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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何体统
作者：七英俊
内容简介
 穿进网文小说，成为暴君的枕边人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经过简单的计算，庾晚音得出结论：自己只能另辟蹊径。 在这个全员恶人的故事里，她想杀出一条血路，就得当最大的那个恶人，先帮助暴君干死端王，然后再干死暴君，直接当女帝。 可当她见到了暴君，仔细琢磨他一言一行中那一丝诡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终于忍不住试探道：How are you? 夏侯澹沉默良久，眼眶一红。Im fine，and you? 人气小说七英俊脑洞力作，脑洞奇诡的反套路宫廷文，反转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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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社畜穿书
王翠花是个新入职场的社畜，人如其名，土味中透着一丝幽默。入职两年，饱受上司和甲方刁难，纵然有满腔抱负也被磨平了棱角。
更何况，她原本也没什么抱负。她的人生信条是得过且过，唯一的爱好是看看网文——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条件所迫，毕竟上下班的地铁太长，没别的法子打发时间。
两年下来，王翠花阅文无数，基本看上前三行就能预判接下来的套路。
今天下班路上，她就点进了一篇无脑穿书文。
文名叫《穿书之恶魔宠妃》，听名字就是垃圾。王翠花之所以看得下去，是因为这篇文的开头跟她本人此刻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马春春是个平平无奇的社畜，这天在下班路上，点进了一篇无脑宫斗文……”
这是在写我自己吗？王翠花略微提起了一点兴趣，接着往下读。
马春春意外穿进了宫斗文《东风夜放花千树》里，成了故事中的炮灰女。
这炮灰女的人生是个悲剧，身不由己被选秀进宫，又身不由己被卷入宫斗，掌管她生杀大权的皇帝还是个蛮不讲理的暴君。炮灰女为了自保，与人抱团迫害女主，最后惨死于宫斗之中。
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主却心机深沉，一面对暴君虚与委蛇，一面与某王爷暗通款曲，最后还帮着王爷暗杀了暴君，你登基来我封后，走向了人生巅峰。
马春春穿成了炮灰女，立即展开了逆袭事业，几番设计，抢在女主前面吸引了王爷的注意力，成功抢夺了属于女主的路线，在逼死暴君的同时还将女主赐死陪葬，终于当了千古一后。
王翠花读到此处，兴味索然。她看文太多，同样的逆袭套路已经看过至少十八遍。
她正想退出来换一本无脑爽文接着打发时间，耳边只听轰然一响，视野被白光淹没。
王翠花天旋地转间穿进了手机里，一头扎进了被自己嗤之以鼻的穿书文里。
王翠花醒来后十分冷静，第一反应是找镜子，确认自己穿成了谁。
《穿书之恶魔宠妃》原文没有插图，但外貌描写还算详尽。炮灰女走的是寡淡小白花路线，被马春春接管之后才靠一手化妆术惊艳世人。
王翠花望见镜中那明显未施粉黛的、得天独厚的艳丽脸蛋，瞬间陷入了绝望。
想来也该知道，炮灰女已经被别人占了，不会再留给她。
而她呢，穿成了那个注定被炮灰女迫害而死的原女主——庾晚音。
庾晚音一阵焦虑。
这篇文她看得一目十行，只记得大致的命运轨迹。
看自己现在的打扮，应该是刚刚入宫为嫔。
炮灰女与她同时进宫，此时已经被穿，很快就会遇到真命天子——出身低微却文韬武略的端王。他俩即将花前月下十万字，然后情海恨天两百章，最后运筹帷幄取暴君而代之。
暴君死后，庾晚音被赐了三尺白绫，从哭求到下葬一共只用了三百字。
庾晚音心知肚明，炮灰女只是名义上的炮灰女，在《穿书之恶魔宠妃》的世界观里，她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女，而自己只是她天选之路上的绊脚石，根本没有一搏之力。
自己想要活下去，最佳选择还是抢在炮灰女之前去找真命天子端王。
但她凭直觉知道这不可行。
首先，炮灰女是个恶人。
文名叫“恶魔宠妃”，炮灰女的人设就是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一反传统的真善美路线，凭着层出不穷的手段笑到了最后。
现在炮灰女和女主都被穿了，两个穿书的拿了同样的剧本，在抢夺同一条生存主线，说不得要为了端王互使阴招，杀得天昏地暗九死一生。
其次，端王也是个恶人。
虽然原文里对他的描写是多谋善断胆识过人，但是视角决定立场，在如今的庾晚音看来，他就是个城府深深的老狗比。两个穿越者在他面前杀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看在眼中，不可能不起疑。
自己就算最后灭了炮灰女，助他上了位，也会被他兔死狗烹卸磨杀驴。
经过简单的计算，庾晚音得出结论：自己只能另辟蹊径。
在这个全员恶人的故事里，她想杀出一条血路，就得当最大的那个恶人，先帮助暴君干死端王，然后再干死暴君，直接当女帝。
庾晚音思量的当口，一个俏生生的丫鬟走了进来，苍白着一张小脸对她说出标准台词：“小姐，奴婢为你梳妆，今夜你可要好好服侍陛下，万不可大意……”
“今夜？”庾晚音吃了一惊，明白过来。
她穿来的时机正巧，今夜轮到她侍寝。
瞧着这小丫鬟欲言又止、想劝又不敢的表情，便知道原主对此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按照原文剧情，她会因为心系端王而对暴君百般推拒，最后实在推脱不过，还在床上落下了一滴绝美梨花泪。
暴君见状笑了笑，一脚把她踹进了冷宫。
端王进宫时原本会在冷宫偶遇她，却在门前被炮灰女勾搭走了。失去与真命天子两情相悦的机会，她将从此沦为与炮灰女争风吃醋、暗中使绊子的跳梁小丑，命运就此滑向深渊。
庾晚音想要翻盘，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她一定要打动暴君，跟他达成战略合作，将端王和炮灰女摁死再说。
庾晚音对此志在必得。
炮灰女能凭化妆技术改头换面，她堂堂女主为什么非要素面朝天？大家都是社畜，谁还不会拍两句马屁哄哄甲方了？——庾晚音早看明白了，这种文里的皇帝扮演的就是甲方的角色，要你阳光还要你风情不摇晃，看你痴狂还看你风趣又端庄。
她在公司被甲方摧残了两年，早已经验丰富，不信哄不好这个传说中的暴君。
庾晚音笑道：“那个谁……”她回忆了一下，“小眉啊，你帮我梳个发型就好，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研究了一阵子面前的古代化妆品，傅粉描眉，抹了唇脂贴了花钿，将原本就美艳无方的一张脸修饰得宛如刚化形的狐狸精，在丫鬟震惊的注视下换好了装束。
“如何？”
小眉愈发欲言又止：“小姐啊，这打扮会不会太过张扬？”
“问题不大。”庾晚音胸有成竹，因为在原文里，暴君就吃这一套，炮灰女走上妖艳路线后还颇得了几分圣宠。而以女主的颜值基数，这一亮相的杀伤力只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既然横竖躲不过，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以出征的心态笑对人生。
庾晚音一路沐浴在太监宫女的注目礼中，被送去了帝王寝殿。
这一脚迈入殿中，只觉得气温都骤降了两度。
室内寂然无声，透着一股死气。暴君长期患有偏头痛，正躺在床上让人按着太阳穴，大半身形被床幔遮挡，从庾晚音的角度，只能看见从床沿垂落的一只苍白的手。
负责按摩的医女战战兢兢，就怕哪下按得不合他的意，直接被拖出去埋了。
引路太监道：“陛下，庾嫔来了。”
庾晚音风情万种往床前一跪。
她能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然而等了半天，只听见床幔中传出一句：“滚吧。”
语气冷淡中透着疲惫。
庾晚音震惊抬头。
原文里绝对没有这一出。
暴君的侍卫也很暴躁，一听这话，虽然不知她何处招惹了暴君，仍旧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了她，便要将人往外拖。
庾晚音：“？？？”
庾晚音还没想好怎么为命运搏斗一下，侍卫的动作又停住了。床幔中的声音带了一丝烦躁：“她不留下侍寝就得死吗？”
侍卫：“？”
侍卫不解其意，总之跪地谢罪肯定没错：“陛下饶命。”
暴君好像更不耐烦了，庾晚音只看见那苍白的手随便挥了挥，所有宫人鱼贯退出，偌大的殿中顿时只剩下她一个。
庾晚音跪了半天，见暴君没有开口的意思，大着胆子伸手挑开了床幔。
当朝皇帝夏侯澹，姿容绝世。
庾晚音当时看文的时候就在内心吐槽，原文作者肯定是个颜狗，不仅将男主角端王的脸庞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就连身为反派的皇帝都貌美得毫无必要。
此时近距离一看真人，冲击力更大。
眉眼如墨，唇红似血。长得没有一丝正派气息，阴沉沉的戾气缠绕在眉目之间，像千年高僧都超度不了的妖孽。
庾晚音顶着个狐狸精妆容，跟他一打照面，深刻地理解了“小巫见大巫”的字面意思。
对方大约没想到她会凑过来，皱眉看着她，仍旧没说话。
庾晚音被他的气势所慑，准备好的台词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四目相对，僵持半晌，夏侯澹薄唇一张，终于开口：“那个谁……”
庾晚音：“？？？”
庾晚音提醒道：“庾嫔。”
当朝暴君从善如流：“庾嫔啊，你自己打个地铺凑合一晚吧。”
说完原地翻了个身，就想入睡。
庾晚音整个人都懵了。
她僵在原地，回忆着见面以来这皇帝的一言一行，仔细琢磨着那一丝诡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终于忍不住再度试探：“……陛下？”
当朝暴君再度不耐烦地扭头过来：“还有什么事？”
庾晚音梦游般问：“Howareyou?”
夏侯澹沉默良久，眼眶一红：“I’mfine,andyou?”
十分钟后，原文里的两大反派相对而坐，开始互通有无。
夏侯澹：“我两个小时之前刚刚穿进来。那会儿我正躺在游轮上，晒着太阳喝着香槟玩手机，手机里跳出一个弱智弹窗，给我推了这篇文……我眼睛一闭一睁就成这样了。”
庾晚音：“两个小时之前？晒太阳？那会儿我正在下班路上，天都黑了，难道你在大洋彼岸吗？”
夏侯澹点头：“度假来着。”
庾晚音无语了：“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霸道总裁吧。”
夏侯澹：“霸不霸道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是个总裁，日子过得挺滋润的。”他说到此处又是一捶膝盖，“可恶啊！怎么就到了这么个洗澡都没浴霸的地方，还顶着颗脑瘤等死！”
他顶着那张蛇蝎美人脸，两片殷红的薄唇上下翻飞，场面异常迷幻。
庾晚音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设定：“……你先冷静，你偏头痛或许不是因为脑瘤，毕竟如果肿瘤压迫神经的话，应该还有别的临床症状。”
“真的吗？你确定？”
“不确定啊，我瞎猜的。往好的方面想，万一你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呢。”
夏侯澹：“？”
夏侯澹：“所以你看过这篇文没有？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境况？”
庾晚音：“看是看了，但是看得一目十行，不是很仔细。简单来说，你妈恨你，你哥端王也恨你。你的妃子恨你，你的臣子也恨你。按照原著安排，我也恨你。”
“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庾晚音叹了口气：“你妈并不是你亲妈，没有好好教育你。你又患有偏头痛，从小性格偏执，残暴嗜杀。现在朝中的忠臣都已经被你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你还出台了一堆垃圾政策，搞得民怨沸腾。按照原文发展，你将在接近结尾处被端王替天行道。”
夏侯澹：“……我怎么死的？”
庾晚音仔细想了想：“忘了，那会儿我已经看得十分疲惫，连跳了好几页。好像是被刺杀的，但具体是哪年哪月、谁来刺杀，我就真说不出来了。”
庾晚音开始相信面前真是个见过风浪的总裁了。因为他沉思良久，居然心平气和地问：“那你呢？你这个角色，看脸似乎也不是好人。”
庾晚音承认：“是反派。按理说这种言情文女主，身边都有一堆极品家人和背后捅刀的闺蜜。但由于我是个反派，所以没有这么详细的设定。我好像是被家族送进宫来当棋子的，但我却爱上了端王，于是处处给炮灰女使绊子，最后自然是输得很惨。你死之后，我也给你陪葬了。”
夏侯澹：“哦。”
他们对视一眼，在这一瞬间达成了共识：要想活下去，必须战略合作，狼狈为奸了。
夏侯澹提出第一个方案：“我现在就把他们俩全杀了。”
他终于说了一句与自己的脸不违和的台词。
庾晚音摇摇头：“八成不可行。你的权力已经被架空得差不多了，想杀端王没那么容易。而且他们两个才是原作里的天选之子，所有主线剧情都是为他们服务的。如果直接把他们杀了，等同于让这本书腰斩。到时候我们还能不能活下去，就是未知数了。”
“所以你有什么提案？”
“只能先控制变量，一点一点地改变剧情，看看会引发什么后果，再做打算……”
夏侯澹竖起一根手指：“慢着。在原作里，我们这两个角色并不是穿书的吧？既然我们来了，炮灰女还会被穿吗？如果我们三个都是穿的，那端王呢，还是原主吗？”
庾晚音：“我有个主意，可以确认他们的身份。”
第二天，炮灰女谢永儿正在镜前梳妆，小丫鬟突然小跑进来，兴奋道：“小姐，听说陛下要举办一场宫宴，所有妃嫔都可参加呢。你可要好好打扮一番，我近日学了两个时兴的发型……”
谢永儿笑道：“你的点子真多。”她看似柔顺和善地任由丫鬟捣鼓自己的头发，眼中却闪过一丝暗光。
谁也不知道，所谓的谢永儿已经被换了芯子，此时此刻，掌管她身体的是穿进书中的马春春。
马春春并不知道世界上存在一本名叫《穿书之恶魔宠妃》的穿书文，也不知道已经有人从更高处阅览过自己的一生。
对于她来说，自己是在浏览一本名叫《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宫斗文的时候穿进了这个世界，是全场唯一真人，全知全能，掌握着所有纸片人的命运。
比如，女主庾晚音已经对端王夏侯泊芳心暗许，在昨夜服侍皇帝不周而被打入冷宫。今天，端王会在冷宫门前与她再次邂逅，结下情缘。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抢在她之前，在半路上堵住端王，将原属于她的剧情线据为己有。
想到此处，谢永儿状似无意地转头问丫鬟：“晚音姐姐昨夜去侍寝，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可有消息传出？”
丫鬟：“听说陛下昨夜龙心大悦，今早下了旨，将庾嫔封为了庾妃。”
谢永儿手一抖，一枚钗子掉到了桌案上。
怎会如此？难道是自己的到来，让原本的剧情线产生了偏差吗？
但是没关系，她可以稳住。只要牢牢抓住主线剧情，她的前路一片光明。
谢永儿换了身不显身份的便服，化上了引以为傲的精致妆容，凭着对《东风夜放花千树》原文的记忆，在后宫兜兜转转，早早摸到了冷宫附近，在端王的必经之处守株待兔。
她知道再过不久，端王就会来此地，与宫中的线人暗通情报。
片刻之后，果然有脚步声传来。谢永儿回头，只见年轻的王爷缓步而来，一身白色蟒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清贵无匹。
他骤然在这冷宫附近遇到人，也丝毫不显慌乱，只是自称迷路，带着令人目眩的翩翩风度向她问路。
谢永儿含羞带怯地回望过去，成功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艳。
她没有表明身份，只说：“我带你去吧。”
他们并肩同行，相谈甚欢。直到接近目的地时，她才退了一步：“再往前我就不方便去了，殿下慢行。”
端王一愣：“你是何人？”
她这才自陈身份：“臣妾乃是宫中嫔妾。”
端王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我还当你是女官……”
谢永儿看着他依依不舍的背影，嘴边噙起了一丝笑意。
大局已定。
翌日，谢永儿还是不得不赴宫宴。
她随着其余嫔妃按照品级鱼贯落座，悄悄抬头，望见了传说中的暴君。
夏侯澹一手撑在案上，懒洋洋地斜坐着，长发未挽流泻而下，艳色近妖。如果不知道此人皮囊之下残暴的本性，恐怕只看一眼便要被其蛊惑，摔得粉身碎骨。
令她惊讶的是，暴君身边竟然有一道倩影紧紧挨着，斟酒添菜，小意服侍。
庾晚音封了妃，连装备也升级了，石榴宫裙金步摇，春风得意的笑脸灿若烟霞。她本就生得妩媚，再与夏侯澹凑到一处交颈贴耳，场面非常失控，就跟盘丝洞开张了似的。
谢永儿有些诧异。看来自己的到来确实更改了剧情，这庾晚音竟然没有惹怒暴君进冷宫，而是得了他的欢心，还封了妃。
当然，自己并不稀罕那短命的妃位，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想到这里，她愈发低调，只管低头混在人群里，并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然而事与愿违，酒过三巡之后，她听到庾晚音千娇百媚地进言：“陛下，现在气氛正好，不如让众位姐妹献上歌舞，一展才艺啊。”
谢永儿知道这女主肯定提前准备了歌舞，想借机出风头，心中不屑地冷笑。
偏偏那暴君不知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拍手称赞道：“好主意，要是谁演得不好，便就地埋了吧。”
妃嫔们顿时筛糠似的抖成一片。
谢永儿冷眼看着堂上那对草菅人命的恶人。
殊不知那对恶人正在用眼神交流。
夏侯澹：我演过头了？
庾晚音：没有，挺还原的。
妃嫔们为了保命纷纷献艺，一时丝竹声声。
谢永儿是穿书来的，并没有学过什么古代歌舞。但她也不憷，胸有成竹地搬出个东西，寂寞如雪地往堂上一坐：“陛下，这是臣妾闲来造出的一样乐器，献丑了。”
夏侯澹：“嗯，这东西……”
是吉他。
夏侯澹在桌子底下猛掐自己的大腿，以免笑场。
夏侯澹：“……看着挺新鲜。”
谢永儿寂寞如雪地弹出了第一句。
庾晚音把头埋得很低，努力控制表情。
是卡农。
夏侯澹：“……好，好。”
庾晚音一低头，恰好看见了他猛掐自己大腿的动作，顿时埋得更低了。
谢永儿弹着弹着，错了一个音。但是仗着全场无人知晓原曲，面无愧色，一脸坦然。
庾晚音也开始掐自己大腿。
谢永儿一曲结束，见庾晚音气得面容扭曲，不由得生出一丝快意。你是女主又如何？我照样可凭着才学绝地翻盘。
夏侯澹：“好，好。”
一曲弹罢，谢永儿回席了。
夏侯澹举杯喝酒，借着酒杯掩饰低声说：“是穿的。”
庾晚音点点头：“显然。”
夏侯澹：“而且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庾晚音：“不不不，劝你不要小瞧她。”
恰有内侍禀报道：“端王来了。”
夏侯澹放下酒杯，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笑得身周众人又抖了抖：“可算来了。”
端王夏侯泊上前行礼。夏侯澹懒洋洋地赐了座，问道：“皇兄此去戍边，可还顺利？伤势已大好了？”
