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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后，我在敦煌当汉商
作者：绿豆红汤
内容简介
 听姨娘的话，死了就干净了，别怕，姨娘陪你一起。 隋玉乍然有意识，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句话，她挣扎着从白绫上摔下来，眼前垂着一双绣花鞋，她没被勒死险些被吓死，一抬头，床上坐着个吓傻的男娃。 受宗族连累被抄家，下大牢前，原主的姨娘绝望之下带着女儿自缢，原主死了，隋玉李代桃僵活了下来。 恰逢西北大胜，为戍边屯田，朝廷下令移民，隋玉全族作为罪奴流放西北。她带着吓得呆傻的幼弟从江南走到西北，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指给戍卒当婆娘。 男人因她是罪奴而不喜，天天冷着脸当活阎王。 然而男人嘴硬心软，是个纸老虎，隋玉掐准男人的脉，一寸寸攻克，看他步步沦陷。 我们不求人了，我去挣军功，用军功给你脱奴籍。 自此，男人在外力攒军功，隋玉在家种地驯养骆驼，等他安然归家。 得了自由身，隋玉组建骆驼商队，穿过大漠，途径戈壁，走在雪山下，踏过长河。她枕着驼铃入眠，听着鹰唳转醒，带着丝绸、茶叶、瓷器前往西域，又带着良种马、金银珠宝和珍贵药材返回。 在丝绸之路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脚印。 【注1】小说背景借鉴西汉，但人物杜撰，不可考。且女主是穿越女，后期组建商队前往西域，在引进农作物和经济作物方面会拉快历史进程，能接受的可入。 【注2】文中物价偏高，尤其是肉价，但非虚构，数据设定参考敦煌出土的竹简（详情围脖有贴图） 【注3】一两=一贯钱=一千文=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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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绵绵秋雨将停将歇，半青半黄的落叶下，灰土湿得彻底。又一阵秋风扫过，带着雨水的残叶从枝头凋落，簌簌在地上打滚，最后沾了泥带了水停在一片屋檐下，卡在半片碎瓦下不动了。
一向整洁的青灰色宅院已经七八日没仆人打扫了，门外碎瓦四裂，门内落叶覆地，枝头上的熟柿子被鸟雀啄得稀烂，汤汤水水淋了一地。
雨势骤停，湿毛鸟雀又来枝头寻食，墙头一只黄毛猫悄然露头，无声无息地窜上柿子树。
一只麻色雀陡然尖呖，却半道消声，枝头上的鸟惊慌四散。
门房里呆坐的皂卒闻声出门，啐了一声，嚷嚷道：“不长眼的畜牲，这个地也是你敢来的，也不嫌晦气。”
边说边觑眼往安静的后院看。
猫受惊叼着没吃完的麻雀奔向后院，皂卒抬眼一瞧，没阻拦，又进屋避风了。
已近午时，往日这时府里正忙活着准备午饭，今日却是不见炊烟，叼着麻雀的猫熟门熟路拐向一处占地不小的偏院。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梁上悬挂的一道身影动了动，隋玉模糊有了意识，眼前的景色是虚晃的，她还来不及思考是什么情况，强烈的窒息感让她下意识抬手握住脖子上勒的麻布。
“救——”声音还没发出来，隋玉就感到头晕目眩，脱力感极快地席卷全身。她不敢再分散注意力，死命挣扎着扑棱，两手握着麻布向上缩，头拼命往后仰。她瞪着眼盯着房梁，隐约感觉到麻布蹭到下巴，她鼓足了劲用力一挣，随后胳膊脱力，整个人直直掉下地砸在翻倒的桌子上。
“哎呦……”
隋玉起不了身，她就着摔落的姿势匍匐在地上哑声呼痛，耳朵里嗡嗡响，眼珠子也疼，脖子嗓子更是疼，喘气呼气嗓子像是裂开了。
前院门房里坐的皂卒听到声往后院走来。
大力合上酸胀的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隋玉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她刚要打量一番情况，入眼是一双垂着的绣花鞋，一动不动，不用再往上看，她明白是什么情况。她吓得拖着砸在桌腿上的胯往后爬，慌张抬眼间，昏沉的角落里一个孩子的身影入眼，再定眼一看，青色纱帐后，坐在床上的男娃直愣愣地盯着她。
“啊！”
隋玉吓得头皮发麻，她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往门口的光亮处逃，刚要扶着门槛站起来，光影外出现一个人，面目凶恶。
“叫什么……”话没落地，皂卒看见了悬挂在空中的人，他了了扫一眼，面上毫不惊讶，却是在看见门后缩着的人时皱了眉。
“咋……喈……”隋玉抖着嘴唇想问这是什么地方，但被勒伤的嗓子吐出的声音含糊而沙哑。
“你自己挣扎下来的？”皂卒站在门外抬头看了眼完好的麻布环，粗着嗓门说：“这是反悔了？怕死？那可就别怪旁人了。”
隋玉听了他的话隐约琢磨出点意思，她眯起眼睛小心往上看，只一眼就慌忙低下头，吊死的人面目狰狞，让人心慌害怕。也就是这一眼，脑中多了一抹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借尸还魂了。
而死去的隋玉是跟着她姨娘一起赴死的，因为舆县的渠坝坍塌，身为郡守的隋九山因贪污治水款下狱，隋九山那一族的男人皆数被捕，家被抄了，妇孺暂时关在家里等候发落。前日传来消息，隋九山被判腰斩，其余人如何发落，隋玉没有这方面的印象，只知道昨日吃了顿饱饭，今日落雨时，她被劝说着吊了脖子。
“听姨娘的话，死了就干净了，别怕，姨娘陪你一起。”
隋玉脑中响起女人的最后一句话，她捋清了思绪再次抬头，瞠目的女人青紫了脸，可能怕吓着内室的孩子，死前她没挣扎，面容侧着朝向门外。
门外的皂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隋玉摸了摸脖子，她嘶了一口气站起来，慢步走到梁下，她抖着手试了试，悬挂的身影晃荡，她无法取下她。
隋玉挪步，她转头看向床上坐着的孩子，男孩编着小辫，胖乎乎的，脸上的神情却是呆滞的，还是她头一眼看到的样子，眼不眨一下。
隋玉试图朝他笑一下，他却吓得一激灵，她不敢再靠近，也无处可去，只好软着腿瘫坐在地上的竹席上，不着痕迹地扫视屋里的布置。
然而还不等歇息片刻，隋玉隐约听到前院有了动静，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往后院而来。她下意识觉得不妙，赶忙站起来跑到床侧翻出攒盒，里面什么也不剩，都被抄家的皂吏抄走了。余光瞟到面色惊恐的男娃手腕上还戴着小儿镯，她快速给撸下来塞进肚兜里。
隋玉的动作刚落，门外来了人，四五个挎刀的衙役大步而入。
“又死一个？你是怎么看守的？”说罢一脚踢了去。
“今日落雨，风又大，小的也没防备。”皂卒踉跄着低声回话。
“赵班，还剩两个，小的不中用，大的这个没吊死。”
“都带走，真是晦气。”
隋玉被皂吏推出门，她回头去拉小弟隋良，不顾他的挣扎，强硬地给拽到身前。出门时，她朝守门的皂卒看去，对方漠然地挪开视线。
……
出了门押上大街，隋玉看着不远处围在一起观望的人，她有原主的记忆，认出五成都是熟面孔，刺来的目光仇恨者有之，怜惜者也有。
“隋九山今天午时拖去腰斩了，腰斩断了人还活着，好一会儿才断气，我去看了，真是痛快。”
“他该死。”
“可惜只死了他一人……”
隋玉竖着耳朵偷听，隋九山是她大伯父，不过两家交集甚少，她爹隋虎是庶出，成家了就分家出来了，在衙门寻了个差使一干就是好些年。据她所知，唯一求上隋九山的事就是隋虎想纳个罪奴为妾，借了隋九山的势给一个罪奴脱了籍。
隋玉叹气，难怪原主的姨娘死也要带上女儿，罪奴出身的她更清楚女人成了罪奴会遭受什么。
“进去。”皂吏使劲一攘，跟牢头交代两句走了。
隋玉被关进了大牢，进去前她身上的曲裾被扒了，换上了粗劣的麻布囚衣，绣鞋也被收缴了，她在脏臭的鞋堆里翻出一双勉强合脚的草鞋。得益于她脖子上可怖的青紫勒痕，搜身的大娘没仔细摸，她塞在肚兜里的银镯子保住了。
想到被赶去男牢的隋良，隋玉松口气，既然只有隋九山被腰斩了，原主的爹应该还活着，有他照顾着，她不用惦记那个小孩。
隋玉进女牢发现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有两个女郎她认识，是隋九山的两个女儿，她俩单独坐在角落里，其他人不搭理她们。
“玉妹妹……”隋玉刚坐下，她大堂姐隋慧过来了，“你知道我爹的消息吗？”
隋玉点头，她挥手朝腰上划一下示意。
“腰、腰斩？”隋慧哭了。
隋玉再次点头，她想问她们这些人官府是打算怎么处置，然而却说不出话，走在路上见了风，她的脖子已经肿了，嗓子被堵上了，喘气都困难。
牢里闹腾了大半天，一直到深夜才安静下来，二三十号人都没睡，粗重的呼吸声里掺杂着压抑的低泣声。
隋玉也没睡，她走在路上不知被谁敲了后脑勺，乍有意识就穿越到两千多年前的西汉，还被下了大牢，眼瞅着完全没有翻身的可能，往后生死难料，她哪里睡得着。
福她是一点没享，祸全是她兜着了。
隋玉重重叹气，一不小心扯着脖子，她疼得呲牙咧嘴，更烦了。
一夜无眠，隋玉一直熬到天亮放饭，碗里的糊糊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煮的，青青黄黄，比猪食还不如，但好歹有个热乎气。隋玉走过去挑挑拣拣，选了一碗稍微能入眼的，她捏着鼻子小口小口往下咽。嗓子依旧很疼，但沾了汤过了水，感觉好受了些。
看她喝了，其他人也慢吞吞地挪了过来，尝一口就给吐了。
“你姨娘跟你娘呢？你的脖子……”
隋玉看过去，是族里的一个族婶，她木着脸，艰难地说：“死……了。”
“我们这些人要怎么发落？你可知道？”
隋玉摆手。
“你不知道怎么就上吊了？”又有人问。
隋玉不搭理她，她选个稻草多的地方坐下去，抵着粗木栅栏闭眼休息。没办法，她躺着出不过气，担心睡太死直接憋过气没命了。
她不想死。
不知道眯了多久，隋玉听到铁锁链撞击的声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牢门打开了，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白得晃眼。
“你们运道好，恰逢西北大胜，屯田戍边要人，主犯腰斩，其余人判刑徒，到了冬日，你们这些罪奴流放西北，免了一死。”
牢头走了，能洒进日光的牢门又锁上了，女牢里哭声一片也无人搭理。
“流放……流放……我们哪里还有命活，活着还不如死了。”说罢，一个年轻的妇人以头撞柱，脑门霎时溅出血花。
隋玉吓愣了，反应过来立马跑去看，她用手捂住伤口，啊啊啊的向旁边的人求助，转眼又看见两个人撞了柱。
她这才意识到，木栅栏上的黑褐色痕迹原来是干涸的血迹。
“别救了，死了干净了，成了罪奴生不如死，比青楼的妓子还不如，千人骑万人睡。”一个年迈的阿婆推开隋玉，她的目光在隋玉的脖子上扫视，说：“你不听话，你姨娘是为你好。”
隋玉错眼揽住撞过来的隋慧，瞪她一眼，推开人后押着还一个劲嚷嚷的老婆子往柱子上撞，鼓着气像个破风箱似的一字一顿道：“你、也、死。”
说罢她心砰砰跳，生怕这人真撞上去了。

第2章
铁链哗啦响，唯一能见天光的牢门打开了，牢头进来就急赤白脸地骂，手中的棍子朝人身上挥。隋玉怕挨打，立马松开老婆子往角落里躲。她缩在阴暗的墙角瞅着监牢外的人进进出出，脑门迸血的女人被拖了出去，没一会儿又拖了进来，流血的创口上糊着一把黑灰，人丢在地上不知死活。
“想死？”牢头阴恻恻地笑，见小卒拿了绳索来，他垮了脸，阴狠地啐骂：“想死也得死在路上，都给我捆起来。”
前一瞬还叫嚷着自戕的女人不作声了，闷头哭着看自己像只猪仔似的捆了手脚丢在地上。
小卒走过来，隋玉老实地伸出手脚方便他捆绑，随后就安静地靠在墙角，等牢里的低泣唾骂声消失了，她也睡着了。
监牢里不见天光，常年阴暗潮湿，墙根缝隙下常有耗子光顾，当踢翻的粥碗发出声响时，几声尖叫惊醒了隋玉。她乍一睁眼，就感觉脚上快速有东西跑过，她下意识抬脚，耗子吱吱叫几声，不过瞬息就消失在稻草堆下。
“叫什么叫，不过就是几只耗虫。”不知谁说了一句。
“庆嫂子醒了吗？”隋慧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她现在是人人恨，没指望有人搭腔，只颤着声小声喊：“庆嫂子？余姑？戚阿嫂？你们醒了吗？”
没人吱声。
“余姐儿？可醒了？”又有人喊。
“醒了。”牢门口，躺在地上的姑娘虚弱地开口。
“戚氏和庆氏可醒了？”
没人应声，那就是没醒。
牢里又安静了下来。
隋玉沉默地听着，等没人说话了她又闭眼睡觉，一直到手脚发麻才转醒，捆住的手脚已经没了知觉，她赶忙歪倒身子躺在草堆上换个姿势，小幅度搓动手脚。
牢里有人低声说话，隋玉只听但不吭声，试图从她们的话里得到只言片语的信息。
不知谁的肚子咕噜响了几声，有人问：“什么时辰了？”
“好像天黑了。”
隋玉抬头，头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早上闹了那一通后，牢里没人再进来，但坐在监牢里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面的动静，这时候头顶的地面已经没了走动声，墙外也没了人声，隋玉判断已经到了深夜，这也意味今晚是没有饭吃了。
“玉妹妹。”隋慧喊了一声，没话找话问：“你脖子还疼吗？”
隋玉装睡当没听见，她初来乍到，最好是少跟相熟的人打交道，免得露出马脚。另一方面也是不想混进目前的局面，人多心思杂，她还是低调点，以防被人当棋子利用了。
隋慧又喊了一声，见隋玉不搭腔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也就闭嘴了。
“你娘呢？”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前两天病死了，她受了刑没熬住。”隋慧低声啜泣，“家里的两个姨娘受不住惊吓，也撞柱没了。”
“呵，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可快活，都该死，该死的没死，连累我们这些无辜的人跟着你们丧命。可怜我的孩子还没长大……”一个妇人连哭带骂，她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
一时之间，大牢里的氛围又紧绷起来。
隋玉这时庆幸都绑起来了，否则得打起来。她没忍住重重叹口气，古代一人犯罪全族连坐的刑法真是害人，多少无辜的人白白遭罪，乃至丧命。
耗子又来了，这次没人尖叫了，长夜漫漫，听耗子啃木头舔剩饭也能打发时间。
睡了被冻醒，熬不住了再睡，半睡半醒间，隋玉听到有人呼吸粗重，她想到撞了柱的三个人，猛地清醒过来，刚坐起来发现已经有人一点点挪过去了。
“余姐儿？醒醒，你发热了。戚氏……”手摸过去，族婶惊呼一声，哭道：“戚氏走了，身上已经凉了。”
“庆嫂子呢？”隋慧忙出声。
“也没了。”
隋玉身上发凉，她怔怔地盯着哭声发出的方向，不过两天，她又一次直面死亡，两条人命就在她身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大牢里似乎更阴冷了，最初的哀痛过去，活人跟死人共处一室的恐惧涌上心头，隋玉不敢再睡，她借用手肘和膝盖的支撑往人多的地方爬。
“害怕？你靠着我坐。”黑暗中，一个婶子小声问
隋玉“嗯”了一声。
“是玉丫头啊？我是你春大娘。”春大娘是隋九山的堂嫂，她跟隋玉一家住在一条巷子里，相对来说见面的次数多些，离近了一露形，她就认出了人。
“别做傻事，好死不如赖活着，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去了西北说不定没我们想象的难。”春大娘叮嘱一句。
“我也是……咳……这样想的。”隋玉开口，嗓音干哑，一出声就刺耳朵。
借由这两句话，牢里的人聊开了，事情到了这个局面，不想死的人都只能往好的地方想，相互劝慰着，慢慢的也就相信了。
当头顶再次响起脚步声，牢门外出现人声，紧接着，狱卒送了早饭来，也给牢里的人解了绳子。
隋玉趁这个机会赶忙活动僵住的手脚，能动了就绕过地上的尸体急匆匆去端碗喝粥，这次她没再挑拣，端上碗就凑上去大口喝。上顿饭还是昨天早上吃的，肚里的食早就消化干净了，她饿得心慌手抖。
其他人也闷头喝粥，顾不上挑拣碗里的糊糊是什么煮的，再饿下去，她们见到耗子都要流口水。
狱卒发出意味不明的笑，收碗时故意敲栅栏，嘴里只差没发出唤猪的“喽喽”声。
“头儿，死了，三个都死了。”小卒说。
“拖出去，扔乱葬岗喂狗。”牢头故意说给其他人听，看还敢不敢寻死觅活了。
的确是没人再敢撞柱自杀，也没法撞柱，吃了饭后又绑了手脚，像一群鸡鸭关在笼子里。
“娘，我想……我想拉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去墙根下，过来。”
隋玉惊恐地看过去，借着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她模糊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爬到墙根，随后臭味袭来。
她摁了下肚子，绝望地闭上了眼。
耗子又来了，牢里没了剩饭，耗子群吱吱叫着到处跑，啃木头的声音像是在啃人骨头。
隋玉踹走一个跑到脚边的耗子，咚的一声响，她正琢磨着耗子的个头是有多大，又听见窸窸索索的声音靠近，下一瞬脚背一疼。
“滚。”隋玉又是一脚踹，她站了起来，警惕地竖起耳朵听动静。
这些无法无天的老鼠压根不怕人，挨了两脚生了仇，转回来盯着她咬。
“别碰这些耗虫，赶走就行了。”春大娘跟其他人说。
隋玉蹦哒着在牢里转，其他人担心她把耗子引来，纷纷出声让她别靠近。她遭了嫌，再加上尿意袭来，只得找个地方坐下，手上扯一把稻草往地上打，驱赶耗子不让它靠近。
不知折腾了多久，耗子群离开了，隋玉曲着腿坐着，盯着牢里人叹着气挪去墙根解裤带拉屎尿尿。
不怎么透风的牢房里气味更是难闻。
一直熬到傍晚，放饭时，隋玉饿着肚子也只敢喝了半碗糊糊，趁着这会儿解了绳索，她走到栅栏边上问：“官爷，拉屎怎么解决？能给块儿麻布吗？”
“还当你是官家小姐？”狱卒讥笑。
其他的狱卒听了大笑出声。
隋玉闭嘴。
手脚又绑上了，等牢门又关上，隋玉缩在角落里用牙一点点咬松麻绳，等其他人都睡着了，她才把沾满口水的绳索解开，蹑手蹑脚走到墙根下解了裤腰带蹲下。
“呸，呕——”囚衣不知多少人穿过，脏臭难闻，入嘴让人作呕，隋玉压住涌上喉咙的恶心感，她咬紧了牙撕咬身上的囚衣，额头上一点点沁出汗。
“嘶拉”一声响，麻布断了，隋玉干呕一声，抹了下眼睛，沉默着擦了屁股起身提裤子。
坐回稻草堆上，隋玉安静地掉眼泪，她想回家了，她想她爸妈了，哪怕他们不爱她，但也没让她受过这种苦。
耗子又来了，从后背爬了上来，指甲戳在麻衣上发出粗砾又刺耳的响声，隋玉紧绷着，待它爬上肩头，她速度极快地一把捏住，反手将肥老鼠狠狠砸在地上。
老鼠发出尖嚎声，还没来得及跑，隋玉反手抓起来又往地上砸，如此反复几下，老鼠死了，她才一脸狰狞地坐下去。
听见动静，大半人都醒了，但没人说话。
等隋玉绑好手脚躺下去时，她听见有人在哭。
……
如此过了五天，隋玉耐不住了，一天天捆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里，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睁眼闭眼不分昼夜，若不是人多能说几句话，她早就崩溃了。
“什么时候流放去西北？”又逢放饭，隋玉迫不及待地问。
“还早。”狱卒懒散道。
“还早是多久？等到天寒地冻下大雪的时候，路上岂不是更难走。”隋玉又问。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玉丫头，过来。”春大娘见狱卒手里的鞭子动了，她赶忙喊一声。
等饭后再捆上手脚，春大娘说：“老实点，别去跟狱卒搭话，这帮子人就是捧高踩低的，你小心挨鞭子。”
“他有本事杀了我。”隋玉听了这话，憋着的气如遇到了火星，一下炸了，她大声喊：“我受不了了，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让我遭这罪。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她躺在地上发了疯地踢脚，使劲挣手上的绳子，本就抓成鸡窝的头发沾了土插了草更是脏乱，脚上的草鞋和足袜也蹬掉了。
“闹什么闹？闭嘴。”牢门开了。
“放我出去，我没犯事。”隋玉爬起来大叫。
“这话留着去地下问隋郡守。”狱卒拎着鞭子走过来，指着人说：“安静点，再闹腾我提前送你去见你祖宗。”
“你杀，你杀了我。”隋玉梗着脖子，她就缺那股自杀的劲。
她心想死了说不定又回到她生活的年代了，有了这个念头，她又往前蹦两下，挑衅说：“来，杀了我。”
“她在说疯话，官爷你别当真。”春大娘看不下去了，她赶忙出声。
但已经晚了，狱卒开了锁推开木门进来，甩开鞭子朝隋玉身上挥，火辣的痛感让隋玉下意识躲，一个绊脚摔在地上，她蜷缩起来抱住头，等抽在身上的鞭子停了，她一动不动地放声大哭。
“再有人闹腾，这就是你们的下场。”狱卒说罢锁了门就走了。
等脚步声走远了，其他人才敢靠近，鞭子带起的稻草缓缓落下，呛人的灰土气里多了股新鲜的血味。春大娘摸着隋玉的头发说：“你何苦闹这一遭，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到了这个地步，你就老实听话。”
隋玉不回话，她越哭越大声，她也以为她能熬过去，耗子在身上跑她都接受了，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没水洗漱，吃饭睡觉闻着屎尿味，最难熬的是没有尽头的时间，她盯着漏缝里的光线一日日等着，心里也跟着生了刺，不喊叫出来她就疯了。
不过挨了顿打，她哭了一场，心里舒坦了。
脖子上的肿胀消了，隋玉又开始照料身上的鞭伤，这几道鞭伤让她有了事做，她一日日盼着伤口结痂再掉痂，有了盼头，她就老实安分下来了。
狱卒冷眼瞧着，见这群官家夫人小姐一个个熬得像遭瘟的鸡，他们心里舒坦了，也就解了捆绑手脚的绳索，每日除了送饭没人再进牢房。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日子，隋玉已经记不清了，就在她以为要在牢房里老死的时候，狱卒带了个年少的男人进来。
“玉姑娘。”
隋玉从她用稻草编的床铺上坐起来，她操着干哑的嗓音问：“找我？”
“傻了不成，你未婚夫来了。”春大娘认出了人。
“婚约已经解除了。”少年急切地解释，生怕晚一步人就黏他身上了。
隋玉想起来是有这个人，她走过去透过栅栏打量，外面的人提高灯笼晃了一下，被她的模样吓得急忙后退。
隋玉不在意，她能想象她现在的模样，指定比鬼还吓人。
“距离我关进来多久了？”她问。
“二十三天，你的声音怎么了？这是哪个地方的口音？”
“声音啊？我上吊没死成，嗓子勒坏了。”隋玉庆幸有这个借口能遮掩，不然她也没法解释怎么口音变了。
“你们明天要离开舆县流放西北，我给你送顿饭。”少年给狱卒塞点银子，狱卒打开捆着狱门的锁链，他将手里的提篮递了进去，说：“我们的婚约解除了，给你的信物我家不要了，你爹给的信物我放篮子底了。”
隋玉往篮子里看一眼，粗陶碗里是泛黄的米饭，还有蒸的肉饼和汆白肉。她打量一眼先道谢，这时候还肯来探监的绝对是有情谊的人。
“你说我们明天就流放西北？”她很关切这个消息。
“嗯，各地的流民和愿意去西域的应募士已经到齐了。”少年又看隋玉几眼，不忍地别开眼，低声说：“我求我爹了，他也没办法，你保重。”
说罢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能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大牢，隋玉是极为开心的，她就地坐下，捧起碗挟起白肉大口吃，她下大牢多少天就饿了多少天，一口气把汆白肉吃完，才开始扒米饭。
“玉姐姐，我饿。”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凑了过来。
隋玉叹口气，她就怕这事，她掰块儿肉饼给她，说：“本来想留着明早吃的。”
“孩子们饿了好些天了，玉姐儿，你行行好。”又一个人推了个小丫头出来。
两块儿肉饼分八份，趁着没人再索要，隋玉赶忙扒米饭，吃了几口发现碗里不对劲，她用手指抠了下，抠出来一角银子。她左右看看，背着人把碗底的碎银子都抠出来藏袜子里。
提篮底还有片银锁，是隋玉从小戴的长命锁，两家定亲时就给了王家。傍晚狱卒来分发流放路上穿的厚麻衣，隋玉把银锁塞出去，跟对方说好话求了件麻蓑衣和一个旧陶罐。
次日一早，隋玉一行二十多号人吃了顿稍稠的热粥，各背上这些日铺盖的稻草走出大牢。从牢里出来的那一瞬，白晃晃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眼眶泛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男牢里的犯人已经先一步出来了，隋虎拉着儿子站在人群后面，在看见隋玉时，他皱紧了眉头。
“你姨娘呢？”他再次问呆呆傻傻不吭声的儿子。
又是没有反应。
待两方人汇到一起，隋虎找个机会走到隋玉旁边，低声问：“你姨娘呢？”
“你不清楚？”隋玉反问。
隋虎认真盯她两眼，摇头说：“你真是不听话。”
隋玉翻个白眼，她没猜错，原主被姨娘劝着吊死果然是他出的主意。

第3章
流放到西北的人不止隋玉一族的犯人，还有其他各种因为鸡鸣狗盗关在牢房里的人，他们这些人背着厚厚的一捆稻草走在落了雪的路上。
雪天严寒，又没有棉衣御寒，街上没几个人，小贩扎着稻草穿着草鞋倚在墙后避风，恨不得缩进土墙里，其他人更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隋玉想象中的砸臭鸡蛋、扔烂菜叶、丢石子的场面没有出现，甚至没人围观，只有住在路边屋子里的人透过门缝或是漏风的窗子一直盯着。
隋玉咬紧牙关顶着风走，也没了打量环境的心思，她眯眼盯着漫过鞋底的积雪，踩着前人的脚印走得艰难。
“再忍忍，等歇脚的时候把稻草扎身上。”隋虎说。
隋玉没应声，她不敢开口，一开口就跑一股热气。
出了城，城外已经有大几百人等着了，有推车的，也有就背个背篓的，能御寒的家当都穿在身上了。
隋玉缩着脖子抬头看一眼，对上仇恨的目光愣了下，她低声问：“这些人里是不是有水灾受难者？”
隋虎含糊地吱了一声。
狱卒跟押送的官兵交接完走了，穿着铁甲戴着皮帽的官兵走过来数人头，他挥着鞭子驱赶男犯去前方开路。
“拉着你小弟，他跟你一起走。”隋虎将隋良塞给隋玉，在鞭子落下前快步向前。
隋玉看向隋良，这个不足六岁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西北。这么一想她心软了，说：“白天你跟我一起，晚上跟你爹一起。”
隋良低着头不敢看她，还很抗拒地要缩回手。
“你害怕我？”隋玉问。
隋良僵了一下。
哨声吹响，大部队动了，隋玉也忙跟上，压低了声音说：“老老实实跟我走，不准闹，不听话我把你吃了。”
说罢听到一声笑，隋玉看过去，是隋慧跟隋灵两姐妹。
“还笑得出来？”她没好气地说，嘀咕道：“我们这些人被你家害惨了。”
隋慧收了笑，陡然没了精神，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
“你们仗着我爹的势也没少得利。”隋灵忍不住还嘴，从牢里出来见到大哥，她又觉得有了倚仗，见一个姨娘生的也敢在她姐面前甩脸子，她不屑地哼一声。
“灵儿。”隋慧加重语气喊一声。
隋灵扭头不吭声了。
隋玉也闭嘴了，不浪费力气打嘴仗，她说的是事实，隋灵说的也是事实。
不过她是真的冤，只能念声倒霉。
呼出的热气凝成冰雾糊在眉毛上，慢慢的，头发上也挂了白霜，清涕不知不觉掉了下来，隋玉抬手蹭掉，随手在雪上一抹，起身时又伸手在隋良的脸上抹一巴掌。
这要是搁在以前，她指定大喊恶心。在牢房里磋磨了近一个月，她什么都不嫌弃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旁出现了一个亭子，官兵吹响口哨，所有人原地休息。隋玉赶紧放下背上的草捆，拽了稻草往厚麻衣里面塞，里面塞鼓了，再往裤子里塞。
隋虎过来见她毫不避讳的解裤带，皱起眉想说什么又咽下了，他解下背上的草捆，将呆傻的小儿子揽进怀里往他衣服里塞稻草。
“别只顾着你，也照顾些你小弟。”隋虎手上忙活嘴上嘱咐。
“不是还有你吗？”隋玉脱下草鞋，足袜湿透了，她搓软稻草往脚底塞。
隋虎听着这话刺耳，总觉得这个女儿变了太多，手足之情都不顾了。
“我们怎么入冬了才启程？”隋玉忙活完了，抓把雪搓手搓脸，这一路走过去就是有命活，手脚脸也要长满冻疮。
“越往北越冷，雪厚的能埋人，这时候出发，走到长安也快开春了。”隋虎推隋良过去，说：“给你弟搓搓，你是他姐，照顾好他。”
“能照顾好他的人听了你的话吊死了。”隋玉讥讽道。
隋虎不搭腔，他将剩下的稻草往自己麻衣里塞，塞不完的用绳子扎在腰上、捆在腿上。
“三叔，要开动了。”隋文安过来，冲隋玉喊了声玉妹妹。
这是隋九山唯一的儿子，隋玉记得他已经娶妻了，她往后看了一大圈，没看见印象里的人。
再上路时，隋玉靠近隋慧问：“你大嫂呢？”
“回娘家了。”隋慧答。
隋玉明白了，有权有势的人家都把女儿捞回去了，剩下的这些流放的人，都是权贵的倒霉穷亲戚。
前面有个小丫头脚滑走摔了，牵着她的妇人也一个踉跄摔在雪窝里，身上绑的稻草跟着散了不少。妇人顾不上拍身上的雪，抓紧时间收揽散落的稻草，在这荒野的雪地里，想找把干草是难如登天。
“快点跟上。”后面跟着的官兵吆喝。
周围的人帮忙拉一把，再顺手把地上的稻草拾起来给她，免得人挨鞭子。隋玉路过的时候，她手里拉的孩子突然蹲下来，捡起剩下没捡完的稻草抓在手里。
“给我，我塞草捆里，你把你的爪子缩袖子里。”隋玉伸手。
隋良当没听见，警惕地将手背身后。
“行，你拿着吧，挨冻的又不是我。”隋玉吸了吸鼻子，真冷啊。
雪天没有太阳，一群人硬着头皮顶着风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反正官兵不喊停，没人敢停，就是累得走不动的孩子也被哭着拖着走，眼泪冻成了冰，难受了自己就不哭了。
隋玉也走不动了，隋良几乎是她拖着走，摔倒了再拽起来，身上绑的稻草里戳的雪抖都抖不干净。
脚踢到木棍，隋玉走过去了才反应过来，她拐回去从雪里翻出木棍拄着，见隋良还捏着把烂稻草，她给夺过来塞腰上，斥道：“手缩回袖子里，手指头都要冻掉，你傻啊？”
隋良盯着她哭，眼泪流在脸上，冻得失去知觉的脸蛋如刀割般的疼，他想抹眼泪，手却抬不起来。
隋玉也想哭，她用手给他擦眼泪，靠近了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没个人样子。
“你姨娘没舍得带走你，你只能跟着受罪，走吧。”她也没办法，一手拄着棍，一手拽着他继续艰难前行。
天色昏惨惨的时候，树上寒鸦叫得瘆人，隋玉没有力气了，她觉得这会儿要是倒下去就起不来了。就在她又在琢磨着怎么死的时候，木哨吹响了，到驿站了，终于能歇气了。
一群人如木偶一般走进围墙里，没了风，瞅见屋里有昏黄的火苗跳跃，又看到了活的希望。
隋虎抱起隋良，他跟隋文安站在一起，老二一家死于马匪之手，现在隋家亲缘最近的男人只剩他们三个。
“去了西北你怎么安顿你两个妹妹？”隋虎打探道。
“没什么法子，能走到已经是命大了。”隋安文苦笑。
隋虎不信，他就不信老大没给几个小的留后路，人家不说，他也就止了话头。
驿站占地不小，但只用来接待官员，没地方安置流民，几百人都挤进了马厩和柴房，隋玉这些犯人还得等其他人选好了位置，捡着漏风不漏雪的地方铺了干草挤一起睡觉。就连热粥也是其他人吃了才轮到她们，喂进嘴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死了算了，哪有路活。”有人压着声音哭，哭都不敢大声。
隋玉累极了，没力气再抱怨，她坐在干草上含着粥捂热，再一点点咽进去，她也怀疑自己得死路上，但又觉得自己奇迹般回到两千多年前，总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一碗残粥喝尽，身上又有了些力气，隋玉拎起罐子出门去装雪，进屋了呲着牙嘶气用雪搓脸搓手，再脱了足袜用雪搓小腿和脚。余光瞥见隋良爬了过来，她以为他也要抓雪，罐子往他那里挪了挪，人家避开了，伸手抓住她腰间绑的一把稻草，又往另一个地方爬。
隋玉冷眼瞧着，一把烂稻草物归原主，他慢吞吞爬回来了。
那个摔倒掉了稻草的妇人早忘了之前的事，现在也顾不上多一把稻草少一把稻草，看了隋良一眼，又忙着继续照顾孩子。
“你给他搓搓手脚，耳朵也搓。”隋玉蹬了装雪的陶罐过去，跟她爹说：“我的手脚开始发热了。”
一旁的隋慧听了，立马起身拉着隋灵出去挖雪。
至于其他人，喝了粥就挤在一起睡下了，挨饿受冻一整天，躺下呼噜就响。
隋玉捏着足袜里跟稻草混在一起的银角子，琢磨着要出去一趟，她刚动，隋虎就喊住人，说：“天黑了，别乱走动，小心回不来，过去睡觉。”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隋慧跟隋灵慌乱地跑进来，两人刚坐下，一个佝偻着腰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夜色漆黑，也看不清是谁。
隋玉悄无声息地躺下，等门口的人离开了，她问隋慧来人是谁。
“不晓得。”隋慧不多说，“玉妹妹，我们姐妹三个抱着睡，夜里暖和些。”
隋虎塞了隋良过来，说：“你们睡，我跟你哥睡在外面，有事就喊。”
穿的衣裳不脱，塞在麻衣麻裤里的稻草继续塞着，人挤一起睡，身上再盖上稻草，都蜷缩着，抱在一起努力多捂点热乎气。
隋玉抱着隋良，这个小胖子身上的肉早瘦没了，她捞起他的脚夹腿里，低声说：“睡吧，我今晚不吃你。”
“又胡说。”隋慧又笑了。
隋玉也笑笑，又活了一天，揣着这个念头她也睡了。
夜里冻醒几次，到了后半夜，许多人都冻醒了，黑夜里，一声咳接着一声咳。
天明时分，不用官兵催促，所有人都起了。
早上驿站煮了生姜水，隋玉挤着抢着喝了一碗热乎的，姜味不足，聊胜于无。
“给，嘴凑过来。”她捧着罐子对准隋良的嘴，“多喝，都喝完。”
至于其他人，谁不抢谁不喝。
哨声又响，几百人按着昨日的站位，背起草捆踏进雪地继续赶路。

第4章
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
又路过一个跟积雪同色的木亭，隋玉抬头看了下天色，厚厚的云层乌压压的，要下雪了。
“走快点，不能歇，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个驿站，夜里都等着喂狼。”官兵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急促，一旦落雪，在这荒天野地里过夜，他们带着刀也是九死一生。
不用他催，赶路的人心里都明白是要变天了，大家都不吭声，闷着头一个劲在雪里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犯人用脚踏平浮雪，雪粒顺着缝隙钻进草鞋里，捂化了又结了冰，鞋底结了冰碴子。
“咚”的一声响，隋虎反应迟钝地抬头，他眼睁睁看着走在侧前方的族兄朝他滚来，还来不及躲就被撞倒在地，他身上背的孩子也一下掀翻在雪窝子里。
“三叔！”隋文安伸手抓住隋良，又拽了隋虎一把，借了他的力，这父子俩止了落势，另一个人就没这么好运了，留下一地血痕滚下了缓坡，最后撞在一墩石头上不动了。
隋虎吓出了一头冷汗，他沾着一身雪爬起来，眼神发愣地盯着坡下一动不动的人，差一点，差一点他也没命了。
“三叔，你抱着良哥儿，他吓哭了。”隋文安在心里掂量了下，对走过来的押送官说：“官爷，罪人能否下去看一眼？我族叔掉下去了。”
“看什么，没命活了，继续赶路。”官兵暼了一眼，心里立马有了决断，他挥着鞭子抽赶人，说：“继续走，不能耽误赶路。”
隋文安挨了一鞭子，鞭子抽断了稻草，草杆纷飞，他绷着脸又往坡下看一眼，扭头跟上隋虎继续前行。
“三叔，你仔细点走。”他心有余悸地叮嘱。
“好，你也小心点。”隋虎吓精神了，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路。
雪地里刺眼的红色晃眼，走在后面的人看见了，纷纷缩着脖子往坡下瞅，瘫在石头上的人脸朝下，身上又卷着稻草，没人能看清面容。
“谁掉下去了？”
“认不出来，看样子应该不是我家男人。”
“应该也不是我家当家的。”
“不是我大哥。”隋灵拍拍惊跳的胸膛。
“嗯，不是，也不是三叔。”隋慧认真看了告诉隋玉。
隋玉松口气，她虽不喜隋虎，但得承认，在这流放的路上，隋虎是她的一个依靠，有个“爹”在，她睡觉能踏实些。
云层越发厚重，树林子里越发昏暗，好在路上覆着白雪，走路不至于看不见路。人群里相识的人相互搀扶着借力，隋玉也跟隋慧拉着，隋慧又牵着隋灵，三人深一脚浅一脚拄着棍子跟着前人的脚步走。
“落雪了。”有人喊了一声。
隋玉抬头，雪花落在她嘴唇上，化成水浸入唇舌，她方有知觉。
“走快点。”官兵又催。
又一个人踏空，身子一歪摔了下去，惊惶的喊叫响彻树林，所有人跟着心里一紧，就在以为他是另一具荒野里的尸体时，他滚了一身雪爬上来了。
“吓死了。”隋玉心悸地吁口气。
“娘，我害怕。”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人多，不怕，马上就到驿站了。”
隋玉抬眼看向前路，不见火光，不知道驿站还有多远。
雪花纷纷扬扬洒在荒野，渐渐的，人身上覆了雪，踏过的脚印又被浮雪盖上，天地融为一色。
隋玉可算明白为什么要冬天流放了，就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谁也生不出逃跑的心思，跟着官兵走才是唯一的生路。
“到驿站了。”走在前方探路的人大喊。
所有人惊喜抬头，驿站立在雪地里，无火无光，也给人希望，又熬过一劫。
荒野里的驿站破败，房舍低矮窄小，马厩四面漏雪，人住进去还要先忙着清扫地上堆的雪。
“你，你，你，还有你，抱捆柴爬上去把棚顶修修，若是雪不停，我们在这处传舍多留几天。”官兵在檐下喊。
隋玉大喜，其他人也喜形于色，所有人都盼望着这场雪多下几天，给人留个喘息的机会。
“过来几个人跟我去修墙。”隋虎过来喊，“玉姐儿，看好你小弟。”
“三叔，你去忙吧，我们看着良哥儿。”隋慧开口。
“行，那你给我盯着，交给你我放心。”隋虎说着看了眼隋玉。
隋玉瞅都不瞅他，等人走了，她捞起罐子出去装雪。
在路上已经走八天了，手指脚趾早已冻肿，耳朵和脸颊上也长了冻疮，用雪搓后发热，皮下的硬疙瘩痒得人心里发急。隋玉拽下隋良的手，抠坨雪摁他耳朵上，硬声硬气地说：“不准抠，抠破了流血，我闻见血味就忍不住，半夜饿了就吃了你。”
隋良信以为真，他坐在干草上闷不吭声地掉眼泪。
“你吓他做甚，本来就够可怜了。”隋慧说着软和话。
隋玉想说可怜又不是她害的，但隋慧声线柔，说话细声细气，又在路上相互扶持了七八天，她也不好戳人心窝子。只好改口说：“不吓他不行，他太小了，又不明白道理，不听劝。”
“良哥儿怎么会这么怕你？”隋灵探头问。
“我跟姨娘在他面前上吊，姨娘死了，我没有，他可能以为我是鬼。”隋玉压低了声音，同时配上阴恻恻的表情，猛地一蹿，扑向隋灵，见其毫不受惊，她失望地说：“真没意思。”
“等你真正变成鬼了我才怕。”
“灵儿！”隋慧斥了一声，“再胡说我打你了。”
隋灵不服气，拎起空罐子又出去装雪。
“窦姨娘怎么会在良哥儿面前上吊？他不说话了是不是就是被吓的？”隋慧关心道。
“应该是的。”隋玉回忆了下，记忆太混乱了，那时候处于死亡的恐慌里，原主完全没有关于隋良的记忆。她捋了捋，说：“姨娘带我上吊的时候是躲着他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过去了。”
隋慧得到她想知道的，道了声造孽，随后去找隋虎说明缘由，“玉妹妹应该是放不下窦姨娘的死，另外也受惊了，所以才变了性子，三叔你别怪她。”
隋虎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他摸黑溜墙根走，掂着从柴房顺回来的木板。
“隋玉。”他喊了声探位置。
“怎么？”
“嗯，抱着你小弟站起来。”隋虎把地上的干草收拾起来，轻手轻脚铺了木板，再盖上干草，低声说：“别吱声，你们姐弟四个挤着睡。”
“粥好了。”驿卒高声喊。
隋玉听到声麻溜地站起来，抱起装雪的罐子就跑，不忘嘱咐道：“隋灵，你占着位置别动。”
她混进人群里去抢热粥，喝了两天的冷粥后，她明白想靠热乎的粥水吊命就只能靠抢。
隋文安就在门外等着，见了隋玉，两人一道往人堆里挤，有人踹打他给挡着，闷声跟在后面推。
抢了半罐薄粥，滚烫的粥水在罐子里一滚就不烫了，隋玉抱着捂手，跟在隋文安后面矮身进马厩。
“回来了？”隋慧扬着声问。
“嗯，热乎的。”隋玉心情轻快，她抱着罐子先大喝一口，一整天的快乐就是一口热乎饭，她舍不得咽下，包在嘴里细细咀嚼，顺手把罐子递给身边的人。
五大一小围坐一圈，热乎乎的罐子在手中传递，一口又一口，只剩个底了又回到隋玉手里，罐子是她的，粥是她抢的，理应她喝最多。
“老石——老石——你们谁看见我男人了？”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马厩里响起，瘦骨嶙峋的矮小妇人在人群里寻问，绊着人的脚摔个脸贴地，她像是不知道疼，又爬起来问：“我男人呢？谁看见老石了？”
“老石掉坡下了。”有人答。
“你胡说，那不可能是我家老石。”
没人吭声了。
“老石啊——我可怎么活啊——”妇人无望的大哭，她哭了几声，突然想起什么，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尖着声音问：“隋文安、隋文安，你滚出来，你该死，你们怎么不去死，该死的是你们。”
隋虎按住隋文安，让他别出声。
隋玉屏气盯着越走越近的人影，身边的人一动，她立即挪开目光看过去。
“婶子，是我们一家对不住你们。”隋文安走了过去，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啪”的一声响，隋玉后仰身子抽口冷气，隋文安被打得头撞木桩上了，接着更是被扑在身上打。
隋慧哭了，她拉住要去打架的妹妹，父债子还，这是她们该挨的。
“行了。”隋虎过去拉架，他压着声音说：“别闹事，惊动了官差，我们都别落好。”
这句话惊醒了看戏的人，离得近的人过来拉，又是劝又是攘，可算把人拉走了。
“我出去一会儿，你们先睡。”隋文安往出走。
隋虎看了眼剩下的三个丫头，他坐了回去，说：“睡吧，这一天快把人累死了。”
隋玉捧着罐子喝尽冷粥，抽两把稻草缠住脚，再在身上盖上稻草，捞来隋良抱怀里，听着耳侧的哭声闭上眼，来不及感叹刚刚发生的事，闭眼就陷入了黑梦。
隋慧跟隋灵也哭着睡着了，隋虎守在一旁还硬撑着，有人走过来站定，他坐起来问：“是文安？”
站着的人没吭声，隋虎也不作声了，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站着的人走了。
隋虎不着痕迹地松口气，又等了一会儿，隋文安进来了，听着声他还不放心，硬是问了好几个先人的名讳才躺下。
“在你之前有人过来了，听呼吸看身形是男人。”隋虎说。
隋文安意会，说以后天黑了不乱走了。
……
一夜睡了醒，醒了睡，熬过最冷的后半夜，天明后出门一看，雪还没停，积雪已经漫过门槛。
役卒偷懒，趁机使唤流放的犯人出门清扫积雪，清理屋顶上的沉雪，他们则是躲在烧有炭盆的屋里避寒。
隋虎跟隋文安不放心三个丫头单独在马厩里待着，外面冷也把人喊了出来，让人跟着一起干活。
隋玉团了雪塞进漏风的墙缝里，偶然从雪地里翻出一团麻绳，她喊了隋慧和隋灵，姐妹三个照着鞋底用木棍缠个木片绑脚上，缠好后藏起来，等赶路的时候再用。
“我饿了，你们饿不饿？”隋玉搓着手问，她滴溜着眼珠子，试探道：“你们身上可有值钱的东西？我们找役卒换些吃的？”
隋慧跟隋灵齐摇头，她们身上值钱的都在牢里打点狱卒了。
隋玉叹气，她从足袜里掏出一角沾了草屑的碎银子，仔细吹了吹，起身说：“要你们有什么用，给我放风，瞅着别有人来了。”

第5章
绕过两道弯，隋玉勾着腰踏上木廊，廊下的积雪都清干净了，屋外不见人影，室内也没有声音传出来。她轻手轻脚靠近，耳朵贴门上细听，屋里没动静，她悄悄走开，说话声杂的屋舍她也不敢惊动，只好蹑手蹑脚绕过，寻找独身坐卧的役卒。
隋慧和隋灵提着心踮脚张望，生怕有人过来了，一个错眼，听见木门开阖的吱呀声，两人循声看去，只见隋玉半个身子已经进了屋。
“我们过去。”隋慧拉着隋灵小步跑过去。
“不盯梢了？”隋灵不解。
隋慧不答，她主动露出身形，紧紧盯着半敞半阖的木门，琢磨着万一不对劲就冲出去抢人。
屋里，隋玉换得了一团麻绳，一件身形宽大的破烂麻衣，还有五个巴掌大的糙饼。她握着所有的东西，在内室环顾一周，没桌没凳，地上铺着一卷草，床头摆着两个粗陶碗，其余什么都没有，异常简陋，可见这里的役卒生活也清苦。
“想留下来？”老役卒声音粗嘎，他盯着隋玉，凑近了说：“明日还有雪，你明天再来，我给你留两张热饼。”
隋玉不傻，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恶心得厉害，但又不敢惹怒他，只能糊弄道：“不来了，没银子了。”
说罢扭身出门。
“不要银子，老汉可怜你，你记得再来。”老役卒追了出去。
隋玉已经跑进雪里了，她头也不回，当做没听见，给隋慧使了个眼色就快步离开。
“玉妹妹，你太冒险了，你不该进屋的。”隋慧板着脸斥责，“以后别来了，我大哥说过，不让我们单独跟其他男人接触。”
“我进去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其他我用得上的东西，谁知道他也穷得厉害。”隋玉叹气，马厩里满是眼睛，她不敢直接拿着东西进去，只得把手里的东西分一分，三人各揣一点，缩着脖苟着腰在隋虎面前晃一眼，再神色平静地钻进马厩里。
马厩里大多数人都睡了，没睡的也是蜷缩着搓草绳编鞋底，静悄悄的，没有说话声。隋良盖着厚厚的稻草也睡着了，脸蛋难得的有几分血色，隋玉坐下摸了一把，幸好不是发热了。
隋灵眼巴巴盯着隋玉衣下的糙饼，肚子不争气地发出轰鸣声，这种腹鸣声她已经听习惯了，丝毫不觉得羞耻，只是嘴巴梆硬，拉不下脸张嘴讨吃。等了好一会儿，见隋玉没有分饼的打算，她蔫巴地钻进草盖下面，贴着暖呼呼的隋良闭眼睡觉。
隋玉接过隋慧从怀里掏出来的破旧麻衣，先扯裂两个袖筒在腿上比了比，又躺在草盖下脱了冻得硬实的裤子，里面是昨晚新塞的干草，只不过又被湿裤腿染得发潮。
“玉妹妹，你要做什么？”隋慧小声问。
隋玉顾不上答，“嘘”了一声，又解了捆在腰上的绳子，脱下贴着腿的胫衣，这是这个朝代的亵衣，只有两个裤腿，没有裆，这下她下身不着衣缕，坐在草埔上刺挠得紧。
隋慧猛地坐起来，警惕地坐在隋玉背后给她挡着，羞恼地问：“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在牢里的时候是我误解你了，你还挺好的。”隋玉感叹，深门宅院里养成的大家小姐应该就是隋慧这个样子，温良友善又聪慧。
有她帮忙挡着，隋玉踏实了，她从木板上劈根签，用木签在袖子两端和胫衣两端戳洞。麻布，尤其是粗麻布缝隙大弹性差，戳洞毫不费力，几息的功夫就完成了。胫衣和衣袖对齐，麻绳从小洞里穿过，最后一抽绑个活扣。
隋虎跟隋文安清完雪进来，脚上的雪还没踏干净，就见隋慧打手势，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出去了。
隋玉加快动作，她将碎草屑和压实的干草塞进胫衣和衣袖的夹缝里，尽可能塞得厚实。为了挡风吸水，她还从干草铺下揽灰土撒进去，最后再串上绳眼，完工了。她又躺下去蜷缩着将草筒穿腿上，冻得青紫的小腿顿时有了实感。
“裤子穿好了。”隋玉声音轻快道。
隋慧出去喊隋虎和她大哥进来。
“之前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让我们进？”隋文安抖着声问，他快要冻死了，嘴唇都成了紫黑色。
“玉妹妹、玉妹妹在缝裤子。”隋慧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形容。
隋虎跟隋文安顾不上再问什么，两人脱去灌满雪的草鞋，湿透的足袜扯掉，再倒掉湿草换上干草又穿上，裤腿里濡湿的稻草抽去也换上干的，这一通忙活下来才能坐进草盖下拍打草鞋里灌的雪。
隋玉挪了挪位置，又开始撕布钻眼儿准备做鞋垫。
“这麻布衣是谁的？”打眼一看就是男人的长衣，隋虎心里陡然发紧。
“买的。”隋玉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她抬眼看向隋虎，问：“你身上可有银子？你给我，我给你做两双鞋垫，再做两条厚实的暖腿筒。”
隋虎悄悄松口气，斥骂她胆大，丝毫不搭理索要银子的话。
“我换的还有饼，你晚上可别吃。”隋玉翻个白眼，继续低头忙活她的，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给我编一双厚实的鞋底，我分你饼子。”
隋虎哪里会编草履，在被收监前，他甚至没穿过草鞋和粗麻衣。他盯着墙根下摆的一溜湿草鞋，或许再行两天路，鞋底就要散了。
“唉——”他叹口气，认命地爬起来，伸手说：“给我撕块儿饼，我去找人学。”
“被人知道了没问题？”隋玉担忧。
隋虎摇头，隋玉信他，撕半拉糙饼递过去。
“多了。”隋虎又撕半边下来，想了想塞进自己的嘴里，早上喝的那点薄粥早就在几锹雪下消化干净了。
“我也去。”隋慧也想给自家兄妹三个多准备双鞋履。
隋虎摆手阻止她，“你们不受待见，我学会了回来教你。”
他去找个带孩子的妇人，悄悄递出饼，说了要求后，妇人点头，他盘腿坐了下来。
“大妹，我睡一会儿，有事喊我。”隋文安跟隋慧交代。
“好。”隋慧环顾一周，应该是近晌了，拖家带口的应募士在准备煮饭了，一家生着了火，其他人纷纷去借火。
马厩里更暖和了。
“玉妹妹，你还要做什么？我帮你。”隋慧强自别回视线，找活儿做分散注意力，不然显得太馋了。
“挖坑，等我做好这双鞋垫，我去借点火，煮半罐雪混着饼子喝顿面饼糊。”
“哎。”隋慧应得欢快，还把隋灵叫醒了去帮忙。
隋玉抿嘴笑了。
两层布的鞋垫用麻绳串好了，先用稻草杆平铺一层，再用蓬松的软草头撑起来，最后塞进吸水的草屑渣，绳头一抽，完工了。
草鞋是湿的，隋玉没舍得用干爽的鞋垫，她左看右看，把鞋垫塞在草埔下，一屁股坐下去压瓷实。
草盖翻动，是隋良睡醒了，难得睡了个好觉，他精神看着不错。
“胫衣脱下来。”隋玉拿起扯得不像样的麻衣在他腿上比划，见他不动，说：“算了，等你爹忙活完了让他来伺候你，你就坐草堆里别起来，睡热了再吹阵寒风，小命就没了。”
“玉妹妹，坑挖好了，你来看看行不行。”隋慧小声喊。
隋玉把隋文安拍醒，她往坑的方向指了指，说：“你把罐子架起来，我去看看能不能借个火。”
说罢她穿上冻得硬实的草鞋离开了，隋文安兄妹三个齐刷刷地盯着她，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祈祷隋玉能借个火回来。
隋玉沿着墙根走，到了门口脚一拐出了马厩，腿上穿了贴身的半腿草筒裤，这可比之前挡寒多了。她用雪搓湿手，再解了发绳理头发，蓬乱的头发捋顺溜了绑起来，这才又溜进去朝应募士聚集的方向走去。
“婶子，能借个火吗？”隋玉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指长糙饼塞给守在火坑边烤火的半大小子，他接到手张嘴就给吃了，惹得一旁的兄弟大叫。
包着头巾的妇人注意力被孩子吸引走了，她没多作思考，伸手从火坑里抽一截没烧尽还带火星的木棍递给她，打听问：“饼子找谁换的？”
“一个老役卒，我爹去换的，要不是我老奶挨不住了也不会去换，黑心的紧，半钱银就换了三个巴掌大的糙饼。”
妇人一听立马打消了念头。
隋玉小心翼翼护着燃着火星的木柴走了，她没注意看路，半道跟人撞上。她绷起脸抬头，是个脸熟的面孔，同族的一个妇人，她不清楚喊什么，对方失神落魄的，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豆黍稠粥快撒了。
珍嫂子认出是隋玉，刚要借机发泄恨意，余光里瞥见一抹火星，立马转了态度，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说：“丫头，待会儿我借个火。”
“行。”隋玉点头，她小心打探问：“哪来的热粥。”
珍嫂子脸唰的一下白了，什么都没说，她扭身就走。
隋玉耸肩，两人同一方向，她跟在后面看见妇人的发髻散乱，发间插着草，上衣杂乱地系在了裤子里，胫衣的带子似乎是散的，垂了出来。
她心里大概明白了，步子慢了下来。
“玉妹妹，快点，柴已经准备好了。”隋慧小步跑过来，她扯着隋玉快步走，欢喜道：“终于能烤火了。”
然而柴禾有限，干草还要用来铺盖睡觉，烧火做饭也得紧巴着，当罐子里的雪化了，水热了，糙饼就撕碎扔进去焖着。
等水烧开，罐口冒白烟的时候就停了火。
两个面饼煮成一锅稠粥，两家六个人围坐在火坑边上，六双手捂在陶罐上，心满意足地享受片刻的温暖。

第6章
肚里有了热食，终日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变得沉重，隋玉觉得疲乏犯困，抓住这丝睡意，她钻进草盖下，蜷缩着手脚闭眼睡觉。
隋文安守在残留着火星的坑边，跟两个妹妹说：“你俩也去睡，夜里冷，睡不了多久，趁这会儿补补觉。”
“火能留着吗？我们晚上再烧罐热水喝。”隋灵问。
隋文安摇头，一是没可供烧火的木柴，二是马厩里满是干草，一点火星迸出去就能引燃大火，这后果是他们承担不了的。
人都睡了，马厩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伴着风雪的声音，倒也是难得的安宁。
隋文安用棍翻动坑里的灰烬，待最后一抹猩红色的火星消失，他提起罐子出门，装雪倒进坑里，末了再用之前挖起来的土埋上。
“三叔，我去巡一下火坑，你留这儿守着。”他说。
隋虎点头，提醒说：“有柴的火坑是人家特意留的火种。”
“我晓得。”
隋文安又出去装满一罐雪，余火烧尽的火坑倒上雪埋上土，留有火炭的火坑他用雪沿着坑边围一圈。
睡梦中的人被他弄出的动静惊醒，不等看清他的动作，只以为是他坏心要扑灭特意留的火种，爬起来就一脚踢过去。
“叔，别误会，火没灭。”隋文安踉跄一下，他憋屈地好声好气解释，捏了最后一捧雪补在裂口处，提起罐子走了。
应募士这才看清火坑边堆的一圈雪，明白是误会人了，但见隋文安穿的是囚衣，他也没道歉，扭开脸往火坑里丢几根木柴，倒头继续睡。
马厩门开阖带进来的冷风让靠门睡的人发恼，刚要发脾气斥骂，在看见门外站的官兵时瞬间变得老实和善。
“官爷。”隋文安低眉顺眼地问好。
“犯了什么罪？”
“罪人的父亲是舆县前郡守。”隋文安羞愧道。
留有胡须的官兵闻言霎时变了脸，再开口时失了温和之色，冷硬地说：“此后几天你负责盯着余火，但凡失火，罪责皆在你。”
隋文安平静地躬身道诺，等人走了，他继续装雪。待徐徐冒着青烟的火坑都围上一圈雪，他这才拎着罐子坐回到自家人睡卧的草铺上。
“外面还在下雪？”隋虎编着鞋底头也不抬。
“停了一阵，又下起来了。”隋文安脱了草鞋倒雪，忧心地说：“再落几日雪，待我们赶路的那日，恐怕雪要埋齐大腿。”
隋虎停下手上的动作，良久没有开口，再低头去编鞋底的时候忘了该动哪根草，他叹声气，只得拆一截再编。
隋文安从草铺下择出一把稻杆，坐过去跟隋虎学着编鞋底。
时间在风雪间流逝，马厩里煮饭烧火的余温渐渐散尽，寒气又起，沉睡的人被冻醒，一个个缩在草盖下撕心裂肺地咳。
隋玉在睡梦中感觉身上盖的草被人动了，意识缓慢苏醒，她正琢磨着是不是隋慧坐了起来，就察觉到裤腿被卷了上去。她猛地睁眼，就势一脚蹬过去，腿上盖的干草飞了起来，尘土飞扬，激得其他人纷纷打喷嚏。
“你动我裤腿做什么？”隋玉含着怒瞪向隋虎。
“吓到你了？我看看你腿上的那东西是怎么做的，我给你小弟也做两条。”隋虎说。
“就是在布上戳一排眼儿，用麻绳串进去，将两片布连在一起就行了。”隋玉坐了起来，解开腿上的一个草筒递过去，说：“就剩那点布了，你们几个分分吧。”
“多谢玉妹妹。”隋慧高兴极了，这下不用拆肚兜了。
天色近晚，马厩里光线昏暗，隋玉瞄了一圈，多数人还是躺着，坐着的都在捶着胸膛憋着劲闷咳。她心想她们这一伙儿人到底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身底子不差，在寒天雪地熬了这么些天都没病。
麻布的撕裂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离得近的人打听道：“哪来的布？你们在做什么？”
“给胫衣多续层布，想往夹层里多塞些草。”隋虎答。
“可有多的布？我给孩子也做一个。”
隋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看明白草筒该怎么做，就把隋玉的递给她，让她赶紧穿上。
“快开饭了，待会儿还是你跟你堂哥去抢。”他说。
“晓得。”隋玉拖长了声音，她绑好系带盘腿坐着，再次打探道：“临行的前一晚，王季言可给你送饭了？”
王季言就是原主的前未婚夫。
隋虎看她一眼，放下手里的布，说：“你给你小弟做两条草筒，我分你一半。”
隋玉摇头，“我不要，你继续做吧。”
确认他手里有银子她就放心了，她留两个小儿镯用于救急，其他的碎银子都能用来换东西。
头顶的棚顶上突然响起沙沙声，下一瞬，马厩外“咚”的一声响，是屋顶上的积雪滑了下来。
隋文安正想着要不要清一清屋顶的积雪，就见隋玉嗖的一下站起来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穿的鞋子，抱起陶罐就往外冲。
“放饭了。”马厩里的人纷纷往外冲。
隋文安也赶忙大步追上去，不多一会儿就跟隋玉前后脚回来了。
又是一顿热粥，吃完后马厩里彻底黑了，隋玉拉着隋慧和隋灵出门躲在墙根下解决了三急就进马厩里躺着。
隋文安在排查完火灾隐患后，到底是不踏实，怕积雪会压塌屋顶，他连夜爬上马厩顶，瑟瑟发抖的将积雪推下去。
“到底是权贵家子孙，这周全能力可非寻常人能比，可惜了。”一间屋舍里响起一道说话声。
“多照顾些？让他活着去西域？这人死在战场上也能拖死好几个匈奴贼。”蓄有胡须的人说。
“成。”
……
雪又连下三天，停雪的那个傍晚，毫无温度的冬阳难得露了头，耀眼的光线落在皑皑白雪上，晃的人睁不开眼。
“雪这么厚，接下来的路可怎么走？”拖家带口还推车的应募士们愁了。
就是押送的官兵也发愁，若是硬要出发赶路，在雪地里淌个一日，人估计得冻死大半。但又不得不走，长安城里还有应募士和免刑罪人在等着。
走或不走，左右都交不了差。
天色擦黑了，晚饭还没送来，隋玉让隋文安提着罐子跟她出门，她从草铺下抽两扇木板，在隋虎的低斥声里跑了。
木板用麻绳缠在脚下，因为过长过宽，隋玉走动起来很是费劲，她喊隋文安来扶着她，一步步走到积雪厚实的墙根下。
“堂兄你松手，你瞧，我没陷下去，你看我再走两步。”隋玉扶着墙走，木板压在雪上，积雪微微下陷，但下陷到半指长时就稳住了。
隋文安看明白了，他大喜道：“明日赶路我们就绑着木板走，人不会陷进雪里，我去跟其他人说。”
马厩里的人出来了，动静惊动了屋舍里的官兵，他们出来后看见隋玉拖着两个木板在雪地走路，别说腿了，就是脚也不会陷进雪里。
“倒是我糊涂了，没想到这个法子。”一个年长的官兵大喜，“役卒呢？把你这里的木板都拿出来，我们明天继续赶路。”
“官爷，可融我说一句？”隋玉喊了一声。
“行，你说。”蓄有胡须的官兵对隋家兄妹有了改观，同时对她接下来的话有了期待。
“我们一行几百个人，长短轻重都合用的木板想必不够用，而且这一路走来，不少人都生病了，拖着个病体再踩着木板走路，速度指定快不了，很大可能就是在明日天黑时无法抵达下一个驿站。”隋玉尽可能大声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呼出来的热气撞上寒气变成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但不妨碍她能看到多数人在听了她的话后跟着点头。
这是她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建议，哪怕有底气，心里也是慌的紧，手腿都跟着发颤。
“傍晚出了太阳，明日大半会是个晴好天气，太阳晒个一天半日，表层积雪融了化成水浸进雪层里，积雪会被压实，更能承重。再加上过个一夜，夜里寒气上来水结冰，雪层会更加硬实，越发能承重。我建议是我们再多留一日，后日出发赶路，并且是一条木板两三个人一起用，年轻的带年老的，健壮的带病弱的，小孩夹在中间。我跟我堂兄给大家演示一下。”隋玉从雪堆上下来，递了麻绳给隋文安，说：“堂兄，你跟我一样，麻绳绕过木板绑在脚上。”
“明白。”
待绳索绑好，隋玉拽着隋文安的衣角，说：“先迈左脚，一、二、动。”
两人踩着木板初时动作还生疏，多走几步就熟练了，脚步越来越快，走在积雪上虽会陷进去，但不影响走路。
“好，就依这位姑娘说的办。”蓄有胡须的官兵发话了，“后日出发，明日你们各自寻了长短合适的木板，先在附近练练。”
“官爷，我们的木板车可怎么着？”推车的应募士问。
官兵看向隋玉，隋玉脑子快速转动，说：“只能把车轮卸了，拖着车板走。”
“就这么着，带不走的就留下来。”官兵只管人，可不关心木板车的去留。
事情解决了，役卒开始放饭，隋玉跟隋文安再去抢粥的时候没人再踹打他们。
打饭的时候，隋玉递出罐子，说：“六个人的食。”
役卒给她装了满满一罐子，还捡稠的捞。
隋玉抱着罐子笑得脸都要烂了。
这天晚上，隋玉吃了个饱饭，睡觉都是带着笑的。
如她所料，次日是个大晴天，屋顶的瓦沟里雪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天，到了傍晚上冻时才止住。到了天明，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
“哨响迈左脚，都稳当点，后面的人瞅着没踩过的地方走。”出发前发号施令，官兵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他盯着三三两两踩着木板的人，含住木哨大力吹响。
哨声在雪原上响起，弓着背俯着腰的人齐刷刷迈开左腿，一行人整整齐齐离开了矗立在荒野的驿站，继续向西北行进。

第7章
亭下休息，隋玉瞄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一抹黑点，看着不像落叶，她起身套上木板往树下走，是一只寒鸦冻死了栽在雪地里，翅膀埋在积雪里冻上了。
她捡起瘦骨嶙峋的寒鸦原路返回，人群里有人看见，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心里后悔不迭，眼睛也巴巴在树下的雪层上扫视，希望自己也能捡到一只死鸟。
“给，拿着。”隋玉把死鸟递给隋良，说：“拿紧了，今晚到了驿站咱们煮罐鸟肉汤。”
一听肉汤两字，隋灵的肚子里又开始咕噜叫，她怕隋良弄掉了，伸手说：“良哥儿，我帮你拿着。”
隋良不肯，反应极快地背过手。
“你灵姐姐跟你说话，你不肯就出声拒绝。”隋虎见缝插针地找机会想让儿子开口。
隋良没有反应，低头摆弄着那只死鸟。
隋虎推他一下，又说：“你不是怕你姐？她给的东西你还接？”
隋良这才抬头偷瞄隋玉一眼，隋玉朝他呲牙，他又极快地缩回视线。
“你多跟他说说话，他也就对你有反应。”隋虎跟隋玉说。
“说什么？”隋玉没养过孩子，更不会哄。
“要出发了。”隋文安走过来，说：“上板吧。”
隋虎跟隋玉带着隋良共用一个板，隋文安三兄妹共用一个板，绳套绑紧后，哨声一响，六人两板就开始移动。
几百人从雪原上踏过，木板跟积雪相击的欻欻声从雪层下延伸到树根，树干受到震动，枝叶上的落雪簌簌掉落，褐色的树皮和枯黄的叶子重现在阳光下，寒风吹过，湿润的落叶打着转铺在雪地上。
当日光趋昏时，从雪洞里钻出的兔子出现在布满踏痕的雪地上，雪上的落叶成了兔子冬日的食粮。
此时，隋玉一行人已进入驿站，趁着日晕还在，他们各自忙活着抱干草铺地，马厩里唯一的一匹老马被挤到了墙角。
隋文安找到役卒，说要爬到马厩顶上清积雪，同时借口要了一捆木柴。等他从屋顶上下来时，手中剩下的大半干柴到了隋玉手里。
粥食刚分到手，隋玉让隋良抱着热乎的粥罐坐在干草上取暖，她去找人借个火，趴在地上凑着头，鼓着腮帮子大力吹捂在干草里的火炭芯。
火苗飙起，青烟徐徐腾空，隋灵高兴欢呼：“火烧着了。”
一直盯着这边动静的犯人们相继凑过来借火，没柴烧的人就挪近了坐，看着火苗跳动，身上似乎也有了些炙烤的余温。
“玉妹妹，鸟毛都拔下来了，你看。”隋慧递了鸟来，鸟早已死透，硬拔了毛也没血流出来。
隋玉借着火光看一眼，她用棍子夹着鸟脖子，将鸟悬在火上烧去浮毛。
“大家都留着心，火坑边别留干草，仔细火星子迸进干草里，万一引燃了大火，就是没烧死人，马厩烧塌了，那可就犯事了。”隋文安在马厩和柴房里来回巡视，不厌其烦地一声声叮嘱。
“啰嗦死了。”黑暗里，不知谁嘟囔一句。
隋文安当做没听见，他拐道往门口走，循着风闻到了肉香，走过去一看，隋玉烤的鸟已经快熟了，周围蹲了一圈人，咽口水声大过老马的倒嚼声。
“行了，不用再烤了。”隋虎怕有人会来硬抢，他提了食罐来，说：“粥冷了，再挂在火上煮一滚。”
说罢接过那只不足小儿拳头大的烤鸟撕成碎块扔进粥里，等粥热了，鸟肉差不多也熟了。
“他三爷，你们的粥吃不完吧？给你孙子喝一口。”一个老妇人扯着比她还高的小子挤了过来，声音尖细地说：“煦哥儿，快给你三爷嗑个头，我们祖孙俩饭都吃不饱，捱不了几天了，死前让我们吃口热乎饭。他三爷，你行行好。”
其他人闻声而动，瞬间来了精神，隐在黑暗里的眼睛比野狼的眼睛还贪婪。
“我们都不够吃，哪有给你的。”隋灵立马呛声回去。
隋慧拉她一把，让她不要吭声，然而还是晚了，所有被她家牵连的人逮着机会可劲发泄恨意和怒气，都围了上来。
“你该死，饿死你个小婊子……”
“就属你们最该死……该千刀万剐……”
“你们的口粮合该让给我们，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们害的。”
“……我死了也要拉着你们去死”
隋灵害怕了，还是犟着要还嘴，然而她的声音淹没在嘶声力竭的斥骂声里，不仅如此，头发还被人扯住了，黑暗里不知谁下了死手大力撞她的头。
“住手！”隋虎挥着燃烧的木柴逼退围上来的人，提醒说：“再闹下去，把官兵引来了，我们都落不着好。”
一部分人退了，另有少数人还疯狂地喊：“引来了最好，最好把我们都杀了，你们谁也别想跑。”
“我去喊官爷。”隋玉抱着食罐在马厩外尖着嗓子喊一声。
马厩里瞬间安静了。
不多一会儿，真有役卒过来了，对方提来半桶热水饮马，这下马厩里的人都老实了。
隋玉趁着这个空档抓来隋良赶紧吃饭，暼了眼蹲在一旁哭哭啼啼的人，她塞了个鸟翅膀过去，说：“再哭一会儿，肉被我们吃没了。”
隋文安跟隋慧收拾好干草铺也过来了，好好的一顿饭被这么一折腾，除了隋玉，都没了好心情。
“以后你闭紧嘴巴，想说话先咬舌头。”隋文安没好气地训斥隋灵。
隋灵不敢跟他犟嘴，老老实实低着头不吭声。
“撞着哪里了？”隋慧于心不忍，心疼地问。
“她该的。”隋虎冷哼，“别管她，让她长个记性，免得以后连累我们。”
“我说的又没错，现在他们都怨恨我们一家，可我爹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谁没仗着他是势得过利？”隋灵忍不了那口气，哭着大声喊。
“你有本事过去喊，挨打还没挨够。”隋玉厌烦她的蠢，决定今晚不给她吃饭，饿着。
隋文安攥住手忍了又忍，还是一巴掌朝隋灵打了过去，是教训她，也是给受牵连的族人一个交代。
“爹是罪有应得，其他人是罪不至此，那些蝇头小利不至于让他们跟着我们受流放之苦。”他说。
役卒提着桶路过多看了他一眼，出门前粗着嗓门说：“别闹事啊，活够了就出去在雪地里冻着。”
这下彻底是消停了，隋玉安静地吃饱肚子，她喊隋虎出去给她放风，排空了肚子就躺在草铺上盖上干草开始睡觉。
隋虎把隋良塞给她，说：“你跟你弟赶紧睡，我多烧一会儿火。”
“别给隋灵吃饭。”隋玉忘交代了。
隋灵也没胃口吃饭，挨了她哥的一巴掌后，她就坐在门后不动了。
没人管她，隋文安也诚心想给她个教训，他将罐子里的粥喝光，鸟骨头嚼碎咽进肚里，最后掂着空罐子出门装雪去巡看火坑。等所有人都睡下了，他才装了两捧干净的雪回到门后。
陶罐放在没有明火的火坑里，他看都没看坐着不动的妹妹，自己去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门后的人扶着墙站了起来，隋灵打开门走出去，站在院子里想着冻死算了。然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她就熬不住了，僵着腿抖着手又推门进屋，捧着罐子喝尽里面微烫的雪水，不争气地钻进草盖下蜷着身子睡觉。
没人知晓夜半的插曲，天明后，一行人喝了热粥，趁着身子暖和了，又踩着木板继续赶路。
平坦的雪原走到了尽头，在又行两日后，一座陡起的山峦出现在面前。
“是走这边吧？”带路的官兵拿出地图反复对比，对面白茫茫一片，羊皮卷上标注的路标不知为何不见了。
“何故？”另有人过来问。
“路……不知该绕哪边走，我上一次路过这里还是两年前了，好像是朝那个方向。”
蓄着胡须的官兵喊来隋文安和隋虎，问这两人识不识路。
在这事上，隋虎叔侄俩都不敢贸然拿主意，俱是说从没出过舆县，不清楚方向。
“从这个方向走，我记得前年路过时有一方鸡子形状的巨石。”拿着羊皮卷的官兵拿定了主意。
队伍继续行进，隋虎跟隋文安回到队伍，脸上挂上忧愁之色，此行若是走错了方向，在山间迷了路，到了夜间只能继续赶路，停脚就要冻死。
绕山脚而走，山体挡住了风，少了寒风穿骨而过，一行人都好受了许多。
“这座山也不知道多长，最好再长一些，我们多走几日，暖和些。”一个老头说。
隋玉则是盯着雪地，山上鸟叫多，不知道还有没有冻死掉下来的鸟让她捡到。
“有白蒲荡子。”走在前面的人惊喜出声。
其他人都看过去，就是官兵也慢了脚步，白蒲荡子里的水烛顶着白雪直直立着，若是取了绒塞进夹衣里，接下来的路就不挨冻了。然而不能停，鸡子形状的石头还没有看见。
“好像走错路了，我们转回去。”走在最前的官兵说话了。
哨声突响，所有人抬头看过去。
“原路返回，方向走错了。”吹哨人发令。
“那我们今晚还能到驿站吗？”所有人都慌了。
“快点，别磨蹭。”押送官不耐烦地挥鞭子。

第8章
原路返回到山前时，天色已经黑了，地上雪光盈盈，月亮也出来了，但山谷深且长，树密枝繁，月色下树影幢幢，前路看着宛如一张噬人巨口。
应景似的，深山里响起带有回音的狼嚎，一声连着一声，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挪动的队伍越行越慢，随行的官兵也闭口不催，所有人都对前路心怀忐忑，反复掂量着是留还是走。
“官爷，我有个法子不知道可不可行。”在一片唉声叹气里，隋玉开口了。
“你说，你尽管说。”押送兵大喜。
“我想我们可以去山的另一面过一夜，用雪堆砌个能避风的雪洞，人钻进去将就一夜，等天亮了再赶路。而且那边有白蒲荡子，正好可以取了绒塞进夹衣里取暖。”隋玉说。
“钻雪堆里？还嫌冻死的不够快？”她的话一落，立马有人反对，一个瘦高个男人认为她爱出风头，尖声讥讽道：“娇小姐您收收神通，你们害死的人不少了，饶我们一命。”
隋虎怒目一瞪，却又无话反驳，只能拱手说：“小女一时情急说错话，官爷不要见怪。”
押送官大感失望，他挑起鞭子指向众人，说：“谁还有可行的想法？大胆说出来，只要有用，到了西域我为你们请功，分田分地分房指定差不了。”
闻言，人群里热闹了一阵，各人交头接耳嘀咕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壮胆说：“之前走的路背风，不如我们还是转过去，去白蒲荡取水烛制冬衣，忙活一夜不睡，熬到天亮再赶路。”
这就是把隋玉的主意砍去一半又重复了一遍，押送官神色未变，看向众人问：“可还有其他主意？”
没人再说话，绝大多数人都倾向停留一夜去荡子里取水烛
八个押送官凑在一起商议了一通，吹哨人发令：“原路拐回去，今晚在山谷里停留一夜。”
这番行路的速度快了起来，到了背风的山后，所有人脚步不停，直奔白蒲荡子。
“堂兄，待会儿你带隋慧跟隋灵去折水烛。爹，你留下来帮我挖雪。”隋玉说。
“你还不死心？你那法子不行，少折腾，别让人看笑话。”隋虎不耐烦道。
隋玉不吭声。
临近白蒲荡，老老少少加快步子跑过去，隋虎抱起隋良也被裹挟着跑了起来，跑了一段路被怀里的儿子揪住了头发，他停脚问怎么了，这才发现隋玉没跟上来。
“老子打死你个死丫头，犟驴变的人？”隋虎气得心窝子疼，又连忙逆着人流往回走，隔的老远就看见她在雪地里找什么东西，他冲过去指着鼻子骂：“人话听不懂？非得出事了才知道后悔？你、要不是看你是个大姑娘了，我今儿给你揍得满地爬。”
“你别管我，就当我已经死了，以后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隋玉跟他对着呛，趁机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隋虎一下哑巴了，他站在雪地上瞪着她，察觉押送官在一旁看热闹，他这才压下脾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放下隋良去帮隋玉搬雪坨子。
雪坨子堆在地上围一圈，如砌墙堆泥一般将冻得硬实的雪往上摁，隋玉递给隋良一个木板，让他抱着拍雪。在这寒天雪地里，不能干站着，动起来还暖和些。
弯月越升越高，采水烛的人回来了一部分，此时隋玉的雪屋也盖了半人高，她钻进去试了试，琢磨着可以收顶了。
“没有房梁支撑，收顶怎么收才不会塌？”她问隋虎。
“你不是挺厉害？还要跟我断绝关系，这就不会了？”隋虎冷哼。
“我说的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隋玉变脸极快，很是能伸能屈。
隋虎又是一声冷哼，嘱咐说：“看好你小弟，我去折几根树枝。”
搭架子啊？隋玉设想的是圆形拱顶，如此一来，雪墙就矮了，她继续挖雪搬雪往雪墙上摁。
等隋虎抱了树枝过来，树枝排列整齐摁进雪里，再搭上雪坨子抹严实就封顶了。
隋虎担心根基不稳，他又拿了罐子去荡子里砸冰舀水，怕出意外，他把隋玉也喊上，“抱着你小弟跟我走。”
人走了，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押送官矮身钻进雪洞里，可能是人已经冻僵了，他觉得雪洞里外没什么区别，都严寒无比。
“如何？”另有人问。
“不如何。”从雪洞里出来的人说。
其他人听了他们的话，彻底打消了跟风的想法。
夜更冷了，狼嚎声也远了，雪地里的人冻得受不住了，缩着身子来回走动，喘不过气的咳嗽声响彻山谷。
隋虎喊了隋文安兄妹三个从雪荡子起来，往回走的路上，他说隋玉盖了雪屋，“费了老大的劲，待会儿进去坐坐，好歹能挡风，应该是比外面暖和些。”
三个人都不信，雪洞跟冰窖似的，哪会暖和。
带着冰碴子的水撒在地上结了冰，雪墙和地面上的雪冻在了一起，隋虎放心不少，剩下的水他都给撒在雪顶和雪墙上。
隋玉抓了隋良钻进雪洞，喊隋慧也进来，隋慧抹不开脸拒绝，只好跟着钻进去。
“挺冷的。”隋灵探个头进来，又缩出去了。
“多待一会儿就好了，雪密密实实压在一起，寒风进不来，热气也出不去，过一会儿就暖和了。”隋玉拉着隋慧不让她走，还朝外喊：“爹，你跟我堂兄滚个大雪球过来堵住门。”
隋文安放下怀里的水烛，无奈道：“三叔，玉妹妹瞎折腾，你也由着她的性子来。”
“就这一次，没用她就死心了。”
雪球堵住门，三人在里三人在外，隋玉已经用木板把地面的雪层压实了，从上个驿站背来的干柴铺在雪上，干柴上压木板，木板上再铺上从衣裤里掏出的干草。连铺三层隔绝地面涌上来的寒气，隋玉坐干草上开始搓水烛，搓下来的绒塞进夹衣和草筒裤里。
水烛就是白蒲草的果实，棕黄色的绒棒，能引火能做冬衣，形状似火烛，却长在水里，故而得名水烛。
隋慧跟隋良也埋头搓水烛，忙得忘了寒冷，还是隋灵凑在门外小声问要不要出去的时候才回过神。
“好像暖和了，妹，你快进来，喊大哥跟三叔也进来。”隋慧激动地喊。
推开雪球，一股微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外面的三人愣了愣，隋虎赶忙大声喊：“官爷，雪洞真能避寒，有热乎气。”
说罢他看向其他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大着嗓门说：“有人得了好不记好，心里藏的恶比我们这些囚犯还多。”
隋玉心里震了一下，这是在为她说话，报之前的讥讽之仇。
官兵前前后后进来，有了切实的感受后，他们也着手开始盖雪洞，其他人不必呼吁，都跟着动了起来。
雪洞里人多了，呼出的热气聚在低矮的雪洞里，洞里肉眼可见的暖和起来。
“雪会不会融了？”隋文安担心雪洞会塌。
“不会，这点热度还不足以让雪融化。”隋玉推了推倒在她身上的人，说：“良哥儿别睡，睡了要冻病。”
隋虎抱起隋良揣怀里，他压低了眼，不经意地问：“你从哪儿懂得这么多的东西？雪板跟雪屋我见都没见过。”
隋玉哽了一下，她笑了一声，说：“阎王爷告诉我的。”
“那等我见了阎王爷可要问问了。”隋虎抬头瞟她一眼。
其他人听不出话里的机锋，隋灵好奇死了，催着说：“别瞎扯，说正经的，你从哪儿学了这么些东西？我大哥都不知道。”
隋文安点了点头。
“我聪明，自己想的。你们想想，兔子窝、老鼠窝、狐狸窝是不是都在地下？它们冬天怎么没冻死？还有蛇，它冬眠为什么是在地下？过冬也冻不死，还不是有雪盖在地面，地下更暖和了。”隋玉正色道。
隋文安想了想，不确定是不是真如她所说，但有雪洞做例，他赞扬道：“玉妹妹果然聪慧。”
隋慧很是赞同，说：“我原以为你是从窦姨娘那里听来的。”
隋虎低头看一眼，隋良闭眼在打瞌睡，他“嘘”了一声，告诫道：“往后别在良哥儿面前提他姨娘。”
“给他拍醒，别让他睡，睡着了冷，别冻病了。”隋玉赶忙转移话题，生怕话头又牵到她身上。
“我出去提醒一声。”隋文安说。
洞外堵着的雪球被挪开，他钻出去高喊两声，怕遭人嫌，没敢挨个雪洞提醒，喊了两声就又钻进雪洞。
“好饿啊。”隋灵捂着肚子哀嚎。
“什么时辰了？”隔了许久，她又问，“要饿死了……”
隋玉也饿得心慌，到了后半夜手脚发软，她时不时捏一撮雪喂嘴里，含热了再咽下去，就这样，一直熬到天明。
哨声响起，所有人钻出雪洞，衣裤鞋袜里都塞了蒲绒，又加塞了干草，个个看起来一夜之间“壮”了许多。
押送官开始清点人数，来回数了两遍，发现少了二十余人，他们又挨个检查雪洞，推开门口堵的雪球，躺在里面的人没熬过这个冬夜，彻底睡过去了，也永久地留在了这个山脚下。
“也好，也好，解脱了。”隋虎叹气，说罢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冷嗤，他头也不回，问：“觉得我说得不对？这一路走来，你不觉得还不如死了？”
“蝼蚁尚且偷生。”隋玉答。
“蝼蚁不是人，它没脑子。”
“你有脑子，你怎么从牢里出来了？”隋玉不屑，又嗤道：“你挺擅长替别人决定生死的。”
隋虎笑笑，继而叹气，若是没拖累，他也早解脱了。
晌午抵达山中驿站，押送官让役卒煮一锅稠粥，所有人饱食一顿倒头就睡，后半夜冻都没冻醒。
天明又出发，这次动身时，押送官从驿站带走了一袋干粮一袋干菜，以防再走错路要在野外露宿，另外还特意给了隋玉六张热豆饼，算是对她前夜出谋划策的奖赏。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西北行进的脚步没停过，走出大山越过丘陵，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了。
熬过最冷的寒冬，白日里太阳有了温度，光芒落在雪地里行走的人群身上，热烘烘的温度蹿上耳朵和脸颊，蛰伏了一冬的冻疮开始溃烂。皮下硬包如扎根在冻土下的春苗，肆意往外生长，结了硬痂的皮肤被刺得又疼又痒。
“我要死了。”隋玉急得打脸，太痒了，她恨不得把那块儿肉给剜了。
“痒了就挠，别怕留疤，丑点好。”隋虎说。
隋慧跟隋灵闻言脚步一顿，手伸到半空了又缩出去，见隋玉附身抓雪摁脸上，她俩也照做。
她们的动作落入隋虎眼里，他看了隋文安一眼，再次问：“你爹娘是打算如何安置慧姐儿和灵姐儿？找旧识托关系，寻两个清白人家嫁了？”
隋文安沉默了片刻，他不好意思再扯谎隐瞒，只好点头应了，末了又补充说：“不知旧识肯不肯搭救，只有去了才知道情况。”
隋虎点了点头，他看向隋玉什么都没说。
隋文安也没说话。
隋虎顿时冷了脸，之后的路程，他的态度就变了许多。
隋慧察觉了，她私下悄悄问哥哥：“你跟三叔闹分歧了？”
“没事，你不要管。”隋文安不肯多说。
隋玉也察觉了，但她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插手他们叔侄的事。快到长安了，她盘算着要些买什么东西。
“官爷，我们到了长安能留个几天？”傍晚到了驿站，隋玉悄悄地问。
“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押送官没隐瞒。
晚饭后，她跟另外几人说了这事，计划道：“到了长安，我们看能不能找机会躲出去，买只鸡炖汤补补，身上一把骨头架子，睡觉我都嫌硌的慌。”
隋虎不说二话，他掏出一角碎银子递给隋文安，说：“最难的路已经走过来了，我们不拖累你们了，到了长安你们买个罐，以后各走各的，各吃各的。”
隋慧跟隋灵脸上的笑凝固了，两人无措地左看看右看看，隋慧扭着手问：“三叔，你怎么说这话？要说拖累，也是我们拖累你。”
“好端端的，干嘛要各走各的？”隋灵难得有点眼色，她撞隋文安一下，说：“大哥，是不是你得罪三叔了？快道歉。”
隋文安脸红，他没接那角碎银子，压低了声音解释：“我爹的那位旧识只是我爹旧年的一个同窗，两人还有过口角争执，据说闹得不是很愉快，我不知对方肯不肯搭救，或许还会迁怒我们兄妹三人。所以我不敢承诺揽下玉妹妹的事，三叔，你别见怪。”
隋玉听明白了，她推回隋虎的手，缓和气氛说：“原来是为了我的事？看不出来，爹你还挺关心我。”
隋虎没理她，搓着银子沉思。
“路还很长，琢磨这些为时尚早，西北有高山，说不定我们都爬不过去。”隋玉又说，她夺过银子放自己手心里，说：“睡了，明早还要赶路。”
她一躺下，隋良就自觉地坐过去，乖顺地贴着她睡。
隋玉摸了摸他的头，一摸一手油，她反手抓干草搓手，心里不住犯嘀咕，隋虎这个人做事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相处近两个月了，她都没法确定他是个什么性子，爱儿子，这个不用多说，也关切女儿，但她没想到他为了她竟然能跟侄子翻脸。最让她忌讳的是原主和姨娘的死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个狠人。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有了怀疑，这点让她很忌惮，生怕他谋划着什么，哪天夜里就给她勒死了。
“叹什么气？还不睡？”隋虎坐了过来。
隋玉没答，装作睡着了，她不敢跟他多聊，也怕他多问。
天明又行一日就进了长安城，穿过重兵把守的城门，押送官领着人贴着墙根走，生怕这些人脏了贵人的眼。
隋玉悄悄用余光偷瞄西汉的都城，墙根下的力工也都穿着乌色的麻衣，少有姑娘妇人的身影，低矮的房屋是黄泥所砌，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不知走了多久，拐了许多的弯，一行人从后门进了驿站，都城驿站蓄养的有马和牛，她们这些人连马厩都睡不上，分散开挤进两个柴房。
“柴房里不准生火，不准生事，你们除了柴房哪儿也不许去，犯事者拖去打板子。”一个眼睛长到头顶的役卒捂着鼻子高声说。
准备生火煮饭的人无不唏嘘，更多的人是无所谓，铺了草铺躺下就睡。
隋玉跟着安分了一天，她睡了一整天，精神头养回了一点就琢磨着要用银子换肉吃，再不吃点荤的，她这副形销骨立的身架子就撑不下去了。
她借着晒太阳的功夫像贼一样踩点，发现每逢做饭的时候，少有人往这边来。隋玉生了胆，她用水捋顺了头发，让隋慧给她扎个矮髻，去茅厕的时候抽了身上扎的、揣的干草，还想洗脸的时候被隋虎拦住了。
“脸上的肉都瘦没了，比鬼还吓人，哪个男人看见我会生歪心思？”隋玉觉得他高估她现在的长相了，硬是洗干净脸才溜走。
耽搁了这一会儿，隋慧跟隋灵忙回柴房，两人躺草铺里做掩饰，留隋虎牵着隋良在外边等着。
隋玉一路避着人循着说笑声传来的方向走，实在遇见人躲不过去，她就低着头，姿态大方的跟在人后慢步移动。有惊无险的出了驿站，她飞速瞄了两眼，选了个方向快步离开。
天色偏昏，路旁的食肆里溢出诱人的肉香，隋玉打量了眼自己的穿着，她没敢进去，选了个胡饼摊子走过去，也不敢吱声，只能装作哑巴，比出十根手指，递出最小的一角银子。
烤饼的男人觑她一眼，手脚麻利地烤十张饼递过去，然后低头忙活着，压根不提找钱的事。
隋玉无奈，她抱着饼离开，这次她长记性了，多走一段路去买麻布，揣着一捧铜板又想方设法托人去食肆买蒸肉。
蒸肉夹在饼里吃，隋玉蹲在一墩泥墙后，像叫花子似的盯着路上的人，这次她总算看见了乌麻黑之外的颜色，年轻的妇人穿着绸缎制的曲裾，一走一动颇有韵味。
最后一口胡饼干噎下肚，隋玉用新买的布里三层外三层裹住夹了蒸肉的饼子，脚步匆匆原路返回，却在靠近驿站时慢了脚步。
天快黑了，寒气又下来了，驿站矗立在夜色里，墙上挂的两盏灯笼像是巨兽的眼睛，她瞅着晃动的光影，突然生起逃跑的心思，不往牢笼里钻了吧。
寒风呼啸而过，隋良打个哆嗦，他踮起脚往隋玉离开的方向瞅，当有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丢开隋虎的手跑过去。
“我还以为你跑了。”隋虎说。
“是有这个打算，这不是怕连累你们。”隋玉半开玩笑，她掏出一张揣着怀里捂着的饼递给隋良，说：“快吃，还是热的。”
这次是她自己走了进来，隋玉心底还残留着不知是遗憾还是后悔之类的感觉。
夜里被冻醒，她干睁着眼蹭脚上的冻疮，听着柴房里的呼噜声和咳嗽声，她心里是踏实的。
算了，就这样吧，隋玉心想。

第9章
肚腹素了太久，猛然沾荤，刚入夜，隋玉就急奔出门冲进茅房，在她之后，隋良哇的一声吐了。隋虎朝隋文安招呼一下，让他提隋良出去，他则是忙着刨土埋盖污糟物，怕被人发现他们吃了肉。
两家六口人都跑出了柴房，听到动静的人纷纷坐起身，有人担心道：“莫不是粥食里有毒？”
“一条贱命，值得谁下毒害你？我看是他们一家大爷小姐不知道偷吃了什么东西。”男人冷笑，他跟隋虎是同族，铺盖距离隋虎睡的地方不远，傍晚的时候一个个进进出出他都看在眼里，嘴巴擦的再干净，他还是闻到了肉香味和油香味。
“都出不了后院，到哪儿偷吃东西去，怕是你想岔了。”春大娘开口替隋玉一家辩解两句，她揽着孙子又躺下，说：“这一路走来，也受了人家的好，都是苦难人，该死的也死了，何苦再仇恨人。”
“你一没女儿，二没孙女，你又是个老菜梆子了，不愁被男人看上，自然说得轻松。我家孙女跟媳妇子去了就遭人作贱，你说我恨不恨？”男人听不了别人说隋文安他们一点好。
春大娘不吭声了。
柴房另一端的人听不见他们嚷着什么，只嫌吵，大声斥道：“嚷嚷什么？让不让人睡觉？”
柴房里立马安静下来。
隋玉捂着肚子回来的时候发现大家都睡了，她踮着脚慢步走进来，刚躺下，一个人头探了过来，老奶压着声音问：“你吃什么了？”
“你吃了什么我就吃了什么。”隋玉说。
“我不信，我闻到你身上有肉味。”
“你怕是做梦了。”隋玉扯了干草盖身上，挥手说：“去去去，别靠近我，我不知道是喝了不干净的水，还是得了病，拉肚子蹿得厉害，别传染给你。”
老奶半信半疑，又深吸一口气才嘟囔着缩回去。
隋玉侧身躺下，等隋虎抱着隋良回来了，她才敢闭眼睡觉。睡意刚来，腹中又是几声轰鸣，她二话没说，抓起一把干草就跑出门。
隋良掐了隋虎一下，他也跟着抱着儿子跑出去。
“别往屋里跑了，在外面看看月亮吧。”隋灵抱着肚子蹲在茅厕外，说：“真是遭罪，还白折腾一通，好不容易吃点荤，一点没留，全拉了。”
天上零星有些许星星，隋玉从茅房出来走到墙根下蹲着，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马厩，老马嚼食、耕牛倒嚼的声音清晰入耳。
“接下来还要走多少天？”隋灵又问。
“两三个月，三四个月，都有可能，我听爹说过，西北多山，最是难走。”隋文安没去过西域，他也说不准。
“开春了，越往西越暖，蛇快出洞了，高山草原上虫蚁多，狼也多……反正不能松懈，别丢了警惕心。”隋虎出声。
隋慧跟隋灵齐齐哀嚎一声，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谁的肚子又咕噜几声，其他人受其影响，一股脑都往茅房钻。
一直到月上中天，肚子排空了，六个人这才软着腿进柴房睡觉。
隋玉刚坐下就摸了一手水，刚要说话就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她立马弹了起来，说：“有人在我们草铺上尿尿。”
周遭安静无声，这一瞬似乎呼噜声都止了，不会有人承认，也不会有人揭发，得罪人的事没人肯做。
“洗手去，我来收拾。”隋虎按捺住怒气，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他摸索着揭开尿湿的稻草，发现草下的土也是湿的。
“我这儿也是湿的。”隋慧小声说。
“王八羔子。”隋文安低骂一声。
不大的窗口有月光洒进来，透过几缕萤光，隋灵咬牙切齿盯着躺在地上的人，恨不得扑上去打一架。
“不能睡了吗？”隋玉进来问。
“都湿了。”隋慧说。
“那、那……”隋玉说不下去，她身上再脏，这时候也无法勉强自己在骚气冲天的尿窝里睡一夜。
隋虎搂起一捆稻草抱去门后，交代了一声出门了，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在隋玉打算出去找的时候，他抱了一捆干草回来了。
“哪来的？”隋文安问。
“夜深了，先睡，天亮了再说。”隋虎挪了个位置，挨着左手边的人铺上干草铺，给隋良脱了草鞋，喊隋玉抱着他过去睡。
一夜过去，抢饭的时候隋玉靠近春大娘，然而还不等她开口，春大娘就摆了下手，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呢。”隋玉笑。
春大娘不跟她扯，打了粥转头就走。到底是心里过意不去，又小声叮嘱一声：“反正你们小心点，很多人没死也疯了。”
隋玉琢磨了一下，提着罐子去找其他人。
“有打听到是谁吗？”隋灵问，她撇嘴说：“都不搭理我，我什么也没问到。”
“别打听了，这事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们小心行事，也低调些。”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隋玉听的，隋虎接过罐子灌口黍子粥，抹干净嘴又说：“昨晚良哥儿吐了，污糟东西我给埋了，我们走之后不知被谁挖开了，估计是闻到了肉味。”
“路上太苦了，又惊又吓，他们积攒的郁气没处发泄，全冲我们来了。无数只眼睛在我们背后盯着，但凡我们得点好，他们心里比被刀刺的还难受。”隋文安一夜没睡好，已经咂摸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他很是抱歉地说：“三叔，玉妹妹，害你们受我们连累了。”
隋虎看他一眼，旁的不多说，两人心里都明白，他愿意被连累就指望他有良心，能给隋玉指条清白的活路。
“先憋屈着吧，最后能活着走到西域的才是赢家。”隋玉敞亮地说，“等到了西域再说，总不能一直忍着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她不管隋文安和隋虎怎么想，反正她也是受害者，谈不上谁欠谁。
“对了，昨夜的干草哪来的？”她问。
“拿银子跟马倌买的。”隋虎说。
饭后，隋虎抱起门后放的那捆湿稻草摁雪里搓洗一番，祛了味再铺地上晾着，次日赶路的时候收拢了背在身上赶路。
出了城门，城门外已经等着三百多人了，近两百人都穿着囚衣，剩下的一百余人才是拖家带口去西域屯田的应募士。
自三十二年前收回河西走廊后，朝廷已经进行四次大规模移民去戍边屯田，在此之外，还有数次小规模移民，其中包含的人就是各地的犯人和无田无产无业的流民，以及看中西迁政策愿意搬家的自由民。
两方士卒交接后，押送官清点了人数便吹响哨声动身赶路。
路上的积雪已然开冻，当暖阳临空时，积雪融化，近千人踏过，雪地泥泞一片。
“有鸟群出现了。”隋灵仰头看天，说：“可算开春了。”
隋玉也看过去，过了一冬的鸟也瘦巴巴的，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毛打湿了贴在身上实在是丑的很。
“真丑。”这么想她也这么说了。
“比你好看。”隋灵觉得她扫兴。
隋玉噎住，她无法反驳，鸟好歹还有毛，她都快成一个稻草人了，细伶伶的胳膊腿，跟地里插的竹竿没差。
“你俩要是不累就替我抱一会儿孩子。”隋虎喘着气开口。
地上的雪一踩一脚水，木板不中用了，出了长安城就取了，人走在路上相当于淌着雪水在走路，膝盖以下早没了知觉。隋虎担心儿子像路上夭折的小孩一样冻病了抗不过去，就一直是跟隋文安轮换着背孩子。
隋玉不肯，她就是走不动了才跟隋灵斗嘴转移注意力。
隋灵也不接腔，转而说：“前面有个亭子。”
又走了十里啊。
走过草亭停脚歇息，落在草亭上的飞鸟被人群惊跑，八个押送官走了进去，其他人原地蹲下歇一歇。
隋玉取下背的草捆放地上，说：“爹，你坐着歇会儿吧。”
“还行，还有点良心。”隋虎拄着膝盖艰难坐下。
隋玉没跟他呛声，她捏着当拐杖的棍子在地上戳雪翻土，舆县的土是青土，过了长安，土成了黄色。
土越翻越厚，隋灵见了也凑过来一起挖，隋慧嫌弃幼稚，她站在一旁看着。
“噫？下面有个洞？”隋玉吃惊，顿时来劲了，“快挖快挖，看看下面有什么。”
“有什么？”隋文安走过来问。
“是不是耗子洞？耗子藏粮厉害，下面说不定有粮食。”落在后面的流民说。
周遭的人听了，都走过来凑热闹，里里外外围三层。
“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草亭下，蓄着胡须的官兵吩咐。
年轻的押送官走近时，隋玉也把洞挖塌了，挑出一条还在冬眠的黑蛇，出了洞，盘成一大坨的黑蛇睁开眼吐蛇信子。
隋玉眼疾手快，一棒子挥过去，喊：“隋灵你发什么愣，打啊。”
两根棍子起起落落，带起的泥雪飞溅，围观的人丝毫不嫌脏，不闪不避，盯着打出血的黑蛇目露馋光。
“蛇肉大补，这条蛇估摸着有三斤重，晚上炖一罐可有口福了。”爱吃蛇肉的流民说。
蛇不动弹了，隋玉收了棍，她抬眼看见站在一旁的押送官，琢磨了两瞬，她捏起蛇尾巴递过去，说：“官爷，孝敬你们的。”
押送官大喜，但还是装模作样问：“看你馋的，你们一家吃吧。”
“不了，可不敢吃。”隋玉果决地摆手，不等人问，她提高嗓门说：“七天前在长安的驿站，我们一家喝了脏水闹了半夜肚子，又拉又吐。我们的族人却以为我们偷吃了肉，在我们跑茅房的时候，有人撒尿尿湿了我们的草铺盖，我们一夜没睡。”
“一个族的人？那可够歹毒的。”来自长安的流民不清楚内情，她帮腔了一句。
押送官接过还在滴血的死蛇，问：“可知道是谁？”
缩在人群里的两个男人瑟缩了一下，心里骂得厉害，面上神色却不变。
“知道，不过算了，都是一个族的。”隋玉的目光在人脸上扫过，话说的大方，扭头又说：“不给官爷添麻烦，免得有人说我仗势欺人。”
押送官笑笑，见这姑娘识趣，他乐得送个不过心的人情：“再有这种事你来找我。”
“哎，多谢官爷。”
隋玉乐滋滋的，一扭头发现隋虎在瞅她，也不知道瞅多久了，她心里紧了一下，收敛了笑，说：“看什么看？”
隋虎没接话，他又瞅了两眼才挪开视线。
哨声又响，继续赶路。
傍晚抵达驿站，驿站建在半山腰，前路陡峭，且山脉众多。
“到陇州了。”
隋玉听到人说，她多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顶上白茫茫的。

第10章
夜半，隋玉被一道惊雷惊醒，睁眼就瞟见窗外的闪电，借着光亮，她看见隋虎坐在一侧，也不知道他坐多久了，一动不动。
隋玉翻个身，装作迷迷瞪瞪的样子闭上眼。
惊雷后，屋外下起泼瓢大雨，豆大的雨点子打在屋顶、土墙、泥土地上，湿润的水汽掺着泥土的腥气从破窗漏门涌了进来。
身边一直没动静，隋玉心怀忐忑，既怕隋虎像老和尚一样在坐定中咽气了，又怕他在心里暗自琢磨着什么。她越想越是心惊，到底是忍不住坐了起来。
“爹，大半夜的你坐着干什么，怎么不睡？”她问。
“守夜，你睡你的。”
隋玉提着的心落下了，又一道惊雷劈下，待雷声消了，她没话找话说：“下雨了，这还是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头一仗雨。”
“惊春雷，开春了。”隋虎说。
春雷起，蛇出洞，隋玉莫名想到这句话，她躺下盖好堆在腹部的稻草，说：“明天雨若是不停，应当不会赶路吧？”
“天亮就知道了，你快睡，要是睡不着就代替我守夜。”隋虎不耐烦再跟她扯。
隋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每天夜里都会起来守夜？”
隋虎已经不搭理她了。
“你睡吧，我替你守着。”隋玉坐了起来，补充说：“睡不好精神头差，赶路时你背良哥儿别再摔了。”
隋虎只是随口一说，因着隋玉是个独善其身的寡淡性子，他没指望她会来接替他守夜。她猛然变得好说话了，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不用，你睡……”
“少啰嗦，别不知好。”隋玉强势地打断他的话，干脆利索地问：“还要守多久？”
隋虎沉默，他琢磨了一瞬，说：“也好，那我睡了。”
“要守到什么时候？”
“你会知道的。”
什么鬼？隋玉皱眉，还要再问，柴房里不知谁不耐烦地“啧”两声，吵到人家睡觉了，她咽下到嘴的话。
夜风微冷，隋玉打个哆嗦，她搂起散落的稻草盖身上，堆成一个窝，像鸡下蛋一样盘腿坐在草堆里。
木门吱呀一声响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去了，湿冷的夜风大股涌了进来，风里挟着隐隐拍门声。隋玉竖起耳朵仔细听，前院有了动静，不多一会儿蹄声渐近，相隔不远的马厩有了动静。
柴房里的人醒了些，没人出去看，各自低声交谈几声，或躺或坐又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开门出去的两人也进来了，听到清嗓子声，隋玉才发觉是一男一女。
她没多想，直到柴房里响起窸索的走路声，稻杆被踩裂踩折，重量消失后又支愣起来，细微的咋咋声如豆萁在烈日下晒得开绽，挠得人心口痒。粘腻的低喘声在雨夜响起，隋玉一愣，她不可思议地扭过头，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模糊能看见不远处起伏的弧度。
有脚步声走来，隋玉绷着脸看过去，矮小的身影在看见端坐的身影后，脚尖一转离开了。
原来黑夜里还隐藏着这些肮脏丑陋的东西，隋玉头皮发麻，她看向身侧沉睡的隋慧和隋灵，若不是今夜被惊醒，她也如她们一样，只为白日的疲累心烦。
柴房里慢慢安静了下来，有人酣然入睡，有人缩在角落里咽着泪吃东西。
驿站里的鸡打鸣了，隋玉躺下，她明白了隋虎的话。
听着嘹亮的鸡叫，她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琢磨他的用意。
天明雨势没停，役卒跑来点十个犯人去清理马厩，早饭送来的也晚。
“今日雨休，多留一天。”押送官冒雨来柴房，他告诫道：“驿站来了使团，你们不想掉脑袋，就老老实实待在柴房。”
原来昨夜的动静是使团来了，隋玉心想。
“你又想做什么？”隋灵发现隋玉一大早就蔫巴，她低声说：“你别想再往外跑，被抓住了可不得了。”
隋玉摆手，她懒得说话，等早饭送来，她灌一肚子薄粥就躺草堆里睡觉。
一整天，她睡睡醒醒，等到了半夜又起来守夜。
“你……”她看着隋虎不知道该怎么问。
“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既然你睡不着，那你就守着。”隋虎又躺下了。
今夜与昨夜相似，隋玉沉默地坐着，听着脚步的窸索声和干草的咋咋声，再有压抑的抽噎，她什么也做不了。
当太阳照常升起，上千人面色平静地踩着泥泞走出驿站时，隋玉夹杂在其中，她抬头四顾，磅礴的山脉下，她就像一只长了翅膀的蚂蚁，幸或是不幸，她不敢确定。
一步步走过山坡，脚下的地势越来越高，再回头时，蒙在水雾里的驿站只能看见个屋顶。
“还要往山上走？要翻越这座山？”隋灵愁苦的问，“好累啊，我快走不动了。”
山路难行，所有人的脚步都变得拖沓而沉重，押送官还催促着要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驿站，然而这不是意志就能驱使腿脚的。
爬到山顶再下坡，湿润的山土被牛马踩得稀烂，人走上去，再是谨慎也跐裂着摔跤。听到山下有水声，隋玉抬头看一眼，下一瞬脚下一滑摔个四脚朝天，刚挣扎着站起来，又被摔下来的隋灵铲倒，两人打着滚往下滑。
一跤摔出两丈远，走在前面的人慌忙避开才没被撞倒。
隋玉躺在泥巴地里望天，这下浑身滚了泥，更不像个人了。
“起来啊。”隋灵推她，“你压我身上了。”
“你是不是蠢啊，我都摔了你还不小心点。”隋玉撑着胳膊肘爬起来。
“是有人推我。”隋灵爬起来顾不上甩泥巴，她站在原地等着，盯着高处的人。她后面站的都是姓隋的，她以手推来的方向推断出谁，等人走来了，她伸手指着说：“是你推了我，如果不是你从后面推我，我不会摔。”
被她指着的人是珍嫂子，对方厌恶地盯着她，手一伸，使足了力一巴掌掴下指着鼻子的手，哑着声音骂：“滚，碰你我嫌脏手。”
隋灵被打得不轻，手指折了一下，疼得她飙泪，一下子情绪上头，扑上去就干架。
隋玉来不及拉，眼睁睁看着她被四五个人按在泥窝里又打又掐，隋文安跟隋慧来阻拦，也被照头呼了几巴掌。
“干什么的？”走在后面的押送官赶来，也不管谁是谁，几鞭子抽下去，阴着脸骂：“找死？狗东西活腻了，给你们几个好脸了。”
“都给我加快速度，老子看你们是不累，还有心思打架，快走。”另有押送官挥鞭子抽人，像赶羊一样，谁慢了就挨打。
隋玉被隋虎攘去外围，其他人怕挨打，巴不得给他们腾地方。
“离那蠢东西远点，记吃不记打。”他不耐烦地说。
隋玉“噢”了一声，专心低头赶路。
下了山坡就是河川，雪水加上雨水，河里水流湍急，偶尔也有冰坨雪块儿浮浮沉沉飘在水面。
顺着河流往上，山道变窄，千人队伍拉长，隋玉三人离隋文安他们越发远。
行至半夜抵达驿站，热粥下肚，隋玉撑不住了，她倒头就睡。睡醒了身上的泥也干了，她再一点点搓掉，头上的泥就使唤隋良给她搓。
“你怎么不帮我？”隋灵对昨天的事耿耿于怀。
“想帮来着，被推开了。”隋玉好声好气的。
隋灵满意了，下一瞬，她委屈道：“我还以为你也要骂我，昨天我大哥跟我姐骂了我一路。”
隋玉扯出一个假笑，她是真不长记性，还油盐不进听不进去劝。
“玉姐儿，走了。”隋虎在门外喊。
“走了走了，要出发了。”隋玉掂起木板，一手抓住隋良快步出门。
隋灵慢了一步，两家人又隔开了。
陇州由大大小小的山峦组成，山峦上的积雪融化，雪水汇成一条条河流，这也是人们翻越陇州最便捷的路，依着河流而走，在树林里穿梭，在高高低低的山谷间绕行。
……
在重峦叠嶂里行进月余，山坡上覆盖的积雪融尽，土壤从湿润变得干裂，春草冒头，树枝上也泛了新绿。
又爬上一个山峰，隋玉热出了薄汗，她不敢敞衣，甚至觉得欣喜，忍冻受寒一个冬春，她的身体还能出汗，情况好像没她想象的那么糟。
“原地歇息一盏茶的功夫。”吹哨人发令。
哨声一响，所有人大吁一口气，大部分人原地坐下，甚至是就地躺下，地面晒得发热，人躺下闭眼就睡了。
隋玉坐了一会儿就起来了，她站在山顶往下看，草木的生长速度惊人，一个月前才发芽抽苞，此时山下已郁郁葱葱，草木齐膝高，树上的叶子也是大片大片的。
两峰之间的间隙里，青石板上沁出的雪水引来鸟雀鼠兔来喝水。
“良哥儿，你过来。”隋玉挥手。
隋良走过去，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墩巨石上匍匐着一条蛇，看清了他吓得转身就跑。
“什么什么？”隋灵叽喳着跑过来，“让我看看，有什么？”
“蛇。”隋玉给她指，“蛇在晒太阳。”
隋灵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蛇是青黑色的皮，跟石头融为一体了。
“姐，你快来看，蛇的肚子是鼓的，肯定是刚吃了东西。”隋灵喊。
隋慧摆手，蛇有什么好看的。
有人被她的话吸引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哪儿呢？哪儿呢？”
“就在石头上。”隋灵说，声音很是轻快。
不远处，有人阴了脸，他像毒蛇一样阴狠地看过去，叽叽喳喳吵死了，怎么没从山上掉下去摔死？
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哨声又响，千余人起身往山下走，继续赶路。
隋玉拄着棍揪了片树叶含嘴里，时不时吹一气，发出放屁一样的声音，引得隋良频频朝她看过去。
“你就不累？”隋虎羡慕她精力旺盛，随手揪片树叶递给眼馋的儿子。
“累啊，怎么不累。”隋玉捋下树叶，又换一片，“山好看，水也好看，这辈子可能就走这一遭，多看看嘛。”
“还是不累。”身旁的陌生人听了插一句话。
隋玉笑了两声，说：“这话你自己都不信，不过忙着看别的了，注意力分散了，不想着累，好像就没那么累。”
“我不信。”
“不信算了，我胡说八道的。”隋玉不勉强别人一定要信。
下了山要过河去另一座矮山，河面约有一丈宽，水不深，边缘不过脚踝，深处鹅卵石清晰可见。最先走过去的人脱了草鞋，后面的人纷纷照做。
隋虎抱起了隋良，让隋玉走他前面，叮嘱说：“别左顾右盼，盯着河里的石头，别走摔了……”
话音没落，前面“啪”的两声响，隋玉抬头看过去，左手边的河里倒着两个人，是隋文安跟隋灵。
隋虎看见隋文安好一会儿没站起来，他涉水过去扶，问：“怎么走摔了？滑脚了？摔到哪儿了？”
“脚崴了一下，没事。”隋文安借力站起来，一手按住隋灵的肩膀，说：“扶着我，别乱走。”
“又是他们推的。”隋灵哭了，“我们就继续忍下去吗？爹已经死了，家也抄了，还要我们怎么办？”

第11章
“又是你们，不动武你们不长记性是吧？”话落鞭声起，押送官涉水跑来，一脸凶相，使足了劲抽人。
隋虎背过身，鞭梢扫过脊背，他疼得冷抽口气，隋文安跟隋灵没他好运，鞭子密集地落在两人身上，隋灵被抽得嚎啕大哭。
“行了行了，别耽误赶路。”河对门，蓄着美髯的官兵出声阻止。
鞭声止，排队过河的人鸦雀无声，当押送官那戾气未散的目光扫过，纷纷低下头。
“官爷，不是我们兄妹闹事，是接二连三有人故意找茬。”隋灵气不过，她挨抽了其他人凭什么能逃过，她止了哭腔，手指着快走到河对岸的两个男人，说：“就是那个鼻下长痣和另一个提着草捆的男人故意从后面推的，之前下山道的时候，也是他们从后面推。他们故意找茬，有一有二，还会有三有四。”
隋文安这次没阻拦她，余光瞟见鞭影甩过来，他拖住隋灵按怀里，生生接下这一鞭子。
“老子不是给你们断官司来的，认清你们的身份。”押送官警告道。
“还年轻，不懂事。”隋虎揽下话替侄子侄女认错，扛起隋文安的一只胳膊，给隋灵使个眼色，三人淌水往对岸走。
隋灵恨，她气得呼吸急促，就在她以为事就这样了了的时候，蓄着美髯的官兵一脚踹飞了鼻下长黑痣的男人，另一个男人跟着被踹倒，打了几个滚翻进河里，头撞石头上，立即见了血。
“都长眼看清楚了，再有人滋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官兵警告道。
隋灵痛快了，顿时觉得挨几鞭子也是值得的，就连隋文安也觉得解气。
过了河，隋虎松开隋文安的胳膊，隋慧忙去搀着，含着哭腔问：“大哥，小妹，你俩没事吧？”
“脚伤影不影响赶路？”隋玉看了眼继续行进的大部队，接下来要在林中穿行。
隋文安扶着石头坐下，摸着脚骨用力一掰，咔擦一声，他疼得面目扭曲。
“快走。”落在后面的押送官又开始催了。
“走，没事了。”隋文安站起来试了试，推着两个妹妹混进人群里，免得又挨鞭子。
“堂兄，你还会接骨？”隋玉觉得他挺厉害啊。
“我会点武，接骨懂一点。”
隋玉看向隋虎，他了然，说：“我不会。”
隋玉“噢”了一声，扭过头脸色落了下来，当女儿的能不知道爹会不会武？她扭着手想打脸。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受伤。”隋玉硬着头皮给自己打补丁。
“小伤，无大碍。都别唠了，看着路，小心踩着蛇。”隋虎弯腰抱起儿子。
山矮树密藤蔓多，枯黄的茎藤缠绕在一起很是绊脚，腐叶厚厚一层铺在地上掩住了坑洼，人走上去高一脚低一脚，时不时就绊摔一撮人，行进的速度又拖慢了。
透过树丛落下来的光影不知不觉消失了，日头偏西，山中变得昏暗。
“走快点。”鞭声响。
“又摔又摔，眼睛长腚沟子里了？他娘的，跑起来。”
“再磨蹭下去，你们都等着天黑喂狼。”
官兵一声急过一声，鞭声如风，催得人不敢吭声，咳嗽都得捂着嘴，队伍里的气氛变得压抑。
“啊！”珍嫂子的儿子牛娃子惊跳起来。
“别叫，走快点。”他爹拖着人。
“爹，你抱我，地上有蛇。”牛娃子觉得小腿疼。
牛娃子爹回头看，后面的人走得好好的，他以为是儿子偷懒撒谎，一巴掌拍过去说：“快走，再闹腾让官爷来抽你。”
腿上的痛感消失，牛娃子以为是被树枝刮了一下，他松口气，没再要抱，跟着爹娘继续走。
翻过山，山谷里有一处城郭，站在山上能看见火光，走近了闻见饭菜香。
“爹……”牛娃子喘不过气，细若蚊蝇地喊一声，转瞬被四周人的腹鸣声压下去。
“好饿，饿死了。”隋玉探着头看路旁的人家。
端着饭碗的小儿也好奇地盯着过路的人。
“有小孩死了。”酒肆外，一个丫头大叫。
前面的人脚步停了，有哭声传来，隋玉踮脚问：“前面出啥事了？”
“好像是一个小孩死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人群哄闹，堵在路上不动了，隋玉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听明白小孩怎么死了。等堵住的人群动了，她这才从当地人拗口的话里捋出两句：小孩死了，被蛇咬了。
“明早动身前，你们都用稻草搓绳缠住腿脚。”隋虎嘱咐。
“好，真吓人。”隋灵后怕，幸好她们走过的时候蛇跑了。
哭声渐近，隋玉听着声音觉得耳熟，她心生不妙，当人脸出现在视线里时她心里一咯噔，是珍嫂子扑在孩子身上哭。两人目光对上，了无生机的妇人眼里迸出仇恨的光，冰冷的目光刮过，隋玉打个寒颤。
隋灵和隋慧被吓得不敢呼吸，进了驿站才长长喘口气，隋灵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嘀咕说：“又不是我们害的。”
隋玉给她一肘子，严词警告说：“从现在开始，你管好你的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隋灵不服，刚想争辩，就听他大哥说：“听玉妹妹的，你这张嘴再惹事，我就不管你了。”
她立马老实了。
进了柴房，隋虎选个离族人稍远的地方，跟长安来的犯人混住在一起。
隋玉去抱干稻草铺地，往回走的时候被人恶狠狠踩了一脚，她拎着脚跳，转过头想找人的时候，人已经跑远了。
“蔫货。”她低骂一声，抱起草捆一瘸一拐进柴房。
“你的脚怎么了？”隋慧问。
“没事，你别出去，你们三个别乱走。”隋玉担心有人会从背后敲闷棍。
隋虎又出去抱一捆稻草来，隋良躺下就睡着了，其他人坐在草铺上抽稻草杆搓绳，扭成一坨扔脚边。
明月浮出云层，驿站外的哭声没了，打饭时，珍嫂子跟她丈夫如木偶一般进来了。
“孩子埋了？”春大娘问。
“埋了。”珍嫂子呆滞地回答。
“别想了，孩子享福去了。”
珍嫂子没应声。
夜半，一道瘦削的身影走到墙角，隋虎坐了起来，他盯着模糊的身影不作声，两人一站一坐对峙着。
隋良被尿憋醒，他翻个身爬起来。
“要尿尿？”隋虎低声问？
隋良点头，他盯着离开的身影多看一会儿，跟着他爹往门口走。
“就在门口尿，我在这儿等你。”隋虎没出门，站在门边盯着角落。
等隋良又睡下，震耳的呼噜声里出现了女人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天明。
之后的几个夜晚，隋玉守夜时没见珍嫂子再起夜。
……
走出山谷就是广袤的草原，从低处看去，牧草如瀑，不见马影，时有马啸，马群急奔时，河水噗噗震荡。
“真是神奇，群山围绕下竟有草原，一路走到这儿，我也算开眼了。”隋虎赞叹道。
隋文安点头，“不出门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不知道后面又是什么景什么路。”
隋玉走热了，她走到河边捧水洗脸，又踩着石头走到河中间，捧两捧沁凉的水喝尽。
前面是牧师苑，官兵走近寻住宿，持枪的侍卫冷脸赶人。
大部队绕路继续前行，一直等天色黑了才停下来。
“今晚夜宿野外，明早赶路寻下一个驿站。”官兵喊话。
“也行，天不冷了，在野外睡一晚不会冻病。”隋玉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一走就是一天，屁股里面的骨头都是疼的。
“今晚可有食填肚子？”有人问，“能生火吗？”
“能生火，草原上有马粪，你们捡了烧。”
有粮有罐的人迅速去捡马粪，隋文安踩住脚步的马粪坨，免得被人抢去了，然而有柴却没粮。
“先烧罐热水喝。”隋玉递出罐子，说：“爹，你去河边打水。”
“看好你弟。”隋虎走了。
隋玉看见有人在草丛里翻找什么，不用想就知道是在找可食用的野蒿。她拉着隋良也在草丛里扒拉，按说马能吃的人也能吃，她循着被啃断的草连根拔起，后续又找到了六丛韭菜，水烧开后，她都丢进罐子里煮。
“老兄，借用下你们的火跟罐子。”同是犯人的人来问。
“行。”隋虎答应地毫不犹豫。
待水不烫了，他先捧起喝一口，软趴趴的韭菜跟其他不知名的草一起进了嘴里，他屏气嚼了嚼，囫囵咽进肚。
“三叔，你也不怕吃坏肚子。”隋文安更想说的是也不怕吃到有毒的草。
隋虎摆了下手，隋玉既然敢煮，那就能吃。
人家一家三口都吃了，剩下半罐进了隋文安兄妹三人的肚子里，草汤的味道嫌弃归嫌弃，没人舍得浪费。
罐子跟火堆借了人，隋虎收拾了草铺带人换地方睡觉。
夜风带着浓浓的青草香，风里还裹挟着马群打响鼻的声音，近处是人群的低语声，躺在草原上看繁星点点的夜幕，隋玉放松了下来，手枕在脑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夜慢慢深了，燃烧着马粪的火堆没了火苗，只在夜风吹过时露出斑斑火星，人也睡熟了。
一声惨叫划破宁静的夜晚，沉睡中的人猝然转醒，又一声惨叫响起，所有人慌忙起身。
“有狼，狼来了。”
隋虎立马抱起隋良，另一只手抓起防身的木板，说：“别走散了，文安，你会武，盯仔细了，护好妹妹们。”
狼群撕去伪装，从草丛里露了形，它们如入了羊圈一般，慢条斯理的在奔逃的人群里寻找目标，惨叫声四起。
五道人影引着狼目标明确的朝一个地方跑，突然一个人倒下，珍嫂子去拉，拽着人拖着狼跑，另有狼奔来，她疯狂地大笑。
当隋文安跟狼打起来时，她站在一旁快意地笑。
隋虎见隋玉莽着头掂起木板砸狼腰，他抱着儿子一退再退，转眼看见隋文安为了护隋慧被狼咬住胳膊，而另一侧，有人拽着隋灵往狼群里推。他放下隋良匆匆交代一句躲好，举起木板大吼一声砸向咬着隋文安的狼头。
“去救隋灵。”他恨极了，见珍嫂子又扑上来，他拖着人往狼口送，“想要我们的命？你也去死，都死都死——”
狼咬住了他的腿，隋玉扑过去打，她闻到血腥味，崩溃地哭了，发疯似的薅住狼头，骑在狼身上拼命砸，后来又有了隋慧的加入，狼慢慢没了动静。
借着月光看见腿上狰狞的伤口，腿肚子上肉都没了，隋虎心下一凉，转头看珍嫂子还踉跄着站了起来，他扑过去给掐死。他活不了也要把她带走，疯了的人比狼还可怕。
“爹，她已经死了，狼也死了。”隋玉抖着声走过来。
隋虎半脸血，他抬起头，先找隋良，见隋慧拉着，他收回视线，哑声问：“隋玉，你的神通呢？”

第12章
狼群死绝，收拾战场时，远处牧师苑的侍卫匆匆赶来。
隋玉迅速起身跑过去，她身上带着狼血混着人血，脸上的肌肉还不受控制地抖动，看着异常可怖。
侍卫举起长矛，问：“干什么的？”
“官爷，你们可有药？我爹跟我堂兄被狼咬伤了，我们打死了两头狼，求你给我点药，我爹、我爹腿上的血止不住。”
“有药吗？”对方问同伴。
“带了些。”另一人取出一个拇指长的陶瓶，递过去时问：“真打死了两头狼？”
“嗯嗯嗯。”隋玉拼命点头，她从侍卫手里抠走药瓶，转身就跑。
隋虎躺在地上动不了，腿上的血洇湿了草根下的土，膝盖上端扎了布条也不起作用。他见隋玉拿了药来，阻止道：“给文安用，别糟蹋在我身上，我这腿走不了路，血止住了也白瞎。”
“我不用，给三叔用。”隋文安立马拒绝，“三叔你别担心，我背也给你背到西域。”
隋玉谁都没理，她拔开瓶塞，抖着手往沁血的伤口上撒，直面狰狞的伤口，带着热气的血腥味扑面，鲜红的碎肉收缩颤动，她哽着嗓子往伤口上撒满药，扭头就吐了。
隋虎疼得面目扭曲，额头迸起青筋。
撒上去的药粉转眼被鲜血浸透，隋玉咬着牙忍住翻涌的呕意继续撒药粉。
“别折磨我了。”隋虎疼得飙泪，他伸手抱住扑在身上的儿子，绝望道：“我死了你可怎么办？啊？你姨娘怎么就舍不得带你走？”
“三叔，你别说晦气话，血止住就好了。”隋文安捂脸，他爹死的时候他都没这么难受。
一瓶药撒完，隋玉坐在隋虎腿边盯着他的伤口，草原上飘起喑喑哭声，夜幕也暗了下去，全然没了入睡前的祥和。
死去的人尸和狼尸被拖走，侍卫朝这边走来，隋玉抬头说：“还活着。”
侍卫匆匆看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只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文安，我想跟隋玉和良哥儿单独待一会儿。”隋虎感觉他的时间不多了。
“好，我就在附近转转，玉妹妹，有事你喊我。”隋文安知趣离开。
“往上坐。”隋虎说。
隋玉挪了过去，沙哑地说：“血快止住了。”
“没用，我的身体在变凉。”隋虎捂住儿子的耳朵，盯着她问：“你是什么精怪变的？你不是我女儿。”
恰逢月亮露头，隋虎在隋玉脸上看到真真切切的迷惑，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猜错了，下一瞬，他在她脸上看到了无措。
隋玉摸了下他的手，手指冰凉，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他说的没错，他熬不住了。
“我不是精怪变的，这具身体是你女儿的，魂不是。”隋玉老实交代，“我来自两千多年后，走在路上被人敲闷棍，估计也是死了，不知为什么来到两千多年前，附在你女儿身上重活了。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吊死了，姨娘也吊死了。”
隋虎脑子懵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好一会儿才消化了她的每一句话。他突然来了精神，忘了身上的痛，继续问：“你没骗我？”
“你都要死了，我骗你做什么？”
“也是。”这话可信，隋虎又问：“后世是什么样的？”
“嗯……”隋玉思索着该怎么说，她太久没想起过她的上辈子了，随便一对比都能让她活不下去。
“我生活的那个朝代没有皇帝，律法健全，女人能上学，能经商，能当官，男人只能娶一个媳妇，两人过不下去能离婚，各自婚嫁……吃穿住行用各方面都极为便利。还有，在我那个朝代，坐飞机从舆县到西域，早上出发，晌午就到了。”隋玉重重叹口气，说：“你看我倒霉吧，跟你们在路上走了快四个月了，还困在山窝窝里，还遇到了野狼夜袭。”
“你说真的？”
“我编也编不出来啊。”
“也是。”听她讲，隋虎难以想象她说的都是什么东西，那个画面他想象不来，更是接受不了。
“那你的确倒霉，这一路流放，我都受不了。”他说。
隋玉倾身往他腿上看，欢喜道：“血止住了。”
“你是个好姑娘，你是真担心我。”秘密跟他说了，还盼着他能活。隋虎动作缓慢地松开手，给儿子揉了揉耳朵，凑近了说：“你姨娘来接我了，她跟我说让你别怕你姐，她是看你被吓到了，又送你姐回来陪你。”
隋良急切抬头，什么也看不见。
“我厚颜无耻一回，良哥儿托付给你了，这一路我拿你当亲女儿照顾，没亏待过你，求你带他去西域，饱一顿饿一顿，当狗养都行，让他长大就行。”隋虎抹了下眼泪，长叹一声，跟儿子说：“她是你亲姐，爹走了你跟着她，不准再害怕她。”
“不交给隋文安？”为了让他放心，隋玉搂过隋良，这回他没挣扎。
“不给他，他自身难保，我也不放心他，优柔寡断没个狠劲，这点他不如你。”隋虎望天，夜幕转青，天快亮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见日出。
“我死之后，他会觉得愧疚于你，到了西域若有余力必回托人给你找个清白人家。你嫁的男人若是个寻常人，没权没势，你就跟老大一家撇清关系，跟隋慧隋灵都别有来往。”隋虎低声叮嘱，他觉得口发干，勉力吞咽一下，继续说：“躲着流放过去的犯人，跟我们这一族的人断绝往来，像今夜这般发狂发癫的人，往后还会有。”
见隋玉不吱声，他又说：“我们一家家破人亡是受他们拖累，你别被猪油蒙了心，若不是……若不是有求于他，这一路我也巴不得罪魁祸首死干死尽……若是能活，谁又愿意去死，我的日子过得好好的。”
“你们不像我认知里的宗族关系。”隋玉说。
隋虎冷笑一声，侄子可比不得亲子。
“我觉得罪魁祸首是朝廷，是律法，在我……”有隋良在，隋玉含糊地一笔带过，“在律法健全的朝代，犯人就是杀人放火屠人全家，也不会判诛连三族，坐牢的坐牢，抄家的抄家，只判涉事的人，罪不及家人。”
“那不足以平民愤。”隋虎理解不了。
“对啊，你也说是平民愤，如今朝廷判流放三族就是为了平民愤，我们本无罪，是律法按头我们有罪。”隋玉这一路反复纠结着这个问题，其他人怨怪隋文安兄妹三人她能理解，就是打人推人她也觉得没问题。但在她的认知里，他们罪不该死。
“隋九山犯罪的确该死，但律法判三族流放就是错了，我们最该恨的是朝廷。不过朝廷没人能反抗，所以只能把恨倾注在隋文安兄妹三人身上，恨不得杀而快之。但在我那……律法健全的朝代，他们今夜这样故意害人性命，他们犯罪了，他们也是恶人。”隋玉满腹纠结，她低头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我觉得你按我说的做最好，离所有人远远的，用过撂过。”话落，隋虎顿了一下，又说：“你那个朝代挺好。”
隋玉点头，“我会考虑的。”
隋良听他们一来一往说话，听得脑子迷糊，感受到两人态度挺平和，他松下心，一放松下来，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隋虎扭头盯着他，良久没说话，等他睡沉了，他低骂一声：“傻子，你爹要死了。”
隋玉绷不住掉了眼泪，近四个月的父女，从一开始的排斥，到后来心甘情愿喊他一声爹，她舍不得他死。
“我把他托付给你了。”隋虎又说。
“嗯，我有一口饭吃，他就有一口饭吃。”隋玉歪头擦眼泪。
隋虎放心了，天边有了亮色，今夜长了见识，日出不看也成。
“喊你堂哥过来。”他说。
“你如果不拼命护着隋慧，就不会被狼咬。”隋玉忍不住说一句，他话说得再狠，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隋虎笑了，“我以为你是精怪，总该有神通在身。”
隋文安兄妹三人过来，见他面色青白，却嘴角含笑，心里大感不好。
“文安，玉姐儿我就托付给你了，你给她指条清白的活路。”隋虎握住大侄子的手恳求。
“三叔你放心，玉妹妹从今往后就是我亲妹，良哥儿也是我亲兄弟。”隋文安大哭，他头一次恨起他爹，“三叔，我跟我爹对不起你们啊。”
隋虎的目光越过身上趴的人，朝隋玉轻眨下眼，搞定。
心事放下，隋虎顿感身上力气大失，前一瞬还思绪清晰，后一瞬就变得口齿不清，目光也变得混浊涣散。
隋玉摇醒隋良，姐弟俩跪在一起送他离开。
“姨娘来接爹了，你别怕。”她轻言安抚。
隋良无声大哭，隋虎冲他笑，眼角滑过最后一滴热泪。
傻子，爹要死了都不知道喊一声……傻了也好，傻了有命活。
朝霞初照东方，沉浸在青黑色夜幕里的山峦披上霞光，风和水露一点点变暖，却丝毫暖不了隋虎的身子，他闭上眼安详地躺在草地上，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来了飞虫苍蝇。
一半的押送官去追昨夜趁乱逃走的人，其他人原地休息，没人催着赶路，隋玉跟隋文安兄妹三人一起挖坑，尽可能往深了挖。
当日头逼近头顶时，兄妹四人合力抱起隋虎，将他放进土坑里，葬在草原上。
最后一捧土落下，隋玉环顾四周，她去河里搬来青石埋在土下。
“若是我来日再从此经过，就来祭拜你。”她轻声说。

第13章
昨夜伤亡惨重，草原上隆起一个个小土包，爹娘没了孩子，孩子没了爹娘，一路走来的人没了相互扶持的同伴，悲戚的人木着脸，眼神空洞地盯着远方，抑或是脚下。
然悲喜互不相通，当剥了皮的狼支在火堆上炙烤时，昨夜幸免于难的人一扫面上的惊慌，欢欣鼓舞声惊飞捕蝇的鸟雀。
隋灵闻声看过去，搁在往日，她肯定也会欢欣雀跃，不像现在，肚子空空，饿得快死了却全然没食欲，看见鲜红的肉甚至想吐。她看向离得老远的族人，原来他们死了叔伯手足，没了妻儿老娘时是这种感受。
她低下头，不去看谈笑盈盈的人群，太刺眼了。
当狼肉烤出香味，追赶逃犯的官兵回来了，捆了手的逃犯被鞭笞得衣不蔽体，乌色麻布衣被血染红，裸露的肌肤皮开肉绽。看到这副惨状的人们无不噤声，就是相识也要装作不认识。
哨声突响，空中盘旋的黑鸟受惊，翅膀急扇，飞速逃离这个是非地。
“都过来，围成一个圈。”官兵手持鞭子赶人。
隋玉拉着隋良站起来，跟在隋文安身后涌进人群里，十来个面色惊恐的犯人被踹倒在地，在棍棒威胁下跪在地上。
“都睁眼看看，昨夜大家合力驱赶打杀狼群的时候，这些人趁乱逃跑了。”说罢，一道黑鞭破空抽响，狠狠落在一个男犯身上，衣帛炸裂声甚至快于惨叫。蓄着胡须的官兵脸上平静无波，眼底的狠厉让人通体发寒，他看向围观的众人，说：“若是上了战场，这就是逃兵，是要杀全家的。既然这样，大老远把人送去边疆也是浪费食粮，不如就地打死。”
“打。”
棍棒抡出残影，惨叫声不绝于耳，被捆了手又绑了脚的逃犯被打得像蛆一样在地上蠕动，棍棒还是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
隋玉不敢再看，她低下头捂住隋良的眼睛，然而视线被堵，听觉却被放大，绝望又痛苦的哀嚎惨叫声像蛇一样钻进耳朵里，吓得人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跟着受了一场刑。
火堆上的狼肉烤焦了，肉的焦糊味混着风里的血腥味冲得人头脑发晕，哀嚎声走低，在某一个瞬间消失不见，沉闷的棍棒声停下，远处的马啸声又回到阳光下。
“都抬起头看看，说抬头你聋了？抬头！”脸沾鲜血，粗着脖子斥骂的官兵状若癫狂。
所有人哆嗦着身子抬起头，地上扭曲的人成了血人，只瞟一眼又慌忙垂下头，胆小的人已经吓哭了。
对这个效果官兵大感满意，蓄着胡须的官兵掂着鞭子敲手心，面上带笑地说：“多看几眼，都长长记性，之后的路上乖顺点，别闹事惹我生气。”
他走到哪儿，那个地方站的人如见鬼煞似的连连后退。
隋家一族的人用余光瞟着走到跟前乍然停脚的官兵，如刀锋般的目光在身上扫过，有人因为心虚太过害怕，手抖腿软着滑跪在地。
“要是活腻了就跟我说一声，何须你们费力费心去找死，我费力送你们一程就是了。”昨夜场面虽乱，但引着狼群跑的人他们还是看得见的，蓄着胡须的官兵用鞭子强硬地抬起为首男人的下巴，问：“我说的你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
躺在地上的血人无人收捡，狼肉烤熟了，官兵招呼所有人来吃饭，前一刻他们是索命的屠夫，此时成了和善的伙夫，用挎刀削肉分给每一个人，还叮嘱说吃饱点。
隋玉心里发寒，再一次认识到封建朝代的可怖。
狼肉腥臊，还没入口，熏得眼睛疼的气味就使人作呕，隋玉屏气咬一口，舌尖碰到温热的肉，血肉腥味激得她下意识干呕，肚里没水没食，吐都吐不出来，她又憋又呛，太过用力，眼眶子里泛出热泪。
隋良扔了手上的肉，爬到她背后着急地拍背，受她影响，他也跟着干呕。
“我来。”隋慧走过去扶起隋玉，说：“哥，你去河边打罐水。”
隋文安看向不远处的族人，想到不久前的那场威慑，他提起裂了个角的罐子离开。
“好了，不用拍了。”隋玉拦下隋慧的手，抹去眼泪，说：“饿得太狠了，一吐就止不了。”
上一顿饭还是昨天早上喝的一碗薄粥。
“待会儿再烧罐热水吧，我去找韭菜。”隋灵小声说，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隋玉，“行吗？”
“倒是头一次见你这么低声下气。”隋玉扯了下嘴角。
她这么一说，隋灵就绷不住了，她捂着嘴嗷嗷哭，“三叔、三叔是为了救我们……”
“三叔若不是护着我就不会被狼咬，玉妹妹，我恨不得是我死了。”隋慧也哭了，她朝隋玉和隋良跪下，“你打我骂我，我对不起三叔，对不起你跟良哥儿。”
“干嘛，我死了爹还要来哄你们？”隋玉推她一把。
隋慧改了跪姿坐在地上，她擦去眼泪，说：“是我糊涂了。”
眼瞅着隋文安提着一罐水走近，隋玉说：“救你是他自己的决定，从伤到死，我没听他说过后悔保护你。”
三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隋文安放下罐子抱起隋良，说：“良哥儿往后好比我亲儿。”
隋玉无心在跟他们抱头痛哭，她软着腿去草丛里寻韭菜，再不吃点东西她要饿死了。
烤狼肉的火堆里还有火，隋文安提着罐子过去摁进火堆里，有官兵过来，他谨慎地问：“官爷，可要喝口热水？”
“又不是大冬天，喝什么热水。”
“罪人的兄弟小，没口福吃狼肉，我给他煮两碗韭菜水。”
官兵点头，说：“速度点，再有半个时辰要动身赶路。”
隋文安将这个消息告诉三个妹妹，四人加快动作烧水烫菜，韭菜择干净就丢进沸腾的水里，烫变色就捞出喂嘴里。
半个时辰后，哨声吹响，隋文安用草绳绑住罐子口，他拎着半罐开水涌进人群里跟着赶路。
打死的逃犯没人挖坑掩埋，血渍已经晒成了暗红色，上面附着密密麻麻的飞虫苍蝇，看着可怖又恶心，路过的人纷纷绕开。
隋玉拉着隋良也远远躲开，隋文安的胳膊伤了，没人能抱他，他只能跟着下地走。
浩浩荡荡的人群离开了血气冲天的地方，循着太阳落山的方向一路向西，夜半时抵达矗立在草原边缘的一处驿站。
“若是昨晚能继续赶路……”隋灵恨不能时间倒流。
“嘘，闭嘴。”隋玉瞪她，虽说是无心之言，但这话被有心人听去了可不得了，添油加醋一番就是在指责官差决断有误。
隋灵面对她心虚，隋玉说什么就是什么，让闭嘴，她就闭紧嘴巴不吭声了。
进了柴房，草铺刚铺好，役卒就送了热粥过来。夜已经深了，厨子估计不耐烦做饭，粥水可能在锅里煮了几滚就出锅了，黍米还是硬的，咬在嘴里嚓嚓响。
没人敢嫌弃，虽已住进了驿站，草原上的阴影还让人心有余悸，生怕哪句话就惹得官兵不喜。
柴房里早早就安静下来了，隋玉将晌午没吃的狼肉都装罐子里，再用稻草塞住口，免得夜里被耗子偷吃了。
“堂兄，今后我们轮换着守夜，两两一班，今晚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隋玉说。
“守什么夜？还要守夜？”隋灵不解。
“以前每天夜里都有三叔守着我们……好，玉妹妹，我听你的。”隋文安说。
隋玉让隋良挨着她睡，柴房里呼噜声渐起，身侧的三人却是辗转反侧，她开口说：“要是睡不着你们起来守夜。”
“我守吧，我守上半夜，灵儿守下半夜。”隋慧坐了起来，她低声说：“我从不知道三叔每天夜里还守着我们。”
隋玉遂了她的意，她躺下，叮嘱说：“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这方寸之地，有人过来就大喊，官兵来了打死一个算一个。”
话是说给周围的人听的。
“我晓得。”
隋玉以为她也会睡不着，但身体比意志诚实，躺下没多久就睡熟了，甚至一觉睡到大天亮，就是梦多了些。
春夏之交，草原上不缺野菜，早上的吃食就是菜粥，绿油油的菜叶子混着黄澄澄的黍子，这是流放以来，吃得最像样的一顿饭。
饭后，大部队离开驿站，沿着草原边缘行了半日又在矮山之间起起伏伏三日，西行的道路转变为沿着奔腾的河川行进。
再回首，草原已经隐进群山之间。
隋玉累极，路过浅滩时她蹲下捧水洗脸，喝几口水解渴后，又捧着水让隋良来喝，他手小，捧的水递到嘴巴早漏没了。
“喝饱了？”她问。
隋良点头。
“那就赶紧走。”隋玉拉着她小步快跑，追上隋文安兄妹三人。
风中传来悠扬的驼铃声，神色疲乏的众人木着脸看过去，河对岸，一行商旅牵着骆驼骑着骡子带着货物由远及近过来了。
“兄弟，前面大河水急吗？”押送官大声问。
“水枯，河面收紧，骆驼走进去，水面最高齐它们脊背。”
“好嘞，你们这是从哪处回来？”
“去了大宛。”
一河隔两岸，商队载着货物东顾，应募士和犯人西迁，一方神采奕奕，一方毫无生气，一东一西平行而过，像是永无交集。
隋玉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脚下的路，听着驼铃声越来越远。
宽阔的河面到了尽头分叉，择一而行，脚下的土变成灰黄色，路上的植物也变得稀疏低矮，远处高山巍峨，树木繁多，山脚处有村落分布的地方，庄稼地错落分布，树木皆被砍伐，宛如好端端的人，头上秃了一片。
隋玉问押送官：“官爷，这是哪个地方？”
“金城。”
金城，兰州的前身，在黄土高原西部。
隋玉想起之前商旅说的大河，极有可能就是黄河了。
当途经金城横渡大河时，隋玉知道她猜对了，这个地方在两千多年后她来过，那时的水质浑黄，不如今日的清澈。原来在两千多年前，黄河不黄，黄土高原也不是沟壑丛生，寸草不生。
对岸划来十来个羊皮筏子，羊皮筏子上载着商人和他们的货物，骆驼和骡子则是下了水，缰绳套在连接两岸的绳索上，它们乖顺的在河里淌水而过。
骆驼和骡子上岸，官兵驱赶众人下水，高声叮嘱说：“孩子抗肩上，人拽着绳索过河，前后左右拉扯一把，别让水把人冲走了。”
“玉妹妹，我扛着良哥儿。”隋文安说。
隋玉思考一瞬，点头答应了，隋文安蹲下来，她跟隋慧合力托着隋良跨坐在他脖子上。
“你俩待会儿跟着我走。”隋玉交代，她会水，倘若河水不急，人被冲走了她还能救。
轮到她们下河了，隋玉兄妹几个都很防备，踏进河里仔细盯着水底的情况，还要防着有心人害人。
河水一点点没过膝盖、大腿、肚子、胸口，最深的地方淹过脖子。
“呼——”拖着一身水走上岸，隋玉惊讶过河的时候竟然没人使绊子，看来是草原上的那场威慑起了作用。

第14章
淌水的湿衣湿裤在抵达驿站时已经半干了，草铺还没铺好，多数男人已经脱去衣衫，光着膀子在柴房里走来走去。
隋灵和隋慧不敢抬头看，两人坐在草铺上埋着头清理鞋底的泥沙。
入了夜，屋外风声陡起，远处大河的水浪似乎也翻滚得厉害，隋玉打了粥水从屋外进来，目不斜视地穿过□□的人墙，对男人故意发出的奸笑充耳不闻。
“千金小姐，用膳了。”她讽一句。
隋慧和隋灵不由羞红了脸，哪里还有千金小姐。
“大哥呢？”隋慧问。
“进门时被官兵喊去了，他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隋玉饿了，她抱起缺了一角的食罐先吞两口热食填肚子，再倾斜着罐口递给隋良喝。
隋慧觑着眼往外看，对上一道□□的视线，她慌张缩回目光。
隋玉塞了罐子给她，没好气地说：“吓死你了，你越是胆小，他越是想欺负你。”说罢，她拧身瞪过去，一路走来个个瘦得像纸骷髅，那男人赤着上半身，肚子干瘪，肋骨凸出，脸干头大，在她嫌弃又挑剔的眼神下，他落荒而逃。
“这种男人你害怕他什么？不会骂你还不会喊？外厉内荏的蔫货，你喊一声官爷他能吓尿裤子。”隋玉恨铁不成钢。
“我怕惹事，给你跟哥哥添麻烦。”隋慧缩着脖子，受教道：“再有下次我就喊。”
隋文安大步进来了，等他坐下了，隋玉递过食罐，问：“官爷喊你做什么？”
“跟我了解一下夜里的情况，我都如实说了。”隋文安猜测是之前出的意外让官兵心生警惕，接下来的路程可能要严加看管，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饭后，隋玉拉着隋良出柴房吹风，隋慧和隋灵紧紧跟着她，等潮湿的衣裤干透了才回屋睡下。
深夜，隋玉从睡梦中转醒，柴房里呼噜声大作，她翻个身准备继续睡，余光暼到右侧空荡荡的草铺，她怔忪了片刻，视线上移，那里没有熟悉的背影。
噢，隋虎已经死了。
隋玉坐了起来，人在夜晚容易情绪低落，想起隋虎已经死了，她突然觉得不适应，习惯真的太可怕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踏进柴房，隋玉抬眼看过去，对方身形魁梧，她一眼辨出是同行的军官，对方在柴房里踱步，脚步声靠近，惊醒了坐着打瞌睡的隋文安。
“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
隋玉认出了声音，是蓄着胡须的官兵。
“做梦梦到我爹了。”她小声说。
官兵哑然，没再说什么。
他走了，隋玉躺下继续睡，另一边，隋文安没了睡意，他陷入了自责。
天明，离开驿站，官兵带路进入河谷，河谷水草丰茂，牛羊成群，依着河川，谷地里村落零散分布。
沿着河谷一路向西，路上的商旅多了起来，旅人持着旌旗，旌旗在风中荡起，悠扬的驼铃声带动放羊的小孩追着商队跑。
河谷走到了尽头，前方地势走高，除了后路，三面群山环绕，抬头望去，山峦蜿蜒，高峰隐入云层。
望山行路，人会忘了时间，翻过一座座山峦，放眼望去，人陷进群山里似乎永远也走不出去，大地变得苍茫，人无限靠近干净透彻的天幕。
在驿站过夜的时候，隋玉站在门外看着夜幕，夜色苍凉，野狼的叫声空幽，这似乎是个放逐灵魂的好地方。
然而她的感性在次日就破碎了，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一夜之间就变了天，晌午寒风大作，不消一个时辰，天上就飘起了雪。
“夏天了，怎么还会下雪？”
“昨日还热得脱衣解扣，这贼天气。”
行路的近千人冻得瑟瑟发抖，入春后，为了减轻负担，夹衣里的蒲绒早取了出来，过河时沾水湿透了就给扔了。
“良哥儿，大哥背你。”隋文安蹲下来。
“让他自己走，多走走反而暖和些。”隋玉说。
说话的功夫，群山之间已经落了一层白，雪落地不化，花草矮木呼吸间就白了头。
“跑起来，都走快点，赶去下一个驿站就没事了。”官兵大喊。
隋玉拉着隋良跟着跑，速度一快，凛冽的寒风席卷着雪花拍向胸口，脸上像是被人不断扇嘴巴子，不多一会儿就没了知觉。
“来，我背你。”隋玉蹲了下来，对隋良说：“趴上来。”
“玉妹妹，我来背，我力气大。”隋文安说。
“我背不动了再给你，他趴我背上，我也暖和些。”隋玉冻得受不了了。
地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背，顶着风越是难走，疲累的人没了力气，跑不动了只能在雪地里慢慢走，队伍越拖越长，押后的官兵像是被驴踹了，催促声又尖又厉。
寒风里突然出现清脆的驼铃声，一行商队越过一处隘口出现在雪地里，骆驼背上的商人穿着狼皮，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们不急也不慌。
“我这里有皮毛，可有人要买？”头驼上的商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愿意西迁的应募士哪里买得起皮毛，他们就是穷得吃不起饭养不起家了才愿意迁离故居到西北来讨生活。
“我买，最便宜的皮毛怎么卖？”一个犯人问。
隋玉看过去，是来自长安的男犯。
“羊皮二百钱一张。”
“我买两张。”
官兵披着狼皮冷眼看着，没阻止他们交易。
“玉妹妹……”隋灵盯着隋玉，她知道隋玉手里攥的还有银子，她三叔死前，银子应该也是给她了。
隋文安跟隋慧也满眼希冀地看着她。
隋玉脱了鞋，解下一条胫衣倒出五条碎银子，说：“这是所有的了，用了就没了。”
在这个朝代，银子多数存在官宦之家，若是与官府兑换，铜钱要折损不少。商人鲜少做亏本生意，接触银子的机会更少，见隋玉拿出银子，毫不犹豫地跟她换羊皮。
五条碎银子近八两重，换来四张黑羊皮，隋文安背起隋良，两人同披一张羊皮。
近千人里买羊皮御寒的不足二十人，隋玉不用抬头就能想象多少人看红了眼，不过这也没办法，这个时候她若是不掏钱，就是在赌命。
“玉丫头，让你兄弟搭个边挡挡风。”春大娘拉了她两个孙子过来。
“行。”隋玉拉了其中一个塞进羊皮里，跟另一个说：“去你慧姐姐那里。”
“呸。”那小子朝隋慧吐口唾沫。
“过去。”春大娘推他一把。
隋慧涨红了脸，一声没吭，她抖开羊皮盖住梗着脖子的小子。
隋文安扭头，见族人那边跃跃欲试地准备抢，他忙说：“灵儿，你那张羊皮给大娘，你跟你姐合用一个。”
“我……”隋灵不想给，但见她大哥瞪眼了，她不情不愿地甩过黑羊皮，钻进隋慧的另一侧。
春大娘捡起羊皮看了隋文安一眼，她抱着羊皮回到人堆里，在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下，将羊皮盖在她两个儿子身上，她家有两个壮劳力，不担心被族人针对。
山道上行进的人已经成了雪人，跟皑皑白雪融为一色。
当天色近晚，落雪盖住了脚印，地履平坦，路两侧的雪堆却越积越高，雪堆下掩盖的都是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山腰下的驿站里燃起了火堆，柴房里挖了三个坑，火坑里烧着牛粪，火堆边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
“姜水送来了，都多喝点。”吹哨的官兵跟着役卒走进柴房。
“我去分汤。”隋文安提起罐子过去，不出所料，他挨了一顿打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到了分粥食的时候，他又挨了一顿揍。
“老天都见不过我们一路顺利抵达流放地。”他无奈叹气。
“再坚持坚持。”隋玉说。
“也只能这样了，我今晚守夜。”隋文安说。
“有人找茬就喊，把所有人都闹醒，最好引来官兵。”隋玉嘱咐。
“好。”
盖上黑羊皮，又有火堆散出来的余温取暖，隋玉搂着隋良很快就睡着了。
夜半，驿站养的鸡打鸣了，在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柴房里打起来了。官兵赶过去的时候，隋文安被打得不像样，隋慧姐妹俩手里的黑羊皮被扔进火堆里烧了，火苗飙了一人高。
“是罪民闹事，他们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们受冻，他们岂能盖着羊皮安睡。”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站了出来，不等官兵开口，他先认了罪。
其他闹事的人不作声，显然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推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出来顶包。
官兵明知道他在扯谎，但也懒得追究，他将人拖出去几棒子打死。
“怎么回事？”蓄着胡须的官兵赶来。
“寻仇滋事，我已经处理了，老大，你回屋睡就是了。”年轻的官兵说。
蓄着胡须的官兵没理他，他径直走到隋姓族人面前，平静的目光扫过他们，心虚的人低了头。
“你来说。”他指了隋灵，这是个没脑子又冲动的，不会撒谎。
隋灵站了出来，借着火光，她看清了一张张惊恐的脸，原来他们也是怕死的，她心里生起快意。
隋文安突然咳得喘不过气，试图阻止隋灵说话。
“不止那老头一人作乱，但天太黑，我没看清是谁。”隋灵开口了。
隋玉诧异地看过去，她还以为又要多死几个人，两方的仇恨要越结越深。
蓄着胡须的官兵听到几道松气声，他冷笑一声，说：“下次可看清了。”
官兵走了，柴房里聚集的人散开，隋家族人安静的各回各位，隋灵跟隋慧也扶着隋文安躺下了。
“你今天聪明了一次。”隋玉拉着隋良抱着黑羊皮坐过去，羊皮展开五个人盖，盖不严实就埋上稻草。
“再有下一次我就不放过他们了。”隋灵扭头看过去，大声喊：“一命抵一命，我今晚放过你们，你们也放过我们兄妹三个，我们互不相欠。”
黑暗里响起几道冷哼。

第15章
一场雪冻病了许多人，官兵在商议后，决定原地休息两日。
两日后是个大晴天，哨声一响，柴房里的人陆续走出驿站。山上积雪未化尽，尤其是走到背阴坡，风一吹，雪粒子像雾一般将人笼罩进去。
待风停雪落，隋玉抖抖身上披的黑羊皮，看了眼钻在羊皮下的隋良，羊皮挡风又挡寒，他捂在里面热出了汗。
“不能掀羊皮透风，吃了寒要生病。”她叮嘱一句。
隋良乖顺地点头。
隋玉拢紧羊皮，一手垂下去拉住他，免得他看不清路走摔了。这小孩不言不语的，还挺能吃苦，从隋虎死后，他跟着她一走就是一天，不哭也不闹。
风里又带来了驼铃声，然久闻铃声不见人，走了半天爬到山顶时，在重兵把守的关隘处看见了递交路证的商旅。在雪里啃草的骆驼和马骡喘着粗气，嘴里冒出的热气化成一团团白雾。
“官爷，打听一下，洪池岭上下雪了？”一个胡人面貌的商旅走近了问，一口官话还有些生硬。
官兵点头，说：“下了一天一夜，已经晴两日了。”
“往年倒是没听说过六月还下雪的，真是古怪。”
“驿站的役卒说了，六月飞雪不常有，但也说不上古怪。”走之前，官兵特意问过驿站的人。
商队通关，官兵上前递交文书，盖上官印后，他一招手，大部队径直往前。
“过了这道关，下山再走两三日就到武威郡了。”领头的官兵说。
“到河西了？那岂不是就快到了？”听到的人无不欣喜。
“赶着夏天过去，分了地还能种两茬菜，听说每人二十亩，这下不愁饿肚子了。”
“我还能养群羊羔子，到了冬天留一只宰了过年，剩下的全给卖了买粮。”
“那我们也养群羊羔子，大儿大女天天给羊割草，入冬了给你们一人做件羊皮袄。”
“什么什么？快到了？”队伍后边的人问。
好日子就在眼前，神色麻木的应募士一瞬间像是变了个人，各个激动得能打死一只狼。
赶路的速度一下子拉快了。
翻越洪池岭一路向西，沿着松峡水河谷再一路向下就进了武威郡。
穿过沙土所砌的城墙，隋玉拉着隋良站在城门内，城内正逢大集，人声鼎沸。推车卖菜的小贩、撅着腚烧旺火的包子娘、扛着猎物问价的壮汉、牵骆驼赶路的商人、挎着筐步履匆匆的买菜女……久违的鼎盛人烟，隋玉行走在其中觉得眩晕，爬山过河旷野逃难的日子过久了，她像野人闯进了人类居住的城池，浑身布满不自在。
“花女，今儿买的肉不少，家里来客了？买两碗豆腐？”豆腐娘子敞着嗓门喊。
“行，给我打两块儿，家里种的黍子淹着了，我叔我伯带我兄弟们来帮忙排水。”
“那可要炖几道好菜招待，都不是外人，再沽二两酒。”卖酒女吆喝。
“可不敢，我娘要揪我耳朵的。”买豆腐的姑娘笑着跑了。
这只是集市上一番寻常的对话，蹲在城墙根下的应募士却纷纷红了眼，有屋有地有安稳的日子，这是他们一辈子所追求的。
“当家的，我们来对了。”一个妇人抹着眼泪，说：“一人二十亩地，咱家三个人，六十亩地嘞，可要好好干。”
“可惜爹娘死路上了，上百亩地呢，咱们村的李地主也才一百来亩地。”男人遗憾。
“官爷来了。”眼尖的人喊一声，官兵还带来了两个本地官。
墙根下蹲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面色激动，像狼看见肉似的眼冒绿光。
“官爷，我力气大，会赶牛会犁地，一天能犁三亩地。”一个男人大声自荐，他就想留在这里不走了。
“官爷，我……咳咳咳……”
“官爷，我身体好，我们一家这一路没生过病。”
“官爷……”
“官爷……”
“……”
“闭嘴。”吹哨人扬起鞭子，威吓道：“再闹发配去修烽燧。”
这下安静了，蓄着胡须的官兵跟来人说：“应募士六百余三十七人，免刑罪人三百余八人，你们看着选。”
“人还不少。”戴着木冠的主簿冲身侧的农官打个眼色，说：“只要三十户应募士，优先选会种田的。”
论起种田，舆县地处江南，来自舆县的应募士比来自长安的更有优势，隋玉想到这一点，大声喊：“官爷，舆县地处江南，田多地少，我们这儿的人生来就会种稻。”
农官朝官兵看一眼，对方点头，他走过去挑选，发现这些人的个头都比较矮，他很是嫌弃。走到隋玉面前，他看中了隋文安的大个头，问：“你一家几口人？成年男丁几个？”
“官爷，罪民是免刑罪人，还有个不满七岁的小兄弟。”
逃难的路太长，穿了近六个月的囚衣早脏得看不出原色了，隋文安扯了扯破破烂烂的囚衣，垂下头后退一步。
农官一听是犯人，收回视线去挑选下一个人。
挑走的三十户人里有一半是遭了水灾的流民，隋玉看了一圈，对她们有敌意的流民不剩几户，她琢磨着在接下来的路上尽可能将他们分散在各个城池中。她清楚河西走廊东西跨度有多长，分散开后，大多数人余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再多的恨意也禁不住岁月的消耗。
出了武威郡，沿途的绿洲穿插着奔腾不息的河川，牛羊在山坡上啃草，孩童挎着筐在草丛里捡牛羊的粪便，干牛粪捡回去烧火，稀牛粪和羊屎蛋铲回去堆肥肥地。
“你们打哪儿来的？”一个淌着大鼻涕的小子站矮山上大声喊，“我家是二十年前从关中来的，你们知道关中吗？”
隋良扭头看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扭头看隋玉。
“关中在关山以东，出了长安，走了好久我们就进山了对吧，没进山之前的地方就是关中。”隋玉说。
“他听得懂吗？”隋灵怀疑。
“他又不傻。”隋玉瞪她一眼。
隋灵撇嘴，不言不语还不傻？若是听得懂话，他爹死的时候就该开口了。
“良哥儿只是吓到了，长大了就能开口说话。”隋玉头一次提及隋良说话的事。
隋良眼睛大睁，清澈的眼睛装着明晃晃的心思，仅凭这双眼睛也能看出他不是个傻孩子。
“真的，我保证，你信我。”隋玉伸指做出发誓状。
隋良连连点头，他相信。
隋灵只当她是在哄孩子，也不戳破，谁又能断定隋良长大后会不会还是孩童心性。
出了武威又走半个月抵达张掖，张掖有广袤的草场，这里水草丰美，是皇家养马场，骏马奔腾时，大地都跟着震动。
绿草如茵的草原、墨绿色的矮山包、秃黄的戈壁、白雪皑皑的高山，四者由低往高依次传递，夏、春、秋、冬四个季节的景色竟然同时出现了。
傍晚时分，夕阳柔和的光芒洒在雪峰上，绵延的雪坡，一半白雪一半霞光，美极了。
落日西坠，霞光化作流水滚滚落入冰湖里，夜幕降临，群马休憩，远行的旅人也安然入梦。
天明继续赶路。
隋灵扯根草咬在嘴里，时不时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飘渺的雪山，她跨过一坨马粪，说：“来到这里后，我觉得我身上有力气多了。”
“心情好了，精神也好了。”隋玉也是浑身轻松。
张掖郡挑走了一百应募士和二十个犯人，如今队伍里还剩七百余五人，其中犯人占了一半。
隋灵不免担忧，说：“也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留下。”
“敦煌，修长城需要的人多。”隋文安开口，他望着前路，不知道该不该盼着早日抵达。
路过武威郡时是初夏，地里的谷物正蓬勃生长，过了张掖，地里的庄稼开始开花抽穗，徒步抵达酒泉时，黍子和粟米的果实已经逐日饱满。
“路上已经走两个多月了，官爷，还有多久能到？”有人问。
在酒泉又抛下两百人，队伍里的人只剩原来的一半，犯人占了近三百人，官兵盯得越发紧，每隔两米就守个人。
“不远了，再有半个月就到了。”官兵抹把汗，太热了。
……
翌日，官兵从驿站拿走六个桶三个扁担，他们点出三个个子大的男人，说：“越往前越荒凉，天干地燥，河流少，你们挑着桶，到地方了我会说，打几桶水带在路上喝。”
隋文安接过桶答诺，他捏着扁担看向族人，这些人在看见他手里有充作武器的扁担时，目光凶恶又忌惮。
越往西走，路上的草木越发稀疏，恰逢七月，炎炎烈日晒得人头皮疼，汗水浸湿头发再淌在脸上，风一吹又披上厚厚灰土，人越发脏臭，隋玉晚上睡觉时闻着自己身上的味简直作呕。
但没水洗漱，她只能忍着。
路上出现戈壁滩时，官兵下令挑水上路。隋文安没有挑过担，头一天，走了半里地，桶里的水晃得只余小半桶。
下午时水不够喝，在其他人的添油加醋下，他结结实实挨了几鞭子。
“大哥，你别挑水了。”隋灵看不过眼，“这么多人，凭什么只让你挑？”
“你闭嘴吧，哪有那么多凭什么。”隋玉找了春大娘的儿子请教挑担的技巧，等人走了，她狠戳隋灵一下，说：“二小姐，认清现状，你家败了，没权没势的，没有凭什么，势不如人，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隋灵喘了几口粗气，不吭声了。
再挑水上路，隋文安就稳当许多，练过几日后，他挑担漏不出几滴水，其他人盯得眼睛疼也挑不出错。
敦煌郡的城池就在眼前，荒漠里，高大的骆驼踏出阵阵黄烟，这里的风是有形状的。
“玉妹妹，这一路多谢你照拂，劳你再盯着灵儿几日，我寻了李都尉就去找你们。”隋文安叹气，隋慧性子太软，隋灵性子太冲，他不知道该如何好。
隋玉盯着防守森严的城池，对前路的拐点心怀忐忑，她犹豫着点头，说：“你尽快。”

第16章
趁着官兵跟守城官说话的功夫，隋玉蹲下身抱住隋良，叮嘱说：“进城了你跟着堂兄走，你乖乖听话，过两日他就带你去找我。”
嘴里说着话，手已经伸进衣衫里，隋玉将藏在身上的一对银镯子和三角碎银子塞给隋良，低声说：“捏紧了，别被人发现了，没人的时候给堂兄。记住了？”
隋良紧紧攥住手，认真点头。
“真乖。”隋玉夸一句。
“走了。”官兵发令，边走边交代：“应募士走在前，跟着领头的人走，犯人分两列，男在右，女在左。”
隋文安走过来牵隋良。
“大哥……”隋慧害怕极了，她望着城门浑身发抖。
周遭人多，不是说话的地儿，隋文安给她打个眼色，抱起隋良径直跟着队伍走了。
亲人两别，再见境况将陡变，一时之间，城门口哭声大作。
“我听说这些都是犯人……”
“那难怪哭这么惨，不过也是活该……”
过路的人指指点点，更有男人目光赤裸的在女人身上扫视，不时发出意味不明的笑。
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妇从城内出来，跟守城官笑言两句，大着嗓门喊：“都跟老婆子过来。”
隋玉拉着隋慧和隋灵跟了上去，在城内绕路走了许久，最后进了一座偏僻又安静的宅子。
“啧啧，又脏又瘦。”老妇以手掩鼻，嫌弃地喊来另一个人，说：“找些衣裳给她们换上，二十七个人打散，分住两间房。”
“还像往年一样安排？”女管事问。
“嗯，先养个几日。”
听了这句话，隋玉提着的心落下了。
每人分一套干净衣裤，隋玉等二十七人被女管事领着去河边舀水洗头发，洗了头发又打水回去洗澡。
此时天色已昏，劳作一天的营妓陆陆续续回来了，浆洗的衣裤晾晒在院内，捶洗的皮毛摊在石头上。
后院响起一道铁器相击的声音，营妓们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儿，回屋里拿了粗陶碗过去吃饭。
新来的人等她们都走了才跟上去。
“这些是你们的碗筷，各拿各的，吃完饭就拿到自己的屋里去，破了碎了自己掏钱买。”女管事拿来一摞不知用过多少茬的粗陶碗，继续说：“吃了饭各回各屋，夜里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当然，你们要是想提前接客也成。”
有她这句话，隋玉打了饭喊上隋慧姐妹俩直接回屋，其他人见了也纷纷跟上。
两间房都是两排黄土夯实的炕，炕上铺着烂边破洞的篾席，屋里残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隋家二十多个女人，走到敦煌来只有八个还活着，这八个人安排在一个屋，另外五个女人也是来自舆县。
靠近里侧的炕铺被人抢了，隋玉姐妹三个只能睡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一碗饭还没吃完，隋玉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她忙跳下地去关门。
门栓插上，屋里陷入漆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黄土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一声尖利的惨叫声传来，不多一会儿，不堪入耳的谩骂声混着靡靡声在一墩墙后响起。
门外脚步声又起，一群男人说笑着走进另一侧的屋里，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呻吟和惨叫声透过厚实的土墙传过来，墙上的浮灰纷纷落下。
躺在炕上的人默默流泪，捂紧了耳朵，那些声音还是像针芒似的扎进耳朵。
门外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甚至有男人停在门口趴在门上。隋玉躺在炕上绷紧了皮，她浑身发抖，出了一身的冷汗，似乎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呼吸，腥臭又阴冷。
淫乱的声音持续了半夜才消停，隋玉她们则是一夜没睡。
次日天明，女管事过来敲门，她如无事人一般，吩咐说：“今日天好，你们将各个屋子打扫打扫，炕席拿去河下游洗洗。”
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的营妓在吃饱后就出门干活了，除了给军营里的士卒浆洗衣物、处理皮毛外，她们也要种地。
“官爷，跟您打听一下，李安都尉的府邸是在哪个方向？”隋文安悄悄给看守的人塞一角银子，说：“我爹跟李都尉有旧，交代我过来了要上门拜访。”
“李都尉？我记得镇守玉门关的都尉姓李。不过玉门关距敦煌有上百里地。”
“多谢告知。”
隋文安得到消息又去找押送官，正好要挑一百人去玉门关和阳关两个城池修烽燧，他连忙拉上隋良主动走过去。
离开敦煌前往玉门关，上百里走了三天，一路上，隋文安心急如焚，嘴上起了一圈的燎泡。
抵达玉门关已是傍晚，进了城门，他拽住守城官问：“官爷，李安李都尉的府邸在哪个方向？劳您指个路，家父与李都尉是好友……”
“干什么？”押送官怕惹事，扯了隋文安摔地上，斥骂道：“反了天了，老实点。”
城楼上，李都尉冲身边的人说：“下去问清楚。”
随扈走下城楼，拦下疯狂给押送官塞银镯子的人，他在心里骂声蠢货，将人提到一边问清楚。又登上城楼说：“舆县郡守隋九山之子，都尉，可要带上来？”
“带上来吧。”李都尉笑一声。
隋文安拉着隋良弯腰走上城楼，他满心的忐忑，见到人扑通一声跪下，“罪民隋文安见过李都尉。”
“你爹犯事了？”李都尉转过身，说：“抬起头来，啧，你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模样。”
一声轻咂，隋文安品出李安的态度，他伏下嗑个头，说：“我爹贪污治水款，去年秋天判了腰斩，我们三族受他连累，被判流放到西北。罪奴倒是无所谓，可惜罪奴的三个妹妹命大，一路活到敦煌，进了妓营。求都尉看在家父跟您有过同窗之谊的份上，救我妹子一命。”
“同窗之谊？当年隋九山瞧我出身贫寒，斥骂我是山猪是莽夫，哪来的同窗之谊？”李安哂笑。
隋文安伏身又嗑，脑门砸在墙砖上咚咚响，他连嗑三个，就着跪伏的姿势说：“家父鲁莽且眼盲，望李都尉莫与他一个狗眼看人低的蠹虫计较。”
李安哈哈大笑，这话听着着实是痛快。他盯着脚下如狗一般匍匐在地的人，以他目前的权势，这般摇尾乞怜的人比比皆是，如此一想，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你派个人带他去敦煌，去妓营一趟。”他冷然开口。
“多谢都尉，您的大恩大德罪奴没齿难忘。”隋文安又嗑个头，太过紧张，一个没收住力，脑门重重砸在墙砖上砸出血。
“你这孩子，真是实诚。”李安示意属下来扶。
隋文安保持着跪姿不动，央求道：“罪奴的三个妹妹已经入妓营三日有余，罪奴担心……”
“派个人，骑马连夜过去。”李都尉这会儿好说话极了。
“如何安排？”属下请示。
“不敢劳烦都尉操心，她们三人能嫁个寻常人家已是好命。”隋文安忙说。
李都尉轻点了下手，说：“下去安排吧。”
“罪奴也告退。”隋文安提起隋良跟着下城楼。
李安站在城墙上，看两匹骏马相继奔出城门，对随从说：“往后他再求见派人拦下，不必再带到本官面前。”
“诺。”
……
黑夜降临，敦煌城内，一间酒肆里，一桌喝酒的男人醉醺醺地谈论着过夜的好去处，越谈越是兴起，结了账，五个男人勾肩搭背往城西去。
“听说这次来的新人里还有好几个大家小姐，咱们兄弟几个也去尝尝鲜。”
“哪里鲜？”
“哈哈哈——”
妓营里，女管事怕这几个醉汉把瘦伶伶的丫头子折腾坏了，推脱说：“军爷明夜再来，明天让丫头子拾掇拾掇，晚上好好伺候你们。”
“什么今夜明夜的……就、就今夜……”
醉汉声音大，隋玉她们躺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见管事拦不住人，沉重的脚步声过来了，她赶紧跑下去堵着门，急促地说：“快下来堵门，别让人进来了。”
隋慧跟隋灵光脚下地，两人吓白了脸，抖着身子死死靠在门上。
“开门。”门被拍响，屋外的醉汉靠在门上，痴痴地说：“小姐……快开门，哥哥让……让你快活……”
说着竟然上脚踹，隋玉急头白脸地喊其他人来堵门，“让人进来了你们也讨不了好。”
一个年轻的媳妇子跳下炕，手推门时感觉到隋灵吓得浑身发颤，想起这一路受的罪，以及接下来暗无天日的鬼日子，她突然恶向胆边生，猛地拽开隋灵，手去抽门栓。
“干什么？”隋玉踹她。
“哈哈哈，外面的人馋你们身子啊……”女人疯狂拽门，疯癫地笑：“我们替你们受这么多罪，也该你们替我们探探路了。”
隋灵吓疯了，她连滚带爬爬起来，被踹倒了她索性抱着女人的腿啃，脑袋被捶得嗡嗡响也不松口。
屋里又哭又骂，又喊又叫，屋外的管事见情况不对，忙喊了人拖走几个醉汉，让人拆了门进去，屋里八个人在地下扭打成一团，头发拽得扔了一地。
闹了半夜，等又躺在炕上的时候，腿被啃出血的女人骂隋玉是傻子，“我们都是受她们连累，你反过来帮罪魁祸首打我们这些受牵连的人？”要不是隋玉插手，她早把那两个瘟鸡推出去了。
“你也是恶人，别把自己说得太无辜。”隋玉气得胸口疼，说：“今晚门要是被你打开了……”
“不是今晚也是明晚。”
隋玉哑然，她捂住眼睛哭，她跟隋慧两姐妹是有指望，能多坚持一晚就多一分脱身的希望，而其他人……
“错的是律法跟隋九山，不是隋慧和隋灵，是律法判我们有罪。”她话里带着哭腔，说：“有罪的已经死了，我们没罪的是被律法拿来平民愤了。”
她说给其他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安慰自己哪怕是掺着私心，她也没做错。

第17章
烈日当空，脚下的石头晒得滚烫，人站在空旷的地面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烤得焦剌剌的疼。隋玉跟隋慧站在水里，脚下凉，面上热，撅着腚洗刷炕席的时候，脸上的汗水倒流。
“灵儿，”隋慧喊一声，她推着刷干净的炕席走到水边，说：“拖石头上晒着。”
“姐，我好像听到马蹄声了，是不是大哥来了？”太阳升至头顶，一日又过去了一半，隋灵急死了。
河里还有其他捣衣洗鞋的人，隋慧担心惹人生疑，她瞪妹妹一眼，说：“他来与不来都改变不了什么，快干活，炕席晒干了我们就回去。”
三人半天刷三十张炕席，晒炕席的空档，还要去捡粪便，烧不完的就埋地里堆肥。
“隋慧？隋慧？谁是隋慧？”
隋慧抬头，见是个陌生的男人，她心生恐惧。
“找隋慧做什么？”隋玉从河里走起来。
“女管事让我来喊一声，让隋慧还有谁快回去，你们兄长来了。”
“是我大哥来了。”隋灵十分激动，她丢下手里的炕席，拔腿就跑，“姐快走，大哥来带我们离开了。”
隋慧激动得发抖，从水里起来的时候还踩滑摔了一跤，她顾不上膝盖疼，快步往来时的方向跑。
隋玉看了眼摞在一起的炕席，一堆破烂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保不准路过的人会捡走，她喊住来带话的男人，托人帮着抬回去。
她们前脚刚走，散布在河流周围干活的营妓也跟了回去，走到半途，春大娘她们五个人越想越不对劲，相继都跑了起来。
此时，妓营门外，隋文安拉着隋良站在墙根下往远处看，距他两步远的地方，李都尉的手下正在跟一个鬓发斑白的男人说话。
“大哥——”隋灵先跑了回来，离得老远，她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吧？”
隋文安看她这样子就知道没来晚，他长吁一口气，低声说：“这是罪奴的小妹妹，性子单纯，两位大人不要见怪。”
没人搭理他的话。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姐跟玉妹妹呢？”隋文安拉了隋灵到一旁，低声叮嘱说：“别再乱说话。”
“她们还在后面，马上就回来。”隋灵激动的不得了，她拉着隋文安的胳膊，哭诉道：“大哥，我怕死了，你不知道……”
“闭嘴。”隋文安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话落，他看见隋慧回来了，却不见隋玉的身影。
“二位大人稍等，罪奴还有一个妹妹没回来。”他又过去解释。
女管事从屋里出来了，她拿出隋玉三人的籍契，说：“胡大人，她们姐妹三人的籍契都在这儿了。”
胡大人接过手，跟李都尉的手下说：“我带回去销一笔，她们就不再是营妓了。”
“劳烦大人了。”
“言重了。”
说话间，又来了三个男人，为首的人穿着兵服，另外两人田卒打扮，其中个子高大的男人赤着脚，脚上还有泥，他是刚从地里回来，还没进门就被李百户喊来了。
“胡大人，卑职将人带来了，赵西平和钱威都还没娶妻。”李百户躬身说话，眼尾的余光已经将隋慧姐妹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两个干瘦的丫头，还不如卖菜的寡妇有看头，他立马改了主意。
“怎么才两人？”胡大人问。
“孙百户手下的郭大刀在地里干活，人还没回来，卑职已经交代了，人回来了就过来。”
胡大人对他的说辞满意，转头跟李都尉的手下说：“都是能干又勇猛的汉子，隋家三姐妹跟了他们不会吃苦。”
李都尉的手下点头，说：“我们西北的将士就没有差的。”
隋文安听了这话，他暗暗掐了隋灵一把，威胁道：“你要是敢闹腾一下，你就留营妓里，我不管你了。”
隋灵连忙摇头。
一旁的赵西平垮了脸，他这才明白李百户这狗东西又在恶心他，他清清白白的一家人，哪能娶个从妓营里出来的罪奴回去。
他正琢磨着如何拒绝才不得罪胡大人，就见营妓们都回来了。
隋玉将炕席放进院子里，走出来说：“我们走吧。”
“就这三个人了？”胡大人问，见隋文安点头，他冲手下扫一眼，说：“你俩既然来了，那就你俩先选。”
“那就她吧。”钱威指向隋灵，这姑娘看着是个话多的，他不想讨个闷瓜回去。
隋文安推了隋灵过去，说：“好好跟妹夫过日子。”
“望大人恕罪，我身家清白，祖上都是安分守己的人，我不愿意娶罪奴为妻，娶回去会让我祖辈蒙羞。”赵西平沉声开口。
“文安，这是什么情况？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啊？”春大娘一行人赶回来了，见情况不对，不等摸清情况，她们先尖着嗓子问。
隋文安羞愧地低下头。
隋灵怕情况有变，她快步走到钱威身后，生怕他反悔了。
李都尉的手下不理会眼前的情况，他往远处走了几步，催促道：“快点解决，都尉那里还等着我回去复命。”
胡大人看着面前神色癫狂的几个女人，他抬手朝隋慧指一下，问：“可识字？”
“识字，奴婢还会写字算账。”隋慧急忙点头。
“我家老太太身边缺个丫头，你随我家去。”
隋慧大喜，她顾不上其他，忙走过去。
这下只剩隋玉了，李百户踢了赵西平一脚，逼迫道：“快点，别耽误大人们的事。”
赵西平咬紧牙关不吭声。
“哈哈哈——”佟花儿大笑，她一把掐住隋玉，骂道：“跟我说什么律法有错人无错，也是我傻，还信了。难怪你像个狗腿子一样护着你的狗主子，也惦记着从这个狼窝里逃出去是吧，哈哈哈……你休想。”说罢，她陡然平静下来，跪下状告道：“大人，隋玉昨晚唾骂律法有错，说律法是为了平民愤才按头我们有罪，她对朝廷不服……”
“不！”隋玉大叫一声，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被反咬一口，她慌张辩解：“我是胡说八道的，昨晚我们因私怨打了一架，我怕她们再闹事，随口搪塞了一句。”
李都尉的手下跟胡大人眼神审视地盯着她，两人变了脸色。
“所以你说了律法有错？”李都尉的手下问。
“大人，我堂妹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知丫头，她哪会知道这种话。”隋文安听明白了意思。
“我刚刚是胡言乱语，我没说过这话。”隋玉极快改口，她软着腿跪了下去。
“她可不……”佟花儿还要说，春大娘一手捂住她的嘴，她看了隋玉一眼，想起隋虎是个好人，她家大小子幼年生病是隋虎从邻县请了大夫来治才保住一条命，她决定帮隋玉一把。
“佟花儿疯疯癫癫的，大人别听她胡言乱语，昨晚老婆子在场，隋玉没说过这种话。”她开口。
“对，玉妹妹没说过这话。”隋慧帮腔。
李都尉的手下转过身，意思不言而喻。
隋玉吓出一身冷汗，她挣开佟花儿的手，顾不上赵西平的意愿，径直跑了过去。
“离我远点。”赵西平满脸的厌恶。
“求你救救我。”隋玉心慌极了，她满眼含泪，转身回去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她只能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一步一步挪过去，央求道：“对不起，求你收留我。”
赵西平扭过头不看她，冷着脸说：“我不会娶个贪官污吏的女儿，你找其他人去。”
“不，我爹不是贪官，有罪的是我大伯，我们两家来往甚少，我爹只是个丞役。”隋玉连忙解释，她不敢往后看，继续说：“我爹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他不知道贪污的事，我们一家是受我大伯的连累。”
“哈哈哈哈——”佟花儿讥讽地大笑。
“给你脸了，由不得你挑挑拣拣。”李百户推了隋玉一把，说：“我做主了，你就是他媳妇。”
事情一解决，李都尉的手下立马迈步离开，紧接着，胡大人也带隋慧走了。
隋文安见隋良要走，他拉住人，说：“你跟着我。”
隋良不肯，他还记得他爹的话。
隋玉听到动静，她跑过去拉走拖油瓶，从头到尾没敢看隋文安。
跑到赵西平面前，她赖着脸说：“这是我兄弟，他是个傻子，爹死了都不知道喊，你给他一口粥吊着命就行，他会干活。”
隋良眼巴巴看着面前的男人。
赵西平阴着脸瞪隋玉，糊弄他是傻子？这孩子像是个傻的？
隋玉冲他讨好地笑，见他甩手就走，她赶忙拉上隋良跟过去。
李百户见赵西平臭着脸如吞了狗屎，他心里畅快极了，背着手也跟着走了。
离开妓营，走进祥和热闹的城内，隋玉暗暗记路，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她心想绝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再难，她也要活下去。
“哎！孙兄弟，从哪儿回来？”李百户喊住街上跑马的人，“这是你春天套回来的那匹野马？驯服了？”
“哈哈，驯服了。”
野马挂了鞍，身上布满新旧不一的鞭痕，缰绳一勒，它顺从地低下头，却在李百户走近时，下意识抬蹄去踢。
“呦，野性不死啊。”

第18章
穿过热闹的市集一路向南，沿途散乱无序的民房逐渐消失，转而是规整的军屯，房屋四四方方，一家挨着一家，院门多是敞着，小院里清一色晾着皮毛和衣物。
一个挑着担牵着骆驼的男人从小巷对面走来，见赵西平面色阴沉，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穿着打扮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军屯的姑娘和小孩，他惊诧地问：“赵兄弟，你这是从哪儿领回来的人？”
隋玉低着头不敢吭气，视线瞟到走在前的两只脚停下了，她也跟着停下脚步，提着心大气不敢喘。
“过几日，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来我家喝喜酒。”赵西平认命了。
明明是个喜事，经过他的嘴一说，冷淡得如吊丧，问话的男人不敢多打听，满口应下后牵着骆驼拐弯了。走了几步，又揣着一肚子的好奇回头瞧路上的三人。
隋玉大松一口气，她望着身前的男人，说：“多谢你肯收留我，我一定好好干活，不让你吃亏。”
赵西平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不让我吃亏？罪奴没地没粮，我带回来两张嘴没多得一分地，你说说我如何不吃亏？”
隋玉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政策，她的嘴张张合合，最后只能讷讷地说：“我少吃饭多干活，给你洗衣裳做饭，还能去捡柴捡粪。”
“这些活儿是个人就能干。”
隋玉闭嘴了，他吃了一肚子的气，憋屈的很，她不惹他。
又拐了两道弯就到了十三屯，一屯一百户，共有三条巷子，赵西平的家就在第二条巷子的中间。他是个十夫长，院子比普通士卒的院子深三尺，两间屋和一间灶房一间柴房，还有个牲畜圈。
一进门，屋里的布置一目了然。
从地里带回来的锄头和镰刀还在院子里放着，空水囊掉在墙根下，两只秃毛母鸡闲散的在柴房外刨土，人走进来，它们扬起脖子盯着，不时咯一声。
赵西平一屁股坐在堂屋门外的石头上，他深叹一口气，闷着头搓手上的干泥。
隋玉拉着隋良站在院子里不敢动作，她不时瞟去一眼，见他一直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她试探着迈开脚，捡起地上的水囊挂土墙上，歪倒的锄头扶起来靠墙上，镰刀也摆在墙根。甚至从牲畜圈的圈栏上拿了秃毛扫帚下来，打算把院子里的鸡屎扫一扫。
“行了，别忙了。”赵西平又叹口气。
他猛地出声，隋玉被吓得一激灵。
“我看你可不像是个胆小的，”赵西平斜眼戳她一眼，“敢说律法有错的人，会被我吓着？”
“我害怕你，害怕你会反悔。”隋玉极力放低身段，又小声反驳道：“我没说过那种话。”
“现在倒是长心眼了。”
隋玉没吭声，是她低估了人心，也是缺乏这方面的认知。
“你叫什么？”赵西平又问。
“隋玉，玉石的玉，我小弟叫隋良，良善的良。”
赵西平冷嗤，“其他的呢？不会哪天又带回来一个吧？你娘你祖母？”
“没有，都死了。”隋玉老老实实交代情况，“我跟良哥儿是姨娘生的，被判流放后，大娘和姨娘吊死了，我也上吊了，绳子断了没吊死，良哥儿就是那时候吓傻了，他不会说话了。至于我爹，他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姨娘生的？”赵西平咬牙，在心里又狠狠骂李百户一通。
隋玉点头，她不想埋隐患就没撒谎，反正情况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再坏一点也无关轻重。
“你爹真跟你大伯贪污无关？”赵西平再次确认。
“当真，我敢发誓。”隋玉竖起两指，说：“我爹没资格掺和这事，我大伯瞧不起他，就年关祭祖会见一面，这等生死攸关的事哪会让他知道。”
赵西平信了，他起身往灶房走，说：“往后不能跟你堂兄堂姐有来往，我生平最恨贪官，我们在战场上卖命杀敌保疆土，这些狗贼却蚕食江山罔顾人命，我恨不得都给杀光。”
隋玉沉默了一瞬，点头应好。
冷灶生了火，烟囱冒出青烟，赵西平往锅里添瓢水，将早上剩的冷粥热热，听到外面有扫帚刮地的声音，他往外瞅一眼，被扑起来的灰呛了一声。
“先洒水压薄灰。”他皱了眉，不耐烦地问：“你没扫过地？”
“噢噢噢。”隋玉忙放下扫帚去舀水往地上撒。
“真是个千金小姐。”赵西平冷讽。
隋玉不犟嘴，认认真真给小院洒水压灰，再老实温顺地继续扫地，堆起来的灰和鸡屎铲进筐里没丢，这些可以堆肥，庄稼收了倒地里肥地。
粥热了，赵西平端了自己的碗出来，说：“锅里有饭，自己去盛。”
隋良迈了一步，又扭头看他姐。
“我们不饿，不吃。”隋玉拉着隋良站着不动，说：“我们在路上只吃两顿饭，习惯了。”
赵西平没管她是真不饿还是假不饿，他填饱肚子放下碗就扛起锄头和镰刀下地干活。
“我们也去干活。”隋玉追出门。
“你在家待着，别累死在庄稼地里了。”瘦得皮包骨，他一肘子过去能撞断她一身骨头，赵西平对她再看不惯，也不会磋磨女人跟孩子。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隋玉收回视线，见对面院子里的阿婆走出来了，她主动打招呼：“阿婆好。”
“你是哪家的姑娘？赵夫长的亲戚？听着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是他媳妇。”隋玉低头，羞赧一笑。
“啥？”
“西平说等地里活儿忙完了就请你们来喝喜酒。”隋玉又说。
老阿婆愣了，“什么时候的事？之前可没听他提过。”
“就今天，阿婆你忙，我去洗锅洗碗了。”隋玉装害羞，快步进屋，还关上了门。
一进门她就换了幅神色，见隋良眼巴巴瞅着她，她走过去进了灶房，说：“饿了是吧？忍一忍，我们晚上再吃。”
隋良摇头，他不饿。
灶上的铁锅像个桶，是个没封顶的长方体铁器，长有半臂高。隋玉探头看一眼，里面的稠粥还剩个底，她拿碗刮出来，浅浅的一碗，男人再撑也能塞进肚，他没吃，应该就是给她跟隋良留的。
隋玉将剩粥放进食柜，舀水泡锅，洗了碗筷再洗锅，顺手将灶台的边边角角都抹干净，油罐和盐罐也擦洗得反光，断掉的耳柄都给洗出了原色。
“锅里还有火吗？”她问隋良。
隋良凑到灶洞里大吹一口气，还有火星。
隋玉走过去，见地上竖了个树桩子，树缝里冒出一缕白烟，她蹲过去看，树桩子里面烧空了，随着她的呼吸喷进去，碳化的内壁浮出一抹红光。原来火种保存在树桩子里，那她就不用再留火了。
“走，出来。”隋玉关上灶门，此时她饥肠辘辘，腿也饿得发软，只好坐在那墩石头上歇歇。
隋良走到水缸边，舀半瓢水先喝饱肚子，又送去给隋玉。
隋玉接过瓢喝个肚饱，她叹口气，打个水嗝。
“嗐。”她笑了。
隋良也跟着笑。
“你笑什么，小傻子，给，瓢放缸盖上。”
隋良脚步轻快地跑过去，又跑过来，此时小院里只剩他们姐弟俩，他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样儿。
隋玉歇过劲了，她拄着膝盖站起来，说：“你跟我去把牲畜圈扫扫，然后我们出去找野菜，今晚多煮两道菜，吃到饱，庆祝我们有落脚地了。”
隋良重重点头。
牲畜圈跟院子等长，没顶，圈栏齐肩高。隋玉走进去，发现地上铺着沙，沙上散落着嚼碎的草渣，角落里有两坨软塌塌的骆驼粪，很明显，赵西平还养着骆驼。隋玉想到来时的路上问话的男人也牵着骆驼，她琢磨着每家应该都有一两头骆驼用来拉货。
漂着草渣的水槽洗干净换上干净的水，草渣用扫帚掠起来择出去，掉灰的黄土墙也扫一遍，骆驼粪隋玉没动，这玩意儿没晒干之前拿不起来。
从骆驼圈里出来，隋玉跑了趟茅厕，出来了又拿扫帚去茅厕里扫蜘蛛网，柴房、灶房、堂屋的屋顶、墙壁她也给打扫干净了，唯独睡觉的卧房没进去。
“走，我们出门了，还喝水吗？”隋玉从墙上取下篮子，太阳西坠了，是时候去挖野菜了。
隋良又去灌一肚子水，这才跑出门。
“出来了出来了。”
巷子里坐了人，哄孩子的阿婆，剥豆子的阿婶，还有磨羊骨的小阿嫂，在隋玉开门出来时，齐齐望了过去。
隋玉冲她们赧然一笑，牵着隋良走过去。
“快做饭了，忙什么去？”
“我去找找野菜，家里没菜了。”隋玉轻声答。
“赵夫长的菜园子荒得像戈壁滩，你来了就好了，明年种些萝卜苦菜，够吃一年。”
隋玉轻点头。
“人家是小姐出身，哪是种菜操持家的人。”有人讥讽。
很显然，隋玉的身份和来历已经被扒开了。
“哪有什么小姐，没有小姐，是西平不嫌弃我，我跟了他自然一心给他操持家。”隋玉知道年纪大的人最喜欢什么性子的媳妇子，她像是一捧拢不出形的水，没有棱角，温顺极了。
“不会种菜我就学，到时候有不懂的地方，还请阿婆婶婶教教我。”她又说。
“哎，行。”
等隋玉姐弟俩走了，留在原地的人交头接耳议论说：“是个勤快的，性子看着挺温顺，不是戏文里小姐的做派。”
“一个罪奴，她哪敢担小姐做派。”
“那说明她是个聪明的。”
“挑挑拣拣哪有那么合适的，能娶个媳妇就成，这媳妇刚进门，赵夫长晚上干活回来不就有热菜热饭吃了。”
“也是。”
……
隋玉拉着隋良出了军屯往有水声的方向走，沿途问路，知道这边是氏置水的上游。等水声越发清晰时，路上的房屋变成了庄稼地，庄稼地里都是干活的人，骆驼在路上运黍子杆，黍子杆叶遮掩的地深处还有捶豆萁的声音。
隋玉探头盯了一路没看见赵西平，她收回视线，拉着隋良循着河滩往上游走，绿洲的尽头是光秃秃的沙山，此时披上晚霞，美得像一幅画。
隋玉看了一路，憋了一天的郁气散了大半。
河里咚的一声响，一条巴掌大的鱼跳出水，又落进河里，隋良直愣愣地盯着，他馋得吞口水。
“等空闲了，我们织张网来捞鱼。”隋玉动了心思，她没有地，只能从河流湖泊、荒野沙漠里寻出息。
隋良重重点头，他收回视线，在地上寻找韭菜，他只认得这一种。
赵西平在地里忙活到天色黑透才回去，他先牵了骆驼将黍子运到粮场，这才摸黑回去，想到家里多的两个人，他又叹口气。
“回来了？”听到动静，隋玉利索的从石头上起身，她迎出门，说：“饭菜我已经做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嗯。”
隋玉接过他肩上的锄头，轻声说：“我明天也跟你下地，重活干不了我干轻省的，再不济也能给你牵骆驼，或是跑跑腿。”

第19章 脸皮真厚
骆驼进圈，赵西平将它们背上的草卸下来扔墙角，转身在水槽里摸一把才关门出去。
“水槽里我已经添水了。”隋玉说。
“嗯，我看见了。”赵西平拍拍身上的灰，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说：“盛饭吧，油烛点亮。”
灶房里燃起一灯芯火，隋玉将锅里温着的饭食端下来，事无巨细地交代：“家里没菜了，我跟良哥儿去河边转了转，找到了一把韭菜，回来的时候巷子头住的大娘给了一捆萝卜秧，我给切成碎丁混了一小碗灰面拌拌，煮了半锅疙瘩汤。”
赵西平习惯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安静，她在耳边温柔地絮叨，他很是不自在，端着饭碗等她说完了才喝一口。
“傍晚时鸡下蛋了，本想打散煮蛋花的，又怕你生气，就没动。”隋玉坐下，微垂着眼看他，说：“我想着该庆祝一下，家里添了人，是喜事。”
“庆祝？”赵西平抬头，“你哪只眼看见我高兴了？”
“我高兴，我想为我庆祝一下。”隋玉直直看向他，说：“谢谢你肯带我回来。”
赵西平避过她的目光，端起碗又喝一口疙瘩汤，咸淡正合适，面疙瘩也煮透了，比他做的好吃。转眼见隋良紧张地盯着他，他垂下眼不去看那小子，说：“吃饭吧，明天我给你菜钱，没菜没肉了就去买，我干重活要力气，隔两三天就要吃回肉。”
“好，你不生气就好，我就是怕你生气。”隋玉冲他笑。
赵西平暗嗤，真怕他生气她就不会提起鸡蛋的事，她可没她面上表现的老实。
装都装不像。
喝尽三碗疙瘩汤他也吃饱了，赵西平起身时往蒸锅里看一眼，说：“剩下的你俩都吃了，免得夜里遭耗子。”
隋玉本就没吃饱，得了他这话，她拿起早就放下的碗又去盛，实在是吸肚子太辛苦，她忍不住了。
怕肚子会咕噜叫，从他进门那刻起，她就开始吸气憋肚子。
赵西平回屋拿了换洗衣裳，他站院子里朝灶房里瞥一眼，埋头大吃的姐弟俩一瞬间变得拘谨，他咳了一声，说：“我去河里洗澡，顺便挑一担水回来。”
说罢，他拿起扁担勾起两个水桶就大步离开。不料出门就撞见造成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前一瞬升起的好心情霎时消失了干净，他阴着脸问：“你过来做什么？”
李百户剔着牙往院内瞅，见隋玉端碗探头，他笑着说：“已经吃上饭了？挺好挺好，你俩哪天把婚事办办？我也算你俩的媒人，急着喝喜酒。”
他就是故意来膈应人。
“不用你操心。”赵西平挑起桶欲走。
“话不是这么说，你爹娘不在身边，你的婚事就该我这个当上官的多操心，你有媳妇了，二老也放心。”李百户跟上去，喋喋不休道：“钱威那边已经在张罗喜宴了，三日后请客，你索性跟他同一天。你俩是过命的兄弟，又娶姐妹俩，多好的喜事，一起热闹热闹。”
一起热闹？一起丢人才是。
赵西平一口回绝了他的建议，说：“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会带她回家，喜宴在老家办，李百户若是得空可以过去喝杯酒。”
李百户暗叹可惜，他啧啧其声，说：“那兄弟们不能给你庆贺了，也罢，我就这么跟胡大人回话了。”
两人半道分开，赵西平去河下游搓洗干净了又去河上游挑水，夜已深，多数人家已经睡了，路上静悄悄的。但回到家，那姐弟俩还在院子里坐着。
“回来了？”隋玉迎过去。
赵西平没理，他绕过她提桶往缸里倒水。
“不出去了吧？那我关门了？”隋玉又问。
“嗯。”他应一声。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桶落地的沉闷声和扁担砸地的脆响，隋良站在黑暗里盯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心生忐忑。
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西平进灶房挑一星火苗进了卧房，转眼，卧房里有了光亮。他将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取下墙上挂的狼皮，又拿了床上的麻布单子跨出门。
“你俩今晚睡床，我睡堂屋里，箱子里有张洗过的厚麻布单，你自己拿。”说着，他进了堂屋，并且还手快地关上门。
隋玉站在院内盯着那扇颤动的门，心想她还能怎么着他不成？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木门被敲响时，赵西平烦躁地开口：“还有什么事？”
“我头发生了虫，有没有什么能弄死虫的？或者是剪刀，我把头发铰了。”隋玉站在门外搓手，低声说：“我怕把你的床弄成虫窝，以后再传染给你。”
“铰了头发做姑子去？”赵西平拉开门，又木着一张脸，连讽带嘲道：“小姐你睁睁眼，你出去问问，谁头上不长虱子。”
隋玉下意识皱眉。
赵西平被她气笑了，嗤了一声。
“好好好，你睡，我不打扰你了。”隋玉冲他笑。
脸皮真厚，赵西平关上门暗想，他摆脸色发脾气、明讽暗嘲，这人像是听不懂一样，只按她自己的想法做事。
他在这边纠结叹息，一墙之隔，隋玉跟隋良倒床上就睡了，这一天过得比在路上走路还累。
安静的夜晚一晃而过。
日出前的黎明最是黑暗，赵西平开门出来时，天色黑漆漆的，天上只有零星几颗黯淡的星子还缀在青黑色的云层上。
他进灶房点火煮饭，干草塞进树桩子里捂出火再塞进灶洞里，火苗飙出，照亮了半边土墙。灶里架上干柴，他添水洗米往锅里倒，食柜里没什么菜，黑陶碗里倒是攒了五个鸡蛋，蛋壳干干净净的，明显是被洗过。
“我来煮饭，你去歇着。”隋玉推开卧房门快步走来，她听到动静就醒了，见他不喊她，磨蹭了一小会儿才出来。
赵西平没理她。
“那我来烧火。”他不理人，隋玉也不尴尬。
灶房里又陷入了安静，只有干柴燃烧的噼啪声，隋玉盯着灶洞里的火苗发呆，赵西平站在灶台边盯着面前的墙，他这才发现墙上的蜘蛛网和浮灰没有了。
“鸡蛋不能洗，沾水坏得快。”他突然出声。
隋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样啊，是我误会你了。”她以为他邋遢，带血带屎痕的鸡蛋就往碗里放。
赵西平看她一眼，大步走了出去，开了门将还在睡觉的骆驼扯出大门，一直到饭好才回来。
天边泛起了亮色，院子里比屋里亮，隋玉盛了饭放院子里晾着，隋良在一旁盯着，免得被鸡吃了。
当赵西平的身影出现时，隋良一个激灵，忙跑去找隋玉。
“回来了？吃饭吧，我拌了半碗萝卜秧下饭，吃了饭我们一起下地干活。”隋玉走出来。
“不用你下地。”赵西平端起碗蹲下就吃。
“我跟良哥儿多做一点你就少辛苦一点。”隋玉说，声音很是温柔。
赵西平不喜欢听她说这话，太亲近了，他不喜欢。他挟一筷头菜放碗里，起身就往外走，粗着嗓门说：“不让你去你就在家待着。”
“是不想跟我走在一起吧？”隋玉低声问。
赵西平顿了一下，没有反驳，端饭蹲大门外吃。
隋玉没再说，但当他收拾东西出门的时候，她拉着隋良立马跟上，见男人瞪着她，她低声说：“我的出身不好，要是再偷懒不干活，外人会说闲话。而且我早晚要跟你出门的。”
“累死你活该。”赵西平恨她不识好歹。
“活该就活该。”隋玉立马脚步轻快跟上去。
这会儿正是下地干活的时候，路上牵骆驼的扛农具的人不少，见赵西平带他媳妇出来了，一个个都看过去。
“赵夫长，什么时候请兄弟们喝喜酒？”
赵西平面无表情，寡淡地说：“农忙后。”
见他这样子，没仇没怨的人都挪开视线不再看，这事摊在谁身上谁倒霉。
出了巷子，地界宽了，同行的人也少了，赵西平先去牵啃青草的骆驼，又带着两个拖油瓶穿过一垄垄黍子地，他家的地和房子都在中间位置。
“黍子只割穗，穗丢筐里，杆子踩倒，留着我来砍。”怕小姐少爷不会种地，赵西平耐心嘱咐。
“好，我晓得了。”隋玉牵着隋良下地，他个矮，她就踩倒杆子让他蹲着折黍穗。
隋玉是头次干农活，取穗的速度慢吞吞的，她跟隋良两个人加起来还赶不上赵西平一个人。同样从地头开始，太阳升起时，他已经将两个少爷小姐远远撂在身后。
他像是一头不知疲累的壮年牛，除了喝水，半天就没歇过。隋玉喘着粗气蹲在地头看他，以他这把子力气和勤快劲，绝对是个抢手的好女婿，娶了她的确是委屈。
“你多少岁了？”她问。
赵西平懒得理她，当没听见。
“年纪看着不小了，有二十吧？之前怎么没娶媳妇？”隋玉又问。
“打仗。”
“噢，委屈你了。”
隋玉抖抖手上的野菜放篮子里，拄着膝盖起身，继续下地干活。
日头偏向头顶时，一块地的黍子割完了，赵西平将黍穗倒一起绑骆驼背上，骆驼熟门熟路往粮场运，压根不需要人盯着。
赵西平拿起砍刀开始砍杆子，人吃黍子，牛马吃杆，这是牲畜过冬的干粮。
隋玉没砍刀，她站旁边看一会儿，说：“晌午你吃不吃饭？我回去做饭，我歇劲的时候在地里挖了野菜。”
“还煮疙瘩汤，打两个蛋煮蛋花。”
“哎。”隋玉声音清亮地应了，她往地垄上走，说：“饭做好了我给你送来，你累了就歇歇。”
隋良偷偷摸摸跟上去，他不敢一个人跟他姐夫待一起。
“跟你姐说，多添瓢水，你俩也吃。”赵西平头也不抬地叮嘱。

第20章 你以为我想勾引你？
脚步声靠近，赵西平抬头，是隋玉姐弟俩。
“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良哥儿拽我回来的，不是你还有事要说？”隋玉不解。
赵西平暼了眼隋良，他急红了脸，看着还有些垂头丧气，看样子是真不会说话，不像装的。
“多抓把灰面，你俩也跟着吃。”他说。
“噢。”隋玉莞尔一笑，声音飞扬道：“好嘞，我这就回去做饭。”
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赵西平起身想去喝水，走到地头一看，水囊不见了。
“回啊？”路过的人问。
赵西平摆手，问：“你水囊里可还有水？”
“有。”杜小九随手将水囊扔给他，眼睛打量一周，问：“就你一个人？”
“她回去做饭了。”
“还是有媳妇好，家里有个人，顿顿不愁吃喝。”杜小九打趣。
赵西平不喜欢这些玩笑，也不想跟人聊隋玉如何，提及她，他没什么兴致，甚至有些许屈辱。
他将水囊扔过去，蹲下拿起砍刀继续剁青杆。
“那我先回了，你再干一会儿。”
“嗯。”
一垄地砍平了一半，骆驼回来了，隋玉和隋良跟在骆驼后面，顶着烈日又提着粥食和水，走了一路，姐弟俩热出一头的汗。
“吃饭了。”隋玉喊，“我们走了你一直在干活？就没歇一会儿？”
“水囊你拿回去了？”赵西平问。
“嗯，水晒热了，我拿回去灌了凉的。”隋玉将篮子放地上，说：“我跟良哥儿已经吃了，这些都是你的。”
灰面拌着碎菜叶，面煮熟了，叶子的青绿色透了出来，粥水上飘着金黄的鸡蛋花，赵西平看了一眼，顿时来了饿意。他不讲究干净好赖，手在裤子上搓搓，一屁股坐在长草的地头端碗就扒饭。
草从里的小虫簌簌飞起，眼瞅着要循着香味儿落进碗里，隋玉忙伸手作扇驱赶。她离得太近，一下又戳到男人的心尖子了，他嗖的一下站起来，逃似的走到地里跟骆驼站一起。
“我身上臭不成？”隋玉僵住了。
赵西平不理她。
隋玉蹲在地头瞪他，眼里满是尴尬和怒气。
隋良左看看右看看，他缓慢蹲下，缩成一团抠土。
两人僵持着，赵西平吃完饭随手将碗筷撂地头，一头扎进黍子地继续干活。
“真是难讨好。”隋玉嘀咕，声音一点也不小，奈何听的人没反应，她只得过去捡起碗筷，用带来的水囫囵一洗放回篮子里。
隋良站起来，见他姐下地，他也跟上去。
“我在家找了，没有砍刀了。”隋玉若无其事地走到男人旁边，说：“要不你歇一会儿，我来砍。”
“旁边那块地也是我的，不想回去你就去割穗子。”赵西平头也不抬。
“好，晚上想吃什么？”隋玉又问。
赵西平这才抬头，说：“箱子里有铜板五钱，你去集市看着买。”
“你有想吃的吗？猪肉？”隋玉打探道。
“别全买肉了。”他盯着她。
“我又不傻。”隋玉捡起镰刀，说：“良哥儿，提上兜子，干活了。”
三个人分在两口地里忙活，接下来的半天，隋玉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跟赵西平讲。日头偏西时，她收了镰刀，说：“我回去买菜做饭了。”
赵西平正在打捆，一亩地的黍杆砍完了，接下来要用骆驼往草仓运，听见她的声音头也不抬，含糊应一声。
隋玉提起篮子，见水囊空了，她盯着人问：“我回去让良哥儿再给你送囊水？”
“不用。”赵西平一口拒绝。
真是坨硬石头，隋玉深吸一口气，她喊上隋良走了。
两人的脚步声一消失，赵西平立马丢了手上的活儿，一头钻进没砍的黍子地撒尿。
出来了继续闷头干活。
隋玉拉着隋良回去了一趟，大门一开，两只母鸡昂着脖子咯咯叫，她将从路上割的草扔地上，两只鸡立马扑棱着翅膀跑过去啄草籽。
从箱子里翻出铜板串，五钱钱是五百枚铜板，隋玉拿在手里颠了颠，转头问：“良哥儿，我之前给你的银子，堂兄都拿走了？”
隋良点头。
隋玉咂一声，“真穷啊，明天再下地我多割点藤草回来，看能不能编个笼子去逮鱼。”
说着话，两人又出门了，这次是按来时的路去集市，到了集市摊，隋玉发现昨天给萝卜秧的孙婆婆在卖萝卜，她忙去买六个。
“婆婆，你家今年种的萝卜多啊？”她问。
“是不少，你下次再买萝卜就去老身家里，多给你送萝卜秧。”说着，孙婆婆抓了两把菜秧子塞给隋玉。
隋玉满嘴应下，她提着萝卜走了，又去下一个摊子买干菜，卖菜的婶子说是春天的苦菜，炖肉解腻，吃了下火。
隋良看见了鱼，他扭头一直盯着，隋玉发现了，她走过去问：“小哥，鱼怎么卖？”
“只剩四条了，值二钱。”
“价钱还挺贵。”隋玉心里有了底，她说再看看，家里的油罐子见底了，她想买块肥肉回去炼油炒菜。然而去了一问，她心凉了，一斤猪肉价五钱，这哪还吃得起。
“还买不买？”猪肉佬问。
“买。”隋玉数出三百枚铜钱递过去，说：“给我割这么多，只要肥肉。”
转过头她又去买两条小鱼和一块儿豆腐。
“肉真贵啊，我还不如养猪算了。”回去的路上，隋玉暗自嘀咕。
“玉妹妹。”
隋玉回头，是隋灵，她从十三屯的第三条巷子里跑出来。
“你买菜做饭呢？”隋灵问，“我家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你有空去找我玩。”
“你不用干活吗？”隋玉疑惑。
“我不会，钱威也不让我出门，他让我在家歇着。”隋灵乐滋滋的，她看了看隋玉，深觉得自己幸运，“对了，玉妹妹，我来找你有事，再有两天钱家要办喜宴，你来给我当娘家人。”
隋玉摇头，说：“这不行，赵西平不让我跟你们来往。”
“啊？”隋灵愣了，“没事，我让你姐夫过去说。”
隋玉不觉得赵西平会看在谁的面子上改变主意，她推脱说要回去做饭就走了。离开前，她好心提醒一句：“你记着我们的身份，别缩在家里当夫人太太，不会做饭就学，打草割黍子也不难，没用的东西谁都厌恶。”
“真扫兴。”隋灵不高兴，头一扭回去了。
隋玉进家门前回头看一眼，转瞬将隋灵的事抛在脑后。她一头扎进灶房，猪肉炼出一勺油，油里倒盐，跟猪肉一起盛进油罐里保存，肉藏咸油里不会坏。这是她上辈子的记忆，家里没有冰箱的时候，她奶奶这么存肉。
锅底剩的油用来煎鱼，稍稍煎出颜色再加水煮沸，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兑了一瓢的水，豆腐倒进去完全看不见鱼。
隋良坐在灶边烧火，眼睛一眨不眨地往蒸锅上瞧，趁隋玉不注意的时候，他凑到锅边猛吸冒出来的白烟。
天色黑了，两只鸡吃完鱼鳞鱼腮都进笼了，隋玉提着水倒进骆驼圈的水槽，出来时顺手收了晾衣绳上的两件衣裤，衣裳上的泥巴洗没洗掉她不知道，反正汗味还在。
“呸。”她把衣裳当成赵西平那臭石头，狠呸一口。
灶房里，隋良迅速缩回头。
“良哥儿，不烧火了，出来梳梳头。”隋玉喊。
在地里干活热，头发里的虱子作乱，隋玉快痒疯了，她差点挠破头皮，那会儿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头虱子搞死，搞不死她就铰头发，天冷了用布缠头，等开春了头发也长出来了。
……
“开门。”赵西平回来了。
“来了。”隋玉绑起头发，洗手跑去开门，嘀咕说：“又这么晚回来，我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赵西平没理，农具被隋玉接走了，他牵骆驼回圈，出来了先去舀水狂灌。
“我就说该让良哥儿给你送水的。”隋玉路过说一嘴。
“在地里不渴。”男人嘴硬。
隋玉不跟他杠，她揭锅盖盛鱼汤，又从食柜里端出萝卜糕，说是萝卜糕，其实就是萝卜蒸熟跟灰面混一起再上锅蒸，比做馒头省面。
“今晚没煮粥，粥配汤不好吃，蒸了萝卜糕，沾鱼汤好吃。”隋玉说。
赵西平点头，千金小姐在吃穿上见识多，这方面他一个大老粗不提意见，免得丢人。
萝卜糕凉了，泡进鱼汤里吸饱了汁跟豆腐一起吃，三个人吃得都不抬头，一直到鱼汤见底，这才直起腰。
“明天你不下地，在家再炖一锅。”赵西平还没吃过瘾。
隋玉狡黠一笑，问：“晌午在地里你那是什么意思？跑什么跑？”
赵西平绷着脸看她，两人相互盯着，他先落下风，他起身往外走，说：“你离我远点就行了。”
“你以为我想勾引你？”
院子里突然咚的一声响，也不知道他踢倒了啥东西。
隋玉起身收拾碗筷，灶台收拾干净了，她听外面没动静，出去一看扁担和水桶不见了，就知道他又去河里洗澡挑水了。
她也舀水洗澡，想着明天晌午天热的时候洗洗头，衣裤洗了晾绳子上，隋玉翻了件男人的旧衣裳套上。
“待会儿你姐夫回来了你去开门。”隋玉跟隋良说。
隋良点头。
门外一有动静，他就颠颠跑出去，跑空了两趟终于等回了人。
“我在河里逮了两条鱼，你明天晌午做鱼汤。”赵西平站在院子里说。

第21章 逮鱼卖钱
翌日一早，不等天亮，隋玉听见鸡叫声就起了，她摸黑走进灶房，门一开听见耗子的吱吱声，她跺脚驱赶，骂道：“炼点猪油你们就闻到味了，滚，我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抓把干草塞树桩子里，先飙青烟才有火，隋玉怕火燎手，拿柴的动作急促又笨拙，干草塞灶里了大松一口气。
赵西平听到动静出来，见她烧个火，头都要钻进灶洞里，他目露嫌弃，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走进柴房抓两把豆饼去喂骆驼。
两只母鸡跟在他身后钻进骆驼圈，熟门熟路蹲在骆驼的嘴边，捡食它们吃漏的豆渣。
一把带着油香的豆渣唤醒了骆驼的胃，圈里的干草吃没了，两头骆驼径直踢开圈门出去，想要出门吃草。
“我去地里干活了，饭好了你给我送地里去。”赵西平从门后取下农具，嘱咐说：“还在昨天的那块地。”
隋玉应好，她拿瓢出来舀水，往大门外一看，人已经没影了。
此时天色青黑，大地上没有一丝亮光，家里没了男人，门敞着隋玉不安心，她走过去从里面栓上门，这下踏实了。
早上还是疙瘩汤，隋玉昨晚泡了干苦菜，泡一夜泡发了，拧干水切丁，用猪油一炒，添水煮沸了再撒面疙瘩，起锅时撒勺盐就成了。
饭好了，天色也才麻麻亮，隋玉跟隋良在家先吃，吃饱了去地里给赵西平送饭。
“提个篮子，回来的时候我割点藤草。”隋玉交代。
隋良麻利地拎上篮子跑出门。
饭送到地里，等男人吃完饭，隋玉又提着饭篮子回来。
藤草泡上水，隋玉去灶房洗锅碗，灶台的边边角角又擦洗一边，昨晚被耗子啃的柜子角她用泥巴呼上。出了灶房，舀两盆水放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晒着。
隋良蹲在水桶边给鸡抠鱼鳞吃，隋玉见了，说：“你别把鱼折腾死了，呦，两条鱼还不小，提到集市上能卖二钱。”
她忙到这会儿才看一眼鱼，也不知道赵西平怎么逮的，鱼身上没外伤，在桶里养了一夜还活蹦乱跳的。
晾衣绳上的衣裤干了，隋玉喊隋良给收进去，她提筐拿锹进骆驼圈，铲骆驼粪、收拾草渣、清洗水槽，忙完这些又拖了鸡笼出来晒着。
粪筐放在大门后面，隋玉舀水搓把脸，摸着盆里的水不凉了，她解开发绳洗头发。
“良哥儿，从灶洞里给我抓两把草灰出来。”她喊。
脏了好几个月的头发，也就这次好好搓洗一回，隋玉反复用草灰搓洗三遍，冲水后，她坐在院子里晒，手持篦子一遍又一遍地篦虱子。
隋良有样学样，篦下来的虱子浸水里泡死。
两只母鸡围着两人打转，鸡头一伸一缩，浮在水面上的虱子进了鸡嘴。
头发干了，隋玉放下篦子开始搓草编网，她喊隋良来学，“就是打草结，你看着，待会儿我做饭的时候你来接手。”
隋玉也是头一次做这事，她回忆着隋虎编草鞋的动作，慢慢琢磨着，手上的藤草缠了解，解开再打结，好半天才摸索出编草网的法子。
太阳一点点偏移，两只鸡顶不住晒，躲去了大门后面的粪筐里，筐里的骆驼粪被它们扒拉出来了，隋良快步跑去赶鸡。
“快晌午了，我去买豆腐，你在家等着。”隋玉放下草网起身。
她进屋拿昨天剩下的铜板，出来时抱了麻布单子出来晒，床上的铺卷也拖出来靠墙上晒着。
“我去买豆腐，你别乱跑。”
隋良点头，他姐一走他就跑去关门。
晌午炖锅豆腐鱼汤，再蒸一钵萝卜黍米饭，萝卜黍米饭蒸熟了拌坨猪油，黍米上亮晶晶的。
“良哥儿，你一个人去给你姐夫送饭行不行？送去了你也别回来了，我把草网编好撒进河里，直接去地里干活。”
隋良犹豫。
“你别害怕他，他看着凶，不会打人。”隋玉笑。
隋良这才不情愿地点头。
一大碗萝卜黍米饭，一钵豆腐炖鱼，一汤一饭装进篮子里，隋玉让隋良试试，见他提得动就让人出门了。
太阳升至头顶时，赵西平饿了，他一遍又一遍往地垄上看，一次次看个空，他心里来了火气。
当看到只有隋良一个人来送饭的时候，他快步从地里起来，走上地垄去接饭篮子，粗着嗓门问：“你姐呢？”
隋良点了点钵里的鱼。
赵西平没看懂，猜测说：“杀鱼的时候划到手了？笨死了。”
隋良摇头，他扯两根草在手上打结，又指了指鱼。
赵西平扒口饭，睨他一眼，“真不会说话？你张嘴我看看……舌头也没短一截，你叫一声我听听。”
隋良闭上嘴，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抠土。
赵西平哼一声，不再搭理他，一心用来干饭。
一碗饭一钵菜，他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就连鱼头也是嚼碎了才舍得吐。
“行了，你回去。”赵西平把碗筷放篮子里，空水囊也塞进去，说：“再给我送囊水来。”
隋良没犹豫，提起篮子转身就跑。
赵西平走到黍子地撒泡尿，出来接着继续干活，然而黍子杆还没砍一捆，地头来了不速之客。
“赵兄弟，我怎么听说你不打算跟我来往了？”钱威笑呵呵地问。
“从谁嘴里听说的？”赵西平砍青杆的动作不停。
“你媳妇啊，说是你不让她跟隋灵她们来往。”
“是有这事。”赵西平这才停下手上的活儿，直言不讳道：“我厌恶贪官，更不想跟贪官的儿女对亲戚。怎么？你来找我就为这事？”
“你还是这副臭德行，难怪李百户容不下你。”
“容得下你？你给他当狗腿子，他也没厚待你。”赵西平嘴毒，说话毫不留情。
钱威阴了脸，他盯着赵西平盯了好一会儿，脸上又堆上笑，无事人一般，说：“明晚我家办喜宴，你们一家过来吃饭。”
“不去。”
“你别让人看笑话，咱俩是连襟又是过命的兄弟，你不去算什么事？”
“看笑话？我去了人家就不笑话了？”赵西平摆手，“我不去，也别扯什么连襟，我不承认。”
钱威对他没话说了，赵西平弯下腰干活不理人，他站在地头也不走。过了一会儿，说：“你媳妇带你小舅子过来了。”
赵西平头也不抬。
“真的。”钱威的确是看见人了。
“你还不走？”赵西平直起身，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你明晚过去，别把事闹难看了，不看李百户的面子你也考虑下胡大人和李都尉，我问隋灵了，李都尉跟我那老丈人是同窗。”钱威点他一句。
赵西平皱眉，麻烦死了，他讨厌死这些弯弯绕绕的鬼关系。
钱威见他没再拒绝就走了，隋玉一个庶子生的庶女，不值得他留下寒暄。
隋玉也是等他走了才加快步子过来，见赵西平脸色不好，她不去招惹他，径直走进黍子地割穗子。
“你晌午做什么去了？”赵西平问。
隋玉感觉他要找茬，她思索了下，老老实实回答：“编了张网，丢河里了，晚上我去看看有没有鱼，逮到鱼给你炖了吃。”
赵西平语塞，他盯着隋玉的背影看一会儿，说：“我想吃鱼了会自己去逮。”
“那我要是想吃鱼呢？能使唤你吗？”隋玉扭身冲他笑。
赵西平垮下脸瞪她，给她一点好颜色她就蹬鼻子上脸。
“他来找你做什么？我看你好像不高兴。”隋玉试探，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她说。
“让我们明天去送礼吃席，我不想去，你也别去。对了，你们隋家跟李都尉的关系如何？”他问。
隋玉明白了，她打听道：“我堂兄如今在哪儿？他若是在修长城，那就是关系不如何。若是进了哪个大人的家里，那就是关系较好。”
赵西平听明白了，他若有所思地打量隋玉，直言说：“不亏是大官家的小姐，挺有本事。”
“惭愧，家父就是一个位卑的丞役。”隋玉谦虚道。
赵西平不理她，拿起砍刀继续干活。
隋玉走过去站在一旁盯着他，直到把他盯恼了，才笑眯眯地开口：“我有个两相合宜的主意，你不想我跟隋灵有来往，我不去就是了，我不去她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你明晚一个人过去，代表你自己去吃你战友的喜宴，也不会落人口实。”
赵西平觉得她说得在理，不免高看她一眼，他不耐烦人情往来，她擅长就好。
……
次日，赵西平独自一人去了钱家，他走之后，隋玉锁上门带着隋良又去河里撒网。昨天网了一条鱼，夜里赵西平去洗澡，她央他在河中间下网，早上去收网又逮了三条。
“天黑之前我们要是能再逮四条鱼，留一条我俩晚上吃，剩下的都提到集市上卖了。”隋玉说。
隋良跟在后面频频点头，脚步轻快极了。
河上游水流急，隋玉不敢下河，她只能用两根棍子戳着草网，在河边的水草窝里搜罗，赵西平说晚上的时候鱼喜欢钻水草窝里，也不知道白天有没有。
手上的棍子一沉，隋玉心里一喜，“有鱼有鱼，良哥儿快拿桶来。”
一条一扎长的白肚鱼在草网里挣扎，隋玉踏进水里，捏着网口拖鱼上岸。鱼离了水，挣扎得更是厉害，她怕网坏了，一把丢了棍子抱起鱼丢桶里。
“终于要有进账了。”隋玉看着鱼大喜，手里握点钱她心里才踏实。

第22章 捂热了石头心
夕阳西下时，风里没了暖意，隋玉穿着半截湿裤子觉得冷，她抖了抖草网，喊：“良哥儿，我们回去了。”
隋良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捏了两撮韭菜。
逮了五条鱼，两大三小，隋玉提起桶扛起草网往回走，路上遇到人，她主动问：“买鱼吗？刚出水的。”
“逮了多少？”赶羊的老头问。
“有两条筷子那么长的。”
“挺本事，氏置河里的鱼都不大。”
“买吗？一条只要一钱。”隋玉追问。
老头摆手，鱼腥还费油，肉少刺多，他不爱吃。
隋玉不多纠缠，她拎着桶径直回家，带上家里养的四条巴掌大小鱼，又带着隋良去集市。身上还穿着那条湿裤子，她也只有这一身衣裳。
隋玉不清楚集市上有没有人收摊位费，她身上没钱了，又担心占了别人的摊子惹人不高兴，她选个人少的地方放下桶，不往里面挤。每逢有人走过来，她就伸着脖子喊：“买鱼吗？都是活的，很新鲜的。”
“鱼怎么卖？”一个妇人听见叫卖声走过来，这个时辰了，街上的肉菜都是剩的，她打眼看了下鱼，一眼锁定最大的那两条，指着说：“这两条捞给我。”
隋玉捞出鱼，用草绳从鱼嘴穿过去，递过去说：“两条鱼给二钱就行，剩下的小鱼你若是要，我给你便宜点。”
妇人摆手，递过两串铜板，她手往人多的地方指，说：“街上卖鱼的少，你往里挪挪。”
隋玉“哎”了一声，手上有钱了，她就不担心有人来收摊位费，喊上隋良，她提着桶往人多的地方走。
“买鱼吗？还是活的，今天刚出水的。”她边走边吆喝。
“那个卖鱼的……”一个瘦长脸的老妇人喊住隋玉，说：“鱼怎么卖？还有几条？”
“还剩七条……”隋玉看了隋良一眼，说：“你要是都买完，给三钱。”
“不行，鱼太小了，就值二钱。”
隋玉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人的长相有点眼熟，还没说话，就听这人说：“马上天黑了，都在做饭，谁还出来买鱼？也就是我家办喜事，猫把鱼叼走了，菜不够才出来买。你便宜点卖我，你也沾沾喜气。”
隋玉想起来了，钱威就是张瘦马脸，这人应该是他老娘。她捞出两条鱼，说：“给二钱我顶多卖你五条鱼，你也别说贵，我前天买鱼，那鱼不比我的鱼大，二钱也只能买四条。”
钱母气冲冲甩给隋玉两串铜钱，捞起鱼往筐里一砸，屁股一扭就走了。
“什么人啊。”隋玉嘀咕，她将手上的两条鱼放回水桶里，说：“良哥儿，走了，我们也回去做饭。”
一进门，隋良冲到鸡笼里捡鸡蛋，这两天母鸡有鱼鳞鱼腮吃，一天能下两颗鸡蛋，他举着鸡蛋兴冲冲跑进灶房放进罐子里。
“天杀的，我还不够可怜的，买个鱼还少给钱。”隋玉气死了，她又将铜板数一遍，还是少了八个铜板，难怪那死婆子腚一扭就跑了。
隋玉深吸一口气，收了钱串子拎鱼出去刮鳞，两只鸡听见声麻溜地钻出来。
隋良蹲在一旁盯着。
“还好我俩没进钱家，你姐夫脾气臭归脾气臭，好歹人品没问题。”隋玉跟隋良嘀咕，“买走我们五条鱼的那婆子是钱威他老娘，有个这样的娘，儿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
隋良愤愤点头。
“也不知道赵西平他老娘是什么性子。”隋玉叹一声。
鱼收拾干净了，隋玉进灶房做饭，两条鱼用猪油煎，猪油煎鱼香喷喷的，炖出来的汤也是浓白色。
氏置河里的水是雪山融水，河里的鱼是寒水鱼，肉质细嫩，腥味淡。唯一的缺点就是个头不大，两条鱼取了肉才小半碗。
隋玉将泡软的黍米倒进鱼汤里，黍米黏，煮沸后，鱼汤变得粘稠，鱼肉倒进去时，她用勺子搅开，提勺时汤汁挂勺。
隋良捧来了碗放灶台上，筷子也拿了，眼睛紧紧盯着锅盖，不时看隋玉一眼，用眼神催促：能吃了吧？
待灶洞里最后一抹火苗消失，隋玉揭开锅盖盛饭，灶房里暖和，她跟隋良捧着碗蹲在灶边吃。
流放路上吃得黍米粥都是清汤寡水的，隋玉想起那一顿吃着硌牙的黍米，对碗里浓稠的黍米鱼肉粥格外珍惜。
“开门。”赵西平回来了。
隋玉放下碗跑去开门，惊讶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你们还在吃饭？”赵西平闻到了香味，他直奔灶房。
“你坐席还没吃饱？”隋玉跟进去，说：“锅里还剩一碗粥，你再填填肚子？”
赵西平已经自己拿碗盛了，他靠在灶台上仰头喝一口，灌了冷酒的肚腹舒坦多了。
“你堂姐跟你堂兄都没去。”他开口说，“我打听了，你堂兄去修长城了，你们家跟李都尉的关系看样子不怎么样。”
既然不用担心得罪李都尉，开席没多久，赵西平就回来了。
“你不会看我身后没倚仗就赶我走吧？”隋玉问，“昨天跟你说了之后就后悔了，昨晚担心得一夜没怎么睡。”
赵西平冷盯着她，他心里恼火，觉得被低看了，他又不是钱威那厮。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本来没这个想法。”他一口喝尽碗里的粥，撂下碗拿起扁担准备去挑水。
隋良提着心往外看，嘴里的粥都不香了。
隋玉莞尔一笑，说：“吃你的，你没听他说没这个想法。”
隋良犹疑地盯着她，是这个意思？
赵西平去河里去挑水，一去就是好久才回来。隋玉洗完澡坐院子等着，一下又一下篦头发，外面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快步过去开门。
“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隋玉冲他笑，“又逮到鱼了？”
赵西平又不理她了，绕过她径直走进院子。
氏置河里的鱼不算多，他今晚费了好一会儿功夫也才逮了一条鱼。鱼扔进桶里，里面没个响，他探头一看，之前的四条鱼都没了，他没多想，以为都在今晚的粥食里。
“给你看个东西。”隋玉提着四串哗啦响的钱串子凑到男人眼前，献宝道：“你看，我卖鱼赚钱了。”
赵西平惊讶地看她一眼，问：“你下午去逮鱼了？”
“嗯，在水草窝里网了五条。”隋玉把钱递给他，说：“给你，我没那么没用，虽然没地没粮，但会想法子赚钱。”
赵西平干咳一声，他退了一步，没接钱串子，说：“你赚的你留着，我的钱够用，不要你的。”
“你不要那我就留着买菜好了。”隋玉不勉强，钱在她手里她心里也踏实。
“不用，你自己留着，我不缺钱，我每年能领六百钱的俸禄，每月还有二石左右的粮食。”在隋玉姐弟俩来之前，赵西平每年的俸禄用不完，五钱一斤的猪肉，他隔三差五会买一坨回来炖干菜。
“领钱？领粮食？你种地收的粮不归你？”隋玉意识到她理解错了。
“不是，粮种、农具都是官府发放的，地里的收成也归官府，官府另外给我们发俸禄。”赵西平给她解释，他觉得这样挺好，闲时他只用干活，每月按时领粮，不用愁收成。
“但也只有士族能领俸禄，那些应募士过来是官府给他们发土地、农具、种子、住所、衣物，地里的收成他们只得四成，六成上交给朝廷。像我爹娘兄长他们，他们种地不仅费力还操心，收成少了，他们分的粮食也就少了。”
这是赵西平头一次跟她提起他的家人，隋玉趁机问：“你爹娘兄长不在敦煌住吗？”
“他们在酒泉，我是战争结束后留在敦煌的驻兵。”赵西平深看隋玉一眼，说：“我们一家是三十年前迁到酒泉的应募士，老家在关东，关东发生水灾，家没了地没了，就被迁去酒泉了。”
水灾……隋玉心里咯噔一下，她沉默了，难怪他说娶了她是让祖辈蒙羞。
赵西平也沉默。
“你是个好人。”隋玉开口，她一时心软，答应隋虎会照顾隋良长大，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他是一时心软，往家里带了两个大麻烦。
赵西平没反驳，觉得她总算说了句合心意的话。
院子里又陷入了沉默，赵西平突然发现，如果隋玉不多话，他跟她没什么话说。
“钱威跟他老娘是不是长得像？都是瘦马脸？”隋玉突兀地问。
赵西平跟不上她的思路，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
“那就是她了，她今天去买我的鱼还少给了八文钱。”隋玉气冲冲跟他说傍晚的事，“我来不及数，她屁股一扭就跑了。”
“她就是这样，之前因为买肉少给钱还被人追到家里打了一顿。”
“幸亏我跟了你，万一跟了钱威那就太倒霉了。”隋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真诚地说：“你虽然脾气臭难讨好，但人品好啊，人品好的男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赵西平有点高兴，他绷着脸不看她，粗声说：“少说这些没用的。”
“我之前说倚仗不倚仗的话是气你的，你别放心上，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才敢说的。”隋玉小声说。
赵西平立马怒目瞪她。
“我明天撒网逮鱼给你煮鱼肉粥吃，你今晚没吃饱是吧？”隋玉讨好道。
隋良移开目光，他走到墙根下蹲着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好圆。
赵西平想硬气地说不吃，但鱼已经逮回来了，说不吃到底是心虚，他索性不开口，直接回堂屋睡觉去了。
“良哥儿，我们也回屋睡觉。”隋玉神采飞扬。
……
赵西平是个记仇的，因为隋玉故意气他的事，他连着几天没好好搭理过她，鱼也不逮了，一心忙着收黍子。
十亩黍子收完，青杆都砍倒运回去了，地里也空了。赵西平领着隋玉跟隋良换块儿地去收豆子，骆驼留给两人，他去官府领了耕牛和农具回来，打算把黍子地犁一遍。
隋良个矮，在黄豆地里摘豆荚他有身高优势，隋玉不时蹲着，或是弯腰伏背，长时间保持那个姿势，不是腿麻就是腰疼。还有个要命的地方就是太阳出来后，豆荚会晒得干硬，戳在手上一划就是条血痕。
摘着豆子，隋玉还要看着日头偏移的方向，到点了就赶回去做饭。隋良还带了一兜豆虫回去喂鸡，青青黄黄的一大把，缠绕着蠕动在一起，隋玉多看一眼就觉得头皮要炸。
不过两只母鸡很喜欢，现在隋良成了它们最亲近的人，他只要在家，两只母鸡就守他身边刨土。
“良哥儿，给你姐夫送一囊水过去。”隋玉拎着猪肠子进来，嘱咐说：“送去了你就回来，别在外面转悠。”
隋良点头，他拿水囊灌水，灌满了就跑了。
灶里烧着火，隋玉先淘黍子蒸饭，她拎起泡在桶里的半幅猪肠子蹲院子里洗，这几天陆陆续续卖鱼又攒了些钱，她去布行扯了一尺的麻布，剩下的钱买了半幅猪肠子。
农活太重了，不好好吃顿荤肉她怕是身体要垮。
买回来的猪肠子已经洗过，但肉眼可见还有脏东西，隋玉用锹铲一锹草灰倒木盆里，她撸起袖子蹲下开搓，草灰去油去味，搓洗一遍冲一遍，臭猪屎就洗没了。
锅里的柴烧没了，隋玉进去添柴，又铲一锹草灰出来倒猪肠子上。
如此反复洗四遍，隋良送水回来，隋玉才将猪肠子丢锅里煮。
香料贵，隋玉没舍得买，她就买了一大坨姜，又沽二两浊酒，加上挖的野葱，一起丢锅里去腥。
“良哥儿，你来烧火。”隋玉喊。
她腾出手拿出新买的布，对折后，她穿针引线将一片布缝一起，剪出个裆再继续缝，缝好后套上试了试，能将就着穿。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的第一条内裤，隋玉庆幸流放的路上没来葵水，不然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兜。
锅里传出肉香味，隋玉将洗干净的四角裤搭晾衣绳上，她擦擦手进去揭开锅盖，切好的萝卜倒进去，萝卜熟了就能吃了。
……
地里等送饭的男人要饿晕过去了，赵西平实在是受不了了，他牵着耕牛扛着铁犁往回走。
“赵夫长，你家今儿可炖了好东西，香了一条巷子。”巷头的孙大娘说。
赵西平板着的脸出现一道裂痕，他点点头继续走，离家近了，他也闻到了浓郁的肉香。
“从你娶了媳妇，你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比别家香。”杜小九打趣一句，他扬着下巴往西看，说：“你家这个挺不错，看着不娇气，肯跟你下地干活，还天天忙着做饭。不像钱夫长家里的，他娘在巷子里一天三骂。”
这个赵西平倒是不知情，他天天早出晚归，早上天不亮去地里了，晚上天不黑不回来，别说巷子里谁家吵架，就是谁家死了人他都不知道。
“开门。”赵西平拍门。
隋良一脸疑惑地来开门，见真是他回来了，一溜烟跑进灶房扯隋玉出来。
“回来的正好，猪肠子刚炖好。”隋玉笑脸迎过去，不怵他的冷脸，问：“是不是饿了？我想也是，不饿不会回来。”
“少啰嗦，饭好就吃饭。”赵西平牵牛进骆驼圈，转过身提两桶水进去。
“外面晒，灶房也热，坐堂屋吃行吗？”隋玉跟着问。
男人点头，他舀水洗手，进去拎起狼皮挂绳子上晒着。狼皮下铺着一张篾席，篾席上放置着一张矮榻，饭菜都端上去了，隋玉穿着鞋走上去盘腿坐下。
这个朝代还没有桌椅，隋玉琢磨着要多赚点钱，钱够了先置办一套桌椅。
“对了，罪奴不能经商是吧？”她开口问。
“嗯，等豆子收完了，我带你回酒泉还要去找胡大人写担保要路引，没这些东西，敦煌郡你都出不去。”赵西平坐下先端碗扒饭，一碗饭吃完，肚里有食了才去挟菜。
“以后不能这么晚做饭。”他说。
隋玉点头，又眼巴巴地盯着他，小声问：“罪奴的身份还能销去吗？”
赵西平不吭声。
“哎——”隋玉挟住他的筷子不让他挟菜。
赵西平冷着脸看她，越发得寸进尺。
见他是真生气了，隋玉收回筷子，她思索着哪句话又得罪他了。
三人安静地吃饭，赵西平不痛快归不痛快，食欲丝毫没受影响，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挟猪大肠，没臭味，肉弹牙，不是肥猪肉，油润气却很足。
“哪来的钱？你卖鱼攒的钱买的？”他突然开口。
“嗯，这不是瞧你一直不痛快，做顿好吃的菜向你赔罪。”隋玉叹气，“就是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你了。”
“我待会儿给你拿两贯钱。”赵西平说。
“别给我，我不做了，洗猪肠子麻烦死了。”隋玉睨了他一眼。
“立大功能抵罪，你没可能。”赵西平放下筷子去盛饭，出门前说：“你要求的太多了。”
隋玉听明白了，她若是想销掉奴籍，只能指望赵西平立大功，前提是他愿意为了她放弃拼死立下的战功。
他误会了她的意思，难怪不痛快。
“已经休战了，我也是个小喽啰，想立战功不比登天容易。”赵西平进门又补充。
“好，我知道了。”隋玉给他挟猪大肠，说：“多吃点，这几天地里的活儿太重了。”
赵西平顿了一下，说：“累了你就在家歇着，免得病倒了费事不说，治病抓药也费我的钱。”
“病死了你省心了，再娶……”
“那我现在就把你掐死。”赵西平认真地问，“如何？”
“不如何，你这人真是的，我关心你，你说句软和话不行？”隋玉不痛快，“你就说一句在家歇着不就行了，我还没病呢，你就先担心上钱了。你这人是石头心肠，捂不热。”
“不要你说关心的话，我不喜欢。”
“行，以后我天天说累死你、饿死你、渴死你。”隋玉舀一大勺猪肠子倒自己碗里，又舀一勺给隋良，说：“快吃，人家不领好，我们自己吃，要多心疼自己。”
隋良闷着脸扒饭，不敢抬头。
赵西平无动于衷，他吃完饭起身就走，进了卧房倒腾了片刻，拎了两贯铜钱拍矮榻上，说：“下午别下地了，再去买半幅猪肠子。”
“猪肠子里有屎，我不洗就下锅煮，臭死你。”隋玉恶心他。
赵西平不理她，牵走耕牛扛上铁犁，又一身劲的下地干活去了。
“好赖不知，阴晴不定，真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隋玉一边洗碗一边骂，她真是服气了，她伏低做小，扮乖卖巧，拿出水磨石头的功夫去体贴关心人，这男人的态度是纹丝不动，跟雪山上的冰川一个模样。
眼瞅着离回酒泉的日子越来越近，隋玉越发不安心，生怕赵西平回去见了家人，被人一劝说万一再改了主意可怎么搞。
“良哥儿，我去买猪肠子，你在家睡一会儿。”隋玉往大门外走，说：“我从外面锁门，回来了喊你，我们再下地摘豆子。”
隋良点头。
隋玉前脚刚走，隋灵后脚就过来了，她脸上印着明晃晃的巴掌印，见大门上了锁，她狠拍一巴掌就走了。
隋良听到动静出来，透过门缝没看见人又进屋躺着，他不会说，隋玉自然也就不知道有人拍门。她买了猪大肠回来，用草灰洗干净了倒酒腌着，此时太阳也不烈了，她喊醒隋良，两人抬着筐下地摘豆子。
筐满抬不动的时候，隋玉去黍子地喊：“赵夫长，你要是没累死就来抬一下筐。”
赵西平当做没听见。
隋玉就站地头跟他耗，她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脖子上、胸膛上、大腿上来回扫，不时啧一声。
赵西平被她看得恼火，铁犁一松，举起赶牛鞭就要来抽她。
隋玉大步跑开，她躲得远远的，等他倒了豆荚走了，她才笑着回地里摘豆子。
……
十亩黍子地犁完，五亩黄豆还剩小两亩，赵西平这个能干人加入进来，三个人两天就摘完了两亩黄豆。
“明天我去找胡大人，路引办下来，你和隋良就跟我回酒泉。”晚上吃完饭，赵西平突然通知。
隋玉瞬间心慌，她甚至腿软，喃喃道：“这么快？”
赵西平看她一眼，她进他的家门已经快一个月了，这还叫快？
隋玉快速洗完锅碗，她擦干手蹲男人腿边，仰着头问：“你娘会喜欢我吗？”
赵西平看她像看傻子。
“那、那从酒泉回来，你还让我进门吗？不会把我送给别的男人当媳妇吧？”隋玉忍着羞耻继续问，“我觉得你挺好的，不想再去别人家。”
“你倒是提醒了我……”赵西平若有似思。
隋玉捶他一拳，见他瞪眼，她极快收回手，憋屈地盯着他。
赵西平没绷住笑了一下，他快速起身出门，说：“少想乱七八糟的，早点回屋睡。”
“你记住你的话。”隋玉追出去喊。
翌日太阳升起，赵西平去找胡大人写担保，拿了路引回来牵骆驼，他单骑一头骆驼，隋玉跟隋良合骑一头。
两头骆驼狂奔四天，隋玉都要颠散架了，赵西平放缓了速度说快要到了。
酒泉郡的城池不如敦煌森严，赵家住的民屯在城外，三十年前是一个族迁来的，如今一个宗族的人还是同住在一个屯。赵西平乍一露面，认识的人纷纷打招呼说话，更有人在看看隋玉时，遣了自家小孩先跑去报信。
“二奶奶，我西平叔带媳妇回来了。”传话的小子操着一副公鸭嗓，进门就大喊。
“啥玩意？”赵母手里拎的棒槌差点砸手上。
“是真的，马上就回来了。”赵小米麻溜地跑回来，说：“娘你快收拾，我三嫂马上就进门了。”
院子里捶豆子的三个女人闻言赶忙紧锣密鼓地收拾杂物，赵母解开头上的旧头巾，刚进灶房就听见说话声进院子了。她走出灶门一眼看见了骆驼上的姑娘，他娘的，跟她当年逃难过来一个模样，瘦巴得像那黄土地里快干死的庄稼，不是个正常人。
赵西平扶着隋玉笨手笨脚下来，又托着隋良落地，看着家里人，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进屋，进屋，别站外面了。”赵大嫂开口张罗道。
一行人挤进堂屋，赵西平跟隋玉被人包围着，隋良被挤了出去，被赵家的孩子扯走了。
“爹，娘，她是隋玉，是我上官做媒给我找的媳妇。”提起媳妇二字，赵西平嘴唇发麻，头皮发硬，想到接下来的话，他干脆推着隋玉出门，说：“你去打水饮骆驼，站外面等着。”
隋玉忐忑地看他一眼，听话地走了。不多一会儿就听见堂屋里传出一道响亮的声音：“不行，我不同意你娶她，你是疯了傻了娶一个罪奴？你娶了她，她生的娃也个奴才。”
“二十年，流放二十年，二十年后，她的奴籍就销了。”赵西平去办路引时特意问了胡大人。
“那也不行。”赵母气疯了。
“改不了了，这是李百户故意害我，我若是不娶了，在胡大人那里落不着好。”赵西平平静地解释。
“那就不当兵了，你回来种地。”赵父说。
这话撅到赵西平的命根子了，他一口否决：“不可能。”
“要不再找个男人娶她？大人问起时，三叔就说她是你媳妇，私下你俩不相干。”赵大嫂出主意。
“对，你堂叔你还记得吧？他四十来岁还没媳妇……”赵母心动了。
“我那堂叔又老又丑，半口牙都没了。”赵小米听不下去了，她开口说：“你们真恶毒。”
“你个小孩子懂个屁，滚出去。”赵母赶她。
赵小米往出跑，大声喊：“三哥，你别听娘的，我支持你。”
赵西平看过去，顺着门往外，他看见隋玉蔫巴巴地站在骆驼腿边，见他看过去，她哀伤地看过来。
“三嫂，我叫小米。”赵小米凑过去好奇地盯着隋玉，说：“你的眼睛真漂亮。”
隋玉叹声气，冲她微微一笑。
“笑起来也好看。”赵小米拍手，压低了声音说：“你别怕，我爹娘管不了我三哥，我三哥是个犟种，谁的话都不听。”
隋玉稍稍安心了些。
“谢谢你。”她说。
赵小米嘿嘿笑，一时热血上头，又帮着喊一句：“我三嫂要不是落了难，我三哥就是倒插门，人家也看不上他。”
赵母听她挑拨，追出来就要打人。
赵小米一溜烟跑了。
赵母盯了隋玉几眼，进去了问：“你喜欢她哪儿？一没屁股二没胸，瘦巴巴像个骨头架子，你看上她哪儿了你说？”
赵西平听到这话浑身难受，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皱眉说：“少说这话。”
“你又不喜欢她，娶她做什么？”赵大哥看不明白。
“非要说得话，她聪明，识进退，懂得眉眼高低，脸皮还厚，这点比其他人强。”赵西平认真思索，最后拍板决定：“这两天准备准备，在家办个喜宴，过个明路我就带她走，买菜的钱我出。”
说罢，他撂手出门。
隋玉见他出来，她紧张地望着他，见他还是以往的鬼德行，她提着的心落地了。
“谢谢你。”她挤出两滴泪，这些天的讨好还是有用的。

第23章 别辜负我
“奶，他是个哑巴。”赵青苗拖拽着隋良跑进来，大声喊：“奶，他不会说话。”
隋玉听到声过去拉隋良，强硬地掰开赵青苗的手，解释说：“良哥儿长大了就会说话。”
赵青苗嗤她一声，转眼看见三叔盯着，他讪讪低下头，这个不常回家的三叔杀过人，他一直害怕他。
“什么不会说话？”赵母走过来，一双老眼攥着隋玉姐弟俩。
“隋良不会说话。”赵西平解释，见小孩红着脸，他又补充一句：“不会说话不影响干活，割黍子摘黄豆他都能做。”
赵母在隋良和隋玉的手上扫过一眼，手上密密麻麻挂着结了痂的血痕，看着的确是常下地的人。她没再说什么，说到底隋良跟她没关系，只要不是残的傻的，能干活，会不会说话无所谓。
“娘。”隋玉轻声喊。
赵母冷脸瞧她，不应声。
隋玉朝赵西平看过去，他挑眉，看他做什么，她在家不是挺神气？
赵小米又溜回来了，她左看右看，出声打破一室平静：“娘，我三哥回来了，买不买肉啊？卖肉的来游村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赵母开口大骂，指桑骂槐道：“不听话还想吃肉，我都想拿大棒槌给你撵出去，牛屎都不给你吃，别回来了。”
赵西平对此充耳不闻，他转身从骆驼背上的包袱里提一贯钱扔给小妹，说：“拿去买肉，我饿了。”
赵小米捡起铜钱，嘻嘻哈哈跑了，院子里四五个小孩见了一溜烟跑出去，他们可不管家里出了什么事，反正三叔给钱买肉就是个好人。
“煮饭吧。”蹲坐在墙根的赵父开口，说：“吃完饭我去通知乡里乡亲，你们也在家拾掇拾掇，事反正是这个事，别丢脸丢到外人面前了。”
他是一家主事人，他开口了，赵母再有意见也不吭气了。
赵大嫂和赵二嫂走进灶房，平日家里不来客，晌午是不开火的。
“娘，煮什么饭？”赵大嫂问。
“煮锅疙瘩汤，肉买回来晚上吃。”赵母气得箕着腿，她盯着门外，絮叨说：“你俩说说，老三看中她啥了？一脸晦气相。”
眼瞅着婚事已经板上钉钉，赵大嫂和赵二嫂不再应和她的话，人都进门了，她们可不做恶人。赵老三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万一哪天不痛快想起来了，甩脸子阴阳几句够她们难受半年的。
“我进去帮忙吗？”隋玉询问赵西平的意见。
“你觉得呢？”
隋玉摇头，他牵骆驼出门，她拉着隋良跟出去，说：“那还是不去了，娘心里不痛快，让她骂个痛快吧，我不过去碍眼。”
“老三，这是要哪儿去？”巷子里的邻居以为他要走。
“拉骆驼去吃草。”
“噢，这是要吃你的喜酒了？”说话的人目光挪到隋玉身上，打听道：“姑娘你哪来的？”
“从江南来的。”隋玉低声说。
“过两天就办席，五哥，到时候过去吃酒。”赵西平答一句。
隋玉心里安稳了。
出了屯再回来，赵西平的亲族多半都知道了过两天他办席讨媳妇的事，赵父还没去通知，心急的人已经找上门问了。
“老三媳妇是受了拖累，她爹没犯事，流放过来老三可怜她，再有上官保媒，就带回来了。”赵父咬碎牙把苦往肚里咽，他心里愁的要死，为了面子好看还得强装出笑脸，不让外人看笑话。
“那丫头是好人家的闺女，要不是倒霉，哪轮得到老三娶是不是？”他拿出老姑娘说的话糊弄人，“说句难听的，她家世若还在，老三倒插门人家都看不上。”
“流放过来的？是个罪奴还是？”赵西平他族爷爷老态龙钟了，捋着一把稀疏的胡子，喷着吐沫星子说：“罪奴可不兴娶，我们祖上往上数四五代，都是个清白人。”
赵父脸上的笑僵了，他正不知道怎么说，赵母从灶房出来瞎扯：“老三媳妇跟大官有关系，奴籍也就是一年半载、三年两载的事。”
她说得含糊，听的人反而信了，“这样啊，西平不是个糊涂的孩子就行。”
再没有比他更糊涂的人了，赵母差点气撅过去。
大门外，隋玉仰头看向距她两步远的男人，笑着说：“咱爹娘挺有意思。”
赵西平以为她是在嘲讽人，眼皮抬都没抬。听着脚步声出来，他长臂一挥，扯着隋玉姐弟俩快步躲到墙后。
“两三年后她要是脱不了奴籍我看你还怎么圆话。”赵父怪赵母说得太过。
“两地相距大几百里，我们不说谁又知道。”赵母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有了对策，之前觉得耻辱的事自然而然就接受了。瞅见门外进来的人，她嘱咐说：“以后老三你一个人回来，族里人问起你也别乱说话。”
赵西平知道他爹娘的为人，一辈子看重面子，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家里吵烂嘴，一出门就装得和和气气的。他不喜欢这个做派，但也改变不了，所以能跑的时候就跑了，每年回来个两三次，两厢都和乐。
“行。”他出声答应。
“娘，还真让你说对了，玉门关的李都尉是我伯父的同窗，只不过两家关系较浅。”隋玉开口说。
“可真？”赵母走了又拐回来。
隋玉装作看不见赵西平瞪眼了，点头说：“千真万确。”
赵母心下一松，她正愁不知道扯哪个大官让老三媳妇攀关系。
“娘，疙瘩汤好了。”赵小米从灶房蹿出来。
“吃饭，吃饭。”赵母张罗道。
隋玉抬脚准备跟过去，下一瞬，脚被踩了，她低声解释：“我讨好娘呢，你别担心，两地隔这么远，她就是说我是李都尉他亲闺女，话也传不到玉门关去。”
“我真想掐死你。”赵西平冷哼。
“走了，吃饭了，你不是饿了？”隋玉冲他笑。
这顿饭比隋玉预想的气氛好，虽然没人搭理她，但也没人骂她。
“三嫂，这是我三哥在家时住的屋，娘说你晚上睡这儿。”饭后，赵小米领着隋玉来收拾旧屋。
“你三哥呢？”隋玉问。
赵小米不清楚，她见隋玉没带包袱，身上的衣裳又旧又破，满是补丁，她凑近了问：“三嫂，我三哥没给你扯布做新衣？”
隋玉搓了搓衣角，低声说没有。
“我去找娘。”赵小米像个猴子，一蹿就出门了，她跑进堂屋，说：“娘，我三嫂没衣裳穿。三哥，你没给三嫂买新衣啊？”
赵西平愣了一下，他没注意过这事。
“我去城里买。”他说。
“老二媳妇，你的红嫁衣借她穿一天。”赵母开口，“只穿一天的衣裳，没必要费钱买。”
“我跟你说的你记住了，万不可说得太夸张。”赵西平又叮嘱一句，转身出门去找隋玉，“走，我带你跟隋良去城里买两身衣裳。”
“红嫁衣别买，你二嫂的给你穿。”赵母追过去叮嘱。
隋玉点头，“我晓得了。”
等人走了，赵母走进堂屋，她盘腿坐篾席上，说：“看样子老三对她不怎么上心，一身烂衣裳穿了一个月他都没发现。”
“那他还非她不娶？”赵大嫂不明白。
“谁知道他怎么迷了心窍，他就喜欢跟人对着干。”想到这儿，赵母又是气，当年不让他去当兵打仗，他愣是半夜翻墙跑了，跑半个月要上战场了才托人捎信回来说要去打匈奴贼。
……
隋玉跟隋良买了新衣从城里出来已经天黑了，回到家，赵家人已经吃过饭，留了三碗饭温在锅里给他们，还有一盘萝卜炖肉。
赵西平点亮油盏蹲灶房吃饭，实诚地说：“没你做的饭好吃。”
“你今晚睡哪儿？”隋玉突兀地问。
男人沉默，家里祖孙三代人，孩子又多，没多余的空房子。
“你要是不想跟我睡，那就在我床下打地铺。”隋玉压低了声音央求，“你要是去堂屋打地铺了，你娘不知道又要怎么想。”
赵西平嚼着萝卜盯着她，纳闷道：“跟你睡？你是怎么说出口的？脸不红？”
“你在想什么？”隋玉话里带了丝笑，“我床上还有良哥儿呢。”
在言辞方面，赵西平不如她大胆，他低头扒饭又不理人了。
“还是说你想跟我做对假夫妻？”隋玉凑近了问。
赵西平嗖的一下站起来，碗一撂，不吃了。
等隋玉洗了碗筷拿着油盏回屋就见他已经躺地上了，地上铺了干草，草上铺了篾席，他穿着整齐，歪躺着面对墙而睡。
“谢谢你。”她又说。
“少说屁话。”赵西平不吃她这套了。
少说屁话……隋玉怪模怪样的跟着念一句，没敢发出声，她一口气吹灭油盏，倒床上闭眼睡觉。
一间屋充斥着三道呼吸声，赵西平最不适应，隋玉跟隋良倒是还好，一个是心无杂念，一个是知道赵西平心无杂念，姐弟俩酝酿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呼吸声平稳了，赵西平翻身坐起来，他瞪着眼盯着床，瞪困了才倒下睡。
……
一晃眼，两日过去了，赵西平家里也忙活了起来，赵老汉请来了厨子，堂亲表亲过来帮忙洗菜洗碗，来帮忙的还带来了矮榻，院子里铺着高粱杆打的席卷，老人小孩坐在上面闲聊说话。
隋玉穿上赵二嫂的红嫁衣，早上借衣裳的时候她塞了二十文的喜钱过去，原本不情愿的人，瞬间眉开眼笑了。
乡下办喜事没有大户人家的规矩，隋玉已经过来住两天了，也免了借房迎亲的琐碎事，她就坐在她睡的那间房坐了一天，听院子里的人讨论她。等晚上开席了，赵西平穿着喜服推开门，她跟着出去吃饭。
“隋灵的喜宴也是这样办的？”隋玉低声问。
“嗯。”
“噢。”
“新郎新娘来了，过来拜个天地。”一个族叔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隋玉听到自己吁了口气，是提着的心落地了，漂泊不定的命运又往下扎根了一寸。
她伸手攥住赵西平的手，他要挣开，她紧紧抠住他，认真地说：“这桩婚事算是我求来的，往后我好好待你，你也别辜负我。”
赵西平没再动作，任由她攥着他的手。

第24章 隋灵你没有心
不等晚霞散尽就开席，天色刚擦黑，喜宴就散了。
隋玉跟着赵西平送几个舅舅离开，转身回来，屯里的乡亲已经帮忙收拾好残羹冷炙，借来的矮榻和碗筷也被各家人又带走了。徒留两盏高挂的红灯笼和满院的酒肉香，昭示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喜事。
帮了一天忙的亲戚端着剩菜出门，隋玉走出去相送，她感激道：“为了我和西平的婚事，让你们忙累了一天。”
“不累不累，喝喜酒我们高兴着嘞。”酒肉饭菜不错，这点她们最为满意，在地里累了一个秋，肚里就缺油水，今天这一顿是吃好了。
等人走远了，隋玉转身进屋，她进卧房脱下身上的嫁衣，换上一身新买的衣裳，抱着折叠整齐的红嫁衣出门。
“二嫂，我来还衣裳了，还是我给洗干净了再还你？”
“不用洗，又没脏，洗多了褪色。”赵二嫂接过嫁衣放进屋，说：“今晚让你兄弟跟青苗他们兄弟仨一起睡，挤一挤。”
正好赵西平从门外进来，听到这话，他一口拒绝：“隋良跟我们睡。”
隋玉幽幽看他一眼。
赵西平不看她，他头一次主动招呼隋良去洗脚进屋睡觉。
家里的其他人都盯着他，赵家兄弟俩觉得老三不是个男人，洞房花烛夜带上小舅子一起睡是怎么回事？赵母则是对隋玉生的孩子不抱有期待，无所谓他们洞不洞房，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进屋了。
各个屋里的动静慢慢消失，夜静了，隋玉盘腿坐床上，故意问：“你今晚还睡地上？”
“嗯。”赵西平抱来干草铺地，他压根不看她，铺上篾席直接躺下，又面朝土墙。
“我们成亲了。”隋玉缓缓叹气。
“睡吧。”赵西平闭眼。
隋玉穿鞋下地，脚刚迈开，睡在地上的男人像踩到尾巴的野驴似的弹坐起来，赵西平警惕地盯着她，说：“你什么都别想。”
“我想什么？”隋玉明知故问。
“你回床上。”赵西平站了起来，他暼了眼隋良，说：“眼睛闭上，耳朵捂着。”
隋良照做，眼皮下的眼珠子骨碌碌打转。
“我不跟你睡，也不喜欢你，寻常过日子行，其他的你休想。”赵西平撇开眼不看隋玉。
隋玉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她心里一乐，却垮着脸坐回床上，失落地重复道：“我们已经成亲了。”
“也不是成亲了就得睡一张床。”
“那你总得睡我吧。”
赵西平差点没噎死，他震惊又羞恼地瞪她，斥骂一句：“你真不害臊。”
隋玉不说话。
“我对你没那心思，你也别琢磨这档子事。”赵西平又坐下，耐心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
“好，我知道了。”隋玉拖着隋良往她身边睡，说：“你睡床上来，我们不是小孩过家家，正经过日子的，谁家一个睡床一个睡地上。再有一个来月就入冬了，你能一直睡地上？”
赵西平不放心她，他坐着不动。
“不经你同意，我绝不碰你一下。”隋玉举起手，严肃道：“我发誓。”
赵西平盯着她，妥协地站起来，说：“你们先睡。”
他穿鞋开门出去。
人一走，隋玉就笑了，她心情畅快地躺下，拉起麻布单子盖在身上。
赵西平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他眼神放空盯着远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起身大步回屋，走到床侧居高临下盯着隋玉。
隋玉睁开一只眼，问：“你反悔了？”
“你故意的。”赵西平不是很确定。
“什么？”
赵西平探究地盯着她，盯得隋玉寒毛直竖。她鼓足气回望他，伸手慢吞吞解开衣扣，说：“你娘说我没胸没屁股，你看看……”
话还没说完，床侧的男人扭头走了，赵西平哽着气走到另一侧坐下，老旧的木床吱呀几声。他躺下了，像个棺材板似的，僵硬地躺在隋良脚头。
隋玉坐了起来，问：“你不睡这边？”
“我劝你见好就收。”赵西平想掐死她。
“臭德行，我在关心你。”
“是个人都不会在自家兄弟面前解扣子。”赵西平睁眼盯着她。
隋玉避开他的视线，扭头躺下，含糊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西平冷哼。
屋里陷入了平静，隋玉心情极好地蒙头酝酿睡意，突然床板一轻，紧接着，她的小腿肚子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赵西平终究气不顺，听她呼痛，他又躺下。
“这可是你主动碰我的。”
“我能天天这么碰你。”
隋玉噎住，她吃下这个哑巴亏。
睡在中间的小子一动不动装睡，紧紧闭着眼。
待月亮爬上屋脊，这座陷在夜色里的小院彻底安静下来，赵母轻手轻脚从茅房走出来。
“什么都没做。”她跟老头子说，“也好，免得生个小奴才出来。”
赵父没吭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老三那犟牛在他媳妇面前话还挺多，两人絮叨了好一会儿。”赵母又说。
“她若不是个聪明的，老三哪能留下她。”赵父叹口气，说：“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折腾去吧。”
反正也管不了。
赵母前两夜没怎么睡，现在尘埃落定，她瞌睡也来了，叹了口气也睡下了。
……
鸡鸣三声，天色由暗转明，屯里的人家陆陆续续开门，男人女人扛着农具相继出门下地干活。赵西平也跟他爹一起下地，家里人多地也多，地里还有十来亩豆子没收回来。
隋玉带着隋良在家帮忙捶黍穗，捶打平整的晒场上铺着厚厚的黍穗，晒干后，毛驴套上石碾子在晒场上转圈，人拿棒槌捶打石碾子没压到的那些。
一时辰过去，毛驴累了，赵母喊大孙子牵驴去吃草，换人拉碾子在太阳底下跑。
汗水滑落辣眼睛，隋玉闭眼甩头，胡乱抹把汗，她抖抖手上的黍杆，换个地方继续捶打。
赵母不时盯她几眼，不谈她的身份，隋玉的表现她没有挑剔的，识眼色，不娇气，干活也舍得下力气，是个勤快人。
晌午回去吃饭，隋玉累得直不起腰，她灰头土脸走到赵西平旁边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说：“要累死我了。”
赵西平还不想理她，但见她趴在膝盖上闭眼就要睡着，他开口说：“你下午在家歇着。”
“不行，你娘喜欢勤快的儿媳妇。”
“你就是一天收两亩地的庄稼她也不会喜欢你，除非是累死在地里。”
“唉……”隋玉叹气。
“吃饭了。”赵小米喜滋滋地喊，“今天炖了只鸡，三哥三嫂，你们多留几天，过两天娘再杀只鸡。”
“你地里的庄稼收完了？”赵父问。
“还有三亩高粱，豆杆也还没拔。”赵西平没遮掩，说：“帮家里收完豆子，我后天就回。”
“有你大哥二哥，不要你留家里，你明天就走，你回去忙你的。”赵父摆手，转而跟赵母说：“家里收的萝卜你给他装两筐走，腌菜和干菜也带走，今年麦子收成好，磨的灰面给他带一罐。”
“我不要，我不缺。”赵西平拒绝。
“往年你是不缺，今年还不缺？”赵母冷眼盯着隋玉。
隋玉低头不作声。
赵西平思索着，说：“粮食够吃，你给我些菜就行了。”
“等开春了我就把菜园里种上菜。”隋玉跟着开口。
“那你拿些菜籽回去，我留得有多的。”赵母这才看她。
“明年我买只猪崽子养着，养到年底卖了，有了这钱，西平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隋玉看向赵母，说：“娘，你帮我留意着，你认识的人多，知道谁家的母猪种好。”
“猪崽子哪是容易养的，我养过四次，没一只成活的。”赵母嘀咕，她一个老庄稼人都没这本事，隋玉这个大家小姐更不行。
“试试才知道。”隋玉坚持。
赵母看了老三一眼，见他不反对，她改口说：“你种地不行，也只能试试养猪了，明年我帮你留意。”
“谢谢娘。”隋玉笑了。
赵母含糊地支吾一声，心想这个儿媳妇也就嘴巴甜一点。
饭后继续干活，毛驴又捆上绳子上场拉石碾子，跟牛相比，它的个头很是吃亏，不到一个时辰又累得口吐白沫。
“娘，怎么不养只牛？”隋玉问。
“官府有耕牛，养牛做什么？不能卖又不能杀了吃肉，养牛不赚钱。”赵母看她像看傻子。
隋玉闭嘴了，埋头继续干活。
在晒场上累了一天，隋玉是彻底蔫了，腰疼，胳膊也疼，直不起背也抬不起胳膊。晚上回去，她没精神说话，更没心思讨好谁，身子一碰到床，不消片刻就睡熟了。
赵西平从河里回来，开门进屋，床上的姐弟俩惊都不惊，他心头一松，今晚能落个清净。
睡得早，隋玉醒得也早，赵西平起床时她听到动静也跟着坐起来，问：“我们今天什么时候回去？”
“吃完早饭就走。”
“那我去帮忙做饭。”隋玉拍醒隋良，说：“你收拾衣裳，我们吃了饭就赶路。”
赵西平去牵骆驼回来，两筐萝卜绑上骆驼背，绳结还没打好，他又给卸了下来。
“萝卜不要了，我拿点腌菜跟干菜走就行。”他心疼骆驼负重过多，长途跋涉后会累病。
赵家的几个人都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赵父粗着嗓门说：“它就是个驼东西的玩意儿，你要是真心疼，你就不该骑它背上，你扛着它跑。”
赵西平不搭理，他搬起一筐萝卜出门，一个个又埋进沙坑里。
隋玉从灶房出来去给他帮忙，嘀咕说：“原来谁跟你待一起都忍不住发脾气。”
“你可以走。”
“我才不走，不想看你后悔。”
赵西平懒得理她，心想得拿她当牛使唤，累蔫了就清净了。
干菜装了两大筐，腌菜好说歹说赵西平才肯带走两罐，赵母给隋玉一大包菜籽，说：“明年你们自己种，老娘再也不给那犟种准备菜了。”
“好，谢谢娘。”隋玉收了菜籽，嘱咐说：“娘，你千万帮我留意买猪崽子的事。”
“走了。”赵西平催。
“这就来。”隋玉快步跑出去，踩着他的膝盖和手翻上骆驼背。
两头高大的骆驼载着人出屯，离开人烟鼎盛的村落，上了官路，随着哨声响起，骆驼奋起狂奔。
白日赶路，夜间投宿，驿站不对平民百姓开放，赵西平没有公务在身，也无法住驿站，只能在路上的村落里过夜。隋玉大致估算了下，从敦煌到酒泉，路上一来一往，吃住花销也不小。
难怪古人出行难。
“等哪天我恢复了自由身，我就在敦煌开一家客栈，专门接待过路人的食宿。”隋玉看向并排跑的骆驼，问装聋作哑的男人：“这个事可行吧？”
“二十年后我去帮你问问。”
“你真扫兴……”转眼看见了依山而建的蜿蜒长城，隋玉看见了光着膀子挑泥沙的劳工，监工骑在马上大声吆喝，咒骂声随风飘来，灰土味里掺着血腥气。
长城根下，隋慧捡起被打翻在地的豆米饭，豆子和米掺了灰，又沾了泪水，团在一起拢在粗陶碗里如一碗变色的羊屎蛋。她望着顶着鞭伤往山上扛石头的隋文安，短短一个月，他像是老了十岁。
隋文安趁监工不注意给隋慧打手势，让她赶紧离开。
隋慧坐在原地安静地吃完从地上捡起的饭，沙石硌牙，她恍若未觉，一口口给咽进去，吃完最后一颗米，才拿着空碗走了。
“姐，可算等到你了，你能不能跟胡大人说说，让我也进府做事，你不知道，钱威他娘……”隋灵见到人一心倾诉她的委屈，丝毫没发现隋慧的脸色不对。
“你能在外走动，可有去看过大哥？”隋慧轻声问。
隋灵愣住，“大哥怎么了？”
隋慧反手给她一巴掌，说：“隋灵你没有心，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第25章 你变了太多
离家十天，耗子趁人不在家啃烂了食柜，打烂了油罐，罐子里残留的猪油被吃得一干二净。隋玉慌忙检查大陶缸里存放的黍米和灰面，好在缸盖上压的石头重，耗子没钻进去，粮食没被它们糟蹋。
“养只猫，这群耗子无法无天了。”她拎着烧火棍沿着墙缝找耗子洞，骂道：“作死的东西，别让我逮到你们。”
赵西平给骆驼抱草回来，他来不及喝口水，先将食柜搬出去，说：“别找了，耗子能从屋顶的梁上爬下来。”
“那就养只猫。”隋玉提着树桩子出来，离家前灭了火，现在没火做饭。
“我出去借个火。”她往外走。
“树桩子已经烧空了，我待会儿换个树桩，你先去忙其他的。”赵西平喊住她，说：“去柴房提个树桩子放墙根晒着。”
隋玉让隋良去提，她端盆打水进屋擦洗灰尘，房子是土墙，掉灰多，一日不擦就灰扑扑的。地上铺的篾席更是落了不少灰，一脚下去一个脚印。
屋外，赵西平手持砍刀剁木头想修补食柜，奈何工具不趁手，耗子啃的洞在他手里越修越大。他没了耐心，进屋从箱子里抓一把铜板，扛起食柜出门找木匠。
“我出去一趟。”他说。
隋玉端水出去，见他的动作就知道是去哪里，她将脏水泼洒在院子里，说：“良哥儿，院子扫一扫。”
姐弟俩一个在外扫院子，一个在屋擦席子，寄养在邻居家的两只鸡听到动静跑回来，挺着鸡脯子咯咯叫。
隋良丢下扫帚跑进柴房，悄悄抓一把喂骆驼的豆粕丢鸡笼里喂鸡。
“良哥儿，你姐在家吗？”隋灵探头探脑走进来。
隋玉听到声开门出来，“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话里明晃晃的冷淡，让隋灵更气了。
隋玉端盆出来，撩水撒院子里压灰，她认真地说：“赵西平不喜欢我跟你们有来往，没重要的事你别过来。”
隋灵面露讥讽，“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不是谁都肯收留我和良哥儿的。”
“他对你如何？钱威对我不好，他娘更是个刻薄的，一天天睁眼就开始找茬，张嘴除了吃饭就是骂我，我但凡坐着歇会儿就碍她眼了，扯着破嗓子骂个没完没了……”隋灵并不关心隋玉过得如何，她就是过来发泄情绪的。
院子扫干净了，隋玉进柴房拿根打磨光滑的尖头棍子，顺手拎走砍刀，她蹲在树桩子旁边开始劈木屑。在流放的路上，她看那些应募士生火都是这样钻木取火的。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隋灵听到劈木头的声音止住了话。
“你婆婆盯你盯这么紧，你还跑出来了？”隋玉头也不抬，说：“回去吧，快做晚饭了，免得她待会不见人再跑我家来骂你。”
“她不让我做饭，嫌我糟蹋东西。”隋灵也就一天三顿饭的时候能松快松快。
她走过去靠墙站着，见隋玉跪在地上抱着棍子一个劲搓，塌着腰垂着颈，竟然跟她无意中见过的门房的婆娘一个姿态，她似乎能一眼望见隋玉老年的模样。
隋灵挪开眼看向圈里吃草的骆驼，低声问：“你去看过我大哥吗？他在最西边修长城。”
隋玉愣了下神，手上的动作慢了点，擦出来的火星就消失了。她放下棍子甩手，摇头说：“没有，我答应赵西平不跟你们来往，你也走吧，他待会儿回来看见你，又要不痛快。”
隋灵对她彻底失望了，她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隋玉，唾骂道：“你完全变了个人，你一个高门小姐，对一个大字不识的兵卒言听计从，卑躬屈膝到了没骨头的地步。流放的路上你不是还挺傲，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没一点自己的主见。”
“若按你说的，我就不会让你进门。”隋玉失笑，她抬头望向隋灵，说：“看走眼的是我，我以为你被家里养得太单纯了，所以又蠢又任性，没想到你心里还是挺清明的，就是太过有主见。不，说错了，你还是蠢，高门小姐？你还是我？你才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又以高门小姐自持了？”
隋灵不听她的，仍旧坚持说：“你变了太多……”
这点隋玉承认，“是变了许多，我想活着，想吃饱饭，想顿顿吃肉，不想再过苦日子，更不想沦为玩物，我希望我的生活一点点变好。”这个朝代不是她那个时代，平民百姓都没有人权，更何况她一个罪奴，她就是有万千想法，靠自己也无法打破重重枷锁。所以她得讨好人，讨好这个朝代，屈服于这个朝代，活得久才有来路。
“隋灵，最后再劝你一回，认清现状，千万别沉溺在过去的富贵日子里，没人会因为你做过高门小姐就高看你一眼。”隋玉持棍推她出门，说：“犯蠢了就想想在妓营的那几个晚上，你别又进去了。”
一阵风吹来，隋灵打个冷颤。
隋玉当着她的面关上门，她站在院子里出神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才又继续去搓火。
赵西平扛着修补好的食柜回来，他低着头没看前路，直到感觉到一道目光盯着他，他偏头看过去，认出了人又低下头。
“隋玉说你不让她跟我来往。”
赵西平压根不搭理她，绕过人径直走路。
“开门。”他喊。
隋良跑去开门，等人进去了，他探头往外看，赶忙缩回头又关上门。
食柜落地，树桩子冒起青烟，一撮木屑燃起了火苗，隋玉大松一口气，紧跟着问：“接下来怎么办？让它烧着，还是往上加柴。”
“加柴。”赵西平盯她一眼。
隋玉跑进灶房掰坨牛粪，又跑出去丢火苗上，牛粪耐烧，等牛粪烧尽，树桩子也能烧出个坑来。
“她来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说你是个好人。”隋玉去舀水洗手，说：“水缸里没水了。”
赵西平刚将食柜搬进灶房，出来又拿起扁担勾水桶，错身时说：“别忘了你答应的。”
“我知道，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隋玉耸肩，她进灶房舀黍米淘洗，隋良挟来燃烧的牛粪塞灶洞里，又挟一坨干的继续出去烧。
灶里的火烧透了，隋玉踩断几根木柴码地上，冲外面喊：“良哥儿，你来看着火，我泡点萝卜干，还要去买油。”
她进屋拿钱，又提着罐子出门，嘱咐说：“你来栓门，你姐夫挑水回来再开门。”
隋良颠颠跑过去，又探头往外瞧，隋灵不在巷子里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巷子头的孙大娘问。
“过了晌才进城。”
“喜宴办了？”
隋玉笑着点头。
“老家办了，在这边还办不办？赵夫长送出去的礼钱可还没收回来。”孙大娘好心提醒。
隋玉不清楚，只说听赵西平的。
她去油店里买一罐豆油，回来了黍米粥也煮沸了，赵西平坐在灶边烧火，添柴的空档用来磨砍刀。
“晚上还去河里洗澡吗？”隋玉进门问，“草网挂在墙上，去河里洗澡的话帮我下网，我卖了鱼再买斤肉回来炼油，我发现你喜欢吃荤油炒的菜。”
男人磨刀的动作慢了，他点头应下，说：“想买肉我给你拿钱。”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隋玉回头看他，又打听道：“今年的俸禄可发了？是年头发放还是年底发放？”
“年头发，我手里应该还有十来贯钱。”
“离过年还有三个月，你手里的钱先攒着别大动，留着防意外。”隋玉拧干洗净的萝卜条，她琢磨着问：“今晚吃拌萝卜条行吗？”
“随你。”
随她那就不炒了，锅里煮着粥，再炒菜还要刮饭洗锅，太麻烦。
“我想想赚钱的法子，若是赚到钱，我们就吃好点，赚不到就让嘴巴受点苦。这三个月若是没有花大钱的地方，过年的时候就多买些猪肉，到时候给你炖肉吃。”隋玉又捡起之前的话。
赵西平不觉得他有花大钱的地方，唯有家里的两个瘦鬼病了抓药看病耗钱。他放下磨得发亮的砍刀，进屋提四贯钱放进她日常拿钱的木箱里，出来说：“我留六贯钱在手里，给你四贯钱买菜，你看着用，日子不能过差了，吃不好伤身体。我干重活的，陪你耗不起。”
“不让你陪我耗，你放心，我们姐弟俩就是饿死也让你吃饱。”隋玉转身就垮下脸。
赵西平恍若没听出她的阴阳怪气，他心情颇好地坐下烧火。
饭前气她一顿，吃饭的时候赵西平觉得耳边清净极了，他胃口大好，喝了四碗粥才停下筷子。
“锅里还能盛半碗，你也给吃了，免得夜里招耗子。”隋玉拿碗去给他盛。
“你们吃饱了？”
“我们饱不饱都行，饿不死就满足了。”隋玉假笑着给他递碗，说：“你只管你吃饱，吃撑，养得肥肥壮壮的。”
赵西平认同地点头。
隋玉一秒拉下脸，转瞬一想，她又假笑道：“这会儿不嫌我关心体贴你了？还是喜欢上我了？”
赵西平瞬间没胃口了，他撂下碗，嫌恶道：“你话少点就好了。”
隋玉捡碗去洗，嘀咕说：“别想了，我一个人说两个人的话，是吧，良哥儿？”
隋良连连点头。
男人嗤笑，他进屋拿了衣裳，出门去河里洗澡。
“草网。”隋玉跑出来提醒。
“拿了。”赵西平走出去了又折回来，他喊上隋良，说：“天还不冷，你也去河里洗澡。”
隋良不肯，他坐着不动。
“他在家洗。”隋玉出声，隋良胆子小，天黑了不会跟其他人走。
赵西平走了，隋玉让隋良烧火，她用蒸锅烧半桶热水兑凉水洗漱，进了九月，夜里就有点凉了。
晚上还是三个人分两头睡，隋玉借着月光看向墙上挂的狼皮，问：“你自己打的狼？”
“嗯。”
“今年还打狼吗？”
赵西平翻个身不搭理她，狼又不是长在地里，他拎刀过去了就能砍回来。
“孙大娘今天问我你在家还办不办喜宴，办几桌酒能收回礼钱。”隋玉转了话头。
“不办。”赵西平嫌丢人，更讨厌来吃酒的兄弟可怜同情他。
跟隋玉料想的一样。
……
天明，隋玉煮饭的时候，赵西平去河里收网，顺便又挑两桶水回来，从她来这个家，家里的用水就很费。
然而网里没鱼，草网还烂底了，赵西平提张烂网回来，说：“我晚上回来给补补，你编的不行。”
“好嘞，先跟你说声谢。”隋玉盛饭给他，问：“今天做什么活儿？拔豆杆还是砍高粱？”
“先拔豆杆，拔起来晒两天就拉回来，细杆剁下来入冬了喂骆驼，粗杆烧火。”赵西平看了她一眼，说：“你跟隋良去割金花草，割了放地里晒，晒干拉回来。”
隋玉听他安排。
饭后，赵西平牵着骆驼带上两人往北走，靠近沙山的沙土地上他种了两亩骆驼爱吃的金花草，只要不拔根就能一直长，种一茬能长两三年。
隋玉过去了一看，就是苜蓿，还没下霜，苜蓿绿油油的。
“骆驼不会跑远，你不用管它。”赵西平交代，“晌午早点回去，做了饭给我送地里去。”
“行。”
两头骆驼踏进地里啃苜蓿，隋玉带着隋良去另一边割草，赵西平看了一会儿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转身往回走。回去了先找孙大娘买四筐萝卜扛回去，萝卜埋在骆驼圈的沙坑里，够吃一冬了。
一家三口两头忙，豆杆拔出土晒两天就干透了，苜蓿摊在吸热的沙土地上过两晌也晒干了，刚歇两天的骆驼又开始干活，白天拉干草，晚上拉豆杆。
明月高悬的夜晚，隋良在灶房里守灶台看火，隋玉跟赵西平在屋外忙活，女人踩着豆杆堆平，男人站在地上拎起豆杆捆往堆上扔。
大门另一侧，干草堆的高度已经越过了院墙。
“赵夫长，明天领粮别忘了。”粮官路过通知一声。
“好，忘不了。”赵西平吁口气，家里的粮缸见底了，他头一次体会到被嘴追着的压力。
人快走出巷子了，赵西平突然想起什么，他丢了豆杆捆追过去，喊住人问：“周粮官，粮站里的猫官可有多的？我请一只回来，家里遭耗子了。”

第26章 娶到我是你的福气
烈日当空，干裸的地面热得烫脚，人蹲着捆豆杆，撅着的腚烤得快要冒烟，晒得干硬的豆杆更是剌人，一不小心就剌出一道血痕。
赵西平踩着豆杆拽着草绳绑紧，粗壮的臂膀稍稍发力，两捆豆杆被他举了起来，下一瞬甩到骆驼背上的筐里。
隋玉坐在地里盯着他，男人干活的动作矫健，跨步抬腿利索又有力，像一头野性十足的豹子。身上的粗布麻衣汗湿了贴在身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热，脸上也没有苦闷烦躁的表情。她心想不愧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耐力就是比常人强。
“该回去了吧？”她问。
“你跟隋良先回，我再捆两捆顺道挑回去。”
“还要去粮站领粮食，再晚一会儿说不定粮官下值了。”隋玉提醒。
赵西平听了这话直起身思索了一瞬，收了砍刀准备收工回家。
“我累得走不动了，你背我吧。”隋玉坐着不动。
赵西平扭头盯她一眼，他毫不留情地赶着骆驼走了。
“哎——”隋玉扯着豆杆费力地站起来，她小跑着追上去，“你是真无情啊，我给你干活要累死了。”
赵西平不搭理她。
骆驼走在前面，人走在后面，到了高粱地，骆驼看见隋良喷口气。
赵西平吹了个口哨，他跨过地头捞起隋良放骆驼的驼峰里，低声说：“抓好绳子，别乱动。”
他又走下地提起半筐高粱穗。
隋玉看看他，随手抽根草茎咬嘴里。
走出地垄，到了河边，赵西平放下筐，他卷起裤腿下河收网，河里水流急，人站在其中稍一脚滑就能被水冲走。
“网里有动静吗？”隋玉问。
“有鱼。”赵西平捏住网口将草网提出水，能装下筐的草网，里面只有两条鱼，其中一条比他手指长不了多少，险险地卡在网眼上。
“还下网吗？”他问她。
“放下去吧，晚上再来收，看能不能再逮两条。”隋玉捧水洗脸，叹道：“这么大的河，里面的鱼怎么这么少。”
“活水存不住鱼，上游又没有湖，哪来的鱼。”赵西平将两条鱼扔上岸，他走到水浅处洗脸洗脚，说：“要是鱼多，还轮得到你来发财。”
隋玉卷起袖子将胳膊放水里，沁凉的水冲刷着酸痛的肌肉，她顿时懒了骨头，也不想吃饭了，只想泡在河里睡一觉。
“走了。”男人捡起鱼，站在一旁催促。
“我走不动了，让我再歇一会儿。”
赵西平盯她片刻，见她不像是装的，他去牵了另一头骆驼过来，说：“坐上去。”
“不怕我压坏你的骆驼？”隋玉走过去，抬脚踩上他的腿，接着被他一抛，她跨坐在驼峰之间，两腿搭在豆杆上。低头一看，他一手拎鱼，一手提着筐，沉默的跟在骆驼后面。
隋玉没再说话，趁着这个空档她歇一歇，到家了还要生火煮饭。
黄豆地离家不算远，主要是军屯里的巷道多，左绕右绕就耗时间，走进十三屯，日头已经快升到头顶。
大老远的，隋玉就听见一道尖酸的唾骂声，声音她耳熟，是钱母的声音，大概又在骂隋灵。
“让你在家做个饭，锅里的水到现在还是凉的，烧火你都烧不好，要你有什么用？”钱母拧着隋灵的耳朵，一脸狰狞地大骂：“老娘在地里累个半死，你瘫在家当大少奶奶，又是睡到什么时候才起来的？”
“我早就起了，我就是不会烧火，架上干柴火就灭。”隋灵也烦，那狗屎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烧都烧不着。
“老娘教你多少次了？就是塞头猪，猪也学会了。”钱母反手给她一巴掌，她气得头晕，转头连自己儿子也骂上了，“瞎眼的玩意儿，眼睛糊屎了你挑她回来。你下午就给我到地里去干活，你就比着你那堂妹，她做什么你做什么。”
隋灵不吭声。
钱母还急着做饭，暂时放过了她，她往灶房走的时候，说：“晌午没你的饭，给我饿着。”
隋灵气跑了，她想去找隋玉，跑进第二条巷子看见赵西平在门外堆柴，她扭头又跑去找隋慧。
“我去领粮食了。”赵西平进屋拿扁担。
“要我跟着去吗？”隋玉问。
“你去做什么？你在家做饭。”
“良哥儿，你跟过去，提条鱼，换只猫回来。”隋玉说。
这事隋良有兴趣，他往灶里又塞把豆杆，拔腿跑出去，从桶里选条小鱼跟着出门。
“你来栓门，我不回来你别开门。”赵西平说。
“大晌午的栓什么门？又没有人趁你不在家来偷你女人。”隋玉不想动。
赵西平懒得跟她费口舌，他索性拿了钥匙，出去后从外面锁上门。
听到上锁的声音，隋玉满头疑惑，又骂一声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
锅里的豆饭蒸熟了，隋玉揭开锅盖端蒸笼，待锅里的水烧干，她拎起油罐淋一圈，切好的萝卜再倒进去翻炒，萝卜炒软淋一碗水盖上锅盖焖着。她拿起抹布顺手擦擦灶台，又转身出去杀鱼。
钱母找过来时见门从外面挂着锁，烟囱却是在冒烟，她贴着门缝往院子里看，恰好看见隋玉舀水冲洗杀好的鱼。
“你不是卖我鱼的那丫头？”
隋玉闻声看过去，门缝里露出来的一只眼吓了她一跳，昏沉沉的脑子乍然清醒，她走过去问：“谁啊？”
“隋灵在你家？”钱母问。
“没有，她没来过。”隋玉大概明白男人锁门的用意了。
钱母骂了一句，贪便宜的心思上头，她盯着隋玉手上的鱼，理直气壮地说：“你手上那条鱼给我。”
隋玉翻个白眼，她转身就走。
钱母骂骂咧咧两句，踹了两下门，转身回去盛饭往地里送。
隋玉站在灶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没了，她揭锅盖往大陶碗里铲萝卜，费力洗完锅，又倒油煎鱼。只有一条鱼，家里也没买豆腐，她想起还有两坛酸菜，炖鱼汤的功夫她去捞一把酸菜出来，洗干净了切碎丢鱼汤里，好歹有个酸味。
鱼汤起锅，门外也有了动静，赵西平挑着一担粮食进来，隋良跟在后面牵着一只狸花猫。那只猫进门前不情不愿，门开闻到了鱼腥，一跃进了院子，它扑走两只鸡，霸占了两坨鱼鳃。
“这只猫个头挺大啊。”隋玉蹲下看。
“周粮官说它逮耗子厉害，还喜欢打架。”赵西平放下担子，问：“饭好了？那就先吃饭，我饿了。”
怕猫跑了，隋玉将栓猫的绳子绑石头上，盛饭的时候舀鱼汤给它拌了勺豆饭，问：“它叫什么？”
“猫官。”粮站有上百只猫，都统一叫猫官。
隋玉端菜路过看一眼，觉得这个名字霸气又可爱，索性就不改名了。
三个人都饿极了，饭菜上桌，隋玉也没心思再说话，她舀鱼汤浇碗里拌豆饭，再挟两筷子萝卜码饭上，两口饭一口菜，一碗饭见底，肚子也不发空了。
赵西平盛第二碗饭进来，见她放了碗，说：“这就饱了？锅里还有饭。”
隋玉摇头，“不吃了，我想去睡一会儿，你吃完饭把碗泡锅里，我晚上做饭的时候洗。我只睡一小会儿，你下地干活的时候喊我，行吧？”
赵西平端起大陶碗浇鱼汤，酸菜都给扒干净，转手将鱼递过去，说：“你俩分吃了。”
隋玉诧异地盯着他。
“你俩太瘦了，动不动就喊累。”赵西平嫌弃地看她一眼，又补一句：“多吃多干活。”
隋玉会心一笑，她又拿起筷子挟鱼肉，先分隋良一半，鱼尾扔给猫官，剩下的是她的。
“你在关心我是吧？”她偷笑。
男人不理她，大口扒完饭，又大步出门去盛饭。但走出门他又转回来，垂着眼端走了萝卜，盛了饭一个人蹲在灶房里吃。
隋玉大笑出声，惊得门外的猫官瞪圆了眼睛盯着她。
隋玉心情颇好，她吃完鱼肉，将鱼骨架和鱼头分给猫官，说：“我家耗子多，你安心住下来，你男主人还会逮鱼，没耗子吃了就给你逮鱼吃。”
“我可没许诺，谁许诺的谁去逮。”赵西平在灶房里呛一句。
“我逮就我逮。”隋玉端碗进灶房，转身去扒拉筐里的粮食，一个筐里是带壳的黍米，一个筐里是黄豆、麦子、芋头。
“豆杆还要拔一天，豆杆拔完了我空出一天去磨黍米和麦子。”赵西平吃饱了，他放下碗，拎起粮食先放在陶缸里。
隋玉尝试着提了下黍米，问：“这是一石？多少斤？”
“一百二十斤。”赵西平错眼打量她，阴阳怪气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隋玉不吭声，这袋黍米还没她重，指定没有一百二十斤，她想起来了，这个朝代的一斤只有五两，也就是说黍米带壳才六十斤。
“你同僚他们娶妻生子后，妻儿分得的土地，收的粮食也是按四六分成？”她问。
赵西平点头，他现在完全是用一人份的口粮养三张嘴。
“唉……”隋玉叹气，她往外瞅一眼，见隋良在跟猫官玩，她轻声说：“难怪你不肯跟我圆房，万一再生张嘴出来，你要拿碗出去要饭。”
大白天的……赵西平瞪她两眼，他大步出门去牵骆驼，招呼都不打，径直下地干活去了。
人走了，隋玉嘎嘎乐两声，乐过了又生愁，钱呐钱呐，哪里去挣？
她快速洗锅洗碗，灶房收拾干净了，隋玉跟隋良交代一声，她进屋躺在篾席上歇一会儿。
当房屋投下的阴影盖住水缸了，隋良跑进屋推醒隋玉，姐弟俩收拾收拾，提囊水锁门下地。
“当家的，我来了。”
还没见到人，赵西平就听到她嚷嚷的声音，他头都不抬，闷头干活，不给隋玉胡说八道的机会。
隋玉送隋良去高粱地，她转过来下地拔豆杆，一旦开始干活，她就腰疼胳膊酸，也没心思调侃蛮牛一样的男人，这会儿她只羡慕他那一身使不完的劲。
赵西平拔完一垄豆杆，他起身去地头喝水，转头见隋玉累得面色发白，他绷着脸扔了水囊过去，说：“喝了水你就回去，别累死在地里了。”
隋玉接过水囊大喝一口水，她直接躺在地上，眯着眼望天。
“想睡回去睡。”赵西平又说一句。
“我歇一会儿去掰高粱杆，地里的活重，我帮你分担一点……”
“我不稀罕。”赵西平打断她的话。
“唉，你是人又不是驴，你家养的驴子也知道累啊，你哪会不累。”隋玉盯着天上的飞鸟，轻声絮叨说：“我累了就歇，我又不是傻子，哪能真把自己累病了。”
“不知好歹。”赵西平恨她听不懂人话，“往年这二十亩地也是我一个人在种在收。”
隋玉翻身坐起来，她撑着下巴说：“你这意思是以后就不用我下地干活了？我在家给你做一天三顿饭？”
赵西平不说话了。
“反正就这二十亩地，以前能种能收，以后一个人也能种能收。”隋玉学他说话。
“那我一个人过活多好。”
“你瞧瞧你瞧瞧，里里外外的话都让你说完了。”隋玉咋舌，“男人啊，心思多变，让人摸不着准。好的时候是乖宝宝你回去歇着，下一瞬就是我一个人过多好。”
赵西平受不了她，他左右看两眼，捡起一根豆杆大步要来抽她，“你这一张嘴天天净会恶心人。”
隋玉麻溜地跑了，一路大笑奔向高粱地。
赵西平站在地里盯着她，等人没影了，他搓搓膀子上起的鸡皮疙瘩，想起她说的恶心话，又朝身上狠狠拍两下。
这时候太阳不烈了，正是干活的好时候，没有隋玉在一旁分心，赵西平回到地垄里，一心扑在豆杆上。他双手有劲，一手拽棵豆杆用力一挣，豆根离土，稍稍一抖扔到空地上，下一瞬，又有两棵豆杆离土。
另一边，隋玉跟隋良在高粱地里也没偷懒，高粱杆踩断只取穗，隋玉走在前面踩，隋良跟在后面折穗，偶尔在土里看见虫和□□，他都给捏死装兜里，准备带回去喂鸡。
日落晚霞起，清凉的晚风吹动高粱叶，叶子唰唰作响。一筐高粱穗满了，隋玉拉着隋良去黄豆地。
“我回去做饭了啊。”她冲地里的人喊。
“嗯。”男人又变得寡言。
“水囊里还有水吗？”隋玉又问。
赵西平抬头看了看天，说：“不用送水了，天黑了我就回去。”
隋良瞄他一眼，他跑进地里捡起水囊，里面已经空了。
“良哥儿回去了给你送水过来。”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隋玉直接拉着隋良走了。
走远了，隋玉嘀咕说：“你姐夫就是别扭。”
隋良重重点头。
“你也发现了？”隋玉笑。
隋良偷笑。
“你觉得他喜欢我吗？”隋玉悄悄问。
隋良闹个大红脸，他实诚地摇头。
“还没喜欢上我？”
隋良点头。
隋玉兜头拍他一下，粗声粗气说：“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喜不喜欢……没关系，他的态度已经软化了，会喜欢上我的。”
隋良连连点头。
回到家，隋玉看门口坐了个打瞌睡的人，她走过去将人推醒，不耐烦地说：“隋灵，你怎么又来了？”
隋灵迷糊地看她一眼，闻到隋玉身上浓重的汗味，她又想哭了，她不想下地干活。
“回你家去。”隋玉赶她走。
“我家里没人，门锁了，我来跟你学烧火学煮饭。”她宁愿在家做饭也不想下地干活。
隋玉不让她进门，她盯着隋灵，说：“你婆婆晌午找过来了，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不想插手，我干活挺累的，你让我清净清净吧。”
“我就是来学烧火，学会了就不来了。”隋灵硬挤进门。
隋玉不相信她的话，隋灵这人完全是把别人的话当耳边风，万事按她的心意来。
“我晌午去找我姐了，我等了她两个时辰，她一直没出来见我。”隋灵一坐下就开始絮叨。
隋玉不管她，她掏一盘酸菜泡水，又削一个萝卜切厚片丢酸菜坛子里泡着。晚上煮锅豆子粥，再炒盘酸菜鸡蛋就行了，反正睡着了也不知道饿。
隋玉舀水刷锅，隋良扯把干草塞在树桩子里捂出火，火苗飙起塞灶洞里，他动作迅速地又塞一把豆杆进去，豆杆好烧，待火苗飙上来，豆杆就烧透了。
“我也是这样烧的，肯定是钱家的火灶有问题。”隋灵看了看隋良，好声好气说：“良哥儿，明天你去我家帮我烧火好不好？”
隋良摇头。
“你该回去了，待会儿你婆子又要找来。”隋玉再次赶人。
隋灵瞪她一眼，“我们还是不是姐妹？你就那么听一个男人的话？”
她之前那一番话又是对牛弹琴了，隋玉拿起烧火棍赶人：“赶紧滚。”
隋灵气鼓鼓地走了，还大力摔木门。
院子里的两只鸡被她吓得咯咯叫。
趴在石头上的猫官抬头看一眼，身子一蜷又睡了，一直到灶房里飘出炒鸡蛋的香味才幽幽转醒。
“瞄——”它粗着嗓门打招呼。
“你可悠闲，晒着太阳睡到月亮出来。”隋玉嘀咕一句，她倒掉刷锅水，将豆子粥和酸菜炒蛋都放进蒸锅里热着，说：“良哥儿，你在家等着，我去隋灵婆家走一趟。”
隋良拉住她的手不让走，姐夫知道了又要生气。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隋玉扒开隋良的手出门，天色已黑，大多数人已经回来了。她一路问了三个人才找到钱家，刚跨进门就听到钱母的骂声。
“都在家啊？”隋玉进门喊一声，“隋灵可回来了？我婶子晌午到我家去找她没找到人，我过来问问。”
“她回来了，隋灵，你堂妹来了。”钱威喊，“姨妹，屋里坐，可吃饭了？”
隋灵从灶房里出来，一头雾水地盯着她。
“我就不进去了，我是来找婶子的。”隋玉站在大门内，敞着嗓门大声说：“先前不认识婶子，今天晌午你去我家我才认出人，我找你好久了。之前你家办喜宴，傍晚的时候从我手里买了五条鱼，我要了二钱银子，你还少给我八文，你认还是不认？婶子你也一把年纪了，做事怎么这么不讲究。”
左右几家邻居听到声出来看，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知谁笑了出来。
“你个小娼妇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钱母恼羞成怒，仗着年轻媳妇脸皮薄，她张嘴就乱骂。
“你个老娼妇但凡手脚干净点，我也不会找上门，若不是你儿子跟我男人是同僚，我还以为你是靠做贼发的家。”隋玉看向钱威，说：“我逮条鱼卖钱不容易，你把那八文钱给我，以后我不登你的门，你们也别登我的门。”
隋灵总算看明白了她的目的，她咬牙切齿道：“隋玉，你真狠，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有交情。”
“给钱。”隋玉伸手。
钱威进屋数出十文钱递给她，说：“我们两家是亲戚，你何必闹这么难看？你让你男人还怎么跟我碰面？”
隋玉择出两个铜钱还给她，拿着八文钱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第二进巷子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隋玉走近认出人，她颠着八文钱说：“明天去买一碗豆腐。”
赵西平没吭声。
“以后她不会来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嗯，你言而有信。”
隋玉嗤了一声，“噢，想起来了，是不是忘记给你送水了？”
“我也不渴。”
“那下次不给你送了。”
赵西平：……
到家吃饭，隋玉将钱威的话转告给他，说：“不会因为我影响别人对你的看法吧？”
赵西平不屑地哼一声，他压根没在意过，“我是靠我自己的双手双脚吃饭，又不靠外人的看法吃饭。”
“你跟李百户有什么矛盾？”隋玉试探着问。
“没什么矛盾，就是我不会奉承人，几次让他没面子，他心里就记恨上了。”赵西平看了她一眼，说：“我要是像你一样长一张厚脸皮，估计就没这档子事了。”
隋玉挟一坨鸡蛋喂嘴里，恶狠狠地说：“娶到我是你的福气。”
赵西平想大笑，真有脸说。

第27章 包子生意
为了地里的豆杆又耗一天，赵西平一个人又拔又捆都给运了回来，大门两侧一边一堆牧草，一边一堆豆草，两头骆驼冬天的干粮算是准备妥当了，他心里也踏实了。
“高粱杆是往回运还是运往粮场？”隋玉从豆杆堆上下来，她瞪着地上干站着的男人，说：“发什么愣，扶我一把啊，摔坏了你要拿银子给我看病养伤。”
赵西平叹气，“你现在对我是吆五喝六的。”
“知道你是好人，不会拿我怎么着。”隋玉嬉笑，她抓住他递来的手，借他的力蹦下地。
赵西平现在对“好人”的夸赞不受用了，这像是个枷锁勒在他脖子上，对他来说变成了桎梏。
“进屋吃饭吧。”隋玉喊，又问：“高粱的事怎么说？”
“高粱给官府，杆子谁家想要可以拉回来，你想要？”
“嗯，我想再打一床稿卷，等我头上的虱子没了，床上铺的稿卷我就不要了。”说到这儿，隋玉转身盯着他的头，“你头上没虱子吧？”
赵西平不吭声。
那就是有了，隋玉沉默。
饭后男人出门挑水，回来的时候就披着一头湿发，他将两条白肚鱼扔桶里，担心猫官惦记，他给水桶盖上草帘还压上石头。
猫官闻到腥味，它兴冲冲从灶房钻出来。
“盯耗子去。”赵西平扒拉它一下，进灶房拿两把干草浸上水，他点了油盏坐院子里埋头补网。
“草网又破了？”隋玉同样披着发走出来，她手里拿着篦子，说：“我来给你捉虱子。”
“我没有。”
“你有，你说每个人都有。”隋玉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忿忿道：“我想有人给我梳头发都想疯了，你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男人补草网的动作顿住了，湿热的呼吸喷在他颈后，动作间，粗砾又柔软的手指时不时擦过他的头皮，皮包骨的手肘一下又一下撞在腰侧，赵西平紧绷着，他浑身不舒服。
“行了，篦子放下，我待会儿自己梳。”他不耐烦道。
隋玉失望，她放下篦子坐到他旁边，听他长吁一口气，她低声问：“我靠近你你不自在？”
“不喜欢。”
“真不喜欢还是不自在？”
“有区别？”
“当然。”隋玉点头，“如果是不自在，那应该是你太长时间没跟女人相处过……”
“我这半个月是跟男人睡一张床？”赵西平抬眼看她，直白地说：“就是不喜欢。”
“你太伤人了，我都快爱上自己了，你竟然对我不心动。”隋玉睨着他，眼神动人。
“真丑。”
隋玉瞬间变了脸，一拳打过去。
赵西平低头笑了，继续补草网。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隋玉不服气。
赵西平敛了笑，他抬头盯着她，平静地问：“为什么非要我喜欢你？”
四目相对，月色下，男人的眼神变得深邃，隋玉感觉自己的小心思都坦露在他眼前，她率先移开目光。
男人短促地笑一声，说：“这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假。”
“你疑心太重。”隋玉捧起他的脸，两人再次四目相对，这个男人像是荒漠里的戈壁，坚硬、沉默、带有锋芒，也带有摄人的吸引力，她玩笑着说：“我不甘心，万一我对你心动了，你却不喜欢我，显得我多失败啊。”
赵西平心里一紧，脸上的肉也跟着一跳，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绷着脸垂下眼，脸也从她手里挣脱。
“这不是在戏台子上，少疯疯癫癫说情爱。”他少见地温和开口，“进去睡吧，少想些有的没的。”
隋玉不再紧逼，她扭身坐下，望着天说：“你哪天要是觉得喜欢我了，要跟我说。”
赵西平没理他，手里编网的顺序乱了，他有些烦，只能拆了再编。
“我的鞋底也有些不中用了。”
“自己编。”他不耐烦了。
隋玉不吭声了，她陪他干坐着。猫官出来喝水，她伸手唤它，人家不搭理，屁股一扭就走了。
“臭德行，跟人一个样。”她嘀咕。
赵西平当作听不出她的意思。
草网补好，他给挂墙上，走过来拿了篦子，站得离她远远的。
“地里的高粱收完了还有什么农活？”隋玉换了话题。
“翻地、施肥。”
隋玉长叹一声，“还有这么多活儿？”
“这两样都是我的活儿，你插不上手，趁年前清闲，你好好养养身子。”赵西平说得认真，“我娘从关南迁过来，一路上遭了不少罪，过来了身体就坏了，近几年才康健一些。”
隋玉这次听进去了，但养身子也要吃要补，归根到底还是钱的事。她进屋翻出木箱，赵西平给的四贯铜板没用多少，她卖鱼也才攒了不足二百文。
“我吹灯了。”赵西平进屋说。
“好。”隋玉躺下去，隋良已经睡熟了，她盖好麻布单子也闭上眼，床外侧一重，男人躺了上来。
赵西平睁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隋玉像以前一样问东问西，他犹豫着开口：“你睡了？”
“啊？我吗？”隋玉睁眼，“还没睡，有事？”
听她的声音不像是生气了，赵西平暗松一口气，他翻身朝外，含糊地说：“没事，我想问问你会不会包包子，我明天买半斤肥肉回来。”
“噢，发面怎么发？”隋玉不清楚这个时代用什么发面。
赵西平会发面，他说他来做。
“哇，那岂不是能吃到赵夫长做的包子了？”隋玉翻身坐起来。
“睡觉睡觉。”赵西平心想娶她之前不都是他自己做饭，有什么好惊讶的。过了一会儿又解释说：“我只会发面揉面，不会调馅也不会包。”
“我也不会，我俩一起琢磨。”隋玉一锤定音。
赵西平无声叹气，他有些后悔了，吃什么包子，忒麻烦。
但第二天一早，他就去赶集买酒糟，家里的麦子还没磨粉，他又称了五斤的灰面回来，到家了他就喊隋玉去灶房，“你学着点，我就教一次。”
隋玉暗翻白眼，面上却是老实点头。
酒糟兑温水，再拌上两瓢面和匀，和匀后就是半盆面糊，隋玉犹豫着说：“这只能做疙瘩汤了吧？”
赵西平不理会她的话，他揭了锅盖盖面盆上，嘱咐说：“你别动，我晌午回来了自己弄。”
隋玉巴不得，她抱起睡在灶台上的猫官出门，关上门收拾东西下地。
“猫官今早逮了只大耗子。”她说。
赵西平也看见了，猫显摆了一圈才将耗子吃了。
“赵夫长，地里的活儿哪天干完？”巷子里的邻居问。
“再有两天就收拾完了。”
“你今年速度倒是快。”
赵西平看了看隋玉姐弟俩，这两人虽说动作慢，但一日日累积下来，干的活儿也不少。
“你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来给我搭把手，一天五斤粮食，干不干？”另有过路的人问。
赵西平慢下脚步，一天五斤【注】，忙活半个月就够隋玉一个月吃的了。
“不做，农活太累了。”隋玉替他拒绝，“西平一个人忙活二十亩地累得够呛，地里忙完了他歇一歇。”
问话的人诧异，继而大笑，“赵夫长，有人心疼啊。”
赵西平攥住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隋玉的话。待出了军屯，他粗着嗓子说：“往后在外别乱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怕什么累。”
“我说的是实在话，你又不是只种地，哪一天开战了你还要上战场，身体垮了那可是要命的，我饿着肚子都行，但不能当寡妇。”
赵西平沉默。
隋玉不管他，她拎着筐走进高粱地，继续踩杆子，隋良跟着她取穗。
赵西平站在地头无声地望了一会儿，他捶了下胸口，撸起袖子下地捆高粱杆。捆的时候他留着意，杆粗且直的留下来，打算抱回去等闲了打稿卷。
三人忙忙歇歇，晌午的时候又一起回家，赵西平还惦记着他的面，过了半天已经发胀起来了，就是还稀。他给拌上面粉揉成光滑的面团，喊来隋玉说：“你下午就在家，等面发起来了，你就揉面炒馅包包子。”
隋玉点头，一大盆面，也不知道要包多少包子。
晌午吃过饭她回屋睡一会儿，醒了就开始准备馅料，她去集市上割个拳头大小的猪肉坨回来，洗六个萝卜切大半盆萝卜丁，萝卜丁切好就喊隋良烧火，她切肉片洗锅炼油。
“喵——”猫官闻到肉香蹿进了灶房。
“不是给你吃的，你今天吃肉了，我们也开个荤。”肉片炼得发黄，隋玉捧来油罐装猪油，末了留半勺倒萝卜丁下锅炒。
隋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荤油炒的萝卜比豆油炒的就是香。”隋玉说。
隋良点头。
加盐将萝卜炒得半生不熟再抄起锅，隋玉刷刷锅，又倒油炒三个鸡蛋，鸡蛋拌碎倒进半盆萝卜里，顿时如黍米落进沙堆，消失不见了。
馅料拌好，面团也发了，隋玉撸起袖子开始揉面，揉了一柱香的功夫，面团还是疙疙瘩瘩的，不如赵西平揉的好。
“下次再包包子就让他来揉面，累死了。”隋玉又揉了一盏茶的功夫，勉勉强强算是平滑了，她甩甩胳膊，擦干菜刀切面团。
包包子的时候太阳未落，第一锅包子蒸好，晚霞已出。隋玉跟隋良先一人吃两个，吃饱了，她用盘子装四个，让隋良送到地里去。
她继续包第二锅。
隋良回来，第二锅包子上蒸笼。
天黑赵西平回来，隋玉还没包完，她见到人如见到救星，“快洗手，我来教你包包子，我手指头快累断了。”
赵西平进灶房一看，食柜里装了半柜的菜包子，“这么多？”
“你发面发多了，包包子有馅就省面。”隋玉趔过身让位置，问：“包子好吃吗？”
“好吃，比街上的萝卜包好吃。”在吃食上，赵西平永远坦诚。
他洗了手进来，拿个热包子一口咬掉一半，放下包子又拿起面团，学着隋玉的动作揉面包馅再收口。
“哎，你说我去集市上卖菜包子怎么样？”隋玉心喜，“等地里的高粱收完了，我想去试试。”
赵西平又咬口菜包子，他缓慢地点头，咽下包子说：“卖不完也没事，能自己吃。”
隋玉反手给他一胳膊肘，“你是真会说话。”她的生意还没开张，他就在给她泄气。
月上中天，最后一锅包子出锅，趁着还烫，赵西平又挟一个吃。
隋玉给他端碗热水过来，坐下问：“你之前是不是就没吃饱过？”
“吃饱了。”赵西平诧异，“怎么这么问？”
“你今晚吃了几个包子？”
赵西平算了算，算上送去地里的四个，他吃九个了。
“包子不耐饿。”他说。
纯属放屁，隋玉失笑，包子不耐饿粥耐饿？
“你就是遇到合胃口的就敞开肚皮吃，不怎么喜欢的就是肚子不饿就不吃了。”隋玉捧着脸看他，说：“这下承认娶到我是你的福气吧？”
赵西平不反驳也不承认，就是不吭声。

第28章 出摊
一晚蒸了五锅包子，装了满满一食柜，有了这些存粮，隋玉再做饭就省心多了。早上煮三碗薄粥热十个萝卜包，中午煮三碗疙瘩汤，再热十个萝卜包，晚上依旧如此。
三亩高粱都收完了，食柜里的萝卜包还剩五个。
“这下把菜包子吃够了吧？”隋玉问。
赵西平摇头，只要她肯做，他能顿顿吃包子。
“耕地的事你先停停，帮我挖垄菜园出来，我看了几处野韭菜，我想把根挖回来种，看能不能成活。”
男人点头，“行，我吃了饭就去挖。”
“趁天还没冷，萝卜价不贵，你再买四筐萝卜回来。”隋玉又交代。
赵西平看了她一眼，他端起碗出门，说：“萝卜先不忙着买，你的生意做起来了再说。”万一折腾几天生意不好做，她再不做了，买回来的萝卜堆家里吃到什么时候去了。
隋玉咬牙瞪他，“你跑什么跑？”
“我去盛饭。”赵西平端碗进灶房。
“你等着瞧，指不定哪天我赚的钱比你俸禄还多。”
赵西平觉得好笑，真是白日发梦。
隋良吃饱了，他接过隋玉的碗筷拿去灶房，隋玉跟着出去，她盯着院子里的男人说：“要不打个赌？我觉得我能赚大钱。”
“赌什么？”
“等我赚大钱了，你给我洗衣做饭。”
赵西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厨艺不好。”
“月赚600钱。”隋玉加大砝码。
赵西平这才正色看她，“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赌棍。有这个钱你都能买奴婢了，找我做什么饭洗什么衣。”
“我就是想体会体会你的感受。”隋玉睨他，诚实地说：“我想要你伺候我。”
口气真大，赵西平懒得理她，包子摊还没摆出来，就幻想发家致富了。
“行不行？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隋玉走到他身边纠缠，“一、二、三，你没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行行行。”赵西平敷衍点头，转手将碗递给她，“洗碗去，我去挖菜园。”
隋玉进灶房，发现隋良蹲在地上洗碗，两个碗两双筷已经洗干净了，她大声夸赞一番，将另一个碗也递给他洗。
猫官又睡在灶台上，人一靠近，它立马睁开俩眼。隋玉在它身下摸一把，灶洞里火星未灭，灶台是热的。
“这么早就取上暖了？你继续睡，看着耗子别来偷油，我出去一趟。”隋玉揉了下猫头。
猫官弹开爪子挥过去，扑了个空，它扭头看门关了，身子一蜷又睡了，两只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隋玉揣一贯钱又掂个陶罐带着隋良出门，过了晌，集市上的人不多了，不少摆摊卖菜卖饭的人已经收了摊子，开着的铺子也极为冷清。
走进粮铺，隋玉发现卖的有大米，她过去问：“米价多少？”
“谷子每斗六钱，净米是每斗八钱。”
一斤谷子要五十文，隋玉咋舌，不过比鱼肉价便宜的多，她琢磨着卖包子赚钱了来买五斤谷子回去，费些力磨米，磨下来的谷壳可以烧火也能拌上豆粕喂鸡。
“面价多少？”
“每斗三钱又六十铢，你要多少？”
“一斗好了。”隋玉数三百六十枚铜板放账桌上，放下面罐让小二倒面粉，又问：“若是买的多，可有便宜的？”
小二摇头，“你就是买一石，也还是这个价。”
出了粮铺，隋玉抱着面罐子站在街上想了想，犹豫了好一会儿走到猪肉摊子，她掏钱割二钱的肥油，想要生意好，馅料不好吃不行。
二钱的肥油捏成一团只有拳头大小，隋玉接过这坨可怜巴巴的肉，养猪的心情越发迫切。
她带着隋良回去一趟，面罐放下，她打开食柜将肥油放碗里。见猫官凑过来了，隋玉不放心，怕它监守自盗，又在碗口盖个盘子，盘子上再放一碗水。
“好好守家，我再出去一趟。”隋玉拍了下猫屁股。
猫官甩了甩尾巴，等大门锁了，它一蹿跳到食柜顶上。
隋玉绕到菜园子里看一眼，菜园里的荒草拔得差不多了，地还没开挖。
邻近的菜地里有人，考虑到赵西平古板的性子，隋玉没跟他说话，打量两眼就走了。
她从东城门一路走到西城门，相比较而言，西城门的商人较多，也热闹些。从玉门关和阳关过来的商队神色疲乏，进城门了先寻吃的喝的，城门内外卖水的小孩就不少。
“大嫂，菜包子怎么卖？”隋玉问。
“有萝卜包和韭菜鸡蛋的，除了包子也有饼子，包子是三文一个，饼子是五文，肉饼七文。”
“萝卜包和韭菜鸡蛋包各一个。”隋玉递出六文钱，拿了包子就拉着隋良走到不远处站着。她掰开萝卜包尝一口，面挺暄软，馅也不差，不过就是纯萝卜。她尝了两口，剩下的递给隋良吃，她又掰开韭菜鸡蛋馅的包子尝两口，韭菜不烂，鸡蛋只有零星两坨，面皮挺弹牙。
这个包子娘一看就是老做饭人了，发面揉面都挺好，就是做馅舍不得放油。隋玉心里有数了，她觉得她到这儿来摆摊不至于亏钱。
叮叮当的驼铃声飘进城墙内，一队收获颇丰的商旅牵着骆驼进来了，他们人手一个竹简，交给守城官查验后径直入城。
“蔡老板，你们可算回来了。”包子娘见到熟人笑开颜，“我日日盼着，眼瞅着要入冬了，再不进城可就难过了。”
“多谢你惦记，给兄弟们上一笼包子带走。”为首的胡须男扔去一角碎银子，豪气地说：“不用找了。”
隋玉看得愣眼，她心里改了主意，头几天摆摊她还是少发些面，免得卖不完。
待到日落，隋玉带着隋良匆匆离开，她去集市上买个泥炉，又买两个蒸笼，出门带的一贯钱就用干净了。
她到家的时候，赵西平已经回来了。
“我出门挖了些韭菜根，已经给你种上了。”他说。
“好嘞，等韭菜长出来了，我给你包鸡蛋韭菜馅的扁食。”隋玉进灶房，一抬头瞅见猫官坐在食柜上直勾勾盯着人，她顿了一瞬，说：“你好好逮耗子，我赚钱了给你买肉吃。”
赵西平嗤了一声，分文没赚，净惦记着打赌和许诺了。
隋玉没理他，她晃了晃灶台上卡的蒸锅，一个蒸锅可不少钱，她买不起，到时候只能把家里的锅揭了带出去用。
“良哥儿，烧火，我来炼猪油。”隋玉打开食柜拿肥油，想起酒糟没买，她托赵西平跑个腿。
为了多炼些油，隋玉在炼油时加了半碗水，半碗水半碗猪肥油在锅底炖，慢慢的，肥油变色、缩小，隋玉用筷子挟四坨出来，两人一猫各尝个味。
“给，酒糟。”赵西平回来了。
隋玉正在用勺舀油，头也不回地说：“再从沙里挖个萝卜出来，晚上炒萝卜。”
赵西平没动。
隋玉回头看他一眼，放下油罐捏坨猪油渣递他嘴巴边。
“你使唤我是越来越顺手了。”赵西平没吃那一星油渣，扭头去骆驼圈挖萝卜。
隋玉转手自己吃了油渣，真香。
萝卜拿来，隋玉接过手舀水洗干净，进屋拿菜刀切萝卜。余光瞟见男人赶走隋良自己坐下烧火，她嘀咕说：“这可不是我使唤你了，你自己愿意的啊。”
赵西平瞪她一眼，话多。
“炒的菜做的饭，又不是只有我跟良哥儿吃，让你拿个萝卜你还有意见。”隋玉揽萝卜下锅，说：“良哥儿，去掏碗酸菜出来。”
“你做一顿饭，家里人都不得闲。”赵西平发现了，人不在家倒还好，人一旦在家，她总有事使唤你。
隋玉想了下，好像是这样，她笑着说：“动嘴又不累人。”
萝卜加盐再加水，盖上锅盖焖熟就能起锅了，趁这个空档，隋玉掏出面盆舀半瓢灰面洒水搓面疙瘩。她手上不得空，萝卜出味了就使唤赵西平给盛出来。
“又来？”赵西平叹气，“等你摆摊子我看你还使唤谁。”
“你帮我揉面，我力气小，揉的面不劲道。”隋玉趁机说。
赵西平不理她，锅盖一揭，他拿铲子盛萝卜，锅底是平的，剩余的汤汁铲不起来，他干脆给添上水，煮疙瘩汤的时候再喝进肚里。
他挟块儿萝卜吃，炒过的菜就是比水煮的好吃，在隋玉来之前，他吃的菜不是炖的就是煮的，多数时候是菜跟饭一锅煮。
“我有空的时候帮你揉面，没空你就自己弄。”他松口了。
隋玉长出一口气，叹道：“还行，我还以为你那颗石头心一直是硬的，我知道心疼你，你就不知道心疼我。”
赵西平垂眼没说话。
酸菜疙瘩汤倒进开水锅，隋玉转身又舀面拌酒糟，拌匀了，她端盆问：“稀不稀？”
“不稀。你什么时候去摆摊？”
“明天下午，去西城门，你觉得如何？”
赵西平想了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明天我送你过去，跟人打个招呼，免得有人找事。”
隋玉翘起嘴角，可算舍得把她往熟人面前带了。
隋良见她笑了，他也咧嘴笑。
……
次日，赵西平没下地，他去菜园花半天时间将整个菜园翻一遍。到了下午，他牵了骆驼出门，把隋玉摆摊用的东西用骆驼运过去，又回来端面盆子和在家蒸好的一锅包子。
包子娘在看见隋玉时认出了人，她翻了个白眼。
隋玉当没看见，她捡一盘热包子递给赵西平，说：“你跟守城官认识？请你兄弟尝尝我的手艺。”
“就是一起打过仗，不算有交情。”赵西平接过盘子，他叹口气，木着脸去找人交谈。
隋玉探身瞅着，见一个头戴皮冠的守城官望过来，她冲人笑了下。
“我听人说你娶了个……看来消息是真的？”黄安成拍了拍赵西平的肩，说：“没宴席？”
“回老家办了。”赵西平搓了搓手指，点头说：“消息不假，她是罪奴出身，不过人不坏。”
黄安成摇了摇头，接过包子，说：“行，我帮你留着意，不让人找茬。”
“改天去家里喝酒。”
“行，得空就去。”

第29章 厚脸皮
赵西平很快就走了，甚至没跟隋玉打招呼，将喧闹声远远抛在身后了，他才慢下脚步。从点头同意隋玉出门摆摊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他往后要经常面对今日这般的窘境，相熟的或不相熟的，免不了会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他，背地里甚至会与旁人议论。
“赵夫长，今天没下地干活？”
赵西平扭头看过去，说话的人是他手下管辖的一个卒，他点头说：“地里的活忙完了，明天去借耕牛犁地。”
王二牛勒停骆驼走过来，他挺同情赵西平的遭遇，走近了，他开口说：“赵夫长，我们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我说话直，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要是得罪了你别往心里去。是这样，你一个人的俸禄养三个人，我估摸着挺紧巴，要不来地里帮我收豆子，我给你粮食。”
哪怕知道他是好意，赵西平还是觉得难堪，他摆手，说：“之前有人也提过，你嫂子不让我去，她担心我做活太重累垮身子。”
“噢，那就算了。”王二牛立马压下话茬。
话说出来，赵西平自在了些，他拍了拍骆驼的大肚子，绕了一圈，指点说：“多给骆驼吃干草，它窜稀了。驼峰也瘪了，少给它喝水。”
王二牛点头，说：“这几天忙，骆驼是我老爹在喂，我回去了注意点。”
“你回去忙吧，我也回去了。”赵西平背着手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多谢你为我着想。”
王二牛挠了挠头，心想赵夫长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赵西平没回去，他绕道去官府登记借耕牛，这时候大多数人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耕牛都还闲着，他去挑一头膘肥体壮的青壮牛，又选一把好犁直接扛走了。
隋玉那边也开张了，又一行商队进城，可能是受了守城官的指点，进城直奔她的摊位，一下子买走一锅包子。
“二十五个包子，七十五文钱。”隋玉将热腾腾的包子挟进他的包袱里，关切地说：“这一趟辛苦了，开年出去，年尾才回来。”
“有命回来就不错了。”大汉摇头，声音还带着从风沙里淌过的干哑。
人走了，隋玉将包好的包子放进蒸笼，说：“良哥儿，加火。”
隋良坐在地上，闻言往泥炉里又塞几根柴。
路对面的包子娘冷眼盯着，隋玉看过去时，她迅速挪开视线。
锅中水开，蒸笼里腾腾大冒白烟，城外的狂风吹来，路上飙起灰黄色的尘沙，隋玉忙拿东西盖住面盆和馅料。
“新来的？”一个歪戴头巾的男人走过来，说：“摆摊的规矩懂吧？”
隋玉点头，“钱是怎么收？”
“每日两文钱。”
隋玉掏出两枚铜板递过去。
“挺识趣。”男人颠着两文钱走了。
隋玉吁口气，待风沙停了，她拿抹布擦擦菜板，揪坨面继续包馅。
“卖的什么？包子？”一个老汉走过来。
隋玉闻声抬头，她掀开锅盖盖住的馅料盆，说：“萝卜馅包子，我用猪油炒的馅，尝尝？三文钱一个。”
“行，给我拿三个。”
隋玉揭开蒸笼，她按了下包子，面皮快速回弹，蒸好了，她挟三个出来放菜板上，凉一点了才递过去。
老汉站在摊子前就咬一口，萝卜清甜，没那股子辣味，是有股子荤油香，面瓤嚼着有股酒香，他点头说：“之前没见你，才来的？”
隋玉点头，“今天下午才来，味道可还好？”
“不错，再拿两个，我明早吃。”老汉又掏出六枚铜板。
隋玉喜笑颜开，递过包子说：“喜欢吃下次再来。”
老汉走了，新入城的胡商牵着骆驼走过来，见她这里只有素包子，又走到对面去买饼子。
隋玉搓了搓手，她深吸几口气，在一队要出城的商队路过时，她鼓足气吆喝道：“刚出锅的萝卜馅包子，三文钱一个，猪油拌的馅，吃一口香歪嘴。”
走在后面的三个镖师闻声看来，其中一个牵马走过来，问：“猪油拌的馅？”
“对。”隋玉端着馅料盆给他们看，“猪油凉了就泛白，这个我骗不了人。”
“还有多少，都给我们拿了。”
一锅两笼蒸三十个包子，老汉买走五个，还剩二十五个，隋玉都给他们装上，又收七十五文钱。
面盆里的面估摸着还能再蒸一锅，隋玉加快动作揉面包馅，中途有两个人过来，见蒸锅里空着就去了对面。
最后一锅包子上蒸笼，太阳也西垂了，此时进出城门的人少了，一部分卖水的孩子背着桶准备回去。
“真是猪油拌的馅？”一个半大小子走过来。
隋玉点头，她给他看剩下的一碗萝卜馅，说：“不过包子才上锅，再有一刻钟才蒸好。”
小子放下水桶蹲一旁等着，猪肉太贵了他吃不起，一个包子他多卖一桶水就挣回来了。
“狗子，回了。”又一个牵羊的小孩提桶过来。
“我买包子，猪油拌的馅，你买不买？三文钱一个。”
牵羊的小孩犹豫了一会儿，他走了过来，“真是猪油？”
不等隋玉开口，狗子率先拍胸膛担保上了。
隋玉笑了，“你俩都买啊？真有钱。”
“一桶水的钱，不难挣。”狗子看向蒸锅，说：“冒白烟了，快好了？”
“嗯，快好了。”又有人进城，隋玉扭头又吆喝：“猪油拌的萝卜馅包子哎，三文钱一个。”
进城的商旅看了一眼，径直拉着骆驼走了，狗子和牵羊的小孩立马提桶追上去，缠着人问要不要买水。
包子出锅，隋玉看了眼站在摊前不乱跑的两只羊，等小孩回来，她打听道：“一只小羊羔能卖多少钱？”
“七八十钱。”
隋玉挑两个个头大的包子递给俩小孩，说：“吃得好再来买啊。”
“好嘞。”小孩嘴叼包子，一手提桶一手牵羊，满足地离开了。
隋良站在一旁看着，又扭头往城外看。
陆陆续续又卖了十三个包子出去，太阳没了，天上出了晚霞。隋玉去城墙根下牵骆驼，骆驼背上还担着两个筐，她将泥炉、面盆、菜板、蒸锅都塞进筐里。
“良哥儿，你牵骆驼，我搬着蒸笼，我们这就回去。”隋玉说。
“这么快就卖完了？”黄安成路过问一嘴。
“还有十来个，不卖了，天快黑了，我得回去做饭。”隋玉又将蒸笼放下，说：“西平没给我介绍，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这剩下的包子你拿回去吃吧，还是干净的。”
黄安成觉得她的包子味道不错，所以才故意走过来看看，他掏出一把钱扔筐里，说：“包子我买了，改天去你家吃饭。”
隋玉笑了下，说：“那我可记下了，你哪天不当值就过去，地里的活儿忙完了，人清闲，西平陪你喝顿酒。”
黄安成点头，他喊来一个同僚，两人各拿几个包子把蒸笼拿空了。
隋玉抱着空蒸笼冲对面的人打个招呼：“嫂子，我先回了。”
包子娘敷衍地笑了下，她卖包子好几年了，还是头一次遇到抢生意还像邻居一样打招呼的，真是个脸皮厚的。
离开西城门，隋玉放松下来，她心情颇好地低头跟隋良说话，一向拖沓的脚步都轻快了。
赵西平看见人停下脚步，他抱臂盯着人，看这姐弟俩什么时候能看见他。
骆驼先看见人，它大喷一口气，隋玉扭头，看见树下站的男人，下一瞬她的眼睛亮了，她抱着蒸笼快步跑过去，惊喜地问：“你来接我们的？”
赵西平接过蒸笼，说：“卖完了？”
“托你兄弟的福，最后十来个他给买走了。”
赵西平接过骆驼绳牵着走，说：“等他不当值了，我喊他来家里吃饭。”
“我也说了。”隋玉围着他打转，见男人鞋上沾满土，就知道他又下地了。
到家了就见门口拴着一头耕牛，牛挣着绳子在扯苜蓿吃。
“明天你还去接我吗？”隋玉进门问。
赵西平不觉得她还需要接，牵头骆驼过去，一趟就把东西拉回来了。
“你明天还去接我吧，你过去了我高兴。”隋玉说。
“我不干活了？”赵西平板着脸，他将蒸锅卡进灶台里，说：“不接，你自己回来。”
隋玉不吭声，她忙活着卸东西，东西都拿进屋了，她倒出筐里的铜板，数了数，三十八枚。
“你那个兄弟叫什么？他喜欢吃什么？”她问。
“黄安成，喜欢吃肉。”
赵西平牵骆驼进圈，转身出来拿锹进去捡粪，现在牲畜圈他不打扫就没人打扫了。
“晚上喝粥啊，还剩一碗萝卜馅，我也不炒菜了。”隋玉伸个懒腰，说：“今天卖了八十五个包子，赚了一百五十文，明天早点去，多卖三锅又能赚三百文钱。”
“我不想喝粥。”赵西平觉得她做饭也越来越敷衍。
“那你想吃什么？”隋玉走到骆驼圈外面，她咋舌道：“我发现你变挑嘴了，我来那天你大晌午喝的还是剩粥。”
“会做汤饼吗？”
“明天去接我吗？”
赵西平直起身盯着她，隋玉睁大眼睛跟他对峙，说：“明天去接我，我就给你做汤饼。”
“又不是我一个人吃。”他拿她的话臊她。
“汤饼，热汤饼，酸菜鸡蛋臊子做浇头的热汤饼。”隋玉嘴里念念有词，她饶有兴味地盯着圈里的人，得意地问：“去不去接我？”
赵西平见她小人得志，恨恨地说：“酸菜鸡蛋那什么。”
“好嘞，记得明天去接我。”隋玉一蹦就跑了。

第30章 戳穿心事
汤饼，其实就是宽面条。
隋玉舀面和面，还没揉匀就听见墙外有舀水洗手的声音。
“我今天和了两盆面，搓了三锅包子，手指节都是疼的。”她宛如自言自语。
听到这话，抬脚准备进屋的男人顿了一下，赵西平低头进门，天色未黑，灶房里已是昏暗，他瞧了揉面的女人一眼，径直走到灶前坐下。
“出去玩。”他推走隋良，顺手将猫官也扔出去。
柴灶前窸索几声，油盏飙起火苗，半边土墙映上昏黄的光亮。
“我手指疼。”隋玉又说，这次她转身盯着支着腿箕坐的人。
“那明天不去摆摊了，还说明天去早点多蒸三锅？手指疼就不去了。”赵西平冷哼。
“我就是想让你来和面，你力气大，几下就揉好了。”隋玉不装了，她就不信他听不懂，她从食柜里拿一个碗出门，说：“我去捞酸菜，你再洗个手，把面揉了，待会儿我来切。”
赵西平坐着不动，他绷着个臭脸，听到隔壁柴房门响了，这才咬牙去和面。
“洗手。”隋玉突然空手出现在门口。
“我看你压根就不累，纯折腾人。”赵西平扬起巴掌，“你就不能让我舒坦一天？”
隋玉一趔身跑了，监督他洗了爪子，她这才又进柴房掏酸菜，之前放进酸菜坛里的萝卜变色了，她给捞出来堆在碗里。
“酸萝卜腌好了，你尝尝？”她走进灶房。
揉面的男人头也不抬。
隋玉见好就收，没再招惹他，放下一碗酸菜又去骆驼圈挖两根萝卜，洗洗切切沥干水分丢进酸菜坛子里。
忙完这些，面团也揉好了，隋玉进去接手擀面皮切面片，跟记忆里的宽面片不同，她切细丝，切好了再拉一拉抻一抻。
赵西平坐在灶前看她动作，等她切酸菜了，他捂火开始烧锅。
隋玉捏一片酸萝卜自己吃，又捏两片递到男人嘴边，说：“尝尝，味道不错。”
“我不吃……”嘴一张，萝卜片子戳着牙塞进了嘴里。
“放心，不会以为你吃个我喂的萝卜就是喜欢我。”隋玉噎他，“瞧你这一副不情不愿不耐烦的样子，我就是昏了头才会自作多情。”
赵西平沉默，他垂眼盯着灶洞里飙起的火苗不出声。
锅里淋一圈豆油，隋玉端来油盏照亮，她拿起铲子将油抹平，再将两个打散的鸡蛋淋进去。
油煎鸡蛋的香味飘出去，瘫在石头上让隋良挠痒的猫官一蹿冲进灶房，赵西平眼疾手快，在半空中拦下要蹦上灶台的猫。
“喵——”猫官不满大叫。
隋良见他姐夫脸色不好，他忙扯着猫后腿给拖出去。
鸡蛋起锅，再倒油炒酸菜，锅里刺啦一阵响，隋玉舀半碗水倒进去，说：“炒菜格外费油。”
“等过年回去了，我从家里拿五斗黄豆，榨一罐油能吃半年。”
隋玉诧异地瞄他一眼，这会儿又好言好语了？她仔细琢磨，她哪句话戳到他让他反省了？
鸡蛋倒进锅跟酸菜一起焖着，出味了就铲进碗里，隋玉舀三瓢水倒进锅里，说：“烧大火，水开下面饼。”
锅盖盖上，隋玉倚着灶台抱臂偏过身，说：“我发现你近几日脾气不大好。”
火光笼罩着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赵西平往后仰身，人隐入昏暗中，他暗叹一口气，他也发现了，隋玉的几句话或是一个动作，就能惹得他心生烦闷焦虑。
“你是不是喜欢……”
“胡说八道！”赵西平又爆了，“我就是烦你才脾气不好。”
隋玉不恼，她继续说：“或许就是你不想喜欢我，但又控制不住心。”
赵西平冷笑，他像是问自己，又像是质问她：“我凭什么喜欢你？聒噪嘴碎，事多还脸皮厚，又瘦又丑。”
“那要问你自己了。”隋玉耸肩，水开了，她闭口不再谈，揭开锅盖搂起面条丢下水，又将一碗凝固的萝卜馅也倒进去，萝卜馅下水，水面飘起一层油。
“今晚的汤饼指定好吃。”隋玉拿碗，冲外面喊：“良哥儿，洗手准备吃饭。”
一顿饭做好，外面的天也黑了，一轮弯月半隐入云层，人在屋里，也不知何时起了疾风，墙外的干草猎猎作响，九月的天不知不觉中有了苍凉的感觉。
赵西平吃了两碗汤饼就停筷了，隋玉疑惑地喝口汤，问：“不吃了？不合胃口？”
“没有，吃饱了。”赵西平没什么胃口。
隋玉不信，她问隋良汤饼好不好吃，他重重点头。她心里一咯噔，完蛋，这次是真戳到男人心尖了，把人搞生气了。
洗碗的时候，隋玉捞一筷子面条喂猫，剩下的都给盛起来放食柜里，说：“这些明早你给吃了，专门为你做的。”
赵西平应好，他给牛拎桶水过去，出来说：“我去河里挑水，你们先睡。”
拿扁担时，顺手将草网也提走了。
“门从外面锁了，我回来了自己开门。”他又说。
隋玉傻眼，这也太贴心了，跟饭前讨价还价的人都不是一个德行了。
隋良打个哈欠，隋玉回过神舀水让他自己洗澡，她则是拿起刚洗干净的面盆，将罐子里剩下的灰面倒一半倒面盆里，拌了酒糟倒进去，和匀了用锅盖盖上。
“晚上别偷懒，看好耗子别来偷面。”隋玉弹了猫官一下，打了热水去洗漱。
夜深了，隋玉坐在堂屋里篦头发，在她不懈的坚持下，篦发大业已有成效，头上的虱子肉眼可见的少了。
大门猛地拽响，隋玉起身出去，风吹门响，不是赵西平回来了。
一轮弯月又露头，隋玉抬头望天，耳边是骆驼喷气的声音和牛倒嚼的响声，不知谁家的窃窃说话声被夜风捎了出来，她内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安静地在院子里踱步。
一圈、两圈、……八圈、九圈，第十圈还没绕完，隋玉听到水桶落地的声音，她快步走到门后，门还没开，她就念叨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再不回来我都打算翻墙出去找人了。”
门开了，赵西平将手里拎的两条鱼递给她，说：“进屋睡去，都半夜了。”
“你也知道半夜了。”隋玉嘟囔，人回来了，她也困了，将串鱼的草绳解了，丢进破桶里，她舀水冲冲手就进屋躺下了。
半睡半醒时听到木床吱呀一声，她含糊说：“下次回来早点。”
“嗯，睡了。”赵西平放轻动作，躺下后睁眼瞪着房顶，等脚头的呼吸声平稳了，他才沉沉叹口气。
这个夜对赵西平来说过得很慢，鸡叫头一声他就醒了，他没有再睡，轻手轻脚下床开门出去，天上的月亮还挂着，他就烧火开始做早饭了。
昨晚剩的冷汤饼热热他给吃了，又煮两碗黍米粥放锅里，这时天还没亮，他又将隋玉发的面排一遍气，拌上两瓢干面揉成光滑的面团。
“喵——”猫官不知哪儿跑回来了。
“在外面。”赵西平拿起盖帘盖面盆上，他引着猫往外走，它没吃完的半边鼠尸他给扔柴房里了。
水桶里的两条鱼快死了，他琢磨了下，提着桶出门往集市上走。
天边破晓，邻居家的雄鸡吊着嗓子打鸣，隋玉打着哈欠坐起来，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她穿鞋出去，就见男人扛着犁正要赶牛出门。
“不吃饭了？”她问。
“饭做好了，我也吃了，先下地了。”赵西平头也没回，继续说：“晌午饭让良哥儿给我送过去，我抓紧时间耕地，早点忙完早点把牛让出去给其他人用。”
隋玉“噢”了声，受他影响，一大早的，她就浑身的干劲，喝碗稠粥填饱肚子，看面团也揉好了，她喊醒隋良交代一声，牵着两头骆驼出门跑跑。放骆驼的空档，她在河滩地头挖野葱拔韭菜，韭菜根挖出来拿去种菜园里。
太阳偏移，风里有了热气，隋玉牵骆驼回家，她着手准备剁萝卜炒馅包包子。
到了晌午，头一锅包子蒸熟出锅，隋玉拿盘子装八个放进刷洗净的篮子里，说：“良哥儿，灌一囊水，提上篮子去给你姐夫送饭，送去了就回来，你再跟我去摆摊卖包子。”
隋良点头，接过篮子提上水囊就大步往外跑。
隋玉将圈里的骆驼牵出来，靠墙根放的泥炉、干柴都装进筐里，还没蒸的包子摆进蒸笼，另外又从柴房抱一棵半腿高的木桩，免得又像昨日一样，揉面的菜板要放凹凸不平的石块上。
等隋良回来，灶上的铁锅也不烫手了，隋玉给卸下来，又牵来另一头骆驼背着，这才抱着一笼包子出门。
“喵——”睡在柴垛上的猫官伸个懒腰，它一纵跳下地，跟在骆驼屁股后面走。
“你怎么跑出来了？回去，别乱跑。”隋玉担心猫会跑丢，她折回去赶猫，一路将猫撵到家门口，又抱着蒸笼弯腰跑。
她一走，猫一溜烟又跟上了，在隋玉转身时，它一纵钻进别家的草垛里。
“给赵夫长送饭啊？”一个提篮子的妇人出门，随口跟隋玉打招呼。
隋玉含糊应两声，快步去追隋良。
姐弟来牵着骆驼前脚刚到西城门，猫官昂着脖子后脚就溜来了，它大摇大摆地甩着尾巴，走到隋玉身后喵喵叫。
隋玉给隋良递个眼色，隋良一把扑住猫，隋玉赶忙从骆驼的缰绳上解一截麻绳来拴猫，不顾一声大过一声的脏骂，她将绳子拴自己脚踝上。
“别乱跑，被人抓走了，你的猫皮成了冬天的手笼子，猫肉成了锅里的下酒菜。”隋玉狠狠给它一巴掌，一路提防着，还是让它跟来了。
有人来了，隋良扯了隋玉一下，隋玉起身招呼道：“老板？买包子？我这是猪油炒的馅。”
“嗯，给我拿两个。”
隋玉说声稍等，她冲卖水的狗子招手，给他一文钱买五瓢水，她先舀一瓢洗手，剩下的四瓢先存着。
踩着饭点过来，一锅二十二个包子不消一会儿就卖没了，锅里的水烧热，蒸笼上锅，隋玉又抓紧时间揉面包馅。有树桩子垫着，今天不用弯腰，她轻省了许多。
第二锅包子蒸好，隋玉先挟三个出来，她跟隋良还没吃午饭，路过的人见他俩吃的香，问了价钱，一个两个三个的买。
两个包子没吃完，隋玉又忙着揉面包馅。
……
傍晚，牛累了，人也疲了，赵西平赶牛回来，见门锁着，骆驼也不在家，他灌一肚子水，出门去西城门接人。
“饿不饿？”隋玉见到人，将最后两个包子给他，说：“先垫垫肚子，我这儿也忙完了，这就收拾东西回去。”
赵西平沉默地点头，三两口吞掉一个包子，骆驼来了，他嚼着包子闷头拆蒸笼装筐。
火星浇水扑灭，隋玉牵着猫官跟上骆驼，说：“嫂子，我先回了。”
包子娘当做没听见，埋头烧火。
走出喧闹的地界，赵西平往后看一眼，问：“怎么还带上猫官了？”
“它偷偷跟来的，撵都撵不走。”隋玉提起猫官抱怀里，说：“不过没白来，帮我做成了好几单生意，明天还带它过来。”
一提起生意，她的声线都高了三分，赵西平觉得好笑。
“你怎么不问我今天卖了几笼包子？”隋玉抱猫追上他。
她一靠近，赵西平立马撇开脸，却顺着她的话问：“赚了多少钱？”
“应该有二百六十多文，加上昨天的，有四钱银子了。”隋玉笑开了，她琢磨着明天可以再早点过来，对，还要多发两瓢面。
她将猫官扔筐里，说：“你们先回，我再去买斗面，还要买酒糟。”
赵西平看她风风火火跑了，心中一动，这个样子的她可能才是她真实的性子。

第31章 你要的太多
隋玉不但买了一斗面，还买了半斗谷子回来，她想吃大米饭很久了，做饭的时候就赶男人去磨谷子。
赵西平没犟嘴，老老实实提着谷子出门了。
等他回来，酸菜疙瘩汤也好了，隋玉盛好饭递给他，说：“鱼你卖了？”
“嗯，卖了二钱，丢箱子里了。”
隋玉挟根酸萝卜吃，又问：“网里有鱼吗？”
赵西平忘记这茬事了，从地里回来没去河边，“我晚上挑水的时候去看看。”
“你明天还去接我吗？”隋玉歪着头小声问。
赵西平想说她蹬鼻子上脸，他大咽一口疙瘩汤，也咽下到嘴边的话，他垂着眼平静地说：“回来早了就去接你，回来晚了你就自己回来。”
隋玉满足了，她交代说：“明天早点回来，在地里一耗一整天，你不累牛也累。”
赵西平没搭腔。
吃完饭，他拿起扁担和换洗衣裤出门，门又从外面挂上锁，这次他没在河里磨蹭，不多一会儿就回来了。
隋玉正在和面，听到动静探头说：“你先睡，这盆面和好了我就进去。”
“好。”
隋玉今晚多和一盆面，月上中天了才洗手进门睡觉，床上的两人都睡着了，她作怪，故意走到赵西平旁边盯着他，见他不醒，她又轻手轻脚绕去另一侧。
三人累极而睡，安眠整夜，天亮了，又精神大好。
下地的下地，放骆驼的放骆驼，两人一同出门，又分道而行。
面发好，隋玉熟练地牵骆驼带猫去摆摊，隋良走在最前面，树下掉落的枯枝，路两侧散落的牛粪，他都捡起来抱怀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巷子里的老阿婆心生好奇，“怎么还有蒸笼？搬家啊？”
“不是，去西城门摆个摊卖包子。”隋玉没法再含糊。
“可赚钱？”
“赚顿口粮钱。”隋玉指了下猫，说：“家里没事做，我瞎闹着玩。”
军屯里家家户户的房子连在一起，传话传的也快。到了傍晚，隋玉牵骆驼回来，她那条巷子里住的人就知道了她摆摊卖包子的事。
“你可真是闲不住，忙完地里的活儿又变着法赚钱，脑瓜子就是比我们这只知道在地里刨食的人灵光。”对门的阿婆有些酸，都说赵夫长娶的媳妇这不好那不好，现在看来倒没那么差。
隋玉笑了一声，她提着嗓子大声说：“不灵光没饭吃，我家要是像你们家也有六七十亩地，我也能安心在地里刨食。这不是地少嘴多嘛，不想法子赚点钱，一家三口都吃不饱。”
闻言，巷子里的酸气散了大半，斜对面的一个大肚阿嫂问：“生意可好做？你能赚钱看来茶饭还不差。”
隋玉摇头，“西城门的西北风大，我一下午灌一肚子风，挺不好受的。你说我茶饭好，买包子的人却是不满意，要是能在地里刨食我真不愿意去受这个气。”
门开了，骆驼进去了，隋玉跟人说：“你们闲聊着，我进去做饭了，待会西平饿着肚子回来看烟囱没冒烟，我又要受气。”
“赵夫长脾气是不好，那你快回屋忙。”对门的阿婆又有些同情她，两家住的近，她经常能听到赵西平高一声低一声地发恼。
随着木门关上，巷子里的人交谈几句，各回各家了。
当夜色降临，赵西平灰头土脸地牵牛回来，大老远听到钱母又尖着嗓子在骂人，刺耳的声音听着就糟心。
“老娘用了三年的釜都没用坏，让你煮了两天的饭，釜都能给给烧破？”钱母绝望了，她一屁股墩坐在地，指着垂着头的隋灵问：“你跟我说，你能做什么？你会做什么？釜里是不是没添水？”
“添水了，我好不容易生了火，釜底却突然漏水了。”隋灵说得心虚。
釜破了，意味着今晚没法吃饭，钱家一家子在地里忙累了一天，又累又饿，这会儿也顾不上看戏，纷纷出声指责隋灵无用。
“我回来的时候听人说隋玉在西城门摆摊卖包子，都是一个祖宗的，人家都做上买卖了，你连做顿饭都艰难。”钱威大嫂拽着她婆母，说：“明天她下地，我在家做饭。”
“我不下地。”隋灵可怜兮兮地看向钱威。
钱威扭头，上次他能求情，这次他没脸开口。
“行，明天你在家做饭，把釜拿到街上找人打个补丁。”钱母一锤定音。
次日一早，她将隋灵从床上揪下来，一大早拽她下地砍高粱。
赵西平在路上碰见人，他牵着牛绕远路去地里。
……
隋玉又出摊了，因着进了十月天就要冷，这几日进城的商旅格外多，城门口繁闹极了，街上卖吃食的小摊小贩瞅见商机，一涌来了上十家，她每日要早点来，防着摊位被占。
收摊位费的人过来了，隋良熟练地递两枚铜板过去。
“还差两文，涨价了。”
隋玉抬头看他，说：“好端端怎么涨价了？我们小本生意，一天才能赚多少。”
“少啰嗦，你不愿意就将摊位让出来。”
隋玉明白了，可能是谁看中了她的摊位，她对隋良点头，隋良又掏出两枚铜板递过去。
“做什么的？”黄安成看见这边似乎起了争执，他大步走过来。
“黄兄弟，你来正好，我想问问这城门口摆摊的摊位费有没有个章程？半月前还是两文钱，今天又涨两文，后日是不是又要涨两文。”隋玉赶忙搭话，向人证明她背后是有人的。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收钱的小卒将手心的四文钱还给隋良，他冲黄安成讨好地笑，“不知是黄城官的亲戚，叨扰了，往后小嫂子就在这儿安心摆摊。”
说罢就灰溜溜地走了。
隋玉挟两个包子递给黄安成，笑着说：“今日借黄城官的名头耍威风了，请你吃。”
黄安成接过，包子还烫，他点点头说：“再有地痞找事，你差你兄弟去喊一声。”
隋玉满嘴应好，有客来了，她挪开视线去招呼，挟包子的功夫错眼去看，黄安成已经走了，蒸笼盖子上放了四文钱。
“黄城官给的？”隋玉矮身问。
隋良点头，他摆手了，他还是放下铜板就走了。
恰巧傍晚赵西平来接人，隋玉将晌午的事说了，“你去问问黄兄弟哪天不当值，我们请他去家里吃顿饭。”
赵西平点头，他拍拍身上的灰，趁人少的时候去找黄安成道谢，顺便问他哪天不当值。
“一点小事，几句话的功夫，不耽误啥，不值得谢来谢去。”黄安成拒绝吃饭的事，摆摊卖包子一天才能赚几个钱，肉酒都挺贵，请吃一顿饭一个月白忙活了。
赵西平不擅长拉扯的事，说了两次黄安成都拒绝了，他只得作罢，回去了跟隋玉说：“他不当值还有旁的事做，等他闲了再说。”
“也行。”隋玉坐树墩子上看他忙活，这半个月忙下来，胳膊没有一天是不疼的。
“还有几亩地没耕？”她问。
“都耕完了，耕牛都还回去了。”赵西平将蒸锅蒸笼都塞进筐，其他零七碎八的也收拾干净，顺手将猫官扔到骆驼背上。他看着她腚下的树墩子问：“还坐着？不回啊？”
隋玉起身，他手一拎将树墩子扛肩上。
“我发现你变勤快了，搁在以前，让你做点活儿你就要犟嘴。”隋玉追上去走他旁边，抽空说：“嫂子，该回了，天快黑了。”
包子娘没说话，她指了下蒸笼，包子还没卖完。
“你抢了人家的生意还有脸打招呼？”赵西平有时佩服她装聋作瞎的本事。
“除非她是做独一无二的生意，否则就是没有我也有其他人来摆摊，街上的沈记粮铺斜对面不也是家粮铺。”隋玉甩着膀子，问他接下来还要干什么活儿。
赵西平闻声知意，直接问：“又想让我做什么？”
隋玉冲他讨好一笑，说：“你来帮我包包子。”
“不可能。”赵西平一口拒绝。
“那在家帮我发面揉面也行，我一天要揉好几盆面，还要切萝卜，我的胳膊都要废了。”隋玉摊开手举到他眼前，手指不自觉打颤。
赵西平暼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行不行？”隋玉拉住他。
赵西平像被刺扎了一样，反应极大地挣开手。
隋玉不信邪，她绷着脸又去拽他的手，拼劲了力气用胳肢窝夹住，她费力地掰开紧握的手指攥住，咬牙说：“做这副死样子给谁看，我倒要看看拉着你的手会不会怀孕。”
“在外面、在外面……有人来了。”赵西平推她，又提醒说：“你注意点，隋良看着。”
“看着他看着，让他跟着学学，免得娶了媳妇放床上供着。”
隋良听不懂，他跟在后面咧嘴笑。
过路的人看戏似的盯着，赵西平被弄得红了耳根，免得她再折腾让人看笑话，他遂了她的意，由她握住他的手。
但等她稍稍放松，他用力一挣，扛着树墩子拔腿就跑。
“有本事你别回家。”隋玉气得扯着脖子喊。
她牵过骆驼愤愤不平，念叨说：“我们去把他的骆驼卖了，猫也卖了，等他出去干活了，家也给卖了。”扭头见隋良吐舌笑，她白他一眼，没好气道：“笑什么？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隋良还是笑。
隋玉不说话了，她琢磨着晚上非得治治他。
她到家了，赵西平早就回来了，见到人他先发制人：“以后在外面别跟我拉拉扯扯的，让人笑话。”
隋玉没搭理他，她往石头上一坐，说：“今晚你做饭，不做就都不吃，反正我跟良哥儿也不饿。”
赵西平想骂人，但又不想跟她扯，扯的越多他越受影响。他深吸两口气，憋屈地卸了蒸锅进灶房做饭。
隋玉诧异他这么听话，她抱臂看一会儿，见烟囱冒烟了，她又说：“给我烧盆水，我要洗头发。”
“谁洗谁烧，别找我。”赵西平到底是没憋住气。
“我是你媳妇，我不找你找哪个男人？”隋玉走进灶房，她有恃无恐地往锅里添水，又嬉皮笑脸地说：“劳烦了啊赵夫长。”
赵西平不搭理她了。
水热，隋玉舀水洗头，也给隋良洗一个，之后姐弟俩就并排坐院子里晾头发篦虱子。饭一好，两人齐刷刷起身去拿碗盛饭。
“我做的饭。”赵西平强调。
“我做的饭你也没少吃。”隋玉冷哼。
“喵——”猫官进来要食。
男女主人都不搭理它，隋良将自己的饭给它扒一小半，一人一猫蹲院子里吃。
赵西平做饭，隋玉就洗碗，她舀水给隋良，说：“洗洗早点睡，明早醒了跟你姐夫去卖鱼。”
小孩瞌睡好睡，隋良上床了没瞎玩，眼睛一闭不多一会儿就睡了。
隋玉难得的没等人回来，她洗漱好就躺在床上装睡。
赵西平轻手轻脚进门，他刚躺下，一道黑影也倒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赵西平一蹦就起来了。
隋玉光脚追下地，一路追到院子里，她叉腰说：“有本事你还跑。”
赵西平气笑了，他往檐下的石头上一坐，说：“我没本事你有本事，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隋玉赤脚走过去，她抬胯坐男人腿上，感受到臀下的腿一抖，她闷声发笑。
赵西平掐她一把，她抬手拢上他的脖子，说：“之前你跑什么跑？弄不死你的。”说着手上一用力，凑近了，她偏头贴上男人的胸膛，轻声说：“还是你怕忍不住？赵夫长，你心跳好快，好急，好响。”
赵西平仰头，却受锢脖子上的手，他推开她的脸，粗声说：“下去。”
“你喜欢上我了。”隋玉得意。
“不可能。”赵西平掐住她的下巴，说：“下去。”
“为什么不可能？承认喜欢上我不丢人。”隋玉反着他的力气凑近，认真地说：“我也喜欢你的。”
赵西平摇头，喜欢上她的代价太大，现在这样的日子刚刚好，他给她一个落脚地，一个安稳的家，其他的什么，他都不用考虑。
“你别喜欢我，你要的太多，我给不起。”赵西平松开手，他将人抱回到床上，说：“发面揉面的事我答应了。”

第32章 加更
人放下，赵西平快步走出去，他关上门，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出神。
屋内，隋玉瞪圆了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过了许久，她无声笑了，今晚虽然急促了些，但至少确认了两件事，也是有收获的。她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她一动，门外也有了轻微的动静，听着声音是去灶房了，她又躺下闭眼睡觉。
赵西平的确是躲她，想着灶房里有猫才推门进来，然而油盏点燃后，不仅没看见猫，他还发现隋玉忘发面了。他思索了一会儿，掏出面盆翻出酒糟，出门舀水的时候看见一条屋顶上垂下来的尾巴，他仰头看过去，猫官端端正正坐在屋顶。
“喵。”猫短促地叫一声。
人舀水进屋，它也跟着跳下去，又跃上灶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怕惊出屋里的人，赵西平瞪它一眼没有出声，他慢吞吞地倒水和面，一点点消磨时间。
一盆面和匀，男人出门看了下月亮，见时辰还早，他又发一盆。
猫官又喵一声，继而张大猫嘴打哈欠。
“你不睡还在等什么？”赵西平发问，“你什么时候上的房顶？乱跑什么？看见什么了……她不是个好东西是吧？蹬鼻子上脸，贪心太过。”就像卖包子，摊子还没摆，她就幻想日进斗金，太过贪心。
赵西平用剩下的水搓手上的面，搓洗干净了，他拎起猫官坐灶前，学隋良的动作给猫摸毛。猫在他腿上睡着了，他盯着晃动的火苗发呆。他恨隋玉贪心，但她若不是因为贪心，又会是另一个死气沉沉的自己，甚至会因出身而终日胆怯畏缩。
二十年，二十年后，赵西平默默念叨，西域能安定二十年吗？若是开战，他能活过二十年？他若是死了，隋玉一个罪奴……
“啪”的一声响，猫官惊醒，它盯了眼拍自己巴掌的人，一溜烟蹿上灶台。
“大半夜谁让你胡思乱想的……”赵西平按下纷飞的心思，心想他的命也是命，要多为自己考虑。
鸡鸣一声，已经是后半夜了，赵西平吹灭油盏走出灶房，夜里下了露水，风又凉又湿，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床上的姐弟俩都睡熟了，赵西平站在门口停了一瞬，他走到墙边去取下狼皮，快走出门又站住，他转身将狼皮又挂墙上，抬脚朝床走去。
……
隋玉心里搁着事，天不亮就醒了，她一起身，半睡半醒中的男人乍然惊醒，他听着窸窸窣窣的更衣声，闭着眼睛装睡，等人出去了才睁开眼。
这个早上赵西平睡懒觉了，隋良睡醒发现他姐夫还在床上，他惊讶极了，在这之前，他醒得再早，外侧都是没人的。
“醒了，起吧。”赵西平长吁一口气，可算把人等醒了。
一大一小开门出去，在院子里喂鸡的女人看过来，隋玉无事人一般，说：“我熬了芋头大米粥，你尝尝腌的萝卜够不够味，腌入味了就开饭。”
紧绷的皮陡然一松，赵西平沉默着走进灶房，他挟两根萝卜喂隋良吃，“够味了？”
隋良点头。
“够味了就吃饭。”他自顾自说，在隋玉进来前，又跟着隋良出去舀水洗脸。
隋玉从背后乜他一眼。
吃饭的时候，赵西平端碗走出大门站外面吃，隋玉盯他一眼，也跟着走出去。巷子里有不少人端着碗聊庄稼地里的事，她走过去听。
一碗饭吃饭，隋玉端碗回家，恰好迎面撞上男人牵骆驼出门，她如往日一般问：“吃饱了？”
“嗯。”
“记得回来帮我揉面。”
赵西平点头。
隋玉趔过身，放他出门。
揉面的事有人操心，隋玉洗过锅碗就着手剁萝卜炒馅，刮猪油的时候发现油罐见底了，她让隋良看着家，她拿钱去集市上买肥油。
回来的时候碰巧遇到在巷子里乱转悠的隋灵，隋玉撇过眼，当没看见人一样径直走过去。
“你在卖包子？”隋灵问。
隋玉不搭理，她快步回家，进屋了来不及放肉，她俯身在水缸上对水左照右看。
“良哥儿，你过来，你看我是不是跟水里的一样黑。”隋玉喊，她自言自语说：“才多长时间没见，隋灵怎么就养白了？”
隋良朝屋里指了下，隋玉探头过去，是赵西平回来了，她解释说：“只是在路上碰见了，没说话。”
赵西平走出门，他瞟她两眼，说：“前几天我也看见她了，你是比她黑了不少。”
隋玉气闷，又说：“我也比她瘦。”
“你没闲过。”让她歇她不歇，吃进肚的东西不贴膘不长肉，能长胖才是见鬼了。
隋玉长叹一声，说：“以后我多吃一碗饭。”
一来一往两句话，赵西平自在了些，既然她能装，他也能装。
“你揉面，我来切萝卜。”隋玉给他安排活儿。
赵西平没意见，他拍了隋良一下走进灶房，他将菜板递出来，说：“垫着树墩子，你就在院子里切。”
两个人各行其事，互不打扰，隋良见没有他的事，他折根树枝走出门，在墙根下的腐土里挖虫喂鸡。直到隋玉喊他去烧火，他才进门。
猪肥油下锅，肉香随风飘了出来，巷子里没下地的人闻到味肚生馋虫。
“卖包子还是赚钱，他家时不时就买肉。”
“我去看了，包子馅是猪油拌的，估计是买猪肥油炼油。”好事者早在知道隋玉摆摊的时候就去探了个明白，分明没外人，她却压低声音掩着笑说：“赵夫长娶了个罪奴还是遭罪，之前他的日子过得多阔绰，动不动就买坨猪肉或是羊肉回来炖菜。但从他领了人回来，就没见他买过肉了。你不知道，半月前我婆子病了馋肉，我男人去买肉，猪肉佬跟他打听赵夫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话一出，其他人都掩嘴笑，又摇头说：“这事落谁身上谁都好不了，隔壁巷子那家，为了口吃的喝的天天吵。”
“要说还是李百户坏，他手下就十个十夫长，一下被他祸害了俩……”
“嘘！”年长的人拦下话，保不准谁就将话传出去了，到时候又有人倒霉，她收拾了手上的活儿，说：“家里还有事，我先回了。”
“那我也回了，快晌了，我去菜园拔两根萝卜。”
“是该准备做饭了。”
四五个人一哄而散，出门正巧看见隋玉牵着骆驼带着猫出门。
“勤快人，今天出门的早啊。”见到闲话的正主，她们又是一番好脸色。
隋玉跟猫齐齐回头，她摆手说：“我可不勤快，勤快的人在太阳还没露头的时候就开张了。”
说罢继续走。
听着蹄声远去，赵西平从内栓上门，他将凌乱的灶房收拾一番，洗洗脸洗洗脚进屋睡觉，人都走了，这张床可算是又归他了。
一觉睡到后半晌，赵西平坐在床上琢磨了一番，他将竖在檐下的高粱杆都摆院子里，横竖也没事，不如先将稿卷打出来。
“开门，我回来了。”隋玉拍门。
天色已昏，赵西平做事太入神，忘了时辰。他走过去开门，两人眼神对上，他先挪开视线。
“你关着门在家捣鼓什么？做饭了？”隋玉一脸好奇。
“没有。”
隋玉立马垮脸瞪人，“我在外赚钱你竟然还要等我回来做饭？”
“你又没说，我哪知道你要做什么饭。”赵西平狡辩。
隋玉气出一脸假笑，她阴阳怪气道：“没娶媳妇前你知道吃什么饭吗？”
赵西平不吭声，他让开位置让骆驼进门。
“瞧瞧我把你惯的。”隋玉啧啧其声，她怪声怪气地学话：“我哪知道你要做什么饭？”
“得了得了，见好就收啊。”赵西平笑了，他推她进门，说：“你歇着，我来煮饭。”
隋玉满意了，她背着手大摇大摆走路，见墙根铺着高粱杆，她“呦”了一声，“看样子是我错怪你了。”
赵西平也被她说昏了头，他从骆驼背的筐里扛下蒸锅，说：“家里没锅我煮什么饭？”
隋玉讪笑，她连连道歉，又跟进灶房帮忙烧火。
“煮疙瘩汤？”
“行吧，我吃包子也吃干了。”
赵西平沉默。
“你晌午吃的什么？”隋玉意识到问题。
“不干活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两顿饭。”
隋玉没说信不信，又柔声问：“你白天在家都做什么了？晌午饭都忘了吃。”
果然，她安分不了多久，又跃跃欲试地开始试探，赵西平一直悬着的心又开始鼓噪。
“……睡觉。”赵西平停下搓面的动作，他正眼看过去，认真地说：“老实点，别招我，惹到我你得不了好。”
这下换隋玉沉默了。
赵西平也沉默着，但脑子里却是思绪繁杂，他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选择把话说破。
“我十五岁年轻气盛上了战场，翻过雪山爬过沙漠，为了活命吃过土喝过血，从死人身上踩过，也在死人堆里睡过，那时候我没想过什么荣华富贵，建功立业，只想着活着就好。今年我二十一岁，我还是那个念头，能活着就好。”赵西平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跟人讲道理更是生平头一次。他盯着隋玉，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他说谎了，她不丑，虽然瘦得吓人，但五官生的好，一双眼睛尤为出彩。
“隋玉，我自身情况不差，今年是大手大脚把钱喂嘴里了，手头显得拮据。明年俸禄发下来后，你就是坐家里什么都不做，我也能养活你跟隋良。你的身份我不介意了，我之前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罪奴也就二十年，只要活得年数长，你早晚恢复自由身。”瞥见隋良进来了，赵西平收了话，最后说一句：“少胡思乱想，你就是想太多才不长肉。”
最后一句话让隋玉笑出声，她埋怨说：“要不是你看不起我，我哪至于这么介怀罪奴的身份。”
赵西平不管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只笑笑说：“我看不起的不是奴，是罪。”

第33章 棋高一招
蒸锅里面汤翻滚，咕噜咕噜声如藏在皮肉里的心跳，赵西平垂眼揭开锅盖，借着蒸腾的热气白烟深吸一口气，摁下翻涌的思绪。
“饭好了。”他说。
隋良立马掏碗捧上灶台，他饿了。
隋玉抽出没烧完的木柴拎出去，一瓢水浇上去，飙着火苗的粗木刺啦一阵响，一阵白烟后没了火星。
人洗手进来，赵西平主动将盛好的疙瘩汤递过去，甚至是筷子都插好了。
隋玉暼他一眼，抿嘴笑了。
“笑什么？”
“这还是你头一次给我盛饭，受宠若惊。”隋玉咬着筷子笑，她掀起眼皮斜眼睨他，含笑带嗔地问：“怕我伤心？”
赵西平没反驳，默认了。
隋玉又笑一声。
男人端碗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他们姐弟俩了，隋玉敛起脸上的笑，她含一口面疙瘩怔怔地嚼着，神思已经飘远了。突然手被晃了一下，隋玉回神低下头，见隋良将自己碗里的菜叶子挑起来放她碗里，她递过碗接过来，说：“良哥儿你吃你的，我碗里也有菜。”
隋良冲她笑一下，大口吸溜疙瘩汤。
隋玉也露个笑，她走到灶前坐下专心吃饭。
门外脚步声渐近，当人影跨过门，灶房里黑了一瞬。隋玉抬头看过去，说：“你真高，人往门口一站，门都被堵上了。”
赵西平点点头，他揭开锅盖又盛一碗饭。
“你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吧？”隋玉问。
赵西平一听这话就心生警惕，他瞅过去一眼，一声不吭又要出门。
“今晚你帮我和面，你力气大，和的面有韧劲。”隋玉端着碗撵出去，好言好语道：“今天买包子的老客夸我的包子嚼着劲道。”
“只今晚？”
隋玉干笑，“还有明晚。”
“只有两晚？”赵西平再次确认。
隋玉不说话，那意思不言而喻。
赵西平黑脸，他就知道，他但凡做出一寸的让步，她就能得寸进尺地打蛇棍上。
隋玉知道他答应了，她见好就收不再烦他，主动说：“你快吃，吃完了我来洗锅洗碗。”
猫官从夜色里蹿回来，它在男主人面前晃一圈，又昂着脖子迈着八字步晃进有光的灶房，隋玉看清它叼着的大耗子惊呼一声，“哎呦，我家猫官又开荤了，有本事有本事。”
蹲在院子里的男人起身进屋，他暼了一眼，没好气地说：“自家的耗子捉光了？”
“你真扫兴。”隋玉扫他一眼，她又夸了句猫官有本事，说：“反正从猫来咱家，家里吃的喝的没再遭耗子。”
“我吃饱了。”赵西平懒得跟她扯，他放下碗，说：“我去挑水了，隋良来栓门。”
“天凉了，你别在河里洗澡了，冻病了要遭罪的。”隋玉大声叮嘱，“你回来洗，我给你烧热水。”
“不用。”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走出大门了。
“犟种。”隋玉呸了一声。
洗了锅碗又不用和面，隋玉大感轻松，她烧水擦洗了身子就坐床上了，床头放的木箱子又被搬上床，她跟隋良心情颇好地一枚一枚数铜板。
“开门。”挑水的人回来了。
隋玉放下铜板趿上鞋去开门，见他手里拎着鱼，问：“草网逮的？”
“洗澡的时候逮的，草网没了，不知道是被水冲走了还是被人拿走了。”昨晚没挑水，今早倒是去挑水了，但也没顾上检查草网，草网什么时候没的他都不清楚。赵西平将鱼丢破桶里，说：“明天没事，我再编两个。”
“我的草鞋鞋底要不行了……”
“编编编编编——”赵西平拦下她的话，说：“给你编，行了吧？进屋睡去，别来烦我。”
“良哥儿……”
“编。”
“好嘞。”隋玉大步离开，“那我们先睡了，不等你了。”
卧房门关上了，赵西平放下水桶盯着缸里晃动的水波，脸皮真厚，她的小心思被说破了她竟然丝毫不尴尬，还像往日一般这啊那的使唤人。
“和面的时候记得洗手啊。”
屋里传出一声吆喝，赵西平皱眉看过去，他舀一瓢水倒破桶里，在鱼摆尾的声响里又舀水搓手。进灶房拌酒糟和面时，他越想越不对劲，恍惚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是他的一场梦，受影响的只有他一个人。
猫官吃完耗子从柴堆里出来了，它悠闲地走进灶房，一跃坐上灶台，支着毛腿一下又一下舔毛。
赵西平盯它一眼，等它毛腿舔顺了，他捏撮面糊滴上去，见它愣了一下又继续舔，他笑了一声。
两大盆面和好，猫睡了，骆驼睡了，鸡也睡了，赵西平捏了捏酸痛的脖子，也推门进屋睡觉。
……
天明，隋玉做好早饭她先吃，丢了碗就开始洗萝卜切萝卜。
赵西平吃完饭见昨夜和的面发了，他拌上干面揉成面团，盖上锅盖继续发酵着。
“我去放骆驼了。”
“好，一个时辰后把骆驼牵回来。”隋玉交代。
萝卜切好端进灶房，进门一看吃完的碗筷还泡在锅里，隋玉放下木盆，撸起袖子三两下将碗筷洗干净再过道水放进食柜里。
“良哥儿，可以烧火了。”她说。
隋良扯干草捂火，灶洞里的柴引燃了，他走到食柜旁拿下碗，又将碗放盆里示意隋玉看。
“不用你洗，我顺手就给做了，他也能顺手就给做了，就是心里不痛快，拧着那根筋跟我对着干。”隋玉笑笑，让赵西平明面上占些便宜，他那头犟驴才会愿意听她拐弯抹角地使唤。
等她炒好馅，一锅包子蒸上锅了，放骆驼的人踩着点回来了。
“我蒸锅包子你待会儿先吃，再留几个放食柜里，晌午你在家饿了就生火烤包子吃。”隋玉擦着手站灶门口交代。
赵西平点头。
“骆驼背上的筐你检查一下，我怕松动了。”隋玉提起靠墙放的泥炉，举到半空被男人接过手，她又去提干柴。
“你放着，我来弄。”看她提个东西都笨手笨脚的，赵西平皱起眉，他将蒸笼什么的一个个塞进筐里，说：“我在家没要紧的事，傍晚的时候我去接你，你提前卖完了就在那儿等着。”
“哎。”隋玉轻快地应声，“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好好说话，少恶心我。”赵西平又起鸡皮疙瘩。
隋玉敛起笑瞪他一眼，等包子蒸熟，蒸锅不烫手了，她就收拾东西牵骆驼出门了。
“猫官，跟我走。”
睡在草垛上的猫闻声一纵落了地，它甩着尾巴跃过骆驼追着隋良跑。
赵西平等他们走没影了，他拎着鱼去集市上给卖了，回头到地里扯两捆金花草去官府换一捆稻草，稻草编的鞋底最耐磨。
晌午他一个人在家，有灶没锅他懒得费事，啃了三个冷包子后继续搓草绳编鞋底。
隋灵路过晃了一眼就走了，她走了没多久，李百户又登门了。
“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李百户进门左瞧右瞧，问：“就你一个人在家？”
“嗯。”
“天要冷了，那贼心不死的鞑子保不准又要来进犯，往年你说家里没人，要守家要养骆驼，今年家里添了人，你也能放心去巡防了。”李百户倒出过来的目的，他笑呵呵地说：“说起这事你倒要谢我。”
赵西平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冷漠地盯着李百户，说：“我就是得罪过你，你断我二十年的后路，也该了了吧？你一直盯着我针对我，想对我赶尽杀绝，就不怕手下的兄弟寒心？”
李百户想起这段时间关于他的传言，以及跟他离了心的钱威，他盯了赵西平一眼，转身走了。
赵西平阴着脸，有了这桩糟心事，他没心情再编草履，丢了手上的草绳他锁门出去转悠，到了傍晚才去西城门接人。
“黄城官说再有几天进城的商旅就少了，我琢磨着要不要把摊子挪到集市上。你觉得如何？”隋玉见到人征询意见。
赵西平点头，“商队多是开春出城往西走，秋末东归进城，等下雪了，城门口就没人了。”
“那你先回去，我去城里转转。”隋玉有了思绪，又问：“家里还有面吗？”
“不足两瓢。”
隋玉生气，“我不问你就不说是吧？没面了我明天卖什么？”
“想卖什么就卖什么。”
“卖你……”见男人瞪眼，隋玉将猫官塞给他，说：“不卖你，卖我自己，把良哥儿也卖了，我们都走了，你可舒心了。”
赵西平颇为赞同地点头。
隋玉拽着隋良走了，走远了又扯着嗓子喊：“记得煮饭。”
路过的人闻声看过来，赵西平恼她胡嚷嚷，他扭头往别处看，装作他跟隋玉不是一家的。
隋玉拉着隋良已经走远了，姐弟俩径直去粮铺买面，她隔三差五来一遭，粮铺的伙计已经认识她了，见人进门就张嘴招呼：“一斗灰面？”
“对，哎呀，我忘带面罐子了。”隋玉拍头，“老是丢三落四，我回去拿罐子，马上就来。”
“经常有人来买粮食忘带罐子的。”伙计见怪不怪。
隋玉笑笑，她没立即走，而是走近了问：“小哥，我跟你打听个事，这粮铺外面能摆摊卖包子吗？”
“这你问我……我又不是主事的人。”
隋玉抓一把铜板塞给他，好声好气道：“劳你多说几句，也方便我去找话事人。”
“粮铺外面不能摆摊，地界是主家的，不过有个地儿你倒是可以去。”伙计领隋玉往外走，指着三丈外一家摆着大酒缸的铺子，说：“那家酒铺前些天出了人命官司，一时半会是做不成生意了，我听掌柜的说保不准还要变卖家产。我琢磨着酒铺老板顾不上这边，你可以去捎个边摆个摊子，等有人赶了你把地界也踩熟了，到时候再找摊位也不迟。”
隋玉大喜，果真是个好位置，她又抓一把铜板塞给伙计，感激道：“多谢你啊，你真是个好人。”
赵西平走近就听到这句话，他冷笑一声，谁在她那里都是好人。
伙计注意到人，他麻溜地垂下手，笑着问：“官爷，要买米还是买面啊？”
“买面，这是我男人。”隋玉见他扛着面罐子，惊喜地说：“我还以为我要跑回去一趟呢，多亏你能送来，我跟你说，我找到摊位了……”

第34章 生意大好
家离集市近，离城门远，而且西城门那里风大灰大，跟城内相比较而言，隋玉果断放弃了西城门的摊位，第二日就牵着骆驼到关了门的酒铺外摆摊了。
赵西平也跟了过来，他担心占人家的地盘做生意会发生争执，但隋玉已经喜笑颜开地生火了，他只能咽下到嘴的话。他在周围转两圈，跟人多打听几句，他回来将隋玉的摊子往一旁移，属于是踩着酒铺的地盘，又跟一旁的油铺搭边。
“我打听了，油铺的掌柜和善好说话，酒铺的老板是个凶恶的，若是有人来找麻烦，你就往一旁躲躲，等人走了再挪过来。”赵西平说。
隋玉点头，“你将骆驼牵回去，傍晚再来接我。”
赵西平去牵骆驼，他有预感，来时送回去接，今天开了这个头，以后每天都是这事。
“良哥儿，烧大火。”隋玉吩咐，在这干冷的天气，热气腾腾的水烟最是招人喜欢。
这条街上铺子多，油盐酱醋茶都能在这条街上买到，这也意味着过路的人多，还都是手里攥着钱的。
“卖萝卜包子，三文钱一个，皮薄馅多面劲道，还是猪油拌的馅，可香了。阿嫂，可要买一个尝尝？我家包子好吃。”每逢有人路过，眼神往这边瞟一眼，隋玉就喊住人。
“猪油拌的？”妇人停了脚，她拐过来在馅料盆里看一眼，果真是有荤油，立马掏钱买三个。
又有人过来，隋玉一眼瞄准眼巴巴看过来的小孩。
“叔，这是你孙子？给小孩买个包子暖暖肚子，我这包子虽说是素馅，沾的荤油可不少。”说着，隋玉掰开一个包子给人看，皮一绽，里面的萝卜粒争相滚落，沾了油的萝卜在面里蒸熟，粒粒晶莹，蒸出来的汁水浸染了面皮，看起来油水十足。
还没走的妇人捻一撮萝卜喂嘴里，咸淡正好，萝卜吃着不软烂，她又掏钱，说：“再来五个，晌午送地里去，我也不开火了。”
“我往后每天都在这儿摆摊，嫂子吃得好还来买。”隋玉笑盈盈地说，余光瞥见带孙子的老汉皱巴着脸过来，她掰坨包子递给小孩，说：“跟我弟弟一般大，我见着就喜欢。”
多吃一嘴食，老汉脸上的不满消失了大半，他瓮声瓮气地说：“给我小儿子拿两个，六文钱是吧？”
隋玉脸上的笑僵住，手一转，她将准备自己吃的半拉包子又塞给小孩，赔罪道：“是我眼拙，这下记住了，往后你们再来我就认得人了。”
还没走远的妇人乐了，她回头看一眼，买东西回去了跟巷子里的人谈起这个笑话，说：“那个妹子卖了两个包子就送出去了大半拉，一句话的功夫，两个包子不赚钱了。”
“卖包子？新开的铺子？”有人问。
“不是，酒铺外摆的一个摊子，包子味道还挺不错，面嚼着劲道，馅不软不烂，对了，萝卜馅还是猪油拌的。”
她这么说一嘴，隋玉就多了不少顾客，原本她还担心头一天过来会生意惨淡，然而不到晌午就卖了三锅包子。考虑到做重活的人晚上要吃耐饿的，煮粥必配干的，到了晚上，包子指定好卖。
晌午街上人少，隋玉跟隋良交代几句话，她一溜烟出了大街快步往家跑。
大门开着，隋玉冲进门正好撞上赵西平在啃冷包子，她点了他一下，顾不上嘲什么，她赶忙说：“当家的，今天生意好，面准备少了，你再给我发一盆面，半下午面开了给我送过去。还有，你也看过我炒馅，你再给我切五个萝卜炒锅馅。”
赵西平不情愿，他推辞说：“我下午有事，家里柴不多了，你……”
“不缺柴，门外堆了一大堆。”隋玉双手合十求他，见他神色不变，她又挽着他的手臂晃，撒娇说：“求你了，快点答应我，钱送到眼前了，不能不要啊，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
赵西平受不了她，连推带攘送人出门，不耐烦道：“行行行，我给你弄。”
“那你别忘了。”隋玉还惦记着摊子，怕隋良支应不来，她嚷一声就急匆匆跑了。
“这是做什么？什么事这么急？”路上的人问。
隋玉顾不上回答，含糊两声就跑远了。
赵西平往外看两眼，进屋反手关上门，冷包子他也不吃了，洗手进屋准备和面。然而在看见灶台上黑洞洞的坑时心里咯噔一声，她跟他同时又忘了家里只有一个蒸锅的事。
赵西平站在门口思索一番，先掏盆和面，等面发酵的功夫，他挖出五个萝卜洗净切小粒，这些忙完面还没发酵好，他又拿起扁担勾两个筐，去相熟的人家又买四筐萝卜回来。
来不及将萝卜埋进沙坑，他进灶房揭开盖帘见稀面发起来了，他洗手拌干面，干湿面混在一起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盖帘继续发酵。
赵西平端起切好的萝卜提上油罐子和盐罐子出门，家里没锅，只能拿到街上去炒。
“赵夫长，你这是要去哪儿？端的什么？”过路的人问。
“萝卜。”赵西平木着脸。
“端着萝卜去哪儿？”
“街上。”
几句话的功夫，他大步甩开问话的人，再遇到人，他还是拿那两句话糊弄人。
他到的时候，正是隋玉生意好的时候，她的摊子被人围着，人也被挡住了。他慢下脚步，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他站在不远处通过传出来的声音能断定她的心情好极了，声音劲劲的，尾音上扬，像挣脱缰绳的野马，精神气十足。
又送走一波顾客，隋玉端起碗大喝一口水润嗓，扭头看见走过来的男人，她冲他笑：“哇，来的巧，你怎么知道我的包子摊快空了？”
赵西平的目光移到蒸锅上，又目光上移盯着她，隋玉瞬间了然，家里没锅。
“萝卜给你端来了，这是油罐，这是盐罐，你先炒，我回去给你端面盆过来。”赵西平将东西放下，问：“没人来找麻烦吧？”
“没有，你快回去。”隋玉挪开蒸锅上的蒸笼，她用碗舀锅底的水，又嘱咐说：“拎半桶水来。”
“好。”
锅底的水烧干了，隋玉挖两勺猪油磕锅底，趁没人过来，她又拿起豆油罐子快速淋一圈，这时猪油化了，跟豆油混在一起迸发出诱人的油香。隋玉将油罐放地上，端起盆子倒入萝卜，见盆里还有铲子，她满意道：“心挺细的，还记得拿铲子过来。”
有人循着香味找过来，走近一看，不掩失望地垮下脸：“炖萝卜啊？”
“有包子，用猪油炒的。”隋玉揭开蒸笼盖子，说：“还是烫的，买两个尝尝？”
“刚刚的香味……”
“就是用猪油炒萝卜，这些跟锅里的是同一种馅。”隋玉用筷子夹一个包子递过去，说：“尝尝，先吃后付钱，不好吃我不要钱。”
“可真？”男人来了兴趣。
隋玉点头，他穿着细布衣裳，指定不是个困窘的人，只要不是难以下咽，她相信他不会攥着三文钱不给。
男人笑了一下，他咬口包子，说：“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包子的味道还行，再给我来五个，可有东西装？”
“没有，你稍等。”隋玉往锅里加盐，搅拌几下，说：“良哥儿，掩着火。”
她过去给人挟包子，说：“小本生意，准备盘子或是草盖就不赚钱了。你见谅，若是不准备带回家，也可以在这儿吃完了再走。六个包子不多，我男人一次能吃八九个。”
“那他食量不小。”男人听从她的，付了钱就站一旁吃。
“他啊，他个子大，身子骨也壮。”隋玉端起盆铲馅，正愁锅里没水，就见送水送面的人来了，她补了一句：“他力气也大，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赵西平看她一眼，面盆放下，他拎桶往锅里倒水，见差不多了又搬起蒸笼放上去。
“柴还够用？不够我回去拿。”他在地上扫一眼，说：“你先揉面，我回去给你拿柴。”
人走了，吃包子的男人点评道：“是个好性子的人，你有福。”
隋玉像是听了个笑话，说：“你是头一个说他性子好的。”
男人笑着摇头，他看人就没出过错，他拿过最后一个包子，说：“走了，你忙着。”
“哎，你慢走。”隋玉揪大坨面捧到菜板上揉，面团已经被赵西平揉光滑了，她胡乱搓几下就揪剂子包馅。
等赵西平送柴过来，半笼包子已上蒸笼。他让隋良去歇歇，他坐下开始烧火，竖着耳朵听隋玉招揽生意，或是抬眼用余光瞄她，他矮她高，从下往上看，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通过她的声音想象出她的神色。
最后一锅包子卖完，赵西平回去牵骆驼，再运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带人带猫回家。
傍晚太阳落山后，气温骤然下降，人走在巷子里，在巷子里直来直往的风像根利剑似的穿膛而过。然而这么冷的天，巷子里还缩着不少人。
“还没做饭啊？”隋玉缩着脖跟人打招呼。
“锅里在煮，听说你不在西城门摆摊了？”
隋玉点头，说：“天冷了，进城的人少，生意不好做，挪到南水街了，那个地方的生意还成。”
“那可要赚不少钱。”有人眼红，“赶明儿我也跟你摆摊去。”
“行啊，怎么不行，只要你得空就去，不嫌钱少就行。”隋玉满嘴应和，见前面的脚挪快了，她也快步跟上。
“隋玉，你跟婶子说个实话，卖包子一天能赚多少钱？”向婆子不受她糊弄。
赵西平一双利眼立马看过去，他不留情面地问：“你是她祖宗要她跟你说实话？”
被扫了脸子的妇人面上一僵，嚷嚷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她一个罪奴，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可当不起她什么祖宗。”
听了这话隋玉还没什么反应，赵西平先恼了，他勒停骆驼，一身煞气大步走过去，这下把向婆子吓得失声，一头钻进屋里关上门不露头了。
“干什么？赵夫长，可不兴蛮干。”
“都是一个巷子里的邻居，向婆子他儿子还跟你是兄弟。”
这下看热闹的人摇身一变开始劝架，赵西平也就是做个样子吓吓那老太婆，被人拦住了他就回去了。
隋玉像看英雄一样盯着牵骆驼的人，一进门，她就凑上去说：“你刚刚特别爷们儿，很是霸气，你能这么护着我，我觉得没嫁错人。唉，我又要多喜欢你一点了。”
赵西平绕过她卸筐里的东西，说：“你误会了，我就是嫌他们烦，我端个面盆扛捆柴，是人就问，一个个打听的清楚。我发个脾气她们能消停好些天，不然能天天缠着。”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隋玉笑嘻嘻的。
明白个屁，赵西平搬蒸锅进灶房，说：“做饭。”
“好嘞。”
隋玉进屋加件衣裳，“良哥儿，你也多穿一件，别冻病了。”
“今晚想吃什么？我想想，对，还剩一坨面，我给你做扁食吃。”隋玉心情好了就有劲折腾吃的，她让赵西平擀面皮，她去捞酸菜，打算晚上煮一锅酸菜鸡蛋馅的饺子。
这顿耗时颇长的晚饭没让赵西平失望，等隋玉跟隋良吃饱了，他将锅里稠的稀的全收进肚子里。
隋玉走到他旁边挨着他蹲下，好言商量道：“明天蒸的包子要是不够卖，你能不能……”
“能。”赵西平料准会有这回事，“以后面不够馅不够了，你就让你弟跑回来一趟，我看见人就知道了，在家准备好给你送过去。”
隋玉高兴死了，她一把搂住他，头也靠过去，娇声娇气地说：“赵夫长，你太好了。”

第35章 甜言蜜语酥骨头
夜半，一间土墙瓦顶下，隋灵拥着薄褥挤进男人的怀里，地里的活儿忙活得差不多了，她总算不用再下地了。
“夫君，我想去看看我大哥。”隋灵仰头瞅着人，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钱威垂眼睨着怀里的女人，跟两个多月前的模样相比，她现在宛如换了个人，美貌、谈吐、举止，全然是乡下妇人不能比的。若说之前还挺厌恶这个人，现在他已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夫君，你说话啊。”隋灵捶他一下。
“行，我得空了托人打听打听，看他具体在哪个地方。”钱威托起隋灵的下巴，他一下下点着，心里琢磨着见到人了他也问点事。
有了这句话，隋灵就安心了，想到家里的老虔婆盯着粮食比猫盯耗子还严实，她琢磨着得去找隋玉一趟。
过了两日，钱威打听到消息，隋灵就找借口溜出了门。她先去第二进巷子里溜一圈，见大门敞着院里没人，她判断只有赵西平一个人在家。出了巷子，她直奔南水街，离得老远就听见了隋玉的吆喝声，走近了见她对麻衣黑脸缩着脖的老妇低声下气地说话，收了几个铜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撇了撇嘴，心想她幸好没跟赵西平，不然也要像隋玉这般天天摆摊卖笑赚铜子。
猫官趴在火炉旁边醺醺然地眯眼睡觉，突然脑壳被人薅了一把，闻着气味不对，眼睛还没睁开就扑了上去。隋灵反应不及，伸出去的手被挠个正着，她大叫一声，盯着手背上沁出来的血珠生恼。
“隋玉，你养的死猫挠我。”
隋玉看到她烦死了，她没理，继续招呼买包子的顾客，见隋良收了铜板，她将四个包子递过去。
隋灵瞪隋玉一眼，见那死猫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盯着她，她抬脚就要踢过去。
“你要死？”隋玉端起碗砸过去，“猫好端端的又没招惹你，你偏要不吭不声的去扒拉它，它又不认识你，不挠你挠谁？”
粗陶碗落地没碎，滚了几圈停在了路中间。
隋良扯过猫官，怕隋灵发疯还要踢猫，他盯着碗没去捡。
“我哪知道它挠人，你卖个包子还带它出来做什么，烦死了，恶心人。”隋灵理亏但声大，不过有事相求，她囔囔几句也就作罢。她端着被挠出血的手走到摊前，探头问：“一天能赚多少钱？”
隋玉冲她翻个白眼，说：“没事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功夫。”转眼看见过路的人，她面上又挂上笑，热情地喊：“姐买不买包子？萝卜馅的包子，猪油炒的馅，可香了，三文钱一个。”
过路的人摆手，隋玉收回视线，余光看见蒸笼上伸来一只手，她一巴掌拍过去，不耐烦地说：“怎么？高门小姐改当贼了？”
隋灵听她讥讽，她恼上心头，正要呛声，话要出口又憋了下去。她哼哼唧唧好一会儿，换了个口气说：“我明天打算去看我大哥，琢磨着带点东西送过去，我那婆子你也知道，想从她手里拿点东西比登天还难。你给我拿几个包子，我明天看大哥的时候带过去。”
隋玉盯她几眼。
“真的，钱威已经打听到我大哥在哪儿了。”隋灵看出她的怀疑，她不屑地撇嘴，又故意问：“你要不要去看他？你今天能站在街上卖包子可全是我大哥的功劳。”
隋玉不吭声，见有老客过来，她笑着打招呼：“李婶，今天还买十个包子？”
“对，还是十个。”李婶将篮子递过去，说：“锅里还有吧？”
“有。”隋玉揭开蒸笼挟包子，卖十个还剩六个，她将剩下的六个摞两摞，转手递给赖在摊前不肯走的人。
“仅此一次。”她说。
隋灵敷衍地点头，她拿到包子了转身就走，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像是掏钱买的一样，理所当然极了。
隋良冲她吐口唾沫，他松开猫官去路上捡碗。
“她这种人不可交，以后你出门要是在路上看见她离远点，她若是喊你也别理，但也别得罪她。”隋玉嘱咐他。
隋良点头。
又有客来了，隋玉将隋灵带来的不痛快抛去脑后，又笑脸盈盈地招呼客人。
隋灵回头看一眼，见隋玉没看过来，她一矮身钻进巷子里，寻个背风的地儿藏起来。她一手举起微烫的包子大咬一口，松软的面皮破开，冲出来的热气烫得她嘴疼，她小口小口吐气，待热气散开又吃一嘴的馅。从抄家进大牢，再到流放，离今天已有一年，这一年间，她就没再吃过能把嘴塞满的东西。在钱家不是豆子粥就是野菜疙瘩汤，偶尔有点荤腥，全进了男人的嘴里，越想她越不愤。
一个包子下肚，隋灵感觉肚里的馋意更甚，她琢磨着四个包子就够他大哥吃了，她又趁热吃个个大的。两个包子下肚，微微饱腹后，隋灵擦干净嘴，将包子塞进衣里，她弓着背低头往回走。
“赵夫长，又去送面？”
赵西平点头，他加快脚步，余光瞥见隋灵像做贼一样贴着墙根走，他看过去一眼，很快又挪开视线。
一错过身，隋灵大松一口气，她摸了摸怀里的包子，得意地笑了笑。
“又跑哪去了？你还知道回来啊？”人一进屋，钱母就盯上了，“有事没事就出门，你在外招哪个男人？家里的地扫了？鸡喂了？衣裳洗了？”
隋灵充耳不闻，她径直进屋，冲瘫在床上的男人瞪眼，“你又没死，你娘骂我在外勾搭男人你也不吱声？”
“唉，她说就让她说去。”钱威嫌烦。
“哼，让她骂？改天我真勾搭个男人去……”
钱威瞪眼，他坐起身骂：“你个小蹄子活腻了……咦？哪来的？”
“嘘。”隋灵往外指，压低声音说：“明天去看我大哥，我找隋玉拿的。”
“就给了四个？真够抠的。”钱威下床，他走过去拿一个就啃，含糊道：“我尝尝味。”
“哎，我给我大哥带的。”隋灵急了，“你想吃拿钱去买，或是你给我钱。”
“我哪来的钱？还挺好吃的，你尝尝。”钱威将包子递过去让她咬一口，说：“给你哥带三个包子就够了，他又不是没饭吃。”
隋灵瞪他，还是张嘴大咬一口。
“是挺好吃的吧？我俩再分一个，好事成双，送两个过去刚刚好。”钱威没品出来味。
……
隔天，隋灵揣着两个冷包子坐上骆驼跟钱威一起出门，出了城，朔风四起，骆驼跑起来后，迎面撞来的风如利刃一般削刮着露在衣外的皮肤。
“冻死了，以后天冷了我不来了。”隋灵冻得打哆嗦，她一缩身，怀里揣的包子从衣摆下滚落，她伸手去抓，只按住了一个，另一个翻滚落地，骆驼的后蹄踏过踩个稀巴烂。
“晦气东西。”她气得朝骆驼拍一巴掌。
隋文安看着递过来的孤零零一个包子，他叹口气，心里觉得隋灵在婆家的日子想必不好过，他没吃那个包子，让隋灵带回去，说他每日能吃三顿饭，不会饿肚子。
“大哥，修长城的日子太苦了，要不我替你去玉门关跑一趟，找李都尉说说情，让他调你去旁处做事？”钱威等两人叙完旧了，不紧不慢地开口。
隋文安拒绝了，他跟在他爹身边见过太多巴结奉承之人，挤破脑袋想攀高枝的嘴脸都是相似的，钱威的试探在他眼里如小儿撒尿，憋都憋不住。
“这是我自己要求的，父债子还，我替我爹赎罪。”他看了眼隋灵，说：“你跟妹夫回去吧，往后别来了，安心过你的日子。若是我当舅舅了，你再来报喜。”
在他看来，以钱威的为人，大概只有隋灵生了孩子，她的日子才稳当一些。
隋灵不高兴地皱了下眉，她将手里冻硬的包子强塞给他，说：“我们走了。”
“嗯，你可有玉妹妹的消息？”隋文安又问一句。
“她在……她的日子好得很。”隋灵差点说漏嘴，又气冲冲地说：“她天天乐呵呵的，用不着你操心她，人家都不跟我们来往了，我去找她都进不了门。”
隋文安有些不相信，但也没说什么，等两人骑着骆驼走了，他站在原地将冷冰冰的包子啃进肚，在监察来催之前，他挑着担子去挑沙。
“你大哥就是个傻子，有关系不用，自讨苦吃。”回去的路上，钱威语带不愤地发牢骚，又问：“你跟李都尉可见过面？”
隋灵摇头，她低声说：“我爹死前只见过我大哥。”
钱威冷哼一声，说：“以后不准再来，你看看你堂妹，人家什么都不想，天天折腾着赚钱，你就没想法？”
隋灵眼里闪过怨毒，她最讨厌谁拿她跟旁人比较，让女人出门赚钱，真够窝囊的。
到家天都黑了，隋灵冻了一路，进门了就开始打喷嚏，她下了骆驼直奔偏房，一溜烟钻到床上打哆嗦。
“给老娘出来烧火做饭，在外面浪了一天，回来就瘫床上，你是哪家的小姐？”钱母拎着勺子冲进屋骂，“天天躲懒，一文钱不挣，满心眼的贪吃贪懒，谁家媳妇像你这样？”
“天冷，吹了一路冷风，你让她歇歇，别病了……”钱威进门帮腔。
“歇什么？老娘什么时候歇过？这没下雨没下雪，冷什么冷？隔壁巷子赵西平他媳妇，刚刚天黑了才收摊回来，人家挣钱的不嫌冷，她个吃白饭的还叫冷？你给我下来。”钱母举起勺子扑床上打人，边打边骂：“老娘赶明儿把你捆了卖了，养你不如养头猪。”
隋灵挨了几下，又听她这么说，又气又吓，她大哭出声，满心的委屈化成了恨，恨不得把欺负她的人都给杀了。
隋玉出门抱柴隐约听到哭声骂声，她吸口冷气，进屋关上门。
“今晚是吃汤饼还是吃疙瘩汤？”她进灶房问。
“天晚了，煮疙瘩汤算了。”赵西平将两双草鞋拿到灶前，烧火时就着火光收口，说：“还剩半捆草，我得空再给你们编两双。”
隋玉喜眯眯地点头，“我现在一天能赚三四钱，加上在西城门摆摊攒的钱，过两天满一个月了，我去布庄扯几尺布，我们一家三口都添身厚衣裳，这天越发冷了。”
“我不缺衣裳，你俩多买一身。”
“那不行，赵夫长对我好，我也得对他好。”隋玉摇头晃脑地笑，“赵夫长，你说对吧？”
赵夫长不吭声，他不喜欢听让人麻酥酥的话。

第36章 有惊无险
天气变冷，隋玉的生意越发好做，入了十月，她喊上赵西平挑筐拎罐去粮庄，一下买回一石面。以前买一斗面够用两三天，如今两斗面只够用三天。
“你会做针线活儿吗？”进布庄前，隋玉小声问。
“你不会？”赵西平错眼看她，他好像还真没看见她动过针线。
隋玉讪讪一笑，“我不会。”
“我也不会。”休想让他再给她缝补裁剪衣裳。
“那就多花点钱买成衣喽。”隋玉耸肩，她打头先走进布庄，进门喊：“阿姐，铺子里可有我与小弟穿的成衣？”
“有。”伙计扫了眼她的衣着，领着人往偏间走，里面存的都是粗布麻衣，多是黑色、黑青色、乌灰色、灰白色。
隋玉打眼一看，款式大同小异，没什么挑拣的，她摸了摸衣料，看了看针脚，让伙计给她拿一身厚实些的，“外面站的是我男人，你估量着他的身形，也拿一身厚衣裳，给他拿黑青色的。”
“最粗的麻布怎么卖？”赵西平站门口问。
“一匹布五十钱，按娘子说的，买三身成衣给六十钱便可。”
赵西平摆手，隋良个小又瘦，一丈布就能给他做一身了，就他的身量多占些布，加上隋玉的，一匹布还用不完。
“直接买布，回去了找孙大娘做，给她布她就愿意做。”他说。
“那好，直接给我扯布，一半黑青色，一半灰白色。”隋玉从罐子里掏五贯钱递给伙计，说：“你数数。”
伙计拿出布尺丈量粗布，隋玉在一旁盯着，跟赵西平小声嘀咕说：“真贵啊，一个月赚的钱没了一半。”
“没了再挣。”
“你说得轻松。”隋玉瞪他，“唉，花钱容易赚钱难。”
赵西平心想他可不轻松，这半个月来，他是白天和面，黑天也和面，上午送傍晚接，中途还要一趟趟往街上跑，哪里轻松了？
伙计将两卷布递过来，他伸手接过，又出门挑上担子。
“我来拿布。”隋玉追上去。
“一匹布不轻，你拿不动。”赵西平绕过她，说：“快点回去，天又要黑了。”
风寒灰大，街上行人少，巷子里也少见人影，家家户户关着门，人都躲在家里避寒。走进十三屯，隋玉探头一看，巷子里也没人，她心里一松，这下不担心有人问长问短了。
“喵——”猫官从柴垛上翻下来，它像只狗一样竖着长尾巴去迎接。
“猫官，你又逮到耗子了？肚子鼓鼓的。”隋玉矮身拍了下猫腹，硬的，不等开火，猫已经吃饱了。
隋良跑去开门，赵西平挑担进去，隋玉走在最后，等猫进去了，她反手将门关上，门一关，院子里暖和多了。
对门的门缝里有一只眼睛，等赵家的门关了，老阿婆才直起身回灶房做饭。
没过两日，住十三屯的人都知道隋玉卖包子赚钱了，买了两匹布回去呢，大手笔。
赵西平去找孙大娘裁剪布料时，孙大娘问：“赵夫长，卖包子赚不少钱吧？听说你们一下买了两匹布回去，现在布价如何？十两银子够买吗？”
“谁说买了两匹布？我就买了一匹。”赵西平想了想，说：“半匹黑布，半匹灰布，黑的给我做衣裳，灰的是隋玉姐弟俩做衣裳。还是老规矩，你给我做三身衣裳，剩下的布是你的。”
孙大娘痛快答应，做三身衣裤，剩下的料子凑一凑打打补丁，还能给她儿子凑一身衣裳。
“大娘，你跟我说说，是谁在外面传闲话？”赵西平问。
孙大娘口风紧不肯说，她笑着和稀泥：“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这巷子里住的人多，人多嘴就杂，天天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那头巷子里王二牛家的母鸡瘸了只腿，不知道是谁打的，就这点事还在巷子里传了两三天。你要是计较这点事，以后天天有你忙的。”
赵西平不太痛快。
“这样好了，待会儿我出去帮你说一说，这各家各户谁没买过一两匹布，夏天布价便宜了点，我还去买了两匹布回来屯着。”孙大娘说。
赵西平只得作罢，又生疏地道声谢。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了，但在第二天，他送隋玉去摆摊的时候，酒铺外面多了个卖包子的摊子，不仅有萝卜馅，还有酸菜馅。显然，有人听信了谣言，也要来分一杯羹。
隋玉的步子顿了一下，烧火的女人她面熟，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应该就是相邻的两个巷子里住的人。
“卖包子啊？”她故意走近，见妇人面色紧张，她探头问：“包子怎么卖？”
冬娘低着头不吭声。
“走了。”赵西平拉她一把，他担心她不痛快想找茬，故意说：“因果报应不是？之前你在西城门抢人家的生意，现在轮到别人抢你的生意了。”
隋玉早有预料，她哼哼两声，说：“各凭本事。”
赵西平将摊子给她摆好，火炉也给吹着火，交代几句牵着骆驼回去了。他将骆驼放出去吃草，回去了着手打稿卷，但到底还是不放心，他又锁门去南水街。
两个摊子各有生意，但隋玉那边生意好多了，她早出摊半个月，已经有老顾客了，再加上她热情大方好说话，声音又甜，过路的人被她一吆喝，十喊七成。
“跟猫玩去，我来烧火。”赵西平赶走隋良，他一屁股坐下。
“你把良哥儿赶走了谁帮我收钱？”隋玉低头看他，问：“你怎么来了？”
“看你的生意还能不能做。”
隋玉踢他一脚，“闭上你的臭嘴，天天净给我喝倒彩。”
赵西平往另一旁看去，那个妇人面色苦闷，显然是没做过生意的，一拉不下脸二不敢吆喝，在隋玉无声的打压下，她看着很是吃力。
“小阿姐，买不买包子？三文钱一个，萝卜馅的，还拌了猪油。”
年轻的姑娘闻言走过来，但在瞟见地下还坐了个冷脸大汉时她神色一紧，忙摆手说：“不买不买，我不喜欢吃萝卜。”
隋玉低头看下去，跟男人对上眼，她抬头喊：“良哥儿，你来烧火，不要你姐夫帮忙，他影响我做生意。”
赵西平起身就走，他想着好久没去集市上逛了，中途折道往另一个巷子走，然而走到半道遇见个面色不善的男人，他立马调头快步去南水街。
“你怎么又来了？”隋玉诧异。
“少啰嗦，摊子往那边挪。”赵西平打湿手，揪两坨面摁蒸锅上，连带蒸笼一起搬走，还不忘跟冬娘说：“酒铺的老板过来了，他是个不好惹的，你快挪摊子。”
然而冬娘用的是陶釜，又大又重，她一个人压根搬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隋玉三两下将摊子挪走，就连烧的火灰都给铲走了。
“人来了。”隋玉看到来势汹汹的三个人。
“老子才多久没来？哪来的蚂蚱跑爷的地盘上摆摊子？还烧火？给你老爹送葬不成？”酒铺老板还没走近就开骂了，更甚者是指挥仆役去拆摊子，“给我推了，都给打砸了。”
隋玉的摊子在油铺外面，她身边还跟了个身板魁梧的壮汉，一看就是当过兵，两个仆役不敢朝她下手，一同扑向冬娘，打砸她的摊子。
“别，我这就走，我男人是孙百户麾下，你们不能这样……”冬娘护着滚烫的陶釜，大喊道：“你们打砸了我的摊子，我指定去告官。”
一句告官让两个仆役停了手，主家正官司缠身，这时候再惹官司肯定不讨好。
“滚，赶紧滚。”酒铺老板恨死这些当兵的，他娘的，一个个官小好比草籽，死了这个却黏来那个。
冬娘看向赵西平，隋玉推他一下，他不情不愿的去帮忙搬东西，“你回去喊人来，我先帮你看着。”
冬娘一抹眼泪，转身赶忙往回跑。
“你也是军营里的人？”酒铺老板问。
赵西平点头。
“他娘的。”酒铺老板大感晦气，将手里的木牌丢给仆役，他踩着一地散落的包子直接走了。
转卖——
咚咚几声，转卖的木牌挂在了酒铺大门上。
等仆役走了，隋玉不好意思地冲油铺老板笑，又喊赵西平帮忙把摊子挪回去。
冬娘带着她男人来了，赵西平认识，这是孙百户麾下的一个十夫长，叫杜三春。
杜三春见到赵西平脸红，他含糊不清地道歉又道谢，将地上的东西都扛骆驼背上，包子也都捡起来，带着媳妇灰溜溜地走了。
“还赶我走？”赵西平耀武扬威地盯着隋玉，又问一遍：“还赶我走？”
“不赶不赶。”隋玉连忙认错，她俯身托手将赵夫长请到火炉旁，谄媚地说：“还请赵夫长帮我烧火。”
隋良蹲在一旁笑歪嘴。
“晚上早点收摊，我想吃扁食。”赵西平提要求。
隋玉不说二话，痛快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西平除了在家和面剁馅，其他时间都在南水街守着，他搬去了矮榻，铁锹也掂去了，每逢酒铺老板带人来看铺面，他跟隋玉像猫叼崽子似的将七零八碎的摊子挪走，人一走，两人又将摊子挪回去。
酒铺老板被磨得没脾气，逮不住贼行，又不能棒打，隋玉每次回家都将烧的草灰和草渣打扫干净带走，这让他也抓不到短处，慢慢的，他也就放弃了。
没人再来抢生意，顺顺当当的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十月底。
夜半，赵西平将三盆面和好，开门出去发现下雪了，他进屋推醒隋玉，说：“下雪了，明天不能出摊了。”
“怎么不能？炉子里烧火又不冷。”隋玉一骨碌坐起来，她搓着手臂，说：“天冷做馒头包子的人少，我们的生意更好做。你去把灶烧着，烧出炭压下火苗，锅里添上水，烧上一夜，灶房暖和了，发面就快。”
赵西平听她的，转身又出去了。
隋玉也穿上衣裳出去，她去灶房转一圈，开门出去扯捆干草进来铺锅里，再端盆面架锅上，另外两盆放在灶台上。
“猫官，你今晚注意点，别给我掀摊子了。”隋玉拍着猫头叮嘱。

第37章 心疼我？
落了一夜的雪，天地之间一场白，早起开门时，青黑色的天罩着白皑皑的地，天色透亮却又显混沌。
赵西平拢了拢衣襟，长呼一口气踏进雪地里，他推开灶房，一眼看见猫官半蹲在灶洞前取暖，见人进来也只是睁了下眼。
“灶还烧着？”他问猫，反手关上门，他先揭盖帘看盆里的面，三盆稀面都发起来了。
“面可开了？”隋玉缩着脖冲进来，跺脚说：“真冷啊真冷啊，还是灶房里暖和，灶里还有火？猫官起开，我要来做饭。”
猫一纵落了地，它抖了抖毛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了几眼，扒开阖着的木门一头扎进雪里。
隋玉看了一眼，扭头拿起烧火棍捅了捅灶洞里的灰，没有火星了，但还有余温。她重新捂火引燃，听见门外脆响的砰砰声，她走到门口探身往外看，“水冻上了？”
“嗯，一层薄冰。”一张嘴，大团大团的白雾笼罩住脸，盖住了视线，赵西平扭头吐气，拿着瓢连水带冰往桶里舀。
隋玉给他让开路，锅底的干草已经拿出来了，水倒下去浮起零星草渣，不过是烧洗脸水，也不用在乎这些。
又往灶里塞几根柴，隋玉出门去骆驼圈挖萝卜，骆驼圈没搭棚子，沙坑里积了厚厚一层雪，两头骆驼跪伏在地上也不怕冷，嘴里咂巴咂巴着，下巴上的毛糊成一坨坨的冰渣。
隋玉挖半筐萝卜拎到灶房里，她跺了跺脚上的雪，问：“水热了？”
锅里已经冒烟了，赵西平拿盆舀水，他先洗手洗脸，拌面揉面的活儿还等着他。
“咱家的骆驼几岁了？”隋玉问。
骆驼哪有论岁数的，又不是人，赵西平看她一眼，说：“三年大，我套来的时候估摸着才断奶。”
“不是你买的？”隋玉惊讶。
“太贵了，我去沙漠里套回来的，一次套了俩。”说起这事，赵西平难掩得意，套骆驼既看运气也看本事，有的人一年往沙漠里跑好几趟都套不回来一头，套回来了也不一定养的活。
“真厉害。”隋玉竖大拇指。
赵西平不反驳。
“它们长多大才下崽？”隋玉想问的是这个。
“五六年吧。”赵西平也不是很清楚。
时间真长，难怪骆驼价贵，隋玉心里不成熟的想法立马打消了。她不再多想，用洗脸剩下的热水先将萝卜搓一遍，再用锅里剩下的热水兑上凉水又洗一遍，洗干净了码在食柜里，早饭后剁馅的时候能直接用。
锅洗干净再添上水，隋玉推开装粮食的大陶缸，之前磨的米还剩两把，她又抓两把豆子混在一起，淘洗干净倒进锅里煮着。
“我泡一碗黄豆，等发芽了炒黄豆芽吃，你喜不喜欢吃？”隋玉问。
赵西平点头。
“喜欢吃我就多泡点，出芽了给你蒸一锅豆芽豆腐包，烙饼也行。对了，菜园里还有韭菜，也不知道长没长出来，这下雪了不会给冻死吧？”
“前几天我用干草给盖上了，等你想起来，那点韭菜已经灭九族了。”男人颇有怨气，挖菜园她让挖，种韭菜她要种，韭菜种下了她不念叨也不管了，浇水施肥都是他，全成了他的事。
隋玉嘿嘿一笑，说：“等韭菜割回来，我给你做韭菜鸡蛋馅的扁食，烙饼子也成。”
赵西平没搭理她，面揉好，他拿起盖帘盖上，一头钻出暖意融融的灶房，掂起木锹开始铲院子里的雪，骆驼也要放出去跑跑。
“喵——”猫官从大门外进来，披着一身雪一溜烟蹿进灶房。
“过来。”隋玉伸手，猫蹭过来，她将它毛上的雪拍掉，嘀咕说：“天冷，别往外跑，今天摆摊也不带你，你就跟良哥儿在家待着。”
说着，她大声喊：“良哥儿，起床了，饭要好了。”
隋良将四身衣裳都套身上，穿上塞了干草的新草鞋出来。院子里雪已经扫干净了，屋顶和墙头还是白的，他瞅一眼就打哆嗦，经过去年那个冬天，他见雪心里就发寒。
“你姐夫进来了？”隋玉正在盛饭，扭头指了下地上的盆，说：“水是温的，洗洗脸洗洗手。”
院子里响起跺脚声，赵西平进来了，他低头进门说：“外面都没人，你确定今天生意好？”
“好不好出摊了再说。”隋玉将一碗稠粥递过去，说：“快吃，吃了还盛，锅腾出来我待会儿要用。”
灶门一关，屋里陷入昏暗，隋玉端碗坐灶前，她往灶里又塞些柴，待火苗飙起，屋里有了亮光。
赵西平给猫官扒两筷头饭，它蹲在墙根吧嗒吧嗒舔，跟人吃饭的吸溜声相映成趣。
饭吃完，隋玉将锅洗干净，洗锅水里沉了一层米，她觉得可惜，心想等年后猪崽子买回来了，泔水就不浪费了。
面盆又架上蒸锅，暖和的灶台上也摆上面盆，隋玉往灶洞里埋一腔草渣，跟隋良交代几句，他就抱着猫官坐灶前盯着，有明火了用烧火棍打灭，一直用明明灭灭的火星维持锅里热而不烫的温度。
隋玉点亮油盏埋头在案板上咵咵切萝卜，切久了，刀工也练出来了，最初切萝卜还小心翼翼盯着刀刃，生怕剁手上去了，现在不用看，刀起刀落，掉下来的萝卜粒大小均匀。
半筐萝卜切完，灶上捂的面半开，隋玉将蒸锅上的面盆端下来开始炒馅，萝卜粒下锅，她听到拍门声，是赵西平放骆驼回来了。她去开门，发现骆驼还背了两捆柴，都是带雪的粗树枝。
“你还去捡柴了？”
“嗯。”
她太废柴了，洗脸洗手要用热水，半夜发面要捂火，灶一烧就是一夜，白天还带柴去摆摊，赵西平觉得柴房里存的半屋柴经不住她折腾一个冬。
“没下过雨，柴是干的，雪抖掉就能烧了。”他说。
“那待会儿带到街上去，家里的柴存着。”隋玉说，不等话落，她大步进灶房，锅里还有馅，这个不能耽误。
两锅馅先后炒好，油罐也见底了，隋玉揭开盖帘一看，冲外面喊：“当家的，面开了，你来揉，我等着包馅。”
“生面端到街上去，会不会冻得揉不开？”赵西平问。
隋玉不确定，等赵西平揉好面，她割一半下来搓饼包馅，另外一半放盆里端到院子里放着。等一锅包子上锅，她再将面盆端进来，面盆里的面团硬梆梆的，像是结了一层痂。
“在家将包子蒸好，都蒸好了再挑到街上卖。”隋玉折中想个法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她拍头说：“傻了傻了，以后我不用去摆摊了，我在家先蒸好包子，然后牵着骆驼去大街小巷挨家挨户叫卖不就成了。”
就是可能耗时更长，吆喝一条巷子不一定有一家买，带钱上街的人有花钱的欲望和能力，坐在家里的人，除非是家有余财的，否则轻易不会花钱。
隋玉里里外外捋清楚，还是决定先试一试探个路。
她在家耗了大半天包馅蒸包子，一锅锅包子堆进刷洗干净又烤干的大篾筐里，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点点冷却变硬。
一直到过了晌，最后一锅包子出笼，隋玉大呼一口气，她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活动活动手关节，拿一个包子蹲下填肚子。
赵西平将吃饱肚子的骆驼牵出来，藤筐绑上去，再将装包子的篾筐塞进藤筐里，他看了看天，说：“又要下雪了。”
“下雪没事，我戴你的斗笠能遮雪。”为了赚钱，隋玉不怕冷。她吃两个包子又喝碗热水，肚子撑出饱胀的感觉尤为满足。去年的这个时候已经踏上流放的路了，一身单衣薄鞋她都坚持下来了，今天这点小麻烦哪能绊住她赚钱的步子。
出门前，隋玉往夹衣里塞上苜蓿草，裤腿也撑得鼓囊囊的，一切准备妥当，她戴上大斗笠去牵骆驼。
“我走了啊。”她大步出门。
赵西平跟出去，门外寒风呼啸，席卷着屋顶上的雪粒子在巷子里横冲直撞，骆驼都呛得眯眼睛，牵骆驼的人却还是满脸笑。
“我晚上要是回来晚了，你记得煮饭，良哥儿，你记得提醒你姐夫。”隋玉狡黠一笑，她沾沾自喜地想以后她在外多磨蹭一会儿，她就不用做晚饭了。
赵西平纠结再三，到底是有些不放心，他妥协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不不——”隋玉一口拒绝，又不要烧火的，她还带上个冷脸大汉做什么，嘴上却是奉承道：“赵夫长是个吃俸禄的人，哪能跟我在大街小巷里流窜叫卖。”
赵西平觉得刺耳，摆手让她赶紧滚。
隋玉嘻嘻哈哈两声，她从怀里掏两把苜蓿草喂骆驼，牵着骆驼往巷外走。
她先去了南水街，街上积雪未扫，零星有几行脚印，人影却是瞅不到一个，这时她庆幸没过来摆摊。
“卖包子喽，萝卜馅的包子，三文钱一个，用猪油炒的馅，可香了。”隋玉带着两头骆驼行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眼睛两边扫，瞅着哪家铺子开门或是开窗，一有动静她就探过去问：“老板，买包子吗？上午才蒸的，吃的时候烧两把火烤一下就热了。”
“下雪天还出来卖包子？不怕冷？”篾匠问。
“想挣钱呗。”隋玉忒实诚。
篾匠笑两声，说：“骆驼牵过来，我婆娘拿钱去了。”
“哎。”隋玉大步踏过去，盆子递过来，她挟包子放进去，“大嫂，买几个？”
“你明天还过来？”
“过来，你想买新鲜的是吧？明天我给你送过来。”
“行，今天买十个，明天你再给我送十个来。”篾匠媳妇递三十枚铜板过去，转眼看见隔壁铺子也开门了，她问一声：“买包子？这个包子娘就是在酒铺外面摆摊的那个，她的包子味道不差。”
隋玉数好铜板忙牵骆驼过去，说：“阿嬷你别出来，地上雪湿鞋，我给你送过去。”
开铺子的人不差钱，下雪天的晚上正愁做饭，听见卖包子的吆喝声大多都开门来买，其中大半都跟隋玉预订了明天的包子。
一条街卖没了一筐包子，隋玉找面善的油铺掌柜要一碗热水喝，润了润嗓，又换下一条街吆喝。到天色麻麻黑的时候，四筐包子只剩半筐，隋玉站在街上犹豫了一会儿，她牵着骆驼走进军屯，但离十三屯远远的，顾客都不认识她，买包子还算痛快。
最后一个包子卖完，隋玉牵骆驼准备回去，听到声出来晚的人跟在后面喊：“卖包子的等等，我给孩子买两个。”
“没有了，我明天再来。”隋玉抹把鼻涕，加快步子往回走。
拐进十三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闻声不见人。
“天都黑了，谁还牵着骆驼在外面走？你出去看看。”
“冷死了，我不去，谁牵骆驼跟你有什么干系。”男人缩在床上不愿意动。
赵西平也听见骆驼的蹄声了，他盖上锅盖准备去开门，眼前一花，隋良带着猫官一溜烟跑出去了。
“我回来啦，饭做好了？”隋玉牵骆驼进门，她手冰，没去碰隋良，隔空揽了下，说：“门关上，屋里暖和多了。”
赵西平过来解骆驼身上的筐，筐一落地，骆驼径直进圈。
“斗笠给我解一下，我手僵了。”隋玉凑到男人面前仰起头。
赵西平顿了一下，俯身给她解绳子，手碰到下巴，冷的跟个石头坨子一样。
“你手真暖和。”隋玉趁机将手插进他的袖子里，又叹一声：“真暖和呀。”
赵西平冻得一个哆嗦，他拎着斗笠反手推她进灶房烤火，说：“明天不去了。”
“那不行，明天的包子虽然还没做，但我已经卖出去两筐了。”隋玉脱鞋烤脚，抬眼戏谑地问：“心疼我？”
赵西平盛一碗滚烫的疙瘩汤让她捧着捂手。
要钱不要命。

第38章 告发
半夜三更，赵西平被身侧的动静惊醒，他翻身坐起来，褥子敞风，伸到他这边来的脚受凉风一击迅速缩回去，然而不过片刻，那双脚又伸了过来。
“你别太过分。”他低声说。
脚的主人没有反应，赵西平等了一会儿，他伸手将脚推走，又卷着褥子躺下，这次他侧身睡，对着门。然而刚有睡意，背后的脚又开始搓来搓去，寂静的雪夜里响起压抑的哼唧声。
赵西平恼了，他一股脑又掀被坐起来，正准备伸手打人，手举到半空对面的人也坐起来了。
“不装了？”他恼火地问。
隋玉迷迷糊糊的，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她蜷起脚脱掉足袜，熟悉的灼痒让她大感不妙，脚趾脚背摸上去又烫又肿，手上也有同样的疙瘩。
“完蛋，冻疮复发了。”隋玉无奈。
赵西平不动声色地缩回手，他盯着黑乎乎的人影问：“长冻疮了？”
“流放的路上冻的，天暖了长好了，昨天一冻又复发了，痒死我了。”隋玉不敢挠，只能用手心搓。
“你怎么也醒了？”她问。
赵西平沉默了一瞬，说：“冻醒的。”
“我抢褥子了？那你快睡，我也睡了。”隋玉无心聊天，待那股百爪挠心的痒意过去，她重新系好足袜，躺下时将手脚放在褥子外面，冻疮这玩意儿就得冷着。
隋玉又睡了，赵西平却是睡不着。他躺了好一会儿，等床头的呼吸平稳了，他穿衣起床出门，蒸锅上架的那盆面已经开了，他洗手拌干面，揉成光滑的面团又放蒸锅上熏着。
猫官蹲在食柜上精神抖擞地盯着屋顶，人进门时它看一眼，人出门时它又看一眼，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竖着耳朵待在食柜顶上。
夜又恢复了安静，藏在屋顶上的耗子钻了出来，刚上灶台，一团黑影悄无声息地扑过去，猫尾巴扫过灶台上的面盆，前爪一扭，凌空咬住耗子翻身掉下地，带着一身寒气的大耗子命丧暖灶前。
第二天隋玉烧火的时候在灶下的草渣里摸到一个耗子尾巴，她叫醒躺在灶台上呼呼大睡的猫，又拍一连串的马屁。
“家里没油了，我去买罐豆油再买斤猪肥油回来，你给我看着锅里的火。”隋玉说。
“我去买，你在家待着。”赵西平进屋拿钱，出来问：“一斤猪肥油和一罐豆油？”
“对，豆油去酒铺隔壁的那家，我昨天跟掌柜的说过了。”
赵西平冒雪出门，他脚程快，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之后家里的三个人就分工明确的各行其事，隋玉炒馅的时候隋良烧火，赵西平则是在一侧揉面。隋玉包馅的时候他也没走，他在一旁打下手搓饼。
蒸笼上锅，隋良继续烧火。
有赵西平帮忙，正晌午的时候包子就都出锅了，隋玉在家吃饱肚子，又将水囊里灌上热水，她揣着两个热水囊，又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我跟你一起去。”赵西平跟出来。
“不要你，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多一个人受冻罢了。你在家准备晚饭，让我回来了有口热饭吃。”隋玉坚定地拒绝，说罢生怕被他跟上了，她一手捂水囊，一手牵着骆驼迈开腿大步跑。
隋玉按照昨天的路线走，兜一圈后，两筐包子卖没了，剩下的两筐她只能去军屯里叫卖。种地的不如经商的有钱，冬天又没有进项，更是舍不得花钱，隋玉在巷子里一趟又一趟地吆喝，一直到天黑，还剩十来个包子没卖完。
隔天她就少做了一锅，但也还是卖到天黑才回来。
“明天再少做一锅，雪停了，做饭的人多了。”隋玉烤着火摇头，她在军屯里叫卖了三天，到底是漏了底，军屯里住的人在知道她是罪奴后一改往日的和善。今天她遇到几个不要脸的人甚至拿了包子不想给钱，还有人在别人买包子的时候大声嚷嚷她卖贵了。
赵西平盯着她红肿的手指头看，说：“明天不卖了，等天暖了你再去摆摊。”
“天暖了地里也要忙了，而且不卖包子又干啥？天冷没事做，天天缩在床上打哆嗦？”隋玉摇头。
赵西平不跟她犟，但吃完饭他不给她和面了。
隋玉坐在床上盯着进门的人，问：“面和好了？”
“明天不去卖了。”
“你好烦人啊。”隋玉急了，她不让他上床，说：“你去给我和面。”
男人站着不动。
“又没让你去卖，冻我又不冻你。”隋玉嚷嚷。
赵西平不吭声，但也不动作。
“还是说你喜欢上我了？舍不得我出门受冻？”隋玉激他。
赵西平不吭声，任她怎么说都没反应。
隋玉恨他是个犟头子，她唾他一口，自己穿衣裳下地要去和面。
赵西平快一步拴上门，他站门口堵着，沉声说：“我说了，不再摆摊了，你就窝家里养一冬。”
隋玉立他身前瞪眼，言词凿凿地说：“赵西平你完蛋了，你喜欢上我了。”
“我只是见不得你糟蹋身子，我也想睡个好觉。”说到这儿，男人的声音起了波澜，他恨恨地盯着面前的黑影，恼火地说：“一到深更半夜你就哼哼唧唧，在床上动来动去，不把人折腾醒你不罢休。”
隋玉语塞，这个她倒是不知道。
“冻疮已经复发了，你就是不让我去卖包子，以后的夜里我痒了还是要哼唧。”隋玉趁他不注意一把推开人，她手脚利索地推门出去，大笑着说：“我出来了。”
赵西平跟出去，隋玉又先一步关上灶门，她人抵在门后，说：“不下雪就不冷了，我以后少做点，蒸两筐包子在街上卖卖就行了，顶多一个时辰就回来。”
满口胡言，赵西平在敦煌六年了，冬天是什么破天气他能不清楚？一旦下雪就没有不冷的时候，人都能冻死。
“你开门。”他说。
“你回屋睡吧，我和一盆面就进去睡。”隋玉主意已定，她抵在门后跟灶台上的猫大眼瞪小眼，不理会门外的人。
赵西平在外面转悠一会儿冻得受不住了，只得如了她的意。
听脚步声走了，隋玉从门后离开，她将灶烧着，洗干净手掏盆和面。想到赵西平今晚的举动，她乐滋滋地笑，一块坚冰终于被她捂化了。
一盆面和好，隋玉往灶洞里又塞些草渣，为防猫官钻进去烧着了，她用木墩子堵着灶洞。
灶门关好，隋玉缩着脖进卧房，推门进去一股暖和气，她赶忙关上门，摸黑往床上走。
走到半途她突然起意，脚尖一拐走到男人睡的那侧，碰到床沿了就脱鞋上去。
“走错了。”赵西平出声。
“噢。”隋玉憋着笑从他身上翻过去，“你这边真暖和。”
赵西平不搭理她。
“我只和了一盆面，只能蒸三锅包子，估摸一个时辰就回来了。”隋玉蹲他旁边，说：“要不你明天陪我一起去？”
她不同意的时候他想去，她主动提议了，赵西平又不想去了。
“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帮我牵骆驼，我只动嘴吆喝。”隋玉拍板定音。
“睡吧。”赵西平同意了。
如隋玉所料，三锅包子在街上绕一圈就卖得差不多了，赵西平给她牵骆驼，有人买包子他拿筷子挟，钱也是他收，隋玉只动个嘴吆喝，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带着一头骆驼回去了。
然而这落在别人眼里就是生意好的证据。
胡府，漫天的大雪下，一行三个人从扫出来的青石板路上走过，躲在檐下避风的小厮见到人，忙白着脸拎着扫帚去扫雪。
“天冷，躲着去。”胡大人摆了下手，他大步走到檐下，门内的丫鬟出来为他掸雪。
“老太太可醒着？”
“大爷来了？”胡老太太从暖榻上坐起来，伺候的丫鬟为她压好披着的狐裘。
“今日雪大怎么还过来了？”胡老太太见着儿子很是高兴，在屋里瞅了一圈，指着隋慧说：“去给大爷煮盏热茶。”
“诺。”
“这个丫鬟还是你给我送来的，她煮得一手好茶，你待会儿尝尝。”胡老太太说。
胡大人看过去，他模糊想起来是有这茬事，但面前低眉顺眼跪着的丫鬟跟印象里骷髅般的罪奴对不上。
“多谢大人肯带奴婢回府，大人的救命之恩奴婢没齿难忘。”隋慧伏身磕头，又跪坐着将一盏热茶送到胡大人手边。
胡大人多看她一眼，南人身姿玲珑，高门大家出身的女子举止温婉，看着颇为赏心悦目。他端起茶盏抿一口，点头说：“不错，茶香四溢。”
“大人喜欢便好。”隋慧垂首一笑，又安静的回到茶炉前拨火。
胡大人跟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关切地询问身体状况，以及最近饭食。
“对了，我想起来你还有两个姊妹？”胡大人突然问。
隋慧一愣，不等琢磨出他是什么意思，先答道：“奴婢是还有两个妹妹，一亲妹一堂妹，都嫁给了军中士卒。”
“隋玉是？”
“隋玉是奴婢三叔家的堂妹。”
“可是出了什么事？”胡老太太问。
“只不过是想起来了一桩小事，昨日有人来告她撺掇士卒经商。”胡大人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收了些许，说：“罪奴是戴罪之身，既无分地的资格，又哪能经商赚钱。”
隋慧暗暗咬唇，她抖着手又往茶盏里沏杯热茶，随后放下茶盏跪伏在地，求情道：“奴婢的堂妹是庶出，她不识几个字，更不懂律法，为人莽撞无知，望大人开恩，饶她一命。”
胡老太太抚了抚膝上的暖筒，说：“一个女子懂什么经商，只不过是胡打胡闹卖点小玩意罢了，让人去说一嘴便是，何必喊打喊杀要人命。”
胡大人笑着点头，“我已经派人过去说了。”
隋慧暗吁一口气，是她太不经吓了。
此时李百户带着胡大人的属官已经进了赵家的门，隋玉正在灶房蒸第二锅包子，属官进门一看，问：“卖包子？”
隋玉点头，她以为是来买包子的，刚捧起笑，就听对方说：“罪奴不得行商，这次便罢，再有下次没收行商所得，还要发配去戈壁滩上修渠筑坝。”
“这是胡大人的属官。”李百户笑盈盈地介绍，转瞬又变了脸，盯着赵西平问：“赵夫长，士卒经商，不想在军中待了？”
赵西平的确不清楚，军营里没有明确的规定，街上摆摊卖菜卖食的不少都是兵卒的家眷，这方面纯属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
“他没有经商，他也看不上我卖包子赚的几文钱，卖包子的钱都归我了。”隋玉赶忙撇开赵西平身上的罪，她态度颇好地跟属官认错，又承诺道：“是罪奴无知，从今往后一定安分守已，不再插手经商的事。”
赵西平看出属官是想轻拿轻放，就是李百户故意拿捏人，他冲属官说：“往后我会看好隋玉，我们不会再卖包子。”

第39章 夫妻夜谈
属官对这夫妻俩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他又告诫一番就打算走了，退出灶房，他站院子里打量一圈，猝不及防在昏暗阴黑的正房门内暼到一个直勾勾盯着他的小孩，他吓得变了脸色，踩着李百户的脚退了两步。
“你、你看见……”他想问李百户看不看得见门内站个人，就见那瘦巴巴的小孩扶门走了出来。
赵西平招手，说：“隋良过来拜见大人。”
隋良没动，他听明白了，这两个人是坏人。
“我小弟是个傻子，听不懂话，大人见谅。”隋玉诚惶诚恐地赔不是。
见是个活人，属官拍拍衣袖站直了，面色变了又变，因着失了仪态，心里很是发恼。
“真傻还是假傻？”李百户不放过膈应人的机会，他上前两步，赵西平横插过去挡住人，说：“这孩子从你塞到我手里的那一天起就没吭过一声，六岁大的小子，不会说话只能听使唤，不是傻是什么？他本来就是被吓傻的，你再摆脸色吓唬一通，吓破胆子屙床上尿床上你领回去养？”
李百户哼笑一声，他暼隋玉一眼，说：“他可不是我塞给你的，不过你要是嫌累赘，我待会儿走的时候捎走，把人送罪奴营里去。”
隋玉变了脸色，赵西平脸色也不好看，他忍了又忍，软了口气，说：“他太小了，送去罪奴营活不了几天，等长大了，不管是傻还是不傻，我亲手送他去罪奴营服役。”
属官一直盯着隋良，见他听到这话还没什么反应，木着个脸真像是个痴傻的，他摆了摆手，先一步转身离开。
李百户也顾不上再说什么，快步出去相送。
等脚步声走远了，隋玉大松一口气，她软着腿去关大门，转身看见隋良站在檐下无声地掉眼泪，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一脸的害怕。
赵西平不会哄孩子，更不知道拿什么话安慰，对于以后，他不敢想，也想不到出路，只能沉默地立在原地。
“下次再有陌生人进门，你躲家里别出来。”隋玉出声嘱咐。
隋良抹掉眼泪听话地点头，他心里也模糊地意识到，刚刚他不该露面的。
“离你长大还有好多年，你别害怕。”隋玉挤出一个笑，她走过去拉住隋良的手牵他进灶房，哄他说：“就是去服役也不怕，我把你养得高高壮壮的，你再跟你姐夫学一身功夫，十年后去修渠筑坝或是挑沙挖土筑长城，那叫一个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隋良相信了，他擦干眼泪不哭了。
“流放的路上多苦多难你都熬下来了，还有什么怕的？是不是？”隋玉又鼓舞一句，也是激励自己，“什么都不怕，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干活。”
隋良重重点头。
“洗洗手吃包子去，多吃点。”隋玉不着痕迹地吁口气，她走到灶前坐下，抓一把干草塞进没了火苗的灶洞里，头凑过去吹火星捂火，一下又一下，吹得头发晕。
火苗飙起，隋玉戳坨牛粪丢进去，又架些干柴，她盯着橙红色的火苗慢慢失了神。
隋良捧着包子蹲她腿边小口小口地咬，猫官闻到香味伸个懒腰从食柜顶上跳下来，它夹着尾巴蹲人脚边，听着哔啵的干柴断落声又眯了眼。
赵西平受不了屋里死寂的沉默，他起身去骆驼圈铲雪清粪便，骆驼圈打扫干净，他转身去提鸡笼，打算用雪将鸡笼也洗洗擦擦。
灶房里，隋玉消沉了一柱香的功夫又恢复了精神，她将蒸好的包子挟进筐里，又开始包第三锅包子。今天的包子卖不出去可以自家吃，天天吃到撑，好好养膘长肉。
“赵夫长，你去菜园割两把韭菜回来，今天得闲又有面，我多炒两种馅，再烙些饼，我们换个口味，天天吃萝卜吃腻了。”隋玉从灶房里探身出来，说：“要是想吃豆腐馅的，你再去街上跑一趟，买两块儿豆腐回来。”
赵西平仔细打量她两眼，他放下鸡笼，顺从地点头，“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隋玉想了想，她想吃鸡肉，但掂量了下手里的钱，又摇头说：“没什么想吃的。”
男人拿钱走了，隋玉将泡发的黄豆芽从食柜里端出来，“良哥儿，来择豆芽，芽泡炒了干巴不好吃。你看我，把这些豆芽皮都择出来扔了。”
择芽泡费时又费神，搁在往日，隋玉才不会讲究这个，现在拿这个来打发时间倒是极好。
赵西平去街上买了豆腐回来，又去菜园割两把带雪的韭菜，他也蹲在灶房里慢吞吞的择洗韭菜。
前几天才买的猪肥油和豆油，两个油罐几乎还是满的，油多，隋玉用着也不心疼，她又炒了豆芽、豆腐和韭菜鸡蛋，油汪汪的馅包进面胚，再摁扁放进锅底烙。
“我发现这平底锅很适合烙饼哎，也适合煎饼，烙出焦黄的壳，闻着都香喷喷的。”隋玉拿铲子给饼子翻面，看着饼壳的颜色，说：“火往西边来点，只要火星烘，别烧出火苗了。”
赵西平点头，依着她的意思，他拿烧火棍将草渣拨开。
一锅能烙七个圆饼，烙到第五锅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就黑透了，待最后一个饼起锅，隋玉舀水混一把草灰洗锅底，锅里油水洗净，她又舀水烧洗脸洗脚水。
灶台上的油盏明明灭灭，里面的油不多了，隋玉往里舀两勺灯油，火苗飙起，将猫官的影子放大无数倍投在墙上。隋玉盯着土墙上的猫影，一直到锅里的水冒出浓烟，她才回神揭锅盖。
赵西平出去拿木盆，洗脸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口黑陶瓶递给隋玉，说：“骆驼油，你洗完脸擦。”
隋玉看他一眼，她拔开瓶塞闻了闻，有些腥，像奶的腥味。
“什么时候买的？买豆腐的时候去买的？”
赵西平点头，他想让她高兴点。
“店小二说涂这个不冻脸，也不发红。”是不是真的他不清楚，他听小二跟其他人是这么说的，他就买了一瓶。
隋玉笑了一下，她擦干脸用指腹抠一坨出来在掌心搓热，涂抹在脸上时她疼得嘶了一声。她脸上有冻伤，还有寒风吹出来的裂印，骆驼油浸进去，火辣辣的疼。
“咋了？”赵西平不解。
隋玉摆手，她又抠一坨搓开，托过隋良的头，一把抹他脸蛋子上，他也疼得呲牙咧嘴，但没有声发出来。
“你也抹一点……”隋玉凑近盯着男人的脸，同样受寒受冻，他脸上既不见冻的红晕也不是干巴紧绷的，就连嘴唇也没有干出血。
“罢了，你不用抹。”隋玉收回细口瓶，说：“谢了啊，我心情好一点了。”
赵西平支吾了两声，他将洗脸水倒洗脚盆里，又从锅里舀热水兑上，跟着脱鞋脱袜泡脚。
今晚不发面，灶里也不用留火，但考虑到还有一只猫，隋玉离开前往灶洞里埋一腔草灰，有这点火熏着，灶台能暖到后半夜。
躺到床上，赵西平将狼皮平铺在褥子上，见脚头的两人闭眼了，他将油盏里的火苗吹灭，下一瞬，屋里陷入了黑暗，也安静得只余呼吸声。
慢慢的，其中一道呼吸声变得平稳，隋良睡熟了，另一道呼吸声却时急时缓，久久无法平静。
夜在寒风中急促流逝，挤了三个人的被窝捂暖了，隋玉腿脚上的冻疮又开始发作，她懒得起身，两脚隔着足袜轻轻搓动，然而痒意不解，她失了耐心，借着床下稿卷凸起的弧度狠狠蹭。
冻疮搓破流出水，又开始发疼。
“烦死了。”隋玉满心急躁地坐起来，她脱了足袜对着又疼又痒的地方狠狠扇巴掌，清亮的巴掌声在屋里响起，隋良被吵醒，他翻个身坐起来。
“没事，你睡，我在打蚊子。”隋玉拍拍他，她憋着气躺下去，腿脚上的痒意让她越来越烦躁，她失了冷静，将脚伸出去想在床沿上蹭破。
赵西平睁开眼，他伸手将两只脚捞回来，脚上没足袜，脚背热火火的，脚底却是冰的。他摸着凸起的疙瘩用指腹摁压，脚背、脚趾、脚踝、腿杆，没一处是平整的，他改为用掌心摁压。
“脚趾最痒。”隋玉压着声说，“我都睡不了一个完整的好觉，太折磨人了，还不如给我来一刀痛快。”
赵西平没出声，他两只手都用上，一手抓只脚用掌心搓。
“你明晚还给我抓痒吗？”隋玉问。
“嗯，你睡，你睡了我再睡。”
隋玉睡不着，反正明天没事做，她不用再强迫自己入睡。待那阵痒意暂时消失，她抽了脚，起身换到床尾睡。
“你别怕，我不动你。”隋玉掀开褥子和狼皮麻溜地躺下，男人这边是真暖和。
“回你那边睡。”
“我还不想睡，想睡了就回去。”隋玉叹口气，她轻声说：“你给我挠脚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你陪我说说话，我今天不高兴。”
赵西平僵着身子往外挪了点，他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能卖东西了，我还怎么赚钱？压力又回到你一个人身上了。”
“我养的起你们。”
隋玉摇头，她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罪奴罪奴，这个枷锁困住了她，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要了她的命，真到了那一步，赵西平也保不住她。就像今天，如果属官暴戾一点要把她抓走，赵西平也没法阻拦。
“你不是想养猪崽子？等开春了，我再给你买两只羊，一只猪两只羊，到年底卖钱了，你赚的比我的俸禄还多。”赵西平缓缓开口，“你不是说什么困难都不怕？别丧气，不能做生意还有其他赚钱的路。”
隋玉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我赚的钱只能买一只猪崽子……”
“我给你买，卖的羊钱归你，我不要。”

第40章 翻越沙漠取芦花
搓伤的冻疮一夜之间发肿生脓，隋玉早上起床的时候发觉脚背不对劲，她坐在床上往外喊：“赵夫长，拿根火来把油盏点亮。”
赵西平将灶里的柴往里推了推，又抽一根燃烧的树枝护着火出去，他推门问：“天亮了还点油盏做什么？”
“我看看脚，屋里太暗了。”隋玉套上四条裤子，她挪到床外侧坐着，油盏亮起，她伸脚去看，右脚的脚面肿起，搓伤的冻疮没结痂，上面有黏糊糊的脓水流下来。
隋玉嘟囔一声，她套上足袜踢了踢举着油盏的男人，说：“帮我拿一下鞋，在那边。”
赵西平看她一眼，抬脚去给她拿鞋，顺便跟隋良说：“起了，包子快馏热了。”
隋玉接过鞋穿上，脚一落地她就顿住了，草鞋硬且糙，脚背磨在上面像磨刀石搓的一样。她又走一步，改为瘸着脚往外蹦。
赵西平已经大步进灶房看火了，听到动静他扭头看过去，皱眉问：“脚疼？”
“脚肿了显鞋挤，脚背蹭在草鞋上疼，我怕把冻疮磨烂了。”隋玉赶他起来，她自己坐下，这时庆幸一叹：“也是因祸得福，今天若是还卖包子，那我可遭罪了。”
赵西平沉默，她一向待身上的冻疮仔细，若不是被昨日的事刺激到，半夜她不会急躁成那个样子。
他将灶台上温着的水倒洗脸盆里端她面前，说：“洗吧，洗完了喊我倒水。”
说着他又低头出灶房，一头钻进卧房在屋里翻腾。等隋玉喊吃饭的时候，他才翻出一双落了灰的旧茅鞋，是用稻草和芦花搓绳编织的，每年下大雪的时候穿都不冻脚。他爱惜的紧，一年也只在最冷的三九天穿一次。
“给，你穿我的鞋，这双鞋不扎脚，软的。”他将鞋上的灰拍尽，递到隋玉面前。
隋玉接过鞋看了又看，说：“这双鞋指定暖和，你自己编的？”
“不是，是一个一起打过仗的老叔给我编的。”赵西平撩水洗手，他揭开锅盖挟包子，问隋玉跟隋良要吃什么馅。
“能不能请他给我和良哥儿也编一双？我们给钱。”隋玉穿上鞋了，鞋太大了，哪怕是有芦花撑着也还是灌风，“敦煌也有芦苇荡啊？你怎么不采些芦花回来，芦花总比干草挡风御寒。噢，给我个豆芽包子。”
赵西平用筷子戳了递给她，说：“人多芦花少，入冬了我又忙着家里家外一摊事，等想起来了，芦苇荡已经秃了。”说罢他瞅了眼她脚上的茅鞋，说：“老牛叔打仗的时候没了一只手，他编不了了。”
“那你这双鞋已经好几年了？挺耐穿啊。”
“三年了。”赵西平咽下一嘴的食，他盯了隋玉和隋良两眼，说：“吃了饭你们就坐床上捂着，我出门一趟，晌午我回来馏包子煮粥。”
隋玉动了动脚，喜眯眯地说：“那就劳烦赵夫长了，一日三餐我就等你伺候了。”
伺候？赵西平斜她一眼。
肚子填饱，隋玉坐灶前烧火陪男人说话，他收拾好灶台准备出门，她也起身打算回床上躺着。然而没走两步她就嚷嚷脚疼，“赵夫长，你来扶我一下。”
赵西平没多想，他走过来扶着她，纳闷道：“还疼？”
“疼。”隋玉斩钉截铁地点头，“去年两只脚上的冻疮都磨破了，穿着双破草鞋在雪地里一走一天也没事，如今有人疼了，这脚也知道娇气了。”
赵西平咬牙，他停脚不走了。
隋玉被他拎着，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卡在门外，她笑盈盈地回头，问：“难道我说的不对？”
赵西平盯着她，他琢磨着是他低估她了，还是她忘性太大，昨晚还满腹牢骚，丧得像条离水的鱼，睡一觉起来又开始变着花样招惹他。
隋玉挣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说：“我脚卡着疼，有话我们进屋说。”
男人抬脚跟她进屋，将人扶到床上扭头就走。
隋玉嘻嘻笑，听脚步声去骆驼圈了，她提着嗓子喊：“门从外边锁上，你不回来我不出门。”
没人吱声，但她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隋玉脱掉穿在外面的脏裤子坐床上，她将装钱的木箱也搬到床上，这两个多月来赚了多少钱她只知道个大概，今天正好算个清楚，顺便也教隋良数数。
此时赵西平骑上骆驼直奔城外，出西城门时遇到黄安成当值，他下骆驼去打个招呼。
“大冷的天，你这是要去哪儿？”黄安成从炉子上倒一碗热水给他。
“我出城转转。”赵西平说得含糊。
“家里没卖包子了吧？街上也没有人出来。”
赵西平摇头，他没隐瞒，坦诚地说：“罪奴不得经商，昨天被人告去胡大人那里了，卖包子的事就停了。”
黄安成面露复杂，问：“可知道是谁？”
“这哪能知道，也不敢打听，事情闹大了对隋玉不利。”赵西平将碗递给他，说：“你忙着，我出去一趟。”
他牵着骆驼穿过城门，出了城门满眼是黄沙，沙丘上落了雪，雪压着沙形成一道道白弧。赵西平骑着骆驼一路往西，不知行了多久，他身上积了沙落了雪，骆驼身上的毛也打湿了又结了冰渣，耳边狂风呼啸，放眼四望没有人烟。
终于听到水声，赵西平驱着骆驼沿河北上，在看到隆起的沙山时他下地牵着骆驼往上走，脚陷进沙里拔不起来的时候就靠骆驼拖着他走，一人两驼废了不少时间才爬到峰顶。沙山环绕的中央有一弯湖，湖泊浅滩是芦苇荡，这里离城远，知道的人少，芦花没被人采走。
赵西平坐地一路滑下去，到了低处速度变缓，他用脚蹬沙停下来，顾不得拍衣鞋里灌的沙，他走到芦苇荡里折顶着雪的芦花。
“一共赚了十四贯钱，买布用了五贯，还剩九贯……我算算，一斤猪肉五钱，一只猪崽子得有十斤吧？活猪比猪肉要贵，我最少要准备七十钱。”隋玉将七贯钱放回木箱里，看了看另外的两贯钱，她也给放木箱里，说：“都存着，我明年多买些鸡崽子，鸡长大了我们每个月炖一只，今年就让嘴巴受些穷，憋着吧。”
隋良点头，不管隋玉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觉得对。
隋玉拍了拍床，她掀开被褥躺下，说：“睡一会儿，等你姐夫回来我们再起床。”
赵西平正在回城的路上，他背捆芦花骑头骆驼，另一头骆驼背上捆着半人高的芦花，有了这些，够他们一家三个人熬过这个冬了。
到西城门时已经过了晌，守城官看他这个时候还能搞到两大捆芦花，纷纷出声问他是在哪里弄的，还有没有。
“有，应该还能折两捆，你一路往西，听到水声再顺着河北上，爬上一座沙山，沙山正中央有个不小的湖泊。”赵西平坦诚相告，这个湖是他去沙漠套骆驼的时候发现的。
“你出城就是为了折芦花？我家就有，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提一捆。”黄安成说。
赵西平就是怕他这么说才含糊其辞的，“家里用的多，我出城一趟费些力就弄回来了，不费事。你吃过了？没吃饭到我家去。”
黄安成摆手，示意他快回去。
赵西平先去官府一趟，用半捆芦花换一捆稻草，回家听屋里没声音，他将骆驼关圈里，又出门去十七屯找老牛叔，过去了发现人不在家，他又回去。
隋玉跟隋良也醒了，听到动静她开门出来，一眼就看见放在檐下的芦花和稻草。
“我明天请老牛叔过来指点我编茅鞋，这几天他在我们家用饭。”赵西平说。
“没问题，有包子有饼子，我再煮个汤炒个菜就够吃了，就是要不要去买肉？”隋玉问。
“不用，他牙口不好，菜煮软烂些就行了。”
隔天上午，赵西平又往十七屯跑一趟，这次没扑空，隋玉也见到了他嘴里的老牛叔。老牛叔身量矮，面容苍老，眼睛下挂着俩黑眼袋，衣裳上打的补丁针脚粗得能钻蚊子，一开口只见舌头不见牙。
隋玉出声问好，她将灶烧着了，灶房里暖和，人坐灶房比躺床上还暖和。
“西平，你跟老牛叔坐灶房里忙活，灶房里暖和，也亮堂。”隋玉说。
赵西平看她一眼，没外人的时候她一口一个赵夫长，家里来个外人她就装模作样，喊的亲切。
“这就是侄媳妇了？你们成婚怎么没请我？”老牛叔有些生气。
“回老家办的喜宴，这边没办。”赵西平将芦花和稻草搬进去，随口问：“你昨天去哪儿了？我下午去找你，你家门从外面挂着锁。”
老牛叔嘿嘿一笑，瞅着隋玉出去了，他小声说：“去妓营了，我又没婆娘暖被窝，只能花钱去快活快活。”
正要推门的人顿住，隋玉收回手，她抚了抚胸口转身回卧房。
赵西平往外看一眼，早知道他不问了。
之后的三天，隋玉除了炒菜煮汤就没进过灶房，赵西平看出她的不喜，他抓紧时间学会了编茅鞋，就捡了两盘包子将老牛叔送走了。
“家里的面还剩不少，我再和半盆面，明天烙一筐饼子？我看你挺喜欢吃鸡蛋韭菜馅的饼，你明天去街上买两把韭菜回来。”隋玉说。
赵西平没空说话，他坐在灶前用嘴咬着稻草绳收劲，收好结，他松开嘴呸了一声，说：“行，吃完饭了我和面。”
隋玉看了下手，这几天没沾冷水没挨冷风，手上脚上又抹了骆驼油，红肿的冻疮收了势，没再往恶处发展。
“啪”的一声响，赵西平将编好的茅鞋扔地上，说：“试试大小，看合不合适。”
隋玉脱掉他的鞋，新鞋有些紧，但有芦花虚撑着，脚伸进去不箍着也就不疼。
“合适。”她原地走几步，说：“不大不小刚刚好。”
“那我给隋良编了再给你编一双，你换着穿。”赵西平垂眼将割断的草绳都扔灶洞里。
“给你自己编一双吧，这双旧的我拿来换脚就行了。”
“家里芦花多，我今年多编几双，明年不折腾了，麻烦死了。”赵西平拍拍手，起身洗手准备吃饭。他这双手也遭罪，白天搓绳，晚上搓脚，没个消停。他多编几双，明年天一冷就让她穿上茅鞋，脚不受冻总不能还长冻疮，一天天的折腾人。
饭后他又动作熟练地和面，面盆刚端上锅，泡脚的人又喊忘拿擦脚布了，他手都不洗又出门去找擦脚布。
“在哪儿放着？”
“木箱上。”
过了片刻，一道人影从夜色里走进光亮处，赵西平将擦脚布递过去。
“我以为你要扔我脸上，赵夫长，你最近脾气好得离谱。”隋玉仰身打量他的脸色。
赵西平不理她，他蹲下用洗脚水搓手，一只脚搭他膝盖上，他也无动于衷。
隋玉惊讶地“哇”了一声。
赵西平还是不搭理她，倒了水，他自己又舀半盆水泡脚。
晚上隋良睡了，隋玉又跑到床尾跟他并头躺着聊天，她小声问：“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有点害怕。”
“吓死你。”
隋玉点头，“这才对味。”
赵西平翻个身背对她，在她将脚伸过来时，他伸手拧着她的皮肉转个圈。
“疼疼疼——”隋玉拍他。
“舒坦了？”赵西平扔开她的腿，说：“回你的位置睡去。”
隋玉哼了一声，她起身回床头，离开前迅速掐了男人一下，怕他报复，她躺下了缩着腿。一直等睡着了，两条腿又熟门熟路伸到男人的怀里。
赵西平握着她的脚不让她乱动，她一动他就给她挠痒疙瘩。半夜迷迷糊糊想起她的话，为什么脾气变好了？不过是他看她因罪奴的身份困在家里像团发霉的馒头，他心里不舒服但又不想拼了命为她脱籍，只能对她好点，换自己心里踏实点。

第41章 回老家过年
雪后放晴，屋顶上的积雪滴滴答答往下流，风吹过，更有雪坨滚落下来，落地砸了半个院落，半干不湿的泥土地不等晒干又浸湿了。
又有几个雪坨滑下来，隋良忙拖着桶去捡，再一趟趟拖去大门外倒在墙根下。
隋玉趁机扫院子里积的土灰，泥巴地，扫得再勤，每逢打扫还是能刮下一层厚厚的浮土。
待到日中，灰褐色的湿泥在风吹日晒下褪色为土黄色，正居院子中心的泥土晒干，隋玉从门外扯捆干苜蓿草铺在地上，又进屋将地上铺的篾席卷出来摊在地上晒着。朔北寒冬干冷，雪日断断续续绵延了十来天，篾席泡在寒气里也浸了十来天，但篾席一没发霉二没腐烂，就是浮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也很快被地上的黄土吸收了。
过了个晌，隋玉走过去摸了摸篾席，有微微的暖意，她进屋将床上的褥子和狼皮都抱出来摊在篾席上晒一晒。
“咔嚓”一声响，一根草绳被拽断，赵西平将手上的茅鞋放地上，他进柴房将高粱杆都抱出来。太阳晒一晒，风吹个半天，等手上的茅鞋完工了，他又可以着手打稿卷了。
隋玉望着铺了一地的高粱杆出神，过了片刻，她兴致冲冲地拎来两个木盆，又从柴房搬个树桩子出来。
“砍刀在那儿放着？”她问。
“做什么？劈柴？这事不用你干。”赵西平抬眼看她，又冲她甩了下手上的鞋，说：“你来试试，大小没问题我就收口了。”
“你编得肯定没问题，不用试。砍刀在哪里放着？”隋玉忙着找砍刀，扭头看男人不高兴地瞪眼，她立马乖顺地小跑过去，“来，我试试。”
赵西平攥着茅鞋不松手，隋玉冲他干笑一声，她掰开他的手指拽过鞋，一手扶着男人的肩膀，一手忙着穿鞋。
“合适合适，太合适了，你编的鞋就像是我脚长出来的。”隋玉在他面前走几步，又跟脚上的另一只鞋对比，“咦，新编的这一只鞋头更圆润，显得我的脚更好看。”
这是赵西平夜夜搓脚搓出来的经验，隋玉的脚背低，脚掌窄，跟男人的脚形不一样，再编茅鞋的时候他就有意收了几个结。他垂眼盯着她脚上的鞋瞅了又瞅，跟他想象的一个样。
“脱了。”赵西平接过还没收口的茅鞋，手往柴房指了下，说：“砍刀在门后面竖着。”
隋玉麻溜地去拿砍刀，她蹲在院子里抱着砍刀剁高粱杆，斩成块儿再剁成沫，混着劈出来的木屑一起捧进木盆里。
“良哥儿，给我舀两瓢水来……倒这个盆子里。”隋玉剁累了，身上也热了，她起身抖了抖蹲麻的脚。
“弄这个做什么？你别糟蹋我的东西。”赵西平不知道她在忙活什么。
“保密。”隋玉神秘兮兮地笑，见院子里没太阳了，她将晒了不足一个时辰的狼皮和褥子又都抱进屋，出来了钻进灶房，黍米和黄豆淘洗干净倒蒸锅里。灶烧着了，她冲外面喊：“良哥儿，你来烧火。”
她又出去劈树桩，劈出来的木屑倒进另一个盆里。
天色慢慢昏了，赵西平将高粱杆抱进柴房，又将他编茅鞋用的玩意儿也搬进屋。他站在檐下看隋玉一下又一下挥着砍刀，哼哧哼哧地砸木桩，他走过去夺过砍刀，说：“你闲的没事做？别把我的刀砍豁口了。”
说罢他蹲下踩着木桩，说：“就是劈碎？”
“对对对，我想砍碎一点泡水，好把木屑泡烂。”
赵西平又说一句吃饱了撑的，他举起砍刀用巧劲劈下去，一刀劈下半拉，再劈成两指宽的小块儿，用刀背砸松，几下就给砸成四分五裂的木瓤。
隋玉鼓掌，“我要的就是这样的。”
“进屋做菜去，还剩五个芋头，我想吃炒芋头。”
隋玉连连点头，别说是吃芋头，他现在就是想吃肉，她也能冲到街上拍开猪肉铺的门。
芋头还是冬月发的粮食，隋玉舀瓢水把芋头泡上，她靠着门说：“再有几天就腊月了，又可以领粮食了。”
“嗯。”
“你打算哪天回去？去年是哪天回去的？”
赵西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回酒泉老家，想到他娘的嘱咐，他一时没说话。
“冬天天冷路难走，骆驼跑慢点你好受些，路上可能要耗六天……这样吧，你在家陪我们过完小年了就出发，能赶在除夕前到家。”隋玉说。
“也行，路上太冷，你俩受不了，我一个人回去。”赵西平丝毫不提他娘的话。
然而隋玉却嗤笑一声，她撇嘴说：“天热我也不回去，不惹你家里人不高兴。”
说罢她进屋刮芋头皮。
赵西平沉默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试探着说：“你要是想跟我回去，我们就一起回去，屯里的人都知道我们的事，遮遮掩掩没意思。”
隋玉摇头拒绝，说：“过年是个喜庆事，一年就这一次，别让老人不高兴。我跟良哥儿在家又不是没伴，家里有粮有菜，年关再买二斤肉，我俩也舒舒坦坦的，不跟你去路上喝西北风。”
赵西平搓着手不说话。
隋玉吃饱了，她放下碗筷出去看他劈的木屑，交代说：“今晚你洗碗啊。”
“好。”
两个木盆端进柴房，隋玉折根树枝在水里搅了又搅，等赵西平喊洗脸的时候才跑出去。
之后的日子，隋玉每日忙着砸树棍劈高粱杆，或是把泡在水里的木屑和高粱杆捞出来放石头上砸，砸瓤砸松再丢进水里泡着。
赵西平问了几次她都不说，他也就不管了。
大大小小茅鞋编了五双，一捆稻草也用完了，隋玉姐弟俩各两双，另一双是给他自己编的。赵西平将剩下没用完的芦花取杆留絮在太阳底下反复晒三天，干透了塞进夹层褥子里，晚上盖在身上就暖和多了。
腊月初十，赵西平挑担出门领回两石粮，见底的粮缸又丰裕了。
进了腊月，圈养的猪羊出栏，人多口多家底不丰的人家将年猪卖给屠户，家底不薄的人家则是宰杀了猪卖一半留一半，自家过个油水充沛的富裕年。
十三屯有三户人家合买了一头七十斤重的肥猪，杀猪的时候隋玉牵着隋良去看，七十斤的活猪，在放血刮毛刨了内脏后，猪肉不足四十斤。
隋玉算了算，她养一头猪很可能还不如赵西平的俸禄高。
“孙大娘，猪血你们卖不卖？”她问。
孙大娘看了她一眼，用刀划一块儿给她，说：“自家吃的，不打算卖，你拿回去吃。”
隋玉愣了一下，说：“那等我蒸了包子给你送一盘。”
“行，听说你的茶饭好，我尝尝。”
隋玉拿着猪血回去了，又让赵西平去买一碗豆腐，她焖半锅豆米饭，用猪油炖半锅猪血酸菜豆腐。刚杀的猪，猪血新鲜没有腥臭味，豆腐又油煎过，再混上酸菜，一锅炖出来有油有荤又有滋味。
饭菜出锅后，一家三口带只猫都吃撑了肚子。
在那顿之后，每逢谁家杀猪，赵西平就端个大陶碗揣上铜板去买新鲜的猪血，猪血比猪肉便宜，他手里的余钱经得住顿顿吃。
“我是不是胖了些？”隋玉揪着自己的脸对着水缸照，反复对比后，她高兴道：“我长肉了。”
“你看隋良就知道，你俩都长肉了。”赵西平莫名有种成就感。
隋玉看看隋良，她摸着自己的脸问：“我也跟良哥儿一样？脸上有血色了？”
赵西平点头，他琢磨了一瞬，说：“还是荤腥补人，你多吃猪血，吃血补血。”
在阔别半年后，猪肉佬又见到了赵西平，他盯着人看了又看，说：“稀客啊，快过年了，今天买几斤肉？”
赵西平扔三贯铜板放猪肉摊上，说：“切五斤肉，肥多瘦少的，猪肉没涨价吧？”
“说笑了，冬天哪有不涨价的，六钱一斤了，还是切五斤？”
赵西平点头，三贯钱买五斤肉，他往桶里看一眼，猪血只剩一小块儿了，他又掏钱把猪血买了。
“猪肉佬，往后每天给我留一斤的猪血，天亮了有人过来拿。”他交代。
猪肉佬将猪肉和猪血递给他，说：“那你可来早点，猪血便宜，买的人多。”
赵西平回去了就跟隋玉交代，他将手上剩下的钱都交给她，让她每天早上起床后去集市上买猪血。
“我离家后，天不黑你就关门，天黑了谁叫门都别开门，早上听到外面有动静了再开门。”他交代。
隋玉点头，她拎七贯铜板递给他，说：“这是我托娘买猪崽子的钱，你回去带过去。”
“一共赚了多少钱？”他随口问。
“十四贯。”隋玉得意一笑，“不少吧？”
赵西平诧异，“卖包子这么赚钱？在街上摆个摊一年赚的比我的俸禄还多了。”
“生意能做起来的就没有穷的，不过这十四贯钱没有刨除买猪肥油的钱，我们自己也没少用来炒菜。”隋玉锁好箱子，她拍拍手上的灰，出去准备腌肉。
腌猪肉、和面发面、择洗韭菜，再有一天就是小年了，隋玉打算蒸两锅韭菜鸡蛋馅的包子，当天吃两顿，剩下的让男人带走路上吃。
小年这天，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去的炊烟都带有肉香味，小孩在巷子里东家跑西家顾，闻着肉香判断谁家炖的肉多。
两锅包子出锅，隋玉挟了一盘让赵西平给孙大娘送去，她洗锅切肉准备做萝卜炖五花肉，因着男人年后才回来，她直接切了一盘的肉倒进锅里，今天好好过个嘴瘾。
猪肉片炼出油再倒进萝卜翻炒，猪油呲啦啦煎着萝卜，赵西平进门闻了一嘴，心想有肉就是不一样，萝卜都比往日香。
肉多萝卜也多，隋玉炖了大半锅菜，想着晌午吃不完晚上热热又是一顿。然而她低估了三个人对肉的馋劲，更低估了男人的食量，大半锅萝卜炖肉，三个人一顿就给吃完了，包子倒是没吃几个。
“吃痛快了。”隋玉撂下筷子，她揉着肚子坐着不动，说：“一顿顶十顿啊，吃了这顿我不想下顿了。”
赵西平看她一眼，他见盆底还有油水，他去锅里拿个热包子，沾着肉汤又吃一个包子。
“吃饱了？”隋玉问。
赵西平点头，这顿是真正吃撑了。
“那你去洗碗，我给你收拾行李。”隋玉往床上看一眼，说：“你明天把狼皮带走，衣裳也都穿身上，别穿那双旧茅鞋，穿新的，暖和。”
赵西平动了动嘴，点头什么都没说。
“还要给骆驼带干草是吧？”隋玉问。
“嗯，这个我来弄，不要你操心。”赵西平捡碗筷端盆去灶房洗刷。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嘱咐说：“夜里痒醒了耐心点抓，好不容易结痂了，别又挠破了。”
“知道了。”隋玉又跑过去跟他并头躺着，她悄悄问：“你回去了会想我吧？”
“想你做什么？惦记着给你搓脚？”
隋玉推他一下，说：“反正我会想你的，你明年早点回来。”

第42章 私探隋文安
赵西平走了，隋玉跟隋良送他出东城门，目送他过了城门，身影慢慢变得模糊，隋玉这才牵着隋良往回走。
为了赶狼，骆驼脖子上挂了铜铃，在孤零零的铜铃声里，赵西平坐在骆驼背上回头望，城门已然看不清，更别提城门里站的人。
男人勒住缰绳，骆驼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仔细回想有没有漏掉的事没交代，从起床做饭到天黑关门，一日之间能发生的事他都回想一遍，发现就算他忘了交代，隋玉也能解决。
“驾——”
骆驼又开始急奔。
迎着干冷的风急奔一天，天擦黑时，赵西平找到一处农家投宿，他给骆驼喂了干草，又提来半桶水，这才拿下包袱去生火烤包子。
农家的小孩闻到香味偷溜到灶房，他扒着门框眼巴巴盯着烤得金黄的包子。
“好吃吗？”小孩问。
赵西平点头，他思索一下，掰了一坨包子递过去，问：“你几岁了？”
“五岁了。”
比隋良小一岁，但隋良的个头跟他差不多。
“哎呦，贪吃鬼。”一个年轻的妇人满脸歉意地拉走小孩，说：“官爷，你晚上跟我男人睡，就睡西厢房。”
农家人多房屋少，想赚过路人的房钱都是家里的人挪一挪挤一挤，腾半张床出来。赵西平点头，他三两口吃完两个包子，说：“小嫂子，我带的有干柴，借你们的陶釜烧口洗脚水。”
“行。”
妇人拉着小孩进屋了，过了片刻，赵西平拎上包袱披着狼皮走进西厢房，床上的男人还没睡，等人进来了才躺下。
赵西平不是第一次跟男人同榻而眠，然而今晚听到呼噜声他却很是不习惯，尤其是伸过来的脚臭不可闻，他被熏得头晕脑胀，竟然想起了隋玉的脚。
隋玉也在想他，床上少个人空荡了许多，睡前她往褥子下塞了两个热水囊，水囊贴在腿捂着，被窝里却不如睡个男人暖和。她睡了一夜脚还是凉的，夜里没被痒醒却被冻醒了两次。
天明，隋玉穿衣下床去烧火煮饭，豆粥煮沸时，巷子里有了人声，她喊隋良看着火，进屋抓一把铜板拿着碗开门去集市上买猪血。
“哎？赵夫长回老家过年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抱柴的妇人惊讶。
“天太冷了，我们身子骨弱，在路上冻个六七天，到家估计没命了。”隋玉摇头，惋惜道：“今年只能他一个人回，明年身子养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给爹娘拜年。”
“这倒也是，赵夫长的老家离敦煌是不近。”妇人抱柴往院子里走，说：“你拿着碗做什么去？”
“买猪血，西平说吃猪血补血，他让我多吃，还交代猪肉佬每天给我留一碗。嫂子，先不说了，家里烧着火，我要快去快回。”
“行，那你快去。”
等隋玉走了，抱柴的妇人跟她婆婆说：“赵夫长还挺稀罕他媳妇，前天我看他买了一大坨猪肉回来，估摸着有四五斤，吃了一顿就走了。”剩下的可不就是都留给隋玉姐弟俩了。
她婆子下巴一抬，说：“男人都看脸，就稀罕那中看不中用的。钱家的媳妇跟隋玉是堂姐妹，那个长得娇俏，隋玉养胖了也丑不了，赵西平看了那个还不知道让家里的这个多吃点？”
经老太婆这么一说，妇人立马打消了羡慕的心思，以色事人的玩意儿，长久不了。
等再见到隋玉，她的眼神就变了，满目的审视，这才发现隋玉瘦归瘦，脸长得可不丑，脖子还长，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衣裳还能看见脖子。她瞅了瞅自己，为了保暖她也穿了不少，往水缸上一照，活像个萝卜头子成精了。
吃过晌午饭，隋玉牵着隋良出门放骆驼，赵西平骑走了一头骆驼，家里还留了一头，出门前交代她每天带他的宝贝骆驼出去跑一圈。
骆驼已经养熟了，隋玉不担心它跑了，她丢了骆驼绳让它四处转转，她拉着隋良往自家地里走。雪化了，雪水浸润了松软的土壤，埋在地里的黍子根叶泡得发软发烂，混着土壤散发出让人心安的味道。
隋良走到地头捡起一粒黑豆放掌心看，隋玉瞟了一眼，惊喜道：“兔子屎？良哥儿你捏一捏，是不是软的？”
隋良不仅捏了捏，还拿到鼻子下闻了闻，是臭的，他伸手让他姐闻。
隋玉摆手，“是屎？”
隋良点头。
“走，我们回去。”隋玉想逮兔子了，“你姐夫要是还在家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么逮兔子。”
她牵骆驼回去，到家了拿上铁锹和砍刀，切块儿萝卜又带着隋良出门。姐弟俩兴冲冲的，趁着天还没黑在自家地头挖个不大的深坑，坑底插几根用砍刀削尖的树枝。隋玉用草杆在坑上搭架子，又铺上地头长的野草，最后再撒上一层薄土，那块水润的萝卜就放在正中间。
“走了，回去，天快黑了。”隋玉扛起铁锹拿上砍刀，收拾收拾带隋良离开。
“我们明天早上放骆驼的时候过来看，要是逮到兔子就宰了吃，除夕的晚上吃一半，另外一半留到你姐夫回来，我们再吃一顿。”
隋良笑着点头。
天色昏了，路上看不见人，隋玉迈脚大步跑，顶着风喊：“良哥儿快来追我，看我们俩谁跑的快。”
隋良立马追过去，姐弟俩一前一后互逐，裤腿里塞的干草一路掉。跑进军屯时，裤腿已经瘪下去了，隋玉喘着粗气拎着裤子笑得要撅过去。
隋良不知道她笑什么，他抹掉被风吹出来的鼻涕，也跟着张嘴傻乐。
回到家，猫官一溜烟从灶房里跑出来，天黑了家里还没人，它急得喵喵叫。
“好了，知道你饿了，我这就来煮饭。”隋玉将农具放进柴房，转身去灶房生火。
灶洞里飙起火苗，烟囱也袅袅飘烟，这座沉在夜色里的小院顿时有了暖意。
煮两碗稠粥，晌午没吃完的酸菜炖猪血放篦子上蒸着，隋玉推开粮缸舀三瓢灰面出来。
“酒糟还有吗……噢，还有不少。”她自言自语。
隋良抬头看过去，瞅一眼又挪回视线继续盯着火。
“良哥儿，你还记得堂兄吗？”
隋良又看过去，他迟疑地点头。
“再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们去看看他。”隋玉早有这个打算，在流放的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她顿顿吃饱饭，耗了半年身体才有起色，隋文安的身体可想而知。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后天，他倒下就起不来了。她这次去探望一次，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去探望一回尽尽心，也全了这一世的缘分。
“我们流放跟他无关，但我们能过上寻常人的日子是他出的力，我明晚蒸一锅包子，后天我们去看看他。”隋玉扭头询问隋良，“行吗？你愿意去吗？”
隋良想到了堂兄为了求李都尉救三个姐姐，那晚在城墙上磕破头的场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我们后天悄悄去，不让你姐夫知道。”隋玉贼兮兮地笑了。
稀面调好，锅里的菜和粥也热了，隋玉将锅底的粥刮干净，添水将锅洗干净，又舀水倒进去，就着灶里的余火烧洗脚水。
一夜过去。
隋玉和隋良吃过早饭就挎着半筐干草出门放骆驼，出了军屯，姐弟俩迫不及待地跑起来，裤腿里的干草又掉了，骆驼跟在后面捡了吃。
“坑塌了。”还没靠近隋玉就发现了，她丢下筐奔过去，还没看清先听到动静，坑底缩着一只灰毛兔，兔子还活着。隋玉伸手将兔子提起来，这才发现它身上有血，坑底的尖棍戳伤了它的肚子。
隋玉将棍子拔起来，用砍刀削掉沾血的部分又插进去，手伸下去发现不对劲，坑底竟然挖了个半掌长的洞，如果兔子不是受伤了，估计已经跑了。
她又多削些棍子插进去，表面做好遮掩，再放一块儿萝卜吊着，她拎着兔子走了。
兔子在河边用石头砸死，隋玉漫不经心地继续放骆驼，晌午时去地头看一眼，见没有动静就牵着骆驼回去了。
刚走进巷子，猫官从孙大娘家的墙头蹦下来，它高高竖着尾巴，鼓着肚子走在骆驼前面。
“猫官又逮到耗子了？真厉害啊。”隋玉已经摸熟了它的姿态。
猫官甩了甩尾巴，一进门它就往灶房走，挺着大肚子从门缝钻进去，不一会儿又叼着半个老鼠屁股挤出来。
“厉害厉害。”隋玉敷衍地又夸两句，她进屋拿刀划破兔皮，兔血流出来，猫闻到味丢掉耗子跑过去守着。
兔皮难撕，隋玉用脚踩着往上拽。身上的皮毛撕掉了，兔头却是如何都处理不好，她拿着兔头看了再看，又看了眼一直守在一旁的猫，手一松，兔头进了猫官的嘴巴。
兔肉一分两半，两半都抹上盐挂在墙上，等隋玉将包子蒸好，兔肉上的血水也沥干净了，她给取下来放进食柜里。
“猫官，夜里盯着耗子别来偷嘴。”隋玉不担心猫偷吃，它肚子撑得溜圆，半个兔头和半个鼠屁股还藏在柴房里。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隋玉半夜冻醒琢磨着赵西平走哪儿了。
天一亮，隋玉将赵西平抛到脑后，她忙着煮饭，饭后又忙着牵骆驼出门。大门刚锁上，猫官一跃上了墙头，又一跃下了墙头，它急匆匆跑出巷子，等人走近，它又颠颠跟着骆驼跑。
“猫官你回去！”隋玉急了。
猫不听，它也要去打猎。

第43章 多方铺路
到了地头，隋玉看见陷阱又塌了，她快步跑过去，猫快她一步，要不是她及时拽住它的后腿，它也蹿坑里去了。
“喵——”猫官挣扎着大叫。
“别乱动。”隋玉拍它一巴掌，她拨开埋在坑里的干草，从尖棍上拽下一只冻得邦邦硬的田鼠。
“没有兔子，只有一只田鼠，还挺压手。”隋玉将田鼠递给隋良，秋天割黍子的时候她在地里看见过流窜偷食的肥老鼠，这些田鼠可糟蹋不少粮食。
“喵——”猫官粗着嗓子叫。
隋良摸摸它，不知道该不该喂它。
隋玉将陷阱又布置了下，她接过田鼠丢筐里，提起猫官往地垄上走，说：“良哥儿跟上，我们这就动身。”
姐弟俩带只猫骑上骆驼，骆驼循着河往下游走，怕遇到熟人，隋玉选择不从城里通行，直接绕过军屯，在地垄间穿梭。
横亘在西北方的巍峨长城抬眼可见，穿过民居，路变得开阔，土壤里的沙砾也越发多，寒风带起沙土，前方灰蒙蒙的。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隋玉觉得此行也如是，蜿蜒的长城就在眼前，骆驼跑了小半天才抵达长城根下。
人坐在骆驼上已经冻僵了，隋玉扶着驼峰下来的时候腿已经没了知觉，她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良哥儿，抓着我的手下来，猫官呢？”
隋良拍了拍肚子，衣下翻涌，猫官动了动，它从衣襟口钻出来，下一瞬，四爪一蹬轻巧落地。
正值晌午放饭，城墙根下或坐或蹲的役人见有女人过来，疲乏麻木的眼神有了光，瞪着贪婪的眼睛盯着沿河而行的人，见她望过来，有人吹起响亮而刺耳的口哨。
隋玉装作没听见，她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扫过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看见眼熟的面孔，她心里不由一咯噔。
“找谁？”一个兵卒打扮的男人高声问。
“隋文安，他是今年八月初流放过来的。”
“前面。”兵卒抬手一指，催促道：“走快点，少在这边晃荡。”
隋玉闻言牵着骆驼快步走，隋良抱着猫官跟在后面跑。
站在城墙上的人对河岸上的动静尽收眼底，隋玉还在眯眼挨个找人的时候，隋文安已经看见她了，他塌下腰赔着小心跟监察官告假。在得到许可后，他扶着荒土往下走，还时刻提防着身后的人推他或是绊他。
一路顺当下了城墙，隋文安踩着桥方走到河对岸，他冲牵骆驼的姑娘招手，“玉妹妹，这儿。”
隋玉脚步顿住了，若不是嗓音没变，她几乎认不出人，朝她走来的男人佝偻了背，面部浮肿，发间竟生了白丝。
“堂兄？”她试探着喊一声。
隋文安勉强笑了下，他看了眼隋良，欣慰道：“良哥儿长胖了些，能开口说话了？”
隋良摇头。
“我来看看你。”隋玉干巴巴地开口，她将骆驼背上的筐拿下来，表层的干草揭开，下面盖着一锅三十个包子，她用手背试了下温度，已经冷了。
“我蒸了一锅包子，你先吃点。”隋玉从底下拿起两个还没冻硬的包子递过去。
隋文安看见半筐包子眼睛就直了，他顾不上说谢，蹲下身接过包子就大口吞咽。
离得近了，隋玉看清他脸上的浮肿有淤青，看形状像是打的，她暗暗比划了下宽度，又低头看脚，很大可能是用鞋底子扇的。
她沉默地挪开视线，心里复杂难言，一直等隋文安停下吞咽的动作，她才问：“吃饱了？”
隋文安笑了下，脸上的骨头顶起浮肿的皮，他疼得一哆嗦，脸皮抖了抖，笑意也落了下去。
“吃饱了，从下大牢的那天起，就今天这顿吃饱了。玉妹妹，多谢你来看我。”
“应该的，你我是兄妹。”隋玉数了下筐里的包子，隋文安吃了五个，她犹疑地问：“隋灵没来看过你？”
“来过一次。”隋文安低头看了眼筐里的包子，他又咂巴了下嘴，心里浮起一丝模糊的猜测。
“说来也巧，她来看我也是拿的包子，好像也是萝卜馅的。”他抬眼看过去，说：“你俩商量好的？”
隋玉摇头，她可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打算，直接说：“包子是她从我摊上拿的，之前我摆摊做卖包子的生意，她过去说要来看你，又从家里拿不到东西，只能去我那里拿。我给她拿了六个，你没吃饱？”
“六个？”隋文安怅然一叹，他抬眼四望，喃喃说：“吃饱了，吃饱了……”
这就是亲妹妹，隋文安突然觉得心冷。
隋玉察觉出不对劲，她不再问，转身从骆驼背上取下垂在两边的旧茅鞋，串着茅鞋的草绳解开，她将鞋递过去，说：“这是你妹夫的旧鞋，挺暖和的，也不打眼，你拿去穿。”
隋文安又道声谢，这才发觉两个亲妹妹跟隋玉之间的区别，隋玉事事考虑的周到，日子也过得不错，他之前的担忧全是白操心。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隋玉又问。
“前天慧姐儿来了，她给我送来一身冬衣冬鞋，都是新的。”隋文安颠了颠手上的茅鞋，无奈地说：“乞丐穿新衣招人妒恨，衣鞋上身不过半天就被人扒走了，还挨了一顿打。”
“谁打的？”
隋文安往长城上看一眼，打人的都是自家叔伯兄弟。在一日日的压迫奴役下，他们越发怨恨他，他平时躲着避着都免不了被骂，有人来给他送吃的喝的穿的，越发红了眼。
“天黑哪里看得清，不知道是谁。”隋文安不打算提，他看着筐里剩下的包子又拿起一个往肚里塞，咀嚼的空隙，问：“剩下的是给叔伯兄弟们带的？”
“嗯，免得让人眼红。”
隋文安点头，他再一次感叹隋玉比另外两个妹妹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以后你别来了，这里不是个好地方。”隋文安站起身，他知道该去干活了，也不再长吁短叹，抓紧时间交代几件事：“玉妹妹，劳你回城了去看下慧姐儿，她前天走的时候我觉得她不对劲。”
隋玉皱眉，她有心想拒绝，就又听他说：“再劳你给她带句话，如果我哪天死了，不要费心拾骸骨，死在哪儿就埋在哪儿。”
隋玉心里一咯噔，她抬眼看他，说起死，他脸上浮起轻松之色，甚至是向往。
“还有就是，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过往好的坏的都不要再想，我们的族人也不要再接触。”隋文安又短短交代一句。
城墙上哨声响起，散落各处的役人如黑压压的蚂蚁一样起身劳作，隋文安兜起衣摆捡包子，转身之前温和地拍了下隋良的肩膀。
“堂兄，你有没有想过上战场挣军功？用军功可销奴籍。”隋玉低声说，“既然不怕死，不如上战场上搏一搏。”
“那也要有上战场的机会才行。”
“我给你留着意，你再坚持坚持。”
隋文安思索了一瞬，他也不想死了还背着罪名，于是点头说：“那就劳烦玉妹妹了。”
“不劳烦，我指望着你脱籍了再捞我一次。”隋玉说得认真。
隋文安摇头失笑，“你太看得起我了。行，若是有那个运道，我帮你们脱籍。”
说罢，他抬脚离开，此时的步伐比来时轻盈了不少。
“对了堂兄，春大娘的儿孙可都还活着？”隋玉追上去问。
“活着，都还活着。”
隋玉心里一松，该看的看了，该问的也问了，她将篾筐收拾收拾，抱起隋良推他上骆驼背。她将筐递上去，自己再爬上去。
“走了，回去了。”她拍拍骆驼。
又在路上奔波半天，进了军屯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隋玉开门先赶骆驼进门，她扯捆豆杆抱进去，说：“良哥儿，栓门。”
大门落下栓，灶房生起火，有了火光，这座黑沉沉的房子看着才没那么吓人。
隋玉一手持砍刀一手举油盏，在柴房、卧房、堂屋、骆驼圈都仔细搜罗一圈，没人藏身，她安心了。
之前在陷阱里逮的田鼠剥皮去头切去内脏后爆炒，浅浅的一盘肉也够隋玉和隋良吃一顿。
在外冻了一天，当天夜里隋玉就有些咳，次日她在家歇一天，晌午暖和的时候，她去菜园割了一把韭菜回来，择洗干净放盖帘上沥水。
腊月二十八，隋玉一早烙两个鸡蛋韭菜馅的饼子，她灌一囊开水捂着饼，趁巷子里没人走动的时候只身出门。
她循着记忆里的路又悄悄去了妓营，她不敢靠近，只能先去河下游转一圈，没有看见人又慢吞吞往妓营走。离得老远，她听见男人肆意大笑的声音。
冬日没农活，营妓不用再出门劳作，妓营的大门没日没夜地敞着。
隋玉停住脚不走了，她站在荒野里满心煎熬地望着，在这里过的那几天她恨不得忘了，也不敢想。她什么都做不了，想起来只会折磨自己。
荒野的寒风将她吹透，隋玉默念着数数，她打算走了，以后也不再来。
门内走出一个女人，隋玉迈开的脚步又顿住，她朝前走几步，见那人往河边走，她也跟了去。
“春大娘。”隋玉认出了人，她捂着怀里的水囊和热饼跑过去。
“玉丫头？你怎么过来了？”春大娘放下水桶，她摆手说：“你快走，别往这边来，来这儿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别撞上他们了。”
“我来看看你，马上就走。”隋玉从怀里掏出两张饼递过去，说：“快吃，还是热的。”
春大娘接住了，说：“行，你走吧。”
隋玉没打算多留，她嘱咐说：“这两张饼是给你准备的，你吃完了再回去，免得让人知道了生事端。还有，我昨天往北边去了一趟，你儿子孙子都还活着，我来给你说一声。”
乍然听到家人的消息，春大娘惊得手抖，待听清隋玉的话后，她老泪纵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都活着……”