端王之前自请随军去戍边，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还与几个武将打成一片。他智勇双全，早已声名在外，边境的百姓只知有端王，竟不知朝中皇帝姓甚名谁。
但他面对皇帝却一派温良和善，笑道：“臣无能，骑马时滚了一跤，已无大碍。”
庾晚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刚才还频频笑场，此刻对着这么只笑面虎，终于切实感受到了铡刀悬在头顶的凉意。
这位大兄弟如果也是穿来的，那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夏侯泊陪着皇帝聊了几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与谢永儿对上了。
谢永儿心头狂跳了一下，忽然听见皇帝指着自己说：“这位谢嫔，刚刚还在拿自创的乐器弹小曲儿，挺有趣的。”
夏侯泊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吉他上，眉头微微一挑，并未露出其他表情：“哦？”
夏侯澹便吩咐她：“再弹一首给皇兄听听。”
谢永儿这回弹的是爱的罗曼史。
这首她应该很久没练了，又没个谱子，索性放飞自我，弹得相当天马行空，时不时自创节拍。
夏侯泊垂眸聆听，举杯浅啜，似乎乐在其中。他既没露出新奇的神色，也没有任何笑场的迹象。
谢永儿纤纤玉指拨着弦，悄然抬眼朝他望去，眸中似是春水脉脉，近看才会发现闪烁的全是求生欲。她要牢牢抓住天选之子的心。
夏侯泊没在看她。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皇帝身旁的庾晚音，神情若有所思。
谢永儿心里咯噔一声，又弹错了一个音。
她这一弹错，庾晚音的视线“唰”地射向了端王，目光炯炯，被夏侯澹拿手肘一推，才眨眨眼收敛了一下锐光。
夏侯泊骤然与这双眼睛相对，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温文尔雅地一笑。
一曲听罢，他抚掌笑道：“果然仙音悦耳。”
庾晚音失望地收回视线。身旁的夏侯澹动了动嘴角，低声问：“再来一首？”
庾晚音：“估计没用，他要么是没穿，要么就是不听音乐。”
夏侯澹：“你去做套广播体操？”
庾晚音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敌友未明，怎么能一上来就暴露身份？
夏侯澹也反应过来，不说话了。
夏侯泊将皇帝与这新晋宠妃的亲密互动尽收眼底，小坐片刻后便温声请辞了。
宫宴结束，夏侯澹长叹一声：“没法判断他穿没穿啊。”
“我本来真心希望他已经被穿了。”庾晚音道，“因为原主跟你之间，可谓仇深似海。”
夏侯泊作为原文男主，走的是复仇路线。
他虽然先于夏侯澹出生，却是身份低贱的宫女所出。那宫女只是皇后侍女，被先帝看上承了雨露，母凭子贵封了个嫔。皇后表面上与她姐妹相称，却在某次宫斗被人抓住把柄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去背了锅。
宫女被杖毙时，夏侯泊已经记事，亲眼望着母亲惨死于面前。
两年后，皇后诞下太子夏侯澹。又过两年，皇后病逝。
后来，皇帝册封了新的皇后。那位年轻的继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膝下无子，成了太子名义上的母亲。她乐于在人前彰显对太子的溺爱，方式通常是欺凌其他皇子。宫人看她脸色行事，更是变着法子折辱那些没有靠山的小崽子。
夏侯澹开始念书时说了句“无聊”，夏侯泊便被叫去当了陪读，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地狱里苦苦挣扎——小太子总是在头痛，而他头痛的时候，身边必须有人比自己更痛。
夏侯泊成年后出宫分府的那一日，心中只剩四个字：血债血偿。
如果这位端王还是原主的话，他跟夏侯澹之间绝无讲和的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会一步步地蚕食皇帝的势力，直到将之踩在脚底，永世不能翻身。
庾晚音原本希望他被穿，但今日一见，这家伙如果是穿来的，那就更可怕了。
毕竟，爱的罗曼史奏于耳边而不动声色，那绝佳的演技、那从容的气度，尤其是那双深沉的眸子，非野心之辈不能拥有。看来是打算来此一展身手，将成王之路进行到底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情势都相当危急。
不过，或许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位天选之子今天多看了自己几眼。
难不成自己已经露出马脚了？
入夜后，安贤伺候着夏侯澹更衣，照例问了一声：“陛下今日可要召人侍寝？”
便听皇帝随口说道：“庾妃。”
安贤心下颇为震惊。
连续三晚了。
他作为服侍帝王多年的老太监，太清楚夏侯澹的心性了。这些年来，从这座宫里拖出去的死尸都能堆成一座小山。安贤能在此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已是烧了高香。
皇帝性情暴戾无常，又患有头痛之疾，枕畔根本容不下旁人。偶有不幸被翻牌的嫔妃，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一个伺候不周就要受罚，至于受罚的内容，那得看他当时的心情。
万万没想到，突然有个庾晚音横空出世，莫名其妙就得了圣宠。
这庾妃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安贤脑中千头万绪，一时沉默，陡然间感到冰凉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夏侯澹望向他的目光就像在打量牲口，语气却低柔到令人汗毛倒竖：“有问题么？”
安贤打了个寒战：“奴婢这就去请。”
安贤没有派人通传，而是纡尊降贵亲自前去接人，甚至笑吟吟地奉上了一盒雕工极精的首饰：“庾妃娘娘如此容貌，戴上这些，陛下肯定喜欢。”
庾晚音依稀记得原作里的这个老太监，人设就是个墙头草，曲意逢迎，欺软怕硬。文中谢永儿上位之后，这家伙也搞了这么一出示好。但谢永儿还记着他当初羞辱自己的仇，反手就摔碎了首饰，找个由头将他送进了大牢。
庾晚音接过那盒首饰，商业假笑道：“多谢公公。”
安贤笑眯眯地搓了搓手：“娘娘若还缺点什么，尽管吩咐。”
庾晚音想了想：“有火锅吗？”
安贤：“？”
寝宫里架起了小火锅。
宫人退下后，暴君搬了把小板凳，与新晋宠妃围着火锅相对而坐。
庾晚音涮了块毛肚送入口中：“我总觉得少了几种佐料。”
“有就不错了，吃吧。”夏侯澹没精打采地戳着盘中羊肉，“也不知道还能吃几顿。”
庾晚音呛了一下：“别说这种丧气话。”
“你是不知道我上朝的时候，那气氛有多恐怖。满堂大臣没有一个说正事，这个劝我去哪里玩，那个劝我吃点什么，怎么讲呢，就像大型临终关怀现场。”
庾晚音：“没办法，你这身体的原主把良臣全赶跑了，只剩哄你玩的。尤其是武将，现在全归了端王阵营。其实吧，你穿来的时机有点晚了，该作的大死都作完了，现在想釜底抽薪，都没个人手替你去抽……”
庾晚音置身事外般评价了几句，一抬头，见夏侯澹以手扶额闭着眼睛，面色惨白。
她顿了顿：“真有那么痛？”
夏侯澹睁开眼睛，笑道：“原主脑子不好使，怕不是被疼傻的。”
庾晚音低头又下了块毛肚，没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
她穿来已经三天了，受求生本能驱使，脑子一刻没停转，一直在思量最佳生存路线。为此，她也评估过身边这几个角色。
天选之女谢永儿，暂时没看出水平。
天选之子夏侯泊，无论穿或没穿，都不是易与之辈。
而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夏侯澹——说实话，除了适应能力还可以，暂时没看出什么过人之处，甚至还有点不靠谱。
更何况，原主被那偏头痛活活逼成了神经病，换成他又能抵抗到几时？
身在死局，自己与这人联手，真能干掉端王吗？
想到这里，她故作轻松地开口：“我想试试拉拢谢永儿。毕竟她是天选之女，又是端王的重要助力，能跟我们站到一边的话，胜算就大得多。而且仔细一想，大家都是穿来的，无非都想活命罢了，把话说开了还斗什么呢？”
其实她考虑的并不止这些。
她不知道夏侯澹看出了多少，但他没有提异议：“行，明天你去与她接触。那我呢？”
“你……”庾晚音缓缓回忆着原文剧情，“你去接触一个叫胥尧的人吧。他是端王的谋士，智商很高，端王有很多行动都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我擦，锅烧干了！”
两人忙着开动脑筋，不知不觉竟忽略了沸煮的火锅。庾晚音听着声响不对，才惊跳起来：“水，水！”
“慌什么，这儿呢。”夏侯澹走去提起一边备好的汤壶，将高汤倒了进去。
脚步声。
庾晚音缓缓回头，看见了门边满脸震悚的小宫女。
小宫女适才虽然被屏退，但还是守在门口随时待命。她听见里面传出呼喊声，慌忙推门进来，正看见那位酷爱埋人的暴君手提汤壶，在往火锅里加水。
庾晚音僵硬地扭头看着夏侯澹。
夏侯澹轻轻放下汤壶，背过手去，朝那宫女瞥了一眼。
他身上明明还沾着一股火锅味儿，这一眼却瞥得目下无尘，薄唇一勾，勾出一丝冷笑。仿佛他加汤加得天经地义，只是对方该把眼睛抠出来。
小宫女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奴婢该死。”
夏侯澹又盯着她的头顶望了三秒，才轻飘飘地开口：“滚。”语气轻柔，带出三分疯劲儿。
小宫女滚了。
庾晚音福至心灵，回忆起初见时夏侯澹的表现，忽然用陌生的目光打量他：“你是不是演技很好？”
夏侯澹扶正了小板凳重新坐下：“还可以，谈生意免不了虚虚实实，练出来的。”
“……倒也不必练到这种程度吧！”
“刚说到哪儿？那谋士叫什么？”
“胥尧……”庾晚音心念飞转，一阵振奋，“我突然很看好你。说不定你还真能把他策反了。”
夏侯澹：“？”
庾晚音：“这个胥尧之所以会站端王的队，是因为你把他爹流放了。他爹一代忠良，被你听信谗言扣了个罪名，随手发配到不毛之地。本来胥尧也得一起去，但端王暗中救下了他，从此让他改名换姓藏身于王府，成了谋士。据说此人一直没有放弃，还在暗中四处奔走，想接回老父。”
夏侯澹：“那我去找他，就说能把他爹弄回来，条件是让他归顺于我？”
庾晚音：“没有那么简单。他依旧会怀恨在心，质问你：当初为何要错勘贤愚，使家父蒙受不白之冤？”
夏侯澹阴恻恻地冷笑一声：“我不过是个被蒙住双眼、捂住双耳的疯王罢了，是忠是奸，还不是一本奏折说了算？”
庾晚音被他带着入戏，摆出一脸不忿：“陛下既然已知那魏太傅信口雌黄，为何仍旧重用他？”
夏侯澹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魏太傅？胥尧啊胥尧，可怜你到今天还以为是那糟老头子害了你爹？”
庾晚音提醒道：“不是很老。”
夏侯澹：“胥尧啊胥尧，可怜你到今天还以为是那孙子害了你爹？”
庾晚音：“……”
庾晚音：“那是谁？”
夏侯澹凑近她，恶声恶气地低语：“是谁未卜先知，保下你一条小命？是谁满脸悲悯，将你收作了看门狗？”
庾晚音倒退一步：“你、你胡说！”
夏侯澹笑了笑，大袖一甩，转身就走：“你大可自己去查。”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怎么样？”
庾晚音：“牛逼。”
因为无法确知寝宫内外有谁的眼线，为免引起猜疑，庾晚音这几晚并没有另找床睡，还是宿在龙床上。
枕头硬，被窝凉，空荡荡的宫殿里阴风阵阵。龙床中央拿衣服划了条三八线，两边各躺各的，偶尔出声，聊的也是：“文里写过哪个宫人摸进来下毒么？”“好像没有，但我不敢打包票。”
庾晚音以前看文的时候，还会时不时随着感情线发出姨母笑。可如今自己穿了进来，才觉得那些穿越文太不写实，主角跟傻子似的，都不清楚还能活几页，居然有心谈恋爱。设身处地，她要是夏侯澹，她绝对硬不起来。
翌日清晨她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对镜一看，直呼不好，当即摸出妆奁——这妆奁也是安贤赔着笑脸塞来的。
等到夏侯澹更了衣，庾晚音已经化上了全妆。
夏侯澹经过她身旁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顿了一下，又回头仔细看了一眼：“你好像有哪儿不太一样。”
庾晚音：“今天这个叫社畜妆。温柔和善，任劳任怨。”
夏侯澹：“？”
庾晚音：“等下要去找谢永儿抛橄榄枝，看着慈祥点总没错。”她也看了看夏侯澹，皱起眉头，“你不是要去勾搭胥尧么？你这脸也不行的，过来。”
夏侯澹：“？”
暴君和妖妃慈眉善目地出了盘丝洞，兵分两路去做任务。
夏侯澹上朝去了，庾晚音便回了自己的偏殿。
她还在打听谢永儿住在哪里，谢永儿却先送上了门。
谢永儿感受到了危机。
昨日她明明在冷宫门口截胡了夏侯泊，抹杀了他和庾晚音情窦初开的戏码，转头却又在宫宴上看见那俩人你来我往的眉眼官司。
那宠妃一边柔若无骨地依偎在暴君身侧，一边却又拿眼神吊着端王。偏偏她艳若桃李，顾盼生辉，生动地诠释了何谓天生的女主。
难道说，夏侯泊命中注定要被庾晚音吸引，而自己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炮灰的宿命，必须像蝼蚁一样死去？
谢永儿不信命。
她总有种感觉，自己上下班路上，不会白白看了那么多权谋文和宫斗文，天生我材必有用。
谢永儿回去之后，与信得过的姐妹团合计了一番，针对庾妃的崛起，商量出了一个简单却高效的对策。
这天她与几个小姐妹相约，提着精致点心，笑眯眯地来串门了。
谢永儿：“姐姐如今圣恩隆眷，还请别忘了宫里亲厚的妹妹呀。”
庾晚音：“……”都是穿来的，为什么你说话就有内味儿？
谢永儿又打开食盒，称是亲手做了点心，劝她品尝。
庾晚音：“…………”
她拈了一只甜酥，又怕有毒，又觉得天选之女出招不至于如此低级，一时举棋不定。要真是这个智商，大概也没有策反的价值了。
谢永儿看着她将一口未动的甜酥放到一边，面上毫无反应，仍旧与她亲亲热热地聊着天。
在她们身后，谢永儿带来的小丫鬟悄无声息地挪动步子，靠近了墙角。
庾晚音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还是有高级招数的。
她没去管小丫鬟的小动作，趁机赶紧刷好感度：“可别提了，什么妃啊嫔的，到头来都一样。永儿妹妹，我与你说句体己话，那圣人今天能将你捧上天，明天就能让你下地狱。”
谢永儿愣了愣。
原文女主是这个人设吗？
她身后的小姐妹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劝庾晚音谨言慎行。
庾晚音：“我信你们不会说出去。我们女人在这种地方，原就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若是还不互相照应，岂不是遂了臭男人的愿？”
谢永儿：“？？？”
庾晚音说的很大程度上是真心话。
她拉拢谢永儿不是为了夏侯澹，而是为了她自己。
如果谢永儿能放下弄死她的心，她一点也不想宫斗。两个社畜斗什么斗啊，坐下吃火锅不好吗？
她现在与夏侯澹战略合作是不得已而为之，内心深处并不完全信任他。就算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俩赢了，夏侯澹坐稳了龙椅，反手将她卸磨杀驴，也只需说一句“你知道得太多了”。体制注定了她处于劣势。
要在这个生存游戏里苟到最后，谈何容易？多一个朋友就是少一个敌人，天选之女的大腿不抱白不抱啊。
然而，她又不能直接摊牌：其实我也是穿的。
因为根据原文，谢永儿跟夏侯泊是一对儿，此时已经开始谈恋爱了。她告诉谢永儿，等于告诉了夏侯泊，而那位端王会如何利用这个情报，她心里没底。
庾晚音只能用这种方式暗戳戳地相劝：姐妹，别恋爱脑了，忘了男人吧，我偷电瓶车养你。
庾晚音的努力完全白费了。
谢永儿望向她暗含急切的眸子，心中反而渐渐冷静。眼前只是个纸片人，她是不会跳出原文设定的，此时莫名其妙向自己示好，无非是为了麻痹潜在敌人罢了。
幸好自己读过剧本。
想到端王昨夜托人送进来的香囊，谢永儿又觉得一切都在驶入正轨，形势大好。自己只需更果决些，早早将这短命女主扼杀在摇篮就行了。
谢永儿面上还在笑着，眼中却难免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她看着还在组织台词的庾晚音，就像在看跳梁小丑。没必要跟一个死人浪费时间。
小丫鬟对她悄悄打手势后，她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偏殿，几个小姐妹顿时围住了她：“怎么样？”
谢永儿：“成功了，庾晚音挂在墙角的那件衣裙，裙摆处已被染上了魏紫花汁。染得很隐蔽，她自己绝对发现不了。接下来只需等她穿上那衣裙，我们便可行动。”
那魏紫是花名，只在牡丹园的一角种了几株。
小姐妹中犹有人担心：“只凭几滴花汁，能成么？”
谢永儿笑道：“陛下多疑。”
“……”
跟在她身后的楚嫔迟疑片刻，小声开口：“那庾妃生得妖艳，说起话来，倒像是性情中人。”
谢永儿没有接茬。
胥尧走出御书房，胸膛里一颗心脏还在狂跳。
他是被秘密请进宫来的。
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那暴君会找他，就说明已经发现了他隐藏的身世，说不定还知晓了他仍在暗中奔走，试图从流放地接回老父。
但他万万没想到，御书房里等待自己的会是这样一席谈话。
夏侯澹不仅没有杀他，还说可以饶恕他父亲。
想到夏侯澹字里行间暗示的意思，胥尧仍觉得不可置信。
当初魏太傅进言嫁祸于他父亲，背后授意的，竟是端王？
而端王转头又救下自己，兜兜转转一大圈，仅仅是为了将自己收作谋士？
胥尧不相信。
谁不知道那皇帝昏聩暴戾，就是个疯子？
疯子……会说实话吗？
胥尧满腹心事地出了宫，片刻之后，夏侯澹也从御书房走了出来，随手抹了抹泛红的眼角。
他刚才演得太投入了，说到自己被人蒙在鼓里难辩忠奸那一段，甚至还掉了两滴泪。
胥尧当时的表情就像见了鬼。
天气晴好，夏侯澹挥手遣退了龙辇，信步朝御花园走去。
庾晚音午睡过后换了身凉快点的衣裙，跑出偏殿晒太阳，不觉走到了御花园。
她正观察着池塘里的游鱼，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朝她快步跑来，尖声道：“娘娘，大事不好！”
庾晚音：“怎么了？”
小太监惊慌失措，口中含含混混说不出所以然来。庾晚音依稀听见“陛下”二字，朝他凑近了些：“什么？”
她刚一凑近，小太监惊呼一声，顺势朝后倒去，一头栽进了池塘。他慌乱地扑腾几下，口中喊道：“庾妃娘娘饶命啊，奴婢知错了！”
庾晚音：“……”
她有所预感，缓缓回头。
夏侯澹就站在十步开外。
夏侯澹：“……”
庾晚音：“……”
夏侯澹看了一眼这宫斗文经典碰瓷现场，转身就走。
还在池塘里扑腾的小太监：“？”
夏侯澹没走几步，小太监又自己爬了上来，嘶声道：“陛下，奴婢有事要奏。”
跟在旁边的安贤：“放肆！”
小太监不管不顾，口条突然变得惊人地利索：“奴婢只是偶然间看见庾妃娘娘与一个男人同行，瞧背影似乎是个侍卫，被奴婢撞破就逃走了。奴婢多嘴问了娘娘一句，她竟将奴婢推入水中……”
夏侯澹：“拖下去。”
侍卫懵了：“……陛下，拖谁？”
夏侯澹一指小太监。
小太监：“？”
小太监垂死挣扎：“敢问娘娘今日有没有到过牡丹园！”
庾晚音看他演得实在辛苦，捧场道：“没有。”
小太监：“那你的裙角怎会有魏紫花汁？”
夏侯澹：“拖下去。”
小太监：“？？？”
小太监被拖出三十米远，仍旧不敢相信，用尽全力叫道：“陛下，奴婢还有证人！”
夏侯澹：“在哪儿？”
侍卫停了手。
一个老宫人颤颤巍巍上前，跪地道：“启禀陛下，老奴一直在牡丹园打扫……”