第44章 隋慧当妾
隋玉进城后寻个油茶铺子坐下来，铺子里炒面飘香，暖意融融。铺子里散坐的人多是因天气滞留在敦煌的商旅，他们无家无口，闲散的冬日逛到这边喝碗油茶饱肚，再唠唠路上的见闻。
隋玉听得入迷，她也买碗油茶闲坐，不吭不声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待心底的寒意被闹腾腾的话驱散，她付钱离开。
“掌柜，劳烦问一下，胡大人的府邸在哪个方向？”隋玉又折返回来打听。
“哪个胡大人？”
隋玉哑声，她也不知道胡大人的官职。
油茶铺的掌柜怀疑地看她一眼，问：“你不是我们本地人？找胡大人有何事？”
“我一个堂姐在胡大人的府里做事，她只跟我提了一嘴，我想找她也不知道往哪处去。”
“城南白鹿巷住着胡监察，南水街西边的定胡巷住着胡都尉，军屯里还有各个千户，你自己去打听。”
“多谢掌柜指点。”隋玉感激不尽。
她站在街上想了想，那天在妓营外胡大人明显是看李都尉手下的脸色办事，这个胡大人应该不是胡都尉，或许就是胡监察。想到隋良一个人在家，隋玉抬脚往回走，她打算明天再去白鹿巷问问。
走进十三屯，隋玉开门时被对门的阿婆喊住，她转身望过去，笑着问：“阿婆有事？”
“你这几天早出晚归去哪儿了？”老阿婆满眼探究。
“带骆驼出去跑跑。”隋玉敛起脸上的笑，说：“阿婆你忙，我回屋做饭了。”
“大冬天又不干活，还一天吃三顿饭。”
她的声音丝毫没压着，隋玉听个清楚，她关上门呸一声，老东西手伸得还挺长，一个个闲得发霉。
隋良和猫官从灶房出来，瞪大两眼盯着她。
“我泡的木屑可捶了？”她问。
隋良点头，他推开柴房门领人进去看，他捣了半天，木屑都捣烂了。
泡木屑和高粱杆的水散发着一股臭味，是木头腐烂的水汽味，摸上一把，手上的味道洗都洗不掉。隋玉却丝毫不嫌弃，她捞一把木屑走出去看，细小的木屑在反复捶打下成了丝丝缕缕的木瓤，但还不够软。
“继续泡着，我来给你做饭。”隋玉往灶房走，说：“我在外喝了一碗油茶，吃着挺香，我试试也炒一瓢面看看。良哥儿，你来给我烧火，用草渣捂火，别烧大火。”
油茶就是用炒面冲泡的，隋玉舀半瓢灰面再拌上盐，等锅底烧热了，她将灰面倒进去翻炒。
“火往西边拨，锅中间的火太旺了。”
隋良一边拨火，一边撒草灰压火。
灰面慢慢变色，面粉呈现焦黄色，灶房里也充斥着浓郁的咸香，面香扑鼻，隋玉拿出大陶碗将滚烫的炒面铲起来。
锅里添水，清水裹挟着锅底剩下的熟面，水变得混浊。在水烧开沸腾时，混了面的水又变得粘稠，隋玉舀一勺水淋在碗里搅面，热气冲起的香味馋人。
“早尝到这个吃法就好了，该给你姐夫炒两碗带走的，饿了吃两个包子再搅一碗油茶，肚子饱了，身上也暖和了。”面茶搅匀，隋玉又用筷子戳坨猪油拌在面茶里，猪油跟面茶融合就成了街上铺子里卖的油茶。
隋良一碗，隋玉又给自己搅一碗，她跟猫官分着吃。
“二十八了，你姐夫二十四那天离开的，五天了，说不准已经到家了。”隋玉又念叨一次。
赵西平此时离家不远，他晚上投宿在农家，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又骑上骆驼，过了晌就到家了。
赵母往外看看，见他没带媳妇回来，她脸上露出笑。
赵西平觉得刺眼，他站檐下说：“明年过年我带她回来。”
“想带她回来你就别回来了。”赵母垮脸，“我能接受她进门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那明年过年我就不回来了，屯里人要是问起，随你怎么说。”赵西平犟劲又起，他盯着被大哥牵走的骆驼，琢磨着要不明天就回去。
赵母看出他的意思，狠狠捶他一拳，警告说：“你敢明天就跑，你没我这个娘。”
赵西平只得作罢。
“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几个月？三个月？你跟她睡了三个月就只要媳妇不要娘了？”赵母给他端来热汤饼，恨恨地说：“我养了个什么东西。”
赵西平嫌她说话粗鲁，闷头吃饭不接腔。
赵小米小跑进来，喜滋滋地问：“三哥，你给我带东西了吗？”
另外几个小孩也眼巴巴地望着。
赵西平捞过包袱递过去，包袱里还剩四个包子，他让几个孩子分一分。
“这是隋玉给你的买猪钱，七贯。”他又扯下另一个包袱递给老娘，“隋玉说了，买猪钱若是有剩的都孝敬你。”
赵母乐得合不拢嘴，又挑刺说：“什么她孝敬我的，还不是用你的钱。”
“不是我的，是她自己卖包子赚的。”赵西平端起碗喝尽面汤，见他娘跟兄嫂都满脸不信，他难得起了谈兴，跟家里人说起隋玉摆摊卖包子的事。
“她嘴甜，知眼色，有心眼，脸皮还厚，是挺适合做生意的。”离开隋玉，赵西平谈起她变得坦然。
“难怪我三嫂不回来，忙着赚钱呢？”赵小米佩服，她攒了三年的私房钱还不足一百文，她三嫂三个月就赚一百钱。
“没卖了，罪奴不能经商。”赵西平说。
赵母愕然，没想到是这个结局，看着包袱里沉甸甸的铜板，她哼道：“早就说不让你娶她，她要不是罪奴还能有这档子事？”
赵西平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人不讲理起来怎么都讲不通。
“我回屋睡会儿。”他起身离开。
人走了，赵小米小声说：“我三嫂如果不是罪奴，我三哥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就你知道。”赵母瞪她，转头倒腾着脚出去跟街坊邻居说她三儿媳卖包子赚钱的事。
“难怪没回来过年。”
“是啊是啊，过年生意好，她舍不得丢了摊子。”赵母笑眯眯地点头
被婆家人扯谎说是在赚钱的人此时正在胡府的二侧门外晒太阳，收了跑腿钱的门房说差人给她叫人去了，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隋慧还没出来。
怡心院，胡大人放下温热的茶盏起身向老娘告辞，转身前暼了眼煮茶的婢女，这一眼被老太太看个正着。
等在院外的小丫鬟在胡大人离开后，她悄悄走到门廊里，拉住打扫的小厮问：“哥哥，隋慧是不是在老太太院子里？”见小厮点头，她又说：“劳你传个信，二侧门外有人寻她，是她堂妹和堂弟。”
小厮冲打门帘的丫鬟招手，说了几句丫鬟往里屋指，小厮探头瞄一眼，见老太太正在跟隋慧说话，他转身告诉小丫鬟：“让人等着，老太太正在跟她说话，等人出来了我跟她说。”
小丫鬟“哎”了一声转身跑了。
“老太太正在跟隋慧说话，你再等等，她不忙了就会出来。”
隋玉道声谢，她搬来个石头靠墙坐着继续等。
“……你是个灵秀的丫头，能写会算还会煮茶，以前也是高门小姐，放我屋里伺候很是糟蹋你的才貌。”老太太握住隋慧的手，这丫头性子温婉，说话细声细气的，长得还好，要不是儿子有意，她还真舍不得放出去。
“老太太心善，能伺候您是奴婢的福气。”隋慧低头说。
老太太笑着摇头，说：“什么福不福气，你身上套着奴籍，哪有什么福气。我们主仆一场，你是个贴心的丫头，我也可怜你，你去伺候你大爷，跟了他，他给你脱奴籍，往后给我生个孙，你也有着落了。”
话说得明白，隋慧红了脸。
老太太一看就知道她乐意，她笑着拍拍手，说：“我让人给你置两身好衣裳，这几天你也别干粗活了，好好养养，年后挑个好日子，我让大夫人来领你。”
隋慧跪下磕头，“谢老太太怜惜。”
“好好照顾大爷，别惹大夫人生气，出了岔子我可不保你。”老太太又告诫一句。
隋慧应诺，见老太太闭眼了，她悄悄退出门。
“隋慧姐姐，刚刚有小丫鬟来传信，你堂弟堂妹来看你了，在二侧门等你。”小厮一直留着心，隋慧一出来他就来报信。
隋慧的心腔子里还扑腾扑腾响，她柔声道谢，抬脚出怡心院。一路上她捂着心口平定思绪，发生了这事，她只想躺在床上好好歇歇，今天如果是隋灵来找，她不会出门。
“阿叔好，我听说我家人来找我，她们可还在？”隋慧和气地问。
“在，就在门外。”
隋玉听到声一骨碌站起来，她捶着腰牵着隋良走过去，见到人拖着嗓子说：“想见你一面真难，我把太阳都等落了。”
隋慧抱歉一笑，“你知道的，主子有事吩咐，我们哪里有自由。”
隋玉一想也是，她不多啰嗦，上上下下打量隋慧一圈，还是大户人家的风水养人，隋慧又白白净净的了。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罗裙像经过寒霜的山茶花，垂首一笑，又有了大家闺秀的气质。
“堂兄说你不对劲，嘱咐我来看看你，我看你也没什么不对劲。”隋玉嘀咕。
“你去见我大哥了？”一听跟隋文安有关，隋慧顿时像换了个人，脸上的笑容淡去，面上出现惊惶之色。
“嗯，我前天去看的，送了些吃的又送一双鞋。”隋玉叹声气，“他瘦得厉害。”
“何止是瘦……”隋慧捂脸，她抬脚离开门口往远处走，一直没有人倾诉，她要憋坏了。她哭着说：“玉妹妹，我前几天去看大哥了，我、我担心他活不过明年。”
隋玉叹口气。
“刚刚老太太指我去伺候胡大人……”隋慧握住隋玉的手，说：“我打算走你姨娘的那条路，等我有孕了，我求胡大人销去大哥的奴籍。”
隋玉震惊，她看向隋慧，说：“难怪堂兄说觉得你不对劲，你早就……”
隋慧点头，在第一次去看她大哥的时候她就生了这个念头。她费尽心思从一个洗衣婢爬到老太太跟前，就是为了在胡大人面前露脸，她知道自己身上什么吸引男人。
“你愿意吗？”隋玉问。
隋慧重重点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那就好。”隋玉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妹妹，劳你多去看看我大哥，等我得到胡大人的宠爱，我帮你和灵姐儿脱奴籍。”隋慧攥着隋玉的手郑重拜托。
这个诱惑太大了，想点头答应时，隋玉想到赵西平，她支吾了半天，说：“我准备东西，到时候让隋灵送过去。”
“我妹妹的性子我了解，她若靠得住，我就不会拜托你。”

第45章 除晦除晦
寒气逼人的街巷里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清脆又爽利，隔着两条街能清晰辨出他卖的是什么东西。
隋玉哈口气搓手，低头交代说：“集市上人多，你抓紧我可别走丢了。”
良哥儿点头，他脸上兴冲冲的，出门之前隋玉给他五十文钱，让他到集市上可以买想要的东西。
出了军屯再往前走一里多路就是人流涌动的集市，岁末的最后一个赶集日，商贩将压在手里的货都推了出来，商铺的伙计一改往日的冷淡，掬着一张灿如菊花的笑脸站在铺前热情地招呼过路人，路边摆摊的小贩声音更大，他们眼尖嘴利，一口一个叔、奶叫得亲切。
“屠苏酒，卖屠苏酒，年末喝口屠苏酒，来年百病不生。”
挎筐的女人探头看一眼，问：“怎么卖？”
“三十文一两。”
“过年了还这么贵。”女人摇摇头，捂住口鼻挎筐又走了。
“我这里还有桃汤，桃汤便宜，不嫌麻烦你买桃树枝叶回去煮汤也行。”小贩高声喊人，“婶子，桃汤我便宜卖给你。”
女人摆了下手，瓮声瓮气地说：“已经买了。”
转眼又被卖桃符的商贩拉住，她仔细翻看两眼，讨价还价后，二十文买走一对桃符。
隋玉挎着篮子走在后面听到声，她走到卖屠苏酒的摊子前，问：“桃汤怎么卖？”
“二十文一罐，明天就过年了，我便宜卖给你，卖完了我也清净。”小贩在她篮子里扫一眼，问：“你没带罐子啊？”
隋玉出门前没想到要买酒汤，她拎起地上摆的一捆桃枝，说：“这个怎么卖？”
“五文钱你拿走。”
隋玉又抓两把干桃叶和桃树根，说：“这些一起五文钱，我待会儿回去拿个碗来再沽二两屠苏酒。”
小贩思量再三，接了五文钱，隋玉走的时候他不放心地嘱咐：“小嫂子，你待会儿可一定过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隋玉点头，她又走到卖桃符的摊子上讨价还价，用五十文请两对神像回去。说是神像，其实就是在桃木上画神官“神荼”“郁垒”的小像，简单地勾勒几笔，再分别写上名字。在这个没有纸张的时代，这就是门神。
隋良听见卖饴糖的吆喝声，他扯了扯隋玉的衣摆，手往前指。
隋玉带他过去，三文钱一块的饴糖，隋良掏钱买两块儿，他吃一块儿，一块儿喂进隋玉的嘴里。
“真甜。”隋玉眯眼。
隋良也眯了眼，他舔着饴糖尖尖吃得小心。
路过粮铺，隋玉走进去买半斗米，送客人出门的伙计走过来问：“你没摆摊卖包子了？好久没见你来买面了。”
隋玉点头，她伸出手给他看手上的冻疮，说：“天太冷了，手上的冻疮恶心人，不能揉面，索性就没做了。”
“那就等天暖了再卖。”伙计给她称米，说：“斤两足足的，你看一眼。”
“还是老价钱？没跌价？”隋玉数钱。
“冬天不涨价就不错了，还跌价……”伙计笑。
隋玉递过铜板让他数，出门前，她笑着说：“岁岁平安，百病不生。”
“哎，您也是。”伙计一路送她到门外。
过了粮铺，隋玉站在路上想了想，已经没什么要买的了，不过回去也无事，她牵着隋良在集市上逛。两人跟着人流走，走到街尾穿过一条窄巷发现竟然有胡商叫卖的摊子。
隋玉跟隋良又在这条风情迥异的集市上流连了小半天，姐弟俩在每个摊位前都驻足许久，但光看不买，胡商也不赶他们，因为隋玉肯听他们吹嘘每个破铜顽石背后的故事。
闲暇且喜庆的日子难得，隋玉跟隋良在外面逛到太阳落山才回家，小孩们在巷子里跑，人手一个饼子，到过年了，多数人家都蒸些包子烙些饼。
晚上做饭的时候，隋玉也发半盆面，打算蒸锅包子过年吃，饿的时候馏热，省事又饱肚。今天在集市上，她听说从除夕到初五都有跳傩戏的，她打算带着隋良再去凑热闹玩几天。
夜里躺到床上了，隋玉猛地一下坐起来，隋良惊诧不定地望着她。
“哎，忘买屠苏酒了，玩忘了。”隋玉拍头，卖酒的没等到人估计要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算了，我明天早上去看看，看他明天还摆不摆摊。”
惦记着这个事，隋玉在吃了早饭后立即拿着水囊出门，今天是除夕，各在各家忙，街上的人像雪地里的麻雀，寥寥可数。她走了几步一眼看见昨天卖屠苏酒的小贩，对方也看见她了。
“幸亏你今天来了，我昨天忙忘了。”隋玉歉意一笑，她递过水囊，说：“给我沽三两好了。”
小贩高声应好，他边沽酒边说：“昨天没等到人，我估摸着你就是忙忘了，想着你没买酒今天还要来，我一大早就过来了。”
“昨天没骂我吧？”隋玉笑着问。
“哪能啊。”小贩说他不是那种人，他多给隋玉沽半勺酒，说：“百病不生。”
“百病不生。”隋玉回他一句，她接过水囊准备回去，“我先回了，你忙。”
“哎，我再等等也回了。”
隋玉回去先除旧，她跟隋良烧水的烧水，擦洗的擦洗，将屋里屋外都擦洗干净，墙上的浮土扫下来倒去门外，骆驼圈也里里外外清洗一遍。
忙完这些也晌午了。
“之前的炒面还有剩的，我们冲两碗油茶将就着吃一顿，留着肚子晚上吃肉。”
隋良连点两下头。
烧水的时候，隋玉开食柜拿风干的兔肉和腌的猪肉，用温水泡盆里。
“你姐夫今天没口福了。”隋玉跟隋良说，“不过也不能这么说，错过这一顿他娘再给他补起来。”
两碗油茶搅好，隋玉递一碗给隋良，两人端碗蹲在灶前吃，偶然隋玉说句话，隋良抬头认真地听着。
“喵——”猫官进门先叫一声，闻着味径直进灶房。
“跑哪儿玩去了？”隋玉给它舀一勺油茶放破碗里，叮嘱说：“待会儿别出去了，年夜饭好了我可不出去找你。”
肚里有了食，隋玉着手开始准备揉面，醒面的时候剁萝卜切肉炒馅，馅料起锅又忙着包，待包子上锅蒸，她又继续洗肉切肉剁兔子。
一刻不得闲。
虽然家里只有她跟隋良两个人，但这个除夕隋玉丝毫没有将就的心思。
一锅包子出锅，隋玉将锅底的水舀盆里，再兑瓢凉水洗酸菜。
锅底余水烧尽，油罐提起倒油，待锅底冒烟，隋玉将半边兔肉倒进锅里爆炒，兔肉变色倒入萝卜，再加水焖着。
“一个萝卜炖兔肉，一个酸菜炖五花肉，再来个煎豆腐和韭菜炒蛋，今天晚上做四个菜。”隋玉念念有词。
隋良跟着点头。
“良哥儿，你有没有想说的？”隋玉故作无意地问。
隋良张了张嘴，他做出“啊”的口型，但只冒热气，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丧气地低下头。
“没事，可能有一天你睡醒了突然就能说话了。”隋玉笑笑，“你不会说话也没关系，我说你听着。”
隋良摸着猫头点了点头。
兔肉起锅盖上盘子放灶台上温着，再洗锅炖酸菜猪肉，两个炖菜做好，剩下的两道快手菜不耗什么时间。隋玉往锅里添瓢水，将冷掉的包子挟两个放篦子上馏着。
“走，吃饭，把菜往堂屋里端。”
过年不在灶房里吃饭。
此时太阳还在天上缀着，天色明晃晃的，两只母鸡也没进笼，人开门进屋，它们也跟了进去。
“去去去，还没到你们上桌的时候。”隋玉挥手驱赶，她进柴房抓一捧豆渣撒地上，说：“今天过年，你们也吃好点，开年了多下蛋。”
两只母鸡咯咯叫，爪子在地上扒拉来扒拉去。
隋玉将买来的屠苏酒倒碗里，三两酒不足半碗，她抿一口尝尝，酒味不厚，她给隋良分一点，浅浅盖住碗底。
“来，我们姐弟俩喝一个，这是我们死里求生的第二个除夕，庆祝我们有家了。”隋玉将酒碗递给隋良，两碗轻撞，发出不算清脆的叮叮声，“预祝我们以后的路越走越宽，生活越来越有希望。”
隋良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笑眯眯地看着姐姐，双手捧碗一口气喝尽碗里的酒水。
“海量啊小兄弟。”隋玉比个大拇指。
隋良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吃吧，今晚敞开肚子吃。”隋玉不再说其他。
两人拿起筷子，同时各挟一块儿兔肉给猫官，姐弟俩笑眯眯地互看一眼，又同时下筷给对方挟肉。
“哈哈。”隋玉大笑一声，说：“吃吧，早点吃完我们早点出去看傩戏。”
巷子里突然热闹，隋玉往外看，大门没关，她正好看见对门的三个小孩各举一个火把出来。过了一会儿，西边也走来一家人，也举着两个烧得正旺的火把。
“还在吃饭？”过路的人高声问一句。
“你们年夜饭吃的挺早，这就出去玩？”隋玉问。
“我家的年夜饭年年都早，你们快吃，待会儿一起去跳傩戏。”
人走了，隋玉跟隋良的心也跟着跑了，姐弟俩草草吃完一顿饭，馏的热包子也没吃，还放在蒸锅里。
隋玉忙着将门神挂大门和堂屋门上，门楣上挂上桃枝，剩下的桃枝和桃叶桃茎泡水里，等晚上回来了煲桃汤。
隋良把碗筷洗了，又从柴房抽两根直溜溜的木棍，他跑到门外看其他人举的火把，又跑进屋剥树皮。
“我来弄。”隋玉过来，她拿砍刀剥树桩子上的皮，再缠到木棍上，厚厚绑了一圈，之后拿着两个火把进灶房，手搓猪油抹在树皮上，顺带用猪油抹手。
“给，塞到树桩子里给捂出火。”隋玉把火把棍递过去，又握住隋良的手搓搓，搓得油光发亮。
隋良捂火的时候，隋玉手脚麻利地把灶台收拾干净，包子和剩下的菜都放食柜里，免得遭耗子。
火把捂出火，灶台上的猫惊得一蹦，隋玉拿过火把按住它绕一圈，念叨说：“除晦除晦，猫官长命百岁。”
“除晦除晦，骆驼百病不生。”
“除晦除晦，母鸡下蛋无忧。”
“除晦除晦，这个家越来越兴旺。”
两人举着火把在屋里绕一圈径直出门，出了大门，火把遇风，火苗陡然拉长。隋玉按住隋良举起火把绕一圈，隋良高举火把再围她绕一圈。
“除晦除晦，隋玉和隋良早日脱奴籍。”隋玉低喊一声，她锁上门，拉着隋良大步往巷外走。
此时天色已暗，大多数人都出去玩了，巷子里安静的只闻风声，但有火把照明，也可能是气氛使然，隋玉走在路上一点都不怕。
再往前走就热闹了，街上人多，大家举着火把摩肩擦踵往东走，数不清的火把照亮了长街。隋玉混在人群里脚步轻快，两只眼睛左顾右盼，看着一张张映着火光的脸蛋，她心里松快极了。
走过长街，离得老远就看见衙门外照亮天幕的熊熊火焰，跳傩戏的人已经在了，寒冬腊月天，干冷的风呼呼作响，跳傩戏的人一身无袖的单薄衣裤，却还出了汗。
路的正中间堆着火，过来的人将手上的火把扔进去，围过来的人越多，柴堆的越高，火焰越盛，跳傩戏的人越发起劲，鼓点也越发密集响亮。
某一个瞬间，鼓点重重一落，周遭围观的人举手抬脚开始跟着跳，所有人笑着闹着尽情扭动。隋玉跟隋良混在其中也被带动，隋玉学着跟前大娘的动作跳，一手牵着隋良，带着他跟着众人在含糊不清的唱和声里围着火堆转圈。
一去唱罢，鼓点登场，鼓声急促又激昂，上一瞬还沉浸在傩戏里的人们被鼓声唤醒，男女老少各个冲到火堆里拿火把，又举着火把往东跑。
隋玉不明所以，但手脚已经跟着做了，她牵着隋良，两人大笑着在寒风里奔跑，一条蜿蜒的火海直奔东城门。
城门大开，今晚有防守但无禁制，所有人可以出城。
火海穿过漆黑的城墙门洞，最终汇入城外的一个火坑里。隋玉将自己手上的火把扔下去，她大概明白了，傩戏是为了驱邪除晦，火把也是，将火把扔出城外，是祈祷新的一年，城池常在，人无疫病，六畜兴旺。
“百病不生。”隋玉念一句，“良哥儿，扔火把。”
百病不生，隋良跟着无声重复。
姐弟俩又跟着人群回城，路上大家相互道贺无病无灾、庄稼丰收、常乐无忧……
回到军屯，脚步快的人早已回来了，巷子里有了人声，沉寂的宅子有了火光，这片土地又热闹起来。
隋玉开锁进门，听到巷子里有人声，她扭身道一句：“新年安康。”
“哎，新年安康。”走路的人是西边的人家，牵着孩子的妇人温声问：“赵夫长哪天回来？”
“看情况，我也不清楚。”隋玉说。
“家里要是有事你就喊一声，听到声就有人出来。”妇人交代。
“哎，谢嫂子。”隋玉笑着道谢。
进屋点油盏，隋玉端着油盏在各个屋绕一圈，出来问：“良哥儿你饿不饿？我饿了，我们煮锅桃汤，再馏两个包子吃。”
隋良也饿了，他坐在灶前搂柴烧火。火光照亮他的脸，脸上熏得黑乎乎的，隋玉进门看见，她指着他哈哈笑。
“我脸上是不是也是黑的？”她走过去问。
隋良笑着点头。
“这叫晦气烧成了灰，我们明年一定能脱奴籍。”隋玉信心满满。
锅里的水烧开煮沸，隋玉掂起篦子搅了搅水里的桃枝，桃木是除邪的东西，桃树连根带叶都成了宝。隋玉入乡随俗，也跟着煮一锅喝，她跟隋良一人灌一大碗，水囊里也灌上滚烫的桃汤，剩下的水用来洗脸洗脚。
睡前，隋玉端一碗桃汤走进柴房，往泡臭的木盆里各倒半碗，念念有词道：“顺心如意，保我心想事成。”

第46章 赌
在老家的屯子里过年无趣，赵西平五天内劈完一屋的柴就琢磨着要走了。晚上饭后他跟家里人说，赵母一句留人的话都没说，她膝下有儿有女有孙，不缺老三在身边尽孝。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惦记着，人回来了她又嫌烦。
“黄豆就在缸里，你自己去装，想带多少带多少。”赵母说。
“你给我蒸锅包子，我带到路上吃。”赵西平说。
“我这就去和面。”赵大嫂起身。
“下次是什么时候回来？”赵大哥问。
赵西平看向他老娘，说：“买到猪崽子了托人捎个口信，春耕前我回来一趟。”
“三哥，我给你送过去好吧？”赵小米凑过来，搓着手说：“那个、我三嫂不能经商，但我可以啊，她在家做包子，我出去卖。”
赵老爹不耐烦地咂一声，说：“老实在家待着。”
赵小米怂了一下，但仍然眼巴巴盯着赵西平，他说话好使。
赵西平皱眉思索，说：“家里没地方住，再一个，你三嫂开春了要养猪要放羊，她腾不出手再做包子。”
赵小米蔫巴地塌下腰。
“你老老实实待家里，春播夏种秋收的时候家里的人都下地了，你要在家洗衣做饭。”赵母开口，她瞪女儿一眼，嘀咕说：“年纪不大心挺野，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赵西平看过去一眼，起身说：“我回屋睡了。”
初五的这天，赵家人忙着蒸包子，赵西平则是打捆骆驼路上吃的草料，以及他路上用的干柴，黄豆和萝卜干装满满一布兜子放骆驼背上，只带这些，其他的什么都不拿。
初六的一早，赵西平挎上包袱牵骆驼出门，赵小米带着侄子侄女送他出村。
“闲时候我接你去我那里住段日子。”他跟妹妹说。
赵小米转忧为喜，她就知道在三哥面前装可怜有用。
“三哥，开春回来记得带上三嫂。”她笑着摆手。
赵西平没回答，他已经骑上骆驼跑远了。
一路除了食宿不停歇，初六离家，初十这天已经在敦煌城外了。黄昏中，浑厚的城墙显露出形状，赵西平估摸了下距离，他在城外过了一夜，次日不到晌午就进城。
城内还是他年前离开时的样子，赵西平翻身从骆驼背上下来，骆驼也累了，他扛着黄豆走路进城。
“小兄弟，你是从哪儿过来的？”城内的商旅追上人，问：“东边的路可还好走？”
“从酒泉过来，再往东我就不知道了。”赵西平看他一眼，说：“头一次来敦煌？”
商人点头，他前年夏天到敦煌，去年秋天从西域回来，因天气寒冷，山高路远，他就在城内又住了一个多月。
“那就再等等，往年的商旅都是过了正月才南下，你多问问人。”赵西平说罢离开。
穿过长街，军屯就在眼前，骆驼短促地叫一声，它加快速度往家走，牵绳的男人也跟着加大步伐。
走进十三屯，孙大娘看见他，笑着说：“今年回来的早，元宵节还没过就回来了，不在家多陪陪你老爹老娘？”
“开春又回去的。”赵西平说一句，被骆驼拽着大步往家走。
“赵夫长回来了？今年挺早啊。”过路的人随口搭句话。
赵西平点头。
隋玉听到声她丢下盆跑去开门，门一开，一个骆驼头直直杵了过来，她拍开骆驼，冲一旁的男人露出个大大的笑。
“你可算回来了，我昨晚做梦还梦见你了。”隋玉小步跑出去。
赵西平咳两声，他扭头往外看，好在路上没人，他推人进门，说：“我身上脏，你离远点。”
“我不嫌你脏。”隋玉关上门，一路跟到骆驼圈，问：“还没吃饭吧？你冷不冷？我烧水给你泡个脚。”
“没吃，行，我洗个脚。”赵西平扛着黄豆进柴房，转身看隋玉跟进来了，他无奈地笑了一声，说：“灶房在隔壁。”
“我知道。”隋玉嗔他一眼，“真不解风情。”
赵西平当没听到，近二十天没见，他觉得两个人之间生疏了，但回来一开门，觉得生疏的也只有他，她的热情让他吃不消。
隋良走过来仰着头眼巴巴地看他，赵西平摸了摸他的头，说：“长胖了。”
隋良就笑了，他蹦蹦跳跳地走了。
赵西平在院子里走一圈，家里什么都没变，他看了眼摊在篾席上的木屑，又进屋去脱衣裳换鞋。
“我那双旧茅鞋呢？”他出来问。
隋良面上一紧，他攥着手不敢抬头。
“扔了，猫官吐在鞋里了，又腥又臭，我看着恶心，就给扔了。”隋玉声音如常，又说：“你换双草鞋，脚上的茅鞋拿出来晒晒，今儿天好。对了，狼皮也拿出来挂绳子上，今晚再盖褥子上。”
赵西平盯着趴墙头闭眼大睡的猫，说：“猫官怎么吐了？”
“吃多了撑的。”隋玉从食柜里拿一只兔子出来，高兴地说：“我在咱家地里挖陷阱逮的兔子，这只专门留给你吃的，晚上我给你炖一锅。”再说回猫官，她暗暗给猫道歉，泼污水道：“兔头我处理不好，就给猫吃了，它晚上没吃完，半夜都给啃了，肚子撑得像个瓢。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跑屋里吐了你一鞋。”
看见兔肉，赵西平立马把什么鞋什么猫的事都抛脑后，他进灶房坐下烧火，一心打听他离开之后她做了什么，她的日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过的好。
隋玉一边搓面疙瘩，一边给他讲逮兔子逮田鼠的事，还有过年的时候她带着隋良去跳傩戏，大半夜跟着人去城外抛火把。
疙瘩汤煮熟了，话也说完了，赵西平发现他白担心了，离了他，隋玉的日子精彩又自在。
“你们吃饭了？”
“吃了，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刚洗完锅碗。”隋玉又去折腾她的木屑，木屑都捶烂了，也泡软了，她给捞起来一点点铺在篾席上，再用擀面杖给碾平。
“弄的什么？”赵西平又问，“这次能说了吧？”
隋玉得意一笑，她扭头问：“你听说过纸吗？可以写字的。”
赵西平大字不识一个，就是竹简也没见过，说起写字他也只知道要用毛笔。
“等晒干了我再给你说。”
这一等就是两天，隋玉小心翼翼从篾席上揭下两张四四方方的糙纸，纸很粗，皱皱巴巴的，明显能看见木头瓤，手摸上去凹凸不平，甚至还挂手。
隋玉从灶洞里掏出一根没烧完的树枝，她用烧黑的那头在纸上轻轻划一下，纸上留了个黑印。
“你看怎么样？又轻便又方便写字，我若是把这个献上去算不算立大功？能给我和良哥儿脱奴籍吧？”隋玉兴奋，一抬眼却发现男人变了脸，脸色难看的很，她收回手，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赵西平深吸一口气，他庆幸自己今年提前几天回来，否则但凡走漏点风声，等他回家的估计就是两具尸体。
“这事还有谁知道？”
隋玉摇头，“没人知道，不妥吗？”
“你打算献给谁？”他又问。
隋玉哑然，她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你太高看我了，我也不知道。”赵西平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我上战场的第二年，有一次被派出去打扫战场，搬埋尸体的时候，跟我同队的一个小卒发现一个匈奴兵套着我们的卒衣装死。他慌张给砍死了发现那个匈奴兵身上的配饰不像是普通骑兵能戴的，消息报给百户后，百户扔了一兜银子把人打发了。那个百户想抢占功劳，但他隔天就死了，死在河里，这个功劳却没消失，落在了一个都尉的儿子身上。”
说罢，赵西平盯着她，隋玉聪明，她一定能听懂他的意思。他见她神色恍惚，又补一句：“被一兜银子打发的人就是黄安成，那个都尉的儿子就是今天的胡都尉，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你听过就忘了。”
隋玉点头，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两张纸，说：“我如果坚持把这两张纸献上去，会惹来杀身之祸，你也会没命，对吗？”
赵西平点头，他盯着面前的纸，五指一攥，说：“它不该出现在你我手上。”
隋良乍然从一旁冲过来夺走，这个东西他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但他知道他姐为了弄这个东西耗费了多少心力，不该被这么贸然糟蹋了。
隋玉跟赵西平双双看过去，隋良无措地退了两步，他一转身跑进屋里，还将门从里面拴上。
赵西平收回视线看向隋玉，说：“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只能劳你从我家出去，缓个半年一年再将纸交出去，我胆小怕死，你饶我一条命。”
隋玉摇头，“我也怕死。”
赵西平不说话，他等她做决定。
隋玉坐在地上沉思了好一会儿，说：“过年之前隋慧来找我了，就是那个进了胡大人府里的姑娘，她是我堂姐，跟隋灵是亲姐妹，她现在是胡大人的妾室。她来托我一件事，让我替她多去看看大哥，隔三差五给他送回饭。她承诺我说等她有了身孕就求胡大人为我脱奴籍。你觉得靠谱吗？”
赵西平脸色更难看，他瞪她一眼，问：“你答应了？”
“没有。”
“我不信。”他知道脱奴籍对隋玉的诱惑有多大，他肯定道：“你已经答应下来了，现在只是来通知我。那张纸真是什么纸？真是个宝？我不懂读书写字的事，你别忽悠我。”
隋玉白眼瞪回去，说：“不信你拿出去问问，我从哪天开始剁木屑你不知道？”
赵西平思忖着，他现在脑子是混的，不确定隋玉是看清了他的心思仗着他喜欢她在拿捏他，还是真有这个巧合。
“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没答应，我说要等你回来跟你商量。”隋玉回想那天的场景。
“我要考虑考虑再给你答复，赵西平不喜欢我跟你们来往，我跟他回家的第一天就答应过的，现在他不在家我偷偷去看堂兄还来找你，已经是对不起他。”隋玉犹豫了许久，还是没一口应下。
隋慧诧异，“看来灵姐儿说的是真的，你要跟我们断来往。”
“这也叫断来往？”隋玉嗤笑一声。
“玉妹妹，你比我长得好，等你脱奴籍了，就是离了现在的这个家也不缺去处，不必求着他过。”隋慧试着劝说，她见不得隋玉处处忍让一个末卒。
隋玉摇头，“你说的我明白，但赵西平于我而言，非看中我容貌要娶我的男人可比。”她有了决定，继续说：“赵西平如果不答应，你就托付隋灵去照看堂兄。至于奴籍，若是有能力，你愿意看在我爹的面上帮我和良哥儿脱奴籍，我一辈子记你的恩，若是不愿意，那也罢了，只能说我认清了人。”
之后隋玉就牵着隋良走了。
不过那时候她仗着还有造纸立功这一条路可走，所以拒绝隋慧的时候还算干脆，现在造纸这条道毁了，另一条路端看赵西平的意思。
“我还是坚持那天的想法，你若是不答应，我就不跟他们来往，也不去给我堂兄送饭。”隋玉跟他说，又问：“胡大人有给我们脱奴籍的能力吗？”
赵西平点头，“他就是监管罪奴的，你们的事都归他管。”
隋玉更纠结了。

第47章 一万营养液加更
“良哥儿。”隋玉站院子里喊一声，说：“该做饭了，你来给我烧火。”
赵西平看她一眼，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吃饭？
“纸呢？纸给我。”隋玉伸手。
隋良从袖子里掏出折叠整齐已经捂热的纸，他飞快瞄了赵西平一眼，垂着头紧紧跟在隋玉身后进灶房。
灶洞里的余灰扒拉下去，隋玉扯把干草塞进去，她抖了抖耗了一个月才做出来的两张纸，遗憾地叹一声，纸塞进树桩子里，不过几瞬，火苗从树桩子里飙出来，又极快地塞进灶洞。
火烧着了，猩红的火苗迅速吞噬掉皱巴巴的纸，隋玉抬头跟门口的男人对视一眼，她让开位置让隋良烧火。
“我想脱奴籍不假，但更想活，我也舍不得从这个家出去，我选择跟你过。”她说。
赵西平攥住手，按捺住热血冲头的冲动，一点点压下心底滋生的念头。他看了眼水缸，说：“我去挑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怎么打水的？”
“骆驼背回来的。”纸烧了，隋玉也清净了，她浑身一松，说：“还有坨咸肉，是炖酸菜还是炖萝卜？”
“炖萝卜。”萝卜块头大，更耐吃。
赵西平挑着水桶出门，顺带将墙上的草网拿上，有了捕鱼的名头，他师出有名的在河边待了许久，估摸着饭好了才回去。
“逮到鱼了？”隋玉像往常一样随口询问。
“没有，水冷我没下去，在河边没翻到鱼。”赵西平洗手进屋吃饭，说：“吃了饭我出去砍柴。”
“我也去，我在家没事做。”隋玉说。
赵西平只能答应。
饭后带上骆驼出门，猫官也兴冲冲跟上，巷子里的人见了，颇为好笑地盯着他们。
地垄和路上生的杂树野草多被过路人砍走了，赵西平打算去西南方向的沙山上砍柴，路途虽远，但有骆驼代步，倒也轻松。
远处沙漠里的积雪化了，坐在骆驼背上望去，黄茫茫一片，而跟沙漠相邻的沙山上不仅存着雪，还生着不算矮小的树木。再往南，入眼的是白茫茫的雪山，这边罩着太阳金光，那边的雪山上还飘着雪。
隋玉看一次惊叹一次，大自然的造化真是神奇。
赵西平一路瞟了她好几眼，他真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想脱奴籍的是她，犯愁的却是他。难不成他又做了一场梦？上午发生的事一切都是他幻想的？
到了山脚，骆驼自行去吃草，赵西平拿着砍刀抱上草绳熟门熟路往山上走，隋玉牵着隋良跟在后面，猫官慢悠悠走在最后。
“只砍枯枝死树，还活着的别动。”他交代。
“我晓得。”山上没树会水土流失嘛，隋玉有这个常识，只不过她诧异古人竟然也有这个认知。
“活树为什么不能砍？”她问一句。
“树活着能长更多的枝丫。”
隋玉：……
隋良看见了一棵枯树，他指给隋玉看，隋玉过去踹一脚，枯树应声而断。赵西平拎着砍刀过去修枝丫，树干和细枝分开放分开捆。
隋玉带着隋良又去寻下一棵枯树，她俩只负责找，能踹倒的就踹，踹不动的就张嘴喊。
赵西平被遛得像头驴，忙完自己手上的，又循声去砍旁处的，砍柴抱柴又爬山，他再有力气也累得喘粗气。
“咦？猫官跑哪儿去了？猫官——猫官——”隋玉高声喊，“猫官——回家了——”
一只大肥猫在树上喵一声，它竖起尾巴盯着地上的人。
“别乱跑，跑丢了你就没家了。”隋玉警告一声。
又砍一捆柴，赵西平出声叫停，说：“走了，往回走，那边山陡，别摔下去了。”
他砍一根粗枝做扁担，两头插上柴捆，挑起来打头带路。
猫官一溜烟蹿到前面引路，一声接一声地喵喵叫。
“养成个野猫子了。”赵西平嘀咕。
“你说啥？”隋玉没听清。
“没说话。”
跟着猫下山，到了山脚，赵西平吹个口哨，在荒地里啃草的两头骆驼大步跑回来。
“真听话，你是怎么驯的？”隋玉好奇。
“说来话长。”赵西平没讲故事的兴致。
隋玉在背后瞪他一眼，在他看过来时立马收了表情，变得笑眯眯的。
“你不愁？”他忍不住问。
“愁也不愁，我愁不愁都没用，所以就不愁了。”骆驼趴下，隋玉拉着隋良坐上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人说：“做决定的权利在你手上，这次我听你的。”
“如果我不答应呢？”
“会失望，但能踏实地继续过我们的小日子。”隋玉歪头一笑，坦然道：“我不确定隋慧能不能怀孕，也不确定她能不能为我们脱籍，这方面我发愁，若要照看我堂兄我也犯愁。一是我养我跟良哥儿的嘴巴都勉强，再加上他，而且还没有具体的年月，我压力好大。再一方面，我若是对她寄予太大的期望，万一没能脱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西平盯着她不说话，他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掐她一下，他恨恨道：“你都想的明白，还跟我说什么？”
隋玉边喊疼边放声大笑，“我就是做不了决定才跟你说的呀，你是我男人，就是为我分担忧愁的。”
她坐在骆驼上笑得太肆意，话也说得太理所当然了，男人紧绷的面皮松了下来，话里的依赖感让他满足。
回去的路上，赵西平沉默了一路，他反复衡量是与否之间的得失。
骆驼走进军屯，避风处烤火的人看过来，有人认出了隋玉，高声问：“妹子，好久没见你了，不卖包子了？”
“不卖了，手长冻疮了，挠破了恶心人，揉面不方便，就不做了。”隋玉伸出手给她看。
人走了，烤火的人问：“她做的包子好吃？你还惦记着。”
“味道不差，不过我看中的是她爱干净，她摆摊的时候我就去买过，面盆馅盆都盖着，一落灰就擦，不像街上的另一家，包子咬嘴里硌牙。”
到了家门口，赵西平心里有了决定，像隋玉这样性子的人，放她出门才会让她更鲜活。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隋玉开门进去，又说：“今晚我烧一锅水，你洗个澡，这几天天好，衣裳换下来我给你洗洗。”
赵西平应好，他站在院子里盯着这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家，心想隋玉值得他放弃一些不必要的坚持。只是给一个他厌恶的人送几碗饭，又不是割他的肉要他的命，有什么难的。
但他没说，他倒要看看隋玉是真不愁还是装不愁。
“赵夫长，粮官让我给你捎句话，该去领粮食了。”路过的男人站门外说话，“你家粮食还够吃啊？”
“也见底了。”赵西平将柴捆竖靠在墙上，朝屋里说：“我去领粮食了。”
“好，晚上吃豆粥？”隋玉跟出去问。
“酸菜疙瘩汤。”赵西平喜欢吃有味的，他交代说：“酸菜过油炒，多煮一会儿。”
隋玉撇嘴，还挺会吃。
赵西平这趟过去不仅领了粮，还领回了一年的俸禄，六百钱。回来了他先拿五贯钱交给隋玉，方便她买东西。
“钱还放在老地方，你要是拿跟我说一声。”他交代。
“我不拿，需要的时候我提前跟你说。”隋玉又想赚钱了，自己能赚钱，花钱也自在。
吃饭的时候灶火不停，锅里的水腾腾冒白烟，一顿饭后，屋里暖和极了。
隋玉先打水将自己身上擦擦，又给隋良也从头抹到脚，姐弟俩哆嗦着爬到床上，赵西平这才去洗澡。中途听到脚步声出来，他大声问：“谁？”
“你媳妇。”隋玉故意走到门边，憋笑着问：“要不要我给你搓背？”
“不要！”
“有福都不知道享。”隋玉哼一声，她取下足袜进屋了。
赵西平被吓得黑脸，等洗完澡进屋，他一声不吭掀开褥子躺上去。等隋良睡着了，不出意外，隋玉又爬了过来。
“洗完澡身上不臭了。”隋玉挨着他睡，她抬脚搭他腿上，说：“你身上好暖和，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夜夜被冻醒。”
赵西平闭着眼不搭理她。
“你有没有发现我变好看了？”隋玉杵他一下，“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男人不搭腔。
“哎……你这人，我又没进去看你洗澡，一身宝贝肉，金贵的很。”隋玉手快摸一把，她嘿嘿一笑。
赵西平睁眼，他深吸一口气，说：“别招惹我。”
“那你跟我说说话。”
“你像是个缺心眼，懒得理你。”赵西平以手作枕，他就不行，他心里存不住事。
“你堂兄的事我答应了，但只限于送饭，哪怕你们以后都脱奴籍了，我们跟他们也不做亲戚来往。”他觉得那三个人太麻烦了，应该说姓隋的人都不是简单的。
“好。”隋玉翻身抱住他，感觉手下的肌肉骤然一僵，她只作不知，头还跟着枕上去，“赵西平，好幸运能遇上你。”
赵西平火急火燎推开她，粗着嗓子说：“少说没用的话，我是指望着你俩脱籍了家里能多四十亩地。”
“好，都给你。”
男人噎住，四十亩地都给他了他成天栓地里都忙不完，他要那么多地做什么？他自己的俸禄就够吃喝了。
“我不稀罕。”他说。
“好好好，不稀罕。”
赵西平受不了她，一把推开人让她滚去另一头睡觉。

第48章 夫妻俩深夜画大饼
做出妥协后，赵西平浑身一松，他不用上战场拼杀就能换得隋玉姐弟俩脱奴籍，这个法子对他对隋玉都是有利的，也是最便捷的。
夜色昏昏，连风都安静了，最是一天中好睡的时候，隋玉却是闭眼躺了好久都睡不着。
她将脚探到男人怀里，他一把抓住推开，她小声问：“你也没睡？”
“你动来动去让我怎么睡？”
隋玉捞着头下枕的衣裳又躬身跑到床尾躺下，说：“我们说说话。”
赵西平往外挪了挪，免得她一个翻身又枕他身上来了。
“等我脱奴籍了，我继续摆摊卖包子，我还会做油茶，两样一起卖，赚钱了再做几副桌椅，客人来了可以坐一坐。”隋玉欢喜地畅想，她比划几下继续说：“先摆摊子，后买铺子，我雇几个伙计，然后慢慢做大。或许要五年，也或许要十年，或者是更久，不过没关系，我慢慢攒钱，到时候把食铺卖了买地盖客栈，给过路的商旅和行人提供食宿。”
“我呢？”赵西平忍不住问。
隋玉嘿嘿一笑，她翻身朝向他睡，说：“你就在家种地养羊放骆驼，给我做饭洗衣。”
赵西平不满意，直接说不行。
“没娶我之前你不也是这样过？”隋玉笑盈盈地问。
“那、那……反正就是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过？”隋玉问。
男人说不出所以然，他眼睛一闭，说要睡觉。
隋玉拉开他的膀子枕上去，他要挪走，她拼尽力气压住，说：“你还要不要听了？”
“不听了，我要睡了。”
“行行行，我好好跟你说。”感觉脖子下的力道松了，隋玉不闹了，她老老实实说：“我是这样想的，你驯骆驼有方，往后我们有余钱了多买些小骆驼，或是再去沙漠里套野骆驼幼崽，我们养一大群，等我的客栈盖起来，我们就把骆驼租给出关进西域的商队。你看噢，这样我们不仅提供食宿，还提供出行，哪怕其他人跟着盖客栈抢生意，这方面是比不过我们的。”
赵西平心中一震，他又一次领教到隋玉的聪慧。
“等第一家客栈发展起来，我再往东去酒泉的路上也盖几家客栈，我们再回老家就不用投宿在农家了。”隋玉越说越激动，她抓住男人的大手，说：“到时候我们就发财了，顿顿都能吃肉，做菜放多多的油，衣裳也换成细布的，冬天都穿羊皮、狐皮、狼皮，再也不怕挨冻了。”
“你高不高兴？”她问。
“高兴。”赵西平坦诚回答。
“是不是觉得娶了我是你的福气？你之前回家祭祖，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吗？”
“那倒没有。”
隋玉捶他一拳，他轻笑出声。
两人嘀嘀咕咕又说了许多，两具身体越离越近。隋玉靠在男人怀里，她拉过他的另一只手搭她腰上，侧过脸对着滚烫的耳朵细声细气说：“等我身体养好了，给你生个小崽你要不要？”
男人扭过头，借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冻一冻快烧成炭的耳朵。
“哎，要不要？”隋玉不放过他。
赵西平抬起褥子下僵硬的手盖在脸上，他瓮声瓮气地说：“要。”
隋玉鼻子里发出个笑音，她伸手搂住他，凑近了跟他咬耳朵：“想要我给你生小崽，你可要对我好。”
赵西平推她一下，两人往里挪挪，再挤一下两个人都掉下去了。
“听到没有？”她伸手拧他一下。
男人倒抽一口气，他按住腰上作乱的手，胡乱点头，满嘴应好。
这时外面鸡叫了，到后半夜了，隋玉打个哈欠，懒懒地说：“睡太晚了，明天早上我起不来，你去做早饭。”
“好。”赵西平支起腿，又怕卷走褥子冻到隋良，他又难耐地放下腿，说：“回你那边睡觉去。”
“你这边暖和些。”隋玉不打算走。
“快点。”他高一声，下一瞬，他又拉下声音，说：“你睡这边我没法给你搓脚，你要是不愿意动，我过去睡。”
“那算了，良哥儿也是个小暖炉，我抱着他睡。”隋玉从他身上拿下手脚，她从褥子下爬过去，隋良被惊动，她拍了拍，他又睡踏实了。
赵西平大呼一口气，他抖开褥子什么都不盖，大冷的天，他热得冒汗，今晚的澡白洗了。
“我睡了噢，明早我想吃豆子粥。”隋玉娇声说。
“噢，好。”
心底的石头挪开了，隋玉带着好梦入眠。床尾的男人却是一夜没睡，无论是今夜突然拉近的感情，还是隋玉口中明确的规划，这些都让赵西平心头火热。年少的时候他满心热血想上战场杀敌，战乱结束后，他没了目标，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朝廷安排种地，他就老老实实种地，闷着头过着一日复一日的生活。而在今夜，他又有了目标，在以后的路上，他有了明确要做的事。
顿时，他浑身干劲满满。
怀里伸来两只脚，赵西平翻个身，他握住两只脚慢慢搓，同时心里琢磨着天明之后要做哪些事。下一瞬，他又想到隋玉的开客栈之说，在这之前就是要赚钱攒钱。
鸡叫三声，一夜没睡的男人精神抖擞地穿衣下床去做饭。
灶门打开，鸡笼里的鸡跑出来讨食，赵西平心情极好地抓一把黍米撒地上喂它们。
“喵——”猫官伸个懒腰，张大猫嘴叫一声。
“不要你守夜盯耗子了，睡觉去。”赵西平扒拉它一把，捂火烧柴开始做饭，煮粥的空档里，他又搬来一个树桩撬个坑，用灶里的火一点点将树桩子烧出火星子。
豆粥煮好，天色大亮，赵西平轻手轻脚进屋拿钱，又出门去集市上买猪血。回去后发现隋良醒了，他将人从床上提下来，说：“你姐累了，让她睡，你先洗脸吃饭，待会儿我带你去换豆腐。”
隋良乖乖点头，他小心翼翼暼他一眼，昨天他抢了纸，心里很是怕他姐夫生气。
“自己洗脸。”赵西平给他舀一瓢热水倒盆里，又拿碗去盛饭。
隋良看他不像生气的样子，立马露个笑脸，自己洗完脸还端盆出去倒水。
一大一小蹲在灶房吃完饭，赵西平舀两碗豆子倒布兜里，他拿上一个碗带隋良又去集市上换豆腐。既然要攒钱，那能不花钱买的就不花钱买。
……
隋玉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她听屋外静悄悄的，拉开门一看，人不在家，骆驼不在家，鸡也不在家，只有猫官趴在墙头晒太阳睡觉。她进灶房舀水洗脸，揭开锅盖一看，锅底温着两碗豆粥，水里还浸着一个鸡蛋。她嘻嘻一笑，洗过脸就端起碗坐到灶前烤火吃饭，灶洞里塞着烧空的木桩子，难怪饭还是热的。
睡过头了，肚里饿感不强，隋玉吃完一碗粥外加一个蛋就饱了。她把碗筷洗干净放食柜里，往锅里又倒一盆水，打算等水烧热了洗衣裳。
忙完这些，她拿钥匙走到门口，有人路过就喊一声，让人帮忙开锁。
“你怎么锁家里了？你家赵夫长一早就去砍柴了，你没去？”开门的阿嫂暧昧一笑，打趣道：“睡过头了？”
隋玉挠了下头，解释说：“身体太差，昨天去砍半天柴，身体就受不了了。”
阿嫂不信，“赵夫长那身板子一看就能折腾，你瘦巴巴的，的确是受不了。”
隋玉急忙摆手，她含糊地支吾几声，揣上钥匙急匆匆跑开了。
留在原地的阿嫂放声大笑。
隋玉听到笑声呸一声，实在是冤枉，她跟赵西平现在就是单纯地拉个手摸个脚的关系。
出了军屯，隋玉径直去白鹿巷的胡府，走到二侧门发现今天进进出出的人着实多，她转头一想今天是元宵节，就琢磨着要不要改天再来。
“哎——”守门的老叔朝隋玉招手，“来找你堂姐？”
隋玉点头，她熟练地拿出十文钱，递过去说：“劳阿叔帮我捎个话……”
门房推开递来的铜板，说：“隋姑娘好福气，前天被大爷收房了，我让人跑个腿，待会儿有人来接你进去。”
隋玉摆手，隋慧是罪奴出身本就在胡大人的后院低人一等，她这时候进去，估计要给隋慧丢面子，很大可能被其他姨娘耻笑。
“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老叔你让人给她捎句话，之前她说的事我答应了。”隋玉坚持将十文钱塞给门房，有甜头人家才肯动动脚，“劳烦叔了，我先回了。”
“好好好，一定把话给你带到。”
隋玉往回走，这一来一回的折腾，又晌午了。她到家发现大门开着，跑进门一看，烟囱在冒烟。
“赵夫长，在做饭啊？”隋玉扒着门框探出头。
赵西平在人进门的时候就听到声了，他抬了下眼，问：“去哪了？”
“去找隋慧说一声。”隋玉走进灶房，说：“明天我去西边一趟，我一个人过去。”
赵西平没意见，原本他也没打算去。
“做的什么饭？”隋玉问。
“蒸豆饭，我还买了猪血和豆腐，你看你想吃什么。”
隋玉莞尔一笑，男人真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又贴心又周到。
“晌午吃猪血，晚上吃豆腐，我去捞酸菜。”隋玉拿碗拿筷子，一转身想起她烧的水，问：“锅里的热水呢？你给倒了？我还打算洗衣裳来着。”
赵西平往外指，院子里牵的晾衣绳上挂的衣裤还在滴答滴答流水，脏衣裳他自己洗了。
隋玉冲他一笑，抬脚去柴房挟酸菜，不一会儿又进来说：“家里要再加一间房，等天热了让良哥儿挪出去，跟我们一起睡不是长久之计。”
赵西平干咳两声，没接话。
隋玉咵咵洗酸菜切酸菜切猪血，东西备好，她走到灶前站男人身侧，她踩他一下，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噢。”
“噢什么？”隋玉走开，“算了，就这么睡吧。”
“……这个事我来办，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隋玉暼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早有打算啊？”
赵西平攥了攥手，他抬眼盯着她，眸色又深又暗，什么都没说，却胜过说千言万语。
隋玉扭过头不看他，心里像是揣了头发疯的牛。

第49章 再次看望隋文安
午饭后，隋玉舀面准备擀面皮做饺子，粮食珍贵，她只能在馅上费功夫，饺子包子之类省面又饱肚耐放，适合她做熟了给隋文安送去。
“我来揉面。”赵西平撸起袖子过来接手，她手上的冻疮又严重了，揉面颇费劲，摁到冻疮疙瘩应该会疼。
“那我去挖萝卜。”隋玉让开位置走开，出门前问：“你是想吃萝卜馅的还是酸菜鸡蛋馅的？菜园里的韭菜应该又长出来了，我也没去看。”
“萝卜馅就行，免得费事。”
那就还是喜欢酸菜鸡蛋馅的，隋玉去骆驼圈挖两根短萝卜头，又去酸菜坛子里捞酸菜。两坛酸菜省着吃也见底了，这是最后一碗，往后再想吃只能吃后泡的酸萝卜。
面团揉好，赵西平洗手出来，看隋良坐在石头上给猫官抓跳蚤，他招手说：“我要去山上砍柴，你去不去？”
隋良看向隋玉，隋玉说：“随你，你不怕冷就去帮你姐夫在山上找枯树，不想去就跟我在家包饺子。”
赵西平已经将骆驼牵出来，他进屋拎出狼皮，说：“冷就披上狼皮，你跟我出去跑跑，多动动长个子。”
隋玉看出他有接纳教导隋良的意思，她跟着推一把，开口说：“跟你姐夫一起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吃饭。”
隋良没有选择，只能跟着出门，再抱着狼皮骑上骆驼背。
猫官蹲在石头上没动，女主人在家做吃的，它要在家守着。
屋外阳光正好，院墙又挡住了风，坐在屋外也不冷，隋玉将摆在堂屋的矮榻搬出来，她坐外面剁馅，先切酸菜后剁萝卜。
“要做什么好吃的？”过路的人停脚问。
“打算包些扁食。”隋玉往外看，笑着问：“嫂子哪儿去？”
“随便走走。”挎着针线筐的妇人抬脚走进来，说：“都说你茶饭好，我来学学。”
“不嫌弃你就来学。”隋玉指了下院子里立的几个石头，说：“晒热了，嫂子你随便坐，嫌硬就扯些干草垫上。你见谅，我手上忙，没空招待你。”
“你们大家小姐就是礼数多，不用你招呼，你忙你的。”
隋玉敛起脸上的笑，她低头叹一声，“嫂子别寒碜我，哪还有什么大家小姐。”
“哎，我不是这意思，没寒碜人的意思，你出身好是事实。”腊梅摆手，“你不喜欢我不说就是了。”
隋玉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忙她的，转个话头说起其他。
酸菜和萝卜切好，隋玉拎起菜板冲洗干净挂墙上晒着，又进屋拎面板端面盆，面团揉成长条再切开，她拿出擀面杖开始擀面皮。
为了多包一些，隋玉尽可能将剂子切小擀薄，这样面皮就变大了。
腊梅看她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将面剂子擀成面片也不嫌烦，她一条裤脚缝好了，盆里的面剂子还剩一半。她咋舌说：“我大手大脚惯了，做不来这细致活儿。”
“做饭嘛，能吃饱肚子就行了，西平就嫌我花样多耗时间。”隋玉笑笑，她丢下擀面杖活动活动脖子，说：“家里粮食若是够吃，我也不花这心思。”
“你家粮食不够吃？我家有多的，缺粮了你去借。”
隋玉笑了，这人真不赖，她也就不再说这些场面话糊弄人。
又耗小半时辰将面皮全部擀完，隋玉进屋拿来蒸布将面盆和面板盖上，她进屋烧锅炒馅，腊梅跟着进屋帮忙烧火。
“你家灶房收拾的好。”腊梅说。
“多擦擦就干净了。”隋玉倒油炒馅，先炒萝卜馅，再炒鸡蛋和酸菜。
包饺子的时候，腊梅说要来帮忙，隋玉忙拒绝：“嫂子你坐，哪有头一次来就让你一直干活的理，你闲坐着，我们说说话就行。”
等赵西平砍柴回来，还没进门先听到陌生的声音，他再三回头确定没走错巷子才牵骆驼进去，进门看见隋玉在跟一个眼熟的妇人学针线活。
“呦，天晚了，我该回去做饭了。”腊梅有些怵赵西平，她收拾针线筐急匆匆出门，出门了站路上说：“隋玉，我改天再来教你缝衣裳。”
“哎，以后我家门开着你就进来。”隋玉出去送她。
赵西平站在院子里看她，等大门关上了，他问：“你认识的？”
“今天刚认识的，她路过见我在家就进来了。”隋玉走过去，抬手帮他摘掉肩上的草头，说：“今天回来的挺早，饿不饿？扁食已经包好了。”
赵西平摇头，他又看隋玉一眼，心想也对，她这样的性子，若想跟谁好，谁都能被她的话讨好。
“我来做饭，趁着天亮，早点吃饭早点回屋睡觉，你昨夜没睡好。”隋玉进灶房，说：“扁食包的多，今晚煮扁食，豆腐留着你跟良哥儿明天晌午吃。”
隋玉包了两盖帘的饺子，晚上烧水煮一盖帘，全是酸菜鸡蛋馅的。
至于萝卜馅的饺子，她去看隋文安的时候全给蒸熟，放凉了之后用蒸布兜着带走。
天刚亮，隋玉就披着狼皮骑骆驼出门了，她一走，赵西平又带上隋良去砍柴，睡觉的猫官也给拎上。
腊梅收拾好家再来找隋玉，就看她家大门挂锁了。
隋玉在路上奔波小半天，在晌午之前到了城墙根下，担心扎人眼，远远的，她下了骆驼抱着狼皮提着蒸饺徒步走过去，等到役人放饭，她再去找隋文安。
“不是不让你来？怎么又来了？”隋文安捶腰下城墙。
“怕你身体垮了，来给你送些吃的。”隋玉踩着桥方走过去，省得他多走一截路，“我给你带了扁食，你先吃，吃不完的拿去给叔伯兄弟一人分一两个。”
隋文安叹气，“玉妹妹，多谢你费心。”
隋玉没说话，她站在一旁踩石头，耳边是隋文安狼狈的吞咽声。等他吃饱了，她才回头说：“这是我答应隋慧的，年前你让我去看她，我去了，她给胡监察当妾了。”
隋文安脸上空白一瞬，他愣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这也算条出路，只要她老老实实的，衣食是不愁了。”
“她想脱奴籍，更想给你脱奴籍，她怕你会活不过今年。”隋玉如实说。
隋文安哽住，他沉默良久，干涩的眼角划过一滴带灰的热泪。
“唉，我……何必呢，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多一张吃闲饭的嘴罢了。”隋文安仰头望天。
“怎么没意义，你活着对她来说就是个安慰。”隋玉踢一脚石头，说：“她出不来，没法再来看你，就托我多来照看你，承诺有机会给我脱奴籍。”
隋文安难受地攥住心口的衣裳，他大喘一口气，脱奴籍何其难，她怎么敢承诺？她一个姑娘哪能背起两三个人的期望。
“她已经……”
“对，已经跟胡大人了。”
“玉妹妹，你别来了。”隋文安摆手，说：“你别来了，让她安安分分过她自己的日子。”
隋玉摇头，说：“她不是三岁小儿，就是三岁小儿也不会全听旁人的话，她有自己的主见，各人有各人的坚持，我去说了也没用。何况老天哪是个听话的主儿，人不是安分守己就能安稳到老的，折腾折腾说不定真有活路。隋慧就是在高门后宅长大的，又经过家破流放，她的心性不能小瞧。堂兄，你对她来说就是给拉磨的驴子吊的那根萝卜，你好好活着，对她来说就有奔头。往后每隔五天我来给你送顿饭，你记着日子，到时候留意下，带上这块儿蒸布。”
话落，隋玉踩桥方过河，“堂兄，我走了，你保重。”
隋文安将隋玉的话反复咀嚼几遍，三个当娇花般养大的妹妹都长大了，他走到河边对着水看，他不能再颓废下去了。
没吃完的蒸饺他抓一把塞怀里藏着，剩下的才拿去给叔伯兄弟分。
隋玉骑上骆驼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上城墙，她裹好狼皮，拍了拍骆驼屁股，骆驼熟门熟路往家跑。
骆驼上午跑半天跑累了，回去的时候速度慢了许多，进城已是黄昏，拐进军屯时，家家户户已经点了油盏。走进十三屯，隋玉从骆驼背上溜下来，没走几步就见第二进巷子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赵西平牵住骆驼，说：“回去了，饭做好了。”
隋玉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她吁口气蹦几下跺脚，说：“真冷啊，一早一晚冷的很。”
赵西平“嗯”一声，进门了，他让她去灶前烤火，他牵骆驼进圈，给骆驼喂食饮水，忙完这些进屋去盛饭。
“煮了芋头粥，炒的猪血，你尝尝。”赵西平将菜端下来放桶盖上，问：“你晌午吃饭了？”
“吃了几个蒸饺，没吃饱。”隋玉大口喝粥，又挟一块猪血，她昧着良心说：“可以出师了，以后我开食铺请你当大厨。”
隋良含着猪血看她，他又嚼了两下，闷头喝一口粥，用粥裹着猪血勉强咽进去。
“傻子。”隋玉笑，“表面功夫都不会做。”
“他是比不得你。”赵西平瞪她，“我最讨厌满嘴谎话的人。”
隋玉斜他一眼，又挟一块猪血喂嘴里，说：“真好吃啊真好吃。”
赵西平不理她了。
“明天还去砍柴？”隋玉问。
“嗯，有啥事？”
“没事，我跟你一起去，我待会儿去找腊梅嫂子借砍刀。”隋玉吃完了，她将碗递过去，说：“再给我盛一碗，谢谢，崽儿他爹。”
赵西平险些噎死。
隋良惊掉手上的筷子，他瞪大眼睛看向隋玉。
“你要当舅舅了，高兴吧？”隋玉似模似样地摸肚子。
隋良重重点头，他也要伸手去摸。
“你听她胡说八道。”赵西平暴跳如雷。

第50章 挖地砍柴
正月过半，天一日赛过一日暖和，躲在家里窝冬的人们相继走出家门，男人走到地头巡视地里的情况，女人走进菜园，着手重整荒了一冬的菜地。
隋玉在一个傍晚也走进自家的菜地，越冬前开垦的菜地在冬雪化冻后又变得瓷实，她走到栅栏东边掀开韭菜上盖的干草，干草掀开，一股带着草渣腐烂的暖湿气扑面而来。隋玉扭头走开，等风带走那股腐味，她才又走过去，干草下支着四楞八叉的树枝，给韭菜留有不小的生长空间。
“你家菜地里盖着啥？”隔壁菜地里的杜婆子走过来，说：“蒙一冬了，我每次过来都想掀开看看。”
“秋天挖的韭菜根，下雪那天西平抱了干草来盖一层。”隋玉皱了眉，她抓一把稀烂的韭菜叶，问：“婶子，我家这韭菜怎么烂了？”
“冻的，韭菜到冬天就烂叶子，等开春了又开始发叶子。”杜婆子唏嘘，她心想赵夫长娶了这么个媳妇，也不知道过得啥日子，菜都不会种，听说还不会缝衣裳。
“韭菜命大，叶子烂了也能活，你把这些草啊枝啊都拖走，烂叶子也扫走，等到了二三月份它就发叶了。”杜婆子一时半会儿也没事，她发好心教隋玉种菜的时令，“韭菜根冻死了也不要紧，不嫌麻烦就撒韭菜籽慢慢等它发芽扎根，嫌麻烦就去河边地头挖了种回来。到了二月中，地头的草发芽了，你再买萝卜籽回来撒地里，蒜苗也是那个时候种。”
“姜还是老的辣，我一点都不懂，您说的头头是道，我记住了。以后我就跟着婶子种菜，你种什么我种什么。”隋玉好言好语地恭维几句，她听劝，放下手上的弯刀将腐烂发潮的草盖掀到栅栏外，树枝也拖出去，又走过去说：“去年雪后我们还吃了两茬韭菜，婶子，今年你也可以用干草盖块儿韭菜地，过年的时候蒸锅韭菜鸡蛋馅的包子，吃个新鲜。”
“当真？”杜婆子问。
隋玉点头，又说：“若是照顾的好，下雪了还能去摆摊卖韭菜，指定好卖。”
杜婆子的眼神变了，她点了点隋玉，说：“好丫头，你是个心善大方的。”
“婶子教我种地，也是个善心人。”隋玉笑眯眯的，她以手遮嘴，悄悄道：“我只告诉婶子一个人。”
杜婆子更高兴了，她放下手上的锄头，绕路走进隋玉的菜地，她抓一把土搁手心搓了搓，说：“土不肥，种的菜长不大，你家养的有骆驼，积的有粪？你让赵夫长挑两担粪撒菜地上肥地。过些天再下场春雨，你这菜地能肥得长虫，菜种下去长得那叫一个好。二月天暖了种茬春萝卜，四月能吃萝卜叶，六月能吃萝卜。收了萝卜再翻地施肥，到了七月还能种茬秋萝卜，打霜下雪了就能收回去过冬，你一年到头不用买菜了。”
隋玉再次道谢，说：“所以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婆婆离得远，没老人家教，我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
杜婆子觉得从隋玉嘴里说出来的话格外顺耳，跟她唠一会儿，从头到脚都舒坦，回去的时候特意绕道跟隋玉说了一路。
“就这么说好了，明天我去挖地来喊你，我教你翻地。”
“好，杜婶子，我明天在家等你。”隋玉掏钥匙开门，说：“要不要进屋喝口水？”
“我不渴，我也要回去做饭了。”杜婆子往东指，说：“我家住在十七屯，你有不懂的就去问我，就说冬子他奶，我们那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我。”
“哎。”隋玉答应得脆响。
对门的婆子听到声出来看，隋玉冲她点了下头，紧跟着关上门，她将弯刀挂门后，洗手进灶房去做饭。
“喵——”猫官从灶洞里钻出来，毛上蹭的黑灰左一团右一团，它一抖毛，抖得满屋飘灰。
“去去去，出去抖去。”隋玉拿棍赶它，她也跟着出去躲躲，“大好的天，你钻什么灶洞？明天跟良哥儿上山找枯树去。”
猫官不理她，它睡眼朦胧地蹲在石头上打理自己，等灶房里锅盖一响立马精神了，看两只母鸡从土墙下的洞里跑进来，它嗖的一下飞过去扑鸡。
“咯咯咯咯——”母鸡吓得满院子飞。
“猫官！”隋玉攥着水瓢跑出来，“你要挨打是不是？”
猫官一溜烟蹿到墙头，居高临下地甩尾巴。
隋玉瞪它，一扭头进柴房抓一撮豆渣，拌着晌午洗锅沥下来的米渣和菜叶菜根喂鸡。
黄豆泡出芽了，隋玉将水篦掉，待豆子和黍米倒进锅里开煮，她端着豆芽边择芽泡边烧火。
日头落了，天又冷了，赵西平挑着干柴带隋良下山，两头骆驼吃饱了就卧在山下等着，见人过来也不动。
“自己爬上去。”赵西平扬了下下巴，他将两捆柴分别束在骆驼的肚子两侧，拍拍身上的灰，又走到另一头骆驼旁边，用狼皮将隋良缠起来，绑上麻绳，紧跟着自己也坐上去。
人坐好，骆驼起身，背柴的骆驼也跟着起身，一声哨响，两头骆驼齐头往家的方向跑。
……
墙头的猫突然“嗷”一声，隋玉看过去，她听到了骆驼的蹄声，看猫跳下墙头，她就知道是自家的骆驼回来了。她放下手上的水桶，大步过去开门。
“你们一回来我就知道。”她得意一笑。
赵西平看了眼猫官，又看看她，不言不语地牵骆驼进门。
门又关上了，院子里一暖，赵西平浑身一松，他将隋良提下来，又取下骆驼背上的柴捆，两头骆驼“哼哧哼哧”叫两声，径直走进圈里跪卧在沙坑里。
隋玉揭下狼皮搭石头上拍灰，余光瞥见男人用凉水洗脸，她忙喊：“我烧的有热水。”
“我用凉水。”
“有热水又不是没有。”隋玉跑进去舀热水倒盆里，她站一旁问：“热水舒服还是凉水舒服？”
男人不吱声。
“良哥儿也来洗洗，洗干净了你俩就歇着，粥煮好了，我再炒盘豆芽就能吃饭了。”
赵西平擦干脸进屋烧火，他坐在灶前添柴，火苗飙起时他趔了下身子，仰头看见隋玉端着油盏往蒸锅里瞧。火光映亮半边脸，活灵活现的眼睛被一扇睫毛半遮，这间灶房似乎突然有了安定人心的作用，赵西平垂下眼看火，这会儿心里踏实极了。
“韭菜冻烂了，我就没做汤饼，今晚吃豆粥，我煮的稠，多吃点也耐饿。”隋玉边倒油边说。
“好。”
蒜苗下油煸一下，紧跟着倒豆芽，豆芽好熟，大火爆炒，一根柴烧完了就起锅装盘。
“良哥儿，吃饭。”
猫官率先冲进来，隋玉趁机按住它拍两下，“让你扑鸡，让你捣乱。”
赵西平起身去盛饭。
半盆豆粥一盘豆芽，一家三口坐在温暖的灶前边吃饭边说笑，任夜晚的冷风再强劲，也吹不进这个半明半暗的小屋。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天明，赵西平带着隋良和猫官继续上山砍柴，隋玉在家跟着杜婆子去挖菜地。偶尔赵西平回来的早，他放下柴又去菜园挖地，偶尔隋玉挖地挖累了，也会腾半天时间跟腊梅嫂子学做针线，无聊了就跟男人上山。
但每隔五天，她就会消失一日。
正月过完，家里柴房堆了满满一屋柴，隋玉的菜园也开好了，她催着赵西平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把茅厕的粪出了淋菜园里去。
“杜婶子说过几天要下雨，你趁着天晴去肥地。”隋玉又在剁馅包包子，她嘱咐说：“粪出了你记着烧水洗个澡，在我回来之前把衣裳也洗了。”
赵西平冷眼看她，瞎讲究。
“看什么看？看我长得美？”隋玉觍着脸笑。
赵西平嗤笑一声，说：“我出去转转。”
“去哪儿？”
“听老牛叔说谁家养的的羊下崽了，我去打听一下。”
隋玉朝隋良指了一下，说：“带上良哥儿。”
赵西平停在门外，隋良麻溜地跑出去。
隋玉看一眼，她继续包包子，待包子上锅，她去关大门。
灶里烧着火，隋玉从酸菜坛子里捞一碗酸萝卜，她打算晚上煮几碗酸汤，就不再煮粥了。
天色趋昏，赵西平推门进来了，进门就说：“隋玉，老牛叔来了，他晚上在我们家吃饭，免得回去了又一个人开火。”
隋玉从灶房里走出来，说：“老牛叔好久没来了，屋里坐，包子也蒸好了，酸汤煮好就能吃。”
“给侄媳妇添麻烦了。”老牛叔将手里的一碗黍米递过去。
“来就来呗，怎么还带米？”隋玉看向赵西平，见他点头，她接过碗，说：“你跟西平交情好，又不是外人，下次再来可别带粮了。”
“你家人多嘴多，也不容易，我孤家寡人的，发的粮食吃不完。”老牛叔摆手，说：“你别看我老，我可不是那抠门的人，不占谁的便宜。”
隋玉舀热水让他们洗手，她挟两盘包子端出来，笑着说：“那你这日子可潇洒，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老牛叔哼笑两声，他看隋良撸起袖子洗手，那小模样看着可乖，小小子长得比女娃娃还好看。他开玩笑说：“你要是舍得把这孩子给我当儿子，我饿着肚子都高兴。”
隋良看向隋玉，隋玉斜眼看赵西平，赵西平立马表态：“天还没黑就发梦，我小舅子我自己养。”
“认我当干爹也行，我每个月给你送一石粮来。”老牛叔看着隋玉说。
隋玉笑着摇头，她冲隋良招手，人过来了，她搂住弟弟的肩膀，说：“他人小，又是个傻的，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无法照顾你终老。”
赵西平端起一盘包子塞给老牛叔，他推人出门，说：“你个老东西，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回你自己家去。”
老牛叔大笑两声，他掂了掂盘子，说：“什么时候得空了再给你送来。”

第51章 春种
赵西平进屋就挨瞪，他摊手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良哥儿准备回来的时候，他说要来我们家吃饭，还自带粮，我总不能拦着吧。”
隋玉还是又瞪他一眼，说：“这个老牛叔不是个安分的人。”这是指他上一次过来说的话。
赵西平进屋盛酸汤，出来说：“他一辈子没娶媳妇，也没后代，他过得糊里糊涂的，吃饱玩饿等死，做事全凭自己的心情，不安分但也不坏。”说罢他看向她，问：“真正安分的人有几个？你是个安分的？”
“我觉得你就是个安分的。”
赵西平噎住，他无话可说，是与不是都不对劲。
天黑了，一家人又转进灶房吃饭，油盏点亮，有了光，吃饭也吃的香些。
“老牛叔怎么没娶媳妇？”隋玉问。
“老了，长得又矮，没人跟他，敦煌驻兵多，男人多，而女人多是近二三十年移民迁过来的，哪是人人都能娶上媳妇。”赵西平喝口酸汤，又拿两个包子吃。
“既然男人缺媳妇，还把人塞妓营里做什么。”隋玉小声嘀咕。
“就是太多男人没媳妇，才要有营妓。”
隋玉不说话了，赵西平也不再说话，三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洗洗脚各自睡了。
次日，隋玉拎上包子一大早牵着骆驼出门。她走之后，赵西平将锅碗洗干净，他进卧房换上平常砍柴穿的旧鞋，头发也用布头缠起来，之后走进茅厕搬出粪桶。
隋良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待浓烈的臭味传出来，他呕几声，拔腿就往门外跑。
赵西平哼一声，做这狗样子给谁看，都嫌臭，就他不嫌臭？
隋良站在巷子里离家远远的，赵西平一出来，他转身又跑。
“回来，别跑远了。”赵西平喊他，“你在家看门，我待会儿就回。”
等他挑着空粪桶回来，就见隋良用布条塞着鼻子，他拉下脸问：“没你屙的？这么嫌弃。”
隋良捂住耳朵不听，一扭头面朝墙，也不看他。
“我晌午还做饭，我看你吃不吃。”
隋良摇头，晌午他真就不吃饭，哪怕他亲眼看见赵西平洗手了，但他还能闻见臭味。
可嫌弃了。
“行，你有骨气，那你就饿着。”赵西平一口气将馏热的七个包子全吃了。
隋良坐在檐下看他，想不通他是怎么吃进去的。
“你来给我烧锅。”赵西平往锅里添一锅水，不在家的那个人比小的这个更讲究，回来让她闻到味，又要叨叨好一阵。
他出去舀水将茅厕洗洗刷刷，又折腾小半天，才回来洗澡洗头洗衣裳鞋袜。
臭烘烘的一天很快过去，太阳落山了，赵西平见隋玉还没回来，他将衣裳晾好准备做饭。
“晚上想吃什么？你饿不饿？煮疙瘩汤？”他问。
隋良慌忙摇头，他推着赵西平往外走，关上灶房门不让人进去。
赵西平抱臂瞅他，隋良吓得缩着脖，但还是坚持挺着腰杆站门前拦着。
“这是不让我做饭了？”赵西平巴不得，他提起裤腿坐石头上晾头发，语气轻快地说：“那就等你姐回来做饭，反正我也不饿。”
两人一站一坐地耗着，猫官趴在墙头看着，待天上的晚霞散去，眨眼间，天色就昏了。
这时，巷子里响起隋玉的说话声。
隋良拔腿往外跑。
赵西平也跟着站起来，他慢条斯理往外走，走出门稍等片刻，隋玉牵着隋良回来了。
“今天怎么还出来迎接我？”隋玉将骆驼绳递过去，说：“给骆驼饮些水，我给它抱捆干草进去。”
“你去做饭，我来弄。”
“啥？还没做饭？”隋玉声音拉高。
赵西平看隋良一眼，说：“你弟不让我做，他嫌我手臭。”
隋玉往院里瞅，她走进去，是有股臭味。她捂着鼻子快步冲进灶房，还行，屋里没味。
“做的好。”隋玉夸一句，她撸起袖子出去舀水洗手，说：“良哥儿烧火，我来淘米。水缸空了，赵夫长，该挑水了。”
“我挑回来的水也是臭的。”赵西平受不了这姐弟俩，他走进去说：“我手洗多少次了？哪里还臭？长肉上了？”
隋良见到他就趔身，一副生怕染到屎的狗样子。
赵西平盯他一眼，一个跨步过去在他脸上摸一把。
隋良一跃而起，他张嘴无声大叫，一个劲搓脸，蹦着跺脚。
赵西平看隋玉一眼，隋玉没多失望，她给他使个眼色，让他去挑水。
“你去洗个脸。”隋玉开始刷锅。
天已经黑了，煮豆粥还要炒菜太耗时间，等吃完饭估计半夜了，隋玉改煮疙瘩汤。锅里烧水的时候她着手搓面，水开面疙瘩也搓好，一圈圈撒进锅里后，她戳一坨猪油搅水里，撒上盐，再拿两个鸡蛋打散淋进锅里。
一锅鸡蛋花疙瘩汤煮熟，挑水的男人也回来了，他这次打热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仔仔细细洗手，还抓把草灰搓。
“这下总算干净了吧？”他问。
“干净了干净了。”隋玉笑眯眯的，她将碗递过去，说：“吃酸萝卜吗？我去切半碗。”
“不吃，我不怎么饿。”赵西平看隋良一眼，说：“他嫌我臭，晌午没吃饭，七个包子全进我肚子了。”
隋良没见过这事，不怪他反应大，隋玉也只是上辈子小时候在农村见过，她也挺嫌弃。
这天晚上睡到床上，她安安分分地躺在她的位置了，没有去跟男人肩并肩睡觉。
漆黑安静的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冷笑，隋玉睁眼，问：“不睡觉笑什么？”
“我明天要去挑牛粪肥地。”赵西平说。
“到哪儿挑牛粪？”
“官府养牛的地方，每年春耕前，一亩地能领一挑牛粪肥地。”赵西平详细地跟她说如何将牛粪搅碎拌水再淋地里，成功恶心到人后，他吐出目的：“牛粪也脏，我一弄浑身都臭，你别让我洗碗做饭了。”
“我自己洗碗做饭，不用你。”
赵西平求之不得，他心情极好地闭眼睡觉，忽然又一个翻身坐起来。他俯身到床头，一腿跪着支撑身体，在隋玉没反应过来之前，两只温热的大手又准又狠地蒙上她的脸，快速搓两把，便得意地撤离。
“赵西平！”隋玉大叫一声，她搂过隋良的腿，一脚朝另一侧的男人踹过去，“你烦不烦？你真幼稚。”
赵西平挨了几脚也无所谓，反正他爽了。
闹腾的一夜过去，当露水降下来后，飘有异味的院子清爽了。
隋玉起来做饭时发现没臭味了，她高高兴兴进灶房。
吃过早饭，赵西平挑筐带骆驼出门，他先去地里转一圈，又牵骆驼去牛场，朝廷养有官牛四五千头，每天积的牛粪很是可观。他找管事做登记，之后就拿铁锹去铲牛粪。他心想不识货的人还嫌弃，这等肥地的好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他们这些士卒能挑走肥地，迁来的应募士可没这个待遇。
两天运二十担牛粪，牛粪都运到地头，赵西平又用骆驼运水，一坨牛粪混一桶水，搅匀了淋在地里。
隋玉在家里没事，她带着隋良去地里帮忙，搅粪水用不上她，她跟隋良就负责牵骆驼去河边打水。
河边有很多打水的人，有劲的女人从河里提桶水直接倒进悬在骆驼肚子两侧的水桶里，三两下就好了。隋玉没那个劲，她跟隋良只能用瓢舀水倒桶里，舀个小半桶再往骆驼背的水桶里倒。
眼瞅着天变了，开春的第一场春雨即将落下，家家户户都早出晚归抓紧时间肥地，男女老幼都派上用场。
隋灵也被抓去地里，她满心不情愿，但又反抗不了，那死婆子天天拿隋玉跟她对比，说隋玉干这又干那，把她糟蹋得一无是处。她现在连隋玉也看不顺眼，在河边遇到了理都不理，当没看见。
隋玉跟她一样，两看两相厌，见面了就当不认识。
“那不是你堂姐吗？”腊梅嫂子悄悄问。
隋玉摇头，“我不认识。”
忽而听到远处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隋玉起身看过去，一群黑压压的人往这边来。
“这些是各处筑长城、修烽燧、开渠挖坝的役人，每年春耕赶时间的时候，他们就会停下手上的事过来支援。”腊梅说，“在西北种地比我老家好，有官府调度，我们只用听话，什么都不用操心。”
隋玉远远地看着，黑压压的一大群役人越走越近，他们像一群蚂蚁一样走进耕地，又在哨声的号令下分开，躬身走进各家的田地。她跟隋良一人牵头骆驼走上地垄，她家的地里也分得五个役人，各自沉默着干活。
一天的时间，剩下的十亩地都撒上粪肥，之后这五个役人又挪去东南方向的耕地，帮应募士干活。
下雨了，西北的雨丝又细又稀，雨下了一天，地里的土湿了半指深，再往下挖就是干土，之前浇的粪肥恰到好处的被雨水带进土壤深处。
隋玉站在地头等赵西平回去，她往远处望，下雨的天，远处的地里还有役人干活。
“在春耕结束之前，你不用再去给你堂兄送饭，接下来他们还要分散在各处帮忙犁地、撒种播种。”赵西平说。
“好，接下来我们也要忙了。”隋玉跟着他往回走，说：“小羊羔是不是也该接回来了？”
“嗯。”

第52章 遇见隋慧
雨后天晴，地面风吹两天结出一层干壳。隋玉拿着耙子去菜园将菜地翻一遍，又晒两天，她从木箱里拿出婆婆给的菜籽，她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只好拿去找腊梅嫂子请教。当天晌午就将萝卜、韭菜、苦菜、荠菜的种子撒一半撒菜地里。
“这个时候种菜还有点早，要等三月份太阳暖了春风来了再种。”路过的人说，“前几天下雨，雨停的那个夜里，我家院子还结冰了，地面冻得梆硬。”
隋玉抬头，说：“等晚上天冷了，我再用干草盖一层，太阳出来了再掀开。”
“那也行，你不嫌麻烦就试试。”
“我家地少，我闲着没事做，不怕麻烦。”隋玉又埋头继续撒菜种。
耗了小半天，菜种都撒下了，隋玉拿上木耙回去提粪，其实就是扫院子时积的灰，外加干鸡粪。到了菜园，她挖两锹土拌着干粪，再抓在手里往菜地上撒，撒下的菜籽用薄土盖一层，末了再提两捆干草过来盖上去。
日出掀干草，日落盖干草，如此过了十天，隋玉撒下的菜籽出苗了。
附近的人见了，也纷纷效仿。
等她们种下的菜籽出苗，隋玉种下的苦菜、荠菜已经完整长出叶子，叶片已有半指长，她循着菜长得密密麻麻的地方先拔一菜篮。
“腊梅嫂子，在家吗？”隋玉站门外喊。
“在家在家，你进来。”
“我就不进去了，给你送两把菜吃个新鲜。”隋玉抓几把嫩油油的菜苗放地上，说：“我种的菜能吃了，给你尝尝，我再去给杜婶子送点。”
“哎！你等等……”腊梅嫂子走到门口又拐进去，她从墙角提起一根光秃秃的细树苗走出去，说：“这是我从旁处挖回来的花椒树，你拿一根种院子里，明年说不准就能结果。”
花椒卖得可不便宜，花椒树也难得，隋玉犹豫了一瞬，她伸出手接过，说：“那我可占便宜了，多谢嫂子。”
“什么谢不谢的，不跟你说了，我回屋做饭了。”
隋玉提着花椒树回去，赵西平带着隋良去买羊还没回来，她开门进屋将自家吃的菜留下，又出门打算去给杜婶子送菜。
“赵家媳妇，我看你种的菜还不赖，我家的菜还不能吃，我去你菜园里拔两把。”对门的婆子站院子里说。
“那可不行，老阿婆你说晚了，我家赵夫长要吃扁食，菜园里的菜留着都是有用的。”隋玉锁了门就走。
走到巷子口跟孙大娘打个招呼，孙大娘扯着嘴示意她往后看，隋玉没回头，不回头她也知道是王婆子在瞪她。她径直去十七屯，这还是她头一次来找杜婶子，刚要找人问路，就见老牛叔从一个院子里走出来。
“侄媳妇，你来找我？”老牛叔袖着手问。
“不是，来找冬子他奶。”
“那你跟我走，她家跟我家是邻居。”老牛叔往西一指，多走几步路就到了。
“杜婆子，在不在家？”他喊一嗓子。
“我忙着嘞，你别来讨嫌，晚上你自己做饭，别拿米来我家分饭。”杜婆子头都不抬，嚷嚷说：“你整天东游西逛，懒得浑身长虫，二十亩肥地在你手里糟蹋了，我看见你心里就乱糟糟的。”
种地的人最见不得地荒长草，老牛叔不怎么打理他分得的二十亩地，春播秋收年年等着役人来干活，若是哪一年官府没安排役人来耕地，他地里的庄稼几乎绝收。
老牛叔嫌她啰嗦，他朝隋玉招了下手，又冲院子里喊：“有人来找你。”
说罢进了自家的门。
“婶子，我种的菜能吃了，给你送点过来尝尝鲜。”隋玉走进去，她将篮子里的菜倒盆里，跟杜婶子说几句话就走了。
到家听到羊叫，隋玉跑进去，就见隋良正拿着荠菜喂两只小羊羔，两只小羊一只是黑背白蹄，一只是棕色的羊头，羊头之外全是白毛。
“长得还挺好看。”隋玉挺喜欢，“你姐夫呢？”
隋良往外指，又指了指水缸，隋玉发现扁担没了，但水桶还在。一时摸不清隋良的意思，她没再问，转身去找铁锹准备挖坑种花椒树，找了一圈发现铁锹也没影了。
“你姐夫把铁锹拿走了？”隋玉问。
隋良点头。
隋玉作罢，她进灶房端出青菜择洗，荠菜太嫩，经不住炒，她打算今晚做面条，面条煮开将菜烫一烫就能吃了。
半盆荠菜刚洗干净，赵西平挑着两筐干土回来了，不等隋玉问，他先开口说：“我砌两堵土墙，把骆驼圈一分为三。”
“行，不过你先在院子里挖个坑把花椒树种下去，腊梅嫂子给的。”隋玉说。
“种哪儿？不种菜园里？”
“种院子里，免得结花椒了被人偷，你选个光照好的地儿。”隋玉进屋准备做饭。
她在屋里叮叮当当揉面擀面，赵西平带着隋良在骆驼圈吭吭哧哧砌土墙，为了坚固，他从柴房挑出四根粗树枝，比量着长度卡进两堵墙之间。后来发现用树枝做栅栏更方便，他从柴房里又拖一捆柴，底部削尖砸进沙坑下的硬土里。
“吃饭了。”隋玉喊。
“你们先吃，还剩两根就做好了。”赵西平头也不抬。
隋玉捞一碗面条走过去，她站在一旁边吃边看他忙活，隋良跟着跑来跑去打下手，不需要他扶桩的时候，他就颠着脚把砍断的细枝搂起来抱进灶房。
“喵——”在外串门的猫官回来了。
“咩——”
“咩——”
两只小羊先后叫一声。
猫官麻溜地跑过来，一纵跃到墙头盯着家里的新成员。
“咪，过来。”隋玉给猫挟一筷头面条，转头问：“两只小羊多少钱？”
“一百五十钱。”最后一个木桩砸进去，赵西平拎起砍刀搬起石头出圈门。
“羊怎么出来？”隋玉发现羊圈封死了。
“有三个木桩只是插在沙坑里，可以拔起来。”赵西平丢下石头，他去洗手洗脸。
隋玉去给他跟隋良捞面条，男人口重，他那个碗里多加一勺醋。
“我回来的时候遇到捎信的人，我娘也买到猪崽子了，我明天回去一趟，等回来了正好春耕种麦种黍子。”赵西平看隋玉一眼，问：“你回不回？”
“我要在家养羊养骆驼，你一个人回去。”
“那成吧。”
如去年冬天一样，赵西平离家，隋玉带着隋良送他到城门口，等他出城了，姐弟俩才往回走。
走到长街，隋玉正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又便宜的东西，隋良突然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指。隋玉看见了隋慧，她喊两声没喊应，就跟了过去。
隋慧是来找老大夫把脉的，出了正月她就开始喝药调养身子，她的月例和胡大人送的首饰，大半都砸进医馆里了。
“大夫，我已经喝了两个月的汤药，是不是能怀孕了？”隋慧急切地问。
“再喝两幅药，我改一下剂量，你身子好多了。”
再喝两幅药又是一个月，隋慧按捺住心中的焦灼，又问：“再喝两幅药是不是就能怀了？”
“两幅药喝完，你应该就会来葵水。”老大夫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病人，对隋慧的急切不以为意，他捋着胡须说：“幸好你还年轻，能养得过来，若是再年长两岁，伤到根了就是吃仙丹都无用。”
话已至此，隋慧只好定下心继续等，她接过药方去抓药交钱，来时空荡荡的包袱皮，出门时鼓得要炸开。
“堂姐。”隋玉站在街上招手，“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你能出府？”
隋慧打起精神走过去，说：“一个月能出府一次，大夫人是个慈悲的性子，并不为难我。”
“那就好。”隋玉看着她，突然无言。
“我大哥……”隋慧面有惶色，想问又害怕听到坏消息。
“他没建长城了，从二月头就挪到地里忙活春耕，开荒伐地，之后还有耕地、播种，在地里忙活比砌长城轻松些，至少能忙到三月底。”隋玉安慰她。
“那就好那就好……”隋慧肩头一松，面上也露了笑，刚好到四月初她就停药，若是老天保佑，她可能下个月就怀上娃。
“对了，玉妹妹，我身上的奴籍已经没了。”隋慧露齿一笑，她不提其中的艰辛与委屈，这些全然比不上流放路上吃的苦，跟脱奴籍比起来，更不值得一提，“你们等着，等我怀上孩子我就提给你们销奴籍的事。”
隋玉咬唇，她心里有些不舒服，指着隋慧一个女人用身子换取脱奴籍的机会……她摇了摇头，晃掉荒诞的念头，只能说服自己这是隋慧自己选的路。
“你别急，也要顾全自己，别惹大夫人生气。”她交代。
隋慧心里一暖，她点头说：“我心里有数，我由我娘一手教导长大，知道正室讨厌什么样的姨娘，我有分寸。好了，不跟你聊了，我该回府了。”
隋玉目送她离开，等看不见人了，她也往家走。
一头骆驼两只羊羔，还有跟在羊屁股后面想闻羊骚的猫官，隋玉跟隋良带它们出去跑圈吃草。
三月的敦煌，春风还带着末冬的寒意，黄土地上枯草茫茫，拔开草根才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
小羊羔啃不动枯草，它们依偎着站在荒野里盯着周遭高大的骆驼和骡子，不时咩一声，引得远处的羊群回头看。
隋玉从布兜里掏出一把油润的豆渣喂羊，摸着柔软的羊毛说：“别想娘，这就是你们的新家。”

第53章 春大娘找上门
赵西平离家十天，逮猪崽子回来时，地垄上已经泛青，肥沃的田地里也长出了杂草。隋玉放羊之外，就带着隋良在地里拔草，拔起的草带回去喂羊喂骆驼。
赵西平到家见大门紧锁，他从身上摸出钥匙开门，被颠得猪头发昏的猪崽子进圈安安分分趴在沙坑里。
“玉妹子？”腊梅嫂子路过见大门开着，她不放心地喊一声。
“她不在家。”赵西平从屋里出来。
“是赵夫长回来了，难怪门开着。我知道她不在家，她天天在地里拔草，不到正晌午不回来。”腊梅嫂子解释一句，回家准备做晌午饭。
赵西平想了想，他没去地里找人，换下身上的衣裳，他先去河里挑水。水缸灌满，天也晌午了，他烧火准备做饭。
隋玉跟隋良牵骆驼赶羊回来，走近家门发现烟囱在冒烟，两人快步往家跑，刚进门就见男人低头从灶房里出来。
“回来了？饭快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同时开口。
“回来估计有一个时辰了。”见骆驼进圈，赵西平提半桶水跟过去，他往最边上的猪圈指，“猪崽子也回来了。”
隋玉走过去，猪崽子趴在沙坑里睡觉，一身黑皮黑得发亮，细条条的一只。
“公猪还是母猪？”她问。
“母猪。”赵西平提桶走出来，问：“地里长草了？”
“可多了，一天能拔一大筐，骆驼和两只小羊从天黑吃到天亮都吃不完。”隋玉去洗手，说：“你回来了就要准备耕地了，其他人家前两天就开始在忙活。”
“我吃完饭就去借牛。”
家里有昨晚从菜园里拔回来的荠菜，赵西平用来煮疙瘩汤，他也就做这道饭好吃些。
“你回来的正好，天暖了，菜园里的菜疯长，荠菜再不吃就老了。等地里的草拔完，我在家多包些扁食蒸熟存着，累得不想做饭的时候就煮半锅。”隋玉边吃边说。
“累了你就在家歇着，二十亩地往年也是我一个人忙活，不要你帮忙。”赵西平的眼神在她脸上溜一圈，她好像瘦了些。
隋玉摇头，“还剩十亩地的草没拔，你去犁地，我去拔草。”
吃完饭，一家三口先后出门。
隋玉牵着两只羊羔走前面，隋良骑在骆驼上跟在后面，走出巷子，迎面撞上隋灵站在隔壁巷道里，隋玉暼她一眼，迅速挪开视线。
隋灵是故意等在这儿的，她上下扫隋玉一眼，足袜成了泥色，裤腿短了一截，上身穿了一层又一层，臃肿得分不出前胸后背，这就是那死婆子天天挂在嘴头上的勤快媳妇，把自己糟践成这个德行，真是够傻的。
羊叫一声，隋灵捂住鼻子，生怕羊骚味熏着她了。
隋玉恶狠狠瞪她一眼，真是癞蛤蟆爬到脚背上不咬人恶心人，她牵着羊快步走开。
“呵。”隋灵冷笑一声，屁股一扭往家走。
“站住。”隋玉越想越觉得她那眼神恶心，她拐回来直接问：“你什么意思？好吃懒做丧良心的人还瞧不起我？你在傲什么？去年打着探望你亲哥的名头从我这里……”
“你闭嘴！”隋灵瞬间变了脸色，霎时脸涨成猪血色，她没想到隋玉竟会知道这事，那她大哥……她不敢想，也不敢再看隋玉，拔腿就往家跑。
隋玉讥讽一笑，这下痛快了，她牵着羊继续往地里走。
羊和骆驼牵到地头，地里这时候没庄稼，随便它们乱走乱踩。隋玉跟隋良下地拔草，每当手上的草攒多了，她“咩咩”一声，羊和骆驼都朝她跑过来。
赵西平赶着牛在另一边犁地，他去的晚，性情温顺的耕牛都被领走了，他手上这头是个犟头子，走到地头不知道拐弯，别处一有动静它就扭头四望，别的牛是一挨打就听话，它是越挨打越不动。
隋玉听他不时扯着嗓子“哒哒”、“吁”，牛也跟着“哞哞”叫，她交代隋良两句，走过去问：“赵夫长，这是怎么了？牛不服你啊？”
赵西平心情不好，不理会她的调侃。
隋玉嘴里学牛叫，她下地走过去，隔着两步远，说：“老伙计，这就是你该干的活儿，你偷什么懒？”
“走远点，它脾气不好，别顶你。”赵西平摁下心头的火气，他从兜里抓一撮盐喂牛，牛舔了盐，他再吆喝一声，这回听话了。
犁到地头，他又“吁”一声，耕牛听话地停下蹄子，一拐弯继续拖着犁翻地。
“吁——”
“哒哒——”
风里全是驭牛的声音，隋玉站在地头四处望，每块儿地里都有人和牛的声音，干裸的土壤翻开，湿润的土腥气四散。不知谁家的鸡群跑进地里，耀武扬威的公鸡领着母鸡在土壤里翻虫子。
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隋玉回头，犟牛走过来了，她清楚地看见它在一声接一声的号令下还是冲上了地垄，铁犁也被重重带了上来。
赵西平又想甩鞭子，没法，他叹着气又捏一撮盐喂牛。
“你也有吃瘪的时候。”隋玉大笑。
“我吃瘪吃得还少了？”男人意有所指。
“彼此彼此。”隋玉哼笑，她看着耕牛跃跃欲试，说：“你教我怎么驭牛犁地，我也试试。”
赵西平一口否决，“这不是你该干的事，我又没死。”
隋玉“呸”一声，“真是张臭嘴，不陪你了。”
她继续去拔草。
拔草十天，犁地也犁了十天，草拔完，地也犁完了。
到了三月底，赵西平还了耕牛去官府领粮种，十亩的麦种五亩的黍子，剩下五亩种黄豆和高粱。
骆驼背着装有粮种的布兜子在地里走，人跟在一侧抓麦子往地里撒，另外还有人跟在后面用铁耙搂土复埋。撒粮种的活儿不累人，隋玉上阵帮忙，赵西平就跟在后面埋土。
两人都忙着，放羊的活儿就归隋良了，他还负责给猪崽子打猪草。
进了四月，草丛里的虫多了起来，隋良在薅草的时候被一只不知道什么虫蛰了一下，他没当回事，还是傍晚回去的时候，隋玉看他一直挠手问了一句才知道。
“我看看，摁着疼不疼？”隋玉蹲下捏住他的食指，掀起眼皮警告：“不许逞强说谎。”
隋良摇头，他又挠一下，意思是痒。
隋玉仔细看一会儿，只发红没肿，应该不是毒虫，她回去后烧碗盐水让他洗洗。晚上睡前再看，还是不疼不肿，她这才放心。
“不打猪草了，明天把猪崽子也带出去，让它跟着羊一起自己找草吃。”隋玉做决定。
怕猪跑了，隋玉给猪做个绳索，打三个绳孔套住猪崽子的前腿和脖子，这样扯着怎么都不会掉。
这下隋良又放猪又放羊，牵猪出门的路上，遇到人无不是指着笑，一起放羊的老头见了也觉得好笑。
隋良乐滋滋的，他觉得他是独一份，走路都是扬着头。
“良哥儿，你姐呢？”
隋良回头，是隋灵，他本不打算理，但认出了她身侧站的人，是春大娘。
“春大娘找你姐，你带她过去。”隋灵说罢转身就走。
春大娘盯着隋良，从他身上想找出她孙儿的影子，她慈爱地说：“良哥儿，你长胖了，真好。”
隋良抿嘴笑了下，他牵着羊拽着猪崽子往不远处的地里走，一面回头看春大娘。
“还不肯开口说话？”春大娘问。
隋良缩了下脖，他加快步子。
赵西平听到声走过来看，他不认识春大娘，但看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得跟半年前的隋玉一个样子，他心里有了猜测，直接喊：“隋玉，有人找你。”
“谁？”隋玉勒停骆驼，她撒下手里的麦种大步走过去，在认出人时满眼震惊，不可置信地问：“春大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们，在城里遇到隋灵，她带我来的。”春大娘不安地看赵西平一眼，她搓着手动了动嘴，见他不走，她只能抱歉地朝隋玉笑一下，说：“隋玉，本不该来找你的，但我找不到隋慧，隋灵又是个心冷的，现在只能指望你。你能不能帮忙买副落胎药，佟花儿她肚里揣上娃了。”
隋玉心里一个咯噔，她看向赵西平，见他脸色没变，她拉着春大娘坐下说话。
“良哥儿，你放羊去。”她赶小孩离开。
隋良听话离开，带走了羊和猪。
“女管事不给买药吗？那边怎么说？”隋玉仔细打听。
“那边让生下来，但这个孩子又哪能生下来，孩子爹不知道是谁，生下来是个男娃还好，养大了去做工，若是个女娃，从小在妓营里长大，又是罪奴，长大了又是过这肮脏的日子。”春大娘悲从心起，她擦着泪，央求道：“玉丫头，大娘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你帮佟花儿一次，她之前得罪你，你天天咒骂她都行，这事上帮她一回。这个孩子是个孽障，怎么折腾都掉不了。”
隋玉点头，就在即将开口答应时，她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事，问：“肚子几个月了？怎么发现有孕的？”
“最少也有四个多月了，前几天她发现肚子里有动静，你没生养过你不知道，生过娃的一摸就知道是怀孩子了。”春大娘叹气，“折腾了几天都掉不了，我想着不能再耽误，月份越大越要人命，所以就趁着管事不在的时候跑进城来找你们。”
隋玉攥紧手，她摇头说：“春大娘，这事我不能帮忙。四五个月大的肚子，娃娃已经成型了，一副落胎药喝下去，万一孩子没下来，大人再没了，她男人跟孩子要怨我一辈子，我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第54章 借子救母
“不能够，她男人再糊涂也晓得好赖。”春大娘急了，她攥住隋玉的手，说：“大娘还活着，有事大娘给你担着。”
隋玉挣开手，春大娘是好人，之前帮了她，现在想帮佟花儿，她垂下头不敢看老人的眼睛，怕看见失望。她摇头说：“我赌过人心，但赌输了，我不敢再试。大娘，我的日子过的也勉强，这个忙我不敢帮。”
春大娘颓然，她望着远处低飞的鸟雀，突然想起树倒猢狲散这句话，自然而然想起了隋九山。隋九山没出事之前，宗族团结，族人友善，有什么忙什么难，因为有靠山在，所以大家没什么怕的。
“不怪你忧心，这也是我们自找的，没良心又不知足，一遇难就翻脸不认人，搁谁谁不怕。”春大娘长叹一声，说：“都是泥菩萨过河，各有各的命。就这样吧，我回了。”
隋玉惊诧，春大娘的态度变化太快，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春大娘站起身，她冲一旁的男人点了点头，说：“玉丫头是个良善的姑娘，人也聪慧拎得清，军爷你好好待她。”
赵西平看向隋玉，这事就这样草草落幕了？他还以为这个老妇人要跪下苦苦央求，或是愤然张嘴大骂。
隋玉坐着没动，她脑子里极速转动，突然想到一个人，她高声问：“赵西平，老牛叔今年多大岁数？”
“四十出头吧，还是没有四十……”赵西平也不太确定。
“四十来岁他就没牙了？”隋玉怀疑他记错了。
“我从认识他，他的牙就坏得差不多了，不是老掉的。”赵西平仔细掰算了一下，说：“应该是四十三四岁，你问他是……孩子？”他也想到了，老牛叔没孩子，之前还在想认隋良当干儿子。
“春大娘，你回来，我想到办法了。”隋玉忙去追人，她将没走多远的老妇人拉回来，说：“我认识一个男人，也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卒，四十三四岁，个头矮小，还没有牙，他没娶妻生子，想要后代。我有一个想法，我把佟花儿有孕的事去跟他说，看他愿不愿意讨个媳妇多个娃，他去年冬天去妓营里睡过。”
二十年的罪奴生涯过去，老牛叔可能也死了，到时候佟花儿愿意走再回去跟她男人过日子也成。再不济是孩子戒奶了又回妓营，但也能松快几年，反正总比一直待在妓营里好。
春大娘琢磨出她话里的意思，大喜道：“你是说把佟花儿弄出来？”
“是有这个意思，但不确定老牛叔愿不愿意，他若是愿意认下这个孩子，他就去讨人。若是不愿意，我也没法子，你们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隋玉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试一试，“我就是起个牵线说话的作用，成不成看事情怎么发展。”
春大娘激动得发颤，她攥着隋玉的手连连道谢，“玉丫头，大娘给你添麻烦，谢谢你不计前嫌，你好人会有好报的。”
隋玉吁气，她不过是图个心安，不知道这事便罢，知道了冷眼旁观心里又不落忍。
“这事可行吗？”她问赵西平。
赵西平觉得可行，前两年老牛叔想娶个带儿子的寡妇，寡妇嫌弃他日子过得窝囊，转头嫁别人去了。隋玉族人的这个孩子揣在肚子里，只要老牛叔一口咬定是他的，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他的。
他点头，说：“就怕妓营不放人。”
“所以说看事情发展，我也只能帮到这儿。”隋玉看向春大娘，问：“佟花儿肯吗？老牛叔长得不咋样。”
“肯肯肯，只要能从狼窝里出来，哪能不肯。”春大娘拍胸脯担保，“回去了我跟她说，她若是不肯，这事就当我跟你没说过。”
“那行，你回去等着，之后的事我就不管了。老牛叔若是愿意，他就去讨人，他有本事带人出来，佟花儿就跟他走。若是人没去，这事就当我没提过。”隋玉去牵骆驼，说：“走，我送你回去。对了，春大娘，你现在是……”
春大娘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庆幸地叹一声，说：“我年纪大了，遭嫌弃，又有手好厨艺，女管事就派我去后厨做饭当粗使。”
“好事。”隋玉说。
“是好事。”春大娘爬上骆驼，说：“我这半辈子没做过坏事，倒是做过不少好事，我觉得是好人有好报。玉丫头，你以后也坏不了。”
隋玉笑了声，“那就承吉言了。”
隋玉跟赵西平打个招呼，她将春大娘送到离妓营不远处的河下游，嘱咐说老牛叔少只手方便她认人。
人放下后，她原路返回。
太阳落山后，散布在地里劳作的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鸡鸭进笼，人鸟归巢，冷清的军屯又重焕热闹，袅袅炊烟徐徐升腾。
落霞散去，染了夜色的云层俯视着大地。
人累极而睡，门窗紧闭的宅院陷入安静。
“砰砰砰——”
老牛叔刚躺下就听到拍门声，他起身坐起来，说：“来了。”
“谁啊？这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他光着脚嘟囔着去开门，抬门栓的时候又问：“谁啊？”
“我。”
老牛叔没听出声，他拉开门，借着月光隐约认出是赵西平，他不解地问：“你怎么来了？借粮啊？”
附近几家听到拍门声起来的男人听是借粮的，又回屋睡觉。
赵西平带着隋玉进门，人进来后关门落栓。
“咚”的一声，老牛叔不知道踢倒了什么，他骂骂咧咧几句，干脆不点油盏了。他丧着脸出来，说：“我明天给你送粮，现在什么也看不清，你先回去。”
“进屋说话。”赵西平拽着隋玉，熟门熟路走进堂屋。
老牛叔这才发现好像多了一个人，他跟进去，屋里比院子里更黑，直到隋玉开口说话他才辨出人。
“老牛叔，要媳妇不要？”隋玉问。
“可真？”老牛叔瞬间来精神了。
“丝毫不做假。”隋玉笑了下，她将佟花儿的情况仔细交代清楚，说：“孩子已经有四五个月了，你只要不嫌弃我那个嫂子，肯认她肚里的孩子，今年秋天就当爹。”
老牛叔高兴得拍腿，腿肉拍得啪啪响，他一个劲说不嫌弃。
“天爷可怜我老牛，临了临了给我送个孩子来。”老牛叔激动得够呛，有爹的娃他都馋，这个没爹的，他更是满意。
“我不嫌弃，那就是我老牛的媳妇跟儿子。”他拍胸脯说。
“也可能是女儿。”隋玉补一句。
“女儿也行，我都不嫌弃。侄媳妇，你真是个好人。”老牛叔往出走，说：“我前几天刚领的粮食，你们带回去吃。”
“别别别——”隋玉喊住他，说：“老牛叔你回来，还有重要的事要说，主意是给你出了，能不能把人带出来，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那嫂子不打算留孩子，你带她从妓营出来她才肯生。”
赵西平看她一眼，他听出来了，她更想帮的是大人，而不是肚里的娃。
经她提醒，老牛叔冷静了些，他站在门口思来想去都没好主意，他一没关系二没钱，就身上这身皮能唬人。
“我去闹，人接不出来我就住里面。”老牛叔打算耍无赖，反正他也不要脸，“我上过战场杀过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黄土埋到脖子了才有个娃，多不容易，他们不同意就是绝我的后要我的命。”
说罢，他又补充说：“侄媳妇你别担心，我不犯事，没人能打杀我。”
隋玉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有理的怕没理的，没理的怕耍无赖的，老牛叔只要肯闹，八成能把人带出来。
事情说定，隋玉拉着赵西平准备走，出门前她交代：“老牛叔，你今晚没见过我们，你是明天去妓营发现佟花儿怀了你的娃，你决定要带她回家过日子。”
老牛叔听出她的意思，他保证说：“你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们惹麻烦，往后如何也跟你们无关。”
隋玉满意了，她拉着赵西平出门回家。
夜里躺在床上，隋玉小声问：“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这倒没有，赵西平自认是怕麻烦的性子，但也不至于冷情冷血，更何况隋玉想出来的法子对她对他对这个家都没影响。
“如果是我的族人，我也不会不管不问，我能理解。”赵西平主动伸手搂住身侧的人，说：“你很聪慧，换成我，我想不出这个法子。”
隋玉捂住心口，她想的更多，她拉住男人的手，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女人在妓营里多难受，人进去了不像个人，比畜牲还不如。如果老牛叔能闹成功，往后妓营里的女人也多条生路。”
赵西平想了想，的确如此，端看老牛叔能不能闹成功。
“回那边睡。”他推她。
隋玉没动。
“我明早做饭。”赵西平妥协了。
“两天早饭。”隋玉嘻笑一声。
两天就两天，赵西平又推她一下，隋玉坐起身。
“你打算一直忍着？”她脑子一热，话脱口而出。
赵西平脸上一热，他支起腿闭眼装睡。
隋玉憋着笑爬到她的位置上躺下，刚压好褥子，就听他说：“我不想我的孩子套上奴籍，哪怕日后能销，也会留有痕迹。你别招惹我，我不急。”
“谁急了？”隋玉嘟囔一声，“我可没招惹你，你别胡思乱想。”
男人哼笑一声不说话了。
夜晚很快过去，好眠一晚的人又扛着农具牵着骆驼和骡子下地劳作。老牛叔也精神抖擞地出门，他特意穿上一身没补丁的衣裳，揣着五个煮熟的鸡蛋脚步匆匆往西去。
“老牛，一大早这么高兴，这是要去哪儿？”路上的人问。
“哈哈，我去快活快活。”
“呸。”杜婶子唾他一口，“老不死的。”
老牛叔没理会，他加快脚步，赶在太阳升起前抵达河下游的妓营，正好赶上营妓出门干活儿。
佟花儿一眼看见他少只手，认出人她心里一喜，他肯来，至少是有意的。所以哪怕他又老又丑，她也不介意。
“白天不接客。”她绕过身前挡着的两个人，走到没遮挡的地方，她有意无意摸了摸肚子。
“我记得你。”老牛叔大笑一声，他走过去把熟鸡蛋塞给她，说：“我没事做，我去里面等着，晚上就要你伺候。”
佟花儿的目光落在鸡蛋上，怕去了地里被人抢，她当即将鸡蛋磕碎，她吃一个，另外三个给同族的人，最后一个她准备送进去给春大娘。
“怎么回事？太阳都要晒到腚沟子了还不下地？”女管事板着脸走出来，看见外面站个老男人，她赶苍蝇似的，轰赶道：“白天不接客，晚上再来。”
“我就点她，我等她回来。”老牛叔指着佟花儿，说：“我回去也没事，我进屋睡一觉。”
“她不行，她揣娃了。”女管事说。
“揣娃了？”老牛叔大笑，他跑过去攥住佟花儿，说：“我睡过她，肚里的娃是我的，正好我没婆娘没娃子，你跟我回去当婆娘。”
说罢拽着人就走。
女管事忙去拦，又喊其他人去追去堵，在老牛叔暴跳如雷的骂声里把佟花儿撕扯了回来。老牛叔不服气，他像个痞子堵在妓营外，拦着干活儿的妓子不准下地，逮着管事的人骂。
营妓们巴不得在屋里歇着，所以老牛叔一拦一个准，都进屋站着看热闹。
佟花儿坐在人群中低着头，女管事催她出去说清楚，“你跟他说不是他的种。”
“他认就是他的。”佟花儿不肯反口。
女管事冷眼盯她，她打发人去找军中管事的人，又赶其他营妓下地干活，她留在门外防着老头子进来抢人。
到了晌午，老牛叔骂累了，他去门口坐着歇会儿。远远看见有个衙役过来，不等对方说话，他先开口骂：“谁拦着我接我儿子回家就是绝我的后，我一把年纪就这一个种，断我的后，我天天咒他断子绝孙。”
被打发来看情况的衙役：……
衙役好声好气地劝他，唾沫都说干了也没说动，只能回去又叫隶属的百户过来。百户来了更不好说，老牛叔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话里话外就指着肚子里的孩子活命，他总不能让手下的老兵去死。
“老牛既然肯认，那就让他把人带回去。”百户同女管事说。
女管事自然不肯，她又打发人去找胡大人，胡大人面都没露，他手下的人过来的，也拿老无赖没办法。
到了晚上，老牛叔还在妓营外守着，每来个嫖客，他就嘱咐说别动孩儿他娘。这是今晚最大的乐子，妓营一时之间比集市还热闹。
女管事生了落胎的念头，但没灌药的机会，老牛叔也生怕这贼婆子打胎，他白天在门外守着，夜里就住进来，还托人到他家拿了铺盖卷来，守着佟花儿同吃同睡。
老牛叔的笑话在城内传遍了，隋玉跟赵西平天天下地干活，早上出门和傍晚回家，每每能听到新的进展。
“五十二屯有个老头子今天也去认孩子，老牛跟他打一架，别看老牛平日蔫的很，还挺有一把子力气，一下子把那老家伙撂倒了。”说话的男人手舞足蹈，模仿打架的姿势跟他亲眼看见了一样。
下一瞬，他婆娘拎个棍子过来，指着鼻子骂：“我天天跟你下地干活累得喘不过气，你个丧良心的还花钱去睡女人，老娘不跟你过了。”
“我没有，我只是去看看热闹。”男人被打得抱头鼠窜。
这下成了街坊邻居眼里的热闹。
老牛叔大闹妓营的事持续了大半个月，在某个清早，蹲在门外吃早饭的人看见他领个穿得破烂的女人回来。
隋玉也看见了，佟花儿瘦脱了相，肚子隆起个弧度，这个孩子着实命大，母体瘦骨嶙峋竟没滑胎。
“这是我婆娘，她肚里揣的是我的娃，大家给我老牛一点面子，可别欺负她。”老牛蔫了半辈子，这会儿挺起腰杆像个爷们儿，他见人就说：“我老牛没欺恶过人，你们也别欺负她，我求了大半个月才求到手的，过往的事谁提我跟谁翻脸。”
“这老牛还挺有种。”孙大娘嘀咕。

第55章 脱奴籍
待巷子里的热闹散了，隋玉端碗回家，圈里的羊饿得咩咩叫，猪崽子也在拱食槽。她进灶房看锅里已经泡上水，锅底黏的粥也铲起来了，她弯腰往灶里塞腔柴，又出门去骆驼圈里挖出过冬没吃完的萝卜，萝卜已经发糠，骆驼都嫌弃，只吃发的叶子不啃萝卜。她捡五个拿去冲洗干净，再剁成小块儿丢锅里煮，煮熟了就是喂猪的猪食。
思及去年她还嫌弃一只活猪七十来斤太轻了，现在才明白猪顿顿吃这玩意儿，能长到七十斤已经是不容易。
人吃粮都拮据，猪更吃不到好东西，除了泔水煮萝卜，就是带出去吃草。
“我去山上转转。”赵西平进来拿砍刀。
“去山上做什么？”隋玉问。
“寻棵树，找木匠打床要给木头，给湿木再补点钱他就给做。”赵西平脚步匆匆去牵骆驼。
隋玉一听就乐了，她走出去倚着门，眼波流转地望着他，“怎么？你老牛叔要当爹了，你也急了？”
真不害臊，赵西平瞅都不瞅她。
“冬天那会儿怎么不砍？再有几天就五月了，山上估摸有蛇。”隋玉不再打趣，她问起正经的，嘱咐说：“你看仔细些，算了，你现在别去，等入冬了再上山。”
“冬天树上没叶子，我认不出是哪种树。”赵西平大步往外走，说：“你少操心，我心里有数。”
不识好人心，隋玉呸他一声。
锅里的萝卜汤咕噜了，隋玉提猪食桶进去，揭开锅盖将菜篮子里蔫巴的萝卜秧和老荠菜丢进去，烫软了就舀进猪食桶里。
“良哥儿，进来搅食。”她高声喊。
隋良抱着猫官跑进来，他拿过猪食棍搅食，这样凉的快。
隋玉将灶房收拾干净，又去菜园割两把韭菜拔一捆苦菜，回来了倒食喂猪，猪吃完食，她打开栅栏门放羊和猪出来。
地里的庄稼忙活完了，隋玉日常只负责照顾猪和羊，骆驼大多数是赵西平在养。
“又去放羊？”孙大娘的目光在羊和猪身上扫过，说：“这两只羊你养得还挺好，断奶了也没掉膘。”
隋玉不揽功，她搂着隋良说：“是良哥儿照顾得仔细，之前我们干活，都是他在照顾猪羊。”
“小子挺能干。”
隋良抿嘴笑了。
姐弟俩前脚刚走，一个婢女打扮的小丫头四处张望着走过来，孙大娘都进门了，又退出来问：“你找谁？”
“大娘，这里可是十三屯？隋灵你可认识？”丫鬟问。
孙大娘往隔壁巷子指，说：“那条巷子就是。”
隋慧只记得隋灵说过她住在十三屯，就打发小丫鬟过来先找隋灵。
小丫鬟挨家挨户问人，隋灵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听到声走出来，说：“我就是隋灵，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慧姨娘的丫鬟，姨娘昨夜梦到母亲，醒来心口不舒服，她让奴婢来接您和隋玉小姐去陪她说说话。”丫鬟口齿伶俐道。
慧姨娘？隋灵愣住，她姐什么时候成姨娘了？她又是高兴又是恼，当即锁了门跟丫鬟走。
“我姐什么时候成姨娘了？”隋灵直接问。
“正月十三，已有三个半月。”
隋灵更是气，这么高兴的事竟然瞒着她，在听到丫鬟问及隋玉时，她没好气地说：“喊她做什么？我们又不是一个爹娘的。”
“慧姨娘说的。”丫鬟讷讷。
“她不在家，这会儿准去放羊了。”
小丫鬟听了便作罢，心想养羊的身上都有羊膻味，姨娘闻到味又要吐。
隋灵憋着气跟丫鬟进胡府，跨进偏院，丫鬟才告诉她慧姨娘有身孕了。
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隋慧躺在床上还在睡，她靠吃药怀上了这个孩子，怀相不好，很是折腾人，昨晚吐了半夜，今早天没亮就喝了口水又吐。不过幸好反应大，若不是反应大，她还不知道孩子已经来了。前天大夫来把脉，喜脉很弱，说是可能刚刚足月。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得知隋灵已经来了，她简单梳洗后出去见人。
“姐，你可真享福，这会儿我要是在家已在忙活晌午饭了。”隋灵一见人就抱怨。
隋慧没理她，转头问小丫鬟：“我堂妹怎么没来？”
“小姐说隋玉小姐去放羊了，不在家。”
“你堂妹比你亲妹还重要是吧？”隋灵越发不愤。
隋慧一听羊就想到前天吃的羊肉，她捂嘴干呕一声，挥手示意两个丫鬟下去。
“你可去看过大哥？”隋慧喝口水压压，又问：“我听说春耕的时候，役人都下地干活了，你可去找过他？”
隋灵哑声，她心虚地推托：“钱威不让我去看大哥。”
这话隋慧也从隋玉那里听过类似的，两人放在一起对比，隋慧越发觉得心冷，隋灵这幅自私薄情的样子跟她爹简直是一模一样。
“姐，你跟隋玉有联系？”隋灵觉得春耕什么的消息只有隋玉能告诉她，她恼怒道：“真是个势利眼，看我处境不好觉得不值得巴结，就三番五次跟我说不来往……”剩下的话在隋慧的眼神里乍然消音，她发现她记忆里温婉的姐姐变得模糊，对面坐着的人有了她娘的气势，那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
隋灵闭嘴了，她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隋慧也不关心，她干坐着，脑海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有了动静，隋灵听到丫鬟行礼的声音，她见隋慧站了起来，她也跟着起身往外走。
隋慧脸上露了笑，两撇细眉低垂，看着温婉可人，待看见胡大人，她细声细气叫了声老爷。
“给姐夫请安。”隋灵俏皮地见礼。
隋慧皱眉，训斥道：“休要放肆。”
隋灵撅了撅嘴。
胡大人看她一眼，扶着隋慧说：“见了姊妹，心情可好些了？”
隋慧又露了笑，点头说：“是好些了，可惜奴的另一个妹妹放羊去了不在家，她没来。”
“那就等你没反应了再叫她过来便是。”胡大人冲丫鬟吩咐说：“上饭菜吧。”
隋慧有意给隋灵补补，她让人置两张榻，隋灵单独一桌，那张桌上摆上炖煮的牛肉羹，至于她跟胡大人，除了一道撇了油的鸡汤全是素菜。
但这在隋灵看来就是瞧不起她，她不配跟主人同桌而食。
隋慧没留意她，她心里有事，再加上胃口不好，吃几口菜就放下筷子了。
“这是怎么了？见了亲人还是忧虑？”胡大人关切道。
“奴……”隋慧心里咚咚跳，她强撑着忐忑，欲言又止地开口：“看见妹妹，奴便想起了哥哥，去年奴去看过他，不过二十又七，却沧桑如老翁。”说着她跪地一点一点挪到胡大人身边，她泪眼婆娑地说：“奴的大哥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年，他还不知道他要有外甥了。”
胡大人微微一笑，他伸手摸上她的肚子，他也不想他的孩子有当罪奴的姨舅，便开口说：“少哭些，这个孩子来得艰难，你可别给我哭掉了。至于你的兄长和妹妹，本官把他们的奴籍销去便可。”
隋灵大喜，她激动地伏地跪拜。
“只是有一样，去了奴籍，你们的身份就死了。”胡大人看向隋灵，说：“可明白？”
隋灵不明白，她看向隋慧。
隋慧解释说：“奴籍销去要办户籍，户籍上我们不再姓隋，我改姓母姓，叫文慧，大哥以后叫文安，你看你姓什么。”
无缘无故的，胡大人可不敢擅自放奴籍改良籍，但他可以改生为死，敦煌离长安数千里，天高皇帝远，隋家三兄妹又不是重要的犯人，在户籍登记上多三个病死的人，谁也不会注意到有问题。
“我叫文灵。”隋灵也决定跟母姓。
“这下能好好吃饭了？”胡大人冲隋慧笑，“惦记这事惦记多久了？”
隋慧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心里松快了，又拿起筷子挟菜吃，含糊地说：“老爷，奴还有一心事，奴还有两个堂弟妹，流放的路上，若不是奴的三叔舍命相救，您就见不到奴了，你再贵手一抬，也放他们自由吧。”
胡大人摩挲着扳指，半笑不笑地说：“再接着不会还有你的一众族人吧？”
隋慧听出他不痛快了，这时候打消主意最好，但她仍硬着头皮说：“那倒没有，流放的路上，他们可欺负我们了，都是奴的三叔和堂妹在保护我们。”
“隋玉都跟我们断来往了……”隋灵嘀咕一句。
胡大人看过去，玩味地笑一声。
隋慧撂了脸子，她攥着手目光冷然地盯着隋灵，隋灵在她的目光下变得瑟缩，心中的恶意迅速消散。
但已经晚了，胡大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穿鞋，说：“既然已经断来往了，那就别有接触了，一个庶堂姨母，跟我儿有何关系？”
胡大人想起了隋玉的名字，撺掇士卒经商被好几个人举报，怎么看都不是个安分的，还是老老实实顶着奴籍吧。
隋慧在胡大人走后，她撑着矮榻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隋灵，她心中憋着的气难消，一手朝隋灵扇过去，指甲划过脸，脸上顿时落下两道血痕。
“蠢货，又蠢又恶，你真该死。”隋慧掰过隋灵的头，对她的泪水涟涟毫不动容，“你就该那晚死在狼嘴里，没一点感恩的心，自私自利，活着祸害人。你自己都是罪奴，你不知道当罪奴的苦？隋玉她是抢你男人还是杀你儿子了？你这么恨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隋慧听过她太多次用这句话推卸责任，她掐着她的下巴，说：“从此以后，你我断绝姐妹关系，除却生死不来往，今天的事我也会告诉大哥，不论他怎么选择，我依旧坚持今天的决定。滚吧。”
蠢人不可怕，恶人也可控，但人又蠢又恶，谁跟她有来往谁倒霉。

第56章 老牛送粮
春日融融的午后，天上的晴日格外明媚，隋玉安排赵西平刷锅刷碗，她进屋将床上的褥子和床单都揭下，打算拿到河里浆洗。
“床上的稿卷你记得抱出来晒一晒，我抱不动。”她站灶门口说。
“好。”赵西平擦干手，他看眼她怀里抱的厚褥子，主动问：“要我帮忙？”
“你不上山了？”
“晚半天树也不会跑。”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褥子沾水了我拧不动。”隋玉自然高兴他肯帮忙。
赵西平进屋搬稿卷，稿卷竖着靠在土墙上，他拿棒槌敲打一番拍灰，又进柴房将新稿卷也搬出来，这才牵骆驼往出走。
隋良已经把猪羊牵出来了，他提着小粪篮站巷子里等着。
骆驼出门，男人顺手挑起扁担，隋玉过去关门锁门。
路过腊梅嫂子的家门口，正在靠墙晒太阳的人朝隋玉招下手，高声问：“去河边洗衣？我也去。”
隋玉让赵西平跟隋良先走，她拎着木盆站门外等着。
腊梅嫂子匆匆搜罗一盆衣裳出来，锁门跟着隋玉走，她打听说：“你家男人跟老牛关系好，他带了人回来，你没去看过？”
佟花儿不姓隋，又是从妓营里出来的，她接触的人少，人们只知道她是罪奴，但不清楚她以前的身份，自然不知道隋玉跟她有关系。
隋玉犹豫了下，她含糊地说：“没去，西平不喜欢我凑热闹。”
“也是，你家赵夫长是个寡淡的性子。”
“洗衣裳回来你还有啥事？”隋玉转移话题，“我家菜园里新出了一茬荠菜还能吃，我打算包扁食，你要不要一起？”
“也行，我舀两瓢面去你家，带上菜馅跟你一起包。”
远远看见赵西平在河边等着，腊梅嫂子啧啧几声，羡慕道：“赵夫长娶媳妇了还肯自己捶洗衣裳？我家那个就不行，娶个媳妇回来他就当上大爷了。”
“他喜欢吃，他帮我做事，我就给他做他喜欢吃的。”隋玉悄悄说。
到了河边，两人分开，隋玉递过盆，赵西平接过盆从河里舀水，隋玉再将褥子抖干净泡木盆里。
两人不言不语却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很是默契。
开春了，氏置河里的水流湍急，较冬日而言，水位上涨了半臂高，河水冰冷，也就晌午这会儿温度高才敢来洗衣裳，河边蹲了不少人。
上游有羊群来喝水，河边捣衣的人见了连声喊躺在石头上睡着的羊倌，老汉甩动赶羊鞭，赶着羊群往下游走。
清脆的捶衣声梆梆响，衣褥里的污水流进清澈的河水里迅速散开，又彻底不见。隋玉喜欢看污水散开的过程，她踩着河滩上的石头过去捶衣，让赵西平去搓洗。
“赵夫长真是个好男人。”腊梅嫂子端盆路过，跟隋玉说：“我先回了，你拔菜回去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就过去。”
“好。”
“要做什么？”赵西平问。
“包扁食，荠菜鸡蛋馅，要不要混猪油渣？还剩半碗猪油渣。”隋玉说。
赵西平算算日子，明天又该去给隋文安送饭了，他开口说：“我们吃的混猪油渣，送走的有鸡蛋就行了。”
隋玉笑着扭头看他，说：“行，听你的。”
羊吃饱趴下了，黑皮猪也刨个坑躺下晒太阳，隋良蹲在猪旁边，笑眯眯地扯草扔它身上，再将手捂猪肚子上取暖。
“良哥儿，回了。”隋玉喊。
赵西平吹个口哨，跑远的骆驼迎着光往回跑。出来一个多时辰，一家子又原路回家。
“我去菜园了，你牵晾衣绳，把褥子摊开挂上去。”隋玉交代。
“好。”赵西平放下衣筐，说：“那我和面？”
“行啊，你和的面劲道。”隋玉笑眯眯出门，转眼看见猫官拖着尾巴回来，她嘲一句：“还没到夏天，你就舍得回来了？”
“喵——”
猫官声音发虚，人忙着春播的时候，它也忙着四处播种。
隋良听到猫叫跑出来，隋玉交代抓一撮油渣喂猫，她径直去菜园。
“杜婶子，你是在锄草？”
“哎，草欺得菜不长。隋玉，我跟你说个事……”杜婶子神秘兮兮的，她走到栅栏边压低声音说：“我来的时候碰到隋灵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回来，半张脸肿得老高，明晃晃的巴掌印，脸还挠破了，一看就是女人打的。”
隋玉挑了下眉，淡淡地说：“可能招惹谁了。”
“她婆子骂她在外面勾搭野男人被人家婆娘抓奸打的。”杜婶子觑着隋玉，悄摸摸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婆婆骂儿媳偷男人？隋玉咋舌，她头一次见当娘的摁头儿子当绿头王八。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隋玉不发表看法，她蹲下挖荠菜，问杜婶子家菜够不够吃，不够吃就来她的菜园拔。
挖一筐荠菜回去，路过腊梅嫂子家隋玉喊一声，没人应声她就走了。她回去将老荠菜扔圈里喂羊喂猪，鲜嫩的择洗干净，不除水直接切碎，撒上盐再拌上炒的鸡蛋碎。
“玉妹子，不得了，你堂姐脱奴籍了。”腊梅嫂子急匆匆来，“你别忙了，你赶快去问问，你家是不是翻案了？你跟你兄弟可能也脱籍了。”
隋玉手里的筷子掉了，她顾不上捡，三步并两步走出灶房，激动地问：“可真？”
“不假，我回来听钱家吵得厉害，我去看热闹了，亲耳听隋灵说的。”
“我去问问……”隋玉快步出门，走出门她改为大步跑，她第一次觉得巷道太深，跑得她腿脚发软，喘得心口发慌。
钱家门外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还没走远的人看隋玉过来，她们又围上去。
“隋灵，我听说你脱奴籍了是不是？”隋玉进门就问，“我呢？”
同样得知消息的还有佟花儿，她不顾外人的眼光，挺着肚子让老牛带她过来。她奋力挤进人群，枯黄的脸上满是亢奋，然而下一瞬，她脸上的亢奋崩塌，眼里迸出浓重的恨意。
“只有我跟我哥。”隋灵躲在钱威身后，她不敢看隋玉，怕隋玉知道她从中作祟，她推脱道：“是胡大人觉得你跟我们的关系太远了。”
隋玉的心跳几乎停了，酸软的腿瞬间脱力，她瘫坐在地，眼神变得虚晃又空洞，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隋灵看她这个样子，心里跟着一紧，她隐隐后悔，转眼看见门口站着个满眼恨意的女人，她吓得后退一步。
“走了。”老牛攥着佟花儿的胳膊，说：“我买了个鸡腿，回去给你炖鸡腿。”
佟花儿按住要炸开的胸膛，抿着咬出血的唇转身出门，出门前多看隋玉一眼，见有人扶她，她放心离开。
赵西平半扶半搂着隋玉，跟她说话她没反应，他将人背起，看着隋灵问：“你哥也脱奴籍了？你姐帮的忙？”
隋灵点头。
“行，我知道了。”赵西平咬牙。
“你脸上的巴掌谁打的？”隋玉缓过气，她意识到不对劲。
隋灵沉默。
“她姐打的。”门外看热闹的婆子嚷一嗓子，“早先她自己说是被她姐打的。”
“对，是我姐打的，她怨我不去看望我大哥。”隋灵哭，她指着钱母骂：“若不是你拦着，我怎么会挨这一巴掌？现在我们姐妹生隔阂了，你满意了？”
钱母愣住，她没料到隋灵突然朝她发作。
赵西平不想再看这出闹剧，他背着隋玉离开，沉重的脚步在巷道移动，认识的人问隋玉怎么了，夫妻两人都不搭话。
回到家，腊梅嫂子正在教隋良包扁食，看隋玉这个模样回来，她心里咯噔一声，这时候不好多问，她端走面团和馅料急匆匆离开。
隋玉落地，赵西平去关门，大门关上，院子沉闷的厉害。
隋玉寻个石头坐下，坐石头上又直不起腰，她索性滑坐在地，人靠在石头上，仰面望天。
赵西平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他最清楚隋玉多渴望脱奴籍，对隋慧又抱了多大的期待。这下脱奴籍的希望落空，之前设想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对于未来，那是空荡荡的十八年。
当然，他也失望，跟失望一同袭来的，还有让他生惧的重压。
夫妻俩各想各的，两人各自沉默着，院子里只有猪羊骆驼吃草的动静。隋良不安地攥着手，他挪着小步走到隋玉旁边，伸手抱住她的头，眼泪啪啪往下掉。
隋玉目光聚焦，她望他一眼，说：“你哭什么？是我被人骗了。”
隋良害怕，之前姨娘吊死前就是这样。
隋玉任他哭，她靠在他怀里发呆。
赵西平站起来了，他洗手去擀面皮，说：“饭还吃吧？”
“吃啊，我又不想死。”说是这样说，隋玉却提不起劲，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包馅。她看着桌上的两盆馅，长叹一声，说：“之前送的饭都喂狗了。”
赵西平暼一眼，他知道她这次是彻底心冷了。
三人对坐着沉默地包饺子，从日落到黄昏，从黄昏到天黑，饺子下锅时，已是夜深人静。
隋玉没胃口，却拼命地想多吃几碗饺子，她看到这锅饺子就觉得讽刺，笑她是个傻子。
赵西平夺走她的碗，一口气将碗里汤汤水水的剩饭捞完，说：“睡觉去，睡一觉就好了。”
隋玉选择相信他，她如往日一样仔细清洗自己，毕竟床上的铺盖都是新换的。也可能是新换的床褥有补丁她不喜欢，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夜无眠到天亮。
天光大亮，男人穿衣下床去煮饭。
“赵西平，你完蛋了，你要花银子给我看病了。”隋玉还在笑，下一瞬就捂着心口说：“你背我去看大夫，我可能怀娃了，头疼想吐，浑身难受。”
赵西平从床尾绕过来，他伸手探上她的脑门，有些烫，他拿过衣裳扶她起来，问：“什么时候不舒服的？怎么没吭声？”
她唉声叹气一整夜，所以他没发觉她不对劲。
隋玉一起身，呕意顿时浮上来，她慌忙推开男人，偏头就吐，难受得眼冒泪花。
赵西平深吸一口气，他压下心头的难受，一手搀着人，一手给她拍背，说：“良哥儿，去舀一瓢水。”
隋良蹦下床，咚咚跑出去。
“真没出息，白赔了饭不说，还把自己气病了。”男人拿衣裳给她擦。
“你别气我。”隋玉躺下抹眼泪，“隋慧要是有难处我也理解，但她答应我了，没做到却没给我个解释，连句道歉都没有，糊弄人不是？我可没对不起她啊。”
隋良端了水来，赵西平接过，问她漱不漱嘴。
隋玉不理会，自顾自说：“春大娘还说好人有好报，我不是好人？还是隋灵是好人？我真他娘冤枉，该死的贼老天……”
“砰砰砰——”
有人捶门，赵西平没理，他将水瓢递给隋良，他脱下沾了污秽的裤子，打算换条干净的裤子带隋玉去医馆。
“砰砰砰——”捶门声又响，老牛叔在外喊：“西平，开门。”
“来了。看着你姐。”他交代。
老牛叔听着脚步声过来，赶在门打开前跑了，赵西平开门只看到一个背影，以及堆在门口的两筐粮食。
他将粮食挑进去，跟隋玉说：“好人还是有好报的，老牛叔给你送粮来了，怕我饿着你。”

第57章 我去挣军功，我们不求人了
给隋玉穿好衣裳，绑好头发，赵西平拧了布巾子给她擦干净脸，他喊上隋良，背起隋玉出门去看大夫。
医馆里，大夫也刚当值，刚喝口水就见有病人上门，他放下茶碗拿脉枕。
赵西平将人放下，说：“有些发热，她说头疼想吐，出门前刚吐一遭。”
大夫点头，他按住隋玉的手腕，过了好一会儿才动手开药方，“年纪轻轻的，肝火怎么这么大？夫妻俩斗嘴吵架了？”
赵西平沉默，不好说个中原因，只能默认。
“大夫，我怎么了？”隋玉问，“我就是还有点头疼，吐了之后舒服多了。”
“肝气郁结，气血不足，脾胃虚寒，你的毛病还挺多，多大了？”
“十……十七岁，再有半年十八岁。”
“你葵水多久没来了？你心里没数？还没生过吧？以后不打算要孩子？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才来看病。噢，不，如果不是这次生病，你怕是还不会来。”大夫一通数落，他将药方递给赵西平，说：“交钱去抓药。”
“等等。”隋玉拉住赵西平，扭头问：“要喝多久的药？一共大概要花多少钱？”
赵西平恼火地打开她的手，说：“不用你操心钱的事，我手里有，钱用完了我能去借。”
隋玉苦着脸，见大夫阴着脸盯着，她疑惑道：“怎么了？”
“钱比身体重要？难怪你郁气这么重。”
“你不懂。”隋玉叹气，“大夫，你还没说要吃多久的药。”
大夫不理她，等赵西平提药包过来了，他才交代说：“一包药煎三天，一天两顿，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不能睡前喝。”
赵西平将他的话重复一遍，点头说记住了。
“这十副药喝一个月，一个月后再来找我。”大夫瞥隋玉一眼，说：“以后多找她吵架，她肝火旺，郁气也重，都憋在心里，时间久了吃不好也睡不香。这场病生得就刚刚好，你看她现在多精神。”
赵西平也觉得这场气没白受，一下子诈出来这么多毛病。
“劳您再给我小舅子把个脉。”他推隋良过去，说：“手放脉枕上。”
隋良看隋玉一眼，他提心吊胆地抬起胳膊，眼巴巴地盯着大夫，生怕也要给他拿药，多花钱啊。
“年纪这么小，身体就亏损了？”大夫讶然，他打量隋玉姐弟俩，说：“从他乡迁过来的移民？”
隋玉点头。
“难怪。”大夫松开手，说：“小子年纪小长的快，多吃饭多吃肉能补回来，他根底还不错，没伤到根。”
隋良大松一口气，他迅速缩回手。
“我弟弟不能开口说话，您再看看，他之前在路上看到杀人的，受到惊吓就发不出声了。”隋玉借这个机会多问一句，“良哥儿，手再伸出来，让大夫看看。”
大夫摆手，他遇到过这样的病人，吓疯的人也不是没有，他没有办法治。
“从脉上看不出来，说明他身体没问题，我见过的几个病人，吓疯的人一辈子好不了，不会说话的，或是变成结巴的，可能长大了想开了就好了。”至于那些人好没好他没说，孩子在这儿听着，他只能往好处说。
隋玉摸摸隋良，她跟大夫道谢，“那我们这就走了。”
“急什么？进里间躺着，我给你扎几针。”大夫冲药童招手，药童来说里间已经收拾好，他让药童带人先进去，他去拿针包。
赵西平跟隋良在外面等着，听隋玉在里面不着调地嫌弃银针太长她害怕，又听她嚷嚷叫疼，他觉得她又活过来了。
针扎上，大夫出来了，赵西平跟隋良进去。
“针都扎进去了？”隋玉闭着眼，她不敢看。
赵西平只看一眼就慌忙挪开视线，她躺在床上，衣襟坦开，身前只罩了个肚兜，他虽说跟她同吃同睡大半年了，这半年看见的都不如这一眼多。
没有回应，隋玉也不再问，她有些犯困，但身上又有些冷，不得已，又开口说：“跟我说说话，我要睡着了。”
“你多久没来葵水了？”赵西平看着墙。
“一年半。”
男人冷呵一声，“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要给我生孩子的诚意？你糊弄谁？”
隋玉睁眼，她瞄着他，打岔说：“你真听那大夫的话要跟我吵架？”
“我懒得管你。”赵西平席地而坐，说：“你们姓隋的都不是好东西。”
“这不是家里没钱嘛，我本来打算等脱了籍，挣钱了就调养身子。”隋玉唏嘘。
“月月发粮，地里有菜，我手里的四百多钱留着做什么？过年买肉吃？”赵西平讽刺。
那是他的钱，隋玉不好意思挥霍，更没脸用。她知道身体有问题，但总觉得没多大事，能吃能喝能睡，多吃多睡就能补回来。
“好了好了，我错了。”她讨饶认错，又说：“我都生病了你还跟我吵，我难受死了。”
赵西平冷哼，他也快被她气病了。
屋里的争吵声歇了，大夫揣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进来拔针，见隋玉这时候还有心情瞪他，他心想难怪她能把男人吃得死死的。
“行了，背你媳妇回去，有问题了再来找我。”
隋玉长舒一口气，她拢上衣裳，念叨着要冻死了，坐起来了又拉起衣襟，头埋进去看针孔有没有流血。
“疼死我了。”隋玉不敢乱动，她趴男人背上，喊隋良走在前面。
走出医馆，她趴在男人肩膀上，说：“一指长的针扎进肉里，差点给我戳个对穿，也不知道受没受内伤。”
赵西平故意颠她一下，听她提着嗓子叫，他心里舒坦了。
三人空着肚子回家已经快晌午，隋玉躺床上后，赵西平洗手去给她煮粥。至于他跟隋良，昨晚还剩了好多扁食，够他俩两天吃的。
饭煮好了，赵西平把隋玉喊醒，他摸着她的额头，说：“怎么还没退热？”
“哪有那么快。”隋玉身上没劲，她坐床上，说：“你给我端来吃。”
饭刚端上，腊梅嫂子过来了，她不提昨天的事，说：“听说你病了，我来瞧瞧，感觉怎么样？”
“就是欠花钱了，没什么大事。”隋玉笑笑，“你吃饭了？”
腊梅嫂子见她还能开玩笑，想着应该就是犯急了，见赵西平像伺候娘娘一样端饭送到床上，她又说几句就不多待，留下两个鸡蛋就走了。
隋玉嘴巴犯苦，勉强喝半碗粥就不吃了。
“我要睡了，没事别喊我。”她交代。
“吃鸡蛋吗？我给你煮两个。”赵西平问。
“不吃，我就是想睡。”
她睡着了，赵西平半天没离家，不时进屋探探她的头，一直到天黑，他的手才比她的头热。
晚上隋玉吃两个饺子两个鸡蛋，离睡觉还早，她又喝一碗苦汤子，苦得舌头发麻。
赵西平见她精神了，他晚上睡个好觉。
然而第二天隋玉又蔫了，她又发起热，药碗刚端上，闻着味就哇哇吐。
“我这真像是怀孩子了。”隋玉漱口，她捏着鼻子将一碗药灌下肚，再说话都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不用带我去看大夫，扎针太冷了，我估计就是昨天受寒了，我再睡一觉。”
赵西平沉默地看着她，他接过碗给她掖好褥子，出门拿锹铲土来盖吐的酸水。
家里的羊饿得咩咩叫，猪崽子也在拱食槽，两头骆驼也关得不耐烦了，赵西平只得出门，他让隋良在家守着，他出门去放骆驼和猪羊。
出门一个时辰，猪羊吃饱了就回来。赵西平进屋先去看隋玉，她抱着隋良躬成一只虾，盖着狼皮还嫌冷。他不再听她的话，把人喊醒穿上衣裳又背去医馆。
扎完针回来，已经过了晌。
赵西平将人放床上，他沉默着出来炖药。
隋玉流放一路都没生病，身体绷得太紧，这下一病倒，整个人都颓了。她反反复复发热，每天被赵西平背去扎针，天黑退热了，天亮后又烧起来。
不过五日，隋玉瘦了一圈。
赵西平也越发沉默。
“咳咳咳——”隋玉捶着胸口出来，天天躺在床上要发霉了，她在屋里看天气好，披着狼皮出来晒太阳。
赵西平在炖药，整个院子都飘着苦味，隋玉闻到味就头疼，她换双鞋，说：“我去菜园转转。”
赵西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交代说：“避着风，不舒服就回来。”
“好，当家的，这几天辛苦你了。”隋玉冲他笑。
“丑死了。”赵西平看她笑就恼，“不想笑就别笑，我又没叫辛苦。”
“谁说我不想笑了。”隋玉嘟囔，她拉开门，迎面一股风，她撇开脸咳一声。刚走出门，就看南边走来一个人，认出人，她捂嘴猛咳。
“玉妹妹。”找来的人是隋文安，他身上穿着一身新衣鞋，头发也打理干净了，只是太过消瘦，顶着这身空荡荡的衣裳像是偷来的。
隋玉抬手阻住他说话，她退后两步回到门内，当着隋文安的面关上门。
“怎么又回来了？”赵西平问。
“风太大，我还是不出门好了。”隋玉给门落上栓。
隋文安站在门外盯着紧闭的大门，站了好一会儿，见门始终没有打开的意向，他离开了。
出了军屯，隋文安站在往来熙熙的长街上发愣，一时之间觉得头脑发晕。他的亲人为什么总是连累无辜的人？他脱了奴籍又如何？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这一身血肉都是罪恶的。
天慢慢黑了，隋玉提着心摸摸额头，在男人担忧的眼神里，她笑着说：“没发热。”
赵西平挥开她的手，他伸手去探，又烫了，他拍她一巴掌，“我想打你的嘴。”
“唉……”隋玉抽了抽鼻子，“我什么时候能好啊？”
赵西平沉默，扎针越来越没用。
隋玉打发隋良出去，她抱着男人的腰，说：“我要是死了，你能帮我养着良哥儿吗？”
“不能。”赵西平给她裹上褥子，他先将隋良送到腊梅嫂子家，又回来带隋玉去看大夫。医馆都关门了，他连敲三家才敲开一家医馆的门，不出意外又是扎针。
这几天他带着隋玉走遍了城内的四家医馆，最初的那个大夫再摸上隋玉的脉时面色发沉。针扎上了，他出来跟赵西平说：“心病还得心药医，她想不开，病就好不了。”
回去的路上，赵西平背着人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天上无月，前路漆黑，对隋玉来说，想必她也觉得未来的路是漆黑的。
“能跟我过平凡的日子吗？一天三顿饭，我种地，你养猪羊。”
“能啊。”
“你撒谎。”赵西平笑了下，下一瞬又沉了声：“你在折磨你还是在折磨我？”
隋玉眼睛一酸，两行热泪滑进男人的脖子里，她小声说对不起。
“我明天就好。”
赵西平没说话，他头一次觉得十八年的时间好长，困住了隋玉，也困住了他。
他心里清楚，他也不安于现状了。
一年、两年、三年……二十年，年年都受人欺负？
回到家，赵西平将隋玉放屋里，他去接隋良。
隋良一直没睡，听到门响他就爬起来往外跑，在腊梅嫂子出来前，他自己踮脚开门跑出去了。
我姐呢？他想问，没见到人，他吓得张嘴大哭，又哭不出声，他急得打嘴。
“你姐在家，没死。”赵西平服气，一个两个都折磨人，转过头他跟腊梅嫂子道谢。
“玉妹子怎么样了？不是一点小病吗？怎么病了这么些天？”
“明天就好了。”赵西平抱起隋良，说：“嫂子你睡，我们回去了。”
“行，我明天去看隋玉。”
赵西平抱着隋良离开，两家不过几步路的功夫，片刻就到，隋良一到家就急着进屋，直到听到隋玉的声音才踏实。
隋良抱着隋玉又哭一场，哭累了，他睡着了。
赵西平端着熬好放温的药过来，说：“喝吧，别愁了，我烦死了家里的一摊琐碎事，等你好了，我出去打仗。”
隋玉手一抖，险些没摔了碗。
赵西平端得稳稳的，他借着烛光盯着朦胧的人影，轻声说：“我们不求人了，我去挣军功，用军功给你脱奴籍。”

第58章 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烛芯噼啪一声，室内火光一闪，明明灭灭间，两双眸子由亮转暗。
隋玉接过药碗，她借着喝药的间隙快速梳理心绪，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心里却不得半分轻松，生不出丝毫的窃喜和期待。
巴掌大的黑陶碗盖住人脸，往日如赴死一般大口吞咽苦汤子的人，现在小口小口慢慢细啄。赵西平看隋玉这个样子，他内心的忐忑如水雾般消失在蒸蒸明日下，她不安、她愧疚、她犹豫，打消了他内心的不确定。如果她这会儿窃喜，欣喜地抱上来说甜言蜜语，赵西平指定要反悔，好在她还有良心，知道舍不得他。
一碗药总有喝完的时候，隋玉捏着温热的碗沿，她抬起湿润的眸子，不安地说：“你会死吗？”
“可能。”吐出这句话，赵西平夺过碗大步出门。
隋玉怔怔地盯着模糊的身影陷入漆黑的夜色，脚步声进了灶房，久久没有出来。
赵西平收拾好药炉后，他靠在灶门上望着漆黑的夜幕，无星无月，明日或许会来一场雨，地里的庄稼在雨后会迅速拔高……他沉在夜色里想了许多，年少时无知无畏，仗着一腔热血就敢徒步行走荒野，去寻找杀外敌的军队。在军中四年，多次命悬一线，见过的血比他喝的水还多，生生死死无数次徘徊。行走在朝不保夕的战场上，他没了胆气，失了孤勇，变得怕死怕伤怕疼，一心惦记着安稳的日子。虽说这一日复一日平淡无味的日子让人丧心气，但赵西平始终没厌倦过。
夜风袭来，卷走男人的一声叹息，赵西平轻捶心口，提心吊胆地防着，还是贱兮兮地管不住心，自愿拿命去给人家换自由。
命多贱呐。
雨点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溅起潮湿的灰土气，干燥的冷风掺了水汽，粘腻得让人呼吸不畅。
脚步声移动，赵西平看过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风拉长火焰，照亮一张忧伤的脸。
“下雨了，进来吧。”隋玉轻声说。
“外面冷，你先进去，我烧水洗个脚。”赵西平站直。
“我进屋等你。”
门又关了，赵西平深吸一口气，他舀瓢凉水搓脚，迎着雨大步进屋。
“下雨了？”隋玉没话找话。
赵西平没理，他走到床侧摸上她的脑门，说：“在退热了，你快睡，明早醒了病就好了。”
隋玉望着他，眼里慢慢浮上泪，她哽声说：“我不想的。”
“嗯。”
“我不想你有危险，你要是出事了，那就是我害的。”一行热泪滑过下巴，隋玉强咽一口气，话里已经染了哭腔，肩膀也跟着颤抖，她呜咽道：“赵西平，我舍不得你上战场，我害怕你会死，怎么办呜呜呜……是不是我太贪心了？”
她哭了，赵西平心里爽死了，他站着没动，探在脑门上的粗手滑下去擦上滚烫的脸，抹掉一手粘腻的眼泪。
“我还没死，你哭什么丧？”他笑着问。
隋玉“呜”一声，捧着他的手盖住脸大声哭。
“你待会儿把隋良哭醒了，他又要跟着哭一场。”赵西平提醒，又说：“你是不是哭出鼻涕了？别恶心我。”
隋玉收了声，她捏过箱子上她脱下的衣裳抹脸，哭一场，脑子清醒多了。
男人含笑看着她，浑身舒坦。
“你不是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假惺惺哭什么？”他故意问。
隋玉摇头，不肯承认。
赵西平冷哼，不想再多谈，他也挺累的。
“睡吧，我也睡了。”他要离开。
隋玉拽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一定要活着回来。我是想脱奴籍，但更想你活着，如果遇到要命的危险，哪怕是加官进爵的功劳，你也不能拿命博，你要逃。只要你活着，我就能等。”
“少啰嗦，我心里有数。”他比谁都爱惜他这条命。
赵西平绕到另一侧脱鞋上床，睡前交代：“不舒服就喊我。”
“好。”
隋玉吹灭油盏也躺下了，身上忽冷忽热，她将腿脚塞男人怀里，头疼得睡不着，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屋顶，眼泪又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脚上突然一疼，隋玉下意识缩脚，腿脚却牢牢捆在男人的臂膀里。赵西平烦躁地说：“快睡，别给我哭哭啼啼的，明早再不退热，你等着再去扎针。”
隋玉安静了，她翻身抱住隋良，不一会儿就睡意袭来。
天色麻麻亮时，赵西平醒来，他先去摸隋玉的额头，额头上终于又有了凉凉的触感。退热了，她睡得像条冬眠的蛇，怎么折腾都没动静。
赵西平心里气，折腾了这几天还是放不下奴籍的事，这一有指望，屁事立马没得了。这么想着，他又躺下了，就这么着吧，他也折腾累了，干脆饿一顿，都好好睡一觉。
半夜落了雨，半上午的时候又出了太阳，饿了一夜的骆驼等不来主人，两头骆驼撞开圈门在院子里乱转，两只小羊也跟着跑出来，把院子里的母鸡撵得扯着嗓子大叫。
赵西平听到动静出来，开门一看，院子里乱糟糟的，湿泥地上满是蹄印，骆驼掀了盖子在水缸里喝水，羊在院子中间拉羊屎蛋，母鸡飞到屋顶上，扯着嗓子咯咯叫。
赵西平攥拳，他胡乱梳几下子头发，顾不上洗脸，先开门放骆驼和羊出去。
隋玉跟隋良也相继出来，隋玉烧了太久，这几天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出门站在风里，腿都发软。
“先把羊屎蛋扫干净。”她交代隋良，缸里的水也脏了，她没法做饭，只能提起菜篮子先去菜园。
“玉妹子，这是要去拔菜？病好了？”腊梅嫂子刚出门就看到人，她念叨说：“身子没事了吧？我正要去看你。”
“好了，总算退热了。”隋玉笑笑，说：“昨夜里给嫂子添麻烦了，我只信任你，只能把良哥儿送到你家。”
“以后再有事，你只管把孩子送过来，我家也有两个崽子，以后让良哥儿来我家玩。”
“行，有你这话我就不客气了。”隋玉见有人来了，她不再多说，跟腊梅嫂子道别，踩着一地湿泥去菜园子。
她拔萝卜秧回去，赵西平也回来了，骆驼和羊没带回来，他托放羊的羊倌帮他盯着，他做好饭就过去。
“我来做饭，你歇着，别摸凉水。”赵西平交代，“我先去挑水，你就坐家里歇着，别一高兴又病了。”
隋玉心里发虚，不敢再说俏皮话逗他，哪怕他话里带刺，她也不还嘴。
院子扫干净了，隋玉从柴房拿个木板，不让她做饭，她就蹲院子里用木板把蹄印敲平整。头上顶着太阳，手里还在忙活，外加她穿得厚，这一通忙下来，她鼻尖冒了汗。
饭菜做好，赵西平喊吃饭，药也炖上了，他拨了拨火，回头见隋玉的脸又发红，他心里一紧，一个大步过去，手捂上了她的脑门。
“没发热，我还出汗了，病已经好了。”隋玉嘀咕。
“病好了？”赵西平冷笑，“昨晚还要死要活，这么快就好了？”
隋玉觑眼瞧他，她绕过他去盛饭。
“我说要去挣军功，你哭了半夜，却一句拒绝的话都舍不得说。”赵西平接过碗黑着脸看她，昨晚他被她哭得脑子发懵，浑身爽利，今早去外面一吹风，脑子回过神了。
隋玉扒口饭不看他。
“说话。”他踩她一下。
“你后悔了？”隋玉问他。
赵西平噎住，是有那么一点，但没有后悔，只是迟疑和不甘。
“那就别去了。”隋玉的脸色暗了下去，她挟口萝卜秧大口吃，含糊地说：“这时候的萝卜秧嫩，过油爆一下就熟了，别炒太久。”
前一句话跟后一句话毫不相干，赵西平盯她两眼，见她脸上没了神采，他恨恨瞪她一眼。
隋玉反瞪回去，“遇上我是你倒霉。”
“噢，又不是我祖坟冒青烟了？”
“反正你家祖坟也没冒青烟，倒是我家祖坟冒黑烟了，我倒霉死了，碰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隋玉又没胃口了，她放下碗筷不吃了。
赵西平盯着她，两人僵持着，他狠拍了下大腿，端起碗筷塞她手里，说：“你厉害，说都不能说一句。”
他又不是说瞎话，她对他的心意比不上他对她的。
隋良像是一只被捶懵的狗，他端着碗左看右看，不知道他们各在气什么。
隋玉心虚，她垂着眼看着冒烟的饭，余光瞥到旁边的男人站了起来，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说：“你是我通向自由的唯一指望，我想自由，也想你活，你愿意试试，我也期待你试试。昨晚我说了，再大的功劳也不比你的命重要，意思就是哪怕一直没有战功，我也没有怨言。你愿意用命换我的自由身，我就敢以命赌命，如果你死在战场上没回来，我安顿好良哥儿就去陪你。”
赵西平这下舒坦了，嘴上说着哪怕他死了她也好好活着，心里的那点不甘却彻底消失了。
饭后盯着隋玉一口气干完一碗苦汤子，赵西平洗完锅碗后将缸里的水全倒了，缸底洗刷干净，他又挑担去打水。
最后一趟回来时，他带回吃饱肚子的骆驼和羊。
“我出去一趟，晚上等我回来做饭。”出门前，赵西平交代。
“你要去哪儿？”隋玉问。
“找校尉，以后有什么出任务的活儿，让他安排上我。”赵西平大步出门，不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也让隋玉能安心养身体。

第59章 回赠心意
春日午后闲暇，官府里的人却是脚步匆匆，赵西平打听到校尉到官府来了，他只能过来在府衙外蹲守。
距府衙不远的地方就是驿站，驿站东侧的角楼上放哨的人时不时扫过一眼，赵西平换个地方靠墙站着，他盯着进进出出的人，一直从午后等到黄昏。
“曲校尉。”人出来了，赵西平快步走过去。
校尉打量他一眼，面生，他不认识，直接问：“何人？何事？”
赵西平先自报家门，他不做隐瞒，直白地说：“我想用战功给我媳妇和小舅子脱奴籍，若是往后有什么任务，您能否带上我？”
曲校尉玩味一笑，他对这人突然来了兴趣，高高大大一个汉子，竟是个痴情种。
“赵西平？十三屯，百户叫什么？”他问。
“李大全。”
曲校尉点头，又问：“上过战场？擅长什么？熟悉地形？”
“在战场上拼杀了四年，最远去过乌孙，往西北来往过四次，只对我走过的路有印象。擅长……擅长用刀，我力气大，也会使箭。”赵西平一一作答。
曲校尉还算满意，说：“行，你回去等着。”
赵西平松口气，他行个告退礼，踩着晚霞往回走。
“喵——”
赵西平听到声抬头，在一家房顶上看见猫官，这几天家里乱糟糟的，他没注意到它，它竟然跑这么远。
“下来。”他招手。
“你家的猫啊？”出来倒泔水的男人问。
赵西平不作声，他思索了下，不再招呼猫，大步离开。
猫官兴冲冲蹦下屋顶，它沿着墙根去追男主人，倒泔水的男人捡起个石头朝猫扔过去，猫官跑得更快了。
一个拐弯，赵西平抓住猫官的脖子，不顾它一声高过一声的叫，一头钻进巷子大步离开。
到家了，他让隋玉做个绳扣栓猫，“把它栓家里，免得出去惹事。”
“怎么了？”隋玉问。
“它八成跑外面去偷吃了。”赵西平盯着猫官，一身毛油亮油亮的，在外面没过苦日子。
“再带它出去也牵绳，先拴十天半个月磨磨性子，不往外跑了再解绳。”他说。
“好噢。”隋玉将绳扣给猫官套上，绳子的另一端绑石头上。
赵西平进灶房淘米洗菜，隋玉进去给他烧火，她打听道：“校尉怎么说的？”
“让我在家等着。”
“那你这段时间在家练练身手。”
赵西平也有这个打算，虽说是没有傍身的功夫，但身手要灵活，劈、砍、躲的动作要熟练。
隋良进来了，他掀开药罐，舀三碗水倒进去，又从灶里抽根带火的柴去引燃干柴。
“我这次生病花了多少钱？”隋玉问。
“你别管。”赵西平粗声粗气的，黍米和豆子倒进蒸锅，他擦着手看隋玉一眼，说：“还是豪门贵女，用钱扣扣搜搜，分不清轻重，跟我老娘一个样子。”
隋玉对他的奚落充耳不闻。
赵西平冷哼，转头对隋良说：“以后我不在家，你盯着她喝药，盯紧点，不盯紧就死了。”
“哎呦，你好烦啊。”隋玉绷不住了，她笑着说：“我又不是不知好赖，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一定按时按顿喝药。”
赵西平没理她，他出门了，提着菜篮子去菜园挖菜。沙坑里埋的糠萝卜没了，青黄不接的季节，只能挖些长老的荠菜和苦菜回来混着泔水煮煮喂猪。
半锅豆粥，三个煮鸡蛋，再有半碗酸萝卜条，这就是一家三口人的晚饭。
“明天我去买半边鸡回来，兑着干菜炖半盆。”吃饭时，赵西平说，“我们都补补。”
“行，我去买吧。”隋玉说。
“你在家再躲两天，我去买。”
饭后，赵西平洗锅洗碗，再煮猪食喂猪，还要给骆驼和羊扯草，这些忙完了，巷子里也没人声了。他打水洗脸洗脚，进屋前又把隋玉换下来的衣裳搓洗干净挂晾衣绳上。
没娶媳妇之前，他好像也没这么忙，赵西平唏嘘，转而想到他要是出门了，隋玉一个人应该是忙不过来。他头一次觉得隋良太小了。
隋玉看他一直没进屋，外面还没什么动静，她穿衣下床开门出去，在院子里打拳的男人闻声停下动作。
“打扰你了？”隋玉一笑，“我能看看不？”
“你回屋睡吧。”赵西平有点脸热，打拳什么的他没正经学过，都是照猫画虎模仿别人的动作比划。
隋玉明白他的心思，她三两步退回去，关上门，给他留个清净的空间。
木床吱呀一声，赵西平扭头继续打拳，猫官蹲在石头上甩着尾巴津津有味地看着，慢慢的，它打个哈欠，改蹲为趴，尾巴也垂下去了。
月亮一点点偏移，风停了，万物寂静，赵西平呼出一口浊气，他收了动作，打水擦擦身上的臭汗，带着一身热气进屋睡觉。
隋玉醒了一瞬，在察觉到是他时又陷入沉睡。
如此又过三日，赵西平确定隋玉是真的好全了才放她出门。
隋玉去菜园一趟，将菜地里长的野草都拔干净，长老的菜也都挖回去喂猪喂羊。另外又开一块儿菜地，她把早春剩下的荠菜籽撒下去，出苗了又是喂猪的好菜。
进了五月，天热了，赵西平不再在家里洗澡，他如往年一样，挑水时去河里冲洗，顺道把衣裳也洗了。
“我从外面锁门，你们先睡，我回来了自己开门。”他交代。
隋玉应好。
在赵西平走后，她钻进灶房从食柜底下搬出一个破罐子，罐子里泡着五条筷子粗细的狼皮，狼皮已经泡软，扯开有弹性。隋玉将狼皮从罐子里捞出来，擦去水分，她坐在灶台前用狼皮搓绳。她打算做个弓箭送给赵西平，但她又不懂怎么做，只能按图索骥慢慢试。
五条狼皮搓成一股，隋玉手上的茧子都磨薄了，她捶了捶脖子，抬起头发现夜已经深了，而挑水的男人还没回来。
“喵——”拴在檐下的猫官叫一声。
隋玉探头出去，外面有脚步声，她将狼皮又丢罐子里，罐子塞食柜下面，刚放好，大门开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隋玉跑出去问。
“你还没睡？往后不用等我，夜里清净，我挑水的时候练练腿脚。”赵西平将湿衣裳递给她，他提桶倒水。
隋玉晾好衣裳，跟他前后脚一起进门。
“你们出任务的时候会发弓箭和大刀吗？”隋玉问。
“应该是有的。”
“弓箭的那个柄是用什么木头做的？”
“竹条，还有藤条。问这做什么？你又在琢磨什么主意？”赵西平突然敏锐。
“我就是想多关心关心你，多了解一下。”隋玉不肯说。
赵西平受用，他一时睡不着，也起了谈兴，招手让隋玉睡过来，他跟她讲他经历过的战争。
隋玉有所了解后，她抽空去街上转悠，找到卖筐的窄铺，她赖在铺子里磨了好半天，编筐大叔松口答应给她用手腕粗的藤条掰个弧形的弓。
隋玉将泡在草灰水里的狼皮绳拿过去，在藤条烧弯后，她借用编筐大叔的工具锯两个小口系狼皮。
“这样行吗？”隋玉问，她拉了拉狼皮，有些松，她央着大叔帮她收劲。
一个狼皮做弦，藤条做弓臂的弓终于成形。
隋玉留下五十文钱，再三道谢后，她挎着弓高高兴兴回去。
她到家的时候，放骆驼的男人还没回来，隋玉琢磨再三，她决定在饭前送给他。
洗手揉面，隋玉午后离家时发了两瓢面，她打算烙些韭菜盒子。韭菜不炒，切碎后揽进盆里撒盐，四个鸡蛋炒碎铲进韭菜盆里拌匀，面剂子擀成个脸大的圆面皮，馅料铺上去再收边，像个布兜子一样的面盒子就做好了。
灶里刚烧着火，放骆驼和放猪羊的两人回来了，隋玉听到声探头，“你们也带猫官出去了？”
赵西平“嗯”了一声，他盯着挂在骆驼圈里的弯弓发愣，骆驼进去，他一把抓过弯弓，扭身看向灶门外笑盈盈的女人，他猜到了，一定是她准备的。
“送你了，你好好练练准头，对战时要百发百中，留着你的小命回来给我干活。”隋玉下巴一抬，像个剥削长工的地主婆。
赵西平无声笑了，他颠着弓头试试重量，又拉开弓弦，还挺结实，他受用极了。
有弓没箭，赵西平揣着弓进灶房，他坐在灶下烧火，眼神时不时溜到弯弓上。
“你藏得还挺紧，我都没发现。”他睨着人开口。
“那是因为你的心不在我身上。”隋玉倒打一耙。
赵西平忽略这句话，他拉弦弹一弹，问：“什么皮？狼皮？”
隋玉点头，做弦的狼皮是从家里的狼皮褥子上裁下来的。
锅里有香味了，隋玉用铲子拨动韭菜盒子翻面，抬头时，说：“我还是惦记你的。”
“你是该惦记我。”赵西平觉得理所当然，再多他也嫌不够。
隋玉白他一眼，说：“眼珠子动动，灶里没柴了，用草渣捂火，我在烙饼子。”
灶里添上柴，赵西平喊隋良来接手，他拿着砍刀出门，回来时抱着一捆带叶的树枝。他蹲院子里削木条做箭，一根根做的仔细。
十三个韭菜盒子陆陆续续都出锅了，隋玉往锅里添两瓢水，她去柴房捞半碗酸萝卜煮酸汤。
“吃饭了。”
“来了。”赵西平一喊就动，洗手的时候还攥着隋良的小手搓干净，可见心情有多好。
一个韭菜盒子跟男人的巴掌差不多大，两面金黄，里面装着鼓鼓的馅，面皮咬开，一股热气徐徐冒出，带着浓浓的香气。
这是撒的韭菜籽长的头茬韭菜，韭菜鲜而不辣，鲜嫩的韭菜叶子在密封的面饼里焖熟，韭菜叶还是嫩绿色，混着金黄色的鸡蛋碎，看着就有食欲。吃到最后，面角里还盛着焖出来的韭菜汁，一口吞下去，比白馒头沾鸡汤还香。
“这才是人吃的饭。”赵西平满足了，今天晚上能吃顿饱饭。

第60章 就想嫁给你
雨后地里疯狂长草，杂草簇拥着豆苗，野兔和田鼠借着草丛的遮挡，悄悄在地里啃食嫩豆苗和黍麦的根茎。
“嗖”的一声破风声，一支木箭斜插着穿透豆苗叶子栽进土里，躲在草根下啃食的田鼠吱吱两声，转头没了踪影。
赵西平大步走过去取回木箭，又换个方向继续射，低空飞行的雀，野花上停驻的蜻蜓，在风中摇晃的树叶，地里的野兔田鼠……都是他的目标。
隋玉不时看他两眼，在他放下弓箭下地拔草的时候，她有些忧虑地问：“是不是弓不合手？弹射的力度够吗？”
赵西平“嗯”一声，说：“不是弓箭的问题，我有三年没摸过这东西了，手生了，准头不行。”
隋玉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没再说什么，她捶捶腰，低头继续拔草。一垄豆苗地，她跟隋良各分一头对着拔，几乎要一个时辰才能碰面。
一家三个人，半天只能拔四垄草，一天下来不足一亩。
黄昏时分，地里干活的人准备回家，隋玉走到地头坐下，赵西平还没忙完，他搜罗着堆在地里的草装进筐里，晚上挑回去，夜里能喂猪羊，晒干了也能用来当引火柴。
“嗖”的一声响，一支轻飘飘的木箭在不足半丈远的地方无力地落下。隋玉搓了搓被刮疼的手指，又取一根木箭，她鼓足劲拉开弦，眼睛瞄准垄沟里堆的草堆，松手时，木箭偏斜着射出去。
“木箭有问题。”隋玉下结论。
“是你有问题。”赵西平挑着草筐大步走上来，他接过弓箭坐隋玉旁边，稍稍用力，皮弦紧绷，藤条做的弓臂微微弯曲，木箭弹射出去时，皮弦发出轻重不一的脆响。
木箭插在草堆上了。
“多射几次，你反复掂量箭和弓的重量，记住木箭的偏斜方向。你要射草堆，箭瞄准的方向就是往右偏一寸长。”赵西平指点她，他把弓箭递过去，说：“再试一次。”
隋玉依他的话照做，皮弦拉开，箭指草堆右侧一寸远的豆苗叶，“嗖”的一声响，射出去的木箭在草堆边缘落地。
“力气不足，再试一次。”赵西平下去捡箭，再递给隋玉，她拉弦的时候吃力，他从背后攥住她的手往后拉。
“松。”
两人一同松手，这支木箭射中了草堆，草堆坍塌下去。
隋玉一笑，她扭过身，双手抱拳，说：“多谢师父指点，徒儿学会了。”
赵西平头皮一麻，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反应过来深深看隋玉一眼，什么都没说，他走下地垄继续抱草。
隋玉低头看弓上的皮弦，狼皮弹性好，拉开了能复原，但跟才绑上的时候相比，还是松了些。她又摸上削尖的木箭，重量轻，飞在空中的时候发飘，若是风大一些，赵西平就是琢磨出再多的经验，射出去的箭也落不到敌人身上。
“回了，别坐着了。”赵西平喊。
“来了。”隋玉手一撑坐起来，她背起弓，捡起木箭大步去追走在前面的两人。
“晚上吃什么饭？”赵西平问。
“你想吃什么？”
“韭菜盒子。”男人轻笑一声。
“过两天给你烙，家里没面了。”
面食吃的多，家里的面耗的就快，好在也到了领粮日，赵西平算着家里的黍米还剩不少，领粮的时候跟人多换三斗麦。
惦记着要吃韭菜盒子，地里的活儿他都放下了，领了粮食回来先去磨面磨米。
有了面，菜园里又有韭菜，隋玉下午就没下地干活。她舀三瓢面拌上之前留的酸面酵子和面发面，韭菜昨晚已经择好洗净，一时半会儿没事做，她本想拎水去浇菜，出门时想到轻飘飘的木箭，她又转身进屋打开木箱数剩下的钱。
零碎的铜板不算，结成串的铜板还有二十七贯，也就是说她上个月看病吃药最少也用了十五贯。
“生病看病真费钱。”隋玉唏嘘一声，她阖上木箱锁门去集市。
打铁铺，牛高马大的铁匠正在捶铁，见人进来，他抬眼高声问：“修刀还是买镰？”
“有铁箭卖吗？”隋玉在铺子里扫一圈，又换个问法：“你会制铁箭头的箭吗？”
铁匠看她两眼，他将捶打的铁块儿投进炉子里，问：“要什么样的？弓是什么样的？可射多远？”
“最远不足三丈，藤条弓。”隋玉给他比划形状，又说：“我想要铁铸的箭头，箭身的木头沉一点，减弱风的影响。”
铁匠明白了，他进屋拿一截木头出来，说：“铁是你拿来，还是用我的铁？”
“价钱如何？”
“用我的铁，那就是木头跟铁一支一两二钱，算上工钱，一支箭簇要一两五银。”
隋玉颠了颠木头，她没有犹豫，说：“给我制五支，我这就回去拿钱，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最少三天。”铁匠喊住要出门的人，说：“拿钱的时候顺便带上户籍，我要做个登记上报给官府。”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隋玉歇气了，她手上没户籍，只能明天让赵西平拿上户籍来交钱。
走出打铁铺，隋玉听见小鸡唧唧的声音，她循声找过去，肉铺外来了个小阿嫂卖小鸡，她过去问怎么卖。
“一百文一只。”
隋玉皱眉，她抬脚要走。
“妹子你别急着走，我这鸡已经两个多月大了，你看看，一个个长出了杂毛，不用母鸡领，买回去了它们自己就能找食。”小阿嫂喊住隋玉，又补充一句：“这么大的鸡崽子已经不怎么生病了，就是没养过鸡的人也不会养死。”
隋玉心动了，讨价还价说：“八十文，我买十只。”
“九十五文。”
隋玉又要走，小阿嫂不得已再降五文。
隋玉蹲下挑选鸡崽子，如小阿嫂所说，鸡崽子个个精神，她又想多买点，自己养的家禽拿出去卖不算经商，她打算入冬了多卖几只鸡攒些钱。就是不能卖，也能宰了犒劳嘴。
“八十文，我再多买十只。”隋玉说。
小阿嫂摆手，“卖不成卖不成。”
隋玉又加五文，讨价还价半天以八十五文的价钱成交二十只鸡崽子，她身上没带够钱，只能带人回军屯。
“小妹子呀，你们月月领粮的人还跟我计较那几文钱？你给我补起来好了，我一个种地的，就靠鸡屁股攒一把铜子。”小阿嫂心里不得劲。
“各有各的难，我要是手头宽裕，哪会为了几文钱跟嫂子扯皮。”隋玉开门，说：“我帮你吆喝吆喝，看有没有其他人要买。”
“一百文一只啊，你别乱说话。”
“成。”隋玉笑了。
二十只鸡崽子十七钱，一手交钱一手挑鸡，隋玉看孙大娘从菜园回来了，她高声问：“大娘，买不买鸡崽子？”
“上个月天暖了就买回来了。”孙大娘挎着筐走近，探头一看，说：“鸡崽子长得不小，多少天的鸡？”
“两个月出头。”
孙大娘拎起一只，比她家的鸡崽子长得好，问清价钱，她回家拿钱买走五只。
听到声的人过来，七嘴八舌一阵议论，小阿嫂的鸡崽子卖没了一半，她咬死不降价，都是一百文一只卖的。
隋玉将鸡崽子安顿好，又带小阿嫂去十七屯，她去问杜婶子买不买。
隔壁院子里坐着的人认出她的声音，佟花儿开门走出来。
“不坐了，家里发的面开了，我要回去准备晚饭。”隋玉从杜婶子家里出来，一扭头看见了佟花儿，她敛起脸上的笑，像是不认识一般，径直走过去。
佟花儿动了动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犯的错险些毁了隋玉，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
地里农忙，军屯里又冷清了，留在家的多是蹒跚的老人和牙牙学语的小儿，巷子里难见一个闲人，隋玉行走在其中格外清净。然而在拐进十三屯的时候，她迎面跟隋灵走个脸对脸，只一眼，隋玉就收回了视线。
隋灵慌了一下，她下意识掩嘴，见隋玉垂着眼并没看过来，她才定下心。
一路两侧，两人各走各的，很快消失在两个相邻的巷子里。
隋玉揉面的时候突然嗤一声，过些日子，隔壁巷子又有热闹看了。
日落黄昏，地里干活的人回来了，在外面寻食的母鸡也扑棱着翅膀往回跑。
半筐杂草倒院子里，挤在鸡笼里的二十只小鸡一轰而出，跟两只母鸡一起噆草。
隋良愣了，两只母鸡也愣了。
“你今天买的鸡崽子？买这么多？”赵西平问。
“买了二十只，多买多吃，以后养大了，你出任务回来我就宰只鸡给你补补。”隋玉探头出来，说：“良哥儿快洗手，韭菜盒子出锅好几个了。”
赵西平进门前多看了眼毛茸茸的鸡崽子，见猫官凑过去了，他喊一声：“猫官别捣乱，进来吃饭。”
隋玉挟两个温热的韭菜盒子递过去，说：“多吃点，我今天多发一瓢面，够我们三个吃两顿的。”
赵西平惦记一下午了，他接过盘子坐灶前，一边进食一边注意着火。
隋玉也是边吃边烙，最后一锅韭菜盒子烙好，她也吃饱了。
赵西平又吃撑了，他让隋玉坐下歇着，他起身去收拾灶台，屋里收拾干净了又挑桶去打水。
隋玉逗着猫官绕着院子慢跑消食，等男人回来了，她跟他说买箭簇的事。
“价钱我已经打听好了，明天你带上户籍和弓，我们去铁匠铺定五支铁箭头的长箭。”隋玉说。
赵西平沉默，这时换他心疼钱了。
“买两支就行了。”他说。
“两支不够，买五支我都还嫌少。你出任务的时候，若是官府发弓弩，你就再另外多带五支箭，我放心些。”隋玉挽住男人的胳膊进屋，说：“钱没了还能攒，人没了，钱留着也白瞎。”
隔天一早，隋玉挎着装钱的包袱带赵西平去打铁铺，为了方便识别，她让铁匠在箭头上留个标记。
拿到箭后，隋玉用刀尖在箭身上刻下赵西平的名字。
“你还识字？”赵西平惊讶，“当初胡大人问谁识字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
“看中你了呗。”隋玉吹走木屑，她冲男人抛个媚眼，甜滋滋地说：“就想嫁给你。”
屁，八成是她不识几个字。

第61章 要不要亲一个
有了铁箭簇，赵西平再挽弓就得心应手多了，箭簇不发飘，他拉箭射箭的速度更快，多练几日，他几乎能连着发箭。
两支箭先后射出，一只肥兔子被钉在地上，隋玉欢呼一声，她丢下手上的活儿大步跑去捡兔子。
“厉害，今年我们家不缺肉吃了。”隋玉提着兔子耳朵笑得灿烂，说：“晌午回去了你给收拾收拾，晚上炖兔肉吃。”
赵西平摸着皮弦，没想到他还挺有射箭的天分，在战场上用弓的时候可是十发九不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弓箭有关。他抽根铁箭拉开皮弦往天上射，箭头擦过鸟翅，野雀子吓得嘎嘎叫。
这下就是上战场，他心里也有谱多了。
“入冬的时候我要是在家，我骑骆驼出去打狼，取狼皮给你们姐弟俩做狼皮袄。”赵西平先许诺上了。
“打狼的事先不提，你继续练箭，多打几只兔子。”隋玉提着兔子离开，说：“地里的活儿不让你弄，你多练准头。”
赵西平分得清轻重，一是保命二是立功，至于地里的庄稼，就是荒一两年也不影响什么。
有他天天在地里射箭，在射中五只兔子七只田鼠后，这五亩豆子地没有兔子和田鼠再来光顾。
十天的时间，隋玉跟隋良，再加上赵西平时不时来忙一阵，五亩豆子地忙利索了，杂草都拔完，豆秧也开花了。
“赵夫长，你天天背着把弓做什么？”有人来打探消息，他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说，难不成要打仗了？”
“那倒没有，我就是想打些野味，练练箭法，等入冬了出门射狼。”赵西平不提其他，在挣得军功前，他并不打算说为隋玉脱奴籍的事，免得惹是非。
“我上个月病了，花了不少钱，手里没钱买肉，只能在野外想出息。”隋玉说。
隋玉生病的事不少人都知道，当时见赵西平日里夜里背着她出门看病，不少人都夸赵西平心善，搁在旁人身上，说不准就干脆让她病死，腾出位置再娶一个。
打听消息的人走了，赵西平跟隋玉也收拾农具往回走，到了河边，隋良牵着猫官起身跑过去，骆驼和猪羊纷纷迈蹄跟上。
猪崽子和小羊羔都买回来两个月了，猪崽子吃食不丰，长了个头，身上却没肉，瘦条条的。两只小羊倒是长大了不少，性子活泼，走在路上蹦蹦跳跳，喜欢顶架，人一伸手或是抬脚，它们争抢着用头来抵。
走进巷子发现家门口站了个人，来人小厮打扮，看着脸生。
“可是赵夫长？”小厮问。
赵西平有所预感，他点头，问：“是曲校尉找我？”
“是，赵夫长随我走一趟。”
虽然早有准备，隋玉这时还是心慌，她接过赵西平挎的弓箭，没什么精神地看他离开。
“隋玉，这是出什么事了？”巷子里的人问。
“没什么事。”隋玉扯出个笑，她开门牵骆驼进去。
隋良走在后面关上大门。
隋玉将带回来的草倒地上，一群鸡扑过来噆食，她数了数，数目够。
隋良从兜里掏出虫，他只许下蛋的母鸡吃，母鸡吃完虫，他走到墙根下，从鸡笼里掏出两颗鸡蛋。
又是两颗蛋，隋良举起给隋玉看。
“放罐子里吧，我们今晚炖兔肉。”隋玉看眼天，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交给天命。
肉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时，赵西平回来了，不等隋玉问，他先开口交代：“玉门关西边的戈壁滩有匪寇截道，已经有三波商队遇害，曲校尉安排我明天跟着其他人扮作押镖的跟着商队走，过玉门关去戈壁滩杀匪。”
“戈壁滩？”隋玉上辈子看过视频讲解，那里乱石丛生，且范围极广，人进去分不清方向，就是指南针带进去也会失灵。
“嗯，你没见过，等你脱奴籍了我带你去看，戈壁滩上的石头形状怪得很，个头还大，人站下面跟个蚂蚁一样。”赵西平往锅里看一眼，说：“今晚多发点面，给我多烙些干饼子，我明天带走。”
“好。”
隋玉压下心头的惊慌，她洗手去和面。
赵西平拿筷子挟坨兔肉喂嘴里，入味了，他拿碗盛一碗，说：“我出去一趟，回来了就吃饭。”
他端碗兔肉去找老牛叔，跟老牛叔说明他要出门杀匪寇的事，“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个月，我不在家的时候，每个月领粮，你帮我领了送家里去。”
“这不成问题，不过好端端的你怎么要出任务？”老牛叔心急。
“可能是我天天练箭的事传到曲校尉耳朵里了，他觉得我大有作用。”对着老牛叔，赵西平也不说实话，他又交代说：“你天天不下地，时不时往我家那边转转，免得有不长眼的起坏心。”
“那不会，这里面住的人顶多嘴巴碎一点……”
“让你去你就去，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人心隔肚皮，你哪知道别人怎么想。”佟花儿开口，她跟赵西平说：“你放心，我天天在家，我多去转转。”
赵西平道声谢，不是他没事找事，近些天几乎顿顿沾荤腥，隋玉又天天喝补药，她不仅长胖了，气色也变好了，掩藏的好颜色慢慢凸现出来。他自己是男人，最是知道男人的德行，保不准就有动歪心的人。
兔肉留下，赵西平拿着空碗离开。
隋玉已经揉好面了，听见大门响，她揭锅盖铲菜，兔肉盛出来，锅里添上水，水烧开正好煮疙瘩汤。
“去谁家了？”隋玉问。
“去跟老牛叔交代一声，他是个厚道人，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遇到事就去找他。”赵西平说。
“好，你别太挂心家里。”隋玉拿筷子给他，说：“吃饭吧，吃完饭早点睡。”
“嗯。”
一直等着这一天，赵西平心里还算平静，吃饭的时候挺有胃口，吃了兔肉还扒两碗疙瘩汤。
“你喂猪还是洗碗？”放下碗，赵西平让失魂落魄的女人先选。
隋玉抬眼看他，说：“喂猪是我，洗碗也是我，你去收拾行李。”
“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带几身衣裳罢了。”赵西平起身收拾碗筷，说：“我洗碗，你给猪煮猪食。”
锅里还有没吃完的疙瘩汤，隋玉往灶里添柴，又往锅里舀一瓢水，从地里带回来的杂草也倒进去，一锅乱炖，倒了喂猪。
赵西平挑桶去打水了，隋玉进灶房洗锅烧洗澡水，她跟隋良洗好了先进屋。
大门推开又关上，脚步声进来，水倒进缸里，赵西平晾好湿衣裳大步进屋，说：“我不在家，你打水用骆驼背，天黑了栓上门就别出去了。”
“好。”隋玉把他的衣裳收拾好了，她交代说：“狼皮也给你带上了，狼皮上毛多，你要是迷向了就拔毛塞石头上做记号。”
“行，挺聪明。”赵西平掌着她的头揉一把，他往床上看，问：“隋良睡着了？”
隋良没睡着，听了这话他就当自己睡着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睡着了，赵西平掰过隋玉的脸，她一晚上像是丢了魂，心思都写在脸上，他看了一晚上，心里舒坦极了。
“担心我？”他问。
隋玉诚实点头。
赵西平笑一声。
“笑什么？戈壁滩不危险啊？”隋玉不解。
“危险，可危险了。”就是没危险，赵西平也咬死说危险。
“我有点后悔了。”隋玉嘟囔，她抓起男人的手放在胸口旁，说：“我从江南流放到西北，一路走了近一年，那一路我都没今晚这么难受过，心跳太快了。”
赵西平脸上的笑顿住，手下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发热，至于她说的话，他过耳没过心。
“……你一定要回来，我给你守着家，等你回来了我还给你做好吃的。”隋玉望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嗯。”赵西平抽开手，说：“睡吧。”
的确是要早睡，隋玉脱鞋上床，交代说：“鸡叫一声的时候你要是醒了就喊醒我，我怕睡忘了。”
“嗯。”
两人躺下，油盏吹灭，隋良见没有动静了，他不再竖着耳朵偷听，不消片刻就睡熟了。
床尾的男人翻个身，可能是不知归期的出行让他提心吊胆，这个夜晚，胸腔里的躁动让他难以入睡。
脚踝被挠，隋玉以为是赵西平不小心碰到了，她缩了缩腿，接着另一只脚被攥住。
“还没睡？”赵西平低声问。
“嗯。”
“睡过来。”
隋玉咬唇，她总算发觉他不对劲。
“过来。”赵西平又拽她一下。
隋玉起身，她掖好褥子躺过去，娇声说：“干嘛？”
男人呼吸粗重，一只糙手于黑夜中摸上滚烫的脸，又摸过鼻子，指腹摁在嘴角上。
隋玉攥住他的手腕，瞪着眼望着欺过来的黑影。
“我想了想，如果这次我死在外面，那就太亏了，娶回来的媳妇碰都没碰一下。”话落，他动作生疏地亲上去，太过慌张，牙齿磕到自己的手指头。
隋玉笑一声，未落的笑音下一瞬就消失了。
鼓噪的心跳如夏日蝉鸣，急促的呼吸声压过门外的风声，赵西平翻个身，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女人，这个拥抱比刚刚那个不得章法的亲吻更让他有感觉。
“你老老实实在家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嗯。”隋玉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不用陪我去死，你带着隋良继续住这个小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官府不让你住，你找个男人再嫁了。”
隋玉捶他一拳，“你别惹我哭。”
“我说真的。”
“你快呸几声。”隋玉抬头，催促道：“快点。”
“跟我老娘一样。”赵西平不屑什么呸霉运的话。
隋玉又捶这犟种一拳。
这天晚上隋玉没回床头睡觉，鸡叫头一声的时候，她小心翼翼从男人怀里挪出来，拿上衣裳摸黑出去做饭。
揉面、擀面、烙饼，五十个饼子烙好，天也亮了。
赵西平已经给骆驼喂饱食饮饱水，包袱和弓箭都挂骆驼背上了。
锅里的水烧开，隋玉将三十个饺子丢进去，这是用烙饼的面包的饺子，家里没菜，她就用的酸萝卜和半边田鼠肉做馅。
“出门饺子回门面，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做汤饼。”隋玉说。
“讲究还挺多。”赵西平端碗，他一口吃两个饺子，说：“等我走了，你再睡半天。”
“嗯。”
“骆驼我带走一头，给你留一头。”
“好。”
“天黑别出门，夜里有动静你就喊。”
“知道了。”
一碗扁食吃完，赵西平也嘱咐完了，他捞起装饼子的包袱，又交代说：“下个月我要是没回来，让老牛叔去帮你领粮食。”
隋玉点头，她拢起头发送他出门。
“不用送了，你在家等我回来。”
隋玉继续点头，在门栓抬起前，她小声问：“要不要亲一个？”
赵西平脸轰的一下涨成猪肝色，大白天的，他敢想不敢做。
“真不害臊。”他牵着骆驼落荒而逃。

第62章 隋灵偷情
赵西平是当着巷子里的人面走的，初时大家只以为是他有事出门，又过了几天，还是不见他的影子，只有隋玉带着隋良天天出去放猪羊，日出开门，日落闭门，这下巷子里的人心里犯起嘀咕。
这日午后，隋玉挎着筐去菜园，坐在巷子里做针线的妇人拉住她，问：“好长时间没见到赵夫长了，他又回老家了？”
“不是回老家，出门办差了。”
“办差？办什么差？”这下在座的七八个人都精神了，“谁下的令？我家男人没听人通知啊。”
“曲校尉叫走的，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隋玉装傻充愣。
“就叫走了他一个人？”衣着较好的妇人问。
隋玉摇头，“这我不清楚。”
一问三不知，这些妇人也就不再跟她打听，隋玉站定跟她们聊几嘴庄稼地里的事，就去菜园挖菜。
二月半撒下的萝卜籽，过了三个多月，根下的萝卜头已经不小了。隋玉将叶丛大的萝卜秧拔起来，拔出的萝卜个个有巴掌大，三十多个萝卜装满一筐，她又去剜一捆苦菜，用茎长的野草搓绳捆好，她一手拎筐一手提菜出菜园。
一进家门就听见了猪哼哼声。
“来了来了。”隋玉将萝卜秧从筐里抱下来，捧五个嫩生生的萝卜丢猪圈里。猪越长越大，食量也跟着大增，糊弄肚子的稀汤已经满足不了它，除了一天三顿食，半上午半下午还要再喂。
隋良赶走来啄菜的鸡，他拖着木盆过来择菜，叶黄的、虫蛀的菜劈下来喂鸡，剩下的都扔盆里。
“去去去——”隋玉扬手赶鸡，“一个个都饿死鬼投胎，出去找虫吃不行？家里有人你们就守屋里。”
鸡群赶走又围过来，隋玉没法，她进柴房拿砍刀出来，又拿几个萝卜剁碎，萝卜秧也切成碎屑，混着碎萝卜倒鸡食槽里喂鸡。
两只羊也在叫，隋玉看看筐里不多的萝卜秧，干脆都倒了喂羊。
“良哥儿，我再去菜园一趟，你在家玩，不想一个人在家就去找腊梅嫂子家的大头二丫。”隋玉交代。
隋良点头，但他没出门玩，等鸡吃完食，他拿扫帚过去扫残渣，残渣混着鸡粪倒花椒树旁边。
“有人在家吗？”
隋良拿着扫帚走过去，门外的人他不认识。
“就你一个人在家？你姐呢？”男人问。
隋良摆手，意思是不在家。
男人没进门，他站在巷子里等着，等隋玉回来，他直接问：“赵夫长出什么公差去了？”
“男人的事，我哪儿知道。”隋玉摇头，“你想知道什么去问老牛叔，他或许比我清楚。”
这是赵西平那晚上交代她的，一旦有人问，她就装不知道，她一旦露出什么苗头，以后在家不会落清净，个个恨不得刨根问底。
正好老牛叔过来了，男人过去打听，其他听到声的人也陆续出门，这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戍卒多是如此，怕动荡怕打仗，但又眼馋军功和富贵。若是种地，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在家种地，要穷一起穷，那就相安无事。一旦有人冒头，哪怕是功名利禄一样不沾，有的人就开始辗转反侧，心躁得难以入睡。
老牛叔将他知道的一一道明白，笑言道：“还是我这样的日子舒坦，不招人眼，大人看不中我，我天天在家吃饱睡饱。”
李百户闻声也过来了，他也想不通曲校尉怎么会知道赵西平这个人，唯一说得通的地方就是赵西平练箭被曲校尉看到了。
“有个安稳的日子不容易，都老实点，别琢磨那有的没的。”李百户出声告诫，说：“没事做了去地里干活，想富贵也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老牛叔脸上的笑垮下来了，他不归李大全管，自然也不怕他，他勾着脖子“咔”一声吐口老痰呸过去。
李百户被恶心得够呛，跟这老痞子又没道理可讲，他挥手让这些人散了，自己也跟着离开。
老牛叔背着手往前走，他进赵家晃一圈，看隋玉在切萝卜准备晒萝卜干，他嘱咐一声有事去找他。惦记着家里的那个，他没多待，拿半头生萝卜嚼着走了。
擦洗干净的篾席摞石头上，隋玉从柴房搬两个树墩子垫篾席下，她跟隋良将切成片的萝卜铺上去，铺了满满一篾席，隋良坐旁边赶鸡，隋玉进灶房烧火烫萝卜秧和苦菜。
烫变色的萝卜秧和苦菜堆在筐里，待温度不烫了，隋玉一个人搬着盆子抱出去，沥干水分的菜秧挂晾衣绳上，夏天多晒些菜，冬天就不愁没菜吃。
最后一颗苦菜挂上去，太阳已经西斜了。隋玉叉腰长舒一口气，虽说没下地干活，家里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也累人。
“走了，良哥儿，你去牵羊放猪，我带骆驼去背水，让猪羊也跟着出去溜达一圈。”隋玉说。
两个绑一起的水桶搭骆驼背上，隋玉另外又提一个小桶，她拍醒呼呼大睡的猫官，带上它一起锁门出门。
隋玉离家不足半柱香的功夫，佟花儿从十七屯转到十三屯来，她无视巷子里人的眼光，慢吞吞在巷子里溜达。一来一往走个来回，她拐进隔壁巷子，在路过钱家时，她放慢步子，听院子里的老婆子又在骂隋灵，她翘了翘嘴角。
日落黄昏起，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炊烟，隋玉跟隋良牵着骆驼和猪羊回来，进门后，隋玉紧跟着关上门。
佟花儿又路过一趟，走到巷头径直回十七屯。
夜幕很快降临，夜深人静时，老牛叔被佟花儿催着出门去给隋玉巡逻，他打着哈欠，眯着的眼睛睁开时，他听到前方有脚步跑动声。
“还真有半夜做贼的？”老牛叔暗自嘀咕，他左右看两眼，从墙根下捡一方石头，他放轻脚步跟过去。
六月初的月亮弯如镰刀，昏暗的月光穿不透黑夜，夜色掩盖了树下的身影，老牛叔看不清人，但听到了喘息声，他暗骂一声，拐进另一条巷子去巡逻。
他在十三屯第二进巷子里走个来回，琢磨着那对野鸳鸯总该走了，离开时却撞上一个人。
“谁？”隋灵吓得半死，却不敢高声说话。
老牛叔恍然，但他不想多事，故而粗着嗓子说：“大半夜一个人在外面晃什么？快回去。”
听声音还是个男人，隋灵立马拔脚就跑。
在她走后，老牛叔嘿笑一声，他回去了跟佟花儿说：“隋玉那个姊妹可不是个安分的，大半夜跑出来会情郎。”
“谁？”佟花儿精神了，“你是说隋灵？”
“不知道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你跟我仔细说说。”佟花儿想仰声大笑，她正愁无法报复隋灵，她自己倒是送上门了。
……
又一个深夜，隋灵等身侧的男人睡熟了，她悄悄下床穿鞋，缓缓推开门，她轻步走向柴房，柴房门半敞，她刚走近就被藏在里面的人捞过去。
睡前她特意去趟茅厕，回屋前将大门的门栓放了下来，夜深人静时，一个身手矫健的男人推门悄然入内。
“心肝，你可让我苦等。”
“钱威睡熟了我就出来了。”
“他有没有折腾你？让我瞧瞧……”
一阵悉悉索索声，隋灵箍着男人的脖子，她压着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去？”
这时院子里恰好响起开门声，钱母摸黑起夜，隋灵听到外面的咳嗽声吓得发僵，她一动不敢动。
钱母听到柴房里有动静，她以为是有耗子，低骂两声，她过去踹门，想把耗子吓跑。
隋灵吓得浑身哆嗦，等院子里的动静消停了，她瘫软着身子说：“我受不了这偷鸡摸狗的日子，你带我回去。”
“这样的日子多刺激，别找事。”男人推开隋灵，他穿好衣裳去开门，低声说：“明晚我有事，后天晚上我还在这儿等你。”
隋灵拉着人不让他走，她哪是能吃亏的性子，但又不敢惹怒了他，磨磨唧唧送人出门后，她在心里暗自琢磨主意。
一座柴堆后，佟花儿跟老牛叔在男人离开后走了出来，听到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有泼水声，她讥讽道：“这种人从妓营里跑出来真是可惜了。”
老牛叔咋舌，高门大族养出来的女儿竟是如此放荡。
一夜过去，暗藏污秽的巷子在烈日下变得热闹，地里活儿少了，多数人都在家忙杂活儿，妇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晒干菜，男人们坐在树下编篾筐。佟花儿走过的时候，在她背后，意味不明的笑声一声连一声，在有人吹口哨后，笑声轰的一下震荡开。
隋灵黑着脸出来倒泔水，本就不高兴，在看见佟花儿时更觉糟心，她嫌恶地唾一声，“真是晦气。”
晦气？佟花儿垂眼笑了。
日落星起，月升星移，一夜蹲守没等到人，佟花儿在天色麻麻亮时跟老牛叔回去，两人睡了大半天，天黑后，一个想闹事，一个想看热闹的两人又藏在了草堆后。
脚步声走来，木门轻响，半盏茶后，佟花儿不顾阻拦靠近大门。她贴在门上听动静，待隋灵出来后，她按捺住激动又等片刻，拽紧门环大声喊：“快来人呐，进贼了，有贼进了钱家。”
沉睡的人被这一嗓子惊醒，钱威一蹦而起，他从床底下抽出砍刀大步跑出去。
老牛叔拽住佟花儿大步跑开。
刚入巷的男人想跑，隋灵趁机欺身过去，脚下一动，她踢走男人的裤子。
“哪里有贼？”钱母赤脚跑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出来，钱父去灶房拿菜刀，点燃油盏拿出来，说：“都找找。”
巷子里的人家也起了，一群人拿刀掂斧过来，大门一推就开了。
“还真进贼了？”钱大哥心惊，晚上睡前是他栓的门。
“劳大家帮我好好找找。”钱父举着油盏先去骆驼圈，钱威在院子里晃一圈，他举着砍刀踢开柴房门，家里能藏人的地方就这两处。

第63章 弃妻从妾
“出去，关上门，我是胡都尉。”柴房里的人说。
然而已经晚了，钱威踹开了门，跟在他后面的街坊举着火把一马当先冲进来，火光照亮门后藏的两人，白花花的肌肤坦露在人前。
一声尖锐的女人叫声从柴房传出来，前一瞬还喧闹的院子霎时陷入安静，四处搜查的街坊邻居顿住脚，钱父钱母双双黑了脸。
“让人出去。”
柴房里传出雄浑的男人声音，不属于钱威。
柴房里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不知谁没绷住笑了一声，这场抓贼的戏可真精彩。
柴房里的人退了出去，钱威也跟着走出来，他站在门外怔神，钱大哥张罗着送街坊邻居出门。
“柴房里的男人是谁？”出门时，其他人问举火把冲进柴房里捉贼的人。
“胡都尉。”
“出什么事了？”后赶来的人来不及进门，见人都出来了，他们纷纷问：“抓到贼了？”
“抓到了，这个贼可了不得。”不知谁奸笑一声。
“怎么说？”
从钱家出来的人也没离开，他们走远几步堵在巷子里，有声有色地讲贼偷女人的好戏。
“谁最先喊的那一嗓子？”有人问。
“深更半夜，哪能看见人，只知道是个女人的声音。”
钱家院内，胡都尉跟隋灵穿好衣裳开门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钱家一众人碍于胡都尉的身份，心里憋屈的要死，面上还不能发作。
钱母喘着粗气，呼气声沉如半死的老牛，隋灵循声望去，她大感痛快，这老婆子有本事还骂啊，气死她个老东西。
“都尉大人，我愿意跟你走。”隋灵轻快地开口。
“不知羞耻。”钱母没忍住，她咬牙唾骂：“下三滥的贱东西，偷男人偷到家里来了，有娘养没娘教的小娼妇……”
胡都尉不耐烦听这些，他清咳一声，跟钱威说：“朱千户手下死了个百户，你顶上去。”
钱威虽说气得头晕，但在得知奸夫是胡都尉时他就盘算开了。升为百户，在这之前他求之不得，但在今夜，他却嫌弃职位太低。又不是战乱时期，百户名下虽有一百个士卒，但也有名无实，既无号令之权，又无收刮油水之利。
胡都尉不在乎他怎么想，这种事他已经做惯了，钱威的性子他也看出来了，不是那烈性之人，没什么威胁。他拽过隋灵，说：“她继续养你家里，还是你婆娘，往后表现的好，升你当屯长。”
“不——”隋灵面如死灰，她拼命摇头，嚷嚷说：“我要跟你走，我不想再留在钱家。”
“胡都尉，你位高权重，我们奈何不了你，但你也别欺人太甚，这个贱人你愿意带走就带走，不愿意带走就别惦记着，天明我就买一包耗子药毒死她。”钱母说得坚决，她看向小儿子，说：“家里有我没她，你们看着办。你若是铁了心要留她在家，我也奈何不了你，我只能毒杀了她，再拼着一条老命去状告胡都尉玷辱我儿媳。”
钱母如隋灵憎恨她一样厌恶这个人，又懒又奸，心性还恶毒，谎话张口就来，自从她来这个家，这个家就没消停过一日。她做梦都想把这个儿媳妇赶出家门，奈何儿子舍不得她的好颜色。
这下可好了，隋灵这个祸害有人接手，钱母心里高兴得打鼓，拼着儿子当绿头王八被人笑话，她也要把这个又蠢又恶的女人赶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胡都尉没想到钱威是个孬货，却有个烈性的娘，他琢磨着实在不行只能把隋灵收回后院，她蠢归蠢，却着实长了张好脸。
钱威急得飙汗，他走到老娘旁边，说：“你要是见不得她，过两天我带她搬出去，你跟我爹带着兄嫂继续住这个小院。”
“你要当绿头王八我还想要脸，你当你爹的脸是屁股？”钱母伸着脸，自己抬手扇一巴掌，说：“我养个窝囊儿子我没脸活，索性跟你爹早点死了，去地下了有脸见祖宗。”
她是下定决心要赶隋灵走，胡都尉的意思她明白，那种用女人屁股换官位的肮脏事她不肯让钱威去碰，一碰上就脱不开身了。她平日爱占小便宜，也只敢抠抠掐掐省点小钱，那见不到底的大便宜她害怕，也不让她儿子去碰。
钱威无奈，他不可能不顾爹娘的死活。
“罢了，我带她走便是。”胡都尉收起之前的打算。
“百户之位……”钱威又怕他不肯应诺。
“给你便是。”胡都尉攥着隋灵的下巴摸了摸，说：“我这人一向大方，睡了你婆娘，百户之位就是我的过夜费。”
钱威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隋灵高兴了，她选择性忘记之前胡都尉的话，能带她脱离这个家她就高兴，终于不用再日日穿粗布吃粗粮，不用再蹲那肮脏滂臭的茅厕，不用再洗碗做饭，不用再追在鸡屁股后面扫粪。
她长长吁口气，当妾就当妾，穷人妻不比富人妾。
事情说定，胡都尉也没离开，他霸占了钱威之前睡的床，还拉着隋灵也睡上去。
钱家一众人一夜没睡，用隋灵换个百户之位，一家人能换个更大的宅子，钱大哥两口子是最高兴的。钱母也喜笑颜开，想到以后不用再看见隋灵，她觉得夜风都是甜的。
想到这儿，钱母一改抠抠搜搜的德行，她亲自去鸡笼里抓只老母鸡，喊大儿媳烧水，婆媳俩连夜炖一锅鸡汤。
天明时分，一锅香浓的鸡汤出锅，胡都尉喝两碗填饱肚子，就带着隋灵大摇大摆走出钱家。
早起抱柴、打水的人看直了眼，胡大人得一美妾，他自诩风流，对路人的眼光熟视无睹。偏偏隋灵也面带桃花，面对打量不闪不避，抬着下巴一脸傲慢。还没走出这个巷子，她已经看不上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了。
真是个没脸没皮的，胡大人觉得好笑，他故意在众人面前轻佻地拍隋灵屁股，见她一脸娇羞，他嗤笑一声。
一对不要脸的人走出巷子，巷子里的人哗然一片，纷纷张口唾骂。
“可怜钱夫长，奸夫跑到屋里了，他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到头来媳妇还跟人跑了。”
“钱婆子天天骂她儿媳勾搭野男人，这下是真勾搭走了。”跟钱家有矛盾的人看笑话。
“隋灵的确不是个安分的，我好几次看她从外面回来都不对劲，一脸的……”小阿嫂嫌话羞人，她做个表情让人猜，“估摸着那时候就勾搭上了。”
“人家也有能耐，我住这儿三四年了都不知道胡都尉长啥样，她来了不到一年，愣是勾搭上了都尉。”有人啧啧其声，话里暗讽隋灵骨子里都是招摇放荡的，臭肉招苍蝇。
“我听说胡都尉就好这一口，也是个爱勾搭年轻小媳妇的。”男人压低声音。
“……”
佟花儿一觉睡醒就听说隋灵被胡都尉带走了，她气得肚子疼，这该死的东西，真是好命，偷情都没被人打死。
老牛叔看她捂肚子，他走出门强行扶人进来，警告说：“玩归玩闹归闹，你伤着我儿了，你得不了好。”
佟花儿垂眼温顺地点头，“好，我只是觉得老天不公。”
“老天的事老天管，你少操他的心。”老牛叔摸摸她的肚子，说：“再有两三个月，我儿就出来了。”
佟花儿面露复杂，她摸了下肚子，想起了路上冻死的女儿。
老天真不公，她暗念一句。
……
隋慧是在第三天知道这事的，胡都尉打发管家去迁户籍，隋灵的户籍是胡大人亲自去办的，户籍迁走后就有人跟他通气。他傍晚下值了去隋慧的院子里，落座就说：“你那个妹妹是个有本事的，竟然进了胡都尉的后院。”
隋慧心生不妙，她诧异道：“隋灵不是在钱家？”
胡大人嗤笑一声，来龙去脉他派人去打听清楚了，他含蓄地说：“她跟胡都尉一见钟情，两人情不自禁的在钱家夜会，被人抓个正着。”
隋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这么个不知羞耻的妹妹，她顿感没脸。
隔了几日，隋慧收到隋灵送来的信，她看都没看，直接让丫鬟拿去当柴烧。
至于隋文安，隋灵压根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故而她置席邀请娘家人的那天没有一个人来。
……
隋文安终于养好了身上的伤，六月二十，他换上仅有的一套新衣，提上下套逮的两只野鸡出门。
“文安，你这是要去哪儿？”邻居问。
“去看我妹子。”隋文安老实交代，他这个月才发现，他的行动是受监视的，每逢出门必有人打听，若是回来晚了，村长会上门发问。
他离开筑长城的营队后，当天就被胡大人的手下送到田卒所住的村落里，分得一个小院，日日出门跟应募士一起下地干活。
依村长平日待他的态度，隋文安判定村长不知他的底细，显而易见，下令监视他的人应该就是那位胡大人。
隋文安这次去找隋慧，他不着痕迹地询问，发现这不是她的意思。他琢磨着，胡大人让村长留意他行踪的原因，大概与新铸的户籍有关，可能怕他跑了，或是怕他闹事？他还想不明白。
“孩子什么时候能生？”隋文安问。
“大概会在腊月。”隋慧摸摸肚子，三个月了，平坦的小腹没一点弧度，若不是大夫摸到喜脉，她甚至怀疑肚里没有孩子。
“大哥，隋灵离开了钱家，她跟胡都尉勾搭到一起，弃妻从妾了。”隋慧面带漠然，话却带厌恶。
隋文安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摇头说：“随她，人各有命，你好好养身子。”
“嗯。”隋慧支吾了一会儿，问：“你见过玉妹妹吗？”
“去过一次，她不愿跟我见面。”隋文安起身，说：“就这样吧，不去打扰她的清净，你好好养身体，我回了。”
出了胡府，隋文安提走放在门房那里的一只野鸡，他去了集市，用这两三个月来卖野物赚的钱去粮铺买五斗米五斗面，连着罐子一起送到十三屯。
隋玉牵着骆驼打水回来，就见院子里放的罐子和扑棱的野鸡，她讶然，问：“谁送来的？老牛叔？”
隋良摇头，他伸手比划，又蹦又跳的，隋玉看不明白。
“你做口型，你说是谁，我看你口型。”
堂兄——
隋玉模仿他的口型发音：“堂兄？”
隋良惊喜点头，他又张嘴无声说话：我不要，他放下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隋玉，刚刚有个男人来你家，好像还提着野鸡，是谁来了？”邻居好奇地问，她大步走进来看看地上的东西，又打量隋玉的脸蛋，这是个比隋灵长得还好看的美人，容貌艳丽大方，像是一朵开得正艳的花，任谁路过都想看一看，闻一闻。
“我堂兄，不是我奸夫。”
邻居噎住，解释说：“我不是那意思。”
“没那意思更好。”隋玉招手，说：“来，搭把手，帮我把罐子抬进去。”

第64章 牧羊猪
前有老牛叔送来的一石粮，后有隋文安送来的一石米面，隋玉琢磨着再有两天官府也要发粮，到时候家里的粮缸要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里鸡叫一声，隋玉盖上粮缸走出去，猫官正在扑地上的野鸡，她过去提起鸡，鸡腿受伤，翅膀也剪了，她琢磨着给宰了了事，免得再养瘦了。
“良哥儿，你来帮我烧火，我把鸡杀了，以后每顿跟萝卜炒一块儿，能吃好几天。”隋玉说。
隋良高兴地点头，他跑进灶房去捂火烧灶。
隋玉舀盆水进去倒锅里，她掂刀拿碗，拽掉鸡脖子上的毛，刀刃一剌，鸡血落进碗里。
“喵——”猫官闻到血腥味，它急得粗着嗓子大叫，院子里的石头都要被它拖着走。
鸡血流尽，隋玉扔掉野鸡，她端碗进灶房，鸡血碗里撒一小撮盐，等墙根下的野鸡彻底咽气，碗里的鸡血也凝固了。
“喵——”猫官大叫。
“知道知道，待会儿鸡屁股给你吃。”隋玉念叨，她进屋拿剪刀剪鸡毛，这是只野公鸡，尾羽长，毛色也好看，她打算剪下来洗干净了做个毽子。
隋良拿棍敲门，告诉隋玉水开了。
隋玉提起野鸡扔盆里，她进屋舀开水淋鸡身上，有感而发道：“有一技之长的人，哪怕是落难了，也比寻常百姓挣钱的路子广。我再寻摸寻摸，在你姐夫回来之前，如果能得到点什么牛皮羊皮，我再去做个弓，我们姐弟俩也学着拉弓射箭，哪怕不为保命，出去打猎也能省不少钱。”
隋文安销了奴籍就指望地里的收成吃饭，现在庄稼还没收，他吃的粮食估计还是胡大人给的或是村里人借给他的，哪有余钱再买大米灰面，只能是他在外打猎卖猎物攒的钱。
想到他能自由买卖，隋玉叹口气，她割下鸡屁股扔给猫官，说：“你姐夫离家近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咋样了。”
鸡毛拔尽，天色黑透了，隋玉收拾收拾地上的鸡毛，连水带毛一起倒粪桶里。她舀水洗净鸡内脏，鸡肠子、鸡胗、鸡心包、鸡肝和鸡血兑干菜炒一碗，另外再煮两碗疙瘩汤，这就是她跟隋良的晚饭。
饭后，隋玉将沥尽水分的野鸡抹上盐拿到屋里挂起来，给猫官松了绳子让它在灶房里守粮。忙完这些，她点灯坐在油盏下缝鸡毛毽子，一边轻声跟隋良说：“晚上早点睡，明天早点起，醒了我们在院子里踢毽子。”
隋良点头，他记得他姐踢毽子很厉害的。
姐弟俩睡下，油盏吹灭，小院沉入无尽的夜色中。
隋玉刚睡下不久，猛然惊醒，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大门外有人，有男人在笑。
猪圈里的猪哼哼叫，羊羔也叫了两声。
猫官从灶房出来，它悄无声息地走到大门口，突然尖叫一声，吓得门外的人后退一步，紧接着大门被暴力拍响。
隋玉穿衣坐起来，她摸黑开门出去，站在院子里敞着嗓子骂：“你爹死了？大半夜来拍门报丧，滚你娘的犊子。”
一声叫醒半条巷子，附近几家响起开门声，巷子里的几个小贼吓得落荒而逃。
右边邻居开了大门，借着月色看巷子里没人，男人拎着棒槌在巷子里走个来回，边走边骂：“他娘的小臊皮，活腻歪了跑到俺们巷子做贼，有胆来你他娘的别跑，我们老少爷们揍死你们个瘪犊子。”
走到赵家门前，他冲里面喊：“赵家媳妇，再有动静你就喊，你也别怕，我们巷子里都是正经人，容不得小臊皮来偷鸡摸狗。”
“哎，多谢大哥。”隋玉没害怕，一条巷子密密麻麻住了三四十家人，只要不是特意开门引贼，贼就是有万般本事也不能无声无息地爬上她的床。今晚来敲门的八成是那心痒的骚男人故意来试探的，试探她有没有红杏出墙的心，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硬闯。
隋玉进屋睡下了，不等天亮自然而然就醒了，她惦记着踢毽子锻炼身体，没有试图再入睡，直接掀开褥子起床开门。
隋良也跟着一起起床。
灶里烧着火，锅里添上米，隋玉带着隋良站在院子里一来一往踢毽子，不时跑进灶房往灶洞里塞两把柴。
天光大亮，锅里的黍米粥煮好了，隋玉开门带隋良去菜园拔菜，打算回来了再炒盘素菜。
“隋玉，昨晚是咋回事？”抱柴的妇人问。
“几个骚男人管不住裤裆里的二两臭肉，大半夜的来敲门撩骚。”显而易见的事，隋玉没含糊其辞，她越是大大方方说，背后议论的人越少。她美目一扫，叉着腰趾高气扬地骂：“再有那不知死活的来敲门，我把他祖坟骂得冒黑烟，一个个不要脸的狗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嘴脸，长了一身骚肉就到处卖弄，骚气冲天。”
抱柴的妇人被逗得咯咯笑，她是看走眼了，之前以为隋玉是个本分人，没想到她是个泼辣的性子。
“还不是你那个堂姐闹的，她不检点，让我们这附近住的人跟着丢脸，论起来，你最倒霉。”
隋玉嗤了一声，说：“我跟她不一样，谁敢凑到我面前来，我一巴掌扇他脸上。行了，不说了，我去菜园拔点菜，你家也在做饭了？”
“刚烧着火。”
“那你忙。”隋玉牵着隋良离开，半条巷子的人都听到她刚刚的一番骂，没人出来再旁敲侧击地打听。
到了菜园，隋玉让隋良去挖嫩苦菜，她捡老荠菜挖半筐，又去挖半筐萝卜，打算回去煮熟喂猪。
“害不害怕？今晚要是还有人来敲门，你怕不怕？”隋玉笑着问隋良。
隋良摇头，昨晚是怕的，以后就不怕了，他就是想说话，他也想在生气的时候开口骂。
回去的路上，隋良一蹦一蹦的，他走在前面，看见蝴蝶，他张嘴无声念一句，看见花又张嘴无声念一句。
吃过饭喂了猪，隋玉牵骆驼拽羊出门，门刚锁上，她看见老牛叔拐进了巷子。
“我听说昨晚有不要脸的来敲门？”老牛叔问。
“是有，我骂了一顿，巷子里的邻居一有动静他们就吓跑了。”隋玉说。
“对，就该这样。”老牛叔点头，说：“有动静你就喊，只要不开门，人就进不去。”
隋玉点头，昨晚的事在她这里已经掀篇了，转口说起明天领粮的事，她嘱咐老牛叔别忘了她家的粮。
本该月头发的粮，一直拖到月尾才发。
说罢，隋玉跟隋良牵羊的牵羊，牵猪的牵猪，姐弟俩带猪羊骆驼去吃草。
骆驼丢了绳子由它随便跑，两只羊羔拴在小树上吃草，黑皮猪是个懒汉，吃饱了就睡，到地方了趴在沙坑里晒太阳睡觉，猫官钻进草丛逮虫子和□□加餐。隋玉跟隋良去附近捡柴，被牛羊蹭断的枝丫、虫蛀的树根、河里飘下来的湿木，隋玉看见什么捡什么。
“丫头，那是不是你家的羊？羊跑了。”河对岸，放羊的羊倌喊。
隋玉回头，她家的两只羊挣断小树，拖着带根的树苗跑了。她忙丢下柴，交代隋良在这边守着，她跑去追羊。
黑皮猪被惊醒，它抖抖身上的沙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它咬断绳子，在隋良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两只羊分开跑，隋玉撵上一只，对另一只逃窜的山羊无可奈何，羊羔子长大了，跑起来人追不上。她大声咩咩叫，试图唤回逃窜的羊，下一瞬就看见一只猪追着羊跑，黑皮猪边跑边叫，它后面还挂着隋良，一人一猪隔了不短的距离。
隋玉拽着手上的这只羊换棵树拴，安顿好这只，她也撸起袖子继续去追，跑了一圈看猪追着羊朝她跑来，隋玉张开手拦。
前有人，后有猪，逃窜的山羊放缓速度，隋玉趁机跑过去抓住绳子，就在想要去抓猪的时候，黑皮猪停下了，它哼哼几声走到人脚边。
隋玉打量它几眼，又回顾刚刚的事，这只猪似乎一直是追着羊跑的。
隋良呼哧呼哧跑来了，他一把抓住猪绳，累得倒在地上大喘气。
“良哥儿，你还跑不过小猪，以后多练练。”隋玉调侃他。
她拽着黑头羊去牵另一只羊，黑皮猪也想走，但禁锢脖子的绳子在隋良手上。
隋玉突然丢开手上牵着的黑头羊，黑头羊跑了，她冲猪挥手：“小黑，去追羊。良哥儿，丢开绳子。”
猪慢吞吞朝她走过来。
隋玉大失所望，是她误会了，她赶忙将另一只羊又拴上，又去追羊。她一动，黑皮猪也跟着跑，一人一猪目标都是跑到别人家麦地里的黑头羊。
黑皮猪越过了人，将将长齐膝盖的小猪倒腾着猪蹄子，哼哧哼哧扑向糟蹋庄稼的羊，驱逐、绕弯、回转，它赶着羊靠近人。
隋玉放缓了步子，她只见过牧羊犬，还是头一次见牧羊猪。
“好猪猪，晌午回去了给你加粮。”隋玉笑眯眯地拍拍猪头。
羊追回来了，骆驼也回来了，也到了做午饭的时辰，隋玉将捡的柴打捆摞驼峰之间，她拽着两只羊往回走。
识路的骆驼颠颠走在前面，黑皮猪得了主人的青眼，它拖着绳子哼哧哼哧跟在后面，猫官竖着尾巴时不时去挠它一爪子。
家门打开，骆驼和猪先后进门，又乖顺的各进各圈。隋玉探头打量，缩回头了伸手拍羊，她拽着两只犟羊进屋，说：“人家都通人性会干活了，你们只知道吃吃吃。”
晌午做饭，隋玉蒸大米饭的时候多舀半碗黍米，人吃白米饭，黍米饭留着喂猪。
下午的时候，腊梅嫂子来找隋玉做针线，隋玉在家坐了小半天。
黑夜又降临，老牛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砍刀出门了，他悄悄躲在赵家墙外的半垛苜蓿草后，一直等不来人，他慢慢就睡着了。再醒来是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这时天还没亮，听见是隋玉醒了，他就抱着砍刀回家了。
半上午时，老牛叔挑两石粮送来，听巷子里的人说起隋玉家草垛里有人睡过，他“嗐”一声，说：“是我睡的，我昨夜在外面守了一夜，愣是没等到那几个小臊皮过来。”

第65章 追骆驼群套骆驼崽儿
隋玉得知老牛叔在外守了一夜，她取下挂在墙上的腌鸡，用温水泡上，她让隋良在家看门，她去十七屯找老牛叔。
佟花儿看见隋玉进门，她心里慌了一下，两人平日里遇到过不少次，但没有一次对上眼的。
隋玉站门口往院子里扫一眼，问：“老牛叔不在家？”
“他去打水了，你、你要不要进来坐坐？”佟花儿搓手。
隋玉摆手，她尝试了一下，心里还是抗拒跟佟花儿接触。
她转身走了，也改了主意。
隋玉回家后将腌鸡多洗几遍，洗干净了剁成小块儿倒锅里加水开炖，想到老牛叔没有牙，她去菜园拔三个萝卜回来。
锅里的鸡肉炖开锅，切成小块儿的萝卜倒进去。
“真香啊，又在吃肉？”过路的人放慢步子，半真半假地玩笑：“赵夫长不在家，你们姐弟俩在家动不动就吃好的。”
“我堂兄送来的野鸡，腌了几天一直舍不得吃，这不是昨晚老牛叔来守了一夜，我为了答谢他炖的鸡，不然可舍不得。”隋玉解释，她也笑着玩笑：“你可别眼红，多闻几嘴肉香，我不收钱。”
门外的人撇撇嘴，不知道嘀咕了几句什么，大步走了。
隋玉哼笑，她挽起头发用头巾缠住，说：“良哥儿，你在家烧火，我把铲出来的半筐草灰提菜园里去撒地里。”
隋良敲了下屁股下的石头，表示听到了。
隋玉挎起半筐草灰，她咬牙嘿呦一声，斜着半边身子，用胯骨顶起篾筐出门。
“哪儿去？”老牛叔刚走进巷子，看见人他就停脚，站在巷口喊：“我听你婶子说你去找我，有啥事？”
婶子？隋玉笑一声。
“没事，你们晌午别炒菜，我炖了鸡肉，炖好了给你们送去。”隋玉挎筐的动作越发吃力，她喊了一嗓子扭身继续走。
孙大娘闻声出来，她站门外看一眼，说：“不去帮忙？”
“又不是我婆娘，轮不上我心疼。”老牛叔无所谓，他可不是勤快人，“要不是赵西平离家前去交代过，我可不操这些心。”
隋玉那张脸本就是个惹是非的东西，他若是又守夜又献殷勤，不出三天，这些碎嘴子八成又要嚼舌说他打隋玉的主意。
“赵夫长走的快有一个月了吧？”孙大娘问。
老牛叔点头，他也惦记赵西平的行踪，巴不得他今天就回来，他一个老头子顾两个家，累得睡都睡不好。
被惦记的男人还在戈壁滩上，赵西平坐在一墩巨石下歇气，戈壁滩上没草没树，又干又晒，只有巨石落下的阴影能让人乘凉。
这是他第二趟进来，之前护送的商队没碰上杀人越货的匪寇，赵西平跟另外十个镖师打扮的戍卒回到玉门关后，又被安排跟着另外一队胡商再次穿行戈壁滩。
“师傅们，来吃点东西。”胡商端饭送来，说是饭就是泡米，烧一罐开水，冲泡蒸熟晒干又炒焦的大米，米粒涨大后就是一碗饭。
赵西平接过碗先喝口水，刚吃到一半，右手边蹲在一墩巨石上的黑鸟乍然叫两声，他扭头看过去，目光下移，他看见远处的地面飘起黄沙，飘起的黄沙聚团，不是风刮过的痕迹。
“大哥。”他喊一声，示意人看过去。
领头的武卒点了下头，说：“赶紧吃，吃完了我们就走。”
赵西平大口嚼碎嘴里的米咽下肚，随手将粗陶碗放地上，他作势去牵骆驼，实际上是送骆驼走远点。安顿好自家骆驼，他挎上弓箭，腰上别刀，躲在一墩巨石后面听动静。
突然，骆驼一声嘶鸣，巨石上的黑鸟展翅高飞，几缕黑羽擦着一支破空的木箭打着转飘落。
赵西平看清了箭簇射出的方位，他绕过几堵石头看到藏在石头后放箭的匪寇，拉开皮弦，一支箭簇“嗖”的一下飞了出去，一股鲜血飙出，人应声倒地。
另一边，金戈相触发出铮铮声，兵匪混战，不适合射箭杀敌，赵西平背上弓，他抽出弯刀冲进厮杀圈。
地上浓烟大冒，黄沙四起，人站在其中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更分不清敌我，赵西平不敢恋战，他赶忙后退。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其他人，单独一个人走散的还不敢吭声，就怕没喊来同伙，反倒招来敌人围杀。
一时之间，戈壁滩上除了脚步跑动声，再无其他。
赵西平退出了黄沙圈，来不及揉眼睛先看见两个匪寇朝他杀来，他抬脚就跑，奋力拉开距离，脚上用力蹬，蹬起黄沙阻人视线。
察觉后面的脚步声减弱，赵西平迅速转身，他举起弓，抽箭拉弦，箭簇射出，一人倒地大叫，另一人躲到巨石后面。
少了个敌人，赵西平不惧了，他大步走过去，抽刀砍死倒在地上的人，顺手抽走箭簇，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挥刀与之对砍。
又一人倒下，赵西平喘几口粗气，他循着来时的脚印找回去，看见匪寇就拉弓射箭。每当倒下去一个人，他就多感谢隋玉一分，有个弓，可比他练什么拳有用多了。
日头西斜时，这片充斥着血腥味的戈壁滩恢复了平静。躲在远处的胡商找了过来，有他们帮忙包扎伤口，赵西平攥着弯刀去清点敌方人数，没死的再补一刀，顺带割下左耳，方便回去了领功。
“大哥，死的匪寇有二十三人，应该还有逃跑的。”赵西平拖着一串八个人过来，说：“这几个是我杀死的。”
武卒：……
“回去了我会如实向校尉禀报，不过我估摸着，以这些小喽啰，还不足以给你媳妇脱奴籍。”他说。
赵西平心里有数，军功不是那么好攒的，他也没奢望一口吃个大胖子。
“先攒着，多攒几次就够了。”赵西平说。
武卒看了看拖来的一串人，箭伤都在上半身，虽不致命，但也让其无法行动。
“你箭法还挺不错。”他赞一句。
“多是从背后偷袭的，若是跑动的，我也不行。”赵西平如实说。
武卒摇头，话不是这样说，不少人扔石头，三步远的距离，石头还能打歪，更别提射箭了。
胡商过来了，赵西平识趣离开。匪寇解决了，明天就能折返，他想回家了，想吃汤饼，想吃扁食，想吃肉，想睡大觉。
“天要黑了，我们赶段路，免得血味和死人引来其他东西。”武卒发令。
十一个戍卒，死了五个，带伤三个，只有三个是完好的。
赵西平扛起两个凉了身子的同僚，半天前还一起吃饭，这会儿已经是生死两隔。身体里亢奋的情绪消退，赵西平背后泛出一身冷汗，这次他能站着走路，或许下一次躺着的就是他。
满天繁星时，赶路的人停脚，戈壁滩白天要把人烤干，入了夜又冻得人打哆嗦，胡商生了火堆，活着的人都围坐过去。
“赵兄弟，下次再有任务我喊你一起。”武卒递来半碗浊酒，说：“夜里冷，喝口酒暖暖身子。”
赵西平摆手，他指了下肩上披的狼皮，说：“我不冷。”
武卒坐下，问：“值得吗？下次还出来？”
赵西平沉默了好久，一阵风吹来，他拢了拢狼皮，说：“还出来，有合适的任务劳你通知我一声。”
“鬼迷心窍。”武卒嗤一声。
赵西平不作声。
一夜半睡半醒，天明后，在收了胡商送的银两后，戍卒跟商队分别，一行人向西，一行人向东。
六个活人带着驮着死尸的骆驼原路返回，昨日留下的脚印早已被黄沙抹平，横亘在戈壁滩上的死尸在虫咬鸟啄后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赵西平路过瞥了一眼，尸体上蒙了厚厚一层黄沙，或许再过几日，在下一支商队路过前，二十三具尸体已经沉入黄沙下。经年后，在白骨之上堆起一墩墩沙土所铸的巨石。
这么一想，赵西平再看这戈壁滩，心里就有些发怵。
“这要是我一个人，我走不出戈壁滩。”武卒笑一声，没有尽头的巨石，四面八方都是一个样，万一走错方向，饿也饿死了。
人不识路，但骆驼识途，十一头骆驼都是各家用惯的骆驼，它们记得家的方向。在戈壁滩穿行四天，第五天就出了戈壁滩，玉门关的城墙依稀可见。
出了戈壁滩，活着的六人第一件事就是挖坑埋人，埋在戈壁滩里面以后就难寻了，埋在外面，以后这些人的家眷可以来迁坟。
“不给你自己选个好地方？”武卒走到赵西平身边调侃。
“滚，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赵西平踹他一脚，他牵着骆驼往河边走，身上臭得要死，他跳进河里好好洗洗。
晚上在河边过夜，夜半，赵西平醒来撒尿，他注意到河对岸有喝水的骆驼，骆驼带崽儿，他脑子里浮现之前隋玉说的话，盖客栈、驯养骆驼租给商队……
待天色麻麻亮，一行六个人醒来准备继续东行时，赵西平往对岸沙漠里多看了两眼，说：“你们先回，我昨晚看到野骆驼群了，我去追一追，看能不能套一两头骆驼幼崽回来。”
“你不是已经有骆驼了？”武卒问。
“我不嫌多。”赵西平笑两声。

第66章 奖赏
跨过位于沙漠中的汩汩细流，北上之前，赵西平将身上的水囊都装满水，包袱里的炒米大约还够吃五天，他给自己定个期限，三天后，不论有没有收获，他必须从沙漠中返回。
发现了野骆驼群的踪影依稀可见，骆驼群攀越过沙丘高峰，日出的光晕穿透过来，它们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球。
赵西平跨上骆驼，独自一人去追寻迁徙的骆驼群，他远远缀在骆驼群后方，野骆驼慢悠悠赶路时，他催促胯下的骆驼加快速度，除了骆驼啃草饱腹，其他时候就没停歇过。
从天明到日落，黄昏时分，赵西平追上了昨夜在河边饮水的骆驼群，二十余头野骆驼，其中有五头幼崽。
身形壮硕的公骆驼似乎感受到恶意，它们不安地踢动蹄子，嘴里哼哧哼哧地发出尖锐的驱赶声。
赵西平胯下的骆驼胆怯了，未成年的骆驼在碰上野骆驼时，在驱赶声里，它下意识掉头试图逃跑。
赵西平拍它一巴掌，他从骆驼背上下来，骆驼留在原地，他挎着弓箭踏着松软的沙地往前。在艰难跋涉后，他手脚并用爬上一座弯月形的沙丘，沙丘下，骆驼群从黄沙下刨出被黄沙掩埋的细叶草。
最后一抹晚霞即将消失，在大地彻底沉入黑夜前，赵西平拉开皮弦，弦上搭箭。
嚼草的公骆驼抬头，它回首望了下，一头小骆驼钻出来，低头啃食半截草根。
一支利箭破风而来，“嗖”的一下穿透小骆驼的大腿，嘶鸣声随着黑夜落下而响起。骆驼群受惊，一阵骚乱后，骆驼群散开，它们不安地弹蹄，顾念稚嫩的哀鸣声，它们在相距不远的地方停住，一头母骆驼从骆驼群里走出，原路返回。
又一支利箭袭来，骆驼群里又一头小骆驼倒下，骆驼群陷入了惊慌，它们选择离开。
唯有两头母骆驼在原地打转，在无数次尝试后，发现幼崽无法站起来，它们哀鸣一阵，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去追寻不断催促的族群。
鲜血引来空中的食腐鸟，沙漠里有鼠蚁爬动的沙沙声，赵西平坐在沙丘上，他掏出刀在黄沙中劈来挥去，制造响声吓退那些试图捡漏的野物。
小骆驼似乎认命了，到了后半夜，它们停止哀鸣，一动不动地匍匐在黄沙中，等待黄沙掩埋躯体。
繁星隐退，过了最黑暗的时刻，幽深的天幕泛出约隐约现的光亮，静坐一晚的男人收起狼皮，他起身吹响口哨，远处跪伏在沙丘下的骆驼起身，慢吞吞地走过来。
赵西平坐在狼皮上滑下沙丘，蹲守一夜的食腐鸟警惕地挥动翅膀离开地面，倒地喘息的小骆驼不安地动弹，它试图站起来，结了血痂的伤口裂开，泛出鲜红的血。
“呱呱呱——”空中的鸟扯着粗哑的嗓子大叫。
赵西平走过去按住骆驼腿，他攥着箭大力拔出，伴着颤抖的哀鸣声，一股滚烫的鲜血淌到他手上。他将箭收回箭筒，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瓶，出发前每个人都能领两瓶伤药，他没有用上，这下用到骆驼身上了。
“别动，安分点，老实跟我回家，家里有伴，有草有粮，比你们在沙漠里流浪享福多了。”赵西平自言自语，他用刀划破衣摆，刺啦一声，他拽下一条布缠住骆驼腿上的伤口，再用麻绳捆住两只前蹄，他去处理另外一头骆驼。
“哼哧哼哧——”
家养的骆驼打着响鼻过来了。
赵西平搬起一头骆驼，咬着牙鼓足了劲，他用肩膀扛起骆驼背，使劲往上一顶，小骆驼卡在大骆驼背上。
然而小骆驼乱扑棱，嘴里还一个劲地叫，扰得大骆驼逐渐烦躁不安，隐隐有撂挑子不干的架势。
赵西平又拖着小骆驼的腿给拽下来。
这时，明亮的太阳升起，沙漠上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赵西平将骆驼背上的换洗衣裳都掏出来，其中一套还带着尸臭味，他呕了一声，屏着气将两套衣裤打成结连起来，两只半大的小骆驼套进去。
一声低沉短促的口哨响起，大骆驼曲叠前腿跪伏在地，赵西平抱起另一头小骆驼，不顾它的挣扎，拖拽着绕过驼峰穿过去。
“呼——”一大早，赵西平就累出了一头汗，他拍拍大骆驼示意它起身，套挂在两侧的小骆驼悬在骆驼肚子上，他给调整了下位置，扯开衣裳兜住它们的肚子，这下它们动不了了。
空中盘旋的鸟雀不甘离去，一声又一声地尖呖。
赵西平抓两把黄沙搓手，搓去手上黏的血痂和驼毛，他掏出水囊喝两口水，又倒一碗出来，水里撒撮粗盐搅开，端去喂骆驼。
两头小骆驼也各分了两口盐水。
解了渴，赵西平牵着骆驼往南走，饿了就抓把炒米干嚼，他三口，负重的骆驼一口，糊弄着肚子一步一步在沙漠里跋涉。
来时骑骆驼走了一天，回去时用脚走耗费了两天半，接近沙漠边缘时，赵西平听到了水声，累得僵直的双腿又有劲了，他大步走向河流，整个人扑过去埋进水里。
不足膝盖高的水流冲刷走衣裳上的黄沙，赵西平翻个身，他坐起来喘口气，又俯身下去大口喝水，喝饱了，他横躺在河里，听着水流动的声音仰面望天。
天上干净的没有一朵云。
隋玉，为了你我可遭大罪了，男人以手盖脸，又抬手轻轻给自己一巴掌，自己选的路，自讨苦吃。
缓过劲，赵西平脱下身上的衣裳拧干再穿上，他看了看小骆驼腿上的伤，牵着大骆驼走上大道往东走。
本以为他要一路走回玉门关，傍晚时，一行商队从后面赶上他。
天又黑了，隋玉走出大门，她站在巷子里朝巷口看，打草的小孩抬着草筐路过，牵骡子的男人跟骡背上的女人说笑，孙大娘的儿子大笑着跑出来，一头骆驼拐进来，他扭头跟人说话。
隋玉收回迈开的腿，不是赵西平回来了，她往巷子口又看两眼，转身时看向巷尾，没有人。
她进屋关上门，落下门栓。
夜里，隋玉从梦中惊醒，她掀开褥子坐起来往门的方向瞅，圈里的猪哼了两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隋玉按上鼓噪的胸腔，待身上的冷汗消了，她又躺下去，一直到天明都没敢再睡。
天色大亮后，隋玉送隋良去腊梅嫂子家，她去找老牛叔，让他带她去官府。
“官爷，我是赵西平的媳妇儿，跟您打听个事，十三屯的赵西平五月底的时候派出去出任务了，一直到今天还没回来，不知有没有什么消息？”
曲校尉正好出来，他闻声看过来，见到隋玉的脸，他惊讶地叹一声，他理解赵西平肯为她拼命了。
“赵夫长还没回来，有消息了我派人去通知你。”曲校尉说。
三天后，两个小卒抬着一坛酒和十斤肉敲响赵家的门，言明是赵夫长此行立功的奖赏。
“赵夫长去沙漠套骆驼了，晚几天回来。”

第67章 归家
得知赵西平平安，隋玉一直悬着的心落下了，她再三谢过送消息的两人，待小卒走后，她又将前来看热闹的人送出门。
酒坛子放进柴房，十斤猪肉切去肥肉炼油，天太热了，肉不耐放，隋玉将瘦肉切块儿抹上盐腌上，待锅里的猪油炼出来了，她先撇起焦黄的肉片，再把腌出血水的瘦肉滑进油锅里炸得半生不熟，最后混着猪油一起封进坛子里。
“等你姐夫回来了再动这些肉。”隋玉说。
隋良点头，他不馋。
“后天我们去西城门等他。”隋玉笑着又说。
隋良看着她也跟着笑，这些天姐姐一直不开心，他也不开心。
傍晚吃饭时，老牛叔过来了，他没进门，站在大门外问：“隋玉，我听说有西平的消息了？”
“跟他一起去的人今天回来了，他中途拐去沙漠套骆驼，说是晚几天回来。”隋玉放下碗出来，说：“老牛叔你吃饭了？没吃饭进来吃点，我煮的汤饼，软烂。”
老牛叔拒绝了，自从家里有了女人，他就没有在外面吃过饭，他家里也有热乎饭。
“行，你关门吧，我也回了。”老牛叔背着手离开。
“等西平回来了，我让他去请你来家喝酒。”隋玉大声说。
“请不请我？”右边的邻居大哥笑着问。
“请，他回来了我就杀鸡炖肉，你们来陪他喝酒。”隋玉爽快道。
说罢，她脚步轻快地进门。
一夜过去，天明之后，隋玉跟隋良忙里忙外把家里都擦洗一遍。在骆驼和猪羊出去吃草的时候，隋玉堵着鼻子走进圈里清扫粪便，骆驼粪和猪粪羊粪都铲进筐里，她一趟又一趟挑去菜园倒了。
“你一个女人，哪是做这种脏活的，你喊一声，我跑一趟就把粪都挑出来了。”住在巷尾的一个男人眯眼打量她，笑嘻嘻地示好。
“这么好心？那就从明天起，整条巷子的粪便和茅坑都由你包了。”隋玉噎他一句，“孙大娘昨天还说她家茅厕该收拾了，我待会儿去说一声，你明天先去她家。”
男人脸上讪讪，他不应声，转身快步走进家里。
隋玉返回时，就见他家大门关上了。
“你男人不是要回来了？你等他回来再挑粪啊。”腊梅嫂子看见了，说：“男人力气大又不讲究，就适合干这种脏活。”
隋玉擦把汗，笑着说：“他出门一两个月，在外也挺不容易的，我能做的就不劳烦他。”
腊梅嫂子啧啧几声，嘟囔说：“你家那个冷脸汉子你还挺心疼。”
隋玉哈哈笑两声，回去挑最后半筐猪粪。
这下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了，隋玉又提桶去找骆驼，回来时骆驼背回两桶水，隋玉烧一锅水，吃过饭了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搓洗干净。
赵西平过玉门关的那个早上，隋玉带着隋良去西城门等他。
黄安成打量了许久，一直等到隋玉姐弟俩离开，他都没敢去认人。
之后隋玉跟隋良又来，这次他俩牵了骆驼来，骆驼在城墙根下漫步啃草，走累了就趴下睡觉，等到主人来牵才动身往回走。
黄安成听到隋玉喊“良哥儿”，他这才确定走远的女人是赵西平他媳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去年还是灰扑扑的一个瘦弱妇人，过了半年就像是换了个人，哪怕穿着土黄色的麻衣，也盖不住那张艳丽的脸，一棵杂草长成了一朵花？
第三天一早，隋玉跟隋良又去了西城门，两人一直探头往城门外看。
“弟妹？”黄安成走过来打招呼，“等我赵兄弟？”
“黄兄弟，前两天我看见你了，见你在忙就没打招呼。”隋玉解释，受过他的人情，再见面不打招呼显得自己是个白眼狼。她往城门外指，说：“西平这几天要回来，我在家没事，就过来等他。”
黄安成“噢”了一声，他突然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对了黄兄弟，你哪天不当值？西平这趟出去立功了，上官赐了酒和肉，等他回来了，让他来请你去家吃顿饭。本该去年就请的，你一直忙就耽搁了，再拖下去我们就忘了。”隋玉想着既然要请老牛叔吃饭，不如一道把黄安成也请过去，都是跟赵西平有交情的，几个人坐一起吃顿饭也有的聊。
“等我赵兄弟回来再说。”黄安成犹豫了两瞬，他摸了下自己的脸，意有所指道：“弟妹，我赵兄弟不在家，你、你可能在家会清净些，外面人多心杂。”
隋玉从第一日过来就注意到守城门的人时不时盯着她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没去跟黄安成打招呼。她笑了笑，说：“一张皮罢了，长得好的大有人在。”
黄安成见她不肯听劝，也就作罢，他回到城门口继续当值。
又一个过路的人盯着她看，隋玉同样看过去，对方匆匆挪开视线，她跟着收回目光。
晌午回去做饭时，隋玉俯身对着水缸看，这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艳却不俗，随了原主姨娘的长相。当年隋虎就是一眼看中了她的美貌，四处打点捞人，最后还求上他嫡兄帮忙销奴籍。
隋良走过来也探头，脚踢上水缸，水缸里泛起水纹，映照的人脸也晃得没法看。
隋玉扭头看他，隋良也长着一张白净的面皮，眉毛、眼睛、鼻子七成像隋虎，只有嘴巴的形状跟她如出一辙。
“姐姐美不美？”她问。
隋良抿唇一笑，他用力点头，又有些伤心地说：姨娘和姐姐都美。
隋玉摸了下他的头，回头再看向水缸，心想世上美人何其多，从西域来的胡姬更是美得惊人，周围的人见惯了也就是那样。
她舀水进屋，做饭时，她庆幸自己生活在人多的军屯，人多眼睛也多，对她来说是个保护。
如果这张脸在以后惹了麻烦，限制了她的自由，这个美貌她不要也罢。
吃过午饭，隋良在家午睡，隋玉约着腊梅嫂子出去打草，傍晚时，她又去西城门一趟。
连去五日，之前还盯着她打量的守城官似乎也习惯了，她不是站着就是坐着，看多了也没什么看头，除了无聊看来一眼，其他时候就当没她这个人。
太阳又升到头顶了，隋玉拍拍身上的灰，她打算回去做饭了，离开前往城外看一眼，城外出现的一头骆驼眼熟。
“赵兄弟，你回来了。”黄安成高声打招呼，同时往城内瞅。
隋玉听到声，还没看见人她脸上就浮起笑，她拉着隋良小步跑过去，一眼看见牵着骆驼的男人。
“快进来，你媳妇儿快把城墙盯塌了。”黄安成打趣一声。
赵西平看见冲他挥手的女人，他盯着人有片刻的失神，几声哄笑唤回了发愣的眼睛，他接过竹简攥手里，下意识掸了下身上的灰。
“可算回来了，我之前做梦梦到你出事了，吓死我了。”隋玉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心疼道：“你瘦了好多……”
“还好。”赵西平有些不自在，媳妇长漂亮了，他觉得陌生，声音干巴地说：“回去吧。”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似乎家里还住着另一个熟悉的人。
隋玉这才发现骆驼还驮着两头小骆驼，她走过去摸一把，问：“你一路走回来的？”
“也不是，也搭过商队的骆驼。”
隋玉有些不相信，他脚上的鞋都走破了，脚趾头都漏出来了。
赵西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他清了清嗓子，什么都没说。
隋玉心里很是不好受，她也不再说话。
一路沉默，进了十三屯，巷子里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冒着炊烟，在巷子里走动的多是男人，见赵西平回来，一个个过来打听。
隋玉听到男人肚子里咕噜响，开门进去了，她先洗手去做饭，锅里倒上米，让隋良看着火，她提着菜篮子脚步匆匆去菜园拔萝卜。
米饭煮沸舀起控汤，隋玉从油罐里捞出一坨炸过的肉切片爆炒，肉炒香倒入萝卜条，萝卜炒软再倒上米饭焖着。
“良哥儿过来，我来烧火。”隋玉坐下，焖饭要小火，火大了菜就糊了。
“我们要吃饭了，有事下午再来。”赵西平不耐烦再应付探听消息的人。
再待下去就不识趣了，巷子里住的男人陆续出门，赵西平一直是这个德行，他们习惯了，被赶出门，他们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情绪。
看客前脚刚走，赵西平后脚就去关门。
“洗洗手洗洗脸，这就吃饭了。”隋玉喊。
“好。”赵西平长舒一口气，下一瞬看见人，他又憋回没吁出的气。
“做的什么饭？”他垂眼问。
隋玉摸了摸脸，心想她小瞧了美貌的威力。
“萝卜炒肉焖干饭，我第一次给你做，你应该也是头一顿吃。”隋玉将晾凉的米汤端过去，说：“你先喝碗米汤，路上没好好吃饭吧？这顿别吃撑了，免得胃难受。”
赵西平伸手去接，他下意识抬眼，手上一滑，一碗米汤洒了一半。
“干嘛？被我迷晕了？”隋玉美滋滋地问。
嗯，还是那个人，赵西平找回了熟悉的感觉，他抖了抖手什么都没说，一口气喝完半碗水。
“不解渴，再来一碗。”他递碗过去。
“自己舀，我给你盛饭。”
是他熟悉的口吻，赵西平心里的那点不自在消失了大半。
待他吃下第一口饭，最后一丝不自在也消失了，是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三个萝卜两碗米一坨肉，焖出来大半锅的米饭，要不是隋玉拦着，赵西平能敞着肚子再干两碗，把锅里剩下的饭都装肚子里。
“你在院子里转转，过一个时辰，肚里的食消了，你用盆里晒热的水洗澡洗头。”隋玉嘱咐。
“我晚上再洗，我先把牲畜圈打扫干净。”赵西平走过去，打眼一看，没有堆粪。
“你弄的？”他问，“这次不嫌脏了？”
“还是嫌脏，但更心疼你，想让你歇歇。”

第68章 表明心意
七月正午的太阳热辣滚烫，赵西平徒步晒了好几日，按说他已经习惯了，但在隋玉的一句话下，他站在院子里觉得太阳晒得他发晕。心口随之麻了一瞬，像是蚊虫咬了一口，越是注意越觉得痒。
隋良路过看他一眼，又小跑着去骆驼圈看小骆驼。
赵西平摁住心口缓了缓，他也大步走过去，原本大口进食的小骆驼在看见他后，立马瑟瑟发抖着缩到墙角。
隋良扭头，满眼疑惑。
“它们害怕我，腿上的箭伤是我射的。”赵西平解释。
隋玉听见了，她在灶房里大声问：“箭伤长好了？伤了腿影不影响走路？”
“好了七八成，我刚刚看它们还有点瘸，不知道伤好了还瘸不瘸。不过瘸了也没事，养大了卖给屠夫，我们拿钱再买小骆驼回来。”赵西平早有打算。
隋玉收拾好灶台，她擦着手出来，问：“咱家的两头大骆驼，我看它们好好的。”
“家里的骆驼是我用绳套套回来的，这次过去没带绳套，又不想错过那群野骆驼，只能用箭射。”赵西平看她一眼，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扫过，有些慌乱地说：“这两头骆驼怕我，以后你负责养，怎么驯随便你，你拿去练手。”
隋玉点头应好，她走到圈门口往里看，两头大骆驼并肩站着，留在家的那头肚子鼓精神好，跟男主人出远门的那头骆驼瘦垮了身子，驼峰塌下来了，皮下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隋玉去柴房舀两碗豆粕，又抓两把干黄豆，她端去倒食槽里喂骆驼，胖骆驼伸了脖子要来抢，隋玉啪啪两巴掌打走它。
墙角缩着的两头小骆驼畏惧地望着她，隋玉撇开眼，这时候不搭理它们，给它们几天适应的时间更好。
“有没有受伤？”她走到男人身边望着他。
赵西平低头，这次他没有目光闪躲，他认真仔细地看着她，脸颊丰盈了，脸上红润有气色，眼睛和嘴都水润润的，每一样都长得恰到好处，他反复扫视，挑不出哪里不好。
“我不在家，你把自己养得挺好。”他说。
隋玉露齿一笑。
男人忍不住伸手摸上眼前的脸蛋，跟他想象的手感一样，又滑又软，显得他的手像是老树皮。
隋玉微微偏头，她靠着他的手，再次问：“你受伤没有？”
“没有。”
“可真？”
“你晚上可以检查……”话出口，赵西平就想咬舌，说的什么鬼话，在看见隋玉意味悠长的眼神时，他更是后悔。
“出去一趟，长了不少胆子嘛。”隋玉眯眼睨他，轻言细语道：“我待会儿帮你搓澡？”
“不行！”赵西平反应极大。
他迅速缩回捂得发烫的手，说：“我不是那意思，我身上没有伤口，没有受伤。”
“有那意思也无所谓，我又不是别的男人的媳妇。”隋玉逗他。
她不坚守身子清白那一套，在跟赵西平回来时，她就做好了跟陌生男人发生关系的心理准备，现在更是不抗拒，这个男人待她太用心了，好到让她愧疚。
赵西平坚定地摆手，他示意她走远点，让他清净清净。
“我跟良哥儿带猪羊出去吃草，你在家洗漱一番，然后在屋里睡半天，我看你眼睛下面青黑色的痕迹好重，怕是离家后就没睡好过。”隋玉不再逗他。
赵西平也有此意，吃饱了他就困了。
隋玉去开门，隋良走进骆驼圈先抽棍打开羊圈，钻进羊圈，他又去抽开猪圈的栅栏门。
两只羊出圈，它们熟门熟路冲向灶房，猪慢了几步，一见它们又想去屋里吃菜，它哼哧哼哧冲过去，赶着羊往外走。
赵西平瞪大眼睛，他下意识跟出去，出了大门，黑皮猪一路哼哧着跟在羊后面，哪只羊走慢了，它“昂”的一声，猪嘴就拱过去了。
他没看错，他家的猪在放羊。
“惊不惊讶？我有放羊的小帮手了。”隋玉轻抬下巴，得意地说：“你就等着吧，新来的两头骆驼在我手里一定服服帖帖的。”
“好好好，你厉害。”赵西平推她一把，“快走吧，隋良快走出巷子了。”
小夫妻甜甜蜜蜜的，巷子里的人见了，虽然觉得牙酸，但对隋玉的印象好了，这丫头虽说长了个好脸蛋，但不是那朝三暮四、勾勾搭搭的浪荡性子，不像隋灵，人家就认定了家里的冷脸汉子。
“隋玉，赵夫长回来了你不在家陪着？羊哪有男人重要不是？”年长的婶子意味深长地笑。
“他要在家睡觉……”
“就是睡觉才要有人陪。”婶子打断她的话，她挤眉弄眼道：“赵夫长那身板子莫非中看不中用？”
其他人大笑出声。
隋玉反应过来，她装作害羞，一溜烟拔腿跑了。
有猪守着羊，隋玉跟隋良不怎么操心，姐弟俩找个阴凉地坐着，隋良一遍遍张嘴无声说话，隋玉根据他的口型去猜，猜对了她就得一颗黄豆。
她也搞不清为什么隋良有说话的意向却发不出声，但她面上不表露，一直鼓励他坚持张嘴说话。
羊吃饱了肚子，黑皮猪赶着两只羊往回走，它想回去了。
“走，我们也回。”隋玉拍拍屁股站起来，她跟隋良去撵猪，追上了，她把手里的一把黄豆奖励给猪。
到家的时候日头还没落，隋玉看大门还关着，她赶着猪羊又去菜园子，萝卜不会再长了，她拧掉老叶子扔出去喂猪，打算过两天把菜地里剩下的萝卜都挖回去切片晒干，菜地上肥搁置一个月，到时候又能种秋萝卜了。
苦菜抽苔了，荠菜结籽了，隋玉留一半蓄种，其他的都是留着煮猪食的。
日头落了，赵西平找过来，隋玉跟他回去。
“晚上给你做汤饼，六日前，曲校尉派人送来十斤肉一坛酒，回去了我给你做……”
“啥？”赵西平停住脚，“你是说曲校尉派人送来十斤肉一坛酒？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隋玉脸上的轻松没了，她强笑了下，说：“小卒来说是你这次立功的奖赏，没事，你没事就好。”
赵西平压了压手，示意她别说了，他急了，原地转了两圈，自言自语说：“不该啊，我跟武卒说明了，我要攒功的，哪还有什么奖赏？莫不是他没跟校尉讲？你先回去，我过去一趟。”
隋玉拉住他，说：“我们先回家，你冷静一下。”
赵西平捶了下手，他跟隋玉回去，走进院子了，他往灶房走，说：“酒跟肉呢？我再拿过去……肉、肉腌了还是吃了？没事，我明早再去买。”
“校尉知道你出任务的目的吗？”隋玉问。
“他知道，我早跟他说明了，我说我要挣军功给你们脱奴籍。”
“你别去找他了，他送肉和酒过来，应该就是告诉你，这次立的功就值这些东西。”
“不行，我得去问清楚。”赵西平越发急了，他不顾隋玉的阻拦，踩着霞光大步出门。
隋玉追出去，他犯起犟来说话冲，她担心他惹事，匆匆交代隋良关门在家等着，她跟他一起过去。
官府里的人已经下值了，赵西平找去曲校尉家，隋玉再三嘱咐后，她在不远处的树下等着。
曲校尉在得到小厮的禀报后让人领赵西平进来，他正在演武场跟属下对打，挑飞对方手里的长棍后，他跟着扔了手中的长棍，接过小厮递来的汗巾子擦汗。
“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何三也禀明了你的意思，很遗憾的告诉你，功劳没有积攒的，你这次出去杀的八个贼人，不足以给你媳妇和小舅子脱奴籍。”曲校尉没有兜圈子，他耐着心继续说：“若是立下的功劳能积攒，我也能当上大将军了。都是一事一毕。”
赵西平沉默，他思考了片刻，问：“多大的军功能让我媳妇脱奴籍？”
曲校尉从演武场上走下来，他是武将，欣赏有情义肯吃苦的将士，通过何三禀报的，他判定赵西平这人差不了，是个能做实事的人。
“急功近利对于武将来说是要命的刀，我见过你媳妇，容貌俏丽，难得是还一心挂在你这个糙汉身上，你想想你要是死了那不亏大了？我劝你别太急，身处敦煌，玉门关外有三十六小国，乌孙之西还有虎视眈眈的匈奴，想挣军功有何难？你只需等待时机，在这期间时不时出去历练一番，等去了战场你得有命回来。”他指点道。
赵西平听明白了，能抵奴籍的军功要上战场挣，他伏身行个礼，说：“谢校尉指点，多谢校尉肯给我历练的机会。”
“嗯，回去吧。”
赵西平跟领路的小厮离开，出了校尉府，他看见隋玉忧心忡忡地跑来。
“怎么样？”隋玉担心地望着他。
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了，天上繁星似灯，照亮了晚归的夜路。
赵西平牵着隋玉，心平气和地复述曲校尉的话。
“没事，我不急，就是要让你受苦了。”隋玉重重攥了下交握的手指，她剖白自己的心意，说：“你没回来的时候我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脸上都是血，倒在地上了眼睛还是睁着，我醒来吓得想哭。当官府的人来送赏赐的时候，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一心庆幸你还活着。过后我想，我脱奴籍的时候恐怕都不会有那天那么高兴。”
赵西平松开交握的手，他走到隋玉面前蹲下，说：“上来，我背你回去。”
隋玉趴了上去，她箍上他的脖子，轻轻在他侧脸亲了一下，说：“这下相信我喜欢上你了吧？”
“我对你这么好，喜欢上我不是应该的吗？”赵西平朗声大笑。
“臭德行。”隋玉轻捶他，抱怨说：“也不知道之前谁动不动给我甩脸子。”
“你最初对我也不真心。”
算是扯平了。
“我一定给你脱奴籍。”赵西平才回来就忘了那一路的危险和艰苦，他给隋玉说，也是给自己说，若说前一次的承诺是源于隋玉的病，这一次就是他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
到家了已经很晚了，街坊邻居大多睡下了，隋玉不怕麻烦，她点灯熬油揉面擀面扯面条，又切肉丁炒肉臊子，还奢侈地煎三个鸡蛋。
“出门的饺子，回家的面，欢迎你平安回家。”隋玉郑重地说，“以后每一次出门都要平安回来。”
“好。”赵西平应下。
夜里隋良睡着后，夫妻俩又睡到一头，夏日的晚上本就热，抱在一起的两人浑身潮热得汗湿衣裳，急促的呼吸堪比煮沸的水。
衣衫解开，隋玉低头看向怀里的男人，她摁着他的头，小声问：“你娘说我没胸没屁股，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男人不吭声，在即将溃堤的时候，他翻身下床，拔腿往外跑。
隋玉躺在床上缓了片刻，她系好肚兜走出去，出门见男人坐在石头上，她也蹲了过去。
“离我远点。”
“就不。”隋玉拉开他的手坐过去，她环住男人的脖子，笑嘻嘻地说：“你今天可傻了，看见我都看傻眼了。”
赵西平推她一下，推不开只能抱住，指腹一下下摩挲滑腻的脊背。
“你要是一开始就长这个样，哪还用干活讨好我，我直接供你当祖宗，求着你让你允许我挣军功给你脱籍。”
他在寒碜她，隋玉捶他，这张脸不是她，但内在性格是她，他喜欢上的不是这张脸。
“承认吧，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她哼哼。
“喜欢什么？”男人掐着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他嗤道：“我不喜欢，又要钱又要命，谁喜欢啊。”
“你啊。”

第69章 肤浅
夜风吹凉身上的汗，隋玉往男人怀里缩了缩，她仰头问：“这趟出去有没有过差点没命的时候？”
“没有。”
“杀匪寇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你送给我的弓箭起了大作用。”赵西平不打算跟她说路上的艰辛，他伸手绕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往屋里走。
“进屋睡吧，再有一会儿鸡该打鸣了。”
跨过门槛，月色没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隋玉挺着腰探身，一手扶上男人的脸，两簇呼吸相对，她吻了上去。
赵西平的脚步停了，他抱着人站着不动，后仰着头任由她动作，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几乎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给良哥儿打个床吧。”隋玉低声说。
赵西平深吸一口气，他低头靠在她身上，脸埋进纤长的脖子里低低喘息，待缓过那一阵，他抬腿继续往床上走。
“堂屋很少用上，家里也不来客，不如把堂屋改成厢房。”隋玉又说。
赵西平将人放床上，他跟着也躺下去，两人脸对脸睡着，他哑声说：“我三四岁的时候，家里穷得小半年没尝过一口肉，过年的时候我娘才杀了那只不下蛋的母鸡，除夕那晚用一只鸡腿炖了一锅萝卜，一盆萝卜鸡丝汤端上桌，她说明天炖另一只鸡腿，一直到元宵，天天都能吃肉。那时候肉虽然少，但每天都能沾点荤，我就挺高兴的，每晚睡觉前都盼着天亮。你对我来说就是那让我日思夜想的荤肉，你得让我馋着，我得有个盼头，让我盼着出去打仗，让我在外盼着回来。”说着，他隔着肚兜揉了一把，坦诚道：“我这人贪生怕死，我怕哪天就坚持不下去了，但我确定，我非常馋你。”
隋玉踢他一下，她斥道：“真粗俗。”
赵西平笑了声，继续说：“我还担心我没能给你脱奴籍就先死了，万一我让你怀娃了，你的处境更难，我也舍不得我的孩子套着奴籍过低声下气的日子。”
说罢，不用隋玉提醒，他先扭头呸两声，他才不会死。
隋玉抬腿，她用脚踩过去，男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她松开脚，细声细气道：“等你下次回来，我给你弄。”
赵西平掐住她，咬牙说：“你懂得还不少。”
“你也不看我跟你回家前在哪里待过。”
赵西平不说话了，他这时候庆幸隋文安伸手把隋玉从妓营带了出来，甚至生出一丝感激。
不敢再围绕着之前的话聊，赵西平往床侧挪了挪，问：“你堂兄来找过你吗？他现在如何？”
“不知道他的情况，不过他上个月月底来过一次，给我送来米面和一只野鸡。当时良哥儿在家，我出去打水了，他东西放下就走了，我估计是来还我之前送去的饭食。”提起隋文安，隋玉又提几句隋灵的事，“她跟胡都尉走了，之后钱家一家子也搬走了，他们走得利索，除了遭人议论，好像什么都没受影响。倒是我倒霉，因为隋灵的风流韵事，也不知道哪来的痞子半夜三更来敲我的门，我骂了一通，咱家右边的大哥听到声开门出去转了一圈，隔天晚上老牛叔在外守了一夜，大概是怕老牛叔夜里还会蹲守，之后就消停了。”
赵西平压着火气在心里大骂一通，面上泰然地安慰隋玉，说：“你不用怕，军屯里住的都是杀过人的兵卒，大多数人还是正义的，有贼你喊一声，听到声的都会出来。”
“我知道，我也没害怕。”隋玉跟他说请客的事，“你明天去问问黄安成哪天不当值，他不当值的时候请人过来吃顿饭，喊上老牛叔和旁边的秦大哥。”
“行。”赵西平伸手揽抱着人，说：“睡吧。”
“不怕难受？”隋玉坏笑。
“闭嘴。”
隋玉咬唇闷笑，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往另一头挪，再抱下去，他又要下床往门外跑。
“还是要给良哥儿打张床搬出去住，他不小了，再跟我睡不好。”隋玉更担心的是隋良看见什么，她跟赵西平虽说探索的范围仅限上半身，但不免会发出声音，万一被隋良听去了，再让他看见，对小孩来说还是挺难接受的。
“行。”赵西平答应了，“秋收前没什么事忙，我歇两天就去山上转转，顺便去看看能不能猎些野物回来。”
这时屋外响起公鸡打鸣声，两人默契的不再说话，隋玉打个哈欠，沉沉睡过去。
……
黑夜退去，太阳又升空当值，赵西平吃过早饭准备出门，他手上攥着一身带有异臭的衣裤，说：“这身衣裳烂了，我拿出去扔了。”
“干嘛扔了，不穿了我给拆了，缝缝补补可以做几个布兜，我学会做针线了。”隋玉说。
赵西平没解释，只说缺布了再去买。他去西城门一趟，出了城门他把沾了尸臭的衣裳扔得远远的，回去的时候问黄安成哪天不当值。
夫妻两人再三邀请，黄安成不再推拒，说：“后天换班休息，我后天晌午直接过去。”
赵西平点头，“你忙，我去地里看看庄稼。”
麦地里麦穗还是青的，轻轻一掐，麦壳里迸出浆水，麦穗还嫩。黄豆荚已然饱满，豆粒还嫩，赵西平走下豆子地拽两捧豆荚用衣摆兜着，这时候的豆子炒着好吃。黍子的穗头微微下垂，再有半月就能收割了。高粱今年收成好，穗头大颗粒多，高粱杆也长得好，青翠青翠的。赵西平选一杆穗小的高粱拔起，高粱杆是甜的，他带回去给隋玉吃。
这是隋玉在去年过年吃过饴糖之后，再一次尝到甜味，高粱杆跟甘蔗有点像，都是嚼出一口的瓤，甜味不比饴糖，但带有一股清香气。
隋玉将高粱杆递给赵西平，他摆手不要，“我不喜欢吃。”
“嫌弃有我的口水？”隋玉睨他一眼。
赵西平盯她一瞬，挪开眼不说话。
隋玉嘻嘻一笑。
隋良抱着高粱杆大口啃，嘴里突然一疼，他呸了一口，没嚼烂的高粱瓤里卡了颗牙，上面还带血。他下意识吐口水，满嘴的血，他看得心慌，嘴一瘪就掉眼泪。
“过来，我看看。”隋玉用高粱杆敲男人一下，“瞧你，你带回来的甜杆杆把我们良哥儿的牙搞掉了，这么小就掉牙，以后会不会跟老牛叔一样啊。”
隋良哭得更凶了，他捡起牙朝隋玉走过去，嘴一张血流出来了。
赵西平瞪隋玉一眼，说：“到年纪了，要换牙了，不出几天你就会长新牙。哭什么，你姐吓唬你的。”
隋良抹眼泪，他吐一口血水，又吐一口，还是有血，他蹲地上哭的可怜。
隋玉笑了，她去舀一碗水让他漱口，说：“正常掉牙，小孩到了六七岁、七八岁都掉牙，幼齿掉了长新牙，发了新牙能啃大骨头。嘴张开我看看，掉的上牙，上牙扔床底下，过几天牙就长出来了。”
漱过嘴，吐沫里没再带血，隋良心里不慌了，他用碗里剩下的水洗个脸，又把牙也放进去洗洗，这会儿又觉得新奇。
“牙掉了别舔，舔多了就长歪了，牙往外呲，跟咱家小黑猪一样，丑的很。”隋玉嘱咐他，她看眼碗里的牙，觉得是说分床的好机会。她琢磨了一瞬，开口说：“换牙了就是大孩子了，我掉第一颗牙的时候，姨娘就跟我分床睡了。你也一样，让你姐夫去打张新床回来，我把堂屋收拾收拾，改成你的卧房，这颗牙你留着，等床回来了，扔你睡的床下。”
隋良不愿意，他垂着眼把玩着牙不看她。
“今天晌午给你煮个鸡蛋，你自己睡。”隋玉利诱。
隋良扭了扭，脸上有些许松动。
“今天一个，明天一个。”隋玉瞥着他，又说：“你有房间了，以后也能带大头过来玩，你的东西都有地方放了，多自在啊。”
隋良抬起眼，他皱着脸抱住隋玉。
“三个人挤一起睡太热了弟弟，等天冷了，你再搬过来我们一起睡。”隋玉抱住他，她晃了晃，说：“这下行了吧？”
隋良笑了，他点点头。
“哪有这么大的男孩子还黏着姐姐的。”隋玉拍他一巴掌。
赵西平站一旁看着，眼神温和，他想到了以后，以后有了他跟隋玉的孩子，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
“我去做饭，赵夫长，你来给我烧火，良哥儿，地上吐的高粱瓤扫一扫，剩下的高粱杆你还吃不吃？不吃了拿去喂骆驼或是羊，看它们谁吃。”隋玉起身。
赵西平跟着她往灶房走。
隋良瞄着两人的动静，他一溜烟跑进正房，攥在手里的牙被他扔在床底，就要留在这里。
烧火的时候，赵西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直到饭后要去菜园挖萝卜，他想起来了，没有炖药。
“之前拿的药喝完了，你没有去医馆看大夫？”他问。
隋玉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她觉得她已经好了，不用再喝那苦汤子了。
赵西平恨恨地盯着她，见隋玉越来越心虚，他丢开铁锹大步进屋，打开木箱去拿钱。
“哎，我已经好了。”隋玉跟进来。
“你别跟我说话。”
“只剩二十贯钱了，这还不到八月份。”隋玉支吾道，真正的原因是药钱太贵，之前看病抓药五天就花出去十六七贯，若是大夫再给开一个月的药，家里的钱真就见底了。
赵西平没理她，他用包袱装十五贯钱，包袱打结挎胳膊上，他冷着脸去抓人。
隋玉下意识拔腿就跑，但她哪里跑得过他，还没出大门就被抓住了。
“你还跑啊。”男人失笑，他扭头喊，“隋良跟上，晚一点再去放羊。”
隋玉放弃抵抗，去医馆的路上却是唉声叹气了一路。
赵西平充耳不闻，他熟门熟路去找大夫，又拿着药方去抓一个月的药，这次花了八贯钱。
回去了，赵西平从柴房提出一坛酒，官府奖赏的酒差不了，他送去酒肆转手卖了，得了十贯钱，又花两贯沽二斤浊酒，打算用来招待客人。
傍晚时，赵家又飘出了药苦味，路过的人问：“赵夫长，受伤了？”
赵西平犹豫了一瞬。
“不是他，是我，之前流放过来冻到了，喝药调理调理。”隋玉不避讳，转过头了，她跟男人说：“这下大家又要可怜你，娶了个没地没产的媳妇身体还不好，你可亏大了。”
赵西平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停留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说：“可怜我的人有，羡慕我的人也不少。”
隋玉呸他一口，“肤浅。”

第70章 变化颇大
家里银钱渐少，开支又大，赵西平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急的，晚上睡前他琢磨着从哪里能赚钱，琢磨着改善家里的伙食。
次日，他挎上弓箭骑骆驼上山，山上草木葳蕤，枝叶繁茂，跟冬天相比，视线很受影响，脚蹬树根或是手拨枝叶，很容易惊跑栖息的鸟雀。
赵西平在沙山上转了一天，下山时手上只多了两窝鸟蛋，一共七个。他琢磨着再出来打猎就循着河流往上游走，或是出城门去荒野地找兔子洞。
七个鸟蛋当晚下锅，隋良吃三个，隋玉跟赵西平一人吃两个。
“待会儿你去逮只鸡，那只花母鸡性子凶，吃食的时候经常啄小鸡，明天杀那只。”隋玉交代。
赵西平听令，隋玉洗碗的时候他去逮鸡，鸡笼里的鸡受惊，咯咯大叫，翅膀拍在鸡笼上梆梆作响。
猪圈里的猪哼哼几声，骆驼圈里的两头小骆驼不安地走动，大骆驼打两个响鼻，低头在食槽舔舐草茎，在咀嚼声中，小骆驼安静下来。
“猪喽喽——”隋玉提桶去喂猪，黑皮猪跟夜色浑然一色，她先用棍子在食槽上方挥了挥，猪不在食槽里，她提桶倒食。
“今天放羊有功，煮食的时候给你加了一把黄豆。”不管猪听不听得懂，隋玉坚持给它讲明。
鸡抓了，猪喂了，人也该睡了。
前半夜悉悉索索，到了后半夜，屋里才安静下来。
天明后，赵西平烧水杀鸡烫鸡毛，鸡肉炖上锅，他坐在灶前盯着火。
隋玉在揉面切馅准备包饺子，今天请来的客人除了老牛叔都是食量大的，蒸米饭估计要一大锅，她有点舍不得，合计来合计去，还是打算做饺子。正好家里有肉，又恰逢有客，她在馅料上多费些功夫，有肉有鸡蛋有萝卜，端上桌不跌面。
“对了，又到领粮日了，你抽空去看看，上个月拖到二十一二才发粮，这个月不知道能不能准时发。”隋玉说。
“好，我下午就去看看。”
鸡肉炖萝卜出锅，隋玉洗锅着手炒馅，先炒鸡蛋后炒肉丁，肉丁爆炒后倒入萝卜丁，最后再倒鸡蛋，搅拌开了撒上盐和细碎的葱叶。
“赵兄弟？”
“黄安成来了，你快出去招呼。”隋玉说，“不要你烧火了。”
赵西平出去，他喊隋良进来候着。
黄安成来了，赵西平又去邻居家喊秦大顺，正要去喊老牛叔，就见他已经过来了。
“外面挺热的，你们屋里坐，我再炒个菜就能吃饭了。”隋玉出去招呼一声。
“大热的天，给你添麻烦了。”秦大顺满脸的不好意思，说：“刚刚你嫂子还在骂我，邻里邻居的，你遇到麻烦了我出来吆喝一声，还没脸没皮来吃顿饭。我那天也就是顺嘴一说，没想到你当真了。”
“大哥，话不是这样说的，那一晚听到动静的人不少，别人没出来，你怎么就出来了？还不是你心善。对你来说那是随便一声吆喝，对我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我承你的情。”隋玉话说得落落大方，她看向老牛叔，说：“就跟老牛叔一样，他一听我这边有麻烦，不吭不声在外面守了一夜，天亮后他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们都是善心人。”
老牛叔摆摆手，他可受不起这句夸，他也不是什么善心人。
“进屋坐吧，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还忙着炒菜。”隋玉往门外看一眼，说：“老牛叔，婶子没来？待会儿我给她送碗扁食送碗菜过去。”
老牛叔笑看着她，这人真了不得，嘴巴会说，还会做表面功夫，他若是不知道佟花儿跟隋玉之间有仇怨，还真就应下了。
“不用送，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烧火做饭了。”
隋玉听了也就作罢。
堂屋里，四个男人席地而坐，黄安成问：“刚刚你们说的是什么事？”
“几个小臊皮趁赵夫长不在家大半夜来敲门，隋玉骂了一通，我听到声开门出去转了一圈，隔夜老牛叔又来守了一夜，之后就消停了。”秦大顺看向沉默的男人，说：“赵夫长，弟妹容貌好，你还是少出门为好。”
赵西平当时没说什么，等酒菜上桌，他斟酒敬秦大顺，说：“秦大哥仗义，小弟脸皮厚，仗着你心肠好再求一件事，往后我若是不在家，我家这边若是有动静，还劳你出个声壮胆。”
秦大顺愣了一瞬，他端碗喝下这口酒，说：“这倒是小事，不过你往后还打算出门？”
赵西平想了想，说：“曲校尉见我在箭法上有些天分，他建议我有机会多出门练练，万一哪天又乱了，或许能立下一星半点的军功。”
“又要起战乱？”嘴里的肉不香了，秦大顺忧心道：“这才安稳几年？”
“匈奴狼子野心，西域各国又国小兵弱，一旦匈奴缓过气，我觉得西域会乱，到时候八成会是求助我朝。”黄安成出声，“到时候援兵应该是从敦煌四郡抽调，赵兄弟有机会出门历练也好，别真一心扑在种地上了。”
隋玉送菜进来，听了黄安成这番话，她多看他一眼，这是个有远见的人。
“老牛叔，这道芋头炖肉我多加了两把火，芋头和肉都软烂了，你多尝尝。”
“哎，好。”老牛叔回神。
“先别忙了，你也过来吃。”赵西平说。
黄安成朝他看过去。
“不了，我留了菜，跟良哥儿在灶房吃。”隋玉往外走，说：“扁食包够一盖帘了，你们喝完酒想吃饭了就喊一声。”
赵西平跟出去看一眼，鸡肉炖萝卜、芋头炖肉、干菜炒肉、韭菜煎鸡蛋，桌上有的菜她都留了，他这才又回酒桌。
“夫妻感情好啊。”黄安成调侃一句，他跟另外两人说：“你们不知道，赵兄弟没回来的时候，他媳妇连着五六天在西城门等着盼着，一等就是一天，让我们好些人心生羡慕。”
“这事我们知道，隋玉带着隋良进进出出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秦大顺笑，吃了人家的饭菜，他跟着说两句好话：“弟妹是个能干人，家里养着一群鸡、两只羊、一只猪，还有一头骆驼，她一个官家小姐竟然还都给养活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里的活儿也没漏下，不是在菜园子里捉虫拔草松土，就是在地头打转。赵兄弟，娶了这个媳妇，你可是享福了。”
赵西平点头。
“来来来，喝酒。”老牛叔打岔，玩笑说：“有话回去夸自己的媳妇，他媳妇好不好他心里有数。”
碗底剩下的酒水喝完，四人开始吃鸡肉，猫官趴在矮榻下，两只眼瞄四方，一有骨头掉落，它爪子一伸一搂，躲在榻下咔嚓咔嚓啃鸡骨头。
半盆萝卜炖鸡见底，赵西平出去说一声：“可以烧水煮扁食了。”
“好嘞。”隋玉就等着在。
“你俩今天没吃好。”赵西平走过来，说：“明天我做饭，你歇着。”
隋玉求之不得，一口应下。
水开下饺子，沸水煮三滚，饺子飘起来了，隋玉进去收酒碗，家里的碗一共就六个，酒碗洗洗涮涮再当饭碗。
“咦，扁食好吃。”秦大顺惊讶面皮里的馅有肉还有蛋，比他家过年准备的馅料还丰盛，味道也足。
“觉得好吃就多吃点。”隋玉端碗进来，问：“老牛叔，肉炸过的，硬不硬？我留的还有面皮，要不要再给你另煮一碗？”
老牛叔摆手，这碗扁食味道好，他吃慢点就行了，不吃面皮。
“弟妹，你之前该摆摊卖扁食的，这可比你卖的包子好吃多了。”黄安成说。
“卖不起，有肉又有蛋，便宜了我亏了，贵了没人买。”屋里有酒味，隋玉不怎么喜欢，她说几句话就出去了。
饺子煮了两盖帘，屋里的人才停筷，隋玉见他们吃饱了，她去收碗筷和菜盆。
赵西平总觉得不对劲，他接过菜盆，说：“你歇着，我来收拾，锅碗留着我洗。”
黄安成闻言又看他一眼，这人变化甚大啊。
“我回去了，有点吃醉了，我回去睡一会儿。”秦大顺起身，走之前说：“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喊一声，我旁的不求，按今天的菜式再置一桌就行。”
“哎，行。”隋玉笑着说。
“扁食还有没有剩的？我给你婶子带一碗回去。”老牛叔假装忘了饭前的话。
“有，还是生的没有煮，我给你装一碗，你回去了生火再煮。”隋玉往灶房走。
老牛叔端着一碗扁食也出门了。
黄安成留在最后，隋玉看出来他应该有话说，她接过赵西平手里的抹布，说：“你去送送黄兄弟。”
赵西平跟着黄安成出门。
“弟妹比你会察言观色。”黄安成笑了。
赵西平不否认，他望着眼前的巷子口，止步说：“她说你跟我有话说，有什么话快点说，我还要回去忙。”
“也没什么事，跟弟妹有关，你别介怀，我没其他意思。”黄安成怕他误会他对隋玉有意思，他先解释一句，继续说：“弟妹容颜太盛，而你只是个十夫长，她在外行走难免会招来不安好心的人，万一入了旁人的眼，我担心你护不住，你若是不喜欢她也就罢了，但我今天一看……”剩下的话他没说，大男人说这些他嫌腻歪恶心。
“你家也就地里那点活儿，你一个人就能忙完，不如让她少在外行走，在家整治一天三顿饭……”
赵西平听到这儿已经摆手了，真要是把隋玉关在家里，他就是买一屋的药让她当饭吃也留不下她的命。
“不行，她是人不是圈养的骆驼，就是圈养的骆驼每天也要出去跑跑。”赵西平觉得以隋玉的容貌，多在外行走反而对她是种保护，大家都知道她这个人，至少不能明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赵西平再次摆手，不愿意为没发生的事提心吊胆。
“兄弟，多谢啊，你回吧，我也回了。”
“你不嫌我多事就行。”黄安成有些尴尬。
“我又不是傻，好意歹意还是分得清的。”赵西平嗤了一声，说：“回吧，不当值了再过来。”
锅碗瓢盆都留在灶台上等着男人回来洗，赵西平进屋卷起袖子，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收拾好了。”
“给你留个表现的机会。”隋玉跟进灶房，问：“你兄弟跟你说啥了？还要背着我偷偷摸摸说。”
“怕你看上有钱有权的人，丢下我跟人跑了。”赵西平斜眼看她，“不会跑吧？”
隋玉乐呵着抱臂，骄矜道：“看你表现喽。”
“不洗了。”男人撂下碗。
隋玉哈哈大笑，她站在灶前笑得花枝乱颤。
赵西平也笑了，他捡起碗继续低头洗。
“过两天把堂屋收拾收拾，改成厢房后也不在家待客了，你像个奴才丫鬟一样忙了半天，我看了不舒服。”
隋玉脸上的笑落进心里，说：“没事，归根到底是我得了好嘛。”

第71章 生了个女伢
日头偏移，暑气渐消，隋玉拎上短柄木锹去菜园挖萝卜，出门前交代：“你领了粮食回来，挑上担去菜园挑萝卜。”
赵西平应好。
隋良打开圈门放骆驼和猪羊出来，猪赶着羊出门，两头大骆驼慢悠悠跟在后面，趴在檐下乘凉的猫官睁了下眼，大热的天它不愿意出门，扭头闭眼继续睡。
赵西平先去领粮，两担粮挑回来，他将芋头和豆子放进粮缸，又挑着麦子和黍米出门去拉磨碾壳。
一直到日落黄昏，他才挑着米面回来。
“赵夫长？”路过的妇人在门外喊，“你在家啊，你媳妇让你去菜园子挑萝卜。”
“我正要过去。”赵西平拍拍身上的灰，又挑担锁门出去。
他到的时候，隋良带着骆驼和猪羊也过去了，隋玉捧几个水嫩嫩的萝卜丢出去，猪羊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来了，领到粮食了？”隋玉问。
“领到了，米面都磨好了我才过来的。”赵西平蹲下捡萝卜往筐里扔，他手大，动作也快，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就捡满两筐。
“我先回去一趟，待会儿再来，再有两筐就装完了。”
“嗯，萝卜倒檐下就行，不用埋沙坑里，我这两天洗洗切切晒成干萝卜干。”隋玉交代。
有她这句话，隔天早上，赵西平又挑着萝卜去河边，萝卜筐丢河里由河水冲刷，他卷起裤腿站水里再搓洗一二就干净了。
之后的六天，隋玉一直在家切萝卜、晒萝卜、给萝卜翻面。萝卜晒干收起来攒粮缸里，她卷着篾席拿去河里洗刷干净，等篾席晒干了，赵西平也找到了一棵合适的树，他喊上几个人上山帮忙砍树，抬下来后直接送到木匠家。
七月二十四，隋良的床搬回来了，赵西平还给他买了个新木箱。
堂屋已经收拾干净，进门两步远的地方铺着篾席，篾席洗去油污，表面泛着乌色，带着一股陈旧感。整间房，除了一个木箱和竖靠着墙的矮榻，就一张床和一张篾席，显得房间大而空。
“以后你捡到喜欢的石头，形状好看的树枝，或是颜色鲜亮的鸟毛，你都能拿回来妆点房子。”隋玉拄着隋良的肩，说：“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你今晚就搬过来吧。”
赵西平看过来。
隋玉瞪他一眼，看什么看？她使唤道：“去把那床新稿卷搬来给良哥儿铺上，褥子和垫子也抱来。”
稿卷铺上，再铺上夹着芦花的垫子，夏日的夜晚凉爽，垫子上不铺篾席也不热。隋玉脱鞋走过去，她翘脚躺床上，舒坦地吁口气，新床睡着就是舒服，干燥的木头香很是好闻。
隋良看她这么惬意，他也跟着爬上去，想到以后这就是他的床了，想怎么打滚就怎么打滚，他突然不再排斥自己一个人睡。
“还有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赵西平进来问。
隋玉扭头，说：“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你要是不用我了，趁着天色还早，我骑骆驼出去转转，看能不能猎只兔子回来。”
“那你去忙，天黑之前记得赶回来。”隋玉卷起褥子垫在头下，说：“我要睡一会儿，睡醒了去挖菜地，你出门的时候从外面锁上门。”
赵西平替她关上门，他牵走一头骆驼，顶着头顶的大太阳出门去打猎。
敦煌的绿洲是有边界的，走出人烟聚集的城池村落，穿过丰收在即的田野，没了庄稼的遮挡，荒原一眼能望见边。西南部是广袤的沙漠，沙漠上空的太阳金光是扭曲的，晃得人眼晕，赵西平收回目光，他晃了晃头，视线在贫瘠的土地上打转。
荒原上洞穴甚多，蛇洞、鼠洞、兔子洞、刺猬洞……半空中鸟雀盘旋，空中猎人目光精烁地盯着草枝掩埋下的洞穴。
赵西平拍了拍骆驼，骆驼停下，他跨坐在驼峰之间，拉开弓箭眯眼盯着大约三丈外俯冲而下的尖嘴雀鹰，雀鹰俯冲贴着地面飞行，升空时，爪子上多了只田鼠。
“嗖”的一声，箭簇飞快射出，箭头擦着鹰爪飞了出去，雀鹰飞快拍动翅膀，它放弃了爪上的猎物，又疾又快地陡然拔高。
“驾——”
骆驼跑起来，赵西平翻身下地去捡砸在地上摔晕的田鼠，他往天上看一眼，又去捡斜插在草丛里的箭。
日头渐渐西斜，屋里熟睡的人转醒，隋玉坐起来醒了会儿神，她推醒隋良，姐弟俩出门干活。
隋玉去挖菜地，收了萝卜的菜地干硬，她踩着铁锹翻土，再用铁锹砍碎土块，将土壤里的虫卵草籽都翻出来晒死。
隋良带着骆驼和猪羊去吃草，他走得不远，时不时跑来听隋玉说几句话，再跑去守着猪羊。等猪羊吃饱了，他再带着它们来菜园外等着，骆驼和猪羊已经习惯了，这里宛如第二个家，它们往地上一趴，等菜园里的人出来，它们再一起往回走。
“隋玉，我听说你家又新得了俩骆驼，怎么不见你带它们出来吃草？”过路的人问。
“胆子小，一见人就发抖，等养熟了再带出来。”隋玉说。
“你家就二十亩地，养那么多骆驼做什么？还是说打算养大了卖？若是有意卖，给我留一头，我家没骆驼。”
“应该是不卖的，若是打算卖，我跟你说一声。”
“行。”
回到家，隋玉发现赵西平已经回来了，她将铁锹放门后，走进院子问：“当家的，在做饭啊？人呢？”
“丢了。”声音从门外进来。
赵西平手上端着盆子，他反手关上门，说：“逮到一只兔子一只田鼠，晚上炒只田鼠，兔子留着明天吃。”
一听能吃肉，隋良迅速跑过来，隋玉也凑过来看，说：“不错啊，一出门就有收获。”
赵西平轻咳一声，他没好意思说是从鸟爪里抢下来的。
“我明天出城，城东地广人稀，或许收获能大点。”他说。
隋玉舀水洗手，她进屋准备做饭，说：“我也打算练箭，秋收的时候地里的野鸡、兔子、田鼠指定不少，入冬下雪了，这些东西在地里也能看见，我闲了也想出去转转。”
“行，那就再打一把弓，我分你两支箭。”赵西平想到她若是会射箭，以后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有保护自己的法子。
隋玉说做就做，当晚她就裁一指长的狼皮，皮上的毛先烧后刮，再剪成一条一条的用草灰水泡着。
“离入冬还有四个月，我每天练半个时辰，等下雪了，我骑上骆驼跟你一起出去射狼。”
赵西平一手抱起她回正房，一手端着油盏，今晚隋良不在，他的动作可以放肆些。
烛光昏黄，光晕落在起伏的躯体上，峰峦上的水光明亮，山丘下暗影丛生，高低不定的“卜”字落在粗糙的土墙上，投射放大的形状如压抑的喘息声一样让人心惊。
这是隋玉头一次在光亮下看清男人衣着下的背腹，小麦色的肌肤附着薄薄的汗水如抹了一层油，硬实的身板子蕴藏着无尽的力量，炽热的温度让她心慌，她闪躲着视线，面上有些害羞。
木门突然被拍响，端坐的两人惊得一哆嗦，隋玉连滚带爬从男人腿上下来，她赶忙穿衣裳，清了清嗓子冲外面喊：“良哥儿，怎么了？”
隋良在外面又拍了下门。
“来了。”隋玉下床去开门。
赵西平支着腿搭着褥子靠墙坐着，他搓把脸，顺带捋捋被隋玉扯乱的头发。
“怎么哭了？”隋玉开门领隋良进来，“做噩梦了？”
隋良点头，他熟门熟路往床上爬，对着烛光说话方便隋玉看嘴型：姨娘、姨娘来抓我。
他梦见吊在绳索上姨娘在说话，还在动。
隋玉拍拍他，说：“姨娘喜欢你，哪会来抓你。”
她现在明白了，隋良白天谈起姨娘是思念，晚上的时候又会怕，估计是害怕的情绪埋在心底，这才是病根，所以才一直不能出声说话。
“我去陪良哥儿睡，你今晚一个人睡。”隋玉扭头说，目光触到他那裸露的胸膛，隋玉多看一眼，耳根有些发热，她迅速收回视线。
“行。”赵西平下地，他穿着单裤赤脚站篾席上，一手端起油盏，一手搂起隋良，说：“我送你们过去。”
今晚不能再睡一起了，不然他要憋出毛病。
隋良不哭了，他捏了捏他姐夫有力的膀子，心想他以后也要长成这样。
之后的每天晚上，隋玉都是先去跟隋良一起睡，在他睡熟后，她又回正房。早上起床时她又去隔壁厢房穿衣穿鞋，顺带把他推醒，给他一种她晚上一直在这里睡的错觉。
大概睡前不提心吊胆，隋良很长时间没再惊醒，隋玉问他还有没有做噩梦，他摇头说不记得了。
过了八月十五，地里的麦子能割了，隋玉挎着新到手的弓箭手持镰刀去麦地，在麦地里下蛋做窝的野鸡扑棱棱飞起，她跟赵西平先后拉弓射箭，然后齐齐落空。野鸡没逮到，倒是野鸡蛋捡了不少。
今年新买来的小鸡也开始下蛋了，十二只小母鸡，还有一只老母鸡，隋良每天给它们逮虫子吃，多数鸡能一天下一颗蛋，他现在每天傍晚回去捡鸡蛋都要提着篮子，最多能捡十三个。
家里不缺鸡蛋吃，每天早上不管是隋玉或是赵西平做饭，都会洗三个鸡蛋放进锅里煮，一人一个。剩下的鸡蛋做成咸蛋存进坛子里，以后赵西平再出门就能多煮些咸鸡蛋带走。
“等天气凉快点了，再逮到兔子或是田鼠，我多晒几只做成干货，秋收忙完了，你回老家一趟，或是等到过年，你给爹娘送回去。”隋玉说。
赵西平看她一眼。
“看什么看？爱屋及乌罢了。”隋玉嗔他。
爱什么？男人心里乐了。
“侄媳妇，你婶子生了，我来报喜。”天色已黑，老牛叔乐颠颠过来了，他哐哐拍门，大声说：“生了个女伢，你们多个妹子。”

第72章 泼天的缘分
天晚了，隋玉跟赵西平没去探望，等天明了，她从左右邻居家凑够二十个鸡蛋，提着二十个鸡蛋，她跟赵西平往十七屯走了一趟。
杜婶子也在，昨天就是她帮忙接生的，一事不劳二主，今天她又来帮忙开奶。
隋玉把装鸡蛋的篮子递给杜婶子，她站在灶房外说一会儿话，在杜婶子的再三催促下，她进产房看一眼。
“隋玉，谢谢你。”佟花儿在昨晚生下孩子后就哭了一场，是个女娃娃，如果还在妓营里，这个孩子就是生下来她也要给溺死了，免得她睁眼就看脏东西。
隋玉含糊地支吾一声，她看了眼孩子，长得挺胖，个头也不小，一看就知道在娘胎里发育得不错。
“你好好养着，我出去了。”
“好。”
隋玉走出去，她迅速关上门，抬眼就看见老牛叔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回来，笑得一脸褶子。
“老牛叔，恭喜啊，得个大胖闺女。”她捡好听的话说。
老牛叔嘿嘿几声，昨晚他还有些失望，失望这个孩子不是儿子，后来想想可能他就没那个命，有个后就该满足了，不能不知足。
今天一早，天刚亮他就去街上蹲着，这不，刚捞出水的鱼被他买回来了。
赵西平从门外进来，他进门先看向隋玉，说：“走不走？去地里干活了。”
他记得佟花儿，她害过隋玉，他不想让隋玉装作无事在这儿摆出一副好脸子。
“走。”隋玉往外走，说：“老牛叔，地里还有活儿，我们先走了。”
“明天过来吃饭，孩子洗三。”老牛叔追出去。
赵西平看向隋玉，隋玉点头，说：“好，明天干完活就过来。”
隋良还在家等着，隋玉跟赵西平回去一趟，牵上骆驼，赶上猪羊，拿上镰刀带上水囊，再挎上两把弓箭。出门前，隋玉还不忘用头巾包住头脸，手上也缠上布条。
麦子还剩三亩没割，隋玉下地前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憋到腰弯下去才呼出来，镰刀一挥，一撮麦子倒地了。麦子叶剌人，麦芒扎人，人站在麦地里像是埋在蒸笼里，滚滚热气从脚底袭来，不足半个时辰，人已经热出一身的汗。偏偏衣裳不能脱，裤子不能卷，手上缠的布更不能解，汗水从额头滚落，一点点浸湿蒙脸的头巾。
割完半垄麦子，隋玉受不了了，她大步走上地头，解开绑在下巴上的布结，她扯下头巾大力扇风。
“你坐着歇歇，我来割，不要你帮忙。”赵西平说。
隋玉没理他，她选个干净的地方躺下，等酸疼的腰身舒服了才又坐起来。
“种地真累。”她说，“秋收最累，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春播。”
“一看就是没挨过饿的，秋收累归累，收了才有粮，我们庄稼人有指望，累也是高兴的。”赵西平抱起一捆麦放空地上，问：“今年编不编筐？要是编筐，我就多留点麦杆在家。”
“那就多留点吧，冬天铺床上暖和些。”歇够了，隋玉提起水囊喝口水，她又拿着镰刀下地。
手拿把掐，镰刀斜贴着麦杆，轻轻一带，空心的麦秆断的均匀。隋玉初时割麦还很生疏，提刀的时候生怕划自己腿上了，割了几天也熟练了，腿已经驯服了，提刀弯腰退腿，每个动作配合得好好的。
“人都能驯服，也不怪骆驼识时务。”她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忙到晌午，地里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回去了，隋玉跟赵西平从麦地里起来，夫妻俩挎着弓箭在地垄间逡巡。
一只田鼠从洞里探头，趁着地里没人，它忙着啃断麦穗，叼着麦穗往洞里运。赵西平打个手势，他跟隋玉分开，准备截断田鼠的后路。
头一个探路的田鼠安全返回，洞里的五只肥田鼠倾巢而出，隋玉拉开皮弦，她定了定心神，眼睛瞄准守在洞口接应的田鼠，食指和中指一松，箭簇“嗖”的一下飞出去，来不及反应的田鼠被钉在地上。隋玉心下一松，她立马射出另一只箭，此时鼠群已乱，各跑各的，这一支箭落空，中途偏了方向斜插在麦捆上。
一共五支箭，两人各射空一支，逮了三只肥田鼠，隋玉满意了。
夫妻俩收回箭，沿着地垄继续走，麦地里有野鸡的叫声，但找不到踪影，啃食麦穗的灰兔警惕地竖着耳朵，箭簇飞在空中它先听到动静，转身一蹦溜走了。
五支箭先后又射两轮，皆无收获，隋玉跟赵西平折返，拿上镰刀和水囊回家做饭。
隋良早就回来了，因为天一热，猪羊就往家跑，他拦都拦不住。
赵西平在河边剥田鼠皮，隋玉先回来，她进门看烟囱在冒烟，灶房里也有动静，她踮起脚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隋良踩着树墩子趴在灶台上正在撇米汤。
隋玉没出声，等他从树桩子上下来了，她轻轻“呦”一声。
隋良吓得一哆嗦，他惊恐地回头，在看见人时，脸上立马露出笑。
“我弟弟会做饭了，敢想敢做，了不得。”隋玉抬脚进来，她往锅里瞅一眼，又看萝卜也切好了，她满脸赞赏道：“要做萝卜焖饭？小伙子挺厉害啊，都会做萝卜焖饭了，比你姐夫厉害。”
隋良小脸红扑扑的，激动的。
“来，这顿饭你当大厨，我给你烧火。”隋玉觉得能完整地做出一顿饭更有成就感，她出去舀水洗手，又舀水进来洗锅，说：“我来洗锅，待会儿你炒菜。”
隋良信心百倍地点头。
不切肉，只用猪油，猪油下锅，隋良端起装萝卜的盘子踩着树墩子倒锅里，锅里刺啦一阵响，他吓得缩手，萝卜掉一撮出来。
“没事，萝卜拿出去洗洗再丢锅里。”隋玉说。
隋良跑出去，正好见赵西平提着三坨肉和一卷鼠皮回来，他赧然一笑，快速洗洗萝卜，又大步跑进去。
“已经炒上菜了？速度还挺快啊。”赵西平有些惊讶。
隋玉没接腔，赵西平觉得奇怪，他探头走过去，一眼看见隋良站在树墩子上拿着铲子有模有样地在锅里扒拉，而隋玉笑眯眯地看着。
“呦，啧啧啧……”赵西平抬脚进去，“这是谁啊？这么能干？”
隋良羞得耳朵都红了。
“跟你姐一样能干。”这姐弟俩是如出一辙的坚毅，赵西平发现，隋玉跟隋良都像压在石头下的韭菜苗，但凡有生长的空间，他们就拼命往上挤，丝毫不给自己休息的机会，韧劲很强。
这句夸奖深得隋良的心，他朝隋玉看去一眼，心里美滋滋的。
控干水分的米饭倒进锅里，隋玉拨了拨灶里的火，她出去舀半碗水沿着锅边撒一圈，说：“锅盖盖上，等香味出来了就能吃饭了。”
至于三只田鼠，赵西平顺手抹盐腌上，他那边忙活好，锅里的饭也熟了。
“我来盛饭，小大厨去坐着歇一会儿。”隋玉起身。
萝卜切的粗，吃着有些硬，米饭煮的有点软烂，但不影响吃，总归来说，隋良的首秀挺不错。
“比我做的好吃，以后你姐开食铺，你能去当大厨了。”赵西平说。
“你呢？当伙夫？”隋玉问。
“伙夫就伙夫。”赵西平指了指盆里腌的田鼠肉，说：“下午打捆不用你，你在家睡一会儿，晚上把肉炖了。”
“行。”正好菜园要浇水，隋玉琢磨着不下地她也有事要忙。
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赵西平牵着骆驼下地干活，在他走后，隋玉试着将小骆驼赶出来。大门关着，两头小骆驼就在院子里闻闻嗅嗅，胆子小的很，猫官扑一扑，它们就吓得卧倒在地。
隋玉见状给它们套上绳子牵出去，她走在前面拉，隋良跟在后面赶，死拉硬拽才给带去菜园。两头小骆驼拴在树上，隋玉来来回回从它们面前路过，偶尔喂点水，或是扯把草丢过去。
黄昏时，隋玉跟隋良又牵它们回去，一进院子，两头小骆驼直奔圈门，生怕晚一步就被人拽出去卖了。
“你跟它们玩吧，我去炖肉。”隋玉说。
田鼠肉肥，油脂也多，大火煸炒要炒好一会儿才能把油脂都炒出来。锅里倒瓢水炖着，隋玉去柴房抓把晒的干苦菜，干菜丢水里泡着，她坐着灶前发呆。
隋玉恍惚记得去年就是这几日走进敦煌城门的，具体哪一日她不清楚。一年过去了，她的处境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依旧没有自由身，却有了希望和期待。
而她来到这个朝代也有两年了，前世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有时半夜梦见，醒来时她恍惚以为只是一场绵长的梦。
灶洞里飙起的火苗倏忽落下，隐隐有熄灭的苗头，隋玉迅速抓一把干草塞进去，又加上枝叶干柴，火势又大了，锅里的肉汤又起了咕噜咕噜声。
天色昏了，鸡群跑回来吃食，隋良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提走筐里的菜倒出去，隋玉盯着他，他发现了，调皮地吐舌。
隋玉笑了，她起身淘洗干菜，拧干水分切两刀倒进锅里跟肉一起煮。
天色黑得看不清路的时候，赵西平牵着骆驼回来了，他进屋先给骆驼打水。
“我记得去年我才来的时候，你也是干活干到天黑才回来，不过那时候是懒得见我。”隋玉说。
赵西平怔了一下，说：“一年了啊。”
“是啊。”
田鼠肉起锅，隋玉又用酸萝卜煮个酸汤，酸汤当酒，她端碗说：“来，庆祝一下，这泼天的缘分。”
赵西平大喝一口，说：“我要感谢李百户，没他我俩成不了事。”
“那时候你恨不得杀了他。”
男人笑了一声，又问：“明天真去老牛叔家？”
隋玉点头，去年佟花儿捅破的那件事没给她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反倒是一道警醒的鞭子，抽醒了她。她也是从那天起开始接受这个时代的设定，不再犟着坚持用法治文明的观念来处理封建朝代的是是非非。否则即使没有佟花儿，以后还有李花儿王花儿，她早晚会吃个教训。
所以虽然说不上原谅，但也不至于恨得见面就呸两口。不过转而一想，这也是因为隋玉对现状满意，如果当初因为佟花儿的一句话害得她留在妓营，隋玉估摸着要跟佟花儿拼个你死我活。
“算了，明天你去，我不去，我不跟她有过多的往来。”隋玉有了决定，毕竟佟花儿的性子阴晴不定，保不准哪天又爆雷了。
既然有恩怨，保持距离不再来往对谁都好。

第73章 尝点甜头
十亩麦子收完，又紧跟着收黍米，收黍米只用割穗，隋良也加入进来，隋玉跟他走在前面取穗装筐，赵西平跟在后面用镰刀砍杆子。
五亩黍子忙了八天，最后一捆黍杆甩上骆驼背，赵西平拍拍身上的灰，说：“你们先回去做饭，我带骆驼去粮场一趟，做个登记。”
“好。”隋玉牵着隋良往回走，路过黄豆地，她拽个豆荚剥开，黄豆也能摘了。
她正琢磨着在家歇两天再去摘黄豆，一走进巷子，就见她家门外站个小厮，她心里一咯噔。
隋玉忙了一天，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脸上淌下的汗水蒙了灰变成泥，头发上还戳着黍子叶，再貌美的人，经过如此糟蹋，十分的美貌也只余二三分。小厮快速扫一眼，心想是谁瞎眼谣传赵夫长的媳妇是个大美人，还不如东街上磨豆腐的小寡妇有看头。
“劳烦告诉赵夫长一声，校尉大人让他后日巳时去官府外集合，此次出行不用牵骆驼，军中会分发军马。”小厮道。
隋玉应好，她打听道：“可知是什么任务？不是上战场吧？”
“小的不是很清楚。”小厮不肯多说，话带到了，他转身就走。
隋玉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她掏钥匙去开门。还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她顾不上忧虑什么，抓紧功夫先准备东西。
晒干的野鸡存了两只，兔子仅有一只，隋玉用棍子将干鸡干兔取下来，打算今晚蒸熟晾个一夜，明天再挂出去晒一天，后天让男人带走，赶路的时候不方便吃饭可以撕一块儿压压饥。
锅底煮芋头粥，篦子上蒸干鸡和干兔子，隋玉让隋良烧火，她舀水洗六个咸鸡蛋放碗里。
“我闻到肉味了，家里不是没肉了？”赵西平牵骆驼进门。
“蒸的干鸡和干兔子，你出门的时候带走路上吃。”隋玉擦着手走出来，说：“刚刚曲校尉派人过来通知，让你后日巳时去官府集合，这次没说要出去做什么，只让不带骆驼，到时候会发军马。”
赵西平的步子顿了一下，下一瞬又恢复到正常速度，他赶骆驼进圈，关上圈门了大步走进灶房，若无其事地说：“好事，等我立功回来，家里又有猪肉吃了。”
隋玉强笑一下，说：“那我们就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嗯。”赵西平赶走隋良，他坐灶前烧火。想到他走了，剩下的五亩黄豆和高粱都落在隋玉身上，他叹口气，说：“再晚个十来天就好了，再有十来天，地里的活儿就忙完了。”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隋玉揭开锅盖，她用勺子将六个咸蛋放进沸腾的粥水里，说：“这趟出门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再有一个月就冷了，我明天赶赶工，用攒的鼠皮和两张兔皮给你缝个毛褂，有多余的再缝两个指套，护膝……再晚半个月就好了，多攒点鼠皮，也能再做两个护膝，你骑马肯定冻腿。”
“说不准天冷之前就回来了。”
“希望如此吧。”
芋头粥煮好，两只鸡一只兔子也蒸熟了，隋玉举起油盏借光捞蛋，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一只鸡腿塞进嘴里。
隋玉恼火地瞪他，她拿下鸡腿，生气地踢他一脚：“你动我的东西做什么？这是让你带走的，你好烦，你滚出去。哎呀，这不是今晚吃的……”
“鸡腿肉厚晒不干，不如今晚吃了。”赵西平手快，又掰一个塞给隋良，下一瞬，他拔腿就跑。
隋玉掂起勺子撵出去，见男人往大门口跑，她举着勺子骂：“你滚，别回来了……”话音未落，她扭头“呸”一声，改口说：“回来，吃饭了。”
赵西平莞尔一笑，不再逗弄她，他关上门落下门栓，大步走进灶房。
鸡腿已经掰下来，那就只能吃了，隋玉将鸡腿肉剔下来扯成丝，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挟着吃。剩下的鸡肉和兔肉她拿进屋挂着，天亮了又拿出来挂院子里晒。
“发一盆面，今天你自己烙饼，我去找腊梅嫂子，让她腾一天出来帮我缝皮褂。”隋玉担心一天忙不完。
考虑到骑马射箭对手的灵活性要求高，隋玉先做指套，手背用兔毛，掌心用鼠皮，都是毛朝内，皮朝外。昨晚她已经比对着男人的手掌大小做好了标记，今天只用裁剪再缝一起。
腊梅嫂子看过来一眼，说：“这个好，指头是分开的，等天冷了我也做一个，做针线活方便。”
“嗯，到时候我也做一个，免得今年手上又生冻疮。”隋玉随口应和，眼睛盯着手上的针线，头都不抬一下。
耗费半个时辰，两只浮肿的指套成形，隋玉套上试试，虽然样子丑，但保暖效果不错。她放下指套，又去缝鼠皮，鼠皮小，若是裁剪，能用的地方恐怕还不足巴掌大。隋玉索性放弃裁剪，多一点少一点无所谓，先缝在一起，多出的鼠腿皮垂拉着穿在外褂里面也不影响什么。
八张鼠皮拼接成一个无袖的坎肩，隋玉扒拉了下剩下的鼠皮，决定不做袖子了，剩下的六张鼠皮勉强能做两个护膝。至于剩下的兔皮，她给缝在坎肩外面，在护着心肺的部位，她又往夹层里塞两块儿木板。
两个人紧锣密鼓忙了大半天，半下午的时候，一件坎肩，两只指套和两个护膝完工了。
“腊梅嫂子，今天麻烦你了，明天我去地里帮你家干活。”隋玉不知道该怎么谢，耽误了人家地里的活儿，她琢磨着帮忙补回来。
“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你教我射箭，我也去地里逮地耗子，剥皮吃肉，冬天了给自己添件暖和的坎肩。”腊梅嫂子拿扫帚扫地上的线头和毛渣，说：“你回去忙吧，地里的活儿用不着你，你家地里的活儿还没忙完吧？”
“还剩高粱和黄豆，只要不变天，我跟良哥儿能在半个月内忙利索。”隋玉提起篮子往外走，说：“嫂子，我回了，改日再来找你闲聊。”
“行。”
隋玉回去，正好赶上赵西平在烙饼，她饿了，洗洗手拿一个吃，说：“我来烙，你去试试坎肩合不合适，不合适了我再改。”
赵西平去关大门，大门关上，他直接站院子里脱去衣裳套上毛坎肩，鼠皮贴肉，兔毛朝外，愈发显得人壮，胸口塞了木片的地方鼓起个大包，很是显眼。
隋玉看一眼就笑了，真丑。
赵西平后悔没进屋试，他脱下毛坎肩，故作无事地说：“大小合适，不用再改了。”
“那你收起来，指套和护膝也收好，天一冷你就套上。”隋玉交代。
一盆面烙完，天也黑了，隋玉洗三十个腌的咸鸡蛋，都放锅里煮熟，明早男人出门的时候直接拎走。
“腌的时间还短，不怎么咸，估计坏的也快，你带上路了先吃鸡蛋。”隋玉说。
“晓得，走，进屋睡觉。”赵西平迫不及待了，他一把扛起隋玉，拿起油盏大步离开灶房。
气氛潮热时，他蠢蠢欲动道：“先给我尝点甜头。”
隋玉趴他肩上，手探了下去。
她的手指也糙，日日练箭，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带有一层薄茧，茧下的肉却是软的，跟男人指节粗大的粗手是两个感觉。
指腹轻轻一刮，男人窄瘦的腰身骤然后缩，呼吸也跟着一窒，隋玉感觉到枕在脸下的肩膀在颤抖。
她追了上去，刚碰上，赵西平就受不了了，他仰头深喘一口，推开身侧的人，他一言不发又逃下床，大步走到水缸边，舀水往身上泼。
隋玉跟出来洗手，她刚跨出门，男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拔腿就躲。
隋玉也有点害羞，她沉默着搓搓手，又快步进屋躺床上睡觉。
赵西平在院子里坐了许久，月上中天时，乱糟糟的心绪方平静下来，他这才推门进屋。
此时隋玉已然熟睡。
鸡叫三声，夜幕被天光撕裂出一道口子，露水在草叶上初有雏形，当水珠凝成时，天光大亮。
半明半昏的卧房里，男人粗喘如牛，隋玉听着耳侧时急时徐的呼吸，身上酥麻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攥着一手湿腻，静望着门缝里钻进来的晨光。
赵西平忍了一夜，到底是心痒难耐，早早醒来把隋玉折腾醒。
隔壁厢房有了动静，隋良惦记着赵西平要出门，他早早就醒来了。
“起了。”隋玉提醒。
赵西平含糊地应一声，他匆忙提起衣裳，垂着眼不敢看她。
离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隋玉和坨面，她用酸萝卜和鸡蛋做馅，手脚利落地捏五十个饺子，煮熟三人分食，再一起提着东西出门。
隋玉跟隋良送赵西平出门，走到官府门前，两人止步，目送男人走过去。
赵西平挎着个包袱背把弓箭，手里还提个包袱，曲校尉看见他，打趣说：“搬家啊？”
赵西平笑了下，打听说：“校尉，这次出门是为了什么？”
“之前打散的零星几个匈奴聚堆了，前两天传来消息，一行骑兵南下抢粮食，杀了半个村的村民，你们去探探情况。”曲校尉往不远处看，说：“让你媳妇回去，别在这儿扰乱军心。”
赵西平放下包袱大步跑过去，他跟隋玉交代此行的目的，说：“回家等着吧，我指定平安回来。”
这时才敢抬眼看她。
隋玉俏皮地轻眨眼，一个简单的动作打散了男人心底的畏惧，他重新焕发精神，精神奕奕地说：“在家等我。”
说罢，他转身跑开。
隋玉带着隋良离开，姐弟俩在外转一圈，打起精神回家牵骆驼赶猪赶羊，趁着日头还不算毒辣，隋玉拿上一个打着补丁的麻布兜子去地里摘黄豆。
家里少了个人，隋玉跟隋良初时都有些不适应，比如拿筷子下意识拿三双，舀米舀三个人的量，盛饭的时候一个晃神就多盛一碗饭。在地里干活也是，隋玉偶尔会乍然回头说话，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背后没人。
过了四五天，隋玉跟隋良才适应赵西平离家后的生活，两人又捡起之前日出开门、日落关门的习惯，晚上早早入睡，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在院子里踢踢毽子、射射箭。等巷子里的人开门走动后，他们赶着牲畜下地干活。
两头小骆驼连着半个月没看见射杀它们的男人，它们慢慢习惯了吃喝不愁的圈养日子。某一天，两头大骆驼走出圈门时，它们也试探着走了出去。
隋玉心生惊喜，但面上波澜不惊，她若无其事的拾捡农具，一手推开隋良的脸，不让他盯着两头小骆驼看。
小骆驼主动走出门，曾经受伤的腿脚已痊愈，走动不瘸不跛，它们跟在大骆驼屁股后面快步往巷外走。
“这就是你家新得的两头骆驼？骨架挺大啊。”孙大娘盯着小骆驼打量。
“毕竟是野骆驼，能长大的差不了。”隋玉说。
“你家今年是牲畜兴旺啊，养什么成什么。”孙大娘语含羡慕，她盯着赶羊的猪，说：“公猪还是母猪？过年卖不卖？我买了。”
隋玉摇头，说：“猪不卖，我留着下猪崽。”
“那到时候我买只猪崽子。”
“行，到时候给你留只健壮的。”
到了地里，隋玉发现高粱地里站着个人，是老牛叔，他坐在地垄上望着比他还高的高粱和发呆。
“老牛叔，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儿？”隋玉疑惑。
“来帮你干活，你婶子催好几天了。”老牛叔叹气，“就剩两亩高粱了？”
“不用帮忙，我再忙七八天就弄完了。”隋玉拒绝，她笑着说：“先谢过婶子好意了，不过你自家的地都不种，若是来给我干活，旁人知道了要笑话的。”
老牛叔摆手，说：“笑话就笑话吧，我给你搭把手，这些高粱杆子你一个人也搬不动。”

第74章 繁重的劳动
“之前我还想着剩下的五亩黄豆和高粱能在半个月内收完，到底还是高估了我自己，半个月就收了三亩黄豆。”隋玉拎筐下地，笑着说：“多谢老牛叔来帮忙，我就不假客气了，这些高粱杆子我一个人还真没法打捆，更没法举起来绑骆驼背上。”
“半个月三亩黄豆？又摘又拔又打捆运走，能在半个月内忙完算是不错了。”老牛叔一脚踩断高粱杆子，说：“我都好些年没正经做过活儿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也不一定能收完三亩黄豆。”
说罢，他嘿嘿一笑：“我老牛命好，在战场上死里逃生，活着回来就没受过苦。”
“农官和屯长没找过你麻烦？”隋玉好奇。
“哪会没有，但手脚长我身上，我就不下地，又是一把年纪了，还少只手，谁能奈我何？”老牛叔混不吝的，他以此为荣，得意道：“一年两年三年，时间久了，也就都习惯了。”
“还是媳妇说话管用。”隋玉打趣一句。
老牛叔嗤一声，他坦然道：“我可不是谁都帮，也就是你，换个人，她就是嘴说破皮，我不听她也没法子。”
隋玉垂眼笑了一下，原因她心里明白，一是跟赵西平有关，二是她从中牵线给他找个媳妇带个娃。
“等高粱收了，我给你捏一盖帘的扁食。”隋玉说。
老牛叔满意了，问：“家里还有肉啊？”
“还有两坨，我炖一下，炖软烂了再剁成糜做馅。”
老牛叔愈发满意，干活儿也有劲了，一直在地里忙到大晌午才回去给佟花儿做饭。
上午取穗踩杆，下午将踩断的高粱杆砍断再打捆，骆驼跪伏在地垄上，隋玉跟老牛叔抬着打成捆的高粱杆绑上骆驼背，左右各两捆。
隋良则是负责牵着两头骆驼去粮场，那里有卸粮草的百工，看眼骆驼脖子上系的木片就知道是谁家的。
傍晚收工，老牛叔累得腿打弯，他佝偻着腰，显得他越发矮。
“老牛，自家地里草长得比粮高，你看都不看一眼，别人家的庄稼，你忙活的紧。”同行的人阴阳怪气。
“秃子，你家婆娘天天在家跟儿媳妇吵得乌鸡眼，你平日装聋，问都不问一句，这出了门又忙活着管别人的事，你是咋想的？”老牛叔笑呵呵的，他看隋玉一眼，扭头问：“你想说什么？说我趁着赵西平不在家来跟他媳妇献殷勤？”
“……我可没说。”
老牛叔失望，他摇头说：“谁觉得我不安好心，谁来帮忙干活，正好我在家歇着。”
隋玉见他战斗力不俗，她就没搭腔，走到分岔路口，她牵骆驼去河边喝水，之后径直回家。
两亩高粱地折腾了五天才忙利索，地里的庄稼都收了，隋玉在家歇了三天才缓过气。说是歇也只是没下地，她在家没闲着，打扫房屋、清扫牲畜圈、炖肉剁馅包饺子给老牛叔送去。
去年的这个时候，地空出来后，赵西平紧跟着借牛犁地。今年他不在家，隋玉不会弄，也没那个力气去犁地，她只能把二十亩地撂那里。官府若是有安排，就让官府安排人犁地，若是没安排，那只能等赵西平回来了再说。
九月过半了，别人家的菜地里已经种上了冬菜和萝卜，隋玉之前忙着收豆子和高粱，菜园还荒着。现在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她紧锣密鼓又开始挖菜地，菜地开出来撒上萝卜籽和荠菜籽，杜婶子送她一把冬寒菜的菜苗，她挖两排沟给种上。
末了又用骆驼运水，撒下菜籽的土壤上浇一遍水。
一切忙完，日子逼近十月，白天太阳正好，一早一晚却有了寒意。
隋玉带着隋良骑着骆驼在外转了两天，她在河下游发现了一片芦苇荡，芦花早已被抢尽，只余芦苇草还挺立着。隋玉隔天带上镰刀去割了两捆带回去，拿回去铺院子里晒干，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跟隋良坐在篾席上摸索着编蒲团。
天冷了再坐在石头或是木墩子上有些冷，编个蒲团，里面再塞上干草，又软又蓬，坐着舒服。
“哎呀，忘了件重要的事，金花草还没割。”隋玉突然想起。
隋良点头，家里又多两头骆驼，今年要多备一垛干草。
“我们明天就去割草。”隋玉说。
她本来还打算出门打猎来着。
……
隋玉跟隋良带骆驼出门去割草，两人刚走，老牛叔抱着他闺女过来了，他琢磨着隋玉是大官人家的小姐，指定认识些字，想让她帮忙取个好名字。
腊梅嫂子路过，她探头看了眼襁褓里的孩子，孩子肯定不像老牛叔，也不怎么像佟花儿，应该是随了她那个不知名的爹。
“丫头长得挺好。”她说。
老牛叔笑眯眯，他用那只没手的胳膊抱娃，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毫不避讳地说：“长得不像我，丑不了。”
腊梅嫂子尬笑两声。
“你家丫头叫什么？”老牛叔问。
“二丫。”
“就叫二丫？”老牛叔嫌弃。
“贱名好养活，名字贱命不贱就成了。”腊梅嫂子看着白白净净的小丫头，说：“依我看，你家这丫头不如叫阿水，水是干净的。”
老牛叔若有所思。
又有人来看孩子，老牛叔大方地让人看，有人不怀好意说孩子不像他，他乐呵呵地笑：“不像我才好，姑娘家，长丑了说婆家的时候遭人嫌。”
一个没牙的老头怀里抱着个没牙的婴孩大大方方站在巷子里任路人围观指点，不论是话里藏针还是语里带刺，他都装聋作哑当没听明白，衬得心怀恶意的人面目丑陋。到了后来，口出恶言的人少了，毕竟是一个刚满月的小丫头，她跟谁都无仇无怨。
没有等到隋玉回来，小丫头先饿哭了，老牛叔抱着孩子回去吃奶。
佟花儿喂奶时，老牛叔坐地上看着，他低声说话：“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藏着躲着避着人，都随你。但你不能压着我闺女也缩在家里，我堂堂正正领回来的，她就能堂堂正正走出去。我都不在乎她长得像哪个男人，你在乎什么？”
佟花儿轻轻“嗯”一声：“我晓得了。”
“我今儿得了个好名字，阿水，我觉得好听，以后我丫头就叫牛阿水。”老牛叔说。
佟花儿没意见。
听了老牛的一番话，佟花儿隔天就抱着阿水走出家门，虽说是出了家门，但她也不跟谁交谈说话，时不时在隋玉住的巷子里晃一趟，或是往远处走。
隋玉打草的第五天碰到佟花儿，两人在巷子口走个脸对脸，谁都没说话，对看一眼各走各的。
但不过一日，佟花儿就带着老牛叔找去隋玉打草的地方。老牛叔少只手打草不方便，再加上他也懒得干活，他就在一旁负责抱孩子，佟花儿拿着镰刀下地割草，再摊开晾晒。
孩子饿了，她就坐在地上奶孩子，孩子吃饱了，她就继续割草。
两亩种着金花草的沙地，隋玉跟隋良在南边割草，佟花儿一个人在北边割，两方能看见人，但都不说话。
老牛叔抱着阿水走到隋玉那边，说：“四头骆驼，你今年要准备不少干草。”
隋玉点头，“这两亩还不够，好在之前我用骆驼运了一亩的豆杆回来，若是再不够，只能等赵西平回来想办法。”
说罢，她抬头往对面看，说：“老牛叔，你带婶子回去，打草是个轻省活儿，我跟隋良忙的过来，不用她帮忙。”
“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干活也好，免得她抱着孩子四处乱晃。”老牛叔怀疑佟花儿是在打听隋灵的消息，他可不想惹麻烦，如今她愿意来打草，他再没有不情愿的。反之帮忙劝隋玉：“你就当没她这个人，你们各忙各的。”
之前阿水洗三隋玉没去吃饭，佟花儿就明白她的意思，此次她虽然来帮忙，但绝口不跟隋玉说话。
每天不吭不声过来，赶在隋玉回去前又不吭不响的离开。
属实是各尽各的心意，不谈过往的恩怨，更不涉及帮忙了就要求谁原谅谁。
金花草晒干，隋玉搓了四筐草绳来捆干草，用骆驼运回去时，佟花儿就在门外等着，两人一个递一个堆，干草的高度一点点堆过院墙。
“隋玉，你俩之前认识啊？”对门的婆子操着一双三角眼来回打量，她试探着说：“这人平时谁都不搭理，却日日帮你干活，你俩是亲戚？”
隋玉没承认，不必要多添是非，她说是自己雇的。
干草都运回来后，隋玉这下轻松了，之后的日子她背着弓箭去收割了庄稼的地里寻找田鼠和野兔。
头一天，隋玉射中了一只田鼠，她拿去十七屯送给老牛叔。
第二天，隋玉往远处走，她追着一只野兔进洞，在洞外守了半天没守到。
隔天她不死心又过去了。
这次遇到了隋文安，他也是来打野物的。
隋玉皱了下眉头，她衡量着要不要离开。
隋文安先一步走了，他改去西城门，递交户籍后，他出城寻找猎物。
傍晚时分，胡大人听小厮说隋文安又给隋慧送来一只野鸡。他派人找来留意隋文安动静的村长，得知隋文安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四处打猎，猎物除了给隋慧送来就是换钱买面，攒了粮就蒸包子往长城根下送，次次去次次挨揍，伤好了还会再去。
胡大人敲着手指仔细咂摸，良久，他开口说：“不用盯着他了，以他这副优柔寡断的德行干不成什么大事。”

第75章 带话给隋玉，让她改嫁
经过半个月的追踪，赵西平一行三十个人在酒泉以北的马鬃山山脚发现了流窜的匈奴行踪。
刚一碰面，两方就打到了一起。
流窜的匈奴性子凶恶，身量高壮，驭马技术精湛，在力量方面，疏于训练的汉兵卒不及他们，唯有手上的武器持有赢面。
赵西平被安排在后方发弓，四箭射中两人，先后两人从马背上栽下，匈奴心生警觉，打斗过程中避开发箭的方向，甚至是扯着汉军做遮挡。
箭筒里只剩五支箭，赵西平望着烟尘弥漫的搏杀场，他持弓久久找不到射箭的目标，他感到吃力，不得已，只能驱马靠近。
隐在一墩石头后方的匈奴贼悄无声息冲向马背上的弓箭手，在即将靠近时，赵西平猝然回身，绷着皮弦的手指一抬，锋利的箭簇穿胸而过，穿着兽皮的匈奴贼砰然倒地。
一柄弯刀砸来，胯下马匹受惊，四蹄前奔，连累马背上的人骤然后倾，险些摔下马背。赵西平连忙拉住缰绳，就在他手无空闲时，后方的匈奴骑兵手持砍刀追了上来，一个探身，弓弦挑断。
匈奴大笑，盯着赵西平如即将丧命的猎物，满眼的狰狞。
赵西平顾不得多想，他从马背上抽出长刀，错身时挥刀砍马，贼马吃痛惊蹄，马背上的匈奴人翻身下马。
赵西平打的就是这个目的，他马术不精，在马背上拼杀，他毫无胜算。
不远处，敌我双方厮杀到关键时刻，赵西平回看一眼，他手握长刀背负箭筒下马，迎上面目阴沉的匈奴贼。
两刀互砍，铮的一声，两人足下互踢，肩头互撞。赵西平咬牙大叫一声，他一侧身，抽刀挺出胸膛，拼着胸口挨刀，他举起长刀在砍刀的刀刃划破皮肉时，奋力一斩。
人头落地，随后砍刀也砸落在地。赵西平喘着粗气以手捂胸，鲜血从指缝争相流出，滴滴啦啦落在扬尘的黄土地上。
伤势不要命，赵西平忍痛撒上药粉，他唤回黑马，拽着缰绳翻身上马，手持卷刃的长刀返回搏杀的战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鲜血压土，扑起的灰尘落了许多。
赵西平打马绕圈，帮落在下风的战友砍杀匈奴贼，一旦有人放弃目标朝他追来，他就纵马狂奔，不跟匈奴人正面迎上。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正午时，以三个匈奴贼带伤落跑为尾声结束了战斗。
山脚下血气大盛，马蹄带起的灰尘在秋阳下徐徐升空，砍伤大胯起不来身的健壮马匹卧倒在地声声嘶鸣，空中鸟雀盘旋，山腰上狼嚎阵阵。
赵西平撕裂外衣靠在石头上处理伤口，兔毛坎肩已被鲜血浸透，挡住刀刃锋芒的木板早已四分五裂不知去处，鼠皮裂痕下的伤口血肉翻滚，鲜红的血正从伤口中滴落。
“呼——”赵西平长呼一声，他忍着心惊从地上的死人身上翻出伤药敷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他疼得额头冒青筋，待痛感褪去，脸上起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武卒垂着砍伤的膀子走过来。
“死不了。”赵西平擦了擦血，他感叹说：“匈奴人力气不小。”伤势比他预想的严重。
“吃肉的肯定比吃米面的力气大，这次伤亡又不少。”武卒心生后怕，又闻一声狼嚎，他打起精神，说：“影不影响赶路？我们收拾收拾该走了，等天晚了，山上的狼要下来。”
赵西平坐着不动，说：“让我缓缓，不影响赶路。”
“行。”
武卒去清点伤亡的人数，赵西平背靠在石头上心有余悸地看着，距他半步远的地方就躺个死人，他记得他的名字，顾世成，是个挺胆小的汉子，这次出门是被他老爹塞进队伍里的，只因他老爹想让他练练胆子，没想到出来一趟就没命了。
如今儿子没命了，顾老爹估计下半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赵西平想到了自己，他摸了摸砍破的坎肩，若是他死了，隋玉就是活着，下半辈子也不好受。
“你杀了四个人。”武卒提着一串人耳过来，以对账的口吻掰算：“射死三个，斩落一个人头，其他还有没有？”
赵西平摇头，之后他都是补刀，算不上单独斩获。
“行，上马吧。”武卒甩了甩人耳上的血珠子，指着旁边的尸体说：“你带上顾世成，往北走个两天，寻个好地方给埋了。”
赵西平没意见，他扶着石头起身，突然想到什么，他跟武卒说一声，俯着上半身往远处走，捡回掉在地上的藤弓。
搬运尸体的兵卒捡起一柄完好的弓箭扔给他，说：“这不是有完好的，你拿一柄回去，回去了跟校尉少报一柄就是了。”
“我习惯了这把弓的重量，回去再续一根皮弦就是了。”赵西平没要，他将藤弓从包袱缝塞过去，继而扬唇一笑，炫耀道：“这把弓是我媳妇送给我的，能在战场上保我的命。”
其他人闻言同时“嘁”一声。
凝重的气氛陡然松懈下来。
来时三十个人，回去时只余十三个活人，十七具尸体绑在马背上，再杀死哀鸣不止的伤马，每人取坨马肉，带上俘虏的贼马和贼人抢来的砍刀、菜刀、粮食、布匹、皮毛打马西去。
五人带伤，回程的速度慢了许多，天黑露宿时，远处的狼嚎清晰可闻。
背风坡的空地上堆起个火堆，火光照亮每个人的脸，架在火堆上的马肉有了香味，不知谁的肚子咕噜一声。
武卒戳着油光发亮的肉坨递给赵西平，一走近就闻到了呛人的血腥味。
“伤口又裂了？”他问。
“嗯，歇一晚估计会好点。”赵西平虽然饿，但没什么胃口，他抽出刀放火上烤了烤，削一片马肉喂嘴里，说：“我要是不带伤，这会儿能再返回去射杀两头狼。”
“伤得还不够重，还有心思想出息。”武卒嗤一声，“下次还出来？”
赵西平毫不犹豫地出声：“出来，我回去再好好练练箭法，拳脚也要练练。”
“鬼迷心窍。”武卒不屑。
可不就是鬼迷心窍，赵西平没反驳，他轻按了下伤口，伤得这么重，他怕的要死，竟然还不打退堂鼓。
夜深了，夜风在山间呼呼作响，赵西平抖开狼皮盖身上，他躺在火堆边闭眼睡觉。半夜被冻醒，他感觉四肢无力，头脑发沉，浑身倦怠得让他没精神。
“我发热了。”他推醒武卒，“有没有什么药？”
武卒转醒，他掏出药又给赵西平重敷伤口，伤口敷好，他拿来一囊烤热的水递过去，又去检查另外三个伤兵。
睡前精神不错的三人都有些发热。
“天亮后，先送你们去附近的城镇看大夫。”武卒说。
赵西平躺在地上看夜幕，他有些担心，伤口引起的发热比狰狞的伤口更要人命。他想起了隋玉，他要是死了，她怎么活？
半夜煎熬，天亮后，一行十三个人上马，翻越山涧循河而上，走出马鬃山，远远能看见酒泉郡的城墙。
晌午时，赵西平等人走进一座城外小村，村里有个游医，煎几碗药给他们灌下去，又让他们趁早去城里的医馆看大夫。
武卒决定不再带着尸体上路，他派五个人先带赵西平等人去酒泉郡，他跟另外两人留下来挖坑埋人立碑。
夜幕降临时，一行十个人抵达城门外，递交手书讲明情况后，城门一侧的小门开了，赵西平等人连夜住进医馆。
割肉清创、施针、喝药汤，赵西平迷迷糊糊感觉到疼。
再醒来已是两日后，他睁眼觉得面前站的妇人眼熟，看了好几眼，才试探着喊：“娘？”
赵母冷笑一声。
赵西平隐隐觉得不妙，他打量下环境，还在医馆里，只不过不见其他人。
“娘，你怎么在这儿？我那些同僚呢？”
“我来看看我的痴情种儿子死没死，阎王殿的老爷夸没夸你？”赵母见他醒了，兜手打他一巴掌，“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个憨东西？你贱啊？为了个女人不要命了。”
赵西平沉默，他在心里骂武卒一通，指定是武卒漏了口风。
赵母掐腰大骂一通，见他板着个脸装聋，越骂她越气。
赵西平等她骂够了，问：“其他人呢？”
“就你伤势最严重，烧得迷迷糊糊的睡了两天，其他人都走了。”赵母端水喂他，气不顺又接着骂：“你个贱骨头，伤成这德行都不回去，要不是你叔来医馆看病看见你，你死了我们还要等人回去报丧。”
“你说话真难听。”
“难听你也听着，你都不怕死还怕话难听？”赵母又心疼又气。
赵西平不说话了。
过了晌，赵西平躺在驴车上由他大哥拉回家，赵母走在车旁一路数落，翻来覆去变着花样地骂。
进屯了一改臭脸，挂上一张慈母脸，在进家门后，脸又落下来。
“三哥，你没事吧？”赵小米忧心忡忡的。
“他没事，好的很。”赵母讥笑。
赵西平长叹一声，他站在檐下，望着满院子跑的鸡，说：“流了挺多的血，小妹，你去炖只鸡给我补补。”
赵小米觑她娘一眼，见人不作声，她嘿笑一声，挥手一喊，带上侄子侄女满院子撵鸡。
“娘，你没跟我战友他们说什么吧？”赵西平有些不放心。
“我让人带话给隋玉，说你死了，让她找人改嫁。”

第76章 隋良说话
武卒带人捧着奖赏走进十三屯时，隋良正在巷子里跟二丫玩踢毽子，巷子里的小子都看不起隋良的身份，又嫌弃他是个哑巴，都不爱搭理他，只有小丫头们觉得他长得好看，还会踢毽子，平时玩耍时会拉上他。
“良哥儿，指定是你姐夫又立功了。”二丫大声喊，她踢飞鸡毛毽子快步迎上去，欢快地问：“叔，是不是赵夫长又立功了？”
武卒点头，他看向隋良，问：“你姐呢？”
“良哥儿阿姐出去打猎了，她不在家。”二丫代答。
隋良点头。
武卒思考了片刻，他琢磨着谎报死讯得低调，将奖赏留下后说明天再来。
隋玉傍晚回来听到二丫转达的话，她心里顿感不安，盘点一下奖赏，除了十斤肉一坛酒外，还有十锭银子，一共二十两。
“二丫，来报信的人是不是笑着的？”隋玉打听。
二丫摇头，“不是，没怎么笑。”
隋良从她的话里听出不对劲，他面露紧张，不安地搅着衣角。
隋玉摁了摁心口，她抓一把熟豆子给二丫吃，在二丫走后，她忧虑地暗叹一声。
隋良抓住她的手，隋玉勉强笑了一下，说：“你姐夫又立功了，我去把肉腌了挂起来，做成腊肉等他回来。我们今晚煮豆子粥，你来帮我烧火。”
姐弟俩心底都暗藏隐忧，这顿晚饭谁都没吃饱，剩下的豆子粥混着菜叶子炖煮喂猪。
喂了猪，隋玉烧水烫鸡毛，猫官安静地守在一旁盯着鸡屁股，这是属于它的。
十斤猪肉和一只野鸡抹盐后挂起来，隋玉抓一把草灰仔仔细细搓洗腥臭的双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安静得吓人。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隋玉牵着隋良站在巷子口等昨天报信的人。
老牛叔抱着他闺女出来，走过来说话：“你俩站这儿做什么？听说你男人又立功了？”
“奖赏已经送来了，只是人还没回来。”隋玉伸着脖子往巷道外望，说：“昨天我没在家，报信的人说今早再来。”
老牛叔咂摸出不对劲，有什么非要当面才能说的？恐怕是有坏消息。
巷道尽头出现个人，隋良猛地站直，他扭头望着隋玉做口型：就是他。
隋玉打起精神，心怀忐忑地盯着走过来的人。
武卒清了下嗓，他压下眉眼，一脸沉重地走近，说：“赵夫长的媳妇是吧？我随你回去说。”
隋玉心里一咯噔，她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武卒，愣了一会儿才快步带人回去。
“我男人怎么了？”隋玉进门就问，话落，怕从武卒嘴里听到不好的消息，她赶忙打岔，说：“大哥你喝不喝水？家里没热水，天冷了，我去给你烧碗热水。再不然你喝不喝酒？我家里还有酒，我去给你倒。”
武卒看她又急却又装作无事人一般，他犹豫了片刻，转而想到赵西平被这女人的枕头风吹得迷了心窍，他摁下心底的犹豫，含着试探说：“不用忙了，我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赵兄弟没了，胸腹被砍刀剌开，不等找到医馆先发起高热，还没撑到天黑就咽气了。”
隋玉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一瞬间，人宛如没魂了一样，站在灶门前像个木头人，眼神也黯淡空洞下来。
“赵兄弟托我给你带句话，让你改嫁，不用为他守着。”武卒又说。
隋玉脑子嗡嗡响，她什么也听不见，一行眼泪无声滑过脸颊砸落在地上。
武卒看她两眼，美人落泪，震得人心惊，他突然心生不忍。
老牛叔不知何时过来了，他怀里没抱孩子，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隋玉抬眼四望，这个院落的角角落落都有男人的身影，好的坏的，生气的笑着的，活生生的一个人，竟因为她没命了？
腿上一软，隋玉瘫坐在地，她放声大哭，哭了几声又放声大笑，她是鸠占鹊巢的斑鸠，害死了这座宅子的主人，占了这个宅子过着安顺的日子。
隋良吓得过来搂住她，他跟着大哭，他太害怕了，他还没接受姐夫死了的事，隐隐觉得也要失去姐姐。
佟花儿来了，巷子里的都来了，能进来的进来，进不来的就在门外堵着。
“他埋在哪儿？”大恸之下，隋玉突然没了眼泪，她看向武卒，问：“他埋在哪儿？我去接他回来。”
武卒哑然，他愣了一下，支吾说：“已经埋下好几日了，你要是有迁坟的打算，最好等个两三年去开坟捡骨。”
隋玉心中心思几转，执着地继续问：“他埋在哪儿？我想去陪陪他。”
武卒没听出不对劲，说：“在酒泉郡最北边的鬃山村，当地坟山的西北边。”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隋玉绝望了，赵西平真的埋在地下了。
周围人的安慰和惋惜隋玉听在耳里却不入心，她抱着隋良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的人来了走，走了又来。
到了晌午时，只有老牛叔和佟花儿，以及腊梅嫂子还在这儿陪着。
圈里的猪羊在叫，腊梅嫂子出去扯捆干草扔进圈里喂骆驼和羊，至于猪，这会儿也没心思给它煮猪食，她进灶房舀碗黍米和豆子倒进食槽里。
“嫂子，别忙了，歇一会儿。”隋玉突然出声，她拉住人，问：“你看我家良哥儿如何？他听话还会干活……”
隋良张嘴大哭，他捶隋玉，他才不要去别人家。
隋玉也哭了，她摸摸隋良，心痛得无法呼吸，他是个好孩子，相处久了，没人会不喜欢他。她也舍不得，但她撑不下去了，一次又一次希望破灭，她还害死了人……没有前路，她不想再熬下去。
前路黑暗，还不如止步于眼前。
“玉妹子，你可别想不开啊。”腊梅嫂子慌了，“良哥儿是好，你自己养着，我家有孩子，不缺孩子。”
“你只要肯养着他，家里的猪羊和四头骆驼都是你的。”隋玉说。
腊梅嫂子沉默了一瞬，她有些心动，但在看向隋玉时，她坚决地摇头，说：“我不要，你好好活着。”
隋玉不再说话。
佟花儿进灶房煮一锅粥，粥水从滚烫到变凉，一直没人动。
天色不知不觉中黑了下来，腊梅嫂子回去了，老牛叔也回去了，佟花儿还留在院子里陪着隋玉姐弟俩。
等天色黑透，老牛叔抱着哇哇大哭的阿水过来，天黑了，孩子只要娘。
“你回去吧，我们也睡了。”隋玉说。
佟花儿欲言又止。
隋玉起身送她出去，走远了，她跟老牛叔打听：“我没有户籍，老牛叔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出城门？”
老牛叔摇头，说：“侄媳妇，你别做傻事，我窝窝囊囊也活了这么些年，你还年轻，只要能喘气，再难的日子挺挺也就过去了。”
“我答应过他，他要是死了，我会去陪他。”大概是心存死志，隋玉心绪平静，她甚至还笑了下，这个鬼朝代，她不过了。
“你……唉！”老牛叔叹气，年轻人的心思他不懂，什么同生共死，他理解不了。
隋玉回到家里，隋良站在门外等她，见人回来，他忙跟进去。
隋玉捂火烧灶，锅里的粥食热了，她盛两碗，一碗递给隋良。
隋良看她吃了，他也扒几口。
猪晌午没吃饱，这会儿饿得在圈里刨沙，隋玉虽然觉得累，还是起身去提猪食桶，剩下的半锅粥都喂猪。
羊和骆驼也饿了渴了，隋玉又熟练地扯草提水，她站在圈外听猪哼哧哼哧捞食的动静，看羊和骆驼在月色下低头啃草。
如果不是乍然的惊雷，她今晚可能会跟猪唠两句，夸夸山羊叫声好听，再夸夸骆驼食量大……
“喵——”
猫官回来了，它叼着耗子翻上院墙，又轻巧地蹦下来，耗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
“喵——”
猫官松开嘴叫一声，又迈着八字步，竖着尾巴，大摇大摆朝隋玉走来。
隋玉蹲下，猫官将耗子放她脚边，抬起头在她手上蹭了蹭。
两滴眼泪砸在猫身上，猫官轻喵一声，它站起来，前爪搭在人的膝盖上，用头顶轻轻蹭着隋玉的下巴。
“猫官……”隋玉哽咽一声，她低头埋在胳膊上哭，“赵西平死了。”
猫官喵喵叫，它往上一蹿蹦到人身上，毛茸茸的身子擦过人脸，它挤进隋玉怀里，猫头从胳膊肘探进去，挤得脸变形了，还伸长舌头一下一下舔湿漉漉的脸。
“臭死了。”隋玉心情好了些，她盘腿坐地上，一下下梳理猫官的毛，她又有些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个家里的一切。
隋良洗完碗走过来，他也盘腿坐下。
寒露落下，凌乱的发丝披着蒙蒙露珠，在月色下隐隐发白。
隋良熬不住了，他频频打哈欠。
“进屋睡吧，我也去睡。”隋玉说。
两人进屋，猫官叼着死耗子进灶房守着，墙上还挂着肉，它得盯着。
隋良跟隋玉走进正房，姐弟俩今晚睡一起。
隋良睡着后，隋玉下床走出门，她坐在门外的石头上望天，想到赵西平曾经坐在这里的情景，她又垂眼掉泪。
一天过去了，她仍然接受不了他死了的事，他那么惜命，她还告诫过他，他怎么会死呢？
猫官从灶房门缝里挤出来，它走过来在隋玉的脚上蹭了蹭，见她不搭理它，它蹲坐在地上，拖着的长尾巴不时甩一下。
鸡叫了，床上的人突然惊醒，隋良坐起来，摸着床上没人，想起骗他睡觉躲着吊死的姨娘，他急得大哭：“呜呜呜……姐，姐……”
隋玉还以为是幻听了，待听到第二声，她起身去推门，猫官一溜烟钻进来，它歪头盯着床上大哭的小主子。
“姐——”隋良赤脚跑下床，“我以为你死了。”
“良哥儿，你会说话了。”隋玉欣喜。
隋良顾不上什么说话不说话，他吓坏了，抱着隋玉的腰哇哇大哭。
隔壁的秦大顺以为隋玉出事了，他急得来拍门，“隋玉？隋玉？隋良？谁在哭啊？”
附近几家都醒了，大家不约而同开门出来。
“是良哥儿会说话了，他做噩梦吓到了。”隋玉走过来说。
听到她的声音，秦大顺大松一口气，他念叨说：“是赵兄弟在地下保佑你们姐弟俩，隋玉啊，我们听腊梅说了，你可别想不开，多想想你兄弟，他还小。你俩以后就住赵兄弟院子里，没人来赶你们，我们去跟屯长说说好话。”
隋玉没有回应。
“隋良，有事你喊啊，你喊一声我就来了。”秦大顺又跟隋良说：“守着你姐，别让她做傻事。”
夜又平静下来。
天明时，隋玉带着隋良出门，她想去找隋慧，看能不能从她那里求一个担保，让她能拿着凭证出城。
刚走到巷子口，隋玉看见武卒过来了。

第77章 不悔对自由的追求
只隔了一夜，武卒再看隋玉险些不敢认人，昨日那张美得如雨水打落花瓣的脸，现在看来浮肿又憔悴，摄人的眼睛黯淡无光，眼下挂着青黑，嘴角甚至挂着一串水泡，再无明艳的姿态。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武卒挪开视线问。
“随便走走。”隋玉没有精神说话，但考虑到武卒可能有出城的法子，她直言打探：“赵西平死了，他爹娘还不知道，我作为赵家儿媳妇，想亲自去跟二老说一声。但我是奴籍出不了城，官爷你有没有法子让我出去几天？”
武卒摆手，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会安排人去报丧。”
报丧……隋玉心里一窒，她没有力气再说话，缓慢地挪动步子继续走。
武卒望着她，问：“你可愿意改嫁？赵兄弟托我多照看些，你若是……”
“嫁你娘的头。”隋玉扭头唾一口，她考虑过死，现在什么都不怕，有脾气就发，心里不舒服就骂。她四处看一眼，腿一抬脱下鞋，下一瞬拎着鞋砸过去，手指着武卒骂：“你个道貌岸然的狗东西，一口一个兄弟，赵西平才死了几天就催着他媳妇改嫁？你急着找人改嫁，回去宰了你爹，把你娘提脚卖了。”
隋玉练过箭，准头好，她突然发难，武卒没有反应过来，一双带着温度的鞋子正中目标砸在脸上。
巷子里有人，看见的人笑出声，武卒挂不住脸，他心里生恼，本来打算试探试探情况就把扯的谎说破，他还真不敢让隋玉改嫁了，毕竟是谎报死讯，闹大了不提赵西平找他算账，就是在校尉那里他也落不了好。现在挨了一鞋底，他改变主意不想说了，反正隋玉也没改嫁的想法，先让她折腾几天。
隋玉捡回鞋穿上，带着隋良继续走。
“小兄弟，别跟她计较，她死了男人心里不好受。”孙大娘说，“进屋来洗洗脸，还没吃饭吧？”
武卒跟她进屋洗脸，他一时起意，跟孙大娘打听隋玉的为人。
“唉，隋玉性子不错，人也好，是个肯吃苦的，就是命不好。你别看她长得好就觉得她不是正经人，以后别提改嫁的事，赵夫长死了，她也想跟着去，哪里会改嫁。”孙大娘也怨这人没眼色，不怪隋玉拿鞋底打他，换成她，她舀瓢粪泼他一脸。
“你的意思是她想死？”武卒心里一惊，后背有些冒汗。
“可不是嘛，昨天就在找人收留她兄弟，昨夜估计就是在寻死，被她兄弟发现了，孩子吓坏了，哭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孙大娘还在絮叨，武卒已经站不住脚了，这下事可闹大了，隋玉还真是一心挂在赵西平身上，竟然烈性的要殉情。他心里扑通个不停，是他小瞧了她，万幸人还活着，不然赵西平回来能杀了他。
“哎？不洗脸了？”孙大娘见人跑了，她举着水瓢一脸疑惑。
武卒沿着隋玉走的方向追了出去，没看见人，他站在街上吓得浑身冒汗，心里冒出一百种隋玉寻死的法子。他吊着一只带伤的胳膊往河边跑，然而河流绵长，他跑得喘不过气了也没找到人。
不得已，武卒只能去找一起回来的兄弟，想让他们帮忙分头找，然而其他人一听他把事闹大了，谁都不肯沾手。一个为了给媳妇脱奴籍甘愿去战场上搏命，一个听说男人死了就要殉情，这夫妻俩疯得让人害怕。但凡两人都死了还好，但赵西平是有命回来的，他回来见媳妇被人害死了，那不得找人赔命？这事谁沾手谁倒霉。
武卒大骂一通，他气得心里窜火，但又不敢多耽误，只得紧锣密鼓去各处继续找人。
隋玉去胡府没见到隋慧，门房不给她通传，她只能又牵着隋良回去。
奴籍奴籍，隋玉心里反复默念，她恨死身上套的这个奴籍，奴隶不是人，像只圈养在圈里的羔羊，她再努力也只是比别的羊多吃几嘴草，生死自由皆不由己。
若说昨天隋玉还十分后悔曾经千方百计让赵西平为她脱奴籍，这时她望着远处固若金汤的城墙，悔不当初的情绪烟消云散。
她可以为自由付出生命的代价，绝不悔对自由的追求。
“良哥儿，我想去陪你姐夫了，这是我跟他约定好的。腊梅嫂子的性子大大咧咧的，是个好人，你去了她家听话点……”
“我不要，你也带上我吧，像姨娘带上你一样。”隋良恳求，“我想跟你一起，我们去找姐夫，去找姨娘和爹。”
他满眼的渴望。
隋玉潸然泪下，她蹲下抱住隋良哭，哽咽道：“良哥儿，你还小，活着更好。”
“那你也活着。”
“你不懂。”
过路的人好奇地盯着抱头痛哭的姐弟俩，渐渐的，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个圈。
隋玉面上稍窘，她擦擦眼泪，牵着隋良往家走。
“大娘，打听一下，你有没有看见一对姐弟，姐姐这么高，弟弟齐我腰高，两人长相好……”武卒打听。
“有有有，刚刚还在那边抱着哭呢。”
武卒大喜，忙问两人朝哪个方向去了，打听清楚，他追了过去。
“你们去哪儿了？”佟花儿在巷子口等着。
“出去转转。”隋玉不想多说。
“你的日子已经比很多人好多了，别犯傻寻死。”佟花儿跟在后面走，说：“活着吧，最难的时候已经挺过来了。”
“隋玉！”武卒看见人了，他气喘吁吁的大喊一声，说：“赵西平没死，他只是受伤了，在酒泉看病的时候被他爹娘接回去了。”
隋玉僵硬地扭转身子，她看向佟花儿，问：“你听见他的话了？”
“听见了。”佟花儿笑了。
隋玉也笑了，哭肿的眼睛又冒出眼泪，大颗大颗的，像雨珠滚落。
“你这杀千刀的，赵夫长没死，你编什么瞎话害人。”孙大娘掂出粪勺子，她撵着人骂：“你个王八犊子，你是痛快了，害得隋玉差点死了，人家丫头眼泪差点没流干。”
“这种话是能乱说的？你闲得没事天天给你爹娘报丧去。”过路的人骂。
老牛叔也来了，他把孩子往人怀里一塞，从柴垛上扯根高粱杆就追过去打人。
佟花儿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她抄起不知谁家放在门外的铁锹就冲了过去，她们这群罪奴就不是人是吧？是人是鬼都想来欺负她们。
隋玉也跟了过去。
武卒被巷子里的人围住了，敢动手的人动手，不敢动手的就吐口水。隋玉过去就有人让开位置，她一手攥住他的头发，一手拎鞋照脸扇过去。
“够了！”武卒大喊一声，他推开隋玉，顶着一脸口水和鞋底印，他恼火地说：“要怪就怪你婆婆，话是她让我跟你说的。”
“你继续编。”隋玉冷笑，她夺过粪勺子使劲敲过去，“我婆婆让你说的？你昨天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她再蠢也不会咒自己儿子死了。”
“她、她……”武卒没话反驳。
眼瞅着隋玉又扬起粪勺子，武卒大骂一声泼妇，他拨开人群仓皇逃跑。
“该死的狗东西，等赵夫长回来了，让赵夫长去找他算账。”孙大娘接过粪勺子，她看着隋玉，打趣道：“赵夫长还活着，你也不用死了。”
隋玉不觉得羞，一双死寂的眸子又活了，目光闪闪。
“不死了，我等他回来。”她笑了。
“你们两人感情倒好。”同一条巷子里住的人不免侧目。
寻常人多是搭伙一起过日子，吵吵闹闹就是一辈子，丧妻或是丧夫，难过一阵也就过去了。殉情那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若是不幸听了一嘴，还要唾一口嫌晦气。
在众人心里，隋玉换了个形象，这是个傻的。
隋玉站在巷子里平缓激动的心情，她宛如新生一般，又重焕精神。
晌午，隋玉炖了一只鸡，她把老牛叔和佟花儿还有腊梅嫂子都喊来吃饭，她想找人庆祝一下。
赵西平没死，隋良能说话了，这实在是件高兴的事。
劫后余生不为过。
圈里的猪羊和骆驼也恢复到正常的日子，下午出去吃草撒欢，夜里有食加餐，还有女主人陪着唠唠叨叨说话。
之后的每一天，隋玉忙完家里的事，她就跟隋良去东城门等着。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在东城门当值的守城官都认识隋玉了，天天有个大美人作陪，他们好奇她守在这边是在等谁。
某个晌午，一头骆驼拉着个木板车轱辘轱辘穿过城门，赵西平掏出户籍递过去，见守城官的目光偏斜到城内，他跟着扭头看过去，一眼看见满脸欢喜的女人朝他跑来。
“赵西平，我终于等到你了。”隋玉激动得满面通红，她隔着木板紧紧抱住形容邋遢的男人。
美人眼瞎啊，四个守城官齐齐叹口气。
赵西平的耳朵红了，他推开隋玉，下一瞬她又抱上来，他只得说：“我身上有伤。”
隋玉“嗖”的一下弹开。
赵二哥赶忙牵着骆驼离开，一是难为情，二是堵着进出的路了。
骆驼拉着木板车走了，隋玉脚步轻快地跟上，目光一直在赵西平身上。
“我以为你要好久才能回来。”她说。
“有没有人跟你乱说什么？”赵西平关心这个事，他一听他娘让人带话说他死了，他就坐不住了，带着伤也要往回赶，生怕隋玉犯傻要陪他赴死。
“有，报信的人说你死了，埋在鬃山村的坟山西北边，我想去找你，但出不了城。”
“我姐想死，她想去陪你。”隋良插话。
赵西平心惊，又满眼震惊地看着隋良：“你会说话了？”
“嗯，被我姐吓得。”隋良不满地斜眼。
“往哪个方向走？”赵二哥问。
“这里这里。”隋玉赶忙跑去领路，“二哥，这一路辛苦你了。”
赵二哥挠挠头，实诚地说：“确实辛苦。”
骆驼进了十三屯，正在抱柴的孙大娘看见人大叫一声：“哎呦！赵夫长回来了！你可回来了，隋玉差点就没命。”
巷子里的人听到声都出来，有人打趣说：“我看看能让隋美人陪着殉情的男人，一个鼻子两只眼，没比我们多长个什么啊。赵夫长，你挺有本事。”
赵西平有些无措。
隋玉走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刚进家门，老牛叔听到消息过来了，他把之前的事通通告诉赵西平，说：“那家伙不安好心，若不是有隋良拖着，等你回来了，隋玉的坟头估计长草了。”
赵西平后怕，他往外看一眼，说：“我下午就去找校尉讨要说法，不会让他好过。”

第78章 一个人情
一顿仓促的午饭稍显简薄，隋玉用棍叉取下墙上的风干鸡泡水里，跟赵二哥说：“晚上我早点做饭，二哥你尝尝我炖鸡的手艺。”
赵二哥往墙上扫一眼，半面墙都挂着肉，大的小的，有爪的没爪的。
“这是……”他疑惑。
“两只野鸡三只野兔还有七只田鼠，剩下的是十斤猪肉，猪肉是西平杀贼的奖赏，野物是我这一个多月用弓箭和做陷阱逮回来的，就等着他回来了吃。”隋玉擦擦手上的水，她走出来关上灶门，笑盈盈地说：“二哥你难得过来一次，这次来了多住几天。”
赵二哥支吾几声，没应下也没拒绝。
赵西平出来了，他给他二哥一记眼神，让他别乱说话。
“我要去找曲校尉，隋玉你陪我一起去。”他说。
隋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瞥赵二哥一眼，说：“报信的人说谎报死讯是娘的意思……”
赵西平不做隐瞒，他点头承认，“她是这个意思，所以我带伤赶回来是我活该，不过武卒是军中士卒，他谎报我的死讯是违反军纪，他合该受罚。”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隋玉迟疑，她有些怕了，怕那人受罚后会对赵西平生恨。
走出大门，隋玉止住脚步，说：“要不算了吧，反正你我都好好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往后跟他还要并肩作战的，万一他对你生恨呢？我怕他背后朝你下黑手。”
赵西平没听她的，他拽着隋玉走，说：“这事肯定不止他一个人知情，我们若是认下这个哑巴亏，以后谁都能捉弄拿捏我们。”
坐在巷子里晒太阳的人朝他们看来，一双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当隋玉跟赵西平走近时，有人问：“你俩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校尉。”赵西平说。
“是该去说说，报信的那人不是个好东西，胆子不小，敢拿兵卒的生死开玩笑。”
“我过去看看。”同是兵卒的男人站起来。
“我也去看看。”
“你们别去，有什么结果我们回来跟你们说，一大群人去了，校尉还以为我们是去找麻烦的。”隋玉出声阻拦。
想去看热闹的人才不在乎这些，就是校尉不高兴，也牵扯不到他们身上。
“我们去给你俩壮胆子。”
“对啊，人多了，事闹大，校尉才会恶惩那个报信的。”
“我们去看看那个傻蛋是怎么想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隋玉目光一动，松口道：“也行，你们若是不担心惹恼校尉，你们就跟着吧。下次出任务你们都去，多点熟人，也能相互照应。”
涉及自身安危，这下想去看热闹的人消停了，赵西平站都站不直，回来还是躺回来的，可想而知他受的伤有多严重，他们可不想像他一样出门冒险。
“算了算了，我不去了，我娘还催我去河边挑水浇菜地。”
“我家菜地也该浇了，一起一起。”
隋玉跟赵西平出了巷子，她嘀咕说：“咱家的菜地也该浇水了。”
赵西平没吱声，他偏头望着隋玉，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胆子变小了。”
“嗯，怕惹事。”能维持现状就很艰难了，隋玉实在害怕再生变故。
赵西平没再说话，他走动的步子加快，出了军屯往南走，大概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官府和驿站就在眼前了。
隋玉拽住男人的手，说：“我们不去官府，官府里人太多了，我们等校尉下值，私底下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赵西平望着官府敞开的大门，他思量一番，选择听从隋玉的话。他跟她一个是小卒，一个是罪奴，而武卒是校尉的亲信，事闹大了，校尉脸上无光。武卒受罚，他也落不了好。
夫妻俩找块儿平整的石头坐下，背朝偏斜的太阳，头发在风中肆意抽打脸颊。
“不是跟你说好了，我死了你好好活着，你做什么寻死？”赵西平有些不高兴。
“你死了，我活着也是熬日子，有什么意思？”隋玉扯根草缠手上，低声说：“奴籍不除，我什么都做不了，你死在外面我都没法出去找你。若是只为吃喝活着，跟猪羊无异，我多活一天就多痛苦一天。”
“多少人活着连吃饱肚子都艰难。”赵西平嗤一声。
“是啊，很多时候，人还比不上牲畜重要。”
赵西平突然伸手，兜头打她一下。
隋玉捂着后脑勺皱眉，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我没死，你丧什么？”他非常不习惯她低落消沉的心态，赵西平在她防备的眼神里，伸手搂住她的肩，说：“打起精神，你男人不是来给你找场子了？”
隋玉偏头，她靠在他肩上，低声说：“我是有点累了。”
“那晚上回去早点睡。”
“娘她……”隋玉不知道该怎么说，之前两人默契地一致决定瞒着赵西平家里的人，这下捅穿了，刻意不去思考的愧疚浮上隋玉心头。
“你回来，爹娘是怎么说的？”她仰头问。
“无非是骂我一通，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没有你的时候，我也在战场上跑了四年。”赵西平无所谓，他觉得他娘大惊小怪，谁能保证西北能安稳上百年，他身为军士，一旦西北战乱，他还是要上战场。
校尉从官府出来了，赵西平眼尖，看到人他拉隋玉起来，两人一同走过去。
“找我？”曲校尉惊讶，他打量赵西平一眼，说：“不是受伤了？这才几日就从酒泉赶回来了？”
很显然，武卒回来禀报伤亡后，私底下又自作主张去找隋玉谎报他的死讯。赵西平扯开衣襟露出狰狞的伤口，说：“带伤赶回来的，我娘托武卒回来谎称我死了，让我媳妇改嫁。我昏迷两天后醒来知道了，吓得第二天就急着往回赶。”
曲校尉觉得荒唐，但看赵西平夫妻俩一副讨要说法的姿态，他心里觉得不妙。
“武卒还真谎称你死了？”他问。
赵西平点头，“我们巷子里住的人都知道，我媳妇真以为我死了，差点也寻了短见。”
“荒唐！”曲校尉冷笑一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亲信会做这般荒唐可笑的事，“军纪都不放在眼里？你们随我走一趟，我倒要看看这人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武卒因为伤了膀子，一直在家休息，校尉府的小厮来喊时，他还躺在床上睡觉。
“校尉找我何事？”武卒心有忐忑。
小厮不知，他瞥武卒一眼，说：“校尉脸色不好看。”
“可有别人也在？”武卒有所猜测。
小厮点头，“是一对夫妻。”
武卒心里一咯噔，他停住脚，跟小厮说：“我自己过去，劳你去找我爹来救我。”
说罢，他掏出身上零零碎碎的铜子和碎银子塞给小厮，催促说：“跑快点。”
武卒又急又怕，他清楚校尉的脾气，不敢在路上耽误，他一路快跑，进校尉府时他心里庆幸事情没闹到官府去，否则他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一进正堂，一个茶盏迎面砸来，校尉大喝一声：“混账东西。”
茶盏砸在胸膛上又滚落在地，摔成一地碎瓷，武卒慌忙跪地，他越过碎瓷爬过去，伏身认错：“卑职知错。”
见他一句反驳都没有，曲校尉就明白赵西平没冤枉人，他大步走过去，一脚把人踹个仰倒，“罔顾军纪，虚报生死，谁给你的胆子？”
武卒心里生寒，罔顾军纪这句话太重了，严重得能要他的命。他跪地求饶，说：“是赵母托我……”
一句话没说完，曲校尉又给他一脚，“真他娘蠢得让我心惊，你是赵家的狗还是我的兵？军纪在你眼里就是个虚设？”
“不敢。”
“不敢？”曲校尉嗤了一声，他冲外喊：“来人，把何青拉去演武场，请军棍。”
门外的守卫进来拖着武卒出门，曲校尉整理了下衣摆和头冠，他跟赵西平说：“这事传出去是我没脸，私下我让人打他军棍，这事就罢了，本官承你一个人情。”
“家母也有错。”赵西平请罪。
曲校尉摆手，他不信何青那人会听一个无知老妇的话，无非是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罢了。
赵西平带着隋玉跟曲校尉去演武场，曲校尉一到，手持军棍的守卫就开始行刑，手腕粗的军棍落在人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棍下去，武卒身上的衣裳洇出血迹，此时门廊外一个头戴布巾的斯文老者快步入内，进门跪伏在地：“求校尉留我儿一命。”
“若不是看在你这个老东西的面子上，本官早打死他了。”曲校尉甩手，说：“二十军棍，一棍都不能少。”
二十军棍下去，人不死也残了。
赵西平动了下，他张嘴欲说话。
又三棍落下，空气中的血腥气越发浓重，隋玉看他这副惨状，心里的气没了。她出声说：“既然事关我二人，不如让赵西平代为行杖。”
赵西平身上有伤，举起军棍都艰难，若是让他去打军棍，接下来的十二棍就是做个面子功夫。
曲校尉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隋玉推赵西平一下，叮嘱说：“你小心点，伤口别裂开了。”
毫无力道的军棍杂乱无章地举起又落下，十二棍了，赵西平累出一头汗。
“多谢小娘子。”何账房过来冲隋玉道谢，又对着赵西平俯身长躬，随后给曲校尉磕几个头，这才走过去扶起何青。
“说说，你的目的是什么？”曲校尉问。
武卒汗颜，他瞥隋玉一眼，难为情地说：“我以为赵兄弟是被迷住心窍了，为个女人不要命了，想着他媳妇指定是个算计他的狐媚子，我就想让赵兄弟看清她的真面目。”
何账房兜头甩他一巴掌。
“蠢货。”曲校尉嫌恶。
武卒不觉得自己蠢，他是重情义，见不得赵西平被一个罪奴出身的女人玩弄在股掌间，为了个女人出去拼命，那才是蠢。

第79章 隋文安生离意
隋玉跟赵西平前脚刚回去，何账房后脚就拖着半身血的何青带礼登门道歉，恰逢做晚饭的时辰，半条巷子的人都听到动静出来围观。
“他身上的伤是校尉大人打的？”有人问。
“肯定是啊，校尉大人一向公正。”
“一个糊涂儿子倒是有个明理的老子。”
“我看看，送的礼不轻，有粮有肉还有布，挺值啊。”
“也没有闹出多大的事……”
何账房过来的目的达到了，一是赔罪，二是做给知情人看，三来用儿子身上的伤证明校尉是个公正的人。只要校尉气消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何家父子俩走了，隋玉跟赵西平走出去相送，这时她十分庆幸没有把事闹到官府去。
送走邻居，隋玉关上大门进灶房做饭，赵西平坐在灶前帮忙烧火。
赵二哥站院子里看一眼，他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走到猪圈外去看猪，这只猪还是他陪老娘一起去买的，个头不小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提腿卖了。
天色擦黑时，灶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鸡汤炖成金黄色，泡发的干菜丢进去，热气一熏，迅速变软。
“晚饭只能在灶房里吃。”隋玉说。
“又不是外人，就蹲灶房里吃，暖和。”赵西平冲外喊：“二哥，准备吃饭了。”
“好。”赵二哥应声，他走进灶房，说：“猪养得挺好，明年再买一只养？”
“不买了，我打算留着它不卖，明年卖小猪崽。”隋玉挑了挑灯芯，油盏发出的光明亮了许多，她端着油盏移个位置，说：“二哥你回去问问，娘和嫂子们若是想养猪崽子，明年小黑下崽了，让西平给你们送一只回去。”
“行，我们再养一只试试。”
“要给钱。”赵西平说。
隋玉踢他一脚，说：“二哥别理他，猪是我养的，我做主，不要钱。”
“拿猪跟娘换儿子？”赵二哥玩笑一句。
“娘要是肯换，连崽带母猪都送给她也行。”隋玉觑男人一眼，说：“赵西平值这个价。”
“我谢你抬举。”赵西平语带嘲讽。
隋玉笑一声，锅里又咕噜了，她揭锅盖掂铲子搅一搅，吹开白茫茫的热气，她夹一块儿鸡肉尝了尝，够味了。
干菜炖鸡肉铲进木盆里，隋玉往锅里添两瓢水，说：“吃吧，先啃鸡肉，菜吃完了再煮疙瘩汤。”
赵西平兄弟俩在路上饥一顿饱一顿走了七八天，早在闻到肉香时就口齿生津，两兄弟的牙口好，进嘴的鸡骨头吐出来时都是嚼碎的。
半盆鸡肉炖干菜，连汤带水四个人分吃干净，后煮的疙瘩汤也没剩什么。
“明天我再炖只兔子。”隋玉说，“还是想吃包子或是扁食？忘煮汤饼了，明早给你补上。”
赵西平轻吁一口气，还是回来了舒坦啊。
晚上赵二哥跟隋良睡在隔壁，待那边没动静了，隋玉举着油盏掀开赵西平的衣襟。一路颠簸，胸口上的伤口没能好好休养，一半结了痂，一半还能看见鲜红的血肉。
隋玉赶忙闭上眼，她看得头皮发麻，伤不在她身上，她胸口也跟着疼。
“好疼啊。”她喃喃。
“是挺疼。”赵西平拔开瓶塞往伤口上撒药，说：“差点就回不来了。”
隋玉抱着膝盖默默看他动作。
赵西平抬起眼皮看她，有些失望道：“没哭啊？”
“眼泪哭干了。”
“我不信。”
隋玉剜他一眼，坦诚道：“跟埋在土下相比，你能回来已经是喜事了，我哭什么？还是说你想看我哭？”
男人勾唇一笑。
“贱样儿。”隋玉盘腿坐下，说：“你等我酝酿酝酿。”
赵西平接过油盏放木箱上，他袒着胸膛靠在墙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思及艰辛无望的脱籍路，隋玉的眼泪说来就来，她坐在光亮下，目含忧伤地看向消瘦了许多的男人，眼泪顺着下巴滴落，落在深色的褥子上。
赵西平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下去，他伸出手接住掉落的泪珠，屈伸的手指攥住，掌心温热的湿意变冷，又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
“是咸的。”他舔一下。
隋玉看着他的唇舌忘了哭。
赵西平勾住她的后脑勺，俯身一点点吻去她腮边的眼泪，低声说：“你的眼泪不可信，说来就来，都是假的。”
“是咸的就是真的。”隋玉偏头亲下他的耳朵，呢喃道：“谢谢你肯活着回来。”
一句话抵过千万行眼泪，男人满足了。
隔壁还睡着人，赵西平不敢做什么，再加上身子虚，他有些没精神，两人握着手并肩躺下，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鸡叫三声时，隋玉起床去做早饭。隋良听到动静也醒了，他穿好衣裳出门，先打开大门放鸡群出去，鸡出门了，他开始洒水扫院子。
圈里的猪哼哼，两只羊咩咩叫，骆驼也跟着踢踏踢踏来回走动。
赵二哥站在檐下望着青黑色的天空，突然觉得老三的日子过得挺有滋味的，不需要谁插手干涉。
面条切好，隋玉提着菜篮子去菜园拔萝卜秧，赵西平要跟她一起去。
从菜园回来，他不客气地说：“二哥，我家菜地干了，你吃完饭去帮我挑水浇菜地。”
“行。”
清汤面条，外加一人一个荷包蛋，吃完饭，隋玉将风干兔子取下来泡水，去菜园里拔一个时辰的草，她又回来准备做午饭。
连着五天，赵家天天有肉香，赵西平顿顿吃得好，心情又舒畅，胸膛上的伤口在隋玉的好生照料下有了长嫩肉的苗头。
“那个，我明天打算回去了。”赵二哥说。
“怎么这么突然？二哥你再多住几天，正值冬闲，你回去了也没事做。”隋玉留客。
赵二哥摆手，说：“天冷了，按照往年，今年快下雪了，我要赶在下雪前回去。而且骆驼也是借的，出来这么久，主家该不高兴了。”
“那就多留一天，我晚上发面，明天蒸锅包子，你带走路上吃。”隋玉说。
“也成。”赵二哥迟疑地点头，他还是挺馋隋玉做的饭。
既然要蒸包子，隋玉索性一次多发点面，多蒸两锅，自家也能吃个几天。
秋萝卜还小，韭菜倒是长得茂盛，隋玉割一筐韭菜回来，人多手多，一筐韭菜不消半天就择洗干净了。
切韭菜，炒鸡蛋，生韭菜熟鸡蛋再拌上生肉糜，隋玉手脚麻利地揉面包馅。
赵西平洗手也过来帮忙，大动作他做起来艰难，包包子还是没问题的。
赵二哥探头进来觑一眼，在隋玉看过来时，他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出去。
三锅包子忙了大半天，包子蒸好，四个人当天就吃没了一锅，隋玉心想幸好家里人少，不然做饭都要累死人。
赵二哥离开时，隋玉跟赵西平出门相送。到了东城门，他止步说：“行了，不用送了，你们回吧。”
隋玉盯着他，见他踩着蹬绳坐上骆驼双峰之间，她抬头问：“二哥，不跟我说些什么？”
赵二哥看老三一眼，笑着说：“过年跟老三一起回去。”
“别理他，他不能做主。”赵西平拆台子。
“做不做主有什么紧要的，谁的话你都不听。”赵二哥摇头，说：“你们好好过日子，我回了。”
骆驼拖着木板车出城门，隋玉跟赵西平转身往回走，她扭头看一眼，说：“我以为二哥带着爹娘的命令来的。”
“你想多了，我爹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话说出口，赵西平自己都心虚，他清咳一声掩饰不自在。
“八成是你说服了二哥。”隋玉心里有数。
“这会儿挺聪明。”赵西平扯了扯她的辫子，哼道：“假消息怎么分辨不出来？”
“关心则乱，太紧张你了。”
男人暗爽，面上却不屑。
客人已走，家里的存肉也不多了，隋玉又重捡打猎的活计，留隋良在家盯着赵西平，她一个人带骆驼出门去田间地头转悠，或是去城池以北的荒原，捕猎兔子和田鼠，她急需在下雪前给自己和隋良做一身皮袄和指套。
日子趋近十一月，空气越发干冷，寒风一吹，浑身凉个彻底。
隋玉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在枯黄的草丛里寻找，前方的土墩后面有动静，她放轻动作绕过去，鼻青脸肿的人进入视线，她愣住了。
隋文安没料到会碰上她，他擦擦鼻子里流下来的血，说：“你走太远了，这边不安全。”
隋玉点了下头，她又看他一眼，挎着弓箭转身离开。
隋文安苦笑一声，他朝西北方向看，这种自虐般的日子他过够了，是时候做个决断了。
……
十一月二十七，大雪纷飞天，卧床保胎七个多月的隋慧经过一夜的煎熬，在黎明时分生下一个瘦弱的男胎。
大夫人早饭后来探望，见孩子的指甲没长全，肚子还没她一个巴掌大，气若游丝，哭声像小猫叫，一看就是个早夭的苗子，她打消了抱走自己抚养的打算。
隋慧无声地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大夫人来了又走，老夫人来了叹口气也走了，就连大夫来了也是摇头叹气，说是摸不着孩子的脉。
洗三那日，隋文安来了，他将一个指腹大的小银锁挂孩子脖子上，安慰妹妹说：“我听村里的老人讲，孩子是七活八不活，他看着弱，你好好照料着，能长大的。”
“我也觉得他能长大。”隋慧目含期盼。
隋文安看着这个像猫崽子似的小孩，他无比期盼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妹妹有了新的希望，他才能放心地离开。

第80章 重感情的孩子
清早，赵西平起来清扫院子里的落雪，雪干如沙，粒粒松散，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隋玉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扫雪声，沙沙声如虫鸣，她眯着眼又睡了过去。
屋里屋外的积雪扫干净，粥食也煮好了，赵西平推门进来，喊：“饭好了，穿衣吃饭。”
隋良一个翻身打挺坐起来，他嘶着气快速穿上层层叠叠的衣裳。
隋玉拥被坐起来，打着哆嗦说：“真冷啊。”
赵西平将木箱上放的衣裳扔床边，问：“起不起？不起我给你端床上来吃。”
“在床上越躺越冷，我还是起来吧。”隋玉拎起毛坎肩穿上，外面又套上五身衣裳，裤子也是穿五条，最外面还套个挡风的厚布裙子。
走出阴暗的房屋，外面明亮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屋顶上白花花一片，风一吹，雪粒飞扬。
早已停雪，刚清扫干净的院子又刮来薄薄一层白。
走进暖和的灶房，隋玉吁口气，火的使用真是史上的一个壮举，真不敢想象还没使用火的原始时代，那时候的人是怎么熬过六九寒冬。
金黄的黍米粥，蛋黄流油的腌鸡蛋，半碗酸萝卜条，这就是一家三口的日常早饭。
“下雪了，羊也不长膘了，待会儿我跟你去东市上问问羊价。”隋玉说。
“外面冷，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在家等着。”赵西平剜出咸蛋黄给她，他吃蛋白。
隋玉一口吃掉油润的蛋黄，口感绵沙，不噎也不干巴，她挟一条酸萝卜佐粥又吃一大口，说：“我也去，在家有些闷。”
“我也去。”隋良说。
“你们别叫冷就行。”赵西平不勉强。
吃完饭，隋玉坐在灶前烧火煮猪食，赵西平不怕冷，他用冷水三两下冲洗干净碗筷，转身又出去提桶进来舀猪食。
猪吃上食，给骆驼和羊各扔一捆干草，赵西平拍拍身上的灰，说：“走了，出门。”
隋玉往灶里塞两根粗木柴，她摸了下趴在灶台上取暖的猫官，交代它别出门乱跑，她关上灶门缩着脖往外走。
巷子里的积雪清扫后堆在路两侧，雪堆上印着鸡爪印，隋玉走过去印两个脚印，隋良见了也要去踩两下。
“不冷啊？”赵西平站一旁等着。
隋玉小跑两步过去挽上他，他不情愿，她捶他一下，说：“外面又没有人。”
“到街上了你就松手。”赵西平妥协。
隋玉白他一眼，嘀咕说：“谁不知道我俩晚上是睡一个被窝的？”
“那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隋玉意有所指。
赵西平说不过她，干脆闭上嘴巴。
出了军屯，站在街上，街上零星只有几个人，雪地上，鸟的爪印比人的脚印还多。
东市靠近东城门，这里人多热闹一些，入口处支了两口大陶釜，里面烧着热水，白烟弥漫，人一走近就感觉到滚滚热意。
“拔鸡毛、刮羊皮、代杀猪。”见人路过，摊主吆喝一声。
“什么价？”隋玉伸手烤火。
“鸡毛给我是两文一只，羊毛给我就不用再给钱，猪是一百文一头。”
“走了。”赵西平拉走隋玉。
再往里走，先是骡市，三头骡子栓在栅栏里的柱子上，一头老骡，一头瘦骨嶙峋的矮骡，另一头是唯一一匹康健高壮的壮年骡。
“买骡子？”坐在木板搭建的矮棚里的骡贩问。
赵西平摆手，继续往里走，紧跟着是马市，马市里只有一匹马卧在雪地里嚼干草。
隋玉弯腰看马的牙口，牙齿不行了，看样子是匹老马。
“会有人买吗？”她问。
“大户人家会买，买回去吃马肉，不过马老了，肉也不怎么好吃。”赵西平继续走，羊市的人就多了，还没走近就听见咩咩叫声。
栅栏里羊多，买家也多，羊贩子扯着嗓子大声喊价，身上穿的羊皮袄脏得发亮，离他两步远都能闻言刺鼻的羊骚味。
赵西平让隋玉在外面等着，他走进栅栏里，选一头跟自家羊个头差不多的山羊问价：“这个怎么卖？”
“二百钱，个头不小，膘也厚，小兄弟，你买回去不吃亏。”羊贩说。
活羊不论斤卖，都是按只，一整只叫价。
“你收羊吗？”赵西平问：“收羊的价钱是多少？”
“多大的羊？”
“跟这只差不多。”
羊贩比个手势，说：“这大冷的天，你得让我赚二三两银子。”
又有人在问价，羊贩过去了，赵西平走出栅栏，他背着手，说：“一百七，最高能一百八十钱卖了。或者是我们自己卖，放出消息等人去家里问价，两只羊能多卖二三十钱。”
“不能牵东市来卖？”隋玉问。
赵西平摇头，说：“不能，东市的贩子都是在官府登记过的，防的就是偷羊偷骡偷骆驼的贼来销赃。”
“那我们先放出消息，有人去家买就卖，没人卖就牵到这里卖给羊贩子。”隋玉有了决定。
赵西平听从她的意见，羊是她养的，她做主。
他想去卖骆驼的地方看看，隋玉和隋良跟他一起去，有卖死骆驼肉的，没有活骆驼，冬天买活骆驼的人很少见，积草就是一桩麻烦事。
“要买骆驼？大的还是小的？”摊主哈着白气走出来，说：“你说说想要什么样的，开春后我收骆驼的时候帮你留意着。”
“什么价？”隋玉问。
“价钱没有明确的，长至五年的，下过崽的，价钱贵些，五年以下的，个头越小越便宜。”
“刚断奶的呢？”隋玉又问。
“一只羊价。”摊主看出来她有意向，他压低声音透露道：“若是不怕麻烦，明年开春了，我收到套回来的野骆驼崽子，你过来买，我给你便宜些。”
隋玉点头，说：“我回去商量商量，想买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哎，行。买不买骆驼肉？昨天才宰的，新鲜。”
骆驼肉油脂厚，味道还重，赵西平吃过两次，一咬一口油，油还不易散，黏在嘴里糊嗓子，听说也就驼峰的味道好些。
“你给我挑着肥油割两三斤，我回去炼油抹冻疮。”赵西平指着尾巴骨那里的淡黄色油脂，说：“就要这里的。”
“好嘞。”
隋玉跟隋良也走了过来，她弯腰掐一丝肉，见驼肉鲜红，想着红肉补血，她问：“肉是多少钱一斤？”
“八十文一斤。”
一头骆驼重达上千斤，死骆驼放血剥皮卖肉就能卖六七十两。
隋玉算了算，她家家底不薄啊。
“要不要割两斤肉？挺便宜的。”她问。
赵西平想着她还没尝过骆驼肉，就让摊主又割二斤好肉。
冬天日短，到家也该做晌午饭了，隋玉做饭的时候，赵西平出门一趟，他找几个人将卖羊的消息放出去，回来的时候驼肉已经炖出香味了。
骆驼油也炼好了，三斤油脂炼出半罐的驼油，驼油已凝固，色白偏黄。
“家里的那坛酒还卖不卖？我琢磨着卖了鸡和羊，手头也宽裕了，那坛好酒就留着，我们自家人喝。”隋玉说。
赵西平犹豫了，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犹豫了，在去年秋天之前，他待自己一向不薄，吃穿用从没刻薄过自己。
“不卖了，留着我们自己喝。”赵西平去搬酒坛子，说：“今天晌午就喝点，天冷暖暖身子。”
“那我往锅里加两勺酒，骆驼肉油太大了。”
两勺酒倒进汤里，飘出的浓烟就带有酒香，待酒气炖散，骆驼肉也就出锅了。
赵西平拎出炖药的小炉子，从灶里铲锹炭倒进去，再架上木盆用余温烘着，免得汤凉了起油。
驼肉不似猪肉软烂，又不如鸡肉味香，唯有在价钱方面让人满意。
隋玉笑了下。
“笑什么？”赵西平问。
“刚吃饱肚子就开始挑三拣四了。”
两斤驼肉勉强吃完，隋玉去挖萝卜煮猪食，碗筷上凝固着油水难洗，她索性将碗筷盆子都放进猪食锅里煮。
“有人在家吗？”
赵西平去开门，说了几句带人进来看羊。
隋良站在灶门口一脸不高兴，他舍不得自己养了大半年的羊。
“我们两家合买一只，只是现在离过年还早，再过十天我们来交钱。”
赵西平不答应，说：“你可以买回去养着，羊在我家，之后再有人来买，我不卖得罪人，卖了又得罪你。”
“你说的也是。”对方点头，“那行吧，早买早吃肉，我要那只黑头羊，你给我拖出来，我回去叫人。”
吃草的山羊被拽着羊角拖出来时拼命挣扎，它咩咩大叫，圈里的另一只羊也吓得不停撞墙。
黑头羊四蹄绑绳子，买家交钱后用棍子串过绳子挑走，羊长一声短一声惨叫，隋良追出去，见羊离家越来越远，他蹲在地上掉眼泪。
赵西平看向隋玉，手里的银子烫手啊。
隋玉也有点心酸，不过她能控制，养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卖钱的。
“家里还有一只羊。”她干巴巴地说。
不说还好，一说隋良哭得越发停不下来，他抽噎着说：“那只羊也是要卖的……”
“明年再养两只？”赵西平说。
隋良疯狂摇头，“反正也是要卖的。”
赵西平语塞，他冲隋玉摊手，意思是她来哄。
“明年多买一只，那只是你的，你不发话谁都不能卖。”隋玉半扯半抱着人进屋，说：“外面冷，喝到冷风了要生病，一病就吃药，一吃药就花钱，花钱看病就没钱买羊了。”
圈里的那只羊还在不安地咩咩叫，隋良抹去眼泪，他从沙坑下刨出两根新鲜的萝卜，洗去泥沙剁成小块拿去喂羊。想到明天或是后天，这只羊也要被人买走，他抱着羊哇哇大哭。
“要不不卖了？”赵西平说。
隋玉摇头，“在不忍饥受冻的前提下，怜悯心才能维持，对我们家来说，现在比较需要银钱。”
隔了两天，又来一家人看羊，比东市便宜十钱，当天他们就把羊抬走了。
隋良又哭一场，一路追出巷子。
羊叫人哭，好不凄惨。
听到声的人出来看热闹，指着隋良打趣。
当天晚上，隋玉去逮只鸡关起来。隔天她烧水烫鸡毛，晌午就给炖了。
隋玉给隋良挟只大鸡腿，问：“好吃吧？肉香吧？”
隋良点头。
“你姐夫今年过年不回老家，过了小年让他去买只羊腿回来，我们除夕夜炖一锅，羊肉驱寒，吃暖和了我们一起出门跳傩舞。”隋玉不动声色地试探。
隋良面露抗拒。
“不是咱家的羊。”赵西平补一句。
“那、那行吧。”不是自家的羊，他就能接受。

第81章 出城猎狼
雪停，薄薄的云层上，太阳金光漏了下来。
隋玉跟赵西平将床上的褥子和垫子都拿出来晒着，雪天择洗干净的鸡毛也摊在篾席上架在石头上晾晒，隋玉打算用剥下来的一簇簇鸡毛填塞在褥子夹层里。
“秦大哥他们打算出城寻找狼群，我也打算一起。”赵西平从门外进来。
“城外？”
“嗯，你不能去。”赵西平懂她的言外之意。
隋玉撇撇嘴，不情愿地说：“行吧。”
又嘀咕说：“我约你两次，你一次都没答应。”
“城内哪有狼，没有狼群。”赵西平无奈地笑了，他进柴房拿上换了皮弦的弓箭，出来说：“明天我陪你去打兔子。”
隋玉斜眼看他。
赵西平大笑几声，越过她牵骆驼出门。
“什么事这么高兴？”秦大顺问。
赵西平没说，他骑上骆驼，说：“走了？”
“走，就等你了。”
一行十个人骑着健壮的骆驼出城，狼群的踪迹是一个进城探亲的老汉说的，他前日在敦煌以东七八十里外听到了狼嚎。
赵西平一行人出城后骑着骆驼向东急奔，若是运气好，今晚落城门前还能赶回来。
“你身上的伤好了？”秦大顺瓮声瓮气地问。
赵西平拍拍胸膛示意好全了，他蒙着脸，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就没说话。
晌午之前，一行人发现了狼粪，雪地上有一片北上的狼爪印，还有一串杂乱的骆驼蹄印。
“看来有人先比我们过来了。”打头的汉子朝北望，有竞争者他更有斗志，他兴奋地说：“今晚要是没找到狼群，我们在外留两天，看看这群狼死在谁手里。”
其他人没意见，赵西平更没有意见，他想猎两头狼，剥了狼皮能给隋玉和隋良做身皮袄。
一行十个人循着狼爪印走，到了傍晚，还是不见狼群的踪影。
夜里冷得能冻死人，赵西平等人只能往东跑二三十里路，去投宿农家。
在这个小村庄，他们遇到另一伙猎狼的人，考虑到人多更安全，两方人相约天明后一起出发。
城内，隋玉坐在灶前烤火做针线，不时往灶里塞两把草渣捂火，锅里的水烧干了又兑上凉的。
猫官嫌灶上温度烫爪，它喵一声跳下灶台，又觉得地下太冷，它爬进针线筐里卧着。
隋玉摸摸它，它舒服得打呼噜。
腊月十六了，夜幕上的圆月映着地上的白雪，夜晚亮得如晨曦初露时的黎明。隋玉开门看看月亮偏移的方向，确定赵西平今夜不会回来了，她放下针线筐进屋去睡觉。
圆月当空，荒野中狼群嚎叫，宿在村庄里的猎人醒来，大伙商议一番，仗着人多，他们半夜出门，向北去寻找狼群。
“你们走归走，走了不准再回来。”村长垮着脸嘱咐，“狼群记仇，它们若是闻着味过来，我们村会有危险。所以你们若是没把狼群杀尽，天亮了你们就往偏僻的地方走，尽早回城。”
“好，老汉你放心。”赵西平出言答应。
骆驼飞奔的蹄声惊动了村里的人，醒来的人哆嗦着出门看，回屋了跟婆娘说：“真是不要命了，这般胆大。”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肯定比我们这些种地的人胆子大。睡吧睡吧，明早过去看看，看能不能捡些什么。”
夜晚寒气透骨，骆驼飞奔时，寒风如刀子一样划过裸露在外的手和耳朵，慢慢的，一行人不约而同放缓速度。
“真不该出来的。”秦大顺后悔了，“我的手冻得握不住缰绳，待会儿哪能拉开弓箭。”
赵西平还好，他手上戴着指套，冷归冷，但不发僵。
“你待会儿跟着我走，别离我远了。”他交代。
“成。”秦大顺现在也不求猎狼了。
饥饿的狼群听到蹄声，它们循着动静向东奔去，不足半个时辰，人群和狼群相遇。
狼群足有三四十头，见骆驼也不少，它们迟疑了，但在头狼发令后，狼群一拥而上。
距离拉近，赵西平拍拍骆驼安抚它，他抽出箭簇搭在皮弦上，冷静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狼。灰狼跃起时，用力到泛白的食指和中指一松，锋利的箭簇飞快射出，眨眼间，箭簇射进狼胸口，它栽倒在地。
赵西平收回眼，他抽出另一支箭，射中朝秦大顺扑去的狼。
秦大顺吓得嗷嗷叫，他离开战场多久就安逸了多久，出城前他信心满满，今夜三两头狼一扑，他吓得慌了神。他一旦失去淡定，胯下的骆驼也陷入惊慌之中，下意识驮着人往远处跑。
赵西平打个呼哨，被五只狼追赶的的骆驼慌不择路，压根不听指令，他只得驱着骆驼去追赶。
箭筒里只剩三支箭，赵西平几经判断，他催赶骆驼加快速度，从狼群侧面追上去。在颠簸中，他拉开皮弦射箭，一箭射中即将要扑咬秦大顺大腿的灰狼。
灰狼滚落在地痛苦嚎叫，另外四头狼迟疑了，它们警惕地朝另一个人看去。
“你坐稳，别掉下来了。”赵西平大声提醒，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跟着。
狼群放弃扑咬他，继续追着秦大顺跑。
赵西平要的就是这个目的，跑动的过程中，他观察一头尾带白毛的狼，判断它的奔跑动作，在它起跃时，他放低弓箭，瞬间松手，一箭穿透狼腹。
又一头狼倒地，另外三头狼朝他奔来，赵西平手里只余一支箭，他不敢再动用，只能驱动骆驼逃跑。
射中四头狼，赵西平已经满足了，他现在的目标就是保命，他带着三头狼在荒野上遛弯。
“接着。”
另有人赶来，对方扔来一把砍刀，另外射出一箭，箭簇没射中目标，但给追赶的三头狼带去震慑。
赵西平趁机射出另一支箭，清冷的月光下，箭头泛着冷光，冷光没入狼大胯，灰狼倒地，挣扎几下却又站了起来。
秦大顺赶来，他给这头狼补上一箭，灰狼哀嚎几声没了动静。
头狼在山丘上长嚎一声，还活着的狼迅速逃跑。
狼群没走远，它们站在山丘上跟荒野上的人对峙。
端坐在骆驼双峰间的人心生警惕，他们不敢下地。
“天快亮了，我们去追赶一下。”领头的人说。
天亮之前，有段时间天上无月，会是一夜中最黑的时刻。
“行，追赶一段路，狼群走了，我们也回来收拾收拾准备回城。”
“留几个在这儿守着。”赵西平不想带秦大顺这个拖后腿的，他伸手要过秦大顺没用完的三支箭，说：“你就别去了。”
秦大顺挠挠头，不敢再逞强。
“驾——”
骆驼奔走，人群甩着手上的刀高声吆喝，人多声壮，狼群起了退缩之意。
在箭簇射在山丘上时，头狼带着残兵转头走了。
“走了走了，回去清点猎物，我射中了三头狼。”
赵西平想了想，他射中了五头狼。
追撵秦大顺途中射死的两头狼已经被秦大顺提回来了，赵西平翻身下骆驼，提着最后一头身中两箭的灰狼拖过去，说：“这头给你，免得空手而归。”
秦大顺不好意思要，他推拒道：“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我哪有脸还要猎物。”
“我还有两头。”赵西平让他守着，他拔走属于他的箭簇，走到人群中寻找他的猎物。
走到熟悉的地方，赵西平来回转两圈，他垮着脸问：“谁提走了我的猎物？两头狼。”
“你的同伴已经提走了两头狼。”之前留守的人说。
“不止，我一共射死了五头狼。”
不知谁长嘘一声，意思是他吹牛，他们这些人，最多也就射中三头狼。
此时天上的月亮没了，荒原上只剩雪光。
“我看见赵兄弟最开始就射中两头狼，之后才去追秦大顺的。”同一个屯的人出声帮腔证明。
秦大顺提着砍刀来了，开口骂道：“真他娘的不要脸，自己没本事就偷抢猎物，莫不是你娘是在贼窝里大的肚子？”
“你……”
余下的人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另一队领头的人走过去，沉声说：“是你偷拿的？”
“不是我。”尖嘴猴腮的汉子不承认。
“我的箭上做了标记，箭杆上刻有我的名字，箭头也有痕迹。既然没人承认，待会儿月亮出来了就查箭。当然，现在夜色深，你若是怕没脸，我给你个机会，你自己找机会把狼扔过去。”赵西平朗声说。
人群静了一瞬。
“散开吧，给他一个机会。”赵西平退开，说：“你自己打了几头狼，不止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周围的人也长了眼睛，你糊弄得了不知情的人，但糊弄不住他们。”
人群散开，两道沉重的脚步声掺杂在其中，“咚”的两声响，随后脚步声就轻了。
赵西平在脚步声离开后走过去，他摸着箭杆上的划痕，确定是他打中的猎物。
秦大顺又脏骂一声。
赵西平阻止他，他现在不愿意跟任何人结仇。
确定射中的狼都断气了，赵西平跟秦大顺合力抬着死狼扔上骆驼背。赵西平的骆驼上绑三头狼，秦大顺载着两头狼，在月色又浮现时，一行二十余人向城池走。
头狼带着仅剩的十多头狼远远缀在后面，在天光大亮时，远处城墙露出巍峨的形状，它们放弃了报仇的计划，原路折返向东北方向的山林逃去。
从月亮西沉走到太阳西斜，赵西平跟秦大顺在傍晚时牵着骆驼走进十三屯。
天冷，巷子里没人走动，当蹄声进巷时，隋玉就听到声了，她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赵西平加快脚步，他扬着脸满面含笑。
“收获不错？”隋玉看他那张扬的模样，她不自觉地笑了。
“赵兄弟箭法厉害，他打了五头狼，让我捡漏一只。”秦大顺说，他解下冻僵的狼扛肩上往赵家走，说：“这次能活着回来多亏了赵兄弟，小年那天我家买猪，到时候请你们来吃杀猪菜。”
隋玉看向赵西平，赵西平点头。
他牵骆驼进门，说：“秦大哥，你的身手可要练一练了。”
“可不止身手，还有胆量。”秦大顺认清了自己的实力，说：“这下不敢高估自己了，我回去就练。”
秦大顺放下狼走了，隋玉抱捆干草走去喂骆驼，欢喜地说：“打了四头狼啊。”
“嗯，这两头狼你跟隋良一人做身皮袄，这一头狼的狼皮用来当褥子，剩下一头狼的狼皮，我硝好了给我娘。”赵西平做好安排，“至于狼肉，留两头晾干，开春了我送一头回老家，另外两头我们拿去卖。”
隋玉丝毫没有意见，她蹲下问：“狼容易打吗？”
“吃人的，你说容不容易？”赵西平绝了她的心思，说：“反正我不带你去猎狼。”
提心吊胆还忍饥受冻，不是什么好事，他去闯一闯就行了。

第82章 癸水来
剥狼皮的时候秦大顺过来帮忙，狼死后又冻了一天一夜，狼尸发僵发硬，两个大男人一拉一拽朝两个方向使劲，隋玉攥着菜刀站在一旁，不时挥刀切断筋膜。三个人合力，耗了半天的功夫，四头狼的狼皮才完整地剥下来。
接下来，赵西平进屋从门后搬出靠墙放的矮榻，狼肉搬上榻，他跟秦大顺手持砍刀斩肉。狼腿放一个筐，狼头放一个筐，剩下的脊骨砍碎另放一个筐，内脏放进盆子里，这样有人来买，一眼能看个明白。
隋玉跟隋良则是出门叫卖，姐弟俩绕着巷子走，听着哪家有动静，他俩就多驻足片刻。
“卖狼肉？”一个老汉披着羊皮开门出来。
“对，不管哪个部位的肉，都是一百文一斤。”隋玉说。
狼肉柴，腥味重，而且还是没放过血的，炖煮后膻味更重，赵西平为了尽快把狼肉卖掉，价钱要的不高。
“有狼腿？”另一户人家开门问。
“有，一共八条狼腿，我出门的时候还没人去买。”隋玉说。
“那行，我这就过去，一百文一斤？”后开门的男人不放心，又问一遍。
“你放心过去，就是一百文一斤。十三屯第二条巷子，门外堆着豆杆和金花草，门开着的那家就是，我男人在家，你们只管去。”
男人进屋拿钱提筐，他出门去喊老汉：“老德叔，一起去看看？一百文一斤的狼肉可使得，比羊肉猪肉便宜多了。”
“行，老汉我也去看看，要真是一百文一斤，我多买几斤回来，过年能少买点羊肉，也不买骆驼肉了。”老汉说罢朝屋里喊：“大蛋子，去问你奶拿钱。”
两人的说话声让巷子里其他有些意向的人家打开大门，见老德叔跟二毛子已经拎筐走了，一部分人缩着脖也走出门跟了上去。
隋玉在隔壁巷子又吆喝几声，见走动的人多了，她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带着隋良原路返回。
隋玉跟隋良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狼肉已经卖出去了一部分，最先来买的是同屯的人。肉价低，手头拮据的人家会买两三斤纯肉，打算留到过年做扁食招待客人。手头阔绰的人，也只是买一斤两斤肉回去尝鲜。买狼腿和狼骨的人，多是打算用狼肉替代猪肉和羊肉，想着少花点钱多吃点肉补身子的寻常人家。
老德叔跟隋玉前后脚进门，一进门就闻到浓郁的腥臊气，这是狼肉特有的味道，他口重，就爱吃这一口肉。他在筐里挑挑拣拣，择出两条肉厚实的狼腿递过去，说：“给我称两条腿子，这两头狼都不肥啊。”
“冬天的狼都是瘦狼，就是毛厚。现在还好一点，等开春了，二三月份的时候，狼没吃的，那时候才叫一个瘦。”秦大顺说。
“这倒也是。”老德叔点头，他又去另外几个筐里瞅瞅。
“两条狼腿一共二十四斤三两重，给你算二十四斤，你要不要再凑点肉？凑个三两钱。”赵西平问。
老德叔想了想，他要一副狼肠子，再要一坨肋骨肉，凑够三两银子就拎筐走了。
二毛子只买了条狼腿，他在外面等着，见老德叔买了这么些东西，他往门内看一眼，说：“老德叔你先走，我再去称两三斤肉。”
“多称点也行，天冷放的时间久，吃不完晾成肉干，开春农忙的时候饿了糊弄嘴。”老德叔说。
后来的人听到他这句话，颇为赞同地点头。
不到一个时辰，两头狼的狼肉卖完了，后来的人没买到，隋玉降价四十文，以一斤六十文的价钱将没人要的狼头贱卖出去。
“那我回去了。”秦大顺说。
“成，天也黑了。”赵西平送他出门，说：“今儿麻烦你了。”
“少说客气话。”秦大顺摆手，大步跨进自家的门。
赵西平也转身进门，他顺手关上大门。
没有冷风再往院子里灌，屋里暖和多了，隋玉搓搓冻得生疼的手，她拿起扫把扫地上的碎肉残渣，连灰带土倒给黑皮猪吃，这也是个爱吃荤腥的主。
赵西平打发隋良去生火烧水，他接过铁锹铲走染血的土层，血土铲尽，院子里的血气也散了大半。
“家里盐不够了。”隋玉说。
赵西平看眼天色，说：“这会儿铺子都关门了，我明天去买，狼肉今晚先不腌了，多放一晚不妨事。”
“行，今天也累了，吃完饭早点睡。”隋玉进灶房准备做饭。
天色在某一瞬间彻底暗了下来，烟囱里冒出浓烟，整座小院，只有灶房里有亮光。
吃饱肚子的猫官冻得受不住了，它放弃继续守肉山的活儿，带着一身寒气，一溜烟蹿进灶房，爬上隋良的腿，趴在膝盖上烤火。
赵西平将肉筐挑进柴房，院子空出来了，他把四张狼皮铺在地上。
“隋良走开点，我铲两锹草灰出去。”转而语调一变，跟隋玉说：“锅盖先盖上，菜也先端出去，免得落灰了。”
“吃完饭再弄不行？”隋玉端盆出去。
不行，赵西平挺急的，他想早点把狼皮硝好。
草灰铺洒在狼皮上，赵西平拿出正房里的油盏照亮，他蹲在地上持菜刀刮狼皮上的碎肉油脂和筋膜。
青菜疙瘩汤煮好，隋玉喊吃饭。
吃完饭，男人继续去刮狼皮。
隋玉洗完锅碗让隋良洗脚先睡，她也出去帮忙。
碍于她，赵西平放弃赶急功的打算，一张狼皮刮干净，他喊隋玉去洗脸洗脚。
夜半时，赵西平听到隋玉不舒坦的吸气声，他坐起身，发现她弓着身缩成一团，他穿衣下床，先去灶房捂火点亮油盏。
油盏刚亮，他听到屋里有动静，进去一看，是隋玉也醒了。
“你哪里不舒服？”他问。
隋玉看隋良一眼，她拉起褥子盖住他的脸，褪下裤子一看，果真如此，停了两年的癸水来了。
“别用看变态的眼神看我，不是勾引你，我来癸水了。”隋玉拉上裤子又躺下，说：“我肚子疼，烧囊热水拿来给我捂肚子。还有月事带，幸亏我提前准备了，就在边上那个木箱里，你拿去灶房，抓两把细草灰塞进去。”
赵西平脸色讪讪，他举着油盏去找月事带，跟她确认后，他提着绳子举着油盏又出门。不一会儿，他先送来月事带。
“针线筐有针线，塞草灰的那个缝你给缝几针。”隋玉继续指点，“边上留的一溜布你看见了？布条压在缝上，免得草灰漏出来了。”
“好。”
她怎么说，赵西平就怎么动作。他坐在床尾埋头做针线活，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看她神态，应该是不怎么好受。
“往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想想就难受。”条件实在是太差了，用草灰吸血，隋玉想想就浑身难受。
赵西平咬断线，问：“每个月都有？”
“怀孕了就停十个月。”隋玉冲他轻眨眼。
赵西平垂下眼不搭理她，月事带放床上，他出去灌水。
两人的说话声吵醒了隋良，他一动，隋玉就感觉到了，她拎起狼皮搭上去，说：“你先别动，姐姐在换衣裳，你不能看。”
隋良不动了。
隋玉绑上月事带，换下带血的脏裤子，她抽着冷气掀开褥子躺床上。
“真冷啊真冷啊，良哥儿快给我捂捂。”
隋良拉下狼皮往外看，“早上了？”
“没有，继续睡。”
正说着，赵西平进来了，他递过水囊，看隋良醒了，问他喝不喝水。
隋良摇头。
“不喝就继续睡。”赵西平脱衣上床，刚躺下，怀里塞过来两条腿。
“过来跟我睡？”他问。
“行吧。”但隋玉不想动，肚子太疼了，她让隋良睡过去。
赵西平换过来，他熟练地捞起冰凉的腿脚塞肚子上。
“不行不行，我怕漏了。”隋玉缩回腿，伸直了踩他腿上，她捞过他的手，说：“给我摁着水囊，水囊要是不热了，你就用手给我捂肚子。”
“好。”
隋玉疼得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她让他讲猎狼的经过，另一头睡着的隋良一听这话立马不瞌睡了，竖起耳朵悄悄听。
鸡叫三声时，隋玉又换个月事带，水囊也换个热的，这才沉沉睡去。
天色大亮时，赵西平起来做饭，摸着水囊不烫了，他又换囊水，另外又灌一囊热水塞隋玉脚下面。
隋良也醒了。
“你别起，就躺床上，饭好了我喊你们起来。”赵西平低声说。
隋良又老老实实躺下给他姐捂被窝。
饭好，隋玉穿衣下床，腿间绑个鼓囊囊沉甸甸的月事带，她走路都要撇着腿，她心里不舒服，脸上就带了出来。
赵西平跟隋良下意识不敢高声说话。
“吃完饭家里的事你自己张罗，我要回屋躺着。”隋玉说。
“行。”赵西平应得干脆利落，“你要是不舒服，晌午饭我给你送床上吃，你想吃什么？”
“清淡点吧，没胃口。”
接下来的几天，隋玉除了上茅厕，其他时间都躺在床上，就连小年那天去秦大顺家吃饭，也是赵西平给她端回来的。
胯下绑着那个玩意儿，站着并不拢腿，坐下担心移位，一出门就露馅，隋玉可算理解古代小姐们为何一来月事就不出门了。
一直到腊月二十五，隋玉身上才干净，她迫不及待地烧一锅开水，将灶房烧暖和，她除去衣裳好好洗个澡。
赵西平用骆驼驮着泡了七天的狼皮回来，狼皮白日扔在河里用寒水泡着，晚上收回来泡在草灰碱水里，皮上的碎肉油脂泡烂刮掉了，毛上的油脂也去了大半，接下来就是挂起来晾晒干，晾干了再鞣制皮子。
“回来的正好，进来端水倒出去。”隋玉坐在灶前烤头发，冲外面说：“我再烧两锅水，你跟良哥儿都洗个澡。”
赵西平有些不情愿，说：“大冬天的……”
“不洗别跟我睡。”
剩下的话噎进去了，男人老实地进来倒水。
“就你干净。”他嘀咕。
“像我这么爱干净的人可难找，你娶到了就偷着笑吧。”隋玉扬声说，“头上没蚤子了不舒服？”
“那是我故意养的。”
隋玉脱鞋朝他砸过去。
赵西平朗声大笑，他捡起鞋送进来。
隋玉瞪他一眼，“皮子痒。”
“你给我搓搓？”赵西平用眼勾她。
隋玉眼神变了，她纠结了片刻，义正言辞地说：“大白天的，不太适合。”
她怕气氛合适会把持不住，现在月事来了，她变得谨慎，不敢再如以往那样挑逗他，一个搞不好，肚子就大了。
赵西平洗澡的时候，隋玉躲了出去，她拿钱去街上买布，今年手头宽裕了，她去多扯几尺布，打算给一家三口各添两身换洗的里衣。

第83章 许愿
腊月二十七，隋文安再次穿过胡府的二侧门，隋慧的孩子满月了，母子两人熬过最艰难的一个月，但府中全无庆贺的喜意。他走进隋慧所住的偏院，这里也冷冷清清的，只有两盏落灰的红灯笼泛着点喜庆的光芒。
打瞌睡的守门老奴被脚步声惊动，睁眼看是隋文安，她忙躬身相迎，解释说：“五少爷好不容易睡着了，姨娘吩咐我们不要大动作做事。”
隋文安点头，宅院的主子一心扑在孩子身上，无心在琐事上费神，奴仆自然会偷懒躲事。
“这两盏灯笼取下来擦擦灰再挂上去。”他说。
老奴不情愿，说：“再有两天，府里的灯笼要换新的。”
隋文安闻言不再说。
隋慧听到声出来，她瘦了许多，面容疲惫，精神倒还行。
“哥哥来了，刚刚在说什么？”隋慧问。
“灯笼落灰了，我说让人取下来擦擦。”隋文安脱鞋进屋。
隋慧看老奴一眼，老奴立马躬身下去喊人搬梯子。
隋文安站火炉旁烤散身上的寒气，他脱去最外面沾了灰尘的衣衫，走进里间问：“孩子如何了？胖了点，眉眼像你。”
“我觉得更像你，外甥随舅。”隋慧走进来，说：“今天晌午你别走了，我让后厨送几个菜来，我们帮石头庆祝庆祝。”
“石头？”隋文安笑了一声，“谁取的名字？村里叫这个名字的孩子一抓一大把。”
“我取的，我听人说孩子取贱命好养活。”
“大名叫什么？”
隋慧摇头，怕孩子长不大，胡大人压根没取名字，也没上族谱，说是满周岁了再取大名。
隋文安也就不再问。
“哥哥，你跟我说说你平日在做什么。”隋慧坐下，她已经快要忘记偏院之外的天地了。
“种地、打猎。”隋文安想了想，他挑几件有趣的事讲给她听。
中途石头醒了，隋慧抱他回里间去喂奶，隋文安出门，见落灰的灯笼还挂在墙上，他喊人搬来梯子爬上去，取下灯笼仔细擦干净，又续上灯油，不等天黑先点燃火。
大红色的灯笼投下盈盈红光，隋文安站下面看了看，心里总算舒坦了点。
吃过午饭，他打算走了，离开前，他问隋慧：“胡大人待你还好吗？”
隋慧看了眼四下，天又阴了，奴仆都进屋避寒去了，她粲然一笑，说：“你自由了，我有了孩子，我现在只求石头能平安长大，其他对我来说无所谓。”
她没出月子前不能陪睡，石头人小觉多又孱弱，胡大人最初来过两次，大概觉得无趣，之后就鲜少过来。隋慧倒没觉得失望，当初他纳她就是看中了她的身子，她攀附他也是为了兄长，如今这般局面倒也能理解。
隋文安眼酸，他大妹妹不该如此的。
他不敢再想，大步匆匆离开。
隋慧目送他出门，转身进去守着小孩。
傍晚时，胡大人过来了，穿过昏沉沉的甬道，拐进月亮门看见两盏明亮的灯笼，喜庆的红色让人眼前一亮，他轻吁口气，身上的疲惫散了大半。
从光晕下穿过，胡大人推门进去就闻到了奶味，走进暖意融融的卧房，见隋慧披着长发趴在床上逗孩子，他脱鞋靠坐在软榻上，说：“还是你这里舒服。”
“石头醒了，奴就没出去迎接您。”隋慧低声说。
“嗯，用饭了？”
“还没，奴盼着您会来看我们娘俩。”
胡大人的怜弱心被牵动，他从怀里掏出一对银手镯，这时又觉得拿不出手，他喊人去拿最近新得的一对玲珑玉环和一副金头面换美人开心。
用过饭，隋慧被胡大人拉上床，一场欢好后，趁着他这会儿舒心，隋慧趁机说：“奴有一心愿，不知大人肯不肯答应。”
“说说。”
“这几日奴梦到为了救我惨死的三叔，他骂我没良心，醒来我也觉得愧疚，每每伤神许久。很长时间不知道奴这个堂妹的音信了，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难事，所以我三叔才会托梦。”隋慧趴胡大人胸口，低落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叔还缠着我，奴害怕咱们的孩子就是受此影响……大人，您能不能帮帮奴，给咱们的孩子积积福。”
胡大人伸手捞起隋慧的下巴，见她泪光盈盈，他犹豫了一瞬，妥协道：“真是怕你了。”
隋慧含泪笑了，她跪在床上，说：“还有一个傻堂弟，大人记得捎上他，奴替咱们的孩子谢过大人。”
胡大人拍拍她，隋慧躺下，晃动中，她歪头看燃烧的烛火，心想以后的日子她只为自己和孩子图谋了。
然而，除夕那天，胡大人抽空来说：“你不用为你堂妹操心了，她男人有心用军功为她赎奴籍。赵什么平的如今在校尉大人麾下做事，我不能私下动手。”
他心下庆幸之前没松口为隋玉改奴籍，这女人了不得，能让男人挣军功给她赎奴籍，不管是心性还是能耐都了得，一旦自由后指定安分不了。万一他日这夫妻俩遇造化，一旦查及过往，他这个造假户籍的人落不了好。
“你别跟她来往了，门房那里我早交代过，她有什么事都找不到你头上。”胡大人嘱咐。
隋慧黯然，心想她幸好没差人去跟隋玉说，不然又是让人白高兴一场。
等胡大人走了，隋慧站在灯笼下思考他带来的消息，说动男人出门拼搏挣军功难，更难的是让男人愿意放弃到手的军功去赎奴籍，她设身处地想，她觉得自己没能力做到。
如此，隋慧不再考虑隋玉的事，隋玉远比她有能力。
隋玉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在炖羊腿，赵西平跟隋良在外面扎火把，今年有他在家，扎火把、买屠苏酒、换桃符、扫屋顶的活儿都是他的。
“等羊腿煮熟，让你姐撇三碗油汤端出来晾凉，汤凉了有羊油，羊油抹火把上，能烧小半夜。”赵西平说，他扎了三个火把，个个有大腿粗，紧实耐烧。
“你们去年在火把上抹的什么？”他朝灶房里的人问。
“猪油。”隋玉笑，“阔绰吧？”
“阔绰，炒菜都抠抠掐掐的人，过年阔绰了一回。”赵西平也笑了。
“用好油烧来好年景，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可好不少吧。”隋玉得意，她掰算说：“两只羊卖了近四百钱，两头狼卖了一百二三十钱，家里有猪有骆驼，还有一群鸡，我们家的家底可不薄。”
这样一算，家里的存银和四头骆驼一只猪加起来，也有四百两的家底了，赵西平咋舌，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就富裕了？
“我招财。”一干好事，隋玉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招财你招财，都是你的功劳。”赵西平放下火把走进来，说：“想发财还是得折腾，如果你今年还在摆摊卖包子，一年进项可不少。”
“对。”隋玉点头，她盯着灶里飙起的火苗，说：“这笔财早晚进我们家。”
赵西平爱死了她这股自信又抖擞的劲。
锅里的羊腿煮熟了，赵西平端盆子去捞，羊腿炖了半天，羊腿肉炖得软烂，汤色浓白，香味诱人，闻着味都能空口喝三碗粥。
羊腿肉用筷子戳开，再舀起萝卜和汤水，装了满满一大盆。
“来，开吃。”赵西平吆喝。
“汤，还没舀汤。”隋良还惦记着冻羊油抹火把。
“抹猪油。”赵西平笑看着隋玉，说：“今晚再烧出个富裕年。”
隋玉赞赏地冲他点头，“有眼光，听我的准没错。”
赵西平乐的开怀。
心情好，胃口更好，一家三口带着猫官坐在暖和的灶前大吃大喝，不时举碗喝口小酒，一顿吃下来，浑身上下暖呼呼的。
“今晚在外面多玩一会儿再回来。”赵西平燥得出汗。
隋玉无所谓，她挖出一大勺猪油搓手上，再抹在火把外侧的木头上，末了又去挖一小勺猪油放灶洞里烤化浇在火把上，火星迸上去，一触即燃。
“走喽。”隋良双手举起火把高声喊。
留猫官在家，一家三口锁门离家，今年他们算是出来早的人家，一路上遇上好些人。
“新年安康。”
“百病不生。”
“大吉大利。”
“岁岁无忧。”
“……”
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相遇的人皆开口道祝福。
走上长街，人更多了，赵西平护着隋良别走丢了，他跟在隋玉身后，看她摇头晃脑走得高兴，嘴里的祝福词接连不断往外蹦。
到了府衙前，跳傩舞已经开始了，激昂的鼓点一下下蹿进心里，挑动人的情绪。隋玉扔下火把，她站在火堆旁仔细观摩傩人的动作，人越来越多，鼓点越来越密集。
倏忽，鼓声一变，傩人高声吟唱，喧闹的人群变得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吟唱声止，鼓声重重一响，所有人跟着舞动起来。隋玉忆起她刚学的动作，立马有模有样地摆动四肢，身后的人见了，一改乱七八糟的动作，开始跟着她学。
赵西平也是其中一个，在隋玉鼓励的眼神中，他跟着人群跳动，在密集的鼓点声中，他护着隋玉和隋良围着火堆变换姿势，他跳出了汗，跳红了脸，看着眼睛晶亮的女人，胸腔里的跳动声越来越快。
鼓声又变，吟唱声又起，众人从火堆拿起火把直奔城外。
“快点，再快点。”隋玉抓住赵西平的衣摆，她后面还坠着隋良，她欢呼大喊：“我要第一个出城。”
第一个肯定不可能，但有赵西平开路，三人抵达除晦的火坑时，周围的人数不过百。
燃烧的火把丢进火坑，隋玉立马许愿，话将出口时，脱籍变成了祈福：“我愿赵西平一生平安。”
男人眼睛一热，他默念道：“我想在新的一年为她脱去奴籍。”

第84章 使团
一路慢悠悠往回走，之前跳傩舞时燃烧的火堆仍然火势大盛，傩人和鼓手都走了，除了两个加柴守火的衙役，其他的都是烤火唠嗑的百姓。
“这个火要一直烧到天明。”赵西平说。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去年我跟良哥儿从城外回来直接回家了。”隋玉探头往那边看，说：“我们也去烤烤火？”
“行。”
三人走过去，围坐的人让出空位，隋玉跟赵西平将隋良夹在中间坐下，地上堆的是干柴，被火焰烤得炙热，坐下也不凉屁股。
一人多高的火焰在寒风中肆意变换形状，有调皮的小孩追着拉长的火焰跑，火像是故意逗这些孩子，在他们惊呼大叫时，又迅速收回燎人的火苗。
隋玉推隋良，说：“你也去跑跑，去跟他们一起玩。”
隋良意动，他站了起来，走之前不放心地交代：“你们走的时候记得喊我。”
“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我就在这儿等你，哪儿也不去。”隋玉觉得好笑。
隋良欢欣雀跃地走了，他跟在那群孩子后面跑，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你年纪不大吧？孩子都这么大了？”旁边坐的阿婶问。
隋玉惊诧地瞪大眼，摆手说：“不，我还没有孩子，这是我弟弟。”
正巧隋良跑过来了，他从背后大声喊：“姐——”
隋玉捂耳朵，隋良嘻嘻大笑。
又坐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隋良跑累了，他坐回来，说渴了要喝水。
“我们回去，天也不早了。”赵西平说，“没玩够就明天再来，火要烧几天，每天晚上这儿都有烤火唠嗑的。”
隋玉和隋良跟他走。
路上还有行人，长街上的酒肆、杂货铺都还开着门，门前挂着明亮的灯笼，穿皮袄戴皮帽的小孩在杂货铺穿梭。
“吃不吃饴糖？”赵西平低头问隋良。
“吃。”隋玉抢答，“走，我们去买，我想吃。”
走进杂货铺，守店的老板正在擦拭柜台，听到脚步声抬头，满面含笑道：“新年安康。”
“您也安康。”隋玉掏出铜板，说：“给我们拿三块儿饴糖，多少钱？”
“十五文。”
“比往日贵不少啊。”赵西平又数六枚铜板递过去。
老板笑了笑，说：“讨个吉利钱。”
饴糖递过来，隋良接住，他站在灯笼下认真地比大小，两块儿大点的给大人吃，他吃最小的。
三人含着甜滋滋的饴糖迎着寒风往家走，门还没开，猫官喵喵叫着迎了出来。
“猫官，你吃不吃糖？”隋良从嘴里抠出一点递给猫官，猫官舔了一舌头，咔了两声甩头跑了。
隋良看了看手上被猫舔过的糖，犹豫了一下扔在地上，没有再吃。抬头发现他姐夫瞅着他，他缩脖嘻嘻一笑。
“明天再给你买。”赵西平说。
隋良摇头，他大步往灶房跑，摇头晃脑说：“不买了，我已经尝过味了。”
“什么？”隋玉问，“我打算煮桃汤，你再等一会儿，待会喝桃汤。”
隋良点头。
“你饿不饿？”隋玉看向走进来的男人，说：“给你热一碗羊肉汤？”
“不饿，洗洗睡吧。”
煮一锅桃汤，三人各喝一碗，剩下的水用来洗脸泡脚。
一通忙活，躺床上了鸡叫了。
隋良打个哈欠，他瞌睡了，掖好褥子躺下，不过片刻的功夫就睡着了。
听着脚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赵西平捏了捏隋玉的脚，他低声说：“睡过来。”
一听声音，隋玉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她不动，说：“大半夜了，我要睡了。”
男人不再吭声，褥子下的手却一点点上移，粗糙的指腹碾过伶仃的脚踝，皮下的骨节小巧，还不足他的大拇指指腹宽。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底往上蹿，隋玉咬唇，感受到粗糙的指腹顺着小腿肚滑向膝窝，她不由自主地打个哆嗦。
男人轻笑一声，再一次说：“过来。”
隋玉过去了，她气不顺地咬他一口。
赵西平掰过她的脸，俯身亲了上去。
褥子下变得潮热，男人如弓一样弯下身子，他捞起那双柔软又冰凉的脚搭上去，不要脸地说：“我给你捂捂脚。”
隋玉哼笑一声，她抬起脚趾轻轻一摩挲，听到呼吸声一紧，她又笑一声。
鸡叫两声，房门开阖，男人出去了，隋玉垂着手趴在床侧往外看，她听到猫官叫了一声，猪圈里的猪也醒了，哼哼了两声。
锅里的水烧热了，赵西平擦洗过后端水进来，见隋玉已经睡着了，他拧干布巾给她擦干净手，再擦擦脚，倒了水关门进来抱着她睡觉。
之后的几天如除夕一样，除了吃饭就是玩乐。
过了初五，赵西平耗三天的时间将晾干的狼皮鞣制好，有了狼皮，隋玉再出门打猎就不怕冷了，他这才牵着骆驼带隋玉和隋良出门。
南及沙漠，北至长城，在无人居住的荒野上，赵西平和隋玉拉弓射箭，天上的飞鸟、地下的田鼠、寻食的野兔、过路的老鼠，都是夫妻俩射箭的目标。
隋良拖着厚重的狼皮四处跑，箭落在哪里他往哪处跑。
过了正月十五，秦大顺也加入了进来。
早上二人肉搏，下午出门练箭，傍晚比划棍棒，赵西平一天天过得十分充实。
有秦大顺同行后，隋玉就不再陪赵西平出门，她在家处理打回来的猎物，田鼠皮、鸟毛、兔子皮这些都要收拾。
到了二月初，攒下的田鼠皮又够做个皮坎肩了。
隋玉在街上转了小半个月，终于从一个胡商手里买到一块儿鞣制好的牛皮，二尺长一尺多宽就要了她两贯钱。
牛皮薄且韧，裁剪好后，隋玉用箭头在牛皮上钻洞，再将牛皮缝在鼠皮坎肩外面，剩下没用完的牛皮，又补在胸口的位置护住心脏。
一件坎肩完工，时间进入二月底，土壤即将开冻，在这之前，赵西平要回老家一趟。
隋玉取下晾干的狼肉，一头五十斤左右的狼，肉晾干后估摸只有二十余斤。（是隋玉概念里的斤两）
狼肉装袋，隋玉又从墙上取下两只风干的野鸡和五只风干的田鼠，这些装进麻布袋里了，她在屋里转一圈，说：“我晒的萝卜干给爹娘带一兜回去？”
“这些就够了，萝卜干家里有。”赵西平拿出狼皮捆背上，说：“你真的不回去？”
“回去干嘛？挨骂啊？”隋玉睨他。
赵西平想了想，点头说：“也好，家里养着猪，还有骆驼和鸡，这些东西离不了你。我快去快回，十天之内应该能回来。”
“你多住两天也行。”隋玉走过去给他扯扯衣裳，交代说：“路上慢点，别赶夜路，吃饭别糊弄。”
赵西平抬手，余光看隋良睁着大眼睛看得认真，他帮她捋了下头发。
“行了，我走了。”他推开她，走进骆驼圈去牵骆驼，出来说：“今天不用送了。”
装肉的麻布袋扔上骆驼背，路上吃的干粮挎肩上，一捆干柴两捆干草分别捆在骆驼背两侧，赵西平清点了下，什么东西都没少，他轻佻地冲檐下站着的女人吹个响哨，大步牵着骆驼出门。
隋玉笑着呸他一口，她跟着出门。
秦大顺坐在院子里编筐，见人路过，他快步走出去，问：“今天回去？”
赵西平点头，他朝家的方向比个手势，说：“劳大哥看顾些。”
“你放心，包我身上。”秦大顺大包大揽地说。
赵西平走了，隋玉拿上铁锹带上隋良去挖菜园，去年冬天撒下的荠菜发出嫩芽了，韭菜也出苗了，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吃上新鲜的绿叶菜。
“隋玉，你今年没种葱蒜？”杜婶子也在菜园里，她从菜地里拔两把小葱扔过去，说：“挖排沟，葱撇开，一根一根种下，长大了能窜根，一根变一窝。”
隋玉道声谢，她让隋良去捡，说：“我们吃蒜吃葱多是放羊的时候挖野生的回来，挖回来了埋沙坑里，保存好也能存放十天半个月。不过吃的时候不多，隋良不爱吃葱蒜，所以我就没种。”
隋良吐舌。
杜婶子看隋良一眼，说：“我家孙子也是不爱吃这东西的。对了，你听没听说一件事，妓营里又有个女人怀娃了，前两天有三个老男人去抢着认，都想学老牛抢个媳妇带个娃回去。”
隋玉摇头，这事她没听到音信。
“后续呢？”她打听。
“我也不清楚。”杜婶子摇头，“过几天再看看情况。”
隋玉心里有点不安，她将两把葱种下后，扛起铁锹带着隋良回家，两人没进门，直接去了十七屯。
老牛叔家的大门半敞着，隋玉拍了下门走进去，佟花儿抱着阿水在院子里晒太阳，地上铺着篾席和褥子，方便阿水在地上打滚。
“隋玉来了？”佟花儿起身，说：“老牛不在家，去河边洗尿布去了。”
“我不找他，你不用忙，我说几句话就走。我听说妓营那边有人怀孕了，有三个男人抢着要认孩子，妓营那边肯定不舍得放人，若是那边恼了，肯定会想起你，毕竟你是开头的第一个人。”隋玉说。
佟花儿点头，她也听说了这事。
“孩子生了，那边的人可能会想抓你回去，你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出门，让老牛叔也少出门，在家就栓上门。”隋玉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佟花儿脸色一白。
“你多注意点，我回去了。”隋玉转身往外走。
“我送你。”佟花儿抱着阿水送她出门，“隋玉，谢谢你。”
隋玉没作声。
佟花儿目送隋玉跟隋良走远，她关上门拉上门栓。
过了三天，隋玉正在菜园浇水，听到屯子里面有高亢的叫骂声，她以为是谁家在吵架，也就没搭理，两桶水浇完才牵着骆驼回去。
“谁家在吵架？”隋玉问巷子里的人。
“妓营来人要抓佟花儿，老牛不肯放人，他拎把菜刀在院子里叫骂，说谁进去就砍谁。”
隋玉开门将骆驼关进去，她去十七屯，巷子口堵着太多人，她看不清情况，听了一会儿见老牛叔没落下风，她就回去做饭了。
妓营的人来了三次，次次被老赖皮堵在门外，最后一次强行卸门闯进去，却发现屋里只有老牛叔一个人，死活都找不到佟花儿，最后被老牛叔挥刀撵了出去。
之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某天早上，隋玉正做饭的时候，大门被拍响了，她站院子里问：“谁啊？”
“我，老牛。”老牛叔吭一声。
门打开，一兜粮嗖的一下扔进去，老牛叔见是她，问：“赵西平不在家？”
“他回老家了，你这是……”不等她的话说完，老牛叔转身就跑。
老牛叔人老个矮跑得还快，一溜烟就出巷子了。
赵西平回去过两个夜就返程了，离开屯子走上大道，他遇到一队持旌旗的使团，他厚颜为其领路，傍晚时沾光住进驿站，吃住都不用花钱。

第85章 奴籍销
今年春日无雨，积雪融化后晴了几日，不等赶牛耕地，地里的土壤已经晒得干硬起痂。这种情况哪里还敢再犁地，只怕土壤翻起后经过风吹日晒变成贫瘠。
官府下令各家各户从河里取水灌溉土地。
赵西平还没回来，隋玉只得带着隋良牵着骆驼去河边打水，再一趟趟往地里运。
“呸。”隋良迎风吃了口沙，他弯腰狂吐口水。
隋玉眯眼往西看，西北方向的天是灰黄色，漫天的黄沙被风卷起，如一道不透气的屏障，看得人心慌。
“好不容易安生了两年，又闹沙尘暴，今年地里的庄稼估计要减产。”河边打水的人愁眉苦脸，他抱怨道：“也是我倒霉，当年要是安顿在酒泉以东，也不愁干旱了。我姑爷一家在张掖郡种地，他们那边还能种稻子。”
“得了得了，再减产也不至于饿肚子。”一个老汉见不得他丧气的嘴脸，说：“你多灌两桶水，地里的土就能多长两桶粮。一个大男人，啰啰嗦嗦的嘴脸怪惹人嫌，你怎么不怨你爹娘没把你生在长安大街上。”
听到这话的人俱是笑出声，种地的人就是看天吃饭，不管是在江南还是在西北，都有遇到干旱的时候。
隋玉弯腰打半桶水倒骆驼背的大桶里，灌满了，隋良牵着骆驼走，两头小骆驼跟在后面。
小骆驼还不能负重，隋玉带它俩出来就是让它们先学着。
腊梅嫂子牵着骆驼来河边，见状，她出声问：“赵夫长还没回来？”
“还没有，我估摸着就是这两天回来。”
“等他回来了你就轻松了。”
隋玉笑了下，她提着小半桶水去追骆驼。
舀水浇地，一桶水只够浇一步长的距离，骆驼一趟背来两桶水，半天能运十趟，隋玉一天只能浇一垄半的地。
从天亮忙到天黑，人跟骆驼都疲了，骆驼牵回去就躺下了，吃草都是趴着吃。
隋玉煮一锅粥，她跟隋良将就吃一顿，肚子糊弄饱了就回屋睡觉。
天亮后，继续牵着骆驼去打水浇地。
田地离河边近的人家已经在挖沟引水了，隋玉路过，说：“大哥，我家地在中间，离河不近，你们这条引水沟挖好了，让我就近从沟里打水好吧？”
“我家地里的水灌够了再说。”
“那好吧。”
“你一个人在打水？”
“嗯，这两天我男人就回来了。”正说着，隋玉听到有人喊她，她回头，是赵西平回来了。
“他已经回来了。”隋玉松口气。
赵西平扛着锹过来，说：“不挑水了，我来挖沟引水。”
“那要挖好长的沟啊。”隋玉往地头看。
赵西平指了下正在挖沟的人，说：“就顺着这个沟挖，我先帮他们挖，挖到他家地头了，我继续往东挖。”
说着，他从骆驼背上取下桶，桶里的水倒掉，说：“你牵骆驼先回去，我带回来的东西还在院子里扔着，你回去收拾收拾。”
“好。”
隋玉如释重负地带着骆驼走了。
现在挖沟的地方都是往年挖的沟被枯枝败叶填埋了，沿着老沟挖，不算费力，赵西平拄着锹跳下去，扒拉几下就下锹。
“那是你媳妇？”有人过来问。
赵西平点头。
“她不懂种地。”那人语气肯定，不然也不会不知道挖沟灌溉的事。
赵西平笑了下，说：“是不懂，过了今年，她懂的又多点了。”
隋玉回去先给骆驼喂食，院子里放着两个坛子，她走过去看一眼，是酸菜坛子，前年从老家带回来的酸菜水在她的反复使用下已经不够味了。
“良哥儿，你进屋抓把钱，去猪肉摊看看还有没有猪血卖，没有猪血就买块儿豆腐。”隋玉说。
“好。”隋良大步跑进去。
又大步跑出去。
“拿碗。”隋玉提醒，“装一兜黄豆带去，用黄豆换豆腐。”
隋良又大步拐进来。
隋玉去烧火煮饭，大米和黍米淘洗干净下锅，灶里烧上火，她去柴房取只风干的田鼠泡水里。
米饭蒸熟，隋良端一碗豆腐回来了，隋玉让他烧火，她将田鼠肉洗干净，剁成小块儿下锅炒，煸出香味了下豆腐，豆腐两面煎黄再添两碗水炖煮，最后加盐加酸菜。
饭菜做好，隋玉跟隋良先吃，两人吃饱了去地里给赵西平送饭。
水沟已经挖的有两丈长了，赵西平浑身灰扑扑的，他不讲究地拍拍手上的灰，接过饭菜直接蹲在沟边吃。
“往年干旱都是挖沟引水灌溉？”隋玉问，“我打水的时候，也有好些人在用骆驼或是骡子背水。”
“有的地方地势高，水引不上去，只能用牲畜背水或是人挑水。”赵西平吃噎了，他喝口米汤顺顺食，继续说：“去年种高粱的那两块儿地就只能用牲畜背水。”
“我不跟你说话了，先吃饭。”隋玉往远处走。
下午的时候，她跟隋良又牵骆驼来背水，主要浇地势高的两块儿地。
水沟挖了一天半，第二天晚上沟里就有水了，河里的水往地里涌，赵西平跟隋玉隋良都下地挖沟，引着水往地里流。
赵西平去年因为伤势没能赶在落雪前犁地，今年地里的土壤格外硬实，麦茬子、豆根、黍子根都还杵在地里。他在地里转一圈，转头去官府借耕牛，趁着地里有水，想趁机把地犁一遍。
犁地用不上隋玉，她又从田地间回归到家里，除了操持一天三顿饭，还要打理菜地，放骆驼和猪是隋良的活计。
“隋玉，有人找你。”腊梅嫂子领个侍卫过来，她指着菜园里的人说：“这就是赵夫长他媳妇。”
“赵夫长不在家？曲校尉有事找他。”
隋玉叹声气，说：“他在地里犁地，我这就去找他回来。”
“让他直接去官府，校尉还在等他。”
看样子挺急的，隋玉不再耽误，她出了菜园快步去地里找人。
赵西平得到信带着半腿的泥点子从地里起来，铁犁卸了放地垄上，他交代说：“你牵牛去吃草，铁犁先放这儿，这东西没人偷，我回来了再来搬。”
“好，你快去，好像挺急的。”隋玉拎着他的鞋递过去，说：“从河边绕过去，记得洗洗脚。”
赵西平拎着鞋跑了，到了河边胡乱搓两把，穿上鞋急匆匆往官府去。
曲校尉正在练兵，经下属提醒才看到急匆匆过来的赵西平，他半身的泥点子，衣裳穿得破旧，脸上还有泥印子。
“这是刚从地里起来？”曲校尉问。
“在犁地，校尉，您找我有何事？”
“地里的活儿忙完了？”跟赵西平的匆忙急切不一样，曲校尉还有意闲聊：“今年天干不下雨，影不影响庄稼的收成？”
“能引水灌溉，播种不受影响，收成受不受影响，那要看种下后能不能下雨。”赵西平扣掉指甲缝里的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说：“我家还剩两亩地没犁，再有一天就忙活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我这儿正好有个好差事派给你。”曲校尉往不远处的驿站指一下，说：“半月前来了个汉使团，怎么？你知道？”
赵西平笑了下，说：“半月前我从老家回来，正好遇到一队使团，我跟他们一起赶路，搭空住了几晚驿站，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应该就是，那正好，既然你们已经认识了，那我就派你过去。领队的使者是从长安来的常校尉，此行是要去乌孙，你熟悉西去的路，去年又走过戈壁滩，你就负责带一队人去护送。”曲校尉往空旷的地方多走几步，赵西平跟了过去，就听他低声说：“这也算是你的造化，若不是沙漠扬尘，使团也用不上本官派兵护送。”
赵西平沉默，沙漠扬尘，人进去了不能视物，很容易迷失方向，再也走不出来。
“护送使团，即是护送也是出使，回来后，你是有功劳的，你可以为你的家眷和妻弟脱奴籍。”曲校尉多解释一句，说：“若不是你处事妥当，身负本事，这种好事落不到你身上。”
赵西平心中一喜，除夕许下的愿望这么快就能实现了？他即将答应时，又多问一句：“大人，我一来一回要多久？”
“那要看使团在乌孙待多久了。”
赵西平面色一黯，若是今年能回，最早也是秋末了，若是今年回不了，大概就是明年夏天了。
赵西平搓着衣角欲言又止地看着曲校尉，他心里思绪翻腾，几经犹豫，鼓足勇气央求道：“校尉，我这次离家，短则半年，长则一年甚至两年，我媳妇一个人在家挺难的，她长得貌美您也知道，若是有人趁我不在家欺负她，她连报官状告的资格都没有。”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不足地恳求道：“您看能不能提前用了我这份功劳，先给她除奴籍。”
曲校尉瞪眼。
赵西平立马垂眼躬身长拜。
“奴籍不归本官负责……”曲校尉盯着赵西平，琢磨着他说的也是实话，奴隶不仅不能报官，甚至是状告有官身的人都要先挨板子再赶出去。
“这样吧，我去找胡监察问问情况，这事成不成你们都不准宣扬，即使是你家眷的奴籍暂销，今年也不会上报，直到你护送使团回来，她才能名正言顺地脱去奴籍。”
赵西平伏地跪叩，“多谢大人。”
“嗯，你回去准备准备，两日后就启程。”曲校尉盯着他，冷不丁一脚踹过去，告诫说：“好好办差，别学何青让本官失望。”
“诺。”
次日，校尉在官府外遇到胡监察，他不过是提了一嘴，胡监察立马答应，丝毫没有阻拦。

第86章 想不想当爹
赵西平脚步生风往回走，路上相识的人见了，纷纷好奇道：“赵夫长，有什么喜事不成？”
赵西平摆手不做答，脸上却是满面春风，喜不自禁。
“你媳妇有喜了？”有人猜测。
“升官了吧？”晒太阳的老汉望着赵西平的背影，说：“之前有个侍卫过去，可能就是去找他的。”
赵西平已经拐进十三屯了，想到屋里等候的女人，他走路的步伐越发快，到了最后几乎是跑的。
巷子里刨土啄虫的鸡群被他撵得嘎嘎乱飞，隋玉在屋里听到声，她扬声说：“良哥儿，出去看看，是不是谁在打我们家的鸡。”
“好。”
隋良往外跑，一头撞上正要跨进门的人。
“没人打鸡。”赵西平扶住隋良，他双手一提将人扛肩上，问：“你姐在做饭？”
隋良惊呼一声，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趴在肩上，猝不及防的亲近，让他僵住了。
“回来了？晌午焖菜干饭，晚上炖狼肉还是兔肉？”隋玉正在撇米汤控米饭，一直到人走进来，她才扭头，正要问校尉找他什么事，就见他扛着隋良一脸激动。
隋玉笑了，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猜。”
“我可猜不到。”
赵西平放下隋良，他坐灶前去烧火，一双饱含坏笑的眼盯着刷锅的人。
隋玉瞪他一眼，又朝隋良看去，提醒他注意点，小孩还在。
赵西平噗呲一笑。
“看来是真高兴，升官了？”隋玉猜。
“嗯，这次出门由我带队。”
隋玉脸上的笑垮了点，“真要出门啊？”
“不想我挣军功？”
话是这么说，但隋玉怕他伤怕他死。
“什么时候走？”
“两天后，剩下的两亩地能犁完。”赵西平往灶里塞些菜，问：“牛呢？”
“在你平时放牛吃草的地方拴着。”
青菜下锅，锅里刺啦一阵响，隋玉不再说话，专心做饭。
饭焖好，一家三口端碗坐院子里吃饭，太阳正好，吃顿饭晒得身上发热，肚子吃饱了，人也昏昏欲睡。
赵西平瞅着隋玉放下碗筷，他也跟着放下碗，说：“去把大门关上，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隋玉满眼怀疑，她懒得动，使唤隋良去关门。
“好了，门关上了，能说了？神神秘秘的。”隋玉吐槽。
赵西平又忍不住乐，他不再逗她，认真地说：“你脱奴籍了。”
隋玉先是皱眉，又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继而“蹭”的一下站起来，表情错愕又激动：“你说真的？”
赵西平点头，他张开两臂。
隋玉扑了过去，她搂住男人的脖子激动地又跳又蹦，一个劲问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真的，你跟隋良都自由了。”赵西平也觉得像是在做梦。
正在偷吃碗里饭的猫官突然被拽了起来，它心虚地撇着耳朵，下一瞬被掐着两爪举了起来。隋良抱着猫官转圈圈，嘻嘻，他不会再受小伙伴唾弃了。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隋玉激动的满面通红，头也有些眩晕，她扶着男人的膀子站稳了闭眼缓一缓。
“高兴得要晕过去了？”赵西平打趣。
“是有点。”隋玉深吸口气再吐出来，再吸口气再吐出来，嗡嗡作响的脑子平静了些，她睁眼看他，没好气地拍他一下，说：“装神弄鬼，还让我猜。”
“早点告诉你，你这顿饭都没心情吃。”
“不吃也不会饿。”隋玉攥住男人的手，面上的笑容敛去大半，她关切地问：“跟我说说，你做什么了？是不是这趟出任务凶险？还是要上战场了？你要去做探路的先锋？”
赵西平把之前跟曲校尉的谈话一一告诉她，说：“是曲校尉人好，愿意为我的恳求去找胡监察说情。也是歪打正着，去年因为武卒谎报死讯的事让校尉欠我们一个人情，还把武卒打下去了，所以这事才能落我身上。”
护送使团？这的确是比上战场要安全些，但如今沙漠里漫天的黄沙，沙尘暴来了能把人埋了，也挺凶险。不过隋玉没把这个担忧说出口，免得让赵西平反过来宽慰她。
“除夕那天我许下的愿望就是在今年为你脱奴籍，今年还没过半，我做到了。”赵西平欣然一笑，说：“今年除夕我要做个更粗壮的火把，浇上一碗猪油去还愿。如果我今年没能回来，你记得按我说的帮我还愿。”
隋玉不高兴他这么说，纠正道：“你一定能回来，我许下的愿望也会实现。”
赵西平愣了下，他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使团出行不一定能赶在今年回来，也可能是明年夏天。”
噢，是她误会了，不过隋玉仍强调：“你一定能平安回来。”
“当然。”赵西平也坚信自己能活着回来，他冲隋良招手，问：“你想不想当舅舅？”
隋良朝隋玉看一眼，他点头说：“想，我当舅舅了，天天陪小孩玩。”
隋玉抱臂看向男人，傲娇道：“你问错人了，谁生啊？”
“你生你生。”赵西平迫不及待地答，他爆笑，攥紧交握的手指，说：“等我回来，我们生个崽儿。”
隋玉若有所思，在男人期待的眼神下，她认真点头。
“咚”的一声响，猫官偷吃踩翻了碗，三个人一同看过去，它一溜烟跑了。
猪圈的猪也在哼哼唧唧讨食吃。
“我去洗碗喂猪。”隋玉起身。
“等等。”赵西平拽回她，认真地交代：“你俩的奴籍虽然销去了，但要等我回来才会上报，我没回来之前，你俩低调些，脱奴籍的事不要大肆宣传。”
隋玉点头表示了解，隋良也表示不乱说话。
“好了，你洗碗去。”赵西平想了想，没什么要说的了，他起身往外走，说：“我去犁地，今天半天，明天一天，剩下的两亩地就犁完了。”
隋玉望着他出门，她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身上的枷锁没了，头顶的天似乎都更高更阔。
“真好啊。”她偏头看着隋良，他跟她不再是圈里待宰的羔羊了。
隋良冲她一笑。
“你姐夫好不好？”
隋良奋力点头，“最好。”
“最好？那我呢？”
“也是最好。”
隋玉哼笑，“就你嘴巴最甜。”
隋良哈哈笑，他捡起地上的碗捧进灶房里，看水囊还在屋里，他举起来说：“我姐夫忘带水了，我给他送去。”
“去吧。”
隋玉在家洗碗喂猪，锅洗干净，她往里面舀一大锅水，打算趁着天暖和洗个澡。
洗完澡就着热锅热灶蒸兔子和狼肉干，蒸熟了挂院子里风吹日晒，等赵西平出门的时候给他带走。
家里狼肉还有多的，想到赵西平牙口好，也爱吃这口东西，隋玉半下午的时候剁狼肉扔锅里炖。花椒树发了新叶，她薅一把花椒叶丢进肉锅里，酒也来两勺去腥，再去菜园拔三根葱丢进去。
狼肉炖出香味，干活的人回来了。
隋良是骑在牛背上回来的。
隋玉啧啧两声，说：“骑牛背要尿床，你今晚别跟我们睡，你床上的褥子垫子和狼皮我都给你晒了，你今晚搬回去。”
赵西平听了这话眼中精光大作。
隋玉当做没看见。
隋良有些不信，他问他姐夫是不是这样。
“对，你今晚搬过去睡，我提个尿桶放你屋里，有尿了尿桶里。”
“那你还让我骑牛？”隋良苦了脸。
赵西平冲隋玉挑了下眉，说：“再有两三晚我就出门了，你搬走两三晚，我走了你再搬回来。”
隋良没意见了。
隋玉往灶房里走，说：“狼肉炖熟了，洗洗手就来吃饭。”
隋玉跟隋良都不怎么喜欢吃狼肉，再好吃也觉得有股腥膻血味，这是之前在流放的路上留下的印象。今晚这顿也是，姐弟俩挑挑拣拣吃了几筷子，一钵狼肉都是赵西平一个人的。
“给，炒饭。”隋玉递碗过去。
隋良舔牙，狼肉丝卡牙里了，他接过碗放下，走出去用手抠牙，咔蹦两下，一条肉丝拽掉了两颗牙。
“牙又掉了——”他捧着牙掉眼泪，“掉两颗，好多血。”
隋玉放下碗出去，她接过牙嘚的一下扔房顶上，说：“漱漱嘴，一会儿就不流血了。怎么还哭了？又不是第一次掉牙。”
“流血了。”隋良伸手摸豁牙口，一按又哇的一声哭了，“肉烂了。”
“明天就好了，新牙很快就会长出来。”隋玉舀水给他洗手，让他多漱漱嘴，直接拉人进去。
赵西平在屋里笑他，“再来块儿肉？”
“我再也不吃狼肉了。”隋良有脾气了。
“那你吃饭，猪油炒的饭，一会儿凉了。”隋玉说。
隋良嚼了一口，盐腌得嘴疼，他放下碗不吃了，抱着猫官啪啪掉眼泪。
“我不想掉牙，猫官怎么不掉牙？”
“它掉牙了怎么逮耗子？你又不逮耗子，掉牙了还能少吃点饭，省粮食。”赵西平逗他。
隋良“嗷”的一声哭出声，变调的哭声惹得隋玉大笑，他气得撅着个嘴，不多一会儿也笑了。
“我还有好多个牙没掉，是不是都要掉？”他又开始摸牙。
“会一颗一颗掉，再一颗一颗长。”隋玉扒口饭，随口说。
“我今天就一下子掉了两颗。”
隋玉跟赵西平都不理他了。
隋良又说：“大壮九岁了，一口豁牙，好难看。”
“你还知道好看难看？”赵西平嗤一声，他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你去挑担水，缸里没水了，我下午洗头洗澡用没了。”隋玉看他，意有所指说：“水挑回来你也洗个澡。”
赵西平来了精神，看来他没意会错，每逢洗澡，他都有甜头吃。
“我也想当猫，猫不掉牙。”隋良自顾自地说，“猫还能爬树爬墙，多好啊。”
“你今晚跟猫官睡灶房里盯耗子。”赵西平收着劲拍他脑门，“傻了不是？你问猫官它想不想当人？”
“它不想！”隋良举起猫官放他头上，他乐哈哈地冲猫肚子吹气。
隋玉洗碗煮猪食，煮猪食的时候洗两颗咸鸡蛋丢进去，煮熟了喊隋良来吃。
赵西平洗澡的时候，隋玉去给隋良铺床，出门前她交代说：“早点睡，有事就在屋里喊，别跑出去敲门，外面冷。”
“好。”隋良躺下，过一会儿喊：“姐，让猫官来陪我睡。”
隋玉把猫官逮进去。
睡前，她开门去看一眼，猫官顺着门缝一溜烟钻出来，隋良已经睡着了。
“回屋。”赵西平来拉她，一关门，他兴奋地将人扛起放床上。
隋玉踢掉鞋，腿勾上男人的腰，拉着男人一起栽倒在褥子上。
“良哥儿可不可爱？”她问。
赵西平匆忙“嗯”一声，他掌着她的脖子吻上去。
“你想不想有个这样的崽儿？”隋玉捧起他的脸，说：“想不想十个月后当爹？今晚看你的本事。”

第87章 隋文安离开
室内陡然一静，床榻间，只闻两人的呼吸声。
“你别激我。”
“激你什么？”隋玉夹着他那劲瘦的腰身一个用力扭转着坐起来，一头长发倾斜而下，遮住半边裸露的肩头。
她捋了撮头发，俯身下去捏住发尾在他脸上撩来撩去，他攥住她的手，她轻笑一声。
下一瞬，两人变换了位置，隐忍半年的男人受不得这般撩拨，他搬起人往上挪，一把抓起褥子将两人都蒙进去。
木箱上静立的烛火突然摇动，一星火苗如寒风中的芦花颤动摇晃。门外风势陡转，略有寒气的风尾扫过门扉钻了进来。
火苗晃动的幅度骤然拉大。
油盏即将打翻时，锯木声停了，室外的风声伴着粗重的呼吸声重新占据这个寂静的夜晚。
“我想喝水。”隋玉口干。
赵西平翻身下床从地上拎起一条裤子穿上，趿上鞋出门。锅里的水还温热，他捂着火往灶洞里塞一腔草灰，不等水开又大步回屋。
这口水烧开又放凉，再次烧至温热才进隋玉嘴里。
房门半敞着，猫官好奇地走来巡视，它探个头看一眼，见主人只是在喝水罢了，它又乖乖回柴房守着。
赵西平接过碗，问：“还喝不喝？”
“不喝了。”话出口，隋玉清了清嗓子。
赵西平满足一笑，他出去打水进来擦洗，又问：“我给你擦？”
亲都亲过了，隋玉不做无所谓的挣扎，她拉起褥子躺下，默认了。
“我的本事如何？”男人得寸进尺。
隋玉蹬他一脚，却反被他攥住腿，她觑眼看去，面上一红，索性闭眼装死。
男人喉结快速滚动一下，不敢再细看，赵西平拉下褥子，他端盆快步出去倒水。
趁这会儿功夫，隋玉披着褥子起身，刚打开木箱，男人进来了。
“做什么？”
“被单脏了，我换一个。”
赵西平走过去环住她，又一举将人抱起来，他轻声说：“我有个不脏被单的好法子。”
隔着褥子靠在墙上时，隋玉拽着男人的头发，逼问道：“从哪儿懂了这么多？”
“看你站在那儿，我就想这么干。”
隋玉骂他不要脸，他闷声大笑。
“小声点，别把良哥儿吵醒了。”隋玉伸手去捂嘴。
接下来两人无心再说话。
鸡叫一声时，疲惫的两人睡去。
鸡叫三声时，赵西平精神抖擞地醒来，隋玉被迫跟着转醒。
天边泛起白光时，男人神清气爽的去做饭，饭好了送到床上。
隋良带着猫官捧着碗蹲在门外好奇地看着。
隋玉暗瞪这狗男人，她虚弱地解释说：“我昨晚睡觉踢褥子，有些着凉了，良哥儿你晚上睡觉可别贪凉快踢褥子。”
“我没有，我昨晚也没有尿床。”隋良走进来。
隋玉给赵西平使个眼色，屋里有味，让他带隋良出去。
“你吃完了喊一声，我来收碗。”赵西平往出走，顺带将隋良抱出去，他关上门，嘱咐说：“你别进去，免得你姐传染给你，你要是病了，我走了谁照顾她？”
“好吧，我不进去了。”
一碗粥一个蛋，吃完饭，隋玉又躺下睡了，她的腿酸背也疼，大腿软，小腿胀，一用劲就不舒坦，能歇就歇吧。
赵西平进来收碗，见她闭眼，他坐在床侧问：“睡了？”
隋玉不理他，但眼皮动了动。
男人支着膀子俯身下去亲一口，隋玉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笑盈盈道：“真该让那个对我横眉冷眼的男人来瞧瞧你现在的德行。”
“他会狂揍我们俩。”
隋玉放声大笑。
真美，赵西平赞叹地望着她。
“痴相。”隋玉白他一眼，“别赖家里了，地里不是还有活儿？”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我下地了。”赵西平伸手摸摸红扑扑的脸蛋，说：“晌午我回来做饭。”
“不用，我补一觉就起来了，你把良哥儿带走，晌午我去给你俩送饭。”隋玉不跟他再啰嗦，她卷起褥子翻个身，闭眼不再理他。
赵西平不仅带走了隋良，家里的骆驼和猪都带走了，隋玉睡个踏实觉。
再醒来，日头已经快升至头顶了。
隋玉抓紧功夫做饭，蒸米饭炒鸡蛋，再煮个荠菜汤，她用筐装饭菜，手上端着盆，送饭去地里吃。
隋良早就仰头盼着了，见着人，他快步跑过去接盆子，关切地问：“姐，你病好了？”
“好了好了，你走前面，不要你端东西。”
赵西平从地里起来，他站水沟旁洗手，上下打量道：“什么时候醒的？”
“快晌午了。”隋玉不看他的眼睛，放下盆说：“快来吃饭，都饿了吧？”
确实是都饿了，早上吃的那点稀的，一泡尿就没了。
端上饭碗，都不再说话。
饭菜汤吃干喝尽，隋玉将碗筷收拾收拾，问起她做饭时想起的事：“你没回来之前，我能摆摊卖包子吗？”
“应该是可以，你不是奴籍，胡监察就不会再管束你，就算再有人去举报也无用，不过……”赵西平看向她的肚子，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有些赧然，压低声音说：“你若是有喜了，不能再做重活啊。”
还真当自己是神枪手了，隋玉低头看一眼，说：“真怀了我就休息，没怀我就想做生意，我还想买骆驼。”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赵西平想到他小妹，他提议说：“要不我把小米叫来陪你，她也是个喜欢折腾的，她来了你行走有个伴，我放心些。”
“行，你往老家捎信，小米若是愿意过来，我每个月给她发工钱。”
事说定，赵西平傍晚去还耕牛和铁犁之后，他去驿站找驿卒用块儿木片写封家信，再交二十文钱，邮差就会把家信捎到酒泉的驿站去。
又是一个不消停的夜，隋玉跟赵西平齐刷刷“病”了半天，隋良自己拿钱去街上买油茶饱腹。
晌午起床揉面烙饼，一烙就是半天，眨眼间天又黑了，这晚隋玉说什么都不准男人再胡闹，囫囵吞枣吃过一回，她强行按头让人睡觉。
“你喜不喜欢？”赵西平睡不着。
隋玉不答。
“你喜不喜欢？”他执着地问。
“我睡了。”
“你非常喜欢，你……”
隋玉踹他一脚，掐着他的脖子威胁：“不准说，睡觉。”
赵西平搂住她，说：“等我回来，你不准再推三阻四，要依着我。”
“行，等你回来我听你的。”隋玉侧身抱住他，刚想说几句温情的话，就感觉到不对劲，她唾他一口，翻身背着他睡。
怎么跟耕地的牛似的，铁犁套上它就想动。
……
一夜过去。
天明时，隋玉跟赵西平起床，她让他穿上双层坎肩，给他准备好干粮肉食和衣鞋，前天借了一个屯的麻绳也都给他装包袱里带走。
赵西平绑四捆干草吊骆驼背上，这是给它在沙漠里准备的粮草，预防沙尘暴太大，骆驼找不到食。
一切准备妥当，赵西平一个人牵着骆驼出门，他不要隋玉去送。
“赵夫长，还喊赵夫长吧？又办公差啊？”对面的婆子问。
赵西平颔首点头。
他走了，目送他走出巷子，隋玉喊上隋良，姐弟俩锁上门直接去西城门，户籍还没送来，两人只得站在城内等候。
旭日东升，一队人骑着骆驼过来，隋玉一眼看见赵西平，他换上一身黑红色的兵服，外面罩着一件素面袍子，头发用木冠束起，看起来英武又张扬。
隋良“哇”了一声。
隋玉笑了。
到了城门口，骆驼上的使者下马，其余人也下马通行，赵西平往路侧瞥两眼，手上比划个动作打招呼，径直牵着骆驼走进城门。
黄安成冲他挑眉，厉害啊兄弟，再回来就今非昔比了。
使团离开，隋玉越过城门再看一眼，她拉着隋良，两人披着半身黄沙回家。
隋文安在人群里看见她了，他从路人嘴里得知刚刚出城的是使团，而隋玉的目光一直在使团里其中一个人身上，他仔细回想，模糊想起隋玉跟的那个男人的长相。
城门畅通了，隋文安按下心头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背着自制的弓箭出城打猎。
下午时，隋文安提着三只灰兔和一只野鸡回来，刚回春，兔子和鸡饿了一冬还瘦巴巴的，他提到街上全给卖了，转手从一个农妇手里买只肥母鸡给隋慧送去。
“哥哥，我在府里不缺吃的，你别给我送鸡送鱼了，有钱攒起来再给我娶个嫂子。”隋慧头一次提及这话，她有些忐忑地看向他。
隋文安淡淡一笑，他转移话题问：“石头如何了？又看大夫了吗？”
“天气转暖，他这个月没再生病，大夫来把脉没再摇头了。”谈起儿子，隋慧不再犯愁，她喝口水，说：“现在我们的日子都往好处走，你怕是还不知道，玉妹妹跟良哥儿的奴籍也销了。”
见他满面震惊，隋慧笑了，她把她所知道的一一告诉他，“她是个有能耐的，她夫君也是个能耐人，我听胡大人说，赵西平若是能活着回来，指定会得校尉重用，玉妹妹往后的日子差不了。大哥，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以前的事你放下吧。”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隋文安心想困在妓营困在长城上的人哪来的造化？
当日他什么都没说，隋慧还琢磨着等他下次再来她再好好劝劝。然而五日后，她接到府外送来的一张木片，木片上用烧过的黑炭写下两行字：
大哥太过优柔寡断，良心始终难安。
此行西去，五年内未归，妹妹就当我死了。

第88章 田地不能丢
木片落地，隋慧慌了神，她冲外喊：“龚嬷龚嬷，快去找老爷过来。”
龚嬷嬷是老夫人送来伺候隋慧安胎的，虽然两人相处没起过矛盾，但涉及外院的事，龚嬷嬷不会听她的话。
“这是出了何事？老爷白天去当值了，老奴若是跑出去找人，耽误了老爷的公务，老夫人跟大夫人不会饶过我。”
隋慧深吸一口气，她强行按下慌乱，冷静地吩咐：“你在家盯着石头，我出门一趟。”
“五少爷醒来要吃奶的。”
隋慧顾不得了，她套件挡风的厚衣裳出门，先去找大夫人请求要出府，大夫人听闻她兄长跑了，赶忙打发小厮去给老爷说。
隋慧跟胡大人的人先后跑到隋文安的住所，屋里干干净净的，全然没有人住的痕迹，床上的褥子垫子和木箱里的衣物全被带走了，灶房里的菜刀和粮食也消失了。
村长来了，他喊来附近住的几家人，都说有两三天没看见过文安了。
“他出门打猎经常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两三天看不到他也不是稀罕事。”对面的阿婆说，她打听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村长也纳闷，他望着眼前这个满面悲伤的年轻妇人，问打探道：“文安莫不是出事了？我上个月还劝过他晚上不要回来太晚。”
隋慧摇头，她在这个院落里转一圈，本想拿个隋文安常用的东西带在身边，然而除了锅碗，没有其他零碎的东西。
她这才恍然，她大哥应该在很久之前就谋划着离开了。
隋慧出了村又往军屯去，她一路打听赵西平家住哪里，循着路人指的方向走进十三屯。
“大娘，打扰了，请问赵西平家住这里吗？”
孙大娘抬眼看她，手往巷子里指，说：“草垛上站了只大尾巴鸡的那家就是。你认识隋灵吧？你俩是姐妹？”
隋慧摇头。
“你俩长得还有些像。”孙大娘又盯她一眼，说：“赵夫长不在家，他媳妇在家，你过去吧。”
隋慧走过去，大门关着，院子里有说话声，她抬手敲门。
“谁呀？来了。良哥儿，去开门，看看是谁。”
隋良跑过去拉开门，看见门外的人他面露警惕，下意识想关门。
隋慧脸上的笑挂不住，她低声问：“你堂兄来过吗？”
隋良摇头。
“良哥儿？谁啊？”隋玉从厢房里出来，看见门外的人，她脸上的表情一收，勉强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玉妹妹。”隋慧走进来，她走了两步就停下脚步，站在门内问：“我大哥来找过你吗？”
“去年来过两次。”
“最近没来过吗？”
隋玉摇头。
“他走了，我不知道他哪天走的，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只给我留了句话。我以为他离开前会来找你。”
隋玉摇头，“你太高估我的分量了。”
“不是，大哥很在乎你。”
隋玉轻笑一声，问：“还有事吗？”
“恭喜你跟良哥儿脱奴籍了。”
“谢谢。”
隋慧点了下头，她往外走，想起家里还有个吃奶的小儿，她走路的步伐变快。
佟花儿抱着阿水从巷子口走过来，她一眼认出了隋慧，走动的步伐停了下来，她盯着急匆匆走过来的人。
“你日子过的挺好啊。”她满心愤懑。
隋慧迷茫地抬头，她一时没认出人，疑惑地问：“跟我说话吗？”
佟花嘴角吊起，她诡异一笑，不作声地盯着她。
隋慧吓了一哆嗦，那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她慌忙垂下眼，脚步变得凌乱。
“姨娘，五少爷哭得要撅过去，老爷让小的来找您快点回去。”
胡大人派小厮找来了。
隋慧见到他如见救星，她大松一口气，小跑几步越过路中间站的人。
“是跟隋灵长得有点像是吧？”孙大娘坐在门前跟邻居说。
“应该就是亲姐妹。”
“她说不是。”
隋慧当做没听见，走出巷子前，她回头望一眼，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还盯着她，面无表情，看着吓人。
她赶忙回头走了。
隋慧正琢磨那抱着孩子的女人是不是认错人了，但恍惚又觉得面熟，还没想起来，思绪被打断。
“姨娘，你快跟小的走，大人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还是往轻了说，隋慧走进偏院就见胡大人阴着一张脸站在檐下，她心里一咯噔。
“有你大哥的消息？”
隋慧摇头，“没有，他离开之前没漏过口风，也没去找过谁。”
胡大人捏着那片木板看了又看，隋慧进屋给孩子喂奶，他跟了进去，站在里间的门口止了步。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说：“没本事还不肯安分，一身贱骨头。你最好祈祷他死在外面，若是想仿造赵西平去挣军功给谁脱奴籍，他成事了，我落不到好，你们兄妹三个也跑不了。”
隋慧垂着头不敢吭声。
胡大人又看她两眼，一手折断木片扔地上，他大步离开，走之前说：“你不准再出府。”
在他走后，隋慧拿起帕子给石头擦擦脸上的眼泪，她轻声说：“你舅舅要活着回来。”
……
四月初八，官府发种子下令即日春播。
隋玉牵着骆驼跟秦大顺一起去农司领种子，今年是十亩的黍子，五亩的麦子，剩下五亩是高粱和黄豆。
“我男人今年不在家，他的二十亩地我一个人种太吃力，不知道像这种情况，官府会不会派人去帮忙啊？”隋玉领粮的时候问。
农官摆手，“你去找你们屯长，这事不归我们管。”
“噢。”隋玉领个签去粮库搬粮。
二十亩地的粮种，骆驼运一趟就拉回去了，回去的路上，隋玉跟秦大顺打听屯长办公的地方。
“种地的事是吧？这事是该去找屯长，他会登记一下情况，到时候看谁家地里的活计先忙完，他就指派人去给你帮忙。”秦大顺说。
“不是服刑的役人来干活？”隋玉疑惑。
“不是每年都有，遇到天气有变，官府才会调役人来帮忙种地，其他时候，就是各个屯的屯长负责找人帮种。”到了家门口，秦大顺先去帮隋玉卸粮种，离开前，他交代说：“你不用急，你先慢慢种，我家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跟你嫂子去帮忙。”
“我先去找屯长，看他怎么说。”
“也成。”
隋玉给骆驼扯捆干草扔圈里，她锁上门去找屯长，跟秦大顺说的一样，屯长让她先种着，屯里谁家空闲了，他就派人去帮忙。
做好登记，隋玉快步离开，琢磨着她跟隋良的户籍还没发下来，她又去官府一趟。
“隋玉是吧？我有印象，你等等。”掌管户籍登记的人起身在架子上翻找一番，找出两片竹简递过去，说：“早就做好了，你们一直没来领。”
隋玉道声谢，她捧宝贝似的捧着两片竹简高兴离开。
她到家的时候，隋良已经回来了，两头小骆驼和黑皮猪都吃饱了，回来了就安静地趴在圈里。
“姐，我们今年不养羊了？”隋良问。
“卖的时候你岂不是又要哭？”隋玉笑他。
隋良跟进灶房，哼哼唧唧好一阵，小声嘀咕道：“你说今年要给我买一只羊的。”
“等地里的庄稼种上了，我去打听打听。”
“我已经打听好了，放羊的大爷他就在卖羊羔，他的羊群里有好多小羊羔。”隋良往灶里添柴，兴奋地说：“今年我养一只羊，明年它下崽了，我就有三只，后年就有五……不对，后年就有六……七八只羊，等我长大了，我也有一群羊了。”
“如果一只羊生一只羊羔，你明年有两只羊，后年有四只羊，大后年就是八只羊。如果一只羊生两只羊羔，还都是母羊，你算算你十二岁那年能有多少只羊。”隋玉考他，“能掰手指，手指不够掰就折木棍算。”
隋良不吭声了，他坐在灶前掰手指，越掰他越迷糊，又蹲地上折木棍，反复确认两遍，说：“九只羊，养两年就九只羊了。姐，我们去买羊吧，不种地了。”
“我们也学老牛叔，你姐夫不在家，我们就不种地，让地荒着？”隋玉笑两声，她摆手说：“养羊归养羊，地还是要种的，要是都这么想，地不种了，以后打起仗来，军士和军马都要饿肚子。”
隋良“噢”一声，他继续摆木棍，嘀咕说：“到我十二岁的时候，我有多少只羊。”
“你慢慢算。”
一直到饭好，隋良也没算出确切的答案，摆了三次，三次都是不一样的数，搞得他头疼。
“羊养多了也不好，我数不清。”
隋玉闻言爆笑，笑过了说：“还是种地吧，种地不用数数。”
“种地好累。”隋良叹口气，他给猫官扒口饭，说：“还是当猫好，吃了就睡。”
“还养不养羊了？”隋玉问。
隋良重重点头。
第二天，隋玉带隋良去找羊倌，从他那里买三只小羊羔回来。
羊买回去了，隋玉牵着骆驼装兜粮种下地播种。
佟花儿傍晚在巷子里遇到隋良拽着咩咩叫的小羊回来，她开口问：“你姐呢？”
“在撒麦种，我先回来做饭。”
第二天，佟花儿把阿水丢给老牛叔，她去地里帮隋玉种麦子。

第89章 今年当不了爹
麦地犁过，又灌过水，土壤干成一坨一坨的，地里土茬子不少，撒种前，隋玉要把土坨子打碎再用木耙子扒拉开。昨天忙了一天撒了半亩麦子，今早天刚麻麻亮，隋玉跟隋良又下地了。
佟花儿过来时，隋良拎个棍子正在敲土，隋玉拿个木耙子拢土盖麦种。她站在地头好一会儿，埋头苦干的姐弟俩都没发现地里多了个人。
“我能干什么？”佟花儿出声。
隋玉一脸懵，她拽断额前乱飞的发丝，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帮你种麦。”佟花儿捡起地垄上放的砍刀，说：“我也来砍土桩子？”
隋玉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实在是地里的活儿太重，哪怕是慢慢做，也要把她累得不轻。
多了个帮手，隋玉用土盖住昨天撒下的麦种后，她拖着木耙去另一垄空地上扒土，浮土翻起撒麦种，麦种撒下再扒土盖上，免得野雀子野鸡来偷吃粮种。
“我来弄，你歇一会儿。”佟花儿接过木耙子，她试了试，说：“你还挺舍得下力气，像个会种地的人。”
“去年种过。”隋玉甩了甩膀子，说：“你来了，阿水跟她爹在家里？”
“嗯。”
“她不吃奶了？”
“白天吃米汤，晚上吃奶，我奶水不够。”
听她这么说，晌午回去了，隋玉将家里的大米提一半送过去，晚上从地里回来，她让隋良捧着四个鸡蛋送去给老牛叔。
“还说你们不认识，她又来帮你干活。”对门的婆子吊着一对三角眼盯着隋玉，像是要把她盯个窟窿，好拿下她什么把柄。
“我雇的帮工，一天四颗鸡蛋。”隋玉提着菜筐坐门外择菜，她看老婆子一眼，玩笑说：“你非要按头我跟她认识做什么？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是个好东西，天天在巷子里东摇西晃勾搭男人。”
“勾引你老头还是勾引你儿子了？”隋玉仍然笑着问。
老婆子瞪她一眼，厌恶道：“是个男人她都想勾搭。”
“巷子里这些男人都是畜牲投的胎？是个女人在路上走一圈，他就觉得人家是在勾搭他？”隋玉大声骂。
“在说什么？说话注意点，我可没招惹你。”秦大顺东边的邻居出来了。
“这个老婶子说老牛叔的媳妇出门哄孩子，你们这些男的就觉得她是在勾搭你们，是不是真的？”隋玉看过去。
“胡说八道，一天天干活还不够累的。”
隋玉看向对门的婆子，摊手说：“老婶子，你可别再胡说八道，一把年纪了，积积口德，我们巷子里的男人性情都不错，你可别败坏他们的名声。”
说罢，隋玉见隋良回来了，她收声提起筐进屋。
天色昏了，隋良进屋栓上门，他一溜烟跑进灶房，悄悄问：“姐，你刚刚在吵架？”
“小孩别打听。”
“噢，我去的时候阿水在哭。”
“小孩就喜欢哭。”
“你生的小孩也是这样？”
隋玉哽住，她无奈地说：“可能吧，小孩都一个样子。”
隋良叹气，他又有点不喜欢小孩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可丑了。
“来给我烧火。”隋玉打断他的唉声叹气。
一锅疙瘩汤，一顿多煮点，明早热一热又能吃一顿。
隋玉累了也饿了，她吃两碗才停下筷子，坐着消食时又剥个煮鸡蛋。望着天上的星星，她嘀咕说：“你姐夫应该走出玉门关了。”
隋良望天，问玉门关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玉石很多？门是玉石做的？”
“应该不是……”隋玉不多解释，她靠在石头上借着石头的力量按摩酸疼的膀子，慢吞吞地说：“等你姐夫回来了，我们出城去看看。”
敦煌城往西是什么样子？玉门关往西又是什么样子？隋玉也想去知道。
黑夜过去，歇息了一夜的人们在天亮后带上农具出门耕作，隋玉去开门，比她膝盖还高的黑皮猪赶着三只小羊出门，三头大小不一的骆驼紧跟其后。
牲畜栓在荒野吃草，隋玉跟隋良去麦地，刚走近就听到野鸡叫，快跑两步，她看见两只长尾巴野鸡从别人家地里飞过来。她捡起一坨硬土扔过去，砸空了，野鸡改道飞走了。
一只黑狗吐着舌头追过来，追着野鸡往北跑。
“明天、不，下午我把弓箭带来。”隋玉说。
隋良的心思跟着狗跑了，敲土坨子的时候，他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那只黑狗一直没再路过。
太阳出来后，佟花儿一家都来了，不远处干活的男人扯着嗓子问：“老牛，你自己的地不种，又来给别人帮闲工？”
老牛叔没理会，他抱着阿水没下地，带着她在地垄上看蚂蚱，背着孩子追蝴蝶，听到远处有野鸡叫，他带着阿水循声找过去。
“老牛叔挺会哄孩子。”隋玉说。
佟花儿没反驳。
隋玉走在前撒麦种，佟花儿跟在后面手拿木耙扒土，两人一前一后，速度相差无几，配合的还挺好。
一垄麦子种下，隋玉跟佟花坐地头歇气，忽然听闻孩子的哭声，她扭头说：“是不是阿水的声音？你去看看。”
佟花儿头都不抬一下，盯着脚下的虫说：“没事，有她爹在，不会有什么事。”
隋玉“噢”一声，她拿起水囊喝水，听着哭声越来越近，不多一会儿，老牛叔抱着孩子过来了。
“阿水饿了，你给她喂奶。”
“哪里还有奶，都要把我吸干了。”佟花儿语气不好，但还是接过朝她伸手的孩子，她坐在地头扭身直接解衣裳喂孩子。
哭声止住了，老牛叔松口气。
隋玉绑紧水囊，她拿起砍刀去地里敲土坨，一垄地走到头，佟花儿也下来了，孩子又回到老牛叔手里。
“老牛，你不下地帮忙干活？让女人干活，你个大男人哄孩子，比我十四岁的孙子还不如。”牵骆驼路过的老汉粗声说，他忒看不起这个老东西。
老牛叔可不吃这套，激将法对他更没用，他无赖地说：“那你让你孙子多干点活儿，我老了，多受点累就要少活一天，可不兴再种地。”
“你还不如死了，少浪费粮食。”
“你死了我都还活着，我要再活十六七年，送我老闺女出嫁。”老牛叔哈哈一笑，他抱起打哈欠的小孩儿，说：“太阳刺眼睛，我们回去了。”
地垄上两个老头子都走了，这片地顿时清净了。
耗了十天时间，麦子种下五亩，黍子种下二亩。这天临下地，隋玉出门前突感身下一热，她回屋拿出月事带，装上草灰去茅厕，看着脏裤子，她心想赵西平这男人没本事，今年他当不了爹了。
“良哥儿，你去老牛叔家里一趟，就说我身上不舒服，近几天不下地干活了。”隋玉交代。
隋良跑一趟，他回来的时候，佟花儿也跟来了，得知隋玉是来月事了，她突然叹一声：“该怀娃的不怀娃，不该怀的怀了。”
隋玉看她一眼，说：“没有该不该的，各有各的运道。”
“隋慧生孩子了，还是个男娃。”
“你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隋玉喝口热水，她刚刚还以为佟花儿是指她自己。
“听说的。”佟花儿把那天的事说给她听，她讥讽道：“我活得像阴沟里的耗子，她倒是认不出我了。”
隋玉又喝口水，跟她无关，她不发表意见。
佟花儿见状不再多说，她扛走木耙，喊上隋良去地里干活。
月事头一天，隋玉最不舒服，这天她除了一天三顿饭，什么都没做，趁着清闲，她躺床上睡了大半天。
精神头回来了，隋玉在家打扫猪圈、羊圈、骆驼圈，粪肥堆积起来，她打算等秦大顺闲下来了劳烦他帮忙把粪肥挑菜地里去。
月事第四天，隋玉逮只鸡宰了，她在家炖了半天，晌午的时候，一锅鸡分两份，佟花儿端走一钵，剩下的她跟隋良吃。
“姐，怎么还杀鸡啊？还是我们养的鸡好吃，野鸡肉不好吃。”隋良吃的香。
“吃慢点，别又把牙吃掉了。”隋玉挟个鸡腿给他，说：“你干活辛苦了，给你补补身子。”
隋良甜滋滋一笑：“为我杀的鸡？”
“嗯，怕你亏了底子长成一个小矮子。”
“我想长我姐夫那么高。”隋良目标远大。
隋玉没忍心打击他，都不是一个爹娘生的，他恐怕是长不到赵西平那么高，赵西平是纯正的北方人，骨架大，身量高。
“二哥，是这家吗？我闻到了肉香。”
“是这家。”
隋玉听到声快步走出去，一探头看见门外站着人，她惊喜出声：“二哥，真是你啊，难怪我听着声音耳熟。我的天，四妹，你长得比我还高了。”
赵小米看呆了眼，下一瞬，她像个土匪一样挎着包袱进门，拍着隋玉的肩说：“我当初怎么说来着？我三哥娶到你指定是占便宜了。三嫂，你长得真美，这脸蛋子，啧啧啧，我怎么不长这个样儿？”
隋玉掩嘴一笑。
“笑起来更美。”赵小米哇哇叫。
“我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我也想起来了。”赵小米嘿嘿笑。
“进屋进屋，别站外面说话了。二哥，你跟小米还没吃饭吧？正巧，我们也在吃饭，包袱放下，洗洗手就来吃饭。”隋玉拉着赵小米往灶房走，说：“你三哥出远门了，劳你来陪我住个一年半载。”
“我三哥说卖包子……”赵小米就是冲着这句话硬是在家犟了半个月，死求活缠让她二哥送她过来。
“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们就开始。”隋玉给她个准信。
赵小米嘻笑两声，说：“别说一年半载，你就是不放我回家，我也是没意见的。”
赵二哥咳一声。
赵小米瞅过去，说：“嗓子痒啊？吃个鸡爪子挠挠。”
赵二哥没理她，他接过隋玉递来的饭，说：“盛这么多？你们够吃吗？”
“恰好晌午煮的饭多，够吃，二哥你别客气，吃就是了。”隋玉另递一碗饭给赵小米。
“地里的活儿还没忙完？”赵二哥问。
隋玉看他只挟萝卜不挟肉，她端起钵给他扒半碗鸡肉，说：“麦子种完了，黍子也种了五亩，还有十亩地。过两天可能屯里有人家清闲下来，到时候屯长安排人帮种。家里的春种忙完了？”
“忙完了，不忙完娘哪舍得放我过来。”赵小米撇嘴。
赵二哥瞪她一眼，转头说：“我帮你把地里的庄稼种上了再回去。”
隋玉没客气，说：“那多谢二哥了。”
这天下午隋玉也下地了，赵小米也去了，加上佟花儿，四个人忙活起来就快了许多。
次日，秦大顺过去帮忙。
第三天，屯长又指派两个人过去。
剩下的十亩地，两三天就都种上了。