夏侯澹打断道：“一起拖下去。”
老宫人：“？”
一旁看戏的庾晚音眼睛都直了。
不是，看戏就看戏，您怎么还带狂按快进的？
眼见着两个告状的都被拖远了，夏侯澹又跟没事人似的准备甩袖走人。
庾晚音不得不咳嗽了一声。
夏侯澹停下脚步望着她：“？”
周围全是宫人，庾晚音努力用眼神传递信息：大哥你OOC了，虽然我不知道疯逼应该是什么样，但肯定不是你这样。
夏侯澹顿了顿，好像还真的领悟了什么，缓步走到她面前，冰凉的手指犹如毒蛇般缠绕而上，抚上了她的侧颈。
他的语气堪称含情脉脉：“爱妃，你不会背叛朕的吧？”
庾晚音怯生生道：“臣妾对陛下的心意天地可鉴，陛下若是信不过臣妾……”
“怎么会信不过呢。”夏侯澹摸了摸她的脸，“朕信不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周围的宫人纷纷低下头，尽力降低存在感。
夏侯澹又笑道：“是谁嫁祸于你，爱妃心中可有猜测？”
还能是谁，谢永儿呗。
这可是拉拢天选之女的好时机，庾晚音果断挑好了台词：“臣妾不知。”
“真的不知？”夏侯澹阴森森地问。
庾晚音露出隐忍大度的苦笑：“陛下日理万机，无需为这等琐事烦心，况且臣妾也不愿伤了后宫姐妹们的和气。无论是谁，相信事情败露，她心中也已悔过，陛下就给她一次机会吧。”
四周宫人听得眼皮直跳。

第二章 新晋宠妃
这千年的狐狸精突然扮圣女，指望忽悠谁呢？
夏侯澹愣了愣，面色一缓：“爱妃竟有此心。”
忽悠到了！！
四周宫人呼吸急促。
这一天，庾晚音的大名传遍了后宫所有角落。
谢永儿听小丫鬟复述完案发现场的对话，眉头一动，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暴君竟对庾晚音信任到如此地步？
更奇怪的是，庾晚音为何不指认自己？
因为她太笨，没怀疑到自己头上？应该不太可能。
因为她没有证据，单凭一句话无法加害于自己？但依那暴君的性子，明明不需要任何证据……
排除异己的大好机会，庾晚音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谢永儿想起她那句“互相照应”，心念微颤，紧接着又觉出几分可笑来——《东风夜放花千树》全文里，庾晚音游走于皇帝和王爷之间，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别的妃嫔全成了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如此演技，她说的话没有一个字可信。
是夜，盘丝洞第一届工作交流会议在小火锅前胜利召开。
庾晚音：“拉拢工作不太顺利，谢永儿好像对我筑起了很高的心防，一心当我是纸片人。”她叹了口气，“我又不敢冒着被端王发现的风险，跟她说大家都是真人……”
夏侯澹：“不是啊。”
庾晚音：“啊？”
夏侯澹：“你仔细想想，你是真人，她不是。她是《穿书之恶魔宠妃》里的角色，她的穿越者身份都是原作给的，包括性格和思维回路，都是早已设定好的。你想劝她反水，估计很困难。”
庾晚音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此时经他提醒，才惊觉自己潜意识里一直把谢永儿当成同类。
其实并不是同类吗。
她一时有些丧气，勉强挣扎道：“也别那么快下结论，再看看吧。你跟胥尧谈得怎样？”
夏侯澹：“我说我召回他父亲就是一句话的事，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拿什么来换。但他走的时候失魂落魄，估计受到了冲击，还在纠结要信谁呢。”
“挺好挺好，就照这个思路继续。你现在没有自己的势力，要夹缝求生，必须搅乱一池春水。”庾晚音帮他分析，“我这几天一直在绞尽脑汁回忆原文。朝廷中的官员，七成是太后党，三成是端王党。”
夏侯澹：“太后有可能帮我么？”
“你想得美。她是你后妈，年纪轻，心高气傲，嫌你不听话，一直将小太子养在身边，想越过你当吕武呢。不过你放心，书里她一直在瞎折腾，到最后也没翻出什么水花，你还是被王爷干掉的……”
夏侯澹错愕道：“小太子？”
“你儿子。”
“我有儿子？”
“……”
庾晚音：“有，就这一个，你十五岁时生的，今年七岁。”
夏侯澹花了半分钟消化这则消息。
夏侯澹：“那，我儿子的妈……”
“死了。好像是生完孩子病死的。”
夏侯澹苦笑道：“我现实里都还没结婚。”
庾晚音：“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太后势大，外戚把持朝纲，党同伐异，搞得朝堂人人自危。但这一派大多是些浑俗弄臣，成日里贪赃枉法，只会耍耍嘴皮子功夫，把暴君哄得晕头转向。
而一群武将口舌笨拙，被太后党的文臣欺压多时，不知不觉，已被端王悄然纳入了麾下。
庾晚音：“我想了又想，只有一条路：让他们内斗。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可以随便挑拨离间，最好引得他们杀个昏天黑地，再趁机浑水摸鱼。至于具体怎么演……”
夏侯澹比了个“OK”的手势：“我即兴发挥。”
盘丝洞第一届大会胜利结束。
吃完火锅，庾晚音又想起一事：“其实你被篡位有一个最大的导火索，是因为一场旱灾。”
“什么时候？明年？后年？”
“我不知道，在全书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地方。”
夏侯澹：“……”
一目十行、不求甚解的庾晚音有些理亏，努力将功补过回忆细节：“旱灾一来，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你非但没有想办法赈灾，还听信奸臣进言，大兴土木造了个什么神宫，用来祭天。饿死的人多了，到处都在举旗造反，陷入一片混乱……然后你就被刺了。”
夏侯澹：“但你不记得刺客是谁，也不记得是哪一天。”
庾晚音：“……在倒数十几页的地方。”
夏侯澹扶额：“你能记点有用的么？”
庾晚音怒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有总比没有好吧！总之你被刺后端王打着勤王的旗号入宫，但你伤重不治。百官进言，说此时举国情势危急，太子年幼不堪大任，求他当皇帝稳固江山。于是他临危上任，励精图治，终成一代明君。”
夏侯澹：“我看出来了，你看书时喜欢端王。”
庾晚音：“……视角，视角决定立场。”
庾晚音继续将功补过：“我觉得可以从根源上杜绝这场灾祸！我们现在就去搜寻抗旱的作物，想办法鼓励大面积种植。”
夏侯澹竖起拇指：“袁隆平。”
庾晚音：“事关重大，必须隐蔽行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想去藏书阁翻翻资料。”
夏侯澹：“那我就找个由头，说你要编书，把你送进去。”
庾晚音：“行。”
庾晚音心中窃喜。
这藏书阁建于皇宫边缘处，有两扇大门，一扇对内，一扇对外，以供大臣入阁阅览。
她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夏侯澹玩不过夏侯泊，到时勤王的兵马长驱直入，她说不定还能玩个狡兔三窟。
庾晚音刚想到此处，就听夏侯澹补充道：“这样也好，哪天我死了，你在藏书阁乔装打扮一下，没准还能逃出生天。”
庾晚音愣了愣，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日早朝，中军洛将军班师回朝。
洛将军骁勇善战，先前燕国来犯，被他一举打退了三百里——这本书的地理是架空的，大致在周边设了些小国。
夏侯澹坐没坐相地斜倚在龙椅上，一手按着太阳穴，敷衍了事地夸了几句场面话，又道：“还得多谢洛卿照顾朕的皇兄。”
洛将军：“臣惶恐。”
夏侯泊就站在他斜后方，恭恭敬敬垂着脑袋没有抬头。
夏侯泊先前参军戍边，与将士们一同出生入死，早已混得情同手足。但洛将军回来之前就听了端王的嘱咐，在皇帝面前要表现出彼此并不熟识的样子。
夏侯澹敷衍道：“嗯，赏点什么呢……”
“陛下，臣有本奏！”户部尚书出列，“洛将军前日申领军饷，不知为何，比往年多了两成。”
这户部尚书正是太后党的蛀虫之一，扒着油水最多的户部，食得脑满肠肥。
“今年各地收成不好，国库存粮大半用去赈灾了，洛将军这一下狮子大开口……”
一时间，太后党纷纷出来拱火，围着洛将军横挑鼻子竖挑眼。而端王党惯于蛰伏，并没有人出来表明阵营。
洛将军一介武夫，说不过这许多文臣，脸都憋成了紫红色，满腔杀气几乎掩盖不住，直勾勾地抬眼瞪向皇帝。
夏侯澹：“皇兄以为如何？”
夏侯泊：“？”
夏侯泊没想到一贯独断专行的皇帝会突然把球踢给自己，酝酿了一下才应对道：“既然存粮不够，陛下心系万民，中军理当为陛下分忧。”
夏侯澹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唇角，眼底全是嘲讽。
看来这伟光正的王爷，也并没有真的把他那些将士放在心上。
夏侯泊琢磨着让将军先记恨上皇帝，而自己囤了些私粮，回头可以秘密接济过去。虽然分到那么多兵卒头上就是杯水车薪，但至少姿态是摆出来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安抚洛将军，却听堂上的暴君突然问道：“朕就不明白了，军饷年年都是这个数，今年怎么就突然吃不够了？难道是边疆日子过得太滋润，一个个都长胖了？”
户部尚书带头大笑，朝堂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洛将军终于忍不住爆发：“陛下，请容臣呈上一物，好叫陛下看看你的将士每天吃的是何物！”
两只麻袋呈了上来，安贤上前伸手入袋抓了一把，转而送到夏侯澹面前。只见枯黄的米粒里掺了三成细沙碎石。
洛将军：“这便是户部发来的军饷！”
户部尚书尖声笑道：“何处弄来的糙米，就敢颠倒黑白，欺瞒圣上？陛下明察秋毫，怎会信你！”
忽悠皇帝多年的文臣们纷纷加入了冷嘲热讽的队伍，朝堂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夏侯澹站了起来。
他走到御前侍卫身边，顺手抽走了侍卫的长剑，大步跨下玉阶，直直朝着臣子们走去。
皇帝又发疯了。户部尚书起初还在看热闹，渐渐发觉他脚步的朝向，笑容开始消失：“陛下！”
夏侯澹提剑冲向他。
户部尚书倒退几步，摔了个四脚朝天，又爬起来边逃边喊：“陛下！”
夏侯澹穷追不舍。
户部尚书绕柱走。
看呆了的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抢上前摁住了户部尚书，一人捆手，一人按脚，将他固定在原地，回头望着夏侯澹。
夏侯澹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对着侍卫笑了一下：“怎么，等着朕动手呢？”
侍卫：“……”
侍卫一剑结果了户部尚书。
朝堂里落针可闻。
夏侯澹有些踉跄，按着头坐回了龙椅：“他笑得太大声了。”
众臣：“……”
夏侯澹指了指洛将军：“你，自己去户部领军饷。”
洛将军整个人还没回过魂来，好半天才磕头道：“谢陛下！”
太后党们有意无意地瞥向夏侯泊。
夏侯泊仍旧敛眉立于原地，一脸忧国忧民，没有露出丝毫得色。
夏侯泊回了王府，召来谋士商议此时。
夏侯泊：“皇帝突然发疯，真是偶然么？这下户部尚书一死，太后党定会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回头便会反扑。”
胥尧：“……至少中军将士可以吃上好饭了，是好事。”
夏侯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惊讶于他突如其来的天真：“中军将士吃得好了，便不恨皇帝了。”
胥尧一向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感激端王的知遇之恩，从来不觉得与他谋划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然而此刻，他却感到一股凉意窜上了背脊，那疯王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是谁满脸悲悯，将你收作了看门狗……”
胥尧能感觉到夏侯泊在看着自己。他迅速转移了话题：“皇帝今日的举措确实有些突兀。他最近宠幸的那个庾妃，是怎样的人？”
与此同时，下了朝的夏侯澹正在和庾晚音谈夏侯泊：“恶人，绝对的恶人，穿没穿都是恶人。”
庾晚音：“这样很危险，我们必须想办法比他更恶。”
夏侯澹：“他手下那个胥尧，这几日应该会去调查当年的事了。可惜，没有什么不利于端王的证据……”
庾晚音：“证据这种东西，可以伪造呀。”
夏侯澹：“妙啊。”
庾晚音狞笑着与他击掌。
夏侯澹：“不，我转念一想，‘进谗言栽赃良臣’这种事本来就不太会留下痕迹，他要是能找到证据，反而可疑。”
庾晚音：“那我们这样，先告诉他，为免端王起疑，只能将他的老父秘密接回，莫要让端王知道……然后在接回他老父的过程中故意出点纰漏，让他以为已经泄密。”
夏侯澹懂了：“最后再找个人去暗杀他老父，扣到端王头上？”
庾晚音补充道：“但你的人要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地救下他老父。”
夏侯澹：“妙啊。”
庾晚音狞笑着与他击掌。
藏书阁临水而建，窗外波光粼粼，风景相当不错。
庾晚音办了个入职手续，便堂而皇之地坐了进来。
她全神贯注查了两小时的作物资料，一无所获，注意力渐渐涣散。社畜摸鱼的本能战胜了理智，开始在宣纸上乱涂乱画。
便在此时，藏书阁门外有小太监唱名道：“端王到——”
为了避嫌，庾晚音的书案设在二楼深处的窗边，旁人若无手谕上不了这一层。
但宫人惯会见风使舵，知道必须给谁行方便。庾晚音隐约听见楼下传来几句人声，也不知夏侯泊说了什么，接着便有脚步踏上楼梯。
脚步声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庾晚音透过书架的缝隙朝楼梯口望去，便见夏侯泊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颇有魏晋遗风，宽袍广袖，长发半束半披。这般闲步走来，端的是皎皎如月，掷果风标。天选之子颜值制霸，饶是庾晚音清楚后事，知道他手腕有多可怕，这一眼望去也不得不夸一句“美人”。
几秒后又有一人跟上楼来，作布衣文士打扮，一脸苦大仇深，仔细一看好像还易了点容，想来应该是胥尧。
他俩到这里来干嘛？
庾晚音不动声色坐在原地，仔细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是原主的话，此刻应该是何表现。
——哦，原主暗恋端王来着。
那俩人一副认真找书的样子，左瞧瞧右看看，慢吞吞地靠近了庾晚音所在的角落。
庾晚音：“……”
演，就硬演。
夏侯泊终于不经意地偏过头来，似是刚刚发现庾晚音的存在，惊讶道：“庾妃娘娘。”
庾晚音慌忙站起身，含羞带怯地与他互相见礼：“端王殿下。”
按照原作设定，夏侯泊跟庾晚音有过一面之缘，是在她入宫之前，元夜的花市上。她偷跑到长街玩耍，偶遇了微服的夏侯泊。
于是少女对神秘俊美的青年一见倾心，回家后害了相思，不肯入宫为嫔。而夏侯泊虽然与她相处愉快，但回头就淡忘了此事。
后来庾晚音被家人逼迫含恨入宫，冷宫再遇端王的戏份又被谢永儿给抹了，以至于在《穿书之恶魔宠妃》里，庾晚音全程单恋，夏侯泊则郎心似铁，只恋谢娘。
庾晚音不确定眼前这个夏侯泊是不是原主，更猜不出他为何要来找自己。
保险起见，还是照着剧本来吧。
庾晚音悄悄抬眼看他，眸中似有如烟轻愁：“殿下为何来此？”
“想寻一本书，方才却没找到，许是记错了。”夏侯泊张口就来。
庾晚音：“那，殿下说说书名，我也帮着找找。”
夏侯泊没有接这个茬，微笑着看她：“听闻娘娘在此编书？”
庾晚音低头：“整理些诗文罢了，是陛下见我成日待在偏殿无聊，替我寻了点事做。”
“娘娘柳絮才高，令人钦佩。”
离得近了，可以看出夏侯泊与夏侯澹确实是兄弟。
他们都生得很白，五官也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夏侯澹的苍白带着点病态，眉眼阴沉，就差将“反派”二字刻在脑门上。夏侯泊却如玉雕而成，疏朗和煦，光风霁月。
让人很难相信，他才是背负仇恨、图谋不轨的那一个。
庾晚音想透过神态判断他是不是原主，不觉间凝视得久了一点，便见夏侯泊一笑：“前几日宫宴一见，娘娘也是这样望着我，似有疑惑。”
庾晚音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飞快转动，面上婉转一叹：“只是有些错愕，没想到当初在元夜花市上偶遇的公子，竟是大名鼎鼎的端王。”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谁也挑不出问题。
夏侯泊也陪着一叹：“我当时微服闲逛，不便显露身份，还望娘娘见谅。”
当前比分0：0。
庾晚音继续试探：“这宫内消息不通，不知我家中可还安好？”
——原文设定，她爹是一个混了多年没出头的小官，夏侯泊也是认识的。如果是原主，应该答得上来。
夏侯泊回忆了一下：“上回见到，庾少卿十分康健，似乎新近喜欢上了茶道。”
当前比分仍是0：0。
庾晚音依旧期期艾艾地看着他，飞速思索着下一招。
夏侯泊抢了先，感慨道：“元夜一别，再次见到娘娘，险些未能认出。”
庾晚音：“……”
她这个角色的设定好像是一朵白莲花，要被化妆后的谢永儿艳压的。而且因为心系端王，对暴君一直又怕又恨，后来为了报复谢永儿才走上宫斗的道路。
现在她却抢先走了妖妃路线，当着夏侯泊的面，跟暴君言笑晏晏，耳鬓厮磨……
庾晚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原文中的端王明明没将庾晚音放在心上，怎会察觉变化？
你只见过我两次，却看得这么清楚，果然是有问题吧？
虽然证据还不够确凿，姑且算是0.5：0吧。
庾晚音亡羊补牢，重新靠拢白莲花人设，苦笑道：“谁进了这深深宫门，还能不变呢？保持不变的姐妹们，都已成了这朱墙下的花泥。我……”她似是有些迷茫，“我还是想活下去的。”
夏侯泊顿了顿：“娘娘，此话我只当没听见，请娘娘切莫再与他人提起。”
庾晚音慌忙捂了一下嘴，暗含恐惧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胥尧：“是我失言了。”
夏侯泊笑道：“这位是我的好友，不会乱说的。”
庾晚音点点头。
漂亮！0.5：0领先。
夏侯泊与她又行了一礼，正要告辞，目光一转，望向了窗边的书案：“娘娘在作画？”
庾晚音：“……”
庾晚音：“…………”
庾晚音脑中的记分牌轰然坍塌。
她刚才打着瞌睡摸鱼，在纸上用幼儿园笔法画了只王八。
已经被看见了，再掩饰也晚了，庾晚音只好扮出在心上人面前露怯的样子，羞愤地红了脸：“方才我望见窗外的池水里，有东西游过去，便信笔一记。”
夏侯泊凝视着那只王八，眼角抽动了一个像素格的幅度。
夏侯泊：“这画，嗯……”
庾晚音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捏着那画纸，咬咬牙便要撕碎：“殿下别看了。”
夏侯泊拦住了她：“倒也别有一番稚拙童趣，就这样撕毁，未免太可惜。”
正在费力做表情的庾晚音：“？”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庾晚音试探道：“殿下喜欢？”
夏侯泊：“我瞧着十分欢喜。娘娘既然不愿留下，可否将墨宝相赠？”
庾晚音直觉有坑也只能顺着跳：“殿下不嫌弃便拿去吧。”
夏侯泊笑道：“多谢娘娘。他日定有回礼奉上。”
庾晚音：“？”
庾晚音瞥了一眼他腰上那只明显是新绣的香囊。原文里，这是他与谢永儿互赠的信物。
一碗水端平，不愧是端王。
那边要吊着，这边也要撩着，这是在谋划什么？
夏侯泊拿着画走了。
出了藏书阁，他淡淡地问胥尧：“看出什么了吗？”
胥尧思索良久：“单凭这次会面，看不出有何城府。不过眼神狡黠灵活，恐怕心思甚多，难怪能博取皇帝欢心。”
夏侯泊：“你觉得她的言行有什么奇怪之处么？”
胥尧一愣：“奇怪？殿下指的是？”
夏侯泊笑了笑，没再多言。
他拈起那张王八图对光看了看，似乎觉得十分有趣，转而吩咐道：“去查查她入宫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字画吧。”
庾晚音转头就直奔偏殿，找来丫鬟小眉：“你还记得我从前的画么？”
小眉惊呆了：“小姐从前画过画？”
庾晚音狂喜乱舞：“没画过就好，没画过就好。”
这天是本月初一，后宫妃嫔要去给太后请安。
按理本应是晨昏定省，但太后喜静，改了规矩，说是只需初一十五前去问安。可想而知，每月这两日也成了必不可少的固定宫斗环节。
庾晚音到的时候，发现除了太后，所有人都来早了。
魏贵妃正端坐在殿中，一边撇着杯中茶叶，一边乜了她一眼：“庾嫔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呢，无怪乎来得如此之迟，倒让姐妹们好等。”
庾晚音：“……”
开始了。
魏贵妃身后的丫鬟：“主子贵人多忘事，庾嫔现在封了庾妃呢。”
魏贵妃轻笑一声：“呵，怪不得。”
庾晚音：“……”
她想了半天这人是谁，终于记起来了。
皇后病逝之后，中宫之位空悬至今，这位魏贵妃就是目前的金字塔顶端。她是魏太傅的妹妹，深得太后欢心，又仗着娘家势力，在后宫作威作福。
大概五章后会败在谢永儿手上，从此查无此人。
庾晚音看她就像看一个死人，心中毫无波动地走流程：“妹妹路上有事耽搁了，万望姐姐们勿怪。”
魏贵妃“啪”一声摔了茶杯：“你那是什么眼神？”
庾晚音低眉敛目，酝酿了一下哭腔：“妹妹知错了。”
魏贵妃身后的庄妃冷笑道：“她说有事，那是何等要事啊？该不会又是在牡丹园里与哪位侍从会面吧？”
一旁贺嫔与她一唱一和：“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仔细被她哭到陛下面前，又该——”
夏侯澹：“又该什么？”
众妃：“……”
现场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夏侯澹一屁股坐到魏贵妃刚才坐的位子上，招招手让庾晚音上前：“你们刚才在说何事？”
庾晚音迟疑道：“回陛下……”
她正在用眼神问他：你来凑什么热闹？
夏侯澹抬抬下巴：别管我，演你的。
庾晚音想了想，当场开出一朵白莲：“回陛下，无非是姐妹们聊些闲话，不值一提的。”
夏侯澹：“是么？”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指了指贺嫔，“你来说。”
贺嫔还跪在原地，吓得脸色煞白，哪敢再说什么：“臣妾知罪。”
夏侯澹：“也行，省事。”
他打了个手势，侍卫相当熟练地上前，贺嫔的哭叫声渐去渐远。
夏侯澹又点庄妃：“那你说？”
庄妃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臣妾……臣妾只是提醒妹妹，要一心侍奉陛下……”
夏侯澹的手又抬了起来。
庾晚音连忙咳嗽一声。
她不明白夏侯澹突然加这一场戏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入戏太深，要为自己出头？
庾晚音以前看宫斗文只当打发时间，如今穿到这儿朝不保夕，也对其他角色多了几分同理心。说到底都是制度的受害者，庄妃贺嫔这两个小跟班紧抱魏贵妃大腿，也无非是为了活命。
这俩人要真是出了什么杀招也就罢了，眼下只是口嗨了两句，却要直接送命，庾晚音心下就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又怕夏侯澹演这一出是别有深意，自己开口阻拦反而坏事，一时举棋不定。
庾晚音没有说话，夏侯澹却看了她一眼，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夏侯澹：“打入冷宫吧。”
又问侍卫：“刚拖出去那个还没埋吧？”
侍卫：“……”
侍卫：“属下去拦。”
跪成一片的妃嫔中间，谢永儿悄然抬眼，望了庾晚音一眼，脸上的惊异一闪而过。
两个炮灰离场了，众人只当这一劫过去了，正自暗中庆幸，就见夏侯澹的手指向了第三个人。
夏侯澹彬彬有礼地问：“魏贵妃，你来说说？”
魏贵妃如遭雷击。
不，他不能，她是太后的人！
魏贵妃颤声道：“回陛下……”
夏侯澹：“嗯？”
珠帘后传出一道女声：“哼，皇儿好大的威风。”
太后终于登场护崽了。
太后瞧去只有三十五六岁，打扮得雍容华贵，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岁男孩。
小太子长得极似夏侯澹，一张小脸紧紧绷着，目不斜视，被太后养成了一只精致乖巧的小傀儡。
庾晚音瞥了夏侯澹一眼。
夏侯澹正用“这是个什么东西”的眼神看着那个便宜儿子，表情一言难尽。
幸好按照原文设定，小太子一直被太后拴在身边，原本也没与他见过几面，倒也不算OOC。
太后坐到上首，受了夏侯澹与众妃的礼，冷冰冰道：“皇儿今日将威风摆到哀家门前来，是为何故？”
夏侯澹似乎僵了一下，语带屈辱地缓缓道：“是儿臣一时急火攻心，冲撞了母后。”
庾晚音：“？”
太后对夏侯澹不满到了极点。
因为他前日当堂发疯，诛杀了户部尚书，那是她手下的人。
这个皇帝从小不服管教，野性难驯，她与他拉锯多年都无法将他完全控制在手心，这才退而求其次，准备扶植小太子。
她知道想让夏侯澹死的不止自己一个，那端王也在徐徐图之。
端王的实力深不可测，现在就暗杀夏侯澹的话，她并不能保证上位的一定是自己。
就在她与端王龙争虎斗时，这疯子皇帝突然杀害自己手下一名要员，她怎能咽下这口气？
太后原就打算借题发挥，给他敲敲警钟，却没想到他会主动送上门来。
太后怒视全场一周，目光落到了庾晚音身上：“哀家听闻，皇儿最近被这女子迷得忘乎所以，时有惊人之举啊。”
庾晚音琢磨着自己应该跪下。
她跪到一半，又被夏侯澹拉了起来。
夏侯澹：“确实。”
太后：“？”
太后勃然拍案：“好啊，看来你眼中是愈发没有哀家这个母后了。哀家今天便要代先帝教教你，何谓长幼尊卑！来人！”
呼啦啦冒出来一群侍卫，围向庾晚音。
夏侯澹：“我看谁敢！”
侍卫脚步一顿，询问地看向太后。
太后冷笑一声，气焰极盛。这皇帝早已有名无实，她今日更是一早打定了主意要让他认清这一点。当下异常强横地一挥手。
侍卫越过皇帝去拖庾晚音。
夏侯澹呼吸一滞，仿佛遭了当头棒喝，终于清醒了几分：“母后！”
他气息急促，缓了几秒，才委曲求全地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走去朝她奉茶：“儿臣说‘确实’的意思是，儿臣这脾气确实可恶。母后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宫妃动气伤神，来来来，喝杯茶，有话好说。”
这暴君居然能憋出这么一段话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真被那妖妃下了降头，为了保她已经不惜代价了？
太后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庾晚音。
庾晚音：“……”
夏侯澹继续拍马屁：“多亏母后德被八方，儿臣才可将太子交托于母后教养。”他僵硬地抬手摸了摸小太子的头，捏出哄小孩的声音，“太子最近功课如何呀？”
小太子比他更僵硬，恐慌地瞥了太后一眼。没有得到太后指示，只得试探着回道：“回父皇，儿臣功课尚可。”
太后心念一动，突然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来：“太子才智超群，只是骑射功夫有些落下。也难怪，让他一个人学习骑射，终归寂寞了些。哀家听闻，那洛将军有个幼子，年纪与太子相仿。”
夏侯澹：“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不若将他召进宫来，给太子当个伴儿吧。”
太子伴读早已另有其人，那幼子进宫无名无分，纯粹是被扣作质子。
洛将军是端王手下要将，太后此言已经把矛盾摆到了明面上，非要让端王为那户部尚书之死付出代价。
夏侯澹踌躇了：“洛将军？他前阵子还在阵前杀敌卫国，此举是否有些”
太后第三次看向庾晚音。
夏侯澹瞬间改口：“儿臣回去就拟旨。”
庾晚音：“……”
庾晚音被夏侯澹全须全尾地带出了太后的宫殿，终于回过味来，想明白了他今天演这一出大戏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让太后以为，削弱端王是她自己主导的，而皇帝浑浑噩噩，一心只想着妖妃。
夏侯澹不仅能麻痹太后，还能麻痹端王。因为今天谢永儿也在场，回头肯定会与端王通气儿。
庾晚音：“看不出来，你脑子居然这么好使。”
夏侯澹今天来时，显然算准了太后正在气头上，所以干脆进一步激怒她，主动送她一个机会，促成了此事。
夏侯澹低声问：“你觉得如何？”
庾晚音：“很好很好，等他们互咬得两败俱伤，才好悄悄培养你自己的势力。不过这事儿讲究一个平衡，这边削一削，那边砍一砍，你也得当端水之王——端王。”
夏侯澹看了庾晚音一眼，神情似有些沉闷，语焉不详道：“今天委屈你了。”
庾晚音：“问题不大。”
她也不是傻子，已经看出了夏侯澹的另一个目的。他当众表现得如此偏宠自己，无非是想将自己推到台前当个幌子，顺带还能伪造一个虚假的软肋。
庾晚音笑道：“万一哪天有刺客拿刀抵着我的脖子逼你就范，你就可以对他说：‘傻了吧，爷不在乎。’然后一剑把我俩捅成个糖葫芦……”
夏侯澹愣住了。
“你……如果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生气？”
庾晚音是真的没什么想法。

第三章 离间计
她是社畜，不是初中女生，早就过了幻想世界围着自己转的年纪。大家落到这个局里，都是溺水之人，谁能浮上去全凭本事。别的不说，她自己被夏侯泊找上门见了一面，还送了张王八当信物，不也没告诉夏侯澹么？
庾晚音摆摆手：“不要在意，我都理解。”
夏侯澹沉默良久，才说：“我不会捅你的。”
庾晚音敷衍道：“嗯嗯，不会不会，你是好人。”
夏侯澹：“。”
太后党扣下洛将军一个儿子，尤不满足，转头又网罗了一个军纪不严、压榨百姓的罪名，弹劾了他军中一个副将，顺势塞了个文官进兵部当督查。
端王的谋士们聚在一处争论不休。有人说太后终于控制住了皇帝，才会如此张狂；有人反驳说皇帝当堂诛杀户部尚书，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后的人，应该纯粹只是疯了。
夏侯泊坐在上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争论，微笑道：“情势不明，有些计划还是可以施行的。是时候拉魏太傅下马了。”
胥尧心头一跳。
夏侯泊恰好问他：“准备妥当了吗？”
胥尧家道中落，被端王救下，一直在暗中盯着魏太傅，意图复仇。但魏太傅行事谨小慎微，是太后党中难得的有些脑子的人，始终不露破绽。
直到最近，胥尧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还历尽艰险找到了一个证人。
胥尧：“证人已经保护了起来。”
夏侯泊和缓道：“魏太傅巧言令色，将皇帝哄得晕头转向，深得圣心。单凭一个证人或许不足以将他定罪，我近期会另想办法找个证物。如此一来，也算为你报了令尊的仇。”
胥尧听他主动提起老父，脸色更白了：“多谢殿下。”
夏侯泊亲切地拍了拍他：“等魏太傅倒了，我会从中周转一下，或许可以把胥阁老接回来。”
胥尧垂着脑袋，不让夏侯泊看清自己的神情。
耳边回响起那暴君的声音：“只有朕敢救回胥阁老。端王不敢，因为他做贼心虚，害怕真相大白。待你的价值耗尽，你的老父便会‘恰好’殒命在流放地，你信不信？”
他信不信？
他的老父早年受先帝之恩，成了个冥顽不灵的拥皇党，满脑子忠君报国，一心支持那暴君，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他恨皇帝昏庸，更恨魏太傅奸佞。
可他却一叶障目，从未想过魏太傅如此谨小慎微之人，当初是哪来的底气当堂叫板，构陷他的老父。
几日后，小太子生辰，太后为他筹备了隆重的宫宴。
端王也到场了。
他这一亮相，满座的太后党没有一个人与他搭话。夏侯泊却仍是一脸谦恭有礼，温文尔雅地对小太子念了祝辞，小坐片刻，才借故早退。
他在夜色里兜兜转转，最后寻到了冷宫附近一处荒凉的小院。
这是他与谢永儿互通密信商定的相会之处。他的暗卫已经在周边巡察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对他点了点头。
夏侯泊走进了荒废已久的小屋。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谢永儿站在窗边，对他回眸一笑：“殿下。”
夏侯泊怜惜道：“永儿，许久未见，怎么清减了？”
窗下茂盛的杂草丛里，庾晚音嫌弃地心想：不愧是端王。
庾晚音已经在这草丛底部躺了整整一个时辰。早在暗卫到达之前，她就在这里了。今夜略有晚风，她又躺得非常安详，气息平稳，掩在风声中，愣是没被发现。
这幽会地点固然隐蔽，但架不住庾晚音看过剧本。
这场幽会写在了《穿书之恶魔宠妃》里，她凑巧记住了。如果一切按照原文进行，那夏侯泊接下来就会对谢永儿提起魏太傅。
果不其然，窗口断断续续地飘出人声：“……前段时间，魏太傅之子当街纵马，撞死了一个平民。那平民却是来都城告御状的，告的是家乡的巡盐御史贪污受贿，鱼肉百姓。”
谢永儿：“拦下御状，可是重罪？”
夏侯泊：“确是如此。那巡盐御史知晓此事，私下联系了魏太傅，魏太傅又护子心切，便与他合谋压下了此事。我们想翻出此案，将魏太傅定罪，需要一样证物。”
“何物？”
“无价之宝，一枚佛陀舍利子。此物记在巡盐御史的礼单上，应是被他拿去贿赂了魏太傅。然而我的人混入魏府，遍寻不到。许是魏太傅送入宫中，交给了胞妹魏贵妃……”
谢永儿听着听着想了起来，《东风夜放花千树》里确实提到过，魏贵妃殿中摆着一只牙雕的鬼工球，分内外五层同心球，雕工精妙绝伦。这摆件被她藏于内室佛堂，当作宝贝供奉着，其实球心里藏了一枚舍利。
谢永儿道：“既然如此，我去为你将它偷来。”
听墙角的庾晚音：“……”
太拼了。
别人身为天选之女都这么拼，比你强的还比你努力。
而且听谢永儿那春心荡漾的语气，好像还真的有点被夏侯泊迷住。
庾晚音暗暗叫苦。
夏侯泊失笑道：“偷来？永儿如何能确知那舍利就在魏贵妃处？”
谢永儿一时词穷，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既……既然殿下如此推论，肯定没错。”
夏侯泊：“永儿太过抬举了。”
草丛中的庾晚音突然又掐住了自己的大腿。这回不是为了忍笑，而是为了保持镇定。
因为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夏侯泊不可能是穿的。
如果他与自己在同一层，看完《穿书之恶魔宠妃》穿了进来，那他肯定知道谢永儿是穿的，一上来就会与她相认——他俩是天然同盟，没有不相认的道理。
即使他在谢永儿那一层，只看过《东风夜放花千树》，谢永儿连吉他都弹上了，他看一眼也就明白了。《东风夜放花千树》里，谢永儿与他无冤无仇，既然一起穿了，也没有不相认的道理。
可他们直到现在聊起天来，还是一副拿腔拿调文绉绉的样子，而且谢永儿还在把他当原主忽悠着。
所以他确实是原主。
刚才这段对话与《穿书之恶魔宠妃》里记载的完全一致，也证明了他俩的思想都没有脱离既定轨迹。
换言之，庾晚音对“四个穿越者放下仇恨搓麻将”这一光明未来怀抱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现在只剩一个疑点：既然夏侯泊是原主，为何会特意上门勾搭庾晚音？
仅仅是因为自己成了暴君宠妃吗？
还是谢永儿为了斩断自己与他的潜在感情线，在他面前说了坏话，反而弄巧成拙，使他注意到了自己？
庾晚音思前想后，一时间忘了控制气息，陡然间听到草丛中传来了脚步声。
她一下子屏住呼吸，冷汗扎出了皮肤。
踏草声越来越近，有人举着忽明忽灭的火折子，走入了庾晚音的视野。她通过草叶缝隙朝上看去，依稀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是胥尧。
胥尧仍旧易着容，打扮成端王护卫的样子。庾晚音正在祈祷他绕过自己，就见他停下脚步，垂下目光，视线明确无误地与自己对上了。
庾晚音死死憋着气，心脏快要在胸膛炸开。
小屋里传出夏侯泊淡淡的询问声：“何事？”
胥尧顿了顿，熄灭了火折子：“殿下，远处似乎有宫人在朝这边走来。”
夏侯泊叹了口气，与谢永儿依依作别。
等到所有人都撤走，连谢永儿的脚步声都消失之后，庾晚音终于猛然喘气，死死攥住了衣襟。
胥尧明明发现了自己，却竟然欺瞒了端王！离间计大成功！
庾晚音还在努力回忆原文，想知道谢永儿会如何混入魏贵妃的殿里偷舍利子，结果隔天就听丫鬟小眉义愤填膺道：“听说谢嫔她们几个去了魏贵妃处做客，一直在讲小姐的坏话！”
庾晚音：“……”
敢情是靠黑我。
一边黑我一边偷舍利，真有你的，谢永儿。
到了下午，情势急转直下。魏贵妃大张旗鼓带了一队侍卫在后宫搞巡查，将上午招待过的几个妃嫔挨个儿搜查了一遍，闹得鸡飞狗跳，连太后都被惊动了。
太后让魏贵妃解释原由，魏贵妃只说丢了首饰，疑心有人偷窃。但她转头又拉着太后说了一阵子悄悄话——显然是舍利子丢了。
太后也猜到事关重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继续闹腾。
于是无数太监挨了鞭子，无数宫女挨了耳光。
庾晚音没去看热闹，躲在偏殿里嗑瓜子。没想到丫鬟突然进来汇报，说在她的后院里逮了个小贼。
庾晚音走进后院一看，一个陌生的小太监被堵在墙角，低着头瑟瑟发抖，怎么问都不肯说自己为何偷摸进来。
庾晚音已经习惯了有点什么事先往谢永儿身上猜，脑子一转，大致猜到了套路。
她瞥了一眼那小太监脚边，有一块泥土略有松动。
庾晚音笑了笑，和颜悦色地放了小太监，又遣退了旁人。等人都走了，她自己去刨那块土，刨出了一颗不规整的珠子。
把赃物藏到我这儿，万一被发现了还能祸水东引，真有你的，谢永儿。
晚些时候，魏贵妃越闹越大，终于闹到了庾晚音家门口。
魏贵妃对庾晚音搬出了最大的阵仗，一队人去院中掘地三尺，一队人去内室翻箱倒柜，剩下还有一队人按着庾晚音准备搜身。
魏贵妃冷笑道：“陛下现在太后处回话，今日可没人保你了，小贱人！”
夏侯澹：“想不到吧，爷早退了。”
魏贵妃：“？”
魏贵妃被拖走了。
深夜，庾晚音将一个食盒交给丫鬟：“去送给谢嫔，说是本宫做的夜宵，请她品尝。”
谢永儿打开食盒，是一只光秃秃的白馒头。
她捏碎馒头，摸到了一颗舍利子。
翌日早朝，某端王党代表当庭弹劾魏太傅，控告他贪污受贿、阻拦御状，人证物证俱在。
魏太傅进了大理寺，魏贵妃进了冷宫。
庾晚音去藏书阁上班，半路遇到了一群妃嫔，谢永儿走在其间。
夏侯澹这些年来，对所有妃嫔不是不理不睬，就是就地掩埋，大家都默默忍受惯了。陡然间冒出个庾晚音，硬生生反衬出了她们的悲惨，任谁也无法心理平衡。
此时打了照面，资格最老的淑妃便开了腔：“哈，魏贵妃倒了，有人该春风得意咯。只是不知这好日子能得几时……”
庾晚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以防夏侯澹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拖人。
夏侯澹不在。
那淑妃愈发冷嘲热讽：“庾妃妹妹这是在盼着谁呢？还真以为——”
“姐姐，慎言。”
开口的居然是谢永儿。
那妃子被她不咸不淡地劝了一句，自觉没趣，恨恨地瞪了庾晚音一眼，带着小团体扬长而去。
谢永儿落在最后面，回头与庾晚音对视了一眼。
庾晚音笑得分外慈祥。
谢永儿目光躲闪，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做了个口型：“多谢。”
这一日的盘丝洞工作小结，庾晚音与夏侯澹就听墙角事件进行了深入分析，首先达成共识：端王还是原主。