第90章 美色招揽生意
春种忙完，赵二哥打算回酒泉了，隋玉央他再留两天，帮忙把茅厕和牲畜圈里的粪肥挑到菜园和苜蓿草地里。
赵二哥没嫌弃，在家他也经常干这脏活，答应了第二天就开始挑粪。
他不嫌弃，但隋玉和赵小米都挺嫌弃，臭味还没出，姑嫂两人带着隋良都跑了。
“我去地里转转，看能不能射一两只野味。小米，你就跟良哥儿在这儿放羊。”隋玉挎着弓箭走了。
赵小米抓一把炒黄豆分给隋良，她找个地方坐下，望着隋玉走远了，她嚼着黄豆说：“你姐会打猎啊？我还以为之前我三哥拿回去的风干鸡和风干田鼠是他猎来的。”
“我姐夫也有打猎。”
赵小米眼珠子一转，高兴道：“那你们家不缺肉吃喽？”
隋良重重点头。
别家的羊跑来了，气势汹汹朝三只小羊拱过去，不等隋良出声驱赶，黑皮猪大声哼哧着冲过去，一口咬住那只挑事羊的羊腿。
“哎哎哎——”不远处放羊的小子被羊叫声惊动，他慌忙跑过去，高声喊：“隋良，你快喊走你家的猪。”
隋良就不吭声，这小子坏的很，他动不动就放任大羊来欺负他家的三只小羊，合该让他吃个教训。
猪羊混斗，周围的人过来看热闹。
“这只猪还挺厉害，挨了羊好几下踹都不松口，是个狠角色。”
“羊腿咬出血了。”
“猪屁股也被羊角拱出血了。”
“小黑，回来。”隋良喊一声，他用棍子抵着那只羊，猪一松口，他就赶羊。果不其然，这只羊瘸着腿还要追上来报仇。
“去去去——”赵小米夺过鞭子抽过去，她对那个急得要哭出来的小子说：“把你家的羊拴好了，再来欺负我们家的小羊，就等着断腿吧。”
隋玉听到这边的动静急步赶回来，她到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黑皮猪的屁股上糊着一团黏糊糊的草叶，赵小米跟隋良正在喂它吃炒黄豆。
“三嫂，你家的猪好厉害，不过我们这儿没事，你还是去打猎吧。”
隋玉见的确无事，她又挎着弓箭走了。
半天过去，隋玉射了两只在地里翻土偷吃粮种的鸟雀。下午她去转半天，又射了两只野鸟，傍晚准备回去的时候，猎回两只出洞的田鼠。
晚饭后，隋玉跟赵小米蹲在院子里拔鸟毛，两只田鼠也剥了皮，田鼠皮和鸟毛都扔在盛有草灰水的盆里泡着。
“等秋天了，天冷之前，我用攒的鼠皮给你缝件坎肩，我跟良哥儿还有你三哥都有一件，下雪天穿着挺暖和的。”隋玉说。
“也是鼠皮的？”
“鼠皮外面还缝一层兔皮。”
赵小米笑露一口牙，甜甜地说：“好呀好呀。”
鸟拔完毛，四只凑一起还没一只鸡大。隋玉估摸着不够吃，隔天又去地里转悠半天，这次带回来三只鸟。
傍晚时，隋玉拿钱去街上割五斤肥猪油，回来了烧火开始炼油，这是在为卖包子做准备了。
猪油渣捞起锅，隋玉给隋良说：“先不烧柴了，我让你烧火的时候再塞柴。”
说罢，她右手持筷挟住鸟脖子，左手拿勺，不熟练地舀油往鸟肉上浇，滚烫的猪油浇在鸟肉上，刺啦一阵响，鸟肉变色了。
“三嫂，我来帮你。”赵小米跑进来，说：“我来挟鸟肉，这是做什么？”
“鸟肉炸一炸，炖出来更香。”隋玉甩了甩左手，她换个手舀油往鸟肉上浇。
七只鸟都用油浇过一遍，锅里的油温也冷却了许多，隋玉把七只鸟丢油锅里慢炸，她赶走隋良，自己坐灶前烧小火。
乌皮鸟炸成金黄色捞出，隋玉把锅里约莫三斤的猪油舀进油罐里，借着底油倒田鼠肉翻炒，煸出油脂了丢两根野蒜和葱段进去，煸出香味再挟出扔了。
“别扔别扔，我吃。”赵小米拦下，她捏着香气扑鼻的葱段嘶哈嘶哈吹气，嘀咕说：“好多油，扔了干什么？”
隋玉看向隋良，隋良嘻嘻一笑。
锅里添上水，水开将炸得半熟的鸟肉放进锅里，水有点少，隋玉搬来酒坛子倒两勺酒，锅里的水将将没过鸟背。
赵二哥受不住飘出来的香味，他挑担去打水，两挑水装满一水缸，天色也黑透了。
“二哥，肉炖好了，洗手准备吃饭。”赵小米跳出来。
隋玉擀好了面条，锅里的肉盛起来后添上水，她解下粗布围裙去隔壁喊秦大顺。
秦大顺已经吃过晚饭了，但隔壁飘来的肉香油香把他馋得够呛，肚里总觉得还空空的，耐不住隋玉两声喊，他欢快地倒腾着腿就过去了。
“二哥大老远过来一趟，没一天是清闲的，你多吃点肉，免得回去二嫂见你瘦了心疼。”隋玉说。
赵二哥是个老实性子，跟自己媳妇都不怎么开玩笑，隋玉一打趣，他讷讷说不出话。
“秦大哥你也别客气，野鸟不大，一人挟一个用手拿着啃。”隋玉戳只整鸟给他，说：“还是头一次这么做，都尝尝看好不好吃。”
赵小米自己动手挟一只，鸟皮是耙的，鸟肉是嫩的，鸟翅膀里的骨头都酥了，这可把她香迷糊了，要不是猫官扒她的腿，她都要把骨头嚼吃了。
“好吃好吃。”赵小米开心坏了，她扭头看向她二哥，说：“你回去跟爹娘说，让二老别担心我，我跟三嫂过可享福了。”
赵二哥不理她。
“爹娘要是想女儿了，二哥你送他们过来住几天。”隋玉开口。
赵二哥摆手，说：“等老三回来了，你们回去住几天，爹娘年纪大了，受不了奔波。再一个，他们年轻的时候从关内迁过来，在路上走了小半年，实在是走怕了。”
“行，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回去。”隋玉点头答应。
七只鸟五个人分，剩下的两只鸟相互推让，隋玉做主让赵二哥跟秦大顺分吃了，“弓箭在我手上，小米以后又住下了，我们猎到鸟就有得吃，不缺这一口。你俩不一样，吃了这顿，下一顿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住的近，闻到味就来了。”秦大顺哈哈笑。
隋玉笑了下没接话，赵西平不在家，她可不敢随意带男人回家吃饭，今晚要不是有赵二哥在，她就是有意请秦大顺吃饭，也是装盘肉送过去。
一顿饭吃完，月上中天了，隋玉跟赵小米一起收拾锅碗，猪喂过，人也就睡下了。
天明，赵二哥骑着借来的骆驼出城，隋玉牵着骆驼去粮铺买一石灰面回来，路过之前她摆摊的地方，铺子已经易主了，酒肆改为杂货铺，是个胡商在经营。
隋玉进去转一圈，询问老板是否能在铺子外面摆摊卖包子。
胡商讲究少，见隋玉肯给钱，他以每个月二钱的价格租她二尺长二尺宽的地，要求是半年一结。
摊位租好，隋玉又去木匠家一趟，她想让木匠给她打个齐腰高的桌子，桌腿可拆卸可支撑，要求一提，木匠开出三两的高价。
“算了算了，有这钱我做什么不好，不买了。”隋玉又不是冤大头，她从木匠家出来，走在屯里正琢磨着用什么替代桌子，就见一户人家正在卸门。
“大娘，新搬来的？门板子你家不要了？”隋玉走过去。
“对，我们新搬来的，你想要这门板？我打算劈了当柴烧的。”
隋玉窃喜，她花五十文买下一扇门板，又花十文钱去街上雇个人给她送回去。她把这扇门板洗刷干净，在巷子里借个凿头在门板上斜着打四个洞，削四根合适的木头插进去，一张桌子就做好了。
过后，隋玉又去她买门板的那家，用五十文钱买来另一扇门板，用砍刀劈开后，循着做桌子的经验，宽木板上凿出两掌宽的开口，窄木板插进去，两块木板往地上一插，一个椅子也做好了。
桌椅齐全，有锅有炉还有柴，油盐都准备妥当，菜园里有长得正盛的荠菜、苦菜和萝卜秧，隋玉选个天气好的日子，她带着赵小米出门卖包子了。
清早，隋玉先用骆驼将桌椅搬过去拼好，接着回来驮蒸锅和火炉子，最后一趟运发的面团和拌的两盆馅。
进进出出两三趟，动静不算小，巷子里多数人都看在眼里。
“又去摆摊卖包子了？”孙大娘问。
“对，还在南水街。”隋玉点头。
赵小米在杂货铺外面看摊子，见骆驼来了，她去帮忙卸东西，面盆和馅盆刚放下，就有过路的人来看。
“有荠菜鸡蛋馅和猪油苦菜馅，再有一柱香的功夫就能蒸好。”隋玉张罗道，“另外，还有油茶卖。”
炉子生火，锅里添水，烧水的功夫，姑嫂俩麻利地一起动手揉面包馅。
锅里的水沸腾了，有人路过，听闻有油茶，他掏四文钱来买一碗。
一勺炒面一坨猪油，隋玉舀水冲泡，一手快速搅动，扑鼻的面香油香升腾。
铺子里的油茶是五文钱一碗，隋玉这边的条件跟不上铺子里面的环境，油茶就少一文钱，反正也是顺带着卖。
一笼三十个包子上锅，炉子里烧着火，隋玉跟赵小米继续包包子。
“包子怎么卖？”过路的男人看见隋玉的脸，走过去了又拐回来。
“都是三文钱一个，有荠菜鸡蛋馅和猪油苦菜馅，苦菜晒蔫了才炒的，苦味轻，水份也少，吃着不是水叽叽的。”隋玉说，“你要几个？”
“要、要两个……”
“各两个？”隋玉去揭蒸笼。
“嗯，各两个。”
四个包子进账十二文钱，男人拿着包子走了，赵小米皱着脸呸一声，说：“三嫂，他就是冲着你的脸过来的。”
“长脸不就是给人看的，看就看呗，我又没损失什么。”隋玉洗下手继续去揉面，说：“别想东想西，我们来摆摊就是为了挣钱的，早点赚够钱，我们也盘个铺子。”

第91章 小抠门
一个时辰包了一百五十个包子，够蒸五笼的了，隋玉暂时停手，她惬意地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赵小米有些急，小半天才卖了一笼包子，盆里的面和馅还能再包上百个包子，她挺担心卖不完的。
“三嫂，这街上没人呐，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别急，还没到饭点，做生意就是要耐得住性子。”隋玉将桶给她，说：“给你派点活儿，回去提半桶水来。”
赵小米左顾右盼，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有人，她只得提着水桶跑了。
隋玉又坐着歇一会儿，她给自己冲碗油茶润润嗓，在日头偏向头顶时，她打起精神站起来。
胡商出来了，走近闻到油茶香，他开口说：“这个时候坐外面晒太阳还不热。”
“晌午还是有些晒的，云层太薄了，云厚点就舒服了。”隋玉往天上指了下，又说：“该吃饭了，你回去啊？”
胡商看见她坐的椅子，他提起木板看了看，又坐下试试，说：“给我冲碗油茶，包子给我捡一盘。”
“好嘞。”
炉子里再次燃起火，隋玉揭开蒸笼挟四个菜包子放碗里递过去，说：“你先吃，两把火的功夫，水就烧开了。”
胡商从腰上解个竹筒，说：“我有酥油，不给我放猪油。”
“好嘞。”
隔壁油铺的掌柜路过，他多看隋玉两眼，隋玉招呼说：“龙掌柜，回去吃饭啊？”
“果然是你，我瞅了半天没敢认。”龙掌柜闻到了酥油香，他放慢了步子，说：“你用酥油做的油茶？给我来一碗。”
“是阿力掌柜的酥油，不知道他铺子里卖的有没有酥油。”
胡商摆手，酥油难得，迁徙的牧民难遇，再一个，牧民也不情愿卖，他得的酥油也不多。
“请龙掌柜喝碗油茶。”胡商拖来另一个椅子，说：“坐吧，这玩意儿坐着挺舒服，回去了我也弄两把放铺子里。”
隋玉又搅一碗油茶，同样用胡商的酥油冲搅，面香混着奶香，她觉得周遭的日光都是带着香气的，烤得人安逸极了。
“也给我来一碗包子，还是萝卜馅？”油铺掌柜问。
“不是，萝卜糠了，新鲜的萝卜还要等一个月才能吃。有荠菜鸡蛋馅和猪油苦菜馅，味道都挺好，尤其是荠菜，鲜的很。”
“各来两个吧。”
胡商胃口不小，吃了四个包子，又让隋玉挟四个放碗里。
过路的店老板们准备回家吃饭了，隋玉吆喝说：“猪油苦菜包子和荠菜鸡蛋包子喽，三文钱一个，老板们买一个两个尝尝？若是吃的好，往后早上开铺门的时候顺路就来买碗油茶搭两个包子饱腹。”
这声叫卖实在耳熟，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看过来，篾匠讶然道：“是你啊，之前没认出来。”
他说的是隋玉去年找他用藤木做弓臂的事。
“包子娘，你吃了仙丹？变好看了。”卖鞋的女掌柜打趣。
“仙丹倒是没吃，包子吃了不少。”隋玉笑。
“行，我晚上回去的时候买几个，看能不能变美。”
“那可要日日不断才行，我吃了一年才长成这个样子。”隋玉玩笑。
“我拿豆腐跟你换，换不换？”卖豆腐的男人问。
“行，给我一碗豆腐，我给你两个包子。”隋玉打算晚上做酸菜炖豆腐。
“也给我两个，不过我身上没带钱，下午来了给你送钱过来。”卖鞋的女掌柜伸手过来，玩笑说：“长不成你这样，我可是要去你家里找事的。”
“行呐。”隋玉满口应下，“想长我这样，你得按我说的吃。”
“姚掌柜，你干脆把她吃了得了。”龙掌柜笑。
其他人都笑了。
赵小米提水过来就见到这个场面，她大喜，果然是到了饭点生意就好了。她走过去放下桶，看锅里在蒸包子，她蹲下烧大火。
胡商和龙掌柜吃饱了也没走，两人坐在一侧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丫头端着饭篦子跑过来，踮脚说：“姐姐，我买十个包子。”
“买这么多啊，你等一等，再有一小会儿，锅里的包子就蒸熟了，才出锅的时候最好吃。”隋玉正在洗碗，她想到隋良，问：“小米，你回去的时候良哥儿回来了？”
“还没有，猫也不在家。”
锅里包子蒸熟，赵小米挟十个包子给小丫头，收了铜板数清楚扔钱箱里。
“姐。”隋良跑来了，“我饿了。”
“刚蒸好的包子，你来的正好。”赵小米给他挟两个放碗里，问：“喝不喝油茶？我给你搅一碗。”
隋良点头，他端着碗凑到隋玉旁边，说：“猪羊和骆驼都吃饱了，我还割了一筐草回去，我下午过来给你们烧火。”
隋玉给他擦擦脸上的汗，夸奖道：“我弟弟真能干。”
隋良抿嘴一笑，心里乐滋滋的。
之后陆陆续续又卖四十三个包子，过了晌，路上就没什么人了，也没有客人再来。
一直到日落黄昏，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叫卖声四起。
卖菜小贩的吆喝声，卖柴老汉走街串巷的敲木梆声，其中还多了隋玉的叫卖声。
人长得好，嗓音也清亮，闻声看来的人多数被吸引过来，隋玉跟赵小米分两头招呼客人，姑嫂俩一个赛一个热情，见着摊前的人比见到自家亲戚还亲近。
去油铺打灯油的阿婶，去杂货铺买针头线脑、陶釜碗筷、油盏、麻绳的阿嫂阿兄、从街那头提着粮罐的老叔……这些身上揣有铜板的人，走过路过都是隋玉跟赵小米的目标。
剩下的一百六十个包子卖完，太阳刚刚落山，天上霞光满天。
“良哥儿，你回去牵骆驼，我跟你小米姐收拾东西。”隋玉吩咐。
隋良应一声，大步往家跑。
“包子卖完了啊？”一个敞着衣襟的男人过来问。
隋玉留意到他已经来回走过三趟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是啊，已经卖完了。”
“要收锅？我来帮忙。”说着就要动手。
“不用你。”隋玉冷眼盯着他，“你谁啊？”
“给你帮忙。”男人冲她笑。
“不需要，想做好事不如去修长城。”隋玉倾倒铁锅倒水，滚烫的水泼出去，男人急退两步。
他不肯走，磨磨唧唧站一旁看着，几次想上手都被隋玉喝退。
隋良牵骆驼来了，隋玉跟赵小米抬着卸下来的木板和桌腿绑骆驼背上，她让赵小米跟隋良回去，她在这儿守着东西。
赵小米朝还赖着一旁的男人看去，她气得急眼，想掂起棍子打一架。
“快回去，我在这儿等你。”隋玉推她。
赵小米气得跺脚，男人见状笑了，他扯了扯大开的衣领，在黝黑的胸膛上挠一把。
隋玉看都不看他一眼，这种烂裤裆多看一眼都是抬举他。在赵小米跟隋良走后，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毫不掩饰对这个赖子的厌恶。
她若是怕若是怯若是好言好语，这男人还能舔着脸上来讨好，但隋玉一摆出架子，这泼皮看着她渐渐生了自卑的情绪，又讪讪地站一会儿，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自己就走了。
赵小米跟隋良牵着骆驼快步跑来，见只有隋玉一个人，她诧异道：“那泼皮走了？”
“嗯，别把这种人当回事，除了在街上做生意会遇见，其他时候，你跟这种人沾不到边，你就把他当个臭虫，不搭理就行了，别生气，不值当。”隋玉边忙活边说。
“我就是气不过，要是我三哥在家，一拳揍死他。”赵小米恨恨地勾拳。
隋玉笑了，她蹲下用棍子扒灰，说：“你三哥在家也不能揍他，一个臭虫，碰他一下，你身上要臭几天，何必。”
烧的灰装盆里带走，隋玉端着盆说：“走了，我们回家做饭。”
之后接连五天，每天人多的时候，那个泼皮就来了，隋玉就当来了条狗。
赵小米赶过人，她发现她越生气这泼皮越来劲，索性也学隋玉无视他，或是就当来了只野狗帮忙看摊子。
她忙着揉面，忙着择菜切菜，忙着洗碗烧火，忙着赚钱。
半月后，赵小米发现好几天没看见那泼皮再来了。
“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人，一不要怕他，二不要搭理他，当他是一粒灰，时间久了他自己就滚了。”隋玉正在数铜板，她念念有词说：“没人能受得了真正的无视。”
赵小米半懂不懂地点头。
“我们赚了多少钱？”她问。
“一锅包子能赚三十至三十五个铜板，我们大多时候一天能卖六锅包子，一天最少就赚一百八十个铜板，再加上零星几碗油茶，大概能赚二钱。”隋玉将手上的麻绳打个结，说：“半个月就是三十钱。”
“三贯钱啊，一个月就是六贯！”赵小米乐疯了，“一年呢，一年是多少？”
“现在一天天热起来了，包子只能卖这一点，等天凉了，秋收的时候，不过秋收的时候我们也要忙。秋收之后，下雪了，包子更好卖，到时候一个月估摸能赚十贯钱。”隋玉将铜钱放钱箱里，她打算明天歇一天，先把铜板拿去换银子，再一个就是菜园里的菜没了，要补种，还要从其他人家那里买菜。
“你要不要买东西？我把这个月的工钱先提前给你，还是给一半？”隋玉问。
赵小米想了想，说：“我想做身桃红色的罗裙，不然站你旁边，我灰扑扑的像个烧火丫头。”
隋玉提一贯铜板给她，说：“都给你，你自己挣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赵小米乐了，她捧着一贯钱挂脖子上，笑得嘴包不住牙。
“走，良哥儿，我带你去买糖吃。”她豪气地挥手。
隋玉另数出一百文递过去，说：“良哥儿，这是你的。”
隋良不要，他舍不得花她的钱。
“小米姐请我吃糖，不要我花钱。”他狡猾地抿嘴笑，“姐，你在家等着，我带糖回来给你吃。”
“对对对，我请良哥儿吃糖，不要他花钱。”赵小米没看出他的心思，拉着人欢快地跑了。
“小抠门。”隋玉呸一口。
她将钱箱搬进柴房里藏柴堆里，出门去找腊梅嫂子，一提买她的菜，腊梅嫂子欢喜地答应。
“妹子你放心，我指定给你择洗得干干净净的。”
“隋玉，我家菜园也有菜，萝卜也快能吃了，你买不买？”隔壁的人家隔堵墙也听到了声。
“行，萝卜你留着，能吃了我就来拔，菜不够了我去你家买，街上是什么价，我也出什么价。”隋玉说。
“隋玉，我家菜地里也有菜，我家的萝卜种的早，已经能吃了。”对门的人说。
“萝卜能吃了？那我先去买一筐，一文钱两斤，你卖不卖？”
“两斤就两斤，你等等，我领你去菜园。”
隋玉回去拿筐，再锁门跟冬子娘去菜园拔萝卜。
“巷子里的人天天说你赚到钱了，看样子是赚到钱了。”冬子娘说。
“说不赚钱是假的，不赚钱的事没人会做。我赚个辛苦钱，带你们赚个买零嘴的钱。”隋玉走进菜园，说：“如果我能一直做下去，菜不够了，我就跟你们买，鸡蛋也从你们这里买。”
“可行可行，我今年养了二十只鸡崽子，再有一个月都能下蛋了。”冬子娘立马变了态度，她蹲下帮忙拔萝卜，秧子拧掉放一边，说：“你家养的羊多，骆驼也多，这些萝卜秧老了，你待会儿抱回去喂羊。”
“好，那多谢嫂子了。”
“不当事，谢什么。对了，我家还有粮你买不买？”冬子娘问。
隋玉抬了下头，说：“你家的麦子还有卖的？不过我只买面粉，赵西平不在家，我推不动磨。”
“我公婆过世了，留下的地不少，存粮是有的。你要是买，我明天让冬子爹扛麦子去磨面。”
“行，不过太糙了我可不买啊，我是买来做生意的，不能让自己亏本。”隋玉先把丑话说前面。
“行，我回去跟他说。”

第92章 利益关系最稳固
天色擦黑时，冬子娘跟隋玉抬着萝卜筐去有秤的人家称重，一筐萝卜一百七十三斤（汉代计量斤数），刨除五斤重的篾筐，萝卜净重一百六十八斤。
隋玉让冬子娘帮忙再把萝卜筐送回她家，去街上买布买糖的两人已经回来了，赵小米披着长至脚踝的桃红色细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听到叫门声，她踮着脚尖跑过去拉开门，“三嫂，你看我美不美。”
冬子娘看她这副小儿女作态，噗嗤一声笑了。
“美人，先让让。”隋玉笑着拨开她。
没料到还有外人，赵小米有些害羞，她扯下身上的布，强装无事，从墙根下一溜烟钻进灶房里。
萝卜筐落地，隋玉长吁一口气，她捶了捶腰，说：“嫂子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钱。”
“不急，你先做饭，我也回去做饭了。”冬子娘往外走，说：“明天再给我钱也不晚，明天冬子爹送面过来，一起结账。”
“也行，我先欠你八十四文钱。”隋玉把钱数说出来，免得过个夜扯不清了。
送冬子娘出门，隋玉关上大门落下门栓，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隋良走出来塞给她一块儿饴糖。
“买了几个？”隋玉问。
“三个，我们一人一个。”
隋玉满意，这小子有心眼归有心眼，心里还是有数的，不是那等贪心的孩子。
赵小米又把几尺红布披身上了，她站在油盏旁叉腰比划，美滋滋地说：“我真好看啊。”
“像个桃子成精了。”隋玉走进来，她揭开锅盖，里面煮着黍米粥。
赵小米低头又看，她就是喜欢。
“剩的还有钱？再扯块素布做件比甲，或是裁条窄裙套外面，下面露出两扎长的桃红色裙摆。”隋玉给她出主意。
赵小米想了想，她觉得可行。
“三嫂，你做饭，我这就来裁布缝衣裳。”她等不及了。
隋玉笑了下，说：“你忙你的去。”
锅里汤水煮沸，隋玉洗三颗咸鸡蛋丢进去，这是最后三颗咸蛋了，从开始做包子，家里的鸡蛋全用来做馅，没有剩余的拿来腌咸蛋。
粥煮熟，隋玉洗个萝卜切条用盐和醋腌一腌，夏初的头一茬萝卜，又鲜又脆，还有股辣丝丝的味道，下饭的很。
饭吃完，赵小米继续裁布。
隋玉忙完躺床上了，赵小米还在裁布。
“我先睡了噢，你别忙太晚了，明天还有时间。”隋玉交代。
“嗯嗯嗯。”赵小米敷衍地应声。
从赵小米来了之后，一直是她跟隋玉睡正房，隋良一个人睡在厢房，姐弟俩算是正式分床了。
夜半三更，公鸡打鸣，隋玉睁眼看屋里的油盏还亮着，她翻个身，发现赵小米靠坐在墙上睁着俩眼飞针走线，线从布里穿过，扯动间发出细微的声音。
隋玉没作声，赵小米也才十五岁，搁在现代，上学晚一点还是个初中生，想穿好看的新衣裳的心态能理解。她也有过，甚至是穿上新衣裳了舍不得脱，睡觉也要穿上。
听着抽针拉线的唰唰声，隋玉又睡了。
天色麻麻亮时，隋玉起床做饭，她一动，刚睡下不久的赵小米也坐了起来。
“再睡一会儿，你昨晚什么时候睡下的？”隋玉温声说。
“早就睡下了，我睡好了，不困。”赵小米挂着俩黑眼圈，人却挺精神，她套上灰扑扑的补丁衣裤，一蹦就下床了。
隋玉开门放鸡群出去觅食，她进灶房去做饭。
赵小米坐灶前烧火，提着针线筐继续缝衣裳。
一顿饭煮好，昨夜里赶工的罗裙收尾，不等吃饭她先套身上，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红艳艳的罗裙上。
“良哥儿，你洗碗煮猪食，我去街上换钱。晌午吃不吃扁食？今天多包些扁食，我多调几个馅。”隋玉问。
说起吃，隋良高兴了，他蹦进灶房问：“是不是要炼猪油了？我想吃猪油渣馅的扁食。”
“行。”隋玉解下围裙绑他腰上，说：“猪食煮好了喊小米来舀，你还矮，别烫着了。”
说罢，隋玉去牵骆驼出圈，钱箱搬出来放骆驼背的筐里。之前赵西平还在家的时候，她家的钱都装在带锁的木箱里，现在男人不在家，外人又知道她家天天有进账，隋玉担心有人趁她们不在家的时候翻墙进来，她索性将铜板都拿去换银子。
朝廷设立的有银钱互兑的机构，隋玉牵着骆驼过去，七十贯钱数了半天，她额外又搭上半贯铜子。
“一斤猪肉没得了。”隋玉心疼地抽气，真黑啊，铜子和银子都是朝廷发行的，互兑的时候，一两钱的铜子兑不来一两银子。
太阳偏向头顶，隋玉牵着骆驼去猪肉铺割一坨猪肉，家里的猪油还够用半个月，还不到炼油的时候，这买来是打牙祭的。
到家，烟囱已经冒上烟了，赵小米在切萝卜，听见动静，她探头说：“三嫂，晌午蒸黍米饭，我再炒盘萝卜。”
“行，晌午随便吃点，晚上煮扁食。”隋玉把手上拎的一坨猪肉递过去。
猫官闻到肉香味从墙头蹦下来，喵喵叫着往灶房跑。
“你都这么肥了，还馋肉啊。”赵小米赶它出门。
给骆驼喂食饮水，隋玉趁机在沙坑里埋下七十两银子，之后进屋做饭。
下午，赵小米在家缝衣袖，隋玉跟隋良赶猪羊骆驼去吃草，一筐萝卜也驮到河边洗刷干净，放在河边晾干了才装筐带回去。
赵小米的一身衣裙做好了，她迫不及待地穿上，一身桃粉，耀眼极了。
“三嫂，我就喜欢这样穿，明天去摆摊，我系个围裙，外面不穿窄裙了。”
“行呗，你喜欢就行。”隋玉没意见。
正在揉面，冬子爹挑着两个面坛子进来了，他一进屋先看向红艳艳的姑娘，又跟隋玉说：“你来看看面，我碾了四道才装坛的。”
事关生意，隋玉不敢将就，她从自家面缸里舀半瓢面出去对比，冬子爹磨的面不孬，她出去借个面斗来量面。
一斗面三百六十文钱，两坛子倒出三斗面，剩下的不足两碗，冬子爹带回去自家吃。
“昨晚还欠冬子娘八十四文钱，这是一贯，这是一百文，再给你数六十四文钱。”隋玉拿出今天特意留的铜板，她反复数两遍，说：“大哥，你也数两遍，确认清楚了再走。”
“哎，行。”
隋良拿个草团出来让他坐。
隋玉继续去揉面，男人不在家，没了依赖，她自己揉面也揉出了功夫，手腕上的力道练出来了，一盏茶的功夫，盆里的面就揉成了团。
赵小米正在切萝卜，隋玉过去装两瓢先去炒馅，猪肉下锅煸出油，只留半勺油，其余的都舀起来装罐。
“钱是够的，我走了。”冬子爹拿起扁担，他以为隋玉在准备明天包包子的馅，闻着肉香，说：“难怪你生意好，太舍得放油放肉了。”
隋玉没解释，反而跟着他的话说：“做实在生意，不能偷工减料。”
“你还要面吗？我家还有麦子。”卖面比把麦子卖给粮铺划算多了。
“过个五天，你再给我送两坛来。”隋玉觉得这人不是偷奸耍滑的性子，她跟出去说：“我五天要用三斗面，你隔五天给我送三斗来，只要面不比粮铺的糙，我就从你这里拿货。”
“我家存粮也不多了，去年拉去粮铺卖了不少。”冬子爹懊恼，他许诺说：“今年麦收了我不卖给粮铺了，磨面卖给你。”
隋玉冲他一笑，稍稍提点道：“你没有，别人家有啊。”
冬子爹恍然，他瞬间大喜。
“我要的面不多，你别折腾多了，小打小闹还好，别让官府找上门了。”隋玉又提醒一句。
“我晓得我晓得，我就是从亲戚家借点粮。”冬子爹兴冲冲回去。
隋玉回屋包饺子。
“骚狐狸，净勾搭男人。”对门的婆子低骂一声。
一盖帘饺子包好，冬子爹挑两个筐来了，一筐泥萝卜，一筐萝卜秧，他进门将两样东西倒地上，说：“今天这筐萝卜不要钱，谢你的。”
隋玉没客气，她出的那个主意抵他卖十亩地的萝卜。
“那个、你做生意注意点，我听说有人眼红要去举报你。”冬子爹快速嘟囔一句。
说罢，他快步走了。
赵小米扭头看去，又担心地看向隋玉，她不解地问：“举报什么？”
“谁知道发什么癫，不用搭理他们。”隋玉不解释，她放下包好的饺子，说：“随他们举报去，我可不怕。”
傍晚时，隋玉出门在巷子里挨家挨户买黄豆，凑够二十斤，她回来舀两碗发黄豆芽，荠菜不嫩了，她打算过两天换个馅。
次日出摊，主卖猪油萝卜馅包子，赵小米穿着一身红站在摊子后面，路过的人齐刷刷看过来，不等扭头，又听隋玉吆喝着三文钱一个的猪油萝卜包，这时候街上卖萝卜的人不多，很多人都愿意买一两个尝尝鲜。
这天不等太阳落山，隋玉跟赵小米就收摊回家了。姑嫂俩回去了没休息，切萝卜的切萝卜，揉面的揉面，两人商量好明天要多蒸三笼包子卖。

第93章 发展赚钱的路子
“玉妹子，菜我给你送来了。”腊梅嫂子提着一筐苦菜进门，说：“苦菜晒过一天，今天日头烈，过个晌就晒蔫了。”
“嫂子你进来，先等一下。”隋玉正在揉面，空不出手去称重拿钱。
腊梅嫂子放下筐走进灶房，见隋玉包着头巾大力和面，她坐在灶前陪着说话：“今天回来的挺早啊。”
“今天生意好。”
“我听说你可有名了，南水街的包子西施，好些人买包子就是冲这个名头去的。”腊梅嫂子歪头看她，脖颈子长的人低头揉面都好看，下巴也好看，她敲了敲自己的短脖子，说：“我听人说有两家也想去摆摊卖包子，我心想没你这张脸，真去摆摊了也是白折腾一回。”
“哪两家？”隋玉问。
“隔壁巷子里的一家，十二屯还有一家。”腊梅嫂子不含糊，她扯根草缠手指上，说：“你注意点。”
隋玉撇开脸笑了，她搓着手上的面，扭身说：“我又不是去打仗，注意什么。南水街也不是我的地盘，谁爱去摆摊谁就去，我只管做我自己的生意。走，称称有几斤菜，晒过了就以干菜的价收。”
腊梅嫂子跟出去，她提起筐抖了抖菜，说：“还没晒干，要不我再拿回去晒两天？”
隋玉捏一把，说这个湿度正好，她进屋拿出秤，她家秤小，一次顶多能称二十斤，分两次称，一筐晒过的苦菜一共三十二斤多。
“算三十二斤好了，三文钱两斤。”隋玉进屋数出四十八枚铜板，说：“我俩关系好，只给你论这个价，可别跟其他人说。”
“那我占你便宜了，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腊梅嫂子接过铜板，说：“你还要菜吧？我去给你买，买回来择洗干净再晒蔫巴给你送来。”
隋玉啧啧两声，她拍着腊梅嫂子的肩，说：“瞧瞧，这就是聪明人。”
“比不得你，我挣点小钱。”腊梅嫂子笑得露出牙龈，她捻着手上的菜叶，说：“我认真的，你揉面又炒馅多累人，白天不在家，也没时间洗菜择菜，不如交给我来弄，都给你弄干净了送来。”
隋玉思考两瞬，说：“行，你过两三天给我送五十斤干菜过来。”
赵小米闻言吃惊，今天买的三十多斤干菜都够她们用六七天了，还买五十斤啊？
隋玉给她打个眼色，赵小米没出声。
腊梅嫂子提着空筐走了，隋玉去关上门，她拎着草团坐过去削萝卜皮。如今家里有猪，萝卜皮削下来不怕糟蹋，萝卜又便宜，削去皮也不会增加多少成本，而且没有皮，包子馅更好吃。
“我有安排，先不告诉你，明天我去试试再说。”隋玉神秘一笑。
赵小米看向隋良，隋良摇头，他也不知道。
萝卜还没削完，天先黑了，隋玉进灶房煮饭。
累了一天，吃过饭三个人就睡下。
夜半时，大门突然被踹，隋玉跟赵小米都醒了，刚坐起来，大门又被踹响。
“我出去看看。”隋玉披上衣裳下床，开门就听到跑远的脚步声，她站在檐下望着黑漆漆的夜。
“是踹我们家的门吗？”赵小米走出来。
隔壁家大门打开了，秦大顺拎着砍刀走出去转一圈，巷子里没人，他又关门进屋。
隋玉拉着赵小米睡下，说：“可能是风吹门响，睡吧。”
赵小米信了，睡一觉起来她就忘了这事，兴致冲冲牵着骆驼去摆摊。
隋玉出门时朝门上看两眼，今年风沙大，门上蒙的灰不少，膝盖高的位置有两个重叠的脚印，印记不深，看样子昨晚踹门的大半是个女人。
“姐，你看什么？”隋良问。
“没什么，你去放猪羊的时候跟羊倌一起，别一个人走远了。”隋玉摸着他的头交代。
隋良点头。
隋玉提着一捆干菜出门，交代他出门的时候记得锁门。
过了早饭的时辰，摊子上的生意冷清下来，隋玉让赵小米守着摊子，她提着一捆干菜往西城门走，半道遇到骆驼商队，骆驼背着颜色鲜艳的绸缎，商人正在为它们佩戴驼铃。
“大公好，可要买捆干菜带在路上吃？”隋玉上前询问，“都是择洗干净的，今年的头茬干菜。”
商人摆手。
隋玉又去问下一个，连问五人，一个蓄着美髯的大汉出手买下。隋玉叫价二文一斤，这一捆是二十五斤，对方毫不犹豫地扔来五十文钱。
隋玉兴高采烈的走了，她去摊子上把这笔倒买倒卖的生意告诉赵小米，笑着说：“差点傻了，给人家指点赚钱的路子，把自己忘下了。”
“这样算来，昨晚买的三十二斤干菜我们没花钱，还赚了几斤。”赵小米先愣后喜，“赚钱这么容易的吗？”
“赚小钱容易，赚大钱难。”隋玉把钱丢钱箱里，说：“以后腊梅嫂子送来多少干菜我们收多少，能卖给商队就卖给商队，卖不出去就放摊子上卖，反正亏不了。”
一对夫妻路过，男人的眼睛一直往摊子上斜，妇人气鼓鼓地骂：“看什么看？喜欢看你跟她过日子去。”
“不行的阿嫂，我嫂子有主的，我哥只是护送使团出远门了，不是死了。”赵小米牙尖嘴利道。
一听人家家里的男人是办差的，盯着隋玉瞅的男人迅速收回视线。
隋玉没当回事，她琢磨着卖干菜的时候顺带还能卖些鸡蛋，或是腌两坛子咸蛋，不不不，她想到了茶叶蛋，可以改良一下，不仅能摆在摊子上卖，还能卖给商队。
说干就干，傍晚收摊回去，隋玉提着秤杆就挨家挨户去收鸡蛋，她打算论斤买，论个卖，所以买鸡蛋的时候挺挑剔，只要个头大的。
“向婆子，你家卖不卖鸡蛋？”孙大娘问。
向婆子白眼一翻，她可不愿意让隋玉赚钱，阴阳怪气道：“我家不缺那几个钱，鸡蛋留着自己吃。”
孙大娘气得够呛，谁指望着卖鸡蛋的几个钱吃饭了？她直接掀老底，说：“前天提着鸡蛋篮子去街上卖鸡蛋不是你？守了大半天才把几十个鸡蛋卖完，你当谁不知道？”
向婆子老脸一红，她挂不住脸，梗着脖子嚷嚷说：“我就是不愿意卖给她。”
隋玉当做没听见，她压根不往向婆子的家门前走，又买了两家直接换下一条巷子。
向婆子一张老脸憋得又青又紫。
天快黑了，隋玉往回走，她在心里盘算怎么定价，猝不及防听到有人高声问：“隋玉，罪奴不能经商，你不能去摆摊卖包子，小心别犯事了。”
隋玉抬头，说话的女人干瘦，嘴角虽然勾起，脸上的笑却不真诚。
“嫂子怕是不知道，摆摊收钱的人不是我，是我小姑子，我就是个帮忙打下手的。”隋玉也笑，她抬脚继续走，好言好语道：“多谢嫂子关心我，不会犯事的，官府的大人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误会。”
“前两年就是你在摆摊卖包子，那生意就是你的，怎么变成你小姑子的了？”另有妇人闻声出来肃着脸问。
“我小姑子人好，我愿意把手艺教给她，有什么不行的。”
冬子娘端碗过来，她讥笑一声，说：“就是你们这些酸眼子多，嫉妒人家会赚钱，动不动去找大人告状，让人家生意做不成。你们心里会不清楚隋玉为什么把生意交给她小姑子？你们比谁都清楚。”
“告状？”隋玉讶然，“谁去告我的状？”
没人说话。
最先说话的妇人不住往巷外看，好不容易把李百户盼来了，她高声喊住准备进门的人：“隋玉，你站住，李百户来了，你好好解释你生意的事。”
“关你屁事，声音收收吧，天还没亮，要你打鸣？”隋玉往巷子口看，说：“李百户什么时候能管辖我做不做生意的事了？我跟他解释什么？人都找不对，就知道瞎嚷嚷，一个个爪子伸的挺长。我再说一遍，做生意的是我小姑子，我就是个打下手的，你们谁若是有意见，去请胡监察来，我跟胡监察好好解释。”
若是跟胡监察说有用，今晚这几个人哪会绷不住气蹦出来。
隋玉进屋了，李百户也离开，他来之前不知道是针对隋玉的，现在赵西平在曲校尉那里得重用，他躲都来不及，哪会主动上门找茬。
一场闹剧有头无尾的结束，主人公都回去了，闻声出来看热闹的人也各自回家。
“原来罪奴不能经商啊，难怪去年隋玉的生意好端端就不做了，估计就是有人去告状。”腊梅嫂子跟冬子娘谈论。
“可不就是那几个人，今年又去告状，不过不知道今年为什么没人管。”冬子娘喝口粥，嘀咕说：“可能是赵夫长打过招呼。”
腊梅嫂子也这样想，“没人管好，没人管她，我也能在农闲时赚点小钱，给孩子们买坨肉。”
冬子娘笑了，她也是这样想的。
三天后，腊梅嫂子给隋玉送来五十斤干菜。
隋玉当即把买回来的鸡蛋用大酱花椒盐水煮熟，蛋壳敲破后连汤带蛋装坛子泡一夜，之后捞出来装筐里。等摊子上的生意清闲了，隋玉带着隋良去找商队售卖鸡蛋和干菜。
姐弟俩都是好相貌，说话又礼貌，做生意不胡打歪缠，这些商旅即使不买他们的东西也不会出声呵斥。
“你去找老秃，商队的伙食是他负责准备。”一个年轻的镖师给隋玉指路。
“多谢小哥。”隋玉拿个鸡蛋给他，说：“带着路上吃。”
镖师一个劲摆手，隋玉直接塞给他。
“老秃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头看，你们俩见到人了别看他的秃头。”镖师又指点一句。

第94章 长期生意
不能看老秃的秃头，隋玉一路默念，在看见一个往骆驼身上绑铁桶的秃头老男人时，她下意识下移视线。
“老叔，一个眉尾长痣的镖师指点我过来找你，我在家晒了三十斤干菜，还卤煮了一百个鸡蛋，你尝尝，看能不能带在路上吃。”说着，隋玉拿个泡变色的鸡蛋递过去。
老秃闻言接过鸡蛋，向商队兜售衣食的人不少，他见怪不怪了。
隋玉又给他递一撮干菜，说：“都是反复择洗后再晒的，炖肉吃的时候不用洗，拧两把丢锅里直接炖。”
老秃点了下头，头上所剩不多的稀疏头发迎风抖三抖，他掐一段干苦菜放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说：“还成，怎么卖的？”
“干菜二文钱一斤，卤的鸡蛋是三文钱一个，价钱都不贵。”隋玉垂眼说。
“行，都给我。”
隋玉朝隋良招手，姐弟俩蹲地上，拿起筐里的鸡蛋一个个放进老秃腿边的桶里。
鸡蛋买来是八文一斤，鸡蛋个头大，一斤有四五个，隋玉用大酱和花椒叶煮一锅，转手卖出去，一个赚一文钱，她就赚个辛苦钱。
“老叔，一共九十八个鸡蛋，干菜是三十斤，你给我三百五十四文钱就行了。”
老秃给她三百五十七文，他吃的那个鸡蛋他花钱买下来了。
隋玉收了钱走到路边去数，数铜板的时候听到驼铃响了，骆驼商队驮着满当当的货物向西走。
一个刚修完胡须的男人下巴挂血从一扇矮墙后走出来，他伸手跟老秃击个掌，牵走背厨具和食粮的骆驼，大步跟上商队。
隋玉立马将一串铜板塞给隋良，走过去问：“老叔，你负责给东来西往的所有商队准备食粮啊？我还以为您是跟着商队走的。您觉得我家的鸡蛋和干菜如何？如果有需要，我给您供货。”
老秃咂巴下嘴，说：“鸡蛋还有些淡，赶路的客商出汗大，口重，爱吃咸的。”
“我回去改改配方，明天再送一百个鸡蛋过来，您再尝尝味？”
老秃暗嗤，多加勺盐的事，到她嘴里就是改改配方了，挺会给自己抬轿子的。
“行，你后天送来，后天有一个商队要出发。”
隋玉心喜，她抬脚跟着老秃往门内走，继续问：“一百个鸡蛋够吗？干菜大概需要多少斤？您说个数，我回去准备。”
“干菜不要多，最多五十斤。”
“好嘞好嘞。”
隋玉欢快应下，目送老秃回屋，她提着空筐带着隋良往回走。
“走，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回去带猪羊骆驼去吃草，我去找腊梅嫂子一趟……从这里走，从这边走近一些。”
商队居住的巷子在南水街西边，隔两条长巷就是道路宽敞的定胡巷，定胡巷住着达官显贵，距南水街不算远，走在这条巷子里却听不到街上的叫卖声。
隋良牵着隋玉的衣摆走路，走路却不看路，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忽而，他看见阿水从一墩石像后面爬出来。
“姐，你看那是阿水吗？”
“哪里？”隋玉扭头，她顺着隋良指的方向看过去，想要扶着石像站起来的孩子长得还真跟阿水差不多。
“阿水怎么会在这里？我去看看。”隋玉拐道走过去，跟小丫头对上眼，小孩笑得眉眼弯弯。她加快脚步，嘀咕说：“还真是你啊，谁带你过来的？你爹你娘呢？”
正说着，石像那边响起脚步声，佟花儿找过来了，她看见隋玉，神色大变，面带慌张地垂下头去抱阿水。
“你在啊，我看她一个人在这里，一开始都不敢认。”隋玉走过去，她探头看一眼，石像后是都尉府，牌匾下，大门紧关，不见一个人。
隋玉收回视线看向佟花儿，她心里有所猜测，旁敲侧击地打听：“你带着阿水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儿离军屯可不算近。”
“胡乱逛逛，我找地方上个茅厕，一错眼，这孩子就爬没影了。”佟花儿恢复了镇定，她捋着头发笑了笑，说：“阿水喜欢看这两墩石狮子，旁处没有，我闲了就带她来看看。你们姐弟俩怎么走这里来了？生意如何？我还想着逛过去看看。”
隋玉抬脚往回走，说：“过了早饭的时辰，摊子上没什么客人，我跟良哥儿回去一趟，把猪羊和骆驼赶出去吃草。”
佟花儿见隋玉似乎信了她的话，她也跟着往回走，嘴上说：“你们摆摊做生意不用担心家里，巷子里天天有人，我跟老牛也时不时就过去转一圈。”
隋玉真诚地向她道谢。
走进军屯，四人分道而行，隋良往后看，阿水仰着脖子指天上的飞鸟，她娘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隋灵是不是就住在都尉府？”他问。
“应该是的吧，你还记得啊。”隋玉不甚关心，见巷子里有人，她笑着打招呼。
“还没到晌午，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坐在墙下阴影里择韭菜的孙大娘问。
“回来赶猪羊去吃草，对了，大娘，这几天你家又攒多少蛋了？鸡蛋卖给我。”隋玉说。
“又攒了二十来个，你想买就卖给你。”
“等我傍晚收摊回来了就来称。”
到家了，隋良开门去赶猪羊，隋玉进门时朝门上瞥两眼，没有脚印，之前来踹门的人好似没再来过。
筐放下，隋玉往外走，说：“我去腊梅嫂子家了，你出去的时候锁上门，我不回来了，待会儿直接去街上。”
“好。”
腊梅嫂子正在晾菜，她家院子搭了好几排长棍，棍上挂着滴水的苦菜。
“嫂子，这两天给我准备五十斤干菜送过去。”隋玉没进门，说：“我来就是说这事，你忙，我也去忙了。”
“好。”
冬子娘听到声出来，她讶异道：“你一天天用这么多干菜？还是屯着秋天用？”
隋玉神秘一笑，说：“不告诉你。”
隋良赶着猪羊骆驼过来了，猫官也跟在后面，它见到人，歪头喵一声。
隋玉回喵一声。
羊叫两声，隋玉也咩咩两声。
黑皮猪扭着屁股过来，哼哼两声赶着羊走了。
走在后面的骆驼探头，隋玉抬手摸两把，一个个都打过招呼，她这才往街上去。
“都卖出去了？”赵小米问。
隋玉点头，“都卖出去了，还找了个长期生意。”
她拿椅子坐下歇歇，顺道舀瓢水洗手，说：“两三天卖四五十斤干菜，一百来个鸡蛋，天冷了可能还会增加量，反正一个月最少能赚一两银子，做馅的干菜也不用花钱买了，这生意值得做。”
“我之前攒了三年都没攒到一两银子。”赵小米有点生气，嘀咕说：“都是娘生爹养的，差别咋就这么大！”
隋玉笑了，说：“娘不是一个娘，爹不是一个爹。”
赵小米哼哼两声，抱臂说：“我三个兄长可是同一个爹娘了，差别也大。你瞧瞧我三哥多好命，月月有粮领，年年发俸禄，还得了你这么个又漂亮又会赚钱的媳妇，我恨不得是他。”
隋玉大笑，也不多解释。
晌午了，街上的人多了些，姑嫂俩不再闲聊，打起精神招揽过路的客人。
“今天是豆腐豆芽包和猪油萝卜包，还有一笼鸡蛋韭菜包，要哪一种。”来了老客，隋玉起身招呼。
“各来两个吧。”阿婶递过盘子，说：“街头街尾又多两家卖包子的，我听阿贵媳妇说街头的那家包子个头小，油水也少，我过来的时候听她吆喝五文钱两个，我看了看，还是想着到你这里来买。”
隋玉手一顿，她挟个个头大的包子装盘里，说：“油水若是少了，包子就不好吃，尤其是萝卜，没有油水，萝卜蒸出来就一股子水味生味。我天天给猪煮萝卜，闻够了那个味道，做不来少油水的事，不然自己都吃不进去。”
“对对对，你说的对，那个萝卜一旦少油，蒸出来就熏得人头疼。”阿婶很是赞同，“你就这么卖，我们都到你这里来买，为了省事买包子充饥的人，都不缺那一文两文钱。”
后面的人递过一把铜子，说：“给我来五个鸡蛋韭菜包，我喜欢吃这个馅。你这个韭菜是怎么炒的？我老娘做这种包子，包子出锅了，韭菜叶稀烂，包子咬开一口水。”
隋玉笑着摇头：“我挣钱的家伙，可不能告诉你。”
“那等你不做这个生意了，我再来问。”
“行啊。”五个包子递过去，隋玉问下一个人：“大爷，你买几个包子？”
“一个，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隋玉一哽，这三文钱赚的就有点糟心了。
晌午过去，摊子上的生意又冷清下来，赵小米按捺不住，她解下围裙往街头街尾看，“三嫂，我过去瞅瞅。”
“行，你去看看。”隋玉从炉子里扒两个卤鸡蛋出来，破蛋壳烤得焦黑，蛋壳扒了，拍拍蛋白上黏的灰，她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吃鸡蛋。别说，鸡蛋烤过挺弹牙的，味也更香。
她琢磨着后天去送鸡蛋要不要烤几个送过去。
“吃的什么？卖我一个。”胡商闻到味走出来。
隋玉点了点桌上的另一颗蛋，说：“你尝尝，喜欢吃我明天多带几个过来。”
胡商一口咬半个蛋，他点头说：“明天多带几个，烤熟了我买。”
“五文钱一个。”
“那可能买的人不多。”
“没事，我就随便卖卖，买的人多了我也烤不过来。”
赵小米跑回来，胡商拍拍手上的灰走了。
赵小米从他背后瞪一眼，坐过去说：“三嫂，我没看到，我一过去，她们就把蒸笼盖起来，还不要脸地冲我翻白眼。”
“放心吧，她们做不久的，最多一个月，不是收摊不干了，就是撤走摊子换个地方。”隋玉有信心，她拿过铁铲举在面前对脸照，哼笑道：“一个个盲目跟风的，我不做的时候，多好的机会，她们不出来摆摊。现在见我生意好了，又想有样学样，还贪心想多赚钱，舍不得面舍不得菜，哪能成功呢，掏钱的人又不是傻子。”

第95章 猪猪立功
傍晚收摊，隋玉牵着骆驼运蒸锅和火炉往回走，走到街头，看见街头摆摊的两个人脸黑的像锅底，她探头往蒸笼里看，笑着问：“还没卖完啊？我们先回了，你们再等等。”
“隋玉你别得意，你一个罪奴……”
“对对对，我一个罪奴，我低贱你们高贵。”隋玉笑嘻嘻的，“你们这等高贵的人却学我这个低贱的人走上街摆摊，好高贵呦。”
两方吵架，最怕一方怒气冲天一方嬉皮笑脸，王绣娘和陈二娘妯娌俩被隋玉的态度气得捂着胸口喘粗气。
隋玉笑着走远了。
“大嫂，胡监察那里还没有回音吗？”陈二娘嫉恨地盯着隋玉，说：“她一个罪奴，就该待在妓营里让数不清的男人骑。是她走运，逃脱了责罚，但她过上安稳的日子还不满足，你看她现在张狂的，真让那些臭男人捧晕了头，还包子西施，我呸，恶心人。”
“没有回音，你大哥昨天去找胡监察，胡监察压根不见他。”王绣娘揭开蒸笼，蒸笼里的包子冷了蒸，蒸了冷，路过的人看看就走了，没一个人买，现在变成稀烂的一团，只能拿回去自家人吃。
“明天把包子包大点。”王绣娘的心思还在赚钱上，她朝街内望，说：“我不信就她能赚钱，那些臭男人喜欢看她，但上街买油买粮的人还是女人居多。”
“那我们也回去？”陈二娘担心隋玉又过来了，她可不想再遭受冷嘲热讽。
“行吧，我回去牵骆驼。”王绣娘也不想再看见隋玉。
隋玉再过来，陈二娘板着脸低下头，不给隋玉再开口的机会。
隋玉无声笑了，她牵着骆驼去拉拆卸的桌椅，回去的时候看见王绣娘也牵骆驼来了，她又像没事人一样打招呼：“你们也卖完了？也收摊回去啊？”
王绣娘妯娌俩气得要死，恨不得撸起袖子跟她干一架。
“嘻嘻。”赵小米爽了，她快步跑开，走出长街，她抱住隋玉的胳膊说：“三嫂，你还挺损啊，要把她们气死了。”
“死不了，但今晚指定睡不着。”
回到家，隋良已经从菜园里拔菜回来了，隋玉跟赵小米合力抬着蒸锅放回灶上，她安排赵小米在家煮粥，她提着筐拎上秤，喊隋良抱上钱匣子，姐弟俩出去收鸡蛋。
巷子里住的人家家家户户都养着鸡，少则两三只，多则二三十只。
天热，菜园里的萝卜叶不值钱，地里的杂草又多，随手薅一筐就够一群鸡吃一天，养鸡的人舍得喂，下蛋的鸡就多，十来只母鸡，一天就能攒两斤鸡蛋。
“大光叔，家里有鸡蛋卖吗？”隋玉站门外问。
“有，白天听说你要买鸡蛋，你婶子就把蛋都留着了，你进来挑。”
隋玉跟隋良进屋，先称筐再挑蛋，挑好了挂秤上一称，隋玉捏着秤杆给大光叔看：“筐五斤，现在秤上是十三斤六两，鸡蛋八斤六两，你饶我一两，我给你六十八文钱。”
一连串的数字，大光叔听得头疼，他掰着手指算，嘴里反复念叨：“筐五斤，连筐带蛋十三斤六两，蛋、蛋八斤六两，嗯，是对的。八斤六两……八文钱一斤，一斤八文，二斤……”
“行了行了，我饭做好了你还没算好。”大光婶掂着菜刀出来，说：“你别算了，就听隋玉的，她是识字的人，又穿过金戴过玉，不会坑你钱。隋玉你走就是了，等你叔算清了，天也黑了。”
隋玉笑着提筐出门，边走边说：“叔你慢慢算，觉得不对劲再来找我。”
“不找你，你婶子信你。”大光叔笑呵呵的。
隋玉去下一家，两斤蛋，十六文钱，这个好算，主家没疑问，她给了钱就走。
到了孙大娘家里，孙大娘拿出五十二个鸡蛋，都是挑选好的，隋玉确保蛋都是新鲜的，称过后算斤两给钱。
“十二斤六两的鸡蛋，我给你一百零一文钱。”
孙大娘点头，“你算的真快，我之前称过，算了小半天才算清楚。”
“我年轻嘛，脑子转的快。”
孙大娘接过铜板，摇头说：“跟年轻年老可没关系。等我家收粮卖粮的时候，我喊上你去帮我算账，不然我心里要嘀咕好几天，生怕粮铺的人骗我。”
“行，到时候你喊上我。”隋玉提筐出门，鸡蛋收够了，她直接回家。
刚进门，大光婶过来了，她来找隋玉帮她算算明天买三尺六寸布要给多少钱。
送走大光婶，隋玉关上门，洗手进屋吃饭。
人吃完饭，洗锅碗用泔水煮猪食。
猪喂上，隋玉洗锅煮鸡蛋，卤水就用之前熬煮的，还存在坛子里，再倒进锅里煮沸就咸了。
一百个鸡蛋煮熟敲破再装进坛子里，忙活完了，隋玉让赵小米先回屋睡觉。她走到大门口悄悄抬起门栓，门后用一根棍子抵着，保证风吹不开门。
做好这些，隋玉钻进骆驼圈，再打开羊圈的栅栏去放猪。
“出来，出来。”隋玉踢猪屁股，轻声说：“今晚你睡院子里。”
三只小羊咩咩叫，它们躲在墙根下不肯动，天黑了，它们不肯出圈。
黑皮猪赶出去了，隋玉插上栅栏，压根没搭理三只羊。
“三嫂？”赵小米听到动静走出来，“你这是？”
“嘘，回屋睡去，我有安排，你别问。”隋玉关上骆驼圈门，她站在圈外跟黑皮猪对峙，它要进圈，她拦着不让进。
圆月一寸寸升高，黑皮猪耗不住了，它如隋玉的意，趴在靠近大门的流水沟旁。
隋玉看了看天色，她脱下踩了猪粪羊屎的鞋放门外，进去后合衣躺在篾席上，弓箭就放在手边。
夜半三更，靠外墙睡的黑皮猪警惕地睁眼，墙外脚步声渐近，它翻身站起来。
门外的人听到院内的动静停下脚步，贴着门听，是猪在哼叫，她低骂一声，抬脚狠狠踹过去。
一根木棍支着的木门经不住这个力道，瞬间弹开，踹门的人收不住脚，她惊呼着栽了进去。
不等她站起来，一墩热烘烘的肉墙迎面撞了过来。
“啊——滚啊——”
女人的尖叫声叫破了黑夜，沉睡中的人乍然起身，隋玉爬起来开门，凉风迎面，风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攥着弓箭沉默地盯着门口的人猪大战。
秦大顺最先跑来，他以为是隋玉出事了，急得鞋都没穿。
“这是啥？猪？隋玉？”他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
“快救我。”陈二娘哭着喊。
隋玉这才带着赵小米走出门，她冷喝一声：“小黑，过来。”
“小黑小黑——”隋良也出来了，他迷糊道：“这是咋了？猪怎么跑出来了？谁在我们家？”
黑皮猪挨了两棍子松口了，它哼哧哼哧走到隋玉旁边，隋玉进灶房，它也跟着走过去邀功讨食。
油盏点亮，门外聚来一群人，院子里也进来好几个人。
隋玉举着油盏走到门口，火光照亮嚎哭的女人，众人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脸上是猪蹄踩出来的血印子，袖子扯破了，胳膊被咬伤，流了一胳膊的血。
“隋玉，我要你偿命。”
隋玉抽手一巴掌扇过去，一下不过瘾，她又打一巴掌，“你先解释解释你晚上怎么会闯进我家。”
“让让。”陈二娘她男人从人群中挤进来，他抱起地上的人，说：“来帮个忙，我送她去医馆。”
“人放下！”隋玉大喝一声，她举起藤弓，搭上箭簇指着即将走出门的人，冷声说：“不要逼我放箭，放下闯进我家的贼。”
赵小米受她影响，她跑进灶房拿出菜刀跑过去。
陈二娘的男人回头，看见隋玉的眼睛，他明白她是真敢放箭，他黑着脸又转回来。
周围的人安静了，隋玉像个战神一样矗立在人堆里，门外正对着她的几个人散开，生怕她手一抖，箭飙自己身上来了。
“隋玉，放下弓箭，让你小姑子也放下菜刀。”秦大顺出声，他走到门口，说：“今晚没有你的允许，他们两口子谁也走不了。”
架势做足了，威风也耍了，隋玉收起弓箭。她夺下赵小米手里的菜刀攥手里，走到不住哀嚎的人旁边，她出声问：“你想来我家偷什么？”
“没有……”
“没有你大半夜跑我家来？”隋玉爆喝一声。
陈二娘吓得一抖，身上还在流血，腿也疼得动不了，旁边还悬着一把刀，隋玉一发癫，第一个砍的就是她，她又吓又怕，想跑都跑不了。
见她男人也不出声，她变得六神无主。
“我家丢了十两银子，是你来偷的。”隋玉肯定地说。
“不是我，我没来过，我就是想来吓吓你，只踹过两回门。”陈二娘下意识反驳。
“七八天前，有天夜里我听到门响，就是你来踹的。”秦大顺恍然，“你这个毒妇，隋玉得罪你了？你做这恶心人的事。”
“怎么回事？”王绣娘过来了，“不是说晚上吃多了，撑得睡不着要出来走走，怎么到赵夫长家来了？怎么还流血了？”
“癞蛤蟆装什么青蛙，恶心人的东西。你还去卖什么包子，直接去当说书的多赚钱，嘴一张牙一动，贼从你嘴里出来变成青天大老爷了，多精彩。”隋玉听不得她含糊其辞，丝毫不给她留面子，张嘴就骂：“我说她怎么敢又是偷钱又是半夜踹门，敢情一家人都是这玩意儿。再过两个时辰天都亮了，你跟我说她撑得睡不着出来走走？吃的是石头这么难消化？你们一门两妯娌，又不睡一起，你趴他们床底下偷听的？深更半夜出门走走你都知道。”
她的语速太快，王绣娘想插话都来不及，听到外面的笑声，她青白着脸不吭声，现在说什么都补救不了。
“带弟妹回去吧，她要看大夫。”她不想再在这里丢脸。
陈二娘的男人看向隋玉，顾忌她手里的刀，他没敢动作。
“快带我走，我好疼，那只猪快把我胳膊咬断了。”陈二娘哭。
王绣娘蹲下去扶她，下一瞬，一把打磨锋利的菜刀横在她面前，隋玉硬气地说：“闯我家里来了还想大摇大摆地走？当我是什么软蛋？噢，看不起我是个罪奴，所以才来欺负我。听好了，我一条贱命不值钱，今晚谁有本事强出这个门，谁跟我下地府找阎王爷断官司。”
“你怎么才能放人？这事是二娘错了……”
“闭嘴，我不想听错还是对。”隋玉再次拉开弓箭，一副癫狂的模样。
“隋玉隋玉，别冲动。”秦大顺吓到了，“我们好好商量，你别冲动。”
王绣娘后退了两步，开口说：“你说怎么办吧。”
“我家丢了二十两银子，是她偷的。”
“不是，我没有。”陈二娘还没明白意思。
她男人明白了，却嫌隋玉喊价太高，他气得发懵，不由讽刺道：“你之前还说她偷了十两，怎么又变成二十两了？”
“好，那她就偷了十两。”隋玉莞尔一笑，“看样子你也是知情的，你去把她偷的银子拿来还我。”

第96章 谁还敢惹她啊
陈二娘的男人听着门外闹哄哄的议论声，他反应过来着了隋玉的道，说错话了，这时候再改口已晚，不想再被堵在这里丢脸，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身回去拿钱。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十两银子拿来了，隋玉喊隋良拿秤来，她当众称银子，故意恶心人，说：“斤两够的，是我丢的那十两银子，我可没多要你一分。”
“隋玉，你别太过分了！”王绣娘生恼，“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丢没丢钱。”
“噢，说错话了，不是丢的，是被偷的。”隋玉微微一笑，她晃着弓箭示意她们可以走了，“这一次看在街坊邻居的面子上，钱还回来我就不追究了，再有下一次，有本事你把我整死，但凡我还能喘气，我拼了命也要搞死你们。”
这话是说给陈二娘一家人听的，更是说给围观的人听的，谁再想来欺负她，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陈二娘吃个哑巴亏，她现在明白过来，她不仅倒赔十两银子，还扣上了小偷的帽子，这个名声要跟她跟一辈子，她心里恼火，却不敢骂。她现在实打实地怵隋玉这个人，生怕她多嚷一句，隋玉还有什么后招等着她。
“出来了，我看看，流不少血，不过也活该，都是一个屯的邻居，她们像恶霸一样，趁人家男人不在家，夜里来踹门吓唬人。”冬子娘唾一口，都是女人，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半夜听到门响谁不害怕？是她她也心慌，所以恶心死陈二娘的做法。
“一家子都是心毒的。”
“还偷钱，手脚不干净。”
陈二娘夫妻俩和王绣娘埋头快步走路，听着唾骂，三人吭都不敢吭一声。
隋玉将一包银子递给赵小米，她挎着弓箭走出去，月色正好，巷子里亮如白天，她扫过路上站的人，各人的反应她尽收眼底。收回视线时，目光对上门缝里露出来的人脸，是对门的老婆子。
隋玉勾了个笑，她垂眼拨了拨皮弦，再抬眼，对面的木门合上最后一丝缝隙。
“大半夜惊动大家实属不好意思，也多谢大家肯来帮我撑场子说句公道话，之前半夜被踹门，后来又发现银钱被偷，我都是能忍则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怕街坊邻居觉得是我故意找事。却不料我肯息事宁人，对方却觉得我太好欺负，再一次上门找事，逼得我不得不以命相博。”隋玉叹一声，她垂手放下弓箭，又成了温文无害的模样。
“是李家人太欺人，七八天前，估摸着也是这个时辰，我听到响亮的踹门声就开门出来，出来没看见人，我还转了一圈，想着他知道有邻居盯着，总该收手了。谁知道她胆子这么大，还敢来偷钱。”秦大顺开口帮腔，他之前还以为是地痞流氓看中了隋玉的美色，半夜过来骚扰。
“银钱是什么时候丢的？”他问。
隋玉摇头，说：“我也不清楚，这十两银子是赵西平出门前留给我家用的，我一直没舍得用。那晚听到踹门声，第二天出门前我特意检查过，那时候银钱还在，前天我再看，坛子里就空了。”
她的话找不出什么漏洞，有前因有后续，却下意识隐去藏钱的地方，这让心有怀疑的人彻底信了她的话。
“我明天去找屯长，我们屯子里一向风气好，我出门不关门都不怕有人进去拿东西，现在出个贼可了不得，谁还敢放心出门。”一个男人说。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让屯长来说叨说叨。”另有人说。
“隋玉，你进屋睡去，门栓上，我们也该回去了。”秦大顺交代。
隋玉应好，她进屋将其他人请出门，关上门落下门栓，再张罗着赶猪进圈。
猪进圈了不肯消停，隋玉拿几个萝卜扔圈里，它吃到食，也不哼哼唧唧叫了。
隋玉洗手进屋，赵小米跟隋良亦步亦趋跟上。
“三嫂，家里真被偷了？”赵小米现在也怀疑，她忧心地叹道：“你瞒的真好，我都不知道，光知道吃吃喝喝了。”
隋玉噗嗤一笑。
赵小米回过神，她迟疑道：“没被偷？”
“没有。”隋玉笑嘻嘻的，“这包银子是白得的，过两天我去砍三根排骨回来炖一锅，我有两年多没尝过排骨的味道了。”
隋良的心神回到她的话上，他盯着叮叮作响的银子看，谄媚地说：“姐，我想吃饴糖，要三……六块儿，我们一人吃两个。”
“行，给你买五块儿。”
“我一个人的？”
“对，你一个人的。”隋玉揉揉他的头，说：“回屋睡去，明天还要早起。对了，以后出门谁要是问起，你可别傻兮兮地说没丢钱。”
“我又不傻。”隋良嘟囔一声，他往外走。
门关上，隋玉脱衣躺下，说：“小米，上来之前把油盏吹灭。”
“三嫂，你怎么知道今晚她会再来踹门？”赵小米迫切地问。
“我不确定，只是有这个猜测，就留一手准备着。”
“你好聪明。”赵小米心生佩服，她一点苗头没看出来，她三嫂已经捉到闹事的人了。再想到今晚一系列的事，她心里激动得厉害，她心想她就是再长十五岁，也不一定有她三嫂这个道行。
“三嫂，以后你就是我最佩服最相信的人。”赵小米激动得睡不着，她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说：“你比我爹娘还聪明，以后我听你的话，你教教我，我也想变聪明点。”
“你也是个聪明的丫头，睡吧，别多想，明天还要早起去摆摊。”隋玉打个哈欠，她困了。
“明天还去摆摊？”
“嗯，受伤的又不是我们，为什么不摆摊赚钱。”
赵小米“噢”一声，真淡定啊。
黑夜重归安静，巷子里的人家大多都已睡下，这时巷外响起零碎的脚步声，陈二娘疼得受不住，她男人只得连夜背她去医馆看伤。
“怎么回事？你怎么跑她家里去了？”男人恼火地质问。
“她家的大门没栓，好像知道我要去，专门留着门等我过去。”现在再回想，陈二娘仍然背冒冷汗，她解释说：“那扇门我一踹就开了，我收不住劲，一下子扑了进去，我正想跑，那只猪就踩我身上了，我跑不了，也起不来，一动那只猪就来啃我。”
陈二娘后怕，猪牙咬破皮肉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声音，还有血飙出来的声音，猪身上的臭，血的腥味，她回想起来心慌的要疯。
“在秦大顺过来之前，我看见隋玉已经开门出来了，她是个狠的，就眼睁睁看着猪啃我踩我。”陈二娘吓哭了，“要是秦大顺再晚来一会儿，猪要啃掉我半张脸。”
她男人心里发寒，想到隋玉拿箭指着他的眼神，他意识到不能再招惹她。
“以后大嫂再出主意，你别搭腔了，她有什么主意她自己去做。”他说。
“好。”有这一遭，陈二娘已经吓破胆了。
想起给出去的十两银子，她问：“那十两银子是拿我们的，还是大哥出的？”
“拿的我的俸禄，明天让大哥给我五两，我们两家平分。”
“还有我的伤，看病的钱也要跟大哥大嫂要。”
到了医馆，夫妻俩同时闭上嘴。
天亮时，在医馆待了半夜的夫妻俩往回走，路上正好碰上隋玉牵骆驼去摆摊，陈二娘顶着没消的巴掌印，丝毫不敢再说什么偿命的话。
面对面走的三人错开身，隋玉牵着骆驼走了，陈二娘夫妻俩也快步往回走。
路边站的吃饭的人见了，纷纷议论说：“看他们两口子那胆怂的样子，不像隋玉冤枉他们的。那王绣娘还嘴巴硬，在外嚷嚷说是隋玉污蔑她弟妹。”
“反正我是不会受了冤枉还倒给钱的。”孙大娘说，“你们谁会给？”
“哈哈，我又没做亏心事，就是隋玉拿刀抹我脖子，我也不给她钱。”
“我也不给，十两银子啊，一年的庄稼白种了，还不如抹我的脖子算了。”
“不过昨晚隋玉实在厉害，你们看到了吗？她拿箭指着那两口子的时候还挺唬人的，我看着心里跟着发颤。不管那十两银子是不是陈二娘偷的，昨晚她男人要是不拿银子来，我估摸着她还真走不了。”
“在说什么？”冬子娘端碗过来。
“在说隋玉，她是个厉害的，不像面上看着老实。”大光婶探头往她碗里看，说：“吃的什么饭？”
“面疙瘩汤。”冬子娘抖抖筷子，说：“猪逼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人。不过我不惹她，她凶不凶跟我没关系。”
“谁还敢惹她啊，她的命不值钱，我们可是老老少少一大家子。”大光婶笑，“不晓得她还买不买鸡蛋，我家今早又捡三颗蛋。”
孙大娘自诩跟隋玉关系好，她大包大揽地说：“待会儿她回来了，我问她。”
话落没多久，隋玉牵着嚼草的骆驼路过，听到孙大娘的问话，她笑着说：“还不确定买不买，要是决定买，我事先跟你们说。”
“行，我先把鸡蛋攒两三天，大的都给你留着。”孙大娘说。
再有两趟，隋玉把摆摊的东西都运过去，赵小米送骆驼回来，隋良这才赶猪羊骆驼出门吃草。
过路的人看见这只啃人的猪，有孩子的慌忙喊孩子回家，他们纷纷嘱咐孩子要躲着猪走，有猪的时候，千万不能跟隋良打架吵架。
半晌午的时候，屯长过来了，他找去李家训斥手脚不干净的一家人。王绣娘绝口不承认，陈二娘也称不是她偷的，但她们赔钱是事实，又有众多的围观者认定她们是贼，屯长将李家两兄弟骂一通，盖棺定论道：“你们最好老实点，屯里谁家再丢东西，让我查出来跟你们有关，你们收拾收拾东西滚蛋，别住我们屯。”
李家两兄弟不敢顶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这下别说去摆摊卖包子了，一家人出门都难，单独出门怕被人污蔑，去人多的地方吧，又受不了讥讽防备的眼神，李家人只能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也吵架，李老二天天找李老大要钱，为了那十两银子，兄弟俩也闹翻了。

第97章 酸菜炖排骨
卤蛋烤出香味，胡商出来了，他拎着两块儿木板拼成的椅子坐过来，说：“给我来两个烤蛋。”
“好嘞。”
隋玉用烧火棍挟两个过去，剩下的烤蛋拍掉灰放桌上。
赵小米解下围裙往街尾走，不一会儿跑过来说：“三嫂，街尾那家卖包子的摊子挪走了。”
隋玉摸了摸鼻子，忍俊不禁道：“莫不是被我吓的？”
赵小米嘻嘻一笑，她也是这么想的。
“你做什么了？”胡商好奇。
隋玉笑着摇摇头，问：“你觉得今天的烤蛋味道如何？”
“闻着香，吃起来有些寡淡。”
隋玉明白原因，是卤水的味道太单薄了，大酱煮水，只咸不香，花椒叶的味道也不够重。
午后客人少了，隋玉留赵小米在街上揉面包馅，她去盐铺称十文钱的豆豉，转头去猪肉铺花三十文钱买来两根没肉的筒骨。
赵小米看她提着光秃秃的骨头过来，苦着脸说：“三嫂，这不是排骨。”
“我晓得，这是我拿来炖汤的，不是人吃的，排骨明天再买。”隋玉将剩的铜板扔钱箱里，她交代说：“你先盯着，我回去一趟。”
“行。”
隋玉拎着筒骨去老牛叔家，托佟花儿帮忙炖一罐骨头汤。
“听说你家昨晚出事了？”佟花儿问。
“没什么大事。”
“真有贼进家？”佟花儿疑惑，她时不时去转一圈，巷子里又有人走动，贼是从哪里进去的？
隋玉哪还会跟她说真话，她点头说：“这事不假，还好我把银钱分开藏，不然丢的更多。”
佟花儿不怀疑她的话，她思索片刻，分析道：“贼想从靠门的院墙翻进去难，我估摸着可能就是你两边的邻居，这两家人知道你家什么时候没人，趁着没人的时候支个梯子就爬过去了。”
“不是，陈二娘已经承认了。”隋玉放下怀里的孩子，说：“我去街上了，汤我晚上来拿，筒骨里面的骨髓油你捅出来给阿水吃。”
佟花儿送她出去，转身关上门，进灶房去烧火炖汤。
走到街上，隋玉看摊前已经有人了，她加快脚步，离得近了，她认出来一旁站着的老头。
赵小米垮着个脸，她瞪老头一眼，说：“我赶不走他。”
“我要一个包子。”老头高兴地走过来，非要亲手把三文钱递到隋玉手上。
隋玉垂眼挟个包子给他，无力地说：“老爷子你一把年纪了，做这个样子实在难看，还给儿孙丢人。”
“我就是买个包子，又没做什么。”老头理直气壮。
说罢，他走到路的另一侧。不想看隋玉拉着个脸，他背过身吃包子。
再有客人来，隋玉扬起笑脸招呼。
老头闻声看过来，欣赏欣赏隋玉笑起来的模样，一个包子吃完，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老不羞。”赵小米唾一口。
隋玉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日落黄昏，到了做饭的时辰，因为天热懒得烧火做饭的人走上街。
隋玉拿出帕子擦去脸上的汗，她揭开蒸笼盖子，叫卖道：“豆芽豆腐包嘞，鸡蛋苦菜包，还有最后十个鸡蛋韭菜包，刚出锅的，三文钱一个，三文钱一个。”
“今天有苦菜的？给我拿三个苦菜的，天热没胃口，不想吃荤的。”一个阿婶开口说，人却站得远远的，怕滚烫的蒸汽熏着她。
隋玉用碗装三个包子，她提个椅子过去，说：“你找个阴凉的地方坐，吃完了把碗跟椅子还给我。”
站在街上，带着暑气的热风吹拂而过，隋玉抖了抖汗湿的薄衫，走到摊前继续熏着蒸汽卖包子。
一直到晚霞即散，天地间蒸腾的暑气渐消，人才凉快下来。
最后八个包子卖完，隋玉坐下歇气，她舀水浇灭炉子里的柴，只留一撮带火星的灰烤鸡蛋。
“一天比一天热了。”赵小米哀嚎一声，她抱着钱匣过来数铜板。
“明天炖排骨给你补身子。”隋玉说。
赵小米闻言揪了揪脸，问：“三嫂，我是不是吃胖了？”
隋玉认真地打量她两眼，说：“长胖倒是没有，气色好了，脸上有血色，你才来的时候，脸色发黄。”
要论起气色，隋玉的气色才叫好，天天烟熏火燎太阳晒，硬是没把她晒黑。赵小米撸起袖子对比一下，隋玉的脸比她的胳膊还白，脸蛋子看着滑滑的，脸上挂着两道冻疮疤痕也不减她的美貌。
“唉！”她叹口气。
隋玉斜眼瞅过去，这又是怎么了？
“什么这么香？”一个牵骡子的男人走过来。
隋玉看了看手上的鸡蛋，说：“最后三个烤卤蛋，五文钱一个，买不买？”
“鸡蛋？五文钱一个？”男人目露不满，“你别听我是外地口音就蒙骗我。”
“我还真没听出来你是外地口音。”隋玉剥去烤焦的鸡蛋壳，说：“没蒙骗你，一共就十个烤卤蛋，卖了一天还剩三个。”
她诚实的样子让人发笑，牵骡子的男人掏出一把铜板数十五个放桌上，说：“三个都给我，你们准备自己吃的？”
隋玉点头，她将自己的椅子挪过去让他坐，又拿碗给他舀碗水喝，她跟赵小米开始收捡东西，隋良牵着骆驼过来了。
男人吃完三颗鸡蛋又端碗喝几口水，他泼掉水道声谢，说：“二位阿妹，我打听一下，哪里方便投宿？能否给我介绍个农家？我最短要住半个月。”
隋玉惋惜地掐掐眉心，这时候她的客栈若是建起来了，这份住宿的钱又进她兜里了。
“你从这里往西走，走到街尾往北走，过两个巷口再打听，来往的商人多是住在那一片，那边方便住宿。”她指路。
“多谢阿妹。”男人真诚道谢，他掏出一把铜板放桌上就要走。
“哎！等等。”隋玉拿过铜板还给他，说：“想谢我明天再来照顾生意，给钱就不必了。”
“行，那我明天再来买烤鸡蛋。”
男人走了，隋玉继续收摊，隋良牵着骆驼走，她跟赵小米抬着木板走，懒得再跑一趟。
三人刚到家，佟花儿端着半盆骨头汤送过来，隋玉接过汤，她就回去了。
“晚上煮汤饼吗？”隋良好奇。
“不是，我打算用肉汤做卤水。”
留赵小米在家做晚饭，隋玉带着隋良出门买鸡蛋，东家凑西家拼，买够了八十个。
晚饭煮好，隋玉将锅洗干净烘豆豉，豆豉烘烤干了更香更出味，之后湿大酱再过油炒，炒香了倒骨头汤，骨头汤里放豆豉和花椒叶。
一锅汤煮沸了，隋玉将八十个洗干净的鸡蛋放进锅里煮。
猪饿了，在圈里哼哼叫。
想到它昨晚立功了，隋玉舀一瓢面拌疙瘩汤，卤鸡蛋出锅后，她继续烧水煮疙瘩汤。
赵小米跟隋良蹲在院子里敲鸡蛋壳，趁隋玉不注意，她舔了舔沾卤汁的手指。
“好香，你快尝尝。”她怂恿道。
隋良舔一下，又舔一下，他跑进屋拿个碗出来舀一碗，说：“明早我拌汤饼吃。”
赵小米心动，但又不好有样学样，不然显得她太嘴馋了。她想了想，小声说：“分我半碗，我明早起来给你擀汤饼。”
隋良跑进灶房又拿碗出来舀一碗。
他进进出出，隋玉都看在眼里，她当没看见，也不过问。
疙瘩汤煮好，隋玉将冬子娘送来的萝卜秧拧半筐扔猪食桶里，再倒上滚烫的疙瘩汤，一下就变色了。
猪喂上，人也累了，鸡蛋泡卤水放盆里，三个人洗洗就歇下了。
次日过了早饭的时辰，隋玉回来捞鸡蛋，先后两次一共卤了一百八十颗鸡蛋，昨天拿去卖了十个，留下三十个，隋玉只带走了一百四十颗鸡蛋和五十斤干菜。
“老叔，我过来了。”隋玉找到老秃，“您尝尝这两颗蛋哪个更合口，我用两种配方卤的。”
老秃有些惊讶，他高看隋玉一眼，还真有配方的？
两颗卤蛋剥去壳，老秃各咬一口，点评说：“这个更入味，更咸，这个更香。”
更香的那个鸡蛋是用烘烤干的豆豉煮骨头汤熬的水泡的，隋玉心下有数，又问：“那您看往后我给您送哪种过来？或是两者结合在一起？”
老秃有些迷糊，他似乎没有答应过隋玉往后继续送鸡蛋的事，但好像也没有必要纠结这个问题，他松口说：“这些鸡蛋我都收下了，往后你隔两天过来一趟，有商队过来你就送菜送蛋过来，没有就算了。”
“行，这些鸡蛋能放两三天不坏，您看一百来个够吃吗？要不要再添点？我家还有三十个。”隋玉说。
“今天动身的是个小商队，二三十人，这些已经够了，若是往后有大商队，我会跟你说。”
隋玉道谢，她收下五百二十文钱就走了，不再打扰老秃做事。
到了街上，隋玉提着筐去猪肉铺买排骨，排骨比纯肉要便宜八十文钱，三根排骨五斤二两（西汉的斤两），花了二两多银子。
银子递出去后，隋玉没胃口吃排骨了，哪怕这笔银子是白得的，一下子花出去二两银子她也好心疼。
太贵了太贵了，猪肉太贵了。
肉拿回去泡血水，傍晚收摊回去了才着手炖肉，天热胃口不好，隋玉挟两大碗酸菜切丝炖排骨。
赵小米坐在院子里削萝卜皮，心思早溜进蒸锅里，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多排骨呢。
猫官也回来了，它趴在门口轻摇尾巴，人进进出出从它身上跨来跨去，它动都不动一下。
削好一盆萝卜，锅里的排骨炖熟了，隋玉刚揭锅盖，赵小米跟隋良争着抢着往灶房里跑。
“拿碗拿筷子。”隋玉交代。
院子里放着桌子，大门已落栓，隋玉将酸菜炖排骨舀木盆里端出去，三个人坐院子里迎着晚风啃排骨。
“今晚没做饭，只吃菜，都多吃，把这盆排骨吃光。”隋玉说。
“拿排骨当饭？好幸福啊！”赵小米心喜，“我竟然过上拿肉当饭的日子了，真出息。”
“快吃吧，这种日子不常有。”隋玉挟个排骨放碗里，她咬一口，心里一叹，还是排骨好吃。
三个人最初都是慢吞吞地啃，想要细着吃，仔细品，到后来吃爽了，才放开手脚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吃到最后，隋玉吃撑了，她靠在椅背上望天，心想这二两银子花的值，吃满足了，她浑身的干劲，心里琢磨着以后的路，打算赚钱了再买几根排骨回来吃一顿。
“等你三哥回来了，我再买四根排骨回来炖一锅。他喜欢吃羊肉，或是买只羊腿回来炖。”隋玉想赵西平了。
赵小米想仰天大笑，这都是什么好日子啊。
“我三哥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快七月了，若是今年能回来，现在估计已经返程了。”

第98章 沙漠穿行
离开乌孙已是七月中旬，三天后，走出人群活动的绿洲，乌孙送行的队伍止步，汉使团四十余人踏进茫茫黄沙中，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东行。
赵西平骑着骆驼走在前方开路，沙漠中沙丘众多，高度堪比山峦，初升的朝阳光辉不济，无法翻过沙丘，背阳的坡面浸在凉爽的阴影里。
风未起，使团沿着沙丘平缓的坡面绕行，骆驼走动，细腻的沙面上留下串串蹄印。
太阳越升越高，沙丘落下的阴影越发窄了，沙漠里蒸腾的暑气熏得人发晕，金黄色的沙砾翻动，起风了。
然而暑热未消，赵西平抹去汗水以手遮眼，他熟练地驱着骆驼绕行走上沙丘的迎风坡，沙丘起伏的弧度陷入沙雾中，风卷起沙扬起半人高，迷蒙的风沙如沸腾的水雾，又如流动的河水。他立在骆驼背上往远处望，风沙席卷，沙丘下方如同下雨一般，黄沙倾斜而下。这片沙漠似乎活了过来，它们在搬迁走动。
“校尉，风沙太大，我们得找个地方先躲一躲，等风停了再走。”赵西平高声禀报。
“可。”
赵西平已有经验，他翻身下地，带着十个护卫去寻找坡度高的沙丘。沙漠里起风暴时，为了不被黄沙掩埋，人必须躲在沙丘的背风坡。
找寻到合适的沙丘，众人牵着骆驼穿过倾斜而下的黄沙走进去，这像是倾斜而下的瀑布，穿过水幕能得方寸干爽之地。
两座相连的沙丘可藏身四十余人，人贴着沙丘靠着，眼前就是漫天飞舞的黄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人身上就落了一层沙，衣裳很快看不出颜色。
风沙迷眼，人和骆驼皆闭上眼，耳旁是呼啸的风声，和黄沙落地的簌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人几乎要被黄沙掩埋时，风停了，沙砾恢复了安静，整片沙漠都安静了，隆起的沙丘不知又多添了多少个，来路和去路都被掩埋。
赵西平抻开屈坐的身体，从沙窝里拔腿起来，他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沙，先跟护卫去查看使团的情况。
“继续走。”常校尉发令。
赵西平答诺，他骑上骆驼走到高处去判断方向，太阳已西坠，这场风沙持续了一两个时辰。
继续东行，骆驼吃食时人跟着歇息片刻，其他时候一直赶路，走到深更半夜，繁星漫天时，跋涉的人群才得以歇息。
白日酷暑难耐的沙漠在入夜后又如秋日般凉爽，风是凉的，黄沙却是热的，人躺在黄沙上，大地下的热气上涌，疲乏的筋骨在蒸腾的热气中彻底放松。
歇息半夜，天亮后，使团继续赶路。
又行五天，路过温宿国，一行人进城补充食粮和水源，骆驼也要补充粮草。
住进驿站，赵西平换下脏衣物，抖落一地的沙砾。
“校尉，我要去河边洗衣，您的衣物可要我一起洗了？”他问。
常校尉思索片刻，决定跟他一起出去转转。
“您之前来过温宿国吗？”赵西平闲聊问。
“无。”
温宿国是个小国，占据一片绿洲得以称王国，以赵西平来看，这个小国里的人还不如敦煌郡的人多。听到熟悉的汉话，两人同时看过去，是一队商旅在同当地人做生意。
赵西平发现一个商人一直盯着他，他皱眉看过去，这个人他并不认识。
隋文安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赵西平，他踌躇好一会儿，最终垂下眼不再盯着看。他没有目的，就是上前攀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想要知道什么。
从敦煌出来后，隋文安混进一个商队，他在商队里帮忙搬卸货物、饲养骆驼，又以骑射打猎的功夫得到老镖师的青眼，这才得到骑乘骆驼的资格。出了玉门关后一路往西，从初春走到盛夏，在沙漠中不知走了多少天，路过十来个小国，他现在早已记不清回去的路。
眼下商队即将返程，隋文安不知自己的前路和归处，徒留满心的焦灼和迷茫。
休息一夜，使团离去，商队跟着同行，赵西平注意到商队里没有那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商人。
“官爷，您认识文安啊？他不是我们商队里的人，只是同行，他留在温宿国了。”
赵西平默念一遍名字，摇头说：“不认识，大概是我认错人了。”
之后，他将这件事抛去脑后，护送使团继续东归。
过了温宿国，又行五日路过姑墨王国，商队要进城从当地人手里买皮毛药材，两行人分别，使团短暂地停留一夜继续前行。
秃黄的山体与沙漠搭边，使团沿着山脚走，平缓的山坡上住着山民，河流湍湍的绿洲旁住着畜牧的牧民。当地人面目深邃，偶有与汉民长着相似五官的人，他们是当年攻打匈奴遣散在西北当地的兵卒留下的后代，会几句磕磕绊绊的汉话，对与过路的汉商交谈有很大的热情。
“沙漠尽头的城墙很高？我听一个商人说的。”
赵西平点头，“你的汉话说得很好。”
面色黝黑的男人微微一笑，说：“等我攒够钱了，我要回汉朝生活，我爹说他的老家很好。”
“老家是哪个地方的？”常校尉问。
男人说了个三个字，赵西平没听过，他看向常校尉，常校尉也面露疑惑。
他想大概是某个村，或是某个镇。
骆驼吃饱，使团该走了，赵西平跟男人道别，说：“我们先回了，你再等一两年。”
黝黑的男人高兴地相送，他问赵西平是哪里的。
“敦煌。”
“我知道敦煌。”男人更高兴了。
使团走了，越过最后一抹山峦，使团再次走进无垠的沙漠。
西北的沙漠比敦煌更早迎来秋天，走进沙漠腹地，掩埋在黄沙里的矮树丛草变得枯黄，沙漠里的河流进入枯水季，野骆驼群向东迁徙，狼群追逐黄羊，在河边取水时，经常遇见离群的孤狼，或是失孤的黄羊。
在一个霞光如盖的傍晚，一只黄羊被狼群追赶到河边，骆驼的驼铃声惊动了狼群，隔着茫茫黄沙，人与狼对望。
头狼嚎叫，狼群在河边捕杀黄羊，独特的血味在苍茫的沙漠上蔓延，血渍染红黄沙，跟天边的红霞相映。
狼群离开，带起一行浓重的黄烟，狼嚎声渐行渐远，地上徒留染血的皮毛。
赵西平多看几眼，如果不是身负任务，他肯定要过去捡走羊皮，缝缝补补，能给家里三个人做三双冬鞋。如果他有孩子了，那就给孩子做个羊皮袄。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笑出声，心里越发蠢蠢欲动。
天黑露宿时，赵西平跟相熟的护卫打个招呼，他独自一人骑着骆驼返回，顶着硕大的圆月，他找到那张被撕咬的残破羊皮。
夜晚降临后，沙蝎、鼠蚁、鸟雀争相找来分食残肉，人来之后，他把这些东西赶走，扭断羊骨，只带走染血的皮毛。
接下来的路途，每逢歇息，赵西平总要拿出羊皮刮去腐肉和筋膜，一心想要带张羊皮回去送给他未出世的孩子。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饥饿的狼群包围使团，人和狼激战一夜，到了天明时，狼群离开。
“赵护卫，扒张狼皮带走，那张残破的羊皮不必再留着了。”常校尉开口打趣。
赵西平笑着拒绝了，说：“狼毛不如羊毛柔软，羊皮我还是得带走。再一个，狼群应该还会再来，带走狼皮，它们越发要紧追了。”
一行人原地休息一柱香的功夫再次动身赶路，晌午的时候，赵西平发现了埋伏的狼群，他护着常校尉拉箭射狼，箭用完了，二十个护卫挥刀跟狼群搏杀。
狼爪拍过，赵西平的衣裳被狼抓烂，穿在里面的牛皮坎肩给他挡了一爪子，他追上去砍掉狼头。
人狼对战，脚下黄沙飞扬，视线受阻，赵西平吹个响亮的口哨，被狼引开的护卫听到口哨声停下追逐，快速向使团所站的方向靠拢。
头狼长嚎，赵西平从黄沙下捡起两支箭簇，他循着狼嚎声找过去，不时从狼尸上拔箭再射箭，扑上来的灰狼中箭倒地，埋伏在沙丘后从背后扑来的母狼中箭，下一瞬，一支铁箭飞向头狼站立的沙丘上。
头狼发怒大吼。
赵西平吹个短促的口哨，他的骆驼跑来，他骑上骆驼去追赶狼群，后面跟着七八个骑着骆驼的护卫。
日落黄昏时，狼群撤离，赵西平清点战场后，带着受伤的护卫连夜护送使团离开这片血气大盛的沙漠。
一直到天明，行进的队伍停在河边歇息。赵西平脱下硬梆梆的牛皮坎肩，坎肩背后的牛皮被狼牙撕破，灰黄色的鼠皮上染上暗色的血渍。
“头儿，你受伤了？”
“小伤。”赵西平用水囊灌水，说：“来，帮我浇水洗去血痂，再敷上药。”
常校尉走过来，他躬身看了看伤口，问：“追出去时被狼咬的？”
“狼这东西实在聪明，它们还懂埋伏。”药粉撒上，赵西平嘶了一声，他咬牙说：“可惜没把头狼打死。”
“赵护卫勇猛，回去了本官为你表功。”
“多谢校尉。”赵西平反应平平，他朝东望，说：“再有半个月，我们就该走进玉门关了吧？”
“正是。”
到时候这道伤应该也好了，赵西平心里琢磨，转而又开始担忧，已入九月，该秋收了，也不知道隋玉怀没怀，地里的活儿又怎么办，他担心以她的狗德行又要逞强。

第99章 你没本事，没怀上
秋意浓，麦子熟，麦穗鼓起，麦壳全黄，闲了一个酷暑的百姓着手秋收。
隋玉停下摆摊子的生意，她带着赵小米和隋良一头扎进麦地里，早起晚睡忙麦收。
佟花儿也拿上镰刀过来帮忙，孩子已经断奶，现在终日不见她也不会哭闹，她得了清净，日日早出晚归，抛去身上的枷锁，把自己当做一个寻常的农妇。
农官巡看路过，皱眉说：“你家地里长了不少草，麦子如何？干不干瘪？麦子种下了就没来打理？”
这还是隋玉头一次遇见农官巡看庄稼，她老实说：“我男人出门办公差了，他不在家，我又不会种地，勉强忙过春种已是艰难，不会打理庄稼地。”
说罢她指指佟花儿和赵小米，说：“我家就我一个人，这个是我婶子，这个是我小姑子，一个跟我不是一家的，一个跟我公婆生活在酒泉，到秋收了才来给我帮忙。在这之前，都是我一个人，我一个女人哪能忙活二十亩地。”
农官看清隋玉的脸变得哑然，他没再说什么，不好为难人，站着地头又看一会儿，抬脚走了。
“三嫂，你胆子真大。”赵小米拍了拍惊跳的心，说：“撒起谎来你脸色都不变，也不怕农官去找屯长核实。”
隋玉笑笑，说：“我也不算撒谎，这二十亩地我跟你是真伺候不来。”
今年干旱，夏天的时候，屯里的人又忙活着引水灌溉，很多人都是利用水沟将水引到地头，一家老小挑水浇庄稼。挑水的活儿隋玉哪里做的来，家里做饭的水她都是用骆驼背回去的，挑不动担子，之后浇水的活儿自然不了了之。
庄稼缺水，产量大减，偏偏地里还长草，杂草不怕旱，长得老高。隋玉跟赵小米来拔了两天，越忙越愁，想着屎上绣花也还是屎，草就是拔完了，产量也不会多出来多少。她没精力再投在草盛豆苗稀的地里，收拾收拾东西又去摆摊卖包子了。
五亩麦子忙了八天，又割又打捆，骆驼运走的时候，隋玉数了数，比去年少了二十一个麦捆，估计要少打二三石粮。
割完麦子继续收割黍子，黍子只割穗，割穗不弯腰，这个活儿对隋玉四人来说轻松许多。
“我三哥什么时候回来？”赵小米哀嚎一声，她一屁股坐在黍子根下，恨不得躺下睡一觉，太累了，太热了。她在家的时候都没正经下过地，一直在家准备做饭，喂养鸡鸭，照顾侄儿侄女。
“现在想来，爹娘对我还挺不错的。”她嘀咕说。
隋玉以手扇风，说：“家里就你一个闺女，肯定不会不喜欢。现在想来，爹娘肯让你过来给我帮忙，也算待我不错了，把宝贝闺女都借给我了。”
赵小米吐舌，她没好意思说她爹娘收到信后不肯让她来。
“三嫂，今年过年你回去吗？”她问。
隋玉摇头，说：“家里这么多嘴，哪里离得了我，我哪里都去不了。你三哥若是今年能回来，你们兄妹俩回去。”
听着她们姑嫂俩的话，佟花儿有些恍惚，一年又要过去了？
傍晚，隋玉打发赵小米跟隋良回家做饭，她跟佟花儿多忙活半个时辰再收工。
“隋玉，你、你今年去看过春大娘吗？”佟花儿低声问。
很长时间没想起过这个人了，隋玉愣了一下，她琢磨着佟花儿的目的，坦诚道：“没有，我除了能给她送些吃的，其他也做不了什么。我去一趟要心烦好几天，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今年就没去过。”
佟花儿没再说什么，好像这只是她随口一问。
天边的晚霞渐渐消散，天色昏了，隋玉跟佟花儿收拾东西离开。
佟花儿先回，隋玉牵着骆驼去粮场交粮。
回去时，饭已经好了。
“姐，给老牛叔的鸡蛋我已经送过去了。”隋良往桌上端饭，说：“孙大娘刚刚送来五斤鸡蛋，没有要钱，只让你明天傍晚陪她去卖粮算账。”
“好，晓得了。”隋玉捶捶胳膊，坐过去吃饭。
次日一早，隋玉去找老秃，得知有个大商队从西域回来，次日就要离开。她匆忙回去买六十斤鸡蛋，跟家里攒的鸡蛋凑凑，凑够三百个，她用卤水熬煮两坛子泡着。
傍晚提早收工陪孙大娘母子三人去粮铺卖麦子，隋玉见粮铺里有新米，她跟孙大娘借钱买两斗，回去了再拿钱还她。
“赵夫长还没回来啊？”孙大娘问。
“还没有呢。”隋玉摇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再有半个月，天就凉了。”
“走的时候没跟你说什么时候回来？”
隋玉还是摇头，她不想再聊，加快脚步说：“大娘，我回去给你拿钱。”
“不急，晚两天也没事。”
隋玉扛走两斗大米，回去拿六百文钱给孙大娘送去。
大娘比对铜板串，六串长短一样，她出声说：“给多了吧？”
“不多，还有昨晚的鸡蛋钱。”隋玉快步往外走，说：“邻里邻居的，我帮你算个账又不流血掉汗，哪能白得你几十个鸡蛋。”
“哎呦，耽误你的事了。”孙大娘追出去。
隋玉大步跑起来。
“你这个丫头。”孙大娘笑得拍腿，她大声说：“我找街上的人算账，可不是五斤鸡蛋能了事的，你吃亏了我告诉你。”
隋玉摆摆手，她跑进屋关上门准备做饭。
火刚烧着，赵小米跟隋良赶着猪羊骆驼回来了，它们吃饱了各自进圈，隋良直奔鸡笼，里面有两窝蛋，一共八个。
“姐，我去给老牛叔送鸡蛋了。”他喊。
“什么老牛叔，那是你婶子做活儿挣的。”赵小米不知内情，她开口纠正。
隋良含糊一声跑了。
赵小米去关上门，趁晒的水还是热的，她端水走到墙后擦洗。
隋良回来见门从里面栓着，他坐在外面等。
“隋良，你家的猪还咬人吗？”冬子路过问。
“咬。”
冬子拔腿跑了。
隋良嘻嘻笑两声。
门开了，赵小米牵着骆驼出来，说：“跟我去打水。”
隋良进屋又牵两头骆驼出来，去年逮回来的小骆驼长成大骆驼了，它们也能负重挑水、运送粮草。
三头骆驼六桶水，运一趟能装满一缸。
天色黑透，隋玉三人才吃上饭。
三个人累了一天，猪喂上，各自洗洗就睡下了。
忙过六天，十亩黍子割完，黍穗运走，黍子杆还没拔，隋玉打算把这个活儿留给来帮忙的人，若是没人来帮忙，那就留在最后忙活吧。她带着另外三人转战到黄豆地摘豆荚，黄豆边摘边拔豆杆，豆杆打捆，每天傍晚回去时运六捆豆杆带回去。
家里骆驼多，隋玉打算将三亩地的黄豆杆都运回来堆粮草。
黄豆还没摘完，屯长派两家人过来帮忙，多了四个帮手，剩余的农活耗了四天的功夫就忙活利索了。
回家时，隋玉用骆驼运走三捆高粱杆，今年冬天赵西平若是回来了，她要让他再打个稿卷，她睡的那张床还铺着旧稿卷，睡着总是不舒服。
“三嫂，咱家的大门怎么开着？”赵小米惊呼，她望着隋玉和隋良，问：“你俩谁最后出来的？没锁门？”
隋良吓得变了脸色，“我记得我锁了啊。”
隋玉往院子里跑，这时候她只担心她藏的银子，以及木箱里零散的铜板，还没想到是赵西平回来了。一进门，她看见男人风尘仆仆的从屋里走出来，她惊得张大嘴巴，“嗷”的一声扑过去。
“三哥！是你回来了！”赵小米高兴地原地蹦几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隋良也高兴，不过他更高兴家里没进贼。
“有没有受伤？”
“我的崽儿呢？”
两人同时发问。
隋玉从男人怀里出来，她拍拍肚子，说：“你没本事，没怀上。”
这张嘴……赵西平掐她一把。
“三哥，你回来的太巧了，我们今天刚把地里的活儿忙完你就回来了。”赵小米埋怨，“你早回来几天，我们姑嫂俩也不用累成这个模样。”
赵西平看看她俩，小米他不清楚，隋玉的确是瘦了。
“曲校尉说要赏我五十斤肉，等奖赏送来，你们多吃点，把瘦下去的肉再补回来。”
赵小米伸出一只手，不可置信道：“五十斤？好多啊，要吃多久啊？”
她笑得合不拢嘴。
隋玉看向男人，他知道她的意思，点头说：“常校尉已知晓，他会上报。胡监察也会写折子奏请，最迟年底，这事就会有答复。”
“什么？”赵小米打听。
“没你的事。”赵西平往屋里指，说：“我带回来一张羊皮，你拿走用针线补补，闲了给你自己缝个皮袄。”
赵小米大笑两声，顿时没怨气了，她换个口吻说：“三哥，你太好了。”
赵西平有些心虚，转眼看见隋良，他笑着说：“半年不见，隋良长高了。”
隋良抿嘴一笑，他摸摸头，好像是长高了。
“我去做饭，今晚吃汤饼。”隋玉进灶房，说：“天色晚了，肉摊子上的肉估摸不新鲜了，今晚用鸡蛋和酸菜炒臊子。”
赵西平进去帮忙烧火，两人独处，他眼神变得幽深，看向隋玉的目光里掺着贪婪。
隋玉感觉脸颊微微发热，她嗔他一眼，小声说：“今晚不行，小米在跟我睡，家里没多余的房间了。”
迎头一瓢凉水，男人急叹一声，他焦躁道：“这可怎么办？送小米回去？不行，送她回去，我也要离开十来天……”
隋玉和面不看他，嘀咕说：“你忍着，你晚上跟良哥儿睡。”
赵西平不情愿，“那要忍到什么时候？”
“以前你不是挺能忍？”隋玉笑着打趣他，“你就当我不是你媳妇。”
别人媳妇？赵西平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点子，他抬手拍自己脑壳，死不正经。

第100章 疼死也值了
“小米姐，你、你做什么？”隋良吓得有些结巴，他讷讷提醒：“这是我的屋。”
“我晓得是你的屋，所以你睡床，我睡篾席上。”
赵西平跟隋玉闻言走出去，赵小米进进出出将她的衣物搬去厢房，隋良缩着身站在门口，无助地看着。
“小米，晚上还是我俩睡，你三哥去跟良哥儿睡。”隋玉开口。
赵小米偷偷一笑，她小步蹦出来，说：“我三哥回来了，我还陪你睡什么。你们两口子睡一屋，我跟隋良睡一屋，反正他还小，又不用讲究什么。”
赵西平心里一乐，他朝赵小米看过去，心想还得是亲妹子，挺有眼色。
隋玉探究地看她一眼，这丫头似乎懂得过多，但见她的表情，好似又不是那回事。她转身进灶房，路过男人身边，她抬起胳膊撞他一下，递个眼色过去。
“什么事？”赵西平跟进去。
“你今晚跟良哥儿睡。”
男人不应声。
隋玉瞪他一眼，低声说：“我可不想被小姑子笑。”
“那明晚呢？”赵西平问。
“明晚的事明天再说。”隋玉语带糊弄。
赵西平闻言又坐下，他往灶洞里添柴，盯着火苗不作声。
隋玉“哎”一声。
“小米跟隋良睡一个屋挺好的，去年他还跟我们一起睡，跟小米睡一个屋也不影响什么。”赵西平觉得这个法子挺不错，他拍板道：“就这么睡。”
“让小米睡地上啊？现在夜里有些凉了，小米若是生病了，爹娘知道了要骂死我。”到时候再说小姑子为了给哥嫂腾床才搬出去打地铺，隋玉心想她没脸见人了。
赵西平抬眼看她，他琢磨两瞬，起身往外走。
隋玉跟出去看一眼，听锅里的水烧开了，她转身进来揉面擀面。
赵西平在各个屋里转一圈，他注意到院子里摆的桌子，打眼一看有了主意。他用眼比划下长度，估摸着小米躺下去还有富余的地方，他顿时松口气。
“小米，你三嫂担心你晚上睡地上会着凉，我把这个高榻搬进去，晚上铺上狼皮，你将就着睡几晚。”
几晚？赵小米不痛快了，她苦着脸问：“你要送我回去？”
“嗯，过几天我就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赵小米满脸不情愿，她恨恨地盯着他，说：“早知道我就不盼你回来了，你一回来就要我走，我不走，我打地铺睡都行，反正我不走。”
赵西平犯愁，“你不跟爹娘住，在我家长住是怎么回事？”
赵小米也觉得她不占理，但她不想走，在这里她能跟着隋玉赚钱，天天有事做，顿顿吃得好，她回去了就没盼头了。
兄妹俩站在檐下无声对峙，隋良从屋里出来，好奇地望着。
赵小米看见他，福至心灵道：“我手里有银子，三哥你给我买张床，我跟隋良共用一间房，中间用木板或是黄泥堆个墙出来。你放心，我肯定不打扰你跟我三嫂。”
赵西平抬起手作势要打她，低斥一声：“胡说八道，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别把隋良带坏了。”
赵小米不服气地撅嘴，别以为她不知道，她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兄长，她知道的可多了。
“三哥，行不行嘛，你让我住下吧，我帮我三嫂摆摊卖包子，她一个人做不来，太累人了。”赵小米拉着赵西平的胳膊撒娇，“你让我住下来，我想吃肉，想穿新衣裳，想赚钱……三哥，求求你了。”
隋玉全程听到了他们兄妹俩的话，她不搭腔，赵小米的去留由赵西平决定，他决定好了由他去跟他爹娘交涉。
“先住到过年，年后爹娘要是不让你来，你就别来了。”赵西平松口。
“耶！”赵小米一个蹦跶，她三步并两步跑进灶房，高声说：“三嫂，我来给你打下手。”
“好，你拿碗去掏两坨酸菜。”
赵小米没走，她巴巴走上前，腆着脸说：“三嫂，我跟我三哥说我想住你家……”
隋玉点头，她充好人嘴脸说：“我巴不得有个妹妹陪我摆摊，只要你三哥和爹娘没意见就行。”
赵小米嘻嘻笑两声，她高兴地端碗去捞酸菜。
面条煮熟，隋玉先将面条连汤带水捞盆子里，她洗锅刮猪油准备炒臊子。先煎鸡蛋再倒酸菜，添水炖的时候，她从食柜里拿出两根快要放蔫的葱切几刀丢汤里调味。
酸菜鸡蛋汤的汤水沸腾，汤色炖成浓白色，油花炖化，隋玉拿碗盛菜舀汤。
“吃饭。”她冲外面喊。
赵西平进来端面盆，隋良跟进来拿碗筷，赵小米瞅一圈，她接过勺子拿出去。
家里椅子不够坐，赵西平盛了汤饼坐石头上吃，味道浓厚的酸菜鸡蛋汤浇在碗里，他先低头喝一口，喟叹道：“对味，我在外就馋这口饭。”
隋玉看他，他无声做口型：“也馋你。”
隋玉慌忙低头，一张脸迅速红透，这男人出去一趟像是变了个人，她有些怀念他对她爱搭不理的时候。
一顿饭吃完，赵西平将饭桌擦洗干净搬进屋，他亲手在桌面上铺上两张狼皮，又在狼皮上铺张床单，出门前嘱咐说：“你俩早点睡，有事就喊。”
赵小米躺上桌，人睡上去，桌子吱呀几声，她躺好就不动了，歪头看向里侧，说：“隋少爷，睡吧，我给你守门。”
隋良哼一声，他才不是什么少爷。
赵西平等屋里安静了才离开，他拿上换洗衣裳挑着担子出门。
隋玉等他走了，关上门在灶房里洗澡。
猫官趴在石头上望着黑夜，听到门开的声音看过去，隋玉走出来，它翘起尾巴甩了甩。
隋玉端着油盏进屋，刚收拾好床褥就听到大门开锁的动静，赵西平挑水进来，水倒缸里，他快步走进正房。
揣着什么目的，两人都心知肚明，男人扑上来时，隋玉半推半就搂了上去。
太久未碰，隋玉初时有些难受，她压着声让他慢点。
赵西平抱起她，对着烛光，他沉默地盯着她看，看她神色变化，紧蹙的细眉，嫣红的嘴唇，水汪汪的眼睛，每一处都风情无限。
出门在外，她世故干练，这双黑亮的眸子常常含笑，清亮的眼神淡化了美艳的脸蛋，让她看起来美而不媚。只有在这个时候，迷离的眼眸染上春情，缠绵的目光勾魂夺魄。
赵西平心里突起大火，他俯身下去不看她的眼睛，但软而细的声音回响在头顶，这让他没了神志。
猫官在外叫了几声，隋玉偶闻声音，她偏头往外看，几滴清泪划落，她看见投在土墙上的影子，放大的黑影烫得她浑身冒火，她慌忙移开视线。
一阵夜风袭来，几缕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咽咽如女人的哭声。
泪水落在蜜色的肩膀上，贲张的肌肉鼓起，一处红色的伤疤浮现，隋玉抹下眼睛，她扶着男人的肩膀勾头看去，哑声问：“你受伤了？”
她不提，赵西平就忘了这茬事，他敷衍说没有，动作迅速地将怀里的人放下去，扭过她的身，不让她再看。
隋玉还想再问，但已说不出话，她如搁浅的鱼，正常呼吸对她来说都是奢侈的，眼神再次迷离，脑子变得混沌，一切声音都离她远去。
“我没本事？”赵西平搂起滑落的人，手落下去继续动作，他恶劣地笑：“你说我有没有本事？”
隋玉抱住他的胳膊，无力地咬一口，牙齿似乎都是酥软的，她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牙印，徒留粘腻的口水。
“别了。”她求他不要再作乱。
赵西平不听她的，他低头吻她的耳骨，低声说她好诱人，人抱坐在床上，他蹲身下去。
“别——”隋玉拿脚蹬他。
他抓住细伶伶的脚踝按住。
隋玉捂住嘴，她不想再看，倒在床上捂住眼睛，但刚刚的一幕烙在她的脑子里，她浑身发烧，眼皮变得滚烫，一行酸胀的热泪再次滑落。
鸡叫了，月亮西斜，到了后半夜，室内总算安静下来。
木门轻轻拉开，清凉的夜风扑进潮热的房间，猫官走进去，它晃到床边蹭垂落下来的手臂，关心地喵喵叫。
隋玉无力再动作，她轻勾手指摩挲猫下巴，暗暗骂赵西平那个贱东西，今晚疯了，差点把她弄死。
“哗”的一阵水响，是赵西平在倒她的洗澡水，锅里剩的还有水，早凉透了，他又点火再烧。
望着绚烂的夜幕，他神清气爽地走进屋，说：“今晚夜色好，你出不出去看星星？”
隋玉快睡着了，她懒得理他。
男人走过去坐在床边，隋玉瞬间警惕，她拉起褥子钻进去，翻身时殷红的痕迹一闪而过。
赵西平的眼神瞬间转深。
“滚。”隋玉骂他。
赵西平揉了揉鼻子，他想着锅里的水该热了，他走出去舀水。
擦洗的时候，隋玉有心无力，索性两眼一闭由他伺候，两唇翻动，她警告说：“今晚再折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还是我死吧。”
隋玉拉起褥子盖住脸，她哭唧唧地假哼：“你太讨厌了，过了今晚没明晚了啊？”
“今晚是今晚的，明晚是明晚的。”
擦洗干净，赵西平拉下褥子不敢再看，他出去倒水。关门进来扑上床，他抱着隋玉躺下，说：“睡吧，天快亮了。”
“还不是怨你。”
“怨我怨我。”赵西平笑了。
隋玉闭上眼，她伸手抱住他，即将要睡过去时，她想起那块儿伤疤，伸手摸上去，果然是缺了一块肉。
“怎么伤的？”她瞬间清醒。
“你还睡不睡？不睡我们做点别的事。”
隋玉狠掐他一把，“少左顾言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呦，好凶噢，赵西平趁乱揉一把，他翻过身让她看，简短地说：“回程遇到狼群了，被一只埋伏的狼啃了一口，多谢你准备的牛皮坎肩，给我挡了一下，只伤了皮肉。”
“都少了块儿肉，哪里是只伤了皮肉。”隋玉心疼地落泪，她抬头亲上那处疤痕，说：“肯定很疼。”
柔软的嘴唇触上新长的嫩肉，鲜明的触感从那一点迅速席卷全身，赵西平心里发紧，他翻身过来吻上湿润的眼皮，心想疼死也值了。

第101章 向众人宣布
天色麻麻亮时，巷子里响起说话声，地里庄稼还没收完的人家手拿农具准备下地。
赵西平听到动静转醒，他睁眼看着怀里的女人，褥子下的暖气烘得她脸色薄红，他按下蠢蠢欲动的手，轻手轻脚掀开褥子下地。
隋玉被惊动，她眯眼看了一下，不待分辨出什么，如山的睡意席卷过来，她压着褥子又睡熟了。
赵西平轻笑一声，他穿上薄衫武裤，将地上踩脏的衣裳拾捡起来拿出去。
门开个缝又关上。
鸡群在院子里走动，见人出来，它们扯着嗓子咯咯叫。
赵西平进灶房舀碗豆子倒出去，鸡有的吃，闭嘴不叫了。
污脏的衣褥舀水泡着，赵西平弯腰进灶房煮饭，锅里刚烧着火，赵小米跟隋良起来了。
“三哥，早上做什么饭？”赵小米问。
“我看还有芋头，早上煮芋头粥。”赵西平嫌她声音太大，他拿个碗递出去，打发道：“你跟隋良去街上买碗猪血，家里没什么菜，待会儿炒一盘猪血佐粥。你手里有钱吧？你先垫钱，回来了我再还你。”
赵小米偏头往正房的方向看，刚想说话，厚实的巴掌落在眼前，她慌忙扭头，转身跑进厢房拿钱。
赵西平黑着脸站在灶房门外盯着她，赵小米拿钱出来垂着头，不敢再左顾右盼。
隋良不解，好好说着话，怎么突然就要打人？
“跟她出去，她要是胡说八道跟你说什么，你回来告诉我，我打她的嘴。”赵西平跟隋良说。
赵小米缩着脖子在门外等着，等隋良出来了一起往巷口走。
“你哥干嘛要打你？”隋良问，“你舍不得钱吗？他说会还你的。”
“不是啦，你不懂。”赵小米摇头，她决定要管住眼睛，不能再乱看，她三哥这人不是那等能容让人的，真惹到他，他可不管你是谁，该送走就送走。
鸡群吃饱出门了，院子里恢复安静，赵西平趁这会儿清净，他将衣褥搓洗搓洗，清洗干净搭晾衣绳上。
这时锅里的粥也沸腾了，赵西平用勺子支起锅盖，他开门去喊隋玉起床。这时他再次觉得不方便，若不是小米在，随便扯个由头糊弄住隋良，隋玉想睡到什么时候都成。
餍足的男人很是贴心，他从木箱里拿出干净的衣裳给隋玉穿上，考虑到买猪血的两人随时可能回来，他的动作很是规矩。
隋玉眯眼望着他，配合地抬手抬腿。
“饭快好了，你该起来了。”赵西平将她打横抱起，两手颠了颠，说：“是瘦了点。”
隋玉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娇声说：“你在家真好。”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隋玉瞬间来气，她张口隔着衣裳咬他一口。
闹了一阵，她也清醒了，隋玉双脚落地，她梳好头发出去洗脸漱口。
房门大开，赵西平在屋里收拾床褥，待屋里的味道散了，他揣二十文铜板出门。
赵小米领着隋良回来了，看见赵西平，她下意识垂眼不敢看他。
“猪血给我。”赵西平伸手，顺势将二十文钱递给她。
赵小米不要，“不至于分这么清吧？”
“你攒的钱你自己用，在我家住不要你为吃喝花钱。”赵西平强硬的将一把铜板塞给她。
隋玉从柴房出来，她开口说：“在哥嫂家，没有让你花钱买菜的理，你的钱你攒着。”
赵小米拿着铜板原地站一会儿，待灶房里飘出香味，她走过去说：“三嫂，以后再给我发工钱少给点，给我五钱银子就行了。”
隋玉投去疑惑的眼神。
“爹娘还在，我不该由三哥养的……”
“少说废话，良哥儿不是他亲兄弟，他不照样在养，更何况你是他亲妹子。”隋玉皱眉，不至于养着隋良，还克扣亲妹妹的伙食费，她倚着灶台说：“若是去年，家里进项少，你不说我也拿不出多的银子给你。今年我跟你三哥都赚钱，能多养一张嘴，你就老实住下，别想七想八。”
赵小米瞥她哥一眼，说：“还是我嫂子好。”
赵西平不搭理她。
“菜炒好了，吃饭吧。”隋玉喊，“别耽误了，吃完饭我还有事。”
饭桌沦为床榻，一家人吃饭又变成蹲在灶房里。隋玉觉得腿酸，她蹲不住，端碗出去坐石头上喝粥。
早饭吃完，赵小米洗锅碗喂猪，隋玉使唤赵西平将坛子里的卤蛋拿出来，她领路带他去送鸡蛋。
“老秃不喜欢别人看他的秃头，你过去了别盯着他的头看。”隋玉交代。
等见到人，赵西平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老秃比他矮，低头就是一个卤蛋一样的头顶。
“这是你男人？”老秃问。
隋玉点头，她解释说：“他昨天办差才回来，我领他来跟您见个面，往后东西若是多了，我让他送过来。”
老秃对赵西平感官不好，扭扭捏捏的，抬着眼睛看人，一个穷当兵的，拽得像皇城根下的大爷。他懒得花钱买臭脸，指定让隋玉同行送货。
结算过鸡蛋钱，走远了，赵西平说：“老秃果然不喜欢别人看他的秃头，我都没敢看，他还是不高兴了。”
“不高兴就不高兴吧，今年也没几回生意做了，等天冷下来，就没有商队南下了。”隋玉握着一串铜板拨弄，说：“你尽快给小米买张床回来，我还需要那张桌子去摆摊。”
赵西平闻言没回去，他带着隋玉径直去木匠家，木匠那里正好有两张床，他花二两三钱银子买回一张。
下午的时候，赵西平四处打听谁家有不要的旧门，耗了两天的功夫，他买回四扇旧门。厢房一隔两半，中间挖道沟埋下门板，边上留个进出的小门，挂个门帘就能遮上。
“小米，你睡里面，你是个姑娘家，睡在里面方便换衣裳。”隋玉做出安排，“里面的光线暗些，我给你添盏灯放里面，白天进去找东西费些事点上油盏，其他不影响。”
赵小米没意见。
“良哥儿，你没事别进小米的屋。”隋玉嘱咐。
隋良点头。
“都先将就一下，等哪天攒够钱，我们换座大宅子。”隋玉说。
话刚落，院子里响起拍门声，是送奖赏的人过来了，如赵西平所说，五十斤猪肉，还有一小坛酒。
送赏赐的人走了，好热闹的人问：“赵夫长，我听说你这次是护送使团，一走就是半年，就这点赏赐？没给你升职？”
赵西平犹豫了下，考虑到事情已成定局，他没再隐瞒：“没升职，我用这次的功劳换隋玉跟隋良脱奴籍。”
还没离开的人哗然，纷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又探究地看向隋玉。
隋玉设想这一天设想过很多遍，每一次她都会考虑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但这一天真正到来，她伪装不了，她满眼感激地望向人群里的男人，她谢他救她于水火，让她能重获自由身。
满院二三十人，竟是安静了下来，看热闹的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是对的，话说不出口，他们只能在心里想，这个男人真傻，拼死拼活为了女人这点事。
“呵呵，好事。”老牛叔开口，他怀里抱着孩子，羡慕道：“我是没本事，我若是有本事，我也想去为我家阿水拼一拼。”
周遭的妇人心想得亏自家儿子没娶罪奴，不然亏死了。
“都走吧，我们家要腌肉了。”赵西平开口赶人。
这些人没多留，出了赵家的门，纷纷议论这件事。
“三嫂，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罪奴了？”赵小米大喜，“往后爹娘不会再嫌弃你了，今年过年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隋玉笑着搂住她，说：“你真像我亲妹子，一心为我考虑。”
赵小米捧住脸，歪头说：“嫁个男人不就是指望他能为我们撑腰解难的，你这么美，又能赚钱，还不怕辛苦不嫌脏臭地养牲畜种庄稼，多少男人不能嫁。我三哥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汉，跟他一样的男人遍地都是，他若是什么都不做，也留不下你。”
赵西平嘿笑一声，他要对这个妹妹另眼相看了啊。
隋玉拉住赵小米的手，说：“妹妹是个灵巧人，多谢你为我说好话。”
“我说的是实话，本来就是嘛，若不是你落难，我三哥哪能娶到你。”赵小米实话实说，她住在这里也有半年了，隋灵的事她有听说，每次看到她三嫂这张脸，她都庆幸隋玉不似隋灵，不然这个家可留不住人。
“等我回去了，我会好好跟娘说，你现在自由了，她若是还做恶婆婆，把你逼走了，她哭都来不及。”赵小米俏皮地说。
“哪能啊，这辈子我就跟你三哥了。”隋玉抬脚往灶房走，说：“不用跟娘说什么，我不回去不是因为她，家里有骆驼有猪，还有一群鸡，家里离不了人。”
“那好吧。”赵小米不勉强了。
五十斤猪肉里有六斤五花肉，隋玉拿刀切下来准备炖五花肉，剩下的抹盐挂起来，现在天凉了，可以做成腊肉。
炖五花肉没有大料，但隋玉有卤水，猪肉先煮去血水，再切块儿炼油，煸得差不多了，隋玉舀两碗卤水倒进去上色，又舀一勺酒倒进去去腥。
“三嫂，为什么这么做？”赵小米不解。
“卤水有味嘛，你之前不还用卤水拌面吃。”隋玉舀面准备和面，说：“吃了这顿，我们要继续去摆摊赚钱了。”
赵小米没意见，她想了想，往灶洞里塞腔柴，她跑出去找到她三哥，悄悄嘀咕几句话。
“行，我知道了，往后你们再去摆摊，到饭点了我就过去。”
“那你记得换身干净的衣裳，穿整齐点再过去。”赵小米有些担心他被别人比下去了，她也是要面子的。
“烧火的人呢？火要掉出来了。”隋玉高声喊。
“来了来了。”赵小米快步跑过去。
隋良进来看一眼，见用不上他，他喊上猫官转身出去继续给鸡挖虫子吃。
和了十斤左右的面，天色也暗了下来，锅里的肉发出浓郁的香味。棕红色的五花肉炖得软烂，一起炖的干菜吸满汤汁，起锅装盆后再撒上翠绿的葱花，看着可有食欲了。
人和猫都来了，猫官急得绕着人腿打转，左一声叫右一声叫，勾着人的裤腿试图往上爬。
隋玉给它挟两块儿肉放猫碗里，念叨说：“给给给，先给你吃，快把我的肉挠掉了。”
猫吃上了，灶房里可算安静了下来，赵西平提来酒坛子，说：“我们喝一点，小米跟隋良也少喝一点。”
赵小米还没尝过酒，她积极地端碗过来，酒倒碗里，她先尝一口，不好喝，辣舌头。
“来，先举杯碰一下，庆祝我跟良哥儿摆脱奴籍。”隋玉举碗。
四人一起埋头喝一个。
“再一个，庆祝赵夫长平安归来。”
四人再次埋头喝一口。
“最后这一个没有小米的事，良哥儿，我们敬你姐夫一个，感谢这个男人为我们做的一切。”隋玉手往下落，碗也矮了半寸，两碗轻碰，她仰头喝尽碗里的酒。
赵西平没醉先晕，他望着隋玉，一眼望进她的眼底，有泪花闪烁，他攥紧了碗沿，一口喝尽剩余的酒。
赵小米眼疾手快给他添上一勺，隋良已经举起碗了，还没说话，眼泪哗哗往外流，一张口先露出哽咽声。
“好了好了，一切都在酒里。”赵西平端碗相碰，他见不得别人的眼泪。
赵西平喝了，隋良也鼓着腮帮子掂碗喝完。
猫吃完肉，它又喵来了。
“你个败兴的。”赵小米给它扔一块儿肉，“我们人还没尝到味，你一只猫吃多少了？”
“我们也吃吧。”隋玉挟一块儿肉喂嘴里，肉炖得软糯，香而不腻，对得起费的这个功夫。
四人胃口都好，吃肉像是吃扁食，两口一片肉，胡乱嚼两下就进肚了。
吃得半饱，隋玉烧水煮面条，面条出锅，她先捞半碗浇上油水喂猫，它个猫东西，嗓子都要叫哑了还不歇声。

第102章 四十亩地到手
翻滚的云层由暗转青，赵家的大门从里面打开，四头骆驼相继走出门，为首驮着桌椅板凳的大骆驼不等人指挥，熟门熟路往巷口走。
隔壁秦大嫂正在扫院子，听到动静，她抬头往外看，跟隋玉对上眼，两人俱是笑了一下。待四头骆驼走过去，她垂眼继续扫地，听到隔壁的落锁声，她又抬头，就见赵西平像一阵风一样快步跑过去，一大早就精精神神的。
“发什么呆？还没睡醒？”秦大顺拖着懒散的步子从屋里出来。
秦大嫂低头继续扫地，浮灰和鸡屎拢作一堆，她用木锹铲起来倒粪筐里，拍拍身上的灰进灶房做饭。
“隔壁一家越过越好了，天天有钱赚，一家子个个精神的不得了。”她心里有些复杂，两家是邻居，一个不注意，远远不如她家的两口子突然得了造化，眼瞅着要比自家强，她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秦大顺挑起担子往外走，没好气说：“你这是只看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人家有钱赚是他们该得的。”
秦大嫂唾他一口，暗骂没出息的东西，骂过继续埋头烧火，眼馋别人赚钱没用，饭吃到嘴才实在。
军屯里炊烟刚起，街市上已是饭香浓郁，摆摊开铺的人已然早就忙活开了，洒水擦柜扫门的伙计见包子摊又开张了，纷纷出声问空着肚子的掌柜要不要去买包子饱腹。
“包子娘，好久没见你了，今天有什么馅的包子？”油铺掌柜高声问。
“有一笼你爱吃的酸菜鸡蛋豆腐包，只准备了一笼，蒸好了喊你？”
“蒸好了给我送过来，一笼我都要了，今天请了帮工榨油。”
“好嘞。”隋玉清脆地应声。
“农活忙完了？”胡商走出来，看到烧火的男人他愣了一瞬，主动问：“这是？”
“这是我三哥。”赵小米大声说。
“这是阿力掌柜，是他好心租给我一个摊位。”隋玉扭头介绍。
赵西平匆忙扫一眼，起身招呼说：“阿力掌柜也还没吃早食？”
两个男人差不多的身形，同样魁梧，相互打量一眼，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可有烤包子？”胡商问。
“还是韭菜鸡蛋馅？等包子出锅了，我给你烤五个送过去。”隋玉出声询问。
胡商点头，又转身走进铺子。
赵小米冲赵西平使眼色，她说对了吧，这个大胡子对她三嫂有想法。
隋玉伸出沾满面粉的巴掌，吓唬道：“挤眉弄眼做什么？快点揉面。”
赵小米嘻笑一声，低头继续揉面。
隋玉扭头瞪向男人，赵西平低头笑了下，说：“这锅包子蒸熟我就走，不打扰你们做生意。”
他明白隋玉的心意在谁身上，旁人再有什么心思也不会影响到他。
一锅蒸两笼包子，酸菜鸡蛋豆腐包送到油铺，另外一笼猪油萝卜包赵西平拿走八个，他赶着四头骆驼回家，隋良还在家等着。
地要犁，等官府的人上值了，赵西平带着隋良去借耕牛和铁犁，农官注意到他的名字，出声喊住人：“隋玉是你媳妇？”
赵西平点头。
“胡监察来打过招呼，让你过来了去找他。另外，隋玉和隋良的四十亩田地我先批给你，趁着天还没冷，犁地、上肥你先忙活。”农官掏出另一筒竹简，说：“户籍已经发下去了，这四十亩地早该分到你们手里的，晚了半年，只剩北边新开垦出来的荒地还没主。”
“北边？靠近长城那边？”赵西平问。
“离长城还远，靠近氏置河下游，灌溉都挺方便。”农官思索片刻，说：“等你从胡监察那头过来，我派个人领你过去认地。”
赵西平不确定胡监察怎么知道他这几日会过来，他将牛栓树上，让隋良在旁边看着铁犁，他走进官府去找胡监察。
胡监察刚上值，听见通传他看向走进来的人，“你就是赵西平？”
“回大人，属下是赵西平。”
“难怪曲校尉看中你，好一副当兵的身架子。”胡监察捻了捻胡须，转而打听道：“护送使团的这一路可还顺利？”
“尚还顺利，常大人曾来过西北，他熟悉方向，路上虽遇沙暴，但也有惊无险。”赵西平老实回答。
胡监察点了点头，他沉思一瞬，直接问：“路上可见过你妻子的堂兄？”
赵西平面露迷惑。
“没遇见过他？”胡监察松口气，隋文安这人没闯到使团面前，这于他来说是个好事。
“属下不认识他，也没人与我相认。”赵西平摇头，话出口，他想到在温宿国盯着他看的商人，打听道：“不知我这个大舅哥叫什么？”
胡监察想笑，越想越有意思，隋慧想方设法试图让他为隋玉脱奴籍，而隋玉压根没在赵西平面前提过隋文安等人的名字。
“隋文安。”他笑了一声，又说：“现在叫文安。”
赵西平恍然，他动了动手指，思索片刻，坦诚说：“我们返程路过温宿国的时候遇见一行商队，其中一个商人盯着我看但没上前打招呼，过后得知他叫文安。他没与商队同行返回，独自一人留在温宿国了。”
胡监察笑着捋下胡须，到底是他太过谨慎，也高看了隋文安这个高门少爷，优柔寡断还没狠气，再有想法也难成事。
“行，本官晓得了，你回吧，这事不要再与任何人提起。”他开口。
赵西平拱手应诺，出门前，他询问道：“不知我媳妇和我小舅子的事……”
“已经奏明郡守大人，他批复后，这桩事就了结了，你无需再来问。”胡监察摆手。
赵西平躬身道谢，他退出值房，大步走出官府。
隋良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去解牛绳。
赵西平先送牛回去，连着猪羊骆驼都赶出去吃草，让隋良在荒野里守着，他又去找农官去看新划下来的田地。
隋玉跟隋良名下的四十亩地是今年新开垦出来的，还没种过庄稼，土壤贫瘠，多为沙土，往下多挖一锹，撬起来的土壤里还有坚硬的石头。
“这地种下庄稼，收的粮食估计只够抵粮种。”赵西平提走铁锹，他看向计量土地的小官，问：“真就只剩这片地是没主的？”
“这片地靠河，天干不怕旱，你们用心养一两年，再贫瘠的土也能变肥沃。再一个，粮种又不用你出，收的粮再少你也不吃亏。”
“哪能不吃亏，耗在这上面的心思不值当啊。”赵西平嫌弃，隋玉一心扑在做生意上，这几十亩地对她来说反倒是个拖累。
计量员不再费口舌，他骑上骆驼，说：“又无战事，平日只用耕种，哪有什么值不值当一说。这也就是在西北，换到关内，你祖上攒两三代才能攒出四十亩地。”
这话倒是不假，赵西平心想是他不知足了。
计量员走后，赵西平沿着连在一起的四十亩地走一圈，他琢磨着先把家里的二十亩地犁了，之后再赶牛来犁这边的地。土里的石头都要捡起来，一个冬天忙不完，明年开春了继续来拾掇。
隋玉得知她有地后，她抽空跟赵西平过来看一眼，说起肥地，她想到她是没资格去牧场挑牛粪的，只能赶在下雪前搂草铺地里，点火烧成草灰肥地。
之后的日子里，赵西平一心扑在犁地上。隋良则是两边跑，每到饭点了，他跑到街上去吃包子喝油茶，吃饱了再往地里送饭。放猪羊骆驼之余，他还割草，每天傍晚用骆驼驮回家堆在门外。
到了十月底，天冷了，过往的商队大多都已南下，老秃那边的生意停了，隋玉和赵小米一心扑在包子摊上。生意红火，她新添了个火炉和陶釜，每天晚上煮一锅卤蛋，天明再带上街，卤水的香味煮出来，这比隋玉的美貌更能招揽生意。
一群上十个男人从街尾走来，隋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溜过来了，她出声吆喝：“包子三文钱一个，卤蛋四文一个，七文钱两个。”
这群男人是关内的商人，今年回来晚了，不适合出关再往东去，就打算留在敦煌城内过冬。
“这里是南水街？你就是包子西施？”为首的男人问，不等隋玉回答，他探头看陶釜里的卤蛋，问身旁的兄弟：“这是不是我们之前吃过的那种鸡蛋？”
“我只往商队卖过。”隋玉说。
“那应该就是了，给我们兄弟几个捞二十……不，捞三十个鸡蛋。”为首的男人直起身，他看向隋玉，又调侃一句：“包子西施？你在南水街，不应该叫南施？”
“叫南施也可以。”隋玉不在意，她端盆捞出三十个滚烫的鸡蛋，问：“你们要不要再买笼包子？鸡蛋还烫，是带走还是就在这里吃？”
“就在这儿吃，你这里还有油茶？”
“有，再来十碗油茶？”隋玉问。
“成。”
“好嘞，油茶也是四文钱一碗，十碗油茶四十文，一笼包子九十文，三十个卤蛋算七文钱两个，给一百零五文，一共二百三十五文。一笼包子只有三十个，不够吃吧，再来一笼？”隋玉端着冒热气的蒸笼放桌上，垂眼准备搅油茶。
赵小米过来帮忙，她心想幸好多买了二十个陶碗，不然不够用。
“那就再来一笼包子，一共三百二十五文钱？”掌钱的男人掏铜串子，他高看隋玉一眼，说：“你算账还挺快。”
隋玉偏头笑了下，说：“熟能生巧罢了。”
十个男人站在离摊子不远的地方大口吃包子嚼卤蛋，过路的人想看不见都难，卤蛋的香味，包子的热气，油茶的咸香，无不勾引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鼻子。
“这个蛋怎么卖？”一个男人走过来，“这是什么蛋？”
“卤蛋，四文钱一个，七文钱两个。”赵小米脆声答话。
“给我拿两个吧。”
“南施，我怎么觉得今天吃的卤蛋比我们夏天吃的好吃？”
隋玉将油茶递过去，说：“配方改进了。”
每隔五天，她都会买两根筒骨回去熬汤，熬出来的骨头汤再跟卤汤兑一起，用小火慢炖一夜，卤汤越熬越有味。
一片雪花落下，隋玉仰头，说：“下雪了啊。”
“下雪了就冷了，南施，你下雪了还出来摆摊？”之前付钱的男人也有样学样喊南施，他指着陶釜说：“这锅汤卖给我，我们兄弟几个端回去煮汤饼吃。”
隋玉摇头，她若有所思说：“想吃汤饼就过来，我不止卖包子，还卖汤饼，一碗汤饼加颗卤蛋，到时候再卤些豆腐，保准比你们自己煮的好吃。”

第103章 爱致盲致聋
不止有卤豆腐，还有黄豆和萝卜，黄豆和萝卜都不值钱，多这两样却能提价。隋玉再摆摊的时候，她又添了个火炉和陶釜，专门用来盛放卤汤和卤煮的豆腐、黄豆、萝卜。
之前的十个商人又来了，天上飘着雪花，他们拢着衣襟缩着脖踏雪而来，一个个过来围着火炉烤火。
“南施，你整个铺面啊，这大冷的天，没个遮风挡雪的地方，谁肯出来挨冻。”
“铺子的租金太高了。”隋玉往炉子里多塞些柴，她先抬走蒸笼烧水煮面。
十个男人围着火炉站着，离得太近，隋玉闻到了他们身上的味道，又臭又膻，熏得她几欲作呕。
“小米，你来煮面。”她趔身过去。
赵小米走过来，正好锅里的水沸腾了，蒸腾的白雾裹着脏臭的汗味，她下意识伸手捏鼻子，反应过来弯身打个喷嚏，瓮声瓮气说：“天太冷了，别给我冻病了。”
“是该租个铺子的，短租几个月也成啊。”又有人说。
“哪里有短租几个月的铺子？”隋玉问。
“我们住的民巷就有，商队都走了，不少房子都空下来了。你不是认识老秃？他家就有个临路的房子。”
隋玉有些心动。
“你的摊子搬过去了，我们也不用绕两三条巷子走过来，我一天三顿都能到你这边吃饭。”
“那一片的商人还有多少？”隋玉问。
“六七十人总是有的。”
隋玉接过捞了面条的碗舀卤汤，卤汤偏咸，一勺面汤一碗卤水刚刚好，面条上堆个剥壳的卤蛋，一个两指长的卤豆腐，两块儿软烂入味的萝卜，再铺上粒粒饱满的熟黄豆，最后撒撮葱花，齐活了。
“十二文一碗，铜板给我小弟。”隋玉递碗过去，她端起桌上的另一碗面，继续浇卤水，舀鸡蛋、豆腐、萝卜、黄豆。
满满当当的一碗，配菜丰富，颜色好看，有蛋还有豆腐，这的确比他们自己煮的汤饼好吃。这些商人满足了，越发上心鼓动隋玉搬去民巷卖吃食。
蒸笼搬上锅，赵小米洗洗手继续去揉面，现在她跟隋玉不仅要包包子，还要擀面切条扯长，好在有隋良过来帮忙烧火，三个火炉不用她们操心。
十个男人蹲在火炉旁嗦汤饼，零星几个过路的人见了，走过来一看，大多嫌冷，买十来个包子就走了。
买汤饼的人多是街上开铺的，有伙计的打发伙计来买，面煮好了端去铺子吃，没伙计的则是趁隋玉和赵小米清闲的时候喊她们送过去。
临近晌午的时候，雪停了，窝在家睡懒觉的人走出来，雪地里的鸟雀惊得欻欻起飞，鸟爪带起的雪粒子乱飞，又像下了阵雪，隋玉跟赵小米合力扯开蒸布盖住桌上的面和馅。
“难怪我媳妇说你们爱干净，给我拿笼包子我带回去，接下来几天不出门了。”一个穿着羊皮袄的男人走到火炉边烤火，他见隋玉跟赵小米都穿着几层单衣，他诧异道：“你们不冷啊？”
隋玉摇头，“烧着三个炉子，又是火又是蒸汽，我们还真不冷。”
“挺费柴的。”
“家里有打柴的，不怕费柴。”隋玉笑了。
三十个包子从蒸笼转到盆子里，隋玉将盆子递过去，说：“九十文钱，卤蛋要不要拿几个？今天新添了卤水汤饼，有鸡蛋有豆腐，有萝卜有黄豆。”说着，隋玉搅动卤汤，诱人的香味化作白雾升空，迅速在寒风里散开。
闻到味的人纷纷走过来。
“给我来一碗，多少钱一碗？”
“十二文一碗，如果自己带碗，那就十一文一碗。”隋玉说。
“有点贵啊。”提篮买肉的妇人咋舌，“算了算了，先尝个鲜，闻着味挺香。我回去拿碗，你给我煮两碗，晌午我也不开火了，冻死个人。”
隋玉应声，她端起温在锅里的蒸笼问：“谁还买包子？猪油萝卜包和干菜鸡蛋包，就四笼了，下一锅要等好一会儿。”
“给我来半笼，再要两个卤鸡蛋。”
隋玉接过盆子挟包子，这个活儿得她来做，收钱算账她在行。
“我买五个包子，能不能送我一碗卤汤？”一个男人大声问。
隋玉不着痕迹地用锅盖挡一下，免得口水喷包子上了。
“卤汤送不了，你要是买卤蛋，我送你一勺卤汤。”她说。
“四文钱够我买两个鸡蛋了，我都是老顾客了，你别这么抠，还包子西施呢。”男人啰啰嗦嗦，他强硬地递过碗，说：“给我打碗汤，下次还来给你照顾生意。”
隋玉叹一声，当街争执败好感，她让赵小米给他舀两勺卤汤。
“给他是不是也能给我？”另一个拿碗的妇人开口，“丫头，给我舀两勺汤。”
“你也买五个包子。”隋玉开口。
“行。”妇人利索拿钱，五个包子十五文，一碗汤饼十一文，她多得一碗汤，端回去加点水能吃两顿，算下来是她占便宜了。
赵小米气鼓鼓地给她打汤，勺子嗑着碗沿响声不小。
“小丫头，碗给我敲破了，我要找你赔钱的。”妇人冷笑。
赵小米张口就要还嘴，隋玉伸手拦下她，说：“你来收钱，我来煮面。”
要汤的人走了，等候的妇人笑着说：“你倒是好脾气。”
“和气生财嘛，不值当为勺汤吵架，这种人我一天难遇一个。”隋玉伸着勺子往釜底捞，她是要捞黄豆，勺子出水时里面还多了块萝卜，她没有颠掉，全倒进碗里。
得这碗汤饼的人见她比旁人多了点菜，哪怕是不值钱的萝卜块，她也高兴。
忙过一阵，包子卖完了，街上的人又少了，摊上的生意冷清下来，隋玉着手给自家人煮面。
“小米，往后不能跟客人甩脸子，不就是几勺汤，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值几个钱啊。”
赵小米觉得憋屈，她嘀咕说：“我就看不惯他们那占便宜的嘴脸。”
“哪里占便宜了？不是买咱们的包子了？”隋玉换个角度跟她说：“你若是去买菜，看见摊主跟顾客吵得脸红脖子粗，你会对那个摊主印象好？”
赵小米试想一下，她大概会觉得那个摊主凶，脾气不好。
“花钱的人多半不会站在赚钱的人角度上着想，更何况能舍下脸到街上占便宜的人没多少，你忍一时，要少好些麻烦。”隋玉将煮好的面递过去，嘱咐说：“以后不能像今天这样了。”
赵小米点头。
隋玉转头继续捞面，她往街头瞅，这打柴的人不饿啊？还没来。
三人蹲在火炉旁嗦完面，赵西平才扛着一捆干柴过来，隋玉看见人就开始煮面。
“隋老板，你冷不冷？”赵西平问。
隋玉伸出手让他摸，手是暖和的，他的手倒是有点凉。
赵西平用柴堵在风口，他坐到炉子边看隋良烤得小脸发红，要不是眼神活泛，他都要以为这孩子发热了。
“我待会儿回去搬席稿卷过来挡风，吹着风烤着火，稍不注意就受寒了。”他说。
隋玉想了想，觉得可行，她端碗过去，蹲下说起上午的时候那几个商人出的主意：“我就担心搬过去了，这边的客人就丢了。而且租铺子简单，铺子租了就要添桌椅，这个花钱。到时候铺子里烧着火，暖和了，保不准来吃饭的人一坐就是半天，让后来的人没地方坐。”
赵西平不懂生意上的事，无法给她出主意，他嗦着汤饼，思索道：“你打算一直摆摊子？”
“摆摊子租金低。”隋玉首先考虑的还是银钱。
“但你往后若是想开铺子，抛去租金不谈，桌椅、客人久待这些事都免不了。”赵西平喝口汤，说：“先去看看位置，能租就租吧，一早一晚太冷了，你们可别折腾病了。”
赵小米看得津津有味，她突然大笑几声。
落在雪地的麻雀被这几声笑惊上枝头。
赵西平跟隋玉朝她看过去，好端端的，笑什么？
赵小米古灵精怪地啧啧几声。
“有话好好说。”赵西平不耐烦了。
赵小米冲他不屑地“嘁”一声，“三哥啊三哥，你信不信你若是不来，我三嫂照样有主意？她刚刚还有理有据地教训我，你一来，她就变得没主意了？男人啊男人，啧啧啧……”
隋玉抓坨雪朝她砸过去，她克制着笑意，佯怒道：“胡说八道，就你懂得多。”
赵小米拔腿就跑，她哈哈大笑，“我三哥就是个傻的，得亏钱都在你手里，他手上若是有钱，保准说：租金的事不要你操心，我来给。”
赵西平想了想，他还真有这打算，他本想说租金从他的俸禄里走。
“别听她的，她一个没嫁人的小丫头懂什么。”隋玉掩住笑意，她警告地瞪赵小米一眼，惹得赵小米又哈哈大乐。
“良哥儿，她欺负我，你帮我揍她。”隋玉捏着雪球扔过去。
赵小米抓着地上的薄雪砸过来。
隋良来了兴趣，他跑到墙根下搂雪，使足劲甩过去。
西北的雪是干的，像沙粒一样，团不到一起，扔到半空中就散了，风一卷，噼里啪啦落在人身上，也不疼。
雪球不给力，隋玉跟隋良二对一也没占到上风，三人越撵越远。
赵西平探头看一眼，他舀出锅里的面汤水将摞满一桶的碗筷洗洗。
碗筷洗净，蒸锅里添上干净的水，桌子擦干净盖上蒸布，散乱的柴归拢到一起，摊子刚收拾整齐，打成一团的三人跑回来了。
“都欺负我啊。”赵西平咬牙。
赵小米愣了一下，她反应过来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三哥你信我，我跟我三嫂不是一伙的，我没这个意思。”
隋玉瞪眼，她倒打一耙：“不是你给我使眼色的？别装无辜啊。”
赵西平看向隋良，隋良比他还懵，压根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他这下更不确定隋玉跟赵小米谁的话是真的，谁的话是假的。
隋玉笑够了，说：“你回去扛席稿卷来挡风，这边弄好了，你跟我去民巷看看，那边出租房屋的东家多，应该更舍得花钱。若是有适合的房屋，价钱合适，我们先短租几个月。”。
赵小米立马来劲，她像是抓住了隋玉的尾巴，激动地说：“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我三嫂心里早有主意。”
赵西平烦她，她懂个屁。

第104章 食铺开张
脚踩雪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咯吱咯吱的声音，隋玉专走没人踩过的地方，不时回头看她留下的脚印。
赵西平走几步就要停一会儿等她，看到枝头上张望的鸟雀，他有些手痒，想要打猎了。
“好冷啊。”隋玉快步走到他背后，推着人说：“你走前面给我挡挡风。”
一家人身上都穿着鼠皮絮兔毛的坎肩，外面穿着层层叠叠的四层单衣，站在火炉边揉面时不觉得冷，离开火源，在寒风中走一会儿，身上的热气就散干净了，从脚底透上来的寒气让人浑身打哆嗦。
赵西平抓着她的手快步走，走出东西走向的南水街，拐进土墙林立的巷道，少了刺骨的寒风，人走在其中好受多了。
大雪纷飞天，家家户户关着门，路上除了找食的鸟雀，不见一个人。
隋玉捂着脖子挡风，她仰头四处看，嘀咕说：“没人在外边，这要怎么问房子？”
“不是说要去找老秃？”赵西平问。
“想多看几家嘛。”隋玉打量路旁的房屋，她有些怀疑在民巷里开铺子的决定，家家户户不出门，铺子开了会有客人上门？抑或是她提供送上门的服务？
路过两扇朱红木门的人家，听见门内有说话声，隋玉敲门，她开口先说明来由：“打扰一下，我听说这边有空房出租的，不知去哪儿打听，麻烦您指个路。”
戴着狗皮帽的男人开门，他探究地看向门外的夫妻俩，问：“哪来的？”
“本地的，我们住在军屯，想租两间空房子做个卖吃食的小生意。”隋玉笑着说。
男人看她一眼，转身冲屋里喊：“三木头，你家房子租不租？”
待在木棚里烤火的矮个男人哈着气走出来，在看见隋玉时眼前一亮，他立马变了态度，热情地说：“是你想租房子？你过来住？我家就有几处空房子，我带你过去。”
隋玉皱了下眉，她看赵西平一眼，有他相陪，她没什么怕的，跟着三木头往西走。
三木头的房子在巷子拐角，门朝南临路，位置不错，但院子里环境差，之前居住的商队走了应该没人来收拾，屋里臭烘烘的，檐下不知淋了什么东西，黏在地上黑乎乎的。
“什么价？我只想暂时租四五个月。”隋玉走出门问。
“正好，赶在商队来之前你搬走，我不给你喊高价，我这一个院子三间房，只收你八钱银子一个月。”
隋玉摇头，“我只想租一两间房，我再看看吧。”
“我还有两处房，不过不临路，我带你们去看看？”三木头往巷子里指，说：“有一处小点的房子，五钱银子租给你，这也就是冬天没客人，但凡有商队过来，这个价钱我可不租给你。”
隋玉摆手，她拉着赵西平继续走，说：“我们再问问。”
三木头嘀咕几句，望着隋玉走远，他缩着脖往回走，大冷的天，还是烤火舒坦。
“我们还要去哪儿？”赵西平问。
“去找老秃。”
“刚刚可以直接过来的。”赵西平捏住她的手，耽误这一会儿，她的手冷得像雪坨子，没一点暖和气。
“涉及银钱方面，我心里要有个底，免得被糊弄了。”
熟门熟路走到老秃家门前，门内有响亮的说话声，隋玉拍门，来开门的是熟人，上午去买卤水汤饼的商人中其中一个。
“南施，你果然找来了。”陈武大笑，“快进来，我们刚刚还提起你，正想过去吃口热乎饭。”
什么南施？赵西平看隋玉一眼。
老秃披着狼皮从一扇门内走出来，见是隋玉，他粗声问：“这时候来做什么？”
“隔壁的小院不是还空着？这个老板娘是卖吃食的，她想来租间空房子。”陈武代隋玉说。
隋玉跟赵西平走进去，这才看清院内的情况，类似于四合院的布局，院子里大概有十几间房，外面晾着衣裳的房间应该是住的有房客，这就是客栈的前身嘛。
隋玉收回视线，看向老秃说：“冬天摆摊冷，我想租一两间房当铺面，先短租三四个月，老叔你看能不能租。”
老秃进屋拿钥匙，他带着隋玉出门往隔壁走。
门开，隋玉站在门口一看心里就有底了，这个小院应当是做大通铺的，房子大院子小，有茅厕没灶房，门窗陈旧，落了一层的尘沙，但屋里应该是打扫过，没有三木头家的污臭味。
“老叔，我若是只租一间房，一个月要给多少钱？”隋玉问，这里的房屋宽敞，一间就够用了。
老秃一时没作声，他有些犹豫，做吃食油烟大，烟熏火燎，别到时候把他的房子熏毁了。
“你租三四个月？租倒是能租给你，但丑话说在前面，你要多付两个月的租子，若是屋里的墙和房梁熏黑了，这两个月的租子我不退你。”老秃说。
“租子多少？”隋玉问。
老秃比个手势，说：“八钱银子。”
隋玉摇头，“老叔你不厚道，我只租一间房，你问我要整个院子的房租，巷头的那个宅子，三间房一个大院子也才八钱银子。”
“你说三木头的房子？他那房子又脏又破，人也是爱占便宜的，你租他的房子讨不到好。”老秃打量一圈自己的房子，实话实说，他这房子也陈旧了，他改口说：“六钱银子算了，你们人不住这里，东西放里面不会丢，我就住隔壁，有动静就起来了。”
隋玉比出四个指头，说：“搬走之前我会把屋里屋外打扫干净。”
老秃摆手，四钱银子太低了。
“五钱银子吧，你们各退一步。”赵西平出声，“大冬天没人住，我们租几个月，老叔你捡几个月的房钱，你若是答应，我们也不再费事继续看房子。”
“算了算了，五钱就五钱吧，四月底之前你们要搬走。”老秃心想这边开食铺，往后他不想开火也有地吃饭，就不再磨嘴皮子。
隋玉点头答应，不过她身上没多带银钱，约定明天过来给租子。
拿到钥匙，赵西平留下打扫卫生，隋玉快步去南水街，要准备傍晚卖的包子了。
冬天天黑的早，午饭过后不足两个时辰，天色就暗了下来，寒风变得凌厉，卷起地上的积雪，雪粒漫天飞，一时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又下雪了。
傍晚的生意不如晌午的生意好，零星几个客人顶着风出来，火速买一笼半笼包子就跑了，压根没有在寒天雪地嗦汤饼的打算。
油铺掌柜和胡商都在关铺子了，不远处的粮铺，伙计站路上打量几眼，也准备关门回家。
“该回了，没人出来了。”篾匠媳妇说。
“就等你们了，你们买不买？不买我们也收摊了。”隋玉问。
“我买几个。”胡商走过来，说：“还剩什么包子？给我拿七八个。”
“只有猪油萝卜包了。”隋玉借他两个碗装包子，收了钱，她喊住人说：“阿力掌柜，这个月过了，下个月我就不来摆摊了。”
胡商皱了下眉，点头说：“也是，大冷天摆摊太遭罪，等开春了你再过来，摊位我还给你留着。”
“我打算把摊子挪到民巷去，租了个铺面，到时候大家想买包子，想吃卤水汤饼都到那边去，铺子里有桌椅，你们再来吃饭不用受冻了。”隋玉说。
“行呐，我家就住在那边，到时候还去给你照顾生意。”油铺掌柜说。
胡商点头，他也住在那一片，他问隋玉的铺子在哪个地方。
“老秃你们知道吧？我租的是他的房子。”
“是他啊，那离我家不远。”油铺掌柜往街尾走，说：“你早点搬过去，到时候我带家里人过去吃汤饼。”
“你们过去我多送一个卤蛋。”隋玉承诺，“算是谢谢大家照顾我的生意。”
“你要是这么说，我倒是真要过去了。”卖鞋的女掌柜路过笑了声，“先回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天要黑了。”
赶骆驼的人来了，赵西平走来卸桌椅，他将两张狼皮和一个羊皮袄递过去，让她们披上再往回走。
一路无话，到家了，赵西平说：“都擦洗干净了，这两天我再去找几扇旧门板，拿过去摞成桌子，再做几个矮点的长桌放地上方便人坐。”
“矮点的叫长凳，高点的叫长桌。”隋玉开口纠正。
长凳就长凳吧，都是一个意思，赵西平无所谓，他提着蒸锅拿去灶房。
包子没卖完，隋玉烧火煮半锅稀粥，再馏二十个包子，晌午吃的咸，晚上适合吃清淡点。
接下来两天，天更冷了，街上难见几个人，生意不好做，隋玉跟赵小米出去摆摊，不到天黑就收摊回去，没卖完的包子拿到军屯里沿着巷道叫卖。
进了十一月，民巷里的铺面收拾妥当，一丈长八尺宽的房子靠门的地方摆三个炉子，剩下的地方摆放两列长桌用来坐人。
开张的那日是个晴天，屋檐上的积雪融化，滴答滴答沿着瓦沟往下淌，躲在家里的人纷纷走出门清扫水沟，免得雪水淹坏墙根。
趁着外面走动的人多，隋玉搬出炉子在门外煮卤汤，卤汤的汤底兑了昨晚炖了一夜的骨头汤，汤里有鸟肉，有萝卜，有豆腐，有黄豆。卤汤煮开，升腾的香味随着寒风弥漫在街头巷尾，又极快地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温暖的房屋里。
“什么味道？谁家煮肉了？”
“爹，好香呀，我也想吃肉。”
走出门的人相互询问，无果，他们循着味道传来的方向走过去，越靠近，香味越浓郁。
一口陶釜立在门前，釜口飘出的白雾再显眼不过，更何况烧火的还是个眉眼含笑的俏妇人，寻味而来的人不由自主放慢了步子。
“新开张的小食铺，之前在南水街摆摊，今天才搬过来，大家里面坐，我们卖的有猪油萝卜包、鸡蛋干菜包、豆腐豆芽包，三文钱一个，馅多个大。此外还有热气腾腾的卤水汤饼，配有卤蛋、豆腐、萝卜、豆芽。”隋玉舀起一勺卤菜，说：“一碗面，一颗卤蛋，一勺卤菜，自己带碗只要十一文，若是不愿意出门，我们还能送饭上门，只要十三文。”

第105章 铺子开张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最先来的是住在隔壁的商人，他们来了先选位置坐，钱先准备好，面端上了就给钱。
后来的人进屋，先看屋里的布局，再看白烟弥漫的灶台，两个炉子同时烧旺火，人一走近，就感受到蓬勃的热意。
“要什么包子？”佟花儿问。
“不是有三种馅的包子？各给我拿一个。”男人说。
佟花儿拿个盘子挟三个包子递过去，说：“自己找位置坐。”
“我要一碗他们吃的那种汤饼。”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注意到佟花儿双手缠着布，他多看了两眼。
佟花儿缩了下手，她手上生的冻疮恶心人，隋玉交代她用布条缠着手，不要在客人面前露出来。
“手沾水关节疼，我用布缠起来好受些。”她解释。
男人挪开视线。
赵小米煮一碗面递过来，佟花儿舀勺卤水浇面上，再舀颗剥壳的卤蛋放碗里，说：“你端碗去外面，卤菜在那个陶釜里。”
屋里一口蒸锅一口陶釜，陶釜里的卤汤可以反复用，为免串味，只煮卤蛋。蒸锅是铁的，烧水快，同时兼顾煮面和蒸包子的活儿。为了煮面不耽误蒸包子，在饭点前，赵小米已经先蒸好了三锅六笼包子。
最先过来的十几个商人吃完了准备离开，他们刚起身，赵西平就提着桶去收碗，看着丁点汤水不剩的碗，他想到隋玉说开铺了有泔水喂猪，心说人都不够吃的，哪有汤水剩下来喂猪的。
位置一腾出来，立马有人坐下。
“老板娘说送上门是怎么弄的？明天晌午给我们送十碗汤饼过去。”陈武问。
赵小米指墙上挂的一排木牌，说：“木牌上有记号，你若是想预订就先给钱，给钱就拿两个木牌走，木牌拿回去，一个挂大门上，一个拿手上，我们明天送饭过去认木牌敲门，饭拿到手，你把另一个木牌交出来。两个木牌但凡丢一个，对不上号我们就不给你饭。”
“还挺有意思，这谁想出来的主意？”来吃饭的老秃问。
赵小米得意一笑，“当然是我三嫂了，她最聪明。”
站在炉子旁等饭的人觉得新奇，他又掏出二十六个铜板递过去，说：“我就住在这条巷子里，晚上给我送两碗卤水汤饼过去。”
赵小米收钱，赵西平从墙上取下三个木牌，他用烧过的树枝在上面各划两道线，两个递出去，另外一个再挂回墙上。
“能送多远？”老秃问。
“附近三条巷子，再远点也给送，不过送去可能凉了，不介意的可以交钱预订，要说明具体位置。”赵西平解释。
老秃若有所思地点头，说：“这个法子挺好，新奇。”
觉得新奇的不止他一人，但凡过来吃汤饼的人，无不愿意多花一两文钱，体验一下送饭上门的感觉。
墙上的一排五十摞木牌很快就分发完了，后来的人没法再预订，只能下次早点过来。
明媚的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向西偏移，一直到午后，陶釜里的卤菜见底，进出的客人这才变少。
隋玉进去喊赵西平出来抬陶釜，卤汤烧没了一半，陶釜不重但烫，两人用湿抹布垫着抬进去，再出来抬火炉。
隋良极有眼色地舀瓢水出来泼余火。
“我来弄。”赵西平拿着木锹出来，将一堆灰铲进去倒篾筐里。
这里宛如他们的第二个家，家里的一半家当都搬来了，锅碗瓢盆、木锹篾筐、水桶水缸……家里的水桶水缸挪不开，这两样还是新买的。
“门关上，暂时不接待客人了。”隋玉探头出来说。
屋里乱糟糟的，碗筷泡在木盆里还没洗，桌上淋的有汤水，地上也遍布湿脚印，这些都要收拾。
赵小米煮五碗汤饼端上桌，佟花儿将陶釜里的卤菜都舀出来，她们这才开始吃饭。
萝卜炖得要化开，吃到嘴里完全没有萝卜味，黄豆煮得爆开，舌尖一抿就化了，又绵又面又有滋味，没有煮豆粥时的生味。隋良站起来拿勺子扒黄豆，凑够一勺了全扒进嘴里，他鼓着腮帮子一下下嚼，吃得美滋滋的。
隋玉等他咽下去了敲他一筷子，警告说：“不准再这么吃，好吃的大家都喜欢吃，你都吃了我们吃什么？”
“没事，又不是外人。”佟花儿出声。
“对啊，我们下一顿再吃也是一样的。”赵小米说。
隋玉不说话，隋良老实坐下，认错道：“我再不这样了。”
隋玉这才“嗯”一声。
五个人将剩下的卤菜分吃干净，赵小米把锅里的面汤舀出来洗碗，她跟佟花儿清洗碗筷，赵西平负责清理炉子里的柴灰。
隋玉则是带着隋良数钱，她教他数数，要他数出声。
碗筷在面汤里过道水洗掉油，带有油花的水倒泔水桶里，赵西平拿起扁担，一边勾起装柴灰的筐，一边勾起泔水桶，他开门出去往回走，家里还有猪羊骆驼等着喂。
“老天，半天进账两千六百多文！”隋玉高兴地咧嘴笑，她拢着串成串盘在钱箱里的铜板，喜不自禁地说：“算上晚上的，就算是来客只买包子，我们一天也能进账三两银子了。”
“好多预订今晚和明天晌午送饭上门的。”赵小米说。
隋玉转头去清点木牌，木牌是她写的，标记的记号她最熟悉，今晚有二十七单，合计要送六十四碗汤饼。
“量不少，我们这就开始和面擀面。”隋玉将木牌挂起来，吩咐说：“佟花儿你负责削萝卜切萝卜，良哥儿，你穿上小米的羊皮袄出门一趟，去买五斤豆腐回来。”
至于卤汤，隋玉准备的有多的，坛子里的卤鸡蛋倒进陶釜里，汤则是倒进卤菜的陶釜里。晚上的卤蛋卤菜卤汤不用愁了，接下来只用擀面，再尽早送到客人家里就成了。
赵西平在家喂完猪，见时辰还早，他挎上弓箭带四头骆驼出门，骆驼去荒野上跑远了，他留在原地挽弓射枝头的飞鸟、雪地里的野兔。
小半个时辰一晃而过，赵西平捏撮雪擦擦手指，他含着手指吹个响亮的口哨，在雪地里翻雪啃草的骆驼闻声看来，他又吹个短促的口哨催促，两头大骆驼带着小骆驼迈蹄跑来。
赵西平捡起四只大小不一的野雀子和一只灰毛兔子，等骆驼跑近了，他翻身骑上骆驼送它们回去。
骆驼关进圈里，猎物放筐里用木板压着，免得被猫官偷吃，赵西平锁门去隔壁敲门。
秦大顺听到拍门声，他立马弹坐起来去开门，“这就走？”
赵西平点头，“走，天快黑了。”
这是之前就跟秦大顺谈好的，外送的时候他过去帮忙，一碗一文钱，送多少碗给他结多少钱。
赵西平跟秦大顺到了，隋玉就开始烧水煮面，面煮熟捞出，浇上卤水，铺上卤菜和卤蛋再将碗放食盒里。一个食盒能装三碗，她只买了四个食盒，只够两个人外送。
六碗汤饼放进木制食盒，隋玉小心翼翼盖上盖子，嘱咐说：“秦大哥，可千万拿稳了，汤水别撒出来了，若是盒子倒了面洒了，你记得拿回来重做。另外，木牌上的痕迹核对好，别给多或是给少了。”
“我晓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两三遍了。”秦大顺稳着双臂提走食盒，说：“我出去了。”
还没出门先看到门外探头探脑的人，他高声说：“吃饭是吧？这里就是。”
隋玉闻声走出去，屋里煮面收钱的活儿交给赵小米和佟花儿，她走出去接待上门的客人。
“听说这边新开了个食铺，可以送饭上门，是你们吧？”进门的妇人问。
“是我们，不过目前只送附近三条巷子，最远送到南水街，远了送到了饭凉了。”隋玉引人往屋里走，说：“屋里暖和，你们屋里坐，卤水汤饼十二文一碗，自己带碗十一文，外送上门十三文。”
正说着话，赵西平拎着食盒大步回来，隋玉扭头问：“这么快？”
赵西平摇头笑，说：“刚送的两单就在对面，过条路的功夫。”
“三哥，又煮好了三碗，你来装。”赵小米喊，转头说：“阿婶阿嫂稍等，我给你们现煮。”
有地方坐，屋里还不冷，新来的客人并不急。
隔壁闻到卤水香的商人隔墙喊：“南施，送两碗卤水汤饼过来，再加六个豆芽豆腐包。”
“我去送？”佟花儿觉得这会儿赵小米一个人能忙活。
隋玉摆手，说：“等他们回来他们去送，我们守着铺子就行。”
她不打算让女人跑外送，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坏心思的，冬天人都在家，路上人少，风声又大，万一出点什么事，喊人都喊不应。
两碗卤水汤饼煮好，佟花儿端过去送到桌上，见屋里光线暗了，她引火点燃油盏送过去。
又有客人过来，是油铺掌柜和胡商，隋玉引两人进门，跟佟花儿说：“这两位以往对我们颇有照顾，多送个卤蛋。”
油铺掌柜走到炉边烤火，说：“还是有个铺面好，有地方吃饭，还暖和，不愁生意不好。”
正说着，秦大顺提着食盒回来了，他将收回来的木牌扔筐里，又去取两个，说：“小米，煮四碗。”
“好嘞，你先坐一旁暖和暖和。”
“煮六碗，秦大哥，往隔壁送两碗，他们还要六个包子，你先送过去，顺便收钱。”隋玉吩咐。
佟花儿立马挟六个豆芽豆腐包放盘子里递过去。
秦大顺跑了，胡商见状疑惑道：“这是做什么？送饭上门？”
隋玉点头，“还能往南水街送，你们订不订饭？”
“哪里都能送？”油铺掌柜问。
隋玉笑着摇头，说：“不是，天太冷，目前只做附近的外送生意。”
各方面的条件不成熟，她不敢步子跨大了。

第106章 忙碌的一家人
最后一个客人结账离开，隋玉舀水浇灭炉子里的火，四人合力将锅碗瓢盆洗刷干净也准备回去了。
屋内热气未散尽，屋外狂风呼啸，人从室内走出去，打个哆嗦，身上的热乎气散了一半。
“真冷啊。”赵小米揣着手贴墙走，颤着声说：“我都想睡这里了，如果能烧一夜的火就好了。”
“你走慢点，拽着隋良。”赵西平挑起泔水和柴灰，他撞隋良一下，说：“跟着小米走，你别走摔了。”
佟花儿离得近，她走过来伸手拉住他。
隋良就跟她走了。
赵西平望着门内，隋玉还在里面检查炉子，三个炉子灭了两个，只留一个炉子有火，塞了一腔草渣捂火，蒸锅上架着两盆酒糟发的面。
油盏吹灭，隋玉端个碗出来递给佟花儿，说：“还剩两个卤蛋，你带回去给老牛叔和阿水吃。”
佟花儿搓了下手，她垂眼道声谢。
门锁着，五个人踩着冻硬的雪坨子往回走。
路上不见一个人影，也不闻人声，风声太盛，狗吠声在凄厉的西北风下都落了下风。
走出巷道，穿过南水街，走进军屯，几欲断发的风势受阻，人这才能出口长气。
先送佟花儿回十七屯，等老牛叔来开门了，隋玉跟赵西平才往回拐。
“这是隋玉让我带给你们的，留着明早再吃。”佟花儿将碗递过去，她钻进灶房，见锅里还有热水，她匆忙揭开锅盖将冻得没有知觉的手伸下去。
“娘——”阿水在等她回来，还没有睡。
老牛叔用褥子裹住人抱进灶房，指着灶台上的卤蛋说：“你娘给你带鸡蛋回来了，香不香？”
阿水探头瞄一眼，又扭头盯着灶前站的人。
佟花儿没理她，打水洗漱后，泡脚的时候才将孩子接过来。
“隋玉管我一天三顿饭，另外还给二十文钱，我打算攒个十天半个月拿去买骆驼肉回来炼油，隋玉说她手上脚上的冻疮就是抹骆驼油治好的。”佟花儿忍着脚上的刺痛，说：“这个钱我就不交给你了。”
“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俸禄。”老牛叔抱起阿水，说：“你多想着孩子就行，她稀罕你。”
“到年底了，我给她买几尺布做身新衣裳。”佟花儿端盆出去倒水，转过身又接过孩子。大概是能养活自己了，她心情好多了，难得有话多的时候，躺在床上，她饶有兴致地讲白天的事。
阿水在她怀里聒噪地喊娘，她时不时应一声。
阿水睡着后，老牛叔在褥子下伸出手，佟花儿身体一僵，之前的松快瞬间烟消云散。
相距不远的十三屯，隋玉跟赵西平刚坐上床，猪吃食的动静清晰可闻，夫妻俩在捞食声里点灯熬油默默数钱。
豆渣附在灯芯上，火苗燎过，噼啪一声响，光影晃动，隋玉抬起脖子晃了晃，说：“我这里是三百三十六文钱，你那里有多少？”
“二百、二百七十九文，合一起是……”
“六百一十五文。”这是晚上的收入，跟隋玉估计的差不多，晚上客人较少，更多的是外送上门的单子，钱都归在午后的记账里了。
隋玉下床，她从床下拿个平整的木板放油盏旁边，用烧过的木条在上面记账，今天收入三两四钱又二十四文，支出五十三文，分别是佟花儿和秦大顺的工钱。
被窝捂热了，赵西平看她还在写，出声问：“还没写完？明天再写，快躺下来，冻死了。”
隋玉哼一声，“催什么催，我记一下外送的单数，方便以后做对比。”
木棍刚丢下，人就被掳进褥子里，男人迅速覆了上来，隋玉嘴上念叨，手却实诚地摸上滑动的喉结。
天气寒冷，褥子里一旦钻进冷风，隋玉就不痛快地哼唧，不是掖褥子，就是往下缩，两人越团越紧，生生将男人逼出一头的汗。
赵西平拉下褥子呼吸新鲜空气，褥子下潮热又湿闷，捂紧了，差点给他搞窒息。
折腾一通，两人都不冷了，隋玉趴男人身上小口呼吸，她如一只慵懒的猫，说话也是慢吞吞的，鼻音稍重，拖着嗓音又软又细。
“我不喜欢冬天，从各个方面来说。”
赵西平轻笑一声，他捋着散落在胸膛上的长发，餍足道：“冬天有冬天的滋味，我喜欢。”
隋玉不说话了，她打个哈欠，拿过男人的手搭肩上，低声说：“给我捏捏肩膀，我想睡了。”
揉面累手，紧绷了一整天，一放松下来，身上的骨头皮肉都是酸胀酸胀的。男人的手掌厚实有力又火热，沿着骨头按下去，骨缝里的酸胀感嗖嗖往外冒，又疼又爽，隋玉咬着牙哼哼唧唧。
昏暗的烛光下，男人的眼神变得幽暗，他忍耐着，将趴着的女人伺候舒坦了，他趁机又来一次。
猪吃完食趴进草堆里，黑皮猪将干草拱起来，它缩进去避寒，刚睡下又听到开门声，它哼哧几声，见主人不是来喂它，它又安静下来。
夜终于静了下来。
冬天天亮的晚，但隋玉一家不等天亮就起了。赵西平在鸡叫三声时就起来熬煮稀饭，蒸锅搬走了，现在灶上架着一口敞口陶釜，灶口宽过釜口，四周补着一圈黄泥，看着没有缝隙，但每逢烧火，灶口都要冒烟气。
猫官呛了出来，它甩甩猫头，走到柴房外喵喵叫。
“叫什么？”赵小米嚷一句，“大早上的，吵死了。”
“睡醒了就起来，昨天猎的野兔和野雀子还没收拾。”经猫官提醒，赵西平想起来柴房里还有野物。
一句话叫起三个赖在床上的人，冻僵的野兔提出来，猫官闻到血腥味，叫得更大声。
隋玉跟赵小米合力剥兔皮，一个撕一个拽，撕掉的碎肉都是猫官的，兔头难收拾，这个也是猫的，够它啃一天了。
芋头粥煮好，兔肉和麻雀肉也收拾好了，隋玉用葱姜蒜将肉腌上，打算带到铺子里，晌午炒了一家人自己吃。
开铺子一忙就是一整天，吃饭不能将就，为了赚钱苛刻嘴巴，身体早晚吃不消。
大门敲响，是佟花儿过来了，隋玉让她自己去锅里盛饭。
吃完早饭，天色稍亮，天上却是还缀着零星几颗黯淡的星星，路上还没人走动，隋玉带头跑起来。
五个人哈着白雾跑去民巷，刚开门，隔壁老秃也披着狼皮打开大门，他蓬头垢面地探头问：“早饭有什么？有汤饼？”
“早上没汤饼，要蒸包子。”隋玉想了想，说：“若是想喝稀的，我再煮锅粥，你给我拉几个人过来吃。”
“早饭不送？”
隋玉跟赵西平对视一眼，她匆匆思索片刻，说：“早饭不送，粥食不多，只能方便附近的十来家人。”
“那算了吧。”老秃放弃了，“要出门买饭，还不如我老婆子自己生火煮一锅。”
隋玉不勉强，不煮粥她也方便，锅里不煮粥正好方便她炖骨头汤。
赵小米跟佟花儿已经将炉子烧着了，蒸锅里添上水，隋良坐在一旁看着火，佟花儿去墙角的沙堆里挖萝卜。
锅里的水烧热，赵西平撸起袖子舀水洗手，他跟赵小米和隋玉负责揉面。
揉面擀面包包子，六十个包子装蒸笼架上锅，外面的天亮了，屋里也变得亮堂。赵西平加快动作，他将两盆面揉好放一旁，拿上铜板出门去肉铺买骨头。
天色放明，巷子里有人走动了，收夜香的老头挨家挨户叫门。提着粪桶开门的男人打着哈欠，见赵西平路过，他们扬手打招呼。
“铺子开门了？”
赵西平点头，“再有一柱香的功夫，包子就蒸好了。”
“早上除了包子还有什么？”另有人问，“送不送上门？”
“不送，只有包子，你们可以去铺子里吃，铺子里暖和。”说罢，赵西平加快脚步，他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再添个炉子和陶釜用来煮粥，不过粥水卖不上价，再一个就是冬天不做事，很多人一天只吃两顿饭，大早上来喝粥的人少，如此一想，便作罢。
顶着寒风买骨头回来，第一锅猪油萝卜包已经出锅，赵西平用湿抹布垫着将蒸锅里的水倒掉。
锅里水汽烧干，隋玉先干炒豆豉后油炒大酱，炒香了加水放剁成几节的大骨头。蒸笼再放上，下面炖骨头汤，上面蒸包子。
赵西平看了一圈，佟花儿在削萝卜切萝卜，隋良在烧火煮鸡蛋，赵小米跟隋玉一个擀面一个包馅，没有他能插手的事。
“木牌，你打水将木牌上的记号刷掉，烤干了再挂墙上。”隋玉提醒，“还有鸡蛋和豆腐，再过一个时辰，家家户户的人差不多都起了，你回去一趟，让腊梅嫂子给我们收三百来个鸡蛋。”
赵西平又忙活起来。
“南施，送一笼包子过来。”隔着墙的商人喊。
“懒死了，我去送。”赵西平起身，他搬起冒热气的蒸笼，问：“南什么是什么意思？”
“一些无聊的人起的外号罢了，随他们喊去。”隋玉无所谓。
赵西平出门，包子送过去，他收钱回去继续刷木牌。
有客人上门，见铺子里暖和，他们买一盘包子一坐就是大半天。
骨头汤炖好，隋玉将汤舀进陶釜里，她腾出锅准备炒兔肉炖鸟肉做午饭，香味爆出来，铺子里的人坐不住了，这才纷纷离开。
人都走了，隋玉跟赵西平说：“下午再去买豆腐的时候，你把明天要用的骨头买回来，晚上我先把骨头汤炖好了，早上放陶釜里再炖煮，免得被人看见我们怎么炖卤汤。”
赵西平听从吩咐。
兔肉和鸟肉一锅炒，肉刚出锅，秦大顺来了，赵西平喊他坐下一起吃。
“我又占便宜了。”秦大顺有些不好意思，他是怕来晚了才提前过来，谁知刚好赶上人家吃饭。菜太香，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厚着脸皮坐下，说：“赵兄弟，你再去砍柴喊上我，我去给你帮忙。”

第107章 游食之人
卤煮铺子的名声传开，外送上门的特色引人趋之若鹜，旁处的生意人也有所听闻，最先效仿的是油铺掌柜。他特意到隋玉的铺子里点十碗汤饼二十颗卤蛋，要求次日给他送到铺子里去。
一碗汤饼吃完，他却不走，坐等近一个时辰，亲身听闻铺子里来客的喜好和诉求。
客人渐渐少了，隋玉闲了下来，她解开围裙走出去，笑着说：“龙掌柜找我有事？”
龙掌柜有些脸热，他拱手赔罪，说：“隋老板见怪，我过来的确有事。之前你摆摊就在我铺前，我的生意你也知道，说不上惨淡，也谈不上红火，开个铺子，一天的进账或许还没你摆摊的进账多。”
“这就是你误会了，没那么赚钱。”隋玉摆手。
龙掌柜闻言不再提赚钱与否的话，他继续说：“城内油坊上十家，都是卖灯油和胡麻油的，价钱但凡高一分，客人就走了，生意难做啊。我也想多赚钱，想过不少法子，除了降价无法多招揽客人。不瞒你说，这次看你搞外送上门的生意，我也是心动，琢磨了好几天，还是决定试一试。”
隋玉明白了，他是想效仿她，两人相识，有些单薄的交情，龙掌柜特意上门透个气，免得两家结仇。
隋玉有一瞬间冒出包揽外送生意的主意，她找人上门取货，再安排人送货上门，毕竟她有这方面的见识，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安排。但她很快就压下这个念头，这是封建朝代，不是法治健全的文明社会，她身份有缺，又没靠山，外送生意做大了，其中的利益不可估量，她有主意却兜不住底，折腾一通全为他人做嫁衣。万一挡了大商人或是权贵的路，她目前安稳的处境会再次变得岌岌可危，很可能还会危及赵西平。
“行啊，怎么不行。”隋玉有些晃神，面上仍然挂着笑，她坦诚地说：“这个主意虽说是我想出来的，其他人若是想效仿我也拦不住，更不可能问人要钱。你肯来跟我说一声，还点个大单，我又有什么意见？什么都没有，你放心去做就是了。”
龙掌柜再次拱手，说：“是阿伯脸厚，占你便宜，我让人给你送一罐灯油来，冬天天阴，屋里暗费灯油。”
隋玉欣然接受。
“我若是有不懂的，隋老板可要指正一下。”龙掌柜朗声笑几声，隋玉这人聪慧，果决有主见，为人爽快，可交，他不以年长自持，放下身段向她讨教，将他这几日的思索一一说出来，问她是否有漏洞。
灯油和胡麻油好盛放，但不像饭食的需求高，外送的生意难做，龙掌柜就琢磨着跟阿力掌柜的杂货铺合做生意，他雇几个伙计挑担走街串巷的吆喝，接单给人买东西送货上门，一是可以多卖他的灯油和胡麻油，二来还可以赚外送的钱。
隋玉听完啧啧几声，果真不能小瞧古人，头发长见识怎么不短？脑瓜子转的真快。
“我没什么指正的，龙伯考虑的周到。”隋玉笑着说，“你若是做的成功，往后保不准也能接我这边的单子。”
龙掌柜叹气，他含蓄道：“没有一家独大的本事，能多赚点钱我就满足了，不能贪心。再一个，饭要送热的，远点的送到凉了，汤汤水水的，十碗洒三碗，赚的还不够赔的。”
隋玉点头，这点的确是技术难题。
龙掌柜走了，隋玉回屋坐下，她望着摇晃的火苗出神。
赵小米路过几趟，她冲隋良使眼色：你姐怎么了？
隋良也不知道，他往外望，又要落雪了，他姐夫打柴怎么还不回来？
碗筷洗干净后，赵小米走到隋玉对面坐下，她小声问：“三嫂，你怎么了？”
隋玉回神，不解道：“没事啊。”
“你在想什么？一直发呆。”
隋玉笑笑没说话，是庸人自扰，她太贪心了，赚了小钱想赚大钱，有些不满足现状。而她的身份，以及赵西平的官位，两者都提醒她不能乱来，除非赵西平高升后能够庇护她，否则她只能靠勤劳做小生意赚钱。
佟花儿提着泔水走出去，隋玉余光看见她，扭头望过去。
“有什么事让我做？”佟花儿问。
隋玉摇头，她是想到离开妓营时发生的事，想到今天的自己，到底是有长进的。
“隋玉，有件事你好像不知道，你开铺子做生意赚钱，可能已经是商人的身份了。”佟花儿放下泔水桶走进来，她坐到火炉旁烤火，垂眼说：“我跟你堂兄的时候听他说过商人的事，他那时候在官府就负责跟商人打交道，多多少少我听说过一点。商人名下不能有地，还要交缗钱，具体交多少我不清楚，但不交的话，官府能收缴你的财产，还要发配去戍边。不过舆县的政令是这样，敦煌这边的情况我不清楚，你最好跟人打听一下。”
隋玉肃了脸，这方面她的确不清楚，记忆里也没有这方面的认知，隋虎不曾在儿女面前谈及公事。
赵小米来回看几眼，她疑惑地问：“是我听错了还是理解错了？嫂子，你跟佟婶子是……你们来敦煌前就认识？”
“对，她之前是我堂嫂，我们受连累被流放到敦煌。”隋玉承认。
佟花儿怔怔地看着她，忽而惨然一笑，说：“我还记得你的话，看来你也怨恨了，不再认同之前的话……我们的确是被连累的。”
隋玉不吭声，也不解释，她仍然坚持无辜的人被牵连流放是封建朝代的律法问题，但不会再说出口。
“这事不必说出去，谁都别说，没有说的必要。”隋玉嘱咐赵小米，“我跟佟花儿之前的渊源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出来除了给别人多添谈资，没什么意义。”
赵小米点头，她望着佟花儿，这个眼神沧桑，面容疲倦的妇人往日竟然是使奴唤婢的官太太，一点都看不出来。
门外响起骆驼的蹄声，是赵西平送柴来了，隋玉起身走出去，骆驼见到她，呲牙打个响鼻。
赵西平扛着柴捆进门，隋玉问他商人交税租的事，他完全没听说过，更不知道商人名下不能有地的政令。
隔天，隋玉跟赵西平去南水街给油铺送饭食，龙掌柜看见她，讶然道：“你们两口子怎么当起跑腿了？都走了，铺子不管了？”
“有事请教龙掌柜。”隋玉将食盒递给伙计，说：“龙伯，你这会儿可有空闲？”
龙掌柜领她跟赵西平去后院，“说吧，什么事？”
“我想问问商人的事，我租房卖吃食，是不是已经是商人的身份了？”隋玉问。
“我还以为你知道……”龙掌柜有些好笑，他将朝廷关于对商人的约束和政令一一说给她听。
隋玉跟赵西平走出油铺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夫妻俩匆忙回民巷一趟，交代铺子里的事让赵小米跟佟花儿商量着来，生意忙不过来就关门不招待来客，只将外送单子做完就行了。
“三哥三嫂，你们要去哪儿？出什么事了？”赵小米担心。
“没什么事，你顾好铺子里的事就行了。”赵西平拉着隋玉往外走。
趁着天色还早，赵西平带隋玉去官府找主事，讲明隋玉做生意的事，主事做个登记，告知他们临近年关时要交缗钱。跟龙掌柜说的一样，两千钱为一算，一算缴税九十钱。也就是说一年非种地收入满两千钱，就要上交缗钱九十。
登记后又去找农官，商人名下不能有田地，在武帝时，不仅商人不能有田地，就是商人的亲眷也没有持有田地的资格。好在历经两朝，政令有所修改，再加上地处边疆，有特有的土地政策，赵西平和隋良的田地不受影响
从官府出来，天色已昏，隋玉跟赵西平脚步匆匆往民巷去，走在路上，隋玉说：“经商竟是贱业，之前只闻其事，亲身经历后才知个中滋味。商人竟然不能持有田地，真奇怪，不都是朝廷管辖的百姓。”
赵西平不发表看法，这事超出他的认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想到秋天犁地的时候他累得像条死狗，地里的活儿没人帮，此时少了二十亩地，他浑身一松，巴不得将另外二十亩也给踢走。
走进铺子里，只有两位客人还在吃汤饼，隋玉跟赵西平洗洗手，她从蒸笼里挟一盘包子坐过去吃，晌午饭吃的早，下午走路多，两人早就饿了。
佟花儿舀两碗面汤端过来，说：“事都解决了？”
“解决了。”隋玉点头，她喝口面汤，抬头说：“这事要多谢你，不然被人告发了，我可完蛋了。”
佟花儿笑了下转身走了。
吃饭的客人走了，赵小米去收碗筷，她趁机问：“到底是什么事嘛？”
“经商的事，年底要叫交缗钱，逃税的商人要发配戍边。”隋玉简略地说几句。
“交多少？”佟花儿问。
“满两千钱交九十钱，看接下来的两个月吧，生意好了，估计差不多够两千钱。”隋玉又喝口汤，肉疼道：“九十钱够我买十八斤猪肉了。”
“好多啊。”赵小米嘀咕，“太贪了。”
赵西平扬起巴掌，虎着脸说：“你要挨打，再乱说话我送你回去。”
说罢，他瞅了眼隋玉，下一瞬挨一记白眼。
“武帝时期赋税还重，要交一百二十钱，商人的车马、房产都要交缗钱，若是隐瞒财产，被人告发了要收缴所有的财产，再流放戍边。”佟花儿有了谈兴，她点评道：“现在对商人的约束宽松多了。”
赵小米惊叹地望着她，随即又心生惋惜，若是她们没被流放，她们会是多威风的夫人太太啊，又过着什么日子？她想象不来，但绝不会开食铺卖面就是了。

第108章
猪筒骨忘记买了，不用再炖汤，和好面灭掉两个炉子里的火，隋玉一行人锁门往家走。
刚走进军屯，天上飘起雪花，隋玉深吸一口寒气，扭头跟佟花儿说：“明天估计没几个出门吃早食的，我们晚点过去，你也多睡一会儿。”
佟花应好。
但隔天一早，夜幕刚退去，她就踏着雪过来敲门了。
赵西平给她开门，低声说：“她们还赖在床上没起，你先进灶房烤火。”
佟花儿轻点头，她走进灶房坐在灶前低头烧火，并不跟赵西平多交谈。
赵西平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出门去给骆驼和羊抱草喂食，想着进灶房无话可说实在难挨，给牲畜喂食后，他又拎筐提锹进圈清扫粪便。
“今天出门晚啊。”冬子爹挑着坛子进来，朗声说：“我出来抱柴看你家烟囱在冒烟，想着有人在家，我先将灰面给你们送来。萝卜缺不缺？我今天往铺子里送两筐过去。”
“你等等，还有几锹猪粪没铲。”赵西平说。
冬子爹正准备进灶房暖和暖和，走到门口一看，认出烧火的不是隋玉，他愣了一下，转身走到牲畜圈外面探头看猪。
“呦，你家的猪挺肥，有两百斤重了吧？（汉代斤两）”冬子爹唤两声，见是个母猪，他琢磨道：“养两年了是吧？还没揣崽子？”
赵西平嫌弃地看猪一眼，长了一身肥膘，愣是不干正事。
“没揣崽子，没见过它发情，在家除了吃就是睡，赶出去了它也是睡。”赵西平提粪筐出来，说：“不知道明年开春了会不会发情。”
“是不是没见过公猪？”冬子爹问，他又往圈里看一眼，说：“等它下崽了，我挑一只回去养。”
赵西平摆手，“不是我的猪，我做不了主，你问隋老板。”
冬子爹大笑，真有意思。他往屋里看，说：“隋老板在家？我还以为她已经去铺子里了。”又低声问：“灶前坐着谁？你可别乱来。”
赵西平嫌恶地给他一肘子。
隋玉开门出来了，她跟冬子爹打声招呼，快步跑进温暖的灶房。
赵西平等着她的洗脸水洗手，他冲厢房喊：“你们俩快起来，饭好了。”
“已经起了。”赵小米提着嗓门应一声，她听着隔壁有动静了就开始穿衣，还是慢了一步。她早就看明白了，她三嫂不起床她能跟着一直躺床上，她三嫂一旦起床开门，另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就要开始催催催。
冬子爹收钱离开，隋玉一伙人开始吃饭。
饭后，他们踏雪去铺子里为晌午的生意做准备。
正值生意好的时候，冬子爹领着一个人过来，赵西平不在，他喊隋玉：“你婆家兄长来了。”
“二哥？”隋玉震惊，她放下手里的碗出来，见赵二哥满身的雪渣，脸冻得青紫，她赶忙领人进屋烤火。
“二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赵小米又惊又怕，她舀碗面汤让他捧着喝，忐忑地问：“可是家里出事了？”
赵二哥冻得说不出话，他轻微地摇下头，捧着碗坐着火炉旁不作声。
“先让二哥暖和暖和。”隋玉说。
客人正等着，赵小米顾不得再探问，先忙活生意。
赵西平外送回来，他将兜里的一把铜板掏给隋玉，说：“有两家订晚上的汤饼，一单三碗一单一碗，你写四个木牌给我，我待会儿顺路送过去。”
隋玉往炉前一指，说：“二哥来了。”
赵二哥已经烤得回温，他捧着面汤碗继续喝水，看见赵西平没给好脸色。
赵西平得知不是家里出事，他心里就有猜测，八成是为了他跟小米过来的，这事不当紧，他提着食盒又脚步匆匆去送饭。
忙忙碌碌一个时辰，外送的单子送完，秦大顺将他收回来的碗筷清个数，结了工钱就快步离开。
铺子里还有吃了饭闲坐的人，佟花去将桌上的碗筷都收走，路过隋玉旁边，她轻声问：“要不我在这儿守铺子？你们有事回去说？”
隋玉看向赵西平，赵西平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跟二哥说说话。”
赵二哥吃完最后一筷头的汤饼，他板着脸看向老三，恼火地问：“你回来了不知道往家里捎个信？”
赵西平沉默，这事是他忽略了。
“还有你。”赵二哥抽根柴朝赵小米打过去，“离家了就没音信了，玩野了？忘了你还有爹有娘？”
赵小米一动不动挨了两下，是她理亏，她塌着腰任打任骂。
隋玉跟隋良面面相觑，姐弟俩都不敢作声。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惦记什么，我们打算过年回去的。”赵西平开口，“我想着每年都是过年回去，你们心里应该有数，就没捎信。不过这大冷的下雪天，你跑来做什么，该捎信的啊。”
赵二哥看向赵小米，说：“娘让我带她回去。”
“我不回去。”赵小米扬起脖子，她梗着脖说：“我不回去。”
赵二哥不搭理她，他看向赵西平。
赵西平皱眉，“这么急？再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天好了我带她一起回去。”
赵二哥点头，“昨晚又下雪了，眼瞅着还要下雪，我也走不了，等天好了我再回。来之前我跟家里人说过，不用再往回捎信。”
事情说定，隋玉见没有她的事，她装一兜铜板往外走，说：“我去买豆腐和骨头，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隋良瞄见她招手，一溜烟跟了出去。
“近来你跟你姐夫的二哥一起睡，家里就两间房，你又是个男娃，只能让你挤一挤。”隋玉说。
隋良没意见，他贴心地说：“多个人一起睡暖和些。”
隋玉摸摸他的头发，领着人上街去胡商的铺子里给他买饴糖甜甜嘴。
傍晚来客的时候，赵二哥见个个都有事做，他空着手站哪儿都碍事，索性也跟着帮忙擦桌收碗，洗碗洗碟。
忙到天黑，客人走完，隋玉拿出骨头炖汤，隋良还是负责烧火，隋玉跟赵西平忙着用酒糟和面揉面，赵小米和佟花儿负责清洗碗筷和桌椅。赵二哥插不上手，他默默在油盏旁坐下，来了半天，他大概也看明白了，做生意应该是隋玉的主意，铺子整的挺好，生意红火，小米干劲十足，难怪她不愿意回去。
一干琐碎事收拾妥当，一行人关上铺子往回走。又落雪了，夜路湿滑，六个人在寒风里走得小心翼翼的。
照例是先送佟花儿回去，等她进门了，隋玉跟赵西平才往回走。
赵小米带着隋良已经先回去开门了，赵二哥挑着柴灰和泔水进去，东西放下后，他去隔壁秦家牵骆驼。
秦大顺倚着门挡风，等隋玉跟赵西平走过来，他压着声音问：“明天还用我过去吗？”
“当然过去啊，你有事？”隋玉问。
“不不不，我没事。”秦大顺笑了，“这不是你婆家来人了，我担心你那里人够用了。”
隋玉可没有让婆家人都来掺合她生意的打算，顶多带上赵小米那丫头。
“你想多了，我没辞退你，你就按时按点过去。”隋玉抬脚往自家走，说：“怪冷的，进屋吧。”
听着隔壁大门落栓，秦大顺也关上木门进屋。
灶房里燃起火，赵二哥在里面跟赵小米说话，隋玉路过听了一嘴，她让赵西平去给猪煮食，她没进灶房，直接抱着钱箱进正房数钱。
雪天生意不错，外送的单子格外多，隋玉快速串铜板，一串是一贯钱，够一千文了就打个绳结扔进木箱里。钱箱又快满了，她不打算去兑换银子，等到了年关，这些钱拿去交税正好。
“洗脚水烧好了。”赵西平端盆热水推门进来，见桌上还散着铜板，问：“还没数完？”
隋玉“嗯”一声，又数二十个铜板凑个整，她放下钱串子去洗手洗脸。
“二哥这趟过来主要是为了带小米回去？有什么事？还是爹娘不想让她在我这儿？”她小声打听。
“有媒人上门，爹娘想给她找个婆家，就让二哥过来带她回去。”赵西平同样低声说话，他往隔壁指了指，说：“小米还哭了，闹着不回去。”
隋玉想说赵小米年纪不大，不用着急婚事，但考虑到这是她小姑子不是她亲妹子，小米有爹有娘，还轮不到她来说话，她又将话咽进去。
“我比小米大七岁，当年我离家的时候她才八岁，跟隋良差不多大小，一转眼就能嫁人了。”赵西平感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啊。”
“婚事定下了可以多留她两年，当姑娘的时候快活，给人当媳妇了就要操心受累。”隋玉忍不住敲边鼓。
水不烫了，她抬起脚伸过去，示意他拿擦脚布给她擦脚。
赵西平冷呵一声，手上的动作又重又急，惹得隋玉踹他一脚，她埋怨道：“布太粗，给我擦疼了。”
“这叫操心受累？”男人照着她的脚底来一巴掌，讥讽道：“你这是哪门子的抱怨？床下给你擦脚，床上给你暖脚，夜里腿脚一痒，一抬腿就给你挠，这还不行？”
隋玉乐得咯咯笑，仍然嘴硬说：“还是受累操心，我要做饭吧？要做生意赚钱吧？早出晚归，哪里不累？”
“我也没闲着，早上我起来煮饭，晚上给你端洗脚水。”赵西平一手端起她竖抱着送到床上，喋喋不休地念叨：“你也就最开始嫁给我的时候算得上受气受累，我记得你进门的头一天跟我说能给我洗衣做饭，能给我收拾家里，现在呢？我在家的时候没让你费心家里的牲畜吧，羊圈猪圈骆驼圈都是我在打扫，脏的臭的都是我的……”
隋玉伸手捂嘴他的嘴，投降道：“你好大的怨气。”
“倒不是怨，是冤。”赵西平冷哼，他怪声怪气学她的话：“给人当媳妇就操心受累？我冤不冤？”
“冤冤冤！”隋玉笑得合不拢嘴，她纠正她的话：“我给你当媳妇是享福，我说错话了。”
赵西平这时候又心虚了，隋玉跟了他算不上享福，又种地又赚钱，的确是受累又操心。不过这是情况特殊嘛，他给自己找理由，她就是不跟他，换个男人还是要种地受累。
“小米的情况跟我不一样，她有爹娘有兄嫂，当姑娘的时候多快活，干嘛急着嫁人。若是像我，嫁个你这样会心疼人的男人，早上她还能多睡会儿懒觉，嫁个不会心疼人的男人，天不亮就要爬起来给一家老小做饭。”隋玉脱去衣裳钻进被窝，被窝里凉冰冰的，她冻得缩成一团，颤着声说：“小米早熟，是个有主意的丫头，你跟二哥多跟她谈谈，别动不动要打要骂的。”
赵西平没兴趣跟小米谈心，更不知道谈什么，洗了脚就睡了。
但隔天早上看小米哭肿了眼睛，一脸的丧气，他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承诺说：“回去了我跟爹娘说，你不愿意嫁人就再等一两年。别哭了，丑死了。”
赵小米闻言立马高兴了，她殷勤地给她三哥捶肩，谄媚道：“还是三哥你最好了，难怪我三嫂这个大美人肯跟你过日子，这是你应得的福气。”
赵西平对她的话还算满意，他嘱咐说：“回去了不能跟爹娘多提你三嫂的生意，更不能说你三嫂赚了多少钱。”
不是担心他爹娘要占便宜，是他了解他老爹老娘，两个人都爱面子，爱在外炫耀，还爱揽事，他担心族里的亲戚会托他爹娘说和，让家里的小辈过来当伙计或是跑腿赚钱。
“三哥你放心，我肯定不说。”赵小米连连保证，她小声问：“那二哥那边？”
赵西平让他二哥帮忙喂养家里的牲畜，不下雪的时候就外出打柴，同样给工钱，但不掺合铺子里的事。

第109章 善心是多情者的枷锁
忙碌的日子过的飞快，腊月过了二十，民间年味就浓厚了，街上摊贩林立，躲在家里避寒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或是烤火，或是相约赶大集，热闹的说话声盖过严冬的寒冷。
寒风里充斥着煮肉炖羊的香气，烟囱里冒出带有鱼腥的炊烟，隋玉铺子里的卤味香气在肉鱼荤腥中落了下风，她的生意变得冷清，客户大减，只剩附近的商人时不时过来光顾。
“明天关店，忙碌大半年，我们也该歇歇了。”隋玉解开粗布围裙放桌上，她看向赵西平，说：“你拿钱去买只羊腿，我回去再宰两只鸡，这几天吃几顿好的，过了小年，你们兄妹三个就准备回老家过年。”
赵西平没说话，越临近过年，他越是不想回老家，他惦记着跟隋玉一起团年。
“三嫂，不若托邻居帮忙喂养猪和鸡，我们四个人骑上四头骆驼一起回去。”赵小米说。
隋玉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过年大家都想玩，别麻烦人家。再者，两头小骆驼还不能长时间负重驮人，别把它们累坏了。我跟良哥儿在家等你们，你们过完年再回来。”
赵西平看出来了，她是压根不愿意回老家，他抬手示意赵小米别再劝，不回就不回吧，可以理解。
有了关门休息的决定，之后的半天时间变得漫长难熬，除了佟花儿还在认真剥蛋壳，其他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送完最后一单外送，天色还没黑，但屋里早已点亮油盏，隋玉望着门外阴沉的天，说：“提前关门吧，省点灯油。”
赵小米三步并两步跑出去，迅速关上大开的木门，谢绝客人再上门。
铺子关了，人却没走，烧有炉子的屋子实在暖和，没人想出去受冻。隋玉看面盆里剩的还有面团，这里油盐酱醋都有，她突然来了主意：“我们擀面煮扁食吃，免得回去还要做饭。西平，你回去把二哥喊来，再去喊上老牛叔，让他带阿水过来吃饭，我们一起吃个饭。”
赵西平立马起身往外走，开门见有人过来，他摆手说：“关门了，年后再来吧。”
“关门了？”过来的人是附近住的几个商人，他们望望天，实在是懒得自己做饭，也不想冒着严寒去街上，他们在路上站了一会儿，坚持去敲门，让隋玉随便给他们弄点饭打发肚子。
隋玉让人进来等，卤菜和卤蛋都还有，她再切坨面煮几碗汤饼。
热腾腾的五碗汤饼端上桌，隋玉擦擦手，她着手准备切馅炒馅，看到萝卜的时候，她顿住手，这些天萝卜包子吃腻了，她想换个口味。
“小米，你先擀面皮，我回去一趟。”隋玉取下门外墙上挂的狼皮，匆匆出门。
半路遇见赵西平，赵西平颠了颠盘里的酸菜，问：“是不是想回去拿这个？”
“对对对。”不过隋玉脚步没停，匆匆说：“你先过去，我回去看杜婶子种的韭菜还有没有，好久没吃韭菜了。”
天已经黑了，赵西平将酸菜盘子塞给他二哥，他拐道跟隋玉一起回去。
跟杜婶子去菜园割两把细嫩的韭菜，回到铺子，人已经来齐了，之前的五个商人还没走，非要厚脸留下来尝口扁食。
人多手快，两种馅料准备好，一柱香的功夫就捏了大半盆的扁食，锅里的水烧开，扁食下水煮两滚就能吃了。
五个商人又花一百文钱买五大碗双馅的扁食，隋玉将剩下的卤菜送他们一盘，十几个人分坐两桌，各吃各的。
“老板，你做的饭好吃，明年再开门了也可以卖扁食啊，扁食比汤饼方便外送，还能卖生的。比如我们这些不会做饭的，买生的拿回去，自己生火煮。”商人说。
隋玉思索一下，说：“等明年开业了，我把扁食准备上。”
“这就对了。”
一顿饭吃完，五个商人满足离开，隋玉等人将锅碗瓢盆收拾收拾，也关门回家。
天黑路不好走，老牛叔让赵西平帮他抱着阿水，阿水养的好，胖乎乎的，也不认生，谁抱都要。她趴在赵西平肩上，自来熟地搂住他脖子，嘴里含糊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话。
赵西平印象里很少抱这么小的孩子，小时候抱过小米，后来抱过侄子侄女，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如今再抱上小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可能不是自己的小孩，感受到耳边细小的呼吸声，他很是不习惯，还给老牛叔的时候，动作间带着迫不及待。
“抱着孩子是什么感觉？”老牛叔笑，他看着隋玉跟赵西平，说：“你们在一起两年多了吧？还没动静？该要个孩子了。”
“缘分还没到。”隋玉抚了下肚子，说：“缘分到了，孩子就来了，这个强求不了。”
“去看看大夫。”老牛叔是这个意思。
“行了，不该你操心的事你别乱出主意。”佟花儿推他，她回头说：“别搭理他，以后别喊他吃饭了，他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你们回吧，我们进去了。”
隋玉笑了下，她牵上男人的手，两人手拉手往回走。
走出十七屯，她扭头问：“抱小孩的感觉如何？”
赵西平摇头，“不如何。”
他可能是只会喜欢自己的种。
“你也回来几个月了，夜夜忙活，我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隋玉也有些纳闷。
赵西平攥紧她的手，憋笑道：“冬天太冷，种子不发芽，开春了就有动静了。”
“你倒是挺自信。”
“我的种我了解。”
隋玉嫌他粗俗，抬手捶他一下。
深夜还有更粗俗的话等着她，隋玉捂着耳朵不听，隐隐约约的话还是传入耳道，她臊红了脸，白净的肌肤染上薄薄的绯色。
接下来的三天，天天吃荤腥，炖羊腿、炖鸡汤、炖鱼汤，白天吃得好，又没事做，赵西平蓄了一身的劲，夜里尽数使到隋玉身上。
隋玉每每觉得她活不到天亮，天亮后，她却能气色颇好地睁开俩眼。
腊月二十四，隋玉一大早就红光满面，她兴冲冲将赵西平兄妹三个送到东城门外，目送他们走远，她带着隋良在城外的寒风里走了好久。
这还是除了大年夜，她跟隋良头一次走出雄厚的城门，站在荒野里望着土黄色的城墙，绵延的城墙如一条酣睡的巨龙。
隋玉想到了长城，想起了春大娘，她进城买十个包子揣怀里前往妓营。
妓营还是她记忆里灰败的模样，坐落在偏僻寒凉的荒野，屋顶上新铺的茅草在西北风里摇来晃去。
隋玉到的时候临近晌午，她拉着隋良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避风，眼睁睁看着脚步虚晃的男人从破旧的木门后走出来，被风击来的污言秽语听得人遍体生寒。
烟囱冒起炊烟的时候，春大娘挑着担出来了，她似乎在寻找谁，走出门先看一圈，没瞅到人，这才脚步沉重的往河边走。
隋玉拉着隋良从树后走出来，姐弟俩往河边走。
春大娘听到脚步声警惕回头，见是隋玉，她激动地洒了桶里的水，冰凉的河水浸湿草鞋，她似乎没有感觉。
“玉丫头，可算又遇到你了。”春大娘高兴。
隋玉垂下眼望着枯黄的杂草，她就怕会是这样，怕她们将她当做救命稻草，怕交集多了，她会不由自主地踩进这个泥潭。
“去年太忙了，没能来看你。”隋玉递出怀里揣的包子，说：“还是温热的，你先吃两个填填肚子。”
春大娘叹气，说：“我们不缺吃的，你也难，往后再来别带吃食了，省着钱自己用吧。”
隋玉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垂着的冻疮累累的手，她没说话。
“你可去看过你堂兄？”春大娘心怀忐忑，她想打听儿孙的消息。
她还不知隋文安早已脱了奴籍，隋玉沉默片刻，选择将消息瞒下，可以想象，她们知情后会更加痛苦。
“还没有，我先来看你，你有没有什么话或是什么东西托我捎过去？”隋玉温声说。
“有有有，你等等，我进去拿。”春大娘激动，她迫不及待想走，但手上还有活儿，她踩着河边的石头打两个半桶水，挑着扁担佝偻着腰离开河边。
隋玉想去给她帮忙，春大娘摇头说：“你走远点，离那扇门远点，里面脏，别让里面的人看见你。”
望着春大娘脚步蹒跚地走进那座吃人的圈笼，隋玉心情沉重地蹲下去，她自言自语道：“怎么办？不过来总觉得心里有件事压着，过来了总有事等着我。”
牵绊越多，她越是难受。
隋良不懂，他看见春大娘出来了，伸手推了推隋玉。
隋玉站起来，用布包着的包子还在她手上，她将十个包子递过去。
春大娘接过，她递过一串用草绳串的草鞋，说：“这是我们闲时候编的草鞋，旁的东西也没有，你帮我们捎过去。这五双是我编的，给你大伯和两个兄长，还有我的两个孙儿，也不知道鞋合不合适。这剩下的是你吴婶、田二嫂、还有你堂姑给她们家里人编的，你都带去。”
隋玉接过来，说：“我明天就过去一趟。”
春大娘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望着隋玉跟隋良走远，她追过去说：“快过年了，你别来了。”
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第110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佟花儿听到敲门声，她放下手上的布走出去，她没有应声，轻手轻脚靠近院门，试图从门缝里看人。
隋玉听到脚步声，她出声说：“是我。”
佟花儿快步过去拉开门栓，怕妓营里的人会再找来，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一直是能不开门就不开门。
“老牛叔不在家？”隋玉问。
“家里的柴不多了，我在家看着阿水，他出去打柴了。”佟花儿又关上门，说：“屋里烧的有火盆，进去坐。”
阿水在床上爬，看见隋玉进来，她张嘴咯咯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隋玉冲她笑一下，说：“阿水的嘴巴和鼻子长得像你。”
佟花儿没作声，她拿起床头上搭的布，熟练地给阿水擦去口水。
“你怎么过来了？”她知道隋玉没事不会过来。
隋玉脸上的笑一收，说：“我去看春大娘了，打算明天去长城那边走一趟，你有没有托我带去的？”
佟花儿手一抖，手指戳进阿水的嘴里，戳到她的牙根，她疼得哇哇哭。
“别吵。”佟花儿心烦地抱起她。
火盆里的柴烧没了，冒起一股浓烟，隋玉趁机走出去，说：“我先回去了，你晚上给我送过去。”
佟花儿快步送她出门。
夜色落下时，佟花儿敲响隋玉家的门，她将怀里藏着的一件絮着芦花的夹袄塞给隋玉，时间太紧，她手里银钱有限，只能匆匆去街上买两尺布和两斤芦花赶工缝了件夹袄。
“别跟你堂兄说我的事，帮我、帮我……”佟花儿哽咽地说不出话，她狠狠擦去眼泪，哑声说：“帮我看看童哥儿，我太想他了，让他……”
眼泪如断了线往下掉，佟花儿捂着酸疼的胸口说不出话，她深喘几口气，勉强说：“如果童哥儿不在了，求你瞒着我，我……我……”
她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晓得了。”隋玉进灶房舀一瓢热水，说：“洗把脸。”
佟花儿擦去鼻涕，她伸手捧水洗脸。
隋良从屋里走出来，佟花儿看见他又要掉眼泪，她多希望从没生过这三个孩子，从她肚里出来，都是命苦的。
擦干脸，隋玉拿出骆驼油让她抠一坨抹脸。佟花儿摆手，整理好情绪，她低着头往外走，不忘嘱咐说：“栓上门，夜里别开门。”
佟花儿走了，隋玉落下门栓，她放下手上的夹袄，提起猪食去喂猪。
三只羊卖了两只，还剩一只母羊，隋玉舀一瓢猪食倒给它，剩下的都倒了喂猪。
“明天我一个人过去，你在家自己煮饭吃。”隋玉跟隋良说，她交代道：“天黑了就关门，我若是回来晚了，你别出去等，我回来会喊门，其他时候谁来都不开门。”
隋良乖乖点头。
第二天，天色刚放亮，隋玉就裹着狼皮牵骆驼出门了，除了一串草鞋和一件夹袄，她什么都没准备。
迎着狂风向北狂奔小半天，靠近长城的时候，隋玉看见城墙根下密密麻麻的人，工事防御暂停修筑，奴隶们忙着运送粮草。籍端水（现疏勒河）河面宽阔，冬日河水流速缓慢，载有粮草的船舶飘在河面上，奴隶们上上下下搬运打捆的豆杆、苜蓿草、以及粮袋。
隋玉刚靠近就被兵卒拦阻驱逐，她解释说想来探望亲人，兵卒不给通传，更不让她靠近找人。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过来？”隋玉打听，她望着忙碌的河道，繁多的船只，心里浮现一个猜测，可能是要发生战事了。
兵卒不再搭理她，隋玉远远地看着，一直等到过晌。密密麻麻的奴隶，她实在是认不出谁是谁，只好原路返回。
到家天色还没黑，隋玉坐在灶前烧火取暖，冻死她了，骨头缝都是凉的。
另一边，佟花儿坐立不定地等了一天，等到天黑，她实在捱不住了，匆忙喝碗粥，她找个借口溜出门。
老牛叔冷眼看着，他掰过阿水的脸，继续给她喂饭。
“娘走。”阿水往外指。
“走不远，马上就回来了。”
“回来？”
“嗯。”老牛叔舀勺蒸蛋喂她，催促说：“快吃，马上凉了。”
阿水张大嘴，笑眯眯地“嗷呜”一大口。
老牛叔被她的动作逗笑，立马将佟花儿的不对劲抛去脑后。
“这件夹袄你是拿回去还是放我这儿？过几天我再走一趟。”隋玉想去确定一下，年后是不是有战事。
佟花儿看着眼前的小袄，垂着眼说：“那就劳烦你再跑一趟，帮我看看童哥儿是不是还活着。”
隋玉揉了揉眉心，她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分享别人的情绪也挺累人的。
佟花儿装碗酸菜走了，这是她过来的借口。
栓上门，隋玉烧半锅滚烫的水熏腿脚，脸上也蒙块儿微烫的布巾，冰凉的脸颊烫得红通通的，隋玉松快多了，这两天攒下的寒气和愁绪似乎一并驱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隋玉不再想之前的事，她带着隋良去逛街。姐弟俩在鞋铺里各买一双新茅鞋，路过布店，隋玉进去买三尺细布，打算回去裁几条新内裤，再缝几条月事带替换。
一个摊贩挑着两筐皮帽在街上吆喝，隋玉摸了摸耳朵，之前骑在骆驼上冻了一天，这两晚耳朵总是发热发痒，估计冻疮又要复发了。她走过去挑选皮帽，羊皮帽、狗皮帽、兔皮帽，还有几个用碎狼皮拼成的帽子，隋玉选顶灰色的兔皮帽戴头上，又拿着狼皮帽试了试。
“小阿嫂，狼皮帽宽大，是男人戴的。”摊贩说。
隋玉点头，“我想给我男人买一顶，多少钱一顶？”
“兔皮帽便宜，十二钱一顶，狼皮帽是二十钱一顶。”
隋玉反复对比，跟摊贩讨价还价，磨了半天用四十钱买下两顶兔皮帽和一顶狼皮帽。付了钱，她跟隋良当场带上帽子，这下不怕风吹得头疼了。
之后的两天，隋玉将桃符、屠苏酒、桃枝桃根这些过年必备的东西买回去，猪肉割两斤，羊肉割一斤，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再买了。
“小妹子。”一个大汉叫住隋玉，他取下狗皮帽，说：“还记得我吧？去年你在东市从我手里买过骆驼肉，我们还谈过买骆驼的事。”
隋玉仔细盯他两眼，她还记得有这回事，但已经忘了那人的长相。
“大哥找我有事？”
“在路上看见你就打个招呼，你还想买骆驼吗？我最近新得了两头骆驼，牙口不错。”
隋玉想着也没事，就随他去东市看看。路上得知明年开春了他们要去沙漠套野骆驼，她玩笑道：“能不能多带个人？我会射箭，也想去长长见识。”
男人打量她一眼，笑着摇头：“你不适合。”
隋玉不勉强，她也是随口一说，人生地不熟，就算要套野骆驼，她也是跟赵西平一起出城。
走进东市，一股牲畜特有的腥臊气袭来，隋玉揉揉鼻子，加快脚步去看骆驼，两头都是大骆驼，骨架壮，看牙口正值青壮，性情也温顺，哪哪都好，可惜价钱太贵。
隋玉拉着隋良要走，大汉送了两步，说：“你留个住址和名字，明年套到小骆驼我去通知你来选。”
隋玉拒绝了，家里地方太小，没法再圈养骆驼。
……
除夕这日，隋玉戴上兔皮帽，再次裹上狼皮牵骆驼出门，又耗半天抵达长城根下，这次运气不错，恰逢奴隶加餐放饭，她跟看守的兵卒说尽好话，才被允许靠近找人。
奴隶已被打散，隋玉又不清楚隋姓族人是在哪个编队，找兵卒询问无果，她只能取下帽子沿着河道走，寄希望于其他人能认出她
一处避风的石头后，春大娘的大儿子认出了隋玉，他思索了片刻，起身走过去。
“隋玉？”
隋玉扭头，来人瘦脱了相，跟记忆里的人对不上号，她分不清他是谁。
“你过来做什么？有隋文安的消息吗？他怎么没来？你也脱奴籍了？”
隋玉摇头，说：“我是受春大娘和其他人所托，来给她们的儿孙送东西的。”
“我娘？”隋怀全反应有些迟钝，大概是麻木太久了，听到亲娘的消息他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只是冰冷的声音有了些温度，“她怎么样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隋玉不想多说，她解释说：“待会儿监守要来赶人了，长话短说，你是怀全堂兄还是怀仁堂兄？这是春大娘给你们编的草鞋。”
隋怀全接过一串草鞋，平淡地说：“我是怀全，怀仁死了，我爹也死了，只剩我跟两个孩子还活着。隋文安呢？你知不知道他的消息？”
“不知道，没有联系。”隋玉摇头，她将另外三串草鞋递过去，说：“这是我吴婶、田嫂子和我堂姑编的，她们的亲人若是还活着，就劳你转交给他们，若是不在了，你们自己安排吧。对了，童哥儿可还活着？”
隋怀全点头，他扭头扫了一圈，喊：“新林兄，你过来一下。”
隋新林冷着脸看向隋玉，他坐着不动作，还是隋怀全又喊一遍，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过来。
隋玉不确定地问：“佟花儿嫂子跟你是一家的？”
隋新林冷笑一声。
隋玉当作没听见，她从怀里掏出夹袄递过去，说：“佟花儿嫂子托我给童哥儿带来的，能让我看眼孩子吗？他娘很想他。”
“孩子们在垦荒，不在这边。”隋新林这才开口，他看着隋怀全手里的一串草鞋，再看看手里新布做的夹袄，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能问什么。
“是要打仗了吗？”隋玉压着声音问，“我前几天来过一次，这边在装运粮草，没能靠近。”
隋新林木然地点头，“好像是的，外面的消息还没传出来？”
隋玉心里一紧，她望着面前神色冷漠的人，又问：“你们也要上战场？”
“嗯，你知道隋文安的消息吗？”隋新林抬头。
隋玉还是说不知道。

第111章 面临选择
隋良不知隋玉的心事，在吃完年夜饭后，他就急着要扛火把出门，在大头和二丫路过的时候，他跑出去给人展示他的大火把，浇了猪油，火烧得又急又旺。
“隋玉，走不走？”腊梅嫂子喊。
隋玉应一声，她戴上兔皮帽，拿上火把往外走。
“你这帽子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腊梅嫂子问。
“买的，之前在街上遇到一个卖皮帽的摊贩。”隋玉锁上门，扛着火把往巷口走。
“隋老板，新年安康啊。”秦大顺站在院子里吆喝一声，他笑盈盈道：“新年发大财。”
“新年安康，大家都发财。”隋玉笑了，“嫂子呢？吃完饭了？一起去跳傩舞啊。”
秦大嫂擦着手走出来，说：“碗还没洗，你们先去。”
“那我们先走了。”隋玉跟腊梅嫂子继续走。
巷子两旁的人家听到声，手头无事的人纷纷走出来道福，扛着火把的孩子加入隋良和大头二丫的队伍，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开路。
往年除夕，隋玉一家有意无意的被排斥在外，不管是出门还是从城外回来，别人都是三五成群的，不会带隋玉一起玩。今年得了她的好，以隋玉为首，聚拢了一大群人，半条巷子的人走在一起，浩浩荡荡往街上去。
鼓声随风响彻大街小巷，火光拉长人的身影，在吟诵的傩声中，跳动的傩步间，隋玉热出一头的汗，她有些后悔外出时戴上皮帽。但在往城外奔跑时，戴着皮帽的脑袋不受寒风的侵袭，隋玉脚下的步子越跑越快，超越一个个瑟缩的人，当她喘着粗气抵达除晦的火坑时，周遭只有零星十来个人。
即将燃烧殆尽的火把抛起，狂风扯动张牙舞爪的火苗，身后是喧嚣的说笑声，凌乱轻快的脚步声靠近，隋玉望着下落的火把抓紧时间许愿。
“玉妹子，你跑太快了，我差点没追上。”腊梅嫂子气喘吁吁地过来，她随手丢掉烧灭的火把，念叨说：“你不累啊，跳了傩舞，还跟男人们争着抢着往城外跑。”
“还好，不怎么累。”隋玉在人群里找隋良，见他跟一些孩子跑在一起，她走过去喊人：“良哥儿，我们该回去了。”
“这就来。”隋良应一声，将重新引燃的火把郑重丢进火坑里。
往回走时，众人的脚步慢了许多，有人相约去酒肆喝酒，有人谈着年后走亲访友的安排，和乐融融的气氛弥漫，大家还不知道黑夜的另一端藏着什么。
回到军屯，隋玉拒绝街坊邻居烤火的邀请，她拉着隋良进屋，却在众人都走进家门后，巷道陷入冷清时，她又牵着隋良出门。
隋良总算发现她有心事，亢奋的情绪瞬间消散，他不安地问：“姐，我们要去哪儿？你怎么了？”
“去老牛叔家里一趟，我明天想回酒泉一趟，你白天去老牛叔家里吃饭，晚上若是不想睡他家，你就去跟大头睡。”隋玉缓缓开口。
隋良“啊”一声，他打心底不愿意，不高兴道：“我不能去吗？”
“路上太冷了，另一方面，有你在家我放心些，咱家里还有猪羊骆驼和十来只鸡，交给别人都不如交给你放心。”拐进十七屯，隋玉没再说话。
“砰砰”两声，隋玉小声喊门：“婶子，是我，隋玉。”
佟花儿听到她的声音腿脚一软，要不是老牛叔扶她一把，她要栽地上去。
“做什么了？吓成这个样子。”老牛叔垮脸，他走过去开门，粗声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有事托你帮忙。”隋玉拉着隋良走进院子，闲聊道：“你们没去跳傩舞？”
“冷飕飕的，我们在家烤火。”老牛叔跟着走到檐下，问：“要说什么事？你一来差点把你婶子吓死。”
隋玉看佟花儿一眼，笑着说：“怎么会被我吓到？我过来又不是坏事。”
佟花儿闻言如枯死的老木又发新叶一般活了过来，她有了精神气，脸上也涌上血色，腿脚仍然有些发抖，心却是不慌了。
“进屋坐吧，屋里暖和些。”她招呼道。
“不进去了，我说了就走。是这样的，我明天想回酒泉老家一趟，家里的猪羊骆驼和鸡群想托你们帮忙喂几天，还有良哥儿，他这几天自带粮食过来跟你们吃饭。”隋玉吐露目的，“我最晚会在正月十五回来，顶多离开半个月。”
“怎么突然要回你婆家？”老牛叔纳闷。
隋玉笑笑，说：“给我公婆拜年嘛。”
老牛叔有些不信，“赵西平之前回去你怎么没跟去？”
“那时候是不想去，现在又想去了，嫁过来过三个年了，一次都没去婆家拜过年，越想越不甘心。”隋玉满口胡扯，“我明天回去，到时候跟赵西平一起回来。”
老牛叔不想探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一个女人出远门，大冷的天，路上又没人，不安全吧？”佟花儿担忧，“要不别去了，明年过年再去也不耽误什么。”
“路上有走亲戚的，而且我骑的有骆驼，还会射箭，不会出什么事。”隋玉坚持，她托着隋良的脑袋，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就劳你们费心照顾他，喂养牲畜的东西他都知道在哪儿放着。”
隋良没反抗，算是应下她的话。
老牛叔跟佟花儿没再说什么。
“那我回去了，明天一早就走，就不再过来了。”隋玉说。
佟花点头，送隋玉出门的时候，她突然问：“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一切都好，别乱想。”隋玉跨出门，牵着隋良往回走。
这次她的口风很紧，离家真正的缘由谁都没说，就连隋良也不知道。过后佟花儿问起时，隋良一问三不知，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只当是隋玉想赵西平了，大老远要回婆家找人。
隋玉孤身牵着骆驼出城，她挎着弓箭，身披狼皮，头戴皮帽，用布巾裹着脸，跟随出城访亲的队伍一起往东走。
赵西平跟赵小米年前骑走了两头大骆驼，隋玉这次出门代步的是一岁半的小骆驼，这是一人一驼头一次出远门，怕骆驼累垮，跑大半个时辰，隋玉就下来牵着骆驼走走，她活动活动冻僵的腿脚，骆驼嚼些枯草跟着歇歇。
敦煌的城墙早已模糊，越往东行，荒野上的人烟越少，漫漫荒漠，奇形怪状的土墩和石头矗立在了无生机的大地上。
骆驼歇过劲，隋玉拍拍它，它四蹄一弯，熟练地跪伏在地上。
隋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展开，骆驼探着脖子舔口盐，在人骑上背之后，它起身奔跑。
走走停停，傍晚时，隋玉牵着骆驼走进附近的村落投宿。她在骆驼背上冻了一天，戴着肥厚的皮帽，身形又臃肿，早就狼狈不堪，只有在出声时才能看出是个女人。再碍于她挎着的弓箭，弓和箭都有磨损的痕迹，村里倒是没人因为她是个孤身女子就打歪主意。
隋玉提着心睡了一夜，天明付过房钱就牵着骆驼离开。
如此行走六天，隋玉骑着骆驼走到酒泉，她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在城外拐道，一路打听，在正月初六的傍晚走进赵西平的老家。
此时赵家正在炒米，为赵西平和赵小米离家准备干粮。大米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五个小孩围堵在灶房门外，伸着脖子等着吃香喷喷的炒米。
“娘，你腌的酸菜给我带两坛走。”赵西平从屋里走出来，正准备进柴房，他听到墙外有蹄声。
隋玉在外听到他的声音加快脚步，看来她没记错，就是这家。
大门开着，隋玉径直牵着骆驼进去，一眼看见站在院子里的男人，她眉眼一弯，出声说：“来客了，还不快来迎接。”
赵西平惊得瞪大眼，他紧紧盯着包裹严实的人，反复打量。
进门的骆驼冲他叫一声，赵西平这才挪开视线看向骆驼，认出是自家的骆驼，他大步走过去，走了两步变成跑，过去一把抱住人。
“不担心抱错媳妇？”隋玉笑出声。
赵西平拍她一下，又走出去往外看，“你一个过来的？”
“嗯，良哥儿在家没过来。”
“谁来了？”赵母从厢房里出来。
隋玉取下皮帽，笑着说：“娘，是你三儿媳回来了。”
赵西平将骆驼牵进圈里，走过来拉她往灶房走，说：“先进来烤烤火，你怎么来了？冻的不轻吧？我们打算明天就回去的。”
这下一家老小都涌进灶房，赵大嫂用炉子上的热水冲一碗炒米递过去，借着火光，她多瞧隋玉几眼，小姑子没说谎话，她这个三弟妹长得俏，难怪老三一心扑她身上。
“年前没回来，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赵母问。
“在家无聊，我出来走走。”隋玉捧着碗看向其他人，说：“一时冲动就过来了，爹娘兄嫂别见怪。”
赵西平不信，问：“不是家里出事了？”
“家里好好的。”隋玉摇头，“不欢迎我回来吗？”
这让其他人怎么说？赵小米出声说：“才不会，家里人都念着你，爹娘在外面已经把你夸出花了，你明儿出去问问，看谁不知道我有个俏丽又能干的三嫂。”
赵母咳嗽一声，她悄悄掐这丫头一下，含糊说：“回来就回来吧，老大家的，你去抓只鸡，晚上炖一锅。”
“我就喜欢吃鸡肉，谢谢娘。”隋玉甜甜一笑。
赵母看着她的脸说不出难听的话，想到已经脱奴籍了，老三一家的日子也起来了，她不再介怀过去的事，勉强笑了下，转身出去了。
赵大嫂出去抓鸡带走了五个小孩，赵父跟赵大哥和赵二哥也跟着出去，拥挤的灶房一下子宽敞。
赵小米还想说话，赵二嫂将她扯了出去，这下灶房里只剩赵西平和隋玉。
隋玉喝一口泡发的炒米，不好喝，她递给男人，说：“你帮我喝了。”
“不饿？”
“饿，不过我等着喝鸡汤。”隋玉往外看一下，她脱下鞋用灶火烤脚。
赵西平放下碗，他过去关上灶门，蹲过来脱下隋玉的足袜，脚掌连着腿杆冷冰冰的，脚趾冻得红肿，冻疮又发了。
“你在搞什么？天一冷我就给你又揉又抹，细心照顾了一冬，今年可没长冻疮吧，我一走，你又给弄成这样子。”赵西平绷着脸看她，“你过来做什么？别跟我扯有的没的。”
“过来看看你在老家有没有再养个媳妇。”隋玉不正经道。
男人手上用力，“啪”的一下朝她脚背上打过去。
隋玉疼得呲牙咧嘴，她还手拧过去，“疼死我了。”
“冻死都不怕还怕疼死？”赵西平瞪她一眼，他捞起一只脚塞肚子上，手捂着另一只脚给她搓。
隋玉挣脱开，说：“算了，待会儿有人进来。”
赵西平心想也是，他给她套上足袜穿上鞋，见锅里添的水烧冒烟了，他开门出去拿盆，说：“你泡个脚坐床上捂着，大过年的，别再冻病了。”
他这么一说，赵母心里虽然犯嘀咕，到底没说什么。
进屋关上门，赵西平也不打算出去了，他让隋玉脱下裤子，让她站盆里用热水搓搓腿，腿脚热了身上才不冷。
“这下能说了？你过来做什么？”他又问一遍。
隋玉不再隐瞒，她将年前发现的事一一说给他听，“在枯水期运送粮草，我估摸着不等开春就要爆发战事，也有可能不出正月就要行军。”
赵西平捻了捻手指，他想起去年的乌孙之行，具体事由他不清楚，但模糊听过几句，应该是跟匈奴有关，如果要发动战事，很可能就是再次跟匈奴开战。
不可自抑的，他叹一声，才安稳几年啊，又要乱了。
“我很快就会回去，你不该来的，战事就战事，我们就是听令的小卒，几时发动战争那是皇帝老爷操心的事。”说回眼前，赵西平拿过擦脚布给她擦腿上的水，说：“带骆驼油了？我给你搓一搓。”
隋玉欲言又止，心里的念头太过自私，她没能说出口。
夜色暗了下来，屋里点上油盏，隋玉躺在床上捂出了热乎气，听着屋外老少的说话声，她坐起来穿衣裳。
“三嫂，鸡肉炖好了。”赵小米跑来敲门。
“好，我起来了。”隋玉应声。
赵西平出去给她拿茅鞋，看到几个侄子侄女拿着棍子在院子里追打，他不免想到即将到来的战事，这时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隋玉急匆匆过来的目的。
如果他家中有事突然要离开，错过军队开拔的日子，那他就不用上战场拼死拼活了。

第112章 中途折返
夜色已深，迟来的晚饭在诱人的肉香里开动，老老少少十四个人，一桌还坐不下，五个小孩各挟三块儿鸡肉，舀一勺鸡汤泡粥，端着碗蹲在灶房吃饭。
“我过来给爹娘兄嫂添麻烦了，路上走的急，没来得及买什么东西。”隋玉望向公婆，说：“我有两三年没回来了，明天我跟爹娘去赶集，让我为二老添身新衣尽尽孝心。”
赵母心里一乐，面上却嫌麻烦，说：“我跟你爹不缺衣裳，你挣了钱自己攒着，留着以后养孩子。”
“养孩子跟尽孝心不冲突，我跟西平常年不着家，爹娘的事都是兄嫂在操心，这方面我们不如他们，只能在钱财上表表心意。”
这一番话让赵家几口人心里都舒坦，赵大嫂跟赵二嫂心里积攒的不满消了大半，都是儿子儿媳，他们年年在家累死累活还受婆婆的气，老三一家一年难回一次，每次回来不是吃就是拿，谁能服气。
“那也行。”赵母终于绷不住笑，她摸摸袖子上的补丁，说：“我有两三年没添新衣裳了，家里的猴崽子太多，有好的净想着他们。”
隋玉微微一笑，说：“往后我跟西平负责给爹娘买衣鞋。”
赵母越发满意，她用勺子在盆里翻了翻，奈何鸡肉剁得太碎，光线又暗，她找不到鸡腿。
“老三，给你媳妇儿多挟几块肉，多俊俏的脸蛋，可别再瘦了。”赵母看着隋玉，说：“你瘦了不好看，长胖了有福相。”
赵大嫂翻个白眼，谁胖了会不好看？她胖了也有福相。
赵二嫂朝隋玉觑几眼，心想这人幸好不在老家，不然依她这张嘴，早晚将老婆子哄得服服帖帖的，她跟大嫂越发吃亏。
一顿饭吃完，隋玉收拾碗筷去洗碗，毕竟她没做饭。
赵西平蹲在炉子旁烧火，赵小米走过来问：“三哥，我们明天还走吗？”
“晚两天吧，我今天刚来。”隋玉出声。
赵小米“噢”一声，“那我们初八还是初九走？晚回去一天，铺子里的生意就多耽误一天。”
“你一个当伙计的比当老板的还操心。”赵大嫂打趣一句。
隋玉看向赵西平，商量道：“初八的早上走吧。”
赵小米满意离开。
灶台收拾干净，炉子上的水也烧开了，赵西平又舀半盆滚烫的水端走，兑一瓢冷水，用微烫的水擦擦脸擦擦身，洗脚的时候水温刚刚好。
躺进褥子里，外面还有说话声，但男人的手已经抚上微凉的肚皮，隋玉咬唇，不敢露出丝毫的声音。
老家的土墙不如军屯的土墙厚实，木床的年龄又偏大，一动就吱呀乱叫，赵西平悠着劲，轻不轻重不重的，一直挠不到痒处，两人都不大痛快。
“别弄了。”隋玉不耐烦了。
男人咬牙，他探身上来捂住隋玉的耳朵，狠杵两下结束了动作。
隋玉踹他一脚，她抱着褥子不吭声。
赵西平明白了，他拽件衣裳缩进褥子里，刚触上，隋玉哆嗦一下，她紧紧闭上眼，修长的脖颈在寒冷的空气中沁出细密的汗，莹白的肌肤在昏黄的烛影下变得滑腻。
一切结束，冰冷的腿脚回温，隋玉热得想掀褥子。
赵西平漱口进来，他手上端了碗水，抱起人喂她喝。
“不喝了。”隋玉扭头。
碗放木箱上，男人掀开褥子躺进去，木床又响了几声，他恼火道：“我早晚劈了它当柴烧。”
隋玉笑出声。
“这会儿高兴了？”赵西平搂住她的脖子，低声问：“伺候舒坦了？”
隋玉咬唇不说话。
赵西平长吁一口气，他一手枕头，望着漆黑的屋顶陷入沉思。
“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隋玉扭身，下巴抵着微凉的胸膛，她伸手去摸冒出胡须的下巴，嘀咕说：“有些扎。”
赵西平闷笑一声，他抬手抚上潮红未消的脸蛋，说：“亲我一下。”
隋玉没动，她有点嫌弃。
赵西平没勉强，他出声说：“你知道的，我怕死。以前是想活着，现在是怕死。”他若是死了，身上的这个女人可就不是他的了。
隋玉放下手，她摁上他的脖子，说：“年前你爹做梦梦到你阿爷了，你回关中一趟，看还能不能找到老人家的坟，若是找到了上几柱香，等爹娘百年之后，送他们回老家。”
赵西平没说话，过了许久，他“嗯”了一声。
隋玉心中一松，提着的心落下了，她撑着硬实的胸膛支起身，轻轻吻上他的嘴角。
次日天明，赵西平跟隋玉带着老两口去酒泉，到了城内，隋玉掏钱给二老买两身厚实的衣料，又去肉铺买三斤肉，路过杂货铺，她进去买五十文钱的饴糖，这才出城往家走。
路上，赵西平将隋玉得来的消息告诉老爹老娘，以及两人商定的说辞。
初八的早晨，赵小米一早爬起来为即将的出行忙活，烟囱里刚冒上烟，赵父突然在睡梦中大喊一声，赵母嚷嚷几声，赵西平兄弟三个慌忙走进老父老母的屋里。
“我梦到你们阿爷了，他二三十年没吃儿孙供奉，穷得讨饭都讨不到，天天被其他鬼追着打。”赵父坐在床上望着三个儿子，说：“老三你代我回去一趟，给你爷修修坟，多烧几柱香。你成亲两三年了还没孩子，回去念叨念叨，让祖宗多保佑你。”
赵西平看他老爹一眼，出门说：“隋玉，爹梦到我阿爷了，我要回关中一趟，今天让二哥送你跟小米回去。”
赵小米纳闷，“老家那时候不是发大水了？还能找到？”
赵母扬起巴掌，恼火地骂：“你个死妮子，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去。”
“滚就滚，我今天就走。”赵小米重重哼一声，她跑到隋玉旁边，说：“三嫂，我三哥不能陪你我陪你，我跟你回去。”
“行。”隋玉看向赵二哥，说：“又要麻烦二哥了。”
“弟妹，你二哥在家也没事，他过去了就留下给你帮忙算了，等春种的时候他再回来。”赵二嫂开口。
赵大嫂动了动嘴，她暗恨，又晚一步，一个月一贯钱的工钱，她男人也能去做。
“胡说八道，我去了就回来。”赵二哥斥一句，老三不在家，他过去住两三个月算是怎么回事。
隋玉垂眼没说话。
事情说定，吃完早饭，赵二哥去找他堂伯借骆驼，问起缘由，他将赵父做梦一事说了，“老三回关中要骑骆驼，我送小米跟老三媳妇去敦煌，人送到了就回来。”
村里一半的人家都是一个祖宗的，消息传出去，大家纷纷凑钱，托赵西平回去给自家爹娘爷奶修修坟。
赵二哥送隋玉跟赵小米先离村，晌午时分，赵西平在族人殷殷嘱咐下，挎着隋玉带来的弓箭只身离开。
正月十四的午后，隋玉三人走进敦煌城内。
同时，一匹轻骑从长安城奔出。
八天后，赵西平在武威郡遇到快马加鞭的驿卒，在一连声急报中，他驱着骆驼走出城门。
联合乌孙攻打匈奴的消息传开，军屯里的兵卒重回校场，门上的桃符还没落上灰，残存的年味在密集的脚步声中消失殆尽。
李百户穿着甲胄上门清点人数，轮到赵家时，隋玉说明缘由：“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往东去了，这会儿若是没出武威郡，他听到消息应该会赶回来。”
赵西平回关中祭祖的消息早在隋玉回来的时候就传了出去，李百户没怀疑，他只叹这老小子运道好，完全没将隋玉的话当真，赵西平若是听到消息还往回跑，那真是脑子被驴踢了，上赶着送死。
军屯里除了身有残疾的戍卒，其余手脚健在的戍卒皆拿上兵器，日日早出晚归去校场训练。
老牛叔趁着天黑过来了一趟，隋玉早出晚归去铺子里做生意，一天到晚看不见人。
“去年年底，你婶子过来找你做什么？”
隋玉疑惑，“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四的晚上。”老牛叔盯着她，“你去看你的族人了？”
隋玉不承认，她摇头说：“我去干什么？该去探望他们的人又不是我。”
老牛叔不再问，转而说：“你那些族人这次要上战场，作为奴隶，战场上的奴隶十去九不还。你婶子还不知道，明天你跟她去西城门等着吧，送行。”
隋玉攥紧了手，“我不想去，我不想看，你陪她去吧。”
“我去看她为另一个男人哭？”老牛叔觉得好笑，“不去就不去吧，不去挺好。”
隋玉第二天在铺子里呆坐，街上万人走动的脚步声震动了半座城池，她坐不住了，锁上铺子，带着赵小米跟隋良疾步朝西城门走去。
佟花儿早上没来铺子，隋玉在西城门的墙根下看见了她，她神色木然地盯着众多将士一步步走进城墙的门洞里。
此番行军人数多达十五万，除了敦煌的驻军，还有旁处的驻扎的军队，万众兵马穿过这个边疆关城，前仆后继踏进黄沙，再穿过玉门关和阳关，一路西去。
送行的家眷各个神色沉重，眼泪在眶里打转，却不肯让它掉落，就怕泪水晦气，挡了男人回家的路。
从早上到傍晚，敦煌的驻军走空了，这座热闹的城池也空了。
回去的路上，佟花儿轻声说：“我没认出他，我发现人瘦成皮包骨后长得都是一个样，鼻子突出，眼睛凹陷，嘴角下塌，都是一个样。”
隋玉没说话。
“还好，童哥儿没上战场，我真希望他别再长大，可是只有死了才不会长大。”佟花儿踢走一块儿挡路的石头，她抬头望向昏黄的天，自言自语道：“我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老天怎么不肯分我们些好运道？”
赵小米听哭了，但佟花儿却没有眼泪，她看了看隋玉跟隋良，抬手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她太恨了，恨所有得老天眷顾的人。
“往后我不来了，你也别再去找我。”佟花儿撂下一句话，大步跑开。
隋玉沉沉吁口气。
天黑了。
第二天，鸡叫三声时，天又照样亮起来。
隋玉照样去开铺做生意，城里的人少了一半，也带走了生机，她的生意变得冷清，过来吃饭的多是附近住的商旅。
天气回暖时，商旅带着货物离开这座冷清的城池，隋玉的生意越发冷清，几乎没人上门。
这日上午，锅里蒸着包子，隋玉跟赵小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姑嫂俩同时朝外看去。
“隋玉，我在路上遇到常校尉，就是去年出使乌孙的使者，我要跟他去乌孙了。”赵西平没进门，他站在门外眼神炽热地望着她，坚定地说：“我身为兵卒，领着俸禄，我应该在有敌入侵时抵抗外敌，保护我朝的百姓，像我的同僚保护你一样保护他们的妻儿。”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隋玉站起身。
赵西平冲她笑了下，转身大步离开。

第113章 续租
赵小米追出去，但只来得及看个急匆匆的背影，她气得跺脚，转回去跟隋玉说：“我三哥就是个傻子，别人躲都躲不及，他还硬要往上冲。”
隋玉望着日光下跳动的灰尘，她握着手缓慢地坐下，怔怔地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我才说他傻，好好的日子不过了。”赵小米忧愁地叹气。
隋良从屋里走出来，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外，捧着脸蹲了下去，执拗地反驳：“我姐夫才不傻，他、他是……”他找不到词描述他的心情，只能很敬佩地说：“我姐夫很厉害，他上阵杀敌去了。”
“去去去，小孩子懂个屁。”赵小米很嫌弃地摆手，“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别插嘴。”
隋良瞪她一眼，他站起来往门外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蒸锅里水烧开的咕噜声，赵小米搓了搓手，走到隋玉旁边安慰道：“三嫂你别太担心，我三哥十五岁的时候就上战场了，他算是个老手了，不会有什么事。”
隋玉扯了下嘴角，缓缓说：“是我小看他了，没事，他有他的选择，我们在家等他回来。”
过后，隋玉去驿站一趟，她想给公婆捎个信，奈何因为有战事，来往的公文甚多，军士们的家信驿卒没空发送。她只好又回去，正好遇到一队商旅要回长安，隋玉将写有口信的木板托给他们，劳烦他们捎带到酒泉驿站。
二月中旬，又一路大军路过敦煌奔赴战场，敦煌的百姓眼神麻木地目送万众兵马离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座镇守西北的边城被声势浩大的兵马充斥着，沿路的灰尘都踏薄了一寸。见多了，最初的恐慌已经变得麻木，反应也变得迟钝，寻常百姓转过身又投入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为即将到来的春种做准备。
随着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关中的商人带着骆驼涌进西北，他们带来了鲜艳的布料，精美的漆器玉器，以及南方特有的茶叶，随着他们的到来，集市上又恢复了热闹，隋玉的生意也跟着回温。
商旅入住民巷，发现巷子里多了家能送饭上门的食铺，劳累了一路的商人不想出门走动时，就使唤巷子里的小儿跑腿去订饭。
隋良为了赚跑腿钱，他经常跟民巷里的小孩混在一起，在商人开门时，他跑过去接住一把铜子，再跑回去拿上木牌做好记号送到商人手里。
隋玉跟赵小米坐在檐下包扁食，现在做饭方面有她们姑嫂二人一手包揽，至于外送生意，则是从巷子里寻了性情老实手脚麻利的阿婶阿嫂，每到饭点的时候过来，过了饭点再走，不会耽误地里的活儿。
“三嫂，今年我们要种四十亩地，怎么忙得过来？”赵小米问。
“官府应该有安排，或是派守城的驻军，或是差使旁处村里的应募士，肯定要派人过来帮忙种地。”隋玉不慌，军屯里的男人走了七七八八，官府不安排人帮忙耕种，戍卒名下的田地八成要荒着长草。反正种不种都不影响拿俸禄，留守的妇人肯定是先忙活自己名下能分到粮食的田地。
赵小米抬手用袖子蹭了蹭垂下来的头发，说：“那春种的时候我们就不用关铺子了？”
“到那时候铺子也到期了。”隋玉扭头看向隔壁，思索道：“我要不要续租？”
赵小米一喜，怂恿道：“续租吧，开铺比摆摊赚钱。”
有人进来了，隋玉起身问：“吃饭啊？”
“对，现在能开火吗？我们商队马上就要出城，我想来填个肚子。”拿着皮帽的客商看向盖帘上摆好的扁食，说：“烧水给我煮两碗，可还有卤蛋？”
“有，你进屋坐，我这就给你煮。”隋玉端上盖帘进去。
客商往外走，说：“我再去喊几个人，你多煮几碗。”
不一会儿，院子里进来七八个客商，院子里无风又有太阳，他们进去径直抬两条板凳出来，坐在太阳下聊路上的事。
赵小米又端一盖帘的扁食进去，出来问：“还有包子，你们吃不吃？”
“什么馅？”
“荠菜鸡蛋馅和猪油萝卜馅。”
“先不吃，我们走的时候买两笼走。”说着，客商大步走出去。不多一会儿，他拿个布兜子过来。
赵小米接过布兜子进去给他装包子，提醒说：“两笼包子六十个，两种馅都是一个价，三文钱一个啊。”
扁食煮熟，隋玉拿碗盛汤，一勺汤十二个扁食为一碗，每碗再加颗卤蛋，她探头往外问：“要不要吃葱花？”
“行，多加点。”
“八碗都要葱花？”隋玉又问。
“要，都要。”八个客商纷纷进来端饭。
“老板娘动作挺快，不耽误事。”最先过来的客商端碗，他闻到醋味，说：“给我来勺醋，我口重。”
隋玉让他自己舀，同时又说：“还有卤汤，也能浇卤汤。”
“给我来勺卤汤，闻着挺香。”碗递过去，客商抬眼多看她两眼，问：“卤汤要不要钱？”
隋玉摇头，“买卤蛋了，卤汤就不要钱。”
“挺实惠，等我们商队回来，还来照顾你的生意。”
赵小米闻言看过去，见隋玉点头，她心里一乐，哈哈，看来她三嫂是打算续租了。
八个客商，每人吃两碗扁食一颗卤蛋，外加两笼包子，一共三百六十文，隋玉收了钱洗洗手继续去包扁食。在这边开铺子是比回南水街摆摊更赚钱，这边商旅多，少则七八个人，多则一二十人，做一单抵她在南水街守半天。
“姐，一个大客商让你准备四百个卤蛋，连坛子带卤水他后天过来拿，二贯钱，卖不卖？”隋良激动地跑进来。
七文钱两个卤蛋，四百个卤蛋一千四百文，也就是说坛子带卤水卖六百文，怎么算都是她赚。不过隋玉暂时没做决定，她去隔壁一趟，找老秃商量续租的事。
老秃不肯，他伸出两根指头，比划道：“一个小院外加两间房，我做成大通铺能睡三四十个人，哪怕一个人只收三文钱，我一个月最少能收一贯钱的租子。不瞒你说，我那个小院，最多的时候一个月给我赚了二十二钱。”
隋玉想了想，说：“另外一间屋你可以租出去。”
老秃摇头，之前赵西平穿着甲胄过来时他也在家，赵西平的那一番话他听得清楚，着实震撼到他，想到将士在外杀敌，他不免对他的家眷多照顾些。
他解释说：“很多客商不讲究，进进出出不穿衣裳的不是没有，你长得好，你小姑子又是个未嫁的姑娘，怕冲撞到你们，在你们搬走之前，另一间房我不打算租出去。还有一个月，到了三月底，你们就把锅炉搬走。想租我的房子，等入冬了你再来，我还以这个价租给你。”
隋玉一时没说话，她想了想，将大客商买卤蛋的事说给他听，“你跟我续租，卖卤蛋的生意我还交给你，去年卖给你是四文钱一个，今年我以七文钱两个卖给你。至于你卖给商队多少钱我不管，我那里只卖零散的，不卖给商队。”
老秃心里盘算开来。
“至于卤水，若是有人买卤水带坛子，我只收你一百文一坛，按这单来说，仅是卤水和坛子你就赚四百文。”隋玉给他掰算，见他表情动摇，她继续说：“另一间房，我再加二钱银子租下来，往后若是琢磨出其他吃食，还是优先卖给你。”
老秃心里有数了，只卖卤蛋不卖卤水，四百个卤蛋他就按四文钱一个，他能净赚二百文，一个月做十单，房租钱就到手了。
“行。”他松口，“从四月份开始，隔壁的院子以每月七钱的租价租给你。”
他进屋又拿出一把钥匙给她，这是另外那间房的钥匙，他送她一个月的租子。
隋玉道谢。
晚上回去，隋玉敲响腊梅嫂子家的门，她让她今年多晒干菜，多少她都收。
另一间房暂时想不到用处，先拿来储存干菜，卖给过往的商队，将二钱的租子赚回来是没问题的。
进了三月，进城的商队越发多，战场在乌孙之西，只有大商队会跑那么远，对小商队影响不大，商队路过敦煌歇息两晚，将食粮补充齐全，再次动身往西去。
还有跟着商队西行的旅人，或是他们独自成伙，循着军队行进的痕迹往西去，抱着发战争财的打算，直奔乌孙。
隋玉铺子里的生意又红火起来，十单生意有八单是大单子，来铺子的客商和旅人吃完了还要外带上路，买包子少则一笼，多则五六笼。老秃那边的卤蛋生意也好，隋玉每天晚上还要炖好卤汤才能回去，累狠了，她直接睡铺子里，隔壁住着老秃，她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日子过得太紧促，隋玉忙得倒下就睡，累得做梦都梦不到赵西平。
一直到四月初，过往的商队传来消息，说西边的战争开打了。

第114章 战场相遇
四月正值农忙的时节，如隋玉猜测的那般，官府安排守城的驻军分批赶着耕牛下地犁地，各村的应募士响应号召，人丁兴旺的人家，各分一两个男人来帮忙耕种。
妓营里的营妓，留守垦荒的小奴隶，修筑烽燧的劳工，成群的赶往地里，不论老幼，挑担的挑担，扶犁的扶犁，撒种点豆，为春播忙碌。
成片的庄稼地，湿润的土壤被铁犁翻起，小奴隶们跟在耕牛后面，手持木棍敲碎成坨的土茬。人丁单薄的人家会分得一两个营妓，营妓跟着军户家的女主人，一起负责撒种播种，再拖着木耙翻土。
隋玉家分得了一个营妓和两个年幼的男奴，可能监工安排人前调查过，这三个人跟隋玉一族没有关系。
营妓死气沉沉，两个瘦弱的幼童丝毫没有孩子的稚气，矮小的躯壳里似乎装着行将就木的老人的灵魂。他们漠然而平静，耕种的时候像是不知道疲累，赤着脚在地里走过一垄又一垄地，中途不喝水也不借机撒尿歇气，比拉犁的耕牛更吃苦耐劳。
为了春种，铺子关了，隋玉到地里来干活，赵小米留在家里做饭，到了饭点就送饭到地里来。这次奴隶过来帮忙干活，由各家负责他们的吃喝。
到了晌午，驻兵跟隋玉打声招呼离开，男奴见状牵耕牛去吃草，剩下的一个男奴和营妓继续忙敲土茬和撒麦种的活儿。
隋玉看了看，她也拉上木耙继续翻土，早点忙完早点开铺赚钱。
赵小米挑着两个桶过来了，她站在地垄上喊：“三嫂，吃饭了。”
“吃饭了，手上的活儿先停下。”隋玉跟另外三人说。
四人从地里起来，赵小米盛饭递过去，一人一碗黍米饭，菜是酸菜炖猪血，外加一个卤蛋，此外还有半桶荠菜豆腐汤。
营妓端着碗带着两个男奴走得远远的，坐在另一方地垄上大口扒饭，他们一年也难吃一次有油水的菜，荤腥更是不沾，碗里的卤蛋扒拉来扒拉去，硬是没舍得咬一口。
隋玉不时瞥过去一眼，她转头跟赵小米说：“明天多买两碗猪血，卤蛋一人两个，做菜多放点油。”
赵小米点头，她戳着米粒，同情地说：“他们好可怜，我刚刚递碗的时候发现一个小子竟然有白头发。”
隋玉看过去，她倒是没注意到。
隋良跑过来了，他现在负责看守猪羊骆驼，上午的时候打草，下午将猪羊骆驼送回去了再来地里干活。
赵小米给他盛饭，抬手时轻掐他一下，低声说：“你差点跟他们一样了。”
隋良低着头不说话。
隋玉扭头看过去，对面的一大两小是她跟隋良的另一种处境。
一大碗干饭，比隋良还矮的男奴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他们握着卤蛋端碗过来打汤。见隋良端着碗吃得慢吞吞的，长有白发的男奴沙哑地开口：“小少爷，你是不是吃饱了？剩饭赏给我吃吧。”
隋良怔怔地看着他，他将碗递过去。
男奴快速夺过碗，生怕其他人会阻拦，他迅速抬手从碗里抓两块儿猪血塞嘴里。
“别撑着了，明天还是这样的饭菜。”隋玉开口。
“不撑不撑。”看不出年龄的小孩含糊不清地说一句，他扯出个比哭还丑的笑，讨好地说：“太太您是好人，多谢您发慈悲。”
隋玉心中酸涩，这他娘是什么鬼世道，她哽着嗓子说不出话。
急促的脚步声在地头响起，是佟花儿步履匆匆走来，她着急的四处张望，看向地里或站或坐的男奴，满眼的不确定。
“童哥儿？”她试探着喊。
两个男奴不作声。
“你们认识隋松吗？他小名叫童哥儿。”佟花儿问。
两个男奴摇头。
佟花儿失望，她跟隋玉对视一眼，又疾步去下一块地里寻人。
“你们回去帮忙打听打听，若是找到人，告诉他……”隋玉抬头四望，大片大片的庄稼地，也没什么标志性的东西，这让一个行动受限的小孩如何寻找？
“罢了，没事。”隋玉改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还是让佟花儿一块地一块地去问吧。
隋良的那碗饭，两个男奴一起分吃了，吃完后，他们目露忐忑地望着隋玉，试探着自己拿过勺子，见她没变脸，两人喜滋滋地抱着汤桶捞豆腐，撑得要哕出来还舍不得停手。
赵小米夺走勺子，她拿起扁担挑走两个桶，再晚一会儿，她担心这两个小孩要撑死在地里。
远处传来监工的哨声，两个男奴浑身一震，一个快步去牵吃草的牛，一个捡起木棒，接着埋头捶打硬实的土茬子，又恢复到之前的模样，像两个只会干活的木头。
营妓沉默地提起筐，接着继续撒麦种。
隋玉跟隋良也跟着起身劳作。
广袤的庄稼地里分散的人虽不少，但人声不如风声大，除了驻兵和应募士驭牛的声音再无其他，今年这个生机勃勃的春天充斥着死寂的压抑感。
从四月到五月，地头的野草长得快有膝盖高了，隋玉家的四十亩地才都播种上，最先种下的麦子已经发芽，河下游的黄豆种才播下。
地里的农活忙完，营妓和男奴又成群地撤离，消失的迅速而悄无声息，在这座人烟鼎盛的城池里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关门一个月的食铺又开门了，老秃过来吃饭，说：“商旅最多的一个月你关门了，错失了多少生意，要少赚多少钱。”
“那也没办法，地里的活儿总不能扔了。”隋玉坐在炉前烧火，打听道：“前线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没听到什么动静，不知道怎么回事。”
隋玉：“大客商还没返回，等他们回来了就有消息了。”
“不是，我是说战场上没什么动静。”老秃喝口面汤，说：“大商队虽然还没回来，但小商队在西边跑，总能打听到一些消息。上个月说开打了，这个月却是没动静了，是胜是败总有回音吧？所以我说奇怪。”
正说着，一行神色疲惫的客商走进来，隋玉看他们的衣着判断这是刚进城的商人，她扬声问：“几位客人吃点什么？有包子有卤水汤饼，还有鸡蛋酸菜馅的扁食。”
“都要，你看着上，动作快点，快饿死了。”为首的男人说。
隋玉掐一把擀好的面条丢进锅里，又数一百二十个饺子倒进沸腾的水里。
赵小米搬一笼包子过去，又打一碟醋，这些客商火气大舌头钝，吃什么都喜欢沾醋。
“哥几个从哪里来？找好住的地了？”老秃问。
“从玉门关过来，脚一落地先填肚子来了。”
老秃闻言朝隔壁一指，说：“我那里还剩上十间房，有通铺也有单间，哥几个住我那里，出门就能吃饭，也方便。”
隋玉端两碗卤水汤饼过来，打听道：“西边的战事如何了？”
“不晓得哪个狗贼走漏了消息，大军赶到前，匈奴大军逃了，扑了个空。”年长的客商开口，他吁一声，说：“逃了别再来就行，扰得人心里生乱。”
老秃吆喝一声，他抚掌道：“这倒是个好消息，匈奴逃了，我们的儿郎受累走一遭，但能完完整整回来。”
“你这话说得也没错。”客商点头。
卤水汤饼和扁食上齐，客商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老秃又坐一会儿，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他开口问：“这消息可准？若是可靠我可就说出去了。”
“从西边过来的胡商传来的消息，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年长的客商朝隋玉挥手，“老板娘，可有蒜？给我来几瓣。”
“蒜苗都长出来了，哪里还有蒜。”隋玉走到墙角翻了翻，说：“倒是还有几瓣，已经出芽了，还吃不吃？”
“拿过来。”
隋玉送过去，打听道：“大伯，您可晓得领兵的将军是谁？”
“这倒不清楚，再等等，过不了几日，消息就会传过来。”客商抬眼看她，他打量一番，轻佻道：“仰慕领兵的将军？还是是老相识？”
隋玉明白他是误会了，她敛了笑，退回到炉子后面，说：“我男人跟着常校尉西征去了，我不清楚他在哪路大军里。”
客商一改之前的轻佻，正色道：“是我冒犯了，小阿嫂多等几日就有消息了。”
结账的时候，客商多给一把铜子，算是赔礼。
如客商所说，随着胡商入城，战场上的消息迅速传进千家万户。隋玉开门做生意，每日都能从客人嘴里听到新鲜的消息，她也打听到我方领兵的将军不姓常，此次出兵的除了我朝，还有乌孙的大军。
此时，扑空的汉军正在原路折返，而常校尉率领的五万乌孙大军抄道北上，行军半月，追上了拔营逃跑的匈奴军队。
晴朗的天空下，厮杀声震天响，乌孙的军队截断了匈奴撤退的后路，匈奴骑兵奋起厮杀，试图撕破包围圈杀出去。
赵西平立在骆驼上，他混在乌孙的骑兵里，身披甲胄，手持弓弩射杀面目狰狞的匈奴骑兵。周围的人不断倒下，贫瘠的沙土被鲜血染透，绝望的哀嚎声掩盖在武器相撞的厮杀声里，骆驼被腥甜的血气刺激到，它乱了步子，后蹄乱蹬，有人靠近就奋力踹去，一口锋利的牙齿撕咬靠近的马匹。
赵西平拽紧缰绳，他抽空吹个口哨，膝盖轻拍骆驼的肚子，然而骆驼已经失控，往日温顺的骆驼不再听令，横冲直撞四处乱跑。
赵西平匆忙观察一番，他俯下身贴着骆驼的驼峰避开砍来的军刀，抬眼间看见一张汉人的脸，脸被划破，鲜血淋漓，眼中的狠意惊到他。来不及多想，他脚勾着缰绳扭身拉开弓弩，下一瞬，翻坐在隋文安身上的匈奴后背中箭，砍下去的刀失了力道，劈在地上。
隋文安掀翻身上的人，他丢下手里豁口的菜刀，捡起落在地上的军刀，朝军旗摇荡的方向杀过去。

第115章 斩将—夺旗
一个匈奴骑兵中箭栽下马，赵西平趁乱抢夺膘肥体壮的战马，地上匈奴的弯刀刺来，他俯身快速从马腹下穿过。弯刀刺到马腿，军马受惊，蹬蹄狠狠踹过去，马蹄正中头颅，匈奴扭断脖子倒地吐血。
受惊的战马飞奔，赵西平拽着缰绳两腿快速疾奔，背负弓弩，手握锋利的军刀，借着战马的掩护，一路收割人头。持刀的手臂在击杀下变得酸软，腿脚也跟不上战马飞奔的速度，浴血的男人几乎是被狂奔的惊马拖着走。
一支羽箭从半空中落下，刺破长空扎进马腹，战马吃痛嘶鸣，急奔的速度慢了下来。赵西平趁机挣脱手上勒的缰绳，倒地翻滚，避开踢踏的马蹄，拖着倒地的尸体抵挡劈下来的弯刀，又斩杀两名匈奴大兵，他快步跑向不远处的石堆。在呼啸的热风里，急促的喘息让他双眼发晕，持刀的手臂酸疼垂落，艰难爬上石堆，嗓子眼干涩发紧，嘴里涌出腥甜的血味。
嘶鸣的战马，沸反盈天的厮杀声，远处的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赵西平躲在石头后面呼哧呼哧喘气，他抹去脸上的汗，满手的血映入眼底，或许是别人的血，毕竟他感受不到疼。
发紧发晕的头脑逐渐清明，赵西平数了数箭筒的箭，手指捻过最后两支刻有痕迹的箭杆，他探出身看向下方的战场，尸山血海不为过，狼烟四起，混着弥漫的尘沙，天地变色。
发颤的手臂抽出两支箭簇，羽箭上弩，凌厉的破空声飞速落在挥刀的匈奴骑兵身上，被踢下马的乌孙将领得以喘息，迅速补上一刀，将人拽下后翻身上马。
远处记录战功的功曹飞速在木板上添上一笔，目光望向攻向匈奴将旗的一波士卒。
战场上有四大军功，先登、破阵、斩将、夺旗。隋文安以流浪商人的身份半道跟着汉使混入乌孙的军队来到战场，他目的明确，就是为了立功。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了解，想要挣下不被人抢夺的军功，唯有夺旗能勉力一试。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兵卒不在少数，先仆后继攻向将旗竖立的方向，一波波倒下，后来的人踩着地上歪倒的尸体一步步前进。
砍死一个守旗人，隋文安甩掉淌到手上的血，血水黏且滑，不利他挥刀斩敌，他垂手抹血，利索地脱下身上的单衣捆住右臂上狰狞的刀伤，从地上扯起一具温热的尸体捆在背上，他孤注一掷的继续搏杀。
军刀砍断，大腿中箭，隋文安几乎力竭，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气声，听见皮肉下哐哐的心跳，滴落的血水在视线中变得模糊，周围的厮杀声远去。他抬眼望去，人、狼烟、大地、远山，所有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扭曲变形，血红的天空拉高，“砰”的一声响，人栽倒在地。
功曹轻叹一声，目光挪开，移向又奔上来的夺旗人。
沉重的脚步踩在裸露的胸膛上，站着的人不会考虑倒在地上的人还能不能喘气，倒下了，前人就是后来者的垫脚石。
接连几个人从身上踩过，继而又被反攻的匈奴兵杀得退回来，一股鲜血溅落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具沉重的尸体。隋文安被砸得反弹一下，嘴角涌出暗色的血痕，昏迷中的人转醒。
视野中的血红色淡去了一些，隋文安怔怔地望着变色的天空，消失的听觉又回来了，他一动不动地听着兵器相撞的铮铮声、嘶声力竭的呐喊、以及刀斧刺破皮肉的闷响、鲜血涌出的水滴声。
最后一角视线被新鲜的尸体掩埋，隋文安闻着浓郁的血味，他变得格外平静，濒死状态下，这时他突感轻松，死在这个不被人认识的荒野，不用面对罪恶的过去，这是对他的赦免。
两军交战陷入了疲态，振奋人心的战鼓咚咚敲响，鼓声跟心跳连在一起，一大波羽箭落下，战场上又倒一片人。
一支抄远道埋伏的乌孙兵在斩杀溃散四逃的匈奴兵之后从东北方向奔来，嘹亮的号角声，震响大地的马蹄声，这是一股极有力的强心剂，疲累的乌孙大军瞬间来了精神，嚎叫着提刀砍向陷入慌乱中的匈奴。
堆砌的尸山翻动，摞在上面的尸体滚落，一具蠕动的血人从缝隙里爬了出来。隋文安抓着死人的衣角擦去脸上的血，碰到翻滚的血肉他疼得打个哆嗦，都忘了脸上还有个刀伤了。
视线变得清明，隋文安发现匈奴乱了阵脚，一路兵马向西逃去，乌孙大军紧追而上，更多的人陷入癫狂之中，被鲜血刺激得迷了神志，成了屠戮的战刀，一心想着追敌杀敌。他扭头看向垂落的将旗，两股人还在搏杀，很快就要分出胜负。
隋文安捡起一支明黄色的战旗压在身下，他拖着一具尸体摞在背上，一手捡起弯刀，一手拽着死尸的胳膊，匍匐着向上爬。
一个乌孙兵持枪一个横扫劈断匈奴人的将旗，来不及欢呼，不远处飞来一支木箭刺进他的脖子里。
隋文安抬头望一眼，他换个方向爬，捡起倒在地上的青黑色将旗，暴力撕破，再将压在身下磨破的明黄色军旗绑上去。
明黄色的军旗缓缓升起，旌布随风展开，暗黑色的“汉”字展露形状。
“我们胜了！”隋文安大喊一声，他拄着带伤的腿吃力地站起，拖着一具尸体，他抱着旗杆挥舞。
一支木箭射来，隋文安听到背后的尸体被穿透的声音，他越发大力摇旗，鼓足气喊：“匈奴败了！大汉胜了！”
“匈奴败了，夺旗了！”不远处的乌孙兵用乌孙话呐喊。
功曹匆匆一扫，低头记下一笔。
战鼓的鼓点一变，闻声的人纷纷看向将旗飘荡的方向，匈奴的将旗换成汉军的旌旗，匈奴败了！
匈奴士气大减，乌孙大军士气高涨，战场上的形式彻底扭转。
赵西平立在马上看见高地上移动的弓箭手，他立马调转马头奔去，同时放箭威吓，但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破空的箭簇射向抱旗的兵卒。
破空声靠近，隋文安这才发现从侧面飞来的木箭，带伤的右腿一颤，他斜着身子歪下去，一个错身，朝脖颈射来的木箭射中肩头，箭头和肩骨相击，他听到让人牙酸的锯木声。
赵西平赶到，一箭射杀守旗的弓箭手，后有常校尉带来的汉军赶来，他调转马头去清理溃逃的匈奴骑兵。
天色转暗，大军回拢，堆满死尸的战场上火光四起。打扫战场的人举着火把清点两方的伤亡人数，火头军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埋锅做饭，随军大夫四处走动，给伤兵止血清创正骨。
轮到赵西平，他撕下袖子让大夫给他的刀伤敷药，身披甲胄，甲胄覆盖的地方没有箭伤刀伤。
“赵夫长，过来一下。”常校尉的属官过来找人，说：“我们带来的人不多，你过来帮忙整理一下后续的事，伤势不重吧？”
“不影响什么。”赵西平走过去。

第116章 出言相帮
赵西平带一队人连夜上山伐木做棺，历时三天，做出五十三口棺木，跟随常校尉从长安出发的丧命军士入棺，抬到山腰落坟掩埋，墓碑朝向东方，英魂望着归路。
斩杀的匈奴由乌孙人负责挖坑焚烧，昔日的战场上浓烟和肉香整整飘了七天，焚烧掩埋殆尽后，乌孙大军带着俘虏踏上回转的路。
从匈奴手里夺得的军马、骆驼驮着伤兵，俘虏跟在后面步行，回程的路比来时多走七天，再次走进乌孙时，已经临近七月。
乌孙王为得胜归来的将士举行庆功宴，赵西平作为为数不多的汉军中的一员，他有幸在王宫里走了一遭，走动的过程中，他认真打量王宫里的一切，打算回去了讲给隋玉听。
夜幕落下，宴席进入尾声，赵西平跟着一众将士走出王宫。他作为一个无名小卒，坐在席位没什么人搭理，一晚上只用敞开肚皮吃吃喝喝。
走出宫门，他回望灯火辉煌的王宫，夜风从黑暗的巷道吹来，裹挟着隐隐约约的哭声和笑声。
“赵兄弟，去街上逛逛？”同行的军士相邀。
赵西平思索了下，抬脚跟过去，说：“也好，吃撑了，回去也睡不着。”
乌孙南接沙漠，夏日的夜风与白日相比要清凉许多，室外又比室内凉爽，不少百姓走出家门坐在树下乘凉，或是卷着篾席铺在地上，一家老小躺在家门外的空地上睡觉。
赵西平等人路过，闲聊的百姓看过来，有人认出他们长着汉人的面孔，用拗口的汉话问：“你们从、从战场下来？”
走在前面的军士问：“老伯，有什么事吗？”
乌孙老汉叽里呱啦一通，间或夹杂着一两个“人”“回来”之类的字眼，没人听得懂，为首的军士说句告罪，领着一行人走了。
待走远了，为首的军士说：“刚刚那个老汉的儿子也上战场了，他问我们人都回来了吗？他儿子还没回家。”
赵西平恍若又回到那个厮杀的战场，鼻间涌入浓郁的血气，残肢断臂横列，人头马首横陈……不能再想，他重重喘几口气，压下心底泛起的暴戾。
“我想回去休息了。”赵西平止步，“突然觉得累了，不想再逛了。”
“等等，带你去个好地方。”距他两步远的军士拉住人，说：“从战场上下来是不是夜夜惊醒？哥几个带你去放松放松。”
赵西平沉默，跟着他们继续走。
恰逢大军得胜归来，夜晚的集市上还热闹的紧，街上走动着不少人，赵西平看见叫卖的汉商，商人不愧叫做游食之人，为了发财哪里都敢来。
走过街市，为首的人带头拐进一处黑暗的巷道，走出巷道，胡琴和琵琶声闯进耳畔，一处民房里传出歌女的歌声，歌声里掺杂着推杯换盏的杂音。
赵西平反应过来他们是要去哪里，他止步说：“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来都来了，走什么走。”一个军士拦住他，说：“你在敦煌趴了几年，想来还没见过这等好去处，胡姬妖娆，哥几个带你去见见世面。”
赵西平坚决不肯，他转身走进巷道，边走边说：“我已经成家了，我还急着回去见她，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嘿！真是个愣的。”军士骂一句，见脚步声已经走远，他们骂声扫兴，径直走进民巷。
赵西平一个人在街市上走动，从头走到尾，之后拐道回接待的官邸。
官邸里的人还没睡，之前在宫门前分别的军士见赵西平一个人回来，有人纳闷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嗯，我没去。”赵西平拿个草团坐过去，问：“你们可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我想回去了。”
“一个大男人还念家？”有人笑。
赵西平也笑了下，没反驳，他的确想家了，想隋玉了，再也不想打仗了。
“估计再有两三天就要回京，再晚了路上就冷了。”功曹出声，他望向赵西平，说：“你这趟来的巧，跟我们来乌孙立功了，若是跟着十五万大军可没有这等好事。”
赵西平摸着下巴思索，打听道：“大概能得什么封赏？”
“看你们城内的驻军有什么空缺，大概能升千户，若是运道好，武都尉调走或是死了，你能升上去。”
赵西平心里有数了，北边的战事没打起来，都尉怎么都死不了，他多半能当个千户。
“那个夺旗的家伙呢？”一旁的军士问。
说到这事，功曹笑了，摇头说：“这事我得跟校尉禀报，说来好笑……”
“什么事要跟我禀报？”常校尉带着属官走进门。
“大人好。”
院子里盘坐的军士纷纷起身见礼。
常校尉压了下手，侍从搬来矮榻和篾席，常校尉脱鞋坐上去，他让功曹将归纳的战功卷拿来，边看边问：“说说，要禀报什么事？”
功曹坐在下首，他拱手说：“夺旗的那个流浪商人这两天找我说想用战功为一个好友的族人脱奴籍，他所说的罪奴正在敦煌郡服刑，是四年前腰斩的江陵郡守隋九山的族人。”
赵西平听到“隋”这个字浑身一震，又是敦煌又姓隋，他猜出那个夺旗人的身份。
常校尉没说话，他借着油盏的光晕看竹简上的记录，属官过来劝说道：“大人，夜深了，该睡下了，公事留着明天再处理可好？”
功曹闻言告罪：“是属下之过。”
常校尉摆手，放下竹简说：“明天将人带过来见我。”
“喏。”
这晚赵西平又没睡好，半夜惊醒，他下床倒水喝，透过半敞的窗子往外看，不免想起睡前发生的事。隋文安上战场挣军功为族人脱奴籍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这么说来，这人还挺有良心。若是隋九山没犯事，隋家一族没倒，有隋文安这个领头羊，隋姓一族的人过得指定差不了。
……
翌日天明，早食后，功曹带着隋文安前往常校尉所住的院子。
早在过道上等候的军士纷纷好奇地看向脸上带伤的义士，一道狰狞的刀伤从鼻翼划至左脸下颌，天气炎热，伤势未愈，伤口流脓，半张脸连带鼻子都是浮肿的。
隋文安看见赵西平，他眼神一紧，提着的心越发忐忑。
功曹朝众人拱手，带着一瘸一拐的人走进门，不一会儿出来喊：“各位，校尉大人邀你们进屋旁听。”
赵西平跟着另外八个军士走进去，他选个靠近隋文安的位置坐下。
“说说吧。”常校尉朝隋文安比下手，问：“义士大名？”
隋文安攥紧袖中的手，昨天他想过捏造个假身份，但又担心回去后查无此人。
“草民姓文名安。”隋文安提着晃荡的心选择老实交代。
“你跟江陵前郡守隋九山是何关系？”
“草民跟其子是过命之交，我这个好友生前总觉得愧对族人，我答应他若有机会会为他的族人脱奴籍。”隋文安额头冒汗，他低下头，继续说：“好友去世后，我留在敦煌时觉伤怀，去年跟着商队向西游历，在温宿国住了一冬，开春后来到乌孙，之后便听说了匈奴来袭的消息。夏初听闻我朝来使，突生念头想去战场上试一试，若能立功，既能了好友遗愿，也能履行我的承诺。若是死在战场上，能杀匈奴，属实是草民之幸。”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义士受我一拜。”功曹伏身下去，起身说：“你那个好友能得你这样的知己，此生不亏。”
隋文安勉力一笑。
常校尉出声问：“你这个好友叫什么？族人多少？”
隋文安面色一白，到底是没能糊弄过去。
“你可认识隋玉？”赵西平开口，他面向上首，拱手说：“不瞒大人，卑职在三年前娶一妻，因百户作祟，娶的妻子是个罪奴，也是姓隋，老家是舆县的。”
隋文安垂眼点头，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但听过她的名字。”
常校尉兴然一叹，“竟有这样的巧事？我想想，去年从乌孙回去，你跟我说要为妻子脱奴籍？”
“大人没记错。”赵西平惋惜一叹，说：“早知道文兄弟有意，去年我就不费那个功夫了，去年升个百户，今年立了战功岂不是能升个都尉？”
常校尉笑骂他心贪。
赵西平看隋文安一眼，说：“据卑职了解，隋姓一族的族人所剩不多，营妓只有四人，男奴估计也不剩几个。”
“草民离开敦煌时，男奴活着的不足十人，又过一年，还有战事奔波，活着的人估计更少。”隋文安补充，他带着伤腿伤臂伏身叩拜，恳求道：“求大人成全。”
赦免十来个罪奴，远不如赏官赐银有价值，常校尉思索一下，说：“功曹记一下，回长安后，你负责上报。”
赦免罪奴和下发封赏都有专门的官员负责，常校尉是直面皇帝汇报战事，这等小事不归他管，顶多提起一嘴供皇帝听个新鲜。
功曹答喏，见常校尉不再说话，他带着隋文安退下，其余的军士也跟着离开。
两天后，常校尉带着俘虏离开乌孙，伤势严重的兵卒留在乌孙养伤，隋文安的伤在腿在胳膊在脸上，不影响赶路，他骑在骆驼上跟着汉军一同返回。
歇息的功夫，隋文安找到赵西平向他道谢。
赵西平摇头，说：“不是因为你，是因类似隋玉隋良和佟花儿这些受你们拖累的人，就算他们往日借你家的势做过坏事，但罪不至此。”

第117章 可返原籍
从乌孙返回敦煌，一路走了两个多月，进入玉门关已经是九月初，路上又耗五日，赵西平跟隋文安走进敦煌郡的城门。
常校尉一行人住进驿站，赵西平从驿站出来后去拜见曲校尉。
“回来了？”曲校尉走出来，他是七月初随大军回来的，半个月前听闻乌孙大败匈奴，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来，跟我说说战况。”曲校尉捶他一拳，说：“我从乌孙回来才知道你遇到常校尉，又跟他去乌孙了。如何？又立功了？”
赵西平摸了摸鼻尖，没忍住笑，他得意地点头，语气诚恳地说：“多谢大人之前给我训练的机会，若不是前两年接二连三出任务，也不会发现我在箭法方面有些天分。没有这两年的积累，我这次去战场不死也要残，哪还能立功。”
曲校尉满意他的态度，继而打听战场上的事。
从抵达乌孙，到常校尉率领乌孙大军抄道北上堵截匈奴，再到战场厮杀，以及匈奴溃败，赵西平一一讲给他听，末了还将功曹的话转述出来。
曲校尉不时点头，他目含探究地盯着赵西平，这是个聪明人，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已经先来铺路了。
隐约想起前年在官府外等他的愣头子，一见面就说要立功给媳妇和小舅子脱奴籍，曲校尉不免发笑。
“行，若是能提拔为千户，你到我麾下来做事。”曲校尉拍拍他的肩头，感叹道：“真是时也命也。”
赵西平挺认同这话，从十五岁到十九岁，他在战场上跑了四年，拼死拼活也就得了个十夫长的称谓。今年一场战事，他直接升为千夫长了，多少人从入伍熬到头发花白都得不来升迁。可不是时也命也嘛。
从校尉府出来，赵西平看见隋文安蹲在路边，很显然，这人是在等他，他不由皱眉。
听到脚步声，隋文安起身，脸上的刀伤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伤口虽然痊愈，刀疤却尤为狰狞。愈合的皮肉纠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大蜈蚣，伤疤牵动肌肉走向，左侧嘴角吊起，鼻翼隆起，让他看起来极为凶煞。
“我回来的事麻烦你不要跟隋玉提起，给佟花儿她们脱奴籍的事更不要说。”隋文安开口，封赏一天没下来他就提心吊胆一天。
赵西平点头，“我不会提，也不认识你，他们奴籍未脱之前你尽量少露面。”
隋文安明白，之前在乌孙时，赵西平虽然帮腔说话，但完全没提起他和隋慧隋灵。再加上赵西平跟他只在三年前见过一次，之后再没见过，往后就是事情败露，赵西平只要坚称没认出他，万事跟他沾不上关系。
“事情了结之前我不会再露面，了结之后，我会离开敦煌。”隋文安朝他颔首，之后偏着脸匆匆离开。
赵西平等他走得看不见人影了才抬脚往回走，在校尉府待了近半个时辰，离入城已过一个时辰，也不知道隋玉听没听到消息。
隋玉正在地里割麦，又逢秋收，她每天上午去开铺子做生意，下午来地里忙麦收。
四十亩地累死她也忙不完，麦子黄了她就去找屯长，屯长应允她会尽早给她多安排几个帮忙的人。隋玉想着她跟赵小米就是早出晚归多割几个麦捆，也不抵屯长多安排几个人忙半天。所以她就不急了，只在下午来干活，上午还去开铺子，做商队的生意。
“隋玉。”
日思夜想的声音传来，隋玉扭头望去，地垄上站的人可不就是离家半年的男人。
“三哥！”赵小米激动大叫，“你回来了！你活着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赵西平笑了下，说：“对，我回来了。”
隋玉嗔他一眼，她放下水囊走过去，说：“该晚回来半个月的，你这一回来，家里有男人了，屯长就不会安排人来帮忙干活。”
赵西平敛起脸上的笑，脸绷起来，看着有些凶。
隋玉伸手轻轻抱住他，仰头说：“欢迎回家。”
男人这才气顺，他伸手箍住她，力气极重。
他深深吸口气，说：“你真没良心。”
“胡说八道，我就是心疼你回来就要干活，四十亩地呢。”隋玉察觉他有些不对劲，她放弃挣扎，任由他在弟弟妹妹面前抱着她。
赵西平偏头看向地里金黄的麦子，炽热的太阳炙烤着麦穗，麦地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他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这时突然觉得累了，想要躺在杂草丛生的地垄上睡一觉。
“我不怕累，收庄稼怕什么累。”赵西平松开怀里的人，说：“你回去做饭，我来割麦，我想吃青菜鸡蛋汤饼。”
“青菜鸡蛋？”
“对，就要青菜鸡蛋。”
隋玉言好，她又抱男人一下，转身迅速跑开。
赵小米跟隋良脸蛋红红地看着这两口子，见他们终于分开了，两人这才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
赵西平拿起水囊灌一肚子水，他捡起镰刀下地，沿着隋玉之前割的地方继续割。
拿惯了杀人的刀，再掂起干农活的镰刀，赵西平竟然觉得不顺手，磨合了好一会儿，割麦的速度才快起来。
“三哥，之前你走了，我三嫂托商队往酒泉带口信，一直没有回音，我估计爹娘没收到信。你现在回来了，记得再往老家捎个信。”赵小米交代。
“好。”
“三哥，你立功了吗？”赵小米又问。
赵西平短促地“嗯”一声。
赵小米嘻嘻笑，“又能大口吃肉了。”
“姐夫，你受伤了吗？”隋良出声。
“对对对，三哥，你受没受伤？”赵小米踮脚看过去，嘀咕说：“半年了，就是受伤也长好了。三哥，往后你别再上战场打仗了，我们在家好担心你。每逢有商队回来，三嫂就跟人家打听战场上的消息，有消息她不开怀，没消息她还是不开怀。”
赵西平耐心地听她嘀嘀咕咕，等她说完了，他开口说：“匈奴打跑了，乌孙也归顺我朝了，以后不打仗了。”
“好耶。”赵小米欢呼一声，“三哥，你们太厉害了。”
隋良重重点头，他骄傲地说：“我早就说了，我姐夫很厉害。”
赵小米又巴巴一通，把之前隋良夸他厉害的话学一遍。
赵西平直起腰看过去，隋良生性内敛，他红着脸目光闪烁，不好意思跟他对视。
赵西平弯下腰，心情极好地继续割麦。他一个人顶隋玉和赵小米两个人，小半天的功夫割两垄麦，不是隋玉来喊吃饭，他还能继续割下去。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人回来了就下面条，油滋滋的鸡蛋和嫩绿的萝卜秧菜心倒进去一起煮，面汤煮得浓白，面条熟了就能吃了。
隋玉端一碟剥了壳的卤蛋出去，说：“尝尝味道，我又改进了配方，过来吃饭的客人都说咸香入味。”
赵西平一口就是大半个卤蛋，他喝口面汤顺顺，说：“够味。”
不过他还是最喜欢鸡蛋青菜汤饼，在外他突然馋这个味道，越吃不到越是惦记。
“三嫂，我三哥说匈奴打跑了，以后不会再打仗了。”赵小米说。
隋玉惊喜地看过去，“真的？”
赵西平点头，“往后我都在家。”
“真好。”隋玉会心一叹，又重复道：“真是个好消息。”
饭后，赵西平拿着衣裳挑着扁担去河里洗澡，回来时披着一头湿发。搭衣裳的时候见隋玉从骆驼圈出来，他嘱咐说：“我带回来的那头骆驼你们远着点，短时间别靠近，它在战场上受惊了，找回来后时不时大叫，也就近段时间才安稳一些。”
隋玉瞬间明白赵西平身上的那点不对劲来自哪里，是战后创伤，他也需要时间来平复。
躺在床上，无言的撞击又重又疾，隋玉好几次险些杵到床柱上，又被他迅速扯了回去，她紧紧抱着他，整个人挂在男人身上。
圈里的骆驼突然大叫，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做噩梦惊醒一般。
隋玉抚上男人的头，十指缠着潮湿的头发，身体里乱窜的欢愉让她失了力道，紧绷过后，无力的双手垂了下来。
隔壁门开了，隋良站檐下喊：“深更半夜叫什么叫？”
赵西平轻笑一声，他哑声问：“深更半夜叫什么叫？”
隋玉朝他轻踹一脚，她盘坐起来，听隔壁的门又关了，她伸手下去，娇媚地问：“你半夜会不会叫？”
“我又不像你。”
虎口收劲，男人倒抽一口气，他睨着她，警告说：“别乱动，你受不了。”
“真凶。”隋玉撇嘴，手上动作，嘴上依旧问话：“以前从战场上下来也是这样？”
赵西平没说话，那时候比这个时候还严重。
“难怪我遇到你的时候觉得你脾气古怪。”隋玉感叹。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多数都是性子古怪的人。”赵西平解释一句。
隋玉探身吻上男人的眼睛，温柔地呢喃：“没事，我不嫌弃你了。”
下落时，坐了上去。
说说闹闹，一直到后半夜，潮热的房间才安静下来。
隋玉饿了，两人大半夜又钻进灶房生火煮酸菜疙瘩汤，疙瘩汤里飘着嫩黄的蛋花，煮好后鸡都打鸣了。
“烦人，都怪你，我明早肯定醒不来，铺子要关门一天了。”隋玉嘟囔。
赵西平将碗筷递给她，坏笑道：“睡到男人了，还赚什么钱。”
隋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在外面都学了什么东西？
赵西平闷笑出声，他端碗出去坐院子里喝疙瘩汤。
夜风徐徐，繁星点点，整座城池陷入沉睡，远处的田野里有虫鸣传来。
吃饱喝足后，公鸡打鸣了，鸡叫声盖过虫鸣鸟叫，疲累的两人倒床就陷入昏睡。
……
之后的日子，隋玉照例是早上开铺做生意，下午回归到庄稼地干农活。赵西平则是天天耗在地里，他是容易知足的人，很踏实的性子，隋玉和赵小米时不时为剩下的二三十亩没收的庄稼犯愁，天天觉得无望，赵西平不是，他立足于脚下的每一寸庄稼地，做着重复繁琐的动作，从没见他烦躁抱怨过。
麦子一垄垄倒下，再一捆捆运走，割了麦子割黍米，割了黍米拔杆子，日复一日。
在这琐碎而繁重的劳动中，赵西平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日出而作，日落归家，抛却戍卒的身份，他就是个劳作的老农。
就连那头从战场上下来的骆驼也在日复一日的农活中平静下来，不再夜夜嘶鸣。
秋收结束，两份公文抵达敦煌驿站，啬夫长做好登记后派驿卒给郡守送去。
公文下达，曲校尉传令升赵西平为千户，赏肉百斤，年俸千钱，移居新房。
胡监察传令隋氏一族的人销去奴籍，可返原籍。

第118章 离开敦煌
隋怀全扛着泥砖埋头往烽燧走，压弯的脊背凹凸出已定型的弧度，木棒敲在背上，骨头梆梆响。
“隋怀全？”监工喊一声。
隋怀全瑟缩一下，他熟练地抬手抱头，就怕抡下来的棍子砸在头上。
“你是隋怀全吧？”监工不耐烦地又问一遍。
“是、是……”
“你脱奴籍了，你去将你们一族的人都喊下来。有人用战功为你们脱奴籍，即日起可返回原籍。”
此话一出，隋怀全僵住了，他缓缓放下护着头的手，扭头朝监工看过去。
城墙上扛砖的，挑沙土的，砌墙的，抬木头的，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过来，饥瘦的脸上充斥着麻木，死气沉沉的眼睛渐渐燃起狂热的火苗，他们如荒野上的孤狼，恨不能将隋怀全吞吃殆尽再取而代之。
“看什么看？干活。”监工如一个持弓的猎人，他挥起棍棒威吓，棍棒落下，声声击骨。
奴隶弯下脊骨，眼中的火苗熄灭，继续之前的动作。
隋怀全将泥砖放下，他脚步匆忙去寻找族人，激动呐喊道：“新林，解民，谷兄弟，我们自由了，我们脱奴籍了。庆余叔跟大侄子呢，他们呢，我们脱奴籍了！”
沿路的奴隶纷纷偏头看向他，艳羡地目送他们跑下城墙，看他们倒地痛哭，又快步往远处跑，去寻找还活着的儿孙。
另一边，妓营里的女管事正在接待来传信的小吏，她接过五片竹简，面色复杂地走向后厨。
“春奴，你出来一下。”
春大娘忙应一声，她盖上锅盖走出去，笑着问：“管事娘子，可是要添什么菜？”
“你脱奴籍了。”女管事将手里的竹简递过去，说：“这是你们一族五个女人的户籍，拿着这个，你们可以返还原籍。”
春大娘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接过竹简，手里攥的东西不是虚的，她喜极而泣，咸苦的眼泪划过沟壑丛生的脸颊，泪水浸入干瘪的皱纹。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单单是我们五人，还是我儿子孙子他们也放出来了？”春大娘反应过来急切地问。
“应该是你们一族都放归良民，有人用战功为你们脱奴籍。”女管事解释一句，说：“你现在回屋将你们几人的东西都收拾收拾提出去，等地里的人回来后就走，不要影响到其他人。”
春大娘忙点头，她捧着户籍去前院收拾衣裳，她们也只有两身换洗衣裳，再一个就是三年前隋玉留下的两张羊皮和一个罐子，罐子里存着今年新编的草鞋。
走出那道任由男人进出的破败大门，春大娘拎着老腿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河边，她回头看了眼那座由女人的眼泪堆砌起来的房子，转眼看向营妓回来的路。
营妓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出门，黄昏回来。当日落霞光起，疲累的营妓扛着农具沿着河流慢步往回走。
“阿吴，过来。”春大娘看见人了，“小田跟红霞呢？快过来。”
营妓闻声都看过来，她们看见春大娘挎着包袱，抱着羊皮，脚边还放着陶罐，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意，她们心里涌出猜测，慢慢停下脚步。
“大娘，这是……我们……”隋红霞怕心里的猜测是妄想，她攥着裹着泥的手指，眼含期盼地望过去。
“我们脱奴籍了。”春大娘从怀里掏出捂热的竹简，说：“给，这是你的，这是小田的，阿吴，给你，我们不再是罪奴了。这是佟花儿的，也不知道她得没得到消息。”
“大娘，我们呢？”不远处的营妓尖着嗓子问，“是朝廷大赦吗？我们也能离开吗？”
春大娘脸上的喜意退了些，她摇头说：“不是朝廷大赦，是男人们用战功为我们脱奴籍的。”
等待的时间里，春大娘仔细思量一番，她知道之前发生了战事，以为是上战场的男人挣军功了。
“我们该走了。”春大娘提起罐子，说：“我们该去哪儿找怀全他们？他们从战场上下来，也不知道如何了。”
四人纷纷快步离开，没人再回头，将那座吃人的妓营远远抛在身后。
天色黑透时，春大娘领着另外三人站在长街上，街上已经没人走动，铺子都关门了，只有嘹亮的孩子哭声从街后的巷子里传来。
“我们去哪儿？”隋红霞问，“去找隋玉吗？”
春大娘摇头，“我不知道隋玉住在哪个地方，先找个地方睡一晚上，等天亮了，我们去长城根下找人。”
进入十月，敦煌的夜晚已经有些寒凉，春大娘她们寻个麦垛，扒出两个洞，四人缩在麦垛里睡一夜，天不亮将麦垛整理好就离开了。
此时，隋氏一族连大带小九个男丁也从长城根下离开，六个佝偻着背的男人牵着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城池矗立的方向走。
从天不亮走到天色漆黑，路程将将过半，荒野里除了石头土堆，再无遮挡。两方人都不敢在秋风萧瑟的荒野里睡觉，只能连夜继续赶路。
呼哧呼哧的呼气声消失在夜风中，探出洞穴的兔子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又缩回去，夜出捕食的鸟雀粗噶大叫，给荒凉的夜色又添三分神秘。
童哥儿咳嗽两声，隋新林脱下自己身上的单衣给他穿上。
“爹，我不冷，我身上有娘给我送来的坎肩，可暖和了。”童哥儿将破烂的单衣递回去，“爹，你穿上。”
“爹，等找到娘了，我们是不是就回老家？”童哥儿问，又念叨说：“娘说今年要给我做双新鞋。”
“童哥儿，你见过你娘？”隋怀全问。
隋新林捂住童哥儿的嘴，不让他再说话喝冷风，代答道：“春种的时候，佟花儿找到他了。”
隋怀全没多想，他也知道春种的时候营妓跟男奴都下地了，只是他家的两个孩子没有遇到阿奶。
“你们说，是不是隋文安上战场给我们脱奴籍的？”隋解民开口。
没人吭声，他们心里都清楚，能上战场挣军功为他们脱奴籍的也只有隋文安。
风将说话声吹向东南方，春大娘她们听到男人的声音吓得不敢动，在荒天野地，对于她们而言，男人比鬼还可怕。
“会不会是我大哥他们？”隋红霞小声问。
“我过去看看。”春大娘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老了，多数男人都看不上她，她倒是不怎么害怕。
隋怀全一干人听到脚步声，停下脚步出声问：“是谁？”
“可是怀全？”
“是我娘。”隋怀全大喜。
“是怀全他们，你们快来。”春大娘回头喊。
两拨人相遇，吴婶的男人已经死了，隋红霞的大哥小弟也死了，只有田二嫂的男人还活着。
春大娘抱着大儿子哭，哭自己死不见尸的二儿子和老头子，又搂着两个孙子哭，庆幸两个孙子还活着。
吴婶跟隋红霞没有眼泪，眼泪早就哭干了，她们是命硬还没死，死了反而享福了。
“我娘没来吗？”童哥儿问。
“佟花儿没跟我们在一起，她在前年就从妓营出去了。”吴婶将之前发生的事粗略地讲一遍，“算着日子，那个孩子估摸着已经两岁了。我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从妓营离开后没去找她，先来找你们了。”
隋怀全看向隋新林，问：“还去找吗？”
隋新林低头看向童哥儿，说：“去，看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童哥儿一时反应不过来，喃喃道：“我娘没跟我说啊。”
一行人继续往城内走，路上，春大娘问她儿子：“怀全，我们之后要回舆县吗？还是留在敦煌？”
关于是走还是留，隋怀全六人昨晚就商量好了，他们打算离开，但不是回舆县，而是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你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隋怀全问。
没人开口，这些人在这之前从没有想过离开的事。
“我们脱奴籍是怎么回事？”隋红霞问，“我们还以为是你们上战场挣了军功。”
“应该是隋文安，他早早就脱奴籍了。”隋怀全说，“我们是上战场了，差点没死在路上，幸好是匈奴逃了，一旦开战，我们六个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更别提挣军功了，奴隶不如牛马，就是杀敌了，功劳也是主子的。”
“算他还有担当。”春大娘叹一声。
隋新林讥讽一笑，“不是他爹，我们也落不到这个下场。”
这话是真，没人反驳他。
天色即明时，一干人走出荒野，老老小小靠坐在地头歇息，眯眼望着微暖的日光洒向大地，这是新的一天啊。
歇过气，隋新林牵着童哥儿站起来，说：“我们先去找佟花儿，之后在哪里碰面？”
“城门口吧，我们去问问，官府有没有给我们安排落脚的地方。”隋怀全说。
其他人也站起来了，打算一起进城。
又行没多远，他们看见一个脸上缠布的男人走过来。
隋文安吁口气，幸好被他赶上了。他解下遮住伤疤的布巾，开口说：“是我。”
看着他的脸，隋怀全一干人目露复杂，沦为罪奴是因为他爹，脱去奴籍却是他的功劳，有怨又有恩，他们释怀不了旧怨，也无法感激他。
“你走吧，往后我们再无干系，不想再见到你。”隋怀全开口。
隋文安也有此意，不过他过来是另有目的，问：“你们打算回舆县吗？之后打算去哪儿？还是留在敦煌？”
“这不关你的事。”隋新林攥紧拳头，愤恨地盯着他。
“脱奴籍的事其中有隐情，若是哪日事发，我们大概又要恢复奴籍，所以我打算离开敦煌，往西去，随便找个小国住下。”隋文安看向他们，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最后怎么选择看你们自己，我只提个建议，建议你们找个汉朝律法无法触及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怎么回事？”隋怀全心有忐忑，他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和侄子再沦为罪奴。
隋文安不肯说，“你们若是愿意离开敦煌就此西去，我能送你们一程，再给些安身钱。若是不愿意，从此山高水远，不再相见。”
隋怀全他们低声议论一阵，觉得可行，关外他们走过，见过关外的牧民放牧，鲜少有聚集的村落，应该也没人探究过往，恰好适合他们。
“行。”隋怀全开口，“你送我们走出戈壁滩就行，剩下的路就不跟你同行了。”
隋文安让他们跟他走，城外有小村落可投宿，“你们先养养身子，年后我们就走。”

第119章 谋算
隋新林带着童哥儿要去找佟花儿，但父子二人都不知道佟花儿住在哪里，不过隋文安知道隋玉的住所，他告知隋玉家住军屯，让他们父子二人去十三屯找隋玉。
也就是这时候，隋文安才知晓隋玉出谋救佟花儿出妓营的事，想到赵西平的为人，他喟叹二人相配。
隋新林进城后一路打听，终于找到军屯。他穿着破烂，浑身恶臭难闻，军屯里过路的人避之不及。
佟花儿领着阿水从定胡巷走出来，看见岔路上站着的孩子有些眼熟，但又觉得怎么也不可能是童哥儿。
隋新林听到脚步声转身，一眼就认出了昔日枕边的女人，见她目光陌生地瞥过一眼，他咽下嘴边的话，静静地盯着她。
佟花儿停下脚步，她扭头看过去，看了男人一眼，目光移向背对着她的孩子。
“娘？”阿水扯了扯她的裤腿。
童哥儿闻声看来，看见佟花儿，他目露惊喜，随即眼冒泪花，他赤着脚快步跑过去。
“真是童哥儿？”佟花儿蹲下抱住他，随即看向沉默的男人。
“娘，我跟爹来找你了。”童哥儿哽咽道。
“是我娘。”阿水推他，她不让佟花儿抱他，她挤着往佟花儿怀里爬，哭唧唧地嚷嚷：“娘，抱我。”
童哥儿抹掉眼泪看过去，他又望向佟花儿。
“这是你妹妹。”佟花儿艰难开口。
童哥儿这才明白昨天夜里听到的话。
“这是你大哥。”佟花儿扒开挤进怀里的阿水，说：“你跟你大哥站着等一会儿，我马上就过来。”
附近的人探头看过来，佟花儿领着隋新林往墙后的巷道走，她轻声问：“你们怎么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隋文安上战场立了军功，用军功给我们脱奴籍了。”隋新林将手里的竹简递过去，这是昨夜春大娘给他的，“这是你的户籍，往后你不再是罪奴。”
佟花低头，奢望成真，她却高兴不起来，她的人生早已断送，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回不到过去，也看不见以后，高兴什么呢？只能替两个孩子庆幸。
“是个好事。”她说。
隋新林“嗯”一声，说：“我们打算年后离开敦煌去西边生活，不再回来了，你愿意跟我和童哥儿离开，还是留在这里。”
“就这么离开？”佟花儿偏头往定胡巷看一眼，抬眼问：“害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你们就放过了？”
“我们能脱奴籍是隋文安立下的战功，他原本可以不管我们。”隋新林往巷外看，他死不死无所谓，但他还有儿子要养，有了生的希望，他胆怯了。跟他儿子往后安稳的生活相比，隋文安的命挺不值钱的，不值得他拿自己的命相搏。
“他承诺送我们一程，再给些安身钱，我也满足了。我们年后就离开，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隋新林又问一遍。
佟花儿失望，丈夫的退缩，更让她有种被背叛的愤怒，愤怒助长胆量，她心里的谋划快速成型。
“我跟你走，我想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去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佟花儿抬头，她惨笑一声，说：“我当过营妓，生了一个不知道哪个畜牲的孩子，还跟了个没牙的老头……”
隋新林抹把脸，擦掉愤怒的眼泪，他抬手揽住她，央求道：“别说了，往后别提了，忘了吧。是我没能保护你，是隋家的男人对不住你，我们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忘掉这些，开始新的生活。”
佟花儿终于痛痛快快哭一回，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些苦难？
阿水听到她哭了，她着急地大声喊娘，要跑过去，却被童哥儿按住了。
正巧老牛叔找出来，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大步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谁家的孩子？敢欺负老子的闺女。”老牛叔大声斥道。
童哥儿吓得面色一白，立马松开手。
阿水立马朝巷道跑，见佟花儿走出来，她委屈地喊娘。
老牛叔瞪着一双老眼走过来，在周围看热闹的眼神中，他看向跟佟花儿站在一起的男人，只一眼，他就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童哥儿，我们走了。”隋新林没跟老牛叔说话，他牵着童哥儿径直离开，走之前不忘交代：“我们住在西城门外的李家屯。”
佟花儿抱起阿水，她沉默着跟老牛叔回家。
关上大门，老牛叔问：“你们脱奴籍了？”
“嗯，年后我就跟他离开。”佟花儿直言。
老牛叔哑声，他看着去追鸡的孩子，说：“你舍得阿水？她喜欢你。”
佟花儿没说话。
“你留下吧，谁知道我还有几年的活头，等我死了，这个家和那二十亩地都是你的。”老牛叔出言挽留。
佟花儿坚定地摇头，她看向阿水，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带走……佟花叹一声，她痛苦地扯头发，说：“你若是早死，把孩子送人吧。”
老牛叔两眼一瞪，他心底生寒，彻底绝了留下她的想法，咬牙骂道：“你是真狠心，自己生的孩子说扔就扔，畜牲不如。”
佟花儿随便他骂，他又懂什么。
阿水跑过来，她撅着嘴瞪向老牛叔，生气地说：“不骂娘。”
老牛叔又瞪佟花儿一眼，他抱起阿水出门。
等晌午回来，见烟囱在冒烟，他恼火地问：“怎么还没走？”
“他们年后才走，剩下的一两个月，我在这边陪阿水。”佟花儿冲阿水笑，过了这个年，她们母女俩的缘分就尽了，她伸出手，说：“娘给你扎小辫，跟我进屋。”
剩下的日子，抛去种种隔阂，她想全心全意待这个孩子。
隔天，佟花儿拿出之前在隋玉那边做事攒下的钱，她拉着阿水上街买五尺红布，打算给阿水做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裳。
回来时恰逢隋玉搬家，隋玉牵着骆驼跟左邻右舍说话，大家纷纷跟她道贺。
佟花儿站在巷口等着，等隋玉过来，她真诚地说：“隋玉，恭喜你，祝你余生一路坦荡。”
“也恭喜你。”隋玉笑了下，封赏下来后，赵西平将隋文安的事通通交代了。
“我们要走了。”顾及阿水，佟花儿说得含糊。
隋玉看眼笑嘻嘻的孩子，抬头说：“恭喜你从泥沼里挣脱出来，一路不容易，让自己高兴点。”
佟花儿这才露出真心的笑，隋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各个方面都好。她羡慕啊，她羡慕隋玉的为人，也羡慕隋玉过的日子。
隋玉牵着骆驼走了，她跟赵西平的新家在千户所，靠近官府和校尉府，是一座两进的宅子，前院住人，后院是仆从和牲畜所住。这座宅子的前主人将后院隔成两个跨院，一大一小，正好合隋玉的意。
猪羊骆驼和鸡群关进西跨院，这边宽敞，就是再来四头骆驼也能容纳。
东跨院分给了赵小米，以后她回老家了，这个跨院就是隋良的。隋玉跟赵西平住在前院，不用顾及隔墙有耳，两人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家里的东西都搬了过来，择了个好日子，赵西平先后置办两桌席面宴客，先是邀曲校尉和千户所的另外九个千户。他是十个千户里最年轻的一个，虽然年轻，却是靠实打实的军功升上来的，又得曲校尉青眼，九个早就相识的千户没落他面子，得到信就过来了。
宴请上官和同僚后，赵西平又请黄安成、秦大顺、老牛叔，还有麾下的十个百户上门吃喝。
老牛叔将阿水也带来了，带她蹭吃好饭好菜。
在老牛叔和阿水出门后，佟花儿揣上所剩不多的铜子去定胡巷，下雪天，外面没什么人，守门的门房也懒洋洋的。她递出一把铜子，守后门的婆子眉开眼笑的让她进来烤火唠嗑。
佟花儿早就跟这个婆子混熟，谈及胡都尉后院的文姨娘，她透露说：“其实我是文姨娘的远方堂嫂，之前受她兄长所托，时不时来打听她的情况。”说着，她将最后一把铜子塞进婆子手里，说：“婶子可别见怪，我也不想瞒你，是她堂兄怕我们这些穷亲戚给姨娘丢人，这才一直瞒着。这不，她兄长在战场上立功回来了，还受了伤，最近伤势才痊愈，我抽空来跟她说一声。还劳婶子递个话，往后姨娘领你的情。”
这个婆子以往没少跟佟花儿念叨隋灵的闲话，她心虚的不敢看佟花儿，哀叹几声，说一通的好话，在佟花儿再三保证不会跟隋灵提起后，她麻溜地跑进后院通传。
不多一会儿，一个小丫鬟过来领佟花儿进去。
隋灵早就不记得佟花儿这个人，在流放之前，她压根没跟旁支打过交道，流放路上所有人都瘦脱相，佟花儿跟三年前相比，长胖了不少，隋灵没认出这就是当时在妓营里要推她出去的人。
至于在军屯里的生活，她视为耻辱，早就刻意遗忘。
“你有我大哥的消息？”隋灵问。
佟花儿扫了眼屋里的布置，说：“隋文安两个月前从乌孙回来，他立了军功，给我们脱了奴籍。”
隋灵先喜后惊，随即是恼火，她嫌弃地打量着佟花儿，骂道：“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嫌命长了。”
佟花儿莞尔一笑，她这下是确定了，隋灵压根不知道隋文安的消息。她迅速改变之前的谋划，说：“隋文安让我带话，他让你去见他一面，他有东西给你。”
隋灵有些不乐意，她压根出不去，而且天寒地冻的，她也不想出门。
“你让他过来吧。”她说。
“他受伤了，不方便出门。我提过我拿上东西给你送来，他好像不放心，也不知道在乌孙得了什么宝贝，非要你亲手去拿。”佟花儿嘀咕。
隋灵眼睛一转，问：“我姐也去？”
佟花儿点头，“我先来你这里，待会儿就过去找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
“没事没事，我过去好了，我姐有孩子，不方便出门。”思及孩子，隋灵不免犯愁，怎么她姐能怀能生，她就不能。
隋灵捻了下手指，说：“我拿了东西给我姐送去，你不用去找她。”
佟花儿面露迟疑。
隋灵立马生恼，“就这样说定了，我大哥住在哪儿？”
“西城门外。”
隋灵疑惑怎么住那么远，她又问：“他没让隋玉过去？”
“没有，隋玉的男人也上战场了，刚升千户，若是有宝贝，想必他也得了不少。”佟花儿抬眼瞧她，果然，这是个见不得人好的，一听隋玉过得好，立马变脸。
“除夕那天我出去，你到时候来接我。”隋灵的户籍不在她手上，只有大年夜能趁机混出城。

第120章 隋灵之死
从都尉府出来，佟花儿站在雪地里长吁一口气，回头看了眼肃重的宅院，她大步离开。
“正月初一就走？”隋文安皱眉，他抚过受过箭伤的肩头，伤了骨头，天一冷，胳膊就异常酸疼，甚至拿不起重物。若是遇狼，他多半拉不开弓。
“按照往年，正月还要落雪，不若二月再走。”隋文安语带商量，“二月动身，或许可以遇到回乡的胡商，跟着商队安全些。”
佟花儿摇头，说：“我现在跟的那个老头不愿意我离开，我这次出门是趁他不在家偷偷溜出来的，拖的时间越长，我越担心他生事。除夕那晚我趁乱跑出来，天明我们就收拾东西离开，等他反应过来，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那就初一的早上走，先离开这里再说。”隋新林开口。
其他人没意见，离开敦煌再看情况，关外太寒就先在玉门关找个地方暂住一段时间。若是年后不下雪，也可以直接出关，流放的路上那么厚的雪他们都走过来了，还有什么怕的。
隋文安见状不再说什么，能早点走他也早点心安。
“行，那这段时间大家都准备准备，大娘，你们多做些豆饼路上吃，多备几捆干草……”
春大娘打断他的话，说：“这方面我们熟悉，有经验，不用你交代。”
隋文安惭愧地低下头，勉强扯了下嘴角掩藏尴尬，继续干巴巴地说：“堂兄你们去外面寻些韧劲大的树枝，做几把弓，多削些木箭，进了沙漠，吃食全靠狩猎。”
隋怀全点头。
佟花儿若有所思，她看其他人一眼，说：“我得回去了，之后我就不过来了。”
春大娘送她出门，低声问她后来生的那个孩子，得知她不打算带那孩子离开，她叹道：“也好，跟我们奔波流离，不如跟着那老头子过，好歹不挨饿受冻。”
佟花儿没做声，也不想谈论什么，她拢了拢衣裳径直离开。
城内年味渐浓，城外的农户推车挑担，牵着山羊，赶着细条的猪，或是挑着鸡鸭进城卖家禽，佟花儿混在其中，她有一瞬的恍惚，在进城看见修路的劳工时，瞬间又清醒过来。
天色半昏，佟花儿脚步匆匆回军屯，走过十三屯，她下意识往巷道里看，隋玉已经搬走，那家又搬来新的主人。多走几步，又是一条巷子，曾经隋灵住过的房子也早有了主人。
一对夫妻从门内出来，男人盯着佟花多看几眼，女人骂骂咧咧几句，她朝佟花儿狠瞪几眼，嫌恶地唾一口。
“走走走，摇着腰在我家门外晃什么？”
佟花儿看了下自己站的地方，她站在大路上，碍谁惹谁了？不过她没辩驳，她也要走了，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娘。”阿水穿着红裙子跑出来，她羞答答地扯了扯裙摆，一脸期待地望过去。
“真好看。”佟花儿露出个笑，她走过去牵住阿水，问：“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爹呢？”
“爹做饭，阿水找娘。”阿水一蹦一跳的，她指着裙角上的猫，那是佟花儿用黑线描出个粗略的猫轮廓，她很喜欢，也给起名叫猫官。
“玉姐姐说好看。”她炫耀道。
佟花儿不想再听，转而问：“你晌午吃了什么？”
“肉，好多肉肉。”
母女二人走进家门，随着大门关上，雪地里徒留一串脚印。
进了腊月，离过年就近了。今年过年，赵西平不想离家，赶在年前，他独身回去一趟，打算将父母兄嫂喊来敦煌过年，若是家人不愿意过来，他在家尽几天孝，赶在除夕前再回来。
赵小米没有一起回去，她跟隋玉还在铺子里做生意，雪天外送生意好，姑嫂二人带着隋良天天在铺子里忙活，早出晚归忙得热火朝天。
随着匈奴战败，乌孙归顺，大汉威名远扬，这个冬天，进关的胡商比往年多。关内的汉商得知西北安定了，不顾路上的严寒，带着商货在大雪落下前赶来敦煌住下。
往年入冬就冷清的民巷，今年人声鼎沸，胡商和汉商甚至在租住的民房里摆摊做生意。
隋玉去逛过几次，买了两块狐皮裁做三条围脖，赵小米和隋良各一条，三人约定过年的时候戴。还从胡商手里买了几包豆子，打算年后开春了撒在地垄上种下。
赵西平是在腊月二十七的正午进城的，家里没人，他直接骑着骆驼到铺子里来。
“呦，赵千户来了。”老秃迎面遇上，客气道：“好些日子没见你，听隋玉说你回老家了？这一路可受罪，挺冷的。”
“还好，今年比往年暖和，路上不怎么冷。”赵西平随和道。
“今年就下了一场雪，年后不知道还落不落雪，若是不落雪，明年又天干。”老秃看了眼天，说：“不打扰你了，我回去了。”
赵西平走进铺子，今天日头好，过来吃饭的食客不少提了长凳坐在院子里吃饭，一些人吃饱了也没走，靠坐在墙边拉呱闲聊，这些商人相互交换商路上的信息，或是谈某个地方的风俗。
隋玉递碗扁食给他，问：“爹娘兄嫂没过来？”
“嫌路上冷，不愿意挨冻。”赵西平找个空位坐下，问：“今年什么时候关铺子？”
“你回来了就关。”隋玉探身冲外面喊：“各位，明天铺子关门，年后初八开门，跟大家说一声，免得跑空了。”
“年后琢磨点新吃食，我们不喜欢吃稀的，不顶饱。”胡商操着拗口的汉话提意见。
隋玉笑笑，说：“行，我回去琢磨琢磨。”
做完晚上的生意，外单送完，隋玉一家就关上铺门回家。
之后的两天就是为过年做准备，赵西平升官了，隋玉赚钱了，这个新年，隋玉又是买肉又是炸肉，包子都不做素的，蒸两笼纯肉馅的包子。
除夕这天，一家人洗头洗澡，换上缝制的新衣，早早就在为晚上的篝火傩舞做准备。
佟花儿也给阿水换上新衣，红色夹袄，夹了芦花的襦裙，襦裙下还有厚厚的裤子，也絮了芦花，小姑娘穿这一身，喜庆好看又暖和。佟花又给她编两条小辫，发尾绑上红头绳。
“真好看。”她托着阿水，满眼含笑地打量。
阿水害羞地嘻嘻笑。
老牛叔站在院子里看着，等阿水跑出去了，他走到门口说：“不能不走？”
“要走的，不离开我活不下去了。”佟花儿轻声说，听着阿水的嬉笑声，她屈膝跪下，冲老牛叔拜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老牛叔虎着脸，粗声粗气道：“我拦不住你，也不拦你，等晚上我带阿水出去了你就离开。”
“谢你没亏待阿水，往后她就托付给你了。”佟花儿起身，嘱咐说：“她还小，过一两年就不记得我了，你别跟她提起我，若是她问起，就说我死了。”
老牛叔长吁一口气，他抬脚往外走。
日头一点点偏移，日暮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肉香，老牛叔也买了一坨肉回来，他没怎么动筷，佟花儿也没怎么吃，两人都看着阿水大口吃肉。
天色黑了，老牛叔拿出一个火把牵阿水出门，阿水回头望，见她娘好像要哭了，她扔了火把，说：“我要在家。”
老牛叔捡起火把，用没手掌的胳膊抱起阿水，哄道：“我们先去，你娘洗完碗就去找我们。”
“快去吧。”佟花儿说。
老牛叔抱着阿水走了，院子里陷入安静，佟花儿将碗筷洗干净，出门前，她从柴堆下抽出一指粗的木条塞袖子里，木条两端削得锋利。
当鼓声响起，众人围着火堆扭动时，隋灵悄悄打开后门溜了出来，佟花儿提着的心放下，她捏着一把汗带隋灵走过空幽的巷道朝西城门去。
火苗飙过高墙，映亮半边屋脊，欢快的笑声在寒夜响起，隋灵心痒地探头瞄两眼，她有两年多没出过府了，天天一个人坐在一间冷清的厢房里，竟有些向往往日鄙薄的热闹。这时她暗恨她大哥过于慷慨，竟然傻到不要军功，她若是有个能当靠山的娘家人，哪里还用受后院那些贱人的气。
“我大哥伤在哪里？还能上战场吗？”隋灵问。
巍峨的城墙已显出黑影，佟花儿紧张得手抖，她攥紧手，用平稳的口吻说：“伤了脸，不方便见人，但不影响走路。至于上战场，要看他愿不愿意。”
隋灵皱了下眉。
城内“轰”的一声，是跳傩舞的人举起火把往外跑，密集的鼓点像是给人鼓劲，一声声带动心跳，催促人迈开步子跑。
佟花儿拉着隋灵跑，大声说：“快点，别耽误时间。”
隋灵扯住肩上的狼皮迈开步子，出城后她看见远处燃烧的火坑，但佟花儿扯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
越跑路越黑，这时隋灵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她挣脱佟花儿的手，问：“你真是我大哥派来的？”
“我是佟花儿啊。”佟花儿拽住隋灵的胳膊，说：“你还在军屯见过我，我是你堂嫂，你忘了？”
隋灵想起来了，她厌恶地拍开胳膊上的手，嚷嚷道：“你别碰我，你拽疼我了。”
晚了，佟花儿扯掉狼皮扔地上，一手勒住隋灵的脖子，一手扯出袖子里的木箭，沿着手下细腻的脖颈插进去。
隋灵慌张大喊，脖子上的痛感让她奋力挣扎，两人扭打在一起，佟花儿癫狂地捂住隋灵的口鼻。
“别杀我。”隋灵哭着求饶，声音含糊。
佟花儿笑一声，她握着木箭往肉里插，声音嘶哑道：“死在大年夜，晦不晦气？”
“别杀我，堂嫂……”隋灵绝望，她试图求饶：“我大哥还救了你们……”
佟花儿不再吭声，木箭又往肉里扎了半寸，听着隋灵的呼吸弱了，她站起身，不让血污了衣裳。
远处，城门内络绎不绝的人跑出来，他们欢呼着跑向除晦坑。
隋灵目光变得呆直，她想起关于佟花儿的事，在妓营里，是她想打开门，离开妓营时，是她想拖隋玉回到那个肮脏的地方，然而不知怎么弄的，她又出现在军屯里。
“死在大年夜，真是晦气。”佟花儿又念一句。
隋灵想起似乎有一天，她看见佟花儿路过钱家门外，她好像骂了一句晦气。
想到这儿，她撑着最后一股气，恶意地呸一口：“晦气东西，你到死都是脏的。”
佟花儿扑过去踹她，“你才晦气，你晦气，你死在大年夜，你死了都是一件晦气的事！”
隋灵已断气，她睁着眼，空洞地望着黑夜。
佟花儿粗喘几声，她抽走隋灵头上的银钗，拿走手上戴的首饰，拖着人往远处走。
城外有不少土坑，佟花儿之前来探过，她选了个烧火的土坑挖宽，昨天进去躺了躺，能躺下一个人。
人埋在坑里，佟花朝城门的方向看一眼，火苗高涨的火坑旁还有人停留，她摸黑返回，捡起掉落的狼皮搭身上，脚步闲散地往李家屯去。
大年初一，天色刚明，隋文安退了房，他带着隋氏一族残留的人走出李家屯，离开敦煌向西而去。

第121章 跟着和尚走了
天亮了，阿水睁眼看见搭在床头的小袄，她翻身坐起来，大声喊：“娘——”
老牛叔听到声进来，他拿衣裳坐过去，说：“外面天冷，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我娘呢？”阿水往床里面看，“娘在做饭？”
老牛叔叹一声，他将琢磨了一夜的话拿出来糊弄孩子：“你还记得那天拦住你的臭小孩吗？那是你大哥和他爹，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因为你娘的娘死了，他们带她回去奔丧了。”
阿水愣住，她没听明白。
“你娘的娘死了，她要回去奔丧，要离开好长时间，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老牛叔继续说。
这句话阿水听懂了，她慌了，张嘴大哭，衣裳都不穿就急着要去找娘。
为了按住她，老牛叔累出一头汗，小的哭，老的也哭，他哭他的孩子命苦，出身不好，小小年纪又没了娘。
“你那个娘是真狠心，老头子我要是死了，你可怎么活啊。”老牛叔抱着阿水嚎，“我可怜的孩子。”
杜婶子过来敲门，她高声问：“佟花儿，一大早的，阿水哭什么？”
老牛叔没理，他抱着要哭得背过气的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念叨说：“走就走吧，你跟老子过，少张嘴，我们父女俩能多吃两口饭……你快消停消停，把你爹累死了，你可就没家了。”
杜婶子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看，瞟见老牛的身影，她气得捶门：“你个死老头子，在家你装什么聋？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怎么回事？”对门的妇人问。
“谁知道怎么回事，孩子哭得我心慌。”杜婶子拍拍胸口，说：“老牛在里面，估计是孩子摔了。”
“新年头一天就哭哭哭……”另一边的邻居烦躁地嘀咕一句。
“谁家孩子不哭？你家孩子不哭？”杜婶子噎他，转身回自己家。
阿水哭累了，哭着睡着了，老牛叔将她放回床上，瞟到床头挂的衣裳他就来气，担心孩子醒来看见衣裙又哭，他都给藏起来，锁进木箱里。
都尉府，小丫鬟端着热水盆推门进屋，她轻声喊：“姨娘，该起了，还要去给大太太拜年。”
卧室没声，小丫鬟放下木盆走进去，见床上褥子隆起，她又喊一声，还是没回应。蹑手蹑脚走过去，探头一瞧，她惊叫出声：“文姨娘跑了！”
这下都尉府热闹了，正院里，大太太寡着一张脸问：“怎么回事？”
“昨晚文姨娘喝了屠苏酒不舒服，她早早歇下了，让奴婢不要去惊扰她。今早奴婢送热水进屋，发现床上没人，褥子下塞着衣裳，看着像是睡了个人。”小丫鬟战战兢兢道。
大太太看向跟文姨娘住在一个院的其他四位姨娘，这些不争气的都垂着头，表示不知情。
大太太看向胡都尉，征询道：“大人怎么看？”
胡都尉一脸的晦气，新年头一天弄这一摊子，实在是触霉头，他摆手说：“劳夫人操心。”
“先在府里搜一圈，再去门房那里问问，看昨晚文姨娘出没出府。”大太太担心文灵是跟人偷情跑了，毕竟就是靠勾搭男人进的府，再耐不住饥跟男人跑了也合理。
“文姨娘跟府中的小厮……”
话还没说完，胡都尉砸了手上的茶盏，他气急开口：“不用去找了，她没有户籍，跑不了多远。交代门房，若是看她回来，直接将人压到正院来。”
他宁愿文姨娘被府外的人勾搭跑了，也不愿意是府里的小厮，太打他的脸了。
“昨夜城门不禁进出。”大太太提醒。
“跑了更好，不用找了。”胡都尉正准备说不用查了，仆妇进来说：“门房说昨晚不见文姨娘出门，府里各处都找了，不见文姨娘的影子。”
府里若是没找到人，指定是偷跑出去了，昨夜是除夕，守门的人肯定有偷懒喝酒赌钱的，大太太清楚其中的漏洞，但不打算追究，府里的姨娘比后厨缸里养的鱼还多，跑一个两个不影响什么。
不过她仍旧问：“可要我派人去文姨娘的前婆家探探话？我记得她还有个姐姐在胡监察府上，也打发人过去问问？”
胡都尉摆手，“事先压几天，说不准过几天就回来了。若是没回来，元宵节后再派人去问，顺便报个丧。”
他对隋灵早就没了新鲜感，不过隋灵长得好，他在外面玩够了偶尔也过去养养眼，现在她耐不住寂寞又跑了，他也不觉可惜。
“事情不能闹大，你敲打一下。”胡都尉嘱咐，他偷情自觉是风流，但被偷到自己头上，那可就是笑话了，不能将这事传出府，还不如直接报病亡。
……
正月初五，隋文安一行人走进玉门关，这里防守森严，进出检查严格。
佟花儿担心隋灵的尸体会被发现，催着要尽快出关。
沙漠无雪，日头又晴朗，其他人考虑到在城内吃住都要钱，不如趁早离开。
隋文安如他们的意，代交二十二文出关费，他领着老老少少十个人走出玉门关的城门。
“壮士，留步，能否容我们二人一起同行？”一个僧侣喊住人。
其他人面露警惕，隋文安欣然点头，他走商时遇到过光头和尚，对这个教派有所了解，不是那等拦路杀人的恶人。路上多两个人，若是遇到狼群，也能相互照应。
玉门关的关隘抛在身后，一行十三个人踏进松软的黄沙中，佟花儿摩挲着袖中的木箭，思索道：“前路是怎么样的？我们在哪里分开？”
“再走五六天，会是一片戈壁滩，过了戈壁滩就能看见人烟。”隋文安答话，“我送你们过戈壁滩，之后就此分别。”
佟花儿不再说话。
白日行路，晚上夜宿沙漠，有隋文安的提醒，每每睡觉都会留一个人守夜，当人身上盖上黄沙时就会将人喊醒，醒了就继续赶路，走累了倒地再睡。
两个和尚虽然跟隋文安他们一起赶路，但鲜少交谈，守夜会参与进来。不过除了隋文安没人相信他们，每逢和尚守夜都会留个人一起陪同。
碍于此，走出沙漠后，两个和尚跟他们拉开距离，走进戈壁滩时，两拨人一前一后缀着。
戈壁滩上怪石林立，往西走个二里地，再回头，入口已经消失了。
春大娘和佟花儿她们是头一次见这种地貌，硕大的怪石如一墩墩巨人，她们行走其中，多绕个弯，或是多转几个身，再抬头就辨不出东南西北。偶尔半夜醒来，入眼是数不清的庞然大物，黑影压来，再伴着风沙吹动的沙沙声，能吓破胆子。
最初的几日倒能坚持，日子久了，身处其中的一行人忍不住心生怀疑，走的方向对吗？是往西吗？会不会走错了？水喝完之前能不能走出去？他们会不会饿死渴死在这个怪地方？
每逢为决定出发的方向，十几人吵成一团。隋文安深受埋怨，到了后来他不开口了，按照他的判断走，愿意跟的就跟来。
“你是不是故意领我们过来？就是想耗死我们。”佟花儿大骂。
“我若是有这个想法，兜一圈子为你们销奴籍做什么？”隋文安无奈。
这句话抚平了所有人的忐忑，事到如今，他们只能选择跟着隋文安走。
隋怀全一手牵个孩子，他担忧地望向老娘，担心她会坚持不住。这时他突然生个念头，隋文安最初提议让他们往西走，应该是不想让他们再回去。有这片戈壁滩拦着，走出去后，没人再敢进来。
吃饭歇息时，隋怀全去问两个和尚：“你们从哪里来？”
“大月氏，四年前跟着胡商来到玉门关。”僧侣看向隋怀全，说：“汉帝国强盛，你们何故迁出关？”
“家破，人亡。”隋怀全没有隐瞒。
两个和尚垂眼念句佛偈。
“你们跟我们一起，也是因为走不出这片戈壁滩？”隋怀全问。
和尚点头。
继续前行，隋怀全跟隋文安打听脱籍的事，隋文安闭嘴不言。
“你以后还会回来？”隋怀全问。
隋文安不确定，“最近几年不打算回来了。”
之后便是无言，一行人沉默赶路。
不知走了多少天，戈壁滩走到了尽头。眼见出口在望，佟花儿悄无声息地从袖子里抽出捂热的木箭，木箭一头是洗不掉的暗痕。她快步靠近走在前面的男人，在惊呼声中，她使足劲扎向隋文安的后脖颈。
隋文安在惊呼声里回头，左眼瞥见戳下来的木箭，他俯身闪躲，木箭戳在厚实的衣料上，没伤到皮肉。
一击不成，佟花试图再击，隋文安回身，一脚将人踹倒。
“我该带菜刀的。”佟花儿后悔，她想把菜刀留给老牛和阿水用，离开前只拿了一支削好的木箭。
春大娘上前夺走佟花儿手里的木箭，说：“都过去了，别再生事端。”
“过去了？”佟花儿觉得好笑，她伸手指一圈，大笑着问：“过去了？你们都觉得过去了？这四年，整整四年，我们过得畜牲不如，我家没了，女儿死了，儿子活得像头牛，我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成了千人骑万人睡的妓子，生个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种。你跟我说过去了？你们过的去，我过不去。”
说到最后，她喊破嗓子，嘴里泛出血腥味。
隋新林目光有了变化，他望向隋文安，眼里的恨意不再隐藏。
吴婶子、田二嫂和隋红霞落泪，佟花儿好歹过了两三年安稳日子，她们在妓营里过的日子不敢回想，离开妓营有三个月了，每逢半夜醒来还感觉身上压着男人，甚至看见男人就心生厌恶害怕。
“那你想怎么办？”隋文安出声，“我还能做什么？”
“我想你死。”佟花儿站起来，“你们该死啊，因为你们，我们死了多少人。你以为销了奴籍我们就该对你千恩万谢？死去的人呢？凭什么他们死了，你还活着？”
隋文安深吸一口气，他试图辩解：“我爹贪污他该死，我们兄妹三个流放是我们活该，但你们的罪不是我们定的，是朝廷，是律法。自古以来都有宗族连罪，因为一人高升，全族受益，我爹活着的时候，你们没少得便利，财、权、势，你们沾了他的光，就要分担他的罪行。”
隋文安平静地看着这些人，说：“我不欠你们了，能补救的我补救了，再怨再恨，你们去恨朝廷，去怨祖宗也行，为什么要生养隋九山这个人？”
“你这就是打算耍无赖了？”隋新林开口，“你的姊妹呢？你们活该就是这样活该的？你该送她们去当营妓的啊。”
隋文安哽住声，他像一个装满水的猪尿泡被人捅破了，瞬间瘪了下去，再无气势。
“隋灵死了。”佟花儿突来一句，见隋文安满脸惊慌，她补一句：“是我杀的，就在除夕那晚。”
隋文安瞬间想通了，他大叫一声，眼泪滚滚而落，他带着杀死他妹妹的凶手逃脱，还给她脱奴籍……
“我要杀了你！”隋文安疯了，他拎拳朝佟花儿打去，但被其他人按了下来，反挨一顿打。
“你要杀谁？”隋新林抽出一支木箭，他面色涨红，跃跃欲试道：“我早就想杀了你。”
隋文安心如死灰地瘫在地上，了无生志，杀吧，他早就该死了。
两个和尚走了过来，高个和尚念句佛偈，说：“孽缘，缘起缘灭，一切该有个尽头。施主，还请放下屠刀，苦海无边。”
没人搭理他。
春大娘拦下隋新林，说：“万事别做绝，给自己也给他留条后路。流放的路上，你们就想杀他，那时若是杀了，就没有今日。他若死在路上，隋玉无法在外相助，佟花儿可能早死在打胎的时候，你今天也见不到人。隋慧隋玉隋灵若是都入妓营，隋文安脱不了奴籍，没有他，我们一辈子不得解脱。若是要说清，这事怎么都说不清。各退一步，我们就此分别，忘了过去的事。”
隋新林不肯放下木箭。
“新林，你还有孩子，孩子还在这儿看着，你能断定他往后不受人恩，不受人怨？”春大娘又说。
隋新林看童哥儿一眼，他丢下木箭，抱起孩子大步离开。
春大娘拽起佟花儿，扯着她跟上，其他人见状，也陆续离开。
隋文安捡起落在地上的木箭，刚举起来就被高个和尚夺走，和尚折断箭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不要迷障。”
……
两天后，隋玉跟赵西平追来，远远看见三个走远的背影，两个光头和尚，另一个看不清楚。
“是他吗？”她问。
“看着像。”赵西平也不确定，他朗声大喊：“隋文安？”
风吹散了声音，远处的人却骤然回头，继而扭头继续前行。

第122章 套骆驼
“还追吗？”赵西平问。
隋玉回头看一眼，又看向远处步履不停的三道背影，说：“这么远都追来了，再追一截吧，至少要确认一下是不是他，心里有个数，不白跑这一趟。”
两头骆驼抬蹄继续向前，沙漠上落的影子越拉越长，日升正午时，一团暗影趴在骆驼蹄下。隋玉热出汗，她解下狼皮搭骆驼的驼峰上，眯眼看向距离越拉越近的三道背影。
“是你的亲人找过来了？”高个和尚回头，说：“可要去告个别？”
隋文安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抬手遮额，目光从赵西平身上移向隋玉，他心里有所猜测，大概是隋灵的尸体被发现了，或许隋玉猜出什么，所以才追了上来。
“是他。”赵西平出声，他认出隋文安脸上的刀疤。
隋玉勒住缰绳，骆驼放慢速度，她放眼望一圈，沙漠里只有前面的三个人，不见隋氏族人，大概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走散了。不过她不想了解，确定隋文安还活着，此行也就算有结果了。
隋文安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世间俗事，再与他无干系。
隋玉看了一会儿，她扯了扯缰绳，骆驼掉头回转，赵西平见状跟着往回走。
前路相背，两行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日头偏移，落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日落黄昏时，隋玉跟赵西平回到戈壁滩，夫妻俩从骆驼背上下来，两头骆驼自行去沙漠里翻找黄沙下的枯草。
“以之前路上遗落的干草来看，在离开戈壁滩前，他们一伙人是一起走的。”赵西平低头在附近寻找，好奇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不见其他人？都死了？应该不是，地上没血，一路也没遇到食腐肉的鸟。”
“可能是分道扬镳了吧。”隋玉靠坐在一墩巨石上说。
正月初八的时候，一个出城放羊的老头发现了隋灵的尸体，据老头所说是羊群刨出来的，他吓得进城报官。
正月初十的时候消息传开，老牛叔去官府认了下，之后他去找隋玉跟赵西平，他想把女尸认下，对外宣称是佟花儿死了，但不知道对不对，想来问问隋玉跟赵西平的意见。但不等他们商量出所以然，都尉府的管家带着丫鬟将尸体领走了，隋玉这才知道死的是隋灵。
胡都尉不打算追究，隋慧得知消息后想追究也没有办法，妾是半个奴，是转手送人或是打死都由主家说了算。
隋慧找到隋玉打听隋文安行踪的时候，隋玉这才猜出一点苗头，老牛叔说佟花儿是除夕夜出城的，隋灵又死在西城门外，再加上她曾经撞见佟花儿在都尉府外晃，她推测隋灵大概是佟花儿杀的。
赵西平拿着两支折断的木箭走过来，说：“看来我们没猜错，他们确实是想杀了隋文安，我发现几处痕迹，不过没见血，应该是有杀人的想法，但没成功。”
追上来是赵西平的主意，以前他对贪官污吏及其家眷格外憎恨，但在战场上跟隋文安相逢后，又知道他立军功是为了给族人脱奴籍，他对隋文安改观颇大，甚至有些许敬佩，不忍他死在一心愧对又拼命相护的族人手里。不过追到戈壁滩前他就打算放弃，那时候隋玉又坚持要走一遭，二人折身回玉门关补充上干粮和清水，背两捆干草就闯了进来。
隋玉拿出水囊小口喝水，一口清水浸润干裂的嘴唇，在嘴巴里打个转才舍得咽下去，她望着广阔的沙漠，说：“翻过沙漠是什么样子？”
“翻过沙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沙漠两边的情况。”赵西平手往北指，说：“沙漠里有河你相信吗？有河的地方有绿洲有山，伊吾、车师、焉耆，还有好多小国都是生活在有河流的地方，跟沙漠搭边。往南，离我们最近的是楼兰，楼兰过去是若羌，这边的小国是靠近雪山的，跟敦煌差不多，雪水汇成的河流下来，有草有地的地方就有人住。”
隋玉心生向往，她将水囊递过去，望着晚霞下的沙漠说：“我也想过去看看。”
现存的古国是见一个少一个，不提地质变迁，就是战争，轻易就能造成一个古国的覆灭。
“都没我们大汉强盛，有什么好看的。”赵西平语带骄傲。
“听商旅说，翻过沙漠是高原，高原下生活着大月氏人，那边土壤肥沃，有珍贵的药草，有我们这边没有的吃食，有汗血宝马，还有珠宝。”隋玉睨着男人，问：“想不想去发财？”
赵西平听出言外之意，他冷哼一声，嗤道：“当皇帝更好，你怎么不想当皇帝？”
隋玉不理他。
赵西平也不再提，他收拾好水囊，解下一兜炒米坐过去两人一起吃，说：“干粮不多了，我们明天就往回走。”
隋玉没意见。
夜幕降临，赵西平在巨石后背风的地方铺上干草，他牵来骆驼，两头骆驼趴下去，他抱着隋玉挨着骆驼睡下。
夜里起风了，风里卷着沙粒，有骆驼挡着，风里掺的黄沙遇阻落下，隋玉跟赵西平身上没落什么。
天微微放亮时，骆驼身上积了厚厚一层沙。
两头骆驼醒来，拿开蹄子欲起身。它们一动，赵西平和隋玉瞬间转醒，夫妻俩熟练地掀开狼皮就跑。
骆驼抖毛，沙粒簌簌飞扬。
隋玉打个哈欠，她扯开袖子用手腕揉了揉眼睛，看见骆驼身下积的一堆沙已埋住蹄子，她看向不远处凹凸不平的土墩，说：“这么大的风，难怪能将土墩削成这样。说不定在几百年前，这里是一座大山，风把山削平了，又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日积月累下，就形成了戈壁滩。”
“土呢？”赵西平问。
隋玉跺了跺脚，说：“你把沙翻开，下面说不定就是厚实的土层。”
“我吃饱了撑的。”赵西平一手扛起她，肩膀一颠将她送上骆驼背，“给，早上冷，披上狼皮，我们回去了。”
铺在沙里的干草卷起，抖掉沙放骆驼背上，再挎上弓箭，赵西平翻身一跃坐上骆驼背。
一声口哨响，骆驼走进戈壁滩内，两个人两头骆驼很快看不见踪影。
在土墩里做窝的麻色野雀在蹄声消失后飞落下来，在沙土中翻找掉落的炒米。
十二天后，戈壁滩的另一端走出两头骆驼，其中一头骆驼熟门熟路往西跑，另一头骆驼跟上。
“西边有河。”赵西平说，“我听人说，这条河就是长城根下的那条河。”
在沙漠中蜿蜒前行的细流水势平缓，大概与枯水季有关，河里的水几乎要断流。
隋玉跨过河，她侧身往西看，视线受堵，这条河流的尽头似乎被突出来的戈壁滩截断，河流可能绕行，也可能改成地下河。她心想难怪商旅没有选择依河而行，大概是绕路太远。
东边突然传来蹄声，喝水的骆驼抬起头，隋玉跟赵西平一同望过去，东边烟尘大冒，看样子来人不少。
“二月中旬了？这么快就有商队过来？大概是去年冬天过来的汉商。”隋玉自言自语。
造成这么大动静的骆驼群露出形状，但背上没驮商货，而且没有进戈壁滩，竟往西过来了。
“是套骆驼的人。”赵西平开口，“产崽早的骆驼大概就是在二三月份生崽，这时候若是找到野骆驼群，小骆驼才出娘胎，母骆驼很少舍得丢弃的，捉到小骆驼就能拐走母骆驼。”
“你们也是来套骆驼的？”为首的男人大声问。
不等赵西平回答，另一个男人看着隋玉说：“是你啊，你们打算套骆驼回去养？”
隋玉认出了人，是东市卖骆驼的那个男人，她看赵西平一眼，高声问：“我们也是今天刚到，能否让我们跟你们一起走？”
他们带来的骆驼去河边喝水，男人们则是往远处走，拿着空水囊去灌水。东市卖骆驼的男人朝隋玉跟赵西平走过去，说：“我姓万，你们喊我老万就行。你说你们也想去套骆驼？就带了两把弓？绳套没准备？诱食的盐砖和豆萁呢？”
“我们不知道要准备这些，第一次过来。”赵西平开口，他看向隋玉，说：“不如我们再回玉门关一趟，把东西准备齐全。”
隋玉点头，她跟老万说：“那你们先行。”
“成吧，我早就说让你买我的小骆驼，何必跑来吃这个苦。”老万看到隋玉带来的骆驼，他走过去看两眼，说：“这是你们买来的？养得挺好，有五六年了？”说着他俯身看向骆驼的肚子，没涨奶，看样子是还没生育过的。
“骆驼发过情了？”老万问。
赵西平不确定，他看向隋玉，隋玉更不清楚。
“不如我跟你们换两头骆驼用，你们带着年华正好的母骆驼进沙漠，若是遇到发情的公骆驼，那就是两个黄花大闺女闯进土匪窝，你俩跑不脱搞不好就没命了。”老万想用母骆驼诱几头公骆驼回去，他拍拍自己的坐骑，说：“绳套、豆萁和盐砖，我分你们一点，你俩跟我们一起走。”
隋玉看向赵西平，赵西平轻点头，说：“不过你还得分我们点干粮，我们带的干粮可能不够。”
“你俩哪是来套骆驼的，分明是来送命的。”老万嘀嘀咕咕，他去找人商量，十几个人各分点干粮，凑够一兜子。他将干粮扔过去，嘱咐说：“进了沙漠若是遇到发情的公骆驼，尤其是驼峰瘪下去的，你俩能跑多远跑多远，骆驼可是会吃人的。”
隋玉受教，她朝老万道谢。
水囊灌足水，等骆驼喝饱水，一行人跨过细流踏进沙漠去寻找野骆驼群。

第123章 沙漠寻踪
不同于之前赵西平在河边看见喝水的野骆驼群，这次是一伙人盲目的在沙漠中行走，根据沙漠里的蹄印，或是骆驼粪便，以及干草啃食的痕迹去判断近期有没有野骆驼路过。
隋玉认真地看着他们的动作，这些人每年至少要来沙漠一趟，他们常年摸索积累的行走经验正是她缺乏的。
“有没有走空的时候？”她问老万。
“当然有，干粮和清水总有耗尽的时候，也有倒霉遇到狼群的时候，狼群能甩脱，干粮和清水拖不得，在那之前我们要离开沙漠，或是空手而归，或是补齐水粮再入沙漠。”老万拍拍手上的沙，说：“你别看我们卖骆驼赚钱，实则辛苦的很。”
隋玉点头，说：“但凡涉及钱财，没一样轻松的。我现在开个食铺，天天不得闲，早出晚归的忙活，天不亮出门了，天黑了才回去。”
“做吃食是个辛苦活儿。”老万赞同。
“食铺开在哪条街？卖什么吃食？”另有人问。
“在民巷，商旅聚集的那个民巷，你们知道吗？”隋玉问。
“知道知道，哪能不知道，我们套了骆驼回去驯养，多是卖给商队了。”一个小年轻开口，他驱着骆驼靠近，看着隋玉笑眯眯说：“小阿嫂做什么吃食的？改天我们去给你照顾生意。”
赵西平驱着骆驼插进两人之间，他皱眉看过去，说：“卖汤饼和扁食，还有包子。”
老万眯了下眼，打听道：“我好像听说过这个食铺，食铺娘子的男人是军中千户？是你们吧？”
赵西平点头，“正是在下。”
其他人闻声望过来，他们交换着目光，之前轻慢的态度敛起，不再用贼溜溜的目光打量隋玉。
“真人不露相啊。”老万笑着拱手，他看向隋玉，又冲她拱拱手，当上千户太太了还出来做生意，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隋玉看赵西平一眼，两人落在后面的时候，她开口说：“等我开铺子的时候你也能坐在旁边守着？”
“他刚刚在挑衅我。”赵西平有些生气。
“好吧，我离他们远点。”隋玉没看出来，她摸把脸，嘀咕说：“脸都被风沙吹皱了，有什么好看的。”
赵西平看她一眼，心说哪里皱了？反正他没看出来。
走进沙漠时已是午后，走走停停，感觉没走多远，天色就暗了下来。不过套骆驼的人没有因为天黑就不走了，他们坐在骆驼背上吃干粮，沿着判定的方向继续走。
直到明月升至头顶，沙漠里起风了，一行人才开始找歇息的地方。
“今年天干，开春了沙漠里又要刮沙尘暴。”老万走到沙丘背后坐下来，边铺草边说：“这次若是套不到骆驼，今年就没有机会了。”
隋玉拿出水囊喝水，她望着月色下的沙漠，偏头问：“戈壁滩另一边的沙漠里有骆驼群吗？”
“有，那里的人代步多是骆驼。”赵西平铺好干草喊她过来睡，他睡在外侧给她挡着。
隋玉凑在他耳边说个数，问：“这些钱够买下七八亩大的荒地吗？民巷那里房屋密集，可能要买下四座大宅院才能盖个客栈，先不说我手里的钱够不够，人家也不一定肯卖。”
隋玉从来到这个朝代，就没见过高楼，就连驿站也只有瞭望的角楼是带楼梯的。而且敦煌成材的树木少，她若是盖客栈，无法往高了盖，只能往大了盖，尽可能多容纳人和代步的骆驼。所以她把选址定在没人居住的荒野，那边地价贱，地界宽广，买下七八亩地，她想怎么盖房都行。
“我回去就给你问问。”赵西平扯起狼皮盖上，说：“快睡吧，你不累啊。”
在家一心扑在铺子里的生意上，出门奔波近一个月还心忧他人的生死，不等休息又进沙漠套骆驼，身体在奔波，心里还在琢磨盖客栈的事……赵西平暗吁一口气，他也没比隋玉大几岁，他怎么就没她这个劲头？对了，之前她还琢磨着要翻过沙漠去大月氏求财，想法真是说来就来。
沙粒落在狼皮上，如水滴打在身上，受声音所扰，所有人都睡不熟，也不敢睡熟，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就要起来抖抖狼皮上落的沙，再观察观察风向，风向若是变了，一群人还要挪窝，免得被黄沙掩埋。
天色放亮时，风势减弱，老万他们快速收拾东西，一行人分成六个方向拨开黄沙寻踪骆驼的觅迹。
隋玉拉着赵西平往远处走，夫妻二人在细密的黄沙中翻找，昨夜起风，地上就是有什么痕迹也被吹散掩埋了。
找了半个时辰，一伙人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隋玉坐在黄沙上看着眼前刨出的大坑，坑底是一株小叶草，看着像是枯死了，拧起来折断有汁液流出，才判断它还活着，或许它本来就长这个磕碜的样子。
闻到草汁的味道，两头骆驼颠颠跑来，隋玉将小叶草一掐两半，平分给自家的两头骆驼。
她拍着屁股站起来，茫然地叹一声：“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这就坚持不了？还想穿过沙漠翻过高原去大月氏发财？”赵西平阴阳怪气，生怕她还惦记，他见缝插针试图打消那不靠谱的念头。
隋玉欻的一下来劲了，她睨男人一眼，嘴硬道：“谁说我坚持不了？我还有劲，接下来不要你找了，你就看着。”
赵西平还真就抱臂干看着，她撅着腚在黄沙里扒来翻去，他隔个两三步的距离捂着嘴鼻望着，如有实质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掠去。
隋玉气得抓一把沙扬过去。
赵西平快速后退，看看落在地上的沙，挑眉逗她。
隋玉哽住，余光瞥见骆驼驼峰上挂的弓，她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捏住弓臂去追这狗东西。
“你别跑。”
赵西平脚步不停，愉悦道：“你要打我还不让我跑？你傻还是我傻？”
夫妻俩在松软的沙漠里追打，旁处的人听见声看过去，心里都不是滋味，这他娘的做了什么孽，都是来套骆驼的，他们苦哈哈的，人家那两个哈哈笑。
赵西平爬上一座沙丘，隋玉紧跟其后，她拄着弓臂急喘气，休战道：“不玩了，累死了。”
站在高处往下看，平滑的弧度让人想滑下去，赵西平抬头，往西是沙漠，北边的尽头是雪山，南边是没有尽头的戈壁滩。他侧身朝东边看去，说：“我们回去吧，想养骆驼花钱买算了。”
隋玉清楚他是顾及她，他若是怕苦怕累，前年就不会孤身一人来沙漠捉骆驼。她摇头说：“不行，这时候离开多扫兴，别触老万他们的霉头，人家要靠套骆驼赚钱养家的。”
设身而处，她摆摊做生意的时候，若是赵小米嫌累撂手不干了，她哪怕能理解，也会下意识远离这样的人。答应的时候干脆，一有难就跑，谁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我们继续找，总有找到的时候。”隋玉弯腰坐下，两脚一蹬，她飞速从沙丘上滑下去。
“傻不傻？裤子给你磨烂。”赵西平高声喊。
隋玉没听见，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身体腾空而落，到了平滑的地方，她瘫在黄沙上享受从高处滑落的刺激感。
“你裤子烂没烂？”赵西平仍旧担心这个事。
隋玉反手摸屁股，手插进沙里，她摸到硬硬的圆坨，抓出来一看是骆驼粪，已经干了，一看就有些日子了。
“我找到骆驼粪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老万，我找到骆驼粪了，是干的，五六天前应该有骆驼群路过。”
听到声的人大步跑来，赵西平也从沙丘上大步跑下来，他几乎是栽下来的，到底了止不住步子，多跑两丈远才停下来。
隋玉捏着骆驼粪像是捏个黑珍珠似的跟他炫耀，满脸的自得。
笑意爬上脸，赵西平快跑几步走过去，他弯腰看看她的裤子，还好，没有磨烂。
“真是傻人有傻福。”他拍她一下。
“不要动手动脚，注意影响啊。”隋玉警告他。
离得近的人赶到了，隋玉将骆驼粪递过去，说：“你们看看，是不是有五六天了？我在这里发现的，这是沙丘的迎风坡，应该是五六天前有骆驼在这里拉屎，之后刮风，黄沙将粪便埋住了。昨夜起风，黄沙吹走，这坨骆驼粪就露了出来。”
“你懂的还不少。”老万跑来，他看看骆驼粪，又沿着隋玉指的地方扒开，下面是一整坨完整的骆驼粪，不是被风沙吹来的。
“沙粒保湿，骆驼粪埋在沙里面比在露在太阳下干的慢，这坨骆驼粪至少是七天前留下的。”后赶来的络腮胡掰开骆驼粪搓了搓，他递给隋玉跟赵西平看，说：“你们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隋玉反复多扫几眼，摇头说：“没看出来。”
“这是树枝残渣，这只骆驼肯定在一两天内吃过树枝或是树根，东边靠近玉门关的地方有树，越往西灌木越少，所以我们不用向东找。而往北太寒，新生的小骆驼耐不住，它们不会往北去，我们接下来就沿着西南方向走，两边兼顾，多追几天一定能追上。”
这是在教他们，赵西平拱手道谢，问：“不知如何称呼？”
“我也姓万，叫万行山，是他小叔。”万行山指了指老万。
“万叔。”赵西平喊一声，说：“那我们这就去追，越耽误拉开的距离越长。”
见他如此说，万行山打消劝他跟隋玉离开的念头。
一行人骑着骆驼沿着西南方向走，除了睡觉就是赶路。又走两天，沙漠里遗落的骆驼粪多了起来，这证明追赶的方向是对的，一行人加快速度。
行至第五天时，风里多了骆驼的腥臊气，傍晚时风里突然多出一股血味，沿着血气找过去，他们看见一头母骆驼正在产崽。

第124章 假正经
骆驼群发现了追上来的人，正值母骆驼生产，其他骆驼异常警惕。
公骆驼过来驱逐，母骆驼带着小骆驼继续赶路前行。
万行山挥了下手，以他为首的一行人悄然后退，骆驼留在原地，它们跟呼哧呼哧走过来的公骆驼对望。
隋玉的目光从公骆驼身上挪开，她看向走远的骆驼群，产崽的母骆驼走走停停，不时痛苦嘶鸣。
在走到一座沙丘后，骆驼群停了下来。
五头野生的公骆驼走到驯养的十几只骆驼群里挨个闻了闻，年龄不够的母骆驼或是公骆驼不安踏蹄，主动避开，只有七只母骆驼停留在原地，翘起尾巴跟公骆驼对望，其中就有隋玉和赵西平骑来的两头骆驼。
人群且走且退，距离骆驼群有一里地远了才停下来。万行山聚精会神地盯着不远处，低声说：“再等一夜，等天亮了，你们将各自的骆驼唤走，将那五头公骆驼引来。”
隋玉收回目光，说：“那头产崽的母骆驼会不会受影响？”
“天亮了估计也生出来了。”万行山看过来，说：“引开公骆驼的时候，你往远处走，不要跟赵千户待在一起，免得被公骆驼追上了。等事了，那头产崽的母骆驼给你，崽子也给你。”
隋玉跟赵西平对视一眼，她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大家匍匐在沙漠里养精蓄锐，听着不远处的骆驼叫声，吹着带有腥臊气的风，一半人守夜，一半人陷入沉睡。
午夜时分，两班人轮换，睡过两三个时辰的人醒来守夜，换另一波人睡觉。
沙漠上空云层稀薄，星星和月亮的光辉驱散黑夜的黯淡，沙漠里蒙着莹莹光芒，远处散落的骆驼依稀可见。隋玉嚼着干巴巴的豆饼，一口饼嚼得腮帮子发酸，她揉了揉脸，含着干硬的豆渣试图用口水泡软。她坐起来探头往不远处看，七头母骆驼好像都卧倒了，五头公骆驼守在一旁，不时打个响鼻，或是绕着母骆驼蹭来蹭去。
“这是什么情况？”她小声问。
相隔不远的骆驼贩子看过去一眼，没有说话。
隋玉嚼两下豆渣，她后知后觉地了悟，骆驼虽然是牲畜，但涉及发情交配，他们大概不愿意跟一个女人谈及，免得让赵西平误会。
这时，黑夜下突然响起稚嫩的骆驼叫声，五头公骆驼循声望去，两头公骆驼放弃求偶，向西去沙丘后看骆驼群的情况。
“它们要走了？”老万站起身，他望了望天色，着急道：“再拖一两个时辰才行，天亮了才好行事。”
“母骆驼才产崽，体力不支，应该不会走。”隋玉小声开口，说：“要不我们再退远一点，它们感觉威胁减弱，或许会多停留一两个时辰。”
万行山这时候醒了，他掐了掐眉心，清醒后说：“把人都喊醒，再退半里远。”
人动，在沙漠里寻食的几头未成年骆驼跟着人走，七头母骆驼站了起来，没舍得离开的三头公骆驼趁机骑了上去。
隋玉看得真真的，其他骆驼贩子戏谑地看过来，见她不臊不羞，像个傻大姐似的，他们颇感新奇。
赵西平拉着隋玉走，嘀咕说：“收收你的眼珠子，在外面呢。”
“假正经。”隋玉哼一声。
退远了些，再加上到了夜里最黑的时刻，远处骆驼的动静看不清了，只能听见声。
时间变得难熬，有人装睡，有人脚步匆匆走开。赵西平低骂一声，他牵着隋玉往远处走，恼火地说：“真他娘跟畜牲一样了。”
隋玉没吭声，若不是有赵西平同行，队伍里多个无权无势无靠山的女人，这会儿，那些人估摸要言语调戏她。她靠坐在他的背上，望着天上的弯月，思索她若是要组建商队，或是跟着外来的商队走商，抛去女扮男装这一点，该怎么避免被同行的商人、镖师、以及他国的男人觊觎或是言语调戏的情况。
骆驼交配的动静越来越大，风里传来几声男人的低喘声，都是经过人事的，隋玉哪有不明白的。
老万呵斥一声，喘息声消停了。
隋玉抓住赵西平攥紧的手，说：“就这一次，往后我不会再随意加入任何一个男人居多的队伍。”
赵西平没出声。
隋玉陷入沉思，这是她头一次正经考虑组建商队的事，之前说想去沙漠的另一端看看只是随口一提，有行动的想法但没有出远门的动力。就在今夜，她越想越多，突然有了组建女子商队的想法，或者说是女子人数居多的商队，但这个想法似乎比组建商队还难实施。她一无亲族帮扶，二无志同道合的挚交好友，到哪儿去寻这么多的女子。
隋玉心累地叹一声。
赵西平偏头，无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觉得女子行走在这个世道太难了。”隋玉攥着他的手翻来覆去捏指关节，她仰头看向夜空，神秘兮兮地问：“你猜天上有没有人。”
赵西平说不好，在战场上歇息的夜晚，他望着天也考虑过，那时他觉得天上没人，若是有人应该是神仙，可是神仙为何不管地上的苦难？人祸不管，还降天灾。
“我觉得没有，但老一辈很多人又说有，我也不清楚。”他说。
在嘀嘀咕咕声中，夜幕泛青，天要亮了。
赵西平跟隋玉走到高处去看，昨夜回到骆驼群里的两头公骆驼又离开了骆驼群，五头公骆驼打得火热。不是每头母骆驼在接收到公骆驼留下的气味后能迅速做出反应，所以这五头公骆驼为了争夺雌性的青睐，会通过相互打斗证明自己强壮来吸引母骆驼的注意力。
万行山吹声口哨，跪伏着休息的九头骆驼起身走来，骆驼贩子取下它们背上挂的绳套。
“我也过去了，你自己找个地方躲着。”赵西平不担心隋玉，她爱逞强归爱逞强，但脑子清醒，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
他交代一声，大步走过去。
隋玉看见老万拍他一下，递给赵西平一捆绳索。
十个男人分散着走开，五人拿绳索，五个拿着盐砖和豆萁。
豆萁是豆子炒熟后凿成碎渣，再混着胡麻油的油渣捏成团，这个味道本就香，引火熏烤后，香味越发诱人。
风裹着香味飘远，沙丘后的野骆驼群、观摩公母骆驼交配的未成年、还没上阵的母骆驼，纷纷闻香而动。
口哨声响起，驯养的骆驼的主人各自打呼哨呼唤各自的骆驼，隋玉听到有人喊骆驼的名字，她望着自家的两头母骆驼，琢磨着回去了也要给它们取个名字。
昨夜折腾了一夜，母骆驼一夜没进食进水，又没有休息，口哨声一响，再闻到诱人的豆香，下意识想进食。它们纷纷甩脱公骆驼，朝人跑过去。
公骆驼紧追不舍，隋玉亲眼目睹发狂的骆驼有多可怕，口吐白沫，嘴流黏涎，那双温润的大眼发直，配上硕大的体格，以及迅猛的奔跑速度，比发疯的狗还可怕。
老万扔掉烤香的豆萁和盐砖，他接过赵西平扔来的绳索，两人各执一头跑开，在两头母骆驼跑来舔舐盐砖时，两人迎着发狂的公骆驼冲了上去。
隋玉紧张地盯着，她这才发现去绊公骆驼的男人都背着弓箭，这是打着万一绊倒失败，在公骆驼追来时要射杀它们保命的主意。
绳索拉直，公骆驼奔跑的速度不减，一墩肉山撞上绳索，拉绳的两人迅速放松力道，但还是被骆驼撞来的力道挣得跪倒在地。
“拉！”老万咬牙大喊。
跪倒在沙里的两人迅速起身后退，赵西平跟老万被骆驼拖着跑，还要回挣着力道去绊骆驼腿。
公骆驼改道朝老万奔去，老万拽着绳索绕圈，不远处瞅准时机的男人大力甩开绳套，绳套精准地落在骆驼脖子上。
骆驼扭头去啃绳索，趁着这会儿它无暇顾及蹄下，赵西平跟老万拽着绳子迎面跑，绳索绕四蹄一圈，两人鼓足劲猛然后退。
骆驼上下都受牵制，四蹄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溅起一人多高的尘沙。
五头野生公骆驼先后倒地，一群人涌上去，套脖子的套脖子，捆蹄子的捆蹄子。
远处的野骆驼群见状赶忙逃跑，昨夜刚产崽的母骆驼望着还不能奔跑的幼崽，不停地用头拱起它，不时朝着奔跑的族群哀鸣。
隋玉滑下沙丘，她捡起地上扔的盐砖，提上装豆萁豆饼的袋子，牵上自家的骆驼，她朝那头舍不得逃命的母骆驼靠近。
五头公骆驼撂倒了，男人们骑上骆驼去追带崽的野骆驼群，赵西平冲隋玉打个呼哨，隋玉摆手，他也跟着去了。
还没靠近那头护崽的母骆驼，它就哼哧哼哧地刨蹄子，喘着粗气威吓隋玉不准靠近。
隋玉将盐砖扔过去，豆萁和豆饼也扔过去，站得远远的，不靠近它。
头一次看见刚出生的骆驼崽儿，隋玉发现它没有驼峰，一个都没有，背部是平的。
家养的骆驼探着脖子冲隋玉要食，隋玉从兜子里掏一块儿干硬的豆饼递过去，她吃的时候觉得费牙，骆驼却是嚼两三下就进肚了。
隋玉又给它一块儿，冲那头翕动鼻子的母骆驼说：“快吃吧，很香的。你们跟我回去，我不杀你们，你们用劳动跟我换草料、清水和圈棚，比在野外的生活环境好。”
母骆驼舔了口盐砖，它愣了愣，又伸长舌头舔几口，转而在黄沙里翻找落在里面的豆萁团和豆饼。经历了一夜的生产，它体力不支，就是抛弃幼崽也无力奔逃。
突然，两头骆驼停止进食，它们抬头往沙丘下看，隋玉扭头看过去，一头公骆驼咬断绳索站起来了，它正在往这个方向跑来。
“谁绑的绳子？该死的。”隋玉低骂一声，她从骆驼缰绳上解下藤弓，抽走一把箭，快速爬上沙丘，沿着另一个方向滑下去。
带崽的母骆驼趁机推着幼崽往另一个方向奔逃，走了两步又回来叼走盐砖。

第125章 官奴隶
驯养的母骆驼朝隋玉逃跑的方向看了看，它快走几步去捡食带崽骆驼遗漏的豆萁，发狂的公骆驼直奔它所在的地方。
隋玉绕道跑向骆驼后方，她拉开皮弦放箭，太长时间没射箭，准头歪得厉害，一箭射进沙丘里。她长吁一口气，按下胸腔里鼓噪的心跳，抽出第二支箭射向五步远的地方，木箭和铁箭反复飞出去，隋玉再给捡回来，她立在原地快速练习手感。
追赶过去的公骆驼骑上母骆驼的背，隋玉悄悄靠近，她向东绕路，走到两头骆驼的侧前方。她抽根铁箭搭在弓箭上，皮弦拉开，箭头对准公骆驼的脖颈。
太阳的光芒落在铁制的箭簇上闪过刺目的光，隋玉反复调整角度，松开皮弦前，她深吸一口气鼓在胸口，绷住膀子不动摇，对准目标，铁箭射了出去。
箭簇没进骆驼的皮肉，它吃痛大叫，却是舍不得逃跑。
隋玉放下弓箭，射中脖子，除非骆驼有两条命，不然它逃不了。她往远处走，爬上一座沙丘远远地盯着另一墩沙丘背后的两头骆驼，鲜血淌下染红了黄沙，母骆驼……对，母骆驼！
隋玉慌张观望，那头产崽的母骆驼拖着幼崽向南去，她放弃守着这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公骆驼，转而去追另外的一大一小。
小骆驼走动缓慢，一旦倒下，想再站起来就极耗时间，母骆驼再急促也没有办法，只能不断用头拱起它。闻见风里的血腥气，听着远处狩猎者的动静，它眼睁睁看着隋玉追来。
那头中箭的公骆驼倒地，隋玉和带崽的母骆驼一同扭头看过去，隋玉转头前行，母骆驼望着她，突然不动了。
小骆驼崽子走到母骆驼腹下吃奶，母骆驼低头舔舐盐砖。
隋玉气喘吁吁地走近，她掏出两块儿豆饼贿赂这头识趣的骆驼，说：“你放心啦，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也看见其他驯养的骆驼了，它们跟着人好吃好喝，压根舍不得离开。”
母骆驼吃下两块儿豆饼，静立不动给腹下的骆驼崽儿喂奶。
隋玉站一旁等着，等满身黄沙的骆驼小崽吃饱肚子，她又掏出一块儿豆饼诱食，她隔几步伸出手，说：“想不想吃？跟我来。”
母骆驼迈动蹄子，幼崽颤颤巍巍跟在后面走。
隋玉引着它们往回走，走个两三丈远，她掰半边豆饼扔给它吃，费了两块儿豆饼，将一大一小两头骆驼引到另一座沙丘下。
母骆驼跪伏倒地趴下休息，骆驼小崽蜷缩在它旁边，清澈的大眼看向隋玉。
隋玉去找男人们丢下的水囊和干粮，顺带远远观察一下倒地的四头公骆驼，四蹄打结，脖颈上的绳索跟蹄子上的绳索缠在一起，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那头骆驼是怎么咬断绳索逃脱的。
确保这四头骆驼不会再逃脱，隋玉提走一个水囊和一个豁口的水碗，碗就是用来给骆驼喂水的，她浅浅倒半碗放在离母骆驼不远的地方。听见水声，骆驼就起来了，它走过去将水喝尽，又望着隋玉。
隋玉再给它倒半碗，冲自己的骆驼打个呼哨，给这头疲累的骆驼也倒一碗水喝。
两头骆驼喝完水倒地休息，隋玉爬上一座沙丘往远处看，西边浓烟滚滚，是男人们赶着骆驼群回来了。
骆驼大多时候都是温顺的，性子烈的公骆驼已经被捕获，其他骆驼只要截断后路，威慑后再给些甜头，驱赶一阵就放弃抵抗了。
日头升至头顶时，男人们抵达隋玉站立的沙丘下，满载而归，他们个个神情亢奋，但在闻到浓郁的血腥气时，脸上的亢奋缓缓退下。
“出什么事了？”赵西平问。
隋玉指着倒地的死骆驼，说：“来人认认，这头骆驼是谁绑的？竟然让它咬断了绳索，若不是有我家的骆驼做伴，我应该是跑不脱的。”
“不可能。”万行山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我带来的人都是经年的老师傅，捆骆驼方面不可能失手。”
“你自己去看，除了将骆驼射死，其他的我什么都没碰。”隋玉望着沙丘下的十余人，说：“我倒是好奇是谁身藏坏心，呼啦啦一下子人都走光了，给我留个发狂的野骆驼。”
“不至于，不至于。”老万出声，“咱们无仇无怨的，不至于这么做。”
万行山亲自去检查，捆骆驼的绳索的确是骆驼咬断的，骆驼脖子上有一圈磨伤，绳结没断，只能是捆绑的手法有问题，让骆驼的脖颈有活动的余地。
“故意害人不至于，但手法有问题是真。”万行山坦然承认，他指了指骆驼群，说：“在路上我跟赵千户商量好了，除了那头产崽的骆驼归你，他能再挑走一头。公骆驼逃脱是我安排有误，这样，你射死的骆驼归你，此外你们再挑一头骆驼。”
骆驼已死，搬动困难，隋玉不要，她指着骆驼群里两头年轻力壮的野骆驼，说：“我选这两头骆驼，你们人多，方便搬运，那头死骆驼归你们。”
这样一来，隋玉跟赵西平能分得五头骆驼，万行山肉疼，但还是咬牙答应了。
死骆驼卸掉腿，砍掉头，抛掉内脏，万行山他们抬着骆驼肉捆在骆驼背上。
隋玉走过去用木箭挑起肠子，问：“这些你们都不要了？”
老万摆手，没东西装，这些内脏只能舍弃。
隋玉拿件旧衣裳将肠子、肝脏装起来，她将这些东西递给赵西平，小声说：“现在天还不热，回到玉门关应该不会臭，到时候借口锅煮熟，带回家卤着吃。”
赵西平随她的意，队伍要离开了，他托着她坐上骆驼，夸了句：“箭法不错啊。”
隋玉有些心虚，早就手生了。
昨夜才出生的小骆驼也被抱上骆驼背，隋玉挟其子，母骆驼紧跟着她走。
一部分人赶着骆驼群走在前，走远了，剩下的人解开捆住蹄子的绳索，两道绳索都套在公骆驼的脖子上，一人牵条绳，拽着四头骆驼往南走。
日落了，天黑了，赶路的人群脚不停歇，驱着骆驼群继续走夜路。
一夜未歇，天明时分，老万将带来的盐砖和豆萁豆饼拿出一部分喂骆驼，再舍一囊水，每头骆驼舔两三口，保持着不饱不饥的状态继续赶路。
小骆驼落地喝奶，隋玉趴在驼峰上打瞌睡。
再上路，隋玉抱着小骆驼领着产崽的母骆驼时不时眯一阵，赵西平骑着骆驼走在一旁盯着，防着她摔下来。
老万跟万行山嘀咕一会儿，两人勒住缰绳放慢速度，待赵西平的骆驼赶上来，老万挠挠头，低声说：“赵千户，对不住了。”
虽然什么都没说明，但三人心里都明白他是为了何事道歉，赵西平绷着脸没说话。
“往后我会好好约束他们，都是一群跟牲畜打交道的人，一群下三滥，赵千户别跟他们计较。”万行山开口。
“这些人我都认识了，往后不要出现在隋玉的铺子里。”赵西平开口，“万叔多费心，你要是约束不好，我找人来帮忙。”
万行山点头，他拱手赔不是。
隋玉听到了，但她没睁眼，等万家叔侄离开，她假装继续打瞌睡。在流放的路上她就知道一些男人畜牲不如，到了妓营，这个认知再次加重，赵西平品行好是她的幸运，但不是人人都像他。这张脸露出好颜色后，在她走上街摆摊时，她就有所心理准备。
以前有隋虎护着她，现在有赵西平护着她，隋玉暗吁一口气，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暖。
又在沙漠里跋涉一天一夜，人疲了，骆驼群也疲了。始终半饥半饱地赶路，饿得要发狂时喂一点，反抗的情绪接二连三受阻，这群野骆驼慢慢也就习惯了。
抵达在沙漠中穿行的细流，人和骆驼都奔下去喝水，喝饱了将水囊里灌满水，一部分人去盯着骆驼群寻食。
隋玉走到水沟旁边洗骆驼肠子，一头小骆驼走到她旁边卧下，这头小骆驼在她怀里待了一天两夜，很是依赖她。
“赵千户，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你们是一起同行，还是要多歇一会儿？”老万过来问。
赵西平起身去挑骆驼，说：“你们先走，我们再歇一会儿。”
“好。”老万就是这个目的，既然闹不痛快了，还是各走各的比较好。
从骆驼群里赶出三头青壮母骆驼，万行山他们一行人赶着剩下的骆驼先行一步。
三头骆驼冲族群离开的方向呼哧呼哧叫，赵西平掏出一把豆萁喂它们，跟隋玉说：“我们也该走了。”
隋玉应好，她将沾血的衣裳浸水里搓两把，兜上肝脏和肠子继续赶路。
小骆驼趴在大骆驼背上，它老娘或许是习惯了，不再不错眼地盯着，这头带崽母骆驼跟另外三头骆驼走一起。
赶一天的路，玉门关的城墙显露在眼前，城外有散落的村落，隋玉跟赵西平过去借宿，再给六头大骆驼买两捆豆杆和一盆萝卜，这是四头野骆驼头一次吃这么好。
次日离开，赵西平又跟老农买一兜萝卜，有这兜萝卜吊着，四头野骆驼再无反抗的情绪，一路乖乖跟着二人回敦煌。
离开敦煌时还没过元宵节，回来已是二月底，城内热闹的紧，商旅络绎不绝，叫卖声不绝于耳。隋玉跟赵西平带着骆驼回家的路上还被一个商队拦住，想买夫妻二人带回来的骆驼，隋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回到家，赵西平发现门从里面栓着，他敲门喊：“小米，来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赵西平连忙后退几步，他左右看看，是他家啊。
“这是谁家？”隋玉开口问。
开门的婆子讷讷出声：“赵千户的家，请问你们可是老爷太太？”
赵西平跟隋玉对视一眼，两人选择先进门，进去了这才发现家里多了三个仆从，一个婆子和她的两个儿子。
“是曲校尉差人领我们过来的，我们母子三人是官奴，之前在牧场做活儿，还求千户大人和千户娘子留我们在家伺候。”殷婆子开口解释，她指着两个儿子，说：“开春后，他们能帮千户大人打理地里的庄稼，婆子我也能下地干活。”
隋玉突然灵机一动，问：“我们可以买卖奴隶？有官奴还有私奴？”
殷婆子点头，解释说：“官奴的身契在官府，私奴的身契归主家。”
隋玉心生欢喜，她若是打算组建女子商队，可以买女奴回来啊，一举两得的事。

第126章
赵小米跟隋良在铺子里做生意，两个人忙不开，所以只卖包子，外加煮卤蛋供老秃卖给商队。开张一个半月，刨除各种花销，赚了七十三钱，两人以三七的比例分成，赵小米能拿五十钱，荷包鼓鼓的，她每天干劲十足。
殷婆子过来喊吃饭的时候，赵小米正在揉面，断了外送的生意，傍晚时生意冷清。
得知隋玉跟赵西平回来，隋良归心似箭，但蒸笼还没洗完，他让殷婆子过来收拾，自己拔腿就往外跑。
“哎！等等我啊。”赵小米看着盆里的面，笑嘻嘻地商量道：“殷婆婆，你待会儿把这盆面帮我揉好，走的时候把火炉里的柴拢进去……”
殷婆子没有二话，一干事都应下。
不过赵小米不放心，她打算吃完晚饭再过来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跑回去，隋玉跟赵西平刚从浴房出来，隋玉脸上薄红，眉眼间泛着慵懒之色。
“姐，你们可算回来了。”隋良靠近，他欢喜地仰着头，说：“以后不出远门了吧？”
隋玉没回答，她看向赵西平，手在隋良头顶比了比，说：“我怎么感觉良哥儿长高了？还是太久没见是我的错觉？”
“是长高了一点，九岁，再有五六个月就十岁了，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赵西平示意隋良过来，他比了一下，这小孩齐他肋骨高，还有得长。
“三哥，三嫂。”赵小米蹦进来，“你们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报官了。”
“出了玉门关，你就是报官也没人去找。”隋玉笑了下，说：“快来吃饭吧，饭菜要放冷了。”
他们吃饭的时候，殷婆子的两个儿子提着猪食挑着干草去后院喂牲畜，隋玉往外看一眼，说：“说说殷婆母子三人的事，曲校尉送人过来时可有留下什么话？”
“他们是正月二十八的时候过来的，是曲校尉派人领来的，说是分三个官奴给你们用，其他千户家里也有官奴。”赵小米去打听过，她继续说：“除了官奴，千户还能养私奴，最多三十人。”
“私奴价钱多少？”隋玉问。
赵小米摇头，这个她不清楚。
“你说我跟良哥儿当初若是用钱赎买，能不能成？”隋玉扭头问。
赵西平咽下嘴里的饭，问：“你们是官奴还是私奴？”
“官奴吧……”隋玉想了想，正好喂牲畜的二人过来了，她喊住人问：“官奴能不能赎买？若是花钱赎买奴籍，大概需要多少钱？”
甘大摇头，“没听说过，买爵三十级可赎死，没听说可以赎买奴籍的。”
隋玉了悟，她冲赵西平耸了下肩，奴籍的管控真是严格，宽进严出啊。
“姐，你们套到骆驼了？”隋良问。
隋玉点头，上个月出门的借口就是去套骆驼，毕竟很少人知道她跟隋文安还有关系，她也没必要大肆宣传。
吃过晚饭，隋良跟赵小米去后院看骆驼，看了好几眼才发现钻在角落里的小骆驼，绒绒的毛，没有驼峰，看着像头小牛。
赵小米数了下，加上小骆驼，圈里有九只骆驼，她纳闷道：“养这么多骆驼做什么？”
“我要去铺子里看看，小米你去不去？”隋玉站前院喊。
“去！”赵小米一溜烟跑了。
姑嫂俩半道遇见殷婆子，隋玉不用她跟着，说：“回去吃饭吧，锅里留的有饭。”
殷婆子悄悄松口气，女主人是个和善人，她跟两个儿子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赵小米一边说生意太好了，一边抱怨忙不过来，“三嫂，你要是没出门，我们这个月要多赚好些钱。”
“你怎么不让殷婆子和甘大甘二来铺子帮忙？”隋玉问。
赵小米悻悻笑了，小声嘀咕说：“喊人来帮忙要给多少钱？而且我年纪小，我害怕使唤不动。”
碍于隋玉的出身，赵小米以为官奴在家败之前都是权贵人家，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使奴唤婢对她来说那是官家小姐的生活，她心底犯怂，又底气不足，使唤殷婆子做事还客客气气的，不如隋良自在。
隋玉认真回忆了下，她印象中好像奴隶买价贵，买回来了世世代代都是主家的人，管吃住，不用支付工钱或是月钱。她突然想到隋慧，隋慧当初入胡监察的府中，大概跟殷婆子的处境差不多。
铺子里打扫得干净，柴堆也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隋玉跟赵小米走一圈，什么都没碰又离开了。
“回来了？”老秃端着饭碗出来，说：“套骆驼去了？怎么走这么长时间？”
“第一次进沙漠没找到野骆驼群，在玉门关住了几天，正打算回来，又遇到组队去套骆驼的，我们跟着又走一趟。”隋玉解释，“今天吃饭晚啊。”
“晌午走了一个商队，我跟我老婆子又是扫地又是洗褥子，忙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原本想着煮两碗黍米买几个包子的，你家铺子又关门了。”老秃挑起一筷头的汤饼塞嘴里，含糊问：“明天开铺子？卖卤水汤饼吗？”
隋玉点头。
“套几头骆驼？”铺子对门的男人出来问。
“五头，四大一小。”隋玉说。
“呦，还不少，那可比开铺子划算。”
隋玉笑笑，说：“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行，回吧，明早早点过来。”老秃交代，他指着赵小米嘱咐：“丫头，别忘了卤鸡蛋。”
“忘不了。”赵小米高声说。
回去的路上，她将这一个多月赚的钱小声说给隋玉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三嫂，这两个月的租子钱我出吧。”
隋玉一听就明白了意思，赵小米不单单是她雇的帮工，还是她的小姑子，所以没必要计较得太真。盈利她都不要了，索性再大方一点：“你跟良哥儿若是没开铺子，这两个月的租子还是照给，你俩赚的钱你俩自己攒着，租子钱我出。”
“不行。”赵小米坚持要给。
“那你跟良哥儿一起给租子，你七他三，明天把租子钱给我。”隋玉拍了拍她的肩。
回到家，还没敲门，甘大听到脚步声就来开门，说：“大人出门了，还没有回来。”
隋玉点头，她走进院子问：“你们母子三人睡在哪里？”
“小的跟甘二睡在门房守夜，我娘睡在倒座房旁边的耳房。”
倒座房是院墙跟门廊之间砌的墙盖起来的屋，三步深，十步长，赵西平用来堆牲畜的食料。至于旁边的耳房，又小又暗，还临路，走路的人咳嗽一声，坐里面能听得一清二楚。隋玉想起来猫官喜欢跑里面玩，她就没落锁，估计殷婆子看见就住进去了。
隋玉指一间厢房，说：“明天让你娘搬进去，至于你跟甘二，住后罩房去，不用你们守门，你俩照顾猪羊骆驼和鸡群。”
后罩房在后院的后面，有个门通向牲畜的圈棚，应该是上一任主人用来安置奴仆的，隋玉家里人少，搬进来后一直空闲着，只有猫官逮耗子会过去。
刚想到猫官，猫官就喵喵叫着翻墙回来了，一见隋玉，它叫得更大声了，声音夹着，飞快冲她跑过去。
隋玉蹲下抱起猫颠了颠，说：“长胖了，又重了。这又到开春了，你没出门讨媳妇？”
“它天天不着家，只在饭点回来。”赵小米告状，“还只让隋良抱，我摸几下它就不耐烦地哈气。”
隋玉发笑，她拍拍猫官的屁股，不给猫跟人断案。
“走了，回屋睡了。”她往廊下走，问：“鸡蛋还没卤是吧？”
“殷婆婆帮我卤。”赵小米嬉笑一声，有了奴仆，家里的活儿一点不让她沾手。
隋玉拐道去厨房看一眼，殷婆子正在剥蛋壳，她坐过去帮忙剥。
“娘子，你回屋歇着吧，这点事我来弄就行了。”殷婆子说。
“你就喊我隋玉吧，什么娘子太太的，我听得身上起鸡皮疙瘩。也不用自称奴或是小的，挺刺耳的。”隋玉笑，“我们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刻薄的人，你们娘三个在家里只要安分守己，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别把家里的事拿出去说，更别玩什么心眼子，我们也不会打骂苛刻你们。”
殷婆子“哎”一声。
“你们是犯了什么事编入奴籍的？”隋玉打听。
“我老头子上山当土匪了，他跑了，留下我带两个孩子进了监牢。”殷婆子平静地讲诉，“不过娘子、隋……隋玉、隋老板……你不用害怕，甘大甘二都是十来岁的时候就过来了，当官奴七八年，早打成老实性子了，不是他们爹那样的人。”
隋玉点头，她又打听道：“为什么有的女犯人直接关进妓营里，一些却不用？男犯人也有去修长城的，有的却是去喂养牲畜。”
“根据罪过大小吧，去修长城的人是刑徒，要服役。可能也看哪里缺不缺人，我们过来的时候，牧场那边缺人，就派我们过去了。同一批还有战俘，战俘都去修长城了。”殷婆子知无不言。
隋玉解了惑，听到大门开了，她端盆子舀一盆水出去。
“回来了？去哪儿了？”她问。
“曲校尉听说我回来了，派人喊我过去。”赵西平大步走过去，进屋关上门，他继续说：“校尉通知我从明天起要去校场练兵，铺子里若是忙不过来，你把那一家三口带过去。”
“练兵？”隋玉拿起擦脸的布巾擦脸，又从桌上拿罐骆驼油扣一坨，边搓边问：“又要起战事了？”
“不是，寻常的练兵，守城的驻兵，出城巡逻的骑兵，身上有差事的兵卒都要训练。”赵西平看她一眼，说：“少抹点，亲的时候黏嘴。”
隋玉斜他一眼，嘀咕说：“你不亲不就行了。”
“你既然要出去练兵，那就帮我打听打听，买七八亩荒地要多少钱。”她交代，“再打听一下，买私奴是什么价？”
赵西平顿了一下，问：“买私奴做什么？家里这三个还不够你使唤？”
隋玉摇头，说：“我另有大用，你帮我打听就行了。算了，我自己去打听，做生意的人消息最广。”

第127章 千户之责
出门一个半月，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觉，隋玉跟赵西平昨晚躺到床上没说两句话就睡了过去，早上要不是殷婆子来敲门，夫妻二人估计要睡到大天亮。
早饭已经煮好，一箩烙饼，半锅黍米粥，还有一盘切好的咸鸭蛋和酸萝卜丝。隋玉坐下端碗喝口粥，汤水粘稠，黍米软烂，殷婆子应该挺擅长做饭，火候掌控得不错。
“哪来的咸鸭蛋？”赵西平问。
“孙大娘送来的，军屯里有两户人家养的鸭子开始下蛋了，她收鸡蛋的时候买了二十个拿来送我们。”赵小米看向隋玉，说：“我估摸着她是怕我们不用她了，特意送二十个鸭蛋过来。我给钱她不要，之后就没勉强。三嫂你看我做的合不合适，若是不对，下次她再来送鸡蛋，你把钱给她。”
隋玉点头，说：“算了，她有心送，我们就收下吧。”
“我也觉得，我们收了鸭蛋，她心里也踏实了。”赵小米有些得意，“我说得对不对？”
“对。”隋玉笑了。
她们边吃边聊，赵西平已经闷头吃下五个饼子和一碗粥，他放下碗筷，说：“我先过去了，你们出门的时候让甘大送你们过去。”
“我三哥要去哪儿？”赵小米不解。
“去校场练兵。”隋玉说。
此时天色还暗，屋里还点着油盏照亮，走出大门，路上没什么人走动。赵西平路过隔壁顾千户家，见大门敞着，他高声问：“顾千户可走了？”
年逾四十的顾千户从门房里走出来，他也是高个子，长着一张圆脸，又有些胖，从面相看是个和善人。
“昨晚听说你回来了，我猜着今早你就要去校场练兵。”顾千户笑呵呵的，他拍了拍赵西平的肩膀，说：“升为千户可不比当十夫长的时候清闲自在，出城离家都要向都尉或是校尉报备。”
赵西平点头，说：“昨晚校尉大人喊我过去训了一顿，这下长教训了。”
走到巷子口，又遇到两个千户，四人一起大步往校场走。
路过官府，四人遇到胡都尉，拱手见礼后，胡都尉看向赵西平，说：“既然校尉大人已经通知你了，我也不再多唠叨，往后再出城，离开三天以上都要向本官报备。”
赵西平暗吁一口气，消息传得真够快的，他昨晚天黑了去的校尉家，过了个夜，他的同僚和上官都知道了。
他拱手应喏。
到了校场，胡都尉分给赵西平一队兵，赵西平对校场上的训练不熟悉，他跟顾千户请教一番，带着一队五十个驻兵沿着校场跑圈。
隆冬三月，寒气不减，西北的早上和晚上格外冷，但赵西平沿着校场跑五圈下来，最里层的单衣已经汗湿了。
这时天色放明，兵卒们取下武棍对打，赵西平没学过这些招式，他背着手站一旁旁观。
“赵千户，我陪你练练手？”杨千户一手拎个武棍走过来。
顾千户闻声走来，他好奇赵西平会怎么应对。这小子来历简单，身为十夫长的时候多是在地里刨土，没有正经训练过，但立下的战功却又是实打实的。
另外七个千户也走过来，有意探探赵西平的底，他们怂恿道：“赵千户，给杨千户一个下马威吃，他平日仗着比我们年轻，没少耍花架子功夫戏弄人。”
赵西平摇头，他接过武棍，说：“你这就是戏弄我了，你们身经百战的时候，我还在老家下水摸鱼，说花架子功夫就是谦虚了。”他颠了颠武棍试手感，冲杨千户说：“我没学过正经的手脚功夫，我们过两手，我若是输了，各位兄长和叔伯别笑话，往后多指点一下。”
杨千户摆出架势，说：“废话别多说，你先动手。”
赵西平攥着武棍劈下去，一招不成，他反手横扫，两根武棍相击，震得他虎口发麻。余光瞟见不远处驻兵练武的姿势，他有些生疏地变动招式，这在杨千户面前不够看，一举打飞他手里的武棍。
武棍落地，杨千户横手攥着武棍抵上赵西平的胸口。
“赵千户，跟杨千户比比箭法。”曲校尉从校场外走进来，半是指点半是训：“箭法训练不能断，手脚功夫也不能落，往后你自己多上心，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这三脚猫的功夫。”
赵西平微微有些脸热，他拱手应喏。
曲校尉的侍从拿来两柄弓箭，赵西平跟杨千户各持一柄，箭靶已经固定好，两人后退十步，各自拉开皮弦。
“杨千户，你先。”赵西平说。
杨千户不啰嗦，瞄准箭靶，他利索放箭。
赵西平紧随其后。
两支羽箭先后射中箭靶，箭簇插进箭靶里，距离没隔多远，两人不分上下。
杨千户这才正眼看向赵西平，提议说：“换成移动箭靶？”
赵西平欣然答应，他抽支箭再次拉开皮弦射出去，试过手感，再判断风向和风力。
五个战奴举着箭靶过来，他们对这种命令已经麻木，举着箭靶在划定的范围里跑动，羽箭擦过肩膀飞落，或是落在箭靶上，羽箭的破空声和插进箭靶里的咯吱声让人身体紧绷。
五支箭射完，空气里多了丝血味，杨千户失误射中了一个战奴，战奴拔下手臂上的羽箭，弯腰去捡地上落的箭。
“行啊。”顾千户走来拍了拍赵西平，说：“四支箭正中箭靶，一支箭飞落，准头不差。”
赵西平往战奴离开的方向看一眼，说：“也就在射箭上有点准头。”
杨千户丢下藤弓，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赵西平这才发现曲校尉和胡都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捡起藤弓放一旁，拿起武棍去跟兵卒一起练招式。
“你识字？”顾千户问。
赵西平诧异，说：“只认识我自己的名字算吗？”
顾千户：……
“我听你说话不俗，还以为你识文断字。”他有些不信，问：“真不识字？”
“不识字，不过我媳妇识字。”赵西平回想一下，说：“你觉得我说话不俗的地方，大概是我跟她学的，没有特意学，但受的影响挺不小。”
赵西平突然欣喜，他仔细品了品之前说的一番话，好像挺有水平，还会拐弯抹角地恭维人了。在娶媳妇之前他哪懂这些，按他娘说的，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话比捶衣的棒槌还硬。
火红的太阳钻出云层，校场上的兵卒散了，顾千户他们打算离开，赵西平追上去问：“之后我们还有什么事？”
“没有战事，平日武训不算紧张，只有早训和晚训。”顾千户接腔，说：“下午过来的时候，我打发仆从去喊你。”
赵西平道谢，不过他没跟着离开，他返回校场拿起武棍回忆着早上记下的招式，一个人在校场训练。
太阳越升越高，风里的寒气骤减，赵西平解开单衣，脱下里面的夹袄，他拿着武棍去找管理弓弩的老卒，领到一柄弓一筒木箭。他离开校场往东走，去野外练箭，顺便还能打些鸟兔回去。
城西，殷婆子牵着骆驼驮着一筐湿衣裳往回走，家里没人，牲畜都牵出去啃草了，她将主家的衣裳晾开，匆匆锁门去铺子里帮忙。
过了早食，还不到晌午，铺子里除了隋玉姐弟俩和赵小米在包扁食包包子，没有其他人。
“娘子，可有我要做的？”殷婆子进来问，“家里都收拾好了，晌午我要做什么菜？”
她还是习惯喊隋玉为娘子，为奴太久，奴性已经融入骨血，不敢称呼主家的名字。
“家里不做午饭，都在铺子里吃。”隋玉指了下墙角的酸菜缸，说：“刚送来的，你捞一盆酸菜出来过两道水，再放簸箕里沥干水。”
“哎。”殷婆子立马照做。
昨晚只发了四盆面，面团包完，赵小米挪过来继续捏扁食，隋玉腾出手去打鸡蛋炒馅，打算晌午再加几盖帘酸菜鸡蛋馅的扁食。
日头斜向屋顶的时候，赵西平提着一只瘦巴巴的兔子过来，他进院子看一眼，直奔铺子里面。
“出这么多汗？去洗把脸。”隋玉说。
“我饿了，给我煮一碗扁食。”赵西平又出去。
隋玉给他舀两个卤蛋和一碗卤菜放桌上，说：“你先吃着，锅里还在蒸包子。”
“我打听了，荒地八亩要一千五百钱左右，私奴是二千钱一个。”赵西平先说她委托的事，“不过不能以你的名义买地，你名下不能挂田产，你看是挂在隋良名下？”
蒸锅冒起浓烟，白雾拢住隋玉，遮盖了她的神色，却遮不住那道清亮的嗓音：“挂良哥儿名下做什么？肯定是以你的名义买啊，我跟你过一辈子，又不是跟他过一辈子，这是我们夫妻俩的心血。”
赵西平不想笑的，但克制不住，他沾沾自喜地咬一口鸡蛋，遮掩翘起来的嘴角。
“过几天我去领俸禄，拿回来了给你用，若是盖房的钱不够，把这一千钱也用上。”男人出声。
隋玉给他挟两个刚出锅的包子端过去，人坐下，媚眼一转，娇滴滴地说：“那就谢过赵千户了。”
赵西平受不住，差点被鸡蛋噎死。

第128章 “千户大人”
一队胡商走进门，赵小米冲屋里喊：“三嫂，来客人了。”
隋玉闻声走出来，说：“有包子有汤饼还有扁食，客人往里面走，你们看是坐院子里还是坐屋里。”
“搬两张桌子出来，我们坐院子里晒晒太阳。”走在前面的胡商说。
听他能说出桌子这个词，隋玉立即明白这是来过的老客，她跟赵西平抬着桌子腿搬桌子出去，随口问：“是从西边过来的？”
“从长安过来的，老板没认出我？”眉目深邃的胡人往铺子里指了指，说：“去年夏天的时候我们来过，当时还有个老头，你们跟我们打听西边的战事。”
隋玉没印象，她抱歉地笑笑，说：“客人太多了，我记混了，这样吧，多送你们一碟卤蛋，谢你们来照顾生意。”
“先来两笼包子，一人一碗卤水汤饼。”挨饿的人不耐烦了，先行点单，说：“有什么上什么，快点。”
赵西平搬来两笼包子放桌上，蒸笼盖子揭开，这些人直接上手抓。
隋玉去烧水下面条，说：“你吃你的，现在人少，不要你帮忙。”
赵西平坐下三两口嗦完面，喝两口汤顺顺，他将几个碗摞一起放盆里，转身端装碗的卤水汤饼送出去。
“还是汤汤水水这些东西？有没有新吃食？”一个胡商问。
隋玉想起来了，去年有伙胡商离开的时候说汤汤水水不耐饿，让她做些干食。她想了想，说：“你们明年再过来就能点菜点饭了，今年人手不够，地方也窄，铺不开摊子。”
正好殷婆子提着一只剥皮兔子进来，胡商见了，说：“你用这种卤水给我们煮两碗肉过来，价钱随你定。”
隋玉没二话，她让殷婆子将肉斩块儿，她用面汤水将兔肉飞道水，煮去血沫再用卤水炖煮。
又有客人来了，隋玉让他们稍等一盏茶的功夫。
“我出去一下。”赵西平打个招呼离开，一柱香后，他带着甘大甘二扛着陶釜提着火炉过来，又给铺子里添一炉火。
隋玉看他一眼，他解释说：“往后我没事就出去打猎，正好能练箭，猎回来的鸟雀野兔都拿过来卤，有人买就卖出去，没人买就留着我们自己吃。”
隋玉有些疑惑，他往日可不是喜欢练箭的人，没事做就耗在铺子里。不过现在生意忙，她没多问，正好吃兔肉的那桌人在喊结账，她擦擦手快步走过去，说：“刚刚新添了口陶釜，明日再想吃卤肉就过来，你们也可以自己提肉过来，我收个柴火钱。”
“你要这么说，我们明天就再来。”胡商打个饱嗝，问：“多少钱？”
“包子是一百八十文，卤水汤饼是三百四十文，那只兔子有二斤肉，你们给十钱就行，合计是十五钱又二十文。”隋玉给他们算账，说：“主要是肉太贵了，买了卖不出去就亏大了，你们若是提肉过来，一斤肉我只收八十文的柴火钱。”
胡商从包袱里给她两贯钱，说：“记个账，我们明天再来。”
隋玉喊殷婆子来收碗筷，她转身进屋，跟赵西平说：“下午的时候你去问问买卖土地的人，定个日子，我们先把地买下来。”
去找地公之前，赵西平先去确定荒地的位置，客栈用水大，要靠近河，地势最好平坦，盖房时运土方便，还要离田地远点，免得客商带来的骆驼和骡子挣脱出去吃庄稼，或是给地积肥的时候会闻到臭味。
确定了大概的位置，赵西平去找地公商量，地公带着两个丈量土地的小卒跟他走一趟，当天下午就丈量好八亩荒地，做好标记后，地公交代赵西平考虑清楚了就去登记交钱。
此时晚霞已出，赵西平快步往家跑，刚跑进巷子就看见顾千户家的仆从去敲他家的门。
“不用敲了，我回来了。”赵西平开口，他冲开门的甘大说：“你俩去铺子帮忙。”
顾千户闻声走出来，说：“你一天天还挺忙的，铺子里的生意不错？”
赵西平点头，说：“等俸禄发下来了，我请你们去铺子里吃饭。”
“自家铺子还给饭钱？”顾千户觉得好笑。
赵西平挠了下鼻尖，说：“左手倒右手罢了，哄人开心。”
顾千户牙酸，到底是年轻夫妻，够黏糊的。
两人一同去，又一同回，赵西平到家的时候隋玉还没回来，家里也没人，他转一圈，水缸是满的，骆驼圈和羊圈里有豆杆，猪趴在草窝里睡觉，一看就是还不饿。突然没事可做，他还有些不习惯，从鸡笼里捡走鸡蛋，赵西平去灶房烧洗澡水。
水刚烧开，墙外响起说话声，是隋玉她们回来了，赵西平去开门。
“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隋玉进屋，她捶着肩膀，嘀咕说：“这一天天忙的，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家成了个过夜的地方了。”
“等不开铺子了，你跟我出去打猎去。”赵西平说。
“不开铺子了？”赵小米顿住脚，她着急地问：“这么赚钱的生意，为什么不做了？”
“别听你三哥胡说八道，他说的话不算数。”隋玉走到檐下，像个女霸王一样搂着男人的肩，说：“他做不了我们的主，你俩赶紧打水洗洗，各回各屋睡觉去。”
买地盖房做客栈生意，这事只有隋玉跟赵西平两人心里有数，就连隋良都不知道。
赵小米和隋良各拿各的木盆去舀热水，赵西平拎着大水盆去浴房，隋玉跟进去，问：“你洗澡？”
“你不洗？”
她这下明白了，昨晚累了他没要，今天歇过劲又想了。
赵西平去打热水过来，热气弥漫，空气变得潮热。他先脱下衣裳快速擦洗干净，见隋玉还在慢吞吞地脱足袜，他一个大步过去，直接将人搂怀里。
“八亩地已经定下来了，明天我去交钱登记。”
这时候是说正事的时机？隋玉踩着他的脚，小声说：“回屋吧，这里冷。”
“一会儿就不冷了。”男人亲了亲她的嘴角，又一路向下。今天她穿的肚兜是流放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个，绸布的料子，这四年洗了又洗，薄的不能再薄，嫣红色的料子褪色，只剩淡淡一层粉，沾水变色，粉色加深，有两处更是透露出殷红色。
隋玉垂眼，在黑暗中瞄到舔舐的舌尖，她脸颊爆红，身上极速蹿温，这下是真感受不到冷了。
椅子的拖拉声响起，男人抱着女人坐了上去，两人面对面，他握住滚烫的指尖亲了亲，说：“喊我。”
喊什么？
“赵西平？”
他握着她的指尖探进去，隋玉咬唇，她挣扎着要走，但男人哪能遂她的意，他凑近嘀咕两声，问她什么感觉。
隋玉骂他无耻，她俯身过去咬他一口，咬牙切齿道：“臭王八蛋。”
“不对。”赵西平仍然不放开她的手指。
“西平？夫君……不行不行！”隋玉仰倒，骤然倒下，她吓得急忙以手撑地，感受到柔软的舌尖一扫而过，她哆嗦着骂：“你变态啊！快拉我坐起来。”
赵西平不听，隋玉又累又那啥，到了后来她轻声啜泣，眼泪划过上眼皮流进发根里。
终于坐了起来，隋玉恨得一手掐住他，手上的灰抹他一脖子。
“再喊一声。”他哄她开口。
隋玉会喊就怪了，然而到了最后，还是如了这狗男人的意，“夫君”、“赵千户”、“千户大人”，这男人听了个爽。
盆里的水凉透了，赵西平裹着单衣去灶房，发现陶釜里还有满满一釜的热水，他都给舀了过去，两人好好洗个痛快。
回到床上，隋玉恢复了力气，她掐着他的皮□□问：“在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我自己摸索的。”赵西平颇为得意，当时脑子那么想就那样做了，这等事哪里还用学。
“腰还疼不疼？”他笑着问。
坐着倒立下去，除了撑地的手，就数腰最受累，隋玉哼了哼，小声说：“你干脆把我的腰折断算了。”
说罢，她又唾骂：“你官瘾还挺大，一叫大人你就来劲，我真是错看你了，你这个不正经的东西。”
赵西平以手遮脸，不好意思承认，但仍然嘴硬道：“也就只对你不正经，旁人我没这个感觉。”
“有这个感觉你死定了。”
“没有没有。”赵西平搂住她，说：“睡吧，夜深了。”
隋玉气不顺，又踹他一脚。
赵西平轻笑一声，真是爽快啊。
……
次日，早训结束，赵西平回来从地下刨出两个木箱，一千五百钱有一百五十串铜钱，他用扁担挑去官府，交钱后领一张地契，地契上写着他的名字。
从官府出来，他看见有几个脸熟的戍卒在领俸禄，他挑着担走过去，领走一千钱的俸禄，两个木箱又半满了。
“赵千户，你上个月和这个月没来领粮，待会儿过来领走。”粮官追出来，说：“家里不缺粮啊？这等大事都忘了。”
“前两天刚回来，顾不上来领。”赵西平解释，“我回去一趟，待会儿就来。”
“行。”
戍卒每月领粮二石，千户是每月四石粮，赵西平挑着筐提着坛子，跑两趟将四石粮挑回去，磨黍米磨麦壳都是甘大甘二的活儿，这点不用他费心了。
闲下来，赵西平去铺子里帮忙，甘大甘二干粗活还行，招呼客人就有些笨拙，他把人赶回去，让他们没事就挑粪肥去肥地，到饭点了再过来吃饭。
“不是说要去打猎练箭？”隋玉问。
“明天再去，今天来给你帮忙。”赵西平的眼神扫过她的胳膊，说：“我来扯面，你坐着烧火。”

第129章 贫嘴
地买好后，隋玉抽空去看了两趟，她拿着个盆底大的木板，将八亩地的分布形状描绘个大概。这八亩地距河流有一里地远，为了取水方便，应该将门朝西开，但考虑到冬天干冷的西北风，她在木板上做个标记，大门朝南，面向城池。
白天在铺子里忙活，晚上回去了点灯熬油画布局图，木板废了一块又一块，隋玉始终觉得不满意。
这天夜里，她做梦惊醒，回忆着梦中的场景，她突然想起盖客栈的事，她改改涂涂就是为了多容纳人，按照学校的布局盖房就能达到她的目的。不能砌高楼，就将楼放倒，一层二层三层改成一进二进三进，东西两侧设连廊，充当楼梯的作用，供人走动。
隋玉睡不着了，她坐起来穿衣裳，赵西平被她的动静惊动，他侧身往外看，问：“天快亮了？”
“不晓得，我睡不着了，起来有事，你继续睡。”隋玉穿鞋下床，她举着油盏开门出去。
赵西平纳闷，他打个哈欠，刚坐起来就听到殷婆子的说话声，见外面有人，他又躺了回去。
不多一会儿，隋玉端着油盏进屋。
“你继续睡，怕光就转过去。”隋玉拿起靠墙放的木板。
赵西平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了，这事他不懂，帮不上忙，拉起褥子盖住眼睛，嘱咐一声继续睡。
油灯昏黄，隋玉凑近趴在桌上，一手按着自己做的木尺，一手握着木炭，先标明尺度，她再算南北占地三十丈，一进房子加上不大的院落，大约占地六步，也就是两丈左右，南北三十丈可以盖十五进的院落？
隋玉反复又算一遍，再盘算盘算手里的钱，刨除买地的一千五百钱，她手里还剩两千七百多钱（二百七十两），主要是去年受战乱影响，将近半年生意都不太好。哪怕再加上赵西平拿回来的俸禄，也不够盖十五进房子，更别提还有供商人存货的仓房，以及关骆驼的牲畜圈。
隋玉埋头先画图，打算就着手里的余钱先盖三进房出来，边赚钱边盖房。
灯芯烧黑，外面的夜色缓慢褪去，后院的公鸡打鸣了，远处也有鸡叫传来，隋玉听到殷婆子开门出来做饭。
她揉了揉脖子，看着木板上已经成型的布局图，心里颇有成就感。
“你一直没睡？”赵西平醒了，他披着衣裳下床，说：“马上要农忙了，忙着春种，找不到人来盖房，你这么急做什么？白天画也行。”
“夜里脑子清醒些。”隋玉竖起木板给他看，说：“东边这一座联排房是仓房，给商人存储商货的，西边的这个小院落是西厨，供客人来用饭，靠近河，取水也方便。中间的是客房，十五进院子，前面十进供人住，后面五进是牲畜住的。你看如何？”
赵西平的目光在那零散的几个字上打量，多看几眼记脑子里，他手指向仓房的位置，说：“仓房盖在客房外，你还要安排可靠的人守着，日夜巡逻，有点麻烦啊，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还要赔钱。不如仓房改成牲畜圈，十五进院子改成八进，院落加宽，里面再增一排房，商人的货堆进他们入住的院子，自己的货自己守。”
隋玉在图上做标记，左右连廊中间多添一笔，中间断开，前四进共用两套连廊，后四进共用两套……不不不，既然为了安全考虑，那就每进院子东西各设一道门，只有入住的客人有钥匙。
“好了，就这么定了，等我有空了再誊抄一遍就行了。”隋玉放下木板，木炭只剩炭头了，她随手扔在桌上，站起来伸个懒腰，她踩着椅子趴男人背上。
“再睡一会儿？”赵西平问。
“不睡了，天亮了。”隋玉蹦下来，说：“不早了，你快穿上衣裳出去吃饭，别忘了早训。”
吹灭油盏，隋玉先开门出去，半夜没睡，她的精神头还不错。
早饭端上桌，殷婆子跟她的两个儿子在灶房吃，等主家各自出门了，她过去收碗筷，没吃完的剩饭剩菜舀给甘大甘二吃。
“多吃点，在牧场的时候可吃不到这么粘稠的粥。”殷婆子念叨，“吃过饭，你们去地里干活，猪羊骆驼也带出去，可不准偷懒。”
甘大甘二点头，不用老娘嘱咐，他们也不会偷懒，自从来了赵家，他们再没有饿过肚子，时不时还能沾点荤腥，主家不打不骂，拿他们当个人对待，这么好的日子，他们要是还偷懒耍奸，那才是作死。
食铺那边刚开门起火，附近住的人就过来了，三五个人围坐一桌，商量着今年春耕的事。
隋玉舀面和面，她忙着准备做汤饼包扁食的面，赵小米在另一头揉面擀面，准备包包子。
“南施，早食可做好了？”呼呼啦啦进来七八个大汉。
隋玉笑着看过去，说：“是你们啊，有一年多没见了，到哪儿发财去了？”
“去年去南边了，入冬才回来。”一行人落座，看了一圈，点评道：“你这个食铺弄得像模像样啊，炉灶也添了几个，看来生意红火啊。”
隋玉笑笑，说：“不比你们赚钱，哪天你们愿意带上我去走商，那才叫赚大钱。”
这些客商哄笑，没有当真，跟着商队走的女人可不是什么正经的。
面团擀开，卤肉的陶釜也沸腾了，隋玉揭开看了看，这是昨天卖剩的一坨猪肉和半边兔子。她示意隋良将炉子的柴撤出去，肉煮热了就行了。
“二牛叔，你们那一桌吃宽面还是细面？”隋玉问最先进来的一桌客人。
“宽面，宽面耐嚼。”
“五碗都是宽面？”隋玉又问一句。
“对对对，五碗宽面，一碗加卤肉。”二牛叔受不了卤肉的香味，忍痛加荤，嘀咕说：“吃了这一碗，后面几天我不来了。”
隋玉笑着“嘁”一声，手上切着面，她扭头说：“钱都抠手里做什么？前天不是刚收的租子？”
“不能收点租子都填嘴里了。”二牛叔笑着摇头。
宽面是两指宽的面片，下锅前，隋玉将面片扯了扯，拉长扯宽丢进沸腾的水里煮。她端盘去捞卤肉，卤肉切一刀，一指厚的肉块子横两刀竖两道，氤氲的香气快速迸出来。
另一桌的客商扭头看过来，陈武问：“南施，加卤肉的汤饼多少钱一碗？”
“一钱。”隋玉答道。
宽面煮熟了，她快速捞一碗，一勺面汤一勺卤水，再加一勺卤菜一个卤蛋，末了将卤肉铺在碗顶，再淋上小半勺卤肉汁。
满满当当的一碗，隋玉示意他们看，解释说：“贵在肉上，若是不要卤肉，一碗卤水汤饼十二文。”
八个大汉互看一眼，异口同声说：“八碗卤肉汤饼。”
隋玉赞一句：“还是走商路的人有钱，宽面还是细面？”
“宽面吧，明天早上再来吃细面。”
隋玉将另外四碗卤水汤饼送到桌上，继续忙着切面。
这两桌客人走后，隋玉将锅里的水倒了，端来昨晚殷婆子切好的馅，直接下油炒。
这是最后一点还没糠的萝卜，冬萝卜没有了，新鲜的荠菜、韭菜和苦菜又补了上来。
半上午的时候，腊梅嫂子送来两筐择洗干净的荠菜和韭菜，说：“地里的活儿要忙起来了，以后我就早上送过来。今年还要干菜吗？跟去年一样，要的量多？”
“对，干菜我不嫌少，有多少我收多少，你要是忙不开，可以找几个人帮忙。”隋玉说。
腊梅嫂子笑笑，说：“我娘家妹子跟我老娘在帮我弄，家里还有个闲不下来的婆婆，我忙的开。”
“还是得有亲族帮忙才方便。”隋玉看向赵小米，说：“多亏我有小姑子帮忙，不然我可忙不开。”
这是她头一次体会到宗族的力量，在古代，雇佣关系不如亲族关系牢靠，想到她那即将动工的客栈，有些发愁要交给谁盯着。隋玉想到了隋虎，这是一个极靠谱的人，可惜已经没了，埋在那个山麓之间的草原上。
隋良看她捏扁食的动作停了，他晃了晃手，问：“姐，你是不是瞌睡了？”
“没有啊。”隋玉回神，手上的扁食捏住边，她又捻一张面皮包馅，望着埋头苦干的隋良，她心想这是隋虎和姨娘留给她的一个小帮手。
“包子蒸好了吗？”一个扛着铁锹的妇人探身进来。
“锅里正在蒸，估计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赵小米说，“婶子，你要多少个包子？正在蒸的是猪油萝卜馅的。”
“不管什么馅的，两笼我都要了，你给我留着，我回去一趟就来拿，要送到地里去。”妇人语速极快，可见地里的农活实在是忙，她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问：“你们不是能外送吗？能不能送到地里去？”
赵小米看向隋玉，隋玉摆手，说：“太远了不送。”
“那就算了。”
妇人快步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提着带盖子的篮子过来，扔下一百八十个铜板，装走两笼包子。
赵小米赶忙又装两笼荠菜鸡蛋馅的包子放锅上蒸，出来说：“三嫂，农忙了，估计这一个多月买包子的人多。”
隋玉点头，说：“今晚关门之前先蒸四笼包子，明早热一热就能卖，还有扁食，也能蒸了卖。我琢磨琢磨，再蒸些面，不要汤，正好方便送到地里去。可惜没有萝卜了，那就用萝卜干和荠菜？再添些鸡蛋也行。”
正巧殷婆子忙完家里的杂活过来了，隋玉让她洗手来捏扁食，她走进存放干菜的屋里抓半盆萝卜干用热水泡着。
包子一锅锅蒸好，又被人一锅锅买走，蒸的扁食也都被人买走了。
日头升到头顶，到了吃饭的时辰，铺子里却清闲了下来，没人再上门。
隋玉将铁锅洗出来，锅底的水烧干，她舀一勺猪油倒下去，猪油化开，先炒鸡蛋，再把泡发拧干的萝卜干倒进去。锅里炒出香味，她抖着扯长的细面丢进锅里，舀三勺卤肉的汤淋上去，接下来就是盖着锅盖焖。
“隋老板，饭做好了？”赵西平提着一串鸟雀和三只田鼠大步走进来。
“今天收获不小啊。”隋玉靠在墙上，问：“春种开始了？”
“嗯，官府在发粮种了，我吃过饭就去领。”赵西平将田鼠和鸟雀扔地上，问：“晌午是什么饭？”
“蒸面，或者说炒面也行。”隋玉进屋，揭开锅盖将面条和底下的菜翻一翻，再撒把水嫩的荠菜和细碎的葱花，说：“吃饭了，别忙了。”
棕红色的汤汁淋在面上染了色，分明没用多少油，面条上看着却是油滋滋的，嫩绿的荠菜配着焦黄的鸡蛋，让这锅面看着极有食欲。
隋玉挟坨鸡蛋碎，说：“以后鸡蛋和荠菜一起丢进去，下锅早了，色不好看。”
“好吃就行了。”赵西平咽下嘴里的面，说：“比萝卜干饭好吃。”
“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铺子里再添上这道饭，你饿了就过来。”隋玉说。
“那几只鸟你给我留着，明天我请几个人过来吃饭。”赵西平打量她的面色，补充说：“给钱。”
隋玉低头笑，点头说：“行，那小的就恭候大人们来照顾生意。”

第130章 初有雏形的外卖队伍
傍晚时分，铺子里又迎来一大波生意，从地里回来的人绕道过来，不少人都是一家几口一起进来，要一笼包子或是一笼扁食，或坐或站填饱肚子，走的时候再捎走一笼。
甘大甘二也踩着夜色回来了，两人囫囵吞枣塞两个包子，又忙活着收拾桌子，清洗碗筷。
“隋老板，我订了一笼蒸面，明天会有跑腿的伙计过来拿，我喜欢吃味重的，你记得多加勺卤汤。”一个裤腿挽到膝盖的老汉抹着嘴过来说。
隋玉下意识要喊隋良给他拿木牌，待回味过来，她了然道：“有跑腿的伙计过来拿？我还以为要给你送过去。”
“你这不是不往地里送嘛，正好有伙计上门问，我就应下了。”老汉伸出两个巴掌，说：“十文钱呐，要不是地里的活儿把人累得懒得走路，我可不花这个钱。”
“我是十五文钱，我家地远。”一个老婶子搭腔，“不过人家靠谱，我们商量说他明早跟我们去地里一趟，晌午的时候将蒸面和卤蛋送过去。”
隋玉这下是真正明白了，她想起去年还是前年龙掌柜过来说的事，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她都忘了他跟阿力掌柜的外送生意。
“哪家的伙计？”她问。
“油铺的伙计，他家的伙计最先挑着灯油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在屯里跑，我们都认识。”老婶子说。
隋玉看向快要走出门的老汉，喊道：“老叔，你记得给跑腿的伙计叮嘱一声，他过来了提一句，我怕我忘了你口重的事。”
“行嘞。”
“三嫂，包子卖空了。”赵小米探头说一声，“新发的面还没涨起来。”
“再有人来买包子，你就说卖没了。”隋玉走过去，补一句：“帮南水街的跑腿伙计宣传一二，没买到又不想跑第二趟的人可以花钱雇那边的伙计上门取。”
“这个蒸面味道不错。”一个牵着孩子的阿嫂路过赞一句，说：“要是有豆芽就好了，我不喜欢吃萝卜干。”
经她提醒，隋玉想起还有豆芽可以蒸面，她给孩子送半边卤蛋，说：“下次再来就有豆芽了。”
铺子里的客人走光了，外面的天色也黑透了，但还有人进来问有没有包子。
隋玉寻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昨晚熬夜的后遗症来了，还不到睡觉的时辰，她就没力气了，不用招呼食客，她任由自己神思恍惚地发呆。
殷婆子在外面扫院子，甘大甘二蹲在水缸边洗碗筷，赵小米在门外宣传跑腿伙计，不忘给自家拉生意。
隋良跟着赵西平走进来，赵西平看她倚着桌子打瞌睡，他走过去蹲下，说：“趴上来，我先送你回去。”
隋玉眯一阵又精神了，她拒绝道：“没事，待会儿一起回去。”
“待会儿还要包包子蒸包子，还要等好久，姐你先回去，我们留在这边，忙完了再走。”隋良开口。
赵西平不跟隋玉啰嗦，双臂探到背后，强硬地搂住她的腿将人背起来。
隋玉哎了几声，只能搂住他的脖子，任由他背着往外走。
“你们先忙，我待会儿再过来。”赵西平交代。
走出铺门，正好撞上要进屋的赵小米，她看清两人的身形，戏谑地吹个口哨。
隋玉笑几声，说：“我偷懒一回，今晚先溜了。”
“走吧走吧，我们人手多，少你一个人也不影响什么。”赵小米摆手。
赵西平把隋玉送回去，等她洗漱好睡床上了，他将房门落锁，又锁上大门去食铺盯着。
他到的时候，赵小米正在揉面，他让她去炒馅，他来揉面。
甘大甘二手脚无措地望着他，又出门去找活儿干，不能主家忙着，他们闲着。
殷婆子也如是，她出去转一圈，打发两个儿子去挑水，她拿着高粱刷子将水缸从里到外洗刷干净。
面揉好了，馅料也炒好了，隋良跑出来喊：“殷婆婆，进来包包子了。”
“哎，这就来。”殷婆子应一声，她仔仔细细将手洗干净，免得遭主家嫌。
等夜静了下来，劳作一天的人都睡了，赵西平一行人才锁上铺子往家走的时候，这时候路上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一直这样也不成，一天天的，睁开俩眼就忙活，不到天黑不回去，钱倒是赚到了，也没时间花。”赵小米捶着胳膊，白天揉面，夜里做梦还在包包子，膀子都给她累粗了。她快走几步撵上赵西平，打商量道：“三哥，你跟我三嫂说说，要不雇两个伙计吧。”
“吃食生意，挣的就是辛苦钱，请两个伙计，工钱开出去了，做法也被人学走了。”时不时在铺子里帮忙，赵西平也懂一点生意经，他拍拍妹妹的肩，说：“你要是累了就让殷婆来替一天，你出去逛逛，或是在家睡一觉。”
“那就一直这样了？”赵小米痛苦，她又有了种地的感觉，想着还有好多亩地没种，一日一日都在地里刨土，天天做一样的活儿，感觉日子没了盼头。
殷婆子听见了，她心想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她哪怕拿不到工钱，也觉得日子有盼头。
赵西平想了想，说：“该怎么着由你三嫂决定。”
“所以我才让你跟她念叨念叨嘛。”
“她自己有主意，你累了你歇着就行。”赵西平不耐烦了，说：“要不你回去住一段日子？”
赵小米不吭声，她又没说想回去。
之后再也无话，安静地进门，后院的黑皮猪听到声开始哼哼，甘大挑着两桶泔水去煮猪食。甘二跟着赵西平去灶房，交代道：“大人，今天小黑在地里遇到一头公猪，今年年底它估计要下猪崽子。”
“呦，可算开窍了。”
甘二见他没什么要交代的，转身去后罩房。
后院，赵小米强扯着隋良嘱咐：“今晚的话不准告诉你姐。”
隋良装聋子，当做没听见。
“哎，你不觉得累？”赵小米问。
隋良摇头，这算什么累。
“不跟我三嫂说？”赵小米央求。
隋良又不作声。
“行，管你说不说，反正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赵小米扭身走了。
隋良学她哼一声，高高扬起头回前院。
第二天一早隋玉就知道了这事，隋良告的状，赵西平提都没提一声。
寻个空闲时间，隋玉找到赵小米，说：“是我忽略了，往后每隔五天你歇一天，睡睡觉，或是做身新衣裳出去逛逛。”
赵小米瞪隋良一眼，见他还笑嘻嘻的，她顾不上教训他，着急地解释道：“三嫂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提，就是昨晚想到了，胡乱说的。”
隋玉搂住她，笑着说：“慌什么，我又没怪你。的确是我疏忽了，你跟我和良哥儿，还有殷婆母子三人不一样，承受能力不比我们，在我这儿做活大概是你这十六年半的人生里最苦最累的日子了。”
赵小米这下又有些愧疚了，她无措地搓搓指尖，说：“我没觉得苦，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往后每隔五天你歇一天。”隋玉再次说。
赵小米朝隋良看过去，小声说：“三嫂，你跟良哥儿也该歇歇。”
“好。”隋玉应下，她轻眨眼道：“到了年底，我们大概能轻快一点。”
赵小米没听出言外之意，想着过年嘛，肯定能清闲下来。
“老板，两笼蒸面。”一个伙计打扮的男人快步跑进来，手上提着一个木桶。
隋玉应一声，她跟赵小米起身去忙活。
今天买了豆芽，萝卜干就被替换下去了。炉子里烧着旺火，水汽烧干，锅里倒油，拍几坨蒜丢进去调味，再倒入半盆黄豆芽，翻炒过后下面条，淋上卤汁拌匀，撒上盐调味，隋玉将面条挑起放进新买的四层蒸笼里，铺平了架锅上蒸。
“你这里有铁锅啊，的确是比陶釜炒的菜香，难怪旁处的铺子没能抢走你的生意。”伙计搭话。
隋玉笑笑，现在的铁太难得了，不然她想再打一口铁锅。
又一个跑腿伙计进来，走进门问：“可是隋家铺子？”
不等主家开口，先来的伙计露面说：“没走错，兄弟，你接了几单？”
“三单，一笼蒸饺，半笼包子，再来一笼蒸面，蒸面多添一勺卤汁，阿五爷说他昨晚交代过。”
隋玉点头。
赵小米过来挟包子，说：“给你装哪儿？我们的蒸笼不能带出去的。”
“晓得晓得。”伙计将木桶递过去。
赵小米打眼一看，桶里架着箅子，正有灼热的白烟冒出来，她将三个箅子拿起来，这才看见有个木架立在水里。
隋玉探头看过来，说：“行啊，挺会想招。”
伙计嘿嘿笑几声，说：“包子放最下面一层，蒸饺放第二层，蒸面放最上面。”
十五个包子摞一起，放上一个箅子，再摞一笼蒸饺，正好蒸面也熟了，隋玉帮忙挑在箅子上，递过去说：“包子四十五文，蒸饺四十文，蒸面是六十文，合计一百四十五文。”
伙计将早就数好的铜子递过去，他接过木桶盖上盖子，稳步往外走。
另一个伙计上前，桶盖一揭，水雾飘渺，箅子上都浸了一层水珠。隋玉将蒸面铺上去，伙计眼疾手快地放个木架进去，又能再摞一个箅子。
第二个伙计刚走，又一个来拿两笼包子的，他挑着担进来。
接下来，赵小米饶有盼头地盯着大门，看还有哪些伙计进来，她这会儿又跟隋玉说：“三嫂，我突然觉得在铺子里好像也挺有意思的，能遇见好多人。”
隋玉也觉得，听客商侃大山，讲路上的异闻轶事，或是种庄稼的汉子谈论种地的事，也有阿婆阿嫂笑谈邻家的八卦，堪比坐戏楼里听戏。
日到正中，赵西平领着六个千户过来，隋玉特给他面子，笑意晏晏地去招待，“这是我特意留的位置，几位大人坐。”
六个千户饶有兴味地盯着赵西平，顾千户问：“赵千户，你知道这家铺子什么吃食好吃，点菜吧。”
“所有的吃食都好吃。”赵西平笑得如一个烂柿子，他接过隋良递来的卤蛋，说：“各位先坐，我去给店老板打下手。”
在坐的人哄笑，忙示意他去帮忙。
卤鸟斩成几段装盘子里端上桌，这是赵西平自己动手，隋玉在忙着扯面煮面，一旁就有人瞅着，她垂着眼不看男人。
赵西平也有些难为情，他径直端一笼蒸饺上桌，说：“先吃，待会儿还有卤肉汤饼，这个只有我媳妇做的够味。”
“这会儿不是店老板了？”顾千户打趣。
隋玉抬头望一眼，笑得拢不住嘴。

第131章 开工
七个人，上一笼蒸饺，七碗卤肉汤饼，一碟蒸面和两碟包子，又有卤煮的鸟肉和切开的卤蛋，碟碟碗碗摆了小半桌，席面看着不差。
最后一碗卤肉汤饼端上桌，隋玉走过去说：“吃食简薄，几位兄长和叔伯别嫌弃，填填肚子还是可行的。改日西平若是猎到好东西，让他再请各位过来用饭。”
“味道闻着挺香。”顾千户正色说，“我就住在你家隔壁，你或许还不认识我。”
隋玉微微一笑，说：“不认识不要紧，这就认识了，吃得好往后多来。你们用饭吧，我就不打扰了。”
“你吃过了？”赵西平问。
隋玉点了下头，她走到炉灶后面继续煮面。
赵西平收回目光，说：“这几只鸟是我昨天射回来的，特意留到今天，你们尝尝。”
六人就等他这话了，卤肉的香味着实勾人，鸟肉似乎炸过，皮酥肉嫩，没有一点肉腥味。汤面上的卤肉也如此，猪肉吃着没有腥臊气。
“隋娘子的茶饭手艺了得，就是铺子藏得挺深，若不是你带我们过来，这个地方我们还真找不到。”顾千户说。
赵西平笑笑，说：“铺子开的有两年多了，快三年了。”
“那年数不短了。”
之后便无话，七个人埋头大口吃喝，中途隋良转过来，见盘子里的蒸面见底了，他又端一碟送过来。
“两笼蒸面。”昨天来过的跑腿伙计又提着桶过来了，他熟稔地跟隋玉打招呼，说：“还是昨天的老单子，那两家人吃一顿不过瘾，今天又下单了。”
赵小米接过木桶装面，打听道：“一单有多少跑腿费？”
“这两家的地挨在一起，我只用跑一趟，钱收的少，一单十二文。”
“那也不错了。”赵小米把桶递过去，收过钱串子，说：“多帮我们拉点单子过来。”
跑腿伙计“哎”一声，带着一身饭香快步走出门。
顾千户他们注意到，心里有了计较，这不就相当于各家合伙雇了个送饭的奴仆，他们往后若是想吃这口食，也能打发仆从过来买了送回去。
一顿饭吃完，赵西平走过去结账，隋玉迟疑地伸手去接。
“你们两口子还分这么清楚？”跟在后面的蒋千户走过来，跟隋玉说：“老板做饭的味道不差，往后我们多过来捧场。”
隋玉这时似乎咂摸出赵西平的用意，他当着同僚的面付饭钱，往后这些人若是过来，定是不好意思不给钱。
“过来之前打发仆从来通知一声，若是有好东西，我给你们留两盘。”她说。
顾千户他们点头，见门外又来客人了，他们不再久留，抬脚跨出门。
赵西平出去相送，寒暄几句后，他站在路边目送他们走远，继而转身走进院子。
赵小米见他进来，怪声怪气地喊一声：“赵千户怎么又来了？您可吃饱了？”
赵西平不理她，他走进热气腾腾的铺子里，问：“有我能帮忙的？”
隋玉摇头，“你若是不去打猎，就去地里看看。”
赵西平探究地盯着她，见她羞恼地瞪一眼，他大笑着出门。
傍晚时分，他带着甘大甘二从地里回来，这时铺子里人多，主仆三人站门外拍拍身上的灰，进门洗手洗脸，一头钻进人群里去帮忙收捡碗筷。
又是夜色黑透才关铺离开，担心吵醒沉睡的人，一行人没怎么说话，脚步轻轻往家走。
“殷婆，今晚多烧一釜水。”一进门，赵西平就交代。
隋玉攥了下手，脚步一拐，拿上油盏去牲畜圈看骆驼小崽。
九头骆驼跪伏在沙坑里睡觉，毛茸茸的小骆驼格外显眼，隋玉唤一声，它欢喜地跑到圈门口。
“认出我了？”隋玉隔着门跟它说话。
隔壁吃食的黑皮猪哼哼两声，这是也认出声了。
隋玉喊住甘二，说：“去灶房抓两把盐，看还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菜，也给我搂两把过来。”
甘二跑去前院，过来的却是赵西平，他端着两个碗，一碗黄豆芽，一碗盐水。
“水烧好了。”他提醒。
隋玉没理他，她接过两个碗打开圈门走进去，那个傻乎乎的小骆驼往她身上蹭，绊得她走不直路。
“给，加个餐。”隋玉端着两个碗递到带崽骆驼的嘴边，说：“我没骗你吧，跟我们回家，你享福了，不用日夜不停为粮水跋涉，也不受狼群惊扰。”
带崽的母骆驼舔舐盐水，咸了又吃口豆芽，绑上缰绳的它，吃食的动作慢了许多，看着温顺极了。
另外七头骆驼动也不动，它们早就吃饱了，食槽里扔的野草还有剩的，不缺一口吃的。
盐水见底，豆芽也吃光了，隋玉撸了撸小骆驼，她拿着空碗走出去。
赵西平举着油盏给她照亮，又陪她跟猪唠几句，这才回前院。
几番磨蹭，赵西平体内的火越烧越旺，他拉着隋玉在浴房来一遭，回到床上，搂着腰又来一遭。
晌午的时候，隋玉害羞的模样着实惹人爱，这让赵西平蠢蠢欲动了半天，晚上的兴致格外好。
隋玉受不住了，皮肉下火苗乱窜，眼前白光闪烁，脑子里混沌得厉害，然而背后的男人还在大幅度地动，喑哑的闷喘声如惊雷劈在耳朵里，汹涌的浪潮再次席卷全身，她埋首在枕头上，喑喑啜泣。
风停雨歇，男人出门打水，隋玉伸出酥软的手指拉上褥子，她闭眼昏昏欲睡。
脚步声袭来，她动了动眼皮，在人进来时陷入装睡状态。
“睡了？”赵西平不信，他打湿布巾掀开褥子擦拭，望着光晕下糜乱的一幕，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隋玉踹他一脚，扯着带鼻音的调子说：“我累了，别来了。”
褥子掀下去，赵西平离开床侧。
隋玉缓了缓，披着褥子开箱子拿短裤，赶在男人上床之前穿好衣裳。
“你怎么不问我饭钱的事？”赵西平出声。
“什么饭钱？噢，不就是从钱箱里拿的。”隋玉打个哈欠，嘀咕说：“地里的活儿咋样了？要不要我们关门几天去帮忙？”
赵西平开门倒水，木盆靠墙放着，他三两步跨上床，躺下说：“不用你们，今年隋良名下的二十亩地种麻，这个好打理，地犁好也不用敲土，两三天就能把种子撒下去。今天的饭钱不是从钱箱里拿的，你猜怎么着？”
没有回应，赵西平低头，发现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
“是我打猎卖了一只兔子攒的钱。”他低声说，“睡吧睡吧，你也累了。”
他伸手捋开沾在唇上的长发，凑过去亲一口，心满意足地抱着美人睡觉。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春种收尾，日子也进入四月底。此时天气已暖，人走在路上不再缩手缩脖，就连老人小孩身上的衣裳也减薄了几件。
农忙的人闲了下来，有闲工夫做饭，外食的次数就少了。再加上东来西顾的商队多数已经入关出关，边城里停留的客商减少，隋玉这边的生意回落，不再像之前那样忙得脚不沾地。
半上午半下午的时候，隋玉会抽空出门，她约了赵千户商讨盖房的事。
“先挖地基，挖出来的土攒着，正好用来砌墙。土若是不够，就沿着河道挖，正好扩宽河道了。”赵西平说，“不止要用土，还要用草，芦苇叶子、麦秆、还有红柳枝，这些拌在泥巴里能让土墙更稳固。”
隋玉点头，之前军屯的房子，包括现在住的，都能看见草头、树枝或是麦秆。
“明天我去找老牛叔和秦大顺，让他们从屯子里给我叫十来个人，再从我手下管的一千个军户里叫三四十个人，人凑齐了就尽早开工。”赵西平早有主意，补充说：“敦煌的军屯和民房是我们一手盖起来的，都有经验，你画的又有图，东西备全了，盖起来就快。”
隋玉再次点头，说：“我们俩都没有完整的时间来监工，不如花钱雇老牛叔过来？他脸皮厚，年纪还大，敢催工，也能服人。”
赵西平笑了下，说：“行，我明天过去一趟，看他来不来。”
“要是担心不方便带孩子，你跟他说，把阿水放铺子里，我们给他看着。”隋玉往回走，又轻言道：“我本来打算让大哥或是二哥过来监工，之前二嫂就有让二哥来赚钱的想法。”
“他们不行，种地还成，跟人打交道还不如我，来当监工压不住上过战场的兵卒，八成还会被人使唤成跑腿的。”赵西平出言拒绝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以后要是有其他赚钱的路子，我们再喊上大哥和二哥。”隋玉说。
“到时候再说吧。”赵西平抬手搭上她的肩，回头看一眼风吹草动的荒地，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
隔日，赵西平提上两个半边兔肉回军屯，他先去老牛叔家，门没栓，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他喊一声就推门进去。
老牛叔正在给阿水洗头发，他一只手不方便，阿水的手又太小，父女俩折腾一通，盆里的水快洒完了。
“呦，还带肉过来，报喜啊？”
“报什么喜？”赵西平将半边兔肉放进灶房，出来说：“我给你搭把手？”
“快洗好了，冲冲就干净了……别动，水淋衣裳上了。”老牛叔按住阿水，不忘问：“你媳妇还没有喜信？”
“你比我老爹老娘还急。”赵西平没好气。
“该急了，你二十好几了，隋玉也不小了，你俩成亲几年了？”
“将近四年了。”赵西平算了算，日子过得真快啊。
“再有半年，阿水都满三岁了。”老牛叔拿着布巾子给孩子擦头发，转口问：“你找我有啥事？”
赵西平将盖房的事说给他听，“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给我当监工，一天我给你开五钱的工钱。”
老牛叔看看阿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要给阿水多攒些傍身钱。
“先说好，我只是去监工，重活我不做，免得累到我，我可是要多活十几年的。”老牛叔先声明。
赵西平也没指望他做重活，“孩子你先带着，要是觉得带过去不方便，送到铺子里也成。还有，你帮我找些能干的人，一天四钱的工钱，包两顿饭，愿意卖力气的就过去。”
“行，这事没问题。”
这边的事说定，赵西平又拎着另外半边兔肉去找秦大顺。
过后，赵西平喊来经常在他面前露脸的三个百户，托他们每人给他找十来个有盖房经验的兵卒。
五月初二，赵西平凑齐四十二个壮实的兵卒，他们各自拿着铁锹，挑着隋玉买来的扁担和篾筐去荒地挖地基。
殷婆子也从食铺里退了回来，她在家负责给盖房的人准备一天两顿饭，临近晌午的时候甘大和甘二会回来挑走。

第132章 打情骂俏
四十二个兵卒，一天的工钱足有一百六十钱，再加上老牛叔的监工钱，以及一天两顿饭，隋玉一天至少要掏一百七十五钱。而她的食铺，随着天气转暖，一天盈利顶多五十钱。算上手里的余钱，就算黄土和干草不花钱买，她顶多只能支撑一个月。
开工头一天，隋玉等铺子里的客人走光了，她脚步匆匆出门。
“隋老板，哪儿去？”蹲在门外择菜的妇人打招呼。
“去西边一趟，你家的萝卜头已经能吃了？”隋玉脚步不停，听妇人说送她几个小萝卜，她高声说：“小米在铺子里，你喊她出来拿。”
话落，人也拐出巷子不见了。
走了一柱香的功夫，开工动土的荒地才进入眼帘，那处浓烟大冒，大风吹过，尘烟扩散，如密密麻麻的蝗虫遮盖住天空。
老牛叔牵着阿水往远处走，余光瞥到隋玉的身影，他开口问：“你怎么过来了？”
“在铺子里坐不住，过来看看。”
“又买地又盖房，要花不少钱啊。”老牛叔咋舌，“你们也挺敢折腾。”
隋玉笑着叹气：“谁说不是呢，这几年攒的钱都杠这上面来了。”
闻言，老牛叔心里有数了，赵西平也就今年的俸禄高一点，往年跟他一样，都是六百钱的年俸，从年头用到年尾，顶多能攒二三百钱，说到底还是隋玉能赚钱，她做吃食赚到钱了。
“赵西平也在挖土。”老牛叔说。
隋玉点了点头，她捂住口鼻，快步走进烟尘里，她之前跟赵西平过来划过线，尺寸都标好了，地基多宽，院子多深多长，都已丈量好，她得去看看这帮人是不是按她规划好的布局动工。
隋玉的身影消失了，阿水这才大胆出声，她伸手指着，说：“嫂嫂。”
“你还记得她啊，还是去年见过面。”老牛叔点头，“你是喊嫂嫂，待会儿你跟她回去，她会做好吃的。”
阿水笑嘻嘻的，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隋玉披着一身灰走过来，她咳嗽几声，说：“老牛叔，这些天劳你们受些累，赶赶工。实在是钱不趁手，不然我也不催，到月底了估计还要停工一阵，不然只能赊欠工钱。”
老牛叔将阿水推过去，说：“这个月你先按时结工钱，等月底了我跟人说说，说不定有人愿意让你们赊欠一两个月的工钱。也就这两三个月人闲着，过了八月，又要忙秋收了。”
隋玉再次道谢，她蹲下看着阿水，夹着嗓子柔声问：“阿水，你跟嫂嫂回去好不好？嫂嫂给你煮肉炖蛋吃，还有哥哥陪你玩。”
阿水痛快地伸出手，主动牵住她。
“这孩子……”老牛叔笑一声。
“那我就带她回去了。”隋玉站起来，说：“她要是哭了我再给你送过来。”
“行。”
隋玉牵着阿水往回走，这孩子是个泼实大胆的，她原本还担心阿水半路会哭闹，会吵闹着找爹，没想到她一心扑在好吃的肉和蛋上，全然忘了还有个老爹。
多个孩子，路上看只鸟，掐朵花，或是坐在石头上唠唠嗑，时间就耽误了。等走进铺子已经是正午，赵小米跟隋良忙得满头大汗。
隋玉拉着阿水走进去，给她捞个卤蛋装碗里，交代说：“你就坐这里，不能跑出去。”
阿水的眼睛已经盯在卤蛋上了，顾不上听她说什么。
隋玉系上围裙去接手煮面，交代说：“良哥儿，小米，你俩多注意些阿水，盯着她别跑出去了。”
“你从哪儿领了个小闺女回来？你跟赵千户的娃？”一个食客打听，他反复比对两眼，说：“不对，长得不像你们两口子。”
“亲戚家的孩子，招来的小帮工。”隋玉将卤水汤饼递给等候的食客，抬头间匆匆说一句。
阿水甩着两条腿，两手捧着卤蛋吃得津津有味。
“你跟赵千户还没要孩子？”一个老嬷趁机问。
隋玉摇头，说：“那孩子是个知道享福的，估计还嫌我家穷，不愿意来。”
这话倒是新奇，听到的人咂摸一番，不由失笑。
“你家还穷啊？”老秃跟他老妻一前一后走进来，他挑个靠门的地方落座，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家可算不上穷。”
“我也觉得不算穷了，老叔老婶，你们吃点啥？”隋玉抿嘴一笑，无奈道：“那孩子指定是个贪心的，还嫌我们不够富。”
“给我来一碟蒸饺，你老婶吃卤水汤饼。”老秃叔先将饭钱塞给隋良，提议说：“天热了，你琢磨琢磨凉快些的吃食，我坐这一会儿，身上都出汗了。”
隋玉记在心上，说：“先将就几天，天再热点了我就上冷水汤饼。”
老嬷掏出一块碎布擦擦嘴，起身去结账，顺嘴说：“老婆子认识一个郎中，会给女人看肚子，你要不要找他看看？”
隋玉摆手，说：“谢过老婶子了，不过我没什么问题，这两年不打算要孩子。”
食铺里的生意太忙，客栈那边又刚动工，这时候怀上孩子才坏事，隋玉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不想有任何的变故。
大家也就是话赶话多聊几句，见隋玉不像是为生子的事发愁，这些食客也就不提了，出了铺子就忘了这桩事。
最忙的时候过去，铺子里只剩两三个食客，隋玉出去洗把脸，进屋洗锅准备煮鸡蛋青菜汤饼，这是她们自己吃的。日日闻着卤水的味道，味道再香，也有嫌腻的时候。
隋良戳了戳隋玉，他悄悄往阿水坐的方向指，小丫头不吭不声地靠在墙上抹眼泪。
“呦，这是怎么了？”隋玉将锅铲递给赵小米，她解下围裙走过去，轻声问：“阿水怎么哭了？想你爹了？待会儿我就送你过去。”
阿水摇头，她抽抽鼻子，哽咽道：“阿水想娘了，这个蛋，我娘也会煮。”
还是太小，记忆出错了，佟花儿在铺子里帮工的时候，隔三差五会带一两个没卖完的卤蛋回去，老牛叔都给攒起来，阿水几乎天天早上都能吃个卤蛋。
铺子里一时没人说话，隋玉牵她出去洗手洗脸，说：“吃不吃糖？嫂嫂让良哥儿领你去买饴糖。”
一提糖，阿水立马不哭了，她重重点头，眼里还挂着泪花，嘴巴已经咧开了。
隋良抓一把铜子领着阿水出门。
“佟花儿以后还会回来吗？”赵小米小声问。
隋玉摇头，“应该不会回来了。”
“阿水再过两年可能就忘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就不记得我两三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赵小米唏嘘一声，转而说：“老牛叔把这个小丫头养得挺好，脸蛋子肉乎乎的。”
隋玉点头，她也觉得阿水长大后不会记得佟花儿。
鸡蛋青菜面煮好，隋良抱着阿水回来了，把人放下后他大喘一口气，说：“她真够胖的，累死我了。”
说着，他递出两块儿饴糖，说：“两个姐姐，快点吃，这是给你们买的。”
每逢买糖，隋良总是记挂着要给隋玉买一块儿。
吃了糖，嘴巴是甜的，喝口面汤，嘴巴又是咸的，这怪怪的味道惹得四人不住咂嘴。
肚子吃饱了，阿水要睡觉，隋玉去隔壁老秃家借来一床褥子，裹着孩子放桌上睡，她跟赵小米和隋良围着另一张桌子揉面擀面，为晚上的吃食做准备。
等阿水睡醒了，她躺着发会儿呆，醒过神也要帮忙捏扁食，隋玉给她一张面皮，随她捏来捏去。
天色微黑时，老牛叔过来接人，他灰头土脸，像是从灰窝里爬出来的。
“我明天再过去带身衣裳，晚上回来在河里洗个澡再来。”老牛叔推开朝他奔来的孩子，他牵过阿水的手，说：“隋玉，阿水吃饭了？”
“吃了，三个蒸饺，一碗蒸蛋，还啃了一小块生萝卜。”隋玉送他出门，不忘跟阿水说：“明早别跟你爹去吃灰，早早过来，我给你留个最大的卤蛋。”
阿水重重点头，脆生生地说：“嫂嫂等我。”
“等你等你。”隋玉朝她挥手，嘱咐说：“老牛叔，你明天蒙个面巾遮灰。”
“哎，我也有这打算。”走到巷子尽头，老牛叔遇到赵西平，他随口问：“你也回来这么晚？”
“嗯，今天挖了多少？西厨那边的地基都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我盯得紧，没人偷懒，明天就能去挖牲畜圈那边。”
赵西平满意，速度不算慢，他点头说：“明天我把今天的工钱带过去发给他们。”
“嗯，工钱是不能耽误，肯来干重活脏活的，大多是手头紧巴的。”
说着话，两人的脚步也没停，赵西平跟老牛叔错过身，他径直往铺子里去。
隋玉看到人，说：“晌午剩的还有鸡蛋青菜汤饼，你吃不吃？我给你热一热。”
“行吧，我吃你们吃剩的。”赵西平应得痛快，话却说得讨嫌，“看来隋老板确实是手头紧，一碗卤水汤饼都舍不得给我吃。”
隋玉俏眼一瞪，掂着勺子泼辣地笑骂：“还不是怕你又惦记这口汤，你去年可是惦记了半年，今天我专门给你留了一碗，又嫌弃了？”
“不嫌弃，不嫌弃，我泼实，给什么吃什么。”赵西平笑着进来。
隋玉又横他一眼，使唤道：“把锅里的水端出去倒了，给你加一碟蒸饺。”
赵西平立马照做。
剩饭倒锅里，赵小米探头过来，小声问：“真不给我三哥煮卤水面？”
“别听他胡咧咧，他就喜欢吃这个。”
“对，我就喜欢吃剩饭。”赵西平应一句。
隋玉想敲这狗东西的脑壳，她敲两颗鸡蛋下去，待荷包蛋煮熟，她换个大碗盛面。
勺子伸进卤蛋的陶釜里时，赵西平一个大步跨过来，忙说：“不要卤汤，今天吃灰多，嘴干，想吃淡点。”
隋玉立身哼笑。
赵小米发现她才是小丑，重重哼一声跑了。
甘大甘二也进来了，二人显然是已经在河里洗过澡，身上穿的衣裳也是不沾灰的，一进门就蹿到水缸边洗碗筷。
到最后客人都走了，剩下没卖完的五个包子和半碗蒸饺，再有沉底的卤菜，全由甘大甘二兜底。这兄弟俩在傍晚时已经吃过殷婆子送过去的饭，现在又吃一顿，看着像是还没吃饱。
回去的路上，赵西平交代说：“西厨那边的地基已经挖好了，明天挖牲畜圈，这个可能要耗两天，挖客房的地基估计要耗个三四天，先挖两进出来，之后就着手和泥拌草夯土。”
“速度挺快，不枉雇四五十个人。”隋玉有了盼头，她扭头问：“到六月初的时候，大概能把西厨和牲畜圈盖得差不多？”
“应该可以。”
“行，我抓紧赚钱，争取在秋天到来之前将两进客院盖起来。”隋玉给自己鼓劲。
“啥啊？”赵小米听不明白，“你们在忙啥？”
到家了，隋玉将开客栈的事原原本本讲一遍，嘱咐说：“这事你俩知道就行，别说漏嘴了，民巷里的人要是知道我们抢他们的生意，估计要赶我们滚蛋。”
赵小米跟隋良连连点头，赵小米钦佩道：“三嫂，到底是我小瞧你了，你是干大事的人。”
隋良拼命点头。
“头要晃掉了。”赵西平接住他的下巴，说：“打水洗澡去，早点睡。”
又跟赵小米说：“你也是。”

第133章 凉面
鸡叫三声，天色泛青，军屯里冒烟的烟囱如黎明前的星子，零星可数。
木门吱呀一声，老牛叔牵着阿水走出门，反身锁门，他牵着孩子往巷外走。
天亮和天黑，是人的情绪最低落的时候，阿水望着昏昏沉沉的路，哼哼唧唧问：“爹，我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老牛叔熟练地敷衍。
“坏小羊说我娘跟人跑了，不要我了。”
她嘴里的坏小羊是右边邻居的儿子，见到阿水就喜欢招惹她，每次都要把她弄哭。
“那坏小子懂他娘个蛋，你别理他。”老牛叔高一声，转而安抚道：“我还能骗你了？你信他的话你就是个傻子。”
“我才不是傻子。”阿水不服气。
老牛叔哼笑。
“我不是傻子。”阿水强调。
老牛叔还装作不信，他丢开她的手，快步走在前面，引得阿水跟在后面小步跑，哈哈笑着要抓他。
走出军屯，阿水跑累了，老牛叔慢下步子，蹲下说：“我来背小傻子。”
阿水硬气地绕过他继续走。
老牛叔笑了下，他慢吞吞跟在后面，一直等阿水走不动了，他才又蹲下去。
阿水老老实实趴上去，她伸手握住老牛叔的耳朵，嘀咕说：“阿水不是小傻子。”
“嗯，你不是。”
阿水甩了甩腿，她偏头望着高高的墙头，慢慢的又想睡觉了。
听着背后的呼吸声平稳了，老牛叔拐道绕开摊贩摆摊的集市，他绕远路从巷道里穿梭，在天色即将大白的前一刻，背着阿水走进烟雾缭绕的铺子。
蒸锅上的两笼包子已经蒸热，隋玉跟赵小米合力端下蒸笼，蒸笼揭下，锅里的水雾争先恐后窜出，弥漫了半间屋子。
又抬两笼包子放蒸锅上，隋玉擦擦手上的面粉，穿过水雾走出去，就见老牛叔背着阿水走进存放干菜的屋里。
“阿水还没睡醒？”她走过去小声问。
“路上又睡着的，跟我出门的时候是醒着的。”老牛叔抖开褥子搭阿水身上，他攥着打满补丁的衣裤往外走，顺手带上门。
“早上出来的急，没来得及煮粥。”他望着隋玉说。
隋玉失笑，她过去拿两个包子给他，说：“够吃吗？”
“够了，够了。”老牛叔瘪着没牙的嘴笑，交代说：“阿水不闹人，醒了也不哭，你们多注意一眼就行了，不要你们多费心，也别多管她，她不怎么往外跑，自己拿根鸡毛能玩半天。”
隋玉点头，说：“昨儿下午给她一张面皮她自个儿捏了小半天，不是闹人的孩子。”
“对，她不是折腾人的娃。”老牛叔笑一声，说：“那她就放你这儿了，我这就过去盯着，晚上再过来接她。”
隋玉送他出门，正巧看见一个端碗过来的小子，她笑着问：“你一个人啊？你爹娘没来？”
“没有，玉姐姐，你给我煮一碗卤水汤饼。”
“行，你进来。”
卤菜刚煮熟，萝卜还有些硬，隋玉给这个孩子多舀两块儿豆腐，说：“自己带碗十一文。”
“早食做好了？给我上一碟包子。”又一个客人进来。
赵小米挟一碟包子给他送过去，收回十五枚铜子扔钱匣里。
一早卖空四笼包子，扁食和汤饼合计卖出三十七碗，此时太阳已升空，大地上暑气渐长。
校场散兵，训练完的兵卒各个汗湿了衣裳，十位千户也不例外。
顾千户看赵西平放下武棍也打算离开，他诧异道：“今天不练了？”
“不练了，傍晚早点过来再多练一会儿。”赵西平扯开衣襟抖了抖，前胸后背都湿了，黏糊糊的难受。
“去你家铺子里吃饭？我早上出门没吃东西。”蒋千户大步走来。
赵西平摆手，说：“你只管去，我就不去了，还有旁的事。”
蒋千户看向顾千户，问：“你去不去？”
顾千户意动，两人一同过去。
赵西平则是回了趟家，殷婆子给他开的门，见几只大鸡飞到前院来了，她给撵回牲畜圈。
转身回前院，看见赵西平又脚步匆匆往外走，她跟上去关上大门，回灶房继续煮黍米饭。
赵西平拎着十八贯钱去盖房的地方，他提着一大串钱串子先去巡看昨天完工的地基，又去看正在开挖的土沟。四十来个人，一盏茶的功夫，一道地基就挖成了，速度着实不慢。
日头升到半空，甘大甘二撂下工具往回走，不消半个时辰，他们两个挑着两担饭菜过来。
干重活的人体力消耗大，饭量也大，殷婆子焖了驼油萝卜菜饭，黍米饭里掺着萝卜、豆芽、菜叶子，还有炼驼油的油渣，虽说算不上好吃，但有油水能抵饿。
四大桶饭落地，挖土的人纷纷撂了铁锹拿碗筷去盛饭，趁着这个闲工夫，赵西平将昨天的工钱发下去。
“往后每天都是放饭的时候发前一天的工钱。”赵西平给他们喂个定心丸，说：“我准时发工钱，你们也用心给我干活。”
“大人你放心，我们不偷懒耍奸。”
“对，大人你不用天天来盯着，过个十天半月你再来一趟，到时候看看，墙都给你砌起来了。”
赵西平看向说话的两人，说：“行啊，我信你们一回，往后我让老牛叔给你们发工钱，半个月后我再来。”
“行行行，到时候指定让你看见墙。”
赵西平看向老牛叔，说：“往后你去找隋玉拿钱。”
“真不来了？”老牛叔问。
赵西平点头，家里缺钱，他打算往远处走走，或是去地里转转，多打些野物回来卖钱。
从这边离开，赵西平去铺子里吃顿午食，下午就背着弓箭牵着个头最大的骆驼出门了。
隋玉这边清闲下来开始琢磨做凉面，热面变成凉面只需过两道水，这个简单，难的是浇头，怎么让味道好吃，要做出只有她能做的味道，其他的食铺或是饭摊学不去的才行。
配菜方面，黄豆芽是必须的，还有胡瓜丝，酸萝卜条，这三个定下后，隋玉就趁着腊梅嫂子来送菜的时候让她帮忙多收酸萝卜和胡瓜。
“前两年给你的花椒树结花椒了吗？”腊梅嫂子问。
隋玉点头，说：“今年开花了，我还没去看，不知道结没结花椒。”
“那等花椒树窜根了，你给我移一棵小苗，我家的那个被牛踩断了，估计活不了。”腊梅嫂子嘱咐。
“行，要是发小苗了我就给你挖一两棵。”隋玉应下。
午后，隋玉回去一趟，花椒树种在赵小米住的院子里，淡白色的花多半已经谢了，原先开花的地方长出一簇簇细密的果实，还不到能吃的时候。
隋玉去街上一趟，买撮韭菜，买撮大蒜菜，看见这个季节还有卖蒜头的，她过去问价，买一把捏手里。之后又去胡商的铺子问问花椒，得知医馆里有卖的，她去医馆打听打听价钱，价钱不便宜，若是用花椒炸油，凉面的价钱要上涨好几文。
走出医馆，隋玉站在路边踢脚边的石头，犹豫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又回到医馆。
“你哪里不舒服？”老大夫松开摸脉的手，说：“以脉象看，你没病。”
隋玉没挪手，说：“你再掐个脉，看我是不是体寒。”
老大夫没理她，说：“肝火挺旺，少思少虑不用吃药。”
说罢，他喊另一个等候的病人上前。
隋玉攥着一把蒜头走出去，她心里有数了，既然身体没问题，她就彻底放心了。
回到铺子，隋玉开始制作浇头，韭菜择洗干净放太阳下晾晒，蒜头全部剥去皮，拍碎切粒装了半碗。
油罐里的荤油不多了，隋玉又上街买猪肥油，碰巧遇到卖骆驼肉的，她喊住人买五斤骆驼的油脂。
“你带回去的骆驼都养活了？”摊主问。
隋玉这才正眼瞧过去，有些面熟，应该是之前一起套骆驼的人。
“养活了，你们没养活？骆驼不是挺好养的？”隋玉纳闷。
“这就是带回来的一头公骆驼，野性难驯，卖出去又被人退回来了，就给宰了。”男人说。
隋玉有点可惜，这头骆驼骨架可不小，拉货运货的时候指定是个强劲的帮手。
“大概是焦虑了，多给它一点时间适应，畜牲是哑巴不会说话，但也知好歹，你待它好，有吃有喝的，它不害怕，自然也就留下了。”隋玉递钱过去，说：“可惜了，我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给买下。”
“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让人去给你说一声？”男人问。
隋玉衡量一下，再套骆驼就是明年开春了，那时候她的客栈能赚钱了，手上或许能腾出余钱。
她点头应下。
“对了。”男人喊住她，“之前在沙漠，那头公骆驼咬断绳子逃脱的事是误会，没人想害你，是老旗绊骆驼的时候挨了一蹄子，栓绳的时候胳膊使不上力，绑松了。”
“那是我误会了。”隋玉爽快改口，“没事，我也没放在心上。”
男人望着她走远，心想多得两头骆驼，高兴还来不及，哪还会记恨，纯粹是老万叔侄俩多担心。
隋玉回到铺子炼油，先炼猪油后炼驼油，花椒一分两半，在捞出油渣后下花椒爆香，再倒入晒蔫切断的韭菜，以及蒜苗叶子，都炸焦了再篦出来，滚烫的热油倒进蒜粒碗，碗里的蒜粒爆香，在热油下烫去辛辣的味道，颜色却清透，不黄不焦。
先后调配出两个半碗的蒜油，别说整个院子，就是半条巷子都飘着又香又刺鼻的味道。
老秃打着喷嚏探头进来，瓮声瓮气问：“在做什么？巷子里快站不住人了。”
“老叔进来，我给你做一碗凉面尝尝，你给我提提意见。”

第134章 心往一处奔
恰巧门外有人路过，他探头进来，高声说：“我也能帮你提意见，隋老板，我能给你帮忙吗？”
隋玉在屋里只闻声不见人，她同样高声说：“能，你进来。”
瘦高个的男人走进来，他也知好歹，担心再来人会让隋玉难做，顺手关上门，还落下门栓。
赵小米端半盆凉水进去，她站在炉子前看着隋玉的动作。
细面煮熟，隋玉挟着长筷在蒸锅里转一圈，水里翻腾的细面捞出丢进凉水盆里，她跟赵小米说：“再去舀两瓢水来。”
热面过两道水，趁着这会儿功夫，黄豆芽也倒进热水锅里烫两滚，捞起来照样过凉水。凉水面装进盘子里篦下多余的水，隋玉再切两段胡瓜和酸萝卜，胡瓜丝和酸萝卜丝码在凉面上，控去水的豆芽也放上去，最后淋上蒜油，浇上醋，撒上盐，末了拌匀。端上桌之前，隋玉从两个盘子里各挑一筷头面。
一盘凉面浇的是猪油炸的蒜油，一盘凉面浇着骆驼油炸的蒜油，蒜油是热的，面吃到嘴里也有些温热，隋玉觉得凉油的口感或许更好。
“味道如何？”她问试吃的两人，“别闷头吃，也给提提意见啊。”
“你看我俩这样，哪还有什么意见。”老秃笑，“挺好的，我吃到了花椒味，还有韭菜味，有些辛辣，还有点酸，这个凉面对我的胃口，比卤水汤饼清爽多了。”
另一个男人点头，老秃说的也是他想说的，他没什么可再说的。
“隋老板，又要发财啊。”老秃长吁一声，“你哪来的这么多的点子，这下钱赚得用不完了。”
隋玉“呵”一声，说：“我赚了座金山银山啊，还用不完。”
老秃笑笑，不再说话。
荤油的口感稍腻，也让凉面看着更油润顺滑，骆驼油的油脂更厚，好在花椒、韭菜、蒜叶子、以及蒜粒减弱了驼油里的腻味，跟猪油吃起来没多大的区别。隋玉决定往后做蒜油用骆驼油，正好能跟花椒的价钱相抵，卖凉面不用涨价了。
有人敲门，赵小米去开门，门外是隋良跟阿水，之前炸花椒的时候味道冲，隋良把阿水领出去玩了。
“怎么关门了？”隋良问。
“没事。”赵小米弹一下阿水的胖脸蛋，说：“嘴里又在嚼什么？良哥儿，你带她去买吃的了？”
“没有，巷头的二花婶给的一坨萝卜丸子。”
铺子里的两个食客吃完盘里的面，老秃问：“多少钱？”
“不要钱，请你们吃，明天再来就要给钱了。”隋玉说。
“行，明天我跟你老婶再过来。”老秃起身，说：“小商队估摸着快回来了，到时候你这边生意又红火了。”
“有商队回来，你们也都赚钱，大家都赚钱。”隋玉随口说。
“可比不得你。”老秃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这才往外走。
另一个食客将两个盘子摞一起递给隋良，离开前看隋玉一眼，含糊道：“秃子见不得头发多的，你的生意太红火了。”
隋玉抬头，瘦高个已经走了。
“三嫂，他在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赵小米皱眉。
“老秃想涨租子了。”隋玉看向隔壁的院子，老秃好几次都在提她赚钱的事，一次两次她不明白，今天才悟出来意思，老秃估计看她生意太好，又觉得租子低了，心里天天犯嘀咕。
“我们又不是只给他交租子，商队多的时候，他靠卖卤蛋可没少赚钱。”赵小米气不顺，她翻白眼说：“我还觉得我们吃亏了呢，还不如直接给他一二十钱的租子。”
“没卤蛋这门生意吊着，老秃随时能赶我们走，他现在有这个意却一直没提，不就是担心我们不租他的房子，不再把卤蛋生意交给他。”隋玉跟她讲明白，“我们虽然少赚点，但也能少许多烦心事。”
隋良在门外听着，小声说：“老秃叔不像这种人，他还经常来吃饭。”
“我不是说他是坏人，但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容易为钱心焦，他不是缺钱，只是在乎一分一毫的利，在乎赚了还是亏了。”隋玉解释，“现在说了你不懂，大了或许就明白了。”
“我明白了。”赵小米出声，“就好比我们不缺卖卤蛋赚的那点钱，但我还是觉得把这个白赚钱的生意让给老秃叔是我们亏了。”
隋玉赞赏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隋良也点头，他这下明白了。
“那老秃叔要是想涨租子怎么办？”他问。
隋玉隔空向北指，说：“入秋了我们就搬过去，开客栈后就不开食铺了。”
“还是有自己的房子好。”赵小米有些高兴，“有了房子，不担心东家赶人，也不担心他涨租子，虽然拿得出来，但就是觉得气。”
“来客了。”阿水稚声稚气地喊，“嫂嫂，来客了。”
屋里的三人收声，赵小米跟隋良快步跑出去。
“一个小毛孩还眼里有活儿，你这个铺子是真不养闲人。”老嬷发笑，她走进去问：“我闻到味了，晚上有什么好吃的？”
“凉面，不过不多，顶多能卖十盘，明天才正式开卖。”隋玉从面盆里割一刀面，问：“要不要先尝个味？十文钱一盘。”
“比卤水汤饼还便宜些？行，给我来一盘。”
隋玉这就开始擀面切面再煮面。
……
下午飘出去的香味实在招人，傍晚来吃饭的食客纷纷打听，尤其是只有十一二个人尝到味，其他人都没吃到，这让众人对这道凉水面更是好奇。
而真正让人发馋的时候是在晚上，躺在床上突然闻到霸道的油香，先是炼荤油的味道，这个味道本就馋人，还不等发腻，又闻到醒脑醒神的花椒香、韭菜香，到了最后是浓郁的蒜香，跟自家炒菜的蒜味又不一样。
甘大注意到门外来人，他起身说：“要关门了，没饭了。”
“你们把我们招得睡不着，现在说没饭了？这可不行。”门外的人进来，高声喊：“隋老板，赶赶工，给我们弄四盘凉面出来。”
甘大这才意识到之前门外站着四个人，他想去喊男主人出来，走了两步发现赵西平已经出来了，他又蹲到水缸边继续用面汤洗碗。
“没面也没菜，一时半会儿可弄不来凉面。”赵西平走出屋，说：“明天再来，不仅你们，我也没尝到凉面的味。”
“随便弄点什么吃的，今晚我们吃不到东西，估计睡不着。”
“锅里蒸的有包子，要不四位多等一会儿，等包子蒸好了，你们拿包子沾蒜油吃？”隋玉提议。
四个人再无意见。
今天下午买回来的骆驼油脂和猪肥油都炼成油水了，猪油装进猪油罐，驼油做成蒜油装罐子里，一罐子装满还有剩的，隋玉用小木勺舀四勺装另一个碗里，让隋良给他们端过去。
包子蒸熟，赵西平挟十二个包子端过去，说：“这是用油渣炒的馅，本来是我们自家人吃的，给你们分半笼。”
“还是三文钱一个？”一个男人问。
“嗯，不多收钱，这个点了，也没打算赚钱。”赵西平说。
“你们做生意一向大气，我就喜欢到这儿来吃饭，舒坦。”鬓角微白的老汉说。
赵西平笑笑，说：“那往后多来。”
“肯定来，明天就来。”
第二锅包子蒸熟，在黑夜里闯进来的四个食客也吃满足了，随着隋玉锁门，他们往回走。
赵西平端着一笼油渣酸菜包，提醒说：“脚抬高点，别绊着土坨摔倒了。”
一行七个人，高抬脚往家走，因着又多一条赚钱的路子，主家四人都高高兴兴的。
深夜，隋玉凑在油盏旁记账，今天买了一大堆东西，收入跟支出持平。
“今天是不赚钱的一天。”她在木板上打个叉，说：“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要多赚钱。”
一个木匣突然闯进眼帘，隋玉抬头，疑惑地问：“什么？”
“打开看看。”
隋玉露了笑，甜滋滋地问：“送我的礼物？”
赵西平看着她的神色，这才发现自己疏忽了三四年的事，隋玉送他弓箭，送他毛坎肩以及牛皮坎肩，出门做扁食，归家煮汤饼，他记得这些惊喜，却想不起来他给过她什么惊喜。
“哇，这么多钱！你哪儿来的？”隋玉惊讶。
“连着三天卖的野物攒的钱，两只肥兔子，七八只田鼠，还有一只野鸡和五只鸟，一共卖了七十二钱。”赵西平没了求夸的心思，语气平平地交代。
隋玉放下钱匣子站起来，她甩掉脚上的鞋，站在椅子上搂住男人的脖子，啾啾亲上两口，嬉笑着说：“不错嘛赵千户，这颗头越来越灵活了。”
赵西平仰头亲了下滑腻的颈子，他抱着人往床上走，说：“都是跟隋老板学的，媳妇你教的好。”
隋玉扑在褥子上笑。
油盏里灯油燃尽，屋外天色泛青时，勤劳的一家人又各自奔向赚钱的路。
凉面大卖，不止铺子里生意好，外送的生意也极为红火，一些人嫌热不想出门，有奴仆的差使奴仆，没奴仆的打点跑腿伙计，凉面没汤，又不用保温，跑腿伙计挑着担在街头巷尾快速蹿，看见人了不忘拉生意，隋玉的食铺再次受益。
忙忙碌碌到了六月初，隋玉给全家人放假一天，关上铺子，一家人去看已经上梁的客栈。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杂草丛生的荒地，此时，地上竖高墙，房舍一间挨着一间，东西纵连一排，比城内的官府还有气势。

第135章 险些闹掰
西厨已经完工，赵西平领着隋玉过去看，赵小米跟隋良也蹦蹦跳跳的跟过去。墙体和房顶弄好，周遭的余土还没清，墙外的地面坑坑洼洼，人走在上面成了长短腿，四个人绕了半圈又拐回去，从没有门的门框里走进去。
西厨的院落不小，客人多的时候可以摆上十来套桌椅，同样，烧锅煮饭的灶房也建得宽敞，隋玉走进去绕一圈，说：“砌两排灶，最少要有六个灶洞，靠近烟囱的两个灶洞用来煮卤菜卤肉和卤蛋，借用前锅炒菜煮饭的余温，这两个灶洞不用烧火，锅里煮好的卤蛋卤菜也不会凉。”
在这方面，她是行家，赵西平没什么说的。
“我们现在用的那个铁锅能不能拿去铁匠铺里融了，再加点铁改成两个铁锅？”隋玉琢磨，她想了想，没找到可以类比的东西，见墙根还有泥巴，她捏一坨搓个椭圆形的锅底，说：“你有空去问问铁匠，看他能不能打出这种形状的铁锅，这种形状的更方便炒菜。”
赵西平接过泥巴看了看，说：“行，得空我去问问。”
灶房左右是仓房，两边的墙拐角是柴房，南北两溜房共四间，刮风下雨寒冷天，客人吃饭时可以坐进去。
从西厨大门里出来，正对的就是第一进客舍的西侧门，走进去，入眼是一个个空洞的房门，一排十二间房，一个小院共有二十四间房，房门朝南的是客房，正对着的是仓房，方便入住的商人存货。
“西边靠近西厨，我打算将东侧门旁边的耳房改做茅房。”一应看过，打算从东侧门出去时，赵西平指着旁边的耳房开口，“等墙体干透了，我让人在墙上凿个洞散味。”
隋玉下意识想捂鼻子，人多味大，如果可以，她倾向在外面单独盖茅房，不过就是不方便。
“靠近西侧门的耳房盖成水房，完工后用剩下的泥巴缠个灶台，放个大陶釜在这里，入冬后每天傍晚提供热水，免得客商不洗脚就睡觉，把屋里弄得臭烘烘的。之前去给住在老秃那里的客商送饭，一进门熏得我头疼。”赵西平继续说。
“行。”隋玉点头，她往外走，又往东边的牲畜圈去，边走边说：“有牲畜圈，以后地里不缺粪肥，人粪就卖给收夜香的，让人过来勤收拾，免得恶心人。”
闻言，赵西平低头看她跟隋良的表情，姐弟二人无不是一脸嫌恶的神色，再看小米，她满脸欢喜，对这姐弟俩嫌恶的东西没什么感觉。他暗哼一声，心想不愧是当过小姐少爷的人，还是那么讲究。
牲畜圈也是东西走向，一排二十个圈，因为骆驼个头大，每个圈的尺寸不小，一个圈可容纳六七头骆驼，比人住的房舍还宽敞。圈门朝西，圈舍后面是挖出来的土坑，也是采土的主要来源。
隋玉绕过去站在坑边看，坑底挖的已有一人高，边上有铲出来的阶梯，挑草的人从南边下去，挑泥的从北边下去，各行其是，互不打扰。
六月的太阳毒辣，割回来的草摊在地上晒两天就晒成干草了，干草剁成一掌长的草头，混进拌了水的泥沙里，四个光膀子的壮实男人手握粗木不停搅拌摔打，将泥沙干草搅成黏糊偏硬的状态，末了将硬泥铲进木框里捶打，成型后倒出来，这就是泥砖了。
捶泥的男人扬起木斧，背脊上汗珠滑落，太阳的光晕落在古铜色的皮肉上，看得人眼晕。
赵小米突然有些脸热，她站起来往旁处走，见老牛叔在翻草，她跑过去帮忙。
“你们都来了，阿水呢？”老牛叔问。
“让殷婆婆领回去了，我三嫂说这边太晒了，不带她来，小孩皮肉嫩，会晒伤。”赵小米说。
老牛叔闻言就不多问了。
“小米，去第二进客院看看。”隋玉经不住赵西平的催促，她只得放弃看夯土晒砖的过程。
第二进客院还没落成，墙体只有小腿高，偏湿的泥砖摞上去，戍卒们抬着腿粗的木头往泥砖上砸，不停地夯实墙体，使上下两块儿泥砖黏在一起，融为一体。
哪怕早就清楚盖房是个辛苦活，但脑子里想得再多都不及亲眼目睹的真实，灰尘扬面，脸上、身上发出来的汗都是泥黄色，汗水滴滴答答落在泥砖上，腰间的汗巾子也早被汗湿，抱木夯土的人，指腹上甚至磨出血泡。
“明天我让殷婆宰两只鸡炖一釜，晚上的时候给你们送来。”隋玉跟离得近的几个人说，“为了盖这个房舍，让你们受苦受累了。”
“千户娘子说明晚给我们炖两只鸡送来。”打着赤膊的男人高声吆喝。
苦闷着脸干活的人瞬间来精神了，身上又来了力气，想在主家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这一进落成了还盖吗？”有人问。
“到时候再说，天越来越热，我担心把你们累垮了。”隋玉往天上看一眼，她偏头跟赵西平商量：“第二进落成了先停工，等入了八月，或是七月底，暑气若是降一些了再继续盖？”
实则是手里没钱了。
赵西平点头，嘱咐说：“往后早上早过来半个时辰，晌午早下工半个时辰，正午的时候，你们躺前面的客院里歇歇。”
夯土的几人闻言对看一眼，心里辞工的念头动摇，打算再坚持几天。大热天的在日头底下卖命，实在是累得受不了了，夯半天的土，吃饭的胃口都累没了，他们担心再不歇歇，身体可能就垮了。
快到晌午了，甘大甘二回去挑饭，隋玉跟赵西平也带着赵小米和隋良往回走，路上，隋玉说：“回去了跟殷婆交代一声，每天早上多煮一釜的黍米粥，稀薄一点，放凉了让甘大甘二用桶装过来，凉粥既饱肚又解渴，免得有人喝水喝多了再水中毒。”
“水中毒？喝水还有中毒的？喝的是什么水。”赵小米不信。
“太热太渴的时候灌一肚子水，撑得恶心又尿不出来，只能挖嗓子吐出来，这不就像是中毒了一样？”隋玉耸肩，“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隋良立马出声维护。
“马屁精。”赵小米小声嘀咕。
走进城内，站在岔路口，已经忙习惯的一家人犹豫着不知道往哪里走，早上关铺子的时候打算的是休息一天，但这会儿回去也没什么事做，还不如去开铺子做生意，好歹能再赚点钱。
隋玉跟赵小米对视一眼，姑嫂俩抿着笑选择朝西走。
赵西平跟隋良跟了上去，走到半道，隋良又跑回去接阿水过来。
走进民巷，隋玉发现巷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她跟人打招呼，这些人肯搭话，面上却没什么热情。
“隋老板，城北边快完工的新房舍是你的啊？我听说要用来做什么客舍？”老秃直接问。
隋玉点头承认，她疑惑道：“你们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阿水在我这儿，她爹肯定是在帮我干活，送饭过去的人是甘大甘二，你们不是都见过？”
老秃语塞，一个城内一个城外，别说城外在盖房，就是扒房子，墙倒了他们也听不到动静。更别说大热的天没人愿意走动，就是有人走动，也转不到城外去，上哪儿知道去？倒是在铺子里吃饭的时候听旁处的人提起过，不过语焉未详，谁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昨天，巷子头住的二花婶的侄女生孩子了，她去送礼吃席，席上听一个戍卒的媳妇提起才知道城北的房子是隋玉的，还是用来供客商食宿，这不是抢他们的生意嘛。
老秃跟着隋玉一家走进铺子，用玩笑的口吻说：“你这事做的可不地道啊，我们整条巷子的人时不时来照顾你的生意，你倒好，赚了我们的钱，反过来抢我们的生意。”
“若是这么说，整条巷子的人都是互抢生意，大家都想赚客商的钱，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隋玉示意赵小米去烧火做饭，这边她来应对，她脸上的笑没落，和气地解释：“做吃食生意太累，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我也想像你们一样，春天忙一阵，秋天忙一阵，忙半年，清闲半年，还不缺钱用，岂不美哉。建客栈的事我们始终没宣扬不是瞒着你们，是害怕建不成落人笑话。更没有抢生意一说，我若是在这里大肆买入房舍做客舍，那是跟你们抢生意。但我的客舍盖到城外去了，不如你们这边位置好，等西去的商队回来了，他们指定会选择熟悉的落脚地。我那里是打算吸引住在玉门关，或是离开敦煌去酒泉的客商。”
门外走进来一波人，他们面上的抗拒有些减弱，显然是把隋玉的话听进去了。做客商生意的人，他们心里明白城内可供商旅以及驼队入住的房舍不多，每逢四月底以及十月底，后涌进城内的客商多半没有落脚地，这种情况他们会选择去玉门关或是酒泉落脚，若是天气允许，甚至还会向张掖郡和武威郡去。
“我昨晚去看了，你那边的客舍搞得可不差，靠河的院子是做饭的？还有牲畜圈，这下可把我们压下去了。”一个男人开口。
隋玉看过去，说：“我又没有压着你们不让你们改善条件，你们觉得我那边做的好，你们也跟着学嘛。我那边在城外，若是只提供住宿不提供吃食，哪个傻蛋会住过去？我办客舍是为了赚钱，又不是为了省钱。”
“那你搬出去，这个小院我要改成牲畜圈。”老秃贸然开口，话出口，他有些后悔，担心赵西平会利用职权找他的麻烦。
“我们会在九月之前搬走，那时候返回的客商不多，不会耽误你的事。”赵西平开口。
老秃没做声，其实有隋玉的食铺引客，他那边的房子永远不愁客商入住，甚至为了吃食方便，不少商队愿意加价入住。
“算了，你当我之前的话是放屁，你们继续在这个小院卖吃食吧。”他松口了。
“九月之前我们会搬走，两边的生意兼顾不来，只能停掉这边的生意。”隋玉解释，“若不是你今天提起，我过几日也要去找你去说一声。”
老秃叹一声，“也是，你肯定要给你自己的客舍招揽生意。”

第136章 商队暴利
这天晚上，食铺里少了许多熟面孔，哪怕隋玉早有预料，准备的各种吃食都减量了，还是没有卖完。
老牛叔来接阿水的时候，隋玉给他拌一小盘凉面，剩下的面团她让赵西平擀成面皮切面条，带回去挂在院子里晾着，免得过个夜捂酸了。
“猫官，猫官。”隋玉喊，“猫官在家吧？”
一只狸皮大猫从倒座房里蹿出来，喵喵两声，翘着尾巴绕着隋玉的脚踝蹭来蹭去。
“哎呦，你在掉毛呦，蹭我一腿的毛。”隋玉推开它，她按住猫头嘱咐：“今晚别出去游荡，你趴面架子下面盯着，别有耗子来偷嘴。”
殷婆子去关倒座房的门，房门都关上，猫进不去，它就只能在院子里待着。
“鸡抓了？”隋玉问。
“抓了，抓了两只公鸡，只剩五只母鸡了，明年我去多买些小鸡崽子回来养。”殷婆子说。
这七只鸡已经是老鸡了，有两三年的鸡龄，隋玉也就只买过一次鸡崽子回来养，之后会打猎了，家里时不时能沾荤腥，再加上开铺子买的鸡蛋多，对鸡的需求不高，就没再买过鸡崽子。
隋玉突然拍腿，躺在地上打滚的猫官吓得一激灵，见她往屋里跑，它也迅速跟上去。
“我忘了一件事，西厨北边的空地还可以盖个猪圈，或是盖在骆驼圈旁边也成，跟骆驼共用一个粪坑。往后泔水指定少不了，我们多养些猪，猪长大了时不时杀一头，也不用为买肉钱心疼。”
赵西平放下木板，说：“杀自己养的猪？不怕你弟又哭？”
现在圈里那只公羊，卖不能卖，宰不能宰，又不会下崽子，天天赶进赶出去吃草，等入冬了还要给羊准备干草，越养越亏本。
“不让他养不就行了。”隋玉走过去，她环着男人的脖子趴他的背上，“你在看图啊，难不成觉得房子盖的有问题？”
“没问题。”赵西平在骆驼圈旁边点了点，说：“忘了告诉你了，你的小黑揣崽子了，估摸着下个月就要生。”
“啊？”隋玉一蹦站直了，“我还以为它又长肥了，原来是揣猪崽儿了？”
赵西平举起油盏跟她出去，说：“你打算养猪，它这窝崽子就不卖了，我们自己养着。不过等猪崽长大要宰的时候，你不会又舍不得吧？”
“我只对小黑有深情厚意。”
“你们姐弟俩，一个养猪，一个养羊，真是怪人。”转眼看见猫官从脚边蹿过去，赵西平又嘀咕：“这儿还有只猫，它们仨在这个家可享福。”
“猪喽喽——”隋玉唤一声。
大黑猪哼哼两声，爬起来走到圈门口。
隋玉接过油盏探身晃一下，看清黑乎乎的肥猪，肚子坠着，她伸手摸上去，肚皮下有蠕动的感觉。
猫官跳上墙去扇骆驼的嘴巴子，赵西平大步过去拽住它，“蹦蹦”两个脑瓜崩，他骂道：“你闲的？小心它一口嚼了你。”
“给骆驼起个名吧。”隋玉端着油盏走过来，说：“之前在沙漠听人家的骆驼有名字，我就想着给我们家的骆驼也要起名字，回来忙忘了。”
赵西平指着个头最大的骆驼，说：“这是我套的第一头骆驼，就叫老大，这个是老二，以此排下去。”轮到那头小骆驼时，他又说：“这个还小，取名喊的应，你倒是可以取个喜欢的名字。”
隋玉憋了半天，吐出“蛋壳”二字。
赵西平：……
“它跟我们回来的时候，毛是蛋壳色。”隋玉辩驳，强按头说：“就叫蛋壳。”
“随你，反正又不是给我儿子取名。”赵西平无所谓。
隋玉白他一眼，她看向两头大骆驼的肚子，嘀咕说：“它俩揣崽子了吗？骆驼多久才显怀？”
赵西平不知道骆驼几个月显怀，但知道骆驼怀崽要一年多，今年若是怀了，明年的四五月份才会生。
从牲畜院离开，赵西平将猫官丢在前院守面架子，他跟隋玉去洗漱睡觉。
次日，隋玉跟赵小米抬着面架子去铺子，离开前交代甘大甘二傍晚时去食铺挑凉面。
早上过来用饭的人不多，好在晌午时来了一队客商，这个商队三月份出关去楼兰、若羌和山国，带去的货卖完，又买一批皮毛就回来了。
隋玉跟赵小米将铺子里的所有吃食都给他们上一遍，听他们商讨着入关卖皮子的事宜，她打听说：“这个时候去关中，年底的时候可以返回？”
“可以，刚好能赶上。”客商捞口凉面，问：“有没有酒？”
“没有，你若是想喝，我出去喊个跑腿伙计去南水街买，不过你要给十文的跑腿钱。”隋玉说。
“行。”
隋玉让赵小米出去一趟，巷子里蹲的就有跑腿伙计，招一下手就过来了。
客商从包袱里拎三贯钱给伙计，顺便递过水囊，说：“要高粱酒，可别耍小心思兑水，爷爷我这张嘴是在酒缸泡过的，酒味足不足，我一尝就知道。”
“爷爷放心，小的是做正经营生，赚的就是跑腿钱，不干黑心勾当。”
伙计接了钱和水囊，快步跑出去。
隋玉切半碗酸萝卜丝端上桌，问：“玉门关以外的小国喜欢买我们的什么货？布料？陶器？还有什么？”
“我们这边的人吃穿用买什么，他们也买什么，小到针线，大到粮油，带什么出去都能卖完。”客商挟口酸萝卜丝，打量着隋玉问：“怎么？你家也有男人要组商队？”
“那倒没有，我男人是军中千户，哪能让他去跑商。”隋玉拿出赵西平的官职用一用，好奇道：“你们在关内关外跑，一年能赚一万钱？”
十二个客商对看一眼，知道她男人是个官员，这倒不好不答，只能含糊道：“若是只能赚一万钱，我们何必这么辛苦，兄弟十来个人分一分，一人不足一千钱，还不如在家里当货郎。”
“我是指一人一年一万钱。”隋玉又说，见他们面色微变，就知道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们小商队一年就能赚这么多，那些大商队一年要赚多少钱呦。”隋玉咋舌。
“越能赚钱越要冒险，赚大钱的人可能有命赚没命用。”挨着隋玉的客商咂一声，摇头道：“不能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出关后，对汉人有意见的人可不少，多少人死在西去的路上，这条商道是人命铺出来的。别说是商人，前几年，一个去车师国屯田的校尉不就被当地的人打死了。”
买酒的伙计回来了，又有客人上门，隋玉去煮面，之后没再跟客商交谈。
过了晌，隋玉坐在檐下看赵小米带着隋良和阿水翻花绳，余光瞥见老秃进来，她思索两瞬，扬起笑问：“还没吃饭啊？”
“刚安顿好一队客商，还没来得及吃，你给我煮盘凉面，不要黄豆芽，那玩意卡牙。”
“行嘞，你找个地方坐。”隋玉进屋去烧炉火。
老秃不提昨天争执的事，隋玉也不提，两人都像毫无芥蒂的样子，一个吃完饭结账，一个如往常一样多送几步。
到了傍晚，隋玉先将昨晚剩的干面丢汤锅里煮熟，过水的时候烫豆芽，豆芽是自家用黄豆发的，成本便宜，她一下子煮一盆，过水后，跟凉面掺一起拌两大盆。再切两个酸萝卜和四个胡瓜，浇上蒜油和盐醋使劲搅拌。
隋玉正搅得起劲，听见院内涌进来不少人，她走出去看，是晌午的客商又来了，跟在后面的还有巷子里的一些人。
“来十二盘凉面，多切些酸萝卜。”客商喊。
“小米，去给我们各拌一盘面来。”巷子里的人选择在院子里落座，昨天才闹的矛盾，要不是嘴惹事，他们也不想来。
吃过隋玉这里的凉面，再去旁的铺子里吃，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好像面不够多，油有点少，再不然就是不够干净。自己做又嫌麻烦，眼瞅着又到饭点了，只能僵着脸过来。
甘大甘二恰巧也过来了，隋玉跟赵小米先抬着面盆将凉面倒进饭桶里，再进屋去给食客拌面。
“掌柜娘子，我娘说你们晚上别做饭，她留了一钵鸡汤，待会儿给你们送来。”甘大站在门外说。
隋玉应好。
甘大甘二挑着食桶出门，阿水也巴巴跟出去，隋良喊住她：“你去哪儿？不准出去。”
“肉肉。”阿水用手指，她闻到鸡肉味了。
“你站门口等殷婆婆，她马上就送肉来了。”隋玉说。
她端两盘凉面走出来，先给客商。
“谁家一下子买两桶面？”客商问。
“是我家的仆从，他们给帮我家盖房的人送饭。”隋玉解释，哪怕有巷子里的人在，她还是补充一句：“我在城北盖了客舍，有吃有住有牲畜圈，你们往后往返若是找不到落脚的地就过去住。”
“好，进城的时候我们看见了，还以为是哪个大官去那边盖大宅子了。”
其他人心情复杂，吃完凉面就走了，没像往日那样还坐着唠唠嗑。
又捱五天，巷子里的食客回来了六七成，大家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他们馋隋玉的手艺，隋玉馋他们兜里的铜子，他们偶尔见隋玉生意好冷脸不高兴，但隋玉一直笑脸相迎，这些人隔个一两天又来了。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十一，家里的钱箱彻底空了。
晚上到家后，隋玉将带有油香的铜子都倒桌上，一家四个人坐在桌边数铜子串铜子。
“今天来了两个小商队，收入不错，一共一百八十多钱。”隋玉点了点钱串子，支着下巴说：“这两个商队至少要在城内歇三天，近四天，给盖房的人发工钱是没问题的。”
“今天卖野物卖了三十七钱。”赵西平将卖野物的钱拿出来，说：“墙体已经砌成了，再有两三天就能封顶。”
“我这里还有钱。”赵小米开口，“我还有两百多钱。”
“不动你的钱，我跟你三哥有办法。”隋玉压下她的肩，跟赵西平说：“房顶落成后，你让他们再耗两天把房子内外的土铲平，能夯实的夯实，不能夯实的就铲走。之后让老牛叔问问，看有多少人能接受赊欠工钱，若是够三十个人，那就让他们继续盖第三进客舍。若是不足三十个人，那就算了，等我们攒够钱了继续盖。”
赵西平点头。
“接下来每天赚的钱就要拿去买门窗，让木匠打桌椅，找泥匠缠锅灶，还有床……”隋玉掰着指头算，说：“不如不买木床了，这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挖泥巴砌榻，还不用担心木床坏了要换新。”
“一点点来吧。”赵西平数十八贯钱丢木箱里，这些明天就要拿走。
赵小米扒拉下桌上的四贯钱，要笑不笑地说：“好穷啊，感觉马上就揭不开锅了。”
隋玉撑着下巴笑，说：“我才跟你三哥的时候，家里的余钱都比现在多。”