“那就好办了，”夏侯澹道，“这家伙没看过剧本，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个优势。”
庾晚音：“还有，胥尧会对我放水，显然已经对端王起了异心。他在原文里是端王重用的谋士，能挖到这边来干活的话，一个顶十个。”
夏侯澹：“那还是得彻底离间他俩。”
庾晚音：“现在刚好魏太傅入狱，胥尧肯定会借机调查老父之案，说不定还会直接混进去盘问魏太傅。我们想栽赃给端王，就得早做准备，避免穿帮啊。不然你去大理寺威逼利诱一下魏太傅，提前串个供？”
夏侯澹：“可行。其实我派去的人已经找到了胥阁老，不过他年老体弱，这些年在流放地备受欺凌，已经被折磨得疯疯傻傻，都不认人了。”
“惨。”
“太惨了。”
庾晚音摇头叹息：“人不能白疯，一并栽给端王吧。就说胥阁老是接回来的路上被他下了毒，才搞成这样的？”
夏侯澹：“妙啊。”
恶人击掌。
大理寺狱专门用来关押犯事的高官，越往里走越是守卫森严。最深处的监牢暗不透光，只有几只火把照明。
魏太傅缩在墙角坐着，听见脚步声，朝外一看，先看见两只金线绣龙纹的朝靴。
魏太傅愣了愣，一边连滚带爬跪好，一边熟练地进入忽悠暴君环节：“陛下，臣冤枉啊！臣效死输忠，一心只想为陛下解忧，怎料那些小人……”
夏侯澹没等他说到第三句，直接快进：“你替朕最后办一件事，朕可保你家人无虞。”
魏太傅一听，这是非要自己死了，慌忙把眼泪挤出来：“求陛下听听此中内情！当时那巡盐御史……”
夏侯澹又快进掉了：“你可知是谁害你？”
魏太傅：“……”
魏太傅战战兢兢抬起头。皇帝的面容隐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知为何，他却笃定对方脸上，绝不是他所熟知的暴君的神情。
夏侯澹：“害你之事，下令的是端王，收集证据的是胥尧。你可能不记得这个人了，他是胥阁老之子，改头换面当了端王的谋士，背后阴人很有一套。”
魏太傅大惊：“他还活着？”
夏侯澹凉凉一笑：“当初胥阁老出事，端王暗中救下胥尧，教他视你为毕生仇敌，筹谋数年，才将你扳倒。”
魏太傅垂下头去，将牙槽咬出了血来。
夏侯泊！
他听见皇帝不带感情、近乎百无聊赖的声音：“好笑吧？朕那位好皇兄，当初借你之手除了胥家，如今又借胥家之手除了你。当真是一碗水端平，端得世间无两。”
魏太傅眼前一黑。
皇帝知道。
皇帝竟然知道？！
当年他加入太后党，奈何过于胆小，不堪大用，混了多年都没有出头。端王私下与他合计，劝他出面弹劾胥阁老，甚至帮他伪造了一堆天衣无缝的罪证。
魏太傅的职业生涯里，只干过那一回富贵险中求的事。
他成功了，在太后面前立了功，从此青云直上。
这一切，皇帝就这样静静地看在眼里，犹如看戏吗？
魏太傅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一时间万念俱灰，连辩白的勇气都失去了：“臣万死……臣自知再无活路，只有一问：陛下如何能得知此事？”
这么多年，这暴君被他们当傻子哄着，难道一直是装疯卖傻？
可他若什么都看清了，又怎会一直隐忍不发，任由他们将仅存的忠君之臣一个个除去？
夏侯澹：“哦，本来只是瞎猜的，诓了你一下，这不就诓出来了。”
魏太傅：“……”
魏太傅：“？”
夏侯澹转身渐行渐远：“胥尧若是托人来问，你便如实作答，就当为家人积福吧。”
庾晚音这天照常在藏书阁坐班，忽然有宫人上楼来通传：“娘娘，楼下有个人未带手谕，说有事要禀告娘娘。又不肯告知姓名，只说娘娘见了他自然认得。”
庾晚音下了几阶楼梯，垂目一看，一个陌生的清秀青年正抬头望着她。
庾晚音：“……”
兄弟，你哪位？
青年朝她一礼：“庾妃娘娘。”
庾晚音：“！”
这个苦大仇深的声音——是胥尧！
胥尧今天竟然没有易容，就这么顶着张罪臣之子的脸过来了？
庾晚音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来吧。”庾晚音将人带到二楼，遣退了宫人，开门见山道，“出什么事了？”
她没想到这人会来得如此之快。今天早些时候，她还在跟夏侯澹商量接回胥阁老的细节，自导自演的拦路群演也还没安排上。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没替胥尧准备好一条逃脱之路，让他能平平安安倒戈，健健康康跳槽。
这哥们此时行色匆匆，连易容都没来得及，该不会是后有追兵吧？
胥尧一开口，仿佛印证了她不祥的猜测：“我有急事想求见陛下，不知娘娘可否行个方便？”
庾晚音：“本宫无权带人进宫，会被拦下的。要么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把陛下找来？藏书阁有守卫，没有手谕不得进入，你在这里很安全。”
胥尧听她暗示追兵，诧异道：“娘娘也知道？”
庾晚音：“如果是关于胥阁老的事，我也大略知晓。”
胥尧感慨道：“娘娘真是深得圣心。我正在调查家父当年的冤案，却不料端王似乎早有防备，准备好了将我铲除。方才我回到自己卧房，喝下一口茶水，发觉味道有异，腹中灼痛，才知自己已中了毒……”
庾晚音：“等一下！你中了毒？”
她仔细打量胥尧，才发现他额上全是冷汗。
庾晚音霍然站起：“先别说了，我去找太医。”
胥尧一把拉住了她：“端王已经起了杀心，我便绝无活路。我偷了马车从后门逃出，暂时甩脱追兵，却又无法直接进宫，只得直奔此地。娘娘，胥尧死前只有一事相求。”
庾晚音：“先冷静，你会没事的。”
胥尧微微一晃，唇角渗出血来。
庾晚音又要去喊人，胥尧死死拽着她，语速极快：“我为端王办事多年，他的种种计划我都知晓。陛下若能救回家父，胥尧定会报答此恩。”
庾晚音连忙宽慰道：“放心吧，陛下一言九鼎，胥阁老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胥尧眼眶一红：“家父……家父一生都盼着陛下能当个好皇帝。他若是回来了，定会披肝沥胆，竭尽毕生所学辅佐陛下。”
他仿佛生怕他们食言，急于证明老父有被救回的价值。
庾晚音心头悲凉，没有告诉他胥阁老已然疯傻，温声道：“陛下非常看重胥阁老的才学。”
胥尧点点头，突然咳出一口血来，提气道：“追兵很快便要到了，娘娘，我将端王的许多计划记在了一本书里……”
楼下忽然传来宫人的尖叫声：“起火啦！”
夏侯泊没有派人来追杀胥尧。
夏侯泊直接让人点了一把火，要将胥尧、胥尧可能携带的秘密、胥尧投奔的藏书阁，烧得前尘尽去，四大皆空。
庾晚音跑到窗边朝下一看，好家伙，这火烧得还真均匀，绕藏书阁一周，四面愣是没留出一个缺口。
不远处躺着几个守卫的尸体，纵火的人显然是端王手下精锐部队，在极短时间内放倒守卫，还朝着这木制建筑浇了油。此时火势一起，经风一吹，熊熊烈焰飞速蹿升，直逼二楼。
远处倒是有宫人正在提桶赶来，但这年代消防设施落后，指望他们灭火，还不如自救。
庾晚音被热烟熏得泪流满面，逃回了胥尧旁边：“底下全是火，没法跳窗，只能先从楼梯下去再往外跑！”
她回忆着当年学校普及的火灾逃生小知识，脱下一层衣服扔到地上，提起茶壶浇得透湿，又去扒胥尧的衣服：“脱了！”
胥尧原本就站得摇摇欲坠，被她一推，直接栽倒在地上。
庾晚音：“……”
藏书阁里除了易燃物还是易燃物，楼下已是一片火海，宫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胥尧一口接着一口地吐血，神情却十分镇定：“娘娘一边准备一边听我说。”
庾晚音双目含泪，又哆嗦着摸出随身手帕，依样打湿。
胥尧：“端王没想到，那本书我并未带在身边。书在魏府，我去查案时顺手藏的。”
滚烫的茶水凉了，庾晚音抄起湿衣裹在身上，又用湿手帕掩住口鼻。
胥尧：“厨房后窗外三尺处，往下就能挖到。端王会盯着你们，不要立即去找，至少等待七日再去……”
庾晚音弯腰跑向楼梯。
胥尧断断续续的语声渐不可闻：“逃出去，遇到谁都不要停留，去找陛下……活下去……”
藏书阁临水而建，正是为了防火。
此时宫人们从池中打水，朝着大门处轮番泼浇，总算压住了这一块的火势，正朝里面喊着话，就见一道人影狂奔而出，身上的衣物已然起火。
庾晚音越过所有宫人，直接跳进了池中。
“庾妃娘娘！”宫人连忙扑过去，伸手将她拉回岸上。
庾晚音头发焦糊，身上几处皮肤传来剧痛，站在原地双眼发直，理智之弦已经被烧断了。她浑身发抖，耳边只剩胥尧的声音不断回荡：“遇到谁都不要停留……”
有宫女惊惶地说着什么，跑来要搀扶她。
庾晚音只觉得所有人都面目狰狞，一把挥开宫女的手，踉跄着朝宫中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下，身后是洪水猛兽。
庾晚音跑到体力耗尽，绊了一跤，整个人总算摔出了两分清明。
她抬起头去，看到了一个此时绝不想遇见的人。
谢永儿似乎被她的样子惊呆了。
谢永儿先前躲不过魏贵妃的搜查，只得派人将舍利子藏到庾晚音那里。没被发现最好，万一被发现了，也能拉庾晚音当替罪羊。
她盘算得很好，却没料到那小太监业务不熟练，竟然被抓了个现行。
谢永儿听着小太监哭哭啼啼地复命，就知道自己输了。庾晚音肯定能猜到是她干的，毕竟她有前科。而庾妃圣宠隆眷，想摁死谁，原只是一句话的事。
然而庾晚音没有告发她。
甚至还将舍利子还给了她。
为什么？
庾晚音真的不想斗吗？
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剧情线，没给她机会爱上端王，所以她干脆没黑化吗？
她没黑化，那最大的恶人不就变成我了？
谢永儿心情十分复杂。
她心里一直纠结着庾晚音的事，忽然听小丫鬟说藏书阁起火了，登时一惊——庾晚音最近在那儿编书。
不会吧，女主的剧情线直接走向死亡结局了？
谢永儿难以置信地朝藏书阁跑去，半路遇到了狼狈不堪的庾晚音。
四目相对，庾晚音似乎权衡了一下，颤抖着伸出手：“妹妹，救救我。”
谢永儿一震，缓缓走去扶起了她。
庾晚音：“带我去见陛下……”
谢永儿：“你受伤了？这样不行，我去叫人来抬你。”
庾晚音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拉着她不放手：“别去，别离开我。”
谢永儿：“？”
我俩有感情基础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两位娘娘。”
庾晚音仿佛被一桶凉水从天灵盖浇下，双腿一软，全凭谢永儿撑着才没当场倒地。
夏侯泊忧虑地走上前来，帮着谢永儿搀住了庾晚音：“听闻藏书阁走水，我已让亲卫前去帮忙救火，幸而娘娘福厚。何处受伤了？”
庾晚音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夏侯泊索性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幅度很大，似乎想掂一掂她身上藏了什么：“我送娘娘回殿躺下。”
庾晚音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睛，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有劳殿下。”
夏侯泊抱着人走了几步，庾晚音挣扎着回头去看谢永儿。
你男人抱我了，你不吃醋吗？赶紧开腔拦下他啊，算我求你了！
谢永儿垂眸掩住眼中的妒意，温婉道：“殿下有心了，我也一起去吧。”
庾晚音：谢谢谢谢谢谢，你可千万别走开。
夏侯泊温和道：“此处无需人手，劳烦谢嫔去寻太医吧。”
谢永儿受伤地看了他一眼，大约不想争风吃醋得太明显，妥协道：“好。”转身走开了。
庾晚音心脏都停跳了。
夏侯泊走得不疾不徐：“娘娘似乎在颤抖。”
庾晚音用她仅存的理智组织了一下语言：“……灼伤的皮肤有些作痛。”
“娘娘受苦了，是我来迟。”
您为什么就不能再来迟一点？
庾晚音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一边防着他随时掐死自己，一边还要装出原主春心荡漾的样子，柔柔地依偎向他：“你来了，我便好了。”
夏侯泊笑了笑：“原以为娘娘入宫后变了许多，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庾晚音嗔怪道：“殿下希望我变么？”
夏侯泊低头看了她一眼，悠然道：“我希望娘娘仍如初见，对我不生畏惧。”
庾晚音：“……”
刚才是谁要烧死我来着？
“伴君如伴虎。”夏侯泊平静地说着可怕的台词，“娘娘与其害怕我，不如害怕陛下。物伤其类，人同此心，天下苦秦久矣。娘娘若能以真心待我，我必竭力相护。”
庾晚音歪头道：“殿下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听懂了，听得明明白白的。这孙子就差直说“劝你谨慎站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庾晚音一径装着傻，夏侯泊笑了：“娘娘确实冰雪聪明。对了，上回求得娘娘墨宝，还忘了送上回礼……”
语声被一阵急促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
庾晚音扭头一看，黑压压一群侍卫包围了夏侯泊。
走在最前面的是满面霜寒的暴君：“放开她。”
一片死寂。
实在是这句台词太过土味，庾晚音混乱的脑中，刹那间居然浮现出两个土味回答。一个是“不想让她死，就给我准备一辆车，放上一百万现金，谁也不许跟过来”，还有一个是“呵，有本事就来抢，论美貌你是敌不过在下的”。
夏侯泊没有走土味路线。
夏侯泊动作轻柔地放下了庾晚音，躬身道：“臣见到娘娘受伤，情急之下失了礼数，请陛下见谅……”
夏侯澹听也不听，大步上前脱下外袍，裹住了浑身湿透的庾晚音。
庾晚音一介社畜何曾见过今日的阵仗，强撑到现在，终于等来了盟友，这一口气松开，视野犹如“啪”地灭了灯，霎时间被黑暗笼罩。
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朝着夏侯澹直直倒了下去。
庾晚音在低烧中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不知几日。再度清醒时，她躺在自己的偏殿里，嗓子干涸得快要开裂。
窗外在下大雨，天光昏暗，床边悬着一盏摇晃的铜灯。夏侯澹背对着她坐在床头，正低头用勺子搅动一碗清苦的药汁。
这道背影从未如此让人心安。
庾晚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向宫灯，跟着那烛光打颤。
夏侯澹回过头来，对着她一愣：“你醒了？太好了，你轻度烧伤又泡了不干净的池水，我真怕他们的药消不了炎。还好创面小，已经在愈合了。”
庾晚音没说话。
夏侯澹伸手扶她坐起：“快把药喝了，就当喝水退烧吧……哎，怎么哭了？”
庾晚音哽咽道：“还好你也是穿来的。”
首次近距离直面死亡，冲击力过大，她PTSD了。
穿到这鬼地方以来，她对自身处境一直有种漂浮的不真实感，仿佛在云端梦游。直到此刻，梦醒云散，她看清了脚底的万丈深渊。
如果身边没有这么个同类，她不知道恐惧与孤独哪一个会先压垮自己。
哪怕是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都带来了巨大的慰藉。他的用词指向一个熟悉而遥远的故乡，像望远镜中模糊的海岸线，虽然不可到达，至少是个坐标，让她相信自己还没疯。
夏侯澹劝了两句，没劝住，只得静静看着她哭。
风雨如晦，一灯如豆，他看上去与她一样意志消沉。
等她稍微平复，夏侯澹又舀了勺药递过去，语气放得很和缓：“藏书阁里的宫人逃出来了几个，都送去医治了。胥尧……仵作说他姿态平静，在被火烧到之前就已毒发身亡，没有受两遍苦。”
庾晚音听见胥尧的名字，心脏又是一阵揪痛。
夏侯澹：“纵火的人抓住了，反正都是替死鬼，查不到端王头上。胥阁老接回来了，安置在郊区别院里。他现在对谁都构不成威胁，应该能安度残年——顺便一提，陷害他的还真是端王。”
他说了大理寺狱里与魏太傅的对话。
庾晚音：“所以，我们本来想扣锅给端王，结果那锅原本就是他的？”
夏侯澹：“是这个意思。”
有那么一瞬，庾晚音生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夏侯澹怎么一蒙就准？他根本没看过原文，单凭自己提供的那一点情报，就闭眼猜出了连原文都没写过的隐情，未免太聪明了吧？
难道这就是总裁的实力吗？
但这念头一闪即过，庾晚音转念一想，确实不妨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端王。
她原本还志存高远，要当这个故事里最恶的恶人，后来跟夏侯泊过了两回合，发觉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庾晚音：“胥尧说他给我们留了一本书，可以对付端王。”
她低声转述了胥尧的遗言，夏侯澹默默听着，面色苍白。
他望向烛火：“原文里的胥尧是什么结局？”
“好像一直跟着端王混，当了个文臣吧。”
夏侯澹讽刺地笑了笑：“所以，我们害死了他。”
庾晚音刚擤完鼻涕，鼻头又一酸：“别这么想，你要想，如果按照原文，胥尧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为他的仇敌当牛做马。”
夏侯澹仍是一脸颓废，手指抵住了太阳穴：“一个没看住，还白白害你受伤……”
庾晚音不明白这位哥为什么比自己还消沉，硬着头皮开解他：“不是完全白给，至少拿到了胥尧的线索，过几天我们就把书找回来？但愿他记录得足够详细，因为我真不记得原文细节了。”
“我在想，”夏侯澹揉着太阳穴含糊道，“我们做的事，真的有意义么？放在这本书里，反派的结局可以说是天命注定吧？越是挣扎越是可悲，倒不如吃喝玩乐坐等它到来……”
庾晚音：“？”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早放弃啊哥，我还不想死呢！
庾晚音慌了，满地找词劝他：“有意义，当然有意义，不能把世界拱手让给恶人啊，你命由你不由天！还有很多机会能翻盘！譬如说原文里的旱灾，我们肯定可以找到抗旱作物——”
她卡壳了。
藏书阁已经烧毁，自己上哪儿查资料去？
庾晚音颓废了：“仔细一想，混吃等死也不是不行。”
夏侯澹：“……”
夏侯澹：“你倒是再坚持一下啊？”
太后纡尊降贵前来慰问。
具体慰问过程如下：
太后：“听闻你这次吃了不少苦头，可知是谁放的火？你风头太盛，招致妒心，经此一遭，也该知道皇帝是不会保护你的……”以下省略经典台词五百字。
庾晚音：“？”
庾晚音：“是的是的。”
太后长叹一声：“在这深宫之中，每个分得一丝宠爱的女人都以为自己熬出了头，却不明白君心易变……”以下省略经典台词五百字。
庾晚音没法快进她，只好放空自己，机械地点头。
太后：“你该不会以为魏贵妃倒了，你就能坐到那个位子上吧？魏贵妃张扬，是仗着家中势大，又有哀家保她，出了事也只是进一回冷宫。你的父亲是个什么官职？你可知……”以下省略经典台词五百字。
庾晚音：“对的对的。”
太后伸出涂了蔻丹的指甲，戳了戳庾晚音的脸蛋：“这女人啊，还是要活得聪明些。良禽择木而栖，你听哀家的话，哀家自会疼你。”
庾晚音：“好的好的。”
太后上午出了庾晚音的偏殿，下午就听宫人禀告：“陛下将庾妃封作了贵妃。”
太后：“？”
庾贵妃被皇帝亲自送进了贵妃殿。
这儿原本属于魏贵妃，向来是后宫里最骄奢的地方。如今为了迎接新主人，又被从里到外重新规整了一遍，端的是贝阙珠宫，富丽堂皇，盘丝洞本洞。
庾晚音一步步走到今日，所有冷眼看她何时陨落的宫人都变了神色，开始认真研究她的一言一行，想琢磨出她究竟有何过人的本事，竟能将那暴君的心牢牢抓在手里。
结果一路行来，说话的都是暴君。
夏侯澹：“爱妃，此处防卫森严，朕还给你配了暗卫，不会再给歹人可乘之机。”
庾晚音知道他这话是说给四周宫人听的：“陛下真好。”
那暗卫名单还是他们昨晚开会讨论出来的。夏侯澹：“姑且升级一下安保系统吧，原作里就没有那么几个一直忠于我的侍卫吗？”
庾晚音努力一回想：“帮你埋人的那一批御前侍卫，一直到最后也没反水，都为保护你而死。”
于是暗卫连夜上岗。
夏侯澹：“爱妃看看这院落可还宽敞，需不需要再往外扩？爱妃若是吃腻了火锅，就在这池子里养些鱼苗，旁边再起一个烤架，随时吃烧烤……”
庾晚音：“？”
你说的这个爱妃是不是你自己？
庾晚音配合地拍手道：“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最喜欢吃吃吃啦。”
四周宫人心中鄙夷——这装可爱扮天真的手段也太低端了吧？别说是祸国妖妃，这年头刚进宫的才人都不这么玩了好吗？
夏侯澹笑道：“爱妃真是赤子之心。”
宫人呼吸急促。
暴君不配高端局！
庾晚音吃喝玩乐了没几天，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社畜从来没当过这么久的咸鱼，古代又没什么娱乐活动，天天躺着晒太阳，竟把自己躺得腰酸背痛。
她气自己天生不是享福的命，再看夏侯澹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更酸了。
这天吃完烧烤喝完酒，庾晚音道：“澹总，我们出一趟宫吧。”
夏侯澹：“出去玩？”
庾晚音：“不是，我想到绕开端王去拿胥尧那本书的办法了。”
夏侯澹皱眉看她：“说好的混吃等死呢？”
“等死也怪无聊的，要不然还是再扑腾几下吧。”
“……”
庾晚音：“你看，我们这个时候微服出宫，肯定会被端王盯梢。但我们虚晃一枪，不去魏府，而是先去找一个人。”
“谁？”
“上回说到忠于你的人，我就想起了他。这种小说里通常有一号武力值逆天的江湖人士，幸运的是在这本书里，他跟你很有渊源。”
一个时辰后，两个穷酸书生走到了市井街头，身后跟着几个身手高强的暗卫，同样作文士打扮。
夏侯澹易容过后脸色蜡黄，拿一把折扇遮着嘴，低声道：“虽说理论上太后与端王没分出胜负，还不敢妄下杀手，但我们就这样出来给人当活靶子，真的好吗？”
庾晚音：“真的不好，但没办法，想找那个人，你必须亲自出面。”
庾晚音瞧着不仅穷酸，而且营养不良没长个儿。
“这人叫北舟，跟你亲妈……令堂……已故的慈贞皇后青梅竹马，是她小时候的护卫，应该是一直暗恋她吧，那章太狗血了我就扫了两眼。总之呢，令堂入宫后年纪轻轻忽然病逝，北舟觉得是宫里的人害了她，就心怀仇恨，远走他乡，另有奇遇，成了一代绝世高手。”
庾晚音喘了口气：“《穿书之恶魔宠妃》里，他回到都城想看看故人之子——也就是你，却发现局势混乱，于是蛰伏在都城，找机会保护你。但他出场太晚了，虽然也给端王添了点麻烦，但没能改变结局。”
夏侯澹：“所以你想提前把他找出来？”
庾晚音：“对，因为谢永儿只拿了《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剧本，并不知道《穿书之恶魔宠妃》的剧情，也不知道北舟的存在。你可以把他当作秘密武器，让他去魏府偷书，以他的身手肯定能成。”
其实这人还有别的用处，但庾晚音也不想事事对他交代。
庾晚音停步：“到了。”
夏侯澹抬头一看。
怡红院。
夏侯澹：“？”
庾晚音：“进去吧。”转头对暗卫招招手，“别客气，都进来。”
暗卫：“？”
夏侯澹：“所以当你说他蛰伏在都城的时候……”
庾晚音：“书里说他在青楼。”
“这，不好吧。”
“嗨呀，没事儿，刚好还可以迷惑一下端王，就让他以为你荒淫无度呗。走走走，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夏侯澹被她拉着跨入大门，霎时间一股脂粉浓香扑面而来。一个长得相当经典的媒婆痣老鸨捏着手绢站在门边，上下打量他们一眼，面露不屑：“二位公子，走错地儿了吧？”
庾晚音左右看看，腼腆地塞给她一把银子：“我们是来赶考的，想开开眼界。”
老鸨眉开眼笑：“好嘞，二位爷楼上请！”
庾晚音大手一挥，带着暗卫朝包房走去。
夏侯澹：“……你为何如此熟练？”
庾晚音：“可能是垃圾文学看多了吧。”
片刻后，几人被温香软玉包围。
庾晚音揽着个小美女被她喂葡萄，熟练地发出猥琐的笑声。
夏侯澹嘴角微微抽搐，与她咬耳朵：“我们要待到什么时候？你打算怎么找出那个北舟？”
庾晚音：“我不记得他的外貌描写了，不过青楼里一共就那么几个男人，应该不难。而且原文里你长得很像你妈，他能跟你相认。”
夏侯澹指指自己蜡黄的假脸：“你有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庾晚音：“……”
庾晚音转头问怀中的小美女：“你们这儿有几个龟公啊？”
小美女惊讶道：“爷怎么问起这个？奴家记不清了，也就四五个吧。”
庾晚音：“那其中有没有近两年才进来、长得比较壮的？”
小美女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小美女垂眸嫣然一笑：“奴家来得晚，不太清楚呢。爷，喝酒啊。”
她转身给庾晚音倒酒。
在这数秒之间发生了很多事。
背过身去的小美女与另一个小美女交换了目光。
旁边坐着的暗卫瞧见她的手部动作，面色一凛就要出手。
庾晚音急忙戳戳夏侯澹。
夏侯澹一记眼刀飞了过去，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暗卫们于是安坐不动，也交换了一圈目光。
小美女倒了酒，端着杯子递到庾晚音嘴边。
庾晚音：“好，好。”接过来作势喝了一口。
室内几个客人都被喂了酒。暗卫不动声色轻轻一嗅，似乎闻出了里面下的东西，假喝之后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曲儿，双眼一翻，软倒了下去。
庾晚音和夏侯澹看他们这反应，大概是蒙汗药吧，于是有样学样，各自栽倒。
小美女这才站起身来，冷声道：“去请妈妈。”
老鸨很快带人来了，吩咐道：“绑起来，用冷水泼醒。”
庾晚音心中惊讶：他们只是打听一个龟公罢了，这青楼的反应怎么如此之大？难道这楼中还有其他人知晓北舟的身份？不应该啊，按照原文，北舟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她觉得蹊跷，想多观察一会儿，便闭着眼睛没出声。暗卫等不到指令，只得继续装死。
一盆冷水下来，庾晚音呛咳着睁开眼。
老鸨：“谁派你们来打听的？”
夏侯澹看看庾晚音，怒道：“就随便问问而已，你们怎么能绑客人？”
老鸨冷笑道：“不说是吧？那就一直关在这儿，关到开口为止吧。”
她将几人留在房内，吩咐锁上房门。
余人一走，暗卫便从袖中翻出短匕，互相帮忙割断了绳索，又跪下来替夏侯澹和庾晚音解了绑。
夏侯澹揉着手腕重新坐到椅上：“接下来呢？”
庾晚音：“翻窗出去找人？”
“……也行。”
暗卫忙道：“陛下与娘娘在此稍歇，属下去找。”当下翻出去了两个，剩下的分散蹲守在门窗旁边。
庾晚音又看夏侯澹：“你离宫太久怕是不妥，要不你先回去，我留下来再看看情况？”
“倒也不急这一会儿，万一真找到了，不还得用我的脸与他相认吗。”
庾晚音坐到他边上，端起还没撤走的果盘，挑挑拣拣吃起了葡萄：“吃吗？”
夏侯澹：“……”
夏侯澹：“我怎么觉得你玩得还挺开心？”
明明前几天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满血复活了？
庾晚音：“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这是我们社畜的生存法则。”
她拍拍夏侯澹：“澹总啊，你就是太习惯地球围着你转了，心理落差太大。不像我们，习惯了白干三个月，换来一句‘还是初版最好’。放平心态才能一起苟到最后，嗯？”
夏侯澹：“……”
庾晚音没等到回答，不以为意地换了瓜子嗑。正想问他嗑不嗑，突听他道：“好。”
庾晚音：“好什么？”
夏侯澹笑了笑，没再说话。
望风的暗卫突然将耳朵贴于门上，悄声道：“有人来了。”
青楼的人这么快就去而复返？室内几人来不及细想，飞速坐回原处，将双手背于身后，只露出一小段绳子，做出了还被绑着的样子。
庾晚音咬牙问：“翻窗出去的那两个怎么办？”
夏侯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开了。
出乎意料，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些人，只是个手握扫帚、肩搭抹布的扫地大爷。
大爷没精打采地瞅了他们一眼，就低下头收拾起了瓜皮果壳，似乎并不好奇屋里为什么绑了人。
庾晚音这一口气刚刚松开，又陡然提起。
她悄悄拉了一下夏侯澹的衣角，用眼神示意：是他！
夏侯澹：？
庾晚音拼命挤眼睛：他就是北舟！
只有社畜才知道谁是真正的社畜。这扫地大爷长了一双绝不属于社畜的眼睛。刚才他收回目光的瞬间，那不经意间露出的眼神，像一匹孤狼。
所以北舟隐身于青楼，原来是扮作大爷了？
夏侯澹似乎也有所猜测，迟疑两秒，开口道：“喂。”
大爷头也不抬，只顾擦桌子。
夏侯澹提高声音：“这位兄台，我瞧你甚是面善。”
大爷停下动作望向他。
夏侯澹：“相逢即是有缘，既然遇见了，咱们何不坦诚相见，以真容一叙？”
话音刚落，那大爷的神情就变了。他僵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夏侯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几度交锋，最终他放下抹布，缓步朝几人走来。
庾晚音见他满脸戒备，隐隐似有敌意，连忙努力露出个和善的微笑：“别误会，都是朋友。”
她用肩一顶夏侯澹。夏侯澹抬手去揭自己的人皮面具：“我是……”
在这电光石火间，又发生了很多事。
随着夏侯澹的动作，大爷猛然发现他没有被缚，眼中立时爆出凶光。
庾晚音正在诧异这凶光之盛，就见对方手中多了一把利刃，直直捅向了夏侯澹！
“小心！”庾晚音惊呼。
一声巨响，房门破裂——
她伸手去推夏侯澹，两旁的暗卫也瞬间跳起，朝着夏侯澹身前挡去——
然而就在他们眼前，那大爷身形诡异地一歪，犹如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掀起，整个人朝旁侧倒下，仆地不动了。
庾晚音惊魂未定，喘息着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大爷侧颈上多出了一把匕首，没入之深，几乎又从另一边穿了出来。
暗卫牢牢护着夏侯澹，转头朝房门望去。
门上破了一个大洞。众人心下无不悚然——这把匕首竟然是被人从门外投掷进来的，撞破木门之后还来势不减，长了眼睛般飞向大爷脖颈，一招毙命！
这得是何等蛮横的内力？！
房门这时才被人推开。
门里门外一打照面，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外面站着那位身材丰腴、长相经典、自带一颗媒婆痣的老鸨。
众人：“……”
那老鸨却盯着夏侯澹，颤声道：“你……”
这一开口，居然变成了男人的声音。
庾晚音扭头一看，夏侯澹刚才已经把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她心中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老鸨：“你……”
老鸨：“澹儿？”
庾晚音：“北舟？”
北舟伸手一揪，把那颗媒婆痣“啵”的一声揪了下来，周身骨骼“喀啦啦”一阵闷响，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一眨眼间就露出了男人的模样。
庾晚音倒是在小说中看过缩骨功这种东西，但现场视觉冲击仍旧过大。
她被惊到脑子停转：“你你你才是北舟？”
北舟：“澹儿，你怎会知道我在此地？”
庾晚音又去看地上那人：“那他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北舟：“不对，你怎会知道世上有我这么个人？”
夏侯澹：“停。一个一个来。”
片刻后，几人围桌而坐。
夏侯澹：“先回答北叔的问题。”他倒是挺会见机行事，刚才看过北舟的身手，这一声“叔”顺势就叫上了。
“朕知道北叔，是因为母后留下的遗书中提到过你。”夏侯澹张口就来。
北舟面露缅怀之色：“南儿如何写我的？”
夏侯澹：“……”
庾晚音脑中一瞬间构思了八百字感人肺腑小作文，什么十年无梦得还家，什么相思相望不相亲，什么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她对着夏侯澹使眼色，试图用意念拷贝给他，至少让他领会精神。
夏侯澹默契地点点头。
夏侯澹：“她说若遇危险，可以找你。”
庾晚音：“……”
这是什么死亡直男发言！你咋不索性说“北舟，好用”呢！
北舟眼眶一红：“她还记得我。”
庾晚音：“？”
夏侯澹：“所以朕即位以后就派人四处寻找，花了这么多年，前段时间才隐约得知北叔的踪迹，今日便想上门碰碰运气。”他见这关过了，迅速岔开话题，“北叔，地上那人是谁？”
北舟：“他在这楼中打扫两年了，我也是前几天才对他起疑，因为从他房中翻出了这个。”
他将一叠信纸递向夏侯澹。
庾晚音凑去一看，只见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却又不是汉字，弯弯绕绕不知是什么语言。
北舟：“这人是燕国派来的间谍，拿到的命令是刺杀王公贵族，挑起我国内乱。我发现他的密信之后，这几天一直暗中观察着他。你们今日上门打听龟公，我还以为是找他，就想着审一审你们……直到方才他痛下杀手，我才发觉不对。”
夏侯澹懂了：“所以他想下杀手，也是因为我们语焉不详，使他以为我们是来揭穿他的？”
庾晚音想起来了，原文里是有这么个小国间谍，但最终没能成事，只在端王的暗中引导下刺杀了一个太后党的重臣，为他人作嫁衣裳。被捕后还遭五马分尸，下场很悲惨。
北舟：“这几年燕国很不安分，看来真是穷到走投无路了。你要小心，杀了这一个，没准还有别人。”
夏侯澹：“幸好今天北叔救朕一命。实不相瞒，朕如今在宫中确实处境危险，四面楚歌……”他恰到好处地黯然叹息。
北舟立即道：“其实我回到都城，便是想护你周全，又怕你不需要我的保护。你放心，南儿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庾晚音：“？”
大兄弟你的发言有点危险啊？
北舟行事颇有江湖气，说干就干，当即又缩回老鸨身形，粘上媒婆痣，走出房去请辞。
他在青楼蛰伏期间，对这里的苦命女子多有照拂，所以人缘颇好。此时一说要走，小美女们纷纷喊着“妈妈”流泪。
刚才那个给夏侯澹下药的小美女，应该是他的得力心腹，或许还有点红颜知己的意思，凄然垂泪道：“你去哪儿，能不能带我走？”
北舟眉头紧锁。他要进宫保护夏侯澹，肯定带不了人。
夏侯澹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对他悄声道：“朕回头会派人来为她们赎身，送她们平安离去。”
北舟感动道：“你真像南儿，和她一样善良。”
众人出了青楼，夏侯澹戴回了人皮面具，北舟则洗去脂粉，穿上男装，混入了暗卫之中。这么瞧去，他的本来面目倒也颇为潇洒出尘，有侠士之风。
庾晚音吹捧道：“北叔真俊朗。”
北舟遗憾道：“可惜了，叔倒是更喜欢做女人呢。”
夏侯澹：“……”
庾晚音：“……”
他刚才好像说了句不得了的话？
庾晚音禁不住再度偷眼打量北舟。
这人的设定不是暗恋夏侯澹母亲吗？难道是在心上人入宫后，深受情伤，闯荡江湖期间，欲练神功，挥刀……
庾晚音幻肢一凉。
她只是脑中胡思乱想，夏侯澹却直接问了出来：“北叔，你与母后的渊源，可否说与朕听听？”
北舟：“南儿是世上唯一懂我之人。只有她从不嫌弃我，认我当好姐妹。”
夏侯澹：“……”
庾晚音：“……”
北舟：“可怜她年纪轻轻撒手离去，留你孤身一人。”他怜爱地看着夏侯澹，“南儿走了，以后叔就是你母亲。”
夏侯澹：“…………”
夏侯澹：“谢谢叔。”
一行人回了宫，北舟有些惊讶：“让我待在贵妃殿？”
夏侯澹：“是的，朕身边恐有眼线，反倒是贵妃处宫人不多，方便说话。”
北舟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观察着这贵妃殿周围布置的重重暗卫，笑道：“没想到坊间流言也有说对的时候。”
庾晚音：“嗯？”
北舟细细打量她：“澹儿是真的将这位贵妃放在了心上。”
庾晚音：“……”您误会了，他只是需要我脑子里记的东西。
等等，自己这妖妃之名到底传了多远？是因为晋升太快了吗？
庾晚音干笑着朝夏侯澹身后躲了躲，垂下眸去作娇羞状。
却没想到夏侯澹比她更入戏，反手牵住了她的手，对北舟诚恳道：“北叔看出来了，我们便不多遮掩了。请北叔待她便如待朕，务必护她平安。”
庾晚音：“？”
不必演到这种份上吧？
北舟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了疑似姨母笑的表情：“放心吧。”
庾晚音这份诡异的尴尬直到入夜还没完全消退。
北舟已经摸去魏府取书了。夏侯澹问过他需不需要人手帮忙，他摆摆手：“多带人反而拖后腿。不必等我，安心睡吧。”
这一句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身为武力值巅峰的倨傲。
于是盘丝洞二人组只能守在贵妃殿里等消息。吃完了烛光晚膳，又吃完了烛光夜宵，北舟还没回来。
庾晚音坐立难安，夏侯澹倒是淡定地啜了一口小酒：“魏府有各方势力盯着，要等所有人最松懈的时候再摸进去，肯定是后半夜。”
庾晚音：“道理我都懂。只是自从我们穿来，很多情节都改变了，我心里没底。”
胥尧本不会死，北舟在原文里也活了很久，但谁又说得准？
夏侯澹：“放心吧。最差也不过是个死。”
庾晚音：“……谢谢你啊，真的有被安慰到呢。”
夏侯澹闷头低低地笑。他微醺时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复平日的苍白。庾晚音对着他看了几秒，诡异的感觉又泛了起来。
灯下看美人，三分美也能看成十分，更何况原本就是画皮妖精，这会儿都快飞升了。
或许是因为就着夜宵喝了点小酒，或许因为饱暖思那啥，又或许是因为早些时候北舟那夸张的反应。
她突然觉得夏侯澹也太好看了。
庾晚音不是不懂审美，而是不敢懂。生存面前，一切美丑都可以忽略不计。
譬如端王，谁又能说他不好看？但庾晚音一看到他那张好看的脸，就像看到了鲜艳的蘑菇，只想跑路。
奇怪的是，对着真正的反派脸夏侯澹，她那食草动物般的警惕心却越来越弱，几乎不能靠本能维持。

第四章 藏书阁起火
不行啊！恋爱脑是大忌！这种故事里恋爱脑全都要早死的！
庾晚音晃了晃脑袋。微醺的夏侯澹仿佛能察觉她的心声，漆黑的眼瞳朝她扫了过来。
庾晚音仓促地别开目光。
夏侯澹眨了眨眼，戏瘾又上来了，托腮问：“爱妃，是在偷看朕么？”
庾晚音“噌”地起身就走：“我去洗洗睡了。”
夏侯澹还托着腮：“一起吗？还能看到更多哦。”
庾晚音僵住了，瑟瑟发抖地转过头。
夏侯澹失声大笑，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等庾晚音走没影了，夏侯澹还孤身坐在原地。
他仍在举杯小酌，只是嘴角残留的笑意正在缓慢消失。没了共饮之人，偌大的殿堂忽然显得空旷，从铺墁地缝里渗出一股冷清的寒意。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朝他走来，跪在了他身后。
夏侯澹没有回头，轻轻放下酒杯：“白先生有信？”
对方双手呈上一封书信：“请陛下过目。”如果庾晚音在场的话，就会发现这个风尘仆仆的暗卫并不在他们共同敲定的名单之中，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夏侯澹拆开信封，从中先掉出几颗蜡封的药丸。他顿了顿，抽出信纸读了一遍，神情似有些不耐：“他还没放弃呢？”
暗卫没有说话。
夏侯澹将信纸放在烛上点了，顺手倒了杯茶，服下去了一颗药丸。这才吩咐道：“告诉他宫里一切如常，继续行事便是。”
庾晚音出了浴，烤干头发，自行上了床。床上用品已经按照现代标准改良了一遍，现在枕头不硬了，被窝也不凉了，生活质量显著提高。
夏侯澹去洗澡的时间里，她躺在床上还颇有点紧张。没想到夏侯澹只是占点嘴上便宜，到头来还是规规矩矩躺在三八线另一边。
庾晚音在安保升级之后找到了安全感，最近睡眠质量很高。唯有今夜因为牵挂北舟，辗转了一阵没能入睡。