第137章 背一屁股债
第二进客舍上梁铺草那日，隋玉粗略地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钱，早上收入大概有五十钱，她喊来隋良，交代道：“待会儿冬子爹送面过来，称重后你去结账给钱，还有腊梅嫂子和孙大娘，面、菜、蛋的钱都结了，若是有剩余，你拿去买半盆豆腐。我去客舍那边看看，大概在晌午之前能回来。”
隋良点头。
隋玉解下围裙往外走，看见扔着鸡毛毽子满院跑的阿水，嘱咐说：“阿水，不能出门啊。”
阿水清脆地应一声。
“三嫂你就放心吧，我盯着她，丢不了。”赵小米从门外进来，凑近了嘀咕说：“巷子里有几家人约着一起往西边去了，我估计就是去看我们的客栈。”
隋玉也出门往西走，出了巷子向北走，走出城，果然看见一伙七八个认识的人，她看见了他们，他们也发现了她。
走在前面的人慢下步子，等隋玉追上来了，老秃解释说：“听说你这边的第二进客舍要落成了，我们来看看，看我们巷子里还要增什么添什么。”
隋玉脚步不停，笑着说：“那就一起走，我也好久没过来了，一起去看看，你们帮我提提意见。”
这伙人笑笑不说话
又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见房顶上蹲的人，盖房的戍卒踩着梁木铺草，一手压草一手缠绳，身上没绑任何牵制性的绳索，踩着梁木上却走得矫健。
“还得是赵千户有本事，喊来这么多兵卒，个个身强体壮，手脚利落，若是换成我们这等人，这么大的房舍，就是两个月也没法落成。”老秃感叹。
隋玉没接话，又走两步，她察觉出话里的意思，不由偏头问：“老叔也打算再盖客舍？”
“那倒没有，要花不少钱吧？”老秃打听。
隋玉点头，坦诚地说：“手上的钱耗尽了。”
同行的几人不怎么相信。
“我倒是想把家里拾掇拾掇，院墙旧了，房顶上的草也污糟生虫了，以前砌墙隔屋的时候想着将就将就，现在将就不下去了。”老秃看向眼前的新房舍，他那里的客房跟这个一比，人家这是人住的，他那边是牲畜住的。
“不过我再等等，如果你这边把我们的生意抢走了，我也不用再折腾了。”老秃话里含酸。
“太看得起我了。”隋玉低头笑笑，她没再出言宽解，说：“你们随便看，我去看看赵西平来没来。”
赵西平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就过来了，他刚跟老牛叔商量完赊账的事，转眼看见隋玉，他扬了下手，示意她过来。
“铺房顶落下来的草多灰多，你别进去。”他说。
隋玉抱着臂站在他一旁，四处看一圈，说：“明年春天去沙山上挖些树移栽过来，这边太空了，看着有些荒凉。”
赵西平点头，他手上盘着钱串子，说：“还可以散养一群鸡，地界宽，土里有虫，还有草，不用怎么喂。”
说起草，隋玉恍然，她攥住他的手，有些激动地说：“傻了吧，今年春天忘记多在荒地上撒些金花草的种子，入冬了，干草不够用啊。”
“我那二十亩地今年种的都是黄豆，秋收的时候你们去拉豆杆子。”老牛叔开口。
“你今年种地了？”赵西平诧异，往年他领了粮种直接当口粮吃了。
“我让屯长派人帮我把地犁开，之后撒上豆种，秋收的时候他再安排人去收割。”老牛叔挺身绷直微微佝偻的腰背，说：“现在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屯长那老东西上门威胁我，我再不种地就不给我发粮了，老子不得不屈服啊。”
看他一脸憋屈，隋玉有些想笑。
跟隋玉一同过来的那伙人转了两圈走了，赵西平颠了颠钱串子，说：“走，我们这就过去。”
走进二进院，老牛叔嚷一嗓子：“天热了，都下来歇歇，凉粥送来了，先下来喝一碗解解渴。”
递草的人撂下草捆，夯土的人撂下木锤，铲泥的人丢下铁锹，等房顶上的人下来，扶着木梯的人也走了过来。
甘大甘二合抬着陶釜过来，殷婆子拎一筐黑陶碗，陶釜落地，抽掉扁担，她拿着勺子舀凉粥，顺手递给走过来的人。
赵西平跟老牛叔一起去发工钱，拿到工钱，有人问：“大人，第三进客舍还盖不盖？”
“我倒是想盖。”赵西平说。
“盖不盖不由他，就看你们愿不愿意。”老牛叔开口，“盖房子把他的家底折腾空了，这几天跟我说第二进客舍落成了就停工，等攒到钱再开工。不过我想着过了秋收天就冷了，下场雪土就上冻，一直到明年二三月才能开工。老汉我就想啊，不如我们继续给他盖房，再忙一两个月，至少还能再盖四进客舍，等入秋了，有客商入住，他年底再给我们结工钱。反正有这么大的宅子撂在这儿，他总不能赖我们的钱，他敢耍赖，老头子我就掂着铁锹来拆房砸墙。”
涉及到钱，无人不谨慎，老牛叔跟秦大顺找来的十来个人倒是不担心赵西平拖欠工钱不给，赵西平麾下的军户心有顾虑，毕竟是上官，他要是真不给工钱，他们拿他也没有办法。
“行啊，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干两个月，年底拿两百多钱，给一家老小各添一身羊皮袄。”一个汉子仰头喝尽凉粥，说：“就凭赵千户和千户娘子在吃食上没苛待我们，我就觉得他们不是那等下三滥的人。”
此话一出，附和者甚多。
赵西平抬手压了压，高声说：“家里用钱紧张的人别勉强，你在我这儿干活是为了拿钱，在我这儿拿不到工钱了，你就去旁处赚钱，可别顾虑面子勉强自己，再让家里人受罪。我先说明白，我不会因为你不肯留下就记恨你，过后更不会借用职权欺恶人，这点你们尽可放心。”
“我老娘病了，日日靠药汤子吊命，我出来干苦活就是为了给她挣药钱。”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说：“若是明天不能结工钱，我明天就不来了，再去找其他的活儿。”
赵西平点头，说：“我记得你，是叶百户带来的？跟你一起的还有个人。”
“是我。”另一个男人举手。
“你明天还来不来？你若是过来，我明天把他的工钱给你，你给他带过去。”赵西平看向那个中年汉子，说：“你明天另外去找活儿，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你再来找我，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明天还过来。”另一个男人说，“安叔，我明天把工钱给你带回去。”
赵西平给老牛叔递个眼神，老牛叔问：“都考虑好了？明天还愿意过来的举个手，我点一点，若是人数不够，那就算了。”
一只又一只手举了起来，隋玉站一旁看着，她默默数了数，有三十二个人……又有两人举手，三十四个。
“好，三十四个人，明天照常还过来啊。”老牛叔说。
事情说定，日头升得老高了，隋玉不再多留，她跟赵西平往回走，殷婆子也同行，三个人在岔路口分开，殷婆子回去给帮工煮饭。
赵西平在食铺帮忙，过了最忙的时候，他扒一盘凉面填肚子，之后回家拿上弓箭出门打猎。
七天后，钱箱里又堆十串铜板，赵西平拿走十贯钱去找木匠，先付定金，他带着木匠去客舍量尺寸，西厨的院门，客院的东西侧门，以及灶门、仓门、客舍门，他让木匠多找些人尽早给他做出来。
到了七月初，隋玉拿着又攒下来的一千五百钱去买六匹粗布，一匹布可以裁二十个被面，做成夹层褥子能做十床。她牵着骆驼回军屯，因为冬子娘性子泼辣，敢说敢骂，她就把这六匹布交给她，让她找人给她做六十床褥子。
“一床褥子我给三十文的工钱，针线我不提供，针脚不能太赖，你帮我盯着。”隋玉说，“零碎的布头我也不要，你看着分给做针线的人。”
冬子娘点头，说：“行，这事包我身上，你要的急不急？不急的话，十天后我给你送去。”
“那就十天后给我送来。”隋玉没意见。
同时，盖房的人停下砌墙的活儿，一帮人转移到最先盖成的客舍里砌泥榻，榻与墙同长，宽七尺，横着能躺四五个人。
到了七月中旬，木匠让人运来门窗，耗了三天的功夫，西厨、客舍、牲畜圈都安上木门。
这小半个月攒的钱大半到了木匠手里，结清门窗的钱，剩下的钱用作定金，木匠继续给他打制桌椅板凳。
泥榻砌成，再缠锅灶，最后将第六进客舍的屋顶封上，这帮劳累了三个月的戍卒各自收拾了工具离开。
挑泥挑草的筐烂得不像样了，搁在以往，赵西平早给扔了，但现在穷啊，他都给摞起来堆在还没收拾的客舍里面，留着挑粪，或是以后挑泥再用。
一晃又是十天，刚捂热的一千钱去街上走一遭就空了，陶釜又添六个，铜锁买回二十五把，路上看见有卖芦花的，可惜兜里掏不出一文钱。
“老秃在催了，最多还能再做半个月的生意，赶在月底我们就要搬走。”隋玉说。
“缺的东西不多了，只剩铜锁没买够，褥子里没塞芦花。”赵西平长吁一声，说：“我明天出城，带上甘大甘二，跑远点去找芦花。”
“木匠那边的工钱还没结完是吧？”隋玉问，“还缺多少？”
“不多了，七十多钱。”
隋玉想笑，现在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痒。

第138章 新的希望
日落黄昏，赵西平一路快跑去校场晚训，他到的时候，十个千户已经来了八个，正拿着武棍对打，穿着武服的驻兵绕着校场练腿脚，只有一个闲人靠在树下躲阴凉。
赵西平大步走过去，胡都尉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想到听到的传闻，他先开口问：“你在城北盖了座六进的客舍？是我眼拙，赵千户你家底不薄啊。”
“家底空了，还倒欠七八千钱的工钱。”赵西平沉重地呼口气，说：“是我们高估了自己。”
“七八千钱？”胡都尉惊得站直了，忽而大笑，“赵千户，挺有胆啊，这六进客舍岂不是投了上万钱？你倒是挺敢。”
赵西平强咽一下，苦笑着说：“都尉，我找你是想告三天的假，明天打算带着两个仆从出城采摘芦花。”
胡都尉乐得厉害，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穷到亲自去摘芦花的千户，他挥了挥手，没有为难，说：“允了。”
赵西平拱手告退，他过去指点驻兵的箭法。
顾千户绕了几步走过来，问：“你跟他说什么了？他笑得像只雀子。”
“我告了三天假，要出城摘芦花。”赵西平没有隐瞒。
顾千户摇头，“你可真是不让自己闲一天，不是打猎就是摘芦花，花钱买不就成了？你卖猎物的钱呢？”
赵西平不知道为什么也想笑，他乐了一下，说：“都砸到客舍上去了。”
“缺钱？我借你一点？”
赵西平笑着拒绝了。
次日一早，顾千户出门去早训时，赵西平带着甘大甘二骑着骆驼往西去，此时城门刚开，他们主仆三人是头一个出城的。
甘大甘二是官奴，本来不能出城的，但有赵西平做保，做好登记就牵着骆驼走出城门。
赵西平的目标还是沙漠里的湖泊，他骑着骆驼走在前面，带着甘大甘二一路向西，再沿河往上游走。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隋玉的食铺也开张了，八月已有商队入关，这些商队在城内都是暂住一夜或是半日，补齐粮草就立马出城往东走，会赶在初雪落下之前，翻过洪池岭进入关中地区，将西域的商货卖向中原。
“掌柜娘子，我们要的饼子可都准备好了？”一个粗犷的大汉大着嗓门问。
“准备好了，两百个干饼子，两百个鸡蛋酸菜包子，六十斤干菜，还有五十斤酸萝卜，都准备齐全了。”隋玉指了指靠墙放的一堆东西，说：“你点一点。”
男人粗略地看一眼，他拿个饼子咬一口，是纯面的，没有掺杂豆粉，他满意地点头，结清十五钱的尾款，他用自己带来的包袱将东西一装扛上肩头就往外走。
在他之后，一行十五个客商进来，他们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嚷嚷道：“掌柜的，拌十五盘凉水面，再来十五碗卤水汤饼，快点啊，我们急着要出城。”
隋玉应好，凉面已经煮好了一盆在凉水盆里泡着，胡瓜丝和酸萝卜丝也切好了，拌起来很快，赵小米跟殷婆子一起动手，半盏茶的功夫，十五盘凉面端上桌。
“这个月月底我们就搬去城北的客舍了，你们明年再来，要是想尝我三嫂的茶饭，你们就去城北。”赵小米生怕隔墙有耳，她小声说。
嗦面的客商摇头，说：“我们不久住，吃饭是小事，主要是给骆驼买粮草，或是买成衣，城北的那座客舍我们也听说了，不过太远了，不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我们那边也会卖粮草，想买成衣可以打发跑腿伙计，你们奔波几个月，躺客舍里吃吃喝喝多舒坦。”
“小米，来端碗。”隋玉出声打断她的话。
殷婆子一下端走两碗卤水汤饼，没有用得上赵小米的地方，隋玉斜她一眼，说：“老实坐着。”
“干嘛？”赵小米不痛快，“我说得不对？”
“提一嘴就行了，别上赶着，说多了惹人厌。”隋玉将一碗卤水汤饼递给她，说：“送过去。”
“你们也在啊？看样子又要走了？”又一队客商风尘仆仆进来。
“洪大哥，这边坐。”先来的客商招呼，说：“我们昨晚天快黑才进城，你们慢了一步。”
一个矮个客商作势要添饭，他端盘进来，侧着身背着外面的人，他掏出一贯钱丢桌上，说：“后来的那桌人的饭钱我给了，够不够？”
“也是卤水汤饼和凉面？够了。”隋玉点头。
又拌十三盘凉面端上桌，煮卤水汤饼时，隋玉在每个碗里放两个卤蛋，一贯钱有一千文，若是只吃卤水汤饼和凉面，够招待四十五个人，这两单她赚的多。
最先来的客商走了，后来的那十三个人吃完面，得知饭钱已经结了，他们寒暄着就准备离开。
隋玉喊住人，说：“各位，你们要不要在我这里补充干粮？先走的那个商队在我这里买了烙饼、包子、干菜、酸萝卜，还在隔壁老秃那里买走一坛卤蛋。”
“那就按他们买的量给我们也准备一些，我过了晌来拿。”
“可以，不过要先压给我五钱，万一你们不要了，我也不至于亏本。”隋玉说。
隋良颠颠跑过去，说：“大哥，给我就行，我跟你们出去，看你们住在哪儿，干粮备齐了我去吆喝一声。”
“小子机灵。”挨着他的大汉拍了下他的肩膀，紧接着递钱过来，说：“太瘦了，多练练，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走商，别窝在这个小食铺跑腿。”
隋良不做答，他攥着钱跑到隋玉身边，又跑出去看他们住在哪家。
等他进来，隋玉抬手用胳膊压了压他的头，问：“怎么不回答人家？”
“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想跟我待一起也要回答人家的话啊，他是随口一说，还真等到你长大给你捆走了？傻不傻？”隋玉笑骂一句，“胆子大点，人家夸你机灵，要带你走商，你再嘴巧一句：谢大哥看得起。你看大家乐不乐。”
“他说不来，他太古板了。”赵小米嘀咕一句，偏头说：“三嫂，这话适合我来说。”
隋良不服气，反驳说：“你才古板。”
“你不古板你倒是说一句。”赵小米挑衅。
隋良动了动嘴，他学不来那轻快的调子，刚漏一个音，脸就红了。
赵小米嘻嘻笑。
隋玉也失笑，“这不是个能插科打诨的性子。”
过了晌，送走一队汉商，又来一队胡商，胡商进门就嚷着要吃肉，吃肉好啊，吃肉赚钱。隋玉拎着铜板去割二斤五花肉，先卤后炖，肉炖得肥而不腻，端上桌，她纯赚八钱。
傍晚时，赵西平跟甘大甘二牵着骆驼进城，销去出城时做的登记，三人直接回家。
主仆三人耗三天的功夫，将沙漠中芦苇荡子里的芦花都折了回来。
之后的日子，每天晚上关了铺子之后，隋玉跟赵西平带着全家人坐在院子里撸芦花填充褥子。
“还要再买布，做成被罩套在褥子上，脏了方便换洗。”隋玉啧啧两声，说：“这边的布太贵了，在中原买布估计会便宜很多。”
赵西平不清楚，他打个哈欠，说：“该睡了，不弄了。”
……
六十床褥子还没填充完，月底已经到了，隋玉如约将铺子里的东西都搬走，陶釜、火炉、桌椅、木盆、水缸、篾筐、干菜……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通通搬到城北的客舍。
“我记得才来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东西，摆在铺子里不觉得，收拾起来可不少。”隋玉念叨着。
“这两年添了好多东西，碗碟都装了两筐子。”赵小米接腔。
隋良牵着骆驼进来，这是带崽的母骆驼，它出来干活，它的崽子也蹦蹦跳跳跟来了，养了半年，长大许多，两个驼峰也长起来了，毛色不再是蛋壳白，是卤蛋的颜色。
两头揣崽的母骆驼已显怀，它俩驮些轻省的干菜，剩下的六头大骆驼纷纷捆上筐，将堆在墙根的东西都运走。
至于水缸，甘大和甘二用草绳捆上挑着走。
赵西平和隋良跟着驼队走了，隋玉带着赵小米和殷婆子留下清扫房子，墙上落了油污，用粗硬的扫把扫下来一层灰，这下就看不见了。
老秃过来看一眼，挑不出毛病，他归还之前扣押的两个月的租子。
“想当初为了八钱的租子你跟我磨嘴皮子，现在可看不上这点钱了。”老秃唏嘘，“我这个小院是个宝地，助你发大财了。”
这点隋玉承认，她能赚这么多钱，跟这个位置脱不开关系。
“我打算把这个小院租给另一家做吃食生意的。”老秃说。
“比改做牲畜院划算。”隋玉说。
“比不得你那里。”老秃锁门，说：“不能让你把客商都招走了。”
“你把这事想得太轻松了。”隋玉摇头，“要真那么容易就好了。”
说罢，隋玉抬脚朝西去，往后她们就换个地方赚钱了。
“三嫂，以后我们是住城内还是住在客舍？”赵小米问。
“今年先住客舍，让你三哥来回骑骆驼。明年这边安稳了，找到可靠的人守着，我们还回城内住，来回有骆驼代步，不耽误事。”
刚走出城，就看见赵西平跟隋良带着骆驼奔来了，隋玉、赵小米和殷婆子各骑上一头骆驼，五头骆驼掉头朝远处的客舍奔去。
路边的麦地已呈丰收之色，映着霞光铺地，掺着水流湍湍声，临河而建的客舍如一支土黄色的麦穗伏在地上，饱满，带有希望。

第139章 周到的服务
西厨收拾妥当后，天色已昏，荒野中格外安静，除了水声、风声，就是牲畜圈里猪崽子哼唧的声音。
隋玉从第三进客舍里走出来，站在西侧门往西看，一小群骆驼绕着河边悠闲踱步，大公羊趴在一处土堆上闲望。人迁移出城，家里的牲畜也跟着迁了过来，这边地界宽广，骆驼和羊不用再关在圈里，随便它们四处走动。
“三嫂，你来看看。”赵小米高声喊。
锅里正在炖老母鸡汤，赵小米兴致高，今晚是她掌勺做饭，但在下干菜的时候犹豫了，担心鸡肉炖得火候不够。
隋玉走进去扇开白烟，挟一块儿鸡肉尝尝，说：“还得再炖一会儿，老母鸡养的年数长了，肉柴。而且你三哥回来的晚，干菜下锅早了炖烂了。”
“那我抽点柴，火烧小点，别把鸡汤炖干了。”赵小米吸了吸鼻子，说：“老母鸡炖汤就是香。”
猫官一个跃身蹿进来，看见隋玉的嘴巴在动，它立马喵喵叫讨食吃。
“是殷婆过来了，我去帮忙收拾床榻。”鸡肉丢给猫官，隋玉放下筷子出门。
城内房子里的褥子垫子和箱笼都挑了过来，隋玉去收拾她自己的房，泥榻已经干了，榻上铺稿卷，稿卷上铺垫子，垫子上再铺床单，隋玉坐上去试了试，还可以，不算太硬，不硌人。
不过泥榻太长，床单盖不住，漏出来的半截刚好用来堆放衣箱和钱箱。
天上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客舍里彻底暗了下来，隋玉推开门走出来，喊上隋良一起去看猪崽子。
甘大甘二正在赶骆驼和羊进圈，小黑听见他们的声音，站起来要吃的，一窝九个黑猪崽子睡在草窝里只能模糊看出形状。
“明天也放它们出来，天亮放出来，天黑赶进圈。”隋玉交代。
甘大应好，说：“这边有水有草，猪羊骆驼吃食不用我跟甘二多操心，往后我们还能做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接下来要忙秋收了，你俩先顾着地里的活儿，运粮运草用没揣崽子的骆驼，带崽的母骆驼也带去，先不让它干活，让它跟着学学。”隋玉说。
甘大甘二应好。
“三嫂，我准备蒸饭了啊。”赵小米在西厨那边高声喊。
赵西平也快回来了，隋玉牵着隋良往西厨那边走。
西厨距牲畜圈颇远，足有十丈，走过去足要半盏茶的功夫，隋玉跟隋良进灶房没多久，外面响起骆驼跑动的声音，是赵西平回来了。
“人在这儿，过来吃饭，就等你了。”隋玉喊。
灶房里热，一家人端菜端饭坐饭堂里吃，每间饭堂摆了五套桌椅，殷婆子母子三人一桌，隋玉一家四口坐一桌。
“今年让爹娘和兄嫂来这边过年，这边有吃的有住的，灶里的火不灭，挨着灶房的仓房估计就暖和。”隋玉喝口鸡汤，继续说：“你看是这几天你回去一趟，还是捎信回去，也就这几天是清闲的，等我这边忙了，家里离不开你。”
赵西平吐掉鸡骨头，他思索着说：“一来一回，在路上要耽误上十天，不太划算，还是捎信回去好了，我让他们把地里的农活儿忙完了就过来，正好过来帮帮忙。”
隋玉看向赵小米，问：“你要回去吗？”
赵小米摇头，“我等爹娘过来，就不回去了。”
“爹娘他们过来帮忙，我给他们开工钱。”隋玉把话说明，“我们没帮过兄嫂，赡养爹娘也没让我们操心，没有让他们白给我做工的理。”
“我三嫂一向明事理。”赵小米嘻笑一声。
隋玉哈哈一笑，捧一句：“我小姑子眼明心亮。”
赵西平嫌弃地瞥一眼，他看向隋良，又默默收回视线。
隋良暗松一口气，他以为他也要夸一句呢。
饭后，殷婆子收拾灶台，甘大甘二给猪煮食，隋玉一干人继续去撸芦花填充褥子。
“明天会来生意吗？”赵小米犯愁。
“我打算去玉门关待几天。”隋玉跟赵西平说，“不久待，雇个可靠的人在玉门关跟进关的商队多宣传宣传，让客商知道敦煌新建了个大客舍才好。”
“我明天去找黄安成，让他跟进城的商队说一声就行。”赵西平不放心她离开好几天，劝说道：“除却十月底到十一月中旬这段时间进关的，在这之前，商队不会在玉门关久留，能往东走就往东走，今年多走一截，明年开春能早点回关中。”
“那我十月底再去玉门关一趟。”隋玉说。
赵西平这次没阻拦，等下雪了，校场那边的早训和晚训估摸着也停了。
……
隔天，早训结束的时候，赵西平找到黄安成，他刚开口，黄安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今年我大哥一家要过来，我家住不下，到时候让他们两口子带着孩子住你那边去。”黄安成说。
“行，啥时候过来？我让隋玉留个清净的屋。”
“估计是年底才来，我也不清楚，上个月接到信说今年粮食减产，粮税一交，剩下的粮不够糊口了。言外之意想过来看看，大概也想搬到敦煌来。”黄安成叹气，“过来也好，我爹娘早死，我跟着大哥大嫂过了五六年，如今我在这边站稳脚跟了，他们搬过来，我们兄弟俩也能有个照应。”
“那倒也是，在这边种地虽说发不了财，想饿死也难。”赵西平说。
“还是朝廷政令好，一直照顾着西北。”黄安成笑笑，他见天色不早了，说：“不聊了，我要去当值了。”
“别忘了我托你的事。”
“忘不了，包我身上吧。”
赵西平骑上骆驼回去，路上遇到冬子爹牵着骆驼过来送面，他看着骆驼问：“今年才买的？”
冬子爹挠挠头，高兴地说：“托你们的福，这两年赚了点钱，我买了头骆驼回去。如何？我这骆驼不错吧？”
“不错，喂好点，它还能再长长。”
“喂的一直不差，你还有事吧？你先走。”
赵西平没有紧要的事，但客舍那边的琐碎事还有一大摊，他是不能慢慢悠悠地走，拍了拍骆驼的脊背，骆驼大步跑开。
隋玉正准备进城，六十床芦花褥子填充完了，她打算再去买六匹粗布，除了裁合尺寸的床单，还要雇人缝被罩。
西城门，一队商旅进城，黄安成领个人上城墙，指着落在荒野里规模颇大的客舍说：“那个客舍是新落成的，有存货的仓房，有牲畜圈，还有一天三顿饭，你们过去看看，比民巷那里的条件好多了。”
客商顾虑位置太偏，但守城官又开口了，他不好拒绝，只能满口答应，进城了就沿着城墙向北去。
“大哥，我去打听了，那个客舍是军中赵千户的。”一个男人跑过来说。
“能让守城官开口的，这座客舍背后指定有人。罢了，我们先去看看，若是不成，我们歇一夜，明天就出城。”
隋玉半途看见向北而来的商队，她放弃去买布匹的打算，又骑着骆驼原路折返。
等商队过来，第一进客舍里的十二间房已经铺好了褥子，房门大开，明亮的日光照进去，落在松软的褥子上，屋舍干净又舒适。
隋玉引着一群商人走进来，说：“一间屋能睡五个人，当然，你若是愿意一个人睡个长榻也没问题。订一间房能领一间仓房，你们进来看看，仓房比客舍还大，足够容纳五个人的商货。”
客舍跟仓房在一个院里，这让客商满意，自己的货自己盯着，他们睡得也踏实些。
“除了客舍和仓房，东侧门外面就是牲畜圈，白天的时候骆驼在荒野上跑，晚上关进圈里，夜里有人守着，你们不用担心有人会偷骆驼。”隋玉继续补充。
“守城官没糊弄人，这边的条件是比城内的好。”走在前面的客商点头。
“就是地方有点偏，不过问题不大，城内有跑腿伙计，你们若是想买什么东西又懒得动弹，可以雇他们买了送过来。”隋玉继续说。
“你们这……”客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能说：“你们搞得挺周到的，比其他郡好。”
隋玉笑笑，说：“往后都会发展起来。”
“我们一共三十七个人，这个客院我们包下来了，房钱要多少？”一个腰间挂算盘的客商问。
“一间房一晚是一百文……”
“一百文！掌柜的，你这要价狠了点。”
“我说的一间房是包含客房、仓房和牲畜圈。”隋玉解释，“你若是不要仓房和牲畜圈，也可以按人数算，住大通铺是一个人八文钱，单要一间客房五十文。”
“是我误会了，若是包含仓房和牲畜圈，一晚一百文也行，我们住三晚。”挂算盘的男人说。
隋玉将一串十四把钥匙递过去，说：“两把大钥匙是开东西侧门的，十二把小钥匙是开仓房门的，锁跟钥匙上标有记号，你们开锁的时候检查一下就行了。西厨那边一天三顿饭都开火，饭钱另付，骆驼的草料我们还没准备，你们应该有熟悉的草料商，可以安排人朝这边送。”
都交代清楚了，隋玉领着挂算盘的男人去第三进客舍，住三晚是三十六钱，她收钱后拿出两个木牌，各写两个字，一个挂在墙上，一个交给客商。
“还会写字啊？”客商打量她一眼。
“会写几个字，会的不多。”隋玉笑笑，说：“离开那天归还钥匙，这期间除非你们让我们进去，其他时候我们不会进去，你们保管好财物，进出记得锁门。”
客商点头，他攥着木牌离开，隋玉也跟着出门。
客商和镖师忙着卸货，身无重担的骆驼走到河边去喝水，一头又一头，最后排成一排。
日头渐渐偏向头顶，西厨冒起炊烟，今天没准备包子，只有汤饼和扁食，隋玉进去，她接手炒馅的活儿。
“我三哥呢？该让他来揉面的，他劲大。”赵小米说。
“我让他去城内买布了，今天让冬子娘找人赶赶工，天黑之前给我缝十二个被罩送来。”隋玉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放下铲子走出去，是两个客商站院子里打量。
“晌午有什么饭？”高个男人问。
“有扁食和卤水汤饼，晌午还可以吃凉面。”
“没有肉？”客商问。
“有，你们若是想吃，我这就让人去买，吃什么肉？猪肉还是鸡肉？”隋玉问。
“晚上炖两只鸡，鸡肉里面炖豆腐，再要一锅白米饭。”
隋玉满口应下，一旦沾荤，她就有得赚。
晌午三十七个人过来吃饭，他们食量大，一个人能吃一盘凉面、一碗卤水汤饼、外加一盘蒸饺，隋玉匆忙准备的饭食一下子就卖空了，又收十五钱。
开业头一天，对于这个收入，隋玉还算满意。

第140章 奴仆和帮工
傍晚时，赵西平拿回来二十四个床罩和二十四个床单，还剩下两匹布，冬子娘过两天再送过来。
敲开客舍的门，因为里面住的男人多，是赵西平带着殷婆子母子三人进去铺床单套被罩。
“东侧门旁边的耳房就是茅房，你们可不能满院子乱拉乱尿。”赵西平离开时交代，“我联系了收夜香的，明早他就过来，一天收拾一次，院子里没什么味。”
看他的步履和身形，再听甘大甘二称他为大人，这些客商猜出赵西平的身份，他说什么，他们自然听什么。
天黑了，饭也做好了，隋良过来喊人，一院的人纷纷走出去，掌管钥匙的客商走在最后，哪怕就在对面吃饭，他们也谨慎地锁上大门。
一整天，除了这个大商队，下午又来了两个旅人，这两个人是跟着一个小商队过来的，小商队打算在城内处理一批瑕疵货，觉得这边有些偏，打个转又回城了。
饭菜端上桌，三十七个客商和两个旅人在饭堂用饭，隋玉一家端着碗蹲在檐下，看着夜幕上的星星下饭。
饭后，隋玉跟赵西平去牲畜圈那边溜一圈，骆驼都进圈了，猪羊也趴下了，四只母鸡蹲在羊圈上横的粗木上，听见动静咕咕两声。
“甘大和甘二轮着守夜？”隋玉问。
赵西平“嗯”一声，“我今天又去找老牛叔了，他过两天带四个人过来，在牲畜圈这边再盖个小房子，天冷了供守夜的人睡。”
“再买只狗。”隋玉补充。
“行。”
转一圈回到屋里，隋玉拿出木板记账，今天房钱加饭钱一共进账一百一十三钱，买布支出一千五百钱，另付工钱八钱。
“钱箱里还剩多少钱？”赵西平问。
“不剩多少了，还有三百多钱。”隋玉拄着下巴，说：“要是钱够用就好了，一下子把东西置办齐整，也不用天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补漏洞一样，天天忙活。”
赵西平也是这个想法，“还要雇几个伙计，这个钱不能省，做饭的厨娘，捣衣的妇人，采买的伙计，这些琐碎事放出去，免得你脚不沾地各处跑。”
隋玉也想歇歇，开客栈就是不想像开食铺一样日日不得闲，都有这么大的家底了，她总不能还忙得像个拉磨的驴子。
“殷婆做饭的手艺不差，还可以再雇一个厨娘，加上小米，厨灶有三个人打理就差不多了。甘大甘二接下来要忙农活，清扫牲畜圈可以再雇一个帮工。清扫客舍，晾被洗衣要雇两个人。”隋玉一一掰算，说：“一共要雇四个人，你出面去雇人。”
听见赵小米跟隋良进来，隋玉反应过来，问：“把小米安排在灶房合适吗？以前她跟我一起忙活，现在我是掌柜的，她是厨子，她怕是心里不得劲？”
赵西平直接开门出去问，“小米，家里要请帮工，你是拿着工钱当厨子，还是打算歇歇，跟隋良一样住在这边做些杂活，不给工钱。”
“我三嫂呢？”赵小米问。
“她是掌柜，除非客人太多忙不过来，不然她就不进厨房了。”
“那、那……我手里攒的钱够我用了。”赵小米吞吞吐吐的，犹豫着说：“我跟隋良一样吧。”
“决定了？”赵西平问，又说：“也行，你在我这儿玩几个月，明年跟爹娘回去。”
“我不！”赵小米不情愿。
“明年十八岁了。”赵西平提醒，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妹妹年纪不小了。
赵小米不高兴，一头扎进屋里。
赵西平不管她，他进屋说：“再雇两个厨娘。”
隋玉点头，她都听到了。
赵西平脱去外衣，他坐在榻上靠着木箱，说：“家里的仆人太少了，再多几个就好了，我明天去找曲校尉问问，看能不能再分我两个。”
“明年攒够钱了就买仆从。”隋玉开门出去打水。
走出西侧门发现河里有人洗澡，隋玉又退了回来，让赵西平跟隋良去厨房端水。
……
两天后，休息好的商队离开，赵西平也领回两个官奴和三个帮工，他特意挑回两个擅长做饭的官奴，带回来了安排在厨房里，这样就不用担心厨娘学会了做菜的方子，出去另起炉灶。
第二进客舍里的客商还没离开，两个帮工妇人去第一进客舍里拆洗被罩，睡臭的褥子抱出来搭在院子里晒着。
在捣衣声中，冬子娘送来二十个被罩，一起过来的还有老牛叔和阿水。
“生意如何？”冬子娘问，“你这投入可不小，用的不是我的钱，我都跟着心疼。”
隋玉笑笑，说：“不温不火，勉勉强强还行。”
“还没到客商大量进城的时候，再过一个月，进城的客商都是要长住的。”老牛叔开口。
隋玉点头，“是这样的。”
“赵西平要的泥匠我找到了，四个人，不过他们要求房子盖成就结工钱。”老牛叔说。
“这个没问题，你让他们明天就过来。”隋玉数出六百文钱给冬子娘，这是缝制被罩的工钱。
冬子娘收钱后又闲唠几句就走了。
老牛叔没跟着一起离开，他支吾一会儿，说：“隋玉，你这儿还招人做活吗？你看我行不行？我过来守夜，你们想回城住就回城住。”
隋玉诧异，这是赚钱上瘾了？
“我想带阿水换个地方住，屯子里的碎嘴子见到阿水就不说好话，我西边住的那家天天撺掇他家小子来欺负阿水，给她弄得动不动就哭，天天找我要娘。”老牛叔又气又急，他当面骂了人家背地里继续欺负，找上门逼大人把孩子打一顿，过后这些孩子又不跟阿水玩了，阿水越大越胆小，没他陪着都不敢出门。
隋玉心下思索，说：“我这边暂时还不要守夜的人，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找个事做，你出城去玉门关，帮我宣传宣传客舍的事。”
“生意还是不好？”老牛叔问。
“没有我想象中的好。”隋玉笑了笑，说：“年底我还想还了债再攒些钱。”
“行。”老牛叔答应，“你给我腾间房，找两个人去帮我搬家，阿水留你这边，我明天就牵头骆驼去玉门关。”
隋玉让赵西平带着李木头牵两头骆驼去帮他搬家，李木头就是雇来清扫牲畜圈的帮工。
老牛叔离开后，秋收也开始了，赵西平带着甘大甘二下地收麦，隋玉在客舍这边招待客商，清闲的时候，她就骑着骆驼带着阿水去东城门，招揽进城的胡商去城北的客舍过夜。
收了麦又收黍米，黍米收完还有黄豆和高粱，赵西平跟屯长打过招呼，他家的五亩黄豆杆都拉了回来，高粱杆子也都拉了回来。之后老牛叔的二十亩黄豆，他让甘大甘二去帮忙收割，用劳力换豆杆。
秋收过半，暑气消退，随着九月见底，夜里遍地生寒气，入关的商旅越发多了。
“老汉，敦煌新盖了座客舍？”城外的客商喊住挑粮进城的老农，打听道：“这座客舍如何？”
老农手朝北指，城墙的尽头有土黄色的墙砖露出来，“就在这个方向，你进城就看见了。”
客商跟老农一起进城，交了进城的钱，客商打听说：“官爷，城北的客舍如何？我们在玉门关的时候遇到一个老头，他缠着我们来敦煌投宿。”
黄安成点头，说：“你来对地方了，这家客舍不错，不少商队都住在那边，尤其是大商队，整个商队的人同住一个院子，跟自己家没差。”
闻言，这个商队进城后就朝北边去，不用人带领，往北的方向已经踩出一条路，路边还有拎篮子的小儿，盯着骆驼屁股准备捡粪。
“嫂嫂，嫂嫂，又有商队来了。”阿水带只小狗颠颠往回跑，嫌篮子碍事，手一松，她将篮子扔了。
“嫂嫂，又有商队来了，住不下了。”阿水边跑边喊。
隋玉听到声走出来，只有第二进客舍里还剩三间房，她望着朝这边过来的商队，心里琢磨着将第三进客舍腾出来。
说做就做，隋玉喊赵小米和隋良搬家，她去招待新来的客商，一通介绍后，她领人进第二进客舍，说：“你们先卸货，给我半天的时间，我去城里买三四十床褥子回来，保管你们晚上有地方睡。”
“行，那我们就住在后面的客舍里。”
往南看，南边的雪山已经飘雪了，这个时候若是继续往东，洪池岭上的风雪能把人冻死。商队里的人商议半天，觉得再赶路大半个月住在武威，还不如就在这里过冬，包个院子，他们一帮兄弟在敦煌过年。
隋玉牵着骆驼买褥子回来，客商找到她谈房价：“我们住到明年二月份，房钱你给我们便宜些。”
“房钱便宜不了，因为等进了十月，我这边还安排人给你们烧热水，早上有热水洗脸，晚上有热水泡脚。”隋玉指了指靠着西墙的耳房，说：“你们去看，炉子和陶釜已经准备好了，一天至少给你们供四釜开水。”
这方面的确是旁处比不了的，这个客商想了想，便歇下压价的心思，他直接付给隋玉一个月的房钱。
“噢，对了，玉门关有个老头守在城门口，缠着商队让商队到敦煌住，口口声声说城北客舍好，是你们的人？”离开前，客商问。
“是我爹。”阿水抱着小狗骄傲地嚷嚷。
隋玉笑着点头，说：“客舍是今年新盖的，没有名声，我只能用这个笨办法拉生意。”
“你这边挺不错，明年估计就要客满。”客商说，“别提价，我们往后路过敦煌还来住，希望到时候还有空房。”
隋玉笑了，这话她爱听。

第141章 学武
“三嫂，我们晚上住哪儿啊？”赵小米抱着她的褥子站在空地上，第四进客舍不仅没门没窗，还没有泥榻，压根不能睡人。
“晚上回城里睡，留你三哥在这边守夜。”隋玉喊甘大牵骆驼过来，说：“你跟良哥儿这就整理东西往回拉，让甘大陪你们一起。晚上在这边吃饭，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去。”
赵小米哀嚎一声，“才搬来两个月，又要往回搬，好折腾啊。”
“那没法啊，现在钱不凑手，为了多挣钱，只能我们自家人多凑合。”隋玉安抚几句，说：“等明年再盖房，我让泥匠在西厨北边的空地上再盖个主人院，你要是觉得这边有意思，以后就住这儿。”
赵小米无精打采地蹲下去，她捡根草在地上画圈，伤心地说：“我三哥赶我走，明年爹娘就要带我回去，我想来也来不了。”
隋玉沉默着没接话，在这个朝代，女子的婚嫁年龄多数在十八九岁，更早的也不是没有，她倒是能让小米一直住在这儿，但又怕耽误她。
赵小米等了一会儿，见隋玉不接话，她长叹一声，抱着褥子去找筐收拾东西。
四头骆驼绑上筐，筐里放上褥子和衣箱，装满了，赵小米和隋良跟在骆驼后面往回走。
隋玉守在客舍这边，带着甘二和两个女帮工去第三进客舍里铺草摊床垫，再把买回来的褥子套上被罩。
客商都在仓房整理货物，进进出出，吵吵嚷嚷，这边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天黑。
天色黑透，校场那边晚训结束，吃饱肚子的骆驼早就在树下等着了，赵西平一走过来，它就屈膝趴下。
赵西平骑上去，跟同僚说：“你们慢走，我先行一步。”
“行，你先走，你住的远。”
赵西平拽了下缰绳，骆驼起身往城内跑，天天早一趟晚一趟，骆驼早已熟悉了路，不用人指挥，熟门熟路绕道北上。
半道，赵西平遇到赵小米和隋良，还有甘大同行，他勒紧缰绳放慢速度，问：“天都黑透了，你们还在外面跑什么？”
“搬家。”隋良解释，“晌午那会儿又来一个商队，我姐把第三进客舍腾出来了，我们搬回城里住。”
“这可是个大单，明年二月份才走呢。”赵小米说。
赵西平心里一喜，的确是个好消息，他笑着说：“你三嫂指定高兴。”
越往北走，风里的油烟气越重，黑沉沉的荒野地，在映着月色的河边，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是客舍里点燃了火把。
隋玉领着阿水在路边等着，听到蹄声渐近，她出声提醒：“眼睛睁大点，别踩着我了。”
赵西平翻身从骆驼背上蹦下来，调侃道：“隋老板，听说又来个大生意啊。”
隋玉笑了。
赵西平大步走来，他提起阿水放骆驼的驼峰中间，打发道：“你们先回去。”
说罢吹个口哨，慢下步子的骆驼又跑起来，直奔东边的牲畜圈。
赵小米坐在骆驼上回头，模糊看见她三嫂被抱了起来，她有些牙酸，心里又有些羡慕，对嫁人一事竟也生出些向往。
“晚上你留这边守夜。”隋玉搂着男人的脖子，她脸凑过去主动贴上他的嘴，笑嘻嘻地问：“没问题吧？”
有问题，赵西平想开口，但嘴巴被光滑的脸蛋堵着，他说不出话。
“看来你没意见。”隋玉摁着他的脖子强硬地点了点，自言自语道：“嗯，你同意了。”
赵西平两手箍着她的大腿，奋力一举，隋玉如鱼跳水一般陡然升空，她双手伸开，看看夜空，又迎着微凉的夜风低头看仰面的男人。
“力气真大。”她赞一句。
“第一天知道？”赵西平不满意，他颠了颠手里的人，又将她放下来，他搂着人往回走，说：“我只有晚上能看见你，现在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了。”
隋玉被逗笑，心里甜滋滋的。
“可惜甘大甘二太木讷了，老牛叔估计快回来了，他回来了让他在这边守着。”赵西平望着坐落在黑夜里的房屋，估计是饭好了，屋舍里的客商纷纷走出来，一股脑涌进西厨。
“我不在家，你们回去住就把殷婆带回去。”他嘱咐。
“是要带殷婆回去，她回去带着阿水睡，我们走了，阿水肯定也不愿意留在这儿。”隋玉说。
这段时间，阿水都是跟殷婆睡，殷婆生过孩子，会照顾孩子，也有耐心。
等客商用完饭离开西厨，隋玉和赵西平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筷，之后清点一下今天收的饭钱，记一下账，赵西平就送隋玉等人回城。
一下骑走五头骆驼，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隋玉就到家了，赵西平也跟着进门，像个客人一样要进屋坐坐。
衣裳刚脱，大门外响起敲门声，隋玉蹬他一脚，说：“你出去看看。”
赵西平深吸一口气，他胡乱套上衣裤开门出去，阿水站在院子里，殷婆子去开门了。
“大人，是顾千户家的仆人。”殷婆子进来说，“顾千户听到我们这边有动静，打发仆人过来看一眼。”
“你过去跟顾千户道句谢，之后就过去吧。”隋玉拢着衣襟走出来，“我明早过去跟你换班。”
“行吧。”这一打断，赵西平也没兴致了。
他出门去隔壁解释几句，便牵走门外的骆驼，快速出城向北去。
然而不等天亮，一道轻快的蹄声传进千户所，殷婆子听到声就醒了，听到有敲门声，她心有猜测，掖好褥子，她穿衣走出厢房。
赵西平听到有脚步声过来，他开口说：“是我。”
殷婆子拉开门栓，男人带着一身雾气走进来。
“娘子还在睡。”殷婆子说。
“嗯。”
赵西平早有准备，他掏出一个薄薄的木板伸进门缝里撬开门栓，不费吹灰之力闪身进去。
人刚走到床前，隋玉乍然睁眼，此时屋里还是黑的，只看见一个人影扑过来，她惊得翻身而起，接着被抱个满怀。
“要死啦？”隋玉狠捶他一下。
“认出人了？”赵西平迅速脱下衣裤，说：“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
睡个鬼，木床吱呀到天亮。
天边微露鱼肚白，男人神清气爽地出门，隋玉无力地翻个身，拉上褥子蒙头又眯一阵。
天色大亮时，隋玉、赵小米、隋良和殷婆带着阿水又骑骆驼去城北客舍，正巧赶上一个商队要离开。
昨晚已经交代过，干粮已经准备好，还带有余热的六笼包子，两坛带卤水的卤蛋，五十斤干菜，客商清点后付钱，这些东西都搬上骆驼背的筐，他们带走路上吃。
“明年还过来吗？”隋玉相送几步。
“明年大抵不会过来，后年会带着商货再路过敦煌。”
“祝你们一路顺遂。”隋玉止步，说：“下次路过再过来住。”
“好嘞，一定过来。”
商队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驼铃叮叮当当，混着踢踢踏踏的蹄声，渐行渐远。
两个女帮工去打扫客舍，拆洗被褥，赵小米和隋良带着阿水兴冲冲去仓房，客商拆卸搬运货物的时候总有丢弃或是遗落的东西，一块儿污糟的皮子，埋在土里的小铃铛，或是干巴巴带有异味的药材，这些都是他们寻觅的宝贝。
“这个商队是要去哪儿的？”昨天新来的客商打听。
“也是回中原的，不过他们不经过洪池岭，是从北道走，具体的路线我也不清楚。”隋玉说，“你们可走过北道？”
“走过一次，半道就折返了，山路不好走，我们不敢闯。”客商往远处看一眼，回屋喊上人，出来说：“我们进城逛逛，掌柜的，劳你多注意几眼我们的骆驼。”
“行，我安排了看管的人，你们放心。”隋玉答应。
上半晌，赵西平骑骆驼回来了，他朝隋玉招手，说：“打猎去不去？”
隋玉应声而起，她让隋良跟赵小米守着，说：“我打猎回来给你们炖肉。”
赵西平过来之前先回家拿了弓箭，隋玉牵头骆驼就跟他走了，两口子骑着骆驼向西跑，绕过城池去收割了庄稼的地头，地里不止有拾庄稼的人，还有准备存粮的田鼠和兔子，冬天还没来，鸟雀和野鸡已经在为过冬准备了，多吃多补贴秋膘。
骑着骆驼追赶嘎嘎飞走的野鸡，骆驼急奔，羽箭紧随其后，一支没射中，第二支追补上，羽毛艳丽的野鸡在半空中栽落。
隋玉咧嘴一笑，她翻下骆驼跑去捡野鸡和掉在半道上的羽箭，说：“看来我要多练练箭，准头不行了。”
赵西平看一圈，附近的野物都被这动静惊跑了，他跳下骆驼走过来，捏了捏隋玉的胳膊，说：“是要练，力气也不够。”
“之前力气大是天天揉面擀面嘛，要不我把揉面的活儿再捡起来？”隋玉撂起胳膊，若有所思地盯了两眼，目光移向健壮的男人，谄媚地说：“千户大人，你教我几招吧？你天天在校场训练，练的是什么？”
赵西平装腔作势地咳几声，意味不明地看她几眼。
隋玉踢他一脚，催道：“有话就说。”
“早上给我留门。”
隋玉斜瞪他一眼，天天净琢磨这事，她嘀咕说：“没给你留门你也进来了。”
男人掩嘴清咳，他含笑搂住隋玉，说：“走，回去吃饭，下午我们再换个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教我？”隋玉还惦记着这事。
“今晚，先练腿脚，晚上我陪你们跑回去，你要是能坚持再谈别的。”
“跑步啊……”隋玉点头，“也行，听你的。”

第142章 婆家人来了
下午刚要出门，恰好遇到孙大娘送鸡蛋过来，这次她又送来三十个腌好的咸鸭蛋，说：“鸭蛋送给你们吃，可别跟我提给钱的事，我今年赚了不少钱，不缺这几个鸭蛋钱。”
“今年年成好，地里的庄稼也收了不少吧？”赵西平问。
孙大娘笑出一脸褶子，说：“我过来就为这事，麦子大半卖给冬子爹了，还有黄豆和黍米，隋玉你什么时候得空？去帮我算个账，我想把杂粮拉去粮铺卖了。”
隋玉看向隋良，见他意动，她开口说：“让良哥儿去，我把他教出来了，他会算账。”
“也是不打算盘就能算账？”孙大娘问。
隋良自信点头，说：“我跟我姐一样，算账都不用算盘，搁心里算。”
赵小米出声作证：“人家不愧是姐弟俩，算账速度都是一等一的，我跟着一起学，但我不如隋良。”
隋玉笑笑，大概是血缘的缘故，看隋九山和隋虎就知道，隋文安和隋良这一代人的身体素质和学习能力都不错，在学习算法方面，赵小米的确不如隋良善于变通。
“让良哥儿跟你走一趟。”隋玉说，“你放心，不会错账，他还会认斤两。”
有她担保，孙大娘就把隋良领走了。
“你一个人守这边能行吗？”隋玉问赵小米。
赵小米有些忐忑，她不是没招呼过客商，但害怕出岔子，万一哪句话说错了，把客人赶跑了可怎么办？
“我……”
“能行能行。”赵西平拉隋玉走，强行让赵小米硬着头皮顶上，他边走边说：“她跟你两三年了，看也看会了啊，又不是个傻姑娘。”
赵小米听见了，她哼哼两声，从背后暗暗比划两拳。
望着哥嫂骑着骆驼潇洒离开，她转而一门心思扑在客舍上。
甘大甘二去地里割麻了，帮工李木头在清扫牲畜圈，帮工庆婶和秋嫂在拍打晾晒的褥子和床垫，客舍的空地上搭满了床单和被罩，青色、褐色的布在秋风里飘摇。
赵小米绕着客舍转一圈，又去巡看一下吃草的骆驼，突闻悠扬的驼铃声，她紧张回头，阿水又带着小狗从远处的小道上往回跑。
“小米姐，来客了——”
“汪汪汪——”小狗也跟着叫。
赵小米大步往回跑，她气喘吁吁跑回去的时候，商队已经到了，客商望着湿漉漉的床单和被罩，说：“搞得挺干净啊，这边也安静。”
“对，干净，我们这边都是客人一走就拆洗床褥，若是长住，每隔半个月就换一次床单和被罩。”赵小米解释，她引着人往客舍里走，介绍说：“一间房能住五个人，一个客舍里面有十二间客房和十二间仓房，订一间客房送一间仓房和一个牲畜圈，一个圈里能关六头骆驼。你们有二十三个人，如果不独住，订五间房就够了。”
“一晚房钱多少？”
“一百文。”
这队客商打量一圈，相互点了点头，这边宽敞，还有仓房，不用人跟货挤一起，就是偏了点。
“外面就是厨灶，一天三顿饭都开火，寻常有包子，有扁食，有卤水汤饼，有菜干饭和黍米粥，饱肚是没问题的。若是想吃肉，你们提前半天说，我们安排人去城里买肉。”赵小米又补充。
“行，我们在这边住三晚。”
赵小米攥了攥手，没搞砸，她心中暗喜，给人安排好五间客房，收了房钱后，她把锁和钥匙都交给他们。
商队的货还没卸完，城里的跑腿伙计和卖粮草的人就赶过来了，他们明白这边的规矩，三个人站在客舍外等着，等商人出来了，他们再上前搭话。
“小米姐，小米姐……”阿水又兴冲冲跑回来，她激动得小脸通红，“又来商队了。”
赵小米想仰天大笑，她一个人守着的时候，生意真好啊。
这次过来的是个小商队，本来想长住，进客舍得知另一波商队在三天后离开，他们改了主意，打算三天后一起同行。
赵小米有些失望，她等隋良回来后念一通，等隋玉和赵西平回来后又念一通，同时还担心第三进客舍住的客商也要跟着离开。
隋玉特意去问一下，第三进客舍住的客商不打算离开，说是想停下来歇歇。
晚饭后，赵西平带着隋玉、隋良和赵小米沿着客舍走圈消食，外加活动手脚，他教她们动作，指点她们跑动时用哪里发力不累人。
在外面消食的镖师听见了，走过去问：“赵千户，我们过两招比划一下？夜太长了，找点事打发打发时间。”
赵西平意动，据他了解，押镖的镖师多是祖传的功夫，个个了得。
“这样吧，你们约其他商队的镖师出来比划拳脚，我先送我家人回去，我回来时你们若是还没散，我们对两招。”他说。
“行。”
赵西平喊来甘大甘二，让他俩去灶房扎几个火把，选个背风的地方照亮。
“我们这就回去，免得耽误你的事。”隋玉提议。
“不耽误。”赵西平稳得住，他耐心地陪着她们绕一圈，确保三人记住了动作，他拿来一个火把，牵来一头骆驼，殷婆子抱着阿水骑骆驼，他带头跑在前面照亮。
呼啸的夜风里，急促的喘气声此起彼伏，一路跑跑停停，跑不动了就慢走，歇过气继续跑，在累死之前，千户所到了。
赵西平今晚没进门，他牵着骆驼准备走，离开前不忘交代：“记得留门啊。”
隋玉没搭理，她累死了，跑出一身的汗，胸腔里像是烧了把火，一直到殷婆子烧好洗澡水，她这才缓过来。
城北客舍的空地上，镖师对打的动静不小，客商纷纷走出来观看，甚至兴起了还押上赌注，喝彩声和欢呼声引来巡逻的驻军。这时赵西平赶来，有他出面，驻军没说两句话就走了。
“比划两下是个热闹就行了，可不兴做赌局。”赵西平给众人说，“我这边一不沾赌，二不沾嫖，就是个过夜歇脚的地方，顶多给你们比划拳脚做个保。”
客商收起他们下的注，纷纷表态说：“听大人的。”
“明早我们若是在这边练功夫，驻军是不是不会来找麻烦？”镖师问。
“不能动刀。”赵西平声明。
“这个我们明白，肯定不能舞刀弄斧，不给你惹麻烦。”万一拿出刀斧，人数过多，再被当地驻兵误认为是偷袭，乱箭射死可是冤大了。
有人邀赵西平下场过两招，赵西平撸起袖子过去，他练了半年，正好检验一下这半年的成果。
不动刀不舞棒，两人对打全凭腿上的力道和硬实的身板子，腿脚稳当绊不倒，身量高壮搬不倒，赵西平跟对打的镖师力量相当，探出彼此的底，便松开了。
火把即将烧尽，黑夜即将吞噬孱弱的火苗，镖师们约赵西平天明后再拿上木棍比划招式，赵西平拒绝了，借口说他早上要去练兵。
然而天不亮，月亮还没隐退的时候，他就牵走骆驼回城了。
这种宛如偷情的日子，赵千户乐此不疲，每每天不亮，他就火急火燎去造访自己媳妇的被窝。
日子一晃进了十一月，西边的寒气尽数涌进敦煌的城门，进城的商队少了，这时候进城的商队都是打算长住的。
这天晌午，赵西平去西城门喊黄安成过去吃饭，他跟隋玉上午出城打猎，猎到了一只黄羊，回来时就跟黄安成说了，担心他不好意思过去，赵西平等羊肉炖好了又来喊一遍。
老秃看见他，走上前问：“你家客舍住满了？”
赵西平摇头，说：“还剩五六间房。”
“我们那边半条巷子都是空的。”老秃抱怨。
赵西平懒得理他，往年冬天民巷里住的商队也不多，三四月份和八九月份，民巷里暂住的客商最多。
“走了。”黄安成做好交接，他提着一兜鱼走过来。
赵西平看他一眼。
“我去你家吃饭，总不能空着手。”黄安成笑着解释，“刚巧遇到进城卖鱼的贩子，我就买了几条。”
赵西平捶他一拳，“你太客气了。”
黄安成暗暗苦笑，往日登门还能称是友人相聚，空手上门倒是无所谓，但现在赵西平的官位在他之上，再空手上门就是没眼色。他不由想到昧了他的军功的胡都尉，若是当年他有个能赏识他的上官，他也不至于一直做个守城官。
城外突闻人声，赵西平听到老牛叔的声音，他转过去，看见老牛叔引着一群人进城。
老秃和其他人涌过去招租客，老牛叔蛮横地将人推开，嚷嚷道：“别来打劫，我们是要去城北客舍的。”
老秃他们愤恨地扭头盯着赵西平，赵西平沉默着不说话。
老牛叔也看见赵西平了，他搓了搓冻僵的脸，先开口问：“天这么冷，阿水没冻病吧？”
“没有，她在客舍那边等着吃羊肉。”赵西平捏了捏老牛叔的衣裳，里面塞的估计都是草，他叹一声，说：“该早点回来的……算了，不说了，过去吧，今天有羊肉吃。”
说罢看向其他人，这些多是散商和孤身闯荡的旅人，也不知道老牛叔怎么把这些人说动的
“都跟我走吧，你们来的巧，今天有羊汤暖身。”赵西平说。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赵千户，你们住他家的客舍，保管没人敢欺负。”老牛叔开口。
赵西平点头。
这些人的目光从老秃他们身上挪开，选择跟赵西平走。
回到客舍，赵小米带人去安置，她在人群中看见老牛叔，回头大喊：“阿水，你爹回来了。”
阿水高兴的往外跑，手上的羊肉掉了，小黑狗捡了个便宜，一咕噜咽下肉，甩着舌头跟着往外跑。
“爹爹爹——”阿水激动地喊。
小孩没哭，老牛叔一个老头子哭出一行老泪，出门两个月，他最惦记的就是阿水。
羊肉锅子刚吃上，秦大顺领着赵西平的爹娘兄嫂上门。

第143章 呛声
赵家老老小小一共十一个人在半个月前就动身了，他们借来两头骆驼拉着木板车，木板车上铺着褥子，两个老的带着五个小的坐在木板车上，怕累坏借来的骆驼，赵大和赵二两对夫妻是一路走过来的。
进城后，赵二领着一家人去军屯，他记忆里的宅子已经换了主人，秦大顺听到动静将人领到城北来。
赵父和赵母看着眼前占地颇大的宅子，心里琢磨着老三真是发达了。
“这就是生十个儿子，也不怕没房子住。”赵母嘀咕。
赵父觉得面上颇有光，他红光满面，心想该让老家人来看看。
“爹，娘。”赵西平出来打招呼，又挨着兄嫂各喊一遍，他拉住打算离开的秦大顺，说：“别走了，屋里炖着羊肉，一起进去吃一顿。”
秦大顺犹豫了一下，就被赵西平推进去了。
“秦大哥，屋里坐，老牛叔，你帮我招呼一下。”隋玉交代一声，她跟在后面走出来，满面含笑地热情招呼：“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今年邀你们过来过年，让你们在路上辛苦了。”
赵家人不约而同看向她的肚子，冬天穿的厚，却还能看出她的腰身，这是还没怀。
“先进屋吃饭。”赵西平心里有些不高兴，他挡在隋玉面前，说：“行李先别卸，吃过饭拉回城，我们晚上是住在城里的。”
“骆驼要喂，这是借堂爷家的骆驼，要照顾好。”赵二哥说。
“有人会过来喂食，你们先进屋。”赵西平说。
西厨这会儿正热闹，恰逢客商用饭，四间饭堂坐满了，三个官奴忙着四处添饭，腰间绑的钱匣哗啦啦响。
赵家老少进门，一个个探头瞧得认真，在有人看过来时，他们挺直身板，迅速收回打量的目光，面上绷着，怕被人小瞧。
赵西平跟隋玉对视一眼，他无奈地问：“后悔当孝顺儿媳妇了吧？”
隋玉白他一眼，“你不想当孝顺儿子倒是拦着我啊。”
“我这不是想炫耀一下。”赵西平没绷住笑了。
隋玉也露了笑。
“我爹娘若是为难你，你别生气，二老插手不了我们的事，我跟你是一伙的。”他意有所指。
隋玉点头，她伸手轻推他一把，说：“走了，人都进去了。”
仓房腾出来了一间，天冷后，隋玉一家人是坐在这里面闲聊的，饭点的时候也在里面吃饭。今天为了吃羊肉锅子，搬来一个火炉，火炉上架着陶盆，盆里煮着羊肉，里面的羊汤咕噜咕噜冒泡。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刚刚我在给你们拿碗筷，别怪我没出去迎接。”赵小米说。
“妹妹长高了，也好看了。”赵大嫂瞅她一眼，说：“看着像你三嫂，不像咱们屯里的姑娘。”
赵小米喜滋滋摸脸，她看隋玉一眼，惊喜地问：“真的啊？”
赵二嫂暗暗点头，赵小米的确变化不小，她不知道怎么说，就是看着像家里的爷们儿，给她一种能拿主意能主事的感觉。
“坐我这儿来，我瞧瞧。”赵母招手。
赵小米笑着挤过去，还没坐下去，耳朵就被拧了。
“心野了，家都不回了。”赵母微微用劲，骂道：“今年我们要是不过来，你又不打算回去？”
“哪能啊，肯定回。”赵小米夺回耳朵，屁股一抬迅速跑走了。
赵西平跟隋玉盛羊肉汤递上桌，盆里的肉见底，他又去灶房盛一盆过来。
一只黄羊全炖了，一大半和萝卜清炖，炖了两釜羊汤卖给客商，一小半留着自家人吃，本来还打算吃两顿，明早再用羊汤煮几碗面，现在看来估计还不够一顿吃。
黄羊扛回来还是活的，羊肉新鲜，剥皮斩块儿后直接下锅炖，除了盐和葱，没再添其他的调料。羊汤炖得浓白，萝卜油润透亮，掰坨焦黄的烙饼丢进去，一口泡饼在嘴里嚼开，羊汤的鲜，麦粉的香，勾得人口齿生津。
没有人再说话，屋外客商的话清晰可闻，镖师们商量着也要出城猎黄羊。
一釜羊肉见底，仓房里的人这才陆陆续续放下碗筷，这顿饭吃下肚，个个都冒了汗。
阿水困了，她趴在老牛叔腿上打瞌睡。老牛叔抱起孩子，走到赵西平旁边问：“我是回去呢？还是再给我安排点事做？”
“你往后住这边给我守夜。”赵西平开门出去，喊住收拾桌上的殷婆，说：“你把阿水她爹领到我睡的客房，往后你就带阿水住那边。”
后一话是跟老牛叔说的。
老牛叔回头看一眼，抱着阿水走了。
“我该去当值了。”黄安成走出来。
秦大顺也跟着走出门，他拍拍肚子，说：“这顿吃得舒坦，我也回去了，有事你去找我。”
赵西平送他们二人出门，又脚步匆匆进去，刚抬脚进门就听他娘斥责隋玉怎么还没怀孩子。
“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劲？”赵西平急哄哄开口，“你要是觉得孙子孙女还不够多，让我大哥二哥再多生几个。”
“他们都生，你不生？”赵母问。
“我怎么不生？”赵西平快没耐心了，他烦躁地说：“你们烦不烦？大老远过来，一来就找不痛快，我升为千户这么大的事不值得你们提一提？隋玉挣这么大的家业不值得你们问问？就连刚刚吃的黄羊，你们就不夸一句好吃？一来就找茬。”
满室寂静。
隋玉看他像看勇士。
“接你们过来过年还是我三嫂提的。”赵小米嘀咕一句，“我们这一年忙死了，我三哥三嫂身上背着七八千钱的债，还惦记着让你们过来跟着吃好的穿好的，娘，你一来就找茬，果然婆媳难处，我都不想嫁人了。”
“七八千钱的债？”赵父惊得差点坐摔了，“七八千钱？没说错？你们欠了七八千钱？怎么就借了这么多钱？”
赵西平没说话。
看来是真的，赵父气得头疼，他恼火地粗声斥骂：“你们疯了？没钱还弄这么大一摊子？”
“又没让你帮我还债，你喊什么喊？”赵西平火气直窜。
“再有一个月就能把债还清，爹娘不用多操心。”隋玉出言安抚，说：“你们过来就到处转转，客舍这边也不用你们做活，你们轻快轻快，正好歇歇。”
“爹，三弟跟三弟妹比我们有见识，他们心里有谱，你别瞎插手。”赵大哥出声，他实在是担心再折腾一通，老三往后绝了让他们再过来的心思。
“我们出去转转，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比驿站还大吧？”赵大哥问。
“没有，不如驿站大。”赵西平看向赵小米，说：“你带爹娘兄嫂出去转转。”
赵大赵二强行扶着二老出去，走出西厨看赵西平没跟上来，赵大哥无奈地说：“爹啊，你当你三儿子是我跟老二啊？你不痛快了大声吼一顿，吼完了我们还好声好气地喊你喊爹。老三是个顺毛驴，顺着捋还能好好说会儿话，你要是跟他瞪眼，他犟劲上来了，能跟你对着干。十来岁的时候就不听你们的话了，他都能半夜翻墙离家跑去打仗，现在借钱盖房算什么？”
赵父不服气，粗声嚷嚷道：“他再犟也是我儿子。”
赵大嫂翻白眼，心想别说是你儿子，依老三那脾性，是你孙子都不行，戳到他心肝肝了，他能一蹦三丈高，听你说个鬼。
还是赵二哥能拿捏老爹老娘的性子，说：“老三现在是千户，手底下管着上千的人，现在跟他媳妇又开着客舍，这边到处都是人，人家都知道赵千户的爹娘来了，你们使劲吵吵，越大声越好，让人看看笑话。”
这番话把赵父赵母压住了，赵父又低骂几句，转而让赵小米带路看看客舍。
既然今年能把债还清，他就不急了。
前三进住着人，赵小米不带他们进去，她领着一家人走进第四进客舍里，说：“我三哥三嫂手里没钱了，后面三进客舍还没安门窗，榻也没砌，这些只能等攒到钱了再弄。而且后面还有几亩地，往后估计还要盖房。”
“那要折腾到哪年才能攒下钱。”赵母发愁。
赵小米凑过来，嘻嘻笑着，问：“你们攒了多少钱？不帮衬帮衬？”
赵大赵二两对夫妻都看过来。
赵母伸手打这憨丫头，这话是她能说的？心偏向老三，也不怕她大哥二哥记恨。
“我们手里能有几个钱，给你三哥那就是石头砸进河里，不中用，只能听个响。”赵父开口，说：“我跟你娘以后由你大哥养老送终，攒的钱大半是留给你大哥的。”
话也是说给两个儿子听。
赵小米撇撇嘴。
看完客舍又去看牲畜圈，正好遇到甘大甘二挑食来喂猪，煮过羊汤的陶釜又煮萝卜和黍米碎，带了荤油，十头猪吃得吧唧吧唧响。
“这是从我们屯里买来那头黑猪？”赵母问。
赵小米点头。
赵母刚要夸口她眼光好，就听小米说：“养了三年多，这还是它头一次下崽子。”
赵母又闭上嘴。
转了一圈，再回西厨，就见赵西平拎着斧头在院子里劈柴。
“我送你们回去，前几天才买回来的床，还没擦，床也没铺好。”赵西平这会儿又像个无事人，说话的语气也正常了。
赵父也像忘了之前呛声的事，赵西平让走，他就跟着走。
赵大嫂看隋玉没露面，她不禁心生羡慕，她男人要是像老三一样，她也能少受不少冤枉气。
回到城内，走进千户所，赵西平遇到顾千户，他打招呼说：“出门啊？”
“胡都尉召我有事，估计是安排训练，没找你？”顾千户问。
赵西平摆手，“我没遇到人，可能是走岔了。”
“那我先过去。”顾千户跟赵家老两口颔首打招呼，笑着问：“这是赵千户的爹娘吧？二老养了个有本事的儿子，往后就跟着享福了。”
赵父赵母就爱听这话，老两口喜得合不拢嘴，老三气人归气人，但能让他们一家在外面有面子啊。
客舍那边，跑腿的小卒找到隋玉，得知赵千户回千户所了，他又拎着俩腿往城内跑。
隋玉找来甘大，吩咐两声，甘大骑头骆驼，又牵头骆驼去追小卒，二人一道进城。
“老牛叔，你出门两个月，工钱还没给你。”隋玉找上门，说：“出门的这两个月，还给你按之前监工的工钱算，一共三百钱。往后守夜，因为你跟阿水吃住都在我这儿，我一个月给你二十钱。你可别嫌少，我小姑子给我做活，我一个月也才给二十钱。”
“不嫌少，哪有嫌少的。”老牛叔乐呵，他收下三百钱，想了想，又退一百钱，说：“今年近半都是你在照顾阿水，吃喝我没掏钱，这算是她的饭钱。”
隋玉推辞不要，“她一个小孩能吃多少，还没一只小狗的食量大。”
老牛叔坚决要给她，她不收，他就塞进赵西平留下的衣箱子里。他老牛浑是浑了点，有时也喜欢占点小便宜，但在阿水的事上他分得清，旁人看不起他无所谓，但不能让人嫌弃阿水，阿水才不是讨食的小狗。
阿水出身不清白，但吃喝穿用都是清清白白的，能堂堂正正走出去。

第144章 西风压倒东风
“刚刚我跟顾千户说了，今年他带着你巡逻，熟悉之后，明年就是你带兵出城巡视。”胡都尉吩咐。
赵西平听令，他多问一句：“要巡视哪些地方？”
“城内城外，我记得三年前，敦煌城外的一个村被游散的匈奴屠村了，巡逻防的就是这种情况。”胡都尉说。
赵西平明白了，那年匈奴屠村，他被派出去追击匈奴，胸口挨一刀，事后差点还死了。
从都尉府出来，天色已然半昏，赵西平回千户所一趟，让顾千户家的门房禀报一声，他明天上午上门拜访。
自家的大门已经落锁，赵西平径直去城北的客舍，一路小跑，到的时候天色也黑透了。
厨房里在做晚饭，赵大嫂和赵二嫂撸起袖子在灶前帮忙，赵父和赵母在隔壁仓房烤火，赵家的五个小孩趴在桌上玩隋良和赵小米从客舍里捡漏的宝贝。
赵西平探头看一眼，问：“其他人呢？”
“想问你媳妇吧？”赵母阴阳一句。
赵西平坦然承认，“对，隋玉呢？”
赵母噎住。
“我三婶去拿布尺了，三婶说明天要带我爷奶上街买布做衣裳。”赵大郎说。
赵西平看向二老，赵母脸上有些不自在，她嘟囔说：“欠了一屁股债，还大手大脚花钱。”
“不买了。”赵西平垮下脸，“我发现你们是一点好都不记，你们身上穿的这身衣裳，不是前年隋玉掏钱买的？看不惯她，不喜欢她，她孝顺你们的时候你们就别接受。”
“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赵母生气，“我是你娘还是她是你娘？”
“那你想做什么？”赵西平走进来，他捞个凳子坐下，说：“来，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有啥意思？是想找茬，不想痛快过日子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一通发问把赵母问愣了，她看着面前的儿子，心里竟然发虚，不是气虚理亏，是她发现这个儿子变了，跟官老爷一样，有气势，震得人发虚。
“别在你老子娘面前耍威风。”赵母强撑着嚷嚷。
赵西平神色平静，他继续问：“你念叨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旁玩耍的小孩安静了下来，大家大眼瞪小眼，都不敢大声出气。
门外，赵二嫂贴着门细听，见屋里没人说话，她悄悄挪脚走进灶房，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咱们的俩公婆这下要吃瘪了。”
“老三进去了？”赵大嫂问。
赵二嫂点头，她放下铲子，说：“我再去探探。”
“……我跟隋玉都很忙，我这两天就要带兵出城巡视，家里这一大摊子事都压在隋玉身上，还债的事也是她在操心，你们别给她找事。我们让你们过来过年，是想让你们换个地出来玩玩，看看我们两口子打下的家业，想让你们为我们高兴，不是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来回嚼舌根。”赵西平把话说明白，“给你们买布做衣裳，你们喜欢就高兴接受，不喜欢就别让她费心，受了她的心意，背后又嚼她的舌根，你是我亲娘也不行，我听不惯。”
“我就是说一嘴，还不是心疼钱。”赵母嘴硬。
“你是啰嗦惯了，你是我亲娘，我是你亲儿子，咱俩谁不知道谁？”赵西平冷嗤，挑明了说：“想摆婆婆的威风，处处挑儿媳的毛病……”
赵母杵他一拳，“滚出去，轮到你教训老娘了？”
走就走，赵西平起身，最后嘱咐：“你们就踏踏实实在这儿吃吃喝喝走走，别挑事。你今年挑事，往后我不让你们来了，我年年一个人回老家几天。”
赵父赵母相信他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赵西平开门后朝灶房的方向看一眼，他快步走出院子，就看见隋玉和赵小米在河边站着。
“不冷啊？还站在河边。”他走过去。
赵小米识趣离开。
“赵夫子给你爹娘上课了？”隋玉调侃。
赵西平摸摸鼻尖，说：“你也听见了？”
“那倒没有，我拿布尺进去，看见二嫂贴在门上，又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出来了。”隋玉大力挽住他，使劲一搂，踮脚就“啵”一口，“真让我省心，奖励你的。”
赵西平笑成个呲牙的驴，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说：“没听就知道是为了你？”
“知道，可以想象，爹娘一开始就不满意我，成见已深。”不过隋玉没打听赵父赵母说了什么，有赵西平撑腰，她受不了委屈。
赵西平也没详说，只说：“二老若是不乐意安心享福，明年冬天就不让他们奔波了，我回去拜年。”
“晚饭好了吗？”客舍里的人大声问。
隋玉扭头看一眼。
“我们也进屋，外面冷。”赵西平牵住她。
要进门时，听到院子里有跑动的脚步声，隋玉跟赵西平退一步，殷婆子从门内跑出来，高声说：“晚饭煮好了。”
赶在客商们涌进来之前，隋玉跟赵西平快步进去，正好看见赵大嫂和赵二嫂端粥往外走，她笑着说：“二位嫂子，你们给我帮忙，等开年了我给你们做两身新衣裳。”
“在家也要干活的。”赵大嫂怵小叔子，含糊拒绝。
“那就谢过弟妹了。”赵二嫂笑着开口，语气热忱。
客商们进来了，妯娌三人不再说话，隋玉进仓房站站，又去灶房帮忙。
晚饭有粥有包子，还有扁食和卤水汤饼，价还是之前的价，客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隋玉挟一箩菜包子端去仓房，说：“都去洗洗手，各盛各的饭。”
隋良将桌上的东西收一收，招呼阿水去洗手。
“这下阿水可有伴玩了。”隋玉说。
老牛叔点头，他压低声音说：“别跟你婆家人说阿水她娘的事。”
“晓得，没人说。”
老牛叔看赵小米一眼，隋玉明白了，说：“我会嘱咐她。”
一碗粥刚吃半碗，外面有人喊，隋玉将手上的包子递给赵西平，她擦擦嘴走出去。
“玉掌柜，我们明天打算出城打猎，要是猎到黄羊，你这边能帮忙炖吗？”镖师问。
“你得付我柴火钱。”隋玉思索一下，说：“我定个价好了，野鸡、野兔、野鸟、田鼠，这四样，我们帮忙宰杀烹饪，皮毛归我，你另付我五十到一百文，具体多少看量多量少。黄羊或是野狼，皮毛若是给我，我不收钱，肉给你存着，你想吃了我给你炖。皮毛若是不给我，一釜肉你给我二百文。”
“行，价钱合理。”镖师觉得划算，说：“我明天就出城。”
住在城北客舍，不会有地痞来找事或是偷货，他们这些押镖的镖师不用时时守着，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城转转。
隋玉再进屋，碗里的粥已经不热了，赵西平端出去喂狗，又从锅里盛半碗滚烫的，还拿来一个酸菜鸡蛋馅包子。
“我吃不完了。”隋玉接过碗，说：“你给我掰一半就行了。”
包子一掰开，馅就漏了，赵西平说：“还不如我吃一半再给你。”
隋玉不搭话，面带嫌弃。
赵母撇下嘴，心想他也只会在老爹老娘面前发厉害。
饭后往回走，一家人在寒风中说说话，谈谈今年地里的收成，混着小孩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倒也生出些温馨。
一路走回去走热了，烧水洗漱后正好躺进被窝睡觉。
拿下蠢蠢欲动的手，隋玉蒙紧褥子，说：“今晚不行，老实点。”
“怎么不行？”赵西平探手过去，问：“月事来了？”
“快来了，腰不大舒服。”隋玉拉着他的手放后腰上，说：“给我揉揉，动作轻点。”
听她不舒服，赵西平立马没了性致，他嘱咐说：“这几天别碰凉水，不方便出门就让小米和隋良盯着客舍那边，你躺家里歇歇。”
隋玉嘿笑出声。
“笑什么？”
“痒。”
赵西平不信。
“那个……”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谈一谈，“孩子的事你别觉得有负担，父母子女之间都要有缘分，我们跟孩子的缘分还没到。”
“你跟你爹娘之间有什么矛盾吗？”隋玉趁机问。
“没有，怎么问这种话？”赵西平不解。
“感觉你在爹娘面前情绪不稳，你是一堆干草，爹娘就是火星子，一引就着。”隋玉侧身，掐着他的下巴说：“等我们有崽儿了，你可不能没耐心。”
赵西平有些心虚，他沉默着反省，说：“那肯定不能，我又不像爹娘一样，我的崽儿指定不会烦我。”
隋玉“嘁”一声。
赵西平笑一声，他支起一条腿，一手枕头，解释说：“我从小就想跟我爹娘对着干，小时候不懂大人爱面子，就觉得他们特别爱装，假死了，在外面很明理，在家里又是骂人又是打人，还不讲理。我记得有一次我一个堂兄偷了邻居家的鸡蛋，被人家找上门的时候，他说是我偷的，那家人找来，我爹不信我的话，把我打一顿，还赔了两个鸡蛋。”他愤愤地嗤一声，时间已经久远，但他仍然不屑，像是讨公道一样，问：“你说我能服气他们？”
“那不能。”隋玉捧哏。
“是吧，这种事可多了。”赵西平换个睡姿，说：“也就是我早早离家，不然我肯定揭下我爹娘虚假的脸。”
“虚伪的面具。”隋玉纠正。
“对，虚伪的面具。”赵西平哈哈笑。
“搞不清他们在想什么，挺烦人的，一天天的，谈东家长议西家短，笑话别人，又怕别人笑话自己。”赵西平总结道，他想到今晚他娘背后说隋玉花钱大手大脚，他问她说这话是什么目的，她又说不出来，就是过个嘴瘾，习惯挑别人的刺。
揉腰的手抚上肚子，赵西平拍了拍，说：“你心里别有负担，现在没孩子倒是好事，我们太忙了……”
隋玉拿开他的手，硬气地说：“我有什么负担？我没负担，我去看大夫了，我身子没毛病。”
男人哑声，他半响说不出话。
隋玉闷笑。
“我有毛病？”他艰涩地问，他找到毛病所在，说：“肯定是我杀人太多了。”
隋玉趴他身上笑出声，“傻不傻？你还是相信缘分没到吧。”
至于原因，隋玉大概清楚，是她太紧绷了，赵西平压力也大，家里欠债，他比她还着急还清。
赵西平“嘘”一声，说：“睡觉睡觉，这事别提了，谁提我跟谁急。”
隋玉又想笑，被赵西平按住亲一顿，亲出感觉了，夫妻俩这才心浮气躁地躺平酝酿睡意。
……
一觉睡醒，一家人洗漱后整整齐齐出门，除却老两口，其他人迈开步子往城北跑。
赵大哥、赵二哥带着隋良和自家的五个孩子去剁草料喂牲口，赵大嫂、赵二嫂跟着赵小米和隋玉进灶房揉面擀面，人手多，包子、扁食、汤饼和粥水迅速做好。
甘大甘二和老牛叔一人负责一个客舍，在客商起床前烧好开水，打来冷水。
天色大亮时，客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客商伸着懒腰走出来，呼出一口白雾，他们聚集在锅炉房前打热水洗漱。
最先醒来的镖师已经练一阵了，在厨房开饭后，他们纷纷收起棍棒拿钱走过去。
赵父赵母这时也走过来了，二老还拎着一捆柴，他们一路边走边捡，不仅捡了柴还捡了粪。
客商们都吃上饭了，主家人和帮工仆从也端上碗，没卖完的粥和干食随便大家吃。赵父赵母看仆从和帮工吃的多，他们心疼地搓牙花子。但顾忌那个贼儿子是个犟头子，儿媳妇也是把他们的话当耳旁风，老两口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埋头多吃，自家人多吃点就少亏点。

第145章 买卖上门
赵西平牵走一头骆驼回城，在他走后，隋玉拿上钱匣子，她将仓房里吵闹的小孩赶走，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数铜板串钱，顺带记账。
赵母吃撑了，她坐了会儿出去消食，绕着客舍走一圈，进来看仓房的门开着，她探头进去看一眼，没有人。
“老三媳妇呢？”她问老头子。
赵父不清楚，他也刚回来。
“她还给我们买布裁衣裳吗？”赵母犯愁，“老三也不知道跟她说没说。”
赵父拍拍身上的灰，说：“这身衣裳又没烂，买什么买，还债要紧。”
赵母不吭声。
甘大拿着扁担进来挑泔水，她问：“看见隋玉了？”
“掌柜娘子在东边练箭。”
赵母颠着脚找过去，正好看见一支羽箭射中天上飞的一只鸟，黑鸟砸在地上，那只黑狗子跟三五个孩子一起跑去抢。
“玉掌柜，一起出城打猎啊。”牵骆驼的镖师吆喝。
“对，一起过去，你跟赵千户之前是在哪个地方打到黄羊的？”另有人问。
隋玉接住小黑狗叼过来的鸟，抽走鸟身上的箭，出声说：“黄羊在城南发现的，靠近沙山。你们过去再看看，我就不去了。”
镖师们三五成群走了，隋玉将藤弓递给隋良，嘱咐说：“只能用木箭练手，练箭的时候走远点，不能对着人。”
隋良点头，他挎着弓往北走，阿水想跟上，他赶她走。
“去问你爹给你买不买新衣裳，你跟我们上街玩。”隋玉冲阿水招手，她这才转身看向牲畜圈边上站的人，说：“娘，喊上爹，我带你们去街上买衣鞋。”
赵母立马就高兴了。
阿水也跑回去找她爹，不一会儿握着十个铜板跑来，稚声稚气地说：“嫂嫂，我爹说不买衣裳，他给我钱买糖。”
“行，你跟我走。”隋玉牵住她，又看向另外五个侄子侄女，问：“你们吃不吃糖？”
以赵大郎为首的五个小儿连连点头。
“昨天吃了我打回来的羊肉，今天又想吃我的糖，可是我都没听过你们喊过我。”
“三婶。”
“三婶——”
“三婶！”
“三婶——”
“三婶！”
一声比一声大，惊得吃草的骆驼回头看。
隋玉揉了揉耳朵，说：“走吧，去喊上你们的娘，我们一起进城。”
人多，骆驼不够用，一行人又走着进城，隋玉领着人直奔她熟悉的布铺，之前的十二匹布都是在这家布铺买的，已经跟店家混熟了。
“玉掌柜，这次又买多少匹布？”掌柜娘子迎出来。
“给我爹娘各做一身夹衣，你拿几个合适的颜色出来瞅瞅。”隋玉说。
掌柜娘子打量一眼，她走进去拿布，声音从隔间传出来：“你家赵千户的爹娘？”
“对。”隋玉低头看看，说：“长得像？”
“老三长得随我。”赵母笑眯了眼，说：“其实更像他大舅。”
隋玉不知真假，她没见过这个大舅，认真观察婆婆两眼，母子二人不怎么相像，赵西平身上有股悍气，让他整个人看着有些凶，好在长得周正，五官大气，不是阴森的长相。
掌柜娘子拿出来三叠布，说：“人老了穿黑色不好看，这儿有灰青色，靛蓝色和石绿色，你们看看，喜欢哪个颜色。”
“裤子做黑色。”隋玉说。
“那我待会儿给你裁五六尺就够了。”
隋玉让赵父赵母选色，赵母看中了石绿色，又觉得这个色不稳重，最后选了灰青色，给赵父选靛蓝色。
买了布又称三斤芦花，走出布铺，隋玉领着六个孩子去买饴糖，五文钱两个，她直接买一百文的。
“还有我。”阿水踮脚，“阿叔，钱给你，我买、我买……嫂嫂，我能买几个？”
“我给你买了。”隋玉递给她一个饴糖。
阿水不要，她爹嘱咐了，只吃自己买的。
伙计接过去，递她四块儿饴糖。
阿水看向隋玉，隋玉点头，是这个数，她这才高高兴兴接过糖。
隋玉给五个侄子侄女一人两块儿糖，又拿出去分给两个嫂子和公婆吃，这四人都不吃，不吃就算了，她多吃两个。
“那老头子牙都掉光了，还能生出个这么精神的丫头？”赵母盯着阿水，问：“她娘呢？”
“回娘家去了，娘家出事了。”隋玉再一次递过饴糖，说：“各拿一个甜甜嘴，一年到头也尝不到几次。”
“我还是当姑娘的时候吃过一次。”赵二嫂没忍住，她捏一坨糖喂嘴里，说：“估计兑水了，没我之前吃过的甜。”
赵大嫂也捏一坨，不过她咬了一半，另一半喂给她小女儿了。
赵父赵母则是死活都不肯吃，隋玉不再勉强，这二老就是拿了估计也是塞给孙辈。
走回客舍，隋玉将剩下的饴糖递给赵小米，让她拿去分。
一来一回，时间又近晌了，厨房的烟囱冒起炊烟，殷婆子在炒馅。
一些镖师坐在背风处晒太阳，也有给骆驼刷毛的，更多的是在晒货，从西域带回来的皮毛摊开晾晒，防止虫蛀。
赵母带着大儿媳和二儿媳坐在厨院里裁布缝衣，隋玉从仓房里拿出晒干的鸡毛和鞣制好的鼠皮兔皮，说：“娘，这些你拿去，用兔皮鼠皮缝两个坎肩，裁剪下来的碎皮子絮在鞋子里，鸡毛和鸟毛剪掉硬根，跟芦花一起填充夹衣。”
赵母接过一兜东西翻看，嘟囔说：“都是好皮子，我跟你爹穿糟蹋了，我俩又不在外跑，有袄就不冷。”说罢塞给另外两个儿媳，说：“给老大和老二缝坎肩，他俩闲不住，天天往外跑，别把身子骨冻坏了。”
赵大嫂脸色爆红，她推拒道：“这是三弟妹孝顺你跟我爹的，哪能穿到他们兄弟俩身上。”
赵二嫂脸上挂着悻悻的笑，却捏着布兜子舍不得丢。
隋玉转身往柴房走，说：“反正我们心意尽到了，娘爱给谁给谁，冻到了别怪我跟西平就行了。”
她从柴房拖出一张带血的羊皮，拿个盆坐太阳底下刮羊皮上的碎肉。
“这张羊皮能卖多少钱？”赵母问。
“不卖钱，你小儿子要出城巡逻，我给他做条羊皮裤子。”隋玉心想赵西平不讨爹娘喜欢，她来喜欢他，老爹老娘不惦记，她来惦记。
赵母总觉得隋玉话里有话，还不等她想明白，有客上门了。
“哎呀，隋老板啊，你们的铺子搬走了，我们想吃口卤水汤饼都难了。”三个男人走进来，为首的说：“不在你这儿住，能过来吃吧？”
“能啊，再欢迎不过了。”隋玉笑着站起来，说：“怎么过来的？冷吧？坐仓房里，挨着厨灶，仓房暖和。”
“走来的，不冷，给我们煮三碗卤水汤饼，都饿了。”
隋玉领着人往饭堂走，她对这三人有印象，大概也是住在民巷那一片，不过不从商，家里地多，每年卖粮都要卖不少。
“你们坐，我过去给你们煮。”她说。
“行，有包子吧？先来几个垫垫肚子。”
隋玉让殷婆送一碟包子过去，她洗手后扯面煮面，再浇上卤水和多多的卤菜，每碗多加一个卤蛋。
“难为你们跑这么远，你们能找过来我高兴，多送你们三个卤蛋。”她端碗进去。
“那可好，冬天地闲人也闲，我们明天还来。”三安挑面吃一口，说：“还是你这儿的味正，老秃隔壁新开的那家食铺不行，卤汤黑乎乎的，一看就是大酱兑多了，吃着齁咸。”
“那边生意如何？”隋玉坐下问。
“模仿你嘛，为了方便，还是有不少人过去吃的。”三安用包子沾卤汤，说：“我们过来的时候看见不少人，都是住你这边的？”
隋玉点头。
“今年客商多了还是怎么回事？民巷那边的客商也没比往年少多少。”
隋玉没多说，她正打算出去做她的事，又被三安叫住了。
“隋老板，我跟你谈个生意。”三安擦擦嘴，笑着说：“冬天的地闲着也是闲着，收了麦后我就种了五亩的冬萝卜，秋收后苗倒是长得不错，那时候要是舍得卖秧子就好了。”三安叹一声，无奈地说：“那时候没舍得拔，上个月下霜了，萝卜秧就黄了不少。之后又捱一个月，萝卜长得还没拳头大，眼瞅着又要下雪了，我就都给拔回来了。拿去街上卖不出去，喂猪又糟蹋了，想到你这边用萝卜的量大，我来问问你能不能给我收了，一文钱三斤，萝卜秧子也都送给你。”
“带的有萝卜吗？我要尝尝味。”隋玉说。
三安没带，他端碗喝完面汤，说：“我这就回去拿，我不跟你说虚的，我那萝卜丑归丑，个头也小点，但味是真不差。”
没见到实物，隋玉不给任何承诺，她笑笑，说：“你得空给我送几个过来。”
“行。”三安掏一把铜板结账，说：“还是十二文？对了，隋老板，我这两个兄弟也各种了三亩萝卜，你看看……”
隋玉笑了，说：“我哪里吃得下这么多萝卜。”
“萝卜秧子都给你，你这边商队多，骆驼多，你能卖给他们。”另一个人说。
入冬前各个商队都囤足了粮草，这时候对湿草的需求不多，不过隋玉养的有猪，她需要，不仅萝卜秧，还有萝卜，她都要，猪越大吃的越多。
“你们先拿来，我尝尝味道。”隋玉说。
“行，我们下午再来。”三安带头往外走，说：“不打扰了。”
“慢走。”隋玉送出门。
下午，三安跟另外两人又来了，三人拎了一筐萝卜，个个像石头蛋，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像个鸡蛋。
隋玉削一个尝尝，萝卜清甜，打过霜受过冻的萝卜没有辛辣味，这种萝卜卤煮或是炖汤好吃，不似夏天的萝卜，煮熟了一股冲鼻子的味。
“如何？我没说假话吧？我这萝卜生吃都行。”三安说。
隋玉点头，“味道不差，没有萝卜的生味。”
三安高兴，她能坦诚，而不是为了压价说他的萝卜不好吃，哪怕她不买他都高兴。
“你们大概还剩多少萝卜？”隋玉问。
“一亩地收六百来斤（汉代斤两）的萝卜，卖了上百斤，估摸还有六千斤吧。”三安叹气，“萝卜要是能长大，十一亩地估计要收上万斤的萝卜。”
“我付你两千文钱，你把萝卜和秧子都给我送过来。”隋玉没有犹豫。
三个男人连声答应，他们留下一筐萝卜高高兴兴离开，还以为这十一亩萝卜要烂手里呢。
当天傍晚，镖师们打猎回来，有猎兔子的，有猎田鼠的，还有逮到野鸡的，他们惋惜这边的山贫，养不住野猪和獐子，不然能进山逮野猪。
赵大嫂和赵二嫂提着猎物蹲在河边收拾，隋玉收了钱，出来说：“大嫂，二嫂，这些毛和皮，你们弄干净拿去给孩子做冬衣吧。”
“那又占你的便宜了。”赵大嫂说。
“一家人，不说外道话。”隋玉不计较这点东西，另一方面，她总不能让自己的弟弟穿得暖和和的，看着侄子侄女冻得缩脖缩手。
饭好，赵西平也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寒气从马背上跳下来，身上穿的狼皮结一层寒霜。
隋玉塞他一碗汤，问：“今天就出城巡逻了？”
“嗯。”赵西平坐灶前烤火，说：“给我再做一双手套，之前的不暖和了。”
“好，羊皮我拿去让皮匠鞣制了，拿回来了给你做条裤子，裁下来的拼两双手套。”隋玉又给他添碗汤。
……
五天后，三安他们将萝卜和萝卜秧都挑了过来，甘大甘二和赵家俩兄弟在西厨北边的空地也挖好了坑，运来了沙，六千多斤萝卜都埋进沙坑，为防冻上，还在沙坑铺上豆杆。
这时隋玉也拿回了羊皮，她量好尺寸裁剪，再用锥子钻洞，用绳子串起来后再缝布包边。
耗一天的功夫做好一条羊毛裤，厚实的羊毛在里面，柔软的皮革朝外，丑是丑了点，挡风保暖却是一等一的。
赵西平穿出去，出太阳后热得想脱裤子。

第146章 还债
萝卜有多的，又有会腌酸菜的人，隋玉买来三个大水缸，央着婆婆妯娌帮她腌三缸酸萝卜。
新买来的小萝卜清甜，腌了不会发苦，正好适合明年夏天拌凉面。
“都要下雪了，腌不成酸菜。”做起老本行，赵母很是拿手，她坚定地说：“秋天腌酸菜最好，这时候不行，腌不出酸味先冻坏了。”
“酸菜缸放仓房里，冻不坏。”隋玉执意要做，“再不行我放在客舍的锅炉房，早晚都烧锅，温度上来了再关上门，肯定冻不坏。”
赵母没话说，只能遂了她的意。洗萝卜的时候用热水，但萝卜拿出水就凉透，手摸在上面，不一会儿就冻得发红发僵。
“想吃你一点饭真艰难，白白折腾人。”赵母恼火。
隋玉也不气，反正她得好处了。
“你跟着看，明年你自己腌。”赵母说，“你看着也不像个笨人，我给你拿多少回酸菜了？你就没琢磨琢磨？”
怎么没琢磨，酸菜吃光了再丢些萝卜和菜叶进去，不是把酸汤腌臭，就是把酸汤腌得没酸味了，隋玉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我腌过，但你儿子嫌我腌的不好吃，没你腌的够味。”隋玉说。
赵母有些不相信，怀疑道：“他敢说这话？他在你面前像个乖孙子。”
隋玉差点没被口水呛死，一连声咳嗽，脸都憋红了。
“我们买过不少家的酸菜，他的确是觉得不如你做的酸菜好吃。”隋玉解释，“每家的酸菜各有各的味，他吃惯了你做的。”
“还是该听我的，来的时候该把那两坛酸菜带上的。”赵母看向大儿媳，说：“你们还说老三不缺那口酸菜吃，你们听听，他就喜欢吃我做的。”
赵大嫂面上稍窘，一个劲点头说：“对对对，该听你的，家里的酸菜带不来，你多给三弟腌几缸。”
这下赵母没有抱怨的，她每天闲了就喊上两个儿媳妇洗萝卜切萝卜腌萝卜，怕萝卜冻坏，一天要检查好几遍，锅炉房里一旦没热乎气，她就使唤甘大甘二来烧火。
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了，天气越发冷，客商们一天到晚缩在屋里不出门，镖师们偶尔还出去打猎。赵西平却是想躲都不能躲，从早到晚骑着马在城外跑，一个村挨着一个村巡视。
为了他，隋玉每天会煮一锅姜汤，还特意从胡商那里买来防寒健体的药草，赵西平巡逻回来就能喝上两碗发汗的汤，再泡泡腿脚，缓过劲了坐在灶前烤火。
托他的福，客舍里住的客人觉得冷了也能来讨一碗姜汤暖身，打猎的镖师，出门前，回来后，必喝一碗辛辣滚烫的葱白野姜水。
下雪的日子过得很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白天黑夜一个色，早上一觉睡醒，分不清早上抑或是晌午，吃饱了再打个盹，一不留神，又该吃晚饭了。
一恍神，腊月进入尾声，即将跨入新的一年。
赵西平终于闲下来了，不用再出城巡逻，他终日待在城北的客舍，爹娘兄嫂有时候嫌天冷不愿意出门，他们住在城内的千户所，客舍里只有隋玉、隋良和他。
这天傍晚，不等天黑，客舍这边早早开饭。吃饱后，赵西平带着隋玉隋良往回走，路上竟然捡到一只冻僵的灰毛兔子。
“明年要发财。”隋玉接过兔子颠了颠，说：“斤两不轻，是个好意头。”
“明天我们去结工钱。”赵西平还惦记着这事。
隋玉看向隋良，说：“良哥儿，明天你跟我们一起，你另外抱个钱匣，每个人多给五十文钱，这事你负责。”
“这是为何？”赵西平不解，“之前你也没提过，怎么突然要多给五十文钱？”
“拖欠工钱不是什么好事，人家在背后不知道要谈论多少，你的威信多多少少要受影响。恰好后天就过年了，我想着多给五十文钱，也算是你的一个心意，半是歉意，半是赏钱，收到的人高兴，其他人也挑不出错。”隋玉看向他，征询道：“你觉得如何？其他千户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多想，毕竟你有合理的由头。”
赵西平压根没考虑过这些，眼界受限，也想不到这方面的事。
“你比我更适合官场。”他有些惋惜，说：“你若是个男子，必定比我强。”
隋玉大笑，她还真没那个本事，别说这辈子出身受限，就是上辈子，她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随波逐流地上学，毕业了再按部就班参加工作。
“听你的。”赵西平搭住她肩，另一手虚拢着隋良，说：“你俩是亲姐弟，姐姐聪慧，弟弟也笨不了，多跟你姐学。”
隋良点头，信誓旦旦说：“我也在练箭了，以后再打仗，我也上战场杀敌。”
赵西平：……
他看向隋玉，隋玉没什么反应，以后的事不好说，这个朝代又不能通过读书科举做官，隋良以后大概会走上她或是他的路，从商或是从军。
回到家，夜幕已落下。
进门后，隋玉发现家里气氛不对，她示意赵西平过去看看，她带着隋良去灶房烧水，顺带剥兔皮。
兔头砍下来，隋玉正准备喊猫官，这才想起来猫官住在客舍那边。
“明天给猫官带去。”隋良接过兔头，说：“我明天给它拿去。”
“拿什么？”赵西平过来了。
“怎么回事？”隋玉问。
“小米的事，今天他们在家谈起她的婚事，小米不愿意，吵起来了。”赵西平接过剥兔皮的活儿，说：“陶釜里的水冒烟了，你们先打水洗脸。”
话刚落，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一个人闯了进来，屋里的三人朝她看过去。
“有人追杀你？”赵西平问。
赵小米噎住，她关上灶门，说：“我有事找我三嫂。”
“那你还是找我吧，你的事她不敢做主。”赵西平不会让隋玉插手这事，免得他爹娘又埋怨她。
赵小米恨恨地咬牙，她靠着门说：“我想好了，我不想回去，想嫁个住在敦煌郡的男人，我不求他有多大本事，只要勤快肯干就行。”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兄嫂，小声嘀咕道：“我想做粮草生意，储存粮草卖给住在客舍的客商。”
隋玉觉得可行，赵小米只要有主意，一切都好说。
赵西平没表露意见，他问：“有看中的？”
赵小米连忙摇头，她红着脸说：“还要托你帮我挑个可靠的人。”
“过了年我跟爹娘说，这两天你们先别吵了，好好过个年。”赵西平应下。
赵小米高兴得一跃而起，来时一脸丧气，走时满脸的欢喜。
赵西平将兔皮挂墙外，兔肉腌上，他抓一把草灰搓手，跟着隋玉往屋里走。
夫妻俩又谈了几句赵小米的事，就歇下了。
……
隔天，隋玉和赵西平在早饭后牵出骆驼，四箱钱捆上骆驼背，夫妻俩带着隋良踩着雪往城里去。
军屯里飘着炸肉蒸馍的香气，赵西平不清楚那些人住在哪家，他先找来几个百户，由百户带着去敲门。
“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你不是说赵千户年底就来结工钱？人呢？”军屯深处的一家小院，妇人满面愁容，“他不是想赖账吧？”
“他看着不像那种人。”男人低着头坐在灶前，闷着头说。
“你去找他要，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妇人说。
男人坐着不动，像是没听见。
妇人摔了手上的铲子，骂骂咧咧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砰砰砰——”
大门敲响，两口子愣了一下，一时分不清是自家门响还是邻居家门响。
“王栓子，过来开门，赵千户给你们送工钱来了。”
愁眉苦脸的两口子立马喜盈盈地开门出去，王栓子住在他们隔壁，他们开门出去就见两头健壮的骆驼，骆驼甩下脖子，木箱里铜板哗啦啦响。
“这就是宋全喜。”负责敲门的百户介绍。
赵西平认出来了，他拎一串铜子过去，说：“五十六天，一天四钱，这是二百二十四钱，你清点一下。”
“不用清点，您又不会糊弄我们。”宋全喜把钱串子递给他媳妇，说：“千户进来坐坐，灶上蒸着包子，趁热吃两个。”
“吃了早饭过来的，不饿。”赵西平往门内看一眼，解释说：“这两天才把钱凑够，耽误你们过年了。”
“没有，没有……”宋全喜面上很不自在，害怕之前的说话声传出来了。
“伯伯，这五十文钱您收下。”隋良将数好的铜子递给王栓子，又走过来给宋全喜一把，说：“辛苦你们为我们盖房，还能谅解我们的困难，许我们赊欠工钱。恰逢年关，这五十文钱给弟弟妹妹们买几块糖甜甜嘴。”
“这、这……”宋全喜如攥一把烫手山芋，他捧着一把铜板，不知如何是好。
“收下吧。”赵西平牵来骆驼，说：“你们忙，我们去下一家了。”
“给孩子的买糖钱。”隋玉跟在后面说一句。
宋全喜的媳妇满脸羞愧，她拎着钱串子跑进屋，抓起三个馒头追出去，一股脑塞给隋玉，结巴地说：“吃、吃个馒头，还、还是热的。”
隋玉接下了，不过没吃，跟着去给下一家送钱。
……
五十文钱虽不多，但收到钱的人无不是笑眯眯的，甚至是颇为惊喜。
从早上送到中午，三十四个人的工钱都送到了，钱箱里的铜板没了，却又装满了包子馒头，或是油炸的面叶子。
“还剩三百多钱。”隋玉拍了拍钱箱，这是所有的家底了，钱虽不多，但债还完了，她心里也轻松了。
“去买只肥羊吧。”赵西平突然兴起，说：“去买只肥羊，明晚生堆火烤羊肉，今年过个肥年。”
隋玉没意见，丝毫不扫兴，她背着手往东市走，说：“把钱用完，我还能赚。”
“玉掌柜就是大气。”赵西平笑着调侃。

第147章 枯树又发芽
一只体壮角大的黑公羊由赵西平牵回客舍，正逢客商散饭，见状纷纷跟过去问：“赵千户，在为年夜饭做准备？”
“明晚烤羊肉。”赵西平看出了他们的目的，直接说：“打算自家人吃，不卖。”
“这只羊多少钱？”一个披着狼皮的客商问。
赵西平比个手势，说：“二百八十多钱。”
“贵了。”
“今年羊肉涨价，不过我这只羊斤两重，你瞧这大弯角，长两年了。”赵西平伸手握住羊角，这只暴躁公羊长咩一声，大力拱过去。
甘大打开羊圈，走过来拽住羊后腿把羊拖进去。
圈里本就有只公羊，两羊一见面就火花四溅，四个羊角撞在一起砰砰响，其他人围过去看羊打架。
“两只羊都宰？”有人问。
赵西平面露一言难尽的表情，摆手说：“可不敢，这只羊是我小舅子的宝贝，杀不得。”
众人笑出声。
“姐夫，吃饭了。”隋良站在西厨门外敞着嗓门大声喊。
“看着点，别打出血了。”赵西平嘱咐甘大，说：“这两只羊要是不消停，就把买回来的那只牵出来，找个地方栓着。”
说罢，他大步朝西跑。
今天焖了猪肉萝卜干饭，挨着锅底的饭粒焦香，萝卜炕变色，隋玉最喜欢吃这种饭，吃两碗饭再喝碗米汤，肚子撑得发胀。
“这是上个月买的小萝卜？”赵西平问，“还怪好吃的。”
“是吧，我还打算明年麦收了也种几亩。”隋玉沿着厨院转圈，说：“明天再买坛酒回来，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准备了。”
“明晚我们去靠近西城门的道场烧火把，除晦后就回来烤羊。”赵西平喝尽碗里的米汤，他拿着碗走到院子正中间，说：“这儿挖个坑，明天就在这儿烧火堆，大门一关，没风进来，烤着火不会冷。”
“加我们一个可行？”门外进来人，为首的客商说：“你这个院子不小，再烤两只羊，我们过来跟你们一起跨年。”
隋玉跟赵西平对视一眼。
“羊和酒水我们自己买，你们帮忙收拾，羊皮也给你们。”客商又说。
隋玉闻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说：“今天就把羊买来，晚上宰了，睡前把羊肉腌上，腌个一天，明天天不黑就开始生火。”
“成。”几个客商又离开，隋玉这边答应了，他们就去收钱，三进客舍大概住了一百五十多个人，每人分摊四钱就能买两只肥羊回来。
隋玉开始准备腌料，花椒和豆豉一起炒脆炒香，放凉后擀碎，蒜头拍碎，葱段切开，葱蒜混着姜放进石槽里捣成黏糊的糊糊，她直接准备一大盆备用。这些准备好，还有大酱汁，大酱汁舀半釜炖煮，煮去水汽，倒上两碗香花椒和香豆豉的碎末搅拌均匀，再盖上盖子慢慢放凉。
此时外面响起了羊叫，短促的三声后，彻底没了动静。
隋玉出去看一眼，在放血了，她又走进屋，天快黑了，外面的风太冷。
三只羊收拾干净，殷婆她们拿盆端走羊内脏和羊血，这些羊内脏洗净，跟萝卜煮两釜，又是一顿极丰盛的下饭菜。
“羊肉冲洗干净了。”赵西平和他的两个兄长，以及甘大甘二抬羊进来。
隋玉指了指黏糊的葱姜蒜汁，说：“把这个抹羊肉上，里外都抹。”
“行，我们来弄，你别动。”赵西平说。
先腌头一道，中途吃个饭，饭后清账，收支记录完毕，隋玉再指使他们把羊肉上的葱姜蒜末抹掉。
“羊腔里面的无所谓，外面的葱叶蒜末一定要擦干净，不然烤出来是苦的。”隋玉说。
“你吃过？”赵西平问，不等她回答，他反应过来：“也是，你肯定吃过。”
“官家小姐嘛，哪能没吃过烤羊肉。”隋玉调侃自己。
隋良记不清了，他的记忆里只剩近四年的事，就连姨娘和大娘的面孔都模糊了。
葱姜蒜汁擦掉，整只羊再抹上温热的大酱，这时候的大酱是纯黄豆酿的，火烤后会越来越香。
院子里响起一声猫叫，是猫官回来了，隋良快步跑出去，念叨说：“你跑哪儿去了？快跟我来，我给你留了兔头、羊血和碎羊肉。”
“猫晚上会不会来偷吃？”赵大哥问。
“不会。”隋玉跟赵西平异口同声道，两人笑着对视一眼，隋玉说：“猫官嘴馋，但不偷嘴，以前我们打猎回来，兔子、野鸡和田鼠挂在墙上，它碰都不碰。”
“那倒不错。”赵大哥说。
羊屁股那里的肉厚，赵西平拿刀剌几刀，将剩下的大酱汁都抹进去。
隋玉打来热水，说：“三只羊就放在仓房里，洗洗手，我们这就回去。”
走之前，隋玉跟殷婆子交代一声，明天白天她跟赵西平就不过来，毕竟家不在这里，过年这天还是要在家里忙活的。
“客舍这边若是有什么事，你就让甘大或是甘二回去通知。”隋玉嘱咐。
“好，娘子你放心。”殷婆子送她出门。
赵西平从客舍那边要来一个火把，他举着火照明，带着媳妇和兄弟一路慢跑回去。
家里有烧好的热水，五人打水洗漱过后就各自歇下了。
除夕一早，曲校尉安排人给十个千户各送来一条年肉，赵西平收拾齐整，跟顾千户一起去校尉府拜谢。
等他回来，隋玉已经将肉煮上锅，说：“做道红烧肉，炖个豆腐鱼汤，炖锅风干鸡，炒盘黄豆芽，只弄四道菜，浅浅填个肚，留着肚子晚上吃羊肉。”
“行，其他人呢？”赵西平问。
“上街买桃符去了。”隋玉凑近问：“从校尉府出来又去都尉府了？”
赵西平点头。
“胡都尉就没表示点年礼？”
“没有，听顾千户说，胡都尉一向是对自己大方，对手下抠门。”
隋玉笑两声。
锅里冒白烟了，她走过去揭锅盖，用筷子将肉捞起来。
“三嫂，有客登门。”赵小米跑进来喊。
隋玉纳闷，在几步路的功夫里，她想过是之前住在军屯的邻居，也想过是顾千户的太太，怎么都没想到会是隋慧，这一年她鲜少再想起跟隋家有关的人和事。
“不请我进去坐坐？”隋慧问。
隋玉沉默着引人进门，不过没带人进去，而是走进不算亮堂的门房，显而易见，这是压根不打算促膝长谈。
隋慧看出来了，脸上的神色转为黯淡。
“我只有过年能出来一下，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我大哥的消息？”隋慧问得忐忑，跟隋玉一样，她也猜出来隋灵的死大半跟族人有关，为此，她更担心不见踪影的大哥。
隋玉将所见所知的事告知她，说：“我们确认那个人是他，还活着，跟和尚走了，去向不知，至于还回不回来，我不清楚，只能等他再联络你，其他的消息我就不知道了。”
隋慧又喜又悲，提着的心落下了，心里好歹又有了盼头，她朝隋玉道声谢，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来的人是谁啊？”赵母见到隋玉问。
“一个认识的人。”隋玉敷衍一说。
赵母撇嘴，这说了等于没说。
女人做饭，男人扎火把，等饭好了，十五个火把也扎好了。
过年这天是半上午时吃一顿，下一顿就是过晌，一家人围坐一桌慢慢吃慢慢喝，吃吃饭说说话，菜凉了再端去热一热，一直等到天色发昏才出门。
火把照亮半边天，长空上是舞动的火苗，风扯着烈烈火光肆意飞扬，火光驱散了风中的寒气，鼻间充斥着柴烟和油香。在靠近吟唱的傩人时，隋玉又闻到清新的草木香，这些傩人脸上的图案大概是由草木的汁液混着什么绘制的。
鼓声代替吟诵，有力的脚步纷纷奔向城外，隋玉牵着赵西平，后面又坠着隋良，三人快步往城门口跑。
“跟上啊。”赵小米吆喝，她鼓动五个侄子侄女大步跑，又打趣另外两对兄嫂，说：“前面有人打样，你们有样学样啊。”
“去去去。”赵大嫂不是黏糊的性子，她推走小姑子，说：“我们跟在后面看孩子，你先跑，跑快点，今年找个像你三哥一样的姑爷。”
赵小米心动，“那我可就跑了？”
“赶紧跑。”赵二嫂笑。
“这丫头真是不知羞。”赵母也笑了。
除晦的火把扔掉，隋玉跟赵西平站在火坑边望着，等着其他人过来。想到去年除夕夜，佟花在城外杀了隋灵，赵西平让隋玉和隋良站一旁等着，他捡根棍子去巡视，半道碰到同样在巡逻的驻兵。
亮明身份打个招呼，赵西平返回去找隋玉。
“人都到齐了，我们这就过去，羊肉估计烤出香味了。”隋玉说。
一提起羊肉，五个小孩浑身是劲，他们吆喝着大步跑，跑摔了一声不吭，麻溜地爬起来。
还没靠近客舍，先闻到了烤肉的香气，隋玉加快步子，越靠近，香味越浓。
“还没吃，我先流口水了。”赵小米嘀咕。
厨院里坐满了人，镖师和客商分开坐，镖师们忙着添柴烤羊，客商们围坐一起已经喝上酒了，纷纷吹嘘东来西往的路上遇到的阵仗。
隋玉绕过重重的人走过去接手烤羊的活儿，镖师们走南闯北，烤羊是不在话下，但殷婆子没烤过，一直不得其法。
一家人落座，附近的客商探头过来，说：“玉掌柜，羊肉腌得好啊，火一烤香味逼人。什么时候卖腌料？我们离开的时候能不能带走两三罐？”
这又是门生意，隋玉朗声说：“行啊，你们愿意买，我就准备嘛。”
“能放多久不坏？”有人问。
这个隋玉也不清楚，她琢磨道：“我明天先做一坛，放到二月份看坏不坏的了。”
“齐兄，来，喝酒。”
一个胡商打岔，这个话头就撂下不再提。
羊肉烤得滋滋冒油，羊油滴落在柴上，引得火苗飙起，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羊肉，照亮了烤得发红发亮的羊肉。
谁在咽口水，谁又在笑。
最外层的羊肉烤熟，赵西平拿刀出来削，削两块儿先递给老爹老娘，说：“有点烫，慢点吃。”
赵母心里熨帖，这日子可真叫享福啊。
阿水拿到羊肉先给她爹，老牛叔嚼不动，让她自己吃。
“爹，我嚼了喂你吃。”阿水大声说。
隋玉笑着看过去，说：“老牛叔，你可别辜负孩子的心意。”
老牛叔哈哈笑，他拿一坨羊肉慢慢嚼，打发阿水去跟其他小孩玩。
“喝口酒？”赵西平递来酒碗。
隋玉低头抿一口，这是高粱酒，她辣得抽气，赶忙塞口羊肉。
赵西平笑看着她，自己也喝一口。
又吃一口羊肉，隋玉探头过来，说：“再让我喝一口。”
赵西平递过碗，说：“不怕辣嗓子？”
“酒配羊肉才够味。”
“好！”一声喝彩声，众人的目光挪过去，是精力旺盛的镖师们在摔跤。
几个孩子站起来看，赵西平把他们扒拉下去，说：“都坐着，别挡着别人。”
满院的人，吃着羊肉喝着酒，欣赏镖师摔跤的动作，在一阵阵喝彩声里，财大气粗的客商喝大了，有人开始掏腰包打赏。
在金钱的刺激下，厨院里的氛围越发高昂。
“赵千户，上场来比一比。”有人喊。
“对，赵千户，你也上场，看看谁厉害。”客商起哄。
赵西平摆手，正愁没借口，怀里倒个人。
“我媳妇喝酒喝高了，你们玩，我照顾她。”赵西平高声说，“隋良，去把你姐的羊皮袄拿来。”
这才没人起哄，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镖师身上，隋玉这时候也坐了起来。
“没喝醉啊？”赵大嫂小声问。
隋玉笑笑没说话。
“你打不赢？”赵母问赵西平，“你也去试试，我看他们摔一场能拿不少钱。”
“那哪能行，我输了丢面子，若是赢了也没意思，拿赏钱更是掉价。”赵西平吃口羊肉，说：“平时比两招还行，这种场合我可不能掺合。”
赵母没听懂，还以为是军中规定，她就不问了。
这边的动静引来巡逻的驻兵，甘大过来禀报，赵西平起身出去，火光映照着他的身影，举止利落，身形遒劲，跟驻军说话时，身板挺直，神情泰然自若，不卑不亢。
隋玉端碗喝口酒，心想权力是男人最有力的武装。
“老三真是变了。”赵大哥嘀咕一句，真有气势，不像是他们家能养出来的。
赵母心下赞同，不由想起过往，这个儿子是四个孩子里最不听话的，从小就长反骨，经常惹他爹发火，不过不讨人厌。可惜战争毁人，才停战的时候，老三回家，她发现他变了性子，安静了，也没精气了，脾气怪的很，也讨人厌。
好在现在又变回来了，一棵枯树又发芽了。
赵西平领着驻兵进来，说：“天冷，喝口酒吃口肉再去巡逻。”

第148章 商队离开
一队十人驻兵进来，镖师和客商们先是有些犯怵，但理智禁不住酒气的撩拨，在火焰的熏烤下，他们又玩开了，还有跃跃欲试的镖师提着酒坛子过来敬酒，言语间刺激驻军跟他们比一场。
十位驻军看向赵西平，见他不发话，他们老神在在的继续吃肉，吃个半饱，又灌一碗浊酒，从头到脚烘热了，这才又走进寒风里，举着火把回城内巡逻。
夜上三更，鸡鸣四起，厨院里的柴堆一再添柴，炙烤的羊肉慢慢只剩下骨架，喝得东倒西歪的客商相互搀扶着，带着浑身的酒气回到客舍睡觉。
尚还清明的镖师留下来帮忙打扫厨院，赵西平引燃两个火把，说：“这边有人收拾，你们跟我去客舍转转，别有人喝大了没盖褥子，或是躺在地上睡，一觉睡醒，半条命冻没了。”
镖师们跟他走，说：“赵千户你太负责了，你这人玩得开，还能善后，明年、不，已经是今年了，今年你这边的生意指定好。这些客商往后再过来，肯定还要住你这里。”
“那可好，今年赚点钱，我把北边的几亩地再盖上客舍，往后过年越发热闹。”赵西平说。
走进客舍，甘大正在给客舍里的商人送热水，看见赵西平，他无措地攥着客商给的赏钱。
赵西平当没看见，嘱咐说：“多留点心，别让人出事了，看着别有人乱串门，没客人喊，你不能进他们的屋。”
这是防着客商的财物失窃，也是保护自家的仆从，万一出事了，脏水泼不到他们身上。
甘大小心应声，他回到锅炉房继续烧水。
挨个屋检查一遍，嘱咐还清醒的人醒着神，多照应些喝醉的人，要是一屋子的人都醉了，那就是老牛叔多费点心，常起夜转一圈。
安顿好客商这边的事，天也快亮了，赵西平回到西厨，厨院里的酒气散了，还有浓浓的烤肉香，烧火的火坑已填平，灶房里又烧起了火。
羊骨架上还剩了不少肉，赵大赵二兄弟俩用斧劈断了羊骨头，用热水淘洗两遍，又放进陶釜里炖煮，三只羊的羊骨架，能炖出三锅羊肉汤。
几个小的昏昏欲睡，这边没床没褥，他们直接倒在灶前的干草堆上，烤着火打瞌睡。
“待会儿用羊汤煮一锅汤饼，我们吃了再回去，今天没客登门，我们关上门睡一天。”隋玉打着哈欠说。
赵二嫂揉下肚子，这一晚嘴就没停过，她其实不饿，但又觉得口干，喝点羊汤也好，暖和。
“还是你们这儿热闹。”赵大嫂说，“我们住在屯里，离城远，大晚上去城里一趟白遭罪，挺不划算。往年过年，就是各家凑几个人烤盆火，火灭了就睡了。”
隋玉不接话，她又打个哈欠，做出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赵西平也没反应，初一不说年三十的事，明年、不，今年过年还让不让老家的人过来，到年底了再说。
“娘子，你喝不喝粥？我再煮一罐黍米粥？”殷婆子问，“羊肉火大，又烤一夜的火，再喝羊汤可能会上火。”
隋玉打起精神，说：“也行，我不怎么饿，又不想空着肚子回去，就想喝点热的。”
殷婆子去仓房舀米，淘洗的时候说：“我煮稀点。”
“行。”
面擀好切好，黍米粥也煮熟了，隋玉拿碗盛粥，说：“自己喝自己盛啊，想吃羊汤的再等等。”
一年到头很少沾荤腥的人不会嫌肉腻，赵家老少肚里都缺油水，有羊汤压根不会沾寡淡的粥水，只有隋玉隋良和赵西平兄妹俩盛粥喝。
羊汤面煮熟，赵大嫂和赵二嫂将五个孩子摇醒，大郎二郎还好，年纪大了懂事点，三个小的没睡好，摇醒了不舒坦，张着嘴哭嚎，也没胃口吃东西。
“不吃算了，我让殷婆留半盆羊汤，晚上过来再吃。”隋玉说。
“站起来，不准睡了。”赵大嫂将小女儿推起来，跟隋玉说：“不是缺一两口吃的，待会儿出门，睡着了容易受冻，把他们叫醒，喝点汤，醒着走回去，回去了再睡。”
隋玉被哭声震得脑子疼，她端碗蹲下，说：“养个孩子还挺费事。”
赵大嫂笑笑，说：“养大一个就好了，老大带老二，老二带老三，不让他们饿肚子，晚上有个地睡，只要不生病，一眨眼也就长大了。”
隋玉咬着筷子不吭声，见小囡还在哭，她利诱道：“别哭了，待会儿回城给你买糖吃。”
赵小囡不听，糖这会儿也没用了。
最后还是赵大哥抱着这个小女儿往城内走，这个小姑娘挂着眼泪睡一路。
刚脱下满身柴烟味的衣裳，赵西平打水进来了，隋玉伸个懒腰，捧水洗脸。
赵西平也脱下衣鞋，他过来洗洗，说：“烤一夜的火，脸皮都烤干了。”
隋玉吱一声，她脱鞋泡脚，待水温凉了，她擦脚跳上床，钻进冰冷的被窝，嘶着气催促说：“快上来捂被窝。”
但赵西平一进被窝就不老实，羊肉性燥，他心里火急火燎的。
“我困死了。”隋玉捞起他的手咬一口，闭眼说：“别动我，我咬死你……”
说着，思绪已经混沌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他自个儿捣鼓一通，挪到床边酝酿睡意。
再醒来，屋里光线昏暗，外面静悄悄的，一时分不清白天黑夜。隋玉翻个身，一动，身后的人欺了上来，睡前的记忆回笼，人已经趴在床上了。
“冷！”她细着嗓子喊。
赵西平扯下褥子搭她身上，但顾上不顾下，两条莹白的长腿挂着将掉未掉的亵裤暴露出来。
撑杆已入巷，隋玉忘却了冷不冷的事，她一手攥着床柱，侧身问：“你就没睡？”
“睡了。”赵西平短促地说一声，他俯身下来吻住她，又一路向下。
不知昼夜，不知时长，如蝉鸣响透一整个夏。
声停了，酥麻入骨的感觉涌来，隋玉抱着他那浸上汗水的腰身，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这下是真的天黑了。
“我三嫂还在睡？”
赵西平推门看一眼，见床上没动静，他又关上门，说：“等她醒了，我再给她热饭，你回后院去，别在我这儿打转。”
“娘那儿……”赵小米踟蹰。
“我晓得。”
赵小米便走了。
赵西平这才又推门进去，他拿着油盏出去又进来，如豆的烛火渐渐拉长，照亮了半间屋子。
“还装睡？饿不饿？我带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稠粥回来。”
隋玉嘻笑一声，她睁开眼，说：“你怎么知道的？”
“呼吸，人睡着和醒着的呼吸不一样。”赵西平又出去了。
隋玉又躺一会儿，一直不见他再来，她起身穿上夹袄。
“天黑了，你也不用下床了。”赵西平端来一盆热水，说：“你洗洗，我去给你热饭。”
隋玉穿上他的羊皮裤，麻溜地跑茅房一趟，又进屋洗漱，刚坐上床，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端进来了。
隋玉坐床边吃饭，赵西平陪在一旁说说话，待隋玉吃饱，两口子又躺到床上厮混。
半夜睡不着使劲折腾，再醒来，天色已大亮。
隋玉脸色红润，心情也好，她收拾收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跟赵西平往客舍去。
“老三，今儿天好，我们去你家地里转一转。”赵父说。
赵西平想了想，说：“说不准我哪天又有公事了，趁今天清闲，我们聊聊小米的事？”
一家人聚在仓房里，隋良将屋里的小孩领走，贴心地关上门。
“小米跟我说了，她打算留在这儿嫁人，托我给她找个好婆家。”赵西平开门见山，直接问：“爹娘都还活着，我上面还有大哥和二哥，按说这事轮不到我操心，但小米找我说了，我就替她问问你们的意见。”
屋里一静，所有人看向赵父赵母，二老则是看向赵小米和赵西平。
“也行，老大老二在老家能相互照应，你们兄妹俩留在这边，也是个照应。”赵父开口，“小米跟着你们过了两三年，心野了，不愿意跟我们回去，那就遂她的意，留这边吧。”
赵小米垂着头不吭声，她心里有些羞愤，这话从自己亲爹嘴里说出来，只差没说她眼光高看不起老家的人，所以哪怕是如愿了，她也高兴不起来。
“有没有什么要求？”赵西平问。
赵父摆手，带着气说：“别问我们，问她，她主意大。”
赵西平夹紧眉头，懒得再跟他说话，他看向赵母，说：“娘，你怎么看？”
“找个寻常人家，我们家除了你这个有出息的，都是地里刨食的人，找个跟我们家底差不多的人家，小米嫁过去不会让人看不起，有你这个兄长在这儿杵着，她也受不了欺负。”赵母看向赵小米，说：“这个事要听我的，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赵小米点头，说：“只要男人勤快肯干，家穷家富都一样。只不过我也有个要求，男方的爹娘不能是病秧子，至少能帮我带孩子。”
这些要求不苛刻，赵西平点头应下，说：“那我这就留意着，寻到合适的，小米要是也愿意，我就带他回去一趟。”
赵母和赵父都没意见。
赵二嫂见事说定了，她搓搓手，面上挂着笑，看向隋玉问：“弟妹，你这边可还要帮工？你看我如何？”
不等隋玉说话，赵二哥已经拦下她的话头，说：“你不回去了？孩子谁照顾？开春了就要忙农活，你哪能得闲待在这边做帮工？”
赵二嫂剜他一眼，说：“让爹娘多操心，你我农闲的时候都过来赚几个钱。”
“那我跟你大哥也过来。”赵大嫂不肯吃亏，农家哪有农闲，种子种下要浇水，种子发芽要拔草，庄稼长成要防鸟雀，庄稼收了还要肥地，寻常闲个几天，不是拾掇菜地，就是打柴拾粪。老二两口子屁股一拍跑了，让他们两口子缩在家里照顾老的照顾小的？倒是敢想。
“都回去。”赵父虎着脸，斥道：“心都野了？吃了几天肉，就忘了粮食的味道？地都扔了，一个个都扎着脖饿死。”
赵二嫂还是怵这个公爹的，她心里恨的要死，面上却不敢反驳。
从始至终，赵西平跟隋玉一声没吭。
“这些商队大概是啥时候走？”赵父问。
“可能月底，也可能是二月初，反正就是那几天。”赵西平咂摸出意思，问：“你打算跟他们一起走？”
赵父“嗯”一声，“我还惦记着家里，你堂爷家的骆驼人家也要用，要趁早给他送回去。对了，我看你这儿养了不少骆驼，我牵一头走，免得事事去借别人的。”
赵西平沉默，他看向隋玉。
“骆驼已经养熟了，半道跟你们回去，恐怕会不听指令。”隋玉开口，她前倾着身子，说：“这样吧，我给爹娘三百钱，你们回去后从当地买头小骆驼，从小就养，养大了只听你们的话。”
赵母不知道她的计划，只觉得她养了不少骆驼，不用再多花钱，说：“你这儿不是有头小骆驼？我们带走这头就行了。”
隋玉摇头，“我许诺过不让它们母子跟我受苦的。”
“谁？跟谁许诺？”赵母一脸复杂，“你是指骆驼？”
隋玉点头。
赵母看她像看疯子，一头牲口，搞得像个人，她听这话难受，心口像是揣了个马蜂窝，走出去劈会儿柴才好受些。
……
正月二十，赵西平领回今年的俸禄，他拿回一千钱。而在这二十天，客舍里饭钱收入就足有一千一百多钱，刨除买米买面买油盐的成本，隋玉赚了七百多钱，加上客舍的住宿费和他的俸禄，她手里有两千四百七十钱。
赵家十一口人跟着商队离开时，隋玉拿出三百钱给赵西平，赵西平又拿去给他爹。
“三叔，今年过年我们还能过来吗？”赵大郎问。
“年底再说。”赵西平语意不详。

第149章 试探
汉商东归，胡商西去，散商和旅人也跟结识的商队走了，短短几天，客舍里的人走光了，城北客舍一下冷清下来。
三个官奴外加两个女帮工，五人合力拆洗床褥，紧闭了一冬的门窗敞开，带有寒意的阳光从门窗之间漏进去，驱散屋里的臭气。
“住这间屋的人真是不讲究，床罩盖得滂臭，像是没洗过脚。”殷婆子嫌弃死了。
“男人都是这臭德行，懒的很。”女帮工解下头巾蒙着脸，好歹能遮遮味。
“对了，洗床褥能用热水吗？”另一个女帮工问，“这时候的河水好凉，今天早上河边还结冰了。”
殷婆子揽下活儿，说：“我待会儿问问主家。”
隋玉当然没意见，她受过冻疮的苦，哪会再加害曾经的自己。
隋玉正在炒花椒和豆豉，之前做的一坛大酱坏了，她琢磨着八成是因为煮过，把大酱里的菌给煮没了，再装坛就放坏了。这次她打算用生大酱，里面兑上炒熟的花椒和豆豉末，看还会不会坏。
忙活半天，半坛生酱装坛，隋玉尝下味，口感更丰富，不过因为加了大量的花椒，卖价指定不便宜，这样一来，更多人会倾向买农家自酿的大酱，便宜。
酱坛搬到墙根放着，隋玉起身时突然想到，这个酱做成了，她夏天可以拿来拌凉面啊，花椒粉和豆豉粉吃进嘴里，可比炸出来的油有滋味。
“你一个人傻乐什么？”赵西平进来。
隋玉被他吓一跳，怨怪道：“走路怎么没动静？”
“我只差把地面踩碎了，是你神游去了。”赵西平翻锅盖，问：“没吃的了？”
“你饿了？”
“嗯。”
“那我这就来做饭，没有剩饭了，客舍里没客人，今早没多蒸包子。”隋玉拿盆去舀米。
“姐姐姐——”隋良激动地跑进来，“姐夫，我姐呢？我射中一只野兔。”
这可是他头一次打到猎物。
隋玉从仓房出来，说：“进步不小啊，再练两个月，等春种的时候，你拿上弓箭去地头打猎。”
赵西平拿刀出去剥兔皮，说：“晌午炖兔肉。”
米饭煮上锅，隋玉抓几把干菜用热水泡着，她往灶里塞两根粗柴，拍拍手上的灰走出去。院外空旷的地方都埋上杆子牵上绳，绳上晾着黑色、青色、灰色的褥子和床垫。
“泥榻上铺的干草都搂下来，摊放在太阳底下晒晒，晒个两三天再铺上去。”隋玉交代，“殷婆，你留着心，秋天麦收的时候让甘大甘二多运些麦秆回来，浸水里洗去灰，晒干了铺榻上，把这些干草换下来。”
殷婆点头应下。
听见第四进客舍里有说话声，隋玉走过去，是几个人坐在院里搓洗床单和床罩，赵小米和阿水也在这儿，两个大小姑娘脱了鞋，站在温热的水盆里踩洗床单。
“三嫂，今天有客上门吗？”赵小米问。
“没有，估计要等到三月中旬才有客商再走进敦煌。”隋玉回答，她跟两个女帮工说：“到那时候，过来的客商都是短住的，盖过一两次的褥子不用拆洗，抱出来晒晒就行了。”
帮工心喜，若是被褥一睡一洗，她们得把手搓破皮。
隋玉寻个地坐下，她撑着下巴思索，接下来的清闲日子怎么安排？去沙漠套骆驼？或是雇人将后三进客舍的泥榻砌起来？
“玉掌柜，锅里的饭不管了？”赵西平高声喊。
隋玉听到声，麻溜地往西厨跑，“忘了，忘了，好久没正经做过饭，都忘了柴会掉火会熄。”
赵西平嗤她一声，她反嗤回去。
“你来都来了，多添把柴不就行了，喊什么喊？”隋玉嘀咕。
赵西平没吱声，三五下剁只兔子，他拎个椅子靠墙坐，问：“下午去打猎吗？我陪你出城打猎。”
打猎是小事，隋玉将她的想法说给他听，问：“你能告假陪我去套骆驼吗？”
“买吧，买骆驼回来。”在沙漠里跋涉太煎熬，赵西平不想隋玉去受那个罪。
“也行，手上的钱先用来砌榻，等商队进城，再攒钱盖房。”隋玉吁口气，无奈地说：“今年要是再盖四进客舍和一套主人院，再加上买骆驼，恐怕又要赊欠工钱，到年底才能结清。”
“怎么才能赚大钱呢？”她自言自语。
“贪心了噢，你一年赚的钱够别人赚一辈子了。”赵西平攥住她的手，说：“慢慢来，晚两年再赚钱也不耽误什么。”
隋玉瞥他两眼，含着笑不说话。
赵西平总觉得她下一句就憋着什么坏，他起身去控米，准备洗锅炒肉。
“哎——”
“你别跟我说话。”
“干嘛？”隋玉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口说：“不如我跟商队去走商？一来一往，盖房的钱就有了。”
赵西平深深看她两眼，扭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隋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跟着他动，一直到锅洗干净了，她才拿过铲子挖油炒菜。
兔肉下油锅，锅里油花四溅，隋玉没话找话：“这个铁锅的事你忘了问是吧？铁匠能不能打扁的铁锅？”
“不能。”赵西平去问过。
“肯说话了？”隋玉冲他笑，“我还以为你突然哑了。”
“隋玉，别开玩笑，走商很危险的，你别信了那些客商吹嘘的话。”赵西平垂眼看火，听到锅铲碰撞的声音，继续说：“你听他们说得赚钱很容易，好像出关了，遍地都是宝，难道关外的人都是傻子不成？你也瞧瞧，商队里的人大多是一族的叔伯兄弟，有族人做伴还不放心，还要高价雇镖队。你舍得花钱雇镖师？又跟谁组队？出关又卖什么？”
“你说的都对。”隋玉点头，“我随口一说，只是突发奇想，听那些客商说的，大宛国好像是个很富饶的地方。”
“再富饶能比得了我们汉帝国？”赵西平暗嗤。
“那我能朝关内走喽？将关内的货运来敦煌，再转卖给走西域的商队。”隋玉击掌，越想越觉得可行。
男人哑然，他有些怀疑她在给他挖坑。
“不行，你不能走，我舍不得你。”他坦白道，“你舍得我？你要是走了，这个客舍谁打理？”
隋玉看向他，实事求是道：“这倒是真的，若是能把你打包带走就好了。”
赵西平翘了下嘴角，继续问：“你我都走了，客舍不要了？”
“何必在乎身外之物，抛下，不要了！”隋玉信口胡诌，说得豪气又潇洒，她冲男人抛个媚眼，捏着嗓子娇滴滴道：“奴家只想跟郎君浪迹天涯，吃糠咽菜也是愿意的。”
赵西平受不了她，又荒谬又好笑，他乐得开怀，哪里还记得前一瞬的愁闷。
“来。”隋玉一手勾指，“来个一吻定情。”
赵西平不动，眼睁睁看她弯腰过来。
“呀！”赵小米蒙着阿水的眼睛快速跑开。
两人迅速分开，见门外没人，隋玉掂着铲子要揍人，“你听见脚步声了？”
“我还以为你也听见了。”赵西平坏笑。
“啊！我打死你。”隋玉气得握拳捶人，却被男人轻松握住拳头。
赵西平掌住她的后脑勺，低头重重亲上去，又跳脚大步跑开，大笑着走出门。
隋玉擦擦嘴，笑着将干菜捏干水丢进锅里，翻炒几下舀两碗热水倒进去炖。她跑出去喊：“洗洗手，准备开饭了。”
阿水再看见隋玉，她探头好奇地瞧着。
“瞅你嫂嫂做什么？吃饭。”老牛叔给她挟坨兔子肉。
隋玉笑瞪她一眼，阿水嘿嘿笑着扒口黍米饭。
她其实没看清楚，只看到一个背影，只是从旁人的反应中观察出一丝不对劲，觉得好玩又新奇。
饭后抛下琐事，隋玉跟赵西平拿上弓箭出城打猎，又在傍晚时进城，跟着换值的守城官一起去校场。
赵西平练兵的时候，隋玉去东城门观察进出的人，等天色黑透，她走回校场跟骆驼站一起等他。
晚训结束，赵西平迅速撂下武棍，不顾身后哄笑的同僚，他大步朝校场外走，去牵他的骆驼和媳妇。
黄安成追上去，说：“你俩这是打算去哪儿？”
“回千户所。”赵西平回头，问：“你有事？”
“邀你们两口子去我家吃饭，难得碰上，去我家认个门。”黄安成走上前，跟隋玉说：“你嫂子只听说过你，还没见过人，一起过去坐坐？”
“行，不过你要等等，我们先回去说一声，家里还有人等着。”隋玉说。
三人约定待会儿在南水街的街尾碰头。
黄安成没成亲前也住在军屯，后来娶个当地的姑娘，他就搬进老丈人家，相当于是入赘了，军屯的房子就卖给了邻居。
隋玉跟赵西平回去一趟，让赵小米和隋良自己解决晚饭，她从家里拿三十个鸡蛋用篮子装上，这才跟赵西平去南水街。
走进定胡巷，隋玉惊讶道：“真人不露相啊，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有钱人吧？”
“上一辈留下的祖宅，发达过但也没落了。”黄安成笑笑。
“对了，你去年说你大哥一家要过来，来了吗？”赵西平问。
“来了，住在家里。”
赵西平明白这其中指定有不少是非，他就不问了。
走进宋家，隋玉见到黄安成的太太，是个精明的长相，见人未语先笑，瞧着是个聪明能干的妇人。
“玉妹子，能这么喊吧？”宋娴拉住隋玉的手，说：“我们不论他们男人那一套，我虚长你几岁，喊你一声妹子，显得亲近些。”
隋玉欣然接受，她将鸡蛋篮子递过去，说：“来得匆忙，礼准备得简薄，宋姐姐别见怪。”
“不怪不怪，席面我也张罗得匆忙。”宋娴骂黄安成一句，说：“他去你家吃过好几次饭，我若是不催，他就不晓得邀你们夫妻俩上门。”
“只有两次，哪有好几次。”隋玉听明白了，今晚这场席面是早有准备，她一时拿不准宋娴和黄安成的目的，请客请的匆忙，像是一时兴起，但言谈间，好似又不是这样。
落座后，隋玉粗略地打量一圈，屋里的布置稍显陈旧，青铜油盏上火燎的痕迹很重，是经年的痕迹，应该是祖上的旧物，地上铺的毛毯毛絮感很明显，看样子真如黄安成所说，宋娴祖上富贵过，只不过如今落魄了。
门外走进来一人，宋娴介绍说：“这是我大嫂。”
略显苍老的妇人很是拘谨，她冲隋玉笑了笑，说：“娘子长得真好看。”
“大嫂快来坐。”隋玉起身相让。
“你坐你坐，你是客。”
相互啰嗦几句，隋玉有些累了，太久没应付过这种说半句留半句的场面，她很是不适。好在很快就开饭了，到了饭桌上，有吃的喝的，嘴堵上，说话的次数明显减少。
宋娴看出隋玉兴致寥寥，她思索几番，直接说：“玉妹妹，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合作个生意？”
隋玉顿了下，她放下筷子，问：“什么生意？”

第150章 骆驼生意
宋家发家是在宋娴祖父那一辈，战乱时期做贩马生意，来往于匈奴和大汉之间。到了她父亲这辈，匈奴被打跑了，朝廷又在西北草场蓄养军马，宋家的贩马生意一落千丈，手里圈养的马卖不出去，后来草场又出问题，手上的马病的病，死的死，到了宋娴这一代，生意彻底没落了。宋娴掌家后，她把圈养的马几乎全卖了，卖马买骆驼，又招个男人上门撑门户，之后一年年低调下来。
“我一个妇人，比不得男人有力气，再加上安成在生意上帮不了我，我只得放弃去沙漠套骆驼的主意。十年前我买回五十头骆驼，这些年，母骆驼生崽，小骆驼长成，慢慢也有一大群了。”宋娴缓缓地说，“十年的时间太久了，我爹结交的相识死的死，老的老，都说不上话，也出不了力。东市上的贩子早换了新人，现在我想做骆驼生意，已经插不上手。”
隋玉心里大概明白，她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所以我想借玉妹妹的力，城北的客舍不缺生意，客商东来西往离不了骆驼代步，我想跟这些人接触上，把我驯养的骆驼卖给客商。”宋娴前倾着身子，诚恳地说：“我一介女流，祖上的名声早已无人知晓，贸然去跟客商接触，他们也不敢相信我。不若玉妹妹给我做个中间人，每谈成一笔生意，我分你一成利。”
隋玉心下思绪万千，她思索着，宋娴找她当中间人其实就是让她出面担保，宋娴在贩卖骆驼一途上没有名气，客商不敢相信她，但客舍立在城北跑不了，若是买到手的骆驼出事了，客商能来客舍找个说法。
宋娴没有催促，她提起水壶给隋玉斟杯水，她也端起水杯抿口水润润嗓子。
“我若是答应，可是要替你得罪人的。”隋玉捻着微烫的水杯，说：“从骆驼贩子手里抢客人，哪怕赵西平是个千户，也挡不住有人明里暗里找麻烦。”
“卖出一头骆驼，我给你五十钱。”宋娴狠心让利。
“你认识老万吗？他有个小叔好像叫万行山？”隋玉看向赵西平，问：“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我知道他们叔侄俩。”宋娴开口，“玉妹妹也认识？”
“打过交道。”隋玉有些怕麻烦，她犹豫着问：“你有多少头骆驼？我可以从中牵个线，你把骆驼卖给他们。”
宋娴毫不犹豫地摇头，说：“找玉妹妹合作生意，不是为了卖骆驼换钱，主要是为了立足和扬名，稳住客源做长期生意。”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端坐的儿子，说：“再有五六年，宋从祖就能走出门接手我家的生意，我先为他铺出一条路。”
隋玉明白了，宋娴这是想重振祖上的威名。
“你有多少头骆驼？”她问。
“成年骆驼三百二十七头，其余大小骆驼足有七十头，再有两三个月，母骆驼又要下崽子了。”宋娴交代。
隋玉咋舌，“家大业大啊。”
宋娴傲然一笑。
隋玉有心答应，一方面是想结交这个人，宋娴心气高，而且稳得住，想的长远还有谋算，如此能干的女子，与之结交，利大于弊。再一方面，她想赚这个钱，卖出大几十上百头骆驼，她再买回十来头骆驼，如此一来，她的驼队也有雏形了。
“明天给你答复可成？明天我再过来，你带我去看一看你的骆驼群。”隋玉说。
宋娴欣然答应。
饭吃得差不多了，夜也深了，隋玉跟赵西平从宋家离开。
“黄安成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隋玉问。
“没有，我看他好像挺震惊的，大概不知道他媳妇的谋算。”赵西平有些唏嘘，说：“看来入赘的日子不好混啊。”
“你不知道他的情况？”隋玉诧异。
赵西平摇头，他还真不清楚，他跟黄安成就是在战场上打过交道，战争结束，两人几乎没有联系，只在他出城时，二人会打个照面。
“若不是当初你在西城门摆摊卖包子，我跟他一年也难说一句话。”赵西平说。
街上早已没人，二人的走动声和说话声招来狗吠，隋玉跟赵西平压下肚里的话，加快步子往回走。
扣响门环，隋良跑来开门。
“晚饭吃了？”隋玉问。
“吃了，我们煮了两碗汤饼。”隋良跟着进门，问：“你们到哪儿去了？”
“有人请吃饭。”隋玉推门进屋，说：“我们要睡了，你也回屋睡吧。”
“陶釜里有热水，还是烫的。”隋良交代。
赵西平拿盆去打水，发现灶洞里还有火星，他端水进门说：“隋良一直没睡，估计是隔一会儿就去烧滚水，灶里的火还没熄。”
“我弟弟一向贴心，他是个细心的孩子。”隋玉乐滋滋的。
赵西平是赞同的，隋良对隋玉没有私心。
“你怎么看今晚的事？”隋玉心里清楚，若是跟宋娴合作，日后掺合万行山等骆驼贩子之间的争利，最后还是要拿赵西平做靠山的。
赵西平哼笑一声，他还不了解她，今晚没拒绝就表明她心动了，他有什么看法还重要？
水泼在院子里，木盆竖靠着墙，赵西平进屋关上门，坐上床说：“我觉得这个钱不容易赚，客商们都是骆驼贩子的老客户，骆驼品相和价钱差不多的情况，他们更愿意从熟人手里买骆驼。”
“照你这么说，我反而不担心了。我之前担心客商都从我们这里买骆驼，那岂不是把城内的骆驼贩子得罪完了。”隋玉笑，“我还担心他们会找客舍的麻烦，万一影响我们客舍生意，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当买骆驼是买鸡蛋啊？骆驼贩子是要有口碑的，若真像卖包子一样容易，她还能找到你帮忙？”赵西平敲她一下，说：“你试试也成，反正是个不亏本的买卖。”
隔日，隋玉独自一人再去定胡巷的宋家，黄安成当值去了，宋娴一个人在家。
两人见面寒暄几句，宋娴带隋玉出门，二人骑上骆驼，从西城门出去，往西南方向去。在靠近阳关的地方，隋玉看见在沙漠里行走的骆驼群。
“客商往西，进入沙漠后，骆驼就是在沙漠里寻食寻水，我把它们养在沙漠里，虽说没出过远门，但也见识过，客商买到手不至于买个累赘。”宋娴带着隋玉走进骆驼群，说：“你放心，发情的公骆驼都拴起来了，不会闯出来伤人。”
隋玉注意到看守骆驼的人不少，想必要守住三四百头骆驼很是不容易。
在沙漠里绕一圈，看过这些健壮温驯又不失警惕的骆驼，隋玉放下心里的顾虑，答应跟宋娴合作。
“我们除了我家的客舍和赵千户的名声做保，跟其他骆驼贩子相比，没什么优势。”隋玉开始为之后的生意谋算，她爬上一座沙丘，看着不断移动的骆驼群，问：“骆驼若是生病，你这里可有兽医诊治？”
宋娴点头。
“不若这样，我们跟客商承诺，但凡他们买我们的骆驼，每年路过敦煌，我们免费为这些骆驼诊治。”隋玉看向宋娴，说：“我家也养了骆驼，若是照顾的精心，骆驼很少生病，它们若是生病，也是一些小病，烂蹄、烂眼、或是皮上长疮，这些小病应该花销不大。”
宋娴答应。
从沙丘上下来，两人又骑上骆驼回城，回城后敲定一些说辞，隋玉就回城北客舍了。
下午的时候，隋玉又回城去找宋娴，从她那里借来会劁蛋的仆从，将小黑下的五头小公猪都给劁了。
过了两天，这五只小公猪还是活蹦乱跳的，隋玉放下心，抛下这头事，她让赵西平去雇人来砌泥榻。
二十个戍卒在二月初二过来动土，挖土和泥，泥里拌上草垛下的碎草渣，泥巴成型了就开始砌榻。
二月的天依旧寒冷，夜里甚至会结冰，为了不让砌好的泥榻冻裂，隋玉让甘大甘二和老牛叔在天黑后烧火盆，屋里的温度升起来了关上门窗，半夜添次柴，等太阳出来再撤走火盆。
十天后，三进客舍的泥榻砌成，隋玉给二十个戍卒结清八百钱的工钱，她拿着剩下的钱又去布铺买回五匹粗布。
这下手里又不剩几个钱了。
殷婆带着两个女帮工和两个官奴裁布缝床罩的时候，隋玉带着隋良和赵小米出城打猎，偶尔赵西平得空，他也一起出城，四人每次打回猎物就去街上换成芦花和蒲绒。
忙活半个月，新做的褥子鼓了起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就铺在泥榻上。
三月初，敦煌城内又响起叮叮当当的驼铃声。
隋玉精神一振，来生意了。

第151章 口口相传
最先进城的是小商队，他们商货少，为了多赚钱往往会早出发，赶在大商队之前先出关卖货。
“二叔，我们今年还住在民巷？”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汉子牵着骆驼朝城内看，说：“还是去城北客舍看看？”
“来城北客舍。”隋良蹿过来，说：“城北客舍是去年新盖的，又干净又宽敞，客舍里还有专门存货的仓房，每天早晚还有热水，出门就能吃饭。”
打头的男人看着他，问：“你家的？”
隋良点头，“叔你相信我，童叟无欺。”
看着还是个识字的孩子，洪常高看他一眼，说：“带路，我们过去看看。”
“阿水。”隋良回头招手，喊上阿水领路走在前。
“叔，你们怎么知道城北客舍的？”隋良打听，“莫不是去年秋天住过？”
“那倒没有，是路上遇到往东的商队，商队里的人让我们路过敦煌去住城北客舍。”洪常撸一把下巴，说：“莫不是他们收受了什么好处？你们给他们什么好处了？”
隋良摇头，阿水也跟着摇头，一头小辫甩得乱飞。
“什么好处都没给，我们给的起什么好处？大概是在这个客舍住过的商队，觉得我们这边住得舒坦。”隋良说。
行至半道拐向北，走出民房聚集的巷道，再往北走半里就能看见矗立在荒野上的客舍，客商们见状无不是惊呼，好壮观的房子。
“叔，你们过去，有人负责接待。”隋良止步，说：“我还要回城门口拉客。”
客商点头，隋良牵着阿水一溜烟跑了。
“有商队来了。”
等在半道的孩子听到蹄声迅速站起来，十来个提着篮子的小孩奔过去，一部分沿着骆驼走过的路跑过去，抢夺路边新鲜的驼粪。还有三五个小子跟着商队跑，一边留心骆驼屁股，一边问：“叔，要不要刮胡子？我去给你喊人。”
“叔，要不要找人，我去帮你喊。”
洪大明指着一个小子，说：“去喊刮胡子的人过来，人喊来了我给你十文钱。”
“好嘞。”带帽的小子轻快应声，提着篮子就往城里跑。
隋玉听到动静走出来，她站西厨门外等着，人走近了，她竟隐约认出几个熟面孔。
“南施？”洪大明惊讶，“你又挪到这儿开食铺了？去年住在老秃那儿，问起你，他说你不做吃食生意了。”
“这个客舍就是我的。”隋玉笑着说。
洪大明大笑，“难怪老秃提起你就臭着脸，抢他生意了。”
隋玉可不承认，说：“有钱大家一起赚，各凭本事罢了，东来西往的商队何其多，难道你们觉得旁人抢了你们的生意？”
“这倒也是。”洪大明跳下骆驼，跟着隋玉走进客舍。
“北边这排房是客房，南边这排房是仓房，订一间客房配一间仓房和一个牲畜圈，一晚一百文，一间房可以睡五个人。”隋玉说明价钱。
没人入住的客房都开着门，客商站在外面打量一眼，房内素净明亮，没有异味，床褥都是铺好的，干净得让人舍不得弄脏，目光扫到门口，发现靠墙还放着木盆。再去看仓房，仓房比客房大，完全能存下五个人的货。
“行，我们定五间房，住两晚。”洪常开口。
隋玉拿来五把锁，嘱咐他们出门记得落锁。
同时，帮工李木头挑来两桶河水，隋玉指了指，说：“水烧热了你们洗洗歇歇，外面就是西厨，饿了就过去吃饭。”
“先给我们煮两盆卤水汤饼，包子也来两笼，货卸好了我们就过去。”洪常说。
隋玉应下，她去西厨让殷婆准备。
早一步入住的客商被吵醒，他们开门出来，相互招呼几句，一起去西厨吃饭。
两盆卤水汤饼加上两笼包子共五百四十文，另一个商队人数少一点，各点一碗卤水汤饼，隋玉又收三百文。
驼铃声又传来，隋玉走出去迎接，这是一队胡商，是黄安成介绍来的。
“玉掌柜，先前有个商队点我来剃胡子，你帮我问问住在那儿。”剃须匠挎着木箱上前说。
“是我们，你进来。”洪大明在客舍里喊。
剃须匠进去，正好遇到胡商卸货，他趁机拉生意：“各位大爷，可要刮胡子？玉掌柜这里有热水，我给你们刮得干干净净的。”
一个小孩在门外探头探脑，洪大明看见人，招手让他过来，“这是二十文钱，你再去东市给我找个人，贩卖骆驼的老万。”
隋玉进门恰巧听到这句话，她打听一句：“要买骆驼？”
“是有这个打算，想再添五头骆驼。”
“多添点骆驼多赚点钱。”隋玉说一句，她给胡商送去锁和钥匙，走之前说：“这个院住满了，我不再安排人住进来，进进出出就你们这三个商队。”
剃须匠打盆热水端进去，说：“玉掌柜看管得严，不经你们允许，外人不能进客舍里来。”
说罢，他拿出工具给这些胡子拉碴的客商净面剃须。
日到正午，赵西平赶着牛回来了，他借牛去犁地，今年打算多种些金花草，等入秋了晒干卖给客商。
不多一会儿，隋良领着阿水跑回来，匆匆吃顿饭，二人又回城拉客。
“娘子，我去给甘大和甘二送饭了。”殷婆子告知一声。
隋玉点头。
“隋老板，给我来一碗饭。”老万大步进来，“快，饿死我了，随便来点吃的。”
隋玉给他端来一碟包子，说：“你先吃，锅里正在煮面。”
“行。”
“你今年没去套骆驼？”隋玉问。
“正准备过去，我小叔接到信，一群野骆驼闯进戈壁滩了。”老万咽下嘴里的食，说：“给我准备四笼包子，我走的时候带走。”
卤水汤饼端出来，隋玉寻个空地坐着，说：“你们打算进戈壁滩？那可冒险了。”
“只要粮水备齐，总能走出来。”老万大口嗦面，抽空问：“找我过来的客商住在哪进客舍？”
“第一进，从西往东数，第六间房，他们正在刮胡子。”
话音未落，隋玉看见剃须匠挎着木箱走出来，洪大明跟在后面，见她招手，他大步过来，问：“有事？噢，是老万过来了。”
接下来，两人坐在饭堂里交谈，隋玉坐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洪大明想要买劁过的公骆驼，还得是成年的野骆驼，买到手就要用来驮货。不过老万手里没有合适的，想把母骆驼卖给他。
“母骆驼一旦揣崽子，一怀就是一年多，下了崽子又要喂奶，哪还能驮货？”洪大明不耐烦地敲桌子，说：“我是买来驮货的，又不是买来繁殖的。”
“不让它接触公骆驼，哪会揣崽子。”老万不急不躁，说：“你也知道，公骆驼难捉，哪来那么多公骆驼，我倒是有五头两三年大的公骆驼，也劁过，你看你要不要。”
“算了，我再去问问旁人。”洪大明起身。
“旁处也跟我这儿的情况差不多，沙漠里骆驼越套越少，这几年我们都开始养骆驼了。但供不上越来越多的商队啊，小商队要做大，大商队要替换骆驼，还有新涌进来的商队，都要骆驼，哪有这么多？”老万放下筷子跟出去，说：“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戈壁滩，你再考虑考虑，今天不打算买，等你们从西域回来，我手里的骆驼越发少了。”
“我跟我二叔商量商量。”
“行。”老万擦嘴，示意隋玉给他装包子。
“一共三百八十七文，你给我三百八十文就行。”隋玉说。
老万点头，但没掏钱，等洪大明再出来，他问隋玉：“多少钱来着？”
“三百八十文。”
“记在我们的账上，晚上结给你。”洪大明开口，又说：“劳烦你跑一趟，我二叔的意思是再打听打听，在敦煌买不到合适的骆驼，或许出关了还有机会。”
老万不勉强，他提着装包子的篮子走了，至于篮子，他下次过来再带来。
瞅着老万走远了，隋玉喊住洪大明，说：“我给你介绍个骆驼贩子，她手里有三四百头骆驼。”
“三四百头骆驼？”洪大明震惊，“谁啊？这么大的家业。”
“贩主姓宋，骆驼养在靠近阳关的沙漠里，你看是明天过去，还是今天下午就过去。”隋玉心想她这可不是半道抢生意，她这是捡漏。
洪大明进屋喊他小叔，同院住的客商听到声都出来了，不管买不买，都打算去看看。
隋玉让老牛叔帮她守着客舍，她骑骆驼去宋家，不多一会儿，宋娴带着她儿子和一个中年汉子过来了。
洪常看向中年汉子，寒暄道：“宋公，听闻你有三四百头骆驼？往年怎么不曾听闻你的贵姓？新迁来的？”
“主事人是我。”宋娴往前一步，说：“我驯养骆驼已有十年，最初只是一时之兴，近些年骆驼越养越多，这才有贩卖的打算。”
“宋掌柜是西城门守城官的太太，祖上曾是大马贩，往年一直低调，你们才没听说她的名字。”隋玉说，“你们跟她过去看看，我这边还要守店，就不相陪了。”
客商们议论一阵，纷纷牵出骆驼跟着宋娴离开。
他们刚走，又一个大商队向北而来，老秃跟在后面再三挽留，奈何人家坚持要去城北客舍。
老秃气得黑脸，隋良拉着阿水悄悄绕道走，他绕进巷子准备去西城门，东城门这边不用他守着，进城的商队都听回关中的商队夸过城北客舍。
傍晚时分，去看骆驼的客商回来了，隋玉仔细打量一圈，发现他们没有买骆驼。
用饭的时候，她不由打听：“今天去看骆驼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倒没有，只是我们要打听一下，这个贩主往日没听说过，不清楚她的骆驼好不好。”
“都亲眼看见了，还担心骆驼有问题？”隋玉纳闷。
“走商的骆驼要耐力好，不仅耐劳，还要耐饥耐饿。”洪常说，“她的骆驼看着确实不错，但没人用过，谁晓得会不会是个样子货。而且她一个女人，到时候骆驼出事了，我们回来找她，她再哭哭啼啼的，难搞噢。”
难怪野骆驼会更受客商青睐，隋玉眯下眼，也不敢多说，免得太过急切惹人反感。
夜半，宋娴跟黄安成造访千户所，隋玉把她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给她听，她拿捏着老万的心态，说：“先别急，架势拿起来，做不成这单生意还有下一单，你手里有货就不怕没人买。”
宋娴叹一声，她的骆驼虽然养在沙漠，但为了让它们长肉长骨架，隔三差五就喂食，在比耐力方面，的确比不过野骆驼。

第152章 结交
天将破晓，隋玉带着赵小米和隋良出门，天气变暖后，三人又恢复了跑步的日常，一路跑到客舍，身上发出汗，沉睡了一夜的关节活动开，浑身舒爽。
三人刚到，一碗粥还没喝完，风带来了驼铃声。
“殷婆，烧水准备煮面。”隋玉交代。
“水是开的，面也擀好了。”殷婆擦着手出来，望望天，说：“这么早就有商队来了？莫不是昨晚宿在城外？”
隋玉三两口扒完粥，她擦擦嘴走出门，正好迎着客商翻身下骆驼。
“可是城北客舍？”
“正是。”隋玉去开第三进客舍的门，关切地问：“昨夜宿在城外，还没用早食吧？灶上还烧着火，要不先吃点热的东西填填肚子？”
“昨晚赶到的时候城门关了，只能天亮再进城。”客商跺跺脚上的灰，走进客舍看一圈，说：“条件不差，不枉费我们连夜赶路，这间院我们包下了，明天就走。”
“好嘞，一共一千二百文。”隋玉从锅炉房拿出一串锁，说：“房门钥匙，你们出门记得锁门，我去喊人来烧热水。”
老牛叔听到动静已经挑水过来了，跟隋玉碰面，他小声问：“住几天？”
“明天就走。”
前两进客舍里住的人被吵醒，饱睡一夜的人穿衣出门吃饭，刚落座，新来的商队也进来了。
“有什么吃食，都端上来。”一个膘壮的镖师粗着嗓门喊。
隋玉最喜欢这样干脆利索的客人，包子、蒸饺、卤水汤饼一一端上桌，她跟昨天入住的客商说：“我这里有干菜有卤蛋，还能烙饼炒面，你们离开时若是想补充干粮，提前半天说，我们给你们准备好。”
“就是这种卤蛋？”新来的客商用筷子插着鸡蛋，说：“再给我们送六十个过来，明天我们走的时候带走两坛，一坛有多少个？”
“一坛能装两百个，这时候天不热，坛子里再装上卤水，能放十天不坏。”隋玉说。
“那就要两坛子，烙饼要四百个，纯面的，不要掺豆粉，干菜和炒面各准备五十斤。”
真是一单大生意，隋玉欣然记下，又问另外四个商队要不要补充干粮，一一记下后，她回屋拿钱让赵小米跑军屯一趟，让冬子爹抓紧时间再送一百斤灰面。
“二叔，昨天过去看的骆驼你觉得如何？能买吗？”洪大明问。
“我今天再去看看，你去城里打听打听，玉掌柜说宋掌柜祖上是大马贩，找些老人问问，应该不难打听。”洪常吩咐。
“那些骆驼骨架子不差，能负重，至于耐力，这个倒是能练出来，就是要多费些功夫。”隔壁一桌的老者出声，说：“三四百头骆驼，总有好的差的，若是真心想买，可以趁这个机会入手。”
“什么三四百头骆驼？哪家的？”新来的大客商闻声打听。
“贩主姓宋，是个妇人，她养了三四百头骆驼，就在靠近阳关的沙漠。”老者好心告知，只是纳闷道：“这么多骆驼，以前怎么就没听说过？”
饭后，洪大明去城里打听，他先去东市，跟卖马肉的贩子打听几句，又去城墙根下花一把铜子跟抓虱挠痒的老家伙们打听一番。
“二叔，玉掌柜说得不假，二三十年前，宋家的确是西北数一数二的马贩子，只不过后来朝廷在西北圈草场养军马，宋家不识趣，竟然跟官府对上了，后来上交了大半的马匹才侥幸保命。到了宋掌柜这一代，后嗣只剩她一人，她变卖了所剩不多的马，改为驯养骆驼。”洪大明复述他打听来的消息，“只是后来关于宋掌柜的消息就不多了，大概靠近阳关的沙漠离敦煌太远，少有人过去，也就没人发现她的骆驼群已有三四百头。”
洪常心下有了猜测，做生意起势难，坍塌的时候却很快，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宋家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他对手哪能轻易让她家再起来。尤其宋掌柜又是个妇道人家，不好出门结交关系，外面与之利益相对的贩子时不时打压一下，她能养出三四百头骆驼已经算是有本事了。
“玉掌柜。”洪常走进西厨，说：“我想跟宋掌柜谈笔生意，劳烦你差人再去通知一声，我们在西城门碰头。”
隋玉心中一喜，她招手让赵小米过来，说：“你帮我守着这边，我过去一趟。”
甘大和甘二去犁地了，李木头在清扫牲畜圈，老牛叔在烧水，没人能腾出空。
“三嫂，我去找人吧，你在家守着。”赵小米嘻嘻一笑，说：“我还没见过三四百头骆驼，也没去过沙漠，我想去看看。”
“行，宋家就住在定胡巷，门前是石阶，还有两棵枣树。”隋玉交代，然后看向洪常，说：“大当家，你们这就过去。”
洪常点头，跟着赵小米一起往外走。
隋玉记好最后一笔账，出门就见一大群骆驼驮着人离开，看样子不止一个商队的人。
新来的客商听到动静走出门，他往南看一眼，对上隋玉的视线，他轻轻点头示意，又转身进屋。
临近晌午，冬子爹赶着骆驼送面过来，骆驼背两大坛，他又挑了两坛子，见隋玉在招待客商，他示意自己不急，站在一旁歇气。
安顿好两个商队，隋玉提着两串铜板过来，笑着寒暄：“来的挺快啊。”
“屋里存的有面，去年一冬我磨了不少。”冬子爹挑起面坛子跟进西厨，说：“你这边生意挺好，我明天再送一百斤面来？”
“行，明天也是这个时候送过来。”
面坛子称过斤两，隋玉给他结账，灶房正在蒸包子，她拿两个给冬子爹，让他路上吃。
“我回了，地里还有活儿。”冬子爹往出走，迎面碰到赵西平赶牛回来，他打个招呼，随口说：“在山上挖的树？”
“对，犁完地上山转一圈，刨了十来棵树回来。”赵西平将一捆树苗扔在墙根，牛去河边喝水，他也拿着空水囊进屋。
“饿了吧？饭快好了。”隋玉说。
“到饭点了，怎么没人来吃饭？”
“昨天来的客商去沙漠挑骆驼了，今天过来的，要不在睡觉，要不在忙着卸货。”
隋玉进灶房一趟，端一盘炖鱼和两碗干饭出来，说：“我们先吃。”
夫妻俩刚吃上，隋良和阿水回来了，阿水去找她爹，三人盛饭盛菜拼桌吃饭。
有客商进门吃饭，隋玉放下碗筷去招待，报价、收钱、端饭送菜，有客商要吃肉，隋玉记下来，下午安排人去街上买肉。
“买骆驼的人还没回来？”今早过来的大客商打听。
隋玉摇头，“还没有，你们也有兴趣？”
大客商摇了摇头，说：“我们有相熟的骆驼贩子。”
隋玉了然，不再多问。
半下午的时候，买骆驼的客商回来了，其他人听到动静都过去看。
“五头都是公骆驼？骨架子不比野骆驼小。”
“就是看它们骨架子不差，我们才买的。没办法，去年翻雪山的时候摔死了几头骆驼，老万那里又没有合适的，今年不买骆驼不成啊。”洪常拍拍骆驼的肚子，说：“我骑着在沙漠里跑了一圈，感觉还行，明天带出关跟驼队走一遭，一来一回，也磨练得差不多了。”
“你们什么时候返回？”有人问。
“大概七八月份就进关。”洪常听出点意思，说：“进关了我再来城北客舍歇脚，到时候跟你们说说这五头骆驼如何。”
大客商走过来，问：“你们说的宋贩主，她那里的骆驼都是这个样子的？”
“有一两百头青壮骆驼。”洪常说，“你们也有意买？我让人领你们过去看看？”
“不了，冬天回关再说吧。”
隋玉从人群中离开，她让赵小米守客舍，她牵头骆驼回城一趟，先去宋娴家一趟，又去肉铺买十斤肉。
傍晚时，宋娴带人赶五十头骆驼进城，她喊上黄安成，一起去城北客舍。
到的时候，恰逢客商出门用饭，这些客商看见一群个大体壮的骆驼，纷纷走过去围观。
隋玉将锅里的炖肉收汁，交代殷婆看着火，她也跟了出去。
“腿粗蹄大，牙口也好，这批骆驼不错。”
“这不是野骆驼？”
“祖上估计是野骆驼。”
“警惕心有点弱。”
宋娴看客商们不住点评，但就是没人肯松口要买，她下定了决心，说：“各位，我清楚大家心里的顾虑，这样下去，我的骆驼卖不出去，你们出行又缺骆驼，对我们双方都不利。这样吧，有人若是想买但不敢下手，你可以从我这里租骆驼，你带着骆驼出关，冬天回来时再将骆驼归还给我，届时若是对骆驼满意，你们可以再付钱买。”
“怎么个租法？”大客商来了兴趣。
“一头骆驼半年租子五百钱，路上若是死了，你按死骆驼的价钱赔给我，若是病了，我自己负责。”宋娴下了狠心，如隋玉所说，这是一条值得冒险的商机，在贩卖骆驼方面，她跟经营已久的骆驼贩子没法比，只能借着骆驼多另辟一个旁人插不了手的路子。如此一来，她少得罪不少人，就是自己承担的风险大一点。
“你就不担心我们不归还骆驼？”有人笑问。
宋娴也笑了，她指了指黄安成，说：“我男人就是西城门的守城官，我怕什么？若是愿意租骆驼，我们去官府定个契，回城时我们再去官府写个契，你归还了骆驼，才能顺利出城。”
客商交耳议论，洪常听附近的大客商似乎有意租骆驼，他暗暗咂摸其中的利弊，五头骆驼半年的租子是两千五百钱，他若是改买为租，往后再买，就多负担两千五百钱，有些不划算。
“只能出关时租骆驼？回关中的时候能不能租？”有人问。
“不能，你们出关做生意指定还要回来，入关回家了，我哪能确定你们还会再来。”宋娴说。
“行，我租十头试试水。”今早过来的大客商走进骆驼群，三两下就挑出十头骆驼，说：“这十头骆驼若是能完好无损跟着商队回来，我就把它们买下来。”
宋娴给黄安成打个眼色，黄安成上前，他将这十头骆驼的缰绳打个结做标记。
“今晚我先把骆驼带回去，在它们臀上打个标，明天早上辰时，我们去官府写契，你给我租子，我给你骆驼。”宋娴说。
大客商点头答应。
“我也租十头。”住在第一进客舍里的客商开口，“十头骆驼我买不起，租倒是能租的起，多带十头骆驼出关，我多赚点钱。不过我不从这群骆驼里选，我们明天去沙漠里从骆驼群里挑。”
宋娴痛快答应。
天黑了，宋娴不久留，她跟隋玉打个招呼，带着五十头骆驼回城。
次日，三进客舍里住的十来个客商早早出门，太阳升起时，剩下的客商打包好货物，驼队整装待发。
半晌午时，租骆驼的人回来了，他们将粮草捆在租来的骆驼身上，在隋玉这里饱饱吃一顿，带上干粮，先后离开客舍。
这批客商离开，紧跟着又有新的客商入住，一二进客舍的被褥都抱出来晾晒了，隋玉将后来的客商安排进后面的三进客舍里。
傍晚时，宋娴送钱过来，“这二百五十钱是卖骆驼的抽成，这八百钱是租骆驼的抽成。主意是你给我出的，我还按五十钱的利给你，今天租出去四十头骆驼，每头我先给你二十钱，等骆驼还回来，我再给你另外三十钱的抽成。”
隋玉没意见，她收下一箱铜子，说：“这可比我开客舍赚钱。”
“你应得的。”宋娴笑笑，问：“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个法子的？我后来想想，只要骆驼不生大病，以这个租法，我是不亏的。”
“这是我们的生意路子，让给你了。”赵西平开口，“开客舍，外加养骆驼出租，这是我们以前的打算。”
宋娴震惊，她握住隋玉的手，说：“玉妹妹，你这让我无以为报啊。”
“我手里的钱太紧张了，盖客舍都艰难，若是再养骆驼，估计要五六年才有你这个规模。”隋玉解释，“点子放着不用就是空点子，五六年后谁知会是什么光景，不如用来帮衬你，不枉我们认识一场。”
宋娴心生感动，自从她爹死后，再没有人肯帮衬她。
隔天，她将另外的一千二百钱送过来，隋玉肯真心待她，她也该少些算计和防备。

第153章 再给我十年
生意走上正轨，隋玉操心的事就少了许多，她每日待在客舍负责接待商队，再帮宋娴拉拉生意，没事做的时候她就种种树，甚至选块儿空地刨土做菜地，打算种些蒜苗和葱姜，可谓是坐等着收钱。
日子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路过的商队越发多，进城一趟，放眼望去，街上大半都是客商，驼铃声压过风声，整日飘荡在城池上空。
赵西平带着驻兵在城内巡逻，城内的客商多了，发生争执以及上演打斗的场面时有发生，刚按下一起一言不合吵起来的，后又有因为骆驼堵道吵起来的。
一天下来，赵西平被搅得头大，躺在床上睡觉还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叮叮当当的驼铃声似乎钻在耳朵里拔不出去了。
“小米的婚事你有人选了？”隋玉问。
“没有。”赵西平闭着眼懒懒地开口，“我在驻军里寻了几个，样貌看得过眼的人脾气不小，脾气温和的又爱吃酒，一点俸禄都塞嘴里了，这种人不会操心，小米嫁过去要受累。”
隋玉冷哼一声。
男人睁眼，他不解地看着她。
“瞧瞧你考虑得多周到。”隋玉拍拍他的脸，又顺手掐一把，“你想想你自己，我进你家门的时候你攒了多少钱？不也是都塞嘴里了。”
“不是，我跟他不一样，我不爱喝酒，只爱吃肉。”赵西平辩解，他嘀咕道：“莫不是我要求高了？”
隋玉扯住他的脸皮，轻轻呸一口，埋怨道：“当初板着一张臭脸，一副我占你大便宜的嘴脸，现在又觉得不会攒钱的男人不会操心？呵呵呵！我受不受累？”
赵西平嘴硬，否认道：“我可没让你受累。”
隋玉不吭声。
“是你有志向，一天天忙得歇不下脚。”赵西平笑着捧她，“玉掌柜多能干啊，有巧计又有谋算，一个破摊子被你折腾成大客舍了，整个敦煌城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隋玉听舒坦了，还谦虚道：“夸大了啊，宋娴可不输我。”
“她有祖辈积攒的家业，你屁都没有……”
“我有良哥儿。”
“对对对，你有兄弟。”
啰嗦一通废话，夫妻俩躺下了，赵西平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算着隋玉的月事又该来了，他伸手给她揉腰，问：“腰酸不酸？”
“不酸，小腹有些胀。”胸也有些胀，不过隋玉没说。
“这些天你让小米多跑腿，不舒服就歇着。”说起赵小米，赵西平心里发愁，说：“找个好婆家也挺难，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觉得你可以去问问小米，我看她有些不对劲，可能是遇到中意的人了。”隋玉提起话头就是为了说这个事，她好几次看见赵小米一个人无故发笑，那情态骗不了人，多半是姑娘春心动了。
然而不等赵西平找到机会询问，宋娴带着她大嫂上门了，说是受她大侄子所托，上门提亲。
“我那大侄子年已十九，身量与黄安成相仿，长得也周正，话是少了点，但人勤快肯干。”宋娴说，“两个孩子已经认识了，之前小米在沙山脚下开荒种金花草，连正去山上打柴认识的。”
“我倒是没听小米跟我说过，改天我让她三哥问问。”隋玉没正面回应，转而问：“大嫂如今住在哪儿？”
“在靠近西城门的民屯里，二弟托了关系，官府给我们划下八十亩地，我家二小子也十四五岁了，他们爷仨借牛犁地犁得还挺快，估计再有十来天就能播种。”孙梨花笑着交代家里的情况。
“人多干活就快。”隋玉说。
“我只有一儿一女，往后从祖大了，肯定要他兄弟帮忙，连正和连庆兄弟俩往后不指望地里刨食。”宋娴在一旁帮腔。
“我过后问问，只要我小妹愿意，我们不说旁的。不过我小妹的确没受过苦，家里的老幺，在老家就没下过地，还是到我这儿来吃的苦多点。”隋玉跟着给赵小米抬身价。
宋娴看孙梨花一眼，孙梨花说：“若是小米肯进我家门，指定不让她受委屈，说拿她当亲闺女待那是虚的，你也不信，反正我跟他爹不插手下一辈的事。”
这个承诺倒是不错，当然，若是能不跟公婆住一起，隋玉觉得更不错，不过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送走宋娴妯娌俩，隋玉等赵西平回来直接跟他说了，“黄家的家底薄了点，但地不少，哪怕没有黄安成帮衬也不会饿肚子。孙大嫂看着也不是油滑的人，手关节粗大，一看就是肯吃苦的，能给小两口帮衬带孩子。你再去问问小米，她是个有主意的，她若是愿意那就不用再挑了。”
赵西平模糊记得黄连正这个人，长得不丑，话少，至于其他的，他就没印象了。
他找到赵小米，直接问：“黄连正你认不认识？”
赵小米一激灵，这人说要让他娘上门求娶，这么快就来了？
“看来是认识了，他娘跟他婶母上门提亲，你三嫂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赶在她点头前，赵西平强调：“他家家底薄，今年才搬过来，往后肯定仰仗黄安成一家，你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了，我自身条件也一般，我仰仗你跟三嫂，他仰仗他二叔和二婶，我们半斤对八两。”赵小米平静地坦白，“我看中的是他那个人，话少但不缺主见，勤快不怕苦，我跟了他，我们俩只要不怕累，就不会受穷。”
“你在家都没有受过累……”赵西平心情有些复杂，“牛马都怕累，人哪有不怕累的。”
赵小米歪头打量他，高兴地说：“三哥，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还挺会为我着想的。”
赵西平懒得理她。
“就他吧。”赵小米做决定了。
“等春种结束，你跟他回去一趟，让爹娘看看。”赵西平往外走，说：“我跟你三嫂说一声。”
“我也去。”
兄妹二人找到隋玉，隋玉指着小米打趣：“什么时候认识的？瞒得还挺紧。”
“半个月了，之前我不是去定胡巷给宋掌柜传话嘛，路上先遇到他，他领我过去的。”赵小米捡颗石子丢河里，继续说：“后来我在山脚开荒种金花草，又遇到他上山打柴，我让他帮我留意栽种的树苗，然后他每天都给我扛树下来，还从他二婶家移来两棵枣树苗。”
赵小米信任隋玉，什么都肯跟她说。
隋玉想起栽种在菜地边的一棵枣树苗，问：“另一棵呢？种在他家的院子里？”
赵小米嘿嘿笑。
赵西平心里的排斥少了大半，他跟隋玉感情好，自然明白夫妻二人若是相互喜欢，抵得过万千的不平。
“黄连正他二婶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伊始看在我的面子上会厚待你，但你留着心，待她客气些，不要得寸进尺。既然是两家人，那就当两家人来往，可别失了分寸讨人嫌。”隋玉告诫她。
“我晓得，我有嫂嫂，干嘛去讨好别人。”赵小米嘀咕，“我肯定是跟你最好了。”
“嗯，我不担心了，挺会哄骗人。”隋玉笑。
赵小米也笑，“才没哄骗你，我说的是真心话。三嫂你放心啦，我明白的。”
隔了三天，隋玉跟着商队去跟宋娴碰面，商队在沙漠里挑选骆驼的时候，她跟宋娴站一起，说：“赵西平是没意见，不过他做不了小米的主，他的意思是等地里的庄稼种上了，让连正跟他回老家一趟，若是二老满意，这桩婚事就定下了。”
宋娴点头，“这下我们可是亲戚了，是真正的亲。等小米过门，我让她来给我帮忙。”
隋玉替赵小米拒绝了，说：“我小姑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打算做粮草生意。”
宋娴这才正眼看赵小米这丫头，她欣赏有主见还敢想敢做的女子。
“好啊，年轻就该折腾，越敢折腾越有活路。”她望着沙漠上移动的骆驼，说：“往后我是她最大的主顾。”
“那可不一定。”隋玉自信一笑，“我那里来往的商队可不少，还比不过你？”
宋娴哈哈大笑，她肆意地挥手，说：“再给我十年，我把这片沙漠都养上骆驼。”
“再给我十年，我让西北四郡都有我的客舍。”隋玉不甘示弱。
“再有十年，小米成为西北最大的粮草商，我们三个包揽所有客商的吃住行。”宋娴越发能畅想。
“宋掌柜，过来一下，我们租七头骆驼。”客商喊，“我们这就回城，去官府写个契，我们就把骆驼带走了。”
隋玉骑上骆驼，跟着商队又一起回城，进城时遇到老万一行人，他们眼下挂着黑眼圈，浑身也狼狈的紧，但遮掩不住身上的高兴劲。
“万当家，这次又收获不小啊。”客商急于搭话，高声问：“这批骆驼能否给我留五头？”
老万看见宋娴了，再看客商牵着的骆驼，他放慢了速度，说：“莫非宋当家的骆驼还不够你们买的？”
“我们租了八头骆驼，还没决定要买。”
租？老万看向宋娴，余光瞥见黄安成走出城，他拱手说：“那就恭喜宋掌柜发财了。”
“我是发小财，比不得万当家。”宋娴好言好语，她不欲跟人交恶，主动说：“若是万当家有兴趣，改日我设宴相邀可好？”
老万倒是真有兴趣，说：“明日我做东，邀宋当家去玉掌柜的客舍相聚。”
隋玉不放过一笔生意，问：“可要肉菜？我提前准备买肉。酒要不要？”
老万：……

第154章 月事推迟
进城，隋玉直接回千户所，她进屋从木箱里拿出个月事带去趟茅房，从一开始的不适应，现在竟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东西。没钱的时候月事带里装草灰，沉甸甸地坠着难受，后来换了蒸晒过的芦花，起卧行走方便了许多。
烧火做饭时，隋玉不由感叹人的适应能力强。
酸菜鸡蛋疙瘩汤刚煮好，宋娴送钱过来了，租出去八头骆驼，她给隋玉送来四百钱。
“还没吃过饭吧？在我家喝碗疙瘩汤？”隋玉随口说，“我一个人，做饭就简单。”
“煮的有多的？”宋娴跟她进灶房。
隋玉给她盛一碗，二人搬个椅子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吃饭。
“老万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隋玉问。
“老老实实交代呗，我虽然分走他们的利，但也不影响他们赚钱。在他手里有骆驼的时候，客商压根不会选择买我的骆驼，所以他虽然会忌惮我，但也不至于要把我打压下去。”宋娴擦擦嘴，说：“你也清楚，我现在就是缩在夹缝里的耗子，只能矮着身段做生意，这种情况，我只能跟他们这些大贩主交好。”
“城内除了老万他们，还有哪几家贩主？”隋玉打听。
“大贩主有何家、万家、段家，小贩主那就多了。”
跟隋玉掌握的情况差不多，何、万、段三家拢住在她那里的所有客商，这次要不是恰逢套骆驼的时节，宋娴的骆驼不可能租出去大几十头。
饭吃完，宋娴离开千户所，隋玉将锅灶收拾干净，她进屋清点了下账。从宋娴那里她赚了三千七百多钱，这是无本的买卖，纯赚。这大半个月，客舍那边吃住以及客商带走的干粮，收入一共三千六百多钱，利润大概有两千钱。从中择出二百七十钱的税钱，这些单独存放在一个箱子里，手头再紧都不能动这部分钱。
账和钱盘点清楚，隋玉有些困了，她烧水洗洗脸泡泡脚，上床午睡。
赵西平回来时发现门从里面栓上了，他拍了拍门，没人应，索性踩着骆驼翻上墙，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院子里还有一滩水印，他靠近正房从门缝往里瞅，看见褥子下鼓起的弧度。
“睡得这么沉？”赵西平嘀咕一句，他去茅房撒尿，没打扰隋玉，又踩着椅子翻墙出去了。
漫天红霞时，隋玉睡醒，看清天色她唬了一跳，慌忙穿上衣鞋出门，都没发现靠墙的地方多把椅子。
客舍里正热闹，贩卖粮草的商人正在运送粮草，四五个剃须匠各自招揽生意，也有农家阿嫂拎着鸡鸭过来叫卖，蹲守的跑腿伙计更是不少。
六进客舍都住了人，进进出出的人异常多。
隋玉好像看到相熟的面孔，她拨开人群走过去，还真是民巷里的老东家。
“玉掌柜。”老秃阴阳一声。
“客气。”隋玉垂眼笑了，说：“按我的推算，敦煌城内的商队并非都住在我这里，你们不在家招待客商，来我这儿做什么？”
“闲的呗。”老秃看向远处的荒野，说：“你觉得我们合伙在你南边买块地，也建个客舍如何？”
隋玉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她扯起一抹假笑，说：“那你们就失去了最后一点优势，选择住在民巷的客商都是图那个位置方便。”
“你不会受影响吗？”老秃回头。
“老叔，你要相信，选择来我这里住宿的客商并非只是因为客舍的条件好才愿意过来，而我也不是只指望住宿赚钱。”隋玉望着这几个人，真诚发问：“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吗？你们反而打算倾家荡产跟我斗气？别说耗不死我，就是把我耗死了，你以为没有下一个人顶替我？你们又能落什么好？”
老秃咬牙，他恨恨地说：“当初要不是你搞出这个东西，我们的生意会受影响？再这样下去，我们今年赚的钱还不如去年的一半。”
“你太古板了。”隋玉摇头，“要不是看在往日的交情份上，我不会再跟你说这些。钱这东西一向是谁有本事谁赚，按你这么说，你们的房子也不该租出去，甚至不该有商人的存在，大家都老老实实种地，谁也别想赚谁的钱。”
“你能不能给我们支个招？”二花婶的男人问，“我看地上挖的沟，你们打算还要再盖房？”
隋玉点头。
老秃气得想揍人，他大声吼：“你这是打算把我们的生意都抢走啊？”
“我这里顶多还能再盖四进，十进客舍最多能容纳六百人。”隋玉解释，“我这边打出名声了，旁处的客商会赶路过来留宿，你们那边若是规划好，你们的老顾客大半还会选择住在民巷。”
“怎么改进？”二花婶的男人直接问，他现在也明白了，要求隋玉不再盖房那是不可能的，只能他们跟着她学才能留住客人。问题是他们一头乱麻，无处着手啊。
隋玉笑笑，说：“你们恨我恨得牙痒痒，在背后指不定如何骂我，还让我给你们出主意？我傻了还是疯了？”
“那我们就来你旁边买地盖房，跟你抢生意。”老秃威胁她。
二花婶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一声，他压下老秃的话，说：“有赵千户傍身，我们奈何不了你，只能着急上火干瞪眼，我们不作恶，你也奈何不了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给你添堵。这样相互敌视下去对谁都不好，不如你给我支个招，让民巷的生意不至于一日比一日败落，往后我们也不过来碍你的眼。”
隋玉指了指自己的客舍，指点说：“跟着老虎画猫，我有的东西你们也有，哪怕不如我，占着位置便利，也不会一日比一日败落。”
二花婶的男人叹一声，话是这么说，但人多心杂啊，还都是相互抢生意的老邻居，谁又服谁，都不肯听指挥的。
“不过你们得接受一个事实，往后指定不如以前赚钱。”隋玉说。
“接受，怎么不接受，我们也只是干生气罢了。”另有人话里带刺，冷哼道：“算了，就这样吧，好歹能养活一家几口人。”
隋玉挑眼看他，人心不齐，民巷的确难有大变动，除非有个人跳出来大动干戈，让其他人看见修缮和改动后带来的益处，他们坐不住了才会跟着改变。再不然就是民巷那边的生意一日日败落，最后来个人长租那条巷子，大刀阔斧整改，再用来招揽客商。想到这儿，隋玉有些心动，但又觉得太麻烦，有这心力还不如去其他城池再买地盖客舍。
“天快黑了，可要进来吃饭？我请各位。”隋玉问。
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念头，老秃一行六人走进西厨。
“三嫂，一整天你都去哪儿了？”赵小米蹦出来。
“去给你说婆家。”
赵小米哽住，面上有些不自在。
隋玉笑两声，问：“今天卤肉了？给老叔他们各上一碗卤肉汤饼。”
赵小米应下，她走进灶房。
灶房里饭食大半已备齐，有客商进来买饭，殷婆和其他人就上菜上饭，隋良、阿水和女帮工都聚在这里，饭菜端上桌，他们就过去收钱。
隋玉看一圈就出去了，她绕着客舍打转，提醒客商记得锁门，嘱咐外来的小商小贩不要贸然闯进客舍。
天彻底黑下来时，赵西平骑着骆驼回来了，看隋玉站在牲畜圈外，问：“又在看骆驼？”
“嗯，这两头骆驼快生了。”隋玉走到猪圈旁，说：“开春了，小黑也能再怀一窝崽子。”
腿被蹭一下，隋玉回头，是狗摇着尾巴过来，小狗养了半年长成了大狗，顿顿不缺吃的，一身黑毛又顺又亮。
“怎么没把它拴起来？”赵西平扯着狗脖子上的绳进狗圈，劝诱说：“客舍里人多，你别乱跑，小心被人偷走吃狗肉。”
“汪——”
赵西平拍拍狗头，伸手牵住隋玉，“走了，我们也过去吃饭。”
……
晚上回千户所，隋玉举着油盏去茅房，月事带上是干净的，她换条新的，走出来看赵西平提着个椅子，随口问：“这是在做什么？”
“我下午翻墙进来你不知道吧？”赵西平拉住她，说：“昨晚也没晚睡，怎么还那么困？睡得挺沉。”
隋玉猛然停下步子。
“怎么了？”赵西平回头。
隋玉摇头，她打算再等几天看看情况。
次日早起，隋玉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月事带，还是干净的，她心里又惊又喜还担忧，就怕是一场空。
“三嫂，该走了。”赵小米敲门。
“你跟良哥儿先走，我刚起。”隋玉打算暂时不跟他们一起跑步了。
“今早怎么起晚了？噢，你月事来了？”赵小米反应过来，“那你在家歇着吧，我跟隋良去客舍守着。”
听着脚步声出去，隋玉慢吞吞开门，收拾利索后，她轻快出门，先上街去买五斤猪肉，再买一小坛酒，一起拎着往城北走。
路上遇到商队离开，两方打个招呼继续各走各的。
日头升的老高了，隋玉才走进西厨，肉和酒递给殷婆，她拿两个包子坐在外面吃。
没过多久，宋娴先过来了，隋玉跟她说几句话就进灶房收拾猪肉，为了让老万吃得满意，她打算蒸个干菜扣肉，煮钵肉圆子汤，剩下的肉用来炒萝卜。
蒸肉的香味飘出灶房时，老万过来了，他这趟过来不只是跟宋娴吃饭，还跟客商商讨生意。
日到正午时，客商们循着味走进西厨，不时有人问：“今天炖了肉？用什么炖的？好香，怎么卖？”
殷婆端着一大盘干菜扣肉走出来，隋玉拿着围裙跟着后面，说：“今天只蒸了一份扣肉，是万当家定的，谁若是想吃，饭后来跟我说，我下午去城里买肉。”
干菜扣肉端上桌，老万也进来了，他示意宋娴过去坐，又问：“酒呢？”
隋玉送上酒，说：“你俩好吃好喝好好商谈，我就不打扰了。”
之后的事她就不清楚了，反正老万离开时面色不算难看，痛快结了账，并说：“过两天再给我弄桌席面，还要今天的三样菜，另外再添什么你决定。”
隋玉脆声应下。
“万当家，扣肉好吃？”有客商问，不等老万回答，又说：“玉掌柜，今晚我定三盘扣肉。”
“给我来两盘。”另有人说，“一盘多少钱？”
“二十钱。”隋玉回答，“还有没有人要定菜？除了干菜扣肉，还有肉圆子汤，蒸鸡我也会做。”
“来只蒸鸡。”
“五盘扣肉，再要一盆肉圆子汤。”
隋玉一一记下，等午食结束，她让赵小米跑腿去买肉买鸡。
“姐，我去给树浇水，你去不去？”隋良问。
隋玉摆手，她又困了，她找间干净的客房进去睡觉，交代阿水在太阳落山时喊她起床。

第155章 饱受期待的孩子
客舍里人来人往，粗着嗓门说话的镖师，搬货卸货的客商，隋玉睡得不算踏实，半睡半醒眯了一个时辰，她掀被坐起来，打开门走出客舍，站在河边吹了吹风才好受许多。
“嫂嫂，太阳还没落山。”阿水探头探脑跑来。
“睡够了，就醒了。”隋玉拍她一下，问：“你在忙什么？热出一头的汗。”
阿水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她去帮客商跑腿叫人了。
隋玉不想让她乱跑，她领着小孩进西厨，说：“明天让殷婆带你去买一百只小鸡回来，往后你帮我逮虫喂鸡，一天我给你二十文钱，你干不干？”
阿水重重点头。
“肉买回来了？”隋玉问。
“买回来了，这就开始煮？”殷婆接话。
“现在就煮，煮了再油炸，公鸡不用煮，直接放在油锅炸一道。”隋玉说，“肉炸好了你喊我，我就在隔壁仓房盘账。”
隋玉把阿水带走，让这丫头给她帮忙串铜板。
太阳落山时，灶房飘出肉香油香，隋玉突然食欲大动，她有些不明白，晌午时还觉得炸肉太腻，相隔不到半天，她又馋这个味道了？
不等殷婆喊，隋玉快步走进灶房，她接手灶上的活儿，阿水也跟了进来，坐在灶前添柴烧火。
肉炸起锅，公鸡丢进油锅，隋玉拿着勺子舀油淋在鸡皮上，鸡皮炸变色，渐渐变成金黄色。
“好香啊。”阿水扒着灶台往锅里看。
隋玉笑笑，说：“待会儿多蒸一碗肉，我俩分着吃。”
“不给旁人吃？”
“不给。”
阿水迟疑，她扭着手，稚声稚气地说：“嫂嫂，你把哥哥忘了。”
这个哥哥是指隋良，隋玉瞥她一眼，说：“那给良哥儿分两口吧，剩下的都是我俩的。”
阿水纠结，小声嘀咕道：“也给我爹留两口吧。”
隋玉“嘁”一声，她就知道，隋良只是个幌子，这丫头一开始惦记的就是老牛叔。
见隋玉不吭声，阿水在她背后做个鬼脸，被殷婆看见，她立马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肉切块码在大陶碗里，鸡肉剁成小块儿，再次倒进油锅油炸，最后只留底油将干菜混着卤水炒干，铺在肉碗里端上蒸笼开蒸。
一顿饭做下来，隋玉染上一身油香，她抬臂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乐颠颠的。
晚霞即将消散的时候，客商们过来吃饭了，有赵小米和隋良帮忙上菜，隋玉端走一盘扣肉领着阿水坐在檐下，一口烙饼一大块肉，肉皮软糯，瘦肉不柴，夹着纯面烙饼，越吃越香。
“喂我一口。”赵小米探头过来。
隋良紧跟其后，他接过隋玉递来的筷子，大口吃下一指长的肉块。
“姐，你以前怎么没做这道菜？”他问。
“才想起来的，还吃不吃？”隋玉伸手，“不吃就把筷子给我。”
隋良又吃一口肉才归还筷子，有客商在喊，他大步跑过去。
赵小米进屋掰半块烙饼，用饼沾肉汁，被客商看见了，招手说：“那丫头，给我们这桌上四十个烙饼。”
“好，这就来。”赵小米高声应道。
阿水抻着头往外看，还不见她爹过来，她急得没心思吃肉。
隋玉悄悄打量她，挟肉的动作却不停，还故意催促：“阿水你快吃啊，你吃饱了？那剩下的可就都是我的了。”
“还没饱，嫂嫂你给我留两块儿。”
“那不行，肉要吃热的，凉了会坏肚子。”
阿水眼巴巴盯着盘里的肉，又焦急地往外瞅，她想出门找人，又怕回来后肉没了，只能假意哄骗道：“嫂嫂，你吃慢点，肉不能吃快，吃快了就糟蹋了。”
隋玉不搭腔。
“哎呀！”她人小鬼大地叹气，老神在在地说：“你真不听劝。”
隋玉克制着不笑，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剩下的留给你大哥回来吃。”
阿水赶忙挟两块肉放烙饼上，她冲隋玉狡黠一笑，捧着肉和饼往外跑。
“鬼精灵。”隋玉突然感悟到养小孩的乐趣。
门外大步走进来一个人，是赵西平晚训回来了。
“我们先吃上了，没等你。”隋玉说。
“不等就不等。”赵西平走过去，问：“有没有不舒服？”
隋玉摇头，她让开位置，让他坐下吃饭，“是吃烙饼还是吃汤饼？”
“汤饼，我拌肉汤吃。”赵西平端走肉盘子，进屋让殷婆给他煮一盘汤饼。
天色渐渐黑透，客商吃饱肚子往外走，明早打算动身的客商过来跟隋玉确定要带走的干粮，免得她忘了。
“明早还能做扣肉吗？”有人看见赵西平用肉汁拌面，刚吃饱又馋了。
“不能，等你们返程时再过来吃。”三个负责厨灶的奴仆一天到晚闲不下来，隋玉不打算再剥削她们的睡眠时间。
“明天晌午给我们做五斤的扣肉。”另有客商来说，“我们是住在第四进客舍的商队。”
隋玉有印象，她多打量一眼，说：“行，我记住了。”
待饭堂里的客商走空了，隋玉过去帮忙收捡桌子，收碗收碟，让其他忙了一天的奴仆和帮工踏踏实实坐下歇歇吃顿饭。
赵西平吃饱了也放下碗筷过去帮忙，今晚油水多，用带荤油的泔水煮放糠的萝卜，甘大甘二去喂猪时他跟着过去看，十头猪吃得吧唧响。
“大人，剩下的我们来收拾，你们先回吧。”甘大开口。
“地里的农活如何了？”
“在种麦了。”
“行，我明天早训结束就过去。”虽然不指望地里的收成吃饭，但赵西平还是放不下地里的庄稼。
“姐夫，我们该回了。”隋良跑过来，说：“我姐让我来牵骆驼，她想骑骆驼回去，我只牵一头，她骑骆驼，我们还是跑步回去。”
隋玉骑在骆驼上举着火把照明，后面跟着三个慢步跑动的人，来回跑了小半年，一家人都练出来了，现在从客舍一路小跑回去，气息都不带乱的。
到家后，隋玉烧水洗澡洗头，洗完后坐在桌前由着男人给她擦头发。
“怎么不说话？”赵西平觉得奇怪。
隋玉嘿嘿笑几声。
“傻乐什么？”
隋玉有一种身怀宝藏独有她自己知道的欢喜和得意，待头发擦干，她扭身搂住男人，披着一头乌黑的发埋在他胸前。
“这是怎么了？”赵西平总觉得怪怪的，他将人打横抱起，二人一同盖上褥子躺下，他亲了亲她，说：“又赚钱了？瞧你高兴的。”
隋玉拉着他的手按向小腹，神秘兮兮地说：“这个月我没来月事。”
赵西平没悟出意思，他还算了算日子，不解道：“怎么回事？不应该是昨天就该来了吗？”
“我可能怀小崽儿了。”隋玉没忍住，到底给捅破了，“我想了想，大概有八成的把握能确定。”
赵西平呆住了，抚着肚子的手也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隋玉回应他一声笑。
赵西平仰倒，他放声大笑，拍着床得意道：“我怎么说来着？种子春天播下才能发芽，这不就来了。”
“粗俗。”隋玉骂他，她望着漆黑的屋顶，不可思议地说：“我竟然要生孩子了，他是由我带着来到这个世上。”
赵西平侧过身搂住她，他跟她要有孩子了？做了四五年的夫妻，他突然觉得神奇，两个陌生的人，却能弄出一个跟两人都有关系的孩子，以后他跟隋玉除了是夫妻，还是孩子的爹娘。
屋里只余呼吸声，听着耳旁的心跳，隋玉来了睡意，心里的波澜缓缓平歇，她心想她都能在这个朝代站稳脚跟，肚里的这个孩子，她自然能让他活得安稳自在。
赵西平等她睡熟了才坐起来，他走下床吹灭昏黄的烛火，在一片漆黑中侧耳贴在隋玉的小腹上，肚子依然平坦，里面也没什么动静。
“哎，你在里面是吧？”他小声问，话出口又觉得傻，他拉下褥子平躺下去，眼睛闭上又睁开。
哎！他睡不着。
鸡鸣三声时，赵西平掀开褥子下地，他拿着衣裳轻手轻脚开门出去，此时离早训还早，他去灶房烧一釜热水，随手从柴堆里抽一根棍子在院子里练功夫。
隋良听到动静开门出来，他还没睡醒，蹲坐在门槛上捧着脸看院子里的人练武，眼睛盯着，心神早跑没影了。
“吵到你了？”赵西平低声问，“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姐夫，天天早训晚训，你还没练够啊？”隋良走过去，“要说什么事？”
“你要当舅舅了。”赵西平满面自得，他搂着隋良的肩，说：“以后你在客舍陪着你姐，她要是有不方便的时候，盘账、买菜、招待客商，你把这些事揽过来。”
“我姐怀娃娃了？”隋良惊喜。
“对。”
赵小米这时从后院过来，问：“你俩一大早高兴什么？”
“我要当舅舅了。”隋良语带炫耀。
“我三嫂怀娃了？”赵小米惊喜，“好事好事，这孩子可算来了。”
隋玉在床上听到声，一睁眼就听到关于自己的好消息，她满心欢喜，一大早就神清气爽。
“还不是很确定，这个消息先别往外说，再过一个月我去找大夫把把脉。”隋玉扯着嗓子喊。
话落，门开了，屋外的三人都走进来。隋玉看出他们的激动，她笑着摸了摸肚子，这个孩子好生幸运，还在肚子里就深受大家的期待和喜爱。
“三嫂，你在家歇着吧，客舍的事我跟隋良合力打理。”赵小米说。
“那可不行。”隋玉摇头，“有了孩子更要好好赚钱，我又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不用歇。”
赵西平听到隔壁的大门开了，他要去校场了，他也得好好练武，争取再立功升官，给隋玉和孩子做靠山。

第156章 喜脉已显
武棍挑落，顾千户攥住手，他揉着指关节，臭骂道：“今早你是吃什么大补丸了？一身的牛劲。”
赵西平笑一声，他捡起武棍耍个花招式，见时辰差不多了，他抛下武棍，说：“今早我先走一步。”
话落，人已经跑出校场。
赵西平直奔城北客舍，他一路快跑过去，超过一个又一个挑草捆的小贩，人家跟他打招呼，他扬手回应。
隋良接手了盘账的活儿，隋玉便出门散步，她去牲畜圈牵出大黑狗，将小黑也放出来，拴在树上的大公羊咩咩叫，她过去把羊绳解开，猪熟练地拱着羊往草多的地方走，隋玉跟在它们后面。
大肚子骆驼打个响鼻，隋玉吹个口哨回应，大黑狗支起一只耳朵歪头看她。
隋玉又冲狗吹个口哨，大黑狗乐颠颠地摇尾巴。
“去。”隋玉捡根棍子扔出去，大黑狗迅猛地追了过去。
赵西平找过来时就见到这一幕，隋玉也看见他了，她将狗叼回来的棍子朝他扔过去。
“崽儿他爹，你回来的有点早啊。”
赵西平乐了，他绕过摇头摆尾的狗子，走过去坐她旁边，说：“再喊一声。”
“崽儿他爹。”
“哎！”
“傻子。”隋玉捶他一拳，她坐在春风里，笑如一朵怒放的迎春花。
夫妻俩沉浸在喜悦里，只是安静地坐着，不用说什么，心里的喜意就绵绵不绝往外涌，偶尔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就会拉大。
大黑狗跑累了，它跑到隋玉脚边卧下，啃着那根沾满口水的棍子咔嚓咔嚓磨牙。
远处的客商正在给骆驼刷毛，骆驼噗嗤噗嗤打响鼻，啃草的公羊循声望去，静望片刻，又低头啃食新冒头的青草。
天上白云悠悠，鸟雀凭空掠过，掠向云层，迎向刺眼的金光，呱唧几声，荒原上的杂树枝头多了几道鸟影。
当屋顶的烟囱冒出炊烟时，叮叮当当的驼铃声由南向北而来，蹄声响亮，这又是一个大商队。
“来客了，来客了。”阿水大喊。
赵小米走出来，问：“小鸡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买了两百只小鸡，还送了三只。”殷婆挑着两筐的小鸡仔，问：“娘子呢？这两百只鸡养在哪里？”
“猪圈不是有空的？你把小鸡关猪圈里，等养熟了再放它们出来寻食。”赵小米交代，“往后有什么事先找我，我拿不准的再去问我三嫂。对了，不是还有四只老母鸡，你今晚逮一只宰了，鸡肉装瓦罐里塞灶洞里，明早掏出来给我三嫂喝。”
殷婆心里一动，她猜出应该是隋玉有喜了，不过主家不说她就不打听。
商队靠近，赵小米过去招呼，阿水看了看，她选择跟殷婆去看小鸡。
太阳越升越高，隋玉晒得微微发热，她还有些犯困，头一歪靠在男人怀里。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赵西平抬臂揽住她，说：“今天的天真好。”
“对呀。”
晌午了，猪惦记着回圈等食，它主动驱赶公羊往回走，公羊不服，试图用羊角拱它，躺在草地上睡觉的大黑狗一跃而起，低声吠一声，大公羊两面受击，顿时老实了。
隋玉跟赵西平默默看着，等猪羊狗走远了，夫妻二人也起身往回走。
“不用你陪着我，你该做什么还去做什么。”隋玉轻快地说，“我该吃吃，该睡睡，在这儿有事做又不受累，你不用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是我想黏着你。”说完这句，赵西平转而说：“下午我就去地里干活儿。”
隋玉笑看他一眼，伸手挽住他，在靠近客舍时，她又松开他的胳膊。
老牛叔从第五进客舍出来，他拿着阿水的厚衣裳出来晾晒，见到隋玉，他有些不满地说：“你瞧瞧你家的猫做的好事，它睡阿水的衣箱，衣裳上都是它的猫毛，洗都洗不掉。”
“你别让它进去呗。”
老牛叔噎住，他能不让猫进屋，但防不住阿水偷偷带它进去啊。
“准备准备，可以开饭了。”赵西平招呼。
“行，你们先过去。”老牛叔又抖了抖衣裳。
走进西厨，恰好逢上刚入住的客商也去吃饭，灶房里人手忙不过来，隋玉过去帮忙煮面盛饭，赵西平则是负责端饭送菜。
“那个是什么肉？给我们上一盆。”
“这是扣肉，要买新鲜的肉先煮后炸再蒸，你们要是想吃，只能晚上给你们做。”赵西平解释，“这一盆是五斤的肉，五十钱，你看如何？”
“行，晚上给我们准备一盆，再煮盆狗肉。”
赵西平摆手拒绝，“我们养狗，所以不吃狗肉，也不卖狗肉。”
“你还养猪呢？怎么不见你不吃猪肉？”吃面的客商笑问。
赵西平虚虚一笑，“没办法，我媳妇吃猪肉不吃狗肉啊。”转头他跟大客商说：“有鸡有鸭，能炖汤也能做成蒸菜，要不换一样？”
“他媳妇是掌勺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鱼羹、炒鸡、炖肉，还有卤肉，那叫一个绝。”跟隋玉早就相识的客商帮腔。
“那就来两只鸭子。”
赵西平记下，他下地干活的时候回军屯一趟，去十三屯找孙大娘，让她买两只鸭子送去客舍。
“赵千户，你等等。”老牛叔隔壁邻居杜婶子喊住人，问：“老牛住在城北是吧？他今天在不在？我想租下他家的房子养鸡，也不知道他肯不肯。”
“他在客舍，你跟孙大娘一起过去找他。”赵西平这才发觉军屯里养的鸡鸭不少，家家户户都有鸡鸣鸭叫。
“对了，孙大娘，你每隔一天就买只老母鸡送到客舍去。”赵西平交代。
“两天一只？”孙大娘问，“老母鸡可不便宜。”
“嗯，我晓得。”赵西平打算明天带上弓箭下地，看能不能打些野物换钱，若是能补上买鸡的钱就好了。
无事生扰，顺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当野外的杂草埋过脚踝时，最先种下的麦子悄然发芽。
时间一晃，四月已经过半，这个月的月事依旧没来，隋玉摸着平坦的肚子，心里是彻底稳了。
寻个风和日朗的日子，她跟赵西平在午饭后走进医馆。
“恭喜，脉象虽浅，但喜脉已显。”大夫说。
隋玉垂手一笑，说：“看样子会生在今年腊月。”
大夫点头，说：“你身子康健，从脉象上来看没什么问题，出去吧，别耽误我看诊。”
隋玉跟赵西平离开，两人在路边站了站，隋玉打算跟他去地里走走。
今年隋良的二十亩地一半用来种黄豆，一半用来种胡麻，地里的土养了两年，尤其是去年冬天上过粪肥，土壤肥得生虫。阿水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天天过来在地里逮虫子回去喂鸡。
隋玉刚到没多久，阿水就被她爹送来了，老牛叔见隋玉也在，他将阿水撂下，自个回去干活。
“老牛叔，跟你说个好消息。”强忍一个月，赵西平再也忍不住了，他得意地说：“我也要当爹了，今年年底就能抱孩子。”
“我闺女都四岁多了，你孩子还没抱到手，可真够慢的。”老牛叔背着手继续走，不忘说：“给你们道声恭喜，你俩也是够不容易的。”
“嫂嫂，你要生娃娃了？”阿水问，“你能给我生个妹妹吗？”
“妹妹生不出来，侄女倒是可以。”隋玉弹她一下，说：“挖你的虫去，别把豆苗挖出来了啊。”
留阿水在地里挖虫，隋玉跟赵西平沿着地垄转一圈，黄豆长苗了，胡麻刚冒出芽尖，整片地看过去绿油油的。
“这一垄地里种着胡豆，听说胡豆煮粥好吃，我问农官讨了两斤种子，等秋收了，胡豆留下来我们自己吃，你要是喜欢，明年再种两亩。”赵西平说。
隋玉见过胡豆种子，前年她从胡商手里买了一兜，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儿了，后来就忘了。胡豆就是蚕豆，她记得夏天就结果，豆米嫩的时候能炒着吃，老了可以煮粥。
“再有半月，过路的客商就少了，到时候闲下来了，我打算雇人将后四进客舍盖起来。”隋玉说。
“行，到时候农闲了，我去找人。”
晃了一圈，隋玉跟赵西平去帮阿水挖虫，顺带将地里的长势颇盛的野草给拔了，三人忙到傍晚才回去。
鸡吃虫长得快，三月中旬买回来的小鸡，过了一个月大了一圈，它们长出了翅膀，日日飞出猪圈到处刨土寻食。
待这群鸡换掉幼毛，小公鸡开嗓会打鸣时，两头揣崽的母骆驼在一个深夜先后产下两头小骆驼崽儿，隋玉的骆驼增至十一头，而在明年，之前从沙漠里带回来的三只母骆驼也要产崽。
“蛋壳今年断奶，等入冬了，它娘又能发情揣崽子。老三跟老四到明年也有五岁了，后年我们家又能添三头骆驼崽儿。”隋玉算了算，说：“明年开春有十四头骆驼，后年开春就有十七头骆驼，也能组成个驼队了。”
赵西平从骆驼圈出来，说：“盖房的人我找好了，后天就让人过来。”
“行。”隋玉点头。
四月二十，客舍再次动土。
老秃他们得知消息，又满面愁容地过来看，一锹锹撂起来的黄土宛如埋住了他们的脖子，闷得这些人面色发青发黑。
隋玉面色自如的过去打招呼，说：“只盖四进。”
“今年冬天，大商队估计都要住你这里。”老秃哼道。
“那你们就接收小商队。”隋玉耸肩。
其他人没说话，回去的路上，老秃说：“那就按之前商量的来，其他人不愿意就算了，我们几家把房子推倒再盖，也按隋玉这边的客舍弄，有人住的也有骆驼住的。”

第157章 难得闲暇
动土第二天，黄连正带着他老爹和二弟扛着铁锹闷不吭声来帮忙，快到中午放饭的时候，老牛叔才发现这三个生面孔。
“你们这是？”老牛叔不解，“你们是哪个屯的人？百户是谁？”
“黄安成是我叔，我们过来帮忙。”黄连正开口，两家的亲事还没落定，他不敢大肆宣扬，怕坏赵小米的名声。
老牛叔去找隋玉，恰巧碰到赵西平回来，赵西平得知后，他忙去请人到家里来吃饭。
黄连正父子三人进门，黄父也是个讷言少语的，坐上桌了才憋出一句话：“我们跟其他人一起坐外面吃饭就行，你们不用管我们。”
“那哪行啊，往后保不准就是亲戚，哪有让亲戚坐外面吃饭的。”隋玉端饭进来，笑着问：“地里的活儿忙完了？”
“忙完了。”黄连正起身往外走，说：“三嫂，你坐，我去端饭。”
隋玉没阻拦。
灶房里，赵小米正探头往门外瞅，目光瞄到走过来的人，她迅速挪开视线。
“那个、我来帮三嫂端饭。”黄连正冲赵小米笑，他先解释说：“昨天我听人说你们这边在挖土盖房，正好家里清闲，我们就过来帮忙。早上一直没看见你，就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殷婆路过瞧一眼。
赵小米有些不自在，她将一盘菜递过去，说：“那就辛苦你们了。”
“没事，挖土不累人。”
二人一前一后出门，赵小米进饭堂去跟黄父问好，她在隋玉旁边落座，整顿饭听桌上的人笑谈，安安静静不插话。
饭后，黄家父子三人继续去挖地基挑土。
赵小米收拾碗筷，隋玉走进去问：“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赵小米半懂不懂。
“黄家来找我们讨人了。”隋玉笑着打趣，“他们父子三个来帮我们盖房，不图钱那便是图人，你这会儿要是反悔还来得及，房子盖好了，再反悔可就不成了。”
赵小米抿嘴一笑，屋里没有旁人，她大着胆子说：“他们家挺知趣，我挺满意，不后悔。”
“是个不错的人家。”隋玉点头，整顿饭，她注意到黄连正借着挟菜的机会一直偷瞄小米，这个小子不是那等心花眼乱的人，小米眼光挺不错。
“等房子落成了，黄家就要上门催亲了，到时候让你三哥领你们回去。”隋玉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今年还是明年？我让你三哥回去敲边鼓。”
“今年七八月就行，赶在客商返程之前，我开春种下的金花草今年就能卖，我要找个帮手。”谈及自己的亲事，赵小米毫不羞涩。
隋玉心里有数了，她下午闲暇的时候进城一趟，傍晚回去，手上就多了一沓红布。
“三嫂，我们回去了。”黄连正过来打招呼，“我们明天再过来。”
“别急着走，留下一起吃饭。”隋玉看向黄父，说：“叔，你们不要工钱，那就在我这里吃饭，你们有心帮忙，也要让我们尽尽心意，不能失了礼数。”
黄父看见她手上的红布，一张布满灰尘的老脸露出一丝笑意，说：“你婶子准备了我们的晚饭，明天我们再过来吃。”
“那也行，明早也过来吃，我这边做早食。”隋玉说。
黄父点点头，扛起铁锹带着两个儿子离开。
隋玉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身进屋。
“小米，过来，给你个好东西。”隋玉手背在后面，待人走近，她将买来的红布递过去，说：“这几尺红布送你，你做一身新嫁衣，来日从三嫂家里发嫁。”
赵小米接过红布，手感柔软，一看就是价贵的细布，这本该是她爹娘为她准备的，但她娘应该舍不得买细布，毕竟嫁衣只穿一次。
“谢谢三嫂。”
“不谢。”隋玉挽住她的手臂，说：“该三嫂谢你，你从十五岁就来给我帮忙，我今天能开大客舍，让人称一声玉掌柜，离不开你的功劳。”
话说到这里，隋玉索性提前将陪嫁的事说了，“你出嫁的时候，我跟你三哥给你准备嫁妆，衣箱、便桶、木盆、床褥、皮毛，这些不论爹娘准不准备，我们都为你置一套。你手里的钱自己攥着，以后用来养孩子或是用来做生意。”
“谢谢三嫂。”赵小米心里感动，她斜着身子将头靠在隋玉肩上，撒娇说：“多亏我能遇见嫂嫂，不然我还在家里洗衣做饭给孩子洗屁股，过来给你帮忙是我赚了。”
“咳咳——”赵西平从门外走进来，他假咳道：“碍我的眼了啊。”
真是个扫兴的，赵小米撇嘴。
“回来了。”隋玉转过身，说：“我正在跟妹妹商量嫁妆的事，今天买了几尺红布，让她做一身红嫁衣。对了，小米，你记得做衣裙，别做裤子，裤子不如罗裙好看。”
“这就开始准备了？”赵西平惊诧。
“五月不冷不热，正好方便做针线活。”隋玉解释。
赵小米恍然，原来如此，她都没想到这个方面。
“等房子落成，黄家上门讨人，你就带黄家的人回老家一趟。”隋玉跟赵西平交代。
赵西平心里有数，他推着二人进屋吃饭。
天黑了，盖房的戍卒吃饱肚子扛着铁锹往回走，隋玉一家四人也紧随其后，大家闲适地搭着话。草丛里虫鸣阵阵，夜风吹过，土腥味混着青草香一并涌入口鼻，虫鸣混着人声，一并卷向无边的夜色。
进城后，两拨人分道而行。
哪怕这条回家的路已经踩熟，赵西平还是谨慎地扶着隋玉，就怕她走摔了。
回到家，赵西平先进屋拿油盏，隋玉站在院子的空地上，看他大步走向灶房，不消片刻，敞开的半扇门里燃起了火光。
男人捧着油盏走向隋玉，有了光亮，她这才往屋里走。
“姐夫等等。”隋良端着油盏，跑过来说：“借个火。”
“明天再回来打个火把照亮。”赵西平说。
“往后不等天黑我先回来，我不走夜路了。”隋玉站在门侧，思索一瞬，说：“现在客舍没生意，我们干脆都回来，隔三差五去看一眼就行，不用天天盯着。”
“我去盯着，姐你住家里。”隋良开口，“我在家也没事，去城北还能骑着骆驼出去打猎。”
“不准跑远了。”赵西平交代，“别靠近长城，更别靠近北边开荒的小奴隶，小心他们合起伙揍你。”
隋良乖乖点头，他幼时就流放，经历不少，从不敢小瞧人性。
灯芯燃起火光，隋良举着油盏回屋。
隋玉跟赵西平也走进屋，火光照亮半间屋，二人默契地一坐一蹲，拉起衣摆观察衣下的肚腹。
月份还小，穿着衣裳时完全看不出孕相，只有拉起衣摆才能看见微微的起伏，隋玉不确定是她吃多了撑的，还是肚里的羊水多了，不过赵西平确信是他的小崽长大了。
“又大了一点。”赵西平看满足了，他拉下衣摆，说：“你坐着，我去烧水洗澡。”
隋玉摸摸肚子，她打开钱箱数钱，现在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堆满铜板的钱箱。
火芯噼啪几声，一千枚铜板串成串，门外响起脚步声，隋玉将绳结打个结，翻出换洗衣裳出门。
夫妻二人洗漱完躺上床，隋良和赵小米才相继拿盆来打水。
不用惦记着去客舍吃早食，隋玉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床侧早已没了温度，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她穿衣开门，喊了两声，没人应，家里的另外三人都出门了，大门从外面锁着。
锅里温着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碗疙瘩汤，陶釜里的水也是热的，隋玉洗漱后一个人坐在檐下吃饭。
吃饭、洗碗、打水搓洗衣裳，湿衣裳刚挂在晾衣绳上，大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早训回来的男人开锁进来。
“醒了啊，吃饭了？”赵西平接手晾衣裳的活儿，说：“你别弄这些，衣裳留着我回来洗。”
“我又不是动不了，洗个衣裳又不会出事。”隋玉叉腰站在檐下，说：“你回来的正好，我想洗头发，你给我洗。”
三条长凳并一起，长凳上再铺上褥子，赵西平舀来热水，隋玉躺下去，美滋滋地享受男人的伺候。
“三哥，你回来了？”赵小米像阵风似的跑进来，看见院子里的两人，她颇为牙酸，面上不屑地啧啧几声，心里则是打算以后也要让她男人给她擦洗头发。
“有事？”赵西平问。
“没事，我这不是惦记着给我三嫂开门嘛。”赵小米又往外走，说：“既然你回来了，那我还去干活了。”
“你在忙什么？”隋玉问。
“给金花草浇水喽。”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
隋玉坐在墙边晾头发，赵西平出门一趟，临近晌午时提回来一只活母鸡。
“晌午我们炖鸡吃。”他说。
“行，要我帮忙？”话是这样说，隋玉坐着动都没动一下。
“不要你帮忙，炖鸡我还是会炖的。”赵西平拿刀出来杀鸡，背对着隋玉说：“我先练练手，等你生了，我伺候你坐月子。”
隋玉乐了，望着晴朗的天，脸上的笑落进了心里。
鸡汤炖出香味时，隋良骑着骆驼跑回来，他回来就是为了说不在家吃饭，说完又跑了。
除了隋玉和赵西平，其他人好像都挺忙的，有隋良和老牛叔盯着盖房的事宜，有甘大甘二忙活地里的农活，隋玉跟赵西平万事不操心。夫妻二人天天在一方小院摆弄一日三餐，闲来无事再去城内逛逛，住了近五年的城池，也就在这个时候才完整地走过一遭。二人走遍大街小巷，陆陆续续将赵小米的嫁妆备齐了。
五月底，客舍完工，最后四进客舍落成，泥榻也已砌好，隋玉过去将工钱全部结算清楚。
“三侄儿，你看我这个大儿子能不能当你妹夫？”黄父迫不及待找到赵西平。
黄连正臊得满面通红。
赵西平挑剔地看他一眼，说：“择个好日子，我带你们回我老家见爹娘。”

第158章 客少人闲
得了准话，黄父在隔天就准备了四样礼带着黄连正登上赵家的门，两家商定好出行的日子，赵西平又去喊来黄安成两口子，他做东，三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宋娴进门时一眼注意到隋玉的肚子，夏衫单薄，已经遮盖不住隆起的腹部，她惊诧地问：“几个月了？怎么没听到消息？上个月在街上遇见你，我还以为你长胖了些，没想到是有喜了。”
“四个月左右吧，最近才显怀。”隋玉接过她带来的东西，说：“你随便坐，都是老熟人了，我不招呼你。”
“不用招呼，我来你家跟回自己家一样。”宋娴招呼她女儿挨着她坐，说：“叫人啊。”
“婶婶。”小姑娘正在换牙，嫌豁牙齿丑，说话不敢张口，支支吾吾的。
隋玉冲她笑笑，说：“我们这关系乱的，小米喊我嫂子，绿芽喊她姐姐，又喊我婶婶。”
“总不能你喊我喊婶婶。”宋娴捂嘴笑，“没事，不影响，我们各喊各的。”
“绿芽去后院找小米玩去，我跟你娘说说话。”隋玉说。
绿芽走了，宋娴跟隋玉谈起客舍的生意，“我们这儿人太少了，商队走了，城里就冷冷清清的，各家都有房子住，鲜少有人花钱住客舍。”
隋玉点头，不过她觉得这样也好，一年忙两季，钱赚到了，人也清闲。
“今年又添多少头小骆驼？”隋玉问。
谈及这个，宋娴笑了，她比个手势，说：“一百三十多头。”
隋玉羡慕，“你这家业是越发大了，今年年底要是攒到钱，我也多买些骆驼回来。”
“你养那么多骆驼做什么？”宋娴心中一动。
隋玉朝堂屋里看一眼，悄悄说：“我想去走商，不过我家那个不同意。”
宋娴激动地拍腿，她握住隋玉的手，压着声音说：“好妹妹，我俩真是太像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走商赚钱来着，可惜我爹是个老古板，不同意我出远门，我这才改为养骆驼。”
隋玉冲她挑眉，宋娴心中意动，却不敢下决定，她现在拖累多，不仅骆驼成群，还有儿有女，走商的想法早就放弃了。
“我说着玩的，肚里现在有个孩子，就是有想法也走不了。”隋玉看出她的意思，不试图勉强，改口说：“我也没准备好，往关内走倒还好，一旦出关，言语不通，又没人引路，保不准丢财还丢命。”
“这倒是，我爹那时也说关外太乱，小国林立，经常有战事，商队行走在各国，那就是羊入狼群。”宋娴捻了捻手指，面带落寞道：“可惜我是个女儿身，徒有大志，却无法施展抱负。”
有脚步声靠近，隋玉跟宋娴默契地闭嘴不再提。
“饭好了，进来吃饭。”赵西平出来喊人。
宋娴起身，伸手扶隋玉一把。
“不至于，肚子还没大到影响走路。”隋玉笑。
“也不知道你嫌不嫌弃，我家还攒着从祖和绿芽小时候穿的衣裳，那时候家境尚富，他们兄妹俩的小衣裳和襁褓都是用好料子做的，大多数穿过一两次就小了，看着还是新的，一直舍不得扔。我想着留着给老三穿，奈何绿芽都八岁了，我这肚子也不见动静。”宋娴回头，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回去了让人洗洗晒晒都给你拿来。”
“不嫌弃，哪会嫌弃，你给我送来就是了。”隋玉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小孩肉嫩，她还担心新衣裳磨肉。
走进屋看见赵小米，隋玉心想，等小米怀孕了，她再把衣裳送给小米。
三家人各自落座，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
隔天，赵西平就带着赵小米和黄家俩父子骑着骆驼出城。
赵西平走了，殷婆从客舍搬回千户所，她受赵西平所托，回来照顾隋玉的日常起居。
宋娴大概是不放心，她也经常过来，但凡出门就绕过来坐坐，说一会儿话，喝口水，或是跟隋玉上街逛逛。
“衣裳我给你拿来了，你来瞅瞅。”这日，宋娴带着她儿子拎两个大包袱过来，说：“都洗晒干净了，放的年数有点长，有个狐狸皮的襁褓搁坏了，可惜了。”
隋玉抖开一个小衣裳看看，她放在手上比量，惊讶道：“好小啊。”
“看着小，生的时候还是挺能折腾人。”宋娴拿过一个红色小袄，说：“这个小袄里装的是羊毛，又轻又软，小孩穿着舒服。”
“我也把我家那只大山羊的毛剪了，我用草灰水泡过，骚味还是洗不掉，宋姐，你这是用什么洗的？”隋玉打听，她之前不是留过鸡毛和鸟毛嘛，都是有一股子味，怎么洗都腥腥的。
“要用酒水泡，泡过酒水再泡花露，我待会回去给你拿些花露来。”宋娴说。
“那又劳烦姐姐了。”隋玉抖了抖包袱，说：“有了这些衣裳，我要省不少事，还省了好多钱。”
“我们之间不说客气话。”她舍不得丢的东西旁人也珍视，宋娴心里也高兴。
两人说一会儿话，宋娴有事就走了。她离开后，隋玉将这些小衣裳一个个拿出来看，从小到大摆在床上，薄的厚的分开放，仔细对比后，她决定要给肚里的小崽做两套连体羊毛袄，生在寒冬腊月，只裹襁褓是不够的。
待宋娴送了花露过来，隋玉让殷婆去酒肆沽一斤酒，酒和水拌一起再将两坨发灰的羊毛摁进去，木板压一会儿，羊毛上的油脂，以及之前黏在羊毛上的草灰就浮了起来。
羊毛浸泡一柱香的功夫，隋玉拿来铲子撇去水上的浮灰浮油，再将羊毛拧起来泡清水里。
“娘子，我来弄吧。”殷婆说。
“不用，你帮我端水倒水就行。”隋玉打开装花露的罐子，嘀咕说：“还挺香，有机会我也买一罐回来。对了，殷婆你得空出去打听打听，看哪里有卖羊毛的，有多少买多少回来。”
“好。”
羊毛浸泡晾晒时，隋玉将买来的红布比照着小衣裳的尺寸裁剪出来，剪出领口、袖子、裤腿和开裆，再将两块布缝合在一起。这点很简易的针线活，搁在旁人手里，不要半天就缝好了，但隋玉本来就不擅长针线功夫，又疏于练习，一个不足胳膊长的连体衣她缝了一天半，又耗半天才将带着淡淡花香的羊毛塞进夹衣里。
“娘子，我回来了。”殷婆推门进来，紧跟着说：“我在路上遇到套骆驼的万当家，他说想在客舍请人吃饭，问我们开不开门做生意。”
“你再跑一趟，问问他是哪天请客，要哪些菜。”隋玉抬头活动活动脖子，继续说：“以后再有人问起，你就说可接宴席。”
“好。”殷婆将一兜羊毛放下，说：“那我这就出去找他。”
“去东市找他。”隋玉提醒，“人若是不在，你就多等一会儿。”
殷婆离开后，隋玉收拾好针线筐，她将大红色的连体衣叠整齐放进衣箱里，摸着肚子自言自语说：“过两天再给你缝一件换洗的连体衣，还要准备鞋袜，等你出生了给你穿，高兴吧。”
肚子轻轻一动，隋玉惊喜，她掀开薄衫，肚皮上不见隆起，但她能感受到肚子里的动静，如小鱼游走。她用手指轻轻一戳，肚子里的咕噜声停了，几息后，左下腹又有小鱼游走的动静。
隋玉这时急需跟赵西平分享，但他不在家，她摸着肚子又说几句话，细细感受肚里小崽的动静。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近黄昏，殷婆回来了，隋玉这才走出去。
“殷婆，我肚里的娃娃会动了。”隋玉高兴地炫耀。
“是到了有动静的时候，我怀我家的两个小子，也是四个月左右开始有动静。”殷婆说，“大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
“等他回来就告诉他。”隋玉进灶房帮忙做饭，问：“万当家什么时候请客吃饭？”
“后天，他要吃蒸肉和蒸鸡，让我们再准备两三个爽口菜，备齐十个菜就行了。”
“行，你后天一早买只鸡提过去，快晌午时我再买肉提过去。”隋玉想了想，说：“蒸鸡、扣肉、炒豆芽菜、凉面、蒜苔肉丝、酸菜肉片汤、还有什么？苦菜炒鸡蛋、清炒菜……”
“卤肉。”殷婆提醒。
隋玉点头，她想起来种在地里的胡豆或许能吃了。
次日一早，隋玉带着殷婆去种胡豆的地里，一垄胡豆果真已经结果，豆荚里的豆粒正嫩，生吃口感清甜，用来炒菜或是炖汤想必都不差。
隋玉跟殷婆合力摘满一兜的胡豆，二人顶着火辣的日头往回走，隋玉怀孕后怕热还爱出汗，她径直回家，让殷婆给宋娴送去半兜。
晚上炖鸡的时候，殷婆剥半碗胡豆倒进瓦罐里一起炖，鸡肉出锅时，隋玉将瓦罐底的胡豆全舀起来吃了，鸡肉一点没碰。
“以后别炖鸡了，我吃腻了。”隋玉说。
殷婆支吾一会儿，说：“那行吧。”
竟然吃腻了鸡肉！什么富贵人啊。
剩下的鸡肉一分两半，殷婆吃一碗，剩下的留给隋良回来吃。
隋良等到天色黑透才回来，他年纪不大，隋玉不放心他独自一人走夜路，每天都是甘大或是甘二送他回来。
“良哥儿，给你留的还有鸡肉。甘大，你也进来喝碗汤。”隋玉喊。
甘大急忙拐进来，弓着身讷讷道：“多谢掌柜娘子。”
殷婆脚步轻快地进灶房端鸡肉出来，隋玉分给她的一碗鸡肉她没舍得吃完，这时又端了出来。她不好意思地冲隋玉笑笑，低声交代大儿子：“你吃几块肉，留几块给老二带过去。”
隋良又给他挟三块肉，说：“多吃两口。”
甘大笨拙地“哎”一声，鸡肉喂进嘴里，他竟然悄悄抹起眼泪，现在的日子太好了。

第159章 新年快乐
赶在暑气浮上来之前，隋玉去街上买五斤猪肉，一个人提着走路去城北客舍。荒野上无树无房，暴晒在太阳下，若是哪一会儿风停了，人走在荒野上如住进无边的蒸笼里。
一路走到客舍，隋玉热出一头的汗，她一进屋先舀水洗手洗脸。
“娘子，我们几个来忙活席面，你坐外面吹吹风，灶房里又闷又热，你进来难受。”殷婆走过去提肉，隋玉对他们母子三人宽容和善，她待这个女主子也用心。
隋玉点点头，说：“也行，有拿不准的地方就过来问我。”
殷婆进灶房忙活，片刻后，她端出一盘泡过凉水的熟胡豆让隋玉吃。
“嫂嫂！”阿水像个小疯子一样跑进来，“你好久没来了，阿水想你了。”
隋玉喂她一颗胡豆，笑着问：“谁教你的？嘴巴怎么这么甜？”
“阿水说的是真心话。”阿水笑眯眯的，她轻轻碰一下隋玉的肚子，又夸张地挪开手，“你肚子大了。”
隋玉轻点头，“你整天在忙什么？”
“跟哥哥捉虫喂鸡。”阿水认真地盯着隋玉的肚子，她啃着手指，眼珠子转来转去，趁隋玉不注意，她又轻轻摸一下，像是被咬了一样，迅速缩回手。
隋玉由着她看，她靠坐在椅子上捻胡豆吃，目光看向门外，猫官的身影突然出现，它伸出长腿蹬头顶挠痒，一个回头，看见檐下坐着的人，立马不挠痒了，大声喵喵叫往厨院跑。
“猫官，你也想我了是吧？”隋玉俯身摸摸猫，一摸一手的猫毛，她嫌弃地弹了下猫头，说：“去找良哥儿，让他用给骆驼刷毛的刷子给你刷刷毛。”
猫官哪里听得懂，它翘起尾巴绕着隋玉的腿蹭，蹭得猫毛乱飞，挨了一巴掌才离开，它贴着水缸卧在湿泥地上乘凉，一下一下舔毛。
灶房里飘出肉香，阿水抽抽鼻子，她跑去灶房转一圈，再出来嘴里就鼓囊囊的。
“吃的什么？”隋玉问。
“卤肉。”阿水嘻嘻一笑，“殷婆婆喂我的。”
“去拿梳子来，我给你梳梳头发，再扎两个小辫。”
阿水一溜烟跑了，她随了佟花儿的肤色，白净，但耐不住天天在太阳底下跑，晒得像个驴粪蛋。
“姐。”隋良大步进来，他撂下挎着的弓箭，手上拎着三只鸟，他得意地走到隋玉旁边晃两圈，问：“你吃不吃鸟肉？”
隋玉十分捧场，说：“吃，我就馋鸟肉，可惜你姐夫不在家。”
“我在家啊，你等着，我这就去烧水烫鸟毛。”隋良大步跑进灶房，“张婶张婶，给我烧一瓢开水，我要烫鸟毛。”
阿水拿着红头绳和木梳过来了，她走到隋玉腿边坐下，靠过去让她帮忙梳头发。
“平时谁给你扎头发？你爹？”
“我自己扎，有时候是婶婶们给我编小辫。”
左右各一支三股小辫，隋玉用红头绳绑住发尾，又给她捋一捋碎发，说：“好了，这下清爽了。”
阿水接过木梳却没走，她扭头轻轻捧住隋玉的小腹，眼神清澈地问：“小孩都是长在肚子里吗？”
“对。”
“我长大了，肚子里也会长小孩？”阿水拍拍肚子，嘀咕说：“我的肚子也大了……啊！我晓得了，我肚里也有娃娃，等我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隋玉哈哈大笑，解释说：“你肚里没娃娃，小孩肚子都大，长高了肚子就小了，等你成亲后才会怀娃娃。”
阿水半懂不懂地点头，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也是我娘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肯定呀，就像骆驼生崽，人也是从娘胎里生出来的。”隋良插话，他朝阿水招手，“别啰嗦，过来帮我拔鸟毛。”
打个岔，阿水就忘了前一句话，她丢下木梳跑过去捻碎羽，嘀嘀咕咕说着漫无边际的稚言稚语。
“娘子，没有蒜瓣，怎么拌凉面？”殷婆擦着汗出来。
隋玉想起她的大酱，她让殷婆将坛子搬出来，天热了，也不知道大酱坏没坏。
殷婆用筷子挑起一撮捻在手上尝尝味，说：“应该没坏。”
隋玉也尝了尝，经过酿造，花椒和豆豉的香气越发浓郁，尤其是花椒，由原先的刺激性气味变成了浓郁的香味，却丝毫不掩大酱的豆香。
“用这个拌凉面，凉面沥干水份跟酸萝卜丝和豆芽拌一起，最后浇上这个酱拌匀。”隋玉说，“做好了先端一盘出来，我先尝尝。”
“好嘞。”
隋玉品着大酱的余味，心里咂摸着若是拌凉面好吃，接下来她就有活儿做了，可以着手继续酿大酱，秋天的时候卖给返程的客商。而且不用荤油，也不用担心天气稍冷猪油就凝固泛白，凉面卖的时间能更长一点。
“凉面拌好了。”殷婆端一盘面出来，说：“你先吃，酸萝卜丝要是不够，我再给你切。”
隋玉吃一口，隋良和阿水过来也要吃一口，酸萝卜冲淡了大酱黏腻的口感，细细咀嚼还能嚼到碎豆豉，一抿就化，酸萝卜丝和豆芽在嘴里嚓嚓作响，咽下肚又酸又凉，着实舒坦。
“殷婆，给我也拌一盘。”隋良冲进灶房。
“还有我，还有我。”阿水紧跟着开口。
老万带着八个客人进门时，就见她们并排坐在檐下先吃上了，他打趣说：“还是当掌柜舒坦啊，想吃就吃。”
“做了新菜，帮你们先尝尝味。”隋玉起身，说：“缸里有水，你们自己打水洗手，我让殷婆先上九盘凉面，你们填个肚凉快凉快。”
“也行。”老万指了指门外，说：“我们骑着骆驼过来，你让人留着心看着。”
隋良立马跑出去守着。
见老万他们好像要谈事，隋玉带着阿水离开，她们走进客舍寻个阴凉地待着。
吃饱喝足，天气又热，老万一行九个人不想顶着大太阳再回城，他们跟隋玉打个招呼，寻几间房直接睡在泥榻上。
一直到日落黄昏，老万他们才走出客舍，让殷婆又煮一盆凉面，他们吃饱肚子才准备离开。
“玉掌柜，我明天打发人过来提凉面，你这边还做不做吃食买卖？”老万问。
“你一个人吗？”隋玉为难，“我这里离城不近，没打算做零散的吃食生意，你若是想定席面倒是可以。”
“几十个人，三十个人，一人两盘。”老万说。
“或者你把拌面的酱卖给我们。”站在老万旁边的男人说。
“行，我把酱卖给你们。”隋玉起身，说：“一罐一掌高的拌面酱我卖七钱，你们要几罐？”
“九罐，一人一罐。”老万说。
“那明天我让人送到东市去，我这里的罐子还不够。”隋玉说，“酱拿到手了，你再给钱。”
“成。”老万吹个口哨，他们一行人骑着骆驼离开。
隋玉和隋良也进屋吃饭，姐弟俩都吃凉面，还有晌午卤煮的鸟肉，用小火焖了半天，早就骨酥肉烂。
“娘子，这是万掌柜给的一百二十钱。”殷婆送钱过来。
“你提着，等会儿带回去。”隋玉脑中灵光一闪，她突然又琢磨到一个赚钱的主意。
之后的日子，隋玉天天去城北客舍，老万买走了半坛大酱，她要继续炒花椒和豆豉，捣碎了倒进大酱缸里拌匀继续发酵。这些大酱是买回来的，今年自家地里能收黄豆，隋玉琢磨着不如自己酿三四缸。
六月二十，老万再次派人来买拌面酱，还指明要买她家的酸萝卜。
隔天，隋玉带着隋良和殷婆挑着十罐大酱去城里走街串巷，多亏之前在城里走遍了，她清楚哪条巷哪条街有食铺和饭摊，她过去推销她的拌面酱。
“人哪去了？这么热的天还去客舍了？”赵西平骑着骆驼回来，见大门落锁，他将包袱从墙头扔进去，又骑着骆驼去客舍。虽然扑了个空，但也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骆驼放在客舍那边，赵西平徒步往回走，进城恰好遇见脚步轻快的主仆三人，他悄悄靠近，越过殷婆，轻轻点了点隋玉的肩头。
隋玉回头，看殷婆憋着笑，她觉得不对劲，转个身看见满脸含笑的男人。
“谁回来了呀？”隋玉装不认识。
“你说是谁？”赵西平飞快打量她一眼，气色颇好，满面红晕，眼神发亮，这神色他熟悉，她又赚钱了。
隋玉弹了弹手指，说：“你身上汗味好重，熏人，离我远点。”
赵西平：……
“回去吧。”他退了两步，说：“你们走在前面，我别把风熏臭了。”
四人回家，赵西平先进灶房打水去浴房冲凉，连着头发一起抓洗干净才出来。
“小米呢？”隋玉问。
“在家，没过来，婚期定在八月初二，娘让她在家住一段日子，临近婚期的时候，大哥和二哥再送她过来。”赵西平舀水漱口，“我不在家的这些天，你感觉如何？”
“睡觉的床很宽敞，我一个人睡很凉快，感觉非常不错。”
赵西平顿住了，脸也黑了。
“不过……”见他神色有了变化，隋玉坏笑一声，说：“不过你不在，煮的饭菜经常吃不完。”
“你不是养的有猪有狗，还担心剩饭？”赵西平冷嗤。
隋玉笑看着他，说：“猪狗不能坐旁边嘛，而且有肉有菜，倒了喂猪喂狗多心疼人。”
赵西平彻底不笑了。
隋玉狂笑。
“悄悄跟你说个事。”隋玉指了指肚子，说：“我们的小崽儿会动了。”
赵西平愣了愣，继而狂喜，“真的？我摸摸。”
隋玉跟他进屋，她让他对着肚子说话，待肚子里有动静了，男人贴在她的肚皮上，细细感受里面的咕噜声。
这是赵西平头一次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他激动的手足无措，他仰头看着隋玉，又指了指肚子，哑声说：“我当爹了。”

第160章 和气生财
小憩片刻，再醒来，外面已是红霞满天，日近黄昏，暑气渐消，凉风习习。
门被扣响，赵西平过去开门，门外的宋娴看见他，问：“隋玉也睡醒了？”
“醒了，宋姐你进来。”隋玉利索地盘起头发，走出来问：“拌面酱收到了？”
“收到了，我晌午还吃了，味道挺不错。”宋娴走进来，说：“我过来也没啥事，就是来说一声大酱的事，再一个就是我大哥大嫂过去跟我们说了连正和小米的婚期，我想着他们都回来了，赵千户也该到家了，我来看看。”
“你不在家的时候，宋姐经常来陪我，还给我们送来好多小孩穿的衣裳。”隋玉跟赵西平说。
赵西平跟宋娴道谢。
宋娴摆手，又说：“晚上去我家吃饭。”
“干嘛？”隋玉疑惑，“好端端的，你请什么客？”
“热闹热闹，以后我们正式成亲戚了。”宋娴不跟她啰嗦，人往外走，嘴上交代：“家里已经在准备饭菜了，你俩收拾收拾，带上隋良一起过去。”
赵西平跟隋玉对视一眼，说：“我去街上买点东西提过去？”
“行。”
等隋良回来，三人就出门去宋家串门吃饭。
晚上回来，殷婆听到动静过来开门，说：“娘子，灶上已经烧好了水。”
“你晚上吃饭了？”隋玉问。
“吃了，我热了晌午的剩饭。”
隋良将手里攥的三个煮鸡蛋递给她，说：“呐，给你带三个鸡蛋回来。”
“哎！哎……”殷婆语塞，她接过鸡蛋，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
隋玉已经绕过她径直进屋了。
赵西平去灶房舀水，出来说：“往后你就留在客舍那边，我在家，你不用来回跑了。”
“多谢大人。”殷婆觉得她除了谢，也不知能说什么。
……
有赵西平这个劳力，之后的日子，他早训结束就去客舍那边挑拌面酱回来，趁着凉快，隋玉跟他一起去城内各个食铺和饭摊卖酱。夫妻二人城内转悠小半个月，最后去了民巷，印象中的民巷大变样，一半是废墟，一半是新砌的黄土墙，劳工光着膀子扛着木锤卖力地夯土，老秃和民巷里的其他人在收拾废土和虫蛀的房梁。
“呦，玉掌柜来了。”二花婶不阴不阳地来一句。
其他人闻声看过来，隋玉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说：“我过来转转。”
“托你的福，多花一大笔冤枉钱。”老秃开口。
“早晚都要花这笔钱，房子旧了就该换新，舍得花钱才能赚钱。”隋玉走过去，问：“这边是当客房还是仓房？”
“跟你那边一样，仓房和客房在一个院。”老秃指了下自己的房子，说：“我那边地界宽，用来当灶房。”
隋玉这时拍了拍赵西平拎着的坛子，说：“拌凉面用的大酱，城里的食铺用这个拌凉面都卖疯了，我惦记着我们的交情，想着不能让你掉空子，特意给你送过来，你买不买？眼瞅着近几天就有商队回来，你不做凉面卖？”
老秃又气又憋屈，他打算硬气一回，说：“你找错人了，我又不是做菜的人。”
“你不是厨子，但你儿子和儿媳是厨子啊。”隋玉早就听到了消息，老秃让他小儿媳转商户，以后开食肆做生意。
老秃语塞。
“长街饭摊上卖的凉面就是用的这个酱？”有人问，“我记得你之前做的不是这个味。”
“荤油炸的蒜油不如这个，天一冷，荤油就凝固泛白，凉面就不能卖了。这个是一年四季都能用，冬天不能卖凉面，酱还能拌热面。”隋玉解释，她看向老秃，问：“买不买？”
老秃琢磨一下，说：“你打算一直卖这个酱？”
隋玉点头，这是个一年到头都能做的生意。
“行，我买。”老秃突然想开了，做生意能不结仇就不结仇，他不仅要学隋玉的本事，还要学她的厚脸皮，反正都是为了赚钱，不丢人。
“看在往日的交情上，你卖我便宜点。”老秃说。
隋玉讶然地看他一眼，这是想通了？她玩笑着说：“能便宜卖给别人，但不能便宜卖给你，这一年多的时间，你在背后可没少骂我。”
老秃心虚，他没再作声，径直回去喊他小儿子拿钱出来。
“多少钱？”他回头问。
“三十钱，这一坛能装四罐酱。”
“你卖别人多少钱？”
“一罐七钱。”隋玉笑着说。
老秃气绝，大声冲屋里嚷嚷：“拿三十钱出来。”
隋玉笑眯眯地收了钱，转手递给赵西平，说：“那你们忙，我们先回了。老叔，以后再有什么好东西，我还先想到你。”
“你真不怕我们抢走你的生意？”二花婶的男人不解，他们仿照隋玉的客舍布局盖房，几乎是照抄了她的生意路子，她竟然不生气也不找事。
“过路的商队多，我不可能把所有的客商包揽了。”隋玉摇头，说：“各凭本事赚钱罢了，你若是能抢走我的生意，那说明我还有不足的地方要改进。”
在她那个时代，酒店旅社何其多，只要用心经营，就没有不赚钱的。哪怕到了后世，一个城池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客栈。隋玉也不敢挤垮民巷的生意让她的客舍一家独大，若真走到那一步，真正有麻烦的是她和赵西平，日进斗金的生意，谁见了都眼红。
“拌面酱用完了你再去买啊，我就不往这里送了。”隋玉跟老秃说。
二花婶的男人突然明白了，他们这些指望租赁房屋赚钱养家的人才会焦虑客人跑了。像隋玉这样，她赚钱的路子广，客舍的生意哪怕受影响，也不会影响到她的吃喝，多赚一点或是少赚一点都是赚，她当然想的开。
“看什么？”二花婶捶他一拳，她指着隋玉的背影问：“你在瞅谁？”
“瞅隋玉，我们不及她。”他吁口气，说：“等房子盖好了，你在家守着，我得再找找其他的营生。”
此时，一队形容狼狈的客商牵着驮货的骆驼走进敦煌，黄安成刚准备上前搭话，一股酸臭的味道随着热风塞进喉咙，他呕一声，捂着口鼻骂：“你们这是多久没洗澡了？”
“沙漠里哪有洗澡的水，我们就是打算进城好好休整休整。”领头的客商苦笑。
“去城北客舍，客舍就在河边，你们想怎么洗就怎么洗。”黄安成朝北指一下，“你们去过吗？”
客商摇头，他们要去民巷，这些年东西往返都是住在民巷那边，住在熟悉的地方他们踏实些。
然而去了民巷，商队又被二花婶的男人介绍去城北客舍，“我们这边在盖房，路上堆着泥不好走路，夯土敲敲打打的，你们也休息不好。城北客舍的掌柜就是前两年在这边开食肆的妇人，你们也认识，只管过去就是。”
“上门的生意竟然往外推？”客商惊呼，他们疑惑道：“今年春天的时候，你们不还在城门口抢客？”
“明年还抢。”二花婶的男人笑了，“明年你们再来，我们这边的房子就盖好了，客房和仓房在一个院，还有专门关骆驼的院子，不仅能关骆驼还能存放粮草，保管让你们住得舒舒坦坦的。”
商队只得离开，他们去了城北客舍，发现这边的客舍跟民巷里的人说的一样，客房和仓房在一个院，有牲畜圈，还有卖饭的食肆。
“民巷那边在盖房你知道吗？”客商问隋玉，打听道：“你们两边的客舍是同一个主事人？”
“那倒不是，我们是相互抢生意的。”隋玉接过房钱。
“那倒是稀奇了。”客商摇头。
“你们洗漱好直接去西厨，我让厨娘给你们准备饭食。”隋玉往出走，她冲阿水招手，两人一起进厨院，她交代说：“往后有客商在河里洗澡，你就躲进屋别看他们。”
阿水点头，“我爹跟我说啦。”
灶房里正在炒花椒和豆豉，隋玉没进去，她进仓房去搅大酱，天热大酱发酵得快，花椒和豆豉倒进去焖个四五天就出味了。
待客商湿着头发走进门，隋玉抬起木板盖上酱缸，出去打听：“返程的商队多吗？”
“不少，小商队差不多都是在这个月回来。”客商走进饭堂，看桌上摆着面盘子，问：“这些就是我们的饭？”
“对，酱汁凉面，你们尝尝。”隋玉说，“要是吃的惯，你们东行的时候也能捎一罐走，这个拌面好吃，尤其是有酸萝卜丝的时候。”
客商点了点头，隋玉便走开，不打扰他们吃饭。
当天夜里，隋玉和隋良刚被赵西平接回去，一行晚归的商队在城门口拐道直奔城北客舍。
躺上榻的奴仆和帮工听到驼铃声又爬起来，老牛叔领人进屋，顺便收房钱，甘大甘二和李木头帮商队卸货，殷婆等三个奴仆重新烧锅做饭。
一切收拾妥当，客商吃上饭。
待水足饭饱后，结账时，客商直接扔给殷婆一兜铜板，说：“刨除饭钱，其他的你们分分，劳烦你们忙了半夜。”
在场的人无不欣喜，待客商回客舍睡觉了，殷婆她们将锅碗收拾干净，借着烛光一起数铜板。
老牛叔看了看，他走了。
甘大看他一眼，转头问：“我们能分多少钱？”
“四钱的饭钱，我们六个人能平分三钱。”殷婆熟练地划分铜板，每人五十文。布兜里还有三十八个铜板，又每人各分六个，多的那两个铜子是属于甘大甘二的，他们母子三人先到主家，理所当然的能多吃多占。
对于客商打赏奴仆和帮工的赏钱，隋玉跟赵西平一向是装作看不见，不过问也不阻止。以殷婆为首的五个官奴，一开始收到赏钱还忐忑，奴仆的人是主人的，财物自然也是主人的，但在发现主家不追究他们私藏赏钱时，他们越发对客舍的生意上心，掏心掏肺地服侍客商，争取多得赏钱。

第161章 三个女人拧成一股绳
一大早，民巷的巷头就吵起来了，隋玉跟隋良远远听到喧闹声，姐弟二人俱是好奇张望。
“这是出什么事了？”隋玉跟过路的人打听。
“好像是什么客商的事，抢生意吧。”一个老嬷说。
“姐，我去看看？”隋良问，“你在这儿等我，你别过去，免得被推挤到。”
“行。”
隋良一溜烟跑了，他钻进人群往里细瞧，二花婶的男人一个人跟五个人对骂，那五个男人气得面红耳赤，二花婶的男人却是很平静，骂三句才还一句。
听了一会儿，隋良大概明白事情的缘由，他从观战的人群中挤出去，跑过去跟隋玉说：“是二花婶的男人昨天把商队赶走，让客商去我们的客舍住，巷子里的其他人骂他吃里扒外、里外不分、胳膊肘往外拐。”
“他介绍商队过去的？巷子里除了几家扒房盖房的，不还有老房子可以住？”隋玉纳闷，“怎么好一阵歹一阵的？之前恨不能打杀我，现在又替我揽生意。”
不止她有这个疑问，就是老秃也不理解，等吵架找事的人走了，他过去问：“你怎么回事？我们的房子拆了，你二叔我大侄他们家的房子没拆，这是还能住人的，你把客商赶走是怎么回事？”
“等我们的房舍盖成了，他们的老房子旧房子照样被嫌弃，到时候生意还是不好。索性我提前推一把，当个恶人，他们想赚钱做生意，那就跟我们一样扒房另盖。”二花婶的男人无所谓被骂，他环顾一周，嫌弃道：“你瞅瞅，我们这边的巷子真丑，院子里散乱地搭棚子，屋顶塌陷，就像那八十岁老太太穿的补丁衣裳，又烂又臭，还不如一起整改。”
隋玉逼得他们不得不跟着她的步子走，二花婶的男人也想明白了，以后他们的房舍落成，巷子里的其他人家不是关门歇业，就是也花钱重新盖房，拖拖拉拉一年又一年，还不如今年一起大改。
“你真是多操的心。”老秃摇头，“你得罪人去吧，我懒得管。”
“总要有一个人出来管。”二花婶的男人说。
他真的是说到做到，之后再有商队过来，只要不是已经交钱入住，他就硬着头皮过去劝说商队离开。
托他的福，从夏末到初秋，城北客舍日日有商队入住，隋玉每日进账最少也有八十钱。
炎热的夏日在叮叮当当的驼铃声中走入尾声，临近八月，赵小米在她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的陪伴下带着爹娘置办的嫁妆走进敦煌城。
隋玉也给亲友通知了喜讯，她跟隋良这边没什么亲人了，赵西平的亲人都在老家，来帮忙准备宴席的人都是军屯里的邻居。
婚期的前三天，秦大顺两口子、孙大娘、冬子娘、腊梅嫂子，以及杜婶子过来帮忙买菜择菜，隋玉还请了个儿女双全、父母俱在的妇人过来帮忙缝喜被、妆点嫁妆。
八月初一，隋家待客，黄安成和宋娴两口子在这日充当赵西平这边的亲戚过来吃饭，宋娴送赵小米两尺绯色绸子。
“我们是商户，不能穿绸布，但穿在里面也不妨事，除了自家男人，也没旁人知道。”宋娴悄悄跟赵小米嘀咕，“绸子做肚兜又轻薄又清凉，你会喜欢的。”
赵小米有些脸红，总觉得她的话里还有其他意思。
隋玉走进后院，喊：“开席了，快出来吃饭。”
宋娴冲小米一笑，拉着她往外走。
“成一家人了就是不一样，亲亲热热的，看得我眼酸。”隋玉半是好奇半是打趣，问：“你俩凑一起嘀嘀咕咕啥呢？”
宋娴笑了笑不说话，赵小米支吾两声，说：“婶婶送我两尺绸布。”
隋玉了然，她看宋娴一眼，笑骂道：“不正经。”
“我做什么了？送两尺绸布就不正经了？”宋娴笑得越发开怀，“莫不是你也穿绸布了？”
隋玉没理她。
经这一闹，赵小米心底的紧张感消失了大半，她走进前院，大大方方地接受众人的祝福。
席散，赵西平兄弟三个抬出嫁妆，便桶、木盆、被褥、皮毛这些能用骆驼驮就用骆驼驮，木床、水缸、箱笼、桌椅板凳这些大件东西则是人抬。
赵大嫂和赵二嫂站在檐下看着，说不羡慕是假的，赵小米出嫁带双份嫁妆，算是村里的头一份。有些姑娘嫁人，把在家穿的旧衣裳一裹就去了婆家，她们妯娌俩嫁人，也只是带了两身新衣裳和两个衣箱，比不得赵小米。
“三弟妹，小米去了婆家，你那里岂不是少了人帮忙？”赵大嫂问，“我家大丫八岁了，在家能干的很，我送她来给你帮忙。”
隋玉摆手，说：“人手够用。”
“那等大丫岁数大点了再来给你打下手，让她跟你学学。”赵大嫂语带讨好。
隋玉没回绝，离大丫长大还有好些年，她也不确定几年后还是什么光景。
嫁妆提前一日送过去，到了正日子，黄连正由黄安成带着，牵头骡子过来迎亲。
赵小米穿着一身红嫁衣出门，父母不在，她拜别兄嫂，再由她大哥抱起来偏坐在骡子上。
“姑娘嫁到我们家，我们肯定不让她受委屈，你们放心。”黄安成开口。
“哥，嫂，我往后会好好待小米的。”黄连正出声保证。
“你们好好过日子，小米的脾气有些急，好在不犟，能说的通，你多让她几句。”赵西平叮嘱，“她若是不讲理，你让她回来找我，我教训她。”
“三哥——”赵小米急了，“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她没听懂赵西平的言外之意，但黄连正听懂了，他郑重地点头应下。
赵大哥和赵二哥不善言辞，纷纷说：“你三哥的意思也是我们的意思，行了，时辰不早了，走吧。”
迎亲队离开，赵家三兄弟跟过去送亲，一直到深夜才回来，兄弟三人各个身上都有酒气。
赵西平洗漱一番进屋，他径直走到床尾，熟练地托起隋玉的腿脚揉捏，肚里的孩子月份大了，夜间她经常因为腿脚抽筋疼醒。
隋玉醒了，她托着肚子翻个身，含糊地说：“回来了啊？”
“嗯，刚回来。”赵西平动作停了一下，问：“要不要尿尿？”
隋玉点头，但躺着没动，赵西平明白了意思，他继续给她捏腿。
“大哥说等小米回门了，他们就要回去。”
“快秋收了。”隋玉想了想，说：“到时候托出城的商队带着他们，路上有个照应。”
“这个力道行吗？”
“行。”隋玉又想睡了，她抽回右腿换左腿，等揉得差不多了，她翻身下床去茅房。
赵西平给她举着油盏照亮，一手搀扶着她。
厢房里睡的两对夫妻已经熟睡，打鼾声此起彼伏。从茅房出来，隋玉撩水洗手，她认真地问：“等你岁数大点，你会不会扯呼噜？”
赵西平沉默。
隋玉踩他一脚，越过他往屋里走。
赵西平跟上去，躺上床后，他习惯性地贴在隋玉的肚子上。
“睡了。”隋玉推开他，“小崽睡了，我也要睡了。”
“你睡，我不说话。”赵西平又贴上去，“今晚我没陪他说话，他不高兴了吧？”
隋玉：……
“今天你小姑出嫁，我送亲去了。”赵西平解释，“你是个姑娘还是小子？”
“你喜欢姑娘还是小子？”隋玉问。
“都喜欢。”
隋玉换个问法：“你希望肚里的小崽是儿子还是女儿？”
赵西平沉默。
“儿子？”隋玉语气肯定地猜测。
“这世道对男人来说更容易活下去，不过小崽是女儿也无所谓，我能保护她。”赵西平坦言，“丫头小子都行，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隋玉哼一声，暂且放过他。
赵西平躺下，他搂住她，说：“有你这个娘，我们的孩子指定有出息。”
隋玉可没有这个信心，指望孩子有出息还不如指望自己。
……
回门这天，隋玉没去客舍，她跟赵大嫂和赵二嫂在家等着，两个嫂子在灶房做饭，隋玉坐在灶前帮忙烧火，妯娌三个随意地聊着闲话。
“三嫂——”赵小米跑进来，“大嫂二嫂，我回来了。”
黄连正跟着喊，他手里提着两只乱扑棱的活鸡，显得他格外狼狈。
赵大嫂过去接走鸡，说：“你进屋坐，小米的三个哥哥去客舍了，估计快回来了。”
黄连正忙声应好，人却还站在院子里，他偷瞄一圈发现水缸里的水只剩一半了，趁三个嫂子不注意，他拿走扁担提着两个桶快步往外走。
“哎！你干啥去？哪有让新上门的姑爷去挑水的！你回来。”隋玉喊。
她一出声，黄连正快跑几步，像个偷水桶的贼，一溜烟就出门了。
“这是贼上门了？”赵大嫂打趣小姑子。
赵小米难为情，她摆手说：“别管他，他闲不住。”
不止黄连正闲不住，赵小米也闲不住，她撸起袖子洗洗手，走进灶房帮忙做饭，倒是隋玉这个主人家闲下来了，挺着肚子在檐下吹风。
待赵家三兄弟回来，黄连正也挑水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三个大舅子，说话都有些结巴。
隋玉觉得好笑，她像是看热闹一样看了半天。
“新姑爷头一次上门都是这个德行，我跟你大哥是在冬月成亲，回门的时候，他把我家堆的干柴劈了半垛。从那以后我爹对他就特别满意，一提起这个大女婿，我爹就夸他顶半头牛。”赵大嫂说。
“可真是亲兄弟，我家那个跟我回门也是又劈柴又挑水。”赵二嫂失笑，“看来男人也就是这些哄人的花招，靠卖力气表现自己。不过你爹若是活着，老三面对老丈人就不能靠卖力气了，劈柴挑水都不好使。”
后一句话是跟隋玉说的。
隋玉看赵西平一眼，笑笑没说话。
饭后，一家人坐在檐下吹风乘凉，闲聊时，赵小米提起买卖粮草的生意，她打算明天就开始收割金花草，晒干了打捆堆放。
“三嫂，等粮草准备妥，我就去客舍拉生意。”赵小米先打招呼。
隋玉点头，说：“行，许你进客舍里面找客商商谈。”
“一捆干草多少钱？”赵大嫂问。
“五钱，一捆干草最少要有七十斤。”赵小米答。
赵大嫂遗憾，两地隔的太远，若是离得近，她也能把地里收的黄豆杆打捆卖钱。
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赵大嫂觉得不能再在老三家多待，见得越多，她越是心燥。所以隔天一早，赵大赵二两对夫妻早早跟着商队出城了。
接下来的日子，进城的小商队少了，偶尔有几个大商队回关进城。一些走远的大商队，经常是两三年往返一次，考虑到这部分商队不知道敦煌新开了一家大客舍，老牛叔再次前往玉门关，为客舍招揽生意。
开春租骆驼的商队也有回来的，宋娴租出去的骆驼瘦了许多，但精神不差，一部分商人选择退租，更多的是选择买下。
“这八头骆驼你给我留着，我明年过来还租这八头。”一个客商跟宋娴交代，他用商量的口吻说：“你能不能给我留两年，我们再多跑两年，手头宽裕了就买下这八头骆驼。”
“你们是近两年才走商的？”宋娴问，“我听你们的口音还挺重。”
客商点头，“这是我们第二次来敦煌。”
宋娴思索一下，说：“行，这八头骆驼我给你留着。”
“先谢过宋当家了。”客商拍了拍骆驼，解释说：“路上遇到狼群了，它们救了我们的命，我给它们买几捆干草和一袋黄豆，劳宋掌柜跟人交代一声，天冷的时候给它们吃好点。”
宋娴当然不会拒绝，又说：“我有个侄媳妇是做粮草生意的……”
客商闻声知雅意，打听到赵小米的名号，隔日就在她那里买了三十钱的粮草。

第162章 买私奴
九月秋收忙，甘大甘二为了尽快忙完农活儿回客舍干活得赏钱，他们兄弟二人跟赵西平交代一声，直接卷了铺盖睡在庄稼地，干累了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割麦，日夜不停歇。
殷婆每日赶在饭点前去地里送饭，看两个儿子不要命地干活，她心疼道：“钱没命重要，我们在主家有吃有喝有住有穿，攒的私房钱也起不了大用，你们别被钱迷昏头了。”
甘大这才解释：“我以前听掌柜娘子提起过用钱赎奴籍，应该是有这回事，不然掌柜娘子不可能知道。我跟二弟想多攒些钱，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就花钱赎奴籍，转为良民。”
殷婆哽住，回去后跟隋玉打听赎买奴籍要多少钱。
“目前可能还没有这个政令，我不清楚。”隋玉探究地看向她，问：“你想赎买奴籍？”
殷婆搓了搓手，说：“我们当过良民，不想世代为奴，有个念想也好。娘子，你说以后再过二三十年，朝廷会允我们用钱赎奴籍吗？”
隋玉肯定地点头，如今的奴仆更倾向于奴隶属性，随着朝代的更迭，奴隶的属性肯定会慢慢减弱。
“能就行。”殷婆眼睛亮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隋玉笑笑，说：“我们多干活多攒钱。”
这是主仆二人头一次提及钱的事，隋玉张嘴欲谈工钱，但思及后续的打算，她咽下到嘴边的话。
“对了，你晚上再去送饭就跟甘大甘二说一声，麦子割了先晒在地里，晒干后再打捆。先别急着运去粮场，到时候我去跟宋当家借一群骆驼，一趟就把麦捆运走了。”隋玉交代，补充说：“不用运粮，要少耽误好些事。”
殷婆点头应下，见隋玉没有要交代的，她进屋去忙活。
十亩麦子收了五天，麦子收了又收黍米，等那二十亩地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赵西平告假一天，他去宋娴那里领走五十头骆驼，再加上自己家的八头大骆驼，一趟运走十亩地的麦捆，不消一天就将二十亩地里种的麦子、黍米、高粱都运去粮场。
官奴赶着牛正在粮场上碾压麦子，赵西平找到粮官交谈几句，说明身份后，他毫不费力的用骆驼运走一百捆麦秆。
趁着夜色，赵西平带着奴仆和帮工将骆驼驮的麦捆卸下来堆在地上，当晚给辛苦了一日的骆驼加餐，次日一早送回沙漠里。
河道窄处拦上横木，一百个麦捆都丢进河里，甘大甘二在隋良的地里收黄豆，洗麦秆的活儿只能是赵西平动手。他穿着裤子走进河里，先是挑开捆麦秆的草绳，再用长杆将麦秆摁进水中。
流动的河水带走麦秆上的浮灰、虫蚁和草渣，散开的麦秆在河道上堆积了厚厚一层，赵西平艰难地行走在其中，不断将麦秆浸入水里，再推走水面上飘的草渣。
隋玉站在树下摇着蒲扇扇风，有客商过来，她往河上游指，说：“想洗澡往上游走，或是你们晚点再过来。”
“这是做什么？”客商寻块石头坐下，说：“过两年这些树长大了，河边就阴凉了。”
河边种的树都是开春从山上挖来种下的，山上土壤贫瘠，树苗长得瘦弱，移种过来之后上过粪肥，土壤养肥了，树也长精神了。
“洗麦秆做什么？”客商又问。
“洗去虫蚁和草渣，之后捞起来摊在桌上晒干，晒干了把泥榻上的干草换下来。”隋玉解释。
“搞这么仔细？”客商惊讶，“我家床上的干草换的都没这么勤。”
“你们赚大钱的还睡草铺？”隋玉笑问。
“草铺睡着舒坦，又软又暖，是个好东西。”客商解释。
隋玉趁机打听：“你们在关外可见过一种白色的花，没开花时是青色的，像没熟的桃子，开花后是绵白色，像芦花一样是软的。”
客商听她描述，推测道：“可以用来取暖？”
隋玉点头，“你见过？”
“没有。”客商摇头，“那是什么花？你在哪儿见过。”
“以前在竹简上看过这种描述，不过记录不详，我也不清楚是什么花，只知道是关外的东西，生长在哪里我也不清楚。”隋玉解释，又说：“劳你帮我留意一下，若是真找到这个花，你给我带一些回来，往后再入住客舍，我不收你房钱和饭钱。”
客商哈哈笑，说：“行，这笔生意做得。”
“你们出关行商也接任务吧？比如帮谁寻找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隋玉问。
“对，有人给钱我们就接。”客商脱去鞋子，他走下水，说：“赵千户，我来给你帮忙，你可别再鼓着眼珠子瞪我了。你媳妇是长得美，但我对她可没什么想法。”
赵西平略有些尴尬，他心虚地解释：“你误会了，我在听你们在说什么。”
客商笑笑，没说信或是不信。
洗麦秆洗了一天，晚上等客商们都吃完饭了，奴仆和帮工将饭桌和板凳都搬出来，男人们下河抱麦秆，湿漉漉的麦秆摊开铺在饭桌和长凳上沥水。
这两天在西厨用饭的客商将就将就，饭桌和长凳用来翻晒麦秆，大家吃饭只能站着或是蹲着。
麦秆晒干后，去年铺在泥榻上的干草陆陆续续扯下来当柴烧，干净的麦秆铺在泥榻上。
秋收到了尾声，甘大甘二收完主家的庄稼，又将地里的黄豆杆都拉了回来，刚腾出手要去客舍做活，天上落雨了。
官府发了急令，各处开荒挖渠的奴隶全部下地抢收庄稼，赵西平也忙了起来，他带着手头无事的官兵下地干活，甘大和甘二也被他带走了。
赶路的客商纷纷催赶着骆驼进城，急行的商队只得停下，走出城门的驼队斟酌几番，选择继续东归。
然而不过三天，离开敦煌的商队再次返回，只因雨后大降温，甚至是毫无征兆地下起雪。
“今年冷得早啊，还没入十月就下雪了。”客商喝着热汤面，抱怨说：“看这鬼天气，今年不敢再往东走了，山岭上积雪厚，万一下几天雪再晴几天，雪化了结冰，人和骆驼走上去都得摔死。”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他们思索着也要改变行程。
“得亏你这边盖了大客舍，不然我们这么多人还没地方住。”有人说。
隋玉笑了，说：“不止我这里，民巷那边的房子也翻盖了，也能住不少人。”
“你们这边弄得好，我们都愿意留在敦煌住。”
“今年我们杀年猪，过年的时候大家聚一起热闹热闹。”隋玉说，“去年还烤了羊，有镖师对打互摔，还挺热闹。”
“你肚里的娃娃什么时候生？”有人问。
“年前，或许在腊月。”
“那我们热闹，你只能眼馋着了。”
隋玉笑着点头，刚要说话，就见门外闪过四五个衣衫褴褛的人，手持鞭子的男人听到说话声又拐回来，他披着黑乎乎的羊皮，隔着门问：“这里可是城北客舍？”
“对。”隋良放下练字的木板往出走，嘱咐说：“姐，我去招呼，你别出来，外面有雪。”
然而不到片刻，他又满怀忐忑地走进来，说：“姐，是卖奴隶的人，能让他们住进来吗？”
隋玉让殷婆扶着，她谨慎地走出去，入眼是一群形销骨立的奴隶，奴隶贩子倒长了个富态相。她的目光又移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奴隶，她想起了曾经的经历。
“在官府登记过？”隋玉问。
“登记过，我手里的私奴不是偷来拐来的。”奴隶贩子解释，“能不能住？你给个痛快话，不能住我们再另寻他处。”
“能住。”隋玉让隋良领他们去最后一进客舍，说：“一进客舍有十二间客房和十二间仓房，客房加仓房加牲畜圈，一套一晚一百文。”
“包个院子。”奴隶贩子最不差钱，他直接交半个月的租子，拿走铜锁和钥匙后赶着奴隶进屋。
赵西平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跳下骆驼，问：“什么情况？”
“奴隶贩子不知道从哪儿过来，带了一群私奴，说是已经在官府登记过。”隋玉挪回目光，问：“地里的庄稼收完了？”
“收完了，都抢收回来了。”赵西平扶着她进屋，说：“在这儿吃点东西，待会儿雪停了我们就回去，往后几天你别过来了。”
“行。”
隋玉在家歇七天，等雪停天晴了，路上的积雪晒干了，她才又去客舍。半道遇上几个奴隶贩子赶着一群奴隶，隋玉发现之前穿着单薄的奴隶穿上了夹袄，脚上都穿着鞋，比她流放路上的待遇好很多。
“这是要离开了？”隋玉搭话。
“不是，城里有几家要买私奴，我带人过去让主家挑选。”
“怎么卖的？价钱如何？”隋玉动了心思。
奴隶贩子听出来了，说：“男奴二千钱，女奴二千五百钱，你有什么要求？买来伺候人还是种地？”
隋玉又有些迟疑，她望着面前的私奴，一时无话。
“这样吧，等我们回来，我再跟掌柜详谈。”奴隶贩子看了看天色，不敢再耽误，说：“这批看不上也没事，你只要想买，我就能给你往这里送。”
“我要跟我男人商量商量。”隋玉透露口风。
“行，是该商量，买个私奴回家也是笔大开支。”奴隶贩子抖了抖肩头的羊皮，他望了眼太阳继续往城内走，骂骂咧咧道：“他娘的什么鬼天气，要不是这几家要买的私奴多，我可不愿意走这一遭。”
隋玉明白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催她赶快做决定。

第163章 是不是更喜欢我了？
突如其来的大雪，让赵西平变得格外忙碌，他是十个千户里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所以运送粮草、出城巡逻的事都落在他身上，经常忙到天黑才回家。这天也不意外，惦记着隋玉还在客舍，他紧赶慢赶，赶在黑夜降临的前一瞬骑马回到客舍。
隋玉往外走，路过奴隶贩子身边，她低声说：“明天给你答复。”
穿过暮霭沉沉的天色，奴隶贩子看向赵西平，他有些不明白，以他来看，隋玉赚钱的本事远在赵西平之上，买几个奴隶何须要看他的脸色？
“回了？”赵西平扶住隋玉，“你吃饭了？”
“还没有，我们回去吃。”隋玉环顾一周，跟甘大说：“等这边收拾利索了，你送隋良回去。”
“哎。”甘大点头，“掌柜娘子放心。”
“军马也留在这儿，先喂草料，你送隋良回去的时候把马也捎回去。”赵西平说。
甘大点头，他正想去取个火把来，就见甘二极有眼色地送来了。
赵西平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扶着隋玉往城内走，前些天下过雪，晚上的风很是寒凉，他走在西侧稍稍挡着风，嘴上说着白日所见的新鲜事。
隋玉往日听得认真，今日却有些敷衍，赵西平察觉到了，回到家做饭时，他问：“有心事？”
“嗯，我想买几个私奴。”隋玉坦然说。
“买私奴？客舍那边人手不够用？”赵西平问，“要不然雇帮工？还是你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
“那你就买吧。”赵西平没什么意见，钱是隋玉赚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这下换隋玉不吭声了。
赵西平察觉有异，他起身说：“我来擀面，你先回屋歇着，饭好了喊你。”
“好。”
独自一人回房，隋玉长吁一口气，她靠在床头暗暗思索，琢磨着是跟赵西平坦诚，还是借个由头糊弄住他，等日后自己做决定了再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门外响起脚步声，赵西平过来拿木盆，他探头问：“要不要先去趟茅房？我待会儿给你舀水泡脚。”
“要。”
赵西平放下木盆，进来拿走油盏给她照亮。
刚从茅房出来，门外响起马蹄声，赵西平过去开门，是隋良抱着钱箱骑着马回来了。
“大人，人送回来了，我过去了。”甘大说。
“好，没拿火把？路上慢点。”
“好嘞。”
“姐夫，接一下。”隋良将钱箱递给赵西平，他提腿从马背上蹦下来。
“姐夫，我姐睡了吗？”隋良牵马进门，说：“骑马的感觉真不错，姐夫，你明晚还把军马放在客舍，我晚上给你骑回来。”
“骑骆驼还不行？”隋玉站院子里问。
“骆驼笨重，不如马跑得轻盈。”隋良笑，“姐，你先睡，我把马牵去后院的圈里。”
“这几天天气好，你把你的东西都搬去后院。”隋玉交代，“往后你就住那个院，想怎么布置都行。”
“好啊。”隋良高兴。
赵西平扶着隋玉进屋，他拿盆去打水，进屋时听见隋良的脚步过来，说：“陶釜里有热水，快去洗手洗脚。”
隋良回屋拿上木盆，快步跑进灶房，端水回屋路过姐姐姐夫的房间，他声音轻快道：“姐，姐夫，我回屋了。”
赵西平“嗯”一声，说：“他天天倒是乐呵。”
“他这个年纪又没什么烦心事。”隋玉将擦脸的布巾递给他，从桌上拿起骆驼油抠一坨抹手抹脸。
洗脸水倒进洗脚盆，赵西平先给隋玉脱鞋洗脚，洗脚的时候顺带按按脚底板。
“行了。”隋玉提醒，“水快凉了，你洗。”
赵西平丢下擦脚的布巾，两手一抬将她打横抱起，还颠了颠。
“又重了吗？”隋玉问。
“没有。”
隋玉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上倾着身子覆向隐在黑暗中的脸庞，他的嘴唇微凉，似乎带着风雪的味道。
衣带滑落，赵西平贴在隋玉的肩头深深吸口气，挺拔的鼻峰陷进白嫩的软肉里，隋玉身上的味道勾得他火气乱窜。
“我去做饭。”他将人埋在褥子里，自己大步端着凉透的水盆出门。
隋玉深喘一口气，腹下某个地方的空虚让她懊恼地抓住床单。
灯油见底，烛芯上的火苗渐渐缩短，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木床隐在黑暗里，隋玉偏头看向敞了个缝的门，隐约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赵西平。”她喊一声。
赵西平快步走过去，推门问：“咋了？噢，灯油没了。”
他又脚步匆匆去沽灯油，油盏里的灯油盛满，屋里火光大盛，半间屋蒙上昏黄的光晕。
“床上捂不暖和。”隋玉又说。
赵西平出去洗洗手，进屋脱衣裳躺进褥子里，他刚躺下，隋玉就贴了过去。
“你身上真暖和。”隋玉伸手抱住他，“抱着你我就满足了。”
赵西平给她捋了捋头发，笑着问：“说吧，又憋着什么坏水？”
“什么？”隋玉装傻。
“不说我就去做饭了。”说是做饭，赵西平却闭上眼睛，褥子下的手摸上她的肚子，食指敲在她的肚皮上，试图唤醒沉睡的小崽。
一、二……八、九……食指敲动第九下，肚子里的孩子有了动静，隔着肚皮，赵西平的手指碰上小崽的小脚。
两口子都笑了。
“我决定还是不瞒着你，你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应该再蒙骗你。”隋玉缓缓开口，“去年跟你提起过组商队的事，这个念头我还没打消，我想买私奴就是打算以后带她们组商队走商。”
赵西平手上的动作停了，他一时无话。
“虽说是有这个念想，但也不一定能实施，我还有孩子，或许他出生了，我就舍不得离开他了。”
“那就舍得离开我？”赵西平问。
隋玉摇头，“哪会舍得，有你陪着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赵西平不信，心里有些愤愤。
隋玉笑了，她仰头说：“前几年你在外打仗或是出任务，我在家等你一等就是好几个月或是大半年，我能在家等你，你就不能在家等我？”
赵西平不吭声。
“你真自私。”
“能——”赵西平扯着嗓子说一声。
“那我收回前一句话。”隋玉拍拍他的手。
赵西平叹一声，说：“在关内还好，私奴叛逃寸步难行，但若是出关，私奴逃脱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何必呢？”
隋玉心中一喜，听他这话，她发现他竟然不反对她组商队走商！她赶忙解释说：“这个我也考虑过，我打算买有家累的私奴，最好是奴生子，生而为奴的人奴性最重，再加有牵挂，她们私逃的念头会减弱许多。再一个，我许她们工钱，再分利，她们有钱赚，私逃的可能再次降低。女人到了关外，她就是没了奴籍的枷锁，若是无依无靠，她很可能会再次沦为他人赚钱的工具。只要跟她们讲清楚，其中的利弊她们自己会衡量，就是有人私逃，也会有愿意跟着我做事的，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十个人逃三个人我就有得赚。”
赵西平恨恨地掐她一把，恨恨地问：“琢磨挺久了吧？”
隋玉冲他讪笑。
“但女人组商队出关，无异于羊入虎口。”赵西平还是不放心，说：“你若是打定主意要买私奴，那就买男奴。”
“男女对半买吧，有对比才能看出好坏。”隋玉讨好地蹭蹭他，娇滴滴地说：“等私奴买回来了，还要托赵千户帮我训练一二，我的安危可就托付在你身上了。”
赵西平没办法，只能答应。
隋玉激动地亲他一口，“你怎么这么好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会不同意，然后我俩大吵一架。”
“最后还不是我服软？”赵西平一手枕头，说：“我就是不了解你也了解我自己，我十来岁的时候想上战场杀敌，爹娘兄嫂都不同意，最后他们谁也没拦住我，我还是参军了。从战场上退下来之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事啊，别人劝再多都不如自己亲身经历过有用，非得自己撞上南墙才知道是好是歹。”
隋玉沉默。
“你觉得走商有利，我也觉得有利，只不过担心你会有危险。你是曾经的我，我是曾经的爹娘，我觉得我可以听从你的主意，虽然舍不得，但也不想阻拦你。”赵西平又说。
隋玉心底震撼，她得承认，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心胸。
“买私奴可以，买吧，我们好好准备，等一切准备妥当了，你再动身出发。”赵西平说。
隋玉有些眼酸，不质疑她的决定，不问缘由地尊重她的想法，不用感情绑架她，如此爱她的男人竟然让她遇到了。
“好幸运遇见了你。”隋玉轻声呢喃。
赵西平得意，他暗暗自得，心想又被他迷倒了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走商？”隋玉好奇。
“不用问吧，什么原因都能理解，我当初想参军就是觉得见过血杀过敌的男人才算得上英勇，才没白活。”赵西平说，“你可能眼馋商队赚钱，可能想去关外看看，可能想去看富饶的大宛，可能想去看看沙漠的尽头，什么原因都行。”
隋玉抱紧他，叭叭地大亲两口。
“是不是更喜欢我了？”赵西平没忍住问。
隋玉疯狂点头，下巴磕在他的胸膛上如啄木鸟啄树。
赵西平又笑成一个烂柿子，他扶住她的额头亲一下，欣慰地说：“还行，石头心肠捂热了，这次没有兜兜转转地哄骗我。”
“你才是石头心肠。”隋玉不肯承认。
赵西平掀开褥子坐起来，说：“床上捂热了，你先睡一会儿，我去擀面，吃不吃鸡蛋？我给你煮两个。”
“好。”

第164章 义比钱重要
“玉掌柜，如何？”
奴隶贩子一早就等着了，见隋玉过来，他先扫了赵西平一眼，通过观察对方的脸色，心里已经清楚二人的决定。
果不其然，隋玉点头了。
“我先去吃早饭。”隋玉说。
“行，你随意，我不急。”奴隶贩子笑了，“我在客舍等你们。”
赵西平特意告了半天的假，就是过来帮忙掌眼，待吃过早食，他就跟隋玉去第十进客舍挑奴仆。
“我要身膀子粗壮的。”隋玉先说要求，“男女都可，用来种地，要力气大的。”
不用奴隶贩子吩咐，一部分奴隶上前几步，年龄大概在三四十岁左右，身形虽消瘦，但骨架子大，手指节突出，肩膀宽。
赵西平来回扫两眼，先剔除腿短胳膊短的。
“年龄多少？”隋玉问，“年逾四十的人我就不要了。”
三个中年妇人闷声后退两步。
“这些人是从哪儿买来的？”赵西平问一句。
“家贫活不下去，为了活命自卖其身，为了救重病的爹生病的儿卖身的，也有不少寡妇是男人死了被族里的叔嫂卖了。至于男人，多是欠债的或是遭灾的。”奴隶贩子毫不隐瞒，顾忌着赵西平的身份，他点了三个男人让其退下，解释说：“这三个是欠债败家的，人不老实，手脚不干净。其他的人身家清白，你继续挑。”
“有没有奴生子？”隋玉问。
蹲在檐下嚼柳枝的奴隶贩子比个手势，另有人去领人过来，这波人年纪较轻，多是十五六岁，也有十岁上下的。
“主家败了，她们又被转手卖给我了。”奴隶贩子解释。
隋玉注意到一对母女，女孩身段已显，大概有十五六岁，其母也只有三十来岁，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面带忐忑地看着她。
“这两个。”隋玉出声，“你俩过来，叫什么？”
“柳芽儿。”少女小声回答，“我娘不会说话，她叫梦嬷。”
隋玉没做声，再看其他人。
赵西平已经选出五个人，三女二男，俱是一副老实相。
“主家，您买我吧，我力气也大。”一个脸型瘦长的半大丫头出声，她满脸希冀地看着隋玉，说：“我叫小春红，小时候帮我娘卖过草鞋，会招待客人，能在客舍这边做事，农忙了还能下地干活。”
住在客舍的这些日子，小春红偶然得知每日来烧水的甘大甘二是主家的奴仆，她留意过，发现甘大甘二日日能吃饱，在客舍干活还能收客商给的赏钱，主家也不责骂人。那时她就在想，若是她也能被客舍的主家买下就好了，没想到主家还真有买人的打算。
隋玉多看她两眼，问：“你之前也是奴仆？”
“不是，我是被兄嫂卖了，爹娘死了，兄嫂当家，为了给侄儿娶妇，我就被卖了。”小春红有些黯然。
这不符合隋玉的选择，她挪开目光继续挑选。
赵西平那边又选两个女奴，他走过来问：“要买几个？”
“差不多了。”隋玉打量一下赵西平挑选的人，个个眼神麻木，对他们而言，好像去哪个主家都无所谓。
“这七个一共多少钱？给个实诚价。”赵西平问。
“五女二男，一共一万六千五百钱。”奴隶贩子指了指柳芽儿母女二人，说：“若是这两个也搭上，给我一万九千钱就行，你买的人多，给你白添个人头。”
赵西平跟隋玉对视一眼，这个价钱还可以，可以入手。
“主家，您买下我吧，我能干活儿的。”小春红满脸急色，“求您买下我，我什么都能干。”
奴隶贩子上前两步，兜手抽她两巴掌，呵斥道：“安静点，老仇，带她下去教教规矩。”
小春红立马吓白了脸，瑟缩着不敢吱声。
“玉掌柜放心，我手里的人都是教过规矩的，我几乎每隔五年就要过来一趟，从我手里买的人若是出现问题，你可以找我。”奴隶贩子说。
隋玉的目光在小春红身上，突然出声：“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买下她，日后出问题了再找你。”
“买够十个人，你再少要点钱。”赵西平讨价还价，“这个不老实，我们买回去还要费心教规矩。”
奴隶贩子不肯再降价，说：“给我两天的时间，我们把她调教好再交到你们手里，或者你们再另选一个人也成。”
隋玉也有些犹豫，她手里的钱不是很够。
“主家，求您买下我。”小春红噗通一下跪下。
隋玉看向柳芽儿，问：“你觉得她如何？”
柳芽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她无措地望着她娘，她不知道啊，为什么要问她？
梦嬷也无法给出意见，一路上，她们顾好自己已是艰难，哪能注意到旁人是好还是坏。
通过这母女俩的反应，隋玉决定买下小春红，这些奴仆太过老实木讷，得有个灵活有心眼的领头人。
“这十个人，二万钱吧。”隋玉开口。
奴隶贩子摇头，他指了指一个胡须斑白的老汉，说：“若是买走这个，两万钱可行。”
“二万一千钱。”赵西平开口，“这个是她自己找上门的，便宜点卖吧。”
“再添二百钱。”奴隶贩子松口了，说：“这个买回去养两年就能再添人口，卖你二千二百钱实在是亏了，若不是你买的多，我还真不愿意卖给你们。”
“行。”隋玉不再讨价还价，说：“傍晚的时候我把钱给你运来。”
“收到钱我再给你人，明天去官府换契。”奴隶贩子说。
隋玉没意见。
午后，隋玉去定胡巷一趟，她去找宋娴借五千钱。
“最晚明年五月就能还你。”隋玉承诺。
宋娴不担心隋玉还不了钱，隋玉帮忙卖或是租一百头骆驼，这五千钱就挣到手了。
“你买这么些奴仆做什么？客舍还要扩大？”宋娴问。
隋玉犹豫了一瞬，选择坦言相告：“为以后走商做准备，我没有可信的亲友，只能选择培养奴仆。”
“你来真的？”宋娴震惊，“你还真打算走商？”
“是有这个想法，至于最后能不能踏出这一步就不清楚了。”隋玉笑笑。
“你家赵千户怎么说？”宋娴问，“他肯答应？”
“他答应。”隋玉自豪地点头，赵西平就是她的底气，“他愿意在家等我回来。”
宋娴心里滋味难言，羡慕有之，酸涩也有，她垂下眼，不敢看隋玉脸上的神色，光芒太盛，刺得她眼晕目眩，她感觉自己是灰扑扑的可怜小丑。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隋玉不由问。
宋娴心里有股冲动，但又放不下家里的一摊子事，只能默然拒绝。
四箱铜板绑上骆驼背，宋娴牵着骆驼陪隋玉走一遭。
“对了，明年住在我那里的客商再从你手里买骆驼租骆驼，我就不要抽成了。”隋玉开口，“我只不过是为你提供了一个主意，今年从其中赚的钱已经不少了。”
宋娴坚定地摇头，义比钱更重要，若是过河拆桥，她的生意也就止步于此了。
“计谋值千金，还按当初许诺的条件履约，该给多少还是给多少，只要是你介绍来的，我收到钱就给你抽成。”说罢，宋娴甩了下骆驼的缰绳，说：“我给你留一批好骆驼，等你走商的时候，这批骆驼我借给你用，不收租子。”
“那先谢你支持。”隋玉笑了，她抚了下肚子，说：“还早，最少要等他能吃饭了，我才能放心离家。”
“你家赵千户是真的不错，肯支持你。”宋娴心羡地叹一声。
隋玉笑笑不说话，她记得黄安成曾因为她貌美，特意劝过赵西平让她少出门，别在外面乱晃。从中可以窥见，黄安成是谨慎保守的性子，跟宋娴的性子大相径庭。
将隋玉送到赵西平手里，宋娴空着手回家，回家坐了坐又出门闲逛，走到西城门看见黄安成百无聊赖地靠在城墙上剔牙，她扭头又走了。
……
傍晚时，隋玉将二万一千二百钱用骆驼运到客舍，二万一千二百钱装满十个大钱箱，七个奴隶贩子清点了一个时辰才清点完。
“这么多钱，你们打算怎么带回去？”隋玉多问一嘴，“我看你们入住时只带了七头骆驼，骆驼驮货了就不好再驮人了。”
“换成绸缎，绸缎方便携带。”奴隶贩子推出十个人，说：“你们上午挑的，带走吧，明天上午辰时去官府换契。”
隋玉点头，她又多问一句：“你们买骆驼吗？”
这些人还真有这个打算，绸缎在关外走俏，骆驼在关内更吃香，赶着奴隶千里迢迢来西北一趟，再带着西北的骆驼回关内，一来一回都赚钱了。
隋玉见状赶忙让人去给宋娴捎信，次日从官府换契回来，宋娴已经带着二十头精壮的骆驼在客舍外的空地上等着了。
前一晚隋玉给出去的二万多钱转手又进了宋娴的兜里，奴隶贩子挑走十头生育过的母骆驼和一头公骆驼。
“五百五十钱，呐，给你。”宋娴给隋玉抽成，说：“你也知道，我手里不缺钱，你借的钱不急着还，等凑够了一起给我。”
“行。”隋玉没有拒绝她的好意，说：“赶明儿奴隶贩子离开时，我再给小米介绍一笔生意。”
“也找她要抽成。”宋娴出主意。
隋玉摇头，说：“她刚起步，等她生意做起来了再谈其他。”
“等她生意做起来了，你也不缺钱了。”
“那就借你吉言了。”隋玉乐呵，“你那里人手够用吗？不够用的话，我把我的人借你使唤。”
“够用，都是我爹给我留的老人，干活利索的很。”宋娴牵走另外九头骆驼，说：“你忙，我回了。”
隋玉目送她走远，这才进屋，十个奴仆散落在各处帮忙干活，小春红和柳芽儿母女在灶房和面准备蒸包子。
“从明早起，你们一早一晚绕着客舍跑圈，你们的身体太弱了，得先锻炼锻炼，才不耽误明年开春的春种。”隋玉交代，“小春红，这事由你负责。”
小春红毫不迟疑地点头答应。

第165章 生了
遥向南望，黄沙尽头雪色茫茫，雪山之巅笼罩着密不透风的白雪，蜿蜒而下的河水结冰，穿行在沙漠中的河流渐渐枯竭，河流下游，游鱼沉底，在混浊的泥浆里摆尾。
甘大甘二搬来石头垫在湿软的河滩上，二人踩着石头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捉鱼，游鱼冻僵，一捉一个准。
“今天炖鱼汤？”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客商走过来问。
甘大抬头看一眼，说：“不是，抓起来养水缸里，我们掌柜娘子快生孩子了，鱼养起来，等她坐月子的时候吃。”
“什么时候生？有四五天没看见玉掌柜了。”
甘大甘二也不清楚，只说是在腊月生。
“那也快了，难怪不见她再来客舍。”客商抖了抖肩上的碎雪，说：“你们得空去问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杀猪？我看猪圈里的猪不小了。”
这个甘大还真知道，说：“掌柜娘子说了，进了腊月就先杀一头猪，每隔十天宰一头。”
“那也没几日了，行，我晓得了。”客商搓了搓手，大步离开河边。
临近晌午，赵西平骑着骆驼过来了，他过来跟老牛叔打个招呼，问问客舍的情况，确定没什么问题，他又去找隋良。
“我姐一个人在家吗？”隋良将钱箱递给他，说：“这是昨天收的饭钱，姐夫你先给带回去。”
“你姐有小米陪着，她不放心这里，让我来看看。”赵西平接过钱箱，另一手接过甘大递来的鱼桶，交代说：“夜里你们带着狗多巡逻几次，客舍里住的人多，小心有生坏心眼的。另外，每次烧完热水一定要把炉子里的火浇灭，我会让老牛叔检查，若是发现有余火，谁烧的火谁挨军棍。”
甘大讷讷点头。
赵西平又去灶房一趟，灶房里有殷婆盯着，他倒是不担心什么，提走一篮烙饼和包子，他就带着东西又骑着骆驼回城。
千户所，隋玉跟赵小米正在煮羊肉锅子，她今早突然想吃羊肉，让赵西平去买了五斤鲜羊肉，跟小萝卜一起炖，汤色浓白，又鲜又香。
听到开门声，隋玉探头往外看，见赵西平两手满满当当的，她走出去接篮子。
“不要你搭手。”赵西平绕过她走进灶房，一手将水桶和篮子都放下，又快步回屋放钱箱。
“雪又下大了。”隋玉望天。
“今年下雪早，雪下的也不小，明年的庄稼长势肯定不差。”赵小米将鱼倒进墙角的水缸里，她偏头冲进门的人说：“三哥，等我有喜了，快生的时候你能不能也提前帮我养鱼？”
赵西平看她一眼，没说话。
“三嫂，你看他！”赵小米气。
“我不掺合你们兄妹俩的事。”隋玉笑。
赵小米气鼓鼓地瞪一眼，也不说话了。
锅里的羊汤沸腾了，赵西平揭开锅盖，将葱花倒进去，葱花好出味，烫一烫就熟了。他搅了搅汤，问：“小米，连正过不过来吃饭？”
“他不来，上山打柴去了。”
“那就拿碗筷准备吃饭。”
烙饼掰成小块儿码在碗底，碗里浇上浓白的羊汤，再铺上两勺羊肉和萝卜，三人各端一碗，捧着滚烫的羊汤坐在灶房里慢慢吃。
隋玉肚子大了，坐卧都需要东西靠着，赵西平在家时，他就是她的靠背，两口子背对着，男人佝着背方便她靠坐。
“连正对你还行吧？”赵西平问。
赵小米咽下软烂的羊肉，说：“问我？对我还行，不过不如三哥你细心体贴。”
“正常，你也不如你三嫂。”赵西平实话实说，“自己过得舒坦就行，跟我们比什么？怀娃了想吃鱼就让娃他爹去逮，别找我。”
赵小米翻白眼，“我就随口一说。”
赵西平没再理她，回头见隋玉碗里的羊汤喝完了，他让她坐稳，他起身再去给她添羊汤。
羊肉是隋玉要吃的，真正开吃的时候她又吃不了多少，喝两碗汤，半个泡馍，一小勺羊肉就饱了，碗里剩下的饭菜都是赵西平收底。
赵小米将锅灶收拾干净，羊肉羊汤还留在陶釜里，灶里温着火，方便隋玉饿了还能继续吃。
“三嫂，三哥，没事我就回去了。”赵小米取下墙上挂的羊皮袄，嘱咐说：“三哥，你得留个伺候的婆子在家，我三嫂要是见红了，你能打发人去喊接生婆。”
“我晓得，过两天殷婆和梦嬷就会回来住。”赵西平送她出门，人走远了，他将门从里面拴上。
隋玉已经戴上皮帽，她拉着大步走来的男人，二人走进落雪的院子散步。
赵西平垂眼就看见鼓起来的肚子，羊皮袄高高鼓起，遮住了雪地里的脚尖，他伸手摸一下，说：“快生了吧？再长大就不好了。”
“闭上你的臭嘴。”隋玉横他一眼，“什么不好了？不会说点吉利话？”
“肚子太大了。”赵西平讪讪一笑，说：“孩子不小了，该生了。”
隋玉偏头看他，这才咂摸出意思，“你是害怕了？”
赵西平不说话，他的确是害怕了，害怕隋玉会出事。
隋玉笑两声，说：“别瞎担心，大夫都说我身子骨好，瓜熟蒂落，孩子就落地，我跟他都不会有事。”
赵西平强打起精神，不该她安慰他的。
绕着院子转两圈，隋玉去茅房一趟，肚子空了，她进屋睡觉。
赵西平也躺上去捂被窝，等隋玉睡熟了，他挪到床尾躺下抱着她的腿脚揉搓，今年天冷，她脚上的冻疮又复发了，一捂热就发痒。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隋玉醒了，赵西平快速挪到床头帮她翻身。
“你没睡啊？”隋玉含糊地问。
“我不困。”赵西平给她掖紧背后的褥子，拉起狼皮盖在褥子上，也半搭着他，他从狼皮下揽住她，低声问：“腰酸不酸？”
隋玉摇头，“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行，你睡。”
屋外风雪声加大，赵西平想到灶里的火，等隋玉睡熟了，他下床开门出去，去灶房添两把柴。
屋里光线昏暗，隋玉再次睡醒发现脚边塞了个温热的水囊，屋里没人，门外有铲雪的声音。她换个姿势平躺一会儿，等肚子咕噜叫了，她大声喊：“赵千户，我饿了。”
“来了。”
赵西平先端盆滚烫的水进来，说：“先擦擦脸醒醒神，锅里的羊汤还是热的，我去给你盛，吃不吃？”
“吃，我还想吃烤热的饼，用火烤的，有焦壳的那种。”隋玉说。
“行，想吃什么给你弄什么。”赵西平将水盆放桌上，他拎着羊皮袄让她穿上，再将拧干水的热布巾递过去。
“油盏点上。”隋玉嫌屋里光线太暗，让人没精神。
赵西平端着油盏去灶房，十来步的功夫又举着油盏进来了。
隋玉正在擦骆驼油，擦完脸又擦肚子，肚里的孩子也睡醒了，追着她的动作打拳踢脚。
赵西平看两眼，他出门去盛羊汤过来。
隋玉不想下地挨冻，她就靠坐在床上吃，褥子上铺件衣裳，饼渣掉落也脏不了褥子。
一碗羊肉汤没吃完，烤饼子也只吃了半个，隋玉又吃不进去了，剩下的还是赵西平收底。
“你怀个孩子，我一天至少要吃五顿饭。”赵西平无奈，“别到时候你生了孩子瘦了，我再胖了。”
“胖了也没事，胖了我也不嫌弃你。”
赵西平瞥她一眼，碗筷一丢，不吃了。
隋玉笑嘻嘻地看着他，伸手说：“来，拧布巾给我擦擦手。”
赵西平先将碗筷送去灶房，进来后门敞着散味，给隋玉擦洗干净后，他端水出去倒了，也坐上床陪着说话。
木门大敞，屋里的暖和气渐散，隋玉跟赵西平脱了羊皮袄躺下去，二人蒙着褥子在被窝里嘀嘀咕咕说笑。
外面越冷，二人缩得越严实，鼓起的被窝仿佛是二人的避难所，缩在里面听着呼啸的风声，竟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你说小崽在我肚子里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隋玉问。
“那在他看来我是什么？是吃人的野兽？”赵西平敲了敲高高鼓起的肚子，自言自语说：“我是吃人的野兽，你是保护他的亲娘？”
这种想法倒是新奇，隋玉掀开褥子透口气，说：“可能不会是这个看法，小崽能听见我日日夜夜跟你说话，肯定知道你跟我们是认识的。”
赵西平弯腰凑过去亲了亲鼓起来的肚皮，认真地强调：“我是你爹。”
隋玉笑看着，一个不注意，腿又抽筋了，她哎呦一声，赵西平忙坐起来给她按腿。
此时屋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不知不觉间，半天又过去了。
到了晚饭的时辰，隋玉还不饿，赵西平也就赖在床上不去做饭，等到深更半夜，整座城池安静下来，这两口子才穿戴整齐去灶房烧火做饭。
二人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饿了吃，困了睡。
赵西平早早跟胡都尉告了假，他守在家里一切循着隋玉的作息做事，一天天的，把她伺候得高高兴兴的。
腊月初一，客舍那边宰年猪，当天下午，殷婆和梦嬷提着十几斤猪肉回城，二人留在千户所一心照顾隋玉的吃喝。
腊月初二是个好天气，隋玉指挥着赵西平将孩子的衣裳和襁褓都拿出来挂在晾衣绳上晒着。
正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殷婆将灶房烧暖和，隋玉靠在椅子上，赵西平给她洗头发。
当天晚上，隋玉在睡梦中发觉肚子隐隐作痛，她刚撑起身，就发觉身下一热。
“要翻身？”赵西平坐起来，他像是没睡一样，猛然转醒，声音里丝毫不见睡意。
隋玉掀开褥子，青布床单上果然有一滩暗色水渍。
“我要生了，你去找接生婆。”隋玉淡定地说，“让殷婆给我煮一碗糖水鸡蛋，我有点饿了。”
赵西平的心乱了一瞬，他跳下床怔了片刻，才紧紧攥着手开门往外走。
“穿上羊皮裤，外面冷。”隋玉提醒。
赵西平像是没听见，他先把殷婆和梦嬷喊醒，这才回来穿裤子。
“我去喊接生婆过来，你在家等我。”赵西平抱了抱隋玉，偏头在她额角亲了亲。
隋玉感受到他嘴唇发抖，她指着他笑，见他出门还差点绊一脚，她更是笑出声。
殷婆在灶房听见了，心里绷着的弦也松了，这个女主子着实是个厉害的，头一次生孩子也不害怕，像是个不知道怕的。
一柱香后，赵西平找来接生婆，接生婆洗洗手进屋，她检查一下，说：“速度倒是快，估计天亮就能生。”
“打个赌，你猜是男娃还是女娃。”隋玉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不猜，都听你的。”赵西平接过殷婆递来的糖水鸡蛋，说：“不是饿了，快吃点，我喂你。”
“可别了，你抖得厉害，我害怕你把筷子戳我鼻孔里了。”隋玉笑死了，看他紧张，她就不紧张了。
一碗糖水鸡蛋还没吃完，隋玉额头上已经冒汗了，她匆忙喝尽糖水，将碗塞给赵西平，说：“你出去，我要生了。”
赵西平不动，他守在床边，手里的碗渐渐没了温度，鸡蛋冷了发腥，混着浓郁的血腥味，这股腥味让他冷静下来。
接热水，倒血水，给接生婆打下手，给隋玉擦汗盖褥子，隋玉有心情说话的时候，他坐在一旁陪着她。
屋外天色即明时，屋内响起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赵西平从接生婆手中接过湿漉漉的孩子，第一时间抱去给隋玉看。
“是个小子，长得像你。”
隋玉看一眼就歪过头，“还是像你吧。”
长得挺丑的。

第166章 猫狗前来探望
旭日东升，赵西平推门出来，屋内啼哭声已止，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墙外的路上，车轱辘碾压在地面上，瓷实的咯噔声让处于恍惚中的人猛然回神。
赵西平想起阿水出生的次日，老牛叔满心欢喜地上门报喜，他心生激动，迫不及待地想向亲友传递抱子的喜讯。
“大人，屋里收拾干净了，母子二人也都睡着了，我这就回了。”接生婆吃饱肚子准备离开。
赵西平说声稍等，他轻手轻脚回屋拿一百文给她，说：“我送您出门。”
“大人客气了。”接生婆笑着收下钱，之前找上门时就付过钱，这时候又给一百文的喜钱不算少。
送走接生婆，赵西平先去敲响隔壁顾家的大门。
顾千户昨天夜里就听到了动静，见赵西平满脸喜意地走来，他贺喜道：“家里又添一口人啊。”
“是啊，是个小子，我们两家离得近，我先来跟你报声喜，满月的时候过去吃顿饭。”
“行，到时候一定去。”顾千户问他吃没吃饭，“没吃饭就在我家吃点？”
“不了，我还要去我小妹家一趟。”赵西平告辞，不再耽误他的事。
他出了千户所往西去，路上碰到正要去值守的黄安成，赵西平拦住人报喜，随后又去赵小米的婆家。
赵小米得知后，她立马绑了家里的两只老母鸡，又提上早两天买回来的一篮鸡蛋，喊上黄连正，二人脚步匆匆出门。
此时赵西平已走出城池往北去，人还没走近，大黑狗先闻声迎了过来，一靠近就不安地吠叫几声。
隋良听到动静跑出来，见是他姐夫，他骂道：“大黑你傻了？瞎叫什么？”
“它应该是闻到我身上有血味，隋良，你姐今早生了，你有外甥了，你当舅舅了。”赵西平止步，脸上的神色如当空的明日，温暖和煦又平静，还带着一股憾人的力量。
隋良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先是急着问：“我姐如何了？你昨晚怎么没来喊我？我也想陪着她。”
“她已经睡着了，你现在跟我回去看她。”
“嗯。”隋良跟他走，走了几步又跑回西厨交代一声，出来看赵西平牵骆驼去了，他又跑进西厨提出装鱼的桶。
猫官从仓房里喵喵叫着出来讨鱼吃，下一瞬，它被隋良抱着举起来。
“猫官，我当舅舅了——”隋良笑了，“你跟不跟我回去？我们家又添人了，以后我要像姐姐照顾我一样照顾他。”
“喵——”猫官大叫，它挣扎着要下去。
有胡商进来，问：“早食可好了？今早可有猪肉大葱饼？”
“不晓得，你进去问人吧，我要回城了，我姐生了，我当舅舅了。”隋良高声炫耀。
“呦，玉掌柜生了？是个女伢还是个小子？”
“跟我一样，是个小子。”
“儿子随娘，你家又要出个有出息的人。”
蹄声渐近，赵西平骑着骆驼过来了。
“赵千户，喜得贵子，恭喜啊。”
其他闻声的客商走出来，纷纷说：“玉掌柜生了？恭喜啊。是个小子还是个女娃？”
“是个小子。”赵西平答，“你们忙，我们先回去了。”
“行。”
隋良抱着猫官骑上骆驼，接过客商递来的鱼桶，他道声谢，在一连串的猫叫声中离开客舍。
大黑狗也跟在骆驼后面狂奔，甘大追过来，高声唤狗，狗越跑越快。
狗追着骆驼跑回城，这是它头一次进城，混在人群里，在一连声的惊叫中紧紧跟着骆驼回了千户所。
隋良抱着猫官跳下骆驼，他拍拍累得吐舌头的狗，说：“你追回来做什么？也想回来看看我姐？”
“进来吧。”赵西平推开门，说：“进来。”
猫官落地，它激动地跑进院子，满院子乱窜，待闻到血腥味，又不安地炸起毛，竖起尾巴走到紧闭的房门外蹲下。
大黑狗也走到正房的门前，它贴在木门上，吐着舌头趴下。
“三哥，你怎么把猫狗都带回来了？”赵小米从灶房出来。
赵西平朝猫狗看去一眼，说：“它们应该挺担心你三嫂的，回来就回来吧。”
“锅里炖了鱼汤，你俩要不要吃点？”赵小米问。
赵西平跟隋良都摆手，虽错过了早食，但二人好似都不知道饿。
屋顶上的积雪化了，雪水滴答滴答沿着瓦沟落下来，地面一点一点被洇湿。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赵西平立马推门进去，隋良紧跟其后，猫狗混在人的腿脚间，高高扬起头闯进去。
隋玉转醒，偏头就看见一个黑狗头杵在床边，她看过去时，黑狗抖了抖耳朵，尾巴也摆了起来。
“喵——”猫官竖着大尾巴绕着床转。
“姐，你醒了？饿不饿？”隋良靠近问。
“灶房里炖了鱼汤。”赵小米接话。
“你们都来了啊。”隋玉觉得心情不错，她往外看一眼，门窗都关着，靠近窗户的桌子上摆着油盏，烛芯剪断，火苗细微，能照亮却不刺眼。
隋玉看向床尾抱着孩子的男人，问：“我睡多久了？小崽是不是饿了？”
“不到半天。”赵西平说，“先吃点东西再睡？”
“行。”隋玉也觉得饿了，她看向隋良和赵小米，说：“我没什么事，不用守着我，看看孩子就各忙各的去。”
“寒冬腊月天，我没事做，今天就留家里陪你，你有事就喊一声。”赵小米往出走，“我去给你盛鱼汤。”
隋良也说没事做，他走到赵西平旁边，说：“姐夫，我看看他。”
赵西平看隋玉一眼，他弯下腰将襁褓里的红皮猴子给隋良看，果不其然，隋良脸上的笑变得勉强，嘴巴动了动，愣是找不出夸赞的话。
“喵——”猫官跳上床。
“咦，你身上好脏，不准上床。”隋良一把提走猫，打岔说：“走了走了，我们都出去，大黑，你也出来。”
隋玉忍笑，她摸了下狗头，说：“跟良哥儿出去吧，等开春暖和了，我带着小主子去客舍跟你玩。”
猫狗跟着隋良走了，门也关上了，赵西平抱着哼哼唧唧的小崽过来，说：“你俩可真是亲姐弟。”
隋玉这才笑了，她低头看放在她旁边的孩子，红通通皱巴巴，又瘦又小，脑袋还是尖的。
“我头疼。”她不想再看，摊手摊脚躺在床上，无望地说：“我们不会是抱错娃了吧？”
赵西平懒得理她，他半抱着人让她坐起来，又赶忙拿来羊皮袄让她穿上。
“不行，坐着不舒服，我半躺着吧。”隋玉忍痛躺下，“你去舀盆热水过来给我擦擦，身下的垫子也该换了。”
赵西平拿出她事先备好的干净垫子，待抽出被鲜血打湿的旧垫子，他变得沉默。
隋玉半趴在床上掀起夹袄生疏地给孩子喂奶，看着皱巴巴的小脸，她忍不住想笑。
“哈哈，你长得真丑。”她语带嘲笑，“可丑了，你长得像谁？”
门外的狗突然大叫一声，正在吃奶的小崽吓得“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本来就红的脸蛋子涨得越发红。
“好了好了，不说你丑了。”隋玉拍拍他，“别哭了，越哭越丑。”
赵西平端水进来就听到这句话，这是实话，他无言以对。
“先喝鱼汤还是先擦身？”
“先擦，昨夜里出汗了，我难受。”隋玉继续撑着给孩子喂奶，这个姿势又让她冒虚汗。
赵西平不再耽误，他迅速拧干布巾，先顺着她的脖颈擦下去。
滚烫的布巾烫得隋玉一哆嗦，她不由问：“你莫不是舀来的开水？不怕烫啊？”
“不是开水，不烫，殷婆说不能让你受凉。”赵西平抱起她又给她擦擦腰腹和脊背，赶忙拿着布巾又去沾水。
擦完上半身和腿脚，他又端盆出去换水，仔仔细细给隋玉擦干净，末了在脚头和后腰各放个热水囊。
刚伺候完大的，小的又拉了，赵西平又出去打水，进来给小崽擦洗。
隋玉嫌恶地捏住鼻子，“真臭。”
这就胡说八道了，不过娘嫌弃儿子，旁人也挑不出错，赵西平只得沉默。
隋玉躺在床上看他收拾，说：“这小子也有口福，生完他就有奶了。”
“不止有口福，能托生在你肚子里，那是天大的福气。”赵西平开口。
他说得认真，隋玉笑得开怀。
赵小米跟隋良站在院子听见了，她冲隋良使眼色，说：“看不出来吧，我三哥还挺会哄人。”
隋良蹲下，他捧着脸看大黑狗抬腿咬痒，并不接话。
“小米，端鱼汤来。”赵西平开门出来，说：“你俩别等了，该吃吃，该走走，我在家守着，用不上你俩帮忙。”
“那我回客舍那边吃饭吧，我去跟我姐说一声。”隋良站起来。
进屋，隋良迅速关上门，他慢下步子走过去，站在床边认真打量丑小孩，实诚地说：“姐，他就是长得丑我也认他。”
隋玉噗的一声笑了，“那我替他谢谢你这个舅舅了。”
隋良这才发觉说错话，他红着耳朵挠头，又打量几眼，说：“他就是长得丑我也喜欢他，以后谁欺负他，我就打谁。”
“行，以后就靠你撑场子了。”隋玉笑得胸腔疼，赶忙赶人：“你这些日子还住在客舍那边帮我盯着，不要单独往家里送钱，每隔两日，你姐夫会过去一趟。”
“好。”隋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崽的脸蛋，见小孩看过来，他愣是看出两分可爱，不由轻声说：“舅舅去赚钱了，你快快长大。”
“小孩生下来越丑，长大了越好看。”赵小米端着鱼汤和鸡蛋汤饼进来，说：“就凭你姐和我三哥的长相，这孩子怎么都丑不了，不信你就等满月再看。”

第167章 平淡又和乐的日子
隋玉吃饱了又发困，她跟赵西平打个招呼，抱着热水囊躺下去继续睡。
“我三嫂睡了？”赵小米轻轻推开门，小声说：“要不要我教你抱孩子？”
待在老家时，五个侄子侄女都是跟着她长大的，抱小孩、洗尿布、给孩子洗澡，她都做过。
赵西平摆手，他捡起扔在筐里的脏尿布，出门说：“家里有我盯着，不要你守着，没事就回去吧，再晚了天更冷了。”
“大冬天的，我哪有什么事，这样吧，我明天再来。”
“行。”
“两只鸡还在后院的鸡笼里塞着，你晚上记得撒把食。锅里的鱼汤还有剩的，你待会儿去吃了。”赵小米一边交代一边往外走，继续嘱咐：“可别时不时给我三嫂擦洗，冬天寒气重，可别冻着她了。”
赵西平只管点头，送走赵小米，他落下门栓，转身回灶房。
从昨晚到现在，赵西平滴水未进，这会儿闲下来了，他坐在余温未散的灶前捧碗热水喝，眼睛盯着灶洞里忽明忽暗的火星，发会儿怔突然笑了。
空碗放灶台上，赵西平轻手轻脚回屋，看了看并头睡着的母子俩，这才又走出去填饱肚子。
殷婆和梦嬷将昨夜和今早换下来的血衣和血褥洗干净晾在檐下，二人走进灶房准备烤火，进门看见男主子蹲在灶前洗尿布，殷婆忙说：“大人，尿布放着，我们来洗。”
“你俩负责做好一天三顿饭就行了，其他的时候，不喊你们就别进我们的屋。”赵西平交代，他拧干尿布，端盆出去倒水，顺便嘱咐说：“热水一直烧着，灶里别停火。”
“好。”殷婆往灶里添些柴，说：“那我这就去杀鸡？晚上给娘子炖鸡汤？”
“先等等，等她醒了我问问。”赵西平将尿布又过遍水，顺手搭在檐下，他快步回屋。
屋里安安静静的，赵西平挪个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隋玉的呼吸不算平稳，睡着了也是眉头微皱，一副不怎么舒坦的样子。
看了又看，赵西平挪着椅子坐到床尾，他将手塞肚子上捂热，又伸进被窝握住隋玉的脚揉搓。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变暗，风大了，又要变天了。
落针可闻的屋内突然响起孩子的哼唧声，在他嚎哭之前，赵西平抱起襁褓里的小崽，下意识去掏裆，尿布果然又湿了，羊毛夹裤也洇湿了。
隋玉听到孩子的哭声转醒，睁眼是昏昏沉沉的光晕，哭声是从床尾发出来的，她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生了个孩子。
“哭什么？不是在给你换？”赵西平小声嘀咕，“都嫌你丑嫌你臭，就我不嫌你，你在我面前还哭什么？”
“他叫你给他喂奶。”隋玉出声，话出口，嗓子又干又哑。
“你等一会儿，收拾好他，我就去给你倒开水。”赵西平探头看一眼，问：“感觉咋样？”
“想尿尿。”
“行嘞，我伺候好小的再来伺候你。”
隋玉等着。
孩子塞进被窝，赵西平拎走脏尿布和湿夹裤，不一会儿又拎个尿桶进来。
“我抱你？”
隋玉白他一眼，说：“衣裳给我拿来，我穿上衣裳下床走走。”
“能走？”
隋玉也不确定能不能走，但她模糊记得，女人生完孩子要下床走动。她系上月事带，穿上她跟孩子独有的羊毛裤，上面也穿上羊毛夹袄，外面再披上羊皮袄，蒙得严严实实才穿鞋下地。
赵西平谨慎地伸手扶人。
隋玉绕着床走两圈，她俯身看着躺在床尾的小崽，见他吸嘴唇就知道是饿了。
“还挺乖，不是大哭大闹的孩子。”隋玉心下满意，她直起身看男人一眼，无奈地走到尿桶边坐下。
赵西平反应过来，他笑着大步出门，说：“用得上我就喊一声。”
隋玉没理。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人喊了，赵西平才又进去，他拎走尿桶以及带血的布。
奶过孩子，隋玉脱去衣鞋又躺床上，睡了一天，精神好多了，身子也不怎么难受了，她侧趴着，细细研究小崽的长相。
“晚上炖鸡行吗？”赵西平隔门问。
“想吃清淡的，买碗豆腐，跟冬菜一起炖煮两碗就行。”隋玉咂咂嘴，提醒说：“水，我渴了。”
“等等。”赵西平正在门外晾开水，交代说：“殷婆，去买碗豆腐，配着冬菜煮两碗汤，汤里面打两个鸡蛋。”
殷婆应好，她立马拎着篮子拿碗出门。
开水不烫了，赵西平推门进来，问：“屋里暗不暗？我再去点个油盏？”
“行。”隋玉接过水一口闷了，一碗水下肚，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高不高兴？”她问。
赵西平点头：“高兴。”
“儿子像你。”
“不像我。”赵西平笑着摇头，他出去又端碗开水进来，顺手带了个油盏，两个油盏照明，屋里亮堂了许多。
小崽睁眼，火光映在他眼中，眼珠子看着格外黑。
“看看，眼睛像你。”
隋玉认真对比一番，确实是不像赵西平，那只能像她了。
“这个尖脑袋是生下来的时候挤的，接生婆说能长圆。”
隋玉瞥他一眼，半信半疑道：“我怎么没听见这话？”
“你睡着了。”赵西平笑得无奈，“我还能骗你不成？”
隋玉换个姿势，小崽循着她的动作看过来，她以手掩目，面上嫌弃，嘴角却高高扬起。她装模作样地捂着眼睛亲了亲小崽，说：“丑儿子我也认了。”
“人家不丑。”赵西平昧着良心纠正。
隋玉不理他。
天色黑透时，饭好了，赵西平先伺候隋玉吃喝，她吃不完的他收底，扶着她又下地转了转，这才去灶房大口进食。
晚上一家三口睡一床，小崽早早睡觉了，初为爹娘的夫妻俩却是激动得睡不着，襁褓里的孩子竟然是个人！还是活的！
半夜孩子醒了，隋玉喂奶时，赵西平抱着她，让她倚在他身上，两手抓着褥子盖住她的肩头。
孩子吞奶的咕噜声隔着褥子传出来，夫妻二人静静听着。
“你是亲眼看见我生出他的？”隋玉小声问。
赵西平不作声，他也有些怀疑，“人能生出个人？”
隋玉踩他一脚。
“亲眼看见的，脐带还是我剪的。”赵西平抬手压了下，隋玉偏头靠在他的颈窝，他蹭了蹭她的发顶，说：“媳妇，苦了你了。”
隋玉眼眶微热，还来不及诉委屈，手上突然一潮。
“臭小子又尿了。”她又嫌弃了。
赵西平下床开门出去，他打来热水给昏昏欲睡的小儿洗屁股，换上干净尿布，又换盆打水给隋玉擦洗。
收拾干净，一家三口这才睡下。
……
隔日宋娴提着母鸡过来探望，进门看隋玉精神不错，屋里也没有屎臭尿骚味，只有淡淡的血味，打眼一瞅，她就明白隋玉被照顾得不错。
“呦，这孩子个头不小了。”宋娴摸了摸孩子的胳膊腿，说：“这小子长大了八成比他爹还高。”
“还能看出这个？”隋玉半信半疑，“是不是他头长，你才觉得他身量高？”
“不不不，你不懂，等他满月你就看出来了。”宋娴仔细看了看孩子，说：“长得有点像你，不咋像他爹。”
当着外人的面，隋玉不好嫌弃自家孩子丑，只能勉强笑了笑。
“叫个啥名？”宋娴问。
“还没取好，喊的小崽。”
“也行，贱名好养活。”宋娴摸了摸孩子的头，说：“这孩子的头发好，才生下来就黑黝黝的。”
话刚落，小崽子瘪了嘴巴，紧跟着嚎两声，隋玉一看就知道他饿了。
“嫂子，晌午在家吃饭。”赵西平隔着门问，“我来宰鸡，你跟我黄兄弟晌午在我家吃饭。”
“可别，添个小孩，你家忙得团团转，我可不来添乱。”宋娴开门出去，又快步往外走，说：“我回了，等孩子满月再过来。”
隋玉这才抱起孩子喂奶。
“三哥，我来了。”赵小米进门，“我三嫂可好？我去看看她。”
“等等，你过来帮我把尿布搓了，我去杀鸡子。”赵西平拦住她，“老家的那几个你都洗过尿布，我家的这个也不能少。”
赵小米：……
“你家还缺伺候的人？非要来累我，你再这样我可就不来了。”
“不来就算了，来了就给我干活。”赵西平拿刀出来，他去后院逮鸡，宰杀好提到前院烫毛，还使唤赵小米来拔鸡毛。
赵小米见他一点不客气，连来三天看隋玉这边确实不需要她，她就不登门了，免得让她三哥使唤得像个打杂丫鬟，而真正伺候的人坐在灶房里烤火。
凛冬时节，缩在家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孩子似乎一夜之间就吹圆了，皱巴的皮绷开了，尖尖的头长圆了，身上的胎脂褪去，露出白嫩的颜色，这下没人嫌丑了，天天娘疼舅爱。
临近年关，客舍那边又宰两头猪，杀猪菜炖好，隋良先端一盆子送回来，进门就喊：“小崽，舅舅回来了。”
大黑狗抖了抖毛，摇头摆尾跑到檐下，它先去灶房转一圈，一边亲热地冲殷婆摇尾巴，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正房的门一开，它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进去。
“呀！大黑也回来了。”隋玉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蹲下来，说：“你黑大哥又回来看你了，给它瞧瞧，看你是不是又长胖了点？”
“姐，我抱抱。”隋良脱下带肉味的羊皮袄，拍手说：“明光，舅舅抱你。”
隋玉跟赵西平对孩子的名字敷衍，隋良却是个认真的，他给小崽取名叫明光，生在日月交接之时，晨曦初露，就叫赵明光，小名小崽。

第168章 没有什么舍不舍得
除夕，年夜饭后，赵西平跟隋良一人抱两个火把出门。
隋玉还没出月子，她只能在家听着煊赫的鼓声和振奋的笑谈，伴着鼓声坐在床尾逗颇有精神的小崽。
“娘子，我就在灶房守着，哥儿拉了尿了你喊我。”殷婆走到门口说。
“不是让你们也出去玩了？”隋玉偏头往外看，说：“我这儿不需要人，待会儿他爹就回来了。你跟梦嬷出去热闹热闹，再去客舍那边吃些烤肉，一年也就这一回。”
“我们年纪大了，夜里吃不了肉，也不爱热闹，吵得头疼。”殷婆搓了搓手，说：“夜里冷，我们在家烤火还舒服些。灶上烧的有水，娘子，你要喝或是要用就喊一声。”
隋玉不再勉强，说：“那你们烤火的时候再烤两个尿布，这一天天的，他吃的多尿的多，又没有个好天气，尿布不够换的。”
“哎。”
年关时节，别人家的屋檐下挂的不是腊肉就是风干菜，隋玉家的屋檐下挂的不是尿布就是小孩的衣裤，尿布挂上就结冰，硬梆梆的一张，若是不用火烤，三四天才能风干。
襁褓里的小崽咿呀一声，隋玉回过神，继续用头巾蒙上脸，一掀一盖地逗他玩。
风里传来的鼓点变得急促，小崽睁大眼呆住了，一副好奇的样子。
“你听得懂吗？一个棒槌长的小儿，听得懂什么？”隋玉偏头对上他的眼，她高兴地将孩子抱起来，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跟你爹带你出去跳傩舞……哎，你这小孩，还没满月先过上年了。”
屋外突然响起拍门声，隋玉听到殷婆站在院子里问是谁，不消片刻，大门开了，赵小米跟宋娴进来了。
“我跟小婶在城外遇见，就想着来看看你。”赵小米脱下带着柴烟气的羊皮袄挂门外，一个闪身进门。
宋娴紧随其后。
“小崽还没睡啊，来，姑姑抱抱。”赵小米伸手。
隋玉将孩子递给她，偏头跟宋娴说：“今晚客舍那边热闹，我听良哥儿说，那些客商买了四只大公羊准备今晚吃烤羊，你不过去看看？”
宋娴意动，如此来说，今晚倒是个拉关系的好机会，跟这些客商混个眼熟，开春了方便她卖骆驼。
“待会儿赵西平回来了，让他送你跟良哥儿过去。”隋玉说。
“连正在外面，我让他送我过去。”宋娴起身，说：“你也快出月子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行，初三那日邀你们过来吃席。”说罢，隋玉反应过来，她看向小米，问：“妹夫在外面？没进来？”
“没进来，别管他，他喜欢在外面挨冻。”赵小米没好气。
隋玉闻言笑了，“怎么？吵架闹气了？”
“吵了两句，没事。”赵小米不欲让兄嫂担心，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不多说。
她不愿意说，隋玉也就不问，两口子打嘴头子上的官司再正常不过了。
“我小侄长得真好，白白嫩嫩，鼻子是鼻子，眼是眼，这腮帮子上的奶膘，嫩得我想掐一把。”
“你掐吧，你掐了，你三哥追到你家也要掐回来。”隋玉笑。
“这话我相信。”赵小米也笑，她摸摸小崽的脸蛋，说：“我要是也生个这样的多好。”
“怀了？”隋玉问。
赵小米摇头，“还没。”
“那你注意点，一旦月事没来，你就留着心，别干重活了。”隋玉嘱咐。
赵小米点头。
小崽突然扭动起来，满脸的焦躁，哼哼唧唧地要哭，赵小米飞快将侄子转手。
到了隋玉的手上，他立马咽下哭腔。
这是要吃了，隋玉赶赵小米去灶房烤火。
“都是女人，你有的我也有，藏什么。”赵小米嘀嘀咕咕，但还是老老实实出去了。
隋玉坐进被窝掀起衣裳给孩子喂奶，他吃奶，她玩他的脚，母子二人各忙各的。
刚喂完奶，赵西平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一只烤羊腿，进来看隋玉没睡，他就去灶房烧炉子热羊腿。
“连正没跟你一起回来？”赵小米问。
“他？他去找我了？我没碰到他。”赵西平看她一眼，问：“找我有事？”
“可能是走岔道了，他送他小婶去客舍了。”
“那吃完羊腿我送你回去，他送她去客舍，还要送她回去，再回城估计快天亮了。”赵西平将羊腿递给赵小米，说：“你看着，别烤焦了，你侄子估计拉了，我去给他洗屁股。”
隋玉只负责给孩子喂奶，其他时候都是赵西平在伺候，拉屎拉尿、孩子吐奶、半夜醒了、哭了闹了，都是他在哄。
门轻轻吱呀一下，闭着眼快睡着的小崽突然又睁大眼睛，隋玉吁口气，说：“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再等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没事，我再给哄睡。”赵西平笑眯眯地抱起襁褓里的小孩，肉麻兮兮地说：“儿子，在等爹回来是吧？”
隋玉搓了搓手臂，大概是冷了，胳膊上起鸡皮疙瘩了，她拉起褥子躺下，侧着身看赵西平抱着他儿子在屋里走来转去。
小崽又睡了，赵西平这才放下他，解开襁褓，又出去打水。
“咦！”隋玉捏鼻子。
赵西平看她一眼，说：“瞎讲究。”
隋玉不理，她捏着鼻子憋气，出不过气了就钻进被窝里捂着褥子吸气。
赵西平拉开褥子狠狠亲她一口，再将襁褓里的孩子塞进她怀里，给这母子俩盖好，他打开门窗散味透气。
“三哥，羊腿又烤出油了。”赵小米过来小声说。
“烤羊肉味大，别拿屋里来，我去灶房吃。”隋玉掀开褥子说。
“哎！”赵西平着急忙慌想关门关窗，“有风进来，快钻被窝里。”
“只差三天就满月了，不影响什么。”隋玉觉得她的身子已经恢复了，跟正常人没两样，就是这最后三天出门走动，应该也影响不大。
赵西平已经关上门窗，回头就看见隋玉在穿夹袄，像是害怕被拦，这会儿穿衣裤的速度十分迅速，不等他说话，人已经下地了。
“走，你儿子睡着了，我们去吃烤羊腿。”隋玉精神抖擞。
赵西平无奈，“我就不该拿个羊腿回来。”
嘴上说着，人已经去翻木箱，他拿出春秋盖的薄褥子搭隋玉头上，给她裹了一圈，再回身抱走孩子，这才牵着隋玉出门。
隋玉裹在褥子里含糊地问：“怎么还带孩子？”
“他一个人在屋里，哭了我听不到怎么办？”
“你真是下一个老牛叔。”隋玉摇头。
羊腿肉已经片好，赵小米正在烤饼子，胡麻饼烤热后尤为香，一口咬下去，又香又脆。
隋玉嚼着胡麻饼，她拿双筷子挟羊肉裹在胡麻饼里，肉和饼塞了满满一口，饼的脆香，肉的油润，越嚼越有味道。
赵西平抱着孩子不方便卷饼，隋玉就卷好肉饼喂他，两口子一人一口，直接把赵小米吃得没胃口了。
大门被敲响，殷婆放下筷子去开门，是黄连正来了。
“妹夫，过来吃羊肉。”隋玉招呼。
“我在客舍吃了，吃了羊肉还吃了一盘凉面，吃饱了。”黄连正进来，说：“我来接小米回去。”
“都在吃凉面？”赵西平问。
“嗯，客商烤火烤热了，又嫌羊肉腻，就让灶房做凉面。”黄连正点头，他看向小米，说：“吃饱了吗？”
赵小米放下筷子，说：“三嫂，三哥，那我初三再过来。”
“行，我就不送你们了。”隋玉起身，但不往外走。
“不用送，又不是外人，还客气什么。”赵小米穿上羊皮袄，问：“小婶也回来了？”
“还没，二叔过去了，我就回来接你。”黄连正说。
小夫妻俩走了，隋玉跟赵西平继续吃，五个人才吃了半个羊腿，剩下的半个羊腿还能炖一顿。
“这是出钱买的？”隋玉放下筷子，说：“我也不吃了，你还吃不吃？”
赵西平摆手，“客商送的，不是买的。”
残局留着让殷婆和梦嬷收拾，隋玉端盆热水回屋，洗洗手洗洗脸，又坐回床上。
一时半会睡不着，隋玉跟赵西平谈起满月宴的事，因着正月初三走亲访友的人多，所以他的那些同僚就不请了，上门告知一声，再解释清楚，不邀客上门，也就不收礼。
……
正月初三，早饭刚过，赵小米带着黄连正先上门了，她送来一身新衣新帽，隋玉立马给小崽换上。
赵小米看她送的衣帽得嫂嫂喜欢，她高兴地合不拢嘴，去厨下帮工的时候都格外有劲。
老牛叔牵着阿水也过来了，拎来一篮鸡蛋和一刀猪肉，赵小米来接的时候，他笑着说：“让你忙活啊，我们只能坐等着吃了。”
“我是孩子姑，该我忙的，老叔你坐。”赵小米客气道。
军屯那边，冬子娘、腊梅嫂子、孙大娘都来了，每家只来一个人，提条鱼或是拎半只鸡，像是拿菜提肉搭伙吃一顿，不送礼钱，往后也就不用还礼。
宋娴一家来的晚，她也给孩子做了一身冬衣冬帽，“我估量着尺寸做的，你比一比，看合不合适。”
“合适。”隋玉拿着小崽的衣裳比了比，说：“只大不小，能多穿两个月，他现在长的快。”
“让我说中了吧，这孩子是个大个子。”宋娴抱过小崽，见他到她怀里就皱眉，她笑着说：“这么小就认人了？我抱还不行？”
隋玉笑看着，并不接手，这小崽子也会看眼色，没人搭理他，他自己又收了脾气。
“除夕的晚上，我谈成三笔生意。”宋娴这时想起还激动，她小声说，“卖出去十二头骆驼，还有人看中我给你留的骆驼，我没卖。”
隋玉挑眼，她还以为宋娴之前是顺嘴一说，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你明年就打算走商是吧？”宋娴小声问。
“大概是的，等正月过去了，我就带人练箭练棍法，如果合适，我想先去关内走一趟。”隋玉看向又要闭眼睡觉的小儿，她伸手接过来。
“舍得？”宋娴问。
“我又不是一年到头都不着家，最开始不走远，三四个月就回来一趟，其他时候还是在家陪着他。”隋玉轻轻拍着襁褓，说：“你看看那些客商，哪个不是一年到头不着家。再看看阿水，跟着老牛叔过得也挺好。没有什么舍不舍得，各有各的事做。”

第169章 长得好，吃香
满月宴只凑够了一桌客，阿水不上桌，宋娴家的绿芽儿吃了几口菜跟阿水玩去了，剩下的十二个人坐了满满一桌，倒也不算挤。
饭桌上谈及客舍的事，孙大娘说：“不用操心了，只要有人住，隋玉你就有钱赚。”
隋玉嗤一声，说：“赚什么钱，投进去的钱还没赚回来，还是亏着的。”
“还没赚回本？”冬子娘有些不信。
“没有。”隋玉摇头，“现在我还欠宋当家五千钱。”
宋娴点头。
“早晚能回本。”腊梅嫂子说。
“这倒是。”隋玉喝口水，她反问：“你们赚了不少钱吧？”
这个否认不了，孙大娘点头，“是赚了些钱。”
“老牛叔，杜婶子说你不肯把房子租给她，嫌鸡会脏了房子，那租给我吧，我存放粮食。”冬子娘改了话头，生怕隋玉会问她赚了多少钱。
老牛叔摆手，说：“不租，房子留着以后给我家阿水，只能人住。”
“你倒是讲究。”孙大娘接话。
话题掀过，大家继续吃饭。
孙大娘家里还有客，吃过饭她就走了。冬子娘跟腊梅嫂子也不多留，隋玉一家搬离军屯已久，往日的情分全靠生意上的往来维持着，再见面，除了平淡的寒暄，再无多余的话可聊。
席面撤去，梦嬷端几碗冲泡的油茶过来，宋娴闻着味，问：“有酥油？”
“鼻子真灵，我在胡商手里买来一小罐。”隋玉端起油茶吃一勺，说：“挺香，比猪油好吃。”
“再遇到也给我买一罐。”宋娴说。
“行。”
油茶见底，外面又落雪了，宋娴和赵小米张罗着准备回家。
“哎，这是你家姑娘的吧？”老牛叔从阿水手上解下一根丝带。
“是我送给妹妹的，我不要了。”绿芽儿摆手。
隋玉按下老牛叔的手，说：“绿芽儿喜欢阿水，她送了，阿水就拿着。”
“对，绿芽儿送出去了就是阿水的东西。”宋娴穿上狐皮裘，说：“那我们就走了，有机会再聚。”
隋玉走出去相送，送到檐下就止步，赵西平一路将人送出门。
送走客，赵西平折返进来，说：“老牛叔，你跟阿水留家里，等雪停了再去客舍。”
老牛叔点头，说：“把你儿子抱出来，刚刚人多，我没看几眼。”
隋玉去抱，小崽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两扇睫毛垂落，又黑又长，看着像是个小姑娘。
老牛叔探头看一眼，眼馋极了。
“我来抱一下？”
隋玉将孩子递给他，老牛叔虽然少只手，但抱孩子的动作比赵西平还娴熟，小崽在他怀里动了动，又睡熟了。
阿水走过来，她趴在老牛叔的腿上看，小声说：“弟弟长得真好看。”
“是侄子。”隋玉纠正，“你是小崽的姑姑。”
“哇，我当姑姑了。”阿水将心爱的红丝带缠在襁褓的扣子上，郑重地说：“送给小崽。”
隋玉没拒绝，用孩子的口吻说：“小崽谢谢姑姑了。”
“嘻嘻。”阿水捧脸笑。
赵西平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风雪天，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笑意阵阵，这种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又过一盏茶的功夫，隋玉抱着小崽回屋喂奶，赵西平端水跟进去。
“我想洗头发。”隋玉捋一缕头发闻了闻，说：“都馊了。”
“没馊。”赵西平坐过来解襁褓，说：“尿没尿？”
隋玉瞪着他，推开他的手。
“好好好，明天我烧炉子，屋里弄暖和了让你洗头洗澡。”赵西平恨恨地勾住她的下巴亲了亲，说：“假干净。”
“给你儿子一天洗三五遍，轮到我就磨磨蹭蹭的。”隋玉掐他。
赵西平要喊冤枉，“我这不是怕你受寒，要不是担心你，我才不跟你磨嘴皮子。”
隋玉笑两声，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上下两道吞咽声，小崽喝奶越发用劲，吃奶时还拿眼斜着上方。
赵西平看见了，他破功了，埋在隋玉的颈窝失笑。
吃了又拉，赵西平洗完孩子又去洗尿布，隋玉攥着小崽的手晃了晃，说：“辛苦你爹了。”
“不辛苦，我高兴。”赵西平关上门，说：“外面冷，你俩睡被窝里，我待会儿灌两个热水囊过来。”
老牛叔听到动静出来，问：“孩子又睡了？”
“外面冷，隋玉也刚出月子，能不受寒就不受寒。”赵西平解释，“等开春了，隋玉肯定天天抱着小崽去客舍，到时候你再稀罕也不晚。”
“也是，孩子生在冬天，大人小孩都遭罪。”老牛叔跟进灶房，见赵西平亲手洗尿布，他讶异道：“不是婆子洗？”
“我力气大，搓洗得干净些。”赵西平听见阿水的笑声，说：“我发觉小孩长的快，用尿布的日子也不多，能自己洗我就自己洗。”
老牛叔叹一声，谁说不是呢，他经常嫌阿水长得太慢，有时又觉得她长得太快，抱在怀里的日子还记得清楚，一溜烟，她就能跑能跳了。
临近傍晚，雪停了，老牛叔没留下吃饭，他带着阿水跟隋良一起回客舍。
锅里煮的黍米粥咕噜噜冒泡，灶房里暖和，隋玉抱着小崽去灶房吃饭，赵西平接过手，他一手抱娃，一手拿筷挟菜。
“孩子抱多了就离不了手，睡着了也要人抱着，不抱就哭。”殷婆半遮半掩地指点，她看出来了，家里的男女主子疼极了这个孩子，事事自己动手，事关这个小儿，她们这些奴仆插不上嘴。要不是真心为隋玉好，她不会开口。
“没事，家里的人多，不缺人抱。”赵西平说。
“还是打个木床吧，不能让他养成黏糊的性子。”隋玉接话。
赵西平思索一下，说：“也行，我明天就去找木匠。”
散着木头香味的小床拿回来时，正月已经过半了，天气回暖，前些日子落的一场雪已经化尽，路面还是湿的。
隋玉尝试着往城外走了走，湿泥黏脚，骑骆驼代步又太冷，她就放弃了去客舍的打算。
一直到进了二月，小崽两个月了，隋玉这才择了个晴朗的日子，她带着殷婆抱着孩子去客舍。
到的时候，恰逢小春红带着奴仆跟镖师一起练腿脚，隋玉远远看一眼，问：“良哥儿，这些人练多久了？”
“一直在练，除夕那天，我姐夫找到那个镖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小春红和柳芽还有其他人在跑步过后就跟着镖师练腿脚，我没事的时候也会跟着练。”隋良说。
隋玉沉默，在跟赵西平挑明她的打算后，他一直没再提走商的事，她以为他哪怕不抗拒，也不会主动为她操持，因为这是在推动她早一日离家。
“姐，让他们练武做什么？”隋良不解。
“有用，改日再跟你说。”隋玉伸手搭上他的肩，说：“你快有姐姐高了。”
隋良抿嘴一笑，说：“外甥随舅，小崽以后肯定也能像我一样高。”
隋玉：……
往后这个家，恐怕她跟隋良是最矮的。
练武的人散了，小春红看见隋玉，她赶忙过来见礼，说：“娘子，我有好好听你的话，每日早晚，我们都会出来跑步。后来大人给我们找了师傅，我们又跟着他练腿脚。”
隋玉攥了攥她的肩膀，说：“不错，长肉了，也有劲了。”
“我们每顿都能吃饱，隔三差五还能沾荤腥，都长胖了。”柳芽儿开口，她机灵地讨巧：“托娘子的福，我们不用再受苦。”
隋玉笑笑，又说：“生个孩子，我近一年没碰过弓箭了，过些天我给你们一人发柄弓，你们陪我练箭。等客舍这边生意冷清了，我们一起去打猎赚钱。”
听了后一句话，心有疑虑的人打消了猜疑，只觉得这个主子是个会赚钱的。想偷懒的人也没了窃喜的心理，这个女主子不像是个会养闲人的人。
“呦，玉掌柜来了。”晚起的客商出门吃饭，看见人，他慢步走来，说：“看看你的娃，你家二掌柜把他外甥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倒是要看看长什么样。”
隋良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
隋玉揭开盖着孩子脸的襁褓，说：“你看看，是不是天上有地下无。”
说话声惊醒了小崽，他睁眼就想哭，看清抱着他的人是谁，他又翘起嘴角。
“哎呦，可真是个宝贝。”客商搓手，笑着问：“让我抱一下？”
“刚睡醒有脾气，这会儿换个人抱就哭，你看我都没让他舅舅抱。”隋玉解释。
“那我看看就行。”说着，客商从手上取下个扳指放襁褓上，说：“我在小掌柜家里住两三个月了，给个见面礼。”
“太客气了。”隋玉推辞不受，这个扳指的戒面还有指甲盖大的白玉，价值不菲，太贵重了。
“收下收下，这东西我不缺，是个小玩意。”客商背着手走了，“孩子长得好，我一看就高兴，我高兴了就喜欢送东西。”
隋玉只得道谢。
待到晌午，又有客商拿张污了一角的灰狐狸皮送给小崽，“给孩子做帽子，以后多带小掌柜过来玩。”
“你莫不是还是个带财的？”隋玉嘀咕，“长得好是吃香啊。”

第170章 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
赵西平骑骆驼去北边的长城根下，在一处低洼的山腰处寻到尚未融化的积雪，那张污了一角的狐狸皮摊在雪堆里反复摩擦，被血渍浸染的狐狸皮渐渐失去暗色，晶盐一般的雪粒染上红灰色，灰狐狸皮洗干净了。
天色稍暗，修葺长城的奴隶散工了，在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里，赵西平骑上骆驼离开。
“姐夫，我姐早就抱着小崽回去了。”隋良说。
“好，我晓得了，我就是来问一声。”赵西平勒住缰绳，问：“你回不回？”
“我不回，我在这儿守着。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住？”
客舍这边的主人院早已布置好，隋良已经住进去小半年了，因着房子是隋玉怀孕时动工建成的，怕于胎儿有碍，隋玉一直没进去过。
“我回去问问她。”赵西平用膝盖拍了下骆驼，说：“那我就回了。”
回到家发现隋玉正在收拾小崽的衣裳和包被，尿布已经装箱了，赵西平一眼明了，看来他不用问了。
“我们明天搬去客舍那边住。”隋玉说。
“行。”赵西平走到床边，发现裹在襁褓里的小崽睁着大眼睛偏头看箱笼上的油盏，他将孩子抱起来，说：“我还以为你在睡觉，真乖啊，醒了也不闹人。”
隋玉探头过来，她冲小崽弹舌，“咦，谁家的小崽，长得真乖。”
小崽开心地弹腿。
“你还没吃饭吧？”赵西平问。
“我吃了，到家就饿了，梦嬷给我煮的扁食，就没等你。你去灶房交代一声，让梦嬷烧水给你煮两碗。”隋玉摁了摁箱笼里的衣裳，说：“他一个丁点大的孩子，衣裳比我俩的加起来都多。”
“狐狸皮弄干净了，明天我找裁缝缝顶小帽？”赵西平问。
“行，你顺道再去订十五把藤弓。”说着，隋玉放下小崽的毛鞋走到男人腿边，她伸手摸上男人的脸，说：“言谢太客套，但我还是想跟你道一声谢。”
赵西平沉默，提及藤弓，他就明白这番话是为何。
“准备充分些，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他抬手揽住隋玉的腰，无言许久，又说：“要我陪你吗？”
隋玉摇头，“不要为我放弃你在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功绩，你能走到现在非常不容易。”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赵西平往外看，是殷婆过来了。
“大人，锅里的水烧开了，是现在煮扁食还是等一会儿？”殷婆问。
“现在就煮。”隋玉开口，等脚步声离开，她低头看向面前的男人，说：“你是军中千户，我又有让商队留宿的客舍，出关后，若是遇到这些商队，他们或多或少会给些关照。我还有奴仆傍身，不会有事的。”
赵西平轻“嗯”一声，他也是这么考虑的。
琢磨着扁食应该煮熟了，赵西平抱着小崽去灶房吃饭，隋玉继续在屋里收拾衣裳鞋帽。
次日，赵西平结束早训后，他先去客舍一趟，牵来骆驼运走打包好的衣鞋被褥，隋玉抱着小崽也骑上骆驼。
西厨北边的主人院不算大，跟军屯里的房子布局类似，没有牲畜圈，也没有灶房，只有三间卧房和一个大院子。
小崽被隋良抱出去了，隋玉跟赵西平在屋里收拾床铺，刚收拾整齐，隋良像风一样刮进来。
“姐夫，快，小崽尿了。”
赵西平出去接手，有襁褓裹着，隋良身上倒是没脏，就是襁褓湿了，这个难洗难晒。
“还笑。”隋良轻轻拍小崽一下，“要尿尿你不知道吭声？”
隋玉拿来尿布和裤子，赵西平让隋良去端半盆水来，他直接给小崽剥了裤子仔细擦洗一番。
“这个襁褓怎么办？”隋良问，“晒干了有尿骚味吧。”
“拆开取羊毛，羊毛跟布都要洗，羊毛晒干再塞进去。”隋玉去拿剪刀。
“真麻烦。”隋良嘀咕。
不过等小崽换洗干净了，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孩摆在面前，隋良又喜笑颜开地抱走。
这一通忙活，半天就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等小崽吃饱睡着了，隋玉让殷婆坐在床边守着，她喊来甘大甘二，以及去年秋天买回来的十个私奴，让他们跟着赵西平学棍法。
至于她自己，因为还要奶孩子，并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拿着弓箭练准头。
镖师们走过来，他们站在一旁围观。
隋玉歇气的时候，有人走过来问：“玉掌柜，这是？”
“让他们练练，遇到事能派上用场。我这么大个客舍，肯定不能单指望个老头和孩子守着。”
镖师点头。
“你们快走了吧？”隋玉问。
“是，过两天就离开。”镖师向东望，说：“我们也该回家了。”
“再来是什么时候？”赵西平走过来搭话。
“明年开春吧，也或许是后年，当然也可能是今年秋天，有商队出钱，我们就过来。”镖师向西方瞟一眼，说：“长罗侯之前为龟兹国杀死我朝的屯田校尉寻回公道，之后商队再出关做生意就少受许多欺负，来往西域的商队越发多，我们这些走过西域的镖师也跟着水涨船高，很受客商欢迎。我打算再干个五六年，多赚点钱，以后在老家开个武馆，不再走南闯北赚卖命钱。”
“挺不错。”赵西平点头。
话落，赵西平跟隋玉都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二人望过去，是殷婆抱着小崽出门了。
“我回去一趟，你在这儿盯着。”隋玉说。
赵西平点头。
“砰”的一声，柳芽儿力竭，一个晃神，棍子抡到小春红的肩上。
赵西平看过去，说：“你今晚挑三担水再回屋睡。”
柳芽儿涨红了脸，她讷讷点头，捡起棍子继续练。
“赵千户，你这是拿她们当兵练啊。”有镖师玩笑。
赵西平笑了下，说：“我自己也是一点点练出来的，我对自己都狠，对旁人也客气不来。”
“明天我们也过来一起练？”另有镖师说。
“过两天就走了，还是多歇歇为好。”赵西平婉拒了。
待日落西山，寒意又起，赵西平骑着骆驼回城去校场晚训，练棍法的十二个奴仆这才顶着快散架的身板子散开。
甘大甘二带着张顺和李武回客舍烧热水，以小春红为首的八个女奴去西厨帮忙烙饼。
客商准备离开，每个商队都要补齐干粮，烙饼、炒面、炒米、炒豆子，这些能在客舍这边买到，他们就不会去城内买。
晚上隋玉出门消食，她听到河边有水声，问：“谁这么晚还在河边？”
“是我，柳芽儿。”柳芽小声开口，“下午我犯错了，大人罚我挑三担水。”
这倒是新奇，隋玉还是头一次见赵西平罚人，不由问：“犯什么错？”
“使棍子的时候脱手了，砸到小春红。”柳芽讷讷道。
她挑着两桶水晃荡着从河边走来，离的近了，隋玉看清她的膀子打哆嗦，胳膊也没劲，手抓着桶臂不起什么作用，桶里的水洒了一半。
“罢了，你回屋歇着吧。”隋玉开口，“不用挑水了，我回去跟他说。”
柳芽有些犹豫，她挺害怕家里的男主子。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隋玉笑了。
“没有没有。”柳芽忙摇头，“我把这担水挑回去，之后就不挑了。”
“嗯。”隋玉站在原地看她离开，等柳芽儿从西厨出来走进第二进客舍，她也转身进屋。
“你让我出去就是为了做好人？”隋玉进屋问。
赵西平扭头看她一眼，说：“好人做了？”
“没辜负你的好意。”隋玉走到他身后握拳捶肩，“你这是打算扮黑脸，让我扮红脸？”
“嗯，惧我，敬你。”赵西平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拽，隋玉趴在他肩上，他扭头问：“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甚好。”隋玉笑着啾他一口。
“今晚能不能……”
隋玉看了眼床上的小崽。
赵西平拖来木床，狼皮铺底，小崽放进去再盖上褥子，这下谁也不妨碍谁。
久未同房，船杆一入巷，冰封已久的雪峰一遇春风，冬雪消融，春水汩汩，惊雷之后，春蛇出巢。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赵西平精神抖擞地外出早训，柳芽儿在灶房遇见他，见他仿佛忘了昨日的事，彻底放下提着的心。
待隋玉早起吃饭，她吩咐说：“小春红，大人跟我说你们臂力不行，这几日多揉面擀面，免得再失手被罚。面片切出来摊在簸箕上晒着，晒干了收起来，煮的时候不用着急忙慌地揉面擀面。”
正在吃早食的客商闻言，问：“我们是不是也能买些擀面片在路上吃？”
“可以，赶路的时候烧锅水，抓几把面片丢进去，煮几滚就能吃了。再拌上我家的酱和酸萝卜，味道跟我这里卖的差不多。”隋玉的目的就是赚钱。
“行，给我准备十斤的面片。”
“也给我准备十斤面片，两罐酱和二十斤酸萝卜。”另有客商说。
隋玉喊来隋良，让他拿木板记账。

第171章 隋公好崽
客商动身前，赵小米向宋娴借三十头骆驼运来六十捆粮草，另外还有二十捆干柴。汉商出城往东行是不缺柴烧的，但胡商出关走进沙漠没柴烧火，这些干柴就是卖给胡商。
除了赵小米，另外还有几家粮草贩子也纷纷运来粮草和干柴过来兜卖，捆绑整齐的金花草、剁成碎末的豆杆、码放整齐的高粱穗、以及破损干瘪的黄豆。
卖大酱的农户挑着酱坛过来摆摊，一同摆摊的还有卖风干驼肉或是腊鱼腊鸡的农户，剃须匠也纷纷挎着木箱过来。
这些小商小贩上门，隋玉并不阻拦，也不会赶人，只要不进客舍，不影响客舍的人走动，隋玉无所谓他们在河边或是墙根下摆摊叫卖。
晌午时分，宋娴赶着骆驼过来，她跟隋玉打个招呼，问清除夕那天在她手里预订骆驼的商队还没离开，她就让她儿子进客舍找人。
隋玉抱着小崽走过去，问：“你家的骆驼又生崽了吧？”
宋娴点头，“你家的呢？”
“估计还有半个月。”
“你如果打算……”宋娴跟她递个眼色，并不说明，继续说：“你最好把公骆驼都给阉了，免得它们在路上闹事。”
“去年开春新添的两头小骆驼都是母的，这胎不知道有没有公的，若是有公骆驼崽子，我找人给阉了。”隋玉说。
“娘——”宋从祖喊一声，“屠公说今年不打算买骆驼了。”
“老万几天前来过。”隋玉提醒。
宋娴了然，这单生意被老万抢走了。
另外两队客商没改主意，一队客商挑走三头骆驼，另一队挑走五头。
“万当家来找过我们，我们没改主意，完全是看在玉掌柜的面子上。”说话的男人就是送扳指给小崽当见面礼的客商。
隋玉失笑，说：“我可没这个面子，宋当家的骆驼着实是优良，你们从她手里买骆驼不吃亏不上当。再一个，也是你们讲诚信。”
“玉掌柜会说话，是，事先跟宋当家商定好了，价钱都谈好了，不好再改主意。”客商拿两匹天青色的帛和三张狐裘以及一对鹿角和一斤丹砂，说：“这些价值一万钱，抵你的五头骆驼。”
宋娴示意宋从祖去接过来，她笑着说：“这五头骆驼若是出问题，往后你再路过敦煌，只管来找我，寻不到我寻玉掌柜也可。”
隋玉点头，“宋当家养的有兽医，骆驼伤了病了都能治。”
“除夕那晚宋当家说过，否则我哪会说看你的面子。”客商笑，“行吧，来日再会。”
“来日再会。”隋玉握着小崽的手摇了摇，说：“明年冬天若是再来，我家的小掌柜会给你们牵骆驼了。”
“祝好。”宋娴说。
客商点了点头，其他人正在装货，他也不再多说，直接赶着骆驼走了。
“丹砂还要不要？我用丹砂跟你换骆驼。”买三头骆驼的客商问。
宋娴摆手，“丹砂在关内好卖，敦煌少道观，我不多囤丹砂。”
“那也给皮毛？”客商转身往客舍去，“你等等，我去拿。”
客商走了，隋玉走到宋从祖旁边摸了摸狐裘，又看了看鹿角，都是好东西啊。
宋娴指了指狐裘，说：“你拿一个？狐裘比羊皮袄暖和，也好看。”
隋玉赶忙松手，说：“你挺能唬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说送就送，我可不要。”
“你早晚也会有。”
“不是一回事。”隋玉抱着小崽离开，说：“你忙吧，我渴了，回去喝点水。”
隋玉进屋先解襁褓给小崽把尿，免得他又尿湿裤子和襁褓。
等她再出门，宋娴母子俩已经走了，老万又牵着骆驼过来了，隋玉又过去看客商拿什么好东西跟老万换骆驼。
花椒、鹿角、皮革、布绢，只要双方对估量的价钱满意，这些东西就可以充当钱使用。
……
次日，五个商队相约着一起离开，这五个大商队一走，五进客舍就空了出来。
奴仆们忙着拆洗晾晒被褥，用开水烫洗木盆，忙忙碌碌十余天，在商队走空时，客舍也彻底打扫干净。
赵西平订的十五柄藤弓也拿到手了，每柄藤弓配两支铁箭和六支木箭，每支箭上都做了标记，分到奴仆手里时也做好登记。
“各自保管好各自的弓和箭，万一伤到人，我就追究箭主人的责任。”赵西平厉着眸子扫一圈，问：“都清楚了？”
十个私奴连带甘大甘二稀稀落落地应声。
有了弓箭，赵西平让甘大甘二扎十个稻草人立在荒原上，教会他们拉弓射箭的姿势，他让这些人先练手感，自己先琢磨琢磨。
赵西平这两年带出来不少兵，习惯了发号施令，举手投足都带有威严，他自己可能不觉得，十二个奴仆却是下意识听指令，生不出分毫抗拒的思绪。
隋玉抱着小崽站在不远处看着，末了，她转身向漠漠黄沙的方向望去。她不由感叹，组队走商这个决定是十分正确的，她若是蜷缩在家，会一步步落后于赵西平，他在向前走，而她则是留在原地。
若是再有机遇，赵西平或许还能再升，而她还是个小小的商人。
脚步声靠近，赵西平过来揽住隋玉，他接过小崽，问：“在看什么？”
“想你了。”
“胡说八道，想我了应该看着我，背对着我做什么？”赵西平没好气。
隋玉笑了笑，问：“开春了，你要不要回老家一趟？”
“年前写信回去了，钱也捎回去了，我就不回了。”赵西平将小崽竖抱起来，说：“孩子还小，你跟他都离不了我。”
“高看自己了。”隋玉笑着白他一眼。
“这两天我们试试？你当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万事不找我，如何？”
隋玉才不干，赵西平在家，她装柔弱装懒散，万事依赖他，他高兴，她也轻松。
“大人，有人找。”殷婆小跑过来，说：“有几个农户来买粪肥，卖不卖？”
“我去看看。”赵西平将小崽递给隋玉，说：“睡着了，你抱他回去。”
隋玉摇着孩子慢吞吞往回走，看着地上几乎被啃断根的枯草地，她琢磨着要撒些金花草的草籽，荒地上也要上粪肥，免得一波波骆驼来了走，走了来，把这片荒草地啃成荒漠。
小崽放在床上，他哼哼唧唧着要醒，隋玉立马跟着躺下去，她拉上褥子搂着他，小儿闻着熟悉的气味，慢慢没了动静，又睡熟了。
赵西平进来时听到两道平稳的呼吸声，他放轻脚步，拿着隋玉的胳膊放进褥子下面。
隋玉惊醒，下意识去拍孩子。
“没醒，你继续睡。”赵西平低声说。
隋玉捏了捏眉心，说：“不睡了，白天睡了，夜里就睡不着。粪肥卖了？”
“卖了，一担粪五十文。今年十进客舍住满了，积的骆驼粪不少，还有猪粪鸡粪，我们地里用不完。”赵西平说。
隋玉将她的考量说给他听，他点头说：“行，甘大甘二和张顺李武挑粪肥地的时候我会交代他们，不过这边用粪肥地，味道可不小，你要不要搬回城里住？”
隋玉摇头，她喜欢住在这边，出门就是大荒野，西边临河，北边是巍峨的长城，东边地势开阔，这可比住在城内自在。
院子里又响起脚步声，赵西平听声辨人，他开门出去说：“小崽睡着了，你俩过会儿再来。”
阿水手里捏着一只青皮蚂蚱，她踮脚往屋里瞅，说：“那我等小崽醒了再来。”
“我进去看看。”隋良嘻笑着挤进屋，“我看看，小崽睡着了真乖，姐，你下来，我抱着他睡。”
“晚上抱去跟你睡，你去哪儿玩了？”隋玉问。
“帮小米姐种金花草去了，她买了两块儿荒地，全用来种金花草。”隋良伸手摸摸外甥的脸蛋，说：“姐，你记得你的话，晚上让明光跟我睡。”
“行行行。”隋玉赶他出去，“别把孩子给我吵醒了，快滚蛋。”
滚蛋就滚蛋，隋良回他的屋，他把褥子和垫子都抱出来晒着。
天一黑，隋良过来接他外甥去陪睡。
赵西平老神在在地看他抱走孩子，听着厢房里逗孩子的声音，他笑了笑。
不过一个时辰，隋良惊慌失措地喊：“姐，姐夫，赵明光尿床了，你们快过来。”
赵明光惊得大哭，隋良又觉愧疚，他顾不上尿湿的垫子和洇湿的裤子，他跟出去说：“小崽不哭，舅舅不是训你。”
“还让不让这个麻烦精陪你睡？”赵西平笑问。
听他没生气，隋良不紧张了，他抖了抖湿了一块的裤子，笑嘻嘻地说：“等小崽不尿床了，我再带他睡，就像你跟我姐带我睡觉一样。”
隋玉接过娃，赵西平出去打热水，他听见牲畜圈那边有动静，给小崽换洗好，他过去看一眼，是母骆驼在生小骆驼。

第172章 不要脸的胡都尉
早上醒来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赵西平出门看一眼，估计天亮才落的雨，地面还没完全打湿。
“下雨了？”隋玉问。
“嗯，下的不大，不过又冷起来了。”赵西平关上门，说：“你继续睡，起床的时候记得穿厚点。”
隋玉看他穿衣裳，打个哈欠问：“下雨了还去早训？”
“这才多大的雨啊，下不到多大一会儿就停了。”赵西平弯腰穿鞋，说：“我把饭给你端过来？”
“不用，我待会儿自己起床。”隋玉伸个懒腰，又躺直了。
赵西平收拾好自己，他将小崽从被窝里抱出来把尿，又迅速塞进被窝。
“我走了。”他说。
隋玉点了点脸，赵西平笑着俯过去亲一口。
“走吧。”隋玉推他一下，“出门的时候戴上草帽。”
赵西平又亲小崽一口，这才拔腿出门。
他走之后，隋玉搂过小崽喂奶。
“姐？”隋良也起了。
“今天下雨，你床上的垫子可没法晒啊。”隋玉拉起褥子遮住上半身，说：“你去客舍抱张床垫子过来先用着，等天晴了，让梦嬷把尿湿的垫子拆了洗洗。”
“我晓得，小崽醒了吗？”
“等一会儿。”
隋良应好，他就站门外等着，等隋玉让他进去了，他才推门进来。
小崽已经穿上厚厚的夹袄夹裤，头上戴着狐狸皮小帽，隋玉将孩子递给隋良，她这才起床收拾自己。
“小崽，还认识舅舅吧？”隋良抱着外甥在屋里打转，指着屋里的东西说给小崽听。
隋玉梳头发的时候，他抱着孩子过去捣乱。
两个半月的孩子已经会抓东西了，隋良握着他的手去抓隋玉的头发，隋玉扬起巴掌佯装要打人，巴掌没落下来，隋良就哎呦哎呦叫疼，逗得小崽张嘴咯咯笑。
“笑得像个小鸡崽子，咯—咯—咯——”隋玉学小鸡叫。
小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像个小鸡似的咯咯笑，笑着笑着打起嗝了，隋玉赶忙伸手接过来，说：“走，不逗他了，是个小傻子。”
姐弟二人抱着孩子出门，屋外还下着毛毛细雨，风刮得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隋玉搂着孩子往西厨跑，刚进门，狗和猫都迎过来了，阿水紧跟其后，将隋玉团团围住。
“我来帮你抱一会儿，你去吃饭。”老牛叔伸手。
隋玉看了看小崽，他这会儿精神好，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人，老牛叔伸手要抱，他还自己抬胳膊递过去。
“哈哈，我来抱，你忙你的去。”老牛叔喜眯眯地接过孩子，说：“这孩子胆子大，不怕我。”
“怕你做什么，在他眼里估计你跟他是一样的，都是张嘴没牙。”隋玉笑一声，转眼看见甘大进来，她正色问：“骆驼圈搭木板了吗？我是指昨夜里产仔的母骆驼。”
“搭了，一下雨我们就把木板搭起来了，圈里还铺了干草，母骆驼和小骆驼都卧在里面。”甘大说。
隋玉放心了，她进灶房舀水洗漱，又跟隋良一人端碗胡豆粥去饭堂里吃。
小春红在外面等着，听到放下筷子的声音，她走进去问：“娘子，下雨了还练箭吗？”
隋玉摇头，说：“下雨天你们就歇歇吧，去城里转转也行。”
“谢谢娘子。”小春红按捺住激动，转身快步走进雨里。
她们这几个月在客舍做事，多多少少都收了客商的赏钱，主家允许她们私藏赏钱，她们空闲的时候就能去城里转转，买些东西。
老牛叔看隋玉几眼，说：“你花了大价钱买她们回来，还让她们私自藏钱啊？”
隋玉擦擦嘴，没有说话，她看小崽一眼，说：“我去骆驼圈看一看，你帮我哄着他。”
“行行行，你忙你的。”老牛叔巴不得一天到晚抱着这个娃。
隋玉戴个草帽走进雨里，地面已经下湿了，风里带着土腥气，靠近牲畜圈时，风里又多了股腥臭味，骆驼淋雨后，毛会发出腥味，有些难闻。
“蛋壳。”隋玉看见半大的骆驼，她伸手过去摸一把。
骆驼身上热气重，雨点落在它身上，蒸腾的白雾徐徐升空，它们像一个个行走的大蒸笼。
隋玉走进搭了木板的骆驼圈，卧在里面的母骆驼抬头，但也只是看了看，没有护崽的动作。
隋玉没有上手摸，她过来一是确认一下小骆驼的状态，再一个就是混个脸熟，免得这些骆驼分不清谁是主子。
看过后，隋玉去仓房里舀一碗豆粕过去喂母骆驼，趁着它吃食的时候，她迅速抬起小骆驼的后蹄，是只公骆驼。
隔壁圈里突然响起骆驼的粗喘声，隋玉起身看过去，这头母骆驼也要生了，小骆驼的蹄子已经滑出来了。
李木头挑着热水过来，说：“天亮那会儿它就有动静了，估计另外一头母骆驼在这几天也要生。”
隋玉看出不对劲，她示意李木头去看，“这是后蹄跟尾巴先出来？是不是胎位不正？你骑骆驼去定胡巷的宋家一趟，请宋家的兽医过来看看。”
李木头放下热水桶，说：“让我试一试，先不用叫兽医。”
远处正好传来骆驼的蹄声，是赵西平回来了，他过来看一眼，明白情况后，他拿来绳子套进骆驼的缰绳，再跟李木头合力用绳缠住骆驼的后蹄，一人在圈外牵制住骆驼，一人进圈走到母骆驼屁股后面。
李木头是经常喂养骆驼的人，骆驼对他不怵，就是捆住绳索让它焦躁，但耐不住肚里还有小骆驼，只能放弃挣扎的打算。
李木头瞅准机会，一把拽住小骆驼的后蹄往外扯，母骆驼痛叫一声，小骆驼生出来了。
李木头赶忙往外跑，赵西平也跟着松绳，没了绳索的牵制，母骆驼转身舔舐小骆驼。
隋玉站圈外瞅着，看小骆驼挣扎几番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她这才放心。
“多亏了你，你也是胆子大，敢自己上手。”隋玉跟李木头说话，“我让殷婆宰只鸡，晌午炖只鸡，你多吃点。”
李木头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让我拿两个鸡腿回去？我媳妇也在奶娃娃，她嘴馋，想吃肉。”
“那可巧了，行，我让殷婆给你砍半只鸡，炖好了你连着罐子提回去。”隋玉说。
李木头高兴，半只鸡值五六钱呢。
“你会劁公骆驼吗？”隋玉问。
“下的是头公骆驼？”赵西平接话。
“昨夜里下的那只小骆驼是公的，不留种吗？”李木头问，“我不会劁骆驼，不过我见过人劁猪，我可以试试。”
“等天晴了，我送你去跟宋家的兽医学两手，你去了多学多问，回来了我给你涨工钱。”隋玉说。
李木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雨停了，隋玉跟赵西平往回走，她看了看天色，说：“你今天回来的有点早？”
“嗯，风太大，散的早。”赵西平吁口气，说：“胡都尉跟我打听盖这十进客舍用了多少钱，我听他那意思，好像也想买地盖一个。”
“估计是去年一冬客舍住满人，我们赚钱惹人眼红了。”隋玉心下明白，客舍住多少人，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旁人都是能算得到的。
“那你是怎么说的？”她问。
“我实打实地说了，买地、盖房、请帮工、买奴仆，这些加一起，我们掏了三万多钱，目前还欠债。”
“你这么说他估计会更心动，不赚钱的人可掏不出三万多钱。”隋玉捋起吹散的头发，说：“算了，不管他，去年是民巷那边的房子没怎么住人，今年春天就能招揽客商入住了，到时候分走我们一部分生意，胡都尉或许会改变主意。”
“他是真不要脸。”赵西平骂，再想发财，上官跟下属抢生意就丢人了。
“嫂嫂，你快回来，小崽饿哭了。”阿水跑出来喊。
“走走走，你儿子哭了。”隋玉跑起来。
西厨，隋良抱着外甥轻轻拍哄，这会儿小崽也只要他抱，老牛叔和阿水一碰，他就吱哇大叫，很有脾气。这让隋良很是高兴，小崽会认人，知道谁跟他是一家的，真是个聪明的小孩。
隋玉探身进来，露个面又往外走，说：“我身上湿了，我去换个衣裳，良哥儿，你把孩子抱过来。”
“我洗个手我来抱。”赵西平说。
“不不不，我来抱。”隋良屁颠屁颠地抱着哇哇大哭的外甥跟上隋玉。
“姐，小崽哭的时候只要我抱，其他人抱，他就越哭越厉害。”隋良炫耀。
“嗯，他知道你是他舅舅嘛。”
隋良哈哈笑。
隋玉进屋脱下湿衣裳，顺手用衣裳擦擦手，她接过小崽，打发隋良离开：“你去跟殷婆说一声，让她宰只鸡分两半炖，半只我们吃，另外半只炖了让李木头带回去。”
“好嘞。”隋良握着小崽的脚，说：“舅舅待会儿来抱你。”
门关上了，隋玉靠坐在床头喂奶。
赵西平进来，她抬头看他一眼，趔了趔身，不让他看。
男人笑一声，他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木板看账，不多一会儿，目光就移向床头喂奶的人。隋玉怀娃后丰腴了不少，眼神也温柔了，这让她多了丝撩人的风情，像是四月清早的雾，朦朦胧胧，人闯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隋玉被看恼了，她怒嗔一眼，“收回你的狗眼睛。”
赵西平得寸进尺，他走到床边坐下，一手抓住隋玉的手，他捏着绵软的手掌，说：“你真好看。”
隋玉不理他。
赵西平眼睛一转，改口说：“我喜欢你。”
隋玉绷不住乐了，她想起以前追着他问是不是喜欢上她了，那时候的日子好苦，现在回忆起来，也能逗人乐一乐。

第173章 对外的借口
大白天的，随时可能有人过来，赵西平不敢乱来，他也就看看，过个眼瘾。
小孩是个直肠子，吃了就要拉，赵西平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拿着盆子出去打热水。
几乎是小崽刚吃饱，隋良就踩着点过来了，隋玉痛快地交出孩子，不怕有人抱，就怕没人抱，有人替她哄孩子，她再乐意不过了。
阴雨天，大家无事可做，给孩子洗个屁股都有一圈人围观，隋玉索性不出门，她赖在床上睡大觉，一直到饭好才起床。
李木头端走一罐鸡汤，另外半只鸡跟干菜焖了半锅，主家人盛走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奴仆的。
“等天晴了，殷婆你再去买三百只鸡崽子回来。”隋玉交代。
殷婆点头应好。
“姐，天晴了我们出城打猎吧，看能不能再打只黄羊回来。”隋良说。
隋玉肯定出不了远门，家里有个奶娃娃，她估计出了城门就要往回赶，这种情况一直要持续到孩子断奶。
“你跟你姐夫出城去打猎，再带上小春红她们，甘大甘二也一起去。”隋玉说。
“我们能出城门？”张顺问甘大。
“能，有主家带着就能出城。”甘大将嚼碎的鸡骨头吐给狗吃，他扒口饭，说：“有一年我们还跟大人出城去沙漠里掐芦花了，有大人带着，守城官不拦。”
“掐芦花？大人还用得着自己动手掐芦花？”张顺惊讶。
殷婆敲了下碗，提醒甘大多吃饭少说话，主家的事少跟人说。
甘大笑笑，不再开口。
新买来的十个私奴除了梦嬷，谁也没去过千户所，自然不清楚主家的过往，也就只有殷婆母子三人知道女主子曾经当过罪奴，这点殷婆早就交代过，不许他们乱说。
其他人见状不再多问。
饭后，甘大甘二带着张顺和李武趁着雨停了挑粪肥地，风吹来的味道大，隋玉索性抱着孩子跟赵西平回城，隋良和阿水也跟上，走到半道，大黑狗也追了上来。
一路走回去，隋玉带着一串人想着先去赵小米婆家坐坐，过去了却扑个空，听邻居说，这一家老少都去地里了。
之后隋玉又拖着一串尾巴去民巷，这条巷子的民房焕然一新，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道路也拓宽了。循着肉香味找过去，隋玉看见老秃坐在檐下包扁食。
“儿子开食铺，老子可没以前逍遥了。这下不用花钱吃饭，你估计也没有以前吃得香。”隋玉出声打趣。
“呦，贵客来了。”老秃借机丢了面片，冲屋里喊：“大红娘，家里来客了，这些东西你端进去包。”
“你忙你的，我们站站就走。”赵西平说。
“难得来一次，坐下喝口水。”老秃领着人进屋，又出去提水壶拿碗。
今天老秃是个大气懂礼的人，不仅是人有热水润口，就是门口趴的大黑狗也分得半碗水。
“这是你家孩儿？什么时候生的？男娃还是女娃？”老秃坐下问。
“快三个月大了，是个小子。”赵西平换个手抱小崽，说：“你们这边搞得挺不错啊。”
老秃笑，嘴上还谦虚道：“比不得你们。”
“你们这边的位置好。”赵西平说。
老秃摸了把秃头，嘿嘿笑两声。
“从今年起，你这边的生意差不了啊。”隋玉跟着恭维一句，“有我铺路，你儿子开的食铺也老赚钱吧？”
老秃忙摆手，“没有没有。”
隋玉笑哼一声，“若是不赚钱，你才不会给我们好脸。”
老秃脸上有些烧，现在想来，去年做出那副嘴脸着实丢人。
“灶上在蒸扁食，我给俩孩子端一盘来。”老秃借口溜走，不一会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扁食，他招呼隋良和阿水用手捏着吃。
“两个孩子都长不小了。”老秃看看隋良，跟隋玉说：“再有两三年，你兄弟也能给你撑腰了。”
隋玉看赵西平一眼，心想隋良可能没那个机会。
“这大风天，你们怎么过来了？有事？”老秃问起正事。
“客舍的牲畜圈在挖粪，味挺大，我们出来躲躲。”隋玉颇为实诚，“正好也来看看你们这边咋样了，我心里好有个底。”
“论起抢生意，你可抢不过我。”老秃自信一笑，“不过是我们这边住不下了，客商才往你那边去。”
若是放在一年前，隋玉认同这话，经过去年的发展，她那个地方也有了自己独有的优势。地方广阔，骆驼群可肆意奔跑，镖师能早起练武，客商可随意晒货，再一个就是有赵西平罩着，没有小毛贼和地痞无赖敢去找事。
“胡都尉估计想再盖个客舍，你怎么看？”隋玉透露口风。
老秃瞬间垮了脸，他指了指隋玉，说：“看到你就没好事，这又是你招来的。”
赵西平变了脸色，这说的是什么屁话。
隋玉手搭在他腿上拍了拍，老秃就是这个狗性子，谁扔骨头他冲谁摇尾巴，若是敲他一棍子，他含着骨头还得吠叫两声。
老秃想了想，打听道：“他打算盖在哪儿？”
“不清楚，不是城内就是城外。”隋玉说。
城内的地价高，老秃估摸着应该是盖在城外的荒野上，他出主意说：“别阻拦，让他盖，客舍落成最早也是在今年冬天，过路的客商就那么一撮，我们各自分分，他捞点稀汤，三年都不一定能回本，亏死他。”
“我们想拦也拦不住啊。”隋玉摊手。
老秃看向赵西平，说：“赵千户若是再能升官，玉掌柜就能在敦煌城横着走了。”
赵西平若有所思。
小崽睡醒了，他哼唧几声，赵西平抱他出去把尿。
“天快昏了，你这边也要忙，我们走了。”隋玉捏个扁食喂嘴里，起身说：“谢谢招待啊。”
“有空再过来。”老秃起身相送。
离开民巷，隋玉跟赵西平回千户所一趟，隋玉回去给孩子喂奶，赵西平去校场晚训。
隋良追出去，说：“姐夫，我姐说你晚上回来去定胡巷接我们，我姐要带我们去宋姐姐家吃饭。”
“好。”
晚训散场，赵西平跟黄安成一道往回走，路上，他思量再三，出声问：“兄弟，胡都尉抢占你军功的事，你打不打算讨个公道？”
黄安成顿住脚，呼啸的寒风涌过来，他冻得打个哆嗦，出口的话似乎也带了颤音：“怎么个讨法？”
赵西平没说话，他除了向曲校尉说明，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年的百户已经死了，那场战事也过去十来年了，除了你我知情，再无第二个证人。罢了，不提了，我的日子还算快活，不想再生是非。”黄安成先泄气，“怎么？胡都尉碍你眼了？”
“没有。”赵西平否认，话没说出口时他蠢蠢欲动，说出口了他才明白其中的艰难，除非是曲校尉跟胡都尉有仇，否则曲校尉就是知道胡都尉抢功的事，也不会为个无名小卒讨公道得罪人。
“没有得罪你，你搞他做什么？可别说是跟我兄弟情深。”黄安成嗤一声，他捶赵西平一拳，说：“接上你的妻儿滚蛋吧。”
赵西平受一拳，他笑笑，这事也就过去了。
阴雨连绵了两日，寒意却在大西北笼罩了小半个月，进了三月，天气才转暖。
此时，枯黄的黄土地上冒出新绿，堆了粪肥的荒野上竟然长出地皮菜，小春红和柳芽儿等人提着篮子去枯草根下捡地皮菜，这东西洗干净了混些猪油或是油渣包包子，都是极为好吃的。
此时已有商队入城，之前在城北客舍入住过的商队进城直奔城北客舍，倒是有些顾念旧情的商队在老秃和其他人的拉扯下转去民巷。
隋良蹲在城门口数着，城内城外的客舍几乎是平分了这些商队。
不仅是他，胡都尉府里的管家也蹲在城门口盯着，他连盯半个月，回府汇报道：“去城北客舍的商队更多，我打听了，从关内来的商队在翻越雪山和渡河的时候，有些货受潮了，他们需要更大的地方晾货。还有就是镖队，镖师们更愿意住在城外。”
胡都尉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问：“你觉得我若是再投钱盖个客舍能赚钱吗？”
管家不敢吱声，这事他哪敢担保。
“罢了，我去找大夫人。”胡都尉起身离开。
胡太太自然赞同，她把这差事揽给她娘家兄弟，盖房能捞不少油水。
三月底，赵西平早训回来遇到丈量土地的吏员，他问了两句，给人塞一百钱，让吏员量地的时候离他家远点。
依托着河，胡都尉的小舅子打算在靠近城池的方向买地，但那边已经开垦为庄稼地，若是再往北，那几乎跟隋玉的客舍接壤，吏员谎称这边的地大半已经被赵西平买下来了。
无法，胡都尉的小舅子只能在河对岸买地建房。
“真是晦气。”隋玉唾两口。
过往的客商见状觉得好笑，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结仇。
“这是谁家的客舍？”有客商问。
“胡都尉的小舅子。”隋玉说。
客商摇头，“难怪这么霸道，不过玉掌柜你也别愁，就凭他这么个德行，我们住过去八成是我们吃亏，这个道理大家还是明白的，你的生意估计不会受影响。”
“多谢你宽慰。”隋玉勉强笑笑，“他不给活路，我们又干不过他，赚不到钱了，我只能丢下孩子，跟你们一起出关走商。”
隋玉灵机一动，她正愁没有正当的理由组建商队，女子走商，难免惹人非议。
客商摆手，“关外也不是好混的，别冲动。”
另一边，赵西平装模作样去曲校尉那里讨任务，曲校尉知道客舍的事后，他把胡都尉叫过来训斥一顿。
胡都尉死猪不怕开水烫，挨训后依旧我行我素。

第174章 童趣
河对岸打地基时，隋玉去城内定做一块牌匾，之前城北只有她一家客舍，就没花心思起名打匾。
“刻什么字？”匠人问。
“长归客舍。”隋玉掏出一方拇指长的木块，说：“我已经写好了。”
“你会写字？”匠人在木堆里翻两下，抽出一块木板，说：“既然你会写字，你来写吧，在木板上描出轮廓，之后我循着印子雕刻。”
隋玉撸起袖子，她捡一块木炭走过去，说：“字是我自己写，你可少要点工钱。”
匠人没意见，他走到旁处继续敲敲打打。
隋玉印象中会写的字都是原主姨娘教的，她会写的字不算多，练了这么多年勉强有模有样。她算好间距，手握炭头，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努力将四个字稳稳当当落上去。
“写好了。”隋玉将木板拿给木匠看，问：“能上色吗？牌匾上的字我想漆成黑色。”
“能，字钱抵漆钱，两日后过来拿。”
字真值钱，四个字就值一钱。
回到客舍，隋玉看到隋良，她走过去问：“之前教你的几个字你都会写吧？”
“会了，不过小崽的崽还不会写。”
隋玉想了想，之后她在屋里坐了三天，将脑子里会写的字搜罗一遍，通通写在木板上，让隋良拿去练。
赵西平看见了，他让隋玉再给他写一版。
“我先练着，等小崽长大了，我再教他写。”他借口道。
“你还挺好学。”隋玉瞥他一眼。
“都是为了孩子。”赵西平义正言辞。
隋玉失笑，“我会写的字也不多，或许缺胳膊短腿也是有的。”
赵西平觉得已经挺多了，至少他看隋玉从没有碰到不会写的字。
隔天，隋玉又找块木板，将之前写给隋良的字又誊抄一遍。
交到赵西平手里时，他看了一遍，发现这版字比较难。
“就这些？还有吗？”他问。
“没了。”话落，隋玉反应过来，她想起往日记账时写下的字，说：“你是指我记账时写的字是吧？那是我自己乱写的，自己看得懂就行了。”
赵西平沉默，他跟着学会了好多她自创的字？
隋玉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有。”男人暗吁一口气，他琢磨道：“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买两卷竹简回来。”
“随便你。”隋玉脱鞋躺床上，她望着墙上投落的光晕，突然想到若是出关了，岂不是语言不通，文字不通？
“哎，你之前去乌孙的路上，遇到当地的人是怎么交谈的？关外的人不会说汉话吧？”隋玉侧身问。
“不会，不过当地也有会说汉话的人。”赵西平放下木板，他走到床边躺下，“嘘，别提这败兴的事。”
趁着隋良将小崽抱走了，赵西平拉上褥子将两人罩起来，两口子在被窝里好好切磋一番。
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歇，门外响起脚步声，赵西平一个翻身下床，迅速捡起衣裳穿身上，有了孩子，他跟隋玉亲密一下简直像是在偷人。
“姐？人都睡了？小崽饿了。”
“先抱去你屋里，你姐睡了。”赵西平说。
“那小崽饿了怎么办？”
几句话的功夫，赵明光已经哼哼唧唧哭出声，听到门开了，他又止了声。
隋良嘿嘿笑，“瞧，他也知道怎么喊门。”
赵西平接过娃，跟隋良说：“夜深了，你也回屋睡去。”
“好嘞。”
赵西平抱着小崽进屋，隋玉已经穿好夹袄坐起来了，她接过孩子，说：“去给我打水。”
赵西平出门，西厨那边灯火未熄，天快黑时来了一队五十余人的大客商，甩下两颗红通通的玛瑙石，让厨子给他们杀鸡宰羊填肚子。
赵西平过去时，饭菜刚端上桌，这帮客商坐在院子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言谈中带着外域的口音，若不是长相还是汉人的长相，听着口音还以为是关外的人。
“大人，锅里蒸的有羊肉包子，你跟娘子吃不吃？”殷婆问。
赵西平想了想，说：“给我捡一盘，我端回去吃。”
“哎，今儿买的这只羊个头不大，肉嫩，蒸的包子好吃。”殷婆挟四个包子放盘子里，说：“我让隋良也吃两个，他嫌我放葱了，不肯吃，多好吃啊。”
“给他留两个，明早烙一烙再让他吃，他喜欢吃焦壳的。”赵西平一手端盆一手端盘，交代说：“等这些人吃饱了，你们就关门回去睡，这些东西明早睡醒了再收拾。”
“哎。”殷婆应声。
回到主人院，赵西平喊：“隋良，你吃不吃羊肉包子？我端过来了。”
“不吃，我已经睡下了。”
赵西平直接回屋，小崽还在吃奶，他放下热水盆洗洗手，一手拿个羊肉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喂隋玉。
待小崽吃饱肚子，隋玉跟赵西平也饱了，隋玉将小崽竖抱起来，问：“那队客商还在吃？”
“嗯，我去的时候刚上菜。”赵西平洗洗手接过孩子，说：“我来哄，你收拾收拾。”
“他们今天卸货的时候，我看见箱子里有对象牙。”隋玉小声说。
“什么是象牙？”赵西平没听说过，更没见过，他嘱咐说：“你离这些人远点，他们估计在关外游走好些年了，匪气太重，一个个警惕的很，肯定是杀过不少人的。”
隋玉也发现了，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商，身揣珍宝，在他们眼里看谁都是贼，上一瞬好端端说话，下一瞬提刀杀人的事放他们身上都是正常的。
待西厨那边安静下来，隋玉跟赵西平也搂着孩子歇下。
次日，河对岸刨土挖地的声音将人吵醒，赵西平离开客舍回城早训。他离开之后，隋良过来抱走小崽，隋玉又捂着褥子睡一阵才起床。
四月天气转暖，隋玉早上就在河边洗脸，她蹲在河边望着对岸挖地基的人，天还不亮就来动工的是奴隶，这会儿拿钱做活的戍卒才过来。
一直到日上三竿，胡都尉的小舅子才慢悠悠过来。
隋玉本来在跟小春红一起练箭，听到争吵声，她挎着弓箭跑过去看热闹。
“开工不到十天，他就拖欠工钱不给，这帮兵卒在讨钱。”帮工张嫂兴致勃勃地讲，她捶洗着床单，不耽误嘴上说话：“我听有人说我们这边盖房都是一天一结，他们要求姓崔的也要一天一结。”
胡都尉的小舅子朝这边瞪两眼，怒冲冲地黑着脸走了。
隋玉等他走远了，提着嗓子高声问：“哎，怎么说的？他给不给你们发工钱？”
“回去拿钱去了。”一个戍卒高声说，“我姨家表兄的妹夫在赌窝里当打手，我听说姓崔的把他姐夫给的钱拿去放利了，所以才拖着我们的工钱不给。我干个一二十天就不干了，免得到了后面他拿不出钱给我们。”
隋玉：……
真是赚钱有道啊！
“娘子，你说对面的客舍能盖成吗？”张嫂问。
隋玉点头，“能盖成，姓崔的拿了钱，肯定要让他姐夫看到房子。”
“也是，请不到盖房的人，不是还有奴隶嘛。”张嫂唏嘘，“这些奴隶真倒霉，天不亮就赶过来，天黑透才放人走，吃的饭还不如我们养的猪吃的好，完全不当个人看。”
隋玉叹一声，没了看热闹的心情。
她挎着弓箭离开河边，正想去找小崽，突闻第一进客舍里传出琴声，客舍的侧门紧闭，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
隋玉在原地站了站，心想琴声还怪好听的，刚走几步又听到鼓声。
“姐，小崽还给你。”隋良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他将小崽塞给隋玉，一溜烟拐过墙角往东跑。
隋玉跟小崽大眼瞪小眼，她取下弓箭，抱着孩子去追隋良。
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客舍东边跟牲畜圈之间堆着干草垛，隋良、阿水、大黑狗都爬了上去，站在草垛顶上探着头往墙内看。
“看的到吗？”隋玉问。
“只能看到一点点，有胡姬在跳舞。”隋良说，“客舍的院子里好像铺着毛毯，姐，这个商队真阔绰，之前的商队晾晒毛毯又是用布遮着，又是搭着架子，怕沾灰怕褪色……”
“我看看。”阿水扶着隋良，她个子矮，骑在狗身上也只能看个墙头。
“啊——”小崽冲隋良喊。
隋玉低头看他，一个错眼，草垛上的两个孩子惊叫着滚下来，大黑狗站在草垛顶上无辜地看着。
“怎么回事？”隋玉笑，“快爬起来，没摔疼吧？”
客舍的南侧门开了，一个眼如鹰目的男人走出来，隋玉看过去，她歉意地说：“打扰到你们了？我们这就走。”
隋良和阿水头顶干草爬起来，搂着滑落的草去喂圈里的骆驼。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又进去了，但没有关门，院子里的鼓点声和琴声也没有停。
“姐，他这意思是不是我们能过去看？”隋良问。
隋玉择掉他头发上的干草，说：“你俩离远点看，别带大黑过去，也别进门，更别发出声打扰人家。”
隋良拉着阿水轻手轻脚走过去，离门三尺远的时候止步，这才看清客舍里的场景，院中毛毯铺道，八个胡姬赤着脚走在毛毯上跳舞，她们身上挂着铃铛，手上拿着小鼓，一晃一甩，清脆的铃铛声和鼓点铛铛作响。
远处传来悠扬的驼铃声，又有一队客商过来歇脚。
隋良的目光从院中挪开，他姐在照顾小崽，他要去招呼客人。
“阿水，走了。”他轻声提醒。
阿水又看两眼，她恋恋不舍地离开。
大黑狗快速追上，路过门口时，它也往院子里瞅一眼。
门外没人了，一个端碗喝酒的男人走过去关上门。
“这个院里住着什么人？”新来的客商牵着骆驼路过。
“也是一队客商，从关外回来的，他们带的有胡姬。”隋良解释。
新来的客商来了精神，领头的人塞给隋良一把铜子，说：“他们出来吃饭的时候你过来喊一声。”
隋良摇头，他把钱还回去，说：“还是你们自己留心吧，他们挺凶的，不好惹。”
晌午时分，住在第一进的客商开门出来吃饭，隋良看见那个给他留门的男人，他小步凑过去，说：“今天新来的客商想认识你们，需要我传话吗？”
男人摆手。
“那我去跟他们说，不让他们来打扰你们。”隋良笑两声，一溜烟跑了，走前迅速说一句：“你人真好。”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与他同行的人也露了笑意。
“客舍里需要收拾吗？”隋玉趁机过来问。
“不需要，我们没离开之前，任何人不能进我们的院子。”
“好，我晓得了。”隋玉离开。

第175章 跟猪抢食
新来的客商走到门口了，听见隋良的话，他们远远望一眼，那伙人的气势的确是不好招惹，他们也就放弃了上去搭话的打算。
“玉掌柜，给我们准备二十斤炒米二十斤炒面，再准备三百个烙饼和五十斤干菜，我们明天一早就来拿。”
隋玉应声，又问：“要给骆驼补充粮草吗？我差人去帮你喊人。代步的骆驼需不需要？租或买都可以，我给你介绍可靠的贩子。”
“租骆驼？”鹰目男人出声，“我们才出关六年，关内变化倒是颇大。”
“只租给出关的商队，半年租子五百钱，若是死了，按死骆驼价赔偿就行。”隋玉解释，她多问一句：“你们可要买骆驼？”
男人摆手，他们缺骆驼了直接去沙漠里套。
“大哥，你们六年走了多少地方？”另有客商搭腔。
“数不清，快到海边了才回来。”
“海边？哪个方向？”又有人问。
“南，你们不用打听，你们去不了，去了也是送命。”
这下其他人不吭气了，这话倒是真的。
隋玉端来一笼蒸饺，她打听道：“你们走的远，可见过一种夏季开白花的东西？开出的花是绵软的，如芦花一般，大概能御寒，我曾经在竹简上看过。”
这队客商互看几眼，其中一个壮如黑熊的男人粗着嗓门说：“好像有印象，不过忘记在哪个地方见过了。”
隋玉“噢”一声，她放下蒸饺不再打听。
“各位慢吃，晚上还吃羊肉吗？我派人去买羊。”
“再来一只羊也行，另外，刚刚那位兄弟说的什么干粮也给我们准备一份，你估量着准备。”鹰目男人开口。
隋玉应声，往东去的商队不用准备粮草，越往东，路上越不缺草和水，她就不给赵小米拉生意了。
“姐，小崽哭了。”隋良招手，“你去哄他，我在这边招呼。”
吃饭的客商看隋玉和隋良一眼，这荒凉穷苦的地儿，水土倒是挺养人。
过了晌，赵西平回来了，跟胡都尉对上后，他被安排了不少活儿，经常忙得过了饭点才回来。
隋玉将不肯睡觉的孩子递给他，她去安排人买羊，再去给赵小米传话。
“嫂嫂，又有商队来了。”阿水站在远处喊。
一前一后过来两队胡商，胡商每年进关要晚一点，而且他们大多是一起行动，当有胡商进城时，往后几天一直会有胡商入住。
“玉掌柜，又见面了，你丰腴不少。”骑在骆驼上的胡商调侃。
隋玉抿嘴一笑，说：“比以前更美了吧？”
“哎，对。”胡商捋须笑。
“去年生了个小崽，长胖了。”隋玉领着人往北边的客舍走，说：“这次住几天？”
“歇两夜，后天就走。”
“你们两个商队住一个院？”
“行，后面几天你这边还要再来不少人，我们挤挤，免得你这里不够住。”客商看到河对岸挖地基的人，问：“又准备盖房？看来去年生意不错。”
“是赚钱，也惹人眼红了，这不，别人来跟我们抢生意了。”隋玉开门，说：“往后你们多来照顾生意，不然我要出关跟你们抢生意了。”
胡商没把她的话当真，打听道：“那座客舍背后卧着哪墩大佛？”
“胡都尉。”
胡商扯了扯嘴角，不屑道：“倒是个霸道的人。”
“你家孩儿呢？抱出来我们瞅瞅，长得像谁？”另有胡商问。
“长得像我，现在睡着了，就不抱给你们看了。”隋玉怕这些客商又给见面礼，她将铜锁和钥匙给他们，说：“你们先卸货，我去灶房让人给你们准备吃食。”
甘大甘二和张顺李武过来帮忙，骆驼身上的货卸下去，他们就牵着疲倦的骆驼去河边饮水，顺带再刷刷毛。
胡商收拾好出来吃饭，见骆驼被伺候好了，他们撒把铜子给奴仆。
赵西平吃饱肚子，他抱着小崽出来转一圈，哄睡了放在床上。
“阿水，你进来守着小崽，等你嫂嫂回来了你再出去玩。”赵西平喊，“跟你嫂嫂说一声，我去城里值班了。”
“好哦。”阿水往回跑，看到大黑狗卧在草垛上，她喊一声：“大黑，过来。”
大黑摇了摇尾巴，并不搭理她，它目光精烁地盯着人来人往的客舍，耳朵高高竖起，听着各方的动静。
日头西落时，黄连正跟他爹一起用骆驼运来粮草，明日即将出关的客商都从他们手里买。
“看看骆驼，能买能租。”黄连正招揽客商，说：“随你挑，都是青壮骆驼，牙口好，骨架子大。”
“小米呢？”隋玉过来问。
黄连正笑出一口牙，又是高兴又是羞涩地说：“小米也怀娃了。”
“呦，大喜啊，恰逢喜事，我若是租骆驼能不能给我少点钱？”一个客商问。
黄连正欲开口拒绝，隋玉出声压下他的话，说：“我要当舅娘了，我高兴，你今儿租骆驼，晚上我给你炖两只鸡，再送一盆烙饼。”
客商看向黄连正，笑着说：“跟你嫂子学学，瞧她多会做生意，净送不值钱的东西。”
隋玉笑两声，说：“是你太阔绰了，肉和饼都看不上。”
一捧一逗，客商高兴了，点了五头骆驼，说：“这五头骆驼我租了，给我炖五只鸡，两只不够吃。”
隋玉毫不推脱，“五只就五只，我这就让人去逮鸡。”
说罢，她冲黄连正使个眼色，黄连正让他爹在这边守着，他骑骆驼回城去找他小婶，趁着官府没关门，宋娴跟客商去官府签下《雇驼契》。
天色偏昏，第一进客舍的客商又享受上了，火光映亮了土墙，琴声和鼓声叮叮当当响，胡姬唱着酥软入骨的小调，伴着劝酒的吆喝声一道传遍四野。
羊肉烹饪好，隋玉让人准备火炉，她带人连锅带釜一起给客商送过去。
木门敲响，往火把上浇灯油的客商问：“谁？”
“我，客舍的掌柜，羊肉炖好了，陶釜和炉子都放外面了，你们开门提进去。”
男人去开门，说：“搬进去。”
甘大甘二和张顺李武又转回来，抬着陶釜拎着火炉送进去，火光映亮地上的毛毯，他们踩在上面惊得肝颤，一个个不敢抬头，认真盯着脚下，生怕走摔了，再把毛毯弄毁了。
隋玉站在门口瞧着，她闻到醇香的酒味，如果没猜错，这些客商喝的是葡萄酒。
“再上三盆烙饼。”客商说。
隋玉回神，应道：“我这就让人送来。”
她一走，甘大甘二和张顺李武赶快往出跑，生怕晚一步，因为迈错脚被这群人砍了。
小春红带着柳芽儿母女俩来送烙饼，烙饼放下，三人也是赶忙溜走。
客舍这边热闹了大半夜，一河之隔，挖地基的奴隶在天色黑透才从坑里爬起来，一个个黑乎乎的影子宛如藏身在土里的耗子，孤魂野鬼似的在月色下缓缓移动。
过河时，有人因着贪恋风中的肉香饼香，脚一滑，栽进了河里。
甘大甘二挑着猪食出来，听到动静过来看，见是他们，二人俱是不作声，有对比才知自身的幸运，遇个好主家比投个好胎都难。
猪食倒进猪槽里，甘大甘二用水涮涮桶，二人跟李木头打个招呼就走了。
没走多远的一队奴隶悄无声息地拐回来，刚走近，狗就叫了，有人逃，有人不甘心，踹开圈门闯进去，在猪槽里跟猪抢食，羊油汤、糠萝卜、老荠菜、羊骨头、鸡骨头，连吃带拿，赶在狗跑来之前，圈里的人逃了。
李木头看出人形，他猜出是谁，喊回要追过去的大黑狗，任由他们逃跑。
猪圈里的猪哼哼叫，没人抢食了，它们又安静下来。
甘大甘二跑来看，老牛叔也出来了，赵西平也走出来。
月色下，远处的身影越跑越慢。
“什么情况？”有客商开门问。
“猪为了抢食咬架了。”老牛叔说，“明天我跟主家说说，大猪又该分圈了。”
赵西平进屋跟隋玉说，隋玉停下逗孩子的动作，说：“不是饿狠了不会来跟猪抢食，往后再有剩汤剩饭，让殷婆煮一桶放在过桥的木桩边上。”
“我让甘大甘二带着十个私奴换班巡逻，不能让他们再靠近客舍和牲畜圈。”赵西平说。
隋玉赞同，可怜归可怜，但不能让这些人影响到自己的生意。
隔天，三个商队出关，又有三队胡商入住。
隋玉安顿好新来的住客，刚要去练箭，宋娴过来了，她过来送昨天租骆驼的抽成。
隋玉收下，昨晚炖的五只鸡送的三盆烙饼她都实打实花钱了。
“连正你还要教一教。”隋玉说。
宋娴摆手，“我不费那个心，看他自己能不能变通，他有本事帮我卖骆驼，抽成我照付，没那本事他不赚钱。”
“也是五十钱一头？”隋玉打听。
宋娴撇嘴，她挑起眉，说：“我的钱是西北风刮来的？怎么可能，十钱一头。”
“不错了，旁人想赚这个钱还没路子。”隋玉点头。
宋娴朝河对岸瞅一眼，看着就烦心，懒得再提，她跟隋玉说：“你忙，我也回了，有生意多帮我介绍。”
“行。”

第176章
商队来来去去，宛如南迁北往的候鸟，遇到湖泊歇歇脚，吃饱喝足再次赶路。
待天真正热了起来，隋玉的客舍冷清下来，一天到晚难见一个客人。
客舍打扫干净都锁上门，骆驼圈也清扫干净，圈里铺的沙挖走倒掉换新的，客舍暂时存封，等候下一波客人光顾。
远处的荒野上长出手掌高的金花草，十来头骆驼悠闲地行走在其中。
“嗖”的一声，铁箭飞了出去，草丛里藏的灰毛兔子弹了几下没动静了，大黑狗迅速跑去，叼着兔子拖着箭跑回来。
隋玉抹把汗，六月的太阳几乎要把人烤焦，太热了。
小春红向西放一箭，蹲在河边喝水的男人“咚”的一下栽进河里，当即就没了踪影。她吓得半死，赶忙扔了弓箭往河边跑。
“你射中人了？”柳芽儿大惊。
“没有，他自己栽下去的。”小春红吓得脸都白了。
隋玉听到动静也赶忙往河边跑。
人跑到河边，水里已经没人影了，小春红捡起插在草丛里的木箭，解释说：“不是我射的，箭都没碰着他。”
“人呢？莫不是见鬼了？”甘大下水，河流表面水流平静，水下的流速还挺急，他几乎要站不稳。
“往下游找，估计是被水冲走了。”隋玉吩咐，“张顺、李武，你俩抽两根棍子去河下游打捞，甘大，你去河对岸喊一声，他们的人掉河里冲走了。”
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对岸砌墙的人，兵卒早就走了七七八八，只余七八个想在胡都尉面前留下好印象的兵卒还在坚持，他们蹲在黄土墙后躲阴凉，二十余个奴隶还顶着大太阳沉默地夯土。
没个管事的人，他们就是发现出事了，也没人出来拿主意。
“你们的人栽河里被水冲走了，估计是热晕头了，可不是我们放箭射的。”甘大湿淋淋的从河里爬起来喊。
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站出来，说：“是都尉府上的私奴，我回去找府里的管事过来。”
“先打捞吧。”隋玉开口，“下游河面广，你们几个跟我们一起去打捞。”
没人动作，夏季正值丰水期，河底又有挖泥挖出来的坑，不会水的人踩进去十有八九爬不起来。
隋玉看向面色麻木的奴隶，她喊上甘大往下游跑。
“砰”的一声，夯土的粗木砸在地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奴隶跟了上去，另一个抬粗木的奴隶紧跟其后。
剩下的奴隶相互看了看，又有七八个人追了上去，其他人动了动脚，站在原地没动。
赵西平骑马回来，远远看见河边围着一群人，都拿着棍子在水里面戳来挑去，他问隋良：“这是出什么事了？你姐呢？”
“一个奴隶热晕了，喝水的时候栽河里了，被水冲走了，我姐领着人正在打捞。”隋良说，“都好一会儿了。”
“把柴房里的绳子拿来。”赵西平吩咐。
殷婆和梦嬷赶紧跑进屋，不一会儿拿来三条绳子。
赵西平没下马，带着绳子骑马冲过去，靠近了，不等马停，他翻身下马。
“接着，绳子绑在腰上。”他将绳子扔给拽着长杆在水里走动的甘大和张顺李武。
“不知道冲哪儿去了。”隋玉走过来，“一射远的距离，我们跑到河边人就没影了。”
“夏天河里水流的快。”赵西平脱下短衫交给她，他也走进河里，跟甘大同扯一根绳，四人站成一排在河里打捞。
小春红和柳芽儿等七个女奴在河东的水草丛里用棍子挑，河西有另外十个灰扑扑的男奴站在浅水处打捞。
太阳越升越高，水里始终不见人影，殷婆、梦嬷和老牛叔也都过来了。
“险了，打捞起来也没救了。”老牛叔摇头。
不多一会儿，远处走来一个人，是崔家的小管事过来了，他脸盘子浑圆，一派笑模样，过来先跟赵西平和隋玉道谢。
“这么久了，想来人已经没气了，劳大人和太太费心，二位能为他一个贱奴忙碌一场，他也没白活。小的待会儿安排人沿着河道巡视，尸体飘起来了就给捞起来，免得污了河水。”小管事笑眯眯的。
赵西平从河里走起来，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往河边走。
隋玉看着这个面善心毒的走狗只觉得无力，鸡在河里淹死了，主家还要惋惜好几声，这个人累晕了栽进河里淹死了，只落一声骂。
“走了。”赵西平推隋玉一下，说：“晚训的时候我跟胡都尉说说，奴仆天天早起晚归干重活，饭要给他们吃饱，这大热的天，又累又饿，就是牲畜也扛不住。”
小管事面色一变，忙追上去说：“是小的疏忽，待会儿就差人来送饭，大人还是别为点小事叨扰都尉，都尉大人一天天要操心太多事。”
赵西平不应声。
隋玉偏头看向落在后面的男奴，他们浑身上下就一块布遮裆，皮下的骨头清晰可见，简直就是几只竖起来站着走的黑皮蚂蚱。
“这样吧，你一天给我五钱，我让人给他们送饭。”隋玉开口，“这边离城太远，跑一趟只为送几桶饭多麻烦，我这边离得近，恰好最近生意冷清，不如让我赚些钱。”
小管事在心里骂隋玉黑心，五钱能买三斗黍米，二十个奴隶三天都吃不完。面上却只能千恩万谢地答应，免得赵西平真把这边的事捅到胡都尉面前。
午后饭点刚过，小管事就送来十天的饭钱，还特意让人挑着四桶浓稠的黍米粥在隋玉面前晃一眼。
在他走后，老牛叔提醒：“这些奴隶盖成的房子可是来抢你生意的。”
“抢不了，除非是胡都尉以权压人，不然他那里没什么生意。”隋玉颠着五十钱，说：“再说了，我若是不趁机揽下送饭的事，那些人就是今年累不死，也活不过两年。”
“奴隶也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他怎么舍得给折腾死？”小春红嘀咕。
“胡都尉的死爹之前也是都尉吧？”隋玉看向赵西平，见他点头，她继续说：“以前战乱的时候，给碗饭吃就有人自愿为奴，奴生奴，这些年下来也有不少人了。在府里伺候的奴隶算得上金贵，在地里干活的奴隶估计就像一头骡子，死了主人都不知道。”
“还是您心善，把我们当个人。”小春红满目感激。
其他人纷纷点头。
隋玉微微一笑，说：“我对你们好也是有所求的，想让你们听我的话，对我一心一意。”
“这是肯定的，我们肯定听您的话。”甘大下意识开口，他反而疑惑不解，“我们就是您的奴仆，不听主家的话听谁的话。”
“那我明年带你们出关走商。”隋玉用玩笑的口吻来一句，她扫着众人的脸色，说：“我们组个商队出关做生意，多赚点钱，到时候给你们分利，你们多攒些钱，若是哪天朝廷允许奴隶自赎，你们赎回自由身，分地分房，成家立业，育儿育女，不再让下一代为奴为仆。”
甘大甘二面露激动，这俩是没二心又全然信赖隋玉的，兄弟俩立马跪地叩首，甘大说：“娘子可千万要带上我们兄弟二人。”
小春红也面色涨红，她颤着声问：“我还能赎身吗？我不想当奴隶的，我怕死了。”
梦嬷推了柳芽儿一把，柳芽儿高声说：“娘子，你带上我，我一定好好练武。”
张顺和李武面露恍然，二人思索几番，郑重地表明心意，二人都愿意为了子孙后代搏一搏。
另外五个私奴是奴生子，奴性重，少思考且没主见，隋玉观察过，基本上是她的话刚落，这五人就茫然地点头。
“我随口一说，是有这个念想但还不敢实施。”隋玉收回话，说：“你们先练着，哪天我觉得你们能保护我了，我就带你们去搏一搏。”
老牛叔这才发觉她竟是认真的，他面色复杂地看着隋玉，这些出身大族的人，不论男女都是胆大心野的。
“不敢惹啊，不敢招惹。”老牛叔忽然长叹。
隋玉莫名地看他一眼，她对其他人说：“这会儿天热，你们回屋歇着吧，若是睡不着就沿着河道往北走，人浮起来了就给打捞起来，挖坑深埋。”
甘大甘二扛着锹带着张顺和李武走了，小春红想了想，她喊上柳芽儿，带上另外五个女奴跟过去，“我们见见死人长胆子。”
隋玉暗吁一口气，她打算回屋睡一觉，走前吩咐殷婆：“晚上记得给河对岸的人准备晚饭，就按前两年给兵卒做饭的标准来。”
“好。”殷婆中气十足地答应。
隋玉笑看她一眼，走了。
等她一觉睡醒，已是日头西落，小崽趴在她的腰上睡得口水横流。

第177章 送去沙漠历练
小崽已有六个月大，会翻会滚也会坐，他个子高骨架大，偶尔翻滚的时候还能蠕动着爬几下。隋玉看他趴在她腰上，就知道这是他自己爬上来的，八成是睡着后放在床上，他睡醒了在床上玩一会儿，玩累了又睡了。
“小崽，醒醒。”隋玉轻轻晃醒孩子，一手给他擦口水，说：“饿不饿？我先去给你洗洗脸，做梦在吃什么好吃的？”
小崽睁眼，他安静地看着她，在隋玉伸手时，他身子一窜，扑进她怀里。
隋玉假意哎呦两声，小崽高兴地咯咯笑，下门牙那里露出个白色的尖尖。
金光铺地，毒辣的暑气已然消散大半，开门出去，带着尘土味的热风袭面，隋玉捋了下头发，远远看见北边的荒野上有零星的人影走动。
灶房里炊烟又起，小春红和柳芽儿蹲在檐下剥胡豆壳，梦嬷带着两个女奴在院子里剁萝卜，另外三个女奴竟然在劈柴。
“娘子，你醒了？”小春红先看到人。
“嗯，给我舀两瓢水来。”隋玉走到檐下坐下，问劈柴的人：“小喜，怎么是你们在劈柴？张顺和李武呢？”
“淹死的人找到了，他们在挖坑埋人。”小喜面色有些难看，她小声说：“人泡胀了才浮起来，我们不敢多看，就回来了。”
“我们力气小，就想着劈柴练练力气。”另一个叫三草的女奴说。
小春红打水出来了，她观察着隋玉的脸色，见主子似乎不反感，她跟着说：“娘子你猜怎么着，那个淹死的人在河道拐弯的地方浮起来了，如果不是拐弯处的石头拦了一下，估计能冲得更远。”
小崽在抓隋玉的衣裳，隋玉蹲下来撩水给他抹把脸，交代说：“这事就别再提了，往后给河对岸的人送饭让张顺和李武去，你们不要过去。还有就是，白天夜里巡逻的事不能疏忽，不能让河对岸的奴隶靠近客舍。”
一起干活的同伴死了，她若是不喊，那些人能一直无动于衷地看着，从那刻起，隋玉感受到这群人的可怕。
杀鸡时，鸡群惊得惶惶四蹿，然而不等鸡血流尽，鸡群已经安静下来，又各自忙活着啄水、啄虫、嬉戏、打鸣，甚至在人吃完鸡肉丢下鸡骨头时，它们还要争抢着去噆食鸡骨上的碎肉。
这些受尽苦难的可怜人大多时候已经跟鸡群类似了，属于人的思想已经磨灭，一日日活着只为了填饱肚子，这种情况下，为了吃饱吃好，没有畏惧时，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隋玉又抱着小崽回屋喂奶，他小半天没吃了，饿极了，吃顿奶累得额头冒汗。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小崽眼神动了动，隋玉抬头，问：“是崽儿他爹回来了？”
“睡醒了？”赵西平没进屋，他脱下身上的脏裤子，从晾衣绳上抽下干净的裤子套上，说：“我去校场了，晚上回来吃饭。”
“好，上午射了只兔子，晚上炖了等你回来。”
“天黑了你就别出门了，河对岸不能去。”赵西平交代，“我跟甘大甘二说了，送饭的事他俩负责。”
“我安排张顺和李武送饭。”隋玉说。
赵西平这下放心了，她知道提防就好。
“依你，你安排吧，我走了。”
脚步声出去了，隋玉隐约又听见隋良的声音，似乎在问小崽醒没醒。
等小崽吃饱，隋玉抱他出去，隋良果然在外面等着，一见面就伸手接娃。
“哇——”小崽冲他笑。
“叫舅舅。”隋良逗他，“啊——张嘴，让舅舅看看你的牙。”
小崽张大嘴，他现在跟大黑狗的智商差不多，能听懂些话了，一听“张嘴”和“牙”，他就炫耀似的张开嘴。
“崽崽真棒。”隋良稀罕死他这个小模样，啵啵亲两口，又抱着小崽转圈圈。
隋玉不打扰他们舅甥俩腻歪，她喊上奴仆，带她们去练棍。
晚霞散去，河对岸的八个兵卒收工走人，在他们走之后，张顺和李武挑着两桶黍米饭和两桶疙瘩汤过河，并告知了往后由他们送饭的事。
“大哥，你主家还买人回去干活吗？”一个声音嘶哑的男奴问。
张顺了然，他摇头说：“没听说主家有这个打算。”
“那、那……”
“就是主家有买人的打算，她也是买无主的奴隶。”李武打断他的话，“除非你主家倒了，你们再次被转卖，不然你不可能换主子。”
嘶哑着声的男奴不吭声了，转而退回到饭桶边捞饭。
张顺数了数人头，说：“明天我们带二十三个碗过来。”
“你们之前吃饭用的什么？没有碗筷？”李武问。
一个头发罩住脸的男奴摇头，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们用木头桩子抠碗，后来来到这边，木碗突然就找不到了，不知道是被人踢进河里还是埋进土里了，他们也不敢问。
四桶饭见底，这群奴隶撑得打嗝，张顺和李武提走桶，快步过河。
待天地间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兔肉出锅了，兔肉炖胡豆，胡豆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炕在锅底的部分还有焦香味，比兔肉还好吃。
赵西平回来时，隋玉、隋良和阿水三人已经吃了大半的胡豆。
“就等你了，菜和饭都端来了。”隋玉喊。
“是凉面吧？”赵西平问。
“是，你都交代了，殷婆怎么可能不做。”隋玉按下小崽伸出去的手，说：“你爹累了，你老老实实坐着。”
“爹身上脏，洗完澡再抱你。”赵西平握住儿子的手晃了晃，见他脸上又多个蚊子咬的包，他伸手捻了下，开口大骂：“这死蚊子也知道吃好的。”
隋玉将晾凉的水递过去，说：“先喝水再吃饭……多吃点肉，现在家里就属你最忙最累。”
城里的商队少了，打架闹事的人也少了，不用整日整日巡城，跟春天相比，赵西平已经清闲多了。
吃完饭，赵西平去河边洗澡，隋玉抱着小崽站在不远处等他，夏夜多繁星，母子二人俱是仰头盯着绚烂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小崽激动地啊啊叫。
“快许愿。”隋玉握住他的手，大手包小手拜了拜，她笑着说：“许愿蚊子不再来咬我们。”
“屋里蚊子少，回屋坐着。”赵西平拎着脏衣裳走过来。
“吃肉了，你陪我绕一圈消消食。”隋玉将小崽递过去，“快去你臭爹怀里。”
赵西平扔了脏衣裳，他掐着孩子的胳肢窝高高举起，小崽乐得咯咯笑。
隋玉捡起衣裳走了，赵西平抱着小崽去追。
“撵不上我——”隋玉小步跑，“快来追我。”
赵西平抱着孩子只跑不逗，他无法像隋玉一样学着孩子的口吻说话。
小崽哈哈笑时，他也跟着无声笑。
无边无际的夜空静静俯视着大地，斗转星移间，孩子在长大，庄稼在生长。平原、高山、草原、荒漠、雪山，风云变幻间，各自上演着相同又不同的故事。
炎炎夏日在滴落的汗水中渐渐走到尾声，在远离城池的荒野上，十来个晒得黝黑的人大步行走在其中，拉弓射箭、跟骆驼赛跑、手持武棍对打搏击，或是在清凉的河水中肆意潜行。
自主自愿训练比被迫推着训练更能看出成果，刨除甘大甘二，这十个私奴买来近一年，跟去年相比，这些人宛如换了个躯体，高了、壮了、有力气了、甚至在他们身上能看出斗志，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狠劲。
“趁着商队还没进关，你们去沙漠里待个上十天。”赵西平突然提议，“我把你们送出城，西北有玉门关，西南有阳关，除了这两座城池，敦煌外大多都是沙漠，你们在沙漠里待够十天再回来。”
隋玉也赞同，“干粮我给你们准备，每人发三个大水囊，其他的你们自己筹措。”
十二奴隶脸上都不见恐惧，纷纷点头答应。
赵西平给他们留一天的准备时间，在八月初十那天，他拿着户契带着十二个奴仆走出敦煌城的西城门，奴仆送出城，他随即又进城。
“你这是做什么？”黄安成喊住人，“这些奴仆个个包袱款款，还挎着弓箭，出城做什么？你不跟着？”
赵西平恍然发觉宋娴并没有跟他透露过隋玉打算走商的事，一时半会儿不好解释，他也没多说，借口说：“我让他们出城去沙漠里寻找野骆驼群。”
“改天去我家吃饭，好久没聚了。”黄安成说。
赵西平点头，他想到有些日子没见赵小米了，脚步一拐，他去赵小米的婆家看看。
赵小米有孕近五个月，肚子已显怀，人也长胖了，精神头颇好，院子里晒满了金花草，她挺着个肚子还在翻晒草。
“你一个人在家？”赵西平进门问。
“三哥你来了？”赵小米将木叉塞给他，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草翻翻。”
赵西平无奈，只好帮她翻草。
“我公婆跟连正都下地割草了，老牛叔那二十亩地长了好深的草，他们去割了拉回来，晒干堆起来能卖不少钱。”赵小米说。
“把我家的骆驼拉过去驮草。”
赵小米摆手，“有他小婶借骆驼给我们，你家的骆驼少了点。”
赵西平：……
“怎么你一个来的？我三嫂跟小崽没来？”赵小米问。
“没有，你三嫂在客舍那边。”院子里的草翻遍，赵西平放下木叉，说：“你在家待着吧，我走了，缺不缺鸡蛋？我傍晚给你送一篮子过来。”
“行，你给我送来。”赵小米走出去相送，问：“今年爹娘他们过来，还是你回去？”
赵西平还没决定。

第178章 奴隶求主
回客舍的路上，赵西平遇到了胡都尉，一个走在前一个走在后，赵西平不想跟他同行，有意拖慢步子，不料胡都尉却乍然回头。
“赵千户？”胡都尉停下步子。
赵西平只得加快脚步过去见礼。
路旁的地里有锄草的人，见这两个大人走在一起也不说话，心里觉得怪异。
胡都尉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拖长调子问：“赵千户莫不是还在怪我？”
赵西平讶然，他不解地问：“这话是怎么说？”
胡都尉噎住，他意味不明地看着赵西平，随即哼笑出声。
赵西平也跟着一起笑。
“我小舅子盖的房子如何了？”胡都尉索性略过之前的话不再提。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没过去看过。”赵西平深吸一口气，他望向远方，摆出一副不想搭理的嘴脸。
胡都尉见状也不再搭话，他臭着个脸，越想越气，觉得赵西平不识趣。再看赵西平气定神闲地走在一旁，他越发觉得今天心血来潮的出行是个错误的决定。
“罢了。”胡都尉突然止步，“走路太累，改日本官骑匹马再过来。”
“客舍的确是离城有些远。”赵西平附和，“那您回啊？”
“嗯。”胡都尉摆袖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又回去。
赵西平目送片刻，做足了恭送的姿态，待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他这才继续往回走。
回到客舍时，已是日上三竿，赵西平站在河边看向对面还没落顶的房子，可能是利钱收回来了手头宽裕，也可能是胡都尉的小舅子着急了，前两天又雇来二十个戍卒，盖房的人多了，砌墙的速度这才赶上来。
“赵千户。”挑水的戍卒跟赵西平打个招呼。
赵西平点头。
“姐夫。”隋良抱着小崽走出来，“你回来了啊？我姐还在说怎么这么久没看见人，晌午你吃什么？”
“什么都行。”赵西平快步过去，他接过胖乎乎的儿子，抛起又接住，接住再抛起。
家里有力气又有胆子敢抛起小崽的人也就他了，小家伙一见他爹就知道能抛高高举高高，一天天的，见到赵西平就咧嘴笑。
隋玉在灶房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她擦擦手走出去，站在檐下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看小米了。”赵西平扛着胖儿子进门，“她问我今年是接爹娘过来过年，还是我一个人回去拜年。”
“别问我，我不管。”隋玉可不揽事。
隋良左右看看，他一溜烟跑了。
赵西平拎个椅子坐下，弓起腿让小崽踩着他的腿站起来，小孩还站不直，大人一丢手就摔个屁股墩。
“啊啊啊——”小崽挥动双臂冲隋玉叫。
“傻大个儿。”隋玉笑他。
赵西平看她一眼，她不服地问：“看什么？我说错了？”
“说错了。”赵西平伸手抹去儿子的口水，说：“小崽只是爱流口水嘛，又不是流口水的都是傻子。”
“我乐意。”隋玉暗哼。
“行行行，傻就傻。”说罢见她又瞪眼，赵西平投降了，“行行行，只能你说。”
隋玉绷不住笑了。
“瞧你娘，多霸道。”赵西平举着小崽的手指向隋玉，告小状道：“你娘说你傻。”
隋玉冲儿子拍手，小崽立马探身抬腿要过去。
赵西平一手搂崽，一手拎凳，父子二人都挪过去。
人来了，隋玉又不想抱了，她进仓房拿出篾席，让小崽趴在上面练习爬行。
“今年过年我一个人回去拜年，明年再接他们过来，明年过来又能看孙子又能抱外孙。”赵西平开口，“今年爹娘过来，要是知道你要去走商，二老心里又要犯嘀咕。”
隋玉没说话，她抬手拍下他的腿，带着赞许的意味。
小崽拽着他爹的裤腿想要站起来，隋玉跟赵西平都不搭手，低着头默默地看着。
到底是月份小了，骨头还没长成，他憋红了脸都没能站起来，赶在他张嘴大哭的前一瞬，赵西平伸手抄起孩子。
小崽眨了眨眼睛，他闭上嘴，咽下了哭腔。
隋玉笑了，“真好哄。”
“真是个傻的，好糊弄。”赵西平搂紧小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跟隋玉说：“瞧瞧我们儿子，这是我们的，生下来棒槌长的小儿，竟然养这么大了。”
隋玉望着小崽，眼神温和又慈爱，在他身上，她看到了生命的惊奇。
小崽伸手要娘抱，隋玉伸手接过来，她搂着他亲了亲，孩子清澈的眼睛倒映着她的模样，她的眼睛里装着他。
“崽崽。”隋玉喊一声。
小崽眉眼弯弯，他有些害羞地笑了。
隋玉爱死他了，又喊一声：“崽崽。”
小崽笑着往她怀里藏。
隋玉抱着孩子笑出声，她笑得宛如淌蜜的浆果，升到头顶的太阳在这个小院里都失去了光芒。
阿水从门口路过，她放慢脚步，安安静静地多看两眼，脚尖一拐跑远了。
赵西平抬头看一眼，又侧目看向身旁的妻儿。
甘大甘二、张顺和李武都走了，给河对岸奴隶送饭的活儿就落在赵西平和李木头身上。
饭桶落地，奴隶哄抢，赵西平一脚踹倒一个，高声斥道：“排队，一个个来。”
有了震慑，这群奴隶摁下蠢蠢欲动的手脚，一个个排起队，伸长脖子盯着前面的人，深怕桶里没饭了。
上个月累死两个奴隶，剩下的二十一个奴隶分完四桶饭，戍卒们的饭菜才送过来。
“赵千户，我们也在你那边吃算了。”之前在河边挑水的戍卒开口。
“你们去跟管事说，让他给钱。”赵西平看向坐地狼吞虎咽的奴隶，他们宛如没牙的婴孩一般，吃饭吃菜嚼都不嚼，扒进嘴里就往下咽，个个噎得脸红脖子粗，扒饭的动作却是毫不停顿。
“你们傍晚散工的时候把他们也带走，今天我在路上碰见胡都尉，我跟他说了奴隶的事，他不愿意落个刻薄的名声，就让这些奴隶跟你们一样，日出上工，日落散工。”赵西平跟戍卒说，“管事过来发工钱的时候，你们让他去找我，我跟他说。”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不会有人为了这点事跑到胡都尉面前确定，更何况胡都尉也不是戍卒和管事想见就能见到的，所以赵西平丝毫不虚，一副确有其事的样子。
有几个戍卒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这群奴隶着实惨，瘦得没个人形，剥皮炖汤估计都炖不出多少油水。他们看在眼里也不忍，奈何位卑，也不敢为这些人说话。现在有人出头，不论真假，他们能帮就帮一把。
赵西平去提桶，嘱咐说：“记住了，他们散工你们就跟着走，要是让我发现天黑这边还有人，我把你们绑起来丢河里钓鱼。”
守夜巡逻的奴仆都走了，客舍那边住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赵西平自己又是一早就走了，天黑才回来，他担心有奴隶会埋伏在哪处，索性就都给赶走。
过河的时候，赵西平冲一个戍卒招手，嘱咐他盯着这些奴隶，除非散工回城，不然不准他们过河。
也是前日又过来二十个干活的戍卒，赵西平才放心把甘大甘二他们送出城。
午歇后，赵西平跟隋玉带着小崽骑骆驼回城，一家三口拎着一篮鸡蛋去探望赵小米。
夕阳西下时，隋玉一人带着小崽骑骆驼回来，骑在土墙上的奴隶看见了，借着下墙抬梁木的机会，他走到桥边欲过河。
“哪儿去？”一个戍卒高喊一声。
蓬头垢面的奴隶搓搓手，他蹲在河边撩些水洗手，又慢吞吞洗脸，余光还瞟着河那边，看见膘肥体壮的大黑狗摇着尾巴路过，他吞了吞口水。
“老子看你在找死。”戍卒过来踢一脚，“滚回去干活，真他娘的命贱，谁好谁赖都分不清了。”
墙角的一个奴隶冷眼看着，待一脸贪婪的男奴走近，他猝不及防地抬腿将人踹倒，接着捡起一坨土，扑过去跟人打一架。
之前跟隋玉去打捞尸体的奴隶也走过来，合伙将摁在地上的人打一顿，其他人看见像是没看见。
隔天再上工，干活的奴隶又少一个，赵西平来送饭，问：“还有一个人呢？”
“死了。”一个声音嘶哑的奴隶开口，“起夜摔了一下，磕破头就死了。”
不远处的戍卒看了看，挪开目光没说话。
赵西平见状不再多问，他走到戍卒那边，问：“管事还没来发工钱？”
“来了。”有人往河东指。
赵西平看过去，又是那个圆脸大胖子。
“赵千户？昨天你真跟我们胡都尉聊客舍这边的事了？”管事着急地问。
“聊了一嘴，他问我房子盖得如何了。”赵西平指了下，说：“在城外的胡麻地遇见的，都尉走累了，说下次骑马再过来看看。”
这下管事哪还顾得上旁的事，他马不停蹄又回去，下午又请来三十个干活的戍卒。
……
九天后的傍晚，赵西平跟隋玉带着小崽准备骑骆驼去城外接人，恰逢遇到盖房的戍卒散工，赵西平放慢速度跟人说话，趁机炫耀他怀里的儿子。
一个奴隶悄悄靠近隋玉骑乘的骆驼，骆驼扭头看去，隋玉也偏头低眼瞧。
“太太，您能不能把我买走，我还想活。”一道嘶哑的嗓音响起，他扒开一头乱发，露出一双哀求的眼睛，“我也想像您的奴仆那样当个人，不想当畜牲了。”
隋玉挪开目光看向后面的一群奴隶，一双双哀求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她叹一声，收回目光说：“我没有办法。”
“九天前，一个奴隶活腻了，他想过河作恶，晚上他就死了，我做的。”男奴颤抖着腿跪下，“求您救我一命。”
隋玉脸色微变，她打量着伏跪在地的人，有谋算有胆识，还敢杀人，这种人若是忠诚，会是她的一个好帮手。
“你叫什么？”

第179章 胡都尉吃瘪
“我叫青山，自己取的。”
“姓什么？”隋玉又问。
“不知道姓什么，没有姓。”
隋玉明白了，青山是奴生子，或许不知道爹是谁，也或许是爹娘都是无名无姓的奴隶。
“我想想办法，你等着吧。”隋玉抬眼，她看向后面一张张看不见眼睛的脸，迅速挪开目光。
她能力有限，捞一个人已是勉强，承担不了太多人的期盼和命运。
赵西平发觉了这边的不对劲，他驭着骆驼转头过来，见隋玉给他使眼色，他深看了眼匍匐在地的男奴，跟上隋玉的骆驼离开。
“怎么回事？”他问。
隋玉将之间的几番对话复述一遍，说：“你觉得能不能从胡都尉手里买下他？”
“这倒是个狠人，也知道好赖。”赵西平思索着，过了半晌，说：“行，我记下这个事，以后逮到机会提一嘴，成不成另说。”
隋玉点头，想买有主的奴隶只能趁胡都尉心情好才能开口，不然弄巧成拙，那个叫青山的奴隶八成要丢命。
出了西城门，城外没有甘大甘二一行人，赵西平跟隋玉骑着骆驼转一圈，还是没看到人。
天色渐渐昏了，小崽又饿了，隋玉跟赵西平只得进城。
“我去校场了，你也回去吧。”赵西平将孩子递给她。
隋玉回看一眼城外，仍然不肯死心，说：“我带小崽去小米家，你晚上过来接我们。”
“也行。”赵西平收回视线，玩笑着说：“这十二人若是跑了，或是全死在沙漠里，你走商的事可就成不了了。”
隋玉剜他一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赵西平笑几声，跟小崽挥了挥手，他骑着骆驼跑了。
隋玉又往城外看一眼，她带着小崽去赵小米家，小米的婆家就住在西城门附近，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隋玉进屋给孩子喂奶，赵小米又烧火给小崽蒸一碗蛋羹，小崽吃奶吃个半饱，又接着继续吃蛋羹。
待小崽吃饱，隋玉带他骑上骆驼出城，一直到晚霞消散，天色转暗，城门即将关闭时，她才带着小崽又进城。
“你这是在等谁？你家的奴仆？”黄安成问。
“嗯。”隋玉点头。
“跑了？”黄安成问，“他们没户籍，若是不出玉门关和阳关，再躲开巡逻的守卫，从沙漠中绕过城关，一路向西向南都能逃，不过有命逃没命活，累不死也饿死了。”
“应该不会，就算有人有这个心思，不可能所有人都逃了。”隋玉还是有这个信心的，她换个手抱孩子，打起精神说：“应该是正在往回赶，我明天再来。”
“你一个人？回客舍还是回千户所？”黄安成不放心她抱个仙童似的孩子走夜路，但又不好送她回去，只好说：“我陪你在这儿等着，等赵兄弟过来接你。”
“我去孩子姑姑家，晚饭在她家吃。”隋玉说。
目送她走远，黄安成也往回走。
校场上的晚训结束，赵西平骑着骆驼去小米家接人，走的时候说：“今年年底我回老家，赶在除夕前再回来。”
“我给爹娘做了衣鞋，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捎回去，等我生了孩子带着孩子回去给爹娘拜年。”赵小米说。
赵西平点头。
“他三舅，回去一趟干脆把你爹娘接来，年底小米也生了，让亲家来看看外孙。”黄母说。
“天冷赶路太折腾，我爹娘来不了。”赵西平看向黄连正，说：“妹夫要是有心，明年忙完春种去接二老来看女儿和外孙。”
黄连正连连点头，说：“明年我去请爹娘过来小住。”
“叔，婶子，你们忙，我们走了，天也不早了。”隋玉出声，说：“今晚叨扰你们了。”
“这就见外了。”黄父上前一步，问：“要不要打个火把？天黑了。”
“今晚月色好，骆驼也识路，不用火把照亮。”隋玉接话，“走了。”
赵西平抱着小崽紧跟其后。
等骆驼的蹄声远了，黄家一家四口关门进屋。
黄母进灶房去洗碗筷，倒泔水的时候问：“小米，你三哥今晚是不是不高兴？我说那句话没旁的意思，就是客气两句。”
“我三哥说的对，让我爹娘大老远过来看外孙，的确是该连正过去接。”赵小米抚了抚肚子，继续说：“我三哥也没旁的意思，他就是那个性子，跟我说话也没个热乎气，只在我三嫂面前勉强算得上个人。”
黄母：……
她干巴巴地笑了下，说：“还挺让人犯怵。”
……
隔日早训结束，赵西平牵走骆驼打算去西城门看看，转眼看见胡都尉，他主动过去打招呼：“都尉大人，我今早过河去帮你看了下，你出钱盖的客舍在封顶了，估摸着再有两天就能完工。”
胡都尉摆手，说：“不是我的，那是我小舅子盖的，我借了些钱给他罢了。”
赵西平暗嗤，他倒是谨慎。
曲校尉远远看见他俩在说话，他差使小厮跑腿去叫人，待两人走近见礼，他打量两眼，问：“你俩在说什么？”
“小半月前遇到胡都尉去城北看盖房的进度，恰巧我今早过河去看了两眼，刚刚遇到了就跟他汇报两句，再有两天客舍就盖成了。”赵西平先开口。
胡都尉拱了拱手，一脸不痛快的样子，也不开口。他以为赵西平心里不痛快，又借机让曲校尉来教训他。
“你啊……”曲校尉点了点胡都尉，“干什么不好，非要去跟自己的属下打对台戏，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大人冤枉我了，是我小舅子不成器，见赵千户赚钱眼红，闹死闹活也要盖个客舍。他是个没本事的，只想在赵千户的客舍旁边盖房，借个光捡点客人。”胡都尉深深一叹，“我骂也骂了，他就是不改主意，我实在是没法。”
说罢，他侧身朝赵西平拱了拱手，说：“我代他向赵千户赔个不是。”
“客舍是我媳妇的，不是我的。”赵西平有样学样，不往自己身上揽罪。
曲校尉轻咳一声，示意赵西平见好就收，一直这样僵下去也不是办法，不止是外人看笑话，官高一级压死人，赵西平自己也不落好。
赵西平垂眼，他攥了攥手，开口问：“在城北盖房的奴隶是都尉大人名下的？”
“可能是吧，我不太清楚，应该是我家夫人差使过去的。”胡都尉站直了，他看向曲校尉，赔罪他也赔了，是赵西平他不识趣。
“前些日子，我打发家里的奴仆出城找野骆驼群，一直到今天也不见人回来，不知道是逃了还是死了。我家缺人手用，不如都尉大人送我些奴仆？”赵西平狮子大开口，他坦然说：“我家底薄，客舍的生意若是受到影响，我媳妇可能要离家走商。胡都尉不如给我些看得见的好处，我拿回去讨好她。”
曲校尉差点被口水呛到，他掩嘴笑咳两声，扭脸当没听见。
胡都尉暗暗咬牙，他黑着脸不说话。
“我去选十个？”赵西平自顾自说，“我家丢了十二个奴仆，再补十个也差不多了。”
“明天我让人再给你送两个奴仆过去，给你补齐了。”曲校尉开口。
这下胡都尉不想答应都不行了，他故作大方地说：“行，是我理亏，是该补偿些的。”
“多谢都尉大人。”赵西平笑了。
胡都尉朝曲校尉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多谢校尉大人。”赵西平躬身拜谢，站直后，他神清气爽地说：“可算让我出了口气。”
曲校尉拍了拍他，笑着警告说：“收了好处，这事就过去了，真要是对上，你落不了好。”
赵西平点头，他解释说：“我明白好赖，这半年虽说哽着气，也只是没好好搭理胡都尉，找茬的事我可不敢做。不仅如此，我媳妇还揽下给都尉府的奴隶送饭的差事。”他趁机把客舍那边的事说给曲校尉听：“把奴隶当牲畜用，还不给吃饱肚子，奴隶饿了只能狂喝水。夏天的时候又热又饿，一个奴隶去河边喝水栽进河里淹死了，还是我带人把尸体拖起来挖坑埋的。”
曲校尉脸上的笑没了。
“大人，若是没事，我就回去了。”告完状，赵西平了了心事就想走了，他解释说：“我还得出城看看，不晓得那十二个奴仆还能不能找回来。”
“行，你回去吧。”曲校尉点头。
赵西平牵走骆驼，走远了才骑上骆驼往回赶。
回到客舍，他发现隋玉跟小崽不在家，应该是出城等人了。
“青山，谁叫青山？”赵西平过河，他扫视一圈，见一个用草绳绑着头发的男奴走过来，他又问：“你叫青山？”
“是，大人，我是青山。”青山激动得手抖，“您可是来买我的？”
“胡都尉把你送给我了，你再选九个人，从那天去救人的几个奴隶中选。”赵西平说，“胡都尉送我十个奴仆，那天去救人的人站出来。”
“有我。”
“我去了……”
“我也去了。”
一群人涌过来，站在房顶上的五个男奴急得想往下跳，他们大声喊那天他们也去救人了，有两个奴隶甚至是急哭了。
“我知道有哪些人。”青山站出来，“大人，我帮您选。”
赵西平点头，他走过河，在对岸看着。
屋顶上的奴隶扯着绳往下滑，不等落地先松手蹦了下来，又一瘸一拐地涌向河边。
九个奴隶挑选出来，青山领着人过河，然而不等抵达对岸，落选的奴隶一脸狰狞地蜂拥而上，将这些人推进河里，又打又骂。
这些人自己陷进泥沼，也见不得同伴往上爬。

第180章 又得一群野骆驼
临近晌午，隋玉带着小崽回来，靠近客舍时发现路上多了一滩水迹，还有斑驳的湿脚印，她往河对岸看看，勒着缰绳放慢速度。
“良哥儿？阿水？赵西平？”她高声喊人，“老牛叔？”
“嫂嫂，你喊我？”阿水抱着猫官从客舍走出来，猫官身上用红头绳绑了好几个小揪揪。
隋良从西厨走出来，看她身后没人，问：“甘大甘二还没回来啊？”
“没有。”隋玉这才放下心，问：“你姐夫呢？”
“进城过契去了，他从那边要来十个奴隶。”隋良朝西边指了指，说：“我姐夫说是胡都尉送他的。”
隋玉将小崽递下去，她摁着骆驼背紧跟着蹦下去，又问：“这地上的湿脚印是怎么回事？奴隶在河里洗了澡才过来的？”
“打架，我们的十个奴隶跟那边的十个奴隶在河里打架，只差没打死人。”隋良抱着大胖外甥颠了颠，他摸着小崽的小脑袋，说：“多亏了你爹啊，不然我俩都是小奴隶，太可怜了。”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隋玉推着他的肩往屋里走，回头喊：“阿水也来，我看看你给猫官扎的小辫。”
阿水高兴地抱着猫跑过来。
猫官落地，它抖了抖毛，又在地上蹭了蹭，阿水忙了小半时辰的成果都被它抖散了。
“哎呀。”阿水捡起红头绳，嘀咕说：“多好看呐。”
小崽伸手讨要，阿水不给他。
“你什么都吃，不能给你玩。”阿水抖掉红头绳上的猫毛，扭了几圈塞进兜里。
小崽盯着她的兜，转眼看见猫官舔毛，他又津津有味地吸手指。
“娘子，甘大和甘二不会逃跑的。”殷婆忧心忡忡地出来解释，“如果没死，过两天可能就回来了。”
隋玉点头，人再傻也知道权衡利弊，那些有田有地的农户在遇到天灾时都活不下去，奔逃的奴隶身无半文钱，逃了连个遮风避雨的地都没有，更别提吃口热乎饭。所以她不担心这些人逃了，更担心这些人是遇到狼群死在狼口，或是迷向饿死在沙漠。
墙外响起一串脚步声，隋玉往外看，是赵西平回来了。
“你们去河里洗干净，头发都给剪了，手指甲和脚指甲都给剪短，弄干净了再穿上衣裳过来吃饭。”赵西平交代，随后进屋说：“隋良，你铲半桶草灰给他们送过去，再带两把剪刀过去。”
“噢，好。”隋良将小崽还给隋玉。
“哒——”小崽冲他爹伸手讨抱。
“是爹，不是哒。”赵西平接过儿子坐下，转头冲隋玉说：“人都给你讨回来了，高兴吧？”
隋玉冲他灿烂一笑，她拖着椅子坐过去，挽着男人的手臂，说：“大人给我讲讲，您是如何筹谋的。”
“好好说话。”赵西平斥一句，心里则是受用死了，他迫不及待地讲述之前的事。
他讲，隋玉听，她不时惊叹一声，或是佩服地点头，再向他投去仰慕的目光，这一番动作下来，完美地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心。
赵西平舒坦了。
“倒是巧，我记得那天跟我们一起打捞的奴隶好像也是十个。”隋玉说，“挑选的都是这些人吧。”
“是十个。”赵西平点头，他就是记得这十个人才张口讨要十个。
“娘子，饭好了。”殷婆出来，问：“还是在院子里吃？”
“嗯，今天天阴，不热，坐外面吃吧。”隋玉接过儿子，问：“小崽的蛋羹炖好了？”
一听蛋羹，小崽立马往灶房看。
“炖好了，我这就端出来。”
阿水跑出去找她爹来吃饭。
隋良搬来小木床，隋玉让小崽坐进去，她端着黄澄澄的鸡蛋羹用小木勺喂他吃。小崽胃口好，身体又壮，在吃的方面是来者不拒，给啥吃啥。
喂完小半碗蛋羹，隋玉给他擦擦嘴，剩下的让赵西平收底，她落座开始吃饭。
韭菜炒鸡蛋，肉片炖芋头，再有一个豆芽菜和豆腐青菜汤，饭食是黍米饭，这是主家的饭菜。
奴仆和帮工的饭菜则是黍米饭和韭菜炒豆芽，再一个是驼油炒芋头，虽然没肉没蛋，但有油腥，而且量大管饱。
没有生意的日子，主仆过得都简朴，不再是包子饼子卤面凉面随意吃。
院里的人刚吃完饭，十个光着头的男仆挂着空荡荡的衣裳走进来，衣裳是买的旧衣，别人典当换钱的带补丁衣裤，这些人各分得一套。脚上的草鞋是新的，只是有些不合脚，这不影响，之后串根草绳绑在脚脖上就行了。
“自己进灶房打饭，进我家得遵守我家的规矩，不能抢不能夺，少吃点饿着也不能撑得打嗝打哕。”赵西平扫他们一眼，说：“进去吧。”
十个缩手缩脚的男仆走进灶房，赵西平站在院子里看着，见他们克制着动作，不像之前那样抢饭，他稍稍满意。
老牛叔示意隋玉看，他指了指赵西平，小声说：“你瞧瞧，他现在可了不得，这个模样还挺唬人。”
赵西平回头，见隋玉在笑，他也翘了下嘴角。
十个男仆盛饭出来，赵西平让他们坐过来，“桌上剩下的菜都是你们的，往后每顿都有，都给我慢点吃，嚼烂了再咽进去。要是让我发现谁不嚼就往肚里吞，那就饿一顿。”
青山应一声，他拿起筷子挟菜，软烂滑腻的芋头挟到半空掉了，他下意识想拿手捡，手伸到半空又顿住，再次用筷子挟起来。
老牛叔和李木头还有殷婆她们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嘴里有了东西就急忙想吞进肚，但有赵西平告诫的话在先，他们不得不克制着本能，嘴里快速咀嚼，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菜。
待钵里只剩五块芋头时，又有两人挟走两块，这时剩下的八个人同时伸出筷子，青山抢走一块最大的，在其他人的目光下，他快速吞进芋头，吞到一半想起男主子的话，他掐着脖子又给憋出来。
赵西平皱眉。
青山不敢看他，他含着芋头，一手抹去憋出来的眼泪。
小崽“咿呀”一声，赵西平抱着他出去了。
隋玉冲其他人摆了下手，人散了，煮猪食的煮猪食，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没事做的就出门遛弯。
片刻的功夫，厨院里只剩十个端碗的男仆，没人监督，他们也没有狼吞虎咽地吞饭。
北边吹来一阵风，天上的阴云吹开了，金闪闪的日光洒向大地。
“飞喽。”赵西平架着小崽跑。
“慢着些，他才吃完饭。”隋玉追上去，“不准跑。”
孩子的笑声回荡在这片天空下，尝试着改掉兽性的奴仆抬头看向眼前的围墙，这是他们头一次感知到黍米嚼碎是甜的。
殷婆出来提猪食桶，脚迈出来了又收回去，她转身进屋。
“怎么了？”翠嫂问。
“哭了。”殷婆心酸地朝外指了指，“他们哭了，等等吧。”
说罢，她想起自己那两个不知所踪的儿子，心里的酸涩涌到眼眶，她也愁得掉眼泪。
十个男仆吃完饭，他们各自拿着自己的碗筷去河边洗，洗干净了才送到灶房。
“不用你们洗碗，吃完饭把碗筷送进来就行。”翠嫂揭开锅盖，将碗筷丢进沸腾的水里，说：“娘子交代了，用过的碗筷都要用开水煮一柱香的时间，你们用过的碗筷别乱放。”
十个男仆讷讷点头。
走出灶房，难得清闲的十人却是浑身难受，有人推了推青山，说：“我们去问问大人，要我们做什么。”
“行。”
“没什么事做，你们歇着先养养肉，有人喊帮忙，你们就去搭把手，没人喊的时候，你们想睡觉想晒太阳都行。”赵西平说，“再有小半月，进城的客商多了，那时忙了，我再给你们安排事。”
青山应好，离开后又觉得不踏实，大白天躺在榻上更是提心吊胆，死活都不敢闭眼。
“我们去打柴吧。”二黑坐起来，“再不然去地里拔草？”
其他人纷纷起身，这次他们没去找赵西平，而是去找老牛叔，求他安排些活儿给他们做。
老牛叔想了想，他把这些人领去自己的二十亩黄豆地拔草，然而过去一看，黄豆地里的草竟然割没了，今年地里的黄豆长势倒是不错。
“嘿，谁这么勤快？”老牛叔摸不着头脑，“走走走，那边是赵家的地，去看看他家的地里有没有草。”
赵家的五亩黄豆地倒是长了不浅的草，这十个男仆像噆食水草的鸭子，走进地里腰一佝，人往那里一蹲，不多一会儿，地里的野草矮了一片。
傍晚收工，十个男仆又将拔起来的野草打捆背走，这是好东西，能喂骆驼还能烧火。
老牛叔扶着腰长吁短叹，看他们干活这么麻利，他竟然脑壳发晕也跟着下地拔草，两只老腿差点蹲断了，起身的时候还差点闪到腰。
走出城，青山看见前面一群骑骆驼的人，他似乎还听到女主人的声音。
“咦？这么早就有商队进关？”老牛叔眯眼细看，又嘀咕说：“不对啊，商队的骆驼都有驼铃。”
“我听见大人的声音了。”二黑开口，“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之前天天给我们送饭。”
“噢，是甘大甘二他们回来了。”老牛叔加快脚步，说：“快，我们快走。”
但一方骑骆驼，一方靠脚走，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等老牛叔喘着粗气回到客舍，阿水跑来说：“爹，等我长大也要出城逮骆驼。”
“逮什么骆驼？”老牛叔往牲畜圈走，粗着嗓门问：“都围着这儿做什么？”
“甘大甘二跟小春红他们赶了一群野骆驼回来。”隋玉高声宣传，“他们在沙漠里遇到一群野骆驼，跟了五天，在围追堵截之下，这群骆驼被他们赶回来了，所以才耽误了一天的时间。”
“娘子，昨天没见到我们，是不是以为我们逃了？”小春红笑着问。
“没有。”隋玉摆手，“人心换人心，我知道我的为人，也知道你们的为人，你们肯定舍不得离开我，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家。”
家？
亢奋的气氛静了一瞬，这也是他们的家吗？是的吧。

第181章 舅甥闹气
回来时天色已晚，来不及买肉，隋玉让殷婆和翠嫂逮六只鸡宰了炖一釜，炖鸡的功夫发两盆面，烙一筐纯面饼子。
赵西平去校场还没回来，隋玉抱着小崽带着二十二个奴仆坐在厨院里聊天说话，小春红嘴皮子利索，她满面亢奋地讲述走进沙漠的十一天。
“……沙漠里白天热夜里冷，头一天晚上我们没准备，半夜冻醒了，睁眼发现沙丘上落了一群鸟，我们坐起来，它们拍着翅膀飞走了。这还不算完，之后这些鸟跟了我们好几天，估计是想等我们死了吃肉。”讲到这儿，小春红倏忽一笑，“不过它们没吃到我们的肉，我们把这些鸟打下来烤吃了，过了几天好日子。”
“娘子，我们发现了一个在沙漠里烧火省柴的法子。”柳芽儿开口。
“对对对，就是挖个沙坑烧火，鸟毛烧掉了，再把鸟丢进去埋上沙，沙上再烧火烤饼子，饼子吃完了，鸟肉也焖熟了。”小春红抢话。
其他人纷纷点头。
隋玉看柳芽儿一眼，话被抢了，她脸上没有反感或是不高兴的情绪，看样子离家的十一天，小春红已经在女奴中抢夺到话语权。
“你们怎么到我们这边来了？”张顺低声问。
青山抬头看向隋玉，又低头小声说：“是我求娘子搭救，之后不知道怎么弄的，今天早上，大人就跟都尉讨了我们十个。”
“我们也是赵家的家奴了，已经过契了。”青山强调。
张顺“噢”一声，他朝女主子看去，她倾着身认真听小春红叽叽喳喳说话，膝上坐的孩子晃着腿，鼓着脸蛋子到处看，对上他的视线，小孩嘻笑一声，露出长了两颗牙的牙板子。
张顺笑一下，他冲小主子勾手，赶在女主子看过来之前迅速收手。
“以后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了。”他说。
青山“嗯”一声，“两个主子都是善心人，今天大人还让我们在家歇着呢，我从来没在白天闭过眼。”
“我们才来的时候，两个主子也是让我们多吃多睡多长肉。”张顺捏了捏青山的膀子，全是骨头，他劝说道：“多长点肉，养好身子才能帮主家干活。”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关走商啊？”小春红问。
青山猛抬头，他顾不得多想，凭着一股冲动问：“我也能去吗？”
隋玉看过来，说：“张顺，你跟甘大负责训练他们，从慢跑开始，跟你们当初一样。”
话落，她又跟青山说：“到时候看你们训练的情况，不拖后腿就带你们去。”
“拖后腿就不带他们，免得分走我们的钱。”小春红说。
隋玉想笑，这丫头太得她的心了，简直像她花钱请来的托。
“跟我走商，赚钱了给你们分利，我吃上肉，你们也能喝上肉汤。”隋玉解释。
“客商打赏的钱，娘子和大人都不要，让我们自己攒着。”甘大炫耀似的补充。
“娘子跟大人还说了，往后朝廷肯定会出政令，允许我们用钱赎奴籍呢。”甘二又说。
三个人三句话，彻底把新来的十个男仆砸晕了，这简直是从地狱到天堂，在这一刻，他们心里除了对主家的死心塌地和满腔的干劲，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念头。
老牛叔暗暗唏嘘，他偷瞄隋玉一眼，这真是个能干大事的人，他既不为奴也不为仆，在这种时候，竟然也生出冲动，想跟隋玉出关闯一闯。
墙外响起骆驼的蹄声，不多一会儿，赵西平出现在门外，他翻身跳下驼背，大步往院子里走。
“殷婆，饭可好了？”隋玉扭头问。
“鸡肉炖好了，面刚发开，我们正在揉面做饼。”殷婆停下揉面的动作，出来问：“要不先把鸡肉盛出来？先吃鸡肉后吃饼。”
“不急，等你们一起。”隋玉将小崽递给他爹，撸起袖子说：“我来帮忙，今晚一起上桌吃饭。”
“我也去帮忙。”小春红站起来。
柳芽儿紧跟其后，小喜和三草她们也纷纷跟上。
赵西平带人在院子里烧个火堆，还弄四个火把照明，院子里人多了，也亮堂了，猫和狗都来了，阿水追着猫狗跑，小崽探着头看得认真，没人理他，他一个人还乐得哈哈大笑。
饼烙好，桌子摆出来，陶釜里的鸡肉端出来，大家拿碗盛肉，一手拿饼，或站或坐，大口吃喝。
青山和二黑他们努力地克制着目光，不让自己嘴里吃着还惦记着锅里的，当人了，再露出那副畜牲嘴脸实在难看。
尽情吃喝一顿，小春红和张顺这些人感受到被欢迎的热情，心里熨帖了，这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屋睡觉。
老牛叔和李木头挑着猪食去喂猪，隋玉跟赵西平也过去，赶回来的二十三头野骆驼分五个圈关着，它们到家来的第一顿也吃上了好东西，黄豆和黍米铺了半个石槽，干草和鲜草堆在圈里随便吃，还有喝不完的水，有水有粮还有草，这些野骆驼没一个闹脾气的。
“四十头骆驼了。”隋玉挽着赵西平的胳膊倚在他身上，说：“这算不算意外之喜？”
“嗯。”
“一切都比我们最开始预估的情况好，以后会越来越好。”隋玉给自己打气。
大黑狗摇头摆尾跑来，它舔了舔赵西平的手打招呼，随后绕去猪圈，踩着圈外的木桩子爬上土墙，再跳进猪圈，挤进猪群跟猪抢食。
“难怪它长得肥。”隋玉嘀咕，“一天吃九顿，猪都比不了它。”
赵西平笑，他拉着隋玉离开，家里还有个大胖儿子在等着。
……
之后的日子，二十二个奴仆一早一晚练武，上半晌和下半晌去地里干活，黄豆还有些嫩，麦子还有些青，地里的胡麻倒是能收了。
胡麻割下敲籽，胡麻杆拉回去当柴烧，收的胡麻籽晒干后自家留四成，六成交给官府。
九月初八，长归客舍迎来入秋后的第一个商队，这是一队从长安出发的胡商，驮着布匹、酒罐、瓷器、铜器以及织布机和粮种入住。
两天后，胡商补充好粮草和干粮，又带着悠扬的驼铃声出城。
紧跟着，从西域归来的汉商牵着他们的驼队叮叮当当入关，在沙漠里跋涉数月，进城后要吃要喝，大肆买卖。
半年前从宋娴手里雇骆驼的商队也陆陆续续进城了，这些商队因着要兜售多余的皮货，就近选择住在城内，能把皮货和香料兜售出去，他们就退还骆驼，若是货物积压，只能运到关内出手，他们会尽可能买下骆驼。
去官府过契时，宋娴半是玩笑地说：“往后再从我手上租骆驼买骆驼，可要去住长归客舍，我跟玉掌柜谈过生意，从我这里雇骆驼的商队去她那里住，一间房少十文钱。”
客商笑笑，他们不缺十文百文钱，而且这时候过路多是住一两晚就走了，肯定是怎么方便怎么行事。
“你俩关系倒是好，她给你拉生意，你给她拉生意。”客商打趣，他解释说：“我们明早就走，不长住，以后入关晚了，要留在敦煌过冬的时候再去玉掌柜那里长住。”
“那我代玉掌柜跟你道声谢。”宋娴草草行礼，止步说：“就此别过，祝你们此行顺遂，早日跟家人团聚。”
客商比个手势，示意她先移步。
宋娴从官府出来直奔城北，路上遇见胡都尉气冲冲地纵马而过，等马跑远了，她暗戳戳骂：“歹命的，跑这么快找死啊？”
走近长归客舍，她往河对岸扫一眼就明白了，隋玉这边的客舍闹哄哄的，客来客往，而河对岸的客舍静得像埋了死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你这边的生意如何？”宋娴找到隋玉问，“民巷那边的生意挺不错。”
“我这边也还好，前五进客舍住满了人。”隋玉朝西边指了下，说：“前天有两个商队住过去，我估摸着是想巴结胡都尉，然而睡到半夜榻塌了，天亮后要走，管事不放人，赔了泥榻钱才脱身。噢，还是空着肚子走的，那边连个热灶都没有。”
宋娴听得一脸嫌弃，“比着葫芦画瓢还能搞成这个样子？”
“出钱的人不操心，拿钱办事的人不出力，还没个靠谱的人守着，都是半吊子，能赚钱才奇怪。”隋玉想到白得的十个男奴，笑着说：“盖那六进客舍，除了胡都尉和奴隶吃亏，跟这事沾边的人都赚了。”
“没事，胡都尉家大业大，亏这一点不算亏。”宋娴幸灾乐祸。
正说着，隋良跟阿水抬着小崽过来了。
“这是抬了个小猪崽？”宋娴打趣。
“我抱不动了，只能喊阿水帮忙抬。”隋良累得脸都红了。
隋玉过去接过孩子，被拖着拽着，这小子还乐呵呵的。
“姐，小崽手里还有一个客商给的琉璃珠，你拿走，免得他喂嘴里吞了。”隋良盘腿坐地上，他冲小崽伸手，说：“手里的东西给舅舅。”
小崽扭过脸，紧紧攥着手不让他碰。
“我看看。”隋玉伸出手，“什么好东西？快给娘看看。”
小崽动了动眼睛，他瞟隋良一眼，贼兮兮地缩着手往他娘怀里塞。
宋娴大笑，“哎呦，舅舅比不得亲娘。”
隋良气红了脸，他咬牙拍小崽一巴掌。
隋玉笑着将怀里的琉璃珠拿出来，鸽子蛋大小的蓝珠子，表面不光滑，坑坑洼洼的，里面还有许多小气泡，透明度很差。这在她那个时代很廉价，就是碎玻璃碴，然而在这个朝代却是个值钱罕见的宝贝。
“谁这么大的手笔？”隋玉颠了颠琉璃珠，她试探着递给隋良，问小崽：“给舅舅行不行？舅舅喜欢。”
隋良盯着小崽，他伸出手去接，还没碰到琉璃珠，就看小崽皱了眉，满脸的不情愿。
“我才不要，我不喜欢。”隋良气哭了，“我不喜欢你了，你个臭小孩，白瞎我对你好。”
小崽愣了。
“我不给你当舅舅了。”隋良抹把眼泪，太心酸了。
隋玉看看小崽，说：“赵明光，你把你舅舅气哭了。”
隋良跑了，小崽跟着哇哇大哭，隋玉把琉璃珠还给他，他不肯接，唰的一下扔了。
这下宝贝成了臭狗屎，谁都不肯要。

第182章 重归于好
阿水看了看小崽，她跟着跑出去追隋良。
又走一个，小崽哭得越发伤心。
隋玉想笑又不敢笑，她抱起崽拍拍哄哄，不再提“舅舅”这两个字。
宋娴乐呵呵地看着，说：“一岁之前的小孩忒有意思，有自己的性格了，还会看大人的脸色，不像月份小的时候，除了哭就是笑，还听不懂话。”
隋玉也觉得小崽大一点好玩些，会害羞，会生气，还会记仇，噢，还会护食和抠门。
小崽玩了半下午，哭了一场哭累了，脸上还挂着眼泪花子就睡着了。隋玉跟宋娴说一声，她抱着小崽回屋，孩子放床上睡觉，她跟宋娴坐院子里说话。
天色近晚，又来一个商队，隋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隋良的声音，她让宋娴替她守着屋里的孩子，自己过去接待客商。
待安顿好客商，隋玉转了一圈，没看见隋良和阿水，只有大黑狗趴在草垛上啃羊脑壳。
“娘子。”殷婆握着琉璃珠出来，说：“你们走了我给捡起来了，你拿走，我怕放我身上再丢了。”
隋玉接过蓝色琉璃珠，她放在眼前看夕阳，夕阳变成蓝光，云是蓝的，目之所及都变了色。她认真看了看琉璃珠，这东西竟然在汉代就有了，她一直以为这是近现代工业的产物。
宋娴看隋玉进来，她起身说：“天晚了，我也回去了。”
“回去有急事？”隋玉颠着琉璃珠，说：“晚上在我这边吃饭，又不费事，吃了再回去。”
“那该天黑了。”宋娴顾忌夜路难走。
“我让人送你回去，小春红和柳芽她们训练出来了，走夜路不怕贼惦记。”隋玉说，“大半月前，赵西平送她们进沙漠历练，回来的时候给我找了个野骆驼群赶回来，我带你去看看？”
宋娴对这个极有兴趣，立马答应。
隋玉带她出去，出门遇到小喜，她让人进屋守着，“小崽要是醒了，你给他把个尿，免得他尿床。”
宋娴仔细盯这丫头两眼，说：“像是个练过武的，身板直了，顺眼多了。”
小喜腼腆一笑，匆忙跑开。
隋玉带宋娴去看骆驼，宋娴看中一头大公骆驼，想换回去当种公。
“这头骆驼给我，我给你送一头阉过的公骆驼来，再给你补一百钱。”宋娴说。
隋玉摆手，“不用补钱，我喊你来看就是这个目的，这头公骆驼品相好，你牵回去给你的骆驼群改改种。”
太贴心了，宋娴握住隋玉的手拍了拍，客气的话不多说，隋玉的好她记在心里。
“一下有了四十头骆驼，你明年走商的时候岂不是就不用雇我的骆驼了？”宋娴问。
隋玉喜眯眯地点头。
“你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宋娴有些唏嘘，“你走得太顺，我预感你走商的路也会顺遂坦荡。”
“借你吉言了。”隋玉笑。
“我教你，你给骆驼挂上铃铛，同一个爹的骆驼用同色的漆刷驼铃，免得种群大了，你记不清就弄混了。”
隋玉点头，她也有这个打算。
天色暗了，挑担兜售鸡鸭鱼蛋的小贩离开，跑进城的隋良和阿水也嚼着饴糖回来了。
灶房的饭食备好，客商三五成群从客舍出来。
小崽也睡醒了，小春红抱着他看人捡鸡蛋，他本来玩得乐呵呵的，一听到隋良的声音，眼神立马变了。
“走喽，我们也去吃饭了。”隋玉过来抱孩子，说：“跟姐姐挥手。”
小崽敷衍地晃了晃手，他趴在隋玉的颈窝偷偷瞄隋良。
隋良不搭理他，梗着脖子看猫看狗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买糖吃了？”隋玉问，“给我带了吗？”
隋良递过兜，注意到小崽在看他，他翻个大大的白眼。
隋玉吃了糖，和稀泥道：“抱不抱你外甥？”
“我才没有他这个外甥。”隋良大声说，“我买糖给狗吃都不给他吃。”
隋玉：……
小崽似乎没感受到嫌弃，他“啊”一声，张开嘴让他舅舅看牙。
隋良闭上眼，像个瞎子一样摸索着走路。
小崽咯咯笑，隋良更气了。
隋玉要笑死了，宋娴也乐得开怀。
隋良绷着脸，气红了脖子。
“好了好了，都不笑了。”隋玉笑得肚子疼，她揉着肚子说：“良哥儿，跟我进屋一趟，你给我指一下琉璃珠是谁给的，我去道个谢。”
隋良打头进门，走进厨院，他站在饭堂外面寻人，看到人了，他给隋玉指。
“行，我在这儿等着，你去吃饭吧。”隋玉拎把椅子坐下。
姓马的客商吃完饭出来，看见小崽踩在椅子上学走路，他走过去在一旁看，这小孩越看越喜欢。
“大哥，今儿让你破费了，孩子不懂事，喜欢凑人堆看热闹，要了你那么大一颗琉璃珠。”隋玉开口搭话。
“不值钱的玩意儿，孩子喜欢就拿着玩。”客商摆手，他捏了下小崽的胖脸蛋，说：“这小子长得好，一副机灵相，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小崽不想让不认识的人碰，他“嗷呜”一口吓唬人。
客商越发喜欢他，回屋后，他将剩下的三瓣碎琉璃送来，说：“这本来是个祥云的形状，质地虽不好，胜在样式好，奈何路上摔破了，丢舍不得丢，搁身上又占地方，好在能拿来糊弄孩子，磨一磨还能磨几个珠子玩。”
话这么说了，隋玉只得接下。
吃晚饭时，她吩咐翠嫂把菜园的一垄韭菜割回来，明早烙两箩韭菜鸡蛋盒子送给这个商队。
饭后，小春红和柳芽儿拎着武棍牵着骆驼送宋娴回城，隋玉跟赵西平抱着小崽回主人院，晚上河里洗澡的人多，她不方便外出走动。
隋良洗完澡进来，他目不斜视地大步从院子里路过，对小崽伸手讨抱的动作无视到底。
“这是咋了？”赵西平疑惑，“儿子，你舅舅怎么不理你？”
“他偏心，伤了他舅舅的心。”隋玉翘着腿悠哉悠哉地晃着椅子，她故意说：“良哥儿不要他这个偏心眼的外甥了，赵明光没舅舅了，人家买糖给狗吃都不给他这个偏心眼吃。”
“惹你舅舅生气了？”赵西平扶正孩子的脸，问：“你做了什么讨嫌的事？”
隋玉笑着复述下午的事，她跟赵西平说：“人不大，心眼子还不少，家里就这几个人，他还分出个一二三来。”
“隋良真哭了？”赵西平小声问。
隋玉笑着点头，她都好几年没见隋良哭过了。
赵西平戳了戳赵明光，谴责道：“赵小崽，你罪过大了。”
这夫妻二人嘀咕来嘀咕去，小崽反复打量着爹娘的神色，终于确定是在怪他，旧愁加新怨，他委屈地掉泪珠子。
隋玉看见了，她冲赵西平使个眼色，又指了指隋良睡的屋。
赵西平明了，他摸着儿子的小脑袋，轻声问：“你哭什么？”
不哄还好，一哄他更委屈了，小崽哇哇大哭，声音堪比公鸡打鸣，眼泪珠子比敦煌下的雨点子还大。
隋良坐不住了，他从床上下来，在床前走两圈，听外面没人哄，他忍不住打开门，粗声粗气地说：“吵死了。”
小崽扭头看向他，嘴里含糊其辞地发出“啾”的音，伸长了手让他抱。
隋良急得跺脚，又拉不下脸去抱，一个劲催促说：“姐，你哄哄他啊。”
“不哄，我在给你出气。”
隋良梗着脖，他又气又急，看着小崽那可怜的模样，他又心疼。
赵西平把小崽放地上，赵小崽争气地往他舅舅站的方向爬。
隋良忍不住了，他抹把眼泪，大步跑去抱小崽。
小崽到了舅舅怀里，哭得越发委屈，紧紧抱着他，屁股上挨了一巴掌，他哭得更大声。
隋良又伸手给他揉揉，抽着鼻子说：“还气不气我了？你看吧，就我最疼你，你还偏心眼，一个破琉璃珠子还舍不得给我。”
说着，隋良又抹起眼泪。
他们舅甥俩坐在地上抱头痛哭，倾情上演苦情大戏，隋玉跟赵西平像两个大恶人坐在一旁，为了忍笑，手都掐疼了。
隋玉不小心笑出颤音，隋良听见了，他恨恨地抱起小崽，又瞪他们一眼，说：“今晚你跟舅舅睡，不理他们，狠心死了。”
“你不是说不给他当舅舅了？”隋玉忍不住撩一句。
隋良脸红，他当做没听见。
门隔住哭音，隋玉跟赵西平齐齐松口气，可算清净了。
“我去打水。”赵西平起身，“你回屋等我。”
隋玉了然，她飘飘然晃进屋。
赵西平提两桶热水过来，他敲了敲隋良的门，嘱咐说：“记得给他洗脸洗脚洗屁股，睡前少给他喝点水，夜里记得让他尿尿。”
隋良不吭声，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他才开门去提水。
唉，有点丢脸，都是这个臭小孩害的，偏偏他又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还要伺候他洗脸洗脚洗屁股。
“咻——”
“哎。”隋良拧干帕子，说：“是舅，不是咻。过来，舅舅给你擦脸。”
小崽冲他笑，隋良高兴地亲他一口。
小崽再亲亲热热地回亲一口。
舅甥俩放下恩怨，重归于好。
倒水的时候，隋良发现门外放着四瓣琉璃，也不知道他姐夫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小崽，这个给你。”隋良把下午那颗琉璃珠塞小崽手里，转瞬又伸手讨要：“给舅舅。”
赵小崽长记性了，痛快地送出琉璃珠。
四瓣琉璃，舅甥俩玩到半夜，最后累极而睡，琉璃珠子也不稀罕了，东一块儿西一块儿扔在地上。
赵西平来给这俩盖被子的时候，他把这东西捡走，都不要他要。

第183章 移情
天光乍泄，鸡鸣四起，河面上朦胧的水雾渐渐散开，笼罩着早起啄虫的鸡群。
房顶上，炊烟袅袅，映着青灰色的云层，灶洞里火光大盛，混着繁忙的身影，齐齐落在挂着油香的土墙上。
“大人快出门了，饼子烙好了？”殷婆问。
梦嬷比个手势，韭菜鸡蛋盒子已经包好，马上就能下锅烙饼。
木门轻轻推开，赵西平走进昏暗的房内，他走到床边抱起小崽，给隋良盖好被子，又轻步出门。
“还没睡醒？”隋玉靠坐在床头问。
“昨晚玩到大半夜才睡，今天要多睡一会儿。”说是这么说，赵西平伸手拍醒儿子，强行唤醒人撒尿。
小崽迷迷糊糊的，没睡舒服，睁眼就想哭。
“这是在哪儿啊？昨晚你跟谁睡的？”隋玉打断他的哭声，打岔问：“你饿不饿？”
把完尿，赵西平把孩子塞给她，说：“那我走了。”
“嗯，你走你的，别耽误事。”隋玉抱着小崽给他喂奶，又扯起褥子给他盖着，早上还是有点冷的。
吃饱肚子，小崽又精神了，隋玉给他穿上薄袄，任由他在床上打滚攀爬。
“姐？你醒了？小崽在你这儿？”
“咻——”小崽听到舅舅的声音立马激动起来。
“醒了，你进来，把他抱走。”隋玉说。
“哈，小崽，嘿嘿。”隋良推门跳进来，他站在床边，说：“快来，舅舅背你出去玩。”
小崽爬过去，隋玉搭把手，隋良背着他的胖外甥出门了。
跑步路过的奴仆纷纷投来目光，隋良有些不好意思，他背着外甥去找大黑狗，又一起去喊阿水起床。
隋玉起床先去灶房查看饭食，有粥有面有蒸饺，有烙饼有包子还有卤蛋，已经有早起的镖师先来吃饭了。
“昨晚上，你家的小掌柜哭什么？”有镖师问。
隋玉笑笑，说：“做错事了，在哭着忏悔。”
“胡说八道。”大胡子镖师不信，“你们两口子打他了？”
“我可没碰他一根指头。”隋玉不想多说，调转话头问：“你们几时走？”
“今天早上就走，早点走，免得遇到下雪天，冻死人。”大胡子镖师嗦口汤饼，说：“去年下雪早，今年不知道咋样。”
“今年估计下雪晚，再有半月就进十月，我一早一晚还在穿单衣。”隋玉接话。
“那可不一定，去年没下雪之前也是暖阳天，过个夜就入冬了，不知道冻死了多少人多少牲畜。”姓马的客商大步进门，说：“去年天冷，今年的皮货就涨价，入冬了要是迟迟不下雪，我手里囤的皮货还不好卖。”
隋玉进灶房，她将烙好的鸡蛋韭菜盒子端出来，说：“送你们两箩干食，要不要再吃点稀的？”
“玉掌柜，怎么不请我们吃？”对面坐的客商问。
“我家小儿不懂事，昨天让这个大哥破费了。”隋玉解释，又借口说：“菜园子里只剩这一垄韭菜，明年开春你们再过来，我请你们吃韭菜鸡蛋饼，那时候的韭菜鲜嫩。”
“行，我可记住了。”
姓马的客商冲隋玉笑了下，拿个韭菜鸡蛋盒子咬一口，说：“你太客气了。”
“还要什么吗？”隋玉问。
“一人再来一碗热汤饼，每个碗里多加个卤蛋。”
“你们也是今天动身离开？”隋玉往外走。
“对，吃饱点，吃完饭就走。”
“娘子，今早还蒸鸡蛋羹吗？”殷婆问。
隋玉摆手，“今早粥煮的好，我吃完饭给他喂几口。给那桌客商上二十三碗卤水汤饼，每碗多加一个卤蛋。”
说罢，隋玉盛碗粥坐灶前吃，一碗粥，一个酸菜鸡蛋馅包子，再吃个卤蛋，这就饱了。她出去找隋良和小崽，远远看见隋良扶着小崽骑在狗身上。
“嫂嫂，你来了。”阿水拍拍手上的狗毛，说：“小崽喜欢骑狗。”
隋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忍着嫌弃接过孩子，让隋良跟阿水去吃饭。
“大黑也去吃饭。”隋玉说。
大黑狗摇摇尾巴，它绕过小崽舔女主子一下，顶着乱糟糟的狗毛去追隋良。
小崽“啊”一声，他扑棱着也要追过去。
“别动！”隋玉压着声音，训道：“你看看你身上粘的狗毛，我都不想抱你了。”
小崽盯着她的脸，讨好地露齿一笑，亲亲热热地凑过去亲一口。
隋玉斜他一眼，“跟谁学的？还挺会哄人。”
一只鸟飞过来，小崽的注意力跑远了，他睁大眼睛盯着鸟扇翅膀。
隋玉勉强将他衣裳上的黑狗毛择干净，她抱着他去看吃草的骆驼，客商们的骆驼在天亮的时候就放出来了，一群一群地散落在荒野上。
训练结束的奴仆去吃早饭，吃饱喝足，男的女的都拿上镰刀去地里割麦子，路上遇到赵西平骑马回来，纷纷开口问好。
“我要出城巡逻，防着关外的人从沙漠中绕行，绕过城墙入关。”赵西平急匆匆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可能要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家里要是遇到事，你去找黄安成，他解决不了，你就去找顾千户，我跟他交代了。”
隋玉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不是胡都尉故意找事？”
赵西平点头，往年这等事都是由驻兵负责，小旗带队巡逻，十天一轮换。之前胡都尉吃了瘪，在生意上找不出差错，只能用官职压人，给他安排苦差事。
“没事，带兵巡逻没什么危险，就是不着家折磨人。”赵西平揽着隋玉抱进怀里，说：“别乱想。”
隋玉点头，“我帮你收拾衣裳，你的羊皮裤和羊皮袄带上，晚上睡觉的时候穿上，再带张狼皮，弓箭也带上。”
小崽睡着了，赵西平俯身抱起他，连人带褥子一起搂在怀里，他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步走，目光一直没从孩子的脸上挪开。
隋玉收拾出两个包袱，这才看向满脸温情的男人，他是真的爱这个孩子。
“喊醒？你跟他说说话？”她开口。
“算了。”赵西平摸摸孩子的脸蛋，他把儿子又放回床上，起身时在小崽的脸上亲一口，紧跟着又亲了下隋玉，随后提起包袱出门。
隋玉送他出去，目送他骑马离开，她又回屋。
晌午吃饭时，小崽时不时往外瞅，隋玉用勺子敲敲碗，唤回他的注意力。
晚上吃饭，小崽发现他爹还没回来，他拉着隋玉的手往外指，这是想出去找人。
到了夜里睡觉时，小崽趴在床上一直玩，困得怂眉拉眼了，还挣扎着不睡觉，情绪也不好，焦躁地哼哼唧唧。
隋玉搂着他喂奶，这才把他哄睡。
然而半夜醒来尿尿，小崽发觉床上少个人，他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隋玉哇哇大哭。
“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那得高兴地飞起来。”隋玉披上衣裳抱着他哄，“人不大，还挺重感情，你爹没丢，也没跑，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小崽含糊地嚷嚷着类似“爹”的音，他才学说话，经常是有一声没一声，咬字也不清晰，倒是能分清爹娘舅舅分别是谁。
隋良惊醒了，他跑过来问：“姐，小崽怎么了？”
“想你姐夫了，没事，哭一场就好了。”
“要不让他跟我睡？”隋良自觉他在外甥心里的分量还是挺重的。
隋玉开门放他进来，隋良接过小崽出门，刚踏出房门，他又伸手要娘。
无法，隋良只得在姐姐的床上陪小崽玩，两个人哄着，赵小崽玩高兴了，也就忘了他爹的事。
待早上醒来，他又哭一场，为了哄他，猫官和大黑狗都来了。
如此过了三天，小崽好似习惯了他爹不在家的日子，不再哭闹，只是在听到马蹄声时下意识往外看。
又一个晚上，隋玉将儿子哄睡，她侧身支着头看他，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你这么重情，明年我走了，你又要难受多久。哎，你该迟钝点，对人的情绪迟钝点。”
没人回答。
心里愁着这个事，隋玉半夜没睡，一直到公鸡打鸣才阖眼。
天明后，隋玉把客舍交给隋良守着，她带着阿水和小崽跟着奴仆下地干活，麦子和黍米已经收了，还有黄豆和高粱还长在地里。
“小崽你看，我又抓个大蚂蚱。”阿水捏着蚂蚱腿跑过来，她认真地讲：“夏天的蚂蚱是青色的，秋天草黄了，它们就变成黄色的了。”
小崽接过蚂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着蚂蚱往嘴里喂，隋玉赶忙伸手掐住他的下巴，硬生生把蚂蚱掏出来。
小崽偷瞄她的脸色，见没有训他，他又伸手捏被风吹动的草茎。
阿水将蚂蚱装兜里，说：“小崽肯定是看鸡喜欢吃蚂蚱，所以他也想尝尝。”
隋玉“嗯”一声，她抱着小崽跟阿水一起去草丛里逮蚂蚱，又在拔了黄豆杆的土壤里翻虫，逮够一兜，三人兴冲冲回去喂鸡。
逮虫喂鸡，鸡再下蛋，隋玉带着小崽跟在鸡屁股后面捡鸡蛋，再拿着鸡蛋去灶房煮熟。
这个水煮蛋，小崽啃得香喷喷的。
第二天，他主动要去逮虫喂鸡，但隋玉挎上弓箭，带上阿水和大黑狗去庄稼地巡逻。麦地里有兔子拖着麦穗回洞，大黑狗闻着味拔腿追赶，一直把兔子逼进洞里。
它失落而归，小崽也蔫蔫的，待隋玉射箭射下飞到半空的野鸡，小孩和狗都激动了。
晚上炖鸡肉，人吃肉，狗吃骨头，小崽坐在木床里馋得口水直流。
待天气转冷，河水枯竭，又到了一年的捞鱼季。
隋良从泥巴里掏出一条巴掌大的鱼，鱼扔到岸上，小崽探头去瞅，不料鱼突然摆尾弹了起来，他惊得一哆嗦。
隋良指着他笑，隋玉也笑，阿水取笑他胆小，小崽看看众人，懵懵地咧嘴笑了。
远处响起马蹄声，蹄声越来越近，隋玉回头，她抱着小崽站起来，指着纵马而来的男人问：“小崽，是不是你爹回来了？”

第184章 夫妻夜话
马匹靠近，马背上的男人潇洒地翻身下马，他望望隋玉，又看向满眼探究的小子，出声问：“你们在逮鱼啊？”
小崽的目光动了动。
隋玉注意到男人的胡须已经剃了，她心下好笑，这是怕儿子认不出他？
她主动引导问：“小崽，这是谁啊？是不是你爹？”
赵西平心有忐忑，拍拍手说：“不认识了？过来，爹抱你骑大马。”
隋玉抱着孩子走近，她偏头看小崽一眼，看出他认出了人，她将孩子递过去，说：“让你爹带你去打猎，他会抓兔子，还会抓野鸡。”
赵西平接过孩子，见他不抗拒，他缓缓笑了：“还行，没把我忘了。”
赵小崽后仰着身子看他，双手捧着他的下巴，瘪了瘪嘴刚要委屈地哭，就听他娘喊：“好大的鱼啊，小崽，快让你爹来逮鱼。”
河里难得逮一条胳膊长的野鱼，附近的人都围过去，七嘴八舌的说话声打乱了小崽的思绪，他扭头看过去，也就忘了哭。
赵西平为了哄儿子，他单手抱着孩子下河，踩着稀泥在浅水里打捞。
小崽参与进去，他专注极了，盯着混浊的水面啊啊叫，每捉起一条鱼，他就激动地拍手。
从早上忙到下午，一二十个人在河下游走个来回，一共捉了两桶鱼。
“这几条鱼给小米送去。”隋玉提桶过来，说：“你骑马过去，给你个机会讨好儿子，把他也捎上。”
赵小崽也在偷瞄赵西平，见他看过来，小孩僵着动作咬手，手一松，人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差点磕在木床的边框上。
“这个木床有点小了，我明天再去买个大的。”赵西平大步过去抱起小崽，他单手举起孩子，说：“走，骑大马，我们去给你姑姑送鱼。”
目送这父子俩走了，隋玉进屋舀热水洗手，她没怎么摸鱼，身上也一股子鱼腥味，今晚一家三口都要洗澡。
“我还想着小崽见到他爹要哭一场，他倒是平平静静地接受了，也不认生，竟然还记得。”老牛叔感慨，他瞅着阿水不在院子里，小声说：“佟花儿走了之后，阿水天天哭，除非是睡着了，俩眼一睁开就哭，哭了大半月才算消停。”
“小姑娘的心思细腻些，我家这个也哭了好几天，后来我天天带他出去捉虫打猎，有了新玩意，他就顾不上想他爹了。”隋玉掰着饼子吃，说：“往后多带他出门玩，性子养糙点，免得天天在家跟着大人玩，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老牛叔若有所思，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别说是人，就是猫狗跟人接触多了，也懂得眉眼高低，跟人同住一间房的耗子比地里的田耗子都机灵些。就是他这个老头子，在客舍住了两年，也多了几分活泛气。
风中传来驼铃声，阿水带着大黑狗跑回来，“嫂嫂，嫂嫂，又来客了。”
“来的巧啊，今晚做鱼羹。”隋玉迎出去，热情地招呼道：“一路可顺遂？”
“极好。”打头的客商说话，寒暄道：“玉掌柜的生意不错啊，又盖房了。”
“不是我家的，是来抢生意的。”隋玉带人往空置的客舍走，问：“是长住还是短住啊？”
客商粗略地看一圈，今年客舍里住的人有些少，可能跟天气有关，十月的天还艳阳高照，这种情况，少有商队停留在敦煌过冬。
“短住，住一晚，明早我们就继续赶路。”客商说，“你帮我联系一下卖粮草的贩子，我要七捆干草，你再给我备足干粮，两坛卤蛋，五十斤干菜，炒米炒面各六十斤，烙饼四百个。”
隋玉应下，说：“第四进客舍里的商队也是明天走，吃晚饭的时候你们问问，看能不能结伴同行。”
“行。”
待灶房里飘出炖鱼的香味，赵西平抱着小崽回来了，怕冻着他，赵西平把孩子塞在衣裳里面，贴着肉捂着。
天色微黑时，接到信的黄连正送来七捆捆绑整齐的干草，隋玉留他在这边吃饭，他没肯，趁着天色还没黑透往回赶。
在他走后，西厨开饭了，热乎乎的鱼羹出锅，留下自家吃的，剩下的都给卖了。
小崽也喝上没盐的鱼汤，赵西平仔细地挑走鱼刺，鱼肉混着豆腐碾碎，自己空着肚子也要亲手喂他儿子。
隋玉落个自在，吃完饭先回屋拿三人的换洗衣裳。天冷了，家里的人洗澡都挪到灶房隔壁的仓房里，灶房里一天到晚不停火，跟灶台紧挨的仓房烘得热乎乎的，打一浴桶水，人在里面洗澡一点都不冷。
等客商吃完饭走了，男仆们去喂猪喂骆驼，小春红和隋玉抬着四桶热水倒浴桶里，先把小崽剥光丢进去洗洗刷刷。
“又长高了。”赵西平拿来绳子比量，十天前量身的麻绳短了一指节。
“能吃能睡，不是横着长就是竖着长。”隋玉舀瓢水淋孩子头上，小崽乖乖闭眼，一瓢水浇完，他古灵精怪地睁开一只眼。
赵西平稀罕死他这个小模样，抱出浴桶的时候，他抱着奶娃娃快步去隔壁灶房烤火。
隋玉拴上门用小崽的洗澡水洗澡，她洗完了抱着小崽快步回屋，母子二人缩在冰凉的褥子里夸张地哈气。
小崽玩了一天，白天就没睡过觉，被窝里暖和了他就困了，但执着地不肯睡，揉了好几下眼睛，把他爹等来了才肯入睡。
“你不在家的头一晚，他也是这副样子，一直不肯睡，好不容易哄睡了，夜里尿尿没看见你还哭了一场。”隋玉轻声讲述，“连哭三晚，睡醒就要找你。”
赵西平果然乐得不行，心里爽快极了，他抱着小崽放在肚子上，自豪又得意，瞧瞧，这就是他的娃，还不会说话先会惦记人了。
“爹娘离家，受苦的是小孩，我觉得小崽对人的情绪太敏锐了，若是不干预，往后指定懂事的早。”隋玉挪过去，她靠在男人怀里，手抚了抚小崽的小脑袋，说：“他舅舅经历太多苦难，懂事的早，小小年纪操心的事就多，这两年日子稳定了，他不提心吊胆的，这才幼稚了些，说哭就哭。”
赵西平想笑，前些日子的趣事着实惹人发笑。
“小崽有我们护着，他懵懂些，迟钝些，保有孩子的天真，他会更快乐。你说呢？”隋玉问。
“你说的对。”赵西平搂着她的腰，说：“你有什么想法？你说，我照办。”
“多带他出门玩，跟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接触，没有同龄的小孩就带他出门打猎，骑骆驼出城玩沙。”隋玉拉着男人的手掰手指，打商量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没跟他念叨你，也不让旁人问想不想爹，或是逗他去找爹。明年我若是出门了，你也要像我一样，不要跟他念叨我。他哭了，你带他去跑马去玩沙去打猎去逮鱼，但不能糊弄说带他去找娘，更不能让别人问他想不想娘，或是记不记得娘。”
“那等你回来，说不定他就忘记你了。”
“忘记我也算了。”话是这么说，隋玉心里还是一哽，她嘴硬道：“我儿记性好，肯定不会忘记我，就是忘记了，我回来了，他还会记起我。”
“行。”赵西平点头答应，“我按你说的做。”
隋玉垂眼望着小崽，说：“我夏天再走，到时候小崽会说话了，我好好跟他说，我去山那边逮大鱼，追着鸟去找鸟巢，跟着云的脚步走，去看天的尽头是什么，他一定也很好奇。”
赵西平觉得可行，“这样说来，小崽看见云会想你，看见鸟会想你，就不会忘记你了。”
“还不会哭。”隋玉大松一口气，“我回来的时候要给小崽带艳丽的鸟毛，会说话的鸟，巴掌大的贝壳。然后他就跟人炫耀，他有个了不得的娘，会变出各种好玩的东西。”
话音刚落，小崽突然笑了，他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在睡梦中笑出声。
隋玉跟赵西平都笑了。
“你这趟出门如何？”隋玉改了话头。
“抓住一队胡商，他们想逃掉入城钱，打算从南边的荒漠绕行。”赵西平想了想，说：“还赶走一群野狼，其他的就没什么事，除了睡觉吃饭，其他时间一直在沙漠里打转。”
“赶走野狼？我还以为你们会猎狼。”
“狼群里带崽子的母狼多，不能杀。”
还挺仁厚，隋玉有些佩服。
这晚，小别的夫妻俩说了半夜的话，气氛过于温馨，宛如回到还在军屯的夜晚，那时避着隋良共枕一头说悄悄话，这时带着个不知事的孩子。
困了，夫妻二人相拥而睡，小崽则是被抱去床尾，贴着爹娘的脚呼呼大睡。