眼睛适应黑暗后，她忽然发现夏侯澹也没闭眼，正对着床幔似看非看。
庾晚音犹豫了一下，悄声问：“你也睡不着？”
夏侯澹闭上眼，呼吸有些粗重，模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就知道没效果”。
什么效果？庾晚音怀疑自己没听清：“你怎么了？”
夏侯澹呼出一口浊气：“头疼。”
这么严重吗？庾晚音又犹豫了一下，朝他凑近了一点：“我给你揉揉？”
关心同伴很正常，她对自己说。
夏侯澹没拒绝。但当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太阳穴，他却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庾晚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他咬紧了牙关。
“怎么了？我轻一点？”
“……嗯。”
她也没学过按摩，只能没什么章法地轻轻画圈：“不知道能不能算个安慰——你这偏头痛只是个设定，到最后也没痛死——至少在你被刺杀之前，都没痛死。”
夏侯澹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语带嘲讽：“那真是安心了呢。”
“哎，别这样。”庾晚音不跟病人计较，她自己痛经的时候也是个人间炮仗，“回头让北舟给你检查一下，看看是脑瘤还是中毒呗。他在江湖见多识广，说不定认识一些太医不认识的毒。”
“嗯。”
庾晚音悄声问：“你其实还是怕死的吧？”
她的指尖很软，还带着被窝的热度。
夏侯澹勾了勾唇角：“不好说。”
庾晚音就当他不好意思承认：“没事，我也怕的。不过你这个总裁得调整一下心态，拿出点干劲来，这次就算北舟没能拿回那书，我们也还能再战……”
“放心吧。”夏侯澹打断了她的预防针，“只要你还不想放弃，我也不会。”
庾晚音对着虚空咂摸了一下。
是她太敏感，还是这句话真有点暧昧？
还没等她咂摸出点滋味，夏侯澹又补充道：“毕竟还得靠庾姐带我奔小康。”
庾晚音收了心：“那确实。”
夏侯澹被按揉着太阳穴，呼吸声渐趋轻缓。庾晚音见他睡着了，困意也不期然地涌上，指尖越揉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等她彻底睡熟，夏侯澹又慢慢睁眼凝望着她。
庾晚音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惊醒时，四周亮了些许，尚未破晓。
床幔外面有人低声唤道：“别睡了，书来了。”
北舟回来了！
庾晚音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扭头一看。
夏侯澹上半身越过了三八线，分去了她半边枕头。
庾晚音：“……”
这不能是故意的吧，纯粹只是睡相不好吧，等他自己发现了也会吃惊的吧。
床幔外的北舟又唤了一声：“澹儿？”
夏侯澹睁开眼，撑着额头坐起身，平静地披衣下床：“来了。”
故意的！庾晚音有点头晕。
一直以来，夏侯澹与她独处时，都是相依为命的战略盟友态度，虽然也挺亲密，但其实从未越过界。
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普通的战略盟友会共享枕头吗？
庾晚音压下这一脑门官司，跟着穿好衣服跳下床：“北叔没受伤吧？”
北舟失笑道：“想让我受伤没那么容易。只是除了禁军看守，附近还有别人派来的暗哨，绕开他们费了点时间。”
夏侯澹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桌案旁：“看来朕那位好皇兄还没放松警惕呢。幸好有你出马。”
北舟从怀中摸出一本还沾着尘土的书：“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藏宝图？”
夏侯澹：“虽不中，亦不远矣。”
三个人点起灯来，翻开了胥尧留下的书。
封面上印着“大夏风土纪”，内里却全是手写的墨迹。写得密密匝匝，笔迹还十分潦草。
显然，胥尧当初写这些字，或许只是当作备忘，又或许是想留个端王的把柄以防万一，总之不是给别人看的。所以句式非常随意，还用了不少简称。
庾晚音看了好半天才辨别出一行字：“策反……赵副？这个赵副是指谁？”
夏侯澹想了想：“禁军好像有一个副统领姓赵，回头确认一下。”
庾晚音恍然大悟。原文里的端王确实策反了禁军副统领，再扶持他推翻统领，从而将禁军势力握在了手中。所以他最后从勤王到登基，才会一路顺畅无阻。
庾晚音眯着眼睛又读了两页，都是些行动计划，与她看过的原文剧情大体一致。只是比起她模糊的记忆，这里记载的清晰得多，有些甚至详细到了日期与时间。
有一页的开头写着“引燕国间谍除贾”——这个“贾”指的，正是原文中即将被端王借刀铲除的异己。
可惜那燕国间谍昨天已经死在了青楼里。
又有一页写着“二月，举闱试不第之才”——明年二月会有一场科举，但如今的科举考场，徇私舞弊大行其道，早已成了一滩浑水，寒门学子永无出头之日。
端王深谙笼络之道，会私下接触几个被刷下来的人才，大开方便之门，用别的方式为他们谋得一官半职，使他们为己所用。
底下甚至附上了可以塞人的官职列表。
庾晚音振奋了。
碍于北舟在场，她没法对夏侯澹说这些细节，只能望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这玩意好使！
夏侯澹也点一下头：牛逼。
北舟好奇道：“这些是端王谋划的事？他想谋反？”
夏侯澹笑道：“是的。不过现在有书在手，我们便可各个击破，让他谋划不成。”
北舟面露担忧：“澹儿，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叔直接去砍了他的头，岂不省事？”
夏侯澹：“……”
夏侯澹：“谢谢叔。只是端王党树大根深，北叔再厉害，也难敌千万人啊。”
北舟陷入沉思，仿佛在认真评估一挑一万的可能性。
夏侯澹：“就算能将之连根拔除，以后太后一家独大，下一步就是除掉朕。这样杀来杀去，治标不治本的。”
北舟：“那要如何治本？”
夏侯澹没有回答。
庾晚音翻着书，突然问：“燕国为何要派刺客？他们应该知道，杀我们一两个王公贵族，也是治标不治本吧？”
北舟：“都说燕土干旱贫瘠，连年饥荒，日子过不下去了。他们过得越不好，就越恨我们，都快疯魔了。而且燕国内部也有权力之争，派几个刺客，大约是他们博取声望的筹码吧。”
庾晚音刹那间福至心灵：“北叔，他们地处干旱，种的是什么作物啊？”
夏侯澹：“？”
夏侯澹：“！”
俩人目光炯炯地盯住北舟。
北舟挠了挠头：“好像是叫……燕黍？不是什么好东西，又糙又难吃，咱们夏国基本不种，种了也是用来喂猪。”
庾晚音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道：“原来如此。北叔今晚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北舟一走，她当场跳起：“抗旱的作物找到了！虽然难吃，但每家百姓种一点儿，何愁旱年过不去？到时候自然就没人造反，端王也就没法趁虚而入，皆大欢喜啊！”
夏侯澹沉思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寻常百姓一共就那么点田地，你怎么说服他们种猪食？”
庾晚音：“啊这，由朝廷出面高价收购呢？这样一来相当于鼓励他们种植，国库里有了存粮，百姓也拿到了钱，等旱年来了，再开仓赈灾就行。”
夏侯澹摇头：“我查过了，国库真的空了。这国家苛捐杂税一大堆，但从朝廷到地方又有太多蛀虫，周边小国虎视眈眈，军需费用也砍不了……总而言之，国库没钱。”
“大量印钞？”
“那不就通货膨胀了吗？”
庾晚音：“不好吗？”
夏侯澹：“不好吧？”
庾晚音莫名其妙：“你那什么语气，你不是个总裁吗？”
夏侯澹：“……”
夏侯澹似乎比她更莫名其妙：“我是总裁我也没学过经济史啊？这会儿又不是市场经济，印钞减税什么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庾晚音听得头疼：“行行行，我俩都不懂，那只能让懂的人来帮忙了。”
她点了点胥尧的那本书，指尖落在了那行“举闱试不第之才”上。
“我记得端王挖到的那一批考生里，有不少人才后来成了能臣，咱们不用等科举，直接抢在他之前下手挖墙脚吧。”
夏侯澹狐疑道：“就你那一目十行的阅读，能记起具体考生的姓名吗？”
庾晚音：“……”
庾晚音沮丧道：“我努力一下。”
翌日早晨，太后拨弄着她殷红的指甲，听着宫女的例行汇报。
宫女：“殿下昨夜仍旧宿于庾贵妃处。”
太后微微挑眉。这么多年，皇帝从未如此专宠过一个妃嫔。而且据她所知，皇帝对房事非但不热衷，简直可以说是排斥。
太后觉得蹊跷，追问道：“可有同房？”
宫女：“贵妃殿外防守森严，不便查探。而且殿下惯于遣散宫人，与庾贵妃独处。”
太后心中的危机感强烈了起来：“看来这避子汤是非送不可了。”
宫女忙道：“奴婢去办。”
太后又道：“这庾晚音浑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也是时候给她点颜色了。她那个爹……是任少卿之职吗？”

第五章 夜会端王
张三猛然睁开眼，心脏狂跳。
阳光晃眼，不远处有一道声音正在唤着：“殿下……”
张三疑心自己在做梦。五分钟前他还在数学课上昏昏欲睡，为了驱散睡意而偷偷刷着手机。他一通乱点，似乎是点进了什么网文链接，叫《穿书之恶魔宠妃》——一看就是垃圾。
张三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文案，正要退出去，突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殿下，”那道唤醒他的声音又近了些，“太子殿下？”
张三怀着不祥的预感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张书案上。
一个小太监满脸忧虑地望着他：“殿下不要睡了，娘娘要来检查功课了。”
张三：“……”
太子？娘娘？
他正暗暗掐着大腿，就见一个通身华贵、面相威严的女人走了进来，冷冰冰地道：“太子今日学得如何？”
小太监躬身唤道：“太后娘娘。”
张三：“……”
完蛋。
他只是个上课摸鱼的初中生，哪知道古人该怎么讲话？
面前的太后见他迟迟不语，面露不满之色：“为何不答？”
张三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抖着手将面前写了一半的宣纸朝她推了推，试探着说：“就、就这些。”
女人接过去看了几眼，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淡淡地说了一通话。张三除了之乎者也，只能听懂“帝王”“勤勉”“中正”等零星几个词。
他似听非听，脑子里一团混乱，只够思考三个问题：发生了什么、还能回去吗、自己要说些什么才不会死。
对方是太后，自己是太子，是祖孙关系吗？应该是吧？不会有错吧？
眼见着女人已经讲完了，又在等他回答，他硬着头皮嗫嚅道：“是，谢谢皇祖母。”
漫长的三秒过去了。
女人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张三缓缓呼出一口长气，这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全是冷汗。
所以他到底要从哪里开始学说话？
庾晚音把脑浆都榨干了也没想起那几个考生叫什么。
不过她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北舟如今就住在贵妃殿，除了近身保护庾晚音，闲来也替他们训练一下暗卫。
这天庾晚音敲开了他的房门：“北叔，在忙什么？”
北舟慈爱道：“给澹儿和你做两件披风。”
庾晚音：“……叔真是秀外慧中。叔啊，你闯荡江湖这么久，又在青楼混过，身上有没有带什么迷魂汤啊，能让人口吐真言的那种？”
北舟想了想：“迷药倒是有，但效果也就比烈酒强一点儿，能让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但说出口的是不是真言，那可没法保证。”
庾晚音：“如果让人喝下，此人醒来后还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北舟：“这有点难办，想让人梦醒失忆的话，剂量要很大，但这么大的剂量下在茶中酒中都会有异味，很难不被察觉。”
庾晚音：“没问题，我有办法。”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从北舟那里拿了药，她又去御书房找夏侯澹——现在宫里谁不知道庾贵妃正如日中天，她想去什么地方，基本没人阻拦。
夏侯澹正在翻奏折：“有个太后党参了你爹一本，说他以赌牌之名行贿。看来是太后想拿你爹开刀了。要理吗？”
庾晚音无所谓：“理一下也行，贬谪吧。”
夏侯澹：“这么无情的吗？”
庾晚音耸耸肩：“又不是我真爹，根本不认识，剧情里也起啥作用。今天贬了他，让太后放松警惕，没准还能让他免受更大的苦头。”
夏侯澹：“也行。”
于是愉快地决定了此事。
夏侯澹提起朱笔往奏折上写批语。他写得很慢，字却挺端正。
庾晚音好奇地看了几眼：“你还练过字？”
夏侯澹：“练得不好，凑合能装吧，我现在只敢写短句。要教你吗？”
庾晚音忙道：“要要要，我也得赶紧学。”
眼见话题扯远了，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对了，你今晚能不能召谢永儿侍寝？”
死寂。
夏侯澹瞪着她半天没说话，手中的笔悬空半晌，滴下一滴浓墨。
庾晚音：“？”
夏侯澹一字一句问：“你让我，找别的女人侍寝？”
庾晚音：“……”
这气氛怎么这么奇怪？仿佛自己是个贫困负心汉，赖在家里无所事事，把老婆踢出去当小姐——夏侯澹，饰老婆。
庾晚音头皮发麻：“不是真的侍寝，她来了你就给她下药，然后才好套话。是这样，我不记得考生姓名，但是她记得啊，她看过《东风夜放花千树》，知道有几个才德兼备的考生会含冤而死。明年科举的时候，端王挖墙脚的名单还是她提供的。”
她如此这般说了自己的计划。
夏侯澹勉强道：“行吧，那到时候你躲在旁边，看个全程，不许走开。”
说完还幽怨地瞥了她一眼。
庾晚音头皮更麻了。
夏侯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怪怪的？她思前想后，觉得是青楼探险回来之后。
是吊桥效应吧，肯定是吧。
如果这里必须有一个人恋爱脑，那个人也不该是夏侯澹。
庾晚音平时看点小言打发时间，但其实早就过了会相信“霸道总裁爱上我”这种戏码的年纪。作为一个社畜，她已经领悟了这个世界的真谛。阶级与阶级之间是有壁的，霸总头脑都清醒得很，不会闲着没事儿去扶贫。
除非是因为，这是在一个生存游戏里，而读过剧本的自己，价值略高于区区社畜？
他需要跟我建立更紧密的连接。她近乎冷酷地分析着情况，以便抹杀自己心里那不合时宜的悸动。
庾晚音犹豫了一下，委婉道：“澹总，你不需要这样，我们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会帮你到底的。”
夏侯澹：“。”
夏侯澹没再说什么，挥挥手道：“我还有点奏折没看完，你先回吧。”
庾晚音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他的坐姿透出几分萧索。
谢永儿正缝着新的香囊，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安贤过来带话了：“今晚陛下要召你侍寝，你好生准备一下。”
谢永儿惊呆了。
自从庾晚音上位以来，夏侯澹再也没有召过别的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庾晚音出什么事儿了。打发了小丫鬟出去打听，得到最新情报：庾晚音的父亲遭了贬谪，连带着本人也遭了厌弃。
谢永儿心里腹诽，果然帝王无情。
可是这么个狗皇帝，却要自己去委身。
谢永儿烦透了。这段时间的私下接触，早已让她对夏侯泊心生情愫。可这位聪明绝顶的天选之子，却没像她想象中那般轻易地坠入爱河，反而对她若即若离，暧昧不已。
她原本就心情苦闷，此时这道圣旨无异于雪上加霜。
恰在此时，丫鬟道：“庾贵妃来了。”
庾晚音愁容满面地坐在堂上，一副饱受摧残的样子。
谢永儿轻飘飘地关心了一句她爹，就见她垂泪道：“我早说过，大家在这宫里无无非都是身不由己的浮萍罢了。永儿妹妹，听说你今晚要去侍寝？”
来了，谢永儿心想。这是要上演哪一出宫斗？
没想到庾晚音下一句是：“你现在心里一定很苦吧。”
谢永儿：“……”
谢永儿差一点点就被感动了。
她必须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纸片人不懂我的精神追求，装作懂我的样子只是为了演戏。
庾晚音将她的神情变化全看在眼里，继续念台词：“听姐姐一句劝，那寝殿里的东西若是味道奇怪，千万不要喝。”
谢永儿：“姐姐何出此言？”
庾晚音悄声道：“你可知这么多年来，陛下膝下为何只有太子一个皇子？太后施压，每个侍寝的妃嫔都必须喝下避子汤。到时候啊，你就假装喝了，找机会把它倒掉，否则你永不可能怀上龙胎……”
我喝定了，谢永儿想。
太后手下的大宫女得了指令，要让庾晚音吃下避子药。
这禁药的药方有点复杂，其中几味药材不能过明面。幸好大宫女也不是第一次办这事儿，着人暗中采买，很快备好了一包药粉。接下来只需倒入汤水或茶水，妃嫔服之，至少一年不能受孕。
结果她愣是没找到机会。
庾晚音现在用膳饮茶都在贵妃殿里，那贵妃殿的守卫竟比皇帝寝殿还森严，让人无从下手。
大宫女正在犯愁，忽然听到消息：庾晚音出了贵妃殿，往皇帝的寝殿去了。
今日不是谢嫔侍寝么？这时候过去争宠献媚也太傻了吧，皇帝既然已经厌烦了她，哪里还会见她。
大宫女摸到寝殿后门，找了相熟的小宫女打听，对方悄声道：“陛下放庾贵妃进去了。”
大宫女：“……”
这是哪一出？同时叫两个妃嫔，难道……皇帝要玩花的？
想到先前那些侍寝妃嫔的待遇，大宫女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妄测了。
小宫女接过药粉：“姐姐，那这避子药到底要给谁喝？”
事发突然，大宫女手上的药粉只有一副。她纠结了一下，心想听太后的吩咐总不用担责任：“给庾贵妃。”
谢永儿还没到，庾晚音当着宫人的面上演了一出争风吃醋、凄凄切切挽留君心的戏码。
夏侯澹一脸不耐烦地摆摆手，语出泣鬼神：“那你也留下，你俩一起吧。”
庾晚音：“嘤，谢陛下垂怜。”
四周宫人瞳孔地震。
庾晚音把宫人糊弄过去了，这才柔若无骨地贴到夏侯澹耳边，低声道：“我把迷魂药带来了。”
夏侯澹：“OK。”
庾晚音坐到他身边，一个小宫女乖觉地奉上了一杯热茶。
小宫女指尖有些颤抖，然而庾晚音自己心中有鬼，没注意到。
夏侯澹挥退宫女，看着庾晚音从袖中取出迷魂药，倒入面前的热茶中。
庾晚音：“记得给她喝。”
夏侯澹：“我尽量。她要是不肯怎么办？”
庾晚音胸有成竹：“你就直接让她喝，她会喝的。”
她认真晃了晃，待药粉完全溶化，才端着茶走去寝殿后方，放到了龙床前的小桌上。
等她转身走去殿前，刚才的小宫女又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望着那杯茶满面惊恐。
庾贵妃不仅没喝那杯茶，还要给谢嫔喝？难道她已经识破其中的避子药？不可能啊，这避子药难配，正是因为加入茶水后浑然一体，没有异味，就算全喝下去也辨别不出。
又或许，庾贵妃心机深沉，猜到太后会有这一手，所以让谢嫔当替死鬼？
这小宫女有把柄抓在大宫女手上，根本不敢忤逆对方。眼见着任务即将失败，她咬一咬牙，蹑手蹑脚地上前端起了那杯茶。
庾晚音备好迷魂药，回到殿前陪夏侯澹坐了一会儿，眼见着天色已晚，谢永儿也该来了，便说：“我去殿侧躲一下，免得她看见起疑，等她药性发作了你再喊我出来。”
夏侯澹：“那你安心坐会儿，让他们给你上盘茶点。”