第185章 又添三小奴
天色半明半暗时，屋里还是昏沉沉的，赵西平跟隋玉睡得正香，怀里突然挤进一团热乎乎的……猛然转醒，夫妻二人看向怀里吭哧吭哧使劲的小崽。
小崽笑眯眯的，顶着一头炸毛挤进他爹怀里。
“嘁！”隋玉嗤一声，“好好稀罕稀罕你爹，免得他又跑了。”
赵西平心情极好，他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掀开褥子抱他下床撒尿。
小崽冻得嘶气，他问：“冷是不是？”
小崽用力点头。
“乖儿子。”赵西平亲他一口，“真乖啊。”
又回到被窝，小崽睡在爹娘中间高兴极了，他在被窝里爬上爬下，嘴里嘟囔着“哒”“凉”的音，一声又一声喊爹和娘。
隋玉和赵西平不厌其烦地应着，间或聊几句闲话。
“这次回来能在家待几天？”隋玉问。
“十天。”
“要不趁着还没下雪，天不算冷，你回老家看望爹娘？”隋玉建议，“等到腊月，下雪天太冷。”
“哒——”
“哎。”赵西平抽空应一声，嘱咐说：“快盖上褥子，好冷啊。”
小崽扑过去抱住他的脚。
赵西平提脚，拖着小崽拽过来，怕他着凉，强摁在怀里抱着，不让他翻来覆去折腾。
小崽乐得嘻嘻笑，笑呛到了又咳两声，赵西平轻轻给他拍背，嘴上跟隋玉说：“我才回来又走，儿子岂不是又要哭。”
“看你怎么跟他说，而且你明天不走，隔个十天还是要走的。”话落，隋玉隐约听到驼铃声，她支起身细听，还真是有商队过来了。
“我起了，你俩再躺会儿。”隋玉掀开褥子坐起来，又把小崽的夹袄和羊毛裤塞被窝里，交代说：“捂热了再给他穿。”
小崽也要跟着爬起来，赵西平紧紧搂着他，说：“不放你走，我要把你抢跑卖了。”
“敢卖他，我卖了你。”隋玉拍他两掌，又俯身亲小崽一口，怂恿道：“打你爹，他坏，要卖你。”
赵西平笑看着儿子，小崽瞟他一眼，眉眼弯弯地藏进他怀里。
才不打。
隋玉嫌弃地“咦”一声，“你可真是他亲儿子了。”
赵西平乐癫了。
驼铃声近了，隋玉笑着开门出去，屋外寒气袭来，她搓搓肩膀，望天道：“又冷了，要变天了。”
“姐，你起了？”隋良在屋里喊，“我听到驼铃声了。”
“晓得，我出去招呼，你别急着起来。今早下霜了，起床的时候多穿点。”隋玉边走边交代，打开大门出去，小春红和甘大甘二已经带队在训练了。
灰蒙蒙的荒野上，一队客商牵着骆驼穿过薄雾，叮叮当当走近。
驼队近了，隋玉迎过去搭话：“昨晚进城的吗？还是城门已经开了？”
“昨晚进城的，这里可是都尉大人的小舅子开的客舍？”
隋玉脸上的笑凝固了，她深吸一口气，指着河对岸说：“那边就是，我们这个是长归客舍，我是客舍掌柜，人称玉掌柜。”
客商疏离地点头示意，脚尖一拐，他们拉着骆驼踩着横亘在河上的木桥过河。
隋玉看了几眼，转身走进西厨洗脸刷牙，牙刷是她自制的，从军马身上剪下马鬃用绳捆着塞进木片里面，做得艰辛，用得也仔细。
“娘子，我现在就炖蛋羹？”殷婆问。
“行，可以炖了，我去喊小崽起床吃饭。”隋玉端走一盆热水，刚出门，就看到河对岸的商队过来。
“玉掌柜，听说你这里供饭食？不住你这边还能在这儿用饭吗？”打头的客商高声问。
隋玉想了想，这队人就是奔着胡都尉过来的，大概是想求人办事，她就是拒绝他们进门用饭，估计也不能让他们改变主意住进她的客舍。
“能，我这儿不仅能食宿，还提供干粮和粮草，若是想买骆驼，我也能给你们介绍靠谱的骆驼贩子。”隋玉决定能多赚一笔就多赚一笔。
客商道声谢，说：“我们打算明年开春再走，过几天可能有雪。”
隋玉再次望天，天又亮了一点，天上云层绵厚，今天应该不是个好天气。
“这几个月住这边能一直在我这儿用饭。”隋玉笑着说，“你们进去吧，我还有事忙。”
等隋玉端着热水盆走了，二三十个客商走进西厨，进门一股热气袭来，这些人浑身一松。
“这个掌柜人不错，我还以为她不会让咱们在这边吃饭，那可就麻烦了。”一个年轻的客商吁一声，他脚步轻快往灶房去，说：“你们坐，我来看看有什么饭。”
隋玉走进卧房，门一关就听不见隔壁厨院的声音了，她放下盆，说：“起来了，要吃饭了。”
“起了起了。”赵西平给他的崽穿上轻薄暖和的羊毛夹袄和羊毛夹裤，防他尿尿不喊人，又给塞块尿布。
“要变天，客商说过几天有雪，你还回老家吗？”隋玉问。
赵西平看小崽一眼，点头说：“回，我已经跟小崽商量好了。”
隋玉讶然，她瞄小崽一眼，怀疑道：“真商量好了？怎么说的？”
赵西平摇头，“这是我们父子俩之间的秘密，少打听。”
狗德行，隋玉踢他一脚，赵西平反应极快地躲开，一把捞起小崽躲到门口，趁机拧帕子给他洗脸。
瞟到隋玉靠近，赵小崽留心瞧着，见他爹又挨揍，他咯咯尖笑。
隋良听到声，他走到门外敲了敲门，说：“我进来了。”
“进。”隋玉看他一眼，说：“穿得有点薄，夹袄还没穿？”
“我不冷，又没下雪。”隋良撸起袖子用他外甥和姐夫的洗脸水也撸把脸，为了省事，丝毫不嫌脏。
给小崽的手和脸擦上驼油，隋玉托着儿子抱出门。
有爹有娘有舅舅，小崽激动又高兴，见人就笑，谁逗都乐。
赵西平蹲在檐下吃饭，大黑狗坐他腿边，狗眼盯着他的嘴，耳朵则是竖着，听着小主子那边的动静。
“不能给他喂吃的，他还小，只能吃蛋羹。”赵西平开口，他朝狗打个手势，又扔一坨饼子出去，说：“不能喂娃，狗是能喂的。”
客商将煮蛋丢给狗，说：“赵千户，你儿子养得好啊，多喜人，我都想抱走当儿子养。”
“你抱走他，可就出不去敦煌城了。”赵西平半是认真地说，“喜欢小崽就多来看看，但别因小失大，吃牢饭的时候就不好玩了。”
这倒是，有个千户爹，这个崽谁都不敢偷。
客商又逗了逗，就各自散了。
赵西平想了想，他喊来阿水，让她陪小崽在厨院里玩一会儿，他则是躲在柴房里从门缝往外打量。临行的客商进进出出买干粮，看到小崽，有人伸手摸，有人伸手抱，还有人玩笑说要抱他回家。
“你家大人呢？”新进门几个人问阿水，“心还挺大，就让俩孩子在院子里玩，也不怕有人抱走了。”
身形高壮的客商搬起木床，连人带床挪到檐下，他摸了摸小崽的头顶，靠近灶房喊：“人呢？你们小主子在院子里玩，来个人守着啊。”
翠嫂走出来，她看一圈，除了阿水还真没看见自家人。她冲客商道谢，喊来殷婆，两人抬着木床进灶房。
等客商走了，赵西平从柴房走出来，他进灶房抱走小崽，带着阿水去看隋玉跟奴仆练棍。
看到他，隋玉慢下动作，她擦把汗走过去，说：“出一身汗，身上轻松多了。”
赵西平将前一刻发生的事说给她听，“我觉得要安排个仆人守着小崽，要不要买个跟阿水差不多大的小奴回来？”
隋玉想了想，她在家的时候能留心盯着孩子，明年她不在家了，赵西平又有公务在身，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孩子，买个小奴回来也行。
二人商定，隋玉又去练棍，直到训练结束，她跟赵西平才抱着小崽进城。
牙行，管事领来三个小孩，两个女娃一个小子，其中一个女娃的相貌偏向羌人的长相，隋玉一眼就留意到，长得委实清丽。
“只有一个小子？什么来历？”赵西平问。
“前日才送到我手上，一个流浪的侠客送来的，说是在关外的沙漠里捡的，看着是汉人的长相，就给带回来了。”管事坦诚交代，“还没来得及给他上奴籍，见您想要个男仆，我就领来了。”
“不用上奴籍。”隋玉下意识说，“我们领回去，其他的事就不要你操心了。”
套上奴籍简单，脱奴籍就难了。
管事点头，他指了指两个女娃，问：“这两个要吗？”
“这个是？会说汉话？”隋玉指着长相偏向羌人的小姑娘问。
“娘是汉人，爹估计是路过敦煌的羌人，生在敦煌长在敦煌，会说汉话。”管事推了推这个丫头，说：“她娘病死了，我看她可怜就领回来了，当个女奴好歹能找个活儿吃口饭。”
隋玉把这两个女娃都买下，跟她回去喂喂鸡打打柴，或是在灶下烧火都行，好歹有个正经日子过。若是有心气学个本事，那更不错，姑娘长漂亮了，若是没人保护，那就招贼惦记。

第186章 客舍塌了
小春红和柳芽打水给这三个小奴搓洗干净，长了虱子的头发剪短剃光，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扔在角落里，洗干净后能补的补，补不成的就剪了缝补鞋子。
老牛叔把阿水不穿的旧衣裳拿两身过来，隋良拿来一身自己的旧衣裳，经过梦嬷改动后，三个小奴穿上了合身又暖和的冬衣。
“你们叫什么？几岁了？”隋良问。
“我叫大壮，不知道几岁了。”叫大壮的小子有些憨傻，听他说话就能感觉出来，声音木木的，没一点机灵气。
“你看过几次雪了？”隋玉问，“你记不记得谁把你丢沙漠里的？”
大壮记不清他看过几次雪，他迷迷糊糊地讲：“我之前住在一个村里，今年春天我娘接走我，我们跟着商队走，我娘病死了，商队就不要我了。”
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其他人都明了了，大壮的娘估计是商队买来的女人，怀娃生娃后把他寄养在农户家，又跟着商队走了，一直到他大一点了才接走。奈何命苦，路上病死了，商队不肯再带着这个父不明还痴傻的小儿，就弃在沙漠让他自生自灭，好在命大，又遇到流浪的侠客。
“还行，不是太傻，能听懂话也能干活，给口吃的就能长大。”老牛叔怕隋玉和赵西平嫌弃这个傻小子，帮腔说：“这个是你小主子，叫小崽，以后你就跟着他，不准让外人抱走他。你看好他，他爹他娘就让你吃饱饭，还不受冻。”
大壮本来还疑惑不能让谁抱，一听能吃饱饭，他快速跑到小崽身边盯着他，眼不带眨的。
其他人：……
“我叫阿羌，我没爹，只有娘，娘病死了，我就被赶出来了，跟狗抢食的时候，老伯赶走咬我的狗，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就跟他走了。”阿羌细声细气说，“我六岁了。”
“我也六岁了，我叫阿水。”阿水蹲在地上捧着脸，说：“我们一样大，名字也像，你是几月生的？我是八月。”
阿羌摇头，她不知道。
老牛叔扯了扯女儿的小辫，他看眼阿羌，心想阿水若不是有他这个爹，也是个命苦的小丫头。
“你以后负责烧火择菜。”隋玉做出安排，这个丫头不适合在人前行走，免得听人议论她。
“你呢？”小春红推了推另一个小丫头。
“俺叫花妞，住在小河屯，俺跟哥哥去挖蝎子，蛇咬了他，死了，俺爹就卖了我。”花妞低落道。
赵西平皱眉，小河屯就在西城门外，花妞肯定是跟她哥进沙漠抓蝎子，又遇到沙蛇，结果一死一发卖。
“你还回去吗？”隋玉问。
花妞摇头，她跑回去过，她爹又打她一顿，还把她送到牙行，回到牙行又挨顿打，疼得她三天没吃饭，差点就饿死了。
“那行吧，以后你就负责喂鸡捡蛋。”隋玉吁口气，安排妥了，她跟小春红说：“你去给她们安排个住的地方，不用另外再腾间客舍，大壮塞在甘大甘二他们睡的泥榻上，两个小丫头由你们带着睡。”
小春红点头。
“我带着孩子又看顾客舍，没多余的心力管教阿羌她们，你们顺手教教她们，别让两个丫头长歪了。”隋玉补充。
小春红和柳芽她们纷纷点头。
晌午饭做好了，客商过来吃饭，柳芽和小春红先领走三个小奴，免得站院子里碍事。
张顺挑柴回来，遇到人，他扫了眼三个光头小孩，问：“哪来的？主子又买来的小奴？”
“这个是给小主子买的小奴，这两个估计是女主子心软，顺手买回来的。”小春红指了指，她敲了敲花妞的头，告诫道：“你们遇到娘子是命好，只要手脚勤快，安分点，就不会挨打挨罚。你爹娘卖了你，你就别惦记着了，往后就把这里当家。”
花妞连连点头，“俺知晓，老伯跟俺说了，当奴隶了，俺就没家了。”
张顺往厨院看一眼，他挑着柴捆大步进去。
在他之后，青山和二黑等十个男奴，也各挑一担树枝回来，他们上山砍半天的柴，就够家里烧一天了。
午饭后，小崽睡着了，赵西平喊来大壮在床边守着，他就坐在门外搓洗衣裳。
一盆衣裳搓洗干净挂在院子里沥水，小崽也睡醒了，他睁眼看见大壮，滴溜着俩眼珠子乱转，就是不吭声。
大壮也不吭声，他捏着手指盯着小崽，眼睛瞪酸了，他揉揉眼睛，继续瞪着看。
还是赵西平进门才打破这诡异的场面。
“往后小崽睡醒，你就出门喊人，喊我喊他娘或是喊他舅舅。”赵西平耐心地教他，“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小崽睡醒了要喊我，你怎么不喊？”
大壮挠挠头，说：“他没哭。”
赵西平给小崽穿上衣裳，抱着他带大壮出门，他给这个傻小子指谁能抱小崽，“你认准了，除了我给你指的，其他人抱小崽，你就大声喊有人抢孩子。”
大壮这下明白了。
“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你不能吃，也不能给小崽吃。”赵西平补充。
大壮点头。
为了确认他是否真正记住了，晚上黄连正来送粮草时，赵西平跟他念叨几句，让他帮忙试探。
黄连正接过鸡腿，说：“既然花钱买奴仆，为何不买个正常的人？”
“遇到了，就买了，要是没遇到，也就算了。”赵西平随口说，“我就要个看孩子的，主要是能听话就行。”
黄连正想不通，买个傻子，以后转手卖都不好卖。他拿着鸡腿出门逛一圈，趁着大壮扫地的时候走过去，说：“我吃饱了，这个鸡腿给你。”
大壮抬头，他的眼睛盯着油汪汪的鸡腿，馋得狂咽口水，但仍然记得男主子的话，不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
“嘿，你还不吃，那就扔给狗吃。大黑，过来。”黄连正喊。
大黑狗过来，对着黄连正摇头摆尾，它跟大壮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腿，嘴里流出哈喇子。
黄连正忍痛咬口鸡腿肉吐给狗，大壮急得狂搓裤子，见狗吃肉，他也跟着吞咽。
“吃吗？不吃我都喂狗了。”黄连正晃了晃鸡腿。
大壮捏着扫帚离开，走得太急，左脚踩到右脚的后脚跟，“砰”的一声摔个跟头。
赵西平满意了，为了奖励大壮，小崽没吃完的鸡蛋羹他让大壮吃了。
“记住了，不能让不认识的人抱小崽，也不让小崽吃他们给的东西。”赵西平嘱咐。
大壮点头，傻愣愣地说：“我也不吃。”
“对，你也不吃。”
……
次日一早，黄连正送来小米给爹娘做的新衣新鞋，赵西平带上风干的鸡鸭，捎上一百钱，带足干粮就跟着商队一起出城。
隋玉带着小崽去送他，望着骆驼远去，挥手的人影也模糊了，小崽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爹又走了。
听怀里的小儿哭出声，隋玉恍然：“你爹长了个胡说八道的嘴，你都不会说，他跟你商量个鬼，也就我信了。”
小崽搂着隋玉的脖子哭，隋玉也不哄，又抱着他骑骆驼回城，城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很快掩盖了孩子的哭声。
小崽泪眼朦胧地看过去，突然看见一只栓绳兜卖的胖黑狗，他指着狗哇哇叫。
隋玉掏钱买下小狗，她抱着崽，崽搂着狗，二人一狗慢悠悠回客舍。
大壮跟大黑狗趴在草垛上望着客舍里进出的人，大黑狗往下蹦时，他反应过来，追着狗去迎接小主子。
有了玩伴又有了小狗，小狗又招来阿水和大黑狗，小崽转瞬忘了他爹，他忙着跟大壮比赛爬，又跟阿水一起给狗梳毛，还学着大黑狗给小黑狗舔毛。
阿水拦下他，说：“小傻子，你是人，不能舔狗毛。”
“我傻，小崽不傻。”大壮挺身而出，“小崽好看。”
阿水翻白眼，“你是大傻子，小崽是小傻子。”
“傻不好，都不喜欢。”大壮摆手，坚持道：“我傻，小崽不傻。”
阿水不说话了，她把小木梳让给大壮玩。
隋玉看见脏脏的小崽会给他拍灰，嫌弃地捏他的小耳朵，隋良看见小崽会欢喜地抱起来，老牛叔看见小崽会逗一逗，小春红看见小崽会作怪地喊声小主子，客商看见小崽会喊声小掌柜逗一逗，大壮在耳濡目染下，他学会背着小崽玩，会给他拍灰，阻止他吃地上捡的东西。
小崽成了最快乐的小孩，睡觉都是笑着的，赵西平的离家，只会让他在夜晚降临时失落片刻。
某个深夜，天上悄无声息落了雪花，当清晨降临时，天地之间一片白。
来不及走的商队就此住下，还没走远的商队匆匆返程，沙漠里的商队急匆匆入关，散落各处的人被冰雪逼到屋檐下，雪地里只余鸟雀清呖。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雪地里的黑鸟倒地，附近的鸟雀簌簌起飞。
大黑狗带着小黑狗去叼回猎物，打猎的人持着弓箭转换地方。
隋玉扶了扶小崽的小帽，问：“小崽，你冷不冷？”
小崽不冷，他绑在隋玉怀里，罩在羊皮袄中，头戴狼皮小帽，脸上裹着软布，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寒风里。
大黑叼着鸟和羽箭追上人群，小崽瞪着眼往下看，看见张顺接过流血的鸟，他惊讶地“哇”一声。
张顺笑笑，说：“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天晴了就回来了。”隋玉踢一脚雪，说：“反正年前能回来。”
西方突然传来蹄声，隋玉转身望去，其他人也扭头看过去，雪地里，不知谁骑着骆驼过来。
大黑狗警惕地盯着，待骆驼跑近了，它摇两下尾巴，竖起的耳朵撇了撇。
“看来是我们认识的人。”小春红说。
骑骆驼找过来的是青山，不等骆驼停下，他扯着嗓子喊：“主子，河对岸的房子塌了。”

第187章 推倒黄土墙
风雪压倒房，墙倒梁木断，屋里睡懒觉的客商没来得及全部逃脱，土胚和房梁下压的还有人。
隋玉赶到的时候，胡都尉那边还没来人，搬土抬木的人都是住在她那边的客商和镖师，青山和张顺他们见状也加入进去。
“娘子，我们也过去帮忙。”小春红取下身上挎的弓箭。
隋玉点头，嘱咐说：“注意点，别靠近那堵歪墙，我怀疑那堵墙也要倒。”
话刚落，一根梁木滚落，没了支撑，那堵歪斜的土墙拦腰折断，倒了一地。
搬土抬木的客商和镖师纷纷往远处跑，他们静立在雪地里抬头望着，等坍塌的动静趋于平静，观望片刻后，他们再次忙于救人。
隋玉绕着客舍走一圈，发现两堵土墙是歪的，挨近地面的墙体还在一条直线上，越往上，墙体越往南偏，这导致房子落成就是扭曲的空间。
另有客商过来，隋玉偏头看一眼，搭话问：“下面埋了几个人？”
“五个，这五个客商睡觉沉，他们睡在一个屋，墙倒的时候没来得及跑出来。”年长的客商往城池的方向看去，问：“这是胡都尉的客舍？”
“官不得经商。”隋玉含蓄地说。
客商明白，官不经商，这座客舍指定不在胡都尉名下，今天房子塌了就是砸死人，他推个替死鬼出来就能抵罪了。
“救出来一个人。”有人喊。
隋玉跟客商大步拐回去，既然睡在一起，救出来一个，另外四个也能立马得救。
“头砸破了，已经没气了。”镖师收手，说：“身体还是热的，不过已经没有脉搏了。”
与之同行的客商恸哭。
“又扒拉一个出来。”张顺扛着一个流了半身血的年轻客商过来，说：“这个还活着，腿不能动了，赶紧送进城里找大夫。”
有人牵来骆驼，三个镖师合力抬着人架在骆驼上，有相熟的客商跟上，骑上骆驼过河往城里去。
另外三个客商也从横梁下抬出来了，一死二伤，伤者送往医馆，死者交给他们的族人处理，剩下的人还继续帮他们从土下翻找货物。
隋玉邀请这个遭难的商队搬去她那里住，今年下雪晚，停留的商队不算多，她那里还有四进客舍是空的，正好能安置人。
“你们安心住下，这个冬天不问你们要住宿钱。”隋玉说。
“多谢玉掌柜。”经此一遭，客商像是老了七八岁，他望着头瘪身折的族人，以及散落一地的货物，突然捶胸大哭：“都是我太贪心了，若是当初住在长归客舍，哪会让我叔父丧命。他出关闯荡十余年，没死在狼群口中，没死在异族手里……”
“行了行了，别嚎了。”一个年长的客商打断他的话，说：“快把这边安顿好，你还有三个族人生死难料，该治伤的治伤，该置丧的置丧，然后去为他们讨个公道。”
“还没主事的人过来？”另有镖师问。
隋玉往南看，雪地上没有人影，伤者估计都送到医馆了，胡家和崔家都没派能主事的人过来。
不过这事跟她干系不大，隋玉尽了道义后就走了，雪地里风大，她站在风里不活动，穿着羊皮袄也不挡寒，冻得骨头发冷。
小崽由大壮陪着在仓房玩，老牛叔也在，见隋玉进来，他开口问：“怎么个情况？人怎么样？”
“砸死两个，伤了三个，存货的仓房也都塌了，货物都压在土墙下，估计毁了七七八八。”隋玉搓了搓手，关上门继续说：“墙砌歪了，我回忆了下，倒的那三堵墙应该是没有盖房经验的奴隶们砌的，不晓得是主事的人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也没管，怀着侥幸的心理匆匆封顶了。”
“这就说的通了。”老牛叔点头，“昨夜风刮的大，又下大雪，若是土墙再没夯实，可不就是经不住风吹。”
隋玉点点头，还有一点她没说，应该不少人都发现了，砸下来的梁木是断的，断面是空的，虫把木头芯都吃空了。
晌午的时候，青山和二黑等十个男奴先回来了，隋玉出门问：“货物都扒出来了？”
“还没有，我们的前主家来人了，张大哥让我们先回来。”青山开口。
“来的是谁？”隋玉又问。
“胡都尉跟他小舅子都来了。”
正说着，院外响起人声，哭声混着说话声，其中还有一道打着官腔的安慰声，闹哄哄的声音朝西厨靠近。
“良哥儿，你过来。”隋玉退回仓房，说：“你出去候着，他们八成是想借间屋坐下说话，你把他们安排在空客舍里。若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上午吹风受寒了，喝了药睡下了。”
胡都尉爱玩人妻的名声不少人都有所耳闻，又有隋灵的事在前，隋玉不想走到他跟前，万一他生了念想，又要多生许多波折。
胡都尉注意到跑出来的小子，这小子生了一副好样貌，唇红齿白，一双丹凤眼煞是出彩，他猜应该是赵西平的小舅子，早就听闻赵西平的媳妇是个美妇人，其弟的长相也差不了。
“玉掌柜呢？给胡都尉安排一间空房，他们谈事情。”一个客商跟隋良说。
“我姐上午吃了冷风，受寒了，不等吃饭就喝药睡下了。”隋良开口解释，“还有几间空客舍，我领你们过去。”
胡都尉注意到一间关着门的门环还在晃动，门后指定有人。
“就在这儿，正好我请大家吃饭，我们边吃边聊。”胡都尉大步走进厨院，指着仓房问：“这间房是做什么的？”
“我们自家人用来吃饭的，不吃饭的时候就收起饭桌，让我外甥在里面玩。”隋良解释，“这间房挨着灶房，里面暖和些，小孩在里面不冷。”
话落，仓房的门打开，阿水追着小黑狗跑出来，老牛叔紧随其后，见院里站着一群人，他让阿水抱狗进去。
“要吃饭去饭堂啊，站院里做什么？”老牛叔开口，“晌午炖了鸡和羊，量不多，先买先吃。”
胡都尉给他小舅子递一个眼色，崔六低眉顺眼地进灶房拿钱买饭，今天所有人的饭食都是他给钱。
饭堂人多吵闹，隋玉坐在屋里听不真切，阿水端着蛋羹进来时，她接过碗喂小崽吃饭。
“嫂嫂……”
“嘘——”隋玉比个手指，小声说：“别说话。”
小崽觉得好玩，也比起手指“嘘嘘”出声。
小黑狗趴在地上，它仰头望嘴，有鸡蛋羹掉落，它伸出舌头卷进自己嘴里。
阿水用鸡骨头逗它，逗得它吠叫出声。
胡都尉从气味浑浊的饭堂出来，听见狗叫，他嫌弃地掩掩鼻子，带着点头哈腰的崔六大步离开。
隋良悄摸摸追出去看一眼，一眼瞧见刚刚还笑眯眯的胡都尉阴着个脸，抬手狠狠扇他小舅子。
他吓得一抖，连忙又退进门。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厨院里吃饭的客商都走了，奴仆过去收拾碗碟，老牛叔去关上厨院的木门，他走进仓房说：“事情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隋玉问。
“以崔六的名义赔偿商队两万钱，躺在医馆的三人由崔六出钱治伤，死的两个人厚葬，另外，那个商队好像还有什么目的，胡都尉也答应了。”老牛叔说，“反正这事是压下去了，商队不会再报官。”
隋玉点头表示了解了，“这次胡都尉的腰包又要大出血。”
老牛叔笑笑，转而又说：“对他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还有心思想别的。”
隋玉不接话。
没说话声了，小崽眯开眼，隋玉重重拍他一下，他赶忙又闭上眼，面上含笑，埋进她怀里继续装睡。
老牛叔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隋玉轻轻拍着小崽的背，哄他午睡。
天色渐暗时，河对岸的商队收捡了货物搬过来住，驼队也都牵了过来。
晚饭的时候，隋玉从主人院出来被人叫住。
“玉掌柜，我来送房钱。”是上午哭天抢地的那个客商，他疲惫地说：“损坏的货物有人赔偿，置丧和治伤的钱都有人负责，我们没有亏太多，不该欠你房钱的。”
隋玉没有假客气，她收下房钱，关切地打听：“送去医馆的人如何了？”
“都救回了命。”
“那就好。”隋玉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多打听。
“娘子，小崽在找你。”小春红喊。
“来了。”隋玉应一声，她跟面前的客商说：“节哀顺变。”
客商点点头，转身回客舍。
隋玉走进西厨，问：“小崽在哪儿？”
“我骗你的，小崽没找你，只是给你个脱身的借口。”小春红笑着说，“我做的对吧？”
隋玉点头，“做的对。”
“对了，娘子，河那边客舍的人都走了，喂骆驼的、洒扫的、挑粪的通通走光了。”小春红又说，“那个客舍是不是开不下去了？”
隋玉觉得很有可能，没倒的三进客舍还有两堵歪墙，不知道能不能矗立着度过这个冬天，这种情况哪有人拼着不要命住进去。若是另外三进客舍也塌了，她觉得胡都尉舍不得拿钱再盖。
这简直是一场闹剧，春天开唱，年末落幕。
然而不过两日，崔六竟然找上门说要把河对岸的客舍卖给隋玉，隋玉压根没见他，直言说不买沾过人命的房子。
但崔六哪肯放弃，赔偿的两万钱都是他自掏腰包的，一下就把家底掏干净了，他现在一心琢磨着把这个不挣钱的客舍甩手，最好能卖个两万钱，还能去他姐夫那里讨个笑脸。
崔六接连三天登门，隋玉烦了，她想起赵西平，若是他在家，这个狗东西哪敢来歪缠。
当天夜里，突降大雪，恰逢大风天，隋玉让甘大甘二带着青山他们过河推倒摇摇欲晃的黄土墙。

第188章 编纂剧目
一阵轰鸣声，墙倒梁塌，雪粒簌簌飞溅，应和着寒风，坍塌声如惊雷闷在罐子里，罐子破了，声音也就止了。
“走了。”张顺说一句。
十来个黑影又悄无声息离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扫平。
在天光大亮时，坍塌的房屋蒙上厚厚的积雪，打眼一看如一座两人多高的矮山，支楞的茅草成了雪中唯一的灰黄色。
殷婆、翠嫂和林婶带着阿羌早起做饭，走出客舍抬眼一看，风雪迷眼，又赶忙低下头，走进西厨了，几人反应过来不对劲，相互对看一眼，又不约而同退回去。
“河对岸的房子呢？”殷婆惊呼，“又塌了？”
“全塌了，看样子是昨晚风雪太大，把房子压塌了。”翠嫂说。
老牛叔听到声走出来，问：“一大早，你们不做饭在喊什么？”
“你看，对面的客舍塌了，全部塌了。”殷婆面上带笑，声音里含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老牛叔眯眼细看，他想起昨晚半夜听到的动静，心里有了思量，开口说：“不关咱们的事，赶紧做饭。”
小春红和柳芽儿她们紧跟着穿好衣裳出门，看见河对岸的房子全塌了，无不欣喜，老牛叔交代她们在客商出门前不准去河对岸。
灶房顶上冒起炊烟时，奴仆们开始清扫地面的积雪，每进客舍门外都铲出一条通向西厨的小路。
客舍里住的镖师听到动静出来开门，门一开，甘大甘二等人从灶房引火去锅炉房生火烧热水。
“昨晚下的雪不小。”有镖师穿好衣鞋起床了。
“河对岸剩下的三进客舍在昨晚又塌了，全塌了。”张顺主动提起，“幸好房子里没有住人，不然就是砸不死人，冻一夜也冻死了。”
“又塌了？”镖师惊讶，他们纷纷往外走，嘴里念叨说：“这盖的什么房子？这不是害人命嘛。”
河对岸已经没有房舍的影子，一座两人多高，五丈多长的小山横亘在河西，木椽子横七竖八地戳在黄土堆里，上端落层雪，积雪的边缘能看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这木椽子冻一冬，开春化了雪，拿来烧火合适。”有人奚落一声。
“过去看看？”一个镖师说。
其他人摇头，“看什么，生怕赖不到我们头上？你没瞧见昨天那个崔六又过来了，想把这个破烂货卖给玉掌柜。”
闻言，有人心下一动，心下有思量的镖师大步过河，踢翻还没冻硬的积雪，来回走几趟，雪地里踩得全是脚印，这下积雪下哪怕有痕迹也踩乱了。
隋玉抱着小崽从主人院出来时，听到河对岸有动静，竟是一些客商和镖师兴头大作，走到坍塌的废墟上看雪景去了。
“玉掌柜，你不派人给胡都尉传个信？”正在吃饭的客商开口。
隋玉摆手，“今天说不定他小舅子又来了，我可不多管闲事。”
“这下房子全塌了，你清净了，那个崔六不能再缠着你接手。”
“那可说不准。”隋玉讥讽一笑，“万一他把虫蛀的木椽子当贵重的檀木卖给我，我还是不得清净。”
其他人大笑。
“赵千户什么时候回来？”有人打听。
“雪停了估计就要回来，越往后越冷。”隋玉抱着小崽进仓房，大壮、阿水和花妞都在里面，她把孩子放下，走出去打水洗漱。
有镖师从门外进来，看见隋玉，他大着嗓门问：“玉掌柜，下雪了，该杀猪了。”
“是啊，该杀猪了，我看圈里的肥猪不小了。”另有人接话。
“等我家赵千户回来就杀猪。”隋玉应声。
“你这边该弄个茶楼，请个会唱百戏的班子过来，这一天天的，除了吃就是睡，实在是无趣至极，也难熬的紧。”一个吃完饭的客商从饭堂走出来，他望望天，说：“雪停了，我去城里找找乐子，我待不下去了。”
隋玉思量一下，说：“行，明年就给安排上。”
“这就对了。”客商抚掌，“你这边弄个唱百戏的班子，往后生意指定差不了。”
“要去哪里请百戏班子？你们走的地方多，哪个地方的百戏更精彩？”隋玉打听，“你们跟我说说，明年我带人进关请人，敦煌这边我没见什么有名的百戏班子。”
“皇城根下的百戏最精彩，乐舞、杂技、趣事轶闻、或是唱赋，不过皇城根下的百戏班子你指定请不了，不如训练你买回来的奴仆。”一个年长的客商提议。
隋玉心里有了主意，她还以为百戏真就是戏剧，既然包含趣事轶闻，她可以自己写啊，她这个客舍里住的人，哪个不是满腹的逸闻趣事，各个人怀揣着一身的故事。她之前还犯愁对关外的民风民俗不熟，这下正好可以借机打听。
主意已定，隋玉很是激动，她跑出去喊回那个要进城找乐子的客商。
“大哥，不知你有没有意向把你从商的经历讲给我听，我写下来，再稍加编纂，提取精彩的部分，往后在我的客舍里讲给后人听。”隋玉说。
客商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他大笑着问：“你要把我的事写下来？以后有很多人知道我这个人？”
“玉掌柜，你还识字啊？”快要走进客舍的人又快步出来，他激动道：“我也有故事，你拿去写，以后放在茶楼讲。”
隋玉指了指客舍的牌匾，说：“识些字，客舍的名字就是我自己取自己写下来的。”
“行行行，了不得。”
“我叫秦文山，家就住在长安城外，走南闯北七年了，走走走，你想听什么我给你讲什么。”要进城找乐子的客商大步走过来，他冲其他人摆手，强硬地说：“别跟我抢，玉掌柜喜欢听我走商的事。”
说罢又讨好地冲隋玉笑：“玉掌柜，你写好了能不能送我一份？我拿回去供在家里，传给子孙后代。”
隋玉苦笑，解释说：“我会写的字不多，很多时候遇到不会写的都是造出个自己认识的字。这样吧，我往后找机会多学些字，努力不负你所托。”
客商满口答应。
“我还没吃饭，你先想想，觉得哪些经历值得宣扬。”隋玉请人进仓房，出门看见小春红，说：“去给我找几块木板过来，我写字要用。”
就在她吃饭的功夫，其他闻讯的客商三五成群过来，仓房里坐不下，只得转进饭堂。隋玉跟秦文山共坐一桌，其他人或站或坐挤一起，抻着脖子看隋玉在木板上涂涂写写。
秦文山的故事讲了两天，这期间没人来打扰，可能碍于风雪过大，崔六没有再过来。
这天下午，隋玉带着隋良点着灯在仓房整改编纂故事，姐弟俩讨论得正热闹，这时院外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是崔六过来了。”翠嫂进来通传，“看见房子倒了，他在那里鬼喊鬼叫，说是娘子你派人推倒的。”
客舍里住的客商陆续走出来几十人，不等隋玉露面解释，他们七嘴八舌讲述风雪压倒房子的事。
“我是最先过河去看的，雪地上没有脚印，不是人推的。”
“房梁都被虫吃空了，墙也是歪的，能经得住风摧雪压才是离奇。”
“玉掌柜要是有坏心，河对岸的房子就盖不起来，白天盖晚上扒，还等得到现在才去推墙？”
“估计是马富叔侄死的不甘心，半夜捣鬼弄的。”人群里不知谁大声嚷嚷一句。
崔六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眼前的低矮雪山似乎成了坟山，多看一眼，他就脚底发凉。
“胡吣什么？”他大声斥一句，恰好一阵风吹来，卷起残垣上的积雪迎面兜他一脸，崔六吓得惊叫一声，慌不择路地拔腿就跑。
客商发出哄笑声。
隋良出来了，他大声说：“崔少爷，我姐说了，你有什么事等我姐夫回来，等我姐夫回来了，让他上门去找你谈。”
崔六哪敢，他这时候敢登门就是仗着赵西平不在家，他站在河东看了看，满口胡咧咧地骂几句，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骑上骆驼又走了。
隋良转身冲帮腔说话的客商拱手道谢。
“故事编纂得怎么样了？”秦文山最关心这事。
“差不多了，这两天应该就能排练上。”隋良咧嘴一笑，他对这个事也是好奇的很，“我姐说要选角排练，她挺上心的。”
“好好好。”秦文山高兴得只会说好，“我不急，你让她仔细琢磨。”
隋良“哎”一声，跑进厨院。
隔天，隋玉开始选角，十四个男仆中，张顺和青山最为大胆，这两人不怯场，言谈说话也没问题，她就选这两人扛大梁，小春红嘴皮子利索，她充当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的。
接下来的日子，张顺、青山、小春红开始背剧本，先由隋玉和隋良各给他们复述两遍，讲解大概的故事情节。
“你们就想象是自己在楼兰经商遇到地痞恶霸，楼兰国是什么样子？你们尽情想象，脑子里要有一个画面……当时跟你争执的恶霸是什么嘴脸，周围有哪些人，你又是什么表情……”隋玉为他们描绘，“主要是情绪，不能僵着脸一板一眼地背词，该气愤的时候气愤，该激动的时候激动。”
青山更能领悟，他经历的苦难更多，痛苦的回忆多，以前是麻木，现在过上了好日子，情绪起伏就大，哪怕秦文山的经历不足以让他气愤，但他的记忆里有数不清值得他气愤悲痛的事可回忆。
三人排练十三天，期间，隋玉通过另外两位客商的讲述，又写下两个剧本。
冬月十七那日，隋玉晚饭时通知客商，冬月二十的正午会搭台说书。
秦文山得知后，他从隋玉手里买三只鸡赏给青山、张顺和小春红，让他们养足力气，登台的时候声音大点。
远处突然响起驼铃声，隋玉偏头细听，驼铃声越来越近，她心中一颤，下意识觉得是赵西平回来了。
她绕开院中说话的人，快步走出门，远处黑漆漆的，除了铃声震荡，什么都看不见。
大黑狗突然短吠两声，下一瞬，它从草垛窝里冲出来，急奔着往南去。
蹄声近了，隋玉听到大黑呼哧呼哧的吭哧声，还有男人唤狗的声音。
“总算回来了。”隋玉笑了，她抱臂站在门口，打趣说：“再不回来你儿子都要忘了还有个爹。”
“他忘了没事，你没忘就行。”赵西平翻身跳下来，冻了一路，脸都僵了，他搓搓脸，说：“走，进屋，让我烤烤火。”
一踏进厨院，他就喊：“小崽呢？你爹回来了。”

第189章 找上门打人
脱下脏污的羊皮袄，狼皮褥子也丢在檐下，赵西平大步走进灶房洗手洗脸，听见外面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抹把脸抬头看过去，是隋良抱着小崽过来了。
见到儿子，赵西平会心一笑，他手拄在腿上，静静地望着打量他的小孩。
“是不是你爹？”隋良低头问。
小崽怔怔盯着，在隋玉走来时，他看去一眼，很快又挪过视线盯着赵西平。
“不认识了？”赵西平忍不住开口。
“认识，要是不认识，他哪会盯你盯这么久。”隋玉递过刮刀，说：“把胡子刮了。”
赵西平看小崽一眼，他撩水洗把脸，蹲在地上对照着水刮面上的胡须。
隋良抱着小崽走过去，舅甥俩一蹲一站守在一旁。
大壮跑到门口站着，隋玉说：“你回去睡吧，喊上张顺，让他送你回去，你别乱跑。”
大壮呆呆应一声，又看赵西平一眼，这才离开。
“我来打水，你先洗个澡，还是先吃饭？”隋玉问。
“先洗头洗澡，吃饭的时候正好烤头发。”赵西平也想泡泡热水，他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胡须刮完，赵西平端盆出去倒水，再进来，他冲小崽伸出手，温声说：“小崽，到我这儿来。”
小崽伸出手，主动迈出脚，他一动，赵西平快走两步，一下把儿子举抱起来。
离家之前，这孩子对他亲亲热热的，现在疏离得像个陌生人，不哭也不笑，着实让赵西平心里发酸。
“他还是忘记我了。”赵西平跟隋玉说，“还是跟大壮玩久了，也变成小傻子了？”
隋玉嗔他一眼，没理。
“大人，先吃两个包子垫垫肚子。”殷婆端来两个包子，说：“我这就来擀面煮汤饼。”
赵西平接过包子大咬一口，又试探着递到小崽面前，见他也要动口，他笑着拿走包子喂自己嘴里。
“小崽，舅舅抱你，你爹要去洗澡了。”隋良伸出手，说：“快来。”
小崽不肯，身子一扭，他藏进他爹怀里。
赵西平立马就激动了，这小子，还是记得他的嘛，就是挺能装相。
两个萝卜包几口下肚，洗澡水也打好了，赵西平把小崽递给隋玉，他进仓房洗澡。
“走，我们给你爹拿换洗衣裳。”隋玉抱着小崽往外走，察觉到小崽不情愿，她轻拍两下，念叨说：“刚刚还装不认识他，现在又想黏着了？”
走出厨院，小崽趴在隋玉肩头，含糊地喊声“爹”。
“对，待会儿你当着你爹的面喊，把他的眼泪喊下来。”隋玉笑。
衣鞋都拿过去，隋玉推门给男人送进去，她抱着小崽站在门口，指着浴桶里的男人，问：“小崽，他是不是你爹？”
“嗯。”小崽重重点头。
“喊一声。”
赵西平惊诧地瞅过来，“会说话了？”
“喊一声。”隋玉再次说，“是不是你爹？喊爹。”
小崽羞答答地靠在隋玉的脖颈里，他偷瞄着眼神火热的人，乖巧地开口：“爹——”
赵西平眼睛一酸，他撩把水浇脸上，百感交集道：“我才离家多久，小崽就会说话了？”
“这几天才能咬字清楚，只会叫爹娘和舅舅，其他的还说不清楚。”隋玉笑看着男人，故意问：“哭了？”
“哭什么？”赵西平不承认，他快速搓澡，穿上衣裳后，再舀水冲头发。
小崽看得津津有味，在赵西平走过来时，他主动伸出手讨抱。
“好孩子。”赵西平亲了亲小崽的脸蛋，期待地说：“再喊一声爹。”
小崽不开口了，他笑眯眯地趔着身子，不让滴水的头发碰着他。
“先去吃饭，你坐灶前烤烤火。”隋玉开门，说：“快跑起来，外面好冷。”
赵西平抱着小崽快步跑，小崽颠得乐出声，灶房里的烛火映在他的大眼睛里，清透得像黑宝石。
隋良走了，灶房里只剩殷婆带着翠嫂和林婶在发面，为明早的早食做准备。
“阿羌也回客舍了？”隋玉问。
“是的，刚刚老牛叔过来把阿羌领走了。”殷婆说。
隋玉看看抱着小崽佝身吃面的男人，他们父子俩亲热的很，看样子不怎么需要她，她出门去客舍确认下三个小孩是不是都回屋了。
奴仆和老牛叔都睡在第二进客舍，老牛叔跟阿水占一间房，连带殷婆在内的十一个女奴分两间房睡，后来阿羌和花妞也挤了进来，好在她俩瘦小，不占什么位置，也挤得下。十四个男仆带着大壮分三间房睡。如此一来，第二进客舍只剩六间房，里面住的是独自流浪的旅人和三五成伙的侠客，人员虽繁杂，但也没出过什么事。
“花妞跟阿羌回来了？”隋玉敲门，“大壮回来了吗？”
“回来了，都睡下了，娘子你找她们有事？”小春红正在倒洗脚水。
“没事，都回来了就行，你们多照看些这三个小的，大冷的天，可别把她们忘外面了。”隋玉嘱咐一声，又去看狗。
大黑狗带着小黑狗睡在草垛里面，它们自己在草垛下扒个窝，两只狗挤在里面比睡在空荡荡的屋里还暖和。
“不用起来，不用起来，我看看你们就走。”隋玉按下大黑的头，“你睡，小黑在不在？”
小黑叫一声，隋玉拍它一下，“你个懒蛋，不点你的名，你是一声不吭啊。”
绕了半圈，隋玉回屋，屋里已经亮起灯火，床上的男人一个劲要让他儿子开口叫爹。
“你回来了？你让小崽再叫一声，我说他不听。”门开，赵西平快速回头。
隋玉不理他，她坐在桌前沉默地拆头发。
赵西平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他提起褥子上的狼皮披身上，下床走到隋玉旁边问：“怎么了？”
隋玉白他一眼，放下梳子绕过他上床。
“娘——”小崽爬过来。
“乖乖躺着，娘脱衣裳。”
赵西平确定了，这是在生他的气，他想了想，心里有了猜测。
隋玉掀开褥子躺下，她搂着小崽问：“饿不饿？”
小崽不饿，他现在一天三顿饭跟着大人一起吃，鱼羹肉羹蛋羹，或是软烂的面条，对奶水的需求小了许多，一天一两顿就够了。
赵西平也躺下了，他伸手搂住妻儿，凑在隋玉耳边说：“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不想，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快活的很。”
“我不信。”
“我也不信你想我。”隋玉哼一声，她挪开横在腰上的手，斥道：“老实点，好好反省。”
赵西平想笑，他拉下隋玉身上的中衣，一下下吻着光洁细腻的后脖颈，不忘解释说：“在西厨的时候人多，我不好意思直勾勾盯着你看。”
“胡说八道，你一心扑你儿子身上了。”隋玉抬手推他，“别碰我。”
赵西平不听。
“小崽，你爹掐我。”隋玉乱告状，“快，你替娘打他。”
小崽当真了，他扑在隋玉身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瞪着赵西平。
赵西平偷亲他一口，见小崽愣了，他大笑出声。
“今儿让你们母子俩见识见识赵千户的手段。”赵西平撸起袖子，一手按一个，将妻儿罩在身下狂亲。
隋玉才开始还有力气反抗，后来束手就擒，眉眼含笑着望着男人。
身下的女人眉目含情，眼神温柔似水，两颊泛着薄薄的红晕，这让赵西平没了嬉闹的兴致。转眼看赵明光还瞪着俩大眼珠子，他看隋玉一眼，伸手提过小崽放在肚子上，轻声诱哄：“天黑了，快睡觉，门外有狼追上来了，它们喜欢吃不睡觉的小孩。”
隋玉侧过身，她抬手搭在小崽的背上，说：“快睡觉，娘也要睡了。”
小崽听话地闭上眼，躺在起伏的肚皮上，听着爹娘的呼吸声，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了。”赵西平探头看一眼，问：“他的小床呢？”
“在良哥儿的屋里。”隋玉探起身，说：“把他放在床尾，盖上狼皮褥子，你待会儿注意点。”
前一瞬还饱受稀罕的小崽转眼成了弃子，他躺在床尾不安地动了动眼皮，很快又在摇晃的余韵中陷入沉睡。
乳水交融，春潮汹涌，寒冷的冬夜迅速升温，屋沟瓦楞的积雪化作春水，滴滴答答蜿蜒一地。
“你想我了。”男人满足极了。
隋玉咬唇一笑，她偏头蹭掉眼角沁出来的泪水，抬起酥软的手臂缠着男人的腰，娇声问：“你不想我？”
“不，很想你。”赵西平搂抱着她，解释说：“这一个月连下三场雪，我想走也走不了，在老家一直惦记着你和小崽。”
“河对岸的客舍都塌了，还砸死两个客商。”隋玉慢吞吞地跟他讲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发生的事，“最后三进客舍是我让人在半夜三更去推的，那个崔六趁你不在家，一直想欺负我，你明天找他家里去，狠狠揍他一顿。”
“好。”
天明，赵西平独身一人掂根棍子进城，趁着城内人多热闹的时候，他走进崔六的家，光明正大地闯进去，打倒三个小厮后，他闯进卧房将崔六拖下床，像打狗一样把他摁在地上打。
“三进烂房子，你接连几天登门逼我媳妇买下？房子塌了，又诬陷是她派人推倒的？”一棍子敲在崔六的大腿上，赵西平怒问：“怎么着？当我死了？你他娘欺负到我媳妇头上了。”
崔六痛得大叫，还不悔改地嚷嚷要让他姐夫给他讨公道。
赵西平又给他一棍子，放话说：“你只管去告状，你让胡都尉来找我，我倒要看看谁不怕死。”
胡都尉得到消息后吱都没吱一声，赵西平为了给他媳妇脱奴籍敢上战场，命都不要了，完全一个癫子，军中哪个不知情？这种情况，他可不会去招惹。
“大人，大夫人来了。”小厮禀告。
“不见，告诉她，不想让崔六出事就老老实实待着。”胡都尉隔着门告诫一句，他深谙偷鸡摸狗之道，清楚地知道什么男人的女人碰不得。在官场上让赵西平吃吃小亏无所谓，触及隋玉，那就是惹到一条疯狗。
他赵西平命贱，可他胡都尉还没活够呢。

第190章 光明正大的不要脸
看见赵西平回来，小崽大声叫爹，他扶着隋良的腿颤颤巍巍站起来，贪心地想要迈开步子走过去。
“站都站不稳，你还想走路。”隋良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托住屁股一掂，他把小崽送到赵西平怀里，说：“姐夫，你要是没事就陪他玩，我去找我姐了。”
“你姐在哪儿？”赵西平抱着儿子跟上。
“我姐在筹备讲话本的事，这两天要搭个高台。”想起他姐夫或许还不知情，隋良将之前的事简略地提一提，说：“看样子，我姐明年打算盖个茶楼，或许还要设法组个百戏班子。”
赵西平想了想，觉得可行，只要钱凑手，盖个茶楼也好，请个百戏班子过来，往后这边也就热闹了。
隋玉正领着人勘察地方，她转了一圈，觉得厨院以西的位置就挺不错，河道已结冰，人走在上面也不会踩塌。另一个优势就是胡都尉的客舍倒了之后横亘西边，呈南北走向，正好能挡住西北边的寒风。
河东矗立着厨院和主人院，河西矗立着两人多高的矮山，到时候南北两端用柴垛挡一挡，只要不下雨下雪，搭台说书就没问题。
“娘——”小崽喜眯眯地喊。
隋玉回头，看见赵西平，她打量他一圈，问：“如何？”
“没什么问题，你这是想把戏台搭在这里？”赵西平问。
“嗯，你觉得如何？还是腾出个空置的客院用来搭戏台？”
客舍的院子有些窄，还不如厨院的院落大，恐怕容纳不了多少人，赵西平想了想，说：“就这里吧，还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先试一试。”
隋玉白他一眼，“你就不会说几句吉利话？”
“明年你一定能拉个百戏班子回来，到时候我再买两亩地给你盖个戏楼。”赵西平笑着改口，“这下行了吧？”
隋良懒得听他们打情骂俏，他绕到缓坡爬上坍塌的废墟，踩着木椽子说：“这东西搭戏台正合适。”
“得了吧，戏台再塌了就好笑了。”隋玉一口否决，她安排甘大甘二带人去废墟上凿出个可容三五人走动的平台，下面砸几根粗木支撑着，确保不会倒塌，二十那日就让青山和张顺上台。
“小崽，快上来，你看我站得好高。”隋良站在废墟的最高处大喊。
“你小心点，小心踩空摔下去。”隋玉叮嘱，“墙土下面埋的有断木椽，裂口戳着人可是要见血的。”
“我上去看看。”赵西平把小崽递给隋玉，他踩着凸出来的土胚轻巧又迅速地在废墟上跳走。
小崽“哇”的一声惊呼，隋玉低头看看他，笑着给他扶了下帽子，免得帽沿遮住了眼睛。
低头的瞬间，前一瞬，赵西平的动作在隋玉的脑海中又重演一遍，她抬头打量着废墟，后退几步，将整个凹凸不平的小山罩进眼帘。
赵西平在上面走了一圈，带着隋良从另一个方向下来。
赵西平在前，身形轻巧，脚步轻盈，跟他相比，隋良显得笨拙许多，踩着留下的脚印，他下意识还要踌躇一瞬，这是因为他不常练武，对自己的反应能力不自信。
“在想什么？”赵西平大步走到隋玉眼前，他接过小崽抱在怀里，说：“进屋，外面冷。”
“我想上去走一趟。”隋玉开口，“我又有个主意。”
赵西平反手将小崽塞给隋良，他陪隋玉再次走上废墟。
坍塌的屋顶上积了雪，表层的雪化了又冻成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茅草下是空层的地方，一踩就是一个洞。隋玉避开覆着茅草草盖的地方，踩着土方和深埋的木椽子行走。
“你见过杂技吗？”隋玉扭头问。
“小时候看过一次，模糊有点印象，印象最深的是有人吞刀。”赵西平说。
吞刀，隋玉大概明白其中的技巧，但知道归知道，她没做过也没试过，不敢轻易尝试，万一因为不熟练露馅了，那就砸了其他手艺人的饭碗。
“我觉得可以在这个矮山上玩些花样，比如撑杆跳、翻跟头、倒立、人摞着人跑，或是人背人比赛跑。”隋玉思考着，“这些花样可以让镖师和客商都参与进来，每局设个彩头，有输赢争夺才有意思。”
赵西平连连点头，可行，如此一来，他倒是能接手这个废墟。
打定主意，隋玉让人把无事可做的奴仆都喊了过来，她吩咐道：“小春红和柳芽儿上来，跑三步翻一个跟头，多一步或是少一步都退回原地重新开始，谁先跑到那根烂椽子那里，晌午赏一碗蒸蛋。”
“娘子，我们也试试？”甘大蠢蠢欲动。
“你们有另外的安排，撑杆远跳，先试试，看能不能行。”隋玉说，“小喜去把阿羌和花妞找来，你跟三草一人背一个，然后上来比赛跑。”
“好。”小喜立马往回跑。
“掌柜，我们呢？”二黑问。
隋玉让他跟石头上来，石头身形精瘦，她让石头盘在二黑身上，二黑挂着他在废墟上走动跳跃。
安排妥当后，隋玉跟赵西平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让其他人各就各位，一声哨响后，他们各自行动。
客舍里走动的客商和镖师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唏嘘声和懊恼声一声声传来，他们穿上皮裘，揣着一腔好奇心走过去。
矮山上，甘大撑杆凭空跃起，迎着凛凛寒风快速下降，他眯眼瞅准落脚地，俯下身子轻巧落下，一手拔杆，寻准土方之间的缝隙，再次插杆助跑起跳。
“好！”围观的客商鼓掌。
甘二偏头看一眼，他不甘其后，紧紧追着甘大的身影快速助跑，然而插杆时戳进雪坑，杆子滑落，他狼狈地摔一跤。
山下响起一阵哄笑。
“快让开。”小春红喊，有杆子拦路，她不得不提前翻跟斗避开，少跑一步，她气得愤愤捶甘二一拳，又火速跑回起点重新开始。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镖师问。
“三步一个跟斗，多一步少一步都要回到原地重新开始。”隋良解释，他搓搓小崽的大腿，要不是抱着孩子，他也想上去比一比。
二黑驮着石头也走进了众人的眼帘，石头倒挂在二黑的背上，二人配合着跨跳，借着斜竖着的木椽子，二黑大喊一声，他跨过去抓住梁木，石头跟着一荡，二人空中翻转，赢得一片叫好声。
隋玉也跟着鼓掌，这动作不是她指定的，估摸着是他们二人私下商定的，着实是大胆又有趣。
小喜跟三草站在起点紧张地搓手，等隋玉吹哨后，她们二人各自背上阿羌和花妞，谨慎又稳当地迈出步子奔跑。
小喜跟三草是胆小老实的性子，加上有隋玉的嘱咐，二人无惊无险地跑完全程。
试跑结束，隋玉跟赵西平走下矮山，她跟众多客商和镖师说：“这两天我布置布置，二十那日，这些比试正式登台。”
“我们能不能参加？”镖师技痒。
隋玉犹豫一瞬，说：“我回去琢磨琢磨。”
“我给登台钱，玉掌柜你只管组织，你负责琢磨比试的方式和规则。”站在隋良旁边的镖师高声开口。
隋玉毫不犹豫地答应，她脑子快速转动，说：“每场比试邀五位客商做裁判，大家可以下彩头，彩头可为鸡鸭鱼肉或是饼子包子汤饼的价，不能再多。”
“可行可行。”客商纷纷应和。
“那我回去就琢磨，这座矮山上暂时不能走动，免得上去的人多了，再给踩塌了。”隋玉说。
没人有意见，等隋玉走了，客商和镖师也就散了。
午饭后，隋玉召集家里四口人共议良策，她因为见识的多，主意也是最多的，但多而不精，需要隋良和赵西平循着她的思路做补充。至于话都说不清的小崽，他就是轮换着在爹娘和舅舅怀里坐坐，学着大人的话嘟嘟囔囔一个下午。
冬月十九，奴仆们挑着柴捆摞在废墟南北两边，烧柴的柴垛，牲畜吃的干草，纷纷运过去。忙活一整天，废墟和厨院之间立着两堵一人高的草墙。
隋玉和赵西平在废墟形成的矮山上来来回回走了半天，不稳定的地方垫实，锋利的断木抽走，再在合适的地方设置障碍。
客商和镖师来回不断地过来巡看，全靠这边的动静打发时间。
漫长的黑夜过去，天色放亮时，随着鸡鸣响起的还有锣声，这是一队客商赞助的，走商的时候若是遇到狼群用来恐吓狼群。
锣声起，张顺和青山登上削出来的三尺戏台上，张顺提着锣，他打扮得像个跑江湖的散客，身负短棍，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介绍秦文山的生平。
“秦文山乃是陇关人氏，从小生活在大震关下，父辈乱世经商，攒下一番家业。其人受祖辈余荫，甘为后代谋大利，在十七岁那年，他辞别父老，变卖半边家产，拉上同族兄弟，五人徒步长安，购置鞋履衣袜以及陶罐薪釜。牵上一头骆驼，五人翻越大震关，横渡长水，于雪山跋涉，本意前往关外，一场风雪，却让他们迷失在洪池岭，无意闯入雪山南坡，这就是他们攒下家业组建商队的开端。”
秦文山听得面色通红，他起身向众人抱拳，又是羞涩又是激动，玉掌柜编纂的十分合他心意，文绉绉，他还听得懂，哎呀呀，他简直想让父老乡亲都来听听。
其他客商很是心动，之前他们还怀疑过隋玉的能力，对什么话本戏目有些怀疑，现在是相信了，编纂的故事简洁不啰嗦，比他们自己吹嘘的还惊险刺激。
隋玉津津有味地看着，突然一道突兀的锣声响起，她诧异地看向小春红，这才看见隋良在厨院后面招手。
隋玉以为是小崽在闹，她让赵西平过去。
“胡都尉的媳妇来了，她说她是的，我不清楚是真还是假。”隋良说。
赵西平跟他过去，的确是胡大夫人，他状若无事地问好。
胡大夫人冷笑，“前两日，你去打折了我兄弟的腿？”
“对，是我。”赵西平坦然承认，“大夫人是来讨要说法的？”
“难道不该吗？”
“的确不该。”赵西平不怵她，直言道：“他先不义，我后不仁，他仗着我不在家来欺恶我媳妇，我回来了自然要找他算账。他是个恶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没什么说法能给你。”
胡大夫人语塞，他都承认了，她倒是不好骂，毕竟赵西平官位不低，不是她能随意辱骂的。
“西边是怎么回事？之前把房舍卖给你们的时候你们不买，现在又占着我们的地方行你们的便宜？”胡大夫人昨天就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这边锣鼓开唱，她就从家过来，就是要抓住他们的把柄。
“不是占便宜，是驱鬼。”赵西平面不改色地扯瞎话，“坍塌的客舍砸死了人，一入夜，那边就有鬼叫声。马武的族人说他喜欢热闹，我媳妇就想出这个法子，用人气驱散邪祟。”
胡大夫人：……
“你们要是能把那五丈多长的土胚房梁都挪走，不像个坟山一样堆在那里，我们也不用费这心力。”赵西平继续说。
意思就是那座废墟只要还立在那里，他就要在那座废墟上赚钱，光明正大的不要脸。

第191章 融洽的主客关系
胡大夫人被气走了，秦文山的故事也落幕了，赵西平过去将将赶上个尾巴，秦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抓来了两只鸡，神色亢奋地把鸡扔上戏台。
青山和张顺也是一脸高兴，这段时间的苦练没白费，没出岔子让女主子丢脸，前前后后还各得两只鸡，值了。
青山和张顺退下后，甘大甘二、李武齐六举着杆子走上废墟，隋玉像模像样的跟众人行礼，再次介绍比赛的规则。
“……不管中途出现什么差错，只要不是摔伤了，就捡起撑杆继续比赛，最先抵达终点的人获胜。”隋玉说，“头一局是甘大甘二先上，诸位可以下注压输赢了。”
前日甘大撑杆跳得利索，大多数人都压他，也有喜欢冒险的人压注甘二得胜。
小春红和柳芽各执一个篾箩，里面装着各人下的注钱，客商和镖师都是不缺钱的，也不用记谁下多少注，他们不会为了一二十个铜板撒谎。
哨声响，比试开始，甘大甘二拔腿就跑，瞅到合适的豁口，撑杆插进去，两人倏然腾空，这种视觉效果最为刺激人，观看的人无不拍手叫好。
赵西平靠近，他抱臂靠在柴垛上看着。
“赵千户，待会儿你我比试一场？”一个镖师靠近。
赵西平摆手，“这么多的镖师你不找，你找我做什么？我不跟你玩。”
“怎么不跟我玩？”镖师笑问。
“我跟人比试不是在校场上就是在战场上，不适合供人取乐。”赵西平是怕输了掉面子，给军士丢人，索性不参加为妙。
又一阵掺着唏嘘的叫好声，甘大胜出了，压他获胜的客商和镖师纷纷拍手叫好，刨除赏给甘大的一百枚铜子，剩下的赌注被压注得胜者瓜分了。
第二场，李武对战齐六，头一杆就分出胜负，齐六原是胡都尉名下的奴隶，亏损的身子还没养好，力气不敌李武。
一阵唏嘘声后，齐六红着脖子垂着脸跟李武走下矮山，有意向的镖师接过撑杆纷纷上台。
青山走过来拍了拍齐六，告诫说：“我们不是靠输赢赚钱，就是给镖师和客商们打个样逗个趣的，能赢钱自然是好，输了也不影响什么，你别一直惦记着。”
齐六点头，“我晓得。”
青山就担心他为了面子惦记着要再赢回来，到时候伤了自己是小事，惹了主人生厌才是后悔都来不及。
锣声响起，两个镖师攥着撑杆跑动，脚踏碎雪，雪粒簌簌落下，两个镖师心里不免一惊，自己跑动才察觉出其中的危险，冰雪湿滑，一旦有顾虑，速度就快不起来。
撑杆支起，人借力弹跳起来，下落时，二人仔细盯着下方，寻找牢靠的落脚地。
隋玉远远望着，体壮的镖师落地时踩滑了，一步滑出一尺远，人几乎是平躺在地上，这惹得旁观的人大笑，纷纷加大赌注。
第二杆，体壮的镖师胆怂，撑杆立起来又倒了下去，之后他放弃撑杆，一路跑到终点。
“老兄，你什么情况啊？”相熟的镖师嘲笑，“摔了一跤把胆摔破了？”
“别忙着嘲笑我，有种自己去试。”体壮的镖师拍他一掌，快步走回自己的镖队。
“怎么回事啊老曹？”客商打趣。
老曹摇头失笑，说：“这个适合体瘦的人玩，我太壮了。”
隋玉下来请客商上去评判，站在废墟上能看得更清楚，所有客商都愿意给她十枚铜子，亲身上台观看。
隋玉走到赵西平旁边，她将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袖子，问：“小崽闹什么？”
“小崽可没闹，是胡大夫人过来了，又被我气走了。”赵西平现在想想还觉得好笑，他指着废墟上跳杆的人，说：“我说我们是在驱鬼。这座废墟只要他们不动手移走，我们就厚着脸皮继续用来赚钱。”
“我之前还打算花钱买下。”隋玉说。
赵西平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今天一试，他发现跟无赖的人就要耍无赖，如此一来，又不花钱又不生气，多好啊。
一直玩到晌午，所有想玩撑杆的镖师都上场了，大家冷了也饿了，纷纷转移到厨院里去吃饭。
下午的时候，柳芽儿和小春红背着阿羌和花妞再次上场，这次客商们找来镖师，由镖师背着享受跨越奔跑的感觉。
正玩得起兴，一个圆脸管事带着一帮狗腿子过来赶人挖山，赵西平过去让客商和镖师们都歇歇。
“我们去逮猪杀猪，改天没人的时候再过来玩。”赵西平当着管事的面说。
有五个客商找到隋玉，他们想花钱请她为他们编纂故事。
“玉掌柜，你不是当地的人吧？”蓄有美髯的客商问，“我听闻赵千户是近年才升上来的，你怎么会嫁给他？”
隋玉看向赵西平，她笑着说：“我是流放过来的，老家在舆县，曾是小官之女。”
客商了然，这就说的通了。
“那你现在脱奴籍了？”另有客商问。
隋玉点头，说：“赵千户的功劳，用战功换的。”
“值得。”客商点头。
隋玉笑了。
“在说什么？”赵西平走过来，说：“天色还早，我们逮猪杀猪去。”
“在说你娶我是占便宜了。”隋玉挽住他，说：“走，杀猪去，晚上吃杀猪菜。猪杀了你先给小米送十斤过去，她快生了，这时候也不能喊她来吃杀猪菜。”
猪圈里响起猪嚎声，灶房里大火烧水，甘大挑着猪血送进来，一路走过来，猪血的热气散尽，已经凝成块。
“殷婆，大人让我来问水可烧好了？”小春红跑进来。
“水快开了。”
“好，猪也快抬过来了。”
断气的黑猪抬到厨院外面，赵西平拿来专门为了杀猪打的木盆，猪放进去，除了后蹄和猪头，其余的部分都装进去了。
“今年的猪比去年的猪重。”老牛叔说。
“开水来了。”张顺和李武各挑来两桶滚烫的热水。
开水烫猪毛的味道不好闻，隋玉避了进去，听仓房里有小崽的声音，她悄悄靠近，悄悄推开门，走到小崽旁边，她轻轻“喵”一声。
“娘——”小崽扑过去。
“哎，我的崽崽。”隋玉将他抱起来，用力掂了掂，说：“崽崽又重了，娘快抱不动了。”
小崽一听她叫崽崽，他就止不住乐，又害羞又高兴，一头扎进他娘的怀里撒娇。
隋玉抱着他摇来晃去，见大壮站在一旁呆呆地望着，她指着外面说：“外面在杀猪，你去不去看？”
大壮摇头。
“你见过杀猪吗？”隋玉又问。
大壮点头，“他们说要杀我吃肉。”
虽然前言不搭后语，但隋玉明白了，八成是大壮之前住在农户家，村里的人拿他寻开心故意说的。
“人肉不能吃，不会杀你，他们骗你的。”隋玉拿起椅背上搭的小羊皮袄给小崽穿上，又给他戴上帽子，她抱着小崽往外走，说：“大壮跟上，我带你跟小崽去看杀猪。”
猪已经刮毛，隋玉出门的时候恰逢甘大拿着砍刀划猪腹，她下意识捂小崽的眼睛，他却是个胆大不知事的，两只胖手扒开隋玉的手指，从指缝里偷偷看。
赵西平拽出猪尿泡吹鼓，绑上麻绳牵在木棍上，他拿来给小崽玩。
小崽还小不会玩，猪尿泡到了大壮手里，阿水看见了，她带着阿羌和花妞过来，喊大壮一起拍打猪尿泡。
“把绳子剪短，让她们踢着玩，免得摸一手腥臭，再抹在身上了。”隋玉说。
小春红拿着剪刀跑过去，她只在小时候看村里的富户会吹猪尿泡给自家的小孩玩，她也没玩过，猪尿泡一落地，她先踢一脚。
“啊！”小崽也跟着踢脚，他也想玩。
隋玉当没看懂他的意思，见赵西平提刀肉去牵骆驼了，她指给小崽看：“你爹去给你姑姑送肉，你姑姑也要生小孩了。”
西边“砰”的几声响，隋玉抱着小崽过去看，不知道是胡家还是崔家的小厮在废墟顶上掀木椽子。
猪肉炖上锅，天色擦黑，西边干活的人扛走两根木椽子。在他们走后，有镖师上去看，削的戏台砸毁了，废墟顶上更凹凸不平，这样更适合撑杆和跑跳。
“吃饭了——”阿羌跑出来喊，“娘子，吃饭了。”
客商走近，他抬手敲下挂在墙上的锣，大声嚷嚷道：“吃饭了，都跑快点，跑慢了就只能喝肉汤。”
隋玉闻声抱着小崽出来，她进厨院瞅一圈没看见赵西平，问几个仆人也都说没见过，李木头来吃饭时说他还没回来，隋玉心里有了猜测，估摸是小米要生了。
新鲜的猪肉炼过后炒酸菜好吃，猪肉酸菜疙瘩汤味道也不错，只不过小崽不能吃，隋玉吃的时候，他馋得口水滴答。
“明早去买两盆豆腐回来，豆腐买回来放外面冻着，冻硬了端进去，明晚再做猪肉酸菜豆腐汤，蒸几锅黍米饭，烙些饼子。”隋玉交代。
殷婆应好。
吃过饭，还不见赵西平回来，隋玉带着小崽洗洗先睡了。
次日公鸡打鸣的时候，赵西平才黑着眼圈回来。
“小米生了？”隋玉看见他就问。
“生了，生了个小子。”赵西平打个哈欠，说：“昨天晌午就请了接生婆过来，一直到今早天亮才生。”
“冬月二十一，跟我们小崽的生日相近。”隋玉往里挪挪，说：“你睡，补补觉。”
天色大亮时，隋玉起床，她将小崽才出生时穿的衣裳鞋袜都收拾出来，把小崽留在床上陪他爹，她进城一趟去探望小米。
晌午回来时，还没靠近，隋玉就看见西边的废墟上有镖师撑杆的身影，她过去看看，挖得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的废墟，比昨天更适合撑杆跳跃，也适合在上面跑跳，比平地跑更有趣味。
下午，圆脸管事又臭着脸带人过来了，他一来，客商和镖师纷纷撤退。
往后的日子一直如此，大家像猫追老鼠一样，躲着藏着趁着没人的时候在废墟上消磨时光。不仅如此，镖师们还会搬走废墟上的木椽子拿到灶房，让厨娘们炖肉的时候烧火。
先后杀了四头猪，年关也到了，先是去给赵小米的儿子庆满月，之后便是小年，小年过完，客商们张罗着买羊，为除夕夜的烤羊做准备。
忙忙活活一整年，一年又到了尾声，隋玉带着奴仆牵着骆驼去官府交缗钱，交完缗钱，她又去定胡巷一趟，去宋家还之前借的五千钱。
“你明年不是要走商吗？走商就要进货，布匹可不便宜，你手里的钱够用？”不等隋玉开口，宋娴接着说：“我不缺钱用，你也不用急着还，你先拿去进货。”

第192章 忆苦思甜
隋玉手里的钱足够买货，从买回奴隶后，家里就没有大开支，一直维持着赚钱的状态。
“我手里的钱足够用了，还是早点把钱还你，不欠债我心里轻松点。”隋玉坚持先还债，她按下宋娴的手，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往后若是钱不凑手，我再来跟你借。”
宋娴只得收下，她嘱咐说：“钱不够，你可千万要来找我借。”
“就没见过你这种人，怎么着？钱拿手里咬手？非要给借出去。”隋玉笑了。
宋娴也笑笑，她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肯借钱，主要是借给隋玉，她有一种扶持年少的自己的感觉。
“真决定要走商？”宋娴又问一遍。
隋玉点头，大概的行程和动身的月份已经定了，四月的时候，她会带人跟着最后一波进关的胡商往东行，九月的时候大概能带货返回，赶在十一月之前进入敦煌城，留在家里陪家人过年，次年开春再出关。
宋娴紧紧攥着手，眼睛里流露出向往，面上却掺着犹豫不决。隋玉看在眼里，她恍若未觉，也不打算出声怂恿，这是个大事，走商有利也有险，能不能踏出这一步全看自己的心意。想要行走四方，看遍世间繁华，相应的也要承担风险和后果，尤其是有儿有女后，还要考虑这个家。
明明出门不到半天，隋玉突然特别想赵西平和小崽，她喝尽面前的茶水，起身说：“我回去了。”
“不在我这儿吃晌午饭？”
“不了，我想我男人和孩子了。”隋玉坦然道，她笑着往出走，脚步很是匆忙。
宋娴跟出去相送，慢了几步，走出门就看隋玉已经骑上骆驼跑了。
赵西平架着小崽踩在猪圈上正在看猪，他指着个头最大的母猪说：“它叫小黑，是你娘的猪。”
小崽扭头往草垛看，指着蜷缩着晒太阳酣睡的小狗，嘴里嚷嚷着“小黑”。
“噢，小黑狗是你的，小黑猪是你娘的，那只大公羊是你舅舅的。”赵西平叨叨，“我有什么？我有骆驼？”
说到骆驼，他就看见隋玉骑着骆驼的身影，骆驼载着她在小道上飞奔。
“娘——”小崽也认出来了。
赵西平顶着小崽走过去，靠近时，骆驼慢了下来，隋玉举止利索地跳下驼背，冲他们父子俩奉上个灿烂的笑。
“大人。”后面追上来的奴仆慢下速度见礼。
赵西平挥了下手，示意他们继续走。
“我还以为你要在城里吃晌午饭。”赵西平将骑在脖子上的儿子举下来抱在怀里。
隋玉接过冲她伸手的儿子，她低头亲了亲小崽的胖脸蛋，说：“本来是有这个打算，奈何太想你跟小崽了，就回来了。”
不管真的还是假的，赵西平心里是高兴了。
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绕着客舍转一大圈，走到河边时，灶房的饭也做好了。
“娘子，今年过年是在这边还是回千户所？”殷婆问。
隋玉看向赵西平，赵西平说：“回千户所吧，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噢，还有隋良，我们四个人过个年。”
“明年过年我也还是在家。”隋玉说。
“明年是明年，今年是今年。”
“那行吧。”隋玉随他。
之后，隋玉把客舍这边的事安排好，收拾几件衣裳，带上日常用的东西，当晚吃过晚饭就回城。
从春天搬去客舍之后，这边的房子一直没住人，开门时，门楣上震下来一层灰，院子里也落了厚厚一层落叶，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倒座房里响起悉索声，赵西平警惕地看过去，月色下，几道低矮的黑影走出来，嘴里哈哧哈哧地哈气。
“是猫，它们偷住我们的房子，还反过来赶我们走。”隋玉哼一声。
“好几只呢，估计是野猫跑进来下崽了。”隋良说。
小崽发出猫叫，不知哪句惹到它们了，它们突然暴起叫骂，猫叫声又粗又刺耳，跟市井里骂架的老婆子似的。
小崽吓了一跳，他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
“脾气还挺大，算了算了，别管它们，我们住两天就又走了。”隋玉往檐下走，说：“我来烧水，小崽给我送过来，良哥儿，你跟你姐夫把要睡的屋收拾收拾。”
“该让小春红她们下午过来收拾的。”隋良嘀咕，“天都黑了，睡在客舍那边多好。”
“你跟你姐夫说，是他要忆苦思甜，想念曾经我们三个自己动手洗衣做饭，洒扫擦洗的日子。”隋玉笑着说。
“姐夫，那你帮我把我的屋也打扫一下，我去哄小崽。”隋良打蛇随棍上。
赵西平不吭声。
“行不行啊？姐夫？”
“要不你打地铺睡我们床边？”赵西平含蓄地拒绝了。
隋良“嘁”一声，他进灶房引燃油盏，梗着脖子回后院。
赵西平也跟着进来引燃油盏，他打开水缸的盖子看一眼，里面还有半缸水，够今晚用了。
隋玉抱着小崽在灶房烧火烤火，水烧热了，她先给小崽洗漱。
“你就是在这个家出生的，你还记得吧？啊——张嘴，娘给你擦擦小牙。”
小崽抿着嘴不肯，隋玉扬起巴掌，巴掌扬起来却没落下去，她亲亲他，玩高兴了，小崽乖乖张开嘴。
“我数数，我们小崽有七颗牙了。”嘴里打着岔，隋玉快速给孩子擦擦牙板和舌苔，在他不耐烦之前，快速收回手。
“你还不高兴。”她拍他一下。
小崽这时又甜兮兮地笑了。
给小崽洗完脚，隋玉出去倒水，门口一道黑影快速掠过，是猫过来了，她进门舀碗水放在门外的墙根下。
“擦干净了，被褥也铺好了。”赵西平走出来，说：“你跟小崽洗漱后先上床，我去隋良那边看看。”
“行，你让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关上门窗，别让野猫跑进去了。”
隋玉洗漱过后抱着小崽回屋，褥子和垫子一直放在樟木箱里，西北雨少，被褥上没什么潮气霉味，反倒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
母子二人先脱衣躺下了，初到陌生的环境，小崽紧紧贴着隋玉睡，不敢像在客舍那边，晚上脱下厚衣裳，他还要扶墙走几步。
隋玉搂着小孩轻轻哄着，孩子快睡着了，檐下响起脚步声又把他惊醒了。
“是你爹跟你舅舅，快睡。”隋玉伸手搭在小崽的眼睛上。
没过多久，赵西平进来了，他轻声问：“小崽睡了？”
“还没有。”
“我来抱，我来哄。”赵西平脱衣躺下，他接过小崽放怀里，说：“今晚他睡我这边。”
隋玉没意见，她打算开春了就给小崽断奶，提前让他跟他爹睡也好，先适应适应。
屋里安静了，不消片刻的功夫，隋玉睡着了。
再醒来，她听到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还有些怔神，晃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孩子的嘟囔声伴着脚步声走近，赵西平推开门，跟小崽说：“快喊你娘起来吃饭，吃完饭我们去街上买年货。”
“饭已经好了？”隋玉坐起来，“你起得挺早啊。”
“你儿子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爬来爬去，我只能把他弄起来。”赵西平关上门，说：“我去喊隋良，你也快点，别又躺下了啊。”
隋玉穿好衣鞋开门出去，一只黑背白爪的野猫嗖的一下起飞了，从院子里跃到墙头，撇着耳朵盯着院子里多出来的人。
隋玉看眼墙角的碗，碗里的水只剩一半了，她伸个懒腰进灶房，灶台也擦洗干净了，陶釜里咕噜着疙瘩汤，汤里飘着酸菜叶子和金黄的鸡蛋碎。
“小崽已经吃了，我也吃了，我俩的碗也洗了，就剩你俩了。”赵西平又劲头十足地抱着胖儿子进来。
隋玉冲他比个手指，这男人能干的很。
吃过早饭，剩饭倒出去喂猫，收拾完锅碗，一家四口穿戴整齐出去逛街买年货。
这还是小崽头一次逛街，热闹的叫卖声、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各样的年货，他看得格外起劲。
“屠苏酒给我来一罐。”隋玉掏钱买酒。
隋良跑去买饴糖，按着人头买，他买十个，分小崽一个，另外九个三人平分。
赵西平拿着饴糖让小崽舔了舔，这也是他头一次吃糖，尝到甜味，他惊得瞪大眼睛。
隋玉哈哈大笑，但不让小崽多吃，她嘱咐说：“让他多舔两口就行了，可不能整个都让他吃了。”
赵西平应好，他默默数着，在小崽舔了五口后，他将整块饴糖咬吃了。
小崽不依，哭唧唧地伸手抠他的嘴。
最后隋玉接过娃，让赵西平去割肉买鱼，她跟隋良抱着小崽在街上买桃符和桃枝。
年货置办整齐，一家人又回去准备年夜饭，隋良抱着小崽在院子里玩，隋玉跟赵西平在灶房做饭炒菜。
“这两条鱼肚里有鱼籽，炖好了给小崽吃。”隋玉伸手探锅温，说：“我有好久没做过饭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失水准。”
“不会。”赵西平提着清洗干净的母鸡进来，说：“鸡肚子里还有颗没壳的蛋，也留着给小崽吃。”
“对了，早上的蛋和酸菜是你去街上买的？”隋玉这才想起来问。
“去隔壁借的。”赵西平笑，“这边久不住人，什么都缺。”
“明年过年还过来吗？”隋玉笑问。
男人坐在灶下烧火，火光映亮他的脸，他抬头看向隋玉，说：“还是要回来，客舍那边虽说人多热闹，但我不觉得有我们住在军屯那会儿有意思。”
“晚上我们去那边转转？”隋玉突然意动。
“行。”
鱼肉煎香，野猫贴着墙边溜进院子，隋良数了数，有六只猫守家呢。
“猫——”小崽指着猫喊。
“对，是猫，六只猫。”隋良搂着小崽让他学走路，“走，我们去抓猫。”
院子里孩子的笑声传进屋，锅里的油点子噼里啪啦响，鸡肉倒进锅翻炒，趁着空档，隋玉掂着铲子出去看一眼。
天上晚霞消散，浓重的寒意快速袭来，隋良扶着小崽走进灶房。
“来，吃块鸡肉尝尝咸淡。”隋玉捏块鸡肉喂隋良。
小崽也张大嘴巴，等鱼籽进嘴，他咂巴着嘴笑眯了眼。
鸡肉出锅，隋玉又煮道鸡蛋豆腐羹，这就端菜上桌了。
一家四口人，桌上四道菜，院子里的六只猫聚在一起，蹲在门槛外闻着飘出来的香气。
酒足饭饱后，剩菜全是猫的。
隋良去洗碗洗锅，赵西平去扎火把，隋玉则是抱着小崽给他换新衣，新做的大红衣裳，里面依旧絮着厚厚的羊毛。
“穿好了？”赵西平在门外问。
“好了。”隋玉抱着小崽出门，说：“走，火把点上。”
四支火把，隋玉举着两个，隋良拿一个挥舞，赵西平一手抱崽一手举一个。小崽坐在有力的臂弯上，他仰头望着拔高拉长的火焰，在汇入人山火海时，他惊得瞪大眼。
围着火堆摇摆扭动时，小崽满脸的惊奇，振奋的鼓点、炙热的火焰、隐隐约约的吟唱、亢奋的人群、逗弄他的爹娘……小崽突然笑一声，他挥动手臂，跟大家一起乐。
鼓点密集时，大家一起往外跑，因为带着孩子，隋玉一家四口没出城丢火把，他们举着火把中途拐道，拐去军屯。
军屯里很安静，偶有几家还有亮光，走在熟悉却已陌生的路上，隋玉抬头四望，大约是黑夜的影响，关于这里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了。
走到十三屯，赵西平的步子顿了一下。
“是这里，没走错。”隋良开口，“我还记得我那时候天天领着猪赶羊赶骆驼出去吃草。”
隋玉踏出一步，她走进巷道，往日生活的记忆纷纷袭来。
“我从没想过，我会从这里搬出去。”赵西平停在曾经的家门口。
“院子里那墩石头不知道还在不在……小崽，在没有你的时候，爹娘和舅舅就住在这里。”隋玉指给小崽看，“那时候你爹可刻薄了。”
赵西平站不住了，他一手抱儿子，一手拉媳妇，赶紧把人带走。

第193章 即将动身
初一的早上，曲校尉如往年一样，给属下赏赐年礼，赵西平这次带着他儿子去给曲校尉拜年。
“一个莽汉得了个仙童似的儿子，赵千户，你是有福气的。”曲校尉逗逗孩子，见这小儿不是那等羞涩小气的性子，他伸出手，说：“来，让我抱一下。”
赵西平把孩子递过去。
其他人见状纷纷告辞离开。
赵西平喊住顾千户，说：“劳你替我跟胡都尉拜个年，我带着孩子陪校尉大人说说话，之后再去都尉府或许就晚了。”
“行。”顾千户痛快答应，他这下可算明白赵西平抱他儿子出门的用意了。
曲校尉让人拿来一柄缀着宝石的短刀递给小崽，他跟赵西平说：“你儿子骨架大，胳膊腿也长，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你可得好好教他，将来我们敦煌出个玉面将军。”
“您太高看他了。”赵西平谦虚一句，他看着小崽，说：“我旁的不求，他能平安长大，平安到老就行了。”
曲校尉摆手，“你这见识就浅薄了，都是从小孩长到少年再成为青年的，你少时甘心种地打柴，再娶个不相熟的婆娘生一堆娃，最后两腿一伸进土了？到最后除了你儿孙，谁也不记得你。你不是，你儿子也不会平庸，别说什么都不求，既然有条件就好好养他，从小就给他指条明路。”
赵西平垂眼思索，说：“他长大后若是不喜从军呢？”
“有一身功夫傍身，你还担心他做不成其他事？”
“也是。”赵西平点头，“他娘的客舍那边日日有奴仆练武，每逢冬天，镖师们也一早一晚出来练腿脚，他长在那边，看的多了，不愁没想法。”
“多少奴仆？对了，你之前说出城干什么的奴仆没回来，找回来了？”曲校尉问。
“他们自己回来的，带了一群野骆驼一起回来。”赵西平回答，继续说：“加上胡都尉赠送的，我家现在有二十三个私奴，五个官奴。”
说到这儿，赵西平想起来曲校尉之前说再送他两个官奴，一直到现在他也没见到人。
“二三十个奴仆练武，你要做什么？养出一队精兵啊？”曲校尉似笑非笑。
赵西平瞬间明白，这是有人来告过他的状，一些练过粗浅功夫的奴仆，哪能成为精兵。显然，曲校尉也没信，此时出言只是告诫一二。
“开春后，我媳妇打算带着奴仆去关内一趟，她有想法组建商队走商。”赵西平坦然相告，“之后或许还会出关，我为她训练奴仆，想保她平安。”
曲校尉垂眼，见坐在腿上的小儿不耐烦了，挣扎着乱动，他把孩子还给赵西平，说：“走商确实赚钱。”
“她想去关外看看。”
“孩子留在家里跟你？”
赵西平点头。
曲校尉笑了笑，他倒是不怎么意外，能让一个安分守己的男人为她上战场挣军功脱奴籍的女人，指定不会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
“老爷，来客了。”小厮进门禀报。
赵西平夺过小崽手上的短刀，起身说：“那属下告退，不打扰大人了。”
曲校尉点头，见赵小崽回头冲他挥手，他笑着也给这孩子挥手。
这孩子长得好，养得也好，赵西平的确是有福气，捡个媳妇捡到宝了。
赵西平回去后，转手将小儿得来的短刀送给隋玉，这柄未开锋的短刃不适合男人，倒是适合女人拿着防身。
“改天我拿去铁匠铺让铁匠再锻造一下，还要再做个刀鞘，木头的就行。”隋玉把东西打包好了，只等赵西平回来就去客舍。
“隋良呢？”赵西平问。
“已经跑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客舍了。”
“那我们也走。”赵西平环顾一圈，看见趴在墙头晒太阳的野猫，有它们在也好，免得耗子啃坏房子。
“往后你回城，你就带些剩饭剩菜回来一趟。”隋玉嘱咐。
“也行。”
大门落锁，脚步声走远，墙头的几只猫走上屋顶去看，确定人已走远，它们跳进院子吃墙角放凉的半盆疙瘩汤。
靠近客舍，隋玉发现路上多了许多生面孔，她跟人搭话，发现这些人竟是来听故事的。
昨夜出城丢火把的人听到城北有锣声，好奇心强的闲人约着三五相识的人过来，他们隔着院墙听青山和张顺讲客商的故事，晕陶陶地闻了半夜的烤肉香，回去后大肆跟人宣扬城北客舍有多热闹，故事又有多好听。
这不，家中无客的闲人就过来了。
秦文山得知后，他出钱让青山和张顺登台，再次大肆宣传他的经历和辉煌事迹，另外两个客商争相效仿。
之前已经找过隋玉的客商再次找上她，催她赶快撰写他们的经商故事。
隋玉一一答应，赵西平还没当值，孩子有人哄，她全身心投入编纂话本的大业，并私下根据客商的讲述标注经商的路线和地点，以及相关的人名和进货的地点。
出了正月，温度略有回升，赵西平又开始一早一晚去校场点卯，经隋玉提醒，他每日回去都会去千户所一趟，往院子里的木盆倒些剩饭剩菜。想到猫官又发情了，不拴着它不知道要蹿哪里去，他下午回城的时候把猫官抓了回来。
“进去，你往后暂住这个家，等春天过完了我再来接你。”赵西平开门丢猫，又迅速关门锁门。
“你这是做什么？”顾千户出门问。
“给猫送些饭食。”赵西平拍拍衣裳上黏的猫毛，解释说：“我们不常回来，家里来了几只野猫，有它们守着也好，屋里有活气。”
顾千户不在意地点点头，又问：“我听说你家的客舍又在排练什么话本子？”
“对，我媳妇按客商的经历撰写的，然后又讲给其他人听，感觉客商经商的事也挺有意思。”赵西平牵着骆驼跟顾千户一起走路，继续说：“他们行走在关外，见得多听得多，不说跟人有关的，神神鬼鬼的传闻就不少，随便拎一件出来能引得城里的人都去听。”
顾千户也来了兴趣，等校场训练结束，他跟赵西平一起回客舍。
土地还没开冻，地里没有农活，过了正月又不走亲访友，城里但凡闻讯的人都赶了过来，河西那座废墟形成的矮山被人包围，周围散坐着摆摊的小贩，长归客舍这边是彻底热闹了。
隋玉也趁机做生意，她让小春红和柳芽儿去灶房帮忙，蒸包子烙饼子，擀面皮煮汤饼，到了饭点，再招揽人过来吃饭。隋良则是提着炉子坐自家房子后面晒太阳煮卤蛋，卤蛋的香味飘出去，路过的人少则买一个给孩子，多则人手一个。
至于剩下的奴仆，小喜和三草她们在废墟顶上换着花样跑，隋玉也时不时上去跑个来回，这样练下来，以后翻山越岭会更容易一些。
热闹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二月中旬，积雪融化，河水动流，客商们翻晒皮货后，各自打包行李和货物，补足干粮出城了。
看热闹的农人也回归到田地里，施肥、犁地、翻土、浇水，为即将到来的春种做准备。
甘大甘二一帮男仆着手挑粪肥地，女仆留在家忙着擀切面片再端出去晾晒，为商队的干粮忙活。
“我把人都带走了，你还要再买三五个种地的仆从回来，免得农事堆积，再把你累垮了。”隋玉跟赵西平说。
赵西平沉默着点头，他将办下来的“过所”递给隋玉，有了这个，她就能带着奴仆和货物出关进关。
越临近隋玉动身的日子，赵西平越发沉默，天天像是扛着个石头，神色疲累又沉重。
隋玉攥住他的手，说：“我回关内不会有危险的，那条路我已经走过一遭了。”
赵西平长吁一口气，坦白说：“是我舍不得你。”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隋玉跟赵西平看过去，是隋良一脸激动地抱着小崽过来。走到门口，隋良将小崽放在地上，说：“去找你爹你娘，他们给你糖吃。”
隋玉立马明悟，她丢开男人的手上前几步，蹲下说：“崽崽，到娘这儿来。”
小崽支楞着手臂，他颤颤地迈开腿，一步、两步、三步……赵西平紧张地盯着他，大气不敢喘一声。
小崽越走越快，很快屁股就跟不上腿了，身子弯得像张弓，在他扑倒的前一瞬，隋玉跑过去接住他。
“哎呀，我们小崽会走路。”隋玉高兴。
小崽还没回神，他扭头看看，又挣扎着要下地，双脚一落地，他拉着隋玉的手迈开腿。
慢慢的，他松开手，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半途，他停下来，扭头看着爹娘笑。
金灿灿的日光慷慨地洒满这个小院，小儿银铃般的笑声回荡，赵西平不自觉地露出笑，身上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第194章 带娃上山打猎
“出城打猎啊？”
隋玉握着小崽的手冲黄安成挥了挥，说：“对，出去转转，也带小崽去踩踩沙。”
赵西平跟守城官颔首示意，前面堵的商队出城了，他也跟着出去。
“玉掌柜，再会。”骑在驼背上的商人回头。
“再会，一路顺遂。”隋玉大声喊。
小崽匆忙瞅他们一眼，目光又落在远处的漫漫黄沙上，他拍着驼峰，试图驱赶骆驼前行。
骆驼晃了晃脖子，等女主人下令后，它迈蹄向南行，目标是远处的沙山。
小崽扭头回望，很快又被射出去的箭支吸引过去了，羽箭擦着飞鸟的翅膀落下，雪白的鸟雀嘎嘎大叫，吓得掉落几根羽毛，逃命似的飞走了。
赵西平甩了甩缰绳，骆驼加快速度，越过隋玉和小崽同骑的骆驼。
“爹——”小崽大声喊。
不等骆驼停下，赵西平后仰身子，迈腿侧身，手摁在驼背上利索又潇洒地跳下去。他捡起箭支在手上转两圈，回身冲跟上来的母子俩挑眉。
臭德行，隋玉笑了。
小崽尤为捧场，一双小胖手拍得啪啪响，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笑露几颗小米牙，在淡淡的晨辉中闪闪发光。
西边飞来一群鸟，隋玉跟赵西平仰头望去，她开口说：“你来抱走小崽。”
小崽到了他爹怀里，隋玉拿起挂在缰绳上的藤弓，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她催着骆驼向西去，跟鸟群距离拉近时，箭搭上弦。
小崽抿着嘴紧张地望着，藤弓举起，枯黄的荒土地上落下一个大大的黑影，他低头好奇地瞅过去。
“快看。”赵西平扶起他的下巴，箭已离弦，下一瞬，隋玉再次拉弓搭箭，对准方向立马放箭。
两只飞鸟先后中箭，尖锐的鸟鸣几乎是一并响起，它们挣扎着，鸟群飞行的行列乱了片刻，一阵啾啾鸣叫声后，鸟群骤然拔高，落下两只被羽箭坠着的黑鸟。
隋玉跟赵西平默默望着，在鸟力竭掉落后，隋玉骑着骆驼去捡。
“你娘厉不厉害？”赵西平问。
小崽笑眯眯的。
“这么厉害的人是谁的娘？”赵西平换个方式问。
“崽崽。”小崽咯咯笑，他冲着跑远的人大声喊娘。
赵西平笑了，他走到骆驼旁边，不等他发令，骆驼先一步屈膝跪伏下来，他抱着小崽坐上骆驼，骆驼又站起来。
“走了。”隋玉提着两只断气的鸟过来。
“娘——”小崽探出头。
“让你爹抱着你，我这会儿忙。”
又往前走，沙山上飞出一小群鸟，赵西平一眼明了，八成是山上有人砍柴，惊走了鸟群。
隋玉加速赶过去，再次拉弓射箭。
又有一只鸟掉下来，小崽激动地拍手，然而死鸟拿到他面前，他却只敢摸摸羽毛。
赵西平将三只鸟装麻布兜里，扎好袋子后，他也拿起弓，握着小崽的胖手，带着他拉开皮弦，放出羽箭。
箭插进土里溅起些许碎土，小崽激动了，他指着天上飞的鸟，一把攥住皮弦，一声声喊爹，还要试图射鸟。
一直跑到沙山的山脚下，这父子俩的箭筒空了两次，还是没射中一只鸟，倒是隋玉又射了两只下来。
跳下骆驼，脚下就是黄沙，带着寒意的春风携带着细密的沙粒，在靠近山脚时放缓了速度，沙粒落下，在粗硬的荒土上铺就一层黄色的沙毯，一层叠一层，慢慢形成长长一垄弯月形的沙丘。
赵西平拎着小崽走过去，人往沙丘上一放，腿脚快速下陷，小崽感受到挤压，他害怕地大叫，挣扎着要往他爹身上爬，越挣扎越下陷。
“咬——”小崽要哭了，有东西在吃他的脚。
赵西平笑着抱起他，说：“谁咬啊？你看你的脚不还长在你腿上。”
隋玉走过来，她脱下鞋子，穿着足袜踩进沙里，又抬脚给小崽看，说：“没人咬。”
小崽将信将疑，赵西平再次放他下来，还没碰到沙，他立马抬腿，劈叉似的翘起双腿，缩着不肯下地。
赵西平跟隋玉哈哈大笑，如此又试两遍，小崽才小心翼翼踩进沙里。
隋玉抱着他一步步攀上沙丘，赵西平扔块带绳的羊皮，这是做水囊剩下的，没有毛只有光滑的皮，四角戳洞串绳，绑在屁股上后，坐在沙丘上滑得非常快。
“飞起来了——”
小崽眯眼，急速的落空感吓得他紧紧抱着隋玉，还不等酝酿出哭意，已经到底了。
“还玩不玩？”隋玉低头问。
小崽不吭声。
“那我们上山去打鸟。”
赵西平收拾收拾东西，他扛走儿子，隋玉挎着两柄弓箭，提着水囊往山上走。
三月中旬，树木才生新绿，枯黄的杂草丛下藏着浅绿色的草头，树枝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绿芽苞，鸟站在树梢，尖尖的鸟喙啄破苞皮，啄走鲜嫩的嫩叶入腹。
有人上山，低处的鸟雀飞走，高处的鸟雀歪着头往下打量，小崽仰着脸望着，嘴里嘟囔着学鸟叫。
“嘘！”赵西平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五步远的一块石头侧方躲着一只灰毛兔子，若不是他眼尖，还真让它糊弄过去了。
隋玉抽出一根箭搭上皮弦，判断着杂乱的树枝横出来的角度，瞄准后，她松指放箭。
“叮”的一声，箭头撞在石头上，正在咀嚼嫩草根的兔子吓得慌乱四蹿，隋玉紧跟着再放箭，但已经晚了，灰兔钻进草丛里没影了。
小崽突兀地大力鼓掌。
隋玉跟赵西平惊诧地看过去，这小孩在庆祝兔子逃脱了？
“拍什么巴掌？兔子跑了。”赵西平轻拍他一下，“哪来的傻小子。”
隋玉弯腰从树下钻过去捡箭，无意间瞄到石头下有个洞，她捏着箭戳进去探探，开口问：“你吃不吃蛇羹？这大概是个蛇洞。”
“你过来抱小崽，我过去挖。”
“我挖吧。”隋玉后退几步转个圈，她踹断一根枯枝，用断裂的树枝挖土。
赵西平抱着孩子绕个圈走过来，他手里拎根粗木，防着蛇窜出来打蛇用的。
“你吃过蛇肉？”赵西平问。
“没有，流放的路上倒是挖出一条冬眠的蛇，押送我们的官差拿去吃了。”洞口挖开，隋玉弓起身子，微微后仰着头继续挖。
“我吃过，打仗的时候若是吃不饱，我们就逮蛇挖耗子洞。”赵西平说，“我来挖，我有经验。”
“行。”隋玉接过孩子。
赵西平接过断木继续挖，他凝神静气，眼睛紧紧盯着洞口，在蛇探头出来的那一瞬，他反应极快地拎着断木砸过去，一下、两下，蛇极力往出钻，他一脚踏过去，踩着蛇头反复碾踩。
隋玉稍稍吁口气，她低头观察小崽的神色，他紧张地皱着眉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扭动的蛇尾。
风里涌出淡淡的血腥味，赵西平用粗木压着蛇尾，挪开脚一看，蛇果然还没咽气，还能张嘴吐信子。他另一只手拿着断木插断蛇头，将蛇头碾进松软的沙土里，他拎走蛇身。
这只黄褐色的蛇有一臂长，两指粗，不算肥，单煮蛇羹估计就一碗的量，倒是适合宰只鸡一起炖。
赵西平看小崽一眼，思索道：“他倒是不怕蛇。”
“不是不怕，他是不知道蛇是什么东西。”隋玉抱着小崽绕路回山道，说：“走，继续往上走。”
小崽趴着隋玉的肩上四处张望，不时瞅一眼他爹提的长蛇。
“这叫蛇，跟我说，蛇。”赵西平教他。
小崽笑两声，但不开口。
“肉。”隋玉说，“你吃不吃肉？”
小崽“嗯”一声。
“蛇肉，蛇——”赵西平再教他。
小崽这下肯学了。
隋玉抱累了，她把孩子递给赵西平，她找块石头坐下来歇歇。
不远处有树木断裂的声音，赵西平抱着小崽往那边看，那动静不像是有人在砍柴，倒像是什么野兽在山间乱窜，踩倒了枯枝断木。
隋玉也听出来了，她跟赵西平对视一眼，她抱过小崽，让他拿着弓箭过去看看。
是一只黄羊跑到山上来啃草，还像猪似的四处蹭痒，所过之处，无不是树折枝断。赵西平站在高处放箭，连放三箭，黄羊倒地滚落下去。
“我去捡羊。”赵西平冲隋玉喊。
“好，我跟小崽就在这儿等你。”隋玉放下心，她换个方向，扶着小崽站在石头上。
“崽崽……”
小崽抬头，隋玉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他咧嘴笑了。
“崽崽，娘要出远门了，你跟你爹在家。”隋玉缓慢地说，“你现在还听不懂好多话，等我再回来，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小崽听不懂，但每逢爹娘和舅舅问他好不好、行不行、吃不吃，他都是下意识点头，这次也如此。
“真乖。”隋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她抱起孩子往东看，指着远处的城池，以及更远处的荒漠，说：“这个朝代的疆土很大，除了敦煌，外面还有许多城池。我呢，来到这个朝代是奇遇，我想看看上天除了让我跟你爹相遇又有了你之外，还给我安排了什么，而我还能做什么。”
小崽依恋地靠在她肩上。
隋玉偏头蹭了蹭，小崽咯咯笑，她也笑了。
“崽崽，等你长大了，我支持你做任何事，我不约束你。”隋玉吃力的将他举起来，让他越过自己的头顶看得更高更远。这不是她出生的时代，往后会有更好的时代，然而她跟他都无法看见。她不会像前世那样自由独立，她的孩子也不能，大概只能多走多看，越有钱越有权，身上的枷锁才会少一点。

第195章 宋娴同行
赵西平扛着黄羊绕圈走到山下了，他把羊放路边，又跑上去接媳妇和崽。
“你俩说什么呢？”赵西平拍拍身上的灰，担心小崽会不舒服，他脱下外面染了羊血和羊骚味的衣裳。
“来，我抱你，你娘抱你可累了。”他伸手。
小崽扑进他怀里，无缘无故地亲他一口，一脸的讨好相。
“你跟他说什么了？又夸我厉害了？”赵西平不解。
“那倒没有，我跟他说我要出远门，留他跟你在家。”隋玉提着蛇拎着弓箭走在后面，说：“往后他过得好与歹就看你了，哪会不知道讨好你。”
赵西平不相信，主要是小崽听不懂这些话。
走到半山腰，隋玉再次接过孩子，赵西平扛着黄羊提着蛇挎着弓箭走在后面。
下山已经过晌了，隋玉指着不远处的沙丘问：“崽崽，还玩不玩滑沙？”
小崽的眼珠子动了动，他有些腼腆地笑了，重重点下头。
隋玉立马抱他过去，捡起落了层沙的羊皮垫，母子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爬上沙丘顶，之前滑沙的痕迹已经很浅了，隋玉循着那道模糊的印子再次滑下去。
“起飞了——”
小崽尝试着睁大眼，沙粒拍在脸上生疼，他双手捂眼，从指缝里偷看。
滑到底，这次隋玉不用再问，她抱着小崽再次往沙丘上爬，又一次快速滑落。
爬上沙丘要半盏茶的功夫，滑下来只消咽口水的时间，隋玉有些累了，但小崽刚品味出趣味，她搂着他继续往上爬。
往返数十趟，隋玉累得喘粗气，她想再次抱着小崽爬上沙丘时，小儿拽着她不肯，他挣扎着下地，双脚陷在细沙里，拉着隋玉不让她再往上走。
“不玩了？”隋玉蹲下问。
小崽松开一只手给她擦汗。
隋玉一下就绷不住了，眼泪掉出来之前，她将孩子搂在怀里，背着他擦掉滑到下巴的眼泪。
赵西平牵着骆驼过来，他远远看着并不靠近，看看远方，又低头碾脚沙。
“娘？”
“嗯。”隋玉仰头，她强咽下堵住嗓子的酸涩，清了清嗓子，这才松开按着孩子的手。
“还玩吗？你爹来了，让他抱你玩，他力气大。”
小崽捧着她的脸，他明显能感受出隋玉的伤心，这孩子情绪敏感，也跟着伤怀，突然就不高兴了。
隋玉朝赵西平招手，她解下绑在腿上的绳子，说：“你抱着小崽玩。”
“好。”
隋玉退开，她站在平缓的沙土上望着他们。
赵西平几个大步走上沙丘，他抱着小崽往下滑，父子俩的眼睛都看向下方站的女人。
“娘——”
下滑的势头止住，小崽不玩了，他挣扎着从赵西平怀里离开，踩着松软的沙，一步一步朝隋玉走去。
赵西平脱鞋倒沙，偶尔掀起眼皮看眼长一脚短一脚走路的小儿，跟才学走路时相比，他现在稳当许多，至少不是急着迈脚，站稳了才迈出另一条腿。
隋玉蹲在那里等他过来，近了，她冲他笑。
小崽突然又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
“饿不饿？我们回去吃饭。”隋玉搂着他，一手抬起他的腿，脱掉鞋子倒沙。
“咬——”小崽又指着鞋说鞋咬他。
沙倒干净，身上的沙也拍掉，隋玉给他穿上鞋，她牵着小崽走两步，问：“还咬不咬？”
小崽一脸懵，他多走几步，又回头看看。
“不咬了吧？”隋玉被他逗笑了，她抱起他，说：“咬崽崽的坏蛋被我打死了。”
小崽响亮地亲她一口。
“走了，我们该回去了。”隋玉回头。
赵西平起身跟上，玩笑说：“我还以为你俩忘记我了。”
“那不会。”说罢，隋玉感觉到小崽在扯她的衣襟，这是想吃奶的意思，她立马垮下脸，一巴掌拍下他的手。
小崽蔫蔫地收回手，低着头不吭声。
“我们回去吃肉，殷婆肯定给你炖了蛋，还有你喜欢的汤饼。”隋玉又哄他，“你是大孩子了，要像阿水姑姑一样吃饭，还有大壮，他们都是要吃饭的，吃饭才能长高。”
赵西平接过孩子，说：“我来抱。”
一直到进城，小崽都是蔫巴的，回到客舍吃小半碗软烂的面条，又吃几口蛋羹，吃饱了才有精神。
隋玉拉着他慢吞吞地溜达一会儿，等他困了，赵西平抱他回屋睡觉。
“娘子，骆驼皮买回来了，买了六张，用了四百八十钱。”张顺过来报账。
隋玉点头，她去看骆驼皮，骆驼的毛短，色还不好看，皮毛多用来做冬鞋，所以价钱相对便宜。她买来是为了缝制帐篷，走商的路上夜宿野外，或是遇到下雨，可以搭帐篷躲雨。
“三张骆驼皮缝一起，针脚细密些。”隋玉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说：“按照这个形状缝，留个口方便进出人就行。”
“进出人？我们住吗？”小春红问。
“对。”隋玉点头，“这个交给你们了，我去城里转转。”
“好，娘子你放心吧。”
隋玉去了宋娴家，她原本只是想跟宋娴说说话，不料宋娴却递给她一个羊皮卷。
“我问从祖了，他的心思在养骆驼上，往后大概不会像我祖辈那样四处游走做生意，这个于我们没用了，你拿去吧。”宋娴的神情有些落寞，解释说：“这是我祖上留下的路线图，大多是关外的，哪里有山，哪里有水，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有标记。你一个女人带着奴仆出关多有不易，你拿着这个，或许能给你一些帮助。”
隋玉沉默一瞬，这个心意太重了，她握着羊皮卷，说：“多谢你啊，宋姐姐待我实心实意，这番心意我记下了。”
宋娴笑笑，问：“准备的怎么样了？”
“没准备什么，我入关后天热了，我们这边的皮货拿过去不好卖，索性就兑两匹绸缎，带几箱钱，空手过去买货。”隋玉坦诚交代。
“打算买什么过来？”宋娴颇有兴趣地打听。
“布匹、丝绸、少量漆器、茶叶，暂定这些，至于其他的，只能过去了再看，或许会买些药材。”隋玉说。
宋娴若有若思地点点头，她突然说：“听说长安繁华……”
“我也听说了，所以想去看看，我听客商说，中原的技艺在关外很受欢迎，我打算去碰碰运气。”说到这个，隋玉笑了，她有些向往道：“我还没去过长安呢。”
宋娴也没去过。
“其他都好，我就是舍不得孩子。”隋玉又低落下来，赵西平舍不得她，所以她不好跟他倾述，只能过来跟宋娴说：“今天我跟赵西平带小崽出城玩，我抱着小崽滑沙，他感觉到我累，他就不玩了，还给我擦汗，我那会儿就哭了，他太懂事了，要是惹人嫌就好了。”
宋娴笑笑，“你这一离开，小崽要难受好久。”
隋玉点头，她自我安慰说：“都有这一遭的，他长大后也会离开我，那时候我也难受……再说我也不能一直围着他打转啊，我又不是抛弃他，还会回来的嘛。”
宋娴垂眼，一时没说话。
“我就当给自己休个假，从小崽出生后我日日不离他，喂着哄着抱着，现在能走能吃了，让赵西平独自照顾他半年。”隋玉拄着下巴，说：“他离家的时候，孩子日夜颠倒哭着想要爹，他回来知道后倒是高兴，让我多受许多折磨，这下让他尝尝我当时的滋味。”
宋娴突然笑了，“赵千户待你可不薄，你还计较这些？”
“不是计较。”隋玉微微蹙眉，摇头说：“说不好，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我能做的，他也能做。”
两人一直聊到天色擦黑，隋玉心里的丧气散了许多，她从宋家离开，牵着骆驼拐去街上买一罐酒，身上没带钱就先赊账，下次进城再来结账。
骑着骆驼走出城，隋玉突然听到宋娴的声音，她回头，还真是宋娴骑着骆驼追过来了。
“玉妹妹，你动身去长安的时候能否带上我？”宋娴大声喊，“年少时我想走出敦煌城，那时我爹拦住了我，现在我有家有业有钱，有年少的我最缺的东西，既然有底气了，为何不随心一次。”
“好。”隋玉答应了，“我们一起，我带你去长安。”
“那就说定了。”宋娴大笑，如果这次她没有勇气出游，她这一辈子，从始至终都不会知道敦煌城外是什么样的景，又养了什么样的人。
回到客舍，隋良突然跳出来拦住她，“姐，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走哪里去？这就是我们的家，我还回来的。”隋玉搂着小伙子的肩往屋里走，说：“我走了，你姐夫肯定不放心，我把你留在这里他放心些。”
“有小崽还不够？”隋良没相信她的话。
“好吧，是我不放心你姐夫，万一他又要离家出任务，小崽和客舍的生意都要有你操心了。”隋玉看着隋良，轻声问：“惦记爹是不是？我这趟过去也是看他，如果还有痕迹，我把他的坟迁过来。”
隋良不吭声了，他还记得那个夜，却对那个人的脸模糊了记忆。
“姐，你还记得爹长什么样吗？”
“你跟他长得像，等你三四十岁的时候，你的长相或许就是他的模样。”
隋良“噢”一声，又低声问：“姨娘呢？”
“我长得像她，不过良哥儿，姐姐没法帮你找回姨娘的骸骨。”
“我晓得。”
隋玉拍拍他，说：“再过十年，你或许可以从我的长相忆起姨娘的模样。”
墙内响起啪啪的脚步声，隋玉跟隋良相视一笑，都作不觉。
“哇！”小崽扶着门冒头。
隋玉假装吓了一跳，她抓住小崽挠他的痒。
“娘——噢！哈哈哈……娘……舅舅——”小崽笑得要躺在地上，他向隋良求救。
隋良抢走外甥，抱着往屋里逃。
隋玉提着酒罐跟上，还没喝酒，脚步宛如醉了一样。
“宋姐姐说跟我一起去长安。”吃饭时，隋玉跟赵西平说。
“挺好，她也会带仆从护身，你俩做伴我放心了。”宋娴家里的仆从都是从她爹手里继承的，家仆忠诚，赵西平放心多了。

第196章 出发（二合一）
进了四月，天气暖了许多，甘大甘二等一干男仆将四十亩地都种上庄稼，正好客舍里又迎来一队胡商，隋玉跟宋娴通个气，打算就跟着这个商队一起出城。
临行前的晚上，隋玉靠坐在床头望着在床上翻跟斗的孩子，听见脚步声进来，她偏头望过去。
“明早可要喊醒他？”赵西平问。
“喊醒，你带着他送我出城。”隋玉说，“他现在听不懂话，一觉睡醒找不到娘了，比亲眼看见我走了更让他惊惶。”
“那就睡吧，早点睡，明天早点起。”赵西平脱下衣裳上床，他拍拍二人之间的空位，说：“赵明光，来睡觉了。”
小崽欢快地应一声，他欻欻几下爬过来，乖巧地躺下。
隋玉跟赵西平也安静地躺下，夫妻俩都闭眼装睡，小崽看爹娘都睡了，他也乖乖闭眼睡觉。
待小崽的呼吸声平稳了，隋玉睁开眼，她望着漆黑的房顶，侧过身盯着对面的男人，屋里漆黑，模糊能看见一点起伏的线条。
她伸手摸过去，下一瞬被摁住了。
“睡不着？”
“你睡得着？”
男人沉默几息，他坐起身将孩子挪到床尾。他有些日子不敢碰她了，就怕倒霉又让她怀上，这晚也是，他抱着她，二人对坐着相互抚慰。
潮水漫堤时，隋玉仰起布满细汗的美人面，肩膀泛疼，她呜咽一声，十指紧紧抠住紧绷的腰腹。
男人将她推倒，一脚蹬地，一腿屈膝，低头倾覆而上，一声滑腻婉转的呜咽声如春水的波纹荡漾开。
月光从门缝中泄了进来，几缕光晕匍匐在地，又顺着紧绷的筋腱攀延上木床，风吹门动，莹白的月光一闪而过，惊人的媚意转瞬藏于黑暗。
闷了许久的乌云散去，惊雷降下，隋玉滑落，她瘫软着覆在他身上，宛如雨水降落浸入大地，她也要融化在他身上。
“你是不是把我肩膀咬出血了？”她细声细气问。
男人摇头，他没有力气再说话。
隋玉抬手摸了下肩膀，痛感似乎还在，牙印已然消失。
赵西平抬手搭上去，他胡乱揉一把，说：“我没用劲。”
“赵西平，你要天天想我。”隋玉支着下巴枕在他的胸膛上，提要求说：“每天睁眼闭眼都要想我。”
“这么霸道？”
哪里霸道了，隋玉轻掐他一下。
“不止，吃饭睡觉哄孩子，见到跟你有关的人和物，我都会想你。”赵西平缓过劲，他拉起褥子将两人裹上，“睡吧，夜深了。”
该交代的，该叮嘱的，前些日子已经说完了，这时无需再絮叨。
睡得虽晚，早上公鸡一打鸣，隋玉跟赵西平就醒了。
“你去打水过来。”隋玉说。
“好。”
清洗过后，隋玉换上昨晚准备好的男装，这是用赵西平的衣裳改的，衣裳上有磨损的痕迹。
“小崽，醒醒，天亮了。”隋玉从床尾抱起孩子，“还没睡好？待会儿送我走了，你再回来睡。”
“那怕是睡不着了。”赵西平拿着孩子的衣裳过来，他指了指隋玉，问：“小崽，这是你爹还是你娘？”
小崽虽疑惑他娘穿的衣裳不对劲，但也不傻，不至于分不出人。
给小崽绑起头发，隋玉抱着他出门，隋良听着动静也开门出来。
“舅舅——”小崽高兴地喊。
隋良摸摸他的小脑袋，跟着一起出门。
骆驼已经牵出来了，家里留八头骆驼，两大六小，其他的三十二头骆驼挂着驼铃，背上驮着装钱的木箱或是锅碗瓢盆，以及两匹绸缎和三捆帐篷。
吃过饭，赵西平抱着小崽骑上骆驼，隋玉检查过行装，跟胡商打个招呼，便招手示意奴仆们骑上骆驼准备出发。
“保护好娘子，路上听她的话。”殷婆嘱咐两个儿子，“娘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甘大甘二点头。
梦嬷跟柳芽儿比划几下，柳芽儿点点头，她骑上骆驼离开。
“嫂嫂为什么要离开？”阿水攥着老牛叔的手，说：“小崽会想她的，他会哭，好可怜。”
“不可怜，他娘还会回来，他爹和他舅舅还在家陪着他。”老牛叔给阿水捋了捋辫子，思索一会儿，说：“你跟你嫂嫂学，她是个聪明人。”
“我娘还会回来吗？”阿水突兀地问。
老牛叔一时语塞。
“不会回来了是吧？”阿水似乎早有预料，她大了，也知事了，往日的谎话已经骗不了她。
老牛叔没作声。
“以后我有小孩，我一定不离开家。”阿水愤愤道。
“不能这么想。”老牛叔蹲下，“你没娘，爹亏待过你？你不也长大了？小崽的娘出远门了，他照样会高高兴兴长大，等他娘回来了，他爹说不定也要出远门，都不可能一直陪着孩子。”
老牛叔不会讲大道理，他也不会教养孩子，但隋玉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摆着这里，隋玉要名有名，要利得利，除了受家世连累，婚后的路子走得顺遂平坦，老牛叔就打定主意摸索着隋玉的性子教养阿水。
“照你这么说，谁都不准离开，那等孩子长大了要离家，你还能抹脖子死了？”老牛叔拍拍阿水的头，说：“滚出去玩吧，一点点年纪就琢磨着生娃，你还是跟花妞去捉虫喂□□，多赚点钱，等我老了你养我。”
“好噢。”阿水大叹一声，“我去赚钱，等小崽哭着回来了，我给他买糖吃。”
老牛叔笑笑，小崽这个小少爷可不缺糖吃。
东城门，隋玉拿着“过所”给守城官检查，登记过后，她带着驼队和奴仆出城，免得挡着别人进出。
宋娴已经带人在城外等着了，黄安成黑着脸带着两个儿女过来送行。
赵西平看见了，他没有过去，他抱着小崽止步在城门外。
隋玉回身冲他们挥手，赵西平也握着孩子的手挥了挥。
“娘——”小崽不解，他指着手指要过去。
“娘去给你逮大鱼了，还有会说话的鸟，会唱曲，你不记得了？你娘还给你说过。”赵西平温声安抚。
小崽记起来了，望着越走越远的人，他突然有点想哭，嘴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好了好了。”赵西平给他擦掉眼泪，“我还在家呢，你舅舅也在家，我们在家等你娘回来。”
“姐夫，我们进城吧。”隋良开口。
“行。”赵西平抬头往东看一眼，隋玉似乎也在回头看，他摆了摆手，驱着骆驼进城。
“去我家坐坐？”黄安成追上来，他看了看小崽，小儿一脸的茫然无措，攥着两只手，还知道给自己擦眼泪，这么乖的孩子，他娘真是铁石心肠，说丢下就丢下了。
赵西平摆手，他要回去哄孩子。
回客舍之前，赵西平带着隋良和小崽回千户所一趟，客舍那边又有耗子了，他要把猫官请回去。
一开门，院子里猫毛乱飞，猫都惊跑了，空留一地猫毛。
“猫官，你跑什么？你也想当野猫？”隋良喊。
猫官谈情说爱两个月瘦了许多，肥肚腩没有了，腮帮子上的肥肉也下去了，猫毛炸开，枯燥黯淡，精神也萎靡许多。
一见到主人，猫官从墙头跳下来，一声接一声委屈地喵喵叫。
小崽低头看得认真，他也跟着喵一声。
赵西平见状，他让隋良拉着小崽跟猫官玩，他则是出门去河里挑水，回来的时候又拐去街上买二十个包子。
院子洒水压下灰尘和猫毛，赵西平拿着大扫帚一通扫，扫完了又清洗猫盆，二十个包子都掰开扔里面，忙完这些，日头也老高了。
小崽又在哼哼唧唧找娘，猫官再怎么叫都不起作用。
“走了，我们回去。”赵西平抱起孩子，说：“隋良，你把猫官抱上。”
“好。”
出门遇见顾千户回来，赵西平出声打招呼：“早训结束了？”
“对，你今天又没去啊。”
“在家带孩子，胡都尉没说什么吧？”
“你又不在，他说给谁听。”顾千户往屋里走，说：“进来坐坐？”
“不了，该回去了。”赵西平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想起之前曲校尉的话，他看向隋良，问：“你往后打算做什么？”
隋良一愣，他有些迷茫地说：“跟着我姐，我给她帮忙。”
“我记得你小时候还说要参军打仗的。”
隋良点头，他还记得这事，“若是边关又起战事，我就去杀敌，若是没有战事，我就跟我姐一起，她没有可用的人，我能帮她。”
“那你从明天起跟我去校场，我训练的时候你带着小崽在一旁看着。”赵西平做出决定，“先跟着看看，若是有兴趣，你也跟着练。”
隋良没意见，有姐在他就听姐的，姐不在就听姐夫安排。
客舍这边，人和骆驼都走光了，冷清极了，也没有客人入住，剩下的人都闲着。
小崽回来后突然大哭，他呜呜咽咽的，赵西平抱着他耐心地哄，走出客舍，他沿着河流往下走，越往北，人越少。
河里突然噗通一声，是鱼跳出水面了，小崽泪眼婆娑地看过去，赵西平蹲下撩水给他洗洗脸，说：“我们下午来钓鱼好不好？”
“娘——”
“你看那座山，山上在修长城，爹明天带你去看。”
小崽又要哭，赵西平忙打岔说：“今天，今天就去看，我们先回去吃饭。”
小崽的确是饿了，吃饭的时候安静一会儿，吃过饭困了，他又哼哼唧唧要找娘。
赵西平抱他回屋睡觉，床上有隋玉的味道，小崽翻几个身，他抱着褥子睡着了。
赵西平长吁一口气，隋玉没走的时候也时不时一天半天不在家，那时候小崽也不哭着要找她，估计是亲眼看她走了，这才惦记着。
他也累了，靠在床头歇歇，估摸着小崽该醒了，他把床上的脏衣裳收拾收拾，打算等空闲了再洗。
床上的小孩翻坐起来，一睁眼看见他爹，立马想起离家的娘，嘴巴一瘪，还没出声，眼泪先出来了。
“走走走，我带你出门，你别把客舍淹了，这可是你娘的心血。”赵西平扛起他，出门跟隋良打个招呼，他喊上大黑狗，一起往北走。
两人一狗一路往北，走走停停，在天色擦黑时才模糊看见山上长城的形状，山下有河流奔涌的响声。
大黑狗吠叫几声，赵西平喝止它，他低头看看小孩，问：“我们回去好不好？”
“好。”小崽压根不想来。
停留不过片刻，赵西平又抱着孩子原路返回，越走天色越黑，天上繁星闪烁，他望着天，估摸着隋玉该吃饭了。
“饿。”小崽捂着肚子。
“你是哭饿的，明天不哭了行不行？”
小崽不理，他张嘴又哭，越哭越饿，他又想娘了。
大黑狗烦了，它垂着耳朵丧气地跟在后面，越走越慢。
“跟上啊。”赵西平回头，“你还成大爷了。”
大黑狗呜呜几声。
“饿。”小崽又说。
“不哭了，不哭就少饿一点，我们马上回去了。”赵西平加快脚步。
小崽真就不哭了，他也哭累了，又饿又渴，他趴在他爹肩膀上，突然张嘴咬一口。
“嘶——你咬我做什么？”
小崽不吭声。
走到半夜三更，赵西平看见远处有火光，大黑狗听见熟悉的声音，它打起精神吠叫几声。
小崽惊醒，望着黑漆漆的夜，感觉还在走路，他张嘴欲哭，又哭不出眼泪，索性作罢。
“姐夫，你跑哪儿去了？天黑了还没回来，你吓死我了。”隋良急死了。
“回家吧。”赵西平脚步没停，“家里有饭吧？”
“有，小崽是不是饿了。”
“嗯，他饿了。”赵西平加快脚步。
回到家，殷婆端来温水，小崽大口大口喝，喝完水又吃青菜鸡蛋豆腐面，吃得又急又快。
“我姐在家的时候都没让小崽受这个罪。”隋良要气哭了。
赵西平没解释，等小崽吃饱了，他打热水给孩子擦洗。
“晚上跟舅舅睡好不好？”隋良过来问。
小崽摇头，亲爹还是亲爹，哪怕让他挨饿受渴，这会儿还是黏着亲爹。
“你去睡吧，我心里有数。”赵西平笑了下，“你放心，这是我亲骨肉，我不会害他。”
隋良剜他一眼，说：“你等着吧。”
等他姐回来他就告状。
给小崽洗完脸，赵西平抠坨驼油揉化抹在他脸上，免得明天裂口。
“走了，我们回屋睡觉。”赵西平抱起他往主人院走。
躺到床上，小崽又搂抱着褥子，赵西平轻轻拍他的背，不多一会儿，孩子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小崽一有动静，赵西平就发觉了，他一直守在床边。
“醒了？”他抱孩子出去撒尿，“今天你醒晚了，我们不去练武，我带你去钓鱼，也带上你舅舅。”
早饭有鸡蛋饼有青菜鸡肉粥，隋良喂小崽喝半碗粥又吃一小块饼，他揣上两个鸡蛋，灌一囊开水，拎着小板凳跟着去钓鱼。
又是往北走，小崽嚷嚷着不不不，他不要去。
“你不哭，我们就不去。”赵西平就势止步，他把孩子放下来，说：“我们来钓鱼，钓到鱼了拿回去煮鱼羹。”
隋良怀疑地看看，他放下小板凳坐下。
河里的水流速快，压根钓不了鱼，空钩扔在那里，赵西平又去陪小崽挖虫，虫玩够了又和稀泥玩。
晌午回去的时候，父子俩都一身泥，小崽的脸上都是泥，倒是笑呵呵的。
又是吃饱肚子洗个澡，小崽午睡的时候，赵西平开着门坐在檐下搓洗衣裳。
“姐夫，你昨晚折腾小崽干嘛？”隋良心里还有气，他要来问个明白。
赵西平拧干一件小褂，他抖了抖挂晾衣绳上，这才说：“爹不同娘，小崽更喜欢你姐，她走了，他能哭十天半个月，若是依着他的性子，他睡觉哭，睡醒了哭，吃饭哭，有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也要哭，嗓子都要哭坏。”
“他肯定要更喜欢我姐，怀他生他奶他，多大的功劳。”
赵西平幽幽看他一眼。
“噢，是这样。”隋良反应过来，他拿错重点了，“是要哭坏嗓子。”
“让他有个怕的，哭的时候有个忌惮，再多陪他玩，大概能糊弄一段日子。”其实赵西平心里也没谱，只是昨天往长城根下走的时候，他突起的想法。隋玉在的时候，这个孩子很乖，离了她，又执拗的很，昨天下午哭了半天，一直这样哭下去多伤身子。
隋良勉强信了。
“这个月我一直陪着他，就是去校场也带着。”赵西平又拧一件小裤挂起来，说：“你放心，我不敢怠慢你外甥，这可是你姐的心肝宝。”
隋良不好意思笑笑，解释说：“我就是心疼小崽……”
“晓得，有你监督也好，我也怕做错事。”
正说着，老牛叔过来了，他朝屋里瞅一眼，问：“小崽今天哭了吗？”
“没怎么哭。”赵西平说。
“那就行。”老牛叔稍稍放心了，“阿水那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还要哭，我算是被哭怕了，那时候恨不得挖坑把自己埋了，听不见就好了。”
“后来呢？”隋良问。
“后来瘦了好几斤，估计是她哭习惯了，到后来就不哭了。”话落，老牛叔看见床上的孩子坐起来了，他给赵西平指了指，赵西平立马把孩子抱出来。
“阿水说要给小崽买糖吃，让隋良带他们进城。”老牛叔说。
“我给他们买糖吃。”赵西平给孩子穿上鞋，他进屋抓兜铜子，说：“小崽，我们进城买糖吃。”
阿羌、花妞、大壮、阿水、隋良，赵西平都给喊上，大家轮换着拉着小崽走路，走累了，他再抱着孩子走。
在城里逛一圈，吃完饴糖，赵西平又去买二十个，这才领着一帮小孩出城。
一路走走停停，掐朵花，捕只蝶，坐在地上看蚂蚁搬虫尸，累了歇歇，渴了喝口水，淡了舔口糖，等回到客舍，也该吃饭了。
半天又混过去了，伺候小崽洗漱后，回到床上，小崽抱着赵西平哭着喊娘，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毕竟也走累了。
次日天不亮，赵西平抱着熟睡的小儿，又领着隋良回城去校场，到了校场，小崽就醒了，一睁眼就是好多人，他哪里还有心思想隋玉。
散场后，胡都尉想来抓赵西平训斥，赵西平借口要哄孩子溜走，三人在城内吃完早饭，又四处闲逛。
到了黄昏，隋良抱着小崽跟着赵西平又去校场，进进出出的人都来逗小孩，小崽忙的很，应付完大人继续看他们舞刀弄棍，他忙着啪啪拍巴掌，一直到天黑才能回家。
照例，睡前又哭一场，赵西平已经满足了，他熟练地哄睡。
之后的日子一直如此，赵西平一直处于不让自己离开小崽视线的状态，有他陪着，有的玩有的吃，还不用天天待在客舍，小崽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不再时时想起隋玉。
半个月过去，隋玉一行人走出武威郡，即将迈向洪池岭，没有人烟的地方，行人都是循着河流游走的方向行走。
“上面是雪山？我们要翻越雪山？”宋娴仰头，雪山就在眼前，不再是站在敦煌城外看到的一模雪影。
“不是从最高峰翻过去，不过山上的确有积雪。”隋玉回答，“你别怕，洪池岭上也有驿站，还有人修筑长城，不过不知道这上面的长城完没完工。”
河水奔腾，清澈的雪山积水汩汩而下，河沿岸的水草青绿葳蕤，附近散落的山羊时不时过来薅一口，又很快被羊倌持鞭赶走，担心会污染了水源。
山道蜿蜒，蹄印交错，商队来往，已经踏出一条灰黄色的小道。
胡商的队伍在前，隋玉跟宋娴领着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后面还坠着提着粪篮子的小孩，盯着骆驼屁股，目光时而移到骆驼背上的木箱。
青山走在后面扬了下棍子，驱赶小孩离远点。
绕一大圈，攀上一个高处，隋玉回头往下看，捡粪的小孩们止住步子，又忙着打草，山下武威郡变得渺小，更远处变得不真切，敦煌城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第197章 翻越雪山
夜晚降临，安营扎寨，夏季河水充盈，河道拓宽，青绿色的水草泡在水中，若是不注意，脚踩进去，鞋要湿透。
小春红“哎呦”一声，她一个晃眼，脚踩进茂密的草丛里，鞋底瞬间泡透。
隋玉看去一眼，她搬下一张毛毡扔在杂石乱布的河滩上，骆驼得了轻松，甩了甩脖子，径直踏进河道啃草喝水。
青山和甘大甘二等一众男仆合力扯开毛毡，抖开后盖在砸进土里的木板上，四角的绳索绑在地上的石头上，固定住后再搬石头压在毛毡上。
三顶毛毡屋搭盖好，火堆也燃起来了，周围埋一圈石头，铁锅架在上面正在咕噜噜烧水。
担心陶釜易碎，隋玉离家时带走了家里唯一的铁锅，铁锅耐摔耐放，烧水煮饭也快。
柳芽儿从上方的石头上蹦下来，她手里掐着两把萝卜秧子和苦菜藤，五月暑热已起，萝卜菜和苦菜藤在敦煌早该长老了，洪池岭上的野菜还嫩生生的。这些野生的萝卜秧子和苦菜藤，以及韭菜或是荠菜等常见的青菜都是过路的客商撒下的种子，种子撒在水草丰茂的河滩，余下就靠天生地养，能不能发芽长大全看运气，有的地方长有大片大片的野菜，有的地方水淹或是干旱，寸草不生。
水烧开了，宋娴揭开锅盖，隋玉将搓好的面疙瘩倒进去，压下沸腾的水花，她持着一双长筷子快速搅拌。
“大掌柜，菜洗好了，也揪好了。”柳芽儿捧着一箩菜过来。
“倒里面吧。”隋玉让了让。
青菜叶子入锅，再撒上盐末，隋玉拔出腰间挂的短刀，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条腌肉切五片丢进锅里煮。
锅里冒出香味，河上游也有肉香味飘下来，青山等一干巡逻的人往河上游看，两个商队隔着两三里的路，隐约只能看见一星火光。
“吃饭了。”隋玉喊。
一摞陶瓷碗，黑色的粗陶，一人一碗浓稠的疙瘩汤。隋玉给众人分好饭，锅里的面疙瘩见底了，她又舀五瓢水倒进去，准备水开了冲油茶。
山顶是皑皑白雪，莹白的月色下，山尖泛着白光。而山腰处，以河道为底，青草蔓延，宛如一条绿腰带贯穿，到了高处，又是乱石丛生，石壁坚硬，荒土上寸草不生。
绿的草，灰的石，黄的土，方圆一里内，生机和荒凉共生。
宋娴扒口面疙瘩细细嚼着，她向上看，问：“我们还有多久能走到雪山顶？”
“不经过雪山顶，我记得这条河发源于山麓西侧，我们绕到西侧，那里有地势稍缓的山谷，穿越山谷再下山，就翻过这座山了。”隋玉说，“至于需要多少天，我也记不清了。”
“娘子……不，大掌柜，你也从这座山走过？”小春红好奇，“这不是你头一次入关？”
“不是，我不是敦煌本地人。”隋玉摇头。
小春红还想再问，甘大出声打断：“火坑里没柴了，再添些柴。”
疙瘩汤吃完，一人抓把炒面丢碗里，戳坨猪油，再撒上盐，淋两勺开水冲泡搅拌，大半碗油茶下肚，肚里这才有了饱腹感。
石坑里捂着火，安排好守夜的人，隋玉和宋娴钻进毛毡屋睡觉。三张骆驼皮缝制的毡屋，勉强能挤十一二人，隋玉和宋娴跟九个女仆睡在一起，另外两个毛毡屋是三十个男仆共用，每轮四个人守夜，将将能把人都塞进去。
地上铺着干草，毛毡又闭气不透风，十来个人睡里面，穿着衣服睡，不盖东西也不会冷。
石坑里的火明了灭，灭了明，当黑夜离去，天色熹微时，毛毡里的人醒了。
休息一夜的骆驼又驮上毛毡和干草，钱箱和绸缎捆严实后，锅里的野菜咸粥也煮好了，不分主仆，各自喝上一碗填肚子，锅碗端去河里洗刷洗刷，不等锅底的热气散尽，浇灭火星后，商队再次动身赶路。
越往山上走，暑气越稀薄，河滩上的绿草也愈发低矮稀疏，地势不平，杂石密布，河道急转，不能通人的地方，人拽着骆驼的缰绳爬上凸起的矮山包，骆驼无法攀援的地方，还要人搬石垫路。
如此又过七天，一前一后两个商队的距离越拉越近，胡商载货甚多，走进山谷时，负重感才减弱许多。
垒石搭灶，三个胡商过来打招呼，隋玉邀他们坐下一起用饭。
“昨天射了两只野兔，我正打算炖一锅，再焖锅黍米饭，今天吃顿饱的，往后的几天要将就着过了。”隋玉说。
“玉掌柜走过这条路？”胡商微诧：“如此我们便放心了，前路草稀柴少风大，若是变天还有风雪，我们要抓紧时间赶路，不会再彻夜休息。我们大当家让我们来支会一声，免得玉掌柜没准备。”
“劳三位替我谢过大当家。”隋玉出言感谢。
胡商摆了下手，不提赵西平是汉军千户，隋玉在敦煌又有客舍，就是寻常的商队，路上遇到麻烦了也会相互通个气帮个忙。
待萝卜干炖兔肉起锅，隋玉盛一碗肉给胡商送去，以示感谢。
黍米饭浇上肉汤，一人一勺荤菜，最后用锅里的荤油煮个青菜汤，饭饱水饱后，隋玉招呼奴仆骑着骆驼继续赶路。
爬山时，山路难走，故而是人牵骆驼行走，山谷里地势稍平，众人骑着骆驼代步，行路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天色擦黑，走在前方的胡商没停下歇息，隋玉的商队也就没停歇，催着骆驼在茫茫黑夜中继续赶路。
山谷间风声回荡，蹄声回音绵长，头顶的夜空似乎被山峦割断，星子坠落，中途陡然消失。
待绕过一座雪山，澄澈绵延的夜空突然出现在眼前，这是宋娴第一次近距离看星空，在山顶上，夜空如水般清透，再无雾蒙蒙之感。她坐在骆驼上回首，恍然以为爬上雪山顶，伸手便能撑天。
前方哨声响，胡商停下行进的脚步，打算在此短暂歇息。
“毛毡搬下来，夜间寒凉，大伙儿铺着干草盖着毛毡睡觉。”隋玉吩咐。
一帮人铺草垫，一帮人牵着骆驼去吃草，顾不上生火做饭，隋玉跟宋娴翻出炒米，每人发半碗，空口嚼嚼就倒下睡觉。
醒来时，天上星星还在，月亮已经偏西，半边已经隐入雪山，隋玉判断离入睡时已有两个时辰，若是在家，公鸡已经打鸣了。
家……隋玉突然情绪低落，她从怀里拿出小崽穿过的短褂盖住脸上，短褂上的奶味已经消失了。
“想孩子了？”宋娴坐过来。
隋玉缓缓吁口气，她拿着短褂看了又看，再次折起来揣进怀里。
“嗯，想他了。”她回答宋娴的话，望着西方无边的夜空，脑海中浮出坐落在荒野上的客舍，山谷间的岩缝里河水汩汩流动，她宛如听到家背后的流水声，那片屋脊下，小崽穿着红肚兜睡得四仰八叉。
相隔不远的胡商那边有了动静，隋玉掏出木哨子轻轻一吹，沉睡中的奴仆醒来，大家合力卷起毛毡捆在骆驼背上，披着一身寒风，清点了骆驼的数量，再次赶路。
从黑夜走向黎明，火红的朝阳从雪山东麓缓缓爬升，明晃晃的朝霞映亮半边天空，温和的日光铺满雪山，白皑皑的雪峰金光闪烁，寒气化成绵白的云层，堆砌在山峦间。风吹云动，没有鸟鸣，没有虫语，这宛如仙境一般的色彩，似乎能驱散世人心里的浑浊。
遥远的山麓间，几声嘹亮的鸡叫声叫醒失神的人，隋玉眨了眨眼，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
“这是人间仙境吧？”宋娴喃喃。
仙境不阻人间事，太阳浮出时，雪山变得刺眼，众人眯眼再看，心思已变得杂乱，无心再留恋美景，大伙儿坐在骆驼背上嚼炒米填肚子，继续为前路奔波。
踏过细流，淌过小溪，翻越山麓，远远瞧见冒着炊烟的驿站，在傍晚时，一前一后两个商队走进重兵把守的关隘。
隋玉将“过所”文书以及奴仆的身契交去查验，她往北望，远处的山峦上已经堆砌出蜿蜒的土城。几年前她流放时经过此地，还能看见劳工忙碌的身影，如今长城有形，人已无影。
而她，奴籍已销，也有了另一番境遇。
接过“过所”文书和奴仆身契，隋玉交一笔过关钱，带着奴仆和驼队沿着往日走过的路继续前行。
连着三日好天气，昼夜赶路，终在第四日的清早穿过山谷，循着岩石间滚落的雪水下山。
细流遍布，在两峰之间的谷地汇成一道一臂宽的河流，河流奔腾，河底的岩石冲刷得锃亮。
商队在此歇歇，垒石搭灶，离雪山尚近，此处无草可烧，小春红扯把干草引火，从敦煌带来的干柴捆也派上了用场。
隋玉打水洗把脸，雪水寒凉，扑在脸上格外醒神。
宋娴往山下看，山峦起伏，压根看不到山底的景色。
“山下有什么？”她问。
“夏季了，大河到了丰水期，我们下去了还要渡河，不过可以花钱乘坐羊皮筏子。”隋玉想了想，说：“这个时候水流急，乘坐羊皮筏子也不知道稳不稳当。”
“水开了。”小春红喊，“大掌柜，今天还是煮油茶吗？”
“对，下山的时候多留着心，若是打到猎物，我就给你们炖肉吃。”隋玉搬出罐子让小春红和柳芽儿负责搅油茶，她靠坐在岩石上歇歇。
饭后继续赶路，地势平缓就骑骆驼，河道狭窄不能通人，那就人牵骆驼爬坡绕路，下山比上山险，不止人会摔跤，骆驼也会滑脚。
一路磕磕绊绊，熬过五日，山脚下葳蕤的树木依稀可见。
宋娴看向北方，地势颇高的山峦，比脚下的雪山似乎还高，而山上还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木。
“我们生活的地方，竟然是三山夹击，东、南、北都是山，西边是沙漠。”宋娴往上登一步，她站在石头上，还是无法将四面八方尽数揽入眼底。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宋娴指着青绿的高山问，“山里住的有人吗？”
隋玉不确定这个地方称之为什么，这本该是黄土高原矗立的地方，然而在西汉，黄土高原上不是沟壑丛生，而是树木繁多，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之相。
“有人住。”隋玉回答，“人住的地方没这么多树，树砍了许多，用来种地了。再往东，我们会经过这座高山的山脚，但不会翻越高山，而是要从南山穿行。”
宋娴循着隋玉指的放心看去，南山矮了许多，树木更是葱绿，山峦上方似乎云雾蒸腾，直冲云霄。
“原来关内这么富饶啊，山上的树比我们地里种的庄稼还多。”

第198章 夜渡长河
草木繁盛，水汽氤氲，从洪池岭下来，宋娴觉得身上陡然一轻，山下浓烈的暑热和充盈的水汽让她浑身不适。
河面宽阔的长河上，水流极快，牵在岸上的绳索已经淹进水里，过河只能乘坐羊皮筏子。
隋玉跟船家交涉，她的骆驼多，而一艘羊皮筏子只能载一头骆驼，不算人，单运骆驼就要渡河四十趟。船家提出往返一趟要十钱，经过隋玉讨价还价，她提出一个诨号叫“蚂蝗”的人，这才砍去了两钱。
“等晚上，晚上水流会缓一些，那时候渡你们过河。”撑筏子的男人说。
交代完了，船夫绑好筏子，回家忙农活去了。
“大掌柜，我们去捡柴，之前带来的柴下山的时候烧完了。”小喜说。
“我们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打些野物。”青山说。
“那我们来垒灶。”甘大开口。
“我们来卸驼背上的东西，毛毡要摊开晒一晒吧？”张顺问。
隋玉点头，她指着山下的树，说：“挂树下吹吹风就行，不要放太阳下晒。另外，山下天热，晚上露天睡也不冷，毛毡晾好了就折起来打捆，等我们返程的时候再用。”
“青山，你带上五六个人去打猎，但不要靠近庄稼地，这里的田地政令跟敦煌不一样，谁买下就是谁的，地里的野草都是有主的，你们去他们地里打兔子射田鼠，搞不好要被整个村的人追着打。”张顺想着青山一行人没真正过过正经日子，更不知道关内的规矩，就出声叮嘱一番，免得惹祸。
这点隋玉也不知情，闻言，她出声说：“按张顺的吩咐行事。”
青山应好，他带人往山脚下走。
“多亏有张顺在，若不是他说，我还真不清楚这档子事，说不准还真要闹出乱子。”隋玉面朝向宋娴，话却是说给张顺听的。
宋娴看张顺一眼，说：“这是个得用人，细心还肯操心。”
“往后我吩咐你做事，你可不能推辞。”隋玉转过身，面上含笑跟他说话。
张顺没想到这还能受几句夸，他很是不好意思，说：“这有什么，我在村里住过，知道这些事，顺嘴一提，不值当什么。”
“瞧瞧，我还没吩咐他做事，他先谦虚推辞了。”隋玉跟宋娴说。
“没，不是，我懂得不多……”张顺挠头，又改口说：“那行吧，掌柜你有事就吩咐，我要是做错了，你可别怪我。”
“放心，肯定怪你。”
张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猝然抬头。
“误了我的事肯定怪你，所以你要用心，别给我责骂你的机会。”隋玉笑吟吟的，她点了点驼背上的毛毡，说：“去晾吧，可不能晒啊。”
张顺讷讷点头，他牵着骆驼走了。
“真热啊。”宋娴往树下躲，“我怎么觉得这里比敦煌还热？白瞎了这么多树。”
敦煌也热，不过但凡有树有屋檐，或是坐在土房子里，开着门有风吹过就凉爽。这里是水热，水汽都是热的，糊在人身上又黏又沉，习惯了干燥的人肯定适应不了。隋玉也觉得头闷，她早已习惯了敦煌干燥的气候，不过有流放的经历在前，这点小小的不适应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不值得她烦闷。
石灶垒好，甘大从河边打桶水上来，隋玉想起大河两岸活动的人和牲畜多，她交代说：“从河里打上来的水记得烧开，撇去锅底的泥垢再用来煮饭。”
“玉掌柜，你们渡河的船几钱？”两个胡商过来打听。
隋玉比出手指，问：“你们不是？”
“比你多四钱。”胡商面带微笑，语气却是愤愤的，“我们进关了就是汉人的大肥羊。”
“我们出关后，在西域诸国的待遇也比不得你们。”隋玉面色平静，又突兀地问：“今年冬天返程吗？”
另一个胡商摆手，他们带的货多，尤其是香料，销货需要时间，大概明年春夏之交会带着中原的布匹离开。
“再经过敦煌，欢迎你们去我的客舍住宿，我今年大概会盖个茶楼，茶楼里有说书人，来往的客商在我那里留下不少故事，届时你们可以知道汉人出关后有哪些遭遇。”隋玉面带浅笑，眼神却带有锋芒，她望着面前的两个胡商，说：“大汉有律法有官府，百姓有律法管束，胡商受冤有官府出面替你们申冤，你们入关后，虽说偶尔多花些钱，却不会丢命。我们不一样，多少汉商埋骨在关外。”
前一刻出言讥讽的胡商脸色微变，他想起前些年大汉朝廷派去龟兹屯田的校尉被当地的人杀了，一直到两三年前，大汉的长罗侯领兵围住龟兹城，当年杀害大汉官员的凶手才被交出来。
思及此，胡商面上讪讪，心悦诚服地说：“玉掌柜说的对，我们外域之人来到大汉确实是多得许多庇护。”
“在说什么？让你们说个事磨磨唧唧的。”胡商的大当家过来了，看着隋玉说：“玉掌柜，船家对胡人有恨有怨，我担心他们撑船的时候使坏，你看这样成不成？你给我们帮个忙，不能沾水的香料和皮货能不能劳你们带过河。”
隋玉没意见，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即，胡商把十箱香料和十捆皮货搬到隋玉的驼队里，作为报酬，胡商送来一只从农户那里买来的羊腿。
青山他们打猎也回来了，此处山多林密，野物多，他们射回三只肥兔子，还掏了五个鸟窝，拿回来二十六个鸟蛋。
羊腿爆炒出油，羊油煎兔肉，爆出香味再有胡商过来扔一把花椒，撒上盐添上烧开的热水炖煮，隋玉让三草看火，她掏出澡豆去河边洗手洗脸。
一顿丰盛的午饭过后，两个商队的人都倒在树下睡觉，难得清闲，这些人一直睡到黄昏才起来。
晌午饭吃得好，下午又没干活，晚上不饿，一人泡碗炒米糊弄糊弄嘴，看天色差不多了，奴仆们忙着往骆驼身上绑货。
天色黑透，隋玉的商队和胡商都燃起火把，然而迟迟等不来船家，一直到半夜三更，狗都睡熟了，船家才慢悠悠过来。
夜深了，雪山上融雪的速度慢了，汇入大河里的水量减少，水势相对也变缓。
船家跳进水里固定住羊皮筏子，隋玉和宋娴举着火把在一旁照亮，奴仆拽着推着骆驼走上羊皮筏子，骆驼怕晃荡不定的筏子，它们死活不肯上船。
还是隋玉出面，她牵出由自己亲手养大的骆驼“老三”“老四”，这是赵西平从戈壁滩出来后去沙漠射伤带回去的小骆驼，它们不喜赵西平，但听隋玉的话。她强硬地牵着“老三”上羊皮筏子，上去了就让它屈膝跪伏下去，重心矮了，它又压着，皮筏子就不动了。
有“老三”“老四”带头，还有“蛋壳”乖乖听话，其他骆驼或多或少挨几鞭子，再加上盐砖诱惑，死拉硬拽都给赶上羊皮筏子。
一头骆驼配个奴仆跟船守着，剩下的奴仆跟着隋玉和宋娴分坐三个羊皮筏子，隋玉和宋娴各带两个奴仆守着钱箱、香料箱、绸缎和皮货。
“这一堆装香料的箱子是胡商的吧？”船家问。
隋玉看他一眼，说：“不是啊，是我自己的。”
船家嗤笑一声，“第一次走商吧？你那些骆驼明显是头一次渡河。”
“算是吧，我去年春天出关，冬天回敦煌陪孩子过年，今年四月才跟胡商做伴往东来。”隋玉望着倒映着月亮的河面，有些烦躁地说：“我男人在敦煌军中任职，他是千户，我又开客舍，实在不愁养家的钱，就是想离开敦煌看看。要不是他拦着，我二月底就跟着汉商过来了。”
船家早看出她是女子，此时隋玉说破身份他不算惊讶，至于她嘴上的“千户丈夫”，船家判不出真假，就像这船香料，他有九成把握是胡商的，但不敢为了一成的不确定冒险。
“你认识蚂蝗？”羊皮筏子行至河中央，船家又问。
“蚂蝗的侄子跟我有交情，姓秦，家住大震关下。”多亏秦文山讲得仔细，隋玉得知大河边上有个地头蛇叫“蚂蝗”，她本是为了讨价还价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会儿用上了。
船家没再多言，羊皮筏子稳稳当当抵达河对岸。
先一步上岸的奴仆过来搬箱抬货，羊皮筏子再次渡去河对岸接胡商。
“他们也不怕我们把香料和皮货抢走了。”宋娴突然发笑，“我们这会儿要是先跑了，他们要气死。”
“跑又跑不过，人家还知道我们的根底，他们怕什么。”隋玉看向水面，说：“敢千里迢迢穿越大漠来大汉经商的胡人，哪个不是狠茬子，我估摸着，他们身后都是跟权贵有联系的。”
宋娴恍然，这倒是极有可能。
此时，河面突然“哗”的一声响，一艘羊皮筏子翻了，一船人都掉进河里。船家水性最好，胡商的水性也不差，各自无事人一般，合力抬起羊皮筏子翻个面，爬上羊皮筏子继续过河。
过了河，船家走了，胡商这才敢骂骂咧咧。
“他娘的，年年做这些小动作膈应人。”胡商脱下湿衣裳拧水，心里恨不得拧了船家的头，但过河又离不了这些人，除了骂，只能把自己气得半死。
“你们单独过河会怎么样？”宋娴问。
“货分开放，他们不敢把每艘羊皮筏子搞翻，就是我们多少要损失一些。”大当家无奈。
隋玉想了想，说：“当地有个地头蛇叫‘蚂蝗’，若是实在困恼，你们可以找这个人，给些好处从中说和一下。”
“再说吧，我们也就一年路过一次，若是遇到好说话的汉商，比如你们，我们也就湿下衣裳。”大当家婉拒了，嫌麻烦。
香料和皮货归还给胡商，隋玉要求他们当场查验一番，确定没问题，两个商队连夜继续赶路。
经此一遭，胡商的商队走在前方领路，时不时会顾着隋玉的商队。
隋玉这一路走得顺遂极了，途经山高树茂村落多的山谷，再走进南山古道，与从长安和蜀中的商队背向而行。
走到一个平缓的地带，隋玉听见了马群的嘶鸣声，她爬上树瞭望，问：“那边是不是朝廷的养马场？”
“对。”胡商喝口水，说：“若是从草原穿行，路会好走许多。”
“那怎么不走？”宋娴问。
“肯定是不能走啊，官差倒是能通行。”胡商塞上水囊，说：“走了，继续赶路，穿过这个山谷，走到尽头就能看见长安城了。”

第199章 汉长安
林中水汽重，每逢一早一晚，林中陡生浓雾，羊肠小道白雾弥漫，人站着看不清脚下的路，赶路的骆驼也平添急躁，为了不出意外，赶路的商队都会选择原地停歇。
山峦重重，驼铃声回荡，隋玉仔细听一耳，全然辨不出方位。
待火堆燃起，火苗烤炙雾水，方寸之地，浓雾无法聚拢，笼罩在蒙蒙白雾间的面庞这才能看得清楚。
一行人在林间穿梭大半月早已习惯了，大伙各司其职，砍柴的砍柴，找水的找水，挖菜的挖菜，煮饭的煮饭，待混个肚饱，各自找个地方歇下睡觉。
林中小道又窄又险，下方仅容一头骆驼行走，上方枝蔓铺盖，若无人斩断攀延出来的枝蔓，这条商道很多地方不见天光。
隋玉和宋娴坐在火堆边打瞌睡，头上还顶着遮雨用的斗笠，就是防着枝蔓间会有蛇蚁掉落。
远处的驼铃声消失了，大概是商队的人也停步歇息了。
天色黑透时，鸟雀归林，大山里热闹喧嚣，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山林重归安静，鸟雀的叽喳声消失，密林中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夜出动物出洞觅食了。
火堆里最后一抹火苗隐于火星，隋玉睁开眼，她活动活动脖子，拎着砍刀砍伐树枝，湿树枝丢在火堆里，很快冒起呛人的浓烟。
其他人都醒了，张顺和李武喊走几个男仆去周围转一圈，敲敲打打，驱走夜出的动物。
待火堆又燃起火苗，众人再次睡下。
一夜睡了醒，醒了睡，等到天亮出了太阳，日光驱散林中浓雾，商队这才动身赶路。
晌午时，隋玉遇到一队从长安出发的商人，其中竟还有熟面孔，押镖的镖师是隋玉熟识的。
“咦？玉掌柜？”扛刀的镖师反复瞅了好几眼，又在队伍中认出甘大甘二，这才确定真是长归客舍的掌柜入关了。
隋玉笑着打招呼：“去年秋天才入关，这又要出关啊？”
“不出关，这趟押镖去蜀中。”镖师讶然地看着她，疑惑道：“你这是？”
“改日请你押镖。”
镖师这下明白了，这个女掌柜竟然打算走商，难怪前两年她跟赵千户日日训练奴仆。
两方相让，胡商的驼队已经过去了，甘大甘二也牵着驼队跟上，隋玉不再耽误，跟相熟的镖师挨个问声好，她驱着骆驼跟上队伍。
“这是个女人？”镖师旁边的客商问。
镖师点头，他解释说：“这是西北敦煌郡的一个女掌柜，在城北开了个大客舍，供入关出关的商队落脚食宿。她男人是军中千户，年纪轻轻，能耐不小。”
客商摇头，“真是贪心，有家有业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还冒险出来跑商。”
镖师笑笑，说：“有能耐的人哪会嫌钱多。”
驼队动了，客商回头望一眼，一前一后两个商队即将拐道，他也不再多想，趁着山中没起雾，要加紧行程，蜀中地势险阻，去晚了，路就难走了。
逢雾就停，雾散即走，又在林间耗了三天，隋玉一行人才走出林道，走出南山古道。
六月的尾声已经袭来，庄稼地里的谷物长势茂盛，农人穿着短打，扛着锹在地里锄草，小儿坐在竹筐咿呀学语，追着蜻蜓跑的小童听见驼铃声停下脚步回头看。
“娘，又来一个商队。”
“去看看你弟弟，不哄孩子就来拔草。”妇人头都不抬。
蜻蜓飞远了，小童蔫巴地垂下头，望着驼队走远，他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去哄孩子。
“小猫，等你长大了，哥买头骆驼带你赚钱去。”
隋玉再次回头，孩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婴孩的笑声还回荡在风里，她想她的孩子了。
“那就是长安了？”宋娴昂首远眺，“还有两天的距离吧？”
“明天晌午就能到。”听到声的胡商为她解惑，又问：“你们去了长安住在哪里？可有安排？”
“咸阳原。”隋玉接话，“我听说咸阳原的陵邑是杂居之所，而且靠近东市和西市，方便进城。”
“消息不假。”胡商点头。
“你们住在哪里？”宋娴问胡商。
“我们也是住在咸阳原，靠近宣平门的地方。”胡商没有遮掩，直言说：“平民百姓走宣平门，你们可别走错了，走错了就要被官兵擒拿。”
隋玉咂摸着话，问出心中的疑惑：“咸阳原是不是秦皇宫所在的地方？”
“没错，那里以前住达官贵人，现在成了寻常人家的居所。”
闻言，隋玉越发期待了。
万间宫阙矗立，望着巍峨的城池，隋玉跟着胡商带领的驼队一步步靠近，越向东行，城墙的形状越发清晰，同行的路上，遇见的人越发多。
又遇个大商队，骆驼背上驮着色彩鲜艳的包袱皮，里面包着一匹匹绸缎，跟在后面的骆驼则是驮着漆器，骆驼走动间，漆器碰在一起叮当响。
“还认识吗？”宋娴问隋玉。
隋玉摇头，这个商队大概是民巷的客人。
“从哪里过来的？怎么没带货？”交错而行时，一个大胡子客商跟张顺打听。
“从敦煌来的，先来长安见见世面。”张顺答。
客商明了，“头一次走商？”
张顺点头。
本就是随口一问，问过就走，一东一西两头奔，转眼间，距离就拉远了。
前面有胡商驱着骆驼往后面来，隋玉见他是看着自己的，她驱着骆驼迎过去。
“玉掌柜，我们就在此分别吧。”胡商说。
“行，多谢你们一路照顾。”隋玉痛快答应。
胡商想了想，给隋玉留个地址，让她若是有事可以去那里找人。
“明年路过敦煌，你们还去我那里住，不问你们要食宿钱。”隋玉抱拳。
胡商点了点头，跟着绕路北上的驼队离开。
宋娴靠近，她望着南北走向的城墙，说：“这是哪里？我们从哪里进去？”
隋玉也不清楚，她让小春红去跟路人打听宣平门在哪个方向，咸阳原又在哪里。
“大掌柜，那个老伯说这就是皇宫，皇帝住的地方。”小春红指着长长的城墙，说：“这跟敦煌好像不一样，长安的寻常百姓都是住在城墙外的。”
“我们先转一圈。”隋玉说，胡商的驼队还在视野中，她决定先跟着胡商行走的方向走动。
西城墙上有三道城门，两道城门未开，一道城门有官兵把守，透过城门往里面看，一个人影也没有。西城墙走到尽头，隋玉看见不远处林立的房屋，还有几处残垣断壁，最北处是山，像是还有陵墓。
胡商的商队继续往东走，隋玉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又越过三个城门，她看见胡商在给她打手势。
“怎么了？”隋玉赶过去问。
“你跟着我们走做甚？那边就是咸阳原。”胡商指着北边横亘着残垣断壁的村落。
“我打算绕一圈，熟悉熟悉方位。”隋玉不好意思地说。
“城北有闾里和陵邑，寻常人家都住在河北岸的皇陵附近，人少的地方你别乱走……”
隋玉这才真正明白，汉长安就是指城墙以内的皇宫，不似后世的都城将皇宫和民居框在城墙以内，汉皇宫没有外郭，百姓住在皇宫外还起着拱卫的作用。
“从宣平门进去，先是卜肆和东市，再往西是市署和西市，靠近西城墙的是孝里和孝里市，这就是我们能走动的地方。其他有官兵把守的地方是宫殿，是皇家居住的地方，可不兴乱闯。”胡商嘱咐。
隋玉点头表示知晓了，“多谢告知，你们真是好人。”
胡商有些唏嘘，他们初来长安也跟隋玉一样，哪哪都不知道，摸索打听小半年才将情况摸清楚。
“我们大当家让我过来说的，要谢就谢他吧。”胡商摆了下手，说：“可别再跟着我们了。”
隋玉笑了，“行，不跟着你们。”
胡商走了，隋玉拐道回去，跟其他人说：“先找个地方住，今天安顿好，明天我们进城逛逛。”
走近秦皇宫遗址，外围横亘着的残垣断壁估计是以前的城墙，再往里走，入目全是人生活的痕迹。低矮的房屋挤挤挨挨，偶有几间大宅子，鸡群散落，羊群咩咩叫，隋玉觉得跟她公婆住的屯子差不多。
万间宫阙皆作土啊。
找了几家农户询问住宿的问题，这里的条件还不如隋玉在敦煌盖的客舍，主仆三四十个人还要分四家睡。
“不如歇在野外的空地上。”宋娴开口，“我们不是有毛毡，在无主的空地上搭三个毛毡屋，路上怎么睡的，现在还怎么睡。”
隋玉有些意动，不过一瞬，她摇头说：“不行，夏天雨多，住在野外，万一下雨了，我们都要淋成落汤鸡。”
最后，隋玉定下四家农舍，人住屋里，骆驼栓在屋外，每夜安排人过去守着。
歇息一夜，天亮后，隋玉和宋娴带上五个仆从先进城。
走进城门，城外的破败之相快速退去，城内房屋整齐，修葺一新。隋玉走在硬实的土路上，她低头看一眼，行走的人多，地上竟没有浮灰。
“玉妹妹，那里有个卜肆，我们过去看看。”宋娴拽着隋玉跑。
一间可容纳二十余人的卜肆用篾席分割成三间，隋玉摸了摸从屋顶垂下的薄篾席，似乎是篾杆劈丝再编，薄薄的能透光，入手柔软，比粗布的质感还好。
四面墙上罩着淡黄偏白的布，垂感极好的布罩住粗糙的土墙，屋顶上方也罩着青黑色的布遮灰。
隋玉从进卜肆，眼睛和手就没闲过，长安果然奢靡富贵，房子都穿上衣裳了。

第200章 太原郡
隋玉不想算卦，她在卜肆里转一圈就出来了，站在檐下看路上的行人。从宣平门进来的人多是粗布短衣，也有零星几个女子身着曲裾，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穿的曲裾很有韵味，黑色的袖子和衣襟，其余部分是灰褐色的麻布，很朴素的打扮，配上姑娘窈窕的身姿，小步轻挪，束发的红头绳微微摇晃，完美符合隋玉印象中的仕女形象。
宋娴从卜肆里走出来，她推隋玉一下，问：“你不进去算一算？”
“不算。”隋玉收回目光，她也不打听宋娴卜算的结果，抬步走下台阶，领着仆从跟着行人走动。
先去西市，隋玉边走边看，这里宛如跳蚤市场，什么东西都有，农种蔬菜、锅碗瓢盆、竹筐簸箕、篾席草帘、农人自己纺的粗麻布、或是裂纹陶器等等，反正一条街走下来，隋玉日常生活里所需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
“麻布多少钱一匹？”隋玉蹲下问。
卖布的农妇听隋玉的口音有异，又看她带着仆从，她细细琢磨一下，给个寻常价：“一百三十钱一匹。”
隋玉默然，这个价比敦煌便宜许多，不过又要翻山又要越岭，换成客商的身份，她又觉得贩卖一匹粗布的利润太低。
“大掌柜，我去旁处问问。”小春红说。
“你们是客商？”农妇诧异，不过这与她无关，她拉住隋玉说：“你若是买的多，我能再给你便宜十钱。”
“你能提供多少？我们最多只能在长安待两个月。”隋玉说。
“最多二十匹，我找村里的人一起织布。”
隋玉拿起布匹看了看，粗麻布毛糙，线头也不少，好在厚实硬挺，耐洗耐穿，适合干活的人穿。
“再去旁处看看吧。”宋娴开口。
“行。”隋玉起身，跟农妇说：“婶子，我们再去逛逛，若是没买到合适的再来找你。”
“行，我这几日就在这儿摆摊。”
再往前走，隋玉遇到一个跟卖裂纹陶器摊主交谈的商人，她走过去佯装挑选有瑕疵的陶碗。等商人走了，她开口说：“陈匠，我也想从你手里买一批陶器，你也按刚刚那个价卖给我。”
隋玉腔调轻柔，哪怕经过风吹日晒，肤色变深，外貌有异，但任谁听她开口说话，都能轻易辨出她是个女子。
陈匠瞧她一眼，说：“我只有个小窑，烧成的陶器不多，已经应下三家了，没法再卖给你。”
“我还有两个月才走。”隋玉从摊上选四个裂纹酒壶，这玩意拿回去装水不成问题。
“这四个酒壶我买了，多少钱？”她问。
“不值钱，给二钱就够了。”
甘大递出去一百个铜子，但拽着绳没松手，又追问道：“九月之前，我们能拿到出窑的陶器吗？”
“你们要多少？”陈匠问隋玉。
“陶釜四十个，面盆四十个，油盏一百个，碗两桶。”隋玉报数，“我要的真不多。”
陈匠点头，他算了算，说：“按刚刚客商给的价，你给七百六十钱，你在八月二十那日来这儿拿，若是那日没来，这些东西我就卖给旁人了。”
隋玉点头，问交不交押金。
“给个一百钱就行了，若是你中途反悔，我只退你一半的钱。”
隋玉示意甘大给钱，她捻着裂纹酒壶的胚面，跟敦煌的陶器不同，长安的陶器胎质光滑细腻，运去关外要比粗陶好卖。
定下陶器，隋玉跟宋娴继续闲逛，两人逢卖布的摊子就打听价钱，几番比较，还是头一个农妇卖的粗布最厚实。
到了晌午，隋玉跟宋娴带着五个仆从出城门回去吃饭，饭后没急着进城，她们二人绕着巍峨的城墙走一圈。
“按我们打听的，这座宫殿就是长乐宫，据说是太后住的地方。”宋娴远远瞧着城墙内气派的屋檐瓦沟，她们站在城外，越过城墙也只能看见屋顶。
“要是能进去看看就好了，我们走到皇城根下了，就是进不去门。”宋娴做白日梦，她摇头调侃说：“皇家就是这么招待远客的？忒小家子气。”
隋玉拍她一掌，让她少胡说八道。
又绕半圈，走到建章宫所在的方位，隋玉隐约听见城墙内的钟鼓声。
绕了一圈，天色也黑了，隋玉跟宋娴回到投宿的农家休息。
次日，隋玉跟宋娴带着青山和张顺等五人又进城去东市，东市多乐坊，是达官贵人享乐的地方。
路过一座茶楼，有茶香漫出，隋玉突然想到在南山古道遇到的商队，那个商队去蜀中大概就是去运茶叶。
一个马拉车从坊门出来，路上的人皆回避，隋玉跟宋娴效仿，等车轱辘声远了，二人才抬头。
宋娴突然觉得长安无趣，除了人就是权，还不如敦煌自由。
“接下来两个月你打算一直在长安？”宋娴问。
隋玉摇头，“绸缎、布匹、陶器、漆器买到手后，我想去附近几个城池转转，我还想买些唱百戏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碰到。”
“我陪你一起。”宋娴应和。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隋玉要做的事还多，除了进货，她还要打探从关外过来的商队是在哪里销货，免得下次过来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在东市转了五天，终于让隋玉碰到给绸缎庄送货的商队，这个商队是从南方过来的，隋玉并不相熟，没有交情可攀谈，她以一千钱一匹的价格买下六匹薄绸，比她在敦煌买的绸缎便宜多了，一匹便宜近四百钱。
“你那两匹绸缎买亏了。”宋娴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拿钱换绸子就是担心路上遇到马匪拦路抢劫，钱箱笨重扛不走，逃命的时候可以扛上绸缎。”隋玉宽慰自己。
钱箱空了大半，奴仆将钱箱拾掇出来，打算走的时候装陶器。
隔天，隋玉又去西市，她从之前的农妇手里订二十匹粗布，一共两千四百钱。她跟着农妇去村里一趟，在村长那里签下契，隋玉先给一千钱的押金。
这下只剩漆器还没买，隋玉逛去东市，用彩漆绘制的彩陶价格高昂，涂了漆的木制品也价格不菲，便宜点的她看不上，贵的她不敢入手，最终她放弃了。
余下的时间无事可做，隋玉带着奴仆领着驼队继续东行，朝太原郡去。
“长安好似也没什么好玩的。”宋娴说。
“好玩的都要钱，让你请我去乐坊，你又舍不得钱。”隋玉吐槽，“宋姐姐，我才发现你还有点抠门。”
“我留着钱以后去你的茶楼照顾生意。”宋娴笑。
“我的茶楼可比不上长安的。”隋玉敲着驼峰，苦闷道：“唱百戏的艺人我都找不到，茶叶还没影踪，茶楼哪里办的起来。”
从长安到太原郡有官道，隋玉带着人循着官道走七天，在一个晌午抵达太原郡。
太原多桑树，阡陌连野，桑树幼苗成林，恰逢七月尾，正值桑果成熟的季节，风里都是甜滋滋的味道，地上落的浆果将土染色，黑黄色的土地上一片片红紫色的印记。
“小孩，能摘碗桑果吃吗？”小春红问守树的孩子。
小孩点头，他正忙着上树摘桑叶。
小春红三两下爬上一棵桑树，树上的桑果熟烂了，一捻就碎。
隋玉派张顺去打听落脚的地方，她走到桑树下仰头看，低矮处的桑果已经摘完了。
“小孩，桑果怎么卖？”她突然问。
“不卖，我们的桑果要酿酒的，你们摘几碗解个渴就行。”小孩从树上蹦下来，他掀开筐上搭的黑布，将兜里的桑叶全倒进去。
隋玉探头看一眼，筐里全是白蚕，一个个肉虫子缠在一起蠕动，只一眼，她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黑布再次搭上，小孩挂着空兜继续上树摘桑叶。
“你家养了多少只蚕？”隋玉问。
“数不清，有三筐，还有四簸箕。”小孩语带炫耀，他望着树下的人，问：“你们是来买生丝还是来买酒的？”
“都买，你家有吗？”
小春红递来装桑果的碗，隋玉抓几个喂嘴里，甜滋滋的，吃完一看，手指和舌头上都染了色。
“小崽看见这东西肯定喜欢，我要晒一罐桑果干给他带回去。”隋玉跟宋娴说。
“能晒吗？我也给我家孩子带些回去。”宋娴蹲下，问：“小孩，桑树苗带到敦煌能不能种活？”
“路上就死了。”小孩又从树上跳下来，他跟隋玉说：“叔，我爹娘在家，你想买桑酒和生丝去问他们。”
隋玉跟宋娴交代一句，她带着甘大甘二跟着小孩回村。
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搭了棚子，木棚下摆着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圆形竹箩，竹箩里是吃桑叶的白蚕。
“爹，有人想买桑酒和生丝。”小孩把隋玉领回家，脚一溜又跑了。
“大哥大嫂，我们是从敦煌过来的，先去的长安，又来的这里。”隋玉先介绍，她拿出“过所”文书证明，免得人家怀疑她。
齐生夫妇闻言皆放松了警惕，看出隋玉是女子，二人也没多嘴揭穿。
齐生搬出家里的两罐桑酒，说：“今年蚕还没吐丝，去年的蚕丝都卖了，待会儿我带你去其他人家问问。这两罐酒是去年酿的，今年酿的桑酒还没出味，你来的不是时候。”
隋玉恍然，难怪这一路走来没遇到商队。
齐生打开酒坛子让隋玉看成色，紫红偏黑的酒水，酒香里掺着甜，隋玉尝了一口，比她在敦煌喝的屠苏酒或是高粱酒的味道都要好。
“一罐酒多少钱？”隋玉问。
“一罐酒有三斗，一斗二十钱。”齐生说。
他报价偏贵，因为今年的新酒还没酿成，去年的陈酿就格外受欢迎，故而价高。
隋玉没有讨价还价，敦煌最是辣喉的高粱酒都不止这个价，她欣然用一百二十钱买下两罐桑酒。
张顺这时闻声找来，他在村里找到了落脚地。
“你可知谁家还有桑酒？”隋玉问齐生。
“有的，明天早上有露水不能摘桑叶，到时候你来找我，我领你过去。”齐生说。
隋玉道谢，她的目光看向棚下蠕动的白蚕，恳求道：“大哥，你卖我十条蚕和几棵桑树苗可行？我家还有个孩子没见过这些。”
“十条蚕罢了，送你就是，你离开的时候过来拿。”齐生的媳妇开口，“我家桑树也多，到时候你挖几棵幼苗走。”
隋玉高兴了，过后她打发人将在长安买的四樽裂纹酒壶送过来，酒壶虽有纹路，但不漏水，只要不颠不摔，是不会破的。

第201章 满载而归
赁给外乡人的房舍位于村尾，三座老旧的小院，一间小院的外墙已经呈颓塌之势，不过院子里桑树长势颇好，碗口粗的树杆，伞盖般的枝蔓，青绿浓密的桑叶，青红紫交织的桑果，一棵树盘活一间小院，这个垂垂老矣的废旧小院又重焕生机。
“开春的时候有几个商队过来住过一段日子，他们走后，这里一直没人住，屋里落的有灰，你们收拾收拾。”房主跟隋玉说，又问：“你们住多久？”
“住个四五天就走。”隋玉粗略地扫视一圈，问：“一晚多少钱？”
“一钱，一个院三间屋，你们租几个院？”
隋玉比出三根手指，她示意甘大拿钱。
“先交五天的租子，五天后若是没离开，我让人再去给你送房钱。”隋玉说。
房主收了钱就走了，出门前说：“院子里的桑果随你们吃，只能摘果，不能折枝。”
“娘子，你坐树下歇歇，我们去屋里擦灰。”三草从骆驼背上扯下一块抹布。
男仆卸骆驼驮的绸缎和木箱，女仆包上头巾去打扫房屋，宋娴让她的仆从出门挑水，已经过了晌，大家还空着肚子。
隋玉走到桑树下摘桑果，这是棵老桑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轻轻一掐，紫红的汁液顺着指尖流到手掌上，淌下一条深色的印子。
宋娴捏着桑果涂抹指甲，突然说：“桑果汁还能染布。”
“嗯，你没发现这个村种了不少麻？还有刚刚那个妇人，她身上的麻布裙是明亮的浅紫色，应该就是她们自己织布染布再裁衣。”隋玉仰头仰累了，她端着装满桑果的碗靠在树上歇歇。
“这个村的人生活富裕，女人着罗裙，小孩穿着鞋，男人也少有光膀子的。”宋娴吹吹指甲，继续说：“在南山以西，包括河西四郡，多少光脚孩子，女人为了干活方便，还为省布，都是裁裤子穿。”
隋玉点头。
“还是关内富裕。”宋娴感叹。
灶房里冒起炊烟时，男仆们牵骆驼出去吃草，小春红喊两个人过来打扫院子，院子里有骆驼拉的屎。
待院子打扫干净，隋玉拿出六根木板铺在地上，木板上再铺上麻布，她将摘下来的桑果一颗颗放上去晒着。
“晒五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晒干。”隋玉嘀咕。
“能晒干，大热的天，人不吃不喝站太阳底下晒五天也晒干了。”宋娴翘着手指仔细看，不满意道：“桑果汁染指甲不好看，颜色太深。”
隋玉往她手上看一眼，端着碗继续摘桑果。
等饭做好，隋玉从树上蹦下来，一个个指腹大的桑果被她小心翼翼地摆在麻布上。
宋娴看了直摇头，她偏头跟小春红说：“瞧瞧你们娘子，这仔细劲，她对自己的吃喝都没这么用心。”
“娘子想小崽了。”小春红说，“您不给家里的孩子带桑果回去吗？”
“这不是有你们娘子，她晒好了分我一兜就行了。”
“没有你的，都是给我家孩子的。”隋玉立马拒绝，“想要就自己摘自己晒。”
宋娴“嘁”一声。
一碗桑果摆放整齐，隋玉拿着碗去灶房盛饭。
“下午去村里买两只鸡，晚上炖一锅鸡，我请你们开个荤。”宋娴跟隋玉说。
“我吃了鸡也不会分你一颗半颗的桑果干。”隋玉很是警惕。
宋娴翻个白眼。
“宋当家，我帮你摘桑果晒桑果。”小春红一脸讨巧。
宋娴摆了摆手，“算了，我自己动手吧，免得被有的人比下去了。”
隋玉勾了下嘴角。
一顿晌不晌，晚不晚的饭吃完，仆从们出门打柴打草，隋玉跟宋娴带着四个仆从守家，屋里放的有绸缎有钱箱，不敢离人。
老桑树上的桑果摘完，院子里也铺晒了半院的桑果，最先晒的那碗桑果已经发蔫，个头缩水不少。
当日头西坠，赶在露水降下来之前，隋玉拿钱出去在村里买匹没染色的白麻布盖在桑果上。
“什么价？”宋娴问。
“一百二十钱，跟长安的布价一样。”
“还是便宜些，你在长安是买布的匹数多，她才给你一百二十钱一匹。”
隋玉点头，说：“下一次再来，我直接到太原郡买布。对了，我去买布的时候看见那家妇人还在织帛，极有光泽，你要不要给你女儿买几尺回去做手绢或是里衣？”
宋娴垂眼咂摸一番，问：“你要买？”
隋玉点头，丝帛细腻光滑，轻薄又透气，做里衣是极好的，而且只在屋里穿，除了自家人，旁人也不知晓。
“行，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买。”
“大掌柜，我们回来了。”甘大扛柴进来，手上还提着一捆韭菜和三个大萝卜。
“哪来的？”隋玉问。
“进村遇到的那个小孩给的，应该是他家大人让送来的。”
有了萝卜和韭菜，再加上宋娴出钱买的两只大公鸡，隋玉掌勺炒一锅萝卜鸡，另外剁碎韭菜包四十个饼子，擀平了铺在鸡肉上蒸。连蒸两锅，待第二锅饼子蒸熟，鸡肉已经炒干了，肉和萝卜也炖烂了。
一人一块饼两勺菜，吃完了再烧水煮一锅炒米，有干的有稀的，吃饱了各自找地方睡觉。
夜半三更时，隋玉醒了，她喊醒宋娴和小春红，又去隔壁屋喊甘大甘二，五个人提着砍柴刀走出院门转一圈。
守骆驼的两人听到脚步声立即睁眼坐起来。
“没什么动静吧？”甘大问。
“没有。”二黑说。
“留着心，瞌睡了就换班，守夜的时候别打瞌睡。”隋玉提醒一句。
二黑应好，他跟另一个人站起来。
转了一圈，隋玉跟宋娴带人回屋睡觉，一觉睡过下半夜，天亮了才转醒。
黍米粥已经煮好，隋玉囫囵喝一碗，放下碗就带人扛着钱箱去找齐生。
到的时候，齐生一家刚吃完饭，见隋玉过来也没啰嗦，直接带人去村里挨家挨户询问谁家还有桑酒陈酿。
老一辈的人口音重，很多话隋玉都听不明白，全靠齐生两边解释。
待日头升起，齐生要回家摘桑叶喂蚕，隋玉开口说：“这几天我们无事可做，我让我的人去给你帮忙摘桑叶喂蚕。”
齐生犹豫一瞬，点头说：“也好，你让你的人去我家干活，我替你跑腿买桑酒。”
隋玉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劳烦了人家要给些报酬，她又没什么好东西，只能付出劳力。显然，齐生误会了，隋玉不做解释，她让张顺带人送桑酒回去，他捎话让小春红一干人去齐生家帮忙，之后他再带人过来找她。
齐生领着隋玉在小齐村挨家挨户问个遍也只买到九罐陈酿，而小春红和柳芽等九人一天内不仅摘够喂蚕的桑叶，还帮忙摘了十棵桑树上的桑果，就连蚕沙里的桑叶梗和碎叶子也择干净了。
“明天我带你去我媳妇的娘家走一趟，我老丈人住在山上，桑果熟的晚，每年酿的桑酒卖不完。”齐生跟隋玉说。
隋玉欣然答应。
次日，隋玉带走二十二个男仆，宋娴带着她的仆从和小春红等人留在小齐村守着驼队。
大概是人多，也或许是领路人靠谱，隋玉带人跟着齐生上山，买了桑酒和丝帛还在山上过个夜，什么意外都没发生，一行人齐齐整整下来了。
回到小齐村已经是午后，宋娴正在院子里翻晒桑果，听见隋玉的说话声，她大步迎出去。
“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隋玉笑道，“不过上山一趟，钱花完了。”
“都买了桑酒？”宋娴问。
隋玉摇头，她拉着宋娴回屋，把买来的丝帛给她看，蚕丝织成的帛布，薄薄的能透光，色泽温润，如莹白的月光。
宋娴摸一下立即收手，她手上的老茧会把帛布磨出毛絮。
“好看吧？”隋玉扯着帛布在身上比量，说：“夏天穿这个指定凉爽。”
“多少钱一匹？”宋娴更关心价钱。
“四百三十钱一匹，染色的是四百八十钱一匹，两样我各买四匹。”隋玉说。
“比绸缎便宜。”
“这是素面，绸缎有花纹啊，而且还分织法，肯定更贵重一些。”隋玉将帛布卷好，说：“你要是打算买帛布就今天去买，我们明天就走。”
“这么急？你的桑果还没完全干。”宋娴往出走，说：“我去村里问问，昨天我帮一家人摘桑果，那家人还不错，我去问问她家有没有帛布。”
隋玉出去安排事，她打发张顺带两个人去村里买竹筐和干草，青山带人去村里买黍米和面粉。
最后半箱钱分完，隋玉带着小春红去找齐生的媳妇挖桑树幼苗和十条白蚕。
妇人打发她儿子去挖桑树，她挑出十条大白蚕放个破瓦罐里递给隋玉，交代说：“这是夏蚕，再有十来天就能结茧，蚕结茧了你别管它，在罐子里铺块布，蛾子出来了就会下籽。等到明年春天……我不清楚你家那边冷不冷，反正桑树发芽了，你就把蚕籽夹在身上捂着，暖和了，蚕就孵出来了。”
隋玉明白，她小时候也养过蚕，不过长大了觉得蚕长得吓人，就再也没碰过。
齐生的儿子也回来了，这小孩忒大方，挖了四棵比他还高的桑树幼苗回来，还周到地种在破罐子里，罐子里灌满土。
“等我下次过来，我给你捎来一顶狼皮帽。”隋玉摸摸小孩的头，许诺说：“若是猎到野狼，我给你带狼肉干和狼皮袄。”
小孩眼睛一亮，转身又要往外跑：“我给你再挖两棵大树。”
“够了够了。”隋玉喊住他，见小孩步子不停，她赶紧喊：“我们带不走大树，太重了。”
小孩止步在院外。
“嫂子，我们走了啊，下次过来，我再来拜访。”隋玉告别。
妇人笑着相送，走出小院，她牵着小孩站在路上目送隋玉带人抱着桑树往村尾走。
……
隔天一早，奴仆们将买来的竹筐绑在骆驼身上，筐里垫上干草，这才将酒罐子放进筐里。
一头骆驼驮两罐酒，前二十头骆驼驮酒，后面的二十头骆驼驮空钱箱、绸缎、帛布和干粮，来时都是骑着骆驼过来，回去时有了货，人只能徒步。
“我们只住了三晚，租房的租子可退了？”小春红突然想到这事。
“退了，我去要的。”甘大接话。
“没为难你吧？”隋玉问。
“没有，我用退的租子钱又在她那里买四斗黍米。”甘大笑一声。
“不错。”隋玉赞一声。
来时只用了七天，回程的路走了十天，紧赶慢赶，在八月二十的晌午，隋玉带人挑着筐走进长安城，用绸缎换回陶器。
至于二十匹粗布，因着农妇不答应以绸换布，隋玉去绸缎庄卖掉一匹半的绸缎，搬着钱箱去换回二十匹粗布。
二十匹粗布四头骆驼可驮，近两百件陶器中油盏和陶碗不占地方，装酒罐的竹筐就能容纳，剩下的四十个陶釜和四十个面盆就捆在剩下的骆驼身上。
回程的路越走越寒冷，隋玉让每个人背一大捆干草，一切准备妥当，她带队返程，踏上归家的路。

第202章 小崽捎话
八月底，离开长安的商队众多，带着暖意的北风里，悠扬的驼铃声不绝于耳。
骆驼负重，蹄声也重，踢踢踏踏之下，烟尘如雾，半天走下来，黑发蒙灰变成灰黄色。
骆驼去河边饮水，人也跟着停脚歇息，隋玉先将裹着桑果的麻布提远些摊开继续晒着，这才去河边洗脸拍灰。
“这要是下场雨压压灰，路上就没这么呛人了。”小喜叉腰吁气。
小春红扬起巴掌，斥道：“胡说八道，若是下雨，我们还怎么赶路？”
小喜吐了吐舌，自己动手轻拍下嘴，祷告道：“我胡说八道的，天爷爷你别当真。”
“快秋收了，这段时间应当不会下雨。”隋玉拄着膝盖站起来，催促说：“喝水的喝水，撒尿的撒尿，肚子饿了就填些食，一盏茶后，我们继续赶路。”
说罢，隋玉去照顾十条白蚕，有七条白蚕已经在吐丝了，这时候它们不吃不喝，不过隋玉还是从桑树苗上揪几片桑叶丢进去。
“你不累啊？”宋娴瘫坐在地上，她伸手说：“来拉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你没练过，等回敦煌了，你跟着我们一起跑步，日日跑三五圈，习惯了就不觉得走路累人。”隋玉走过去一把扯起她。
宋娴没吭声。
隋玉笑笑，她去翻看桑果。
一盏茶过去，后面的商队赶了上来，隋玉赶忙召集人和骆驼继续赶路，她带人走了，后面的商队停下歇息。
隋玉拉开距离走到一旁的豆子地往后看，奈何骆驼踏起的烟尘太重，模糊了后面商人的脸，她也认不出是不是相识的商人。
又走一个时辰，宋娴实在走不动了，她让仆从拆下骆驼驮着的布匹，她骑坐在骆驼上，仆从抱着草捆，布匹放背篓里背着。
“玉妹妹，我跟你说，明年再出关，你多带些骆驼，免得人受罪。”不用受累，宋娴有心闲唠了。
隋玉指了指前后的商队，每个商队都有人徒步走路，有骆驼有余钱的情况，大伙儿都尽可能多载货，东来西往一趟多费事，一来一往就是半年，这种情况哪会考虑人是否受累。
走商本就是受累的活。
宋娴不说话了。
骆驼耐饥耐渴，早上喂一次，晌午遇河解个渴，驮着重物走到天黑还是神采奕奕的。
“娘子，晚上歇吗？”张顺问。
隋玉摇头，说：“不歇，没进山路好走，扎几个火把照亮，我们继续走。若是晚了，洪池岭上下雪了，我们可要遭罪了。”
张顺松口气，他也担心越往西越冷，若是洪池岭下雪早，人和骆驼都要遭罪。
后面的商队见前面的商队燃起火把，他们也扎上火把照明，跟着前面的商队继续走。
行至半夜，路过一个村落，隋玉让驼队加快速度，仆从牵着骆驼举着火把大步跑起来。
宋娴直起身，她警惕地攥着砍柴刀四处逡巡，不知谁举着火把从她旁边跑过，借着火光，她突然看见麦地里站着一个人，面无表情的人脸突然闯进视线，她吓得差点从骆驼上摔下来。
后面的商队也跑了起来，沓沓蹄声响，应和着前面凌乱的蹄声和脚步声。
宋娴回头再看，黯淡的月色下，麦地里没有突兀的黑影，只有麦苗摩擦在一起的唰唰声。
她一时无法断定是不是眼花了。
酒罐子里的酒液震荡，风里似乎也有了酒香，月色下暗色沉沉的村落被远远抛下，隋玉吹响哨子，骆驼慢下步子，人终于能大口大口呼气。
“怎么回事？”宋娴跳下骆驼问。
“我听客商说过，位于偏僻地方的村庄容易生匪生贼，从商队里随便扯走一匹布够他忙活一整年了，若是扯走一匹绸缎，盖房娶妇是不用发愁了。”隋玉清了清干得发疼的嗓子，她回头往后看，后面的商队也赶来了，她咽了咽口水，说：“那个商队也在跑，估计这个村落真有贼。”
“我刚刚在麦地里好像看见人了。”宋娴悄悄说，“惊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喘过气。”
“我也看见了。”张顺开口。
“继续走啊，别耽搁。”后面的客商大声喊，“再往前走二里路。”
隋玉让张顺应一声，她检查下骆驼背的酒罐子，酒渍从坛盖的缝隙里溢出，好在捆的有草绳，盖子没掉，洒的酒水不多。
熄灭的火把吹着，有火苗照亮，甘大甘二赶着骆驼继续走夜路。
宋娴走到隋玉旁边，说：“你摸摸我的心，现在还怦怦跳。”
隋玉笑了，说：“心放肚子里，这些夜里打劫的贼只图财，种地的人，你让他杀人他也没胆子。”
“若是杀人呢？”小春红探头过来问。
“除非能将一个商队的人杀光，跑走一个，这事闹到官府去，我们河西四郡又要多一群开垦挖渠的人。”隋玉解释。
宋娴听了这话平静下来，她沉默几息，问：“若是在关外，遇到今晚这种情况是不是就跑不了？”
“哎，前面的商队，可以停下歇歇了。”后面的客商喊，“停下歇歇，明天我们一起再赶路，你们是要去哪里？”
张顺看向女主子，见她点头，他高声喊：“我们去敦煌。”
“巧了，我们同行。”
“停下歇半夜。”隋玉开口，转而又跟宋娴说：“商队请的有镖师，关外汉人也不少，商队结伴而行，有这些保障，除非是贼匪比我们人多，寻常人也不敢跟商队搏命。再不济，打不过我还能弃了商货骑骆驼逃跑。”
竖着耳朵的奴仆听了这话，心里的担忧少了些。
“要是关外的小国都是我们的就好了，有官府管着，胡人哪敢拦路杀人。”小春红愤愤道。
隋玉会心一笑，朝廷会派兵管辖西域事务的，至于哪年她不记得。
青山带人去附近捡柴，火堆烧起来后，他们将骆驼驮的竹筐搬下来，酒罐和陶器最重，没了这些，骆驼也能躺下歇一歇。
后方有人过来了，隔着火光，隋玉觉得来人面熟，见张顺领着人过来，她迎几步热情地寒暄。
她一开口，客商愣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在敦煌的城北客舍住过？”隋玉主动问。
客商盯着她，试探着问：“可是玉掌柜？”
“大哥好眼力。”隋玉笑了，“今年还去我的客舍过年。”
客商抚掌，他上下打量隋玉几眼，不可置信道：“玉掌柜？还真是你啊？你这是来抢我们的生意？”
“不不不，是跟你们做伴。”隋玉邀他去火堆边坐，说：“我运气好，来时跟一队胡商去长安，回去又遇到相识的商队，接下来的路程我们相互照应。”
客商默然，他一时怀疑隋玉在敦煌开那个客舍就是为了结识商队，跟关内关外的商队都有交情，她这一路多顺遂啊。
“你不在家开客舍，跑出来吃苦做什么？”客商问，转眼认出宋娴，他啧啧道：“了不得啊，你俩着实胆大心大，多少男人都不敢出来走商。”
“我也是被逼的，去年胡都尉不做人，他指使他小舅子在我的客舍旁边也盖客舍，我盖房的钱还没赚回来呢，他搞这一手，逼不得已，我只能想出路。”隋玉哀叹着解释。
客商了然。
青山端来两碗油茶，隋玉接过递客商一碗，问：“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王平。”走了一天的路，王平也饿了，他接过油茶碗大口吞咽，末了说：“既然是熟人，我们两个商队一起走，人多势众，路上的毛贼不敢下手。”
隋玉点头答应。
“那我过去了，不耽误你们休息。”
人累骆驼疲，隋玉主仆三四十人草草填饱肚子，各自用干草铺地，盖着离家时带的褥子躺下睡觉。
火堆渐渐熄了，几簇小火苗跳跃，转瞬，火堆上只余火星。
天亮时，火堆只余灰烬，一丝余温也无。
趁着骆驼还没起身，仆从们合力抬着装酒罐的竹筐绑在它们身上。
仆从都忙着，隋玉跟宋娴负责烧火煮饭，离开长安时买的烙饼还有三箱，今早煮锅黍米粥，热粥泡冷饼，吃饱肚子能挺到晌午。
后面的商队吹响哨子催促，隋玉回应一声，她捧起刚引燃的木桩子动身赶路。
宋娴跟在她旁边走路，没有再骑乘骆驼。
隋玉最初没在意，然而过了晌，宋娴累得喘粗气，还是坚持走路，一直到日落黄昏，她一直闷声坚持着。
隋玉恍然，问：“你明年也打算出关？”
“我跟你做伴，不行啊？”宋娴瘫坐在地上，身子一仰，忒不讲究地睡在草地上。
“行，怎么不行。”隋玉高兴。
宋娴笑笑，她望着漫天的红霞怔神。
山外歇一夜，天亮后，山里的雾气散了，隋玉领队走进南山古道。
山中小道上遗有骆驼粪，一堆堆熄灭的灰烬，洒落的炒米，路边码的湿柴，这都是先一步路过的商队给后面的商队留下的指引。
跟着这些痕迹走，隋玉等人只用防备树杈上垂的蛇，以及山里的野物，旁的不需操心。
又听见群马奔腾的声音，隋玉爬上树远眺，草原上的牧师苑隐约可见，她想了想，还是放弃绕路过去，下次入关早些动身，届时再绕路过去看能不能祭拜隋虎。
山中绕行半个月，隋玉遇到头一个从关外回来的小商队。
“哎，大公，你们路过敦煌住在哪个客舍？”宋娴高声问。
“噢，城北的长归客舍，那里吃住都方便，被褥干净，饭食的味道也不错，客舍里有客房还有仓房，还有牲畜圈，有人守夜，一晚只要一钱。”西归的客商熟练地介绍，“你们听我的，去敦煌就在城北客舍过冬，掌柜的男人是军中千户，没有地痞无赖敢去找茬。”
“这就是玉掌柜啦。”宋娴指着隋玉笑，打趣说：“没认出来吧？大公，我们跟你打听打听小掌柜的消息。”
“小崽啊——”客商笑，随即反应过来，他盯着隋玉看，说：“你兄弟说你去长安了，我本是还不相信。”
隋玉微微一笑，问：“大公，你可看见小崽了？”
“看见了，他天天跟他舅舅在客舍玩，小掌柜长得好，嘴巴又会说，天天拿赏钱。”说着，客商扭身问一个族人要一个铜钱串，转手扔给隋玉，说：“这是小掌柜偷偷给的，托我们给他娘带话，让她早点回家。”
隋玉的眼泪立马就出来了，她攥着铜钱串抹掉眼泪，扯出笑说：“多谢大公捎话。”
“赶快回去吧。”客商笑了，“我们给你们让路，你们先走。”
“祝安。”隋玉道声平安，火急火燎地催赶驼队前行。

第203章 母子见面
走出南山，沿着河流往西，一南一北两岸，皆有商队赶路，驼铃声压过浪涛声，一波一波传向密林高山。
“饼子哎，买不买饼子？”附近的农户挑着筐大声叫卖。
张顺绕路过去看一眼，是黍米豆渣饼，这个咽下去剌嗓子，自从被隋玉买回去，他再也没吃过这东西。
“几文钱一个？”张顺问。
“八文钱一个。”
张顺立马拉下脸，掌心大的糙饼还卖八文钱一个，抢钱啊？
他跑过去跟女主子说，隋玉立马摆手，说：“再捱一天，大河的河边等候过河的商队少不了，排队的时候，我们自己发面烙饼。”
“玉掌柜，你们不补充干粮？”王平拎一兜黍米豆渣饼过来。
“不值当，饼子不好吃，卖价还贵。”张顺接话。
王平耸肩，“没办法，我们在他们眼里就是大肥羊。”
这是隋玉第二次听到“大肥羊”之说，她笑了笑，越过卖饼的摊子继续走。
“哎？是玉掌柜吧？”对岸听到声的客商开口。
隋玉惊喜地闻声转过头，她高声说：“对，是我，我记得你们，去年春天出关的，今年才回来啊？”
“对啊，这趟跑的远。”客商看看她，说：“你家小崽分我半块芋头糕，让我们帮他找娘，你瞧瞧，这半块芋头糕没白吃。”
隋玉笑了，她高兴地说：“等你们再来敦煌，我送你们两笼芋头糕。”
“那行，账先记下了。”
调侃完，客商正经问隋玉：“孩子那么小，你就舍得离家？我问小崽还记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孩子摇头。”
隋玉落下笑，半真半假地说：“你可真够讨厌的，往我家孩子伤口上撒盐。”
客商微愣，笑着说：“孩子聪明，忍不住逗一逗。”
“三笼芋头糕，往后不准再逗了。”隋玉叮嘱一句，说：“不跟你唠了，我的商队走远了。”
“行，我们也该走了。”
王平叫住隋玉，他分她一块糙米豆渣饼，问：“孩子多大了？我印象中你还没孩子啊。”
“你上一次路过敦煌应该是我的客舍才落成，盖客舍的第二年就怀娃了，再有两个多月，我孩子都满两岁了。”隋玉咬口糙米豆渣饼慢慢嚼，她郑重地说：“到敦煌了，我介绍你跟他认识。”
王平想笑，他认识个两岁的小儿做什么。
宋娴在招手，隋玉跟王平说一声，她迈开腿大步跑。
同行的镖师见了，说：“这个玉掌柜练过，跑动的时候腿脚轻盈有力。”
“她男人是军中千户，应该是教过的。”王平接话。
“是个武夫啊，难怪心大到让妇道人家出来走商。”镖师了然。
“你们镖队里可有女镖师？”王平二叔问。
“有，不过女镖师不出远门，都在武馆里教弟子。”
“那就不算镖师。”王平二叔语气淡淡。
镖师诧异，听这话的意思，这个二当家似乎还有维护那个玉掌柜之意？
商队继续顺着河流前行，天色近晚时，隋玉看见路边卖板栗的，想到小崽跟赵西平都没吃过这东西，她跑过去问：“板栗怎么卖？”
“一背篓是六十钱。”
这一背篓顶多十斤，板栗上的毛壳还没剥掉，隋玉长吁一口气，正琢磨着钱箱里的钱还够不够，她突然想到以物易物。
“我这里有陶釜，胎质细腻，从长安买来的，你换不换？”隋玉问。
见他似有意动，隋玉喊张顺提个陶釜过来，张嘴就是胡侃：“这个陶釜我买来一百钱，我又运这么远，按一百二十钱算，我用个陶釜换你两背篓板栗。”
卖板栗的男人伸手敲敲陶釜，又摸摸釜底，釜底还盖着什么印章，他摩挲着纹路问：“这是不是字？”
“对，长安陈氏四个字。”隋玉夺回陶釜，问：“你换不换？不换我就走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才不听你漫天叫价。”
“换，我没说不换。”男人有些急切，他夺过陶釜，连背篓带板栗一起给隋玉，“提走吧，天黑了，我也该回去了。”
张顺提走两背篓板栗，问：“我们亏了吧？”
“不知道。”隋玉摇头。
天黑也不歇，连夜赶路，天明时抵达大河河岸，昨夜的商队已渡河，排在隋玉前面只剩两个商队，对岸倒是有一堆人，不知道是几个商队。
趁着还没轮到他们，隋玉安排小春红、柳芽儿、甘大甘二用桑酒的酒糟发面揉面，其他人则是席地而睡，睡一两个时辰，发的面也开了。
没有案板，面团只能在面盆里揉搓排气，揉光滑了揪一坨摁扁贴在铁锅上。
王平跟他二叔走过来，他啧啧称奇道：“你们还挺有闲情，不嫌费事的。”
“人多手快，不费事。”隋玉说。
王平坐下不动了，金黄的烙饼出锅，他手快去拿，烫得呲牙咧嘴都舍不得丢。
隋玉给二当家递一个烙饼，之后烙饼再起锅，她就铲进左手边的面盆里，让他们拿不到。
从上午等到黄昏，从长安买来的两陶釜面烙完一釜了，青山他们捡回两担柴了，终于轮到隋玉一行人渡河。
不巧，撑羊皮筏子的船家是隋玉来时认识的那个，船家一见她脸就垮下来了。
隋玉心有忐忑，以为胡乱吹嘘的谎话被识破了，然而不等她开口，船家粗着嗓子说：“愣着做什么？还是那个价，上船。”
隋玉欢快地应一声，仆从们牵着骆驼往河面上拽。
隋玉从陶釜里拿出一沓烙饼，又捧出一捧板栗踏上羊皮筏子，这些送给船家，她在船上又厚着脸皮跟他唠嗑，待渡过大河，船家的脸色好了许多。
“后年再见。”隋玉跟船家挥手。
“明年我就不干了，下水多了，每逢变天，腿里面酸疼酸疼的。”船家说。
“您老怎么称呼，我明年出关了去西域看看，若是有治这病的法子，我后年过来找你。”
船家犹豫一瞬，不知道嘀咕几句什么，还是怀有期待地说：“我叫郭老拴，那个撑皮筏子的是我大儿子。”
告别船家，隋玉往洪池岭的方向走。
“山上可下雪了？”张顺问等船的客商。
“我们下来的时候还没下雪。”
“还不到十月，就是下雪也下不大。”
张顺道声谢，跑着跟上商队。
前有商队带路，隋玉跟着他们走，王平一族的商队跟在隋玉的商队后面。
攀爬七天，抵达山谷，寒风刺骨，赶路的人将所有的衣裳都穿身上，还披着被褥缩着脖赶路。
雪山顶上下着大雪，山谷岩石缝隙里的水已结冰，稀疏矮小的野草已枯黄，放眼望去，天地间除了雪色就是枯黄之色。
不敢休息，上山的商队都急着赶路，日夜不歇。
隋玉给每个人发五张饼子，饿了咬一口嚼嚼，渴了抿口冷水，吃喝都不能耽误赶路。
连行两天两夜，终于走出山谷，隋玉困得走不动了，她让人搬下毛毡和木板搭毛毡屋，给骆驼扔五捆干草，再也顾不上什么，毛毡屋一搭好，她就钻进去睡觉。
另外两个商队亦如是，他们也有毛毡，不仅有毛毡还有毛毯，舒舒服服睡一觉，睡醒了继续赶路。
翻过洪池岭，进入武威郡，山上寒冷刺骨，积水成冰，而山下的庄稼地刚忙完秋收，农人挑担张罗着卖粮。
隋玉找家农舍狠狠睡一觉，骆驼也补上粮草，豆粕和黍米混着喂，歇过两天，商队再次动身赶路。
进城时已交过入关钱，出城时查验“过所”文书，守城官盖个章，放商队出城。
走过武威，经过张掖，出了张掖，风里有了黄沙，又干又冷。隋玉听走在前面的客商骂这个鬼地方，她却浑不在意，越靠近敦煌，她越是精神。
徒步走进酒泉郡已是十月底，眼瞅着天上要落雪，隋玉还是拐道回婆家一趟，赵二嫂刚出月子，孩子还小不能赶远路，为了避免妯娌心里有意见，隋玉只接二老去敦煌。
出酒泉头一天，天上就落雪了，赵父赵母骑着骆驼蒙着毛毡不怕冷，隋玉就没停止赶路。
敦煌城，赵西平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发愁，他顶着风雪出城一趟，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回隋玉的影子。
天黑了，隋良牵着外甥捧着热水囊竖耳听风的声音，牲畜圈里的骆驼走动，驼铃声叮当响，但远处没有驼铃声传来。
“舅舅，我爹呢？”小崽探头往外瞅。
想着他姐该回来了，隋良不再隐瞒，说：“你爹去等你娘了，你娘快回来了。”
小崽愣了下，第二天赵西平再离开客舍，他抱着他爹的腿也要去。
当驼铃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赵西平陡然精神，他看了看怀里的儿子，说：“我带你去接你娘，看你还能不能认出她。”
小崽往东看，下一瞬被赵西平摁在怀里。
“终于看见敦煌的城墙了。”隋玉激动大喊，“我回来了——”
宋娴笑笑，这一趟可真够不容易的。
“娘子，你看那是不是大人过来了？”小春红喊。
单匹骆驼越跑越近，赵西平跟前面的商队打听一下，得知隋玉就在后面，他从狼皮袄中掏出孩子，放慢靠近的速度。
“待会儿记得喊娘，她可想你了。”赵西平嘱咐。
隋玉从商队里跑出来，小崽看见她了，他认真地瞧着，在隋玉走近时，他突然落泪大哭。
“这是认得你。”赵西平冲隋玉笑，他抱着小崽蹦下骆驼，说：“这臭小子记性挺好，我还以为他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隋玉没说话，她靠近他们父子俩，默默望着瘦了许多的孩子，小崽脸上的奶膘瘦没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越发大。
小崽抹去眼泪，眼巴巴地朝她伸出手。
隋玉一把抱住他，她亲亲他，小崽刚止住哭声又委屈地大哭，他扯着她的衣襟，脸埋进她的脖颈里。
“崽崽不哭，娘回来了。”隋玉紧紧搂着他，轻声哄道：“你托商队捎给我的话，娘都收到了，一听到消息就赶回来见你，我也想你了。”

第204章 别扭
一股劲风席卷着荒野上散落的碎雪追随着驼铃声而去，雪地里凌乱的蹄印覆上一层白，在驼队走进城门后，自东向西而来的一趟印记在风雪中缓缓消失。
凌厉的寒风在入城后变得温和，宋娴捋了捋结了冰霜的发丝，她左右看一眼，目光又移向长街，街上零星游走的身影中没有来接她归家的。再看坠在后面亲亲热热说话的一家人，宋娴宛如被烫了一般，她迅速收回视线，冻得失去知觉的耳朵快速升温，心里的恼意和失望让她耳根发烫。
没跟隋玉打招呼告别，宋娴径直带着八个仆从往回走，驮货的骆驼留给隋玉。
隋玉无意抬头看一眼，顾不上多想，心神又回到小崽身上。
民巷，老秃听到驼铃声，他从墙上取下帽子扣头上，吆喝一声，三五个人一起快步往外跑，半道看见商队往北去，老秃刚慢下步子，又看见后面还有一个商队。
“你俩快跑过去，把后面的那个商队截下来。”老秃使唤年轻小子跑腿。
两个年轻小子涉雪跑个一丈远，正准备出声叫住人，他们看见牵着骆驼的赵西平，两人一下就蔫巴了，总不能还从千户手里抢客人。
“怎么回事？”老秃大声斥道。
赵西平看过来，他跟隋玉说两句，隋玉抬头，见到故人，她有些激动地打招呼：“老叔，好久不见啊。”
老秃怔了一下，他慢下步子，出声道：“是你啊？听说你组个商队去走商了？”
“刚回来。”隋玉答。
老秃没再说话，他望着一群骆驼驮的东西，有几头骆驼背上还披着骆驼皮，也不知道藏着什么好东西。
“有时间去我那里坐坐，我先回去了。”隋玉说。
老秃点点头，等驼队拐弯了，他转身原路返回。
“玉掌柜一个女人还敢翻山越岭去走商，也不怕出事。”一个年轻的小子愤愤道，“又是盖什么茶肆，还出去走商，全天下的钱都让他们一家赚了。”
老秃瞪他一眼，斥道：“没用的东西，有胆子你也出去跑商。”
他现在是明白了，隋玉这人是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步都稳打稳扎，买奴隶的时候恐怕就有组商队的念头，所以敢入关经商还能带着货物齐齐整整回来，都是早有准备的。若是说在盖客舍抢生意方面，老秃对隋玉还抱有些许怨念，这下是彻底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得承认，隋玉虽比他年轻，虽是一个女人，但确实比他有胆有谋算。
靠近长归客舍，隋玉一眼发现荒野上多了一座房子，她看赵西平一眼，问：“这是新盖的茶舍？”
“对，你走的时候给家里留六千钱，我没买奴仆，全用来雇人盖房了。”
隋玉蹙了眉，问：“那地里的活儿都是你一个人忙活的？”
赵西平笑了声，秋收时人手不够，他去黄安成家借了四个男仆，加上他跟隋良，还有四个负责送水送饭的小孩，倒是没耽误秋收。
“姐！”隋良大步跑来，“你可算回来了，我担心死了。”
隋玉腾出一只手抱了下弟弟，说：“半年不见，你长高了些，还壮了。”
隋良搂住她比了比，他比他姐高了。
小崽从隋玉怀里抬起头，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看向他舅舅。
“你娘回来了，你又娇气了，多大的孩子了，还让抱。”隋良敲他一下。
小崽抽下鼻子，扭头又埋在隋玉怀里。
“姐姐谢谢你替我照顾小崽啊。”隋玉拍拍隋良。
隋良不高兴了，“谁让你谢啊，小崽是我外甥，我该照顾他的。”
“你不仅尽了舅舅的责任，还操着当娘的心。”隋玉推了隋良一下，说：“小崽的爷爷奶奶来了，还没认出来吧？去打个照呼。”
“进屋再说吧。”赵西平开口。
隋玉抱着小崽先进屋，骆驼驮回来的货交给赵西平收拾。
殷婆送来一桶热水，她看看隋玉，又看看小崽，说：“这下小崽可高兴了，不用再念着你了。”
隋玉放下怀里的孩子，说：“去跟爷爷奶奶说说话，娘去洗手洗脸。”
小崽看眼赵父赵母，隋玉一动，他紧紧跟上，生怕她又不见了。
隋玉索性也给他洗个脸，她笑着问他：“还记得我？”
小崽瘪着嘴点头，清澈的大眼睛又浸满泪水。
“再哭就成一个水娃娃了，天这么冷，出门就结冰，我还要抱你去灶边烤火解冻。”隋玉用微烫的棉布蒙上他的眼睛，哄道：“不哭了，娘给你带了好吃的果子，待会儿带你去拿。”
正说着，小春红提着两背篓板栗和一釜桑果干送进来，“小崽，你可还记得我？”
小崽盯她几眼，认真地摇头。
小春红失落地“啊”一声，转头跟隋玉说：“娘子，小崽不爱说话了。”
“估计是想在他娘面前好好表现，在装可怜。”隋良揭穿小崽的伪装，说：“他就不是个安静的性子。”
小崽偷偷瞪隋良一眼，隋玉瞧见了，她忍不住笑了。
赵父慢吞吞走到门口，转身看着小崽，这个孙子长得像隋玉，除了个子，一点不像他爹。
隋玉抠坨驼油搓化涂抹手脸，末了又在小崽脸上搓了搓，她指着赵父说：“这是你爷爷，你爹的爹，叫一声。”
“爷爷——”小崽稚声稚气地喊，他好奇地盯着这个老头。
赵父应一声，说：“孩子两岁了，我们还是头一次见。”
“隔的太远了，来往一趟不方便。”隋玉又拉着小崽去跟赵母说话，说：“妹妹家的阿宁满周岁了，今天天晚了，明天让西平带你们去看小米和阿宁。”
赵母点点头，她伸手牵住小崽，想了想，什么也没说，老三一家的事她是插不了手了。
赵西平从门外大步进来，看着隋玉说：“洗澡水烧好了，你要不要去洗洗？腿脚又生冻疮了吧？”
隋玉下意识缩了缩手，手上也长冻疮了。
赵西平当做没看见，他回屋给她拿换洗衣裳，今年给小崽做新袄的时候，他也给隋玉置办了两身，一套羊毛填充的袄裤，一身兔皮袄和一条芦花裙。
隋玉跟赵父赵母说一声，她牵着小崽出门。
“嫂嫂——”阿水从外面跑回来了，“嫂嫂，你回来了啊。”
“是啊，我回来了，想我了吧。”
“想了，我可想你了。”
“我带回来了好吃的好玩的，待会儿拿给你。”隋玉松开小崽的手，说：“跟你姑姑玩，我去洗澡。”
小崽紧跟两步，又被阿水拽住。
赵西平拿着一沓衣裳进来，路过时问：“赵明光，你喊你娘了吗？”
小崽支吾两声，没有说话。
赵西平轻哼一声，他推开仓房门进去，转手迅速关上门，还拉上门栓。
隋玉抬头看他，隔着升腾的水汽朝他撩水。
赵西平垂下眼，放下衣裳，他提着热水桶过去，沉默地给她洗头发。
仓房里安静的只有水声，夫妻二人没有说话，时隔半年再见，两人心里都藏着许多话，但这时什么话都不重要，说什么话都表达不了心里的情愫。
“爹——”小崽敲门。
赵西平没理。
阿水把小崽牵走了，不多一会儿，小崽又偷跑过来，他靠在紧闭的木门上等着，像个小驴似的在门外打转。
水凉了，隋玉从浴桶里走出来，赵西平给她挽着湿发，一手帮她快速套上厚衣裳。
最后套上芦花裙，隋玉坐在椅子上由着他看腿脚上的冻疮。
“今年冬天你又难受的厉害。”赵西平攥着她的脚拍一下，快速给她套上足袜穿上鞋。
“不是有你嘛，我不怕。”隋玉俯下身，捧着男人的脸亲一口，说：“我在外面好想你。”
“吃苦了吧。”
“还好。”身体受苦不难熬，就是想家想孩子的时候，情绪低落得让她想哭。
“爹——”小崽听见说话声了，他又开始敲门。
“他一直不肯开口喊我。”隋玉捂住眼睛，有些哽咽道：“小崽还是跟我生疏了。”
“过两天就熟了。”赵西平拉她往出走，说：“我让他喊。”
“别，别逼他，我又不是明天就走了，我能等。”隋玉赶忙阻止他。
门开了，小崽仰头望着爹娘，他犹豫着伸出手，牵住赵西平的手。
隋玉轻轻吁口气，说：“阿水呢？小崽去找阿水，还有阿羌和花妞，大壮去哪儿了？我请你们吃桑果。”
阿羌和花妞从灶房跑出来，阿水和大壮在外面看甘大甘二挖坑栽桑树，隋玉从灶房拎走一壶开水，牵着小崽带着一帮小孩回屋。
桑果晒的时候落了灰，隋玉倒水将桑果干冲泡开，水沾到桑果立即变色，阿水惊呼一声，她趴桌上认真盯着。
“嫂嫂，水能喝吗？”阿水问。
“能，你去拿一摞碗过来，我给你们一人泡一碗。”隋玉捻一颗桑果喂给小崽，她也抓两个嚼，剩下的让阿羌她们自己拿着吃。
估摸着舌头染上色了，隋玉吐舌给小崽看，“你的舌头也变色了，你吐出来看看。”
“我的舌头也变紫了，像狗舌头。”大壮扯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
大黑狗的舌头上有紫色的胎记，大壮就认为狗舌头是紫色的。
小崽看看其他人的舌头，他也吐出舌头垂眼看，又看看隋玉，他嘻笑一声，又抓三颗桑果喂嘴里嚼。
这下不仅舌头是紫的，牙也成了紫色。
隋玉这时拿出挂满蚕籽的布，十个蚕茧只有七个破壳出蛾，下了两张布的蚕籽，她用剪子剪成五份，说：“明年春天的时候，今天种下的四棵桑树发芽了，你们就把蚕籽夹胳肢窝里捂着，捂出小蚕，蚕吃桑叶，你们吃桑果，蚕长大了就会结这样的茧子，这个茧子能卖好多钱呢。”
小崽一听，他拿走最大的一块布。
吃了桑果还有板栗，隋玉让赵西平提个火炉子过来，她用剪子剪破板栗壳再放在炉边烤，烤熟了总是先喂给小崽。
小崽欢喜极了，依偎在隋玉怀里不挪步，出门撒尿还要牵着隋玉一起出门。

第205章 小犟种
天色近晚，赵西平带人从千户所的房子里搬来一张木床，客舍的主人院还剩一间空房，搬张床进去就能住人。
趁着隋玉不在，赵母狠狠捶老三一拳，她压着声音说：“你媳妇抛下孩子出门做生意，你就不拦一拦？去年回去过年，你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赵西平不作声，懒得啰嗦，任打任捶。
“你家还缺钱？你让她出去做卖命的行当？”赵父粗声训斥，“你们才过几年安稳日子？老实点不行？你去跟她说，往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也不准去了。”
赵西平垂眼思索，臊眉拉眼地说：“要说你去说。”
“咋？你还怕她不成？”赵父瞪眼。
“家里的钱都是她赚的，我的俸禄还不够她交缗钱……”赵西平欲言又止。
赵父哑声。
“爹，你去找隋玉说。”赵西平试探，他怎么感觉他爹娘似乎还有些怵隋玉？以前要是有意见，这老两口估计会背着他跟隋玉念叨。
赵父不接腔，他早看明白了，老三这个家，拿主意的是隋玉，前年惹人家不高兴，去年压根不提接他们二老过来过年。如今她挣大钱了，他越发不敢惹，就怕惹得儿子儿媳吵架，到时候隋玉再带着孩子跑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她像是能听我们话的人？”赵母没好气，“你们成亲多少年了？加上成亲和今年这次，就登过三次婆家门，她心里记仇着呢。”
这个赵西平心里也明白。
“爹，吃饭。”小崽跑进院子喊。
赵父和赵母立马止声，赵西平落了清净，他拍拍手上的灰往外走，跨出门了又转身进来，他叮嘱说：“爹，娘，你们过来就好吃好喝好玩，别的事不插手，我跟隋玉的事，我们心里有数。”
“我们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赵母立即出声表明清白。
“那就行。”赵西平再次踏出门，院子里已经没有小崽的身影了，隔壁厨院里闹哄哄的。
“那年我重伤，你让人捎话说我死了，隋玉得知消息差点要殉情，要不是隋良盯得紧，我这个家可就没了，更不会有小崽。”赵西平此时才提这事，他再次告诫老爹老娘：“你俩可不能在小崽面前说有的没的，比如教他哭闹或是装病留下隋玉，要是因为孩子闹出什么糟心事，我往后就不回去了。小崽要是出什么事，我跟隋玉都活不了。”
赵母被震住，“殉情”这个字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很是理解不了，真会有这种事？
“不说，我们又哑又聋，什么都不听不说。”赵父无力地摆手。
走进厨院，赵母看见站在檐下抱着孩子的女人，她像是不认识一般盯着。
隋玉穿着一席直筒白裙，上着毛绒绒的灰兔皮袄，头发编成一股麻花辫拢在胸前，素净着一张脸站在火把旁，火光映亮半张脸，她低着头满目温柔地望着怀里的孩子。
小崽吐着紫舌头冲客商卖弄，客商要来拽他舌头，他又咯咯笑着埋进他娘怀里。
隋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抬头看见赵西平站在院子里目光深深地望着她，她脸上的笑顿了片刻，面上微微有些发烫，她垂下头理了理头发，又极快抬头嗔他一眼。
赵母看在眼里，她有些相信老三的话了。
人到齐了，三十多个人分坐四桌，刚好坐满一个饭堂，每桌摆着一大盆羊肉萝卜汤。羊肉是下雪后赵西平安排隋良买回来的，一整只羊宰杀后埋在雪堆里冻着，只等隋玉回来了就进锅炖。
人都落座，赵西平从外面搬来一罐桑酒，隋良用桶提来一桶碗，他在前面摆碗，赵西平跟在后面舀酒倒酒。
甘大甘二他们安静了下来，看看女主子，目光又移向男主子倒酒的动作上。
酒香溢满整间屋，澄红的酒液盛在黑陶碗里如血一般。
此次入关共二十一个仆从，桌上摆放二十三个酒碗，酒碗斟满，赵西平放下酒罐子，他从隋玉怀里提走孩子，一手递一碗酒给她，自己端起一碗。
“这趟离家，你们受了不少罪，我留意了下，每个人都挂着黑眼圈，长过冻疮的人，手上脸上的冻疮又复发了。都端上酒碗，我们一起喝一个，庆贺你们冒雪回来。”赵西平举起碗，他揽过隋玉，继续说：“接下来我不是什么千户大人，也不是你们主子，只以玉掌柜的男人、她孩子爹的身份敬你们谢你们，谢你们一路护卫。”
二十一个仆从愣住了，着实是受宠若惊，随即反应过来，他们激动地端起碗，受到重视，没人会不高兴。
一碗桑酒入肚，酒还没捂热，个个兴奋得红了脸。
“酒喝了，大口吃肉大口喝汤。”隋玉放下碗，高声说：“等这批货卖了，我给你们分钱。”
这句话一下点燃了亢奋的气氛，奔波了半年的仆从来了劲，身上的疲累劲褪去，一个个红光满面地吆喝着吃肉。
张顺晃了晃酒坛子，里面的酒水还剩个底，他去灶房提桶热水倒进酒罐子里，混个淡淡的酒味，以水充酒，他舀两碗过来敬两个主子。
“能遇到二位主子，我命不孬。”说罢，他一口气灌完两碗水。
隋玉端起酒碗抿一口，嘱咐说：“多吃肉，多喝汤，水喝多了胀肚子。”
赵西平的酒已经喝完了，他端起隋玉的酒碗喝一口是个意思。
张顺回到他自己的座位，青山摸着酒碗坐不住了，他有些腿抖，试了两次都没勇气站起来。
隋玉往旁边的桌上扫一眼，看到青山的表情，她笑了下。
青山红着脸站起来，他从酒罐子舀一碗带着酒味的水，迎着主桌的视线走过去。
“我、我……”一个手抖，洒了半碗水，青山越发紧张无措，再说话牙咬舌头，他还是坚持说：“张哥说的对，遇见二位主子是我们命好，大人以后别再谢我们，我们担不起，该说谢的是我们。”
赵西平端起隋玉的酒碗跟他碰一下，他一口气喝完酒，说：“吃肉去吧，趁你过来这会儿，我看他们都在抢肉，再晚一会儿只剩汤了。”
其他人见状压下上前敬酒的心思。
赵父赵母安静地看着，赵父盯老三一眼，心里琢磨着这会儿他不是挺有威严挺能说，怎么到了他媳妇面前就挺不起腰杆子了？
一只羊炖两釜，桌上的羊肉吃完了，殷婆跟梦嬷抬着陶釜过来添菜，翠嫂还端来烙饼让他们泡羊汤吃。
盆光碗光后，所有人都吃撑了，刚要准备回屋歇着，殷婆喊住人，使唤他们帮忙收捡桌子，再洗盘洗碗挑食喂猪。
大黑狗和小黑狗赶着饭点过来吃饭，进门看见隋玉，两个狗子狂摇尾巴，蹦前蹦后绕着她转。
“我都回来半天了，你俩这会儿才得到信？”隋玉问狗。
“它俩拴起来了，有几个客商怕狗，晚上才会放出来。”赵西平在一旁解释，他赶走两只狗，说：“啃骨头去，今晚羊骨头多。”
“猫官呢？”隋玉问。
“估计在阿水的床上睡觉。”
“我去找找。”隋玉牵着小崽，问：“你去不去找猫官？”
小崽当然是跟她走了，赵西平也跟着这母子俩走。
地上的雪已经冻硬了，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隋玉抬脚重重一跺，小崽跟着有样学样。
羊肉暖身，他们母子二人穿得又厚，赵西平不担心这俩人会冷，他落后两步，不打扰隋玉讨好这个别扭的小儿。
隋玉从柴垛上抽出一块儿木板，小崽踩木板上，她拉着小崽的胳膊在雪地上滑。
“滑沙。”小崽突然说。
“你离开之后，我带他去沙丘上玩过，玩哭两次，之后就没再去过。”赵西平说。
隋玉心里一疼，脸上的笑变得勉强，她蹲下搂着孩子，睨着男人埋怨：“他怎么还记得我？不是该忘记了吗？”
赵西平哧一声，说：“真要忘了，你该哭了。”
隋玉不吭声了。
猫官听到隋玉的声音，它从褥子下爬出来，伸个懒腰抖抖毛，四肢一纵落地，转瞬从门缝里钻出去。
一个猫影翻上墙，确认真是隋玉，猫官细着嗓子叫一声，一个纵身落到雪地里，一连声地喵喵叫，快速朝隋玉扑去。
“猫官！”隋玉放开小崽抱住猫，她颠了颠猫，说：“猫官，你日子过得好啊，又重了。”
猫官腻着嗓子喵喵叫，喉咙里呼噜噜响，女主子消失半年了，再次见面，它黏糊地用猫头在她身上蹭。
小崽推猫，他要往隋玉怀里挤。
隋玉笑着看赵西平一眼，她抱起猫往前走，嘴里跟猫絮絮叨叨，余光则是留意着身后。
“你去追啊。”赵西平用脚尖踢儿子，说：“喊她，你喊她她就来抱你了。”
赵小崽不吭声。
“那算了，让她给猫官当娘吧。”
小崽梗着脖子还是不吭声，见隋玉转过身看他，他慢吞吞走几步，紧跟着快步跑过去。
“还挺犟。”赵西平服气了，“也不知道随谁，一股别扭劲。”
“随你呗。”隋玉放下猫官抱起孩子，说：“才进你家门的时候，你不也是这德行，又犟又别扭。”
赵西平：……
走一圈消食了，隋玉也累了，她放下孩子牵着他的手，说：“回去了。”
赵西平伸手牵住小崽的另一只手，走了几步，他跟隋玉一起托着孩子的胳膊大步往回跑。
小崽高兴地哈哈笑，猫官跟在后面扑他的腿，他笑得越发大声。

第206章
隋玉带着小崽洗脸泡脚时，赵西平搬来一张小木床，隋玉看到时顿了一瞬，随即说话的声音就小了。
小崽不乐意了，然而在看见他爹把脱下来的衣裳丢进小木床时，他又兴致勃勃地跟他娘说话。
隋玉跟赵西平对看一眼，都有些绷不住笑。
躺进被窝，隋玉搂着小崽给他讲路上的事，比如高耸入云的雪山，奔流不息的大河，还有跟天比高的高原……听着她轻声慢语的讲述，小崽含着笑进入梦乡。
“睡着了？”赵西平从门外进来。
“再等一会儿，估计还没睡熟。”隋玉招手让他躺上来，她跟他打听她离开后小崽哭没哭。
赵西平肯定不会说伤心事惹她掉眼泪，他挑些趣事跟她讲，比如隋良天天领着小崽去校场，再比如猫官在千户所的房子里待了两个月瘦了五六斤……
待小崽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赵西平用褥子裹着他挪到小木床上，接下来就是夫妻二人亲密交流的时间。
考虑到隋玉身体疲累，二人了了尽兴就睡下了。
公鸡打鸣时，屋里还是黑沉沉的，赵西平睁眼看着怀里的女人，他捋走垂落在她脸上的长发，隋玉一下惊醒了，反应过来已经回家了，她长吁一口气，又闭上眼睛。
赵西平像哄孩子似的给她拍背。
隋玉笑了笑，埋在他怀里又睡了一阵。
昨夜睡得沉，隋玉没感觉到腿脚上的冻疮发痒，这会儿浅眠，她弓起身，将腿脚塞进男人手里，含糊地说：“给我挠挠。”
床下的小床里有动静了，赵西平惊得猛然坐起，赶在小崽睁眼前，他将孩子挪回隋玉怀里。
小崽迷糊地睁眼，看见隋玉如做梦一般，喃喃喊娘。
“崽崽乖。”隋玉搂着他，柔声说：“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
小崽睁大眼，他支着胳膊爬起来盯着隋玉，真不是他做梦，他“哇”地一声哭出声，扑过去搂着隋玉的脖子一声声喊娘。
滚烫的眼泪掉在脸上，隋玉跟着模糊了视线，她一声声应着，拉起褥子将二人蒙进褥子里。
赵西平松一口气，小崽子可算开尊口了。
小崽哭过，眼泪抹干又有些不好意思，隋玉挠他痒，笑出眼泪，他这才自在起来。
“让客商捎话是怎么回事？”隋玉打听，她回来才发现，小崽的表达能力有限，最多一次能蹦出四个字，超过四个字，他的话就变得含糊，估计只有他自己听得懂。不过虽然不会说，倒是能很好地理解大人的意思。
“客商知道你入关了，他们就逗弄他带他去找你，变着法讨他手里的东西。”客商多的时候，赵西平除了早训晚训，还要在城里巡逻，不可能时时带着小崽。隋良带着他的时候免不了跟客商打交道，那些讨人厌的客商没事了就喜欢逗孩子，像逗小狗似的，为此隋良还跟他们吵过。
“孩子逗哭了，他们又给钱让他去买糖吃。那时候我想着你也快回来了，就跟小崽说明白，他知道那些客商会遇到你，人家一问要不要帮他找娘，他就给钱，没钱了就给吃的。”
“小可怜。”隋玉摸摸小崽的小脑袋，又夸赞说：“我家崽崽真聪明，那些收了你的钱、吃了你的东西的商人都跟我说了，我知道小崽想我，我就着急往回赶。”
小崽抿嘴笑，又害羞又得意。
隔壁有了动静，是赵父赵母起床了，隋玉摸摸小崽的肚子，说：“我们也起吧，小崽要尿尿了。”
一家三口开门出来，外面天色刚亮，镖师们已经早起练武了，客舍的门开了，锅炉房冒出青烟。
新盖的茶舍在厨院南边，赵西平又买下二亩地盖的房，茶舍墙高屋顶也高，里面很是空旷，中间砌了个一人高的土方，可容十人走动。
隋玉进去走一圈，发现墙上还挖洞放油盏，一面墙上有四个洞，若是都点燃，屋里会亮堂许多。她笑看男人一眼，还挺有巧思。
“我在外面没找到百戏班子，长安的乐坊都是豪商和权贵进去享乐的，那里面的人我请不来，我倒是想过捡些有病有难的技艺人回来，奈何跟里面的人搭不上话。”隋玉回看着男人，不好意思地说：“今年这个茶舍是开办不了了。”
“你那里不是还有客商闯荡的故事，继续编继续演。”赵西平挠了下鼻子，说：“我让你兄弟已经放话出去了，说我们这里可以听故事看百戏。”
“难怪下雪了老秃还急着招揽商队，人都住我们这边来了，民巷没住满？”隋玉问。
赵西平点头，“我们的客舍住满了，跟你一道进城的两个商队只安顿了一个，另一个商队回城里住去了。”
小崽突然闯进来，他跑到隋玉旁边撒个娇，什么事也没有，又颠颠跑走了。
“茶叶也没买到，这东西还挺紧俏，待会儿我吃饭的时候问问，看哪个商队带的有茶砖，能不能匀我一块。”隋玉接着说之前的话。
话落，隋玉又问：“有没有大商队带胡姬回来？”
还真有一个，不过是胡商带来的。
有了目标，隋玉立即离开茶舍在厨院外面等着，等胡商带着八个容貌大气艳丽的胡姬出来吃饭，她走上去搭话，打听清楚胡姬是商队买来准备卖去长安的，她询问这个冬天能否雇她们在茶舍里弹弹琵琶吹吹笛。
“多少钱？”胡商问。
隋玉心里没底，还不确定开茶舍赚不赚钱，她有些舍不得钱。她琢磨一下，她手里唯一对胡商有吸引力的大概就是她自己标注的走商路线图以及宋娴给的羊皮卷，不过这东西她不能拿出来，电视剧里什么叛国的手书地图她可看过不少。
“出演一天我给十钱。”隋玉说，见胡商似有嫌弃，她继续补充：“这一冬，八个胡姬在我这里用饭不收钱。”
跟隋玉交谈的胡商叹口气，他去跟领队的家主商量，末了过来说：“行，我们答应了。”
解决掉一个问题，隋玉又去西厨打听哪个商队带的有茶砖。
“玉掌柜，我们是大老粗，舌头又厚又木，喝不来那金贵的茶，你也别弄那东西，弄些油茶或是炖些什么汤，不让嘴闲着就行了。”一个中年客商说。
“对，弄些喝的，再切点酸萝卜，能让人不打瞌睡就行。”另有人接话。
隋玉欣然应下，她自侃说：“等我往后发大财了，那时再请你们喝不要钱的茶。”
“不要钱的茶我可就喜欢喝了。”王平高声说。
其他人笑，茶叶这东西量少价贵，若是招待客人还值得买来充个场面，自己买来当水喝就不值当了。
“对了，玉掌柜，你这里可还编写故事？我听说你给好几个商人写了他们经商的事。”有商队入住长归客舍就是冲着这事过来的。
“写，我歇两天，拜访完亲友就动笔。”隋玉无有不应。
早饭后，赵父赵母要去看女儿和外孙，隋玉把她买回来的粗布裁八尺，装一兜桑果，再提只鸡，她带着小崽一起跟着公婆进城。
小米的儿子叫阿宁，刚满周岁，长得像小米，是个很秀气的小子，性子随了黄连正，是个腼腆安静的娃娃。
天冷，孩子没往外抱，隋玉进屋看看，带着小崽认认人，夸几句就出来了，留赵父赵母坐在床边哄孩子。
“三嫂，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赵小米问，“前几天下雪我还去客舍走一趟，得知你没回来，我这几天一直没睡好觉。”
“昨天下午回来的，我去接了爹娘，离开酒泉就下雪了。”进了屋，暖风一烘，吹了寒风的手回温变热，隋玉手上的冻疮又开始发痒，她揽着小崽在怀里，让他给她搓手。
“又长冻疮了？”赵小米探头看。
“洪池岭上冷，下雪了又迎着风雪走小半个月，冻疮就复发了，好在不严重。”
小崽张嘴往隋玉的手上哈气，哈口气，他又用他的小手轻轻捏红红的疙瘩，还小心地问：“娘，你疼不疼？”
“不疼。”隋玉笑着摇头。
“你娘都是为了给你赚钱才受这个罪……”黄母走进来说。
“不不不。”隋玉打断黄母的话，“跟小崽没关系，是我想过好日子。”
“你回来，小崽有没有哭？”小米说起其他。
隋玉看向小崽，小崽不好意思地咂咂嘴，他吸口气，鼓着腮帮子大力吹气。
赵小米摸摸他的头，说：“他倒是还记得你，也黏你。”
隋玉“嗯”一声，她不确定小崽对她的记忆是否还清晰，但这半年里，小崽从懵懂无知变得知事机警，她是很惋惜的，事情终究没有按照她的设想发展，小崽不会一直懵懂无知，也不会长成大大咧咧、心思浅显的天真小孩。
晌午在赵小米的婆家吃饭，赵西平忙完手头的事也过来了，黄连正去请他小叔小婶，却是只有黄安成一个人过来。
“吵架了。”小米从黄连正那里得知消息，悄悄跟隋玉咬耳朵。
隋玉看黄安成一眼，没作声，若是宋娴决定出关，这两口子估计还要大吵一架。
饭后，赵西平和隋玉带着小崽从黄家离开，隋玉牵着小崽去买饴糖，说要回去给他做甜甜的栗子糕。
回去的路上，小崽走累了，赵西平背着他，小崽惬意地望着天哼哼，哼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小曲。
“你娘回来了好不好？”赵西平问。
“好。”小崽大声说，他晃着两条腿，偏头冲隋玉甜滋滋地叫娘。

第207章 马屁精
没进客舍，隋玉和赵西平带着小崽踩着结了冰的河面过桥，河西的废墟依旧堆在那里，出头的木椽子已经被不知名的人扛走劈断当柴烧了，埋在土坯下的房梁抽不走，木椽子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发黑发霉。
“这个就弃在这里没人管了？”隋玉问。
“今年冬天或许会有人再过来转几圈吧，反正我们用不上的时候，没人会来搭理这些废土烂木。”赵西平说。
越过河道再往西走二里路，荒野有了尽头，贫瘠的土壤变成硬实的沙地，再往西就是茫茫沙漠，城墙的尾端就横亘在沙漠里，没有连接的地方有驻兵巡视。
积雪融化，雪水渗进黄沙里，再结上冰，表层的沙砾很是坚硬，赵西平随便找根棍子戳开硬实的沙块，隋玉抠几块凝固在一起的沙石，她让男人脱下外褂，用外褂兜着沙石又往回走。
一来一往，到家的时候，灶房已经开始在为晚饭忙碌了。
天色又暗了，阴云积压，眼瞅着晚上就要落雪。
隋玉带着小崽用热水搓洗沙砾中的灰土，隋良看见也跑来一起玩。
“姐，洗沙做什么？”
“我打算炒板栗，炒一半，一半用来做栗子糕。”
隋玉看见隋良想起隋虎的事，她想了想，选择如实相告：“这一路往返，商队都是从南山商道上走的，不经过那个草场，跟我们来时不同路，我就没去祭拜爹。”
隋良“噢”一声，垂着眼没再说话。
“胡商说只有官差能从草场穿梭，八成是真的，我也不确定，下次我再进关的时候提前一两月动身，到时候有足够的时间绕路过去问问。”隋玉说。
隋良看小崽一眼，下一次入关最早也是在后年春天，那时小崽已经三岁多了，好像还是很小。
“下下次入关，姐，你下下次入关带上我，我们一起过去。”隋良考虑了下，下下次入关，小崽应该有五六岁了，他也能离开半年。
隋玉点头答应：“行，让老爹多等几年，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接他到敦煌来。”
小崽突然抬头，他一脸茫然地望着隋玉，茫然的表情里还掺杂着忐忑，似懂非懂的样子着实可怜。
隋玉沉默几瞬，说：“你快快长大，到时候也带上你。”
小崽听懂了后三个字，他咧嘴一笑，这下高兴了。
“长几颗牙了？”隋玉转换话头，她低头说：“张嘴，让娘数数你长几颗牙了。”
小崽乖巧地张大嘴，隋玉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来回数两遍，惊讶道：“十七颗牙了啊？还有两颗又要冒出来了。”
小崽吸溜下口水，他大口嚼两下空气，又呲着牙炫耀。
“谁还没有牙啊，我不稀罕看。”隋良托着他的下巴轻轻一抬，逗弄着问：“今晚跟舅舅睡？”
“才不！”小崽立马摇头。
“不睡也睡。”隋良哼一声，“等你睡着了，我就把你抱走。”
小崽看看隋玉，他哼唧几声，见她还不说话，他大声喊：“娘——”
“哎？咋了？”隋玉憋笑。
“舅舅偷我。”
隋良夸张大笑，他甩甩手上的水，一把扛起小崽往外跑，“偷你？谁偷你？这会儿不是你哭着喊着要跟我睡了？”
隋玉望着咋呼的舅甥俩跑了，她也不洗沙了，剩下的丢给赵西平，她靠坐在墙上看他舀水冲沙，冲洗干净再铺在粗布上晾着。
天色近昏，客舍里的商人分批过来吃晚饭，隋玉一家也在仓房吃上晚饭了，一盆鸡汤半盆面，小崽坐在隋玉旁边自己捧着碗吃，丝毫不用大人帮忙。
“吃慢点，别噎着了。”隋玉给他擦擦嘴巴上的汤汁。
小崽摇头，很认真地说：“不行噢……慢点，就、就长大了。”
隋玉听懂了，面条泡在汤里会泡胀。
“别管他，你吃你的。”赵西平给隋玉挟两块鸡肉，说：“快点吃，天冷，饭冷得快。”
小崽看他爹一眼，又低头吃自己的。
“我吃饱了。”隋良放下碗筷。
小崽噎一下，他垂着眼用余光瞟着他舅舅，见隋良独自一个人走了，他提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回屋的时候，看见隋良屋里还亮着光，他立马闭嘴，脚步轻轻地往屋里挪。
“爹娘还没回来。”隋玉说。
“这会儿不回来，今晚应该是住在小米那里了。”
“是小崽回来了？”隋良故意问一声。
“不是。”小崽大声喊，他急匆匆往屋里跑，还慌张地喊：“爹，娘，快快快——”
听到隔壁的门开了，小崽吓得大叫，隋良大笑着走过来，门关了，他还在外面砰砰拍门。
“行了行了，白天再疯。”赵西平被吵得头疼。
“晚上别睡噢，你睡着了我就来偷。”隋良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走了。
小崽半哭不哭地哼唧，赵西平冷眼看着，见他到了隋玉怀里就乐滋滋地笑了，他暗哼一声。
半夜小崽突然睡醒，在小床上没摸到人，他睁眼大声喊爹娘。
“咦？你怎么睡下面来了？”赵西平装傻充愣，他抱着孩子放隋玉怀里，说：“好了，让你娘搂着你睡，不让你舅舅偷走你。”
“舅舅偷的。”小崽真相信了。
隋玉掐赵西平一下，怪他胡说八道。
“门关着呢，你舅舅没进来。”隋玉拍拍他，说：“睡吧，娘困了。”
一觉睡醒，小崽忘了半夜的事，阿水带着猫官过来了，他牵着猫官的尾巴学猫叫，猫官烦得撇着耳朵，忍无可忍了抽他一爪子。
板栗炒好了，隋玉往仓房里送一盘，让几个孩子自己剥着吃。
猫官看见她，颇有些心虚地摇两下尾巴。
“小崽，过来洗手，你手上有猫毛。”隋玉说。
大壮一听，他含着板栗拉小崽去洗手。
隋玉见不需要她动手，她又回灶房去剥板栗壳，准备和面做栗子糕。
她在家，赵西平也不往外跑，炒板栗的时候，他坐一旁烧火，剥板栗壳的时候，他坐一旁出力，有人过来帮忙，他还给赶走。
小崽在仓房玩一会儿就出来看一眼，确定爹娘都在家，他又安心地回仓房玩。
正午的时候，栗子糕做好了，小崽尝到第一口，他惊喜地说：“甜的。”
“对，甜的，给，自己拿着吃。”隋玉说，“阿水，阿羌，你们也自己拿着吃，这一盘全吃完，不用给小崽留，他吃不了多少。明天他若是想吃，我再给他蒸。”
小崽接过糕点盘子，他捧着盘子大方地分给其他人，等嘴里的栗子糕吃完了，他跟大壮说：“糕糕好吃。”
大壮点头，愣愣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
“不是饼，是糕。”花妞纠正。
“我娘、我娘做的。”小崽插话。
阿水看他一眼。
“我娘、我娘……”小崽咯咯大笑。
“嗯，知道你有娘。”阿水没好气。
“我娘最好。”小崽扑在猫官身上痴笑。
会做好吃的，说话好听，身上香香的，会抱他亲他，还会叫他崽崽……小崽高兴疯了，越想越满足，他丢下猫官颠颠跑出去，在灶房没找到人，他又往外跑。
“小掌柜，你去哪儿？”从饭堂出来的客商问。
“找我娘——”小崽脚步不停。
“你娘在茶舍。”客商跟出去。
小崽没听，他回睡觉的屋喊两声，没人应又跑出去，踩着一坨雪摔一跤，客商哎呦一声，不等他过来抱，小崽自己爬起来了，还拍拍裤子上的湿泥。
“小崽，你找我？”隋玉隐约听到他在喊娘。
小崽喊声娘，笑嘻嘻地朝她跑过去。
“摔了一跤，你看看有没有摔到哪儿。”客商嘱咐隋玉，“这孩子泼实，摔了自己爬起来，哭都没哭一声。”
“冬天穿的厚，摔不疼。”说是这么说，隋玉还是检查一下他的手，没擦破皮。
“找你娘做什么？”赵西平出来问。
小崽忘了，隋玉牵着他，他就一蹦一跳跟她走。
客商也跟了过去，茶舍内部似有规整过的痕迹，墙洞里的油盏已经点燃了，四面墙上火光跳跃，空旷的内室有了些许说不出的感觉，的确有了提神的作用。
“到时候把吃饭的座椅搬过来，不能离戏台太近，不然看不见台上的人。”隋玉在地上画出线，她坐在板凳上探头看，高度刚刚好。
“你让人沿着这一圈挖一排沟，到时候沟里烧火，上面架几个烧水的釜，安排两个人守着就行了。”隋玉跟赵西平说，“免得从灶房提水，让殷婆她们从早到晚不得闲。”
赵西平点头应下，天太冷，若是不烧火烤着，一两个时辰坐下来，腿脚都冻木了。
“明天就开始是吧？”客商问。
“后天，我还琢磨着要炒几釜面。”隋玉说，她问客商：“你们出关，可尝过花椒味的油茶？”
“那也太呛了，估计只有胡商能咽进肚。”客商摇头。
隋玉还是想试试，甘大甘二拿锹过来挖沟的时候，隋玉喊张顺和青山提个火炉过来烧火，又使唤赵西平搬来铁锅，她从回关的商队那里买两斤花椒，用小火慢慢焙着，炒得焦而不糊，香而不呛，趁热捣成碎末，再撒进面粉里一起再炒。
小崽蹲在一旁看得认真，头一锅花椒面起锅，隋玉冲泡一碗先让他尝味。
“好吃吗？”赵西平问。
小崽夹着眉头点头，口不由心道：“好吃。”
“马屁精。”赵西平骂。
隋玉瞪他一眼，她自己尝尝味，味道挺香醇的，初入口有点怪，多品味一下就觉得香。
“你尝尝。”
赵西平摆手，他嫌弃道：“我可不吃。”
“小崽，去抓住你爹，他今天不吃也得吃。”隋玉下令。
小崽像个狗腿子似的立马听令，隋玉也端着碗去追，母子俩两头堵，赵西平不得不投降。
“行行行，我尝一口。”赵西平笑着说。
“晚了，张嘴，这些都是你的。”隋玉阴笑，“小崽，抱住你爹的头，我来喂他好吃的。”
小崽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他掌着他爹的脸，见赵西平扬起巴掌要揍人，他古灵精怪地凑过去“啵”一口。
“行，你个臭小子。”赵西平没劲打人了。
隋玉趁机舀勺油茶喂他嘴里，她也凑过去亲他一下，小声问：“好吃吧？”
“好吃。”

第208章 惬意的冬日
耗一天时间，隋玉带着小春红她们炒出五釜面茶，考虑到天冷，她又缝了十个茶包，茶包里放姜、葱段、少许花椒和韭菜根，另外还准备了米茶和桃枝水。
喝的准备齐全，隋玉安排小喜每日负责切酸萝卜往桌上送，一盘半根酸萝卜，只要三文钱。
考虑到明年出关，隋玉在木板上记下，出关后跟人打听打听葵花，若是能把葵花引进关，往后又多一样消磨时光的好东西。
茶舍开业那日，八个胡姬分两波上台，她们蒙着面纱，抱着从关外带来的琵琶坐在戏台上垂眼弹奏。
茶舍里烧着火，煮着水，大白天还点着油盏，比有扇窗的客舍还亮堂，一人交五十文就能进来干坐一天，客商都舍得花这个钱。
隋玉将让出胡姬的胡商安排在前排，这里距火源近，斟茶倒水也方便，是个取暖听声的好位置。
她在另一端也设了个桌子，接下来的日子无事可做，她主要负责记录客商们走商闯荡江湖的故事。
茶舍有吃有喝还不挨冻，最主要是还能听胡姬弹琵琶、吹胡角、奏胡笛，赵父赵母不再日日进城去赵小米那里哄孩子，顿顿吃过饭先进茶舍找好位置坐下。
进了腊月，赵小米手上的活忙利索了，她也日日抱着孩子过来，有她爹娘在，又在兄嫂家，她不用带孩子，不用干活，一天天轻松自在，又过上没嫁人时的自在日子。
笛声落尾，两个胡姬款款走下戏台，青山和张顺准备准备，从另一端上去对演新编成的故事。
茶舍里有人走动，隋玉也放下炭笔起来活动活动，她看见几个孤身行走的旅人拎着长凳挪到前面，手上也拿着木板和炭块儿，看来聪明的人不止她一个，他们也发觉可以从客商讲述的故事里捋出靠谱的行走路线。
“玉掌柜。”角落里一个客商起身示意，招手让她过去。
隋玉走过去，说：“茶舍办得简陋，诸位包涵一二。”
“不错了，西北荒凉，人才不济，能理解。”头戴木冠的客商笑笑，他招手示意奉茶的仆从过来，问：“玉掌柜喝什么？我拿你的东西奉承你。”
“来碗椒面茶，只要丁点盐，淡一点。”隋玉跟柳芽儿说。
“我也喜欢椒面茶，不过我口重，喜欢咸一点的。”客商说。
“吃咸了要喝水。”隋玉接一句，她直接问：“冯公喊我过来是有何事？”
“你编纂的故事没改动他们行走的路线吧？”姓冯的客商问。
隋玉摇头。
“你标注的出关路线能否卖我一份？”
隋玉诧异抬眼，说：“我没那东西。”
客商不信，他笑着说：“实话不瞒你，这是我们头一次来敦煌，还没出过关，关外的路如何走，我是一头雾水，所以才想找你买张路线图。”
隋玉还是坚持说没有，不过另外又说：“明年二月底我也打算出关，最远估计到达疏勒，到时候我们可以结伴。”
“我打算再往西一点，大概后年冬天回来。”
这个隋玉确实是帮不上忙，乌孙以西的地形和方位她就不清楚了。
椒面茶送过来，隋玉接过吃一勺，见赵西平抱着小崽进来，她端碗站起来，告辞道：“我等冯公后年冬天回来跟我讲述您此次出行的故事。”
“真没有？”客商不死心地问。
“真没有。”隋玉不隐瞒，她坦诚地说：“两三年回来一次的大商队经历太多冒险，回回涉及生死，这种情况下，他们往往不愿意谈及出关的经历。”
姓冯的客商这才算是相信了。
隋玉几口吃完椒面茶，她走到赵西平身边，目光看向他怀里睡意朦胧的孩子，说：“还没睡醒啊？”
小崽朝她伸出手，赵西平没松手，小崽子挺重的，抱着沉甸甸的，谁抱谁累。
“下地自己走，去找你姑姑和阿宁玩。”隋玉说。
小崽摇头。
隋玉看一圈，大壮和花妞坐在老牛叔脚边，跟阿水一起仰头听台上的故事，这几个年岁差不多，若不是为了哄小崽，人家不带他玩。
隋玉拉了下赵西平的手，碰一下就丢开，她领着人往前排走，让他抱着孩子跟她一起听客商侃大山。
小崽看见对面摘了面纱的胡姬，他对她们的胡笛和琵琶有兴趣，一直盯着。
抱着琵琶的胡姬冲他勾了下手，小崽立马从他爹的腿上滑下去，兴冲冲地走过去。
赵西平偏头看着，并不阻拦。
“你叫小崽？”胡姬勾了勾琵琶弦，用拗口的汉话问：“你喜欢？”
小崽点头。
“我让你拨两下，你拿什么跟我换？”
小崽想了想，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桑果，说：“吃的。”
胡姬还真没见过这东西，只觉得跟葡萄干有些像，她捻起一颗尝尝，剩下的分给其他人。
小崽如愿以偿摸到琵琶，胡姬捏着他的小手带他拨几下，然后就把人推走了，“告诉你娘，今晚给我们炖只鸡，明天还让你玩。”
另一桌的胡商看见了，他朝赵西平和隋玉所在的方向看一眼，说：“去跟你爹娘说，炖两只鸡，我让她教你弹琵琶，你学会了，你娘不用再雇我的人了。”
小崽听得半懂不懂，回到隋玉旁边，他让她给那些人炖鸡。
“炖鸡？”隋玉疑惑。
“她们说什么了？”赵西平俯身问。
恰巧台上的故事讲完，青山和张顺下来，抱着琵琶的胡姬蒙上面纱又走上去。
小崽仰头望着，他的两只手也跟着扒拉来扒拉去，学着台上胡姬的动作弹琵琶。
一曲罢了，隋玉牵着小崽过去问缘由，得知是拿鸡交束脩，她看了一圈，指着胡笛问：“这个喜不喜欢？”
拿笛的胡姬吹两声，小崽立马眼睛发亮。
“在敦煌能买到胡笛吗？”隋玉问。
“我们带的就有，二百钱一支，买不买？”一旁的胡商笑着问。
“买。”隋玉不讨价还价，她跟吹胡笛的胡姬商量：“我晚上给你们炖两只鸡，你教我孩子吹胡笛可好？”
“他太小，学不会。”胡姬说。
“没事，乱吹一通也行。”隋玉拉着小崽要走，叮嘱说：“往后你去我们那边，西厨那里还有个暖和的仓房，你带小崽去那里吹笛子。”
胡姬看看胡商，见他点头，她便答应下来。
过后，隋玉拎着两百钱从胡商那里买回一支胡笛，胡商说：“我这里还有琵琶，不买一把？”
“不了，我家小孩还小，骨头还没长好，皮肉又嫩，学琵琶太伤手。”
笛子用酒擦一擦，又用水洗过才递到小崽手里，他有了这个好玩意儿，一天到晚拎着胡笛滴滴吹，比鸡打鸣还吵。
“小崽，你歇歇，去找你娘吃点东西行不行？”赵父虎着脸从屋里出来，“鸡刚停下，你又接上它的班，你爷这脑袋都是嗡嗡的，睡都睡不好。”
“嗡嗡的？”小崽问，“爷爷你是、是小蚊子。”
赵父：……
“爷爷是蚊子，嗡嗡嗡嗡——”小崽捏着嘴一开一合，学着蚊子嗡嗡叫。
赵父木着脸又进屋，他跟这孩子说不通。
小崽嗡嗡叫着跑出去，赵西平看见他，说：“小崽，去喊你爷你奶过来吃饭。”
“蚊子爷爷，吃饭了。”
赵母笑了，赵父也无奈，这个孙子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人家压根不怕他，虎着脸也没用，只能认了。
小崽看人还没出来，他又大着嗓门喊：“蚊子爷爷——”
“来了来了，别喊了。”赵父换鞋出来，说：“不能喊那啥，我不是蚊子。”
小崽才不理他，越不让喊，他越要喊，这个老头喜欢阿宁不喜欢他，他就要拿笛子吵他，就要喊他蚊子爷爷。

第209章 家庭
赵父拿孙子没办法，他去找儿子说理，不仅是所谓的“蚊子爷爷”，还有那支烂笛子，从早吵到晚，他听得脑子嗡嗡响，睡觉都睡不好，这一天天过的，比他在家种地干活还累。
赵西平面色平静地吃着早食，听老父抱怨一通，他看向竖着耳朵偷听的儿子。
小崽瞥他一眼，又撅嘴看向老头，他舀一大勺鸡蛋羹喂嘴里，垂着头鼓着腮帮子大口嚼。
赵西平什么都没说，他端碗要出去盛饭。
“给我捎半碗。”隋玉递出碗，说：“半碗粥，再掰半个饼。”
赵父看看，得，这两口子压根没教训孩子的意思，他气得端碗出去吃。
小崽高兴了，他捧着碗吃得美滋滋的，一小碗蛋羹吃完，还去他爹那里讨几口包子吃。
茶舍开门了，赵父赵母把手上的碗筷一撂，人手拿个卤蛋就急匆匆出门，急着要去占个好位置。
两个老人走了，屋里不剩几个人，老牛叔看看隋玉，跟小崽说：“小蚊子，把你的笛子拿来我瞅瞅。”
小崽瞪他，说：“我不是蚊子——”
“你爷是老蚊子，你就是小蚊子，你爹是大蚊子。”老牛叔笑笑，他背着手出门，“我也去听曲了。”
“你牛爷爷没说错。”隋玉开口，她拿走小崽吃完蛋羹的碗，点了点垫在他屁股下面的胡笛，说：“不准再跑到你爷你奶面前滴滴吹。”
小崽不高兴了。
隋玉不理他，她端碗出门。
“玉掌柜，快点过来，昨天没说完，我再补充补充。”门外有客商催。
“来了。”隋玉把碗筷递给殷婆，转头跟赵西平说：“我先过去了。”
“好。”
“小蚊子，你去不去？”隋玉问。
赵小崽不理，反正又不是喊他的。
赵西平不在乎小崽喊他爷喊什么，只要不喊臭老头，不骂人就行。
“不能对着人一直吹笛子，别人会不喜欢你的。”他告诫道，“不止是你爷，住在客舍里的人也不行，你把他们惹烦了，以后他们不帮你给你娘捎信了。”
小崽抬眼看他。
赵西平没再说什么，他拿扫帚进来扫地，翠嫂见了，忙说：“大人，您忙您的，我待会儿过来扫地。”
“没事，我没什么忙的。”
用锹铲走灰，出去再进来，赵西平见小崽撅着屁股跪在地上又开始把玩他的笛子，显然，刚刚挨训的事已经忘记了。
茶舍那边传来琵琶声，吹胡笛的胡姬过来找小崽，赵西平避出去，抱捆麦秆回隔壁的主人院编席子。
隋玉在茶舍里灌了两碗水，等面前的客商意犹未尽地离开了，她将桌上的东西收拾收拾，起身绕到墙根下往出走。
天上出了日头，风依旧是冷的，就连屋顶上的雪也没融化，人一出门，身上的暖气就散了大半。
隋玉拢了拢兔皮袄，她跑回去上茅房。
“咦？你在家啊？”看见赵西平在院子里，隋玉问一声，脚步不停地钻进茅房。
赵西平是坐冷了出来走走，他走到茅房外边等她出来。
“离这么近做什么？”隋玉出来看见他，不由嗔一眼。
“你还要回茶舍？”赵西平跟着她。
隋玉脚步一顿，她听出些意思，从墙头抓坨雪擦手，她回头往屋里走。
“不去茶舍，我想清净清净。”擦手的雪扔在门外，隋玉跺跺脚，走进正房。
赵西平去关上大门，听到隔壁厨院的笛声，他拉起门栓，将门从里面拴上。
“怎么在编席子啊？”隋玉听到脚步声进来，她抬头问。
“给你编的，明年开春你出关的时候带上，夜里睡觉的时候铺上。”赵西平关上门走过来，他一脚踢走麦捆，拽起隋玉摁在怀里，带着茧子的指腹摩挲着兔皮袄下滑腻的颈子，他低声说：“从回来，你不是念着你的崽儿，就是忙活着茶舍的事，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男人？”
隋玉大喊冤枉，“晚上莫非没让你上我的床？”
赵西平噎住，他捧着她的脸低头亲下去。
隋玉咬他一下，她抬手揽上男人的脖子，含糊地说：“假正经，想那啥还非得找个借口。”
赵西平松开她，指腹摁上殷红的嘴角，一点点擦去洇出来的水渍，贴在一起的身体分开了，眼神还黏在一起。
“你没想着我。”他认真地说。
隋玉摇头否认。
赵西平轻扯下嘴角，手指微微用力，夹住她的嘴角，在她咬上来时，他迅速收回手。
“我也想你陪着我。”他将人揽进怀里，不让她看见他的神色，“隋玉，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有点想你。”
隋玉得意地笑了。
听见她的笑声，赵西平拍她一下。
“离家的日子，我天天都会想起你，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一起往关内走一趟。”隋玉说，“有你陪着，我万事不用操心，夜里也不会惊醒。”
“行。”赵西平松开她，答应归答应，他心里也清楚，告半年的假离家游玩的希望渺茫。
他坐下去继续编席子，隋玉站在床边伸脚勾他一下，他不为所动，还伸手拽住她的脚往他那边扯。
“过来坐，我教你编席子，我们说说话。”赵西平说。
“地上冷。”隋玉扯着床柱不松手。
“我去提个火炉子过来。”
说着，赵西平还真打算起身。
隋玉走过去踢他一脚，恶狠狠瞪他一眼，她抱着手臂憋着气坐下来。
赵西平也坐下去，他瞄她一眼，这母子俩不高兴的时候是一个样的。
“你看，编席子不难。”他抽两根麦秆。
隋玉打眼瞄着，看几眼，目光又挪到他脸上。
“看哪儿呢？”赵西平撩她一眼。
隋玉笑着托腮，直白道：“看我男人。”
赵西平绷不住了，他偏过脸笑。
隋玉也笑，她扑过去伏他身上。
隔壁的笛声突然停了，隋玉跟赵西平微微一顿，二人竖耳听着。
不一会儿，外面的大门被拍响，小崽扛着胡笛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爹——”
赵西平一手捂住隋玉的嘴，不让她应声，免得又被小崽子勾走了。
“爹？”
小崽又喊一声，屋里还是没有动静，他拖着胡笛走了。
“别理他，他舅他姑，还有他爷奶都在茶舍，不会没人管他。”赵西平说。
隋玉“嗯”一声。
不过经这一打岔，二人之间的暧昧气氛陡然散了，再想续上，又不知道说什么。
赵西平略感惆怅，只好继续忙手上的活儿。
隋玉拖着板凳坐过来，在一旁给他递麦秆。
另一边，小崽跟胡姬一起去了茶舍，他径直去了他娘坐的位置，只有隋良在。
“喝不喝水？”隋良端水喂他，“喝点水，你辛苦了。”
小崽埋头喝几口，抹嘴问：“舅舅，我娘呢？”
“她没去找你？”隋良诧异，他站起来看一圈，茶舍里好似没有他姐的身影。
“你娘有事，你坐着等等，她一会儿就来了。”隋良搂住外甥，抱他坐长凳上。
小崽仰头四处打量，台上的故事他听不懂，不多一会儿就坐不住了，他拽着隋良的衣裳，探着脚往下滑。
“你又要去哪儿？”隋良拉住他。
“去找姑姑。”
“那行吧，你就在茶舍玩，不能乱跑。”隋良叮嘱，目送小崽扛着胡笛往另一桌去，他回过头继续听台上的故事。
赵小米先看见小崽，她伸手牵过孩子揽怀里，“小崽，你长得真好看。”
小崽甜甜一笑，他摸摸脸，说：“爹说我、说我像娘。”
“对，你长得像你娘，你跟你娘都好看。”
“笛子给他收起来。”赵父回头，说：“阿宁睡着了，别待会儿他吹一嗓子，再把孩子惊醒了。”
赵小米没有收缴小崽的笛子，只是跟他说这会儿不能吹，会把弟弟吓醒。
小崽乖乖听话。
“看不看弟弟？”赵小米问。
小崽摇头，他不跟不会说话的小孩玩。
“到我这儿来。”赵母伸手，说：“我来一个多月了，还没抱过你。”
小崽之前一直黏着隋玉，除了隋玉，还黏他舅和他爹，他对赵父赵母又不熟，宁愿跟牛爷爷唠嗑，也不会凑到亲爷亲奶面前。也就最近，他不再时时黏着隋玉了，才会时不时在他爷奶面前露个脸。
小崽不肯，他当做没听见。
赵母有些脸臊，旁人往这边扫一眼，她就以为别人是在看笑话。
“你这孩子……”赵母话说到一半又闭嘴了，她看见老三进来了。
赵西平还是不放心，他过来看看小崽有没有在茶舍，看他在赵小米怀里，就打算悄悄离开。
“你爹来了。”赵父开口，“快去找你爹。”
免得待会儿又乱喊。
小崽回头，刚要大声喊，赵西平比个“嘘”的手势，小崽见了，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一手拖着胡笛往外跑。
见脱不了身，赵西平大步走过去抱起他，往出走的时候，他低声问：“你娘是不是说过，不能在茶舍里大喊大叫。”
“我娘呢？”
“你都记不住她的话，她生气了，不想见你。”
“崽崽记得。”小崽急了。
赵西平没理，他抱着孩子回主人院。
“爹，我找你……我敲门。”小崽疑惑。
赵西平还是不理他。
隋玉听见孩子的声音，她开门问：“怎么带他过来了？”
赵西平笑了，看样子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惦记小崽嘛。
小崽冲隋玉甜笑，落地就去牵她的手。
“来，进屋。”隋玉接过他的笛子放一旁的桌上，说：“你渴不渴？让你爹去端几碗水来。”
小崽摇头，他蹬掉鞋就要往床上爬。
赵西平听明白了，这是隋玉渴了，他去西厨端碗热水，灌两个热水囊，塞进被窝让这母子俩趴被窝玩，他坐床下继续编席子。
“往后我只在茶舍待半天。”隋玉探头跟男人说，“剩下的半天陪你。”
“崽崽也陪。”

第210章 幸福的日子有尽头
当敦煌迎来第二场大雪时，恰逢年关，因为这场没人情味的雪，年关的喜气少了大半。
朔风大作，大街上压根站不住人，但凡不是盯着那点卖菜钱过年的小贩，这几天都收了摊子，不敢站在风雪中挨冻。
没了叫卖声，整座城池都冷清下来。
“今年不回城过年了。”赵西平望着簌簌落下的雪，琢磨着千户所的房子常年没人住，没烟火气，屋里冻人，还不如客舍这边暖和。
“今年除夕夜也不出去了，雪埋过脚踝了。”隋玉说。
赵西平没意见，他沉默几瞬，转过身说：“下大雪也好，到时候雪化了，沙漠里不旱，你们出关的时候不会遇到沙尘。”
隋玉安静片刻，她回身走进屋，不打算谈这个让人垂头丧气的事。
赵西平却没如她的意，小崽在西厨的仓房里玩，这会儿他不在，正好方便谈事。
“你走之前跟小崽好好说说，他现在越来越懂话了，你说的他都能听懂。”他蹲下握着她的手，说：“春种的时候我带他下地撒麦种，你跟他说收麦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好。”隋玉轻声应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说：“又要辛苦你了。”
“我乐意。”赵西平轻笑。
隋玉垂下眼，想到她离开时小崽会哭，她心里就犯愁。
然而再愁，日子还是一天天往前走。
大雪停在除夕夜，隋玉不让人撤茶舍的桌椅，她安排甘大甘二扎八个火把埋在茶舍的空地上，晚上众人一起吃年夜饭。
为了这顿年夜饭，各个商队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有力气不嫌脏的人进猪圈逮猪、会刮猪毛的刮猪毛、有经验的镖师则是撸起袖子烧猪头。
宰年猪，买活羊，众人在雪地里忙着撵鸡。
几个小孩爱热闹，非要凑过去在雪地跑，跑摔了顺势在雪地里打滚。
赵西平拎着棒槌去撵人，小崽不害怕他，但也拽着大壮一起跑，边跑边尖叫。
隋良一把掐住人，他按住小崽，高声喊：“姐夫，人拦住了，你快来揍。”
“不要。”小崽挣扎。
赵西平掂着棒槌走过来，小崽倒着头看见了，他这会儿才知道害怕，尖叫道：“舅舅——爹，不打。”
隋良把他按得死死的。
周围的客商见了，好以整暇地看热闹，有人跟着怂恿：“赵千户，架势已经摆起来了，你要是不打他，小掌柜往后不会怕你。”
赵西平被架起来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他瞪隋良一眼，这不是没事找事？
隋良笑眯眯的，他拽着小崽的裤子，问：“要不要扒下裤子打？他穿的厚，不脱裤子打不疼。”
“舅舅坏。”眼瞅着他爹靠近了，小崽再一次挣扎，逃不脱，他大声嚷嚷着喊娘。
隋玉站门口，避着小崽的视线冲赵西平点下头，不打一次，这孩子还敢在雪地里滚。
赵西平张开巴掌收着力朝孩子屁股上呼三巴掌，他一收手，隋良跟着又补一下。
“哇——”赵小崽哭了。
阿水蔫了，她站在墙根下紧张地搓手，几个小孩里她最大，还都听她的话，是她带他们去玩雪的，现在小崽挨打了，她却没挨打，这让她又尴尬又难受。
小崽哭哭啼啼去找娘，赵西平拎着棒槌跟上去，小崽以为还要打，他吓得拔腿就跑。
雪太深，他脚下一绊，赵小崽结结实实摔个大跟头，啃了一嘴的雪，赵西平提起他，大步往屋里走。
“散了散了。”隋良拍拍手，他点了点阿水，说：“回去找你爹领打。”
阿水闷闷点头。
花妞和大壮白着脸往西厨走，见几个主子都进仓房了，两人站檐下候着。
小崽的哭声小了，隋玉脱下他的鞋放火炉边烤着，羊毛裤也湿了，她伸手打他的腿，说：“冻病了有你的苦头吃，还哭，你还有脸哭，你爹打你打轻了。”
一头打一头骂，小崽没了指望，这下知道错了，啃着手指头不吭声。
“我去给他拿条裤子来。”赵西平起身往外走。
“不给他换，冻死了算了。”隋玉瞪他。
小崽噘嘴，讨好地想奉上亲亲。
隋玉板着脸按下他，说：“下次再去雪地打滚，我拿大棒子揍你，屁股给你揍烂。”
“不。”小崽摇头，“不打滚了。”
赵西平拿来裤子，隋玉给他脱下湿裤子换上干的，之后把湿裤子挂他脖子上，让赵明光坐火炉边自己烤裤子。
隋良把大壮和花妞也揪进来，让这两个也坐屋里烤火，免得受寒冻病了。
外面为年夜饭忙得热火朝天，一墙之隔，仓房里安安静静的，三个小孩闷不吭声，盯着火苗发呆。
隋玉中途有事出去，屋里没大人了，花妞和大壮拿走小崽的裤子放炉子边上烤，一人烤只裤腿。
听到脚步声靠近，半干的裤子又回到小崽脖子上。
隋玉探头看一眼，问：“大壮和花妞的鞋湿没湿？湿了就脱下来烤烤。”
说罢她又走了。
过了一会儿，赵父和赵母进来烤火，见孙子蔫头巴脑的，赵父啧啧两声，故意问：“挨打了？”
小崽不理他。
“不尊老，待会儿我让你爹还揍你。”
小崽扭个身，背对着他。
“行了，别逗他，大过年的，惹他哭第二回？”赵母拦下话，她也脱下鞋烤脚，在这边的日子着实舒坦，有烧不完的柴，烧炉子烤火不用心疼柴，一整个冬天都是暖和的。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小崽消化完情绪，缓过劲，他又来精神了，听到他爹在外面说话，他大声喊。
“真是个厚脸皮。”赵父说，“刚挨的打这么快就忘记了？”
太讨厌了，赵小崽不喜欢这个蚊子爷爷，他看一圈，让大壮给他拿来胡笛，他对着火炉子滴滴吹。
嘿嘿，不对着人吹，他爹娘就不会训他了。
赵父忍了一会儿正要走，赵西平推门进来说：“过去吃饭了，你们几个先过去，免得绊脚。”
“爹，抱。”小崽丢了笛子。
赵西平拎走挂在他脖子上的裤子，一把抱起他。
花妞跟在后面羡慕极了，她爹从来没有抱过她。
出门，小崽找到机会在他爹脸上啵一口，这下不气了吧？
赵西平不理他。
小崽拉长调子喊一声。
“跟个小姑娘似的，还会撒娇啊。”路过的客商笑。
赵西平笑笑，小崽看他笑了，他嘎嘎乐。
茶舍里摆了二十七桌，每桌的菜一样，两盆杀猪菜，两盆鸡肉炖干菜，一盆酸菜鱼，两盆羊肉萝卜汤，两盆卤肉汤饼，一盆豆芽炒蛋，还有两盆烙饼和包子，连菜带饭一共十二盆，隋玉跟每个人收二十钱。
十进客舍住满了，一共有五百七十三个人，这顿年夜饭的饭钱，隋玉收了一万一千多钱，宰的年猪不掏钱买，鸡和豆芽还有酸菜都不花钱，只有鱼和羊花了三千五百钱。
“娘，要吃那个。”小崽指着杀猪菜里的猪肠。
杀猪菜是隋玉做的，猪肠、猪肺、猪心、猪肝、猪肉都卤过，卤过再炖就没有新鲜猪肉的血腥味。
猪肠软烂，但小崽也不能多吃，隋玉给他挟两坨，又挟两片猪血放碗里让他吃。
赵西平挟坨鱼腹肉喂儿子，嘱咐说：“嚼慢点，你眼睛累不累？别盯盆里，看你自己的碗。”
“大过年的，你说他干什么？惹他不高兴。”赵母斥老三，“过年不兴骂孩子，他才两岁，懂什么。”
“我没骂他。”赵西平拿块饼，转手递给隋玉，问：“你吃不吃？饼快凉了。”
“不吃，这么多菜，我吃什么饼。”隋玉舀勺羊肉盛碗里，只挟一坨给小崽。
都是食量大的人，除了几桌喝酒的，其他人都埋头闷吃，吃顿饭像抢似的，从菜端上桌到盆里的菜吃光不到一柱香的功夫。
菜盆子收下去，桌椅往两边挪，张顺带人抬进来五只羊，夜里还有烤羊肉和烤猪排。
“玉掌柜，这也算在饭钱里面？”有人问。
“对，我买了八只羊，炖了三只，这五只晚上烤。”
“我还以为只有刚刚那一顿饭，玉掌柜，你够大方，我下次过来还住你这儿。”
隋玉笑，“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诸位，我还想托你们件事，你们也看见了，茶舍里弄的曲目不多，我这里也没什么可用的人，你们走的地方多，见识也多，往后若是遇到落难的技艺人，都可以往我这里带，唱曲的、弹琵琶的、玩杂技的等等，只要身价不贵，我就出钱买下。”
她把主意打在众多客商身上，不然想捡便宜弄些技艺人回来，隋玉只能碰运气，不知道要折腾到何年何月去了。
“下一次出关，我带个会唱曲的艺娘送你。”一个汉人长相的客商说。
“我们村里有个瞎眼会口技的老头，等我回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过来。”另一桌的客商说。
“那可好，往后你们再来，我不收你们住宿钱。”隋玉笑着应下。
带胡姬的胡商喝了些酒，有些醉醺醺的，见此时的氛围好，他让胡姬上台献支舞。
有乐有舞，有肉有酒，在座的客商无不高兴，手上打着拍子，眼睛盯着台上舞动的美人，好生快活。
赵西平抱着小崽出去，隋玉安排张顺和青山在里面盯着，她也跟了出去。
赵西平爱清净，外面又太冷，一家三口只得钻进屋里。但赵小崽吃得太撑，一个劲打嗝，隋玉给他再套件厚袄领他出门转圈消食。
“来堆雪人吧。”隋玉突然来了兴致。
“你儿子下午才因为玩雪挨打，你又要玩？”赵西平站着不动。
“大人玩雪不挨打，小孩玩雪就要挨打。”隋玉不讲理，她进屋翻出给赵西平做的皮手套，新旧一共三双，刚好一家三口分。
家门口的雪已经铲干净了，河边的雪还在，但风太大，赵西平就一锹一锹往门口铲，隋玉带着小崽蹲地上滚雪球。
待羊肉烤熟，四个雪人已成型，三大一小，齐齐整整立在墙边。
“这是我，这是娘，这是爹，这是舅舅。”小崽脸上裹着软布，嘴也挡住了，说话瓮声瓮气，他望着高矮不一的四个雪人高兴极了。
“以后我们每年都堆四个。”赵西平说。
“也有可能是五个，或是六个。”隋玉扑他身上笑。
赵西平清了清嗓，说：“要不我再来堆两个？我还是再堆两个吧。”
“不急。”隋玉拉着他，“等他们来了再堆也不晚。”
“谁？”小崽问。
没人理他，他也不在意，他裹着大手套抓撮雪扬起来，大声喊：“下雪了——”
雪人在院墙外立了一个月，当它们开始融化时，离隋玉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第211章 出关
积雪化尽，路面晒干，客商们纷纷支摊子摆架子晒货，隋玉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她晒货是在院子里。
年前下雪时，金贵的绸缎和丝帛用骆驼皮盖着，二十匹粗布没有盖全，有两三匹落雪浸湿了，回来后放进仓房虽说是摊开风干了，但有股潮气。开春出了太阳，隋玉就带人将布扯开搭在架子上晾晒。
小崽在垂落的布之间晃，他扯着布往身上裹，不时掩耳盗铃般地喊：“娘，你猜我在哪儿。”
这时隋玉手上有再多的事，都会毫不犹豫地放下，她去抓裹成蚕蛹的小孩。
小崽嘻笑几声，又换匹布继续藏。
“娘，你来抓我。”
“架子要倒了，快过来，我给你做了新衣裳。”隋玉咬断生丝。
小崽颠颠跑过去，隋玉拿着帛布做的夏衫在他身上比量，袖子比他的胳膊长一寸，今年夏天穿的时候卷一下，明年夏天估计长短正合适。
“好滑。”小崽捧着夏衫在脸上蹭。
隋玉摸摸他的脸蛋，从筐里拿出一块儿帛布锁边，她不会绣花，只能给他做素面的肚兜。
小崽趴她腿上看。
“这是给你的，天热了，你晚上睡觉穿。”隋玉说。
小崽连连点头，他往下滑，一屁股坐在他娘的脚上。
隋玉踮脚，用脚尖戳他屁股，他乐得咯咯笑。
“去找大壮玩，出去跑跑。”隋玉说。
小崽摇头，他双手垫着下巴，目光跟着穿梭的针线动。
隋玉索性不再理他，她埋头专心做针线，帛布易抽丝，四个边都要用生丝严丝合缝地缝一圈，偏偏她的针线功夫生疏已久，每一针都要盯得紧紧的，不敢走神。
“小崽，快出来玩。”阿水跑来喊。
隋玉抬头，说：“去跟你阿水姑姑玩。”
小崽不肯，他朝阿水摆手，示意她走。
阿水走进来，她站隋玉旁边看着，“嫂嫂，这肚兜是给谁的？”
“给小崽的。”
“男娃娃也穿肚兜？”
“是呀，护着肚子不着凉。”
阿水摸摸小崽的头，突然问：“嫂嫂，今年你还走吗？”
隋玉下意识看小崽，他面带茫然地望过来。
“阿水，你出去玩吧。”隋玉说。
阿水“噢”一声，她看看小崽，跑了。
隋玉低头继续做针线活。
“娘？”
“嗯？”
小崽喊一声，但又不吭声了。
隋玉瞄他一眼，目光又回到素白的肚兜上。
小崽低头用手指在地上抠土，抠抠掐掐，接着脱了鞋子，他用鞋底在地上乱划，划出一道道印子。
墙外传来骆驼的蹄声时，一个肚兜做好了，隋玉咬断生丝，她用脚踢踢小崽，说：“你爹回来了。”
小崽回头看一眼，又无精打采地垂下头。
“这是怎么了？挨训了？”赵西平大步走进来。
“给他穿上鞋，我们出去转转。”隋玉说。
“怎么把鞋脱了？脚不冷？”赵西平抱起儿子，一手拿鞋给他套上，趁着隋玉提针线筐进屋了，他悄悄问：“惹你娘不高兴挨训了？”
“才没有。”小崽稚声稚气嚷嚷，看见隋玉出来，他噘了噘嘴。
隋玉笑了，她背着手往出走。
赵西平嫌小崽腿短走得慢，他一把扛起孩子，大步去追隋玉。
隋玉迈开步子跑，赵西平扛着孩子跟在后面追，一家三口朝着北边的荒野地越跑越远。
散在荒野上啃草的骆驼纷纷抬头望着，人走了，它们继续在地上啃食草根。
草垛上的大黑狗汪汪几声，它立着耳朵摇起尾巴，站在高处盯着荒野上的人。
在荒野上转个圈，隋玉跟赵西平嘀咕几句，二人牵着小崽去自家的庄稼地，走近了发现花妞和大壮在地里挖蚯蚓和腐烂的豆子。
这片地在隋良名下，去年种的是黄豆、胡豆和芋头，收割黄豆时难免会掉落不少豆粒，来不及捡走，下雪后就埋进了泥土里。
“明年小崽三岁了，他也能领二十亩地。”隋玉开口。
赵西平“嗯”一声，“等他满三岁了，我就去给他办户籍。”
孩子小时候夭折的多，过了三岁才算立住根脚，不满三岁，官府不给办户籍，也不给分田地。
绕过大壮和花妞，隋玉和赵西平带着小崽去另一块地，地里有寻食的麻雀，不时叽喳几声。
小崽忘了之前是在为什么事难受，他下地去赶麻雀，隋玉和赵西平坐在地垄上看着他。
日头升到头顶，晌午了，花妞提起装蚯蚓的破罐子，她往另一边看看，拉着大壮走了。
“要等小崽。”大壮回头看。
“不用等，小崽有爹娘，他不会丢的。”花妞拽走这个呆子。
小崽看见花妞和大壮走了，他望望爹娘，不追麻雀了，走过去说：“娘，回去。”
“你饿了？”隋玉问。
“想不想吃鸟肉？”赵西平问。
小崽眼睛放光，他扭头盯着又落在地里的麻雀。
“想吃比麻雀更大的鸟吗？”隋玉牵住小崽的手，她将孩子揽进怀里，指着西北边的天空说：“在沙漠里有种鸟，它们能飞得很高很高，鸟喙比你的脚趾长，爪子比你的手指长，翅膀比鸡翅膀还大，娘去给你逮回来。”
小崽点头。
“那你跟你爹在家，咱家有好多地，你帮你爹种麦子，等麦子收割了，娘回来炖鸟肉蒸大馒头。”隋玉又说。
小崽面露茫然，过了几瞬，他似乎咂摸出意思了，他赶忙摇头，急切地说：“崽崽不吃鸟。”
隋玉吁口气，她看向赵西平。
赵西平也没法子。
没办法，隋玉选择直说：“小崽，娘要出门赚钱，我跟客舍住的伯伯叔叔们一起出关赚钱，你跟你爹在家等我回来。”
小崽望着她，一声不吭。
隋玉怀疑他没听懂，不由想着算了，不说了，等她走的时候，他大概就明白了。
赵西平戳小崽一下，这臭小子不耐烦地甩胳膊，他惊讶地“嚯”一声，跟隋玉对视一眼，还挺有脾气啊。
“回去吃饭了。”赵西平起身，他伸手拉隋玉，毫不避讳地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陈当家和孙当家约着十天后出城，这两个商队的人相对来说和善正派许多，我打算到时候跟他们一起走。”隋玉回答，“不过还没有跟宋姐姐商量，我明天去她家一趟，看她还去不去。”
“她也要出关走商？”赵西平惊讶，想到黄安成的性子，他耸肩说：“估计很难。”
说完想到宋家的家仆，赵西平突然起意：“我明天去打听一二，若是那两口子吵架了，我去劝劝黄安成。”
小崽突然“嗷”一嗓子，他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弹腿，还不能撒气，他直接躺下，在松软的庄稼地里打滚。
隋玉跟赵西平不说话了，夫妻俩默契地挪到地垄上，沉默地盯着打滚的孩子。
赵小崽越滚越远，滚得晕头转向，一睁眼看不见爹娘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转个圈发现不为所动的爹娘在望天。
哭嚎声停了一瞬，紧跟着是更高亢的哭声。
隋玉走过去，给他个台阶下，她将滚远的孩子牵回来。
“你说话，别哭，你不说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赵西平伸手掸掉他头上的土渣草屑。
小崽抱住隋玉的腿，将眼泪鼻涕都抹她身上，哭咧咧道：“不要娘走。”
“等麦子黄了，我就回来了。”隋玉抱起他，边走边说：“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哭？可丑了。”
小崽的哭声小了点。
“你看这些鸟，它们白天是不是出来找食吃，天黑了才回巢，它们的小崽在鸟窝里等它们捉虫回去。我也是一样，天暖和了，我就要离家去赚钱，小崽你就在家等着，等麦子黄了，娘就带着数不尽的钱回来了。”
“崽崽不吃肉肉了。”小崽哭兮兮的。
“要吃肉肉，多吃肉才能长大，等你长到舅舅那么高了，换你出去赚钱，娘在家等你。”隋玉软声诱哄。
小崽听进去了，他抹去眼泪，哼唧道：“我跟娘一起。”
“行，等你长大了，娘带你一起去赚钱，舅舅也去，留你爹一个人在家看家。”
“爹爹也去。”
“你问你爹去不去。”
小崽抬头，鼻涕淌下来了，赵西平跟在后面给他抹掉，说：“真邋遢。”
“爹，你也去。”
“我不去，我留在家喝酒吃肉，你们赚钱养我。”赵西平跟他唱反调。
小崽噘嘴，赵西平伸手捏住小猪嘴，说：“赵明光，你现在可真丑。”
小崽又想哭了。
隋玉抱不动了，她把孩子递给赵西平，甩着胳膊说：“等我回来，小崽又要长高好多。”
“估计牙要长齐了，能啃大骨头了。”赵西平接话。
“那我射匹狼回来，再逮只羊，狼吃羊，人吃狼，小崽吃狼和羊。”
几经打岔，小崽不哭了，似乎也接受了，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吃饱肚子兜个圈，睡个午觉，醒来又乐呵呵的。
隋玉隔天去找宋娴，见她气色不好，她关切道：“可是生病了？”
“不是，没过几天快活日子，等出关了，我的气色就好了。”宋娴不隐瞒家里的糟心事，但也没拉着隋玉评是非对错。
“我们什么时候走？”宋娴问。
“十天、不，九天后，二月十六，早点走，早点回，免得回来的时候又遇风雪天。”隋玉说。
“行，时间够了，我准备准备，十六的清早在城门外等你。”宋娴说。
“我还想从你这里租四十头骆驼，我的骆驼驮货，租的骆驼驮人驮粮草。”隋玉笑笑，说：“说句丧气的话，万一遇到危险了，我们能丢了货骑着骆驼逃跑。”
宋娴没意见，她带人去沙漠里选骆驼。
……
二月十六，商队整装待发，隋玉带着仆从吃饱肚子，她喊站在檐下的孩子：“小崽，我要走了，你去不去送我。”
小崽哭丧着脸，赵西平过去抱起他，问：“有没有东西送给你娘？”
小崽抹把眼泪，他回仓房拿胡笛，出门跟着赵西平骑着骆驼离开客舍。
“别哭噢，你哭了，你娘也要哭。”赵西平给他擦干眼泪，说：“你在家还有我和你舅舅陪着，还有牛爷爷和阿水，还有你姑姑和姑父，你娘出关了只有她一个人，哭了没人哄，多可怜。”
小崽勉强压住悲伤。
到了西城门，黄安成已经在当值了，宋娴带着二十个家仆和四十头骆驼在城门外。
“别送出城了。”隋玉骑着骆驼靠近赵西平，她冲小崽笑，问：“要不要娘亲亲？”
小崽探出身，被抱住的时候他压着声抽噎一声。
“崽崽在家等娘。”隋玉亲亲他的额头，说：“要乖乖的啊。”
“好。”小崽把胡笛递给她，他腾出手扯住眼皮，不让眼睛流眼泪。
隋玉又想哭又想笑，她把孩子递给赵西平，说：“我走了啊。”
“我们等你回来。”赵西平有点心慌，跟着说：“我送你出玉门关吧。”
隋玉摆手，送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再多说，隋玉驱着骆驼掉头往城门走。
“娘——”小崽带着哭腔大喊一声。
隋玉回头给他拜拜，小崽没憋住，“哇”的一声哭了。

第212章 这是一条载满希望的路
骆驼载着人一步步出城，隋玉丢开缰绳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滑落，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擦掉眼泪。
“姐。”隋良大步跑来，他一早就没了踪影，是先跑到城外准备在城外送她。
“你别哭，小崽就哭这一会儿，待会儿我带他去买糖，他就不哭了。”隋良说。
隋玉拿下手，她吁口气，说：“那小崽就交给你了。”
“嗯。”隋良将手上的包袱递给她，这是他买来牛皮一点点钻洞再用麻绳绑好的坎肩，“我记得我姐夫出去打仗的时候，你给他准备了牛皮坎肩，你这次出关也很危险，怎么没给自己准备？”
隋玉愣住。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你多惦记自己，你跟我们一样，都是肉长的，会伤会死的。”隋良垂下手，他认真地说：“不赚钱也没事，你出关看看，看过了就回来，我们不用顿顿吃肉也行的。”
隋玉伸手摸摸弟弟的头，他长大了，有主意了，会操心她了。
“好，麦子黄了我就回来。”她郑重应下。
隋良退后两步，说：“我们在家等你。你走吧，太阳升得老高了。”
隋玉将胡笛别进包袱里，她单肩挎上包袱，看隋良一眼，又回头看，城门内已经看不见那父子俩了。
缰绳甩了下，骆驼迈蹄，隋玉跟着驼队，一步步离开敦煌城。
隋良抱着手臂定定地望着，浩浩荡荡的商队蜿蜒前行，叮叮当当的驼铃声由近及远，缓缓扩散开。
宋娴慢下速度，她回头往城门口看，风里扬沙，驼队后面烟尘滚滚，模糊了城墙外的人影，她不清楚她的丈夫会不会走出来目送一段路。
当商队在沙漠中变成一个黑点时，隋良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进城。
“黄兄弟，劳你去找下顾千户，让他帮我告个假，我出城一趟，十天内回来。”赵西平身前挂着孩子，肩上挎着弓箭，骆驼背上还绑着狼皮褥子和水囊干粮。
“你这是要送去玉门关？”黄安成问。
赵西平“嗯”一声，他出城门看见隋良，嘱咐说：“客舍的事交给你了，我十天内回来。”
“等等！”隋良大步跟上，他制止道：“送别一次还不够？姐夫你追上去，要惹得我姐和小崽再伤心一次。”
“你还哭不哭？”赵西平问身前的孩子。
小崽摇头，“不哭了。”
话里却还带着鼻音。
“他不哭了。”赵西平跟隋良说。
隋良无语，一个两岁小孩的话能信？谁是大人啊？
“舅舅，我不哭了。”小崽从羊皮袄里探出头，“我去哄娘。”
之前小崽大哭，哭出声就后悔了，想到他娘出城了没人哄，他就要追出去。
赵西平本来就有这个念头，在跟小崽再三约定后，他回去拿上路上要吃要喝要用的东西，行李准备充足，他要带孩子短暂出行几天。
“不跟你说了，我去追你姐了。”赵西平驱着骆驼跑起来。
“哎！”隋良气白了脸，他从地上抓把土用尽力气砸出去。
黄安成看见了，他不由笑笑，随即目光又移向远处沙漠里的黑影，他沉沉叹声气，转身回去继续当差。
“黄哥，怎么嫂子也出关了？”
“疯了。”黄安成淡淡说，“想钱想疯了。”
其他守城官笑笑，事情已无法回转，有人安慰说：“女子组商队走商，往后闯出名堂了，既得名又得利，攒下一番家业，你往下三代不愁吃喝了。”
“是啊，到时候给你儿子捐官捐爵，到了孙辈，但凡有个出息的，你家就改换门庭了。”另有人说。
隋良从一旁路过，他看看黄安成，大步进城。
此时已临近正午，耽搁了一个时辰，赵西平跟商队之间的距离隔得挺远的。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能不吃不喝追上去，但带的有孩子，他要定时定点给孩子喂水喂蛋，时不时再撒个尿拉个屎，距离隋玉就越来越远。
天色微黑时，隋玉的商队还在赶路，但赵西平要停下歇息了，寻个有杂树的地方让骆驼去寻食，他折捆树枝，再用自己带的干草和火引子点火。
火烧着了，天也黑透了。
此时一个商队路过，小崽站在他爹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崽？赵千户？”商队里的人借着火光认出两人。
“你们父子俩怎么在这儿？”开路的镖师问。
“本想给玉掌柜送行的，奈何她跑得太快。”赵西平笑笑，“没事，我就当带孩子出来玩两天。”
“孩子还这么小……”客商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怕孩子吓着或是冻病了，这二月天的夜里可不暖和。
“你们两口子都是心大胆大的人。”镖师摇头，他劝道：“天亮了就回去吧，我们路上要是赶上玉掌柜的商队帮你递个话。”
“那谢了，她带人头一次出关，劳各位大哥帮衬点，你们关照她，回关了，有什么需要我的，只管吭声。”赵西平直白地说。
对于商人而言，能多结识一个当官的就多个护身符，他们欣然应下。
商队走了，沙漠无崎岖，天上还有圆月照亮，他们要连夜赶路。
赵西平把饼子烤热了，他把烤焦的地方掰下来自己吃，里面的白瓤喂给小崽。
“爹，有狼吗？”小崽望着无边的沙漠，脑子里有无尽的想法。
“没有。”赵西平往火堆上加两根柴，他用棍子拨开烤裂的鸡蛋，依旧是他吃脏的，干净的留给小崽。
“娘、娘天天……”小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站起来往西看，商队已经看不见了，但还能听见驼铃声。
“娘可怜。”小崽来一句。
赵西平赞同地点头，说：“你娘可怜，我们在家享福，她在外赚钱辛苦，以后她回来了，我们让她天天高兴，不让她哭了。”
“好噢。”小崽又坐回他腿上。
赵西平又喂他几口蛋几口饼，见他摇头不吃了，他把烤热的水囊打开尝了尝，水不冻牙了，是温的，他喂孩子喝几口。
吃饱后，赵西平搬下骆驼背上的草捆和狼皮褥子，干草铺地，他抱着小崽躺下，羊皮袄垫在孩子身下，身上再盖上狼皮褥子，旁边还烧着火，冷倒是不冷。
小崽趴在赵西平怀里，咂巴下嘴，含糊地嘀咕几声，慢慢安静下来。
赵西平也睡了，夜半醒来添五次柴，在沙漠里再次响起驼铃声时，他带着小崽吃完早饭，收拾了东西继续赶路。
赵西平明白，这一耽误是彻底追不上隋玉了，但他没打算停下，让小崽体验一下风餐露宿的日子挺好，坐在骆驼上看看沙漠，免得他回去了又哭。
晌午时分，后面来个商队，这个商队是住在城内民巷里的，两方互不认识，但商队的人还是友善地问需不需要帮忙，怎么带了个小孩在沙漠里赶路。
“我们去找我娘。”小崽先说话。
客商看赵西平一眼，问：“可要我们帮忙？”
赵西平摆手，“我们走到玉门关就回来。”
客商听不明白，但也不打算再问，商队越过他们父子俩，一路向前。
赵西平放慢速度，他驱着骆驼向北拐，拉开距离，不再吃烟尘了，他加快速度。
第三天晌午时，隋玉的商队出了玉门关，而赵西平带着孩子才隐约看见城楼的影子。
又在沙漠里行进一天，赶在城门落下的前一刻，赵西平带着孩子进了玉门关。
玉门关占地比敦煌小了许多，不过这里城墙高筑，城外还有硕大的粮仓草仓，里面囤的粮草是为战时准备的。
赵西平带着小崽在城内借宿一晚，第二天出城，他带着孩子在戈壁滩上遥望粮仓，这座粮仓高有三丈，东西蜿蜒四五十丈，宛如一条巨龙匍匐在地。
小崽“哇”一声，他手指着要过去。
“不能过去，离近了，我俩都要被箭射成个筛子。”赵西平笑。
当日头升起时，粮仓在戈壁滩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随着日头升起，阴影渐渐回缩。
又有商队从城内出来，驼铃声悠扬，小崽回头不错眼地盯着。
骆驼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踩在坚硬的戈壁上，踏起的灰尘在日光下闪烁金光。商人们头戴宽厚的麻布，罩住头发笼住脸，带有寒气的西北风呼啸而过，吹得布巾扬起，一双双坚定的眸子显露出来。
商队一步步走远，驼铃声在风中变了调子。
“我们该回去了。”赵西平开口，他坦诚道：“我们来晚了，你娘已经出关了。”
小崽收回视线。
“我们下一次再来这里送她好不好？”赵西平语带商量。
“好。”小崽痛快答应。
“那我们回去了？你舅舅还在家等着。”
小崽再次点头。
赵西平轻笑一声，这趟来对了，小崽起码不再排斥隋玉的离开。
赵西平驱着骆驼往回走，关外空旷，除了玉门关所在的一片绿洲，四面八方皆是戈壁和荒漠，站在关外看南边的雪山也比在敦煌看得真切。
进城门时，赵西平带着小崽再次回头，说：“跟你娘说，你不哭了。”
“嗯，崽崽不哭，娘也不哭。”小崽学着隋玉离开时的手势拜拜。
赵西平眺望一眼，扭头带着孩子入关。
“回去之后，我们就开始种麦子。”他跟孩子说话。
“麦黄了，娘就回来了。”小崽语带向往，话里带着笑。
“对，麦子黄了，你娘就回来了。”赵西平将孩子揣进怀里，他去街上买兜鸡蛋，又花钱托人煮熟，补充够粮草，他骑着骆驼离开玉门关。
他们往回走，路上遇到络绎不绝的商队往西去，在这个季节，敦煌城和玉门关之间的驼铃声久久不绝。
这是一条载满希望的路。

第213章 在路上
风蚀石林，夜幕下，奇形怪状的巨石如一张浓密的大网铺天盖地罩下来，满天的繁星，夜色颇好，而石林内，光线陡然黯淡，星光月晖凋敝，似乎很难穿透天幕落进戈壁滩。
前面两个商队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隋玉的商队紧跟着慢下步子，张顺骑着骆驼跑过去打探，回来说：“大掌柜，前面的商队打算今晚在戈壁滩外过夜，明早天亮了继续赶路。”
“那我们今晚也歇在这里，你们收拾收拾，该捡柴的捡柴，该打水的打水，该扎毡包的扎毡包。”隋玉吩咐，“进了石林不见水源，所以想洗什么，趁今晚距河道近，尽早洗洗刷刷。”
“你进去过？”宋娴问。
隋玉“嗯”一声，“好几年前了，那时还没盖客舍，我跟赵西平来套骆驼，我们进去了一趟。”
“里面是什么样的？”宋娴又问。
“迷宫。”隋玉吐露两字，她提着一串水囊往河边走。
宋娴见状取下骆驼脖子上挂的水囊，也跟了过去。
虽已开春，但温度还没上来，雪山冰川融化的速度缓慢，沙漠里蜿蜒的细流只有一根手指粗，看着像是随时会断流。
前两个商队的人先过来，他们排着队打水，隋玉和宋娴站在他们身后，听着沙漠里呜呜咽咽的风声发呆。
“玉掌柜，宋当家，你们为何想出来走商？你们看看，这一路多艰难，风沙、干旱、不见人烟、随时可能迷向。”站在隋玉前面的客商回头说话。
隋玉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没有什么惊人的缘由，跟你们一样，你们为何想走商，我们也是如此，无外乎发财和冒险。”
客商干笑两声，说：“留在敦煌的日子多舒坦。”
“对啊，是舒坦。”隋玉望向来时的路，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但走过的路已经记在了心里。
“人活一辈子，不是只图舒坦，如果三十年后，我死的时候还是过着跟今天一样的日子，那这三十年好像有些乏味。”隋玉偏头，问：“你觉得呢？”
“但你这番冒险，很可能让你活不到三十年后。”另一个客商说。
隋玉眨眼，点头道：“你说得对，人各有命，若是命短，平地走摔一跤可能就咽气了。所以我赌我命长，怎么折腾都能活到七老八十。当然，诸位也一样。”
其他人笑了，之前问话的人也不探究了，边关民风彪悍，这两个妇人像个男人似的心野也说得通。
等了许久，终于轮到隋玉打水，她蹲坐下去，俯身撑着水囊口截断汩汩细流。
宋娴盘腿坐下，她望着北边的沙漠，一座座沙丘在月色下显露丘顶，相应的，背阴坡投下大片的阴影。
“我爹肯定想不到我会走这么远。”她笑着说。
“他知道了会骂你。”隋玉换个手撑水囊。
宋娴点头，老头子知道了肯定破口大骂。
一个水囊灌满要一盏茶的功夫，隋玉有十个水囊，全部灌满需要半个时辰，起身时，腿都麻了。
打水的队伍又排了好长，隋玉在队伍里看见青山和小春红，有自己的人在，她不用担心宋娴的安危，跟她说一声，隋玉就先走了。
火堆已经烧了起来，毛毡屋也搭建好，骆驼背上的货卸了下来，张顺和李武坐一旁守着，甘大甘二带着人赶着骆驼觅食去了。
隋玉揭开锅盖，铁锅里的水浅浅一层，她把十个水囊里的水都倒进去，凑够大半锅，可以煮锅菜干饭了。
黍米和大米不淘洗直接下锅，切一坨腌肉，抓两捧萝卜干和晒干的菜叶，最后舀勺大酱搅进去增味，盖上锅盖继续煮。
隋玉看看排队打水的人，她跟小喜交代一声，先钻进毡屋里休息。
赵西平用麦秆编的席子用上了，铺在沙上隔绝沙蝎和虫蚁爬上来，席子上再铺上干草，隋玉睡上去，抖开狼皮褥子盖身上，转眼就睡熟了。
才离家的时候，她想孩子想得整夜难以安睡，经常做梦都是孩子的哭声，醒来就流眼泪。后来日夜不歇的赶路，身体挺不住了，倒下就睡，梦里是噩梦还是好梦都无法惊醒她。
宋娴提着水囊回来，问：“你们娘子呢？”
“睡下了。”小喜轻声说。
宋娴掀开一角探头看，里面睡着的人呼吸平稳，看样子已经睡熟了。她悄悄退出来，捡走隋玉的一串水囊又去排队打水。
“小姐，我去排队打水，你在这儿歇着。”宋家的家仆追上她。
宋娴想想，还是决定自己过去，排队打水的客商在聊卖货的事，她过去听听。
天上的弯月缓缓移动，待饭蒸好了，打水的人还没回来。
小喜喊醒隋玉，隋玉披着狼皮褥子出来，她接过碗扒口饭，问：“宋当家呢？”
“又去打水了。”
“好，我们先吃，吃完就睡，睡醒了打水的人估计少了，那时候你们再去打水。”隋玉交代。
萝卜干没泡发，蒸熟了还是硬的，嚼着像是老牛皮。隋玉拿来宋娴的水囊喝两口水，又嚼几口，勉强将萝卜干咽下去。
一碗菜干饭装进肚子里，隋玉又喝几口水，这下是彻底饱了。
其他人也吃饱了，各自用丁点水打湿碗壁擦擦抹抹，胡乱将碗洗一洗，就拎着行囊进毡屋睡觉。
隋玉也钻进毡屋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干草下陷，她警惕转醒，察觉是宋娴回来了，她又闭眼。
觅食的骆驼也回来了，它们围着毡屋躺下，粗重的呼气声，咀嚼的咂巴声，以及铃铛的晃动声，伴着沙砾挪动的欻欻声，一起钻进人的睡梦中。
后半夜，隋玉睡醒了，这是自离开敦煌以来，她头一次睡饱觉。
钻出毡屋，寒凉的风驱走身上的暖意，隋玉打个激灵。
守夜的五人坐在火堆边打瞌睡，见隋玉过来，他们搓搓脸打起精神。
“你们去睡，我来守着。”隋玉坐下，往北一看，竟然还有人在河边灌水。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这时候睡也睡不舒坦，还是不睡了算了。”青山站起来，不放心地说：“我再去打两釜水，免得不够用。”
“我也去。”二黑跟上。
隋玉不管他们，她拿来几囊水放火边烤着。
天色微微泛白时，水囊里的水烤热了，毡屋里的人也都睡醒了。隋玉喊上宋娴，借口拿东西，二人缩在里面共用一囊水仔细地擦洗一番。
她们二人出去，小春红一干人又陆续进来。
待拆下毡屋离开，那片沙地上留下一片湿痕。
太阳升起了，三个商队陆陆续续走进戈壁滩上的风蚀林，骆驼和人闯了进去，转瞬就不见踪影，只有驼铃声回荡。
宋娴抬头望天，人站在巨大的土墩下宛如兔子趴在树根上，蔚蓝的天空被分割成无数的小块，目光挪到奇形怪状的土墩石像上，粗看各自有异，多看几眼，她察觉眼晕，心底陡升恐惧，巨大的土墩似乎有了神志，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突然起风了，扬沙了，土墩石像似乎在动。
隋玉察觉到宋娴的神态有异已经晚了，她探身用胡笛敲过去，提醒说：“看路，你在看哪里？”
宋娴白着脸看她，又环顾一圈，她忐忑地问：“我们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隋玉往后指，一坨骆驼屎还冒着热气。
宋娴捂着胸口定定神，她小声说：“这里面挺邪门的。”
“望着前路，不要抬头乱看。”隋玉大声提醒奴仆，“不要左顾右盼，这里面巨石万千，形状各异，用炭笔都无法完整地记录下形状，不要太相信你们的眼睛，你们越看越晕。”
一些人收回视线，面上还残留着惶惶之色。
“骆驼认路，前面还有商队带路，不会迷向的。”隋玉温声说。
这话抚慰了惊惶的人心。
隋玉驱着骆驼靠近土墩，她拔出腰间的短刃，每路过凸出来的土墩，她就用短刃在上面刻下一道划痕，并标个箭头指向。
一味地指望别人，隋玉心里不踏实，在前进的路上，她不时抬头望天，日出在东，日落在西，月亮升起落下的方向也是自东往西，而她们的目的地在西，不用拐道，一路直走便可。
在风蚀林里连走七天，终于在月亮升起时，三个商队陆续从戈壁滩里走出来，出来的那一瞬，所有人大松一口气。
“得亏是有人结伴，若是让我一个人在里面走，累死我也走不出来。”宋娴瘫坐在地上，她老实交代：“这几天一直不见出口，我心里害怕死了，又担心影响其他人，一直憋着没敢说。”
“我也是。”小春红接话，“在进来的第二天，我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不是有日出日落，上午背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下山跟着太阳走。”隋玉诧异，“我不是跟你们说过。”
小春红尴尬地笑笑，小声说：“我都快怀疑太阳是不是真的了。”
“往后不带她来了。”青山开口，“指望不上她，带她还不如多带头骆驼，骆驼还能驮货。”
小春红瞪他，却无法反驳，这话是真的。
“缺历练，多走两趟，心性稳了就不会这样了。”隋玉拉架，不欲在这方面多说，她吩咐道：“各自散开，找柴找水，骆驼驮的东西卸下来，它们也累几天了，让它们歇歇。”
西边还是沙漠，宋娴多看几眼，问：“接下来怎么走？”
隋玉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沙漠里最缺的就是水，找到河流，跟着河流的流向走就能找到人群聚集的绿洲。
此时已入三月，大地回春，干涸了一冬的河道涌现汩汩细流，河道边缘的缝隙里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
“舅舅，发芽了。”小崽带着小黑狗跑进屋，他爬上椅子翻箱倒柜，从一个小匣子里翻出蚕布。
“什么发芽了？”隋良跟进来。
“桑树，我娘种的。”小崽把蚕布塞进咯吱窝，不一会儿又给掏出来，说虫咬人。
隋良看看，他从旧褥子里掏一坨芦花包着蚕布，又用布卷一层，说：“我帮你捂。”
“不不不。”小崽伸手抢过来，他要自己捂。
隋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小崽瞟他一眼，又慢吞吞地伸出手，肉痛地说：“我一半，你一半。”
隋良哼一声，他拿剪刀将蚕布一分为二，沾沾自喜道：“这才对嘛，你娘是你娘，也是我姐，她给你的东西，我也有份。”
小黑狗哈着气凑过来，尾巴敲在门上梆梆响，小崽警惕地看它一眼，又看向他舅舅，思量再三，他还是忍痛从枕头下抽出个帛布肚兜递过去。
“做什么？”隋良不解。
“娘给我的。”
“噢。”隋良拿到肚兜在身上比了比，说：“小了，你自己穿。”
小崽立马笑了，赶忙又塞回去。

第214章 楼兰古城
夜过天明，商队启程。
隋玉的商队跟着前方的商队走，绕路北上，行路半天，沙漠里出现一条宽阔河道，河道上已落厚厚一层沙，自东而来的细流浸润沙石，慢慢在沙层上沁出一汪清泉，再漫过堆积的沙砾向四周蔓延开。
“顺着这条河道一直走，前面有个大湖，而楼兰就背靠这个湖。”隋玉拿出羊皮卷，这上面有宋娴的祖辈标注的路线。
宋娴凑过来看一眼，以楼兰国为起点，又分为两条线，向北通往车师和且弥，向南通往轮台和龟兹。
隋玉指着另一条从戈壁滩外分叉出来的线，这条线偏向南，属于是沙漠的南端，若羌、且末等国分布在这边。
再次停下歇息时，隋玉追上前面的商队，打听他们这趟要去哪里。
“我们绕过楼兰向北去车师，翻山去乌孙，再绕道去大宛和康居，若是时间允许，还打算去大月氏一趟，明年秋天或是后年春天从疏勒河进西域，走沙漠南端回来。”商队的人坦诚相告，“玉掌柜，我们可能会在楼兰国分别。”
隋玉点头，说：“我们不同路，我打算顺着楼兰往西，走过轮台、龟兹、温宿等国就折返。”
“可。”
隋玉思索几瞬，想说什么又放弃了，不再打扰人家歇息，她回到自己的商队。
“如何？”宋娴问。
“不同路，走到楼兰就各走各的了。”隋玉说。
宋娴看了看羊皮卷，思索好一会儿，她抬头说：“总不能一直依赖旁人，接下来该我们自己闯荡了，走过这一回，下一次再来，我们就不怕了。”
隋玉点头，她招手让甘大甘二、青山以及张顺过来，进了楼兰以后，她不方便出声的时候由他们四人负责开口谈事。
商定过后，留一部分人守夜，其他人进毡屋睡觉。
夜半，匍匐在沙漠里睡觉的骆驼感知到危险快速起身，叮叮当当的驼铃声杂乱而密集，沉睡的人迅速转醒。隋玉拿起垫在干草下的弓箭一跃而起，三两步钻出毡屋，小春红和柳芽儿她们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另外两个毡屋里睡的男仆也出来了，甘大搂捆干草丢火堆上，火焰骤然飙起，一里外的一群黑影惊得往后退。
“嗷——”
一声狼嚎，总算让众人辨出惹得骆驼惊蹄的东西是什么。
“多烧几堆柴，别让火灭了。”隋玉出声安排。
小春红带人立马行动起来，其余的男仆拿弓的拿弓，持砍刀的持砍刀，盯着北边的狼群严阵以待。
火堆点燃，前面的商队也烧起大火，隋玉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打算跟狼群对峙，用火吓跑它们，不打算见血。
“咚”的一声，一声震耳的锣声响，前面的商队请出铜锣威吓。
隋玉想起这茬事，她前年还跟商队借用过铜锣，据说就是用来恐吓狼群的，然而此次出关她忘了这茬事。
“砍刀互击。”隋玉想了一圈，想起她的商队带的有铁锅和铁铸的砍刀。
拿砍刀的人持刀对击，铁锅也从火堆上提了下来，青山拿着砍柴刀在铁锅上敲。
砰砰梆梆的响声此起彼伏，宋娴觉得这样太过凌乱，她让众人喊号子，一起击打，这样声势更众。
狼群嚎叫着不敢靠近。
戈壁滩外，浅眠的人惊醒，循声北望，黑夜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声也明白，这是商队遇到狼群了。
“敦煌的玉掌柜可能往北去了。”
“嗯。”
天色微亮时，狼群退去，不用隋玉发令，奴仆们牵上已经驮上行李和货物的骆驼循着河道往西走，徒留一地还冒着热气的灰烬。
驼铃声又响起，一群瘦削的沙狼夹着尾巴不死心地追在商队后面，远远跟着，隐隐有死耗到底的架势。
“娘子、不，大掌柜，我带人堵回去射杀一波？”青山眼里带着狠劲。
隋玉看眼前面的商队，说：“不必，不必在狼群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且狼群记仇，你只要不把这个狼群杀绝，它们会一直惦记着找我们报仇。我们加快速度，它们看不到希望了就会放弃，交给后面的商队解决吧。”
驱赶着骆驼跑起来，后面的狼群也加快速度奔跑，隋玉望着前面的路，前面堵着一座连绵不断的沙山，南北走向，阻断东西，要翻过这座山才能绕到西边去。
又行半天，到了沙山坡下，河流改道，蜿蜒着往北去，前面的两个商队循着河道走，隋玉下令往沙山上爬。
骆驼驮着重物循着光滑的坡面往上走，一蹄下去，堆砌严实的沙砾松动，滚滚滑落。
近百头骆驼散开一起往山上走，沙层垮塌，黄沙满天飞，跟在后面的狼群驻足，它们改变方向，追着北去的商队沿河道跑。
宋娴收回视线，她按住脸上的面巾，含糊地说：“出关的商队都是利己的，没危险没麻烦的时候能同行，有危险有麻烦了，各自保全自己。”
隋玉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娴反应过来，解释说：“我不是在指责你……”
“嗯，不能全然相信没有共同利益的人。”隋玉打断她的话。
话刚落，下方传来狼嚎声，没有隋玉的商队跟在后面诱狼，那两个商队不再淡定地赶路，他们跟狼群厮杀起来。
趁着天色还明，要么把这个狼群杀绝，要么把它们赶走。
飞舞的黄沙模糊了视线，隋玉看不清具体情况，她思索两瞬，开口说：“甘大甘二，你俩带十来个人跟我走。宋姐姐，你先带队往沙山上走。”
“我也去。”小春红驱着骆驼调头。
柳芽儿犹豫一下，她攥着藤弓也驱骆驼折返。
宋娴点四个家仆，让他们跟隋玉去，嘱咐说：“保护好玉掌柜。”
一行十五个人骑着骆驼往下奔，迎面就撞上奔逃的狼群，隋玉拉开藤弓射出第一支箭，额心长着黄毛的公狼倒下，胯上中箭，它很难再站起来。
三方人围堵劫杀，狼嚎四野。
人追着狼群跑远，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头狼带走的十来头狼逃了，其余的都折在这座沙山下。
宋娴带着驼队也爬上了沙山顶，站在顶上往西看，一座连绵巍峨的城池进入视野，与之衔接的是一片水面平静的湖泊，水面广阔，夕阳的光晖洒在湖面上，隔得甚远，人眼也能看见湖面上泛起的光晕。
“多谢玉掌柜肯出手相助。”一个壮硕的镖师开口。
“一道同行，遇到困难自然要相互帮忙。”隋玉微微一笑，她扫一眼倒在血泊里的狼，说：“我们提走五只，剩下的归你们，可好？”
“依玉掌柜的。”
甘大甘二跳下骆驼提起五只死狼扔骆驼背上。
“翻过这个沙山，西边就是楼兰了。”商队的主事人过来，拱手说：“玉掌柜，我们就此分别，明年冬天再会。”
“一路平安。”隋玉说。
“一路平安。”客商诚心祝愿，他叮嘱说：“玉掌柜，进了楼兰国多留心，谨慎行事。楼兰国的人种比较杂，心思也反复无常，你们不要跟当地的人多打交道。”
“多谢孙公叮嘱。”隋玉诚恳道谢，“天色不早了，我们上山了，再回敦煌还去长归客舍，你们入住不收钱。”
“好。”
不再啰嗦，隋玉带人骑上骆驼往沙山上爬。
当她爬上山顶时，天色已昏，远处的城池隐进夜色。
耽误了半天，夜里继续赶路，下山时坡陡，人走下骆驼背，深一脚浅一脚在松软的沙山上跋涉。
一步三滑，稍稍脚滑，人就滚落下去。
宋娴吃了一嘴沙，她滚得晕头转向，坐在坡底，望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
“大半夜，瘆死人啊。”隋玉面露笑意，她跟身侧的宋家家仆说：“昨晚遇狼就该让她大笑，狼吓都吓死了。”
家仆笑笑不接话。
等商队走下山，宋娴还没能将身上的沙砾抖落干净，头发里面，衣裳里面，角角落落都藏着沙。
起风了，无法在坡底睡觉，只能继续赶路。
太阳升起时，隋玉带着商队踏上楼兰国的领土，这里绿草遍野，蓄有农田，但以种地为生的人少，更多的人是以放牧为生。
走进城，甘大甘二去卖狼肉，他们先后看见汉人长相的摊主以及匈奴人，另外还有一种高眉深目的白人，心想难怪孙当家说楼兰国的人种杂。
隋玉站在城外，她心生感慨，竟然有缘走进这座消失在几百年后的楼兰古城。
这里水汽丰盈，湖泊占地数万亩，而在后世，万间宫阙皆作土，世事变迁，湖泊变沙漠，再无一丝人烟。

第215章 暴利
五只狼换三张羊皮和一张三尺长二尺宽的羊毛毯，甘大甘二将东西递给隋玉，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卖亏。”
隋玉展开羊毛毯，编织的纹路粗糙，黑白两色，不过图案亮眼，很有异域特色，拿回敦煌或是送去长安不愁卖
“应该不亏。”隋玉将羊毛毯折放起来，说：“我们先转一圈，跟人打听打听沿瞿在哪个方向，今天安顿下来先好好歇歇。”
“沿瞿”是过路客商在楼兰入住的巷名，相当于敦煌的民巷。据说那个地方住的多是汉人，饮食起居习惯大致相同，除了生活便利外，还能雇佣沿瞿人充当翻译。
日光大盛，劳作的人陆续从高筑的黄土墙内走出来，赶羊的少女脚步轻盈地从窄巷出来，清脆的铃铛声来自她拿的赶羊鞭，倏一抬头，洁白的面庞上卧着一双湖绿色的眸子，棕褐色的长发用一块浅绿色的头巾裹着，很具有冲击力的长相，但身上的粗布长袄和肥厚的裤子又让隋玉生出些亲切感，中原的衣着服饰已经进入关外百姓的生活。
羊群鱼跃而出，为了不挡道，隋玉示意商队后退，让羊群先行。
赶羊的少女盯着商队的人看了又看，隋玉、宋娴和一干女仆体态娇小，跟甘大甘二等人相比瘦削低矮许多，在骨架大的楼兰人面前，差异更是明显，故而她们虽然男人打扮，但也掩饰不了女人的身份。
“汉人商队？”赶羊的少女口音怪异地吐露几个字。
隋玉点头，她开口打听：“你可知道沿瞿在哪个方向？”
“你等等。”
风一样的少女冲回窄巷，又钻进那道高墙内，不多一会儿，她拽个个子稍矮的少年出来。姐弟俩用楼兰语嘀咕几句，弟弟持着赶羊鞭追羊群去了，姐姐走到商队面前。
“我领路，这，给我。”赶羊的少女指着骆驼驮的一个陶盆。
隋玉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少女闻言一笑，她走在前面，招手示意商队跟上。
楼兰城郭厚重，墙壁厚有半臂长，门洞直接开在墙上，越过门洞往里看，昏沉沉的，里面或许还藏着九曲十八弯。外城的巷道也如此，民居分布如迷宫，巷道里零散地坐着摆摊的小贩。隋玉惊讶地发现，中原的纺织技术也传了过来，楼兰妇人手持纺锤编织羊毛毯，年幼的小孩也不得闲，捋着羊毛搓绳。
见有商队过来，沿途的小贩纷纷展示自家的羊毛毯，大的小的，纯白的、纯黑的、黑白交织的、或是金红色织着动物图案的……炫目多彩，让人看花了眼。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会汉话，张顺挨着摊位问价，一一将价位记下对比。
前方出现一道城郭，赶羊的少女左右看看，她快步钻进一个门洞没影了。
隋玉跟宋娴对视一眼，其余人也心生警惕，就在隋玉犹豫着要离开时，赶羊的少女领着一个汉人长相的妇人出来。
“这是今年过来的头一个商队，看着面生啊，之前没来过鄯善国？”妇人问。
隋玉注意到，妇人提及鄯善国时，赶羊的少女面上浮出几分不高兴，楼兰在归顺大汉后被改名鄯善，看来当地的人如今仍有几分不服。
“是，头一次来鄯善国，之前听秦文山秦当家和魏传书魏当家说起路过鄯善国必住沿瞿，此行我们就过来了。”隋玉开口。
张顺从骆驼背上取下一个陶盆，如约递给赶羊的少女。
少女面上浮现笑意，掂着陶盆里里外外检查仔细，确实没有裂隙，她顶着陶盆高高兴兴走了。
隋玉带着商队也走进那个门洞，妇人见她跟好几个商队好似挺熟悉的样子，出言打听隋玉跟那些商队是什么关系。
“我在敦煌开了几间客舍，东来西往的商队近几年大多住在我那里。”隋玉笑笑，说：“我俩还是同行。”
妇人这下明白了，说：“我这里还住了两个商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今早刚离开一个商队，我收拾收拾，然后你们住进去。对了，你们住多久？”
“最多留十天。”
正说着，穿过三道门洞，昏暗的光线退去，一个洒满阳光的巷道进入视线，巷道两旁是连在一起的房屋，屋门低矮，土墙斑驳，一片土黄之色，唯有门前栽种的葡萄藤泛着点点绿意。
“莲嫂，又来商队了？”一个男人从门洞里出来。
隋玉见到人惊喜出声：“秦当家？”
“玉掌柜？”秦文山比她更惊讶，“你这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屋里的人听到声走出来，都是熟悉的人，隋玉让其他人卸货，她走过去说话。
“你们去年二月底离开敦煌出关之后，隔了一个月，我就跟宋当家一起入关了，去长安和太原买了些货，今年出关走一趟。”隋玉简略地解释。
妇人站在一旁看着，见隋玉真跟秦文山这个商队的人认识，她如实说：“既然是熟人，你跟他们给一样的房钱，一间房一晚二钱。”
比中原的房钱贵，不过隋玉不敢有意见，她看宋娴一眼，宋娴去安排住宿。
“中原的铜板在这里也能用啊？”隋玉问。
“能用，这里的人可以用铜板来买我们手上的货。”秦文山解释。
“那这里的本地人买东西用什么？以物易物？”隋玉问。
“有他们自己的钱币，贝钱、马钱，还有其他国家的钱币。”秦文山乐于解答她的疑问，又说：“楼兰就像敦煌一样，东来西往的商旅、使团都要经过这里，人多了，币种也多，还有各国的话种。”
“我们跟着两个商队过来的，进入楼兰之前，他们告诫我们楼兰国的人不好相处，让我们少跟当地人打交道。”隋玉小声说。
秦文山点头，说：“人多矛盾就多，你们只做买卖，不要跟这里的人有过多来往。”
隋玉明白了，她问秦文山的商队什么时候走。
“再过五天，五天后拿到羊毛毯，我们就动身。”
隋玉冲张顺招手，“搬一坛酒来。”
“这是我们去年去太原郡买的桑酒，你们在关外飘荡一年了，尝尝家乡的味道。”隋玉言笑晏晏，紧接着说：“五天后能否带我们去帮你们取货？”
秦文山垂眼，他看着酒罐子不作声。
隋玉脑中灵光一闪，提起另一个置换条件：“今年冬天我把你的个人志整理出来，明年入长安了，我买两卷竹简将个人志誊抄上去，下次你再入住长归客舍，我将这个送给你。”
秦文山欣然答应。
事情说定，隋玉浑身一松，有熟人带路，在楼兰的日子她要好过许多，不用摸着石头过河了。
屋里的床褥规整好，小春红把饭也煮好了，隋玉拿碗盛碗酸菜疙瘩汤，坐在墙根小口小口吸溜。
肚里有食了，一行人回屋睡觉。
一觉睡到傍晚，醒来又准备晚饭。
秦文山得了隋玉一罐桑酒，他还礼两只羊腿，晚饭就是炖羊腿擀面条，羊腿煮熟后，羊汤煮面。
隋玉将随身携带的短刃放火上烤烤，之后拿来削羊腿肉，汤饼上铺一层羊肉，这是出关之后，她吃的第一顿饱饭。
睡了大半天，身心俱疲的主仆还是没能缓过劲，晚饭后，男仆去喂骆驼，隋玉带着剩下的人在巷道里转一圈，了解个大概的情况又回去睡了。
隔天，秦文山指派个族人带隋玉去卖货，从长安来的桑酒受楼兰贵族的喜爱，一坛酒可以换五张鞣制好的羊皮或是一张色彩鲜艳的毛毯。
隋玉清楚地记得，流放的路上，在翻越洪池岭时遇到大雪，她从客商手里买张鞣制好的羊皮二百钱，而在敦煌，买只个头小点的活羊也才二百钱。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况下，商货贵就贵在运输造成的差价，楼兰人放牧为生，所以羊皮价贱，太原郡的人以桑麻为业，故而桑酒价贱。
隋玉选择用十罐桑酒换五十张羊皮，另外五罐桑酒换五张色彩鲜艳的羊毛毯。
羊毛毯长有六尺，宽有三尺，这种适合权贵人家拿去铺地。隋玉选择以墨蓝色为主，白纹和黑线交织的毛毯，这种铺在床榻下低调不抢眼，适合大多屋舍内部的布置。
卖了十五罐桑酒，隋玉手里还有二十三罐，这些她没急着变卖，往后还有三四个小国要去。
粗布更受平民百姓喜欢，一匹粗布隋玉买来一百二十钱，千里迢迢运来，她要卖到五百钱一匹的高价。寻常百姓没钱，但他们有羊，有羊就有羊毛，隋玉用粗布跟他们换羊毛搓成的毛线绳和他们自家编织的羊毛毯。
寻常百姓自己手工编织的羊毛毯质地粗糙，毛絮感强，色彩也单调，多是黑白二色，隋玉用粗布换羊毛毯是按照二比一的比例兑换。
一天交易下来，隋玉手上攒了五捆羊毛毯和五捆羊皮，粗布少了十匹，绸缎、丝帛和生丝还没动。她跟秦文山的族人打听过羊毛毯在长安的价，一尺毛毯能卖三十钱，一匹布能换十六尺毛毯，如此算下来，她的一匹粗布在路上一来一往，就增值了三百六十钱。
十匹布获利三千六百钱，十五罐桑酒交换的羊皮和精美毛毯至少要获利一万三千钱，隋玉激动得咬手指，走商的利润是真的大，值得这么多人为之冒险。
回来的路上又遇到昨天的牧羊少女，她赶着一群羊，隋玉招手喊住她，想从她手里买只羊。
“你拿什么跟我换？”赶羊的少女用蹩脚的汉话问。
隋玉带的还有钱，她用一百八十钱买回一只大公羊，现宰现煮，羊肉还没冷就下锅炖煮。
天黑了，隋玉坐在火堆边用羊毛绳勾串红色的羊毛毯，这块儿红色的羊毛毯是她在沿瞿小巷里买的，红白交织的毛毯格外亮眼，最得她心的地方是毛毯上有条炯炯有神的小狗，她打算用这块毛毯缝制一个挎包，托秦文山给她的小崽带回去。
想到这儿，隋玉不由笑了。
“舅舅，它不动了。”小崽趴在桌上，认真地盯着绿叶上的八条小蚕，他用手指戳了戳，紧张地说：“它不动了。”
“死了。”隋良瞥他一眼，问：“你怎么又给养死了？”
小崽不吭声。
隋良不管他，他捧着自己的蚕盒出去摘桑叶。
“舅舅——”小崽大喊一声。
“你喊我也没用，死了就死了，这几条蚕扔了，你继续捂就是了，明天又有小蚕孵出来。”隋良加快脚步。
小崽去追他，隋良立马大喊：“你别想分走我的，你养死几次了？你是在谋我的财害它的命。”
“舅舅——”小崽哭唧唧，他追到桑树下，央求道：“你分我两条、五条大蚕。”
“不行。”隋良严词拒绝。
“我跟你换。”
小崽已经养死六十多条蚕了，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养死的，其他人心里明明白白，他手上没轻没重，不是捏死了就是捏伤了。
隋良不愿意，他闭嘴不搭理。
小崽又喊声舅舅，他抱着隋良的大腿假哭。
赵西平看见了，他悄悄绕路避开，躲去牲畜圈跟老牛叔说话。
不多一会儿，小崽捧着装有三条大蚕的蚕盒喜眯眯地跑来找阿水。
“姑姑，这是舅舅送崽崽的。”小崽腆着脸求到阿水面前，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蚕盒。
阿水充耳不闻。
“姑姑——”小崽又甜甜地喊一声。
阿水沉沉叹口气，她挑三条蚕给他，打商量道：“往后你别喊我姑姑了。”
“姑姑，再给两条。”
“门都没有，滚蛋吧。”
被赶出门，小崽又去找花妞、阿羌和大壮，这三人的蚕快被他薅光了，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垮脸。
蚕盒里的每片桑叶都有蚕宝宝了，小崽心满意足地回屋。
“以后你不能偷偷给你的蚕开小灶，你的蚕都是被撑死的。”隋良不忍这批蚕再丧命，他抢走小崽的蚕盒，说：“跟我的放一起，以后你跟我一起给蚕换桑叶，你摘桑叶，我来换。”
小崽不愿意，隋良拿出杀手锏：“我要穿肚兜，把你娘给你做的肚兜分我两个，两个缝一起我正好能穿。”
小崽气哼哼的，他站着不动。
隋良哼一声，一手端个蚕盒走了。

第216章 捎回的惊喜
“莲嫂，你这里是不是来了个汉人商队？”正晌午，一个穿着绒布裈裤的男人找来。
隋玉闻声看过去，在男人靠近时，她闻到淡淡的酒香。
不用莲嫂开口，男人已经看到隋玉了，他出声问：“这位掌柜，你从长安带来的桑酒还有没有？卖我十坛。”
隋玉点头，说：“你出什么价？”
“昨天老斡从你手里不是刚买了桑酒，他怎么出价我也怎么出价。”
隋玉看向他穿的裈裤，如果她没看错，裈布应该是羊绒织成的，比麻布厚实多了，垂感也极好，她想给赵西平买几条带回去。当然，若是运回敦煌卖，想必行情差不了。
“你拿这种布跟我换。”隋玉说。
“噢，行，不过这比毛毯价贵。”
隋玉摇头，说：“你别忽悠我，我跟老斡换的毛毯不是普通人家织的素毛毯，图案费心思，染料也金贵。你这个单是用料讲究，因为羊绒比羊毛出产少，所以才显价贵。这样，一罐桑酒换你一条六尺长四尺宽的羊绒布，我拿回去正好能裁剪成一长一短两条裤子。”
看她说得头头是道，男人轻笑一声，说：“罢，我吃点亏算了，谁让我是自己找来的。”
隋玉让张顺和青山带队，用骆驼送十罐桑酒过去。
“你这里可还有什么货？”男人问。
隋玉领他进屋，宋娴也跟上。
“你带来的几匹绸缎成色不错，织法也精美，你打算怎么换？”男人看见绸缎不由心动。
“从长安买来的货，自然不会是劣货。”宋娴帮腔抬身价。
隋玉摇头，说：“目前还没有想换的，你有什么东西来跟我换？”
“狐裘，我新得一个狐裘，光泽不差。”
隋玉有些犹豫，狐裘不好保养，在路上一来一往就是大半年，万一虫蛀了或是发霉了，那就砸在手上了。
宋娴见隋玉犹豫，她从自己的货里挑出一匹天青色绸缎，说：“你看看，若是看得上，我跟你换。不过我也不要狐裘，我跟你换羊绒布和毛毯。”
男人扛着绸缎去屋外看，在确定隋玉不打算跟他交换时，他收下宋娴的绸缎。
宋娴带来的绸缎是在敦煌买的，比长安的价贵，这匹天青色的绸缎一千五百钱，抵二十五罐桑酒。不过二十五罐桑酒能换一百二十五张羊皮，但一匹绸缎却换不来，不是价值的问题，是在量上差距太大。
讨价还价后，宋娴和隋玉跟着运送桑酒的驼队一起离开沿瞿。宋娴在男人家里的库房挑选一张半丈长十尺宽的地毯，这个能铺满整间屋的地面。除此之外，宋娴又亲自丈量二十尺长六尺宽的羊绒布，这两样是一匹绸缎的价钱。
天又黑了，隋玉坐在火堆前给挎包收尾。
宋娴坐在对面看着她，思索着说：“我要不要给从祖和绿芽儿也捎些礼物回去？”
“可以啊，让秦当家送去客舍交给赵西平，赵西平再把东西送去你家。”
“那我送什么？”宋娴托腮。
隋玉笑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小崽的挎包做好了，隋玉又拿出一块黑白交织的毛毯，准备做个大包给隋良，舅甥俩一人一个，免得一个有一个无，其中一个人要伤心。
次日，隋玉带人牵着骆驼出去摆摊卖陶器，中途遇到一个汉人商队，还是认识的人。
“玉掌柜，你们哪天到的？”客商问。
“今天是到的第三天。”隋玉答。
“你们速度挺快啊，我们只比你们晚动身一天。”说起这个，客商想起离开敦煌去玉门关的路上遇到赵西平和小崽的事，他问：“赵千户没能在玉门关追上你吧？我们路上遇到他们父子俩，他们说要去找你。”
隋玉被这句话震得回不了神。
客商见状忙打补：“我估计没什么事，那晚看见他们父子俩都挺精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隋玉想起离开敦煌时赵西平言语之间想送她出玉门关，她回过神，说：“没追上我们，他带孩子赶路，速度快不了。”
“嗯，我就说一声，你们去忙吧。”
隋玉道声谢，继续往城里走。
回到之前卖狼的地方，张顺去跟摆摊的汉人打听，得知在这里摆摊要交钱，他提串铜板去街尾，回来时手上多个木牌。
“大掌柜，怎么定价？”小春红问。
“零零总总近两百个陶器买来是七百四十钱，你们估摸着喊价，这些一共要卖回三千钱。不过看你们本事，我只要三千钱，若是高于三千钱，多余的当场分给你们。”隋玉打算让他们练手，总不能一直是她挡在前面谈生意。
几个仆从凑一起嘀咕去了，隋玉喊上宋娴，再带上甘大甘二，四人一起去街上转悠。
“这是什么？”隋玉拿起一个不规则的黄棕色杯子，手感微凉，不像是木头雕的。
“这是什么做的？”隋玉又问低着头的人。
披头散发的男人顶着黑眼圈，一脸阴郁地抬头，宋娴对上他的眼睛吓一跳，她暗暗戳隋玉一下，这人神神叨叨的，有些吓人，赶紧走吧。
“人骨做的。”他沙哑地开口。
隋玉差点手抖摔了杯子，又看一眼，她迅速放下骨杯，勉强一笑，说：“还、还挺有意思，我差点认出来了。”
说罢，二人带着甘大甘二脚步匆匆离开。
“哪来的癫子。”走远了，宋娴小声骂一句，她不确定地问，“真是人骨啊？”
隋玉也不清楚，她使劲蹭蹭手，急躁地说：“别提了，真晦气。”
一队胡商从西边过来，骆驼和马的蹄声震得地面上尘土飞扬，隋玉跟宋娴带人靠边站，给商队让路。
“这是哪里的商队？看着挺面生。”宋娴说。
隋玉明白她所说的面生是指长相，同一个地方的人在骨相上有相同点，她们见过不少胡商，这队商人跟之前见过的胡商长相没有相似点，所以眼生。
驼队路过，除了灰尘气和牲畜特有的腥臭气，隋玉闻到极为浓郁的香料味，这队胡商所带的香料不少。
商队走到一个铺子前停下，里面的楼兰人快步迎出来，双方叽里呱啦一通，胡商卸下两大箱香料递过去。
“我想买香料。”宋娴出声，她拽着隋玉过去，搭话问：“香料怎么卖？”
胡商看过来，又看向楼兰人，示意他从中翻译。
又是叽里呱啦一通，楼兰人说：“你们是从大汉过来的？他们想要你们的绸缎。”
“一匹绸缎换多少香料。”隋玉问。
楼兰人比出两根手指。
隋玉比出三指，绸缎唯大汉独有，香料却不是只有哪个小国独有，她可以大胆报价。
“他们想看你们的货。”楼兰人开口。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宋娴好奇。
“康居，听说过吧？他们来自康居，好远啊，要翻过很多大山才能过来。”楼兰人搬起香料箱，说：“不跟你们说了，我来生意了。”
很多大山？莫非是伊朗高原？还是哪里？隋玉心想。
她跟宋娴在原地等着，打发甘大甘二骑骆驼回去拿绸缎。
秦文山得知有康居的大商队过来，他们带着货跟甘大甘二过来，用宝石换取香料。
“你们去年没去康居吗？”回去的路上，隋玉打听。
“没有，山太高了，不敢尝试。”秦文山摇头，“对了，我早上遇到在盐泽打渔的渔船，买了十来条咸水鲤，分你们一半，你们晌午不用买菜了。”
“盐泽里还有鱼？”宋娴问。
“有，鱼还挺肥。”
陶器没卖多少，小春红她们不打算收摊，隋玉由着她们，说饭好了让甘大甘二送来，之后就回去了。
咸水鲤鱼个头不小，隋玉没吃过，下锅炖熟后她尝了尝，不是咸的，只得加水加盐继续再炖煮一会儿。
“我们离开楼兰前去盐泽走一趟，看能不能买些咸鱼干拉到龟兹和轮台卖，沙漠里估计只有这一个大湖，其他地方吃鱼困难。”隋玉谋划着，蚊子再小也是肉。
“行。”宋娴没意见。
当天晚上，隋玉又勾串好一个挎包，她把两个挎包装一起去找秦文山，劳他帮忙带回去。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秦文山提醒。
“忘不了，你下一次来敦煌时，一定让你拿到完本。”隋玉承诺。
“行，明天我给你介绍生意，你把你有的货物都带上。”秦文山说。
宋娴把她的货也都带上，在秦文山的商队去拿货时，隋玉跟宋娴都带队跟上。
趁着秦文山还在，方便借他的势跟商人讲价，隋玉用两匹绸缎和二斤蚕丝以及五罐桑酒跟楼兰商人交换精美的地毯、玉石、玛瑙手串，宋娴则是用七匹绸缎跟楼兰商人交换一匹汗血宝马和一匣子玛瑙石。
这里所谓的楼兰商人不单指一个人，而是商人的汇聚，各地商人运来奇珍异宝汇聚在楼兰，奇珍异宝在此交换主人。
之后商队携着珍宝各奔东西。
……
大半个月后，四月初，赵西平带着小崽下地种麦，麦种撒下，再覆上一层轻薄的土，接下来只用等它破土发芽。
小崽捏把麦种装兜里，他打算在客舍外的菜园里种一小块麦子，麦子黄了，他能第一眼看见。
这事他去劳烦他舅舅，挖坑刨土的活儿他做不来。
远处传来驼铃声，隋良打眼一看，是商队过来了，他一边刨坑一边留着神，商队走近，他丢下锄头迎过去。
“是秦当家，你的故事已经在敦煌和商队之间传开了。”认出人，隋良知道这人喜欢听什么，他笑着报喜。
秦文山留意到厨院的南边多了一座房，他诧异道：“茶舍盖起来了？你们行动倒是快。”
“对，去年一冬，一直在宣扬你经商闯荡的故事。”隋良再次提起。
秦文山面露笑意，他朝身后的侄子比下手，转瞬，隋良得到一把赏钱。
隋良嘿嘿一笑，说：“还住你们去年住过的客舍可好？”
“随你安排。”
驼队进客舍卸货，翻出受隋玉所托捎回来的挎包，秦文山打发人给小崽送过去。
挎包先落在隋良手里，他惊喜地大叫：“小崽，你娘托人给我们捎东西回来了。”
小崽正蹲坐在菜园扒坑丢麦种，闻言小手一颤，半把麦种撒一个坑里了。
“小崽你看。”隋良挎着两个包跑来，“这是我姐给我的。”
“还有我的。”小崽大声喊，他颠颠跑过去，拽着隋良的腿往上蹦，“舅舅，快给我。”
隋良不给他。
“好舅舅——”小崽要急哭了，还知道说好话讨好。
隋良嘿嘿笑，他把红色挎包递过去。
小崽一把抓住，眼睛还盯在那个大包上，心里痒痒的，还想再要一个。
“挺好看。”包挎在肩上，隋良摸了又摸，又惊喜又高兴。
小崽收回贪婪的目光，他有样学样地挎上红白色的包，看见上面还有狗，他高兴地哇哇叫。
“我的最好看。”小崽大声宣布，“这是我娘送我的。”

第217章 逃奴
阿水陪花妞喂鸡回来，就见小崽挎着个很是显眼的兜在客舍外蹦哒，不等她发问，小崽抢先开口炫耀：“阿水姑姑，这是我娘给我的。”
阿水有些迷茫，花妞也是，二人盯着小崽，见他脸上的兴奋不做假，花妞疑惑道：“你娘回来了？”
“没有噢。”
“那这是哪来的？”阿水走到小崽旁边，她伸手捏起两掌大的挎兜，在他紧张防备的神色下，她将这个挎兜里里外外看个仔细。
“我舅舅也有。”小崽小声道。
阿水瞟他一眼，木着脸说：“我偏要看你的。”
小崽含糊地嘀咕几句，一脸心疼地盯着包，阿水一松手，他下意识后退，小手轻轻拍打挎包，生怕沾灰弄脏了。
阿水瞪他一眼，生气道：“把我的蚕还回来。”
小崽赖皮地吐下舌，嘻嘻哈哈地跑了。
他挎着包往南走，牲畜圈那边的大黑狗和小黑狗看见他，吠叫几声追了上去。
“小崽，你去哪儿？大壮呢？你舅舅呢？”李木头看见他，出声叫住人，“你别乱跑，到我这儿来玩。”
“我等我爹。”小崽走到一棵树下不走了，他坐在树根上盯着赵西平早上离开的方向。
两条黑狗甩着舌头哈哧哈哧跑过来，热情似火地舔小主子一口，小崽嫌弃地推开它们，怕它们弄脏了包，他把干干净净的挎包顶在头上。
两条狗绕树转一圈，大黑狗对树尿一泡就跑了，小黑狗回到小崽身边，伸个懒腰趴下睡觉。
夕阳西下，隋良扛着锄头从菜园里出来，他回屋提个桶出来去河里打水，仔仔细细给播种下的麦粒浇水。
小崽在树下站累了，顶包也顶累了，他拿下挎包抱在怀里，两腿一盘，挨着小黑狗坐下，双手托腮望着金黄的落日跑出城。
“啊！”他恍然惊叫一声，“太阳去追我娘了，天、天要亮了，她要睡醒啦。”
小黑狗睁眼，翻个身摇摇尾巴继续睡。
“小崽，我们去捡鸡蛋了，你去不去？”阿水提着篾筐出来大声喊。
小崽回头，大壮和花妞都提着筐要去草丛里翻找鸡蛋，他爹怎么还不回来，他不想等了。
“快点来，用你的兜装鸡蛋，看你娘给你做的兜结不结实。”阿水拿捏一句。
小崽嗖的一下站起来，他颠颠往回跑，誓要证明他的兜是好兜。
赵西平在日落时结束一天的劳作，他从高粱地里直接去校场练兵，一直到晚霞消尽，夜幕降临才往回走。
路上遇到在城北庄稼地里春种的农夫农妇，夫妻二人一人挑担，一人提水囊和食桶，错身时他听到农妇在跟男人商量晚食吃什么。赵西平不由想起隋玉，还在军屯的时候，农忙时节，他忙到天黑才回去，那时家里总有等他的人和一锅热乎的饭。
赵西平的脚步慢了下来，他驻足往西看，西边的天空隐隐还有亮色，出关的人不知道走哪儿了，现在又在做什么。
“哎——”赵西平吆喝一声。
路旁的地垄上突然走来一个人，赵西平脸热，不等人靠近，他迈开步子快速逃走。
“爹？”小崽看见人影，他大喊一声。
赵西平快跑几步，他记得有年冬天，应该是客舍才盖起的那一年，隋玉天天在这里等他回来。
“是我爹。”小崽高兴地蹦几下。
“怎么不在家里待着？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凉的。”赵西平蹲下抱起孩子，一手掌着大壮的头，说：“回去了，你们吃饭了？”
大壮点头。
“爹，你看。”小崽提起一直挎在身上的兜兜，喜眯眯地说：“我娘给我做的。”
“你娘？”赵西平下意识是觉得隋玉回来了，然而稍稍一想，心里漫上失望，他摸着挎兜问：“今天有西边的商队过来？你娘托他们捎回来的？”
小崽重重点头，“舅舅也有。”
“就两个挎兜？”赵西平追问。
“嗯。”
“没有我的？”赵西平失落，“真就只有两个挎兜？”
小崽觑他一眼，不吭声了。
赵西平去找隋良，找了隋良又去找秦文山的商队打听隋玉的情况。
“我们离开楼兰的时候，玉掌柜也要动身前往尉犁国了，算着日子，她现在估计已经在尉犁国，或许已经离开尉犁国，踏上去轮台或是龟兹的路了。”秦文山说。
尉犁国比楼兰国的人还少，其中一半还是大汉囤田官带着减刑人员在当地开垦土地种庄稼，以及修筑烽燧。当地百姓多是自给自足，做些沿途商队的生意，卖粮草和口粮，足够糊口。
隋玉从楼兰带来的咸鱼干在尉犁全部卖掉，全部换成人和骆驼的口粮，大概从中赚了三百钱。
在尉犁国短暂地歇息一天，隋玉带着商队继续西行，与两队胡商交错而行。
“大掌柜，其中一个商队要去敦煌，给家里捎带的葡萄干和三条裈裤托给他们了，约定他们去了敦煌，不管在长归客舍住多久，住宿不用给钱。”张顺过来交代。
“免住宿钱，吃喝还是要给钱的。”隋玉说。
“是，我也是这样说的。”张顺拿起水囊喝口水，说：“胡商说往西走五天，大概就能看见龟兹城。”
“听说龟兹城遍地金银珠宝。”小春红兴奋地接话。
“听谁说的？”宋娴问。
“难道不是？”小春红面露疑惑，“我在楼兰的时候听路过的商人说的。”
隋玉掩嘴大笑，“若是龟兹城遍地是金银珠宝，早就被匈奴攻陷了，它就是铁汁浇筑的城墙，也被砸烂抢空了。”
远处的农田里，一个老妇人听闻笑声看过来，缓缓升起的朝阳光芒四射，一行上百头骆驼组成的商队载满货物逆光往西走。
“奶奶，你在看什么？”一个细瘦的半大少年问。
春大娘摇头，弯下腰继续栽种水稻苗。
商队离开这片不缺水的绿洲，越往西行，土壤荒漠化的程度越严重，从南边沙漠刮来的风沙在草根堆积，一丛丛荒漠野草失了绿意，埋上枯黄之色。
骆驼低头嚼口草，沙砾在它们齿缝间嚓嚓作响，宛如嚼人头骨一般，让人头皮发麻，身上发冷。
“小姐，起风了，若是这阵风不停，这两天估计要扬沙尘，到时候商队容易迷路，还可能会走散，不如先找个背风的地方避避？”宋家的老家仆很有经验，他年轻的时候曾跟随家主出关闯荡过。
宋娴琢磨片刻，去征询隋玉的意见。
隋玉已经听到了，漫天黄沙，天已昏黄，视野受阻，可见之处没有背风坡。
陡然，风声加大，地上的沙砾和草屑纷飞，干涸的裂缝里，一大丛草被风卷着连根拔起，瞬间卷到半空中。
一丛杂草吹到骆驼头上，它受惊嘶鸣，小春红快速用箭簇挑走，它还是不安地踏蹄，扰得其他骆驼也跟着惊慌。
“所有人下骆驼。”隋玉有了决定，她掏出从楼兰买来的羊毛绳，先是安排人把骆驼的缰绳串起来，接着十人为一组，十人绑一串，每组人负责守住二十头骆驼，接下来就是原地不动，等着这场沙尘暴过去。
强按骆驼低头，逼着它们跪伏下去，在尉犁补充的粮草派上了用场，每头骆驼发一捆，安抚它们躁动的情绪。
人则是躲在骆驼背后，借以躲避凌厉的风沙。
隋玉和宋娴带着宋家的两个高壮家仆顶着风沙巡查情况，一些胆小的骆驼最初还想跑，被拽着缰绳狠抽几鞭才乖顺下来。
“都把骆驼驮的褥子拿出来盖身上，这场风沙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夜里可能会冷。还有，手边备齐水和粮，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拉想尿就地解决，不要离开驼队。”隋玉边走边吩咐。
确保人和骆驼都安排好了，隋玉跟宋娴又顶着风沙艰难地往回走。
匍匐在地的骆驼挡下来的黄沙已经埋住了蹄腿，另一边也落了浅浅一层黄沙，隋玉和宋娴将粮和水备齐，二人披着褥子依偎在一起。
褥子上落的黄沙迅速堆积，露在外面的头颅也积一层沙，稍稍一动，粗硬的沙砾顺着衣领下滑，如蛇爬在身上蠕动，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陡然黑了下来，这下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只余风沙声和骆驼的鼻息。隋玉有些困了，她打个哈欠，嘴里吃进一口沙。
“呸。”隋玉歪头吐一口，头上的沙再次滑进衣襟，这下是彻底不瞌睡了。
这个漫长的夜似乎没有尽头，这片荒漠上似乎再无其他的生命。
宋娴睡着了，隋玉也熬不住了，她低头枕在膝盖上闭眼打瞌睡。
在风沙减弱时，隋玉因为膝腿发麻转醒，一睁眼，她看见星子繁多的夜空，今晚的星空清透如湖面，没有一丝云朵遮掩，纤毫毕现地展露在这片荒漠上。
“你要去哪里？骆驼留下。”
队尾传来的说话声让隋玉停下试图起身的动作，她抬起头望过去，一道身影背对着她，说话的人隐藏在阴影里，压低的声音让她分不清是谁。
“主家待我们不薄，你若是想逃，我能理解，我当做没看见，但你不能牵走她的骆驼偷走她的货。”
“你不想走？”
“我不能走。”青山站了起来，他举起弓箭，说：“你敢牵走骆驼，我保证你活不到天亮。”
张顺突然“哎呦”一声，似乎刚刚睡醒，他大声嚷嚷：“风沙停了啊，我快要被沙埋了。青山快来拉我一把，这鬼地方简直不想让人活命，还不如在敦煌，有吃有喝不操心不受罪。”
这下所有人都醒了，隋玉也扶着骆驼艰难起身，黄沙埋过腰，这一觉睡得累死人。
“收拾收拾，我们继续赶路，这个地方不能久留。”隋玉发令。
驼铃声又起，一行人一个不少地继续往西去。

第218章 龟兹城
靠近龟兹城已是五天后，城池背靠山峦，山下绿草如茵，如敦煌一样，雪山融水汇集的河流穿过城池，为这个绿洲提供灌溉用水。
入城看见汉军驻扎在城门口，见到熟悉的面孔，隋玉一行人心下一松。
张顺过去打听，回来说：“大掌柜，军爷给我指了方向，我们进城再打听。”
“行。”隋玉招手，带着驼队走进龟兹城。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来往的商人众多，街边的房屋多是石块混着泥土而筑，凸出来的石头上凌乱地写着蝌蚪字，隋玉好奇地仔细盯两眼，都不认识。
在楼兰时，隋玉跟秦文山打听了在龟兹投宿的地方，如今进城了，只需找到懂汉话的人打听一二，很容易找到阿古巷。
租住房屋，卸掉骆驼背上的货，男仆们牵着骆驼出去吃草了。
隋玉在抖落发间和衣裳里藏的沙砾后，她疾步追了上去。
阿古巷外一里远的地方就是牧草长势颇好的草场，草场的尽头是青黄混杂的山，山上土质不好，树木不丰，如老秃的头发，稀疏的头发盖不住头皮。
青山和张顺拿着鬃毛刷子站在一起给骆驼刷毛，二黑磨蹭着挪过去，他不清楚那晚听到动静的人有多少，但能断定，张顺是知情的。就算他不知情，凭他跟青山的交情，青山八成会告诉他。
青山瞥他一眼，又垂眼继续给骆驼刷毛。
“二黑，你不给骆驼刷毛，走过来盯着我们做什么？”张顺装傻充愣，他催促道：“赶紧干活去，忙活完了我们回去歇着。”
二黑慢吞吞地“噢”一声，但并不挪步。
青山牵着骆驼往远处走，二黑立马抬脚跟上。
“你找我做什么？”
“那晚有多少人听到动静？”
两人同时开口，二黑的话长，话音却先落，可见他的着急和慌乱。
“我怎么知道。”青山冷着脸说。
“你怎么能不知道？要不是你突然阻拦我，我早走了。”二黑又气又急，“你没跟主子告状吧？”
青山懒得回答他的蠢问题。
二黑这几天一直处于躁乱的状态，怕女主子知情要寻个机会惩罚他，又怕她不知道，其他人会去告发，到时候他还是落不了好。
他现在看谁都心怀警惕，但为了让秘密不败露，他又想讨好同为仆从的其他人，不过他担心他们讥讽他忘恩负义，或是趁机威胁他，所以他一直没行动。另一方面，他还想鼓动他们一起逃跑，但害怕青山这个愣子得到风声要杀他。
“都怨你。”二黑突然面目狰狞地攥起拳头，下一瞬，他被青山踹倒在地。
青山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按在地上狠狠捶一顿，也想借此压下其他人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
张顺趁乱观察其他人的脸色，宋家的家仆个个面露不屑，显然他们清楚那晚的动静。甘大甘二皱着眉，看样子是不知情，也是，他们那晚守在队伍的前面，很可能没发觉。李武垂着眼，面色平静地继续给骆驼刷毛，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打斗。剩下的八个人是跟青山和二黑一起从胡都尉手上讨来的，大多对青山很服从，但在自由身面前，他们心思浮动了。
一个错眼，张顺看见远处的墙根下站了个人，定睛一看，竟是隋玉，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隋玉冲他点了下头，很快消失在墙根下。
张顺站了起来，他思索几瞬，不免有些惴惴。
打斗的二人也分出了胜负，二黑被青山揍得鼻血直流，他躺在草地上放声大哭。
“这是怎么了？”甘大这才开口。
“是啊，青山跟二黑不是挺要好的。”甘二疑惑，“怎么打起来了？打成这个样子，主子看见要问的。”
李武突然笑了，他看向青山，说：“关系是挺好，你挺为他费心的。”
青山活动一下手腕，没有接话。
“你们回吧，我们在这儿守着骆驼。”宋家的家仆说，“你们回去歇着，夜里换你们来守夜。”
龟兹的巷道窄小，房屋密集，现在投宿的地方没有牲畜圈关骆驼，只能赶到草场上，日夜派人守着。
“那我待会儿来给你们送饭。”甘大说。
“行。”
张顺领着人往回走，二黑一个人落在最后面，心里惴惴不安。
回到阿古巷，女仆们已经做好了饭，两盆白花花的大米饭，铁锅里还炖着满满一锅羊肉。
“都回来了？回来了就吃饭，这一路都渴着饿着，大家受苦受累了，这顿多吃点，好好补补。”隋玉从屋里走出来。
张顺看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小春红先给隋玉和宋娴各盛一碗饭，再舀满满一碗羊肉送过去，之后先给女仆盛饭，最后才是男仆。
甘大提个桶来，说：“吴叔他们在守骆驼，你把他们的饭菜分出来，我待会儿给他们送去。”
“噢，好。”
米饭和羊肉盛一起，甘大一手提桶一手拿碗，喊上甘二，兄弟俩端着饭去草场上吃，他们不放心把自家的骆驼全部交给另一伙人守着。
二黑排队在最后，轮到他时，小春红惊叫一声：“呀！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
隋玉闻声看过来，皱眉说：“好端端的，你跟谁打架了？”
二黑心下一松，看样子她那晚没听到动静。
“是我打的，他自找的。”青山开口。
“我不管你们为什么打架，不过不能结仇生怨。”隋玉叮嘱一句，扭头继续吃饭。
其他人盯她几眼，各自心下揣度着。
因为值夜守骆驼，隋玉安排男仆白天休息，她跟宋娴下午的时候带着九个女仆出门，打算去城里探探情况。
“大掌柜，我跟你一起。”张顺追出来，“你们都是女人，我不放心。”
隋玉摆手，示意他回屋睡觉去。她们这一行人十一个人，先后经历两次沙尘暴，个个灰头土脸，脏得看不出底色，邋遢得像个叫花子，谁会打她们的主意，再说这里还有汉军驻扎，遇到危险可以求救。
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去，突然听到一阵热闹的呼喝声，隋玉停住脚步，拉着宋娴循声找过去，还没看见人，她们先听到欢快的鼓点伴着悦耳的筝声。
“这个鼓声跟我们那里的鼓声不一样。”宋娴说。
隋玉有些猜测，这个鼓点不像是用木槌敲出来的，可能是手拍出来的，像腰鼓那样。
绕过两座石屋，来到一堵高墙外，这是用黄泥和石头堆砌的高墙，石墙厚重，承重也极佳，砌了两层，下面开着一堵黑洞洞的门，上面光线极好，一群人在上面奏乐跳舞。
隋玉和宋娴领着一帮没见识的女仆站在下面仰头欣赏，上面跳舞的人发现她们也没驱赶，反而移到一个视野更好的地方翩翩起舞，自信而大胆地展示动人的舞姿。
“传闻龟兹人能歌善舞，也喜好乐舞，这个传闻果然不假。”宋娴感叹。
隋玉“嗯”一声，这欢快的鼓点比过年时跳傩舞的鼓点更能鼓动人，要不是怕出丑，她都想踩着鼓点扭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龟兹这个地方在后世是新疆的库车还是哪里啊，这不就是能歌善舞的新疆人的老祖宗嘛，一切说得通了。
一曲落幕，隋玉拍手叫好，宋娴和其他人也大着胆子拍手叫好。
楼上的人笑出声。
楼上筝声又起，隋玉跟宋娴带着人走了。
路上，宋娴问：“玉妹妹，你懂乐器吗？我想给绿芽儿买个腰鼓回去。”
“我不懂，不过我也想给小崽买个腰鼓。”隋玉嘿嘿笑两声，说：“我也打算给我自己买一个。”
“那我们去看看？”宋娴兴冲冲的。
“先看，别急着买，我们多待几天，看能不能遇到相识的商队。”隋玉说，“我们在龟兹多住些日子，看看情况，这里来往的商队多，我还想淘些种子回去。”
“行。”宋娴答应。
主仆十一人在龟兹城像无头苍蝇似的转半天，遇到卖货的摊位、铺子，亦或是商队就过去看。隋玉发现那句“龟兹国遍地金银珠宝”似乎有些依据，这个地方的矿山好像不少，铜器、银器比敦煌还多。
银制的细口酒壶，通体锤螺纹，在昏暗的石室也不掩它通身的光泽，隋玉一眼就瞧中了。还有银制的水壶，大肚细口，像个花瓶，入手轻盈不压手。
“这是你们当地的陶器？”隋玉拿起一个黄褐色的陶碗问。
“对，跟你们大汉的陶器不一样，我们烧陶的土是红土，烧出来的陶器是黄褐色，不是染色的。”铺主介绍。
隋玉点了点头，询价后将陶碗放下。
宋娴拿出一个黄铜扁具，又抱起一个铜盆，一一问价后又放下。
“都挺贵的。”走出铺子，已是晚霞满天了，宋娴感叹一句，她问隋玉打不打算买。
“你买不买？”隋玉问。
宋娴抿嘴一笑，“你买我就买。”
“我想买银器，明天再去旁处看看。”隋玉说。
宋娴点头，她更偏爱铜器。
“走，回去。”隋玉说。
一行人按上午进城时询问的方向走，几经绕路，安然无恙回到阿古巷。
青山等人已经煮好了黍米粥，他们吃完去草场上守夜去了，宋家的家仆回来了。
晚上入睡时，小喜悄悄走到隋玉旁边，她蹲在墙角小声告状，事关二黑想偷跑的事。
隔天，宋娴从她家仆从那里得知了消息，她满心惊异地将消息告知隋玉。
“有异心的家奴留不得，惹得人心动荡，依我看，你转手把他卖给黑窑，用他换一批陶器，回程的时候转手卖了。”宋娴出主意。
隋玉没说话。
“你怎么想？”宋娴问。
“再等等。”隋玉开口，“我看看有几个有异心的，我得想个法子绝了他们偷跑的念头。”
又过两天，张顺实在猜不透隋玉的心思，他寻个机会主动坦白一切。
“我知道，那晚我也醒了。”隋玉抬眼看他，说：“我是相信你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他？”
张顺心里一乱，他小心打量隋玉几眼，试探道：“不如先把他带回去，以后让他留在家里伺候庄稼？”
“有多少人因为他的举动蠢蠢欲动。”隋玉问。
张顺哑声。
“那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离开龟兹的时候再说吧。”隋玉笑了下，说：“我知道你怕我要他的命，给你交个底，曾真心帮过我的，我不会害他，我也不是阴毒的人，下不了毒手，你们只管放心。对了，今天的谈话你知我知，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张顺讷讷应是。

第219章 弃在关外
龟兹国的烤馕香脆，馕里还有羊肉，羊肉剁碎拌上胡椒面，包在面瓤里焖熟，羊肉和胡椒的味道完完全全锁在焦脆的面饼里，一掰开，浓郁扑鼻的香味直往鼻子里窜，醇厚的羊肉鲜香勾得人口齿生津。
这是隋玉吃过味最正的羊肉，她不确定是因为龟兹的牧草葱郁，所以养出的羊鲜香不膻，还是关内关外的羊品种不同，导致敦煌的羊肉不比龟兹的羊肉鲜嫩，抑或是烹饪的手法不同？
“要不是路途太远，我都想回去的时候买几十只羊赶回去。”宋娴说。
隋玉嚼着馕连连点头，路途远一点就远一点吧，关键是路途多沙，从楼兰到玉门关那一段路几乎没有草木，带羊群赶路，估计羊要饿死在路上。
吃个比脸还大的馕，再喝完杂菜汤，隋玉就饱了。她看陶盆里还有一摞羊肉烤馕，对食量大的男仆说：“还没吃饱的继续吃，不用省，把这些都吃完，放到下一顿就没才出炉的好吃了。”
“能吃饱就行，冷了也好吃。”甘大不挑嘴。
隋玉笑笑，说：“这个不算贵，我能供你们敞开肚子使劲吃。出了龟兹城不知道旁处还有没有，往后几天我每顿都买一炉馕回来，我们先吃过瘾，不然对不起路上的辛苦。”
“那算什么辛苦，多走点路罢了。”张顺伸手又拿个烤馕，说：“自从跟了主子，我们没受过罪。”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
烤馕见底时，隋玉和宋娴收拾东西准备去城内找商队，还没出门，就听到叮叮当当的驼铃声，有商队过来了。
隋玉和宋娴对视一眼，二人放下包袱走出去，这次过来的商队是三个商队同行，三个都是小商队，每年早春出关，初秋回关，回关时会在敦煌停留几天，销掉些货再回关内。
隋玉上前打招呼，得知她的身份，商队的人颇为震惊。
“玉掌柜？有所耳闻，听说城北客舍就是你的。”年长的老客商打量她一圈，说：“你男人是敦煌的千户吧？你怎么还出关走商了？”
“想多赚点钱。”隋玉半真半假道。
客商笑了，他不再探究，转而问：“你们来多少天了？”
“有五六日了。”
“噢。”
隋玉想了想，问：“你们接下来打算还去哪个地方？我们跟你们一起同行。”
“我们要回关了。”客商又惊讶了，“马上都五月了，你们还不回关？我们要赶在八月之前入关，在洪池岭下雪前离开西北。”
隋玉打算是九月之前回关就行，费了好大的劲出来一趟，她还想多走一两个地方。
“是这样，我们头一次来龟兹，不了解情况，害怕受骗，你们往后几天去买货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们跟上？我们不插话，也不多打听。”隋玉不再兜圈子，直接说明目的。
这时，一个正忙着卸货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自我介绍是泗水郡人氏，明年想在敦煌安家，为了出关方便想在边疆住几年，但是住所没着落。
隋玉闻声知意，这人是想在敦煌搞个民房，但敦煌的房子和地都是官府的，分配到每个人头上只能住不能买卖，除非是当地的人买下荒地，在荒地上自己掏钱盖房。不过这种房子住的都有人，如果不是官府分配的房子住不下，没人愿意多掏钱买地盖房。
“不知道你在我的客舍住没住过？没住过？噢，你今年回去可以去城北的长归客舍住几晚，一间客房配一间大仓房和一个牲畜圈，一晚只要一钱，还有人照看骆驼，白天放出去吃草，晚上再赶进圈。你想买个民房为了方便住人和放货对吧？你可以在我那里租个房，一年算你三百钱，那间房除了你不再对外租赁。你的货放仓房也不会有人动，你不在的日子还有人守着，不会出现偷窃的情况。”隋玉说。
“这比你在某个屯买座小院要划算，我的客舍吃喝都有，不论什么时候回去，用十来个铜子就能买碗热汤饼，不用你生火烧水再费心煮饭。”隋玉语气缓缓地介绍。
“我明白，你是想通过我借赵千户的名头在敦煌买房，如果你是打算落户在敦煌，那肯定是买房划算，我也愿意帮忙。但你只是短居几年，住几年就走了，买房还要置家具，长时间不回去，家里落得满是灰，回去住几天，打扫都要耗两天的功夫，实在是不划算。”
“我要带妻儿过来住几年，还是想买座小院。”花岁春找到机会插话。
带妻儿？隋玉语塞一下，但她还是不想放弃这单生意，她又问：“你妻儿过来之后，你是在家陪着，还是继续出关？”
“要赚钱的，不出关还能做什么？”花岁春笑。
“那我建议你还是租住我的客舍吧，屯里的人有些排外，大家都是地里刨食的，唯有你的妻儿不劳作还衣食无忧，你想想会如何。”隋玉说。
花岁春若有所思。
“我的客舍常年有人，除了帮工奴仆，就是猫和狗，对了，我的家人也住在客舍那边。”隋玉又补一句，“不至于冷清，也不会热闹太过。”
“这事先不急着做决定，你再想想。”年长的老客商打断两人的谈话，他跟隋玉说：“罢了，看你是个热心人，也让你浪费不少口水了，说不准花小子还要劳烦你照料一二，你明天带人跟我们进城。”
“哎。”隋玉笑了。
宋娴也笑了，隋玉是真拉的下脸套近乎，她有些佩服。
“不打扰你们卸货了。”目的达成，隋玉告辞，她跟老客商说：“我知道有一家的烤馕特别好吃，晚上我给你们带一炉回来，你们晚上别准备干食了。”
客商点头，见隋玉回屋了，他也转身进屋。
隋玉跟宋娴脚步轻快地离开阿古巷，她这次点了五个男仆带上，这五人都是从胡都尉手上讨来的。
进城转一圈，隋玉又遇到一队相识的胡商，这队胡商从乌孙过来，买了七匹品相不错的天马准备卖去长安。
“那你们今年冬天就不在敦煌停留了？”隋玉问。
“对，后天就离开龟兹，要赶在入冬之前进长安。”胡商点头。
隋玉绕着天马看一圈，打听打听价钱，又跟宋娴买来的汗血宝马作比较，汗血宝马是大宛马，天马是来自乌孙的马种，大宛马的骨架更大，观赏性更强，不过也更贵。
“对了，不知道你们带来的有没有粮种，我想买一些。”隋玉想起粮种的事，龟兹国的粮种在大汉都能找到，现在想寻新粮种只能朝更远的地方跑。
胡商摆手，他们不做粮种生意。
跟胡商分别，隋玉跟宋娴去老地方买烤馕，那是在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巷里，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汉和他的老婆子在家做卖馕生意，客人都是附近的住户。她们前天闻着香味找来，跟着附近要去买烤馕的人一起找过去的。
打馕的老妇人看见隋玉和宋娴笑笑。
“我们要两炉馕。”隋玉比出两根手指。
老妇人明白了，她指了指自家的地毯，示意她们坐着等一会儿。
隋玉跟宋娴坐过去，五个男仆也跟过去找空地站着。
青石做基，黄土做墙，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枣树，墙边还爬着葡萄藤，一只老猫趴在墙头一晃一晃地摇尾巴，这是个生活气息浓厚的小院。隋玉坐在枣树下托腮望着进进出出买馕的客人，这里的女人高挑白皙，真是好看啊。
一个眼下长着小雀斑的棕发少年走过来，隋玉和宋娴无声望着他，他在二人之间打量几眼，脚步停在隋玉面前。
“你们汉人真会做生意，女人都出来赚钱了。”棕发少年会讲一口带着羊肉味的汉话。
隋玉点头，“对啊，我们大汉的人都极为大胆，敢想敢做。”
不然能把西域打下来？
棕发少年似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面上浮现一丝恼意。
“你会讲我们的话。”宋娴插一句，玩笑着问：“莫不是打算长大了去大汉做生意？”
“不，我打算把我们的乐舞传去长安。”少年激动地说。
隋玉和宋娴不由笑出声。
“你们笑什么？”他问。
隋玉摇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想笑。
“你们能带我走吗？”棕发少年低声说一句。
隋玉又想笑了，这人更是敢想敢做，也不怕她们把他卖了。
“你多少岁了？是不是见个汉人的商队就这么问？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她问。
“十五了，你们是我问的第二个商队。对了，我叫库尔班。”
“头一个商队怎么没带你走？”宋娴好奇。
“他们往西去，说回来的时候带我去大汉，但他们走了之后，我没再见过他们，不知道是死在西方了，还是忘了我的事。”库尔班耸肩。
烤馕的阿婆探出头叽里呱啦一通，库尔班同样用龟兹语回话，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老阿婆搬出两炉馕，推着隋玉一行人往出走。
库尔班追出去，又被附近买烤馕的人拽走了。
“你的茶舍不是缺乐伎？你把这个小子拐回去。”宋娴出主意。
“他有家还有家人，我拐他做什么。”隋玉摇头。
快到阿古巷了，隋玉给宋娴递个眼色，说：“你去草场一趟，喊人回来吃饭。”
“噢，好。”
宋娴走了，隋玉带着五个男仆继续走。
然而一直到走回去，五个男仆没一个开口的。
“玉掌柜，我决定了，我这趟回去先去城北客舍住几晚看看情况，如果真如你所说的，我明年带上妻儿来敦煌长租你的房子。”花岁春听到动静出来。
隋玉示意男仆送一炉烤馕去对面，说：“不会让你失望的，我那里不会出现欺生排外的情况，你妻儿住我那里，你出远门也不用担心。”
“行。”花岁春看着隋玉，打听道：“你接下来还打算去哪儿？往后还出关走商吧？”
“再过三五天离开龟兹去乌孙，之后就回敦煌，明年入关去长安，后年开春再出关。”隋玉咂摸出些意思，这人似乎想加入她的商队。
花岁春没再说什么，隋玉也就没追问。
隔天，隋玉和宋娴各带二匹绸缎跟小商队进城买货，一个买银器，一个买铜器，直接将绸缎兑换完了。
一匹绸缎换十件银器或是十二件铜器，经过隋玉的讨价还价，龟兹商又另外送她们二人一人一桶夹砂陶碗和一个火炉子。
之后几天，隋玉和宋娴跟着小商队在龟兹城卖货，一是为了打探价钱虚实，二是跟龟兹商混个眼熟。
五天后，三个小商队收拾了东西离开龟兹往东走，隋玉和宋娴带队离开龟兹准备前往乌孙。
“二黑，你留下吧。”隋玉制止二黑牵骆驼的动作，“你不是想逃走吗？既然不想当有主的奴隶，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以后就留在关外。”
二黑愣住了，其他人也停下动作安静下来。
隋玉看向其他人，闪烁的目光，疑惑的眼神，坦然的表情，抿紧的嘴角，无不是表露着各自的心思。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里也有人跟他有同样的心思，不想为奴为婢，想要自由身，只是你们比他清醒，明白自己的能力，知道靠自己在关外活不下去。或是有些良心，对我尚有感激之情，愿意护我此行周全。”隋玉平静地说，“我曾是罪奴出身，很是明白你们的心情，今天我放二黑自由，两年后我们再来，看他是什么境遇。是饿死在关外，还是被人打死在关外，再或是为了糊口自卖其身沦为烧陶的窑工。如果他能靠自己在关外立足，不说大富大贵，只要能有栖身的小屋，能吃饱喝足，能娶妻生子，不用你们劳心费力设法逃跑，我能舍钱放你们自由。”
其他人心中思绪万千，脑子清醒的人都明白，一个汉人在关外，没有家人相助，言语不通，没有律法管束，一没钱二没屋，这人就是行走在狼群里的羊。不过也有人对自己心有侥幸，总觉得自己有立足的能力，今天得隋玉一番承诺，他们的心踏实了。
两年，只需两年，只要二黑能活命能立足，他们就能得自由。
“行，就这样，我们走吧。”隋玉不再多说。
骆驼迈蹄，驼铃声响了，二黑看着熟悉的人离开，耳边充斥着陌生的龟兹语，他慌了，他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他怎么活啊？
二黑追了上去，他求到隋玉面前：“主子，我知道错了，是我迷了心窍，是我心贪，我知道错了，您带我走吧。”
“不可能。”隋玉冷着脸，“趁我还没反悔你离开吧，把我惹毛了我把你转手卖了。”
“小人，呸。”小春红唾他一脸，“那时候主子就不该救你。”
二黑停住脚，他慌乱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驼队走远了，二黑突然醒悟，他没有退路了，也没了生路，他瘫软在地，脸朝下闷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220章 天山
张顺走在后面偷偷望着隋玉，他设想过无数种二黑的下场，但怎么都没想到她就这么轻巧地放过他，看似放过他，又斩断他大半的生路，还震慑了其他心思浮动的人。他突然心安了，跟的主子仁义又果决，还是心有谋划的，跟着她，只要忠于她，她就不会亏待他。
“主子，二黑的行囊还在驼背上，我给他送去？”青山突兀地开口。
隋玉回过头，她扫他一眼，问：“他有什么行囊？”
青山不吭声了。
“他生不如死的时候是我救他出牢笼，才到我家的时候，他瘦得皮包骨，是我一粥一饭把他养胖，衣鞋都是我花钱置办的，练武射箭是我丈夫教的，一文束脩没收，可以说，他的半条命都是我的。”话里是指二黑，话外指着多少人，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隋玉口吻冷漠地说：“肯放他一条生路已是我仁善，仁善过头就是傻，我拿我的东西去帮扶一个背叛我的人？你是在欺负我傻？”
青山当即跪下来认错。
隋玉看他一眼，又冷眼扫视其他人，回过头继续驱着骆驼赶路。
一路无话，在日头升到头顶时，龟兹城被远远抛在身后，成了个土黄色的影子。
乌孙在龟兹西北方，龟兹国的正北方是温宿国，两国之间是青绿广阔的草场，草场上牛羊成群，牧民的毡包跟着羊群和牛群游走移动。
此时，牧民正在毡包外烧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青绿的草场对映着悠悠蓝天，人融于景，景融于画。
路过一个牧民的毡包，牧民拦下商队，他的妻子从毡包里抱出一捆羊皮和一条风干的羊腿，想要跟商队换东西。
“你们需要什么？”隋玉问，“毛毯换不换？”
张顺从骆驼背上解下一捆羊毛毯。
两个牧民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妇人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布是吧？”隋玉反应过来，“我们带的还有粗布吗？我记得应该还有几匹。”
张顺忙着捆毛毯，李武翻身下骆驼，他解下两匹布，一匹白色的粗布，一匹靛青色的粗布。
妇人点头，她就是要买这个，她搬着羊皮放过去，伸手去接李武手里的布匹。
一匹布买来是一百二十钱，值两罐桑酒，按楼兰的物价可以换十张羊皮。李武大致估摸了下羊皮的数目，只递过一匹布，他蹲下数了数羊皮，只有十六张，其中还有三张羊皮成色不好，像是污了什么东西洗不干净。
“十张羊皮只能换一匹布。”李武抽走六张羊皮递给她。
牧民夫妻俩对视一眼，妇人将拎出来的羊腿也搭上。
“我们不要。”李武断然拒绝，他扛起另一匹布骑上骆驼，说：“主子，我们走吧。”
“行。”
商队继续走，牧民也没追赶，夫妻俩将布匹扯开，靛蓝色的布铺在草地上铺好远，够他们一家四口做两三年的新衣裳了。
初夏的风是暖的，风里充斥着青草的青涩气和泥土的腥味，不难闻，反而让人心旷神怡。
悠悠白云在天上浮动，肥美的羊群在草场上走走停停，羔羊稚嫩的叫声混着清脆悠扬的驼铃声，把这里的生活衬得诗意盎然。
“这种游牧生活好像也挺不错的。”宋娴松懈下来。
隋玉点头，她都想停下脚步在广袤的草场上睡一觉，从日出到日落，或是坐在高处的山丘上，发发呆看看景，一耗就是一天。
“二黑要是能走出龟兹城，他若是能走到这里，或许也能找个事糊个口。”张顺提起这个事。
隋玉笑笑。
“做个几天，他或许要偷主家的羊群。”小喜壮着胆子说一句。
隋玉大笑，她抚掌道：“这倒是极有可能。”
“我们回来的时候还从龟兹走是吧？到时候我们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宋娴开口凑热闹。
隋玉拿出羊皮卷，从龟兹通向乌孙要翻越天山，从西侧穿行山峦水涧，而从乌孙通向车师，又要从天山东侧穿行，另外车师和乌孙以北又有匈奴活动，为保安全，还是原路返回为佳。
行路半天，天色晚了，在一个靠近河流的地方，隋玉吹响哨子，商队今晚在此歇脚。
天暖了，也不用再搭毡屋，仆从将骆驼背上的货卸下来，骆驼没了负重，它们在草场上悠闲走动。
隋玉和宋娴也趁机躺在草地上，身下的牧草松软，人躺在上面像是睡在云朵上。
“这里的天好高啊。”宋娴手指夜空，又说：“这一路好累啊。”
隋玉没接话，她有些想睡觉了。
“我爹不同意我组商队出关是对的，我没那个能力。”宋娴自顾自说心里话，“行路难，跟人打交道难，做买卖难，收服人心更难。”
“得了，你闭嘴吧。”隋玉打断她的话，“说点有劲的话。”
“那我表扬你？”宋娴歪头。
“行。”隋玉笑，“你说，我听听。”
“那可太多了，别的不谈，我觉得你开的客舍太有用了，这一路要不是有相识的客商引路指点，我们要吃好多苦。”宋娴虽然是第一次出关走商，但也明白，许多商队头一次出关做生意，能保本就不错，若是将路上的辛苦钱赚回来，已是极不容易。而她跟着隋玉，出关时有客商引路，做生意有客商帮扶，除了遇狼遇沙尘暴，也没遇到打劫抢货的人，可以说是这一路皆是坦途。
隋玉望着璀璨的星空，有些得意地说：“歪打正着，最开始盖客舍没有这个想法，就想养群骆驼租给商队，只做商队的生意，没想到后来能借客商的势。”
“主子，饭煮好了。”小春红喊。
隋玉应一声，她回想一下，今早离开龟兹国后，她手下的仆从好似都改口喊她主子，而非大掌柜了。
“等你不想再走商了，还能继续做驼队的生意。”宋娴坐起来。
隋玉偏过头，认真地说：“那岂不是抢了你的生意。”
“我或许可以让从祖走商，我家那么多骆驼，卖掉一半去长安买丝绸，再全部运出关卖，一来一往，赚的钱够吃三年了。”宋娴认真琢磨，“今年我家又要添上百头小骆驼，按这个速度下去，我要养不起了。”
“卖给我。”隋玉说。
“那再好不过了。”宋娴伸手拉她起来。
隋玉坐起身，蓄劲站起来，想到小崽，她笑着唏嘘：“我家孩子还太小，也不知道他往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你们两口子把他的路铺平了。”
馕饼掰碎煮汤，胡椒的香味融进汤里，一碗馕饼汤下肚，隋玉还吃出了汗，发了汗，浑身都痛快了。
晚上睡在草场上，听着虫鸣，伴着骆驼的咀嚼声，所有人一夜好眠。
天不亮就动身，继续朝着远处青黑色的山峰行进。
在草场上连走六天，隋玉和宋娴带着商队走到天山脚下，山下青草绵绵，河谷水声朗朗，而插进云层深处的山顶，则是白雪覆盖。
“这是不是跟洪池岭一样？”小春红问。
隋玉也不清楚，她没来过。
哎呦，她可真是出息了，前世一个普通人，新疆没来过，地形不了解，现在徒步走过丝绸古道，看过西域古国，还要徒步翻过天山，去天山之北换取玛瑙玉石。
宋娴望着眼前连绵不断的山峦有些腿软，她心里打退堂鼓，说：“玉妹妹，我们带的绸缎和帛布不多了，不如去温宿国走一趟就回去，下次多带点货再去乌孙？不然翻山越岭走一遭，买不了多少东西，时间都耗在路上了。”
隋玉一时没说话，她隐约有些想法，下一次出关，她想去大宛和康居，大概不会绕路去乌孙。
“你们去过乌孙吗？”她问宋家的家仆。
“没去过，不过我听我爹说过。”老家仆开口，“这是无数的山峦组成的，要翻过很多座山，有河谷有断壁，山和山之间还有草场，有牧民居住。”
“那我们先翻几座山？找找牧民，我想换匹马，小马驹也行。”隋玉跟宋娴商量，“现在是四月下旬，我们走十天就返回，六月之前往回走。”
一听小马驹，宋娴就明白了，这是想给小崽买马，她笑着点头答应。
远在敦煌的小崽又等来一个从西边回来的商队，一听到驼铃声，他就积极跑去迎接。
隋良慢条斯理地继续给蚕摘桑叶，小蚕已经长成大蚕，一个个快有他的小拇指长，吃桑叶的速度极快，为了养活这批蚕，四棵桑树快被摘秃了。
驼铃声近了，隋良盖上蚕箱，赶走虎视眈眈盯着的鸡群，他抱着蚕箱去招待商队。
“这里是长归客舍？”
“对的对的。”小崽连连点头，“我叫小崽，你们认识我娘吗？”
一个年轻的胡商拎起一个大包袱，转手递给走过来的隋良，说：“路上遇到的一队客商托我们捎回来的，我们帮忙捎东西，他说我们住这里不用给房钱。”
隋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可以，她怎么说我怎么做，你们跟我来，现在客舍住的人少，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院落。”
说罢，他把蚕箱和沉甸甸的包袱放地上，交代说：“小崽，你在这儿守着。”
“好噢。”
然而不等商队走过去，小崽就试图解包袱，手拽不开，他趴过去用嘴咬。
路过的胡商大笑，吹口哨逗他。
小崽顾不上回应，他从包袱的缝隙里扒拉出一个罐子，罐子上缠着绳，他又解不开，只能继续在包袱里扒拉。
一条裤子，长的，不是他的，又一条裤子，还不是他的，最后两条裤子是短的，小崽当即蹬掉鞋，脱下腿上的裤子，光溜溜地坐在地上穿裈裤。
隋良赶过来就看见一地狼藉，包袱像是被猪拱了，衣裳散落一地。
“舅舅，快来帮我。”小崽喊。
隋良无奈，他走过去帮他穿上，说：“这是什么布？好厚啊，暖不暖和？”
“暖和。”小崽满足极了，腿上穿的裤子还没捂热，他又开始期待下一个商队过来。

第221章 洗坏的裤子
羊绒布垂感极好，入手又柔软，裤腿偏阔，似灯笼的形状。
隋良扶着小崽仔细打量两眼，这裤子上身还挺好看，宽宽松松的，裤脚还有盘扣，这样一来不怕灌风。
“舅舅，好看嘛？”小崽娇娇地问，他卖弄地抬起一条小短腿，不等隋良说话，他倒是先痴痴地笑了。
“真好看。”他夸张地“啊”一声。
隋良被逗乐了，他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都装进包袱，包袱挎肩上，又两手抱着蚕箱站起身。
“回去了，你自己穿上鞋。”
“噢。”小崽乖乖听话，脚伸进鞋里，拖着鞋沓沓走路。
隋良回头看一眼，说：“穿反了。”
小崽无动于衷，这时候像个大耳朵驴，拖着包不住脚后跟的布鞋走得响亮。
老牛叔安顿好商队，从客舍出来看见他们舅甥俩，笑眯眯地问：“盼到隋玉的信了？”
隋良笑着点头，“我姐给我们捎回来几条裤子，我没见过的布，又软又厚，穿着还暖和。”
“看。”小崽炫耀地抬起腿。
老牛叔还没看清楚，就见他单着脚站不稳，偏偏脚上的鞋还碍事，蹦了两下，这孩子自己摔跪在地上。
“啪”的一声响，隋良一听声就知道坏了，还不等他放下东西，摔疼的小孩哇哇哭起来。
“我看看，摔哪儿了？”隋良顾不上怀里的东西，一把拎起小崽，“可是摔到膝盖了？让你嘚瑟，这下知道要好好穿鞋了？”
小崽搂住他舅舅的胳膊抹眼泪。
“看看有没有摔伤，别磕在石头上了。”老牛叔走过来蹲下，他哄孩子：“你这裤子真好看，你娘挺有眼光，给你的都是好东西。”
小崽不哭了，他泪眼婆娑地抿嘴笑了。
隋良解开裤脚上的盘扣，撸起裤子卷到膝盖上面，右腿膝盖上红了一圈，还有擦破皮的印子，好在没流血。
“还疼吗？”他伸手揉揉。
小崽摇头，“不疼了。”
“行，不疼就起来。”老牛叔捡起鞋给他穿上，叮嘱说：“好好走路，你磕到碰到，你爹跟你舅舅要心疼坏了。”
小崽眯眼冲隋良笑。
隋良抬头拍拍他的小脑门，又拽他起来拍身上的灰。
“老牛叔，我们先把东西拿回去。”隋良说，“阿水在屋里吗？让她过来，这罐子里装的应该是吃的，我闻到甜味了，我们一起尝尝鲜。”
老牛叔笑笑，说：“阿水跟花妞去城里买头绳了，等她们回来，我让她们去找你。”
隋良应好，他牵着小崽走了。
罐子里果真是吃的，满满一罐的葡萄干，个头大，肉又厚，吃到嘴里甜滋滋的。
隋良吃了一把葡萄干，嘴里细品着，手上翻出裤子，一黑一白两个色，黑色的那条裤子显然不是他的尺寸，他拎起白色的裤子比了比，这个是他的。
“舅舅，我们一样的。”小崽坐椅子上晃着腿。
隋良看出来了，小崽的两条裤子应该是做长裤剩下的布料，他暗暗发笑。
“舅舅，你也穿。”小崽说。
隋良正有此意，他脱下两条单薄的裤子，这个季节的风大，一条裤子不挡风，穿两条才不冷。
穿上柔软又厚实的新裤子，隋良走出大门在河边走两步，小崽没骗他，真的暖和，最让他满意的是不贴腿，等入秋了，他还能往里添裤子。
“呦，这裤子好看，就是不耐脏。”负责槌洗衣褥的帮工路过，嘱咐说：“二掌柜，你穿这个色的裤子可别往草地上坐。”
小崽跑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他弯腰拍拍膝盖上的灰，拍不掉。
“舅舅，脏了。”小崽求助。
“没事，灰洗得掉，你别往草地上坐就行了，染上青草汁不好洗。”隋良说罢往屋里走。
小崽又屁颠屁颠跟上。
隋良是觉得身上的外褂配不上腿上的裤子，他进屋将衣箱里的衣裳倒出来，一件一件试，还征询外甥的意见，问哪一套最好看。
舅甥俩在屋里折腾小半天，赵西平进门听到厢房的哈哈笑声，他眉目舒展下来。然而走到门口一看，入眼的是满床的衣裳，冬衣春衣都翻出来了，他儿子坐在一堆衣裳中间，身上穿着个红色小袄。
“这马上都入夏了，你怎么又穿上袄了？”赵西平郁闷，“也不怕热傻了。”
“爹——”小崽嗖一下站起来，笑哈哈地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赵西平一心放在冬衣上，敷衍两句，他过去给孩子脱小袄，背上出汗捂湿了，这傻孩子像是不知道热。
“你们在闹哪一出？”他问隋良。
隋良有种被抓包的羞耻，他快速将冬衣装回衣箱，小声解释说：“我姐给我们捎回来几条裤子，裤子很好看，我配件合适的外褂。”
赵西平手上的动作顿一下，他这才发觉隋良和小崽穿着同色的白裤子，款式还是相同的，上下收口，中间阔大。
这个色的裤子，他肯定是穿不了，那也就意味着又没有他的。
偏偏小崽还在臭美地笑，他勾着脱下来的红袄，说：“我穿它好看，舅舅说的，爹，是不是？”
赵西平说不来违心的话，小崽穿这一身很可爱，要是再用红头绳绑个小辫，那真是神仙座下的小仙童。
“姐夫，你让让，我拿件外褂。”隋良靠近。
赵西平的视线在他身上晃一圈，隋良穿这条裤子也好看，白裤子和黑外褂，挺清爽的，看着挺干净，配得上他那张脸。
隋良被看得手脚无措，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除了这两条裤子，你姐还托人捎回来什么？有没有什么话？”赵西平平静地挪开目光。
“有，对了，姐夫，还有你的裤子，我拿来你试试。”
赵西平攥了下拳，他缓缓吁出一口郁气，单臂抱过小崽，大步往隔壁房间走。
“姐夫，试试，看长短合不合适。”隋良怂恿。
赵西平摸摸裤子，说：“肯定合适，我又不长个子了，尺寸你姐都知道。”
说是这么说，他去河边洗个脚，回来后穿上那条黑裤，长短果然合适，尺寸也合适，这种布竟然还有弹性，起卧都方便。
“挺好的。”赵西平笑了。
“姐夫，你这条裤子没盘扣？”隋良蹲下捞起裤腿看看，说：“还真没有，我跟小崽的都有。”
“你们小孩适合穿那种，我不喜欢。”赵西平又要脱下来。
“脱了做什么？”隋良按住他，“天快热了，趁着还能穿多穿几天。”
“我、我……那行吧，我下午不去干活了。”
殷婆来喊两次了，饭菜都要凉了，她又过来催一遍：“主子们，你们不吃饭啊？”
“吃吃吃。”小崽抓一把葡萄干跑出来，“婆婆，给你吃。”
殷婆连忙伸手接，“这是啥？”
“我娘给我吃的。”小崽大声说。
赵西平用大陶碗装一碗出来，说：“应该是葡萄干，我在曲校尉的家里见过，这些拿去灶房，你们分一分，各自尝个味。”
出去正好碰见今天过来的胡商从西厨出来，听老婆子说要拿葡萄干煮水喝，一个胡商指点说：“葡萄干煮水不甜，倒是蒸馒头或是包在饼里好吃，再加些红枣，味道更好。”
“多谢各位为我们捎回一个包袱。”赵西平出面感谢。
说话的胡商摆手，“我们取了报酬的，道谢就不必了。”
“可要买粮草和骆驼？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忙联系靠谱的商贩。”赵西平说起其他，见这帮人面生，他另外嘱咐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提前两天跟灶房的人交代一声，她们会提前准备好干粮。”
“行，那劳你们帮忙联系下骆驼贩子，我们看看骆驼。”商队的当家人开口，“粮草也需要。”
赵西平应下，下午的时候他就骑骆驼回城一趟，给赵小米和宋从祖各递个信。
这个商队在敦煌停留五天，销出一批零碎的货后，他们带着新买的十头骆驼运着粮草和商货离开了。
赵小崽的白裤子穿得黑一块儿灰一块儿，不得不洗了。
晚上洗过澡，赵西平用热乎乎的洗澡水泡裤子，为了把裤子洗干净，洗澡用的澡豆都派上用场了。
小崽捧着油盏坐在水盆边上照亮，他监督似的盯着，不时叽喳一句哪哪没搓干净。
赵西平烦了，他掀起眼皮瞧他一眼。
小崽才不怕，他腆着脸咧嘴笑。
赵西平扬起巴掌，小崽梗着脖子凑过来，讨巧地说：“爹爹辛苦了。”
意思是打就打吧，他愿意受着。
赵西平没绷住，低头笑了，手自然而然放下来，继续给孩子搓洗裤子。
“等我老了，没力气了，你给不给我洗裤子？”他问。
小崽重重点头，“我给爹洗，给娘洗，也给舅舅洗。”
“到时候可不准嫌累。”
“才不累，我长大了……长大了高高的，跟爹爹一样高。”眼睛瞄到墙外的树，赵小崽又信马由缰地改口：“跟树一样高，比树高，有好多力气。”
在一声声稚言稚语里，裤子搓洗干净了，赵西平拿出去在河里过几遍水，清洗干净后，拧干水搭在晾衣绳上。
水滴顺在裤腿滴滴答答一夜，天亮了，出太阳了，晾衣绳上的裤子晒半天就干了。
小崽跑回来拿葡萄干让殷婆烙饼，从院子里跑进屋，不消片刻，他捧着个空碗又退出来，呆呆地望着晾衣绳上挂的裤子。
“小崽？”阿水找来，“葡萄干呢？怎么还没拿来？”
“阿水姑姑，裤子长小了？”小崽疑惑。
那条搓洗得干干净净的羊绒裤从绳子上取了下来，阿水扯着裤腿在小崽腿上比了比，短了好长一截，膝盖都盖不住了。
“怎么回事？”阿水看看手上的裤子，说：“这还是你昨天穿的那条裤子吗？”
小崽也不确定了。
“走，我们去问你舅舅。”阿水牵着小崽往外走，葡萄干也不拿了。
隋良拎着不足两掌长的裤子，疑惑道：“小崽，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
“阿良哥，你把你的裤子也洗洗。”阿水说。
隋良反应极大，他疯了吧，洗小了给小崽穿？
阿水也反应过来，她搂着小崽安慰：“你别伤心，等你爹和你舅舅的裤子洗了就是你的，变小了他们穿不了，都是你的。”
“我就想要我的，这是我娘给我做的。”小崽接过缩水的裤子蒙脸上，他突然想哭，他还想穿这一身去迎接他娘回来。
越想越伤心，他蹲在地上默默掉眼泪。
隋良皱着脸坐在一旁，反正他不愿意让出裤子。
等赵西平回来，就看一群小孩愁眉苦脸地蹲在墙边，他顿住脚步，问：“你们吵架了？”
小崽幽怨地看他一眼，隋良拿过不足屁股大的裤子递过去，说：“你看看吧，你把小崽的裤子搓坏了。”
赵西平不可置信，这、这……小崽一岁的时候穿的裤子都比这个大吧？
“这怎么回事？”他问。
“洗坏了，你想想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隋良打听，他可不想洗坏他的裤子。
“咋可能啊，洗衣裳只有洗破洗掉色的，哪有洗小的。”赵西平拒绝背锅，他把裤子递给小崽，说：“等你娘回来问问她，她懂得多。”
“我还想穿。”小崽哑声说。
“天热了，该穿单裤了。再说你不是还有一条？那条黑色的耐脏，不洗了。”赵西平躲进屋，“我饿了，去吃饭了。”
小崽没有耍赖哭闹，但他抱着只能盖住脸的裤子呆坐了半天，蔫头巴脑的，鸡蛋不捡了，蚕也不喂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西平看着孩子这副没精神的样子，心想还不如哭闹一场。
“你娘回来了再给你做一条。”他说。
小崽闷闷“嗯”一声，“爹，我娘什么时候回来？”
“麦子黄了就回来。”
可是麦子才长两掌高。
门被敲响，隋良推门进来，他倚着门槛站在门口，没话找话：“还没睡啊？”
赵西平突然来了主意，说：“你俩的裤子同色……”
不等他说完，隋良严词拒绝：“不行，你怎么不裁你的裤子？”
“我又没有白色的裤子。”赵西平坐起来，说：“你姐回来再给你做几条，再说天也热了，不入秋你穿不了，入秋了你姐也回来了。”
隋良还是摇头，他怂恿道：“小崽，你的裤子是你爹洗坏的，你找他赔。”
“嘿！”赵西平翻身下床，“你没事找事是吧？”
隋良大步往外跑，他站在院子里不服气：“是你先挑事的。”
“那裤子也不是我洗坏的啊。”赵西平不肯担责任，“你说话要凭良心。”
隋良哼一声。
赵西平靠近，搂着小舅子的肩膀说：“少条裤子，你不是还有挎兜，我少条裤子，可就啥也没有了。”
隋良斜眼看他。
“要不我去把他揍一顿？”赵西平又问，“揍哭了就累了，累了就睡了。”
“小崽又没做错事，你凭什么打他？”隋良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下就炸毛了。
“那你晚上带他睡，我明早还要去早训，要早起的，跟他耗不起。”赵西平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赵明光，去跟你舅舅睡，别在我耳边哼哼唧唧。”
隋良把小崽领走了，舅甥俩头抵着头睡一起，见他还抱着那条洗坏的裤子，隋良妥协了，“算了，把我的裤子裁了再给你做一条。”
小崽没有高兴地蹦起来，他拒绝了，“那是娘送你的，我不要。”
“那就等你娘回来吧。”隋良笑了，他扯走搓坏的裤子扔床尾，说：“睡觉，再不睡舅舅也要揍人了。”

第222章 走错路
当商队捎着腰鼓回敦煌时，已是五月初八，此时隋玉带着商队早已走进天山的崇山峻岭之间。
“再有两天，我们就原路返回。”宋娴坐在乱石上歇气，这一路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再走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遇见牧民。
隋玉捧水洗把脸，这个河谷里布满乱石，人行走都艰难，骆驼走得更是艰难，一不小心就磕了蹄子，绊了腿。
张顺给骆驼擦掉蹄子上的血，过来说：“主子，我们要不在这儿歇半天。”
隋玉点头，说：“也行，都累了。”
乱石堆砌，不用再挖坑搭灶，铁锅架在石头上，木柴堆在两石之间，完美的一个灶台。
柴烟飙起，这片无人之境多了烟火味，隋玉甩甩手上的水往上走。
小春红看见了，她起身跟上去。
“主子，你等我一起。”
隋玉摆手，说：“歇着吧，我上去看看。”
小春红脚步没停，坚持跟了上去。
河谷呈上坡的形状，两边是陡峭的山峦，青草和鲜艳的小花朵沿着河谷一路铺上去，像条无边无际的绿色地毯。不过隋玉无暇欣赏美景，她垂着头留意着脚下，踩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说话声远了，这片河谷除了脚步声只余风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呖的鸟叫，“咻”的一声，余音绵长。
隋玉驻足，她遮着额抬头望天，碧色的天空上鸟的踪影极小，她一时分辨不出是不是苍鹰。
小春红气喘吁吁地靠近，她也抬头望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鸟在天上飞，我们在它眼里应该是极小的，它们会不会把我们当做猎物？”隋玉笑着问。
“额……”小春红思考着，说：“但也没听说鸟捕人的事。”
“那是因为我们见过的鸟飞得低，它们能看清地面上的情况，这里可能有苍鹰，它们飞得极高。”正说着，又一声清呖的鸟鸣传来。
隋玉不闲聊了，蓄着劲继续往上走。
“这里哪来的这么多石头？山倒了不成？”小春红走得脚疼，这一路走来，鞋底都磨烂了三双。
隋玉一时没答，待迈上一墩膝盖高的石头，她转身往下看，商队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这里以前可能也是个高坡，跟两边的山峦连在一起，后来地动，中间震塌了，山倒了，泥土冲走了，只剩石头落在这里了。”隋玉说。
说罢，她继续往前走。
“主子，还走啊？饭煮好了。”
“再往上走走，我看看尽头是什么。”
隋玉跟小春红没影了，喊也没人应，宋娴不放心，她张罗着继续赶路，去追那主仆俩。
骆驼负重走在乱石滩上走得慢，驼队行进速度缓慢，天色半黑时，才迎上半道返回的主仆二人。
“河谷的尽头应该有座鹰山。”隋玉又疲累又兴奋。
宋娴也累了，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问：“然后呢？你还想捉鹰不成？”
“没那个本事，不过这里既然有鹰山，附近应该有草场。”隋玉说。
柳芽儿递来水囊，隋玉接过大喝一口，解了渴她继续说：“鹰就像狼，它们活动的地方肯定是有猎物的，猎物少了，它们会迁窝，所以我断定附近肯定有放牧的牧民。”
“那明天过去找一找。”宋娴说，“今晚歇歇吧，人要累死了。”
“行。”隋玉答应得痛快。
盛夏的天，河谷里却没有暑意，过山风吹过，人睡在石头上还有些冷。宋娴冻醒，她多拿张毛毯盖在隋玉身上，隋玉今天是真的累了，睡得极沉，身上多个东西都没反应。
倒在石头上睡一夜，一觉睡醒，浑身上下到处都疼，隋玉怀疑背上硌得青紫一片。
“通往乌孙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路啊？”宋娴问，“那些打仗的人真了不起，在大山里爬来爬去，到战场了还有劲打仗。”
隋玉颇为赞同。
“要是能一直和平下去就好了。”宋娴又说一句，“打仗太要命了。”
隋玉想起赵西平，若是再打仗，他岂不是又要上战场？
一声嘹亮的鹰呖回响在头顶，所有人抬头，隋玉看见一只雪色大鸟在河谷上方的天空徘徊。
苍鹰收敛翅膀俯冲，落在河谷东侧的山顶上，隋玉这才看清它的长相，锐利的眼神，流畅的身形，锋利的爪子，硕大的个头，它盯着人，不免让人心里发毛犯怵。
“主子，它是不是把我们当猎物了？”小春红问。
“我也不清楚。”隋玉见青山拉开藤弓，下一瞬，箭簇飞了出去，箭头插进山壁上，闷闷的一声响，山顶上的苍鹰动都不动一下。
“继续走。”隋玉开口，“不管它，它不是个傻的，我们这么大的块头，它叼不走。”
商队走了，苍鹰起飞，它又鸣叫一声，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又行大半天，河谷有了尽头，不出隋玉所料，河谷的另一端是一片草场，草场位于两山之间，其中一座山上时有鹰呖响起。
“我看见牧民的房子了。”宋娴喊。
草场正中间有三座木头搭建的房子，房子外埋着两根枯木，枯木上绑着绳索，晾晒着衣裳，所有的痕迹都显示着这里有人居住。
商队短暂地歇了歇，张顺和李武各带两人出去找下坡的路。
日近黄昏，放牧的牧民回来了，祖孙三代八个人，还领着五只凶恶的大狗，狗闻到陌生的气味，冲着正在下坡的商队狂吠。
“是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中年男人问。
天色昏黄，隔得距离又不近，隋玉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听到汉话，她心里一喜。
“你们也是汉人啊？”她高声问。
祖孙三代，只有老头金大山是纯正的汉人。
“有二十来年没提起这个名字了。”老金坐在火边煮羊肉，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从敦煌。”隋玉回答，“您是一直生活在这里？”
敦煌？老金默念一遍，很陌生，他继续问：“现在还是汉朝皇帝坐高台？”
隋玉点头，“您来到这里没再出去过？”
“出去做什么？我在这儿放牧挺好的。”
羊肉汤煮好了，老金让商队的人各拿各的碗来盛，他这里没多余的碗筷，能用的陶碗只有两个，其他的都是自己打磨的木碗。
隋玉喝口羊汤，好鲜。
“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宋娴问。
“打仗的时候逃过来的。”老金毫不避讳，“逃进天山的时候是十五岁，今年是多少岁我也忘了，大概是有四十年了吧。”
“这里不是商队来往的通道？”隋玉紧跟着问。
“你说的我不太懂，不过我们一家在这片草场上生活，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外人了。”老金继续添水，又剁只马腿丢进去炖，他朝外面看一眼，二三十个男人守在外边，人太多了，对他一家来说是威胁，他开口试探：“明天就离开吧，往回走，这里没有路了。”
一个老妇人提着一囊羊奶进来，她微笑着倒给隋玉她们。
“多谢。”隋玉扶住她的手，说：“您也坐下吃点吧。”
老妇人摆手，放下奶囊又出去了。
借着火光，隋玉粗略地打量下木屋的环境，除了铺在粗木上的床铺，屋里只有一个火灶，木屋是用圆粗木搭成的，如扎篱笆一样，缝隙里漏风严重。冬天的时候，他们大概会用羊皮或是马皮在木墙上铺一层挡风。
生活环境简陋又艰苦，但这一家人显然很知足，日子也很快活。
隋玉想起在龟兹国的时候，买银器和陶器赠送的有陶碗和火炉，她喊甘大甘二拎一桶陶碗过来，路上颠碎了不少，完好无损的还有十五个。
这些陶碗，她拿来送给老金的妻子，娅丽奶奶。
娅丽奶奶领着她的儿媳妇在天明时找到隋玉，她们想买她的粗布和毛毯，还有商队做饭用的铁锅和陶釜。
“你们有马吗？你们可以用马跟我们换。”隋玉说。
老金的牧草上只有五匹马，是他翻过三座山跟另一个草场上的牧民换的，他们养马是为了骑马追鹰。
正说着，一只鹰俯冲而下，一眨眼的功夫，它抓走一只离群的小羊羔，老金的儿子追过去，苍鹰已经飞到半山腰，转瞬没进林子里。
老金脸色很不好，他跟隋玉说：“这座山上最开始没有鹰，后来不知道哪一年，一只鹰路过，就在那座山上安家了，第二年春天，又来了一只鹰，现在每隔两年，它们就下窝蛋，今年又孵出崽了。”
“鹰很聪明，它们会在猎物多的地方安家。”隋玉说。
话头又回到交易上，隋玉想要老金家的那匹半大马驹，愿意拿两个火炉、一个陶釜、一匹布和三张毛毯换。
老金同意，他喊他儿子又牵来一匹马，想用一匹马跟隋玉换个女人，留着给他孙子当媳妇。
隋玉一口拒绝了。

第223章 善心劝说
被拒绝了，老金好似也没有恼怒的情绪，他让他的大孙子去宰只大公羊，如昨晚一样，热忱地招待从远方来的商队，他称隋玉一行人是他的老乡，挽留她们多住两天。
“从那边的山谷往东走，穿过一片云杉林，翻过两座山，淌过一条河，再翻过一座山，就到了老阿吉家，他和他的儿子、侄子在雪山下养马，你们要是想卖货，我能领你们过去。”老金说，“我女儿就嫁在那边，我每年都会过去一趟，骑马要走五天，带上你们可能要慢两三天。”
宋娴看向隋玉，说实在的，她不想去，从关内运来的货几乎都卖光了，就算是想买马，她们这趟驮运的商货也换不了多少马匹，再翻山越岭在山峦河川之间穿行七八天，实在不划算。
隋玉摆手，说：“谢您的好意，这些货我们打算运回关内卖，不急着出手，所以就不劳烦您领路了。我们再歇一天，明天就往回走。”
老金有片刻的怔神，他看着帮忙驱赶羊群的一帮人，说：“我这里好久没热闹过了，还是希望你们多留几天。”
隋玉没接话。
羊群赶走了，这片草场清净下来，鹰山上的鸟鸣如在耳边，清脆又嘹亮。
一只苍鹰从远处的雪山顶上飞回来，离鹰山还很远就开始鸣叫，离得近了，鹰山上又飞出来一只苍鹰，两只鹰围绕着山顶盘旋。
隋玉跟宋娴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这两只鹰应该是一雄一雌，在空中嬉戏几圈，一同敛翅俯冲飞进山林之间。
老金的孙子小金费力地拖着一只剥了皮的羊回来，张顺见了，跑过去帮忙。
甘大甘二也拿上菜刀去帮忙分切羊肉。
“主子，我提锅过去帮忙炖羊肉？”小喜问。
隋玉看她一眼，说：“让青山带两个人去，他们男人力气大。你们坐着歇歇，睡一觉也成，饭好了喊你们。”
小喜应了，她往木屋那边看一眼，走到一旁坐下。
隋玉抱来狼皮褥子铺在草地上，她躺了上去，这里环境太清幽了，也极为闲适，适合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就极好。
“往那边挪挪。”宋娴推下她，她也躺了下去。
山上又飞出来一只鹰，小金警惕地吹响木哨驱赶，远处响起狗吠声，鹰呖继而响彻这片草场。
这是独属于牧民的热闹。
一片绵白的云朵被风吹走了，隋玉来了睡意，她抬手搭在眼睛上，两眼一闭，睡着了。
再醒来是听到小喜的笑声，远处传来低一声高一声的说话声，隋玉睁眼坐起来。
“醒了？”宋娴正在摆弄匣子里的玛瑙。
隋玉“嗯”一声，她盯着木屋旁的两人，小喜抱着一只羊羔，小金坐在一旁贪婪地看她。
“你这个女仆动春心了。”宋娴说，“给你家赵千户换匹马回去？”
隋玉没接话。
“也不是不行，生活在这里不缺吃喝，除了放羊，也没旁的事做，难怪她会动心。”宋娴合上匣子，说：“你就遂了她的意吧。”
隋玉摇头，她清了清嗓，说：“为了一时的舒坦，害了子孙几代人。”
“怎么说？”宋娴疑惑。
“玉掌柜，睡醒了？来吃饭了，羊肉炖好了。”老金站远处喊人。
隋玉让小春红提兜黍米，再拿一块羊绒布作为她们一行人在老金家吃饭的回礼。
“你们日常除了吃肉，米面是怎么解决？自己种的有地吗？”隋玉问老金。
“有，我年轻的时候出去过，买了粮种回来，从那之后，我们吃喝不愁，衣裳也不缺，冷了有羊皮裹身。”老金说。
宋娴想问要是热了呢？莫非像野人一样裹个皮裙？又觉得这个问题冒犯，她将话咽进去，没有再问。
一人盛一碗羊骨坐在木屋外面啃，老金跟隋玉打个招呼，留他孙子看家，他去给其他人送饭。
午后，隋玉带着女仆去山上流淌下来的小溪里翻找石头，河谷里的石头经过常年的冲刷，形状圆滑，颜色也多，青的、红的、黄的……煞是好看。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小金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找过来，他走到隋玉面前直愣愣地说：“额要跟你换她，用马。”
他的汉话很生硬，声音粗哑，可能是跟人交流少的缘故，说话的顺序也乱七八糟的。
“我跟你阿爷说过了。”隋玉兜起石头站起来，说：“晚上让你阿爷来跟我聊。”
“马给你。”小金把马撂下，人转身跑了。
隋玉皱眉，她看向小喜，说：“你看中他什么了？话都听不懂。”
小喜涨红了脸，讷讷不出声。
“我以为你是个聪慧的丫头，哪知只能看见点蝇头小利，就图跟着他有肉吃？”隋玉毫不留情地骂。
“主子，我们去帮张顺他们砍柴。”小春红想给她们腾说话的地方。
“不用走，你们也都听着。”隋玉伸手拦下人。
“你是不是觉得留在这里找个男人一起过日子，放放羊种种地，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就顺顺当当过去了，比当个奴隶好？”隋玉又问。
小喜点头，在敦煌的日子过得是挺不错，但出关走商太累了，为了赶路经常彻夜不休，路上还会遇见狼群，睡觉都要提着心，还要爬雪山，太难了。跟这些受苦受难的日子相比，她觉得跟小金在草场上过日子挺好，睁眼闭眼只用操心做一天两顿饭，虽然说见不到外人挺冷清，但生了孩子就有事忙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生病？你生孩子会不会难产？孩子会不会生病？你们会不会病死？老金五六十岁了，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女，难道他妻子只生了两个？还有小金的娘，那个妇人走路直不起腰，多说几句话就呼哧呼哧喘粗气，她病成那个样子，连个看病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苦苦捱日子。小喜，你能确定你留在这里会半生顺遂？无病无灾？”隋玉发问。
小喜哑声，其他人若有所思。
“你看过长安的繁华，知道关内关外地界之大，见过绫罗绸缎，吃过盐和醋，尝过咸菜酸菜，除了羊和马，你知道还有驴子、骡子、猪、骆驼、鸡鸭、野狼，你问问小金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你如果留在这里，你的孩子会跟小金一样，吃菜没盐，酸甜不知。在你死后，你的子孙后代永远走不出去这重重大山，一代代人活在这片草场上，睁眼为了吃喝，今天重复昨天的日子，明年重复今年的日子，一年复一年，死了再埋在这片草场上。”隋玉继续说，见小喜脸上出现动容之色，她放缓语气，温和地说：“不要图眼前的安逸，我们受些苦捱些累，多攒些钱，不混吃等死，对日子有盼头，下一代也有指望。”
“我的后代有什么指望？”小喜哑声说，“跟我一样，还是个奴隶。”
“抛去奴隶的身份不谈，你看得上小金吗？”隋玉发问，“你说的话他能接上吗？他懂你的意思吗？”
小喜不吭声了。
“小金长得不好看。”小春红小声说，“一口龅牙一半都是黑的，脸长得也怪，小喜，你要是跟他，以后生的孩子也是这个长相。”
小喜下意识面露排斥。
“你看不上他，你为什么会看不上他？因为你懂的多，你除了能生孩子还会其他谋生手段，你走的地方多，看的也多，你觉得你比他强，所以敢嫌弃他。”隋玉说，“你现在的日子比来我家之前好过吧？这批货卖去长安了，我给你们分钱，你往后的日子指定比现在的日子更好。一年比一年好，这不叫指望？你的日子好了，你的下一代怎么会差？又怎么没有指望？”
说罢，隋玉扫视一圈，有三个女奴面露轻松，显然是听进去了。
“我就跟你说这么多，其余的你自己思量吧。”隋玉抬脚离开，“明早我们离开，如果那时你还是决定留下，那我就多牵一匹马走。”
小春红牵走啃草的高头大马，故意说：“以后给你取名叫小喜。”
小喜抬眼瞪她。
傍晚的时候，小金一家赶着羊群回来了，张顺他们也从山下砍回来一堆柴，除了明天要带走的四捆，其余的都留给老金一家。
“玉掌柜，我孙子说你同意用马换女人？我还有三匹马，再换三个女人如何？”老金笑。
“你不是只有两个孙子？”隋玉问。
“老阿吉家也缺媳妇，我外孙再有几年也长大了。”老金说。
隋玉看小春红她们一眼，说：“你问她们的意见，她们愿意我就没意见。”
没人愿意，如果隋玉下午没说那番话，有小喜开个头，另外五个奴生子或许是有意向的。
小喜看其他人都不愿意，她也有些心生悔意，再看见小金冲她笑的时候，她扭头避开了。
一夜过去。
天明时，奴仆们牵来骆驼绑货物，隋玉牵走她那匹半大的马驹，跟着宋娴先往坡上走。
老金见她只牵走一匹马驹，心里顿感不妙，他冲孙子使眼色，让他拉住小喜。
小喜看见小金走过来，她怔怔盯着，听着叮叮当当的驼铃声，她心生急躁。
“孩子，过来。”老金喊。
小喜甩开小金的手，她摇头说：“我要走，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小金急了，他一脸狰狞地伸手抓她，小喜抬腿踹开他，大步朝商队追去。
“去追啊，愣着做什么？”老金说。
大金带两个儿子去追，在看见张顺和李武挥起砍刀的时候，父子三人止步了。
叮叮当当的驼铃声离开这片草场，一只苍鹰展翅在草场上空盘旋一圈，随即一声嘹亮的鹰呖回荡在高山河谷间。
老金一家回神，他们骂骂咧咧地赶羊群去吃草，继续过着与鹰为邻的放牧生活。

第224章 二黑流浪记
再次途经乱石丛生的河谷，众人的心情跟来时不一样了，很明显，大家都松快许多，多行一步路，离家的距离就少一步。
一整天，没人唉声叹气，隋玉跟宋娴不提停下歇脚，其他人也丝毫不提。
一直走到傍晚，趁着天色还亮，隋玉发令原地歇息。
“昨晚不是买了只风干羊腿？把羊腿拎去水里刷洗干净，今晚炖一锅肉，明早再用羊汤煮锅疙瘩汤。”隋玉说。
“全炖了？”小春红问。
“对，全炖了，饱吃一顿，吃完了，后面也就不惦记了。”隋玉笑。
“那还是只炖一小半吧。”小春红说，“主子你歇着，肉炖好了我喊你。”
“天热，羊腿剁开了坏得快，还招蚊虫，蚊虫爬过的肉，人吃了保不准要生病。”隋玉拎起裤腿选块平整的石头坐，说：“全炖了。”
“噢，好。”小春红去拿羊腿，路过小喜旁边，她抬腿踢一下，说：“傻子，过来帮忙，这羊腿还是从你婆家买来的。”
其他人闻言纷纷大笑。
小喜又气又羞，瞬间涨红了脸。
“别乱说。”她哀求。
“我可没乱说。”小春红得意洋洋地笑，“要不是主子劝你，你今晚就跟那龅牙金洞房了。”
这话就有点过了，隋玉大声斥一句：“少胡说八道，闭上嘴，口水别喷羊腿肉上了。”
小喜气得抹眼泪，她就在主子面前露了一次头，这小春红就气得恨不能刻薄死她。
隋玉不再搭理那边的眉眼官司，走了一天，她累得腿脚酸软，这会能歇歇了，她抬起腿搭在石头上，从腿弯一路捏下去，那滋味，又酸又爽。
疼归疼，腿上紧绷的肌肉推开了，人也轻松了许多。
晚饭已好，小喜拿走隋玉和宋娴的碗盛两碗羊肉送来，她小声跟隋玉道声谢，能遇到这个主子，是她命好，以后她什么都不想了，就跟着隋玉，子子孙孙给她当奴隶也是好的。
又睡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过个夜，能看清路了，众人继续赶路。
翻山越岭八天，隋玉和宋娴带着驼队原路返回，离开绵延不绝的天山，又站在一望无垠的草场上。
羊群咩叫，飞鸟喳喳，草丛里的虫鸣聒噪扰人，正处盛夏，裹挟着青草味的风浪是热的。
“这时候要是走在沙漠里，人都要烤焦了吧？”宋娴吁口气，“离开龟兹前往楼兰的路上要受罪了。”
隋玉点头，她偏头吩咐甘大甘二离开龟兹时多准备水。
不再翻山越岭，也不用为骆驼减负，在山中徒步大半月的主仆又骑上骆驼，跟着远处的商队一起往东行。
快六月了，关外的商队到了折返的时候，从北边温宿国乃至更北边的大宛过来的商队成群结队，驼铃声在这片广袤的草场上日夜不绝。
在靠近龟兹国的时候，隋玉追上前方的商队，她好奇地打量，看见了熟面孔，她还写过他经商闯荡的故事。
“尤大当家，你这趟出关走得远啊，去大宛了？”隋玉搭话。
尤大当家没认出她，但听声音耳熟，他正仔细回忆着，余光瞄到甘大甘二一干奴仆，他震惊地看向隋玉，不确定道：“玉掌柜？”
“是我。”隋玉点头。
“宋当家？”客商看向宋娴，“是你吧？”
“是我。”宋娴对他有印象，她看向他的驼队，问：“我的骆驼好使吧？”
“脚力不错，我正打算跟你买下来。”说罢，尤大当家拿起酒囊喝口葡萄酒，他定了定神，问：“你俩这是……也出来走商了？”
“是啊，今年二月动身的，途经楼兰、尉犁、龟兹，本打算还去乌孙的，走错路，又返回来了。”隋玉说，“你们这是打算回去吧？我们一起同行？”
尤家商队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们看向隋玉的驼队驮的东西，上百头骆驼，一半用来载人了，剩下的四五十头骆驼驮着毛毯、羊皮、羊绒布、腰鼓、木筝、还有四五个木箱，听木箱里发出的声音，里面装的不是银器就是铜器，噢，还有一大一小两匹马，大的还是汗血宝马！这些东西拿去长安，转手就是上十万钱。
收获不少啊。
尤大当家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不说了。
“你们是从大宛过来吗？”隋玉问。
“对，去年从车师绕道去乌孙，他娘的，倒了血霉遇到匈奴兵，我们带出关的货折损了小半。”
隋玉和宋娴俱是目瞪口呆，双双震惊道：“遇到匈奴兵了？”
“之前不是联合乌孙把匈奴赶走了吗？”隋玉问。
“赶走了还能回来啊，车师国一直不太安定，三五不时有匈奴兵去骚扰。”说到这儿，尤大当家嘱咐：“你们在西域南道跑跑就行了，车师和乌孙那边就别去了，遇到匈奴兵，你们商队有女人，拿商货换命都逃不了。”
隋玉听劝，她老实道：“行，我们不去。”
唏嘘过后，隋玉反应过来：“你们折损了小半的货，此行回去还打算买骆驼，看来在大宛赚了不少。”
“侥幸。”尤大当家笑了。
“怎么说？”隋玉打听，“说说，回去了我再编写个戏本。”
“货没了，为了赚钱我们在大宛给当地的商行拉货，忙了一冬，结识个药材商，这趟我们运回来的多是药材。”尤大当家简略地说几句。
“这是机遇。”隋玉说。
尤大当家点头。
说说笑笑，傍晚时，龟兹城的城池已经不远了。
尤家商队不打算赶夜路，隋玉也停止赶路，一行人原地歇息。
“张顺，主子找你。”小春红过来传话。
张顺拍拍身上的灰，见隋玉一个人在给马驹刷毛，他走过去问：“主子，你找我？”
“嗯，我给你安排个事……”隋玉低声吩咐几句，说：“你连夜就去，这两天我们在阿古巷等你。”
“好。”张顺毫不犹豫地答应。
“嗯，去吧，带上钱，吃喝别受穷。”隋玉继续给小马刷毛。
张顺从钱箱装一兜钱，牵着骆驼连夜离开。
“咦？他这是要去哪儿？”青山问。
“不晓得，他没说。”李武摇头，“我刚刚看见小春红来找他，估计是主子安排他出去做事了。”
“不会是去找二黑吧？二黑还在龟兹城。”柳芽儿路过接话。
甘大嗤一声，“找他做什么？收尸啊？”
“你安排他做什么去了？”宋娴问。
隋玉摇头，说：“过两天跟你说。”
“行。”
……
次日晌午，两个商队先后走进龟兹城，熟门熟路往阿古巷去。隋玉的商队在前，靠近阿古巷，她一眼看见瘫坐在墙角的人，短短不过一个月，二黑变得面黄肌瘦，人也没有精神，在看见熟人时，眼里才有了光。
“主子，我知道错了，求您带我走。”二黑双膝跪地，匍匐着靠近骆驼，他痛哭道：“求您再救我一次，我做牛做马报答您，我再生歪心思就一头撞死。”
隋玉淡漠地挪开眼，驱着骆驼拐进阿古巷。
“主子……”二黑跪地磕头，又跟其他人央求：“青山，甘大，主子喜欢你们，你们帮我说说情，带我回去，我想跟你们一起回去。”
“呸。”甘大唾一口，“做什么白日梦，你就死在关外吧。”
青山没说话。
尤家商队路过，个个好奇地张望。
张顺悄无声息跟在尤家商队后面，看二黑像条死狗一样跪趴在巷口，他沉沉吁口气。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怎么跟在我们后面？”尤家的客商诧异。
“路上拉屎，刚追上来。”张顺糊弄一句。
“主子，我是今早进城的，靠近阿古巷就看见巷子里的人驱赶他，我没靠近，之后花钱跟人打听了下，二黑是半个月前过来的，来的时候还带伤，应该是被人打的。之后他一直守在这边，最开始还想给巷子里的人干活换饭吃，但他跟人家套近乎他是我们商队的，人家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觉得八成是犯事了，商队把他赶走了，没人让他做事。他就在巷子里捡剩饭活到现在。”张顺交代。
隋玉面露嫌弃，这也太没用了。
“让青山或是小春红出去打听打听，看他之前经历了什么事。”隋玉说。
一个月前，隋玉带着商队离开龟兹城之后，二黑独自一人在城内流浪，他身无分文，又言语不通，为了不饿肚子，他尝试过给商铺扛货，言语中泄露他是一个人在龟兹，扛了一天货拿工钱的时候，人家把他打了出去，他空着肚子带着伤在草场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的时候，他找去商队汇集的地方想自荐当镖师，镖师的活儿没找到，又倒霉碰上牙人，一通忽悠，二黑险些被卖去挖矿。看出端倪他逃了，不可避免，又挨一顿毒打，这下胳膊折了，干苦力都没人要他。
饿得没法，二黑只得去找驻在龟兹的汉军，汉军不管鸡毛蒜皮的事，但让他吃了两顿饱饭，后来又察觉他身份有问题，把他丢进大牢关了十来天。
讲到这儿，小春红忍不住哈哈大笑。
隋玉也笑了，这日子过得是真精彩。
“从大牢放出来之后，他就吓破胆了，一头钻进阿古巷，再也不出去了。”故事落尾，小春红啧啧道：“真是蠢啊。”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隋玉问。
“我可不会逃，不会是我。”小春红趁机表忠心，“跟着主子哪点不好了，我是昏了头才想着跑，外面的日子可不好过。”
“假设一下。”隋玉问。
小春红拧眉想了想，说：“我可能一开始就来阿古巷，这里汉人多，我看能不能在这儿找个事做。”
“汉人也不是全是好的，我刚刚听说，这里的人也有几个想把二黑捆了卖去矿山。”宋娴大步走进来，说：“二黑也是运气好，几次都让他逃了，他现在白天在这儿捡馊饭，天一黑就跑了，不知道钻在哪个旮旯里睡觉。”
小春红出去了，宋娴坐下问：“你要把他带走？”
隋玉点头，“好好的一个劳力，我傻了才会扔了，家里还缺种地的，以后他就留在敦煌种地。”

第225章
歇息半天，傍晚的时候，隋玉和宋娴带三五奴仆拿两个大包袱皮去买馕。
听到巷道里响起脚步声，二黑连滚带爬挪过去，见是隋玉，他面上一喜，抬手就扇嘴巴子：“主子，是我猪狗不如，是我没良心，是我好赖不知，之前心贪心大让你失望，我知道错了……”
隋玉没理他，恍如没看见没听见一般，径直走了。
二黑站起来想追过去，被跟上来的男奴拦了下来，近距离接触，他们看清他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暗咂他肯下狠手。
“阿牛，你们别拦我。”二黑央求。
阿牛摇头，有他这个例子摆在这里，他们哪怕心有不忍，但也不能自作主张，惹得主子生厌，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脚步声远了，阿牛一干男仆松开二黑，拍拍手上染的臭味，快步去追隋玉。
“啊！终于等到你了。”库尔班从墙头跳下来，他绕着隋玉和宋娴跑，激动地说：“我给你们跳支舞可好？你们看看，我会跳舞的……我还以为你们回去了。”
话音未落，库尔班扭转腰身抖肩，他后仰着身子踮脚小跑，转而又像个大雁似的展开双臂轻盈地跳跃，眉目生动极了。
隋玉跟宋娴双双止步，赞叹地看着翩翩起舞的龟兹少年。
库尔班见状，他停下舞步，雀跃地靠近，追问道：“如何？能带我去大汉吗？”
“还不死心啊？不怕我们卖了你？”隋玉调侃。
库尔班自信地摆了摆手，他用龟兹语嘀咕几句，接着用汉话说：“你们不是那种人。”
“噢？那你可看错了。”隋玉笑着继续走，说：“你要是跟我回大汉了，我就让你在茶舍卖艺给我赚钱。”
“她真有座茶舍。”宋娴回头瞟库尔班一眼，说：“还愿意跟我们走？”
库尔班没吭声，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宋娴耸肩一笑，她跟着隋玉去买烤馕。
“阿婆，还有馕饼吗？”隋玉进院子打招呼，“呀，葡萄长这么大了？可惜还没熟。”
枣子树上的枣子也长大了，老猫趴在树下的凉席上睡觉，听到动静抖了抖耳朵，眼睛都没睁一下。
阿婆比出两根手指，问隋玉是不是还要两炉馕。
“我今晚要两炉馕，明天要五炉不要肉的馕饼。”话出口，隋玉退出门找库尔班，那孩子还在那里站着，她招手说：“库尔班，来帮我翻译几句话。”
库尔班将隋玉的要求告知给阿婆，隋玉拿出十吊铜板和五尺布，阿婆选择要五尺布和二吊铜子。
“你们的茶舍是做什么的？”库尔班走到隋玉旁边问。
隋玉瞟他一眼，“你还真想去啊？你才十五六岁，在自己的国土上多好，背井离乡跑那么远做什么？你爹娘也同意？”
库尔班听不大明白，像是背井离乡这个词他就不明白意思，他思索着说：“我年轻，我要出去闯荡。”
“你爹娘呢？”隋玉问。
“我爹是酒鬼，他不管我的。”库尔班的爹年轻的时候是个牧羊少年，十八岁那年爱上一个牧羊女，牧羊女爱唱爱跳，生下库尔班后移情别恋爱上一个会吹骨笛会敲腰鼓的牧羊少年，两个极爱乐舞的人带着羊群私奔了。从那以后，库尔班的爹爱上喝酒，常常大醉不醒，孩子丢给住在城内的姐姐养。
“我爹还是五年前回来过一次，现在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库尔班耸肩，“我姑母同意我去大汉的。”
隋玉跟宋娴对视一眼，又问：“你姑母会说汉话吗？我明天过来找她一趟。”
库尔班摇头，他追问：“你住在哪里？我这就收拾行囊跟你走。”
隋玉失笑，她看向库尔班，认真地说：“我带你离开也可以，这一路我负责你的吃喝，回去了你也可以住在我家，但有代价，你要在我的茶舍里待满五年，五年后，我放你离开。”
“你说慢点。”
隋玉把话拆分开，一句句跟他讲明白，确保他听明白了，她再次问：“还肯跟我回大汉吗？”
五年？库尔班琢磨着挺划算，有期限他就不担心隋玉会欺瞒他，而且跟着她走，他吃喝有着落啊。
“行。”库尔班一跃而起，“我回去拿东西。”
“慢着慢着。”隋玉追出去叫住人，“我们后天早上走，明天傍晚来找你，你跟你亲友好好道别。”
也给他一天的反悔时间。
两炉羊肉烤馕好了，天色也黑了，几个奴仆去接烤馕，递馕的阿婆走到隋玉旁边打量她。
隋玉任她打量，馕装好了就走。
回到阿古巷的时候，二黑不见了，看来他心里还是有数的，怕夜里睡着了有人把他捆走卖了，这方面的警惕性还不错。
隔天一早，二黑出现在巷子口，他蹑手蹑脚走进巷子，走到隋玉所住的门外跪下，任由来来往往的人打量。
隋玉顾不上他，尤大当家要去销一部分药材，她跟着同行，一方面是为以后铺路，再一个就是趁机认识人，打听棉花的下落。
一整天都没收获，傍晚时，隋玉带着张顺和李武去拿烤馕。
库尔班看见人从墙头跳下来，他身上挎着个大包袱，只身一人，也没亲人送行。
“你姑母知道你要离开龟兹吗？”隋玉再次跟他确认。
“知道的，对了，我能不能再带个人？他跟我一样，也很喜欢大汉。”库尔班跟着隋玉走。
隋玉停下脚步，她上下打量库尔班一眼，没话说了。
“行不行？”库尔班问，“安勒会吹骨笛噢，你带上他吧，不亏的。”
隋玉笑了，她怎么都亏不了。
“他亲人知晓吗？”她问。
“都死了。”库尔班轻快地回答，他朝墙那边喊两声，一个比他稍矮的龟兹少年走出来，怯怯的，很害羞内向的样子。
“安勒只会说一点点汉话，我会教他的。”库尔班大包大揽。
“你爹娘都死了？”隋玉问。
库尔班用龟兹语重复一遍，安勒点了点头。
隋玉怀疑这人是一句汉话都不会说，而且还听不懂，库尔班别是忽悠人的。她带着两个人去拿烤馕，当着阿婆的面把人带走，见她没阻拦，她就真把人领走了。
回到阿古巷，隋玉吩咐说：“张顺，库尔班跟安勒交给你，明天给他们安排两头骆驼。”
“好。”
“主子，二黑晕了。”小春红风风火火闯出来，“你们早上离开了，他也一直跪着，水米不进，在门外晒了大半天，不知道啥时候晕过去了，青山喂了他水和粥，一直到现在都没醒。”
隋玉进去看一眼，二黑身上太脏，他们嫌弃他，没让他上榻，直接放在地上。屋里光线暗，隋玉了了看两眼，说：“明早要是醒了就带上他，醒不了就丢这里。”
二黑是半夜醒的，听到上方的呼噜声，他艰难地坐起身，察觉到嘴里还有米粒，他不由心喜。
张顺察觉到有人盯着他，他从睡梦中醒来，模糊看见地上的人形，他低声说：“醒了？主子说了，明早能醒就带上你。”
“能醒能醒。”二黑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不睡了，我等天亮。”
张顺不管他，又倒下去继续睡，何必呢？自讨苦吃，这下就算同意带他回去，女主子应该也不会再用他，不能走商就不能分钱，一辈子困在地里刨土了。再一个，女主子心善，男主子可不是吃素的，回去了他少不了一顿打。
二黑倚着墙打瞌睡，巷子里一有动静，他就醒了。
在草场守夜的男仆牵了骆驼回来，除了煮饭的，余下的人都忙着打点行李，昨天新补的粮草和用陶釜装的水一一捆紧，吃过饭后清点了人数，众人再次上路。
走出龟兹城又遇到一个同行的商队，三个商队结伴而行，二三百头骆驼逶迤三五里地，叮叮当当的驼铃声汇集到一起，掺着库尔班敲打腰鼓的乐声，伴着安勒用龟兹语唱的歌声，齐齐回荡在酷热的荒漠上。
六月初十，小崽发现麦子长出小小的穗子。
六月二十，麦穗的麦芒变硬扎人。
七月初二，小崽发现麦穗开花了。
七月二十，最后一朵麦花掉了，麦穗开始变鼓。
“爹，麦子还是青的。”一早醒来，小崽先跑出去看麦子黄没黄。
赵西平没理他，小崽就蹲在麦子旁边嘀嘀咕咕。
“走路注意点，别挂着衣裳了。”隋良出来交代。
小崽穿着月白色的帛布肚兜，下面是一条盖不住膝盖的同色短裤，也是丝帛料子，又滑又凉快，穿着也好看，唯有一点不好，料子太娇气，挂在树枝或是麦芒上，准冒丝。
小崽小心翼翼地从菜园出来，他光着脚往灶房走。
早起的客商看见他，大手一揽按住小崽滑溜溜的背，像要吃小孩似的，点评说：“这细皮嫩肉白花花的，又软又嫩，嫩得能掐出水了。你一个小子，长这么白做什么？”
小崽像泥鳅似的扑棱走了，他站在灶房外往里看，问：“婆婆，我爹跟我舅舅呢？”
“没见人过来，你怎么不换衣裳，一会儿溅上油了可洗不掉的。”殷婆忙得脚不沾地，抽空说一句，打发道：“快出去，找人给你换身衣裳。”
“我去帮你穿衣裳行不行？”站在门口还没走的客商问。
“我自己会穿。”小崽踮着脚往出走，透过门看见大壮，他高兴地喊一声。
“来，我抱你。”客商走过来。
“我自己会走路。”小崽颠颠跑去找大壮，问：“大壮，麦子什么时候黄？”
大壮哪里又知道，他见客商伸手捏小崽的屁股，他一巴掌拍下去，生气地骂：“你自己没屁股吗？摸小崽的屁股干嘛？”
客商也不生气，见小崽气鼓鼓地瞪他，他笑了笑。
赵西平从牲畜圈那边走过来，见小崽光着脚，他出声说：“回去穿鞋。”
“爹，我穿什么衣裳？”小崽踮着脚往回走。
“他摸小崽屁股。”大壮告状。
客商笑出声，“你这孩子，小崽又不是女娃娃，摸个屁股还摸不得了？”
大壮怔住了，他脑子里转不过弯，之前老牛叔还不让阿水再打他屁股，也不让他打阿水的屁股。
赵西平推他一把，说：“男娃女娃的屁股都不能摸，你去帮小崽穿裤子，看着他别穿反了。”
说罢，他笑问客商：“你没孩子？你摸我家孩子的屁股。”
“我家孩子长大了，屁股臭烘烘的。”
“再生一个。”赵西平往厨院走，嘱咐说：“别捏我家孩子了，他不喜欢旁人碰他。”
小崽换身衣裳出来，陪他爹和他舅舅一起吃早饭。
“你跟不跟我去校场？”赵西平舀勺炒鸡蛋放小崽碗里，说：“多吃点，吃胖点，免得你娘回来说我没照顾好你。”
小崽嘻嘻笑，大口吞下一勺鸡蛋。
“你跟不跟我去校场？”赵西平又问，“你带上你的腰鼓跟我去校场，大壮也去，你俩在校场外面玩。”
快入秋了，回关的商队多，隋良忙，厨院里的厨娘也忙，其他帮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没人能一直盯着孩子。赵西平不放心让小崽一个人在家乱跑，河里的水急，孩子栽进去，转瞬就找不到人了。
小崽没意见，他吃饱了就去拿腰鼓，隋玉特意捎回来一个小的腰鼓，鼓面只有成人巴掌大，绑在孩子腰上很合适，他不至于拿不动。

第226章 见面
七月底，商队走进玉门关，绿洲的出现，缓解了酷暑的炎热，隋玉和宋娴商量过后，打算在此歇个两天。
尤大当家的商队在玉门关短暂地停留一个时辰，补足五天的干粮和清水，又马不停蹄地出城东行。
回程的路一路顺遂，没耽搁时间，当下还不到秋收时节，离下雪至少还有两个月，足够他们翻过洪池岭，赶在枯水季横渡大河。在年前回到长安，正好能大赚一笔，过个肥年。
找到落脚地后，隋玉让甘大甘二撬开药材箱，这是她用羊皮跟尤大当家换的，她明年去长安正值盛夏，羊皮卖不出高价，索性换成药材，在敦煌或是长安都能出手。
宋娴也换两箱，她撬开药箱，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又呛又刺鼻，她掩面侧过脸，示意仆从撬开另一箱。
隋玉过来看一眼，说：“我俩换的药材种类差不多。”
宋娴隔着布拿起一块麻麻赖赖的灰黄色小石头，皱眉说：“这是什么？这也是药材？”
“没药，我在龟兹的时候看龟兹商从尤大当家手里买走两箱。”隋玉说。
“我还以为是石头。”宋娴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拿起一个像发霉的树根的东西，她捏了捏，松软的，像是用骆驼粪捏成的。
“这个叫阿魏。”隋玉再次介绍。
“看来这些都是药材了，长得奇形怪状的。”宋娴接过仆从递来的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她递给隋玉看，问：“这个是什么？”
隋玉摇头，这个她就不清楚了，应该是什么矿砂碾磨的粉。
除却这三样，其他的都是常见的，类似丁香、豆蔻、胡麻、桂枝、黄芪这些既能入药又能做菜的药材隋玉都认识，除此之外，箱底还有两块龟板和两大坨雄黄，鹿角和鹿鞭各一根。
这些东西凑够三箱，最后一箱是便宜的药材，一半苜蓿种子，一半是色泽鲜亮形状饱满的大红枣。
“三十张羊皮只换了这四箱东西，我们是不是亏了？”小春红问。
“能卖到六千钱就不算亏。”隋玉说，“对了，你跟甘大出去一趟，去农家买四只肥鸡回来，用大红枣和五片黄芪炖锅鸡汤，大家补一补。”
“好嘞。”小春红一跃而起，她跑去拿钱。
离开敦煌时带了两箱铜子，没进玉门关时还剩一箱半，走进玉门关，交了进城钱和商税后，钱没了一半。
隋玉又累又困，她拿上狼皮褥子进屋反铺在地上，倒下就睡。
农家床少，篾席也紧缺，商队住过来就是自己准备东西席地而睡，相应的，房钱也便宜，一间房一晚只要二十文。
黄昏时，鸡肉炖好了，小喜进屋叫人，隋玉正是困的时候，睡意正浓，她眼睛都睁不开，含糊几句又睡过去了。
“我们先吃，给她盛两碗先留着，等她夜里饿了再吃。”宋娴安排。
小春红往屋里看一眼，担忧道：“主子不会是病了吧？之前一路再疲累，她也没像今天一样喊不醒。”
“在关外她提着心，哪敢睡死。”宋娴多盛几颗大红枣放碗里，说：“她可不轻松，我们这么些人能全头全尾回来，还拉了这么多货，全靠她操心。”
都是一样的赶路，除了身体受累，隋玉要操心分辨方向，一路上羊皮卷和做了标注的木板不离手，她要负责做决定选择往哪个山谷哪条岔路上走。除了这些，她还要费心跟遇到的商队打交道，买货、卖货、问价、商量一起同行，样样都费精力。
宋娴有时觉得，她们这么些人，主要起一个给隋玉做伴壮胆的作用。
隋玉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睡醒了肚腹空空，饿得手软腿软。
“主子，这是昨晚给你留的鸡肉，我添水热了热，还煮了一碗汤饼，你填填肚子。”小春红端来两碗鸡肉汤饼，说：“昨晚喊过你，没喊醒，我还担心你生病了。”
“没有，太困了。”隋玉接过饭碗闻了闻，鸡汤味很香，她抿一小口汤，迟疑道：“天这么热，放一晚会不会坏了？”
“没有吧？我没闻到酸味。”小春红不确定，余光瞟到二黑抱柴进来，她招手说：“二黑，你来尝尝鸡肉坏没坏。”
二黑应好，他放下柴，低眉顺眼地走到檐下。
隋玉看他一眼，又瞥小春红一眼，放下筷子说：“算了，我出去吃。这两碗鸡肉汤饼倒去喂猪，我记得主家养的有猪。”
隋玉拿钱出门了，小春红拿起筷子挟起大鸡腿，想让二黑尝一下，又怕糟践了肉，她自己咬一口，下一瞬“呸”的一声吐出来。
“酸了，放坏了，倒去喂猪吧。”
二黑在她走后，他挟坨鸡肉快速喂嘴里，是有点酸，但他都吃过臭馊饭了，这点酸味算什么，又死不了人。他悄悄端走两碗鸡肉汤饼，倒进他自己的碗里全吃了。
宋娴听小春红说昨夜留给隋玉的鸡肉放坏了，她上午去农家挑两只老母鸡，让小春红用红枣和黄芪再炖一锅。
晌午喝到香浓的鸡汤，隋玉咂咂嘴说：“早上喝的那口鸡汤还是变味了，跟晌午的鸡汤不是一个味。”
“现在天热，饭菜坏的快。”宋娴说。
“早上的两碗鸡肉汤饼是喂猪了吧？”隋玉问小春红，“可别让人误吃了。”
“我让二黑去倒的。”小春红站起来看一圈，问：“二黑呢？怎么没看见人？”
“不会又跑了吧？是没看见他来吃饭。”甘大接话。
“上半晌的时候，我还看见他在挑水饮骆驼。”张顺说，“进关了，他能往哪里跑，又不是个傻子。”
隋玉没再留意，她吃饱了出去溜达一圈，消食了又回来继续睡觉。
在玉门关多留两天，她主要是想补补觉养个好精神头，免得一脸憔悴地回去，家里的三个人看见了都不好受。
一觉睡到日落西山，醒来已是晚霞满天，隋玉出门舀水洗脸，见小春红和柳芽儿在忙着做饭，她过去问：“晚饭吃什么？”
“宋当家想吃大白馒头，晚上蒸馒头，再煮个酸菜豆腐汤，可行？”小春红问。
“行。”
“主子，二黑病了。”青山大步跑进来，顾不上擦汗，他语速极快地说：“他吃了你早上没吃的鸡肉汤饼，又吐又泄大半天，现在躺在外边的荒地上起不来身。”
隋玉垮下脸，心生厌烦，她想了想，说：“抓把铜子，带他去找大夫看看。”
“让他自己出钱吧，他以前在客舍干活攒的有钱，离开龟兹后，我没让人动他的包袱，他回来后，他的包袱我也没还给他，现在还在我手里。”青山说。
“行。”
得到答复，青山进屋掏出一兜铜子，又疾步跑出去。
一直到天黑，众人吃过晚饭了，青山和阿牛才搀扶着二黑回来，大夫给他扎了针灌了大蒜水，止住泄吐后，又抓了两包药。
因为贪嘴吃了两碗变酸的鸡肉，前两年他在客舍攒的赏钱一次性花光了。
青山过来汇报情况的时候，隋玉交代说：“你受些累，费心照顾下他，我们晚走一天，后天再出城回敦煌。”
“你倒是心慈。”宋娴感慨，“你不像官家养大的小姐，你爹娘也是如此善待奴仆的？”
隋玉支吾两声，笑笑没回答。
“如果是我，二黑在龟兹的时候就被发卖了，卖得远远的，别来碍我的眼。”屋里睡的还有三四个女仆，宋娴不顾忌她们，随心所欲道：“还有在天山上，那丫头既然有背主的心思，我就用她多换两匹马，管她是死是活。你啊，我很多时候都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活生生的人，两条人命呢，还是跟我日日相处了两三年的，就是猪狗也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人，跟我一样的人，都是人……”隋玉有些恍惚，她喃喃说：“我哪有权利处置人的生死。”
“你说什么？”宋娴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是说活着多好。”隋玉回过神，按下浮动的心绪，她解释说：“谁都有犯错迷障的时候，我也有过，若是当时那些人执意一棒子捶死我，我哪还有今天。像小喜，她只是短视，我多费几口唾沫讲几句，拉她一把，她能想明白再好不过了，好好一个丫头，不至于当个货物买来卖去。至于二黑，以后他就在家给我种地，我只供他吃喝，不再给工钱，当做是我救他两次的报酬。”
宋娴嗤笑一声，“还发工钱，你把他们的心都养大了。”
隋玉无法反驳。
“真的，你不像世家大族出来的小姐。”宋娴再次感叹，“你爹娘莫不是也如此善待奴仆？我真是好奇，什么样的父母能养出你这样的人。”
隋玉笑几声，说：“你无法得知，也无法想象。”
“看来的确是家传了？”宋娴惊诧地支起身，问：“真的假的？”
“算是家传吧。”隋玉不欲多说，“睡了睡了。”
考虑到隋玉的爹娘都死了，家也败了，宋娴按下好奇心，不再过多打听，免得触及她的伤心事。不过得益于隋玉的心慈手软，宋娴是极放心她的，跟这样的人合伙做生意，她永远不用担心被算计。
在玉门关多留一天，二黑的身体也好多了。
隔日，隋玉带着商队离开玉门关，走进沙漠奔向敦煌。
敦煌西城门，小崽跟大壮坐在城门外的树下望着西边，二人挎着水囊，渴了喝点，饿了就进城买包子啃。
在得到尤大当家捎的口信后，小崽就按捺不住了，他嚷嚷着要出城迎接他娘，但赵西平和隋良都不得闲，只得把他跟大壮送到城门外，托付黄安成看着。
“赵明光，到城墙根下站着，这边有阴凉。”黄安成走出来喊，“莫不是个傻孩子？树下没阴凉了，你还坐下面挨晒。”
“我在逮蚂蚁。”小崽晒得小脸红扑扑的。
“过来。”黄安成又喊一声。
小崽拉着大壮走过去，他贴着城墙根站，抠抠墙砖，没意思了，又探头探脑打量城门内的守城官。
突有隐隐约约的驼铃声传来，小崽精神一振，他站直了，踮着脚往西看。
骆驼跑过，踏得黄沙飞扬，烟尘滚滚，一看这仗势，守城官就明白这是回来了个大商队。
“肯定是我娘回来了。”小崽高兴地大喊。
大壮拽着他不让他走，“你爹说了，我们不能离开城门口。”
“我去树下。”小崽挣着要走，“大壮，我不乱走，就去树下”
大壮还是随了他的意。
商队靠近西城门，慢下速度，烟尘慢慢回落，能看清人形和骆驼了。
小崽踮着脚抻着脖子看得仔细，奈何骆驼上的人都戴着头巾，他眼睛瞪得溜圆也辨不出是不是他娘。
隋玉先看见他，半年不见，孩子长高了，长相也有细微的变化，脸上懵懂的稚气少了许多，眼睛很是灵动，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她驱着骆驼靠近，清了清嗓，问：“这孩子是怎么卖的？”
赵小崽盯着她，眼中满是疑惑和忐忑。
大壮警惕地盯着她，一手紧紧拽着小崽，不让他上前。
隋玉揭开头上的头巾，笑着问：“小孩，跟不跟我走？”
隋玉黑了，也瘦了，不是小崽梦中的样子，他攥着手不确定地望着，迟疑地说：“娘？你再说句话。”
隋玉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她哈哈大笑，抱起孩子转个圈，“看来你爹没亏待你，重了，娘要抱不动你了。”
“小崽，是你娘，我认出来了。”大壮激动地喊。
小崽也认出来了，他捧着隋玉的脸看了又看，笑着流出眼泪，又被他迅速抹掉。

第227章 一家团聚
抹去两滴眼泪后，小崽没有再哭，他搂着隋玉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娘，我在城外等你三天了。”
“娘，麦子只黄了叶子，麦穗还没黄。”
“娘，蚕变成茧了，又变成蛾子，生了好多籽。”
“娘，爹洗坏了我的裤子。”
“……”
宋娴隔着几步路跟隋玉扬了下手，她带走她的驼队和家仆沿着道路直行，直接回家。
黄安成跟守城门的兄弟说一声，也快步跟上去，去年她回来没人在城门口等她，她跟他生了一冬的气，今年他跟回去，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隋玉抱着小崽带着商队朝北拐去，她抱不动了，说：“娘带你骑骆驼好不好？”
“娘，你抱不动我了？”小崽得意地笑，“舅舅也抱不动，崽崽吃了好多饭，长胖了。”
“长胖了好看。”
小崽嘻嘻笑。
“大壮，过来。”张顺招手，“你跟我同骑。”
有了骆驼代步，回客舍的速度快了许多。
隋良听到驼铃声，他甩甩手上的水，快步走出来相迎。
日头偏西了，明媚的日光洒在骆驼身上，驼背上的人也面目清晰，隋良认出骆驼脖子上挂的铃铛是自家的，目光后移，他看见笑得合不拢嘴的小崽，还有那个黑瘦的姐姐。
大黑狗和小黑狗也认出了人，它们争抢着从草垛上跳下来，汪汪叫着摇尾巴奔过去。
狗吠声引得阿水和花妞停下找鸡蛋的动作，老牛叔从厨院里走出来，李木头挑着水止住步子，纷纷看向越来越近的驼队。
隋玉提着小崽的胳膊放他下去，刚落地，大黑狗屁股一甩把他挤走了，不等隋玉站稳，它前腿一抬搭在她腰上，鼻子里发出欻欻声，嘴里哼哧哼哧地叫，热情极了。
“大黑也想我了。”隋玉搂住狗拍拍。
小黑狗绕着她转圈，兴奋地汪汪叫。
隋玉高兴极了，她一手摸只狗，眼睛看向隋良，“良哥儿，你想不想我？怎么不高兴的样子？”
“想。”隋良深吸一口气，他扯出笑，说：“你好黑啊。”
“沙漠里太热了，日头毒辣，地上的沙烫得像火炭，不晒黑才奇怪。”隋玉丢开狗，说：“回去，我要洗头洗澡，你让殷婆多给我烧几釜水。”
“有，知道你要回来，灶房一直备着热水。”说罢，隋良看向其他人，一个人都没少，看来路上没遇到危及生死的事，他松口气，说：“大伙辛苦了，我待会儿去城里买菜，晚上给你们接风。”
“二掌柜挺有派头啊。”张顺调侃一句。
隋良破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煮了茅根水，败火的，你们进来喝口水歇歇再忙。”殷婆出来喊，“娘子，你们可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隋玉拉着小崽过去，说：“我把甘大甘二给你全头全尾地带回来了。”
殷婆这才去关心两个儿子，黑了，瘦了，也结实了，精神头不差，她踏实了。
梦嬷跟柳芽儿打手势，确定女儿没受伤，她回灶房去舀茅根水。
院子里没太阳了，张顺和李武一干奴仆搬长凳出来，又抬两张桌子出来放碗。
隋玉坐下歇歇，她端着碗让小崽先喝。
“娘，你喝。”小崽推过碗，“崽崽不渴。”
隋良路过嗤一声，这是又娇上了。
“姐，我姐夫还在校场，我去喊他，让他今晚早些回来。”隋良提着两贯钱，还拎着个桶，打算进城买桶豆腐。
“行。”隋玉一口气干完一碗水，嘱咐说：“多拿两贯钱，去杂货铺多买些澡豆，我们这些人不用澡豆狠搓两遍，身上的油垢洗不干净。”
“已经买回来了，知道你们要回来，吃的用的都备齐了。”隋良往外走。
“谁这么细心？”小春红问，“莫非是殷婆？”
“是我姐夫，人家惦记媳妇，你们都是捎带的。”隋良大声说。
隋玉笑了，隋良现在也会调侃人了。
梦嬷端两箩烙饼出来，大伙解了渴再各拿个饼填填肚子，稍稍缓过劲，各自撑着腿站起来去卸货。
隋玉也跟过去，她要在一旁看着。
因为奴仆们住在第二进客舍，所以商货就放在第二进客舍的仓房，香料味大，和四箱银器单独放一个屋，羊毛毯、地毯、羊皮、羊绒布一个仓房装不下，分装两个仓房。玛瑙、玉石这两样，隋玉让人搬去主人院，放在去年赵父赵母住的那间屋，还有四个大的腰鼓和两个木筝，这两样也搬去主人院。至于四箱药材，跟香料放一起怕窜味，跟羊毛毯放一起，又怕让毛毯上染上味，只好单独另开一间仓房存放。
小崽发现两个长着蓝眼睛的人，他背着手走过去好奇地盯着。
“小崽，过来。”隋玉喊，“他们叫库尔班和安勒，是龟兹人，你喊他们喊哥哥就行了。”
“他们眼睛也是蓝色的。”小崽小声说。
“嗯，很好看。”隋玉牵着他往南侧门多走几步，低声嘱咐说：“不能一直盯着旁人瞅，不礼貌的，非常不讨人喜欢。”
“我不瞅了。”小崽立马收回好奇的目光。
“乖崽崽。”隋玉摸摸他的头。
货物卸完，骆驼从南侧门牵出去，回到牲畜圈，李木头给它们准备了豆粕和鲜嫩的金花草，还有嫩生生的小萝卜和萝卜叶子。半大的马驹单独住在一个圈，独享一槽食。
男仆们收拾换洗衣裳，拿上澡豆又装一兜草灰，他们喊上库尔班和安勒，循着河流往下游走，去水浅处洗头洗澡。
隋玉和女仆们则是打热水回屋洗漱，一人备两桶水，只用来洗澡，洗头可以在河边。
……
小崽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外，隔着门跟他娘说话。
“我抱你的时候，你觉得我臭不臭？”隋玉问。
“不臭。”小崽大声说。
隋玉“嘁”一声，“你这小孩不诚实，我都闻到我身上的酸臭味了，你没闻到？鼻子莫不是坏掉了？”
小崽对对手指，小声说：“只有一点点臭。”
“你说什么？”隋玉没听清。
“只有一点点臭啦。”
隋玉大笑。
小崽也捧着脸咯咯笑。
赵西平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笑声，他大步走进来，跟小崽说：“等到你娘了？”
“是呀，我娘回来了。”
隋玉在屋里竖起耳朵，听外面没声音了，她继续撩水搓澡。
赵西平在门外跺两下，他看着小崽，小崽也直勾勾看着他。
“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们娘俩笑哈哈的，我一回来，怎么都不说话了？”赵西平故作熟稔地问。
隋玉撩捧水盛在锁骨窝，含着笑没吭声。
赵西平敲儿子一下，小崽懵头懵脑地低下头。
赵西平：……
“我进去了？”他推了推门。
“你谁啊？”隋玉翘起腿搭浴桶上。
男人双臂一环，倚着门，饶有兴致地问：“你听不出来我是谁？”
“没听出来。”
赵西平再次看向儿子，小崽这下反应过来，他介绍道：“娘，是我爹啊。”
“是吗？”
小崽疑惑了，不是吗？
“是我爹。”他认真地瞅瞅，再次确定地说：“真是我爹。”
“是你爹就让他进来吧。”隋玉松口。
赵西平推门，门后抵着椅子，推开个缝，他伸手进去挪开，一腿支着赵小崽，闪身快速进去，反手又关上门，落上门栓。
小崽站起来，他趴在门上喊：“我还在外面。”
“你在外面等着吧。”赵西平绕过浴桶，走到隋玉正面，脖子上下两个色，他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心里涌上酸涩和心疼。
“不认识了？”隋玉横他一眼。
“换了个媳妇。”赵西平调侃，苦已经吃了，罪也受了，人已经回来了，他不想说败兴的话，免得惹得隋玉也不高兴。
他从桌上拿起梳子，走到她背后给她梳头发，说：“看来玉掌柜是发财了。”
“怎么看出来的？”
“我以为你要下个月月底才回来。”
“想你了，就早早回来了。”
赵西平不信，面上却浮出笑意，头发梳顺，他放下梳子给她捏肩膀。
“辛苦你了。”
隋玉偏过脸，他默契地俯身亲上去。
夫妻二人久别，一碰上，就如火星落在干草上，腾的一下燃了起来。
赵西平克制着，撑着浴桶的手绷出青筋，他吻遍她的脸，在敲门声中，炙热的吻落在滚烫的眼皮上。
“我去提水过来给你洗头发。”他哑声说。
隋玉直起身瞟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别敲了。”赵西平朝外面喊一声，他呼出一口气，贴着墙平缓心绪。
隋玉扎起一头乱发，她抬腿跨出浴桶，换上干净衣裳开门出去。
“娘，你刚刚怎么不理我？”小崽委屈，“我跟你说话了。”
“耳朵灌水了，没听见。”
黄昏了，天还很亮，隋玉牵着小崽走出去，小春红她们拿着盆在河边洗头发。
赵西平搬着浴桶出来倒水，又提起水桶出去，隔着两步说：“我去提热水过来，待会儿你躺板凳上，我给你洗头发。”
“行。”
“娘，我也给你洗。”
隋玉再没有不同意的。
三条板凳并一起，隋玉躺下去，赵西平提来两桶水，大木盆放在她头下接水，他捋起头发，一手舀水往她头上浇。
小崽卷起袖子，他蹲在一旁使劲搓澡豆，搓出泡泡就抹隋玉头上。
“水，水迷眼睛了。”隋玉喊。
“我来我来。”小崽踮起脚，他拿干布巾擦去水，还顺带吹一吹。
赵西平看他一眼，是个会哄人高兴的。

第228章 隋良得马
从头到脚收拾干净后，晚霞已经散了，暑热也消退大半，此时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捎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
客舍的客商趁着凉快出来走动走动，站在河水湍急的河边，或站或坐地聊着闲嗑，余光留意着慢吞吞走来的骆驼，它们毫无畏惧地闯进人群，站在人旁边埋头喝水。
“娘，你看，这是我跟舅舅种的麦子。”
客商听到声，纷纷扭头看过来，看见隋玉，挨得近的人出声打招呼：“玉掌柜，听说你也出关了？”
“是啊，今天刚回来，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隋玉牵着小崽走过去。
“我从关内过来的，前两天进城的，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出关。你们回来的时候，路上没遇什么事吧？”
“没有，在龟兹国的时候遇到尤大当家的商队了，我们结伴回来的，一路顺遂。”提及尤大当家，隋玉问小崽：“之前跟你们说我要回来的商队走了吗？”
小崽点头，“过个夜就走了。”
隋玉抬头，问刚刚说话的那人：“你们是打算去楼兰国还是车师国？我听尤大当家说，他去年从车师国去乌孙，路上遇到匈奴兵，货被抢了不少，那边好像不太安定。”
“看来消息是真的，我们渡河的时候也听闻车师北边有匈奴人活动。”说话的客商又思索几瞬，说：“那我们就绕远路算了。”
“玉掌柜，这趟出关，你大概能赚多少钱？”另有人打听。
隋玉笑着摇头，“我本钱少，去年去长安一趟，买的货不多，出关又能换多少货？赚得不多，勉强对得住这两年的辛苦。”
“能赚钱就不错了，我们头一次带商队出关，结了镖师的镖钱，最后还亏了一千钱。”有人失笑。
“你一个女人，就带了二十多个奴仆，一半还是女奴，出关没遇到什么事？”有人诧异她的走商之路过于顺遂。
“不止我们二三十人，宋当家也同行，她还带了二十个家仆。”隋玉解释，“一行四五十人的商队，大半是男人，我们还只在白天出门活动，倒是没遇到地痞无赖。再一个也是运道好，在楼兰的时候遇到秦大当家的商队，买货卖货他帮忙牵线了，之后在龟兹也遇到了相识的胡商，回来的时候又遇到尤大当家，一路得贵人相助，我们全头全尾地回来了。”
听她这么说，无人不羡慕，这的确是运道好。
正说着，张顺一行人回来了，库尔班和安勒走在其中尤为显眼，二人发色不同，库尔班是棕褐色的头发，安勒是浅金色头发，但都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肤，站在一群黑发黑眸的男仆中间，像是会发光。
“这是你买回来的？”跟隋玉隔了两步的客商问。
隋玉摇头，“我请回来的，茶舍缺能弹会跳的伎人，我从关外花了大心思请回来两个。”
“主子，有没有要我们做的事？”张顺过来问。
“没有，回屋歇歇吧，饭好了喊你们。”隋玉说，“对了，腾个空房出来，安排库尔班和安勒睡一间屋，床褥、木盆、布巾子这些也准备齐全。得空了，你带翠嫂给他俩量个尺寸，让翠嫂给他们各做两身衣裳两双鞋。”
张顺一一应下。
“娘——”小崽扯着隋玉的手晃了晃，他不想听客商说话，扯着她要走。
“你们聊着，我去看看孩子要做什么。”隋玉跟客商说一声，跟着小崽走了。
“对了，玉掌柜，过两天我们要去长安，要不要一起同行？”一个胡商问。
隋玉摆手，“不去，要在家陪孩子，明年开春了再去长安。”
说话没有避开小崽，隋玉对上他的视线，笑着说：“接下来半年我一直在家陪你好不好？”
小崽点头。
“那我还要走的哎。”隋玉语带试探，“你是不是要伤心了？”
小崽摇头。
“真的吗？”隋玉有些惊讶。
小崽把她领到他跟隋良种的一小块麦子旁边，说：“明年我、我还要种麦子，麦黄了，你就回来了。”
隋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孩一脸认真，看不出伤心的痕迹。
小崽也睁大眼睛看着她，母子俩像是比眼睛大小似的，使劲瞪大了眼睛。
隋玉先笑了。
“我会在家陪你跟你爹半年，然后离开半年，这半年虽然不在家，但会托商队给你送好吃好玩的东西回来。”隋玉认真地跟他解释，“娘虽然不在家，但天天都会想你，小崽不要伤心噢。”
“崽崽也会想娘。”小崽扑进隋玉的怀里。
“嗯。”隋玉托着他的屁股抱着孩子站起来，说：“等麦穗黄了，我陪你一起来割麦，碾下麦粒，我给你蒸大白馒头。”
“爹带我在地里也种了麦子。”
“那我们割完这里的，再去地里割麦，如果有多的，娘明年带走路上吃，这可是我的崽崽亲手种下的麦子，我谁都不给吃。”隋玉亲昵地说。
小崽又高兴又满足，自己的劳动成果有被珍视，他浑身上下都冒着欢喜的泡泡。
“娘，我明年还种麦子，种多多的，都给你吃。”
“好嘞。”
正要走进厨院，隋玉听到驼铃声和蹄声，是隋良买豆腐回来了，她牵着小崽去迎接。
靠近客舍，隋良勒停骆驼，他把桶递给隋玉，一个翻身蹦下来。
“城里来往的商队多，豆腐紧俏，我过去的时候豆腐卖完了，好在豆腐佬家里还有豆腐，我跟他回去一趟买了一桶，就耽误了时间。对了，我姐夫回来了吗？”隋良落地就噼里啪啦一堆话。
“回来了，正在杀鸡。”隋玉从桶里拿块豆腐掰一半，她掰一坨喂嘴里，有半年没吃这东西了。
骆驼抻着脖子过来，隋玉塞它一坨，讨到食了，它心满意足地离开，自己回牲畜圈。
隋良提着豆腐桶往厨院走，问：“姐，你想吃煎豆腐还是拌豆腐？豆腐包子吃吗？明早让殷婆蒸两锅。”
“都想吃。”
“那我跟殷婆说。”
三人走进厨院，赵西平也提着五只鸡进来了，梦嬷和阿水跟在后面各端一碗鸡内脏。
“嫂嫂。”阿水抿着嘴喊人。
隋玉察觉到不对劲，这表情有点眼熟啊，她觑着阿水多看两眼，听到隋良在灶房说话的声音，她恍然道：“阿水，你掉牙了。”
阿水下意识捂嘴。
“是掉牙了，才掉一颗。”翠嫂笑着接话，“牙掉的那会儿，她哭了半天，让我们好一顿笑话。”
“良哥儿掉牙的时候也哭。”隋玉掌着阿水的头，说：“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良哥儿掉牙的样子，现在他比我还高了。”
“姐，你记性差点，不该记住的事就忘了吧。”隋良有些不好意思。
“没办法，我就是记性好。”隋玉耸肩，见赵西平出来，她快步走过去，问：“饭还没做？”
“饿了？”赵西平问，“给客商准备的饭差不多都好了，锅灶腾出来就炖鸡。”
“那先给我们各煮一碗卤水汤饼，晌午饭在路上吃的，吃得少，早就饿了。”隋玉说。
隋良一听就抬腿进灶房传话。
隋玉带着小崽去客舍喊奴仆们出来吃饭，赵西平也跟上去。
“今年你没买种地的仆从？”隋玉问。
赵西平摆手，“没有，请的有帮工。”
隋玉抬眼睨他，她心里有数，他大概是舍不得钱。
“春种的时候你也跟着天天下地干活？”她问。
赵西平没说话，默认了。
“累死你算了。”隋玉恨恨踩他一脚，“真是个犟牛。”
小崽见了，他也抬脚去踩，赵西平反应快，后退一步，又轻轻踩住他的小脚。
小崽动了动，鞋拽不出来，他蹲下去抱着他爹的腿往上拔，拔不动，又去抠他爹的鞋底。
隋玉和赵西平都低头看着，见他要上嘴咬，赵西平赶忙挪开脚。
“傻孩子，你是小狗啊？”隋玉拽起他，“脏不脏啊？你爹的鞋踩过狗屎的，哪能用嘴咬。”
小崽歪头哼哼两声，得意道：“我吓他的。”
赵西平拧了拧他的耳朵，一手提起孩子去河边洗手。
隋玉跟了过去，望着水波荡漾的河面，她交代说：“小崽，你可不能往河边跑，更不能下水，河里水深，又流的快，你下去了就被冲跑了。”
“冲跑了就淹死了，你就见不到你娘了。”赵西平补充。
赵小崽知道，他舅舅和老牛爷爷都嘱咐过好几次了。
“我把二黑留家里帮你打理庄稼地。”隋玉说。
话转变得太快，赵西平还愣了一下，他本想说请帮工忙得过来，稍稍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
“怎么是二黑？”他问，“甘大不行？他是干活的好手。”
隋玉把二黑的事说了，“再带他走商我不放心，也无法再相信他，索性留在家里，让他种地算了。”
“狗东西，真他娘的……”
“咳！”隋玉打断他的话，她看了看小崽，瞪着男人说：“好好说话。”
“行，以后让他在家种地。”赵西平按下恼火的情绪，又问：“其他人呢？其他人有没有这个心思？你下不了手整治他们，我给他们立立威紧紧皮。”
隋玉摇头，这事她已经处理好了，对于其他奴仆，不再需要打骂立威。
“姐，汤饼煮好了。”隋良出来喊。
“你拿二黑杀鸡儆猴吧，但也不要下手太重。”隋玉嘱咐，她抬头应道：“这就来。”
到了客商吃饭的时辰，厨院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也有人嫌院子里挤，端着碗拎着长凳坐在外面吃。
赵小米跟黄连正踩着天上最后一缕亮光来给商队送粮草，做粮草生意是脏活累活，夫妻俩脸上披灰，出汗了又干了，脸上一道道灰印子。
跟商队结了账，赵小米走到河边撸起袖子洗脸洗胳膊，偶然听见侄子喊娘的声音，她顾不上擦脸上的水，快步走进厨院，惊喜道：“三嫂，你回来了？”
隋玉抬头，她起身迎过去，说：“今天下午刚回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给商队送粮草？”
“对。”赵小米拉住隋玉的手，叹声气，说：“你遭罪了，瘦了，也黑了。明天去我家，我给你炖两只老母鸡补补。”
赵小米也瘦了，大概是累的，脸上疲态很重，完全没了当姑娘时的跳脱和精神气。
隋玉拉她坐下，说：“西平，你去外面喊妹夫进来，晚上让他们在这里吃饭。良哥儿，你进屋再盛两碗汤饼。”
“不用不用。”赵小米按下隋良的肩膀，说：“我们来的时候，他奶奶在做饭了，我还要回去哄孩子，他这两天晒到了，不舒服。”
“孩子带地里去了？”隋玉问，“你们忙的时候把孩子送这边来，让阿宁跟小崽玩。”
“算了，我家那个跟他爹一样的性子，认生还黏人，也不懂事，离了我就哭。”赵小米起身，说：“三嫂，我回了啊，过两天闲点了我来请你去我家吃饭。”
“行，过两天我去看阿宁。”隋玉送她出门。
“赵掌柜，明早早点给我送二百斤粮草来，我们明天不过晌就要出城。”之前在河边说打算绕远路去乌孙的客商从饭堂出来吆喝一声。
赵小米应了，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小米挺累的。”隋玉跟赵西平说。
“嗯，一年到头不得闲。”赵西平点头，“之前我让她买两个仆从帮忙，她舍不得钱。”
“你们兄妹俩一个样，大哥别说二哥。”隋玉嗤他一声。
“请帮工能忙得过来，再说了，咱家的仆从不少了。”赵西平狡辩。
隋玉不理他，吃完碗里的面，锅里的鸡肉还没炖好，她拿走桌上放的油盏，说：“良哥儿，你跟我来，姐姐给你带了个宝贝回来。”
“我吗？”隋良一跃而起，他快步跟上，雀跃地问：“什么好东西？”
赵西平牵着小崽跟上，老牛叔和阿水好奇，父女俩也跟了上去。
“你来牲畜圈看到过马驹吗？”隋玉问。
隋良摇头，他都不知道她带回来的还有马驹。
李木头听到动静走过来，两只黑狗跟在他左右。
“我带回来的马驹在哪个圈关着？”隋玉问。
“第五个圈，我带你过去。”
赵西平嫌儿子走得慢，他抱起孩子大步跟上。
半大马驹吃饱了躺在干草上，见有人过来，它站了起来。
隋玉举着油盏绕马走一圈，说：“先看个大概，你明早再来看，这匹马驹是生在天山下的，我买来送给你。你好好养它，培养出感情了，它往后只听你的话。”
“我也要。”小崽嚷嚷。
“只有一匹马吗？”隋良太震惊了，“给我的？没有小崽的？”
“他一个萝卜头，还没马驹高，送他一匹马也不中用。”隋玉起意买马驹就是为了送给隋良，他才十来岁，天天帮她照顾孩子，实在是为难人。
“我明年就长大了。”小崽不服气。
“等你长到你舅舅这么高了，我再给你买马。”隋玉许诺。
隋良高兴得合不拢嘴，整个人都是飘的，他伸手摸摸马头，大声说：“小崽，我的马就是你的马，以后我俩一起养一起骑。”
“那好吧。”冠了个马主的名头，小崽就满足了。

第229章 夫妻夜话
绕着客舍转一圈，鸡肉炖熟了，小春红出来喊，隋玉喊上老牛叔和阿水，让他们父女俩一起过去再吃点。
五只鸡掺着干菜炖了两釜，除此之外，梦嬷还做了一道鸡汤豆腐，豆腐煎成金黄色再泡在鸡汤里炖，起锅时撒上一把葱花，煞是好看。
隋玉舀碗鸡汤，突然想起来，说：“忘了还有红枣和黄芪了，红枣炖鸡，鸡汤是甜的。”
“明天再炖。”赵西平另拿个碗给她舀一碗豆腐放手边。
“饼子来了。”翠嫂端来一大盆烙饼，说：“饼子泡鸡汤，越吃越香。”
“没菜了吧？”隋良问，“你们也过来一起吃。”
“我们不饿，饼子烙好，我们先填肚子了。”翠嫂往外走，边走边说：“还有两钵炖猪蹄，就差两把火了，马上端来。”
隋玉喝完鸡汤，她把碗递给赵西平，继而端过鸡汤豆腐吃。
两碗汤下肚，隋玉吃出一脑门汗，吃了鸡汤豆腐，她接过碗继续啃鸡肉。
赵西平看着她，伸手替她挽起垂落的发丝。
“娘，给你吃。”小崽戳个大鸡腿递过来。
赵西平伸手拦下，说：“你自己吃，你娘碗里有鸡腿。”
“噢。”小崽咬口鸡腿肉，又抻着脖子看着桌上的菜，余光留意着他娘的动静，时刻准备着给她挟菜。
“你好好吃你的，让你娘踏踏实实吃顿饭。”赵西平低下头小声说，“自己吃自己的，吃饱了就去院子里转转，肚子瘪了，我们就回去睡觉，你娘累了。”
小崽点点头，说：“我也想吃豆腐。”
“你不是不喜欢吃豆腐的？”说归说，赵西平还是给他挟一小块。
一块豆腐，一个鸡腿，一个鸡爪子，肚子饱了，小崽溜下椅子走出去。
隋玉吐掉鸡骨头，她抬头嘱咐：“小崽，就在院子里玩，不能跑出去啊。”
“好。”
黄豆猪蹄汤端上来了，赵西平率先拿过隋玉的碗舀一碗，猪蹄炖得软烂，汤色浓白，黄豆也炖爆皮了，轻轻一吮，就和猪蹄肉一起进肚了。
“还是在家里吃饭舒坦。”隋玉掏出帕子擦擦汗。
“明天让隋良再买猪蹄回来，猪肝和猪血也多买点。”赵西平交代，“吃饱了？”
“吃饱了，还吃撑了，我出去走走。”隋玉起身，她跟奴仆们说：“你们慢吃啊，但也别吃多了，晚上不消化，小心撑得睡不着。”
“都怪殷婆和梦嬷她们做饭太好吃了。”小春红贫一句。
“我去告状，你明天等着喝野菜汤吧。”隋玉玩笑道。
赵西平掰两个饼子泡在碗里，稀的干的连喝带嚼吃一肚子，有饱腹感了，他就放下碗筷出去。
隋玉站在灶房跟殷婆她们说话，小崽跟阿羌撸起袖子蹲在地上洗碗，说是洗碗，他只是玩水。
“出去走走？”赵西平站门口问。
“行。”隋玉往出走，交代说：“小崽你继续洗碗，等你舅舅吃饱了，让他给你洗洗澡。”
“我不洗碗。”小崽想当跟屁虫。
然而还不等他走出灶房门，隋玉跟赵西平已经逃似的跑出去了。
“娘——爹——”
没人理，脚步声也没了，小崽拉着阿羌壮胆，二人走出厨院的门，外面黑漆漆的，哪里看得见人。
小崽又喊两声，阿羌牵着他进屋了。
“天黑不能出去，外面有狼，就喜欢吃你这样的小孩。”阿羌吓唬他。
“你骗人。”小崽不信。
“那你出去？你冬天盖的狼皮褥子就是你爹娘夜里出去打死狼剥的狼皮。”
小崽支吾两声。
隋玉跟赵西平从院墙的拐角走出来，二人放轻脚步快步走远。
“阿羌编故事挺有一套。”隋玉说。
“你儿子一天比一天烦人，为了压制他，老老小小各显神通。”赵西平哼道。
隋玉牵住他的手，倚着宽厚的肩膀问：“看样子你对我儿子挺不满啊。”
赵西平哼笑两声。
隋玉用头捶他。
“他是个人精，你别看他在你面前又乖巧又懂事，犯起倔让人恼火。”赵西平申冤，“你不是给他捎回来两条厚裤子，那条白色的，穿脏了我给洗了，晒干了就变小了，他硬是赖我给他洗坏了。你评评理。”
“噢，就是你洗坏的。”隋玉已经看过那条裤子了，“你用热水洗的？羊绒布的衣裳要用冷水洗。”
赵西平顿住脚。
“我儿子没冤枉你吧？”隋玉轻捶他一下。
“我不知道。”赵西平解释。
“嗯，除了这事还有什么事？”隋玉问。
“他看见母鸡下蛋，问公鸡为什么不下蛋。听殷婆说小鸡是从鸡蛋里孵出来的，他觉得自己也是从蛋壳里孵出来的，夜里不睡觉，他在我耳边学公鸡打鸣。”赵西平颇有怨言。
隋玉哈哈大笑。
受她影响，赵西平也笑了。
“还有吗？”隋玉笑着继续问。
“小米有段时间挺忙，她把阿宁送过来让老牛叔帮忙看着点，那孩子胆小又话少，被一只大公鸡撵得哇哇哭。小崽看见了帮忙去赶，他胆子大，拎个棍子跟大公鸡打起来了，阿宁屁事没有，他被鸡蹬破手，这下阿宁不哭了，他嚎了半天。”
隋玉赞许地点头，“不错，有哥哥的风范。之后呢？”
“之后那只大公鸡进锅了，他把两只鸡爪子啃了，过两天手上的伤好了，他就喜欢上啃鸡爪子。”
“以爪补爪，觉得吃了鸡爪他就厉害了。”隋玉说。
赵西平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多可爱啊，你还不知足。”隋玉攀着他的肩膀一蹦，整个人趴在他背上，她侧着脸说：“看来赵小崽的日子过得挺精彩，难怪我跟他说明年还要离开，他没什么反应，问他伤不伤心，他也说不伤心。”
赵西平搂住搭在腰上的两条腿，说：“他惦记你托商队给他捎东西回来，你没回来的时候，他天天念叨。”
隋玉明白，小孩都是喜欢收礼的。
“我也惦记你。”不想再谈孩子，赵西平在夜色的遮掩下说情话，“我隔三差五做梦都会梦见你。”
“梦见我在做什么？”隋玉暧昧地朝他吹口气。
男人闷声笑，看向前方不言语。
“换个问法，梦见我在跟你做什么？”隋玉缠紧胳膊，贴着男人的脖颈细声细气问。
“割麦子。”
“呸。”隋玉朝他呸一口。
赵西平朗声大笑。
“待会儿回屋了告诉你。”他转身往回走，“今晚让赵明光跟他舅睡。”
“能支走？”
“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然而夫妻俩回去，发现赵小崽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换上淡紫色的肚兜和小短裤，扎起的小辫散了下来，头发微卷，蓬松地顶在头上，漂亮得像个小姑娘。
“娘。”赵小崽一个跟斗翻坐起来。
“哎。”隋玉甜滋滋地应一声，她坐到床边搂过崽，跟隋良说：“他像不像个小丫头？”
隋良点头，“你们回来了，我就回我的屋了。”
“你跟你舅舅睡，明早你俩早早起来去牵马吃草。”隋玉不忘正事，“我累了，明早肯定要晚起，你要是早早醒了，肯定闹得我睡不着。”
赵小崽不愿意。
“跟你舅舅过去。”赵西平开口。
“我不早起。”小崽躺下去，贴着床，说：“我想我娘了，我要跟娘睡。”
罢了罢了，隋玉往外走，“行，我去冲个澡就来。”
隋良已经洗好了，他又躺回床上，翘着腿抖脚，嘴里念叨着马啊马啊马啊……
小崽捂住耳朵不听。
等隋玉洗完澡进屋，隋良穿鞋下地，他问小崽去不去跟他睡，被拒绝了，他摊手说：“姐，那我回屋了。”
“好，早点睡。”
躺到床上，小崽立马滚进怀里，隋玉拉起薄薄的两层布缝制的褥子搭身上，上面有他们父子俩身上的味道，漂泊了半年的心，这下有了栖息之所。
熟悉的气息环绕，隋玉侧着身听孩子念叨琐碎的趣事，慢慢的，睡意袭来，她闭上眼睛。
“……娘，大花下的鸡蛋最大，它每次下蛋都在草垛里，我天天要爬上草垛去捡。”
隋玉的思绪已经混沌了，她含糊地应一声，表示在听。
“爹送猫官回城了，他说猫官想它媳妇了……”
隋玉没了回应，小崽爬起来看看，见她睡着了，他也搂着她的腰闭眼睡觉。
赵西平从河里洗澡回来，开门见床上的母子俩都睡了，他吹灭油盏，摸黑躺上床。
……
天色稍亮，一大群鸡从牲畜圈的土墙上飞下来，拍翅膀声扑棱棱响。
鸡群飞到河边喝水，间或打鸣几声。
屋里的人睡醒了，小崽听到隔壁开门声，他蹑手蹑脚爬起来，拿着衣裳从床尾滑下去。
木门悄悄地打开，小崽顶着一头乱发钻出去，他小声喊：“舅舅，你等我。”
人出去了，赵西平睁开眼，听到脚步声远去，他下床落下门栓。
“别装睡。”他一把搂过翘起嘴角的女人。
隋玉睁开眼，一双明媚的眼睛望着俯身下来的男人。
日头还没出，晨风清凉，然而门窗紧闭的小屋里却是酷暑难耐，灼热的汗水顺着紧绷的皮肉流淌而下，汇集在一起，如油盏里的灯油溅起，惹得火苗飙升。
潮热的汗水如河面上的水汽氤氲，渐渐浸湿了青布床单，床单印出人形痕迹。
太阳露出云层时，眩目的白光闪烁，隋玉闭了闭眼，有一瞬间，脑中空白一片。
“你再睡一会儿。”男人神清气爽地下床，他快速穿上衣裳，说：“我去校场了。”
隋玉慵懒地“嗯”一声，不服输地调侃道：“走路稳当点，别脚软啊。”

第230章 惩处二黑
赵西平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见张顺他们牵着骆驼在河边清洗，他吹个口哨，唤来一头仰着脖子啃食桑叶的骆驼，骑上就离开客舍，往城池的方向急奔，早饭都来不及吃。
骆驼在关外一来一回劳累了半年，身上的毛脏得打结，蹄子磨得蹄甲外翻，看着邋遢又狼狈，张顺等奴仆一早醒来没事做，他们就把骆驼牵来，赶着骆驼踏进河里，人站在岸上用扫帚和木梳给它们洗澡梳毛。
隋良跟小崽牵着马驹在荒野上转一大圈，舅甥俩殷勤地拽草喂马，一大早就忙得汗津津的。
库尔班和安勒肩并肩站在荒野，二人悠闲地望着在草丛里扑打撕咬的两只黑狗，不时错眼盯着咕咕叫着的鸡群和散落在各处啃草的骆驼群，这个热闹的清晨让人心情好极了。
客商们都起了，三五成群地进客舍吃饭，或是勾肩搭背说笑着走出来，站在空地上商议一二，他们各自搬出一些货，牵上骆驼离开客舍。
“吃饭了——”阿水从厨院出来，她朝河边的奴仆吆喝两声，又向北绕过客舍，冲一心讨好小马的舅甥俩喊：“吃饭了！饭要凉了，快回来吃饭。”
“舅舅，回去吃饭了。”小崽抹把汗。
隋良应一声，他牵着棕红色的小马往回走。
小崽颠颠跟上，这会儿突然觉得累了，他懒得再走路，就问能不能骑马。
“不能。”隋良一口拒绝，“红日还小，驮不动你。”
“我又不重。”小崽停下脚步，他耍赖道：“我走不动了。”
“我回去喊你娘来背你。”隋良头也不回。
小崽蹲下扯把草，又一根一根扔掉，眼瞅着他舅舅真不打算等他，磨叽一会儿，他只得站起来跟上。
隋玉也起来了，她去灶房走一趟，见隋良跟赵小崽还没回来，她拿个油渣豆腐包子走出去吃，绕到牲畜圈那边等俩孩子。
小崽看见她，立马迈开步子跑起来。
“娘，你睡醒了？”他欢喜地问。
“嗯，你什么时候醒的？”隋玉掰坨包子喂他，空出手给他擦汗。
“我好早好早就醒了，跟舅舅一起醒的。”小崽含糊地说，他大口嚼着包子，手牵着隋玉扭得像条蛇。
马关进圈里，隋良走了过来，点了点小崽，说：“你这会儿又不累了？”
小崽不接腔，他笑眯眯地伸手要手拉手。
“走了，回去吃饭。”隋玉牵着小孩走，嘱咐说：“良哥儿，那匹小马在它老家一直是野放着，白天的时候你放它出来，让它到处跑跑，天黑了再关进圈。”
“不会跑丢吗？”隋良担心。
“你多留意着，现在我回来了，客舍的事我盯着，你去做些你喜欢的事。”隋玉说。
隋良抿嘴一笑，重重点头说好。
吃过早饭，隋良趁着小崽不注意，一溜烟就跑了，他牵马去城里买猪肝和猪血。
隋玉喊上库尔班和安勒回隔壁主人院，四个腰鼓都搬出去，她让这两人找个阴凉地带着小崽、大壮和阿水玩腰鼓。
趁着天还不算热，隋玉拿出包袱倒出路上穿的脏衣裳和头巾面巾之类的泡在木盆里，床上的床单和薄褥子也扯下来泡在草木灰水里。
赵西平回来的时候，客舍外鼓声不断，慑于鼓声，鸡群和骆驼群都跑得远远的。他路过看一眼，小崽拍鼓全凭心意，就是听个响声，阿水和花妞学得认真，就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两个教学的师傅站在一旁也拧紧了眉头。
“怎么不让大壮玩鼓？”赵西平问。
“大壮已经学会了。”阿水闷闷道。
“他人傻，在这事上倒是聪明。”老牛叔接话，他伸手点了点几个孩子，说：“阿羌那丫头一直在灶房忙活，不知道她怎么样。这几个孩子里面，大壮学得最快，库尔班教两遍，他就记住了。”
大壮露出憨憨的笑。
确定不是几个孩子排挤大壮，赵西平就放心了，问了句隋玉在哪儿，他丢下骆驼找媳妇去了。
“怎么是你在洗衣裳？就是不让张嫂她们洗，也该等我回来洗的。”赵西平撸起袖子，说：“你让让，我来洗。”
隋玉走开，她挪个椅子拖过来坐在一边，说：“我又没事，自己找点事做。”
“没事做就歇着，多吃多睡，把瘦没的肉再养回来。”赵西平说。
隋玉没吭声，她靠着椅背翘起腿，晃悠一会儿，问：“你今天回来的早啊，没去巡逻？”
“没，顾千户帮我顶了。”赵西平拧件衣裳丢洗衣筐里，说：“我想回来多陪你，就托他帮忙，等天冷了请他吃羊肉锅子。”
隋玉抿嘴笑，心里美滋滋的。
外面鼓声停了，赵小崽颠颠跑回来，他站门口喊：“娘，我想喝水。”
隋玉起身走出去，领着他去灶房喝水，回来的时候端两碗温水捎给男人。
赵西平手劲大，搓洗衣裳和床褥又迅速又干净，他倒掉污水，拿起棒槌提着筐去河边槌洗。
隋玉也跟上，她站在桑树下，在桑叶里翻找桑果。
“没结果。”天热了，隋良牵马回来了。
小马走到河边喝水，喝完水就站在河滩上看人槌洗衣裳。
“良哥儿，你床上的床单和褥子我没动，脏了你自己洗啊。”隋玉交代一声。
“好，对了，姐，你下午还要做什么？”
“我要去药铺一趟，看看我带回来的药材是什么价。”隋玉捻片桑叶丢河里，她拨着水送桑叶远行，望着河面上的倒影，说：“之后的日子就没什么事了，我就待在客舍这边，给你们用羊绒布做几身衣裤，等天冷了穿。”
说起衣裤，隋良想起小崽那条洗坏的裤子，得知不能用热水洗，也不能使劲搓，洗干净了还不能挂在太阳下暴晒，他咋舌道：“真是个金贵的东西。”
灶房传出肉香味的时候，赵西平拎着洗衣筐回去晾晒衣裳和床褥。
隋良舀盆河水，他拿出那条白色的羊绒裤泡在水盆里，说：“姐，我不要白裤子了，太容易脏了。”
“我觉得你穿白色的衣裳好看。”隋玉说。
隋良也觉得，不过他不耐烦洗，又怕把裤子丢给帮工再给洗坏了。
“还是给我做黑色的裤子吧。”隋良觉得他不用那么好看。
“那行吧。”隋玉往外走，她听到了驼铃声，走出门一看，原来是进城卖货的客商回来了。
“娘子，鸡肉炖好了，猪肝也炒好了，你们过来吃饭。”翠嫂走出灶房喊一声。
“好，这就来。”隋玉应声，她去喊还在打鼓的几个小孩，走近了发现大壮正在拍腰鼓，鼓点的节奏很熟悉，是她走在龟兹城常听到的一支乐舞曲。此时的鼓乐有些滞涩和生疏，隋玉不懂乐曲，但能辨出好坏，大壮这是入门了。
大壮看见她来了，他有些拘谨，不好意思再拍，他停下拍腰鼓的手，讷讷地发笑。
“拍得不错，有模有样了。”隋玉夸一句，“以后好好跟库尔班和安勒学，学会了，我让你在茶舍登台，也给你发工钱。”
大壮挠挠头，憨笑着点头。
“嫂嫂，我跟花妞还有阿羌学会了能登台赚钱吗？”阿水问。
隋玉看老牛叔一眼，说：“行，小崽学会了也能登台，我给你们发工钱。”
“那我们下午还来学。”花妞激动。
“下午鸡要下蛋，你们别把它们吓得不肯下蛋了。”隋玉阻拦，“离入冬还早，你们慢慢学，学半天玩半天，不急。好了，东西收拾收拾，去吃饭了，晌午炖的有鸡。”
库尔班和安勒拎着腰鼓送回主人院，四个大鼓一个小鼓都交到男主子手里，二人飞快地跑了，争抢着去吃饭。
来到大汉最让他们满意的就是好吃的饭菜。
……
正午酷暑难耐，吃过饭后，人都回屋睡觉了，外面只有骆驼聚在河边喝水，鸡群都挤在树下，或是站在树杈里躲阴凉。
一直到日头偏西，房舍在地上落下大片阴影时，才有人出来活动。
隋玉搬走一箱药材，喊上小崽和隋良进城买饴糖。
“我爹不去吗？”小崽回头望。
“不去，他待会儿要去校场了。”隋玉骑上骆驼，说：“坐好了，我们走了。”
骆驼跑远，蹄声和驼铃声渐渐消失了，赵西平抬脚走进第二进客舍。
小春红正在收衣裳，见男主子沉着脸进来，心里打个突。
“二黑呢？”赵西平问。
小春红心里一抖，她朝东指了下，说：“在牲畜圈。”
“其他人呢？都喊出来。”赵西平大步走向东侧门，出门就看见二黑在帮李木头打扫牲畜圈。
在屋里睡觉说话的奴仆们都出来了，个个提着心，臊眉拉眼的，生怕二黑的事牵扯到他们身上。
“这是怎么了？”李木头看这仗势，不解地问：“你们犯错了？”
二黑没吭声，他放下木锹沉默地走过去，他有心理准备，回来肯定免不了一顿打，但事到临头，他还是害怕得发抖。
“大人——”
话音未落，赵西平抬腿就是一脚踹，二黑狠狠摔在地上，身上先是发麻，稍后才觉得痛。
他撑着手爬起来，低着头又走过去，他明白，一脚踹消不了主家心里的气。
赵西平又踹他一脚，看他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他走过去踩住二黑的心口。
“你命好，遇到个心善的女主子，你背叛她，她还嘱咐我不能把你打死了。”
二黑抹把眼泪，说：“是我没良心，我对不住二位主子。”
“少说屁话。”赵西平又踢他一脚，说：“站起来，我不想手上沾人命，你现在围着客舍跑，一直跑，不能停，我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停。若是命大，没有跑死，往后我留你在家种地，跑死了送你一个薄棺。还有一个选择，我送你回都尉府。”
二黑满身灰地爬起来，他没有吭声，忍着痛迈开腿跑步，用行动做出选择。
赵西平盯他一眼，又扭头扫过其他奴仆，见他们纷纷低下头，他没说什么，转身牵头骆驼走了。

第231章 无赖
一阵清风吹过，天边金黄的夕阳彻底隐进云层，消失在沙漠的尽头。
隋玉这时带着隋良和小崽回来了，见客舍外站了一大群人，似乎是客商都出来了，围在外边不知在看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隋良抻着脖子看，什么也没看见。
隋玉也不清楚，她驱着骆驼靠近，在靠近厨院时，她看见一个几乎要虚脱的人影贴着墙根慢吞吞地挪动，是二黑，他累得满头大汗，双眼无神，脸色和唇色均是苍白的。
她勒停缰绳，骑在骆驼背上无声地望着二黑拐过弯，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一步步挪动。
候在客舍外的客商看向隋玉，奴仆们也看着她，似乎都在等她开口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隋良不解。
“是大人罚他。”甘大从河边挑水过来，说：“是他犯错了，出关的路上，他想偷主家的骆驼和毛毯逃跑。”
隋良闻言，立马敛去脸上的疑惑，他点点头，翻身跳下骆驼。
小崽四处张望一番，他舔着嘴里的饴糖没有说话。
隋玉拍拍骆驼的肩胛骨，骆驼前肢一屈，后肢跟着卧倒，它跪伏在地，隋玉提着小崽从骆驼背上滑下去。
“进屋去，给你阿水姑姑，还有大壮、花妞和阿羌，一人分两块饴糖。”隋玉说。
“噢。”小崽察觉气氛不对，他乖乖听话。
隋良牵着骆驼走了，隋玉搬着药箱走到客商们面前，平静地问：“药材卖去长安，价格是不是更高？”
有些诡异的气氛被打破，一个刚剃了胡须的客商上前两步打开隋玉手里的药箱，说：“长安不止药贵，什么都贵，这两个龟甲的成色不错，城里的药铺出什么价？”
“六百钱。”
“这个价还可以，运去长安差不多也是这个价，因为中原水泽多，龟也多。”客商说。
隋玉琢磨片刻，说：“那我还能提提价？长安的龟甲若是卖六百钱一板，运到敦煌来，至少要再高五十钱。”
客商点头，他看看药箱里的其他药材，打听道：“这批药材成色不错，药味也浓，在哪里买的？从哪个药商手里买的？”
其他客商闻言纷纷靠近几步。
“从尤大当家手里换的，他在大宛认识的一个药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隋玉没隐瞒，今天落个好印象，以后出关遇见了，他们能多指点她一句话都是划算的。
“我们在路上碰见尤氏商队了，他们回长安了。”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接话，“尤氏运的药材多，长安城里的药铺今年估摸不会缺药材，你明年运药材去长安也卖不出高价，干脆在本地卖了算了，免得折腾。”
“行，那我明天再去跑两趟，能卖的都给卖了。”隋玉爽快地听从建议，“叔，谢了啊。”
“嗐，小事。”
一来一往几番话，天色又暗了些许，天边的晚霞似乎失了色，眼瞅着要散了。
张顺招呼着其他奴仆去赶骆驼回圈，阿水和花妞提着鸡蛋篮子去草丛里找鸡蛋，小崽跑出来，站在墙边看着隋玉。
“我听你家仆从说，赵千户下令让那个逃奴一直跑，他不回来，逃奴不能停下。”一个客商说。
隋玉轻点头，“应该是的。”
话刚落，青山大步跑来说：“主子，二黑累吐了，口吐白沫，还让他跑吗？”
隋玉眯下眼，她转身抱着药箱回厨院。
青山心颤地垂下头，随即深吸一口气，罢了，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他一个杀过人的人也开始滋长同情心了。
“过去看看？”一个年轻的客商说。
“有什么好看的？污糟眼睛。”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客商哼一声，“无外乎是死或是活，若是我，这种敢背主的东西，我早要了他的命。”
看热闹的客商散了，青山也走了。
隋玉提个水囊出来，隋良和小崽跟在她后面探头探脑。
“姐，还让他跑吗？会累死的吧？”隋良小声问。
“你觉得该不该让他继续受罚？”隋玉问。
隋良支吾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
客舍占地面积广，隋玉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看见倒在地上的人，说是要去赶骆驼的奴仆都围在那里，还有零星几个好热闹的客商捂着鼻子远远看着。
“主子来了。”柳芽儿小声说一句。
已经神思恍惚的人听到这话努力睁开眼，二黑撑着土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试了几下，一跟头栽倒在地，脸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墙里掺的沙石划破他的脸，颧骨上的擦伤让他稍稍醒了醒神。
张顺搭把手，拉他坐起来。
“主子，我跑不动了，你杀了我算了。”二黑呼哧呼哧喘粗气，嘴里的白沫滴滴答答淌湿衣裳，一同流下来的还有眼泪。
隋玉递出水囊，跟张顺说：“水里混了盐和糖，给他灌下去。”
“噢，好。”张顺回过神，他拔开木头塞子，将水囊喂到二黑嘴边，水刚流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吞咽。
小崽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他小声问：“舅舅，他咋了？”
隋良没说话。
半囊糖盐水喝完，二黑急促的呼吸声平缓了许多，围观的奴仆没说话，心里则是轻松许多，看来他不会死。
二黑倚墙歇了会儿，踏进鬼门关的滋味他算是尝到了，真是生不如死。
现在活过来了，他反而更怕死了。
“再给我喝一口。”他有气无力地说。
张顺举着水囊给他灌两口，下一瞬，他见二黑扶墙站了起来，跑了几步，他慢下速度，改为扶墙走。
其他人看向隋玉，隋玉抬眼，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他们又纷纷移开目光。
“这是什么水？畜牲累得口吐白沫喝这个有没有用？”一个还是公鸭嗓的年轻客商走来问。
“饴糖跟盐混着热水摇匀，不要太咸，也不能太甜。”隋玉看张顺一眼，说：“你看见他就让他喝几口，能不能撑到你们赵千户回来，就看他运道了。”
转过头，她跟客商说：“对牲口应该也是有用的。”
“可惜了，早知道这个法子就好了。两年前，我家买了头牛，犁地的时候口吐白沫，晚上回去就死了。”公鸭嗓客商话带惋惜。
“主子，我们去赶骆驼回圈了。”小春红说。
隋玉点了下头，“去吧。”
几个客商一起走了，隋玉也带着小崽和隋良离开这个有呕吐物的地方。
“娘，他怎么了？”小崽又问。
“犯错了，不知好歹，恩将仇报。”路过二黑旁边，隋玉提高嗓门说，“我跟你爹救他一命，让他吃饱穿暖，他还想偷我们的东西逃跑。”
小崽皱巴着脸“咦”一声，稚声稚气地说：“他不好，是坏人。”
二黑听得真真的，他垂着脑袋，让人看不出神色。
“还留他在咱们家啊？”隋良看向二黑，又挪开目光，说：“我记得他是胡都尉家的，不如送回去算了。要不然把他卖了，再买个老实的奴仆回来。”
“再给他一次机会，以后让他在家种地。”隋玉说。
“那好吧。”隋良往后看一眼，昏黄的天色下，扶着墙走路的人沉在墙后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夜色渐渐黑了，骆驼都关回圈里，鸡群也安静下来，客商们陆陆续续走进厨院吃晚饭，二黑还在绕着客舍慢步走。
张顺一行人站在草垛下说话，小春红想起下午的事，她拍着胸口说：“大人板着脸的时候太吓人了，我觉得如果不是主子交代过，他或许能把二黑打吐血。”
“打死也有可能，他上过战场的，杀过好多人，他不怕死人。”张顺小声说。
“我不怕，我又不做错事。”甘大不屑他们私下嘀嘀咕咕，“你们就是心里有鬼，才害怕大人会找你们的麻烦。”
“放屁，我可不是那烂心烂肺的人。”青山第一个反驳，“谁都可能有那心思，就不可能是我。”
“也不可能是我。”张顺摊手，“我又不是从生下来就是奴隶，没自卖其身的时候，我倒是有二亩地和一间茅草屋，吃了上顿饿下顿，没有奴籍又有什么鬼用。还是现在的日子好啊，奴隶就奴隶，至少不用饿肚子。”
李武轻轻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有自知之明，所以在得知二黑在关外想逃跑的时候就觉得好笑。
远处的黑夜里响起驼铃声，是赵西平回来了，二黑听到动静，他捂着胸口大步跑起来。
赵西平翻身下骆驼，甘大跑去牵骆驼。
“二黑还活着？”
甘大一愣，点头说：“还活着，黄昏的时候，他累得吐白沫子，看样子快死了，主子让张顺给他灌半囊盐糖水，又缓过来了。”
“命还真大。”赵西平哼一声，“既然还活着，那就让他不用跑了，今晚不用吃饭了，饿一顿长个记性。”
“哎。”甘大应下。
二黑听到口信松口气，提着的心落了下来，这事总算能了了。
夜里，二黑饿醒了，他从榻上坐起来，靠墙坐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他穿鞋下床，准备去河边喝点水。
“你做什么去？”青山出声。
“饿了，去喝几口水。”
青山将枕边的水囊递过去，“盐糖水，主子让我给你准备的。”
二黑捏着水囊顿住了，他突然扇自己一巴掌，巴掌声在安静的黑夜显得格外响亮。
同榻的其他人醒了，阿牛不耐烦地说：“大半夜，折腾什么？”
“你们别学我。”二黑低声说。
“蠢货，谁学你啊。”阿牛翻个身，他嘀咕说：“我现在只后悔当时没去揭发你。”
其他人又睡了，二黑抱着水囊靠坐在墙上睁眼等天亮，肚里饿得抓心挠肝的疼，肠子像是绞在一起了，他也没喝一口盐糖水。
黑夜埋葬了污糟事，公鸡的打鸣声叫醒了新的一天，天亮了。
赵西平踩点去校场，隋玉在他走后，带着小崽去城里还骆驼。
“骆驼不是我们的？”小崽问。
“不是，是租的。”
“给钱了吗？”
“给钱了。”
“给钱了就是我们的。”
“你想的美。”隋玉敲他一下，“你还挺无赖。”
小崽缩着脖子嘻笑，过了片刻，又说：“娘，我们去找我爹好不好？”
隋玉思索一瞬，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怕撞到胡都尉，点头说：“行，还了骆驼就去找你爹。”

第232章 第一笔进账
隋玉和小崽带着骆驼直接去西城门，黄安成在城门口当值，她跟他说一声，直接赶着骆驼出城。
出了城门遇到一个商队回来，隋玉驱赶骆驼让道，她立在路边，带队的镖师冲她颔首道谢，她点头回应，这个商队是她不相识的，进城直奔主路，看样子会歇在民巷那边。
“娘？骆驼跑了。”小崽不明白她在看什么。
隋玉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她骑着骆驼去追赶跑偏方向的骆驼群。
骆驼送到靠近阳关的沙漠，隋玉跟在此照看骆驼的仆役交接好，她骑着骆驼带着小崽又原路返回。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暑热渐盛，风也是热的，只有骆驼跑动起来才能享得片刻清凉。
入城后，路上的人多了起来，隋玉勒住缰绳，骆驼放缓了速度，呼啸的风一下没有了，小崽热得张嘴哈气，两只小手摆动着快速扇风。
隋玉低头看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从哪条小巷绕过去，就听前面传来喧哗声，听着暴怒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吵架。
“两个商队又堵一起了，为了谁给谁让路吵了起来。”一个挑着担的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烦躁地说：“天还不够热的，他们没事做，堵着路，挡着别人也过不去。”
说着，他挑担拐去一条窄巷，周围的人闻声也拐道跟过去。
隋玉估量一下，窄巷不容骆驼通行，她只能驱着骆驼靠近屋檐，借半点余荫乘凉。
“巡逻的人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一声。
隋玉看过去，一队巡逻小兵跑过来，见到他们，两个商队的火气降了下去，巡逻兵再斥几嗓子，堵死的路清了出来。
小崽个矮，他看不清楚，抻着脖子问：“有我爹吗？”
“没有。”
“我见过我爹巡逻，可威风了。”小崽趴在驼峰上托腮，叽叽喳喳说：“我跟舅舅也进过城，我爹还带我去校场，我、我还带鼓去看我爹……”
说的多了，他的舌头开始打结，有些结结巴巴的。
隋玉敷衍地“嗯”几声，驱着骆驼继续前行。
在靠近东城门时拐上一条大道，骆驼又跑一盏茶的功夫，就到校场了。隋玉来的巧，恰逢早训结束，累得满头大汗的兵卒三五成群离开，有人直接脱了上衣，光着油亮的上半身走在太阳底下。
“呦，这不是赵千户的儿子嘛。”有人认出小崽，目光移到同骑的女人身上，小崽跟她有八分相似，一眼能辨出她的身份。
“千户娘子？来寻赵千户啊？他跟顾千户他们还在校场。”虽然纳闷小崽娘的长相跟传闻不符，但他们面上没露什么痕迹，很是热情地指路。
隋玉道谢，靠近校场，还没看见人，先看见栓在树下的骆驼，她驱着骆驼过去。
校场上的人听到动静看过去，赵西平跟顾千户和杨千户他们又说几句话，大步朝校场外跑。
“赵千户的媳妇回来了啊？”杨千户看过去，戏谑道：“难怪他这两天精神不错，一头蔫驴又回春了。”
顾千户摇摇头，说：“这话背地里说说就算了，可千万别说到他面前去了。”
“嗯，晓得，我又不想跟他打架。”杨千户抬脚走过去，说：“胡都尉过去了，我也过去看看。”
胡都尉只是路过瞟了一眼，看清隋玉的样子，他心下失望，五官长得再好，在干黄发暗的肤色下也黯然失色，没什么好看的，挺败兴的，他收回目光匆匆离开。
“千户娘子，听说你出关做生意去了？从关外可带回了什么好东西？”杨千户出声搭话。
隋玉看向赵西平，赵西平介绍说：“这是杨千户。”
“不知杨千户需要什么？”隋玉开口，“如果要的不急，我帮你留意着，这两个月从关外回来的商队多，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或许有你想要的。”
“你家孩子玩的腰鼓还有没有？我想给我家孩子买一个。”
“有。”小崽抢话，他一心惦记着卖钱。
隋玉笑一下，说：“没有小腰鼓，大腰鼓倒是有几个，你家孩子多大？”
“大腰鼓有多大？”
隋玉比个比实物还要大一些的尺寸，杨千户估摸下重量，放弃了。
“下次再出关，我多带几个小的腰鼓回来。”隋玉承诺，“到时候拿两个给孩子玩。”
她不愿意跟赵西平的同僚做生意，一方面是卖不上高价，价高了，他们不乐意，价低了，她又不划算，做笔生意，两方都伤和气。再一方面，商贱，她跟他们做买卖，在一定程度上，有损赵西平的脸面。
“什么时候再出关？”顾千户走过来问。
“不出意外的话，后年开春再出关。”隋玉回答。
“天热了，我们回去了。”赵西平插话。
“行，我们也回去了。”顾千户扬了下手。
赵西平“驾”一声，两头骆驼先后跑出去。
先去肉铺买十斤肉，之后拐出城直接回客舍。
客舍外面的树荫下，大壮、阿羌、阿水和花妞还在学击鼓，库尔班教得认真，偶尔闲暇，他还抽空教安勒说汉话。
赵西平先翻身跳下骆驼，他走到另一头骆驼旁边伸手接过儿子，一落地，先照着孩子的屁股拍一巴掌。
小崽疑惑地看他一眼，捂着屁股问：“拍毛是吗？”
“下手轻了。”隋玉笑着调侃。
赵西平扬起巴掌，问：“那我再打一巴掌？”
小崽不惧，他站在原地问：“打我干嘛？”
“以后大人说话，你不能插嘴。”隋玉拧了拧他的耳朵，说：“去玩鼓吧。”
小崽“噢”一声，跑了。
隋玉提着猪肉送去灶房，出来看见甘大甘二在河边用石头磨镰刀，这是在为秋收做准备了。
这几天温度高，太阳又毒辣，菜园里的二三十株麦子成熟的很快，麦穗黄中泛青，再有五六天就能收割了。
隋玉想到昨天答应赵小崽要下地割麦子，她打算这两天把手里囤的药材卖了，免得越拖回城的商队越多，到时候若是再有大批药材进关，药价估计要降。
“主子。”小春红路过打个招呼。
隋玉喊住她，说：“你去叫两个人，把仓房里的三箱药材搬出来，搬到我这边来，下午的时候跟我进城一趟。”
“哎。”小春红轻快应下。
赵西平换身衣裳出来，见隋玉在摆弄药材箱，他拿个木盆将昨晚换下的衣裳都收拾出来，跟她交代一下行踪，他去河边洗衣裳。
“主子，箱子搬来了。”小春红带着阿牛和李武进来。
箱子放下，隋玉掏出帕子，她多抓两把苜蓿种子装帕子里，打算过两天给赵小米送去。大红枣、胡椒、黄芪、豆蔻，她也各分一些出来，红枣能煮粥，胡椒吃了发汗，黄芪能炖汤补身，豆蔻适合炖肉去腥，这些赵小米都用得上。
“差点忘了，种在千户所后院的花椒树估计结了不少花椒，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去看一眼。”隋玉想起这事，自言自语几句。
药材整理好，赵西平也洗衣裳回来了，外面的鼓声停了，老牛叔在喊吃饭。
腰鼓放进屋里，隋玉让赵西平把药箱也先搬进去。
……
午后，小春红牵来骆驼，四箱药材绑上骆驼背，隋玉带上她进城。
四箱药材，刨除半箱苜蓿种子，其他药材合起来一共卖了五千二百多钱，两幅龟甲最值钱，磨成碎末的矿石粉次之，二斤三两的矿砂值一千一百五十钱。
从药铺出来，已是日落黄昏，一天又落幕了。
隋玉骑着骆驼回千户所一趟，这座房常年没人住，锁眼都长锈迹了，推门时更是咯吱咯吱响。
院子里的猫听到动静，它们轻盈地一哄而散，躲在房梁上，藏在门后面，于暗处偷窥走进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已经长草，草根上挂着一团一团的猫毛，走到檐下，一股浓郁的猫味扑面而来，好在没有猫屎臭和尿骚味。隋玉清咳两声，说：“猫官呢？猫官？”
没动静，估计跑出去逮耗子了。
“猫官怎么会在这里？”小春红不解，“难怪我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来是在客舍没看见猫。”
隋玉往后院走，解释说：“猫官夏天掉毛严重，它又跟阿水睡习惯了，动不动就跑床上去了，把床褥上弄得都是毛，拍不掉，洗不掉，老牛叔气得要杀猫，小崽他爹就把猫官送回来，打算天冷了再接回去。”
一入后院，隋玉就闻到浓郁的花椒香，鼻腔里残留的猫味迅速消散，她深吸几口气，花椒味入肺，昏沉的脑子顿时清爽了。
“结了好多花椒啊。”小春红惊喜道，“全部摘下来，估计有一二十斤吧？”
“晒干了估计只有五六斤。”隋玉掐颗花椒捻破，椒味浓厚，表皮发硬，成熟了，能采摘了。
“你去隔壁顾千户家借桶水，一半留给猫喝，一半用来浇树。”隋玉交代。
小春红应一声，她快步走出去，前院的猫闻声一哄而散，她只来得及看见几根猫尾巴。
后院也长满了草，隋玉蹲下循着花椒树周围拔草，她眼尖看见两株一掌高的小树，是花椒树幼苗，细条又干瘦，快被杂草欺死了。
“主子，水提来了。”小春红提桶进来，说：“顾千户家的门房有些不乐意借水，我听那意思，我们院里的野猫经常跑去顾家偷食，主家挺烦的。”
隋玉思索片刻，说：“回去织个大网，过两天带人回来，把猫都抓走。”
“然后养在客舍那边？”小春红问。
“先拿去街上，看有没有人聘猫，没人要的，提回去我们自己养。”

第233章 劝说小米
耗了两天，小春红、柳芽儿、小喜等九个女仆在老牛叔的指点下用麻绳编织出一张大网，另外还以柳枝为框编出若干小网兜，小网兜绑在长杆上，适合远距离捕猫。
在一个下午，隋玉带着小崽和小春红回城，为了诱猫，她端走半盆卤肉汤饼，卤肉和面条拌一起捏得稀碎，力保每根面条都裹上肉沫。
如前两天一样，门一开，院子里的野猫迅速藏了起来，墙头还立着一只猫，是猫官。它闻到肉香，又认出走进院子的人，“嗷”的一嗓子，它激动地跳下墙头，边跑边喵喵叫。
“猫官哎，我来接你回家了。”隋玉摸摸猫头，任由它蹭她一腿的毛。
小崽也伸手摸一把，一摸一手的毛，他撑着手鼓着腮帮子吹，猫毛乱飞。
猫官支起身子扒盆，隋玉直起身看一圈，她把盆放在靠近灶房的墙角，这边有个死角，抓猫的时候更能防猫逃跑。
饭盆放下，藏在房梁上的猫露了头，倒座房的门缝里也挤出两个猫头。
“咪咪—”隋玉唤一声。
有两只猫试探着跳下房梁，门缝的猫头却是缩了进去，不多一会儿，又挤出两个不一样的猫头。
“走了，我们去摘花椒。”隋玉拉走小崽，打算徐徐渐进。
日头西斜，土墙和房檐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影，花椒树也被阴影盖住，人站在下面不会晒到太阳，隋玉就解开头上罩的面巾，没有布捂着，这下凉快多了。
小春红已经开始摘了，小崽也凑过去要帮忙，隋玉担心花椒树上的刺会划破他的细皮嫩肉，就哄他去看猫猫吃食。
“脚步放轻点，远远看着，不要靠近它们。”隋玉交代。
“好。”小崽去了。
“小主子就是在这座房子里出生的吧？”小春红问。
“是啊，这边清净，更适合我坐月子。”隋玉扔颗花椒进嘴里，牙齿咬破，又麻又冲的味道直冲大脑，舌头霎时失去了知觉。
另一边，小崽蹑手蹑脚走去前院，他趴在墙边探出头，早就听到动静的猫跑远了，它们警惕地望着他。
“喵——”他夹着嗓子学猫叫。
猫官吃饱了，它抽空回“喵”一声，老神在在地蹲坐在地，仔仔细细舔舐爪子。
小崽贴着墙根过来，还没走几步，一大群猫放弃吃食，跑到院子里盯着他。
“你们吃啊。”小崽蹲下来，他抠着土说：“你们快吃，很好吃的。”
猫群集体舔嘴舔爪子，小崽津津有味地看着，有两只橘色大猫看他不动了，它俩朝饭盆看一眼，警惕地竖起耳朵又回去吃饭。
小崽发现被他盯着的猫不敢靠近饭盆，他把目光放到猫官身上，嘀嘀咕咕问：“猫官，哪个是你媳妇？”
猫官舔干净爪子，它起身往后院走，小崽立马跟上。
“娘，我过去了，猫猫不敢吃饭。”他跑过去说。
隋玉刚缓过那阵麻劲，她嘶着气说：“你多去看几次，它们习惯了就不怕你了。”
小崽注意到她的嘴，嘴馋地问：“娘，你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
小崽不信，他踱着步沿着花椒树绕两圈，什么也没发现，他眼珠子一转，说：“我饿了。”
隋玉看他一眼，没搭腔。
“娘，我饿了。”他又说一遍。
小春红忍笑，说：“饿了去吃猫食。”
隋玉掐颗小花椒递过去，说：“我刚刚吃了这个，你也来一颗？”
小崽嗅嗅，味道不太对劲。
“闻着不好闻，咬破是甜的。”隋玉补一句。
小崽相信了，他接过花椒嚼一口，下一瞬吐了出来，低着头呸呸吐唾沫。
“不准哭，你自己讨的。”隋玉叮嘱一句，她继续摘花椒。
“不甜，烫舌头，我舌头疼。”他还没吃过花椒，不知道辣和麻怎么形容。
“过一会儿就好了。”隋玉笑他，“看你还嘴不嘴馋。”
一颗花椒放倒一个孩子，没他捣乱，日近黄昏的时候，隋玉和小春红摘了半棵树的花椒。
这次离开的时候，院子里趴着七八个大猫，这几个胆子大点，见小春红端走饭盆，它们喵几声。
一出大门，小崽就忘了烫舌头的事，他精神抖擞地抱着猫坐在骆驼背上吹风，迎着风大吃一口，扭过头又吐出来，这个无聊的动作他玩了一路。
次日傍晚，隋玉和小春红又要进城摘花椒，她问小崽还要不要去，他犹豫了又犹豫，选择在家捡鸡蛋。
又送来半盆饭，这次是黍米饭拌蛋羹，饭凉了，蛋腥味很重，人嫌弃，猫却很喜欢，一进门，闻到味的猫都出来了。
饭盆放在老位置，隋玉还没走，一只大橘猫就冲过来了，她试着摸它一下，它一心惦记吃，对此毫无反应。
隋玉笑笑。
又用小半天摘完剩下的花椒，走的时候，院子里的猫多了五只，小春红去拿饭盆时，还有两只猫起身相送。
“主子，我们什么时候来抓猫？”小春红有些雀跃。
“再过两天，明天我俩再来一趟，把大网拿来罩在檐下。”隋玉说。
大网用棍子支起来形成个外墙，只留一个通道供猫进出，饭盆留下，隋玉跟小春红去后院拔草。
这次带来的猫饭没有吃完，一部分野猫生性警惕，宁肯饿着也不愿意走进人布置的陷阱。
接下来的两天，隋玉没再过来，也没让人送饭。
麦地里的麦子黄了，黄豆也可以收割了，赶在秋收前，赵小米来请兄嫂过门吃饭，饭桌上说起晚上要捕猫一事，赵小米有意聘两只猫回来。
“我家堆的粮草多，耗子也多，上个月一垛金花草卖得差不多了，我想去把碎柴搂回来烧，柴扒开，一个耗子洞露了出来，我灌一桶水下去，飘起来十三只小耗子，恶心死人。”赵小米语带厌恶，“那时候想去客舍借猫官回来逮耗子，后来太忙了，就忙忘记了。”
“小米，今年卖粮草赚了多少钱？”隋玉打听，“有四五千钱吧？”
黄母听了这话不高兴，打岔说：“她三嫂，再喝碗鸡汤，这是长了两年的老母鸡，炖的汤补人。”
隋玉把碗递给赵西平，说：“婶子你坐，让西平给我盛，你是长辈，不劳烦你。”
“有四千八百多钱，到明年三月份，估计能攒七八千钱。”赵小米没多想，她也没隐瞒，她拖着椅子靠近，说：“三嫂，我打算年底再买四五亩荒地，你给我从关外带来的金花草种子更饱满一些，我打算再种几亩，看关外的草种是不是更好些。”
“有没有打算请几个长工？或是买两个奴仆也行，有帮忙的，你能轻松许多。”隋玉伸手捋一把小姑子的头发，小米比她小，还没二十岁，一头长发已经没了光泽。
黄母放下碗筷，说：“我们家小业小，养不起长工和奴仆，多两个人可不是只多两个帮忙的，还多两张嘴，家里的粮食供不起啊。”
“你们赚的钱还买不起粮了？”赵西平开口，他看黄家老二一眼，问：“买不起粮，娶得起儿媳妇吗？”
黄父黄母变了脸色，赵小米垂下眼。
“在民巷开食铺的时候，你只用在屋里擀擀面包些扁食，你那会儿还嫌弃累，现在就不知道累了？莫非那时候是泥人，现在是铜人？”隋玉跟她说笑，“舍不得买奴仆，那就请两个长工，长工下地，你腾出手负责联络客商，我们是能帮你拉生意，但生意拉来了，你们都下地了，找不到你们的人也是白瞎。再一个，做生意还是要你自己出面跟客商联络，人家跟你有交情，买粮草的时候才会想到你。”
这番话赵小米听进去了，她想到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她现在把自己当个牲口用，在地里又是割草又是捆草还背草，钱是攒到的，到时候老二娶个媳妇，人家娇滴滴地往屋里一坐，尽享福了，她亏死了。
“行，我聘两只猫回来，再雇两个长工。”话说到这儿，小米狠狠心，咬牙说：“三哥，三嫂，你们帮我留着意，要是有老实的奴仆，我买一个回来。”
奴隶落在她名下，以后就是她的。
黄父和黄母的脸色黑如锅底，恨不得把隋玉一家赶出去，这两个挑事精，偏偏憋着一肚子气还不能发火，只能在心里一顿骂。
晌午饭吃完，隋玉满脸含笑地跟黄父黄母告别，赵西平抱着已经睡熟的孩子，看了看妹妹，跟着隋玉走了。
外面有太阳，隋玉用头巾裹着头蒙着脸，裹好后接过孩子，等赵西平骑上骆驼，她再把孩子递过去。
骆驼在城里走得慢，两头骆驼并头走，鼓囊囊的肚子时不时擦碰在一起。
“当初还是该让小米嫁一户只有一个儿子的人家，靠她有了生意门路，赚到钱了，那两个老家伙心里算计就多了。”赵西平轻叹。
“关键还是看黄连正立不立得住，你家还有三个儿子呢，我嫁给你，也没受公婆的多少气。”隋玉说。
赵西平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他翘了下嘴角，故作淡定地说：“你说的也有理。”
臭德行，隋玉抿嘴笑。
回家睡个午觉，醒来接待一队客商，在日落西山时，隋玉带上所有的奴仆，端上食骑骆驼进城。
“待会儿我跟小春红进去，你们其他人分散开，守在门外和墙外，有猫逃出来就用网兜扣住。”隋玉交代，“不能用手抓，小心野猫挠人。”
张顺等人点头。
隋玉和小春红先开门进去，一进门，隋玉就放下猫官，今晚它跟一盆生鱼肉拌饭都是诱饵。
院子里的野猫断粮三天了，一闻到鱼腥味，大部分都放弃了奔逃的打算，两只大橘猫直接丢盔弃甲，跟着猫官争着抢着要食吃。
饭盆放在老位置，隋玉和小春红退开，这下院子里所有的野猫闻风而动，一溜烟都钻了进去。
隋玉给小春红打个手势，两人缓步靠近，人影一动，四只猫警惕地蹿了出来。
隋玉继续靠近，小春红见状跟上，又有五只猫舔着嘴巴跑出来，它们还凶巴巴地冲人哈气。
两人走到大网外面，静静站了片刻，待檐下的猫群放松警惕，隋玉冲小春红使个眼色，二人齐齐踩断砸在土里的木棍，扯着大网扑了上去。
十来只反应迅速的猫跑了，被大网罩住的猫一连声惨叫，饭盆翻了，隋玉留意到一只瘦橘猫这时候还趁机钻进去大口吞食，是个只图饱腹不要命的。
逃脱大网的猫翻墙逃跑，还没落地就被守在外面的奴仆用网兜扣住。
“主子，猫都逮住了。”张顺在外面喊。
“外面解决了，就进来帮忙。”隋玉喊。
张顺和青山各提个麻布袋，二人戴着羊皮指套，手上还裹着烂衣裳，主要负责从大网里抓猫。
一只、两只、三只……五十二只，加上在墙外逮的猫，一共五十二只。

第234章 聘猫
夜色中，刺耳的猫叫从门内传了出来，五六十只野猫在麻袋里翻滚，比装个活人的动静还要大。
顾千户家的仆从站在门外观望，见麻袋撂上骆驼背，一个着青衣的门房出声打听：“你们这是要把这群野猫弄哪儿去？剥皮吃猫肉？”
“不是，弄去客舍，关个几天，然后送养给想养猫的人家。”小春红回话，她拍拍身上的猫毛，问：“你家主子想不想聘两只猫回去捉耗子？”
“家里没耗子了，都被这群猫吃了，能从猫口逃生的，都搬家了。”门房说。
隋玉提着猫官出来，说：“劳烦通传一声，过两天我来拜访你家太太，我家住的这群猫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门房“哎”一声，客气道：“长毛畜牲不懂事，跟您可没干系，我家太太一直夸您心善来着。”
隋玉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她提着猫官骑上骆驼。
柳芽儿见状，代为客套道：“天晚了，我们先回了，改日再上门拜访。”
骆驼动了，刺耳的猫叫离开千户所，所过之处，皆有人出来查看情况，听到骆驼的蹄声和刺耳的猫叫，不知情的疑惑道：“这是什么情况？谁在杀猫不成？”
“傍晚那会儿，我看见赵千户家里来了不少人，估计把那群野猫逮走了。”倒泔水的妇人说。
“都逮走了？”
“那就不清楚了。”
“我还琢磨着过两天去套只猫回来，有只馋嘴的大黄猫天天来我家讨食，长得肥硕，我老娘挺喜欢，说了好几次想留它在家，但一直没逮住。”住在定胡巷巷尾的男人说。
妇人提着泔水桶进屋，那只大黄猫她也知道，它一直在附近几家活动，包揽了巷尾的捕鼠生意，有人给吃的它就吃点，没人给吃的，它也不偷嘴。
“赵千户一家住在城北的客舍，又不远，你明天跑一趟，看能不能把那只猫讨回来。”妇人给他出主意。
“也行，我明早买块羊肺提过去问问。”
猫叫声消失在风里，人的说话声也随着关门声消失了。
“爹，我听到猫叫了，是我娘回来了。”小崽坐直身子。
赵西平勒停骆驼，等着远处的驼队靠近。
靠近时，青山发现路旁等候的父子俩，他调头回转，通报说：“主子，大人跟小主子在前面。”
隋玉加快速度越过前面的骆驼，看见赵西平也没放慢速度，她一手抱猫官，一手挥了挥，说：“走了，回去。”
“都逮回来了？”赵西平问。
“应该是都逮回来了，如果有遗漏的，那就是今晚不在家的。”隋玉说，“你俩怎么还找出来了？”
“娘，我来接你。”小崽趔着身子大声说。
“他吵着要出来。”赵西平说，“家里的饭好了，你一直没回来，我出来看看。”
说话间，风里有了饭香味，也能看见客舍里的火光，骆驼又跑半盏茶的功夫，隐隐约约的说笑声传了过来，尖利的猫叫声也传了过去。
在客舍外散步的客商围过来，两袋猫从骆驼背上搬下来，他们靠近看热闹。
“主子，这些猫就装麻袋里，还是放出来关在屋里？”张顺问。
“先装麻袋里，你们吃完饭了再去安顿猫。”隋玉丢下猫官，伸出手指支开小崽，不让他往自己身上靠，她交代说：“之前编网剩了不少绳子，你们把猫拴起来，不要用绳套脖子，从腋下穿过，打结打在猫背上。甘大和甘二明白我的意思，晚上让他们教你们。”
甘大甘二齐齐点头。
安排好猫，隋玉让赵西平去给她拎热水，她要洗个澡换身衣裳，猫官那个孬蛋，逮猫的都是熟悉的人，还把它吓尿了，蹭了她一身，又骚又臭。
装猫的袋子搬去还没人住的空客舍，看热闹的客商散了，外面也就安静许多。
隋玉换洗干净出来，厨院里剩的人已经不多了，小春红她们也吃饱了，个个擦着嘴往外走。
“主子，我们去逮猫了。”
隋玉点头，嘱咐说：“手和胳膊包裹好，别让猫挠到你们了。”
“好嘞。”
“娘，快来吃饭。”小崽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殷勤地招着手。
隋玉挨着他坐下，殷婆端来一碗酸菜鸡蛋汤饼，金黄的蛋花飘着汤上，酸溜溜的味道勾得小崽又饿了。
“娘，啊——”他凑上去张开嘴。
隋玉用筷子拨开花椒，挟两块鸡蛋碎喂他，同时一手伸下去摸他的肚子，鼓鼓的，一看就是没少吃。
“去拿个勺子，我吃面，你喝汤。”隋玉说，“晚上不能吃太多。”
隋良站在檐下听见了，他进灶房拿个小木勺出来递给外甥。
“谢谢舅舅。”
隋良嗤一声，“什么时候这么讲礼了？”
小崽不理他了，他趴跪在椅子上，美滋滋地跟他娘同吃一碗饭。
“我去看逮猫了。”隋良往外走。
“你姐夫呢？”隋玉问。
“拎着猫官在河边洗屁股，他说它一身骚臭味，万一又跑去跟阿水睡，老牛叔是真要杀猫了。”
隋玉快速吃完面，她端碗喝几口汤，放下碗牵着孩子出去找洗猫的人。
赵西平原本只打算洗猫屁股和猫后腿上的毛，但毛一沾水，他感觉猫官从头到脚都臭，干脆摁进水里，通通洗一遍。隋玉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用草木灰给猫搓毛，试图搓掉它身上所有的浮毛。
猫官有气无力地叫一声。
“怂猫。”隋玉骂它。
“吃饱了？”赵西平问。
“嗯。”隋玉牵着小崽走下河滩，娘俩选两块石头坐下，齐齐偏着脸看低头洗猫的人。
这些年，赵西平变化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最让隋玉心动的就是他有钱了也有权了，依旧低调，喜好安静，不热络交际，甚至更稳重了，在家细心照顾孩子，能矮下身段在众目睽睽下洗衣裳刷鞋，不需要她央求叮嘱，他主动走到家庭所在的方位，既顾外又顾内，在传统意义上，他担任了女人扛的责任，不惧闲言碎语。
“爹，我娘在看你。”小崽这个扫兴的孩子开口打破暧昧横生的气氛，还自作主张来一句：“你跟她说话。”
赵西平偏过脸，隋玉挪开视线，她捡颗石头往河里扔，砸碎河面上倒映的月亮。
小崽有样学样。
接下来，河边叮叮咚咚的水花声此起彼伏。
“小崽，我给你讲个故事，在一个大森林里，有只小猴子在河边喝水……”
“什么是森林？”
“森林就是有很多很多树，从我们这里一直往东走，走到尽头翻过雪山，就能看见很多很多树……”
猫洗好了，赵西平回去拿件旧衣裳，又走到河边坐下给猫擦毛。
“什么是猴子？”小崽又问。
“猴子啊，全身都有毛，能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爬树还特别厉害，它们喜欢吃果子……”
在一问一答中，河面上月亮的倒影往西移，随着时间的流逝，客舍那边的猫叫消失了。奴仆们回屋拿衣裳，商量着去河下游洗澡，隋良不跟他们同行，半道拐了过来，听到说话声，他走到河边坐下。
小崽困了，他打个哈欠，歪头趴在他娘的腿上，余光瞟到河面，喃喃说：“月亮不见了，被猴子捞走了。”
“走了，我们回去睡觉了。”隋玉抱起他，下一瞬又被赵西平接过去。
猫官终于得以解放，它落地抖抖毛，人都走了，它跳上石头仔仔细细舔毛。
月亮又从云层里出来，在河面洒下鱼鳞般的碎金子，猫官独坐河边，舔毛舔到深更半夜。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消退，朝霞的亮光越扩越大，鸡鸣四起，干活的奴仆和帮工醒了。
“咦，猫官怎么睡在河边？”甘大挑水路过。
鸡群飞落，它们咯咯叫着去河边喝水，一只红冠大公鸡走到石头边啄猫一口，猫官抖抖耳朵，动都没动一下。
早起的镖师路过，见猫在鸡群里安睡，他吆喝一声，猫官动了动，猫头扎进胯里继续睡。
“昨夜当贼去了？睡这么死。”镖师走了。
太阳升起，石头上晒出一星半点的热意，鸡群走了，骆驼又来河边喝水，它们踢踢踏踏从猫身边走过。
“嘻嘻，它还在睡。”阿水笑。
花妞捡根树枝，她戳了戳猫耳朵，细声细气地说：“猫官，起床了。”
一点动静也没有，要不是猫肚子还在起伏，阿水还以为它死了。
为了看猫睡觉，几个小孩把击鼓的活动都停了，齐齐坐在树荫下守着，不让坏心眼的大人打扰它。
日上三竿，太阳晒得人出汗，猫官总算睡饱了，它伸个懒腰站起来，打个大大的哈欠，一睁眼先去河边喝水。
“猫官，你饿不饿？我给你留饭了。”阿水递出猫碗。
“小孩，你们家大人呢？”古老三拎着一个羊肺和一包蜜饯从骡子上下来，“赵千户在不在家？”
“我爹不在家，他还没回来。”小崽站起身，小大人似的招揽生意，“你要住宿吗？我去喊我娘。”
“行，你去找你娘，我不住宿，我来聘猫。”
隋玉已经听到声了，她放下针线走出来，出门正好听到最后一句话。
“赵太太，我家住在定胡巷巷尾，昨晚听动静，你是不是把猫都抓走了？能不能让我领一只回家？”古老三递出手里的东西，笑着说：“我不白要，带聘礼了。”
隋玉笑了，着实有意思，她接过东西递给阿水，说：“我领你过去看看。”
五十二只猫都栓在空客舍，早上喂过，它们的情绪平复许多，但看人进来，还是一副要咬死人的架势。
古老三一眼看见那只大黄猫，大黄猫也认出他，人靠近时，它喵喵两声。
“就是这只，它以前经常在我家逮耗子，我们一家都喜欢它。”古老三从怀里掏出个旧衣裳蒙住猫，确定它不会咬到人，他解开绳子，说：“那我就抱走了啊。”
“行，你回去跟街坊说说，谁还想要猫就过来逮，这群猫逮耗子的本事不小，聘回去不吃亏。”隋玉说。
“哎，行。”
不等古老三离开，又来三个聘猫的人，她们是听顾千户家的门房说隋玉逮了猫打算送出去，就提了东西来聘猫。
家底富裕些的人家拿一尺布或是一条肉，家底薄一些的人家，提二斤干菜或是三五个鸡蛋，只要是有诚意养猫，隋玉就领人去挑猫。
一天内领走了八只猫，剩下的猫在客舍又养一天，让它们吃饱喝足了，隋玉带着奴仆用筐把猫运到集市，当街发嫁。

第235章 下地干活
“这只不行，看眼神就是个凶的，我不要。”一个提篮的农妇摇头，她蹲在摊前仔细打量，突然跟一只白猫对上眼，白猫的毛灰扑扑的，个头也瘦，跟那只狸花大猫相比，它的眼神温顺许多。
“那只白色的，对，我要那只白猫。”妇人说。
小春红解开栓在筐上的绳子，她拽着猫拖过去，说：“跟你主子回去，你好好逮耗子，她不会亏待你。”
“对，我们屯里的地多，耗子也多，饿不着它。”妇人接过绳子。
柳芽儿揣着一沓褪色的旧布走过来，这是用洗烂的床罩剪的，一块布正好能兜住一只猫，方便猫主子带猫回家。
“这是我们主家给小猫的嫁妆。”柳芽儿笑嘻嘻地说。
妇人笑了，她用布兜住猫，提着就走了。
又来个人，小春红忙招呼说：“要不要聘猫？这些都是野猫，逮耗子的本事大。”
“多少钱聘一只？”男人解下装铜板的兜子，指着隋玉脚边的两只大橘猫说：“我要那只花嘴巴。”
“这两只有主了。”这是隋玉给赵小米留的。
男人收回目光，看了一圈，其他的猫体型都比不上那两只橘猫富态，他又看向隋玉，目光在呼呼大睡的两只橘猫身上打转。
“那只小猫，对，跟我这两只猫一个色的，这只小猫是今年春天出生的，个头小点，你逮回去好好养，入冬了就长肥了。”隋玉说。
男人勉为其难收下，往筐里丢一把铜子，直接拎着猫走了。
这时一个一脸苦相的男人在摊前停下，小春红诧异地看他一眼，迟疑地问：“要聘只猫吗？”
男人摇头，但也不走。
青山察觉出不对劲，他丢下骆驼，走过来问：“干什么的？”
“我、我……你们是不是城北赵千户家的人？”一脸苦相的男人开口，他看向隋玉，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问：“玉掌柜是吧？你们还要买奴仆吗？”
隋玉站直了，这倒是巧了，她这两天还犯愁要去哪儿给赵小米寻干活的奴隶，牙行卖的人多是小孩，青壮年只要有地就不会沦落到卖身的地步。而关内的奴隶贩子估摸着明年秋天才会再来，那时候又太晚了。
隋玉交代小春红守着摊子，她牵着两只猫，让青山领着要卖身的男人去附近的巷子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怎么想到要卖身？”隋玉问。
“我叫水生，住在西城门外的黑水屯，家中行二，我老爹老娘病得要死，看病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活不下去了，只得卖身。”说着，水生忍不住抹眼泪，为了给老爹老娘看病，他媳妇跟他天天吵架，今年春天带着孩子跑了，现在家里穷得没米下锅不说，地里的庄稼刚成熟，就被几家债主分干净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偏偏老爹老娘越病越重，还咽不了气，他狠不下心看老两口饿死，只能出此下策。
“你行二，也就是说还有兄弟了？”青山开口问。
“老大跟老三都不管，还要挖土把两个老家伙埋了……”水生叹一声，“算了，各尽各的良心，我卖身还债，再给爹娘准备两个薄棺，以后就不欠他们了。”
他是累极了，家里污糟糟的一摊烂事，他没能力解决，不想再天天挨骂，他就生了逃离的念头。
隋玉心想这是个真老实的，有气只会闷在心里憋屈自己，连句大声话都不敢说，小米买回去也不用担心出什么幺蛾子。
“丑话先说在前面，我给你找个主家，往后你跟你的爹娘兄嫂可就没什么关系了，若是拿着主家的粮食回去接济爹娘，那时候就是砍你一只手，你也无处求公道。”隋玉说，“你再考虑考虑，我看你好像还有些犹豫。”
水生的确心有犹豫，他支吾道：“我回去问问我爹娘。”
隋玉闻言笑一声，说：“行，我在西城门等你。”
他爹娘若是心疼他，这人绝不会走到妻离子散还背债的地步，他就是个糊涂蛋，这时候还去征询他爹娘的意见，那就卖身养家呗。
隋玉跟青山招呼一声，她牵着两只胖猫往西走。
野猫虽然怕人，但胆子不小，这俩又是贪吃的，每走一段路，隋玉就给它俩喂坨煮蛋，靠着两个煮蛋吊着，一路顺顺利利牵到西城门。
“这个小阿嫂，这两只猫是在集市上逮的吧？还有没有？”一个男人从城外跑进来，他路上听人说城里有送猫的，立马急匆匆找来。
隋玉给他指路，说：“还剩七八只，你快点去，晚了就没有了。”
男人“哎”一声，大步跑了。
隋玉找个阴凉地蹲下，她掰着煮蛋逗猫，一个放羊的小孩拽着羊过来，羊也不放了，就蹲在猫旁边看猫吃食。
“它们真肥啊。”小孩忍不住伸手摸摸猫尾巴。
“你的羊也很肥。”隋玉说。
小孩点头，说：“我天天找最嫩的草喂它们，等黄豆摘了，我去地里捡黄豆喂它们。”
隋玉夸他有耐心又负责，小孩心里美滋滋的，也不摸猫了，他坐她旁边跟她讲他是怎么养羊的。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孩说得口干舌燥，水生出现在城门口，隋玉挥别聊天搭子，牵着猫走过去。
“如何？”她问。
“说好了，我大哥拿了我的卖身钱会给老爹老娘看病养老。”水生浑身上下洋溢着轻松。
隋玉暗骂声愚笨，她带着人往小米的婆家走。
“带户籍了？”
“带了，玉掌柜，买我的人是谁？”
“赵千户的妹妹，我小姑子。”隋玉想起黄家二老的为人以及水生的性子，提前叮嘱道：“你是我小姑子掏钱买的，也是落在她名下，以后只用听她的话，她让你去犁地，你不能去捆草，她让你去地里割草，你不能听其他人的差使留在家里晒草。”
水生应下。
到了黄家，大门从里面拴着，灶房的烟囱在冒烟，隋玉贴在门上看，从门缝里看见阿宁在檐下站着，她出声喊：“阿宁，是三舅娘，你跟谁在家啊？”
“我在家。”赵小米盖上锅盖跑出来，她打开大门，解释说：“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做饭没法看孩子，担心阿宁跑出去了，我就拴上大门，他个矮，开不了门。”
“是该注意些。”隋玉牵着猫进来，说：“你要的仆人，我给你送来了。”
水生拘谨地站在一旁。
小米愣了一下，这么快啊。
“你不想买了？那我买回去也好，正好能帮你三哥伺候庄稼地。”隋玉敢单方面应下买人的话，就是揣着这个打算。
赵小米擦擦手，说：“买，你跟我三哥想买奴隶，你们再寻摸吧。三嫂，你进来说话，我锅里还在炒菜。”
隋玉把猫拴在门环上，交代水生看着孩子别来摸猫。
“买仆人这事，妹夫怎么说？”她进灶房问。
“他能说什么？他没意见，钱在我手里攥着，怎么用还不是我说了算。”赵小米轻笑，“我公婆有意见，不过他们怵我三哥，怕我回去告状，在家唉声叹气两天，见我不改主意，也就没多说。就是不高兴，一天到晚黑着个脸，阴阳怪气地说阿宁是小少爷。”
隋玉不意外钱在小米手上，从她能一口说出今年赚了多少钱，她就知道小米心里清明着呢，知道掌管家里的财产大权。黄父黄母和黄家老二手里肯定也攒了钱，但大头是在赵小米手里握着。
“你有什么顾虑和想法多跟妹夫说说，得了好处，嘴上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人，免得夫妻离心。”隋玉指点一二。
赵小米掩嘴笑两声，打趣道：“你没少给我三哥灌迷魂汤吧？”
隋玉往灶洞添些柴，笑着说：“是，他没少喝。”
赵小米哈哈大笑，她感叹道：“还是跟你在一起过得畅快，我家的老少几个都是榆木，开不起玩笑，心里不舒坦，脸就垮了，我见了也不高兴。”
“世上没几个我这样的，能遇到一个当你嫂子，你就知足吧。”隋玉臭屁道。
赵小米“呸”她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谦虚啊。”
隋玉笑，见锅里的酸菜炖豆腐出味了，她拍拍手说：“你忙，我回去了。”
“在我这儿吃吧，我多炒个菜。”
隋玉摆手，她不回去，到了饭点该有人进城找了。
赵小米让她等等，她铲起锅里的菜，添上水，又快步进屋拿十个鸡蛋装兜里递给隋玉，这是聘猫的礼数，不管亲还是疏，给些东西，意思是猫就是自家的了，以后也好养活。
“三嫂你放心，我跟阿宁他爹说了，我要是累狠了，以后怕是怀不上孩子，他对买仆人的事没意见，还让我以后就在家歇着。”赵小米小声说，“再一个，他跟我是一条心的，亲弟弟比不上亲儿子，他也知道藏私。”
“你心里有数就行，但也别太抠着你公婆，粮草生意，他们也出力了。”隋玉不想操心她家的家事，更不想掺合到她们婆媳关系中，了了说几句就要出门。
“三嫂，你别光说我，你也别累着了。”赵小米追出去说。
隋玉摆摆手，头都没回，她是奔波半年，还能歇半年，身体亏了能养回来，她心里有数。
猫都聘出去了，小春红、柳芽儿和青山还在街上等着，见隋玉过来，三人牵着驮筐的骆驼迎过去。
“回去了。”隋玉说。
“那人卖身了吗？”青山问。
隋玉点头，她骑上骆驼，看了看筐里的东西，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给钱的，给粮的，给枣子的，给篾箩的，还有给菜的。
回去的路上碰到腊梅嫂子和她男人牵着骆驼送菜回来，隋玉说：“花椒树下长新苗了，明年开春了你来挖走。”
“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忘了。”腊梅嫂子笑，她拍拍骆驼，说：“我赚到钱了，从旁处买了五棵花椒树回去，明年就能结果，你那里的我就不要了。”
“阔气啊。”隋玉调侃。
“托你的福。”腊梅嫂子大笑，“不跟你说了，快回去吧，你家饭好了。”
隋玉应好。
回去后，隋玉把水生的事说给赵西平听，他没说什么，只要小米不受气不受苦，她婆家的事他不多掺合，只起个倚仗的作用。
“以后若是遇到合适的，我们也再买个人回来种地。”隋玉睨男人一眼，说：“我们赚钱容易，你别抠搜地舍不得钱。”
“我们请帮工就行了。”赵西平觉得钱用在隋玉身上更重要，穷家富路，她出门多带些钱，他心里踏实些。
隋玉懒得理他，斜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库尔班和安勒端碗路过，赵西平看见他俩想起户籍的事，他叫住人，说：“你俩下午跟我去官府一趟，在官府那里留个底，户籍先落在我这里，往后想出城要经我同意。”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一一规整妥当，隋玉闲下来，就带着小崽下地割麦子，隋良也下地了，客舍的生意交给老牛叔和阿水。
隋玉提前交代过，留了二亩麦子没割，这二亩麦子是她们一家四口的任务。
“好几年没正儿八经忙秋收了，姐，我还记得才来敦煌的时候，我俩跟着我姐夫在地里干活，他天天板着脸，活像要吃人。”隋良说。
赵西平下值赶过来，一走近就听到这话，这让他进退两难啊。
“才不会。”小崽很自信，他鼓着红扑扑的脸蛋子，犟着说：“我爹才不会，他可好了。”
“你知道个屁，我跟你娘受苦的时候又没有你。”隋良翻白眼。
小崽懵了，他看向隋玉，眼珠一转，恍然道：“娘，我舅舅又撒谎。”
“那时候没你，你舅舅没撒谎。”隋玉瞟赵西平一眼，说：“那时候你爹把你藏得紧，不肯给我。”
这话只有夫妻二人明白意思，赵西平烧成个大红脸。

第236章 不请自来
隋良狐疑地盯他姐夫几眼，挨了一眼瞪，他立马告状说：“小崽，你看见了？你爹瞪我，这可不能再说我撒谎了。”
小崽支吾两声，他捡起落在地上的麦穗，红着脸小声说：“我没看见。”
隋良气得扬起巴掌要揍他，真是伤人心啊，舅舅再好也比不上亲爹。
赵西平心里舒爽，面上却不露声色，他从地边拿起草帽戴上，大步走进麦地，将一小捆一小捆的麦子抱放在一起，打捆后用木叉挑放在地垄上。
他下值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在地里又忙活半个时辰，天越发热了，太阳晒得人眼晕，隋玉和隋良弯腰割麦，热得汗水倒流。
隋玉直起身，她以手遮额看看太阳的方向，虽然离正午还早，但她不想再在地里挨晒，反正又不是真正的农忙，地里的麦子不急着收割，她也不盯着这二亩地吃饭，多耗几天不耽误什么。
“该回去了。”隋玉拿着弯镰走上地垄，说：“良哥儿，不割了，我们回去了。”
小崽坐在麦捆后面的半尺阴影下，闻言一跃而起，嚷嚷说：“娘，地里好热。”
“是啊，好热。”隋玉摸摸他的头，说：“我们这就回去，下午不热了再下地。”
“还来啊？”小崽不情愿。
“来，不割麦子，我们吃什么。”见赵西平和隋良都过来了，隋玉拉着小崽踩着地垄往地埂上走。
麦捆放在地里会有男仆牵骆驼来运回去，隋玉跟赵西平不用再操心善后的事，来的时候分两波来，回去的时候一道回。
骆驼在河边吃草，放羊的小孩在河边洗手，他旁边堆着一小捆柴，柴捆上还放着粪篮子，隋良对这一幕太眼熟了，他跟小崽说他也放过羊捡过柴。
小崽被赵西平举上骆驼背，走远了，他还回头看去捡骆驼粪的小孩。
骆驼没有进城，绕过西城门直接拐上小道往城北跑，城外是庄稼地，路旁的树下坐着小孩，小小孩坐在筐里，大小孩坐在筐边剥黄豆，见骆驼过来，姐弟二人齐齐抬头望着。
地里割黄豆的农妇直起身看一眼，擦着汗说：“大丫头，水还有没有？”
“有，娘，我给你送去。”
小崽扭头盯着看，赵西平按住他的头转动一下，说：“看前面。”
小崽咂咂嘴，嘀嘀咕咕几句。
回到客舍，隋玉跳下骆驼，她感叹说：“还好我们有番家业，孩子不用吃种地的苦。”
赵西平点头，万幸他挣得军功为她销去奴籍，不然苦日子没有尽头。
坐在阴凉地歇歇，身上的汗干了，午饭也好了。
饭碗刚丢下，来了个商队，隋玉去安顿客商，收了钱，她回屋午睡。
一觉睡醒，日头已经偏西，日头也没有晌午那会儿毒辣，可以下地干活了。
“小崽，醒醒。”隋玉晃醒怀里的孩子，问：“你还下地割麦子吗？”
一听这话，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赵小崽陷入装睡的状态。
隋玉笑一声，她穿鞋下地，说：“不去算了，明早你再跟我一起去，待会儿自己起来啊，我跟你爹和你舅舅走了。”
小崽哼唧着睁开眼，他趴在枕头上深吸一口气，听到脚步声出去了，又大喊一声：“娘，你等等我。”
赵西平和隋良早就睡醒了，二人坐在阴凉地听客商说话，见隋玉跟小崽出来，赵西平踢小舅子一下，示意他去河边牵骆驼。
“小崽还下地啊？”老牛叔问。
隋玉看向小崽，他点了点头，说：“我去割麦子给你们做大馒头吃。”
“行行行，那我们等着了。”老牛叔笑。
上午割的麦子已经拉回来晒在客舍外的空地上了，花妞拿根棍子坐在一旁驱赶鸡群，目送主家四口人离开，她低头叹一声，真羡慕小崽啊，他只在春天撒下几把麦种，一家人都当个大事对待，麦子成熟了，全家人愿意哄着他下地割麦，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人记挂在心上。
二亩麦子四个人忙活了六天，最先拉回来的麦子早就晒干了，赵西平不知从谁家借来个石碾子，不当值的时候，他用骆驼拉着石碾子碾麦子，先碾后抖再扬麦，每一个步骤都是他亲力亲为。
麦秆堆起来了，麦粒装袋了，小崽站在四袋麦粒旁边，心里的成就感快要溢出来。
赵西平牵来骆驼，说：“去喊你娘，让你舅舅提两个坛子，我们先去磨两坛面回来蒸馒头。”
小崽不懂麦子变成面的过程，也听不懂他爹的话，但不耽误他肆意炫耀，去找他舅舅的路上，他见人就叨叨。
阿水也不知道麦子怎么变成面粉，她闻讯跑来，拉着隋玉的手说：“嫂嫂，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行吗？”
“那你再去牵头骆驼。”隋良说。
阿水“哎”一声，一溜烟跑了。
隋玉张了张嘴，想说阻拦的话又开不了口，赵西平是打算去军屯借用磨盘，阿水不太方便过去，小姑娘万一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出什么事了，她可担不起责任。
她去找老牛叔一趟，老牛叔一听阿水要跟她去军屯，他立马摆手，说：“我喊她回来给我洗头，军屯去不得，我怕遇到熟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隋玉说。
老牛叔从东侧门出去，及时喊住牵着骆驼要离开的阿水，说：“你要去哪儿？回来给我洗个头。”
“你前天才洗的，今天不洗，我要跟我嫂嫂出去玩。”阿水不听，她骑上骆驼跑了。
“哎！”老牛叔追了两步，回头想找隋玉，发现她已经从西侧门出去了。
赵西平已经看见阿水了，他跟隋玉说：“没事，我们不回军屯，去小米住的那个屯磨面。”
隋良在一旁默默听着，他看明白几个人之间的未尽之语，不提他都忘了阿水不是老牛叔亲生的。
“姐，老牛叔以后不会再回军屯了是吧？”他小心翼翼地问，“阿水要是知道……她肯定很伤心。”
“那就不让她知道。”隋玉说。
前两年，老牛叔是打算把军屯的房子留给阿水，阿水现在大一些了，他改变主意了，不打算再要军屯的房子，就怕阿水受不了风言风语。他决定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她娘的事。老头前些日子还在跟赵西平说想把军屯的房子还给官府，以后他就带着阿水住在客舍不回去了。
阿水过来了，隋玉和隋良齐齐闭嘴。
“嫂嫂，我们要去哪儿？回军屯吗？”阿水问，“我记得我爹在军屯还有房子，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不记得就算了，反正你们父女俩也不会回去住。”隋玉开口，说：“我们去西城门附近的民屯，小崽姑姑住在那里。”
几个人先去找赵小米，赵小米领着他们去找磨盘磨麦子，她打发阿宁去跟小崽玩，她跟隋玉站在一旁唠嗑。
赵西平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磨面，这个要来插一手，那个也要来推一下，扫个麦壳，两个小的都要动手，他一会儿推磨一会儿抱孩子，一袋麦子磨了半天，还累得不得了。
麦子磨成面粉，赵西平的任务完成了，隋玉接下后续的任务，她带着小崽和面揉面发面，从面粉变成馒头，小崽参与了每一个步骤。
来之不易的馒头吃进嘴里，小崽嚼得仔细，他捧着大馒头感叹：“真好吃啊。”
隋玉喂他一坨鸡蛋，他摇头，什么菜都不吃，就要空口吃白馒头。
“真好吃啊，甜甜的。”他又说一遍。
“嗯，你种的麦好。”隋玉忍笑夸一句，“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
小崽满足了，他美滋滋地笑。
赵西平看他一眼，又从盆里拿个馒头，馒头掰开塞上酸菜鸡蛋肉沫，他一口咬掉一半。
小崽吃大半个馒头就饱了，接下来，他就捧着脸看他爹吃饭，一个又一个馒头进肚，他又满足又惊讶。
“爹，馒头很好吃是吧？”他问。
赵西平点头，“嗯，好吃。”
“我明年还跟你一起种麦子，给你和娘，还有舅舅，还有姑姑，蒸好多好多馒头吃。”他大声说。
赵西平手上的馒头又吃光了，他喝口稀粥，缓了缓，在儿子期待的眼神中，又拿个馒头。
隋玉觉得好笑，她支着下巴说：“你别吃撑了啊。”
小崽溜下椅子，他摸了摸他爹的肚子，说：“鼓的。”
“我吃完这个就不吃了。”赵西平伸手搭着孩子的肩，说：“这是我儿子亲手种的麦子磨的面做的馒头，我要多吃点。”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小崽有些害羞，他捂着脸咧嘴笑，高兴得要飞起来了。
一袋麦子磨了两坛面，两坛面让隋玉一家四口吃过一个秋收，面坛子空了，秋收结束，天也凉了。
自从进了十月，雪山上就开始飘雪，洪池岭上不适合再通行，商队也就不再前行，入关的商队多数留在敦煌。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年入关的商队似乎比去年少，到了十月底，隋玉的客舍还有三进是空置的，至于城内的民巷，至少有一半的房子没租出去。
老秃又臊眉拉眼去城北打探情况，离得老远，他就听到了欢快的鼓点声，客舍外没几个闲人，客商都走进茶舍寻乐子。
老秃瞅了一圈，没看见隋玉的人影，他探头探脑走进茶舍，一进去就闻到油茶香，屋里烧着油盏，比屋外还亮堂。
“老叔，买枣子不买？”坐在门口的小贩问。
老秃摆摆手，粗着嗓子问：“玉掌柜还允许你们进茶舍卖货？”
“我交钱了，二十个铜子就能进来待一天，你还没交钱吧？”说着，小贩冲小喜招手，“新来了个客人。”
老秃暗骂声狗腿子，他庆幸身上带了钱，数出二十个铜子递过去，他选个位置落座。
腰鼓表演到了尾声，一个瞎眼老头被扶了上去，老秃刚嗤一声，就听茶舍里响起清脆的鸟鸣，接着又是蛐蛐的叫声，他大惊，这动静竟是瞎眼老头闹出来的。
这是去年一个客商提起的瞎眼老头，是村里的孤寡老人，擅长模仿各种鸟叫虫鸣，平时就靠口技谋生。他今年把人给隋玉送来了，从此隋玉多个爹，负责给他养老送终。
此时东城门外，赵父赵母跟着一个商队进城，守城官检查户籍时，问：“进城寻亲啊？”
“来看我儿子，我儿子叫赵西平，是你们的一个千户，认识吧？”赵父声音洪亮，面带炫耀，不等别人回话，他继续说：“家里的农活忙完了，我们老两口过来跟他们一家过年，免得他们两口子带个孩子来回折腾，这天越来越冷，带着孩子出远门，我孙子受苦。”

第237章 妥协
旁边坐下个人，老秃皱眉看过去，见是隋玉，他又松开眉头。
“稀客啊。”隋玉说一句。
老秃往台上看一眼，示意她别说话。
隋玉如他的意，安静地听老瞎模仿流水声。
哗啦啦的流水声转变为滴水声，老瞎抬起手，李武小跑上台，扶着老瞎走下戏台。
台下的人如梦初醒，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端碗喝水声和挪凳子的声音。
老秃抚掌拍了拍手，说：“玉掌柜了不得，生意越做越红火啊。”
隋玉摇头，说：“今年商队不算多，我这边客舍还没住满。”
“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是，我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总得有点效果。”隋玉没再跟他扯瞎话糊弄人，安慰道：“做生意嘛，好一年歹一年，有生意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
老秃承认这话没错，他今天过来也不是打算耍无赖发脾气，只是过来看一眼，看看情况。
“娘，嘻嘻。”小崽挎个小腰鼓贼兮兮地溜进来，他拉着隋玉的手，指着空戏台说：“娘，我能不能上去击鼓？”
隋玉挑眉看他，上下打量两眼，他自己灰溜溜地闭嘴了。
“玉掌柜，今年还写不写话本子？”一个胡商走过来，问：“不挑身份吧？你看我行不行？”
“不挑身份，你肯讲故事，我就能拿笔写字。”隋玉说，“不过我今年冬天的空闲时间不是很多，我忙不过来的时候，由我兄弟代笔。”
“行，你不挑，我也不挑。”胡商解下腰间挂的布兜扔给小崽，说：“这是我自家种的葡萄晒的葡萄干，比饴糖还甜，给孩子甜甜嘴。”
小崽看他娘一眼，见她不反对，他乖顺地收下，嘴上甜甜道：“谢阿叔惦记着我。”
胡商笑两声，指着他挎的腰鼓，说：“会击鼓吧？上台敲两下，我看看你功夫如何。”
隋玉闻言问：“你也会击鼓？”
“会一点。”
小崽又眼巴巴地看着隋玉，隋玉禁不住他歪缠，松口说：“把大壮和阿羌喊来，还有花妞和阿水，你们几个一起上去。”
小崽击鼓难听，另外几个还能拿出手，五个人一起同台，总能把他的鼓声压下去。
隋玉给小喜招手，交代几声，小喜跑去找李武传话，李武得到信，他出去搬另外两个腰鼓。
大壮、阿羌、花妞和阿水也被小崽催来了，除了小崽，其他四个还有些胆怯，隋玉只是看着，并不说话，由着他们几个退的退，缩的缩，扯的扯。
周围几桌的人也在看热闹，他们越是起哄，三个小姑娘越是害羞。
“主子。”小春红站在门口喊一声，她指了指外面，说：“来客了。”
隋玉跟老秃招呼一声，起身出门，离开前交代小喜给老秃上一碗油茶。
“小崽的爷奶来了，在牲畜圈那边，拴骆驼去了。”小春红说，“就老两口两个人，没见其他人。主子，要不我让青山去城里寻大人回来？”
“喊他回来做什么，又不是仇家来了。”隋玉觉得好笑，她往牲畜圈那边走，老两口在猪圈外看猪。
不请自来，赵父面上有些抹不开，不等隋玉走近，他先开口说：“今年的猪长得挺肥，我看数量也不少。”
“今年比去年多十八头猪，肥倒是不怎么肥。”隋玉看出他的不自在，也不问老两口怎么过来了，顺着话说：“西平之前还打算赶在年前给你们提半头猪肉送回去，现在倒是省了趟折腾，你们二老心疼他。”
这话对赵父赵母的胃口，赵母拍拍包袱，说：“倒不是心疼他，这不是想着小崽马上三岁了，我们这当爷爷奶奶的，总得给他送两身新衣新鞋。走走走，我们回屋，喊孩子来试试大小。”
隋玉领着老两口去茶舍，她则是喊上小春红回屋，厢房里放的银器都搬去她跟赵西平睡的屋，玛瑙匣子也拿走。
“你收拾收拾，屋里的灰擦一擦，床褥都铺好，拿两床褥子备着，人老了怕冷。”隋玉交代。
“哎。”小春红应下。
灶房那边也做好饭了，翠嫂用托盘送两碗鸡蛋酸菜肉沫汤饼去茶舍，顺便领走了阿羌。
五个孩子上台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就灰溜溜下来了，小崽鼓着腮帮子站在一旁，另外三个蹲在地上用指甲划土，都不吭声。
隋玉过去打听，听几个人轮番抱怨，除了大壮没受埋怨，其他四个都有错处，小崽错在捣乱带乱节奏，阿羌错在节奏太快，花妞错在节奏太慢，阿水错在击鼓的声音太大，反正凑一起就是一碗糊涂粥。
“之后好好练，每月逢五，你们就上去表演一场，练练胆子。”余光瞟到隋良，隋玉抓住他，说：“你也跟着库尔班学击鼓，跟他们一样，每月逢五上台练胆子。”
“我不缺胆子，我不上台，也不学。”隋良一连声拒绝。
隋玉无视他的抗拒，直接帮他做好决定，说罢立马转变话头，说：“小崽的爷爷奶奶来了，你俩跟我去见见。”
小崽懵了一下，不确定地问：“我爷我奶吗？”
隋玉牵着他往外走，说：“你不记得了？”
“记得。”
“记得就行，记得喊人啊。”隋玉叮嘱一句。
说着话，人已经到了桌前，隋良率先打招呼，小崽模仿他的口吻，生疏地喊爷喊奶。
“又长高了，比去年黑了些，是不是？老头子，我没记错吧？”赵母问。
“没记错，秋收的时候他下地了，晒黑了些。”隋玉接话，又说：“床褥都收拾好了，你们吃饱了就去歇歇，这一路挺累的。”
赵父赵母一口应下，他们两把老骨头，这一路跟着商队过来，没少受罪。
小崽拽着他舅舅跑了，隋玉跟公婆说一声，她追了出去。
“良哥儿，学鼓的事，我没跟你开玩笑。”隋玉高声说。
这下轮到隋良拽住小崽跑，他断然拒绝，借口说：“我要练武，还要让我姐夫教我骑马，没功夫学击鼓，我也不喜欢。”
小崽不信，嚷嚷说：“娘，我舅舅撒谎，他不喜欢练武呜呜呜……”
隋良捂着外甥的嘴拖着走，高声保证道：“今晚我就跟张顺他们跑步，以后我天天早起跟他们一起练武。”
隋玉见状没再勉强，至于小崽说的，隋良不喜欢练武就算了，以后不去参军那就跟她做生意，反正她能给他谋个养家的营生。对于隋良，她没多高的要求，他小时候波折太多，近两年才有个孩子样，能快活就快活，安安稳稳过一生也不错。再一方面，隋玉看出隋良性子还没定，或许再过几年，他就有主见了，那时候再为之努力也不晚。
不止是隋良，就是小崽，隋玉对他也没指望，她只管她努力，寄希望于自己，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去拼。孩子嘛，她给他提供好的生活和走出去的勇气，他以后可以选择做任何事，经商、参军、种地、流浪，怎么样都好。
孩子还小，她也尚年轻，未来会有好多变故和机遇，多走几条路也不是不行。
赵父赵母出来了，隋玉回神，了了问几句今年的收成以及兄嫂的情况，把老两口送进屋，她就忙自己的去了。
“哎呀，还是老三这儿舒坦。”赵母盖上厚实的褥子，满足道：“床都比我们自家的舒坦，干干净净的，这一趟过来没白折腾。”
赵父剔着牙，他端起温水漱漱口，挺直腰板在小院溜达一圈，这日子啧啧啧，吃饭有人送到手边，吃完了有人收碗，说一声睡觉，床铺好了，洗脚水也拎来了，他老赵这日子过的，说出去谁不羡慕。
赵西平回来得知老爹老娘过来了，他诧异道：“怎么过来的？谁送他们来的？”
“老两口自己骑着骆驼过来的，没人送。”隋玉咬口小枣，说：“我没细问，待会儿你多问问。”
赵西平抓两个小枣喂嘴里，他咂摸几瞬，哼笑道：“我爹我娘是尝到甜头了，之前小米嫁人，两个老的推脱身子骨不行，走不了远路，硬是没过来。”
“今年身子骨又硬朗了。”隋玉笑着打趣。
夫妻两个都明白老两口大老远过来就是图好吃好穿好玩，背地里说几句，明面上谁也没揭穿。
倒是他们亲闺女不担心得罪人，见面就调侃说：“我老爹老娘一年比一年年轻康健啊，我三哥三嫂没盖客舍的时候，你们死活不肯来一趟，这客舍盖好了，你们一年跑两趟也不嫌累。”
赵父一张老脸臊得通红，他气得要赶这个老闺女走。
“我跟你爹是为了小崽来的，他今年三岁了，你三哥不给他大办一场？老家没人过来，让外人看笑话。”赵母面不改色地说。
赵小米“呵”一声，“自己亲闺女嫁人都不来一趟，你倒是疼这个孙子。”
赵母不接话，直接问她是来做什么的。
“请你们去我家吃饭啊，走到自家闺女门外了，你不进去吃顿饭？”赵小米坐直了，说：“你们来的正好，我家小叔子在说亲，我当嫂子的不好说话，娘，我借你的嘴说几句话……”
赵母皱眉，“你想分家？”
“你倒是有出息，好的不学净学坏的，人家就两个兄弟，你把家挑散了，你公婆心里舒坦？”赵父冷哼，他恼火斥道：“今儿这话我就当没听见，再让我听你提起，老子拿鞋底子打你。”
赵小米一下就蔫了。
“听你爹的，你看你大哥二哥，两个兄弟住一起多热闹。”赵母跟着劝，“我跟你爹去把你婆家挑散了，你公婆得戳着我们脊梁骨骂，以后别说去你家吃饭，路过门口都要放狗撵。”
“你怎么不提我三哥啊？”赵小米小声嘀咕，“我三哥不还是分家另过了。”
赵母噎住，“没分家，就是距离远。”
“没分家？我大哥二哥敢来指着猪圈的猪说大半是他们的吗？”赵小米稍稍大声，她透露说：“我们今年做粮草生意赚了不少钱，这生意是我起头的，也是借我三哥三嫂的手做起来的，能赚钱是我的功劳。现在不趁着老二娶媳妇的时候分家，过些年，等我公婆不在了，老二一家要分走不少钱财，我亏死了。”
“今年赚了多少钱？”赵父问。
赵小米没了声，她犹豫几瞬，说：“忙了一年到头赚了三千多钱，买了个奴隶回来干活，也不剩多少了。”
赵父心里复杂难言，来到敦煌，他都不认识钱了，老三老四两家赚钱跟捡钱一样，老大跟老二两家在地里辛辛苦苦刨食，一年到头落个三五百钱还满足得不得了。
“娘，行不行啊？”赵小米推他娘。
赵母摇头，“我跟你爹不掺合你婆家的事，你在黄家一没挨打，二没受罪，我跟你爹就满意了。你想分家你去说，挨打了去找你三哥，看他管不管你。”
赵小米没打算找她三哥，一是不敢指望，怕他骂她，二是担心她婆家人骂他以权压人，会搞坏他的名声。
“那你们明天去我家吃饭。”赵小米琢磨着去跟她三嫂唠唠，起身就准备离开。
“我跟你娘不去，这顿饭省了吧。”赵父开口，“你什么时候安分了，我跟你娘再登亲家的门。”
赵小米直接被气哭了，她去跟隋玉抱怨，隋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封建朝代下，赵父赵母的想法才是主流。
“你跟妹夫商量商量，让他出面说，就是不分家，生意方面的事也要讲个明白。”隋玉只能安抚，“你小叔子不像心眼多的，你若是信任他，就多费心帮他挑个好媳妇，以后你能多两个帮手。小米，钱是越赚越多的，眼光放长远些，你生意越大，要的帮手越多，你看我，手上没可用的人，只能在奴仆里挑挑拣拣，也是许了利出去。”
赵小米的情绪平复许多，她仔细琢磨隋玉的话，说：“三嫂，你的意思是我分他几成利？”
“三七，或是二八都行。”隋玉吁口气，说：“能多个帮手就别多个仇人。”
“行，三嫂，我听你的。”小米打消分家的念头，若是强硬分家，她会落个恶名，以后必定会影响她的孩子，这个不行。
隋玉有些恍惚，她看着小姑子，有一瞬间错以为她才是这个朝代土生土长的人。

第238章 东风压倒西风
是夜，屋外响起细密的噼啪声，风吹动门，哗的一声响。赵西平醒了，他听院子里有什么滚动的声音，动静还不小，赶忙穿上羊皮袄下床开门。
下雪了，准确来说是下雪籽了，落在地上噼啪响，他走出去，雪籽打在脸上生疼。
“老三？”赵父在屋里喊一声，“是你起来了？下雨了？”
赵西平捡起在院子里乱滚的箩筐，说：“下雪了，外面风大，你跟我娘明早多穿点。”
“我昨晚说要下雪，你娘还不信。”赵父嘟囔几声，接着又咔咔咳几声。
“你喝点水。”赵母嫌他咳得烦人。
“水凉了，我怎么喝？”
隔着一道门，老两口的说话声嗡嗡发闷，赵西平站在檐下望着天，大概是夜里脑子迷糊，他恍然想起小时候，小的时候夜里出来撒尿，听到爹娘半夜不睡觉，躺在床上抱怨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饭量大，一年到头攒不到钱，全填肚子里了。那时候的絮叨声让他不安，现在的絮叨声却让他有些踏实。
推开门，一股寒风涌进来，隋玉嘶一声，她拉起褥子蒙着头。
“喝水吗？”赵西平问。
“不喝。”
“小崽醒了吗？”他又问。
“没醒，他睡得沉。”
“嘻嘻。”装睡的小孩偷笑一声，他拱在被窝里问：“爹，雪下的大吗？”
“还没落雪，现在下的是雪籽，像一颗颗小石头。你喝不喝水？”
小崽咂咂嘴，说喝。
赵西平又出门，他打开大门出去，快步跑去西厨，厨院的大门没落锁，他抽开戳在门环上的棍子进去。
草垛下睡的两只大黑狗竖起耳朵，迅速从草垛下钻出来，又悄无声息靠近。
两道哈气声靠近，赵西平回头，借着火光看见两只黝黑的狗头，还有晃动的尾巴。
“把我当贼了？”赵西平问一声，“够警惕，明天杀猪给你们吃大骨头。”
锅里的水烧开了，他舀两碗，赶着狗又出去。
“爹，有热水你喝不喝？”赵西平隔着门问。
赵父一听这话就精神了，他披着袄子下床，高兴地嚷嚷：“我就咳两声，你娘就是事多，喝不喝水都行，你都听见了？这老婆子，忒折腾人。”
赵西平把碗递过去，门都没进，脚尖一拐就走了，顺带说一句：“小崽渴了。”
老头子的脸垮了半寸，他关上门，一口气喝完半碗热水，嘀嘀咕咕说：“老子沾了孙子的光。”
小崽抻着脖子喝几口水，解渴了赶忙躺下去，他冻得嘶嘶抽气。
赵西平把没喝完的热水递给隋玉，隋玉接过碗一口气喝干净。
“还喝不喝？”他问。
“不喝了。”
“真不喝了？”男人笑着打趣，他放下碗出去关大门。
在外面晃一圈，他身上凉得像冰坨子，一进被窝，并头躺的母子俩都嫌弃他。
“娘，我爹摸我。”小崽小声尖叫，“他的手好凉。”
“别动别动，被窝里的暖和气快散完了。”隋玉压住被角，腿在被窝里朝男人踹去，却被他逮个正着，两腿钳住她的脚。
“不睡了？”她在黑暗中瞪他。
“你睡得着？”
睡不着，人在半夜醒来总是很清醒，尤其是在喝过水说过话之后。她烦他，伸手过去掐一把，说：“都说不喝水了，非得让我喝水。”
“我可没逼你喝。”赵西平笑。
“碗都递我嘴边了，还没逼我喝？让我喝你儿子的剩水。”察觉他身体回暖了，隋玉把趴在她怀里的孩子塞过去，“去跟你臭爹睡。”
“我爹才不臭。”
赵西平哈哈笑，气得隋玉翻白眼。
“下雪了，明天杀两头猪。”赵西平说起正事，“圈里有四十三头猪，一个月杀十头，过年的时候多杀五头，等到明年开春，猪圈又空出来了。”
“行，我也想大口大口吃肉了。”只有自家杀猪，隋玉在炖肉吃肉的时候才不心疼，因为不是出钱买的，吃肉也不用钱衡量，吃的时候才爽快。
“我也想大口大口吃肉。”小崽学舌。
“还不睡啊？”隔壁敲墙，赵父的声音里夹着不耐烦，“大半夜的，一直说个什么劲。”
赵西平之前的好心情一下子荡然无存，他又有些烦，实在是扫兴。
“睡觉。”隋玉躺平，她掖好褥子闭上眼睛，说：“今晚你俩抱着睡，别来烦我。”
不行，小崽爬过去，就要贴着她睡。
“不是说你爹不臭？”隋玉拉起褥子蒙着头，躲在被窝里说话。
小崽窃笑两声，他凑在隋玉耳边悄悄说他撒谎了。
“赵明光，我听见了。”赵西平冷哼，“嫌我臭，明年你去跟你舅舅睡。”
小崽不吭声，他闭眼装睡却睡不着，安静不了一会儿，又哼哼唧唧要撒尿。
门开了，一连串脚步声在院子里回响，赵父翻个身，小声嚷嚷说：“再折腾一会儿天亮了。”
赵母懒得搭理他，下雪天又没什么活儿，早上晚起一会儿又耽误什么了？这死老头子就是没事找事，老三又给他好脸色看了。
飘落的雪籽变成雪花，夜静了，人也陷入沉睡。
天光大亮时，鸡都嫌冷还趴在窝棚里，赵父开门出来了，他在院子里又是驱赶墙头的鸟，又是催着老婆子起床，一大早闹得大家都睡不着。
赵西平板着脸开门出来，一声不吭地盯着他，赵父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他踢了踢雪，缩着脖子出了门，径直去厨院。
院子里恢复安静，隋玉搂着小崽又睡个回笼觉，醒来时，两头猪已经宰了，张顺和李武正在泼水烫猪毛。
“仓房的炉子上温的还有粥。”赵西平跟隋玉说一声。
“好。”隋玉牵着小崽靠近他，问：“你绷着脸做什么？什么时候起的？我都没听见动静。”
赵西平压根没睡，躺下去睡不着就起了，一出门就找老头子谈话，父子俩争执几句，老头子落败，一一应下老三提的要求。
但赵父还憋着气，之后的日子，除了吃喝睡，他不跟儿子孙子多说一句。
隋玉从头到尾没露面没吱声，装作不知其中的口角官司，见到人给个笑脸，没看见人也不往公婆面前凑。
杀猪菜的香味驱散了凛冬的寒气，隔三差五宰两头猪，灶房里的炖肉味就没散过，大伙吃吃喝喝，吃饱喝足在茶舍里打发时间，不关心外面是下雪还是天晴。
“今年冬天过得忒快，一转眼，又年关了。”胡商从客舍走出来松松腰带，他拍拍腰间的肉，跟他大兄说：“好些年没长胖了。”
恰巧隋玉冒雪过来，她跺跺脚上的雪，问：“站外面做什么？不怕冷啊？”
“身上有膘，不怕冷。”胡商玩笑。
不仅是客商长胖了，隋玉也长胖了，脸又圆了回来，这段日子肉食不断，她养得气血丰盈，家庭和美，日子和顺，她一天到晚都是好气色。

第239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沈大当家，你帮我看看这几个字写的对不对。”隋玉走到一个中年客商身边坐下，她递出手中的木片。
客商接过木片，指着其中一个字说：“多了两撇，去掉就对了。今天这板字写得还行，能看了。”
隋玉讪讪一笑，木片窄而糙，而写字的木炭炭痕又重，两者叠加在一起，字迹成团再正常不过了，她练了好久，写出的字才勉强能看。
春末的时候答应秦文山的事隋玉没忘，一入冬她就着手为撰写他的个人志做准备，竹简她已经买来了，但因为一部分字不会写，她迟迟没有动笔。上个月为胡商誊写故事的时候，沈大当家路过，指出她几个字写错了，她顿时大喜，之后遇到拿不准的字就厚着脸皮找人讨教。
至于沈大当家，他是家世败落才沦为经商养家，年少时学过几年的字，后来由仕沦为商，就再也没拿过毛笔。
“你写这些东西，得了多少润笔费？”沈大当家问。
隋玉摇头，“秦当家帮过我的忙，我承诺给他写一卷个人志。”
沈大当家闻言知意，商人有钱了就图名，隋玉抛的这个诱饵的确诱惑人，她以撰写个人志为饵，出门在外，不怕没有商队帮她行便利。
“那你以后有的忙了。”他轻笑一声。
隋玉也笑，她在木片背面又写下两个字，递过木片问：“‘蝉’和‘蟾’是这么写的吗？”
“我晌午想吃你之前做的锅包肉。”沈大当家提条件。
隋玉应下，见他接过炭笔在桌上写下两个字的正确写法，她一笔一划誊抄下来才放心。古体字太难写了，笔画又多，她现在像个小学生，每日早中晚都要拨出小半时辰练字，不然记不住。
今天攒下的难题解决了，隋玉轻吁一口气，又冒雪去灶房隔壁的仓房练字。
隋良和阿水都在，赵西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拿着木片看得认真。
“姐，你看，这是我写的字。”隋良递出一块比脸还大的木板。
隋玉没接，说：“你跟阿水相互检查。”
“又去找沈大当家认字了？”赵西平放下木片。
“嗯，他要吃锅包肉，咱家里还有饴糖吗？”隋玉问。
赵西平看向坐在羊毛毯上的小儿，小崽反应过来，摇头说：“没了，我吃完了。”
“我再去买。”男人取下墙上挂的斗笠，问：“除了饴糖，还要买什么？”
“毛笔，我也去算了。”隋玉放下木片，嘱咐几个小孩都不准动，她往出走，说：“我想去看看毛笔和砚台，炭条硬，毛笔软，一直用炭条写字也不行，我想练练毛笔字。”
赵西平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下不下雪，带着她，他就不想冒雪进城，说等雪停了再出发。
夫妻二人去牲畜圈看骆驼，公骆驼都骟了，今年母骆驼都没能揣崽子，但因喂养的好，个个肥得像是要生了，厚实的驼毛也油光水滑的，大冷天还嚼食雪坨子，压根不怕冷。
李木头跟李武在小屋听到声，二人开门出来。
“你俩没去茶舍啊？这个小屋冷不冷？”隋玉走过去。
“门关着，不怎么冷，冷了就出来铲铲雪，干点活就不冷了。”李木头接话，他敞开门散散屋里的味，说：“主家，外面在下雪，要不进来坐一会儿？”
隋玉站在门外稍稍看一眼，桌上扣着碗，一个骰子散落在外面，边上还堆着两堆干枣。她收回视线，只要不是赌钱，她就不过多管束。
“雪小了，我们走吧。”隋玉说，“你牵骆驼出来。”
二人骑着骆驼走了，李武跟李木头进屋关上门，两人因为同姓李，交情还不错，走得比较近，李武经常来找李木头说说话，摇一下骰子。
“玉掌柜在外面听到声了。”李木头收起木骰子，笑着说：“以后不玩了，免得误事。”
李武点头，他拿起一个干枣咬一口。
“你年纪不小了，不讨个媳妇？”李木头问，“有个媳妇，生个孩子，你就不会这么闲了。”
“讨谁当媳妇？”李武问。
“你们同院住的啊，你跟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没中意的？”
李武吐出一个枣核，说：“我们现在就像圈里的骆驼，不论公母，个个都有用。”
李木头愣了一下，倏而大笑。
李武也笑，为了防止母骆驼揣崽子，公骆驼都骟了，他们谁还敢乱来。
外面雪停了，隋玉和赵西平也进了城，二人先去杂货铺买饴糖。开在油坊旁边的杂货铺早就易主了，之前开杂货铺的阿力掌柜靠外送生意赚到钱就卖了铺子回老家了，现在是个汉人掌柜接手了杂货铺。
买了饴糖出来，路过油坊，隋玉往里面看，有跑腿伙计挑着两罐胡麻油出来，她跟他打听：“龙掌柜在不在？”
“哪个龙掌柜？老掌柜不在，小掌柜在。”跑腿伙计认得她，说：“老掌柜发财了，不管油坊的生意了，现在油坊是他二儿子在操持。”
隋玉“噢”两声，跟着赵西平走了。
“看来做跑腿生意还挺赚钱。”赵西平说。
隋玉点头，她看见卖毛笔的铺子了，里面冷清极了，喊了几声才把掌柜从床上喊起来。
“就这五方砚台？”隋玉问。
“对，你要买几个？”掌柜缩着脖子搓手，骂这鬼天气要人命，话头一转，又抱怨生意难做，“这砚台还是我去年进的，拿了十方砚台，卖了两年，还剩一半。”
隋玉拿个最大的砚台问多少钱。
“三贯钱你拿走，我不问你要高价，现在我只求回本。”
隋玉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两支毛笔，说：“我买个砚台，送我两支毛笔？”
掌柜没说二话，直接伸手要钱，生怕她反悔不打算买了。
赵西平付钱，出门的时候说：“明晚去烧个大火把，明年生意就红火了。”
掌柜苦笑着摇头，“我年年扎的火把比大腿还粗，不中用啊。算了算了，明年我还是改做旁的生意吧。”
骑上骆驼，隋玉问：“我们明晚出来吗？”
“雪天冷，还是不出来吧。”
隋玉没作声，回去了她问隋良和小崽明晚要不要进城跳傩舞烧火把。
隋良有些想去。
“什么是跳傩舞？”小崽没见过。
“就是踩着鼓点跳舞，好多人一起跳。”隋良说。
“我也会敲鼓，我去敲鼓。娘，我们去跳傩舞。”小崽立马兴奋起来。
“用不着你敲鼓……”
“行，带上腰鼓。”
夫妻二人同时开口，赵西平看隋玉一眼，说：“他带上腰鼓乱敲要是挨打了，我可不管啊。”
“你不管我管。”隋玉赶他走，“别耽误我们练字，你自己寻乐子去。”
赵西平不动，隋玉上手推，小崽跟隋良见了也去帮忙，三人合力把赵西平推了出去。
“嫂嫂，我明晚也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我好像对你说的什么烧火把有印象，不过我应该没玩过。”阿水侧身问。
“行。”隋玉应下，“把大壮、阿羌、花妞也喊上，你们都挎上腰鼓，跳傩舞的时候不能击鼓，但往城外跑的时候能敲。让你们站在台上击鼓你们胆怂，明晚天黑，没人看得见你们，你们再畏畏缩缩，我就不让你们练鼓了，腰鼓卖了还能回不少钱。”
阿水讷讷应是。
隋良心里窃喜，幸好他没松口，不然明晚出丑的还有他。
除夕夜，如去年一样，茶舍里布置了三十桌年夜饭，隋玉一家吃完第一轮，不等烤羊的火堆升起来就走了。
库尔班和安勒守在李木头的小屋外，看见四个大火把于黑暗中过来，二人跳出去，库尔班说：“东家，也带上我们去城里玩吧。”
“行行行。”隋玉挥手，“走，牵上骆驼跟我们走。”
赵西平带着小崽同骑一头骆驼，隋玉带着阿羌，阿水带着花妞，隋良带着大壮，库尔班和安勒各骑一头骆驼，两人身前身后挎上腰鼓，一起往城里去。
进城后，赵西平赶着六头骆驼去赵小米家，骆驼先拴在她家院子里，她家孩子小，天又冷，不打算去跳傩舞烧火把，家里一直有人在。
“三哥，等你们回来，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客舍吃烤肉，今晚有烤肉是吧？”赵小米问。
“有。”赵西平往外走，说：“妹夫骑骆驼去我家牵两三头骆驼过来代步，我牵来的骆驼都有用，带不了你们。”
“好，我们走过去也行，走过去还暖和些。”黄连正说。
赵西平不管这事，他已经走远了。
“明年我们也要买两头骆驼，总不能一直借小叔家的骆驼。”小米说，“我们有了骆驼，以后运草也方便。”
黄母从灶房里出来听到这话，实在是没忍住，她恼火地说：“赚点钱都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了，什么都买，见什么买什么，手里的钱撒干净了你痛快了。”
赵小米顿时冷了脸，也不嫌大过年干仗晦气，她扯着嗓子跟婆母吵，谁劝都不听。她正愁不知道怎么提分家散伙的事，这下可找到机会了。
另一边，隋玉和赵西平带着一串人融进跳傩舞的人群，他们来晚了，只能围在火堆外围，看着飙起的火苗和噼啪的火星，随着人群摇摆。
跳舞是库尔班和安勒擅长的，二人扭得格外起劲，隋良大开眼界，他牵着外甥追着二人跑，阿水和花妞、阿羌也跑去看热闹，隋玉跟赵西平不用操心孩子，她牵着他，带着他随着人群一起跳动。
监察府的后门，隋慧披着斗篷出来，她掀开衣摆，拿出一个遮着光的灯笼，灯笼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她望着黑夜有些害怕，狠了狠心才抬脚离开。
“姨娘，我陪你一起吧。”丫鬟不放心。
“你给我守着门，天亮之前我会回来。”隋慧一头扎进夜色。
隔了两条街巷的地方，鼓声阵阵，隋玉和赵西平各自忙活着领走孩子。
跳傩舞的人散了，各自从火堆里拿起熊熊燃烧的火把，举着即将燃烧殆尽的火把往城门口跑。
“锵”的一声，库尔班敲响挎在大壮身上的腰鼓，他指了指三个小姑娘，说：“还想学鼓，今晚就大大方方地敲。”
阿水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在大壮敲响腰鼓时，她屏着气跟上节奏。
五个腰鼓先后发出声响，欢快的鼓点流淌出来，奔跑的人群惊讶，纷纷张望鼓声从哪里发出来的，然而手上的火把却不允许他们多停留，不等瞅出所以然，人已经跑远了。
隋玉跟赵西平各举两个火把站在旁边盯着，隋玉刚要催，库尔班和安勒就赶着人往前跑，鼓声乱了几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五个挎着腰鼓的小孩一边击鼓一边跟着人群奔跑。
小崽激动地涨红脸，有人路过摸他的头，他大声喊：“快点跑——”
“哪家的小孩？挺好玩的啊。”另有人路过说。
得了夸奖，几个小孩越发激动，腰鼓敲得响亮。
隋玉跟赵西平跟在后面，她突然伸手拉住一个人，说：“大哥，帮个忙，你过去帮我夸一句他们敲得好。”
“好样的，鼓敲得不错。”大嗓门的男人路过吆喝一声。
小崽哈哈大笑。
“谢谢。”阿水鼓起勇气喊一声。
“鼓声好听。”又一个阿婶夸一句。
“谢谢。”阿羌莞尔一笑。
“好听好听。”一个公鸭嗓少年大步跑过去，路过大壮，他手痒拍一把。
大壮愣了下，有样学样地说谢谢。
隋玉手上的火把快烧尽了，一行人也到了城门口，小崽跑出了汗，他激动地抱着他娘的腿，高兴地说：“娘，我明年还要出来玩。”
“行，明年还带你出来。”隋玉把火把递给赵西平，说：“你去扔，城外风大，我就不带他们出城了。”
“行，你们在这儿等我。”

第240章
火把丢进火坑，赵西平立马回转，他大步跑了一段路，进城门看见隋玉一行人还在原地站着，这才慢下脚步。
“你去牵骆驼过来，我们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隋玉说。
“小米说想跟我们一起去客舍吃烤羊肉，妹夫还想走着过去。”赵西平说，“我们一起过去，看他们是怎么安排的。”
“也行吧。”隋玉推小崽过去，说：“让你爹抱你，你别再吹到风了。你解开羊皮袄裹着他，孩子跑出汗了。”
后一句话是跟赵西平说的。
赵西平闻言解开羊皮袄，蹲下揽过孩子，他撸下孩子的鞋，握着他的脚缠在背上，轻轻松松把一个三岁的小孩裹在怀里。
阿羌和花妞站在一旁眉眼生羡，她们只是看着就觉得幸福，同时心里又有些酸涩，走在后面垂拉着头。
隋玉提着两只鞋，隋良挎着小腰鼓，他轻轻弹两下，见他姐看过来，他立马停下动作，生怕她又要让他学鼓。
一路同行的人多，隋玉听到有人谈及刚刚的鼓声，她缓步靠近细听，阿水她们也竖起耳朵仔细听，见好几个人夸鼓声好听，她们乐呵呵地笑。
到民屯了，赵西平发现小米家门外围了好些人，他抱着孩子大步走过去，不等询问就明白了情况，他听到了里面的吵架声。
“让让，让我们进去一下。”隋玉走上前拨开人，说：“今天是大年夜，是个喜庆的日子，还是和和气气招福气，口角官司惹人心乱，不好。大伙都回去吧，一家人坐一起聊聊高兴的事，别在外面受冻。”
这话有几分道理，门外围着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
隋良走在后面，他请走院子里看热闹的街坊，关上大门后，领着其他人进灶房坐着，不去掺合堂屋的事。
“大过年的，吵什么？”隋玉走进去，她快速扫视一圈，安抚道：“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吵架多伤和气。”
她走到小米旁边抱起孩子，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听他可怜兮兮地喊舅娘，她来了脾气，骂道：“你们一屋子加起来一两百岁的人了，能不能控制下自己的情绪？吵红眼了就不当人了？看把孩子吓的，一个个眼瞎了没看见孩子哭？”
赵小米要来抱孩子，隋玉瞪她一眼，趔身避开她的手，斥道：“现在晓得哄孩子了？”
赵小米捂脸哭，“三嫂，他们一家欺负我一个人，恨不得吃了我，我哪还顾得上孩子。”
“到底怎么回事？我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赵西平走到隋玉旁边，黄连正拎两个椅子过来，他接过椅子坐下，说：“你说说，为什么事吵？”
“小米明年想买骆驼，我娘听到了就骂她心大，手里攒不住钱，见什么买什么。”黄连正如实交代，“之后两人就吵起来了，小米说生意是她的，我娘说没她跟我爹还有我弟，粮草生意做不起来……”
“我打断一下。”隋玉出声，她看向黄母，说：“婶子，你这话就错了，粮草生意还真不是离了你们就做不起来了，我妹子嫁进谁家谁家发财，只要不是那家人死绝了，有人手帮忙，这个生意就黄不了。”
黄母垂着脸没吭声。
“这话亲家三嫂没说错，能娶到老大媳妇是我家沾光。”黄父开口。
有人承认了，隋玉就不再多说，她示意黄连正继续说。
“小米也是这个说法，她气急了就骂我娘心贪，骂我娘会装好人，说我家想吞了她的生意……”说到这儿，他看阿宁一眼，继续说：“她要带孩子离开，觉得我们一家都不是好人，要改嫁。”
“之后呢？”赵西平问。
“我求她别走，我爹娘也拉下她抱走孩子，之后她提条件，如果不想她改嫁，我们就分家。”黄连正颓然，他不明白小米是怎么想的，之前她还跟他商量，打算把生意分给老二两成利，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卦要分家要改嫁。
“爹，娘，你们别吵了，把我分出去就是了。”黄老二出声。
黄母抹把眼泪，她看向赵西平，说：“赵千户，你也听见了，就算一开始是我的错，现在这样子还能怪我吗？你家兄弟三个，你离得远就不提了，你大哥二哥分家了吗？我们老二还没成家，我跟他爹还没死，你妹妹就逼着我们把二子赶出家门，哪有她这样的人？我家是靠她赚钱了，但也没白吃白喝，她不能作威作福欺负人呐。你也有儿子，以后还会有二子三子，我就问问你，你能不能容忍老大媳妇把还没成家的二子三子赶出门。”
“那不能。”赵西平看赵小米一眼，说：“跟你婆婆道歉。”
赵小米抿紧嘴不吭声。
“这事是她的错，她提的分家这事您二老多担待，就当她发癔症了胡说八道。”赵西平来了气，他盯着赵小米，说：“今晚跟我回去，正好爹娘也在，你想改嫁我不拦你，你去跟你爹你娘商量。”
“三哥，不能当真，她说的气话。我们都有孩子了，好端端一个家，哪能吵个嘴就散了。”黄连正赶忙打补。
黄母见赵西平不拉偏架，是个明理的人，她心里的气散了大半。她明白，没有赵家人支持，应该是说没有赵西平和隋玉撑腰，赵小米闹不出多大的乱子。
“她三哥，小米年轻，一时气话罢了，不能当真。”黄母也跟着松口，“一家人住一起，总有舌头磕着牙的，吵吵闹闹几句就算了，什么分家改嫁之类的，以后就别提了，伤和气，也闹得你们不得安宁。”
“这话说的是，两家不认识的人结亲，结的就是缘分，上天给的缘分，哪能说断就断的。”隋玉把阿宁递给赵小米，说：“以后可不准放狠话要挟人，你这急脾气改改，有什么事一家人关起门好好商量。”
赵小米接到信号，她抱着孩子抹把眼泪，阿宁一看她哭，也伤心地掉眼泪。
“好了好了，哭什么，你有什么话你说，我跟你三哥在这儿。”隋玉催一句。
“不分家也行，但生意上的事要说清。”赵小米哑着嗓子开口，“这才一年多，我们才赚了些钱，娘你就要揽去赚钱的功劳，话里话外觉得我离了你们就做不成生意了，看见我花钱就垮脸瞪眼，也不想想我嫁进黄家之前就在沙山脚下种金花草，那时候就打算做粮草生意。”
说罢，她看向黄连正，说：“爹娘若是忘了，你该是记得的，如果不是你日日去帮我种草，我也不会嫁给你。”
“是。”黄连正点头。
“我不敢再相信你们，再这样混在一起攀扯下去，或许再有三五年，这粮草生意就是你们黄家的了，跟我赵小米没半文钱的干系。”赵小米看向公婆。
黄母臊得老脸发烫，前一刻对着赵西平还能趾高气昂，现在是压根抬不起头。
“二弟，嫂子跟你说声对不住，今天是气急了，话赶话才说要分家，真没有讨厌你的意思，你别放心上。”这会儿赵小米道歉痛快极了。
“没有没有，不用管我，我没没没生气。”黄老二嘴笨舌拙，一激动还结巴了。
“那就行，你能干，我跟你哥也想带你赚钱。爹娘，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以后粮草生意我们一二七分利，你跟我爹合起来一成利，二弟是两成利，以后弟妹进门，她也要帮忙干活。”赵小米问。
黄父黄母交换下眼神，这个法子不错，今年年底盘账的时候，刨除买仆人的钱，还剩三千钱，两成利不少了。
“行。”黄母脸上有了笑意。
赵小米也开心，今晚要不是闹那一通，这件事还要费不少口舌。
隋玉拍拍腿上的脚印子，说：“有商有量的多好，和和气气把事说定了不就行了，以后别吵吵。尤其是婶子和叔，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憋不住气，今晚闹得街坊邻居看笑话，过了夜，保不准多少人说我们小米脾气厉害。有个厉害的嫂子，可就影响你家二子娶媳妇不是？”
“这不妨事，我们不承认就行了，我们开玩笑闹着玩的，谁在外面说闲话，我找她家里扯她舌头。”黄母出言保证，有隋玉这句话，她肯定不能让赵小米名声发臭。
“不早了，我们回去了。”赵西平起身，他看向赵小米，说：“这下别说你们去吃烤肉了，我们回去估计都只剩羊骨架了，洗洗睡吧，初二带着孩子回去，我让人再给你烤羊。”
赵小米粲然一笑，有哥哥嫂嫂做靠山的感觉真好啊。
“你们别弄烤羊了，初三来我家，明天我让连山去买只羊回来，到时候炖一半烤一半。”黄母起身相送，说：“今晚真是对不住，大过年的，多好的日子，让你们劳心受累的。”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隋玉去牵骆驼，说：“婶子，我们回去了，初三再来拜年。”
“哎，好好好。”黄母一直送到门外。
望着骆驼跑没影了，蹄声也远了，她这才幽幽叹一声，这闹的什么事。
“今晚的事，回去了可不能提起，小崽爷奶年纪大了，心里一旦存事就睡不着，还是不让他们知道为好。”隋玉交代。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好。
“唉！”隋良突然叹一声，“好麻烦啊，成家了好麻烦，屁事太多了，对对错错，心眼太多了。”
他今晚坐在灶房听着，真怕娶个媳妇回来也贪他姐的家财，到时候折腾得亲人离心。
“还是要看男人的心正不正，你若是个能处理事的，我跟你媳妇就吵不起来。”隋玉说，“你看我们家什么时候吵过？你只要拎得清，我跟你媳妇就能处好关系。”
“我才不娶媳妇。”隋良嘀咕，“姐，你别想赶我走，我就要跟你们住一起，以后小崽娶媳妇了，我还给他带孩子。”
赵西平突然笑了。
“小崽，以后我帮你养儿子好不好？”隋良大声问。
“好。”小崽大声回答。
“你俩快住嘴吧。”隋玉嫌弃。
阿水她们也笑了。
“前面有人。”库尔班说。
“怎么这个时候外面还有人？莫不是去茶舍凑热闹的人？”隋玉也看见了，不远处有火光闪烁。
赵西平驱着骆驼走在前面，他按下小崽探出来的头，问：“前面是谁？”
可算等到人了，隋慧瑟瑟发抖地站起来，她站在路中间拦住路，循着蹄声在夜色中寻找，问：“可是玉妹妹？”
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隋玉长吁一口气，今晚真热闹啊。
“堂姐，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隋玉勒停骆驼，问：“找我的？怎么没在客舍坐着等？”
“我先去的千户所，又找来了这里，你家的仆从说你还没回来，我就过来了，我还急着回去，说句话就走。”隋慧来不及过多寒暄，她急切地问：“我听说你出关了，可见过我哥？”
多少年了，她还惦记着隋文安。不过想想也是，如果隋良突然不告而别，隋玉心想她也会牵肠挂肚，四处托人打听他的下落。
“没有，我最远只走到龟兹，一路没看见过和尚。”隋玉摇头。
隋慧闻言也不失望，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随着她的动作，布兜里发出几声叮当响。
“我听闻可以托商队寻人寻物，这是我的几件首饰，能不能托你在关外多留意一下，打听打听他的消息。”隋慧声音发颤，是冻的，也是想哭，她走近几步，把布兜塞进隋玉手里，祈求道：“玉妹妹，只有你见过他离开时的模样，我求你了。”
隋玉攥了下手，布兜还有丝温热，她却像是被烫了一样，立马松手把布兜抛给隋慧。
“我不要你的首饰，你在胡监察府里能接触到带有文字的竹简吗？我想认字，你帮我誊抄一些字，不论什么都行。”
隋慧先忧后喜，点头说：“能，我自己就能给你默写几篇文章，就是你不识字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行，初五那日的晌午我在府后门等你。”

第241章 生病
“你怎么来的？一个人走来的？”隋玉问。
“嗯。”得了肯定的答复，心里悬的事有了指望，隋慧轻松多了，说话的语气也带着点高兴劲，她拢了拢斗篷，挡住火苗微弱的灯笼，说：“我这就回去了，丫鬟还给我守着门呐。”
隋玉心里有些烦也有些躁，她重重呼口气，说：“大晚上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也不怕出事了，你若是出什么事，就是把你哥找回来了又有什么用？算了算了，我送你回去。”
转过头，隋玉跟赵西平说：“你先送小崽回去，把其他人也都带回去，然后再牵两头骆驼过来找我，我在这儿陪她。”
已经快到后半夜了，虽说这时候外面没什么人行走，但大半夜把隋玉撂外面，赵西平还是不放心，他犹豫着没有动。
“姐，我跟你们一起在这儿等我姐夫。”隋良说。
“算了，我自己回去。”隋慧抬脚要走，她很是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回吧，没事的，这条路我走过，我熟悉。”
隋玉翻身下地，嘱咐阿羌抓好缰绳，她不容拒绝地说：“就按我说的来，别磨磨唧唧的，我在关外赶夜路的时候你们还在做梦，少琢磨有的没的。”
“行，那你们就在这儿等我。”赵西平甩了下缰绳，说：“我们走。”
一行人骑着骆驼跑远了，风里只余蹄声响，衬得荒野地头格外安静荒凉。
隋玉不觉得姐妹二人之间有什么值得寒暄的，她走远几步，在一个稍稍避风的树后蹲下。
隋慧清咳一声，她想说的太多了，但值得她感慨万千的话，于隋玉而言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堂姐妹俩当初选择不同，如今的境遇早已千差万别。
消失的蹄声又过来了，蹄声越来越近，隋玉站了起来，是赵西平牵了两头骆驼过来。
“在这儿。”她喊一声。
离得近了，骆驼慢了下来，走到跟前停了下来，隋玉牵过一头骆驼，问：“你会骑骆驼吗？”
隋慧脸发烫，她赧然道：“我没骑过。”
隋玉牵着骆驼走到她面前，驱使骆驼跪趴在地，说：“跨骑在两个驼峰之间，对，坐上去，拉住缰绳，稳着身子别后仰，坐不住的时候趴下去也行。”
隋慧一连声应好，在骆驼站起来时她惊呼一声，视线陡然拔高，她有些害怕，害怕坐不稳会摔下去，她只好趴在驼峰上俯下身。
隋玉抽走她手里的灯笼，确保她这边没问题，她走到另一头骆驼旁边拽着缰绳撑着驼背爬坐上去。
“走了？”赵西平问。
“嗯。”
三头骆驼踢踢踏踏往城池的方向跑，一路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无其他的声音。
靠近监察府，隋玉和赵西平齐齐勒停骆驼，驮着隋慧的骆驼跟着慢下步子。
“就送你到这里。”隋玉说，“蛋壳，趴下。”
骆驼“咚”的一声弯下四肢，隋慧挪着冻僵的腿翻身落地，她退了几步，骆驼迅速站了起来。
不等她开口道谢，隋玉和赵西平就带着骆驼走了。
隋慧目送一段路，她捡起早已熄灭的灯笼缓步往后门走。
一路无话，又耗一盏茶的功夫，隋玉和赵西平回到客舍，隋良听到动静出来，他看了看，什么都没问。
“小崽在我这边，他今晚跟我睡，已经睡着了。”他说。
赵西平不放心，晚上孩子玩出汗了，他怕小崽喝到冷风会受寒，夜里会不舒服，他洗漱过后拿着褥子去隔壁抱回孩子。
“睡着了？”隋玉小声问。
“嗯，睡着了，我们也睡吧。”
隋玉应一声，揽过孩子闭眼睡觉。
到了后半夜，赵西平和隋玉听到孩子的咳嗽声转醒，小崽还在睡，隋玉探了探他的额头，说：“没发热。”
“我去煮碗葱姜水给他发发汗？”赵西平坐起来。
这是小崽出生以来头一次生病，夫妻俩都没什么经验，只能把自己能想到的招都使出来。
辛辣的葱姜水端来，隋玉喊醒小崽，哄他喝几口水。
“好辣。”小崽苦着脸不肯喝。
隋玉端过喝一口，再把碗递他嘴边，说：“明年过年不带你出去了，玩高兴了，身子受罪。”
小崽抬眼看她，嗓子一痒，他偏过头咔咔咳几声。
“快喝，喝了就不咳了，你冻病了。”赵西平说。
“乖乖听话。”隋玉再次递过碗。
小崽这次捧着碗大口吞咽，勉强喝了半碗，他推开碗说肚子撑。
隋玉把剩下的葱姜水喝了，碗递给赵西平，她搂着孩子继续躺下。
“娘。”
“嗯？”
“我明年还想进城敲鼓。”小崽瓮声瓮气说。
“行，你明年跟你爹一起练武，长得壮壮的，就不怕生病了。”隋玉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你看你爹跟你舅舅，还有我，我们都没生病。”
小崽乖乖“噢”一声。
赵西平推门进来，他脱下羊皮袄躺下来，待身上的寒气散了，他才靠近睡在里侧的母子俩。
“睡了。”隋玉压着声音说。
赵西平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感觉问题应该不大，他掖好褥子也闭眼睡觉。
半碗姜汤下肚，天色微亮时，小崽发汗了，他在睡梦中把胳膊伸出来，隋玉又给他拿下去。
他哼哼唧唧睡不舒坦，隋玉跟赵西平也断断续续眯一阵醒一阵。
一直到天光大亮，小崽被尿憋醒了，赵西平才穿衣下床。
“外面又下雪了，你俩别出来了，我待会儿把早饭端床上来。”赵西平提着尿桶进来。
隋玉说行，她嘱咐说：“你待会儿去看看另外几个孩子。”
“好。”赵西平把小崽塞回被窝，他提着尿桶出去。
“娘，我这儿疼。”小崽手指喉咙。
“待会儿让你爹送一囊热水来，多喝水就不疼了。”隋玉搂着他亲了亲，“哎呀，我儿子长得真好看。”
小崽嘻嘻笑，他捧着隋玉的脸亲了亲，说：“我娘也好看。”
隔壁的老两口起了，赵母走到门口问：“老三媳妇，我夜里听见小崽在咳，他冻病了？”
“是有些受寒，已经好多了，精神头不差。”隋玉隔着门说。
赵母叹一声，嘀咕说：“我就说不能带他出去疯跑，夜里的风多寒啊，唉，你们都不听劝。他今夜要是再咳，你就用臭吐沫抹他脖子上，多揉一揉。”
隋玉瞟小崽一眼，笑着应是。
看来这个法子从古到今一直没失传啊，她记得她小时候生病，她奶就用这个法子对付过她。
赵西平端着粥水、蛋羹和肉包子过来了，他让老爹老娘去吃饭，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操心这边的事。
“蛋羹不吃，肉也不吃，喝半碗粥再吃半个包子瓤就行了。”隋玉穿着厚袄坐起来，小崽坐在她怀里，褥子掖在他脖子下面，他裹得像个茧。
孩子病了，两个大人都有责任，怀着愧意，赵西平和隋玉把小崽当做个小宝宝照顾，隋玉抱着他，赵西平端着碗站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粥。
小崽乐得找不着边，嘴里吃着没味的黍米粥，心里却甜滋滋的，像是吃糖了一样。
“爹——”他喊一声。
“嗯。”赵西平掰坨包子瓤喂他，说：“待会儿再喝半碗葱姜水啊。”
嘴堵着了，说不出话，小崽赶忙点头。
赵西平笑了，“真乖啊。”
“我好乖好乖的。”小崽不自觉娇气起来。
赵西平看隋玉一眼，这模样跟她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
“姐，小崽怎么样了？”隋良推门进来，说：“花妞还好，大壮跟阿羌都在咳，阿水也没事。小崽呢？他咳不咳？”
“夜里咳，现在好多了。”隋玉说，“你去取些大红枣送到灶房，让殷婆用胡麻油煎枣，枣子煎得脆而不焦，沥干油趁着还热让大壮、阿羌和花妞都吃点，这是止咳的，给小崽也送三五个过来。”
“好。”隋良又走了。
小崽吃饱了，不用再顾着他，隋玉和赵西平开始吃饭。
小崽还坐在隋玉怀里，他仰着头盯着她吃饭，或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爹吃饭，他咳两声，两人的目光都到了他身上。
早饭吃完，赵西平收拾碗筷出去，隋玉给小崽穿上羊毛袄裤，她靠在床头搂着他给他讲故事。
两个故事讲完，隋良送枣来了，枣子有油，他不让小崽碰，自己捏着油枣喂外甥吃。
“你多留意一下阿羌和大壮，要是发热了，你找人送他们进城看大夫。”隋玉交代。
“好，姐你放心吧。”
五个枣子下肚，小崽想睡觉了，隋玉陪他一起睡。
新年的头一天，隋玉除了去茅厕，其他时间都陪孩子躺在床上。上辈子听过的故事都讲完了，没故事可讲的时候，她就讲关外的事，沙漠有多大，狼有多记仇，苍鹰是什么样子又是怎么叫的，还有深山中老金一家的故事……
赵西平和隋良安顿好客舍的事也回来了，他俩洗干净脚脱去外裤坐进被窝里，一家四口在屋里说笑一整天。
初二一早，小崽醒来没有喉音了，他的风寒好了。
“唉——”走出门，小崽站在雪地里重重叹一声。
“咋了？”赵西平问。
“爹，我觉得我的病还没好，你听——”他强咳几声。
“嘴巴闭上。”隋玉出来，“快去洗脸吃饭。”
小崽撅嘴，嘀咕说：“我还咳呢。”
没人理他，赵西平抱起他出门。
“爹，我想堆雪人。”下一瞬，小崽又有了新主意。
“过两天再说，今天你姑姑一家要过来，你别瞎捣乱。”
小崽顿感失望，还是生病好啊，昨天他要什么给什么。
临近晌午，赵小米和黄连正抱着用被子裹着的孩子徒步回娘家，二人都没提除夕夜吵架的事，高高兴兴在客舍这边吃过晚饭才回去。
初三，隋玉一家六口人骑着骆驼去赵小米家拜年，宋娴和黄安成一家人也在，三家人合力吃掉一只羊，吃得肚饱身暖，饭后说笑一阵就各自回家了。
初四，宋娴和黄安成一家去给隋玉和赵西平拜年。
初五，隋玉和赵西平带着小崽和隋良去宋家拜年。
饭前，隋玉寻个借口出门，她绕道去找隋慧，敲门就拿到三卷竹简。
“太太，姨娘得了风寒，这几天只写了这些，她说等她病好了再抽空给您写。”丫鬟传话，“我们出不了门，您看您每月月中能不能过来一趟？每月十五的晌午我在这儿等您？”
隋玉点头，说：“你让她先好好养病吧，要是咳嗽得厉害，吃些胡麻油煎枣子。”
“哎。”丫鬟应下，说：“那我关门了，我还要去照顾姨娘。”
隋玉点头，她拿着竹简离开。
之后的日子，隋玉就待在客舍，除了陪孩子玩，就是忙着认字练字，她托沈大当家帮她诵读竹简上的字，不认识的字标上简体，事后再好好练习。
从正月到二月，隋玉先后从隋慧那里拿到八卷竹简，到了后来，竹简上的字文不成文，篇不成篇，显然是隋慧没有文章可誊写，只能想到什么写什么。
二月底，隋玉耗了七天时间把秦文山的个人志撰写好，晾干墨迹后放进箱子里，嘱咐隋良在看见秦文山的时候交给他。
雪化了，开春了，闲了一冬的商队各奔东西，她也该离家了。

第242章 “我不是猪”
“去年有没有一个叫花岁春的客商过来？”隋玉这时才想起这档子事。
隋良想了想，他摇头说：“人太多了，我没印象。”
“你记住这个人的名字就行了，如果开春他带着妻儿过来想长住，你给他们一家安排个清净的院子。”隋玉交代，她解释说：“这个人是打算带着妻儿来敦煌暂住几年，大概会在咱们客舍长租一两间房。”
隋良了然，他点头表示记下了。
“一年租子三百钱，我已经跟他说好价钱了。”隋玉又说。
“只是一间屋还是不管几间屋都是这个价？”隋良问。
这个问题隋玉倒是疏忽了，她琢磨两瞬，说：“一间屋三百钱，两间屋五百钱，若是三间屋也是五百钱，他们大概只用得上一间仓房，仓房可抵客房，你比对着定价。”
隋良明白了。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好好练字。”隋玉继续叮嘱，“下个月十五，你去监察府后门一趟，跟丫鬟说一声，暂时不用隋慧再誊抄文章了，我之前忘记跟她说我要离开的事。”
隋良闷闷应一声，他捡根棍子在地上划，本想说他想跟她一起去走商，但思及家里的生意和需要照顾的外甥，他什么都没说。
“这趟进关，我看看能不能去养马场一趟，若是能进去，我就带爹来敦煌，若是不能，我们以后再想办法。”隋玉说。
隋良点头，过了几瞬又说：“姐，你还是顾着你自己的事吧，爹那里……他的事不急，他若是有灵，不管是在山间还是在敦煌，我们惦记他，他都知道。而且他在山里沉睡，你每次路过，他都能护佑你安全。”
隋玉恍然，“难怪我前年在山里行走那么顺利，连条蛇都没遇见，原来是他在保护我。”
隋良连连点头，本是随口一说，现在他倒是觉得这事是真的，他眼睛放亮，振振有词地说：“爹肯定是跟了你一路，说不定还跟着你回来过，他来看过我们。”
隋玉莞尔一笑，这个说法倒是有意思。
“姐，让爹再在山里住几年。”隋良赧然一笑，小声说：“让他多照拂你几年。”
隋玉忍俊不禁，隋虎不够累的，活着的时候没睡到一个好觉，死了还被儿子委以重托，在山间当孤魂野鬼还要操心儿女的安危。
“娘——”小崽跟他爹磨面回来了。
隋玉跟隋良看过去，姐弟俩同时过去相迎。
甘大和甘二从驼背上跳下来，相继搬走面坛子，三袋麦子磨了六坛面，烙成饼够隋玉吃一整年。
“娘，这是我磨的面。”小崽大言不惭。
赵西平盯他一眼，没揭穿。
“崽崽真能干。”隋玉摸摸他的头。
“我去校场了。”赵西平说。
隋玉点头，“晚上早点回来，我们烙韭菜盒子吃。”
赵西平有些恍惚，他记得他还是在军屯的时候吃过一次，搬来客舍后，隋玉好像就没再做过。
他骑着骆驼走了，隋玉牵着小崽回屋，厨院里热火朝天地忙着烙饼、擀面、炒面，在为即将离开的商队准备干粮，隋玉不过去添乱。她让甘大甘二搬张桌子送去主人院，面也提一坛过去，她拿两个面盆过去和面。
“良哥儿，去给我舀碗温水来。”
“我去我去。”小崽积极抢活儿。
“殷婆婆，我来舀热水。”小崽颠颠跑进灶房，他见殷婆在忙，又改口说：“红姐姐，帮我舀一碗热水，我娘和面。”
“好嘞。”小春红舀一碗温水递给他，问：“你端的稳吗？”
“能能能。”小崽慢吞吞往外走，刚出灶房门就遇到一堵人墙，他往右，面前的大长腿也往右，他往左，前面的人也跟着往左。
“哎，别惹我们小掌柜，他端着水呢。”幸好小春红不放心跟出来了。
胡商捏了捏小崽的脸蛋，说：“你这孩子真好玩，长得真好，你爹娘可真会生真会养。”
小崽抿嘴一笑，夸他呢。
“给我当儿子行不行？”胡商蹲下来，他拿出一块玉牌饶有兴致地逗他，说：“给我当儿子，这个玉牌就是你的。”
小崽瞬间垮了脸，这神态跟他爹相似极了。
“才不要。”小崽绕过他，哼道：“我才不稀罕。”
胡商哈哈大笑。
隋良找出来，他要接碗，小崽不肯给他，非要殷勤地亲手端进院子，再亲手递给他娘。
“你脸怎么了？”隋玉见他脸上有两个红印子，指腹大小，像是有人掐他了。
“谁掐你了？”隋良靠近问。
“一个胡商摸我脸。”小崽揉揉脸，告状说：“他还要让我当他儿子。”
隋良看他姐一眼，说：“这里的客商喜欢逗他，捏捏他的脸，摸摸他的头，夏天穿得少的时候，还有人喜欢捏他的腿，拍他的屁股。有的人手重，没轻没重地捏他一下，小崽身上就留个印子，我还跟人吵过。”
隋玉望着小崽，脸上没了笑，他疑惑地望着她，她放下手上的活儿，认真跟他说不能让外人摸他肩膀以下的地方。她点了点小崽的胸口、屁股、□□，说：“除了爹娘和舅舅，谁摸你这里谁是坏蛋，你大声骂他，让大壮骂他，喊大黑和小黑咬他，不要怕惹事，你告诉你爹，他能保护你。”
小崽乖乖点头，“我听娘的。”
“你乖。”
小崽嘻嘻笑。
打发小崽再去端韭菜，隋玉跟隋良再嘱咐一遍：“有些坏男人坏女人就喜欢白白嫩嫩的小孩，他们摸他不是出于小孩可爱，若是再有人捏小崽的屁股或是要脱他裤子，你让你姐夫把他们打出去。”
隋良隐约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想想会有这样的人碰小崽，他就气得想掀桌子。
“娘，韭菜端来了。”小崽屁颠屁颠跑过来，他后面还跟着小春红和甘大。
小春红端来半钵炒鸡蛋，甘大提了火炉和柴过来，不一会儿又提来个陶釜。
切好的生韭菜拌上炒好的鸡蛋碎，馅里撒上盐和胡椒粉，最后浇上一勺猪油搅拌搅拌就行了。春天新发的头茬韭菜又嫩又鲜，不用过多的调料调味，原滋原味最是鲜甜。
馅料拌好，隋玉着手擀面包馅，隋良坐在墙角烧炉子，柴烟没了才架上锅。
陶釜导热不及铁锅，用来烙饼再好不过，锅底不用刷油，韭菜盒子放进去，小崽数二十个数，隋良就用铲子翻一下，如此三遍，一锅韭菜盒子就烙好了。
隋玉让小崽去喊他爷奶回来先吃，韭菜盒子才出锅的时候最好吃，没了热气就少一半的香味。
小崽也捧个专属他的小饼坐在隋玉旁边吃，桌上的碗里还有一个大的，他自己吃五口，就放下小饼捧着大饼喂他娘一口。
“小崽，几个数了？”隋良问。
“嗯……”
“十二。”隋玉悄悄说一声。
“十二了。”小崽大声说：“马上就二十了。”
赵西平踩着夜色回来，二月的天寒气还重，尤其是晚上，夜风如木板，拍得人脸发僵发麻。他走进小院，院子里烧着炉子还燃着火把，风似乎是暖的，他一进门，身上就回暖了。
“姐夫，快洗手来吃饼。”隋良揭锅盖，说：“这是最后一锅，快来趁热吃。”
赵西平又快步出去，不一会儿就擦着手进来。
“我们都吃饱了，没等你。”隋玉拍了拍椅子，说：“坐这儿吃，让你儿子见识见识你的食量。”
一锅能烙五个韭菜盒子，个个比男人的巴掌还大，赵西平也不喝水，他撑着腿佝着腰，五口一个饼，不要一盏茶的功夫，五个韭菜盒子就进肚了。
“隋良，再拿五个来。”隋玉喊。
“姐夫，我才吃两个半。”隋良端来又回温的饼，说：“你悠着点。”
赵西平没理，五个韭菜盒子又下肚，他这才长长出一口气。
隋玉明白，他这是刚有饱意，若是硬撑，最少还能再吃两个。
“喝碗粥。”她说。
小崽蹲在他爹腿边，他伸着胳膊去摸他爹的肚子，惊讶他的肚子竟然没撑破。
赵西平喝一碗薄粥，他自己又去拿个韭菜盒子，嘴上忙着说话，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不多一会儿，一个饼又进肚了。
“我爹是猪。”小崽大声说。
隋玉大笑，赵母也笑了，就是赵父也面露笑意。
“你要挨打。”赵西平低斥一句。
“你小时候要是顿顿这样吃，我们家可养不活你。”赵母说。
赵西平没接腔，他心想他可不馋她做的饭。
“收拾收拾，洗洗睡吧。”隋玉站起身，跟赵西平说：“你今晚只吃没出力，收拾这一摊子是你的活儿，炉子就放在墙角，桌子也放过去，我明天还要烙饼。”
再烙就是为出行做准备了。
三月初二，宋娴打点好行头，她给隋玉送来四十头骆驼，问她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隋玉指了指院子里挂的干面片，说：“今晚就能收起来了。”
“那我明早还在城外等你。”
“行。”隋玉长吁一口气，说：“这趟我打算把家里的钱都带走，进关多买些货，布匹和帛绢丝绸在关外更容易变现，我多买这些东西，也方便携带。之后出关走远点，在楼兰和龟兹少耽误时间，去大宛和康居一趟，之后看情况在家歇一两年。”
宋娴明白她的意思，隋玉还年轻，时有可能会怀孕，她得为这个意外做个准备。
“我也是，我把家里的钱带走大半，这一趟做笔大生意。”宋娴说。
事情商定，日子定下，隋玉就不再犹豫。
隔天一早，奴仆们赶着骆驼进客舍，仓房的门打开，存了一冬的货物再次捆在骆驼身上。
“今天会不会哭？”赵西平问儿子。
小崽坚定地摇头，信心百倍地说：“我不哭。”
“行，谁哭谁是猪。”
小崽一噎。
“走了。”隋玉拎着包袱走出来，“走，你们父子俩送我出城。”
三个商队同行，隋玉的商队走在后面，前面的商队走的快，后面的也慢不了。
一柱香的功夫，东城门到了。
隋玉深吸一口气，她扯起嘴角冲坐在另一头骆驼上的人挥手，说：“小崽，今年多种两亩麦子啊，再种一亩胡豆，我喜欢吃胡豆。”
“好。”小崽绷着脸挥手，催促说：“娘你快走。”
“跟你爷奶说说话。”赵西平转移他的注意力。
小崽扭过脸大力挥手。
隋玉走了，赵父赵母看看孙子，也跟着出城了。
“谁哭谁是猪。”赵西平掰起孩子的下巴，说：“我看看你是不是猪。”
小崽绷着脸，他张嘴大口大口呼气，捂着眼睛说：“我才不是猪。”
“行行行，你不是猪。”

第243章 炫耀
尘土模糊了视线，当城墙消失在视野中，隋玉收回目光，不再试图扭头回望。
敦煌以东的荒漠上人烟凋零，越往东，村落和居所越发稀落。在行走两天后，路上彻底见不到民居，每隔三十里倒是有座驿站矗立在路边。
日落黄昏，晚风里寒气渐甚，荒漠上寒风呼啸，矗立在戈壁上的岩石土堆在终年不休的风化下变得奇形怪状，风在孔洞中穿梭，发出的呜呜声宛如狼嚎。
西边的天空尽头，橙红的落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坠了下去，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这片大地上，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一声响亮的锣声穿过繁杂的驼铃声传了过来，继而又响起一声锣声，张顺俯身，拿起小木锤跟着敲响铜锣，三个商队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离开客舍前，隋玉就跟前两个商队的当家人商议好了，去长安的路上，三家一起同行，出发或是停歇，都敲锣通知。
赵父赵母挪着老腿从驼背上下来，老两口穿的厚，冷倒是不冷，就是身上裹的狼皮褥子厚重，压得人累的慌。
奴仆们分散行动，女仆负责挖坑埋锅和搂柴做饭，男仆负责卸货和搬石搭帐篷，三五十人各尽其力，不出一柱香的功夫，这片荒野上就有了烟火气，有火有屋有人，荒凉的野外似乎有了生机。
煮面的水烧开了，隋玉先舀两碗水给公婆送来，说：“喝点热的，身子舒坦些。”
赵母端着碗捂手，她于黑暗中看了看小儿媳，说：“你也多喝点热水。”
“嗯，你们二老感觉如何？身体受的住吗？”隋玉关切道，“商队的行程比较赶，骆驼不歇的话，人也不会歇，你们若是受不住可千万别忍着，我们慢点都行。”
“没事没事，跟着商队好。”赵母赶忙摆手，“我跟你爹又不用走路，受的住，累了回去多歇几天就缓过来了，别耽误你的事。”
赵父也粗着嗓子附和一声。
“玉妹妹，汤饼煮熟了。”宋娴走过来喊，“婶子，叔，我们先过去吃饭。”
“行。”赵母起身。
宋娴这趟出来准备齐全，不仅自己准备了干粮，还带了口铁锅，如今两口铁锅一起煮饭，第一波人捞完面后再添两瓢水又能再煮两锅干面片，不耽误第二波人吃饭。
离开敦煌时，隋玉带了两罐肉酱和四罐黄豆酱，肉酱不耐放，她让人先吃肉酱。
面片汤拌上一勺肉酱，一人再发个卤蛋，这顿晚饭不比在家的时候差多少。
赵父赵母吃饱了坐火堆边烤火，待肚里的食消化了就进帐篷睡觉。
隋玉和宋娴各安排三个人守夜巡逻，之后也歇下了。
宋娴这趟带了三十个家仆，准备了三个骆驼皮做的帐篷，六顶帐篷围个圈，一个挨着一个，打呼放屁都听得一清二楚，虽说有些膈应，但在这荒凉的夜晚，这些动静反倒让人踏实。
如此又过四天，三个浩浩荡荡的商队来到酒泉郡的城门外。
走在最前面的商队正要入城，守城官在查验“过所”文书，隋玉估量了下时间，她驱着骆驼调头去寻公婆。
“爹，娘，商队大概能在城里停留两个时辰，宋当家负责在城里补充干粮，我带两个人送你们回去再赶过来。”隋玉说。
“不回去过个夜再走？我去年腌了两大缸酸菜，你带走一缸在路上吃。”赵母有些急，说：“家里也有粮，我还跟你爹说回去了连夜给你们炸几锅面叶子，再烙些饼，自家有的东西就不掏钱买了。”
隋玉认真看她两眼，见婆婆不是客套，她笑着说：“没事，我们进城花钱买，人不受累。我就不回去过夜了，还着急赶路，再晚一个月，天热了，雪山融水，洪池岭下的大河到了丰水期，渡河麻烦。”
乘羊皮筏子渡河，赵父赵母还有印象，确实是挺吓人。
“要是不回去过夜，你就不用送我们回去了。”赵父开口，“我跟你娘自己回去，又不是不认路，你进城歇歇吧。”
隋玉不免诧异老两口这会儿的态度，这倒是有了长辈的样子。
“走了啊。”赵父牵着自家的骆驼离开驼队，“你路上多注意点，多想想孩子，万事别逞强，吃点亏就吃点亏。”
隋玉应一声。
“那个……”赵母回头，她有些吭哧地问：“你今年啥时候回来？回来了去家里坐坐。”
隋玉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婆婆的意思，她笑着说：“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我是想早点回来，最好赶在十月前到敦煌，但也不能保准。我要是能在十月前回来，我路过酒泉就回去接上你们去敦煌过年，若是到了十月底还没见着我的人，你们就让大哥或是二哥送你们过去，别再老两口单独上路。”
“行行行。”赵母高兴了，“那你早点回来。”
“你这俩公婆也有意思，不是古怪脾气。”宋娴驱着骆驼过来。
隋玉收回视线，淡淡道：“还行，都是肉长的人，有好有坏，总归不是牛心左性的偏执脾气。”
最前方的商队进城了，中间夹的商队向前移动，隋玉和宋娴的商队也缓步跟上，免得被人插队。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轮到隋玉和宋娴的商队进城了，隋玉和宋娴各带两个抱着钱箱子的仆从，先是递交户籍核对进城的人数，再递交“过所”文书和货物品种数量登记文书，一切无误后，递交了进城的钱，商队就可以进去了。
赵父停下脚步，老两口回头远远望着一步步走进城门的商队，待最后一头骆驼也钻进去了，二老这才扭过头继续走。
“老三媳妇是个厉害人。”赵母说。
赵父没吭声，他心里也是承认的。
老两口想到老三头一次带隋玉回去的时候，小米嚷嚷娶到这个媳妇是老三占便宜了，现在想想这话不为错。
“她记仇，头一次上门的时候，我们嫌弃她，人家这么些年就不回去。”赵父冷哼一声，“老大老二两家那时候没给她好脸色，她现在也不惦记他们。”
谁不记仇呢？赵母心想傻子也知道恨欺负他的人，好在隋玉也记恩，小米帮她说过话，给她做过伴帮过忙，她现在待那丫头也真心。
一个多时辰后，进城的商队补充了干粮和青菜再次出城。
赵父赵母也牵着骆驼进屯了，听到驼铃声，挖菜地的妇人直起身，路上挑粪的男人顿住脚，俱是好奇地去瞅是谁进屯了。
“六婶子，这是从我三兄弟家回来了？”菜园里的妇人高声问。
“哎，可不是嘛，我这老骨头都要颠散了，这一路走来可折腾人，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瘦了几斤。”赵母拍了拍提前解开的羊皮袄，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厚袄。
赵父拽着缰绳不让骆驼走，他跟挑粪的男人说话：“平小子，你这又在忙着肥地？你是个勤快人，你爹可享福了。”
“他可比不上你享福，瞧瞧你跟我六奶奶穿的，地主家的老爷太太都比不上你们。骆驼身上还挂着三个大包袱，我三叔又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一些子腊肉，他家不是弄了个客舍嘛，泔水多，养了四十来头猪，从去年下雪一直宰到今年开春还没宰完。”赵父笑得脸都要烂了。
闻声而来的人羡慕地嘬牙花子。
“难怪六婶子长胖了，婶子，你长胖了好看。”菜园的妇人靠近，她看见赵母羊皮袄下的暗红色厚袄，又奉承道：“这身袄子好看，我三弟妹买的吧？”
“是她买的，小米那丫头也给我做了两身袄，颜色不如这个鲜亮，我没穿。”赵母暗戳戳炫耀。
“对了，你们老两口怎么回来的？”有人听不下去了，挑刺问：“老三两口子这么孝顺，怎么没送你们回来？还是嫌弃老家的路脏脚，送到村外就走了。”
“你这人，我懒得跟你说话。”赵母啧啧几声，“瞧你酸的，不是孩子不孝顺，我那老三媳妇忙着赚钱做生意，她带着五六十个人和上百头骆驼进城了，要去长安卖货。在城门口的时候说要送我们回来，我心疼她来回倒腾受累，就说我们自己回来，让她进城歇歇。”
“等她从长安回来了，她再接我们去西边过年。”赵父接话。
老两口一唱一和，不消半天的功夫，屯里的老老少少、猫猫狗狗都知道赵西平和隋玉两口子不仅家底丰厚还孝顺老人，个个都羡慕赵家老两口子有福气。

第244章 进山寻坟
抵达张掖郡已是三月半，漫漫黄沙和荒野戈壁在这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牧草新绿和水泽丰盈。
春风吹动水波，经过严冬依旧挺立的水草下已发绿芽，长腿水鸟窝藏在其中，在人声趋近时，它们嘎嘎大叫着蹿了出去，踏碎湖面的涟漪，在一连串的水花声之后，水鸟消失在水面上。
骆驼群踏进湖里喝水，奴仆提着水桶打水倒进陶罐里，隋玉和宋娴各拿根木棍拨开水草丛，果不其然，枯黄和新绿之间藏着淡白淡青或是乌麻色，走两步就能发现一窝鸟蛋。
“别捡完了，给水鸟留两三个孵蛋。”隋玉说。
宋娴点头，她屈着身子捡鸟蛋，说：“张掖真是个好地方。”
是啊，有汪洋湖泊，河道密集，地势平坦，草场广阔，一场春雨后，牧草和庄稼将肆意生长。这里既能种麦又能种稻，鱼虾不缺，牛羊遍地，堪比关内江南。
晚霞倒映在湖面上，湖光水色绚烂，在某一刹那，一轮圆月闯入湖面。
月亮的光辉取代了晚霞的盛光，湖边燃起篝火，搭起了帐篷，骆驼或站或卧分散在草地上休息。
一艘扁舟从东边划来，撒网的渔夫遥遥高声问：“客家，买不买鱼？”
隋玉和宋娴循声望去，见有客商过去问价，二人拨了拨烘蛋的火灰也起身过去。
“老翁，鱼怎么卖？”
“论斤称，一钱二斤。”
比敦煌的鱼价便宜些，隋玉看了看老翁手里提的那条大鲤子，说：“我要这条。”
“好嘞，这是我今晚逮的最大的一条鱼。”老翁提起秤杆称重，说：“十二斤三两，算你十二斤。”
说罢，他大力扔鱼上岸。
隋玉去捡鱼，宋娴付钱给老翁，后来的客商也在买鱼，都不如她们买的鱼大。
又来一艘扁舟，还没靠近，渔夫就开口抢生意。
隋玉拎着鱼走了，宋娴还蹲在湖边围观。
“客家，买不买豆腐？豆腐炖鱼最好吃。”小贩顶着夜色从城里出来了。
还有卖油卖米卖姜蒜和萝卜的，卖鞋卖成衣的妇人也不少，一时间，湖边热闹得宛如集市。
隋玉买下七斤豆腐，先煎鱼后加水煮沸，添上姜片去腥和粗盐调味后，豆腐切成小块全部倒进去，满满当当一大锅。
宋娴回来了，她走到火堆边拨开火灰，用筷子挟出烘熟的鸟蛋，鸟蛋壳薄，一捏就碎，她尝了一个，烤的鸟蛋比煮的鸟蛋香。
“呐，玉妹妹，你尝两个。”她捏着两颗去壳的鸟蛋递到隋玉嘴边。
鸟蛋不噎人，一口一个，隋玉咽下后，再次说：“张掖真是个好地方。”
“可惜我们无法搬过来。”宋娴屈膝坐下。
隋玉微微一笑，她倒是有些想法，今年去长安一趟，多进些货卖去西域，到时候把关外的货卖了，她腾出一部分钱再在张掖盖座客舍。
在张掖有了自己的客舍，她以后再走商，路过这里就不用再住在野外。
锅里的鱼汤冒出香味时，隋玉做出决定，以后她出关一趟进关一趟，买进卖出赚的钱用来买骆驼扩充商队，客舍赚的钱就用来再盖客舍。
或许等她老了，从太原郡到玉门关，乃至楼兰和龟兹都有她的房产，哈哈哈哈。
宋娴古怪地看着她，问：“想什么呢？乐得哈哈笑。”
隋玉回神，小春红和柳芽儿她们都望着她，她摸下嘴角，果然是翘起来的。
“没什么。”事以密成，隋玉不打算多说，她踢了踢柴，说：“鱼汤应该熟了，黍米饭蒸熟了？蒸熟了就吃饭吧。”
鱼汤泡饭，没吃饱的人再烤几个冷饼子填肚子，吃饱了就各自进帐篷睡觉。
次日一早，再次启程。
叮叮当当的驼铃声走远，繁杂的蹄声渐渐消失，商队进城了，逃走的水鸟才靠岸回窝。
出了张掖入武威，进入武威郡时，春种的号角已吹响，水田里引水灌溉，旱地里老牛拉犁，半空中飞鸟如蝇群，争抢着飞落在农地里噆食翻出来的害虫和蚯蚓。
“嗖”的一声，一个大网撒下，站在地头的少年满面得意。
命歹的鸟雀在今晚将成为农家的下酒菜。
骆驼喝水时，隋玉带着仆从也拉弓射箭，一柱香的功夫打下十来只鸟雀，晚上住在城里的时候烧掉鸟毛，剖去内脏，混着黍米煮一锅，明早的肉粥就有了。
离开武威郡时，隋玉和宋娴拿钱将米罐子面罐子都填满，耐放的酸菜补一罐，装油盐的皮囊子也撑得鼓鼓的，腊肉腊鸡也备足两箱，一切准备妥当才出城。
在武威郡也要尽快盖个自己的客舍，隋玉心想，不过在武威郡盖客舍会抢敦煌客舍的生意，倒不如盖个卖吃食的食肆更划算。
春风吹透河西四郡时，洪池岭上积雪融化，东来的商队正紧锣密鼓地过河，西往的商队浩浩荡荡地缀在山坡上爬坡，两方相遇时，冰封一冬的雪山上已经踩出一条蜿蜒不见尽头的路。
前年四月的时候，隋玉才离开家，今年四月，她已翻过洪池岭，踩着枯水期的尾巴渡过大河。
望着眼前草木葳蕤的秦岭高山，隋玉不免想起隋良的护佑之说，她的经历很难让她相信没有鬼神的存在。
“我又来了。”她左右张望，小声嘀咕道：“你儿子不傻了，也会说话了，我没负你所托。”
“玉妹妹，你嘀嘀咕咕啥呢？”宋娴看她张望的动作，身上不免起鸡皮疙瘩。
隋玉干笑几声，“没啥没啥。”
“兄弟，前面过河的人多吗？”从山上下来的客商问。
“多，我们等了大半天才过河。”前面的商队有人接话。
一河两岸各有驼队行走，清泠泠的流水声伴着悠扬的驼铃声胜过万千乐舞。
隋玉望着河对岸的商队，有相识的面孔，她扬手打招呼。
“是玉掌柜啊，你们出发的挺早。”河对岸的镖师说话，“去年冬天客舍的生意怎么样？”
“挺不错，一冬宰了三十六只猪都吃完了。”隋玉说。
镖师吆喝一声，他跟押镖的主家说：“以后若是进关晚了，冬天就住在敦煌的城北客舍，玉掌柜的客舍有吃有住，伙食不错。”
隋玉冲面带好奇的客商笑，随口问：“客家面生，头一次做关外生意？”
“是，之前都是入蜀，蜀中山路险峻，我们有意往关外走。玉掌柜，关外可还太平？”
“车师不太平，有匈奴兵抢货，从楼兰通往龟兹的商路倒是没多大问题。”隋玉没有隐瞒。
“那我们就走天山南道。”镖师跟客商说，“天山南道我们也熟悉。”
“行。”
隋玉递出一个包袱，说：“大哥，能不能托你给我家孩子捎个包袱回去？”
“行。”客商一口答应，“敦煌的城北客舍是吧？到了敦煌，我们一定去住。”
隋玉估摸下河道的宽度，她扎紧包袱的带子，蓄力一抛，包袱落在对岸的空地上。
“谢了啊。”隋玉面带轻松。
“好说。”客商挥了下手，“走了啊。”
两相道别，隋玉和宋娴带着商队拐进林中商道，一入林，踢踢踏踏的蹄声消失了，林中鸟雀啾啾，枝桠的晃动声压下响亮的蹄声，驼队成了山林中的一部分。
说话耽误了会儿功夫，隋玉跟前面的商队隔了一里多远的距离，好在前面的商队有意等她，晌午落地吃个饭，等她的商队赶上了才继续前行。
早上雾消赶路，傍晚雾起停歇，在湿漉漉的山林中穿梭八天，隋玉再次听到万马奔腾的声音。
“宋姐姐，我要去东边的牧场一趟，我爹埋在那里，我想起坟把他带去敦煌。”隋玉跟宋娴交代，“我去跟前面的商队说一声，让他们先行一步，你带着人在这里等我，我带几个人去牧场一趟。”
宋娴没意见，“难怪前年路过这里的时候，你要爬上树往那边看。不过你现在就要起坟捡骨？不是回来的时候再去？”
隋玉摇头，“早弄早安心，早了结一件事，我心里也轻松些，免得一直惦记着。”
“行。”宋娴不再多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隋玉又去跟前面的商队打个招呼，她也不隐瞒，直接说明她的目的，免得人家多想，再一方面，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需要隐瞒。
“不是官差不能从牧场穿行，不过你是官家太太，倒是可以一试。”客商点头，“那我们就先走，这里离长安不远了，你带的人多，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我们改日在敦煌再见。”隋玉道别。
她挑张顺和甘大甘二还有小春红一起同行，走的时候扛走一个空罐子，这是从敦煌带来的，准备装隋虎的遗骨。
在隋玉走后，宋娴带着商队走下主道，免得挡着别的商队通行。
驼队刚拐上岔路，东边来了个商队，驼铃声响了好一阵，商队才走进人的视线。
“哎？”花岁春认出宋娴等人，他大声喊：“那谁，玉掌柜？你们走错路了？那条路不出山。”
宋娴仰头，她没认出人，不知道对方是谁，她摆了摆手，然后见对方下来了。
“你们玉掌柜的人缘不错。”宋娴跟柳芽儿说。
柳芽儿抿嘴一笑。
“玉掌柜，这条路不能出山，应该是山下的村民打柴打猎踩出来的小道。”花岁春骑着骆驼靠近，说：“上面不是有路？你们怎么拐这里来了？”
“我们主子有事去那边的牧场，我们在这儿等她。”青山过来，“多谢您提醒啊。”
花岁春恍然，他看了看上面的商队，说：“行吧，我还以为你们走岔路了。”
“您家人跟您一起同行吗？”青山还记得他。
花岁春点头，“打算住在你们客舍。”

第245章 林中
站在山中听马声，两地的距离似乎很近，然而山中无路，隋玉带着奴仆骑着骆驼在丛林间绕行，从上午走到下午，还是在山峦间。
“主子，我们是不是绕远了？”小春红问，“晚上不会要歇在这片杂树林里吧？”
“应该快到了，树变矮了。”隋玉挑开横出来的树枝，矮着身子钻过去。
张顺“嘘”了一声，不远处的一棵腐树下蹲了只黑兔似乎在啃菇子，他拉开弓弦，一支羽箭迅速飞了出去。
“噌”的一声响，兔子倒地，它拖着箭蹬了几步，倒在树根上不动了。
“我去捡。”张顺跳下骆驼快步走过去。
小春红突然倒吸一口气，她想喊住张顺，却又怕惊动吊在树干上的蛇，刚想提弓，就见左前方放出去一支箭。
张顺吓得顿住脚，不等他回头看是谁在他背后放冷箭，就看见一条跟腐木同色的黑蛇扭曲着从树上掉下来，箭镞穿透蛇身，它还挣扎着竖起蛇头吐信子，一条长尾在枯枝腐叶上扭动，枝叶摩擦的沙沙声让他头皮发麻，一身热汗陡然变冷，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打死它。”小春红扬声提醒，“回神了。”
张顺从枯枝腐叶下翻出一根棍子，余光瞟到竖起半截身子的黑蛇拖着羽箭弹射过来，他抡着棍子使劲一抽，黑蛇砸在一旁的树干上又掉了下来。
“这蛇命真大，还在动。”甘大出声，“我拿刀过去。”
“不用。”张顺阻止，他大步过去，一脚踩着蛇身中箭的地方，用手里木棍的豁口戳烂蛇头。
隋玉见状放下弓箭，把羽箭放回箭筒。
山中蛇多，为防被蛇咬，商队进山前都会用稻草搓绳缠在腿上和胳膊上，头上也会戴草帽或是斗笠，张顺也是如此，所以他不惧蛇尾缠上腿。
蛇打死了，缠在腿上的蛇尾掉了下去，张顺用棍戳着蛇头，走到树下捡起肥兔子。
“主子，这棵腐木下长了不少菇子，要不要都摘走？”张顺问，“兔子能吃的，必定是没毒的。”
“行，你看看兔子啃的是哪种菇子，只摘那一种。”隋玉交代。
“都是一种菇子，噢，不对，腐木上还有木耳，木耳也摘吧？晒干……”
“摘摘摘，晒干了给小崽带回去。”隋玉来劲了，她跳下骆驼，说：“我来摘。”
甘大甘二和小春红都笑了，三人也下骆驼，打算在附近再转转，看还有没有其他好东西。
腐木上长的木耳不少，且耳丛又大又厚，全部摘下来，隋玉挎的兜里塞满了。
“主子，太阳要落山了。”张顺说，“我们走吧。”
“等等。”隋玉朝腐木踹一脚，见腐木歪斜，她又踹一脚，半人高的腐木从土里撅了起来。
她把腐木扛走了。
小春红等奴仆四人面面相觑。
山中天色黑的快，隋玉不敢再耽误，她领着人往甘大指的方向走，打算找个空地暂歇一夜，林中不适合走夜路。
“主子，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木屋。”甘二指。
的确是个木屋，一个很简陋的小木屋，应该是山中猎人过夜歇脚的地方，里面还存着干柴和碗筷。
主仆五人决定在木屋里过个夜，甘大甘二拎着兔子和蛇去找水源，小春红和隋玉在屋外搓火，张顺拎着砍柴刀去砍树枝，今夜烧了猎人的柴，要给人家再补上。
火生起来，甘大甘二也回来了，甘大扛着一罐水，甘二提着剥皮的兔子和洗干净的蛇。
隋玉用碗舀水洗菇子，野生菇子味道浓郁，菇冠肥厚，她洗一半留一半，洗干净的塞进兔子肚子里，留下来的打算跟木耳一起晒干托商队给小崽和良哥儿捎回去。
兔子和蛇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主仆五人闲下来了，就坐在火堆边歇着。
“等我以后脱奴籍了，我就来关内的山里当猎户。”甘大突发奇想，“我会手脚功夫，还会射箭，在山里肯定饿不死。这座山实在是太富了，砍不完的树，逮不尽的鸟，野鸡野兔更是数不清，还有好多野菜。”
“行，等你脱奴籍了你就来大山里安个家，我们往后从山里路过就去你家做客。”隋玉没评判这种生活值不值当，她跟着补充说：“我们人多，你要多盖些木屋，还要多挖野菜晒干存着，风干鸡风干肉都要多准备，免得招待不好我们。”
“行行行。”甘大使劲点头，“我盖十间木屋，你们都来做客。”
“你干脆在山中盖个客舍好了。”小春红说。
“对。”张顺点头，“你盖个客舍，我们商队路过来照顾你的生意，你需要什么，我们都能给你捎来。”
甘大本是随口一说，在几人的起哄下，他有些认真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痒，吃肉都没滋没味的。
没有盐，兔肉也没腌，烤熟了有些腥，肉还有些柴，倒是焖在野兔肚子里的菇子很好吃，菇味浓厚，一咬一口汁水。
一只野兔一条蛇，还有一捧菇子，主仆五人分吃了就进木屋睡觉。
坐在柴捆上靠在墙上睡一夜，天亮了，林子里的雾散了，主仆五人再次循着声音找过去。
半晌午时，五头骆驼从林子里钻出来，丛林的尽头是广阔的草场，隋玉立在驼背上四处张望，她看了又看，勉强认出方向。
“应该是那个方向，我们往那边走。”隋玉说。
“等等，我把木耳翻个面，这里的太阳大，晒一个晌午就差不多干了。”小春红说。
她跟甘二同扯一件外衫，衫子上摊晒着木耳和菇子，还有五片好看的树叶子。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隋玉说，“好些年了，我有些记不清当时走过的路了，我去那座高坡上看看。”
“主子，我陪你一起。”张顺驱着骆驼跟上。
骆驼跑上隆起的高坡，隋玉遥遥看见一座官署矗立在东南边，她松口气，犹记得当年是路过一座官署向北走了大半天，她闭上眼回忆当时的场景和路线，睁眼后跳下骆驼，转动身子判断方向。
张顺看她一会儿，随后移开目光看向旁处。
“是那边。”隋玉判断出方向，自言自语说：“距离这里应当是不远了，当时又走半天就进山了。”
“主子，那边住的是官差吗？好像有人过来了。”张顺说。
隋玉骑上骆驼，牧师苑那边果然来人了，她顾不上多想，说：“离得远，不管他们，我们先找。”
“好，怎么找？”
“坟包不知道还在不在，找石头，我在坟顶压了块大石头。”话落，隋玉驱着骆驼沿着她记忆里的方向跑。
张顺吹个口哨，林子边等候的三人闻声跟过来。
从东南方打马过来的八人小队加快速度。
草场太大，又值草长莺飞的春天，地上的牧草淹没骆驼的蹄爪，甚至能触及骆驼的膝盖，石头或是矮包隐藏在其中，很难发现踪迹。
隋玉驱着骆驼绕个大圈，始终不能确定具体的位置，张顺和甘大甘二在地上踢来踢去地找，见到隆起的矮包就用砍刀撬几下，矮包下都是松软的土，没有挖到石头。
“什么人？干什么的？”养马的官差赶到了。
张顺和甘大甘二直起身，小春红和隋玉勒停骆驼，五人老老实实等着官差靠近。
“手上的刀扔了，弓箭也扔了。”
砍刀和弓箭丢在地上，官差这才打马靠近，他们觑眼看地上挖的土，又看隋玉和小春红一眼，纳闷怎么还有女人。
“你们哪来的？做什么的？”一个黑面官差问。
“我们是从敦煌郡过来的，是去长安的商队。”隋玉掏出早就备好的户籍，递过去后继续说：“我是敦煌郡军中赵千户的家眷，曾是罪奴出身，流放的路上，走到这里的时候遇到狼群了，我爹被狼咬死了，我们那时候把他埋在这里。现在想把他的坟迁走，我是过来找他的坟的。”
其中一个官差对前些年狼群夜袭犯人的事还有印象，他看看隋玉，随后伸手接过户籍仔细看，身份是没有问题。
“你的骆驼出过关？”他问。
“去年春天出关，八月就回来了，在敦煌待了一冬，开春了才过来，一直到现在，所有的骆驼都没有生过病，路上也没接触过病马和病骆驼。”隋玉解释。
八名官差相互看看，拿着户籍的官差把竹简扔给隋玉，说：“尽快吧，给你们半天时间，天黑之前必须离开。”
“多谢大哥。”隋玉激动地道谢。
张顺和甘大甘二捡起砍刀继续在草地上翻找，隋玉和小春红也跳下骆驼。
“你怎么还嫁给千户了？”黑脸官差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又变成商人的身份了？奴籍销了？”
“我男人上战场挣军功，用军功给我脱的奴籍。”隋玉解释。
“噢？”官差更讶异了，他目不转睛盯着隋玉，她戴着破草帽，腿上和胳膊上缠着稻草，衣裳脏乱，还被树枝挂破了，从外形上看，他很难看出她是什么绝世大美人。
隋玉避了避，她玩笑说：“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无名小卒，天天在地里伺候庄稼，娶了我才升官发达的，他爹娘觉得我旺他，逼着他用军功给我脱奴籍。”
这就说的通了。
“主子，这下面有石头。”小春红喊。
隋玉心中一抖，她竟然有些紧张。
她走了过去，说：“挖吧。”
五个人合力挖土速度不慢，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土下面的石头露了出来，石头缝里扎满草根，像是人的头发。
张顺看了看隋玉，虽说下面的人是她老爹，但这也是挖坟啊，他瘆得慌。
“我们先走了。”官差没兴趣看死人骨，交代说：“挖起来了就走，不能在草场上逗留。”
“你们先走，我留这儿守着。”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官差出声，他不放心，要确定人离开草场才行。
八个官差走了六个，剩下两个打马沿着林子跟草场接壤的地方巡逻。
石头撬开了，三个男仆合力搬起来，隋玉感觉不对劲，她那时候埋下的石头好像没有这么大。
继续往下挖，下面出现碎石，隋玉这下确定了，挖错地方了，这里不是埋隋虎的地方。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个巡逻的官差脸色一变，二人忙不迭催马过去，跑上高坡，正好看见骑着军马的驿兵往牧师苑跑过去，随即他们听到换马的号声。
“让那几人赶紧走。”其中一个官差说。
另一个官差催马朝隋玉跑去，他变了脸，冷酷地赶人：“不能再在这里待了，你们这就走。”
“咋了？”张顺疑惑，“这离天黑还早。”
“少他娘废话，这就滚蛋。”官差扬起马鞭，说：“再啰嗦，你们都别走了。”
“走。”隋玉立马下令，“我们这就走。”
主仆五人收捡东西，骑上骆驼快速离开草场，官差跟着他们，一直把他们送进林子才调头。
带着军情急报的驿兵换了匹马疾奔过来，在翻过高坡后沿着河流向东而去。
“这是怎么了？关外又乱了？”守在高坡的官差头冒冷汗。
甘大缩在树上看得真切，目送驿兵跑远，他下树跟隋玉说：“是驿兵，应该是从西边过来的。主子，我们还要去草场吗？要不等天黑了再过去？”
隋玉想了想那两个官差的态度，又想到急促的马蹄声，她不由担心是不是关外又起战事，去年匈奴兵骚扰车师劫掠商队，今年会不会进犯？
她心思乱了。
“快走。”两个官差过来巡逻，见几人还没走，他们驱赶道：“你们挖错地方了，那下面的土不像埋过人的，看来你爹不愿意跟你们走。”
“不准再过来，让我们头儿发现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隋玉点头，说：“我们这就走，今天多谢几个大哥通融。”
赶在天黑前，主仆五人再次住进来时住过的小木屋，歇过一晚，第二天的下午找到等候了三天的商队。
“找到你爹的坟了？”宋娴问。
“没有，老头不想跟我走，估计不想离开关内，一点指示都不给我。”隋玉摇头，“先不管他了，我们走吧，不耽误了。”

第246章 选择
车师起战事，驿兵从关外打马过来，边关守将立马得信。车师被围，汉军守将向朝廷求助支援，但朝廷还没得信，又没军令，边关驻军只能按兵不动，暗暗加强训练。
赵西平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晌午也没空回来吃饭，都是隋良安排人给他送饭去军营。
“舅舅，你在发呆。”小崽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他坐在隋良旁边，伸手从胳肢窝里掏出用芦花和粗布包裹着的蚕籽，蚕籽捂半个月了，每天都有小蚕孵出来。
隋良收起支着的腿，他也从胳肢窝掏出一大坨粗布包裹的蚕籽，蚕布上有小蚕蠕动，他跑进屋抱出蚕箱。
舅甥俩蹲在门外的空地上，头抵着头捻着小蚕放在蚕叶上。
“小蚕好厉害，才出生就能吃桑叶。”小崽稚声稚气道，“小猪崽生下来还吃奶呢，舅舅，我生下来也吃奶吗？会吃饭吗？”
“只吃奶，你生下来没有牙，长牙了才开始吃蛋羹。”隋良偏过头说，他撞了下外甥的头，说：“你别对着蚕说话，会吹跑的。”
有脚步声靠近，隋良回头，是今天刚入住的客商，手里还提着个包袱，他陡然站了起来。
小崽懵着脸抬头，一看客商手里提的包袱，他脸上立马露出笑。
“看来你们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客商笑，“你俩可是玉掌柜的孩子？”
“我是她弟弟，这是她儿子。”隋良解释。
客商把包袱递给他，说：“我们是在大河东边遇到她的，这是她托我们给你们捎回来的，估摸着时间，她应该已经到长安了。”
隋良接过包袱，他诚恳道谢：“谢谢阿叔。”
“嗯。”客商应一声，但没走，他朝小院里看一眼，打听道：“我听镖师说，你姐夫是军中千户？”
隋良点头，“他在校场练兵，还没回来，您找他有事？”
客商看了看隋良，他有意跟这孩子打听，又觉得小孩或许不知道消息，他打消主意，说：“那等他回来了我再过来。”
“那您晚上来，他晚上才回来。”
客商心里一咯噔，问：“晌午也练兵？”
隋良点头，他的心思已经飘到包袱上了，无心再闲聊。
“您晚上再来，晚饭的时候他会回来。”他又说一遍，“阿叔，我们进屋了。”
“好好好。”
隋良跟小崽也不挑小蚕了，二人收拾了东西，迫不及待地跑进屋。
包袱解开，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摊了一桌子，隋良有些纳闷，怎么都是树叶木片什么的？
小崽踩着凳子趴桌上看，他拿过一个折叠着的树叶，问：“舅舅，这是什么？”
是颗心，用韧性不错的树叶叠的心，上面还有用针扎出来的字。
“这是我的名字，给我的。”隋良把“心”放自己手边，说：“我找找，看有没有给你的。”
“肯定有。”小崽自信极了。
一共八颗“心”，每颗“心”上都落了字，分别是赵西平、赵明光、隋良的名字。
“舅舅，你只有两个。”小崽嘻嘻笑。
隋良不在意，他又扒拉出一把稻杆和水草茎编的星星，舅甥俩惊讶极了，不明白这是怎么编出来的。
“我娘真厉害。”小崽得意极了。
隋良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片，上面有字，他激动地念出声：“良哥儿，崽崽，我现在在张掖郡，晚上睡在一个大湖旁边，有渔夫划船卖鱼，湖边的草丛里有好多好多水鸟蛋，我捡了好多水鸟蛋烤着吃。”
小崽抻着脖子听得津津有味，见他舅舅不念了，他催促说：“还有呢？水鸟蛋是什么样？好吃吗？”
“没有了。”隋良放下木片，又找一个出来，接着念：“在渡大河了，有条大鱼从河里跳出来了，比小崽的腿还长。”
小崽看了看自己的腿，问：“逮到了吗？”
“不知道，你娘没说，等她回来你问她。”隋良放下木片，又拿起一个，接着念：“我在张掖买了半斤稻谷，小崽他爹记得种在河滩上，看能不能出芽结穗。”
稻谷，稻谷，隋良翻找一通，在一个帕子里找到半斤稻谷籽，他跟小崽说谷壳下是大白米。
“舅舅，你还念。”小崽递过一个细细的木片。
“小崽不能靠近河边玩水。”就一句话。
“嗯，我不去河边。”小崽回答，他又递过一个。
“看见好大一只蝴蝶，它往西飞了，我托它给我的家人传一句话：我想你们了。”
小崽跟隋良都愣住了，过了片刻，小崽捂着心口说：“大蝴蝶来传信了，我也想娘了。”
“对对对，大蝴蝶捎的信我们收到了。”隋良小心翼翼地放下木片，又拿过一个，继续念：“看见大河边的老婆婆在杀鱼，她走之后，我捡了一大把鱼鳞洗干净又烤干，给猫官看看，它没见过这么大的鱼鳞。”
一把散落在包袱里的鱼鳞一片片捡起来，小崽放在手上比了比，说：“比我脚趾头还大，比猫官的眼睛还大。”
“吃饭了。”阿水过来喊，“你俩在不在屋里？”
隋良看了看还没念完的木片，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只拿走一把鱼鳞，说：“走，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回来看。”
阿水看人出来，她又跑去喊她爹。
“阿水姑姑，把猫官带来。”小崽大声喊。
“猫官就在灶房。”
猫官吃饱了，它卧在厨院的墙头甩尾巴，见小崽跟隋良进来，它懒散地喵一声，再三催促，它才抖着毛跳下去。
“猫官你看看，你肯定没吃过这么大的鱼。”隋良拿起最大的一片鱼鳞摊放在猫官面前，猫官闻到味，它凑过去使劲嗅。
殷婆端菜出来，说：“洗手吃饭了。”
“我姐夫的饭送了吗？”隋良问。
“大人回来了，被一个客商叫走了。”殷婆说。
河边，赵西平跟两个客商站一起，两个客商面露焦灼地说几句，他点头道：“关外是不太平，你们可以多等几天，有胡商进关，你们跟他们打听下情况。”
两个客商琢磨下意思，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点他们，让他们晚些出关？
“那今年还能出关吗？”一个客商不死心地问。
赵西平思索两瞬，说：“你们若是实在忧心可以从沙漠南边的商路走，就是要避开楼兰、龟兹等国，从若羌、于阗等国穿行，等入秋了或是明年回关的时候，再看情况走哪条路。”
“行，我们琢磨琢磨，不打扰你去吃饭。”客商心里有数了，二人感激道：“多谢赵千户指点。”
赵西平摆了摆手，他也没多说什么，他说的这些，他们只要再多等几天，跟进关的胡商打听打听就能探听到关外的情况。
“大哥，去吃饭。”阿水牵着老牛叔过来，她好奇道：“今天不忙了吗？”
“嗯，忙得差不多了。”赵西平跟上他们父女俩个，三人一起往厨院走。
隋良和小崽一直在等他们，人到齐了，舅甥俩就拿起筷子挟肉吃。
“爹，我娘给我们捎东西回来了。”小崽欢喜地嚷嚷，“还有好多好多话。”
赵西平看向隋良，得知是隋玉用木片写了好多话，他打算饭后也过去看看。
“翠嫂说她得空了用针线把鱼鳞串起来，做成项链给猫官戴。”隋良说。
赵西平点头，说：“可行，敦煌的猫没见过这么大的鱼鳞，猫官戴个鱼鳞项链，又能多娶几个猫媳妇。”
其他人哈哈笑。
饭后，赵西平跟隋良和小崽回屋，阿水也要去凑热闹，老牛叔把她拉走了，花妞和大壮见状也不过去了。
赵西平认字不如隋良多，一张木片，他顶多能认出一半的字，看得没意思，他让隋良再重新念一遍。
重复完上午的，小崽把剩下的木片都整理好了，隋良一手接木片，一手接过他姐夫递来的水润润嗓子。
“在爬雪山，看见一个很像小猪的石头，送给小崽。”
“今天射了只雪兔，肉好嫩啊，一点都不腥，煮的汤也好香，可惜你们吃不到。”
“武威郡在犁地种麦了，家里是不是也在忙春种了？二黑老不老实？”
“这个良哥儿不能……”隋良噎住，他看他姐夫一眼。
赵西平挑眉，他颠着那块猪形状的石头，问：“怎么了？继续念啊。”
“好吧。”隋良有些脸红，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这个良哥儿不能看，算了，看见了也算了，告诉你姐夫，我昨晚梦见他了……”
赵西平一把夺过木片，隋良弄个大红脸，他搂着小崽偷笑。
“说什么说什么？”小崽鬼机灵地打听。
赵西平笑了，木片上最后一行字他认识：赵西平，我喜欢你，想你了。
“爹，娘跟你说什么？”小崽撑着脸问。
“不关你的事。”赵西平收起木片，问：“还有多少木片？”
小崽不想理他，但见他瞪眼，他只得乖乖松开手，只有三个了。
隋良粗略地瞄两眼，说：“姐夫，没你的了。”
“嗯，你俩玩吧。”赵西平放下石头，揣着木片走了。
到了校场，赵西平遇到顾千户，二人站一起，顾千户问：“这次还上不上战场？”
“朝廷不是还没下令？”
“早晚的事，总不能让车师一直被围。”
赵西平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曲校尉过来了，他走到赵西平身边问：“有没有什么想法？我安排你上战场？”
赵西平拒绝了，胡都尉不死，这个官位腾不出来，他就是在战场上立功了也升不了，与其在战场上拼杀得赏钱，还不如在家守着客舍养孩子。
“怎么？不当拼命三郎了？”曲校尉诧异，“也是，你媳妇已经脱奴籍了。这要是没脱奴籍，你无论如何也要争着抢着上战场。”
“以前是小卒，上战场只负责听令和斩杀，现在不一样了，我手下还带领着一千兵卒，不管是做斥候还是去冲锋攻城，我没本事能统领他们，也没本事排兵，安排这些人做什么那些人做什么。”赵西平如实相告。
曲校尉明白了，这的确是个问题，这种情况要么上战场积累经验，不过那是拿人命堆出来的经验，要么是有家世，有长辈或是师父指点，这需要耳濡目染，赵西平在这两个方面都不具备。
这就是贫家子孙的短处，以血汗搏前程，若无机遇，那是山川有顶，路有尽头，一眼能看见的。

第247章 赚钱
四月十九入长安，城外百花盛开，蜂蝶起舞，城内人头密集，却无喧嚣高贺之声，隋玉觉得奇怪，她带着商队在陵邑安顿好，跟当地的人打听一二，才明白是近日大司马病重，城内百官个个面色沉重，连带百姓也不敢纵情享乐。
“大司马是冠军侯的弟弟，冠军侯打跑了匈奴，其弟又是大司马、大将军，他们兄弟俩都好厉害。”宋娴感慨。
隋玉点头，她正忙着整理毛毯，朝堂上的事离她太远，感慨归感慨，不及生意上的事让她上心。
“我们歇两日，这两日我们去西市转转，打听打听香料和毛毯的价钱。”隋玉说。
宋娴没意见，她捧出一匣玛瑙挨个擦拭，说：“玛瑙和玉石卖给珠宝商吗？如果能直接卖到官夫人手里就好了，肯定比卖给商铺的价钱高。”
隋玉没接话，她蹲在地上发愁，琢磨着怎么碾平毛毯上的折痕。
张顺和李武不知道从哪里扛回来一根圆木，二人去河边把圆木清洗干净，又扛回来架在米缸上晾晒。
傍晚时分，圆木晒干，小春红和柳芽洗干净脚，穿上干净足袜踩上地毯，推着圆木在蓝白交织的地毯上碾压，反复碾压后，折痕淡了许多，是有效果的。
次日，隋玉和宋娴带着李武和张顺进城，留甘大、甘二、青山和小春红负责整理地毯和毛毯。
从宣平门进去，隋玉和宋娴直奔西市，恰逢一队胡人商队往出走，隋玉和宋娴走到墙根下给驼队让路。
“你认识吗？”宋娴小声问。
隋玉点头，但对方看见她时眼神没有波动，她明白这队胡商不愿意跟她多打交道，她也就不上前攀谈。
胡商的商队走了，隋玉和宋娴这才掩着口鼻继续走，二人带着仆从先去绸缎庄打听绸缎的价钱，绸缎庄生意红火，伙计忙得紧，听闻宋娴是外地口音，再看衣着，不是官家太太，她匆忙报价后就去忙了。
“竟比去年买的绸缎还高一百钱。”宋娴嘀咕，“是不是过些日子绸缎的价格会便宜些？开春了，官家的小娘子们都在忙着裁做新衣。”
隋玉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她回头往铺子里多看两眼，抱着绸缎出门的丫鬟和婆子，手里的绸缎多是素的，刚刚在铺子里，比裁新衣的妇人挑选的绸缎也是青的灰的。她心想，这些人大概在为参加大司马的葬礼做准备，看样子大司马是真不行了。
“我们今年是不是还要去太原郡？”宋娴问，“不如把香料和毛毯出手后，我们去太原郡买麻布和绢布，回城的时候路过长安再来买绸缎？”
“行。”隋玉拉着宋娴的手，说：“走，我们去问问毛毯是什么价。”
西市有三家卖毛毯的铺子，其中两家都是胡商开设的，隋玉在一个铺子里看见一方蓝白交织的地毯，跟她手里攥的地毯一个色，编织的手法也大差不差。
“这个怎么卖？”她出声打听。
“二千八百钱。”
“买价呢？”隋玉又问。
胡人长相的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番，又看看张顺和李武，问：“商队的人？”
隋玉点头。
“地毯尺寸多少？我这里是按尺比量，一尺长一尺宽的地毯是三百钱。”
隋玉估摸了下，按照他的报价，她手里最小的一方地毯能值二千钱上下，算是对半赚，还算不错。
“挂出毛絮的，或是折痕太重的，我们不收。”伙计又说。
“行，过个五六日，我带商队把毛毯运过来。”隋玉说。
从铺子里出来，主仆四人又去首饰铺，这里的珠宝首饰琳琅满目，玛瑙手串、金玉头面、玉扳指、琉璃坠子、还有精巧的耳坠子，各式各样，隋玉和宋娴在里面耗了大半天，一直到黄昏才出城。
次日，隋玉和宋娴又带着四个奴仆进城，这次进城是为了卖两个木筝，去了东市的乐器行，这里汇集着年纪较大的乐伎，支个摊子演奏琵琶和胡琴，赚点打赏钱，也有表演杂戏的班子，隋玉和宋娴看了几眼，就有人端着托盘讨要赏钱。
“走走走，先去卖木筝。”隋玉拉着宋娴离开，说：“两个木筝是用一匹布换来的，看能卖多少钱。”
“木筝的底座不是什么珍贵的木料，皮弦倒是还不错，音色清脆，你若是愿意出手，我能出一千八百钱。”掌柜说。
“一柄木筝一千八百钱？”宋娴故意问。
男掌柜看她一眼，懒得说话。
“凑个整，二千钱。”隋玉开口，“我这是从龟兹买来的，你也知道，龟兹人能歌善舞，他们制作的乐器差不了。”
掌柜又勾了下皮弦，他伸手一抚，悦耳的筝声流淌出来。
“行，我少赚点吧。”他松口了。
二千钱装满一木箱，有奴仆扛着，隋玉和宋娴空着手走出铺门，一眼看见有个商队拐道去了对面，二人对看一眼，默契地抬脚跟了上去。
这个商队是从东边过来的，驮的货主要是帛绢，进了彩帛行，驼队径直入了一家商铺的后院。
隋玉和宋娴进去逛了小半时辰，出来时，人手三四套衣裳，除了自己的，还有给家里的人买的，托商队捎回去，他们拿到手的时候正值盛夏，刚好能穿。
接着，二人带着奴仆又去了笔行和铁行，这里竟然还有赁驴行，一排栅栏里拴的都是驴子。
“看来租赁牲口的生意早就有了啊，我还以为没有呢。”隋玉从地上捡一根散落的草茎递给驴吃，说：“边关的城池还是落后封闭许多，我还以为你的赁骆驼生意是独此一份呢。”
宋娴点头，“要不是你出了那个主意，我也不知道还能租赁骆驼给商队。”
话音刚落，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跑进来，一个头戴木冠的中年男人面色紧绷，他跟栅栏里喂驴的老者说：“爹，我刚刚听到消息，大司马病逝了。”
“哐当”一声，老者打翻了水桶，他起身说：“你听谁说的？”
“大司马府上的下人在采买白麻布，还有其他东西。”
赁驴行的其他人闻言纷纷议论，不少人都出去打听消息。
隋玉和宋娴面面相觑，长安的事离她们太远了，朝堂上的动静更是不清楚，不像皇城根下的百姓，什么都知道一些，聚在一起就能谈论两嘴，二人竖起耳朵仔细听。
出了这档子事，隋玉和宋娴走在哪儿都听闻大家议论大司马的事，还有人当街恸哭，二人立即决定出城去，太影响情绪了。
之后再进城，隋玉又听闻皇上封大司马为宣成侯，皇上和皇后还亲自去灵堂祭拜了，路上摆摊的小贩个个拍着大腿在夸大司马如何如何，皇上又如何如何。
走进西市，西市乐坊里的靡靡之音不见了，绸缎庄的生意冷清，珠宝行也不见几个人，伙计们闲得坐在墙根下逮虱子。
“小二哥，我来送地毯了。”隋玉走进去，看掌柜在跟一个戴白麻布的青衣男人说话，她停下脚步，没过去打扰。
一个伙计凑近掌柜低声说几句话，掌柜闻言多看隋玉两眼，面上突然一松，他低声说几句话，快步往出走，手上跟隋玉打招呼，示意她出去。
“你有多少地毯？蓝白交织的那种，色调暗的。”他问。
“十张，六张七尺长六尺宽的，四张十尺长七尺宽的。”隋玉答。
“我都要了，你帮我个忙，价钱好商量，你用你的驼队帮我把地毯送到大司马府上。”
隋玉迅速点头，“这没问题。”
掌柜进门跟管事说几句，不多一会儿又出来，让隋玉给他腾十头骆驼，同时，铺子里的伙计一趟又一趟往出搬货。
“你安排个人跟我走一趟。”掌柜说。
“我行吗？”隋玉问，她点了下张顺，说：“还是让他跟你走？”
掌柜点了下张顺，便带着驼队跟着管事急匆匆走了。
这时，一个伙计从铺子里出来，说：“女掌柜请跟我进来，我们掌柜交代了，你们剩下的毛毯若是打算卖，我们愿意都买下，价钱差不了。”
隋玉跟宋娴没二话，两人把在楼兰买的毛毯和大小不一的地毯都出手了。
为了装铜子，青山和甘大牵着骆驼去东市买回来十四个木箱，离开的时候，木箱里装满了铜子。
接下来的两天，隋玉和宋娴把香料和玛瑙玉石也出手了，经相识的客商牵线，二人从关外带回来的银器和铜器被大司马府上的采买人买走了。
“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哪儿？”客商问，“回敦煌吗？”
“去太原郡，或许也要去邯郸郡走一趟。”隋玉回答，“你们呢？”
“巧了，我们也要去太原郡。”客商笑，“一起同行？”
隋玉欣然答应，这队客商就是来时一起同行的，他们比她早三天进长安，驮运来的商货大半进了大司马府，销货很快，故而有空余时间去太原郡一趟。
这场丧事着实隆重，造福了不少商贩，隋玉听闻西市的好几家布铺存的白麻布都卖空了，东市的菜蔬和肉食供不应求，木匠们也被雇走了。
不过这跟外来的客商没多大关系，货卖完了，休整好了，商队带着满肚子的消息离开长安城。
离开长安的头一个夜晚，隋玉跟奴仆们说：“这趟运到长安的货卖了近八万钱，加上去年冬天卖药材的五千多钱，按八万五千钱算吧，刨除买货的一万八千钱，我们赚了六万七千钱，我拿出二成的利分给你们，你们一人能分六百一十钱，等到了太原郡，这笔钱我就分给你们。”
奴仆们激动又欣喜，高兴过后，小春红说：“主子，要不这笔钱先别给我们，你全用来买货，多买些布匹和绸缎，我们再多赚点。”
“对对对。”甘大应和，“我拿着钱也没什么用。”
张顺想了想，说：“来回一趟就是两年，还是多买些货多赚钱了再分给我们吧。”
隋玉看向其他人，问：“你们怎么看？”
其他人也没意见，赚的钱是看得见的，他们哪会有意见。

第248章 有熟人好办事
宋娴带着家仆打水搂柴回来了，她咳了两声，隋玉立马止声，她看一眼围坐在她周围的奴仆，他们立马心领神会。
“我们不会说漏嘴的。”小春红压低声音说。
之前在关外，在给奴仆分利一事上，隋玉曾经说漏了嘴，宋家的家仆也知道了。之后宋娴特意交代，不要让她家的仆从知道隋家的家仆能分多少利。
“玉掌柜，我来给你们送条羊腿。”走在前面的客商拎条羊腿过来，说：“天热了，肉过个夜就臭了，搁不住，我们大当家说你们离开长安时没买羊肉，让我给你们送条羊腿过来。”
隋玉起身接过，她转手把羊腿递给甘二，说：“我去跟大当家道声谢。”
“这边走。”
宋娴丢下一把野菜，也快步跟了过去。
“玉掌柜，宋当家，这边坐。”严大当家出声，“正在煮羊肉，待会儿喝碗羊汤再走。”
“收了羊腿还留下喝羊汤，多不好意思。”隋玉笑着坐下，问：“严叔没去过太原郡？”
“没有，我们的骆驼不如你们的骆驼多，运的货也少，运进关内的货在长安就能卖完，也就没再去旁处。”严大当家抓一把核桃捏破壳，转手递给隋玉和宋娴，“听小贩说这是从邯郸郡运来的核桃，也不知真假，你们尝尝。对了，听说你们这趟要去邯郸？”
“对。”隋玉点头，她垂着眼剥核桃，思索着说：“托大司马的福，来长安不足十日，货就卖空了，有多余的时间往旁处走。太原郡是桑麻之乡，桑酒、绢布、麻布、生丝的价格不错，我打算买一批运到邯郸郡兜卖。”
严大当家坐直了，打听道：“绢布和麻布是什么价？”
“粗布是一百二十钱一匹，未染色的绢布是四百三十钱一匹，染色的绢布是四百八十钱一匹。”收了人家的羊腿肉，隋玉选择如实告知，“桑酒是二百钱一罐，这时候去买或许会便宜些。”
严大当家缓缓点头，这比在长安买布要划算，值得他们专门跑一趟。
“哎，宋当家，你看我们也是老相识了，明年让我们多租些骆驼，允许我们带进关内可好？我们多运些货，多赚些钱，要不了五年，就能把租的骆驼都买下来。”严二当家笑着套近乎。
宋娴往肉锅里看一眼，说：“还有我的事？我可没收你们的羊腿。”
“有，肯定有，待会儿羊肉煮熟了，我亲手送一盆过去。”严二当家高声说，他玩笑道：“玉掌柜收生羊腿，你收熟羊腿，我们还是更看重你的。”
“得罪我了啊。”隋玉指了指耳朵，“你小声点，别让我听见了。”
周围的人大笑，严二当家摆手，说：“我不怕你听见，不怕得罪你，我就怕得罪宋当家。”
宋娴面上微红，她虽说做着大宗生意，跟客商有来往，但交情不深，相交言浅，今晚有意模仿隋玉跟客商们说笑，意图打好关系，但到底有些放不开，此时就有些接不上话。
“我再考虑一下。”宋娴笑着说，“等回长安了，我去赁驴行打听打听，看他们是如何做生意的。”
“这我们知道，长安城里那家赁驴行只做当地人的生意，不外赁。”一旁的镖师开口。
严二当家看向宋娴，敛了笑，认真地说：“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你也明白关内关外倒买倒卖生意的利润，我们有商队，路也走熟了，哪会为了昧掉你的骆驼断送走商的生意。”
宋娴点头，“我明白，所以才没有一口拒绝，这样，你们回关最早也是明年秋天，到时候我给你答复好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同意，我们在关外就多买货，不然货买回来了，你万一不同意我们带骆驼入关，多出来的一部分货总不能在敦煌便宜卖掉。”严二当家有些急。
“羊肉锅沸了，吃饱肚子再谈好吧？”隋玉打岔，“先切碗羊肉给宋当家，让她吃饱肚子再考虑。”
“也好。”严大当家开口，“拿刀来，先削些熟羊肉。”
隋玉感觉到宋娴在拉她的衣裳，她扭头看一眼，装作没看明白她的意思，她不能帮忙分担风险，也就不帮忙做决定。
两碗羊肉汤递过去，隋玉接过一碗，肉和汤还烫，她捧着没喝，转过头跟严大当家说话，“你们出关最远走到哪里？”
“大宛，大月氏人富的很，又种地又放牧，不缺吃也不缺穿，我们运过去的东西，他们什么都要。”严大当家削坨羊肉喂嘴里，说：“那里气候也好，有草场有林子，牛肥马壮，人的个子也大。”
“你们在大宛有没有见过一种白色的花，绵白色，像羊毛和芦花一样蓬松柔软，说是花更像是果，它的枝干能长到膝盖这么高，开的是白色或是粉色的花，花谢之后结出深绿色的桃，桃绽开后，里面是绵白色的绒。”隋玉仔细描述。
严大当家摇头，但他一听就明白了，倾着身子问：“这个东西能用来做袄和褥子里的绒芯？能避寒吧？”
隋玉点头。
“这可是个好东西。”严大当家心动，他问磨刀的镖师：“兄弟们，你们走的地方多，可见过玉掌柜说的这个东西？”
“没见过，我们要是见过早带回来了，说不准还能换个官当当。”一个镖师笑，“玉掌柜，你是在哪儿见过这东西？听谁说这东西长在关外？”
“小时候看过一卷竹简，那时候哪懂这些东西，看过就撂过了。”隋玉喝口羊汤，说：“后来想起了，一直没找到相关的记载。”
“那你多问问，看别的商队有没有遇见过。”严大当家又吃口羊肉，说：“大宛和康居以西是座很高很长的山，山的那边是安息帝国，去那边的商队少，但也不是没有，要是遇到了，我帮你问问。”
“多谢了。”
“小事。”严大当家看向宋娴，说：“宋当家，羊肉不烫了，能吃了。”
宋娴回神，她狠了狠心，说：“行，以后也做关内的赁骆驼生意。”
严大当家笑了，“我替大家谢宋当家了。”
宋娴没说话，她举起碗大喝一口汤。
一碗羊肉汤外加一个烤饼，吃饱喝足，隋玉和宋娴回自家的商队。
躺进帐篷，隋玉说：“最开始可以先做大商队的生意，或是只把骆驼赁给走商五年以上的商队。”
“我也是这样想的。”宋娴点头，“以后行走在外，我可比你受欢迎多了，想赁骆驼都要来巴结我。”
隋玉笑两声，说：“以后我就指望你了，还望宋当家不嫌弃。”
“好说好说。”宋娴捂嘴笑。
一夜过去，天色还没亮，两个商队继续赶路。
七天后，步入太原郡的地界，前方的官道上出现几匹快马，隔了一二里的距离，后面还有三驾马车，有穿着甲胄的官兵护送，一看身份就了不得。
前后两行商队赶忙避让，地里有庄稼不能踩，隋玉吩咐奴仆赶着骆驼后退，退到岔路上让行。
等三架马车过去，避到岔路上的驼队再走上主路，骆驼太多，岔路太窄，还是有骆驼踩进庄稼地，踩坏了黄豆苗。
隋玉让奴仆下去扶起踩歪的豆秧，能扶的扶，踩断的扶不起，她安排人在豆秧下放些铜板算作补偿。
这一耽误，天又晚了，抵达前年入住的村子已是深夜，这时候不方便进村打扰，一行人又在野外过夜。
早上被鸡叫声吵醒，隋玉突然想起前年离开的时候答应过一个小孩要给他带什么东西。
“小春红，前年去讨蚕的时候，是不是你跟我一起去的？”隋玉问，“我那时候承诺那家的小孩要给他带什么来着？”
小春红想了一会儿，说：“主子，你说再来就送他一顶狼皮帽，若是猎到野狼，再送他一件狼皮袄，还有狼肉干。”
狼皮帽是没有了，但隋玉有狼皮褥子，这是用两张狼皮缝成的。进村前，她把狼皮褥子拆开，打算送张狼皮，让那小孩的娘给他做袄和帽。
天还早，桑树下没有摘桑叶的孩子，隋玉让甘大甘二带队去找人租房，她和宋娴带两个仆从循着记忆里的路去找那家人。
“你们是哪家的亲戚？”在院子里扫蚕沙的妇人问，“我见你们面生啊，走错村了吧？”
“我们是商队的人，前年来过的。”隋玉出声。
“噢，有印象了，你要说你是商队的人我就想起来了，头一次见女人走商赚钱的。”妇人抖了抖簸箕，说：“你们来晚了，前半个月来了个商队，村里的生丝和帛布被他们买走了。”
“什么价买的？”隋玉问。
“还是往年的价。”妇人说得含糊，“你们去旁的村问问。”
隋玉应好，转头问小春红：“那个小孩的爹姓什么来着？”
“应该是姓齐。”
走到齐生的家门口，一个小孩赶着鸡跑出来，他看见门外的四张陌生面孔，问：“你们找谁啊？”
“应该是找你的，你爹娘在家吗？”隋玉笑着问，“我前年来你家讨走十条蚕和四棵桑树苗，你还记得吧？是你吗？”
“是我是我，蚕和桑树养活了吗？”
“养活了，我家的孩子很喜欢，他们托我给你捎一张狼皮做袄。”隋玉走进去，见小孩的爹娘出来，她笑着说：“大哥大嫂，我们又见面了。”
两方寒暄过后，隋玉强硬地把狼皮塞过去，齐生夫妻俩要留她在家吃饭，喊儿子把撵出去的鸡再撵回来。
“今年你们来晚了，东边来了个商队，把附近几个村织的绢布都买走了，你们要去旁的村再看看。”齐生说。
“什么价买的？”隋玉打听。
“没染色的绢布是四百钱一匹，染色的绢布是四百五十钱一匹，比你们前年买的价便宜些。”齐生看了眼狼皮，说：“我丈人住在山上，绢布应该还没卖，要不我领你再走一趟？”
隋玉点头应好，“又要麻烦你了。”
“不妨事，正好带我媳妇和孩子回娘家一趟。对了，桑酒和麻布你们还买不买？村里的桑酒还没卖出去。”齐生问。
“买。”

第249章 山里人家
齐生的媳妇李氏用竹筐罩住一只大公鸡，院子里响起一连串响亮的鸡叫声，其他噆食的鸡受惊，纷纷拍着翅膀飞过矮墙，逃出院子。
“麻烦嫂子了，让你们破费了。”隋玉面露赧然，农家的家禽珍贵，除了逢年过节宰一只，其他时候自家人都舍不得吃。就像她前些年住在军屯，养的每一只鸡都有用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宰杀它们。
李氏笑着摇头，她就是再杀一只鸡，也比不上那张狼皮值钱，这算什么破费，是她家赚了。
“爹，娘，我去摘桑叶了。”小孩提着筐往外走，他看了看隋玉，站在门外问：“你要不要去看我家的桑树？”
“桑果还没红，没什么好看的。”齐生接话，他跟隋玉说：“你们大老远过来，坐着歇歇吧，我去村里给你们问问桑酒。”
“今年桑酒什么价？”隋玉问，“绢布便宜了，桑酒的价钱也便宜些吧？”
“一百七八十钱一罐，这时候的东西都比夏天的时候便宜些。”齐生回答，他解释说：“这时候家家户户手里攥的布和酒都不少，东西多了就卖不上价。”
隋玉恍然大悟，她之前还以为是来村里收购绢布的商队擅长压价，才让绢布的价钱跌了三十钱。
“对了，你们打算买多少布和酒？”齐生问。
“我们要的量大，这次过来的不止我们一个商队。”隋玉起身，说：“我们回去问问，你们村里的布和酒，我们应当都能吃下。”
“行，你们回去商量商量。”齐生送她们出门，嘱咐说：“晌午过来吃饭，鸡炖好了，我让二郎去喊。”
隋玉应好。
她们主仆四人走了，齐生的邻居们聚了过来，七嘴八舌打听这个商队是不是还要买桑酒和麻布。
隋玉和宋娴走在路上，遇见村里的人，有人认出她们，俱是打听今年的桑酒和麻布是什么价。
“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一个老汉问。
“长安。”张顺代答。
“长安的布价是不是很贵？”
张顺摇头，“我们在长安没买布，也没卖布，不知布价。”
“你不用糊弄我，我知道，长安的布价肯定便宜不了。不过皇城根下的老爷太太也跟我们泥腿子一样穿粗布？”老汉跟着张顺走，打听道：“你跟我说说，长安有什么新鲜事？你们看见皇宫了吗？皇宫是什么样儿？”
“我们哪能见到皇宫，要说新鲜事倒是有一桩，大司马去世了，就在十几天前，祭拜的人那叫一个多，皇上和皇后都出宫祭拜了。”张顺说。
乡野之人，对于朝堂的认知除了皇上，其他的人统称为官，对于什么大司马小司马压根不知道是什么。老汉问大司马是什么官，张顺也说不出所以然，好在到了租的房子这里，他糊弄几句，借口要忙脱身了。
“玉掌柜回来了？如何？”严大当家站在院子里的桑树下，说：“我跟附近的几家人打听了一下，半个月前来了个商队把村里的绢布和生丝都买走了，我们要不要再往东走走？去旁的村看看。”
隋玉把她跟齐生商定的行程告诉他，“从山上下来，我们再去旁的村。”
严大当家当时没说什么，到了午后，隋玉和宋娴在齐生家里吃过饭回来了，他找到隋玉告别。
“我们商量了下，打算这就去旁的村再寻摸寻摸，不在这个村耗时间了。现在已经进五月了，要是想赶在八月初就出关，再有一个月，我们就要从长安动身，时间还是有些紧的，不能多耽搁。”严大当家解释，“我们打算待会儿就走，不跟你们同行了。”
“那你们打算往哪个方向走？我们跟你们反着方向走，免得走重了地儿，又遇到现在这种情况。”隋玉问。
严大当家已经跟村里的人打听好了，城镇在东边，循着官道走两天就能进城，他琢磨着半个月前从东边来的商队就是走的官道，说不准路旁的村子已经被撸了一遍，所以他打算向北走，边走边打听。
“那我们之后就往南走。”隋玉说。
“行。”严大当家没意见，他看向宋娴，说：“宋当家没改主意吧？租骆驼的事。你若是主意不改，我这就多买货带去敦煌了。”
“没改主意。”宋娴笑了下，说：“商人的诚信我还是有的，主意变来变去，谁还跟我做生意。”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严大当家冲二位女当家拱了拱手，说：“就此别过，明年再见。”
“一路顺遂。”隋玉说。
“一路顺遂。”严大当家笑着捋了捋山羊须，他冲屋里睡觉的族人吆喝一声：“都别睡了，赶紧起来，我们这就走了。”
隋玉快步进屋，她喊上宋娴，二人进屋翻出在长安城买的样子时兴的绢布衣裳，还有晒干的菇子和木耳、砍断的腐木、以及写了字的木片，这些东西装满一箱，她们托严氏商队帮忙带去敦煌。
严氏商队离开后，隋玉和宋娴把男仆都赶出去放骆驼，关上门后，二人带着女仆烧了半天的热水，又是洗头又是洗澡，从头到脚洗干净，从里到外换上干净衣裳，一直忙到天黑才忙利索。
休整一夜，天明后，隋玉和宋娴带上一半的仆从和骆驼跟着齐生一家三口上山收购丝帛、生丝、粗布和桑酒。
五月芳菲已尽，农家栽种的桃树已经挂上指腹大的小毛桃，如桑果一般，都是青涩的。路旁的野花也谢了不少，蜜蜂在暖阳下嗡嗡打转，在即将凋零的花瓣上站了站，很快又飞走了。
“山里的农户也种庄稼吗？”宋娴问。
“种的少，山里能种庄稼的地少。”李氏回答，“我娘家住在一个山谷里，种的庄稼交了税，余粮只够自家人吃，好在山里野麻多，只要有空地，野麻撒下就能活，家里的女人们每年织布能攒些钱。后来官府让种桑养蚕，有了生丝和绢布的收入，日子才好过起来。”
“女人挺受累，织布费腰费眼。”隋玉说。
李氏眼睛一热，她苦笑一声，说：“我奶年纪大了就看不见了，像瞎了一样，估计我年纪大了也是半瞎不瞎的，喂鸡都数不清鸡有几只。”
“娘，等我长大了也去走商卖货，到时候你就不用再织布了。”小孩骑在骆驼背上高兴地说。
李氏脸上的苦笑消失了，眯缝着的眼睛发亮，眼角笑出了褶子，她点头说：“那我多织点布，等我儿长大了，多给你买几头骆驼。玉妹子，你的骆驼买来是多少钱？”
“二千钱一头。”
李氏脸上的笑凝固住，她勉强笑笑，说：“挺贵的啊。”
“若是不打算走远，从你们村到长安也可以用骡子运货，或是牛也可以。”隋玉给她提供其他法子，“我们是走的远，又翻山又渡河，用不了车架，才只能用骆驼驮货。”
“长安距离我们这里多远？你们走了多少天？”齐生问。
“八天，骆驼跑得比较快。”隋玉回答，“如果不是山多，绕的弯多，估计还能更快。”
“是，我们这边山多。”
骆驼进山了，齐生夫妻俩不再闲聊，二人骑着骆驼走在前面带路。
山路难行，遇到陡峭的地方，人还要下来走路，若是树木的枝桠太过茂盛，奴仆还要拿着砍刀在前面开路。
从清早走到午后，在翻过一座山峰后，隋玉一行人跟着齐生夫妻俩来到一处三山环绕的山谷中，这里桃花开的正盛。
“两个女掌柜，喝碗蜜水甜甜嘴。”李氏的大嫂端来两碗蜂蜜水，说：“我们自家养的蜂，蜜可甜了。”
隋玉勉强听明白了，她端碗喝一大口，说：“果然很甜。”
妇人笑了。
“我前年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记得你家好像还没弄蜂箱，去年开始养蜂的？”隋玉问。
“再有半个月，桃花就谢了，桃花谢了，蜜蜂就要飞走，我爹要把蜂箱挑去山里。前年你来的晚，所以没看见蜂箱。”李氏解释。
“我们能出去看看吗？”隋玉问。
“可以可以，别离太近就行。”李氏的大嫂领她们出去，说：“你们好多牲口啊，它们能犁地吗？”
李氏用官话再问一遍。
“犁地不如牛。”宋娴回答。
靠近桃树下的蜂箱，嗡嗡声入耳，隋玉蹲下，她看着蜜蜂从蜂箱里飞进飞出，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蜜巢。
“你们卖蜂蜜吗？”她偏头问，“你们这个村，所有的人家都养蜂吗？”
齐生跟来听到这话，问：“你买的多？”
“是，想多买点，难得来一趟。”隋玉说。
“我们这里养蜂的人家不算多，另一座山头上住的人家养的蜜蜂多，他们不种桑树，也不种庄稼，就靠养蜂过日子。”李氏说，“你买完我们的蜂蜜若是还嫌不够，我让我男人带你们去另一座山头。”
“行。”

第250章 十万钱的买卖
隋玉和宋娴进山的头一顿饭是在李氏娘家吃的，奴仆们则是借了火，在门外的空地上挖坑埋锅烧水，打算搅一锅油茶糊弄糊弄肚子，等晚上再好好吃顿饭。
二郎闻到香味，他避开他爹娘，端着碗走到小春红身边坐下。
“你们的饭好香，我能尝一口吗？”他小声问。
小春红给他舀一勺，说：“这就是炒面粉和猪油混一起搅成的，你没吃过？”
二郎摇头。
“回去了让你娘给你做，面粉放陶釜里炒变色装罐子里，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舀一勺用开水烫开就能吃。”张顺有意打听，说：“你家就你一个孩儿？家里条件不差，能供你顿顿吃白面。”
二郎点头。
“你叫二郎？我没记错吧？我还以为你上面还有个兄长。”小春红嘀咕，“噢，我明白了，你爹还有个大哥？你有个堂兄？所以叫二郎。”
“不是，我哥五岁的时候死了，他是大郎，我是二郎。”二郎左右看一眼，见他爹娘没出来，他小声说：“你们别问我爹娘，我爹娘想起我哥就哭。”
“好好好。”小春红满口答应，“待会儿我悄悄跟我们主子说，也不让她问。”
二郎点了下头，他起身捧着碗走了。
张顺目送他进屋，说：“这小子过来一趟，吃油茶是假，给我们嘱咐事是真吧？”
“那他还挺孝顺，怕爹娘再伤心。”甘大接话。
隋玉和宋娴从屋里出来，见小春红招手，二人走过去，听她嘀咕几声，二人齐齐点头。
“玉妹子，蜂蜜你打算出什么价？”李氏走过来问。
隋玉没买过蜂蜜，也没见过卖蜜的摊子，她也不清楚怎么报价。
“嫂子，我们虽然才见过两面，你应当能看出来，我们不是那等奸商，我们不压价，你们也别喊虚价，价钱合适，我就全买下，免得你父兄还背蜜下山摆摊叫卖，对老实人来说，这属实是为难人。”隋玉说。
这话可说到李氏的心坎里了，她老爹年年背蜜下山卖，他抹不开脸叫卖，年年去她家，让女婿挑着蜜罐沿村叫卖，为了卖几坛子蜜，她男人要走烂一双鞋。
“我们在山下卖，一碗蜜卖十钱，就是你今天吃饭的黑陶碗，那一碗蜜能装四斤（西汉斤两）。蜜卖给你们，我们省事了，也不用费力，所以便宜一点，一斤蜜卖二钱，如何？”李氏问。
比隋玉想象的便宜，她心里估价是五钱一斤来着，她庆幸没慷慨报价。
“成。”隋玉点头，“那我们先来称蜜？宋姐姐，你要吗？”
“还有我的份？”宋娴笑，“算了，多少蜜你都能买下，我就不掺合了，我带人出去转转，看还有没有其他稀罕的东西。”
“行，你多带点人，别迷路了。”隋玉说得含糊，意在让她多带点人，别走远了，防着点。
李氏进屋跟她父兄说价，不多一会儿，李爹跟他两个儿子还有齐生，四人抬着蜜罐子出来，来回四趟，一共搬出三罐半的蜂蜜。
“连带罐子一起卖给我，一个罐子一钱，多出的钱是两个大哥下山买陶罐的辛苦钱。”隋玉说。
齐生跟丈人和两个大小舅子用土话复述一遍，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李爹又跟女婿说句话。
“我爹说一个罐子有二十斤，买回来装蜜的时候他称过。”齐生跟隋玉说。
隋玉心里有数，她卖过陶罐，看大小就能估摸出大概的重量。
揭开盖子，蜜罐子里甜滋滋的香味散了出来，罐子是黑色的，连带蜂蜜的颜色看着也是深色的。隋玉用筷子搅一坨蜜扯出来，在阳光下，蜂蜜呈现琥珀色，其中还掺合着蜜巢碎片和幼蜂。
“这是蜜蜂的幼虫还没孵化，没有毒，能吃的。”齐生解释，“不是害虫爬进去了。”
隋玉沉思片刻，说：“没事，我知道。”
甘大甘二拿来秤杆和秤砣，二人先用麻绳缠住蜜罐子，之后用秤勾吊起来，二人合力提起秤杆，用铜坨拨斤两。
“一百九十二斤（西汉斤两）。”隋玉报数，“李叔，你来看一下。”
齐生叹口气，说：“我来看。”
隋玉接过小春红递来的木板和烧过的木棍，她在木板上记个数，看甘大甘二称第二罐。
“这罐是一百九十斤。”齐生报斤两。
第三罐也是一百九十二斤，第四罐只有半罐，是一百零六斤。
“一共是六百八十斤，刨除四个罐子的重量是六百斤整，一斤二钱，合计一千二百钱。”隋玉报价。
齐生皱眉思索，他跟丈人反复指着各个罐子嘀咕多少斤，加加减减，琢磨了好一阵才松快地说：“对，是一千二百钱，我爹说了，罐子钱就不要了。”
隋玉哈哈一笑，“赚大钱了就不计较小钱了，行，我占便宜。齐大哥，让你舅兄他们把帛布和麻布都搬出来，还有桑酒，我一起付钱。”
“先结蜂蜜的钱，东西多了，我们就迷糊了。我们脑子笨，装不了多少东西，玉妹子，你别见怪，可不是不相信你。”李氏歉意地说。
“没事没事。”隋玉让青山搬一箱钱过来。
一串铜板有一千个铜子，也就是十钱，隋玉带着小春红和柳芽数出一百二十串铜板，三人各数一遍，李家的人又反复数两遍，还用秤称下重量，没问题了才喜眯眯地把钱搬进屋。
李家隔壁的邻居过来了，见李氏抱出一匹帛布，她走过去问：“小莲，你家帛布卖什么价？”
“四百钱一匹，染色的是四百五十钱一匹。”
“比前年的价贱啊。”邻居有些不满意，她看看隋玉，嘀咕说：“前年也是她上山收帛布吧？那时候可不是这个价。”
“你再等两个多月，到时候其他人手里的帛布卖空了，帛布的价格或许会涨回来。”李氏说。
邻居没吭声，再等两三个月就入秋了，天凉快了，谁还穿帛布，凉丝丝的。
四匹没染色的帛布是一千六百钱，两匹白麻布是二百二十钱，合计一千八百二十钱。
隋玉带着奴仆再次数铜钱串子，给完帛布和麻布的钱，还有四罐桑酒，一百七十钱一罐，一共六百八十钱。
“不得了啊，你家一年的收入可不少。”隋玉算了算，说：“一年三千多钱，城里摆摊的小贩都比不上你们，我看着都眼馋，等我老了，我也搬过来住。”
齐生不信这话，“你可看不上这点东西。”
“你太看得起我了。”隋玉笑，“我最开始就是个摆摊卖包子的，从年头忙到年尾，一年还赚不到两千钱。”
“摆个摊最多两三个人？我丈人一家不带孩子都六个人，这才收了三千多钱，而且还没交桑蚕税。”齐生摇头，说：“像我们家人少，我媳妇一年顶多织两匹帛布，我忙完地里的活给她搭把手，也只能多织半匹布。”
隋玉的兴头消退，感慨道：“只要想赚钱，干什么都不容易。”
“这倒是。”齐生点头，“不说了，我领你去旁处问问？”
“去我家，我家还有帛布和桑酒。”站在一旁的邻居说，“我家也卖了算了，免得看你们收钱我心里痒。”
小春红、柳芽儿、小喜、三草四个奴仆合抬两箱钱过去，其他人都留在原地守着骆驼、钱箱和商货。
邻居家人多，织出五匹帛布和三匹麻布，另外还有七罐桑酒，一共三千五百二十钱。
这两家算是山里的大户人家，另外的十五户人家家里人少，隋玉一共从这十五户人家收购了二十六匹帛布和七匹麻布，其中十匹帛布和三匹麻布用桑果染了色，一共是一万一千七百钱。
这十五户人家酿的桑酒少，不卖，隋玉在山里只收了十一罐桑酒。
这些忙下来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之后隋玉留下大半的人在山谷看守驼队和货物，她带着小春红、柳芽、小喜、三草、甘大和甘二，以及宋家的两个家仆，主仆九人骑着骆驼跟齐生和他舅兄一起去另一座山头再买蜂蜜。
山上养蜂人是两户人家，这两家养的蜜蜂多，木屋外放的全是蜂箱。隋玉一行人过去的时候，其中一户人家挑着蜂箱去另一个山头了，幸好她上山的时候带了铜锣，本是防野兽的，这时候用敲锣把另一座山头的养蜂人震了回来。
两家一共凑了二十七罐蜂蜜，一共是九千一百八十钱，同样的，这两家养蜂人都没收她的罐子钱。
“玉妹子，他们问你明年还来吗？”齐生问，“他们还想把蜂蜜都卖给你，不想挑下山零零散散地卖了。”
“明年不来，后年应该会来。”隋玉说，“你跟他们说，若是留得住，后年的秋天我再来收蜂蜜，有多少我买多少。”
齐生代为转达，这两家人没应承给不给她留，但一个劲让她以后再来。
一个大热天还穿着兽皮靴的男人抱出一罐东西塞给柳芽儿，他跟齐生噼里啪啦说一串话，齐生面露尴尬。
隋玉猜出些意思，柳芽儿也明白，她红着脸放下罐子，摆了摆手躲去甘大身后。
穿兽皮靴的男人面露失望，他又看向小喜和三草，见这两个姑娘也躲，他面露气愤，哼了一声抱着罐子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路过一个不大的湖泊，小春红蹲在湖边洗脸，她左看右看，跑到隋玉身边问：“主子，我长得丑吗？”
隋玉诧异地看她一眼，说：“不丑啊。”
小春红瞥柳芽儿她们一眼，小声嘀咕说：“是不是比她们丑？刚刚那男人怎么偏偏避开了我？我不是说我有那意思，就是觉得奇怪。”
“你太精明了，眼珠子滴溜转，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人，他降不住你，自然不敢打你的主意。”隋玉说。
“噢。”小春红满意了，“难怪呢。”
天黑后在半山腰过一夜，回到山谷时已经快晌午了，又在山谷里歇一夜，次日，一行人才下山离开。
回到齐家村，隋玉没再插手村里的生意，宋娴出手全部给收了，四十一罐桑酒，七十九匹麻布，其中五十匹都染色了，虽然没买到帛布，收获也不算小。
挥别齐生一家人，隋玉和宋娴带着商队回到官道上，一行人顺着官道往东走，两天后进入城镇，跟城里的人打听过后，又出城往南去，据说这边有几个村种的桑树多。
消息无误，隋玉和宋娴走了七个村，二人一共买下七万三千钱的帛布和麻布，还有桑酒五十坛。
“宋姐姐，我觉得我们明天可以往回赶，回长安把这些东西卖了再来一趟，你想想，那个大司马的丧事就算过了还有头七、二七、三七等等，我们趁机还能再赚一笔。”隋玉突发奇想。
宋娴抚掌一笑，“我也有这个想法。”
“那明天就走，我们赶回去还能给大司马遥遥上一柱香。”

第251章 被贼盯上
“主子，后面有人跟着我们。”走在最后面压队的奴仆上前汇报情况，“我们从城里出来后，后面一直挂着尾巴，最开始只有三个闲汉，我没当回事，没想到他们跟了三天。晌午那会儿，远处的村子里又蹿了八个人出来，我这才觉得不对劲。”
隋玉下意识握住腰间挂的短刃，她往前看，西北方是一座绵延二十余里的大青山，官道也在那里变窄，最适合拦路抢劫了。
宋娴驱着骆驼拐上山，站在高处，的确能看见有十来个人远远坠在驼队后方。她招手唤来家仆，问当前的情况该如何应付。
“主子，我们的人比他们的人多，更何况我们还有骆驼代步，不用惧他们。”青山上前，说：“他们打不过，跑不过，该害怕我们才对。”
隋玉点头，“你说得对，不过你看见右前方的山了吗？路过那里的时候你们留着心，小心林子里藏的有人。”
“莫不成会有山匪？”青山纳闷。
“保不准，反正先提防着。”宋娴骑着骆驼过来，说：“我的人护着南边，你的人护着北边，后面再安排十个人守着。我家力叔说这里离县城不算远，东边又是长安，喊打喊杀要人命的山匪估计不会有，很有可能是山上住的山民想拦路抢劫，只抢货物不伤人。所以我们防着山上的人下来威吓，驼队乱了之后，后面的人再趁机抢走骆驼和货物。”
隋玉点头，“行，听你的。”
隋玉安排张顺和李武带着小春红、柳芽儿和三草殿后，同样，宋娴也指派五个家仆过去，剩下的人就分散开，护在驼队两侧。
隋玉和宋娴走在中间，宋娴不会拉弓射箭，也没练过棍法，只能拿个砍刀防身，不过左右有家仆护着，隋玉不担心她。
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张顺举起藤弓，喊话说：“站住，再靠近我放箭了。”
“大兄弟，我们是去长安的，你们捎我们一程。”后面的闲汉一脸的谄媚和讨好，他们放慢脚步继续跟着，嘴上说：“我们都是附近村里的人，可不做坏事，不能放箭啊，伤了我，你可是要蹲大牢的。”
隋玉闻声，她敲锣喊停，随后驱着骆驼往队尾跑。
“玉妹妹，你做什么？”宋娴喊。
甘大甘二对视一眼，快速跟了上去。
“不用放箭，过去打，不打脑袋，专打腿脚，打折打断了我出钱保你们，绝不让你们蹲大牢。”隋玉说。
此话一出，李武拎起砍刀冲了出去，小春红紧跟而上，张顺放下弓箭，手上换上武棍，跟着宋家的家仆一起骑着骆驼撵了过去。
“你们也过去，把他们撵出二里地再回来。”隋玉跟甘大甘二说，“记住了，不要他们的命，最好也别见血，几棒子抡下去，让他们暂时爬不起来就行了。”
甘大甘二应是，兄弟俩驱着骆驼追了过去。
好吃懒做的闲汉哪里比得上正经练过武的人，更何况骆驼都比人高了，棍子还没抡下去，他们先吓软了骨头。
宋娴驱着骆驼跑过来，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殴打，逃跑的贼人叫嚣着要去报官，李武举着砍刀骑骆驼撵过去，他吓得喊爷爷叫奶奶，慌得往山沟里跳，连滚带爬顺着山沟的另一端爬上去，瘸着腿进山了。
“把他们抓起来。”隋玉改变主意了，她“驾”了一声，驱着骆驼奔过去，说：“把他们抓起来，别让人跑了。”
这帮闲汉想跑也跑不了，在棍棒下，他们倒在地上哀声连天。
“山里藏的有你们的人？”隋玉跳下骆驼，她拔出锋利的短刃蹲下，说：“不想被挑断手筋变成个残废就老实交代。”
“什么人？我们就是想去长安发财，打算跟你们一起走一段路。”长得贼眉鼠眼的男人狡猾，嘴上还坚持那套说辞，然而在看见拎着砍刀的男人走来踩住他的胳膊，那把闪着冷光的短刀贴在他手腕上时，他不由自主打个哆嗦，眼里的精光也消失了。
隋玉垂着眼，冷静地看着刀刃下沁出血痕，她握着刀顺出伤口的边缘试图挑起人皮，恰好歪倒的男人挣扎，胳膊一抬，伤口从手腕下拉到掌心，鲜血直冒。
一声惨叫，王二疼出一身冷汗，他狠瞪隋玉一眼，说：“山上是有人，我们只要财不要命，你们留下一半货，下次再来，我们不再劫你们。”
“你们还挺有道义。”隋玉笑，她收起刀，说：“把这些人都绑起来，甘大，你去通知宋掌柜，整合好队伍，我们这就走。”
跑了一个，绑了十个，隋玉安排人取六捆粗布绑在贼人身后，手也反绑在身后，另外取四罐酒水绑在另外四个贼人身前。
“抱紧了，这些东西是你们这一趟的酬劳。”隋玉牵过套在王二脖子上的麻绳，说：“我们走商以和为贵，不愿意跟人结仇，待会儿你大声跟你的同伙喊，我们愿意破财消灾，出了这座大青山，这些东西就是你们的。当然要劳你们陪我走一遭，出了这座山，我放你们回来。”
“太少了，你把粗布换成帛布。”王二讨价还价，“我们老大肯定不愿意。”
“没事啊，布贱不要紧，诸位的命不贱就行了。”隋玉从箭筒里抽出箭抵上他的脖子，说：“记住了，但凡山里藏的人出来了，你们十个先丧命，你们的命攥在你们自己手里噢。”
说罢，隋玉冷着脸跟奴仆说：“都听见了？但凡山贼下山喊打喊杀，你们用手里的刀先砍了他们的头。”
“这个活儿交给我们，免得你们有的人下不去手，我们杀过人。”宋家的家仆过来牵住绳子，他们骑着骆驼，拖着背负重物的贼人，粗着嗓子说：“快走。”
隋玉落后几步，她悄悄跟李武嘀咕几声，李武含着笑点头。
商队继续前行，官道顺着山势右拐，不等驼队全部拐进去，隋玉拎起铜锣敲一下。
“老大，不能推石头！”王二尖着嗓子喊，“这个商队愿意破财消灾，钱货已经给我们了。”
“二哥，你们别下山，他们要杀了我们。”被勒得脸色发紫的男人喊。
“山里的人听着，你们若是不想这十个人死，就不要露面，我们大当家愿意拿出六匹帛布和四坛酒，再加上四千钱买平安。”李武大声喊，“出了这座山，我们自会让他们回来，钱和货会交给他们。”
“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说话算不算数。”山里藏的人喊。
“信不信由你们，大不了你们出来，我们先杀了他们，再跟你们搏个生死。”宋家的家仆粗着嗓门嚷一声，同时手上用力，拴着脖的贼人箍得像个吊死鸡。
山里没动静了，官道上行走的驼队速度加快，不多一会儿，整个商队走进大山的夹道里。
隋玉让宋娴走在前面守着，她守在队尾，宋家的家仆也在，他们给她打眼色，山上的贼人跟上来了。
隋玉松口气，只要不是从山上滚石头，商队就吃不了亏。
半个时辰后，行走在山林里的贼人下来了，乌乌泱泱四五十人，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显然是防着商队说话不算数。
“你们怎么挑选目标？”隋玉问背着酒罐子的贼人，“所有过路的商队都打劫？”
王二累得气喘吁吁，他大喘气，装作没力气回答的样子。
“主子问你，你就老实说话。”宋家的家仆踢他一脚。
王二身子一歪，眼瞅着就要歪倒在地上，又被仆从拽着脖子上的绳子拖了起来，差一点就把人勒死了。
桑酒洒了一半，浓郁的酒气随着嘶声裂肺的咳嗽声吸进肺里，王二像是醉酒一般，整张脸又红又紫。
隋玉嫌弃地扭过脸，她去问另一个贼人。
“不是每个商队都打劫，县城里有我们的人，商队进去了我们会打听，只打劫小商队，选中你们是因为你们这个商队有女人。”他老实交代。
“没人报官吗？你们县城的官爷不管？”甘大问。
“我们住在山里，官差进山找过几次，扑空几次就不管了。”
“是收受贿赂了吧？”隋玉不信这个邪，这帮贼人又不是捞一笔就不干了，官府要是想管，扮做商队也能逮住这帮人。
没有贼人肯回话，就连后面那个咳个不停的贼人也闭嘴了。
“前面的人，你们把我们的人放了，钱和货留下，之后各走各的。”跟在后面的贼人喊。
甘大看向隋玉，隋玉摇头，“跟他们说，我们怕他们反悔，不走出这座山不放人。”
甘大去喊话，隋玉驱着骆驼往前跑，她跟宋娴商量着想要捉贼。
“出了这座山就不归太原郡管了，我们反过来抓捕贼人，把他们扭送到长安去。”隋玉兴冲冲的。
“他们的人数跟我们的人数差不多，是不是有些冒险？”宋娴问，话落，她反应过来，“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钱和货给他们？”
“对呀。”隋玉莞尔一笑，“跟贼人还守什么诚信，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给他们做什么。至于人数，我们这边有骆驼，有弓有刀，还是有胜算的，能捉多少捉多少，不然我们下趟过来，他们还要劫我们。”
宋娴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去跟她爹留给她的家仆商量，对方赞同隋玉的主意，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又走一个时辰，后面跟着的人只剩三十来个，他们越发耐不住性子，一个劲叫骂，要不是因为出了他们的地盘，早打起来了。
隋玉叫来张顺和李武，让他们跟其他人传递消息，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太阳要落山了。

第252章 抓贼回长安
“停。”张顺喊一声，“就搁这儿放人。”
宋家的家仆丢开攥在手里的绳子，他们从驼背上跳下来，赶着十个贼人往后走。同时，宋娴带着一部分人驱着驮货的骆驼继续向前。
甘大和甘二各搬下一箱钱，二人手持砍刀割断捆着钱箱的绳索，暴力地踹开钱箱，铜钱串子散了一地。
“看好了，四千钱，分文不差。”隋玉驱着骆驼靠近后面的一帮贼人，徒步走了近两个时辰，他们个个累得腿脚发软，热得口干舌燥，脱了上衣，身上油光发亮。她毫不避讳，目光在人群里扫一圈，问：“谁是主事的人？”
“小娘们，找老子有什么事？”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出来，他盯着隋玉，目露嫌弃，“穿得不男不女的，忒恶心人，你男人死了？让你出来卖脸。”
隋玉变了脸，守在一旁的李武一脚踹向王二，他重重倒地，身前绑的酒罐子碎得彻底，鲜红的血从他脑门上流下来，混着殷红的酒液，人躺在其中没了动静。
山谷中一静，其他奴仆拔刀，李武朝山匪头子唾一口，骂道：“你他娘的嘴巴最好干净点。”
王黑牛气得脸色发青，他身后有人骂骂咧咧地想要出来打架，被他扭头扇一巴掌，这下安静了。
“行，有种，你爷爷记住你了。”王黑牛手一挥，说：“搬东西，带上人，我们回去。”
“稍等，人我还了，钱和货也给了，我们商量商量，下趟我们再来，你们不能再劫我们的货，如何？”隋玉出声。
王黑牛阴笑，他走到王二身边踢了踢，说：“我兄弟死了，你说说这事该如何了结？”
“不至于，昏过去了罢了。”李武退回到隋玉身边，说：“还有气。”
“治伤总要钱吧？再给四千钱，这事就了了。”王黑牛往前方看，一群人和骆驼堵着路，他也看不清驮货的骆驼的情况，只好跟隋玉说：“你让你的人再给四千钱抵药钱，要想了结这次的恩怨，再掏五千钱，往后你们再路过这里，我们不再劫道。”
“主子，人下来了。”小春红提醒一句。
为了降低这帮山匪的警惕，隋玉只带了九个女仆和七个男仆，其他人跟着宋娴往前走，再趁机上山，从林中拐回来，在山匪后方拦截。
“老大——”一个小喽啰发现他们被包抄了。
然而晚了，话还没说完，小春红手里的箭就放了出去，射中他的肩胛骨。
“打。”隋玉拎着砍柴刀带头冲过去，说：“投降的不杀，其他的都杀了。”
前后两端夹击，这帮山匪一没骆驼，二没像样的武器，挥着铁锹、锄头和带着锈迹的砍柴刀抵不过来势汹汹的奴仆。
青山居高临下劈下一刀，相击时，举着铁锹挥臂的男人感觉双臂一疼，随即铁锹落地，锹柄戳到骆驼的脖子，骆驼扭过脖子，张开嘴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惨叫声惊飞林中的鸟雀，山谷中鸟叫连成一片。
隋玉挥着砍刀，用刀背重重砸在贼人的后背上，她冷漠地盯柳芽儿一眼，问：“怎么？想死啊？你舍不得杀他，他舍得杀你。”
柳芽儿面上涨红，她捡起砍刀，咬着牙朝痛得起不了身的贼人砍去。
“我投降！投降！别杀我。”下巴上冒着青胡茬的男人双手护头，求饶道：“姑娘饶命，我上有老母，下有小儿，她们还都等着我回家，求你别杀我。”
柳芽儿挥下去的刀顿住了，她看隋玉一眼，见主子盯着她，她反转刀柄，用刀背狠狠敲他，见他彻底无法反抗了，她掏出绳子捆住他的手。
旁处也解决得差不多了，能反抗的贼人不过三十六人，隋玉带来的人是他们的一倍，二敌一，轻轻松松把这帮山匪捆了起来。
王黑牛破了相，他顶着一张淌血的脸，问隋玉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我在山上还有钱，你放了我们，山上的钱和货都归你。”他试图利诱。
“我们可不沾脏钱。”隋玉挥挥手，说：“把人捆好，都带走，我们继续赶路。”
“这个晕死的怎么办？”李武问。
“捆起来放骆驼背上，要是命短，死了就挖坑埋了。”隋玉说，“别磨蹭，赶快收拾收拾。”
贼人反捆着手，脖子套上绳索，钱串子、布匹和桑酒又捆上骆驼背，一切收拾好，商队迎着晚霞继续赶路。
为了避免再出意外，隋玉和宋娴商量过，商队连夜赶路，一行人举着火把在山谷间行走，长长的队伍宛如一条火龙。
天明时，商队走出大青山，骑着骆驼的人精神尚好，带着伤走了一路的山匪精疲力竭，商队一停下来，他们累得倒地就睡。
“剩下的山匪会追上来吗？”宋娴问。
隋玉盯着跳跃的火苗发愣，她眨了下眼，说：“我不担心山匪会追来，我担心官差会追上来。”
山匪和官差勾结，不出事的时候你好我也好，一旦出岔子，官差捂不住摊子了，他们就要慌。如果太原郡山里闹山匪的案子闹到长安，不管郡守知不知情，他都要受罚，遇上皇上心情不好，他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宋娴闻言，她搓了搓手，有些忧虑道：“这事是不是闹得有点大？要不我们把他们放了？”
隋玉摇头，“放了他们，他们会越发肆无忌惮，到时候受害的商队就多了。另外，我估摸着他们手上已经沾了人命，从山上滚石头下来，砸死的可不是只有骆驼或是骡子，仅凭这一点也不能放走他们。我们抓紧时间吃饭，吃完饭继续赶路，尽早回到长安城。”
王黑牛听到这话心凉了，这是遇到硬茬子了。
“大当家，你听我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放我们一马，下次你们再来太原郡，我们替你们准备好你们需要的绢帛，按最低价卖给你们，不需要你们费心费力在村里吆喝。”王黑牛利诱。
隋玉不搭理他，还让张顺用臭袜子堵他的嘴。
“小娘皮，你得罪了官差讨不了好。”王黑牛破口大骂，“你等着瞧唔唔唔——”
隋玉脱下鞋子扇他一嘴巴，“早想扇你这张臭嘴了。”
“主子，黍米粥煮好了。”小春红喊，“鸡蛋没了，等到了下一个村子，我再去买篮鸡蛋。”
“行。”隋玉穿上鞋，她接过碗坐在石头上喝粥。
天热了，饼子馒头搁不住，带上路的干粮不是米就是面，再就是炒米炒面，路过村落，隋玉会让人去买些鸡蛋鸭蛋或是买几只活鸡活鸭，夜晚歇息的时候炖上一锅荤菜，天亮了正好能吃。如此一来，花销就大了，不过赶路行程紧，又作息不定，不吃荤腥只吃米面，身子捱不住。
饭后，众人原地浅眠一个时辰，太阳出来后，商队继续上路。
这帮贼匪饿了一天一夜，被牵着脖子徒步走了一天一夜，被隋玉折腾得是彻底没了小心思，就是硬骨头王黑牛经此一遭也软了骨头，在煮晚饭时，他苦苦央求讨碗饭。
“给他们松绑，谁胆敢逃跑，直接砍了头。”隋玉下令，“一人一碗油茶，安分的，明天能吃饱肚子，不安分的，明天再饿一天。”
这荒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帮山匪哪有心思逃跑，端上碗狼吞虎咽吃一顿，放下碗筷，手脚又缠上绳索，他们只得安安分分地倒地睡觉。
“你驯奴仆要是肯用这个手段，哪里还有之前的糟心事。”宋娴当着隋家的奴仆说话。
“我们主子仁善。”小春红吹捧，“她拿我们当家人。”
隋玉笑笑，没有接话。
宋娴翻白眼，这话挺腻歪人的。
“主子，晚上我跟李武负责守着他们，你们安心休息。”张顺开口。
隋玉点头，说：“你多安排几个人，你们轮换着盯梢，这两天大家都受累了，夜里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
“哎。”张顺应下。
一夜无事，天亮后，商队继续赶路。
两天后，王二头上的伤口结痂了，不影响走路了，甘大把他赶下骆驼，牵着绳拽着他赶路。
同一时间，两匹快马从县城出来。
两者之间隔着六天的路程。
是夜，商队举着火把连夜赶路，路上遇到一个往东去的商队在荒野休息，王黑牛他们开口呼救，隋玉借口是在太原郡买的私奴，准备牵到长安卖，商队闻言没有多问。
过后，一帮山匪挨顿打，嘴里塞上破布，不吃饭不拿下来。
又行三天，长安城的城郭隐约可见，骑着快马追来的官差遇到了东行的商队，打听过后，一个急得嘴角长燎泡的官差说：“老三，这次估摸是追不上了。”
“追不上也要追，快走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趁早回去，山上的那帮人该失踪了。赶在朝廷派人过来之前，我们先把山匪剿了，到时候一口咬定被抓走的蠢才是从旁处流窜过来的，想必大人也不会怪罪我们。”
“那不追了？”
“追个屁，你追长安城里去啊？走走走，回去了。”
急赶慢赶一整天，赶在城门关闭前，隋玉的商队压着四十六个山匪走进长安城。进城登记时，隋玉指着捆手堵嘴的人说：“官爷，这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山匪，逮了四十六个人，其他人都跑了，你看我们要去哪个衙门报案。”
“山匪？在哪个地方撞上的？”守城官问。
“大青山，挨着太原郡，我们也不清楚是属于哪个地方管，因为我们要回长安，就把他们带过来了。”隋玉说。
守城门的几人互看几眼，一个穿着甲胄的侍卫领着主仆几人赶着山匪进城。
隋玉安排小春红领着商队先去找落脚的地方，安排好后，她跟着守城官走，这是她头一次走进内城门，能近距离看到皇宫，隔着一堵墙，她还听见了太监尖细的说话声。

第253章 蜂蜜赚大钱
从宣平门进去，穿过东市，走进侍卫把守的第二道城门，门内的气氛肃静不少，宽阔的路面上，下值的官员走在两侧窄道，中间的路没人走动，隋玉怀疑是留给皇上和妃子行走的。
天色昏了，宫墙两旁点燃了灯笼，然而在这幽深的街巷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如萤火闪烁，火光未及地面，半道就散开了，路面上仍是昏沉一片。
细碎的脚步在硬实的地面上踩得哒哒响，越是靠近皇城，脚步声越发响亮，实在是气氛过于安静，也可能是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走路的脚步太轻，衬得他们一行人鲁莽且无礼。
“什么人？”一队持剑的巡逻队靠近。
“可是左都侯？卑职是守着宣平门的公车令，一个从太原郡过来的商队在大青山那一片抓了四十六个山匪过来，我本想领他们去贼曹司一趟，不知现在能否去官署。”守城官交代。
一个黑面皮满脸痘的武官挑着灯笼走过来，他举着灯笼晃一下，说：“贼曹司的同僚已经下值了，我领他们去京兆尹一趟，明天再问情况。”
守城官“诺”一声，他看隋玉一眼，想到她是个妇道人家，想必不清楚官署审案的流程，他多问一句：“这帮报案的客商是明天再来写诉状，还是今晚就过去？”
“明天，你注意下他们的落脚地，有消息了，我打发人去找，到时候你帮忙领路。”左都侯说。
守城官再次“诺”一声，他退后几步，转过身招呼隋玉主仆几个跟他走。
原路返回，出宣平门时，天上已是明月高悬，星河绚烂。
阿牛蹲在城外等着，见人出来，他快步迎上去，嘴皮子利索道：“主子，小春红已经租好房舍，她安排我来接你们。”
“在哪个地方？”隋玉问，“公车令，您是随我们过去一趟，还是明天我安排人过来守着？”
“你明天安排个仆人在城外等消息，官府审案的时候，你们再过去。”守城官伸个懒腰，说：“天黑了，我也该回去了。”
隋玉道句劳烦，目送他走远，她带着奴仆跟着阿牛走。
回到位于咸阳原的陵邑，女仆们已经做好了饭食，买的酸菜包子，煮的黍米粥，炒的萝卜肉丝和韭菜鸡蛋。
饱腹后，隋玉安排好守夜的人和明天去城外蹲守的人，她就把男仆都赶走了。
“明早不用早起，好好睡一觉，睡到什么时候都行。”隋玉交代，“还有，去河里洗澡注意点，别往水深的地方去，张顺，你多操点心，睡前点下人数。”
张顺应是，“主子，你少操点心，每到一个地方你都要交代一遍，我们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崽不懂事。”
隋玉不服气地嗤一声，“我儿子懂事着呢。”
“行行行。”张顺笑，“说不得说不得，你们歇着，我们出去了，夜里要是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们在隔壁听得见。”
隋玉点头，等小喜去关上门，她立马解扣子脱衣去洗澡。
已经入夏了，夜晚的风也是热的，烧一釜开水能兑四桶凉水，足够四个人洗次澡。洗完澡又洗头发，等所有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晾头发时，傍晚挑回来的水全用光了。
听到隔壁有动静，隋玉嚷一声，让男仆再挑两桶水送来。
水送来了，隋玉打发人去烧水，“水烧开了多晾一会儿，水不烫了，舀勺蜂蜜淋碗里搅匀，都尝尝蜂蜜水的味道。”
一听能吃蜜，小春红一溜烟跑进灶房，争着抢着要去烧火。
宋娴收回视线，她掩着嘴打哈欠，困乏地问：“这些蜂蜜你打算怎么卖？”
“明天歇一天，后天我去找烧窑的陶工买陶壶和陶罐，到时候把蜜过滤了灌进小壶小罐里零散着卖。卖不完也没关系，我带回去自家吃，蜂蜜对人的身体好，老人小孩都能吃，我那里还有茶舍，也需要这个。”隋玉早有主意。
宋娴又打个哈欠，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她就不多操心了。
头发晾得半干，小春红喊人去端蜂蜜水，她先端两碗给两个主子送来。
山里的野蜂采的花多，蜜是百花蜜，尝着有花香，具体分不出来是哪一种，隋玉三两口喝完一碗蜜水，放下碗，她拿起剪刀唰唰几下剪去一截头发。
“我回屋睡了。”隋玉放下剪刀起身，嘱咐说：“我明早不吃饭，除非是官府来人，不然别去喊我。”
“我也是。”宋娴放下碗跟上，她伸个懒腰，说：“可算能睡个好觉了。”
二人倒下就睡，奴仆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们毫没察觉。
一觉睡到午后，醒来饿得手软腿软，隋玉接过小春红递来的碗筷，她坐在檐下的木头上吃饭。
“官府还没来人，阿牛还在城外等。”不等隋玉问，小春红先交代。
隋玉点了下头。
“晚上去买五只鸡和半拉羊肉回来炖两锅，我出钱。”宋娴说，“我想吃羊肉了。”
“大热天吃羊肉，你也不怕上火。”隋玉噎下嘴里的饭，她拍了拍心口，不等她说话，小喜就小跑着进屋倒水。
隋玉接过喝一大口，余光瞥到挂在院子里随风飘荡的衣裳，一个上午，小春红她们已经把路上攒的脏衣裳都洗完了。她不由庆幸当初坚持要买女奴，要是全是男奴，这一路走来，她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主子？”阿牛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他接过小喜递来的蜜水大口吞咽，蜜水下肚，这下舒坦多了，他接着说：“主子，宣平门的守城官说今天官府不会审案了，让我们继续等着。”
“行，你之后就负责留意城门口的动静。”隋玉交代，“对了，可打听到大司马葬在哪里？”
“就葬在咸阳原，距离我们这里估摸只有一天的距离。”小春红接话，她上午去河边洗衣裳就打听了。
“人已经下葬了啊？阿牛，你去把张顺喊来。”隋玉吩咐。
张顺来了，隋玉安排他去跟西市那家卖毛毯的胡商联络，去打听打听大司马家里还缺不缺白麻布和白帛布，“你带着小春红，你俩在西市的各个绸缎庄和布庄转转，打听打听帛布和麻布的买价和卖价，再跟来长安的商队接洽一下，看他们要不要从我们手里买帛布。”
张顺和小春红面露为难之色，隋玉装作看不见，她不可能永远领着他们做事，她挡在前面，事事亲力亲为，让他们个个嘴巴闲着，心也闲着，钱哪是那么好拿的。
“帛布我们买来是四百钱一匹，你们争取谈到五百钱的价格，超过五百钱，多余的部分我不要，分给你俩。”隋玉继续说：“桑酒也如此，买价是一百七十钱一罐，卖价高出三百钱，余下的部分还是你们的。”
张顺和小春红又是颓丧又是激动，二人各扛上一匹帛布和一罐桑酒出门了。
趁着天色还早，隋玉拿出一匹白麻布，她在地上画个简略的图，再跟奴仆们细细描述，确定她们听懂了，她喊上宋娴带上两个仆从进城。
傍晚回来，两个仆从各扛个大浴桶进门，女仆们也缝好了两个麻布帐子。
天色黑透，赶在城门落下前，张顺和小春红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隋玉一看就知道二人没什么收获，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说，今天没收获，明天再出去就是了。
隔日又是个大晴天，隋玉醒来后，她亲手用长杆扎两个一人多高的木架子，木架子竖在院子的空地上，再罩上缝好的麻布帐子，这下就不担心苍蝇蚊子飞过来了。
“就是这样，双层麻布捆在浴桶上，你们把蜂蜜舀上去，让太阳晒着，蜂蜜沥下去，蜂巢碎片和蜜蜂幼虫篦下来丢掉。”隋玉双手拿瓢，一瓢舀蜜，一瓢放在下面接着，免得蜂蜜淌得到处都是。
带着杂质的蜂蜜倒在白麻布上，甜味弥漫开，立马有苍蝇嗡嗡叫着过来了。
柳芽儿拢紧麻布帐子，免得它们飞进来了。
“这活儿就交给你们了，我今天还要进城买陶壶和陶罐。”隋玉放下勺子，她跺了下脚，嘱咐说：“每隔一柱香，地上淋两瓢水，别让蚂蚁顺着桶爬上来了。”
“好，主子你放心。”柳芽儿痛快应下。
隋玉和宋娴带着十个男仆进城，阿牛还蹲在城门口，见人过来，他摇了摇头。
“我们去东市买陶器，有事找我们就去东市。”隋玉交代。
进城时，甘大掏钱准备交进城钱，那个跟他们打过交道的守城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直接走。
“这就不要进城钱了？”宋娴回头看一眼，她偏过头跟隋玉说：“我们抓了山匪回来，应该会有奖赏吧？会不会有嘉奖？比如长安城的官老爷写封公文送去敦煌夸赞我们，要是真能这样，我俩可威风了。”
隋玉抿嘴一笑，说：“我俩现在还不够威风？”
宋娴觉得不够，这种威风可远远比不上官府给的威风。
到了东市，隋玉先去找窑工，在摊子上寻摸一番，她挑出一个两手长的细颈陶壶，说：“我要这般大小的陶壶或是陶罐，你手里有多少？我全要了。”
“只要细颈的？”摊主问。
隋玉点头。
“细颈的陶罐，我家里只有七八十个。”
“要是再烧一炉呢？得多少天？”
“捏胚再烧胚，至少要半个月。”
“那你下午把你手里的七八十个细颈陶壶先给我拿来，我都要了，你给我个实惠价。”
“一钱两个。”摊主比出手指。
隋玉指了指一旁快有大腿高的陶罐，问：“这个多少钱？”
“一个一钱。”摊主说，“你别只看大小，越是精细的东西越耗功夫，你看中的细颈罐子就贵在细颈口上，这个只有老师傅做的出来。”
“行吧。”隋玉懒得在几十钱上讨价还价，她起身说：“下午我过来拿货。”
之后，她又去别的摊子上逛逛，晃悠大半天，她买到八筐细颈陶罐，其中一筐还是彩绘的，酱色的陶罐上有赤红色的条纹。
陶罐洗干净，再放进陶釜用水煮，消毒后，一个个陶壶蒙上白麻布放在院子里暴晒。
连着四天，隋玉一直在城里淘陶罐和陶壶，搬回去的陶器快要堆成个小山，这时，她撸起袖子带着女仆们往陶罐里灌蜜。
“主子，白麻布找到买家了。”小春红欢喜地跑进门，“城里一个大官死了老娘，他家办丧事，白麻布要的多，我谈价只谈到一百三十钱一匹，卖不卖？”
中原各地都种麻，麻布卖不出高价，一匹能赚二十钱，五十匹就能赚一千钱，完全能覆盖商队一来一回的花销，隋玉满足了，她点头说卖。
“宋当家你别急，我明儿再出去问问，争取把你的货也卖出去。”小春红说。
宋娴笑着摇头，说：“我不急，关内卖不出去，运到关外指定能卖出去，不会砸在手里。”
小春红跑出去喊张顺他们来搬货，出门看见阿牛兴冲冲回来，她高声问：“终于要审案了？”
“是啊。”阿牛匆匆应一句，他快步进屋说：“主子，守城官捎话过来，让你明早早点进城，他在城门口等着。”
隋玉应好。
“我们会得什么奖赏？”宋娴按捺不住了，她放下小蜜罐，嘀咕说：“应该是钱财吧？”
“别管什么奖赏，我们明天趁机好好看看皇城，说不准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走在宫墙下。”隋玉有些兴奋。
次日一早，隋玉和宋娴早早就醒了，二人换上干净的衣裳，穿上女装，梳好发髻就带着四个仆从进城。
守城官领着他们主仆六人穿过东市走进内城，进了内城就是巍峨的宫墙，之前进来时已经天黑了，隋玉和宋娴都没看清宫墙和宫道是什么样子，这次再经过，二人看得眼不带眨的。
守城官清咳一声，小声说：“这是北宫。”
“谁住在里面？”隋玉同样小声问。
“先帝的后妃。”
隋玉“噢”一声，宫墙南北占地恐有二三里路，里面得住多少人啊！不过想想好多女人的大半辈子只能待在这座宫殿里，她又嫌弃它太小太窄。
走过北宫所在的宫道，一路上遇到不少巡逻的侍卫和行色匆匆的官员，而隔着重重土墙，宫道的尽头竟然还有坊市，坊里住着重臣，街市上店铺林立，没有喧哗叫卖声。
守城官看见左都侯了，他停下步子，告诫说：“别再东张西望，东边的是长乐宫，住着太后，西边的是未央宫，住着皇上，在外面看不见里面。你们待会儿跟着左都侯走，他领你们去贼曹司。”
隋玉收回视线，说：“多谢大哥提醒。”
“来了。”左都侯走近，说：“跟我走吧。”
主仆六人走过丞相府的大门，又绕过京兆尹院，最后拐进贼曹司，贼曹司的职能如其名，负责捉拿贼匪。
王黑牛一干人已经受过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隋玉和宋娴就是走个过场，把事情的经过再复述一遍。
“匪寇劫路抢财伤人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之后会安排官兵去剿匪，你们往后再去太原郡经商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曹令笑眯眯地开口，他朝主簿看一眼，主簿捧出一个一臂长的木匣，他捧着木匣走到隋玉和宋娴面前，说：“得知捉拿贼匪的商队还是两位女掌柜主事，皇上夸您二位有勇有谋呐，这两柄剑是皇上赏赐给二位的，二位拿去护身。”
隋玉和宋娴面上一喜，立即屈膝下拜。
出了贼曹司，宋娴喜滋滋地说：“我要把这柄剑供在祠堂里，让我爹和祖宗们开开眼，我宋娴给我们老宋家争光了。”
隋玉打开木匣看一眼，说：“我家里人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我要供在茶舍里，让其他客商开开眼，羡慕死他们。”
左都侯耐心地等在一旁，见二位女掌柜畅想完了，他上前说：“二位，我送你们出去。”
“好，有劳。”隋玉敛起笑，走到坊市旁边时，她打听问：“在这里开铺子的人是不是都是非富即贵？我能不能在这里租十天的铺面？”
“你要卖什么？”左都侯问，“帛布吗？卖去西市就可。”
“是蜂蜜，我运气好，在深山里买到一些百花蜜，甘甜又滋润，睡前喝碗蜜水，一整晚都能睡个好觉。另一方面，喝蜜水还通肠道……”隋玉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老人小孩消化不好，吃多了肉就容易拉不下来……”
“咳咳——”左都侯咳两声，他嫌弃地看隋玉一眼，这人忒不讲究。
“我说真的，我们走商赶路的时候饮食不定，还不能顿顿沾荤腥，经常那啥。之后睡前喝碗蜜水，什么都好了，拉屎通畅了，脸上还不长痘。”隋玉像是看不懂眼色，一个劲说。
左都侯闹了个大红脸，他脸上坑坑洼洼长满了痘，就是仪容不好，才不能在殿前行走。他瞪隋玉一眼，觉得她就是在说他。
挨了瞪，隋玉像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低着头缩着肩不吭声了。
左都侯看了看她，想问又拉不下脸。
宋娴看明白了，她往后看一眼，示意甘大上前几步。
“我们来到长安的第二日买回半只羊炖了吃，天热，一吃羊肉就上火，女人还好一点，男人阳气盛，一上火嘴上就长燎泡，脸上也长痘。我们这些人里面就属甘大最严重，一觉醒来，脸上冒了七颗痘，一天两碗蜜水灌下去，这才五天，他脸上的痘就消大半了。”宋娴说。
左都侯回头快速看一眼，说：“那我回去也试试，睡前一碗蜜水就行了？”
“能畅快拉屎就差不多了。”隋玉接话。
左都侯绷着脸没吭声。
快走出北宫所在的宫道了，隋玉提起先前的话：“我能不能在这里面短租个铺子？”
“你觉得呢？怎么可能。”左都侯嗤笑，“你有多少蜂蜜？卖给我。”
隋玉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一眼把他气笑了，左都侯不屑道：“难不成我还占你便宜不成？我稀罕你那三瓜俩枣，要不是看你一介妇人走南闯北经商挺不容易，我才懒得搭理你。”
隋玉“嘁”一声，“说得挺冠冕堂皇，一买一卖肯定赚钱，算了，你帮我个忙，我就卖给你。”
左都侯刚想说不买了，就听她说大司马家里的人为他守孝肯定不沾荤腥，没有荤油，肯定拉屎不畅，她托他给大司马的家人捎几罐蜂蜜送去。
“我们是敦煌郡的人，生活在边关，能有安定富庶的日子，一是有皇上为我们分地分房，二是有冠军侯为我们赶走匈奴，我们人虽在千里之外，心里还是惦记着皇上和将军的。至于大司马，我们虽然不曾见过他，但听闻皇上和皇后在他去世后亲自去祭拜了，想必一定是个好官，我们无法祭拜他，只能用些简薄的东西聊表心意。斯人已逝，活人还得保重身体。”隋玉说得情真意切，她像一个淳朴的老农望着地里的庄稼，满目真诚地望着东都侯，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个恳求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左都侯摇头，“难得你有这个心意，大司马若是地下有知，想必会很高兴。蜂蜜我会托人送过去，霍家的人收不收我无法保证，不过我能保证可以全部买下你的蜂蜜，你有多少？我明天用马车去拉。”
隋玉想了想，连着五天，一共沥了十八罐蜂蜜，一大罐能分装四十小罐，她算了算，说：“大概有七百二十罐，一罐四斤左右，将近三千斤，您看……”
“没事没事，我全买了。”左都侯生怕隋玉为难，如此淳朴又知恩的人，他不能让她失望。
“多少钱一罐？”左都侯对家里的吃穿用度没概念，他嘀咕说：“一罐四斤，一斤十钱好了，蜜要比肉值钱。”
隋玉激动地攥住手，但还是不忍心太过剥削人，她买来才一斤二钱，加上罐子也才二钱半。
“一罐三十钱就行了。”隋玉说，她打算把老实淳朴的人设坐实了，憨厚地说：“我赚个来回的辛苦钱就行了，不贪多。”
“你我各让一步，三十五钱一罐。”左都侯摸了摸脸，说：“若是歪打正着，真让我脸上的痘消失了，我该感谢你。”
隋玉看他一眼，说：“行，那我明天在城外等您，到时候我再给您说说如何清洗脸，你脸上出油多，油堵住了毛孔，毛孔里的脏东西排不出来就容易长痘。”
“毛孔？”左都侯细细思索，“莫非是因为我脸上没长毛？我腿上毛厚，腿上就不长痘。”
隋玉：“……就是汗孔，脸上皮嫩，汗孔小，容易堵住。”
左都侯这下是彻底相信了，他朝等在一旁的守城官招手，说：“你先跟他出城，我明天告假出去找你们。”
隋玉按捺着激动，故作随意地跟着守城官走，步子挪得不快也不慢，不止外人被她蒙蔽了，就是宋娴也相信了。
“你这……”回到租的房子，宋娴看着围绕着白麻帐子嗡嗡乱飞的苍蝇，一时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一共五十二罐半的蜂蜜，半罐我们自己喝，剩下的五十二罐卖出去十八罐，不仅是买蜂蜜的本钱回来了，还赚了近两万钱。”算出钱数，隋玉激动地嗷嗷叫，她哈哈大笑，“多亏了我这个贵人啊。”
宋娴愣了，她木呆呆地望着隋玉，问：“你糊弄他的啊？”
隋玉诧异地看她一眼，说：“你不是还帮腔了？也不算糊弄，蜂蜜的确通肠子解便秘，看他那样子，肯定是经常拉不出屎，喝蜜水对他有好处，对老人小孩也有好处。不过是我过度包装了，把价钱提高了。”
“那你对大司马……”
“仰慕不掺假，很厉害的一个人，我们能有现在安定的日子，他们兄弟俩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隋玉托着下巴望天，说：“一代枭雄就这样落幕了，好在还有很多人怀念他们，我也是其中一个。不过送蜂蜜就是个噱头，在我离开长安之前，我打算煮个猪头煮个羊头去祭拜一下。”
宋娴没听进她后面的话，又问：“你一开始就是冲着左都侯去的？天爷啊，你太会算计了。”
隋玉摇头，她伸手指天，纳罕道：“你以为我是天上的神仙啊，能掐会算的。我一开始是打算在西市租铺子，后来进内城又看见开在大官家门前的铺子，我又想做他们的生意，得知不可能之后才把主意打到左都侯身上。果不其然，蜂蜜卖给他比我租铺子散卖还赚钱些。”
宋娴啧啧称奇，她走到隋玉的旁边抱住她的头仔细研究，羡慕道：“你这颗头是怎么长的？”
隋玉得意地摇头晃脑，想到即将进口袋的钱，她浑身舒畅，连日的疲累一散而尽。
天黑又天亮，不等太阳升起来，隋玉就亲自等在宣平门外了。辰时正，左都侯换下官服，身穿轻薄青绸衣出来，他骑着马，身后还跟着三架马车。
隋玉领他去咸阳原，七百二十罐蜂蜜已经摆在檐下了，细颈罐子的瓶口用帛布缠的木塞塞得严实，不管是用来送礼还是转手卖出去都不会丢人。
左都侯拔开木塞，木塞上牵出一丝晶莹的琥珀色蜜液，他对着日光看了看，说：“不错，值得这个价，味道也好，你们这院子甜滋滋的。”
说罢，他一挥手，仆从从马车上搬下十三个木箱，一箱装二千钱，马车空下来了，他们又搬着蜜罐子装车。
宋家和隋家的奴仆都过去帮忙，而隋玉则是端出半盆淘米水，淘米水已经沉淀过，她示意他用盆里的水洗脸。
“这是淘米水，淘米的第一道水不要，这是第二道水，第二道水静置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撇上层的水洗脸。”隋玉站一旁说，“我日常都是这么洗脸，去年去关外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还晒伤了，用淘米水洗两三个月就养回来了。”
左都侯搓了搓脸，他直起身又舀瓢干净的凉水清洗一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脸上似乎真的轻松多了。
“还有一点，你不能抠痘，不洗手之前别摸脸，脸痒了就洗一次，反正有下人伺候，你吆喝一声就行了。”隋玉继续嘱咐。
左都侯点头，说：“行，我听你的。对了，你卖了蜂蜜就打算回敦煌了？”
“不是，帛布还没卖完，我们打算转卖给别的商队，能卖多少卖多少，然后再去太原郡一趟，之后就回敦煌。”隋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喊甘大提一罐桑酒出来，说：“桑酒还没来得及卖，我送您两坛，这酒不醉人，给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小酌还成，别嫌弃啊。”
“我们家也喝桑酒，不过是进贡过来的。”左都侯推了下酒坛的盖子，酒味不错，就是有些浊，他看不上眼，不过可以牵线帮隋玉把桑酒卖了。
七百二十罐蜂蜜都装上车，左都侯提着隋玉给霍家的人特意准备的五小罐蜂蜜走了。
下午的时候，一个酒肆的掌柜找来，以三百钱一罐的价钱买走隋玉和宋娴手里的所有桑酒。
隋玉有桑酒二十罐，宋娴则有四十一罐桑酒，一个赚了二千六百钱，一个赚了五千三百三十钱。
至于粗布和帛布，隋玉和宋娴商量过后，以每匹帛布盈利五十钱，每匹粗布盈利二十钱的价格，两人把手里的货全部转卖给进长安的商队。这些商队买到货再补些绸缎，又马不停蹄离开长安，而隋玉和宋娴带着御赐的青铜剑领着商队再次去太原郡。
五月到六月，从长安去太原郡又返回长安，布帛方面，隋玉赚了六千二百钱，宋娴赚了九千六百钱，刨除蜂蜜不谈，隋玉一共赚了八千八百钱，宋娴赚了近一万五千钱，二人对此心满意足。
六月初动身去太原郡，没有山匪捣乱，又有朝廷的军队搜山，太原郡太平的能夜不闭户。隋玉和宋娴带着商队在各个村落扫荡一遍，每人买了五十匹帛布和六十匹粗布，以及还在太原郡买了绸缎，隋玉耗尽手里的余钱买了八十匹，宋娴则是买了一百二十匹，手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二人这才有回转的想法。
离开太原郡的前一天，隋玉在路上闻到海的咸湿味，跟路人打听几句，她驱着骆驼追上才入城的商队。这个商队是从海边过来的，他们用骡子驮货，从去年夏天动身，一直到今年夏天才走到太原郡。
“这是干海菜吗？能不能多卖我一点。”隋玉问。
两方言语不通，比划好半响，隋玉用一头骆驼买下他们运来的所有海带，恐怕只有两百斤。
“换算下来，这烂干菜是你十钱一斤买的，比肉还贵。”宋娴纳闷了，又觉得好笑，“莫不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隋算盘还有倒贴亏本的时候？”
“你不懂，我听我爹说海边有一种干菜能治大脖子病，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我要带回去备着，每个月吃两顿。”说罢，隋玉分出一小半给她，说：“你也备着点，图个安心。”
“真的？”宋娴问，她看了看手上乱糟糟的干菜，说：“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见过我家一个养马的男人长个很粗的脖子，脖子快有头粗了，我看得害怕，就躲着他。后来就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反正是死了，不知道是不是病死的。”
隋玉点头，她把海带捆在自己的骆驼背上，吹响号子带着商队离开县城。
路过齐家村，隋玉带着两个仆从骑着骆驼进村，桑果陆陆续续变红变紫，村里的人又开始摘桑果准备酿酒了。
“二郎，李嫂。”隋玉冲桑树上的母子俩喊，她丢下半捆干海带，说：“这个你们拿回去吃，每个月用它跟豆腐煮汤吃两顿，吃这个是防止大脖子病的。”
“咚”的一声，李氏手里的筐掉了，紫得发亮的桑果洒了一地。
“娘，不是我说的。”二郎说，他快速跳下树扶住他娘，转头冲隋玉喊：“不是跟你们说了，不能在我爹娘面前提我哥的死。”
隋玉愣了一下，她迅速反应过来，说：“我不知道大郎是得了什么病，我只是在太原郡遇到一个从海边过来的商队，他们卖的海带能治大脖子病，我买了给我家孩子备着的，路过你们村给你们送一捆。”
李氏攥着手捶胸口，她大口呼吸，缓过劲了，她抱住干海带，喑哑地问：“吃这个就能治大脖子病？”
“对，你们多吃点，尤其是二郎。”隋玉驱着骆驼调头，说：“那个商队还在太原郡，他们头一次过来，带的货不多，也可能是在路上自己吃了，你们要是需要就去找他们，让他们往后每年还往这边送。”

第254章 开智
“哎！”见隋玉要走，李氏强撑起精神喊一声，“玉妹子，你等等。”
她取下挂在树枝上的篮子，又将洒在地上的桑果捡起来，没有沾灰的桑果都丢进篮子里，凑满一篮子，她追着隋玉跑到官道上。
“不管那干菜能不能治病，我都谢你惦记着我们。”李氏把装满桑果的篮子递给她，说：“路上吃，下一年再路过这里记得再过来，到时候我跟你说那干菜能不能治大脖子病。”
隋玉眸光一紧，她攥着篮子问：“除了你家大郎，你还认识得了大脖子病的人？”
李氏点头，齐家村就有好几个，有老的也有小的，有外人进村的时候，他们都藏在地窖里，免得外人认为他们村中了诅咒，会影响村里的名声。
“那我再给你拿半捆。”隋玉说，“不过我买的海带也不多，你们要是想要更多，那就尽快去太原郡一趟，找到那个商队，让他们明年或是后年再运干海带过来卖。他们从海边走到这里走了一年，运来的货又少，如果不赚钱，他们很可能不会再过来。”
李氏点头，她接过隋玉递来的海带，一股子腥咸的味道，腥味冲鼻，她扭头呕了一声。
隋玉多看她一眼，她生养过，对这个反应不算陌生，心里不禁有了猜测。
李氏又闻了闻海带，腥味入鼻，恶心感随之涌上喉间，她俯着身子干呕，这下她心里有底了。
“娘？”二郎跑过来，“你怎么了？”
李氏笑着摆摆手。
“嫂子，恭喜啊。”隋玉捆好海带，将装桑果的篮子递给甘大，她拽着缰绳骑上骆驼，说：“怀了孩子多吃些海带，你补他也补。”
“怀娃了也能吃？”
“能，这就是一道菜，不影响孩子。”隋玉解释，“不跟你说了，我该走了，商队还在等我。”
“好，你下次可要再来。”李氏跟了几步，大声问：“你是后年再过来是吧？到时候我们村里的帛布和桑酒都给你留着。”
隋玉骑着骆驼跑远了，她挥了挥手，没再应答。
宋娴看见隋玉带着奴仆骑骆驼过来了，她吹响哨子，催坐在路旁的仆从上骆驼，商队继续赶路。
“娘子，还要晒桑果干给小主子带回去吗？”甘大问。
隋玉摇头，之前在旁的村已经晒桑果了，桑果干攒了一大罐子，够家里的孩子们吃过瘾。
“分给大伙吃，天这么热，吃点桑果润润嗓。”隋玉掏出帕子，说：“给我抓两把，剩下的你们分。”
宋娴扭头看见了，她喊话说：“多给我抓点，我喜欢吃。”
帕子装不下了，隋玉说：“你给她送去，让她先抓。”
“哎。”甘大提着篮子追上去。
隋玉也跟过去，她拿起水囊喝两口水润嗓，说：“李嫂的大儿子竟然是得大脖子病没的。”
宋娴吃桑果的动作顿住了，“那么小就得了大脖子病？这病还真能要人命啊？”
“除了她的大儿子，她还认识其他得大脖子病的人，如果是齐家村的人，我估计是这个村的水土可能有问题。”话落，隋玉又摇摇头，否认道：“不对啊，如果是水土有问题，为什么其他人又没得这个病？搞不懂，我也不太了解这个病。”
“所以这个干菜真的能治大脖子病？”宋娴再次问。
隋玉点头，“我确定，你要是不信，后年我们再过来看。”
见她言辞凿凿，宋娴相信了，她琢磨说：“你懂的太多了，海边的东西你认识，沙漠里的气候也懂不少，关外的那什么花也知道，看人长痘还能推测出他拉不出屎，这些都是从竹简上看到的？你弄得我也想识字了。”
“你不识字？你爹没教过你？”隋玉诧异。
宋娴摇头，“他自己就是个大老粗。”
过了片刻，宋娴又说：“你觉得我们在长安寻个能读会写的夫子如何？我们带他回敦煌，让他教孩子们认字。”
隋玉觉得这样的人不好找，真正有学识的被举荐着做官去了，至于半吊子说不定还不如她，这种她看不上。这种情况下，只有那种运道差的读书人绝了走仕途的心，还没门路进高门大户做门客，才会愿意跟她们回敦煌，这得多难找。
“行，到时候你打听打听吧，看能不能找到可用的人。”隋玉没给宋娴泼凉水。
“我去哪儿打听？这种人我可接触不到。”宋娴摊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碰上左都侯，要是遇上他，你托他打听一二，他或许有门路。”
隋玉看她，她笑着说：“我跟他没交情，也说不上话。”
“你就不担心他喝蜜水没效果？万一脸上的痘没消，他可是会找我们茬的。”隋玉是这个意思。
“不不不，我相信你。”宋娴大笑，她合掌朝隋玉拜拜，祷告似的说：“隋算盘你千万要发发神威，让左都侯脸上的痘全消，变成一个美男子。”
“发癫啊。”隋玉忍俊不禁。
宋娴也觉得此举有点疯，她笑得脱力，坚持说：“我可是为了你好，你还剩三十四罐蜂蜜没卖，他脸上的痘要是消了，有这个活招牌，你的蜂蜜还愁卖？”
“那我谢谢你？”隋玉说。
“不用谢，别忘了我的托付就行了。”宋娴敛起笑，“说正经的，我识不识字都行，从祖要认得字，我打算攒够钱给他买个官，当官的人总不能大字不识一个。”
“买官？怎么买？”隋玉问。
宋娴摇头，“这是我最近才有的想法，具体不清楚，但买官买爵的钱肯定少不了。”
“那他当官了还能走商吗？不能吧？”隋玉问。
“没事，不能走商就养骆驼吧，他名下只要有骆驼就不会缺钱用。”宋娴指了指自己，说：“我年纪又不算大，至少还能经商十年吧？到时候我干不动了，我还有闺女啊。”
“行。”隋玉大赞一声，“就凭这番话，宋姐姐，我服你，看重儿子也惦记着女儿，儿子有官，女儿有钱，好样的。”
宋娴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她苦笑着说：“因着我是个姑娘家，我爹一直看不起我，他一直到死都惋惜没个儿子，我受过这个苦，哪会让我女儿再吃我吃过的委屈。之前想让从祖重振祖辈的辉煌，那是因为我手上的摊子就是从祖上接过来的，他又是个小子，这种情况我肯定是考虑给从祖。现在我走的路多了，见识也多了，还又多一条谋生路，既然两个孩子都能得富贵，何必全偏给一个孩子，像冠军侯和大司马一样，俩手足各有成就多好。”
隋玉点头表示赞同，果真是见识越多越让人思想开化。
“我们走商虽然辛苦，也有危险，但实话实说，着实也逍遥，反正我走出来了，就不想一年到头再死守在一个地方。”宋娴说，“所以啊，我不考虑绿芽愿不愿意，如果决定给从祖买官了，她就得跟我离家走商，她也要跟我一样留在家里招婿，我把宋家的家仆传给她。玉妹妹，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如何？”
“可行。”隋玉赞同。
“你家的孩子呢？你对小崽是什么安排？等他长大了，你指定也赚够了买官的钱，还是让他走武官的路？或是接手商队？”宋娴问，“你还得再生两个才行，有赵千户在，你家在军中有门路，你又有商队，还有客舍，有钱了还能买官，孩子太少不能全部继承啊。”
“是还想再生一两个，不过不是因为孩子少，我还有个弟弟呢，他是跟我长大的，也相当是儿子了，他能从我手里拿到一份家业。”隋玉纠正，“至于良哥儿和小崽以后要做什么，我不做安排，随他们吧，他们可以选择的路太多了。”
“总要有个接班人吧。”宋娴说。
隋玉摇头，“我还这么年轻，先不考虑这个事。”
三四十年后，谁又知道会是什么光景，江山还有换主人的，她的商队不一定要代代相传，孩子们要是对走商没兴趣，商队可以让靠谱的家仆打理嘛。
宋娴闻言也就不再多问，隋玉还年轻，孩子也还小，不必急着安排后路。
酷暑六月天，日中的时候不赶路，晌午时歇在树荫下，人和骆驼都能得以休息，过了晌，暑气渐消时，商队才整装行囊再次上路。
为了不中暑，隋玉安排商队夜间行路，上半夜赶路，下半夜睡觉，公鸡打鸣时动身，日罩头顶时午睡，如此熬过十三天，商队进了长安城。
“宋姐姐，你还要在长安买什么吗？”隋玉问。
宋娴摇头。
“那我们在长安歇两天，干粮补齐，人缓过劲就离开。”说着，隋玉望天，“我总觉得这两天有些闷热，你们觉不觉得？”
“是有这个感觉，我估摸是要下雨了。”张顺接话，“这趟买的布匹多，我们是不是还要再备些骆驼皮？万一路上下雨了，布匹塞进帐篷里，剩下的帐篷恐怕不够住人。”
“长安可能没有多少骆驼皮，你明天进城买些油布回来，要是下雨了，用油布盖在骆驼身上。”隋玉吩咐，“不过还是要打听打听，要是有骆驼皮就买骆驼皮。”
张顺应下。
“做饭吧。”宋娴拿钱出来，她把十来串铜板递给小春红，让她去村里买些肉和菜。
小春红喊上柳芽儿出门，一出门就看见一个人骑马急奔而来，她多看两眼，认出人忙进屋喊：“主子，左都侯来了。”
“他脸上的痘消了吗？”宋娴紧张地问。
隋玉从屋里出来，见小春红摇头，她心里咯噔一声，转眼就看见枣红马停在门外，她快步迎出去。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从旁处绕道离开了。”左都侯翻身下马。

第255章 聘回一个夫子
看清他的脸，隋玉缓缓吁口气，她笑着说：“我还忧心我的蜂蜜有没有效果，肯定是要再回长安的。”
一提及这个，左都侯脸上露出笑，他不急着进门，从怀里掏出一个铜镜直接站在门外照，像个病人一样兴奋地跟隋玉汇报情况：“我脸上的痘好多了，虽然还没消，但不疼了，而且颜色也淡了，之前痘泛红，挤破流脓流血，结痂之后会变成乌色。你看看，现在这些痘都变成乌色了，痘也小了，估计再有一个月就消了。”
“好事，恭喜啊。”隋玉也高兴，“对了，之前忘记嘱咐你了，这段时间饮食清淡些，再早睡早起，这些痘会消得更快。”
“饮食清淡不了，我喜欢吃肉，不吃肉就没劲，以前太医也说过，奈何忌不了嘴。”左都侯摇头，“早睡早起更不行，我还要值夜巡逻，哪能早睡。”
隋玉恍然，“难怪会长痘。”
“是吧，我那些同僚也跟我有一样的毛病，年纪大的不长痘但会上火牙疼，一个个腮帮子肿得跟馒头一样。”左都侯收起铜镜往屋里走，说：“你这趟去太原郡可又进深山了？还有没有蜂蜜？多少我都买了。”
宋娴冲隋玉抛个眼色，她说什么来着。
隋玉憋住喜意，拿腔作调地支吾道：“有倒是还有，我本想运去关外卖的，关外的牧民吃羊肉多……”
“得，你操心他们做甚，有钱赚你就赚。四十钱一罐，你有多少？我明天让人送钱过来。”左都侯打断她的话。
“那给你凑一千罐？我还要留三四百罐带回去。”
“你明年还来吗？”左都侯问，见她摇头，他拍板说：“一千三百罐都卖给我，不然你告诉我这些蜂蜜是在哪座深山里买的，谁给你们带的路。”
隋玉讶然，见这人神色认真，她妥协了，“行，十天后你安排人来拉货。对了，我之前用的陶罐你觉得如何？要是嫌弃罐子不好，你可以给我送一批陶罐过来，我少收你七百钱。”
左都侯正有此意，他是做高门大户的生意，普通的陶罐上不了台面。
“两天后我让人送批陶罐过来。”他说。
宋娴突然重咳两声，隋玉看她一眼，说：“左都侯，跟您打听个事，您认不认识愿意出远门的夫子？我跟宋掌柜想请个教孩子认字懂礼的夫子，奈何接触不到这等人，所以跟您打听打听。”
“巧了。”左都侯抚掌，“大司马去世后，霍家放出来了一批人，我回去派人去打听一二，看有没有愿意去敦煌的。”
宋娴欣喜，她忙行礼道谢。
左都侯摆了摆手，他跟隋玉说：“以后你手里的蜂蜜只能卖给我。”
隋玉应下，“既然是长久生意，我也实诚点，价钱还是定在三十五钱，你无需再加价。”
左都侯认真看她两眼，心里的满意更甚，这不是个贪图蝇头小利的人，跟她做生意能少许多麻烦。
“陶罐的大小要注意一点，最好跟之前的陶罐差不多，能装四斤左右的蜜。”隋玉交代。
左都侯点头，问：“还有呢？”
隋玉想了想，说：“喝完蜜水之后最好漱漱口，免得坏牙，然后就没了。”
“行，那你们歇着吧，我走了。”左都侯不打算再留，他还得回去安排事。
隋玉送他出门，目送他骑着马走了，她露出了笑。
“这次能赚不少钱。”宋娴替她高兴。
隋玉拉她进去说话，免得被路过的人听见了，一罐蜂蜜能赚二十七钱，扣除七百的罐子钱，一千三百罐能赚三万四千四百钱，又能买二十多匹绸缎。
这下也不用休息了，隋玉拿钱让甘大甘二带人进城买浴桶，小喜和三草负责带人缝麻布帐子，青山则是负责带两个人去砍树回来搭木架。
浴桶买回来后用开水烫洗，趁着日头没落，浴桶搭上麻布放院子里晒。
“天黑了，蚊子出动了。”宋娴“啪”的一声拍死一只蚊子，说：“晚上还沥蜂蜜啊？这怕是要把整个长安城的蚊子都招来。”
“蚊子吸血又不吸蜜。”搭好最后一个木架，隋玉让人把晒干的浴桶都放到木架下面，然后罩上麻布帐子。
甘大和甘二最先搬出一罐蜂蜜，兄弟俩合力举起蜜罐将蜂蜜倒在麻布上，随即，浴桶里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守夜的人留着心，每过一个时辰过来看一趟。”隋玉交代。
都安排好了，她进屋去睡觉，宋娴也摇着竹扇跟上。
两天后，左都侯的人送来五百个小罐，其中二百个是青瓷罐，大小不一，但也相差不大，其中一半还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是你们主子四处搜罗的？”隋玉问。
仆从点头，“已经洗过，女掌柜你注意点，别磕着碰着了，瓷罐贵重，时间紧，我们寻不来更多的了。”
隋玉屈指轻轻敲一下，声音清脆，不似陶罐触声发闷。
“行，我晓得了。”她收手，“下批陶罐送来的时候，你们把这些拉走，顺便把钱也带过来。”
仆从应下，随后赶着马车走了，湿润的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宋娴过来看瓷罐，釉面光滑，哪怕是阴雨天，罐子看上去也毫不晦涩。
“这就是瓷罐啊，官家才买的到是吧？我们搭上左都侯的路子能不能拿批货？”
“别太贪心了，我们拿不出与之交换的利益。”隋玉说。
“也是。”宋娴托腮，“以后再说吧。”
隋玉提起瓷罐闻了闻，没有异味，她搬过去灌蜜。
“主子，骆驼皮和油布买来了。”张顺骑着骆驼冒雨回来，说：“骆驼皮只买到三张，能缝成一个大帐篷，油布买了五十张，油布是三十钱一张，骆驼皮是一百六十钱一张。”
“敦煌的骆驼皮是什么价？”宋娴问。
“八十钱。”张顺记的清楚，之前的骆驼皮也是他去买的。
“噢，那长安的商人卖一百六十钱不算贵。”宋娴点头，“后年我再过来也带一批骆驼皮来卖。”
“张顺，缝帐篷的事你安排人去做。”隋玉说，“至于其他的人，有事做事，没事歇着，再有七天我们就动身回敦煌。”
雨下了五天，停雨的那天，左都侯过来了，他不仅送来陶罐和钱，还捎来一个身穿麻布衣的老者。
“这是陈善农老先生，老家在陇西县，之前在霍家誊抄案牍，如今年老体弱没人再聘请，他本打算回老家养老，我看敦煌和陇西离得不算远，就劝他去河西游历几年，他答应了。”左都侯说话不讲究，当着老头的面，咵咵一通说，把老头的底掀干净了，免得他去了新主家倚老卖老。
宋娴跟隋玉对视一眼，她出声说：“陈老去我家如何？束脩一年一千钱，吃穿住行我全包，我家有一儿一女，您教他们识文断字，若想出门游历，我安排仆从护送。”
陈老没说话，他垂着松垮的眼皮看了看在场的人，问：“只有两个孩子？”
“是啊，不过我这妹子还有个三岁小儿，噢，她还有个十四岁的兄弟，已经识些字，恐怕跟我家的孩子学不到一起去。”宋娴回答。
“跟谁学的字？”陈老问。
“我教的，我识不少字。”隋玉开口，她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但见宋娴邀请不来，她跃跃欲试着想把这个人拉去她家，于是出言说：“您是打算多培养些孩子？还是喜好热闹？我在敦煌开了家客舍，用来招待东来西往的客商，除了夏天，一年三季都有客商入住。您若是喜好游历，其实可以多跟客商们交谈，关内关外各地的风俗人情以及山水走向，他们各有见闻。”
松垮的眼皮掀了起来，陈老来了精神，宋娴见状暗叹口气，隋玉让她先开口了，她没把人抢回去是没缘分，勉强不来。
“她的客舍占地广，您若是想多教些孩子，放出消息后，城里的孩子过去不愁没地方坐，我的孩子也可以去客舍学习。”宋娴帮腔。
“不要太多，我老了，精力不济，教二十个孩子足矣。”陈老看向隋玉，说：“我过去了，你兄弟给我打下手管教孩子。”
“当然可以。”隋玉应下，“束脩一千钱，衣食我全包，若是想出门游历，我安排仆从护送。”
陈老点头，他转身说：“劳烦左都侯送老朽过来。”
左都侯收起铜镜，他随意地点下头，说：“人送到了，钱也送到了，我走了。”
隋玉送他出门，随口说：“这几天凉快，痘又消些了。”
左都侯露出笑，“这几天我不当值，按你说的，早睡早起，清淡饮食，脸上的痘消了不少。”
隋玉道声恭喜，“后年我再过来，你或许已经变成个美男子了。对了，我若是再运蜂蜜过来，到时候如何找你？”
“西市的安平坊，你找崔童跟他说蜂蜜，他自会去寻我。”左都侯翻身上马，说：“祝你一路顺遂。”
马蹄疾飞，泥点子飞落，隋玉后退两步避了避，“谢谢”二字还未说出口，枣红马已经跑远了，拉着蜂蜜的马车跟着离开。
三天后，左都侯家的仆人拉走剩下的九百罐蜂蜜，隋玉收下尾款，随后在长安城以一千二百钱一匹的价格买下二十八匹绸缎。
七月初七，由一百七十头骆驼组成的商队载着布匹和钱箱离开长安。
“二伯，你看迎面过来的商队，其中是不是有好几个女人？”走在商队前面的客商说，“这是不是小崽的娘带领的商队？”
“你问一声不就知道了。”
“我们靠边，给对面的让路。”隋玉偏头跟张顺说。
张顺骑着骆驼出队，他驱着骆驼往后跑，大着嗓门喊：“靠右，给对面的商队让道。”
“他们让道了，我们加快速度过去。”
两个商队间的距离拉近，打头的客商向张顺道谢，他的目光掠过几个女仆，在看见隋玉的脸时，他顿了顿，问：“可是长归客舍的玉掌柜？”
隋玉眼睛一亮，“对，是我。”
“你儿子长得可真像你。”客商笑，他从驼背上挎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匣子，说：“这是小崽托我带给你的。”
“多谢啊。”隋玉笑眯眯地接过，“劳烦你们了。”
“这没什么，我们也有孩子，能理解。”客商收回手，他试探着打听一句：“你们回程挺早啊，货脱手的挺快？现在长安什么货最畅销？”
“我们是运道好，进长安的时候赶上大司马去世，那段时间城里的商货紧俏，几天就卖空了。”隋玉坦诚交代，“对了，关外的情况如何？在打仗吗？”
“打仗？你听谁说的？我们五月初离开的，没听说关外在打仗。”客商摇头，“就是车师那边好像有些乱，我们没从那条路走，没遇到什么危险。”
隋玉掰算一下，四月初的时候她在草场遇上送公文的驿兵，从四月初到五月初，一个月足够驿兵快马跑回边关了，莫非是因着大司马去世，是战还是和的主意迟迟没定？
“看看你儿子给你送了什么。”宋娴探头过来。
隋玉回神，她打开沉重的匣子，里面装满了木片，她拿起一个木片看了看，沉默了。
“这画着什么？一团黑。”宋娴看不明白。
“是猫。”隋玉点了点木片下方险些认不出的字，“这应该是良哥儿握着小崽的手写的，或是小崽比照着他舅舅写的字画下来的。”
宋娴笑一声。
换个木片，这个上面是隋良写的字：姐，胡豆开花了。
胡豆在三月初种下，四月底的时候开花，六月底的时候，小崽就发现有一部分豆荚鼓了起来。
“胡豆能吃了。”隋良剥开豆荚，豆粒正嫩，他嚼一颗，有丝甜甜的味。
小崽挎着他的挎兜站在胡豆地里拽豆荚，他戴着一顶帽沿宽大的草帽，从前面看，完全看不见他的脸，人再被胡豆的豆秧一遮，身子也消失了。
大黑狗没撵到兔子，它垂着尾巴回来，走到小主子身边，它屁股一扭蹲坐下来，吐着大舌头哈哈呼气。
“坐我脚上了。”小崽拍它，“大黑，你压到我脚了。”
大黑扭头舔他，小崽要躲，帽沿一歪遮住了眼睛，他伸手要扶，却不料大黑狗突然挪开屁股，一个失力，他栽倒在地里，人倒下了，草帽还扣在豆秧上。
隋良听到声回头，就看大黑狗头埋在豆秧下，他以为小崽在跟狗玩，也就没在意。
身后突然响起豆秧的哗啦声，隋良回头，就见小崽还在原地，大黑狗来找他了。
“大黑，不跟你小主子玩了？”隋良剥颗胡豆抛给它，说：“吃了，是甜的。”
大黑狗摇了摇尾巴，又看向豆秧下爬着的人。
“瞅什么，地里有田鼠？”有鸟群飞过，隋良摘下草帽抬头看，嘴上说：“找你小主子玩去，盯着他别偷懒。”
下一瞬，脚踝突然被掐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腿突然被缠住了，隋良吓得大叫，小崽乐得哈哈大笑。

第256章 山中钓鱼
夜深人静时，隋玉渴醒了，她撑着篾席坐了起来，不远处的火堆没了火苗，夜风吹过，火堆泛出猩红的炭火。
骆驼跪伏在地休息，守夜的奴仆支着头打瞌睡，听到脚步声，骆驼抬起脖子，打瞌睡的奴仆也警惕转醒，借着月光认出人，甘大松口气，他踢了踢脚边的柴，起身抱捆干柴架在火堆上。
“还有凉开水？”隋玉问。
“有，在陶釜里。”
隋玉过去舀一碗小口小口喝，这时甘大吹燃了火，火苗飙起来，空气里响起干柴燃烧的噼啪声。
骆驼也起身去河边喝水，甘大跟了过去，隋玉走到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坐下。
“主子，我们守夜，你去睡吧。”甘二低声说。
隋玉摆了下手，说：“这会儿睡不着，我给你们顶一会儿，你们睡一会儿，我去睡的时候再喊醒你。”
甘二知道她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听她这么说了，他就过去睡了。
隋玉看了看夜空，她起身去睡觉的地方拿来木匣，就着火光翻看木片上的字和画。
甘大牵着骆驼过来，离得老远就看见她满脸的笑，见状他不过去打扰，靠着骆驼继续打瞌睡。
火堆上的柴渐渐烧尽，火势小了，火苗跳跃几下隐进炭灰里。没了光亮，隋玉的目光从木片上挪开，她抬头看眼夜空，月亮和星星隐进云层，天快亮了。
她阖上木匣，躺回铺盖闭眼再睡一阵。
天明，沉睡的山林转醒，鸟雀叽喳声混着拍翅膀的声音热闹极了，林子深处还有野鸡打鸣的声音。
山林外，众人吃完早饭，张顺提来一桶水浇灭火星。
一切收拾妥当，商队开动，在日出时分，商队走进绵延的群山之中。
“玉妹妹，你还要去草场吗？”宋娴问。
隋玉怔了一下，她这才想起来忘了一件事，“之前还说离开长安时要去祭拜大司马，这趟回来一直忙着卖蜂蜜，把这事忘了。”
宋娴没多大的感觉，说：“忘了就忘了，又不是不来了，下次来长安再祭拜。”
“那倒也是，坟在那里，怎么都跑不了。”隋玉点头，“至于我爹的坟，再等等吧，后年再来长安，我把良哥儿带上，到时候我俩一起过去找。”
“今天应该是七月二十一，在山中穿行半个月，回到敦煌应该还不到十月。”宋娴有些高兴，“今年这一路实在是顺当，早些回去，不用大雪天赶路。”
“不算顺当吧？我们在大青山还遇匪了。”小春红说。
宋娴笑着摆手，她指了指隋玉，说：“要是没遇到山匪，你主子哪能遇到贵人？不仅赚了钱，最重要的是还聘请到一个夫子。”
“这样说来，山匪也是我的贵人？”隋玉笑。
宋娴赞同，“可不是嘛。”
“那我谢谢他们，赶明儿为他们多烧两柱香。”隋玉玩笑道。
路旁出现一堆骆驼粪，青山跳下骆驼，他走过去捻了捻，说：“还是湿润的，一天前有商队路过，看来跟我们同路。”
“那就走快点，最好能追上他们，两个商队同行稳妥些。”宋娴说。
商队加快前进的速度，终于在傍晚绕山时听到山林里传来的驼铃声。
日落了，山里雾气陡升，隋玉吹响哨子，连吹三下，提醒后面的驼队放慢速度。
“今晚在山底过夜，不用去追前面的商队。”隋玉说，“卸货的卸货，做饭的做饭，青山，你领三五个人在附近转一转，把蛇蚁和窝藏的野物驱赶走。”
说罢，她跳下骆驼，去一旁的湖泊洗脸。
山里的湖泊清浅，站在湖边能看清湖底的石头，游荡在水里的野鱼也清晰可见。隋玉掏了掏兜，随手把没吃完的炒米撒下去，湖面顿时一阵翻腾，湖底的野鱼争相涌出水面抢食。
骆驼群过来了，赶在骆驼下水前，小喜和三草提着桶过来先舀两桶水，不等二人离开，骆驼已经踏进水里，低下脖子埋头喝水。
湖里的鱼顿时消失不见了。
隋玉蹲在湖边撩水，她看宋娴一眼，问：“要不要做个钩钓鱼？你去折两根针，串上麻绳，等骆驼走了，我俩钓会儿鱼，明早煮鱼肉汤饼。”
“行。”宋娴拄着膝盖站起来。
骆驼喝饱水去吃草了，湖面很快平静下来，隋玉在山脚的腐殖土里挖几条蚯蚓，蚯蚓串在铁钩上，她跟宋娴坐在湖边钓鱼。
天黑，火堆烧起来了，米粥煮出了香味，青山也带着人回来了，他们手上还提着活野鸡和活兔子。
“烧水烫毛，今晚炖一锅。”青山把野鸡丢柳芽儿脚边。
隋玉手里的鱼钩有动静了，她提起手里的棍子，麻绳离水，水下的鱼浮出水面，一人一鱼如拔河一般反着用力，湖面上水声噼啪响。
“你还拉不起一条鱼了？”宋娴觉得好笑，她放下棍子，走过去帮隋玉扯。
野鱼出水，隋玉激动地喊：“拿桶来。”
“哎！我的钩！”宋娴余光瞄见棍子落水了，她忙不迭去抢，过来送桶的阿牛看见，他一脚踩进水里，半边身子没进水里才把绑着鱼钩的棍子扯回来。
“有鱼了。”阿牛把棍子递给宋娴，他走出水，说：“天还没黑的时候，我看这个湖好像还挺浅，怎么一下水，多走两步，水就淹到腰上了。”
“可能是水太清澈，才迷惑了人眼。”隋玉提着桶打半桶水，她取下一掌多长的鲫鱼丢进水桶，说：“去换身衣裳，明早鱼汤煮好了，你多喝两碗。”
“我钓的这条鱼是什么鱼？”宋娴握住鱼走到隋玉旁边问，“你看看，能不能看清？”
“也是鲫鱼。”
“我们敦煌没有这种鱼。”宋娴说。
“敦煌的鱼是冷水鱼，这种鱼……”隋玉想了想，说：“若是把鲫鱼带去敦煌，它们应当是活不过冬天的。”
宋娴“噢”一声，她不太在意，鱼钩挂上蚯蚓，她把钩丢进水里，人坐在湖边继续等。
陈老歇过劲，他让奴仆给他做个鱼钩，也走到湖边坐下钓鱼。
锅里的饭煮好了，稠粥倒进盆里，锅洗干净继续炖肉。肉进锅，灶上只需要一个烧火的人，其他的人闲下来，一部分也折了缝衣针过来钓鱼，对钓鱼没兴趣的，就去湖的另一边洗头发洗衣裳。
待鸡肉和兔肉炖熟，装鱼的水桶已经满了，湖里的野鱼没什么警惕心，有食就上钩。
隋玉和宋娴各盛碗稠粥，又舀一碗鸡肉，二人坐在湖边边吃边看钩，一旦有鱼上钩，吃饭也顾不得了，赶忙放下碗扯棍子。
仆从随主，其他人有样学样。
一群人钓鱼钓到大半夜，哈欠连天了才舍得去睡觉。
隋玉早上醒来看了看浴桶里的鱼，说：“湖里的鱼估计被我们钓了一半。”
宋娴看了看天，说：“不如再钓半个时辰？等雾气全散了再赶路？”
隋玉摇头，“别逮光逮净了，还要给后来的人留一点。”
“也是，行吧，吃完饭我们就动身。”宋娴伸个懒腰，问：“这些鱼怎么处置？带着路上吃？”
“只得如此。”
浴桶装水又装鱼挺重的，隋玉让奴仆收拾收拾，腾出头骆驼只驮浴桶。
浴桶里的鱼天天换水，鱼活了五天，隋玉一行人也连喝五天的鱼汤。
浴桶里的腥水前脚倒掉，后脚就迎来一只横冲直撞的黑毛野猪，野猪吻前杵着两根獠牙，呼气声粗重，从前方山道直愣愣地撞过来，差点把骆驼吓傻了。
三五只箭先后飞出去，一连声的猪叫传入山林，惊得鸟雀纷飞。
张顺和青山跳下骆驼，二人拿着砍刀靠近倒地抽搐的野猪，青山用刀敲了敲猪獠牙，声音梆梆响。
“野猪牙别丢，取下来，我给小崽和良哥儿带回去。”隋玉喊。
被隋玉惦记的舅甥俩正在西城门看热闹，城内七千驻军即将出发去车师打匈奴，半座城的百姓都涌过来相送。
将士身披甲胄，手握大刀，骑着大马，着实英武不凡，小崽眼睛发亮，他看得认真又激动。
“有军队过去，想必关外很快就能稳定下来。”城墙根下，几个客商站在一起，个子高大的客商说：“我打算明天就带着商队出城，有军队开路，路上想必很是太平。”
“不如我们一起同行？”另一个黑脸客商说。
“如此再好不过了。”
“那我们这就准备粮草？”高个子客商看见隋良，他挤过人群，说：“二掌柜，你联系一下小崽他姑，让她今天给我们送五百斤粮草过来。”
隋良应好，等军队出城了，他带着小崽去找赵小米。
此时，一队客商刚走进敦煌城，见城门口没什么人，他们跟守城官打听城内出了什么事。
“今天有军队要出关打匈奴，人都跑西城门那边去了。大哥，关外有战事，我们是不是要等明年再出关？”严二当家问。
“先去长归客舍，把玉掌柜托付的东西送过去，顺便跟赵千户打听打听消息。”

第257章 嘚瑟
隋良和小崽从赵小米家离开，舅甥二人又打算去校场找赵西平，半路遇上，三人一道回家。
“姐夫，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隋良问。
“训练的兵走了十之八九，校场空了，我们就散值了。”赵西平往西看，说：“接下来几个月我要忙着巡逻，大多时候不在校场，你俩别再去找我。”
隋良点头。
“爹，胡豆老了。”小崽探头，“你还带我下地摘胡豆吗？”
“我不得闲，你喊上大壮和二黑去摘。”说着，赵西平又有些不放心，二黑是受过罚的，面上看着老实了，但谁又能确定他心里是不是真老实。
“算了，你别去地里，你就在家守着，这段时间路过的商队多，你等着收你娘的信。”赵西平说，“你娘动身的早，估计回来的也早，等她回来了，你俩一起去地里摘胡豆。”
小崽吭哧着，他还想摘胡豆回来，趁着天好的时候把豆子晒干，再把胡豆磨成粉，等他娘回来了烙饼。
“你想晒胡豆就让二黑去地里摘，胡豆摘回来了，你坐家里剥豆子。”赵西平看出他的心思。
小崽这才点头。
骆驼靠近客舍，大黑狗和小黑狗听到声，两只狗从河里起来，甩着水跑来迎接。
“咦！滚蛋。”隋良翘起脚，“脏死了，别往我身上扑。”
他的话没有威慑力，赵西平一声不吭，两只狗都不敢过去扑他，只敢绕着隋良和小崽骑坐的骆驼打转。
赵西平看见有群骆驼从客舍的东侧门出来，他开口说：“有商队过来了。”
“爹，我大哥回来了。”阿水走进客舍，她看向正在搬货的客商。
“赵千户回来了，有啥事你去问他。”老牛叔打发缠着他打听情况的客商。
严二当家立即喊上镖师，二人抬着笨重的木箱出去。
隋良和小崽骑着骆驼靠近，二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口大木箱。
“猜出来了？”镖师笑，他一手拍木箱，说：“五月的时候跟玉掌柜的商队分别，她托我们给你们捎回来的。”
小崽欢呼一声，喜眯眯地说：“谢谢阿伯。”
“该谢我。”严二当家收回视线，说：“半年不见，小掌柜黑了许多。”
小崽摸摸脸，他翻下骆驼背，抱着骆驼腿滑下来。他走到严二当家面前，郑重地说：“谢谢阿伯。”
赵西平走过来，随口问：“刚进城？”
“对，进城不足一个时辰，我们进城时听说关外要打仗了？什么情况？”严二当家正色打听。
“匈奴骚扰车师国，我朝派兵去援助。”赵西平从镖师手里接过木箱，直言问：“你想知道什么？你问，能说我就说。”
“战场会是在哪里？关外情况如何？影不影响商队出关？”
“战场大概会在车师国，军队也会阻拦匈奴南下，不过关外的战事早有发生，从春到夏，这其间匈奴有没有南下，鄯善等国有没有匈奴散兵，我们也不清楚。”赵西平坦言，“打起仗来，肯定有逃兵南下，你们若是打算今年出关，为保安全，可以从若羌国走，走沙漠南端的商道，避开鄯善和车师国。”
严二当家没再说话，赵西平由着他琢磨，他搬着木箱领着活蹦乱跳的舅甥俩回屋。
“你娘送了什么东西回来？这么重。”木箱落地，赵西平的手都勒红了。
小崽捧起他的手揉了揉，又敷衍地吹了吹，催促道：“爹，你快来开箱子。”
木箱打开，一股陈腐的味道冒出来，赵西平反应迅速地扯着儿子跑开，他一脚踢翻木箱盖子，尘封了近四个月的腐木进入人的视线。
严大当家和严二当家过来就看见这一幕，兄弟俩心生好奇，箱子里装了啥东西，让赵千户如临大敌。
“姐夫，好像是烂木头。”隋良捂着鼻子靠近，他捡起一块木片，说：“没拿错箱子，这的确是我姐寄来的。”
“烂木头？”严大当家靠近，说：“莫非是玉掌柜装错东西了？”
“那倒没有，我姐说这两根腐木能长木耳。”隋良不知道什么是木耳，他又拿出一个粗布包裹的东西，解开一看，干木耳和干菇子掉了下来。
小崽抿着嘴捡起来，捧在手里仔细吹灰。
隋良继续看木片，他盘腿坐地上，说：“你娘说这两样要泡水，像干菜一样泡开了，用来炒瘦肉好吃。噢，腐木也要洒水，腐木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过些天又能长木耳了。”
赵西平看这里没他什么事，他招呼严氏兄弟俩出去说话。
“玉掌柜真是个慈母，路上见到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惦记着给孩子带回来。”严大当家奉承一句。
赵西平面露笑意，问：“找我还有事？”
“是这样，我琢磨着军队今天开拔，我们明天就跟着出关，赶在打仗之前从楼兰等国走，你觉得如何？”严大当家问。
“我不给你们拿主意，你们自己决定。”赵西平摆手，“不过有两个商队也打算明天离开，你们要是决定了，可以跟他们同行。”
“哪两个商队？能否托您约他们出来……”话音未落，门外的三人听到屋里传来高兴的叫声。
赵西平进门，就见隋良和小崽各拿件帛布外褂在身上比量，他打断他们的动作，说：“隋良，你出去一趟，给严大当家带个路，帮他找到明天要离开的两个商队。”
隋良“噢”一声，他像一只鸟似的轻快地跃了出去，不多一会儿又大步跑进来。
赵西平手上也拿着一套衣裳，绢布是灰青色的，比鸭蛋壳的颜色暗些，但因着是绢布，在太阳底下，布料隐隐泛着光，颜色偏暗却不晦涩，这是他头一次见这种色的衣裳。
“爹，你帮帮我。”小崽已经脱光溜了，他赤着脚站地上，捏着盘扣说：“扣眼太紧了，扣不进去。”
赵西平蹲下，他垂眼看着儿子，盘扣系好，再扶起领子，胡乱拍一拍，垂感极好的料子顺滑地延展开。
“尺寸刚刚好，你娘的眼睛就是尺，买的时候就知道衣裳送到你手里时你能长多高。”赵西平拿起草鞋让他穿上，说：“这一身好看极了。”
“好凉快。”小崽乐滋滋地笑，他攥着光滑的袖子去摸他爹的脸，说：“是不是很凉快？”
赵西平点头，绢布是用蚕丝织成的，又薄又轻还透气，触手很是清凉。
“穿上新衣裳可不能下地摘胡豆，也不能坐在地上爬。”赵西平不放心，又交代一句。
小崽痛快点头。
隋良也换上了新衣裳，他拿起像围裙一样的布，问：“姐夫，这个是怎么穿的？”
赵西平一抬眼就看明白了，帛布轻薄也贴身，小崽年纪小倒是无所谓，隋良还是要遮一遮的。他接过两侧带绳的绢布，比划两下缠在隋良的腰上，多绕两圈，最后打个结塞进去。
隋良提了提系在围裙里的上衣，他低头看了看，迟疑地问：“这好看吗？是这样穿的吗？”
“好看。”小崽认真点头，“我怎么没有那块布？”
赵西平退后两步看一圈，隋良这一身衣裳，裤子的暗青色，上衣是淡灰色，腰上系的布是墨绿色，搭配在一起挺好看，他形容不来，反正看着就觉得舒心。
“好看。”他点头，“穿上就别脱了，衣裳上有味，你们穿个半天，晚上脱下来洗洗。”
隋良“嘿嘿”笑两声，他穿上鞋，说：“我去看看晌午做什么饭。”
“我也去。”小崽快步跟上。
“哎呦！你俩穿的什么？”洗床褥的女帮工惊讶。
隋良停下步子，他抖了抖衣裳，说：“我姐从长安给我们买回来的衣裳，绢布的，可凉快了。”
“好看，好看。”女帮工放下木盆走过来，她啧啧道：“真好看，颜色好看，样式也好看，穿着舒服吧？我看着这料子就觉得舒服。我看看，这料子是绢布的？多少钱？我也想给我儿子做一身。”
“不晓得多少钱，我姐托商队从长安带回来的。”隋良喜滋滋的。
“你去帮我问问，从长安来的商队总有这种布吧？”女帮工说，“你帮我问问价，做你这一身衣裳需要多少钱。”
隋良痛快答应，但他没立即去问，他牵着小崽在厨院里卖弄一番，得了一连声的夸赞。等到晌午客商来吃饭，他又大咧咧地站在檐下收饭钱。
“还是清瘦的小伙子穿这身衣裳好看，二掌柜穿这一身像官家的小少爷。”一个大肚子客商打量着隋良，说：“我们穿帛布衣裳就不行，活像蚂蚱披着苍蝇的皮。”
小崽故作无意地绕过来，他挺着微微凸起的小肚子，直愣愣杵在客商眼前。
“你们舅甥俩的衣裳一个色啊，玉掌柜还挺上心。”客商掏出一把铜子递给隋良，说：“来两大碗凉面，多拌些酸萝卜丝。”
“我去跟翠婶婶说。”小崽大声说，试图吸引客商的注意力。
“行，劳烦小掌柜了。”
小崽垂下头，有气无力地走了。
“翠婶婶，两碗凉面，多加酸萝卜丝。”小崽蔫巴着传话，他走到灶前，小声问：“阿羌姐姐，我好不好看？”
阿羌点头，“好看。你出去玩，别来我这儿，灶前可热了。”
小崽又出去晃悠，见他舅舅在跟客商说话，他也跑过去听。
“绢布的确有，不过我们不散卖，最少买一匹，一匹五百钱。”客商说。
问清价钱，隋良去传话，女帮工失望摇头，“那还是算了，粗布衣裳也挺好穿。”
隋良转身看见他姐夫在河边洗衣裳，不等他走过去，赵西平已经攥着湿衣裳过来了。
“姐夫。”
“嗯。”赵西平进屋晾衣裳，怕绢布衣裳也不能晒，他把衣裳挂在檐下。
待到天黑，赵西平洗刷干净，他穿上绢布衣裤，低头一看，他忙系上围裙一样的布，跨出门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心想隋玉若是穿上这样的衣裳……
“爹——”小崽换上肚兜和短裤，见人还在发呆，他又大声喊：“爹，你在想啥？我喊你呢。”
“不告诉你。”赵西平回神，他走出去，问：“换下的衣裳呢？我给你搓两把晾在外面，明早又能穿了。”
“舅舅拿去洗了。”
隋良已经进来了，他打眼一看，不由哈哈大笑：“姐夫，你好好笑啊，你穿这身衣裳不好看，像条变色的大泥鳅。”
赵西平冷眼瞪他，说：“我又不穿出门。”
“那不糟蹋了，送我穿算了。”隋良掸了掸衣摆，昂起头说：“你们父子俩都不如我好看。”
小崽憋了一天，这话一出来，他立马破功了。他“嗷”的一声，像个小牛犊子似的冲过去抱住他舅舅的腿，使出吃奶的劲要绊倒他。
隋良不屑，挑衅说：“你奈何不了我。”
“加上我呢？”赵西平撸起袖子，大步走过去。
隋良拔腿就要逃，却被小崽紧紧抓住，不多一会儿，他嗷嗷大叫：“我要跟我姐告状！你们父子俩貌丑心也丑……嗷——”

第258章 浮躁的大人
“赵千户？”
门外有人，赵西平停下钳制隋良的动作，他一把将隋良拽起来，隔着门问：“谁？”
“是我，严老二。”严二当家回话，“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搅你。”
赵西平看了看身上的衣裳，他没打算出去，走到门后问：“有啥事？你直接说吧，我就不开门了，打算睡觉了。”
“是这样，我们打算明天离开敦煌，不过干粮和粮草还没准备，也没顾得上租骆驼，我想问问，能不能劳烦你跟厨娘说一声，今晚赶工给我们张罗四十八个人一个月的干粮。还有就是借您的便利，明天一早就让赵当家和宋小当家给我送来七百斤粮草和五十头骆驼。”严二当家隔着门说。
赵西平想了想，没有为难他，答应了。
“对了，你们回来的时候玉掌柜还在长安吗？”他打听。
严二当家闻言知意，说：“我听玉掌柜话里话外的意思，应当是七月份动身回程，若是不出意外，大概会在九月中旬回到敦煌。”
赵西平松口气，能赶在十月前回来就好，不会再顶着风雪赶路。
“对了，不知道你听没听说，大司马去世了。”严二当家压低声音，说：“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不过在路上听闻一些消息，大司马虽然从没上过战场，但打不打仗、怎么打仗都是他在做决定。现在他去世了，关外会是什么情况不好说，那个……你如果要上战场，最好多做准备。”
赵西平正色道谢，说：“多谢提醒，不过我们要相信朝廷，关外安定没多少年，费了几代人的血汗才打下来，朝廷不会轻易放弃，歪传的消息听听就罢了，别自己吓自己。”
听他这么一说，严二当家觉得挺在理，仔细想一想，他们这些经商的人都舍不得关外的利益，朝廷又怎么会舍弃。
“多谢赵千户提醒。”严二当家心头一松，焦躁了一整日的情绪平复下来，“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这就回客舍。”
赵西平“嗯”一声，听脚步声走远，他回头看向隋良，说：“你去灶房说一声，让殷婆她们赶赶工，多准备些干粮，饼子来不及烙就多准备些炒面和炒米。”
隋良不动，他当做没听见。
赵西平朝他走过去，隋良下意识要逃，腿脚一动，他又觉得丢脸，硬生生止住动作，梗着脖子昂头问：“你可知错？”
赵西平想笑，他不吭声，直接揪着小舅子的后脖子推他出门。
“你不认错，我出去了也不说话。”隋良也不挣扎，他傲气地说：“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
“对，你跟你儿子都嫉妒我，嫉妒我风度翩翩，英俊潇洒。”隋良来劲了，他一手抱住门栓，回头说：“你不认错也行，你承认我风度翩翩，英武不凡。”
“行行行，你风度翩翩，你英武不凡。”赵西平绷不住了，他笑着说：“这下能出去了？”
隋良哼一声，得意地甩了甩膀子出门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接着，厨院里响起隋良的说话声。赵西平摇了摇头，隋良现在的性格跟小时候大为不同，说是两个人也不为过。
“爹。”小崽挪步过来，走近了，他一蹦一跳地拽住赵西平的手，害羞地小声问：“我是不是风度……风度……风度不凡？”
赵西平大笑，他拖着儿子的胳膊往上一提，单臂抱住他，说：“是风度翩翩和英武不凡。”
小崽羞恼地哼哧哼哧叫，还不忘执着地问：“那你说我是不是？”
“你跟你舅舅一样。”臭美还爱炫耀，爱极了自己的皮囊。
小崽误会了，他以为他爹说他跟他舅舅一样，又风度又英武还不凡，他美滋滋地揽着他爹亲一口，说：“爹，我信你。”
赵西平擦去脸上的口水，他伸手弹了弹小崽的鼓肚皮，小孩的肚子像□□肚，饿不饿都是鼓的，一弹一声响。
小崽大方地搂起衣摆，让他爹可劲弹。
“儿子——”赵西平摸摸小崽的肚子，听他稚声稚气的应一声，他又摸摸他的脑袋瓜，在无人窥视的黑夜里亲了下孩子的额头，曾经那个一丁点大要把屎把尿的小孩已经长这么大了。
“小崽，谢谢你。”赵西平感慨万千。
小崽疑惑，他喊一声，狐疑地问：“谢啥？”
“谢你来当我和你娘的孩子。”赵西平拉下他的衣摆，说：“今晚跟我睡，不跟你舅舅睡了。”
小崽没意见，隋良更没意见，他还气外甥伙同姓赵的欺压他，巴不得抛下这个小白眼狼。
小崽跟他爹腻腻歪歪睡一晚，等天明了，他爹又变得寡言少语。
赵西平交代两句就骑着骆驼进城当值了，小崽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扭过头看着紧锣密鼓打点行囊的客商，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
大黑狗舔着嘴走过来卧下，大壮端着一盆酸菜也过来了，他坐在小崽旁边，一声不吭地忙活着洗酸菜。
二黑挎着筐牵着骆驼路过，他嘱咐一声：“大壮，看好小主子，你俩就在客舍这边玩，别跑远了，不能跟着商队走。”
小崽回神，说：“我爹让你给我摘胡豆回来，我要剥豆子晒豆子，等我娘回来烙豆饼。”
“行，我晌午挑两筐回来。”二黑牵着骆驼走了。
二黑走后不久，赵小米带着阿宁赶着二十头骆驼来送粮草，阿宁看见表哥，他屁颠屁颠跑过来，献宝似的掏出一盒幼蚕。
“蚕不是结茧子了？”小崽疑惑。
“又捂的。”阿宁小声说，“哥，我摘桑叶。”
小崽起身跟他过去，他一动，大黑狗和大壮都跟着动。
老牛叔坐在河边刷鞋，听到动静回头看一眼，扯着嗓子说：“不准靠近河边啊，谁靠近河边谁挨打。”
阿宁害怕没牙还少只手的老头，所以每逢来客舍他都提着心，若是没人陪着，他宁愿站在荒野地挨晒也不靠近。这下猛不丁看见老头的脸，他吓白了脸，蚕盒塞给小崽，他扭头就跑。
小崽的注意力在桑果上，手上多个盒子，他扭头望着跑得像兔子一样的表弟，大声喊：“弟弟，你吃不吃桑果？我会爬树。”
“嘁，胆小鬼。”老牛叔嗤一声，他自言自语说：“别吃桑果了，他就是吃虎胆都不中用。”
小米望着又缩回她腿边的孩子，见他面色惶惶，哪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有些失望地叹一声：“你怎么就不随我？”
阿宁无措地扭着手指，他望着离开的路，说：“娘，我想回去。”
赵小米没搭理他，她去跟客商交割粮草，听他们抱怨经常找不到她的人，她只得赔笑，承诺以后除了一早一晚都待在客舍这边。
小崽已经爬上桑树了，才两年的桑树，枝干不粗，也只经得起两三岁的小孩攀爬，他跨坐在枝桠上，揪枝头最嫩的叶子喂小蚕，摘到半红半紫的桑果，他吃一颗，再留一颗揣小兜里。
阿水端着脏衣盆过来，她站树下问：“摘多少桑果了？”
小崽比出一个巴掌，又缩回两根手指。
河边的四棵桑树从发芽那一瞬就承担着过重的使命，四棵桑树要养活大几百条蚕命，桑叶摘了长，长了摘，哪还有余力结果。更何况桑树下来来往往的不是人就是骆驼，能留下几颗红果子全凭运气和良心，要不是顾着还有个小孩盼着吃桑果，桑果不等发紫就摘光了。
粮草交割完，宋从祖带着家仆赶来五十头骆驼，赵小米给他腾地方，她赶着骆驼来河边喝水，顺便强揪着阿宁过来。
阿宁一看见老牛叔，他就吓得走不动路，偏偏他还一直盯着，老头的嘴巴一动，他就吓得哇哇大哭。
“爹，你别吓他。”阿水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开口阻拦一下，她皱眉看向老头，训道：“你知道他害怕你，你还冲他张什么嘴？”
“我出口气不行？”老牛叔不服气。
“少歪扯。”阿水推他离开，“小崽他表弟才两岁，他懂什么？你别跟他怄气。”
“老牛叔，对不住啊，我家这个是胆小鬼投胎。”赵小米歉意地说，“他再大点就好了。”
“小崽一两岁的时候也没怕过啥，你好好教教娃。”老牛叔嗤一句。
阿水捶他一下，老牛叔嚷嚷她打他做什么。
赵小米丧气地低头，她蹲下问：“我牵着你，你还怕什么？”
小崽从树上滑下来，他走到阿宁旁边抱住他，“不哭不哭，哥哥给你吃桑果。”
大壮也过来了，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就蹲在地上看着。
阿宁渐渐止住了哭声，他接过桑果小口吃，脸上还挂着眼泪，眼里又有了笑。
“给，你的小蚕。”小崽又把装满桑叶的蚕盒还给他，说：“你明天再来……”
“不不不。”一听还要再来，阿宁不要蚕盒了，他投向赵小米怀里，又带着哭腔说要回家。
赵小米恼了，她扬起巴掌要揍孩子，下一瞬被小崽抱住手，她还挨了一眼瞪。
“呦！你瞪我做什么？”赵小米好气又好笑，“你还敢瞪姑姑了。”
小崽又横她一眼，气冲冲说：“你坏。”
“我怎么坏了？”赵小米心里的恼意散了，她饶有兴致地问：“你弟弟不该打？他忒折腾人，怕这怕那，人家又没打他又没咬他，哭什么哭。”
小崽听不明白，他挺着小胸脯极认真地说：“我娘就没打过我，你也不能打阿宁。”
“那是你听话。”
“阿宁也听话。”小崽给阿宁擦眼泪，说：“你亲亲他，亲亲他就不哭了，你看，我抱他，他就不哭。”
赵小米面上的漫不经心没了，她轻叹一声，揽过胆小如鼠的儿子，又看着一脸赞许的侄子，她觉得好笑，心里又觉得惋惜，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大大方方的？
她问：“我还坏不坏？”
小崽昂着头不吭声，阿宁却是认真地摇头。
“还是我儿子好。”赵小米有些心酸地笑，罢了罢了，她比不过她三嫂，黄连正比不过她三哥，她又怎么能强求阿宁比过小崽。
“你娘什么时候回来？”赵小米问。
“九月中旬。”小崽还记得昨夜的话，他蹲下来贴着赵小米，捧着脸高兴地说：“姑姑，我娘给我买了好看的衣裳，又薄又凉，我穿上又、又刮风、刮风……”他想不起来那话是怎么说的，只好望着天思索，“刮风……英……”
“阴天？”赵小米接话，“你穿上怎么刮风又阴天？要变天？”
“不是，就好看。”小崽斜她一眼，气鼓鼓说：“我爹就懂，我去穿给你看。”
“行行行，我看看你娘给你买了什么了不得的衣裳。”赵小米牵着阿宁跟过去。
而被人惦记的隋玉刚渡过大河，她正在河边买干鱼，打算给孩子带回去开开眼，见见黄河大鲤鱼。

第259章 回家
一个面色黝黑的壮年男人靠近，隋玉警惕地回头，她打量他一眼，面生，是不认识的人，她疏离地点下头，付完钱就准备离开。
“稍等一下。”男人有些急躁地喊住她，他跑到隋玉面前，面带无措地问：“你是个女人？你不是男人吧？”
“做什么的？”青山扛着干鱼箱子折返回来，他挡在男人面前，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我是老栓的儿子，我爹前年在这儿摆渡，他说他结识一个女商人，说帮他打听关外有没有治腿疼的偏方，是不是你们？”男人后退一步，解释说：“我没恶意，就是觉得这个女掌柜有点像我爹话里的人，我过来问问。”
隋玉想起来了，是有这个事，她从青山背后走出来，说：“是我，我们去年出关了，不过在关外没遇到医者，也没寻到相关的偏方。”
男人面上浮出失望之色，他勉强笑了笑，说：“没事，我就是过来问问。”
说罢他就要走。
“老叔身体可还好？”隋玉问一句。
男人摇头又点头，“就是腿疼，天晴的时候好点，阴雨天的时候疼得吃不下睡不着，疼狠了恨不得把腿剁了。不过也没事，做我们这个行当的，老了都有这个毛病，挺挺就过去了。”
隋玉能理解，她奶也有风湿病，一旦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时候就靠她在外打工的爹妈逢年过节买回来的膏药缓解疼痛。她印象中，乡下治风湿的偏方多是药酒，还有用蜜蜂蛰的法子驱寒的，至于可不可行，她无法担保。
见男人撑着羊皮筏子渡到河中间，隋玉跟青山也回到商队里。
“怎么回事？”宋娴问。
“前年渡我们过河的船夫你还记得吧？他因为常年在河上周转，腿有寒气，一变天就腿疼。”见宋娴点头，隋玉继续说：“我不是承诺他去关外打听打听偏方嘛，刚刚那人是他儿子，他过来问一句。”
“两年了，还记得啊？”宋娴问，“有病去看大夫啊，他们摆渡的人挺赚钱的，又不是看不起大夫。”
“寒病不好治。”陈老接话，“我认识一个人也有这病，京中的大夫都治过，都没能给他治好。”
“那有没有缓解疼痛的法子？”隋玉问。
陈老想了想，说：“喝虎骨酒或许是有些用的。”
隋玉左右看一眼，指着青山说：“你折回去跟他说一声，然后尽快赶上来。”
青山应是，他骑着骆驼扭头往河边跑。
“虎骨酒不好得吧？”小春红说。
“好不好得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隋玉摇头。
穿过山林，抵达洪池岭的山脚时，青山追了上来，“我把话跟那男人说了，他摇了摇头，他说他们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隋玉没接话，她望着眼前的峰峦，说：“走了，翻过这座山就到河西了。”
已经走熟了的路，除了陈老还满目新奇，其他人心里已经没什么波动了。陈老望着天上的云、山顶的雪、翱翔的鸟、登山的羊的时候，奴仆们望着脚下的路和石缝里的草，开花的野韭菜、叶子发黄的野蒜、兔子啃过的萝卜菜等等，赶路之余，他们还兼顾挖野菜。在地势平缓的山谷，他们骑在骆驼背上择野菜，遇到清澈的河水再清洗干净，夜晚歇息的时候，这些野蒜头和削过的萝卜头混着肉丝粗硬的野猪肉炖一锅，若是晚上炖不烂，早上一定能炖烂，早晚总有一顿能吃饱肚子。
攀到峰顶穿行山谷的时候，陈老望着矗立在远方的土黄色城墙，说：“在河西没被收复的时候，我朝跟匈奴就是以洪池岭为界。”
大伙都累得半死，只有他轻轻松松骑在骆驼上没受徒步之苦，故而没人搭理他的回忆往昔。
“当年冠军侯攻打匈奴走的就是这条路吧？”陈老自顾自说。
隋玉点头。
“博望侯出使西域也是走这条路吗？”他又问。
隋玉摇头，“据说不是，那条路绕道太远，地势也陡峭，现在鲜少有人再走了。”
“那时候为了避开匈奴，只得绕路。”陈老轻叹，“万幸，老朽还能走过冠军侯走过的路，趁老朽还活着，我替大司马看看他们收复治理的河西四郡。”
隋玉：……
行路两天，经过关隘，隋玉和宋娴拿着“过所”文书和各种契去检查，奴仆们则是抬着钱箱来交过路钱。
“一个人多少钱？”陈老打听。
“除了看人头，还看货的多少和种类。”提起这个，隋玉有些肉疼，说：“单次不算多，不过经过的城池多，汇在一起也是不少钱，一趟走下来，大概要交五千钱。”
“年底还要交缗钱？”陈老问。
隋玉点头，“赚的越多，交的越多。”
“那个……主子，你分给我们的钱是不是没刨去过关钱和缗钱？”小春红靠近，她低着声音说：“要不你把这部分钱扣下去？”
隋玉笑，“怎么？还嫌钱多啊？”
小春红点头，这一趟买了十二三万钱的货，来年要赚好多啊，能分到手的钱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隋玉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头一次分钱的时候她没算太细是因为分到奴仆手上的钱不算多，再扣扣减减，每个人到手三四百钱不够震撼，也勾不住人心。而六百多钱正好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不足买匹绸缎，但能买匹帛布和两匹粗布，如此一换算，心思灵活的人大半会想从中原买帛布和粗布去关外做生意，但顾忌她的想法，八成不会有人提起，退而求其次，那就把钱汇一起，指望她多买货多赚钱。
事情也不出她所料，一切朝她预料的方向发展，没人拿第一笔利钱，都指望着以这个钱赚更多的钱。有个更大的诱饵勾着，哪怕这个钱不足以脱奴籍，也没人会舍得放弃，大伙都指望她赚大钱，谁还会再生背叛的心思？隋玉觉得她没后顾之忧了。
过了关隘再行一天就出了山谷，接下来就是下山的路，每多迈一步离家就近一步，连人带骆驼，各个都精神几分。
走到半山腰，迎面遇到不少商队，驼队连成长龙，穿梭在蜿蜒的山峦间，驼铃声更是久久不绝。
见到相熟的面孔，隋玉打听说：“今年进关怎么这么早？”
“关外在打仗，没敢走远，货销完了就回来了。”客商牵着骆驼走，说话的间隙，他驻足问：“长安是什么情况？听说大司马去世了？”
隋玉点头。
“明年会是什么情况？”客商犹疑，他打听问：“玉掌柜，你明年可还出关？”
“要的。”隋玉点头，“这阵仗还没前些年联合乌孙攻打匈奴的阵仗大，说不准不到年底，关外就太平了。”
“那再好不过了。”客商面带欣喜。
“真还出关？”后来的客商笑着问。
隋玉点头，“我不怕关外打仗，就怕关外有动荡但不打仗。”
这话细想起来有理，听到这话的客商各有思量。
“对了，你们路过敦煌可去我家客舍过夜了？”隋玉转变话头，“我家小崽如何了？”
“活蹦乱跳，精神的很。”客商笑着说，“快回去吧，孩子天天抻着脖子盼你回去。”
隋玉闻言笑了，既然小崽精神颇好，那就说明赵西平没上战场。
“有他爹在，我不担心。”隋玉又试探一句。
“这倒是，赵千户把孩子照顾得极好。”
此话一出，隋玉彻底放心了，她跟客商们道别，跟着商队继续走。
下山走了九天，进入武威郡休息一天一夜，粮草补齐，干粮备足，商队再次动身。
从武威前往张掖，一路上隔个三五里路就要遇个商队，多数都是相识的，隋玉和宋娴一路忙着打招呼，东来西往的商队相互交换彼此的消息以及商货的价钱。
过了张掖已是九月，路旁的水稻田消失了，地里的庄稼转换成金黄的麦子和黍米，野鸡藏在高粱地里嘎嘎叫，野兔和田鼠趁着明月高悬的夜晚大摇大摆地在路上穿行。
“我们回去还能赶上割麦摘豆。”小春红说。
隋玉点头，“也不知道小崽他爹有没有买种地的奴仆。”
“买没买都不打紧，我们回去了，地里就不缺人了。”小春红搅了搅锅里的肉粥，野猪肉早吃完了，锅里的肉是今天傍晚射中的四只鸟和一只肥兔子，从洪池岭下来后，锅里顿顿不缺荤腥。
西边传来驼铃声，东归的商队还在连夜赶路，隋玉托着下巴，说：“今年冬天客舍的生意恐怕不怎么好，关外的商队回来的早，关内的商队听闻关外有战事，不知道还敢不敢来。”
“好不好的都没影响，你又不指望客舍赚的房钱吃饭。”宋娴接话。
“谁会嫌钱多啊。”隋玉笑，“对了，宋姐姐，到酒泉了我要回公婆家一趟，接上二老去敦煌，你看你是先走一步，还是在城里等我一天？”
“我不急着回家，我在城里等你。”
“行。”
巧的是，隋玉的商队进了酒泉郡就遇到婆家一帮子人，快要秋收了，赵父和两个儿子来城里买镰刀，赵母和两个儿媳妇带着一群孙子孙女来城里买肉，秋收活重，不吃荤腥捱不住。
小春红在买肉的摊子上遇见人，见周围的人似乎是跟赵母相熟的，她机灵地说：“老太太，我们主子让我来割二十斤肥猪肉，说要给你们送过去，怕秋收活重，累坏你们的身子。你瞧瞧，要哪块肉？”
当着乡邻的面，这话让赵母脸上极有光。
实打实称足二十斤肥猪肉，小春红领着赵家一群人去找商队。
“啧啧，三弟妹都有这么多骆驼了？一两百头吧？”赵大嫂眼酸。
“自家只有四十来头，租了四五十头，其他的骆驼不是我们的，是宋当家的。”小春红解释。
柳芽儿看到这边的情况，忙去跟隋玉说，隋玉起身迎过来，她不失热情地挨个叫人，就连六个孩子也挨个喊一声，然后让小春红带几个孩子去买糖买糕点买肉包子。
“娘，我本来还打算回村里接你跟我爹的，这下可巧了，你跟我爹直接跟我们走吧，也免得跟我同行的另一个商队久等。”隋玉说。
“这可不行，弟妹，家里还忙秋收呢。”赵二嫂的目光落在一众奴仆和骆驼身上，她望着婆母，说：“弟妹手里人多，不如去家里住几天，帮我们收完地里的庄稼，我们再一道去敦煌帮忙收庄稼？”
赵母不搭腔，她可做不了小儿媳的主。
隋玉直接拒绝了，“我也急着回去忙我家地里的活儿，再一个，我更急着见我的孩子，我路上丝毫舍不得多歇，就是盼着早一日回家见男人抱孩子。”
赵二嫂：……真敢说啊，急着见男人……也不觉得脸臊。
“娘，家里的活儿要是离不了你们二老，不如你们在家多待一个月，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让大哥二哥送你们过去？”隋玉问。
“我们这么些人，一头骆驼和一头驴，走到什么时候去了，我们就不去了算了。”赵大嫂看隋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商队，她善解人意地说：“爹娘年纪大了，干不了多少活儿，强撑着下地还累坏身子，不划算。娘，你跟我爹随三弟妹过去吧，地里的活儿忙不开，我们花钱雇两三个人。”
赵二嫂张嘴欲说话，但被赵大嫂狠掐了一把，她忍着痛没开口。
赵母答应了，“那也行，我跟你爹的确是做不动了，你们花钱雇人，这个钱我跟你爹出。”
每年去敦煌，走的时候，老三和老四都给她钱，赵母手里攥了不少，话也说得阔气。
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赵大嫂拽着赵二嫂去铁匠铺找赵父，路上，两妯娌你一言我一语地呛话，赵大嫂指望老三两口子提携她的孩子，自然不愿意跟隋玉心生隔阂，而赵二嫂则是眼馋隋玉一家的好日子，她琢磨了半年，做梦都想过去顿顿吃肉，在吃饱喝足后再烤着火听小曲。
等赵父和两个儿子从铁匠铺过去，小春红带着六个小孩也回来了，隋玉从骆驼背上拿下一匹粗布递给赵大嫂，说：“过年给孩子们做一身新衣裳，算是我和他们三叔的心意。”
“哎、哎！”赵大嫂高兴，她果然没做错。
接着，柳芽儿提来四条半腿长的干鱼和两小罐蜂蜜，隋玉把这些东西递给赵二嫂，说：“给家里添个菜，这蜂蜜比饴糖还甜，过年让孩子们甜甜嘴。”
这下所有人都高兴了，几个孩子个个看这个三婶如看财神爷。
“爹，娘，你们也别回去拿冬衣了，去敦煌了再给你们置办新的。”隋玉说。
赵父赵母再没有不愿意的，二老被奴仆们扶上骆驼，两人腰板挺得笔直，头摇得像拨浪鼓，四处寻找认识的人。
在隋玉处理家事的时候，宋娴带着奴仆已经置办齐了干粮，这边的事一了，商队立即出城。
敦煌城外，赵西平骑着枣红马带队巡逻，他朝东远远望着，算着日子，他觉得隋玉这几日就要回来。
“老大，我们去旁处转转。”小卒笑着说。
赵西平收回眺望的目光，说：“我跟你们一起。”
待太阳落下地平线，天上红霞满天，巡逻兵即将收队进城，这时风里传来驼铃声。
赵西平心中一震，一瞬间，握着缰绳的手心似乎泛出汗意，他心有预感，这次传来的驼铃声就是隋玉回来了。
“你们先回。”他朝属下打个手势，说：“我再等等。”
当晚霞散尽，天色昏了下来，东来的驼队踩着一丈多高的烟尘靠近城门，近了，赵西平认出了人，他驱马快速靠近。
“你家赵千户来接你了。”宋娴笑着说。
隋玉看到了，她蒙着面巾大笑，望着越来越近的男人，她快意地说：“我先走了，你们慢一步。”
说着，她抖动缰绳，驱着骆驼快跑。
“赵千户，我们回家。”她挥手大喊。
赵西平调转马头，跟骆驼并肩快跑。
有赵西平领着，隋玉进城没做登记，二人进城又出城，穿过民居跑过庄稼地，当冒着炊烟的客舍出现在眼前时，骆驼激动地“卜卜”叫。
黑夜降临，夜色从东北边袭来，荒野即将被黑暗吞噬时，客舍里依次燃起火把，厨院里也亮起灯火。
“舅舅，舅舅，快来，我提不动了。”小崽拎着半筐鸡蛋站在门口。
隋良跑出来，猛然看见门外出现的人，他激动地大叫一声。
小崽回头，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满面含笑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激动大叫，又蹦又跳地冲过去。
“娘！你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隋玉抱住他，又腾出一只手揽住隋良。

第260章 一家三口
隋玉憋着一口气，两手托起攀在身上的孩子往屋里走，嘴上忙活着跟端饭的客商、老牛叔、阿水、帮工、奴仆、猫狗一一打招呼。
“殷婆，甘大甘二兄弟俩在后面，最晚再有半个时辰就回来。”
“我先回来的，柳芽儿跟着商队一起走，马上就回来，梦嬷你出去迎一迎。”
“呀，大黑！哎呀，小黑，你比大黑还壮了！猫官——让让，我别踩着你。”
一直到走进仓房，人都隔在门外了，隋玉的嘴巴才闲下来。
“猫官，大黑，小黑，过来。”赵西平点了点脚，唤道：“快来把碎鸡蛋舔干净。”
半篮子鸡蛋摔成一地黄稀，揽都揽不起来，只能便宜猫狗了。
“商队快回来了，大壮，你去跟二黑说一声，让他把第二进客舍的仓房打开，院子里多点几个火把。”赵西平吩咐，“顺便再往牲畜圈去一趟，让李木头多准备几袋精粮，黄豆、豆粕、碎米和金花草都备上，让骆驼今晚吃顿好的。”
“哎。”大壮跑了。
赵西平又去灶房一趟，看翠嫂和梦嬷在替换陶釜，烧水的陶釜已经架上火灶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隔壁仓房。
一向活泼好动的小子坐在隋玉怀里，乖得像个蚕宝宝，恨不得吐出一口丝把他们母子二人裹在一起，看见门外的人进来，他抬头看一眼，很是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
赵西平走进来，他看着隋玉，这才好好打量她一圈，比冬天那会儿瘦了些，又比去年回来时胖一些，气色也不差，看来这趟进关挺顺利。
“我饿了。”隋玉看着他说，“但我不想起身。”
“我给你端来。”赵西平意会，他出去一会儿，先后端来一盘刚出锅的蒸饺、一碗萝卜豆芽焖面、一盘酱汁焖鸡、一钵青菜薄粥。
“先下来，让你娘吃饭。”赵西平说。
小崽不情愿，但挨一眼瞪，他立马乖顺了，老老实实拎着板凳坐在隋玉腿边。
隋玉笑看男人一眼，问：“你还忙什么？”
“我不忙什么了，玉掌柜有事吩咐？”赵西平心情好，难得玩笑一句。
隋玉拍了拍右侧的位置，说：“不忙什么了就来吃饭，你杵在那里盯着我是什么意思？”
赵西平这才反应过来他也是需要吃饭的，忙累了一整天，他这时候却是感觉不到饿。
“爹，你给我拿个小碗。”小崽见他往外走，忙喊一声。
“跟我走。”隋良一把拽起他，“你洗手了？”
“快去洗手，我在这儿等你们。”隋玉说，“身上的灰也拍一拍，我身上的灰都蹭你身上去了。”
等一家人都坐下来吃饭时，薄粥已经不烫了，隋玉一口气喝半碗，解了渴才端碗吃焖面。
小崽几次想说话，每每抬头就见他娘忙着嚼饭，他咽下到嘴的话，悄悄瞟着她。
隋玉没注意，桌上的碗和盘见底，她听见外面响起驼铃声，是商队回来了。
“我出去看看。”隋玉起身。
她一动，屋里剩下的三人都跟着动。
“对了，爹娘跟我一起来了。”隋玉这才想起来，她低头牵过小崽，说：“你阿爷阿奶过来了，待会儿记得叫人。”
小崽乖乖地应一声。
“主子，货都存进仓房里？”张顺问。
“对，先搬进仓房，明天我再去整理。”隋玉牵着小崽走到赵父赵母面前，说：“饭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也烧好了，爹娘，你们是先吃饭？”
“吃灰都吃饱了，还是先洗算了。”赵父拍拍身上的灰，说：“洗干净再吃饭，吃完饭直接躺床上。”
“爹娘来得急，没带换洗衣裳。”隋玉偏头小声说。
“那我找老牛叔和殷婆拿两身衣裳。”赵西平说，“爹，娘，你们先回屋，我待会儿挑水送过去。”
小崽感觉他娘推他一下，他大声说：“阿爷，阿奶，我可想你们了。”
赵父不相信，他也接受不了这么直白的话，含糊两句走了。
赵母冲孙子笑笑，说：“我在家跟你哥哥姐姐们说起过你，他们都喜欢你，下次你娘再去长安，你跟我走，回去有伴玩，还比待在这儿更早见到你娘。”
小崽咬下手指头，他抬头看他娘，见她笑着不说话，他眼珠子转了转，问：“我爹去吗？”
“你去他就去。”赵母说。
小崽倚着他娘，摇头说：“我爹跟我舅舅去，我就去。”
“小机灵鬼。”赵母笑叹一声，说：“你跟着你娘吧，我回屋了。”
“婶子，我送你过去。”隋良热情地大步走来，说：“你扶着我，天黑，小心崴脚了。”
驼队和奴仆进客舍了，外面只剩母子俩，小崽踮脚搂住隋玉的腰，甜滋滋地说：“娘，麦子黄了。”
“过两天我们喊上你爹和你舅舅，我们下地割麦。”隋玉说。
“我今年种了好多好多胡豆，我剥了好多好多豆子，都晒干了。”
“赶明儿赶上骆驼，我们拎上胡豆磨粉，我给你烙饼吃。”
小崽重重点头，他拖着隋玉的手往下拽，小声说：“娘，你蹲下。”
“怎么？要说悄悄话？”隋玉蹲下，她半搂着孩子，脸凑过去，转瞬，脸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亲亲。
“娘，我好想你。”小崽搂住她的脖子，抱得紧紧的，他悄悄说：“刚刚我是骗阿奶的，现在没骗你。”
隋玉心里又酸又暖，但不想让小崽沉浸在这种状态中，她又下蹲一下，侧脸贴在小小的胸膛上，说：“让我听听，看你说没说谎。”
“没有。”小崽言辞凿凿。
“你心跳有点快。”隋玉说，“嗯……我再听听，好，它告诉我你没说谎。”
“我肯定没说谎。”
“嗯，你是个好孩子。走，娘给你洗澡去。”隋玉抱起他，问：“我给你捎回来的衣裳合不合身？”
“合身，舅舅的也合身，爹爹的也合身。”小崽凑到她耳边告密，“舅舅说我爹像个变色的大泥鳅，他挨打了。”
隋玉震惊，“你爹打的？”
“嗯，把我舅舅打得嗷嗷叫。”小崽这会儿正义极了，打抱不平说：“我舅舅让我爹认错，他不认。”
“然后呢？”隋玉问。
“然后……然后舅舅出去了。”
他一结巴，隋玉开始怀疑他的话，给小崽洗澡的时候，她又问几句，小崽编不下去了，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
“你回屋穿上那身衣裳，我洗完澡我来看看。”隋玉牵他出门，说：“我就不信我的眼光会出错。”
小崽颠颠跑了，隋玉用他的洗澡水先冲洗一遍，再让赵西平给她送一挑热水进来。
“我跟你一起洗。”赵西平说。
隋玉瞟他一眼，眉眼弯弯地笑了。
隋玉先快速冲洗头发，罢了，她挽起头发坐进浴桶，骑跨在男人腰腹上，说：“做梦梦见我几次？”
“你猜。”赵西平摁住她的腰，指腹细细捻着皮肉，倏忽一抬手，他从椅子上堆的衣裳里摸出一个小木片，说：“你梦到我了？”
隋玉取过小木片，上面是她写的字，她笑着念一遍，转手抛去一边，另一只手搭在男人肩上，人凑过去小声说话，转瞬，靡靡之语消失在口舌之间。
小崽自己穿好了衣裤，还套上刷洗干净的布鞋，他坐在床边等了又等，想下床走路又怕踩脏了鞋，几番试探，他决定脱了鞋出去找人，脚还没落地，门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赵西平用肩推开门，背着隋玉大步走进来。
“哇！”小崽星星眼，他站在床上呱唧呱唧拍手。
“小傻子。”赵西平揉他一把，说：“跟你娘先睡，我去倒洗澡水。”
隋玉坐进被窝，小崽忙着穿鞋，他直挺挺站在床上，有些害羞说：“娘，你看。”
“我看看。”隋玉认真看一圈，说：“你舅舅说谎了，你一点都不丑，可爱死了。”
小崽笑开了嘴，“我姑姑也说我好看。”
“你姑姑有眼光。”隋玉给他脱下鞋，说：“来，躺我怀里来，让我抱抱你。”
“娘，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那肯定了，我天天想你。”隋玉亲亲他，说：“我给你带了一根野猪牙，还有大半箱大鲤鱼，还有甜甜的蜂蜜，对了，还有一大罐桑果干，我看见什么都惦记着给你带回来，你说我想不想你？”
“想！”小崽眼睛放光，他躺不住了，一个扭身爬起来，嚷嚷着想去看野猪牙和大鲤鱼，还有甜甜的蜂蜜。
“躺好。”赵西平从门外进来，说：“外面天黑了你没看见？”
小崽一蔫，他扭着手又躺下。
隋玉瞪男人一眼，低头看小崽气鼓鼓地撅着嘴，她又觉得好笑。
“明早再去看，今晚我给你们讲故事。”隋玉枕着胳膊，说：“我们从太原郡回来遇见山匪了，山匪长得青面獠牙，身形壮硕，走一步山跟着抖三抖……”
赵西平：……白紧张了。
然而一夜过后，他捧着沉甸甸的青铜剑愣了神，赵西平看着隋玉，问：“你还真遇到山匪了？”
“对啊。”隋玉落座，“除了那些夸张的形容，其他都是真的。”
赵西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剑，他手握剑柄拔开剑鞘，刀已开锋，刀刃锋利，刀刃上闪过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疼。
“如何？”隋玉问。
“是把好刀。”
隋玉翻个白眼，说：“人家是剑。”
“是把好剑。”赵西平纠正。
“送给你。”隋玉把剑推给他，说：“我用不上，你拿去防身。”
“不不不。”赵西平还没考虑清楚，他下意识拒绝了，他把青铜剑推到隋玉面前，说：“我用什么剑都能防身，这个更适合你拿着防身，供在家里也行，不，当个传家宝传下去，你给你自己写卷个人志，这是我们后辈子子孙孙的荣耀。”
隋玉被这番话哄得合不拢嘴，她摩挲着剑鞘，问：“真不要？”
“真不要，太重了，不适合日常佩戴。”赵西平搂着她，佩服道：“玉掌柜，你厉害了啊，这可是皇上赏的。”
“羡慕吧？”隋玉得意。
“羡慕。”赵西平点头。
“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厉害？”隋玉托着腮问。
“特别厉害。”赵西平很是捧场，“比我还厉害，有勇有谋。”
隋玉笑得嘴巴要咧到耳朵根，她哈哈大笑，手指一勾，说：“来，让玉掌柜亲一下。”
两人刚亲上，小崽兴冲冲跑进来，门半阖着，一推就开，门开他傻眼了。
赵西平慌张要逃，他退后两下，却不料隋玉迎上前结结实实亲了一个。
“过来，让娘亲你一下。”隋玉招手，“发什么愣？只许我亲你，不许我亲你爹？”
小崽使劲摇头，他看了看他爹，大声说：“我爹脸红了。”
“瞎说。”赵西平利索起身，他快步出门，说：“我当值去了。”
赵西平像是被马蜂蛰了似的逃跑了，小崽哈哈大笑两声，他蹦到隋玉身边，窃窃地问：“娘，我爹是不是害羞了？”
“为什么害羞？”隋玉笑着问。
“他都那么大了。”小崽胡乱比划一下，刚要抬腿往隋玉身上爬，他突然愣住了，这会儿反应过来，说：“我爹该去找他娘！你是我娘！”
隋玉先是大笑，她撸了撸小孩的脑袋瓜，说：“你头发太长了，待会儿我给你修剪一下。”
“好。”小崽又想起其他的事，他拽着隋玉往外走，说：“娘，你带我去看长长的野猪牙和大大的鱼。”
“等一等。”隋玉拉住他，她正色解释：“我跟你爹是夫妻，他是夫，我是妻，所以我俩可以亲嘴，也可以睡在一个床上，有我又有他，才有你的出生，我亲他就像我亲你一样正常。这世间，除了爹娘能亲你，也就你以后的媳妇能亲你，明白吧？同样，你阿爷阿奶能亲你爹，我也能亲他。”
小崽能听懂，他也能接受，不过他纠正说：“舅舅也能亲我。”
“对，是的。”隋玉亲他一下，说：“你爹大了，让人知道我亲他，他会害羞，所以今天的事我们不告诉旁人，也不告诉舅舅，能不能做到？”
小崽郑重点头，还伸出小指头拉勾。
“这是独属我们一家三口的秘密。”隋玉神秘兮兮地说。
这话一出，小崽来了劲，他反过来叮嘱：“不能让舅舅知道。”
“行。对了，小崽，我们再约定一个事。”隋玉教他，“以后进门，如果屋里有人，我们先喊一声，或是敲敲门，不论是进你舅舅的屋，还是去找你阿水姑姑，找阿羌或是花妞也如此，你进门前要先喊一声。你看，你今天撞破我跟你爹亲亲，你爹是不是就害羞地跑了？他若不是你爹呢？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嫌弃你莽撞？”
小崽支吾着不出声。
“我现在在跟你说我们一家三口的秘密，若是大壮突然推门进来……”
木门应景地咯吱一声，小崽警惕地回头，见门外没人，他不放心地探头出去看，确认没人才关门进屋。
隋玉笑看着他。
“好。”小崽答应了，“娘，你带我去看野猪牙。”
“走，有两根呢，你一根你舅舅一根。”隋玉起身跟他出去。
走出门，小崽看见大壮，他有些疑神疑鬼，怀疑大壮是不是进去又走了，毕竟他经常这么干。
“娘，我也要教大壮进屋前要喊一声，还有舅舅，阿水姑姑也要，她不能偷看我换裤子。”小崽说。

第261章 好消息
仓房门打开，小春红等一干女仆已经在里面整理了，地上铺今年新晒的金花草，金花草上再架木板，粗布堆在木板上，上面依次放帛布和绸缎。
隋玉走进去，检查一圈确定没问题，她使唤人把装野猪牙和干鱼的木箱抬出来。
“主子，还剩三箱钱，你什么时候回屋？我们把钱箱抬过去。”小春红说。
“张顺他们下地干活了？”隋玉问。
“对，他们跟二黑一起下地割麦去了，天不亮就走了。”
“那就等他们晌午回来，他们回来了让他们搬，钱箱太重，强扛伤身，你们别动。”隋玉说，“蜜罐也放一边，等甘大甘二回来，让他们把三罐蜜抬出来。一罐放在厨院的库房里，一罐抬去茶舍，另一罐分装三四十个小罐，分装的活儿你带人做，你下午取了钱去城里买些罐子，大小不一样也无所谓。”
“好。”小春红应下，她站在一旁候着，等其他吩咐。
“取了钱记得给我报账。”隋玉交代。
“当然，您不嘱咐我也不会忘记。”小春红突然想起来，她往仓房里指，说：“还有一罐桑果干和四罐桑酒呢，您忘了？”
“没忘没忘，桑酒也搬进厨院的库房，桑果干搬去良哥儿睡的屋，这是给他们舅甥俩带的。”隋玉低头，小崽听到这话果然是喜眯眯的。
这些都安排好了，隋玉示意小春红继续去忙，她拖着木箱坐在阴凉地，先打开存放野猪牙的木箱。
小崽蹲在一旁期待地望着，快有他半臂长的猪牙取出来，他激动地“哇”一声。
野猪牙挖下来时处理过，牙根上的肉经过反复搓洗已经洗掉了，只留一抹淡淡的红痕，其他部位是暗灰色，上面还有疤疤癞癞的豁口。
“这个疤肯定是野猪跟其他野猪打架留下的。”隋玉说。
小崽信了，他双手捧过野猪牙，认真地问：“那它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隋玉肯定地说，“你看这个野猪牙又长又粗又结实，打架肯定厉害。”
“还是娘最厉害，你把猪打死了。”
隋玉：……这一瞬间，她心里生起虚荣心，强掩着心虚点头，硬着头皮抹去其他人的功劳。
小崽捧着野猪牙杵在自己头上，怕砸到自己，他又抱在怀里。
“娘，我们的猪怎么没有这么长的牙？”
“家猪不用自己寻食，也不用打架抢地盘，它们用不着这么长的獠牙，所以就进化掉了。”隋玉拿起另一根獠牙，问：“你看看，你要哪一个？你先选，另一根给你舅舅。”
小崽就要手里那一根，隋玉遂了他的意，又打开另一口箱子。大鲤鱼肉厚，当地的人用当地独有的香料腌制过，晒干后有一丝丝香味和油味，腥味很淡。
“姐。”隋良进来了，在他之后，赵小米牵着阿宁也走了进来。
“三嫂，我在城里遇见隋良，听他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你，这趟入关可还顺利？”赵小米见到人迫不及待地问。
“顺利。”隋玉起身，她打量小姑子一圈，说：“比春天的时候气色好些了。”
“这半年没怎么下地干活，又养回来了。”赵小米笑，“多亏了你跟我三哥，不然我还在傻不愣登地累死累活。”
隋玉摆摆手，示意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阿宁，还认不认得三舅娘？”隋玉俯身问。
阿宁露齿一笑，害羞地躲在他娘腿后。
小崽不顾她们攀谈，他自食其力拖出一条干鱼，胳膊尽可能地抬高，还是没法提起鱼。
隋良大步过去搭把手，他提着鱼竖在外甥旁边，说：“这鱼快有小崽高了。”
小崽指着阿宁，说：“比我弟弟高。”
赵小米推儿子一下，说：“别黏着我，跟你哥玩去。”
隋玉偏头看一眼，阿宁年纪小，个子也矮，这条大鲤鱼竖起来还真有他高。
“竟然有这么大的鱼。”赵小米啧啧称奇，“关内的鱼都这么大？”
“不是，是洪池岭东边大河里的鱼大。”隋玉踢了下木箱，说：“回去的时候你提几条走。”
赵小米摆手拒绝，“我不要，你这边人多嘴多，你留着吃。”
“一条够吃一顿了，哪用得着这么多，尝个味就行了。”
“吃不完你做成菜卖给客商，我要是想吃，我留你这儿吃。”赵小米坚持不肯要，敦煌鱼少，鱼价也贵，一两斤的鱼就是两三钱，这一条大鱼晒干了估计还有十几斤，太贵重了，她不想提回去便宜婆家人。
“那你晌午就留我这儿吃饭，待会儿我让人跑一趟，跟妹夫说一声，让他晌午也来。”隋玉说。
赵小米点头，“我还回去的，我跟他说。三嫂，我不跟你唠了，我出去晃两圈，看有没有客商要买粮草。阿宁，你就在这儿跟你哥玩，有事找你三舅娘。”
“爹娘也来了。”隋玉说。
“我听说了，刚刚来的时候没看见人，我再出去找一圈。”
赵小米走了，隋玉余光瞟见隋良挥着野猪牙在疯着玩，她忙出声阻止：“玩归玩，不能拿野猪牙打闹，东西拿过来，我先收起来。”
隋良不愿意，他盯外甥一眼，说：“我这么大了，姐你不用管我，你只约束小崽就行了。”
隋玉不理他，她直接上手夺，隋良揣着野猪牙要逃，然而武力不抵，三两招就被羁押在地。
隋玉迅速掏走他手里的野猪牙，哼笑道：“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估计连猫官都打不过，我本打算把野猪牙打磨成一个匕首，现在看来放你手里糟蹋了。”
隋良不服气，他嚷嚷道：“你让猫官来，你看我打不打得过。”
“出息！”隋玉拽着他的手反扣在背上，借着机会捶他一顿，“这半年又没好好练武？”
隋良心虚，他放弃了抵抗。
“明早就跟张顺他们一起早起练武，腿脚功夫和手上的功夫都不能落。”隋玉拧他一下，拧得他嗷嗷叫，她让他闭嘴，说：“明年年底你要是能打赢我，我带你跟着商队进关。”
“真的？”隋良激动地嚎叫，他利索地爬起来，一把搂住隋玉，嘴甜地说：“好姐姐，你就等着瞧吧，明年年底我指定打败你。”
“娘娘娘——”小崽殷勤地奉上野猪牙，他挤开隋良，抱着隋玉的大腿哀嚎：“娘，我也想跟你进关。”
隋玉瞟着隋良，小崽心领神会，他拍着小胸脯说：“我也练武，我让我爹教我。”
隋玉：……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她原本的意思是让小崽监督他舅舅。
“娘，行不行啊？”小崽抱着隋玉的大腿晃。
隋玉点头，“行，不过我不要求你打败我，你跑得快快的，身子长得壮壮的，我就带你走。”
“好耶！”小崽激动死了，他拽着隋玉的衣摆上窜下跳。激动过后，他又当起孝顺儿子：“我爹也去吗？”
“对啊，我们都走了，客舍的生意怎么办？”隋良冷静下来。
“到时候再说，你爹若是能请到长假，他就跟我们一起进关，若是不能，他就一个人在家等我们回来。”隋玉蹲下搂住儿子，问：“你舍不舍得你爹？”
小崽舍不得，他愁眉苦脸地纠结着。
“要不你留在家里陪你爹？”隋良说。
小崽立马摇头，“不行。”
“到时候再说。”隋玉摸摸小崽的头，说：“我明年出关一趟，把仓房里的布料换成毛毯和皮货，后年带你们进关一趟，回来之后，我就在家不走了。”
小崽眼睛发亮，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高兴劲，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好消息，他的头是晕乎乎的。
“娘，你快听。”他踮脚搂过隋玉的头靠在他的胸脯上，“你听我的心跳得快不快？”
“嘁！”隋良白他一眼，嫌肉麻。
“跳的快。”隋玉笑着说，“它跟我说你很高兴。”
小崽嘎嘎大笑，他转着圈离开，拽着阿宁摇头晃脑地往外跑。
“小崽，你这么高兴啊？”路过的客商问。
“对呀对呀，我娘后后年就不走了。”小崽大肆宣扬，“我娘还要带我进关呢！”
话没落，小崽像只鸟似的飘远了，他见人就笑，不等别人问，他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通说。
隋玉提两条干鱼送去灶房，让翠嫂用温水泡着，“这两条鱼留着，我晌午来炒。”
“掌柜，听小崽说，你后后年不出关了？”殷婆问。
隋玉点头，“打算在家歇两年，还有旁的打算。”
“是该歇歇。”殷婆听两个儿子说了，这趟进关买的货多，要赚不少钱，她看着隋玉欲言又止，又觉得时机不对，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南边传来驼铃声，又来商队了，隋玉出去接待。
隋良牵来他的枣红马，又过半年，马长大许多。
“姐，后年我骑马跟你一起进关。”隋良说，“我把猪牙打磨成匕首，练就一手好刀法，然后给你当镖师。”
隋玉听明白了，这是讨野猪牙来了，她静静地瞟着他，隋良腆着脸嘿嘿笑。
“给你没问题，你不能带着小崽捧着野猪牙乱打，伤着人了，你俩都给我安安分分在家看门。”隋玉警告他。
“一定一定，我不把野猪牙拿出门。”隋良保证。
两根野猪牙物归原主，小崽的野猪牙还没捂热就被隋良缴走了，他担心外甥会是坏一锅汤的老鼠屎。
临近晌午，小春红带人买回三十六个大小不一的陶罐，蜂蜜分装好，隋玉拿一罐给公婆，让二老每天早上醒来喝两碗蜜水。
“阿水，这两罐是你跟你爹的，喝完了再来找我。”隋玉提两罐蜂蜜给阿水，说：“这是百花蜜，对身体好，但也不能多喝，一天一两碗蜜水就够了。”
“谢谢嫂嫂。”阿水抿嘴笑，“我跟翠嫂学会做鞋了，我给你做了双布鞋，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拿。”
布鞋拿到手，隋玉不扫孩子的兴，她当场试了下，很合脚。
“好孩子。”隋玉搂着阿水的肩，她看了看脚上的鞋，说：“我很喜欢。”
阿水雀跃地搓了搓手。
“走，跟我去灶房，我今天下厨，给你们炒辣鱼块，我们尝尝外地的大鲤鱼好不好吃。”隋玉搂着阿水走。

第262章 好姐姐
鱼泡开后洗干净，切成小块后再端出去沥干水，等待沥水的时间，隋玉择了大半碗花椒备用，这还是去年收的花椒，她琢磨着下午要回千户所一趟，看今年的花椒收成如何。
“婶婶，殷婆婆让我出来问，要烧锅吗？”阿羌小步跑出来。
隋玉检查下鱼块，说：“烧，我这就进去。”
灶房里在准备晌午饭，所有的锅灶都用上了，米饭已经蒸好，鸡肉炖了两釜，鸡蛋和韭菜炒了两大盆，还有三盆萝卜肉丸子汤，灶上还在卤鸡蛋卤肉，后面三口陶釜上架着蒸笼，酸菜鸡蛋包子即将出锅。
铁锅烧冒烟，隋玉舀四大勺猪油淋在锅里，油烧热，花椒和蒜瓣一起倒进去，一瞬间，又香又呛人的味道弥漫在整间灶房，又迅雷不及掩耳地窜出去。
“阿嚏——”老牛叔刚跨进门，闻到味，他迅速转身离开。
阿水从灶房冲出来，她掩着嘴巴，一个劲打喷嚏。
路过的客商闻到味，探头进来问：“这是在做什么菜？”
“炒干鱼。”阿水瓮声瓮气地说，“让让，让我出去，我受不了了。”
出门看见小崽牵着他爹大步走过来，阿水张开手臂阻拦：“大哥，我嫂嫂在炒干鱼，呛的很，你们晚些进去。”
“没事，我去看看。”赵西平刚从小崽嘴里得知个好消息，别说是什么味道呛人，就是让他捧着缸灌醋，他也要试一试。
隋玉正在翻炒干鱼，她也掩着嘴巴扭头打喷嚏，见赵西平牵着小崽进来，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父子俩快滚蛋。
小崽溜了，赵西平坚持大步靠近，他让阿羌出去，他坐在灶下烧火。
干鱼煸尽水分，隋玉捏一块尝尝咸淡，末了再揽两碗蒜苗倒进去，继续翻炒几下就盛进盆里。
两条干鱼炒了满满一大盆，赵西平端盆出去，隋玉放下木铲跟出去。
“吃饭了，阿水，去喊你爹。小崽，你牵着阿宁去看看你姑姑跟你姑父来没来，还有你爷和你奶。”隋玉看了一圈，说：“还有你舅舅和陈老夫子，到饭点了，人都溜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隋良大步跑进来，“我们都在外面等着，院子里太呛了。”
翠嫂端一钵鸡肉和一钵萝卜肉丸子汤出来，接话说：“自家种的花椒味太正了，你姐还炸了大半碗，哪会不呛的。”
“要的就是这个味。”隋玉说，“翠嫂，你再拿个菜盆过来，鱼倒走一半，待会儿你们吃。对了，地里割麦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小春红回话，“娘子，桑酒要不要搬一罐过来？”
“搬一罐来，今天的菜下酒。”隋玉撸起袖子坐下，见赵西平坐她旁边，她偏头说：“今年不打算带桑酒去关外卖，只买了四罐，给你带的。”
赵西平嘴角翘起，他手拄在桌上，半侧着身问：“听小崽说，这趟货销出去了，你就不出去了？”
喊吃饭的人回来了，奴仆们也进来了，院子里一下涌进好些人，隋玉不好再说悄悄话，留了句“晚上说”，之后招呼人快坐下吃饭。
客商探头过来，支着筷子说：“我尝块干鱼？”
隋玉点下头，“要是觉得好吃，下一年你们帮我捎个话，让往西的商队给我多买几箱干鱼过来，我让人做给你们吃。今年带的货多，骆驼负重太多，只买了一箱干鱼回来尝尝味。”
她这么说了，其他识趣的客商就不再伸筷子挟鱼。
四个男仆先后搬来两个罐子，酒罐子放桌边，蜜罐子搬进库房。
小春红拿来一摞碗，柳芽儿从梦嬷手里接过酒具，她站在酒罐边上沽酒。
“桑酒不醉人，大伙都喝一碗。”隋玉开口，跟陈老和公婆说：“让她们忙，我们先吃菜吃饭。”
“娘，我能喝吗？”小崽小声问。
隋玉摇头，“你不能，你喝萝卜肉丸子汤。”
小喜路过听见了，立马探身给小主子盛碗汤。
隋玉挟两块干鱼放小崽的碗里，又跟小米说：“给阿宁挟两块鱼，这鱼大，刺也大，挑鱼腹上的肉给他吃，不会卡嗓子。”
“三嫂，你顾着自己吃吧，别招呼我们，我们不是外人，不会假客气让自己的嘴巴受苦。”赵小米说。
“辣！”小崽吸溜舌头，“又辣又麻。”
“吃不惯给我。”赵西平递碗过去，见他又靠在隋玉身上，他拽过孩子，低声说：“要吃什么跟我说，别赖赖唧唧折腾你娘，让她好好吃饭。”
小崽指了指殷红的酒液，狡黠地瞄着他。
赵西平抬头，见隋玉垂眼望着这边的动静，他端碗让小崽抿一口。
“哕——好辣！”小崽皱巴了脸，他推开碗，说：“不好喝。”
“安生吃饭。”赵西平舀一勺鸡肉倒他碗里，让他端去一边吃。
干鱼用猪油爆香，混着花椒和蒜瓣的味道，这东西越吃越有滋味，正如隋玉所说，干鱼极为下酒，一块干鱼就能下一碗酒。
赵西平下午还要当值，他喝完一碗酒就罢手，专心端碗吃饭。
隋玉下午没事做，她挟着鱼块细细嚼着鱼丝，不时抿口酒。
酒碗见底，赵西平主动给她续上。
“不会喝醉吧？”隋玉嘀咕一句。
“醉了也没事，醉了倒屋里睡一觉。”赵西平说，“只要别醉狠了，醉狠了就难受。”
奴仆那一桌的人散了，煸干鱼还没吃完，他们各自分几块，做活儿的路上能边走边吃。
黄连正也吃饱了，他放下碗筷，说：“三哥，三嫂，地里还有活儿，我先走了。爹，娘，明天你们跟我三哥三嫂一起去我家吃饭。”
赵母摆手，“你家里忙，别惦记着请吃饭，我跟你爹一住就是几个月，你那顿饭跑不了，等你家里闲了我们再过去。”
“再忙，自家人也是要吃饭的，就是多添几个菜的事。而且今年家里添了个人，有我弟妹给小米打下手，做饭也不麻烦。”黄连正说。
“噢？你二弟娶媳妇了？”隋玉问。
“六月份成亲的。”赵小米说，“老二媳妇叫崔红霞，是个利索人，有她帮忙，我们做饭不耽误事。三嫂，你们明天晌午过去，我今晚就逮老母鸡。”
“那行。”隋玉答应了，她本来打算让赵小米提两罐蜂蜜走的，见状，她没提这事，打算明天再拎过去。
赵小米跟黄连正一起走了，赵母帮殷婆她们收捡碗筷，桌上只剩隋玉和赵父还在吃鱼品酒。
“我也走了。”赵西平伸手搭在隋玉肩上，说：“喝晕了就别喝了，然后回屋睡一觉，我跟小崽交代，不让他去打扰你。”
“好。”隋玉点头。
翁媳俩你一块我一块将盆里的鱼块分吃干净，隋玉灌了一肚子的桑酒，喝晕了，还举碗邀公爹碰一杯。
“你酒量不行。”赵父难得能敞开肚皮喝酒，他心情大快。
“我酒量不算差了，我喝五碗了。”隋玉头发晕，脑子还是清明的，她喝完最后一口酒，脚步稳当地离席，然而倒在床上就没了意识。
一觉睡醒，天色已近黄昏，屋里昏昏沉沉的，隋玉手软脚软地躺在床上懒得动，隔着门，她听见外面一群孩子吆喝着去捡鸡蛋。
“老三媳妇还没睡醒？”赵母进院子提筐，听屋里没动静，她又关门走了。听隋良说，客舍这边散养了四百多只鸡，每天捡蛋能捡三百多个，听着着实喜人，她也打算去凑个热闹。
隋玉又眯一阵，再醒来，屋里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穿好衣裳下床，开门闻到隔壁飘来的饭香，她伸个懒腰，哎呀，这一觉睡得舒服，像是一下补齐了路上短缺的瞌睡，她觉得她现在精神得能绕着客舍跑几圈。
小崽再次来探，“娘，你终于睡醒了。”
“你爹回来了吗？”隋玉脚步轻快地出门。
“回来了，我爹在跟、在跟陈老夫子说话。”
隋玉牵过他的手，她甩着孩子的手，小跑着往外走。
赵西平听到动静，他跟陈老又说几句话，大步走过来，说：“这一觉睡得久，不困了吧？”
“不困了。”
“爹，你也牵我。”小崽伸出另一只手，说：“你也甩我，把我的手甩得高高的。”
“我去跟陈老说几句话。”隋玉说，“小崽，你跟我过去，安静点。”
陈老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过来，问：“有事说？”
“是，您看我客舍里这些孩子如何？您介不介意教小姑娘认字？”隋玉问，“我的孩子，还有我的弟弟和小侄子，再有阿水、阿羌、花妞、大壮，以及宋当家的一对儿女，这就九个人了。之后我再放出风声，让您挑选十来个您喜欢的学生，可行？”
陈老点头，“老朽主张有教无类，你若是愿意，仆从可以跟主子坐一起认字，这点老朽不介意。不过态度要踏实认真，若是有谁散漫不恭，老朽看不惯，可是要赶出学堂的。”
“可。”隋玉答应，“您先歇几天，在城里逛逛也可，等秋收忙完了，您再开课？”
陈老对此满意，他还提要求说：“老朽一天只教授一个时辰，余下时间，可由你兄弟安排，若是有什么不懂，由他来向我请教。”
隋玉转眼就把这番话传达给隋良，她认真地说：“良哥儿，我不要求你一定要练武参军或是跟我经商赚钱，哪怕十年如一日的像现在一样帮我打理客舍生意也行，只要你过得开心，我就不觉得你是在混日子。在成家立业方面，我对你没要求。但练武和识文断字，我给你提供条件了，你就要认真地学，我不指望你精通，但你要会，往后要是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不希望你因为不会功夫而陷入危险，或是因为不通文墨而错失机会。”
隋良觉得样样都学比只精通一方面的要求更高，但他不想让他姐对他失望，思索过后，他点头答应了。

第263章 狐假虎威
火苗一窜，被夜色浸透的屋舍有了亮光，赵西平举着燃烧的木柴从老爹老娘的屋里出来，又去隔壁继续引燃油盏。
隋玉牵着小崽跟公婆招呼两句，母子俩快步回屋。
“隋良还没回来？”赵西平问。
“估计还在河里洗澡，你先把他屋里的油盏也引燃。”隋玉说。
赵西平没动，他看向撅着屁股往床上爬的孩子，开口说：“小崽，你去跟你舅舅睡，我们的床太小了，天又热，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谁都睡不好。”
“才不要。”小崽一口拒绝，他警惕地拽着床柱，说：“我不嫌热，也不怕挤，我能睡好。”
赵西平看向隋玉，小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抿着嘴不作声。
隋玉冲男人眨下眼，这种情况，哪能允许她开口劝走孩子，那不是得罪人嘛。
“我还好。”她说，“是有些挤，也有些热，不过也还好，下半夜就凉快了。”
小崽冲他爹哼一声，他走到隋玉旁边挨着她坐下。
木柴飘出一缕白烟，火苗灭了，赵西平持着木柴放油盏上再引燃，出门去隋良睡的屋引火照亮。待他再进门，仍不死心地说：“你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人睡了，你要是不愿意跟他睡，明年开春了，我找人扒了院墙再砌两间屋。”
小崽不理，他平躺在篾席上，闭眼装睡。
“不知道害臊。”赵西平羞他，“这么大的孩子了，还黏黏糊糊地抱着他娘睡觉。”
小崽直接伸手捂住耳朵，眼睛紧闭，不看也不听。
隋玉也躺下，她朝男人比个手势，示意他别再说。
不说就不说，赵西平坐上床，他歪躺下，支着头盯着装睡的孩子，逮到他偷偷睁眼，他作势要继续说。
小崽忙闭上眼睛，抿紧的嘴角高高翘起。
父子俩拉锯，一个比一个犟，最后小崽由装睡变成真睡，拉锯战得以落幕。
赵西平又等了一柱香的功夫，确认小崽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抱着孩子挪去床尾。
“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多半时间是跟他舅舅睡的。”赵西平低声解释。
“这样啊，那以后分床容易。”隋玉同样小声，她挪进男人怀里，枕在他的臂膀上，轻言细语地说：“我才回来，他黏我，这时候不可能去跟他舅舅睡。”
赵西平轻叹一声。
“再过两年，他六岁那年我不出去了，到时候我经常在家，他习惯了，不再黏着我了，就把他赶去跟良哥儿睡。”隋玉说，“当初良哥儿跟我们分床睡的时候也是六岁多。”
“真打算过两年就不再走商了？”赵西平仍觉得难以置信。
隋玉拉过他的手放她的肚子上，说：“我今年二十六岁了，趁着还年轻，我想再怀个娃。走商的事先停摆两三年，不过也不是不走商就不做生意了，我还想在张掖再开个客舍，在武威开个食肆，这两样够我折腾两三年了。”
赵西平激动，他低头亲她一下，说：“今年客舍进账四万八千多钱，我让隋良算了算，大概赚了三万钱，根据往年冬天的生意估量一下，到年底，今年应该能赚五万钱。我们家不缺钱了，商队上的事，经营几年歇一两年正正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隋玉点头，“钱是赚不完的，我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出去见了世面，也满足了我的猎奇心思，这就行了。而且从一开始组建商队，我就没打算为了赚钱放弃我们的家。”
赵西平又亲她一下，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个清醒又有主见的人，所以他不阻拦她组建商队走商，因为他清楚她还会再回来，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今晚行不行？”他问。
隋玉点头，他都快把她揉化了，哪有不行的。
这几年为了避孕，隋玉都是算着日子的，避开排卵期同房，两人一直小心翼翼的，好在一直没中招。
一夜过后，赵西平神采奕奕地去当值，隋玉在吃过早饭后，她分捡出四罐蜂蜜，鸡蛋也装一篮子，带回来的海带分出一小捆，粗布裁剪十尺，帛布裁剪六尺，她把东西归拢好，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带着公婆、小崽和隋良先去赵小米的婆家。
“三嫂，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赵小米假意埋怨，“我今天准备的菜还抵不上你拿来的东西，你吃亏了。”
“不吃亏，这些东西不单单是给你的，同样，我也不是只带了一张嘴过来吃饭。”隋玉把东西递过去，她看向站在一旁面带紧张的年轻妇人，笑着说：“这就是崔妹妹吧？看着好生温柔，指定比我婆家妹子的脾气好。”
“三嫂。”崔红霞低垂着脸见礼，害羞地说：“脾气好不中用，我就是个面团，比不上嫂嫂能干。”
“哪会不中用，至少你们妯娌俩不会干仗。”隋玉笑，“我这妹子是个性子急的，不过人不坏，她若是发急说错话了，你别当真，让她一让，她过后反应过来，指定会朝你道歉。”
崔红霞柔柔一笑，说：“没有，大嫂待我一向和善。三嫂，叔婶，你们进屋坐，外面挺晒的。”
有隋玉顶在前面寒暄，赵父赵母不用开口了，二老一个牵孙子一个牵外孙，一身轻松地走进门。
恰逢秋天，正值收割粮草的好时节，黄家的其他人都在地里忙活，家里只留妯娌二人忙活着做饭。隋玉进灶房转一圈，人家妯娌俩配合默契，用不上她插手帮忙，她跟赵小米说一声，进屋提上两罐蜂蜜打算出门。
“娘，你去哪儿？”小崽这个跟屁虫时刻注意着她的动静。
隋玉想了想，招手让他跟上，隋良见状也一溜烟追上去。
“娘，我们去哪儿？”小崽追问。
“去看一个人。”隋玉看隋良一眼，问：“在我离家之后，你跟隋慧还有来往吗？”
隋良摇头，“姐，你要去找她？”
“嗯，竹简我们收了不少，我去回个礼，顺便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日夜惦记着。”
“她知道你今年是进关不是出关，我三月十五的晌午跟她的丫鬟说了。”隋良说。
隋玉“噢”一声，之后不再说话。
到了监察府的后门，隋玉派小崽去敲门，她跟隋良一左一右站在门柱两侧。
门敲了又敲，里面始终没人应，小崽望着隋玉，问：“娘，还敲吗？”
隋玉望了眼头顶的太阳，说：“再敲十下，若是还没人开门，我们就回去，你爹快下值了。”
木门咚咚响十下，小崽退后两步，他刚准备说没人应，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串急促又轻巧的脚步声。
木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灰衣的丫鬟探头出来，隋玉认识她，这丫鬟就是隋慧身边的。
“太太，是您啊！”丫鬟松口气，她笑着说：“我正要去厨房提饭，听到敲门声就猜会不会是您。”
“你们主子住在后门附近？”隋玉诧异，“挺偏的吧？”
丫鬟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她搓搓手，略过这个话，问：“太太，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可是有我家舅老爷的消息？”
隋玉递出手上的两罐蜜，说：“这是我从太原郡买来的蜂蜜，给你家主子甜甜嘴。对了，我明年开春才出关，有消息会来找她，你告诉她，今年大年夜别再一个人往城外跑。”
确定丫鬟把话记下了，隋玉拉着小崽扯着隋良离开。
出了这条巷子，隋玉就把隋慧的事撂在脑后，三人贴着墙根躲在阴影下小跑，正好跟下值过来的赵西平走个前后脚，一家四口在黄家的门外碰上。
“去哪儿了？”赵西平问。
隋玉摇头，“我不告诉你。”
“我不告诉你！”小崽摇头晃脑地学舌。
赵西平看向小舅子，隋良挑衅似的耸肩，“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赵西平哽了一下，他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由着这俩墙头草仗着有了倚仗在他面前狐假虎威。
黄家的其他人也回来了，黄父黄母坐在屋里陪亲家说话，见赵西平和隋玉带着孩子进来，黄母起身说：“人都到齐了，这就摆桌吃饭。”
吃过饭，赵西平骑着骆驼去城里巡逻，黄父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壮仆又马不停蹄地下地干活，留黄母在家待客。
隋玉不欲打扰黄母做事，她领走公婆，带着二老回千户所摘花椒。
开门就见墙头站着两只炸毛的大猫，隋良惊呼一声：“怎么又有猫在咱家落脚了？”
“你们先进去。”隋玉转身出去，她去敲开顾千户家的门，得知住在她家的野猫只有三五只，她也就不管了。
老老少少五个人，耗了半天的功夫将花椒摘完，又把新发的花椒苗挖出来种在旁处，一直忙到天色黑透，才跟找过来的赵西平回家。
“一棵树结的花椒还不少。”赵母捏颗青花椒喂嘴里嚼，说：“老三媳妇，明年我回去的时候，我抓两把花椒带回去，鼻子不透气的时候我嚼几颗。”
“行，明年再给你挖一棵花椒树带回去。”只要老太太不找茬，隋玉乐得大方。
“那可好。”赵母高兴了，说：“晒花椒的事不要你操心，我给你晒。”
“也好，客舍这边的杂活儿，你跟我爹帮忙照应着，明天我带着小崽和良哥儿下地割麦。”隋玉说。

第264章 火炕
麦黄了，黄豆和胡豆也能摘了，高粱和黍米的穗子饱满地垂拉着，春天时种下的种子在深秋时硕果累累。
“娘，这一整片都是我撒的种子。”小崽骄傲地双手叉腰。
“真的？”隋玉看向隋良，问：“你外甥真这么能干？”
隋良点头，“这二亩地他忙了十天，每天早上，我姐夫给他装一兜麦种，他挎着挎兜来地里撒种子，种子撒完了就回家。”
隋玉面露惊叹，遮掩掉心底冒出来的心疼，她夸赞道：“真是你爹的好儿子，跟他一样能干，娘不如你。”
小崽有些害羞，他扭着衣摆认真地问：“真的？”
“真的。”隋玉重重点头，“在种地方面，我跟你舅舅都是半吊子，吃不了苦受不了累，一旦农活多了，我俩就急，想撂挑子不干了。你爹就不是，他种地特别厉害，这方面你随他，你也特别厉害，是个极有耐心的小孩。”
隋玉的情绪价值拉满，把小崽哄得合不拢嘴，脑瓜子晕乎乎的，他浑身的干劲，感觉比驮麦捆的骆驼还有力气。
这还不够，隋玉骄傲地说：“哎呀，我真是好命，这么会生，竟然生了个这么棒的宝宝。”
小崽笑得捂住脸，遮住眼睛却遮不住笑露出来的一口牙，他蹲在地垄上，夹着嗓子拉长调子撒娇：“娘——你别说了。”
隋良嫌肉麻嫌牙酸，他吸着气提着镰刀绕去另一边割麦，不跟他们娘俩磨叽。
隋玉趁机大步走过去，她捧着小崽的脸重重么一口，故意凑到他面前说：“宝宝，你真是太棒了。”
小崽害羞死了，他捂着脸要扭成一条软骨蛇。
隋玉克制住大笑的冲动，她心情大好地拎着镰刀下地割麦。
“嘎嘎嘎——”
两只野鸡从麦地里飞出来，三人一致抬头去看。
“小崽，快去看看地里有没有野鸡蛋。”隋良喊。
“来啦。”小崽颠颠跑过去，他故意从隋玉面前绕路，却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隋玉大乐，她弯腰割几把麦子，过了片刻，直起腰问：“宝宝，捡了几颗野鸡蛋。”
小崽红了脸，他支支吾吾几声。
“宝宝？”隋玉更大声喊。
“两个啦——”小崽娇娇地说。
“呸！”隋良大声唾一口，怪声怪气地喊：“宝宝——”
“宝宝他娘，你要是不想你一个人在地里割麦，你就少恶心我。”隋良愤怒地喊。
隋玉大笑，她一边割麦一边回应：“宝宝他舅，你是不是吃醋了？我也能喊你……”
“啊——你闭嘴。”隋良像是被蛇咬了似的蹦起来，他跑上地垄，居高临下地红着脸说：“你不能说，你再说我就走了。”
隋玉不出声，但无声念出两个字，惹得隋良羞恼，他憋着气，火烧屁股似的跑了。
小崽捧着两颗野鸡蛋在一旁看热闹，看人真走了，他急得大喊。
“快去追。”隋玉说，“给你舅舅递个台阶。”
小崽把两个鸡蛋放进筐里，他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了。
麦地里恢复了安静，隋玉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腮帮子，佝下腰闷头割麦。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隋良顶着几缕打湿的头发回来了，小崽巴巴跟在后面，一个劲劝说：“舅舅，快割麦，打了麦，我们蒸大馒头吃。”
隋良重重哼一声，“我才不稀罕。”
隋玉丢下一把麦子，她挑眉看向隋良，戏谑地说：“快去干活，别逼我用杀手锏。”
隋良瞪她一眼，隋玉立马说：“我要跟你姐夫说。”
“姐！”隋良立马求饶，“得得得，我去割麦，你陪你的好宝宝说话。”
隋玉要笑疯了，隋良终日跟一帮小孩混在一起，在家人面前，他说话做事都有些幼稚，她还以为他成熟的晚，不像其他十三四的男孩子一样傲娇，没想到他竟然接受不了她喊他喊宝宝。
“娘，我来帮你抱麦子。”小崽蹦蹦跳跳地跑来。
隋玉回神，说：“行，你一次少搂一点。还有，注意脚下的麦茬，小心戳到你的腿。”
小崽轻快地“哎”一声。
三个人玩玩闹闹忙了一个半时辰，天热了，三人就拎起筐打道回府，不在地里挨晒。
小崽一趟又一趟地搂麦子，他热得小脸通红，但因为心情好，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回去的路上他甩着胳膊，看见蝴蝶凑过去嘀咕几句，看见鸟飞过，他驻足抬头看好久。
隋玉和隋良由着他，他跑的时候，他们步子加快，他停下的时候，他们跟着望天或是望地。
二亩麦子种下时耗了十天，收回去也耗了十天。
属于赵西平的二十亩地，地里的庄稼收割后全部交给官府，分到小崽和隋良名下的四十亩地，六成上交官府，剩下的四成，奴仆们用骆驼驮了回来。
客舍北边是没开垦也无主的荒地，赵西平借职权之便从粮场借个石碾子回来，张顺赶着骆驼压平荒地，碾出两丈长一丈多宽的晒场。
地面晒干后，甘大甘二等一干奴仆扛着麦捆铺撒在晒场上，麦子在地里已经晒干了，他们直接赶着骆驼拖着石碾子转圈碾压，石碾子碾过，麦粒簌簌从穗子里掉了出来。
最先碾的麦是隋玉和隋良割回来的二亩麦，小崽盯得极紧，碾麦子的时候，他跟大壮各拎个棍绕着晒场跑，嘴里哇哇叫，驱赶鸡群不能来偷吃他的麦子。
隋玉调一碗蜜水端出来，她站在门外喊：“小崽，快回来喝水。”
“小崽，你娘喊你。”正在抖麦秆的阿牛喊，“你也不嫌晒，多热啊，你回去，让大壮在这儿给你赶鸡群。”
小崽没理，他丢下棍子快步跑回去，嚷嚷道：“娘，我好渴。”
“渴了来喝水。”隋玉递过碗，“你看看你，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喝了水跟我回屋，我给你洗个澡换身衣裳，你躺床上歇一会儿。”
小崽咕噜咕噜喝完一碗蜜水，嘴巴一抹又要跑，“我不歇，我不累。”
“哎！”隋玉去抓他，刚撵几步，他跑得越发快，她见状停下脚，高声喊：“我不追你，你慢点跑。”
“这孩子随了他爹，精力足，能折腾。”客商从厨院出来，他眯眼盯着精力旺盛的娃，说：“不用管他，我们小时候也喜欢疯闹，在麦垛草垛上翻爬，那时候是不知道累的。”
隋玉拿着碗过来，说：“我就是怕他中暑了。”
“这倒不会，已经过十月了，太阳虽还毒辣，但风已经凉了。”客商摇头，“哎，对了，快入冬了，关外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能收兵？你家赵千户可有说过？”
隋玉摇头，“他整天忙着城里城外巡逻，早出晚归的，关外的消息他没注意过，我也没打听过。”
“该打听的，你明年不是还要出关做生意？”
“离明年春天还早，不必太着急，安心等着吧。”隋玉说，“战场上的事，你我再着急上火也没用，不如好吃好喝好睡，踏踏实实地等军队回来。”
客商苦闷地叹气，他向前走两步，靠近隋玉小声说：“我是怕关外乱了，万一匈奴再打来，那时候不仅是顾不上生意，我还得跑啊，要留着命回家。对了，玉掌柜，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趁早在关内置座宅子买二三十亩地，关外要是乱了，你们举家搬走算了。”
隋玉笑着摇头，肯定地说：“不会乱。”
客商眉头一挑，激动地问：“玉掌柜，你不老实，我跟你掏心掏肺，你可不能跟我藏心眼子。说说，赵千户跟你说什么了？”
隋玉还是摇头，“他没跟我说什么，但我能断定，关外乱不了。”
“保真？”
“信不信由你。”
她越是含糊其辞，客商越是相信她的话，不过半天的时间，客舍里住的客商八成都知道了这番对话。
就连陈老都得知了消息，趁隋玉去牲畜圈看猪的时候，他走过去打听：“听客商说，你言辞凿凿地断定关外不会乱？”
“对，我相信朝廷。”隋玉转过身，问：“陈老，您觉得关外会不会乱？我记得左都侯曾说过，您在霍府曾负责为大司马誊抄案牍，那些公文上的内容您比谁都清楚，您应该是最有判断力的。”
陈老审视地盯她一会儿，末了，他垂下松垮的眼皮，说：“秋收快结束了，老朽的学堂也该开课了，该置办的可以着手准备了。”
“您对学生有没有什么要求？”隋玉遂他的意，转移了话头。
陈老摇头，“不外乎是官家或是富家子弟，有人找上门你们不用为难，多三个五个无所谓。老朽教得粗浅，且男女同堂，过了那阵新鲜感，待不住的人会自己离开。”
隋玉道声谢。
过了两天，趁着刮大风的时候，奴仆们扬了麦子里的灰和碎屑，麦子装袋后，接着继续压黄豆。
上交给官府的黄豆全是摘下来的豆荚，自家的四成不用费那个精力，直接割了豆杆驮回来，一样用骆驼拉石碾子碾压。
所有的粮食入了仓房，豆杆、麦秆、高粱杆、黍米杆全部堆成垛后，炎热的深秋迅速过渡到凛冬。
“西北边的冷风翻过天山，不消几日就吹到敦煌了，所以我们这边的冬天来得又疾又猛，前一天穿单衣，后一天可能就穿上袄了。”隋玉跟陈老解释，“考虑到您年纪大了，又是初次来敦煌，我担心您受不了这里的冬天，我打算给您砌个火炕，只要烧火，屋里温暖如春。”
“学堂里也砌一个。”陈老说。
隋玉有些迟疑，犹豫两瞬，她点头答应了。
陈老看出她的犹豫，问：“有什么问题？”
“没有。”隋玉摇头，“这几天您搬去隔壁客房睡，或是火炕设在旁处？我还没砌过火炕，可能要多试几次，这期间挺吵的。”
陈老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你们也没用火炕？”
“敦煌树少，经不住大肆砍伐，而火炕又费柴，依我这里客舍的规模，每间客房都烧炕，一个冬天估计能烧掉半座山的树。”隋玉摇头，“羊皮、狼皮、狐裘都是极为保暖的，晚上盖上这些皮毛不冷的，白天的时候，茶舍烧的有火，大伙可以进茶舍取暖。”
“你，老朽是问你们一家也没用火炕？”陈老点明了问，见她摇头，他古怪地看她一眼，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实心眼。

第265章 私心
十进客舍，一年到头，大概只有两个月能住满人，其他时候，后三进客舍都处于闲置状态。为了图清净，两方互不打扰，隋玉决定把学堂设在最后一进客舍，把三间客房合为一间，中间的隔断土墙砸断。
奴仆们忙着砸墙的时候，隋玉则是带着张顺和李武开凿外墙，打算沿着靠北的外墙掏个洞造烟囱。
土墙厚实，张顺抡着石锤连捶十下，土墙上才出现松动和塌陷。
“住手，别捶了。”李武忙喊停，“接下来换小斧慢凿，别把墙捶塌了。”
张顺拍了拍墙，隔着墙问：“主子，位置没砸错吧？”
“没有。”隋玉在屋里喊，“位置倒是不用担心，反正土炕已经砸了，到时候还要重新砌，高矮可以调整。”
得了她的话，张顺和李武就大胆动作，敲敲打打一柱香的功夫，墙外的光线泄了进来。
“娘，你猜我在哪儿。”小崽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
隋玉弯腰探头，正好看见贴着洞口的半张脸，她快步走出去，小崽牵着阿宁像两匹小马驹快步迎上去。
“你慢点，看把弟弟拽的，他跟不上你。”隋玉忙喊。
小崽回下头，见弟弟跟不上他的脚步，他丢开他，加快脚步冲了过去，结结实实撞在隋玉身上。
隋玉早有准备，退了一步卸下力，顺带托着他转一圈，小崽乐得咯咯笑，他就喜欢这么玩。
“你俩不去练鼓，跑这儿来做什么？”隋玉问。
“库尔班和安勒在教阿羌和大壮，我们就溜出来找你了。”小崽说，“娘，我想吃饼，你做的。”
隋玉看向阿宁，问：“阿宁想不想吃舅娘烙的饼？”
阿宁重重点头。
“吃饼可以，等下雪了，你爹不当值了，让他带我们去阿宁的村里磨豆面，我给你们做样新吃食。”隋玉倾身敲了敲小崽的脑门，说：“过些天上学堂了，你俩可不能再溜出来，要是挨了夫子的训，我可是要揍人的。”
阿宁下意识看小崽一眼，见哥哥点头，他也点头。
“去练鼓，没轮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安安分分坐一旁看着。”隋玉说。
小崽过来就是为了看她一眼，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痛快地牵着阿宁蹦蹦跳跳地走了。
“哥，你不是说舅娘没打过你吗？”阿宁认真地问。
“真没打过。”小崽摇头，他回头看一眼，见隋玉还在看他，他挥了挥手，扭头继续走，“我娘才不会打我，她吓唬我的。”
“真的？”阿宁有些不信，他觉得他舅娘像是会打孩子的样子。
“我听话，她就不打我。”小崽踮脚搂住弟弟的脖子，小声打听：“姑姑打你了？”
阿宁点头。
“她不好，等她再来，哥哥去帮你讨公道。对了，你娘为什么打你？”
“我尿床了。”阿宁极小声。
小崽：“……你还尿床啊！”
“我做梦尿尿，我也不知道我做梦。”阿宁辩解。
“你俩磨蹭什么？”阿水出来找人，她叉腰嚷嚷：“轮到你俩了，快回来。”
“来了来了。”小崽忙丢开阿宁的手跑了，丝毫不敢提帮他讨公道的事。
等俩孩子进第二进客舍了，隋玉才转身进屋，墙已经打通了，张顺和李武正在拌泥沙准备砌烟囱，见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她又去隔壁看陈老。
“玉掌柜，来找陈老啊？”柳氏坐在窗前做针线活，听到开门声走出来。
柳氏是花岁春的家眷，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女在客舍长住，隋良安排她住在第九进客舍，这进客舍常年没什么人住，她拿着两把钥匙，住在这里清净又安全。隋玉带着陈老回来后，她把陈老也安排在这进客舍，一个住在东侧，一个住在西侧，若非有意搭话，两家互不打扰。
“是，我来看看陈老，看他这里还缺不缺什么东西。”隋玉说，“对了，花大哥还没回来吗？还是明年再回？”
“他走的时候说是今年回，大概过些日子就回来了。”提及丈夫，柳氏脸上浮现愁容，如今关外有战事，天气还冷了，她生怕他在关外出什么事。
“估计是生意太好了，往年也有不少商队是十一月才回来，嫂子别太忧心。”隋玉安慰一句，说：“你忙，我去陈老那里看看。本来想从东侧门过来的，但门从里面栓住了。”
“没事没事，我在家的时候，西侧门一直敞着，你有事就从这边走。”柳氏跟着隋玉一起走，她有些紧张地攥住手，略带讨好地说：“玉掌柜，我听说你要办学堂，能不能让我家大郎和二郎也去旁听？随便给个位置，把他俩塞在角落也行，没有位置坐，站着也不妨事。”
隋玉没答应也没拒绝，说：“陈老只能教授二三十个孩子，到时候再看情况好吧，若是最后还有名额，我让大郎和二郎也去同读。”
“哎，实在没位置，让他们站在门外也行。”
隋玉摆手，“你才来敦煌你不清楚情况，敦煌的冬天能冻死人，可不能站在外边。”
柳氏还想再说，就见陈老听到声音出来了，他招手让隋玉过去，她就没再插话。
“再买十把毛笔过来，这几杆毛笔秃毛了。”陈老说。
隋玉应好，经他同意后，她拿起桌上摆的竹简，她细读一遍，刨除其中不认识的字，大概明白这是一首征役诗。
“看得懂吗？”陈老问。
“大概能懂。”隋玉放下竹简，说：“这对孩子们来说是不是太深奥了？”
“身在边关，战争和徭役之苦，边关百姓最有体会，老朽不觉得他们接受不了。”陈老摇头。
“那最开始只让他们跟着读，您别要求他们会背会写。”隋玉试探着商量，“这诗里的字于我而言都难以认齐全，对年纪小的孩子来说，让他们会写会认，不亚于让六岁小儿提刀上战场。”
陈老皱眉，不高兴她插手他的事。
“这首抱怨战争之苦的诗，他们情感上能接受，但让他们会背会写，于他们而言难度太大。一开始就难度过大，我觉得不少孩子会恐惧去学堂，一旦产生厌学的情绪，这条识文断字的路就长不了。”隋玉继续说。
“那正好能选出鱼目和珍珠，不想学就离开，给旁人腾出位置。”陈老认为她的说法太过娇惯孩子。
“不不不，您可能误会了，我不是请您来为我挑选鱼目和珍珠的，您也不是在为朝廷选拔人才。”隋玉收敛了脸上的客套，正色说：“我出束脩请您过来是为我们教孩子识文断字，若是鱼目能变成珍珠，那再好不过，若是鱼目无法变成珍珠也不妨事，让他成为一颗带有光泽的鱼目也行。”
陈老紧绷着脸，他有些想甩袖子说不干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隋玉转过身，竟是赵西平回来了。
“学生找齐了。”赵西平进门，说：“大多是跟我交好的千户家的孩子，还有几个是我麾下小旗的孩子，年龄都在六到十二岁之间。他们跟我说了，不求孩子考什么官，认些字出门不被人骗就好，若是能学些做人的道理已是万幸。”
闻言，陈老哪还不明白意思，他妥协地叹一声，说：“你跟我说说，你打算让老朽怎么教。”
隋玉想了想，她上辈子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老师是怎么教的，她一一复述出来，跟陈老商量着要教孩子们正确握毛笔的姿势，以及从最简单的字入手教授，让孩子们背诵诗赋也可以，但他要讲解一下诗赋里包含的情感，不能死读硬背。
“要着重关注我家孩子的情况。”赵西平在一旁打补，他毫不隐藏自己的私心，坦诚道：“我们请您过来，最主要还是为了我们自家的孩子，至于其他家的孩子是鱼目还是珍珠，这跟我们关系不大。”
陈老不赞同地看他一眼，不过并没有说什么，毕竟拿人手短。他也看明白了，这夫妻俩待他面上客套，实际却是不能糊弄的主儿，由不得他在这儿搞一言堂。

第266章 半个儿子
从陈老那里离开，隋玉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赵西平一笑，说：“托你的福，顾千户和杨千户他们要送孩子来咱们这儿上学堂，借了我们的便利，他们总要给些好处的。往后巡逻的事有他们帮我分担，我当值一天就能休息一天。”
“那可好，小崽跟我说他想吃我烙的饼，你明天还是后天休息？我们把晒干的胡豆磨成豆面。”
“明天就能休息，明早我就去磨豆子。”赵西平说，“我记得菜园里还有一垄韭菜，我想吃鸡蛋韭菜盒子了。”
“这时候的韭菜老了，不如春天的韭菜好吃。”隋玉瞟他一眼，说：“我给你做样新吃食，你保准喜欢。”
赵西平叹一声，“终究是比不过你儿子啊。”
隋玉捶他一拳，他笑着躲开。
“我用豆面烙薄饼，炸两碗猪油渣，炒一钵瘦肉条，切些卤肉，拌些酸萝卜丝，烫些黄豆芽，到时候用薄饼裹着这些东西，吃下去保准比鸡蛋韭菜盒子有滋味。”隋玉跟他说，“吃了干的再来锅汤，我带回来的干海带还没吃，正好能煮一锅海带豆腐汤。”
只是听着，赵西平就觉得这个吃法差不了，但仍拈酸吃醋地说：“还是待你儿子上心啊，我跟你成亲多少年了，沾孩子的光，才知道还有豆面薄饼一说，要是没小崽，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个吃法吧？”
隋玉笑瞪他一眼，揣着手不吭声。
“你不辩解吗？”赵西平急了。
“辩解什么？话不是都让你说完了？”隋玉问。
赵西平脸上落下笑。
“这是我从长安学来的新吃法。”隋玉不逗他了。
“你别以为我去不了长安就无法求证这个事，我这就去问客商，看看长安城有没有这个吃法。”赵西平抬脚就走。
“哎！”隋玉跺脚，她追上去拽住他。
赵西平回身，他掐住她的腮帮子肉，恨恨地说：“编不下去了吧？”
“我还给你烙过鸡蛋饼，小崽都没吃过呢。”隋玉抱住他的腰，蹭在他胸膛上撒娇，“我也是突然想起来的，可不是专为小崽做的。”
不远处，五个客商结伴路过，他们戏谑地吹个口哨。
“快松手。”赵西平拍拍她，“有人过来了。”
隋玉也没有当众表演的爱好，她掐他一下，利落地松开手。
她望了望天，说：“看着像是要下雪了。”
“下雪就下雪，下雪了就宰猪。”赵西平说，“外面风大，你回屋吧，我去看看学堂的事。”
烟囱已经砌好了，张顺和李武挪进屋正在砌烟道和火灶口，隔壁的土墙也砸完了，奴仆们正在清扫土块。
赵西平进去转了一圈，顺便叮嘱说：“秋收忙完了，一早一晚的训练得捡起来了，改天我带些人来跟你们切磋一下。”
此话一出，奴仆们心生紧张，打定主意从今晚开始就加重训练的力度。
冬天天黑的快，当屋里的光线变得暗沉时，奴仆们收工，不用人催，他们自觉绕着客舍跑步。
小崽看见了，他想起答应他娘的承诺，他喊上两只黑狗，有模有样地扭扭腿和脚，跟着奴仆的队伍慢慢跑动。
有一就有二，小崽在跑步，大壮和花妞见了也加入进去。
“老闺女，你也去跑。”老牛叔说，“多跑跑饿的快，吃的多长的快。”
阿水不愿意动，冬天洗澡太冷，她就不愿意出汗。
“快去。”老牛叔推她一把，“你不学，往后你嫂嫂让花妞和大壮跟着商队走商赚钱，你一个人留在客舍一直喂鸡啊。”
阿水这才动。
“阿羌，花妞和大壮在跟小崽一起跑步，你也出去。”翠嫂把烧火的丫头赶走，在客舍吃喝不愁，又不用勾心斗角，她们这些官奴对待小一辈自觉像个长辈，多多少少都有些慈悲心肠。她小声指点说：“你这丫头机灵点，别围着我们打转，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指望。你们几个小的不一样，玉娘子肯发慈悲让你们跟小主子一起识字，又让你们学鼓，还许你们习武，你们长大了保不准就有什么好造化。你可别犯傻，这时候可不能贪轻松，能学多少学多少。”
阿羌忙点头，她洗洗手，说：“婶婶，那我这就出去。”
“快去快去。”翠嫂摆手。
“去吧，厨房不缺你烧火。”殷婆跟着表明态度。
阿羌高兴地“哎”一声，她快步跑了出去。
“阿羌，快来。”恰逢花妞和阿水路过，她开口喊：“快来一起跑。”
“来了。”
隋良受她们影响，他长吁一口气，拉直身体舒展一二，也加入进去。
小崽跑一圈跑累了，他气喘吁吁地朝门口走，隋玉迎过去，她牵着他继续绕圈慢走。
“你爹明天休息，他明早就带你进城磨豆子。”隋玉说，“我不跟你们去，我在家准备配菜。”
“好。”小崽尖着嗓子应一声，他捂着脖子，哀嚎道：“娘，我喉咙疼。”
“不说话，用鼻子呼吸。”隋玉捏下他的嘴巴，说：“接下来我说话，你听着，不用回应。”
“嗯。”
两只黑狗听到声，它们半道折转，摇着尾巴陪大小主子慢步走。
一圈走下来，天色已经黑透，隋玉牵着小崽去厨院喝热水。
“等学堂里的火炕砌起来了，灶上架个陶釜烧热水，他们不缺热水喝。”隋玉跟赵西平说。
赵西平点头，他坐在小板凳上握着小崽的腿，担心孩子会跑伤，他捏着小崽的腿从脚踝揉到屁股上。
隋良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他接过他姐递来的碗喝口热水，继而挤走外甥，一屁股坐在赵西平面前。
“姐夫，我的腿也疼。”他抬起腿。
赵西平趔过身，瞅都不瞅他。
“姐夫，你可不能偏心。”隋良心里酸，“我比小崽还先认识你，我们也是睡过一个被窝的。”
赵西平咬牙，他低斥一声：“你闭嘴，你看看你多大了，马上都要长胡子了，少说有的没的膈应人。”
隋良重重吸口气。
“自己揉，哪疼揉哪儿。”赵西平起身，他拍拍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隋良气得喘粗气，小崽见了，立马殷勤地过来，他抱过舅舅的腿，说：“舅舅，我帮你揉。”
隋良斜眼看着赵西平，说：“亏我把你当成半个爹，行，我算是记住了，等你老了不能动了，我不给你养老。”
隋玉开怀大笑，赵西平也忍俊不禁，脸都绷不住了，他背过身说：“得了，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隋良梗着脖子生闷气。
小崽觑着眼偷看他，他卖力地摁着腿，没话找话地说：“舅舅，你的腿好细。”
“比不上你们父子俩的腿粗。”隋良阴阳怪气。
小崽咂巴下嘴，他求救似的看向他娘。
隋玉憋笑憋得肚子疼，她摆摆手，示意小崽别掺和进这炮火里。
过了一会儿，小崽累得手酸，他甩了甩手，问：“舅舅，你好了吗？”
隋良不愿意外甥受罪，粗着嗓子说：“好了。”
赵西平深吸一口气，他闷不做声地走过去，动作粗鲁地抬起半个儿子的腿，下了狠力气给他捏紧绷的肌肉。
“嗷——”隋良疼得嗷嗷叫，他想抽回腿，但动不了，只好求饶道：“好了好了，不用捏了。”
赵西平可不听这话，他越发使劲，手指累得发酸也不停下。
老牛叔听到杀猪似的叫声，他探头进来，“呦”了一声说：“你这姐夫当的好，还给小舅子捏腿。”
“嗯，我还指望他给我养老。”赵西平粗着声说。
隋玉绷不住了，她爆笑出声，小崽不明白她笑什么，但也跟着咧嘴傻笑。
捏完两条腿，隋良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赵西平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记住你的话，给我养老。”赵西平重重拍下他的肩膀，带着笑意嘱咐道：“等我老了不能动了，小崽给我洗左脚，你给我洗右脚。”
“你给小崽可没下死力气捏。”隋良还有意见。
“少叽叽歪歪。”赵西平懒得理他，“我饿了，我们去吃饭。”
外面的客商已经吃上饭了，奴仆们忙得在饭堂乱窜，收钱的收钱，端饭的端饭。
“没等你们啊，我们跟你爹娘先吃上了。”老牛叔开口。
“嗯，不用等。”赵西平去洗手。
隋玉和小崽跟在后面，母子俩扶着作怪装瘸的隋良，由着他沾沾自喜。
隔日。
隋良又拖着小崽绕圈跑步，舅甥俩累得气喘吁吁的，但还满面亢奋地去找捏腿的人，而赵西平早有预料，饭都没顾上吃，他一早就牵着骆驼驮着胡豆和黄豆进城磨豆粉去了。
没了指望，隋良只好认命，他蹲下给外甥捏腿，再由着外甥在他腿上捏一遍，力道轻得像蚂蚁咬的。
“给你爹当半个儿子是我亏了，又给他养儿子，还要给他养老。”隋良气得啧啧叫，“我啊我啊，是我吃亏了，偏偏你爹还装出一副吃亏的嘴脸。”
“舅舅，我给你讨公道。”小崽大义凛然。
“噢？你怎么给我讨公道？”
“你送我去城里找我爹，我替你打他。”
隋良翻白眼，“你就是想让我送你进城磨豆粉。”
小崽嘻嘻一笑。
隋良颇有些不甘心，他蹲在地上托着腮说：“要不你喊我一声哥哥？”
“啪”的一声，隋玉路过打他一巴掌，她警告地点点他，“你要挨揍。”
隋良讪笑一下，“我胡说八道的。”
“带小崽进城找你姐夫去，他就在阿宁住的村里。”隋玉说，“跟小崽的姑姑说一声，让她晌午过来吃饭。”
“噢。”隋良这下不犟嘴了，他去牵骆驼。
小崽去找库尔班，他大声说：“小夫子，今天我告假，我要去磨豆面，我娘要给我烙饼吃。”
“好，你下午再来补上。”库尔班点头，“下午给我带两张饼吃，还有安勒的，别忘了。”
“好噢。”小崽一溜烟跑了。

第267章
赵西平带着两个尾巴磨豆面回来时，隋玉正在炸猪肉块，五花肉下油锅前已经腌制过，酱油中掺着蜂蜜，油淋后，猪肉块呈现酱红色。
酸萝卜丝已经切好，黄豆芽也择洗干净，肥猪油和瘦肉丝也切好了，只等饼烙好，就可以着手准备炸油渣和炒瘦肉。
“娘，豆面磨好了。”小崽兴冲冲跑进来汇报，“我爹问我们在哪里烙饼？”
“还在咱们的院子里，你让你爹生火炉子，让你舅舅进来，面盆和陶釜都往那里搬。”隋玉吩咐，“对了，让你们去喊你姑姑来咱家吃饭，你们喊了吗？”
“喊了，我姑姑不来，我姑姑要去买骆驼。”
“噢。”隋玉应一声，“看来你姑姑今年赚钱了。”
“嗯，阿宁说他娘可有钱了。”小崽扒在门口说。
“你娘有钱还是他娘有钱？”翠嫂逗他，她端来一盆酸菜，跨进门问：“娘子，今天有多的油渣，我给你们蒸两笼酸菜油渣包子？”
“行，晚上蒸，我们晌午吃烙饼。”隋玉交代，“我准备的配菜你们先别动，我让人来通知的时候，你们再弄。小崽，去给我抓两把胡豆粉来。”
小崽颠颠跑了，再进来是跟他舅舅一起，隋良过来提陶釜，库房里存放着十七口陶釜，高的堪比水桶，矮的仅有碗高，不仅高矮不一，还分敞口和紧口。隋良要提走的陶釜就是敞口的矮釜，造型像个碗，椭圆形的底，釜口外扩，两旁配有手柄，这种釜最适合用来烙饼。
五花肉的外皮炸起酥，隋玉用木签子戳着肉放进卤汤里，卤肉锅放在靠后的灶口上，小火慢炖，炖一个时辰，这样炖出来的肉最有滋味。
“娘，胡豆粉。”小崽提醒。
翠嫂端过盛放瘦肉条的陶钵，说：“丢这里面。”
小崽看隋玉没反对，他照做了。
“刚刚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吧？是你娘有钱还是你姑姑有钱？”翠嫂又问。
小崽踢了踢脚，打马虎眼说：“我不晓得。”
“要我说就是你娘有钱。”翠嫂点他一下。
隋玉擦着手走过来，她笑看小崽一眼。
小崽拽着她的衣摆高兴地往外走，出门了，他又扭头说：“我娘没钱。”
“哎呦，瞧你小气的，生怕我们知道你娘有钱了。”翠嫂嘘他。
小崽略略略地吐舌，他扮个鬼脸，麻溜地跑了。
隔壁院子已经烧起火了，面盆和桌子也摆好了，隋玉进门撸起袖子，她拿盆舀五瓢胡豆粉和两瓢黄豆粉，末了再去舀三瓢麦面掺进去，搅匀了兑水揉搓。
“良哥儿，把面板给我拿来，还有擀面杖。”隋玉说。
“好。”
“娘，我拿什么？”小崽急着领差。
“你去洗洗手，待会儿来给我揪面团。”
小崽应一声，起身就跑。
这下院子里只剩夫妻俩，两人一东一西各守一边。
赵西平往炉子里塞两根柴，他走过去问：“要不我来擀面？”
“算了，小崽想吃我烙的饼，我总要付出些行动。”
赵西平忍不住嗤一声。
隋玉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揉面。
“姐，面板和擀面杖拿来了。”
“娘，我手洗干净了。”
赵西平默默走开，他继续去烧火。
面团揉好，隋玉坐在隋良搬来的椅子上，她捏撮黄豆粉撒面板上，接着揪坨面团用擀面杖擀开。
“姐，陶釜是不是能放炉子上了？”隋良问。
“对。”隋玉点头，“烧小火啊，这次烙的饼薄，勤翻动，两面炕出淡黄色的印子就好了。”
说着话，一张豆饼就擀好了，小崽立马递来一坨面团，继而接过面饼送过去烙。
四人分工，擀面的擀面，烧火的烧火，烙饼的烙饼，还有个跑腿送面饼的，四人配合默契，互不耽误，第二张豆饼刚擀好，锅里的豆饼就熟了。
“来来来，我们先尝尝味。”隋良吸着气，忍着烫把饼分成四半，自己叼着一块，又手忙脚乱地塞两块出去，最后一块拿去喂进隋玉嘴里。
“不错不错，挺香的。”隋玉点头，“豆粉烙熟了好香啊。”
赵西平点头，不过仍坚持说：“不如鸡蛋韭菜盒子好吃。”
“明年我用豆面包鸡蛋韭菜盒子。”隋玉故意说。
赵西平迅速改口：“豆面饼子就是比白面饼子香。”
隋玉毫不掩饰地白他一眼，他乐得翘起嘴角。
第二块豆饼又出锅了，这次四人不再囫囵吞枣地咽进肚，细细一品，豆饼咀嚼着有丝甜味，比纯面饼子的口感丰富些，尤其是表面浮的一层豆粉，烙熟后简直香气扑鼻。
一连十张饼，出锅就进肚，隋玉不得不喊停：“别吃了，尤其是小崽，现在吃饱了，待会儿菜来了你就吃不下了。”
小崽遗憾地看了看肚子，他的肚子也不小，为什么只能装一点点食物。
耗了大半个时辰，一大盆面终于烙完了，烙了近三百张饼。这时，翠嫂把配菜也送来了，卤肉切成碎丁，瘦肉条上裹满酱汁，猪油渣刚起锅，撒上盐，酥脆有滋味，黄豆芽烫熟后沥干水跟酸萝卜丝分码在两个盘里。
隋玉拿起刚出锅的豆饼，卤肉丁和猪油渣各舀一勺铺在饼上，再裹上瘦肉条和酸萝卜丝，赵西平不爱吃豆芽菜，她就没挟。
小崽盯着叠起来的豆饼，他喜滋滋地张开嘴等着投喂，却不料豆饼在他眼前飘过，他张着一张嘴傻眼了。
赵西平愣了一下，喷香的豆饼杵到嘴巴边上了，他才反应过来，一刹那，眉目间浮上喜意，他目光湛湛地盯着戏谑的脸，一口接过鼓囊囊的饼子。
小崽空嚼两下，他有些讪讪地闭上嘴，自己动手拿过一张饼，舀一大勺卤肉铺在饼上。
隋良自己动手已经吃上了，他鼓着腮帮子大口嚼，含糊不清地说：“姐，好吃哎。”
“好吃就多吃点。”隋玉接过小崽手里的饼，说：“你嘴巴小，少包点，这个我吃，你再包一个。”
“噢——”小崽拖长调子应一声，他又拿过一张饼，目光却是停留在隋玉脸上，见她在吃了，他兴冲冲问：“娘，我包的饼好吃吗？”
隋玉重重点头，他高兴了，这才忙活着自己吃。
礼尚往来，赵西平给隋玉包个饼，他又给自己包个拳头大的饼，这才出门寻老爹老娘和老牛叔父女俩来吃饭。
“都晌午了，你们怎么就不知道回来吃饭？”隋玉问。
“你们在院子里没听到？那个叫库尔班的蛮娃子敲的鼓挺好听，他还在教阿羌那丫头跳舞，我们看忘了。”赵母意犹未尽道。
小崽透过大门看见库尔班给他招手，他想起早上答应的事，跟隋玉说一声，他亲手包四个饼送出去。
隋玉想起来还有个老夫子，她让隋良盛碗海带豆腐汤，再包十个饼送过去。
人多嘴多，尤其是赵西平和隋良的胃口都不小，吃到最后，配菜和汤都见底了，近三百张豆饼，吃得只剩五十个。
“这种饼放在下一顿不好吃了，我多吃一点，吃完了算了。”赵西平说得勉强，伸手拿饼的动作是一点都没犹豫。
“爹，你给我留三、五个，你给我留五个。”小崽也喜欢吃豆饼，比起裹着菜的，他更喜欢吃纯豆饼，又香又甜。
隋玉做主把剩下的五十张凉豆饼分给小崽二十张，让他拿去给大壮吃，二十张豆饼分给阿水，让她拿去给花妞和阿羌吃，剩下的十张才是赵西平的。
“过两天我再烙，这次没吃过瘾下次再吃。”隋玉拍板，“东西收拾收拾，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隋玉说到做到，过了两天，她又烙三百张豆饼，又吃一顿，过了嘴瘾，家里的老老小小才不发馋了。
学堂的火炕砌好了，晾干后烧火没问题，隋玉就让人把桌子和板凳挪进去。
在十月二十六这日，学堂开课了。
早上天亮后，隋良带着小崽和大壮，阿水带着阿羌和花妞，六人在跑步后一起去吃饭。
阿宁已经被他爹送来了，他挎着个布包，紧张兮兮地在檐下等着。
“弟弟，你吃过饭吗？”小崽问。
阿宁摇头又点头，他在家没吃饭，过来了殷婆给他拿个包子，他已经吃完了。
“他吃了个包子。”殷婆出来说，“你们是喝粥还是喝蜜水？”
“蜜水！”几乎是异口同声。
柳芽儿端两盘包子塞给阿羌，继而提壶蜜水出来递给隋良，说：“吃完饭就去学堂。”
头一天去学堂，除了隋良，各有各的紧张，他们像打仗似的快速填饱肚子，各自挎个布兜出门。
赵西平今天没去当值，他跟隋玉站在客舍南边的空地上看枣树。
“今年枣树挂果了吗？”隋玉问。
“没有，明年可能会结果。你明年早些回来，或许能赶上吃枣子。”
“关外又不缺枣子。”隋玉故意说。
一只寒鸟飞过，赵西平背着手望天，被踢一下，他低下头。
“哑巴了？”隋玉瞪他。
赵西平没憋住笑，他偏过头说：“关外不缺枣子，但缺陪你打枣吃枣的人。”
隋玉还想再说，但通向这里的路上出现一群骆驼，是顾千户、杨千户等七个千户和三个小旗送孩子过来了。
七个千户一共送来十三个孩子，三个小旗送来三个。
“曲校尉的府里也有学堂是吧？”隋玉问。
赵西平点头。
“赵兄弟，弟妹。”顾千户过来了，他勒停骆驼翻身下来，客气地说：“我把两个孩子送来了，他们要是不听话，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只管教训，不用顾及我的面子。”
赵西平摆了下手，说：“没那么严重，陈老年纪大了，一天只教一个时辰，这么点时间，他们能给我添什么麻烦。不说了，你们快过去，我家的孩子们已经过去了。”
“我领你们过来。”隋玉开口。
十六个孩子拎着篮子跟她走了，赵西平邀请同僚和下属随他进屋说话。
隋玉没去打扰，她把孩子们送进学堂，看他们各自凑桌坐下了，她也寻个空位置落座。
陈老来了，看见隋玉，他当做没看见，先遂她的意，按照个子高矮把二十三个孩子重新排座，再一人发杆毛笔，教他们如何握笔，落笔又如何用力。
隋玉掏出自己常用的毛笔也跟着沾水在桌上写字，她握毛笔的姿势是错误的，难怪字写得这么丑，她给自己找个理由。
“接下来，你们先跟老朽学首诗，这首诗名为《东风》……”
随着长短不一的跟读声响起，隋玉弯腰溜了出去，出门就遇到柳氏带着她的三个儿女在门口徘徊。
不等她开口，隋玉就点头说：“屋里还有张空桌子，你给三个孩子各准备一杆毛笔、一支炭笔和一块木板，明天就让他们进去跟着学。”
柳氏欣喜，她激动地说：“多谢玉掌柜，束脩是多少？我这就给你。”
隋玉摆手，“以后你就负责烧火炕，陈老睡的屋里，火炕一天到晚都要有火，至于学堂就只用烧半天，可行？”
“行。”柳氏一口答应。
事情说定后，隋玉回去找赵西平，来客已经走了，留下一堆的礼物。
“獐子腿是顾千户送的，牛角是杨千户送的，这个红陶盆是李千户送的……这袋干枣是陈小旗送的，这篮米糕是钱小旗送的。”赵西平一一交代，“我没要他们的束脩钱，他们就送来这些东西，我推不掉，只能收下。”
“他们表个心意，我们就收下，等下雪了，咱家杀猪的时候，留这些孩子在咱家吃顿饭。”隋玉拿过牛角，坐在赵西平身边说：“请夫子一事，我没打算当生意做，主要是为了教我们自家的孩子，其他的都是顺带，能为你结交人脉那是意外之喜。咦，这个牛角好像不是耕牛的牛角？”
“杨千户说这是他前两年从一个客商手里买的，应该是羌族人养的牛的牛角。”
他这一说，隋玉就明白了，这应当是牦牛的角，弧度更圆润，与耕牛的角相比，牦牛的角偏纤长，更有美感。
“这牛角是不是还是一味药？”隋玉问。
赵西平不清楚，杨千户没多说。
“先收起来吧。”隋玉放下牛角，她从箱子里掏出羊皮袄，本想穿身上，又嫌羊毛上的脏污还没洗，她又换一件。
“要下雪了，今天比前几天都要冷。”隋玉跺脚。
“我们屋里也砌个火炕。”赵西平说。
隋玉摇头拒绝了，“床上太暖容易使人懒惰，挨着灶房的仓房就暖和，我冷了坐那屋里就行。等下雪了，茶舍里也烧起火了，到时候我去茶舍烤火。”
说起茶舍，赵西平说库尔班和安勒夏天的时候缠着老瞎学口技，口技没学会，倒是编出几支舞，阿羌和花妞也跟着学了两支。
“秦文山把他的个人志拿走了吗？”隋玉问。
“没见他的商队过来。”赵西平把搁置在木箱里的竹简拿出来。
过了晌，隋玉拿着竹简去找陈老，她把竹简交给他看，她本是想讨教下如何写赋，却不料他对竹简上的内容感兴趣，主动揽下活儿，要另外再给秦文山写篇赋词。
隔了两天，隋玉趁机把她编写的故事都拿来，她跟陈老讨论如何编写成适合传唱的赋词。她听过他在学堂里抑扬顿挫地朗诵诗赋，感情那叫一个充沛，这正是她的故事里缺少的。她一个外来者，再如何融入，在古人唱赋一事上，她死活也憋不出那个调调，又如何去教青山等人。
于是，青山、张顺、小春红和柳芽儿也被隋玉送进学堂，让四人接受陈老的熏陶。
这个深夜，客舍的人都歇下了，荒野上突然传来驼铃声，随之而来的还有纷杂的蹄声。
“感觉还是个大商队，我起来看看，你继续睡，别出门。”赵西平掀开狼皮褥子下床，说：“这都十一月了，还有商队才回来，也不怕遇到大雪天。”
刚提到雪，一开门，赵西平就看见飞落的雪花，他关上门，大步出去。
“下雪了。”隋良也跟着开门出来，他站在雪地里仰着头，说：“可算下雪了，今年的雪有点晚，到十一月才下雪。”
“舅舅——”小崽躺在被窝喊。
“别喊别喊，早点睡，明早起来打雪仗。”隋良快步往外走。
小崽觑着眼看着隋玉，他掬着一脸笑，讨好地问：“娘，我明早能跟我舅舅一起打雪仗吗？”
“你觉得呢？”隋玉问。
小崽摇头，“我爹又要打我。”
“你还记得玩雪挨打的事？”隋玉笑着问。
小崽点头，毕竟他也就只挨过那一顿打。
“玩雪会生病，去年过年你生病了多难受，你忘了？”隋玉认真地跟他讲，“打雪仗会跑出汗，一旦出汗再吹寒风，人就要生病。”
“我跑步了，我长壮了，不会再生病了。”
隋玉听出他是真想玩雪，她想了想，说：“等地上的雪积厚了，我们用雪洗羊皮袄和狼皮褥子。”
“还要堆雪人。”小崽又提要求。
隋玉听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她敷衍地“嗯”一声，心神跟着脚步声走了。
“来了三个商队，张顺和李武在负责安置他们，我先回来了，真冷啊。”赵西平甩开羊皮袄，蹬掉羊皮裤，掀开褥子迅速钻进去。
一大股寒气冒进来，小崽冻得嗷嗷叫，他缩成一团，生怕他爹又要拿冷冰冰的手来捉弄他。
“没弄你，你爹都没靠近你。”隋玉搂着他笑。
小崽回头看一眼，赵西平平躺着，压根不搭理他。
“花岁春回来了吗？”隋玉问，“柳嫂子一天天为他提着心，人都愁瘦了。”
“回来了，他们商队倒霉，秋天的时候被匈奴人掳走了，但又还算幸运，掳走没几天遇到我们的军队打过去了，人得救了，货没了。”赵西平把刚刚得知的消息告诉她，“军队也回来了，车师的战事平定了。”
军队能获胜，隋玉不惊奇，毕竟西域还没建立都护府，这时候关外的战事都是小打小闹，只要赵西平不上战场，她就不担心。
“货没了，骆驼没丢吧？”隋玉问，对于商队来说，代步的骆驼是大宗财产，丢骆驼比丢货更惨重。
“他们骑的还有骆驼，应该是没丢的。”赵西平身上捂热了，他一把掳走赵小崽，他握着胖乎乎的小脚，问：“你不是躲我？这会儿又踩我的腿做什么？”
小崽不吭声，他无法辩解，他就是心痒想撩闲。
“明晚去跟你舅舅睡。”赵西平试探道，见他支吾两声没说话，他顿时觉得有戏，紧跟着说：“下雪了，你舅舅一个人睡挺冷的，你是个小火炉，你去陪他，免得他冻病了。”
“好吧。”小崽松口了，他扭头说：“娘，我过两天再来陪你。”
“好。”隋玉笑着应下，“我会想你的。”
小崽嘿嘿笑，他激动地扑棱腿。
“睡了。”赵西平按住他的腿，说：“快睡觉，你明早还要去学堂。”
孩子们坐在暖和的学堂认字，客商们坐进烧着火的茶舍说话，昨夜回来的客商和镖师在茶舍里高谈阔论，他们谈论着关外的惊险，以及关外的战事。
陈老让隋良代他教孩子写字，他涉雪走进茶舍，坐在一旁听客商交谈。
风雪里传来几声猪的惨叫声，是甘大领着人在宰猪。
临近晌午，学堂的课业结束了，隋良带着一窝孩子去看人杀猪。
隋玉躲在墙角偷偷看着，小崽往雪地里瞅了好几眼，可能碍于她的嘱咐，他始终没伸手抓雪。
“哥，舅娘在偷看你。”阿宁悄悄说，“我看见她的红鞋了。”
小崽贼兮兮地嘘一声，“我也看见了，咱们不告诉她。”
越靠近藏人的墙角，小崽忍得越发难受，等隋玉装模作样走出来，他憋不住了，嘎嘎笑道：“娘，我看见你了，你的红鞋露出来了。”
阿宁狐疑地瞥他一眼。
隋玉回头看一眼，墙外果然有半个脚印，她从背后拿出个吹鼓的猪尿泡，说：“我是想给你个惊喜，拿去跟阿宁玩。”
话落，她又跟其他孩子说：“顾大郎，我让人进城跟你爹说了，你们兄弟俩今天晌午在我家吃杀猪菜。其他人也是，你们都在我家吃饭，吃完晌午饭，我再让人送你们回去。良哥儿，小崽，阿宁，你们三个是东道主，招待好你们的小伙伴。”
隋良应好。
小崽立马让出他的猪尿泡，说：“我们去茶舍玩，我敲鼓给你们听。”
阿宁想了想，他还是选择跟哥哥走，虽然小崽刚刚才糊弄了他。

第268章 撒谎
排骨炖汤，猪后臀肉做卤肉，猪头烧毛后和四只猪腿一起炖，猪五花用来红烧，前腿肉用来做馅蒸包子，后腿肉用来爆炒，里脊肉用来做糖醋肉丝，猪心猪肺和猪肠一起和酸菜炖，猪蹄和黄豆炖，一头猪做成八道大菜，其他零零碎碎的再炒一锅，杀猪菜就完成了。
愿意吃杀猪菜的客商，一人交五十钱就能随意吃随意盛，这是客舍的老规矩，只要不是头一次入住的人都知道。
杀猪菜出锅时，赵西平就各盛走一份端去茶舍，茶舍里只备一桌席，供隋良和小崽招呼同窗吃饭。
“要不要喝桑酒？我给你们温一壶桑酒提过来？”赵西平问。
隋良看向众人，不等他问，小崽先说：“酒不好喝，呛嗓子，我们喝汤吧。这个海带豆腐汤里的海带是大海里的东西，你们知道海吗？我娘说海非常非常大，比河西四郡连起来还大，比关外的沙漠还大，里面的鱼也非常非常大，最大的比骆驼还大，还会吃人……”
“说汤。”隋良打断他，“海带豆腐汤可以多喝，我姐说多吃海带可以治大脖子病。”
“对对对。”小崽的思绪拐过弯，“海带可好吃了，它可以治病还不苦。”
“这个东西我没见过。”顾大郎说。
“这是海边的东西，我姐也是第一次买回来，不过她听我爹说这东西能治大脖子病，这事肯定是真的。”隋良拍胸脯保证，他舀一碗汤给自己，又给小崽和阿宁各盛一碗，说：“信不信由你们，你们不吃就留给我们吃。”
“我认识一个得大脖子病的人。”杨千户的小儿子开口，“你们要去看吗？她长得很怪，我见过一次，可吓人了。”
“哪家的？我要去看，杨三，我待会儿跟你回去。”顾大郎说。
杨三看向隋良，问：“你去看吗？我们带碗海带豆腐汤过去，看你姐说的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隋良坚信，“你多给那人带两碗过去，不，三碗，我把盆里的海带都捞出来，你带过去。”
“你不去看吗？那个丫头比你还白。”杨三问。
隋良摇头，“我又不认识她，过去看什么？她得了怪病已经很可怜了，你们别笑她。顾大郎，你也不准去，你要是去了，我给你多安排课业。你们其他人也是一样，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去看她笑话，我就跟老夫子告状。”
顾大郎嘘他：“假正经，老古板，不，你是小古板。”
“你才是假正经。”小崽不干了，他气冲冲说：“你才坏，我舅舅好。”
顾大郎瞧他一眼，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
“我不是假正经，也不是古板，我小的时候不会说话，那时候还住在军屯里，屯子里的小孩都叫我哑巴，喊我傻子，走在外面，见过我的人也对我指指点点，我那时候可难受了。”隋良认真解释，“你们相信我，她得了怪病她最难受，我们要是还去看热闹，会逼死人的。”
饭桌上一静，大家诧异地看着他，就连小崽和阿宁也傻眼了。
“真的啊？”顾大郎问。
隋良点头，他家的底细在座的人应该都清楚，他也不隐瞒，坦诚地说：“我跟我姐是流放过来的嘛，在下大牢之前，我娘在我面前上吊了，我就吓得不能开口说话了。”
在座的除了小崽和阿宁，最小的也七岁了，最大就属隋良，其他都是七到十二岁之间，这个年纪的小子冲动鲁莽没头脑，但因出身和家教，也没多少坏心眼。他们最不服的事是威胁和强摁着头管教，最无措的事就是面对同伴的坦诚，这时他们无措于没话安慰隋良，只好纷纷点头答应不去看大脖子丫头。
“吃菜吧，菜要冷了。”隋良端走桌上的海带豆腐汤，说：“吃这些，这盆菜待会儿让杨三带走。”
杨三再次点头。
“那这次的事先别让你姐和姐夫知道，我怕我爹娘知道了会揍我。”杨三提要求，他偷偷说：“我是挖狗洞偷跑出去，然后钻进一座废屋发现了那个怪、那个丫头，她爹娘好像不让她跟外人见面，她也不怎么会说话。”
隋良思索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大概是共同有个瞒着大人的秘密，同窗十九人，除了小崽魂不守舍和阿宁抱着猪蹄可劲地啃，其他人都很是兴奋，没多少心思在吃饭上。
等隋玉吃饱肚子找过来时，饭桌上的菜还剩大半。
“饭菜不合胃口吗？怎么还剩这么多？”隋玉问。
“很好吃的，是我们不饿。”顾大郎含糊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小崽娘，我们喊你喊什么？你是隋良的姐姐，又是小崽的娘，小崽和隋良又都是我们的同窗。”
隋玉也被难住了，她思考好一会儿，说：“喊我婶婶吧，按照小崽的辈分喊，至于你们跟隋良，我们各论各的，我是婶，他是哥。”
话落，隋玉的注意力又回到饭桌上，杨三怕她看见放在桌下的海带豆腐汤，脑子快速转动，正要寻借口让她离开，这时小崽突然说：“娘，我想喝蜜水。”
“行，我去给你弄，也给你的小伙伴们调一壶。”隋玉走了。
“快快快，快把海带择出来。”杨三看一圈，他飞速拿来自己的挎兜，炭笔、木板、水囊都倒桌上，他蹲下去用筷子把海带捞进兜里。
他二哥帮忙拿走他的炭笔和木板，还有陈大郎跑出去望风。
隋玉提着□□从厨院出来时，似乎看见茶舍门口有人影闪过，但她走进去时，发现一桌孩子都捧着碗在喝汤。
小崽最为心虚，心里又忐忑又难受，他觉得他蒙骗了他娘，喝进嘴的蜜水都是苦的。
“你们还吃吗？不吃了我就喊人来收桌子，趁着这会儿雪停了，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去。”隋玉说。
“那我们这就回去。”顾大郎起身，他微微躬身，说：“多谢婶婶款待。”
“哈哈，不必多礼。”小孩说着大人的话，隋玉觉得挺有意思。
张顺和李武带人牵着骆驼过来，扶着一帮小孩骑上骆驼，他们也各自骑头骆驼跟上，打算把这帮小少爷一一送回家。
“你身上怎么这么浓的菜味？还是海带味，汤洒了？”阿牛问杨三。
杨三绷着脸点头。
目送一帮孩子走了，隋玉一手牵阿宁一手牵小崽离开茶舍，她温声问：“你俩怎么都不高兴？他们嫌你俩小，不跟你们说话吗？”
阿宁下意识看哥哥，见小崽垂着头，他也闷头走路不吭声。
隋玉笑一声，看没什么大问题，她也不问了。
她带两个孩子回去用澡豆洗洗手，然后让他俩待仓房里玩，她回屋把羊皮袄和狼皮褥子都拿出去放在雪地里搓雪，赵西平和隋良也蹲在雪地里帮忙。
中途，隋玉去厨院的仓房问小崽出不出来玩雪，见他蔫巴巴地拒绝了，她出去跟隋良探听消息：“小崽怎么了？怎么吃顿饭还吃蔫巴了？”
隋良下意识撇开眼，他目光飘忽不定地落在河边的桑树上，说：“没什么事，待会儿我去劝劝他。”
“那你这就过去。”隋玉说。
等隋良走了，她肯定地说：“这三个家伙指定有事瞒着我们。”
“不能吧？”赵西平不肯相信，“隋良要是有事瞒你还说得过去，小崽我不相信，他待你比咱家的狗还忠诚。”
隋玉推他一下，她抓雪打他，“你怎么说话呢？他是人，什么忠不忠诚的？”
“我说的是实话，大黑狗还有背着你藏骨头的时候，你儿子待你那是实心实意，一点不藏私的。”赵西平不肯改口。
隋玉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眼睛，不过小崽已经四岁了，有什么小秘密也正常，她按下自己的好奇心，不去打听。
不知道隋良劝了什么，到了晚上，小崽的情绪好多了，但睡觉的时候，他不肯去跟他舅舅睡了，死活要贴着隋玉睡。
赵西平气得半死。
偏偏这孩子半夜也不消停，好不容易哄睡了，还没睡到半个时辰，他又做梦惊醒，从床尾爬起来就大哭。
“做梦了？”赵西平忙起身抱过他，轻声细语地哄道：“不怕不怕，爹爹在，快回神了。”
隋玉穿上袄坐起来，她接过孩子轻轻拍他的背。
隋良和赵父赵母听到哭声惊醒，隋良开门出来问怎么了，得知只是做噩梦了，他又抖着身回屋。
“不哭了。”隋玉给他抹干眼泪，说：“娘抱着你睡，肯定不会做噩梦了。”
“娘，我梦到你不要我了。”小崽抽泣。
“那肯定不会，我哪会不要你，你可是我的乖宝宝。”隋玉摸摸他的头，头发都汗湿了，可见真是吓到了，“你说你傻不傻，娘哪会不要你。”
“可是我不乖，我骗你了。”
隋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在黑暗里看男人一眼，她猜准了吧。
“没事，骗我了，娘也喜欢你。”隋玉笑着说。
小崽这下放心了，他自己抹干眼泪。
“你骗你娘什么了？”赵西平幽幽地问，“跟你舅舅有关？”
隋玉明显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僵。
“你觉得瞒我们的事是不是坏事？”她试探着问，“你舅舅是不是在做坏事？”
“不是，他在做好事。”小崽激动地否认，“我们是在帮人治病，我舅舅说那个得了大脖子病的姐姐很可怜，对了，我舅舅还说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会说话了，娘，是不是真的？”
他一秃噜，隋玉和赵西平猜出来了一半，二人又不动声色地打探，这个小傻子把瞒着他们的事交代了七七八八。
隋玉想了想，隔天下学后，她找来隋良和小崽，连带阿宁也没落下。
“你们让杨三带海带给那小姑娘的事我知道了。”隋玉开门见山，一上来就放大招。
隋良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崽，他昨天下午白跟他交代了。
“我没说。”小崽捂嘴，但表情很心虚。
“是我猜出来的。”隋玉拉过小崽抱怀里，说：“我家小崽是个好宝宝，他使计忽悠我了，心里不得劲，愧疚得晚上做噩梦，然后被我跟他爹诓出来了。”
她越是夸，小崽越是心虚，他臊眉拉眼地垂着脸，心里后悔死了。
隋良翻个白眼。
“你翻什么白眼？”隋玉拿出身后藏的木棍给隋良一下，“就这屁大的一点事，值得你费尽心思瞒我？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好马都舍得给你，我还舍不得分你一点海带去做好人好事？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恶人？”
“不是。”隋良忙否认，他解释说：“是我答应杨三不告诉你的，他怕他爹娘知道了挨打。”
“你能跟小崽商量就不能跟我商量？我不告诉他爹娘不就成了。”隋玉又敲他一下，“不跟我商量，还想用我的海带，怎么着？你还打算偷海带不成？”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偷不偷的。”隋良不肯担上这个罪名。
隋玉扬起棍子又打他一下，“都是自家人，还瞒什么瞒？骗什么骗？”
隋良这下不吭声了。
“海带我给你，你们不用跟杨三说我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去找他爹娘，你们继续做你们的好人好事。”隋玉又给他一下，嫌弃道：“滚蛋，你怎么会这么蠢。”
说罢又跟小崽和阿宁说：“你俩别跟着这个蠢蛋学，我们多疼你们啊，就是你们做了坏事，只要知道错了，我们也不会责怪你们。更何况是做好事，我知道了只会夸你们心地善良。但你们还小，很多事都考虑不周全，这时要跟大人说，我们会帮你们的。”
小崽和阿宁齐齐点头。
“娘，你真好，我再也不骗你了。”小崽反省道。
隋玉不相信，但面上笑眯眯的。
这件谎事就此掀篇了，小崽和阿宁又无事一身轻，整天快快乐乐的。但隋玉还关注着那个得病的丫头，她让殷婆每天炒半根海带，再经由隋良的手转交给杨三。
从冬月进入腊月，杨三钻狗洞钻了整整一个月后，他带来了个好消息：“那丫头的脖子细了点，吃海带好像能治大脖子病。”
这时，隋玉出面去拜访杨三的娘，她把一帮孩子背地里瞒的事交代了，二人打听到废屋里关的那个丫头的爹娘，隋玉分出去一部分干海带，这对夫妻千恩万谢地接过，之后把关了四年的小姑娘接回去了。
“玉掌柜，可以跟您说几句话吗？”一个胳膊带伤的客商从茶舍出来，他喊住隋玉。
隋玉刚从城里买桃符回来，她被这个客商郑重的态度吓了一跳，忙说：“当然可以，我们去茶舍里面聊？”
“不，在外面就好，我想跟你打听打听海带的生意。你也知道，我们的货被匈奴抢走了，骆驼也折损了一半，再在关外走商于我们而言很难，所以我想换个商道。”

第269章 无本之利
这个客商姓花，跟花岁春同族，他们的商队回程的时候冒险走天山南道，途经尉犁前往楼兰的路上遇到一队匈奴兵劫道抢货，押镖的镖师与之对打，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客商也伤了七八成，商队的当家人当即决定让族中小辈骑骆驼逃跑，剩下的人都被匈奴抓走了。好在逃走的那部分人奔逃进楼兰国时听说汉军打去车师了，他们立马改道前往车师求救，周转了近一个月，才把被匈奴抓走的族人抢了回来。
人是回来了，货却是没了，骆驼被吃得只剩十二头，这个商队损失惨重。
隋玉领着花当家进厨院旁边的仓房说话，说及自身悲催的遭遇，他哭得直不起身，伏在桌上呜呜叫。
隋玉很是无措，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辛苦半生攒下的家业没了大半，哪会不肉疼，她无法用空洞的话安慰人。
她走出去关上门，等屋里的哭声止了，她提壶热水端两个碗走进去。
“失态了，真是不好意思，一时没忍住。”花当家强笑一下，解释说：“这段日子一直安慰自己捡回一条命就是万幸，但我日日睡不着啊，心里又焦又燥，像是火燎的，尤其是看见旁的商队腰包鼓鼓的，还有雪地里成群结队的骆驼，我这心里不甘的紧。”
“理解。”隋玉端碗热水递过去，说：“喝口水。”
花当家端碗喝一口，随即放下碗看向隋玉，说：“玉掌柜，我不瞒你，这些日子我一直不甘心就此算了，我们都是走商的人，都清楚大商队进关出关一趟有多赚钱，猛地遭此变故，要让我就此收手，带着族人回到老家过节衣缩食的日子，我是真不甘心。前天我无意听见学堂里念书的几个孩子提及海带治病的事，我察觉这其中有利可得，也是我们一族的活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伙做生意。”
隋玉来了兴趣，她坐直了问：“你说说。”
“你跟我们说说海带的事，关于治病一说，你让陈老写板竹简，到时候我卖海带的时候，有个东西佐证。”说起生意经，花当家的精神提起来了，他笑眯眯地说：“我听岁春说陈老是大司马府上的属官，拿出他的名号应当是极好用的。当然，我们也不是行骗，这是确有其事，但防治一事上，有没有效果是旁人看不见的，若是有人为我们背书，这条路更好走一些。”
“看来花当家已经考虑周全了。”隋玉说。
“不，不算周全，关于海带我是半点不知，长什么样子我都不清楚，更不谈它的生长地了。”花当家看向隋玉，说：“玉掌柜，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分你一成利。”
隋玉思索一会儿，问：“你们花氏一族的老家是哪里的？”
“我们就住在长安，长安居，大不易，所以才出来谋生路。”花当家交代，“我叫花向荣，是岁春的隔房堂叔，他爹是主支，我是旁支，我们一族大多住在少陵原。玉掌柜去长安是住在哪里？”
“咸阳原的陵邑。”
“离宣平门不远，是个好地方。”花向荣点头，“下次再去长安，玉掌柜要是赏脸，让我招待你一回。”
“行，我们外地人去长安城不敢乱走，生怕不明白情况冒犯人了，后年我们去长安，还劳花当家安排人带我们看长安城。”隋玉说。
花向荣当即大松一口气，一连几个月紧绷的神经跟着松懈下来，他激动地说：“还劳玉掌柜跟我说说海带的情况。”
“先不急，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宋当家那里可以向商队租借骆驼进关。我刚刚问你住在哪里就是这个目的，你们的骆驼虽折损了，但住在长安，我们也不怕你们租走骆驼后跑了。”隋玉笑笑，问：“打不打算租骆驼？我可以帮忙出面说和。”
花向荣激动地抚掌，牵动胳膊上的伤，他又痛得回过神，说：“近两年恐怕不成，我们的钱都压在货上，货没了，我们伤了，镖师也死的死伤的伤，这些足以掏空我们的家底，租不起骆驼。说来难为情，我是听你家孩子讲了海的故事才生出贩卖海带的心思，海带在海里就是草，应当是不贵的。”
隋玉点头，“在海边，干海带可能是类似我们的萝卜干，运出海边是能卖出好价，不过就是路途遥远。我今年去太原郡遇到的海边商队，他们走了一年才走到太原郡。我也打听了，主要是太原郡和邯郸郡之间隔了重重大山（太行山），比秦岭山上的地势还复杂，我不清楚这个商队是翻山过来的，还是绕远路来的。”
花向荣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碗里的热水没了热乎气，他做出决定，说：“我还是打算试一试，能不能东山再起就看这一回了。”
“行。”隋玉笑了，她又透露说：“据我所知，你只要抵达邯郸郡，离海就不远了。”
花向荣端起碗，一口气喝下凉水，他央着隋玉多讲讲海边的事。
二人在仓房里商议半天，末了，隋玉写下契书，二人按上手印，隔天赶在官员当值的最后一天去官府过了明路。
年底了，隋玉把一年所得的税钱用骆驼驮去官府，今年客舍的进账和商队的进账合起来有十六万钱，缗钱就要交七千二百钱。
年关已至，一晃就进了除夕，奴仆们忙着宰鸡杀猪的时候，隋玉和赵西平带着小崽和隋良，一家四口忙着搂雪堆雪人。
河边的雪都被赵西平铲来了，隋玉站在雪堆上掌着雪球一个劲地滚，今年雪大，她要堆个比墙还高的雪人。
一声闷叫在背后响起，隋玉扭头，发现是小崽摔趴在地上，他裹得像个球，趴在雪地上试了几下都站不起来。
“娘，爹——”他翻个身躺下，无助地喊：“舅舅，快来拉我一把。”
隋良抱来一盆雪，他阴笑着走过来，说：“你求我。”
“求你。”小崽痛快答应。
隋良想了想，问：“你有没有骗过我？”
小崽坚定地摇头。
“有没有骂过我？”
小崽还是摇头。
隋良怀疑地盯着他，他想了又想，说：“姐，给你个逼问他的机会。”
舅甥俩日日见面，二人之间秘密不多，他实在没什么想知道的。
“问他是最喜欢爹还是最喜欢娘。”隋玉笑着出主意。
“你最喜欢你爹还是最喜欢你娘？说真话，不然我用雪把你埋起来，把你堆成个雪人竖在外面。”隋良威胁。
小崽支支吾吾地不吭声。
“快说。”隋良来兴趣了，他奸笑出声，“你最喜欢谁？再加上我，你选一个。”
小崽选择自己爬起来，隋良哪会如他的意，他在一旁捣乱，小崽就是把泥巴蹬起来也翻坐不起来。
赵西平挑两筐雪过来，小崽立马向他求救。
“你说最喜欢我，我就帮你。”赵西平提条件。
小崽气得仰天大叫。
“你撒个谎骗你爹。”隋玉逗他。
“才不要，我不要撒谎。”
“噢，看来你不是最喜欢你爹。”隋玉挑眉看向赵西平，继续笑问：“那就是最喜欢我了？”
“也最喜欢我爹。”趁隋良不注意，小崽抱住他的腿挣扎着要起来，隋良反应过来要推他，下一瞬，背后突然来个人按住他的肩膀，夺过手上的雪盆子，视野骤然颠倒，他被放倒在雪堆上。
赵西平提起小崽，说：“还是喜欢你爹有用。”
小崽笑眯眯的，他重重哼一声，跑过去跨坐在他舅舅身上，有样学样地逼问：“你最喜欢我吗？”
“嘁！”隋良大笑，“你还挺不害臊，真敢问啊。”
“你说话，你是不是最喜欢我？”小崽厚着脸皮问。
隋良从地上抓把雪撒外甥脸上，见他皱着脸眯着眼，嘟起来的腮帮子越发可爱，他用冷冰冰的手捏一下。
小崽刚要抓雪还手，就听他舅舅说：“是，我最喜欢你了。”
小崽高兴得眼睛放光，他迅速爬坐起来，甜滋滋地说：“舅舅，小崽拉你起来。”
隋玉笑一声，又娇起来了，这会儿声音甜得赛过蜂蜜。
舅甥俩相互给对方拍拍身上的雪，又手拉手去堆小雪人。
四个雪人堆了大半天，年夜饭要开始了，赵西平踩着木梯把最大的那个雪人头放了上去，这才算完。
“这个是谁？”小崽指着最大的雪人问，“是我爹吗？”
“对，你爹守着我们，所以他是最高大的。”隋玉牵起小崽，悄悄说：“娘不介意你最喜欢你爹。”
“我也最喜欢你。”小崽踢脚雪，“也最喜欢我舅舅。”
“行。”隋玉不说了，“走，我们吃饭去。”
“你们先去，我去撒个尿。”赵西平扛着木梯进屋，等隋玉和隋良牵着小崽走进茶舍了，他出来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雪归拢在一起，速度极快地捏个棒槌长的小雪人放在“隋良”旁边。
年夜饭过后，隋玉和赵西平带着家里的孩子们举着火把抱着腰鼓进城，如去年一样，先去赵小米家拴骆驼，这次他们一家三口也出来了。
当跳傩舞的人群往城外跑时，库尔班和安勒领着一群孩子挎着腰鼓一起跑，他们敲响极有节奏的鼓点，与去年欢快的鼓点不同，这次的鼓声激昂又紧张，像两只雄鸟展开尾羽在激烈斗舞。奔跑的人群踩着鼓点跑，响亮的脚步声应和着鼓声，游走的火龙下，一双双眼睛黑得发亮，或苍老，或稚嫩，年轻抑或是横生皱纹的脸上，满是对新一年的向往。

第270章 好男人
热闹过后，一群人返回黄家，黄老二和他媳妇还在吃饭，崔红霞有孕，饿得快，每天夜里都要起夜补一顿饭。
“哥，嫂，亲家三哥和亲家三嫂，你们也玩饿了吧？进来再吃点？”黄老二说，“都是晚上的剩菜，还不少。”
“不了，我们还要赶回去，今晚茶舍里有烤羊。”赵西平去牵骆驼。
“爹和娘呢？”黄连正问。
“他们估计是去三哥的茶舍凑热闹了。”
“那我们也过去。”赵小米压着声说，“三嫂，你们多坐一会儿，等阿宁睡了，我跟他爹跟你们走。”
隋玉不想等，她担心回去晚了又没羊肉吃了。
“拿床褥子把孩子裹着，客舍还有空屋，你们一家三口今晚在我那里过夜。”隋玉说，“小崽过来，把狼皮长袍穿上，回去的时候坐你爹怀里。”
黄连正见赵小米没意见，他就去牵骆驼，今年他家买了四头骆驼，赚的钱都用在买牲口上了，钱花出去时心疼，好在以后不用事事都去借骆驼。
骆驼都赶出来了，隋玉抱起小崽递给赵西平，他脱下孩子的鞋子给她，直接解开狼皮袄，握着小崽的脚揣进怀里，免得孩子的腿脚受冻。
赵小米那里也准备妥当，一群人各自骑上骆驼，隋玉跟黄老二夫妇招呼一声，骑着骆驼离开了。
路上迎上从客舍过来的人，赵西平问：“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城？”
“孩子瞌睡了，明年不带他们来玩了。”
“茶舍里烤的羊肉还没吃完吧？”赵小米蒙着面巾闷声问。
“我们哪晓得这事，我们坐在门口，看不见前面的事。”
不止是大年夜，下雪后的寻常日子也有城里人找过去花二十个铜子买个位置寻热闹，一坐就是一天。手头阔绰一点的人会选择在厨院买碗汤饼填肚子，更多的人是自己带饼子过去，晌午时分，客商们去吃饭了，他们凑到火堆边烤饼子，就着不要钱的热水吃一顿。不论是自己带饭还是在客舍花钱买汤饼的，这些人都不是在外吃烤羊肉的主儿。
在这之后，又碰到十来个要去客舍的人，这些人是跳完傩舞，一起约着徒步过来听口技的。
坐落在荒野上的客舍沉浸在夜色中，客商大多聚在茶舍里，客院里没有亮光，只有奴仆牵着狗巡逻路过时，才偶见一两点火光。
而茶舍里却是灯火通明，墙洞里的油盏、饭桌上的油盏都点燃了，围绕着戏台还有一道长长的火沟，火沟上架着烤羊、烤咸蛋、烤韭菜、烤鱼、烤猪肉、烤驼肉，客商们吃着喝着，聚在一起吹牛拼酒。
库尔班和安勒招呼着大壮和阿羌上台，快到后半夜了，吃肉喝酒的人被酒气和肉香熏得脑子混沌，为了避免有人喝多了闹事，他们上台敲锣又打鼓，给这些人醒醒神。
“孩子要睡了，我抱他回屋。”赵西平跟隋玉说，“你进去吃点喝点，等小崽睡着了我再过来。”
隋玉点头，她看见宋娴了，径直走过去说：“稀客啊，你今晚怎么过来了？”
“你这边热闹嘛。”宋娴扯着嗓子说。
隋玉向小喜招了下手，等人过来了，她开口说：“给我切几刀羊肉，要烤得脆一点，烤蛋也拿两个来，猪五花来两条，再来碗蜜水和葱姜水。”
“不喝点酒？”宋娴问。
隋玉摆手，水送来了，她先喝半碗葱姜水祛寒。
宋娴骤然靠近，探究地问：“莫非是有喜了？”
“什么？谁跟你说的？”隋玉诧异又好笑，“没有，若是怀娃了我肯定先跟你说。”
“我看你家门口堆了五个雪人，最小的那个不及我膝盖高，我还以为你怀了。”宋娴松口气，她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
隋玉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她明白多出来的小雪人指定是赵西平的杰作。
“你家赵千户想要老二了？”宋娴看她这副样子也明白了，她哼笑一声，说：“他在点你呢。”
“不是，我回来就跟他说了，他心里明白最早也是后年、噢，不，现在已经是新年的头一天了，老二最早也是明年冬天才来，他估计是心里盼得紧。”烤羊肉端来了，隋玉接过筷子挟一块喂嘴里，掩着嘴继续说：“他不是暗戳戳搞事的人，就是有那个意思也会私下跟我商量，不会拿到明面上让我为难。”
宋娴心里的滋味那叫一个复杂，她端起酒碗喝口高粱酒，辣味压下涌上来的酸，她咝咝吸气，伸手夺过隋玉剥的烤咸蛋咬一口。
隋玉拍了拍手上的蛋壳，拿起另一个烤蛋剥壳，随口问：“今晚你一个人过来的？黄大哥跟两个孩子没过来？”
“从祖在家陪他爹，绿芽儿跟我来了，她嫌茶舍里味大，在厨院的仓房里玩猫。你们回来了，她听到动静估计要过来的。”
正说着，隋玉一抬头就看见绿芽儿跟阿水一起进来了，不过二人没过来，自己寻个空位仰着头看台上敲鼓。
“你跟绿芽儿她爹还没和好？”隋玉有些担忧地问。
“什么和不和好的，就这样了，我跟他说不到一起去。”一说起家里的事，宋娴就心情不好。
秋末从关内回来，她兴冲冲跟丈夫商议送俩孩子来念书认字，还跟他倾诉了她的打算，往后花钱给从祖买官，家里的骆驼留给他，商队和奴仆则是留给绿芽儿，让她以后也留在家里招婿。当时话还没说完，黄安成就急了，他指责她要领着绿芽儿走上歪路，说她钻进钱眼就不顾孩子的安危，把一家人弄得聚少离多，家不成家。
当时宋娴跟黄安成吵得厉害，两人一直争执不下，宋从祖和宋绿芽没心情来上学堂，之后就一直没过来。
“那现在如何？”隋玉问，“绿芽儿是什么想法？”
“她像她爹，性子保守，喜欢安稳，不喜离家。”宋娴嫌弃女儿不争气，她拍拍肚子，说：“但凡我有第三个孩子，我就不指望她。我一心为她考虑，她还不识好，言语中还有些不喜我常年在外闯荡，觉得我没陪她。”她越说越来气，愤然道：“阿水从小没娘，我看她又会操持家还能帮你盯着客舍的生意，她比绿芽小三岁，人家又会照顾自己又能照顾老爹，一天天还喂鸡捡蛋赚工钱。唉，我就是对她太娇惯了，让她不愁吃不愁穿不愁钱，一天天闲得没事想七想八。”
这一通抱怨听下来，隋玉听得头大，她一个外人代入想想都觉得糟心，难怪宋娴会积这么多怨气。
“玉妹妹啊，我就羡慕你，孩子乖巧又贴心，男人也理解你，最重要是支持你。”说着，宋娴要落泪了，她觉得酒劲上来了，言语含糊地说：“他说我太要强，心太野，不知足……我不要强，他跟两个孩子过个屁的好日子，他的同僚哪个不下地干活，就是赵千户也年年下地忙春播秋收，他跟了我，脚就没再踩过地里的土……我后悔啊，当年觉得他安分……”
隋玉不说话，她把没喝的蜜水推过去。
宋娴迷迷瞪瞪地端起蜂蜜水喝，一碗水下肚，她似乎清醒了些，忽略掉刚刚酒气冲头时说的话，她一点一点掰烤蛋吃。
隋玉吃饱了，但也没心情再玩乐，她想男人跟孩子了。
“你今晚跟绿芽儿睡我这里，别回去了。”隋玉开口，“第九进客舍还空着，就住了陈老和花岁春一家，今晚小米一家住一间，她公婆住一间，你带着绿芽儿也住下。”
宋娴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隋玉出去找人安排，走到自家住的院落门外，借着雪光，看见了躲在“隋良”背后的小雪人，她笑着摸摸小雪人的头，推开门进去了。
在她进门时，赵西平就听出了她的脚步声，他先她一步抽开门栓，压着声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隋玉快走两步，她进门扑进他怀里，闷声说：“我想你了。”
“好端端的，怎么想我了？”赵西平有些不信，他一手搂着她，一手关上门。
“觉得你好，就想回来见你。”隋玉越过他去看床上的小孩，小崽躺在被窝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翘着，一看就是做美梦了。
“我去给你打水来洗脸洗脚？”赵西平问，“不出去玩了？”
隋玉点头。
赵西平开门出去了，隋玉掏出帕子擦擦嘴，她走到床边俯身亲小崽一口，真是个暖心的乖宝宝。
热水端来，隋玉拿澡豆洗手洗脸，问：“你洗过了？”
“嗯，跟小崽一起洗的，还给他喝了葱姜水，被窝里也塞了水囊，今晚应该不会着凉。”
隋玉小声“啊”一声，她丢下擦脸的帕子，扑进男人怀里热情地亲几口，撒娇说：“我太幸运了，你太好了。”
赵西平含笑搂着她，抱了一会儿，他催着说：“快洗脚，水要冷了。”
回到床上，隋玉刚躺下，小崽在睡梦中闻到她的味道，下意识贴了过来，她搂着他笑眯眯的，越看越喜欢。

第271章 争执
狂欢一宿，正月初一的早上，坐落在荒野上的客舍格外安静，几乎看不见人影，人都还在客舍里沉睡。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雪地里觅食的鸟雀唰的一下飞走了，在晴空下，很快变成一行黑点。
新年的头一天是个好天气，映着地上的积雪，阳光格外明媚，风卷起雪粒，雪粒在半空湛湛发光。
隋玉抱臂看着墙外的一排雪人，说：“依着今天的好天气，再晴两天，这五个雪人就化得不能看了。”
“不要紧，等下雪了我们再堆。”赵西平说。
小崽疑惑地走到小雪人旁边，说：“爹，娘，这个不是我们堆的。”
隋玉抿着笑瞥男人一眼。
赵西平笑笑，说：“是我堆的。”
“小雪人是谁？阿宁吗？”小崽问。
赵西平没回答，他牵着小崽去厨院，客商和镖师们虽说不一定会起来吃饭，但厨娘们已经准备好了饭食。
“姐，钱箱搬来了。”隋良等在门口，“我昨晚串好了，大串铜板是二十钱，小串铜板是十钱。”
隋玉跟他进去，姐弟二人一人抱着箱子，一人分发钱串，灶房做饭的官奴每人二十钱的赏钱，阿羌、花妞、阿水和大壮每人是十钱的赏钱。
“新年新气象，你们去年一年受累了，我们一家都看在眼里，这些钱是犒劳你们的。”隋玉说。
“谢谢嫂嫂。”阿水捧着钱串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枉她今天起早来灶房帮忙。
“今年的钱比去年的钱多。”大壮直言直语。
“肯定是娘子在关内赚钱了。”花妞拿过梦嬷的钱串子挎膀子上，颇为机灵地说：“希望今年娘子赚多多的钱，然后明年正月初一我们也能拿二十钱的赏钱。”
“良哥儿，再给花妞一串铜板。”隋玉开口。
阿水“哇”一声，她反应过来抢着说：“嫂嫂今年要赚大钱，出关的路上顺顺利利，一路都有贵人相助。”
这下不用隋玉再开口，隋良立马又献上一串二十钱的赏钱，这本来是给帮工们准备的。
阿水高兴疯了，接过钱大声说：“谢谢玉掌柜，谢谢二掌柜，玉掌柜和二掌柜必发大财。”
翠嫂推阿羌一下，阿羌动了两步，对上隋玉笑盈盈的眼睛，她动了动嘴没有开口。
大壮像看热闹似的跟着傻笑，他不晓得开口，隋良也就没再给他赏钱。
等主家端着早饭去隔壁仓房了，翠嫂戳着烧火的丫头骂：“不争气的丫头，你没长嘴啊？”
阿羌抿嘴笑，她小声说：“我觉得不好，这讨口彩的主意又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也不是阿水，若是厚着脸皮有样学样，我觉得像是逼着主家给赏，不讨喜。”
“主家又不缺那一二十钱。”翠嫂嗤一声。
“来人了。”殷婆提醒。
是黄安成和他儿子过来了，赵西平迎出去问：“没吃饭吧？在我家吃一点。”
“吃过饭来的，我们醒的早，饭也吃的早。”黄安成跺了跺脚上的雪，问：“昨晚上绿芽儿和她娘过来了吗？”
赵西平不清楚，说：“我帮你问问。”
隋玉及时挡住他的脚步，担忧地问：“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一大早找来了？宋姐姐跟绿芽儿昨晚没回家？”
“没有，昨晚吃过年夜饭，我娘带绿芽儿出去了。”宋从祖接话，“我跟我爹想着她们会来你们这儿，昨夜就早早睡下了，今早醒来没看见人，我们过来问问。”
“你们真睡得着，就没派奴仆来接人？也不怕她们大半夜回去路上遇到坏人。”赵西平鄙夷道，“我们昨晚回来的晚，一回来就睡下了，没看见她们的人。除了我们这儿，她们还会去哪儿？你们再去问问。”
“会不会是去我伯娘家了？”宋从祖有些慌了。
“不会，你伯娘跟你大伯昨夜歇在客舍，小米一家三口也在我这儿。”隋玉摇头，“你娘那边还有什么亲戚？”
“还有……”
“就在你们这儿。”黄安成打断儿子的话，说：“宋娴跟绿芽儿要是不在你们这儿，隋玉你现在哪还坐的住，早张罗着找人去了。”
隋玉白他一眼，她转身进仓房，说：“你这个丈夫还没我这个半路来的妹子关心她，不怪她心里有怨气。”
黄安成不说话了，他沉默地站在檐下。
赵西平几口喝完碗里的粥，他顺手把碗筷递给宋从祖，让他送去灶房。
“怎么回事？你们两口子吵架了？”赵西平问。
黄安成不想说，也无心让外人断家事，他婉拒道：“一句两句说不清。”
闻言，赵西平就不问了，他也不喜欢插手别人的家事。
黄安成确定宋娴住在客舍，他就打算回去了，出门却又撞见他兄嫂牵着阿宁过来，他过去打个招呼。
“我听大侄女说你跟她娘吵架了？”黄父问，“才入冬的时候，我就听小米说你们家似乎不和，一直怄气怄到现在？”
“没有的事。”黄安成否认，“你们忙，我回去了。”
“我不忙，你也别忙着走。”黄父拽住他，昨晚宋娴悄悄找到他，想让他出面劝劝黄安成，他们一家受了宋娴不少好处，这个央求他不能推辞。
“你跟我进去，待会儿弟妹也醒了，当着我们的面，你们把话说开。”黄父说，“你一个大男人，别跟个小媳妇样的扭扭捏捏的，自己的媳妇不哄，你等着别的男人来哄？”
不知道哪一句话说服了他，黄安成跟着又走进厨院。
赵西平跟他错身而过，他带着小崽进城去给曲校尉和胡都尉拜年，在城里转悠一圈回来，黄安成一大家子还在，宋娴还没起，也没人去喊。
隋玉正在张罗晌午饭，看这样子，他们一大家子晌午走不了，要在她这儿吃饭。
小崽揣着一包桂花糯米糕，他蹬蹬跑进屋，先拿一大块喂给他娘。
“我舅舅呢？”他问。
“去喂他的枣红马了，你等他回来，别去找他，骆驼把地上的雪踩化了，你过去了要踩湿鞋。”隋玉说，“谁给你的桂花糯米糕？”
“校尉伯伯。”
“给我吃一块行不行？”翠嫂逗他，“你给我吃一块，过几天我给你蒸一大锅。”
小崽怀疑地望着她。
“梦嬷会做，我让她教我。”翠嫂又补充。
梦嬷笑着点头。
小崽立马痛快地分她一块。
“宋当家过来了。”殷婆端米进来，她忙传递消息。
隋玉往外瞧一眼，看见赵西平大步进来。
“我们别掺和，让他们一家自己解决。”赵西平说。
隋玉点头，“这事外人不好插手。”
“什么事？”赵西平按捺不住好奇。
隋玉跟他说了，翠嫂听闻后，说：“宋当家了不起，给儿子寻了出路，还操心扒拉女儿，当她的闺女有福气，多少人家生了女儿跟养条狗一样，喂养大了找个婆家嫁出去，哪管她过得好还是不好。”
这时赵小米牵着阿宁进来了，她把孩子送过来，袖子一撸过去帮她婶子吵架。
“小婶，我叔不识好歹，我妹子也分不清好与孬，过惯了好日子不晓得钱的珍贵，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当女儿，让我妹子去给我翻地种草，以后我给你养老。”赵小米大声说，“我给你当女儿，你现在就抱外孙，我把你外孙留家里，我们娘俩去走商。”
宋娴点头，“行，我就缺你这样的女儿。要不是你比从祖大了好几岁，我就抢了你给我当儿媳妇，我的生意都交给你。”
宋从祖兄妹俩都红了脸，宋从祖是羞的，绿芽儿是恼的。
“这话可不兴说。”黄母赶忙打岔，她跟着劝：“二弟，你当年选择进宋家的门，不就是喜欢弟妹这个性子？她做事利落又会操心，你跟着享了这么些年的福，一个大男人，看着比你媳妇还年轻，你不谢她还埋怨她，多没良心。绿芽儿是她亲生的，她还能害了丫头不成？”
“我们家底不薄了，没必要让绿芽儿去受风餐露宿的苦，我们就这一个女儿，让她好生生过正常姑娘过的日子不成？”
“她自己有手有脚为啥不能自己挣？什么叫正常姑娘过的日子？嫁去婆家受男人的气？指望男人给的三瓜两枣过日子？”宋娴问。
“不是还有你和我？我们能给她钱财傍身。”黄安成看着她，他真心地问：“你不觉得在外的日子难过？你在外面睡觉不提心吊胆的？”
宋娴哑然，过了片刻，她梗着脖子说：“提心吊胆我也高兴，我自己赚钱自己花，我不受气。”
“所以我受气。”
“对，不挣钱的人就要受气。”宋娴点头，“她如果嫁出去，她的日子指定比你受气，以她现在的性子，我给她再多的钱她也守不住。”
“我又不是傻子。”绿芽儿快气哭了。
宋娴看她一眼没说话，意思不言而喻。
赵小米想笑，在她看来，这个堂妹可不就是个傻子，天真又短视，送到手的家财万贯不要，自以为聪明。
“我带你出关，你去不去？你今天给我表个态。”宋娴问绿芽儿，“你只要点头，我无论如何都能带走你。”
“我昨晚听客商说关外有匈奴，他们吃人。”绿芽儿讷讷道，“关外还有狼，沙漠的晚上还有鬼火……”
宋娴失望地闭上眼，她起身出门，说：“行，我不怕匈奴，我去喂狼，你们一家三口在屋里吃好的穿好的。”
人走了，绿芽捂脸掉眼泪，赵小米翻个白眼，她跟着出去了。
“玉妹妹，我们今年什么时候出关？”宋娴站在灶房外问，“今年我们要去大宛，不如早点动身？”
隋玉擦擦手出来，问：“你的意思呢？”
“二月份就走，反正沙漠里不积雪，干粮和粮草，还有褥子多准备些，路上走慢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宋娴迫不及待要离家。
隋玉有些不情愿，她宁愿在路上赶一些，也要腾出时间在家多陪孩子，不过前三年都是宋娴在迁就她的时间，路上她去草原寻坟或是进山买蜜，宋娴都没抱怨过，这会儿宋娴难得提个要求，隋玉不能拒绝。
“行。”隋玉点头，“过了初五我就安排奴仆们去采买，二月初二那天，我们西城门外见。”
宋娴道声谢，她转身走了。
“哎，晌午在我家吃饭，肉已经炖好了。”隋玉喊。
宋娴摆了下手，脚步没停，几步路的功夫就消失在大门口。
“我们也回了，今天打扰你们了。”黄安成领着一对儿女出来。
“饭已经快做好了，你们晌午在我这儿吃饭。”隋玉又说。
黄安成摇摇头，他径直走出檐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隋玉又看向赵小米一家，不等她开口，赵小米说：“三嫂，我们留下吃饭。”
“行，那收拾收拾，这就端菜。”隋玉又拐进灶房，她走到赵西平身边撞一下，说：“把桑酒搬出来，我们喝些酒暖暖身。”
铁锅里炖着羊排和羊腿肉，小崽和阿宁各端个碗已经吃上了，羊肉锅端上桌的时候，他们表兄弟俩已经吃饱了，恰逢赶上客商起床吃饭的时辰，他们抱着钱匣子在外收饭钱，若是遇到豪爽的客商，他俩还能收到赏钱。
“这是你外甥留给你的。”隋玉把手帕里最后一块桂花糯米糕递给隋良，又说：“下个月初二我就要走，我把客舍的生意和小崽都交给你了，不过课业上的事也别落下，你若是忙不过来，就让阿水、花妞和阿羌给你帮忙。”
“怎么走这么早？”隋良垮了脸。
“因为被气的，我婶子被她那一家子气得要离家。”赵小米接话，“真是傻人有傻福，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娘多好。”
赵母瞪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噢，我这个娘给你丢脸了。”
“没有没有。”赵小米忘了亲娘还在桌上，她忙讨好道：“娘，我特别感激你，给我一个好用的脑瓜子。”
赵母想说黄安成的想法也没错，不过她亲闺女和亲儿媳都是好强的性子，她这会儿开口一下能得罪两个人，她识趣地什么都不说，一心忙着吃肉。
出行的日子已定，隋玉早早就忙活开了，她用绸缎从去年冬天进关的商队手里换羊皮，所有的奴仆新添置两张羊皮，她再拿出粗布给奴仆们各置办一身轻便暖和的羊毛袄裤，同时，家里的老老少少都置办两身。
整装行囊的同时，隋玉还约了两个商队，经过一番怂恿，两个商队把出行的日子提前了，打算跟她们一起出关。
“玉掌柜，你的商队还要不要人？”花岁春找到隋玉，“我的族人们打算东行前往沿海，我不打算跟他们同行，你们的商队还要不要人？去大宛的路我熟悉，我给你们引路。”
“你是以镖师的身份还是怎么着？”隋玉问，“我的商队多个人肯定是没问题的，钱的方面怎么说？”
“我给你钱，一年一千钱，我自己带货跟你们走。”花岁春解释。
噢，隋玉明白，他的意思他独自一个人是个小商队，一千钱是入伙钱，他想加入她的商队，借着她的势出关经商。
“行。”隋玉痛快答应，“你还有货？”
“搜空了家底从客舍住的客商手里买了批货，够我跑一趟。”花岁春苦笑，“没办法，一切从头再来。”
“我还以为你会去沿海，海带价廉利大。”隋玉说。
“孩子们在你这儿能上学堂，我媳妇住在敦煌比在长安过的舒心，我少赚点就少赚点吧，还是不跟族人走了。”花岁春说。
“那你就准备准备，过几天我们就走。”
花岁春点头，他已经准备好了，就是隋玉不答应，他也会再找其他的商队。
二月初一这天，隋玉从陈老那里拿来关于海带的赋作交给花向荣，之后清点好货物和骆驼，次日一早就出发了。
“来，击个掌。”隋玉抬手，“你跟你爹和舅舅在家好好的，我这次去大宛，给你牵匹小马驹回来。”
小崽抬起巴掌印上隋玉的手，他憋着红眼圈说：“娘，麦黄了你就回来。”
隋玉答应。
“走吧。”赵西平说，“路上多小心。”

第272章 被放弃
天还没亮，宋娴就醒了，在昏惨惨的卧房里，她背靠在床柱上沉思。
当院子里有人走动时，她做出选择。
“把少爷叫醒，让他来找我。”宋娴掀开狐裘褥子下床，她冲外面喊：“小玉，去给少爷打点行囊，他的厚袄厚靴都装起来。”
门外的婢女迟疑一瞬，还是选择听从吩咐。
黄安成在隔壁偏房听到声走出来，直言问：“你这是又想做什么？”
宋娴不理他。
不多一会儿，宋从祖慌慌忙忙过来了，他不安地问：“娘，你让下人收拾我的东西做什么？”
“带你出关。”话说出来了，宋娴心里舒坦了，她拍拍胸口，轻快地说：“是我庸人自扰，贪的太多，不知足，所以才烦才愁。从祖从祖，我最初的愿望只是希望你继祖辈遗志罢了，什么买官做官的，是我太贪心了。从祖你收拾收拾，你也不用收拾什么，你跟着我的商队走，我教你做生意。”
“你发什么疯！”黄安成大声吼，“你简直……你想一出是一出。”
宋娴吓了一跳，她偏头看他，骂道：“戳你心肝了？你发什么疯？我只是选择我一开始的打算罢了。”
绿芽儿急急忙忙过来，一听院子里又吵起来了，她心慌得要死，硬着头皮走进去，就听他爹大声说不行。
宋娴懒得听他嚷嚷，她直接跟儿子说：“你这就跟我走，别耽误了时间。”
“娘，什么事啊？你要带我哥去哪儿？”绿芽儿问。
“带他出关。”
“可是可是……不是说要给哥哥买官吗？”绿芽儿小声说。
宋娴摇头，“我改主意了。是我想当然了，我不为难你们也不为难我了，先踏踏实实做生意吧，以后家业都给你哥，给你准备一份嫁妆，就这样吧。”
绿芽儿一怔。
“娘，先坐下来吃饭。”宋从祖白着脸还强扯出笑，他一手拉走妹妹，说：“我们去陪娘吃饭。”
黄安成绷着脸跟过去。
饭桌上，宋从祖提议说：“不如妹妹跟我们一起去？我们去看看关外的景色，妹妹胆小，喜欢自己吓自己，出去看看说不定就不怕了……”
宋娴诧异地看过去，宋从祖默默闭上嘴。
绿芽儿垂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用余光瞟了她爹一眼，去年她娘也说过类似的话，之后她爹跟她娘吵一架。
她等了又等，屋里安安静静的。
一顿饭吃完，宋娴起身准备离开，黄安成开口说：“你一定要拉个孩子接手你的生意是不是？”
“对。”宋娴平静地点头，“你吃过没钱的苦，我不跟你说虚的，买个没实权的官，冠个不中用的名，都没手里攥着钱有用，我们有挣钱的手段，至少两代人受益。”
黄安成承认，他折中说：“你说的是实话，但这件事太赶，不如先搁置，明年你进关的时候带上绿芽儿和从祖，关内安全些，让这兄妹俩见识见识，到时候看他们谁选择接手你的生意。”
宋娴倏忽大笑，她算是明白了，男人都爱儿子，她爹如此，她丈夫也如此。
宋娴扭头再次问女儿：“绿芽儿，你可看明白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绿芽儿颤抖着嘴唇，惶惶然地望着她，没敢回头看父兄，她起身往门口走。她听明白了，在出关走商一事上，她和她哥哥，她娘必定要带走一个。去年的人选是她，她父兄都不赞同，今年的人选是她哥哥，她父兄同时选择把她推出来。她一时想不明白，跟着商队的利弊哪个大，但她清楚，在家里没人反对她出门经商时，离开家的那个指定是她。
只能说官和商，她父兄都选择了官。
“绿芽儿我带走了，以后商队和奴仆是她的。”宋娴口吻坚决。
绿芽穿着宽大的暗色狐裘，头上还戴着黑色的狼皮帽，帽沿遮住她半张脸，隋玉一时没认出来，她看了好几眼，问：“宋姐姐，这是你家的亲戚？”
“是我家绿芽儿。”宋娴笑了。
隋玉惊讶万分，不过这时候不是打听的好时机，她安抚道：“绿芽儿别害怕，你看我们这么多人，就是遇到狼群也不会有事。”
“狼群也怕人的，三个商队组一起近四百头骆驼，待会儿把驼铃里塞的骆驼毛掏出来，驼铃声汇在一起震得狼群不敢靠近的。”小春红接话。
绿芽儿点头，没有说话。
离城远了，骆驼走进沙漠，奴仆们掏出驼铃里的骆驼毛，骆驼一动，驼铃叮叮当当响，人说话凑到耳边还要扯着嗓子喊。
晌午没有停下休息，傍晚的时候，商队停下，奴仆们卸货，骆驼去沙漠里寻找枯草饱腹。
扎帐篷时，宋娴拉着隋玉走远，她把早上发生的事讲给隋玉听。
“我这时候才看清男人，不过看清还不如看不清，这比我们吵架还让我失望。”宋娴摇头，看得太明白反而让她害怕，她甚至不敢说那些字眼，顶多骂个虚荣、势利。
“绿芽儿要伤心了。”隋玉说。
“现在伤心还不晚，她肯跟我出来就说明她不傻。”宋娴往远处望，她隐约看见绿芽儿在帮忙牵骆驼，忙说：“你瞧瞧，那是不是我家孩子？”
隋玉眯眼细瞧，说：“是绿芽儿。”
宋娴笑了，“我就知道我不会生个傻孩子，毕竟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跟族兄弟争家产了，她爹也是个识时务的，爹娘都是有心眼子的人，孩子再天真也不会是缺心眼。”
隋玉笑，“除夕那晚，你还说她爹是安分的。”
“是安分，有心眼识时务懂取舍，不贪不属于他的东西，心也不大，算是安分了。”宋娴深吸一口寒气，说：“出来了我的心情也好了，现在想想，他那个人也还行，是我见到别人好就眼馋，想要的太多了，怨气就多了。”
“心情好了就行，经常怄气容易生病。”隋玉说，“现在你计划内的事都有眉目了，接班人有了，接下来只需要培养她，再一年又一年地赚钱，以后回去别吵架了。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性使然，大伙都有私心，黄大哥有你也有，我有赵西平也有，孩子们也有，这些千万不能刨根究底。”
“你有什么私心？”宋娴笑问。
隋玉摇头，“我不告诉你。”
“那你家赵千户又有什么私心？我觉得他没有私心。”
隋玉“嘁”一声，“他又不是圣人，你把他看得太完美了。”
“那你说说他有什么私心？”宋娴追着她问，“你说不出来吧。”
隋玉不搭腔，等夜色笼罩住整个沙漠，她在风声的遮掩下尿个尿，等宋娴解决完，二人往回走，再换其他人过来。
这是绿芽儿头一次在野外过夜，沙漠里风大，卷着沙砾拍在人脸上能划出血，她蜷缩着腿坐在帐篷里，闻着风里的饭香，捂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发呆。
“小芽，给，饭给你。”宋娴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说：“你婶婶给你多切了两刀卤牛肉，你尝尝。”
“还有牛肉啊？”
“应该是牧场里的牛冻死了，你赵叔凭着官职买到几斤。”宋娴弯腰走进帐篷，她挨着女儿坐下，说：“路上有我照顾你，你有什么想法要跟我说，不用怕。”
绿芽儿闷闷“嗯”一声，她喝口汤，小声说：“娘，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不会，是我把你养得太好了。”宋娴笑，“之前我说的话你忘了吧，你肯跟我出来，我就满意了。”
绿芽儿点头，她带着气说：“等我赚了钱，我先给你用，其次才是我爹。在他心里，我不如哥哥重要，那在我心里，他也不如你重要。”
真是纯良，这时候还惦记挣钱给她爹用，宋娴自觉不如女儿，她待她老爹意见就颇多。
“随你。”她说，“你自己挣的钱，想给谁用就给谁用，这就是挣钱的底气。你瞧瞧你婶婶，她能赚钱了，谁还敢在她面前提及旧事，没人敢说她是罪奴出身就低人一等，她婆家人在她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
绿芽儿抿嘴笑，“我婶婶人好。”
“对，她人也好，为人圆滑，做事周到，柔中带刚，能谈利益就不谈人情，所以跟客商们处的来，你多跟她学，不跟我学都行。”
“呦呦呦！我可听到了。”隋玉端两碗油茶走来，说：“这可不怪我偷听，是风向变了，把你们的话带进我耳朵里了。宋姐姐，看来你不仅是对我家赵千户评价高，对我的评价也不低嘛。”
“对，你俩甚配，我挑不出毛病。”宋娴大笑，“你来的正好，跟我家姑娘说几句话。”
“你娘说的都是真的，关于对我的评价。”
宋娴拍她，“正经点，别惹我说你坏话。”
绿芽儿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发现她娘在外面的样子跟在家大为不同，俏皮多了，也年轻多了。
“走着看着吧，离家走商的路上，日子很苦，但值得你回味半生。”隋玉正色道，“说得再多也是虚的，这一路你有时间仔细品味。”
的确很虚，绿芽儿点了点头。
“快吃，饭快冷了。”隋玉说，“吃完就睡觉，越入夜越冷。”
“不洗脚吗？”绿芽儿小声问。
“到玉门关了再洗，沙漠里没水，我们带的水只够喝和做饭。”宋娴接话，“天冷，我们还一天到晚骑在骆驼背上，又没出汗，脚不脏。”
到了睡觉的时候，九个女仆走进一个帐篷，加上三个主子，一个帐篷睡十二个人，都躺下了，再盖上羊皮或是狼皮褥子，绿芽儿翻个身都难，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冷了。
听着沙砾拍打骆驼皮的声音，以及呼吸声伴着呼啸的风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驼铃声，绿芽儿闭着眼酝酿睡意，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睁眼，帐篷外已经在做早饭了。
“醒了？”小春红掀开垂下来的帘子探进半个身子，说：“你睡觉还挺沉，驼铃声都没把你吵醒。”
“睡醒了就穿好狐裘戴上帽子出来，吃完饭我们就要走了。”宋娴喊。
绿芽儿钻出帐篷，这才发现天还没完全亮，昨晚卸下来的货已经捆上骆驼背了，奴仆们正在喂骆驼吃豆粕。
早饭是黏糊的黍米黄豆粥，黄豆是前半夜泡的，后半夜煮的，守夜的人负责煮粥，两大釜粥煮得浓稠极了，豆子一抿就爆浆。
“扯两张饼焖在粥里，这是你婶婶烙的豆饼，她家的小宝贝亲自种亲自晒的豆子，给你尝尝。”宋娴笑着说。
绿芽儿看隋玉一眼，她喝口粥，又嚼口饼，可能是她饿了，普普通通的粥和饼，她竟然觉得很好吃，米香、面香、豆香混在一起，是一种很踏实的味道。
填饱肚子，收拾好厨具后，各自骑上骆驼。
张顺敲下铜锣，后面接连响起两道轻重不一的锣声，商队启程了。
朝霞越过云海向上攀升，天边逐步放亮，待温暖不刺眼的橘色太阳缓缓上升，淡薄的夜色在沙漠上迅速褪去，天地之间，一瞬间被点亮了。

第273章 话事人
在沙漠里行走四天，夕阳西下时，一座城池出现在视野里。
“这就是玉门关。”宋娴说。
绿芽儿重重吁口气，她回头望一眼，蜿蜒的商队尽头是无垠的黄沙，沙漠即将被黑夜吞噬，驼队走过的痕迹迅速被风沙覆盖，她所熟悉的城池更是看不见一点影子。
赶在天黑之前，商队走进城门，隋玉披着臃肿的狼皮长袍翻身下骆驼，落地后，她站在原地缓了十来息，待腿上的僵硬感缓缓褪去，她才掏出“过所”文书和户籍契约跟抬着钱箱的奴仆去核验。
“商队出关？”守城官问，“这么早就出关？”
隋玉“哎”一声，“打算去大宛，还想赶在入冬前回来，只好提前动身。”
“行程挺赶的啊。”守城官递来“过所”文书，又拿着户籍和奴契去清点人数，另一个人则是拿着商货登记文书去核查要带出关的商货。
宋娴带着绿芽儿走过来，她递出各种文书和奴契，说：“今年出关查得挺严啊。”
守城官点下头，没有解释。
待商队的人头、骆驼、商货一一清点清楚，隋玉和宋娴把进城钱和出关钱交割清楚，二人带着商队先进城。
此时天色已黑透，城内的路上只有零星几人走路，野狗夹着尾巴在街头巷尾寻食，野猫立在墙头一声又一声叫春。
驼铃声回荡在巷道里，野猫野狗闻声，不等人靠近，它们先跑个干净。
“掌柜们，过夜住宿啊？多少人？咱家有空房。”端着油盏的老头开门出来。
“谢了，不过我们有熟悉的落脚地。”隋玉拒绝了，“您老歇着吧。”
“天晚了，都睡了，你们就住我这儿，免得折腾了。”老头走出来。
隋玉没再理，走到巷尾拐个弯，就到了她们往年住过的地方。
主人家慌忙开门出来，一听隋玉的声音就认出了人，“是你们啊，有两年没见了，快进来，屋里都是干净的，年后换了新草垫还没人睡过。”
绿芽儿跟在后面走进屋，她打量一圈，没觉得这个院子有什么特殊的。
“水缸里有水，年前下雪堆的雪，雪化了积了两缸水，是干净的。”搓着手的阿婶说，“灶房里也有柴，你们先用着，钱明早再给，夜里太冷了，我回去了。”
隋玉应好。
等人走了，绿芽儿问：“娘，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住这儿。”
“这个妇人带个寡婆婆还照顾个病男人，过得拮据，我们住她家，她能多笔收入。”宋娴解释。
一座三间房的小院安顿不了驼队，张顺带人先把布匹和粮草都卸下来，布匹堆在院子里用油布盖着，他们赶着骆驼驮着帐篷离开，打算去城南的河边过夜。
小春红带着人进屋收拾晚上睡觉的地方，隋玉和宋娴接手做饭的事。
“明天买几只鸡炖两锅，到时候你多吃点。”隋玉跟绿芽说，“感觉怎么样？还能不能坚持住？”
“坚持不住又如何？”绿芽儿闷闷道。
“坚持不住就让你娘多买些活鸡带着上路，隔两天给你炖一只补补身子。”隋玉说。
宋娴点头，说：“走的时候我安排人去买。”
小春红从屋里出来，说：“主子，屋里收拾好了，我来烧火。”
“水已经烧开了，你洗洗手，搬一箱干面条丢水里煮。”隋玉不想动，烧火时烤烤火多舒服。
夜已经深了，晚饭吃得简单，六十三个人分吃两釜汤饼，配菜是宋娴带来的肉酱，肉酱和汤饼拌一拌，一碗面下肚，半边身子暖和了，再抓两把炒面冲一碗油茶，有油茶垫一垫，肚子饱了，身上也暖了，除了守夜和守骆驼的人，其余的人都回屋睡觉。
绿芽儿没想到进城了还是没床睡，依旧是睡在铺了草垫的地上，除了地方宽敞些，几乎跟在野外睡帐篷没两样，她憋着气叹一声。
商队要在玉门关停一天，不急着赶路，天明后，隋玉也就不急着起床，喊小春红送来一碗油茶和一个煮蛋，她吃过后又躺下了。
“你们拿钱去街上割四十斤猪肉回来，要肥瘦相间的，再看看有没有卖韭菜的，要是没韭菜就买萝卜，买回来包扁食和包子，蒸熟了带到路上吃。”隋玉吩咐。
小春红应好。
隋玉打个哈欠，她提起褥子盖上脸，蒙头又睡了。
再醒来，隋玉听到有水声，是宋娴和绿芽儿母女俩关着门在擦洗身上。
“什么时候了？”她问。
绿芽儿惊叫一声，她慌乱地提起裤子。
隋玉笑着又缩进褥子里，说：“我不看，你慢慢洗。”
“小姑娘脸薄。”宋娴笑着解释，说：“你快洗，你婶婶不看。你也就现在讲究，等从大宛回来，我估计你能跟我们一起站院子里洗澡。”
绿芽儿撇撇嘴，小声嘀咕说：“才不会。”
“那就走着瞧。”宋娴搓把帕子帮她擦身上，说：“我最开始出关的时候跟你一个样儿，后来路上太苦了，没条件讲究了，自然而然接受了□□着身跟女仆们一起在院子里洗澡搓背。”
“为什么不在屋里？”绿芽儿皱巴着脸，毫不掩饰她的嫌弃和排斥。
“屋里的地面打湿了还怎么睡。”
“宋姐姐，你可别说了，再说几句，绿芽儿要连夜逃回去。”隋玉调侃。
绿芽儿重重叹一声，她不吭声了。
待她们母女俩洗完，隋玉掀开狼皮褥子站起来，睡觉时她穿着羊毛和驼毛填充的袄裤，羊毛和驼毛塞得厚实，但猛地掀了褥子还是冷的，她赶忙再套上羊皮袄和羊皮裤。
外面出太阳了，奴仆们把睡觉盖的褥子都拿出去晒着，隋玉也把狼皮褥子抱出去搭在布匹堆上晾着。
“玉妹妹。”宋娴喊一声，她点了点手上端的热水。
隋玉跟着进屋，她仔仔细细洗洗脸擦擦脖子，再脱下裤子洗洗下半身，换下来的裆裤用热水搓洗干净，再冲洗一遍就毫不避讳地挂在外面晒着。
绿芽儿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把晾在屋里的裆裤拿出来。
院子里的空地上，甘大甘二正在揉面，小喜和三草轮换着剁肉馅，柳芽儿和另外的女仆在切萝卜丁，隋玉看了一圈，问：“小春红去买母鸡了？”
“是的。”柳芽儿点头，“早上的时候，隔壁的阿婶过来了，小春红把房钱和水柴钱都结了，账也记上了。”
小春红和柳芽儿在学堂学了三个月，常用的数字学了七七八八，虽然写的时候缺胳膊断腿，但记账没问题，隋玉能看明白，她就由着她们自己拿钱自己记账。
正说着，小春红带着宋家的两个家仆回来了，宋家的家仆各挑两个筐，筐里装着活鸡。
“鸡买了四十只，宋主子，我做主给你们买了三十只，我们只买了十只，离家的时候我们带了一百只风干鸡，够我们吃一两月。”小春红口齿伶俐地报账。
宋娴看向隋玉，说：“你的小管家是培养出来了，有她在要给你省不少心。”
隋玉点头，“小春红是能干。”
“主要是主子教得好。”小春红奉承一句，“我都是跟主子学的。”
“少贫嘴，杀鸡拔毛去，趁早生火开炖。”隋玉说。
面揉好，柳芽儿接手擀面的活儿，小喜则忙着炒肉馅炒萝卜。
宋娴带绿芽儿去看玉门关的景色了，隋玉出去转一圈，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她去隔壁找阿婶借个擀面杖，进屋坐下擀面包扁食。
鸡肉下水炖的时候，蒸笼里放上肉包子架上去一起蒸，留个烧火的人，其他的人都洗手凑过去捏扁食。
等宋娴带着绿芽回来时，两笼包子已经蒸熟，隋玉让甘大甘二先吃，待会儿由他们二人去看守骆驼群，换昨晚守夜的人回来吃饭。
两釜鸡肉炖熟已经过晌，甘大甘二各盛一碗连汤带肉吃下肚，再灌一囊热水，立马出门去替换守夜的人回来。
隋玉舀一碗鸡汤一碗鸡肉坐太阳底下吃，在家的时候顿顿吃肉，出门了，连着四天没沾过新鲜的荤腥，她的确是有些馋。
绿芽儿好生生吃着，突然抹起眼泪，她哽咽地说：“玉门关的鸡肉太香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肉。”
没人相信，这哪是香哭了，是苦哭的，这丫头从生下来就没吃过苦，这次是吃了个大苦头。
宋娴沉默着，过了片刻，她扭过头不去看，狠着心没让自己心软。
一顿饭吃完，绿芽儿自己收拾好情绪，她走到人堆里学着包扁食。
“出了玉门关，再反悔就来不及了。”隋玉低声说。
宋娴摇头，“不反悔，这次让她回去了，以后她更不情愿出来。”
见她打定主意，隋玉说：“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出玉门关？”
“嗯。”宋娴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小春红带着女奴们蒸出五箱扁食，剩下的馅则是用来蒸包子，晚上煮两釜黍米粥，一人一个包子，一顿晚饭就解决了。
次日天明，奴仆们赶着吃饱喝足的骆驼回来驮上布匹、粮草以及干粮退租离开。
到了约定的时辰，三个商队在城门外碰面，迎着萧瑟的寒风走进大漠。
“玉掌柜，戈壁滩里的情况你熟悉吗？”半路，徐氏商队的当家人追上隋玉，说：“今年我们是出关最早的，戈壁滩里没有什么痕迹，要想走出去，只能凭本事和运气了。”
“徐大当家不熟悉吗？”隋玉问，“没事，我们这么多人，有镖师还有骆驼，能走出去。说句晦气话，就算是迷向了，我们带的水和粮充足，循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总能走出去。”
“这话倒也是。”徐大当家没反驳，“我就是想问下情况，你要是辨认方向的能力强，进了戈壁滩，我们就听你的，免得没个主事人，到时候我们三家各有意见，容易起争执，伤和气。”
隋玉跟宋娴对视一眼，这就是决定谁是领头人谁有话语权的意思，今天她应下了，以后何时停何时歇，出了戈壁滩走哪条商道，都由她说了算。反之，她担不起这个责任，之后的商路上，就是她们的商队听另外两个商队的意见。
隋玉思索一会儿，她开口说：“行，这事我当领头羊，进了戈壁滩，你们跟着我走，若是我领错了方向，任你们责备。”
“这话严重了。”徐大当家笑呵呵的，“不过我们相信玉掌柜，你运气不差，适合在戈壁滩领路。”
“还有这个说法？”隋玉诧异。
徐大当家点头，“进了那个邪性的地方，崇尚运气更靠谱一些。”

第274章 春日风暴
当戈壁滩出现在眼前时，已经是离开玉门关的第三天，还不到二月中旬，沙漠里的河滩枯竭，没水也没冰。
隋玉查看了下离开玉门关时带的清水，骆驼驮的陶罐里水还是满的，出玉门关时，陶釜和铁锅以及浴桶都装满了水，这三天用的是这些水。
“幸好是防着这种情况早做准备了。”宋娴庆幸，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说：“我这会儿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胡乱做决定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已经发生的事就别再想了，经商的路本就会出现各种情况。”隋玉安慰道，“你去问问后面两个商队，看他们的水有没有问题。”
徐大当家已经派人过来了，也是操心她们的水有没有备足。
“出关时该相互商量一下的。”绿芽儿小声嘀咕。
隋玉冲她笑，问：“那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没相互商量。”
“忘了？”
隋玉伸出指头晃了晃，说：“一方面是经常走商的人在水和粮上都是备多不备少，这是常识，出发前就要计划好，这个不需要旁人提醒。再一方面，或许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思，我们这三个商队，谁要是在这种事上出了纰漏，这是一桩笑谈，在接下来的行程上他无法服人，只能处处听从他人的意见。”
“你们不是一起约着走商的伙伴吗？太虚伪了，这要是遇到匈奴和狼群，你们要各跑各的吧？”绿芽儿鄙夷道。
“我们家养了两只狗，它们吃一个食盆里的饭，同吃同睡，关系可好了，但也要分出个老大和老二。”小春红插话，“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觉得不管是人还是狗，只要个数多于一，都是要选出个老大的，跟虚伪没关系。”
“你们在说什么？”宋娴回来了，说：“水和粮都充足，我们这就进去？”
隋玉点头，她仰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驱着骆驼一马当先闯了进去。
蜿蜒的商队像条土黄色的巨蟒，在日头西斜时，巨蟒彻底消失在土石林立的森林里。
进入戈壁滩行走不过三四里，天色就暗了下来，头顶的天空上晚霞灿烂，但柔和的霞光无法穿透高耸的石林落下来，为了避免昏沉沉的光线让人判断失误，隋玉敲响铜锣，示意商队停下。
“除了水和粮，骆驼驮上的布匹和粮草不用卸下来。”隋玉吩咐，“张顺，你带人扎帐篷，青山，你用麻绳沿着我们走来的方向缠两道绳索。”
张顺和青山应是，奴仆们各自忙活起来。
隋玉往前走几步，她把铜剑南北摆放在空地上，这是防止她昏了头一时辨不出方向。
绿芽儿头次进戈壁滩，她又害怕又好奇，拽着她娘在附近仰着头盯着巨石瞧，指着巨石上锋利的划痕，说：“娘，你看这个像不像是用刀劈的？还有那两个凹进去的窝，像不像两个眼睛？”
正说着，一个黑毛鸟头探了出来，活像眼珠子掉了出来，绿芽儿吓得“嗷”的一声，险些憋过气。
鸟也吓了一跳，它“噶”的一声飞了出去，从商队上空越过，惊得众人疑神疑鬼地抬头。
“天黑了，别让丫头乱跑乱叫。”徐氏商队的人大声说一句。
宋娴差点被丫头吓掉魂，她忙应声，拉着绿芽儿回到商队里。
锅灶已经搭起来了，小春红不放心别人，她亲自端盆去舀水。
一盆水够这么些人喝了，晚上把剩下的扁食熘吃了，再嚼些炒米也就不饿了。
火升起来后，夜色缩了三尺地，宋娴拉着绿芽儿坐过去烤火，说：“缓过神了吧？”
绿芽儿下意识抬头，隋玉路过抬手压下她的头，温声说：“天黑之后不要抬头乱看，黑夜里寻食的鸟多，还有风沙飞卷，影影绰绰的动静会让你心里的恐慌扩大。”
绿芽儿“噢”一声，她伸手烤了下火，使劲搓了搓，手上的痛感让她有了真实感，她闷声问：“走了半天，我没看见一根草，这里面还有鸟筑巢？它们吃什么？”
“它们能飞出去啊，吓傻了吧？”小春红接话，“对了，沙下面还有沙蝎和沙虫，这时候天冷还没有蛇出来，等天热了，晚上还有蛇从沙里爬出来寻食，鸟也吃这些。”
绿芽儿惊得一下子弹坐起来，她要崩溃了。
隋玉拿根木柴打小春红一下。
小春红讪讪一笑，又安慰说：“你别害怕，我们在沙漠里往返两趟了，都没遭过虫咬。”
“虫和沙蝎又不是傻子，我们一脚能碾死它们，它们哪会主动来招惹我们。就像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和土墩，它们若是能动，你不躲着它们啊？”宋娴说，“坐下坐下，别一惊一乍的。”
“水烧开了，扁食也熘热了，都拿碗过来。”柳芽儿张罗道。
人走动时带起的灰尘大，仆从们拿碗过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就被叫停了，小春红带着另外三个女仆负责给他们舀水分饭。
女人是十个扁食，男人是十五个扁食，吃完了一人分碗滚烫的热水，嚼几口炒米喝口水，待水喝完了，肚子也饱了。
绿芽儿嚼一口炒米就不吃了，又干又硬还咸，她本来就渴，越吃越渴，还是不吃为好。
“你不吃，到了半夜你就饿了。”宋娴低声说，“多吃点，在外面不是在家里，到时候你饿了没人给你弄吃的，你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还影响旁人。”
“我这里还有豆饼……”
“不要。”宋娴打断隋玉的话，“我们吃什么她吃什么，炒米还是大米炒的，又不是豆渣馒头扎嗓子，没什么咽不下去的。”
“我不饿。”绿芽儿嘴硬地说。
“不饿算了。”宋娴不劝了，她自己坐一旁一口接一口地嚼炒米，咯嘣咯蹦响，跟嚼沙似的。
拴着爪子的母鸡在吃过炒米后安静了下来，人陆陆续续都走进帐篷里睡觉。
为了避免迷向后柴不够用，进戈壁后夜里就不烧火了，守夜的人靠坐在土墩上，避开风的方向，裹着羊皮褥子睁眼瞪着天。
人睡骆驼歇，戈壁滩里除了沙砾挪动的沙沙声以及呼啸的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在土墩里筑巢的鸟雀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它们走在沙砾里啄食掉在沙土里的米粒和碎屑，或是落在骆驼背上啄食血肉。
“腾”的一下，骆驼扭动脖子，一口咬住狠啄驼峰的黑鸟，鸟惨叫两声没了动静，其他鸟雀簌簌起飞。
甘大睁眼看着，没有骆驼离开，他就不管。
半夜，绿芽儿果不其然被饿醒了，睁眼就听到一声鸟的惨叫，接着是粘腻的咀嚼声，其中还掺着两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风大了，滚动的沙砾拍打在帐篷上遮掩了外面的动静，绿芽儿竖起耳朵听着，猝不及防，她想起她娘晚上说的话，她思索着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和土墩万一是活的呢？
越想越害怕，绿芽儿捂着褥子出了一身的汗。
到换班的时辰了，甘大和阿牛还有宋家的家仆走向帐篷，喊醒几个人，他们脱了鞋子钻进去，躺进正热乎的被窝里倒头就睡。
绿芽儿这下安心下来，自己吓自己一通，饿意也没了，这下能踏实睡觉了。
天亮时，束着爪子的鸡群咯咯叫，沉睡的人闻声而起，早饭已经煮好了。
早饭是烙饼和热汤饼，一天中只有这一顿有足够的时间做饭，所以每天早饭不将就的。
肉酱拌汤饼，干硬的烙饼掰碎焖在汤里，又饱腹又有滋味。
吃饱肚子，绿芽儿觉得她活过来了，见她家的奴仆在赶骆驼起身，她过去帮忙。
“咦？这头骆驼嘴里怎么有鸟毛？”她惊奇道。
“吃鸟了。小姐你走远点，骆驼身上的灰大，会脏了你的狐裘。”
“早晚要脏的。”绿芽儿吁口气，她从兜里抓撮没吃完的炒米喂骆驼，说：“别耍赖，快起来，我们要走了。”
宋娴留意着她的动静，对此还算满意。
“昨夜里刮来好多风沙，可别起沙尘暴了。”隋玉从沙土里刨出铜剑，说：“收拾好了就上骆驼，我们继续赶路。”
一声铜锣响，鸡群吓得咕咕叫，不知道藏在哪处的鸟雀也跟着粗哑地叫，直到商队走远，鸟雀才安静下来。它们飞下土墩，用爪子刨出埋在沙土里的碎羽和骨头，清扫残留的血肉。
又行五天，早上醒来，隋玉迟迟没等到太阳升起来，天色阴沉沉的，不仅如此，戈壁滩上的风还大了，脚下的沙土如水流动，一波接一波的涟漪。
“要变天了。”宋娴担忧，“这时候怎么看着还像是要下雨？”
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一同找过来，他们问隋玉还走不走。
“不走了，与其辨不清方向乱走，不如原地休息，徐哥，李伯，你们赶快安排人把布匹都卸下来盖好，骆驼也都拴在巨石上，免得风沙大了，骆驼走丢了。”隋玉安排道。
“行，我们也是这样想的，稳妥点好。”徐大当家点头。
其他人闻声而动，还没拆卸的帐篷加固，为布匹准备的帐篷紧锣密鼓地搭起来，布匹拆卸下来都塞进去。
“雨点子下来了。”绿芽儿大喊。
“沙漠上的雨下不大，也下不了多久。”宋娴说，“你快进来，估计要刮沙尘暴了。”
沙尘暴说来就来，一瞬间，天地之间似乎扭曲了，漫天的灰黄色，飞沙走石，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水都搬进帐篷了？”隋玉大喊，“水和粮搬进帐篷了吗？”
“搬进来了，就在我们的帐篷里。”小春红循着声爬过来，说：“主子快进去，这风太厉害了，要把人吹跑。”

第275章
隋玉拽了小春红一把，问：“外面还有人吗？”
小春红吐掉嘴里的沙，说：“甘大甘二兄弟俩和青山在拴骆驼，不止他们，还有其他人，不妨事，他们丢不了。”
正说着，小喜歪歪扭扭爬去隔壁的帐篷，帐篷里的男仆托着她扶到这边来，隋玉和小春红纷纷伸手拽一把。
“阿牛，张顺呢？你进去清点一下人数，然后报给我。”隋玉拽着帐篷喊。
“我也去清点下……”小春红出声。
“人够了，都回来了。”宋娴开口。
“娘，我们家的仆从不用清点吗？”绿芽儿问。
“不用，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老人，我俩不出事就是不给他们拖后腿了。”宋娴说。
宋娴带出来的仆从都是从沙漠里调回来的，常年在沙漠里养骆驼的仆从习惯了沙漠里的生活，尤其是她爹留下来的老人专门为她训练过，应变能力挺不错。
外面，隋玉等到所有的仆从都进帐篷了，她跟小春红才相互扶持着进门。随后，小喜和三草赶忙拉下帘子，人坐在上面压着。
这下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隋玉呸呸吐几口，她散开头发抖沙，宋娴过去帮她拍身上的沙。
“这鬼天气。”隋玉骂一句。
“怪我，晚点动身就没事了。”宋娴自责道。
隋玉摆手，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沙漠里的天气本就无常，我们前年倒是走的晚，不还是遇见沙尘暴了。这一路遇见什么都正常，我能接受，更不会怪你，你可别提了，免得我一次次安慰你。”
宋娴笑了，说：“行，我不说了。”
“都歇歇吧，以这个风沙的强度，不要一柱香的功夫，我就要安排人出去铲沙，免得把我们帐篷压塌了。”隋玉盘腿坐地上。
呼啸的风声伴着沙砾疯狂拍打帐篷的声音遮掩了一切，外面什么都听不清了，隋玉担心自家的骆驼也没办法，只能按捺住心里的焦急。
顶着帐篷的柱子突然急剧晃动，柳芽儿一个大步扑过去抱住柱子，其他人也纷纷走过去稳住柱子。宋娴摸黑走到帐篷旁边，她蹦起来拍打绷紧的骆驼皮，试图敲落外面蒙的尘沙。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摇摇欲坠时，外面有了动静，有人绕到帐篷西边，顶着风卖力地刨堆在骆驼皮上的黄沙。
“外面是谁？”小春红大声问。
“我跟二蛋。”
“是你家的。”隋玉跟宋娴说。
宋娴“嗯”一声，“他们比张顺他们更擅长应付这种天气。”
“经过这次，我们有经验了，以后再遇到这种天气会更从容。”小春红不服输地说。
“行行行，你说的对。”宋娴笑了，“我夸我家的仆从，你怎么还争起来了？怎么？想来我家？”
“才不去，我家主子肯给我们分利，你家没有。”小春红压着声说。
隋玉“啧”一声，小春红立马认错道歉。
“没事，我不生气，像你家主子这样的，关内关外找不出第二个。”宋娴说。
隔壁帐篷里的男仆也顶着风沙出来了，有他们忙活，隋玉心里安定多了。
“什么分利？”绿芽儿问。
“我家的仆从护我走商，我赚的钱拿二成出来分给他们。”隋玉有闲心解释。
绿芽儿惊讶，竟是这样的。
“我家的仆从知道吗？”她疑惑。
“知道分利，但具体多少不清楚。”隋玉说，“小春红，你们没人说吧？”
“没有。”
“那他们有人跟你们打听吗？”绿芽儿又问。
“有，很多人跟我们打听。”小春红回答。
宋娴轻叹一声，说：“我琢磨琢磨，以后跟我出门走商的仆从一人发三百钱好了。”
“你们有多少钱？”绿芽儿跟小春红打听。
小春红下意识朝隋玉看，哪怕看不见人，但不见人出声，她隐约能明白主子的意思。
“我们不告诉你。”小春红赶在其他人开口前截断她们的话，她俏皮地说：“这是我家的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绿芽儿“嘁”一声，“等我掌家了，我也给奴仆分利。”
隋玉抚掌，笑着说：“宋小当家阔气，够豪爽，我喜欢你这样的。”
“傻丫头……”宋娴无话可说。
绿芽儿在黑暗里不服气地哼了哼，她可不觉得她傻，她家的奴仆已经觉得不甘心了，若是不效仿隋婶婶，保不准他们会暗地里使坏。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铲沙的仆从走了，风沙似乎也小了点，隋玉隐约听见几声骆驼叫。然而她刚掀开一角帘子，凶残的狂风一股脑钻进来，差点把她掀倒了。
借此她也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地上堆的黄沙估计已经埋过脚踝。
坐在帐篷里不知外面是白天黑夜，肚子饿了就嚼几口炒米，这东西每个人的兜里都有，隋玉和宋娴也不担心隔壁几个帐篷的人饿肚子。
一兜炒米吃空了一半，外面的风声小了，旁边帐篷里的人出来了，隋玉和宋娴她们也抖开压在黄沙里的门帘子出去。
天还是昏的，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尘沙织成的黄纱帐，巨石和土墩分明没有神态，隋玉却仿佛能看出它们的疲惫。巨石下拴的骆驼更是疲惫不堪，它们倒在地上动不了，嗓子都叫哑了。
隋玉让甘大甘二从帐篷里搬罐水出来分给人和牲口喝，见张顺带人去查看骆驼的情况，她让小春红带人规整帐篷，以现在这情况，之后的两三天都无法动身。
宋娴和绿芽儿去查看自家商队的情况，布匹、粮草、干粮一一清点。
“都没问题，赶在风暴来之前，我带人就把货搬进帐篷了。”宋老冬说。
“冬叔，劳你操心了。”宋娴感激道。
“应该的。”
“嗯，护我们走商，你们有苦劳也有功劳，我想了下，以后跟着商队出来做事的仆役，我给你们每人发三百钱。”宋娴借机把奖赏许出去。
没人不爱钱，就连忠诚的老仆也不例外，他没有推拒，脸上笑出一把褶子。
“主子，我们丢了两头骆驼。”张顺满面惊慌地跑过来，他递给隋玉两根绑在一起的绳索，说：“蛋壳和它娘咬断了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隋玉变了脸色，绳索上唾液未干，黏满了尘沙，离断裂口半指远的地方残留着整齐的牙印，确实是它们自己咬断绳索跑的。
“我带人去附近找找？”张顺不安地说，“都拴得好好的，其他骆驼都在，单单少了它俩。”
隋玉看向走过来的宋娴，问：“你那边情况如何？”
“都在，我的骆驼都是驯熟的，咬绳子的骆驼活不到长大。”宋娴说。
隋玉看向张顺，说：“算了，不找了，别骆驼没找回来，人再丢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两三天，看它们会不会再找回来。”
“这两头是野骆驼吧？”宋娴问。
“我家的骆驼都是野的，蛋壳一出娘胎就跟我们回家了，它对野外的族群没什么印象，它娘肯定是有记忆的。”隋玉恨恨地甩了绳子，说：“崽子给它养大了，它招呼不打一个就把崽子拐跑了。”
“跟你打招呼了，它也跑不了了。”宋娴说，“回去了我送你两头骆驼，别生气了。”
隋玉不肯要，“沙尘暴又不是你掀起来的，骆驼也不是你剪的绳子，你给我赔个什么劲。”
“不是赔，是送，你帮我教女儿，我给你的束脩。”宋娴说。
隋玉摸了摸下巴，她高兴道：“可真？”
“千真万确。”宋娴点头，“回去了由你选。”
隋玉立马不心疼损失的牲口了，她一口应下，说：“绿芽儿，你往后有什么疑问尽管来找我。”
“哎，玉掌柜，你们的情况如何？”徐大当家高声问，“我们的帐篷破了两顶，水坛子也摔了两个，实在是倒霉。”
“我丢了两头骆驼。”隋玉说。
“哎呀呀！”徐大当家替她肉疼，“看来是你最倒霉，多等两天，看它们还会不会找回来。”
风大不易烧火，众人嚼些干粮喝些凉水又进帐篷了，一夜时醒时睡，不时出去铲铲沙，勉强熬到天亮。
帐篷周围积的黄沙已经漫过腿弯，也多亏了这些黄沙压着帐篷，不然早被狂风掀翻了。
黄沙在戈壁滩上弥漫了三天，风停沙落后，戈壁滩上格外安静祥和，头顶的天空蔚蓝得不见一丝阴云，晃眼的光芒大剌剌地洒下来，刺得人眼睛疼。
经过一场风暴，矗立的巨石和土墩又被削薄些许，不知何时吹落下地的鸟死在黄沙下，待臭味传出来，拔开一看，鸟腹早被虫蚁掏空了。
逃跑的骆驼没再回来，隋玉不再等了，趁着风和日丽，她得继续赶路了。
早上背着太阳走，下午追着太阳跑，担心沙漠里天气还会变，隋玉决定夜晚追着月亮跑，后面的两个商队都没意见。
经过了十二个日夜的时走时歇，三个疲倦的商队终于走出戈壁滩，但大部队走偏了，南边的雪山依稀就在眼前，楼兰已在遥远的北方。
“看来我们要走沙漠南端的商道，从若羌等国穿行。”隋玉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歇气，她扭头看向另外两个商队主事人，打商量道：“从这条商道走如何？回来的时候再走龟兹和楼兰？”
“行，我没意见，从龟兹国走，我还怕遇到逃跑的匈奴兵。”徐大当家说。
“我听你们的，一起同行吧。”李大当家说。
“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天也歇一天。”隋玉说，“我走不动了。”
宋娴跟女儿背靠背瘫坐在地上，这会儿顾不上什么干净和脏，只想让僵直的腿歇一歇。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她打发家仆出去找水找柴，还剩七只活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趁着它们还有一口气，干脆都宰了吊一锅汤，给大家补补身子。
七只鸡拔毛拔到大半夜，守夜的人把鸡剁了丢进锅里，刚准备闭眼眯一阵，一转身，两簇蓝白色的火飘了过来，他吓得“嗷”的一声，晕了过去。
“我的娘哎！鬼火！”
陷入沉睡的人惊醒，隋玉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动静，拔开帘子一瞅，一大群蓝幽幽的火正追着人和骆驼跑，她一瞬间明白这是什么东西，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哎，是挺像鬼火的。
“跟鬼没关系，别跑，你们越跑，火越追着你们跑。”她大喊，没人听她的，她气得捶地，“我这是触了什么霉头？这趟出行就没几天省心的日子，莫不是老天在阻止我发财？呸！贼老天。”
隋玉穿上鞋，她拖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仆们出来，说：“不是鬼，都给我拿着东西打下来，我今儿让你们长长见识。”

第276章 背主
火落在人的身上，皮子朝外的羊皮袄上顿时烙下一个黑疤，奴仆吓得惨叫，软着两条腿踉跄着跑，嘴里一个劲哭着求饶。
“烧着了，烧你头发了！”青山大喊，“别跑了！趴地上，在沙里打滚！快！”
吓掉魂的人压根听不见旁人的话，他顶着一头燃烧的头发，鬼哭狼嚎地乱跑，奔散的骆驼躲着他，越来越多的鬼火往他那里飘。
一朵朵蓝白色的火簇相继在沙漠上绽开，随着风动，火花飘了起来，无柴无油还能越烧越旺，两簇三簇聚在一起，像大鱼吃小鱼一样相互吞噬，火簇越集越大，然后如长了鬼眼一般，追着晃动的人和牲口跑。
这一幕美得瘆人，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隋玉都吓得两股战战，冷汗直掉，甚至有人跪地磕头，向鬼神求饶。
隋玉顶着羊皮袄跑出去，宋娴伸手拽她没拽住，她惊惶大喊：“隋玉，你回来！小春红、张顺，你们主子跑出去了，快去追。”
悬浮在外的鬼火虎视眈眈盯着躲在帐篷里的人，它们跃跃欲试地靠近，里面的人吓得头皮发麻，不敢踏出一步。
张顺抹把冷汗，一道道粗重的呼吸声在帐篷里回响，他大口吞咽一声，犹豫再三，还没迈出脚步，就听见有人掀开帘子出去了。
“是青山。”阿牛哭着说。
“让让，让我出去。”甘大哑着声说。
“哥，我也去。”甘二下了狠力气扇自己两嘴巴壮胆，疼痛唤醒神志，他抖着腿跟了出去。
张顺也跟着出去，离开前交代：“小心鬼火烧帐篷。”
“我出去守着帐篷。”李武做出选择。
听着外面的惨叫声，阿牛跪在地上大哭，哭过两声，他掀开帘子往外爬，边爬边安慰自己：“要不是主子，我早死了，这次要是死了，就当偿恩，我阿牛是个有良心的忠仆。”
“拼了！”大山喊一声，跟着冲出去。
帐篷里另外三个男仆也闷头跟出去，这下里面剩下的仆从全是宋家的。
“九叔，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宋九走到帐篷外面，这才发觉外面已然成了火海，骆驼烧成火球，惨叫着在地上翻滚，骆驼群已经跑散了，商队的人躲的躲，藏的藏，来不及藏起来的人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宋老冬带着七个人守着两家的商货，他拎着刀满眼警惕，防着有人靠近杀人抢货，听见脚步声，他侧身看过去。
“四哥，情况如何？”宋九问。
“你去守着小姐和小小姐。”宋老冬安排。
“这种火怕沙，身上起火了就倒地打滚。”隋玉大喊，她跟小春红已经靠近烧成火人的奴仆，闻着味道，她心下感觉就不妙，只能把附着磷火的羊皮袄摔地上用沙搓灭，再跟小春红扒沙掀在惨叫的奴仆身上。
“主子，我来弄。”青山到了，他倒地滚两圈，压灭身上的火，一把拽着丁全往沙里埋。
隋玉腾出空，她高声喊：“身上着火就在地上打滚，或是用羊皮兜着火往沙里按，多搓几下就灭了，这不是鬼也不是神，不用害怕。”
宋老冬一个晃神的功夫，腿上挨了一脚，他栽倒在地。
“九叔，你干什么！”守货的家仆喊。
“老九，你要反？”宋老冬冷静地问。
“对。”宋九持刀横在宋老冬脖子上，说：“四哥，对不住了，我不想害你的命，你安静些，我跟兄弟们拿些绸缎就走。”
“你不能这么做，老主子待我们不差。”宋老冬试图劝说。
“他待我们不差，我们也为他做半辈子了，两清了。”宋九招呼身后的兄弟搬绸缎，说：“你老了，我们还年轻，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我总得为自己搏一搏。”
“小姐前些天跟我说过，以后每年跟她出关走商的人都能拿到三百钱。”宋老冬安抚人心，怕其他人也跟着动摇，“这次祸事之后，我会跟小姐商量，每人再加两百钱。老九，外面的日子不好混，你跟关外的人言语不通，关外的人合伙把你们抢了杀了，随便往沙漠里一丢，没人会为你们做主。收手吧，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搬货的奴仆动作丝毫未停，钱财迷人眼，拿到手的才是自己的。
“之前玉掌柜家的二黑，他……”
“那是他蠢。”宋九打断他的话，“我有财又有兄弟，还会两手功夫，谁想害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宋老冬叹气，之前二黑的事到底在其他奴仆心里埋下了背主的种子。
“九叔，该走了。”前后缠着四匹绸缎的男人小声说，他左右打量几眼，说：“好兄弟们，机会难得，你们不跑？”
没人应声。
“去牵骆驼过来。”宋九看了眼火海里的人，男男女女都拎着羊皮袄出来扑火了，再耽误下去，保不准他们就跑不了了。
“老冬叔，主子让我来问问，商货没出问题吧？”一个宋家的仆从躲着鬼火大声喊。
宋老冬还没说话，他就感觉脖子上一疼，他闻到了血腥味。
宋九紧张地冒汗，他威胁说：“敢乱说话我杀了你。”
宋老冬暗叹一声，他憋了憋气，使劲全身力气大喊：“有贼偷货——”
“你找死。”宋九勒刀杀人，收刀抱起两捆绸缎就跑。
宋老冬捂着脖子倒地，他想出声，但话音未出，喉咙里是粗噶的拉风箱声。
李武奔过来看一眼，他犹豫两瞬，选择留在这边守着货。
“有贼？”甘二顶着羊皮袄跑来。
“是宋家出贼了，贼偷了货跑了。”李武说，“宋老冬被害了，你去通知宋当家。”
宋娴听到消息如晴天霹雳，她懵了两瞬，匆忙安顿好女儿，她捡起一张羊皮顶在头上跑出去。
“是宋九带着六个人抢货跑了，大渠和隋家的张顺带人去追了。”守货的宋家家仆交代情况，“宋九挟持老冬叔，老冬叔不愿他们抢货逃跑，他喊出声，宋九割了他脖子。”
宋娴抖着手探宋老冬的鼻息，还有气，她哭着喊：“找安东，去找安东，老冬叔还没死。”
安东是个给骆驼看病的兽医，骆驼受惊跑散后，他去追骆驼了，找他就耗了大半时辰。
此时天色已微微发亮，隋玉带人扑灭了不少磷火，风也带走了不少，剩下的火簇已经不足为惧，火力已然不足撑到天亮。
这时隋玉才晓得商队里发生的事，她拖着沉重的双腿，一脸疲惫地走到帐篷外时，张顺和宋家的仆从逮了四个逃奴回来。
“还有三个骑着骆驼跑了，没追上。”张顺交代情况，他累得瘫坐在地，问：“老冬叔如何了？”
“还有气，宋九没下死手，至于能不能活不好说。”隋玉摇摇头，“你歇着，我去看看徐李两家的商队。”
“我陪你去。”张顺扶着膝盖站起来，干哑着嗓子说：“昨夜不知是徐李哪家的商队烧了两顶帐篷，这玩意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前后三个商队歇息的地方都有那鬼东西。”
“这片沙漠里以前应该死了不少人，或是死了不少牲口，尸体埋在沙里，半个月前刮沙尘暴把埋尸的沙土刮走了，也或许是从旁处吹来的。昨夜守夜的人烧火，火苗引燃了沙土下的尸磷，然后有了所谓的鬼火。”隋玉解释，“我以前听我爹说过。”
张顺听得晕乎乎的，他没听懂，但相信了。
“出了这事，我们几家的损失都不少，骆驼也跑了，待会儿还要去找骆驼。”张顺叹气，他反省道：“我昨晚该来守着货的。”
“你昨晚若是在，割断脖子的必定也有你。”隋玉累了，暂时不想听这些。

第277章 收拾残局
徐氏商队烧了两顶帐篷，伤了两个人，货没受损。李氏商队的人和货都没受损，但骆驼死了一头，骆驼群也跑了一半。这两个商队走商的经验丰富，鬼火坏事时，他们乱了一阵，但很快冷静了下来，舍弃掉一部分东西，他们连人带牲口快速退回戈壁滩，在里面躲了一夜。
“玉掌柜，你的商队情况如何？”李大当家满脸疲倦地问，“实在对不住，鬼火邪门，我们保住自身已是艰难，昨夜没法去帮你们。”
隋玉表示理解，这事她也没有立场去责怪谁，她把先前跟张顺解释的话再复述一遍，告知他们鬼火非鬼神之物，用沙土掩埋可灭火。
“接下来几天，我们要去寻骆驼，不知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是先行一步还是愿意等我们几天。”隋玉问。
“我们也要去寻骆驼。”李大当家说。
“我让我的人帮你们寻骆驼，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玉掌柜你尽管开口。”徐大当家还是有些道义的，若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往后没人愿意跟他的商队同行。
隋玉道声谢，嘱咐说：“离开这里之前，我们最好别再生火。”
“不再生火就不会再有鬼火？”徐大当家问。
隋玉点头，三月的天，关外寒风刺骨，这个温度不可能让磷火自燃。
两位当家人对视一眼，见隋玉言辞凿凿，他们选择相信她一回。
在隋玉带着张顺离开后，徐大当家琢磨着是不是也该让后辈认些字，他比隋玉要年长十五六岁，她说的什么鬼火是磷火，他压根听不明白。
隋玉回到自家帐篷外，小春红给她拿来几张豆饼和半碗水，说：“不能生火，只能吃些凉的喝些冷的，主子你多嚼一会儿再咽下去。”
隋玉喝口水含在嘴里捂热了才咽下去，她看了一圈，青山和柳芽儿在清点货物，小喜和阿牛在清点粮草，甘大和甘二抬着烧伤的丁全回来，李武在清点骆驼，其他的人都拿着干粮和宋家的家仆一起出去寻骆驼了。
隋玉咬口豆饼，问：“绿芽儿呢？”
“她也去寻骆驼了，我安排三草跟她一起，她俩不会走远。”小春红咽下一口豆饼，她进帐篷里装一兜炒米，说：“主子，我也出去寻骆驼了。”
“你等我一起，待会儿我们一起出去，你别一个人独自行动。”隋玉交代，她指了指隔壁帐篷，说：“去看看情况。”
宋娴听到她的声音已经出来了，出关两次，进关两次，托隋玉的福，前三年的走商路算得上是顺风顺水，昨晚突来的意外和包藏祸心的奴仆，这迎面而来的重击让她茫然无措，以及心生忐忑。
隋玉望着她，从神色上，她看出宋娴目前的状态非常不好。
“吃些东西吧。”隋玉说。
宋娴掐了掐眉心，她接过小春红递来的炒米坐了下来。
此时日出东方，广袤的沙漠上充斥着柔和的金光，风声里掺杂着长短不一的木哨声，天上鸟雀成群结队飞过，一派祥和，昨夜的惊惶似乎随着黑夜一起消失了。
宋娴嚼口炒米，她强咽下去，硬生生噎红了眼睛。
“喝些水。”隋玉递碗过来。
宋娴摆手，“没事。”
“老冬叔如何？”隋玉问。
“能活。”宋娴坚定地说，“昨夜我给他塞了两片参，刚刚又垫了两片，他能活下来。”
“人没事就行。”隋玉说。
宋娴擦了下眼角，低声说：“我昨夜就说他傻，就算丢了几头骆驼和二十多匹绸缎又如何，这又不会掏空我的家底，我亏得起，但老冬叔要是出事了，我指望谁去？”
“估计是咽不下那口气。”隋玉说。
“算了，不说了。”宋娴摆了摆手，她把炒米兜子还给小春红，跟隋玉说：“你要忙什么就去忙吧，这儿有我守着。”
隋玉有些不放心宋家的家仆了，一直以来，宋家的家仆在她眼里一向是忠厚能干的形象，他们对她的商队有些冷淡，但对自家的商队看的紧，不管是货物还是骆驼，他们都安置得好好的，不需要宋娴操心，所以隋玉放心他们守着货。昨夜发生那种事，她想过自家的奴仆会趁乱拿货逃跑，也没想过宋家的家仆会坏事，哪能料到这些人为了求财连亲人都舍弃了。
“逮回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隋玉问。
“杀了。”宋娴毫不犹豫道，“你可别劝我。”
“我劝你做什么，我又不是是非不分，他们也不是我的奴仆。”隋玉吃下最后一口饼，说：“我留青山和柳芽儿在这儿，有事你让人去找我。”
宋娴点头。
在隋玉带着小春红离开后，宋娴又坐了一会儿，财物损失她都亏的起，这些不算什么，如此一想，心里平静许多，最让她介怀和不安的是家仆的背主。
“把那四个背主的贱奴带过来。”宋娴下了决心，她忍不了这腔窝囊气，她宁愿亏钱把人杀了，也不打算再给他们活路，她倒要看看，往后谁还敢提着脑袋做背主的事。
“把人砍了，尸体丢沙漠里喂虫喂鸟喂狼。”她果决地吩咐，光是这样还不够，她走到吓到尿失禁还不住磕头求饶的贱奴面前，面上带着笑说：“是不是以为我会像玉掌柜一样给你们留条活路？我告诉你们，赌错了，我不仅要你们的命，你们留在关内的妻儿老母一个都跑不掉，嫌日子好过了，那就去做劳工给我赚钱。”
说罢，宋娴不再听他们求饶的话，环着手说：“就在这里杀，让我听听响声。”
张顺走过来，他没靠近，但不影响他看清宋娴眼底的冷漠，提刀的人念着经年的情谊不敢动手杀人，她却眼不眨地盯着，眼里的冷漠和厌恶不断加重，逼着家奴提刀砍人。
人头未落，血洒满地，确定四个贼奴断气了，宋娴蹭了蹭鞋底踩的血，吩咐人把尸体抛远些，她转身进了帐篷。
张顺不敢多看，宋家的家仆也不敢多看，众人神色恍惚地避开视线，各自忙活着手头上的事。
“宋当家……”柳芽儿吓得白了脸，她讷讷道：“宋当家平日看着好说话，没想到翻起脸来还挺吓人的。”
“是我们的好日子过久了，忘了私奴就像能转手买卖的牲口，噢，还比不过牲口值钱，牲口死了还能吃肉。”张顺也有些恍惚，他望了望天，说：“都怨主子，她拿我们当人看，这让其他当牲口的人也想当人了。”
柳芽儿白他一眼，“发什么癫，快去喂骆驼。”
昨夜烧伤了十头骆驼，其中两头是隋玉自家的，三头是她从宋娴手里租来的，另外五头是宋家商队里的。除了一头母骆驼烧到驼峰伤势重一些，其他的骆驼只伤了皮毛，牲口懂的少怕的少，疼了知道倒地打滚，不像人，头发烧没了还坚持向鬼神磕头求饶。
半天的功夫，出去寻骆驼的人陆陆续续赶了九十九头骆驼回来，有了骆驼，大伙儿骑骆驼出去，脚程快了许多，到了晚上，又找回七十三头骆驼，其中包含徐李两家商队送来的十九头骆驼。
隋玉看望伤者出来，她又去看受伤的骆驼，她亲手养大的老三看见她，呲着嘴皮子“卟卟”叫。
“它的伤如何？”隋玉问，天黑了又不能点火，她什么也看不清。
“毛烧秃了一大片，好在皮厚，没伤到肉。”柳芽儿交代。
牲畜的恢复能力强，尤其是这种能在野外生存的牲畜，这点伤对它们来说就是毛毛雨。隋玉从兜里抓把没吃完的炒米喂骆驼，问清骆驼群的情况，她离开了。
绿芽儿正狼吞虎咽地吃豆饼卷肉酱，见隋玉过来，她起身说：“婶婶，是不是还有二十一头骆驼没找回来？”
“对。”隋玉用没沾过骆驼口水的手接过宋娴递来的卷饼，说：“今晚歇一歇，明早我们再去找，我们的骆驼都是驯熟的，它们习惯了由人饲养的日子，跑不远的。”
坐下了，隋玉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她嗅了嗅鼻子，刚想开口问，她想起宋娴早上说的话，人应该是已经杀了。嚼饼的动作顿了顿，隋玉又站了起来，她走进帐篷，正好听见小春红在跟其他女奴嘀嘀咕咕宋娴砍杀贼奴的事。
隋玉清了下嗓，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昨夜没休息，今天又在外奔忙一天，早点吃饱肚子早点歇下。”隋玉说。
“主子，今晚不会又起鬼火吧？”小春红问。
“不会。”隋玉给她喂个定心丸，“能烧起来的昨夜都烧了，今晚就安心睡觉。”
人和牲口都累了，哪怕都是提心吊胆的，但一旦躺下，两眼一闭，思绪立马混沌了。
一夜好眠，天亮时，隋玉又放心地把营地交给宋娴守着，在杀鸡儆猴方面，宋娴比她厉害，人命的确比人心好拿捏。
骆驼带着驼铃，它们只要不是死了，只要肯走动，驼铃声就绝不了，在无树木遮挡的沙漠上，循着驼铃声寻找骆驼不算困难。
驼铃悠悠，受了惊吓逃跑的骆驼听到声主动寻过来，隋玉骑在骆驼上打个呼哨，她从驼背的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草丢地上，风卷着干草扑向犹疑的骆驼，待它捡食完地上的干草，隋玉再吹响木哨，这是日常喂食的哨声。
相隔不远的骆驼像是终于想起来还有个主子，它立马大踏步跑过来。
又耗了一天半，剩下的二十一头骆驼都找回来了。
“老冬叔缓过劲了，除了吃喝困难，命是救回来了。”宋娴终于露出笑，说：“我们再留两天吧，待他的伤长好一些了，我们再动身。”
“他还要跟我们一起去大宛吗？”隋玉问。
“不，我打算把他留在若羌养伤，给他留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我再接上他。”宋娴说。
“这倒也行，他的身体的确不能再行远路。”隋玉捏了捏眉心，打商量道：“不如留个帐篷留些吃食，再留两个照顾的人，待老冬叔伤好一些了，他们自行去若羌，或是跟往东的商队回关也行。如果单是我跟你，我无所谓早两天或是晚两天动身，但还有徐李两家的商队，他们恐怕不肯多留。”
宋娴沉默了一瞬，不为别的，她现在处于隋玉前年的状态，除了老冬叔，她对所有的家仆都持有怀疑。但隋玉说的在理，商队出关是为卖货买货，卖货买货都想抢占先机，的确不能多耽误。
“行，我选两个人留下。”宋娴做出决定，“这下我的商队要少十个人了。”
“把事分到每个人头上，人手够用。”隋玉说，经过这次，她长记性了，她要给奴仆们划分每个人负责的事务，管柴管粮的，管水做饭的，卸货扎营的，拴骆驼喂骆驼守骆驼的，这样出事了也方便追责。
不过话不能说得太直白，隋玉在午后把所有的仆从召集起来，开口就说：“之前那夜发生动乱时，我还以为我的人里会出现卷钱私逃的，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大家待我的情义，我记下了。这次除了丁全烧伤了头皮，我们其他人完好无损，为了庆祝，也为了鸣谢大伙尽心尽力，我给你们每个人发二百钱的赏钱，分利的时候一起给你们。”
小春红带头欢呼，所有人的脸上溢满了笑。
“现在我们属于是过命之交，大伙忠于我，我也该信任你们，从明天起，我把商队的事划分成几个部分，你们各自掌管一些事，大伙自己选自己擅长的事。商队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我们团结一心，把商队经营得越发好，哪怕以后再遇到突发情况，类似于打破陶釜、无人看货、粮草着火的事别再发生。”隋玉用饱含鼓励的眼神跟二十二个奴仆对视，问：“没问题吧？”
“没问题。”甘大率先说，“我负责看守货物好了，卸货上货都由我盯着。”
“我也没问题。”张顺开口，“我负责看守粮草，以后采买粮草也由我负责。”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各自领活儿。
“行，以后哪部分事出岔子，我找负责的人。”隋玉摇了摇手指，笑着说：“可别让我找你们的茬。”
绿芽儿立在不远处听得认真，待奴仆们散了，她绞着手走过来，叹气说：“婶婶，好难啊，行路辛苦，但我觉得调理下人更难。”
“慢慢学呗，我也是慢慢学，这是我组建商队第四年，就在今天，我觉得我的商队才算有雏形，人心聚在一起了。”隋玉心情颇好地踢了踢沙，说：“我觉得收拢人心要么是以德服人，要么是立威，我跟你娘各站一条道。她爹以前肯定是以德服人，在家仆心里有威信，这方面她越不过她爹，就选择以威吓的力量震慑人。那你就不必再走她的路，她唱黑脸，你就唱红脸。”

第278章 悬赏
奴仆们聚在一起商量过后，又各自分开去照料各自负责的事，隋玉等他们分开后，她进帐篷看望丁全。
丁全昏昏沉沉歪躺在地上，头上松松垮垮地裹着白布，神色痛苦又挣扎，隋玉看出他应该是陷入噩梦中，走近喊两声。
“啊？”丁全迷迷瞪瞪醒来，他看了隋玉一眼，又恍惚好一会儿才认出人。
“主子，我又梦到那晚的鬼火了。”他语带后怕。
隋玉：“……那不是鬼火，你别神神叨叨的，自己吓自己。你感觉如何？没再起高热了吧？”
丁全的头发被烧得没多少了，好在因为带了帽子，起火后他反应过来甩了皮帽，又有隋玉和小春红及时追过去灭火，只是后颈皮和侧脸烧伤两块疤，以及头皮烧出大片大片的水泡。隋玉安排人耗了一罐子凉水给他反复冲洗，之后连惊带吓外加受凉受伤，高热两天才有所好转。
“头疼，我一动就疼。”丁全说。
“那我就不带你走了，你跟宋老冬留这儿养伤，宋当家会安排两个下人照顾你们。”隋玉交代，“我给你留一个月的口粮，伤势好转后，你们可以自行去若羌寻个活儿赚口粮，等我们回程路过再捎上你们。也可以跟着回关的商队先一步回去，正好赶上家里春种，你跟二黑以后就留家里种地算了。”
提及二黑，丁全下意识问：“主子，你不怕我逃跑？”
隋玉轻笑一声，说：“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回去了你还有碗饭吃，在关外，你就是运气好死不了，也会再遇一个像胡都尉一样的主子。行了，不跟你叭叭了，你继续睡。”
出了帐篷，隋玉看见宋娴也从另一顶帐篷里出来了，二人对视一眼，一起去找徐氏和李氏的商队。
徐氏商队两个烧伤的客商伤势不重，一个伤在手上，一个伤在耳朵上，不影响赶路，所以隋玉通知隔日就启程的事，两个商队的主事人齐齐答应了。
“提两条骆驼腿过来。”李大当家吆喝一声，他转身说：“玉掌柜，你跟宋当家各提只骆驼腿回去，那晚烧死的骆驼个头不小，我们打算做成风干肉，忙了几天，还剩不少，带在路上不好带，你们各提走一些回去。”
隋玉道声谢，问：“你们的骆驼都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这沙漠里除了我们没旁人，没人使坏，骆驼丢不了。”李大当家如实说。
隋玉往戈壁滩上看一眼，在戈壁滩里失踪的两头骆驼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回来。
事情说定，李氏客商抬着两只骆驼腿送来了，隋玉和宋娴再次道谢，劳人家多走几步，帮她们送去商队交给仆从。
徐大当家看了宋娴两眼，他听说了宋家家仆叛逃的事，更是目睹了砍杀贼奴再抛尸的场景。
等隋玉和宋娴走远，徐大当家带着些看热闹的意味说：“李兄，你猜猜，接下来一路，这两位女尖儿的商队还会不会出乱子。”
隋玉和宋娴在客商中略有名声，独有的两位女商，俱是精明强干的性子，削尖了头一门心思钻营，所以有“女尖儿”的称号。
李大当家略有思索，说：“应当不会，敢跑的人已经跑了，剩下的不管是忠心还是胆小，看付诸行动的贼奴被砍杀了，有小心思的也会摁下心思。”
徐大当家笑一下，说：“两个女尖儿有些手段，这是她们走商第几年了？今年才出现奴仆叛逃的情况。”
李大当家没再接话。
一夜过后，商队启程，戈壁滩外的沙漠上只留下一顶帐篷，宋老冬亲自选了两个信任的奴仆，带着丁全留在原地养伤。
一声莺啼叫醒了关外的春天，雪山上冰雪融化，山涧蜿蜒的溪流出现水色，半山腰的向阳坡，雪水滋润春土，青绿之色在晃晃几日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在山麓间。
干涸的溪流有了水，困苦了整个冬日的牲畜纷纷聚在河边，为了争抢好位置，河边经常出现牛羊打斗的画面。
过着游牧生活的牧民骑着马驱赶羊群迁往春牧场，路上听到响亮的驼铃声，他们纷纷停下，用冬天攒下的皮毛跟商队换结实的布料。
冒着紫色花苞的青草地上铺开一匹浅紫色的粗布，确定布匹没有残缺和污渍，穿着袍子的妇人满意点头。
花岁春用不算熟练的羌语替隋玉传达意思：“这一匹布要用六张羊皮换。”
妇人没意见，她也没法讨价还价，他们要迁往山上的春牧场，等不到第二个汉人商队过来。
生意做成，商队继续走。
隋玉和宋娴的货主要是为了带去大宛交易，路上遇到羌人会行个方便做些零散的生意，但不会大量出手。
牧民们忙着迁徙，商队跟他们擦肩而过，羊叫声、牛叫声跟驼铃声渐行渐远。
天黑后，商队在若羌国的边缘停歇，四个商队各买了一只羊，当晚就宰杀了，一整夜，沙漠和绿洲接壤的地方肉香弥漫。
远离匈奴的牧民生活得安定又祥和，牧民们过着游牧的生活，一年四季都在迁徙，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布料和香料以及粮食全靠过路的商队捎带，故而这里的人对过路的客商很是友好。隋玉和宋娴打头带领着商队从若羌国穿行，行路半个月，完全没遇到地痞无赖或是劫道抢货的人，还收获了当地牧民赠送的肉干和酥油。
宋娴没在若羌国看见逃走的三个贼奴，她托会羌语的花岁春跟牧民们打听了，他们纷纷摇头，表示没看见她口中的汉人。
宋九一共带了六个奴仆叛逃，抓回了四个，逃走的三人牵着骆驼跑了，追赶的人没撵上，他们偷走的绸缎也没夺回来。
“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再打听打听。”隋玉说。
宋娴点头，“我以后出关的机会多，他们最好祈祷别再遇上我，但凡让我看见，他们就是卖身了我也要再买回来，耗财也要斩断他们的生路。”
张顺看了眼走在旁边的人，宋家的家仆听到这话抖了一下，垂着的头恨不得埋进裤裆里，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
出了若羌国，商队又走进沙漠，行走到此地，隋玉才遇到一队从西边过来的商队，是由胡商和汉商组成的大商队。
“呀！这不是玉掌柜和宋当家吗？你们出关这么早？这是刚进二月就动身了？”相识的镖师问。
“二月初二离开敦煌的，你们这是从哪儿过来？”隋玉问。
“从疏勒国动身的。”镖师回答，他往北瞅了瞅，问：“北边还乱不乱？听去年秋天去大宛的商队说匈奴跟车师打起来了？”
“战事已经平定了。”隋玉解开骆驼背上挎的包袱，问：“你们是直接回关吗？帮我给家里的孩子捎个包袱行不行？”
“战事平定了？你具体说说。”相隔不远的客商驱着骆驼过来，他接过包袱，说：“给你儿子带回去的？交给我。”
隋玉道声谢，又仔细地交代一下车师那边的情况，以及戈壁滩外出现鬼火的事。
“就是人尸和兽尸腐烂形成的污浊气，遇到火或是温度太高了就燃了，那附近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的浊气，你们靠近时注意点，能不烧火就不烧火。”隋玉嘱咐。
“我们安排了人在那个地方守着，你们过去了就能看见人，不必发愁不知道位置。”宋娴打补。
闻言的人纷纷道谢。
有两个商队听说北边的匈奴已经赶走了，他们打算折去楼兰，先做笔生意再回关。
宋娴把逃奴的事跟他们提了下，详细地描述了三个贼奴的相貌，说：“我出一头骆驼买他们的命，你们若是遇见，只要能把这三个人带回敦煌送到长归客舍，我就赠送一头骆驼，或是从我这里租骆驼，我免你们五头骆驼的租子。”

第279章 光头僧人
日落黄昏时，风中少了日照的热乎气，初春的傍晚还有些寒。
小崽打个喷嚏，赵西平听到声，立马催他去穿上小袄。
小崽蹦蹦跳跳往地垄上走，他拍拍手上的土，自己穿上小袄，又抱起他爹的大袄送过去。
“袄拖地上了。”赵西平提醒。
小崽往上拖了拖，但没走几步，抬起的胳膊不自觉落了下来，大袄又拖在地上，他还一脚踩了上去，差点摔个跟头。
站稳了，他讪讪地抬眼，赵西平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我不冷，袄就放那儿，别给我送来了。”赵西平累了，不想为了拿袄走去地头。
小崽“噢”一声，他站着不动，等赵西平弯下腰继续丢种子的时候，他又扛起大袄继续走。
“爹，给，你的袄。”
赵西平回头，他放下筐接过袄穿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脚印，说：“你去地头站一会儿，筐底剩的麦种丢完了，我们就回去。”
“噢。”小崽望了望天，说：“你快点，我还要回去喂蚕。”
“不是有你舅舅。”
“我舅舅忙，他要招待客商。爹，你猜我娘走哪儿了？”
“于阗国吧。”赵西平头也不抬地说，“听说于阗国盛产玉石，估计再有一个月，从关外回来的商队要给你捎回几颗玉石。”
小崽咧嘴一笑，他盘腿坐地里，手抓细土扬起来，眯着眼缩着脖等着土粒啪啪打脑壳。
最后几捧麦种撒完，赵西平拿起木耙扒土，走到小崽旁边，他踢了踢他，骂道：“滚蛋，头发脏了今晚别跟我睡。”
“我跟我舅舅睡。”小崽一骨碌爬起来。
赵西平懒得理他，他动作不停地扒土，浮土盖上麦种，他扛起木耙往地垄上走。
“这边的活儿做完了，木耙和筐都放地垄上了，晚上回去的时候，二黑你记得带回去。”赵西平高声吆喝。
为了忙春种，赵西平雇来十个帮工，由二黑领着在不远处种地，这边的二亩地是他跟小崽亲自赶牛犁地，又亲自扒土撒种，父子俩断断续续过来，忙了五天才忙完二亩地的农活。
回去的路上，赵西平背起儿子，小崽快活地趴在他背上，嘴巴里喋喋不休地絮叨着。
种麦的地离客舍不远，顺着河流往北走，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离得老远，小崽就听到了小鸡唧唧的声音，走近了，他看见花妞和阿水带着两只大黑狗合力赶着鸡苗进圈，趴在柿子树上的猫官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懒散地盯着聒噪的鸡群。
大小主子回来，猫官伸个懒腰站起来，它在树干上狂抓几爪子，一个纵身跳下树。
“舅舅，我跟我爹回来了，今天有没有进关的商队？”小崽进门的头一句是先打听有没有商队带回他的礼物。
“没有，你的木耳树长菇子了。”隋良兴奋地喊，“你快来看，我今晚给树浇水的时候发现埋在土里的树根长小木耳了。”
小崽立马从他爹身上溜下来，一股脑冲了过去。
“才摘下来的木耳不能吃，要闹肚子的，晒干了再泡开才能吃。”从饭堂出来的客商出声提醒。
赵西平道声谢，说：“他娘交代了。”
“听说玉掌柜二月份初就动身了？”客商闲聊一句，“她还挺莽，二三月，关外的沙漠经常刮大风，漫天的黄沙像蝗虫一样，一刮就是好几天。”
赵西平没说话。
客商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回过头打补说：“不过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关外回春，沙尘天不多。我们商队明天就走，到时候遇上进关的商队问一声，看他们有没有遇见玉掌柜的商队。”
话刚落，风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驼铃声，不多一会儿又消失了，恍若是人的错觉。
赵西平走出去站着河边等了又等，始终没再听见驼铃声。
但隔天一早，他早起去当值，还没进城先迎上一队胡商和一队汉商朝北而来。
黄连正带家奴赶着骆驼过来送粮草，看见前面的商队，他驱着骆驼加快速度，然而还是比不过一早就守在城门口的小贩，这两个商队的粮草生意已经被人抢走了。
“昨夜歇在城外？”赵西平驱着骆驼靠近，说：“昨晚听见几声驼铃声，转瞬又没影了，我猜就是有商队歇在城外。”
“回来晚了，城门关了，只得在城外歇一夜。”客商接话。
“赵千户，你去当值啊？”镖师搭话，“我们还捎了四个奴仆回来，据说是你们家的，还在城门外，他们没户籍进不来，你要去领一下。”
赵西平心里一紧，下意识问：“你们可见到玉掌柜了？她如何？没受伤吧？”
“没有，精神的很，她们商队是遇上鬼火了，伤了两个人，具体情况你去问他们，人就在城门外。”镖师说。
赵西平道声谢，急匆匆赶往西城门。
黄安成先他一步去城门口当值，赵西平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四个奴仆领进来了。
宋老冬保住一条命，嗓子却是坏了，他像是打鸣的病鸡，一开口就呼噜噜的，多说两句话就接不上气。
宋娴留下伺候的两个奴仆你一句我一句地跟男主子讲明情况，丁全听了两句就看见赵西平过来了，他忙跑过去交代情况。
“一出关就损失近一万钱的货？还丢了三头骆驼？”黄安成目光复杂，说：“她干脆跟你们一道回来算了，这还怎么赚钱？”
赵西平盯他一眼，问：“宋当家没事吧？”
“她没事。”黄安成忧虑地叹气，说：“也只是当前没事，谁知道之后的商路会不会再出现叛主的奴仆，这次受害的是宋老冬，下次万一是她或是绿芽儿呢？我一开始就不赞成她出关走商，她要带绿芽儿出去我更不赞成，非要在家里跟我闹，死活要把孩子带出去，这下好了，遇到危险了，我想救都救不了。”
“有隋玉在，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赵西平信心十足，他带着丁全离开，走前说一句：“别一个劲抱怨，她们在外不容易，你就是再怨怪她们不安分，说到底，享福的人是我们，这道理我爹娘都懂，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得了便宜还卖乖。”
黄安成脸上有些挂不住，等赵西平走了，他打发三个奴仆自行回去，他去城门口当值。
“什么情况？”同僚打听？
要是搁在以往，黄安成又是一通抱怨，但才遭赵西平的奚落，他心里有些惴惴，担心同僚们私下也会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只是这么一假设，他面上就发烫。
“商队出了戈壁滩遇见鬼火了，有几个贼奴趁乱逃了，偷了绸缎还偷走了骆驼。”黄安成说。
守城官大惊，纷纷问人有没有事。
“伤了两个奴仆，其他人没事。”黄安成观察其他人的脸色。
“没事就好，女人走商到底是比不上男人有威信。不过你家的当家人跟赵千户的媳妇都是胆大的，出了这事还敢整合商队继续西行，是干大事的人。”一个蓄着长须的守城官拍了拍黄安成的膀子，说：“以后哥哥们跟着你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黄安成听出了意思，这些人对宋娴和隋玉组商队出关是有微词的，但也不乏敬佩，想到此，他面上露出不自在，往日在同僚面前他没少抱怨，想到这些人会在背后讥笑他，他彻底沉默了。
另一边，赵西平带着丁全去校场，一路问清楚情况才打发他去医馆看伤。
“账记在我头上，赶明儿我进城带钱去结账。”赵西平想了想，说：“你回去了当着小崽和隋良的面再讲讲那晚的情况，主要是你主子如何冒险救你，又是如何的英勇。”
丁全笑着应是。
等赵西平下值回去，就见赵小崽挺着胸脯满脸骄傲地宣扬她娘冒火救仆的事。
“……我娘说了，鬼火不是鬼下的法术，是人尸和兽尸腐烂后聚在一起的浊气，火一燎就着了，等气烧空了，火就灭了。当然啦，我娘还说了，这种火用水浇不灭，要用沙土埋。”小崽把木板上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他大声跟清点粮草的客商说话，还不忘嘱咐说：“伯伯，你要是遇见鬼火可别害怕，那不是鬼。”
“好好好，我不害怕。”客商点头，他纠正说：“不过你要说些好话，我可不想遇见鬼火。”
小崽踢了踢脚，他凑近一笑，提条件说：“你要是帮我给我娘捎东西……”
客商大笑，他说这孩子怎么巴巴地凑在他身边一直叨叨，原来是有事相求。
“行，我们明早就走，你要带什么？”
是小崽亲手写的字，他跟老夫子学会写字了，一板歪歪扭扭的大字，除了娘还是娘。
“你娘给你捎了什么东西回来？”赵西平推着儿子进屋，问：“有没有我的？”
小崽翻出一根肉干递过去，说：“我娘跟我讲了她遇见沙尘暴和鬼火的事，舅舅给我念了。”
“木板呢？拿来我看看。”赵西平问。
“老夫子拿走了。”
当晚，陈老找到赵西平，他想埋堆鸡骨和猪骨，再寻些无人认领的人尸埋在荒野上，打算按隋玉的说法试着做一遍，看能不能造出鬼火，解开鬼火之谜。
赵西平也有些兴趣，他思索一会儿，说：“长城根下埋了不少死人，等天热了，我带你去北边看看。”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忙完春种，送走进关出关的商队，等客舍的生意冷清了，赵西平带着隋良和小崽，又由二黑护着陈老，五个人在夏日的傍晚骑着骆驼去长城根下。
跟监察兵打听到掩埋死尸的地方，还没靠近，月光下，赵西平已经看见了堆成山的人骨，甚至还有肿大的死尸。
“好臭。”小崽捏紧鼻子，他没见过死人，还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况。
“姐夫，你说我姐要是知道你带我们来这个地方，你会不会挨骂？”隋良瓮声瓮气地问。
“嘘！你们看。”赵西平喊。
远处，两簇蓝白色的火苗半浮在人骨上，像是听见了人声，两簇火苗陡然飘起，飘飘然地在半空滚动。
二黑吓得“嗷”的一声，“鬼啊！”
陈老也吓出一身冷汗，他催着二黑牵骆驼快走。
赵西平直直地望着，还是隋良耐不住了，他抽骆驼一鞭，说：“别发愣了，快走啊！”
“嘁，一个个胆小的要死，还比不上我媳妇。”赵西平鄙夷一声。
“爹，你心跳好快。”小崽揭穿他，“你也害怕吧？你让我看一眼，我不怕。”
“看个屁，跑啊！”赵西平催骆驼，“它们追上来了。”
一群叶公好龙的人在黑夜中狂奔，远在千里之遥的葱岭，隋玉一行人正在山谷中行夜路。
“穿过这个山谷，再翻过一座高山，就是大宛了。”花岁春说。
而在群山万壑的另一端，五个光头僧人涉水而行，目的地也是大宛。

第280章 抵达大宛
当黑夜消退，黎明来临时，红彤彤的太阳从山顶升起，明晃晃的光晕笼罩着崇山峻岭，打瞌睡的人转醒，一睁眼，硕大的太阳悬浮在人的头顶。
“主子，快醒醒，快起来看日出。”甘大眼不眨地大喊。
隋玉打着哈欠钻出帐篷，随即又喊：“快，快出来，好大的太阳。”
这是隋玉见过的最大的太阳，站的高离天近，她觉得伸手就能抓住太阳，心中更是有一股冲动：往高处跑，追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攀上山峦的最高峰。
大多数人听到惊呼都出来了，他们震惊又沉默地望着太阳在云海攀爬，晨雾寒霜如烟，在绚烂的光晕下一缕缕消散。
待日头高升，隋玉回神，她这才发现骆驼群也乖顺极了，一个个安静地望着天。
“真好看。”小春红赞叹，又惋惜说：“可惜陈老没看见，他要是看见了，准能写出三五篇诗赋，不像我，思来想去，只能夸好看二字。”
“我看你也有诗人的才情，看见好看的东西就想吟诗作赋。”隋玉调侃她，“陈老没看见你看见了啊，回去了你好好跟他学习，过个三五年，你就能写诗作赋了。”
小春红掩嘴笑，她钻进帐篷去穿衣裳，山上冷的很，再往上二里地的山头是冰雪覆盖，六七月了，山上的寒气逼得人还要穿袄披袍。
土坑里的火早就灭了，扒开浮灰还能看见火星，小喜扯把干草捂上面大口吹气，待火苗飙起，将冷透的早饭热一热，众人吃个肚饱，牵着骆驼继续爬山。
山体陡峭，高处寸草不生，凹凸不平的石块在风雪的侵蚀下打磨得光滑，寒霜落在上面结冰，稍不注意，人和骆驼都滑蹄。
“都慢点，看仔细了再下脚，这要是摔下去，不是摔断腿，就是磕破头。”隋玉念叨。
张顺闻言充当她的喉舌，再高声重复。
一路有惊无险，行走半天，在晌午时分方才走下寸草不生的山壁。
又耗半天绕过北向的山坡，山路蜿蜒向下，在天黑时，隐约能听见山下的人声。
“玉妹妹，现在已是六月中旬，我们在大宛卖货再买货，如果不能在半个月内完成，恐怕不能赶在入冬前回敦煌。”宋娴说。
隋玉心里有数，从敦煌离开时，她还预估着能赶在入冬前回去，但路上接二连三遇见事，几经耽误，日子明显紧巴了。
“还有这座雪山，九月份估计就要下大雪，到时候大雪封山，更不好走路。”宋娴歉意地笑笑，解释说：“我是被我的一时冲动弄得后悔极了，也怕了。关于回程的时点，我觉得我们不能逞强，跟其他的商队一样，今年来明年走，你觉得如何？”
“到时候看情况，如果时间早，我们尽早离开大宛，翻过葱岭去疏勒国过冬，明年三月启程回关。”隋玉思量道。
宋娴没意见，颇为赞同。
休息一夜，天明后，甘大指使其他人把帐篷和冬衣都折叠整齐束在骆驼背上，昨天还捂着袄过寒冬，下了山，天就热了，穿着单衣还嫌热。
山下是草木葳蕤的草原，牧草长势喜人，根茎茁壮，叶片厚实，汁水充盈，骆驼群走下去，它们贪婪地大口咀嚼大口吞咽，如狼进了羊群，吃得抬不起头。
“远道而来的客人，诸位好啊。”一个深目长须的中年男人大步过来。
花岁春走到隋玉旁边，介绍说：“这应该是安卟鲁家族的人，他们常年行走在大宛的各个城邑，给大汉的商队翻译大宛语，以此赚取钱财度日。”
隋玉了然，她感慨道：“他们还挺有经商头脑。”
“对，只出人不出物就能赚取钱财，头脑聪明。”宋娴接话，“这种人能用吧？他们赚的就是商队的钱，应该不会从中忽悠我们吧？”
花岁春点头，“这个家族的人在大宛名声不错，我来过大宛几次，反正没听其他商队说他们的坏话。对了，你们还能跟他们买消息，比如今年的布价和马价，以及药材的价钱和香料的价钱，或是哪个地方的药材药性好，只要你们出的起价，他们就能给你们好好办事。”
正说着，深目长须的大宛人过来了，他跟徐氏李氏的商队已经谈好了生意。
“二位夫人好。”他一眼看出这个商队的主事人是谁，他走到隋玉面前，侧对着宋娴，说：“我有个汉人名字，叫赵秦，你们可以这么称呼我。二位夫人初来大宛，人生地不熟，言语又不通，做生意容易被蒙骗，不如二位夫人雇我同行？”
“你一个人分身乏术吧？接几单生意了？”隋玉往徐李两家商队站的方向看一眼。
“我会另外给他们安排人。”赵秦说。
“那行吧，雇你要给多少钱？”隋玉问。
“一家一匹绸缎，为期一个月。”赵秦看宋娴一眼，说：“二位也别糊弄我，你们还没下山我就注意到你们，两拨人虽是走在一起，但精神和神色大为不同，明显不是一家的。”
宋娴欲出口的话咽下了，她看两眼自己的仆从，一个个低眉顺眼的，跟甘大甘二一行人的确不像一家的。
隋玉看花岁春一眼，见他点头，她答应了。
“诸位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回去叫人。”赵秦说。
待人走了，隋玉和宋娴发话让其他人原地歇歇，她们二人去找徐李两家的当事人。
绿芽儿看了看手上掐的一捧花，她把艳丽的花束交给小春红，一溜烟也跟了上去。
隋玉先是责怪徐李两家的当家人不厚道，她们初次来大宛，什么都不清楚，他们也不提醒一二，这个安什么鲁家族的人，她们丝毫没听说过。
“误会，完全是误会，我们这不是看你的商队里还有花家的小子，以为他会跟你们说。”徐大当家解释，“而且这个事知不知道都不影响我们做生意，只要有汉人的商队过来，他们就会主动找上门。”
“理是这个理，就是我们不知道这个事，人找上门了我们还不清楚人家的身份，在他们眼里，我们估计挺好骗。”宋娴说，“我们四个商队一起历经磨难，走了四个月才走到大宛，着实是不容易，接下来的路程不妨还一起同行？我们一起过来，再一起回去。”
徐李两家商队的主事人没有意见，一口答应了，毕竟这一路走来，隋玉和宋娴带的商队没拖后腿，相处还算愉快。
隋玉把她跟宋娴商量的回程事宜告知他们，他们也没有意见，全交给隋玉操心。
“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里？”隋玉问，“你们来过大宛，接下来我们就指望你们领路了。”
“好说。”徐大当家应下，“待会儿我的商队走在前面，李大当家带人殿后，你们跟在中间，免得掉队了。”
隋玉道声谢。
事情商定，赵秦带上行囊跟他的三个堂兄弟一起过来了，四人分别跟着一个商队，关于大宛的情况，有问就有答。
“你们是今年第五个来大宛的商队，其中前三个是从乌孙过来的胡人商队，前三天过来的一个商队是安息帝国的。”赵秦跟隋玉说，“这个消息我不收钱，免费送给女掌柜，你们是头一个来大宛的汉人商队，只要是商货要价别太离谱，出货很快的。”
“能在半个月之内把货卖光吗？”隋玉问。
“可以，你给我抽成，我给你介绍生意。”赵秦狡黠一笑。
隋玉：“……说说看。”
“我给你介绍的生意做成了，我抽一成利。”
隋玉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有这个钱，我们不如在大宛住一冬。”
赵秦笑笑，并不勉强。
走进第一个城邑，徐大当家领着商队熟门熟路找去歇脚地，商定租子钱，四个商队一同住下。
商货卸下，青山带人赶着骆驼群出城去吃草，张顺和小春红带着赵秦出门采买粮食，甘大甘二和李武阿牛在住处守货，隋玉带走柳芽儿，约着宋娴母女俩出门逛逛。
“大宛的土壤真是肥沃，这一路走来，草场上牧草长得好，地里的庄稼也长得旺盛。”宋娴说。
“果树也多。”绿芽儿兴奋接话，“路上好多野果树，我看见核桃树了，还有桃子树，结了好多的果子，野葡萄藤上也挂了好多葡萄串。娘，婶婶，你们看见了吗？”
隋玉点头，她这趟出来就是想去摘野桃子。
“买不买酒？你们汉人都喜欢我们的葡萄酒。”一个穿着粉色薄纱的小阿妹探头出来，用有些拗口地汉话问。
隋玉和宋娴齐齐摆手，就是想买葡萄酒也是离开时再买，这时候买了全是负担。
“什么价？”绿芽儿问一句。
“去年是一尺帛布换五斤酒。”
“今年呢？”隋玉又问。
“今年可以卖你们六斤。”
“那我们离开时找你买。”宋娴说。
“现在不买，晚了就没了。”小阿妹喊，见这帮人不搭理她，她关上门，步履匆匆跟了过去。
“……这片桃树有主吗？”隋玉问。
小阿妹点头又摇头，“人死了，给羊吃的。”
“那我们就随便摘了。”隋玉窃笑。

第281章 富饶的地方
桃子还没完全成熟，半青半红，桃子的清香气远大于甜香，掰下枝头时的咔嚓一声，咬破时的脆响，咀嚼时的嚓嚓声，不论是味道还是声响，都让人感到心情愉快。
隋玉摘了一兜脆桃，她动作利索地蹦下树，拿个桃子扔给小阿妹，便挑一处鲜花盛开的地方坐下。
小阿妹看了看桃树上笑盈盈的人，她走到隋玉旁边，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也坐下来。
“你们大汉朝没有桃子吗？”小阿妹问。
“有，不过是大汉朝疆域甚广，人口也多，地和树多是有主的，所以我们在看见你们这里的野果树时会心生激动。”隋玉解释。
这小阿妹有些听不明白，简短的汉话她还能懂，太长的句子会让她脑袋发晕。不过她心想，能织出缎花锦的国家，总不至于是个贫瘠之地。
宋娴和绿芽儿也从桃树上下来了，玩过瘾了，绿芽脸上的愁苦之色早就消失不见了，她坐在小阿妹旁边好奇地问话。
一只蜜蜂飞来，在盛开的花蕊上停留片刻，嗡嗡声消失几瞬，随着蜜蜂起飞，嗡嗡声又传入耳中。
在蜜蜂飞走后，宋娴摘下那朵盛放的红花别在鬓角，望着面前生机盎然的草场。青草和各色鲜花交织，这是颜色最为艳丽的地毯。她闻着满鼻的青草香和花香，觉得这一路的辛苦值了，这真是个适合过日子的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生活在这里的人，恐怕能长命百岁。
“这真是个好地方。”她忍不住感叹。
隋玉点头，她掐一束野花攥在手里，红的，黄的，艳丽的色彩刺激着疲倦的眼睛，麻木的眼睛逐渐有了神采。
太阳出来了，远处山坡上跑来一群咩咩叫的小羊，大概是闻到了桃子香，有几只小羊淌过绿如春水的草甸，化作几个小白点慢慢靠近。
“这是额尔赫大叔家的小羊，他家今年得了七十多头羊羔。”小阿妹说。
绿芽儿掏出一个脆桃凑到小羊旁边，她拿着桃子喂羊。
“你小心它咬到你的手。”宋娴提醒。
湿热的羊舌头舔到手指，绿芽儿丢下桃子，她笑嘻嘻地将手上的口水蹭在羊身上。
“你们家没有羊吗？”小阿妹问，“我家有四十八只羊。”
“我家没有羊，但有骆驼，骆驼有七百多头。”绿芽儿听出她的炫耀，她不甘示弱。
小阿妹惊得张大嘴。
绿芽儿高兴了，她扭过头学羊叫。
一只黑蹄小羊走到隋玉旁边，水灵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桃子，隋玉扔过桃，它咩叫两声，立马低头啃桃，啃得汁水横流。
见它吃完，隋玉又扔个桃给它，它吃高兴了，也不怕生，直接卧在隋玉腿边，大口大口啃桃子。
隋玉往远处挪一点，她就地躺下，眯眼睡在太阳底下。
草丛里有虫蚁爬动的声响，耳边有风掠过的声音，不远处人的笑谈声和小羊的咩叫声混作一团。天上白云悠悠，视野里有压倒的草茎竖了起来，风一吹，又歪斜了下去。看久了，隋玉觉得眼睛干涩，她闭了闭眼，下一瞬睡了过去。
一只小羊走过来，它看了看双手交叠躺睡着的人，悄悄拖走装桃子的兜，兜里的桃子滚落一地，又听到脚步声过来，它机灵地咬住一个桃跑了。
“睡了？”宋娴问一声，“玉妹妹？”
没人回应，宋娴捡起散落一地的桃子，坐在隋玉旁边守着。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隋玉在睡梦中突然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还是听不懂的话，她陡然转醒，睁眼看见一只鸟飞过，两边的视野被青绿的野草挡住了。她坐了起来，看见一个魁梧的男人赶着七八只小羊离开，小羊的肚子鼓鼓的，走路很不安分，一蹦一跳的。
宋娴回头，看见隋玉，她笑问：“醒了？看来你是累着了，才醒来没多久又困了。”
隋玉打个哈欠，说：“这个地方太让人放松了。”
“睡醒了就起来，快晌午了，我们该回去了。”宋娴说。
隋玉应一声，但迷瞪了一会儿才拎着装桃的布兜子站起来，跟着宋娴往回走。
“那个小阿妹呢？”隋玉发现少了个人。
“她回家做饭去了。”绿芽儿回答，“婶婶，你猜大宛国有多少个城邑？七十多个呢。”
“那个小姑娘说的。”宋娴解释。
隋玉“噢”一声，“还问到什么？”
“没旁的了，那个小姑娘懂的汉话不多，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只有在提及买她家葡萄酒的时候，她的话才多一点。”宋娴笑着摇头。
回到城邑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油香。
大宛的百姓住的房子大多没有院落，门前就是拴牲畜的树桩子，人和牲畜混住。小阿妹正在给母羊挤奶，看见隋玉一行人，她站起来打招呼：“这会儿才回啊？”
一个裹着头巾的白皙妇人闻声站起来，见是汉人路过，她嘴角含笑，神色祥和地看着。
“她们长得真好看。”绿芽儿小声嘀咕，“个子也好高啊。”
“玉妹妹，你发现了吗？大宛人跟龟兹人长得有点像。”宋娴说。
隋玉点头，“大宛最早是月氏人迁过来才发展壮大的，月氏人之前是生活在河西地区，被匈奴打跑了，先是在关外生活过，后来搬迁到大宛了，这其中肯定有一部分人留在关外生活，没有跟着族人来大宛。”
“那敦煌的人怎么没有长得像大宛人的？”绿芽儿问，不等隋玉回答，她又想起来了，“阿羌长得就很像外族人。”
“主子，你们回来了？”小春红听到声走出来，说：“饭已经好了，我正琢磨着要去找你们呢。”
“你到哪儿找？”隋玉把手里的桃子递过去，说：“我们去城外摘桃子了。”
“我记得，我们昨天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小春红遗憾死了，嚷嚷说：“主子你怎么不带我一起？我也想去。”
“以后这种机会还多，下次带上你。你把这兜桃子送给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他们回来了吗？”隋玉问。
小春红摇头。
“那就先吃饭吧。”隋玉说，“做了什么饭？”
“羊肉焖饭。”小春红回答，“主子，大宛的羊肉好吃，又鲜又嫩，用水氽熟就很香。”
隋玉能想象，这里的牧草这么鲜嫩，羊肉的味道指定不差。
刚端上碗，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回来了，隋玉端碗出去，说：“我们做好了饭，二位要不要在我这儿吃？”
“也好，正好有事跟你说。”徐大当家点头。
“小春红，去盛饭。”隋玉说，一转头就看见赵秦正在用手抓饭，给他的筷子不见踪影了。
“别这么惊讶，羊肉焖饭就要这么吃才好吃。”赵秦正色说，“这也是我们这里的吃法。”
“那我待会儿也试试。”隋玉说。
“玉掌柜，我们明天估计要动身去下一个城邑，安息帝国的商队前天走了，我们最好追上他们，跟他们换手里的货。”徐大当家说，“大宛的疆土颇丰，城邑也多，指望我们一个个走下来，估计要花费半年的时间。所以我们都是跟商队换货，或是把货卖给当地的大商队，由他们把布匹卖去其他城邑，我们则是买到自己想要的货物，就踏上回程的路。”
“听你们的。”隋玉说，“劳你们费心了。”
徐大当家摆手，“这没什么，你第一次过来不明白罢了，下次再来就知道了。商队走商，难就难在路上，至于交易，跟行路相比要简单许多。”
“这个城邑也有两家收购绸缎的客家。”赵秦开口插话。
“我晓得，我们去问价了，价钱有些低。”徐大当家说，“我们再往前走走。”
隋玉跟他们私下商量了，在买消息方面，四家轮流着出钱，一个消息四家共享，免得花费不必要的钱。
商队又歇半天，次日，四个商队离开这座城邑，又往西南方向走。
小阿妹赶着羊群去吃草，她跟绿芽儿摆手，目送商队远去，她拿着大剪子去给羊剪毛。
草场上牛羊遍地，远离城邑了，人和牲畜的影子才消失不见，草丛里却多了鸟雀的踪影，在驼铃声的惊扰下，它们簌簌起飞，带着花粉和草屑满天飞。
商队横渡，野草倒地，然而不过一个夜晚，草场上踏出来的痕迹很快又消失不见，折断的野草为新生的野草腾出生长空间，在这个自由又了无人烟的草场上，花花草草野蛮生长。

第282章 路遇故人
在了无人烟的草原上行走三天后，路旁逐渐有了人生活的痕迹，湖泊下方的农田里稻苗长得正盛，水鸭子在稻田觅食，驼队经过，水鸭嘎嘎乱叫，扑棱棱蹿进稻田深处不见踪影了。
“这是从你们大汉朝传来的水稻。”赵秦说。
“在我们的水稻传过来之前，你们这里没有水稻种植吗？”隋玉问。
“那我不清楚，在那之前我还没出生。”赵秦不种地，也就没了解过，“我只听说好多年前，大汉的使团往来频繁，你们的皇帝将汉地的良种赠送给我们，我们把大宛独有的良种马和果茎之物回赠给你们。之后又有商队过来，他们运走了我们的药材、羊毛毯、长毛狮等等，也带来了织布机、灶台、烟囱、绸缎、丝帛等等，你们在我们这里可以看见很多汉地的东西。”
正说着，隋玉的视野里出现一处农家，土石为基，墙面半是夯土半是木头，屋顶是圆形的，这一点很有异域风情，但在一处矮房顶上突兀地竖着一个烟囱。戴着黑红色小帽的妇人从屋里探头出来，她穿着淡紫色的纱裙，立在门外好奇地望着过路的商队。
徐氏商队的译人走过去打听前几日有没有路过的商队，得知了消息，商队继续赶路。
“还有多久才到下一个城邑？”宋娴问。
“没多久了，顶多再有两天，下一个城邑是个大城，你们的商货应当能卖出去。”赵秦说。
如他所说，当人烟越发稠密，路旁的农田越发多时，占地颇大的城邑出现在眼前。
跟上一个城邑不同，这个城邑的百姓是以农耕为主，过着群居的生活，人烟繁盛，故而形成一座大城。
还没进城，先有驼铃声出来了，两个商队越来越近，两方都认出了彼此。
“秦大当家？”隋玉高声打招呼，“你们这是准备回去啊？”
来人是秦文山，也就是隋玉头一次出关在楼兰遇到的商队的主事人，她那时答应为他撰写个人志。
秦氏商队是去年过来的，本是打算初秋离开，都翻上葱岭了又遇上从关内过来的商队，得知关外起了战事，好几个商队遇上匈奴兵都没能逃脱，他思量再三又带队返回大宛。在大宛过个冬，走了十七个城邑，费尽心思买到两匹纯种汗血宝马，这才准备打道回府。
秦文山认出她，他跟徐大当家打个招呼，骑着骆驼走向隋玉，他打量她一圈，说：“玉掌柜了不得，竟是来大宛了，无尽的沙漠高坡和绵延不绝的群山万壑竟没拦住你。”
“想发财嘛。”隋玉莞尔一笑，她的眼睛望向他商队里的高头大马，这匹马通体雪白，毛发亮眼有光泽，一双大眼高傲极了，看向骆驼的目光充满了不屑。
隋玉笑了，说：“你这在哪儿搞来的骏马？看样子脾气可不小，它看不起我们。”
秦文山略过她的头一句话，饱含炫耀地请隋玉上前欣赏，说：“这可是纯血马，差点砸光我们的家底才买到手，别说是看不起我，它就是看不起我祖宗，我也舍不得抽它一鞭子。你别靠近啊，它脾气不好，不管是人还是马，谁靠近踢谁。”
宋娴和绿芽儿也过来了，这匹马实在是漂亮，通体发光，着实是个仙品，把宋娴之前买回去的汗血宝马衬得像个鱼目。
“娘，你给我买一匹这样的马吧。”绿芽儿抱着宋娴的胳膊撒娇，“不怪我没眼光，看不上我哥哥和隋良养的马，原来是有梦中情驹在这儿等我。”
别说是绿芽儿喜欢，就是宋娴也喜欢，她还是豆蔻少女时，家里的马匹可不少，她见过的马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都没有这匹马的姿态。
隋玉走过来拽宋娴一下，得益于二人养成的默契，宋娴立马意会到隋玉的意思，这是想打听这匹马在哪里买的。
“去问你伯伯，我可不知道这匹马的价钱，我得估量一下我买不买得起。”宋娴牵着绿芽儿走到秦文山旁边，说：“秦大当家，我这是头一次带我闺女出来，为了让她痛快答应跟我学着经商，我得下血本赠个重礼。这匹马是在哪里买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我想买来送她。”
秦文山微微一笑，他看绿芽儿一眼，问：“想要？”
绿芽儿重重点头。
“那就跟你娘好好经商，在关外多走几趟，多赚些钱，有机会遇上神驹，你大手一挥，想买多少买多少。”秦文山只字不提买马的来源。
这时候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也过来了，这两人的心神也在极为耀目的纯血马身上，二人缠着秦文山说好话，试图从他嘴里撬出买马的地方。
隋玉走到赵秦身边，问：“你有没有路子买到这个品质的纯血马？”
“我知道几个马主，也可以带你们过去，但你能不能让他们割爱那就看你的本事和运气了。”赵秦说，“像这种极品马，马主多是不愿意出手，对于他们那些不缺钱不缺珍宝的人来说，血统珍贵的神驹当然是要自己留着，再一个就是赠送给权贵。”
另一边，秦文山被缠得受不了，他直言说：“这匹马的前主人不会再出手这种马，我们也是侥幸才买到一匹，还是跟他磨了两个月，他才松口。”
“如果我们把货卖给你，你能不能再买到两三匹？”隋玉想出一个法子，把货卖给秦文山，销货的事她们就不操心了。再一方面也能得知前马主是谁，这次买不成，下次可以再找上门。
秦文山心动，但他的族人不赞同，眼下已近七月，他们不能再耽误下去，若是回去晚了，遇上下雪天，马再冻死在手里，三五年白干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秦文山问。
“明年，回到长安最早也是明年秋天。你放心，我们就是买到马也不会影响你这匹马出手。”徐大当家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行吧，都是相识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秦文山松口了，“你们往西南方走，出了这座城邑大概要走十天，在西南方的一个偏远小城，那里靠近山脉，居住的人少，是个养马的好地方。那座城有三个大马商，不过不是很喜欢跟汉人打交道，你们要是不急着回去，可以去试试。我这匹马是在图温氏家族买的，据我所知，他家还有七匹宝驹，你们过去提我的名，看能不能见到人。”
四位当家人纷纷道谢，连声称赞秦文山是个心胸阔达的大好人。
“秦大当家，你的个人志已经写好了，有两个版本，一篇是我写的，通体大白话，容易读懂。另一篇是请长安大司马府里出来的夫子写的，是一篇赋词。这两版个人志都存在我家，你回去了找隋良，让他拿给你。”隋玉说。
大司马府里出来的夫子？秦文山心下一喜，他可接触不到这样的人。
“看来玉掌柜得了大造化，遇到贵人了。”秦文山看向隋玉，眼里放光，他殷切地说：“这回我给你行方便，待我遇到难事了，你可要给我搭把手。”
“一定一定，只要是我能力之内，我绝不推拒。”隋玉一口答应。
“那我们就在此分别。”秦文山拱手，说：“祝各位皆有所得。”
隋玉冲小春红招手，小春红将早已拿下来的木匣子送过来。
秦文山注意到，不等隋玉接手，他伸出手给拦下来，说：“给你家人带的？给我吧。”
隋玉赧然一笑，说：“倒是我不好意思了，家里有个小儿要哄，我力有不逮，只能劳烦各位善心人帮忙传话捎物。我出门时跟我家小崽约定是金秋时节回去，路上遇到事耽误了行程，为了安全，今年冬天就不回去了，托你给他捎个话，免得麦子一黄他就眼巴巴地盼着。”
秦文山眼前浮现出小崽在城外盼母的身影，思及自家的儿女，他心里又暖又酸，感慨道：“做我们这一行的人，钱赚了，就是陪不了家人，吃了苦，八成还不落好。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不让他生你的气。”
绿芽儿听到这话，她羞愧地低下头。
白马受不了他们啰哩啰嗦的，忽的打个响鼻，抬起马蹄就要踢人，惊得隔了三尺远的骆驼“卟卟”大叫。
“走了走了。”秦氏族人催促。
两方人马再次告别，驼队背道而行，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城外就不见商队的踪影了。
隋玉她们的商队在城内休憩两日，备足干粮，又带上四个译人出城向西南方向奔去。
行路十三天，秦文山口中的偏僻小城出现在一行人的视野中，这里人烟罕至，骏马奔驰，骆驼群的到来引得它们纷纷侧目，叮叮当当的驼铃声也引来了马倌。

第283章 棉花种子
译人出面交涉，道明此行的目的，隋玉一行人被领进城邑，说是城邑，其实并无城墙和城门，民居掩在绿树丛中，邻里之间相隔甚远，颇有一种守望相助又互不打扰的态势。
浩浩荡荡的商队被安排在靠近外围的民居里，一排古朴的木屋，没有院落，门外是个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青草长势茂盛，显然没有被牲畜光临过。
布匹卸下来后，骆驼得了自由，不用人催赶，它们自发走上高坡，悠闲地啃食青草。
马倌叽里呱啦一通就走了，赵秦走过来传达消息：“他让我们歇四五天，这其间不能乱走，要看好骆驼，不许它们乱跑，若是有骆驼生病或是人生病，不能隐瞒他们，若是隐瞒了，害得他们的马匹生病，我们都走不了。”
隋玉点头表示理解，问：“还有呢？”
“过个五天，他会再过来，如果人和骆驼都没生病，会有人来跟我们谈生意。”
另外三个译人同样把消息传达给其他商队，客随主便，来到人家的地盘，人家提什么要求，他们只能遵从。
耗了大半个时辰，奴仆们将木屋打扫干净了，四个商队根据人数分配木屋入住，这时天色也黑了。
歇过一夜，天明后，隋玉和宋娴带着一干奴仆把路上的衣褥都拿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不能洗的羊皮和狼皮只能用湿布擦擦，挂在树荫下晾晒。
到了晌午，天最热的时候，隋玉和宋娴带着一帮女仆先去河边洗头发，河水晒得温热，河滩上的鹅卵石晒得烫脚，这时候用河水洗头也不用担心受凉生病。
头发梳洗干净，隋玉热出一头的汗，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脱下鞋子走进河里，河水冲刷着脚背，别提多舒服了。
绿芽儿跑上山丘看了看，又兴奋地跑下来，压着声小声说：“娘，这附近没旁人，我想下河洗澡。”
宋娴一愣，她怔怔地盯着丫头，回过神，她笑着说：“犹记得在玉门关的时候，你跟我们同屋洗澡都不自在，我当时怎么说来着？早晚有一天你肯跟我们赤裸着身在院子里冲澡。行，你下河洗澡，我给你看着人，不过你别脱衣裳，就穿着衣裳洗。这不是我们的地盘，真要是来人了，有人不要脸非要闯过来，我们也拦不住。”
绿芽儿高声应好，她脱下鞋子踏进河里，河水没过臀，她就停下，微微下蹲缩在水里泡澡。
“我也下去，洗个澡，顺便洗衣裳了。”小春红兴冲冲的，她瞟隋玉一眼，见主子没阻拦，她就吆喝着其他人一起下水。
隋玉笑笑，她从水里走起来，湿着脚穿上鞋，她走到另一处山丘上守着。
正西方就是绵延的山脉，山上郁郁葱葱，绵白的云层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云层越积越厚，炽热的金芒被云层覆盖，天阴了一盏茶的功夫，待风卷走云朵，骄阳又露头了。
“别玩了，搓洗干净就上来。”隋玉喊，“该走了，待会儿要换男人们过来洗澡。”
“娘子，我来守着，你跟宋主子也下河洗洗，还是打水回去？”小春红问。
“回去洗。”隋玉说，“我跟宋当家是商队的主事人，总要装模作样端些架子，免得被另外两个商队的人轻看了。”
“好，那我们给你们打水。”
来时带来两个木桶，打满两桶水，奴仆们轮流抬着，待走回去，身上的衣裳和头发也半干了。
一回屋，绿芽儿和女仆们钻进木屋换衣裳，男仆见状，都收拾换洗衣裳离开。轮到隋玉和宋娴搓澡时，她们坐在外面守着，迎着光坐在太阳下梳头发，叽叽喳喳地说话，拽草掐花编头冠，在路上辛苦五个月，这时才算放松下来。
这里地广人稀，绿草如茵，天高云淡，天上飞过的鸟似乎都比旁处的自由大胆。
擦擦洗洗忙过两天，剩下的日子没人打扰，四个商队的人都宛如没了骨头，走哪儿瘫哪儿，柏树下、山丘上、草丛里，有瞌睡了就睡，饿醒了再回来。
八天后，忘了这茬事的马倌找来，见这波人没有叽叽歪歪地找茬抱怨，他大松一口气。
查看人和牲畜的情况，确定人和骆驼都没有生病，马倌留下几句话离开了。
隔日，五家马商的管事找来，隋玉和宋娴让仆从们拿出自家的货。
“这是红色的缎花锦，上面的花纹是海棠缠枝，海棠花可能是我们大汉独有的花种。”隋玉跟柳芽儿搭手拆开一匹绸缎，富有光泽的缎花锦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赵秦跟秃头管事翻译，又扭头转达道：“玉掌柜，玛尔管家问这种绸缎有多少，什么价？”
“不急，我带来的绸缎多，我们再看看其他的。”隋玉喊来张顺，说：“把那匹白鹤亮翅的蜀锦拿来。”
缎花锦是在太原郡买的，蜀锦是长安买的，织法不同，厚度不同，图案也各有偏重。白鹤亮翅的蜀锦是青色的，这种绸缎适合男人穿，管家一眼相中，不停地说主家一定喜欢。
到了下午，马商得到消息亲自过来了。
隋玉和宋娴让人在山丘上铺上白色的粗布，绸缎和帛布展开摊在白布上，让马商尽情欣赏。
第一个马商从二人手里挑走十一匹绸缎和二十二匹帛布，以及五十匹粗布，这些买来大概值二万八千钱，卖出时，隋玉叫价七万六千钱，马商愿意用三十匹马以及三十个马鞍交换。
“赵秦，你问问库达马主，他认不认识一个叫秦文山的人。”隋玉说。
赵秦用大宛话问一遍，库达马主闻言，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
“我想买秦文山买走的纯血马，你问他有没有。”隋玉又说。
“他说他手里也有纯血马，不过没有达日那样的神驹，达日就是那匹白马的名字。”赵秦转达，“纯血马价贵，若是用纯血马做交易，他只愿意换两匹，另外再用十匹大宛马抵价，或是你从他那里买马鞍也行。”
隋玉跟宋娴商量一下，二人决定约个日子跟马商去看马。
“图温氏家族的人来了。”徐氏商队的客商跑来通知，“玉掌柜，宋当家，我们大当家喊你们过去，大伙合一起商谈，看能不能买到达日那样的纯血马。”
“赵秦，你问他我们明天能不能去他家马场看马。”隋玉说。
赵秦跟库达马商转达，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明天早上，他安排人过来接你们。”
约定达成，隋玉和宋娴一起去见图温氏的人，留绿芽儿和奴仆守摊。
图温氏家族一共来了五人，三女二男，很明显，三个贵妇打扮的女人对色泽鲜亮、质地轻柔的绸子和帛布很感兴趣。大宛国草多树少，缺乏遮阴的条件，太阳光毒辣，偏生风大，穿透气性强的丝织品既凉快又能遮挡日晒，故而绸缎和帛布在有钱人家极受欢迎。
但在译人提及购买跟达日一个品相的纯血马时，图温氏族的两个男人明显不乐意了，几经商谈，他们一直不松口，不答应接受这个交易条件，但愿意用品相稍劣的马种做交换。
“他说你们要是愿意，明天他让人带你们去马场看马。”赵秦的堂弟说。
“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徐大当家问，“你们打算买多少马回去？是只买马，还是还打算买旁的？”
“我倒是想全买马，可我的族人不擅长养马啊。”李大当家看向宋娴，说：“宋当家，我听闻你祖上是养马的？你的仆从饲养过骆驼，在饲养马匹方面应该也算精通吧？”
宋娴点头，“我打算把我带来的货物大半用来交换马匹和马鞍，回转的时候再买些羊毛毯和香料。你们若是忧心饲养马匹的问题，我只能跟你们交换两个仆从，你们再从本地买个马倌带走，路上应当不成问题。”
“玉掌柜呢？”徐大当家问。
“我还没决定。”隋玉说，“明天先去看看马再说。”
“也行。”徐大当家比较谨慎，马是活物，长途跋涉的路上会生病会死，就是不生病，等回到长安了，马估计也累瘦了。马匹太多照应不过来，一旦没照顾好，品相差了，运到长安也卖不上价，所以他倾向少买一点。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徐大当家说。
译人把话传达给图温氏的人，三个女人也挑选好想买的丝织品，只等交易达成就让婢女来拿货。
马商走了，隋玉等人还不能歇，趁着露水还没下来，她们带着奴仆赶忙把展开的绸缎和帛布再规规整整地卷起来，套上遮灰的兜子搬进木屋。
夜晚降临，图温氏家族的人正在灯火通明的厅房用饭，女人们聚在一起说笑，提及衣饰，新进门的三少奶奶说起下午去挑选的莲叶戏鱼的蜀锦。
“阿父，米勒管事说在马场发现五个僧人，据说是从数千里外的身毒国过来的。”图温氏家主的大儿子上前说话，“其中一个僧人说曾与您有一面之缘，他们跋涉千里，衣食短缺，想要在我们家借住些时日。”
图温氏家主闻言心喜，高兴地说：“善，好好安顿他们，待他们歇过两日，我亲自上门拜访高僧。”
隔日一早，宋娴挑走五个养过马的老仆，等马商安排的人一过来，她就带着老仆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
“宋当家，这次我们可要指望你了，你有家学传承，我们在养马一途上半点不知，到时候劳烦你帮我掌掌眼。”李大当家诚恳地说。
徐大当家跟着奉承：“这叫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在动身来大宛之前，我们可没买马的打算。跟你们同行后，侥幸遇到秦大当家，得他指路，又有您这个行家在侧，我们想不发财都难啊。”
“没问题没问题，我能派上用场就好，这一路跟着你们，我走得毫不费力，什么都不用我操心，这会儿能帮上你们，是老天给机会。”宋娴应得干脆，她挑出两个老仆，让他们跟着徐李两个当家人，剩下的三个跟着她和隋玉。
“玉妹妹，我们一起行动，你有相中的马跟我说，我帮你看品相，我见过的马多，在我老爹身边也做过五年的事，在他死后，我又独自养过两年的马，相马的技巧还是有的。”宋娴说，她顿了顿，又劝道：“玉妹妹，不如你跟我一样，趁这个机会多入手些马，有我帮你，这批马出不了事。”
隋玉面带不决。
“你在犹豫什么？”宋娴问。
隋玉小心翼翼瞥她一眼，斟酌着说：“你家的马场不是倒闭了？你养不成马才养的骆驼……”
“好啊，你不相信我。”宋娴大叫，“你别跑，你跑什么？你跟我好好说说……我之前没跟你说过？转卖马场的原因不在我，是我老爹得罪了朝廷，好马归公了，剩下的都是劣马，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盘活。”
“你没跟我说过。”隋玉大笑，“现在我明白了，也不怀疑你了，你可不能打我。”
“玉妹妹，你可真让我伤心。”宋娴气得脸发烫。
不远处，一个清瘦的僧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隔着悠闲散步的马群，他看不清另一座山丘后的人。
“了净大师。”米勒管事唤一声，“您是不是累了？要不您在这里等着，我去给您拿包袱？”
面带刀疤的僧人点了下头，在管事离开后，他绕过马群朝对面走去。在看见几个许久未见的汉人面孔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身上。
“玉妹妹，有人在看你。”宋娴大声提醒。
僧人朝她们走过来，隋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除了印象中的刀疤，在这个人身上，她几乎找不到隋文安的影子。
“施主，你们可是从大汉敦煌过来的？”僧人问。
就连声音也不像，隋玉又盯他两眼，这个和尚又黑又瘦，面带风霜，脸上褶子颇多，看着像是个饱经苦难的人。但他的眼神又平和有力，望着她的时候，她透过他似乎看到吟诵梵音的高僧，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是，我们是从大汉敦煌过来。”隋玉的目光挪到那道狰狞的刀疤上，轻声说：“我叫隋玉，不知大师可听说过。”
僧人面上一松，他冲她一笑，说：“贫僧法号了净，施主怎么来大宛了？在那之后，你也出关生活了？”
“这谁啊？”宋娴问。
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也过来了，两人好奇地望着僧人，俱是好奇隋玉怎么会认识个和尚。
“你们先去挑马，我跟大师说几句话。”隋玉赶人。
宋娴多看和尚几眼，留下一句有事喊人的嘱咐，她赶着其他人走远点。
“堂兄，好久不见。”隋玉喊一声，“知道你还活着，我能回去跟隋慧交差了，她知道我带着商队出关做生意，就托付我寻你。”
“贫僧已斩断凡尘，施主还是喊我的法号吧。”僧人温和地说，“俗事早已了断，还要麻烦施主回去跟慧施主说一声，不要再惦记我，好好过她自己的日子，我们的尘缘已经尽了。”
隋玉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僧人也沉默下来。
“造化弄人。”隋玉感慨，“你出关之后一直在大宛生活吗？之后还会回大汉吗？”
“贫僧去了身毒国，身毒国佛学渊博，又恰逢王朝动荡，适合弘扬佛法。”僧人平静地说，看隋玉面带震惊，他诧异地问：“施主知晓身毒国？”
隋玉点头，身毒国就是后世的天竺国，也就是古印度，他竟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了净大师。”米勒管事提着散发着酸臭味的包袱骑马过来，他看了看隋玉，问：“您认识这个汉人啊？也是，您前身应当也是汉人。”
“她是贫僧俗家的亲人。”僧人解释一句，他走过去拿上包袱，道了句劳烦，之后把人打发走。他解开包袱，拿出一件沉甸甸的破旧僧袍递给隋玉。
“这里面装的是贫僧在身毒国采集的种子，其中一种种子能结出绵如芦花的果实。身毒国终年气候炎热，这东西在那个地方没什么用，但于大汉有大用处，就是不知道在大汉朝能不能种活。”僧人交代，“本来打算把这些种子托给来大宛的商队，没料到遇上了你，实在是缘分。”
隋玉激动得手抖，按他描述的，这就是棉花啊！
“大师，你跟我回去吧，有这东西，你能在大汉立足，你可以回大汉弘扬佛法。”隋玉说。
僧人拒绝了，他无意再陷入过往的俗事纠纷。

第284章 不愿回头
拿到最紧要的东西，包袱里破破烂烂的衣物鞋袜就没有必要再留了，僧人收捡起两张标注着路线的羊皮，还有若干文书，其他的他打算交给马倌拿去烧了。
“你住在哪里？”隋玉问，“我住在西北角的一排木屋里，跟我同行的商队也住在那里，你也搬过去吧，我给你做几身僧袍。”
僧人还是拒绝了，“图温氏家主崇尚佛法，贫僧跟四位师兄要为其讲经，关于住处和穿着就不劳施主费心了。”
“那你住在哪里？我能去找你吗？”隋玉问。
僧人笑了，“施主，尘缘已了，你也要听贫僧讲经？”
“我觉得我们有缘再遇，就代表尘缘未了。”隋玉抖了抖手上的僧袍，追问道：“你以后就打算留在大宛吗？这些种子若是种出来了，到时候我把好消息告诉你。”
他不愿再跟她纠缠，交代她把破旧的衣物拿去让马倌烧了，说罢抬脚就走。
“有缘自会知晓。”他说。
隋玉“哎”一声，“你真不回去啊？我把东西种出来，带回了新物种，朝廷多少会给嘉奖，这是你的功劳，到时候让朝廷给你盖个寺庙，你就留在大汉，免得在外颠沛流离。”
僧人回头，他严肃地说：“玉妹妹，我不愿意再回去，也不打算再回去，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就是你的，千万别再提及我。过往的种种随着我们离开已经了结，若是再提及，只会伤害无辜的人，或是对我们有过善意的人。”
“你一个和尚，哪有什么过往。”隋玉说，“你这个样子就是隋慧见到了，她也认不出，你回去会有个新的身份。”
僧人还是拒绝，“弘扬佛法，是贫僧余生之志，休要多说。”
隋玉目送他走远，她叹一声，低头看见手上的袍子，她顿时眉开眼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寻了这么些年的东西，竟毫无预兆到了她手上。
“玉妹妹。”宋娴招手，她大步跑来，问：“什么情况？”
隋玉想了想，决定瞒下她跟僧人的关系，说：“在他出家前，我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托我带些旧物给他的家人。”
隋玉把沉甸甸的袍子折叠起来跟其他破旧的衣物一起装包袱里，这会儿她也不嫌臭，提起包袱挎在肩膀上。
宋娴掩了掩鼻子，蹿出三尺地。
隋玉冲她笑笑，问：“马看得如何？”
“还不错，都是好马。”宋娴说，“今天看图温氏家族的马，挑些毛色、牙口、体型上乘的马匹先定下来，明天再去库达马主的马场上看看他家的马。”
隋玉听她的。
另一边，图温氏家族听到管事来报，得知从大汉过来的商队里竟有高僧的亲人，他下意识说：“如此有缘？这五位高僧从身毒国而来，一来一往最少也要四年，也就是说他们四年没见，然后在我们这儿遇上了？”
“是八年。”米勒管事纠正，“我跟了空大师打听了，了净大师是八年前离开大汉的，七年前跟着僧侣离开大宛国前往身毒国。”
“那倒是有缘分。”图温氏家主喜欢佛学，对于缘分一说很是崇尚。
两日后，图温氏家主去拜访五位高僧，一番畅谈后，他感觉胸中攒的浊气没了，人也平和下来了。
“了净大师，那个叫隋玉的女商人是您什么人？”图温氏家主问。
“没出家之前的堂妹。”僧人有意帮隋玉一把，他没有隐瞒，说：“她在关外行走也是为了寻贫僧，当年不辞而别，这些年又音信全无，她不知贫僧是死还是活，心中难有安宁。”
“那着实是个有情义的女子。”图温氏家主说。
僧人没反驳，在他印象中，隋玉的确是个讲情义的人，但最有情义的人还属他大妹妹。
“她想买我手上的汗血宝马，了净大师，您喜欢神驹吗？我送您一匹宝马代步。”
僧人回绝了，他是苦行僧，行路全靠一双腿，用不上外物。
“那就卖给您妹子吧，您要跟她回大汉吗？”
“不了，已出世又何必入世，贫僧在此修养些时日就打算离开了。”僧人讲明自己的态度，并严明：“若是隋施主前来寻，无须让人来问，直接让她离开。”
图温氏家主暗叹一声，这些僧人有情也无情，对世人慈悲，能宽恕开解任何一个犯了错的人，对亲人冷漠，前一刻出家，后一刻就能割断血脉亲情。
从僧侣院离开，图温氏家主打发人去寻回野放的汗血宝马。
三天后，他牵着一匹黑马亲自送去商人所居的木屋，这匹黑马已有五岁，四肢修长有力，身形流畅不显壮硕，毛发光泽如铜，一踏蹄便有飞驰之势。
“本打算送给了净大师，但他不收，那就便宜你了，这匹神驹名叫乌骓，听闻你们汉人口中楚霸王的坐驾叫这个名字，我们乌骓不比它差。”赵秦在一旁翻译图温氏家主的话，紧跟着冷抽一口气，面色复杂地说：“图温氏家主说了，这匹马只要你十匹缎花锦。”
隋玉又惊又喜，立马让赵秦帮忙道谢。
十匹缎花锦换来一匹神驹，隋玉喜不自胜，她伸手想摸一下马头，这位臭脾气的主儿立马呲牙，作势要咬她。
在图温氏家主离开后，李大当家和徐大当家都过来围观，这匹马一过来，立马把他们买到手的骏马比下去了。体型上，这匹黑马体型轻盈修长，起伏的肌肉恰到好处，健壮有力又不显壮硕蠢笨，品相上，黑马的头脸棱角分明，是马中美男子。
“玉掌柜，我就说你运道好有造化吧。”徐大当家眼馋死了，“你这匹马也就比秦大当家买走的达日稍逊一筹，不过白马的皮毛不好打理，乌骓更耐看。”
隋玉喜笑颜开，她牵马离开，不让人打扰它。
宋娴听闻消息也跑来了，她惊叹地围着乌骓转圈，感叹道：“我听我爹说过，二三十年前吧，大宛给我们大汉赠送二千匹大宛马，也就是天马，那两千匹马应该就是这个品相。可惜马群运送到敦煌时只剩一千匹了，路上因为疲累死了一千匹。”
隋玉脸上的笑一顿，她盘腿坐下，说：“已经进八月了，我们这时往回赶，走出大宛要耗费半月的时间，翻山越岭要耗一个半月，走出葱岭最早是十月，估计我们还没下山，葱岭上就下雪了。”
“那你的意思是？”宋娴问。
隋玉摇头，“不晓得。”
“而且我们的货还没卖完，要带走这么多马，要备的粮草也不少。”宋娴也忧虑，“要不我们明年开春了再走？我们正好在大宛学学饲养马匹的手段。”
隋玉看她一眼，泄气般的塌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说：“明年开春动身，最早也是秋天才到家，还有一年啊，我想我的孩子和我的男人，还有我弟弟。”
宋娴沉默，她谁都不想。
“要不你带队先回？马匹留给我照顾？”她提出解决办法。
隋玉下意识拒绝了，她解释说：“我走了，就你跟绿芽儿一个妇人一个姑娘留在全是男人的商队里，万一你的家仆集体背主，再加上其他商队眼馋我们的马匹，想享渔翁之利，对此冷眼旁观，你们母女俩没活路。”
其实话出口宋娴就反悔了，路程太遥远，她的确担不起这个重任。
“我把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喊来，我们一起商量。”宋娴跑开。
经过四人的商量，除了隋玉是急切地想回家，另外三人都倾向于在大宛留一冬。
“我打算买两个马倌，学一些养马御马的本事，以后再来大宛，我还来这座城邑买马，这也算是我的机遇。”徐大当家说，“要不是这趟过来，我不晓得在西南方的偏远小城还有数目众多的良驹，可以想象，知情的商队并不多。”
李大当家赞同。
宋娴看向隋玉，隋玉也只能赞同，她也不敢冒险。
事情说定，隋玉被推出来去图温氏家族的僧侣院，毫不意外，她再次被打发了。她把女仆们做好的五身僧袍和七双布鞋交给守门的仆人，借由赵秦的嘴询问买马倌的事。
“劳他告知了净大师，这个冬天我一直留在大宛，他要是有事可以去找我。”隋玉说。
赵秦把话传达给仆人，之后又跟着隋玉去买马倌。
僧院里，僧人接到衣鞋平静地收下，对于仆人传的话，他没什么表示。
一个月后，五位僧人跟图温氏家主道别，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料路上却撞上正在割牧草的隋玉。
僧人暗叹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隋玉掬着一脸笑靠近。
“各位大师好。”隋玉恭敬地见礼，她看向隋文安，问：“我捎给你的衣鞋和狼袍都收到了吗？”
僧人点头，“多谢施主布施。”
“你要走了？”
僧人点头。
“你打算去哪里？”
“居无定所。”
隋玉盯着他，不再违背他的意愿问他回不回去，她动作生疏地竖手在胸前，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佛偈。
“祝你一路顺遂，余生再无为难事。”
僧人笑了，他一笑，脸上的刀疤皱在一起更显狰狞，但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施主保重。”僧人想了想，他取下一串佛珠递过去，随后跟着等候的僧人走了。
隋玉目送他离开，她想起几年前追到戈壁滩，也是看见他跟两个和尚徒步走远，当年的场景跟眼前的画面有片刻的重合，他们都不愿回头。
“他怎么会想到要出家的？看着年岁也不大。”宋娴嘀咕。
“是解脱吧。”隋玉收起佛珠。
之前捡回去的僧袍她没丢，洗干净后收了起来，等她回去就把这串佛珠和那些破旧的衣褥一起交给隋慧，也算让她余生多个寄托。

第285章 偏心鬼和小气鬼
金秋十月，正值麦收季，金灿灿的麦地里散发着丰收的喜悦，大壮拿着长杆绕着地垄快跑，嘴里不停吆喝，驱赶着飞落在麦地里偷食的尖嘴雀子。
麦熟之后，为了驱赶鸟雀，绕着客舍跑圈的几个小孩都被赵西平赶到麦地来了，在哪儿跑都是跑，绕着麦地跑步还能赶鸟。
风声捎来驼铃声，小崽慢下步子，他竖起耳朵扭头望向西边，隔着长长的城墙，他看见城外黄沙弥漫，一定是有商队回来了。
驼铃声越来越清晰，小崽喜不自胜，他丢下手里赶鸟的棍子，倒腾着短腿往地头跑。
大壮也听见驼铃声了，见小崽跑了，他赶忙追过去。
“是不是娘子回来了？”远处的麦地里，花妞高声问。
“秋收过后就入冬，没多长时间了，关外的商队大多已经回来了，主子应该也是这个月回来。”丁全直起腰往西看，他仔细听了听，说：“是个大商队，八成是咱家的商队回来了。”
“那我也去看看。”花妞丢下长杆，她也追了过去。
小崽腿短，年纪又不大，快跑一盏茶的功夫已是极限，他哈哧哈哧地大口喘气，腿沉得迈不动了，身影还是快活的。
大壮追上来拉着他走。
“我娘给我买小马回来了，大壮，等小马养大了，你也能骑。”小崽大方道。
“那我给小马刷毛。”大壮自觉领活儿。
“你们等等我。”花妞追了上来，“几句话的功夫就追不上了，你俩跑得还挺快。”
小崽歇过气，他拉着大壮又跑起来，这次借着大壮的力道，他跑起来轻松许多。
三个小孩跑进城，远远就看见堵在城门口的人。
“让让，别挡着路。不要摸马，它脾气不好，真会踹人的。”秦文山带着族弟护着马，待挤出一条道，他牵着马先跑了。
“哇！好白的马！”小崽惊呼，“它身上的毛都是白的哎，真好看啊。”
“你娘会不会也给你买匹白马回来？”花妞眼睛放光，她盯着神气十足的高头大马走不动道。
提及隋玉，小崽立马回神，他踮脚往散开的人群里看一眼，又加快脚步迎上去。
“哎——”秦文山回过头，他拽着马问：“那小孩？扎羊角辫的小孩，你是不是玉掌柜的儿子？”
小崽扭头看他一眼，高兴地大声说：“对，我是玉掌柜的小孩，我娘是不是在后面？”
“没有，她明年才回来，她让我给你捎个话。你爹在不在客舍？你跟我回去，你娘还托我给你捎了东西回来。”
小崽脸上的笑没了，他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消息，脸上惶惶然，呆呆地看看说话的人，又看看城门口的商队。
马挣扎着要走，秦文山拖不住它，只得跟着马走。他边走边回头，嘱咐大壮和花妞：“你俩也是玉掌柜家的吧？看好那小孩，我先去客舍了。”
花妞回神，她走到小崽旁边搂住他的肩膀，安抚说：“你娘带出关的货太多了，肯定是今年卖不完，她才要在关外过冬。”
“他肯定是骗我的，我不相信。”小崽执拗地继续往城门口走，说：“我娘不会骗我，她跟我说麦黄了就回来。”
“这不是事绊住脚了嘛。”花妞忙跟上，她帮主子解释说：“你娘这可不算骗你，她回不来就托人捎信回来了。”
小崽不听，他跑了起来。
城门口，秦氏商队的人交了进城的钱都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一队胡商，守城官正在查胡商的货。
小崽踮脚往门洞里看一眼，除了骆驼都是人，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站在不碍事的墙根下等着。
“这不是玉掌柜家的小掌柜嘛，都长这么大了？”走在商队后面的镖师余光看见张望的孩子，他思索几瞬，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儿？等你娘啊？”
小崽点头，“我娘是不是在后面？”
“没有，她还在大宛国，也可能在疏勒国，今年是回不来了。”说着，他见小孩眼圈红了，眨眼的功夫，那双大眼睛里沁出一包泪。
“你哭什么？想你娘了？她明年就回来了。”镖师讪讪的，“你可别哭，跟我走吧，我记得你娘托人给你捎回来一箱子好东西。”
花妞拽了下小崽，他甩脱胳膊，抹掉眼泪，不吭不声地靠墙站着。
正在数人头的守城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黄安成大步走过来，他看小崽一眼，又皱眉看向镖师。
“我可没欺负他。”镖师立马解释，“你认识这小孩？也是，他爹是千户，你应当是认识的。那你就看着他，别让他跑出城了，我走了。”
“这是怎么了？”黄安成问。
“小崽他娘托人捎话回来，她今年回不来，明年再回来。”花妞代为回答，“然后他就哭了，他想他娘了。”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小崽哭得越发厉害，他蹲了下去，头埋膝盖上呜呜叫。
黄安成看了眼已经拐去城北的商队，他顾不上询问妻女的行踪，俯身下去抱起哭得打鸣的小孩，无奈地说：“哭什么，你娘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在关外发财，你跟你爹好好在家待着。”
说罢，他打发大壮去校场寻赵西平。
小崽跟黄安成不熟，待缓过那阵伤心劲，他就挣扎着要下来。
“你在这儿待着，你爹待会儿过来。”黄安成交代，“我还要忙，你有事喊我。”
小崽点头，他带着哭腔说：“谢谢你。”
黄安成轻笑，他拍拍小孩的头，继续去忙了。
“那是赵千户的儿子？”接替黄安成数人头的守城官问，“这小孩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哭什么？”
“他娘托人捎话，说今年不回明年回。”黄安成解释。
“那弟妹跟侄女也是明年回？还是她们不跟玉掌柜同行？”守城官问，“弟妹给你捎信了吗？”
黄安成不知道，要不是看见小崽哭他去问一嘴，他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她也是明年回。”他略过同僚的后一个问题，肯定地说：“她必定跟玉掌柜同行，她俩是同进同出，分不开的。”
又一个商队进城了，蹄声和驼铃声压下说话的声音，黄安成走过去数人头和牲畜的个数，就势岔开之前的话。
三个商队陆陆续续都进城了，城门口空旷下来，除了赶集出城的农人，再无其他人。
小崽失望地收回目光，这才注意到身后多了个身影。
“爹，我娘说她今年不回来了。”他哭唧唧地嚷嚷。
赵西平已经从大壮口中知道了，他伸手抹掉孩子脸上的眼泪，说：“今年不回来，明年肯定回来。”
“她答应我麦黄了就回来。”
“明年麦子也会黄。”赵西平俯身抱起儿子，他跟黄安成颔首道谢，之后抱着孩子离开。
“我快抱不动你了，沉得像个石碾子。”他打岔说起其他。
小崽枕在他的肩膀上不吭声。
“你都五岁了，还哭哭赖赖的，以后可不能笑话阿宁哭鼻子，你也是个哭包。”赵西平继续说。
“五岁也还小。”小崽抽鼻子，“我还小，我想我娘。”
“你娘也想你，要是能回来，她肯定就回来了。”赵西平轻叹一声，说：“她为了接下来的两三年在家陪我们，这趟出关带的货太多了，肯定不好卖，没卖完就亏了，所以只能在关外多待一冬。我跟你保证，明年麦黄了，她一定能回来。”
“要是没回来呢？”小崽问。
“我带你出关找她。”真要是明年麦收时节还不见人回来，不用小崽发愁，赵西平先坐不住了。
一路把孩子抱回去，隋良刚把商队安顿下来，他也得到商队捎回来的消息了，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赵西平把小崽放地上，问：“是哪个商队帮你姐捎的消息？”
“秦氏商队，就是我姐帮写个人志的那个人。”隋良说。
“我过去问问情况，你俩别跟过来捣乱。”赵西平交代。
“他在牲畜圈。”隋良提醒，“他买回来两匹高头大马，一匹白色，一匹栗黄色。”
赵西平找过去，秦文山正在喂马，两匹马奢侈地各住一个圈，石槽里放着豆粕、麦粒和青草。
秦文山听到脚步声回头，见赵西平盯着马瞧，他炫耀道：“我这马不错吧？”
“不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马。”赵西平说。
“你媳妇看见我的马，她也动了心思去买，不过那处养马的城邑有些偏远，马商也不好打交道，她大概清楚要耽搁回程的时间，就托我给你们捎话，说是明年再回。”秦文山知道他过来的目的，耐着性子说：“我们是七月份在大宛遇见的，那时候她刚到大宛，我正准备往回走，打了个照面说几句话就分开了，之后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了。”
赵西平道声谢，问：“你今年冬天是在敦煌过冬吧？”
“对，天冷了，雪山上已经飘雪了，不能再赶路。”秦文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牲畜圈，说：“你看能不能给我这两个马厩搭个棚子？我担心它们适应不了敦煌的冬天。”
赵西平点头，“我回头就请木匠过来。”
事说定，赵西平离开牲畜圈，他回到主人院，就看小崽鼓着腮帮子认真地盯着木片。
“你看得懂吗？”赵西平拎个椅子坐下，问：“你娘说什么了？”
“她跟我道歉呢，她说她失约了。”小崽哼哼。
“那你肯不肯原谅她？”赵西平觉得好笑，他拿过木片迅速扫一眼，说：“我看你娘的态度挺诚恳的。”
小崽叹口气，“原谅啊，她是我娘，我又不会怪她。”
赵西平抱起木匣放腿上，除了一大沓带字的木片，匣子里有一把光滑的羊膝骨、一兜带着酸臭味的奶酪、五个奇形怪状的扁石头、两顶外族小孩带的小帽、还有三双大小不一的牛皮靴。
“我跟你舅舅只有一双牛皮靴，剩下的东西全是给你的。”赵西平啧啧道，“你娘是真偏心啊，时时惦记你。”
“她是我娘嘛。”小崽又得意了。
赵西平懒得理他，他拿起牛皮靴套脚上，有点大了，多穿两双足袜就行了，这是小问题。
小崽也乐颠颠地穿上牛皮短靴，大小刚刚好，他穿上鞋走两步，高兴不到一会儿，他又忧愁地说：“明年我的脚长大了可怎么办呀？”
“给我。”阿宁跑进来，“哥，我把我娘分你一半，明年你把你的鞋给我。”
“我不要。”小崽一口拒绝。
“呦呦呦，我得罪你了？你这么嫌弃我？”赵小米气愤地走进来。
小崽嘿笑两声，不接她的话。
阿宁走到木匣子旁边，他拿起两个玉色的羊膝骨，问：“这是什么？串绳带脖子上的吗？”
“不晓得。”小崽不动声色地拿下他手上的东西放匣子里，他拽住弟弟的手，说：“我带你去看马，今天一个客商带来一匹白色的马，可神气了。”
阿宁不知他的用意，赵小米可看得清楚，她撇撇嘴，用手指戳侄子一下，小气鬼。
等俩小孩手牵手走了，赵小米问：“小崽没哭啊？”
“哭了一会儿。”赵西平说。
“那还挺好，我还以为他要哭个几天。”赵小米拿起一个木片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她看得眼晕，又放下了。

第286章 回程
隋良忙完手头上的事，他去牲畜圈溜达一圈，围在马厩外看马的人不少，他挤不进去，只好又走了。
回到主人院，赵小米已经走了，只剩赵西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木片，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一眼，目光又回到木片上。
“唉……”隋良沉沉叹一声。
赵西平没理他，不能他前脚安抚住小的，后脚又来安慰大的，他自己心底的失落可没人宽解，还是有个人陪他一起不高兴为好。
“小崽长大了，留不住他娘的心了。”隋良感慨，他觉得小崽要是只有两三岁，他姐宁愿少赚点，也要紧赶慢赶撵回来。
“他长大了，你也长大了，你姐对你俩都放心了，所以才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放任自己在关外多待一年。”赵西平解释，他挑出两张木片递过去，“这是给你写的信，你再试试这双牛皮长靴，看大小合不合适。”
隋良先看信，看完信再试鞋，靴子大了一点，垫双厚鞋垫估计刚刚好。
“匣子里还有什么？”他问。
“都是给你外甥的。”
“真偏心。”隋良捻酸，他拿起装奶酪的布兜闻了一下，扭头“呕”一声，嘀咕说：“这个给小崽，我不跟他抢。这五个扁石头是什么？颜色还不一样，是玉石啊？这几个是什么？白玉啊？形状这么奇怪，还都是一个样的。”
扁石头是从于阗国的河里捡的，隋玉怀疑里面有玉，信里说了，五块石头送给家里的孩子们打磨，谁磨出玉就是谁的。至于玉色的羊膝骨，这是她从牧民家里的小孩手里买的，这是外族小孩的玩的游戏，叫“嘎拉哈”，她幼年的时候也玩过，叫“搓子儿”，不过不是羊膝骨，而是大小差不多的石子。
隋良拿起小帽戴头上，刚戴上，小崽就从门外进来了。
“阿宁呢？”赵西平问。
“跟我姑姑回去了。”小崽小跑过来，说：“秦伯伯要买我姑姑家的精草料，我姑姑回去准备了。”
说着话，他的眼睛牢牢落在他舅舅头上，盯归盯，他没张嘴索要，更没有小气地不让他舅舅戴。
“我戴这个好看吗？”隋良问。
小崽支吾两声，他要是如实说了，他舅舅肯定不爱听。
“要不给我戴上试试？我戴上肯定好看。”他委婉道。
隋良嗤笑，他取下小帽给外甥戴上，两个羊角辫杵着，帽子压根戴不下去，他毫不留情地说：“真丑。”
话落，隋良挨了一脚，赵西平指了指他，把人逗哭了他哄。
“不跟你们父子俩玩了，等我姐回来我要告状，你们欺负我一个儿。”隋良起身逃跑。
赵西平这下是真想揍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看小崽一眼，打岔问：“春天我们种下的两亩麦子，你还收不收？”
小崽小大人似的叹一声，“收啊，我娘不回来，你就不过日子了？”
赵西平：……
“那我以后下值了带你下地割麦。”他说。
小崽点头答应了，他放下小帽，又盖上匣子，说：“爹，你帮我把匣子抱进去。”
“你娘写的信你不看了？”
“我一个月看一个，等我看完了，她就回来了。”小崽早有打算。
“也行。”不过赵西平把那兜酸臭的奶酪提了出来，说：“你拿去问问胡商，这东西还能不能吃。”
小崽跑去问了，奶酪还能吃，赵西平就按照隋玉写在木片上的做法切奶酪煎肉，肉饼煎熟铺上薄薄的奶酪片，烤软了，一咬就拉丝，这东西一出来就受到所有小孩的喜欢。
隋良尝了一下，他不太喜欢，他还是喜欢吃纯肉饼。
一兜奶酪吃完，秋收也结束了，耗了半个月割回来的二亩麦子，在下雪后，赵西平牵着骆驼驮着麦子去城里磨面，小崽也跟去了，他穿着他的牛皮短靴，走在雪地不怕湿鞋。
大宛国位于敦煌的西南方，距寒冷的冷湿气流更近，但得益于葱岭的阻隔，进了十二月才感受到真正的寒冷。
大宛国冬季短促，仅有两个月，一月将尽的时候，牧场就迎来了春雨和春风，之后温度不断攀升，小半个月的时间，隋玉就脱去了羊皮袄，穿着羊毛和驼毛填充的小袄，晌午的时候还能热出汗。
青黄色在牧场落下帷幕，两场春雨后，牧场上的青草如雨后春笋争相冒出，一天一个样儿，牲畜们啃的速度跟不上草长的速度，把它们惯得挑嘴挑舌，啃草只啃最嫩的草头。
“难怪这里能养出膘肥体壮的天马。”宋娴坐在山坡上感叹，“多肥沃的土壤，这地盘要是我们汉人的多好。”
隋玉哈哈大笑，“你小声些，这话被大宛的人听见了，我们可走不掉了。”
宋娴笑笑，“我们该走了。”
“嗯，二月底启程，到葱岭山脚时应该是三月中旬，山上的雪大概在融化了。”隋玉说。
“玉掌柜，宋当家，你们在这儿啊。”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从西边过来，他们去牧场上看小马驹了，都是今年开春才出生的，一个个水灵灵的，要不是路程太远，他们还真想买批小马回去。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徐大当家征询两个女尖儿的意见。
“是啊，二月二十六那日离开如何？”隋玉问。
“可以。”徐大当家点头，“早点回去，若是顺利，我们还能赶在入冬前抵达长安。”
离二月二十六不足十天，四个商队瞅着好天气把去年割回来的干牧草摊开晒晒，之后打捆盖上油布。
骆驼和马匹的粮草准备妥当，再备足人的口粮，一行人就上路了。
来时是近五百头骆驼组成的商队，离开时，商队里又多出一百八十八头高头大马和一匹半大马驹。
为了掩盖乌骓的不凡，临走前，隋玉给它做了件无袖短褂，从背到肚皮裹得严实，两侧还缀着两个松垮的大兜，里面装着乌骓爱吃的草籽和蜂蜜。
行路八天，隋玉一行人遇到从东边过来的商队，是安息帝国的商队，他们靠近想跟汉商做交易。
但隋玉等人早在十月底就把译人解雇了，对面也没有译人，两方言语不通，喊来马倌，马倌更是不懂。
交易没达成，两国的商队结伴上路，一前一后互不打扰。
“玉妹妹，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惦记着什么白花？你要不要再寻个译人跟安息商人打听一下？”宋娴还记得这事。
隋玉有些感动，她随口一说的小事，没料到宋娴还惦记着。这个时候若是继续隐瞒，明年棉花种出来，宋娴知道了，必定跟她心生嫌隙。
“不用打听了。”隋玉笑了笑，含糊说：“我有眉目了，至于是真是假，还需要时间验证。”
宋娴诧异，“什么时候的事？那个和尚？”
隋玉点头。
宋娴见状就不再问了。
“什么？”绿芽儿听了一嘴，她驱着骆驼靠近，问：“娘，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婶婶的一点旧事。”宋娴按下话头，低声问：“身上难不难受？”
绿芽儿点头又摇头，说：“还好，能忍得了，我也习惯了。”
行商赶路时，对女人来说，来月事很难熬，跨骑着硌得难受，只能偏坐在骆驼背上，这样一来，为了稳住身子就要耗很大的劲。
“宋姐姐，等回去了，你带绿芽儿去医馆看看大夫，若是有亏损就补。再一个，日后让她去我家跟着良哥儿和阿水一起训练，跑跑步练练武，再跟着陈老读读诗念念赋，要想走商，练武和念书都不能落下。”隋玉说。
宋娴没作声，她看向绿芽儿，绿芽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宋娴笑了，她欣慰道：“以后我们娘俩把商队越做越大，到时候我给你买一匹像达日那样的宝马。”
“我自己买。”绿芽儿认真地看着宋娴，说：“娘，我陪你吃苦，这个商队你就不能留给哥哥。到时候我接手商队了，我赚钱自己买。”
天真的少女经过一年的磨练成熟了不少，她吃了苦，受了惊，见识了关外的贫穷与富贵，了解到走商带来的财富，她动心了。
宋娴点头，说：“当着你婶婶的面，我跟你保证，只要你好好干，我就把商队留给你。当然，还有个条件，你得跟我一样坐家招婿。”
提及婚事，绿芽儿还有些害羞，她低头不作声，算是答应了。
又行六天，商队抵达葱岭山脚，安息商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始终没能找到译人的影子，他们只能遗憾地看着浩浩荡荡的汉商顺着山道上山。
安息商人跟汉商同行，走了小半个月，走出山谷时，他们折道向西下山。
“可算走了。”走在最后的李氏商队大松一口气，他们生怕安息商人要劫道抢货再杀人，这幽谷高山太适合埋尸了。
初春山谷幽静，高山荒凉，所过之处，满眼的荒芜。石头的青，残雪的白，枯草的黄，冷寂的颜色交织，再加以重重高山带来的压迫，隋玉带头领着商队行走在其中，心中常常惶惶难安，一声空灵的鸟鸣、一声石落、一声掩在蹄声中的异响……都会引得心脏骤然紧缩。
日熬夜熬，在山中又攀行月余，一群如蝼蚁般的黑点从高山峻岭之中涌了出来，人、马、骆驼踏进黄沙地，身影又高大起来。

第287章 家书抵万金
冬天已过，冰雪消融，当枯黄的荒野泛出绿色，干瘪的枝条发出新芽时，又一轮春种开始了。
在客舍住了一个冬的商队早已走干净，如今入住的商队已经换了一批，商队在城内穿梭，进的进，出的出，驼铃声环绕着这座边城，伴着汩汩流水声，日夜不绝。
日上三竿，驼铃声离开客舍，骆驼载着各色的布匹慢步远行。
小崽挎着脏得洗不出色的挎兜站在麦地里，他直起身看着一步步移动的商队，驼背上的商人注意到他，两指压在嘴唇上吹个响亮的口哨。
“汪——”大黑狗叫一声。
赵西平抽空瞟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扶着铁犁跟着犁地的老牛走。
小崽举起手使劲晃了晃，目送商队走远，待驼背上的人影看不清了，他从挎兜里抓一把麦种往犁碎的土壤里撒。
大黑狗哈着气跑到小主子腿边，它歪着头看他，见他抹眼睛，它又吠叫一声。
小崽揉了下狗头，他朝西看一眼，又看了看脚下的湿土，两腿一伸坐了下来。
大黑狗舔他一下，他斥一声，捏住大黑狗的嘴筒子，倒着捋狗鼻子上的毛。
“大黑，你想我娘吗？”小崽问，“你还记得她吗？”
“呜——”大黑狗张不开嘴，只能狂甩尾巴。
“赵明光，你在偷懒？”耕牛拐弯，赵西平扶着铁犁又犁了一垄地。
小崽没理，他跟大黑狗头抵着头，透过狗眼睛，他静静地看着自己。
两只尖嘴雀子落下，它们警惕地盯着一人一狗，爪子翻土，还没来得及盖土的麦种迅速进了鸟肚子。
小崽“嘘”一声，他放开狗嘴，大叫一声“扑”，大黑狗猛然弹出去，如离弦的箭扑向偷吃的鸟雀。
两只麻雀惊惶起飞，慢了一步的胖鸟被大黑狗弹跳起来从半空中按下来，鸟惨叫几声消音了。
小崽开心大笑，他蹦起来，连声夸大黑好样的。
狗叼着活麻雀耀武扬威跑来，小崽摆了摆手，说：“你吃，我不吃，吃了这只鸟，你继续帮我盯着，别让其他鸟下来偷吃。”
说罢，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抓起一把麦子继续撒种。
父子俩面对面走过，赵西平仔细瞄他一眼，听他嘴里还哼着什么，这才算放心。
半亩地犁完，赵西平卸了铁犁放牛去吃草，他捡起木耙拉土，撒下的麦种要用浮土盖住，不然人走了，一群鸟落下来，不消半天的功夫，地里的麦种就被噆食干净了。
太阳越升越高，挎兜里的麦种见底了，小崽也累出半身毛毛汗，最后两把麦种撒下去，他拍拍手走到地垄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爹，大黑呢？”他问。
“不知道。”赵西平没留意狗，他直起身看一圈，说：“估计回去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回去？”
“我累了，不想走路。”
赵西平盯他一眼，他厚着脸皮嘻嘻笑。
赵西平继续干活，小崽坐在地垄上摘草叶放嘴巴里吹，坐累了，他躺了下去，左腿搭在右腿上，一晃一晃的。
等赵西平忙完地里的的活儿，他扛着木耙喊一声：“小崽，回去吃饭了。”
没人应，他走过去看一眼，闭着眼睛的孩子晒出一脑门的汗，小脸红扑扑的，眼皮子下眼珠子动个不停。
听到脚步声走了，小崽眯开一只眼，听见他爹在唤牛，他不高兴地哼了哼，但也没起身，他就不信这人能把亲儿子落地里。
没多久，赵西平把铁犁摞在牛背上，水囊和脱下来的薄袄装筐里，带来的东西都装起来了，他迈步走向装睡的小孩。
小崽翘起嘴角，又努力绷平，但他一副笑模样哪能瞒过赵西平。
“睡这么沉？”他故意问。
小崽使劲压下张狂的笑。
赵西平俯身把儿子抱起来，也不揭穿他，为了方便拿东西，又把孩子从怀里挪到背上。最后背上背着孩子，他一手挎着篾筐，一手反搂着孩子，赶牛往家走。
小崽悄悄睁开眼，他趴在宽厚的肩膀上，雀跃地晃着脚。
赵西平恍若未觉。
“爹，我睡醒啦。”
“噢。”
“爹，我搂你脖子，你不用搂我，我掉不下去。你用另一只手拿木耙，木耙把戳我屁股了。”小崽提醒。
为了腾出来一只手，木耙横搭在篾筐上，后面戳出来的一节刚好抵在小崽的屁股上。
赵西平不听，小崽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腿上挨一记拧，他装作疼得吱哇乱叫。
“爹，你是不是发现我装睡了？”小崽嘻嘻笑。
赵西平想了想，说：“没有，你装睡了？”
“我装睡了？谁说的？”他又不承认了。
趴在树荫下睡觉的两只黑狗听到声欢喜地摇着尾巴迎过来，小崽质问大黑为什么不吭不响地溜回来了。
“下来，我赶牛去牲畜圈。”赵西平半蹲下去。
小崽从他背上滑下来，他带着两只狗往回跑，见阿水和花妞在桑树下给蚕换桑叶，他走过去蹲下看。
“麦子种完了？”阿水问。
“嗯，种完了，过几天下场雨，麦子就出芽了。”小崽捏起一条小蚕放手上，说：“等蚕结茧子了，我娘就回来了。”
隋玉的行程比小崽预料的要快，不到五月就出了葱岭，在疏勒国歇了两天，一行人往北去温宿国，路行半月，商队进入龟兹国，在此遇上今年头批出关的商队。
“玉掌柜？这是从大宛回来的？”尤大当家的目光落在马群上，他目含激动，说：“了不得，了不得，今年轮到你们发财了。这批马如何？翻过葱岭没有生病吧？我看它们胃口还挺好，挺精神。”
“没生病，离开大宛的时候，我们带了三百捆干牧草，还从大宛带走十罐水五罐土，大概是有当地的水土，这些马倒是没有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隋玉得意地说。
这个做法不算稀奇，每个从大宛买马的商队都会给马群备上家乡的牧草和水土。尤大当家靠近隋玉和宋娴，低声说：“二位女当家，我们是老交情了，透透口风如何？你们这些马是在哪个马主手里买的？大概多少钱一匹？”
“这个嘛……”隋玉和宋娴已经收受了徐氏商队和李氏商队的好处，她们不打算往外透露口风。
隋玉借口说：“尤大当家要是想买马，你只能另寻他处了，去年，我们四家商队带去大宛的布匹和绸缎都卖给当地的马主了，近两三年，他们估计是不会再缺衣料。”
尤大当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叹一声，不死心地问：“真不能说？”
“每匹马的价钱能告知你，大概在三千钱左右。”隋玉说。
“我去看看你的马。”尤大当家识趣地不追问了。
隋玉跟着他走，她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打听：“尤大当家，在敦煌的时候，你可遇见过我的家人？他们有没有什么话捎给我？”
尤大当家这才想起来，他朝族人喊一声，让隋玉自己过去拿东西。
隋良和小崽托商队捎来的是一个包袱，其中有一罐香喷喷的炒面，还有一罐黄豆酱，其他的就是写着丑字的木片和竹简。
“玉妹妹，我们要去卖马了，你去不去？”宋娴问。
隋玉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她的心神都在这上面了，迫不及待地想看，压根不想离开。她指着小春红和张顺，说：“你俩跟着去。”
小春红和张顺俱是一惊，反应过来，二人动了动嘴，到底是没有开口说不敢承担重任，他们看着满脸含笑读家书的主子，二人心里明白，这是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主子，我也去。”李武开口，“我还记得上一次买银器的铺子，价钱也记得，我过去能帮忙。”
隋玉抬头看他，掩下诧异，她问其他人：“谁还想试试？”
柳芽儿攥着满是汗意的手站起来，紧张地说：“我在上一个主家见识的好东西多，能分辨颜色和花样的好赖……”
隋玉挥手，示意她跟上。
其他奴仆想了想，他们没有什么独特的优势，没人再开口。
“牵三、牵四匹马过去。”隋玉出声，“你们一人负责一匹，可以用马跟商队换毛毯、银器、珠宝、种子。要是遇到什么稀罕的东西，你们拿不定主意就问宋当家。”
四个奴仆齐声应好，他们各牵走一匹马，跟着宋娴和徐李两个商队的主事人走了。
留下的奴仆去给马和骆驼刷毛，隋玉一个人坐在锅灶旁边看家信，酿黄豆酱的黄豆是小崽亲手种亲手摘的，炒面是赵西平在小崽的监督下炒的，在竹简上，隋良把这两样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但在最后，他坦诚交代，上述的话都是被逼着写的。
小崽也会写字了，除了爹、娘、舅舅三个字，他还学会写一家人的名字，所有的字当中，“隋”字写得最大最丑。
“姐，小崽昨夜做梦梦见你了，梦醒了，他拉着我唠了大半夜，还掉了几颗金豆豆。”
“下雪了，家里杀猪了。”
“我们也去看鬼火了，被鬼火撵了二里地，的确很吓人，你那晚也害怕了吧？隋玉，你很了不起。”
隋玉抿着嘴笑，她把这版字又看一遍，终于确定这是赵西平写的。
“除夕了，姐，我们堆了四个雪人，等你回来。”
“……”
“雪化了，开春了，我带你儿子去种麦了。”
“麦子快黄吧，娘，我最喜欢秋天了。”
最后一个竹简上的字，是赵西平握着小崽的手写下的。

第288章 路遇春大娘
隋玉坐在地上缓了许久，待心里酸涩的滋味淡去，她又把所有的木片看一遍，之后放进骆驼背上的褡裢里珍藏着。
羊买回来了，水也烧开了，隋玉舀水把碗烫一遍，随后拧开罐子舀三勺炒面倒碗里，拌上酥油撒上盐，开水一冲，醇厚的香味随着热气冒了出来。
小喜在一旁烧火，见她吃一口油茶满足得要飘起来了，她往罐里瞄一眼，说：“小主子往炒面里兑人参了？”
“兑了比人参还贵重的东西。”隋玉笑眯眯的。
小喜能理解，但体会不了这种感情，因为她无牵无挂，出门在外念着想回去，不外乎是贪恋安稳轻松的日子。
隋玉往草场上看一眼，她突兀地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想不想成亲？”
小喜愣住了。
隋玉继续吃油茶，没了下文，像是随口一问，让人琢磨不出她的目的。
“是咱们自家的人吗？”小喜试探着问。
“也可以是宋家的仆从。”隋玉说，她透露口风：“这趟去长安把马匹转手卖了，之后我估计会在家歇两三年，也或许更久，你们这些姑娘若是有意中人，对方若是也有意向，趁着这两年，你们可嫁可娶。若是无意也无妨，不嫁人不生子也没事，你们只要在我家干活，不论是老了还是残了，我都能给你们一碗饭一间房……”
“像老瞎那样？”小喜明白了。
隋玉点头。
“甘大喜欢柳芽儿，柳芽儿也喜欢甘大。”小喜突然透露，“青山喜欢小春红，但小春红不喜欢青山。”
隋玉早看出苗头了，她又舀一勺水倒碗里，低声问：“你喜欢谁？张顺？”
小喜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红着脸垂着眼说：“他好像不喜欢我，我也不怎么喜欢他。”
隋玉啧啧两声，说：“你们心思还不少，以你们向往自由身的那股劲，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愿意嫁人娶妻。”
小喜脸上发烫，毕竟她天真愚蠢的时候有过嫁给深山牧民的打算，现在又喜欢上一个同样为奴仆的男人，的确很打脸。
“最初听您说我们可以攒钱赎买奴籍，那时候就那一个念想，我们见识又不多，犯蠢太正常了。”小喜挑了挑灶里的火星，依旧垂着眼，她自省道：“后来进关又出关，出关又进关，见的人多了，种地的、打渔的、划船的、放牧的，虽是自由身，但也各有各的不自由，多少比我们辛苦的人，吃的穿的住的还没有我们跟着您过的好，更别提赚钱了。主子，说实话，您别不信，你这时候压根不用担心我们逃跑，你就是现在放我们走，我们八成还会自己找回去。”
“我相信。”隋玉放下碗，说：“只有傻子才会跑，跟着我有肉吃有钱赚，有机会认字，还万事不用操心。”
小喜点头，“现在二黑肯定悔死了。”
隋玉笑笑。
“因为主家心善，所以我们才不惧怕为奴为仆，也就有了花花心思，想成家，想生子。”小喜忍着羞意抬起头，她抱着膝盖，祈求道：“主子，您帮我问问张顺的心意行不行？”
隋玉拒绝了，“你们私下自己试探，我不管这事。”
小喜怏怏“噢”一声。
“水烧开了？”青山和阿牛各端盆羊肉过来。
“烧开了。”小喜匆匆别过头。
羊肉倒进锅里，有小喜看着火，隋玉去草场上看马。
连着三日在龟兹城内打转，四个商队先后卖出二十一匹大宛马，张顺和小春红等四个人用四匹马换回五箱银器，酒壶、碗筷、托盘共三十二套，以及羊毛毯七十张、狐裘三个、虎皮一张、虎骨酒一坛、葡萄藤五株。
这次以马换物的交易，隋玉从头到尾没掺和，换回来的东西她非常满意，对这四人的表现也极为满意。
“虎皮和狐裘以及虎骨酒是安息商人带来的，他们想要我们大汉的丝绸，尤大当家又想要我们的马，我们就用一匹马跟尤大当家换五匹缎花锦，再用缎花锦跟安息商人换东西。”小春红兴奋地交代。
“尤大当家不去大宛？他怎么还买我们的马？”隋玉问。
“他跟那匹马臀上带褐斑的公马看对眼了，我听尤二当家吆喝了一声，好像是大当家的屁股上有个形状相似的胎记。”李武解释。
听到这话的人俱是大笑，隋玉心道难怪，“这属实是有缘分，难怪非要给买回去。”
一波交易完成，商队离开龟兹前往尉犁。
龟兹国和尉犁国之间隔着荒漠，五月的天，暑热已盛，路上无片叶阴凉，人和马行走在其中格外受折磨，人中暑了倒没事，就怕不会说话的牲畜病了。为了尽快走完这段路，商队日夜兼程，仅仅用了两天两夜就到了尉犁。
尉犁是个小国，骑马从东到西跑一趟，半天都用不上，前有从楼兰过来的三个小商队，后有隋玉这个近五百头骆驼的大商队，这么多人挤了进来，当地的人忙得团团转，有能耐没能耐的人都抓住这个机会赚商队的钱。
挑水卖水的，挑饭卖饭的，挑草卖草的，还有卖鞋卖衣卖羊卖猪的，老老少少往商队面前转一圈，手里都拿着东西。春大娘也在其中，她做饭好吃，每天晚上她会泡两盆黍米，天亮了做黍米凉糕，黍米凉糕浇上蜜水再撒上葡萄干，来往的商队都爱吃这一口。
“奶，从西边过来的一个商队有好些女人，她们肯定爱吃甜的，我们先挑桶去那个商队。”
“行，你慢点走，别摔了。”春大娘拄着枣木拐杖追不上。
“娘，婶婶，有个小子来卖黍米凉糕，你们吃不吃？”绿芽儿喊。
“你把人领来，想吃就买。”宋娴正在给马看身体，有匹马不知道是热着了还是吃错了东西，一早就在拉稀。
隋玉在一旁看着，忽然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她扭过头在人群中扫过，目光掠过站在绿芽儿旁边的老妇人时，她顿住了。
“应该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可能是灌的河水里面有虫卵或是什么，前两天在荒漠里行走，虫死了污了水，马喝了脏水闹肚子。”兽医推测，“这两天给它喂晾凉的开水，或是喂些米汤，米汤里加些盐，再一个，把这匹马跟其他的马隔开喂养。”
守着一旁的仆从点头。
“不是什么大问题……”宋娴转身，这才发现背后没人了。
隋玉走到卖凉糕的老妇人身边蹲下，春大娘抬头，嘴里还说着：“我们在尉犁住好多年了……你……”
“春大娘？是你吗？”隋玉出声。
“你、你……玉丫头？”春大娘险些忘了这个名字。
“婶婶，你们认识？”绿芽儿疑惑。
隋玉点头，说：“我们把凉糕都买下，你带这小子去结账。”
春大娘仔细看隋玉几眼，说：“要不是你出声，我都认不出你了，好些年了。”
“换个地说话？”隋玉伸手搀扶她，看见老人手里的拐杖，她放慢脚步，问：“大娘，你身子可好啊？”
春大娘用拐杖点了几下，说：“没什么毛病，就是老了，手脚不灵光。”
“我前年还路过尉犁，从这里走个来回，可惜没遇见你。”隋玉说。
春大娘没接话，遇见没遇见都一样。
“你的日子过得还好吧？你一个女人怎么在外跑商？你男人呢？我听佟花儿说他用战功给你脱奴籍了，照这么来说，你们感情应该不差啊。”
“是，感情还不错，他在家照顾孩子，家里还有个客舍，他在军中也有职务，事事离不了他。”
春大娘拍拍她的手，笑着说：“如今看来，我们这些人就属你的日子过得最顺当，我没说错，好人有好报。”
隋玉扶着人在租的民居里坐下，话谈到这儿，她好奇地打探一下其他人的境况。
“……从戈壁滩出来之后，我们先去的楼兰国，给牧民放了两年的羊。后来听说尉犁国在招揽人开荒种地，我们一家就过来了。”春大娘说，“之后跟其他人就没联系了。”
“佟花儿呢？还在楼兰？”隋玉问。
春大娘也不清楚，“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跟她男人在楼兰，这都好些年了，我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对了，玉丫头，你有你堂哥的消息吗？”
隋玉摇头，“你们走后，我们两口子追了过来，在戈壁滩外看见他跟两个和尚走了，之后再没遇见过。大娘，当时在戈壁滩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生活。”

第289章 带子归来
“好多年前的事了，我有些记不清了。”春大娘不愿意再提旧事，她如今的日子虽是捉襟见肘，但还算顺心，若是沉溺于过去，她这一家的日子过不下去。故而，她故意忘却旧事，既不愿意谈过往，也不愿意见旧人。至于跟隋氏一族的人分开，不聚在一起生活也是源于此，生活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看见对方的惨状也忘不了自己的。最初还能因为苦难相互怜惜，后来就是相看相厌，看见故人就忘不了深陷泥沼的日子。
“我们也没有商量过，各自缓过气，手里攒到能度日的钱财了，就各奔东西了。”春大娘平静地说，“我们一家四口离开楼兰前往尉犁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之后的这些年也没再遇到相识的人。”
隋玉不知道说什么，只有沉默。
“玉丫头，你今天遇见我，以后或许也会遇见其他人，大娘托你个事，别跟其他人提及我们。”春大娘提出要求，她望着隋玉，说：“往后啊，你若是再路过尉犁，看见我点个头打个招呼就行，你过你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出了那道关，我们就没什么干系了。”
隋玉想到隋文安，他对旧人旧事避之不及，春大娘亦是如此，那场灾难对活着的人的影响是终生的，所有能活着走出来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那道阴影下。
“好。”隋玉轻声答应。
春大娘松口气，她踢了下脚边的羊骨头，闲聊道：“有几个孩子了？”
“一个，今年冬天就六岁了。”
“噢，那也不小了。是丫头还是小子？”
“是个小子，长得像我。”
春大娘看隋玉一眼，笑着说：“长大了是个美男子。”
隋玉面上露出深深的笑意，语含宠溺地说：“他是个爱臭美的。”
看得出她的日子过得不错，过得好就行，春大娘拄着枣木拐杖站起来，她敛起笑，有些不自在地说：“玉丫头，话就说到这儿，家里还有羊要喂，我回去了。你别见怪，我就不请你去家里吃饭了。”
隋玉还是应好，她送老人出去。
“大娘，有没有我能帮你的？衣料和钱……”
春大娘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谢你的好意，日子过得去，别送了，你也去忙你的事。”
隋玉站住脚，目送拄着拐棍的老妇人喊上挑担的孙子离开。
宋娴悄步靠近，低声问：“你的族人？”
隋玉没说话，默认了。
“怎么不留大娘在我们这儿吃饭？我打发人去买牛肉了。我们商队带的散货要不要择出一部分给她送去？看大娘和她孙子的衣着，日子过得不太好。”宋娴说。
“我提了，她不要，算了，随她的意吧。”隋玉不打算强塞好意，八年过去了，最苦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春大娘也不缺一星半点的好意过日子。
对于日子越过越有希望的她来说，以前的苦难可以一笑置之。而对于好不容易过上平静日子的春大娘她们来说，过往种种依旧是心口腐肉，哪怕刻意不去碰，腐臭之气也时时刻刻萦绕在鼻间，她们避之不及，她若是强行施舍好意，那对她们来说又是一重吐不出咽不下的伤害。
“我们明天就走吧。”隋玉说，“那匹拉稀的马如何了？”
“刚喂了加盐的米汤，下午要是不拉了，明天就能走。”宋娴说。
“那傍晚再看情况。”隋玉说。
傍晚，拉稀的马情况好了许多，能吃又能喝，精神头也恢复了，隋玉见状去找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商量离开的日子。
隔天一早，商队离开，但在走到尉犁国的西部边缘时又停了，所有人在此又歇两天，才动身前往楼兰。
路上，隋玉跟宋娴和另外两个商队的当家人道谢，为了照顾她临时的起意，一大群人跟着她折腾。
宋娴大概了解点情况，她完全不介意。
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玩笑着说下次要是再遇到这个情况，一定要让她给个合理的理由。
隋玉莞尔一笑，不应答，调转话头说：“到了楼兰，你们还打算卖马吗？”
“不卖了，不在路上耽搁了，早点回去，估计能赶在入冬之前抵达长安。”徐大当家早有谋算，“秦大当家这时候估计已经到长安了，他带回去的马先在长安打出名声，我们跟过去借他的光，捡些汤喝。宋当家，玉掌柜，如何？你们要不要跟我们同行？”
宋娴看向隋玉，隋玉有些心动，但又留恋回家后的日子。
“玉妹妹，你要是不想入关，你把马群托付给我也行，我帮你把马卖出去。”宋娴不想留在家里，她更倾向于去长安，冬天卖马，开春买货，来年夏天又回敦煌了，到时候在家歇一个月，若是过得不舒坦，趁着入冬前还能出关。
“我考虑考虑，之前还答应我家孩子带他去长安，可惜他爹跟我们走不了。”隋玉纠结。
“回去了让赵千户问问，看能不能告假半年。”宋娴出主意，“即使不能告假，留赵千户在家守着客舍的生意，你带着隋良和小崽，我们今年去长安过年。”
隋玉抿嘴一笑，不用猜她就知道赵西平指定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家里。
“再说吧。”她说。
“我不跟你再说了，我打算跟着徐李两家的商队进关去长安。”宋娴打定了主意。
隋玉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
到了楼兰国，商队休息的时候，隋玉牵匹马带着奴仆进城，她用马跟楼兰商人换五架梳羊毛机，通过楼兰商人的介绍，她找去牙行，还没进门就听到熟悉的汉话。
“是毛大彪。”小春红认出人，“他们出关买人来了。”
隋玉反应过来，她当初买私奴就是在这个人手上买的。
“咦？汉人？”牙人惊讶，他走过来招呼，问：“你们是当地的人，还是从大汉过来的？这批奴隶都被买走了，你们要是不急，过半个月再来一趟。”
隋玉雇的译人闻言，他把话转达过来。
隋玉点了点头，她走到毛大彪面前，问：“你们买了人是打算卖去大汉？”
“对，你想买人？想买什么样的？你家住在哪儿？奴隶押送进关了，我可以把人送过去。”
“要会用梳羊毛机的妇人，三五个都行。”隋玉扫过蹲在地上的奴隶，有男有女，衣着破败，看长相，大部分人是匈奴人，大概是去年车师跟匈奴打仗，战败后，俘虏的匈奴人被转手卖了。也或许是逃到楼兰或是尉犁的匈奴人被当地的人抓了卖钱。
“有，你住哪儿，进关了我给你送过去。你从我手里买人，我都给你驯好，奴籍和进关的手续我也都给你办好，免得你还费事。”毛大彪说。
隋玉答应了，说：“我家在敦煌的长归客舍，五六年前，我从你这里买过十来个奴仆。”
毛大彪已经记不得了，他把住址记下，笑盈盈地说：“既然是熟客，到时候给你个实惠价。”
事说定，隋玉带着奴仆离开。
译人收了钱走了，小春红这才问：“主子，你买梳羊毛机做什么？莫不是打算养羊剪羊毛织羊毛毯？”
“先保密。”隋玉神秘一笑，“明年你们就知道了。”
宋娴和其他人见到繁复的梳羊毛机，也纷纷问隋玉有什么打算，她都避而不答。
“我觉得自从你在大宛见到那个和尚，你就神秘兮兮的。”私下，宋娴跟隋玉说悄悄话，她打听道：“莫不是跟那什么白花有关？”
“宋姐姐，你能不能装作笨一点？”隋玉默认了，她无奈地说：“我本来还想给你留个惊喜的，你再猜两回，我也不用瞒你了。”
“行行行，我不问了，我等你弄出什么惊喜。”宋娴笑。
出了楼兰，戈壁滩袒露在眼前，源于对鬼火的恐惧，夜晚睡觉时，守夜的人不敢再点火，甚至不敢闭眼打瞌睡，一直等到天明才大松一口气。
商队等到太阳出来了才走进戈壁滩，他们运气极好，进去就遇到一行出关的商队，路上的骆驼粪还是新鲜的，有“路标”指引，隋玉一行人在戈壁滩内行走不费多少心力。
叮叮当当的驼铃声回荡在戈壁滩上，老万一行人听到声，心里越发焦急。
“二叔，我带一半人往北边去，截断骆驼群的路，免得它们蹿到商队面前了，这么多骆驼一旦露人眼，那就不能全归我们了。”老万说。
万行山思索一下，交代说：“你们可小心点，这里面容易迷向。”
“晓得，问题不大。”老万应声，他点走一半人，骑着骆驼绕圈去拦截。
走在野骆驼群里的两只骆驼突然顿住了，它们抻着脖子竖起耳朵往戈壁滩北边瞅，毛色稍浅的母骆驼“卟”叫两声，它领着一头蛋壳色的小骆驼走出骆驼群。
另一只脖子上挂着铃铛的骆驼见状，它冲骆驼群叫两声，一头小骆驼跟着它走了。
其他骆驼停在原地暴躁地弹蹄，听着两道驼铃声越走越远，一部分骆驼选择跟了过去。

第290章 横财
两道驼铃声向北而来，老万驱着骆驼循着驼铃声狂奔，然而巨石挡路，前一瞬还看见骆驼的影子，绕过两个挡道的巨石，骆驼的身影就不见了，而驼铃声还越来越远。
老万觑着太阳，他往后看一眼，只有两个族人跟了上来，另外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其他人呢？”他问。
“没跟上，大哥，我们等一会儿。”后来的男人掏出木哨吹响，给走丢的人指引方向。
老万竖着耳朵听了听，那两道孤零零的驼铃声跟远处震天响的驼铃声汇在一起，这下他辨不出野骆驼的方位了。
“看样子是哪个商队的骆驼丢了，这是又找回去了？”吹哨的男人问。
老万搓把脸，他没说废话，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们上个月来沙漠找野骆驼群就看见那两个挂着驼铃的骆驼跟一群野骆驼混在一起，当时追了十一天，几乎快追到楼兰了，他们担心再追下去，这群野骆驼会落在楼兰人的手里，只得停下脚步，等野骆驼群再折返回来。之后一部分人退回玉门关补充干粮，一部分人守在戈壁滩外缘，等了十天才把这群野骆驼等回来。
五天前，一个出关的商队从戈壁滩路过，两头挂铜铃的母骆驼听到声连夜闯进戈壁滩，然而隔天傍晚又慢悠悠出来了。当时老万就想出一个法子，他把铜铃里塞的骆驼毛掏了出来，之后带着大部分人进戈壁滩，试图通过摇铃招骆驼。
然而那两头骆驼像是聋了一样，压根不靠近，一直到今天，戈壁滩又响起声势浩大的驼铃声，这群野骆驼才慢慢往北方挪动。
“大哥，情况如何？”走丢的八个人陆陆续续找过来了。
“过去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还没过来。”老万找到骆驼群走过的痕迹，通过蹄印判断，他断定还有一部分野骆驼在沙漠里。
“我们出戈壁滩，跟我二叔去追留在沙漠里的骆驼群。”老万做出决定，这时候追进戈壁滩，恐怕到天黑都出不来，还是不冒险了。
另一边，隋玉的商队打头，正循着路上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蹄印往东走。从日出走到日落，傍晚起风了，戈壁滩上的蹄印才缓缓消失。
张顺提起铜锣敲响，跟在后面的商队依次回应，驼队慢慢停了下来，今天赶路的行程到这儿就结束了。
奴仆们各自忙活开，当天色黑透时，戈壁滩上飘起饭香。
“吃饭了。”小春红喊。
“来了。”张顺应一声，但人没动，他把堆在地上的草捆又清点一遍，喂骆驼和马的萝卜倒两筐撂在一边，干红枣也择一兜扔筐里，这才拍拍手去吃饭。
负责拴骆驼和马的仆人已经端碗在吃饭，张顺坐过去，交代道：“萝卜和干枣都分出来了，你们吃过饭把今天的份量拿走就行了。”
阿牛嘴里包着饭没法应声，只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远处，一大群骆驼正在赶夜路，走在最前面的两头母骆驼不时“卟”叫一声，偶尔，后面的骆驼会回应两声。
夜深人静，骆驼和马也卧在地上睡着了，巨石上栖息的鸟雀悄无声息落下，捡食骆驼和马漏下的水萝卜碎。
两道隐隐约约的驼铃声越来越近，守夜打瞌睡的奴仆惊醒，他们猛然站起来，瞪大眼睛望着漆黑的戈壁滩。
沉睡的骆驼转醒，它们变得躁动，纷纷站起身，跟人一样盯着声响传来的方向。
“什么情况？”隋玉醒了，叮叮当当的驼铃声掩下不远处的声响，她看骆驼躁动，立马起身，吩咐说：“火烧大点，把人都喊醒，是不是有蛇爬过来了？”
“不是，主子你别慌，是有挂铃铛的骆驼或是马过来了，也可能是有迷向的人找来了。”甘大解释，“我们拿的有刀……”
正说着，不远处响起沉重又急促的蹄声，紧跟着，骆驼群里传来短促的叫声，奴仆们纷纷从火堆里抽出燃烧正旺的粗木柴走过去。刚看清个影子，他们又慌忙折转回来，骆驼在交配，这时候的公骆驼急红眼了，他们可不敢靠近。
“咋回事？”隋玉问。
“有野骆驼跑来了。”甘大说。
“不对，我之前还听见驼铃声了，是不是哪个商队还带着没骟的公骆驼？”青山问。
“我带出来的骆驼都是母骆驼和骟过的公骆驼。”宋娴接话。
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也过来了，二人纷纷否认商队里有公骆驼，甚至连母骆驼都没有，全是骟过的骆驼。
青山坚信自己听到了驼铃声。
两头骆驼靠近，它们在地上一个劲嗅，隋玉瞟了一眼，看它们肚子瘪瘪的，正打算喊人喂食，她意识到不对劲，商队里就没这么瘦的骆驼。
“呀！小骆驼！”绿芽儿喊。
“是野骆驼群过来了。”宋娴惊叫。
“是蛋壳！”借着火光，隋玉认出来了，她激动地拍腿，说：“蛋壳跟它娘带崽回来了，张顺，快喂食。”
“我就说我听到了驼铃声。”青山捍卫自己的判断，他摸摸身上的兜，掏出一小把枣子扔过去，说：“没想到它们还能找回来，在外面受苦了吧？咿呀呀，还生了两头小骆驼，你们娘俩去年咬断绳子逃跑就是想生崽子了？”
两头小骆驼机警，它们藏身在母骆驼肚子下面，对于扔在地上的枣子无动于衷，蛋壳母女俩倒是不客气，一口一个吃得痛快。
“粮草抱来了，让一让。”张顺喊。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大捆牧草丢在地上，接着是掰断的水萝卜，还有半盆油豆粕，紧跟着，李武又倒来一盆水。
水盆一落地，两头母骆驼争相扎进去，大口吞咽清水，看着像是七八天没喝水了。
“来野骆驼了。”小春红小声说。
围观的人默契后退，七头野骆驼先后走进火光下，五头母骆驼，两头半大的小骆驼，俱是先去喝水，一盆清水很快就见底了。
“主子，还倒水吗？”李武问。
“先等等，别把它们喂饱了，用草料和水勾着，看它们明天跟不跟商队走。”隋玉看了眼带崽的蛋壳母女，说：“蛋壳跟它娘带着小骆驼找回来，肯定是要跟我们回去的，这些野骆驼估计是自愿跟它们回来的。”
徐大当家嗤笑一声。
“笑什么？觉得我胡说八道啊？”隋玉问，“你等着瞧，这群野骆驼八成要跟我们走。”
“这两头挂驼铃的骆驼就是去年在戈壁滩逃跑的？”李大当家问，他纳罕道：“逃跑了怎么又回来了？就是想揣崽子？崽子生了又找回来？我怎么就不信呢。”
“在外面流浪一年，还是觉得家养的日子好呗。”隋玉吹个呼哨，正在啃水萝卜的蛋壳抬头看她，她又吹一声，蛋壳嚼着萝卜朝她走过来。
“这是我一手养大的，从娘胎里出来，就被我抱了一路，跟我共骑一头骆驼回家。”隋玉摸了摸黏得打缕的驼毛，夸赞道：“干的不错，回去了给你刷毛洗澡。”
徐大当家看得眼红，他重重叹几声，说：“散了散了，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再睡一阵。”
人散了，甘大和甘二拿来绳索，借着喂红枣的机会，二人拽住垂在骆驼脖子上的断绳重新续上。
至于野骆驼，没人敢动它们，更不敢强套，万一打草惊蛇，再惹怒了发情的公骆驼，那可损失大了。只能盼着如隋玉推测的，希望天明后，这群野骆驼肯跟商队走。
张顺和青山举着火把绕圈远远看了一眼，一共来了四头公骆驼，而他们的驼队里有三十七头母骆驼，够它们忙活到天亮了。
果不其然，等天色放亮，人睡醒了，那四头公骆驼还有一个不服输的仍在忙活，至于另外三头都从发情的状态里醒过来了，个个累得站不起来，跪趴在地上喘粗气。
待最后一头公骆驼完事，张顺用草料和清水把四头公骆驼引开，其他人抓紧时间捆货。
一切准备妥当，再喂一遍骆驼，商队动了。
蛋壳母女俩带着两头小骆驼自觉地跟着骆驼群走，另外的十七头野骆驼毫不犹豫地也跟着离开，不过它们不靠近商队，隔着半里远的距离在戈壁滩穿梭。
是的，蛋壳母女俩一共带回了二十一头野骆驼，还不加它们的崽子。
四头公骆驼吃完地上的草料，歇过一阵也追了上来。
一走就是一天，又是黄昏时分才停下歇息，一群野骆驼看商队停下，俱是远远望着，看见人搬着草料撒地上，它们这才主动靠近。
如此过了七天，个子最矮的一头公骆驼受不了，在一个夜晚，它悄悄离开了。
然而三天后，商队即将走出戈壁滩时，一大群野骆驼追了上来，闻到母骆驼的气味，骆驼群里的公骆驼发了疯。
“快快快，快跑。”张顺敲响铜锣，“别管骆驼，带马走，骆驼丢不了。”
商队绕弯离开，留一群陷入酣战的骆驼在戈壁滩上。
半天后，老万一族的人骑着骆驼精疲力竭地追来，他们追了七天只套到八头骆驼，这群骆驼本来准备逃跑了，不知道发什么疯又朝东奔来，他们只能跟在后面追。
“玉掌柜，好久不见啊。”看见戈壁滩外贼头贼脑的人，老万长吁一声，待看见那混在商队里一二十头眼熟的野骆驼，他彻底无话可说了。
“你们在逮野骆驼啊？”隋玉问。
“为了追这群野骆驼，我们在戈壁滩耗两个月了。”万行山苦笑，“你商队里带的还有母骆驼？”
隋玉点头，她指了指戈壁滩里的动静，说：“里面的母骆驼是我跟宋当家的，公骆驼是半天前追上来的。”
“你们的胆子是真大。”万行山琢磨一下，说：“我们帮忙把这群骆驼赶到玉门关，之后我们对半分如何？”
隋玉答应了，她的骆驼经不起折腾了。
借由戈壁滩里的巨石，老万一行人缠上绊脚绳，一切布置好，张顺带人去驱赶，再有人射箭威吓，待精疲力竭的野骆驼打退堂鼓时，这群骆驼进了包围圈。
经过一番折腾，四十八头野骆驼逮到三十一头，两家对半分，隋玉提议放走一头公骆驼，之后隋万两家各得十五头野骆驼。
至于宋娴，她只跟隋玉换公骆驼回去配种，不掺和分骆驼的事，她家的骆驼多得数不清，不稀罕这些。当然也是想在万家叔侄面前扬眉吐气一下，以前他们看不起她，如今他们比不上她。
“恭喜啊，玉掌柜又发一笔财。”徐大当家满嘴的酸气，“又得三十七头骆驼，快抵上小商队出关一趟赚的了。”
隋玉笑眯眯的，说：“别酸，以后你再出关也带两头母骆驼。”
“然后多损失四千钱。”李大当家接话，“别惦记着发横财了，这批马出手，我们来跟宋当家做笔生意。宋当家，现在骆驼价钱多少啊？”

第291章 回家
“骆驼的事现在不是我管，是我儿子在操持，我也不清楚今年的价钱是多少。”宋娴没有大包大揽，只说：“明年你们过来，到时候去沙漠里挑骆驼，价钱好商量，有这两年的情分，我一定给你们一个实惠价钱。”
李大当家言好，赚到钱了，他就想扩大商队的规模，届时从老家多带些人出来，人多势众，哪怕跟其他商队结伴而行也不会落在下风。
“我们继续行路可好？这里离沙漠太近，我担心这些野骆驼会反悔，万一再连夜逃跑了，之前的一番折腾都白费了。”隋玉过来商量。
徐大当家拒绝了，“在戈壁滩走了半个月，骆驼和马都累了，我打算在这儿歇两三天，正好这片有水有草，等马和骆驼歇过劲再走。”
李大当家闻言暗叹一声，这哪是骆驼和马受累了，在戈壁滩又没走夜路，天一黑就歇息，比翻越葱岭还轻松，就是马没吃到青草，皮毛有些干枯罢了。而这附近又有多少青草？就是流经沙漠的溪流两旁长了些水草，还被早先过路的驼队啃食过。他心里门清，看隋玉突发横财，又觉得野骆驼群是大伙一起遇上的，隋玉却不给其他人分利，徐某人心里不舒坦，就故意跟隋玉别着干。
隋玉扫一眼四周的环境，点头说：“也好，这里离玉门关不过四五天的路程，连狼群都少有，我们不用再结伴同行也不影响什么。那我就带队先行一步，你们在此歇两天？”
李大当家想了想，如今时间充裕，他的确不必要太赶，于是装傻充愣，附和着徐大当家的话，说：“我们过两天再走，玉掌柜先行，你回去了让人备些好东西，我们到敦煌了去寻你，到时候在敦煌再歇一段日子。”
徐大当家也不想得罪隋玉，他一改之前僵直的口吻，笑着说场面话：“在路上我们相互照应，回敦煌了，我们再去照顾玉掌柜的生意，玉掌柜，你里里外外都得便宜啊。我们从宋当家手里买骆驼，她肯看在这两年的情分上给个实惠价，你呢？考虑考虑宰只猪，让厨娘准备一席蒸菜招待我们。”
“猪崽子还没长大，宰猪只能等到冬天，不过想吃蒸菜容易，我让人去城里买猪肉。”隋玉不跟他啰嗦了，看老万一行人准备离开，她也打算走了。
“改日再聚，我先行一步。”隋玉驱着骆驼离开，说：“宋姐姐，你是晚两天跟徐大当家同行……”
“都快到家门口了，我还在外面磨蹭什么。”宋娴脑子是清明的，哪怕日后入关会跟徐李两家的商队同行，但她也不至于处处巴结他们，这时候她肯定是要跟隋玉走的。
宋隋两家的仆从留意着这边的动静，两个主事人一动，奴仆们就张罗着赶走自家的马，跟着驼队离开。
黑夜很快席卷了这片沙漠，离开的商队没有停止赶路，商队在漫天的繁星下一步一步向东行走。
斗转星移，月落乌啼，朦胧的霞光在沙漠上蔓延时，绵延数里的驼队宛如一条黄褐色的巨龙，从黑暗走向霞光万丈。
伏在驼队上打瞌睡的人转醒，睁眼就是明晃晃的日光，已是日上三竿，骆驼还在不知疲倦地迈蹄。
隋玉解下腰间挂的水囊喝两口水，她醒了醒神，扭头看向一旁，宋娴和绿芽儿正在吃干馕，这玩意儿咬一口就要抿一口水，掺着水才能嚼化。
“再有一段路就走到河流边上了，到时候歇半天？”宋娴问。
隋玉往前看了下，十个男仆押着野骆驼走在最前面，一群野骆驼抻着脖子走路，不时“昂昂”叫，像一群聒噪的驴子。
“行，到了河边把牲畜喂一遍。”隋玉向东眺望，还看不见玉门关的巍峨城墙。
晌午正热的时候，炽热的风带来汩汩流水声，不用人催促，牲畜自发地偏移方向走过去。人从骆驼背上跳下来，顺势坐在滚烫的黄沙堆里，两腿抻着，炙热的热气灼烧着僵直的腿弯，待双腿恢复了知觉，人也热出满头的汗。
隋玉看见小春红提着刀跨过溪流，她也站起来走过去，所有人站在河流北边，拦截着骆驼，不让它们悔意逃跑。
待骆驼和马喝足水，张顺带人卸下粮草喂食。骆驼驮的干牧草不多了，这顿喂饱，下一顿就要饿着，好在离玉门关不远了。
大宛马在沙漠里行走，状态不多好，蔫巴着，食欲不振，它们不背负行李，还没有驮粮草的骆驼精神好。
隋玉提桶水走到乌骓马旁边，在她手里待大半年了，这匹犟头子马还不服管，人一靠近它就躁动，她只得隔着几步远，提桶往它身上泼水。
栗金色的小马驹叼着干草走过来，隋玉把桶里最后一点水泼它身上，拎着空桶往河边走。
其他人也忙活着提水给马泼水降温，半大的小马在人群中穿梭，半个时辰下来，就它全身沾水湿透了。
歇过一阵，待地上的草料吃光了，所有人骑上骆驼继续赶路。
老万一行人没有负重，早就跑没影了。
夜以继日的赶路，又过一天一夜，商队才走进玉门关。
为了马群，商队在城里停留三天，玉门关的都尉得到消息找上门买马，时隔十多年，隋玉见到那个曾帮过她和隋慧隋灵姐妹俩从妓营里出来的都尉。她只记得对方十多年前是玉门关都尉，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她通通不清楚。她也不可能没事找事去打听，出于一份无法说出口的感激，对方叫价四千钱，她没讨价还价，痛快地卖他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这匹半大的小马价钱多少？二千钱？”这人得了便宜还不知足。
“这匹小马不卖，是我给自家孩子带回去的。”隋玉拒绝了。
“这匹小马卖给我，你下次出关再买一匹。这匹小马的毛色好看，金灿灿的，我再加六百钱吧。”
隋玉还是摇头，“近几年我大概不会去大宛了，您可以留意一下过往的商队，看有没有去大宛的，到时候托他们寻个这种毛色的小马。”
推托之意很明显，李都尉虽有些不愉，但也没再纠缠，再纠缠就失身份了。
“你就不该以这个价卖给他，四千钱的马价太低了，他恐怕以为我们怕他，所以才得寸进尺。”宋娴愤愤道。
“我当年从妓营里出来是借了他的势，让他一两千钱的利也应当。”隋玉悄悄说，“不过我们不能再待下去，得赶紧走，不然其他人闻声找来，都要用这个价买马，我不赚钱了。”
宋娴一怔，不过她顾不上多说，等商队出了玉门关，她才说：“徐大当家和李大当家到敦煌了估计要去找你的茬，你把马价搞乱了，他们有麻烦了。”
“马不是在他们手里买的，他们不承认那个价就行了，后来的人总不能把都尉拽过来作证。不提马匹，就是皮毛也是一个商队一个价，很正常，这个理大伙都明白。”做生意哪有瞻前顾后，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的，隋玉心想她进货的时候，绸缎、酒水、布匹这些也是一个商队一个价，买高买低各凭本事，同样，卖高卖低也是。
“你说的在理，我考虑的太多了。”宋娴陷入沉思，她过多考虑情面和感情，竟在操心其他商队赚不赚钱。
……
越往东行，隋玉越是激动，她几乎按捺不住躁动的心跳，要不是理智还在，她甚至想抛下商队，一个人骑着骆驼夜以继日地赶路，不睡觉不休息，尽早回到家。
当敦煌城的城楼进入视野中，隋玉把商队的事交给张顺，她牵走乌骓和半大的马驹，午饭都不吃了，抛下商队急哄哄进城。
城门口有黄安成当值，隋玉没带户籍，他也放她进来了。
“宋姐姐在后面，再有一个时辰就回来了。”隋玉抛下这句话，又紧锣密鼓地赶路。
离开敦煌一年半，城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城北的庄稼地里麦苗青绿，黄豆和胡豆杆子上挂满青色的豆荚，庄稼地的尽头，荒野上，一排枝繁叶茂的树木矗立，屋舍掩在绿叶间，黑狗趴在墙根下睡觉，鸡群躲在阴凉地刨土。
孤零零的驼铃声传来，黑狗的耳朵动了动，刨土的鸡群抬起脖子咕咕几声。
“汪——”大黑狗叫一声。
“瞎眼了？认不出我了？”隋玉笑骂一句，她跳下骆驼，脚步直直往家走。
两只黑狗呜咽两声，它们飞速摇动尾巴，一蹿扑了过来，前后跑动着，围着女主人转圈，激动得要尿出来。
老牛叔听到声走出来，他眯眼细瞧，问：“谁啊？”
“我啊，隋玉，我回来了。人呢？都在午睡？”隋玉揉着狗头往主人院走，边走边问：“小崽跟他爹也在午睡？”
赵西平已经听到声了，他下床开门，门一开，一个散发着酸臭味的女人扑进怀里。
“叫花子进门了？”他抱紧她。
“去给我做饭，我饿了。”隋玉轻捶他一下，“我想死你了。”
赵西平拥她进门，说：“我看你是想死你儿子了，去叫醒他，看他还认不认识你。”
床上的小孩睡得沉，隋玉喊了两声，他才动一下。
“宝宝，你看是谁回来了。”隋玉拉下他的手。
“赵小崽。”赵西平也喊一声，“你娘回来了。”
小崽一个猛子坐起来，人坐起来了，神还没醒，他呆呆地望着床边站的女人。
“嘿！”隋玉晃了晃手，“真不认识我了？那我可要伤心了。”
“你别骗我，麦子还是青的。”小崽有些伤心。
赵西平伸手拧他的耳朵，说：“疼吗？疼就不是做梦。”
“疼！”小崽像大黑狗一样扑过去，他站床上搂着隋玉蹦，激动地说：“娘，你回来了？我没做梦吧？麦子还没黄呢。”

第292章 托底的人
“我太想你了，等不及麦黄就回来了。”隋玉抱着沉甸甸的小孩往外走，说：“我给你买马回来了，我们去看看。”
一出门，隋玉看见隋良靠在墙上，她盯他一眼，说：“这是哪家的傻公子？大热的天在外面晒太阳。”
隋良哼一声，他走过去一把搂住姐姐的肩膀，拈酸吃醋道：“这不是不敢进去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从你蹦下骆驼，又是招狗，又是念着小崽和他爹，哪有我隋良的名字。”
隋玉踩他一脚，笑骂一句：“矫情。”
“我怎么都没听见动静？门外只有两匹马和一头骆驼，你一个人先回来的？”隋良说起正经的。
“对，太想你们了。”出了门，隋玉托了托快滑下去的孩子，得意地说：“快看，这是娘给你买回来的大宛马，你叫明光，所以得配匹金黄色的小马。”
“真好看。”小崽的注意力转移到小马身上，他琢磨着，说：“我给它取名叫金麦穗。”
“干脆叫盼娘算了。”隋良翻白眼，“忒俗，什么麦穗，叫月光都勉强，这匹马的毛色太亮眼了，我替你琢磨琢磨。”
“不要。”小崽拒绝，“就叫金麦穗，这是我的马。”
“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更何况你的马。”隋良嘀咕。
小崽求助地看向隋玉，隋玉帮腔说：“就叫金麦穗，我也喜欢这个名字。”
“那匹黑马呢？还穿着衣裳，这是送给我姐夫的？”隋良问。
“你别靠近它，它脾气臭，喜欢踢人。”隋玉出声阻拦，“这是匹汗血宝马，性子傲，不服人。我是想送给你姐夫，但要看他能不能驯服它，若是乌骓不肯认他为主，我再把它卖出去。”
近一个月没有商队入住，牲畜圈里也没有骆驼，所以家里没备金花草，荒野上倒是有，老牛叔去割了半筐回来，他拎着草筐走过来就听到这话，不由咋舌：“汗血宝马？这匹马可值钱了，你也舍得。”
“他值得。”隋玉说。
听到这句话，老牛叔哪怕牙掉光还觉得牙酸，他掩住鼻子，说：“臭烘烘的，赶紧去洗洗，忒熏人。”
都走都走，别在他一个老人家面前腻歪。
隋玉低头，她跟小崽对上眼，问：“我臭不臭？”
小崽吭哧几声，小声说：“有点臭。”
“那你下来，我去洗澡。”说是这么说，隋玉压根没撒手，她颠了颠孩子，说：“臭你也忍着，让娘好好抱抱你，我可想你了。”
一句话惹出祸，小崽嘴巴一瘪，他眨了眨眼睛，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他搂着隋玉的脖子放声大哭，呜呜咽咽地说他天天想她。
隋良走开，他冲一个劲嗅马的黑狗招手，这两个霸王可别挨马踢了。
在客舍里睡觉的小子和小姑娘们听到哭声跑出来，殷婆和梦嬷也急匆匆往外走，出门看见隋玉，都松口气。
隋玉轻轻拍着小崽的后背，等他不哭了，她抱着他往厨院走。
“娘，你放我下来吧，我很重，会累着你。”小崽说。
“我抱得动。”
走进厨院，隋玉才把孩子放下来，恰好赵西平也煮好酸菜鸡蛋疙瘩汤，他端饭出来，说：“先吃饭，院子里晒的有水，吃饱肚子再洗。”
“我收到你们托尤氏商队捎带的包袱了，炒面和黄豆酱我都吃完了。”隋玉说。
“娘子，其他人呢？”殷婆站在门外忐忑地问。
“在后面，顶多再有一个时辰就回来了。”隋玉差点忘了这事，“你们赶紧烧火做饭，多做点饭。对了，老牛叔，你去城门口一趟，让宋当家带着商队先来我们这边，我们这边地方大，适合养马。”
“我让二黑去。”老牛叔使唤大壮去喊二黑。
隋玉搅着疙瘩汤，味道太香了，馋得她五脏庙咕噜叫，但又太烫，她只能看不能吃。
赵西平端一盆凉水出来，他把饭钵放盆里，再接过勺子搅拌散热。
小崽又挤进隋玉怀里，他也不说话，单单是靠在她身上，听她跟其他人说话。
待疙瘩汤凉了，赵西平用袖子擦去碗底的水，他把饭钵递过去，看了看小崽，想到他刚刚哭得凄惨，到底没拽他来自己怀里。
一钵疙瘩汤下肚，隋玉浑身舒坦了，这才拨开小崽，她回隔壁去洗澡。
从房内出来，隋玉听到驼铃声，她梳顺头发，端盆去河边洗头，小崽像个尾巴一样跟前跟后。
“怎么不说话？”隋玉问。
“不知道说什么。”小崽坦诚说。
隋玉理解，日子隔得太久了，回家前她也攒了满腔的话，但见面后，那些小事都不重要了。
“用凉水洗头啊？”赵西平过来问。
“天又不冷，没事，我在外面也用凉水洗头。”隋玉说。
“过两天我带你去医馆看看大夫。”赵西平不放心，“你来月事的时候，肚子疼不疼？”
“有一点。”隋玉保守地说。
“明天就去看大夫。”赵西平拍板。
商队回来了，客舍外热闹起来，隋玉擦擦头发，她披散着湿发牵小崽过去。
“玉妹妹，你让人叫我过来？”宋娴问，“你速度可够快的，这就梳洗干净了。”
“我回来了才想起你家没有养马的地儿，就想问问你，要不把马养我这里。再一个，我这里锅灶多，殷婆已经在做饭了，你们来我这儿吃饱肚子再回去，免得一通折腾，等吃上饭，天黑了。”隋玉说。
“也行。”宋娴点头，“赵千户，叨扰了。”
赵西平摆了下手，他去帮奴仆们卸货。
骆驼驮的货不多，除了五十具马鞍和四坛马奶酒，剩下的东西都是在龟兹和楼兰买的，三间仓房还装不满。
骆驼和马都关进牲畜圈，赵西平发现有三四十头骆驼的脖子上没挂铃铛，一问才知道是玉掌柜发横财了。得知是蛋壳和它娘引来的野骆驼，他安排人去给它们调两桶蜂蜜水。
“大人，这两箱东西主子宝贝的紧，您回去的时候搬回去吧。”张顺说，“我饿得腿软，得去吃饭了。”
“行。”赵西平接过箱子回屋。
隋玉把头发晾干才回来，她累了，也困了，本来只想躺床上歇歇，但眼睛一眯就睁不开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醒来看见挂在东边的太阳，她还有些回不过神。
“娘，你可算睡醒了，快来吃饭，锅里给你留着饭。”小崽跟着两只狗跑进来。
隋玉又望一眼天，说：“这是我回来的第二天？”
“对呀，昨晚我来喊你吃饭，你一直说不吃不吃，然后我爹就不让我喊你，让你一直睡。”
隋玉压根没印象，她牵过儿子的手往外走，问：“你爹呢？当值去了？”
“是呀。”
隋良已经把鸡肉汤饼端出来了，说：“不烫了，正好能吃。”
隋玉洗漱过后坐下，她一口气喝掉半碗鸡汤才拿筷子吃面啃肉。
饭还没吃完，灶房又升起火了，殷婆她们又开始为午饭忙活。
“你们还在跟陈老学习吗？”隋玉想起这事。
“老夫子出门了，地里的农活忙完后，他就带着丁全出门游历去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隋良说，“离开前，他说会赶在十月之前回来。”
隋玉“噢”一声。
“对了，你们今年想去长安吗？”隋玉问，“我们去长安过年，明年春天回来。”
舅甥俩齐声应好，但隋良很快反应过来，忧心道：“客舍的生意交给谁？留我姐夫在家守着？”
“在说我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我姐说今年要带我们去长安过年，姐夫，今年你一个人在家。”隋良嘚瑟。
赵西平看向隋玉，一口否决：“不行。”
“你能休长假吗？我们一起去，明年春天回来。”隋玉说，“曲校尉喜不喜欢马？我们送他一匹马。”
赵西平不采纳这个主意，他倾身捏她的脸，说：“你瞧瞧你瘦的，都快瘦成马脸了，生意什么的先放放，你给我在家好好养养身子。”
隋玉喝掉最后一口汤，她拉他往外走，问：“我有两个小箱子，张顺给我送过来了吗？”
“我搬回我们睡觉的屋了。”
木箱打开，隋玉拎出酸臭的僧袍，她用剪子剪开，把里面的种子都倒进箱子里。
“这是谁的衣裳？”赵西平面色复杂，“这是男人穿的，破衣烂鞋不给扔了，你还当个宝贝带回来，莫不是给我穿的？”
隋玉白他一眼，说：“这是隋文安的僧袍，我在大宛遇见他了，这些种子也是从他手里得来的，这些衣鞋我打算给隋慧送去。他离开大汉后去了身毒国，去年才回来，呐，这个是棉花种子，就是我之前念叨的白花，可以做被褥做厚袄，有了这个，以后冬天不怕冷了。棉花做的棉衣比芦花袄暖和，又比羊皮轻便，最重要的是它还能纺布，而且西域诸国都没这东西，你想想这东西种出来能有多赚钱。今年肯定是种不成了，我打算明年春天试着种，所以才急着去关内一趟。”
赵西平接过黑色的硬壳种子，大小和形状都像羊屎蛋，他嗅了嗅，抬眼就看隋玉一言难尽地盯着他。
“不是羊屎蛋。”他放下棉花种子，又扒拉一下其他的种子，问：“这些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也没说，估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隋玉摇头，“明年种下，发芽了才知道。”
“我给你种，你明年再带他俩去长安，今年你就在家好好养身子。”赵西平说。
“不行，你肯定不会种……”
“你会种？”赵西平冷哼，“我种地的时候，你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稻麦估计都分不清。”
隋玉：……她总不能说上辈子她也是种过地的。

第293章 钱蝎子
“堂兄还在当和尚？”隋良在一旁听明白了，“那他还回来吗？慧堂姐还在盼着他。”
隋玉摇头，“我问了，他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去年冬天到来之前，他就离开了马场，之后音信全无。除了这串佛珠是他主动留下的，其他的衣鞋都是他舍弃的，我捡来洗干净带了回来。过些天，家里的事忙利索了，我去见隋慧，把这些东西给她送去。”
隋良“噢”一声，他对这个堂兄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唯一还能想起的画面就是那个漆黑的夜晚，隋文安带着他跪在城楼上央求玉门关都尉搭救三个姊妹。
赵西平想起那个在战场上几乎要削去半张脸的男人，他看了看箱子里的各类种子，自此，他把隋文安跟他那个贪污的爹分割来看。
“家里没什么事，骆驼和马有张顺他们盯着，客舍也没生意，你下午跟我去医馆一趟，明天就把这箱东西送过去。”赵西平说。
“我姐病了？”隋良面上浮出忧色。
“没有，去调理一下身体。”隋玉接话，她起身去翻衣箱，翻出两件小崽小时候穿的肚兜，她把肚兜剪开，将散在箱子里的种子分开装，顺便数一下棉种的数量。
隋良撸起袖子过来帮忙，小崽没去添乱，他最多只能数五十个数。
赵西平提着那件酸臭的僧袍出去，问：“这件僧袍还留着吗？要是留，我这就打盆水泡着。”
“留着吧。”隋玉迟疑片刻，说：“这件僧袍留在咱们家，也算是个纪念。”
“也行。”赵西平没意见，出门看见柳芽儿在河边捶衣裳，他把僧袍交给她，又进屋看数棉种的人。
“种子的事只有我们一家四口知道内情，你俩把你们的小嘴闭紧，不许在外面乱说，提都不能提。”隋玉交代，“明年棉花要是种出来了，有人问到你们面前，一概说不知道，记住了？”
小崽连连点头，“我肯定不说。”
“姐，我已经十五六岁了，麻烦你不要用哄小儿的口吻跟我说话。”隋良抖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他张大嘴，问：“我这还是小嘴吗？”
“你是顺带的，知道意思就行了。”隋玉故意气他，“不要抠字眼纠错，我不是你的夫子。”
隋良生气了，他丢下棉种往墙上一靠，不帮忙了。
赵西平瞥他一眼，自己蹲过去接手他的事。
“献殷勤。”隋良唾弃。
隋玉笑，就这副脾性，他顶多比小崽大三岁。
棉种共有二千又六十八颗，数量不少，可见隋文安为收集棉种花了大心思，如果不是遇见一大片棉株，他可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或是连续两三年等棉桃绽开。除了棉种，另外还有三种种子，也可能不止三种，倒出来的种子里有一大捧碎渣和干瘪的叶片，一碰就碎，看着像是什么植物，日晒雨淋后腐烂了，之后又风干了。
“这是豆子。”赵西平从木箱的缝隙里扣出一颗绿皮小豆。
“绿色的，那就叫绿豆吧。”隋玉说。
“这剩下的碎渣别丢，明年开春了撒在菜园里，里面掺的或许还有种子。”赵西平拿绳绑住裹着种子的布，说：“这些东西交给我，我帮你存着，放你手里别被耗子偷吃了。”
隋玉张了张嘴，她长吁一口气，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傻子，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能随便放？怎么可能让耗子来坏事。”
“那你打算放哪儿？”
“存罐子里，罐口用石头塞严实，我就不信耗子能把陶罐啃了。”
隋良嘻笑一声，隋玉瞪他。
“你问问你儿子，种子放在严丝合缝的罐子里还能不能种活。”赵西平笑着说，“搁罐子里一年，八成发不了芽。”
隋玉看向小崽，他绞着手指偷笑。
“我不问他，他不懂。”隋玉扭头，嘴硬地说：“给你保管就给你保管，你可给我放好了，来年种子不发芽，我找你的茬。”
“我懂。”小崽不允许自己被小瞧，他自诩在种地方面已经是个行家了，至少地里的各种虫他都能叫出名字。
“别理你娘，她是个五谷不分的大小姐。”隋良找到机会反击。
她五谷不分？隋玉笑了。
赵西平把种子放好，赶走挤在屋里的人，他闻到了炖鸡的香味，是时候吃晌午饭了。
隋玉早饭吃的晚，吃晌午饭的时候不饿，她挟半碗鸡翅和一个鸡腿慢悠悠地啃，最后喝碗鸡汤，她拍拍屁股出门散步消食。
今年枣树大丰收，枝头挂满了指腹大小的青果，地上还落了一片，她捡起一颗咬一口，又苦又涩，难怪鸡群不来光顾。柿子树上也挂满了果，柿子果快有鸡蛋大了。长得高大的柳树枝叶繁茂，鸡群缩在柳树下歇荫，人靠近，它们闷叫几声。
隋玉折根柳枝，一只刨土的公鸡竟然扑着翅膀要来啄她，她挥着柳枝打过去，放狠话说：“明天你就进锅，还敢来啄人，不想活了。”
“娘——”小崽屁颠颠地追来了。
“你吃饱了？”隋玉扭身问，“你来看看这只公鸡，它以前啄不啄人？”
“不啄啊，咱家啄人的鸡都杀了。”
小崽靠近，公鸡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愤怒的小眼睛一直盯着隋玉，这是把她当外人了。
“去去去。”小崽赶它，“明天就把你宰了。”
公鸡这才回到鸡群里，还不忘盯梢“外来人。”
隋玉不招它，她拉着小崽走了，这四年都在外面跑，客舍外夏日的光景她压根没见过，枣子甜不甜，柿子甜不甜，她都不清楚。
“枣树和柿子树结这么多的果，你们吃得完吗？”隋玉问。
“鸟也吃，鸡也吃。枣子和柿子熟了，我们这儿会来好多鸟，它们偷吃柿子，舅舅就带我们在树下射鸟，射掉的柿子就是鸡群的食粮，它们可喜欢吃了。”小崽解释，“柿子和枣子熟的时候，过来住宿的客商也多，他们经常拿棍子敲枣。”
“那你不就缺枣吃了？”隋玉问。
小崽抿嘴一笑，他倚在她身上，得意地说：“客商伯伯们吃了我的枣，他们也会从小贩手里给我买枣吃。”
赵西平寻过来，他远远瞧一眼又走了，不打扰他们母子俩唠嗑。他看出来了，赵小崽还有些拘谨，这两天装模作样，话少又老实，估计想在他娘面前好好表现。
隋玉牵着小崽在大太阳底下绕着客舍转一圈，牲畜圈上搭的凉棚、猪圈里的猪、隋良的枣红马、河边的桑树、今年养的蚕……她引着小崽一一为她介绍。
小崽把他的蚕箱抱出来，他献宝似的地说：“我跟我舅舅一起养了五百只蚕，娘，你看，它们长得又肥又大。”
隋玉看一眼就别过脸，她小时候喜欢这玩意儿，长大了就觉得瘆得慌，尤其是桑叶吃完了，几百条白蚕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她看一眼，身上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小崽没发现，他捏起一条肥蚕放掌心上，神秘兮兮地说：“娘，你猜这条蚕能卖多少钱？”
“啊？卖钱？”隋玉震惊，“你们已经靠蚕发家致富了？”
“赚点小钱啦。”小崽谦虚道，“今年开春我们孵出好多小蚕，桑叶不够吃，还饿死了不少，正好顾大哥他们也想养蚕，我舅舅就用一文钱三条小蚕的价格卖了三千条蚕。不止我们，阿宁、阿水姑姑、花妞、大壮、阿羌都卖蚕了。”说到这儿，小崽忍不住得意地笑，他继续说：“卖了蚕，我们还卖桑叶和桑枝，又大赚一笔。娘你看，我们又挪种了七棵小桑树，都成活了。对了，我舅舅说了，过些天我们去军屯卖大蚕，一条三文钱。等明年他们孵出小蚕了，我们再去军屯卖桑叶。”
“厉害啊。”隋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说：“脑瓜子挺灵活啊，为了支持你们的事业，我托你宋姨再从太原郡捎一二十棵桑树回来。”
“谢谢娘。”小崽大乐。
“不谢不谢，等你赚钱了，你请我吃饴糖就行了。”隋玉笑眯眯的。
“我已经赚钱了，我在我舅舅那里存了五百三十七个铜板，我待会儿就去拿，然后我请你进城买糖吃。”小崽激动得小脸通红。
“那就谢谢小掌柜了。”
小崽嘿嘿笑，嘴角咧到耳朵根了，他使劲抿了抿嘴，嘴巴压根合不拢。
好吧，他不装了，他快活地蹿上桑树，嘴里胡乱哼哼，坐在树枝上喜气洋洋地摘桑叶。
“你下来，我来给你摘桑叶。”隋玉喊。
小崽摇头，“桑树经不得你，娘，你在树下等着好了，你帮我给蚕换桑叶。”
没法，隋玉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桑叶给蚕喂食，三文钱、六文钱、九文钱……九十九文钱，哎，用铜板一衡量，肥蚕顺眼多了。
给蚕换完桑叶，箱子抱进屋，小崽去他舅舅睡觉的屋抓铜子，隋玉在外面等着。
隋良听到铜板的哗啦声，他瞬间转醒，爬到床尾一看，赵小崽正在大把大把地抓钱。
“我还以为来贼了。”隋良抹脸，“你拿钱做什么？”
“给我娘买饴糖。”
“够了够了，你打算把糖罐子买回来？你娘的牙不好，糖吃多了牙疼。”
隋玉推门进来，抱臂说：“呦，哪来的抠门？”
“小本生意，我们赚钱不容易。”隋良装模作样地摇头，哀叹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做起生意才知道钱难赚，姐姐大人有大量，少吃两口糖，弟弟明年请你吃肉包子。”
隋玉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她牵走孩子，回头问：“你的牙好不好？我请你们吃糖。”
隋良一跃而起，穿上鞋就往外跑。
赵西平也在外面等着，他拎着装钱串子的包袱，说：“今天买药买糖都是我出钱，你们的大钱都攒着生小钱吧。”

第294章 心意比马珍贵
去牲畜圈牵骆驼，隋良一眼认出那匹脱了外褂的黑马，流畅的身形格外引人注目，进食的动作优雅，一下把他的枣红马比下去了。
“这跟秦大当家的白马是一个品种？也是汗血宝马？”赵西平拎着包袱走过去，他隔着圈门俯身仔细打量黑马，问：“这是咱家的还是宋家的？”
“你的。”隋良艳羡极了，“这是我姐买来送给你的，你还不知道？”
赵西平看向隋玉，隋玉点头。
“英雄配宝马，我觉得这匹马衬你。”
男人面上一红，这话羞人，他惭愧啊，马衬他？他站在这匹神驹面前灰扑扑的，哪里衬得起来。
“哪有什么英雄，说出去让人家笑话。”赵西平扭过发烫的脸，避开投过来的滚烫目光。
“在我们家，你就是英雄，救我们出泥潭，怎么不算英雄。”隋玉言辞凿凿，“良哥儿，你说呢？”
隋良正色，他心甘情愿地点头承认：“在我心里，我姐夫是英雄。”
赵西平沉默，这下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攥紧了拳头，使尽力气压住涌上心头的喜意，这些甜言蜜语足以酥掉他全身的骨头，他甚至不敢动，担心一迈脚就栽倒在地上了。
小崽觑着他，窃窃发笑，他故意大声说：“娘，我爹害羞啦！”
隋玉摸摸他的脑袋瓜，调侃道：“你小心你爹恼羞成怒来揍你。”
赵西平憋不住笑了出来，他又笑成一个烂柿子，厚实的巴掌落在小舅子的肩膀上，他搂着隋良，看向同样笑盈盈的母子俩，说：“心意比马珍贵，谢玉掌柜了。”
隋玉冲他抛个媚眼，说：“走了，改天你试试马，这匹马脾气大，性子傲，不服人。你把它驯服了才是你的，它若是不认主，我要把它牵去长安卖了。”
赵西平又看黑马一眼，他牵出三头骆驼，亲手扶着妻儿和小舅子骑上骆驼，这才一起离开客舍进城。
医馆，老大夫摸上隋玉的脉，一盏茶后才松开手，他打量一番隋玉的身形，又看看赵西平和一大一小两个小子。
“你们是一家子？”他问，见隋玉点头，他又问：“你是做什么行当的？他们仨气血丰盈，一看就是大米白面养出来的，你面黄肌瘦，天天当老妈子下地劳作？”
说着，他讥讽地瞥赵西平一眼。
赵西平眼皮一抖，他垂下眼不作声。
“不是，城北的长归客舍是我的，这几年我领着商队走商去了。”隋玉解释，“多谢您仗义执言，不过我不是被压迫的。我看着瘦是因为这两天才从关外回来，脸黑是在沙漠里晒的。”
“玉掌柜？听说过，是个能干人。”老大夫又看她一眼，这才拿起毛笔开药方，嘴上嘱咐说：“你得歇歇了，女人的身子本就比不得男人强壮，经不得折腾。你常年在外跑，吃饭喝水都是糊弄吧？肠胃上有毛病了。休息也不好，你看看你男人的眼珠，再看看你的，眼珠发黄了。我看你脉象沉，脏腑虚弱，不单是气血亏损，肝气也不足，你是不是日夜都在操心？”
隋玉觑着他，她攥了攥手，气虚地说：“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精神也好，除了瘦了点，没旁的毛病。您说的这些小毛病，我往后多吃多睡应当能养回来吧？”
“要补要调要歇，现在是小毛病，你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年纪上来了，这些小毛病能要命的。”老大夫递过药方，嘱咐说：“我只开五天的药，每过五天，你过来一趟，我给你再把脉再改药方。”
隋玉转手把药方递给赵西平，见他沉着脸，她不着痕迹地叹一声。等男人拿着药方去抓药了，她嘀咕说：“您故意的吧？看把他吓的，以后我再出门可要费不少口舌。”
老大夫失笑，他收起脉枕，规劝道：“是该歇歇了，等身子养好了再出门。老夫不骗你，你再饱一顿饥一顿的过日子，身子亏损了，以后会影响寿元的。”
隋良吓得白了脸，他几乎要哭出来。
隋玉赶紧起身离开，不敢再听老大夫念叨，她心里虽然戚戚的，面上却还带着笑，边往外走边安慰弟弟：“你别听老大夫的，他在吓唬我们，就是为了卖药。”
老大夫冷哼一声。
“那我们换家医馆。”隋良不听她的。
隋玉：“……算了算了，先喝一阵苦汤子，反正今年不走了，等年底了再换家医馆看看。”
赵西平在堂前等药童抓药，隋玉出门在外面等着，她望着路上的行人，念叨着要买糖要买肉还要去买油糕……
“走了。”赵西平出来，来时瘪瘪的包袱，走时几乎要撑破。
“都是小毛病，你看我多有胃口。”隋玉伸手推起他的嘴角，说：“垮着脸做什么？我又不是要死了，真是小毛病。你不信你就去路上抓十个人，十个人里九个半都各有各的问题。”
“姐夫，你别信她的，老大夫说会影响寿元的。”隋良告状。
隋玉捶他，“前面的话被你吃了？等陈老回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学生的，话都听不懂了。”说罢，她扭头跟男人解释：“大夫的意思是我如果拖着这些小毛病不治，继续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以后才会影响寿元。但我已经在家歇着了，还在拿药，又歇又补，肯定不会早死的。”
赵西平捏住她的嘴，说话真难听，什么死不死的。
“走，回家。”他推她。
“回什么家，我儿子还要请我吃饴糖。”隋玉拽住小崽，说：“走，我们去买糖。”
一低头，她就看见这小子泪眼汪汪的，她一下就安静了下来，蹲下身说：“娘跟你保证，一定好好喝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活到八十岁还活蹦乱跳的。”
“要活一百岁。”小崽抹眼泪，他双手捧着隋玉的脸，说：“娘，你歇歇，等我长大了，我去走商赚钱。”
“活一百岁要成个老妖婆了。”隋玉抱起他，边走边说：“你放心啦，我赚的钱够我们花一辈子了，不要你走商赚钱。”
“自己下来走路。”赵西平说，“你娘的事有我操心，你少想有的没的，揣上你的钱去买饴糖，多买点，以后你娘喝苦汤子后吃的糖都由你跟你舅舅包了。”
小崽还是很相信他爹的，听了这番话，他心里一松，等饴糖吃到嘴，经过隋玉几番打岔，他又开心起来。路上遇到驼铃声，他欢呼说：“来生意了。”
是徐李两家的商队进城了，隋良骑骆驼去肉铺里走一趟，让杀猪佬往客舍送三四十斤猪肉。
在城内溜达一圈，日落晚霞出，隋玉带着两个小的才出城往北去。
“是我姑姑。”小崽认出前方的人。
“三嫂，你可算回来了。又瘦了。”赵小米瞅着隋玉，说：“今年不走了吧？在家好好养养。”
“不走了。”隋玉往她肚子上看，惊讶道：“你这是又要生了？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快就要生了？”
“你都离开两年了，快什么快，再晚两个月，我这孩子都生出来了。”赵小米摸了下肚子，说：“你以后可别走远了，我好几次做梦还梦见你了，醒来心里就犯嘀咕，生怕你出事了。”
“行行行。”隋玉满口答应，“你这是来找我们的？再转过去呗。”
“可不是来找你的，我听见驼铃声，过来看看商队要不要粮草。”赵小米笑，“我回了，待会儿让你妹夫来送粮草，我不走夜路。”
“过些天我去看你。”隋玉说。
“行。”赵小米往路边站，让骆驼先走。
错过身，隋玉回头，看见赵小米挺着肚子，她有种错乱感，去年二月她离开敦煌后，身后的城池在她记忆里定格了。她念叨的人和事都是两年前的样子，她知道孩子会长大，树会长高，老人会更老，但真真切切见到面，她还是有种虚浮感，太不真实了。
回到客舍，李大当家过来打招呼，他感慨说：“我刚刚看见赵当家了，一别一年多，她又添喜了。”
“我在路上也遇见了。”隋玉说。
李大当家点点头，愣了一会儿神，又说：“宋当家的马群养在你这里？”
“对。”
“你们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噢。”没什么话说了，李大当家离开。
隋玉去找小春红，她让她们改天都去医馆把把脉，拿药的钱挂她的账上。
小崽晌午没午睡，天一黑他就眯眼打瞌睡，勉强扒碗饭，隋良就拎着他回去洗澡，洗刷干净撂在床上就出门了。
“晚上让他跟你睡，我跟你姐说说话。”赵西平刚回来，他堵住隋良，说：“你外甥年纪不小了，不适合再跟我们睡一起，这些天你劝劝，慢慢让他跟我们分床。”
“行。”隋良一口答应，他这个年岁的时候也跟姐姐姐夫分床睡了。
睡前，隋玉捏住鼻子，一口气灌大半碗苦汤子，碗一撂下，她一口含住饴糖，甜味冲淡苦味，她栽倒在床上。
赵西平把药碗丢水盆里，顺便洗了洗沾了饴糖的手指，他坐在床边，说：“往里睡。”
“哎。”隋玉挪了挪，她坐起来趴男人的背上，说：“快来让我亲一口，我回来两天了，竟还没碰到男人的嘴，老实说，你昨晚偷亲我了吧？”
“没有。”
“不说实话。”隋玉俯身吻住他。
一触即燃，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男人抗拒着要逃，隋玉抓住他骂：“你不行了？憋坏了？”
“你身子弱……”
“弱个屁，你试试。”
“不行，我怕你怀了。”赵西平推倒她，“你躺着，我伺候你。”

第295章 见隋慧
天边刚亮，隋玉被敲门声扰醒，神思还没清醒，她下意识坐起身，一手往枕下摸，一手忙着抓衣裳，两眼刚睁开，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爹，开门。”小崽气愤地拍门，“娘，你给我开门。”
隋玉一瞬间清醒了，这是在家了啊，她身上失力，歪倒在床上吁口气。
赵西平面色复杂地望着她，问：“还没回过神？以为还在关外？”
隋玉没回答，她朝外喊：“别敲了，你爹给你开门来了。”
说着，她穿上衣裳，稍稍整理下头发又坐了起来。
赵小崽怒发冲冠地蹬蹬跑进来，恨不得一脚踩个坑，进门了却不上床，他像个木柱子似的直板板地杵在门口，瞪向他爹的眼睛里冒大火。
赵西平拉他一下，他张嘴要咬。
“一大早闹什么？”赵西平往床边一坐，解释说：“你昨晚自己说要跟你舅舅睡，你不记得了？”
“不可能。”一开口，小崽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气得大喊：“肯定是你趁我睡着了把我抱过去的。”
呦，还掉眼泪了，气性还挺大，赵西平又倾过身子扯他，不顾这小子死命挣扎，他强行把孩子掳到床上。
小崽放声大哭，他躺在床上谁也不理，张着嘴使劲嚎。
隋良在门外闪过身，瞄一眼迅速逃了，生怕被赖上。
隋玉跟赵西平俯过身，二人双双撑着胳膊观察气哭的孩子，也不哄，就淡定地看着，还不时点评一句：“小崽的牙长得挺好”、“你有没有发现，他的耳朵长得像你”、“他的眼睫毛长还是我的眼睫毛长”、“他的”……
“我生气了！”小崽受不了他们，他咽下哭声，泪眼婆娑地瞪着上方的爹娘。
“你生气怪谁呢？怪你自己，是你自己说要跟你舅舅睡的。”赵西平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不信你问你娘。”
隋玉昧着良心点头，“你舅舅昨晚还跟我炫耀了，说你最喜欢跟他睡。”
小崽开始怀疑自己，但仍不相信，讷讷说：“肯定是我做梦了，我说梦话了。”
“那你今晚跟我们睡，不过跟我们睡一起肯定是更热一些。”隋玉说。
小崽听到这话有些相信了，夏天的时候他喜欢跟他舅舅睡，因为他舅舅比他爹瘦，不占地，瞌睡也更大，一觉能睡到大天亮，不像他爹，夜里总是醒来给他盖薄褥，能把他热醒。
赵西平下床穿衣裳，说：“太阳出来了，你俩也别再睡回头觉了，早点起来，我们去放马。”
隋玉瞄小崽一眼，他抹着眼睛自己坐起来了，嘴里使唤道：“爹，给我拿衣裳，我今天要穿我姑姑给我做的那件绣小猫的短褂。”
气性消了，这会儿不哭闹不发浑，又是个乖宝宝了，隋玉想到刚刚那一出，忍不住发笑。
小崽有些不好意思，他讪讪解释说：“我不好哭的，我不生气的时候就不哭，爹，你说是不是？”
“对。”赵西平把衣裤递给他，说：“自己穿衣裳，待会儿让你娘给你梳头发。”
小崽又开心了。
隋玉打理好自己，她站小崽旁边比了比，又去看了下衣箱，孩子长得真快，衣箱里的短褂和长裤不知道换几茬了，都是她眼生的衣裳。
“家里还有帛布吧？我给小崽再做两身衣裳。”隋玉说。
赵西平清楚隋玉的针线功夫，她缝出来的衣裳还比不上往狗牙上缠绳子让狗咬，于是阻拦说：“入夏了，我就用你留下的布料给他做了四身衣裳，上个月，小米又给他送来两身新衣裳，够他穿了。他现在长的快，今年做的衣裳明年就小了，到时候都送给阿宁，阿宁净穿旧衣裳了。他不缺两身衣裳，你也别为难自己，心里要是难受，你给他多做两顿饭，跟他去地里摘胡豆，多带他玩，他就高兴的不得了。”
隋玉扭开脸，待眼里的酸意消了，她才瞪男人一眼，嘀咕说：“你太讨厌了，看破不说破不懂吗？”
“娘，给，梳子。”小崽从隔壁跑来，他攥着一把头绳，兴高采烈地问：“娘，你喜欢哪个？绑几个小辫？”
隋玉想了想，她牵着小崽去院子里坐下，母子俩一高一低坐在光亮处，她接过梳子给他梳顺头发。
“你的头发像你爹，黑亮黑亮的，发量也多，我给你编两个辫子，然后盘成包包头，就绑那两根带铃铛的红头绳。这头绳是谁买的？还挺好看。”
“我舅舅给我买的。”
“你舅舅真好。”
小崽嘿嘿笑。
包包头盘好，隋玉走到前方看了又看，小孩一脸的稚气，水汪汪的眼睛眨了又眨，又喜又羞又略带期盼，可爱死了。
“我儿子真好看。”她夸一句。
小崽立马像个花苞一样绽开了，他牵着隋玉的手蹦蹦跳跳地出门，迫不及待去炫耀他娘给他编的头发。
“吃饭，你跑哪儿去？”赵西平喊。
“来了来了。”
赵西平站在门外等着，见他三步就两步跑来，故意站自己面前仰着脸，他心领神会道：“好看，还是你娘手巧。”
小崽摸摸包包头，喜笑颜开地说：“我去吃饭了。”
“我去校场了。”赵西平侧身，见隋玉在灶房说话，他没再磨磨唧唧地去打扰，说：“跟你娘说一声，我先进城了。”
“不是说要放马？”小崽还惦记着。
“你们娘俩太能磨蹭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赵西平摆手，“走了。”
小崽目送他走远，听他娘在叫他，他大步往屋里跑。
“娘，我爹进城了。”
“噢，快吃饭，吃完饭我们也进城。”隋玉说。
饭后，隋玉抱出木箱，又去仓房拿出两匹绸缎，红色的缎花锦裁剪五尺，石青色的蜀锦裁剪十尺，她想了想，以隋慧的身份，穿得亮眼惹人嫉妒，她让人抱两匹帛布出来，桑葚紫和月白色各裁十尺，除了布料外，她还吩咐小春红另拿两小罐蜂蜜，毛毯卷两张。
“再备半箱钱，钱箱里还剩多少？去找隋良，让他拿三百贯钱出来，给我凑够一千钱。”隋玉说。
“您这是要去找谁打点门路不成？”小春红纳闷。
“打点门路这些东西可不够看。”隋玉笑，“你待会儿和张顺跟我进城。”
钱凑够了，张顺牵来六头骆驼，两头骆驼驮货，四头骆驼驮人。
隋玉带着隋良和小崽，三人一起进城敲响胡监察家的门，她以千户娘子的身份进门，两个仆从留在外面看骆驼。
胡太太没见过隋玉，但清楚府中文姨娘有个从没登过门的堂姊妹，长归客舍的名头她有所耳闻，敦煌城里突起的两个女商更是各府太太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这个以罪奴出身的千户娘子，比她的商队更让人有谈兴的是她的美貌，据说把一个十夫长迷得命都不要了，要上战场挣军功为她脱奴籍。今日一看，她非常失望，眼前身板挺直、目光精烁的妇人怎么都不像传闻中的狐媚子，倒是能从她腿边的小孩身上看出几分她年轻时的姿色。
“冒昧登门，还望胡太太不要见怪。”隋玉将折叠整齐的红色缎花锦放矮榻上，说：“来之前，我听人说胡太太肤色白净，长得慈眉善目，我就想着红色的缎子指定衬你，如今一见，果真不差。”
胡太太一乐，余光瞟见竹帘动了，她往外看一眼，是文姨娘过来了。
“你们走南闯北的人果真是生了张巧嘴，几句话就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难怪能从别人的兜里掏钱。”胡太太挂着淡笑，说：“你们姐妹好些年不见，我就不做恶人了，让文姨娘带你去文竹院说话。晌午留下吃饭，我安排人送桌席面过去。”
话里话外，她压根不把隋玉当做千户娘子，是个靠嘴卖笑的商人，是府中姨娘的娘家人。
隋玉敛了敛脸上的笑，这傲慢的嘴脸可真难看，幸亏她没多备礼，不然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过也没法生气，她是商户是真，隋慧做小也是真，她又是登门看望隋慧的，想让胡太太客客气气说话也难。
寥寥几句，可以料见，隋慧在大太太手下的日子不好过。
“不必破费了，我们晌午要回家的。”隋玉拒绝了留饭之说，说：“不打扰了。”
隋慧在门外撩开帘子，跟隋玉对上视线，她挤出个难看的笑，还强撑着进门，低眉顺眼地说：“太太，今天能不能让安哥儿去文竹院一趟？他长这么大了，奴家的妹妹还没见过他呢。”
“我已经让人去喊了，他兄弟来了，他自然要出面招待的。”胡太太说。
“谢太太。”隋慧面露感激，她退出门，又冲隋玉笑一下，这才领着娘家人离开主院。
“玉妹妹，可是有我哥的消息？”隋慧迫不及待地问。
隋玉点头，“去你的院子详说吧。”
“哎！哎！”隋慧喜极而泣，“他还活着吗？他回来了吗？”
“活着，没回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能回来。”

第296章 “随我随我，我小气”
文竹园在后院的西北角，隔了个拐角就是府里下人居住的地方，靠近后门，能清晰地听见墙外过路人的说话声。小院更是窄小，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边还种了一行野花，红的黄的开得正盛。
隋良进门，说：“姐，你们进屋说话吧，我跟小崽在院子里等着。”
隋慧擦干眼泪，她悻悻地看了一圈，院子小，房子也小，她带个婢女住还有些宽敞，但容不了多余的人。
“待会儿安哥儿过来，让他带你们去他的院子坐坐。”隋慧有些难为情，说：“孩子来了，我这儿也没什么吃的，春巧，你从后门溜出去，上街称些糕点回来。”
“不用，我们吃过早饭过来的。”隋玉压下话头，说：“不用客气了，我们也不是来做客的，进屋说话吧。”
隋慧朝婢女看一眼，婢女进屋一趟，又快步出去了。
“我是在大宛遇到你哥的，他在离开敦煌后，隔年跟着僧侣去了身毒国，去年才回来，在偏远小城待了一个月，之后又离开了，说要去弘扬佛法。”隋玉不再跟她寒暄，说起正事，她打开木箱，折叠整齐的僧袍上面摆着两双磨平了鞋底的布鞋，鞋面上打着补丁。
“他剃度出家了，不愿意再理凡尘俗事，也不打算再回来，这箱破衣烂鞋是他打算扔掉的，我捡回去洗干净给你带回来了，你留作念想吧。”说着，隋玉从箱底拿出一串佛珠，说：“这是他离开时主动给我的，我觉得是托我带给你的。”
隋慧怔怔地看着，早已泪流满面。
“他真的不再回来了？”她不甘心地问。
“话是这样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他有问起我吗？有问起他外甥吗？”
隋玉沉默。
隋慧面露失望，她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转眼像是老了四五岁。
“他还是惦记你的，希望你好。”隋玉有些不忍心看，她打补说：“我让他回来，他说不愿意再沾染过去的是是非非，也怕扯出以往的官司，会害得对我们有过善意的人出事。如今还能牵扯到的人不外乎是你和胡监察，再一个就是玉门关的都尉。”
“姨娘。”一个瘦条条的矮小子大步进来，他见到隋玉，立马行礼：“您就是玉姨母了？我经常听我姨娘提起您，她很佩服您，我也是。”
“这是安哥儿，你还没见过。”隋慧眼里又泛起神采。
隋玉打量着他的身形，有些摸不准这是最开始的那个孩子还是后来又生的，如果是最开始生的那个孩子，应该是跟阿水同岁，但他看着还没阿水的身量高。
“几岁了？”她问。
“虚岁十二岁了。”安哥儿回答。
跟阿水同岁，再看他瘦得像个竹竿，隋玉断定他身子骨弱，好在已经养大了。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十二年就过去了。”隋玉拿起一沓石青色的蜀锦，说：“你表舅喜欢这个颜色，你们这个年岁的小子穿这个色好看，不老气。姨母头次见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能给你备些料子，下去了做两身衣裳。”
隋良在外面听到这话，他探身进来，打个照面，朗声说：“大外甥好。”
“领你表舅和表弟去你的院子坐坐。”隋慧开口，“我跟你姨母说说话。”
“我能听吗？是我舅舅有消息了吗？”安哥儿一进门就发现他姨娘不对劲，他冲隋玉躬身，说：“原谅外甥失礼，我实在是担心我姨娘，她很记挂我舅舅。”
这是个聪慧的孩子，心思通透，小小年纪，说话就有礼有节，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心疼和亲近生母。隋玉看向隋慧，说：“他已经解脱了，过得比你自由，也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你就别时时记挂他了，免得孩子天天为你忧心。”
“我舅舅活着啊，吓我一跳。”安哥儿拍了拍隋慧的肩膀，说：“只要我舅舅还活着，你们早晚能见面的。”
隋慧一叹，无心多说。
隋玉往外瞥一眼，恰巧瞅到小崽以手作扇在扇风，她立马有了离意，不再耽搁，继续交代说：“我在大宛碰到堂兄是偶然，对了，他法号叫了净。我们买马的马主崇尚佛学，源于我跟了净大师有渊源，买马的时候，我得了便宜。另一方面，我也从了净大师手里得了几样种子，除了给他做几身僧袍和鞋袜，我没能回报什么。后来一想，不如把钱财给你，你们的日子好过些，也算是为他了却牵挂。”
“他哪有什么牵挂。”隋慧惨然一笑，擦去掉下来的眼泪，她指着地上摆的东西说：“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我的日子过得下去，也用不上这些贵重的东西。玉妹妹，都是兄妹，他给你种子也好，你借他的光得便宜也罢，这些是不需要回报的。你遇到他，这说明种子该到你手里，他欠过你，你借他的光得便宜是他还债。你见他缺衣少鞋，给他送衣送鞋，是他该谢你。我也该谢你，你千里迢迢给我带回他的消息和他的衣物，了却我的牵挂。”
隋玉默然。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买糕点的丫鬟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她端着油香气扑鼻的大碗，走到隋良和小崽面前，说：“两位小少爷，刚出锅的油糕，还是热的，要不要尝一个？”
安哥儿走出来，说：“表舅，表弟，我带你们去我的院子说说话，你们也认认我，免得以后走在路上碰到了不认识。”
隋良往门内看，隋玉已经站起来了，她出来说：“安哥儿，不费事了，你姨爹这会儿下值了，待会儿要来接我们，我们还要去小崽姑姑家。”
“小崽？”安哥儿看向长相秀丽的小表弟，他睁着大眼睛，一派憨态，目光澄澈干净，一看就是个备受宠爱的孩子，难怪会有如此狭眤的小名。
“我也叫赵明光，是我舅舅起的名字。”小崽说。
“好名字。”安哥儿突然起了胜负心，说：“我叫胡安岁，是我爹娘一起取的名字，还跟我舅舅的名字有一个同字。”
这时，他不再称隋慧为姨娘了。
小崽眼珠一转，他了然道：“好名字，我记下了。”
安哥儿笑了，他摸了摸小崽的包包头，说：“很好看。”
“我娘给我编的。”小崽得意地望向隋玉。
隋玉笑笑，说：“我们这就走吧，免得让你爹久等。”
小崽点头。
“玉妹妹，东西你拿走，我留两罐蜂蜜就行了，安哥儿喜欢吃这东西。”隋慧提着毛毯和衣料出来，认真地说：“这些我不会收的，不是跟你客套。安哥儿，去把地上的箱子搬出来，替我送你姨母出去。”
“这样，毛毯和衣料我带走，箱子你留下。”隋玉说，“箱子里有一千钱，你放在身边方便取用，安哥儿也大了，你时不时给他备些钱，免得手头拮据。”
隋慧犹豫了一瞬，还是拒绝了，她没资格拿隋玉的钱。
“安哥儿用不上这些钱，他脑子灵光，得他爹的喜欢，又养在主母膝下，衣食不缺，真缺钱的时候，他自己能想法子从他爹手里讨，不要我费心。”隋慧坦然道，“玉妹妹，东西你拿走，你不该出钱，我也不该得你的钱。”
“姨母，我没有用大钱的地方，谢您的好意。”安哥儿出面，压低声音说：“您放心，有我在，我姨娘不会受苛待。”
话说到这里，隋玉也就不勉强了，她示意隋良接过钱箱，这孩子是真弱，搬个箱子，腿杆都打哆嗦了。
辞别隋慧，隋玉三人跟着安哥儿离开，到了门口，还真看见赵西平了，之前的说辞都是她胡扯的，就是方便脱身。
“姨爹，您来了怎么不进门啊？我改天跟我爹说说，我家的待客之道是真不行。”安哥儿赧然。
赵西平看隋玉一眼，说：“我刚来。”
“行，我们走了。”隋玉摆手，“你也进去吧，天挺热的。”
安哥儿“哎”一声，但没动，目送隋玉一行人骑上骆驼走了，他又在门口呆站好一会儿才进门。
“我娘还在忙吗？”他问主院伺候的婢女。
“没呢，太太刚刚还问起你。”
安哥儿先喊一声，这才掀开竹帘进去。
“你姨母走了？”胡太太歪靠在竹榻上扇着小扇。
“是，刚走，她带来的东西也拿走了，我姨娘不收。”
胡太太哼笑一声，“假清高。”
安哥垂眼没说话。
“她没邀你去她家玩？我听说她从长安请来个夫子。对了，前些天她还从关外带回一批高头大马，也不知是大宛马还是乌孙马，你舅舅挺喜欢大宛马。”
这里的舅舅自然是指她娘家兄弟。
“没有，我感觉这个姨母跟我姨娘挺生疏，好似也不打算常来往。”安哥儿摇头，他面上露出一丝愤愤，说：“这个姨母不好，还是我崔姨母好。”
胡太太高兴了，她坐了起来，说：“你都十二岁了，这才头一次见她，往日连她一口糖都没吃过，这哪是真惦记你。”
安哥儿点头。
“她来找文姨娘做什么？又为何送这么多东西？”胡太太正色问。
安哥儿掩去种子的事，把遇见隋文安以及买马的事交代了。他心思敏感，能感觉到隋玉在提及种子时，言语有些许闪躲，想必她不愿意让旁人知晓。
另一边，隋玉一行人出城往城北走，赵西平打听说：“我记得你堂兄脱奴籍的时候，隋慧不就产子了？刚刚送你出来的小子是她后生的？”
“就是那个。”
“年纪看着有些小。”赵西平看看怀里的儿子，说：“我还以为他只比小崽大两三岁，还惊叹他小小年纪就能说会道。”
“我也会。”小崽吃醋了，“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
“你会个屁，你跟你舅舅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要我说，你那表兄随了你娘……哎！你又咬我，你属狗的？”赵西平捏住他的下巴，故意说：“你瞧你这个小气的德行，一点都不随你娘。”
“随我随我，我小气。”隋良认领。

第297章 马
回到客舍还不到晌午，小崽跟他舅舅回屋大口灌水，再出来，发现门外的空地上没人了，说话声从北边传来，舅甥俩快步跑过去。
青山牵来乌骓，黑马已经吃得半饱，一身黑亮的马毛如油亮的缎子在日光下烨烨生辉，皮下隆起的肌肉似乎冒着热气、流着汗水，让肌肉隆起的形状更加完美。赵西平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它，目光对上，对方傲气十足，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走到它侧边，伸手试图触摸马腹，刚碰上，它立马撂蹄子，同时移开马身，一个埋首，它试图攻击他。
青山紧张地上前两步，他大力吹响哨子，尖锐刺耳的哨声扰得乌骓甩头，赵西平趁机大步退开。
“哎，你俩可不能靠近，离远点。”李大当家看见隋良和小崽，他伸手挡一下，说：“就站这儿看，别靠近，小心马撂蹄子把你俩踹飞。”
隋玉听到声回头，她打个手势，不让隋良带小崽靠近。
“大人，你先喂他吃些枣子。”青山递过装着干枣的布兜，说：“这匹马脾气臭，只有在喂食的时候允许人靠近，日子久了，我们才能上手摸一摸。你在它眼里还是个生人，个头又大，你靠近它犯怵。”
赵西平短促地笑一声，他接过布兜，打量青山两眼，说：“不错啊，会说漂亮话了，生怕我掉面子。”
“我说的是实话。”青山继续拍马屁。
赵西平没再搭理，他拎着布兜也没有动作，像是在跟乌骓比耐心，过了好一会儿，趁黑马低头啃草的空档，他丢下布兜，一个大跃步，一手拽着马缰绳，一手摁着马背，踩着马蹬迅速骑上去。
黑马嘶鸣，它左右晃动身子，拼尽力气要把背上的人摔下去，不仅如此，它冲开人群快速奔跑，奔跑过程中连续起跃，前肢竖起，力图颠倒背上的人。
乌骓驮着人越跑越远，留下的人紧张地望着，赵西平在马背上颠得像个不倒翁，好几次险些摔下来，隋玉和隋良吓得倒抽气。
赵西平感觉到他引以为傲的下肢力量在渐渐削弱，而胯下的马越发暴虐，他心里有数后，在黑马再一次起跃时，他趁机丢开缰绳，脚也从马蹬里抽出，手上借力，一个起跳落地，落地也不敢松气，他连打三个滚，跟黑马拉开距离，他立马往远处跑。
远处的人看不见他的动作，只以为他是被马甩下来的，隋玉吓得大叫一声，立马跑过去，其他人也跟着，没跑多远看见赵西平站起来了，这才卸下一口气。
两地之间隔了不短的距离，黑马平静下来了，隋玉一行人还没跑过来，赵西平试探着靠近，赶在黑马暴起踹人前勾起拖在地上的缰绳，他牵它往回走。
“什么情况？你摔着了？有没有事？”隋玉累得大喘气，紧张地打量着形容狼狈的男人。
“没有，我自己跳的马，不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没有受伤。”赵西平解释，他指了指跟在后面的高头大马，说：“它瞧不上我，我也没法驯服它，你再给它找个主人，卖个好价钱。”
“这会儿看它又正常了，之前那会儿，它跟个疯马一样。”徐大当家感叹。
“可不能乱说，好马难驯，它血统好，自然要傲气一些，跟疯不疯没关系，只是我们之间没缘分罢了。”赵西平否认疯马一说，这话传出去，乌骓的身价可大打折扣了。
“随口一说，没那意思。”徐大当家解释，“汗血宝马就是这个性子，不服人，就是认主了也只认那一个人，只服强者。”
赵西平把缰绳丢给青山，说：“牵走，你留着心，别让人靠近它，免得它伤人。”
青山“哎”一声，他掏出三个甜枣抛给马，它跟他一起哒哒哒地走了。
小崽和隋良走到赵西平身后，舅甥俩一个给他择上身的草屑，一个给他拍腿上的土灰，徐李二人见了，调侃说：“赵千户好福气，养了两个好儿子。”
隋良择草叶的动作一顿，他探头解释：“我不是，我姐夫……”意会到他们是在开玩笑，他立马改口说：“我姐夫五大三粗的，哪有那个好福气生出我这样倜傥的儿子。”
徐李二人大笑，隋玉也笑了。
赵西平拽出小崽，说：“我怎么生不出？我儿子比你可倜傥多了。”
“那是随我。”隋良厚着脸皮揽功，说：“我外甥长得像我，性子也像我。”
小崽动了动嘴，一边是亲舅，一边是亲爹，否认哪句话都得罪人，他索性不开口了，低下头继续择草，装作很忙的样子。
不远处响起哨声，隋玉抬眼望去，看见青山手上比划着，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越过啃草的骆驼，她隐约看见客舍那边有人。
“走了，回去了，好像来客了。”赵西平也看见了。
是曲校尉和胡都尉带着一帮千户过来了，隋宋两家的商队和徐李两家的商队先后带两批大宛马进城，当天消息就传开了，这不，今天这些人就相约着过来了。
曲校尉一眼看中青山手上牵的乌骓，身条一露出来，他一眼认出这匹马的品种。
赵西平看出他眼中的跃跃欲试，他跟隋玉对视一眼，开口说：“大人，这匹马品相好，但不服管，更不服人，我刚从马背上摔下来，说实话，我想劝你别试，但你肯定又不甘心。这样吧，你先去试试，如果它不服你，也不肯认你为主，这匹马你别强买，免得两败俱伤，让它有个遇良主的机会。”
曲校尉性子豪爽，不是小心眼的人，也不见怪手下说的这番话，好马遇到伯乐才能发挥出它真正的本事，他若不是那个伯乐，把这匹良驹强买下来也是糟蹋它这个难得的身骨，珍珠也要养成鱼目。
“行，我试试。”曲校尉解下身上碍事的袍子，腰间挎的刀、手上的扳指一一取下来，他冲青山喊：“马牵过来。”
徐李二人快速闪开，见识了乌骓的烈性子，他们生怕离得近了，再被误伤。
隋玉看向隋良和小崽，不用她吩咐，这舅甥俩躲得远远的。
黑马似乎看出了这群人的目的，它不耐烦地打响鼻，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散发着暴躁。
曲校尉接过缰绳，同时接过青山递来的干枣喂它，试图通过喂食的动作拉近关系。然而乌骓压根不给他面子，撂起蹄子就要踹人。
“真是个烈性子。”曲校尉说。
“大人，你可得小心了。”赵西平这会儿比他自己骑马都紧张，“要是打算强上马，一旦感觉不对劲，你赶紧寻机会跳马。”
胡都尉的眼神闪了闪，他走上前，说：“大人，我来帮你拽着马。”
“不行，马一旦发狂了，五个人一起上也按不住它，你想通过缰绳牵制它，它能连你一起踹死。”赵西平跟他说话毫不客气。
曲校尉脸上跃跃欲试的神色淡了些，他瞥胡都尉一眼，撂了缰绳，说：“胡都尉试试？你年轻，力气大，试试能不能制住它。”
胡都尉的身子早已被酒色掏空了，眼下的黑影比马毛还晦暗，哪有什么大力气。他讪讪一笑，退缩道：“下官马术不精，连骆驼都不常骑，哪会骑马。”
隋玉弯唇一笑，真是蠢笨如猪，还是上过战场的人，连骆驼都不会骑，他这个都尉也不知道怎么当上的。
“罢了，马不乐意，不勉强它了，带下去吧。”曲校尉跟奴仆说。
青山一愣，架势都摆开了，怎么又不骑了？他看向主家，随后牵走了黑马。
“我去做饭，快晌午了。”隋玉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跟赵西平说话，“晌午留校尉大人跟各位千户在咱家吃饭。”
“不用客气，我们待会儿就回城。”曲校尉说。
“您还是头一次过来，留下吃顿饭吧，您对我们夫妻多有照顾，我们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您。”隋玉说，“我从大宛带回几坛马奶酒，还没开封，今儿邀各位留下尝尝。”
曲校尉也是个喜酒的，闻言不推托了，告声叨扰，他让赵西平带路去看马群。
胡都尉和几位千户纷纷跟上。
徐李二人对视一眼，默默跟在后面。
“呦，这匹小马的毛色好神气。”曲校尉惊叹，“我倒是头一次见这个色的马，它长大了不输那匹黑马啊。”
“品种不同，它长大了跟这些马的体型一样，腿要短粗一些，毛也更长。”赵西平讲解，避免曲校尉动心思，他提前说：“这是我媳妇给我家孩子寻来的，取个俗名叫金麦穗。”
的确是有些俗，不过也合孩子的心性，曲校尉暗想。
“这匹小马买来多少钱？”顾千户上前一步，他无奈地说：“你小舅子有匹枣红马，惹得我家的两个小子眼热，最近养马的心思好不容易淡了，你儿子又有马了，这是还不知道，过些天你儿子一炫耀，我家又要鸡飞狗跳一阵子。”
叫价的事赵西平不好说，做同僚的生意就这点不好，要顾念着面子。他招手让徐李二人过来，说：“你们两家的商队还去不去大宛？能不能给顾千户寻两匹毛色亮丽的小马回来？价钱大概多少？让顾千户心里有个底，这两年好好攒钱。”
“这个毛色的小马罕见，大概要四千钱。”徐大当家开口，他已经巴结上一个千户了，就不用再去讨好另一个千户，所以叫价一点都不含糊。
“若是黑色或是枣红色的小马，三千五六百钱也能拿下。”李大当家跟着说。
顾千户的打算落空，他摇摇头，说：“我不吃不喝要攒八年的俸禄才买得起，罢了，到时候给俩小子买两匹本地的小马。”
胡都尉哼笑一声，没人理他，一群人继续去看其他的马。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小崽跑来喊：“爹，我娘做好饭了，请各位大人跟我走。”
赵西平应一声，他领着其他人往回走。
曲校尉看小孩立在墙根下躲阴凉，唇红齿白的模样着实喜人，他看向赵西平，心想这个糙汉子也是有福气，一个污糟的开局，愣是让他打个翻身仗。
进了厨院，菜和酒已经端上桌了，隋玉站在檐下候着，嘴里说着客套话：“时间紧，来不及准备，席面有些简陋，薄菜薄酒，诸位别介意。”
“客气了，玉掌柜是个能干人，这席面可不简陋。”曲校尉落座，再一次说：“叨扰了。”
一顿饭毕，酒足饭饱，曲校尉没多留，他带着一帮下属离开。
隔天，他又独身带着礼过来了，不死心地骑上乌骓，力有不逮，他跳马下来，虽然没能驯服马，但那刺激的感觉让他热血沸腾。
之后的日子，他每隔两天就要来一次，看样子是打算用死缠烂打的招式驯马，赵西平跟在后面提心吊胆的，生怕这老将在他家出事了。
他琢磨着要趁早把这匹马送走，还有家里的其他马，留在手里太招人眼，引来好些想占便宜的人。

第298章 突起的决定
家里的药喝完了，隋玉撇开两个尾巴，她骑着骆驼一个人进城，把脉拿药后，她出医馆去定胡巷的宋家。
“马撇给我了，你还真放心，也不过去看看。”隋玉进门，玩笑说：“也不怕我把你的马卖了。”
“卖吧，卖了给我省事了。”宋娴笑言，她解释说：“到家我就睡了两天，之后又忙着应付我堂亲，一直不得闲过去。咦？你也在喝苦汤子？”
隋玉放下药包，说：“老大夫说我身子虚，有些亏损，要喝药补一补。绿芽儿呢？她身子如何？”
“也是有些虚，问题不大，她年纪小，多吃多睡自然就补回来了。我打算这趟去长安就不带她了，让她留家里歇歇。”宋娴说。
“你呢？你不歇歇？”隋玉问。
“我身子没大碍，无外乎就是气血不足，月事紊乱，不过我不生孩子了，这个对我影响不大。”宋娴没有遮掩，她也从医馆拿了几包草药回来，大夫交代她少思少虑，这几乎不可能，她打算喝几副药意思意思就行了。
“徐李两家的商队打算什么时候走？”她又问。
“三天后。”隋玉过来也是为了告知这个消息，“我们四家的马都在城北，勾了不少人去看，乱糟糟的，他们也心烦，说是三天后，我估计他们把粮草备齐了就要动身。”
宋娴坐直了，说：“那我也着手准备。”
“要不要我借你几个人使唤？说真的，我有些担心你的家仆会生歪心，我借你几个人同行，他们哪怕不干什么，也能让其他人心生忌惮。”隋玉说。
宋娴心生感动，说：“玉妹妹，谢谢你。不过我这趟是进关，有律法约束，家里这些仆从离了我寸步难行。除非是钻进深山老林不再出来，然而深山里的日子还不如在我身边的日子好过，孰轻孰重，他们心里清楚，不会害我的。再一个，这趟进关，我带的家仆都是有老母有儿女的，有去年宋九的例子在前，没人敢效仿。”
“你有思量就行，我就担心有人拼着不要命也不让我们好过。”隋玉说。
宋娴失笑，说：“我是带他们去行商，又不是去赴死，他们跟我走一趟能拿三百钱，这可是笔好生意，就是傻子也知道要保我的命。”
有威吓又有利诱，又是在关内行走，隋玉思量一番，觉得稳妥了，也就不再说了。
“对了，最近客舍有生意吗？有没有从东边来的商队？”宋娴问，“我想托来往的商队为我寻宋九、大根和二柱三人，死活不论，只要把人或是人头带回来，我就相赠一头骆驼，或是赁五头骆驼不收租子。”
有这个举措托底，宋娴才能保证带奴仆出关不会被背刺，宋九等人在关外叛逃，不就是觉得到关外就自由了，她偏不如他们的意，她倒贴钱也要悬赏他们的狗命，不死也给她战战兢兢地活着。
隋玉戳了戳额头，她沉默一瞬，说：“我给你写个悬赏告示挂在厨院的门上，你跟我说说，这三个人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
另一边，赵西平送走曲校尉，他叫来张顺，问：“你们主子平时最重用谁？”
张顺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思索着说：“我觉得我最得主子的心。”
“其次呢？”
“小春红、甘大甘二兄弟俩，柳芽儿、青山、李武……大人，你要说什么？”张顺摸不着头脑，“主子很信任我们，我们所有人都对她忠心，去年在戈壁滩外遇到鬼火，我们这些人没一个孬种，拼死也跑出去保护主子和货物。”
赵西平不咸不淡地“噢”一声，说：“这是你们该做的，值得夸耀？”
“没有。”张顺低下头，说：“我只是想说我们不会再生歪心思，二黑的事不会再发生。”
“你能担保？”赵西平似是讽笑。
张顺毫不犹豫地点头，有这样的主家，他们还有什么挑拣的。
“不如我们试一试？赌一下你们的良心。”
“怎么试？”张顺痛快应下，他心里琢磨着会是什么法子，就听男主子说要他领队把大宛马带去长安卖了，他惊得回不了神。
“怎么？有什么问题？”赵西平问。
“……大人，你知道这四十七匹马、三十箱马鞍和三十箱银器转手要卖多少钱吗？至少三十万钱，你敢交到我手里？赌也不是这个赌法啊！我主子知道吗？”张顺惊得忘了尊卑，一连串的话像是质问。
赵西平笑了，他抱臂问：“你们不是没异心？”
“是担子太重，我不敢接手。”张顺实话实说，“我手里连五百钱都没有，您让我去做三四十万钱的生意，我……您太高看我了。”
“既然你不敢接手，我再寻李武和小春红过来问问。”赵西平果断道。
张顺沉默，不再多说两句话吗？至少要给他一个考虑的时间吧？眼瞅着赵西平真打算离开，他忙开口阻拦：“大人，您让我想想。”
赵西平看见隋玉回来了，他丢下魂不守舍的人，说：“只给你半天的时间，考虑好了过来找我，错过今天，你就是把天说破，我也不给你反悔的机会。”
隋玉去看隋良和小崽给蚕换桑叶，她探头一看发现箱子边上已经有白丝，这是吐丝结茧的征兆。
“这么快就结茧了？你们不是还打算去军屯卖大蚕？结茧了岂不是卖不出去了？”她问。
“这两天就去兜卖，就是这个时候才好卖，蚕吐丝了就不吃桑叶了，给买蚕的人省事。”隋良说。
“你把蚕茧卖出去，明年岂不是不能卖蚕了？到时候大伙都有小蚕，你们的蚕就不稀罕了。”隋玉纳闷这个抠门精只做一年的卖蚕生意，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噢，你们是打算做卖桑叶的生意？”
“聪明。”隋良夸一句，“整座敦煌城，只有我们有桑叶，到时候人手一箱蚕，我们的生意还愁不红火？”
高，实在是高，隋玉佩服。
“娘，你跟徐伯伯和李伯伯说说，他们明年再过来，能不能给我们带二十棵桑树苗过来。”小崽抱着隋玉的腿撒娇。
“不用外人带，明年让张顺给你们带桑树回来。”赵西平过来接话，他也不避讳两个孩子，当着他们的面，他跟隋玉袒露这些天琢磨的事。
“赚钱是紧要的事，但你对我们这个家最重要，我做不到明知道你出门行商是伤身损命，还一声不吭地任由你出门奔波。”赵西平说，“以后你年纪越大，出门赶路越吃力，到时候身子越发亏损，真的会影响寿元。我晓得你舍不得商队的生意，真要是断了，少了这个进项我也舍不得，所以为了以后考虑，我觉得可以试着放手，让张顺他们替你跑，大不了就是他们从中多昧些钱财，我们少赚点。”
“姐，你留家里，我替你跟着商队走。”隋良插话。
隋玉看他一眼没作声。
“往后你身体养好了，想出门看看，隔一两年跟着商队出门一趟，我也不拦你。”赵西平继续说。
隋玉纠结，这个模式就相当于她当老板，放采购和销售出门，唯一的不同是，钱和货都跟着采购和销售走，是买还是卖，完全不过她的手，风险太大了。
“姐，我跟着商队走，我替你守着钱和货。”隋良再次说。
“不用你，有你宋姐姐替我守着。”隋玉拒绝了，她跟赵西平说：“可以，那就试试。先缓过这几年，等我们的棉花种出来了，我就是卖棉被棉衣和棉布的大商贩，到时候我可以养个商队，商队不听话，我还可以跟过往的商队做生意。”
隋玉突然反应过来，在古代，很多大商人都养有自己的商队，不同的是他们的商队里肯定有自己的族人，而她的商队是由奴仆负责，但有利益牵扯，她觉得能栓住人。
她这边有了决断，张顺也做好了决定，他快步过来，说：“主子愿意相信我，我绝不让你们失望。”
“你们准备准备，过两天跟着宋当家的商队一起出城，你们跟徐李两家的商队同行。”隋玉说。
张顺下去了，隋玉进屋翻出练字用的木板，她把上面的字洗干净，晒干了重新写上字，趁着客商们吃饭的时候，她用铁条把木板钉门上。
“玉掌柜，你在砸什么？”一个镖师问。
“悬赏告示，宋当家要抓她家的三个逃奴，死活不论，只要把人或是人头带回来，就赠一头骆驼，若是赁骆驼，可免五头骆驼的租子。”隋玉说，“就看哪个商队有这个机遇了。”
“不一定是商队，有专门做这个生意的侠客，你挂着吧，明年开春前，指定有人接这单生意。”镖师说。
隋玉心里放心不少，以后她若是遇到背主的仆从，也挂悬赏。
次日，隋玉找到隋良，她先把她给商队上的重重锁一一交代清楚：仆从识路且知道她做生意的门路；家里的仆从经过考验，忠心方面没多大的问题；有律法约束，就是有逃奴，她可以报官；还有宋娴帮忙盯着，买卖不会出现大问题。
“你还想跟着商队离开敦煌吗？”隋玉拉着隋良的手问，“不考虑为我盯着商队的事宜，单单问你自己的心，是想留在家还是跟着商队出门闯荡。”
隋良缩了缩手，问：“你以后还会带商队做生意吗？”
“会。”隋玉给出肯定的答复，其实让她放手奴仆带商队做生意最关键的一点，是她放心不下种棉花的事，她明年大半不放心离家，所以只能采用这个主意。
隋良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
他还是更想和姐姐一家待在一起。

第299章 一番苦心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隋良听了一下，出声问：“姐夫，是你回来了？”
赵西平“嗯”一声，他走进门，站门口打量一圈，问：“怎么还没收拾行李？我刚问徐大当家了，他们后天一早就出城”
“什么？”隋良顿住了，他停下数铜板的动作，站起来说：“上午那会儿，我姐来找我了，她没跟你说吗？”
很显然，他有些无措和尴尬，甚至不好意思张嘴说他不跟商队同行了。
“没有，她吃过饭就抱个木箱进城了。”赵西平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床尾，折叠整齐的衣物一半是小崽的，把玩的羊膝骨、扁石头、小木梳散落成片，角角落落都昭示着小崽挤占了他舅舅的地盘。
见此，赵西平放缓了语气，问：“你姐是不是不想让你跟着商队走？所以你改变主意了。”
“我姐说她以后还跟着商队出门的，到时候我再跟她一起。”隋良背过的手紧紧攥着，他皱眉问：“莫不是我姐骗我了？她说商队的安危不用我操心。姐夫，你别跟我兜圈子了，直说吧。”
赵西平看着他，说：“我也觉得让奴仆带着驼队走这一趟应当没什么问题，不过有你跟着，商队有个主事人，奴仆的户籍捏在你手里，商队的事会更稳妥。”
“那我后天就跟着商队走。”隋良听明白了，他姐夫是想他跟着商队去长安的。
他这么痛快答应，赵西平又犹豫了，他叹一声，说：“隋良，你别觉得姐夫薄情又狠心，孩子给我带大了，客舍的生意有人接手了，就翻脸不认人，要把你踹出家门去受惊受难……”
“没有，姐夫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隋良打断他的话，玩笑说：“之前我说小崽小气的性子随我，那是乱说的，我真不是牛心左性的小心眼。跟商队出门做生意，我以前就想过，不过那时小崽只有两三岁，我姐不在家，客舍也离不了我，所以才一直没念叨过。姐夫你放心，这就是我的家，我能出去也能回来，不是你逼我离开的。”
“那这一次……”
“我姐两年没在家了，我想跟她待一起。”隋良挠挠头，没好意思说自己一个人离家跟着商队走，他有些害怕，而且他还没走就想家了。
“你先跟着商队走一趟吧，出去一趟再回来，到时候要是还是喜欢待在家里打理客舍的生意，你就留家里。”赵西平念及自己在隋良这个年岁是什么样的，他掏心窝子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心想出门闯荡，做梦都想参军杀敌，完全不想留在家里种地，那日子就像地里的麦子，今年割完一茬，明年还有，年年都一样，实在没意思。后来真上战场了，睁眼闭眼是提着自己的人头在过日子，做梦都是自己被乱箭射杀了、被马蹄踩死了、被匈奴兵捅死了，之后从战场上下来，我喜欢上安稳的日子，睡前能知道醒后要做的事，那让我心安踏实。我想说你一直过着吃了上顿不愁下顿的安稳日子，过久了，就不敢出门了，怕风怕雨怕三餐不定。所以你要出门一趟，离开我和你姐，不用再顾虑小孩，到时候再看看，你是愿意留家里打理客舍的生意，还是也想跟着商队闯荡，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我不再插手。”
隋良听得脸红眼热，他走到床边，不害臊地一把搂住赵西平，感动地说：“姐夫，我以为你是个寡心肠，没想到还有为我考虑这么长远的时候。”
赵西平嫌肉麻，一把推开他，他又搂上来，还越缠越紧，推都推不开，他只好由着他。这个小舅子有时候真像个姑娘家，他都纳闷怎么养成了这个性子，大大咧咧、直心肠、要说他没心没肺，他又不缺心眼，要说他一根筋，像个没头脑的傻瓜，他打理客舍又是一把好手，还明是非。难怪隋玉不愿意让他出门，隋良活得像个太阳，纯真得没有一丝阴霾，长胡子的年纪了，他身上甚至没有属于男人的攻击性，这样的性子太难得了，她有能力，所以就想护着他，她活得用力又世故，就想让隋良过得随性自在。
不过赵西平是男人，他偏向让隋良长出棱角，男人要有个男人的样子，不能以后二三十岁了，还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
想是这么想，赵西平嘴上却忍不住说：“出去见见世面，我们不图什么，但你不能害怕出门，要是实在不喜欢奔波的日子，这客舍的生意还是你的。”
隋良应好。
“爹？”小崽探头探脑地走进院子，见舅舅的房门开着，他大声喊：“舅舅？你在家吗？来生意了。”
话喊出口，招呼已打，他冲到敞开的木门前，一眼看见他舅舅赖在他爹身边撒娇，他停下脚步，咬着手指头望着他们。
“看什么看？”隋良粗着嗓门问。
“舅舅你真不害臊，我都不撒娇了你还撒娇。”小崽鄙夷，“你羞不羞？”
赵西平笑了，他推开隋良，大步出门。
隋良才不羞，他面带得意地跟出来，撸着外甥的包包头说：“你就是吃醋。”
“我爹跟你说什么？”小崽压根不吃醋，他一心琢磨着探听小秘密，惦记着去他娘面前卖弄。
想起要离家大半年，隋良心里一紧，他脸上的笑没了，失落地蹲在地上。
“舅舅，我爹训你了？”小崽凑近问。
“没有。”隋良伸手抱住外甥，他离开敦煌后肯定很想小崽。
小崽什么都不知道，他被舅舅吃力地抱出去，乐得嘎嘎笑。
隋玉傍晚回来，路上遇到往客舍送猪肉的小子，他是杀猪佬的大儿子，随了他爹，长得五大三粗的。
“玉掌柜，遇见你我就不跑这一趟了，这三十斤猪肉你提回去，账先挂着，下次一起结。”小子拦住骆驼，解释说：“你弟弟跟我交代过，每有驼铃声往北去，我就给他送三十斤猪肉过来。”
隋玉言好，她接过猪肉往家走。
还没到家，两只大黑狗和猫官闻到肉腥味都迎了上来，隋玉提高手上的猪肉，嘴里念叨说：“人吃完了你们再吃，别来讨嫌。”
“娘——”小崽一听到声就跑出来，等隋玉跳下骆驼，他撵着骆驼往牲畜圈的方向走，免得这贼头又去菜园偷菜吃。
“娘，我跟你说……”他颠颠追上去，“我舅舅不害臊，他下午抱着我爹撒娇。”
隋玉有些不相信，“你爹许他抱？”
“许，我爹还笑呢。”
隋玉怀疑小崽又在歪扯，她没当回事，附和几声就完事了。
猪肉送进灶房，隋玉去找张顺，看他把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过关的文书和户籍，我都交给宋当家了，你们一路跟她同行。”隋玉交代，“到长安了，你跟长安的商队打听一下那匹白马的卖价，之后去西市安平坊寻左都侯，他若是喜马，就把乌骓马卖给他，乌骓的价钱比达日的少个五千到一万钱，最低价不能低于八万钱。当然，你若是能卖出更高的价，我给你抽成。”
张顺笑着点头。
“他若是还要买蜂蜜，马匹都卖出去了，你们往太原郡去一趟，顺便跟齐生一家打听一下干海带的消息。”隋玉继续交代。
隋良找来，他不吭不声地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马匹出手后，你们抽出二十万钱用来买绸缎和丝帛，粗布不用再买。”隋玉继续说。
张顺和隋良齐齐点头。
“明年回来的时候，你们跟着往西的商队一起同行，不要单独行动。”隋玉想了想，说：“就这些事了，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回来的时候捎带二十株桑树苗。”
“姐，这事我记着。”隋良开口。
隋玉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后天跟着商队一起去长安。”隋良兴高采烈地说，“这下轮到你在家等我了。”
隋玉沉默，她这时想起小崽之前说的话，问：“你姐夫跟你说什么了？”
“他建议我离开你和他出门闯荡一次，看我是喜欢在外的日子，还是喜欢在家打理客舍的生意。我觉得他说得对，所以我今年跟着商队出门。”
隋玉想反对，但很快又抑制住那股控制欲，她自己说过，会让隋良和小崽选择他们喜欢的路，所以她得给隋良这个选择的权利。
“主子你放心，我们肯定能照顾好二掌柜。”张顺看隋玉没反对，他开口说：“宋当家的女儿比二掌柜小，她出关都没事，二掌柜还是个小子，跟我们进关一趟保准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他哪又明白，隋玉忧虑的不是安不安全，是性子的问题，绿芽儿是被锦衣玉食养得惰了性子，所以需要再培养出棱角。而隋良，他是被和乐安定的日子磨平了幼年长出来的骨刺，没有变得阴郁不愤，如今能长成这个样子实属让隋玉惊诧，阳光开朗、大大咧咧、纯真又不天真，以前她希望小崽会养成这个性子，小崽是没可能了，但隋良是完全符合的。所以她想护着他，生怕他独自走上幼年时那条遍布苦痛的路，会让他痛苦。
“姐？”隋良喊一声，“就这么定了啊。”
隋玉点头。
……
夜幕降临时，赵西平回来了，见隋玉独自一人站在荒野上等他，他跳下骆驼走过去。
“隋良跟你说了？”他先开口。
“嗯。”隋玉不怎么开怀，她望向他，说：“西平，今年我想进关。”
“因为隋良？”赵西平问。
隋玉没否认。
“我跟小崽呢？你回来还不足十天。”
“要不你跟曲校尉告假？”隋玉说，“反正下雪后你也不当值了，离十月份没多久了，告个长假，我们一家都去长安。”
知道她没为了隋良舍弃他，赵西平又平静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说：“看来走商的路很苦，你宁愿冒着人财两空的风险，也不愿意隋良同行。”
“哪会人财两空，路上的商队是跟我相识的，户籍又在宋姐姐手上，他们疯了才会杀掉一群人抢走财物逃命，从私奴变成亡命之徒。”隋玉失笑，“真要是有这个狠劲，在关外我就死了，他们合起伙把我杀了，抢了马和骆驼逃跑，岂不是比在关内还容易。”
“既然这么放心奴仆，你还担心什么？让隋良出门历练一下不好？难道你让他一直过得跟个小孩一样？”
隋玉这下明白了，她恍然大悟：“原来你的目的是隋良啊，从一开始提出让张顺带着商队去长安卖马，就打着让良哥儿跟随的主意。”
“是，隋良今天跟我说了，他前些年是想跟着商队出门的，但客舍的生意和年幼的孩子绊住了他，导致他现在更贪图安稳。但他才多大啊，这样不行。”赵西平承认。
而这个念头是他见过隋慧的孩子之后才有的，“你们隋家人，一个个都是聪慧又有心胸的，你就不提了，没得说，至于隋文安，他的事我们都知道，是个了不起的人。单说他的两个妹妹，死的那个虽然死了，但心机和胆量是不缺的，隋慧和她的儿子，都是心有成算还敢谋算的人。我回头一想，隋良一个人打理着客舍的生意，还兼顾照顾一个小儿，竟顺顺当当撑了四年，而他也才十七岁。我就想着，他不愧是姓隋的，或许待在家里是屈就他了。”
隋玉陷入沉思。
“借着这个机会让他离开我们，看能不能有所造化，出门一趟，他若是还选择留在家里，我就不再说什么。”赵西平说。
隋玉不反对了。
“是我主事太久了，各种事大包大揽，养成了霸道的性子，嘴上说让良哥儿和小崽活得自由随性，行动上却想禁锢他们。”隋玉反省，她拍拍脑门，说：“我的错我的错，还是赵千户清醒。”
赵西平轻吁口气，笑着说：“你不怪我就行，我就怕你恼我。”
隋玉讪笑，是有点。
“奴仆带出来了，你就要稍稍放手，把权放下去，事情摊下去，如果万事都靠你拿主意，累也累死了。你别这么看我，不是我有生意头脑，这是我跟曲校尉学的，他管束都尉，都尉下面又有十个千户，十个千户中，他只有一两个偏重的，像我，我不就是只服他不服胡都尉。”赵西平搂住她，继续说：“他一早就对我有所偏向，所以我忠于他，你也是，要培养只忠于你的忠仆，头一批奴仆的心思可能会复杂一些，但咱们家里不是还养着人，阿水待我们一心一意，大壮更不用谈，花妞和阿羌也不差。我们养这么些人，不就是为了在我们不方便的时候，他们能派上用场？隋玉，你会生病，会老，近些年你能趟趟跟随，再往后呢？与其把手下的人养废，不如早些放手。”
“哎！赵千户说的是。”隋玉抱着他的臂膀晃，“你厉害啊，懂好多，隐藏得够深的，跟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屁，我翻到你练字的木板了，你太缺德了，竟然背着我们私下偷偷用功，好了，这下反超我了。”隋玉撸起他的袖子咬一口，恨恨道：“太可恨了。”
赵西平得意，天黑了，他牵她往回走，说：“你太忙了，忙得停不下来思考，我不一样，我想你的时候睡不着，除了瞎琢磨，只能点灯熬油写字念书。”
隋慧送来的几卷竹简，他几乎会背了。

第300章 隋良离开
隋玉跟赵西平前后脚进厨院，待走到光亮处，火光照亮了二人的面容，隋良见他姐紧绷的脸上有笑意，他大松一口气，还好没有因为他的事让两口子吵架。
他走过去，问：“姐，姐夫，你们要吃什么？今晚有煮胡豆、胡豆炒肉片、酸萝卜炒肉、各端一碗出来？”
“行，你吃了吗？”隋玉问。
“还没，我等你们一起吃。”
“那就一起吃，小崽呢？”赵西平捧水洗脸，清凉的水洗去脸上的汗，这才舒服许多。
“我在这儿。”小崽从饭堂走出来，他小快步靠近，说：“我在听今天新来的伯伯讲话，他们说今年大河的水流急，一个羊皮筏子翻了，连人带货都没救上来。”
洗脸的、喝水的、进屋端菜的三人听到这话都顿住了，赵西平看向隋玉，隋玉安静片刻，没有反复无常地再悔口，她跟隋良说：“等你们路过大河的时候，河水已过汛期，那时候河水水面下降，流速也没夏天的流速快。”
“好，我晓得了。”隋良说。
隋玉想起带回来的虎骨酒，说：“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两小罐虎骨酒，过大河的时候你找人问一下谁是老栓的儿子，把虎骨酒交给他，让他寻可靠的船家带你们过河，再承诺他，要是虎骨酒有效，以后出关会为他们再寻摸。”
隋良再次点头。
“娘，你在说什么？我舅舅要去哪儿？”小崽有些心慌。
“不告诉你，你今晚和明晚陪我睡觉，后天一早我就跟你说。”隋良不愿意让外甥提前伤心。
小崽犹豫，隋良也不立马要答复，他进灶房去端菜。
“娘？”小崽试图从其他人身上找答案。
隋玉不跟他说，“你问你舅舅，他要是不愿意跟你说，我就不能告诉你。”
小崽望向他爹，赵西平直接走了。
今晚月色亮堂，一家人端着菜和饭去隔壁院子里吃，隋玉本来还嫌这个小院挤，打算推了重盖，但计划不如变化，这个念头还没说出口，隋良先要离开了，等他走了，这个院落平时只住三个人，空落落的，也不必费事了。
在饭桌上，小崽一直跟隋良磨嘴皮子，但隋良打定主意不告诉他，他只能屈服在好奇心下，睡觉的时候抱着他的小枕头去找他舅舅。
还没来得及归还给宋娴的骆驼又派上用场了，不过思及她家的母骆驼或许都配上种了，明年春末就要生崽子，不适合再走远路，隋玉进城找宋娴，又从她那里租四十头骟过的骆驼。
回来后，隋玉找来小春红等女仆，打听她们看病的结果，询问有没有人不想走这一趟，结果她们都选择跟着商队去长安，这批马不止是隋玉的，其中的二成利是她们的，谁都不放心交给旁人盯着。
见她们这个架势，隋玉越发心安。
当晚，隋玉叫来隋良，她把画着路线的羊皮、记录着各个地方商铺、农家、小贩的竹简、以及记载着一些商队性情的木片都交给他。
“你头一次跟商队出远门，记住一点，多看多听少说，商队里的人都是有经验的，你拿不准的地方不要拿主意。想家睡不着的时候，你就看看这些东西打发时间，若是有什么新奇的事和人也记下来，若是得用，以后会演变成我们的人脉。”隋玉交代，“如果想让过路的商队给你捎带东西，多说好听的话，有交情就攀交情，没交情，你就许诺他们在客舍住宿不要房钱。还有一点，就是捎带的东西不能过多过重，一个轻便的箱子或是一个包袱刚刚好，免得给旁的商队带来负担。”
隋良默默听着，一一记下。
隋玉想了想，没什么嘱咐的事了，她拉住弟弟的手，说：“去吧，等你回来给小崽炫耀，我们家就他一个人没出过敦煌城。”
“他小的时候去过玉门关。”隋良纠正。
“噢，那就是只有他没离开过西北。”隋玉改口，“良哥儿，外面的山山水水挺壮阔，十里不同俗，三里不同音，你出去了好好看看，这对每个人都有好处。以后小崽长大了，我也让他跟着商队出门。”
临出门了，她不想说什么泄气的话，免得隋良更犹豫不决。
“好。”隋良应下。
“舅舅？你人呢？”小崽在喊了。
“来了来了。”隋良往出走，说：“姐，我过去睡觉了。”
“好，早点睡。”
小崽觑着眼站床上看他，问：“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去军屯卖蚕？”
隋良支吾，推托说：“问你娘。”
“为什么问我娘？”
“我有事。”
“噢。”小崽坐下，又问：“等柿子熟了，你还带我射鸟吗？”
“嘘，别说话，我想睡觉了。”隋良不回答，他按下外甥，说：“快睡觉，再说话，你爹来揍人了。”
“我爹才不揍我……”
“我害怕他揍我。”
说话声慢慢低了下去，小院安静下来，夜风中只闻虫鸣声。
……
早上，隋良拎出藏在床底的大包袱，他兴高采烈地说：“小崽，舅舅要去长安逛皇城了，你留在客舍守着生意吧，等我回来，我给你讲皇帝老爷长什么样儿。”
小崽顶着一张睡意朦胧的脸回不过神，他心慌慌的，见他娘进来，他大声说：“娘，我舅舅要跑。”
“他跟商队去长安，明年就回来了，等你长大了，你也要离家的。”隋玉温言安抚。
“我才不要长大。”说着话，滚烫的泪珠子汹涌而出，小崽匍匐在床上，他头埋在枕头上，哭哭唧唧地喊：“我舅舅也没长大，呜呜呜——”
隋良也跟着掉眼泪，他瞪着屋顶，要把眼泪憋回去。
“吃饭去。”赵西平过来了，他接过隋良手上的包袱，问：“狼皮褥子和羊皮袄带了吗？还有羊毛袄裤和狼皮帽子，牛皮靴子、芦花鞋子都带了？”
“我姐说天冷的时候已经在长安了，她让我拿钱买新的。”
“还是带两身，带着备用。”赵西平去开箱，把冬天盖的狼皮褥子以及隋良的冬衣冬鞋都拿出来，说：“你去吃饭，这些东西我给张顺拿去。”
隋良看外甥一眼，正巧逮到他露出一只眼偷瞄，他冲他扮鬼脸，一溜烟跑了。
小崽又气得嚎两嗓子，还是隋玉哄他要去给舅舅送行，他这才肯穿衣起床。
吃过饭，宋娴带着仆从过来了，顺带还把装文书和户籍的木箱捎了过来，“来，二掌柜，这个东西你可保管好了。”
“昨晚给你的东西你都带上了吧？”隋玉问。
隋良点头，昨夜他睡不着，半夜醒来，他找出木匣子把羊皮、竹简和木片都装起来塞进包袱里了。
“那就走吧，别耽误了。”赵西平开口。
仆从们骑着骆驼赶马离开，其他人随后跟着。赵西平瞟见花岁春也紧赶慢赶地从北边客舍里冲出来，赶着他买的五匹马和驮行李的骆驼追了过来。
“玉掌柜，我帮你盯着商队的动静，你帮我照抚家眷可好？”花岁春靠近说话。
“再好不过了。”隋玉答应，“劳烦了。”
“客气。”
商队进城，靠近东城门的时候，赵西平遇见曲校尉，看他的穿着，这是又打算去城北找乌骓交流感情。
“你们这是？”曲校尉面露复杂之色。
“几家商队要去长安卖马，我小舅子心野了，想趁着年轻出去闯荡，他也要带着商队去长安长番见识，这不，我们都来送他。”赵西平把卖马的主意推到隋良头上，唯有这样才不得罪人。
曲校尉之前不知道隋玉打算明年再入长安的念头，只想着她才回来，至少也要留一个月，而眼下出现变故，他只叹商人性子太急，再惋惜他跟乌骓实在是没有缘分。
“行，你忙去吧，今天给你休半天假，不用去校场练兵了。”曲校尉离开。
赵西平高声道谢，他忙去追走远的商队。
商队正在出城，隋良手忙脚乱地递交文书和户籍，一一核对过，他又心细地一一清点，确定没有掉落和遗漏的，这才规整好装进木箱里。
“要交出城的钱吗？”隋良问。
“不用，进城的时候交钱了。”张顺候在一旁解答。
“快走快走，别挡着道。”守城官赶人。
隋良踮脚回头，瞅了一圈，看见他姐牵着小崽站在城墙下招手，小崽垮着脸，憋着哭意，两眼泪汪汪的，还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了，等我回来。”隋良不敢再看，他抱着木箱快步跑出城门。
人影一消失，小崽憋不住了，他扶着城墙嚎啕大哭，“我想我舅舅……”
城外，隋良也在众目睽睽下抽泣，他抹着眼泪，脚步不停，对投过来的视线毫不在意，伤心得不可自抑。
宋娴要笑死了，这么大的小子了，都能娶妻生子了，还因为离家哭得涕泗横流。
“要不你回去算了，你家的商队我给你盯着。”她说。
隋良摇头，他大喘一口气，解释说：“小崽从出生后就没离开过我，我外甥是我带大的，我走了，他肯定要哭。”
“你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他有爹娘哄着。”宋娴掏出手帕递给他，感慨说：“你还真是个好舅舅，你姐离家的时候都没你哭的惨。”
一条手帕擦湿了，隋良才止住哭意，他回头看一眼，敦煌城的城墙已经变得模糊了。
城内，赵西平抱着小崽往回走，隋玉牵着两匹骆驼跟在后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哄着哭得哇哇叫的小孩，路上的人纷纷错眼看着。
一直到出了城，小崽才不哭了。
但他蔫巴了五天，慢慢习惯了隋良不在家的日子，这才有些精神。
“小崽，去不去军屯卖蚕？”隋玉给蚕换完桑叶了，没办法，儿子伤心得万事不管，她只能接过喂蚕的活儿。
“难怪我舅舅说什么时候去卖蚕要问你。”小崽叹气，“走吧，我要把我舅舅的生意做起来。”
隋玉也想叹气，怎么搞得她像个坏人一样，问题是她也心虚是怎么回事？

第301章 身世
临出发前，小崽又爬到桑树上摘一匣桑叶，打算作为赠品送出去。
“嫂嫂，你们去哪儿？”阿水从客舍出来，她随口一问。
“我们去卖蚕，阿水姑姑，你去不去？”小崽嘴快。
隋玉有些紧张，果不其然，阿水一口答应了，她不好拒绝，只能琢磨着不去十三屯，避开认识阿水的人。
“我回去拿蚕箱。”阿水跑了，“爹，我跟我嫂嫂去卖蚕了，你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老牛叔应一声，听着脚步声跑远了，他突然想起来，忙追出去问：“你们去哪儿卖蚕？”
“去军屯，你要买什么吗？我从城里给你带回来。”阿水回答。
“你不能去！”老牛叔反应有些大，见阿水不高兴，他放缓语气，打补说：“你不能去，我这儿还有点事要你做。”
阿水不听，她生气地嚷嚷：“为什么不让我去军屯？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瞒我，我偏要去。”
老牛叔看隋玉一眼，甩手说：“我一个老不死的，能瞒你什么？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军屯了，你倒是能歪想。去去去，我不拦你，你想去哪儿都行，我找大壮去摘胡豆。”
阿水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更多的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还是坚持自己亲自走一趟，看军屯里藏着什么，让老头子如临大敌。
隋玉去牵骆驼，绕路去北边喊上喂鸡的花妞，让她带上蚕箱，跟她们一起去军屯卖蚕。
“走了。”隋玉喊，“小崽快来，你跟我同骑。”
三头骆驼先后离开客舍，路上，阿水跟隋玉吐槽：“嫂嫂，你说我娘是不是还在敦煌的军屯里住？之前有好几次，我在我爹面前提及军屯，他都打岔不多说，而且还把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还给官府了，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清楚，他还不肯带我回去看看。”
“你别试探我，你都不知道，我更不清楚。”隋玉挑明了说，“我只知道你娘不可能还在军屯，你爹动不动就担心自己在睡梦中醒不过来了，就是害怕他死了你没家了，你娘要是还在敦煌，他想尽法子也得让你们相认。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军屯有仇家，或者说是闹过口角的人家，他不想再跟他们有关系，也担心他们会把仇恨倾泄在你身上。你要知道，人老了，力气不占优势了，靠自己保护不了儿女，他就变得胆小了。”
阿水信了大半，毕竟她的猜测也不靠谱。
“要不我帮你卖蚕，阿水你拐回去。”花妞问。
“算了，我长这么大就没去过军屯，我跟我爹长得又不像，就是碰见他的仇家，他们也不认识我。”阿水拒绝了，说：“嫂嫂，我们不去十三屯和十七屯。”
隋玉答应了。
进城拐去军屯，隋玉带着三个小的沿着临街的军屯叫卖，哪里有小孩，她往哪里钻。
“一条蚕只要三文钱，它们已经要结茧子了，等茧子破了，会飞出来一个蛾子，蛾子能拉大几百个籽，明年天热了，你把蚕籽裹在布里夹在胳肢窝，小蚕就孵出来了。”小崽认真地介绍，“你看箱子里吐出来的丝，这些丝就是织帛布和绸缎的生丝，蚕养多了，你们还能卖蚕茧赚钱。”
“这个我在我表哥那里见到过，我表哥是从李百户的大儿子手里买来的，只有两条，他宝贝死了，只许我看，看的时候还不能大喘气。”一个淌着鼻涕的小子愤愤道，“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找我奶要钱，我要买十条蚕，让我表哥眼馋死。”
此话一出，其他小孩听信了，纷纷跑回去拿钱。
“你们在这儿等着，可别走了。”淌鼻涕的小子嘱咐，他一挥手，说：“茅勺，你在这儿守着，等我买了蚕，我送你一条。”
“好，大哥你快回去。”一个赤脚的矮小子高声应答。
隋玉觉得好笑，一帮毛头小子还分个大哥和二弟。
“嫂嫂，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跟花妞去另一条巷子叫卖。”阿水说。
“不行，你们别走丢了。”隋玉一口拒绝。
“我们这么大了，怎么会走丢。”阿水不服。
隋玉不接话，也不松口，花妞见状不肯惹主子生气，自然不会跟阿水离开，阿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下。
不知道谁帮忙做了宣传，不多一会儿，巷子里蹿出一大群孩子，隋玉牵着骆驼退了退，把地盘留给三个小商人。
一条蚕配五片桑叶卖出去，小崽快活地收铜子，同时还不忘交代他们蚕只吃桑叶，明年小蚕孵出来了，他们去城北的长归客舍摘桑叶。这是他舅舅交代的，卖蚕的时候不说桑叶要用铜子买，免得卖不出去，等小蚕孵出来了，为了养蚕，买蚕的人自然会掏钱买桑叶。
人太多了，阿水和花妞的生意也开张了，有小崽在前面卖力地吆喝，她们就不费口水介绍了，一手收钱，一手把他们挑中的蚕交出去。
“就是在那儿，我们快去。”另一条巷子里的孩子闻声跑过来，走在前面的小姑娘高声问：“卖什么的？”
“卖蚕，织绸缎和帛布的丝就是蚕吐出来的。”阿水接话，她腿蹲麻了，站起来说：“三文钱一条蚕，一条蚕可以拉大几百个蚕籽，明年蚕籽孵出小蚕，养四个月，你就能收获几百个蚕茧，到时候可以卖好多钱。”
“蚕茧卖给谁？几文钱一个？”
“过路的商队就收蚕茧啊，不过客商要的蚕茧多，可能是一文钱一个吧。”阿水说。
“都是蚕茧，为什么你们要卖三文钱一个？而且这些蚕还没结茧。”聪明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阿水露齿一笑，得意地说：“因为现在只有我们有蚕啊，当然了，你们也可以托商队给你们从关内带蚕茧。”
其他人不吭声了，这事他们可做不到。
“你们还买不买？”花妞问。
“买，给我挑五条蚕，我只有十六文钱，能不能送我一条蚕？”
“我回去拿钱，我买十条，给我留十条啊。”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大声嚷嚷。
隋玉又后退了些，一大群孩子挤在一起实在是太聒噪了。
不多一会儿，闻到声的老人和妇人从屋里走出来，这些人在拥挤的小摊上晃悠一圈，很快被挤了出来，她们走来跟隋玉交谈。得知隋玉就是长归客舍的掌柜，确定蚕吐的丝真能织帛布和绸缎，她们大喜，豪爽地撒钱出去让儿女大肆购买快要结茧的肥蚕。
一个时辰过去，摊前总算清净了下来，来时还有些怏怏不乐的小崽，在铜子的哗啦声中，他眉开眼笑，嗓子都说干了，还乐得嘎嘎笑。
“娘，你瞧，我赚了好多钱。”他用衣摆兜住沉甸甸的铜子，说：“我都忘带装钱的箱子了，下次再来，我要把我舅舅的钱箱带来。”
隋玉觑着他，这次提起他舅舅，他总算不是臊眉拉眼的了。
“回不回去？你爹估计要下值了。”她问，“还是换个地方继续兜卖？”
“换个地方继续卖。”小崽还沉浸在赚钱的亢奋中。
隋玉用六个铜子买来三个破陶罐，铜子装起来，蚕箱阖上，她带着高声叫卖的三个孩子换个地方。
日近晌午，蚕快卖光了，隋玉喊坐在墙根下数铜子的三个孩子：“回去再数不成啊？你们就不饿？”
没人理。
巷头响起脚步声，隋玉看过去，一个看着跟阿水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牵着一个白皙的妇人过来，她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心里咯噔一声。
“娘，你看，这个妹妹长得像我，她真不是你生的？”
妇人面色凝重，她望着阿水，这丫头跟她丈夫长得有八成像。
“嫂子，买蚕啊？”隋玉出声，她打量着兴致勃勃盯着阿水的姑娘，笑说：“真是巧了，我们两家的姑娘长得像姐妹俩，这不是我家丢的丫头吧？”
“啊？娘，我不是你亲生的啊？”
“别犯蠢。”妇人拍她一巴掌，问：“妹子，这丫头是你家的？”
阿水这时也走来了，她满目惊诧地望着，回头问：“花妞，我是不是长得像她？”
花妞点头，这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双生姐妹。
“我叫屠小艳，今年十三岁，妹妹，你叫什么？”屠小艳满面兴奋。
“我叫阿水，还不足十二岁。”阿水回答，她看向隋玉，问：“嫂嫂，这个婶子不是我娘吧？”
“不是。”
“不是。”
隋玉跟妇人齐声说。
“太有缘分了，不过世上人多，有几个长得相像的人也不足为奇，小春红在太原郡的时候还遇到一个跟她长得像的人，可惜没有亲戚关系。”隋玉不慌不忙地说。
妇人冷静下来，她没道理从外面捡个孽种回去，便借着这个说辞应和两声，离开前又看阿水一眼，牵着小女儿走了。
“妹妹，你住在哪里？回头我去找你玩。”屠小艳扭头问。
“就知道玩。”妇人面色发青地拍她一掌，“跟我回去。”
阿水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心里跟着生起疑团，不过她没表露在脸上，听隋玉吆喝着回家，她忙去收拾东西。
回到客舍，远远就看见老牛叔在枣树下等着，花妞心生羡慕，说：“阿水，你爹好心疼你，你进城一趟，又不是进狼窝了，值得他巴巴在外面守着。”
阿水弯起嘴角，她驱着骆驼快速跑过去。
“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快冷了。”老牛叔扫过她的神色，安心了，说：“赚了多少钱？”
“三百八十三个铜板，还有一些还没数，最后来两个人打岔了。爹，我今天遇到一个姐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还牵了她娘找过来，你老实交代，我不会是你偷回来的吧？”她俏皮道。
老牛叔面色一僵，又很快反应过来，说：“放你娘的屁，你不是我亲生的，我疯了才养你。”
阿水“噢”一声，“我去吃饭了。”
她先把蚕箱和装钱的破罐子拿进客舍，走进门了，她又悄悄退几步，躲在门边探头偷看，看见隋玉在跟她爹说话，而她爹满面的烦躁。
之后小崽再去军屯卖蚕，老牛叔说什么都不允许阿水再去，哪怕阿水闹脾气。
日子一晃就是两个月，秋收时节，阿水趁她爹放松警惕，她借口去地里干活，徒步去了军屯。
回来后，阿水当晚起了高热，跟她睡一个屋的猫官从门缝里挤出去大叫，老牛叔骂骂咧咧地开门出来。
“谁在敲门？”隋玉醒了。
赵西平穿衣去开门，说：“好像是老牛叔，我去看看。”
“西平，阿水生病了，我喊都喊不醒。我跑不动，劳你带她进城看大夫。”
阿水整整病了一个月，瘦了一大圈，等她走出房门时，客舍外的枣树和柿子树不剩多少叶子，枣子和柿子更是不见踪影，秋风萧瑟，快入冬了。
老牛叔提一罐鸡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觑着细伶伶的丫头，说：“以后可不能下地干活了，你看你被我养娇气了，下地半天，病了一个月，为了你，你嫂嫂亏了上十只鸡。”
阿水有没有下地干活，所有人心里都一清二楚，她抿嘴笑了笑，附和说：“肯定不下地了，我也病怕了。”
老牛叔提着的一颗心落地，他高兴地说：“快来喝汤，煨了一整夜，骨头都炖烂了。你多喝点，把瘦没的肉再补回来。”
阿水跟进去，来往的商队又多了，第二进客舍也住进六个独行的旅人，闻到浓郁的鸡汤香，他们纷纷走出来。
“早上炖的也有鸡？”有人问。
“没有，这是我给我家丫头炖的，不过晌午有炖鸡。”老牛叔说，“你们要是想吃小罐炖的汤，要提前说一声，让厨娘单独给你们炖一罐，不然吃不到整鸡。”
“去灶房找人就行？”
“对。”
六个旅人出门，老牛叔问阿水：“在院子里吃行不行？不然屋里染上油味，你又不喜欢。你这丫头也刁钻，猫官睡你枕头上你不嫌脏，油香肉香你又嫌弃。”
他唠叨着，阿水颤抖着嘴唇掉下泪，她心想她真好命，有个待她如宝的爹，还有像嫂嫂这样的善心人，为了让她快活长大，一直瞒着她不堪的身世。
看她哭了，老牛叔沉默了，他放下罐子，佝偻着身子去搬桌子。
“我来搬。”阿水抹掉眼泪跑进去，搬出桌子，她又去拿两个碗，说：“爹，你也喝汤吃肉，你养好身子，活到一百岁，让我好好孝敬你。”
老牛叔又笑了，他打消了谈及往事的想法，这样就挺好，不管是不是亲生，阿水就是他女儿，他就是她亲爹。
唉，他总算不用提心吊胆的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军屯的房子他就不退了，悔死了。

第302章 一家三口
地里的庄稼差不多都收回来了，剩下的农活就是砍高粱杆、黄豆杆和黍米杆，这些事，二黑和丁全两人能忙活开，赵西平就把雇的帮工遣散了。
“这都入十月了，在关外买奴隶的贩子怎么还没进关？”隋玉纳闷，这次她在家，她做主要再买十个奴隶，五个用来照顾地里的庄稼，剩下的五个负责梳理棉絮。
“奴隶贩子去关外了？”赵西平问。
“对，我在楼兰遇上的，小春红和柳芽儿她们就是从那个奴隶贩子手里买的。”隋玉说，“他们消息挺灵通，赶的也巧，趁关外打仗，他们出关买俘虏或是流民。”
“也不一定是买，抢来的也不是没有。”赵西平拍拍手上的灰，说：“走，回去了。”
隋玉应一声，她提起粪叉子在地上敲了敲，没脏东西了，她把粪叉子递给伸手的男人。
二人巡看的二亩地是上个月才买到手的，离客舍不远，在河流的西边，原来是块荒地，两年前被人买了去，开垦后养了一年，今年才种上一季庄稼。土壤肥力不足，地买到手，隋玉和赵西平就张罗着施肥，发酵的猪粪、骆驼粪、鸡粪、鸡毛鸡骨、猪骨羊骨，她家最不缺粪肥，有望在明年棉花种下之前，把这两亩地折腾成良地。
开垦的荒地免交五年的粮税，最重要是不受农官的管制，想种什么就种什么，这是隋玉买下这两亩地最主要的原因。
溪流干涸，河道上只余一掌宽的细流，裸露的河滩在风吹日晒下干裂，隋玉踩上去跺一脚，一个浅浅的脚印烙下，河滩下还是软的。
十月的敦煌，晌午的日头还是有些许热意的，冬日的寒气还没飘过来。而在绿洲的尽头，高山上已是大雪纷飞。
小崽跟大壮爬上客舍西边的坍塌废墟，这座废墟在风吹日晒下矮了近一尺高，土壤风化，上面寸草不生，倒是时有鸟雀在上面做窝，偶尔也有刺头母鸡飞上去下蛋。二人赶走上面的两只母鸡，翻找一圈，手里的提篮里多了八个鸡蛋。站在最高处凸起的土包上，小崽遥遥望着南边的天空，他们头顶是耀眼的太阳，而雪山之巅，阴云堆积，黑压压的一片。
大壮牢牢地扶着小崽，他对看天没兴趣，只觉得这上面风大，害怕风把他们两个吹下去了。
隋玉在身上蹭了蹭手，她屈起手指，用指节抵着下唇吹个响亮的呼哨，跟土垣上的小子打招呼。
小崽牵着大壮慢吞吞地走下废墟，跟在两只大黑狗后面迎了过去。
“不要扑上来，我身上臭臭的。”隋玉提前说。
“我不嫌娘臭。”说归说，靠近了，小崽慢下步子。
“你今天在家做了啥事？”隋玉问。
“写了一板字，跟阿水姑姑一起给猫官和两只大黑狗梳毛，然后就去捡鸡蛋了。”小崽掰着手指数，他忘了隋玉的嘱咐，一高兴就扑过去，一股粪臭味袭来，他立马退三尺远。
“不是不嫌我臭？”隋玉笑。
小崽语塞，他支吾几声，只能假笑糊弄。
回到家，隋玉和赵西平换下脏衣裳，天色不早了，赵西平交代一声，他骑上骆驼进城当值。
隋玉仔细擦脸，也拽住小崽给他洗脸洗手，再搓开骆驼油抹在手和脸上，不然出门被西北风一吹，脸和手能皴出血丝。
母子俩一站一蹲，小崽目不转睛地盯着隋玉瞅，被发现了，他害羞一笑。
隋玉乐死了，她把孩子扯进怀里，问：“你在想什么？”
小崽抬手搂住她的脖子，脑瓜子一昂，虽然有些害羞，但仍实诚地说：“娘，你好温柔，我好喜欢你。”
“你还知道温柔？”
“知道呀。”小崽靠过去，甜滋滋地说：“娘，你在家真好，我天天都能见到你，我太开心了。”
隋玉没说话，这小子太招人喜欢了，嘴巴能说会道，有时候让她招架不来。
“嫂嫂？”阿水还没走进院子就高声喊，“嫂嫂，你在家吗？小崽的姑父来了，他来报喜了，小米姐生了。”
隋玉立马牵着小崽往外走，算着日子，小米是这个月就要生产。
“三嫂，我来报喜了，你有侄女了。”黄连正面挂喜意，说：“小米是晌午吃过饭发动的，不足两个时辰，孩子就生下来了，是个丫头。接生婆送走了，我就赶过来送喜信，也是邀你们后天去给孩子洗三。”
隋玉连声喊人去抓鸡，说：“行，后天我们就过去，这会儿小米累得慌，我就不过去打扰她了。”
黄连正“哎”一声，说：“家里准备的有鸡，三嫂，你别让人逮鸡，我还要去我二叔家一趟。”
“阿宁有妹妹了？”小崽问。
“对，也是你妹妹，后天就带你过去看她。”隋玉说。
“三嫂，我先走了啊。”黄连正说。
隋玉点头，嘱咐说：“照顾好你媳妇。”
黄连正点头应好。
“我好久没见阿宁了，我姑姑怀娃之后，阿宁就不怎么过来玩了，蚕也不养了，学堂也不来了。”小崽摸不准心里的感觉，他是有些不高兴的，不过他又觉得自己不能不高兴，就像他会在晒粮食的时候帮忙赶鸡，每天会帮忙捡鸡蛋，客商多了，他舅舅和阿水姑姑忙不开的时候，他也会去敲客舍的门领活儿。阿宁也是，他家太忙了，他娘又不能劳累，往地里送水送饭、家里喂鸡扫地只能他来做。
“等下雪了，阿宁就过来了。”隋玉说，“你姑姑今年又赚钱了，等奴隶贩子过来，我劝她买个伺候人的女仆，到时候阿宁就过来念书了。”
“等后天过去，我跟阿宁说。”小崽开心了，他拽着他娘，说：“娘，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能跟别人说。”
隋玉诧异，“也不能告诉你爹？”
“也能吧。”
“好，你说。”
“阿宁还哭过，他的蚕饿死了十九条，之后就把蚕送我了，那天他一直哭，我跟我舅舅送他回去，他哭了一路，他好可怜。”
隋玉点头，是挺可怜，她想起之前进城去看小米，阿宁哄着他叔叔家的弟弟，吃饭的时候都撇不开。
这时她有些心虚，小崽也是跟在隋良屁股后面长大的。
“我舅舅到哪儿了？”小崽也想起隋良了。
“肯定是到长安了。”从关内过来的商队陆陆续续捎回隋良的消息，带着马群进关的商队很显眼，哪怕隋良没托他们捎信，隋玉接待客商的时候问一嘴，或多或少都能听到确切的消息。
隋玉得知的隋良最近的行踪是在秦岭北麓，一个大商队遇到他们，隋良托认识的镖师捎来一个包袱，除了零星的山货，其他都是写满字的木板，报平安的口信只有寥寥几句话，通篇是想他外甥了、想他姐和他姐夫、想家里的大黑狗、想他的枣红马、想猫官……家里的活物死物都让他惦记。
隋玉有预感，明年从长安回来，隋良多半会选择留在家里。
风中传来驼铃声，小崽精神一震，他侧过耳朵细听，激动地问：“娘，你听听，驼铃声是不是从东边传来的？”
隋玉不确定，她抬脚往北走，说：“我们去迎一迎。”
“娘，我们比赛跑。”小崽喊，“你先停下，我喊一二三。”
“你让我三个数。”隋玉笑盈盈地扭头，说：“你来追我，追上了，我就背你。”
小崽眼睛一亮，他立马拔腿就跑，目光紧紧攥着前面的身影。
夕阳西下，风卷着叮叮当当的驼铃声向北而来，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时疾时慢，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落日晚霞下不断拉长。
太阳落山了，地上的影子消失了，隋玉蹲下，小崽欢喜地扑上去。
“走喽。”隋玉托着孩子站起来，说：“我要把我的宝贝卖了换钱。”
“你才舍不得。”小崽嘎嘎笑，“娘，我爹去年在这条路上背我回去，我装睡的，他不知道。”
“你爹真笨。”
小崽又嘻嘻笑。
驼队过来了，一大群骆驼跑得黄烟直冒，小崽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一手捂住他娘的口鼻。
过来的不是商队，是进关的奴隶贩子，两相打个照面，奴隶主没认出隋玉，她长胖了，凹陷的脸颊又丰盈起来，神色也变了，在她身上看不到在关外时的紧绷。
“小嫂子，跟你打听个事，城北的客舍是不是几年前的那个？”
隋玉点头。
骆驼奔跑的步伐不停，奴隶贩子不知嘀咕了句什么，隋玉也没听清。
驼队后面坠着三四百个蓬头垢面的奴隶，待这队人过去，天色已经昏了下来。
“娘，我们不回去吗？”小崽已经落地了。
“我们等你爹。”
先是二黑和丁全从地里干活回来，干农活比商队赶路一天还累人，他们拖着沉重的双腿低着头走路，要不是小崽出声，他们压根没注意到路边的树下还站着两个人。
“过两天我再买五个做农活的男仆帮你们分担。”隋玉说。
二黑和丁全齐齐松口气。
“你们先回去。”隋玉打发人。
两个男仆走了，隋玉和小崽继续在树下等。
待天上浮现弯月时，路的尽头出现蹄声和驼铃声，隋玉牵着小崽藏进草丛，在骆驼跑过来时，母子俩大叫着蹦出去。
赵西平愣了一下，转瞬装出受了惊吓的模样，惹得隋玉和小崽开怀大笑。
“你俩怎么在这儿？”赵西平跳下来。
“等你回家啊。”
“爹，我跟我娘来接你，我们想你了。”
小崽的嘴巴比隋玉的甜。
骆驼挨了一巴掌先走了，留一家三口在月色下慢吞吞往回走。
“石头、剪刀、布……”隋玉哀叹一声，她背过身，说：“上来吧，我背你。”
赵西平毫不客气地趴上去，两条大长腿还拖在地上，但猛一下，他抬起腿，压得隋玉腿软。
“你来真的！”隋玉立马不干了，反过身就要揍人，“儿子，快来帮我捶你爹。”
小崽傻笑，他装没听见。
下一瞬，赵西平抱起隋玉大步跑了，只剩他在原地。
“啊！！等等我。”小崽大叫，他赶紧去追。

第303章 姑嫂闲话
赵小米家的小丫头洗三这日，隋玉一大早就带着小崽过去了，客舍的生意则是交给阿水盯着，她能写会算，收钱和采买的活儿能胜任。
出门的早，不着急赶路，隋玉就让小崽自己骑一头骆驼，他坐在骆驼的驼峰中间，怀里抱着一篮鸡蛋，鸡蛋篮子上还搭着一沓红布，隋玉手上则是提着六只母鸡，一边三只，鸡翅膀都绑住了，它们只能勾着脖子咕咕叫。
“阿宁，你舅母来了，快代你娘去迎一迎。”崔红霞说。
阿宁快步跑出去喊人，“舅母，哥哥。哥哥，你能自己骑骆驼了？我听我爹说你有匹漂亮的小马，是不是？你怎么没骑过来？”
他攒了一肚子的话，一见面就一连串地问。
崔红霞和黄母先后从门内走出来，婆媳俩客气地寒暄，接过母鸡、鸡蛋和红布，崔红霞心里是说不出的羡慕，大嫂在敦煌的娘家人就一个兄嫂，人家次次上门不空手，她娘家人倒是不少，吃饭时一桌子都挤不下，她坐月子才收了四只鸡和一篮子蛋。
“亲家嫂子，我跟你道声喜，喊你舅母的娃娃又多一个。”崔红霞讨巧地说。
“都喜都喜，我添个外甥女，你添个侄女。”隋玉笑着说，“婶子，还没恭喜你得个孙女，有孙子又有孙女，你家人丁兴旺，做梦都得笑醒吧？”
黄母笑着点头，“忙来忙去，就是为了儿孙满堂。”
“就是你要受累。”隋玉说。
“受累也是高兴的。”
说着话，一行人进了院子，黄父跟隋玉说两句话，他出去牵骆驼喂草。
隋玉撩水洗手，又给小崽洗一洗，说：“我们进去看看小米和孩子。”
“三嫂，你进来。”赵小米在屋里喊。
崔红霞领隋玉进门，随后送来一壶蜜水和两个碗，打个招呼就出去忙了。
“哥，你看，这是我妹妹，她叫金花。”阿宁炫耀。
小崽有些疑惑，他探头盯着阿宁看，他以为阿宁会不喜欢这个妹妹。
“你看我做什么？看她啊。”阿宁不解，“哥，妹妹长得像不像我？”
小崽低头，包被里的小孩好小，红彤彤的，说不出难看，毕竟有鼻子有眼，但要说好看，他又张不开嘴。他只觉得惊奇，从肚子里出来的小孩长这个样？生下来就变成个人了？他抬头看躺在床上的姑姑，她的肚子已经瘪下去了。
“长得像我吗？”阿宁又问。
“我不知道，像我姑父吧。”小崽觉得阿宁长得还挺好看的。
阿宁叹气，“都说妹妹长得像我爹。”
隋玉探头过来，说：“鼻子长得像你。”
“哥？”崔红霞的儿子阿山在外面喊。
睡梦中的小丫头被吵醒了，她扯开嗓子大哭，小崽和阿宁齐齐捂耳朵，表兄弟俩对视一眼，麻溜地跑了。
床边空了下来，隋玉拎着椅子坐过去，说：“不是饿了吧？我来抱，你躺着。”
“行，你抱抱，让你侄女给你传些喜气，来年让她当姐姐。”赵小米说。
隋玉一笑，没有反驳，赵小米见状就知道她猜对了，她三嫂没跟商队去长安，应该就是想再要个老二。
“叫金花？”隋玉问，“乳名还是大名？”
“就这一个名字，我不是靠种金花草起家的嘛，我现在最喜欢金花草，就以这个草给丫头取名了。”赵小米解释，“生她哥的时候，我装模作样想取个好名字，你看你是玉，小崽是明光，你们母子俩都是亮堂的，我就喜欢你们的名字，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差不多的，最后看他性子安静，就取个宁。唉，愁死我了，还不如取个贱名，阿宁阿宁，胆子小又不爱说话，还爱生病。轮到这个，我也不琢磨了，名字俗一点贱一点好养活。”
“金花也好听，有金子的光辉，也有花的绚烂，以后跟你一样能干。”隋玉说。
“那就借她舅母吉言了。”赵小米高兴。
小丫头又睡着了，隋玉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小木床上。
“今年粮草的生意怎么样？”隋玉问。
“还不错，我怀着娃不方便干活，我弟妹补上了，让你妹夫腾出空去客舍联络生意。”赵小米支着身子坐起来，她用褥子垫在身后，半躺着说话。
“三嫂，我听你妹夫说隋良一个人带着商队去长安卖马了？你怎么放心得下？”赵小米一直惦记着这事，“我得知这消息还以为你怀上了，一算时间又对不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我一开始是打算亲自去长安的，去大宛之前还承诺良哥儿和小崽，再去长安就带上他们俩。”隋玉笑着叹口气，她也憋好久了，宋娴不在家，她只能跟赵小米说一说，“计划不如变化，我在关外待了一年半，回来了不好立即走，要是再马不停蹄去长安，这就算两个年都不在家里过。我还有家啊，不能只顾着生意舍弃了家不是？回来后，我想让你三哥去找曲校尉请个长假，哪怕送匹马出去都行，我们一家去长安过年，这样生意和家庭都顾上了。可惜你三哥不同意，也不愿意告假，当然，可能是不好休长假，十个千户里，他资历最浅，要是让人知道，他请一年半年的假是为了去长安游玩，以后让人说嘴，涉及升官，更是让人捏把柄。”
赵小米点头，“是不能休长假，今年去长安，搞不好明年夏天才回来，虽然说冬天下雪了不当值，但这段时间刨不掉，在外人看来就是休了一年的长假。”
“是啊，所以我又退一步，想着明年再去长安也行。恰逢你三哥闹着让我去看大夫，大夫又说我身子亏损，肺腑都有毛病，再劳累下去会影响寿元，我就放弃了今年去长安的计划。”
赵小米吓得坐直了，直呼：“我的娘哎，这么严重？”
“老大夫唬人的，你看我好吃好睡三个月，肉又长回来了。”隋玉扯了扯脸。
赵小米可不信她，肉长回来，血可还没养回来，她一个刚生过孩子的人，嘴巴的颜色都比她嫂子的鲜亮。
“还是要听大夫的话，好好喝药，让你歇你就歇，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你儿子要哭死，干下的家业也便宜旁人了。”赵小米说，“你当初怎么劝我的？别轮到自己就犯糊涂了。”
“没糊涂，这不是没去嘛。”隋玉笑，“之后的事发展得就太快了，完全不在我计划内。一大群高头大马进城，太显眼了，各路人马都来了，占便宜的就算了，能打发。但还有个曲校尉，他相中了最值钱的一匹马，但又降不住它，还惦记着天天来试马，他年纪又不轻了，万一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止我的生意做不成，你三哥在军中也混不下去。我当时还在犹豫，你三哥已经替我做决定了，他要让良哥儿带着一帮奴仆带商队去长安，事先他也没跟我打招呼。”
隋玉当时就明白了，赵西平不会让她今年再进关，不知道是出于对她身体的考虑，还是源于她出关两年，两年不着家，刚回来又要离家的恼意，或许两者都有。在这两个方面，她都是不占理的一方，她不能跟他对着来，往长远了看，生意她要，家庭她更要抓牢，宋娴的例子就在她眼前，她肯定不能让丈夫和儿子跟她离心了，不然赚钱也没意思。
“所以我选择赌一把，大不了少赚点钱。”隋玉说。
有利益纠葛，有律法做倚仗，有宋娴做依托，以及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她有九成的把握，奴仆不会背叛她。唯一不确定的是马匹在路上生病，或是商队遇匪，以及仆从不能灵活变通，马卖不了高价。前两个风险，她就是跟着商队走也避免不了，后一个不确定的变动，她只能安慰自己少赚点。而且如果这趟进关能顺利进行下去，后续她可以安排少量的货让一部分仆从带上绸缎和丝帛跟着宋娴出关，这条路若是能走通，这部分钱亏得值，她也亏的起。
最重要的是她有棉花种子，这个东西能让她打个翻身仗。
赵小米心里也跟着起伏不定，各有各的理，她试图站在兄嫂的立场上考虑，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挑不出谁的错。只能说：“钱能再挣，身体最重要，我三哥最看重的是你，你的身体要是垮了，这个家他撑不起来的。”
隋玉莞尔一笑，“对，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见她不生气，赵小米轻松下来，她佩服道：“还是三嫂你有胆气，这事要是放我身上，我可舍不得拿家业做赌注，还是赌曲校尉不会摔死吧。”
隋玉大笑，“那可不行，我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你三哥是我们家的地基，地基垮了，房子可经不住风雨，到时候你我都要倒霉。你别看他在军中没什么重要的事，看着无关轻重像是不中用，他靠着曲校尉站得稳当，我们才能风风火火地做生意。”
“我可没说我三哥不中用。”赵小米从没这么想过。
小木床里传来哼唧声，隋玉扭头看去，小丫头醒了，这次是饿醒的，隋玉把她递到赵小米怀里，她就要出门。
“三嫂你别走，我们都是女人，有什么不能看的，你就坐这儿，我们再说说话。”赵小米一手撩衣裳，嘴上忙着喊人，“难得把话聊起来，你多说说，听你说话，越听我脑子越清明。”
“我出去看有没有要帮忙的。”隋玉说。
“没有要你做的，我婆母怵你，不可能让你干活。”
隋玉失笑，“她怵我？”
“可不是嘛，她自己说的，她就怕跟你说话，你饶过她，你来跟我聊。”赵小米笑。
隋玉偏过身又坐下，她回过神，说：“差点忘了，只顾着说我的事了，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再买个伺候人的女仆？前两天来了个奴隶贩子，他的奴隶都是从关外买来的，卖得也便宜，年纪大一点的，不能生娃的女仆一千三百钱就能买一个。”
“我不买，等我出了月子，洗衣做饭我都能做，还有阿宁给我打下手……”
“阿宁不去学堂了？”隋玉打断她的话，“陈老回来半个月了，学堂开课半个月了，你不知道？”
赵小米还真不知道，她想了想，要不是搭上这个好嫂子，她就是挤破脑袋也没法子让她儿子认字，索性狠狠心，说：“买，攥着钱让一家老小受累是傻王八蛋，我赚钱就是为了这时候用的。”
“那我帮你挑一个。”隋玉说。
“行，嫂子，你挑好了先放客舍用一段日子，让你那里的人帮我训一训，关外来的婆子，八成不会说我们这儿的话。”赵小米说。
事实上，从关外买来的奴隶多少懂些汉话，常见的话，奴隶贩子已经教过，打过也驯过，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些奴隶买进关，不管内心怎么想，反正面上服服帖帖的。
隋玉得了赵小米的准话，下午回去就着手挑奴隶，六个女奴五个男奴，人买下来都安排在客舍，五个男奴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六个女奴被隋玉安排去给黄家收牧草，她们干这个活儿利索。
等到金花满月，隋良的消息也托商队递过来了，他已经安全抵达长安，人、马、骆驼都无虞。
这也是从长安捎过来的最后一个消息，下雪封路，路上没有商队跋涉，一直到来年开春，商队才会再次出发。
隋良捎来的信笺上没提及秦文山的那匹白马卖价多少，但隋玉从住在客舍的客商嘴里打听到，达日卖价二十万钱，据说还被转送进宫了。

第304章 一地一景
除夕这天，敦煌城内外银装素裹，荒野上白茫茫一片，遥望西边的沙漠，席卷的雪粒子模糊了视线，视野的尽头，沙砾的浑黄若隐若现。
寒风中，灶房里冒出来的白烟肉香扑鼻，大黑狗馋得汪汪叫，茶舍里端坐在台上的老瞎听到声立即变调，一串活灵活现的吠叫声响起，先是稚嫩的狗叫，这是在乞食，再是清脆的呜呜声，这是在撒娇，后是中气十足的汪汪声，这是在示威，狗吠声越来越低，嗓音中掺杂了老年狗晒太阳时的呼噜声，尾音将断时，稚嫩的小狗叫声又响起，新生了。
先前发笑的客商止了声，众人静了一瞬，纷纷抬手鼓掌。
寒冷的西北风捎带着起起落落的掌声在荒野上奔跑，猪的哼唧声，骆驼的咀嚼声，一并随着寒风出城。
城外荒野上，土墩在风雪下簌簌风化，野兔警惕地刨食草根，野狼在荒野上奔跑捕猎，倾斜的土洞里，小狼崽子蜷缩在一起呼呼大睡。
凛冽的寒风席卷了万物的声音，裹着雪的清冷气和泥土的腥气一头扎进冒着炊烟的乡屯。
没拴严实的木门轰隆一下被风顶开，坐在灶前烤火的老妇人吓了一大跳，她忙往外走，嘀咕说：“莫不是老三一家赶过来了？”
赵二嫂忍不住撇嘴，她冲赵大嫂努了努嘴，低声说：“发什么痴，要回来早回来，真是心里没数，老三一家放着大房子不住，回来跟我们挤小房子？”
转瞬就听赵母在院子里骂：“哪个棒槌头拴门都拴不严实，顾头不顾腚的憨货，门夹你尾巴啊，溜得快。”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你省省劲，让人听了笑话。”赵父坐在床上抻着脖子喊。
赵母顶着风拴上门，出来一会儿，浑身的热乎气散透了，她冻得打哆嗦。
“还是待老三家舒坦，这会儿，他们的年夜饭该端上桌了。”赵母感叹，她站在院子里往西瞅，说：“老三媳妇今年莫不是没去长安？早知道不等她的商队了，左等右等，我们老两口搁屋里走不了了。”
“娘，明年忙完地里的活儿，我们送你跟我爹去敦煌找三弟。”赵二嫂出声，她探头出来，说：“再不走一趟，我们这当哥哥嫂嫂的都忘了老三家的门朝哪边开了。”
赵母可不敢接这话，但三兄弟一直不来往也不是个事，她一头钻进灶房，霸占着火灶口烤火取暖，咂摸了好一会儿，才说：“等开春了，让老大进城找过路的商队捎个话，问问老三那边是什么情况。老三媳妇要是忙得不着家，我们就不过去添乱。”
赵大嫂和赵二嫂齐齐撇嘴，这老婆子对她们妯娌俩可没这么客气过。
锅里的炖鸡熟了，赵大嫂擦擦手去屋里喊男人们起床吃饭，大雪天冷的要死，下地走一会儿，脚趾头都要冻掉，冬天取暖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家人挤在一张床上，一天吃两顿，不饿不下床。
赵父缩着肩开门出去，门一开，他脸上的老褶子在寒风中抖了三抖。
“好大的风，又要下雪了。”二丫抬头望天，转瞬被锅里的香气勾走了，她大步跑进去，说：“今晚我要多吃点，明天早上我不下床了。”
“吃完饭你们在院子里堆几个雪人，每年过年，你们三叔三婶就带小崽在大门外堆雪人，除夕堆起来，一直到一月底才化尽。”赵父说，“你们小娃子火力壮，多动一动，一直躺床上是什么事？手脚都躺懒了。”
没人搭理他的话，一盆鸡肉炖萝卜和半盆酸菜肉片汤端上桌，大人小孩就地一蹲，各拿双筷子飞快地夹菜。
肉菜下肚，身上暖和起来，赵老汉抿口浊酒，他咂一声，这下舒坦了。
“来来来，阿爷给你们每人十个铜子当压岁钱。”赵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孙子孙女各发十个带着锈迹的铜板，“都数数，给多了可要还给我。”
灶房里响起清脆的嘻笑声。
院子里的风小了，裹挟着肉香气和说笑声的寒风越过城池，带着厚重的年味一路东行，遇水涉水，遇山翻山。
洪池岭上，大雪蔽日，混沌的天色一路蔓延到山川南麓，干冷的风雪减弱，山下是汩汩水流托着黄中泛青的落叶撞击着拴在岸边的羊皮筏子。大河北岸，屋脊下空无一人，昔日的摇船人退到五里之外的山脚下，木屋里，烤着火的船夫们面上并不轻松。
“起风了，山上的阴云吹过来，这两天又要下雨了，我这腿啊，钻心的疼。”说话的男人不过四十出头，他挨着火堆坐，火星子嘣在裤子上，黑色的布料下芦花星星点点露出来，来不及打灭的火星将芦花烧成焦黑色。一条裤子快要烧成网眼了，他仍舍不得离火远一点，要是可以，他恨不得切开腿肉，拿根烧得正旺的火棍戳进骨头里烤，把藏在骨头缝里折磨人的水汽、寒气都逼出来。
“前段时间听说老栓得了两罐虎骨酒，有用吗？酒里泡的是虎骨还是猪骨？我听人说他得了两罐酒，连夜托人把那个大商队给运到河对岸了，船资都没收。”
“有用。”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跟着，老栓推门，没要人扶，自己走进来了。
老栓绕着火堆走一圈，笑呵呵地说：“那小子给的虎骨酒不是假的，酒烈的很，抿一口下肚，肚子里火烧火燎的，我老婆子烧的水还没热，我浑身上下先热起来了。”
“老东西，你说了不算，东西拿来我们尝一口。”
“我不白尝，你孙子馋我孙子的弹弓，明早我就把弹弓送你家去。”
“我送你一根羊筋……”
老栓笑眯眯的，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羊皮水囊，里面的酒液不足一半，他让靠门坐的小辈出去拿个木勺，让屋里的老伙计各尝一口。
“我听那个小子说，这虎骨酒是商队在关外跟胡商换的，量不多，价钱还贵，我就琢磨着，以后有胡商过河，我们托他们帮我们寻虎骨酒，你们说如何？”老栓捏着空水囊问。
没人吱声，大伙都等着酒劲发出来。
有火烤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胃里先有感觉了，一股热气腾腾冲上来，酒量差的人，脸红得像是水煮的。
“胡商若是能寻来虎骨酒，他们过河，我就不暗中使坏了。”那四十出头的男人说。
“老栓，给你虎骨酒的商队，他们手里还有没有虎骨酒？”另有人问。
老栓摇头，这是他的命根子，哪能让旁人得了去。
“没有，那小子跟我说，虎骨酒要是有效，他的商队明年出关再给我寻。”他说。
“谁家的羊皮筏子被风卷走了。”门外，不知谁吆喝一声。
屋里的人纷纷走出去，就看见一个还没完工的羊皮筏子在天上飞，三个半大小子跟在后面追，边追边捡掉落在地的羊皮。
狂风掠过水面，一张羊皮“啪”的一声砸在水面上，不等人追过来，羊皮浮在水面飞快地跟着水流跑了。
河流在群山间穿梭，山林深处，树还是绿的，草还是青的，风也是暖的。
翻过这堵山，风弱了许多，地面虽有积雪，路旁的麦地里，麦子长得青绿。
“原来关内的冬天还能种麦子，竟然冻不死。”隋良嘀咕，“同是下雪天，为什么敦煌的冬天就种不了庄稼？”
“看你的长相，你应该是南人吧？你不知道关内还能种冬麦？”花茂青问。
花茂青是花大当家的儿子，他领了他爹的吩咐，负责照顾隋良一行人。
隋良摇头，说：“我去敦煌时年岁尚小，早已不记得关内的人和事。”
“那倒是可惜了，我听我爹说过，他说你姐姐是个大有学问的人，既懂关外的沙漠，也知东边的大海，据说都是从你爹那里听说的，可惜你年岁太小没能得到家学传承。”
隋良朗声一笑，说：“不可惜，我姐是有大志的人，我不是，我得了家学传承也不中用。”
花茂青一噎，这让他如何接话？
“花大当家该回来了，我们也回去吧。”隋良离开地头，他跺掉脚上的泥，说：“劳哥哥跟花大伯说一声，哪天能腾出些许空闲跟我见一面。”
“是有什么事？”
“跟你们做笔生意，以后花氏商队再运海货回长安，分出一成留给我家的商队，我们运到敦煌去卖，我们河西四郡也有得大脖子病的人。”隋良说，“之前我姐跟花大伯谈的是这个生意做成了，花家分我们一成利，这一成利可以用干海带抵了。”
“你能做主？”花茂青问。
隋良自信点头，他掌管客舍的账本，来长安一趟，又知商队赚钱的能力，他确定家里不缺花氏商队分的一成利，跟钱相比，海货更贵重。
“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花茂青接下这个活儿。
寒风带着细碎的脚步声和零星的话语掠过长安城，再往东，寒风渐渐力竭。
当春日驱散天上的云团时，春回大地，绿意一路向西延伸，越过山河冰川，在雪水融化，河滩漫上水渍时，农人开始挖地劳作了。

第305章 种棉花
“玉掌柜，走了啊。”扛着一袋烙饼的客商挥了下手。
“今年回来还是明年回来？”隋玉问。
“大概是明年夏天回来。”
“那明年见，一路顺遂。”
“借你吉言。”
剔掉驼毛的驼铃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骆驼背负鲜亮的绸缎，驮着晃荡的水缸，挂着散发面香的麻袋和大捆粮草踢踏着步子离开客舍。
隋玉等风吹散翻滚的黄烟，这才扛着铁锹往地里去。
“阿水，客舍的事你跟花妞盯着，有拿不准的地方，你去地里寻我，我就在河西边那两亩地里。”隋玉交代。
“好嘞。”阿水轻快应下。
长得肥胖的猫官也跟着喵一声。
隋玉回头看一眼，余光掠过茶舍，她又补充一句：“阿水，让大壮把茶舍的门打开散味，之后留个人守着，别让鸡群跑进去了。”
“娘，你去哪儿？你等等我。”小崽听到声大声喊。
隋玉没看见他，循着声判断，这小子八成是在遛他的金麦穗。
“我下地干活，你忙你的，忙完了再去找我。”她高声喊一句，快步走了。
地里的积雪融化，日照不强，唯有风大，湿润的地面吹出了一层硬痂，硬痂下面，土壤还是湿润的。骆驼蹄子踩碎了风干的土层，湿润的泥土翻了出来，隋玉一路走过去，闻了一路的腐土味，那是腐了一冬的草叶和草茎的味道。
跨过河，风里的味道又变了，二黑和丁全在地里翻土，混着粪肥的泥土翻了起来，味道不是很好闻。隋玉在地头站了站，她拄着铁锹下地，一锹挖下去，有了肥力的土壤多了油亮之色。她持锹拨开结块的土，捡根软塌塌的豆杆扒了扒，满意地看见一条小蚯蚓。
贫瘠的土壤不仅养不活庄稼，还遭蚯蚓的嫌弃，有蚯蚓的地方，土壤才算肥沃。
隋玉丢掉豆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靠近河流的地边拿锹铲土。
丁全在不远处看见了，他大步走来，说：“主子，要做什么你吩咐我们，地里的活儿累人，你这样铲下去，只消半天，你手上就要磨出满手的水泡。”
隋玉这才想起来，她带缠手用的布条了。
“没事，我有自己的打算，你们忙你们的去。”隋玉掏出布条缠手。
丁全看了一阵，纠正她铲地的姿势和握锹的长短，这才离开继续去翻地。
二月刚过半，天气还冷，尤其是夜里，睡觉盖两床芦花褥子，上面还要搭层狼皮褥子，这时候把地挖开，藏在土壤里的虫卵能冻死。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隋玉身上有了热意，她直起腰歇了歇，抬着脖子看看飞过的大雁，又弯下身子，踩着铁锹继续铲土。
猫官溜达着过来了，隋玉丢下铁锹坐过去撸撸猫，她解开衣襟，呼哧呼哧喘着气。
“还是你舒坦，万事不愁，吃得油光水滑，连耗子都不逮了吧？”隋玉抱着胖猫放腿上，听它呼噜呼噜出气，她突然想到猫官算是一只老猫了。
“我想想，阿水出生的时候，你应该就来我们家了，那时候你已经是个成年猫，一岁还是两岁？算下来你比阿水还大，难怪今年不见你溜进城去拐带母猫。”
猫官喵一声，它晃了晃尾巴。
隋玉脱下小袄叠起来放地上，她把猫官放上去，说：“你睡觉，我还要干活。”
脱下笨重的芦花袄子，隋玉轻松多了，她拿起锹又来劲了，一弯腰，脚一踩，手一抬，再一抛，一锹土撂出去了，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完美极了。
等小崽牵着金麦穗找来，隋玉已经铲出二尺长一尺宽的平地，她也热出一身毛毛汗，浑身松快极了。
人还是要干活才有精神啊。
“娘，你要种麦子吗？”小崽走过去，说：“我来铲，你去歇着。”
隋玉没推辞，还真把铁锹递他手里了。
“今天上午学堂不开课？”她问。
“老夫子犯了咳疾，他让阿水姑姑给我们布置课业，不过阿水姑姑上午有事忙，她让我们下午再去学堂。”
“老夫子犯了咳疾？严重吗？他可去看大夫了？等你爹回来，让他再进城一趟去请个大夫过来。”
正说着，河东边的路上响起蹄声，是顾大郎带着大夫过来了，后面还跟着赵西平。
赵西平先回去一趟，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又过来，他从隋玉手里接过铁锹，看了看，循着她铲土的深浅继续干活。
“陈老的身体如何？”隋玉问。
“你去穿上袄子，他就是晌午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晒热了，脱了羊皮袄又受寒才犯了咳疾。没大碍，大夫在他手上扎了几针，嘱咐他多走一走动一动，几副苦汤子下肚就能好大半。”
隋玉“噢”一声，她赶走酣睡的猫官，抖了抖泥渣和草屑又穿上。
“我们猫官十三四岁了，是只老猫了。”隋玉说，“看它这身形，还真看不出老态。”
“老了，加上今年，它有三年没往城里跑了。”赵西平麻利地铲土，这对隋玉和小崽来说是个苦力活，在他手里，铁锹挥得像个赶羊鞭。
“你铲这个做什么？”他问。
“下种，育棉花苗。”
“什么？”
“我让从关外买来的五个男奴在河下游挖淤泥，打算用淤泥做块地，淤泥晒个几天，点坑丢棉花种。”隋玉解释。
赵西平没听懂，他又思索一遍她说的话，还是没理出头绪。
“现在种庄稼还是有点早，我们种麦种豆都是在三月底，就是天暖的早，也是在三月中旬。”他提醒。
“我晓得，不过我有办法。”
赵西平偏头看她几眼，见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能劝道：“那你留些种子，别一下子都糟蹋干净了，这次种死了，过一个多月还能再试……”
隋玉不等他说完，扬起巴掌就要打他的狗嘴，“你给我呸几声，说的什么晦气话。”
赵西平背过身躲开巴掌，仍坚持自己的种地经验：“你要不别插手了，我来给你种。”
“我要是放心交给你种，我早跟着商队去长安了。”隋玉哼道，“老实干活，少叽叽歪歪的。”
她还哼，赵西平还想哼呢，这人真是个不听劝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两块地挖好也到晌午了，一家三口扛着铁锹抱着猫，领着小马过河往回走。
头一茬的棉花种子不算多，六担淤泥就够了，奴仆挑淤泥的时候，隋玉寸步不离地跟着，十二桶淤泥倒在地里，她亲手用盖房刮泥的泥板把带着腥味的淤泥推平。
“泥巴厚度在一指长，刮泥的时候，遇到草茎、石块、草籽都挑出去扔了。”隋玉交代。
泥坯做好，晒个五六天，隋玉每天都要来巡查，一天要去地里转悠六七趟。等到泥巴不软塌不糊手了，她喊上赵西平，二人用麻绳将泥坯切割成无数个小方块。
棉种已经拿出来在温暖的仓房里放了三天，在这之前，隋玉把五颗种子摁进泥巴里，每天洒些水，这时候把种子挖出来跟其他的棉种对比是有差别的。
确定这些棉种还有活性，隋玉亲手提着棉种去点种，这个事她不让其他人插手，她翻找着上辈子的记忆，用指腹摁出泥坑，再把棉种丢进去。
赵西平每逢下值就紧赶慢赶往家跑，不让插手，他就在一旁盯着。
“这个种庄稼的法子你跟谁学的？隋文安告诉你的？”他好奇。
隋玉含糊一声，指使道：“你回去一趟，把筛米的筛子拿来，给我筛两桶细土。”
“噢，行。”
土筛出来，隋玉指点他往点了种子的泥坯上撒土，他忙起来了，就无暇再问什么。
头次试种，隋玉没多种，一共种下八百五十颗棉种，赶在赵西平去当值前，她拿来藤条和白油布，白油布有两种，一种是帛布刷的桐油，一种是麻布刷的桐油，都是她买来桐油自己做的布。
藤条插在泥坯左右，隋玉跟赵西平扯开油布摊上去，油布的长度和宽度都有富余的。
“用土茬子压在油布上，压严实点，免得被风卷走了。”隋玉交代。
赵西平照做。
油布挡雨挡风不挡寒，盖了油布隋玉还不放心，担心夜里太冷再把棉种冻死了，日落后温度降下来，她又让二黑挑两捆干草送到地里，她把干草铺在油布上。
之后的日子，隋玉醒来就盯着天边，太阳出来了，风里有温度了，她就张罗着去扒干草。太阳落了，温度降下来了，她又忙活着把干草再盖上去。
如此七天，在一个晌午，隋玉揭开油布通风时，她在泥坯上看见微微冒头的棉芽。
“我种出来了！”她一跃而起，欢呼大叫。

第306章 征询
“嫂嫂，母骆驼生小骆驼了。”
隋玉回头，阿水站在客舍外的河边大力挥手，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她脸上的笑。
阿水见她不动，又跑几步，跨过涓涓流水的小溪，继续大声喊：“母骆驼生小骆驼了，木头叔说有五头母骆驼都要生崽子了。”
“好，我待会儿回去。”隋玉应一声，“对了，你回去给我提个桶过来，再拿个瓢。”
阿水应一声，麻溜地转身往回跑，隔着河快步冲刺，双腿一抬，她蹦了过去，人安稳地落在干裸的河滩上。
隋玉收回视线，这个小丫头挺不错，想开了就放下了，没有因为不堪的身世一蹶不振，她不仅没有自卑和敏感多疑，反而更加要强，拨算盘、念书识字、跑步锻炼身体、以及打理客舍的杂事，这些不要别人催促，她自觉主动地去学去问，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小花，汲取了水分和肥力之后奋力生长。之前她病的那一个月，隋玉还担心这丫头熬不过去，从此生了心病移了性情，那就毁了。
南边的路上来了匹马，路边挖地的农人纷纷抬头看一眼，来不及生出旁的心思，手上惯性的动作又拉回他们的头颅，他们继续埋头挖地翻土。
“婶婶，又来看你的庄稼啊。”绿芽儿勒停枣红马，立在马背上高声问。
“是啊。”
“婶婶，最近有没有商队带来我娘的消息？”绿芽儿又问。
“这才三月初，从长安过来的商队估计才走进秦岭商道，要等到月底，或是入了四月，商队才进敦煌城。”隋玉说，“你别急，有消息了我让人去通知你。”
“哎，我就是随口一问，我过来是想探望老夫子，看他的咳疾有没有好转。”绿芽儿抖了抖缰绳，说：“婶婶，你忙着，我过去看看。”
“好，晌午留下吃饭。”
马蹄声远去，隋玉躬身挪开压在油布上的土茬子，之前有干草捂着，油布里外的温度不同，导致油布里侧挂着细密的水珠。油布一揭开，温暖湿润的风迫不及待冲了出来，闷闷的腐土味也跟着散开。
隋玉佝着腰从头到尾寻看一遍，遮盖棉种的浮土鼓起一个个小包，或许再有一天，棉芽就会破土而出。
跑动的脚步声和瓢撞木桶的声音越来越近，大壮隔着河说：“主子，阿水让我送桶过来，要舀水吗？”
“舀，舀个小半桶水就够了。”隋玉说。
泥坯有些干硬，隋玉担心会影响棉芽生长，她沿着麻绳切割泥坯的缝隙倒水，大壮要帮忙，她没让。
浇水是个细致活，只能沿着缝隙倒，因为泥坯表层的浮土浇湿了会给棉芽破土增加阻力，故而浇水时，隋玉比拿针缝衣裳还谨慎。
一开始她还是蹲着，腿蹲麻了，她改蹲为跪，等浇水的活儿做完，她腰酸腿疼。
“唉，种地真是个要命的活儿。”隋玉拄着水桶站起来，她一回头，看见大壮趴在地垄上挖茅根挖得起劲。她心想真是个傻的，这要是换作花妞或是阿羌，主家干活让她们在一旁看着，她们得急得团团转，就是没活做也得找点事让自己看起来没闲着。
“过来，给我搭把手，把油布扯开再盖上去。”隋玉开口。
“好。”大壮麻利地爬起来。
油布蒙在藤条上，再用土茬子压住，四面都压严实了，让太阳晒着，再把油布里面闷出高温。
“干草还盖上吗？”大壮问。
“不盖了，提上桶，我们回去。”隋玉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大壮见桶里还有水，他抓起茅根丢进桶里搓洗干净，一只鸟落下来，他拿起木瓢大力砸过去。
隋玉听到声回头，提醒说：“别踩着油布了。”
大壮捡回水瓢，他提桶快步跟上，问：“主子，你吃茅根吗？甜的？”
隋玉伸手，大壮大方地分她一半。
“小崽呢？”她问。
“他在看母骆驼生小骆驼。”
隋玉差点忘了这事，她嚼着茅根快步回屋，开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长木片，将第一茬种下的棉种的数量、种下的时间、出芽的时间一一写上去。
“大壮，大壮？给，把这个木片拿过去插在地里，就是你刚刚放水桶的地方。”
大壮接过木片跑了，隋玉拿出墨条和砚台研磨，将育棉种的过程记在竹简上，以及通风、散热、浇水的注意事项。
这一写就是大半天，中途赵西平回来在门口看了几眼，她都没察觉。
“还没写完？该吃饭了，吃完饭你再写。”赵西平再次走进来。
隋玉唬了一跳，她抬头往外看，金灿灿的日光刺得她眼晕。
“晌午了啊？”她放下毛笔，想起出芽的棉种，她快步过去说：“棉种发芽了，估计再有两天，种下去的棉种都能长出芽。”
赵西平不算意外，在他发现蒙上油布能弄出春末时节的温度时，他就知道只要棉种还是活的，早晚有一天能发芽。
“麦子和豆子能这样种吗？”他问，“要是能早些种，秋末也能早点收，九月的日头还烈得能晒伤人，豆麦收割回来能晒得干透，不用担心晒不干发霉了。”
“能肯定是能种的，不过豆麦不比棉花，种豆麦的时候你能撒种子，一个人一天能种两亩地。换算成幼苗你再试试，种苗要挖坑，一株株麦子种下去，你一个人一天种不了半亩。”隋玉说，“就算早育出苗，春种上耽误时间，秋收的时候也早不了，更何况又有多少人能买得起油布用来育种？”
赵西平闻言打消了心里的想法。
“那按你说的，棉花也不适合穷苦人家种？”他问。
“越往东越往南，气候越温暖湿润，春天来得早的地方肯定是更适合种棉花。至于能不能舍弃油布种棉花，我还在试种，今天下午就让男仆们再挖淤泥，我再种第二茬、第三茬、第四茬。”隋玉说。
“你让他们多挖一堆淤泥先放着，再过半个月，河里的水多了，那时候挖出来的就是稀泥。”赵西平提醒。
隋玉还真没想到这茬，她勾下男人的脖子，踮起脚亲他一口，甜滋滋地说：“多谢赵千户提醒，你是我最有用的左膀右臂。”
赵西平推她，低声说：“你儿子看到了，快松开。”
隋玉扭头，就见小崽咧着嘴站在大门外，一对眼珠子骨碌碌转。
隋玉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她收回搂着男人的手，问：“来喊我们吃饭？”
小崽嘻笑一声，他盯着他爹瞅，果然又看见他爹红了耳朵。
赵西平不自在地咳几声，嘱咐说：“不准往外说。”
说罢又提醒身边的人：“往后出了睡觉的屋，不能再这样。”
“我亲我自己的男人犯法啊？孩子都生出来了，谁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隋玉故意羞他，“谁家夫妻不亲嘴？更何况我还只是亲你的脸。”
这下赵西平直接烧红了脸，他瞪她，低声说：“这事该在屋里，让旁人看见了不好。”
“你刚刚怎么没推开我？”隋玉狡黠一笑，“这么会说，你刚刚该推开我的啊。”
赵西平：……
他这下说不出话了。
隋玉伸手，小崽乐颠颠地跑过来牵住，看爹娘斗嘴，他高兴得像是吃了三斤的蜜。
赵西平去河边洗把脸，再走进厨院，看小崽围着隋玉叭叭说话，他大松一口气，也没敢立即落座，他进灶房去帮忙端菜。
“娘，今天一上午，骆驼生了三头小骆驼，毛色可好看了。”
“噢，你给它们起个名字。丁全，你过来，我给你安排个事，这几天你带人去河下游挖淤泥，在河边挖个坑，赶在河水丰盈之前多给我存一坑淤泥。”隋玉交代，“挖坑的时候注意，周遭的草放火烧了，别让草籽掉进泥坑里……算了算了，你下午进城买十个大浴桶，把家里的旧浴桶换下来，拿旧浴桶存泥。”
丁全点头，“好，我晓得了，一定不让草籽落进淤泥里。”
饭菜端上桌，赵西平落座，小崽朝他看过去一眼，见他不再羞羞答答了，他心里那丝隐秘的好奇跟着消失了，一心扑在吃饭上。
饭后，隋玉和赵西平跟着小崽去看才出生的小骆驼，野骆驼来家里大半年了，它们不再抗拒亲近人，脖子上都挂上了铜铃，见人过来，它们主动抻出脖子讨食。
“今天是个好日子，下午我进城买只羊回来，你晚上下值了早些回来吃饭。”隋玉说。
赵西平点头，他瞥一眼一心拿着豆饼给骆驼喂食的儿子，压低声音问：“上次去医馆，大夫怎么说？之后还吃药膳吗？”
去年入冬后，隋玉就不再喝苦汤子了，大夫看她家里条件不错，就让她用红枣、黄芪、生姜和胡椒炖羊肉和母鸡，隔三差五喝一碗，用食补血补气。
“不吃了，再吃要补得流鼻血。”
“那我晚上吃炖羊肉。”
隋玉顿了一下，她斜他一眼，立马领会到他的意思。
从去年看了大夫之后，为了怕她怀上孩子，夫妻俩同睡一张床，多是用手和嘴抚慰对方，一直不怎么尽兴。对于赵西平来说，韭菜和羊肉这些燥物，他更是能不碰就不碰。
“三嫂，三哥。”赵小米骑着骆驼过来，她怀里抱着一个，身后还坐了一个。
“姑姑，弟弟。”小崽大声叫人，“你们快来看，我家的大骆驼生小骆驼了。”
骆驼屈膝伏下，阿宁溜下来，他快步过去问：“哥，学堂什么时候开课？我小姑姑跟我说，让我下午来客舍，老夫子的病好了。”
“你们拿上东西先去学堂，温习一下，免得老夫子提问你们答不上来。”赵西平说。
“我先看一眼妹妹。”小崽走过去，“姑姑，金花睡着了吗？”
“睡着了，她一坐骆驼就睡觉。”赵小米蹲下身让侄子看呼呼大睡的孩子。
隋玉和赵西平也走过去，金花五个月大了，胖乎乎的，睡着了还裹着嘴唇一吮一吮的。
“比小骆驼可爱。”小崽握住妹妹的小手晃了晃。
“喜欢吗？”隋玉问。
小崽点头。
“娘也给你生个妹妹行不行？”
“像金花这样的吗？”
“不不不，你娘生的妹妹肯定是像她，长大了跟你一样好看。”赵小米蹲不住了，她站起来，转手把孩子递给她哥，说：“老人说侄女随姑，但我不喜欢这话，三嫂，你再生个女娃娃最好随你，别随我，也别随我哥。”
隋玉看赵西平一眼，说：“随他也好看，你哥的五官长得不错，没什么挑剔的，就是他一个武夫，又上过战场，看着凶煞了点，又动不动板着脸，看着不好接近。”
赵小米还是嫌弃地摇头，“像你好，别随我们赵家人。”
隋玉看向小崽，见他似乎不抗拒，她再问：“你想不想有个弟弟妹妹？就像我跟你舅舅一样，我跟他是一个娘生的。”
一听这个例子，小崽立马点头，“那你给我生个妹妹，我也要当个好舅舅。娘，我想我舅舅了。”
“我也想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往回走了。”隋玉叹声气，说：“你跟阿宁要是不急着去学堂，那就去枣树下站着，迎一迎你们的同窗，像你舅舅在家时那样。”
小崽牵着阿宁跑了。
“你们生个孩子还问小崽的意见？他要是不愿意，你们还真不要了？”赵小米憋到这会儿才问。
“他若是不愿意，那肯定是我跟他爹有没做到位的地方，让他觉得有了小的就不喜欢他了。”隋玉说，“要真是那样，老二晚两年再生也不迟。如果他坚持当独子，那他得舍弃一部分自由，比如不能走他爹的路子当武官上战场。”
赵西平看向她，这个说法倒是新奇，他有兄长也有妹妹，小时候更是玩伴无数，没见过谁不喜欢亲娘再生孩子的。
赵小米也理解不了，她以为这是民女和官家小姐出身的差别，也就不再问了。

第307章 步步为营
两天后，隋玉再次揭开油布，棉种的芽孢钻出浮土，它们已经在泥坯上落地生根了。
这次她喊来小崽和阿水，以及花妞和阿羌，她带着四个小的一起蹲在泥坯左右数出芽的棉花苗。
“一百七十六株。”阿水说。
“我这里是一百六十三株。”花妞接话。
“一百五十七株。”阿羌说。
“九十二株。”小崽搓了搓手上的土，他有些不好意思，他数数最慢。
“我数了一百四十五株，合起来是七百三十三株苗，也就是说有一百一十七颗棉种没发芽。”隋玉拿出炭条在木板上记一笔，随后舀瓢水往棉花苗上洒了少许，喊上四个孩子帮忙盖上油布，她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八百五十颗种子有七百三十三颗种子能发芽，不知道隋文安有没有挑选过，这个发芽率算得上不错了。
第一茬棉花苗种出来了，等到赵西平下值，隋玉跟他一起打泥坯，再手把手教他点坑丢种。
第二茬种下七百颗棉种，从打泥坯到棉种发芽，期间一共用了十四天，发芽的种子有六百三十颗，比第一茬的棉种发芽率高。
此时经过半个月的生长，第一茬发芽的棉花苗已经长出大脚趾指腹大小的叶片。
三月二十，隋玉拉着赵西平又打泥坯，准备育种第三茬棉种。
此时敦煌的春种开始了，早晚还有些冷，但晌午的时候已经不用穿棉袄了。
四月初三，第三茬棉种发芽，种下的三百颗棉种只有一百四十七颗发芽，发芽率还不到一半。
隋玉在半个月前写下的批注旁边做纠正：棉种似乎不是温度越高发芽的就越多。
为此她愁得半夜没睡，第二天醒来，她又打下一尺长的泥坯，按照之前的种植法子再种上一百颗种子。
自此，她手上的二千又六十八颗棉种只剩一百一十八颗，剩下的棉种她存在陶罐里放在阴凉处留作备用。
第四茬棉种种下时是四月初八，距第一茬棉种出芽已有三十四天，距第二茬棉种出芽已有十八天，第一茬的棉花苗快有隋玉的一掌高，叶片长出三四个，根茎还有些细。第二茬的棉花苗比同时期的第一茬棉花苗生长速度要快一些，主要体现在叶片上，叶片的颜色和大小都更优越一些。
“第一茬的棉花苗什么时候移栽？”赵西平问。
“再过个七八上十天，我怀疑是泥坯里肥力不足了，所以它们长得弱不禁风的。我回去兑桶粪水过来洒上，再观察几天。”隋玉累得坐在地上，她望了望天，说：“这几天晚上还有些凉，我担心棉花苗移栽到地里会受凉。”
赵西平笑了，“它是人啊？还受凉。”
“比人还金贵，我儿子我都没照顾得这么仔细，一天到晚都在忙活它们，做梦都是梦到这些棉花苗一夜病死了，吓得我一睁眼就往地里跑。”隋玉苦笑，“再等等吧，等种下的麦子发芽了、豆子出苗了，我就把棉花苗移栽到地里。豆苗麦苗能破土生长，比它们更粗壮的棉花苗没道理扛不住风。”
赵西平听到驼铃声，他起身向南看，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驮着人的骆驼才走进视野里，一大群骆驼踏起地上的灰，黄土扬面，让人看不清骆驼上的人长什么样子。
离得近了，客商好奇地望向河西白花花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是什么玩意儿，只是看着像布，但他们理解不了把白布蒙在地里是什么意思，就是埋了死人的坟包也不至于是一长溜。
“那不是赵千户吗？”眼力好的镖师认出人。
“赵千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镖师高声问。
“种庄稼。”
“你们先过去，我去看看。”一个客商跳下骆驼。
“我也过去看看。”
隋玉和赵西平看见三个客商冲他们而来，哪怕早有预料，早先也解释过三五回，此时还免不了心里一紧。
“你们这是在弄什么？噢，这是油布，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客商淌水过来，他透过油布敞开的口子往里面看，绿油油一片，里面的东西像胡麻苗，又像细伶伶的麻杆，但细看颜色又不对。
“这是什么庄稼？我倒是没见过。”客商问。
“棉花苗。”隋玉说，“我去年从大宛带回来的。”
话说得确切，隋玉不避讳让人知道这个东西，她就是要把她从大宛带回棉花种子的消息宣扬出去，她能种出来就不怕让人知道，相反，就怕人不知道。客商是最能传递消息的人群，而且南来北往，东顾西奔，他们行踪不定，口舌难堵，往后若是有人眼馋她手上的棉花，届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世人皆知棉花种子是隋玉带回来种出来的，这事改不了，要是有人想朝她下手得掂量掂量。
“这是能吃的庄稼，还是一种菜？”另一个客商问。
“都不是，据说是像麻一样，可以织布吧。”隋玉说得不确定，“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得种出来了才晓得。”
“你怕是被人骗了，这种子你多少钱买来的？”探头打量的客商直起身，他笑道：“关外要是有这等好东西，他们攥自己手里种了，哪会卖给你。比如良马，那血统好的大宛马和乌孙马，除了进贡，他们可舍不得让好马入关。”
“我心里也忐忑，从二月中旬我就在忙活这东西，一茬一茬种，结果长出的苗像野草。想丢又舍不得，毕竟钱已经砸进去了，你看我这油布，粗麻布做的油布不如帛布做的油布透光性好，我用的还都是帛布做的油布，耗了我不少钱。”隋玉叫苦。
赵西平瞥她一眼，这胡说八道的本事了得，他哪怕对她的谎话已经倒背如流了，每次见她面不改色地演戏，他还是忍不住侧目。
客商有些同情她，免不了说某某商队曾经也从关外带种子回来，胡人哄骗他们说能结大瓜，结果种出来一片臭草。
隋玉心里偷笑，商人喜好一切消息，听的多，分享欲也强，什么秘密到了他们嘴里都不会再是秘密。她放心了，她种植棉花的功劳绝对不会被有心之人悄无声息地揽去。
“对了，你们是从长安过来的？可有见过我家的商队和宋家的商队？我兄弟去年带商队去长安卖马了。”隋玉打听。
“是你们的商队运一大批大宛马去长安？”客商大惊，“我们是听到这个消息，但一直没接触到人。大宛马一进皇城就被官老爷们揽走了，去年夏天一匹浑身雪色的汗血宝马在长安城闹出一阵热闹，到了年底又来了匹浑身黑亮的汗血宝马，我听守城门的人说了一嘴，这两匹马转了几手还去御马监兜了个圈，给皇帝老爷看乐子。”
“黑马卖了多少钱？”隋玉问。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估计是你兄弟有意隐瞒，他若是不透露，买主那边的消息我们接触不到，这个价钱就只有少数人清楚。”客商说。
隋玉得意地瞥赵西平一眼，她弟弟可不是傻的。
赵西平失笑。
“太阳快落下去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客商满足了好奇心就打算回客舍去吃饭。
“你们先走，我们等天暗下来再回去。”赵西平说。
三个客商又淌水走了，赵西平和隋玉谈论几句，他起身唤来远处吃草的骆驼，就穿着这身脏衣裳进城去当值。
隋玉将零零碎碎的东西收拾收拾，等起风了，她把揭开的油布放下来，除了给第一茬和第二茬的棉花苗留个口子通风，第三茬刚出苗的和第四茬刚种下的泥坯都捂严实。
弄完这些，她提上东西往回走。
回去了也没歇，奴仆们都下地种麦去了，隋玉懒得再等，反正自己也是一身脏，她索性堵着鼻子蒙住脸，舀两勺粪水兑上河水用茅勺搅和搅和，第二天让二黑挑去地里，她又亲手给泥坯施肥。
过后，隋玉叫上奴仆，将晒干的骆驼粪拌上麦秆点火烧着，烧着后铲起来堆一起捂着，用火星焖烧两天两夜，混着草灰的粪肥做成了。
“还费这个功夫做什么？直接用草灰拌着骆驼粪撒地里不就成了。”赵西平说。
“我琢磨着草灰能防虫，烧过的骆驼粪也算另一种草灰，移栽棉花苗的时候抓一把丢坑里，既有肥力还能防止害虫啃食棉花根。”这是隋玉乱琢磨的，她只记得上辈子她奶种棉花的时候会在坑里丢一把化肥，种菜的时候也会丢肥，不知是氨肥还是磷肥，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不论是什么，隋玉明白棉花苗移栽时要施一道肥，她担心直接施粪肥的肥力太强，会烧死棉花根，就琢磨着用火烧一烧，把肥力降一降。
赵西平若有所思，当晚，他就吩咐奴仆烧粪肥，打算在种豆子的时候先施一遍肥，等秋天的时候看看黄豆能不能大丰收。

第308章 发财了
四月农桑忙，边关的戍卒是兵也是农，为了不耽误春种，不少兵卒告假忙活农活，练兵的人少了，负责的千户也轻松许多。
赵西平惦记着种棉花的事，他找顾千户帮忙照应手下的兵，又跟胡都尉打个招呼，就急急忙忙骑着骆驼离开校场。
还没上主路，赵西平先听到东城门外的驼铃声，惦记着隋良，他驱着骆驼靠近城门，商队进城时他打量一眼，是相识的客商，但非隋良一行人。
赵姓客商遥遥扬了下手，赵西平左右看一眼，他指了指自己，见对方的确是跟他打招呼，他勒停骆驼在原地等着。
“本家兄弟，你在这儿等人？”赵姓客商先一步进城，因为二人同姓，为了拉近关系，他见赵西平头一面就是这个称呼。
“我小舅子去年跟商队去长安了，我听到驼铃声以为是他们回来了。”赵西平解释，“你们可是从长安过来的？有没有遇到隋良和宋娴宋当家？”
“还真有，二掌柜托我们捎信，二月底的时候他跟宋当家要带商队去太原郡一趟，大概会在六月初回来。”赵姓客商说，“他还托我们捎来一木箱东西，等卸货的时候找出来再交给你们。”
再次听到关于隋良的确切消息，赵西平松口气，把隋良差使出去了，他一直提心吊胆的，睡觉都睡不安稳，要是这个小舅子出了差错，他跟隋玉之间得剌开一条填不平的沟壑，这是到死都消不了的嫌隙。
“多谢你们愿意为他捎信。”赵西平诚恳地说。
赵姓客商笑，“以往我们住在客舍，没少使唤二掌柜，得了他的照顾，帮他捎个信也是应该的。不说他了，我们在酒泉还遇到你老爹老娘了，二老托我们问问玉掌柜今年冬天在不在家，她要是在家，你兄嫂和侄儿打算过来陪你们过年，你记得给他们捎个信回去。”
赵西平暗暗叹口气，这话问的，他哪能说不，真要是阻拦老家人过来，客商们私下该议论他一家了。
“行，我待会儿就去找驿卒写个口信。前年过年我媳妇在大宛没回来，我腾不出身回去接老爹老娘过来，就捎信让他们在老家跟兄嫂过年。”赵西平解释。
赵姓客商含笑听着，点头表示能理解，并不过多打探他的家事。
商队通过检查进城了，赵西平请他们先行一步，他则是中途拐道去驿站，没劳烦驿卒代笔，他自己动手写家信，待墨迹干了，他把木板递给驿卒。
“劳烦了。”他客气道。
“言重了，我们分内的事。不过上一个驿卒在前两天才离开敦煌，下一个送信的驿卒大概是月尾动身，赵千户若是等不及，可以托过路的商队送信到酒泉驿站。”驿卒说。
“没事，我不急，月尾送就月尾送。”赵西平不想为了这点事再劳烦商队的人，交一笔跑腿钱，他牵着骆驼出城回家。
隋玉带着五个仆妇和一帮小孩在移棉花苗，之前做泥坯的时候，泥坯用麻绳分割成无数的小块，彼此不相连，但泥坯根部和最下面的土壤黏在一起，移栽的时候要先用小铲把棉坨铲起来码在粪篮子里。
二黑赶着牛在犁地，丁全跟在后面拿着锄头拢土敲土，之后要在拢起的地垄上挖坑栽棉花苗。
隋玉知道在西北少雨的地方不用打垄做排水沟，但在关内，种棉花必须要挖排水沟，以防雨季水淹棉花。故而一开始哪怕麻烦费事一点，她也要依着上辈子的经验耕作，免得以后种棉花的法子传出去后会误导人。
听到商队的驼铃声，隋玉和小崽齐齐站起身向南望，奔跑的骆驼一点点近了，母子俩认出骆驼上的人非期待中的人，二人对视一眼，笑着长长叹声气，又蹲下去继续劳作。
商队浩浩荡荡过去，不等溅起的尘烟落下，赵西平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
“我爹回来了。”小崽喊。
隋玉看一眼，她把手上的棉坨放粪篮子里，等人走近了，问：“如何？”
“跟顾千户说好了，春种结束前我不用进城当值。”赵西平走到她旁边蹲下，说：“刚刚是不是过去个商队？是赵氏商队，他们在长安遇到隋良了，隋良托他们带话说大概六月初会回来，他跟宋当家带着商队去太原郡了。”
“应该是为了买蜂蜜，估计是左都侯要货。”隋玉猜测，两个商队卖马都赚了不少钱，如果单单是为了买丝帛，宋娴大概会在长安买货，贵一点就贵一点，但安全一些，不然带着三四十万钱行路太冒险。
赵西平看小崽一眼，说：“你舅舅托商队捎来一箱好东西，你回去看看？”
小崽眼睛一亮，立马起身往回跑。
“给我拿两个卤鸡蛋过来，我饿了。”隋玉喊，“你们谁还要吃东西？让小崽带过来。”
“我要两个大包子。”大壮到了吃得多饿得快的年龄。
“我只要一个卤鸡蛋吧。”阿水说。
花妞和阿羌摇头，她俩早上都吃饱了。
隋玉看向赵西平，他没心思吃东西，心不守舍地说：“我不饿，什么都不吃。”
“那就是三个卤鸡蛋和两个大包子？”小崽问。
“多拿十个卤鸡蛋过来，到时候谁饿了谁吃。”隋玉交代。
小崽“噢”一声，他连蹦带跳地跑了。
隋玉又看赵西平一眼，他领会到意思，立马说：“赵氏商队还带来一个消息，我兄嫂今年想跟爹娘一起来这儿过年，客商当面跟我说的，商队里不少人应该都知道，我不能拒绝，回来之前，我去驿站写了个信，让他们忙完地里的农活就过来。”
“就这事啊，我还当什么大事。”隋玉松口气，“来就来呗，家里有住的地方，也不缺吃的，正好到时候家里的活儿也忙完了，他们过来不影响什么。”
赵西平就是担心他大嫂和二嫂来了看到什么都想要，再在隋玉面前捻酸作醋说些有的没的，到时候闹得年都过不顺心。
“等入秋了，我带几个人回城把千户所的房子收拾收拾，到时候我兄嫂和孩子们过来了，让他们住那边去。”他主动说。
隋玉没意见。
“都是一家的兄弟，分得太清让人看笑话，我们如今的日子好过些了，对兄嫂他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不过兄嫂都住在老家，家里土地又多，地里的农活离不了人，这个我们帮不了。这次他们过来，侄子侄女们要是能定下性子坐学堂里认字，那就留他们在我们这儿住下。”隋玉主动提及这个避免不了的问题，与其让两个妯娌花心思变着花样打探她的口风，到时候啰啰嗦嗦一大堆，还是要把孩子留下。结果都一样，不如她先把这件事说破，还能在赵西平面前落个好。
果然，赵西平面露感激。
隋玉笑笑，赵西平跟他两个兄长没有仇怨，他的日子好过了，不可能对帮扶两个兄长没想法。
再一个，她已经快三十了，就是再生孩子也只有精力再生养一个，到时候小崽遇事有个妹妹或是弟弟可商量，但用起人的时候，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和堂姊妹也是不错的选择。对于让夫家的侄子侄女过来长住，她不反感，毕竟孩子都大了，不用她操心吃饭睡觉的事。之前一直没主动提这事，甚至出言挡下两个妯娌想跟商队来敦煌的念想，那是她考虑到主动送到手里的东西不会让人珍惜，得来的东西太容易也不落好。
“种地不容易赚钱，但不会缺粮食吃，我大哥和二哥要是想把孩子留我们这儿念书识字，口粮他们要自己出，四季衣裳也是他们自己添补，我是叔叔不是爹，有爹有娘的情况，我不养侄子和侄女。”赵西平说，“这事到时候我来说，你当好人，我当恶人。”
“这可不是恶人，明明是好人。”阿水在一旁听到了，她插话说：“本来就是谁的孩子该谁养，又不是像花妞和阿羌一样卖身给你们了。你们能让我们在这儿住下，不仅能敞开肚皮随便吃，还能跟着老夫子念诗认字，这对我们来说是大恩德。”
这是在趁机表明自己的心意呢，隋玉和赵西平都领会到她的意思了。
阿水看到隋玉目露赞赏，她赧然一笑。
“不说了，粪篮子装满了，你往地里挑。”隋玉截断了话头，打发赵西平去干活。
“是不是要先往坑里撒粪肥？”赵西平问。
“对，大壮，你跟你主子过去，你提桶粪肥，每个坑里丢一把。”隋玉起身，说：“走，我给你们演示一遍。”
坑里丢一把烧过的粪肥灰，拿个棉坨端端正正地放下去，再用脚拨土浅浅埋住棉坨，一套动作做下来，隋玉看向左右围观的人。
“我会了。”大壮点头。
“懂了。”赵西平也点头。
隋玉没离开，她站在一旁看他们二人动作，确定是真没问题了，她往地头走，小崽送卤蛋和包子过来了。
“娘，我舅舅给我捎回来一套木偶，有马有狗有猫有骆驼，还有我！”小崽大声炫耀。
“怎么知道一定是你？就不能是我？”隋玉剥开卤蛋咬一口，说：“晌午我们不回去吃饭，饭做好了你跟翠嫂往地里送饭。”
小崽应好，又忙解释说：“我舅舅在信上写了说是给我的。”
“行行行，给你给你，我不要。”一个卤蛋下肚，隋玉再剥一个，她指了指不远处犁地和挖坑的两人，说：“你提卤蛋过去，问二黑和丁全吃不吃。”
“好。”
“呀，大黑来了。”阿水冲狂奔的大黑狗招手，“你是大黑还是小黑？都没注意到你，你从哪儿跑来的？跟你小主子一起来的？”
“不是，我回去的时候它不在家。”小崽大喊。
大黑狗激动得乱蹦，尾巴摇出残影，它把地里的人挨个蹭一圈，这才吐着舌头去河里舔水。
肚里有了食，隋玉去接替大壮手里的活儿，让他去吃大包子。
铲完七百三十三株棉花苗，隋玉安排五个仆妇接替丁全的活儿去刨坑，丁全和二黑回去拿上水桶和扁担，二人挑水往地里送。
隋玉和阿水人手一个水瓢，二人站在犁出来的排水沟里舀水往栽了棉花苗的坑里浇，花妞和阿羌则是跟在后面，拢土盖住水痕，也埋住棉花根。
忙活一天，在太阳即将落山时，七百三十三株棉花苗全部种下。
“走了，收工回家。”隋玉吆喝一声，“明天再来种第二茬棉花苗。”
一直守在地里的大黑狗伸个懒腰站起来，它站地头看着，人都走了，它也颠颠摇着尾巴跑。
“以后棉花挂果了，大黑你跟小黑轮流过来守夜。”隋玉说。
大黑“汪”一声，尾巴摇得越发欢快。
到家一通洗漱，一直到睡到床上，隋玉才有空看隋良写回来的信，乌骓卖了十五万八千钱，所有的马匹一共卖了六十二万三千钱，马鞍卖了三万钱，三十箱银器卖了八万钱。同时隋良还交代，银钱太多，左都侯安排五个兵卒护送他们一程，前提是要把蜂蜜生意交给他，隋良和宋娴同意了，所以他们带队去太原郡一趟。
“发财了。”隋玉喜眯眯的，“大宛马比我想象的行情好，价钱着实不错。”
“下个月，我安排十个小兵去洪池岭上迎一迎。”赵西平说。
“可以吗？”隋玉问。
赵西平点头，“跟我那时候一样，不当值的小兵可以随意离开敦煌城，我们出点钱让他们出趟差，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
“那行。”隋玉大喜。
一个月后，一个十人小队跟着往东的商队骑着骆驼出了敦煌城。
此时隋玉的棉花苗已经全部移栽到地里，最先种下的七百三十三株苗已经长齐膝盖高，隐隐有结花苞的架势。

第309章 知世故而不世故
五月已入夏，洪池岭山下的大河进入丰水期，隋良还没出秦岭山脉就听到了奔腾的流水声，水声涛涛，他心想这大概与老夫子所说的瀑布流水声无异。
“宋当家，小隋掌柜，出了这座山，我们就不送了。”打头穿着皂衣的卒吏说。
宋娴闻言，面露感激道：“好，出了这座山就是大河水域了，过了河就上洪池岭，洪池岭上有官兵把守关隘，后面的路不易生匪寇，我们自己走也无妨。”
“哥哥们，这一路劳烦你们辛苦护送，你们留个地址，我们的商队再出关遇到好东西，去长安的时候给诸位送一些尝尝鲜。”隋良曾为罪奴，有过跟卒吏打交道的经验，又在客舍迎来送往多年，深谙打点最能得人欢心。
果然，五个身披浮尘的卒吏闻言，面上的紧绷之色散去，显而易见地松快下来，他们纷纷打听关外有什么好东西。
隋良看向张顺，张顺思索一二，在宋娴说完关外皮货和毛毯的品相不错后，他接话说：“去年开春我们从大宛回来，他们那里的马奶酒滋味不错，我们主子款待校尉大人就用的这个酒，校尉大人非常喜欢，说是什么酒香醇厚，醉酒了也不头疼。再一个就是路过龟兹的时候，我们遇到一队安息商人，他们手里有虎骨酒，据说酒劲十足，还能强身健体，买来两罐我们主家都没舍得喝，用来打点人了。往后我们出关再买到虎骨酒，去长安的时候给几位官爷送家里去。”
“哎，我们就爱好酒，往后去长安，关外的马奶酒羊奶酒什么的给我搬几坛子去。”打头的卒吏点了点鞭子，高声冲隋良说：“虎骨酒，别忘了，遇到这稀罕东西可要想着哥哥们。”
隋良痛快点头，“忘不了，下次去长安不是明年就是后年，到时候一定登门拜访。倒是哥哥们别不让我们进门，把我们当做叫花子打发了。”
“少说屁话膈应人，哪家的叫花子腰缠万贯？”走在最后的年轻皂吏从鞋底抠坨泥砸向装满铜子的木箱，说：“这玩意是假的不成？要不我费个劲帮你开箱检查一二？”
“小六！”打头的卒吏拉下脸斥一声，这个商队跟左都侯关系好，讨钱讨到他们头上，这是眼睛被屎糊住了？脑子进水晕了头？
“我浑说的，还没喝酒先醉了，小兄弟别见怪。”叫小六的卒吏不情不愿地改口。
“改日一定送好酒上门，定让小六哥喝个痛快。”隋良面上一派纯良，宛如没看懂他们的眉眼官司。
宋娴沉默地落后一步，她望着隋良细条的背影，心想老天真是偏心。她想起一件她从未向旁人道过的心事，她爹死前说她执迷不悟，看不清自己，明明不是圆滑的性子，既无商人能说会道的嘴皮子，又缺能屈能伸的心性，更是缺看人的眼光，若是从商能发点小财就不错，走不长远。一直以来她想起这番话就不服，觉得她爹是存心打压她，对她有偏见，到了现在，她算是勉强认同这番话。
隋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年，在隋玉的口中以及路上看到的信笺里，宋娴了解到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心性纯良，不谙世事。这个念头在离开敦煌时似乎得到了验证，出城就哭，夜里露宿的时候也常见他掉眼泪，一问就是想家想姐姐想外甥想姐夫，托商队捎回去的信，多半承载着他的思家思亲之情。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成熟的孩子，他又不惧跟外人打交道，在跟左都侯见面时，他像隋玉一样不卑不惧；在跟花大当家遇见后，他熟稔地打招呼，亲热得宛如久别重逢的亲戚；在这些兵油子面前，他能随口插科打诨。不像她思前顾后，一句话出口前要思量再三，就怕说错话得罪人。
宋娴惊就惊在她能看出隋良的稚嫩，在谈生意方面，他是稚嫩的，遇到不懂的地方，他总是下意识寻求奴仆或是她的帮助。这恰恰说明了，他在应酬方面的能力是天生的，生来熟稔跟人打交道的弯弯绕绕，像是个天生的商人。但跟商人相比，他又多一份坦荡，如果他是个大官家的少爷，宋娴能理解他不缺底气，但他不是，甚至他的家世是他的劣势。
宋娴哀叹一声，若说龙生龙，凤生凤，隋玉和隋良姐弟俩得祖上血脉，生来聪慧，她爹也算得上一个能人，她怎么就像堵了一窍，跟能人站一起，衬得她愚钝不少，年岁在她这里不显长进。
刺眼的光晕扑来，宋娴抬手遮掩，商队出山，没了树冠的遮挡，天一下子放晴了。
“你们是从哪里渡河？上哪座山？”打头的皂吏问。
“这条河叫丽水，沿着丽水向上游走一天就到了大河的渡河口。”张顺解释，他从怀里掏出木板和炭条，说：“官爷，你们住在哪个坊市哪条巷子？全名叫什么？小的记一下。”
趁着卒吏报住址的间隙，宋娴驱着骆驼靠近隋良，臊着一张脸问：“良哥儿，要给他们塞钱吗？”
“宋姐姐觉得呢？”隋良不敢一个人拿主意，毕竟他不想一家承担这笔钱。
宋娴：“……那就给？”
隋良就等这话，立马应承说：“我让小春红去拿五十贯钱，这个数少不少？”
“我再拿五十贯。”宋娴说。
“行，走的时候我让李武递给他们。”
“小兄弟，我们再送你们一程，等你们过了大河我们再返回，我粗略地打量了几眼，这附近林深树茂，地上的骆驼粪干结了，这条路应该是有段日子没有商队路过，让你们独行一天，我们有些不放心。”长着络腮胡子的卒吏说，“若是因为我们兄弟偷懒让你们出事了，左都侯饶不了我们。”
“那就劳烦诸位兄长了，哪天到敦煌来，你们去长归客舍，我们一家杀猪宰羊招待各位。”隋良说客气话。
皂吏们明知他们这辈子不可能去敦煌，但也笑着应了。
商队在山脚歇息一个时辰，人和骆驼吃饱喝足，商队再次上路。
夜里没赶路，商队在隔天傍晚才到大河河畔，河两岸没有商队，对岸只有三个小子在树下守羊皮筏子。
“小子们，来生意了。”张顺高声喊，“去喊你家大人，我们要过河。”
“今天天晚了，等明天。”
“那就等等吧。”宋娴说，“我们今晚在河边过夜。”
“问他们认不认识老栓，跟他们说我们雇老栓家的羊皮筏子。”隋良还记得他姐的嘱咐，若是虎骨酒有用，老栓一家就是他们在大河沿岸的人脉。
张顺高声传达，又听对面问他们是哪个商队，“隋”字一出，一个小子麻溜跑了。
在晚饭煮好时，对岸来人了，除了老栓一家，还有一二十个船夫，他们撑着羊皮筏子过河，还没上岸就七嘴八舌地打听虎骨酒。
有卒吏在侧，隋良一口咬定就得了两小罐，并承诺来年出关一定为他们寻摸。
“小掌柜，吃过饭早些歇息，明早天微亮就渡河吧，这时候也就天亮之前水流缓一些，羊皮筏子行得稳当。”老栓终于逮到空档开口，“我回去找些人，明早凑够一百艘羊皮筏子，最好能一趟把你们渡过去。”
隋良连声道谢，再一次承诺：“明年我就让人给你们送虎骨酒来，不，我今年跟回关的商队打听打听，若是他们得了虎骨酒，我跟他们买下来，今年就托过路的商队给你们送来。”
老栓暗暗笑了，这小子还是嫩了点，敢给一句准话，保准是他家里有存货。
……
次日鸡鸣四起时，天还没亮，此时大河两岸已经热闹起来，羊皮筏子入水，溅起的水声盖住了林中的鸟鸣。
商队渡河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隋良带着李武找到准备返程的皂吏，他好言好语说在马奶酒和虎骨酒没送过去的时候，他和宋当家先请他们喝两坛好酒。
李武递出装了一百贯铜子的包袱。
皂吏们没要，不是不想要，要是没小六之前的一番话，他们也就接下了，问题是他暗示让商队给钱，这意味就变了，若是告到左都侯面前，他们辩解不了，不落好。
“在装货了，你们过去盯着，别让人顺手牵走什么好东西。”络腮胡说，“以后去长安寻我们，闲话不多说，忙去吧。”
李武看向隋良，隋良点头，他收回递出的包袱。
“哥哥们，再会。”隋良拱手，“下次再去长安，我跟我姐带我外甥登门道谢。”
船夫们在喊了，隋良不再多说，他赶忙跑过去。
“小掌柜，你来坐这艘羊皮筏子，老汉撑船稳当，保准不让你落水。”老栓吆喝。
隋良带上甘大和五箱钱上船，宋娴则是带着仆从坐另一艘羊皮筏子。
“小掌柜，你家里还有虎骨酒吧？”离了岸，老栓低声问，“去年你给的两罐虎骨酒喝完了，我这老腿最近又开始疼了。”
隋良看羊皮筏子离岸越来越远，河面的流水声也是越来越响，他叹一声，说：“老爷子，你是真不厚道。”
“老头子说话算数，保准不让你掉水里，我不是忘恩负义的混蛋。”
隋良不信，他只好松口说：“我回去了就让人给你送一坛过来，或是让过路的商队给你捎过来，先说好，往后不能再这样行事。”
“行行行。”老栓再无二话，并承诺说：“往后你们的商队过河只管来寻我，我们一家包你们安全渡河。”

第310章 商队回城
羊皮筏子撑进凸出来的水湾里，老栓用撑杆稳住羊皮筏子，隋良和甘大搬着钱箱踏上岸，老栓的大儿子也跟着帮忙搬箱子。
羊皮筏子一空，老栓立即撑着羊皮筏子离开，后面载着绸缎的羊皮筏子紧跟着填补上，甘大过去卸货。
隋良守着钱箱站在一旁，距他半里远的地方，能承载两头骆驼的大羊皮筏子也靠岸了。岸边的湾流比羊皮筏子宽两寸，羊皮筏子卡进去，船夫用两根粗木插在水下巨石的缝隙里，他吆喝一声，跟船的奴仆喊声“起”，两头跪伏的骆驼这才站起来，随着它们动作，羊皮筏子剧烈地晃动，压着粗木的船夫累得头冒青筋。
骆驼上岸，大概是晕船，它们离开岸边又跪伏下去，不多一会儿，遍地都是伏卧的骆驼，像一墩墩棕黄色的巨石。
隋良和宋娴各自清点各家的钱箱，奴仆们则是检查布匹有没有浸水，船夫们也没闲着，他们在水面飘着，检查羊皮筏子有没有损坏。
待所有人忙完手头上的活儿，两相对账，结算船资。
船资一了，船夫们扛走大半的羊皮筏子离开河畔，小春红带着青山和阿牛跟宋家奴仆一起跟过去，接下来的半月行程遇不上农家，他们要在洪池岭下补足粮草。
此时已日上三竿，剩下的人歇在原地，隋良往对岸看，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瞅，早已看不见五个卒吏的身影。
“李武，把宋当家的五十贯钱拿给她。”隋良开口，“宋姐姐，五个卒吏不要钱，我就没强塞，往后商队再去长安，我们给他们送些好酒和好皮货。”
宋娴诧异，“他们不肯收？这倒是怪了。”
“可能是害怕左都尉会知道吧。”隋良笑。
“那我们省了一笔。”宋娴示意奴仆接过五十串铜钱，她往船夫离开的方向瞥一眼，说：“过了晌我们就离开，今天不能在这附近过夜，对我们来说，没人的地方比有人的地方更让人安心。”
隋良听她的。
小春红从村里买来半筐嫩胡豆和两根老腊肉，就着这两样东西焖了五釜米饭，商队的人饱腹一顿，将钱箱和商货都捆上骆驼背了，他们喝尽带着肉咸味的米汤，赶着骆驼动身了。
商队进了林子，一群晒得黑亮的小孩叽叽喳喳跑过来，从土里摸出几枚掉落的铜子，拾捡骆驼粪便，年少不知贪婪，一筐骆驼粪、二三枚铜板就能让他们开心半天。
黄昏时，拾捡粪肥的小孩们准备回家吃饭，遇上听到消息从镇上赶过来的“蚂蝗”。
“小子，今天过河的商队呢？”
“走了，过了晌就走了。”
“是那个有虎骨酒的商队？”
一群小孩左看右看，他们都知“蚂蝗”，船夫从商队身上搜刮钱财，“蚂蝗”这人带着一帮小弟则是趴在船夫身上吸血。
“说话！哑了？”
“是他们，不过我听我爹说他们没有虎骨酒了，说是来年出关要是寻到了再送来。”个头最高的小子说。
“马爷，兄弟们要不要追上去？商队带着货走不快。”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问。
蚂蝗想到他老爹的腿，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雪山，想了想，他带上跟来的八个人沿着骆驼踏行的蹄印追上去。
小孩们抬着粪筐快步往回跑，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人，多数人不甚在意，唯有老栓心神不宁，只有他跟他大儿子知道隋氏商队手里还攥着虎骨酒，这要是被蚂蝗追上了，小掌柜许诺他的一坛虎骨酒八成要落在蚂蝗手里。
“大成，你带上你娘晌午烙的饼，跟过去看看情况。”老栓说。
“看什么？我一个走路的跑得过骑骆驼骑骡子的？”大成不乐意，“我这会儿追上去，肯定追不上蚂蝗，你还指望我给商队通风报信不成？”
老栓思量再三，还是坚持让他大儿子追上去，“蚂蝗来得急，肯定没带干粮，过了今夜他就要折回来，你今晚别睡觉，追上去，如果能追到商队，你跟他们说一声，顺势跟他们去敦煌，拿上虎骨酒再跟过路的商队一起回来。”
大成被赶出家门，他只得挎上两个包袱出门。
“大成，你这是要去哪儿？”有人问。
“……出去走走，不是，去走亲戚。”
问话的人看了看天，晚霞快要散了，天马上就要黑了。
商队在天色黑透时停下了，一行人歇在河滩附近，简单地吃口热饭，劳累了一天的人和骆驼都歇下了。
临近午夜时，守夜的人听见来时的方向有蹄声，隐约还能看见几处忽明忽暗的火星，他们喊醒沉睡的人，奴仆们于夜色中熟练地抬货捆货。
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甘大甘二兄弟俩举着火把在周遭走一圈，确定没有遗漏的货物和木箱，就催着其他人赶上骆驼在夜色里摸黑赶路。
山脚下，蚂蝗一行人听到山上的动静，他又急又气，顾不上思考山上的人听不听得见，他大声喊他不是来拦路抢劫的。
刚走出丛林的大成听到声，他松口气，看样子商队已经听到动静了。
“马爷，还追不追？”
“追。”
驮着钱箱的骆驼过河时踩到一坨被雪水冲刷得松动的石头，蹄腿不稳，背负重物的骆驼摔倒在地，随着一声声哀鸣响起，骆驼群陷入躁动不安的氛围里。
“他娘的，不知道摔哪儿了，但肯定是摔伤了，我闻到血味了。”阿牛喊，“快举火把过来，钱箱也摔烂了，铜子散了一地。”
火把已经烧到尾端，火苗瘦弱，快走两步，风就给吹灭了。
不知谁不耐地吁口气，这口郁气把所有人的暴虐情绪引了出来，青山抽出砍刀，说：“不跑了，我们这么多人，我还不信干不过后面跟的死东西。”
“对，他们有胆子跟上来，我们让他们没命回去。”
“后面跟上来的人应该不多，就是打起来，我们也不吃亏。”张顺在隋良耳边说。
宋娴那边的奴仆情绪更高昂，她心里也是恼意沸腾，索性顺水推舟说：“不跑了，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我们杀一双，都把砍刀拿出来，我们在这儿等他们。”
在天色熹微时，蚂蝗带着八个狗腿子追了上来，远远的，他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和骆驼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他能感受到气势汹汹的杀气。
“我们不是追上来打劫的，大伙别误会了。”蚂蝗赶忙大声喊，“我们是山下的村民，追上来是有事相求。”
隋良听到这话，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看向张顺，张顺揉了揉鼻子，又看向昨夜守夜的李武，李武低头，这不能怪他，还不是因为商队带的钱财太多，有个风吹草动，他就疑心是来贼了。
“歇歇吧。”宋娴开口，“昨夜一夜没睡，还伤了头骆驼，今天歇一天，明天天亮了再赶路。”
砍刀砸在地上，人靠着骆驼滑坐下去，心中恼意不平的奴仆恨恨地瞪着下方的肇事者。
“骆驼怎么样了？”隋良问。
“前肢的关节折了一下，休养一天，看明天能不能站起来。肚子上被尖石划破的地方出了血，看着吓人，这个倒是无碍，它们皮糙肉厚，两三天就结痂了。”兽医回答。
“明天它要是不能走路呢？”隋良看向宋娴。
“野放。”宋娴说，“留它在这儿，腿养好了，随便它去哪儿。”
隋良抿嘴一笑，他摸了摸倒地骆驼的鬃毛，说：“把它放了，来年你们再路过，它说不准会再找过来。”
宋娴笑笑，这孩子又天真了，这里距山底不远，乱石丛中青草长得茂盛，山下还有树林子，这头骆驼野放后不愁吃喝，傻了不成再寻回来做苦力活。
耳边鼾声起，一部分仆从已经睡着了，宋娴也打个哈欠，她望着越走越近的九人，打头走的那个大肚子男人一脸横肉，满脸的凶相，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在距商队一丈远的地方，蚂蝗停下了，他先是为他给商队带来的恐慌道歉，再道明此行的目的。
“我叫马旺，人称蚂蝗，管着山下渡河的船家，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也不妨事，下次路过跟人打听一下，报我的名字，你们渡河的时候船家不敢使坏。”马旺实打实地说，“我追上来就是为了你们手上的虎骨酒，我有个老爹，年轻的时候也是在河边划船的，年纪上来了，他腿疼得走不了路，我今年年初听人说虎骨酒能治这病，打听了一下，就打听到你们头上。你们给老栓虎骨酒，不就是为了渡河不出事？虎骨酒给我，我只要不死，就保你们渡河的时候不受骗不上当不遭船家威胁。”
宋娴目光一动，她看向隋良，这倒是值得一试，结交蚂蝗可比结交老栓值当。
“行，我家里的确是还有一坛子虎骨酒，等我回去了，我托过路的商队给你捎过来。”隋良说。
“只有一坛子？包含许诺给老栓的？”蚂蝗问。
隋良眼皮一跳，他攥着手说：“我下次不知道是哪年渡河了，怎么可能提前许诺他。就这一坛子，剩下的估计只有一小罐，这是之前剩下的，我们留着自家喝。”
蚂蝗也是诈他的，他思索一二，一坛就一坛吧，够他老爹喝上一年了，之后他再想办法。
“那你记得托商队捎过来，七月之后，我让人在河边守着，商队来了报我的名字，有人去接酒。”蚂蝗说，“你们的名号跟我说一下，我回去了吩咐下去。”
“隋氏商队和宋氏商队，两个当家人分别叫隋玉和宋娴。”隋良说。
“你就认从敦煌来的两个女客商，我姓宋，以后商队路过必定有我跟着，你认个脸。”宋娴说，“以后再出关，若是碰到安息商人，我再跟他们换虎骨酒给你。”
蚂蝗看她一眼，说：“早有耳闻，你要是说女客商我就知道了。对了，你们有没有吃的？我们从昨天到今天，就昨天早上沾了水米。”
小春红拿出一兜炒米扔过去。
事情说定，两方人隔着段距离席地而睡，蚂蝗和他的狗腿子晌午在商队混了顿热饭，吃饱了就折返下山。
大成走了一夜，腿都要走断了，歇了两个时辰听到蹄声，他赶忙往远处跑，躲在一方巨石后面听到几个狗腿子奉承蚂蝗的话，他心里一凉。
歇过一天一夜，商队再次赶路，那头前肢受伤的骆驼勉强能站起来，但走路困难，更别提爬山了。
宋娴让人摘了它的铜铃，自此它远离故土，也自由了。
商队远去，坠在后面的骆驼大声鸣叫，呼唤着族群，它试图跟上，但只能眼睁睁看着族群越行越远，最后只有伏倒在地才能听见蹄声。
日落月出，斗转星移，蹄声消失了，受伤的骆驼站起来吃完豆粕，它用后蹄踏石头，山上又响起阵阵蹄声。
……
半个月后，商队下了洪池岭，等候在武威郡的十人小队拿出赵西平给的一支马鞭，隋良见了大喜，又有卒吏护送了。
隋良归心似箭，商队一路疾行，终在六月初五抵达敦煌。
“娘——”绿芽儿看见宋娴，眼睛一亮，她翻身下马，快步往城外跑，激动地说：“我来的真巧，刚过来就遇上了。”
宋娴心中大快，一路的疲惫一扫而光。
隋良来回扫视四周，他急切地问：“只有你一个人过来？小崽呢？我姐呢？”
“我是从客舍过来的，学堂散学了，我回城的时候来城门口等一等。”绿芽儿解释，“嫂嫂在地里干活，小崽我不知道在做什么。”
隋良不甘心，他拦住要进城的商队，说：“绿芽儿，你再回客舍一趟，让我姐和小崽来接我。”

第311章 祝你也祝我
宋娴笑开了，她推了推女儿，说：“去给良哥儿跑个腿，我回去等你。”
绿芽儿：“……好吧。”
绿芽儿离开后，宋娴让商队进城接受检查，她看一眼隋良，又看向后面的奴仆，笑着说：“那你们在城外等着，我们先走了啊。”
隋良有点脸热，他往城内瞅一眼，点头说：“你们先行，我们马上也进城。”
“不等你姐和小崽过来了？”宋娴调侃一句。
隋良红了脸，他抿嘴一乐，说：“也行吧，免得他们白跑一趟。”
宋娴哈哈大笑，进城后，她想起自己当年从长安回来没人接，如果她也像隋良一样，之后自己会不会开怀一些。随即她摇了摇头，晃掉脑子里的想法，她要允许自己有自己的性子。
“宋当家？隋良也回来了？”
宋娴回神，她看见赵西平满脸汗意地走来，不远处就是练兵的校场，他出现在这里不奇怪。
“你小舅子还在城门外，等他姐和他外甥来接他，不然不进城不回家。”宋娴说。
赵西平忍不住笑了，说：“怎么出门一趟还是这个性子？我过去看看。”
“行，你去迎一迎。”
隋玉和小崽也接到消息了，她从棉花地里起来，在河边洗把脸洗个手，就看小崽牵骆驼过来了。
“娘，我舅舅回来啦。”小崽激动得满脸通红。
隋玉踩着木板过河，她接过骆驼缰绳，托着小崽骑上骆驼，她也跟着骑上去。
“驾——”
骆驼跑起来，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进城了，离城门近了，小崽倾着身子四顾，先看见他爹在城墙根下站着。
“娘，我爹，他也来接我舅舅回家。”
赵西平早就过来了，见隋良还真能厚着脸皮杵城门外等着，他就没露脸，守城官一会儿往城外望几眼，一会儿再去问问商队进不进城，他看着都觉得丢脸。
骆驼在城门口停下，赵西平接过小崽放地上，说：“快去迎接你舅舅。”
“你来多久了？”隋玉笑问，“你该早些出去把他带进来的。”
“我不行，我不会说肉麻的话，满足不了你娇气的弟弟想撒娇的心。”
隋玉拍他一下，她快步往外走。
赵西平跟守城官打个招呼，说：“出去一趟，马上就进来。”
“这是你家的商队啊？我还以为这个商队有什么毛病，一个劲往城内瞅，问要不要进城，又说等一会儿。”
赵西平不想承认但也没奈何，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城门，见舅甥俩已经抱一起了，只差抱头痛哭了，他啧啧几声。
有小崽在，隋玉派不上用场，她在隋良旁边站了片刻，试图两次插话都是话落地没个声响，她不打扰互诉衷肠的舅甥俩，选择去跟奴仆们说话。
赵西平径直走到隋玉旁边，他扫过骆驼驮的绸缎和木箱，一手搭上张顺的肩，说：“我没看错你。”
得到赵西平的肯定，张顺情绪高涨，他满面红光，还不忘谦虚地说：“多谢大人信任，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次去长安做生意，二掌柜至少出了一半的力。”
赵西平诧异，他看两眼蹲在地上跟小崽打听桑蚕生意的小子，总觉得是张顺说假话了。
“走了走了，进城了。”他开口，“你先带商队去递交文书，再耽搁一会儿，我们要成人家眼中的热闹了。”
隋良已经缓过最开始的那股劲，听到这话，他不免觉得害臊。
“这会儿能腾出空跟我说话了？”隋玉走上前，她踮了踮脚，说，“又比我高了一指头吧？也瘦了，这一路受苦了。”
赵西平伸手捏了捏隋良的膀子，说：“结实了，这一趟感觉如何？没白走吧？”
“没有没有。”隋良摇头，“我在外面除了想家想你们，一切都好。”
“之后还去关外吗？”赵西平问。
隋良立马摆手，他郑重地说：“姐夫，这个问题我想过，我还是喜欢在家的日子，不喜欢在外面漂泊。不过要是我姐不方便出门的时候，我是可以跟着商队走的。”
“先不说这个，回家吧。”隋玉瞪赵西平一眼，扭头跟弟弟说：“小崽在家想你想疯了，我也是，从四月开始，一听到驼铃声，我跟他就翘首以待。”
“那你们怎么没来城门口接我？”隋良还是在意这一点。
“地里的棉花在打芽子，我走不了，小崽又在忙活你们的桑蚕生意，不过我交代你姐夫了，他一听到驼铃声就往城门口来。”
“对，我们过来的时候，我爹已经来了，就在那里站着。”小崽指着城墙根下。
隋良相信外甥的话，他扭头一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两个大脚印。
“你姐夫嘴上不说，他不比我们少惦记你一分。”隋玉帮腔解释。
赵西平没吭声，默认了。
隋良回身，他故意问：“姐夫，你想不想我？”
“你是真不害臊。”赵西平也就在隋玉面前耐不住磨，搁在旁人身上，他的嘴比死鸭子的嘴还难撬，让他说什么想啊念啊，比打碎他的牙还难。
隋良翻个白眼。
“舅舅，我替我爹说。良哥儿，姐夫是想你的。”小崽插话。
一句话雷翻了两个人，隋良哽得难受，赵西平浑身起鸡皮疙瘩。
隋玉爆笑，惹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来商队了，我的天爷哎，这是买了多少绸缎？”卖萝卜的小贩惊呼。
“往北去了，哎哎哎，我认出来了，打头的男人我认识，这是玉掌柜的商队。”
“难怪了，去年买了一大群马，不怪她发财。”
在一声声议论里，隋良牵着小崽昂首挺胸走路，隋玉后退一步，跟赵西平走一起。
回到客舍，殷婆已经在炖鸡了，客舍里没生意，钱箱和商货直接卸在外面的空地上。
隋良交出一卷竹简，上面记载了每一匹马的价钱，以及买回的货物和货物的价钱。
“乌骓卖给左都侯了，他筹措了两日，只能拿出十五万八千钱，不过他给我们介绍了个绸缎铺子，买蜀锦的时候我们得个便宜价，九百五十钱一匹，我做主买了八十匹蜀锦，店家也只肯卖这么多。”
“我之前在长安买蜀锦是一千二百钱一匹，合算下来就是便宜了二万钱，马价算得上将近十八万钱，不错了。”隋玉看着竹简说，“马市行情比我想象的好，你们离开敦煌的时候，我想着乌骓能卖八万钱就是赚了。张顺，我说话算数，乌骓卖出高价，我给你四千钱的抽成。”
张顺激动，“多谢主子。”
“嗯，我算算账，最迟明天就把利钱分到你们手上。”隋玉说，“良哥儿，你再跟我说说，蜀锦八十匹，缎花锦呢？也是八十匹，进货价是一千一百六十钱一匹……染色帛布买了一百匹，一匹四百钱？价钱怎么这么低？”
“是在太原郡的齐家村买的，他们不愿意要高价，因为海带的事，村里的人感激你。”隋良眉飞色舞地说，“我们的商队一进村就被认出来了，我们得到村民的盛情款待，不仅住宿没收租子，有好几家还炖好了肉给我们送过去。还有齐大哥，他主动为我们张罗买帛布的事，价钱也是他们自己商定的，四百钱一匹，我们买了一百匹，宋姐姐只买了四十匹，她回到长安又买了一百匹帛布，价钱是四百八十钱一匹。”
“养蚕织布不容易，不少妇人盯着织布机把眼睛都盯瞎了，不该要这个价的，四百钱一匹，交了税，她们恐怕不赚钱了。”隋玉压下他话里的得意。
“是，回到长安我也反应过来了，之后我从花大当家手里得了二百斤干海带，我托左都侯的人给齐家村的人带去了五十斤。”隋良交代。
“做的好。”隋玉笑看他一眼，问：“蜂蜜生意是怎么回事？”
“我们带的钱和货太多了，卖马的事又宣扬得人尽皆知，我跟宋姐姐都担心回程的路上遇劫匪。恰好左都侯找上门，提议用蜂蜜生意换他派卒吏护送我们出秦岭，我们就答应了。我们带他的人去齐家村找李嫂子，以后她娘家的蜂蜜和深山里养蜂人的蜜只卖给左都侯，我们不能再插手了。”隋良指着靠墙放的两个罐子，说：“我带回来两罐蜜，够我们喝两年了。”
隋玉了然，又问：“海带是什么价？”
隋良把他跟花大当家谈的生意交代了，“花氏商队从长安到海边，来回一趟要一年半，我们的商队每次过去正好能拿到货。”
赵西平忍不住侧目，他现在相信了张顺的话，隋良娇气归娇气，心里的主意还是不少的。
隋玉比出大拇指，“有远见。”
隋良乐滋滋的。
竹简看完了，进货用了二十万又八千八百钱，路上来回的通关钱是一万七千多钱，主要是马入关的税钱高，之前隋玉带商队一来一回，大概是在一万二千钱出头。
隋玉蹲下去，她捡块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这一趟刨除进货、过关以及粮草所花费的钱，一共赚了五十五万六千六百钱，二成利就是十一万一千三百二十钱……她深吸一口气，真让人肉疼啊，这比买奴仆的价还高了。
“算出来了，二成利就是十一万一千三百二十钱，加上三年前该分你们的一万三千四百钱，不过这要刨除丁全的六百一十钱……我算算，除了丁全，其他人每人得六千钱，外加上遇到鬼火那次，我承诺除了丁全，每人得二百钱，所以是六千二百钱。”隋玉吁口气，她扯出笑，说：“你们不辜负我的信任，我就让你们腰包鼓鼓，谁能干谁得钱，张顺最终得一万二百钱，大伙鼓掌。”
比心跳还热烈的掌声呱唧呱唧响起，张顺挺直腰背，这一刻，他胸中的成就感淹没了过往所遭受的一切不堪和不平，如获新生。
“接下来再为你们自己鼓掌，风风雨雨闯荡五年，受的惊担的责、流的血淌的汗、磨薄的鞋底、穿臭的衣裳、大腿根上磨的茧子、干裂出血的嘴唇、晒伤的皮肤、冻伤的脚趾……一切都是值得的。”隋玉把话说给奴仆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赵西平望着她，他抬手大力拍响。
小春红抹了下眼睛，擦不干的眼泪砸在地上，淹没在掌声里，她眼里含泪，面上带笑，她用五年的时间赚了她兄嫂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财，这两个短命的卖了她是送她一场富贵，他们心黑眼瞎，活该穷一辈子。
掌声经久不息，阿水、花妞、阿羌和大壮在一旁看着，她们眼睛发亮，像是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己，不管是钱财还是这时的赞誉，都勾动了她们的心弦。
“一箱装了多少钱？”隋玉偏头问隋良。
“恰好是六千钱。”隋良紧紧攥住姐姐的胳膊，他咬牙问：“真给啊？”
“给，言必行。”隋玉捂胸口。
“一箱就是六千钱，你们各搬一箱走。”隋玉咬牙豪爽道，“张顺搬两箱，多出来的钱正好分给其他人，没分到的到我这里来拿。”
说罢，隋玉看赵西平一眼，他走来帮忙开钱箱。
丁全上前一步，殷勤地说：“主子，你看我的伤也养好了，下次商队出关，我也能跟着去。”
“不用不用，我们的人够用了，丁全你就在家种地吧。”阿牛跳出来阻止，多个人分钱，他可就要少分好几百钱。
“是啊，地里的活也缺人，你不适合再走商，胆子太小了。”张顺指的是遇到鬼火的事，烧到头发都不知道跑，太蠢了，他不愿意带这种人一起走。
丁全看向隋玉，隋玉含糊说：“练武的事你别停下，哪天商队的人手不够了，你就补上。”
好歹是个希望，丁全重重点头，“我一定好好练拳脚功夫。”
六百钱跟六千钱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太刺激了，他受不了。
钱财分出去，鸡肉也炖好了，赵西平把商队带回来的桑酒开一罐给他们庆功。
“良哥儿，晚上回屋的时候，你也搬一箱钱走。”隋玉举杯跟弟弟碰一下，高兴地说：“祝你也祝我，祝我们有了好日子，我事业有成，你也长大了。”
“还有我还有我——”小崽端碗米汤挤过来，“我也要碰杯。”
“叮”的两声，红的白的都下肚了。

第312章 买骆驼
酒吃到正酣，隋良想起来买回来的桑树苗还没种下，不过考虑到是移栽在木箱里，早一天晚一天不耽误什么，他又晕晕乎乎地喝口桑酒。
小崽跪坐在椅子上，他托腮看着满面红晕的舅舅，目光不时落在碗里亮红色的酒液上。
“主子，我敬您一个。”小春红端碗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瞒您说，在长安的时候我们私下还议论过，猜测您会不会把这一大笔钱分给我们。是我们小人之心了，我给您赔个罪。”
趁着爹娘的注意力都在小春红身上，小崽迅速探身，眼巴巴地问：“舅舅，酒好喝吗？”
“有点辣，你不是喝过？”
“我没喝过。”
“是吗？我记岔了？”隋良有些醉了，他端碗递过去，说：“你尝尝。”
小崽捧碗贪婪地大喝一口，酒液入喉，他呛得想吐，但看大伙都喝得开怀，他又觉得说不准咽下去就品出滋味了。一大口酒进肚，他赶忙舀勺鸡汤喝，鸡汤入肚，他咂咂嘴，似乎品出酒的美妙。
“爹，我想喝口酒。”
赵西平看看他，想着隋良六七岁的时候尝过屠苏酒，他倾过酒碗，说：“你还小，少喝一两口尝尝味，别醉翻了。”
小崽连连点头，他先喝口香浓的鸡汤，又屏息抿口酒，浓郁的桑果香在嘴巴里像草一样冒头生长，鸡汤的油腻飞快散去，他夹着眉吁口气，认真地说：“酒佐肉才有好味道。”
赵西平“嘁”一声，“你还品上了，不准喝了，喝醉了你娘要揍你。”
“什么？”隋玉只听到后两个字，一回头看隋良的目光已经放空了，她赶忙说：“不让他喝了，小崽，你跟你爹扶你舅舅回去睡觉，今晚也别洗了，明天醒酒了再洗漱。”
隋良醉酒了也不闹，就一个劲傻笑，赵西平给他打水洗脚的时候，他指着他痴痴地笑，把赵西平笑恼了，他拎小崽过来，他往旁边一站，不伺候了。
小崽伺候得心甘情愿，他像蚂蚁搬食一样跑进跑出，给他舅舅洗脚，给他舅舅拎鞋，给他舅舅通头发，等他舅舅躺下了，他还抱着他的头给他擦脸。
赵西平杵在床尾看着，等小崽终于把隋良照顾睡下了，他开口说：“走了，我们去看看你娘，她别喝醉了。”
小崽晃了晃头，他指着自己的脑瓜子说：“爹，我也头晕。”
赵西平立马走过去，捏住儿子的脸对着油盏一看，“啪”的一下，他打小崽一巴掌。
“你从你舅舅碗里偷喝酒了。”他肯定地说，边说边给他脱衣裳，“你也躺下，我去给你们弄两大碗蜂蜜水过来，夜里渴醒了自己爬起来喝。”
等蜂蜜水送来，小崽跟隋良已经头抵头睡着了，喝酒的人身上燥，六月的天又热，赵西平就没给他们盖薄褥，门一关，由他们睡去。
月上柳梢头，鸡和狗都睡了，酒桌上的动静总算是消了，二十多个人喝了两罐桑酒，大多数人都醉昏昏的，再加上路途疲惫，酒劲一上来，小春红等一干女仆趴桌子上睡着了。
隋玉还是清醒的，一整晚，她估摸着就喝了半碗酒，奴仆们敬酒的时候，她不是喝鸡汤就是喝鱼汤，没陪着他们拼酒。
“翠嫂，你带人扶小春红她们去第三进客舍睡觉，给她们喝些蜂蜜水解酒。张顺，你们还是睡第二进客舍，就是你们之前睡的屋，晚上注意点，有发酒疯的给他呼几巴掌。”隋玉安排，她站起来伸个懒腰，看着月下的一桌残羹冷炙，说：“今晚都歇歇，这东西就放这儿，人离开的时候锁上门，明早再收拾。”
殷婆应好，她主动说：“娘子你去歇着，剩下的事我盯着，肯定不会出岔子。”
隋玉“嗯”一声，跟赵西平走了。
“你儿子喝醉了。”一出门，赵西平立马告状，“他趁我们不注意喝隋良碗里的酒了，之后又从我这里骗一口。”
“那你明天记得训他。”隋玉轻拿轻放，她眼中满是摆了一院子的钱箱，钱箱打开，月光落在铜钱上泛起幽幽冷光，她把所有的钱箱都打开，满院生辉。
“好多钱啊！”隋玉乐癫了，她捧起一挂钱串子挂在脖子上，装模作样地凑到鼻下闻了闻，故作嫌弃地说：“咦，铜臭味不好闻。”
赵西平在一个钱箱上坐下，也不打岔，陪着她在院子里尽情发泄心里憋的高兴劲，在奴仆面前，她要端着架子，现在人都睡了，她可以肆意笑肆意跳。
对面的客舍里安静下来，就连屋后的流水声也弱了下来，隋玉终于觉得累了，她走到男人身边坐他腿上，说：“我们把北边的荒地买下来，买十亩，入秋后翻土施肥，明年种上大片的金花草，以后把土壤养起来了，还能改种庄稼，或者是以后再盖房子。先把地盘买下来，免得被人抢占了。”
“行。”赵西平没意见。
“我们租了八十头骆驼，这八十头骆驼都买下来，过两天我去跟宋姐姐说。”
“行，你要买地种金花草，以后过冬我们不用再买草料，买骆驼比租骆驼划算。”赵西平赞同。
“等秋收忙完了，我们去张掖一趟，买三五亩地，明年盖个客舍，不不不，最好是下个月去买地，多雇些人，争取赶在入冬前把客舍盖成。”不等赵西平问，隋玉继续补充：“奴仆中有人想成亲，我正好挑两个人留下来去张掖盯着盖房的事。我要盯棉花的事，不能长时间离开，但一个月去张掖一两次是没问题的。”
“还有隋良，我觉得买地盖客舍的事你可以交给他。”赵西平提议。
“我听到我名字了。”隋良端着蜂蜜水开门出来，他看了看天，问：“这是什么时辰了？你们还没睡？我睡多久了？我喝醉了？”
“子时了，你睡了一个多时辰。”隋玉看了看月亮偏移的方向，估摸出大概的时辰，说：“酒醒了？再去睡，回来的路上你估计没睡过一个整觉。”
“睡不着，这会儿挺清醒的。”隋良走过来，他看见他姐夫，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画面，他惊得差点摔了碗。
“姐夫……”他张狂地笑，“你给我洗脚了——”
“……小崽洗的。”
隋良摆手，“别糊弄我，我又没醉死。”
“等他睡醒了你问他。”
“我不问他，我自己有印象我还问他做什么。”隋良记得之后的事，但他偏要把洗脚的事赖在赵西平身上。
赵西平黑了脸，隋良开心死了，还故意说：“别觉得吃亏了，等你老了，动不了了，我也给你洗脚。”
赵西平不理他，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坐下来，你转得我眼晕。”隋玉出声。
“对了，姐，你们刚刚在说我什么？”隋良想起这茬事。
“你姐打算在张掖买地盖客舍，我说把这事交给你盯着。”赵西平接话。
隋良思索着，他一时没吭声。
“买地盖客舍的事有你姐夫出面，过后我安排两个奴仆过去盯着，不过我也要隔个半个月过去一趟，我不方便的时候你代我过去。”隋玉说。
“行。”隋良立马答应，“我能带小崽出门吗？”
“不能，他太小了。你小的时候，我要不是没办法安置你，我也不带你去酒泉，骑骆驼一骑就是一天，大人都受不了，更别提孩子。”隋玉解释。
“那好吧，那我快去快回就是了。”隋良有些遗憾，“等他长大了，我再跟他一起出远门。”
赵西平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把他拴裤腰带上算了，他是你外甥还是你兄弟？你俩差了上十岁，你也能跟他玩到一起？”
“不要嫉妒我们。”隋良得意地挑眉，他转着手里的碗，晃着身子离开，“我去睡了，不陪你们聊了。”
木门轻轻阖上，屋里的油盏随即吹灭了，赵西平跟隋玉同时扭过头，他沉默一会儿，说：“还是那德行，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隋玉拧他腰肉，他疼得倒抽气，仍坚持说：“我大哥像他这么大都娶媳妇了，他像是还没开窍……行行行，我不说了，你松手。”
“走了，回屋睡觉。”隋玉起身回屋。
赵西平揉了揉腰，瘸着发麻的腿跟着回屋。
……
隔天，一直到晌午饭好，昨夜喝醉的人才零零散散地走出来，睡了个好觉，个个神采奕奕的。
殷婆嫌他们身上臭，不让他们进厨院，饭和碗筷拿出去，她打发这群臭虫在门外站着吃饭。
“吃完饭赶紧去河里洗洗，你们昨夜睡过的褥子你们自己洗。”殷婆嘱咐。
隋玉没管这些事，她等到日落的时辰，天不热了，她戴上草帽拎着水囊去棉花地，检查五个仆妇干活的成果。
棉花已经开花了，掐了头，掰了分枝上长出来的多余的嫩芽，免得枝叶过于繁茂，棉花杆抽太多的条会影响开花挂果。
隋玉沿着排水沟一趟趟走，一些仆妇拿不准主意没掰的芽条她顺手给掰了。
二亩地走到头，天也黑了，隋玉在河边洗洗手，带着跟到地里来的大黑狗往回走。
“丁全，棉花该浇水了，明天你带上大耳他们挑水浇地。”隋玉回来先安排地里的活儿。
大耳就是新买来的匈奴人，个子高力气大，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好，我明早天不亮就带上他们下地。”丁全说。
隋玉回屋，院子已经空了，钱箱堆进隔壁的空屋，没堆完的存进第二进客舍的仓房。
隔日一早，隋玉用骆驼驮着二十二万钱进城，跟宋娴商量买骆驼的生意。
“八十头骆驼的租子是四万钱，我打听了下，今年骆驼是二千三百钱一头，八十头骆驼就是十八万四千钱，我买的多，你少我四千钱。”隋玉坐下就谈正事。
宋娴精神一振，说：“你倒是我最大的主顾了。今年的租子我不要了，骆驼算二千钱一头，这八十头骆驼，其中四十头你租三年了，这三年我没出一根草料钱，这个价还是我赚了，你别推辞。”
隋玉笑，“还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有，你这不就见到了。”宋娴豪气地挥手，“姐姐如今不差钱，不从你手里赚钱。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不出关的时候，你让你家的奴仆带着商队跟我走，帮我压着我家的仆从。我知道你有这个想法，不然你不会让张顺买二十万钱的布料回来。”
隋玉承认，“是有这个想法，一开始只让他们带八万钱的货出关试一试。”
“是今年吧？我八月就带绿芽儿出关。”
“行。”隋玉点头，“不过良哥儿不会跟着商队出关。”
“我晓得，你弟弟没野心，是个恋家的人。”宋娴突然凑近，小声说：“你看我家绿芽儿怎么样？隋良要是有意，我不让绿芽儿招赘也成。”
隋玉一愣，反应过来，她摇头说：“良哥儿还没开窍，你不会没看出来。”
“你回去吹吹风。”
隋玉拒绝了，“我不做这事，他成不成亲，娶不娶妻都行，二十岁或是三十岁都无所谓，只要他乐意。他如果成亲，我希望他娶个他喜欢的姑娘。”
“那就看有没有缘分了。”宋娴不勉强，绿芽儿也还小，她叹一声：“有你宠着他，难怪隋良会长成这个性子。”
隋玉得意一笑。
“对了，这事入我耳不出你嘴，两个孩子的事我们谁也别提，免得他们知晓了，见面不自在。”隋玉嘱咐，“你要是搞出茬子，我要翻脸的。”
“行行行，我不惹你家的香饽饽。”

第313章 棉桃吐絮
十六万钱搬进宋家，隋玉站一旁看着，余光瞟到二进院的月亮门洞闪过一道影子，她偏头看去，空无一人，但门洞旁边的几株花在晃动。
“宋姐姐，你把骆驼便宜卖给我，还免了一年的租子，你家从祖知道了会不会有意见？”隋玉玩笑着问，“可别等我走了，你们母子俩吵起来了。”
宋娴轻蔑一笑，“我这个家还轮不到他做主。”
隋玉被她脸上的轻蔑惊住了，母子二人竟走到了离心离德的地步？
“这一年他没去陈老那里听过课？”话是问隋玉的，但宋娴的语气没一点疑惑，“绿芽儿跟我说了，我昨天问他，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忙，他有什么忙的？忙着去跟其他骆驼贩子吃酒买醉，还满口歪理说要跟他们攀交情好做生意，攀交情？呵，一帮子瞧不起他娘的狗东西，他个蠢货还腆着脸去给他们敬酒。”
隋玉不意外，她之前在街上看见醉醺醺的人就让赵西平上门问过情况，宋从祖满口的推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以后可以雇账房收门客，认不认字不重要。
“他知道你要给他买官，心懒了，觉得以后一片坦途，就贪图享乐了。”隋玉毫不避讳地说。
宋娴心里明白，她失望的是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内里竟是这个德行，她甚至庆幸他这般的丑态表露得早，让她看清他是个败家的玩意儿。
“等我走了，他就去沙漠里养骆驼，我不回来他也不准回来。至于买官，这个念头先撂一边，我辛苦赚来的钱可不是这样用的。”宋娴平静地说，“我跟他爹交代了，他再继续这样放任儿子像个浪荡子不做正事，以后家业都归绿芽儿。”
“黄安成怎么说？”隋玉也不喊什么黄大哥了，她就不信他不知道宋从祖在外面干什么。犹记得十三年前她在西城门摆摊得黄安成的帮助，顾念她家钱财拮据，他还一直推辞宴请道谢的事，她一直记着这个恩情。哪怕后来担心她容貌会惹是非，他建议赵西平不让她出门做生意，她也没怨怪过，只觉得他性子保守，过于谨慎。看着挺不错的一个人，往城门口一站也有模有样，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肯为旁人的事忧心，在自己的家事上竟是一个糊涂蛋。
“我不在乎他怎么说，他们父子二人若是不做出改变，不让我满意，我只保他们往后的日子吃喝不愁。”说到这儿，宋娴用手肘捅隋玉一下，说：“我先跟你打个招呼，要是隋良跟绿芽儿成了，要有个孩子跟我姓宋。他是个聪明的，我家绿芽儿也不笨，生出来的孩子指定聪慧，他又是个会养孩子的，孩子肯定养的好。”
隋玉听不下去了，宋娴这会儿眼里冒光，活像怀里已经抱着孩子了，着实吓人。她赶紧打断，说：“看来是我白操心了，我看你心宽的很，自家的事不愁，一心操心没影的事。”
宋娴惋惜一叹，隋玉竟然不动心，毕竟她的家业可不小。
“我现在是想通了，人的脑袋是不一样的，蠢的蠢，灵的灵，各有各的造化，看他自己能不能开窍吧。我说多了，他还烦，不一定能听进去，算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性子有什么毛病，但改不了，又哪有本事去扭转旁人的性子。而且这不是她又有了新的指望嘛，她就盼着隋良和绿芽儿能成，这是她的另一条退路。
“隋良喜欢什么？”宋娴打听。
隋玉拍她一巴掌，扭头走了。
宋娴大笑，“慢走啊，过两天我去找你说话。”
而宋娴再去长归客舍已是一个月后，她听绿芽儿说隋玉的什么棉花开花了，雪白雪白的，又绵又软，她这才记起隋玉在大宛得到疑是棉花种子的事。
五天前，棉花地里绽开第一个棉桃，日日前来巡逻的隋玉头一个发现，青色的棉桃吐出白色的棉絮，比雪还白的颜色，在青绿色的枝叶间格外显眼。
宋娴过河，她绕着地垄走一趟，发现有的棉树已经结果，一部分结的青果如鸡蛋大小，一部分又小得像鸟蛋，甚至还有小半亩地的棉树还在开花。
棉花地里，五个仆妇提着罐子在叶子上捻虫子，她们不认识宋娴，一个个板着脸叫她走。
棉花地西边的空地上用稿卷和粗木搭了个四面透风的棚子，棚子下置一张木床，从棉花结果后，丁全带着大黑狗日夜在这儿守着。
丁全听到声从床上坐起来，说：“宋当家，你来晚了，我们主子已经摘了棉花回去了。”
他转头又跟仆妇解释说：“这是宋当家，咱家的骆驼就是从她家买的，她跟我们主子交情好。”
宋娴看见一点白，她俯下身细瞧，一个棉桃裂开口，里面是白色的絮子。
“我过去找隋玉，你们忙。”宋娴打声招呼，大步走了。
这儿离客舍不远，宋娴没再骑骆驼，免得踩死在路上刨土的鸡。她牵着骆驼往北走，还没靠近就闻到了粪臭味，再往前，她看见客舍的北边空地上有几个人赶着骆驼在犁地，空地上还散落着好些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崽和阿宁坐在墙根的阴凉地，二人双眼无神地发呆，他们脚边的篾席上坐着的一个胖丫头倒是玩得乐呵，手上还扯着什么白絮子。她贼兮兮地背过身，刚要把棉絮塞进嘴里，阿宁如鬼影一样快速贴过来，一把拽走她手里的棉絮，斥两声，打两下，他又恢复到入定的状态，双眼无神地盯着闹腾的妹妹。
“唉……”小崽长长叹一声，“她怎么还不睡啊？”
“你俩在做什么？这个胖丫头是谁家的娃娃？”
“婶婆。”阿宁一个激灵站起来，说：“这是我妹妹，去年十月出生的，那时你不在家。”
“我都不晓得，小丫头叫什么？”宋娴都不知道赵小米怀娃的事，这时方察觉到日子过得真是快。
“叫金花。”阿宁一把扯下妹妹嘴里的棉絮，说：“我娘在忙着割草晒草，金花在家闹腾，仆妇就抱她来这儿了。唉，旺婆也懒得哄她，把她丢给我，自己跑地里捡石头去了。”
宋娴觉得好笑，九个月大的娃娃是个肉坨子，这时候抱着她又热又累，的确还不如下地干活省事省心。
“你娘呢？”她问小崽。
“去地里看绿豆了。”小崽像是知道她下一句要问什么，指着摞在板凳上的篾席说：“这是今早新掰的棉花，我的任务是守着它，防着鸡飞上去拉屎。”
宋娴偏坐在篾席上，说：“我替你们守着，金花我看着，你俩去玩吧。”
小崽和阿宁大喜，兄弟二人爬起身就跑，金花指着他们嗷嗷叫，她越叫，他们跑得越快。
宋娴掏出帕子给她擦去口水，说：“哥哥们不陪你玩，婶婆陪你玩。”
金花不认识她，但她不认生，有人陪她说话她就乐，谁抱都行。
“你的性子估计是随了你娘，你们黄家的男人凑一起也放不出个响屁，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大方。”宋娴嘀咕几句。
金花还咧着嘴笑，宋娴拨着她的小脑袋点了下头，笑着自顾自说：“你也觉得说的对是吧？”
等隋玉从地里回来，就见宋娴抱着睡着的孩子在给她赶鸡。
“你怎么来了？”隋玉取下草帽扇风，筐放地上，她坐墙根下乘凉，问：“我家的孩子呢？小崽？良哥儿？”
“刚摘了桑叶进屋了……”
话音未落，小崽连蹦带跳冲出来，他看见隋玉，麻溜地跑去河边，几息的功夫拎了个水淋淋的水囊过来。
“娘，蜜水给你，我把水囊挂在石头上悬在水里，可清凉了。”
隋玉拔开囊塞，一口气灌下半囊水，这才有力气说话，“谢谢儿子。”
小崽嘿嘿一笑，“不谢啦。”
“去给我拿个碗，我剥一碗绿豆，下午煮绿豆水喝。”隋玉推小崽一下，说：“让翠嫂做两道好菜，你宋婶婶晌午在我们家吃饭。”
“我舅舅已经吩咐了，肉已经买回来了。”小崽扬着声说。
宋娴用眼风刮隋玉，隋玉虚挡一下，看也白看，反正她不会拉媒保纤。
“你怎么来了？对了，你喝水吗？”
“等你想起来，我早渴死了。”宋娴没好气地说，“喝了，金花喝米汤的时候我跟着喝了一碗。”
小崽送碗过来，隋玉拖过筐抓把豆荚放腿上，说：“我来剥，不要你帮忙，你之前在做什么还做什么去。”
“待会儿有人来买桑叶，我们在数桑叶。”小崽说。
“卖桑叶？怎么卖？”宋娴问。
“一个铜子十片桑叶。”
“奸商。”宋娴说。
小崽俏脸一红，他解释说：“只有四棵大桑树，桑叶太少了，等我舅舅带回来的五十三棵桑树苗长大了，一个铜子就能买三十片桑叶。”
“还是奸商。”宋娴故意说。
“无商不奸。”他拐弯抹角骂她。
宋娴揣着笑看向隋玉，小崽立马反应过来，他气鼓鼓地哼一声，跑了。
“你心情好啊，来跟我儿子斗嘴。”隋玉捡起一颗嘣掉在地的绿豆，说：“过两天再摘了，我让绿芽儿提半筐回去。”
“别了，你自己留着吃，她在你这儿吃一碗就行了，不用往回带。”宋娴不要，“这也是你从那个和尚手里得的种子？”
“嗯，除了这个还有一种苦茄，才摘下来吃着是苦的，切片用盐水泡过再晒干味道还挺不错，炖肉好吃，你晌午尝尝。”隋玉不清楚是品种的问题，还是这个时候的茄子还没驯化，春种的时候撒下的一小片种子就长出五棵茄子苗，结出来的果子的确是茄子，但味道是苦的。赵西平怕吃中毒，他都给扔了，她又捡回来洗洗切切用盐水泡了晒干，吃是能吃了，但还是有淡淡的苦味。
不过干茄炖肉吸油且解腻，这下在饭桌上又受欢迎了。
“行，我晌午尝尝。”说罢，宋娴听到哨声响，她抬了抬下巴，问：“小春红她们在做什么？”
“我买了十亩地，趁他们还在家，我让张顺他们把荒地犁出来，土里的石头捡出来，用粪肥铺撒一层，明年种上金花草。”隋玉说。
“你这儿越弄越好了，日子越过越红火。”宋娴感慨，“到时候把棉花再献上去，你是彻底不愁了。”
隋玉抬头朝篾席上铺的棉花看一眼，没有说话。
赵小米家的仆妇旺婆过来了，这是去了新家小米给她取的名字，嫌原先的名字拗口不好记。她过来先看隋玉一眼，走到宋娴旁边，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说：“劳烦太太了，孩子给我吧。”
“这是黄连正的二婶。”隋玉给她解惑。
宋娴把金花递给仆妇，交代说：“抱回去喂奶吧，她先前饿了，喝的米汤，不抵饿。”
“哎，谢谢太太。”旺婆抱着孩子去寻骑来的骆驼。
宋娴收回目光，说：“这仆妇粗手粗脚的，不甚中用。”
“我让阿宁回去跟小米说一声，不过……”隋玉想到从地里回来时，她看见地里拔草的妇人也是带孩子下地，吃奶的孩子睡在筐里，大一点的孩子在一旁守着。
“可能对于她来说，孩子就是这样养的。”隋玉说，“在关外，她估计就是个穷苦的牧民，孩子是在马蹄的颠簸声里长大的。”
蹄声响起，旺婆骑在骆驼背上，孩子抱在手上，骆驼奔跑间她的身子晃都不晃一下，从背影上似乎能看出她曾经骑着马赶着羊群迁徙的影子。

第314章 两头开花
晌午吃饭的时候，宋娴发现厨院的饭堂里没有其他人，不由问：“客舍还没生意？我在城里听到过驼铃声，商队都住民巷那里了？”
“这时候进城的都是小商队，他们在城内暂居是为了销货，自然是优先选择住在临近街市的民巷。”隋玉说，“再有一个月，进城的商队多了，我这里才会有生意，越临近冬天，过来住宿的商队越多。”
宋娴“噢”一声，说：“忘了，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对了，我出关的日子定了，找卦师卜了一下，八月十六那日出城。”
小春红端菜进来听到这话，她看隋玉一眼，出门立马去找张顺商量。
隋玉瞥一眼门外急匆匆的背影，她跟宋娴对视一笑，二人又说起其他的事。
“姐，我跟你说个事。”隋良插话，“我们回来的时候路过大河遇见一个浑名叫‘蚂蝗’的地痞，他向我讨一罐虎骨酒，许诺保我们商队渡河时不受船家威胁，我答应了，承诺回来后托商队把虎骨酒给他捎过去。”
“蚂蝗？”隋玉觉得耳熟，得宋娴提醒，她想起第一次去长安渡大河的时候曾假借这人的名号占过便宜。
“吃过饭你进城一趟，去民巷转转，看有没有认识的商队，把虎骨酒托给相识的商队带过去。”隋玉说。
隋良点头，他站起身给隋玉挟一筷子菜，离得近了，他讨好一笑，说：“还有老栓，我渡河的时候答应他再送他一罐虎骨酒，在答应他之后才有蚂蝗的事。我觉得结交蚂蝗比结交老船夫值当，但也没必要得罪船夫，虎骨酒给蚂蝗一罐，再给老栓分装一小坛，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你做的对，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既然答应人家了，没必要失信得罪人，免得过河的时候他们暗地里给我们使绊子。”隋玉赞同隋良的做法，她交代说：“给蚂蝗的虎骨酒先托商队捎过去，过个大半个月，再托另一个商队给老栓捎虎骨酒。这事是你答应的，你负责，我就不插手不过问了。”
“好。”隋良一口答应。
宋娴端碗喝口水，垂着眼暗暗琢磨。
吃过饭，隋良就牵走他的枣红马进城，隋玉原本以为宋娴会同行，却见她坐着没动，看样子是打算在她这里再待半天。她暗暗松口气，宋娴心里有谱，不乱来就行。
“绿豆用水泡上了吗？”隋玉问。
“早就泡上了。”殷婆说。
“再有两个时辰，你把绿豆淘洗干净放炉子上煮着，煮得绿豆爆皮再停火，晚上吃过饭大伙都喝一碗败火。”隋玉交代，她顶着大太阳出去抖棉花。
“你家赵千户呢？他晌午不回来吃饭？”宋娴问。
“告假去张掖了，我打算在张掖买块地盖客舍，他先去请人吃饭给我打通关系。”隋玉没隐瞒，“今年买地，赶在入冬之前盖起来，明年我们的商队再路过张掖就能入住了。”
宋娴不意外，她之前就听隋玉说过这个计划，如今钱财有了，是可以着手买地了。
“要花钱打点吧？”她问。
隋玉点头，“我打算买地在昭武县，请当地的县令吃个饭，送几匹绸缎和两张羊毛毯，算是打个招呼通个气，不求他做什么，只指望以后若是有地痞上门闹事，他能公正执法。”
“可行。”宋娴说，她扫视一圈眼前的客舍，说：“你打算在张掖郡再盖个这么大的客舍？”
“不是，盖四进客舍，只抢一部分生意，我们到底不是当地的人，不能一过去就摆出架势要把人家的生意抢光，那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嘛。”棉花翻了翻继续晒，隋玉又走到墙根下坐下，说：“我跟过路的商队大多都认识，盖在张掖的客舍就是做熟人生意，到时候一宣扬，我能在一个商队身上赚两份钱。另一方面也是方便我们自己，以后商队再路过张掖就有地方住，也能好好歇一歇。当地民房改的客舍连张好床都没有，条件太差了，我挤过去逼一逼，让他们跟敦煌的民巷一样改进一下。”
“那我等你在其他地方也盖上客舍，最好是郡与郡之间没人居住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可能遇狼群遇蛇，若是有结实的房屋和现成的热水热饭，跟夜宿野外相比，我肯定愿意花钱住客舍。”宋娴说。
“再等两年。”隋玉还有其他打算。
“要是钱财不凑手，我借给你。”
“好，有需要我开口。”
宋娴看见张顺在枣树下探头，她往客舍里走，说：“门都开着吧？我去歇个午觉。”
“门都没锁，你看哪间屋铺着篾席你就睡哪间屋。”隋玉说。
宋娴一离开，张顺就过来了，他不啰嗦，开口就问：“主子，上个月买回来的布料你打算怎么办？托宋当家的商队帮忙卖出关？”
“不是，就在敦煌和玉门关卖吧，虽说比不上关外的价，但也能赚一些，卖不完的跟过路的商队换些好东西也成。”隋玉说，“还是你有什么主意？”
“主子要是愿意再相信我一次，我愿意带着布料和商队跟宋当家的商队一起出关，卖了布料再买关外之物回来，明年再运到长安出手。”张顺有些紧张，他双手紧握，继续说：“我们不少人都有这个意向，主子要是担心，我们可以把上个月分到手的钱压在你手里。”
后面一句话是他自作主张，不过他有把握说服其他人。
隋玉垂眼，故作思考，她不言语，张顺愈发紧张，生怕她不答应。
“行，我再赌一次。”隋玉松口，“那你们准备准备，下个月十六，你们带走八万钱的布料跟宋当家一起出关。至于你们手上的钱，走的时候搬进主院的偏房里，比放在仓房里要安全。”
张顺点头应好，“我这就去跟其他人说。”
目送他脚步轻快地走了，隋玉起身回屋睡午觉。
隔了两日，隋玉摘棉花回来，她喊小崽给她端碗水过来，殷婆跟着出来了。
“今天摘的棉花不少啊，地里还有吗？”殷婆问。
“没了，就这两大筐。”隋玉拿过小板凳坐在树下准备掰棉花，殷婆去拿个干净的空筐过来，她也跟着帮忙。
“其他人呢？没事做的人都喊出来掰棉花，小崽，你去喊。”隋玉把他打发走。
小崽一走，殷婆就抓紧时间问：“娘子，我听小喜提过一嘴，你允许她们各自婚嫁？是有这事吗？”
隋玉点头，“我听她说过，甘大跟柳芽儿相互中意？你来找我是想讨个儿媳妇？”
殷婆笑眯眯地点头，“甘大二十五六了，是该成家了。我年纪大了，死前还想抱孙子。”
“可以，柳芽儿也不小了，走商是个伤身的活计，若是有生娃娃的想法，是得趁年轻，我现在想再怀一个已经有点难了。”隋玉实打实地说，“他俩要是成亲了，正好在家歇两年，有孩子了，甘大再跟商队一起出去挣钱也不晚。”
殷婆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甘大和柳芽儿的意向呢？”
“两个人都舍不得赚钱的机会，不过我跟他们说了，趁我还活着，孩子断奶了能留给我和梦嬷照顾，他们能跟着商队出门。要是再耽搁几年，我老得抱不动孩子了，柳芽儿指定脱不开身。”殷婆交代，“娘子，你这边要是没意见，趁这段日子还清闲，我就给他们置两桌席，请你们见证一下，这就算婚事成了。”
“行。”隋玉点头，“你去跟甘大和柳芽儿说，等张掖郡的地买下来，盖客舍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去给我盯着，客舍盖起来，以后的食宿我交给他们负责，每人每月十钱的工钱，年底能盈利三万钱，我再给他们五百钱。”
殷婆喜形于色，满口应好，她丢下棉花，迫不及待去传达这个好消息，生怕晚一步就被旁人抢先了。
消息一传开，还没到晌午，青山就按捺不住找上隋玉，想让她给他和小春红牵个线，隋玉拒绝了，她不做拉媒保纤的事。之后阿牛又悄悄找过来，他想娶小喜，但隋玉知道小喜的心思在张顺身上，这个她更不可能答应，一应给推脱干净。
在之后的两日，隋玉找上家里的几个女仆，不管她们对于嫁人生子有什么看法或是什么打算，她不插手她们的婚事。但她告诉她们保重身体最重要，若是谁身体有异，接下来可以不跟着商队出关，在家歇一年，不要勉强，免得以后后悔。这算是同为女人，她对她们的一点提点和善心。
不过除了柳芽儿，没人愿意留在家里休养，她们宁愿找大夫开药带在路上喝，也不愿意错失赚钱分钱的机会。
七月十六的晚上，殷婆出钱置办两桌喜宴，柳芽儿和甘大各穿身喜服在大伙面前走个过场就算礼成了。
隔日，赵西平从张掖回来，离开时带走的六匹缎花锦、两张毛毯和一箱钱换回了一张地契。
“三亩六分地，买在河边，离大路不远，不过隔条河就是庄稼地，商队入住的时候，他们的骆驼要关进圈里，不能让它们去糟蹋庄稼。”赵西平把地契递给隋玉，说：“这块地地势比旁处高，留不住水所以没种庄稼，地价是二百六十钱一亩，比敦煌的地价贵。”
“我们这是荒地，种的草都长不高，跟张掖那边的地比不了。”隋玉把地契锁进箱子，说：“甘大和柳芽儿昨天成亲了，再过几天，我就让他们收拾东西跟良哥儿一起动身去张掖，新买来的五个壮仆也带去。我想让老牛叔再跟着走一趟当监工，你觉得如何？”
“老牛叔怎么说？他惜命，不肯受累，恐怕不愿意再出远门吧？”赵西平问，“要不让我爹和我大哥二哥过去？让他们出面雇工？等到秋收的时候再回去。”
隋玉想想也成，她既然决定接受婆家的小孩来她这里念书识字，提前让婆家的人给她帮个忙出份力也是应当。
“那你给他们捎个信。”隋玉说。
“我回来的时候回家了一趟，跟他们说了，隋良路过酒泉的时候去喊一声就行了。”赵西平早已料到家中无人可用的情况。

第315章 达则兼善天下
“良哥儿，过来一下。”隋玉招手。
隋良从学堂里出来，问：“姐，有事找我啊？”
“今天老夫子布置的课业多？还没下学？”隋玉往里看，她交代说：“等下学了，你把杨家两个兄弟留下来，我有事跟他们说。”
隋良应声好，他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隋玉此举的目的。
过了不足一柱香的功夫，隋良领着杨二郎和杨三郎去找隋玉，“姐，人我带来了。”
“婶婶，你找我们有啥事？”杨二郎问。
“是为了王竹的事，她的病如何了？你们有她的消息吗？”隋玉问。
杨二郎一时没想起王竹是谁，杨三还记得，毕竟那个大脖子丫头是他发现的。
“没有了，她被她娘领回去后就没音信了，之后也没再回过那个老旧的宅子，我去她家转悠过两次，只看见她娘出来买菜，没看见过她出门。”杨三有些激动，他蹿到隋玉旁边，说：“婶婶，你是想去看她吗？我领你过去。”
“行，良哥儿从长安回来又带回一百五十斤海带，我给她送几斤。”之前一直忙着家里的事，现下新建客舍的事定下了，棉花也在丰收了，隋玉这才有心思张罗海带的生意，以及那个曾施以援手却未曾谋面的小姑娘，也不知她情况如何了。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王竹的爹娘竟从未登过门，不提登门道谢，隋玉不缺他们一两句感谢，她只是疑惑，海带对治大脖子病疗效奇特？喝了半个月的海带豆腐汤，大脖子病就痊愈了？
“姐，我也去。”隋良也很好奇。
“行，你去厨院拿海带，就是放在檐下的那个麻袋，我称了下，有六斤多，足够她吃一年了。”隋玉说。
干海带不占斤两，六斤多听着少，却足足装了大半麻袋。隋良提起麻袋扛在肩上，装模作样像是扛了大几十斤的东西，惹得杨三郎嘘他。
“娘，你们去哪儿？”小崽察觉不对劲从学堂跑出来，后面还跟着准备回家的绿芽儿。
“我们进城，你去不去？”隋玉主动问。
答案是肯定的，小崽立马眉开眼笑地跑过去。
路上，绿芽儿得知隋玉的目的，进城后她没回家，驱着马跟了过去。
隋玉：……
她觉得带一串尾巴贸然上门实属唐突，中途改了主意，让杨三郎领路回他家，当初是托杨太太出面联络王家人，今天最好是托她出面约王家人来杨家见面。王家的人指定是不愿意街坊邻居知道王竹得了大脖子病，万一因为她的登门戳破了此事，倒是好心办坏事。
“那丫头没了，我记得是两年前的夏天，王竹她娘上门跟我说的，那时候你不在家，带商队出关了，我就没提，后来也忘了。”杨太太叹一声，说：“我让仆妇出门打听了下，王家人所居的巷子，街坊邻居都不知道有王竹这个人，在外人眼里，王家就两个儿子。街坊邻居都不知道王家的情况，我也打听不到那丫头是怎么死的，只听她娘说是又犯病了，脖子肿得喘不过来气，她又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跟人说话，什么情况他们自家人也不清楚。还是她发现送去的饭没动，这才发现丫头躺在床上没气了。”
“又犯病了？”隋玉看向隋良，问：“那时候我们家还有海带吗？”
“有的。”隋良点头，“给他们的海带吃完了，他们家的人怎么不上门问我们要？”
“能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扔在废弃的宅子里关了几年，不见人不见光，你指望他们对她有什么感情？”杨太太面带恼意，冷哼说：“我估计王家的人是巴不得王竹早死了干净，你们送的海带他们给没给她吃都不一定，她娘上门报丧的时候说起那丫头的死，眼圈红都没红一下。”
隋玉叹一句可怜。
“唉，一家人都不是个好东西，那丫头活着也痛苦，死了不遭罪了，下辈子投到好人家去享福。”杨太太说，“你们倒是好心肠，还惦记着她，她走这一遭，还是得了些善意的。”
杨三郎陡然起身，拔腿往外跑，杨太太脸色大变，立马起身喊：“给我拦住他，你要去哪儿？”
杨三郎被门外的仆妇拦住，他气得双目怒睁，大声说：“我要去王家打死那一家恶棍，真禽兽也，老夫子说虎毒尚不食子，他们一家竟容不下一个可怜的丫头。”
杨二郎跟隋良过去拽回他，杨太太冲隋玉抱歉一笑，说：“我这个三子是个莽撞头，让妹妹看笑话了。”
“性子直率，心有正义，年轻儿郎就要如此才有朝气。”隋玉目带赞赏，说：“回去了我跟陈老说说，让他教孩子们约束一下胸中的意气，行事要有尺度。”
“若真能掰正他的性子，以后啊，我跟他爹逢年过节上门给老夫子送节礼。”杨太太大喜。
绿芽儿不想听她们说这个，她还沉浸在王竹的悲惨身世中，不由问：“那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还能报官告王氏夫妇杀女不成？她爹娘说她是病死的，我们说她是死于谋杀？证据呢？”隋玉问，“我知道你们生气，我也生气，但我们除了唾骂王家人，还真奈何不了他们。”
绿芽儿垂眼，不再问了。
带来的海带留给杨太太，隋玉带着一串尾巴离开杨家。她还是打算去王家一趟，不过不打算再带一帮小的，她把他们打发走，让杨家的仆妇带路，一个人进了王家的门。
王竹的娘是个矮胖的妇人，肤色偏黑，嗓门大，看着像是个直爽的人。但得知隋玉登门是为了让她出面跟医馆的大夫讲解大脖子病出现的症状，她立马变脸，直言恳求她不要再提及王竹的事，事情传出去会影响她儿子娶媳妇。
“丫头命薄，得了怪病她自己都看不得自己的样子，她嫌丑，之前一个人住在老宅，看不见外人，她还能吃还能睡。有你们插手一闹，我们不得不接她回来，她回来看见正常人的样子哪还受得了，见不得人听不得人的声音，不到一年就死了。”妇人言语之中还有怪罪隋玉和杨太太的意思。
隋玉才不会往自己身上揽罪责，她假笑一声，问：“你不是跟杨太太说王竹死于犯病？她喝了我们送去的海带豆腐汤，脖子已经细了不少，怎么你们接回来又犯病了，给她的海带没进她的嘴吧？”
矮胖妇人面色陡变，她不承认，心虚之下，竟动手推隋玉，赶她出门。
隋玉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抬脚走了。
隋玉回去了一趟，她装了三十斤海带出门，进城后先去自己常看病的医馆，她找到老大夫，跟他提及大脖子病，万幸他遇到过两个得大脖子病的人，对大脖子病有些了解，得知海带能治大脖子病，还能预防，他做主收下隋玉赠送的十斤海带，答应帮她跟来看病的人宣传一二。
之后隋玉又去后两家医馆，这两家医馆的大夫没她认识的，好说歹说才让人收下海带，至于他们愿不愿意把这东西当做药材，隋玉心里没谱。
回去后，隋玉找到陈老说一下今天杨三郎的行为，建议让他教孩子们一些什么三思而后行，以及跟律法相关的事。出门了她突然想到，只靠医馆的大夫普及大脖子病的防治任重而道远，大夫进村宣传更有效，不过她指挥不了大夫，但能借陈老之名使唤一帮小孩啊。这帮小子的爹爹叔叔或多或少都有些职权，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乡民来说，由他们出面宣扬吃海带能防治大脖子病，估计比花大当家拿着陈老的背书还有用。
隋玉立马返回去跟陈老商量，陈老没意见，他吃过海带，不管是不是药，能吃是真的，味美还饱腹，只要吃不坏事，他就不担心会出事。只要不出事不会牵连到他，他就不怎么反对，这事细想下来，如果海带真能防治大脖子病，隋玉此举是一桩善事，值得支持。
“乡民家底不丰，海带不能卖贵了，你若是想做善事，就不能指望着赚钱。”陈老提醒。
隋玉明白，“五文钱一两，一斤算下来也就五十文，患病的人家买得起，有心防治的人家也能买一两斤尝试。再便宜就不行了，我手上存货不多，卖便宜了一窝蜂来买，真正有需求的人可能买不到。”
陈老点头，“明早老朽就把这个任务安排下去，你把海带准备好，接下来的事我安排。老朽去年走遍敦煌城的角角落落，哪里有村哪里有人，老朽比你熟。”
隋玉行礼道谢，能有人帮她揽过琐事再好不过了。
次日，绿芽儿和杨家兄弟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对视一眼，私下暗喜，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老夫子持着教鞭敲了敲隋良、杨氏兄弟和绿芽儿四人的桌子。
隋良领头走出去，一站定，杨三郎就挨了一教鞭，“让你爹去官府借来大汉律法，你们四人负责誊抄，一个月后，你们负责教授学堂的其他人背诵律法，看看动不动打杀人的行为要怎么判，先给自己断断案。”
隋良瞪杨三一眼，他全是受他连累。哎，不对，再有五天他就要走了。
“夫子，七月二十四那日我要离开敦煌去张掖，我姐要在张掖再盖个客舍，我得去守着，归期未定。”他要在张掖待满一个月再回来。
绿芽儿闻言大喜，赶忙说：“夫子，下个月我也要跟我娘带着商队出关了，明年才回来。”
杨二郎握拳，他心思急转，然而脑门急出汗了也没想到可以脱身的法子，他气得恨不得淋弟弟一头粪水。
“那就由你们兄弟俩负责誊抄，期限改为两个月。”陈老瞥了眼暗喜的两人，他当做没看见，交代说：“王竹的事我听说了，你们不要宣扬出去，王家的人若是因你们受灾，隋杨宋三家都会多个仇人。你们三家有权势，可能觉得小门小户的人扳不动你们，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们切记，马蜂再小，它的尾针也是有毒的，谁被马蜂蛰了谁受罪。”
隋良正色应好，杨家兄弟俩和绿芽也齐齐点头。
不过他们垂着头，陈老没看见他们滴溜乱转的眼珠子。
杨家兄弟俩跟绿芽儿筹谋了两天，三人借着下乡进村的机会，回城的时候绕远路找一个收夜香的人买两桶粪水。粪水放在王竹曾住的废弃房屋里，半夜的时候，杨家兄弟俩钻狗洞偷爬出去，提着臭烘烘的黄汤泼上王家的大门和院墙。
次日一早，绿芽儿饭都没吃就出门了，她憋着兴奋劲跑到杨家跟杨家兄弟俩汇合，三人溜到王家住的巷子，还没靠近就听到嗓门极大的叫骂声。
“死婆子，臭死她。”绿芽儿大笑。
“我跟你说，她家的院墙是土墙，粪水泼上去就吸进土里了，除非是推墙重砌，不然能臭半年。”杨三郎得意。
“墙推了我们再泼。”绿芽儿说，“下个月我走了，这事就交给你俩了。”
“你帮我们抄律法，你下个月十六才走，别跟我说你没空。”杨二郎提要求。
绿芽儿摇头，她立马开溜，“我要回去吃饭了。”
“你不帮忙我就告诉夫子，泼粪的主意是你出的。”杨二郎得意地威胁，“还告诉隋良，你说他无趣，故意要我们瞒着他，不带他玩。”
绿芽儿顿足，她恨恨道：“行啊，杨二郎你紧着皮，别犯我手里来了。”
“过两天我把律法给你送家里去噢。”杨二郎才不怕。
三人泼粪小队立马原地解散。

第316章 四不像
绿芽儿脚步轻快地出门，又脚步沉重地回家，她一路咒骂杨二郎，真是个心机狡猾之辈，让她抄律法这不是故意为难人？明知道她识字不多，练字全靠照猫画虎，让她拿笔写字比驴学马叫还难。
“小姐，你快去正院，太太和老爷又吵起来了。”一进门，绿芽儿就听到仆妇的话，这下她的好心情是彻底散了干净。
“我哥呢？”绿芽儿站着没动，“去找他啊，我去有什么用，我爹娘吵架不都是因为他。”
“他早就去了。”仆妇抬头瞄她一眼，说：“这次吵架好像是因为你，你一大早就出门，又没说要去哪儿，老爷担心你，跟太太絮叨一句……”
绿芽儿没再听下去，她大步往主院走，这个家天天吵吵吵，屁大一点的事都值得他们吵起来，真是没一天的清净日子过。
“……宋娴，我就不能开口说话不能动脚走路，但凡说句话做个事，你眉头就皱起来了，恨不得把我从头到尾批判一番，我恨死了你那审视的眼神。你自以为自己了不起？我今儿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四不像，你以为你是狼，借来的狼皮裹得再紧，你那翘起来的尾巴装不了狼。你出门走商，去过长安、去过楼兰、去过大宛，自以为见识多了，眼界广了，听说个什么东西，隋玉做个什么事……”
“你说我就说我，扯隋玉做什么？”宋娴气得咬牙切齿。
“我今儿还真就说她了，自从你跟她走一起，处处跟她学，偏偏真本事没有，净学假把式。走个商就不是你了，一年一个主意，家不要了，孩子也不要了，先是要给从祖买官，要带绿芽儿走商，好，绿芽儿跟你走了，从祖不得你心了，立马丢给我，撒手不管。”黄安成冷笑，他指着靠墙站的儿子，说：“从他会说话，你拿他当个宝贝，就连我这个当爹的都不能教训他，现在他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你又要丢给我了？我告诉你，之前他做的事我知道，我就是故意不管不问，我倒要让你看看你一手教大的儿子是什么样子。”
宋从祖白着脸抬起头。
黄安成不看他，继续冷笑着数落：“隋玉怎么不跟你一起带着商队出门了？是她不乐意赚钱？是她的奴仆对她没一点歪心？是她知道顾念家，不像你被冲昏了脑子。你变着法想从她身上学，你怎么不学她笼络男人？她一心惦记教养孩子，你怎么不学？你撒手不管孩子是什么意思？”
“他这么大了还不明是非，我还能教什么？”宋娴冷眼问，“什么事都丢给我？我要你有什么用？”
“现在知道说这话了？晚了。”黄安成讥讽，“你不是看不上我？你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能干尤为清醒？我看你装模作样的样子就想笑，我知道你好强，没想到你竟好强到看见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按，没个自己的主见，你恐怕自己都分不清是好是赖了。”
宋娴嗤笑一声。
黄安成被她的讽笑刺激到，继续骂：“你就是走出洞的刺猬，什么枣子葡萄桃子，看着是个甜的都往刺上戳，到了最后，你看着是收获不菲，外人看个热闹，夸一声羡一句，你就高兴的不得了。就像你现在，人人羡慕你发财，但家垮了，儿女不成事，你还累得要死，你活该。”
黄安成靠近她，挑衅地说：“枣子有虫，葡萄是酸的，桃子已经烂了，都是枉然。你这个学人精，学成个四不像，狗不像狗，狼不像狼……”
“啪”的一声，宋娴甩他一巴掌，一张脸气得铁青。
黄安成笑了，“戳中你的心事了？”
绿芽儿站在门口望着厅里的一幕，母亲满脸的仓惶，父亲满目的兴奋，兄长一脸的哀伤，她眨下眼，两滴眼泪砸在手上。
是好还是坏？她不禁问自己，从母亲带着商队走商开始，家里的人和物都变了，这是好还是坏？也或许家里的矛盾一直存在，早已成为一个暗疮，母亲的强势，父亲的隐忍，就是不在今天爆发，再有十年，等兄长掌家时，今天相互指责相互推脱的一幕还是会发生。可能她的父亲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也期待这一天的到来，用嘲笑母亲的失败来倾泻他多年隐忍的恨意。
绿芽儿心凉，这个她喊了十五年爹的男人竟让她觉得陌生，陌生到可怕。她退后一步，转身走了，她的家不再是家，大厦将倾，她无法挽救。
“小姐，如何了？你怎么哭了？太太骂你了？”仆妇关心道。
“不能是我爹骂我吗？”一个下人都觉得她娘是个恶人，绿芽儿为母亲觉得可悲。她随即停下离开的步子折转回去，先后遇上她爹和她哥，一个挺直了脊梁骨，一个折断了脊梁骨。
“娘。”绿芽快步进门。
宋娴站在堂前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升落有固定的方向，人怎么没有？
“你觉得你爹说的对吗？”她平静地问，“我成了个四不像，样样想变好，样样都没弄好。”
绿芽儿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我喜欢跟你走商之后的日子，喜欢骑马，喜欢去学堂，喜欢和同窗一起去村里跟乡民说吃海带能防治大脖子病。我想娘你也是喜欢出门走商后的日子，不然不会带上我。”
宋娴笑了，“有一点你爹说错了，我的孩子没有毁。桌上的早饭冷了，你吃的时候记得热一热，我回屋躺一会儿。今儿的事别跟你玉婶婶说，提都不要提。”
“好。”
过后的日子，宋家过得十分安静，宋娴一个人关在屋里，一天三顿饭按时吃，绿芽儿每天照旧先去学堂认字，再骑马带着海带去村里叫卖。
等绿芽拿到杨二郎送来的一卷记载着律法的竹简，她在一个早上敲响哥哥的房门。
“哥，你跟我去学堂认字吧，不然以后你当官了，连律法都不认识。”
宋从祖提着两个包袱出门，说：“帮我跟娘说一声，我带上老冬叔去沙漠养骆驼了。”
绿芽“哎”一声，目送着兄长扛着包袱走出院子。
她去主院把消息带给宋娴，宋娴平淡地“噢”一声，“还行，还不算无可救药。”
“让我哥去学堂认字吧，不然以后就是当官了，他连律法都不认识，要遭人嘲笑。”绿芽儿小声说。
“先学做人吧。”宋娴没理她的试探。
入了八月，绿芽儿看张顺在张罗采买粮草事宜，而她娘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心里又是急又是松口气，如果自家的商队今年不出关，她高兴她娘能在家休养身体，然而若是不出关，要跟隋家的商队通个气啊。
八月十二，绿芽儿按捺不住了，她找上人问：“娘，今年还出关吗？张顺采买的粮草已经拿到手了，他们在洗晒冬天要穿的衣鞋和被褥了。”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已经交代下去了，十五那日，宋全会带骆驼进城拉货。”宋娴说。
绿芽儿脸上流露出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在家歇半年呢。”
“我们出关了，冬天住在楼兰，用一个冬天来卖货，时间宽裕，不会受累。”宋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说：“我四十岁了，一年比一年老，趁着精力还在，我多带你走几趟。免得我掌不了事了，你接下摊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到时候你又是另一个我，胡打乱撞摸不清方向，分明受累了，还遭人唾弃。”
八月十五，宋老冬举荐的仆从宋全带着驼队进城拉货，黄安成在城门口看见，他冷嗤一声，真是骂都骂不醒。
宋娴和绿芽儿当天跟着驼队出城，母女俩去了养骆驼的沙漠，宋娴跟宋从祖谈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商队离开沙漠直奔城门口，等隋氏商队一出来，两个商队并做一个商队向西而去。

第317章 老老小小各有用处
商队带着货物出关后，隋玉就打算去张掖一趟，一来一回用十一二天，回来差不多就到九月了，到时候她正好能腾出手张罗搓棉线、织棉布、弹棉花被的事。
明天正好有商队要离开敦煌往东去，隋玉打算跟他们一起动身。
客舍的生意交给老牛叔和阿水盯着，棉花地里的活儿有丁全盯着，赵西平总揽大局，他不在家的时候由小崽守着，隋玉没什么担心的。离开前她还去陈老那里一趟，托他帮忙留意着棉花的事，若她不在家时有农官上门，由陈老出面招待最好，因他精通文墨，知晓大汉律例，可以拦住农官征讨棉花归为官有。
“你是怎么打算的？给老朽透个底。”陈老问，“你发现了新粮种，农官肯定是要上报朝廷的。这是你们住的偏僻，加上没到秋收时节，所以农官巡查庄稼收成还没转到你们这里来，早一天晚一天迟早会有这事。”
“我晓得，棉花种植兹事体大，肯定不可能瞒下朝廷私自种植，更不能跟朝廷对着干。”隋玉倾过身子，说：“我在敦煌种出棉花，棉花能纺线能织布，还能做棉被，这对当地的农官来说是天大的功绩，他们若是想借此升官，那就要跟我好好商量，我想把棉被、棉布和棉种一起献到皇上眼前，要他知道会种棉花的人是我。”
陈老了然，“这不难，你的功劳肯定不会被抹去。”
“如果我想让皇上宣我觐见呢？不是通过旁人把种棉花的法子献到皇上面前。”隋玉问，“有可能吗？”
“你说说你是怎么筹谋的？”
“吊足胃口，赶在年关把棉种、棉被、棉布、棉衣送到皇上面前，明年赶在朝廷来使进敦煌之前把今年收的棉种全部种下，届时只有两地有棉种，即长安和敦煌，若长安棉花种死了，敦煌棉花丰收了，我再趁机让商队运一批棉被和棉布进京兜卖，这个情况足不足以让皇上宣见我？”隋玉问。
陈老思索一二，说：“可以一试，不过你想见皇上是有什么要陈情的？”
“想进长安内城看看，去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的，如果能让我和赵西平带着小崽和良哥儿一起进皇宫，此生无憾了。”隋玉心驰神往，她得意地说：“到时候我给自己写卷个人志传给后代，我的子子孙孙跟后人炫耀：棉花是我太奶奶种出来的，我太奶奶还进过皇宫，得皇上接见，多荣耀的事啊。”
陈老捋了捋胡须，以他对隋玉浅薄的了解，他感觉荣耀于她只是一方面，她兜这么大的圈子想见皇上，必定还有其他目的。
“以后玉掌柜要发达了啊，我年轻的时候为大司马效力，年老了还能亲眼目睹你们一家崛起，也算是有些运道。”陈老感慨，“你若是男子，有引进和种植棉花之功，封个侯也是可能的。可惜是个女子，也没生对朝代，高祖在位时，因吕后进言曾赐封过女侯……”
隋玉眼睛一亮，“还有这事？因什么事封女侯？”
“袭丈夫、儿子之功得爵位，再一个就是封她亲妹子为侯。”
真是了不得，隋玉惊奇，是她无知了，她都不知道历史上还有过女侯。
她多问一句：“当今的做派如何？”
陈老又捋了捋胡须，这话问的就有些大胆了，不过此地离长安甚远，他点评一句也不怕人知道。
“谨慎、贤明。”陈老抖着眉毛压低声说。
谨慎的另一层意思是保守，贤明也代表稳重理智，隋玉大约明白了，她以女儿身想封侯是没什么希望。
“说岔了，跟你说这些是想说你跟赵千户考虑考虑引着赵明光往农官的路上走，老朽发现赵明光对农事桑事了解不少，你带领他种棉花，等他长大，让他走农官的路子，朝堂上辖管农事的官叫大司农，看他有没有这个运道走上去。”陈老看隋玉一眼，指点说：“你在农事上悟性高，赵明光在这方面大约是随了你，你又有引进种植棉花之功，不论是名声还是功绩，这于他都是十分有利的。”
隋玉有些心虚，小崽擅长农桑大概是赵西平之功，以隋良来看，隋家的血脉在农事上实属没天赋。
“多谢老夫子指点，您肯跟我们来敦煌是我之幸，赵明光能得您为他筹谋是他之幸。”隋玉诚恳道，她歉意一笑，赔罪道：“以往我在言语上对您多有得罪，是我之过，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陈老大笑，他点了点她，说：“你这人太势利，于你有利，你立马抛却一切鄙见，端着恭敬的态度讨好人。”
隋玉不承认“势利”这个词跟她有关，她笑眯眯道：“您对我有偏见。”
“正如你对老朽一样。”
“误会，天大的误会。”隋玉起身往出走说：“跟农官打交道的事就托付给您了，我大概能在半个月之内回来。”
陈老没说话，算是应下了。
隋玉站在客舍外看着天上的火烧云，目光下移，她看见坐在河边树下绞棉籽的仆妇，阿水、花妞和阿羌都围坐在旁边，她们跟仆妇一起绞棉籽，顺便跟着她们学说匈奴话。
这三个丫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跟库尔班和安勒学了不少龟兹语，现在又抓住机会学匈奴话。
“嫂嫂，小崽带着大壮去地里看棉花了，棉花好像又要浇水了。”阿水喊。
“好，我也去地里看看。”隋玉回去拿上草帽戴上，出门往南走，过河没看见人，沿着地垄往西，一眼看见横躺在床上像个人一样睡觉的黑狗。不等她出声，它立马灰溜溜地从床上跳下来，怕挨打，它心虚地绕圈走到河边去舔水。
“人呢？”隋玉喊一声，她瞥着竖起耳朵偷听的狗，告状说：“丁全，狗又溜上床睡觉了。”
“大黑，你皮又痒了！”丁全暴怒，他从棉花地里站起来，光头亮堂堂的，才蓄起来的头发因为被狗染上虱子又剃光了。
“娘，你来找我的吗？”小崽站在地里问。
“嗯，你在忙什么？”隋玉走过去，同时训斥一声：“大黑，不准再去床上睡。”
棉花杆子长得高，小崽站地里大半个身子都被挡住了，地里没风，热得他浑身冒汗，走出棉花地，热风一吹，他顿感舒坦。
“地里又该浇水了，棉花不耐旱。”小崽说，“还是种麦子和黍米省事。”
“敦煌少雨，西临沙漠，风又大，土壤干结得快，可能不太适合棉花生长。”隋玉牵着他往回走，过河时给他指南边高耸入云的雪山，说：“明年你跟我去长安，翻过这座山，气候就湿润多了，相比较而言，可能关内更适合种棉花。不过雨多的地方，棉桃又容易发霉发烂，也影响收成。”
“所以如果我们常浇水，敦煌种棉花的收成还好一些？”小崽问。
“产量可能稳定一些。”
“噢——”
“我明天要去张掖，半个月内回来，地里的棉花就交给你了。”
“啊？”小崽苦了脸，“不带我啊？我想我舅舅了。”
“我们都走了，地里的棉花谁看着？你爹一早一晚不在家，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又认真负责，细心能干，我只放心交给你。”隋玉吹捧他。
赵西平都禁不住隋玉的甜言蜜语，他儿子入世尚浅，哪里禁得住一连声的马屁。隋玉此话一出，赵小崽立马挺着小胸膛打包票：“娘，你就放心出门吧，家里地里的事都交给我。”
隋玉忍俊不禁，憋着笑说：“我儿子真能干。”
小崽蹦一下，他嘿嘿发笑。
“张掖那边如果没有麻烦事，我回来的时候把你舅舅也带回来。”隋玉说。
小崽高声应好。
到家后，隋玉牵着他去跟仆妇交代活儿，待棉花里的种子都绞出来，她们就可以着手搓棉线了。
“用棉花搓棉线，你们心里有思绪吗？知道怎么动手吗？”隋玉问，对纺织一事上，她是半点不懂，只在弹棉被上知道一星半点。
“知道，不难的，棉花跟羊毛一样，绒子扯松，再堆在一起拍打，让它们绞在一起……”仆妇说不清，她抓一把去掉棉籽的棉花团在手里，扯了扯缠了缠，一把棉花蓬松得像个棉花糖，随即捏扁搓成长条。之后她折根桑树枝捋下叶子，棉絮扯出来缠在桑树枝上，一根松散的棉线就出来了。
“之后要用纺车把棉线搓紧实是吧？”隋玉看明白了。
仆妇点头，“线缠在纺锤上，手摇脚踩，棉线拿下来就紧实了。”她把一撮棉线递过去，说：“这还不行，不结实，一扯就断。”
隋玉把棉线递给小崽，他稍稍一用力，棉绒就扯散了，他拿在手上搓了搓，再扯就不容易断了。
“娘，是不是可以剪羊毛和驼毛跟棉花绞一起搓线？”小崽突发奇想。
隋玉赞赏地看他一眼，说：“是可以，不过驼毛粗，跟棉花绞一起搓线，纺出来的布会不会不平整？羊毛又娇气，加了羊毛的棉布洗的时候会不会缩水？”
小崽想起来他那条羊绒裤子，他鼓起腮帮子。
“这都是我猜的，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你以后可以试一试。”隋玉鼓励他。
“在说什么？”阿水提着一篮鸡蛋路过，她探头问。
“不告诉你。”小崽一跃而起。
“嘁，我还不稀罕知道。”阿水敲他一下，催促说：“别偷懒，你跟我去捡鸡蛋，河那边矮山包上的鸡蛋还是你爬上去捡。”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斗嘴声跑远，唤鸡的“咕咕”声响起，散落在各处的鸡群争相往回跑，在荒野上游荡的大小骆驼踩着晚霞往回走。
天黑了，隋玉收拾好包袱放在床尾，满身臭汗的男人回来，她听到声往出走。
“给我拿身衣裳，我去河里洗澡。”赵西平说。
“好。”
轻重不一的步子散开，很快又聚到一起，一道往河下游走。
男人在河里洗澡，隋玉站在岸上跟他说今天跟陈老的谈话。
清脆的话珠子滚落，伴随着清亮的水声，压下了河两岸的虫鸣声。
赵西平从河里上来，他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套上衣裳，趁隋玉不注意，他一把捞起她举起来，抱着往回走。
“看好路啊，我看不见路。”他说。
“我又往哪里看？我只能看见你身后走过的路。”
“扭过头看。”
“不看，摔了你记得扭过身给我垫着。”
人离开了，草丛里的虫又开始鸣叫，从天黑到天亮，当河边出现觅食的鸡群、喝水的骆驼时，虫鸣消失了。
隋玉吃过早饭骑上骆驼跟商队一起离开客舍，这次小崽没去送行，随着他一年年长大，已经不再为了短暂的分别伤心落泪了。

第318章 结交地头蛇
“隋良，挑土的筐坏了两个，扁担折了两根，铁锹的锹把也断了一个，趁现在天色还早，你拿上铁锹进城配个把儿，筐和扁担多买几个，免得不够用。”赵大哥喊。
隋良“噢”一声，“铁锹呢？”
“这儿。”一个帮工把断锹扔上来。
隋良捡起断锹，骑马进城。
建房的地方地势偏高，比路面要高出五寸，赵家三父子到张掖的头一天，一致决定要把地面铲平再打地基，铲下的土混着挖地基挖出来的土正好可以拌泥浇墙。隋良对建房的事宜一窍不通，他不揽事，让赵老汉负责，他只掌钱外加跑腿，买椽子、买工具、买埋桩用的粗木、买筐买扁担买木具，只要赵家父子三人开口，他绝不提一个不字。
但他也不是没主见，在雇工一事上，隋良跟着赵老汉在附近的村落转了两天之后，他进城跟城内的小贩打听当地的地痞是谁，之后花钱买只大公羊带着甘大去拜码头，请吃两顿饭后，经人介绍，他雇来五十五个帮工。这些帮工或多或少都跟地痞手下的小喽啰有关系，隋良不在意，只要会盖房，有一把子力气，他都给揽出城，工价要比去村里雇村民的工钱高，但钱花的值当，从铲平地面到挖地基，这期间没有人上门找麻烦。
“小哥，进城啊？我老娘攒了半篮子鸡蛋你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挑着担在地里浇水的男人高声问。
“攒了多久了？天热鸡蛋搁不住放，坏了我可不要。”隋良勒停马。
“攒了五六天，坏不了。”
“那你送过去。”隋良松开缰绳，准备走了。
“胡豆要不要，今年我家胡豆种的晚，这个时候还能吃。”
“行，先送十斤过去。”
马蹄声跑远，挑担的男人将桶里的水浇完，他立马收拾东西往回走，地里的农活忙完了，他琢磨着找个活计，做一个月的短工，等媳妇生娃的时候能找个好的接生婆。
隋良在城里买足东西，从城内骑马出来，一出城就听到了驼铃声，他往远处看，西边烟尘滚滚，有大商队过来了。
“到张掖了，玉掌柜，你家的客舍盖在哪个位置？”客商问。
隋玉摇头，“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在城外，临近河流，再往前走走应该就能看见。”
“仿照敦煌的客舍建的？”客商好奇，“若是跟敦煌的客舍是一样的，明年我们再路过就出城住你家客舍了。”
“一样，有厨院有牲畜圈，就是客舍小一点，只有四进，赶在商队多的时候肯定不够住，到时候你安排个人先出城问一问，免得客舍住满了又要进城，多交一道进城钱。”隋玉说。
“怎么不盖在城里？盖在城外商队进城买卖不方便。”
“不敢进城跟当地的人争利，敦煌离张掖挺远，出个什么事，我们来不及支应。”隋玉坦诚说。
“这倒也是。”客商点头。
此后无话，在落日坠下地平面时，张掖郡的城门显露在眼前，驼队放缓速度，待尘烟消退，隋玉看见不远处的平地上堆放着的木椽子和土山，立在河边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的人看着像是隋良。
隋良往路上瞥一眼，是相识的商队，他正准备过去打个招呼，一眼看见他姐骑着骆驼从商队里拐了出来。
“玉掌柜，回见。”客商说。
“回见，祝各位一路顺遂。”
“你明天过来吧，什么时候不干了提前两天跟我们说一声。”隋良打发来找活儿做的男人，他快步沿河往下游走。
“良哥儿。”隋玉喊一声。
“姐，我认出你了，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一个人来的？没带仆从？你应该带上丁全或是二黑，再不济带上两个仆妇也好。”隋良一连声的念叨。
隋玉勒停骆驼，她翻身蹦下来，双脚一落地，腿根扯得生疼，在家歇了一年，身子歇懒了，路上走了七天还没习惯奔波的日子。
“我跟商队一起动身的，不是半路遇上的，跟着商队一起走，就不用带仆从。”隋玉把包袱扔给他，问：“这边进度怎么样了？”
“地基已经挖成了，今天已经在往地基里砸粗木了，能赶在入冬之前落顶，盖成后晾个一冬，明年春天就能开张。”隋良交代。
“有人找麻烦吗？”隋玉一直担心这个事。
“没有。”隋良窃喜一笑，他挽着姐姐胳膊得意地说：“我雇来的帮工都是跟城里的地痞无赖有关系，之前跟蚂蝗打过交道，我觉得多花点钱跟地头蛇打好关系，有时候比官府有人还好用。果然，我把城里城外各个村巷的小痞子的叔伯什么的雇来，此后没有人上门找过麻烦，也没小贼来偷东西。”
隋玉“呦”一声，“是我小瞧你了，良哥儿，你脑瓜子挺灵光啊，我都不曾有过这个主意。我在家最担心的就是小地痞们上门找麻烦，贪得无厌地搜刮保护费……”
“没想到被我一招解决了吧？”隋良比出个横扫一大片的姿势，他拍拍胸脯说：“现在你是不是特别佩服我？”
“对，特别佩服你。”隋玉重重点头，“真有本事。”
要不是包袱坠着，隋良得意地要飞起来，他办成这个事的时候，就憋着劲等着这一天呢。
“我回去可要跟你姐夫好好说说……”
“对，好好跟他说说。”
“还要跟小崽说，让他佩服死你，他知道了指定又要跟阿宁炫耀他有个最好最聪明的舅舅。”
隋良的嘴角已经压不下来了，恨不能放声大笑。
“主子？”柳芽儿喊一声，她高兴道：“还真是啊？我听着声音像，赶紧过来看看。”
“是我，我来这边看看，来之前还担心有你们摆不平的事，现在看来是我瞎担心了。”隋玉朝她走过去，说：“你们做得挺好，我很满意。”
“都是二掌柜跟大人的父兄在操心，我就负责做做饭，甘大做些气力活，都是不动脑子的事。”柳芽儿自觉惭愧。
“凡是所见，必有所悟，你跟着良哥儿做事，肯定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和领悟的，不必太谦卑。多看多想，等客舍落成了，这边的一干琐事都落在你跟甘大身上了。”隋玉鼓舞几句，说：“你忙去吧，我去跟小崽的爷爷和伯伯说说话。”
隋良带她过去，赵大哥和赵二哥都在卖力地砸木桩，二人热得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隋玉没过去，免得他们不自在。
“爹。”隋玉喊一声。
赵老汉戴着草帽瞪着一双老眼四处转悠，防着有人偷懒磨洋工，猛不丁听到耳熟的声音，他回过身再三打量，还真是他那小儿媳。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疑惑，“你一个人来的？老三没来？”
“刚来，跟着商队一起过来的，西平没来，他还要当值。”隋玉回答，“我来看看你们，为了我们的事让你们跟着受累了，你身子还吃得消吧？”
“吃得消，你兄弟不让我干活，我不累。”赵父说，“这儿的事都好，不用你操心，哪还用你大老远过来一趟。”
“不来不放心，我过来一趟心里踏实。对了，既然这边没什么问题，过两天我把良哥儿带回去，这边的事就交给爹操心了。”隋玉说。
赵父一噎，隋良这小子年岁不大，鬼心眼不少，他杵在这里还挺有用的，隋良要是走了，说实话，他还有些提心吊胆的。
“你走了，钱谁管？我们可不会记账。”赵父跟隋良说。
“柳芽儿会记账，到时候她负责发放工钱，买菜买粮买筐什么的，她跟着我已经做熟了。”隋良说，“过一个月，十月的时候我再带人过来验收，到时候甘大和柳芽儿带着五个壮仆留下守客舍。我回去的时候路过酒泉去家里一趟，老叔和大哥二哥带着家小跟我去敦煌过年。”
“到了秋收时节，爹你跟大哥二哥就回家忙秋收。”隋玉说。
“让你大哥二哥回去，我在这儿帮你们盯着。”赵老汉可不放心奴仆做事。
隋玉随便他，反正她话已经说了。
晚上，隋玉进城借宿，次日出城的时候买五只鸡，让柳芽儿炖了给大伙加餐，并当着众人的面交代柳芽儿每隔十天就买几只鸡或是割几斤肉做顿荤腥。
有肉吊着，大伙干活更卖力。
杨大眼上工的头一天就吃得满嘴流油，得知接下来的一个月还能吃三顿大肉，他心想主家都是阔绰的大好人啊，干活的时候不由动了心思。
天黑散工的时候，杨大眼找到隋玉和隋良，问客舍落成后雇不雇帮工。
“我家离这里不远，只要不是农忙，我都能过来做事，我媳妇入冬生了娃，她也能来做活儿。”
隋良想到清扫牲畜圈和浆洗床褥的活儿，正要开口说话，隋玉拦下他，她指着凑在一起清点篾筐和石锤的小两口，说：“客舍落成后肯定是有活计，比如裁缝被褥、厨下帮工、清扫牲畜圈等等，帮工肯定是要雇的，这些事会是他们两口子负责，你找错人了。”
杨大眼“噢”两声，他立马去找甘大和柳芽儿，柳芽儿看了眼两个主子离开的方向，问：“主家让你来找我们的？”
“是啊，说是你们负责雇工的事。”
“那你多留意消息，等客舍落成了我再雇人，到时候会放出消息的。”柳芽儿明白了主子的用意，雇工一事可以帮她融入当地人的生活，若是眼光不错，还能拉拢几个帮手，比如敦煌军屯里的腊梅嫂子、冬子爹娘，他们能稳定地为客舍提供干净的米粮和菜蛋。
次日一早，隋玉和隋良从城内出来，二人跟赵家父子三人打过招呼，一个骑骆驼一个骑马，姐弟俩一起离开张掖。

第319章 棉被做成
“夫子夫子——”小崽着急忙慌跑回来，他推开客舍的门，大声喊：“夫子，你在不在？棉花地里来了个官，他问东问西的，我说不过他，他朝客舍这边来了，你快出来迎敌。”
陈老：“……迎什么敌，你闭上你的嘴巴，别嚷嚷了。”
小崽大步过去扶着他，说：“我娘说你可厉害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舌战群儒，老夫子，你可要为我们守住棉花啊。”
陈老：……这娘俩是如出一辙的狗德行，用人的时候可着劲灌迷魂汤。
一老一小走出客舍，无人接待的农官看见人大步走来。
“伯伯，我爹娘不在家，你又嫌我年幼不愿意听我说话，我请来我的夫子招待你。”小崽大声说，“我夫子在来敦煌之前在长安大司马的府上做事，不是个寻常的老头子，你可别小瞧他。”
陈老干咳一声，垂眼说：“玩泥巴去吧，别来打扰我们。”
“要水吗？”小崽一边问，一边去推开门，说：“伯伯，你请进。”
陈老比个手势，身形干瘦的农官迈步进去。
小崽仰头看向老夫子，悄悄问：“我要去找我爹回来吗？”
“他跟你一样没用，回来也只会拖后腿。”陈老摆手，“不要进来打扰。”
赵小崽不跟老头一般见识，他哼了哼，门关上了，他去厨院一趟，之后就坐在客舍外守着。
一只橘色大猫出现在墙头，嘴里叼着只大耗子，一人一猫对上眼俱是一怔。
“咪——”小崽唤一声。
大猫像是没听见，它跳下墙头，大摇大摆走了。
新逮回来的野猫不怕人但也不亲近人，五只野猫游离在人群生活的角落，除了逮耗子，它们还去北边的荒野地逮田鼠捕麻雀，不怎么吃人给的食粮，自然也不肯搭理人。
猫走到无人的角落逗弄还活着的耗子，等它玩够了才一口咬死大口吃掉，小崽远远望着，猫吃饱了趴在墙根睡着了，他才移回目光又看向紧闭的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响起脚步声，紧跟着，木门拉开了，小崽迅速起身，眼巴巴看着大门打开。
“陈老，您留步，我先走了。”农官面上挂着笑。
小崽探头，说：“夫子，学生代您送客。”
“可。”
小崽把农官送过棉花地，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他赶忙转身往回跑。
陈老早料到他会再找来，不等他问，先一步说：“跟你爹说不用担心，他没恶意，我已经把你娘的意思传达过去了，等你娘回来，他会再过来。”
小崽大松一口气，气还没喘匀，他又马不停蹄去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水和一碟酥黄豆给老夫子送去。
陈老看了眼还在冒烟的绿豆水，问：“什么时候熬的？”
“农官进来的时候，我让殷婆煮的。”
一家子人精，陈老挥了挥手，说：“忙去吧，我这儿不需要你伺候。”
“得嘞。”小崽高高兴兴走了。
晚上赵西平回来，从小崽口中得知陈老劝退农官的事，他想了想，让翠嫂宰两只母鸡给陈老炖一碗鸡内脏送过去，陈老不怎么爱吃鸡肉，但极爱鸡内脏。至于他就不再过去打扰了，他尊敬有学问的人，但老头子不喜欢对他太过尊重的人，明里暗里说他无趣古板不善变通。像隋玉对他持挑剔的态度，不捧着他，老头子反而有交谈的兴趣。
九月初四的中午，隋玉和隋良一前一后进城，二人饿极了，进城先去城内的油茶铺子买两碗油茶填肚子，落座就听到有人在谈城北的棉花。
“玉掌柜？”一个干瘦的男人走到长桌对面，问：“是玉掌柜吧？我姓王，是当地的农监。”
隋玉了悟，她看了看碗里的油茶，说：“等我一会儿，待会儿我们去我的客舍聊。”
“没事，我在城门口等你五日了，不缺这一会儿，你慢用。”王农监走出油茶铺子，站外面等着。
隋玉和隋良三两口吃完油茶，付了钱，二人走出去。
王农监牵的有毛驴，为了照顾毛驴慢悠悠的步子，隋玉和隋良牵着骆驼和马走路。
走出城再往北，走过麦地和黍米地，远远就能看见棉花地了。
早上还没出太阳的时候，仆妇们就来摘过一遭棉花，经过半天的日晒，地里只有零星的棉桃又裂开口子，雪白的絮子在枝叶间很是显眼。
农监目光炽热地看着，问：“这东西真的还能织布？”
“可以，棉线已经搓出来了，过些日子就可以织布，织机我也买了。”隋玉回答，“等我把棉布织出来，棉被做出来，你就准备上书给朝廷，再把棉种和棉布棉被献给朝廷。”
“能不能在十天之内做出两床棉被和两尺棉布？我打算赶在下雪前带着棉被棉布以及棉种亲自进京。”农监担心棉被运送的过程会出岔子，打算亲自走一趟，“我在长安有师友，可以直接把棉布棉被和棉种送到大司农的案桌上。”
隋玉想了想，九月中旬离开敦煌，冬天路难行，进京可能要到腊月了，路上若是再耽误一下，明年开年了可能才把棉种的消息送到皇上眼前。有洪池岭上的雪山挡着，朝廷来使抵达敦煌时最早是在三月中旬，那时她的棉种都种下了。
“好。”她一口答应，“路上天冷，我给农监准备一身棉衣。”
农监道声谢，说：“你这里要是缺人手，你尽管开口，缺人缺物我去给你寻。”
隋玉笑了，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这里织布的人手少，棉线搓出来了，你拿走让城内的织布坊张罗，关于染色和织法，织布坊更擅长。”
农监一口应下。
说着话，三人到了客舍，客舍前的空地上晒着今早摘回来的棉花，大壮坐在树下守着。
两只大黑狗睡懵了，人走近，它们才醒过来，腿还睡麻了，起身迎接主人的时候一瘸一拐，吓得隋良以为谁把它们打瘸了。
仆妇们在第二进客舍的仓房里绞棉线，五台织机都用上了，走进客舍就听到织机的咯吱咯吱声。
隋玉敲了下门，她进去说：“怎么在仓房绞线？仓房光线不好，伤眼睛。”
“仓房凉快。”仆妇说，“您刚回来啊？”
“对，绞多少线了？”
“都在隔壁仓房放着，钥匙在大人手上。”
隋玉又出去，走前交代：“我让人把茶舍的门打开，你们把织机搬进茶舍，绞棉籽绞棉线的时候在茶舍里弄，光线暗了就点油盏。”
赵西平听到声已经出来了，他看见农监，又看隋玉从第二进客舍出来，他进屋拿上钥匙去开门。
“有一百斤（汉代斤两）棉线了，应该是能织一匹布了。”他说。
门打开，隋玉和农监一起进去，棉线缠成一个轱辘一个轱辘放在架子上，她拿下一卷线找到线头扯开。于她来说，这种棉线有些粗，但对农监来说很是惊艳，比蚕丝粗，比麻绳细，还不易断，而且手感摸上去柔软不扎手。
“好。”他激动道。
“这些你拿走。”隋玉说，“要是织毁了，责任在你。”
农监没生惧，他用麻袋装走一百斤棉线，牵着毛驴驮走了。
“吃饭了吗？”赵西平问。
隋玉摇头，“在油茶铺子被他逮到了，匆忙喝了碗油茶就回来了。”
“有个商队明天要走，翠嫂在忙着蒸包子，你去吃点，晚上让人宰两只鸡炖罐汤。”赵西平说，“农官之前跟陈老见过面，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想知道你去问陈老。”
隋玉摇头，“既然已经有结果了，过程我就不好奇了。”
“姐，刚出锅的酸菜鸡蛋包子，快来吃。”隋良已经吃上了。
隋玉吃饱喝足洗个澡洗个头，换洗干净，她倒床就睡，一觉睡到天黑。
养足精神，隔天一早，隋玉又忙开了，她请来木匠，让木匠用打磨光滑的木板做个六尺宽七尺长的木框，再比照着尺度钻孔，钻出来的孔隙里塞上光滑的木条，这个最后成型时宛如是四根木耙嵌在一起。
做这个东西不复杂，但工序麻烦，尤其是她要求的精细，木框做成两天过去了。
这期间，五个仆妇又绞出十斤的棉线，隋玉拿来棉线开始绕着木框上插着的木栓做棉线网。
上辈子她上初中的时候，她奶的身体快不行了，老人家死前惦记着给她准备八床新棉被做嫁妆。初二的那个暑假，她跟着老太太背着棉花去赶集弹棉花，也就那一次，她大概了解到棉被是怎么做成的。
棉线绕成经纶网，先是横着排列再竖着排列，最后斜着再绕，棉线都用了一斤，织成的布拿去筛土都不会掉灰。
绞去棉籽的棉花称十二斤铺在网床上，隋玉拿来找木匠做成的大弓，让二黑扛着弹棉花。
“牛皮弦粘上棉花，你用这个木锤刮皮弦，对，就是这样，把棉花坨弹成绒子。”隋玉满意了。
旁观了多天的仆妇们用另一个木框开始织棉网，棉网织成，二黑也把棉花弹好了。
隋玉拿上棉线在蓬松的棉花上继续绕线缠经纶网，之后用光滑的木饼把棉花压了又压，从木框上倒扣下来时，一床十三斤六两的棉被做成了。
另一床棉被做成是十四斤整。
因为是要献给贵人的棉被，隋玉用缎花锦做被面，交给农监的时候，她嘱咐说用棉布或是麻布做被面，盖在身上最舒服。
农监拿出织成的一匹鹅黄色棉布，说：“你再用这个裁做一个被面，献上去的时候可以做对比。”
隋玉依言照做，待送走农监，她着手为自家人做棉被和棉衣，辛苦了一年，该轮到她享受了。
“玉掌柜，你的棉被卖不卖？你开价，多少钱我们都买。”早就留意到这个动静的客商们找上门。
“不卖棉被卖我二百斤棉花也行。”另有客商说。
“卖我一百斤就行，我不贪。”
其他人齐齐瞪住这个他，这个杀千刀的商队怎么还不垮啊？有这样做生意的？

第320章 凛冬至
“今年不能卖给你们，我手里剩下的棉花不多了。”隋玉很是惋惜，棉花的产量比她预计的少很多，从棉桃初绽到目前来说，两个月的时间，两亩棉花只收了三百四十余斤（汉代斤两）的棉花。地里头一茬种下的棉花已经到了尾期，杆子上挂的棉桃所剩无几，后两茬种下的棉花倒是还能收获半个月，但株数太少，摘一次还装不满一篮子，棉花晒干了还不足十斤。
隋玉估算一下，这两亩棉花的产量顶多在四百斤，再绞去棉籽，棉花绒子估计只有二百斤，亩产只有一百斤。如果做成十斤一床的棉被，一亩棉花顶多只能做八床，其中棉线都要占用二斤棉。
“剩下的棉花只够我们自家人做几床被子和几身棉袄，没有多余的拿出来卖。”隋玉说，“不过明年棉花会扩大种植，大概能种四五十亩，明年你们再来，到时候能把棉被卖给你们。”
“二亩地的棉花只能做几床褥子和棉袄？产量挺低的啊。”种过地的客商说。
“还搓了六十斤棉线，不是全拿来做棉被和棉袄了。”隋玉解释，“不过一亩地出产的棉花，做十斤一床的被子大概能做八床，做成棉袄棉裤或是棉袍，大人的棉袄用二斤棉就够了，棉裤二斤重，一身顶多四斤，大概能做二十五身。”
“二斤重的棉袄能在下雪天穿？出不了被窝吧？”有人不信，“我的芦花袄子有五斤重，下雪天走出门，风一吹就凉透了，穿个一冬就不保暖了，压得死薄死薄的。”
隋玉莞尔一笑，说：“等下雪了，我拿件棉袄给你们试穿一下，暖不暖和你们穿上就知道了。”
“那我们就等着了。”
“哎，玉掌柜，一亩地能产一百来斤棉花，你打算卖什么价？”通过之前的言语，已经有客商估摸出棉花的亩产，他不禁打听棉价。
其他客商纷纷竖耳听着。
隋玉稍稍沉思，她选择把球踢回去，说：“我不清楚，你们觉得呢？明年夏天我的商队从关外回来了，我让他们先带十来床被褥去长安试试水。”
“夏天就能出棉？”最近刚进关的商队不清楚情况，他们坐直了打听：“具体是几月份能摘棉花？玉掌柜你给个具体的月份，我看我明年能不能赶过来。若是赶不过来，我留三五个人在这儿给你帮忙。对了，棉种卖吗？”
一句话点燃了在座各位沸腾的心，他们目光火热地盯着隋玉，掰不开她的嘴，他们恨不能摁着她的头让她点头。
“不卖，届时朝廷会有安排。”隋玉给他们泼一盆凉水，也算是一个告诫，她的棉种在朝堂上过明路了，暗暗动心思的人安分点，可别想着去地里偷摘棉花，出现在敦煌外的任何一株棉都能让一大家子锒铛入狱。
茶舍里的气氛萎靡下来。
“六月底就有棉桃吐絮了，如果朝廷没安排，大概七月下旬就能做棉衣棉被贩卖。”隋玉给出准确的时间，“诸位若是有意，明年七月赶来敦煌买棉衣棉被。”
开春商队离开敦煌，不管是进关还是出关，都无法在七月赶回来，在座的客商一致决定明年离开敦煌时安排三五个脑子灵光的族人留下等消息。
“玉掌柜，往后我们要托你多多关照了。”生意上的事有了眉目，客商们了却一件心事，有了心思琢磨其他，有棉花在手，隋玉一家要大富大贵啊。
隋玉脸上是克制不住的笑，她努力压下嘴角，声音里的高兴劲却是掩不掉的。
“好说好说，是相互关照，我们共同发财。”
“吃饭了。”赵西平出现在门口，他指了指天，说：“太阳升到头顶了，都不饿啊？”
“饿什么？想到明年要发大财，玉掌柜都高兴饱了。”站在外围的客商调侃，他带头往外走，说：“吃饭吃饭，财要发，饭也要吃。”
“赵千户，你这是娶了个金蟾回来啊，好好供着。”
“是啊是啊，赵千户有福气。”
赵西平应下这些打趣的话，顺着说：“一直供着，比供我祖宗都诚心。”
隋玉笑瞪他一眼，跟着往外走。
“玉掌柜，你在哪儿得的棉种？”尤大当家靠近小声问，“大宛？”
“从一个和尚手里得来的，他从身毒国回来，途径大宛。”隋玉没隐瞒。
“身毒国？哪个方位？”尤大当家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国家。
“我也不清楚。”隋玉摇头，“你去关外可能会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噢，好，多谢你告知。”
“客气。”
走到门口，尤大当家跟赵西平打个招呼，大步跟上去厨院吃饭的客商，他跟人打听谁知道身毒国在哪儿。
“我听说过，好似不少和尚是从这个国家过来传佛的，据说过去一趟要走三五年。”一个曾跟和尚打过交道的客商开口，“莫非玉掌柜的棉种是从身毒国得来的？”
“她说是从一个从身毒国过来的和尚手里得来的。”
“难怪，我在关外走了近二十年，就连安息帝国也去过，没见过棉花这个东西。”满面风霜的老客商开口，他想了想，说：“一来一回最少也要六七年，六七年后，我们大汉的国土上估计已经种满了棉花，你们也别琢磨着再去身毒国，不值当。”
赵西平跟在后面看隋玉一眼，她逮到他的视线，问：“看你祖宗做什么？”
“净胡说八道。”他不想理她。
隋玉无声学他说话，夸张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怪模怪样，格外欠揍。
赵西平绷不住笑了，他抬手拍拍她的头。
隋良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翻个白眼，他没好气地说：“吃不吃饭了？菜都要凉了。”
没人理他，隋玉和赵西平默契地忽略他，擦身而过时，隋良手痒拍他姐夫一巴掌，赶在赵西平转身揍人前，他得意地跑了。
“你有本事别进来吃饭。”赵西平发现这小子动不动喜欢刺他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服他，故意挑衅。
隋良站在门外，他想了想大步跟进去，说：“姐夫，三思而后行啊，你还指望我去接你老爹老娘来敦煌呢。”
这倒也是，赵西平放他一马。
“你什么时候离开敦煌？”他问。
“过两日就走吧，我约了几个镖师，他们愿意陪我跑一趟。”隋良坐下吃饭。
“出钱雇他们吗？”隋玉问。
“不是，不给钱，我只负责他们的吃喝住，我们是交情好。”隋良挑眉，得意地问：“怎么样？我人缘好吧？”
隋玉点头，“跟我一样。”
赵西平嗤笑一声，这姐弟俩……
“你别顾着笑，千户所的房子你记得让人打扫干净。”隋玉交代，“木床检修一下，屋顶瓦片该补的补，该修的修，请个泥瓦匠过去，好几年没住人了，房子坏得快。”
赵西平点头应好。
“我只给爹娘各准备一身棉衣，再有棉被一床，兄嫂他们都没有啊。”隋玉先跟他交代好，“这事你处理好，别让人跑我面前讨要。”
“好。”赵西平再次应下。
这种事隋良不插言，小崽看了看，他埋头大口干饭。
三天后，隋良收拾一大筐干粮和卤肉卤鸡，拿上隋玉先给他做好的一身棉袄棉裤，他带走十头骆驼，跟着五个镖师一起离开敦煌城。
临近十月，麦子黄了，黄豆的豆荚也鼓了起来，到了秋收时节，但家里人手不够用，赵西平只得再雇二十个帮工帮忙收庄稼。
从关外来的仆妇骨架大，力气也大，她们学会弹棉花后，沉重的大弓落到她们手里，二黑腾出手，又投身到庄稼地里。
秋收持续了大半个月，粮食都入仓，秋意越发浓重了，一早一晚已经有了寒意。
隋玉拿出一家三口的薄袄，这是用棉花填充的，一件薄袄只用一斤棉，六个鸡蛋的重量罢了，但视觉上很蓬松，穿上身又软又暖。
小崽穿上薄袄立马出门炫耀一圈，客商们见到了，一个个伸手拽住他，又是捏袄的厚度，又是伸进袄里摸暖不暖和。
“走走走，往河边走，河边风大……棉袄不透风，这孩子里面就穿了件单衣，身上暖得像火炉。”
“我娘还给我做了件厚袄，红色的，用的缎花锦，可好看了。”小崽眉飞色舞地炫耀。
“五百钱，卖给我。”尤大当家逗他。
小崽犹豫了一瞬，拒绝了。
“五百钱一件袄你还不卖？你想要什么价？”有客商问，“你娘跟你说一件袄值多少钱？”
小崽狡黠一笑，他挣脱拽着他的人，说：“别想从我嘴里打探消息，我是小，不是傻。”
回去后他就把话告诉隋玉，隋玉想了想，说：“再有人问你，你就答应，地里剩下的棉桃还能收三五斤棉花，我还能再做一身厚袄。”
棉花地里的棉花只剩最后一茬了，棉花叶已经掉完了，剩下的棉桃在这个时节很难再开绽。隋玉又等了十天，在十月底，西北边来的寒风到来时，她安排仆从把棉株拔回来，棉桃都摘下来，棉柴堆进茶舍的角落，下雪后烤火的时候烧。
赶在大雪落下前，隋良带着赵家一家老小过来了，赵西平亲自送他们去千户所的房子里，一路上把侄子侄女可以留在敦煌识文断字的事以及家里种棉花的事都交代了，他事先跟家里人嘱咐好，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让父母兄嫂心里有个底。
“能给的，能帮扶的，我跟隋玉没有二话，不能给的，你们不用张嘴讨要，要了也不会给，要是闹出不开心的事，大郎他们来我们这儿跟夫子念书识字的事作罢。”赵西平看向两个兄长，说：“大哥二哥，你们别嫌我三两句话就掺一句威胁，我跟隋玉都没心思在家里搞什么玩心眼子的勾当，我们要是相处得愉快，以后常来往，要是相处得不痛快，往后我只接爹娘过来住些日子。”
话说到这儿，赵大嫂和赵二嫂都歇了心思，她们没一分半分的本事，只能凭一身憨力气种地，有吃有喝别的不愁，只求儿女比她们强就行了。
“我们没别的心思。”赵大哥说，“家里兄弟三个，你最有本事，你能出人头地，我们没帮你什么，你发达了能拉扯你侄子一把，大哥就谢你。”
赵二哥也点头，“我们来这儿没什么事，你有事要做就喊我们，你两个嫂子做饭还行，她们能去灶房帮帮忙。”
赵西平不跟他们客气，说：“赶在下雪之前，地里要施一道肥，大哥二哥，你们跟我一起下地。大嫂和二嫂不用做什么，你们照顾好孩子，一日三餐去客舍吃。趁这段日子，让大郎二丫他们都去学堂听课，能耐得住性子坐下来的，明年留在我这儿。”
“行行行。”赵大嫂满口答应。
赵父和赵母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二老早就看明白了，老三家的事，他们插不上话，更别提做主。他们现在只求活久一点，他们只要还活着，四个儿女就断不了关系，老大老二跟着老三总能喝到一两口肉汤。
凛冬已至，大雪落下，天地间安静下来，人和地都进入休养生息的状态。

第321章 醒悟
一股席卷着雪粒的寒风吹开半敞着的木门，碎雪遇到带着柴烟的暖风，簌簌变成细密的雨点无声落下，寒风往茶舍里奋力一扑，昏昏欲睡的客商稍稍醒神，一阵柴灰飞舞，火坑里烧的棉壳露出猩红的火星子。
赵二嫂打个哈欠起身，她提起一筐棉壳倒在火坑里，顺手提起大铜壶倒半碗红枣水咕噜咕噜灌下肚。
她往门外看一眼，阴沉沉的天，看着又要下雪了。
戏台上，唱着龟兹民谣的少女缓步退去，库尔班和安勒搬着腰鼓登台，鼓声响起，茶舍里萎靡慵懒之气迅速撤去，流水一般涌出门外。
火坑里飙起小火苗，吊着的大铜壶里咕噜咕噜冒泡，红枣的甜香、姜的辛辣气混在一起，冲淡了柴烟的味道。
赵二嫂又坐下，她晃着腿，手上打着拍子看向戏台上扭腰晃肩敲着腰鼓的外族男子，她心想这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难怪家里的两个老家伙年年忙过秋收就惦记着来敦煌。
花妞和大壮提着桶出现在门口，阿羌看见，她快步沿着墙根走过去。
“卖卤蛋了，要不要买卤蛋？”花妞问。
坐在外围的乡民摆手，“我们是本地人，你们去问问坐在前面的客商。”
花妞笑着应是，她知道靠门坐着的多是本地的人，大多不会掏钱买吃的喝的。但每次进茶舍兜卖，她都会问一问，免得有人挑刺，觉得客舍里丫头瞧不起人，卖个卤蛋直奔客商，问都不问他们。
两个窈窕的少女在桌椅间的空隙轻巧落脚，她们操着清脆的嗓音询问客商买不买卤蛋，大壮抱着桶跟在后面，不时用木勺舀个卤蛋放在桌上摆的陶碟上。
一桶卤蛋卖完，三个人快速退出茶舍，雪地里寒气透骨，花妞和阿羌齐齐打个哆嗦，二人让大壮去送桶，她们快步往学堂跑。
“弟弟，这个字念什么？”赵二丫问。
小崽扭头去看，说：“‘竹’，夫子说这是一种似树非树，似藤非藤的东西，关内的人用竹子编筐，不像我们编筐用高粱杆或是红柳枝。”
赵二丫“噢”一声，“你懂的真多啊。”
“还好啦，老夫子讲过的。”小崽谦虚道，他拿起毛笔沾沾水，在木板上写下“高粱”二字，说：“这三个字你一起写，以后见到高粱就会想起关内还有一种可以编筐的竹子，它是青翠的，一年四季常青，竹叶形似柳叶，细长细长的。”
赵大郎探头过来，他跟隋良的年岁不相上下，在老家种地早已当成个劳力在用，繁重的农活在他手上留下诸多痕迹，厚实的茧子、粗大的关节，这造成他的手指并不灵活，拿毛笔的时候手指是僵着的，写出来的字也是不能看。
学堂里烧着火炕，小崽坐里面还要穿个薄袄，赵大郎穿着三件单衣还冒一头的汗，夫子授课时他紧张，自己练字时他焦躁，心里火急火燎，头上手上的汗就没干过。学一个半月了，他能完整写出来的字还不如手指头多，甚至是很多字他看着眼熟，但问起是什么字，他大脑一片空白。
“二妹，你等等。”赵大郎拦下赵二丫，他的目光落在木板上，说：“我多看两眼，我觉得我快记住了。”
“你让小崽再给你写，我要趁着水痕没干，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赵二丫觉得自己也快记住这三个字了。
赵大郎挠挠头，小崽看出他的窘迫，主动开口说：“大哥，你跟我坐一起，你有不懂的就问我，我要是不懂就去问我娘。”
“是三婶教你的啊。”赵大郎坐下，说：“我种过地，对庄稼熟悉，你先教我麦子、黍米、黄豆、胡豆、高粱和稻子怎么写。”
小崽一口应下，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娘跟我舅舅都教过我，他们教我认字都是从身边的东西开始教的，鸡鸭鱼肉、猪羊马驴、骆驼和骡子、桌椅板凳……我也这样教你。”
赵大郎松口气，他叫来比他小三岁的三郎和四郎，都蠢成猪了，还缩在后面做什么，快来学啊。
“主子？大人？你们怎么不进去？”花妞贸然出声。
隋玉跟赵西平站直了，学堂里的人听到声往外看，小崽丢下毛笔往外跑，眉飞色舞地问：“娘，爹，你们来找我的吗？”
“我来看看有没有人偷懒。”隋玉推他进去，说：“外面冷，你穿的薄，别往外跑。”
花妞和阿羌跺了跺脚走进去，赵大郎披上羊皮袄走出来，他脸上通红，讷讷地说：“我脑子笨，记不住字，三叔，我去给你打扫牲畜圈吧，或者是铲雪也行。”
“刚刚跟小崽学得不是挺好的，他愿意教，你就跟着学，他教累了，不是还有阿宁和隋良，你再去央着他们教你们。”赵西平说。
赵大郎抹一把脸，趁机把这段日子的苦恼问出来：“我都这么大了，记性不好，一天不练字，过个夜就忘了，而且学了字也没用得到的地方，我学了有什么用？”
“怎么用不上？至少你知道你种的庄稼是哪几个字。你知道黍米叫黍米，麦子叫麦子，你熟知它们从破土发芽到果实累累的每一个阶段，但这个阶段是水、土、肥、太阳造就的，即使没有人掺和，它们也能发芽长大，开花结穗。但五谷的名字是人赋予的，先人给黍米取名叫黍米，并造出这两个字，就是让后人学的。”隋玉开口，“人会的东西不是事事都求个有用，我听你娘说你打水漂厉害，瓦片能在水面搓出五六个水花，但这对吃喝住行也没什么用，你不是还挺喜欢挺得意的？”
赵大郎一张脸越发红，堪比滴血的猪肝。
“先学着，你学多了就知道有没有用了。”赵西平出声，“隋良从小就跟着你三婶认字，他现在能自己看懂律法，他这是没人举荐，要是有人举荐，或许能去驿站当个书吏，你觉得厉不厉害？”
“厉害！”小崽在屋里高声接话。
隋良回身瞪他一眼。
赵大郎点头，说：“我脑子笨，想不到这么多。三叔，三婶，我进去了。”
“去吧，少胡思乱想，有那闲功夫多练字写字，多学一点就多个本事傍身，除了认字，你还能跟小崽和阿水学学打算盘，他们算账又快又准。”赵西平说，“你也知道你爷你奶是从关内迁到酒泉的，种地看天吃饭，一旦有天灾，种地的人就是家破人亡。你多学个本事，万一哪天关外乱了，一家子不能种地了，你谋个当账房的活计也不至于让一家子饿死。”
这话说的贴切，赵大郎听进去了，进门时脚步坚定许多。
隋玉走出屋檐下，赵西平跟她一起离开学堂。二人走后，学堂里安静片刻，不多一会儿，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七零八碎的诵读声接二连三响起，一波人诵读律法，一波人盯着木板诵读抄写的诗词，还有一波人坐在后面埋头练字，边写边念。
清脆有力的诵读声涌进寒风里，隋玉回头看一眼，她挽上男人的胳膊，说：“你们赵家的男人都死要面子，大郎憋了一个多月，可算是知道寻求帮助了，三郎和四郎还在憋。不过他们都比不上你，你宁肯背着我偷学四五年，也不肯开口吱一声让我教你。”
“你写了一手的错字，教我什么啊。”赵西平嘴硬，“我可没跟你偷学。”
“对对对，就是这个德行。”隋玉踩他一脚，说：“幸亏我儿子的性子不随你。”
赵西平无言以对，他也觉得庆幸。
大壮从厨院跑出来，嘴里包着一大口肉，见到两个主子，他想开口问好，嘴里的肉又没嚼烂咽不下去，一时之间，他急得要把肉掏出来说话。
赵西平摆了摆手，让这傻小子滚蛋。
大壮踩着雪地里的狗爪印大步走了，叼着猪筒骨的大黑狗又从厨院出来，它舍不得丢下嘴里的骨头，呜呜几声，使劲摇摇尾巴，哒哒哒地踩着碎雪钻进暖和的茶舍。
隋玉吸一口带着肉香的寒风，她牵着赵西平走进厨院，两口子盛碗炖得软烂的猪肉，坐在灶房隔壁的仓房盘账。
……
到了年关，隋玉和赵西平牵着骆驼去官府交缗钱，客舍的进账加上商队的进账，交税都要交三万二千多钱。
“那不是宋从祖？”赵西平认出人，他喊一声，“从祖，你也是今天来交税啊？”
“哎，是的。”宋从祖点头，他招手让自家的仆人去帮忙搬钱箱。
“你家今年交税多少？”隋玉问。
宋从祖比出一个巴掌，说：“四万七千九百钱，婶子，你家的缗钱也不少吧？”
“比你家少了一万五千钱，我们的客舍不如你们的骆驼赚钱。”隋玉说。
“我们两家是敦煌交税大户了。”宋从祖玩笑。
话刚落，官府里小卒含笑出来，他们殷勤地帮忙搬钱箱。
“我说对了吧？婶子，你现在进门还能喝壶新茶。”宋从祖说。
隋玉侧目，大半年未见，宋从祖看着沉稳许多，往日的浮躁似乎从他身上看不见了。
宋从祖哪能察觉不到她的打量，他羞愧一笑，坦然地问：“婶子是不是诧异我变了许多？”
“你娘知道了肯定高兴。”隋玉说。
“之前不懂事，惹她生气失望。”宋从祖说，“去年我心高气傲，蠢得惹人发笑，现在回想下来，我实在是臊得没脸见人。我娘走后我一直在沙漠跟着老仆养骆驼，快过年了才进城，所以一直没去跟我赵叔赔不是，去年他好意上门劝我，我不知好歹，轻慢了他。”
“这没什么，年轻人多浮躁，我们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能理解。”隋玉说。
宋从祖摇头，说：“大年初一的那天你们在家吗？我上门给你们拜年。”
“行，你过来，我们在家等你。”隋玉随他的意，她想起学堂里终日不绝的诵读声，问：“你年后还要去沙漠养骆驼？还来不来跟着陈老认字？你赵叔老家的侄子侄女上个月过来了，他们也跟着陈老在认字，你若是过来，正好能跟他们一起从握毛笔开始学。”
“我过去，年后哪一天开课？我准时过去。”宋从祖激动道，他早就后悔了，就是一直不好意思提，也担心贸然上门会影响夫子授课的进度。
“初六。”隋玉说，“在这之前，你有空可以来我家，让良哥儿给你开个小灶，免得开课了你跟不上节奏。”
宋从祖欣然应下，他陪隋玉在外面站着，等赵西平带着仆从出来了，他才赶着驼队离开。
隋玉把宋从祖幡然醒悟的消息告诉赵西平，他“噢”一声，说：“能醒悟就好，这个年纪的人都是心思躁动，忙起来就好了。”
“良哥儿就不是，我就没见他心思浮躁。”隋玉忍不住说，“跟人有关，跟年纪没关系。”
赵西平叹气，“你是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他在我这儿动不动挑衅一句，或是捶我一下，打了就跑，贱嗖嗖的。”

第322章 胡安岁登门
宋从祖带着仆从在城内买二十身成衣和鞋袜，又去东市买六只活羊，从东市出来，他顺路再买四坛高粱酒，这些东西让仆从带出城，算是他给家仆们发的年礼。
目送骆驼和仆从走出城门，宋从祖的目光跟黄安成对上，在众目睽睽下，他走过去喊叔喊伯，跟守城官们打招呼。
“今年你娘跟你妹子不在家，就你们父子两个在家过年，孤零零的没意思，不如去我家吃年夜饭？”一个胡须有些许斑白的守城官开口，他看向黄安成，笑着问：“你家小子的亲事还没定下吧？早点给他娶个媳妇回来，过两年家里有了小娃娃，屋里就热闹了。”
“李哥，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女儿？跟从祖差不多大吧？”另一个守城官应和。
“从祖，你今年有二十岁了吧？”李城官问。
宋从祖了然，这是想把自家闺女嫁给他。
“是，二十了。”黄安成接话。
“那我家闺女比从祖小三岁。”李城官看向宋从祖，又跟黄安成说：“过年来我家，我们两家热闹热闹。”
黄安成不接话，他做不了主，也不打算自找麻烦，他看向宋从祖，由他自己做决定。
“不敢瞒李伯，我过两天还要出城的，这趟回城一是交缗钱，二是提前去给城北的玉掌柜拜年，我过年是跟养骆驼的家仆一起。”宋从祖临时改了主意。
“这么急？我怎么没听你爹提起过？”李城官变了脸，很是不高兴。
“我今年惹我娘不高兴，她放话说要把家业都给我妹妹，我哪里还敢不上心。”宋从祖托词，他戏谑一笑，吊儿郎当地说：“没办法，我娘信任我家老仆，我这个当主子的还要去讨好他们。”
城门口闻言的人目含惊诧，李城官尤甚，他怀疑这小子说假话，但不论真假，人家推了这门亲事，他就此打住，不再开口。
宋从祖从容离开，他没直接回家，去集市上买些酒和肉，为接下来的拜年准备年礼。
晚上，父子俩坐在一起吃饭，两相无话。
隔天，宋从祖带上酒和肉先去给他大伯拜年，走时，赵小米给他装两坨卤肉带上。
过后，宋从祖又在集市上现杀一头活羊，趁着新鲜拿去赵家。他当面跟赵西平赔了不是，又借口骆驼发情打架厉害，沙漠里人手不够用，他得过去看着，丝毫不提城门口发生的事，免得提及家事，给人平添糟心。
腊月二十九，宋从祖骑着骆驼出城。
至于黄安成，大年夜是在他大哥家吃饭，吃过饭又跟着他们一家去城北的客舍看镖师们比武，跟着客商吃烤肉，过得逍遥自在。
“主子，门外来了个小子，自称是你外甥，是来找你的。”丁全在热闹的人群里找到正在吃烤鱼的人。
“我外甥？”隋玉扔掉手里的鱼刺，她下意识想到的是阿宁，但丁全不可能不认识阿宁。她跟着丁全往外走，看到雪地里站的人，属实让她意外。
“姨母，外甥不请自来，还勿见怪。”说着，胡安岁跪地一拜，说：“外甥给您拜个早年。”
隋玉唬了一跳，她赶忙拉起他，说：“你这孩子，这是想跟我讨压岁钱啊。”
“被您看穿了，外甥就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我从没来拜过年嘛，实在是罪过。”胡安岁解释，免得让人以为他行此大礼是有事相求。
隋玉打发丁全进去喊赵西平和隋良出来，她拉着胡安岁往厨院走，说：“我把你姨爹和表舅喊出来，你一个一个磕，多讨两个压岁钱。茶舍里面吵得慌，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我们坐这个屋说话。安哥儿，你一个人来的？你娘没来？”
“没有，她年前得了风寒，在家养着。我本来是想在家陪她的，她担心我过了病气，不肯见我。之后我出门去看人烧火把，想替她烧一个，路上听人提起城北客舍今晚热闹，我就跟着过来了。”
话落，门外有了脚步声，胡安岁起身去迎，见人就要拜，赵西平动作快，一把扯起他。
他用眼神向隋玉求助，这孩子叫什么来着？这又是什么意思？
“安哥儿给你们拜年来了，不过这还没到新年，你们当姨爹当表舅的，可要给我外甥包压岁钱。”隋玉看懂了他的意思。
隋良搂着大外甥往长凳上坐，说：“你小子，再不来我都要忘记你长啥样了。待会儿给你装一兜压岁钱，明年记得还过来。”
胡安岁笑眯眯应下，他用余光打量这个表舅，一年半未见，大伙儿都长进了啊。
赵西平出去一趟，不多一会儿提来一壶红枣姜水，让胡安岁喝一碗驱驱寒。之后又端来烤羊肉和烤鱼，但胡安岁体弱，吃不得这些东西，稍稍尝两口就放下了。
“娘？我听说咱家来客了？”小崽提着帛布糊的灯笼走进来。
一个穿着大红色缎花锦棉袄的小子迈过门槛进来，红袄映得他脸白如雪，唇红齿白，一双眼眸水灵灵的，灵动的眉眼甚是出彩，像是画里的人走了出来。
胡安岁满眼的欣赏，他对隋玉说：“姨母，我这个表弟长得出彩，你把他养得真好。”
“原来是表哥啊！我想起来了。”小崽有印象了。
“把我忘记了？你娘没跟你提起我？”胡安岁故作失望地问。
“没忘，只是你长俊了，我没认出你的脸。”小崽不慌也不忙，他解释说：“我记得你，也知道你家在哪儿，我跟我舅舅进城的时候还跟他说过从哪条路可以去你家。”
隋良：……他差点相信了。
小崽走到隋玉旁边坐下，他有点热，问能不能解开棉袄敞一敞风。
隋玉只允许他解开两颗扣子，“你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就不热了。”
胡安岁的目光落在他们一家四口穿的衣裳上，袄裤蓬松但不笨重，起坐的动作，看着很厚的袄轻轻松松就折下去了，手一松开，又快速回弹。
隋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主动说：“这是棉花做的袄子，你也听说了我种棉花的事吧？种子就是从你舅舅手里得来的，我种活了大半。”
“姨母别多心，我不是为了这事来的，棉花种子我舅舅给你了就是你的，我不是来抢功劳讨好处的。”胡安岁解释，“我是从我爹那里听说了棉花的事，也有些好奇，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过来长见识。”
隋玉看赵西平一眼，他出去了，几句话的功夫，他从隔壁拿来一件棉袄，这是拿给客商们试穿的。
胡安岁接到手，跟芦花袄以及羊皮袄相比，这件袄子实在是太轻了。
“本来是该给你和你娘各做一身棉衣的，棉被也该给你们送两床过去，但今年棉花就种了两亩，产量不多，没有多余的能送给你爹和你母亲。如果撇开他们，单独给你和你娘送棉衣棉被，棉衣棉被落不落得到你们手上都是两说，反倒还要给你们惹麻烦。”隋玉解释，“明年棉花种多了，我给你家送五六十斤棉花，到时候你跟你娘都能穿上棉衣。”
就这一番话的功夫，胡安岁能感觉到搭了棉袄的腿在回温了，这的确是个好东西。他想了想，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把棉袄拆成棉裤送给他，冬天的时候他冷了，上身能穿羊皮袄，但腿脚穿得再厚都是冷的。
隋玉喊来翠嫂，让她拿布，今晚就做条棉裤出来。
“不急这一会儿，过两天，初三的晌午，我在我家后门等你们可好？”胡安岁问。
隋玉没意见，“到时候我让你表舅给你送过去。”
碗里的水凉了，赵西平端出去倒了，又重新沏一碗热的。
胡安岁道声谢，他端碗喝水，意识到他的到来打扰了他们一家的欢欣，又说几句话，他提出告辞。
“我送你回去。”赵西平说，“天晚了，你别走夜路。”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三个布兜，兜里装满了铜子，赵西平把布兜递过去，说：“压岁钱，收下，明年长高点。”
胡安岁没客气，他收下三兜钱，说：“谢谢姨母姨爹和表舅，我明年还来给你们拜年。”
“行，不必一定是过年，寻常日子也能过来。”隋玉送他出门，她把棉袄递给他，说：“你拿上挡挡寒，到家了再让你姨爹带回来。初五之前不能动针线，初六我让人给你做一身贴身的棉裤，初七的晌午送过去。你瘦，穿里面没人能看出来。”
胡安岁道谢，他拿上棉袄，接过小崽递来的灯笼跟着赵西平走了。
待蹄声跑远，隋良伸个懒腰，问：“姐，你觉得他这趟过来是为了什么？”
“就不能是单纯过来坐坐？”隋玉笑问。
“我不信，他是心眼里面嵌心眼，大冷的天，他徒步从城里走过来，哪会是单纯地坐坐，就为了喝你两碗红枣姜水？”隋良反问。
“大概是明白棉花能给我们带来的利益，觉得我们有钱有势了，想要来往一下，用我们给他和他娘做靠山。”隋玉吁口气，说：“不用多想，他是聪明人，就是一夜变傻了也不会反过来害我们。他跟隋慧在府里的处境不好，处处是算计，如果借我们的名头能让他们好过一些，就随他吧。”
小崽拉住他娘的手，说：“娘，等我长大了，我也会保护你。”
“我要你保护什么？”隋玉不理解。
“你羡慕了。”他言辞凿凿。
“我羡慕什么？”隋玉越发纳闷。
“你羡慕我那个姨母有个好儿子。”
隋玉：……没有吧？
“那行吧，我等你长大了也保护我。”隋玉说，“不过我觉得你没有机会。”
“我也觉得。”小崽嘻嘻笑，他还是不要有这个机会，“我娘会一直强大。”

第323章 头笔棉花生意
新年头一天是个大晴天，风虽然大，但不影响大伙儿看见太阳的好心情，隋家的仆从和帮工看见隋玉和隋良姐弟俩从主院抱着小木箱走出来时，心里的欢喜劲达到顶峰。
“嫂嫂，新年好。”阿水大声喊。
“主子，祝你新年发大财。”
“娘子，祝你们永远不会生病，以后你不用再喝苦汤子。”
“玉掌柜，新年安康。”
“……”
聚在一起的奴仆和帮工七嘴八舌各说各的，隋玉笑容满面地一一应下，隋良把钱箱放地上，她从中拿铜钱串子一一递给奴仆和帮工，同样回祝他们健康、顺遂、无忧。
花妞接过用红线串的铜钱串子，她看一眼，估摸着这一长串是二百个铜子，抵她一个月的工钱了。
隋玉扫一眼，所有人都拿到赏钱了，她接过隋良递来的七小串铜子，说：“今天是初一，除了负责做饭的七个人要继续受累，其他人不用守在这里，该玩的玩，该乐的乐。来，殷婆，你和梦嬷还有翠嫂她们一年到头都在灶房打转，你们再得一串赏钱。”
“哎，谢谢娘子。”殷婆喜笑颜开，她接过赏钱，不少呢，估计是一百个铜子。
“娘子真是客气，这不是我们该做的嘛。”翠嫂嘴上这样说，接钱的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其他人见了忍不住发笑。
又散出去一波赏钱，钱箱里还剩五串铜子，隋玉笑盈盈地看向几个丫头，意思很明显，赏钱就在这里，看谁能得口彩。
“祝嫂嫂今年的棉花有个好收成。”阿水早有准备。
一串赏钱扔过去，阿水上前一步接住。
“祝主子的新客舍客似云来，以后我们长归客舍能开到皇城根下。”花妞攒着劲大声说，说出的话像滚落在盘的豆子，一字一个响。
“好，借你的吉言。”隋玉递过一串赏钱。
轮到阿羌，她红着脸说：“祝我们的商队年年赚钱，年年顺遂。”
一串赏钱递过去，隋玉看向大壮，等着这个傻小子有什么说头。
大壮挠头，他想了又想，问：“不能说一样的是吧？”
“对。”阿水和花妞齐声说。
“那、那……”大壮吞吞吐吐，满脸的纠结。
“你们就欺负大壮傻，大壮，明年大年初一，你一大早就去等小崽起床，见到娘子先夺口彩。”殷婆为这傻小子鸣不平。
大壮闻言一喜，他高声说：“小崽要一年比一年聪明，我希望他以后不会再哭。”
隋玉立马递出一串铜子，说：“我代小崽谢谢你。”
大壮盯着她手里的另一串铜板，这会儿像是开窍了，他看花妞和阿羌一眼，得意地说：“希望小崽能如愿，他的妹妹不会像金花一样调皮。”
花妞眼睛一亮，抢话说：“祝主子今年给小崽添个小妹妹。”
“今年可不成，这话留在明年说。”隋玉今年没空怀孩子生孩子，她把手里的铜子递给大壮，说：“跟花妞进城玩去，用这串铜子请她们吃糖。”
大壮笑呵呵地应下，他没弄明白为什么他得了赏而非花妞，弄不明白他也不多想，拿了钱就要先回屋藏起来。
一帮人散了，隋良搬走钱箱，随后把小崽从被窝里薅出来，舅甥俩穿戴一新去厨院吃早饭。
住在千户所的赵家人过来了，赵大郎带着后面的弟弟妹妹来给三叔三婶拜年，小崽咽下扁食，擦擦嘴去给爷奶、伯伯和伯娘拜年。
小的一辈拜过年，赵家三兄弟相继给二老拜年，赵父赵母乐得是见牙不见眼，儿孙绕膝，齐家阖乐，他们高兴得红光满面。
大黑狗摇着尾巴进来，隋玉往外看一眼，门外探头的是顾千户家的两个少爷，她喊小崽：“吃饱了吗？你们的同窗来了，吃饱了就跟你舅舅去迎一迎，人凑齐了去给老夫子拜年。”
小崽端碗喝完面汤，他接过帕子擦擦嘴，跟着他舅舅出门了。
赵大郎带着一帮弟弟妹妹紧跟着走出去，孩子们的叽喳声远去，院子里清净多了。
“我要进城去给校尉和都尉拜年了。”赵西平用他儿子擦嘴的帕子擦擦嘴，也起身往外走。
隋玉陪着婆家的兄嫂坐坐，听他们谈起地里的活儿，又问起她在外走商的事，她简短地提了提。
“还是你胆子大，关内跑了还敢往关外跑，我这趟跟你兄弟来敦煌，路上借宿在村里，夜里压根不敢睡，刮风带动门，我都害怕门外有人。”赵大嫂话里不乏佩服。
“都一样，我出门也是提心吊胆的。”隋玉起身，说：“今儿天好，出去走走？我们去地里转一圈？”
赵母一看就知道老三媳妇是不想再谈了，她跟着说：“行，去地里转转，转一圈回来正好能吃晌午饭。”
赵二嫂不愿意去，她没暖和的棉袄穿，可不愿意出去吃风受冻。
“你们出去转吧，我从城里走过来吃了风，肚子疼。”她借口说。
“那你留家里。”赵大嫂跟隋玉出门了。
隋玉不打算走远，她带着老两口和兄嫂三人往北走，去看她去年才入手的十亩荒地。去年夏天张顺他们还在家时用骆驼拉犁犁过一茬，入秋忙完地里的活儿，丁全和二黑又用骆驼拉犁犁一遍，赶在下雪前施过一道粪肥。
赵老汉踢开雪抓一把土搓了搓，说：“沙子多，这地怎么养都种不成庄稼。”
“可以种萝卜。”隋玉接话，“萝卜种在沙土里，只要肥施的够，它反而比种在菜园里长的大，拔的时候也更省力。”
赵老汉不清楚，他家地多，攒的粪肥都施到庄稼地里了，施过肥的地用来种庄稼，压根不会用来种萝卜。
“可惜两地隔的远，不然我能来你们这儿拉粪肥回去肥地，家里攒的粪肥年年不够用。”赵大哥不眼馋老三一家赚钱，也不眼馋他们房子大房子多，他就眼馋牲畜圈后面的大粪坑，一看见就走不动道。
“酒泉跟张掖隔得近一点，你们要是想要粪肥，我让甘大留着，夏天的时候你们去拉。”隋玉说。
“当初怎么不在酒泉盖客舍？”赵大嫂问出一直想问的，“客舍盖在酒泉，我们也能帮你盯着。”
“商队从敦煌前往酒泉，或是从张掖去酒泉，两郡之间隔着六七天的路程，他们备的粮草在路过酒泉时还有剩的，人也还没到最疲乏的时候，很多商队都是进城停留一两个时辰，补些东西就出城了，不会留在城里过夜。”隋玉解释，“我选择客舍盖在哪里，都是按照商队赶路时歇息的习惯和状态选址的。”
赵大嫂脸皮发烫，是她小人之心了，她还以为是隋玉有意防着婆家的人。
“做生意讲究还挺多，难怪你能赚钱。”她是彻底服气了。
“弟妹——隋玉——”赵二嫂站在客舍的背风墙后大声喊，见隋玉终于听到声看过来，她招手示意她回来，“你家来客了。”
“你们继续转，我回去看看。”隋玉往回走。
她一走，其他人也跟着回去，要不是顺着她的意，其他人压根不会出门，从西边吹来的风还掺着黄沙，打在脸上跟针扎的一样。
赵老汉看向河西边的一墩黄土坡，说：“你这地要是想种庄稼，就把那墩黄土买下来，让人挖来铺地里。”
“不好买，这是仇家的。”隋玉摇头，“旁人能便宜把黄土买到手，我们出高价还要跟人说好话。不买，这十亩地我不打算种庄稼。”
赵二嫂还缩在墙后，看人走近了，她才绕过来，说：“有人来给你拜年，提了好多东西，隋良看样子也不认识，他让我来喊你。”
隋玉加快脚步，见小崽站在厨院外面招手，她直接走过去。
“是城里锦绣织布坊的人。”小崽先跟她透个口风。
“我姐回来了。”隋良听到声起身，他迎过去介绍说：“姐，这二位姓杜，是锦绣织布坊坊主的二叔和侄子，王农监拿来的棉布就是在他们织布坊织的。”
“玉掌柜，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了。”杜季白先声打招呼。
“这话该我说才对。”隋玉笑言，“久等了。”
“没有没有，贸然上门，是我们唐突。”杜季白坐下，说：“想必玉掌柜见到我们是一头雾水，我也不兜圈子了，这趟过来是受我大侄子，也就是织布坊的坊主杜靛青所托上门给你们拜个年，看你什么时候得空，他上门跟你谈个生意。”
隋玉瞬间了然，直接问：“关于棉花？”
“哎。”杜季白笑着点头，“托王农监的福，世上第一匹棉布诞生在我们的织布坊，在那之后，我们一直念念不忘。不瞒玉掌柜，棉布跟麻布相比，不仅软，吸水性还强，这代表它上色容易，还容易固色。你看看……”
候在一旁的小伙子解开桌上的包袱，把里面的褚色芦花袄、月白色的帛布单衣、海棠色的罗裙、以及鸦青色和薄柿色的帕子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
隋玉走近打量，杜季白一一给她介绍布的织法，什么平纹斜纹缎纹，还有各种颜色。
“年前在西城门门口见过你一次，我们估量着你的身形给你做了一身冬衣。”杜季白看出隋玉对织布的织法没什么兴趣，他立马改口，说：“不管生意成不成，这些衣裙都送给你，算是谢你让我们看到世上另一种衣料。”
隋玉道声谢，她想了想，说：“初四那日我应该是不用待客也不用走亲，杜坊主那日要是得空，我在家等他。”
“好，初四那日我们再来拜访。”杜季白起身，“我们不再打扰了。”
隋玉跟出去相送，她看了眼沉默的小伙子，问：“你们家的人名字都带有颜色？杜坊主叫杜靛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之意？”
“是，这是我儿子，他叫桑紫。”
“很好听，我家种的就有桑树。”隋玉说，“你们家还有什么孩子？又叫什么？”
“我有个女儿，她叫藕荷。”
隋玉“哇”的一声，“你太会取名字了。”
“靛青有个妹妹叫梅染，他小女儿叫艾绿。”
隋玉啧啧几声，“这是我听过的最有意境的名字。”
“你家儿子叫什么？”杜季白回问。
“明光，是他舅舅取的。”
“好名字，人如其名。”杜季白点头，“玉掌柜留步，我们骑骆驼来的，不用再送。”
“慢走。”隋玉止步。
待蹄声走远，隋良走过来问：“姐，你打算跟他们做生意？”
“我对他们印象不错，就看杜坊主要跟我怎么谈生意了。”隋玉说。
初二，赵小米携儿带女包袱款款回娘家做客，隋玉招待一日。
初三，隋玉跟着婆家人进城去黄家拜年。
初四，隋玉刚吃过早饭，杜坊主带着不少年礼踏着一地的泥泞上门了。
杜坊主跟他二叔性子不同，杜季白随和善谈，杜坊主面相有些严肃，他一走近，隋玉就闻到他身上的染料味，再看他手上洗不掉的颜色，她明白了，这是个实干家。
见此，她不过多寒暄，相互介绍之后，她直接问：“杜坊主打算怎么跟我做生意？”
“你不打算开织布坊吧？”杜坊主问。
隋玉摇头，她没那个本事，不去插手她不了解的行当。
“那你把棉花卖给我，免得你还要把棉花运到关内卖。”杜坊主直截了当，“棉花是在敦煌出现的，没必要造福关内的织布坊，我们锦绣织布坊的织法和染色不比关内差多少，我二叔应该跟你介绍了。你把棉花卖给我，棉布出自敦煌郡，往后会有更多的商队来敦煌，你客舍的生意也会更红火。”
隋玉点头，“我们一家生活在敦煌，我也希望敦煌郡往后会更加繁荣。不过我是商人，我看重的是利，你想让我把棉花卖给你，你能带给我什么别人不能给的好处？”
“棉布织成后，你的商队从我这里买棉布，价钱低二成，如果卖价是八百钱一匹，卖给你就是六百四十钱一匹。不仅是棉布，麻布、绸缎、成衣我都能以低二成的价卖给你。”杜坊主说，“还有，我们织布坊的绸缎多是从关内买来的成货，自己买蚕丝织的少，如果生意做成，以后绸缎从你的商队手里买。我们还会从关内买染料，这些生意也可以交给你们。”
隋玉看出他的诚意，也看出他对棉布的狂热，这大概跟爱花爱石的人一样，遇到新奇罕见的奇花奇石倾家荡产也要买到手。
“可以，不过我们要签个契约。”隋玉说，“我也不欺负你，我估计三十年之内，大汉的疆土上会种满棉花，届时棉花会跟苎麻一样常见。期限就是三十年，三十年之后，我们达成的契约作废。”
杜坊主露出登门后的第一个笑容，他实诚地说：“玉掌柜，你真是个好人。”
“你不是奸商，你若是抱着一腔算计上门，我肯定要宰你一笔。”隋玉拿出竹简，把二人商定的细节都写上，“你看看，要是没问题，等官府的人上值了，我们再去存个契书。”
“没问题。”杜坊主把竹简还给她，说：“等官府立契后，我打算在河下游挖渠引水，买下地盖个染布坊和织布坊，把织娘们挪到城北来，这处安静。以后商队过来，九成的商队都会住在你这里。”
他之前的话不是在诓骗隋玉。
“我预感城北在若干年后会形成一个繁华的北市。”隋玉说。
“那再好不过。”杜坊主笑，“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晌午留下吃饭？”
杜坊主摆手，“不叨扰了，家里还有客人等着。”
隋玉送他离开，目送人骑着骆驼走远，她转身往北看。
正月十五过后，杜坊主迫不及待邀隋玉去官府签契，前脚立下契约，后脚他就张罗着买地盖房。

第324章 春种忙
杜坊主买下的地距客舍有二十里远，隋玉骑骆驼过去最快也要一柱香的功夫，她上次过去是划地买下的时候，过了半个月，她听说杜坊主雇了人去挖渠引水，想到她种棉花需要河泥做泥坯，故而又走一趟。
主事的人是杜桑紫，他听到蹄声，认出骑着骆驼跑来的人是隋玉，他丢下铁锹走过去，问：“玉掌柜，您是无事溜达？”
“我过来看看，这是开挖的第几天？”隋玉问。
“第三天。染布洗布用的水多，挖的河渠不能过窄过浅，这是个耗时的事，所以没出正月就动工了。”杜桑紫解释。
隋玉利索地跳下骆驼，她走过去看，这里的土比客舍附近的土更贫瘠，沙石混泥，土质坚硬，锹踩下去入土不过手指的两个指节深就踩不动了。锹头挖到石头，刺耳的声音搓得头皮发麻，腮帮子里的骨头都跟着发酸。
“这估计要挖两三个月。”隋玉说。
“是的，就是想赶在河流的丰水期到来之前挖好。”杜桑紫接话。
隋玉指了指跟河渠相连的河道，说：“这儿也要挖吧？”
“不挖，河道不深挖，不让河道蓄水，以后要把水引进河渠，脏了污了再从另一端排出去，废水不入河。我爹听关外回来的商队说过，这条河的水流经沙漠，他说这是沙漠里野兽和过路商队的救命水，要是掺了洗布的废水，那就是在害命。”
“你爹有良知。”隋玉说。
“我们的织布坊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以后也要传下去，不能干坏名声的事。”杜桑紫很是骄傲。
隋玉起身，不再耽误他做事，说：“河渠挖深了，下面要是出现淤泥，你跟我说一声，我让奴仆过来挑，我种棉花做泥坯需要用没落过草籽的河泥。”
杜桑紫恍然，“好，要是有淤泥我就告诉你。”
“那你忙，我不打扰了。”隋玉起身离开，不过她没回去，而是骑着骆驼继续向北跑。一个时辰后，横亘在北方的土墙越来越近，这处城墙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上面不见人影，风声呼啸而过，尖利得像是鬼嚎。
隋玉驱着骆驼跑了一圈，快晌午时从客舍的东边绕了回去，从骆驼背上下来时，手脚冻得快没知觉了。她快步走进茶舍，暖风一吹，脸和耳朵先感觉到疼。
不少客商端来羊肉锅子在茶舍吃饭，两只黑狗在桌子下面游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大黑和小黑弃了骨头颠颠迎过去。
隋玉提起铜壶给自己倒碗滚烫的红枣姜水，她坐在火坑边慢慢喝，一碗水下肚，手脚才回温。
“你这是跑哪儿去了？”三步之外，嚼着酥黄豆的客商问。
“骑着骆驼去北边兜了一圈，好冷啊。待在家里成天不是烤火，就是坐在暖和的仓房里，我都要忘了敦煌的冬天是有多冷了。”隋玉从怀里掏出装骆驼油的拇指罐，罐里的骆驼油捂化了，她倒点在手上，搓匀了抹在脸上和手上，耳朵也没漏下。
“朔北的风凛冽如刀，差点给我冻死了。”隋玉夸张地唏嘘。
客商笑一声，“享福的日子过多了，偏要自讨苦吃。”
“可不是嘛，不跟你说了，我去吃饭了，你不吃饭？晌午就嚼碟豆子？”隋玉又倒一碗红枣姜水捧在手上喝。
“起的晚，早饭和午饭一起吃了。”
隋玉出门，正好碰到出来找她的男人，赵西平半天没见到她，不由问：“你跑哪儿去了？还是就在茶舍？不对啊，我来茶舍找过两趟。”
“出去转了半天，刚回来。这太阳一日日挂在天上，奈何不中用，出门一趟还是要冻掉耳朵。”隋玉有些躁，这清闲的日子有些磋磨性子，过得实在是没劲。
走进厨院，隋玉看见宋从祖，他现在每日一大早进城，赶到城北听老夫子授课，下学了也不急着走，继续坐在烧了炕的学堂里认字练字，晌午在客舍吃饭。下午要是有生意，他就带客商出城看骆驼，没生意他就是待到傍晚才出城。
隋玉和赵西平再迟钝，看他日日不归家也明白他跟他爹闹矛盾了，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宋从祖都是语焉含糊地带过，她就没再过问，这么大的人了，出不了岔子。
“从祖，骆驼快生崽子了吧？”隋玉问，“今年有多少头母骆驼怀孕？”
“两百七十二头，已经有十三头小骆驼出生了。”宋从祖说。
“两百七十二头是这个春天就要生的？还是包括去年秋冬才配上的？”隋良问。
“今年春天就要生的。”
“你家的家业真大。”隋良感叹。
“骆驼多，吃的也多，偏偏敦煌能开垦种草的土地少，我们没法自己种，只能买牧草，一年比一年买的多。”宋从祖犯愁，他扒口饭，说：“婶子，你家的骆驼别养多了，上百头就差不多了，养多了你也愁。”
“嗯，目前没打算再买。”隋玉接过赵西平递来的饭，说：“骆驼实在多得犯愁，让你娘赶一些出关卖，用骆驼去大宛换马。”
“再说吧，我琢磨着想去酒泉或是张掖买地种牧草，骆驼养大不容易，舍不得随便卖了。”
“你租地吗？”赵二哥突然出声，“我在酒泉有地，我租你二十亩。几个孩子今年都要留在敦煌，家里的地靠我们两口子和我大哥大嫂照顾不过来。”
赵老汉“咂”一声，粗声说：“不租，地里一旦种上草，往后地里的草断不了根，还种什么庄稼？”
宋从祖头也没抬，说：“农地受官府管制，不能随意种东西，我想买的是开垦的荒地。”
隋玉不插言，她心想以前河西四郡人少的时候，生个孩子养到三岁就有二十亩地，生的多分地分的多，一家十口人能有一二百亩地。当时是都高兴了，现在最先分到地的一波人老了，小的还没长起来，一家老小累得像老黄牛一样忙不过来，不少地撂在那里荒着，偏偏缺地的人又买不到地。
也不知道往后会有什么变化。
吃过饭，隋玉绕着客舍走两圈，消食了回屋躺着睡觉。
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虽然无聊，日日夜夜连起来像是日子很长，但睡一觉半天没了，再睡一觉又到了新的一天，睁眼混一天，闭眼混一夜，等凛冬过去，茶舍外的墙根下，汲取着屋里暖意的野草发出新芽时，隋玉恍觉日子过得太快，吃吃喝喝，正经事没做，两个月就过去了。
开春了，客商张罗着买粮草，准备动身离开。
隋玉也张罗着让丁全和二黑带着仆妇去挖河泥，她拿出仓房里的帛布，剪开锁边后塞进桐油桶里，再拿出来搭在架子上晾干，反复三次就能拿去用了。
之后的日子像是加速了，犁地、平地、打泥坯、晾泥坯、晒粪肥、烧粪肥，一直忙到三月中旬，隋玉手里的一百八十斤棉种全部种下，去年种棉花的二亩地全是罩了油布的泥坯，白花花一片，显眼极了。
“姐，地里的活儿暂时告一段落了，我去张掖一趟，去看看情况。”隋良说。
赵大郎闻言心里一动，他看了看弟弟妹妹们，说：“三叔，三婶，月底家里就要忙春种了，我想回去帮忙，等春种忙完了再过来。”
“我也回去，家里的地太多了，靠我爹跟我大伯，就是再加上我爷也忙不过来。”赵三郎开口。
“我也回去，回去一个月，四月底再过来。”赵四郎说。
赵二丫搓了搓手，说：“那我跟五妹留下，我们帮三婶种棉花。”
隋玉摆手，“棉花要到四月中旬才往地里移栽，到时候我的商队估计要回来了，人手够用，不用你们。”
“那我就回去。”赵五丫说。
大郎、四郎和五丫是老大家的，二丫和三郎还有个不足五岁的六郎是老二家的，隋玉早就察觉到老大家的孩子憨厚一些，她也更喜欢性子朴实一些的孩子。
“你们都跟着隋良走，等他从张掖回来再接上你们。”隋玉发话。
赵二丫努了努嘴，有些不高兴。
隔天，隋良骑马带着赵大郎他们骑着骆驼离开敦煌城，隋玉顿感耳根子清净不少。
二月中旬出关的商队历经一个月已经走出戈壁滩，安静了一冬的沙漠上响起悠扬的驼铃声。
东边的商队西行，西行的商队东归。
“我们大概能在五月底走进玉门关。”小春红望了眼背后的龟兹城，问：“宋当家，今年你还去长安吗？还是明年再去？”
宋娴看绿芽儿一眼，说：“看你们主子是什么打算，她要是去长安，我让绿芽儿跟她一起同行，我留敦煌歇一年。”
“我或许可以试着自己带队走一趟。”绿芽儿说。
宋娴笑笑，并不接话。
四月初，东来西往的商队在楼兰遇上，从敦煌过来的商队带来关内消息，张顺和小春红他们得知家里的主子又要发财了，他们激动死了，主子发大财，他们也能跟着发小财啊。
“你们在客舍有没有见过我儿子？”宋娴忍不住打听。
“宋小当家是吧？他过了年天天去长归客舍，好像是在认字，生意也没漏下，时不时带客商去沙漠看骆驼。”
宋娴吁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唯一一件让她忧愁的事也没了。

第325章 农官到
“大人，就在前面了，前面有房子的地方就是了。”
骑在骆驼上的人挺直腰背昂首去看，顺着河流往下，房舍矗立的地方人影幢幢，繁多的骆驼悠闲地四处游荡，鸡鸣狗叫，好不热闹。
“正值商队进关出关的时节，玉掌柜的客舍大，房舍多，屋舍干净，来往的客商途经敦煌，至少七成会选择来这儿过几夜歇几天。”王农监说。
耿中丞捋了捋胡须，说：“这个玉掌柜是个能人。”
“是啊，她是个很能干的妇人。”
落后两步的常侍看向路两旁的庄稼，关内的冬麦此时穗花芬芳，敦煌的春麦才刚刚破土发芽，土黄色的田地里，嫩绿的芽尖细伶伶的，叶片甚至还没分长出来。
又行半里路，如绿毯一般的麦地有了尽头，耿中丞和四个常侍都注意到地里叶片肥大的植株，每隔一步种着一株，深绿色的茎叶，浮在春风里的根茎已有一掌高。显然，这必定是比豆麦先种下。
“这是什么庄稼？”耿中丞问，他心底已有猜测。
王农监也不确定，他没见过棉株才种下的样子，更不清楚春种的季节尚未结束，这个东西怎么已经长这么大了。
“是棉花苗。”他赌一把，这个叶片跟棉花吐絮时的植株叶片相似。
闻言，耿中丞勒停骆驼，身后的常侍先一步落地，上前几步扶他下骆驼。
“哎——你们谁啊？偷棉花的？”远处在河边给骆驼刷毛的客商注意到有人走下棉花地，立马高声制止：“快从地里上来，我喊主家了。丁全，有人偷棉花，快去抓他们。”
比人先行动的是狗，一只皮毛黑亮、浑身肥膘的大黑狗狂吠着奔来，要不是赵西平及时赶来喝斥，大黑已经尝到人血了。
王农监吓得心肝直颤，他看了眼一脸狰狞的大狗，说：“赵千户，这里人来人往的，你怎么不把狗拴起来。”
“指望它巡逻擒贼，不瞒您说，我们的棉花苗种下不足半个月，已经来过三波贼了。”赵西平解释，他看向一旁，扫了眼目光还停留在棉花苗上的人，又看向王农监。
“这是耿中丞，大司农的属官，皇上得知了棉花的事，派耿中丞前来巡查。”王农监介绍，“其余四位是耿中丞的常侍。”
赵西平不懂朝廷上的官职，更不知品级，观王农监的态度，他拱手道：“见过耿中丞，您千里迢迢从长安而来，一路辛劳，要不先随我回家歇一歇？”
耿中丞点头，“这位就是赵千户了？一地一貌，关内关外山水不同，养出的人也尽不同，赵千户身形高大，体格健硕，极有西北军将的威风。”
赵西平语塞了，他该如何回夸？
“棉花苗已经种下半月有余？”耿中丞看出他的窘迫，他微微一笑，转头问及棉花苗的事。
“对，四月十七那日，我妻子着手安排仆妇移栽棉花苗，又有留居客商的帮忙，十天种完四十一亩地。”
耿中丞算了算日子，距离棉花种下也才二十天，他回头又看了眼麦地，麦子种下估计已有一个月，植株的茎叶跟棉花相比差了许多。
“棉花种下后比麦子的生长速度快许多？”耿中丞又问，“二十天就能长到这么大？”
“不是，二月中下旬的时候就开始育种，育种持续了一个月，出苗后在油布棚里又长了一个月。您看到的这几亩地里种的棉花是最先育种的，算下来是出苗已经有五十天了。”赵西平解释。
耿中丞越发迷糊，他看到走在前面开路的大黑狗摇起尾巴，忽然拐道从棉花地里往西跑，他顺着看过去，斜前方的河西，一块儿地里出现几道白影。他几乎是瞬间断定，那像是油布遮盖的隆起应该就是赵千户所说的油布棚。
“那是三月中旬育的种，三月底出苗，近两天才挪出油布棚，正准备移栽到地里。”话音未落，赵西平就见耿中丞拐道跟着大黑走，王农监紧跟其后，他也跟了过去。
仆妇看见来人没有起身，她们唤声“大人”，又低头继续忙手上的活儿。
赵西平打发丁全进城寻隋玉，再让他去校场一趟给他告个假。
耿中丞和王农监都蹲下看棉花苗，二人伸手探了下油布棚里的温度，再看长势旺盛的棉花苗，二人齐问这样育苗的道理。
“这是我妻子想的主意，她叫隋玉，她听人说身毒国气候炎热，而敦煌的夏天来的晚，为了让棉花尽可能快的发芽生长，她弄出这个油布棚。白天有太阳照着，不仅可以隔绝冷风，还能在二三月弄出四五月的温度。”赵西平声明这一切都是隋玉的功劳，他也只解释到这里，“她不知你们今天要来，吃过午饭去城里我妹妹家了，我打发人去寻她，半个时辰内能回来，等她回来，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她。”
耿中丞点头，他看仆妇用铁铲撬起棉花坨放进粪篮子里，粪篮子里装满了，有人过来提走去移栽。他跟过去，围观仆妇移栽棉花苗。
落日坠下，晚霞浮现，河东的路上出现蹄声，赵西平闻声看过去，说：“是隋玉回来了。”
隋玉利索地跳下骆驼，她大步踩着横跨在河流上的木板过来，人还没走上地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先随风传入人耳。
“王农官，你可算回来了，一直没你的消息，我还担心你去年冬天去长安的路上遇到意外了，前些日子还托东去的商队打听你的消息。”
“多谢你惦记，一路顺遂，就是冬天路难行，到了长安已是年关，一直到开年了才把棉花献给皇上。”王农监笑着解释，“玉掌柜，棉花一事，皇上很是重视，他安排耿中丞特意来巡看。我们一路急赶，二月底就动身了，一直到今天才进敦煌，还是没赶上棉花育种育苗，你给我们解释解释，我跟耿中丞很是好奇。”
耿中丞也走过来了，他打量隋玉一眼，对方双目清明，目光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极有主意的人。
“玉掌柜，久仰了。”他和煦地寒暄。
“中丞大人安好。”隋玉见礼，“劳您千里迢迢走一遭，一路辛苦了。”
“这一遭走得值当极了，河西商路繁荣，能人辈出，我不走这一趟，到死也不知还有用油布育种育苗的法子。玉掌柜是个女豪杰，英勇又聪慧。”耿中丞往后指一下，收回手又看向隋玉，说：“我有幸见过棉花做成的棉被和棉布，以及王农监穿过的棉衣，我要代大汉的子民跟玉掌柜道声谢，棉花能从关外传入我国，能在我们的疆土上生根发芽，于国利好，于平民百姓更是利好。有了棉花，往后我们的子民夏有布遮身，冬有棉挡寒，再有十年，冬天不会再有人冻死冻伤。”
寻常百姓穿不起桑蚕布，除却绫罗绸缎，织物只有麻布，这导致麻布价高，一匹就是二百多钱。而关内地少的人家，交了粮税后，刨除糊口的粮食，余下的口粮不一定能卖到百钱，这导致不少人穿不起麻衣。夏天天热，还能打着赤膊穿条胯裤出门，到了冬天，没冬衣穿的人只能不出门，用干草做被褥把自己埋在床上，若是冻死在一个下雪天，有家人的人还能及时掩埋，若是孤老，要臭到春天才有人发现。
隋玉是从苦难堆里走出来的，她明白耿中丞的意思，见他一心为百姓着想，她松口气，这是个好官。
“能为百姓谋福，能让这个朝代知晓我的姓名，是我的幸运。”隋玉由衷地说。
耿中丞深看她一眼，说：“我会向皇上传达你的意思。”
隋玉：？
她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打算为她表功？她毫不含蓄地笑露了牙，无声默认了，由着他误会。
寒暄过后，隋玉顶着绚烂的晚霞为两个农官解释泥坯的用处、油布的用处、以及棉花的生长期，几天发芽、什么时候出苗、多久开花、多久结果。
但耳听不如眼见，至此，耿中丞带着四个常侍在客舍住下，说是住在客舍，他们几乎是住在棉花地里，一睁眼就往地里跑，跟着仆妇和客商们给棉花浇水，在地里拔草，又在棉花开花后跟着隋玉一起给棉花掐顶。
“为什么要掐顶？”耿中丞问。
“掐了顶芽，它就不往高处长，肥力供给棉枝和花，棉枝长得壮，花开的多，能挂更多的棉桃。”隋玉解释。
耿中丞明白了，这跟种果树同理。
“棉桃结多了是不是还要掐去一部分？”他举一反三。
隋玉连连点头，“对，不过不等结出棉桃就要掐芽，这横出来的主枝上只能留两到三个分枝，多了就要掐去芽条，不让它长到结出棉桃的时候。”
远处响起驼铃声，跟着隋玉的大黑狗陡然来了精神，它竖耳去听，尾巴摇了摇。隋玉观它的反应，心喜道：“是我的商队回来了，耿中丞，你先自己琢磨，我得去迎一迎。”
“啊？好。”耿中丞往驼铃声传来的方向看，等隋玉带着狗跑了，他问常侍：“你们能听出驼铃声的不同？”
四个常侍皆摆手。
“玉掌柜莫不是还有本事在身？”他满脸疑惑，又惋惜道：“可惜身为女儿身，不然凭这个本事，她上战场当斥候也能立大功。”
隋玉带着大黑走出一里地，就迎上了张顺带领的商队，她停下脚步，大黑狗还在跑，怕被骆驼踩，它跳进麦地沿着边跑。
隋玉不解地瞟它一眼，顾不上多琢磨，她忙拿出最热情的态度迎接回来的商队，挨个儿跟奴仆说话，每个人都问候到。
“姐？我们的商队回来了？”隋良骑着枣红马赶上了，他身后还跟着赵家的五个孩子。
隋玉瞬间恍然，大黑这是为了迎接隋良而来。

第326章 难解
一行人回到客舍，隋玉忙喊翠嫂去抓鸡宰杀，又让隋良再进城一趟，去买肉，猪肉和羊肉都要买。
“羊肉用红枣和黄芪炖，温补，你们一顿少吃点，每隔两天炖一釜，不会上火。”隋玉说。
隋良拿上钱又牵着马走了，赵大郎他们去帮翠嫂撵鸡，小崽和阿水一人提水壶一人提筐碗出来，大壮和花妞跟在后面抬桌椅，阿羌则是从客舍里拿来澡豆，一帮人张罗着让归家的奴仆们洗手洗脸、坐下喝水。
热情的态度，殷切的关怀，这让离家近一年的奴仆们心头快慰，疲惫的身体和劳累的心有了栖息之所。
“我们跟着宋当家出关后，九月中旬抵达楼兰国，跟我们一起进入楼兰的胡商颇多，不过我们是客，他们是主。我们落脚后没有急着做生意，而是趁着牧民们打草屯草的时候，我们出借人力和驼力，去帮当地的牧民割草运草，用赚来的钱给骆驼买来一冬的干草。之后就入冬了，入冬后楼兰国内的商队交易也没停，我们加入进去打探情况，用了一冬的时间从胡商手里换得药材、质地上乘的毛毯和皮货。”张顺说。
“主子，你猜我们得了什么好药材？人参！就是宋当家之前给宋老冬吃的，能保命的家伙。”小春红激动道，“整整一箱，我们买到整整一箱的人参。”
隋玉眼睛一亮，“真的？”
青山喝尽碗里的水，他起身搬来一个用羊毛绳缠住的小木箱，箱子放桌子上打开，一股浓郁的参味涌了出来，闻到味的人精神一震。
“好东西！”隋玉抚掌，她眼冒精光，拿起一根参放鼻下深嗅，问：“这个商队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参？”
“在大宛和康居，具体地方不清楚，他们搞到的好药材不少，只肯卖我们这一箱，宋当家也只买到一箱，这队胡商要把药材运到关内卖高价。”青山接话。
隋玉扯根参须喂嘴里嚼，她跟小春红和小喜她们说：“在家歇两天，然后再去城里看大夫，带上两根参，让大夫给你们配些药用参补身子。这个钱我出，不算进你们的分红。”
“谢主子。”小春红大喜，“我竟然能吃到人参了，这要是有人在十年前跟我说，我能笑掉大牙。”
隋玉心想她也没敢想过自己能吃到野参。
装参的箱子阖上，张顺继续讲之后的事：“开春后，我们带上还没卖完的货又往尉犁和龟兹走，在尉犁的时候遇到一队安息商人，没有买到虎骨酒，但买到了一串琉璃手链和八个琉璃盏。之后剩下的货运到龟兹，换了一箱胡笛和四个马头琴，再有就是八罐葡萄酒。”
这就是这趟出关的所有收获。
小春红小心翼翼拿来琉璃手链和琉璃盏，琉璃手链上的珠子圆滑，有红有绿，日光折射在上面煞是好看，清凌凌的声音也极为悦耳。
隋玉得承认，她上辈子见过的玻璃都烂大街了，但看见手里处处彰显着工匠锻造工艺的琉璃珠子还是很惊艳。珠子里有明显的杂质，形状做不到完美的圆，但这些不完美造就了它们在这个时代的完美。
小崽把玩着琉璃盏，他倒些水进去，惊呼道：“娘，这是透亮的，能从杯壁外看见里面的水，这个用来装桑酒肯定好看。”
“留两盏，你跟你舅舅拿去喝水。”隋玉见他喜欢，先留下两个给他们。
小崽欢喜极了，他挑宝贝似的挑出两个最好的琉璃盏，不忘问：“娘，你跟我爹不要吗？”
“你爹是糙人，用陶碗就行了，他用不惯这东西，摔一下就碎了。我也不用，赶明儿我从长安买套从官窑出来的瓷碗瓷杯。”隋玉不稀罕琉璃盏，更愿意拿这东西去换钱。
东西一一清点过，奴仆们也歇过劲了，他们抬着货物搬进仓房。
隋玉打开主院的仓房门，让他们把存放在她这里的钱箱搬走。
“都检查一下啊，出了这个门，钱少了我可不负责的。”隋玉调侃。
小春红“嘁”一声，“别臊我们，您哪是缺这点钱的人。”
“对啊，我们在关外都听说了，主子你种出的棉花颇受欢迎。”张顺接话。
“是，以后棉布出自我们敦煌，你们拿上我们的棉布去长安换绸缎，我们不用再求人，让他们反过来求我们。”隋玉笑，“不说了，你们去洗洗，洗好了吃肉喝汤，下午睡半天，要是不想吃晚饭，睡到明早再起来。”
李武都走出门了，又折返回来说：“主子，宋当家捉到背主的三个贼奴了。本来我们是五月底就能回来的，走到楼兰得到宋九的消息，我们跟着宋当家又折回尉犁，找到宋九三人，就耽误了半个月。”
“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隋玉问，“人抓回来了？”
“一个侠客追上我们传的消息，不过他不确定是不是，所以请宋当家过去认一认。人没抓回来，就地宰了，尸体抛在沙漠里。”李武回答，“人宰杀之后，宋当家当场付赏金，给那个侠客一头壮年骆驼。”
隋玉“噢”一声，过后为李武口中的“宰杀”二字心惊，宰鸡杀鸭，宰杀人……
次日，宋从祖进城来听老夫子授课，他看见张顺和小春红等人，这才知道他娘回来了。
隋玉以为他会急着回去，但他上完课又练完一板字，如往日一样，快到晌午时才牵着骆驼离开。
“哥。”绿芽儿看见人喊一声，她看见他手上的墨痕，笑着问：“你从学堂过来的？我听说你在认字了。”
“嗯，这是在做什么？”宋从祖看着搬衣箱的仆妇问。
绿芽儿敛起脸上的笑，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她脸上复而又露出笑，说：“娘跟爹要分开住，爹在搬家。”
“他们不是一直各住各的屋？”
“是分院子，爹从主院挪出去，以后他住在前面的院子里，不会再来这边。”绿芽儿压低声说。
宋从祖看见黄安成两手空空从主院走出来，跟他料想的一样，他爹神色泰然，闲庭信步似的走来，不恼不羞也不臊。
绿芽儿听到脚步声回头，三人面面相觑，相看无话。
“怎么？不认识我了？”黄安成问。
“没有，爹，你……”绿芽儿不知道说什么。
“嗯，还知道我是你爹。”黄安成瞥宋从祖一眼，说：“我跟你娘就这样过了，你们爱听她的话就听她的话，我不过问。”
说罢，人走了。
绿芽儿哑然。
宋从祖面无表情，他抬腿往主院走。
宋娴板着脸站在厅外，看见一双儿女前后脚走进来，她脸上浮出笑。
“从祖，我们这趟出关买到一箱人参和一箱琉璃盏，你跟绿芽儿各拿两对琉璃盏走，人参也各备六七根在手上。”
宋从祖“哎”一声，说：“琉璃盏给妹妹，我不喜欢那精巧的玩意儿。”
“你不喜欢，以后留给你媳妇用。”宋娴说。
“那不知道要等多久了，先拿去卖了吧，以后再说。”宋从祖走到廊下，伸手抹掉雕花窗上的灰。
宋娴察觉到不对劲，她回身问：“我听丫鬟说，从我们离开敦煌后，你就没回来住？”
“是，我住在沙漠里，早上进城听课认字，午后出城，沙漠里无事就是傍晚出城，我过得挺忙挺充实的。”话说到这儿，宋从祖侧身看向他娘，说：“往后我打算在城里和沙漠里轮流住，娘，你要是有事寻我，就让人去隋婶子的客舍捎个话，我得到信就回来。”
宋娴皱眉。
绿芽儿左右看一眼，安静下来。
“你……你还真打算跟骆驼同吃同睡？”宋娴有意活跃下气氛，她扯出笑说：“你是主子又不是仆人。”
宋从祖低下头，说：“养骆驼不是简单的事，我想驯养骆驼，看能不能让它们像狗一样通人性。除此之外，我还在跟兽医学给骆驼看病。我想什么都会一点，而不是依赖奴仆，做个只会发令的人。万一哪天遇到变故，没了仆从，我能依靠我自己再发家。”
“不买官了？”绿芽儿插话。
宋从祖摇头，他迟疑着说：“我不是那块料。”
宋娴沉默，她了解她儿子的脾气，见状，她直接问：“你在生气？你跟你爹生气我能理解，你跟我生什么气？”
宋从祖攥了攥手，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直截了当地说：“不是生气，是失望，我被我亲爹作践，被我亲娘放弃……娘，我是被放弃的孩子。我知道我有错，也理解你对我失望，我也对自己失望，但也对你和他失望。我看到你们会难受，你给我点时间，过个两三年，我忘了这个事，我就回来了。”
宋娴心里一哽，眼泪立马就出来了，她瞬间反应过来，她伤害了她的孩子。
宋从祖看一眼妹妹，看她像个呆子一样站着，他走过去用带着牲畜皮毛味的袖子给她擦眼泪。
“我能理解你，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还会回来住，只是想要个能喘气的地方歇歇。”宋从祖叹气，“我不恨你，你别想歪了。我们就……怎么说呢，我们就各自歇歇，你也累了，回来少操点心，看不过我爹就另开个门进出，别见面，免得生气。你喜欢妹妹，你们俩住一起，说些高兴的事，高高兴兴的，我偶尔回来一趟，吃个饭睡个觉，也高高兴兴的。”
宋娴明白了，她不勉强他，说：“行。”
“嗯，沙漠里的骆驼你别操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宋从祖说。
宋娴“嗯”一声。
“还有，之前的事你能不能不跟旁人说？包括我隋婶子。”宋从祖有些牙根发僵，险些张不开嘴，被亲爹作践玩弄，这比扇他嘴巴子还让他脸疼，他强扯出笑，说：“你看我也二十了，我要面子，不想让人用怪异的眼光看我……”
更不想哪天跟谁翻脸生仇了，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真是个窝囊废，难怪你爹看不起你，你娘看不上你。

第327章 棉花卖钱
“婶婶——”
隋玉看过去，是绿芽儿和从祖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了。
“婶婶，快一年没见了，你想不想我？”绿芽儿俏皮地问。
“想，你昨天才回来，今天就来学堂认字？不歇歇？”隋玉问。
“认字是坐在学堂里，又不是下地干活，跟在路上奔波相比，一点也不累。”绿芽儿跳下马背，她站在路边看开满白花和粉花的棉花地，问：“今年种了好多棉花，有多少亩？去年的棉花卖什么价？织的布是什么样子的？做成冬衣暖不暖和？”
“去年收的棉花不多，没卖钱，都用在自家人身上了。今年种了四十七亩棉花，再有一个月，棉桃吐絮，到时候我送你一身棉衣。”隋玉踩着木板过河，说：“我去地里转转，你俩去学堂吧。你们吃早饭了吗？灶房里还有饭，昨晚翠嫂吊了一釜鸡汤，今早用鸡汤煮了一锅豆腐馅扁食，鲜香又不腻。”
宋从祖听得口齿生津，他甩了甩缰绳，说：“我再去吃一碗，翠嫂和殷婆她们做饭比我家的厨娘做饭好吃。”
“我也去。”绿芽儿上马，说：“婶婶，我过去了。”
“好。对了，你娘身体可还好？她在家呢？有空吗？待会儿我去找她说说话。”
绿芽儿面色一暗，昨天晌午的一番谈话之后，她娘的情绪就低落得厉害……不，应该说是去年带商队离开敦煌之前，她爹娘吵过一架后，她娘的情绪就有点不对劲，像是强撑着一口气，经常不得欢颜，眉目间郁郁和挣扎之意时有出现。回程路过楼兰的时候，她娘从关内过来的客商口中得知她哥改邪归正了，过后又抹杀了三个背主的贼奴，像是憋在心口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绿芽儿能感觉到，在那之后，她娘塌下的脊梁骨又挺直了。然而回来后，先后主动和被迫接受了跟丈夫、儿子的割席，她感觉她娘身上散开的郁气又回来了。
绿芽儿能感知到宋娴的情绪，却无法分忧，她在她娘面前如一个羽翼未丰的小鸡仔，除了能嘎咕嘎咕叫出几分热闹，说些关怀的话，暖下人心，真正深层的毛病她触摸不到，好比伤口化脓，她能做的只是擦去脓水，没本事上手挖掉腐肉。
“是，她在家。”绿芽儿有些迟疑，她看一眼快要跑到客舍的哥哥，攥着一腔劲，说：“我娘在家休息，她近来几天没事做，婶婶你有空就去找她说话。”
绿芽儿相信隋玉的为人，心想她就是知道了她家的矛盾也不会取笑。再一个，她也没说什么，她只是把人引过去，愿不愿意倾诉要看她娘的意愿。
两人隔得不算近，隋玉没发觉绿芽儿的脸色不对，她掰下一枝棉条，说：“好，我忙完了就去看她。”
绿芽儿骑马走了，快到客舍的时候看见阿水从厨院出来，她大喊一声：“阿水，我回来了。”
“知道你回来了，我们家的商队跟你们是一起进城的。”阿水迎过去，说：“你又瘦了。”
“你好平淡啊。”绿芽儿不满，“这么久没看见我，不应该热情点？”
对阿水来说，这大半年的日子如往常是一样的，少了个好伙伴，她的日子没什么变化，见到绿芽儿回来高兴是高兴，但没什么感慨。
而于绿芽来说，她离开敦煌好多个日日夜夜了，离家的日子，她隔三差五就要念一次故乡的亲友和同窗。她踏上归程的时候就开始激动，一回来就迫不及待来见熟人故友，抱着高涨饱满的情绪，然而想象中的画面没有见到，她像是被戳漏的猪尿泡。
“呀！这是谁回来了？”杨二郎骑着骆驼赶上来，他绕着绿芽儿兜一圈，说：“我在城里看见骑马的人像是你，喊了一声，一错眼你就跑没影了。你怎么蔫巴得像坨腌菜？是不是学过的字都忘光了？你来得巧，今天夫子正要讲解你抄写的那卷律法，昨天他还说你写的字像是狗舔的，一团墨痕，没有个字的样子。”
“你写的字才像狗舔的。”绿芽儿翻个白眼，她看向阿水，见她微微摇头，就知道杨二郎又在瞎扯。她扯着马缰绳，昂首挑衅道：“你日日来学堂念书，我才学了多久，拿写字羞辱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跟我比马术，你一个小子不会还比不过我这个姑娘吧？”
杨二郎噎住，他家没养马，就是骑骆驼也只是来学堂才牵出来，哪里比得上这个常年住在骆驼背上的姑娘。
“不敢比了吧？”绿芽儿大笑。
“王。”杨二郎吐出个字，绿芽儿立马止住笑，她跳下马背，兴奋地问：“后来你们又那啥了吗？我走之后又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阿水好奇。
“没你的事，小孩别插嘴。”杨二郎摆手，他一手牵马一手牵骆驼，带着绿芽儿往学堂走。
阿水撇撇嘴，她还懒得听呢。
“阿水，你们早上吃的什么饭？还有剩的吗？”杨三郎姗姗来迟，他后面还跟着七个骑骆驼和骡子的同窗，半路听到顾大郎喊，他在路边等了会儿，就没跟一路狂奔的杨二郎同行。
“吃的鸡汤煮扁食，没了，你们来晚了，绿芽儿他哥先来收底了。”阿水说，“别惦记着吃的，快到时辰了，我们去学堂。”
六月，天已经热了，陈老把授课的时间提前一个时辰，一堂课上完，屋外才有暑意。
隋玉擦擦头上的汗，她从地里上来，在河边洗洗手洗洗脸，回去拿个包袱，牵头骆驼进城去宋家。
她到的时候，宋娴正在整理带回来的货物，候在一旁的管事在汇报这一年的骆驼生意。
“忙啊？”隋玉打发领路的仆妇。
宋娴也让管事下去，她走出去，领着隋玉往主院走，说：“这时候最忙的是你，地里的庄稼长得如何？”
“长势不错。不过我倒是不忙，我雇了十个女帮工掐芽条，又有二十三个客商帮我挑水浇水，棉花地里的事不用我怎么费心。”隋玉坐下，她把包袱递过去，说：“我去年做的月事带，给你留了五十个。”
宋娴收下，去年离开敦煌的时候，隋玉让小春红给她带了五十个垫了棉花的月事带，这东西比装草木灰和芦花的月事带好用。芦花浸湿了就不能再用，棉花浸湿了洗干净再晒干，抖一抖扯一扯又蓬松起来，还能吸水吸血。
“这是个好东西。”宋娴指棉花。
“是啊，棉花织成的布、做成的棉被已经献给皇上了，上个月，朝廷派来的官已经到了，现在成天像个老农一样钻在棉花地里拔草掐芽。”隋玉笑着说。
“等棉桃吐絮，朝廷的封赏也要下来了吧？”宋娴问，“姐姐先给你道贺一声。”
隋玉已经过了那阵兴奋劲，闻言只是一笑，说：“这事先不提，到时候再说吧。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你们离开敦煌之后，你儿子就没再回来过。你知道了？也是，家里的管事应该跟你说了。他是跟他爹有矛盾了？没大事吧？我问他他也不说。”
宋娴点头，“是离心了，不过不是大事。”
隋玉见她也不想说，就不问了。
“哎？”隋玉坐直身子，她探头去看，不是她眼花，宋娴有白头发了。
宋娴伸手摸了下头发，疲惫地苦笑一声，问：“白头发露出来了？”
“你该歇歇了。”隋玉说。
“四十一岁了，老了，有白头发也正常。”话虽这样说，但宋娴觉得长白发跟走商无关，也不觉得这个年纪就老了，只是忧思太过，她明白自己不开怀的根源，只能等自己想开。
“你肚子还没动静？”
“没有，今年不打算要，很可能要去长安一趟。”隋玉说。
“正好，既然你要去长安，我让绿芽儿带商队跟你走一趟，我在家歇一年。”宋娴浑身一松。
隋玉点头，“行，你歇歇，我感觉你很累。如果在家里住得不开心，你可以搬去我那里，或者是选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住一年，反正有绿芽儿和从祖给你顶着，你离开了家里的生意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宋娴听进去了，她垂眼若有所思。
“你赚那么多钱不就是想让自己和子女过上好日子的，先让自己快活点，想吃什么就买，买不到就花钱让人琢磨，你只要肯出钱，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都能送上你的餐桌。关内关外你也走好几趟了，喜欢哪个地方的水，爱哪个地方的山，你带上奴仆搬过去住个一年半载的，想孩子了就托过路的商队捎个信，让孩子们去看你。”隋玉劝慰。
宋娴点头，“谢谢你玉妹妹。”
谢她不多问不探究，猜出她家事不和不明着说，变着法劝说。
隋玉摆手，“谢我做什么，我藏着我的小心思，让你先去探路，到时候我的客舍盖过去，可不是又有熟人帮衬了。”
宋娴不信这个说辞，她转而问：“你盖在张掖的客舍如何了？”
“不好也不坏，算是走上正轨了，有生意，能赚钱，就是回本慢，不过我不急。”
“有人去找麻烦吗？”宋娴问。
隋玉摇头，她刚要炫耀隋良的鬼机灵，话没出口又想到宋娴还惦记着撮合良哥儿和绿芽儿，她咽下到嘴的话，什么都没说。
宋娴哼笑一声。
隋玉垂眼不搭理，她捻了捻手指，掐了棉芽，她指腹和指甲上的绿色汁液怎么洗都洗不掉。
宋娴往外看一眼，说：“快晌午了，午饭在我这儿吃？”
“行。”隋玉点头。
吃午饭的时候没看见黄安成，隋玉离开时在前院碰到他往外走，她这才意识到，宋娴和黄安成分开过了，若是中间的门封死，这夫妻俩算得上是分府而居。
黄安成颔首跟隋玉打个招呼，继而大摇大摆出门。
隋玉跟着出门，走出宋家的门，她就把他们的家事抛在脑后，不打算去插手。
不过之后的日子，隋玉经常让绿芽儿捎话，让宋娴去城北玩，宋娴一过去，她就领着人下地干活。
水和温度跟上了，六月底的时候，最先种下的棉花吐絮了，隋玉把身上没有正事的仆人都赶下地干活。每天天不亮，大伙儿就挑着担挎着水囊打着哈欠下地摘棉花，等太阳出来了，棉叶晒焦了，棉壳晒硬了，一帮人又挑着装满棉花的筐往回走。
殷婆和翠嫂她们见人回来，端出早就蒸好的包子和晾凉的绿豆粥，饿得饥肠辘辘的人一到家就端碗吃饭，吃饱了往树荫下、墙根下一坐，各拎一筐棉花坐下掰花。
棉花掰下来倒太阳底下晒着，晒干后留出交给官府的四成，剩下的六成绞了棉籽卖给锦绣织布坊。
今年开春后，隋玉又找人买了十亩的荒地，加上她去年买的两亩，这十二亩种的棉花不用给官府交税。剩下的三十五亩棉花是种在隋良和小崽名下的地里，原本跟官府是要四六分成，官府得六成，但棉种是隋玉自己的，不是官府发的，故而是她得六成，交给官府四成。
一匹布大概要用五十斤（汉代斤两）棉线，但一亩地出产的棉花绞去棉籽后，再刨去粮税，自己剩的大概也就六七十斤。
隋玉想了两天，在杜坊主和杜季白再次上门问价时，她开口说：“棉绒一斤二十钱。”
“不可能，太贵了。”杜坊主一口否决，“玉掌柜，你要知道，织一匹棉布就要用五十斤的棉线，按你的价，我们要把棉布卖出一千五百钱一匹才能赚钱。你也是去过长安的，长安的绸缎才一千二百钱一匹，贵人能买色泽更好的绸缎，为什么用更贵的价钱来买棉布？”
隋玉狡黠一笑，说：“棉布不卖给当官的人不就成了，你们忘了？商人不能穿绸缎，他们钱财满仓只能穿麻布和帛布，憋不憋屈？而棉布比麻布软，比帛布厚，量还比绸缎少，能穿上棉布衣可不就是彰显财富？他们这些人不会嫌价贵，反而价钱越贵越有面子。”
杜坊主叔侄俩沉默了，这番话实在是有道理，不服都不行。
“但过几年，棉花种植的多了，再卖这个价就不可能了。”杜坊主看着隋玉，言外之意很明显，两家是签过契的，他担心她往后一直用二十钱一斤的价钱把棉花卖给他。
“等别处也种上棉花，别人卖什么价，我也卖什么价。”隋玉承诺，“也就是棉花没大规模种植之前，你们占了独家的优势能大把大把赚钱，这时候不赚钱还等什么？”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喊人来称棉花。”杜坊主拍板。
攒了五天的棉花绞去棉籽后只剩一百七十六斤，棉花卖出去，隋玉进账三千五百二十钱。
在她收到第一笔进账时，敦煌的驿卒将连籽带絮的二百三十五斤棉花送往长安，连带的还有耿中丞的手书。
八月初二，正值棉花大丰收季，隋玉迎来皇上的宣旨，她要赶在年关到来之前，跟耿中丞一起进入长安城。
“良哥儿，小崽，收拾行李了，你们跟我一起去长安。”隋玉兴高采烈地喊，“赵西平，你也跟我一起去，让玉掌柜给你介绍介绍皇城根下的好风光。”

第328章 动身
“我也去吗？我就不去了吧？我也走了，谁给你看家里的一摊子活儿？”高兴劲还没升到脸上，赵西平先考虑到隋玉呕心沥血折腾出来的家业离不了人。
小崽失望地“啊”一声，他扑过去搂着他爹的胳膊晃，央求道：“爹，你也去，我想跟你跟娘和舅舅一起去长安，我们一家一起离开敦煌，去走、去看我娘和我舅舅走过的路。”
他怎么晃，赵西平都站得稳稳的，双脚动都不动一下，脸上的神色也没出现动摇。
“家里的事可以交给奴仆盯着，再托陈老和老牛叔镇场，这个事交给我来安排。”隋玉睨着眼走到赵西平身边，站在另一侧抱住男人的胳膊，耿耿于怀地问：“你对我的事就不感兴趣。”
“胡说八道。”赵西平觉得这句话实在是离谱。
“那就跟我一起去，从我踏出敦煌的那一刻起，你就站在我背后默默给我当靠山，沉默久了，你都快变成一座默默奉献的大山了。你这次跟我走，我带你看我走过的路、渡的水、翻的山，如果有可能，我们一起走进皇城长长见识。良哥儿年轻，小崽年幼，他们未来还有可能走进皇城，但对我俩来说，这应该是这辈子唯一的机会。赵千户，抓住机会啊，不去会后悔的。”隋玉紧紧搂住他的胳膊，说：“明天就去跟曲校尉告假，给他送床棉被，讲明缘由，他会理解你的。”
赵西平动摇了，但仍心有犹豫，他最担心的是棉花，今年收，明年种，这都离不开主人家的操持。他若是走了，他担心会有贼来偷棉种，转而高价卖出去。
他把他的顾虑告诉隋玉，隋玉同样有此顾虑，但她觉得这些事都可以解决。
“主子，送旨意的驿卒走了，我给他塞钱他没要，路过棉花地的时候他提及棉被，我做主许诺送他一床棉被，他高兴了，也应下了。”丁全有些忐忑，送走驿卒赶忙来汇报情况。
隋玉灵光一闪，她松开男人的胳膊，招手让丁全进来，说：“这是小事，你做主就好，一床棉被就一床棉被，等秋风起了，你就拿床新棉被给他送去。”
“哎。”丁全松口气，他轻快地说：“我问了他的名字，等天冷了，我悄悄给他送去。”
“有点机灵劲，之前在戈壁滩外怎么犯傻了？”隋玉有些纳闷。
丁全面上一囧，他摸了摸头上不足一指长的头发，后脑勺往下，狰狞的疤痕上寸草不生。
“吓到了，在那之前是有些呆，经过那一次长记性了。”他解释。
隋玉点头，“能长记性能反省就说明你脑瓜子还不错，有望再加入商队。不过我觉得商队的事你掺合不进去，张顺、李武、小春红、青山各个是人精，就连小喜和阿牛还有三草也精明的紧，他们能解决走商途中遇到的麻烦，就不会再让一个无用的人加入进去分他们的利。你若是强挤进去，不提有过，只要无功，你就待不下去，好一点是你主动退出商队，提出留在家里照顾农活，坏一点就是保不住命。”
丁全神色一变，这话他相信，当年青山出手谋杀那个奴隶就是因为挡了他的路。
隋玉看他面有挣扎，她静静等着。
“在家种地的日子也不错，以后主子再在旁的地方盖客舍，我能过去当掌柜吗？”丁全想到了退路。
隋玉审视他几眼，说：“能不能不是我说了算，要看你的能力。接下来的大半年，我要带商队去长安一趟，小崽他爹和他舅舅都跟我去，客舍的生意我会交给阿水、花妞和老牛叔盯着。地里的棉花我考虑交给你和二黑，还有去年新来的五个仆妇，我会托陈老留着意，你们七人谁有能力，我提拔他为管事，每月四十钱的工钱，年终看表现给赏钱。”
丁全精神一震，这个工钱比甘大和柳芽儿打理客舍的工钱还高，不算赏钱，五年也有二千四百钱，比不上商队的分利，但不用出去奔波啊。
“我……”
“去喊来二黑和夏哈蒲她们过来。”隋玉出声打断他的话。
丁全立马反应过来，这个管事的位置是他要跟其他六个人竞争的，五个外族仆妇他不放在心上，但二黑让他很有压力，话还没带到，他就有了防备心。
果不其然，二黑一听隋玉的话，他立马有了精神，神色亢奋得像是要吃人。家里的仆从只有他一个人犯过大错，二黑明白这是他唯一能翻身的机会，若是错过这次，他将继续当个老黄牛，看别人腰包一日比一日鼓，而他分文不得。
隋玉心下满意，也放心了，她把这七个人打发走，说：“明天我会把接下来大半年的农事整理好安排下去，你们下去也琢磨琢磨。对了，去把阿水和花妞喊来，阿羌和大壮也喊来。”
“我去请老牛叔。”赵西平出声。
“好。”隋玉冲他一笑。
赵西平一走，小崽兴奋地跳起来，他抱住隋玉高兴地问：“娘，我爹要跟我们一起去长安是吧？”
“是，你娘只差说她想要你爹陪着，他不去她要失望死了，他还能坐的住？”隋良插话，他翘着二郎腿晃了晃，一脸得意又不屑地说：“你爹就是晒干的羊屎蛋，在我们面前是又臭又硬，但耐不住你娘磨，你娘说几句好听的话，羊屎蛋就泡水软了。”
隋玉扬起巴掌要揍他，“话到你嘴里怎么就这么恶心了？怪不得你姐夫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隋良“嘁”一声，余光瞥到他姐夫大步进来，他迅速咽下话闭上嘴。
赵西平盯他一眼，下意识问：“又在说我什么？”
小崽左右看两眼，见他舅舅吓得像个鹌鹑，他乐得嘻嘻笑。
“嫂嫂，我来了。”阿水跑进来，后面跟着老牛叔。
待人到齐了，隋玉把他们一家要去长安的事说了，“客舍的生意交给你们盯着，一切按我们在家时的样子办事，就是今年的商队会多一些，无外乎是求棉花和棉种，棉花都卖给锦绣织布坊，棉种存在家里，谁都不卖。”
“这里人多眼杂，棉种存在家里，我担心我们看顾不好。”老牛叔说。
“我会安排兵卒来巡逻。”赵西平说。
“那就行。”老牛叔没意见了。
“嫂嫂，今年留在客舍给我们帮忙的客商你别忘了，你许诺他们什么了？”阿水问。
“这事我离开敦煌之前会解决好，你不用操心，明天我带你去跟杜坊主见一面，之后卖棉花的事由你出面收钱。”隋玉安排，她看赵西平一眼，说：“你看我们能不能出钱雇一队兵卒在这儿住下？你我走了，巡逻要加强。”
赵西平把这事揽自己身上，说：“我安排。”
这些事交代下去，隋玉心里踏实多了。
接下来的两天，隋玉和赵西平忙得团团转，家里和地里的杂事一一交代清楚，得到消息的二十三个客商找上门。
“玉掌柜，我们兄弟几个给你做了半年的活儿，刨坑、浇水、捉棉虫，这些事样样不落下，现下棉花丰收了，你得给个交代吧？”陈氏客商问。
“没忘，我跟杜坊主已经商量好了，你们七家的商队今年可以优先于其他商队从他的织布坊拿货，至于能买多少布和棉被，你们跟他商量。”隋玉用三千钱把弹棉花的技术卖给了杜坊主，往后织布坊也卖棉被棉袄。
这也算是跟织布坊搭上了关系，在座的客商心里满意，但还不满足，有人打听上棉种的消息。
“玉掌柜，棉种卖不卖？或者是你打算明年还是你一家种棉花？今年只有四十七亩你都看顾不过来，再多了，除非是赵千户从城里喊来巡逻队巡逻才能防贼。”
隋玉心里有数，说：“朝廷来旨意了，棉种不能出关，我得去长安了解下具体的章程，你们也别急着买棉种，免得惹出麻烦。我明年大概会赶在四月中旬之前回来，恰逢春种，种不完的棉花苗会卖出去。”
“那我们再等等。”一个客商说，“我也料到朝廷不会让棉种走出玉门关，棉花只种在我们的疆土上，卖到关外才能卖出好价钱。”
隋玉点头，继续说：“我觉得你们不用打棉种的主意，这东西肯定卖不出高价，不然农人种不起。而朝廷肯定是要让棉花跟苎麻、麦子、豆子一样变成普遍的庄稼的。”
“这倒也是，棉花种的多了，我们才能买到更多的棉布和棉被。”陈氏客商接话，他起身说：“旁的先不多说，玉掌柜，你领我们去跟杜坊主见个面。”
锦绣织布坊的生意往来是杜季白在操持，隋玉把人给他领去，从织布坊买走四十床棉被就离开了。
棉被目前定价是五百钱一床，给隋玉的价是四百钱，她买四十床棉被，杜季白还送她二十个暖手筒。暖手筒的里布是棉布，里面填充着蓬松的棉花，外面则是缎花锦，两侧絮了兔毛或是狼毛。
隋玉想到她手里还攥着一整张虎皮，她琢磨着要不要用虎皮做些什么衣裳鞋帽。
“主子，人和骆驼吃的粮都备好了，绿芽儿也捎话来了，她那里也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出发？”张顺刚从城里回来。
“去问耿中丞了吗？”隋玉问。
“问了，耿中丞说什么时候都成。”
“后天出发。”隋玉说，“这些棉被用麻布捆扎好，多包两层，别落灰了。”
“哎。”张顺应下。
八月二十四，隋玉一家四口和耿中丞以及他的常侍跟着商队离开客舍。
他们刚出城门，曲校尉安排的二十人组成的巡逻小队就往城北去。不仅是隋玉收到驿卒送来的朝廷的旨意，他也收到了，从今年开始，敦煌和玉门关对出关的商队要严查，严禁商队带棉种出关。而把控棉种最好的法子是从源头就严防死守，只要棉种不外流，商队就带不出关。
绿芽儿带的商队已经在东城门外等着了，宋娴和宋从祖都在城门外相送，隋玉跟她们碰到面，说：“宋姐姐你放心，绿芽儿跟着我不会出事的。”
“没有不放心，她跟着你比跟着我还让我放心，我就是出来送送她。”宋娴说，“明年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出意外会是在四月初，最晚不过五月，我还要赶回来张罗棉花苗的事。”隋玉说。
“从祖上午在客舍，我就每天下午去客舍坐坐，帮你守着。”宋娴承诺，隋玉帮她照顾女儿，她去帮她守着客舍的事。
隋玉面露感激，“有你们母子俩坐镇，我是彻底安心了，多谢宋姐姐。”
宋娴摆了摆手，她看了下天色，说：“时辰不早了，你们出发吧。”
“好，娘，那我走了。”绿芽儿抢先应话，她没有不舍，满脸都是对要去长安的兴奋。
宋娴失笑，“走吧走吧。”
一声锣响，两个商队汇在一起，迎着灿烂的朝阳往东而去。
悠扬的驼铃声随风奔跑，小崽欢喜极了，他骑着骆驼哒哒地挤进爹娘中间。
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捕捉驼铃声的尾音，清脆的驼铃声将伴他入梦，再将他从梦中唤醒。

第329章 驿站和客舍
骆驼驮着人和货，脚程快不了，过午的时候，商队路过一个小小的官驿，商队没停。
天色将黑的时候，商队又途经一个官驿。
张顺接到指令，他敲响铜锣，商队在官驿外停下。
“耿中丞，我们晚上在这儿歇下。”隋玉说。
耿中丞点头，他在常侍的搀扶下走下骆驼背，在驿卒前来询问时递出官碟。
隋玉跟绿芽儿招手，拿上户籍跟耿中丞一起走进官驿，安置在河西四郡城外的驿站都是简又小的，像是一个临时的补给点，只有两个驿卒和两匹马两头骆驼值守。
十四年还是十五年过去了，这个驿站越发破败，不过隋玉丝毫不嫌弃，她从脏臭的马厩走到打扫干净的屋舍，每一步都不容易。
她坐在榻上的时候，心里百感交集的情绪即将淹没她。
“娘，你怎么不说话？”小崽举着两个油盏进来，这是他们商队自带的。
“过来，让我抱抱你。”隋玉伸手。
小崽觉得奇怪，但还是放下油盏走过去，他靠在隋玉的怀里，嘀咕说：“娘，你坐着我就比你高了。”
隋玉“噢”一声，她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过往种种似乎不必再提。
隋良从门外走进来，他站在门口往外看，说：“这个驿站原来这么小，从这里到马厩不过是五十步路的距离。”
在他梦里，驿站很大，马厩也很牢固，他永远走不出去，也逃不脱。
隋玉松开小崽，他坐她身边问：“娘，你开心一点了吗？”
“开心很多了。”
小崽虽不明所以，但也高兴了，他推测道：“是不是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你想我想哭了，所以今天再路过就有些伤感？”
隋玉哈哈笑，“对，所以我才想抱抱你。”
小崽得意死了。
赵西平端饭进来，说：“商队都安排好了，他们今晚宿在外面，驿卒送了火，小春红已经做上饭了。这是驿卒送来的热汤饼，你跟小崽先吃，我跟隋良再等等。”
隋玉让小崽先吃，他从生下来就没挨过饿，在家的时候三餐定时定点地吃，殷婆更是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像今天晌午吃冷饼子冷卤蛋的时候更是不常有。
小崽的确饿了，闻到汤饼的味道肚子里就咕噜噜叫，在爹娘和舅舅的相让下，他一个人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饼大口吞咽。
“这里屋舍不多，今晚绿芽儿跟我睡，你们三个一起睡，过后再在驿站过夜也是这样安排。”隋玉说。
隋良和小崽本就同吃同睡，对此没意见，赵西平有些意见但能理解，也就遵从她的安排。
一碗热汤饼见底，小春红和小喜一起送饭进来了，煮的干面条，面碗里铺着卤肉和卤蛋，以及晒蔫巴的菜叶子，这些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小崽又端起一碗香喷喷的汤饼，但他已经半饱，勉强吃下卤肉和卤蛋就饱了。
“爹，剩下的你吃。”
“好，放桌上。”
“我出去玩了。”小崽有些兴奋。
“别在驿站乱跑，在商队里转转就行了，不能往没人的地方跑。”隋玉交代。
小崽应一声好，立马夺门而出，他像一头从出生就待在圈里的小骆驼，头次离开圈舍，他见什么都兴奋好奇。
这也是赵西平头一次跟着商队出门，吃完他儿子的剩饭，又借口出去找儿子，他也走出驿站去外面看奴仆们喂养骆驼、荒地做饭。
隋玉找驿卒要两桶热水，她跟绿芽儿关上门倒盆水擦洗一二，之后又喊商队里的女仆进来擦洗换衣裳。
“主子，往后的路上你们是不是都能住进驿站？那我们是不是都能进来洗屁股？”小春红问。
“嗯，这趟去长安，来回都能住驿站。”
“太好了，要是以后去长安也能住驿站就好了，我们就不用端着水走到老远的地方擦洗身子。”
绿芽儿颇为赞同地点头，能住在屋里可比睡在荒野地或是帐篷里听男人们打呼噜舒坦多了。
“这个不可能，倒是在这一路盖上我们的客舍还有些可能。”隋玉笑。
“等您的好消息。”小春红俏皮一句，看大伙儿都穿好裤子了，她开门端水出去。
人疲骆驼歇，驿站外的奴仆们吃饱喝足已经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睡着了，女仆们出去，赵西平牵着小崽进来，父子俩站门口跟隋玉说两句话，去隔壁屋躺下。
一夜好眠，次日天色熹微时，驼铃散在清凉的晨风里。
清早从一个驿站离开，日行六十里路，夜里在下一个驿站歇息，这对习惯了疾行的商队来说，行程算得上轻松。人和骆驼吃饱睡好，个个精神，除了头一次行远路的赵小崽。
路过酒泉时，赵西平给靠在他怀里的儿子指：“你爷你奶住的地方就在这个方向，我把你送过去，明年春天再来接你？”
“不行。”小崽摇头。
“接下来的路还很远，你要是坚持跟去，要吃很多苦的。”
“我不怕苦。”小崽坐直了，“我不觉得苦，我就是骑骆驼有点累。”
赵西平拨他一下，让他继续靠在自己怀里，说：“你不反悔就行。”
途经酒泉，城里的官驿比城外的大多了，隋玉带着商队过去，她跟耿中丞商量，她们在驿站歇了两夜，待小崽歇过劲，又变得生龙活虎了，商队才离开酒泉继续东行。
又行六天，商队抵达张掖郡，隋玉没进城住驿站，而是选择住在自家的客舍，夜宿在野外近半个月的奴仆终于睡上了榻。
“主子。”柳芽儿见到自家人高兴极了，“我估摸着今年就能迎来我们自家的商队，从入夏就开始盼，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带着我们转一圈。”隋玉说，“这边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有倒是有，不过都解决了。”柳芽儿先带人去厨院，说：“做饭的厨娘只雇了两个长工，一春一秋来往的商队多了，我会再雇四个短工，现在是六个人忙饭食，刚好能忙得过来。”
说罢她跟做饭择菜的厨娘介绍：“这是我们的主家，今天带商队路过，你们整些好菜好饭。”
“哎，好，甘管事已经过来说了。”
柳芽儿面上一烫，她讷讷解释说：“二掌柜开春过来的时候让她们称我们为管事。”
隋玉点头，说：“没事，是该这样喊。”
柳芽儿以手作扇扇了扇，说：“灶房里太热，我们再去旁处看看。”
牲畜圈里也养了猪，怕鸡跑出去吃庄稼就没养鸡，不过因着这条河的下游没住人，不用担心脏了人喝的水，柳芽儿还养了一群水鸭。
“玉掌柜？”一群刚睡醒的客商从客舍里走出来，他们看见隋玉，纷纷加快脚步迎上去问：“听说你种了棉花？我们正要去敦煌寻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去长安一趟，棉花种在敦煌，你们只管去就是了。”隋玉说，“棉花已经卖给织布坊，棉布、棉被、棉衣、暖手筒都做出来了，你们赶紧去买。织布坊就在长归客舍正北边，你们过去就能看见。”
“速度可真快。”有人咋舌。
“闻讯过去的商队不少吧？”另有人问。
隋玉点头，“毕竟已经是九月份了，出关进关的商队在这个时候差不多都聚集在敦煌。”
“我们过去还能买到棉被吗？”有人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今年棉花少，明年种的棉花多，今年买不到还有明年。”隋玉含糊其辞。
“明年大概能种多少棉花？”
“六百亩左右。”隋玉说。
“那倒还行。”客商们满意了，他们在长安听到消息，棉花种子不出关，这于他们而言，这几年把棉被棉袄运出关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过最赚的是隋玉，她攥着棉种可以做出数不清的棉布棉被，也能赚出个金山银山。
“织布坊是你的？”有人问。
“不是，是锦绣织布坊。”隋玉答，“我买棉布和棉被也是从织布坊买，跟你们一样。”
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隋玉就考虑到跟其他商队的关系，若是棉被和棉布从她手上卖出去，这么多相识的商队，在棉花量少的情况下，有人求上门，卖多卖少或是不卖都会得罪人，保不准还会生仇。到时候把她跟大伙儿的关系搞崩了，靠棉花能赚几年的钱，但客舍的生意毁了，不划算。

第330章 幸与不幸
水鸭嬉戏的嘎嘎声叫醒了沉睡的人，天际光芒暗藏，苍茫大地混沌一片。在这半明半暗的天色中，忙着秋收的农人已经携儿带女下地了，在沉寂的黎明中，镰刀收割麦子、手拽豆荚的嚓嚓声和哔啵声此起彼伏。
豆杆在灶火里燃烧，青白色的炊烟从烟囱里冉冉升空，不消片刻，青白色的炊烟跟天色融为一色，只余淡淡的柴烟混着粥水的香味弥漫在客舍上空。
关了一宿的骆驼从圈里放出来，它们成群结队走到河边饮水，河里的水鸭吓得嘎嘎大叫，纷纷扑棱着上岸，在湿润的河滩上清理羽毛
河滩边缘的草丛里露出一点白，小崽惊呼：“娘，是鸭蛋。”
隋玉抹去脸上的水定睛一看，还真是鸭蛋。
“你眼神倒好，昨天柳芽儿说水鸭还没下蛋，今天就让你瞅着了。让你舅舅领着，循个能过河的地方过去，鸭蛋捡回来拿去灶房，让厨娘煮熟，你带着路上吃。”隋玉说。
小崽“哎”一声，他脚步欢快地跑了。
隋玉和赵西平蹲在河边看舅甥二人过河，看小崽欢呼鼓舞地从草丛里翻出一个青皮鸭蛋，二人笑了笑。
客商剔出铜铃里塞的驼毛，消失了一夜的驼铃声又在河岸响起。
驼铃声打破了黎明的安宁，割麦声和摘豆声伴着虫鸣一起消失了，温和醒目的金光从雪山顶上升起，大地上混沌的夜色迅速退去。
天亮了。
灶洞里橘红的火焰跳跃几下熄灭了，柳芽儿出来吹响哨子，喊：“诸位，早饭好了。”
“娘，我跟我舅舅捡了十七个鸭蛋。”小崽用衣摆兜着七个鸭蛋小心翼翼走过来，隋良跟在他后面，步履和动作如出一辙。
赵西平看得“啧”一声。
隋玉瞥他一眼，他闭上嘴巴。
鸭蛋在河边洗干净，隋良和小崽又把鸭蛋送进灶房。
人吃饱了，骆驼也喂饱了，客商们脚步匆忙地搬出货物，一一捆在骆驼背上。
青山和阿牛他们搬出包裹严实的棉被，路过的客商见了上手捏一把，厚实而蓬松，如他们所料，隋玉此行去长安肯定带了棉被。
“玉掌柜！”徐氏客商高声喊。
隋玉正在拿柳芽儿给商队准备的卤鸭和肉干，卤鸭是昨晚宰杀，在釜里煲煮了一夜，肉干是之前有人卖驴肉，她买来卤了晒干的，一开始就是为了自家商队准备的。
“玉掌柜——”
“哎？”隋玉应一声往外走，她交代说：“卤鸭和肉干给小春红拿过去，让她给你拿半根参，天冷了买几只母鸡炖参汤补补身子。”
“玉掌柜，你带的棉被不少，卖我两床，我今年冬天盖上，看到底有多暖和。”徐氏客商大步走来。
隋玉：……
“对，我们去敦煌不一定能买到棉被，你就不一样了，你什么时候都不会缺，卖我们两床。”钱氏客商说。
“我们也知道你带棉被去长安是打算卖，我们不让你亏本，你提提价，转手卖我一两床，我们得知道盖上棉被是什么滋味才好卖给旁人不是？”另有人插话。
“你们这是攥着我们之间的情分趁火打劫啊。”隋玉啧啧几声，她松口说：“行，我从诸位身上得了不少善缘，到了该我回报的时候了。客舍里一共住了几个商队？”
“三个。”甘大大声说。
“还有我，我一个人一个商队。”一个与商队同行的旅人高声说，“玉掌柜，不患寡而患不均啊，我每逢路过敦煌都住在你的客舍，是你的老主顾了。”
“卖商队两床，卖你一床。”隋玉不让他嚷嚷，说：“棉被买来是五百钱，我卖你们八百钱，这个价钱没问题吧？”
“行行行。”客商们一致应下，不止是棉被，所有的货物一经转手都会涨价，他们就是做这个行当的，能理解。他们以八百钱的价钱买到一床棉被，运出关后，若是有机缘或许能换得一匹马或是一串金玉宝石，甚至能用来打点关系，比钱可好使多了。
七床棉被卖出去，隋玉进账五千六百钱，之后她不敢再多待，商货和粮草收拾妥当，一行人马不停蹄离开。
商队进城，恰好跟一个要出城的商队走个脸对脸，对方认出隋玉和赵西平，热忱而亲切地上前打招呼，哪怕得知隋玉把棉花卖给织布坊了，他们也缠着她，死活要她牵个线，让他们的商队去了敦煌能从织布坊买三五床棉被。
隋玉深受人情所累，无法，她只能再卖出两床棉被，免得这个商队跟前三个商队碰头后，得知她肯跟他们做生意而不肯跟他做生意，到时候难免有怨气。
进城后，隋玉打发小春红去集市上买四顶草帽，她跟赵西平，还有隋良和小崽都戴上草帽，脸上再蒙上布巾，四人混进队伍中间，这下不担心再被熟人认出来。
离开张掖郡，下一个就是武威郡，路上没旁人的时候，小崽就取下草帽欣赏路上的景。此处跟敦煌的风光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山是青的，敦煌的山是秃黄的，这片土地没有受风沙侵袭，它是肥沃的，成群的牛羊都要比他们敦煌的牛羊肥壮些。
离武威郡越近，高耸入云的雪山跟商队之间的距离也越发近，山的颜色由青向黄再向白过渡。
离开武威郡的时候是在一个清早，太阳挂在山峦顶上，映得半边山如大火燎原，山顶上的冰川都是红艳艳的。
小崽看得眼都舍不得眨一下，待金红色的霞光西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难怪这么多商队不知疲倦地东来西顾，一年又一年在这条路上往返。”
“那是为了钱。”隋良觉得好笑。
小崽不认同，“肯定也为路上的风光。”
隋玉诧异，这孩子还挺有浪漫的情怀。
“姐，你说呢？”隋良找人裁判。
隋玉不掺和他们的口角官司，她往上指了指，说：“骆驼要上山了，都打起精神，别东张西望的，拽紧缰绳，小心从骆驼背上摔下来。”
走过平缓的地带，再往上，青草的草头变黄，河滩上的乱石愈发多，左右横亘的巨石和山丘上寸草不生，荒芜得像一墩墩乱坟。
行至陡峭的山洼，人从骆驼背上下来行走，赵西平攥着小崽的手，一步步为他寻找下一个落脚处。
“累不累？我背你走。”
小崽累得红了脸，还是坚持摇头，说：“爹，我不累，不要你背。”
待天色暗了，小崽还是伏在他爹的背上，他仰头望着走在前面的娘和舅舅，再沿着暗淡的天色往西看，山峦无边无际，他看不到尽头，也看不见与沙漠相连的敦煌城。但他似乎能看见，某一年，他娘和他舅舅曾站在这里遥遥西顾。
这晚，商队在一处河谷滩上夜宿，骆驼皮缝制的帐篷搭起，包袱里的冬衣拿了出来，隋玉给小崽穿上薄袄，让他夜里睡觉也别脱，山上的夜晚冷。
这是小崽头一次听着震天的呼噜声入睡，夜里热醒，他发现他被他爹紧紧搂在怀里。
“怎么了？”他一动，赵西平就醒了。
“热，我也渴了。”
“我出去给你倒水。”赵西平给他解开薄袄的扣子，嘱咐说：“待会儿就不热了，别掀被子。”
小崽往外瞅，门帘掀开时，他看见外面有火光，紧跟着，压低的说话声响起。
水端进来，耿中丞也醒了，他坐起身问：“什么时辰了？”
“到后半夜了。”赵西平说，“您喝水吗？”
“不喝，年纪大了，夜里喝水睡不着。”耿中丞又躺下，帐篷外，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衬得夜格外静。
“也难为玉掌柜能带着商队在关内外行走，商人为了赚钱着实是有毅力，路上的生活太艰苦了。”耿中丞叹。
赵西平沉默片刻，说：“是有毅力，因为她吃过更大的苦。”
“爹，我喝完了。”小崽推开碗。
赵西平把空碗往枕边一放，他躺进被窝，说：“继续睡。”
耿中丞也不说话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小崽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帐篷顶，在心里默数呼噜声。等他听到驼铃声醒来，早已忘了夜里是数到哪个数睡着的。
隋玉掀开帐篷的门帘，见小崽醒了，她进来说：“懒虫快起了，我们要继续上山了。”
“只剩我一个人还在睡？”小崽赶忙掀被子穿裤子，他嘀咕说：“娘，穿袄睡觉太热了，我昨夜热醒了，今晚我不想再穿袄睡觉。”
“晚上再说。”隋玉帮他梳头发，待他穿上鞋，母子二人合力叠起被子抱出去。
只剩这一个帐篷还没拆，奴仆们正在捆绑货物，灶里的火已经熄了，小崽漱漱口，接过热粥和煎蛋呼噜噜扒进肚子。等他吃饱，商队整装待发，他再次牵上他爹的手往山上走。
越往上，山上的寒气越重，走过蜿蜒的河道抵达两山夹击的山谷时，河水的流速陡然变缓，枯竭的河滩上落了白茫茫的霜。
洪池岭迎来了冬天。
地势趋缓，人骑上骆驼加快赶路的速度，小崽坐在赵西平胸前，身上蒙着狼皮褥子挡寒，他只能从脚下漏出来的空隙里看山谷里的路。
“婶婶，山顶上下雪了。”绿芽儿惊呼。
小崽听到声从狼皮褥子里钻出来，他仰头去看，山上的冰川罩在厚厚的云层里，棱角分明的冰棱比木椽子还粗，再往上看，山顶似乎冻在冰层里，茫茫雪色和剔透的冰川融在一起，他惊呆了。
“爹，这里跟敦煌完全不一样。”他兴奋地喊。
赵西平朝隋良和隋玉看去，隋玉神色泰然，隋良则是面色苍白，他再低头看满眼惊艳的孩子，他终于明白隋玉对隋良万分怜惜的缘由。
他想让他的孩子眼里永远有光。
她希望她弟弟眼里燃起的光不再熄灭。

第331章 捡骨
走过关隘，再向前数十里就到了驿站，耿中丞的常侍拿着官碟去跟驿卒交涉，最终，驿卒同意让商队的奴仆和骆驼都住进马厩里。
“良哥儿。”隋玉快步走来，“小崽在找你，商队的事不要你操持，你去前院。”
隋良回头，说：“我想进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隋玉扯走他，说：“篱笆上的刺把你扎伤了，你还要往上撞，那不是傻？又不是没门通行。我们有走正门进屋的资格，就别再像个贼一样翻墙。”
赵西平带着小崽已经把床褥铺好了，耿中丞脱了鞋坐在榻边泡脚，隋玉把隋良推进去，说：“别乱跑，这几天受累又受冻，早点歇下，好好睡一觉。”
赵西平走出去，问：“他怎么了？”
“天冷，人容易情绪低落，我估计是他有点陷进去了。”隋玉叹一声，“再往山下走，秦岭的草原上还埋着我爹，他估计是忘了我爹长什么样子，有可能是在找记忆。”
赵西平沉默。
“没事，他就是有点迷障，你看着他别乱走就行了，不用安慰开解他。”隋玉交代，“你不要觉得这是大事，我们越不在意，他反而不好意思沉浸在这个情绪里，他自己会开解自己。”
赵西平往屋里看，小崽一脸兴奋地不知道在跟他舅舅嘀咕什么，隋良听得认真，脸上也有了神采。
“好。”他应下。
驿卒送来晚饭，隋玉跟绿芽儿吃饱后用热水洗漱一二，脚泡热了就钻进棉花被里睡觉。二人穿的棉衣和狐裘都盖在棉被上，不多一会儿，被窝里就暖和起来了。
身上暖和了，疲累了几日的人沉沉睡去。
夜半，赵西平转醒，他起身看抱着一起睡的舅甥俩睡得雷打不动，哪有半点忧思在怀的样子，他又躺下，心想还是隋玉了解隋良，一招制敌。
天亮了，商队继续赶路，走出这个山谷就是沿着河道下行。
河流表面已经结了冰，冰下还有水流流动，或许再有三五日，这道山川融水汇成的小溪将彻底冻住。
越往山下走，灰沉沉的天色离人的头顶越远，随着天色变得亮堂，隋良的心情肉眼可见好转了，商队停歇做饭的时候，他还带小崽去挖野萝卜。
“姐，去年我们路过这里的时候，绿芽儿家里的一头骆驼受伤了，宋姐姐把它野放在这里，不知道它还会不会找来。”隋良想起这个事。
“我家的吗？”绿芽儿问。
“对，是你家的。”小春红接话。
绿芽儿看一圈，四周虽荒芜，但石缝里不缺黄绿交织的野草，再往下，她能看见浓郁的绿意。骆驼不缺吃的喝的，应该不会再跟着商队干苦力活。
“应该不会再找回来。”她说。
“下山的时候留意一下，一头骆驼两千多钱呢。”隋玉说。
然而一直走到山底也没看见野生骆驼的踪影。
绿芽儿看着满目翠绿的山，她早没了寻骆驼的心思，这个时候的敦煌估计是河流干涸、草木凋零，而千里之外，这里的河水滚滚流动，树叶还挂在枝头，她不由感叹，大汉的疆土好广阔。
大河旁守着羊皮筏子的少年听到驼铃声，他高喊一声来生意了，拔腿就往回跑。
商队抵达河边时，河边空无一人，小崽望着宽阔的河面发呆，这么多的水，难怪能养出比金花还高的大鱼。
繁杂的脚步声走来，是船夫们过来了，走在前面的人看见商队里有女人，认出她们是汉人面孔，不由高声问：“你们是哪个商队？”
“隋氏商队和宋氏商队。”张顺过去交涉，他打听问：“去年我们托过路的商队捎来两罐虎骨酒，蚂蝗和老栓可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老栓的大儿子跑来，他握住张顺的手，千恩万谢道：“一直想跟你们道谢来着，你们这趟过来的怎么这么晚？”
“有事耽搁了。”张顺领他去跟主家见面。
“你老爹的身体可还好？”隋良问。
“好，他一直念叨着要谢您，多谢您不跟他计较。”老栓的大儿子满脸的感激和敬佩，他们一家都没想到这个商队跟蚂蝗交好了，还信守承诺捎来一罐虎骨酒。
“快晌午了，你们渡过河估计快黄昏了，晚上赶不了多少路，不如夜里歇在这边？”老栓的大儿子手指河边的土屋，说：“现在里面没人住，你们在这儿歇一晚，我们先帮你们把骆驼载过去，明早只用一个时辰就能把人和货送过去。”
隋玉和隋良连连点头，有墙瓦挡风，这可比住在帐篷里舒服多了。
其他的船夫对老栓儿子的话没什么意见，这个商队的人品行好，待他们友善点，往后保不准还能从他们手里拿到虎骨酒。
羊皮筏子入水，奴仆们卸下骆驼背上的货，赶着骆驼走上羊皮筏子，小崽和赵西平都没见过这么新奇的玩意儿，父子二人蹲在河边一看就是半天。
老栓得信过来，他亲自跟隋良道声谢，又赔句不是，他那天在船上说那话的确是不厚道。
隋玉这才知道一罐虎骨酒里还掺着这些门道，隋良回去压根没跟她提起老栓在羊皮筏子上威胁他的事。
“大河里鱼多，等我儿子过来，我让他撒两网鱼，逮几条大鲤子起来，你们晚上炖几釜热鱼汤喝。”老栓客气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外甥跟我姐夫还没尝过新鲜大鲤鱼的味道。”隋良很是高兴。
老栓看向站在河边吃冷风的父子俩，心想河西水浅地薄，养不出大鱼倒是能养出大高个的男人。
骆驼全部过河，天色已微微发暗，商队给船夫结了账之后，大多数人都走了，只留了三五个守夜的人。
老栓的儿子撒两网鱼上来，天色已经黑透，他也就没回去，晚上跟男仆们挤在一起睡觉。
大鲤鱼刮掉鱼鳞用野韭菜汁和姜片腌去腥味，花椒和韭菜根用猪油爆香后捞出来，鱼肉剁块，两面煎黄再倒进陶釜里炖，为了防寒去腥，鱼汤里又新添胡椒和姜片。
当晚，小崽和赵西平喝到新鲜的鱼汤，鱼汤浓白，鲜而不腥，鱼腹肉厚实，刺还很大，这对一贯吃小鱼的父子俩来说，完全不用担心被鱼刺卡嗓子。
一晚一早吃两顿鱼，商队带着一身的鱼腥味离开了大河边。
傍晚，商队进山，林中起了浓雾，商队原地扎帐篷休息。
“这就是雾啊。”小崽又长见识了。
他是赵西平的嘴替，赵西平三十多岁了，印象中是没见过这么浓厚的雾气，他心想得亏战场不在山里，不然真是敌我不分。
“过了秦岭就到长安了。”耿中丞暗暗吁口气，这一路可折腾死人了。
“从官道走，穿过秦岭要用几天？”隋玉问。
“五六天，我们来的时候只用了五天，你带着商队，速度快不了，可能要多耗一天。”耿中丞回答，“等到了长安，我把你安顿在驿站，骆驼和商货也能给你带进去，到时候你就在驿站等着，若是皇上要宣见你，会有礼仪人去教你礼仪。”
隋玉“噢”一声。
林中寒气湿冷，哪怕火堆里烧着火，人在外面也坐不住，阴冷的寒气嗖嗖从脚底往上冒。故而饭碗一丢，除了守夜的人，其他的人都钻进帐篷。
然而半夜就冻醒了，所有人苦熬半夜，林中的雾未散，商队就整装待发。
苦熬两天两夜，商队从林子里走了出去，驼队走上草原。
梦中重复了无数次的场景袭来，隋良双腿一软，险些从骆驼背上摔了下去，耳朵里也嗡嗡响，他模糊看见他姐的嘴巴在动，但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舅舅，你怎么哭了？”小崽急了。
隋良抹把脸，一手的湿意，他看见他姐一脸的凝重，还有外甥和姐夫脸上的担忧，他擦干眼泪，说：“草屑迷眼了。”
商队还在往前走，矗立在草场上的马苑依稀可见时，隋玉的目光从隋良身上挪开。她盯着沿途的草场，当一处隆起的草包进入眼帘时，她身上一颤，再抬眼环顾一圈，她几乎能确定当年的埋尸地就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隋玉看向隋良，他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张望，显然，这处草场在他的记忆里是混沌而扭曲的，他无法辨别方向。
马苑的守卫听到驼铃声赶来了，耿中丞跟他们交涉，一行人顺利走进马苑。
隋玉找马倌借来两柄铁锹，她让赵西平抱上黑陶罐子，带上隋良和小崽往出走。
“姐，你知道在哪里吗？”隋良又慌又怯。
“我们去哪里？”小崽一无所知。
“大概的方位知道了，我们去找一找。”隋玉说，“小崽过来，牵着我的手。”
“我们要去哪里？”小崽又问。
“你外公埋在这片草原上，他当年为了保护我们跟狼群搏斗，丧命狼口。”隋玉解释，“我能嫁给你爹，有他之功。”
小崽从没听说过这回事，他“啊”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问：“是你跟我舅舅的爹吗？”
“犯什么傻。”赵西平斥一句。
小崽闭嘴了，他挣脱隋玉的手，退后两步抓住隋良的手，他觉得他舅舅是最伤心的。
找到那个地方，隋玉递赵西平一把锹，二人一起挖开枯黄色的草包，“铮”的一声响，铁锹挖到石头了。
草皮和土不断挖出，一整块石头露在天光下，赵西平用锹撬了撬，撬动了，他喊上隋良和隋玉，三人合力搬起石头。
石头挪开，一窝肥大的蚯蚓在土里扭动，隋玉顿时头皮发麻，想到这处的土壤肥沃的原因，她心里犯怵。
“我来，你站远点。”赵西平推开她，他拿锹继续挖，说：“小崽，扶着你娘。”
隋玉摆手，示意他陪着隋良吧。
当年手上没工具，坑挖的不深，所以赵西平几锹下去，白骨就从碎土里露出来了。
隋良软了腿，他跪下去，颤抖着身子爬了过去，他张嘴喊爹，嗓子却被堵着了。
“爹，良哥儿长大了，我答应你的做到了。”隋玉也跪了下去，她平静地说：“良哥儿也会说话了，不傻了。”
小崽看看埋头挖土的爹，神色平静的娘，还有哭得出不了声的舅舅，他犹豫着跪了下去，一时拿不准情绪。
赵西平抬头瞥他一眼，指了指人骨又指了指自己，说：“这是你娘的爹，我是你爹。”
小崽怔怔地看他，眼泪迅速溢满眼眶。
赵西平：“……别看着我哭。”

第332章 废营妓制度
一个人形大坑挖成，跟土融为一体的人骨完整显现出来，骨头跟土嵌合在一起，已经成了这个草场的一部分。
赵西平放下铁锹，他走到隋玉旁边屈膝跪下，开口说：“爹，我是你女婿，我们一家过来给你迁坟，日后带你跟我们一起回敦煌。”
“打扰你安宁了，勿怪。”隋玉手撑地上磕个头，说：“敦煌的风光也不错，你过去看看。”
小崽跟着磕一个，说：“外公，我舅舅跟我娘很想你，你随我们回家。”
隋良抹去眼泪，哑声说：“我长大了，会说话了，姐姐和姐夫待我很好，小崽也很关心我。爹，你要保佑他们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到老。”
“再磕一个，我就捡骨了。”赵西平说。
四人齐齐俯身长磕一个，赵西平率先起身，说声得罪了，他拎着黑陶罐子跳进坑里捡骨头。
隋良走到坑边，赵西平制止他，“这事我代你做，你就在上面看着，有什么想说的趁机跟爹说说。”
他杀过人，也埋过死人，对这个没见过面的老丈人没什么感情，所以挖骨取骨不犯怵。换成隋玉和隋良就不一样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副骨架，别说亲手触碰，就是亲眼看着也是个不小的冲击，保不准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打不起精神。
一节节骨头放进陶罐里发出一声声闷响，坑里不断抛出土，从天光大亮到夜色降临，坑里的骨头终于都挖出来了。
借着夜色的遮挡，赵西平捧起颅骨装进罐子里，他盖上盖子，抱着陶罐举出坟坑。
隋玉和隋良合力接过陶罐，赵西平从坑里爬起来，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是填土。
“姐，我来。”隋良接过隋玉手里的铁锹，他已经平静下来，挖坟的时候他没出力，这时候该他出点力了。
小崽怔怔地看着黑陶罐，他不敢靠近，甚至不敢深想，一个活人怎么会变成一罐碎骨，人变成骨头了，人去哪儿了？
隋玉走过去牵住他，温声问：“害怕了？”
小崽摇头，下一瞬反身抱住她的腰嚎啕大哭，“娘，你跟我爹会不会死？我不要你们变成骨头。”
“不会，我跟你爹还这么年轻，你看你牛爷爷那么大年纪了还活得好好的。”隋玉安慰他，“我跟你爹能陪你到老的。”
“老了也不死。”小崽强调。
“行行行，活成老不死的。”隋玉给他擦眼泪，“不哭了，你看你舅舅都不哭了，你别招他。”
小崽自己擦干眼泪，他蹲下捧起一捧土丢进坑里，帮忙填坑。
挖出来的土又都埋了进去，带着土腥气的巨石就不回埋了，赵西平拍拍身上的土，他抱起陶罐，说：“走了，回去。”
小崽一手牵住舅舅一手牵着娘，他们太可怜了，头发还没白就没了爹，他不敢想，他要是没了爹，他要哭死，也不活了。
回到马苑，赵西平将陶罐搬进自己睡的屋，耿中丞带着常侍住在隔壁，他也不担心装着人骨的陶罐搬进屋会触旁人的霉头。
隋玉拿钱买两桶热水让赵西平洗一洗，再换身干净的衣裳，之后又把铁锹洗干净给马倌送过去。
吃饭的时候，耿中丞和绿芽儿看着面前神色疲惫的一家人，什么都没问。这一下午他们在草场上又是挖坑又是埋，干了什么瞒不过马苑里的马倌和守卫，其他人自然也知道了。
吃过饭，隋玉看了隋良一眼，她嘱咐说：“好好睡一觉，别再多想了。”
“好。”隋良早就缓过劲了，毕竟已经丧父十三四年了，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今天只是太过激动，落尘的往事被撬动，这才痛哭流涕。
回到屋，绿芽儿已经打来了热水，见到隋玉，她扭着手无措道：“婶婶，你节哀。”
隋玉摆手，“十几年前的事了，没多少伤感的情绪，洗洗睡吧。”
养大了隋良，给隋虎迁了坟，她在这个朝代做出了一番成就，隋玉临睡前心想这忙忙碌碌十三年，她对得起旁人，也对得起自己了。
一夜无梦，醒来时，隋玉察觉耳边有呼吸声，她睁眼看过去，小崽笑眯眯地趴在枕边看着她。
隋玉不由露了笑，这个孩子是完全属于她的，他是她在这个朝代的延续。
“娘。”小崽喊一声，“我来好一会儿了，你睡得好沉。”
隋玉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使唤道：“给我拿双干净的足袜过来。”
“好嘞。娘，棉袄给你，快穿上，今天又比昨天冷了。耿伯伯说我们吃完早饭就要继续走，不能再歇了，他担心会变天，下雪还好，就怕下雨。”小崽一连声的絮叨。
隋玉穿衣下床，出门看见赵西平和隋良一前一后过来，隋良落后一步探头冲她笑，精神颇好。
“饭好了吗？吃了饭我们收拾收拾，继续赶路。”隋玉轻快地说。
娘和舅舅的情绪都恢复了，一直留心观察的小孩泄去最后一丝忧虑，心里残留的对生生死死的伤怀瞬间烟消云散。
天光大亮，商队离开马苑，沿着草场往东北方向移动。
四天后，商队走出秦岭，踏上平坦宽敞的官道。
在两日后，商队走进长安城。
耿中丞将隋玉一行人领去驿站，他在驿站洗漱一番，家都没来得及回，匆匆忙忙进宫禀报此行的收获去了。
……
隋玉在驿站里歇了两天，第三天迎来一位女使，她跟着女使学着行礼以及跪坐的姿势，私下又教给赵西平、隋良以及小崽。
当太监来宣时，隋玉问能不能带上她的家人。
“我丈夫和儿子还是头一次来长安，能不能让他们沾沾我的光走进内城看看巍峨的宫殿？免得我出宫后想炫耀都找不到捧场的人。”隋玉厚着脸皮说。
“陛下本就宣了您和赵千户一起进殿说话，至于您家小子，奴才安排个人带他转一转。”太监说。
隋玉给隋良使个眼色，说：“你跟上盯着你外甥，免得他离了我们哭闹。”
隋良应好。
一家四口穿戴整齐，隋玉和赵西平各抱三卷竹简，他们跟着太监离开驿站。这趟进城走的不再是宣平门，而是从西侧的安门进去，进去没多远就看见了内城的城墙。
隋玉之前得了女使的训导，她没敢抬头乱看，跟在太监身后沿着长长的宫道一直走，余光能瞥见往来的太监和宫女。待气氛越发凝重时，来了两个太监领走了隋良和小崽。
隋玉和赵西平跟着太监拾阶而上，通传后，二人走进宣室殿。
殿内还有其他人，隋玉和赵西平进门先给皇上行拜礼，之后又对跪坐在榻前的不知名大臣遥遥一拜，二人站定，目光微微上移。
“赐坐。”坐在上首的宣平帝说。
太监搬来矮榻，隋玉和赵西平跪坐下去，竹简呈放在面前的矮榻上，就着这个机会，她快速扫一眼，在对面看见了耿中丞。
“玉掌柜？年纪尚轻啊，寡人听闻你在六年前就带着商队在关内关外行走了？”
“是，敦煌来往的商队多，看多了，我就心动了，也想出关去寻宝。”隋玉答。
“还真让你寻着了，耿中丞说棉花种子是你在一个和尚手里得来的？仔细说说。”坐在宣平帝下首的大司农开口。
隋玉择去隋文安的身份，将大宛之行遇到从身毒国回来的和尚一事仔细交代一遍，跟着，不等他们再问，她又交代她种棉花的过程。
“为什么会想到做泥坯、罩油布育种育苗？也是和尚教你的？”大司农问。
“非也，是我听和尚说身毒国气候湿热，我就想着棉花种植需要高温，而敦煌的冬季太长，为了让它能发芽，我想出用油布造出高温的法子。我们商队外出，夜里睡觉的时候会搭帐篷，帐篷是用骆驼皮缝制的，骆驼皮能隔绝风，睡上一夜，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由此我就想到了油布。”隋玉解释，她递出矮榻上的竹简，说：“这上面记录着我从一开始尝试种棉花的所有思路和顾虑，包括棉种分批试种，二月一茬、三月一茬、四月一茬，不同温度下棉种发芽的天数以及开花结果的时间。”
太监接过竹简奉上去，宣平帝看了看，随手递给大司农，上面的记载很详细，就是他不擅长种庄稼也能看懂。
“你认为棉花能扩大范围种植吗？敦煌郡能种，武威郡能种吗？陇西郡和长安的水土也适合种棉花吗？”宣平帝问。
隋玉点头，“从敦煌到太原郡，我带着商队走过两次，关内的气候我有所了解，水土更是比关外肥沃，是适合种棉花的。除了极冷的地方、常年多雨的地方，以及盐碱地，旁的地方应该没多大问题。关于这些问题耿中丞也问过我，过后我将我的想法写在竹简上了。”
赵西平将面前矮榻上的三卷竹简递给太监，太监又弯腰奉上去。
殿内安静了许久，竹简展开又阖上的声音在大殿内时有响起。
隋玉暗暗吁口气，心里还悬着事，她有闲暇的功夫打量殿内的布置，却只是过眼不过心，她紧张地留意着在座其他人的神色。
大司农朝隋玉看一眼，他神色莫名，转而将手上的竹简递给宣平帝。
宣平帝眉头一皱，他放下竹简思索着，抬眼问：“放营妓归田种棉花？你觉得我朝还缺种棉花的人？”
“陛下，还有一卷竹简是我对棉花种植的预想，去年我只有二千又六十八颗棉种，种了二亩棉，二亩棉收获的种子在今年种下四十七亩棉花。今年有了种棉花的经验，亩产比去年高，明年能种下六百亩的棉花，这还不包含我交粮税的部分。”隋玉冷静地解释，见宣平帝若有所思，她继续分析：“六百亩棉花至少能绞七万斤棉籽，暂且不算交税的部分，七万斤棉籽能种一万四千亩棉花。也就是说后年春天就能在我们大汉的疆土上种下一万四千亩的棉花。到了大后年，将会是二十八万亩棉花，就是河西四郡的地全部种上棉花也种不完。”
大司农将一卷竹简递上去，他让太监拿来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他欣喜地朝宣平帝点头。
“五年内，若是没有天灾，我们大汉的疆土上随处能看见棉花。”隋玉攥了攥手，她摁住鼓噪的心跳，斟酌着说：“棉花利大，棉种分发下去，种地的人肯定更愿意多种棉花，届时棉花不仅分走了粮地，也分走了人力。”
“种棉花是个费工夫费心思的活儿，从育苗始就离不了人，移栽后要一遍遍拔草，一遍遍浇水，还要掐芽打顶，棉桃吐絮后更是每天都要去地里摘棉花。”耿中丞此时开口，“种一亩棉花比种十亩的麦子还耗人力。”
宣平帝“嗯”一声，他示意隋玉继续说。
“在敦煌郡，能种庄稼的地几乎都分到百姓手上，家里人口多的，一家人占有二百多亩地。而老的老，小的小，这二百亩地不能在春种的季节全部种上庄稼，再加上农家积肥少，不少地因为土地贫瘠和无人打理，秋收的时候成了荒地，颗粒无收。”说出这话，隋玉手心出了汗，但她仍硬着头皮说：“我去过太原郡，那里的农桑业是以家庭为主，男耕女织，农桑业发展得不错。而棉花跟养蚕织布有相似之处，种棉花需要男人出力，更需要女人出力，不仅是掐芽打顶摘棉花是个细致活，棉花收回来绞棉籽，用棉絮织布，抑或是弹棉被，这些活儿都离不开女人。”
耿中丞在一旁连连点头。
“所以我琢磨着，营妓放出来成家，让她们租种农家无力耕种的土地，如此一来，荒地的问题解决了，人力的问题也解决了。”隋玉说出最终的目的。
宣平帝沉吟一声，他朝大司农看去，问：“大司农觉得如何？”
“是个好法子。”
“明日朝议你提出来，在朝堂上议一议。”宣平帝说。
隋玉浑身一松，松懈下来，她这才发觉背上出了一背的汗。
“寡人记得你是罪奴出身？曾为营妓？”宣平帝乍然问一句。
隋玉立即绷紧了皮，她点头应是。
“为营妓鸣不平？”宣平帝沉声问。
“没有。”隋玉竭力冷静下来，她解释说：“恕草民自满自得一次，我曾入过妓营，后又从商，侥幸得到棉种，如今又走进皇宫，算得上是涅槃重生。故而我想着营妓关在妓营里做一个妓子是一种宂糜，放她们出来，最差是嫁个男人生个孩子，全家种地能为朝廷交税，若是有智慧有机遇如草民一样，那是朝廷之幸。”
宣平帝笑了，她能引进棉种，算得上是朝廷之幸。
赵西平为隋玉捏把汗，他恍惚又看见十几年前站在妓营外的姑娘，那时她为一句“律法不公”狼狈求饶。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念头竟然还没磨灭，甚至是她这么些年从未提起一字，他也没看出她一直介怀往事。
她磨平了棱角，憋着一口气救人于水火，也在救受困的自己。
隋良心里落的有疤，赵西平知道，隋玉心里落了疤，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赵西平有些无力。
“河西四郡能放营妓出去成家，但仅仅指望她们无法解决种棉花的难题，赵千户有没有什么想法？”宣平帝随口问，“还有关内，关内少营妓，百姓手上也无荒地，种棉和种粮的问题又如何平衡？”
话音未落，宣平帝见隋玉欲言又止，他心里笑了一声，今儿还真来了个女谏官不成？

第333章 封赏
赵西平没什么想法，他甚至连隋玉的想法都不清楚，在走进这座大殿之前，他没听隋玉提起过解救营妓之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赵西平看向隋玉，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营妓少，但官奴多啊。
“营妓的人数过少，无法填补种棉花的人力短缺，这部分可以用官奴补上。”赵西平坦诚道，他不懂奴隶于奴隶主有多大的利益，受眼界所限，他说得干脆又利索：“以敦煌为例，距设立敦煌郡有四五十年了，当初迁过去的官奴生子再生子，人数可能早就翻倍了。就我了解到的，养牛养马的官奴比牛马还多，我家里的几个官奴都是从养牛场送来的。”
宣平帝坐直了，这个莽汉倒是无知无畏，什么都敢说。
“玉掌柜有什么看法？”他问。
“草民跟赵千户的想法一致。”隋玉惊讶于赵西平跟她想到一起去了，她抓住这个机会说：“不过我觉得打入奴籍的奴隶，尤其官奴是犯过罪的，陛下若是肯赦免他们，他们得掏钱赎买奴籍。”
隋玉明白，于朝廷有利，赦免官奴的政令才能推行下去。
“奴隶哪来的钱？”大司农问。
“可以赊欠，想从良的奴隶多半是有想法有能力的，从良后背上一笔债，还不上还是奴籍，于朝廷没有弊端，还能少养一些。”隋玉说。
宣平帝龙颜大悦，说：“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了。”
隋玉沉默片刻，她再三纠结，还是选择开口：“草民私下以为，受株连之罪的奴隶或许能按照罪责的轻重释放一部分，这部分将会是种棉花或是种粮的主力。我们家有三个官奴是十几年前因丈夫和亲爹当过山匪打入奴籍的，他们母子三人不是凶恶的性子，一个在灶下做饭多年，两个为我们忙农活还跟着我走商，是老实又能干的性子。”
宣平帝沉下脸，他这下确定了，隋玉的确是在为奴隶鸣不平，甚至可以说对律法有诸多不满。
殿内的气氛一扫平和，迅速凝重下来。
耿中丞看隋玉一眼，他知晓她大胆，没想到她竟大胆到这个地步。
“你前一句还提议官奴自赎自身，怎么后一句又谏言朝廷赦免受株连之刑的奴隶？”大司农起了惜才之心，给她一个打补的机会。
“人群不一样，能赦免的这群人是底层人，为奴为仆之前就是寻常百姓，他们没那个能耐赚赎身的钱，但有踏实种地的心性。”隋玉委婉地说，能拿钱赎身的人群是类似于隋氏一族受牵连流放的人，如果当时能赎身，隋氏一族的小孩是能保全下来的。
宣平帝来了怒气，他沉声说：“看来你对你们隋氏一族受株连一事有颇多怨言。”
“陛下明鉴，草民是为朝廷分忧。”隋玉绝口不承认，“荒地、冗奴的现象的确存在，我是因着又从商又操劳农务，行走在外会考虑到这些事才兴起的这些念头。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些鄙见，草民对朝堂的事不了解，陛下若是觉得我的意见荒唐，还望陛下大人大量，不跟无知民妇一般见识。”
宣平帝不作声，她的这些小心思任她如何狡辩都是无法遮掩的，但又挑不出大错，再一个方面，她如今有棉花之功在身，他也不可能因她言语过失降罪，一旦降罪，谏官能骂臭他。
“罢了。”宣平帝端起茶碗喝口水，显然是不打算再谈。
隋玉垂眼不作声。
“玉掌柜，耿中丞前两日禀报您喜好名声，陛下考虑到棉花于朝于民两利，您有功，故而封您为氎（die）花夫人，再免您二十年的缗钱，并为你的客舍赐块牌匾，乃是陛下亲笔题写。”候在一旁的太监此时开口。
隋玉眼睛一亮，萎靡的神色迅速散去，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她激动之下，下意识磕头道谢领赏。
“多谢陛下，谢您不跟我一般见识，我在敦煌一定尽心竭力地协助农官让河西四郡都种上棉花。”
她这会儿又实诚的紧，宣平帝的面色平和下来，他开口说：“也不用你协从旁人，升赵千户为典农中郎将，辖管河西四郡的种棉之事。”
赵西平有样学样，他也俯首叩谢。
“你们要名得名，要利得利，甚至还升了官，在棉花一事上不要过于贪心，棉种不能卖高价。”大司农开口敲打。
隋玉和赵西平齐声应喏。
“我本来也就没打算卖高价，还打算开春了赶在四月初回去，将育出的棉花苗低价卖出去。”隋玉邀功，她看向上首的人，问：“陛下，容我问一下，棉花苗优先卖给哪些人？”
“你不是谏言营妓从良？届时政令传下去，中郎将安排她们婚嫁，以及租荒地种棉事宜。”宣平帝给出准确的答复。
隋玉暗叹，宣平帝能允许营妓从良，但不接受赦免量刑过大的官奴，很可能就是因为性子保守，不接受改革，更不容他人挑战维护封建统治的律法。以他之前的反应来看，或许再有三五年，在棉花种植方面，地力和人力角逐之时，奴隶自赎自身的政令有可能会下达。
太监走下来，躬身说：“中郎将，氎花夫人，陛下该歇息了，奴才送你们出宫。”
隋玉和赵西平行礼拜别，起身时，隋玉对上宣平帝的视线，她忙垂眼，面上恭敬，嘴上却说：“我曾听一位老夫子提起，始皇帝焚书坑儒，而秦灭亡后，高祖提倡独尊儒术。故而民妇私以为有些政令是有时限的，今日之言非挑衅律法，也不是为隋氏一族鸣冤。三十年前，过多的官奴于河西四郡有利。如今西北太平，垦荒挖渠、修筑长城之业已到尾声，一部分官奴可以自谋生路了。”
宣平帝早已冷静下来，隋玉的话他也听进去了，但兹事体大，她身后更无氏族支持，这事非他一力能更改。
“好好种棉花，河西田地少，关内多，寡人等着棉花遍布在我大汉的疆土上。”他说。
隋玉有些失望，但也尽力了，她跟着赵西平走出宫殿。
阴了许久的天放晴了，太阳驱散了厚厚的云层，雕栏玉砌的宫殿披上流光溢彩的光芒。
隋玉站在阶前缓缓吁出一口气，她终于能正视那个为了苟且偷生而狼狈反口的自己。
她没说错，是律法的错。
偏殿，一行太监捧出宣平帝给的赏赐，黄金五百两、酒食五十坛、玉壁一对、印玺一枚、牌匾一方。

第334章 讨来的赏赐
心事了了，出宫的路上，隋玉有心四处打量，但宫墙遮挡了视线，越过古朴的宫墙，只能看见反勾的屋宇，倒是宫道上行走的宫女和太监更让隋玉好奇。
走过长长的宫道，赵西平看见隋良牵着小崽不知在跟谁说话，他碰隋玉一下，说：“我看见隋良和小崽了。”
隋玉顺着方向看过去，走近了，她认出站在隋良对面的男人。
“那是左都侯，前些年他脸上长了不少暗疮，买了我们的蜂蜜，看样子是恢复了。”
“乌骓马也是他买的？”赵西平对这个人有印象。
“夫人，那不是左都侯，去年陛下提拔他到羽林军做事，如今是羽林中郎将。”走在一旁的太监好意提醒。
不远处的几人发现了走过来的人，隋良和小崽兴奋地迎上去，二人看着太监们捧的赏赐，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走了，我们出宫了。”隋玉招手。
隋良和小崽跟扈中郎将拜别，小崽热情地说：“扈叔，我们就住在驿站，你得空来寻我，我给你看我们家的棉被。”
隋玉绷不住笑了，“扈中郎将，经年不见，您升官了啊？”
“托您的福，我能走到御前露面。”扈中郎将拱手行个礼，说：“改日前去拜会。”
隋玉应好。
出了宫，隋良和小崽浑身一松，在皇宫里，二人不敢高声说话，也不敢乱问，出了宫门，这才迫不及待地问皇上赏了什么。
隋玉指了指赵西平，眉眼弯弯地说：“咱家也有个中郎将了。”
小崽惊得瞪大眼，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爹，喃喃说：“好厉害啊。”
“是你娘厉害。”赵西平纠正，“托她的福，我才能升官。”
小崽搓搓手，他雀跃地牵住他娘的手，问：“我呢？我有没有什么赏？”
“中郎将的儿子还不行？还想要什么赏？”隋玉笑问，“陛下赏了五百金，回头分你一个金锭。”
小崽明白了，皇上没想起他。
“姐，你呢？”隋良问，“你得了什么？”
“陛下封我为氎花夫人，往后大汉的子民都会知道棉种是由氎花夫人从关外带回来的。”隋玉骄傲极了，“如何？你们一个是氎花夫人的弟弟，一个是氎花夫人的儿子，是不是觉得特别有面子？”
隋良和小崽连连点头。
“我娘最厉害了。”小崽嘴甜地捧场。
“氎花是什么？棉花吗？”隋良不懂。
“是，氎花就是棉花。”走在后面的太监上前一步解释，他走在一侧打听：“夫人跟扈中郎将早就有旧？”
“打过两次交道，四年前吧，我们商队从太原郡回长安的路上碰到山匪，山匪不敌，被我们捆绑了送到长安来了，报官的时候由中郎将领我们进内城。不过那时候他是左都侯，脸上还长了不少暗疮，我卖了些蜂蜜给他让他治脸疮。之后就是前年，我兄弟领着商队进长安卖马，左都侯买走了一匹叫乌骓的汗血马。”隋玉解释，她看向隋良，问：“你们在宫内行走，是不是他认出你了？”
“对，他换了身官服，我险些没认出来。”隋良点头。
“夫人还擒过山匪啊？实在是英勇。”太监恭维一句。
隋玉笑笑，说：“我还得了陛下赏的一柄青铜剑，今日虽说是跟陛下头一次见面，但我们在四年前就有交集了。今日我在宫里太紧张，忘记拉关系了，公公回宫了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陛下对我多点好印象。”
太监：……
他头一次听说要跟皇上拉关系的，真是开眼了。
到了驿站，赏赐送到，隋玉让隋良给大太监塞五百钱，再让他代为送一送。她则是进了屋舍就倒在床榻上，进宫一趟可累死她了。
赵西平坐在榻上也不想动，他看小崽像个扑棱蛾子一样忙着看赏赐的金玉，问：“太监领你跟你舅舅去哪儿转了？”
“就在那个宫殿外面走了一圈，之后就带我们去了个偏殿吃糕点，我跟我舅舅吃空了两盘，特别好吃……”说到这儿，小崽从怀里掏出个布兜，得意地说：“我还装了两块带回来给你们吃，爹，你跟我娘快尝尝。”
隋玉闻言一个翻身坐起来，她兴奋地说：“拿来我尝尝，进宫一趟，我连茶水都未沾一口。”
两个糕点是不同的味道，小崽亲手一分两半，让爹娘都能尝到两种味道。
赵西平嚼着塞进嘴里的枣泥糕，一脸木然地问：“怎么还偷偷往回拿？又不是小乞丐？太监看见了吗？”
“我问过他才拿的。”小崽不高兴，他走到隋玉腿边，满眼期待地问：“娘，好吃吗？”
“好吃。”隋玉点头，“你吃到好吃的东西还记得给我和你爹带回来尝尝，真是个好孩子，别听你爹的，我可高兴了。”
小崽斜他爹一眼，还哼一声。
赵西平：……
隋良送走太监，他快步跑回来，推开门又快速关门，摩拳擦掌地说：“快让我看看，皇上赏了什么好东西？”
“都在地上，你自己看。牌匾上的字是皇上亲手写的，这个挂起来可太有面子了，这下我们的客舍出了敦煌，我也不担心有人找麻烦了。”隋玉心喜，她跟赵西平说：“耿中丞在皇上面前说什么了？皇上以为我喜好名声。”
“他初到敦煌的那一天，你不是跟他说什么能在这个朝代留名是你的幸运？耿中丞说会向皇上禀报。”赵西平还记得这话呢。
隋玉还真忘了，毕竟她说这句话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感叹一下，不过得了封号又得了牌匾，着实是合她的心意。
“明年棉花丰收了，我给耿中丞多送两匹棉布，谢他替我美言。”
“姐，除了这些赏赐还有旁的吗？”隋良问，这些东西最值钱的就是五百金，他感觉有些少。
“免二十年的缗钱，按照去年交的缗钱算，二十年就是六十万钱，不少了。”隋玉说。
隋良觉得这还差不多。
隋玉的肚子咕噜一声，赵西平起身往外走，说：“我去看看有什么饭。”
“我跟你一起去。”隋玉往外走，她找到驿卒问他们能不能在这儿住到明年二月，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夫人留步，前一刻有人送来拜帖，我拿给您。”
隋玉拿到拜帖道声谢，正要回屋，又看见一个驿卒脚步匆忙地过来，说：“夫人，门外有人想拜见您？是西市锦衣阁的掌柜。”
生意找上门了，隋玉喊来张顺和小春红，让他们二人去招待，她嘱咐他们暂时别松口，先打探价钱，过两天应该还有不少人找上门。
吃过饭，隋玉脱下碍事的曲裾，让人送来两桶热水，她洗去上午出的一身汗，换上干净的衣裳躺进被窝。
赵西平带着一身寒气进门，隋玉问：“你儿子呢？怎么没听见他的声？”
“隋良带他进城玩去了。”赵西平脱鞋洗脚。
“你也要睡？”隋玉往床里侧挪了挪。
赵西平穿上鞋提水出去，不到片刻又空着手进来，他脱去外袍坐进被窝，搂着隋玉说：“瞌不瞌睡？不急着睡的话，我们说说话。”
隋玉来了精神，说：“在宫里的时候太紧张了，我现在还有些亢奋，睡不着，你说，想跟我说什么？”
“我以为你对以前的事早就释怀了，我都不知道沦为罪奴的那段经历还膈应着你，你怎么不跟我说？”赵西平捧着她的脸细细打量，控诉她太能藏太能装相了，“你对我还有什么不信任的？”
隋玉否认，“别冤枉人，我什么时候不信任你了？”
“一直，你想帮营妓脱身的心思我就一直不知道，难道不是怕我阻拦你？”
隋玉沉默一瞬，狡辩说：“从敦煌带来的竹简我可没不让你看，是你自己没看。”
赵西平盯着她，目光黑沉沉的。
隋玉心虚，她往他怀里挤，他不准，硬要推开她。
“好好说话，我不吃这一套。”
隋玉暗暗白他一眼，糊弄鬼呢？
“没有想要瞒你，而是不知道怎么说，这个想法是突来的，我也没有万全的谋算，只是在竹简上提了一两句，你看是陛下看到了提起了我才解释具体实施的法子。”隋玉解释，“我原本就是有点心思，若是成了我如愿了，成不了也无所谓。”
赵西平没说信不信，而是说：“我记得在你还没走商的时候，你就在跟商队打听棉花的踪迹，那时候是不是就有这个打算？”
隋玉垂眼，下一瞬腰上被重重一掐，她夸张地呼痛，枕边的男人面色越发难看。
“哎呦……”隋玉蛮横地推倒他，她趴他胸膛上，埋怨道：“掐死我你没媳妇了，你儿子也没娘了，掐死我吧。”
“你气死我拉倒，带着你儿子再嫁个老实人。”
隋玉嘻嘻发笑，她捧着男人的脸凑上去亲一下，枕在他颈窝说：“不嫁，谁也比不上你。”
“满嘴谎话，你什么都瞒着我，我可担不起你嘴里的好。”赵西平推她，“下去，别赖我身上，让我清净会儿。”
隋玉偏不如他的意，她撑起身睨着他，见他气得闭着眼不看她，她俯下去一点点亲吻，从下颌缓缓向眼角移动。
赵西平像个石头，哪怕快要被舔化了也死活哽着一股气不理也不问，更是动都不动一下。
“有骨气。”隋玉赞一声，她倒在他怀里，望着房顶说：“一开始寻棉花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这个想法于我是天方夜谭，比我说出‘律法不公’还荒诞，我担心你耻笑我犯蠢。”
“胡说。”男人睁眼斥她，“我什么时候耻笑你了……”
说罢，他脸上浮现心虚之色，显然是想到初领隋玉回家时，他没少挤兑她。
“没耻笑我吗？”隋玉阴阳他，这下抓着他的话柄，她占了上风，倒打一耙说：“还怪不怪我瞒着你？是不是你的错？”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隔有十年了吧？你还不了解我？我都拼了命为你上战场了，你还不相信我？”赵西平越想越气，“你别跟我扯，你这人我了解，你就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是这个执念的根源源于上辈子的经历，在对待奴隶的问题上，赵西平接受良好，而隋玉怜悯奴隶的想法在这个朝代是另类的。如果说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解救奴隶，是为了证明律法不公，她自己都觉得矫情。她从商赚钱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寻找棉种只是顺带，若是能找到，她愿意谋算一二，若是没寻到，她也不强求。
“睡着了？”赵西平问，“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隋玉蹬他一脚，“都怨你，都怨你当初不愿意领我回家，折腾得我在你面前太狼狈了，上赶着当你媳妇，好没脸。后来一想起来我就气，但你又没错，怪不了你，我只能让你刮目相看，证明给你看，我当初说出律法不公是冒失，但不是犯蠢。”
赵西平沉默，根结在这儿？是他的原因？
隋玉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看吧，律法是利益可以撼动的。”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随即木门被敲响：“主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又给小主子送来几样赏赐。”
隋玉跟赵西平一脑门的疑惑，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出宫时，小崽讨赏的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第335章 麻烦找上门
送赏的太监是熟面孔，晌午离开时，隋玉大手笔地给了五百钱，回宫禀报时，他故意提了提赵小崽讨赏的话，博得宣平帝一乐，这不，他又带着赏赐来驿站一趟。
隋玉跟赵西平整理好衣冠出门，见到太监，她笑眯眯道：“多谢公公在陛下面前替我们美言，小儿吃过午饭就进长安城凑热闹去了，等他回来，我让他面朝皇宫给陛下磕几个。”
“小公子童言稚语惹人喜爱，陛下还夸小公子有您的风范。”太监起身，说：“打扰夫人和中郎将休息了，东西送到，咱家这就回宫了。”
“劳公公走一趟，晌午回来的匆忙，忙忘了，把一样小玩意儿漏下了。”隋玉接过小春红递来的包袱，说：“眼瞅着要下雪了，天越发冷，我送公公几双羊绒足袜和几个暖手筒，还望公公不嫌弃。”
太监接过包袱颠了颠，沉甸甸的，里面塞的应该还有铜子，他笑着行个告退礼，满意地领着五个粗使太监走了。
小春红喊来几个人，她们把送来的赏赐搬进后院。
“赏了什么东西？这个是食盒？”赵西平进屋，他打开食盒一看，入眼的是一碟冒着甜香味的糕点。他瞅隋玉一眼，说：“你儿子往回带糕点的事传进陛下耳朵里了。”
“知道了才好呢。”隋玉俯身捻个糕点喂嘴里，说：“食盒盖上，我们别动，等小崽回来让他告诉我们赏了什么。这是给孩子的，他该第一个来拆封。”
“臭讲究。”说归说，赵西平手上的动作不耽误，食盒的盖子落回原位，其他的东西他也不去碰。
“还睡吗？”他问。
隋玉点头，也没旁的事做，外面还冷飕飕的，躺在被窝里才舒坦。
一觉睡醒，屏风外有悉悉索索声，油盏移了出去，酣眠之处漆黑一片。
“来耗子了？”隋玉出声。
“娘，你醒了？”小崽从屏风后探头，他高兴地说：“小春红跟我说，这些都是陛下赏我的？”
“是，你舅舅呢？”
“这儿。”隋良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天黑了？”赵西平拥被坐起来，他好奇地问：“陛下赏你的是什么东西？”
“六碟甜糕、两个金项圈、一柄金铲子、两个玉坠、还有两把弓。弓一大一小，大的肯定是给我舅舅的。”小崽举着油盏过来，说：“玉坠也是我一个，我舅舅一个，金项圈我也想给我舅舅一个，但他不要。”
隋玉穿衣下地，两把弓她已经看见了，一大一小，的确是有隋良的份。她拿起金铲子看了又看，纳闷道：“宫里怎么会有金铲子？莫不是皇子公主们拿金铲子挖土种花？”
赵西平扫了一眼，他开门出去，天已黑透，风里传来敲梆子声，他回身问：“你们吃没吃饭？”
“没有，等你跟我姐。我跟小崽从城里买了五只酱鸭回来，还有火烧驴肉，让灶房热一热，我们就开饭？”隋良说。
“行，我过去一趟，你就别出门了，天黑了，你看不见路。”话落，门外的人已经闯进夜色里。
隋良多点两盏油盏，火苗飙起，屋里亮堂多了，金黄之色在烛火下越发耀眼。
小崽坐在箱子上拿块栗子糕塞嘴里，嘟嘟囔囔说：“陛下真是个好人，宫里的甜糕好好吃……娘，你吃了吗？”
“……没有。”
“待会儿端上桌，我们一起吃。”
“给你绿芽儿姐姐也送一碟过去。”隋玉交代。
“好吧。”
隋玉把地上的东西收拾收拾，说：“这些东西搬回你们的屋，自己收整好。”
小崽“唔”一声，他将每样糕点挑出两块端出门送给绿芽儿，隋良把地上的箱子盒子摞一起，再挎上两把弓，一股脑搬出门，放进他跟小崽睡的屋。
待舅甥俩回来，赵西平也提着食盒过来了，后面还跟着送饭的驿卒。
隋玉抓两把铜子塞给他，驿卒乐颠颠地收下，殷勤地说：“夫人，吃过饭把碗筷丢盆里放门外，我会过来收。”
“好，过小半时辰，劳你给我们送两桶热水过来。”
驿卒“哎”一声，脚步欢快地走了。
门关上，隋良说：“姐，以后让小春红送水送饭过来，免得次次给驿卒打赏钱。”
“这是小钱，花点小钱买个舒心，值得。我们还要在驿站住三四个月，住久了遭人嫌，要是让驿卒无利可图，他们对我们厌烦了，随便找点茬子都够我们烦心不少日子。”隋玉坐下吃饭，说：“就当是住在农家给租子了，而且驿站的条件可比农家好多了，住在驿站，张顺他们还不用守夜，这钱给的值。”
隋良默默记下。
晚饭吃完，驿卒送来热水，顺手提走了碗筷。
隋玉盯着小崽和隋良洗搓干净，打发他们回自己的屋睡觉，之后她跟赵西平躺在榻上絮叨半夜才满足入眠。
次日，大司农在朝堂上提起棉花种植和河西四郡有主却无人力耕种的地，隋玉献给宣平帝的六卷竹简在各位大臣手上来回传递，在看到竹简上“放营妓从良，雇其耕种荒地种植棉花”一行字时，朝堂上如水掉进油锅一般沸腾起来。
而住在外城的隋玉压根不知道这个事，她跟隋良带着赵西平和小崽从宣平门进去，一家四口去东市游逛，下午又去西市的乐坊听曲，一直玩到快关城门才回驿站。
“夫人，今天又有几家来拜访您的，他们不见仆从，要求要见您本人，一直等到天色将黑才留下拜帖离开。”守门的驿卒见到隋玉忙开口禀报。
隋玉接过拜帖，她站在灯笼下借光晃了一眼，落款竟然是什么谏大夫，她举高竹简再看，不是她眼花，还真是谏大夫府上送来的拜帖。
隋玉退后两步在驿站外扫视几眼，说：“走走走，我们回屋。”
隋良走在最后，他将兜里剩下的钱递给守门的驿卒，说：“劳烦大哥传话。”
“小事小事。”驿卒动作利索地接过钱兜，他捏了捏，兜里至少有三钱，够他喝碗浊酒了。
“你等等。”驿卒出声喊住隋良，他靠近说：“你回去跟你姐说，今天过来的人来者不善，一个个黑着脸。”
隋良道声谢，他忙追上去，进屋了说：“姐，驿卒说今天来的人不怀好意。”
“我已经知道了。”隋玉挥了挥手上的三根竹简，说：“谏大夫、籍田令、侍郎，大概是为了棉花种植或是营妓放良而来。”
“营妓放良？这、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隋良不解，“莫非是你提议的？”
“对啊。”隋玉有些得意，“不是我提议的，他们怎么会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赵西平插话。
“大概是骂我吧，比如牝鸡司晨。”隋玉笑。
“我们骂回去。”小崽说，“我们人多，不怕他们。”
赵西平看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你打算怎么办？可惜现在是冬天，不然我们明天就能离开长安回敦煌。”他问。
隋玉把三根竹简撂桌上，说：“今晚我就生病了，谁也不见。良哥儿，生意上的事你负责，多进城转转，赶在过年之前，把我们手上的毛毯和棉被卖个好价钱。之后在长安城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类似染料、驴皮、会吹拉弹唱的卖艺人、皮靴、花样子什么的，只要觉得是能赚钱的，都可以买回来，明年我们驮回敦煌卖。”
隋良点头，“行，生意上的事交给我，正好我还要去花家走一趟，不知道他们从沿海运海货回没回来。”
“上门的时候记得捎些礼，别空手上门，之前在长安过冬，花家没少照顾你。从敦煌带来的暖手筒不指望卖钱，你拿去送礼。”隋玉嘱咐。
“好。”隋良点头。
隋玉看向小崽，说：“你跟你舅舅去玩，把你爹也带上。”
“我又不是小孩，我也不出门，我在家陪你。”赵西平不高兴，“不见他们可行吗？”
“反正他们总不能跑到我床前来骂人，不用担心得罪这些人，我们无求于人。”隋玉无赖地说，“明天你去给我请个大夫，我们看看长安的大夫，再给我调理下身子，争取明年让我们家多添个人。”
听她还有心思惦记着怀孩子，赵西平和隋良立马不担心了，就是小崽还懵懵地问：“多添个谁？”
隋玉斜赵西平一眼，说：“我不晓得，问你爹。”
隋良拉走外甥，说：“回屋睡觉。”
隔天一早，赵西平进城请来一个大夫，送大夫出门的时候，他正好遇到一个头戴纶巾的谏大夫。
“赵中郎将，这位爷是来寻你的。”驿卒被缠烦了，见赵西平出来，他就不帮忙阻拦了。
“送郎中回城。”赵西平跟青山交代，他走到一旁，问：“不知您寻我做什么？”
“氎花夫人何在？她一介女子胆敢插手朝堂上的事，这会儿为何又堪比鼠辈躲躲藏藏？”
赵西平脸色一黑。
“氎花夫人，你有本事插手朝政，你就别躲着不出来，你躲什么躲……”谏大夫提高嗓门大喊，还准备闯进去。
“躲的就是你，你像一只得了疯病的老公鸡，不在自己家打鸣，跑来外面疯叫什么？”赵西平力大，他半推半提着这个口喷粪水的老东西走出驿站的大门，说：“我媳妇是得了陛下赞赏的，更是陛下亲封的夫人，你要是对她有什么不满，你进宫去讨伐陛下。”
赵西平从小生活在屯里，没少听婆子们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要比谁骂得脏，他绝对不输这个老头子。
谏大夫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大骂着说：“懦夫，软脚驴，你竟然辱骂朝廷谏官！”
“我软脚驴？我上战场杀匈奴的时候，你不知道趴在哪个窝里孵蛋。”赵西平推他，“滚，我们夫妻俩得的赏得的封是我们该得的，可不像有的人，全凭一个烂舌头骂来的富贵。”
一旁的驿卒看得目瞪口呆，看谏大夫气得脱鞋打人，他赶忙跑去阻拦，骂归骂，打不得啊。
三个驿卒连拉带攘，推着骂骂咧咧的谏大夫走了，赵西平唾一口，他大步进门跟隋玉告状：“来了个疯鸡在驿站外骂你。”
“骂就骂吧，反正我没听见……”
“我听见了，我骂回去了。”
隋玉惊得猛地坐起来，“你骂谁？怎么骂的？”
“一个老头子，是个谏官，我骂他是得了疯病的老公鸡。”赵西平如实交代，“你放心，他也骂我们了，他如果去告状，他也落不到好。”
隋玉栽倒下去，“你完了，你要被他骂臭了。”
“没事，骂我了就不骂你了。”
隋玉：……
她勾着他的下巴凑上去亲一口，不等他回味，她提着他的耳朵拧半圈，“悠着点啊中郎将，留着官位做点实事。”
“又不是骂陛下，不会削官的。”赵西平拿下她的手，说：“陛下留我们有用，不会因为骂谏官几句就降罪我们。再一个，我琢磨着我出面骂一次，外面的人得到消息肯定把我当成个莽夫，想上门的人要掂量掂量，我们值不值得他们背上骂名。明年开春我们就走了，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要在长安生活一辈子的，他们可要面子了。你没看见我骂了那个谏官之后，他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往后肯定有很多人喊他老公鸡。”
正说着，驿卒来报：“赵中郎将，籍田令来了，指名要见您。”
隋玉摆摆手，说：“出去继续骂。”
赵西平看她一眼，真骂啊？
“那我出去了。”
籍田令过来是为了解有主的农地变成荒地一事，赵西平一五一十交代敦煌四郡土地的现状，随后又跟籍田令请教种棉的事，比如营妓从良后租种田地除了交税，还要给雇主交几成的粮。
籍田令前脚出门，扈中郎将又上门了，赵西平请他进门，打听道：“我早上骂走了一个老谏官，会不会有事？”
扈中郎将大笑，他已经听到消息了。
“没事没事，陛下知道你把他骂了还笑了，这个老犟头就是欠骂，你也没骂错，他可不就是得了疯病的老公鸡，见点光就扯着嗓子打鸣。”扈中郎将左右看一眼，问：“夫人呢？”
“病了。”赵西平正儿八经地说。
“病了好，正好能窝在驿站里养病，免得谁家夫人邀她过门赏什么梅吃什么席，到时候吃一肚子的窝囊气。”扈中郎将也不拆穿。

第336章 生意经
赵西平让小春红去跟隋玉说一声，看她愿不愿意出来见客，依他判断，这人对隋玉没恶意。
隋玉得了信重新梳拢了头发，穿着一身旧衣就出来了，她进门时玩笑道：“见过二位中郎将。”
扈中郎将起身迎两步，调侃说：“看来我们长安的大夫是神医，夫人气色颇好。”
“抹了胭脂。”隋玉胡说八道，她在赵西平身侧坐下，说：“看在我们是老相识的面上，我才拖着高烧将退的身子出来待客。”
扈中郎将不跟她胡侃了，正色说：“我直接从宫里出来的，给你捎个话，让你安个心，营妓从良的事没多少人反对，大概等开春了，旨意会发下去。朝堂上的不少人不喜的是这个主意是你提出来的，还有一方面，你们夫妻俩在陛下面前倡议赦免官奴？不少人听到了消息，大伙对这个事的反应比较大。”
隋玉思索着，问：“陛下不是否决了我这个提议？怎么朝廷上的人还在意这个事？莫不是陛下其实是有意愿的？”
扈中郎将探究地盯她一眼，问：“陛下当时还跟你说什么了？”
隋玉心觉不对，这也是个来打探消息的。
“陛下没说什么，他很不高兴，我们提议让官奴自赎自身的时候，他是高兴的。后来提及赦免一部分官奴，他就不高兴了，之后就打发我们出宫，不愿意听我们胡说八道。”赵西平开口，他起身请扈中郎将离开，“我们就是住在边关的小喽啰，别说是当着陛下的面胡扯一通，就是月月给陛下上书，他不乐意，我们就是把头寄到长安来，陛下也不会动容。你是常在陛下面前行走的，与其从我们口中打听消息，还不如在陛下面前多留意。”
扈中郎将一叹，他以为赵西平是聪明人，以智充莽，没想到还真是个一根筋的莽汉，一句话不对劲，他就立马赶客，全然不顾情面。
扈中郎将起身，他跟隋玉说：“大家族都是奴仆成群，你们夫妻俩随口一句，触及的是大官大族的利益，所以官宦不喜你们。离开长安前，你们避着点吧，能少出门就少出门。”
“多谢你好心告诫。”隋玉起身，说：“我送你出去吧。”
“你已经料到了，我走这一趟的作用不大。”扈中郎将往外走，说：“我过来一趟还有另一件事，可惜惹你们不高兴了，不知道夫人还愿不愿意卖我四床棉被。”
隋玉笑了，“有人送钱上门，我哪会不高兴。前天公主府的管家找来，用六匹官绸换走六床棉被，你要是买，作价一千六百钱一床。”
商人以利为本，扈中郎将对隋玉来说，跟他交恶是弊大于利的，她不愿意为了一句打探坏了二人的交情。
“这么贵？”扈中郎将见她不打算翻脸，立马打蛇随棍上，“我去年为了买汗血马把家底都掏空了，手上拮据，一千钱一床行不行？”
“乌骓还在你手上？”隋玉诧异，“我还以为你转手卖了。”
“没在我手上，送给上官了。”他没隐瞒。
难怪这么快就升官了，不过隋玉没从中得利，她拒绝道：“不还价，你少买两床棉被也行。”
“不行啊，我已经夸下海口，要拿棉被给我老丈人送年礼的。”扈中郎将哀叹，“我想着玉掌柜跟我交好，我还是有点面子能从你手上买到棉被的。”
“要不是看在这个面子上，我压根不会卖给你。”隋玉直截了当说，“我只带了三十一床棉被来长安，你看肯卖你四床还不够给你面子？”
“只有三十一床？”扈中郎将惊讶，絮叨说：“你一个种棉花的怎么才运了三十一床棉被来长安？算了算了，我回去凑凑钱，你给我留四床棉被。对了，明年棉被的价钱会不会降很多？”
“不会，明年大概只能种六百亩棉花，商人要是愿意，这些棉被还不够他们自家用的。再一个，客商不一定乐意把棉花运到关内卖，他们带棉被出关能跟大宛人或是乌孙人换马，或是跟安息商人换宝石，这些都比把棉被运到关内卖一二千钱值钱。”隋玉说。
“那我买六床棉被，我这就回去拿钱。”扈中郎将闻言快步往外走。
“哎！”隋玉喊他，“只卖你四床。”
扈中郎将当做没听见。
“你给我送两车瓷器过来。”隋玉追上去，说：“我送你个人情，你也得还我一个，你帮我寻摸两车从官窑出来的釉面瓷。”
扈中郎将停下脚步，回头说：“两车釉面瓷换两床棉被。”
隋玉笑盈盈地摇头，她可不打算出钱，“明年再有棉布、棉袄、棉鞋、棉帽运到长安，你还能优先买到手拿去做人情。”
“两车太多了，一车釉面瓷，除夕之前我让人送来。”
“成交。”隋玉松口。
等扈中郎将走了，隋玉披着一身寒气进屋，她交代小春红：“下午他再来，拿六个暖手筒做添头送他。”
小春红“哎”一声，说：“两个墨青的狼毛暖手筒送给宫里的公公了，二掌柜还交代给他留六个，又送扈中郎将六个，剩下只余六个了。”
隋玉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赵西平跟她一起回屋，关上门，他坐在榻边低声问：“陛下是不是有意赦免一部分官奴？我想起我们要出门的时候，他跟我们说好好种棉花，他等我们把棉花种遍大汉的疆土上。棉花种多了肯定需要劳力，劳力从哪儿来？只有把官奴赦为良家，朝廷才有地税和粮税。”
隋玉也想到了，“我也觉得，陛下目前没松口应该是觉得为时还早，另一方面是在衡量棉花跟奴隶哪个利大。”
“那我们回敦煌了就使劲干活，争取在两年内把河西四郡都种上棉花。”赵西平来了劲，他想起长城根下成山的人骨和腐臭的死尸，还有从胡都尉手里讨来的十个奴隶。他们好比畜牲，甚至是比不上畜牲，有没有命活，能不能吃饱穿暖，全看有没有个好主家。他家里也养着奴隶，经年相处下来，他待他们也是有感情的，有了感情就有同理心，再看那些过得还不如狗的奴隶，他就不忍心看下去。
同为人，人给人当狗使唤，着实让他有些不舒服。
隋玉望着他的眼睛，他的想法都在眼睛里，她伸手触到他的眼角，在他疑问的眼神里，她捂住他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他对奴隶是欣然接受的，所以从没想过去说服他，更没有跟他倾诉的念头。而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他或许已经被她影响了，生活在这个朝代，他是官也是兵，但对身为罪奴的奴隶生了恻隐之心。
“蒙我眼睛做什么？”赵西平问。
“不敢看你。”
赵西平一把撸下她的手，他逼着她仔细看，好好看。
二人在屋里嬉闹半天，等傍晚隋良和小崽回来了，夫妻二人才走出房门。
“婶婶，我今天敲定一笔生意，人参要卖出去了，你们的卖不卖？”绿芽儿跑来问。
“什么价？”隋玉问。
“五六百钱一根，年份长的参都留在我们自己家了，剩下的参估计是一二十年的参龄。”
“那我们的也卖了，张顺，你明天跟绿芽儿走一趟。”隋玉交代。
张顺应下，他上前几步说：“城里有五家铺子突然不愿意做我们的生意，不要我们的毛毯和皮货，再不然就是压价很低。我打听了下，没人愿意告知原因。”
隋玉了悟，“是我的原因，没事，不愿意买就逼着他们买，之后再有铺子找上门买棉花被，你把毛毯、皮货和棉花被绑在一起出手。我们手里还剩十九床棉被，你们清点一下一共有多少张毛毯多少张皮货，每床棉被上分摊一部分。”
“好。”张顺应得响亮。
过后半个月，十九床棉被全部出手，隋玉从敦煌带来的皮货和毛毯也卖空了。至于有没有人骂她，她也不在意，她在驿站吃好喝好，无聊了就在驿站里遛弯，驿站里的驿卒她结识了七八成。
进了腊月，隋良带着奴仆从花家运来三百斤海带和二百斤的虾干，同来的还有花大当家，他得知赵千户升官了，玉掌柜又得了封号，赶忙带着二百斤虾干来贺喜。
隋玉在驿站置一桌席接待他，酒到酣处，花大当家问：“玉掌柜，你的商队明年还来不来长安？”
“应该是要出关，你问这个做什么？”隋玉说。
“我听闻长安城好几家商铺都不愿意买你们的货……”
“结果是谁嘴硬谁吃亏，我的货都卖光了，价钱也不低。”隋玉打断他的话，“花大当家，你有事说事。”
“好吧，是这样的，我在长安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卖海货，一家卖皮毛，你的商队以后从关外买了皮毛，到长安来了，我们家全收了。旁人给什么价，我们也给什么价，绝不压价。”花大当家拎起酒壶给隋玉和隋良各斟一杯，继续说：“我给你们行方便，你们也给我们做个人情，明年运进关的棉布和棉被全卖给我们。”
隋玉想了想，说：“我们的货多，进关一趟就是二三十万钱的货，你能吃下？”
“能不能付一部分的钱，再赊一部分的账？你也清楚，我们的商队这两年靠卖海带才又爬起来，家底不丰。”花大当家端起酒杯一口喝尽，又提起酒壶斟一杯酒，他举起酒杯，说：“玉掌柜，我们是老交情，我的人品你知道，我家里的人住在哪儿，你兄弟也清楚，我欠你的账肯定会结清，跑不了的。”
隋玉微微一笑，话说得再真诚也掩不住他的算计，花家想在长安开铺卖皮货，但没钱进货，恰好听说她似乎有难，赶忙过来捡便宜。看似是帮了她的忙，实则他只出个铺面，挂着空账卖货，怎么都不吃亏。
“我们都是走商的，都清楚商队在外行走的风险，遇匪遇寇或是遇到暴风雨天，别说是货要受损，就是人和骆驼也是安危难定。我不是不信花大当家，只是我养的嘴多，人和骆驼只要能喘气就要掏钱买粮买盐买草，我不担心你赊欠着账不还，不过我家底薄，就等着商货卖了养家。”隋玉缓缓开口，“这样吧，你的铺子开了，想要多少货，能买多少我卖你多少，花样和款式由你先挑。如何？”
花大当家暗暗叹一声，这人实在狡猾，他苦笑着说：“那多谢玉掌柜了。棉布和棉被的事？”
“也可以卖给你，卖给谁都是拿钱，以我们的老交情，肯定是优先卖给你。”隋玉说。
花大当家又道声谢，他抿口酒，心想这样也还行。
“今年过年你们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去我家？我家里人多热闹，吃过年夜饭，我领你们在陵邑逛逛。”花大当家开口邀请。
隋玉看向隋良和小崽，这二人摇头，她笑着拒绝了，“谢花大当家好意，我们就不过去打扰了，你常年在外行走，难得回来一趟，跟家人好好聚聚。”
花大当家不勉强，待席散了，他就离开了。
而隋玉和赵西平在他离开后换上粗布衣，有驿卒打掩护，夫妻二人从驿站的后门溜出去，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带着奴仆去咸阳原，前些年说要祭拜大司马，一晃就是四五年了。

第337章 山里打猎
“我头一次来长安就是住在那里。”隋玉给赵西平指，“看见横亘在地上的土墙了吗？听本地的人说，这里是秦朝皇城的遗址，坍塌风化的土墙是城墙。”
“我们去转一圈。”赵西平来了兴趣。
隋玉跟他一起去，秦皇城的遗址上除了断断续续的黄土墙，其他什么也不剩下，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挖走了，就是木椽子也劈柴烧成灰了。
走近了，隋玉看见一个冻得嘴巴乌青的妇人在断垣下刮黄土，风捎来奶味和尿骚味，她明白了，这个妇人家里还有个在吃奶的小孩，老墙上的土刮下来能敷在小孩的胳肢窝、腿窝或是屁股沟，治蜇皮有奇效。
妇人打量他们几眼，她捋了捋垂下来的头发，攥着一把细土脚步匆匆走了。
小喜走上前捻撮土，说：“好细的灰，比面还细腻。”
赵西平手指一动，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兜，里面的铜子倒出来递给隋玉，他也蹲过去找个干净的地方用指甲往布兜里刮土。
“敦煌又不缺土。”隋玉忍俊不禁。
“这可是皇土，带着帝王之气，多好的东西。”赵西平说得认真，“敦煌的土带着沙粒，不如这个细腻。你要是再给我生个孩子，我用皇土给他敷屁股。”
“要是生不了呢？”
“那就是我命里只有一子，这个好东西我留给隋良和小崽。”
这话隋玉爱听，她蹲过去帮忙刮灰。
小喜看了看，她也掏出布兜装带有帝王之气的皇土，不过她还是个大姑娘，不好意思说留着给她的孩子用。她借口说：“柳芽儿成亲一年了，我给她带两兜回去，回头去殷婆和梦嬷面前邀功，让她们给我做好吃的。”
甘二和李武听了，二人默默走过去，也凑在断垣下刮土。
一柱香之后，主仆五人心满意足地离开。
剩下的路边走边看，前些天下过一场冬雨和毛毛雪，地里的冬麦长得绿油油的。甘二看见麦地里有野生的萝卜秧，他给拔起来带走，说要带回去喂骆驼。
冬天野外看不见一个人影，但鸟雀不少，甚至离得老远都能听见山里野鸡的叫声。
寒风吹得脸蛋僵硬，但身上走热了，主仆五人都穿着棉袄棉鞋，小半天走下来，身上还走出了汗意。
在驿站歇了一个多月，隋玉出门走一趟，身上格外舒坦，关节也活动开了，身上的笨重感随之散去。
走到山脚下没看见守陵的人，隋玉呼着白气念叨：“莫不是还要进山？”
“我们明天再来，明早吃过早饭就过来，带上陛下赏的弓，我们进山打猎。”赵西平提议，“反正离开春还早，我们又不方便进城，不如就往山里跑，既能消磨时间也能锻炼身体。免得吃吃睡睡一整个冬天，明年二月离京上路的时候，你们身子吃不消。”
隋玉赞同，“行，我们敦煌可没有这么多树的山，借着这个机会，我们过过打猎的瘾。”
主仆五人原路返回，越往回走天色越暗，担心赶不上晚饭，隋玉喊个号子，几个人迈开腿跑起来。
气喘吁吁回到驿站，天色还是黑透了，隋良和小崽急坏了，见人回来，舅甥俩臭着脸。
“我还以为你们被人套着麻袋扛走了。”隋良气死了，他数落道：“你们怎么不多在山里转一圈？等到半夜再回来，让我们报官去寻你们。”
“得得得，明天带上你，你跟我们一起进山。”隋玉咬口虾仁葱花鸡蛋饼，说：“我们明天进山打猎，你们要是也想去，现在就老老实实吃饭。”
小崽立马端碗喝一口稠粥，他嘱咐说：“爹，娘，你们以后出门要早点回来，我都快急哭了。我就说这一句，我吃饭，你们明天进山也带上我。”
隋玉给他挟坨炒山菌，说：“晓得了，我跟你爹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
“人生地不熟……”话音未落，赵小崽随即想到他爹是上过战场的，他娘也是在关内关外来回跑的。
“我还是担心嘛。”他强调。
“行，以后再出门，我早点回来。”隋玉又给他递一块儿虾仁鸡蛋饼，说：“吃吧。”
赵西平给隋良挟一筷子肉，二人目光对上，隋良递过碗接了，算是不生气了。
次日一早，隋良和小崽先带走大半奴仆离开驿站，在他离开一个时辰后，隋玉和赵西平也离开驿站。
至于绿芽儿，隋玉没带她，宋家的货还没卖完，隋玉帮不了忙，绿芽儿带着奴仆扛着货天天在长安城里转，力图要把长安城的角角落落走遍，把她千辛万苦从关外带来的货卖出最好的价钱。
晌午时分，隋玉一行人进山，主仆二十余人都挎着弓箭拎着砍刀，每走五步就在树上做个标记。
山林外围有村民砍柴的痕迹，树上的鸟窝都少见，更别提猎物了，一群人在山里走了半个时辰才听到野鸡叫。
“在山外听野鸡的叫声倒是清晰，进山有了鸟鸣和风吹树叶声，野物的叫声反倒混沌了。”隋玉拎着砍刀在树皮上剌一刀，问：“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赵西平俯身在一棵杂树下扒拉几下，他从草丛里捡起三颗红枣在身上擦擦，转手递给媳妇儿子和小舅子，说：“这附近有枣树，估计有不少兔子洞，散开找一找。”
隋玉接过干枣在衣裳上又擦一擦，见小崽已经吃了，她问好不好吃。
小崽摇头，“没有我们敦煌的枣子甜。”
隋玉咬一口，的确没什么甜味，山里的枣树没施肥，长安的雨水又比敦煌多，枣子是不比敦煌的枣子好吃。
余光瞟到右侧方的枯草剧烈地动了，隋玉侧过身，她举起砍刀利索地砸过去，刀砸偏了，一只灰毛兔迅速改变方向逃跑。
隋良立马拉开弓去追，小崽吐了枣核也紧随其后。
“你去那个方向。”隋良伸手一指，“你去堵，动静闹大点，把兔子往我这个方向撵。”
“好。”小崽立马改变方向。
隋玉捡起砍刀，她吐了枣核，大步朝小崽走去，她不放心他离了大人在山里乱蹿。
“找到兔子洞了。”小春红喊。
隋良和小崽也截住了吓得半死的野兔，隋良拦着，他让小崽拉弓练准头。
三箭都不中，隋良放箭射中即将要逃脱的野兔。
隋玉屈指敲了敲儿子的头，“没用功。”
小崽有些脸红，“半年没练，手上生疏了。”
“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练。”隋良提着淌血的兔子过来，说：“晚上回去烤兔子吃。”
小崽捡起木箭，听到一个山洼后面传来奴仆们急促的脚步声，他忙挎着弓箭去追。
一窝七只野兔逮到了五只，此时进山已有一个时辰，一群人趁着山里还有光亮赶忙出山。
回到驿站时天色未暗，比前一天回来的早。
男仆们剥了兔子皮，女仆们用刀把野兔斩成小块儿，淘洗干净后先过油炸，再用大把的花椒和蒜头煸炒，直接把驿站的厨子呛得跑了出来。
五只野兔混着胡瓜干炒一大盆，起锅时分给驿卒们一钵，再给主家送一钵，剩下的都是奴仆们的。
绿芽儿晚上跟隋玉一起吃饭，她麻得舌头打直，一个劲说不吃了不吃了，筷子和嘴却不听使唤。
兔肉见底，送来的米饭也吃空了，隋玉倒一碗大麦茶捧手上喝，问：“今天做成生意了吗？”
“嗯，卖了二十张羊皮和七张骆驼皮。”绿芽儿点头。
“城里的商铺有没有因为我找你的麻烦？”隋玉问。
“没有，我没去西市，今天在东市。”绿芽儿喝口水，她思索到：“婶婶，我明天想去少陵原转转。”
“少陵原上住的官宦多。”隋玉提醒，“我去找扈中郎将，看他能不能介绍个路子。”
“不不不，婶婶，我家的货不愁卖，有好几个商队找到我想买我手上的货，他们转手能再卖。一张毛毯便宜一二十钱，我手上的货就能卖空，是我不愿意卖。”绿芽儿忙解释，“您可千万别因此觉得愧疚，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个历练的好机会，我娘不在，您又受阻，你俩谁都不能插手，正好方便我做主。”
隋玉笑了，“行，那就由着你折腾，我明天把小春红给你，让她陪你行走。”
绿芽儿应好，“等我的货卖完了，我给小春红买身衣裳再赏一百钱，少不少？”
“不少了。”
绿芽儿也喝口水，她挠了下脖子，问：“婶婶，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后年我们的商队再过来，长安城的商铺会不会已经忘记我们了？到时候就愿意跟我们做生意了。”
隋玉不确定，这要看宣平帝的意思，他如果要在两三年后赦免一部分官奴，她估摸着她做不成长安世家大族的生意了。虽然说除了长安，她的商队还可以去陇西郡、太原郡、泗水郡，这些郡县也不缺世家大族，但这也意味着她又要带着商队去开辟新的商路，太折腾了，她不是很愿意。
“我昨晚生了个想法，等回敦煌了，我打算在客舍的北边盖个货栈，商队从关外运回来的货放货栈卖。比如羊皮，买来是五六十钱一张，运到长安来要卖二百二三十钱一张，那我就卖一百四十钱一张。从关内来的商队可以不用出关就买到关外的货，我跟他对半赚。”隋玉托着下巴思索，“不止是我的商队运回来的货，还有旁的商队，比如胡商，关内路过城池就要交税，过河的时候还要受船家的欺负，若是遇到地头蛇，他们也要损失一笔财物，你说他们愿不愿意把货卖给我？而对关外不熟悉的商队，或是不愿意出关的商队，他们会不会愿意在我的货栈买货？货价贵一些，但能省一半的时间和精力。”
隋良眼睛一亮，说：“这样一来，只要不是去大宛或是康居，我们的商队一年就可以在关外走个来回，路走熟了，以后买货卖货的客家就稳固了，生意会越来越好做。”
绿芽儿连连点头，“可行，以后我要是有孕了，那时候不方便再带着商队出门，我就让商队从货栈拿货来关内卖，这样就不担心他们偷货背主了。婶婶，你好好琢磨，这个货栈一定要盖起来。真的，你太合适，你跟客商们交好，有棉花生意，有陛下赐的匾，还有封号，我赵叔还是中郎将，你的货栈建成就有生意。哎，我的天爷哎，忒羡慕人。”
小崽也听懂了，他拍板说：“回去就盖货栈。”
隋玉笑看他一眼，说：“还要细细琢磨，有一点就没考虑好，进关的商队要交税交入城钱，卖给关内商队的货要便宜些，卖出关的货要贵一些，不然商队不愿意跟我做生意。关于定价的尺度还要细细考虑。”
赵西平端走她面前放凉的水泼出去，又给她倒一碗热的，说：“离明年还早，慢慢琢磨，不着急。”
“今儿这话不能往外说。”隋良交代绿芽儿。
“我又不傻。”绿芽儿白他一眼，“长安城里这些坏东西还想膈应我们，真要谢谢他们，又给我婶婶绊出一条生财路。”
隋玉默默点头，要不是有这档子事，她还真没这个想法。
次日，隋玉带着奴仆继续进山打猎，绿芽儿由小春红陪着，二人带上男仆去少陵原卖皮货。
两个商队各忙活各的，下雪就在驿站歇着，雪化了又继续出门。
临近年关的时候，绿芽儿在城里得知霍家的人要去咸阳原祭拜大司马，她立马把消息传回去。在山里打转了近一个月的一行人，次日买上猪头在半道等着，他们跟着霍家的人一起去祭拜大司马。
“原来在这座山啊，我们一直走错了，难怪碰不到守陵的人。”隋玉嘀咕。
守陵的人住在半山腰，二十户人家聚成一个小村落，除了日常巡视陵墓，他们过得跟寻常百姓无异，祭田里种着麦子，屋后扎着篱笆翻土种菜，屋前养着鸡鸭。
大司马墓前常供的祭品就是守陵人耕种的食粮和养的鸡鸭。

第338章 离开长安
在守陵人的引领下，隋玉和赵西平祭拜了大司马，从陵墓里出来，二人找到蹲在湖边掰冰块的一行人。
“姐。”隋良丢掉手上的冰，他起身问：“我们这就回去？”
“回，天色不早了。”隋玉仰头看一圈，说：“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位于半山腰，又住在山谷里，依山傍水，凛冬的寒风刮进来都要削弱几分。”
“等回敦煌了，我也给爹寻个风水好的地方安葬。”隋良说。
隋玉瞥他一眼，说：“什么是风水好？依山傍水吗？那就只有河上游的沙山和河下游的长城。”
隋良思索着，一时没接话。
小崽把凉冰冰的手爪子塞进他爹的手里捂着，他探头说：“我们的屋舍后面也依山傍水，离我们又近，为什么要把我外公埋那么远？埋在屋后多好，舅舅，你跟我娘能天天去看他。”
“我们屋后哪有山……你是指那座坍塌的废墟？”隋良反应过来，他顺手折根树枝夹指缝里，说：“好像也对，河边我们还种了桑树，有山有水有树有人有热闹。”
小崽连连点头，他抬头，对上他爹的目光，他咽下到嘴的话，他不愿意假设他爹娘死了埋进土里的事。不过以后他爹娘要是死了，他就把坟设在屋后，他吃饭的时候要坐在爹娘的坟前跟他们一起吃。
赵西平摁下他的头，“好好看路。”
“几位义士留步，眼瞅着又要落雪了，诸位不如在村里歇一夜？”一个老者在隋玉一行人要走出山谷时追了上来。
赵西平摆手拒绝：“我们骑骆驼过来的，不消一个时辰就回城了。”
老者闻言停下步子，他遥遥行个礼，目送一行人出山。
张顺和青山留在山下守骆驼，等到主家下山，他们骑上骆驼迎着凛冽的寒风回驿站。
几乎是刚进屋，雪花就落下来了。
“雪给面子，你们回来了它们才肯落下来。”绿芽儿提着一壶红枣姜水进屋，说：“婶婶，我的货卖得差不多了，正月十五之前就不进城了，等出了正月，我再用剩下的货换一批绸缎。过了二月，我们是不是就要离开长安？”
“对，二月二动身。”隋玉接过水壶倒水，问：“货还是卖给商队了？”
“没有，卖给少陵原上的铺子了。临近过年，官宦之家都忙着置办年货，我的地毯花样精美，价钱又不比西市铺子里卖的地毯贵，就是傻子也知道怎么选。”绿芽儿在小崽旁边坐下，说：“婶婶，我发现了，很多人的骨气都是一时的，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我故意不承认我跟你相识，他们也乐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从我手里拿货的时候，为了抢到好的花样，那些掌柜恨不能打起来。”
小崽探头探脑打量她，绿芽儿发现了，她纳闷道：“不认识了？盯着我做什么？”
小崽思索几瞬，说：“老气横秋。”
隋良大笑，绿芽儿气得脑袋发懵，脸上也有些发窘，她伸手点了点这舅甥俩，激烈反击道：“笑什么笑？我老气横秋也比你们心性幼稚来的好。”
说罢又拧着小崽的耳朵说：“你当谁都愿意跟你舅舅一样喜欢活成个稚儿？像个躲在老母鸡翅膀根下的大鸡崽子。”
隋良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他有些尴尬，可能离烛火太近，他脸皮烤得发烫。
小崽推开绿芽儿的手，他气鼓鼓地说：“你什么都不懂，你才幼稚，你才是个稚儿。”
“明光。”隋良斥一声，“好好说话，成什么样子。”
赵西平站在屏风后进退两难，三个少年人的口角官司，他们做长辈的不该插手，他索性不发出声响，当做没听见。
小崽气得嘴唇哆嗦，他瞪绿芽儿一眼，又狠瞪他舅舅一眼，拔腿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绿芽儿也冷静下来了，她看着隋良，生硬地道歉：“我一时气上心头，胡说八道了，你别把我的话往心里去。”
“不会。”隋良冷淡地说，“你的看法影响不了我，我姐跟我姐夫对我没意见我就高兴。”
“嗯，你说得对。”绿芽儿往外走。
“我为小崽的话给你道歉，我也不该笑的，你的确很能干，韧劲也强。”隋良继续说，“以后你会像我姐一样，能独挡一面。”
绿芽儿这才隐隐有些后悔，她也不明白片刻前怎么那么冲动，不就是一声笑？
她没吭声，走了出去，见屋檐下没人，她不敢去想隋婶婶听到她的话会不会不高兴，只能懊恼地钻进自己的屋发愁。
隋玉拽着小崽去后厨了，临近年关，驿站里的厨子回家了，驿卒也不剩几个，现在所有人的一日三餐都是小春红带着人在操持。她过去的时候，油炸的肉圆子和豆腐丸子刚起锅，灶房里满是温润的油香和肉香。
三个肉圆子下肚，小崽不气了，他踮脚问：“肉圆子里面都放葱姜了吗？”
“不是，你舅舅不是不喜欢吃葱姜？锅里炸的这盘肉圆子是没有葱姜的。”小春红说。
小崽哼了哼，他挟一个带有葱姜的肉圆子放手里，说：“娘，我回屋了。”
“我也过去。”隋玉跟他走。
隋良在院子里踱步踩雪，他听到说话声，快步迎过去。
“怎么没戴帽子就在雪地里走？头上有雪，你自己扒拉，我已经够不到了。”隋玉说，“你姐夫呢？”
“在屋里睡着了。”
这话是说给绿芽儿听的，隋良瞥了眼紧闭的木门。
隋玉路过敲下门，说：“绿芽儿，你别睡着了，晚饭快好了，再有一柱香就过来吃饭。”
绿芽儿松口气，她高声应道：“好，我没睡。”
小崽把手心里的肉圆子塞进他舅舅嘴里，他瞪眼说：“嚼了，咽进去。”
隋良皱眉，他嚼到姜末了。
真是难懂，腥气十足的肉油炸后是香的，葱姜炸熟了怎么还是那股子味。
小崽看他苦着脸咽下肉，他斜眼小声说：“难怪你受气挨欺负。”
隋良觉得好笑，他一个小屁孩还来给他讨公道了。
“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我又不是没嘴巴。”隋良拍下外甥的后脑勺，说：“以后再没礼貌，我的巴掌要落在你嘴上。”
小崽看眼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爹，再看看老神在在的娘，他默默闭嘴了。
“开饭了。”
小春红端着热锅子过来，张顺跟在后面提着装炭火的铁桶。
绿芽儿听到声开门走出来，五个人都无事人一般围着铁桶坐下，如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吃菜。
小崽挟个豆腐丸子小心翼翼放绿芽碗里，绿芽儿笑了，她轻快地说：“谢谢小崽。”
“嗯，不谢啦。”话里颇有些不情不愿。
绿芽儿不在意，她给小崽挟片烫熟的腊肉片，眼神触到隋良的脸上，见他一脸的疏离，她收起脸上的笑。
隋玉跟赵西平对视一眼，夫妻俩默默看戏不说话。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喊门？”绿芽儿突然开口，“我出去看看。”
隋玉以为小姑娘不自在，也就由她去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绿芽儿披着一身风雪跑进来，说：“婶婶，是扈中郎将府上的仆从来了，他送来一车的釉面瓷，我让他跟张顺他们一起吃饭去了。”
隋玉往外看一眼，天已经黑了。
“这么晚还过来了？”她问。
“说是担心明天雪下大了，路上不好走，万一驴车翻了，一车瓷器要摔坏的。”绿芽儿说。
隋玉看向隋良，说：“你待会儿过去一趟，留扈家仆从在这儿过一夜再回去，这会儿城门估计已经关上了。”
隋良点头。
“对了婶婶，你听没听说大司马一族倒了？今天去祭拜大司马的霍家人是大司马的远房旁支。”绿芽儿又找个新话茬，“听说霍家还出过一个皇后呢，皇后没了，霍家一族也灭族了。”
隋玉跟赵西平一脸的震惊，她压低声问：“怎么回事？”
“听说是谋害太子。”绿芽儿同样压低声。
话说着这儿，一屋的人都不敢接话了，也不敢再往下说。
“吃饭吃饭。”隋玉开口。
饭吃到尾声，隋玉突然想起来，她跟绿芽儿和隋良说：“等过了年，你们进城打听打听，霍家倒了，他们家能弹会唱的家伎有没有穷困潦倒吃不上饭的，看能不能忽悠几个跟我们去敦煌，库尔班和安勒近两年估计在客舍待不住了。”
“这事交给我，我对城里的地盘熟，我能去打听。”绿芽儿大包大揽。
“良哥儿也去，霍家的远房旁支见过你，有今天的香火情，你能凑上近乎。”隋玉说。
“好，小崽也跟我一起去。”隋良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我们去看看扈家送来的釉面瓷。”隋玉也吃饱了，“孩儿他爹，你慢慢吃，我们出去转一圈消消食。”
赵西平没意见，不用分心听她说话，他还能吃快点。
院子里已经下白了，人走上去，一脚一个雪印，咯吱咯吱响。
冒着雪去后面的大杂房，一群奴仆正在从驴车上卸瓷器，瓷壶三十个，瓷杯四十个，瓷碗五十个，瓷盘是一摞二十五个。
隋玉举着油盏把玩着瓷盘，陶土盘上了青釉又回炉烧过，盘底还有红色的印章，火光落在盘里，清亮的光泽如水流动。
不愧是官窑里出来的好东西。
“劳你回去替我跟你主子道声谢，这车瓷器我很喜欢。”隋玉跟扈家仆从说。
仆从轻声应诺。
隋玉交代小喜提前用干草把瓷器缠一圈，再垫上干草码木箱里，免得到了动身的那天，事赶在一起匆忙间再马虎了，把瓷器颠碎了可就糟蹋了。
两天后就是除夕，吃过年夜饭，隋玉和赵西平收拾妥当带上家仆和家眷一起进城，今夜进城的人多，没人顾得上他们。
皇城根下的傩戏比敦煌的傩戏可热闹多了，锣鼓喧天，街上人挤人。隋玉看得太入迷，身上的钱兜被割走了她都不知道，还是夜里回到驿站才发现身上的钱兜没了，绳子的断口整整齐齐的。
隋玉骂声晦气，过了除夕她就不进城了。
……
正月十八，隋良牵着小崽跟绿芽儿一起进城，耗了五天的时间，他们终于打听到霍家抄家时赶出来的家伎的踪迹。有样貌有身段有唱腔的家伎投进其他官宦家，也有五个倒了嗓子和容颜老去的家伎无处可去，之后赁了房子住在咸阳原，日常接一些哭丧或是卖艺的活儿糊口。
这些人在长安遭嫌弃，隋玉是丝毫不嫌弃，倒了嗓子不能唱就弹琵琶，容颜老去，姿色不在的伎人待在客舍反倒比年轻貌美的更省事。
谈好工钱，有四个伎人愿意随她去敦煌。
剩下的日子，隋良和绿芽儿带着奴仆天天在长安城进进出出，年前看好的染料、跟驴肉贩子定下的驴皮膏、年前跟铁匠定的大铁锅和铁板、从其他商队手里买来的缎花锦、在东市买的粗布和帛布，在一月底陆陆续续都买了回来。
二月初二，隋宋两家的商队离开驿站，他们前脚刚走，驿站里的驿卒后脚就接到宫内的旨意，是废除营妓慰军的政令。

第339章 不是良缘
驿卒在距离长安六十里远的驿站里跟刚落脚的商队碰面了，都是老相识，他过去打个招呼，说：“赵中郎将，此行去河西，我跟你们同行如何？”
“你不用加急赶路？我们商队驮的货多，行程快不了，等进山了，山路难行，可能脚程更慢。”赵西平先说明情况。
“是要赶路，但冬天山里野兽多，我只身孤马在山里行路挺冒险。在过洪池岭前我跟你们同行，翻过洪池岭，我先行一步。”驿卒解释。
赵西平欣然同意，“只要不耽误你的事就行。”
驿卒叹一声，耽误什么，他揣的政令就跟赵中郎将有关，他就先到河西半个月，营妓放出来了也要等赵中郎将回去了才能安置。还有一句话他只敢在心里抱怨，不敢明面说，何必让他千里迢迢跑一趟，旨意直接下达给赵中郎将不就得了。
在驿站歇息一夜，次日，驿卒跟随商队一起离开。
二月初二离京，二月初五走进秦岭，山里积雪融化，道路泥泞难行，商队在山里辗转大半个月，在二月下旬才走出秦岭。
出了秦岭，路就好走多了，遇水涉水，遇山爬山，过了大河爬上积雪未化的洪池岭，隋玉才遇到一行从西边过来的商队。
“玉掌柜？去年敦煌可热闹了，怎么你们一家都去长安了？”
“因为棉花热闹吗？”隋玉问。
“是啊，你的客舍住满了，个个都打着跟你套近乎的主意去的，结果扑了个空。”客商勒着缰绳阻止骆驼走动，他呼着白气问：“棉被运到长安卖什么价？”
“一千六百钱一床。”隋玉坦诚相告，“你买到棉被了？”
“没有，搞到了五身棉衣。”客商拍了拍狼皮袄内的棉袄，说：“比芦花袄上身舒服。今年买到棉被棉衣的商队都出关了，打算趁着棉花量少去关外换神驹。我买到的棉袄不多，只够给妻儿老小穿，只能往关内走，发不了这笔财。”
“过两年棉花就多了，棉种不出关，商队还是能发财的。”隋玉说，她打听道：“你们离开敦煌的时候，我家的奴仆在育棉花苗了吗？”
“这倒没听说，我是二月初二离开敦煌的。”
“去年冬天，我的客舍没出什么事吧？”隋玉一直惦记着家里。
“没有，宋当家搬来客舍住了，还有兵卒驻扎，能出什么事，比你们在家的时候还稳当。长安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隋玉想了想，她指着自己，笑着问：“我们一家算不算？我被陛下封为氎花夫人了，赵千户升为典农中郎将了，往后西北四郡能领先关内的陇西郡、太原郡、巴蜀郡种上棉花。王大当家，以后想买棉织品还得来我们河西啊。”
“恭喜恭喜。”王大当家拱手，他玩笑说：“之前我们都在猜你们去长安会有什么赏赐，刚刚还在琢磨你怎么不露口风，搞得我也不好问。玉掌柜，我从敦煌过来，算是你半个娘家人吧？我们也是今年头一个得知喜信的商队？你不散点喜钱？今年你多给我留些棉花，我入冬了带商队去拿。如何？”
今年棉花有多的，隋玉豪爽应下，“行，我给你留六七十斤，到时候跟你谈笔生意，看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生意？”王大当家好奇。
“到时候再说。”隋玉甩了甩缰绳，说：“不聊了，再会。”
三个商队的人随即停下交谈，相互颔首作别，双方带着相互交换的消息交错着各行其道。
隔了三天，在下山的路上，隋玉遇到第二支入关的商队，她在他们这里得到消息，二月初五那日，丁全带着奴仆挖了河泥在准备做泥坯了。
从洪池岭上下来，驿卒先商队一步走进武威郡，他手上的政令传到武威郡的置啬夫手上，不消半日，武威郡的监察接到了指令，他找出妓营里一百二十七名营妓的奴契，安排下属去妓营领人。
此时已是三月中旬，武威郡的戍卒着手忙着耕地准备春种，城池西北角的荒地上，妓营里糜烂的狂欢随着嫖客的离开平息下来。
穿着皂衣的兵卒闯进妓营时，住着一百一十四个营妓的妓营陷入死寂，一百多个人或站或坐着发呆，或是各自忙着手上缝缝补补的活计，对于兵卒的来意好似毫不关心，无外乎是又被带出去慰军或是慰劳工。
“……死了十三个，就是这个冬天死的，奴家还没来得及去跟大人禀报销籍。”涂着大红胭脂的女管事讪讪道，“官爷，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要领她们外出公干？这里有一百一十二个营妓，除了两个小的，灶下还有两个做饭的老家伙，能凑凑数。”
拎着木箱的兵卒嫌弃地掩鼻，他粗着嗓门说：“朝廷有令，放营妓从良，从良后服从典农中郎将的安排嫁人，为种棉劳作。”
此话一出，妓营里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一个个眼窝凹陷的营妓抬起头，头顶洒下来的日光让她们眼晕，脑子似乎也晕乎乎的。她们听到了兵卒的话，然而像是听天书，反应不过来，也不敢相信。
半个时辰的混乱结束后，营妓们被赶出用她们的血肉筑成的高墙，她们混混沌沌地意识到，这肮脏的日子似乎有了尽头。
“去驿站，典农中郎将还在驿站住，你们过去问他，看他要怎么安排。”兵卒掩鼻瓮声瓮气地说话，这些污秽的妓子比茅缸里的蛆还恶心人。
一百一十四个老少不一的女人被驱赶着往城东走，路过农田，男女老少见了皆一副嫌恶的嘴脸，甚至有人唾骂，有人抓着烂泥往她们身上砸。
“我不是去陪男人睡觉的，我干净了，我不是营妓了——”被糊了一脸烂泥的女人突然回神，她亢奋大叫：“不准打我！我没勾引你男人！我不是营妓！我不是淫贱荡妇！我不会再被排着队的臭虫们强上了哈哈哈哈——”
瘆人的笑声里，一行行眼泪砸进泥土里，有人倒地大哭，有人不顾寒冷跳进蓄水的河沟里拼命搓洗，更多的人是大步往城东跑，见人就问驿站在哪儿、驿站还是不是八年前的那个……生怕慢一步，她们又被抓进妓营里了。
当一群跑掉鞋喘着粗气挂着满脸泪珠子的女人站在驿站门外时，她们还觉得这一天宛如做梦。
隋玉和赵西平一起出来见她们，她不忍细看，也不愿她们像个笑料一样在门外被人围观唾骂，她问驿卒能不能先把她们安顿在驿站的马厩。
“不行，你闻闻她们身上的味道，一个个都有脏病。”驿卒挥起大扫帚，“赶紧走赶紧走，别脏了我们的地儿。”
“天快黑了，我一时给你们找不到落脚的地儿，你们先回妓营住一晚。”赵西平跟她们打商量。
“不不不，我们、我们在荒地上坐一晚上，我们等天亮。”
“对对对，我们不回那里。”
“大人，你真能救我出妓营？”
“是陛下，陛下赦免了你们。”赵西平纠正她们的话，“以后妓营就不存在了。”
终于得到一句肯定的回答，驿站外八十九颗提心吊胆的心终于落地了。这群被奴役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几乎是瞬间忘了仇恨，她们跪地朝东叩拜，感恩戴德地原谅了过往，也宽恕了不堪的自己。
零零散散又跑来十三个女人，她们不明白跪地痛哭的人在做什么，但她们下意识选择跟从。
又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个牵着小孩的女人、六个浑身湿透的女人、以及两个老态尽显的老妪被六个兵卒驱赶过来。早就站在不远处的枣树下等候的监察官走过来，他接过一百一十四个营妓的奴契，听属下交代清楚情况，他抱着木箱走到赵西平旁边。
“赵中郎将，这是这些营妓的奴契，一共是一百一十四个人，改换户籍还需要些日子，您看要如何安顿她们？”
“我们会在武威郡停留两天，你把消息传下去，愿意娶这些女人为妻的男人这两天可以过来报名，娶了她们，近几年可以买到棉花苗种棉花。”赵西平说。
监察官嘴角一勾，似是讽笑，他领命道：“是，属下这就安排人放出消息。”
赵西平看见了，他顿了一下，立马改变态度，打着官腔强硬地吩咐：“你在附近寻几间老旧的民房安顿她们，只住两天，我们离开的时候会带走她们。”
说罢，赵西平伸手接过装有奴契的木箱，女人们的目光跟着沉甸甸的木箱移动。
监察官抱拳领命，营妓的奴契交出去了，剩下的事就与他无关了，他退下后，安排下属去寻几间废弃的房屋。
天色由暗淡转为浓黑，看热闹的乡民扛着农具离开了，隋玉带着仆从扛着陶釜、木盆木桶和食粮往驿站的西边去。
荒凉的废宅沉在浓郁的夜色里，院墙坍塌、屋墙倾倒、屋顶垮陷，三座废弃的民房各有各的毛病，可以说既不挡风也不能遮雨，四面漏风的屋舍连耗子都嫌弃。但重获新生的营妓们却视若珍宝，她们摸黑在屋里屋外打扫，院子里的荒草拔起来搂进屋，打算晚上睡觉的时候铺盖，屋里绊脚的土块儿一一挪去墙根下。
隋玉带着奴仆过来时，老远就听见她们的声音，哭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时低时高。
“我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隋玉踩着夜色走进气味浓杂的废弃小院，说：“我给你们送些粮和桶釜过来，你们先将就一晚，明天烧些水把自己身上洗干净，到时候我再让人给你们送些干净的衣物过来。”
“谢谢夫人，您是个大好人。”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隋玉坦然应下，继续说：“明天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天我请几个大夫过来，你们有什么病不要隐瞒。”
又是连声的感谢，隋玉没再听下去，奴仆们把东西放下，她跟他们一起离开了。
隔天，隋玉安排小春红上街买衣袄，一身新的芦花袄裤要二三十钱，一百一十四个人就是三千多钱。给这个郡从良的营妓买新衣，到了下一个郡也不能少，四个郡再加上玉门关和阳关，合计要花一万多钱。隋玉舍不得，无亲无故的，她不愿出这么多钱。故而给了小春红三百钱，让她进城买些稍微干净些的旧衣回来。
洗过澡洗过头发，换上干净的袄裤，妇人们身上捂了一冬的糜臭气随之散去。
杂草丛生的废屋也被她们收拾干净了。
继而，隋玉请来大夫给这些可怜的女人把脉，她们或多或少都有暗疾，冻疮、消瘦、脾胃不好这还算小毛病，除了两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一百一十个妇人连带两个垂垂老矣的老妪，她们的下身都有难以启齿的毛病。
隋玉给她们做好登记，随后又掏二百钱买三百多斤的艾草，三百多斤艾草分配到每个人头上，她嘱咐她们每日自己动手熬煮艾草汤熏洗。
“为你们买衣买药，我已经掏五百钱了，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往后种棉花赚钱了，你们再好好养自己。”隋玉说。
话落，赵西平和当地的农官带着四十六个形容潦倒、面容苍老的男人过来。
“你们两帮人自己商量，能看对眼就结个伙组个家，都是自己抬脚走过来的，到了这个地步，谁也别嫌弃谁。明天收拾收拾，都跟我去敦煌。”赵西平说。
“不是住在我们本地？”一个老头子问。
“不是，你们是流动的，敦煌郡最先种棉花，明年大概会延伸到酒泉郡和张掖郡，到时候你们可以选择去哪个地方，也可以说是哪个地方需要人你们就要去哪里。”赵西平解释，“正好人都在这里，我把棉花的分成也讲一讲，棉花苗是赊欠给你们，种子算是你们自己买的，跟官府是四六分成。棉花丰收后，上交官府的比例是四成，租了地主的地，你们手里剩下的棉花再交三成作租子。打个比方，一亩棉花地收二百斤的棉花，上交官府八十斤，租子是三十六斤，你们到手可得八十四斤。”
男人堆里响起一阵躁动，有人打听棉花是多少钱一斤，又问棉种能不能捏在他们自己手上卖。
“棉种不能私卖，棉花和棉种由我们统一收，棉价是统一的。氎花夫人教你们种棉花，前两年的棉花要卖给她。”赵西平皱着眉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别再挑拣，他高声说：“现在你们再琢磨琢磨，愿意跟她们成亲并且愿意离开故土的就往前走。好好掂量，做了这个决定，往后就不由你后悔了。”
人群里喧闹一阵子，最后有八个老头子离开了，他们不想死在外乡。
事情落定，次日，商队带着一百五十二个种棉人离开武威。
此时，驿卒进入张掖郡，一夕之间，饱受折磨的营妓们解放了。
商队往西，驿卒的马蹄也继续西行，赦免营妓的消息随着马蹄声传遍河西地区，隋玉的商队跟在后面不断拾捡人，往西的队伍不断壮大。
四月十七，带着四百六十二个种棉人的商队抵达敦煌。
早在东城门附近徘徊了八天的一百七十二个营妓如找到族群的迷路大雁，她们激动地迎了上去。
胡监察得到信，他拿着改换好的良籍赶往东城门，离得近了，他一眼认出隋玉。
十几年了，他几乎没正面跟她遇上过，今日一见，他清晰地记起十四年前在妓营外的一幕。
隋玉察觉到打量的目光，她偏头看过去，胡监察老了许多，她差点没认出来。
“氎花夫人安好。”胡监察从驴背上下来，他上前几步见礼，又道：“属下见过中郎将，八天前得知了朝廷的政令，属下已将一百七十二个营妓的奴契改为良籍，都在这里了，望您过目。”
赵西平没接木箱，也没有说话。
胡监察忐忑地擦把汗，隋文安、隋慧、隋灵兄妹三人是如何从奴籍转为良籍的，他心里清楚，面前二人也是知情人，最大的把柄还养在他府里。偏偏隋玉跟隋慧又有来往，这让他杀不得也动不得，揣着能杀头的罪证，他还得好好供着。
“文姨娘……”隋玉出声，“文姨娘可还好？”
“极好，有安哥儿在膝下孝顺，她的日子顺心极了。”胡监察松口气，隋玉对隋慧有情谊，他的命就保住了。
“她们母子二人换了大院子，夫人什么时候得空，我让文姨娘前去拜访。”
前言不搭后语，但隋玉听明白了，安哥儿回到隋慧膝下养着了，母子二人挪去大院子住了，隋慧往后也能随意出门了。
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不好多说，隋玉点了下头。
赵西平这才接过木箱，说：“我这里还有一些奴契，过两天我让人送去官府，你把奴契销了传回原籍，这些人暂时落在敦煌郡。”
胡监察连声应好，见他没有旁的吩咐，他牵着毛驴往城墙根下走，给商队让路。
隋家的商队跟宋家的商队就此分别，一个往城内走，一个在城门口拐道，沿着城墙往北走，打算绕道从荒野上回客舍，避免在城内引起轰动，免得跟在后面的种棉人又落一脸的臭唾沫星子。
当连排的屋舍进入视野中，离家大半年的人齐齐吁口气，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关内山水再秀丽，还是敦煌的大漠风光动人心。
“我们到家了。”小崽激动，“娘，舅舅，我们可算回来了。”
说罢他驱着骆驼走到驮着遗骨的骆驼旁边，高声说：“外公，我们到家了，你往北看，这里就是我爹娘和我舅舅打下的家业。”
晚了近十五年，隋虎陪着儿女一起安家在敦煌了。
“喵——”
一只大花猫爪上摁着奄奄一息的大田鼠冲许久不见的熟人叫一声。
“大花，你跑这么远来捕猎啊？咱们客舍里的耗子逮完了吗？”小春红问。
大花又喵一声，它叼起大田鼠跟着商队一起往回跑。
远处，两只大黑狗竖起耳朵警惕地望着，隋良含着手指吹个响亮的口哨，哨声未落，狗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
“汪——”
“汪汪汪——”
两只膘肥体壮的大黑狗飞跃着跑来，油亮的黑毛随风起起伏伏，比上好的缎子还有光泽。
“大黑！小黑！”小崽欢喜大叫，“你们想不想我？我可想你们了。”
狗跑到跟前，它们不顾迈动的骆驼蹄子，激动地围着骆驼打转，一个劲蹦跳着去亲近骆驼背上的主人。
四个人两条狗，狗要忙死了，这个蹭一下那个呜一声，挨个都要照顾到。
隋良跟小崽跳下骆驼带着狗跑，边跑边喊他们的红日和金麦穗，两匹在草场上悠闲散步的骏马闻声而动，马蹄起，草屑飞扬，就连舞动的灰尘都落后它们一步。
在棉花地里忙活的丫头小子认出从东边过来的商队，他们齐声欢呼。
“怎么这么多人？这是多少个商队汇在一起了？”花妞自言自语，“我得回去让殷婆和翠嫂做饭，来大生意了。”
宋娴站在地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没看见绿芽儿和自家的商队，她走到河边洗洗手，说：“阿水，跟你嫂嫂说一声，我得先回去了，我家姑娘回家了，我得回去看看。”
“好，你告诉绿芽儿，让她在家好好歇几天再来听课，我明天过去看她。”阿水说。
宋娴已经过河了，她笑着说：“那丫头是个待不住的，保不准晚上就过来了。”
宋娴唤来一匹饮水的骆驼，远远跟隋玉打个招呼，她骑着骆驼走了。
绿芽儿已经到家了，家里除了奴仆空无一人，得知她娘在去年入冬后搬去长归客舍住了，她立马又牵来骆驼出城去找。
母女二人在南水街尾遇到，一见面，宋娴就解释：“我得到信就回来了，还是晚了一步。我想着你们会是在傍晚回来，每天傍晚我会去城门口等一等。”
“一同跟来的还有东边三个郡的营妓，因为隋婶婶的原因，她们被赦免了，有她们跟着，商队的速度慢了许多，一天顶多走四十里路，我们昨夜歇在离城二十里外的地方。”绿芽儿从骆驼背上下来，她搂着宋娴的胳膊往回走，嘴里将攒了一肚子的话噼里啪啦往外倒，关于隋玉和赵西平得封的事，以及长安城的商铺挤兑她们的事，还有她耗了三个月才卖完货的事。
话还没说完，母女二人先到家了，宋娴拉着绿芽儿回主院。
在绿芽儿提及她和隋良去寻找霍府的家伎时，宋娴截断她的话。
“小芽儿，这会儿没旁人，你跟娘说说你的想法。去年离开敦煌时，我跟你说你若是对良哥儿有想法，我去帮你探口风……”
“娘。”绿芽儿打断她的话，思及回程这一路，隋良待她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的，她盯着桌子上的木纹，平静地说：“我对他没感觉，他对我也没想法，你不要乱牵线。”
宋娴失望，她喃喃说：“良哥儿长得俊，性子又温和，还没有坏心眼，你还对他没感觉？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子？”
她怀疑她闺女的眼睛是瞎的，一块儿美玉杵在眼前，你看不到他的价值和他的美？
“我不喜欢跟我爹一样脾性的……”
“你是真瞎！”宋娴忍不住骂，“隋良怎么会跟你爹一样？他们俩的差距比长安到大宛还远。”
绿芽儿被逗笑了，她按下激动的老母亲，说：“娘，你别激动，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
“行，你说。”宋娴压下失望，强行让自己冷静。
“隋良偏好稳定的生活，他喜欢有他姐有他姐夫还有他外甥的家，如果我跟他组个小家，他多半不会选择跟我外出经商……”
“那不是很好？他留家里抚养孩子啊，有他在，你不会像我一样操心生意还要操心孩子的教养问题。你像你隋婶婶一样不好？她行走在外，回来一趟，孩子大一岁，还心心念念的都是她。”宋娴忍不住插话。
“是，不过我有你啊，我有了孩子你能帮我照顾。”绿芽儿差点松动了，但思及隋良的态度和他的性子，她很快冷静下来，“我想找个能跟我一起外出经商的，而不是我在外累死累活，他在家过得像个大爷。”
宋娴明白了，绿芽儿不是对隋良不满，是有她跟黄安成的先例在，她打心底厌恶女主外男主内的夫妻关系，她厌恶他爹。
所以隋良再好，也不对她的性子。
宋娴沉默了，她跟黄安成之间关系不和，害得儿子不着家不成家，也害得女儿左了性情。
“我跟他有了你跟你哥，又险些因为我们毁了你们兄妹俩，真是冤孽。”宋娴无计可施，“你不再想想？错过隋良，你会后悔。”
“不会，我跟隋良不是良缘，强行撮合只会成仇。娘，以后这个事不必再提，你另外再帮我寻摸吧。”绿芽儿言语坚定，目光瞥到仆妇在门外探头，她逃似的走了，“有什么事？探头探脑做什么？”
“杨千户家的二郎君来了，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绿芽儿有点出神，“让他明天再来，我风尘仆仆的……算了，我过去看看。”

第340章 安顿
宋娴独自坐了一会儿，待心绪平静下来，她去看商队运回来的货，一一盘点后，她带着卸货的奴仆去主院。
“娘，我哥今天不回来吗？”绿芽儿进门问。
“他不知道你回来了，明早得到消息，大概会回来。”宋娴让人搬出早就准备好的铜钱串子，说：“一串是三百钱，你们三十一个人一人提走一串，多出来的一串你们拿去街上买只羊牵去沙漠里宰了。”
三十一个奴仆闻言个个露出笑，他们排着队拿钱，钱箱迅速空了下来。
奴仆们赶着骆驼群离开了，宅子里又冷清下来，这让习惯了鸡鸣狗叫的宋娴有些不适应。
“我的东西都搬去客舍了，还没有搬回来，今晚我去城北过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晚上我们娘俩睡一间屋。”宋娴不想再待在家里了。
绿芽儿点头，“好，不过让我先洗个澡换身衣裳。”
“你刚刚不是去洗澡了？”宋娴纳闷。
“娘，你在看什么？我身上的衣裳都没换，哪里像是洗澡了？杨二郎过来找我，我过去了一趟。”绿芽儿抱怨，她愤愤地喊仆妇抬水来。
宋娴盯着女儿若有所思，不过她没打算问，免得又引起这个丫头反感。
待绿芽儿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我们走过去？”宋娴问。
绿芽儿点头，在骆驼背上行路数千里，腿都要僵成外撇子了，现在不赶时间，她宁愿多耗点时间走路也不想再骑骆驼。
途经外院，绿芽儿发现垂花门里空荡荡的，门上也落着灰，完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我爹搬出去了？”她诧异。
宋娴皱眉，“我不晓得，我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反正没碰见过他。”
出门的时候问门房，这才晓得黄安成日日在他大哥家吃晚饭，天黑了才回来，偶尔不回来也是歇在黄家。
绿芽儿欲言又止，她带着商队在外走商，又在市井里打过转，见的事多了，懂的也多。
“娘，我爹不着家的时候真是歇在我大伯家吗？”她委婉地暗示。
宋娴嗤笑一声，她伸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说：“你爹心狠又心毒，但他不是傻的，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楚什么不能做。你放心，他不会在外面睡女人，更不会弄出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孩子出来，真沾了不能沾的，岂不是给我把柄踹他出家门。”
绿芽儿讶然，“你、他……娘，你有过和离的心思？”
宋娴沉默，她有些想打嘴，就在一个时辰前，她才决定不让她跟黄安成的事再影响到两个孩子，没想到一不留神又说漏嘴了。
“吵架的时候说过，他不同意，我也就没再提。他是守城官，官职不大不小，不像你赵叔一样能办大事，但在这个敦煌城还有些人脉，有他在，我们养在沙漠里的骆驼没有对家敢下毒手。”宋娴简单地解释几句，“这是我跟你爹之间的矛盾，不关你跟你哥的事，也不用你们操心。”
黄安成年轻的时候能不顾尊严入赘到宋家，求的就是财，如今宋家的家财一年富过一年，他更不可能从宋家离开。而宋娴当年能掏钱打点把他送到守城官的位置上，图的就是以他的身份能罩着她的生意，让城里的骆驼贩子有所忌惮。现在儿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有个当守城官的爹，名声自然好听些，宋娴自然不会怄气和离。
之前吵架的时候提出和离也是气急了才昏了头，遭黄安成冷言拒绝后，她也冷静了下来。
绿芽儿“噢”一声。
出了城，田地里的土腥气和青草味取代了街巷里的油烟气和泔水味，宋娴平心静气地叮嘱：“你爹有一样好，他不贪他不该得的东西，我的骆驼生意他不插手，商队的进项他不盘查，更不会把我的财宝当成他的。你要找个跟你一样能外出经商的丈夫我不反对，但你要留心，他能跟你一起外出经商就说明他有野心，他能插手商队的生意就有可能取代你。娘希望你能有如意郎君，但不希望你感情用事，你要留着防备心，别引狼入室丢了命。”
绿芽儿沉默了。
宋娴点到为止，不再提了。
快靠近客舍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这时身后传来响亮的蹄声。
赵西平骑着骆驼靠近客舍的时候发现路边有人，他勒停骆驼，问：“是谁？来巡逻棉花地？”
“不是，是我跟绿芽儿，我们今晚还歇在客舍。你这是才回来又进城了？忙公务？”宋娴问。
“嗯，进城去找知县，我们带回来的人得有地方住，看他能不能把空置的屋子腾出来给她们住。”赵西平翻身下骆驼，说：“走吧，回去了再说。”
客舍里热闹的紧，四月中旬正值商队出关的旺季，客舍里住了八个商队，八个商队有二三百人，再加上今天刚来的六百多个种棉人，十进的客舍都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当下，入住的客商还找到隋玉提要求，他们不允许曾为营妓的女人住进客舍，哪怕客舍里的床褥被罩更换得勤，他们还是嫌弃，生怕她们身上的脏污和味道沾上了就洗不掉了。
“玉掌柜，我们次次路过敦煌毫不犹豫地选择住在你的客舍，就是看中你的客舍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人。你今儿要是让她们住进去，往后我们就不考虑再住长归客舍。”一个大嗓门的客商喊。
隋玉不屑，“你们商队出远门还带女人呢，关内还好说，出了关，人在沙漠里喝水都拮据，更别提擦洗了，你们亲她们的时候又不嫌脏了？”
“我们商队不带女人上路。”有人说。
“我们就是带女人，那女人也是干净没病的。”另有客商说。
隋玉翻白眼，“坏事都让你们男人干了，反过来你们又嫌弃这嫌弃那。”
“谁干的你去找谁，反正这群女人我们没沾过。”
隋玉没再争执下去，她的态度改变不了这群男人的偏见，说的越多越羞辱人，她也不落好，这不是她的本意。
“我待会儿让人把茶舍收拾出来，她们暂时在茶舍打地铺睡几晚，等屋舍分下来，她们就进城住，不会住在客舍。”隋玉说。
“我们冬天还要在茶舍烤火吃饭的……”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靠近大门的地方传来。
“她们带毒啊？”隋玉冷了脸，她来了脾气，骂道：“你们跟她们就一墙之隔，你们捏着鼻子堵着嘴都别出气，不然她们呼出来的毒气就钻进你们的肺腑里了。”
“你们住的客舍是一百文一晚，不是一百钱一晚，一百文没法让长归客舍易主，你们的手别伸太长了，不该你们管的事别管。”赵西平大步进来，他沉声说：“现在谁还对她们住茶舍有意见？有意见你给我一千钱，我立马让她们滚蛋，离你们远远的。”
没人吭声。
“天晚了，吃饱了就回屋歇着吧，明早还有商队要出关，别睡晚了耽误行程。”隋玉开口缓和气氛。
厨院里聚的客商们顺着台阶下，一窝蜂地往出走。
等在门外的种棉人闻声往后退，她们往河边走，把厨院外的空地腾出来。
小春红跟在客商们后面出去，她恶狠狠瞪着他们，一群狗杂碎，有点臭钱就吆五喝六的。
“你们跟我过来，客舍东边有干草垛，你们跟我去抱柴。”她转而温和地开口，“先将就几晚，大人已经张罗着为你们找房子了。”
“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很好了，不算将就。”为首的妇人开口。
小春红没接话，她接过青山递来的火把，领着五百一十三个女人去抱柴。
“男人们随我来，你们这几晚住在第八进客舍，一进客舍有十二间客房和十二间仓房，客房的榻上能睡五个人，睡不下的就睡仓房或是睡在榻下。”张顺出来领走一帮子老头，“等她们铺好草铺了，你们再去搂干草。”
厨院外混乱了小半个时辰，待茶舍里纷飞的草屑和灰尘纷纷回落在松软的干草铺上，二十来个妇人去厨院抬来十釜粥水和汤饼。她们自个带的有碗筷，分饭的妇人给她们一人舀一碗，待陶釜空了，她们再抬着陶釜去河里洗干净再送回厨院。
“这是主子吩咐我们给你们熬的艾草汤，你们抬过去，舀完了把陶釜再送来，我再煮。”翠嫂说。
“谢谢大嫂子。”
五釜艾草汤抬走，不消片刻的功夫又送还过来。
外面还在忙，隋玉一家已经躺下了。
“爹娘去年过来了，三月中旬的时候，他们带着五个小的帮我们把棉种都种下了，又一起回老家了。”隋玉跟赵西平通个气。
赵西平“噢”一声，他的心思还在公务上，他跟她讨论：“我明天再去跟知县磨一磨，军屯和民屯闲置的屋子改一改，一个小院住两三对夫妻，或是五六个独身的女人，一百来间屋舍就够了。”
“敦煌有这么多空置的屋舍吗？”隋玉有些担忧。
“应该差不多，像老牛叔一样的孤寡老卒有不少，不少人无后，死了之后房子就空下来了。还有住在民屯里的人也不是个个男人都能娶到媳妇，他们死了，房子就又到了官府手中。”赵西平交代，“这是知县要操心的事，让他头疼去吧。这些人的户籍落在敦煌就是敦煌的人，她们种地又不是不交税，官府就该负责给她们找个落脚地。”
隋玉抬手，她在黑暗中摸向他的脸，调侃说：“赵中郎将越发有官威了。”
男人抓住她的手咬一口，低声说：“这段日子你好好歇歇，等种棉的事安置妥当了，你让我好好舒坦舒坦。”
隋玉感觉到了异样，去长安之前，她跟他说不能大了肚子，从去年到今年，他一直憋着。憋久了，她随便一个亲近的动作就能把他撩起来。
“行。”隋玉探手下去，说：“等棉花移栽到地里了，我们就为老二忙活。”
屋外突然响起猫的叫春声，潮热的屋里随即响起压抑的闷哼。
二黑出来把猫撵走，他绕着客舍走一圈，路过第八进客舍的时候，他晃了晃门外挂的锁，确定没有钥匙开不了门，里面的人也出不来才离开。
一切平息下来，隋玉擦了擦手，她枕着男人的胳膊，听着粗重的喘息声倒头就睡。
天色蒙蒙亮时，耀武扬威的大公鸡扯着嗓子喔喔叫。
茶舍里睡的人醒了，她们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纷纷跟着开门出来。
丁全在河边洗脸，听到开门声，他扬下手，说：“你们跟我走，下地去移栽棉花。”
没人有意见。
丁全等着五个挑着粪篮子的仆妇出来，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离开客舍去地里干活。
二黑则是找张顺要来钥匙，他打开第八进客舍的门，赶着一群臭烘烘的男人扛着农具下地。
“都会赶牛犁地吧？我们这儿没牛，你们用骆驼套犁犁地。”
“你们这二百个人跟我来挖坑，铁锹暂时不够用，就用木板挖，挖个一掌深就行了，隔一步挖个坑。”
“剩下的人去跟着仆妇挖棉花苗，你们就今天一天的观摩时间，明天就跟着下地干活。”
赵西平和隋玉睡醒后，二黑和丁全带着新来的六百多个人已经忙活大半个时辰了。
赵西平顾不上吃早饭，他带着隋良赶着二十头骆驼进城一趟，他从农官手里借来四十柄铁犁和一百把铁锹。
隋良赶着驮铁犁和铁锹的骆驼回来，赵西平则是带上农官去找知县。
住所、食粮、租地，赵西平跟知县和农官磨了三天的嘴皮子才把事情一一敲定。
短短三天，六百多个人已经把隋玉家里的六十七亩棉花地种完了。
接下来就是卖棉花苗。

第341章 下马威
“绿芽儿，你爹来了。”阿水走进学堂。
绿芽儿苦大仇深地正在练字，闻言笔锋歪都没歪一下，她头也不抬地说：“他这个时候过来八成是来找赵叔的，不是来找我的。”
阿水坐下，她趴桌上小声问：“你跟你爹是不是吵架了？”
绿芽儿放下毛笔，抬眼问：“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阿水屈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我爹也说你哥跟你爹之间出问题了，不然你哥怎么可能有家不回，天天住在沙漠里养骆驼。”
绿芽儿笑笑，“你还跟你爹说这些啊？”
“是啊，他一个没牙的老头子，吃不多喝不多，又没精力像年轻人一样四处走动，只能跟仆妇们坐一起聊聊闲话，回去了再跟我念叨，嘴碎的很。”话是这么说，阿水脸上丝毫不见嫌弃。
绿芽儿托腮看着她，她好奇地问：“你想跟着商队离开敦煌去看看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着我娘和隋婶婶一起去大宛了。”
阿水点头。
“下一趟出关，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我不能走。”阿水拒绝得干脆利落，“我爹今年五十六岁了，他老得只剩一把骨头和一张皮，头发稀疏得像荒野上的杂草，腰也佝偻了。他可能还能活十年，也可能只能活一年或是半年，我不能离开他，我得陪着他。”
绿芽儿讶异于她竟毫不避讳地谈及生死，老牛叔可是阿水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不害怕他死吗？
溜进学堂的大花猫“喵”一声，两个姑娘歪头去看，绿芽儿看见她爹站在门外。
“我先走了。”阿水赶着大花猫出门，她嘱咐说：“绿芽儿，你走的时候关上学堂的门，别让猫溜进去拉屎拉尿。”
学堂里早就没人了，只因绿芽儿跟宋娴住在客舍，她没事做就待在学堂埋头练字、认字。
“什么时候回来的？”黄安成问。
绿芽儿不信他不知道，她阴阳道：“奴仆赶着骆驼群出城的那天。”
黄安成笑一声，他走进学堂拉开一条长凳坐下，伸手拿起绿芽儿练的字细细看。
“是在这儿吗？”赵西平问。
“是的，绿芽儿在跟她爹说话。”阿水说。
黄安成听到声站起身，他随手放下练字板，撂下一句好好跟着夫子学就出门了。
“黄兄弟，你来找我？”赵西平问。
黄安成扫过他膝上的黄土印，说：“我听老牛叔说你在安葬你老丈人？坟修好了？我去祭拜一下。”
“家里的事太忙了，回来三四天了，才让他入土。祭拜就不用了，他儿子闺女和外孙都在墓前跟他念叨，我们就不去打扰了。”赵西平往外走，问：“你这时候不在当值，过来寻我有什么事？”
“玉门关和阳关的兵卒押送两地的营妓过来了，你要过去接应一下。”
赵西平拍头，他真把这事忘了，只惦记着河西四郡了，玉门关和阳关驻守的驻兵多，这两地的营妓应该少不了。
赵西平跟黄安成骑着骆驼去西城门，不出他所料，城外营妓有四百八十二人，其中大小不一的丫头有五十三个。
“驿卒把消息传过去半个月了，一直没等到您派人过去安排，也就没人管，她们整天寻死觅活地守着城门口，进出的商队来来往往，实在是有碍观瞻，我们大人派我们把这些人送到敦煌来。”一个满面灰尘的押送兵递出一箱奴契，继续说：“因为不知您的安排，奴契也就没销，都由您安排。”
赵西平伸手接过，另一个寡言少语的兵卒递来另一箱奴契，他也不作声地接过来。
“大人，您清点一下人数，要是没问题，我们兄弟这就走了。”
赵西平招来黄安成，让他帮忙念名字。
“我不认字。”黄安成接过两个箱子，说：“我抱着，你来念，你认字吗？”
赵西平点头，“接下来我念一个进城一个，进去后沿着城墙根站，排成两队，不能挤成一窝。”
“孙青蕙。”
“孙青玉。”
“虞芙。”
“赵云歌。”
“……”
被点到名字的女子一个个木呆呆的，像是反应迟钝，她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自己的名字却愣了三四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叫什么。
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名字在城门口回荡，一个个形容枯槁的女子眼神躲闪地走进城门。
四百八十二个女子都进城了，一个木箱里剩着七个奴契，一个木箱里剩着三个奴契。赵西平诧异地看向押送兵，他们也摸不清情况，只能借口监察官马虎，死的营妓的奴契也掺和进来了。
赵西平没搭腔，他把多出来的奴契还给他们，随后让黄安成送两队营妓去城北，他则是骑着骆驼去找胡监察销奴契改良籍。
胡监察一见他就头疼，他接收了另外三郡的营妓，知县把他一顿骂，眼下赵西平又送来四五百人，他不敢抬手去接啊。
“赵中郎将，您饶我一条老命吧，这又来四五百人，哪里还有房舍安顿？一人赊欠五石粮，四五百人就是二千多石粮，这个事最终落在农官和知县的头上，您要让他们要我的老命啊。”
“他们要你的老命，我给你做主。”赵西平直接把两箱奴契撂桌上，他提起桌上的水壶倒碗水喝，有意无意地说：“我见过你家小子，他是个聪慧的性子，你若是力有不逮，以后办事带上他，上阵父子兵，总比你一个人干着急强。”
胡监察瞬间反应过来他嘴里的这个小子是安哥儿，他想了想，缓和了神色，说：“你这个当姨爹的肯提拔这小子，算他运道好。你我也算连襟，这顿骂我替你挨了。”
赵西平放下碗，说：“户籍做好了，你让他给我送到客舍去。”
“哎。”
赵西平出门牵上骆驼又急匆匆走了。
河西四郡加上玉门关和阳关，从良的营妓一共有九百九十五人，从武威、张掖、酒泉三郡跟来的男人有一百零一人。消息传来敦煌后，有意寻个女人做伴的男人有八十九人，这八十九个男人都有居所，寻到中意的女人就领回去了。
剩下一百零一个男人跟一百零一个女人结伴成家后，赵西平优先把他们安顿在民屯里。民屯的房子跟军屯的房子布局相似，一正一偏两间卧房，外加一个灶房和牲畜圈，牲畜圈搭上棚子再隔断一下能住两家人，一个小院就能住下四家人。
独身的女人则是安排住进军屯，因着她们不用讲究男女有别，一间屋能睡四五个人，最后剩下的八百零五个女人挤挤挨挨地塞进六十二间空置的房舍里。
“你们住一起虽说挤一点，但人多力量大，出气的多了，夜里睡觉都踏实不少。”隋玉拎着羊皮卷，站在一家屋舍里跟入住的女人说话，“这里是军屯，每条巷子住的都有十夫长和百夫长，另外还有屯长管辖，跟民屯相比，这里的纪律肯定严明一些。但不是全是好人，心怀恶意的人绝对不少，尤其是你们身份特殊，往后肯定不缺对你们唾骂的妇人，以及上门骚扰的男人，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建议你们不要搭理外人，这里只是你们暂住的地方，明年还会迁往酒泉郡和张掖郡，故而不用费心思经营邻里关系。早上一起出门干活，傍晚一起回来，回来就关上门，天黑之后就不要出去了。”
“那打水呢？洗衣呢？”有人问。
隋玉看过去，她眼神一厉，问：“这个简单的问题还要我教你？你在妓营是怎么打水怎么洗衣的？稍稍动动脑子也知道，天光大亮，外面人多的时候你们结伴外出不行？”
问话的女人肩膀一缩，不吭声了。
“你们的自由得来不易，从泥潭里爬起来是侥幸，要是再不长眼地掉进去，只能说是活该，自找苦吃，命里该千人骑万人睡。”隋玉说得毫不留情面，她就怕有人前脚过上好日子，后脚又去招摇，到时候再成个靠肉体吃饭的浪荡人。
她能拉她们一把，但不可能挨个再拉一把。
“我建议你们离男人远远的，他们对你们没有真心。尤其是成过亲的男人，千万不能沾上关系，什么挑水重让人帮忙，不要有这种想法，一个人挑不动就少打点水，多跑两趟也别给我整让什么男人送水进门的事。”隋玉警告，“我们给你们安置的屋舍不能带男人进来，我会隔三差五派人或是亲自上门查看，胆敢有人带男人进门过夜的，我不听解释，立马收拾铺盖卷滚蛋，别败坏其他人的名声。”
“夫人你放心，我们其中要是真有这样的贱人，不用你吩咐，我们半夜就掐死她。”一个长相端庄的女子开口。
“嗯，你们相互监督。”隋玉准备走了，她还要去下一家，离开时她交代：“如果有人欺负你们或是骚扰你们，不用忍让，直接去长归客舍找我告状，我跟赵中郎将能给你们做主。”
“多谢夫人。”她们跟着往院外走。
隋玉摆了下手，示意她们留步，不用相送。
隋玉耗了六天的功夫，她亲自走访住在军屯的六十二户种棉人，敲打、警告、嘱咐，也是跟附近的住户彰示不要欺负她的人，她不是把人撂这里就不管不顾了。
在她之前，赵西平跟军屯里的屯长，以及曾为下属的百夫长一一打过招呼，让他们盯着点。他安排住进来的人已经从良了，谁若是上门骚扰或是想作恶强占女人，到时候他不会留情面，该报官报官，该下狱下狱。
有他们夫妇二人做靠山，住在军屯里的女人们过上了清净的日子，天亮后一起结伴出门，去她们租的地里拔草，再去借来耕牛和铁犁犁地。
万幸她们做营妓时每逢春播和秋收都在地里忙活，拔草、翻土、犁地、施肥、打垄这些活儿于她们而言并不生疏。
忙归忙，累归累，但身上的枷锁没有了，棉花丰收后她们还能卖钱买粮买衣，往后的日子有盼头，她们流血流汗都不叫苦也不掉眼泪。
五月初七，赵西平去种棉人租种的地里巡查，一亩亩荒地开垦出来了，她们按照她们在城北学得的经验，土地打垄了，地头田埂上的野草薅得光秃秃的，拔下来的野草晒干烧成灰都挑回家存着了。
最让他欣慰的是，她们这些人结成团，会相互帮忙。年轻的、没孩子没累赘的人忙完自己地里的活儿没有急着找他赊欠棉花苗，而是聚在一起帮老人、带孩子的母亲、体弱生病的妇人干活。
“吁——”一个扶着犁赶牛犁地的黑瘦妇人看见赵西平，她高兴道：“大人，我们八百零五个人租种的四百七十四亩地只剩这一亩还没犁完，明天就能挑棉花苗回来移栽。”
“好，明天你们就过去，粪篮子我家有，你们不用跟邻居借。”赵西平撂下话就要离开。
“大人，一亩地的棉花苗要多少钱？”有人问。
“二十文一株，或是一株棉花苗用五颗棉种换，你们自己选择。”赵西平去民屯巡看另外一百零一户人家和住在本地的八十九户人家。
次日，种棉人来移栽棉花苗的时候，隋玉带着十个壮仆拎着棒槌过来了。
“王二蛋。”张顺喊一声。
“哎，是我。”一个瘸了只腿的四十余岁的男人站起来。
“过来。”张顺招手。
“孙老毛，过来。”
“毛大头、郭二顺、董铁头……”
九个男人面怀忐忑地走上地头。
“打。”隋玉冷声发令。
青山拎起棒槌狠狠砸在王二蛋的瘸腿上，惨烈的痛嚎声吓得大黑狗夹起尾巴往回逃。
“就你们这副鬼德行还打媳妇？怎么？嫌弃她们做过营妓？”隋玉甩手就是一巴掌，“我早就等着你们这帮狗杂碎露出真面目，给他们扔进河里醒醒神。尿不出干净的尿就去河里对着水看看自己的德行，臊眉拉眼晦气得像鬼，一张嘴比粪坑还熏人，身上的皮垮得能藏蛆虫，就你们这副鬼德行要不是这回占了便宜，死了做鬼都不可能有媳妇。你们还嫌弃她们？她们不嫌弃你们就是你们祖上烧高香了。我警告你们，没人求着你们娶媳妇，是你们自轻自贱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跑来的。再让我发现你们打骂媳妇，不断只手断只脚我喊你们喊爷爷。”

第342章 “哥哥，你累不累”
河里浪花飞溅，丢下去的男人很快被急湍的水流冲走，他们嘴上高声呼救，手上拽着水草拼命往岸上爬。
有奴仆盯着，这些人并不会溺水淹死，隋玉冷漠地移开目光，她看向站在地里的其他人，不小心触到她眼神的男人慌乱地低下头，他们不敢看她。
隋玉看向脸上带着淤青的女人，她们或哭或笑，或是感激地望着她，她无动于衷，只是提醒道：“你们都长着手长着脚长着嘴，挨打了要打回去，挨骂了要骂回去，你痛了也要让他痛，你们要是只会一味忍让，那你有数不尽的苦头吃。”
有人哭了，有人嚷嚷着说命苦。
隋玉不耐烦听，她看向偷偷撇嘴的男人们，讥讽地说：“人总有闭眼睡觉的时候，你白天挨打，夜里等他闭眼了，你拿刀剁他一根手指头、剁他一只手，他想要你的命，你就能反过来要他的命。”
小春红眼睛一亮，她偏头跟一旁的小喜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以后我嫁人了，我男人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只要不把我打死，他就别想闭眼睡觉，不然他就没命再睁眼。”
小喜看她又是挑眉又是使眼色，她稍稍思索，立马反应过来，应和道：“你说的对，大不了一命赌一命，他死了，我去蹲大牢。要是运气好，我还能跑出关，去关外放羊。”
人群里响起交头接耳声，前一刻还神色不屑的男人此时不淡定了，一个个眉宇间浮现忌惮。
扔进河里的九个男人爬上来，他们看隋玉如看罗刹鬼，一个个压抑着咳嗽声，绕着她走。
“干活吧。”隋玉丢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走了。
“我娘真威风。”小崽盯着他娘潇洒过河的背影，眼里冒星星。
阿水赞同地点头，不过她悄悄探过头问：“你爹挨过揍吗？”
“怎么可能！”小崽满脸的不可思议，“我爹才不会动我娘一根手指头，我娘也不会揍他。”
隋良屈指敲了敲阿水的头，无语地说：“你不傻也是个睁眼瞎。”
阿水：……
小崽嘻嘻笑，他想起他撞见过他娘亲他爹，心想她才不屑用武力镇压他爹。
“是在这儿登记吗？”两个挑着担子的妇人走过来。
隋良回神，他摊开羊皮卷，用毛笔沾了沾落了灰的墨汁，说：“叫什么？住在哪里？赊欠棉花苗是用钱还是用棉种抵扣？”
“用棉种，赊欠一株棉花苗要还五颗棉种是吧？”姜巧女问。
“对。”
“我叫姜巧女，住在第八军屯，赊欠二百株棉花苗。”
“我叫曲珠，住在第八军屯，跟巧女住在一起，也赊欠二百株棉花苗。”
后面又有人过来，阿水招手，“到我这儿来，我这儿也能登记。”
“是二百株棉花苗，姜巧女的。”花妞探头跟隋良说。
阿羌也数过了，数目是对的，她让曲珠挑着担离开，并嘱咐她们用完粪篮子和扁担尽快还回来。
绿芽儿跟阿水凑对，一个核对数目，一个握笔写字登记。
“你们都是中郎将和夫人家的孩子吗？”后面排队等候的妇人问。
“我们长得相像吗？”绿芽儿笑着指了指坐着蹲着的人。
“这个小郎君一定是夫人亲生的儿子，母子俩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站在小崽面前登记的妇人说。
小崽咧嘴一笑，“对，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我旁边的俊小伙是我舅舅，亲的。”
隋良忍俊不禁，他用毛笔指了下绿芽儿，说：“除了她，剩下的都是一家的。”
绿芽儿脸上的笑一顿，她点头说：“我跟她们是同窗。”
心思通透的已经看出来了，花妞和阿羌的穿着和神色都不像是主子，但也不像寻常的丫鬟。
“姨，你登记好了，可以走了。”阿羌出声说，“下一个，到我这儿来一个。”
“夫人是个好人，你们有福。”妇人伸手摸了下阿羌的头顶，说：“好好跟着夫子学，争取明年也能拿上毛笔写字。”
阿羌得意一笑，“我会写字，只是缺会数数的，我才凑上的。”
“好丫头。”妇人挑着担走了。
小春红听到地头的动静，她跟小喜说：“也不知道今年还出不出关，要是不出关了，我去跟阿羌和花妞学数数学写字。”
小喜若有所思。
一天的劳作结束，傍晚时分，小喜揣着一兜钱骑上骆驼进城，她沽一罐灯油回来，还买了炸麻叶和饴糖。
“阿羌睡没睡？”小喜端着一碟炸麻叶推开隔壁的屋门，就见阿羌和花妞头对头坐着油盏下，杵着手指在沙板上写写画画。
“这么用功啊？晚上还练字？”小喜惊讶。
阿羌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低声解释说：“我们白天要干活，天黑了才闲下来，只能这时候多写多练。”
“小喜姐姐，你找阿羌有什么事？”花妞问。
“不止是找她，也是找你，想让你们给我们当小夫子，教我念念数，要是能认些字也好。”小喜把手上端的一碟炸麻叶放桌上，说：“你们年岁小，还在长个子，睡前饿了填填肚子。”
花妞有些不情愿，她跟阿羌也有工钱，不缺这点吃的，也不愿意浪费时间，毕竟她们出了学堂也只有晚上有点空闲学习，想跟上夫子授课的进度挺吃力的。
阿羌脸薄，不会拒绝人，她虽然为难，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你到我们屋里来，我们屋里点了五盏油盏，忒亮堂。”小喜又塞给阿羌一小兜快捂化的饴糖，说：“甜甜嘴，姐姐明天还给你买。”
“不用买的，我不爱吃糖。”阿羌摆手。
“傻丫头，哪有人不爱吃糖的。我先回去了，你收拾好就过来。”小喜快步出去了。
花妞去关上门，她斥道：“你怎么就答应了？你不练字了？不背律法了？”
“我晌午不睡觉了，我晌午再补起来。”阿羌扎起头发，她穿鞋下地，说：“我们才来的时候是跟姐姐们睡一起的，虽然是主子吩咐的，但姐姐们对我们挺照顾，没欺负过我们。”
花妞鼓了鼓嘴巴，“那好吧，今晚你过去，明晚我过去。”
“哎。”阿羌轻快地应了，“我先过去了，你瞌睡了你先睡。”
张顺他们听到动静，不甘示弱地请出大壮，大壮虽说比不过花妞和阿羌，但教一群文盲数数还是能胜任的，他会写的字也有三四十个了。
奴仆们夜里开起小课堂，大伙都在认真地学，只有丁全和二黑魂不守舍，心里火急火燎的。
隔天，隋玉又看见丁全和二黑时不时在她周围打转，傍晚的时候，她招手把人喊过来。
“地里的棉花苗都移走了？”隋玉问。
“都移走了，要不是农具不够，昨天一天就把活儿干完了。”丁全抢着回话。
“还剩了五亩地的苗，我明天赶着骆驼把地犁开，这两天把剩下的五亩地种上棉花。”二黑不落其后，他继续说：“主子，我觉得农地用来堆泥坯育种育苗对种庄稼不好，你看育苗的五亩地因为人走来踩去，土都踩瓷实了，庄稼扎根的时候肯定困难。明年再育棉花苗不如寻个荒地铲平，河泥堆上去，也不影响育苗的肥力。”
隋玉点头，“你说的在理，就按你说的办，明年你操心这个事。”
二黑眼睛一亮，相应的，丁全的眼神暗了下去。
“去年我离开的时候说了，你俩谁能干我提拔谁当管家，这事我还记得，就是这大半个月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找你们。”隋玉不再兜圈子，“宋当家跟我表扬过你们，老牛叔也没少夸你们，你俩一个赛一个能干，我们不在家，你们把客舍里里外外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得起我的信任。尤其是二黑，还考虑到我们今年会多种棉花，我没有交代，你就先一步找到在城北开垦荒地的人家跟他们商量买下他们手里的荒地，又给我添置了二十五亩地。我能看到你的忠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得个教训，我也就不提了。”
二黑羞愧地低下头，“以前是我鬼迷心窍，主子，我以后不会再有其他心思。”
“嗯，你善变通，你往后就负责客舍以及地里的事，家里的奴仆你都能使唤。”隋玉说，“不过张顺和小春红他们主要负责商队的事，地里缺人手了，你能让他们去顶一天两天，寻常就不使唤他们，或是通过我来下命令。”
二黑激动地点头，他大松一口气，他终于王八翻身了。
“多谢主子还肯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再让您失望。”他大声保证。
“嗯，你先下去吧。”隋玉挥手，她嘱咐说：“地里的活儿可盯好了，不止是巡逻，还要注意棉花的生长情况，地干了就去雇帮工来浇水。”
“哎。”二黑快步退下。
隋玉看向丁全，他臊眉拉眼的，一副精气被吸干的样子。
“你没料到这个结果？”她笑着问。
“存在侥幸，我心想二黑做过背主的勾当，您可能更信任我。”
“所以你偷懒了，中规中矩地办事，只求无过，不求有功。”隋玉一针见血地说。
丁全低下头，他无话反驳。
“再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若是能办好这件事，我在你大人面前替你说说好话，让你跟着他办事，给他跑腿干活。”
丁全精神一振，立马喜色上脸，“您说，您吩咐，我一定给您办好了。”
“我打算在那片空地上再盖一座货栈，工匠会有你大人去雇，开工后你负责盯着，运土、买木椽子、买工具、以及规整东西都由你负责。”隋玉领着他往北边的空地走，开春的时候，这十亩地撒了五十斤的金花草草籽，天干，又没及时浇水，还有骆驼成天在上面寻食，草长势不大好。
“占地三四亩就够了，过些天我把画的草图还有我的想法告诉你，你盯着工匠按我的设想盖房，及时把情况汇报给我。”隋玉交代，“能办好吗？”
丁全想了想，他重重点头，“一定让您满意。”
隋玉笑了，“行，你琢磨琢磨，有不懂的地方来问我或是问老牛叔，当年盖客舍的时候是老牛叔监工。”
话落，隋玉听到驼铃声，又来一个商队。
这个商队是从关内来的，路过张掖的时候也歇在长归客舍，离开的时候商队还接了个送喜信的差事。
“玉掌柜，你家的柳管事有喜了，你跟她婆婆还有她老娘说一声。”客商落地就报喜。
坐在树下拔鸡毛的梦嬷听到这话喜不自禁，她忙跑进灶房去跟殷婆比手势，柳芽儿跟甘大成亲一年半了，一直不见有喜信，两个老妈子睡觉都睡不踏实。
天黑，赵西平裹着一身的灰从地里回来，洗洗刷刷吃饱肚子，他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屋。
“爹，你回来了？”小崽躺床上大声问，“你一直没回来，我们就没等你，我们先吃饭了。”
“嗯，不用等，我再忙几天就不忙了。”赵西平在檐下停下步子，说：“你跟你舅舅早点睡，别玩太晚了。”
“好，你累不累？我去给你踩背。”
赵西平意动，然而房门一推开，他立马折身拒绝：“我不累，不要你踩背，你别过来。”
屋里亮着两盏油盏，隋玉盖着石榴红的帛布歪躺在床上，身上未着片缕，山峦、丘陵起的起、洼的洼。
见男人进来，她冲他抛个媚眼。
“哥哥，你累不累？”她娇滴滴地问，“你想不想要个小闺女？”

第343章 培养小辈
月色如霜落满庭院，莹白的月光探进门缝，比火光映绕的内室还亮三分。
落地沾灰的帛布抖了抖搭在床柱上，赵西平光着膀子靠在床头喘粗气，一只带着厚茧子的大手掌着圆润的肩头无意识摩挲。
“渴了。”隋玉从颤栗中回过神。
赵西平捡起扔在地上的裤子穿上，他开门出去，屋外的月色迫不及待地随风淌进来。
屋外月色太好，隋玉取下搭在床柱上的红帛布围在身上，她穿鞋下地，慢步走进微凉的夜风里。
隋良和小崽早已睡熟，院子里静悄悄的，屋后的流水和草丛里的虫鸣应和着，衬得夜色格外安宁。
赵西平端水过来，走到门口定住了，齐腰的黑长发跟细滑的红长裙在风中交缠在一起，鲜明的颜色对比，刺激着欲火刚消退的眼球。
隋玉冲他露出个明媚的笑，小声问：“外面有人吗？”
“没有。”
隋玉往外走，说：“今晚夜色好，睡不着，去河边走走。”
赵西平没依她，他走进来关上门，并落上门栓，几个大步靠近她，一个弯腰单臂抱起她。
隋玉压着声笑，任由系在腋下的帛布结散开，秾丽的红淌在男人手臂上，再逶迤到地上，随着急促的步子摇曳。
一碗水洒了半碗，又只有一小半进了肚子，剩下的和汗水一同烙上灰青色的床单。
鸡鸣一声入睡，鸡鸣三声时，赵西平听到隔壁的房门开了。
“好凉快啊。”小崽“哇”一声。
隋良打个哈欠，又伸个懒腰，他推着外甥往外走，说：“走走走，别打扰你爹娘睡觉。”
“我爹也快醒了，天要亮了。”
离天亮还早，但不少人已经起床了，牲畜圈的骆驼放出来了，李木头挥着鞭赶着它们去河下游饮水。
隋良跟小崽去牵马，老牛叔站在圈外看李武和甘二他们在牲畜圈铲骆驼粪，年迈的猫官趴在他脚边呼呼大睡。
以前猫官黏着阿水，去年入冬后，它突然爱黏着老牛叔，一个老人一只老猫做伴，坐在墙根晒太阳一晒就是大半天。
隋良过去摸摸猫官的头，它眼睛都没睁，“喵”了一声算作打招呼。
小崽牵出两匹马，他拿上猪毛刷，说：“舅舅，走了。”
“跟你猫哥打个招呼。”
“猫哥早上好，你昨晚睡得香不香？”
老牛叔笑了，难怪差了上十岁的舅甥俩能玩到一起，一个敢胡说，一个就敢胡应。
隋良和小崽牵着马去河边给它们刷毛，红日和金麦穗被伺候舒坦了，在天边泛起金光时，它们驮着二位主子在荒野地上疾驰，从西跑到东，再沿着城墙根跑到东城门，绕进城里去接上阿宁和金花，这才慢吞吞往城北去。
“是我三舅。”阿宁看见迎面骑骆驼的人，他高声喊：“三舅，你又去当值啊？”
赵西平“嗯”一声，离得近了，他多看了几眼金花，这个小丫头跟他不熟，还有些怕他，看见他就抿着嘴不吭声。
“爹，你今天要去哪儿？”小崽问。
“巡看棉花地，免得有人去闹事。”
“闹什么事？”阿宁疑惑。
“棉花种下了，有人可能会去偷。”
“爹，我也想去，我跟你一起去。不行，我待会儿还要跟老夫子学习，爹，我下午跟你去，我在屋里没什么事做。”小崽说。
“你不做你的桑叶生意了？”
隋良垂眼思索，他开口说：“桑叶生意有我管着，姐夫，让小崽跟你一起去吧。”
“也行。”赵西平点头，“不跟你们说了，我下地了。”
目送赵西平骑着骆驼走远，阿宁嘀咕说：“我三舅今天真精神，腰板挺得真直溜。”
“有吗？”小崽没发觉，“我爹好像没有不精神的时候吧？”
“走走走，快回去吃饭，我饿了。”隋良“驾”一声，他抱着金花骑着枣红马先一步跑了。
隋玉刚醒，她开门出来恰逢两匹马载着人回来，她神采奕奕地打招呼：“阿宁，你跟金花吃早饭了吗？你爹娘最近在忙什么？”
“我爹娘在忙着给金花草浇水，最近天热了，地里干得快，隔个七八天就要浇一道水。”阿宁回答。
“那倒是辛苦。”隋玉过去抱下金花，说：“快跟你哥哥去吃饭，吃过饭来找舅娘玩，不能去学堂闹哥哥们。”
“娘——”小崽不甘心受忽视，他跳下马，说：“娘，我跟我爹说了，下午跟他去地里巡看棉花。”
隋玉眼睛一亮，“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还没来得及说，我们母子连心，想到一起去了。”
“真的？”小崽高兴。
“嗯，你爹初升官，不服众，没帮手也没人给他打下手，你是他儿子，你去给他帮忙。”隋玉牵着他往厨院走，说：“你去帮我盯着，别让外人欺负你爹。”
“好！”
“快进去吃饭，待会儿你们的同窗要来了。”隋玉把人送进门，她又去河边洗脸。
河对岸的空地上矗立着一个半腿高的坟包，坟前埋着一块石碑，隋玉起身时瞟了一眼，离开时抬手打个招呼：“早啊，我去吃饭了。”
城内，胡监察去官府当值时，他喊来安哥儿，说：“快晌午那会儿，你牵头毛驴去找我，把营妓的户籍给你姨爹送过去。”
安哥儿点头，“我姨爹晌午会回家吃饭？”
“嗯，你去他面前转一圈，看他用不用得上你，我手上没什么事能安排你做的。”
安哥儿应好，他送胡监察出门。
人走了，他回府去跟大太太请安，哪怕他已经回到生母膝下，又有了靠山，他也没有荒废十多年来营造的孝子形象，一如既往地待嫡母如亲母。
“你爹找你做什么？”大太太问。
“他让我跑腿去给赵中郎将送些东西。”
大太太沉默，胡监察之前跟她说过这个事，不许她阻拦，她也不敢阻拦，毕竟一家子的命都捏在隋玉夫妇二人手上。她只能恨，恨文姨娘还活着，但她恨也只能暗暗诅咒她，却不敢下手。不仅如此，她还得指望她们母子俩跟隋玉打好关系，这样赵西平才不会状告胡监察私改奴契伪造新户籍的事。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年她看不上的人，现在还要求着过了。
“嗯，你去吧。”她冷漠地说，“你姨娘就别过去了，免得有人怀疑她们的关系。”
安哥儿应是。
“妹妹，过来，我们该回去了。”阿宁从学堂出来，他冲跟在舅娘身后的金花大声喊。
“舅娘，哥哥在喊我，我回去了。”金花颠着短腿往回走。
“你晌午留下吃饭，等晚上我再送你回去。”隋玉说。
金花摆手，“我要回去抓虫喂鸡。”
她娘交代了，不能天天赖在舅娘家白吃白喝。
“那你明天再来噢。”隋玉嘱咐，“我就不送你过去了，你走慢点。”
“好。”
隋玉见阿宁过来接金花了，她不再盯着，弯腰捡起木尺子，她继续去下一个地方比量，同时在木板上标下尺寸、描出布局。
阿宁和金花搭顾大郎和顾二郎的骆驼回城，半途遇到一个拽毛驴的小子，毛驴挣着绳子要下地啃麦苗，他拽着绳子不肯让它下去，一人一驴横在路中间僵持着。
安哥儿看见来人，他如遇救星，忙求助道：“二位兄长，麻烦你们帮我赶下驴子，它犟劲犯了，不听使唤。”
“你要去长归客舍？”顾大郎跳下骆驼问。
“是，我是胡监察的儿子，过来给赵中郎将送东西。”
顾大郎“噢”一声，“我爹是顾千户，我们两家就隔了三条街的距离，怎么没见过你？”
“我不怎么出门。”驴子终于肯走了，安哥儿感激道谢，他歉意道：“让我先过去，免得你们走了，这头犟驴又要下地。”
阿宁驱着骆驼往路边走，他嘱咐说：“不能打驴子，你是不是打它了？毛驴是个贱骨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顾二郎从兜里掏一把粗盐，说：“过来接着，它再不听话就让它舔口盐。你是不是头一次用驴子？以后不管是牵马还是牵驴，身上都要备捆草料或是一把盐，有吃的它们才肯听话。”
安哥儿感激接过，“多谢兄长嘱咐，我叫胡安岁，敢问哥哥们叫什么？”
“唤我顾二哥就好了，帮你赶驴子的是我哥。”
“我叫阿宁，你认识小崽吗？我是他弟弟。”
“见过见过。”胡安岁觉得好笑，看来小崽这个哥哥做得确实是好，这个叫阿宁的小子介绍自己是小崽的弟弟，而非赵中郎将的外甥。
毛驴舔口盐，它乖顺地跟着小主子走了。
顾家二郎看毛驴没再犟着不走，他们也骑着骆驼往回走。
安哥儿到客舍的时候，隋玉在陪小崽摘桑叶，他跟隋良今年要攒蚕茧卖给锦绣织布坊，孵出来的蚕比往年都要多。
“主子，来客了。”花妞喊一声。
“夫人安好。”安哥儿牵着毛驴走到河边，他笑眯眯地说：“还没恭喜夫人得到朝廷封赏，人逢喜事精神好，夫人看着比前年冬天还年轻些。”
“你这孩子……”隋玉笑了，“丁全过来，把毛驴背上的箱子卸下来，先放在仓房里。走，你跟我进屋。”
安哥儿去河边洗洗手，他冲小崽一笑，“还记得我吧？”
“记得。”小崽点头，“哥，你养蚕吗？我送你十条蚕？”
安哥儿探头往箱子里看一眼，密密麻麻的小蚕，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忙拒绝了。
“我去找你娘说说话，你要进去吗？”他问。
小崽摇摇头，这人说话没意思，他不愿意听。
胡安岁便自己进去了，一进门就喊姨母，没了外人，他就不喊夫人了。
“你娘可还好？”隋玉问。
“好，有您跟我姨爹做靠山，我们在府里的日子顺遂多了。”胡安岁跪下行个拜礼。
隋玉赶忙托起他，“说话就说话，别下跪，大小伙子了。”
“在您面前我是晚辈，别说是大小伙子，就是老掉牙了也跪得。”胡安岁熟练地捧哏逗乐。
“我们家不兴这一套，好好坐着。”隋玉把他摁在椅子上，“晌午不急着回去吧？在我这儿吃饭？”
胡安岁点头，“不急着回去，过来之前跟我爹打过招呼了。”
“我去厨房交代一声，我喊小崽过来，让他领你去转一转。你表舅还在学堂做功课，你也可以去看看。”隋玉跟这个孩子没什么聊的，也不想多过问他家的事。
等赵西平回来，他看见胡安岁，心想胡监察那个老东西还挺心急，这才一个月，大几百份户籍已经做出来了。
“你现在身子咋样？风吹日晒的日子你吃得消吗？”赵西平问，“我目前主要在地里忙活，你要是跟着我做事，也是要下地的，城里城外跑来跑去的活儿少不了。”
“我可以，我就是瘦了点，身子骨不弱。”胡安岁保证，“我长到七岁的时候，我娘就不再让我坐着不动，虽说正儿八经的招式没练过，毕竟她也没法教我，但跑跑跳跳的动作没少练。”
“你回去问问你爹，他要是没意见，你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过来，跟你表舅和表弟一起跟着夫子学习，我家奴仆练功的时候你也能跟着学一学。下午的时候，你和小崽跟我下地干活。你会不会骑骆驼？”赵西平问。
胡安岁摇头，“我可以学。”
“行，我家有骆驼，你过来学，骑骆驼不难，小崽七岁的时候就能自己骑骆驼了，现在还会骑马。”赵西平话里带着骄傲。
胡安岁笑着应下。
“我跟你姨母打算在月底办席宴客，一是庆贺升官，二是挂匾，到时候你跟你爹一起过来，在各位大人面前露个面。”赵西平透露口风，继而又点他，“学堂里的孩子多是千户和百户家的孩子，武官家的孩子性子直，你跟他们相处坦率一点。”
胡安岁情真意切地道谢，“只有您愿意于细微处指点我，您的大恩大德，安岁铭记在心。”
“算不上大恩大德，用不着铭记在心，我是替你姨母还人情罢了。”赵西平淡淡地解释。
“爹——”小崽蹬蹬地跑来，“饭好了，我娘喊吃饭。”
“来了。”赵西平立马往外走。

第344章 长归客舍
货栈布局图在羊皮卷上成型后，赵西平找到曾经的属下，也就是他麾下的十个百户，让他们帮他寻摸五六十个盖房的匠人。
“大人，又要盖房啊？客舍不够住了？”孙百户问。
“不是客舍，另有他用。”赵西平没有明说，“此外还有一事，五月二十八，我在家请客，你们到时候也过来热闹热闹。”
百户们爽快应下，“早就盼着您请客了，一直没等到消息，我们还以为您又要像以往那样，不管是升官还是生孩子、孩子办满月、办周岁都悄摸摸地过。我们现在连你家的大小子几岁了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弟弟妹妹？”
“九岁了，再有半年就十岁了，家里目前就他一个孩子。”赵西平说，“我跟他娘都不看重这些事，他也不是个喜好排场的小孩，不讲究这些面子活。”
“等小公子娶媳妇，您再把漏下的面子活给人家补回来。”跟他有些交情的百户打趣。
赵西平笑着点头，“行，到时候我还来请你们这些叔伯去给他撑场子。找工匠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六月初一开工，别误了我的事。”
“误不了，您把心揣肚子里吧。到时候要是匠人不够，我去给您盖房子。”孙百户打包票。
赵西平瞅一眼他的大肚腩，摇头说：“不跟你们贫了，我还要去校尉府一趟。”
往日赵西平登门，校尉府的门房都是先去通传，让他在门外等着。这次再上门，门房殷勤地领他进门，毫不阻拦。
进会客厅时，曲校尉也迎了出来。
“赵兄，别来无恙。”曲校尉拱手打趣。
赵西平哽住了，在往日的上司面前，他很难适应这个局面。地位的抬升，他也只有在官场能感受到变化，而他却终日活跃在田间地头，在庄稼面前，他只体悟到自由和松快。
曲校尉看他面色难言，他大笑着杵赵西平一拳，“怎么？你比我还难接受下官变成同僚？”
“的确是的。”赵西平坦然承认，“我下意识还想开口给大人问个好。”
“这可不行，你我如今平级，你还是陛下亲封的，面过圣，可比我贵重多了。”曲校尉玩笑。
“不能这样说，我能走到今天，离不了大人的提携。”赵西平拱手行礼，“今儿我是来跟您道谢的，也是想请你在六天后去我家吃饭，替我庆贺庆贺。”
“这自然没问题，二十八是吧？那天我一定到。”曲校尉示意赵西平坐下，问：“你的中郎将府还没分给你？现在还是住在城北客舍？”
赵西平点头，敦煌以往没有典农中郎将这个官职，自然也没有中郎将府，这个官职是新添的，知县一时半会找不到空置又合适的府邸分给他。他之前跟知县透过口风，他愿意要一个盖在客舍附近的新府邸，但知县不能做主，他还要跟郡守请示。
“跟客舍紧挨的有个茶舍，到时候宴席就在茶舍里面办，茶舍里还有个戏台，那天还有家伎上台演奏。你若是嫌吵闹，我那主院还有空置的房间可以办席。”赵西平解释。
“我一个大老粗，不在意这个，我就是问一下，我想着城内没什么合适的房子分给你。”曲校尉摆手，“不说这个，你跟我说说皇宫里的事，我还没见过陛下，皇宫是啥样的？陛下的性子又如何？”
赵西平捡能说的说，当曲校尉得知隋玉还得了宣平帝御笔亲临的牌匾时，他迫不及待要去参拜陛下的字迹。
然而牌匾还没揭红，赵西平只能让他等着。
出了校尉府，赵西平想了想，他直接去了地里巡看。
等到傍晚校场练兵的时候，他又骑着骆驼披着一身灰过去。
“中郎将大人，好久没见您了。”顾千户似模似样地俯身一拜。
“见过中郎将大人。”
“大人安好。”
“……”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见礼。
赵西平看向胡都尉，胡都尉来不及逃跑，他只能铁青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个礼。
赵西平心情大好，“胡都尉免礼。这个月二十八我在家宴请，还望诸位过去捧个场。”
“我已经备好礼了，就等你开口了。”杨千户高声说。
“这段日子太忙了，棉花都种下了，我这才腾出手忙活宴请的事，不要见怪。”赵西平客套地解释，“我跟我夫人的庆贺礼搁一起办，大伙带上家眷，当天早些过去。别怪我不讲究，我亲自过来说了，就不让奴仆再送请帖了。”
“不见怪。”
“一定一定。”
话通知到了，赵西平离开校场，进城后他去监察府一趟，又去跟胡监察说一遍。
至于赵小米和黄安成这两家，赵西平没再亲自跑了，他让两家的孩子带话回去。
……
隋玉还是头一次操办这么大的事，她担心自己做不周全，故而请来宋娴商量。
宋家祖上辉煌过，宋娴在这方面颇有见识，她答应帮忙操办就是实打实的。
“你家的饭桌摆不上台面，劣木打制的，还没封漆，油水印子铲都铲不干净。”宋娴嫌弃，“幸好我家没落魄到变卖家产，我祖上攒了不少好东西，只可惜我爹死后就蒙尘了，我回去开库房，让你家的奴仆随我去搬。”
隋玉连声应下，“多谢宋姐姐。”
张顺和李武他们赶着骆驼跟着宋娴回城，老榆木和枣木的漆桌一个又一个地送出城，除了这些，铜制的酒壶、银制的酒壶以及酒盏也一箱箱搬过来，还有各色屏风，虽说有些掉色，但精巧和贵重不减多少。
茶舍里早已打扫干净，地上铺着红黑色地毯，墙上悬挂着米黄色的麻布，中间摆上屏风做格挡，方便男女各自行走。
二十七那日，漆桌一一摆进去，铜壶和银壶也洗干净晾干水分后灌上葡萄酒，男女皆宜，孩子们就是蜜水和桑果水。
一切准备好，只待客上门。
最先过来的是赵小米和黄连正一家，黄安成只晚他们一柱香的功夫，送上礼，这两家人就撸起袖子帮忙，不拿自己当客人。
紧跟着，十个百夫长相约着一起过来了，他们没带媳妇，各带了个孩子过来。
“大人，孙百户家的小子在你家的学堂念书，我听说学得挺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把我家小子塞进去？”古百户递给赵西平一个木匣子。
“进度赶不上了，孙百户家的小子在这儿学好几年了，好比七八岁的孩子，能跑能跳。你家的小子这时候再过来，那就是还不会吃饭的幼儿，听都听不懂夫子讲了什么。”赵西平婉言拒绝。
“那算了。”古百户把木匣子递给候在一旁的黄连正，说：“这是我给的贺礼，大人别嫌弃。”
黄连正看赵西平点头，他收下了。
“姐夫，知县大人过来了。”隋良提醒。
赵西平忙迎过去，他歉意地说：“我从长安回来后给你添了不少为难的事，路过衙门转了两圈都没好意思上门送请帖。”
“大人言重了，为难归为难，这也是我该解决的事。”知县从属下手里接过一个薄薄的木匣，说：“我借花献佛给大人送个贺礼，这是一张地契，您改日选个中意的位置，我让工匠选个好日子动工盖房。”
这个贺礼赵西平喜欢，他亲自送知县去茶舍坐。
一出门，赵西平撞上胡监察和胡安岁，胡监察拱手行礼，说：“大人你忙，后面又来客了，不用招待我们，我让安岁领我转一转。”
赵西平没跟他客气，不过他跟黄安成交代一句，让他留着意。
“大人，不请自来，勿怪勿怪。”新上任的农官递上两份礼，说：“其中一份是王农监去长安之前托吏员相送的，想必他已料到您会升官。属下姓马，是新来的农监，五日前才赶到敦煌，来了听闻您要宴请，就没上门打扰。”
“破费了，屋里坐。”赵西平接过贺礼递给隋良，他领人往茶舍走，问：“你之前是在何处任职？”
“长安，得大司农信任，派属下来给您打下手。”
噢，这是眼线，也是来捡功的，赵西平瞬间明白了。
“这是知县大人，你跟他同坐，先熟悉熟悉，往后免不了打交道。”赵西平把人领到知县面前，又介绍说：“郭大人，这是马农监，五日前才从长安赶过来。”
“幸会幸会。”知县大人起身，“这一路可还顺遂？什么时候离的长安？”
赵西平留他们交谈，他出门了。
十个千户陆陆续续携妻带子过来，隋玉和赵西平一起出面接待，男女进茶舍分两边坐。她跟顾千户和杨千户的妻子相熟，央她们帮忙照顾一下其他人，又托宋娴过来作陪，她出去接待其他人。
随后，胡都尉独自一个人过来，曲校尉倒是给面子，一家人都过来了。
客人到齐了，时辰也到了，奴仆抬出黑檀木做的牌匾，赵西平邀众人出来见证。
昔日挂匾的地方已经空置下来，奴仆踩着木梯站上去，举起蒙着红布的牌匾架上去。
甘二和青山抬着一个烧着旺火的铁锅出来，小崽和阿宁各搂着一捆截断的竹筒满脸激动地跟过来。
这是定下宴请的日子后，隋玉让奴仆在城里搜寻买来的，敦煌不产竹，竹子又重，少有商队携带，走遍敦煌城只买到了三根竹子。
牌匾挂好，人从梯子上下来了，小崽和阿宁把竹筒投进大火里，二人捂着耳朵飞快跑了。
带着竹结的密封竹筒在火舌下燃烧变形，与之相应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铁锅里炸响。
宾客惊诧地看过去，下一瞬，大红色的绸子在爆竹声中如流水般落了下来，四个镀金的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长归客舍——

第345章 捐助
生活在西北边关的人粗犷，行事颇有些彪悍，在饮食上不讲究精细化，向来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故而隋玉在准备饭菜上难度小了许多，炖骨炒肉时是连骨带肉，蒸肉煎鱼也是大碗大盘往上端。
宾客多，从长安带回来的两口大铁锅派上了用场，油爆兔丁、爆炒嫩羊肉、蒜苗红烧肉……一锅炒出来能包揽二十三席菜。
一道道荤菜端上桌，又一个个空盘撤下来，葡萄酒喝空了一罐又一罐，诱人的香气在茶舍里发酵，两只大黑狗守在门外馋得淌口水。
隋玉作陪女客，赵西平作陪男客，隋良和小崽则是负责照顾两桌小孩，一家四口各司其职。精神高昂地忙活两个时辰，待酒足饭饱，客人离席归家了，他们四个才卸下脸上的笑，如打蔫的瘪枣一样坐在树下不吭声了。
连忙了好几天，不仅是主子累，奴仆也个个磨薄了鞋底，但主子能在客人离开后坐在阴凉地歇劲，奴仆们还要打着转收拾残羹冷炙。
两只大黑狗裹着一身的肉香鼓着大肚子摇着尾巴走过来，狗眼还不时盯着挑泔水去喂猪的仆妇，剩菜剩饭在喂过狗之后，剩余的全是猪的食粮。
“主子，我看你在席上没吃多少菜，一心琢磨着照顾旁人去了，你没吃饱吧？陶釜里还有鸡汤，我让梦嬷用鸡汤给你煮碗热汤饼？”小春红过来问。
隋玉摆手，“罢了，席上闻肉香都闻饱了，不吃了。你让其他人先别忙了，歇歇，做晚饭之前收拾干净就行了，反正客舍里也没客人，不必太讲究。”
小春红应好，不过她一偏头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一群人，她纳闷道：“这是哪儿的人？是下地干活的还是来咱们这儿的？”
隋玉跟赵西平看过去，不像是下地干活的人。
宋娴擦着手走过来，她也探头往路上瞅，问：“谁啊？你家又来客了？”
“在看什么？”黄安成走过来，他跟宋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他收回视线说：“你们这儿没什么忙的了，我这就回去了。”
“晚上还在我这儿吃饭，你跟从祖都留下，小米一家也在，晌午人太多，没招待好你们，我们晚上再聚一桌。”赵西平起身。
黄安成摆手，外人都走了，到了晚上一开席，酒水一下肚，保不准他大哥大嫂又要老调重弹，劝他给宋娴服软，再劝宋娴和两个孩子回家住。
“招待好了，我吃好了也喝好了，现在酒劲上头，我得回去歇歇，免得耽误明天当值。”说罢，黄安成背着手走了。
“三哥三嫂，我爹喝多了，我带他回去了。”黄连正牵着驮他老子的骆驼过来。
“就歇在客舍呗，你们晚上还在这儿。”隋玉开口留客。
“不了，你们今天累得不轻，晚上就别张罗了，耳根子清净清净，早点睡觉。”赵小米牵着金花跟来，后面还跟着她婆母和满脸不情愿的阿宁。
“阿宁留下，晚上睡我这儿，不让你们来接。”隋玉看出阿宁不乐意回去。
阿宁瞥他娘一眼，见她不吱声，他气鼓鼓地走了。
“什么脾气。”赵小米斥一句，“三嫂，我们走了。”
“孩子愿意留这儿跟他哥哥玩，你非要撵他回去做什么？”隋玉捡个小土块掷她，“走吧走吧，我不留你了，我家的饭扎嘴。”
赵小米笑了，她边走边说：“你只要愿意留，我家这两个能在你这儿长住不回。”
“我就乐意这样，我多个小儿子和小闺女。”隋玉冲金花摆手，“小闺女，明儿跟着哥哥还过来噢。”
金花高兴地点头。
“我喜欢我舅娘。”她跟她娘说。
“嗯，不喜欢才是傻，我也喜欢你舅娘。”赵小米嘀咕，转头，她黑下脸跟婆母不满地说：“你看看我爹，一把年纪了还这个德行，我哥嫂的喜事，他喝得烂醉，正经的客人都没喝醉，就他喝得走不直道，掉不掉面子？”
黄母脸上讪讪，“我又没跟他坐一起，你回去了骂你男人，他该看好他爹的。”
“四五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四五岁的小孩，管不住嘴馋，还要人盯着嘴。”赵小米越发不高兴。
“爷爷羞羞脸。”金花不明所以地插话。
黄母看眼孙女，说：“我回去骂他个老不死的，拿鞋底子呼他的嘴。”
赵小米翻个白眼，“以后我兄嫂家再有正经事，你们别跟我过来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们跟老二一家给你们买。”
迎面走来一群女人，赵小米摆正了脸色，免得让人看笑话。
“大娘，小阿嫂，跟你们打听一下，中郎将家的客人都走了吗？”为首的人问。
赵小米猜到这群人的身份，她点头说：“都走了，你们有什么事过去找他吧。”
赵西平也以为是棉花地里出了什么事，他喊丁全牵一头骆驼过来。
“爹，我要去吗？”小崽问，“我去牵我的马。”
赵西平想了想，说：“你晓得官府在哪儿，待会你带丁全去官府找马农监，让他去地里寻我……”
“大人，夫人，客人们都走了？”五六十个女人加快步子过来了，她们高高兴兴地说：“我们听闻你们家今天有喜事，特意过来祝贺，没什么好东西相送，只能空手上门。想着酒席过后还有好多杂事要收拾，我们过来帮忙。”
赵西平摆了摆手，示意丁全再把骆驼牵走。
隋玉承她们一片情，她们想祝贺的心是真的，一腔感激也只能通过这个法子表达。
“正好，家里的奴仆都累瘫了，里里外外的杂事还没人收拾，你们跟我来吧。”隋玉领着人往茶舍去，漆桌上的碗碟收走了，桌子还没来得及擦，地毯上掉落的骨头、泼洒的油渍都还在。
“厨房在哪里？我拎桶水过来擦桌子。”虞芙撸起袖子问。
“跟我来。”小喜高声说，“厨院里还堆着几盆碗碟和筷子，分一半的人过来吧。”
二三十个人跟小喜走了，其他人走到河边脱鞋把脚洗干净，又穿着草鞋过来，进门时脱下草鞋，赤着脚踩上地毯。
宋娴在一旁看着，心想真讲究，之前过来吃饭的大老粗都是穿鞋进去的。
“水来了。”虞芙提桶过来，说：“夫人，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您回屋歇着吧，我看您好像有些困。”
隋玉摁了摁眉心，说：“今天起早了，是有些发困。”
“主子，你去歇着。”小喜抓一把澡豆过来，说：“剩下的事交给我，我在这儿看着，等打扫干净了，我让张顺再把漆桌、屏风和酒壶酒盏给宋当家送回去。”
“不急，晚两天也没事。”宋娴说。
隋玉摆手，她脱鞋穿着足袜走进去，随便寻个人问：“你们身上的毛病如何了？艾草汤熏洗有用吗？”
被问话的女人面上一红，神色间有些难堪，她小声说：“好多了，我们这些人都是毛病轻一些的，来的时候换洗过，不会痒，就是痒了也不去抓。夫人你别担心，不会传染的。”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如果艾草汤熏洗有效，我再给你们买一些送过去。”隋玉说，“再一个，也是想问问，这段时间家里可还太平？有没有不要脸的人上门寻事？”
女人忙道歉，她脸上更红，红得要滴血，她慌乱地说：“艾草汤熏洗有用，不过夫人你别再给我们花钱了，我们有七八百人，合一起买药要不少钱。敦煌也有艾草，我们可以自己寻摸，再不济，我们还能打草或是捡柴卖钱，攒够钱我们自己去医馆抓药。”
“对，夫人不欠我们的，你于我们有恩，反倒是我们欠你不少，不能再用你的钱，小心会有人贪心不足。”另一个妇人插话。
隋玉抬眼，一不小心看到有人夹着腿，跪在地上用脚后跟蹭腿心，她挪开视线，说：“过两天我带人去你们住的地方转一转，到时候问问，愿意赊账的，我借你们点钱，等棉花丰收了，可以还钱也能用棉花抵债。得了这鬼毛病，你们也挺难受，痒了挠一下，被人看见了还要指着鼻子骂。”
有人听到这话掉眼泪。
隋玉“唉”一声，起身走了。
离了茶舍，宋娴问：“说了什么？我怎么还看见有人抹眼泪？”
隋玉没瞒她，一五一十交代了。
宋娴闻言，说：“这事交给我，你把你家女仆借我使使，我出钱，她们出力去医馆买草药，买个三四千斤，算是我捐送给这些苦命人的。”
“那我就替她们先谢过宋当家了。”隋玉笑了。
宋娴拍她一下，“你故意的？”
隋玉笑呵呵的，“拉你一起做个好事。”
“行吧，你把她们的住址给我誊一份，这事我交给绿芽儿负责。”宋娴说。
隋玉无有不应。
“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家的凤凰肉我不惦记了。”宋娴终于找到机会说这个事，“我家丫头没眼光，我做不成你的亲家婶子。”
隋玉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隋良和绿芽儿的事，她沉思一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绿芽儿挺能干，我也喜欢，可惜二人没缘分，不能强求，他们各有更适合的姻缘还在等着。”
宋娴点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还防着我。”
隋玉有些不好意思，她逃似的走了，“我困了，我要回屋睡一觉。”
这一觉睡到黄昏，隋玉醒来，一帮过来干活的女人已经走了，茶舍里的地毯、墙布、屏风都拆了，张顺正赶着骆驼准备进城还东西。
隋玉去灶房一趟，翠嫂见了问：“主子，可是饿了？再等一会儿，眼下没什么吃的，那帮干活的人离开的时候，我把鸡汤和羊杂混一起煮了，给她们煮了两锅汤饼填肚子，算是沾点荤腥，一个个瘦得可怜。”
“不错。”隋玉夸一句，“晚饭做点清淡的，煮点酸菜汤，天热了，我想吃点酸的开胃。”
“哎。”翠嫂应下。
隋玉离开灶房出去转一圈，等进城的奴仆们回来了，她拿出账本，又让张顺带人搬二十箱钱出来。
“分利钱了。”隋玉笑，“盼好久了吧？”
小春红她们笑。
“去年带出关八万钱的布料，从关外买回来的货又运去长安卖，一共卖了四十二万三千多钱，零头就不算了，获利三十四万三千钱。人和货的出关钱、入关钱合计是二万一千钱，年底交缗钱是一万五千钱，人的口粮和骆驼的粮草合计是二万八千钱，刨除这些，剩下盈利二十七万九千钱。再加上我自留的人参、葡萄酒、琉璃盏、地毯和皮货，这些大概有五千钱，也就是说最终是盈利二十八万四千钱。”隋玉把每一笔进项和支出都说明白，她看向众人，垂眼继续说：“二成的利钱是五万六千八百钱，甘大和柳芽儿不参与分红，分到十七个人头上，每人得三千三百四十钱。”
“恭喜。”隋玉合上账本说，“诸位，辛苦一年半，到了拿酬劳的时刻了，这些钱箱是属于你们的，搬走吧，不要跟我客气。”
奴仆们笑了，他们都盼着呢，谁都不会客气。

第346章 隋良的选择
天黑了，散布在草场上的骆驼和鸡群回到圈里，荒野上安静下来。
隋玉转身进屋放下账本，又拿上小崽的帛布灯笼，去灶房引燃后，她提着灯笼离开客舍。
棉花地里还有人，二黑带着五个仆妇在挑水浇水。隋玉走过去，她借着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查看棉花苗的生长情况，茂密的枝叶间挂着花苞，棉根上附着的土板结，这是浇水后又快速晒干的通病，会导致秋末拔棉柴的时候很费力。
“主子？”二黑站在河边问一声。
“是我。”隋玉直起身，“月尾月色不好，地里黑漆漆的，人站棉花地里也看不见路，小心走摔了，收拾收拾农具，这就回去吧。”
“只剩两垄苗了，今晚赶赶工，这两垄浇完，明天去二掌柜名下的地里浇水。”二黑说。
“那你们走慢点，别摔了。”隋玉走出棉花地，说：“明天请帮工，请五六十个，剩下的棉花地一天浇完，不要为了省钱，耽误棉花的生长。”
二黑“哎”一声。
地里的五个仆妇悄悄松口气，一担又一担地挑水，在棉花地里走一趟又一趟，一点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就是一天三顿喝肉汤，她们的身体也受不了。
路的尽头传来蹄声，隋玉停下步子，她站路边等着。
“是我娘。”马背上的小子激动大喊。
隋玉晃了晃灯笼，待一马一骆驼跑到面前停下来，她捧着灯笼放在胸前，借光做个鬼脸。
“咦——”小崽跳下马背，他嘀咕说：“我才不害怕，阿宁肯定会害怕，明天我留他住下，夜里去吓一吓他。”
“少作怪。”赵西平斥一声，“他胆子小，你别去吓他。”
隋玉把灯笼递给小崽，说：“去吓你舅舅。”
小崽立马接过灯笼跑了。
隋玉牵过马缰绳，一手牵住男人的手，问：“地里有什么事？怎么下午又走了？”
“没出什么事，我带儿子去农司一趟，后来又遇到马农监也过去了，我们谈了些事。”赵西平摩挲着女人的掌心，他意有所指地问：“什么时候睡醒的？晚上还睡得着？”
“你还有精力？”隋玉笑侃，二人昨晚为今天的宴请睡不着，聊着聊着嵌合在一起，折腾到二更天才睡。
赵西平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二黑带着五个仆妇收工了，六个人挑着桶过河，隋玉和赵西平咽下打情骂俏的话，任由勃发的痒意在心底暗暗滋生。
“大人，月前移栽走的棉花结花苞了吗？”二黑问。
“有，不过少，移栽晚了，肥力又不够，长势不如我们自家的。”赵西平说，“今天马农监来地里看过了？”
“是有个人过来，我不晓得是不是马农监。”
“怎么了？”隋玉问。
“在农司的时候，他跟我谈起我们自家的棉花长势比种棉人手里的棉花长势好，看样子他过来的这几天也去棉花地里转了的。”赵西平庆幸，这也是实干家，肯顶着大太阳下地，而非像胡都尉那样，是个滥竽充数的空心麦秆。
思及胡都尉，回到客舍，赵西平牵着隋玉走到河边，问：“我们把中郎将府盖在河对岸可好？”
“胡都尉把地盘划给你了？”
赵西平哼一声，“以前我官位低，硬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现在官位升起来了，把这口窝囊气再还给他。”
“行！”隋玉笑了。
“姐，姐夫，吃饭了。”隋良寻过来。
“来了。”隋玉丢开男人的手，她朝石碑矗立的地方看一眼，说：“府门朝东，让老爹给我们守门。”
“什么？”隋良没听明白。
“你姐夫打算把中郎将府盖在河西边。”
“那可太好了，中郎将府有多大？”隋良兴奋，“是不是比千户所的房子要多两进？”
“差不多吧，校尉府就是四进的宅子。”赵西平接腔，“位置确定了，还要由匠人画图，你跟小崽都想想要添置什么，比如演武场或是养蚕房，到时候我跟匠人说一声，让他规划一下。”
隋良一时没想法，“我晚上跟小崽商量商量。”
“行，不急。”赵西平想着地契还没转让过来，估计需要个三五天。
然而夜里拆贺礼的时候，赵西平在胡都尉送的贺礼中看到一张落着他名字的地契，位置就在河西边，也就是那个寿命不足半年的客舍的旧址。
“难怪大伙都想升官，权力惑人心。”赵西平感叹。
“你可别迷了心窍，你有权，我们家不缺财，你可不能在外贪污。”隋玉提醒他，“棉花利大，我们又住在边关，少不了有坏心眼的人想拉拢你，别上当。”
“不可能，我最恨贪污的蠹虫，你忘了？”赵西平问。
没忘，隋玉可记得她因为有个贪污的大伯，她在赵西平面前挨了多少冷言冷语。
贺礼都拆出来了，曲校尉大手笔送了一对鹿茸，十个千户送的贺礼有些好笑，全是女人用的钗环或是绣样精美的布匹，十个百户大概跟千户打听了，送来的贺礼不是味道芬芳的澡豆就是小马鞭和皮靴，全是女人和小孩的东西。
“我的同僚和下属都知道我疼媳妇疼儿子，送礼送到你们面前来了。”赵西平打横抱起隋玉扑倒在床上，说：“我有点伤心，你安慰安慰我。”
隋玉捶他一拳，渐渐的，拳头失了力道，指甲陷入皮肉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烙下一道道红痕。
斗转星移，漆黑的夜幕在某一瞬间淡化了颜色，浓黑转淡，天边出现青灰色。
鸡叫了，虫鸣消失了，城北的荒野上有了人声。
二黑惦记着请帮工的事，天还没亮就进城了。
等隋玉睡醒时，请来的帮工已经下地干活了，客舍附近没什么人，昨天拿到分红的奴仆们也精神抖擞地下地干活去了，只有老牛叔和猫官坐在桑树下，盯着鸡群别来祸害菜园。
客舍没生意，地里的活也不用隋玉去插手，她吃过早饭没事做，只能把隋良和小崽养的蚕弄出来，她慢条斯理地给蚕喂桑叶，不时跟老牛叔絮叨几句，消磨了半天的时光。
下午又睡一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雇来浇棉花水的帮工走了，盖房的匠人又浩浩荡荡来了，客舍附近多了五六十号人，城北的荒野上又热闹起来。
耗了八天的功夫，地基挖成了，此时地里的棉花进入开花期。
隋玉找到活儿做，她把种棉人分成三波薅过来，教她们打顶，再教她们掐芽条，把她们教会了，她家棉花地里的活儿也忙完了。
“姐。”隋良看隋玉在给猫官梳毛，他走过来蹲下，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
“你还在外地盖客舍吗？比如酒泉郡和武威郡。”隋良问，“家里没事做，我太闲了，想找点事做。”
“是要盖客舍，不过我本来打算等明年棉花种到其他三郡了，我再把客舍盖过去。”隋玉说。
“不用等明年，我去办吧。”隋良捋一把猫尾巴，他叹气说：“小崽半天在学堂，半天跟着他爹跑，他都有正事做，我总不能闲着。”
这时候有姐姐替他扛着生活的重担，以后总不能再让外甥为他扛起一片天，隋良心想他不能真活成个稚儿，不仅自己遭人看不起，也连累姐姐受人挑拣。
隋玉看他一眼，笑问：“你不是还有桑蚕生意？你走了，来买桑叶的人谁招待？”
“你啊，我看你也闲得没劲，天天一睡就是半天。”隋良笑了，“这个生意交到你手上，你帮我打理好。”
“真决定了？”
隋良点头，他在半个月前就有这个想法，不过担心家里盖房和地里棉花的事堆在一起会让他姐忙得分身乏术，这才一直没说。
眼下看来是他多想了，家里的仆人越来越中用，家里地里的活儿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再是五六年前无人可用的局面，他也不用再守在家里。
“行，你去吧。”隋玉松口了，“你把大壮带上，他心眼实，听话，你带出去跟你做个伴。正好我再问问奴仆中有没有想留在家里的，要是没有，我再寻摸其他法子。你出门在外也留意着，如果遇到人品好又机灵的人，可以考虑在当地雇人当客舍的管事。”
隋良点头，“那下一个客舍盖在哪里？”
“武威郡的客舍着重是做饭食和粮草生意……”隋玉灵光一闪，“有了，我去找小米，看她有没有意向把生意往外地做。”
隋玉说走就走，猫官后知后觉发现梳毛的动作停了，它睁眼一看，女主子已经去牵骆驼了。
赵小米对隋玉的提议有想法，她跟黄连正走不了，就想让她小叔子跟隋良去武威郡买地种草。然而她小叔子性情太过老实胆小，不敢一个人出远门，偏偏崔红霞又怀了老二，不能跟过去。
倒是宋从祖在学堂听小崽说他舅舅要去武威郡盖客舍，他来了主意，他提出跟隋良一起离开敦煌，想去外面走一趟，看哪个地方适合他买地种草。
两日后，宋从祖带两个奴仆跟着隋良和大壮一起离开敦煌。
隋玉和小崽去送行，分别时，小崽怏怏叮嘱：“舅舅，你一个月至少要回来一趟，你还没走我就想你了。”
“好，一定会回来。”隋良答应了，他不跟商队走，而是选择留在关内，就是为了方便回家。
姐姐和姐夫把他养大，他又陪外甥长大，他就是这个家的人，这里也永远是他的家。

第347章 孕事
隋良骑着骆驼离开了，隋玉牵着小崽进城，母子二人牵着骆驼在城里慢步行走。
小崽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他疑惑道：“娘，你要带我去哪儿？去我姑姑家吗？也不是，这不是去我姑姑家的路。噢，你要去找我表姨母？”
“不是，你陪我去医馆一趟。”隋玉冲他一笑。
小崽感觉不到她的紧张，她看着也不像是生病了，他就没多问，乖巧地跟着过去了。
“你在外面看着骆驼，我一个人进去。”到了医馆门口，隋玉把手里的缰绳交出去，临进门前，她又转身问：“小崽，你要不要进来？”
小崽立马跟进去，他握住隋玉的手，安慰说：“娘，你别怕，我陪你一起进去。”
隋玉笑了，她在药童的指引下坐在案桌前，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哪里不舒服？”大夫问。
“最近很容易疲累，瞌睡也多，一睡就是半天，我怀疑我是不是有喜了。”隋玉还是得隋良的提醒，她才意识到近些日子的不对劲。她只有在带着商队经过长途跋涉归家时才会一睡就是半天，而这些日子，她几乎天天都在睡，只有上午的两三个时辰是清醒的。
小崽瞪大了眼睛，他看看隋玉，又眼不眨地盯着大夫把脉的手。
良久，大夫松开手，说：“或许是时日尚浅，脉象不显，一个月后你再来。”
隋玉放下袖子，问：“我身子如何？有没有什么小毛病？”
大夫摆手，“你是不是城北种棉花的玉掌柜？我现在才认出来，你日子过得顺遂，吃喝不愁，哪有什么小毛病。”
如今的确没什么值得隋玉再烦心的事，唯一挂心的事就是想再生个孩子，隋玉跟大夫道声谢，她牵着小崽走出医馆。
“娘，我要有妹妹了吗？”小崽听不明白大夫的话，到底是有了还是没有？
“还不确定，我们下个月再来一趟。”隋玉心里感觉是有了，不过她低头看儿子一眼，说：“可能妹妹已经在我肚子里了，除了我，你是我们家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这个消息先保密，下个月你再陪我来医馆一趟，到时候你舅舅应该也回来了，我们给他和你爹一个惊喜。”
小崽点头，对于这个没影的妹妹他没什么实感，但要说保守秘密和制造惊喜，他立马来劲了。
骆驼见主人出来，它们屈膝跪地伏下去，隋玉跟小崽坐上去，骆驼立马起身往回走。
“娘，一定是妹妹吗？”小崽问，“噢，是你喜欢妹妹？”
“也可能是弟弟。”隋玉说，“我们家四口人，就我一个人是女的，所以我想生个女孩陪我。不过是个小子也行，最好像你，是个贴心的宝宝。”
小崽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十岁了，不再是个宝宝了。
不过他由此展开联想，明年会有个娃娃从他娘肚子里出来，他们家会多一口人，可能长得像他和他娘，也可能像他爹和舅舅……好神奇啊，他看向他娘平平的肚子，心里泛起期待。
回到客舍，小崽先一步落地，他急急忙忙去扶隋玉。
“乖宝宝。”隋玉搂着他，“真羡慕你的弟弟妹妹，生来有个好哥哥。”
“你也是好姐姐啦。”小崽夸她，“你有好弟弟。”
“还有好儿子和好丈夫。”隋玉补充，“我真幸福啊。”
小崽美滋滋的，他跑进屋搬出个椅子让隋玉坐，又麻溜地提个筐爬上桑树摘桑叶，他骑在树杈上哼小曲，丝毫不见送别舅舅的忧伤。
“娘，桑果红了。”小崽从桑叶中探头，“你吃不吃桑果？我给你摘，你等着。”
完全不用隋玉回答，他陷入自娱自乐的情绪中。
晌午，赵西平到家的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儿子，见他乐滋滋地给白蚕喂桑叶，他有些纳闷。
“这么高兴？我还以为他又要伤心好几天。”赵西平找到隋玉。
隋玉狡黠一笑，说：“晚上早点回来，我跟你说个喜事。”
“跟小崽有关？”
“算是吧。”
“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隋玉摇头。
赵西平狐疑地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好几圈，心思几转，怎么也想不到赵小崽身上能发生什么喜事。
“大人，有人找。”小春红在院外探头，“胡监察的儿子来了，说有事找您，我看他脸色不好，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赵西平起身往外走，隋玉也跟出去，小崽在隔壁听到这话，也急忙盖上蚕箱，快步跑出去。
“大人，出了两件事，一是种棉人曲珠找了个放羊的活儿，她跟羊倌商量着放羊的时候，羊拉的粪归她，她不要钱，羊倌答应了。但今天又反悔了，他反口不承认说过这话，还耍赖污蔑曲珠打伤他的羊羔，要曲珠赔他一床棉被，或是陪他睡，我今天巡看的时候遇见了。”胡安岁语速飞快地说，“还有一件事，这事比较严重，闹到官府去了。种棉人杜馨兰嫁的是本地的一个老戍卒，据她说，这个老戍卒经常折磨她，昨夜喝了酒，又回去……”
胡安岁未经人事，他红着脸有些说不出口，见小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更不好意思复述杜馨兰的话。
“……我听县丞说是马上风，老戍卒死床上了，但他兄弟不信，死活说是杜馨兰害的，然后报官了。”
“什么是马上风？”小崽好奇。
“中风了。”隋玉糊弄他。
“交给知县大人处理，我们不插手，这事本来就是杜馨兰和曲珠占理。”赵西平说，“曲珠报官了吗？”
“没有。”
“你带她去报官。”赵西平说，“杜馨兰是在官府大牢还是在老戍卒家？”
“仵作去验尸了，是死于马上风，杜馨兰没关押。”胡安岁过来主要是为了这事，他担心老戍卒的兄弟会对杜馨兰暗下毒手。
赵西平立马唤来骆驼，“我过去一趟，安哥儿你就不跟我跑了，留下吃饭。”
胡安岁吁口气，有他姨爹过去，杜馨兰保准出不了事。
“以前类似的事多吗？”隋玉问，“你姨爹回来不怎么跟我讲。”
“不多，毕竟种棉人落脚在敦煌才两个月，跟邻里不熟，矛盾也就少。”胡安岁说，“往后类似曲珠这种事少不了……哎呀，我要进城找曲珠，带她去报官。姨母，我不留下吃饭了，我先走了。”
说着就要骑上毛驴跑。
隋玉拽住他，说：“饭已经好了，你进去吃一碗，别让肚子空着。你身子骨本就弱，可别折腾它，你要是病了，你娘要焦心死了。吃过饭你骑骆驼回城，比你的小毛驴跑的快，不会耽误多少事。”
厨院里，盖房的匠人已经在吃饭了，他们做力气活，吃稀的不抵饿，厨娘们给他们蒸了黍米饭还烙了菜饼子，酸菜鸡蛋汤更是敞开了让他们喝。
客舍养的鸡多，这时候又没有商队入住，每天捡的鸡蛋销不出去，除了腌咸蛋，就是煎炒炖汤喂给匠人。
胡安岁拿碗舀一碗酸菜鸡蛋汤，再拿个菜饼子坐下吃，他吃的急，动作却不粗鲁。
隋玉从灶房端一碗炖排骨出来，说：“你尝尝，看排骨炖没炖烂。”
胡安岁摆手，他端碗喝下最后一口酸菜鸡蛋汤，说：“夫人，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说罢，他行个礼，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恨不得飞起来。
隋玉会心一笑，又稚嫩又热忱，真好啊。
小崽有些坐不住了，他怄气道：“我怎么才十岁？我要是再大几岁就好了，能跟我爹一起办事，也能跟我舅舅离开敦煌。”
“那可不行，娘还需要你。”隋玉把排骨汤递给他，说：“长大后的日子还很长，但你幼年期却很短，别急着长大。”
小崽用手捻根排骨吃，好吃，他咬住排骨，又捻一根喂给隋玉。
“好吃，炖烂了，安哥儿没口福。”隋玉蹲下。
小崽端着碗，他津津有味地啃着排骨，前一瞬的烦恼瞬间消散了。
“我喝口汤。”隋玉说。
小崽递碗喂她，说：“爹和舅舅忙，我在家陪娘。”
这句话说出口，他发觉格外顺口，不由又哼唱起来。
“主子，我们今年还出关卖货吗？”张顺凑过来问。
隋玉点头，“再过两个月，这时候沙漠里正是炎热的时候，等夏末或是秋初的时候，你们再带队出关，过冬就在关外，明年开春再回来。”
张顺脸上露出笑，说：“再有两个月棉花也吐絮了，到时候我们能多带点棉被和棉袄出关，或许可以走远一点，明年秋末回来也成。”
“棉被棉袄在关外是紧俏货，你带多了要是被盯上了，可落不到好。”隋玉提醒他。
张顺没想到这一点，他犹豫几瞬，说：“我去跟宋当家商量商量。”
“你们其中有没有想成亲留在家的？”隋玉问，“你把小春红喊来，我打听一下。”
张顺拒绝了，“主子，过两年再说，商队里不能再减人。趁着棉货紧俏，我们要去关外大赚一笔，成家生子的事晚两三年也值得。”
隋玉当然没意见。
匠人们吃饱喝足离开了，奴仆们将饭堂里的碗筷收一收，该他们吃饭了。
隋玉交代翠嫂给赵西平留一份饭菜，之后嘱咐青山去送饭，她估摸着赵西平就是忙完杜馨兰的事，恐怕也不会为了吃顿饭跑回来一趟。
赵西平是日落黄昏时回来的，他远远看见小崽在摸隋玉的肚子，几乎是一瞬间，他反应过来隋玉口中的喜事是什么，他如雷劈了一样愣住了，巨大的惊喜淹没了他。
时隔十年，他又要当爹了。
“杜馨兰如何了？”隋玉问。
“噢，她啊，她住进军屯了，那老戍卒的兄弟不会再找茬。”赵西平心不在焉地说。
“老戍卒名下的房子和地呢？”隋玉问。
“收归官府，之后会再分给种棉人。杜馨兰性子弱，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她闹不过老戍卒的兄弟，地和房给她她也保不住。”赵西平解释，“不过老戍卒的家私和米粮都给她了，她还算聪明，老戍卒一死，她就翻出他攒的钱藏起来了，没让他兄弟哄了去。”
隋玉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至少没有白受罪，有钱又有粮，之后的日子会宽裕许多。
“你是不是……”赵西平指了指她的肚子，眼睛里的喜意是怎么也遮掩不了的。
不等隋玉说话，小崽先憋不住秘密，他兴奋地点头：“爹，我要当哥哥了，我比你先知道。”
“脉象不显，大夫让我下个月再去医馆一趟。”隋玉说一句，“不过我月事也没来，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肯定是有了。”赵西平心想他夜夜不歇，总能有颗种子落地生根。

第348章 父母之爱子
阿水喊小崽去捡鸡蛋，小崽提筐跟过去了，在他走后，赵西平拥着隋玉走到河边的桑树下。
“建造宅子的图画出来了，是四进的宅子，占地面积不小，你看看。”赵西平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他拿在手上让隋玉看，“加上肚子里这个小的，我们家也才五个人，我俩住一进，他们仨各住一进，你觉得如何？”
“你儿子跟他舅舅黏糊着呢，他俩就是分床睡也是隔道墙，哪会分院子。”隋玉盯着羊皮卷上的布局，说：“这可真够空旷的，住得太开，扯着嗓子喊都不一定能听见。”
“隋良要娶妻生子的，小崽能一直黏着他？”赵西平点了点最后一进院落，说：“这个院子分给隋良，盖房的时候，我交代工匠在里面盖个小厨房，朝南的院墙再开个门，他以后成家了也有单门独院，跟我们有联系，若是有意也能互不打扰。第三进院子是小崽的，方便他去寻他舅舅，他以后成亲了也还是住这个院子。我们住在第一进，第二进先空着，留给你肚子里这个小的。”
隋玉沉默了一瞬，她扭身扑进男人的怀里，双手环抱着健壮有力的腰身，他身上带着灰土的气味和淡淡的汗味，隋玉不嫌弃，反而觉得尤为心安。
不远处，阿水看见了，她像是被烫了一样飞快挪开视线，还扯着小崽要离开，不让他看。
小崽笑她大惊小怪，他淡定地回看一眼，不解地问：“我爹娘是夫妻，他们晚上还睡在一起，抱一下有什么问题？”
“那是晚上，还在屋里，没有旁人在，自然没什么问题。”阿水反驳。
“掩耳盗铃。”小崽嘟囔一句，“阿水姑姑，你挺迂腐。”
阿水：……
被他闹几句，阿水心里的羞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不躲了，正大光明地看着。
“有什么好看的？”小崽又不痛快了，他不让她看。
“有什么不能看的？”阿水逗他。
“哪有一直盯着别人瞧的，真不礼貌。”小崽站起来挡住她，说：“以后你嫁人了，你也会抱我姑父的。我娶媳妇了，我也会抱我媳妇，大家都会有的，跟吃饭喝水一样。别看啦别看啦。”
“真不害臊，谁是你姑父？别乱喊。”阿水羞恼地拍他一下，她提着鸡蛋篮子走了，嘴里嘀咕着：“小小年纪装着满肚子的大道理，稀奇古怪的。”
她有些纳闷，小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甚至她跟他是一个夫子教出来的，是两人年岁不同还是什么原因，小崽的想法跟她大有不同，他说的话糙是糙了点，细想起来还挺有道理。
拥抱、亲吻，这是夫妻之间都会做的事，大家心知肚明，但却羞于启齿。晚上能睡在一个被窝，白天为什么不能在人前牵下手或是抱一下？
“姑姑，你要去哪儿？这个草窝里面不就有鸡蛋？”小崽跟在后面追。
阿水回神，她又折返回去。
“阿水姑姑，我有个秘密，是喜事，但不能告诉你。”小崽乐滋滋地说。
阿水深深看他一眼，咋舌道：“你是个见过大场面的。”
她还在纠结上一个问题，他已经毫不在意地掀篇了。
“什么喜事？你舅舅要娶媳妇了？”她问。
小崽得意地摇头，“没猜对。”
阿水瞥他一眼，她不猜了，憋死他。
小崽看她一眼又一眼，自己提着篮子跑了。
阿水大笑。
酷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赵西平舍不得小崽跟他顶着大太阳在田间地头挨晒，他一个大老粗，皮糙肉厚抗造，一天就是掉两斤的汗也没事，小崽就不行，他在地里晒半天搞不好能中暑。
“你娘有孕的事还没准，暂时不能往外说。旁人不知道这事就没法时时刻刻照顾她，我跟你舅舅又不能在家守着，你替我在家照顾你娘行不行？还有你舅舅的桑蚕生意。”赵西平跟儿子打商量，“等入了八月，你娘的胎相稳了，我再带你去地里和农司干活。”
小崽痛快应下，“行，交给我吧。”
在他殷勤地照顾下，半个月下来，有眼睛的人都看出隋玉有喜了。
推迟的月事一直没来，隋玉越发确定自己已有身孕，宋娴来询问的时候，她愉快地点头承认了。
“生在你们家，这孩子是个好命的。”宋娴替隋玉高兴，“你也如愿了，惦记这个孩子惦记三年了，他可算来了。”
“是啊。”隋玉摸摸肚子，“我怀孩子艰难，怀头胎的时候，我惦记了两年，客舍盖起来了，他爹升千户了，小崽才到我肚子里来。老二还挑剔，家里富贵了，他才肯投胎。”
宋娴看小崽一眼，小崽微囧。
隋玉摸摸儿子的头，说：“生了他，我才晓得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小崽笑开嘴，他满足了，高高兴兴地跑出去玩了。
“你以后不离家走商了吧？”宋娴问。
“怎么可能，为什么不走商了？我还没去过乌孙国和康居国呢。”隋玉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不可能把商队一直交给奴仆负责，三五年还成，时间久了，奴仆在外当惯了主子，心里不一定能服她。她也不可能让剩下的十七个奴仆一直把持着商队的买卖，过个两三年，阿水她们四个小的再大一点，她肯定要把她们塞进商队，届时她要带队领着她们在关里关外走一两趟。
不过这些打算隋玉不打算讲给外人听，免得走漏了风声，让她跟奴仆们生了嫌隙。
“小崽跟良哥儿还没出关看过西域风光呢，等老二能吃能喝了，我把他留给西平照顾，我带小崽和良哥儿去乌孙一趟。客商们说乌孙国风景独好，天山脚下草场绵延千里，我得去看一看。”隋玉说，“等老二十一二岁了，我也带他关内关外走一趟。我带他们来到世上，再亲自带他们见见世面，生命和眼界都给他们了，往后的路就由他们自己选择。”
宋娴由衷地觉得能当隋玉的孩子是孩子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她不敢再想，再想下去她又要陷入反省和纠结的情绪里。
“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一个事，你觉得我在城北买地盖房如何？总不能一直带着绿芽儿住在客舍里。”宋娴问。
隋玉诧异，“你城里的房子不住了？那可是你宋家的祖宅，送给绿芽儿他爹你甘心？”
宋娴失笑，“怎么会送给他？城里的房子是给从祖的，以后我跟绿芽儿住，黄安成跟从祖住，他们兄妹俩各养一个老的。”
说着，她的神色有些复杂，她没忘黄安成和从祖曾结伙排挤过她和绿芽儿，黄安成舍不得儿子跟她冒险出关做生意，却没怎么犹豫推了绿芽儿出来。对此，从祖跟他爹是沆瀣一气的。眼下他们父子俩虽然闹翻了，但到底有交心的情谊在，宋娴就单方面做主把黄安成判给儿子。
“也行，绿芽儿跟阿水交好，往后她住在这边也不缺好邻居。”隋玉一顿，她想了想，说：“我去找老牛叔问问，我看他手里攥了多少钱，要不要趁现在没人在城北买地，先给阿水挑一块儿好的宅基地。”
“行，你去问，他要是买就跟我一起，买的亩数多好讲价。”宋娴赞同，“阿水以后要是不嫁出去，跟我们绿芽儿做邻居也挺好。”
隋玉过去的时候，阿水正在给老牛叔洗头，人老了身上的味大，她不想老爹遭人嫌弃，每隔两天就给老头烧热水洗洗头发，还天天盯着他洗澡换衣裳，担心他自己搓洗不干净，每隔五天就雇大壮帮老头搓一次澡。
老瞎对此羡慕极了，羡慕老牛叔有个好闺女，一天天把老头子和老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阿水真孝顺。”隋玉夸一句，“老牛叔，享福啊。”
“享福享福。”老牛叔就爱听人说这话，偏偏嘴上还嫌弃道：“忒折腾人，天天洗，我的头发都快洗秃了。”
“哪有天天洗。”阿水不高兴，她舀瓢热水冲洗头发上的沫子，说：“你自己擦水，我去给我嫂嫂搬椅子。”
“我不坐，不用搬，我说两句话就走了。”隋玉摆手，“老牛叔，绿芽儿她娘要在客舍附近买地盖房，以后绿芽儿就住这边了。我琢磨着阿水也大了，你们在军屯里的房子又归还官府了，她没个正经的家。你手里攒了多少钱？要不要先买块儿地屯着，以后阿水赚钱了由她自己盖房子。哪怕她以后打算嫁出去，不住在这里，也可以再把地卖了。”
老牛叔坐起来，说：“阿水快谢你嫂嫂，她惦记着你呢，我都没想到这个事。”
“不用谢，我看着她长大的，相当于我半个孩子了，这点事不值得谢，我又没分给她半点家财。”隋玉玩笑道。
“既然是半个孩子，你就多照顾她点。”老牛叔打蛇随棍上，脸皮颇厚，他拿下擦头发的麻布巾子，一头斑白的头发如秋末的枯黄杂草一般凌乱无神，也压下他的精神头，让他老态尽显。
“我说不准哪天就死了，好在阿水长到十四岁了，她不是软弱的性子，我不担心我死后她挨欺负……”
“爹，你胡言乱语什么？”阿水训斥他，“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做什么？闭嘴吧。”
老牛叔不怕她，他骄傲地跟隋玉说：“你瞧瞧她，厉害的很，长了个不饶人的嘴。”
“这样的性子好。”隋玉顺着夸。
“好也不好，性子太厉害，嘴巴又不饶人，做事不求人，太要强了她吃苦，不轻易跟人交心，也会让人失望，到头来还是她伤心。”老牛叔把阿水的性子摸得透透的，可惜他却没能力教她，也不敢掰她的性子。他宁愿她韧劲强一点，多吃点劳心费力的苦，也别吃受人欺负受人蒙骗的苦。
“她才十四岁，我不一定能送她出嫁，也不能帮她掌眼选婿。”老牛叔叹气，“各人有各人的命，也各有各的运，这些我都看开了，我不托你帮她选夫婿，免得她过得不顺心怨怪你。隋玉，你看阿水再大两岁，或是你什么时候再带着商队离开敦煌做生意，你能不能把她捎带上？我看小春红和小喜她们在外闯荡几年，一个个跟换了骨头褪了皮肉一样，跟才来客舍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看样子在外走商的确能磨练人。你让阿水也跟着商队走，让她出去长长见识，吃些苦头，长些筋骨，免得伺候我伺候习惯了，嫁人了再一门心思伺候没心肺的臭男人。”
“爹——”阿水又叫一声，“说的哪跟哪儿啊。”
“别给我嚷嚷。”老牛叔示意她别出声。
“行。”隋玉痛快答应了，她本来就有让阿水跟着商队做事的打算，“过个两三年，我可能会带队出关一趟，到时候阿水要是能离开，她就跟我走。”
老牛叔能明白她的意思，等隋玉走了，他拽住阿水嘱咐：“你不用惦记我，只要你过得好，我死了就能闭眼。你嫂嫂带队出关的时候，不管我是快死了还是还活着，你都跟她走，不用惦记能不能见我最后一面，也不用操心我的丧事。家里这么多人，肯定不能让我臭在屋里，丧事有人办，你回来给我磕个头就行了。”
阿水早已泪流满面，她呜咽道：“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能活十年呢，我不听。我也不走，我要留下陪你。”
“犯什么傻。”老牛叔捶她，他进屋抱出半匹绸缎，说：“你拿去城里换成钱，问问绿芽儿她娘什么时候去买地，你跟她一起去。”
阿水不动。
老牛叔瞥她两眼，自己抱着绸缎出门了。

第349章 偏爱
阿水擦干眼泪追出去，她夺走老牛叔手里的绸缎，随便拎个装鸡蛋的筐牵着骆驼离开了。
老牛叔走到枣树下，他望着阿水骑着骆驼的背影喟然一叹，谁能想到他在十四年前把佟花儿抢回家只是为了有个养老送终的孩子，眼下却抛弃了这个初衷，真正做到像一个亲爹一样为孩子着想，主动推她离开。
老瞎敲着盲杖挪腾过来，他闻到新鲜的水汽混着澡豆的味道，不由泛酸地问：“死老头子，你闺女又给你洗头了？”
“好好说话，我家丫头听见了又要给你甩脸子。”老牛叔走到墙根下拿根秃扫帚，他沿路扫掉落的土。盖房的人用骆驼从沙山运土过来，走一路漏一路，客舍外面弄得脏兮兮的。
老瞎摸索着要扶枣树坐下，却倒霉地摸上一个毛辣子，他顺手捻死，慢慢等着手上火辣的痛感滋生。
扫帚头刮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一下又一下发出“咵呲咵呲”的声音，猫官伸着懒腰走到墙根下又趴下，继续闭眼睡觉。
隔天，宋娴带着绿芽儿和阿水一起进城，三人去官府打听城北荒地的价钱，两家都打算买在靠近河流的位置，荒地的价钱贵一些，一亩要三百三十钱。
宋娴给绿芽儿买十八亩荒地，地契就落在她名下。
小吏跟她们一起去城北丈量土地，宋娴在中郎将府的北侧选二亩地打算盖房，如城里的祖宅一样，二进的宅子，再配个奴仆住的倒罩房，二亩地就够了。
“剩下的十六亩地选在河东的位置，跟玉掌柜的十亩地接壤。”宋娴跟小吏说，等小吏过去了，她跟绿芽儿交代：“这十六亩地你自己打理，算是给你留的一个退路，如果以后你跟你哥闹翻了，他不愿意再帮你养骆驼，你就把走商要用的驼队挪过来。这十六亩地可容纳上百头骆驼，还能盖一排奴仆们住的土房子。”
绿芽儿沉默，昨晚阿水跟她哭诉老牛叔在交代后事，她娘的这一番动作又何尝不是，这一番操作下来，算是为她和她哥分家了。
“等你哥从武威郡回来，我找他说明白，之后将一百头骆驼落在你名下，家仆也对半分，走商的这部分奴仆落在你名下，以后你就是他们的主子。”宋娴继续说。
“娘，好端端的，你怎么像是在安排后事？”绿芽儿猛不丁开口。
“胡说八道。”宋娴嫌这话晦气，她拍丫头一巴掌，“这些事早晚要说明分清的，早点分割清楚，我心里清净些。”
实则是她想趁从祖跟他爹不和的时候把家业分割清楚，免得再拖下去，她担心这父子俩万一和好了，会合伙争夺家产。恶意揣度自己的亲儿子，这个心思不光明，也恶心人，宋娴不打算跟任何人倾述。她狠狠心，由她来做个恶人，把家业分割清楚，免得以后他们兄妹俩为财争得你死我活。
“宋当家，你们的宅子盖在哪儿？”老牛叔领着阿水过来，他念叨道：“这鬼丫头只买了一亩三分地，能盖几间屋？我让她再多买一亩地，她拗着头不肯答应。”
“一亩三分地也不小了，一个小院，三间屋，配个灶房，再留个牲畜圈，差不多了。”宋娴说，“趁着你还在，你给她盯着，请匠人先把地基打起来，以后她攒到钱再继续往上砌。”
老牛叔闻言不念叨了。
小吏丈量完十六亩地，他又满头大汗地过来为阿水丈量宅基地。
傍晚，宋娴请小吏在客舍吃饭，答谢他忙碌大半天。
“玉掌柜的房子大概还要多久能完工？”宋娴找到丁全问。
“九月之前。”丁全回答，隋玉之前交代过他，赵西平也跟匠人们商量过，让他们赶赶工，在入冬前把货栈落成。
宋娴想了想，说：“你帮我问问他们，明年开春了还接不接活儿，我想在城北盖两进的宅子，大概两三个月就能盖好。”
丁全答应，“行，明天我问问。”
隔天，丁全给宋娴答复：“他们地里还有农活，宋当家，你要是雇他们就得迁就他们的时间，忙完春种才能给你盖房子。”
宋娴没意见，她不急着住。
……
日子一晃到了六月底，中郎将府的布局图定下来了，吏员领一帮劳工带着工具先来挖地基。
河东河西都在动工盖房，城里的小贩得到消息，卖菜卖蛋的、炸油果、炸麻叶、卖黍米凉糕的摊子都过来了。
城北陡然热闹起来。
不知谁放出消息城北的荒地一下子卖出去二十亩，一直在观望的商人们坐不住了，手头阔绰的，一个个先买下二三亩地搁手上，打算等时机盖房建铺。
小崽端一碗凉糕进来，他蹑手蹑脚地探头，隋玉躺床上看见他，她招手让他过来。
“娘，你还难受不难受？吃不吃凉糕？我刚买回来的。”小崽问。
“不难受了。”隋玉坐起来，她接过碗吃口凉糕，黍米发酵的东西，味道有些酸，她以前吃不惯，这会儿却喜欢上这个味道。
小崽坐床边看她吃，他又从布兜里倒出一捧紫红色的桑果，“娘，我尝了，这些不算甜，你吃不吃？”
隋玉摆手，“你自己吃，我不吃。”
一碗黍米凉糕吃掉半碗，隋玉放下碗勺，她拿起扇子挥了挥，说：“你舅舅应该快回来了，他离家快一个月了。”
小崽重重点头，他伸手探了下隋玉的肚子，说：“我舅舅又要当舅舅了，他肯定要高兴坏了。娘，你怀我的时候也精神不好吗？”
“没有，怀你的时候我健步如飞，胃口也好。”隋玉说，“可能是天太热了，外面又闹腾，我心里就有些躁，所以打不起精神。”
小崽接过扇子，他握着扇子使劲扇，问：“娘，你还热不热？”
“热。”
扇扇子的小子越发用力，隋玉笑眯眯地享受着。
小崽扇累了，他端起半碗凉糕扒下肚，接着继续扇扇子。
“不热了不热了。”隋玉不让他再扇，她穿鞋下床，说：“走，出去转转。”
外面太阳高悬，风又热又干，几步路的功夫，隋玉就遭不住了，她推着小崽进茶舍，这里面空旷阴凉，适合乘凉。
老牛叔和从长安来的家伎在茶舍里面掰棉花，隋玉拿个板凳坐过去，她也坐下干活。
“今天摘了几筐棉花回来？”隋玉问。
“二十七筐。”老牛叔回答，“天好，棉桃炸的多，我早上去地里转了一圈，白花花的一大片。快晌午了，摘棉花的人还在地里，看样子还剩不少。”
门外响起盲杖敲地的声音，隋玉看过去，是小崽牵着老瞎过来了。
“你牵他过来做什么？他看不见，不能掰棉花。”老牛叔说。
“我眼睛看不见不是还有嘴？”老瞎没好气，“小主子请我过来是为了给他娘吹口技听的，你们沾个光，耳朵有福了。”
老牛叔不犟嘴了，老瞎的口技确实不俗，他肯表演，的确是他们耳朵有福。
隋玉看向小崽，她毫不遮掩她的高兴和欣喜，在她的注视下，小崽整个人越发精神抖擞。
“瞎爷爷，你坐这儿。”小崽高声说，“我娘心里躁，天又热，她不舒服，你吹个凉快的哨子，比如流水的声音，平和一点的。”
“真是个好孩子。”老牛叔夸一句。
“对，我儿子可贴心了，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孩子。”隋玉毫不吝啬地大夸特夸，“他有这个心，够我受用半辈子的。”
小崽又高兴又羞涩，他跑过去伸手捂他娘的嘴，手掌感受到上扬的嘴角，他没忍住笑，一把搂住他娘的脖子，他趴她背上撒娇。
老瞎喝口水润嗓，嘴巴一开一合，汩汩流水声响起，小溪哗啦啦奔腾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茶舍里。
小崽安静下来，他坐在隋玉旁边，也拖一筐棉花过来掰。
到了正午，地里摘棉花的人回来了，隋玉让二黑去买一盆凉糕，让劳作的人吃些清凉的吃食歇一歇。
老瞎也分得一碗，让劳累的嗓子歇一歇。
茶舍里人多了，气味就杂了，隋玉待不下去，她寻个安静的客舍待着，在檐下走动，享受清凉的穿堂风。
听到东侧的牲畜圈响起一连串的蹄声，隋玉扬声问：“是孩儿他爹回来了？”
隋良裹着一身臭汗翻身跳下骆驼，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走过去，说：“不是孩儿他爹，是孩儿他舅舅回来了。”
隋玉惊喜，她小跑着过去开门，然而东侧门从外面落锁了，她高声说：“良哥儿，门锁了，我没带钥匙，你绕圈过来，我这就出去。”
说罢，隋玉快步往西走，一边走一边喊：“小崽，你舅舅回来了！”
隋良快步跑，一眼看见从茶舍里冲出来的小子。
“舅舅！”小崽一蹦三尺高，他嘎嘎大笑，“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隋良对此心满意足，他扛起跑过来的外甥，说：“重了，大热的天，你还吃胖了？”
“就不能是长高了？”小崽不满意。
“我才离家一个月，你能长多高？”隋良丢下他，转而去跟他姐说话，“肉都长小崽身上了？姐，你怎么还瘦了？”
隋玉闻到他身上的汗臭，扭身一阵干哕。
“舅舅，你又要当舅舅了。”小崽雀跃地说，“我娘怀宝宝了，我要当哥哥了。”
隋良立即后退几步，他又惊喜又担心，絮叨着说：“怀小崽的时候吐过吗？没有吧？怎么怀老二还吐了？”
“只是闻到汗味和臭味想吐，不算严重。”隋玉说，“跟怀小崽的反应不同，肚子里这个大概是个小姑娘。”
隋良眼睛一亮，下意识说：“这孩子一定不能像他爹，要长得随你，随我也不错。”
赵西平回来就听到这话，他掏一把喂骆驼的黄豆朝小舅子砸过去。
隋良讪讪一笑，他拽着外甥逃了。
隋良在屋里洗头洗澡，小崽坐在门外跟他念叨家里的事，桑蚕生意赚了多少钱，中郎将府的宅子又是怎么安排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隋良披着一头湿发走出来，他按住要站起来的外甥，自己拽了拽裤子坐下去。
“你娘又怀孩子了，你高兴吗？”隋良问。
小崽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娘是个好姐姐，我也会是个好哥哥。”
“你的弟弟妹妹会像舅舅爱戴你娘一样爱戴你，他也会是个好弟弟或是好妹妹。”隋良摸摸外甥的头，他凑近悄悄说：“舅舅会最喜欢你。”
“这不好吧。”小崽嘀咕，嘴巴却咧得像个弯钩。

第350章 棉花丰收
“情况如何？在武威郡买到地了吗？”饭桌上，隋玉问。
隋良点头，“寻摸好了，我这趟是回来拿钱的。”
“是在城内还是城外？”隋玉又问。
“城内，靠近东城门的地方。”隋良回过神，解释说：“听岔了，没有买地，我看中了两间铺子，两个铺子后面都有院子，我打算买下这两间铺面，打通后只做吃食生意。我们晚了一步，武威郡多了两个客舍，我这段时间就是住在当地的客舍。这两个客舍跟我们的客舍相似，有客房和仓房，也有牲畜圈，就是没有我们客舍打扫得勤快。”
“本地人盖的？”赵西平问。
隋良点头，“武威郡本地的客商，应该跟我们还是老相识。”
“那就算了，我们只做吃食和粮草生意。”隋玉说，“宋从祖在武威郡买到地了？”
“买到了，高价买下开垦过的荒地，五十亩，他打算全用来种金花草。”隋良说，“我跟他商量了，以后我们的食铺做成，跟他合伙做粮草生意，他种出来金花草通过我们卖给商队，结了钱再来敦煌买粮草养骆驼，免得还要周转运草。”
“低价买高价卖，不能给他牵线做生意。”谈起生意，隋玉瞬间精明起来，“他跟小崽的姑姑不一样，不能像之前照顾小米的生意一样照顾他。”
“我明白。”隋良点头。
赵西平将一碗撇去油水的鸡汤递给隋玉，说：“看看能不能喝进去。”
“能，我弟弟回来了，我心情好，心情好了胃口也好。”隋玉一口气喝半碗鸡汤。
隋良噙着笑，他看向赵西平，说：“姐夫，你求我，我在家多留几天。”
赵西平不搭理他，转而说：“杨千户你还记得吧？就是杨二郎和杨三郎的爹，他昨天找我了，想给你做媒……”
隋良瞬间蔫巴了，他投降道：“姐夫，我错了。”
赵西平哼一声。
“真的假的？你怎么没跟我说？”隋玉偏头问。
“不合适，我直接拒绝了，就没跟你说。”赵西平给她舀一勺炒胡豆，说：“杨千户介绍的姑娘是他大侄女，我听说过，据说是容貌长得好，人也傲气。我心想隋良长得可不差，我也没见他以长相为傲，两人性子不合适。你不贪图美色吧？”
“不贪不贪。”隋良亲手给姐夫奉上一碗汤。
“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跟我说说，以后再有人介绍，我帮你留心。”赵西平接过汤碗。
隋良伸手一指，说：“像我姐这样，姐夫你应该最明白是什么样的。”
赵西平低头喝汤，不搭腔。
小崽左看看右看看，饭桌上安静了，他这才得闲啃鸡腿，嘴里嚼着，耳朵还竖得直直的。
隋良觉得不对头，他催促道：“姐夫，你说话啊？你什么意思？”
“痴人说梦。”赵西平嘲笑他，“自己寻摸吧，我没那个能力。”
隋玉发觉隋良还没开窍，他甚至对配偶没有一个特定的幻想，或热情似火、或精明能干、或随和大方，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参照对象。
“我吃饱了。”隋玉放下碗筷，也结束这个无端的话题，“良哥儿，你吃饱了就回屋好好睡一觉，从武威郡回来路上耗了几天？”
“十天。”
隋玉皱眉，“日夜兼程？往后别这么赶。一个月三十天，二十天都在路上，这趟再过去，你把食铺的事安置妥当了再回来，不一定非要一个月回来一趟。”
小崽跟着点头，“舅舅，两个月回来一趟也行。”
隋良不回答，他丢下碗筷，伸个懒腰说：“我去睡觉了。”
小崽嘴巴一抹，跟着跑了。
饭桌上只剩赵西平还在吃，隋玉坐下陪他。
“你兄弟回来了，你的小跟班就丢了。”赵西平说。
“我不酸，这叫物归原主，这一个月是我借用的。”隋玉笑，“租种的地里棉花收获如何？”
“还行，一亩估计能收二百斤。”赵西平又盛一碗饭，说：“下午我要去找曲校尉一趟，让他派一队兵夜里巡逻，有偷棉花的。”
巡逻兵安排得很顺利，三队轮班倒，有了他们，种棉人从棉花地里解放了出来。
隋玉安排小春红和小喜去军屯和民屯传递消息，种棉人忙完自家的活儿，可以来她这儿找活儿。
“摘半天棉花是一钱，掰一斤棉花是一个铜板。一个人半天大概能掰二三十斤棉花，虽说比不过在地里摘棉花的工钱高，但不挨晒不受罪。另外还有绞棉籽的活儿，绞一斤棉籽得两个铜板。”隋玉说，“这三个活儿你们自己选择，除了摘棉花是必须按点上工按点下工，掰棉花和绞棉籽的活儿是随来随走。”
“我去地里摘棉花，我明天早上有空。”
“我掰棉花吧，我有点受不住太重的农活。”
“我也去地里摘棉花，什么时辰上工？”
“……”
隋玉招来阿水和花妞，让她俩过来做登记。
有了这帮人，这些日子家里积攒的棉花在五天内完成了脱籽，三千三百七十八斤棉绒转手卖给锦绣织布坊。
今年的棉花由隋玉垄断了，她依旧按去年的棉价出售，一斤二十钱，第一批棉绒卖了六万七千五百六十钱。
隋良在家住十天，看家里的琐事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在七月初十的时候，他提出要离开。
这趟隋良要带一万钱去武威郡，隋玉本想安排青山带队护送他过去，但隋良没同意。他带上大壮，又帮宋从祖从家里捎带十个家仆，十二个人带着二十头骆驼驮着钱箱离开了。
隋玉和小崽照旧去送行，回转的时候，母子二人兴致勃勃前往医馆。
“恭喜，老朽摸到喜脉了。”老大夫说，“依脉象看，喜脉上身估摸着有两个月了，明年二三月会生。”
隋玉露出笑，“胎相稳健吗？我怀我家大儿的时候不吐也不瞌睡，怀这个又困又吐。”
“正常，没毛病。”老大夫收手，“回去养着吧，不做重活就行了。困了你就睡，饿了你就吃，没胃口就不吃，不要多想。”
隋玉“哎”一声，领着小崽走了。
“明年二三月才生啊？还有好久。”出了医馆，小崽叹一声。
“时间过得很快的，再有两个月，娘的肚子就凸出来了。”隋玉去摊子上买两顶草帽和两把扇子，她跟小崽戴着草帽摇着扇子往回走，两头骆驼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一个月后，第二批棉绒卖了四千一百斤，隋玉进账八万二千钱。
八月底，棉花的丰收季到了尾声，第三批棉绒只有一千五百八十斤。
总的来说，隋玉种下的七十二亩棉花一共收获了棉绒九千斤出头，棉籽也在九千斤左右，棉花亩产在二百五十斤。七十二亩棉花地里，其中四十亩是官府的地，交四成的粮税就是四千斤棉花。
九月初二，种棉人在巡逻兵的护送下，她们各自挑着棉花来城北出售。
小崽、阿水、花妞和阿羌拿出春末登记的账本，五颗棉籽抵一株棉花苗，种棉人归还了棉籽，账本上欠的债就此销去。
一株棉花苗能结二三十个棉桃，一个棉桃收获的棉籽就能抵一株棉花苗欠下的债，种棉人上交了欠下的棉籽后，手头富余的棉籽还不少。
“棉绒一斤十五钱，棉籽一斤三钱。”隋玉拿出羊皮卷坐在茶舍门口，二黑和五个仆妇守在左右，他们负责称重结账。
“不要嫌棉籽便宜，我卖给你们也便宜，这个东西跟棉花不一样，它出不了关，卖不出高价。”隋玉解释，“棉花也是暂时量少才价贵，再过两三年，棉花的价也会降下来，估计会跟粮价差不多。”
排在前面的妇人算了算账，按这个价算下来，一亩的棉花在交了粮税以及租子后，大概能卖七百五十钱。而她们基本是两三个人合种一亩地，一个人能分到二百五十钱，够她们用了。
“四十三斤棉绒，四十斤棉籽。”二黑报数。
“合计七百六十五钱。”隋玉迅速算账，“这是几个人种的棉花？”
“三个人。”
“明年可以多种点。”隋玉说，“下一个。”
“四十一斤棉绒，三十八斤棉籽。”二黑报数。
隋玉抬头看一眼，问：“棉籽和棉花怎么比旁人少三四斤？”
“被偷了。”
“没抓到贼？”
“没有。”
“下一个。”隋玉喊。
收棉花一共耗了十天的时间，五百五十八亩棉花，隋玉收到两万三千五百斤的棉绒，转手卖给锦绣织布坊，她从中赚差价赚了将近十二万钱。
至于交粮税，她将第三批收的一千五百斤棉花交上去，又补了二千五百斤的棉籽，对此负责的人是赵西平，他全然没有异议。
九月中旬，赵西平将收缴的棉税规整好，他安排马农监带队，由军队护送，将四万八千三百六十斤棉花送去长安。
至此，今年的棉花种植到了尾声，只有地里的棉柴还没拔。
秋收时节到了，关内关外的商队齐聚一堂，共同汇集在敦煌郡。
锦绣织布坊收拢了三万斤的棉绒，全部做成棉被都要做三千床，杜坊主日夜赶工，他还想做精做细，但人手上出现了问题。
隋玉向他推荐种棉人，她们不会织布，但可以学着弹棉花。
杜坊主看在她的面子上接纳了一批力气大的种棉人去弹棉花。
“玉掌柜，你帮我问问，哪个商队捎带的有染料，我们囤的染料有三个色不够用了。”杜坊主寻来。
“我就有啊，从长安买来的。”隋玉起身，说：“我领你去看看。”
杜坊主看她挺着肚子，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又觉得冒失，他迅速收回手，说：“你歇着，随便指个人带我去看。”
“这才几个月啊，不影响走路。”隋玉抚了下肚子，她每天都会绕着客舍打转，再加上克制进食，孩子五六个月了，她没长胖多少，肚子也不算大。
开了仓房门，隋玉让杜坊主自己进去看，“都在靠墙放的箱子里。”
杜坊主看到染料如看到亲爹，他在仓房细细品鉴好一会儿，出来说：“玉掌柜，这八箱染料我都要了，一箱二百钱如何？”
“二百三十钱。”
“成交，我回去喊人来搬。”杜坊主说，“玉掌柜，下次再买到染料，你直接给我送去织布坊。”
隋玉锁了仓房门，她跟他一起离开客舍，出了门，她指了下不远处的货栈，说：“往后我手里囤的染料指定少不了，杜坊主有空就来逛逛，我手里好东西多。”
货栈已完工，门窗敞着在晾潮气，透过敞开的门往内看，里面横着许多木架子，也有木板做的隔间。

第351章 冬日归家
秋收到了尾声，暖暖的秋意渐渐被蒙着白霜的寒气所取代，十月底的清早，枯黄的荒野上披着一层宛如冰晶的白霜，风也是冷的。
房门被敲响，赵西平应声：“起来了。”
“我娘醒了吗？”小崽隔门问。
赵西平打开门栓，小崽带着一股寒气钻进来。
隋玉躺在被窝看他，问：“昨天踹被子了吗？”
“应该没有吧，我没被冻醒。”小崽趴在床边，他隔着棉被摸了摸鼓起的肚子。
“走了。”赵西平绑好头发，他开门往外走。
“娘，我先去练武了，你再睡一会儿，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小崽跟出去，又轻轻关上门。
农忙结束，地里的庄稼收进粮仓了，赵西平就闲了下来，他不用再去田间地头巡视庄稼的生长情况，或是为了一勺粪一桶水去给老农断嘴角官司，眼下是等到天光大亮才去农司当值。不用东奔西顾，他有了闲心带孩子练武，每日天不亮，他就带小崽去客舍北边的空地上锻炼。
丁全和二黑带着三个小姑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主院的门一开，他们率先动起来。
赵西平带着小崽把身上的关节活动开，父子俩也追了上去，呼着白气绕客舍跑圈。
渐渐的，客舍的东西侧门相继从里面打开，听到动静的镖师出来了，他们撸起袖子也跟着跑。
三圈跑下来，赵西平先带着小崽、阿水和家里的奴仆去空地上练拳。
“呼哧—呼哧——”
花家的两个小子喘着粗气加入进来，他们站在后面盯着赵西平的动作跟着比划。
天光微亮，胡安岁顶着半头的白霜跑来了，他没骑毛驴，出了家门一路跑过来，身上跑出汗了，四肢活动开了，他过来直接加入练武的团队。
“小子，腰板挺直了。”跑出汗的镖师光着膀子路过，他伸手攥住胡安岁的肩膀往后一拽，说：“腿脚在后面，肩膀都要抻出二里地了，你又不是打螳螂拳。稳住腰，出拳是大臂发力，不是肩膀。”
胡安岁红了脸，他下意识想逃，但忍住了，他憋一口气摆起姿势，试探着将力气集中在大臂上，一拳挥出去，他发现挥出去的拳头有桎梏感了，收回动作是下意识的，毫不费力。
他脸上露出笑。
“高兴早了。”镖师朝他后腰上拍一巴掌，“腰上没力气，你这样练下去，过个两三年，你走路都难，更别提娶媳妇了。”
赵西平咳一声，“少说有的没的。”
镖师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三个不大不小的丫头，他咽下不正经的话，调侃说：“赵中郎将，你这个师父是个半吊子啊，教出来的徒弟恐怕会是个空壳子。”
赵西平坦然接受调侃，他解释说：“我也没有正经的武师傅教过，都是自个琢磨的，学的时候年纪不小了，身板也长成了，一些发力的动作估计会下意识调整，也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多练一练就行了，动作熟悉了，出拳收拳的时候，眼睛不用再盯着胳膊看，身板自觉会回正。”丁全开口维护自家主子。
阿水和花妞飞快点头。
小崽垂眼思索，他有些不赞同，好比拿筷子挟菜，他发现并不是所有人挟菜的姿势都是一样的，这应该是跟小时候学拿筷子的姿势有关系。
“杜伯伯，我们能跟你学武吗？”小崽问。
“呦？你还记得我姓什么？”镖师惊讶。
小崽点头，“记得，你前年来过，还给了我一把米糖，可好吃了。”
赵西平若有所思，他开口问：“杜镖师，你家是哪儿的？我听你口音有点像是陇西郡的人。”
“对，陇西郡，我跟秦文山秦大当家是同乡。”
“考不考虑在敦煌开个武馆？或是跟着我干，我出门的时候，你给我当护卫，不出门的时候，你给我家孩子当武师傅。”赵西平考虑到明年为了种棉花他要往东边三郡跑，路上带个护卫，不管是防狼还是防人都能派上用场。
杜镖师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说：“我考虑考虑。”
“行，年关之前给我答复。”赵西平说，“如果跟我干，月银是八十钱，吃穿住行都是我的。要是打算在敦煌办武馆，我把我家的孩子都送过去。”
“我考虑考虑。”杜镖师满肠纠结。
赵西平放他走了，他不再教一帮孩子练拳，改而教他们练棍法。
霞光浮出云层时，隋玉睡醒了，她穿着薄棉袄开门出来，北边的空地上呼喝声震天响，一个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浑身冒汗，看着热气腾腾的。
而客舍里面，客商们还躺在榻上蒙被大睡，呼噜声隔着院墙还传了出来。
一只花猫从院墙上翻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棒槌长的小孩扒开门爬出来，花猫已经跑没影了，她坐在门口发愣。
隋玉从灶房里端碗热豆浆走出来，一出门就看见坐在第五进客舍门外捡土吃的小孩，她“哎”一声，“不能吃，吐了。你娘呢？你怎么一个人爬出来了？”
小孩含着湿漉漉的黄土，淌着大鼻涕冲她笑。
隋玉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抹下脸，她挺着肚子推开门，直接喊：“李大当家？李家客商谁醒了？孩子溜出来了。”
没人应，过了几息，一个面色酡红的女人拢着皱巴巴的小袄开门出来，她没敢看隋玉，快步出门抱起孩子回屋。
隋玉皱眉，但也管不了，她关上客舍的门离开了。
太阳升起，天光大亮，城里的小贩挑着担推着车过来了，除了卖菜卖粮的，还有卖吃食的。
练武的镖师们散了，他们一股脑冲进厨院，不多一会儿，受不了排长队打饭的镖师又大步出来，涌向卖吃食的摊前。
“玉掌柜，今天买几斤驴肉，炖锅驴肉卖，我们哥几个想吃驴肉了。”一个镖师说。
隋玉点头应下，“行，我上午安排人进城买。”
几步远的地方，卖鸭子的小贩听见了，他凑过来说：“玉掌柜，我们村有户人家宰了头驴子，他待会要挑驴肉进城卖，你要买多少？我让他给你送过来。”
“送个三十斤。”隋玉说，“你给他捎个话，要是驴皮还没出手，你让他把驴皮收拾干净给我送过来。”
小贩“哎”一声，又说：“玉掌柜，你来看看我家的鸭子，个个五六斤重，肥得流油，你买几只回去吧。”
六只鸭子都是公鸭，精神头不错，羽毛油亮，这个小贩的话不算夸张，隋玉点头买下他的鸭子。
“你等着，待会儿有人过来称重结账。”隋玉跟小贩说。
赵西平牵骆驼过来，隔了几步远跟隋玉说：“我去当值了啊。”
隋玉挥手，表示知道了。
小崽快步过来，他看见有卖熏兔子的，说：“娘，买几只熏兔子，我想吃蒸兔肉。”
隋玉在羊皮卷上记一笔，“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小掌柜，油枣吃不吃？”支油锅炸面枣的妇人问。
小崽走过去，妇人递他一个，他接过喂嘴里。
隋玉过去说：“称两斤。”
“好嘞。”
阿水吃饱肚子过来，她拎着秤杆带着三个仆妇过来，从隋玉手里接过羊皮卷，她开始去称今天要买的菜和粮。
小崽捏个油枣喂他娘，隋玉不吃，他又去喂阿水，接着去找花妞和阿羌。
半个时辰后，卖菜卖粮卖肉的小贩收到钱，他们挑着担子离开，卖吃食的小贩还继续守着。
“小孩，吃不吃油枣？快去找你爹娘来给你买油枣吃，可香可甜了。”
隋玉从主院出来，又看见早上吃土的小孩爬了出来，客舍里外进进出出的都是人，他们像是没看见她，熟视无睹地擦着她走过去，若是踩到了顶多皱下眉，脚尖一拐，抬腿走了。
“娘，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小崽挎着兜走出来，他一眼看见盯着油枣摊子掉口水的小孩。
“你去客舍嚷一嗓子，去喊李大当家，直接说他女儿又像小狗一样溜出来了，好像还饿着肚子，在馋别人家的饭。”隋玉使唤儿子。
小崽了然，他跑过去，托着脏兮兮的小孩抱起来，他记得李大当家住在哪间房，直接抱着小孩去敲门。
门开了，小崽把小孩往里一塞，说：“李大伯，我给你送女儿来了，她自己爬出去了，坐在门口像个小狗，盯着卖油枣的摊子流口水，你是不是不给她饭吃？”
李大当家瞟一眼脏兮兮的小孩，他立马挪开目光，转而看向小崽，说：“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会交代她娘给她吃饱饭，谢你送她过来。”
小崽摆了摆手，他一溜烟跑了。
隋玉在不远处等他，见他出来，她往客舍里看一眼，清晰地听到李大当家在喊人。
“娘，走了。”
“好。”
母子二人徒步进城，隋良托商队带信，他大概会是在十月二十八回来，要求他姐和他外甥要去城门口接他。
隋良在七月十一离开敦煌，之后一直没回来，留在武威郡负责经营食铺生意，最近赶路的商队少了，他才关了铺子跟宋从祖一起带着仆从回敦煌。
路过酒泉的时候，隋良碰到跟商队同行的赵父赵母和赵大郎兄妹五个，他让他们祖孙七人跟他一起走。
有两个年迈的老人，赶路的行程拖慢了，走进敦煌时已是冬月初三。
“你舅舅回来了。”隋玉推了下趴在桌上斗草的小子，“快出去，他在寻你。”
隋良立在骆驼背上左顾右盼，城墙根下、城门口、大街上、油茶铺子……
“舅舅——”小崽跑出来，“我在这儿。”
隋良绷着的脸立马松动了。
隋玉也扶着肚子出来了。
“玉掌柜，接到你兄弟了？”炒油面的女掌柜问。
“接到了，这几天打扰你们了。”隋玉笑，“我们这就回去了。”

第352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隋良搂着外甥大步朝隋玉走过去，“姐，你也来接我了？”
“我不来，我担心你不肯回去。”隋玉打趣，“这次比上次长进了，没有赖在城外不进来。”
隋良不以为耻，他伸手摸一下薄袄下鼓起的肚子，说：“二崽也来接舅舅了，舅舅给你带了个拨浪鼓回来。”
“我呢？”小崽问。
“你也有。”隋良激动的心情平缓下来，他搂着外甥又拐回路上，说：“我把你爷奶接来了，快去打招呼。”
经他提醒，小崽才看见他爷奶和堂兄堂姐，他热情地叫人，又问：“大哥二哥，你们开春回去忙春种，春种结束了怎么一直没过来？”
“忙完春种，又忙大哥的婚事，等忙利索到五月了，那时候没有过路的商队，我们又不敢单独上路，只好忙完秋收跟爷奶一起过来。”赵三郎解释，话落，他跟走过来的人贺喜：“三婶，我们又要多个弟弟了？”
“弟弟妹妹都有可能。”隋玉纠正，“大郎娶媳妇了？怎么没跟我们说一声？”
“还没有，只是婚事定下了。”提及自己的婚事，赵大郎臊得红了脖子。
“爹，娘，一路劳累，我们先回去，路上边走边说。”隋玉问候公婆，她关切道：“你们身子可好？路上可有吃不消的？若是哪里不舒坦，可别瞒着，我们直接去医馆找大夫看看。”
赵父摆手，“没有不舒坦，回去喝两碗葱姜水就行了。”
隋玉见他们精神头不错，也就没再多说。她心里琢磨着，大概是常年劳作的原因，她公婆面容苍老，但身子骨不弱，他们跟老牛叔的年岁差不多，还能在冬天骑着骆驼从酒泉奔波五六天来敦煌，老牛叔却连骆驼都骑不上去了。
“婶子，我娘还住在城北吗？还是已经搬回去了？”宋从祖这才找到机会插话。
“你娘？你娘带着商队出关了，八月上旬离开的，你妹妹也跟着一起走了。”隋玉说，“棉花丰收后，织布坊先做了一批棉袄和棉被出来，你家的商队和我家的商队平分了，两个商队一起出关了。这趟可能走的远一点，或许明年秋末会回来，也可能是后年春夏。”
宋从祖眉心一皱，“离开这么久？应该再等等的，明年开春跟其他的商队一起出关，路上也有个照应。他们走的远，携带的货物又贵重，遇到打劫的可怎么办？”
“棉被和棉袄在寒冷的天气最抢手，开春再出关，到了关外天热了，还有同行带棉被的商队，那就失了先机，棉被和棉袄卖不出好价。”隋玉跟他讲解，“想多赚钱，要争抢机遇，不可能不冒险。”
宋从祖叹一声，“我也是担心她们。”
“关外的路你娘已经走熟了，她又带着你妹妹，不会冒险的。”隋玉安慰一句，“你是回家住，还是随我们一起回城北？”
“我要去沙漠看看，给骆驼准备的粮草也不知道备没备足。”宋从祖说，“我歇两天再去听老夫子讲课。”
隋玉点头，“你们先走。”
宋从祖带着家仆骑着骆驼先行一步，骆驼驮的木箱里，铜钱声哗啦啦响，引得路上的人纷纷侧目打量。
隋良走到隋玉身边搀着她，说：“我们也回家吧。”
隋玉抬手搭上他的胳膊，下巴一扬，说：“起驾吧。”
隋良一乐，又没坐轿子又没骑骆驼，起什么驾。
小崽上前两步，俏皮道：“母亲大人，儿给您开路。”
隋玉掩嘴一笑，欢欣的笑意漫进眼睛，她含着笑，脚步轻快地走了。
赵家祖孙七人牵着骆驼跟在后面，赵父撇了撇嘴，母亲大人？肉麻死了。
赵母心想她生了三儿一女，膝下又有七个孙辈，连带个老骨头，十二个姓赵的，只有小崽是个嘴巴甜的，能说会道颇会哄人，着实不像赵家人。
走出人来人往的城池，路两旁是收割了庄稼的农地，地里一片荒芜，满眼的荒凉之色。
当屋舍和炊烟出现在视野里，风声里出现人声和鸡鸣狗吠的声音，荒凉有了尽头。
“怎么又多了两栋屋子？”赵母嘀咕，“我们开春离开的时候还没有。”
“又有人要来你旁边盖客舍？”赵父问，“堆在河西的废墟呢？扒了盖房子了？”
“我三叔已经是中郎将了，还有人来抢你的生意？”提及她三叔，赵二丫面有傲气。
“路上叔和婶子问你们去长安得了什么赏赐，我跟他们说了。”隋良跟隋玉交代。
“两栋都是我们的房子，河西还没完工的房子是我们的家，中郎将府。”小崽骄傲地说，“客舍北边才落成的房子是我娘盖的，准备用来当货栈的。”
说到这儿，隋玉开口：“城里的千户府有新主人了，中郎将府又还不能住人，爹，娘，你们今年冬天住客院，我家走商卖货的奴仆出关了，他们的屋子还空着，我待会儿让人去收拾收拾，你们跟大郎他们住进去。”
“明年再过来是不是就能住进大宅子了？”赵父激动道。
“嗯。”隋玉点头。
“那行，我们今年住客院。”赵父完全没意见。
回到客舍，隋玉累了，她要回屋躺一会儿，就把婆家人交给二黑招待。
隋良去灶房隔壁的仓房洗个澡，出来后披着一头湿发去老夫子的屋里烤头发。
整个客舍，只有陈老住的屋子是才入冬就烧上了炕。
十进客舍住满了人，一共入住了十四个商队和二十余个游山玩水的旅人，除了一早一晚，客舍里压根安静不下来。然而陈老却不受打扰，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坐在桌前埋头书写。
隋良从书架上拿出一卷竹简展开看，这是一篇新作，是对商路的歌颂，棉花的现世，引得商队汇集在敦煌，商队进城时，驼铃声盖过城内繁杂的人声，久久不绝。
小崽推开一道门缝，他探头进来，“舅舅，快来吃饭啊，你不是饿了？”
隋良放下竹简，问：“夫子，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老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别来打扰他。
“夫子，你可不要久坐，记得放下笔墨起身动一动。”小崽过去打断他，“我娘说了，久坐不动，屁股上是要长疮的，身子也会虚弱。”
“晓得了。”陈老头也不抬，“快走。”
隋良拉着小崽出门，隔壁有客商出来，双方打个招呼，一起往外走。
“今天刚回来？”客商问。
“对，刚到家不足一个时辰。”隋良点头，“你也是去吃饭？”
“不是，去串门。”
小崽看见秦大当家站在厨院外面招手，他指了指自己，见对方点头，他拽着他舅舅跑过去。
“二掌柜刚回来？”秦文山寒暄一句，又问：“小掌柜，你娘呢？”
“我娘在屋里休息，你找她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小崽推他舅舅先去吃饭。
秦文山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他，说：“这是你娘给我写的个人志，让她给我盖个印章，免得以后我跟人炫耀氎花夫人亲手给我写了个人志，旁人骂我吹牛。”
小崽痛快应下，他抱着两卷竹简回主院，屋里亮着油盏。
他推门进去，见他爹在给他娘揉腿。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噢，娘，秦大当家让你在他的个人志上盖个印章。”小崽说。
“你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个人志，内容要是没问题，你拿印章盖个印。”隋玉说。
小崽解开包袱，他展开竹简坐在油盏下仔细诵读，遇到不认识的字，一侧头就能问。
等隋良吃饱喝足过来了，小崽才检查完竹简上的内容，拿出印章和印泥，他在竹简上印上“氎花夫人”四个字。
竹简用包袱皮缠严实，小崽快步开门跑了。
“姐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隋良站在门外没进来，“我把你老爹老娘接来了，你有没有要谢我的？”
赵西平扬起手，说：“进来，赏你一巴掌。”
隋良不惧，他大步进去，先看他姐一眼，又挑衅地看向他姐夫。
隋玉含笑看着，她和稀泥道：“食铺的生意如何？”
“一般般，买下铺子又重新修整，一共用了八千七百多钱。今年一冬做饭食生意，再加上兜卖粮草，一个半月赚了九百多钱。大概是因为敦煌有棉花，进关的商队多数留在敦煌了，没再往东走，只有从关内过来的商队路过武威郡，生意不算红火。”隋良说。
“开春了，生意会好一些。”隋玉说，“今年敦煌住的客商可多了，我们的客舍住满了，民巷那边也住满了，甚至还有一部分没地方住，又不愿意走，官府就把他们安排到妓营里住去了。”
“明年还会更热闹。”隋良有预感，“姐夫，你明年开春了是不是要离家去酒泉和张掖安排种棉花的事？”
赵西平点头，“我已经上书朝廷了，看朝廷是打算如何安排。你姐手上有近三万斤的棉籽，大概能种七八千亩棉花，敦煌的地和人力都不够，肯定要往东三郡延伸，我肯定要过去。”
“那我明年留家里，我姐开春就要生了。”隋良不放心。
“你姐生的时候我肯定在家，我已经有安排。”赵西平说，“酒泉和张掖的农监近几天应该会过来，我把种棉花前的安排先吩咐下去，他们开春先准备。等你姐出月子了，棉花苗差不多能移栽了，到时候我再离家。”
“这还差不多。”隋良还算满意，“我瞌睡了，先回屋睡觉，晚饭就不吃了。”
等隋良走了，赵西平“呵”一声，“臭小子，还考验我来了。”
隋玉满脸嘚瑟，“这可是我的娘家人。”
小崽蹬蹬蹬跑进来，隔壁吆喝一声，脚步声拐道进了隔壁的屋。
“你也去看看你老爹老娘。”隋玉蹬他一下，“让你爹娘看看你这个宝贝疙瘩。”
“真正的宝贝疙瘩可不是我。”赵西平给她扯了扯被子，说：“你再躺一会儿，饭好了我来喊你。”
今年的棉花被有多的，隋玉上个月准备的时候给赵父赵母留了两床棉被，还有两身厚棉衣。至于侄子侄女，他们也各有一身棉衣，棉被是没有的。
赵西平过去的时候，赵家祖孙七人已经把棉衣穿上身了，他们聚在一个屋里高声说笑。
门开了，屋里一静，紧跟着，赵二丫笑眯眯地恭贺她三叔升官，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道喜。
赵西平没搭理，他坐下询问爹娘的身子如何，得知没什么大毛病，他立马调转矛头问五个侄子侄女：“你们怎么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走了就不来了。我让你们过来是跟着夫子认字的，你们还会写几个字？”
赵大郎他们脸上的笑凝固住了，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了起来。
“你大哥大嫂给大郎定了门亲事，五月初二亲家上门，婚事定下了，他们就想过来，但那时候没有过路的商队，我们不放心他们独自上路，之后又忙秋收。”赵母干巴巴地解释。
“不放心什么？路上有拐子把他们拐走了？还是不认识路分不清方向？”赵西平毫不动容，“我小舅子带上大壮，主仆俩从武威郡回敦煌，又从敦煌去武威，大夏天来回两趟，不也没出什么事？”
“我们比不上隋良。”赵二丫气鼓鼓地说。
“就以你们这态度，一辈子都比不上他，不用生气，这是事实，好赖都分不清，除了卖苦力种地还能做什么？不让你们来的时候，你们个个挖空了心思想过来，给你们上进的机会了，你们又贪玩偷懒。兄妹五个，最大的都能娶媳妇了，甚至不敢结伙出远门，别说比不上他，也比不上我。”赵西平毫不客气，他看向赵父赵母，问：“我大哥二哥在家里忙什么？春种忙完了，亲事定下了，他们不会把孩子送过来？就让他们在家里玩半年？这到底是我的儿女还是他们的？”
赵父赵母哑口无言。
“你们来我这儿要是一心琢磨着吃好喝好，想来当少爷小姐，那你们来错地儿了，我亲儿子都没当个少爷养。”赵西平起身，“你们自己琢磨吧，今年要是不能让我满意，明年开春你们就走，往后不用再来了。”
赵西平走了，徒留一室安静。
“赵中郎将，下值了啊？喝酒去不去？”准备去吃晚饭的客商问。
“不去，你们去喝，别喝醉了啊。”赵西平脸上又挂上笑。
杜镖师听到他的声音，他慢下步子，看赵西平准备回主院，他跟了过去。
赵西平回头，杜镖师快走几步，上前说：“大人，我考虑好了，我跟你干，给你当护卫。”
“跟雇你的客商说了？”
“说了，押镖的人少我一个也没事。”
“行，你明天就上任，明天早上教我们打拳，我也跟着你练。”赵西平说，“月底给你发月银，等下雪了，我给你准备一身棉袄棉裤和棉鞋。”
杜镖师“哎”一声，“我明早就在这儿等着。”
赵西平点头，“你去吃饭吧，跟阿水说一声，以后你吃饭不用给钱了。”
杜镖师又“哎”一声，他快步走了。
隔天一早，赵大郎听到院子里有开门声，随即听到大壮的声音，听着脚步声出去了，他蒙着褥子继续睡。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客舍外传来响亮的跑动声，赵大郎心里一哆嗦，心里觉得不对劲，他赶忙推醒同榻的兄弟，又喊醒睡在隔壁的妹妹，兄妹五人迎着寒风哆哆嗦嗦跑出去，一开门就听到他们三叔的声音。
等声音走远了，赵大郎兄妹五个才敢出去，他们跟镖师混一起跑步，快要累吐了才敢停下来。
然而迎着微亮的天色，他们发现三叔带着一帮小的在空地上练拳法，没有跑步。
小崽看见他们，他热情地招手，“堂兄，堂姐，一起过来练啊，杜师傅可厉害了。”
寒气逼人的天，赵大郎又累又热，只差像狗一样吐舌头了。但他不敢叫苦，只能硬着头皮领着弟弟妹妹们走过去，接受武师傅一声又一声的挑刺和训诫。
一旦加入进来，赵大郎兄妹五人就没能再脱身，他们日日早起练武，天亮后再去学堂听课，学堂散课，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他们五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之前学的都忘光了，他们只得求爷爷告奶奶，求得小崽和阿宁私下重新教，他们埋头苦练苦学。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年关已至。
一部分商队已经从织布坊买到棉被，剩下的一部分只能等年后织布坊开工，他们才能再买到棉被。
趁着这段时间大伙都清闲了，隋玉琢磨着要跟他们谈生意。

第353章 货栈初立
除夕的清早，赵西平天不亮就醒了，听到外面有扫雪的声音，他轻手轻脚起床，一个人出了门。
隋良和小崽醒来时，天上漂浮的乌云上方有薄弱的光芒洒下来，有积雪映衬，天色已然大亮。
舅甥俩穿戴好出门，赵西平已经在墙根下堆了一人高的雪堆，门前二丈宽的雪都被他铲来了。
“用雪搓搓手，过来堆雪人，今年堆五个。”赵西平很是兴奋，“再有二三个月，我们家就多个人了。”
小崽吸口清冷的寒气，这一刻，他对他娘肚子里娃娃的期待达到了顶峰。
“明年的今天，我们就是一家五口站一起了。”他蹲下攥坨雪，兴奋地说：“我来堆小雪人，我跟他是一母同胞的，我们有同一个爹娘，还有同一个舅舅。”
“行，今年让你堆。”赵西平不跟他争。
隋玉醒来听到外面的动静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没出去，而是躺在床上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进来，她闭眼装睡。
小崽推开门，他朝屋里看一眼，踮起脚尖悄悄进来。他从衣箱里拿一件大红色的小肚兜，只比他的手大一点点，他放在手心比量，嘀咕说：“这么小？还没猫官的衣裳大。”
“小毛贼。”隋玉喊一声，“你做什么呢？”
“娘，你醒了。”小崽嘻嘻笑，他抖了抖小肚兜，说：“你快起来，我们把雪人堆好了，我拿二崽的衣裳去给雪人穿上。”
“去吧，喊你爹进来。”
“好。”
赵西平进屋前拍掉身上的碎雪，待冻得发僵的手回温发烫，他才推门进去。
隋玉已经穿上棉袄，她掀开棉被，赵西平拿来棉裤给她穿上，棉裤外再套个厚实的罗裙。
“什么时辰了？”隋玉问。
“不早了，巳时吧。”赵西平蹲下给她穿棉鞋，又拿来木梳给她梳头发。
月份大了之后，穿鞋、梳头、洗头、洗澡的活儿都是赵西平的，隋玉怀小崽的时候，这些事是他亲力亲为，怀二崽，他的动作越发熟练，有时候挽头发比隋玉挽得还好看。
“你再等一会儿，我去打水。”头发盘好，赵西平出门。
刷牙、洗脸都是在屋里，隋玉收拾干净，外面的雪人也完工了。
院子里铺了干草防滑，但一出门，赵西平还是不放心地搂着隋玉走路，就怕她走摔了。
门外，穿着红肚兜的小雪人立在门口，隋玉踏出门就看见了。
“娘，你看，这是二崽，这是我，这是你，这是舅舅，最后是我爹，我们按高矮顺序排的。”小崽介绍。
“再过两年，我要排在第二位了。”隋玉打量着小崽，这小子再有两三年估计比她还高。
“我们一家五口，保不准我是最矮的。”她说。
“聪明的人不长个子。”隋良瞥他姐夫一眼。
“心眼子坠的？”赵西平反击。
隋玉瞪他。
“忘了忘了。”忘了他还有个矮媳妇，赵西平立马打补：“夸你的，有心眼的人聪明，我们家你最聪明。”
隋良得意地笑。
隋玉也笑了，“走，去吃饭。”
“我给你端过来。”赵西平又扶她进门，“厨院的雪踩化了，一地的稀泥，铺了干草也白瞎。”
隋玉又坐回屋里，隋良和小崽跟着赵西平去端饭，下午有丰盛的年夜饭，早饭做的简单，除了鸡蛋和菜包子里的肉沫，再无荤腥。
“良哥儿，下午你扎几个火把，晚上跟大郎他们一起进城玩，进城喊上安哥儿，他估计没烧过火把，也没跳过傩舞。”隋玉说。
“烧过火把吧？前年除夕夜他不是来过？他说他烧过火把才来的。”话出口，隋良反应过来，“噢，可能只是个说辞。”
隋玉点头，“名义上，你跟他是同窗，明天早上，你上门坐坐，去看看隋慧，你是她兄弟，是她的娘家人，她看见你，心里会多些安慰。要是留你在那儿吃饭，你就吃一顿饭再回来。”
隋良“噢”一声，“以后我负责跟她走动？”
“安哥儿没在那个家站稳脚跟之前，你年年都要过去。”隋玉看向他，“至于之后，端看你跟安哥儿的交情。”
隋良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用去吗？”小崽问。
“平时可以去，正月初一不用去，明天你爹的下属要来拜年，你作陪。”隋玉安排，“明天穿新衣裳，陛下赏你的金项圈和玉佩都戴上，打起精神，给你爹长长脸。”
“这个模样已经够给我长脸了。”赵西平忒满足。
小崽偷偷笑了，心里美滋滋的。
早饭落幕，隋玉要去茶舍坐着，赵西平搀着她过去，他还有事要忙，就喊阿水和花妞过来陪着。
戏台上腰鼓咚咚响，隋玉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拳打脚踢，她抚着肚子，笑着说：“别急别急，等你长大了，让你哥哥教你玩腰鼓。”
阿水给库尔班打手势，一段欢快的腰鼓舞匆忙收尾，从长安来的伎人搬着古筝上台，奏响一曲和缓的调子。
“夫人，好久没看见你了。”库尔班和安勒穿过人群走过来，他们来敦煌已经六年了，初见时是消瘦的少年，此时壮了许多，也高了许多，眉目越发深邃多情。
“坐。”隋玉说，“下雪之后，我怕脚滑走摔了，一直不敢出门。你们难得找我，今天过来是有事要说？打算离开敦煌了？”
库尔班松口气，“多谢您宽容，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待在您家的日子很悠闲，我跟安勒过得十分惬意，同样，好日子过多了，性子也养懒了，一直想找您说明离意，一直不舍得开口。夫人，我们还是想闯一闯，去大汉的皇城走一遭。”
“可以，长安的乐坊比我这儿的草台班子精彩多了。”隋玉不阻拦，“你们明年开春跟着商队一起离开？”
库尔班和安勒点头。
“我在长安认识一个人，西市的清平坊是他的，你们离开时我给你一封手书，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去找他，至于他愿不愿意相帮，我也不确定。”隋玉说。
“多谢您。”库尔班又激动又感激。
“在长安混不下去了还回敦煌来，我们有六年的交情了，我这儿能给你们留碗饭。”隋玉玩笑。
“多谢您。”库尔班又道声谢，“若是回敦煌，我们带一班人马回来，把您的草台班子换下去，从此成为敦煌第一大乐坊。”
“挺有志气，我看好你们。”听着戏台上的古筝声停了，隋玉起身，说：“你跟我上去一趟，你嗓门亮堂，声音又好听，帮我传个话。”
库尔班和阿水一左一右扶隋玉走上戏台。
“玉掌柜，你这是做什么？”坐在火坑旁边的客商高声问。
“跟你们谈笔生意。”隋玉笑，“我有个好点子，需要诸位赏脸相助。客舍北边新建的货栈想必大伙都看见了，也有人问过我打算用来做什么，我一直神神秘秘地没有说。我打算在敦煌建个货栈，汇集东西南北、关内关外的各种货物。”
说罢，隋玉给库尔班递个眼色，他提高嗓门，将她的话抑扬顿挫地复述一遍，确保大部分人能听清。
茶舍里喧闹一阵，待平静下来，隋玉继续说：“很大一部分商队在关内关外往返一趟，卖货、买货外加赶路，往返要耗两年，若是去大宛、康居、乌孙一趟，三四年都是正常的。我建这个货栈的初衷是嫌路上奔波太耗精力，钱是赚到了，身体也垮了，跟家人的关系也淡了，我想给大家减减压，提供一个便捷的走商路。当然，我也是想赚钱。”
库尔班又高声复述一遍。
“关外的羊皮大概五十钱能买一张，商队运到敦煌，可以作价一百钱卖给我，我提高一二十钱，以一百二十钱的价钱卖给关内来的商队。关内的商队运来的绸缎，买入价是一千二百钱一匹，运到敦煌以二千五百钱一匹卖给我，我涨价五十到一百钱，再卖给关外的商队。如此一来，关外的胡商销了货，买到长安的绸缎，入冬前就能回家，不用入关一层层交税，也不用过河翻山，受地痞威胁。关内的商队也如此，年头出来，年尾又能回去，不用出关在沙漠里跋涉，也不用担心商队会遇到匈奴，或是在关外遇到匪寇打劫，报官无门。”
茶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这下不用库尔班复述，所有人都听清了隋玉的话。
有人笑着摇头，有人若有所思，隋玉站在高处对众人的表情一览无余，她不用让所有人都心动，只包揽抗风险弱的小商队就可，她的名声传出去，会有更多的小商队过来，这条商道会越发繁荣。
至于人数众多的大商队，隋玉反而不想跟他们做这笔生意，若是以她为分水岭，关内的商队不出关，关外的胡商不进关，那这条贸易繁荣的商路可就完蛋了。
“也可以在我这里做寄存的生意，比如秦大当家从长安运来一批釉面瓷，路上破损一半，不敢再往关外带，你可以把釉面瓷寄存我这里，开个底价，我帮着卖，有人买走，我从中抽多少利。也可以开个固定的价，给我一笔寄存费，东西卖出去，我把钱给你。”隋玉继续说。
秦文山闻言，他颇给面子地拍掌，“好，有机会跟玉掌柜合作。”
“那你是不是也要在货栈卖棉制品？”还没买到棉被的客商颇有怨言。
隋玉点头，“明年，明年秋天你们再来，棉被、棉袄、棉布这些东西都挂在我的货栈，五斤重、十斤重、十五斤重的薄棉被、绸面棉袄、各色棉布，随你们挑选。”
货栈里响起响亮的鼓掌声，有人吹起口哨。
隋玉扶着阿水的手准备下去，离开时交代库尔班：“等他们交谈完了，你跟他们说一声，想合作的在二月之前去找我。”
库尔班点头。

第354章 生意做成
隋玉身子笨重，外加穿得厚重，在寒冷的西北风里，她站不住脚。故而从客舍出来后，她就回了屋，一直到年夜饭开席了，她才由赵西平扶出去。
“姐，我们走了啊。”趁着天色还没黑，隋良带着一帮人准备扛着火把进城。
“好。”隋玉点头，她交代说：“玩归玩，闹归闹，可别折腾过了啊，谁要是摔了，或是被火苗燎到了，回来了可是要领罚的。”
“三婶你放心，我们会盯着小崽的。”赵大郎说。
隋玉相信这话，大郎虽说有点愚，但挺有兄长的风范，对下面的弟弟妹妹有几分真心。
“去吧。”赵西平开口。
赵家五兄妹、隋良和小崽舅甥俩、阿水和花妞等四人，还有花家兄妹三个，十来个人牵来骆驼，高高兴兴地走了。
隋玉等他们走了，她跟赵西平也回屋了。
“明天的赏钱准备妥了？”赵西平问。
隋玉点头，“都串好了，你给下属的年礼也准备好了？”
“每人十斤羊肉和十斤猪肉，明早让丁全送过去。”赵西平拎着椅子坐在床边，他扶着隋玉的肚子，奈何棉衣太厚，他感受不到孩子的动静。
“去打水。”隋玉说，“我们没什么玩的，趁早躺床上吧。”
赵西平伺候隋玉洗漱干净，打横抱起她放到床上，又转身用剩下的水洗洗脚。
隋玉脱下棉袄躺下去，一躺下，肚子里的孩子跟着翻个身。
见男人坐上床，隋玉掀开棉被，垂眼说：“再打个滚，跟你爹打个招呼。”
赵西平屈指在肚皮上敲了敲，他敲过的地方鼓动两下，他笑了，说：“跟小崽一样，都是爱动的性子。”
“以我俩的性子来看，断不会生出个懒孩子。”隋玉拉起棉被，她靠在男人怀里，手指在棉被上敲了敲，满怀期待地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床上会有个胖娃爬来爬去。”
赵西平恍惚了一下，他对小崽小时候的模样还记忆犹新，如今却长成个小小少年了。再有两三个月，他跟隋玉又会迎来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女人是神圣的，一个人能孕育出另一个人，真了不起。”赵西平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他大儿子已经养到十岁了，至今，他仍觉得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从母体孕育而出很不可思议。
“孩子是怎么来的？怎么会有生命的？”他伸手摸着鼓起的肚子，肚皮下的蠕动让他清晰地知道，孩子在肚子里就是活的。
隋玉：……
“上天赐的？”她试探道。
赵西平面色复杂，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做不出合理的解释，他沉思一会儿，平静了下来，只有这个说法是说得通的。
隔天一早，赵西平醒来先去祭拜他的岳丈大人，神明有灵，人死后有魂。
“爹，保佑你女儿平平安安的啊。”他跪下磕三个头。
隋良和小崽醒来也是先去坟前拜年，三串脚印漫至石碑前，碑前落雪踩碎，在苍凉的雪地里，透出几分热闹。
昨晚后半夜落雪了，天亮雪停了，新雪覆盖掉足印，但一大早，从城北通往城池的路又布上新鲜的蹄印。
丁全带着年礼进城，不等他返回，农司的官吏陆陆续续骑着骡子或是骆驼过来，但跟胡安岁相比，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小崽代他爹送表兄出门，走至无人的地方，他一改客套的口吻，亲近地说：“哥，代我跟姨母问个好，今天家里事多，我就不跟舅舅一起去给姨母拜年了。”
胡安岁惊喜，“舅舅要去我家？”
小崽点头，他认真地说：“他是你娘的弟弟，肯定是要去给姐姐拜年的。往年是不便上门，今年我们有同窗之谊，有合理的借口，自然是要上门拜访的。”
胡安岁表示理解，“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小崽挥手作别。
目送骑着毛驴的人走远，听到身后传来寒暄的声音，他立马转身回去，走在他爹旁边，面上含着笑，认真地听着，但不插话。
送走前来拜年的官吏，待人走远了，小崽立马卸下面上的伪装，他小跑着回主院，嘀嘀咕咕说：“外面可真冷啊，金项圈戴久了还挺重。”
“人都走了？”隋玉探头问。
“都走了。”小崽跨步进来，“要发赏钱了吗？”
赵西平也走进院子，他看到隋玉的神色，说：“都走了，没人再来了。”
“行，那就把钱箱搬出来。”隋玉冲门外的男人伸手，“劳大人扶奴家出门。”
赵西平深深看她一眼，搀着她走进雪地。
奴仆早就留着意呢，主院里的脚步声出来，聚在隔壁厨院的奴仆和帮工一涌而出。
“主子，大人，新年好啊。”他们齐声高喊。
“你们也新年好。”隋玉笑着说，“去年过年我们不在家，初一的早上是不是少了几分高兴劲？”
“对。”花妞笑嘻嘻地承认，“昨晚吃过年夜饭，我就盼着天亮了。”
“今早她天不亮就醒了，开门看了三趟才等来天亮。”阿羌打趣一声。
隋良开了钱箱，隋玉也不再说废话，“今天让你们再高兴高兴，去年的赏钱跟今年的一起发，这两年大家对这个家的操劳我都看在眼里。”
不等她说完，欢呼声已经压不住了。
小崽和隋良各拿五串铜板一一递到奴仆和帮工的手上，一串铜板五十钱，比两年的赏钱加起来还多十钱，奴仆和帮工收到赏钱，一个个笑眯眯的。
“殷婆去张掖照顾柳芽儿不在家，她的那一份由梦嬷保管。”隋玉说。
梦嬷不会说话，她冲隋玉鞠个躬，高兴地接过另一串铜板。
大壮和三个丫头左顾右盼，估摸着大伙都收到赏钱了，他们跃跃欲试地准备出声讨口彩。
隋玉先一步打断他们，说：“去年种棉花、收棉花的季节，阿水、花妞和阿羌帮我记账登记，给我帮了大忙，今天不用你们讨口彩，有双倍的赏钱。”
小崽喜眯眯地掂来三串铜板，亲手递到她们手上。
大壮搓了搓手，他有些羞愧，他会写的字不多，没能给主子帮上忙。
“大壮陪良哥儿去武威郡开食铺，帮我保护了兄弟，你也有功劳。”隋玉没漏下他。
隋良立马将一串铜板递给大壮，他拍了拍大壮的肩膀，“今年还跟我干。”
大壮忙不迭点头。
“好了，外面的天挺冷，都各自回屋吧。”赏钱发完了，隋玉让人散了。
帮工们拿着赏钱离开客舍准备回家，奴仆们各回各屋，住在第二进客舍的赵家五兄妹，看到一帮奴仆提着沉甸甸的铜钱串子进来，他们又不屑又眼馋。
“奶，今年春种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敦煌给我三婶帮忙。”赵二丫想当第二个赵小米。
赵母不搭腔也不做主，“你去问你三叔，看他愿不愿意让你留下。”
“我三婶开春要生孩子，我留下给她哄孩子。”赵二丫找到一个更好的借口，“反正今年春种我不回去了。”
“三叔愿不愿意我们留下都不一定，他可是说了，我们要是不能让他满意，我们往后不能再过来。”赵大郎提醒她。
赵二丫不甘心，她立马出门想在隋玉面前博好感，然而客舍外空无一人，主院的大门开着，她走近发现是织布坊的人过来拜年。
“呦，今天客舍可真安静。”顾大郎和杨二郎他们骑着骆驼过来，“二丫，你三叔三婶在哪儿？”
二丫赶忙后退，说：“我三叔三婶在招待客人。”
赵西平闻声出来，他回头喊：“明光，你的同窗来了，去给陈老拜年。”
“大人，那我们待会儿再来给您拜年啊。”顾大郎说，“我爹让我跟您问个好。”
赵西平点头。
见她三叔还在家，赵二丫蔫巴了，她溜进屋，打算再寻摸机会。
这两波拜年的人离开后，也到晌午了。
宿醉的客商和镖师们一直睡到下午才醒过神，到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客舍内外才有人走动。
“三婶，你喝不喝鸡汤？已经撇去油了。”赵二丫端来一碗鸡汤。
“不吃了，我吃饱了，你喝吧。”隋玉说。
“才吃多少啊？小半碗扁食就饱了？”赵二丫有些怀疑。
“肚子大了，一顿吃不了多少。”隋玉解释，她搞不清这丫头突来的亲近是为何，不过她不需要跟婆家侄女交好，也不想负担额外的交际，她委婉地说：“我有你三叔照顾，还有你弟弟来孝敬我，你不用操心我。来这儿就当是自己家，自在些，若是有心思，照顾好你爷奶，当是替你爹娘尽孝心。”
赵二丫面上一红，她讨好的心思被看透，这让她心里羞愤欲死。但她站着没走，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三婶，我今年能不能留在敦煌不回去了？我们去年春种之后没过来，惹我三叔不高兴了，他说我们要是不能让他满意，我们以后不用再来敦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能让他满意。三婶，我弟弟妹妹是我带大的，等你生了孩子，我留下帮你哄孩子行不行？”
隋玉微微蹙眉，她捋了下垂落的头发，说：“二丫，你是你三叔的亲侄女，我们是亲戚，让你们过来是为了让你们跟着夫子学习的，不是让你们来给我哄孩子或是种地的，这些事奴仆都能做。”
“写字认字太难了，什么诗赋律法也拗口难懂。”赵二丫面露苦色，“我学不会也听不懂，我爹娘都是种地的，我也是个死脑筋。”
赵西平留意到这边似乎不对劲，他过来问：“说什么呢？”
赵二丫怕他，听到他的声音，她一溜烟跑了。
隋玉让他扶着回屋，她把二丫的来意一一说明，“她性子急躁，也不踏实，估计是不适合念书识字。你得空跟她谈谈，他们要是实在不想在学堂枯坐，那就别瞎耗功夫了，寻个别的事做吧。比如弹棉花做棉被，大郎他们个子高力气大，适合做这个活儿。二丫要是豁得出去，她可以做月事带卖。”
“好，这事交给我，你别操心。”赵西平深吸一口气，他做了决定，既然在学堂坐不住，往后就不用再来了。
之后的事，隋玉没再操心，只是在过完元宵节后，赵大郎兄妹五个离开客舍去了织布坊，每天晚上天黑了才能回来。
隋玉知道了也没过问，她忙着跟商队做生意。最先上门的是尤氏商队，他们去年才从大宛回来，途中得知棉被的消息，入关后直奔敦煌的长归客舍。从九月守到十一月，不仅从织布坊买到棉被棉袄，还从隋玉口中打听到外租棉花地的农户。这个商队用关外的药材和皮货，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农户，以此换得二千斤的棉绒。
尤氏商队在大宛有门路，他们得了大量的棉被和棉袄，就惦记着再次出关前往大宛换汗血马。在隋玉提出做货栈生意之前，他们就琢磨着用关外的皮货、药材、宝石跟关内的商队换布料，奈何一直没谈拢，关内的商队明白他们的心思，借此压价。
而隋玉手里正好还攒着十二万钱的布料，是大前年隋良带着商队去长安卖马的时候买回来的，当时买了二十万钱的绸缎和帛布，次年出关的商队只带走了八万钱的货。
隋玉跟尤氏商队的当家人商谈半天，价钱谈到二人都满意的程度，两家就此达成交易。
第一笔生意做成，继而又有从关外回来的小商队从隋玉手里买尤氏商队从大宛带来的药材，这些小商队常年在楼兰、龟兹周围活动，压根接触不到来自大宛的药草。
关内的绸缎、帛布，关外的药材、毛毯、皮货、宝石在隋玉手中来回倒腾，大部分商队都换得满意的东西。最重要的一点是经过隋玉的手，商货的价格浮动不大，这点让他们最为满意。
进了二月，商队相继离开敦煌，隋玉的生意也就此暂停，她要准备迎接二崽的出世。

第355章 妹妹来了
“李婶，住在第五进的客商走了，你带人去收拾一下。”阿水拎着一串钥匙过来。
正在河边晾羊皮的妇人“哎”一声，“晓得了，待会儿就去，我们先把手上的活儿忙完。”
阿水“嗯”一声，她去厨院拎个鸡蛋篮子，又进客舍收铜锁。
“臭死了，一个个邋遢死了。”脚臭味、汗臭味、粪臭味混在一起，阿水直犯恶心，她迅速取下仓房和客房门环上挂的铜锁，麻溜地跑了。
靠东边的尾房里，空荡荡的房间里，凌乱的床榻上，堆在一起的被褥动了动。
半个时辰后，拆洗被褥的女帮工拎着大筐进来了，不过她们进门先去扫荡存货的仓房。
“我怎么听到客房里好像有动静？”李婶察觉不对劲，她看向其他人，竖耳听了又听，她快步走出仓房。
“哪有什么动静？花妞？大壮？”王嫂子喊两声，见没人应，她转身要去下一个仓房，“猫或是狗进来了吧。”
李婶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她正要转身，一低头，就见一个黑黝黝的脑袋从尾房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天杀的，这个商队把孩子抛下了。”李婶大叫，“快去跟主子说。”
隋玉在客舍北边的空地上看奴仆干活，二黑带着雇来的二十个帮工在荒地上铲土，为今年育棉花苗做准备。五个仆妇则是在自家的草场上育肥，为金花草发芽蓄力。
“主子，你看。”李婶抱着孩子跑来，“你快让二黑骑上骆驼去追，这个商队把孩子撂下了。”
隋玉回头，一眼看见缩在李婶怀里的孩子，她安安静静的，不慌也不惧，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二黑……不对，去喊良哥儿，让他骑马去追。”隋玉立马吩咐，“李氏商队是往关内走，他们离开不久，骑马能追上。”
李婶放下孩子，赶忙折回去寻二掌柜。
隋玉走到小孩面前，问：“你叫什么？”
小孩不说话。
“饿不饿？”
小孩点头。
隋玉领她去厨院，翠嫂麻溜地蒸一碗鸡蛋羹端出来，小丫头像是三天没吃饭，也不怕烫，狼吞虎咽地吞食。
“你几岁了？”隋玉又问，“会说话吗？”
小丫头点头，但还是不吭声。
“你叫啥？”翠嫂粗着嗓门问，“莫非又是个傻的？”
“大驴，我叫大驴。”小丫头开口了。
“几岁了？”翠嫂又问，“看样子有个两岁，你娘走的时候你听到声了吗？她跟你说啥了？”
又没反应了。
隋玉不问了，她跟翠嫂说：“你拉她进灶房烤烤火，晌午的时候，良哥儿应该会回来，到时候看他怎么说。”
“二掌柜走的时候就该让他把这丫头带上，把她塞给商队。”翠嫂牵着小丫头的胳膊往灶房走，她嘀咕说：“我们这儿又不是乞儿院，孩子丢我们这儿算什么事？收下这一个，明儿都往我们这儿扔孩子。”
隋玉没作声，大冷的天，带上这孩子骑快马去追商队，一趟下来能要她半条命。
过了晌，隋良才回来，商队的人没跟他回来接孩子，而是给他一笔钱，把孩子丢了。
“我追上李氏商队的时候，他们离敦煌已经一二十里远了，商队里大半的人都没发现少了个孩子。我把情况说明，客商们不愿意再拐回来，这个孩子的娘最初求我收留她，见我不答应，她就变脸了，直接说让我把孩子丢外面冻死。”隋良坐在被窝里捧着滚烫的葱姜水，这一来一回跑两趟，他都要冻僵了。
“李大当家怎么说？”隋玉问。
“他不吭声，由着那个女人耍赖，商队的人也没人肯认下这个孩子。我气不过，就找李大当家要了笔钱。”隋良冷笑，“我要五百钱，他只肯给二百钱。”
“这个孩子就留咱家算了，再养三五年，就能干活了。”隋玉开口，“多她一张嘴，对我们来说没什么负担。”
“就怕以后来往的商队都往我们这儿丢孩子。”阿水说。
“他们敢丢，我们就敢养，我正愁手下无人可用。”隋玉一叹，“我手下要是有可靠的人，从敦煌到武威这一路，我一年能盖十栋客舍。”
本来她有考虑用赵大郎兄妹五人，奈何他们不争气，听课认字还得让他们三叔吓唬着去，提起练字就愁眉苦脸，拨算盘也拨不明白。脑子愚也就算了，偏偏小心思还多，只看得到眼前的好处。
“这孩子几岁了？你可问了？”隋玉问隋良。
隋良摇头，“哪儿顾得上问这些。”
“我让人去找西城门的守城官查一下就知道了。”赵西平说，“她叫什么来着？日后交给厨娘照顾，大一点了放灶房里当个烧火丫头。”
“叫大驴，也不知道起的什么鬼名字，还是个女娃娃。”隋玉唾骂。
“改个名字吧。”隋良思索，“枣子？桑果？或是柿子？这些果子都是先涩后甜。”
“叫红枣。”小崽说。
隋玉跟赵西平都没意见。
赵西平下午去当值的时候去西城门一趟，晚上回来时不仅带回关于红枣的消息，还领了十个官奴回来。
“红枣有三岁了，我去给她办了奴契，没道理吃我们的饭长大了，日后再有什么爹娘来认。”赵西平掏出奴契丢木箱里，他继续说：“这十个官奴留我们家干活，要是能入你的眼，你把人派出去给你办事，不入眼的就留家里做农活和杂活。”
隋玉想起来了，“你升官了，怎么没给你安排伺候的下人？”
“有，中郎将府盖好后，会把下人安排进去。”赵西平解释，“今天有小吏找到我，冬天快过去了，应当不会再下雪，西边的中郎将府能开工了。不过我想着你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听到盖房的声音估计会休息不好，让他们四月再开工。”
隋玉点头，近些日子肚皮发紧，或许再有十来天就要生了。
“明天把接生婆接来。”隋玉交代，“棉花的事就都交给你了，挖河泥做泥坯、点种育苗的时候，你把种棉人都喊来帮忙，免得人手不够用。”
“好，我晓得。”赵西平拿梳子给她通头发，他清楚她关心种棉花的事宜，也就没说什么不让她操心让她好好歇着的屁话。他交代说：“农司的吏员早半个月就开工了，农户手里无力耕种的荒地多半都收回来了，回头会租给种棉人，一人能租五六亩。”
“农户没意见？他们没吵着要种棉花？”隋玉好奇。
赵西平笑，“你别忘了，农户手里的田地不是他们自己的，种什么是官府说了算，他们哪来的意见？有意见也憋着。”
说罢，他没听到隋玉的声音，等了片刻，赵西平俯下身，就见她闭眼睡着了。
赵西平给她掖了掖被子，继续给她梳头发，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隋玉睡熟了，他才搂着她躺下来。
隋玉醒了一瞬，借着他的动作翻个身，感觉到背后垫上厚枕头，她又睡熟了。
赵西平没睡，他剪一节烛芯，火苗减弱，他拉开椅子坐下，继续看白天没看完的公文。马农监还没回来，朝廷的政令也还没下来，但酒泉和张掖的农官已经把两地用来种棉的荒地收拢起来了，每隔五天都会派人送来公文汇报进度。
寒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投在桌上的火光跳跃，赵西平伸手遮风，借着半片火光看完两卷公文，这才吹灯睡觉。
隔日，接生婆住进空置的客院，她等隋玉醒来按了按她的肚子，说：“估计再有三五天就要生了。”
“我也感觉快了。”隋玉指着床下面放的两个大木箱，说：“生产时用的褥子、剪子、木盆，以及生完孩子我要穿的开裆棉裤和月事带都放在里面了，等我要生了，你把东西拿出来铺床上。”
接生婆开箱清点一下，她带来的也有工具，不过主家准备的齐全，她带来的东西就不用拿出来了。
又过两天，赵西平忙完手头上的事，剩下的事一一安排下去，交给下属去做，他不再进城当值，他要在家陪媳妇待产。
二月初八的早上，隋玉如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去空地上遛弯消食，一圈还没走完，她感觉肚子发疼，她要生了。
“娘，你要不要喝水？”小崽从学堂里跑出来问。
“不喝。”隋玉扶着肚子往回走，她打算把他支走，免得她生孩子时吓到他。
“我想吃你姑姑炖的鱼，你去你姑姑家里一趟，让她买两条活鱼，再买一碗今天新磨的豆腐，过来给我炖一碗鱼汤。”隋玉说。
小崽应好，他跑进学堂跟夫子告个假，立马唤来金麦穗骑马走了。
隋玉走进主院，赵西平正要出去找她，一看她神色不对，他大惊道：“要生了？”
“要生了，不过还没破水，还有得等。”隋玉扶着他，她喘口气，说：“先别惊动旁人，你喊接生婆来，再让翠嫂给我煮碗扁食。”
赵西平扶她进屋，立马转身出去叫人。
跟他的慌张相比，隋玉镇定多了，挨过一波阵痛，她扶着肚子继续在屋里走动。
接生婆来了，得知还没破水，她开箱拿出五块儿棉花褥子，先铺一块儿在床上。
赵西平端来一大碗扁食，接生婆拿着木盆、剪刀和木桶去厨院用滚水煮。
一碗扁食下肚，破水了。
隋玉让赵西平帮她脱下罗裙和棉裤，她躺在床上，说：“孩儿他爹，我们的二崽要出来了。”
赵西平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他呼吸粗重，说话带着喘音：“你又要受苦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生你养，生出来了你照顾。”隋玉说。
接生婆进来，她开口赶人：“大人，你出去等着，水烧开了给我拎过来。”
“你出去吧。”隋玉不让他陪着，“小崽被我支走了，你防着他突然回来，倒血水的时候避着他，别吓着他了。”
“好。”赵西平出去了，他关上门，守在门外。
一柱香后，灶房里送来热水，翠嫂见屋里没有声音，她纳闷道：“主子不是要生了？”
赵西平没接话。
主院静悄悄的，一直到日上三竿，屋里才有动静，赵西平白着脸，提着血水一桶桶往屋外倒。
学堂散课了，隋良心神不宁地出来，正巧遇到小崽骑马回来。
小崽下马就往主院跑，“娘——娘——爹，我娘呢？我姑姑说我娘要生了。”
“对，你娘在屋里生孩子。”赵西平说。
院子里浓重的血气让人心慌，一门之隔，屋里压抑的痛叫声时不时传出来，小崽听到声难受死了，他捂脸掉眼泪。
隋良走进来，小崽求助地看向他，他指着紧闭的木门，哽咽地说：“舅舅……我娘、我娘她难受。”
门开了，赵西平接过一桶冒热气的血水，他看一眼儿子，说：“隋良，你照顾好你外甥，别让他进去了，也不准大哭大叫，免得你姐分心。”
隋良点头，他牵着外甥往墙根下走。
赵西平拎着血水出去了。
灶房里又送三桶热水来。
太阳一点点升高，地面上落下的影子一点点缩减，又慢慢拉长。
过了晌，赵父赵母来吃饭时才得到消息，二人也过来等着。
“什么时候发动的？”赵母问。
没人理。
不知又过多久，土墙在院子里落下一片阴影时，屋里传出一声痛叫，继而，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响起。
“是个女娃娃。”接生婆剪了脐带，她跟隋玉说：“夫人，这下有儿有女了。”
隋玉露出笑，“长得像我吗？”
“像你。”
隋玉更高兴了。
门开了，赵西平进来，他抱起隋玉，让接生婆收拾床上的东西。
“娘？”小崽扒着门喊一声，他带着哭腔问：“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你再等等，马上就能进来了。”隋玉说，“鱼汤熬好了吗？我饿了。”
小崽立马往灶房跑。
待屋里收拾干净，隋玉也换上干净的衣裳躺下了，赵小米端来鱼汤泡馍，小崽跟在后面迫不及待地进来。
“娘——”小崽跑到床前簌簌掉眼泪，他伸手想摸隋玉却不敢下手，怕弄疼了她。
“我听见你在外面哭了，眼泪还没流干啊？我现在不疼了。”隋玉握住他的手，有些紧张地问：“是不是吓到了？”
小崽憋不住了，他趴床上大哭，哭得喘不过来气，他心疼地问：“娘，你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啊？我都听见了，呜呜呜——娘，你好疼呜呜，我也好难受。”

第356章 锦上添花
大崽哭得喘不过气，二崽也跟着哭。
赵西平把屋里多余的人都请出去，他先去安慰大儿子，不过安慰的话没有，他搂抱着儿子轻轻拍打。
隋良抱起外甥女，目光不时落在隋玉身上。
隋玉冲他一笑，说：“孩子生下来比揣肚子里可轻松多了。”
是真是假，隋良分不清，他清晰地感知到，一个新生命的降临给她的母亲带来多大的苦痛。
屋里的两道哭声渐渐减弱了，小崽抹去眼泪，哽咽道：“爹，你去照顾我娘，不用照顾我。”
“好。”赵西平端起桌上的鱼汤泡馍喂隋玉，“已经过晌了，你多吃点。”
隋玉的确饿极了，她不再说话，一心吃饭。
一大碗鱼汤泡馍下肚，隋玉感觉还没饱，不过她没再添饭，免得胃里撑得难受。
“你们去吃饭吧。”隋玉说。
“我不饿，娘，我想陪你。”说着，小崽又要掉眼泪。
“乖宝贝。”隋玉撑起身子，她伸出手，小崽凑近，让她摸他的脸，眼泪又无声滚落。
隋玉也有了泪意，她眨眨眼，说：“是不是还没看过妹妹？”
隋良把孩子递过来放在她怀里，说：“跟小崽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崽泪眼婆娑地低头，他擦干眼泪，这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啊。
“生你的时候应该也是很疼的，具体是怎么疼，我已经不记得了，等你妹妹长大，今天的疼我也会淡忘。”隋玉拉着小崽的手，她含着笑说：“小崽，你不要觉得愧疚，生你和妹妹时的苦是我自己选择的，再苦再疼娘都不会怪你怪妹妹，这不是你们主动造成的，你们是没选择的，我是有选择的。生你的时候，我是想要个属于我和你爹的孩子，想要生你妹妹，是因为我觉得我大儿贴心又聪慧，我贪心，想再生一个像小崽一样的好孩子。”
“娘，你别安慰我，我没有被吓到。”小崽抽噎一声，“我就是心疼你。”
“我的选择是对的，生下你是我赚到了。”隋玉含着泪笑了，“跟你舅舅一起去吃饭吧，你饿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小崽点头。
“去吧。”隋玉跟隋良挥下手，“我有你姐夫照顾，你别担心。”
隋良牵着外甥走了。
门关上，隋玉吁口气，她躺下，面上满是疲乏之色。
“你睡觉，二崽有我守着。”赵西平抽走厚枕头让她躺平。
隋玉闭上眼，转瞬就没了意识。
小崽和隋良吃完饭又过来一趟，见隋玉睡着了，舅甥俩坐在院子里守着。
赵西平：……
“没人给我送份饭呐？”他问。
“你过去吃吧，我进去守着。”隋良跃跃欲试。
赵西平：“我还是饿着吧。”
小崽出门，不多一会儿，他端来一碗热水和四个烙饼。晌午时，灶房里忙着烧水，饭就做得简单，汤饼都吃完了，只有早上的剩饼子还在蒸笼里。
赵西平没嫌弃，他端碗坐在门外大口吃，吃噎了就灌口水顺一顺。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咀嚼声和吞咽声。
屋里突然响起小儿啼哭声，走神的三人瞬间回神，赵西平把没吃完的饼子往水碗里一丢，碗放地上，他转身进门，顺带落上门栓。
隋良和小崽推门推不动，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在门外生闷气。
赵西平猜得没错，二崽饿了，他没喊醒隋玉，而是熟练地抱着孩子凑过去吃奶。
时隔十年，赵西平又捡起伺候孩子的手艺，才生下来的孩子肚子里装不了二两的水，奶下肚，紧跟着就要尿。
换了尿布，母女二人躺在一起睡着，赵西平拿着尿布开门出去，他解释说：“二崽拉了尿了，也饿了，我伺候她吃喝拉撒睡，你俩别掺和。她现在软得好比棉花，你俩伺候不来。”
“起名字了吗？”隋良问，“不会就叫二崽吧？”
“还没起，我听你姐的。”
隋玉睡到天黑才醒，得知弟弟和儿子在外面守了半天，她让他们进来说会儿话。但屋里血腥味重，味道不好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晚上有鸡汤有肉，还有帛布棚里长出来的嫩荠菜，隋玉把送来的饭菜吃完，后半夜的时候，奶水就充盈了。
二崽吃饱肚子，被伺候干净了，她乖乖缩在襁褓里睡觉。
赵西平倒水进来，他拿个月事带给隋玉换上，“不困了？”
“下午睡饱了。”
“要多睡觉才能养神养精。”赵西平从另一侧上床，他躺下问：“身上睡得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行。”
隋玉侧过身，赵西平伸手给她揉背，“隋良今天问我给二崽取没取名字，我不会取，你想想。”
隋玉思索一会儿，说：“公平起见，我们取小名，大名让她舅舅取。”
“今天可感动了吧？小崽把我衬成木头人了。”赵西平笑。
“对呀。”隋玉高兴极了，“我真是生了个宝贝疙瘩，尤其是他问我生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我差点掉眼泪。有他是我的福气。”
赵西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很震撼，那一刻，他真切地认识到他比不上他儿子。是的，三十四岁的他比不上十岁的明光，他对此很骄傲。
隋玉又唏嘘一阵，困意来袭，她揣着一腔满足沉沉睡去。
隔天一早，隋良和小崽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探望，恰逢二崽醒了，一家四口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研究她。
“跟小崽才出生的时候长一个样子，眼睛、鼻子、嘴巴都随了你。”赵西平说。
二崽吐个口水泡泡，小崽伸手点破，他看她明显地愣了一下，他惊奇地说：“她是、她是活的、她是人！”
“说什么傻话。”隋良拍他一下。
隋玉明白他的意思，说：“她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对声音有反应了，你别看她小，她只是不会说话，但她会思考。现在还不好玩，等她满月了，她听到你的声音就会笑。慢慢的，长到三个月会抬头了，四个月会翻身了，六个月会坐起来，九个月会爬了，你就是这样长大的。”
小崽被声音引诱着，他似乎看见十年前有一个奶娃娃在爹娘舅舅的逗弄下抬起头冲人笑，他会在床上打滚，会坐起来拍手，会爬在爹娘的身上睡觉。
“好可惜啊，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小崽好失望，他轻轻摸了下妹妹的手，说：“我只能在妹妹身上看见我长大的脚印。”
闭眼睡觉的娃娃是他妹妹，十年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娃娃在爹娘舅舅的目光下乖乖睡觉，小崽在这一刻体会到夫子说的“血脉同源”的重量，妹妹是十年前的他，他是十年后的妹妹。
“我比妹妹幸运，我能看见我一天天长大的样子，她长大了会像我一样忘了小时候的事。”小崽嘀嘀咕咕。
隋玉摸一把儿子的头，说：“不可能的，你是你，她是她，你们的性子不一样，走过的脚印就不可能重合。”
“名字取好了吗？”隋良插话，他还惦记着这个事。
“这不是你的事吗？都喊你舅舅，你不能给哥哥取名字，不给妹妹取名字。”隋玉替二崽叫屈。
“取了取了，我不偏心。”隋良大喜，“我已经想好了，哥哥叫明光，妹妹就叫明璨，光明璀璨。”
“好名字。”隋玉没有挑拣的，“大名叫明璨，小名叫小花，锦上添花的花。”
她把她的破布人生织成锦绣，女儿的出生，于她来说是锦上添花，也是以她为沃土的土地上开出的一朵小花。
旁观的三人立马会意。
小崽有一点点酸，只有一点点，他捻酸地问：“妹妹对娘是锦上添花，我呢？我是娘的一束光吗？”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隋良提醒，他解释说：“你出生的时候，我跟你娘迎来了光明，我们从黑夜里走出来了。这束光是你爹带来的，你是他的儿子，所以你是明光。”
隋玉跟赵西平都有些诧异，明光二字还有这层含义？
小崽满足了，他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这纯属是胡搅蛮缠，爹娘和舅舅对他的爱，他最是心知肚明，这是不需要质疑的。
“我要去吃饭了，还要去学堂听课。”小崽打算溜了，“娘，你跟妹妹在家歇着，等我下学了再来看你们。”
“去吧。”隋玉挥手。
舅甥俩都走了，赵西平这才有机会从床上下来，他穿好衣裳出去打洗脸水。
再回来，花妞和他一道进门，她送来早饭，并自动请愿来照顾隋玉。
有赵西平在，他不让其他人插手，趁着他还在家，他尽可能多出力照顾妻女。
洗三那日，赵西平没请旁人，就自家人在一起热闹一下。
满月的时候，他给往日的上司下属和现在的下属一一发了帖子，邀他们前来庆贺他女儿满月，他家又添了口人。
满月的时候，小花长得白白嫩嫩的，抱出去给人一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丫头长得像隋玉。
小崽邀了他的同窗过来喝他妹妹的满月酒，开席之前，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妹妹介绍给同窗认识。
“这就是我妹妹，大名叫明璨，小名叫小花，是不是很像我？”
“像倒是像，不过怎么叫小花？你去民屯转一转，叫小花的一抓一大把。”杨三郎有些嫌弃，他指了指阿宁旁边的小丫头，说：“你还有个叫金花的表妹，这也是个小花。”
“表姐妹都是花不行啊？”阿水烦他，“你哥是二郎，你是三郎，还都是郎呢。”
“我是大花。”金花笑嘻嘻。
“我妹妹的花是锦上添花的花。”小崽解释，“锦上添花你懂吗？”
“懂，你家的宝贝疙瘩嘛。”赵小米过来听到这话，她屈指敲侄子的头，“真行啊赵小崽，亲妹妹才出生一个月，跟你有三年交情的表妹就撂一边了。我们是大花，你们是小花不行？”
小崽挠头，他坚持说：“小花是锦上添花的花，金花是金花。不是我不喜欢金花，小花是我娘吃了大苦头才生下来的，这是她的锦上添花，是我们家的小花，这跟认识时间长短没关系。”
“爱屋及乌。”阿水接话，“小花的珍贵在于是他娘生的。”

第357章 多干活，少做梦
阿宁摸了摸金花的小发辫，说：“妹妹也是我们家的花。”
金花眼睛亮晶晶的，她滑下椅子，推着椅子靠近哥哥的椅子，末了再坐上去，紧紧挨着哥哥。
赵小米笑叹一声，她俯身说：“把小花给我，你别给抱摔了。”
“怎么会呢？”小崽不想给，炫耀够了，他抱着襁褓里的娃娃往外走，说：“小花儿快饿了，我给我娘送回去。”
赵小米跟了出去，说：“抱去给你爷奶看一下，小花都满月了，你爷奶还没抱过小孙女。”
她三嫂往后应该不会再生了，她大嫂和二嫂的年纪又不小了，小花应该会是孙辈最小的一个孩子，她爹娘还挺喜欢。
小崽犹豫了下，他抱着小花跟姑姑走了。
赵小米找了一圈，没看见她老爹老娘，而小花又醒了，小崽赶忙把妹妹送回屋。
“人到哪儿去了？不是说想抱抱小孙女？”赵小米嘀咕，“大壮，你看见我爹娘了吗？”
“跟大人走了。”大壮扭头看一圈，说：“不晓得去哪儿了，刚刚还看见了。”
“跟我哥走了？那就算了。”赵小米不找了。
“留在敦煌？不回酒泉了？”赵父皱眉，“你想让我们帮忙看孩子？”
“你跟你媳妇的确是忙，也行，我跟你爹留这儿帮你看孩子。”赵母毫不犹豫地点头。
“怎么扯到这个事上了？没想让你们帮忙看孩子，也不让你们插手养孩子的事。”赵西平否认，他爹娘养孩子好比放羊，只要羊没跑丢，管它是吃草还是啃土，他们一概不管不问。
“你们年岁大了，再一年两趟在敦煌和酒泉之间来回跑，身子骨吃得消？我这儿的日子比老家舒坦，也养得起你们老两口，你们往后不如跟着我过，就住在敦煌算了。”受小崽的孝心感染，赵西平反省了几日，也想再尽几分孝心，“我跟隋玉商量过了，你俩留在敦煌，以后这个主院就给你们住，寻常不让你们下地干什么活，农忙时节，晒棉花的时候，你们帮忙赶赶鸡就行了。”
赵父的目光移向河西边还没完工的大宅子，问：“不让我跟你娘住进大宅子里？”
“我们分开住挺好的，你们不打扰我们，我们也不干涉你们。”赵西平不打算跟爹娘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这老两口保准会生事。
赵父不怎么高兴，他气冲冲地说：“不稀罕，我们回酒泉老家，不住你这儿。”
赵西平没接话，他看向老娘，说：“他走他的，你留在这儿。”
赵母心动，不过敦煌没她的老妯娌和老仇人，她吃得再好，穿得再暖，没处炫耀，她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浑身不舒坦。
“我跟你爹还能动，我们还是回老家住，秋收春种的时候，我们两个老骨头还能去地里赶赶雀子。有我们在家，你哥嫂干活回来有热汤热饭吃。”赵母拒绝了，“你要是让我留下给你看小孩，我就不回去。要是用不上我，我还是回去算了。”
赵西平又看向老爹，“真要回去？”
“嗯，天冷了我们再来。”
“那过两天你们跟我一起走，我要运一批棉花苗去酒泉，路上行程慢，夜里还能宿在驿站。”赵西平不勉强了，“大郎兄妹五个也跟我一起离开，他们年岁不小了，静不下心念书，不如回去种棉花赚笔钱，再拿这笔钱开个弹棉被的铺子，总能养活自己。”
从赵大郎兄妹五人去织布坊当小工干活的时候，赵父赵母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不管老两口是怎么想的，他们管不了儿子，约束不了孙子孙女，就只能任由事态如滑坡一样发展。
见老爹老娘没什么意见，赵西平就走了。
赵父赵母在货栈的东边待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开饭才回去。
开席的时候，洗漱了小半天的隋玉露面了，她抱着吃饱的孩子跟宾客寒暄，待孩子不耐烦了，她又抱着孩子回屋。
酒席吃到一半，小崽溜回来，见娘和妹妹躺在床上，他凑过去问：“娘，你吃饭了吗？”
“吃了，饭菜起锅，花妞和阿羌就先盛一点给我送来了，我比你们还先吃饭。”隋玉见小花扭头朝往外看，她笑着说：“这是在看你呢。”
小崽嘻嘻笑，他蹬掉鞋子趴床上，伸出手指点小花的鼻子和额头，逗得她眼珠乱转。
“哇”的一声，小花哭了，小崽立马不逗弄了。
他悻悻地瞄他娘一眼，隋玉不搭手，说：“你弄哭的，你哄。”
“小花不哭。”小崽轻轻拍她的襁褓，“娘，我小时候也是个哭包？”
“不算吧，毕竟没人捉弄你。”
小崽：……
“有了。”小崽立马跳下床，他趿拉着鞋子，开门跑出去，不多一会儿，他拎着一兜小玩意儿跑过来，都是他从小攒下的，有舅舅给他买的，也有他娘走商的路上托客商带回来的。
叮当响的拨浪鼓、满是磨痕的琉璃珠、银制的小铃铛、光滑的羊膝骨、五颜六色的小石头……
小花不哭了，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角掬起了笑。
门外响起脚步声，阿水站门外小声问：“嫂嫂，小崽在吗？小崽，你舅舅让我来喊你，顾大郎他们要走了，你出去送一送。”
“哎。”小崽把拨浪鼓放妹妹身上，立马下床往外走。
屋里安静下来，隋玉把散在床上的东西收一收，她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待吃席的宾客都走了，客舍外安静下来，隋玉跟小花一起睡一觉。
再醒来，已是傍晚。
茶舍里的残羹冷炙都打扫干净了，奴仆们还在厨院里清洗碗筷，隋玉过去看一眼，问：“你们大人呢？”
“马农监过来了，大人带他去看棉花苗了。”阿水接话。
“马农监从长安回来了啊？真是巧。”隋玉说，“今儿你们忙累了一天，阿水，你跟大壮过来，装半箱钱发给大伙，大家都沾沾我们小花的喜气。”
“谢谢主子和小主子。”奴仆们大喜。
阿水和大壮忙不迭往主院跑。
原先赵父和赵母睡的房间里堆满了钱箱，铺了地毯的地上也堆了半腿深的铜板，隋玉开了门，她让大壮去扒半箱。
“每人十钱，你们费工夫数一数串一串。”隋玉交代。
阿水“哎”一声，“剩下的钱我再送来。”
“剩下的钱先放你手里，你记个帐，每月月底把账本给我。”隋玉说，“明后两天，种棉人要来移栽棉花苗了，你带上花妞和阿羌去收钱记账，不管是付钱还是赊账，都要登记清楚。”
阿水又“哎”一声。
门外传来赵西平的声音，隋玉走出去，跟马农监打个照面。
“夫人，恭喜喜得贵女啊。我今天过了晌才进敦煌城，来晚了，可别见怪。”马农监拱手道。
“不怪不怪，你舟车劳顿，身上公务又繁忙，就是不来我也不见怪。”隋玉客气道，“晌午的席面你没赶上，晚上留下吃饭，你跟你大人边吃边聊。”
“不叨扰了，大人在地里就惦记着回来看孩子。”马农监笑，“大人，属下这就走了，明天上午再带人过来。”
赵西平点头。
马农监冲隋玉再次拱手，转身走了。
赵西平跟隋玉回屋，阿水和大壮忙抬着钱箱离开。
“种棉花的人力不够，陛下打算如何解决？”隋玉问。
“安排官奴和劳工去种地，陛下下了旨意，河西四郡的奴隶由我调用。”赵西平搬来椅子让她坐下，说：“马农监熟悉敦煌的事务，他跟胡监察也打过照面，又有我的关系，他能调动奴隶去种棉花。酒泉和张掖的农官跟我打过交道，我们握着棉花苗，他们有求于我，我过去不会遭受为难，所以我要离开敦煌去酒泉和张掖。”
隋玉点头，“公务要紧，家里的事你搁在心里惦记着就行了，不需要你亲力亲为。”
“我对不住小花，她哥哥小的时候是我亲手照顾的。我印象里，小崽快一岁了，我才离家半月去巡逻。”赵西平心焦，“等我回来，小花保准不认识我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隋玉只能安慰说：“你是她亲爹，血浓于水，等你回来了，多抱抱她，她还是认你的。”
赵西平没说话，他只能庆幸孩子小，压根不知道还有个爹，他离家出门，她不会伤心。
不仅是赵西平要离开，隋良也要离开了，他要去张掖巡看客舍的账务，以及武威郡的食铺还需要他去盯着。
两天后，八百车棉花苗离开客舍，顾千户带领五百兵卒押送，他们跟着赵西平一起离开敦煌城。
一同离开的除了隋良和大壮，还有赵家祖孙七人。
隋玉要在家守着小花，她没法去送行，只能让小崽一个人去东城门送别。
小崽回来的时候已是晌午，他无精打采的，像个斗败的小公鸡似的溜进门。
“怎么了？”隋玉问，“伤心了？”
“小花可怜，没爹和舅舅陪着。”小崽哀嚎，“娘，我们家的人好难聚齐啊，以前是你不在家，现在你在家了，我爹和舅舅又出门了。”
“你舅舅两个月能回来一次，你爹也会时不时就回来了，等忙完秋收，他就不走了。”隋玉塞个拨浪鼓给他，让他哄小花，她继续说：“而且忙完今年，明年棉花在河西四郡大面积种开了，你爹就不用再去另外三郡守着。”
小崽“噢”一声，“长大了一点都不好玩。”
隋玉不接这话，她转而问：“你爹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
“让我替他照顾小花。”
“我猜也是。”隋玉看见老牛叔和阿水往院子里探头，她招手，说：“进来坐坐。”
阿水摆手，她正在带老头子遛弯，免得他吃饱了就躺下睡觉。
“爹，你是不是很爱我娘？”阿水小声问，她满脸的打趣。
老牛叔早就没牙了，眼下他突感牙根酸疼，他嫌恶地说：“少说膈应人的话，什么爱不爱的？”
阿水怔住了，她失望道：“我大哥就很爱我嫂嫂啊。”
老牛叔没说话。
“我以为你对我是爱屋及乌，喜欢我娘才愿意抚养我，待我好比亲闺女。”阿水嘀咕，“小花因为是嫂嫂生的，小崽就特别喜欢这个妹妹。”
老牛叔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也不想再听，他直言说：“我跟你娘的关系不像你大哥和你嫂嫂，我是想要个孩子，才带她回家过日子。我待你如亲女跟你娘没关系，你是我闺女，我就喜欢你。你少琢磨有的没的，白猫花猫都是猫，不能说花猫身上有白毛，它就跟白猫有关系。人跟人的感情，不可能是一模一样的。你嫂嫂爱极了她的两个孩子，红枣却被她娘丢了，你……你看都是当娘的，有好也有歹。”
阿水“噢”一声。
什么情啊爱啊，老牛叔压根不吃这套，他瞥一眼阿水，哼道：“多干活，少做梦。”

第358章 百万棉株钱
屋外响起驼铃声，隋玉看向小崽，他摆手说：“娘，你出去招待商队，我在这儿守着妹妹。”
隋玉端起装脏尿布的木盆出门。
“李婶，盆放这儿了。”隋玉招呼一声。
商队越行越近，靠近棉花地的时候，骆驼行走的速度慢了下来，客商们打量着地里栽种的棉花苗。
隋玉走到枣树下，两只大黑狗乐颠颠地跑来，她伸手揉了揉狗头。
朝南悬挂在屋墙上的牌匾在春光中闪着金光，客商以手遮额，勉强看清树下妇人的相貌。
隋玉发现这队客商的相貌陌生，她主动开口：“诸位，欢迎来到敦煌郡。”
“这是长归客舍？玉掌柜在吗？”打头的余大当家问。
“我就是。”隋玉微微一笑，“你们是第一次来敦煌？”
“是啊，听闻敦煌郡产棉花，我们就过来了。”驼队停了下来，客商纷纷从骆驼背上跳下来，他们用驼毛塞住铜铃，一眨眼，响亮的驼铃声只余尾音还残留在风里。
李木头走过来，隋玉跟客商指一下，说：“卸了货，骆驼可以交给他，现在客舍里没有其他商队入住，骆驼群可以散养在草场上，不用关进牲畜圈。”
她领着客商往客舍走，说：“你们就住第一进客舍，客舍里有客房和仓房，一间客房配一间仓房，一晚是一百文。对了，听你们的口音不似在长安和陇西一带行走的，有点像南人的口音？你们是巴蜀人？”
“玉掌柜见识广，的确是巴蜀人，我们常年在巴蜀二郡和长安之间行走，我们贩茶。”此话一出，余大当家见玉掌柜眼睛一亮，他满意一笑，摆摆手示意族人卸货搬货。
南边又走来一行人，隋玉看过去，是马农监领着一帮官奴挑着担过来了。
马农监走近，商队也把货都卸下去了，李木头和商队的人赶着骆驼群去河边喝水。
“夫人，我们来移栽棉花苗。”马农监打个招呼。
隋玉点头，问：“胡监察给你拨了多少人种地？”
“六百三十多个，一人伺候三亩地，农户手里无力耕种的荒地差不多就瓜分完了。”马农监一五一十地交代。
赵西平带走了四百个种棉人，留在敦煌的种棉人有前一年的经验，多数人租了五亩地耕种，少数身体不好的，只租三四亩地。隋玉在心里一盘算，这两拨人的确是把敦煌的荒地都利用上了。
花妞和阿羌听到声转醒，两个丫头忙不迭跑出来。
“刚准备去喊你们的，你们跟马农监一起过去，移走多少棉花苗记个数，晚上我要盘账的。”隋玉吩咐，转头，她又问：“马农监，这批棉花苗是秋后用棉籽抵账，还是结现钱？”
“不抵账，花钱买。”马农监说，“先记着帐，棉花苗都种下了，我再来结账。”
隋玉应好。
马农监带着六百多个奴隶从客舍前边的空地上穿过，花妞和阿羌搬着椅子拿上羊皮卷跟了过去。
“我们能过去看看吗？”余大当家问。
“当然可以。”隋玉没阻拦，她指了下对面的厨院，说：“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想吃什么去厨院里交代一声。”
说罢，隋玉回屋拿来铜锁和钥匙，余氏商队住六间房，暂定半个月，她收了九十钱就离开了。
小崽搂着小花头并头睡着了，隋玉悄悄走进去，她拉开被子给兄妹俩盖上，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我去货栈清点货物，你们留着意，小花要是醒了，你们过来喊一声。”隋玉跟河边洗被单的女帮工交代。
李婶“哎”一声，她把洗干净的尿布晾在绳索上，这个姐儿真是享福，商队花大价钱都买不到的棉布眼下裁成尿片子了。
过冬的商队离开后，货栈的门窗都锁上了，猛一打开，风吹进去，墙上挂的麻布如河面的水波滚动。
为了遮灰，屋顶上空用米黄色的麻布做了吊顶，四面墙同样用米黄色的麻布裹了起来，墙上的大木窗推开，明媚的春光扑洒进来，屋里亮堂极了。
地上铺了黄白二色交织的地毯，隋玉脱鞋踩上去，先把垂落的毛毯搭回木架子上。
货栈里摆了许多如梯子一般的木架，每一格都搭着毛毯和布料，木架后面摞着木箱，成匹成捆的毛毯和布料存放在木箱里。
有人敲门，隋玉看过去，问：“是小花醒了？”
“不是，是一群孩子来买桑叶，他们问隋良今年还收不收蚕茧。”李婶站门口往货栈里看，一排排颜色各异的布料和毛毯，她看得眼花，要不是兜里没钱，她真想进去挑拣一番。
“你跟他们说，我们还收，蚕结茧了就能送过来。”隋玉说，“阿水应该还在屋里，你去找她，让她来收钱。”
去年隋良收了上万个蚕茧，转手卖给锦绣织布坊，竟然赚了三百一十五钱，堪比一亩麦子的收成了。
李婶走了，隋玉继续点货，毛布区看完了，她走进篾席搭成的小屋，这边存放的是药草。用麦秆编成的篾席轻薄却遮光，而且麦秆自带草木味，久久不散，可以阻隔药草味的扩散。
隋玉弯腰检查木箱，确定没有耗子跑进来啃食木箱里的药草，她掀开帘子出去。
靠东的木窗外挤着五张人脸，隋玉猛地看见吓了一跳。
“吓到你了？对不住。”窗外的人道歉，额间长着美人痣的客商歉意地解释：“我们路过看见门窗都开着，又不见人，就在外边看一会儿。”
“可以进来看，这是我的货栈，里面的货是我从关内关外的商队手里买的，你们也可以把你们的货卖给我，再从我手里买货。”隋玉讲解，“门口有干净的草鞋，你们寻个合适的尺码穿上。”
鞋一脱，一股浓郁的脚臭味弥漫开。
“我们、我们待会儿再过来，我去喊我们大当家。”几个客商不好意思，他们迅速穿上刚脱下的靴子，几个大步就没影了。
“娘，小花饿哭了。”小崽赤着脚跑出来喊。
“来了。”隋玉应一声，她快步往出走，“小崽，你过来，你来货栈里坐着。”
“我先去穿鞋。”
还没进门，隋玉就听到响亮的哭声，她快步跑进去，边跑边说：“来了来了，娘来了，不哭了。”
小崽穿鞋跑了，隋玉关上门，下一瞬，屋里的啼哭声消失了。
等隋玉把孩子喂饱，再给她洗完屁股换上干净的尿布抱出去，余氏商队的人都在货栈里看货。
“还有个奶娃娃啊？这两个娃都是你家的？”看羊皮的客商搭话。
“对，我就这两个娃，一儿一女。”隋玉笑笑，“怎么样？各位看得上我手里的货吗？”
“玉掌柜太谦虚了，这些皮毛不比长安西市的皮毛差。”都是做生意的，大家对皮毛的好劣都了解，做不出指着良马为劣马的行径，想好好做生意，就不能摆出无赖的嘴脸。
“这些羊皮是从乌孙国来的？”
“对，乌孙国的羊体格大，羊毛长，产出的羊皮和羊毛要比我们本土的好一些，这些是我从胡商手里买的。”隋玉说，“五十张以上，一张羊皮一百二十钱，少于五十张，一张羊皮一百四十钱。”
客商震惊地瞪大眼睛，他们从长安买羊皮最低也是二百三十钱一张，在敦煌竟然一百二十钱就能买一张？
“我们买二百张，有吗？”余大当家问。
隋玉点头，“再买二百张也有。狼皮也看看，也是产自乌孙国，一张一百八十钱。往后面走，后面靠墙还有葡萄酒，眼下只有三十余罐，你们要是能等，最迟七月，关外会运来一批葡萄酒。这边还有药草，产自大宛，本来有二百余箱的，进关的商队买走了大半，眼下只余二十多箱。这些红陶产自楼兰国，也就是鄯善国，旁边竖的木牌上面有价钱，你们看看。”
“我们自己先看看。”余大当家说。
“行。”隋玉抱着孩子走开，她远远地看着。
小崽跑去跟城里过来的孩子们摘桑叶去了，有他盯着，阿水过来了。
“小花睡了吗？”
隋玉点头，“你要抱吗？”
阿水连连点头，“我抱一会儿，小崽像个霸王，有他在的地方，旁人只能摸摸他妹妹的手指头。”
隋玉笑了。
西边有奴隶挑着棉花苗路过，路上溅起灰，隋玉走过去踩着木凳解开窗子上面悬挂的帛布帘子，帘子角塞进墙上裹的麻布缝里，这下不用担心灰吹进来了。
太阳西斜时，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客商们把货栈里的货看了个遍，他们满足地走出货栈，邀隋玉明日得空来看他们带来的货。
这一晚，隋玉独自一人照顾奶娃娃，没有赵西平分担，她有些疲累。
次日天明，隋玉让二黑去官府一趟，河西边的大宅子可以继续动工了。
主院的三间房太少了，眼下她想安排个仆妇睡在隔壁照顾都没法子，只能挑个不打呼噜的仆妇拿着铺盖卷睡在床边的地上守着。
余氏商队来自巴蜀二郡，他们带来的货有颜色亮丽的蜀锦；黄而润的细布，这是巴蜀特有的细布，好麻织成的细布，柔软而轻薄，一尺长一尺宽的细布叠起来好比一张手帕；带有当地特色的铜器，铜器的形状和图案带有巴蜀古国的古朴，不同于长安铜器的精致和敦煌铜器的粗犷；鹿角制成的毡帽架和毛笔架；牛角制成的漆屏。
最后，余大当家搬出五箱茶叶，说：“玉掌柜，你看我们用五箱茶叶能跟你换多少床棉被？”
“我这里没有棉被，织布坊也没有了，冬天的时候，敦煌聚集了六十多个商队，多少棉被都不够卖的。”隋玉无能为力，“你们若是能住到七月份，第一批做出来的棉被和棉袄我能做主卖给你们。”
“那就太晚了，我们不能在入冬前出秦岭。你帮我们想想办法，你手里就没有多余的棉被？你给我三十床棉被，刨除蜀锦，我手里的这些东西都给你。”
“住在我这里的商队都是跟我交好的，要是有早被他们讨走了。”隋玉手里的确没有多余的棉被，她想了想，说：“我去问问，要是能问到，我就跟你交换，要是没有，我也没办法。”
余大当家道谢，他拿一个鹿角做的笔架和一个粉色的小毡帽递给隋玉，说：“送给你家的两个孩子。”
隋玉收下了，过后，她安排二黑去找农户打听，看他们谁家还留有棉绒。
之后她去找杜坊主一趟，他从他族人手里挪腾出十二床新棉被和六十八斤棉绒。
十天后，二黑走遍三十七户农家，好说歹说，他买来五床棉被和三十六斤棉绒。
“这五床棉被是五个姑娘的嫁妆，婚期都在秋收后，她们本来不想卖，我许诺她们会还五床厚实的棉被，她们才答应。”二黑说。
五床棉被都是六七斤左右，春秋盖着合宜，入冬盖就冷了。
隋玉说：“棉花丰收后，做成十二斤的棉被还回去。”
二黑点头表示记下了。
隋玉从屋里拿出三十斤棉绒，加上杜家的和二黑从农户手里买来的，合计一百三十四斤。她让他拿下去，让仆妇搓四斤的棉线，再做十三床十斤的棉被。
五月初，余氏商队带着三十床棉被、二百张羊皮和一百张狼皮离开敦煌，一同离开的还有从宋从祖手里买的三十头骆驼。
这个商队上午刚离开，城里的商贩过了晌就来了，他们用骆驼驮来钱箱，又从货栈里挑走余氏商队带来的东西。
茶叶在敦煌叫不上价，隋玉都留下了，打算在入冬的时候卖给过路的商队。
春种的季节结束，棉花都种在地里了，马农监终于有空闲时间来找隋玉。
去年晒了大半年，今年又在地里晒了三个月，他黑得像是灶洞里爬出来的。
隋玉想到赵西平，不由莞尔一笑。
她给马农监泡一碗清茶，说：“为了忙春种，你们都辛苦了。”
“得陛下信任，再辛苦都值得。”马农监抿口茶，说：“这个茶倒是挺香。”
“从巴蜀郡过来的商队运来的，你要是喜欢，待会儿给你装一兜。”隋玉还惦记着屋里的孩子，她直接问：“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马农监苦笑，他拿出自己算的账，说：“之前是我错估了，我想着买下这些棉花苗，顶多一二十万钱。哪晓得棉花苗看着不多，移到最后竟然累积到千万株，就算一文钱一株，也要四十二万钱。”
隋玉挑眉，她惊讶道：“一文钱一株？不对啊，我一直都是说二十文一株。”
马农监摇头，说：“朝廷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说错了，棉花能给朝廷带来万万钱。今年只是河西三郡就种下七八千亩的棉花，棉花税最少有六十四万斤，棉籽折一半，只卖棉绒，一斤二十钱，也是六百四十万钱啊。”隋玉跟他算账，“这还只是河西三郡的棉花税，关内的棉花最少能种五千亩吧？棉籽是官府发放的，一亩税收最少一百二十斤，这又是六十万斤。朝廷哪会没钱？这还是按最便宜的算，朝廷怎么都不可能卖纯棉绒，做成棉被，哪怕一床一千钱，你算算多少钱。”
马农监哑口无言。
“这只是你的想法吧？”隋玉问，见他不作声，她打发道：“你上书陛下吧，陛下是大汉的帝王，百万钱在他眼里就是毛毛雨。这笔钱若是不想给，也可以赊欠给我，秋收时用棉籽抵债，我再卖给商队。你们没有这个人脉，我有。”
这话太硬气了，马农监被震住了。
屋里的孩子哭了，隋玉匆匆说句失陪，她回屋奶孩子去了。
等她再出来，树下已经没有马农监的身影。
河西边的宅子封顶了，劳工在里面砸地面，一锤锤闷响声，引得小花直勾勾盯着。
“我们快要搬家了，搬进大宅子，小花喜欢什么？喜欢明亮的屋子，喜欢睡大床，喜欢大屏风，喜欢软软的地毯，娘都给你弄来。”隋玉亲了下小闺女的胖脸蛋，见她咧嘴笑了，她转个身，握着小丫头的手往东指，说：“你爹快回来了，你舅舅也快回来了，可惜你还没断奶，我们娘俩不能跟你哥哥一起去城门口等着。”
听到“哥哥”二字，小花扭头往学堂所在的方向看。
“你哥哥不在学堂，他想爹和舅舅了，在城门口等着他们回来。”隋玉扶正她的头，下一瞬，金麦穗出现在河边，她吹个口哨，金灿灿的大马哒哒跑来。
“这是谁的马？是不是小崽的？小崽是谁？”隋玉握着小丫头的手去摸马头，她观察着小花的表情，小丫头瞪大了眼，明显有些害怕，但嘴巴抿得紧紧的，不哭也不喊。
摸到马头了，隋玉松开小丫头的手，小手立马缩回去，几瞬后，她又伸手想捏马耳朵。
“真是个胆大的丫头。”隋玉笑了，“等你长大了，娘也送你一匹神驹。”

第359章 一家团聚
一头老驴驮着个秃头老头溜达到城北，在枣树下睡觉的大黑狗吠叫两声，二黑从客舍里走出来。
“玉掌柜在不在？我跟她是老相识。你盯着狗啊，别让它扑上来咬我。”老秃防备地盯着大黑狗，这狗的个头可真不小，他怀疑它一口能咬死他的驴。
“狗不咬人。”二黑上前两步牵绳子，他牵着毛驴往厨院走，说：“你进去坐一会儿，我们主子在哄孩子睡觉。”
“过来扶我一把，人老了，迈不开腿。”老秃伸手，待落地站稳，他看向大门紧闭的客舍，问：“客舍没生意啊？”
“这都五月了，哪里还有过路的商队？夏天是没有生意的。”二黑解释一句，“你找我们主子有什么事？要谈生意吗？”
“不不不，我们是老相识，我来找她说说话，她忙着就算了。今年春天，你们客舍招待的商队多吗？”
二黑没回答，他上下打量他几眼，老相识？他不怀疑他主子认识老得垮皮的老头，但他在客舍待六七年了，没见过这个老头。
听到隔壁院子有人走动，二黑立马快步过去，“主子，有客上门。”
“谁啊？”隋玉问。
老秃走过来，他笑着说：“玉掌柜，可还认识我？”
“这是城内民巷的主事人。”隋玉跟二黑说一声，转而寒暄道：“老叔，有些年不见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是为了啥事来的？”
老秃“哈哈”几声缓解尴尬，“我没事出来转转，转到城北来看看。”
隋玉假笑，一脸的不相信。
“今年春天来敦煌的商队不多，你这里的生意如何？”老秃不兜圈子了。
“从二月到现在，一共接待了五个商队。”隋玉没隐瞒，“去年冬天来了六十多个商队，关内关外的商队几乎都聚到敦煌来了，开春的时候他们都走了，哪里还有商队再过来。”
“看来是正常的，我们民巷一个商队都没有。”老秃说，“你说今年秋冬过来的商队会不会还像去年一样？不瞒你说，我在这附近买了一亩地，打算开个酒肆。听说你新开了个货栈，货栈里卖的有葡萄酒？”
隋玉暗暗啧一声，老秃年岁不轻了，还挺能折腾。
“是，有葡萄酒，你买吗？我卖你两罐。”
“什么价？”
“二百三十钱一罐，酒液清亮，是好酒。”隋玉说。
“你觉得我在这边开酒肆如何？”老秃相信她的眼光，眼瞅着民巷的生意在走向凋敝，他打算往城北寻求商机，依附隋玉的客舍，只要她的生意不败，他就不会不赚钱。
“这个嘛，我不好说，可能会赚钱，也可能不赚钱，你自己掂量，毕竟出钱的人是你，费心经营的也是你。”隋玉不参与旁人做决定的事，同一条街上开酒肆，有人能发财，有人能亏财，铺子没开起来，她哪能知道好不好。
老秃打量一圈，他透露说：“其他人都在观望，想在这边开铺子做生意，但又怕过两年棉花种多了，商队又从城北回到城内，到时候这边的客商不够多，铺子空置着不赚钱。不过嘛，我了解你，你不会看着自己的客舍拢不来生意，这不，你的货栈会代替棉花生意为你拉拢商队。”
隋玉诧异他能想到这些，她感叹道：“老叔，你若是年轻二三十岁，我俩若是做不成生意伙伴，那估计就是生意场上的死敌了。”
老秃“哈哈”笑几声，这次的笑是真心的，“那我还是愿意跟玉掌柜合伙赚钱。”
“在这边开鞋子铺的话，生意不会差，商队行走在外最是费鞋，草鞋、布鞋、皮靴、毛靴，一个客商买十双都不嫌多。”隋玉给他指条明路。
可惜老秃不会做鞋的手艺，他跟隋玉又絮叨一会儿，骑上老驴离开了。
路上他琢磨着，他不会做鞋但可以雇人做，还能去民屯里收鞋子回来卖，这可比卖酒投入的钱少多了。
“老爷子，你想什么呢？快回神，驴子要把你驮到麦地里了。”小崽喊一声。
老秃立马回神，他骂骂咧咧地敲打驴头，老驴挨着打还要去啃一口麦草。
小崽跳下骆驼去帮忙赶驴子，他责怪道：“老爷子，你骑着驴子怎么不看路？庄稼人种麦子的时候忙得无暇回家吃口热饭，挺不容易的。你要是没遇上我，驴子下地啃麦苗，你又拽不起来，这亩地的主人今年要少收好几斤的麦子。”
老秃认出他了，说：“你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啊。”
“别套近乎。”小崽烦他，“你叫什么？住在哪里？赶明儿我跟地主人说一声，让他找你索要赔偿。”
老秃怕他了，他在身上摸索一阵，掏一把铜子递给他，说：“你代我赔给地主人，这些够了吗？”
小崽认真地数了数，三十七个铜板，够买几个大馒头了，他摆摆手，“你走吧。”
“一家子都难缠。”老秃嘀咕一句，骂着老驴离开了。
小崽骑上骆驼往回走，远远地看见他娘站在枣树下，两只大黑狗在她腿边摇尾巴。
“娘，我回来了。”
“我看见了，你跟老秃在路上说什么？”
“他的驴下麦地啃麦苗，我找他索要了赔偿。”小崽跳下骆驼，他把一把铜子递给她，说：“你让二黑留着意，地主人什么时候过来了，这把铜子给他。我还要去城门口等我爹和我舅舅，不常在家，肯定碰不上地主人。娘，小花还在睡觉？”
“对，今天跟金麦穗玩了好一会儿，睡得晚，估计再有半个时辰才醒。”隋玉说。
小崽洗洗手，他跑进屋把妹妹闹醒，免得她一觉睡到天黑，夜里睡不着又闹得他娘也睡不好。
两天后，老秃雇了劳工来城北盖房子。
城里的商贩一夜之间得到消息，在城北买了地的人，也张罗着雇帮工挖地基盖房子。
宋从祖找到隋玉，说：“隋婶子，我娘去年出关的时候给我留了口信，让我在家帮绿芽儿把房子盖起来，还说她已经问好了匠人，就是你们去年盖货栈的匠人，这帮匠人住在哪里？”
“他们是军屯里的戍卒，这些人是你赵叔出面找来的。你再等等，等他回来，我让他再去说一声，他捎个话，要比你一一登门还有用。”隋玉说。
宋从祖道声谢，他闲聊问：“隋良也快回来了吧？”
“我估计他会跟他姐夫一起回来，今年从关内过来的商队不多，按说他早该回来了，到今天还没回来，八成是被他姐夫薅去帮忙了。”隋玉了解隋良的性子，他离开敦煌的时候就说要在武威郡找个当地人守铺子，他要回来帮她哄孩子，眼下一直没消息，不出意外就是回来的途中被赵西平逮走了。
不出她所料，三天后，赵西平和隋良一起走进东城门。
赵小崽天天下午在城门口守着，一守就是半天，这天晌午难得睡个懒觉，一觉醒来，他爹和舅舅出现在院子里。
“我还没睡醒？在做梦？”小崽一时恍惚，下一瞬，他扑了过去，一个蹬腿，他跳进他爹的怀里。
赵西平稳稳地接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感觉胳膊上一凉，孩子的眼泪在黝黑的胳膊上滑落。
他心头百感交集，口中发涩，涩得他张不开嘴说话。
“爹，我在家天天想你，你怎么也不托商队捎信回来？”小崽委屈地抹眼泪。
“还哭了？”隋良过来打岔，“我可吃醋了啊，我去年回来你可没哭。”
小崽一噎，他抹把眼泪擦舅舅手上，贫嘴道：“舅舅你等等，我多哭一会儿，把眼泪补给你。”
“我不稀罕，这眼泪又不是为我流的。”隋良把眼泪抹他身上，说：“你羞不羞？再有半年就十一岁了，还扑你爹怀里抹眼泪。”
“我爹就没离开过我，我想他。”说着，小崽又开始掉眼泪，“我都两个月没看见他了，他也不捎信回来呜呜呜——”
隋良顿时不吃醋了，他前些年领着商队去长安的时候，听说小崽也哭惨了。
他看好戏似的盯着他姐夫，他倒要看看这个硬骨头还倔不倔。
“我太忙了，想快点忙完早点回来，就顾不上让商队捎信。”赵西平温声解释，“我天天在地里监工，天不亮出门，天不黑不回去，城里有没有商队路过我也不清楚。”
“你可以让驿卒捎信。”小崽反驳，“你就是不惦记我们。”
“冤死我了，我不惦记你们惦记谁啊？”赵西平要喊天老爷叫屈，“你问你舅舅，他也在给我帮忙，你问他我是不是忙得都没时间吃饭。”
隋良抖着眉毛不开口。
赵西平用眼神朝隋玉求助。
隋玉抱着手臂看好戏，她跟着指责说：“我们小崽在家也思念成疾，愁得吃不好睡不香，见天念叨他没良心的爹。”
赵西平：“……我的错。”
屋里的孩子哭了，隋玉和隋良同时往屋里走，她抱起睡醒的小丫头，说：“不哭不哭，看看谁回来了，这是你舅舅。”
隋良俯身，他从怀里掏出一枝假花，说：“舅舅送小花一朵花，这是舅舅亲手编的。”
隋玉惊讶地“哇”一声，她接过花让小花捏着，见她不哭了，她抱她往外走。
赵西平刚哄好大儿子，见小女儿挂着眼泪出来，他搓搓手，压着声音说：“小花，你都这么大了？她认不认人？我能抱吧？”
隋玉试探着把孩子递过去，赵西平一手托颈一手扶腰接过孩子，小花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他满眼慈爱地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我离家两个月了，辛苦你娘生你又哄你，你乖不乖？不闹人吧？”赵西平低声问，“看你长得胖乎乎的，你娘倒是瘦了。”
小花嘴巴一瘪，眼泪立马出来了，她嚎啕大哭，张开短胳膊要找娘。
隋玉没接，赵西平也没给，他轻轻拍着小女儿的背，低声哄她。
小崽也过来哄，“妹妹不哭，这是咱爹啊。”
小花哪里听得懂，她还是哭，没办法，赵西平只能把她还给她娘。
“估计是饿了。”隋玉抱她进去喂奶。
然而吃饱了再出来，赵西平伸手想抱，小丫头还是不要他，但隋良伸手，她就肯让他抱。
赵西平站一旁看着，他把他买回来的小玩意一一拿出来哄她玩，费尽心思逗了小半天，还把小崽抱坐在腿上，让她看看他不是坏人，她哥哥都愿意让他抱。
到了傍晚，小花可算是让他抱了。
“真是说不得。”赵西平笑着叹气，“还挺有脾气。”

第360章 小别胜新婚
家里回来两个生面孔，还争抢着逗弄小孩，小花一整晚格外精神。
门推开了，赵西平擦着头发进来，前一瞬还躺在床上“嗷呜嗷呜”叫的小丫头，立马循着声音看过去。
“你晚上一个人带她睡？”赵西平问。
“不是，还有仆妇，她打地铺睡在床边，夜里小花拉了尿了，她开门出去倒热水。”隋玉侧过身，她给小花翻个身挪个位置，让她趴在床上仰头看她爹，“屋外放的有火炉子，翠嫂睡前会铲一锹火炭倒进去，炉子上再架一釜热水，二半夜用的时候，水还是温热的。”
“我回来了，以后这些活儿我来做。”
“你能在家待多久？还要出门吗？”
“一个月，等棉花吐絮了，我带着杜师傅骑马去酒泉和张掖巡看一趟，半个月就回来了。”赵西平坐床上，说：“各地都有农监，有他们盯着，我不用再天天守着。六月底去巡看一趟，八月底再去巡看一趟，棉花的丰收季结束了，我就不用再出门了。”
小花呜呜叫，这小丫头有地盘意识了，她不让他睡她们的床。
赵西平当做看不懂她的表情，他搂抱起孩子放在肚子上，仰着半躺下去，一伸手，搂着媳妇枕在他肩上。
有隋玉在，小花不反抗了，她趴在起伏的肚子上，使劲抬起头极认真地盯着面前的陌生面孔。却力不逮，控制不了身子，不消片刻的功夫，小脑袋瓜支撑不住砸了下去，一头闷在她爹的肚子上。
赵西平闷笑，肚子跟着上下起伏，小花惊讶极了，她又抬起脖子“呀呀”叫。
赵西平憋口气鼓起肚子，又吐气吸着肚子，一起一落，逗得小花咯咯笑。
“可算听到你的笑声了。”赵西平满足了，这口小奶腔比棉绒还要软。
肚子不动了，小花“啊”了一声，赵西平继续鼓肚子吸肚子，把自己当做一个摇椅哄孩子。
一盏茶后，小孩趴着睡着了，赵西平伸手摸摸她的脸蛋，又摸摸她的头，再摸摸她的背。
“她跟小崽的性子不一样。”他低声说。
“嗯。”
“爱哭吗？”他又问。
“不怎么哭，饿了，尿了，睡醒了，这时候会哭几嗓子。不高兴了也会哭，不过只要有她感兴趣的事，她能立马转移注意力。”隋玉说。
“辛苦你了。”赵西平抚上她的背。
趴着睡的孩子挪到了床尾，在梦里，她又感受到睡前的晃动感，伴着吱呀吱呀声，她睡得越发沉。
奶—水迸溅到床单上，一部分沿着沟壑淌到肚腹，逐渐由温热转为清凉。转瞬，濡湿潮热的唇舌贪婪地席卷而过，乳白色的水痕消失了，只留一弯清亮的水痕，如雪山顶上融化的雪水汇成的河流。
湿滑的舌面裹住凹凸不平的朱果，如野狼狩猎时喷出的粗重呼吸罩在身前，汩汩吞咽声。
隋玉垂眼觑一眼，不料对上男人痴迷的目光，她臊得眼皮绯红，忙抓起肚兜盖脸上。
赵西平抓来肚兜闻一下，随即丢开了，他撑起身子看着她，欣赏她，甚至鼓舞她。
燥热的吱呀声和窃窃私语声一直持续到半夜，房门打开，夜风吹拂，屋后的流水声和虫鸣声匆匆涌入人耳。
隋玉慵懒地匍匐在床上，她支起头细细瞧着门外的男人。
一脸满足的男人打水进来，他搓着棉布巾子，抬眼问：“夫人，我伺候人的功夫没消退吧？”
隋玉笑一声。
赵西平也笑了，“我给你擦？”
“我自己来，你去看看小花，快到她尿尿的时辰了，小心她尿床。”隋玉缓过劲了，她接过湿巾子仔细擦两把，利索地捡起肚兜和短裤穿上。
另一头，赵西平刚抱起他闺女，睡梦中的小丫头闻到奶香味下意识往他身前凑，感觉不对劲，她张嘴就哭。
“来了来了。”隋玉接过手，使唤道：“再去舀瓢水。”
尿布没湿，隋玉一手扯走尿布，熟练地抱着孩子把尿。她脸上残留的媚色还没完全消退，为人母的慈爱已经从眼底溢了出来。
母性和魅惑交织，对男人而言堪比最好的春—药，这种极致的反差引得人想去蹂躏。男人被勾走了魂，他怔怔地看着，反复压抑心底的蠢蠢欲动。
罩在身上的目光滚烫，隋玉哪能感觉不到，她收拾好孩子，抬眼似羞似恼地睨他，“水呢？”
“噢。”赵西平吞咽一下，他走出去舀瓢热水进来。
“帕子，要干净的。”
“打湿，拧干。”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赵西平递来湿帕子，又站她面前不动了。
隋玉觑他一眼，她掀开肚兜仔细擦一擦，隐隐月光下，湿亮的水痕变得晶莹。
奶上孩子，隋玉抱着孩子倚在床尾，她侧坐着，垂眼看向门外。
她知道男人在用目光舔舐她，但她不看他。
木床一晃，身侧坐下个人，赵西平伸手扭过她的脸，二人目光对上，他心动地吻上她，吻很轻，如蝴蝶落在花瓣上，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珍爱。
夫妻十五载，赵西平对隋玉如左右手一样熟悉，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像吃饭喝水一样需要她。感情该归于平静的，但他还会时时为她心动心折，像新婚时那样，他被她吸引，哪怕知道她的一些举动是装出来的，她存心诱惑，他甘愿自动上钩。
小花吃饱肚子又睡着了，坐在床侧的两人叠坐在一起，落在光里，身影纠缠在一起。
夏天天亮的早，天色熹微时，鸡群从圈里飞出来觅食，在细密短促的咕咕叫声中，一夜未睡的男人拿着脏床单出门，木门被轻轻关上。
晨风微凉，蔷薇色的床单铺撒在河面上，湿水的棉布很快变为瓦红色。
瓦红色的床单挂在院内的绳索上滴答滴答滴水，赵西平擦擦手，又去搬火炉子倒余灰。
小崽听到院内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下床开门去看，“爹，你醒这么早啊？”
“不早了，灶房的烟囱在冒烟了。”赵西平招手，“过来洗脸，我刚打来的水。”
小崽看见湿淋淋的床单，嘻笑着问：“妹妹又尿床了？”
“嗯。”
父子俩洗漱完毕，赵西平牵着儿子往外走，他关切地问儿子又学了多少字、早上还有没有练武等等。
“来，我比一比。”赵西平揽着儿子在胸前比量，说：“又长高了一点，我听你娘说你上个月腿疼，还疼不疼？”
“不疼了，我娘让梦嬷天天给我炖大骨头汤喝，她说是我长得太快才会腿疼。爹，你小时候长个子的时候腿疼不疼？”
赵西平点头，不过他那时候可没什么大骨头汤喝，也不知道为啥腿疼，腿疼就忍着，遇到农忙了还得咬牙下地干活。
他蹲下握着儿子的腿检查，脚踝、膝骨、腿骨、关节。
“都不疼。”小崽揽着他爹的肩膀，他心疼地说：“爹，你晒好黑，也瘦了。”
“你把你的大骨头汤分我一碗，过几天我就不瘦了。”
“好！”
赵西平起身，他指着半里地外的大公鸡，说：“我俩比一比，看谁跑的快。”
话音未落，小崽“嗖”的一下冲出去，赵西平让他十个数，之后毫不相让地追了上去。
两道音色不同的呼吸声隔着几步远达到了同频，父子俩的距离越拉越近，齐头并进时，小崽被反超了，但他脚步不停，继续奋力奔跑。
洗土浴的大公鸡被吓飞，赵西平脚踩它扒出来的土坑，转身高声数数：“一、二、三、四……”
“我来了。”小崽高声喊。
“慢我十四个数。”
“再给我两年，爹，我一定比你跑的快。”小崽气喘吁吁。
赵西平大笑，“行，我等着。”
“你妹妹平时是什么时候醒？”他问。
“快醒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
赵西平立马拖着儿子大步往回走，进屋一看，床上的小丫头已经醒了，正抱着自己的拳头啃。
“妹妹饿了。”小崽凑过去叭叭亲两口，“妹妹早上好。”
“你抱她过来，我给她换尿布。”赵西平担心他一露脸，小花又哭，他沾着母子俩的光才能近身伺候小丫头。
末了，赵西平把小崽赶出去，他端着女儿去她沉睡的母亲身边喝奶。
隋玉睁眼，入眼就是男人的一张黑脸，看见他，她发自内心的开心。
“我想你了。”她低声说。
赵西平俯身亲她一下，他给她理一下凌乱的头发，温声说：“你继续睡，孩子交给我，我就不信我讨好不了这个可爱的胖小姐。”
隋玉抬手摸摸他的脸，难怪老话有云小别胜新婚，分别两个月，这男人在她眼里充满吸引力，孩他爹的光芒褪去，丈夫的诱惑重新归位。
“你没睡？”她问。
“一心琢磨着看你和小花去了。”
隋玉抿嘴笑。
小花吃饱了，赵西平立马抱她起身，他握着小丫头的手冲隋玉挥一挥，说：“走了，爹带你出去找你哥哥和舅舅。”
小花想反抗，下一瞬，门开了，她到了小崽的怀里，有哥哥在，她不再执着找娘。
赵西平借用儿子当了五天的倚仗，鞍前马后伺候了五天，终于在他闺女面前博得好感，眼下小丫头见到他，会主动伸手求抱了。
天热了，赵西平觉得小花的头发过长，他张罗着，耗了一整天的功夫把孩子的胎发剪了。
“怎么样？不错吧？头发短了，显得小花的眼睛越发大。”赵西平得意自己的手艺还在。
头发短了，小丫头脸上的奶膘全部显露出来，大眼睛，白皮肤，撅出来的脸蛋子，这对喜欢小孩的人来说简直是个暴击。
“在可爱方面，小花快比得上她哥哥了。”隋良嘴硬，他抱着外甥女不松手，还不忘跟小崽说：“在舅舅眼里，你是最好的。”

第361章 苛政不如仁政
在家歇了七天，赵西平得去农司当值了，眼下不用下地巡查，他就在农司里撰写在酒泉郡和张掖郡开展种棉遇到的情况。遇到不明白的问题，他直接问马农监，完全不端架子，也不觉得跟下属讨教丢面子。而且他不光自己学，小崽和胡安岁都被他薅来了，让他们俩跟着旁听。
这日下值，赵西平领着两个跟班离开农司，他跟胡安岁说：“往后几年，随着棉花种植铺展开，农司保准缺人，你留着心，多准备准备，要是有合适的空缺，我举荐你去担任。”
胡安岁激动，他压抑着欣喜说：“谢谢姨爹肯提拔我。”
赵西平抚了抚小崽的后脑勺，胡安岁立即明白了，往后小崽很大可能也会走上农官这条路，他这是在给小崽铺路养人脉。
“你能不能离开敦煌？对于出远门有没有顾忌？还是只打算寻个离家近的活儿。”赵西平又问。
胡安岁沉默了，如果决心留在敦煌，那就代表着他可能会错失更好的门路。但他若是离家了，去了其他郡县，他往后可能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而他又无法带走他娘。
“我、我留在敦煌吧，我想先跟着您学习。而且我爹在敦煌任职，我在敦煌哪怕当个小吏，有他做倚仗，办事的时候阻碍也会少许多。”他做了决定。
“决定了？”
胡安岁迟疑了一瞬，坚定地点头，“决定了，我若是有能力，早晚能走出敦煌城，若是没能力，这时候走出去，往后就回不来了。”
他看小崽一眼，对上弟弟的视线，他颔首低眉笑了一下。这是他的另一层考量，只要他忠于这个表弟，始终站在他那一方，若是有一日，小崽有了大造化，他能做鸡犬升天里的鸡犬，也能跟着走出敦煌城。
“行，我知道了，要是有消息，我通知你。”赵西平说。
走到道路的分叉口，胡安岁挥了挥手，他脚步轻快地进城了。
赵西平和小崽各骑头骆驼，出了城，父子俩攥着缰绳在麦地包拢的乡道上狂奔。
麦地的尽头是棉花地，棉花开花了，粉的白的，点缀在浓绿的枝叶间煞是好看。
花开掐顶，花盛打芽。
短短半个月，第一批花落了，棉桃挂上枝头。
棉株挂桃后，地里的需水量大增，二黑带着仆妇和帮工每天早晚都在浇水，七十二亩地分两批浇，浇一次只能管七八天。
赵西平对此有些担忧种棉人手里的棉花地，一人伺候四五亩地，但凡伤了病了，浇水不及时，棉花就要干死。
胡安岁的机会很快就来了，赵西平把农司的人都赶下地去巡逻，农司的小吏压根不够用，马农监立马跟他请示要增添吏员，胡安岁作为十个吏员中的其中一个上任了。
“大人，有一片棉株得病了，棉叶像是生锈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锈点。”小吏来报。
“棉桃呢？棉桃也得病了？引路，我过去看看。”赵西平立马收拾东西下地，他边走边问：“什么时候出现这个情况的？只是棉叶得病？棉花和棉桃受影响吗？”
小吏一问三不知，今年种的棉花太多了，一亩地又有大几千株棉花，他们这些人哪能对每一株棉花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只能靠种棉人留心观察。
“得病的这些棉株都是奴隶们打理的？”赵西平肯定地问。
小吏点头，“是一个叫王安声的奴隶，据他说的，这片地是他夜里浇的水，天色黑，他没注意棉叶的情况。”
赵西平没再问，他跟着小吏快步走，到了地头，他看见马农监已经到了。
“什么情况？”他高声问。
“棉叶锈迹斑斑，不是虫咬的，我挖了两棵棉株，根下没烂也没生虫。”马农监神色凝重，他将手上的落花递过去，低声说：“大人，你看，这朵落花上也有锈点，棉叶上的病传到花上了，可能棉桃也会受影响。”
赵西平捻着烂花仔细看一圈，他又拽个棉叶举起来看，不透光，锈点不是烂孔，但棉叶的边缘已经蔫巴了，或许再有五六日，这片棉叶会锈成一片枯叶。
“得病的棉花还有多少亩？”赵西平问。
“我让人去问了，现在浇水的活儿都停下了，种棉人先下地巡看棉株的情况。”马农监心颤，他悔得想打脸，之前见氎花夫人种了两年的棉花都没出现什么问题，他以为棉花苗种下就完事了，浇浇水、捉捉虫，之后静等棉桃吐絮。这段日子，他巡查的重心放在浇水上，一心张罗着催促奴隶日夜浇水，哪晓得恰恰因为夜间浇水造成了这么大的纰漏。
“大人，要不要请氎花夫人来看看？”马农监谦卑地问。
赵西平看他一眼，冷漠地说：“她打理棉花地的时候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马农监低头，棉花引进大汉不过三年，他清楚隋玉也是摸石头过河，没什么经验，但不免心存侥幸。
“让人把得病的棉株都拔了，根下的土挖开在太阳底下暴晒几天。”赵西平安排，“你安排人尽快清点棉株的情况，得病的都拔了，只留二十株移回农司的后院，你们想法子治一治，再观察一下后续的情况，一一记录在册。”
这个流程马农监熟悉，他一一点头。
“酒泉和张掖那边我要去一趟，我回去收拾些东西，今天就动身。”赵西平说，“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拔起来的棉株别留，都烧了，包括掉落的叶子和花，小心一片叶子染一大片。”
马农监一一应承下来。
赵西平想了想，没什么可叮嘱的了，他立马转身往回走。
快晌午了，外面晒得厉害，隋玉拘着小花在屋里玩，门开着，有母鸡探头探脑进来，扯着嗓子咯咯叫。
“这是母鸡要下蛋。”隋玉摇着扇子跟小丫头说，“你吃不吃鸡蛋？”
小花阿呜阿呜地应一声，小丫头趴在床尾抬头看着院子里走来走去的鸡，鸡叫一声，她叫一声。
隋玉拿帕子给她擦口水，见她突然笑了，眉眼弯弯地盯着门外，她扭头去看，起身说：“原来是她爹回来了，难怪她笑的开心。”
赵西平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他大步进屋，说：“棉株生了锈病，今天才有小吏发现，不知道酒泉和张掖郡有没有这个情况，我得过去一趟。”
隋玉闻言不耽误，她开箱拿包袱皮，说：“我给你收拾衣鞋，你去点人，杜师傅和丁全你都带走，良哥儿也带走。”
赵西平考虑了下，说：“路上我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去农司当个小吏。”
“别了，他要是有意早开口了。”隋玉阻止他，“不一定非要让他有个稳定的活儿，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家待几个月，出门溜达几个月，哪天兴起了跟着商队离开也没问题。”
床上的孩子见爹娘都不理她，她憋着气“嗷”一声，这下两人都看她了。
赵西平身上脏，他没抱她，伸手摸摸小丫头的脸蛋，说：“爹又要出远门了，你在家乖乖听娘的话。”
小花咧嘴笑，口水又滴答下来。
隋玉三两下拿出五身衣裳和三双鞋放包袱里，末了，她另开一个箱子，拿一件小花的衣裳放里面，说：“想你女儿了就拿出来看看。”
“想你了呢？”
隋玉瞥他一眼，她走到门后解开衣襟，在男人惊讶的目光中半遮半掩地脱下肚兜，温热的肚兜折成个手帕塞进包袱里。
赵西平笑了，他搂着她亲一口，又俯身亲一下胖闺女，拎起包袱就往外走。
“我走了啊。”
小花“啊啊”叫，见她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她放声大哭。
“不是你爹不抱你，他有正事做。”隋玉抱起小孩。
“爹，你这趟离家，什么时候再回来？”小崽亦步亦趋地跟着。
“可能要一个月，隋良，你就不用跟我过去了，你留在家里。”赵西平骑上骆驼，说：“你去跟胡安岁说一声，棉株得锈病的情况清点出来后，他写封信让驿卒给我送过去。”
隋良点头，“真不让我跟去？”
“不去，酒泉和张掖要是缺人手，我在当地招人，你留家里多顾着地里的活儿。”赵西平不多说了，他看儿子一眼，说：“有空我就让驿卒捎信回来。”
小崽跟他挥手。
“驾——”
赵西平带着杜师傅和丁全骑骆驼离开。
五天后，马农监登门拜访隋玉，他拿一株得病的棉株来请教，隋玉的记忆里隐约有点印象，但不知道治病的法子。
“有多少株棉花得了锈病？”她问。
“二万七千多株。”马农监惭愧道。
隋玉倒吸一口气，“这么多？在这之前竟然无一人发现？不该啊。”
“这都是奴隶们打理的棉花地出现的情况，去年种过棉花的那批种棉人，她们地里的棉株没有生病，就是有些缺水。”马农监说，“可能是因为奴隶们没经验。”
“可得了吧，什么没经验？说白了就是不上心，没经验还没眼睛？棉叶锈成这个鬼样子了，他们能看不见？又不是没见过正常的棉叶。”隋玉嘲他装傻充愣，“谁赚钱谁上心，奴隶只干活不得钱，干多干少都是一天两顿饭，累得要死，谁没事找事做？就像现在，病了就拔了，少两三万株棉花要少浇多少水，多省事。”
隋玉有预感，接下来给棉花捉虫的时候，又要有不少棉株死于被虫子啃食。
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把奴隶放归，哪怕不给地只是让他们租种土地，要让他们有钱赚有奔头，他们才肯上心打理棉花地。

第362章 商队回来了
隋玉让马农监送五株得了锈病的棉花过来，她把小菜园里种的萝卜刨了一片，将五株病棉种下。
棉株种下之前，隋玉让二黑兑一大盆草木灰水，将棉株放进去泡一盏茶的功夫。草木灰是碱性的，一定程度上能杀死病菌。
泡棉株的时候，来送棉株的小吏还没走，对此他询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草木灰是火烧过的，干净没有虫卵，还能用来洗衣裳，这说明它有清洁能力，我试一试能不能把棉株上的病菌杀死。”隋玉牵强地解释，其实她心里也没谱，只清楚草木灰是碱性的，在一定程度上大概能杀菌。
“棉叶上没生虫，棉株的根部也没烂，这个病多半跟虫害或是浇水的多少没关系，可能是缺肥了。”隋玉又说。
“那为什么同一亩地，有的棉株得了病，有的棉株又是好好的？一块地还有一半施肥一半没施肥的情况？”小吏质疑她的话。
隋玉摊手，“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地主人，而不是我。据我所知，地主人无力耕种的荒地不可能会施肥，但也有一种情况，粪肥不够用的时候，一亩地可能只有两三垄地施肥了，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小吏恍然，他歉意道：“是我忘记考虑这个事了。”
隋玉也缓下态度，她指点说：“棉花新引入大汉，它们出现种种病症于我们来说都是陌生的，无处下手，为了减少损失只能拔了烧了。眼下我们只能一点点排除不相关的原因，庄稼种植所需的无非是土、水、肥、光，目前来看，水和光没问题，那就着手土和肥。棉株已经移栽过来了，土和肥都有变化，接下来就是观察和实验。”
小崽抱着小花站在菜园外认真地听着，他仔细思索，提问道：“草木灰水如果能杀病菌，那能不能杀棉虫？”
隋玉心头一动，说：“我也不清楚，你可以拌草木灰水试一试。”
小崽点头，他跃跃欲试道：“娘，我跟你一起照料这五株病棉。”
隋玉欣然答应。
棉株种下后，隋玉铲来草木灰堆在三株棉花根部，再浇上水，另外两株没施草肥，之后就是细细观察。
三日后，五株棉株新发出来的棉叶都没有锈斑，小崽激动地想进城去跟农司的吏员报信，但隋玉压下了他，让他再观察五日。
几乎是刚过了个夜，没施草肥的棉株新发的棉叶上新添了锈斑，同时，棉桃上也布满了锈斑。
三日后，小崽拿着铲子垂头丧气地进屋，他无精打采地说：“娘，施了草肥的棉株新发的棉叶也生锈病了。”
隋玉“噢”一声，她示意他过来点，她给他摇扇子扇风，“人生病也不可能喝一剂药就彻底治好了，更何况是草木，它们又没有大夫把脉，施的草肥对不对症都不知道。你耐着心，多观察，不对症就改药方，喝药不管用就试试针灸或是药敷，再不济也要给它们跟病菌作斗争的缓和时间。”
小崽接过蒲扇，他给娘和妹妹摇扇子，说：“我去河对岸的宅子看过了，地面已经砸平了，按你吩咐的，劳工们在院子里也砸出来一趟石子路。接下来就是移栽树木了，树木移栽进去后，我们就能搬进去了。”
隋玉点头，“你舅舅最近在忙什么？大热的天还往外跑。”
“过家家。”小崽嘻嘻笑，“他自己说的。”
“什么？”隋玉压下小花的手，“老老实实坐着，哥哥累了，不让他抱。”
“开春孵的第一批蚕结茧了，我舅舅出门收蚕茧去了。”小崽大力挥一下扇子，他捞过小花的胖手指轻轻咬一下，扇子一丢，人跑了。
小花气得“啊啊”叫，她抬手杵在她娘眼皮子底下，要让她看。
“啊？怎么了？你又吸手指了？”隋玉装瞎充愣，她拿手帕擦掉口水，说：“不准吸手指了啊，来，娘亲一下，小花可爱，小花的手指也可爱。”
小花被糊弄过去了，她美滋滋地晃着腿，摆弄着自己的胖手指。
傍晚时分，毒辣的日头落山了，外面清凉许多。隋玉抱着小花出门，迎面遇到隋良大汗淋漓地提着鼓囊囊的布兜子回来。
“姐，小花。”隋良喊一声。
“大热的天，你在外面跑什么？午觉都没睡，饭碗一丢就跑了。”隋玉疑惑地看着他，目光落在布兜子上，说：“真去收蚕茧了？”
隋良掩饰一笑，说：“有个赚钱的小想法，我想试一试。”
“行，缺不缺钱？姐姐支持你。”隋玉惊喜，难得隋良有个感兴趣的事。
隋良摆手，“不缺钱，我手里有钱。”
隋玉让开路，说：“进去吧。”
之后她又抱着小花去看五株病棉，她发现小崽跟大壮坐在桑树下捣鼓着什么，走近一看，这两人腿边摆了好几个瓶瓶罐罐，陶钵里捣着草糊糊，罐子里装着虫和土蚕还有棉虫。
隋玉只看不作声，她坐在桑树根上吹风。
“小崽，你动我的桐油了？”隋良快步出来问，目光触及隋玉，他咽下剩下的话。
“我舀了一小勺。”小崽回答，“其他的都没动。”
隋玉打量着这舅甥俩，她移开目光哼笑一声，她倒要瞧瞧，这舅甥俩能憋出什么大招。
草糊糊捣完了，小崽又去灶房捏一把花椒过来继续捣，末了还问隋玉要来货栈的钥匙，他进去抓一捧艾草出来泡水。
夜晚降临，大壮提着油盏走进小菜园，小崽将他下午弄的草木灰水、桑叶水、柿子叶水、花椒水、艾草水、豆油、桐油一一端过去，五株病棉的棉叶被这些味道奇怪的水挨个刷一遍，有没有用先不说，草蝇和蚊子先被熏跑了。
隋玉静静瞧着隋良和小崽各自忙活着，一日日过去，到了月底，棉花地里绽出白絮，棉花开始收获了。
第一筐棉花抬回来，隋良先拿走了十斤棉瓣，他只要棉绒不要棉籽，棉绒拿走，他又天天窝在空置的客舍里捣鼓。
“主子，我们忙着摘棉花，就没精力捉虫子了，明天我要去请一批帮工回来干活。”二黑找到隋玉请示。
隋玉想到种棉人手里的棉花地，一个种棉人打理四五亩地，要摘棉花掰棉花晒棉花，摘、掰、晒三件事能占用种棉人的所有时间，恐怕也没甚精力再去捉虫子。
“行，工钱还是老价，一天管两顿饭。”隋玉点头，“这次请多少个帮工？”
“五十个。”
“行，我会交代翠嫂多准备五十个人的饭菜。”隋玉说。
另一边，马农监带着胡安岁找到胡监察，央他再安排五百个奴隶过来种地。棉花到了丰收季，种棉人无力再捉棉虫，只耽误了三五日，棉虫数量大增，地里的棉桃被啃得不像样。
胡监察在这事上自然不会阻拦，修路的劳工、垦荒的小奴隶、冗杂的养牛人都调了过去。
“夫人，中郎将府完工了，您随我过去查验一下。”一个清早，属官前往长归客舍，他解释说：“马农监找监察大人索要奴隶去种地，胡监察安排了五百人过去，他还嫌不够，又要五百人。这不，奴隶有些不够用了，恰好这边的房子落成了，我要把这批劳工赶去地里捉虫。”
隋玉没有为难，她跟着属官去宅子里转一圈，石子路铺好了，树种好了，边边角角的泥堆也铲走了，只等桌椅床榻挪进来就可以住人了。
“宅子盖得很不错，我没有不满意的。”隋玉没有挑刺，“这些日子劳你费心了，恰好棉花丰收了，织布坊的杜坊主给我送了两床今年的新棉做的棉被，你拿回去孝敬长辈吧。”
属官面露欣喜，“那就谢过夫人了。”
隋玉让阿水和大壮去拿棉被，她看了眼收拾工具的劳工，没有再说什么。
属官带着棉被和一帮劳工离开，隋玉锁了宅子的门，打算等赵西平回来后选个良辰吉日搬进去。
“娘——”小崽激动地挥手，“娘，你快来看，这五株病棉的棉桃也吐絮了，棉叶上的锈斑少了许多。”
实则棉叶快被他折腾秃了，五株棉花凑不齐二十片叶子，但棉叶上的锈斑的确是少了许多，新发的棉叶上几乎不见锈斑。
隋玉不确定是棉株得了肥力自己熬过来的，还是经过小崽的折腾让它病愈了，不过在孩子面前，她夸赞道：“还是你有毅力，我都放弃了，这五株棉花是你救回来的。等中郎将大人回来了，我给你请功。”
小崽得意极了，他贫嘴道：“小子谢过夫人。”
隋玉压下弯起的嘴角，问：“是什么治愈了棉株的锈病？”
小崽支吾，他也不确定。
“你把你的法子写下来，等你爹回来了，让他上报朝廷。”
小崽越发心虚，他垂下眼睛，脑子里快速转动，嘴上谦虚地说：“不要了吧？一次的成功可能是偶然，明年棉株要是再生锈病，我用我的法子再治一遍，到时候看看哪种汁液最有用。”
“今年用了哪些东西你都记下来，免得明年忘了。”隋玉嘱咐他。
“我晓得，我记下了。”小崽跑进屋拿一卷麻布出来，“娘，你看。”
隋玉展开麻布看一眼，转瞬又叠起来，说：“你拿错了，这是你舅舅的吧？”
小崽大惊，他迅速展开看一眼，还真是他舅舅的笔记。
他慌张地放回原位，又拿出自己的笔记出来。
“娘，这件事你保密好不好？别跟我舅舅说，我舅舅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小崽央求。
隋玉点头，“行，我替你保密。”
“你是不是已经猜出我舅舅在做什么了？”
隋玉否认。
小崽的笔记写得散乱，但的确有他自己的观察和思考，隋玉看过一遍，让他自己收好。
“草木灰水能杀棉虫吗？”她问。
小崽摇头，“大虫杀不了，而且棉桃吐絮后，草木灰水就不能用了，水洒到棉絮上会污了棉絮。”
“可以试试洒在棉株根部的土里，阻止虫卵孵化。”隋玉提议。
“那我试试。”小崽立马记下，他嘀咕说：“种地也挺难，里面的门道可真够多的，要是庄稼会说话就好了。”
风里突然响起驼铃声，隋玉侧耳细听，说：“哪个商队这么早就进关了？”
是她自家的商队，去年八月出关的隋宋两家商队回来了。
宋娴和绿芽儿直接带着商队来城北，隋玉看见宋娴大吃一惊，时隔一年，宋娴苍老了不少，头上的白发如经脉一样丝丝缕缕地缠绕着黑发，显得人很没精神。
“宋姐姐，你瘦了许多，这趟出关让你费心了。”隋玉关切道。
宋娴捋了下鬓发，说：“夏天走在沙漠里太热了，从楼兰到敦煌这一路，我们一个劲喝水，压根吃不了多少饭，哪能不瘦。你生了？是个丫头还是个小子？”
“是个小姑娘，大名叫明璨，乳名叫小花。”隋玉给她倒碗水，说：“小花这会儿在睡觉，等她醒了，我抱她出来给你看看，不过也没什么新奇的，跟她哥哥小时候有七八成像。”
“你倒是会生，两个孩子都长得像你。”宋娴笑。
绿芽儿卸货进来，她掏出一个蜜蜡手串，说：“这个手串送给小花，这是我给妹妹的见面礼。”
隋玉“呦”一声，“这么贵重的见面礼？宋小掌柜这趟出关发达了？”
绿芽儿笑眯眯地点头，“托婶婶的福，去年带出关的棉被和棉袄卖出了好价钱。”
“你不用招呼我，去看看你家的货吧。”宋娴说。
隋玉不急着过去，她坐下问：“这趟出去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的事？”
“遇见抢劫的贼了，我们离开楼兰后，前往尉犁的路上遇见打劫的贼人，他们想要我们的棉被。”绿芽儿愤愤道。
“在楼兰卖货的时候惹人眼了，我们离开楼兰的时候有地痞追上来。”宋娴说，“好在我们两个商队的人多，打起来没吃什么亏，连打带逃，靠近尉犁的时候遇见一个使团，之后匪寇就散了。”
“你们有没有受伤？”隋玉问。
“我家的家仆死了三个，你家的家仆伤了两个，是三草和青山，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后背。”宋娴说，“贼人死了五个，所以我说我们没吃亏。”
“我过去看看。”隋玉坐不住了，“你们娘俩吃饱喝足先回屋歇歇，去年你们住的客房还留着，东西也还在里面。”
宋娴道声谢。
隋玉出门听到隔壁有孩子的哭声，她脚尖一拐进了院子，哭声消失了，小崽抱着小花出来了。
“来，我来抱。我们的商队回来了，你过去看看。”隋玉说，她摸摸小花的肚子，问：“饿不饿？还不饿？那我们也去看看商队带了什么货回来。”
进了客舍，隋玉看见青山，她打量着他，问：“你伤了后背还是伤了胳膊？”
“伤了后背，被贼子砍了一刀，不过早就长好了，不碍事。”青山说。
“改天进城看看大夫，还有三草，你也进城看看大夫。”隋玉叮嘱一句，“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我来看看。”
“主子你快来看，我们换了五箱的玉石珠宝。”小春红兴奋道，她打开珠宝箱子，满室生辉。
“这就是小主子？长得真好看。”小喜从皮货箱子里掏出一张完整的白狐狸皮，说：“小主子长的白，这张狐狸皮适合她穿。”
隋玉看见箱子里有虎皮，还有红狐狸皮，她蹲下翻了两下，说：“皮货的品相不错。”
“都是好东西，我们跟安息商人换的。”张顺接话。
“还有什么？”隋玉问。
李武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口宽大的木箱，说：“这是大块的琉璃，装在窗棱上又透光又好看，我一看见这个就觉着一定适合我们的货栈用。”
货栈窗户多，这三块儿琉璃不够用，不过极适合装在新宅子的窗户上。

第363章 正文完结
隋良听到动静从第十进客舍过来，他迎上神色疲倦的奴仆往外走，以青山为首，个个风尘仆仆，衣角藏沙，褶皱蒙尘，耳朵、发缝、乃至鼻孔都塞着黄沙。
“你们辛苦了。”隋良道一声，“灶房在做饭，你们去梳洗一二，回来吃饱肚子就回屋歇着。”
青山“哎”一声，他抬手跟隋良互击一下，玩笑道：“二掌柜，什么时候再跟我们去关外走一趟？”
“有机会的。”隋良含糊道。
奴仆们出门，隋良进屋，小花探头探脑望着他，她咧嘴笑，伸出两只手讨抱。
隋良作势跑两步，他抢似的夺过外甥女，逗得小花咯咯笑，她娇兮兮地搂着舅舅的脖子，任谁都看得出她喜欢舅舅。
“不会说话，不耽误小丫头讨好人。”宋娴从外面进来，她拍拍手，说：“来，让姨抱一抱。”
小花把脸埋在她舅舅的肩膀上当做没听见，过一会儿没听到声，她悄悄抬头瞄一眼，一眼看见宋娴笑眯眯地望着她，她调皮地吐舌，又藏猫猫似的把头埋她舅舅的肩膀上。
“这丫头是个好玩的。”宋娴喜欢的不得了，她走到隋良旁边捏捏小丫头的软肉，说：“养得真好，胖乎乎的，白嫩白嫩的，给我当闺女算了。”
“想的美，天还没黑就开始做梦了。”隋玉“呸”她一声，她锁上门，走出来说：“怎么没歇着？找我有事啊？”
“没事，过来看看小花。”宋娴捏了捏小丫头的脚，又看向小花穿的衣裳，“这是连在一起的？”
“嗯，一块布裁两个袖筒两个裤筒，胳膊腿塞进去，绳子一裹，扣子一系，穿脱都方便，她穿着也舒服。”隋玉说。
宋娴频频点头，“好点子，以后我得孙子孙女了也这样穿。”
隋玉掏帕子给小花擦擦口水，她往河对岸指，说：“你家的房子也动工了，上个月才挖的地基，估计在秋收之前能落成。”
宋娴过去看了的，“你们的宅子盖好了，怎么还没搬家？”
“等小花爹回来，他去酒泉和张掖巡视棉花地了。”隋玉见隋良好似有话要说，她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她扭头说：“宋姐姐，你先去歇歇，小丫头要吃喝拉撒了，我先去伺候她。”
小花吸吮着手指吸得津津有味，她的确是饿了，隋玉一伸手，她像个雏鸟一样扑过去。
见宋娴回客舍了，隋玉问：“良哥儿，你有话要跟我说？”
“嗯，我不急，你先去喂小花。”
“行，你去打盆水过来，我给她洗个澡，她睡出一身的汗。”
半个时辰后，去河下游洗澡洗头的奴仆们回来了，隋玉把小花也收拾干净了，小丫头浑身清爽，又吃饱喝足了，她乐颠颠的，听到隔壁有热闹的说话声，她探着身子要过去。
恰好小春红想哄孩子，隋玉把小花交给她，她嘱咐说：“小花要是哭了，你把她交给阿水或是花妞和阿羌。”
“好嘞。对了，主子，柳芽儿也生了吧？”
“生了，去年年底生的，也是个小姑娘，比小花大两三个月，殷婆过去照顾孩子了。”隋玉说，她跟小花挥挥手，过去找隋良。
隋良在桑树下摘桑果，隋玉朝他挥手，说：“你神秘兮兮地捣鼓了两三个月，让我看看你捣鼓出了什么宝贝？”
“姐，你怎么知道我是想说这个事？”
“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蹿，一抬脚我就知道你要朝哪个方向走，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我？更何况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我哪有不知道的。”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进第十进客舍，从西往东数第七间房，隋玉一走近就闻到了桐油味。
隋良脚步轻快地先一步推开门，霞光映照进去，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跟门正对的木桌上摆满了立起来的蚕茧，屋里浓郁的桐油味熏得人眼睛疼。
隋良戴上牛皮手套，他拿两个蚕茧在手里搓，隋玉环视一周，她垂眸静静地等着。
忽然，一簇火苗从隋良的手心飙起，他激动地摊开手给隋玉看，“姐，你看，以后商队再出门就不用带木桩子保存火种了。”
火苗稍纵即逝，隋玉感觉味道不对劲，她拿起一个蚕茧看，果然，蚕茧外面裹的有棉绒。
“给我介绍介绍？”她说。
隋良另拿一个蚕茧给她，说：“这是没缠棉绒的茧，我先浸泡了桐油，反复七遍，蚕茧定型后，我把混着蜂蜡、桐油和猪油的热油倒进去。我试了六十三次，终于找出合适的比例，蜂蜡跟桐油和猪油融合变冷后，这个油会凝固。”
隋玉捏了捏蚕茧，质感偏软，里面的东西像是胶，跟蚕丝缠绕在一起，捏不烂也倒不出来。
说着，隋良又拿来一个带棉线的蚕茧，他捏着两个缠棉绒的空蚕茧轻搓，搓到第七下，蚕茧上冒起小火苗，浸了桐油的棉线在火苗上燎一下，一星黄豆大小的火苗徐徐燃烧。
蚕茧里凝固的油蜡在火苗的炙烤下微微融化，蚕茧燃烧，倏而，火苗陡然拔高，蚕丝烧尽，蜂蜡快速融化，蜡油滴落在牛皮手套上，硬实的牛皮烧出焦臭味。
“商队出行的时候带上这个，哪怕在山里遇到湿柴，多丢几个蚕茧也能把火烧起来。不过这个不重要，棉绒浸泡桐油后，再加上蚕丝，多搓几下就起火了。”隋良兴致勃勃地炫耀，“姐，以后你的货栈还可以卖这个。”
隋玉朝他比个大拇指，“厉害，有巧思，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我煮蚕茧剥丝的时候，有个蚕茧掉下去了，恰巧灶洞里的火飙出来燎到蚕茧，我以为这个蚕茧要不成了，却不想捡起来一看，蚕茧上就一个黑印，根本没有烧毁。之后我用火钳夹着蚕茧在火上烧，烧着了再拿出来，一拿出来，两息的功夫，火就灭了。我不信邪，之后裁一块帛布用火烧，火苗一挪走，燃烧的帛布就熄灭了。姐，蚕丝竟然耐火。”隋良到现在还很惊讶，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蚕丝比麻和棉耐火。
隋玉耐心地倾听他的雀跃和疑惑，讲述的过程中他的眼睛颇有神采，他很喜欢这个探索的过程。
“之后我把蚕茧和帛布浸泡桐油再烧，这下能烧毁了。我就瞎琢磨，用棉绒再缠在蚕茧上，棉绒烧没了，蚕茧还在。几番试验后，我把缠了棉绒的蚕茧泡过桐油再拿出去晒，晒干了往回收的时候，我发现筐里的蚕茧冒烟了。”隋良语调拔高，神色激动。
“你就此来了灵感，想用蚕茧和棉绒做打火石。”隋玉接上他的话。
隋良点头，“我之前带着商队进关，商队带着木桩子保存火种挺麻烦的，一个不留神，火炭就灭了。比如洪池岭上的风又冷又湿，秦岭里露水重潮气大，想在这两个地方钻木生火能把人的手掌心搓破皮。”
“好灵巧的心思。”隋玉赞一句，“我就说吧，跟着商队出门走一走肯定是有用的。”
隋良赞同这话，站山看山，山山不同，逢水看水，水水不相逢，夫子教得再多，都不如自己亲自出门走一遭体验深刻。
隋玉捻着蚕茧问：“只能用蚕茧吗？还能不能用其他的东西？比如麻布或是棉布？”
隋良从旁边一个筐里拿出一把布卷，棉布、棉绒、麻布、绸缎都浸泡了桐油，他拿着两个棉布卷相互搓，又让她拿麻布卷相互搓。
隋玉搓了五六十下，麻布卷上还是没有火星冒出，她放弃了，说：“麻布不能替代蚕茧？”
“好像是的，麻布和棉布浸泡了桐油之后，三五天之内能搓出火，日子再久点，这些布卷好像跟上潮了一样，搓不出火了。”隋良也停下动作。
隋玉瞬间明白了，是桐油挥发了。
“这种没有灌蜡油的空蚕茧不论放多少天都能搓出火？”她问。
“也不是，顶多一个月吧。”隋良不确定，“可能跟缠的棉绒多少有关系。”
他一手捏个绸缎卷，一手捏着空蚕茧，说：“人的手艺比不上蚕，蚕茧比绸缎和帛布可紧实多了。”
隋玉看着桌上摆的蚕茧，还有布满烟熏火燎印子的牛皮手套，心想这次的实验隋良是真正投入进去了。
“还要继续琢磨下去吗？蜂蜡有替代的东西吗？敦煌的蚕茧不多，但棉花不少，棉花能不能替代蚕茧？比如棉绒混着油或是炭灰什么的储存在竹筒里，可以像木桩子一样保存火种，拿出来吹口气就能用。”隋玉循循善诱。
“不能吧？棉绒一燎就烧没了，不可能像木桩子一样耐烧。”隋良下意识否定，他喃喃道：“蚕丝倒是耐火，但又容易熄灭，把蚕丝和棉绒混一起？”
隋玉无能为力，她只知道古代有火折子，大概是用控制氧气的方法控制火折子的燃烧速度，至于火折子里面填充的是什么东西，她不了解。
“你试试。”她鼓励道，“用蚕茧、棉绒、蜂蜡、桐油、猪油做出来的打火茧用料珍贵，卖的价钱也低不了，这导致这样东西只能在商队里流通，进不了寻常百姓家。”
隋良有点兴味索然，“我琢磨这个就是为了卖蚕茧，上万个蚕茧只卖了三百多钱太便宜了。”
“也可以。”隋玉及时打住未尽的劝诱，“我给你开个铺子卖火茧，就叫隋良火茧，你琢磨出来的东西以你的名字命名。”
隋良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我觉得挺好。”隋玉往外走，说：“还有一两个月，商队就要大规模入关了，你准备准备，多准备点火茧，免得不够卖。”
隋良跟出去，说：“不用开铺子，放在货栈卖就行了。”
“要打出名声，不能混在货栈里卖。”隋玉不听他的，“你的货你负责兜售，需要蚕茧，你联系商队从关内给你买。”
赚钱都是有瘾的，隋玉发觉隋良也有赚钱的心思，可能是商队和客舍进账的钱目过大，他又吃喝不愁，故而对赚钱失了实感。她打算用钱诱惑他一下，看能不能让他在这一行深耕。
“卖火茧赚的钱你自己打理，进货卖货也是你自己想办法。”隋玉站在客舍外打量一圈，目光落在主院上，她思索着说：“不用买铺子了，这个主院归你，这就是你的铺子，你可注意点，别把我的房子烧了。”
隋良还没喘过气，事情已经定下了，他长叹一声，叫苦道：“我的清闲日子没有了。”
隋玉懒得理他，只要存货充足，他一年能玩半年。
“三嫂，你在客舍里啊，难怪我没寻到人，我今晚在这儿吃饭。”赵小米说，“我听到驼铃声进城，忙不迭追来想卖草料，没想到是你们的商队回来了，我这趟跑空了。”
“行，晚上在这儿。”隋玉答应。
“隋良怎么无精打采的？”赵小米问。
隋良看见绿芽儿抱着小花从河对岸的宅子里出来，他立马打起精神，否认道：“没有啊，我姐要让我开个铺子，我正在琢磨呢。”
“开什么铺子？”赵小米好奇。
当晚，隋良的火茧显露在众人眼前，经过大伙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把他夸得找不着北，整个人红光满面，他甚至夸口跟小春红说要给她们做出能保存火种的火折子，完全看不出之前兴味索然的样子。
隋玉隔着几步远静静地看着，她这时了悟，能激励隋良的不是钱而是神，他需要的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光环，而不是玉掌柜的弟弟、赵中郎将的小舅子、抑或是他的相貌带来的瞩目。
六日后，赵西平带了一万三千斤的棉花回来，这是生活在酒泉和张掖的种棉人收获的第一批棉花，没来得及绞棉籽就运来了。
跟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队押送的官兵，他们在客舍住了两日，隋玉将结算的十一万五百钱托他们运到酒泉和张掖，再送到种棉人的手里。
丁全和大壮刚回来又被她派出去了，他们二人过去划账，也是监督。
过了两天，选了个逢双的日子，隋玉一家人搬进河对岸的中郎将府，堆了一整间屋的铜板也挪了过去。
此后，空置的主院改成隋良火茧铺。
这日早上醒来，隋玉看赵西平坐在桌前眉头紧锁地写着什么，她没有打扰，而是静静地躺着看着空旷的屋子。
新居才入住，除了床和桌椅是新添的，衣箱、油盏、水壶、杯盏一概是用习惯的旧物，没有更换。她望着床边的土墙，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雇匠人来凿墙，把她新得的四块琉璃镶嵌在土墙里面。
毛笔落在木桌上，隋玉回神，她支起身问：“写完了？”
“嗯，是上报朝廷的请罪书。”赵西平吁口气，“因为锈病拔了四万七千余株棉株，又因为虫害，今年不少棉花地要减产，这些都要上报朝廷的。”
隋玉拢起头发走到桌前看竹简，赵西平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字，除了阐述今年种棉遇到的问题，他还反映了造成棉株缺水、得病没及时发现、虫害严重的主要原因是奴隶不尽心不操心。奴隶种地完全按农官的指挥，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他们不关心棉花产量的多少，让浇水就只浇水，让捉虫就只捉虫，不会操心棉株遇到的其他问题。
赵西平走到隋玉旁边拿起毛笔，他询问她的意见：“你觉得我要不要再补一句，比如放归一部分奴隶回到田地上劳作？”
隋玉看向他，说：“你觉得这个举措有利于棉花种植你就写。”
赵西平沾了沾墨水，毫不犹豫地动笔。
竹简上的字迹干透后，这卷竹简递交到驿卒手上，之后的事，赵西平就不关心了。
棉花到了丰收季，关内关外的商队纷纷赶往敦煌，城北的荒野上，才落成的铺子匆匆开业了。
卖鞋铺、酒肆、修蹄铺、剃头铺、成衣铺、打铁铺、油茶铺、草料铺，以及各种卖吃食的摊子。
叮叮当当的驼铃声由远及近，客商跟隋玉寒暄几句，落地就往锦绣织布坊跑。
“城北大变样，杜掌柜，你们的织布坊又添三座，发财了啊？”
“发财了，托你们的福。这边的三座屋舍是弹棉被做棉袄的，今年棉花亩数多，收的棉花也多，你们今年想买多少棉被都有。”
“一床棉被多少钱？”
“还是五百钱，棉花都攥在玉掌柜手上，她不降价，我们也降不了价。”杜掌柜说。
客商没再多说，他用绸缎换二百床棉被和二百套棉袄棉裤，在敦煌短暂地住了五天，商队又马不停蹄地出关。
从关外回来的商队则是把手里的货卖给隋玉，又从她手里以稍低的价钱买到棉被和棉袄，赶在入冬前匆匆再出关。
“玉掌柜，明年棉花是不是要降价了？”关外回来的客商问。
隋玉点头，“很大可能是的。”
客商并不盼降价，东西多了，货贱了，他们就卖不上高价了。
“那我这次多买点，这趟走远点，过个两三年再回来。”
“玉掌柜，我带过来一个好东西，你买回去给你儿子养。”一个胡商提着一个鹰笼子过来，他高声说：“这只鹰是在天山下逮的，关内可没有，你给个好价钱。”
笼子里的苍鹰精神萎靡，毛发似乎也失去了光泽，隋玉俯身去看，鹰目里锋芒尚在，这是个狠家伙，比野马还难驯。
她摇头说：“我养不了，也没本事驯，开不了价，你去问问其他的商队吧。”
胡商急了，他一个劲夸苍鹰难得，让隋玉买下给孩子练手。
隋玉不肯接手，胡商只得把鹰笼子又提走。
“苍鹰性子傲，难驯，这只又是野生野长的，它宁愿把自己饿死也不会服人驯养。”货栈里选货的客商说，“玉掌柜，你可不能入手，我刚刚看了几眼，这只鹰估计生病了，精神头不好。”
“不会。”隋玉摇头。
货栈外突然响起马蹄声，隋玉循声望去，是赵西平回来了，他神色松快，看样子是遇到好事了。
“朝廷来旨意了，要赦免一部分奴隶，比如因父兄子侄抢劫、当山匪、打架斗殴伤人而牵连获罪的奴隶可以赦免奴籍，而犯事的奴隶在服役十年后可以用钱财赎身，至于没钱的，可以租种土地种棉抵债。”赵西平有些激动，“你看，我誊抄了一份政令回来。”
货栈里听到音信的客商纷纷涌了过来，河边给骆驼洗澡刷毛的奴隶也匆匆跑来。
“大人，私奴可不可以赎身？”小春红尖声问。
“可以，一人五万钱。”隋玉高声说，“得主家同意，再给官府交五万钱就能改奴籍为良籍。”
“我手里攒了多少钱？”小春红激动地喃喃自语，“加上这一趟的分红能有三万五千钱吧？我再出关一趟，攒的钱就够赎身了。”
一身尖锐的鹰呖打断了地上的沸腾声，众人看过去，苍鹰从客舍里飞出来，它抓走一只刨虫的母鸡，迅速逃跑了。
胡商骂骂咧咧地追出来，苍鹰已经跑没影了。
没人顾及这个小插曲，中断的议论声又起。
……
三天后，一个小吏骑着马来长归客舍，赵西平名下有二十三个官奴，包括殷婆和甘大甘二在内的十八个官奴被赦免了奴籍。
长城上，刺耳的木哨声接连响起，一个个身形佝偻的奴隶从城墙上走下来，他们神色激动，目光却茫然无神，如孤魂野鬼一般在荒野上毫无方向地行走。
而城墙上剩下的奴隶，一个个目光麻木又绝望。
“咚”的一声响，一个轻飘飘的身影从城墙上栽下去，一声鹰呖，躲在树丛里的苍鹰仓惶逃蹿。
苍鹰飞到城池的西南角，蒙在晚霞里的废弃妓营燃起火光，一个狼狈的身影从火光中逃窜出来。
火光烧亮了夜空，封建王国的土地上燃起微弱的光亮。
天光熹微时，火光灭了，风里飘来的烟雾也消失了，隋良从墓碑前起身，他撑着石碑说：“你看，人只要还活着，绝望的日子是有尽头的。”
河面上扑棱一声，隋良定睛去看，黑乎乎的一团，他以为是人，跳下去打捞起来一只半死的鹰。
湿漉漉的脚印从河边离开，矗立在河边的墓碑无声地望着。
天边霞光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