庾晚音坐到殿侧屏风后，小宫女迅速端来了茶点。
庾晚音挥退左右，悠闲地嗑起了瓜子。
谢永儿来了，仪态万方地见了礼。
夏侯澹歪坐在殿前，还是那副神经质又危险的样子，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寒暄，惜字如金道：“来吧。”
谢永儿屈辱地跟着他走向寝殿深处的龙床。夏侯澹坐到床上，苍白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茶杯，又蹦出一个字：“喝。”
来了，庾晚音所说的避子汤。
谢永儿求之不得，端起来“吨吨吨”一饮而尽。
夏侯澹：“……”
这么积极吗？
谢永儿咽下茶水，没品出什么怪味儿，只当庾晚音描述有误，腹诽了一句。
夏侯澹见她喝得如此爽快，喝完了一副“现在要办事了吗”的表情，视死如归就要脱衣服，忙道：“谢嫔。”
谢永儿动作一停：“陛下？”
夏侯澹：“……”
你就不能喝慢点，给迷魂药一点起效时间吗？
夏侯澹不得不开了金口：“那日宫宴上，听你演奏一曲，颇为难忘。谢嫔既好雅乐，不如唱首曲儿助助兴。”
谢永儿心下鄙夷：我唱的曲子你能欣赏么？
她酝酿了一下，寂寞如雪地开了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夏侯澹又开始掐大腿。
谢永儿的歌声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回响，辗转飘入了殿侧。
正在嗑瓜子的庾晚音呛到了，捂着嘴闷咳几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噗——”
夏侯澹等了半首歌的时间，见谢永儿眼神清明，举止如常，不禁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茶杯。
殿侧忽然隐隐传来呛咳声。
夏侯澹顿了顿，站了起来。
谢永儿的歌声随之一停，疑惑地望向他。夏侯澹随口道：“你在此等着。”就走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殿侧屏风后，用气声问：“怎么？”
庾晚音边咳边道：“出大问题了，谢永儿那杯不是迷魂汤，这杯才是，我刚才一喝才发现的！”
夏侯澹：“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庾晚音将茶杯塞给他，“幸好我只抿了一小口，问题不大，你快去给她趁热喝。”
“她刚喝一杯，又给她一杯？你当她傻吗？”
半分钟后。
夏侯澹：“喝。”
谢永儿接过新的茶杯，一仰头又一饮而尽。
夏侯澹：“？”
谢永儿这回品出味道不对了，心想这杯是真的。
话又说回来，刚才那杯该不会是搞错了吧？这暴君智商有问题吗？原文里有这个设定吗……
这个念头刚转完，她的眼神就开始涣散。
夏侯澹等了几秒，张开五指在她面前挥了挥：“谢嫔？”
谢永儿晕晕乎乎如在云端：“嗯。”
夏侯澹：“这是几？”
谢永儿大惊：“你智商真有问题？”
夏侯澹：“……”
夏侯澹转身招呼庾晚音：“出来吧，她傻了。”
庾晚音刚才抿了一小口迷魂药，至今没什么感觉。这药效也就是加强版的烈酒罢了，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伪科学，自己这么一口应该不碍事。
听见夏侯澹唤自己，她戴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狐狸面具，款款走到谢永儿面前，瓮声瓮气地演了起来：“马春春，你过得还好吗？”
谢永儿已经跌坐在地，打了个酒嗝：“你谁？”
庾晚音蹲下去望着她，仿佛在打诈骗电话：“连我你都不记得了？”
谢永儿对着那面具看了半晌，若有所悟：“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一定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作者太太了？”
庾晚音心里一惊：这家伙脑洞还挺大。
她顺势道：“没错，想不到你穿进我的书里，居然搅动风云……”
谢永儿突然打断道：“我爸妈还好吗？”
庾晚音：“……”
庾晚音：“挺好的，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想不到你居然搅动风云……”
谢永儿再度打断：“我爱豆后来拿了第几名？”
庾晚音转头去看躲在一边的夏侯澹。
夏侯澹用口型道：“说她爱听的。”
庾晚音：“第一。”
一声脆响，谢永儿悲愤地摔了杯子：“不可能！狗逼平台不会当人的，你骗我！”
庾晚音：“……”
这家伙作为一个纸片人，人设会不会过于丰满了一点？
庾晚音重振旗鼓，压沉了声线彰显威严：“说正事。想不到你居然搅动风云，将端王唬得团团转，还把书里的剧情线都搞乱了，你要如何负责？”
谢永儿“呸”了一声：“我要是按照你的剧情走，只能作为炮灰早早死掉呗。”
庾晚音循循善诱：“你不该把那几个落榜考生的名字剧透给端王。端王保他们入朝为官，固然能让他们免于不公正待遇，但也夺去了他们经受磨砺的机会啊。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谢永儿勃然大怒：“狗作者，你以为我不记得原文了？”
“原文怎么了？”
谢永儿：“原文里李云锡和杨铎捷揭发那混世魔王作弊之后，一出考场就被套麻袋打死了；尔岚女扮男装被发现，遭人轻薄羞辱之后逐出都城，含恨自杀；还有……”
庾晚音回头朝夏侯澹疯狂比划：记下来记下来！
夏侯澹：在记了在记了。
谢永儿一口气报了五六个人名：“什么天降大任，他们跟我一样，都只是你随手造出又随手捏死的炮灰罢了，还不许我们反抗吗？”
然而庾晚音已经没在听她的慷慨陈词了。
庾晚音凑到夏侯澹身旁，看了看他刚记下的人名，心满意足道：“没错儿，就是他们。找到这些人才，燕黍亩产一千八，旱灾通胀都不怕。”
谢永儿坐在原地，醉醺醺地嚷嚷：“狗作者？没话说了吗？”
夏侯澹：“但这些有抱负的读书人肯定恨死了昏君，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被端王挖墙脚。怎么在科举之前就骗他们为我所用，还得研究研究。”
谢永儿转头四顾：“人呢？”
“来了！”庾晚音敷衍地喊了一声，又低声对夏侯澹说，“我想过了，得靠你的演技。而且在取得他们信任后，你还得说服他们改名，否则这几人一入朝为官，知道他们底细的谢永儿就会察觉异常。”
“狗——作——者——你把我害得好——惨——啊——”谢永儿喊着喊着带上了哭腔。
庾晚音一阵头大：“来了来了。”
她没有哄醉鬼的经验，只好蹲下去拍拍肩摸摸头：“别哭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庾晚音才是真的惨。”
谢永儿越有人哄越是悲从中来，大哭道：“端王根本不信任我，我只是个工具人……”
她哭得太大声了，庾晚音怕被宫人听见，刚要去捂她的嘴，忽然听她含含混混说了两句什么。
一瞬间。
就在那一瞬间，庾晚音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她不经意地侧过头去，瞥了瞥夏侯澹。
夏侯澹正对着刚记下的人名苦思冥想，没有注意这边的闹剧。
庾晚音心跳如擂鼓，将耳朵凑近谢永儿：“你刚才说什么？乖，再说一遍。”
谢永儿：“我说他不信任我……呜，我明明教他给副统领下春药，却偷听到他跟谋士说，说要毒那人的马……”
谢永儿给端王出主意，让他去策反禁军赵副统领，是写在《穿书之恶魔宠妃》里的情节。
按照原文，端王应该采纳她的建议，用春药放倒副统领，然后引他去轻薄禁军统领最喜欢的小妾。最后再让统领撞破这一幕，从此与副统领结仇。
副统领是个没脑子的草包，为了自保，不得不与端王结盟，弄死统领，取而代之。端王通过控制他，就控制了禁军的势力。
庾晚音记得策反这件事，却记不清具体过程。
如今听谢永儿一说，她才想起，原文里的端王确实是这么做的。
——那么，为什么胥尧的记录里，会是另一个计划？
谢永儿发完酒疯后，倒头就睡。
庾晚音跟夏侯澹一人扛头，一人扛脚，将她搬上了龙床，还扯乱了床单和她的衣服，伪造出一个事后场景。
“她喝了那么多迷魂汤，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庾晚音说，“到时你再骂她几句，就说她害怕得精神错乱，发了一晚上疯什么的，让她信了就行。”
夏侯澹：“她不会信的。她都发疯了我还不埋她，必有蹊跷。”
庾晚音有点头晕，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你就演一下那个吧，就那个，‘女人，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夏侯澹：“……你认真的吗？”
庾晚音：“你自由发挥吧……我累了，先撤了。”
庾晚音匆匆赶回了贵妃殿。
她抖着手翻开胥尧的书，抱着微末的期待确认了一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胥尧的确是这么记的：“邀赵副饮酒，毒其马，使疯马踏破先帝仪仗。”
那仪仗是先帝在时赐给端王，嘉奖其战功的，一直被供在端王府的中庭里。
破坏御赐之物的罪名，远胜过“玩弄统领的小妾”，足以吓破赵副统领的胆。
庾晚音合上书，茫然地望着跳动的灯烛。
为什么？
为什么端王脱离了原文的剧本，不再信任谢永儿，甚至修改了理应照办的计划？
她难以置信地甩甩脑袋，试图晃走愈演愈烈的晕眩，再度翻开书，一行一行地从头确认。
被修改的不止这一个计划。
改动的都是一些很小的细节，比如原文里中秋之夜做的事，被延迟了一天；又比如暗杀某大臣的地点，从某别院改为了另一个别院。
如果没有今夜之事，她或许永远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变化，即使发现了，也只当自己记错了。
如果没有拿到胥尧这本书，她就只能依照《穿书之恶魔宠妃》的剧情，指挥着夏侯澹左冲右突，试图挫败端王的阴谋，却永远在细节上失之交臂，最终万劫不复……
庾晚音发现自己在发抖。她将手靠近灯烛去烤热，却抖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
她以为自己料敌机先，为什么端王能预判她的预判？
难道，当她以为自己在最高层时，端王却站在更上一层，俯视着她露出微笑？
他知道所有这一切吗？
自己在他眼中，也只是个纸片人吗？
他先前故作懵懂不觉，都是在故布疑阵，迷惑自己吗？
今晚发生的事情，也会被他看见吗——就像读书那样，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只消再度更改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他们就又成了猫爪下玩弄的耗子。
庾晚音瘫坐在椅上，感到自己的身躯在不断下沉，没入黑暗的泥潭……
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轻柔地拍了拍她：“你怎么了？”
庾晚音眼睛发直：“我完了，玩儿完了，GG了。”
“为什么这么说？”
庾晚音充耳不闻，只顾自言自语：“等死吧，别挣扎了。端王才是真人，我们？我们就是几行汉字，删除键一按就没了的那种……”
夏侯澹从她身后绕到身前，蹙着眉观察她的神情。
那点儿迷魂药终究还是发作了。
或许是因为跟避子汤的药材发生了什么反应，这迷魂药来势汹汹，庾晚音只喝了一口，此刻也如堕五里雾中，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她听见有一道声音平静地问：“所以，你想放弃了吗？”
“我……”庾晚音困难地思考了一下，灵机一动，“我还有一条路，可以现在就举白旗，然后投靠端王呀！你说他会收留我吗？”
没有听到回复。
庾晚音忽然想起另一节，沮丧道：“不对，他都知晓一切了，根本不需要我。”
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
接着那道声音说：“或许你可以让他爱上你。”
庾晚音笑道：“夺回属于我的女主剧本？哈哈哈不行的啦，他有谢永儿了。”
“谢永儿不如你。”
“那确实。”庾晚音相当客观地点头，“你这提议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夏侯澹静静地望着她：“所以，你要试试吗？”
“唔……”庾晚音陷入沉思。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面露困惑：“我好像不太乐意。”
“为什么？”
“他太可怕了。”庾晚音低下头，“肯定耍耍心机就能让我死心塌地爱上他，然后为他付出所有，耗尽剩余价值，最后飞扑到他身前为他挡下一刀，或者一箭，无怨无悔死在他怀里。”
她挥动着想象力的翅膀，把自己说得凄然泪下：“然后他掉几滴眼泪把我厚葬了，回头去找谢永儿……男人都是这么成大事的！”
夏侯澹：“……”
夏侯澹伸手替她抹去泪水，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地问：“那夏侯澹呢？”
“他？他不会吧，他说了的。”
先前庾晚音一人得道，庾家鸡犬升天。
庾少卿在朝堂里只是个毫无作为的老透明，勉强算是端王党，但又备受排挤。
眼见着庾晚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蹿升贵妃之位，门庭冷落的庾府忽然热闹了起来，从前不给正眼的人们都要来探探情况、说句好话。
庾少卿透明了这么多年，如今受到一点巴结，不禁飘了，开始畅想起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于是攀上几个大员的关系，借赌牌之名行了点贿。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就被太后抓住小尾巴，直接办了。
他一遭贬谪，庾府再度门可罗雀。
一屋子人正哀声叹气，忽然听见通传：“端王到——”
庾少卿受宠若惊。
这种时候，堂堂端王怎会屈尊过来？难道自己对他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价值？
夏侯泊还是那副谦谦君子貌，上座之后温言道：“庾大人近来如何？”
庾少卿抹了把老泪：“下官倒是还好，只是担心贵……贵妃娘娘会不会因此失了圣心，过上苦日子啊……”
夏侯泊便配合地安慰道：“听闻庾贵妃聪慧娴淑，圣宠隆眷。本王下回进宫，也会为你探问一二。”
庾少卿千恩万谢，只等他的后文。
然而没有后文了。夏侯泊与他寒暄了一盏茶的工夫，又客客气气地告辞走了。从头到尾，庾少卿都没猜出这尊大神的来意。
夏侯泊出了庾府，身后便有两道影子贴了上来，跟着他上了马车。
夏侯泊：“找到了？”
手下呈上了一小纸：“这是属下在庾晚音的闺房中搜到的。”
纸上是庾晚音入宫之前，在家誊抄的诗文。
夏侯泊看了几眼，手下又呈上了另一张纸：“这是藏书阁里找到的。”
藏书阁火势稍缓后，端王让手下打着救火的名号冲入其中，一是为了确认胥尧已死，二是为了看看尸身附近有没有不利于自己的证物。
手下没在胥尧那里搜出什么，却带出了庾晚音书案上的一张纸。
破碎的纸张边缘已经烧焦，上头留了几笔斑驳的墨痕。
夏侯泊将两张纸比对了一下，淡淡地笑了：“看出什么了吗？”
手下：“……这两幅字，真是同一个人写的？”
夏侯泊点了点纸张：“看来是时候与她会一面了。”
庾晚音睁开眼睛又闭上了，猛然翻身，将头埋进了枕下。
她昨晚只喝了一小口迷魂药，没有断片。相反，所有对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端王有可能在最高层。
她原本想瞒着夏侯澹调查此事，结果却亲口告诉了对方：“我可以举白旗投靠他……”
幸好自己最后还是对夏侯澹表了忠心的，否则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土里了。
然而那表忠心的方式……
庾晚音用枕头捂住耳朵当鸵鸟。
说完那句“他不会吧，他说了的”，她就彻底晕了，一头栽向夏侯澹。
夏侯澹也没再说什么，将她抱上床，好像还替她盖了被子，就转身走了。
庾晚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自己心里也觉得不可思议。
穿来之后庾晚音告诫过自己三千遍，谁也别信，她玩不起。不能恋爱脑，不能冲动行事，不能游戏人生。人家天选之子死了，这本书会腰斩；她死了，这本书最多砍掉三页。
——所以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在潜意识里把自己给卖了？
卖了也就算了，还让人知道了！简直是在对夏侯澹挥手绢：我是颗傻棋，来呀利用我呀。
这样下去不行啊……
“小姐？”丫鬟小眉在床边催促，“该起了，今日要觐见太后的。”
庾晚音梳妆打扮时，小眉便在一旁闲话：“听说今早陛下寝宫中有个小宫女被严刑拷问，之后就被拖出去了。好像是往茶水中下了避子药，小姐你没事吧？”
庾晚音在脑中过了一遍关于那杯茶的细节，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要紧，我只喝了一点点，大部分是谢嫔喝的。”
小眉愣了一下，委婉道：“她现在已是谢妃了。”
庾晚音：“……”
小眉眼圈一红：“陛下怎可如此荒唐，竟让你们两人在同一夜……还封她为妃！老爷夫人该多心疼啊，呜呜呜……”
庾晚音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是让他对谢永儿演一出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来着。
小眉犹在愤愤不平：“听说她还故作惶恐百般推辞，然后陛下说，说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特别的女人。”
庾晚音：“……”
夏侯澹确实演上了。
众妃请安时，他又出现了，这回没给庾晚音一个眼神，直接坐到了谢永儿旁边。
谢永儿不自在地往旁边让了让，他又挤了挤。
谢永儿奉茶给他，他接过时特意摸着她的手。
坐在一旁的庾晚音瞬间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偷瞄向自己，包括太后的。她非常入戏地凄然低下了头。
太后心里盘算着该准备新的避子汤了。
太后：“这花朝宴也临近了，皇帝可有什么打算？”
夏侯澹：“到时，就让谢妃献舞吧。”
他眯眼看着谢永儿：“听过谢妃奏乐唱曲，却还没领略过你的舞姿呢。”
庾晚音心想：那要是跳起极乐净土，夏侯澹能憋住么？
夏侯澹恰在此时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想象出了类似的画面，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抽。
庾晚音赶紧别开视线，免得笑场。
无论如何，夏侯澹作为队友，比起端王还是可靠得多。
夏侯澹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等到谢永儿随着众妃嫔鱼贯而出，就发现安贤没有随着皇帝离开，而是等在外头。
见她出来，安贤笑道：“谢妃娘娘，奴婢送你回去。”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把宝押给了谢永儿！
庾晚音又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她黯然一笑，独自走开了。
说来在原文里，这老太监为了巴结庾晚音，在谢永儿失势时狠踩过她一脚。后来谢永儿斗赢了，安贤又去捧她，却被她送进了大牢。
如今少了失势这一节，谢永儿没跟他结仇，反而乖觉地走到了他身边。
她毕竟是恶魔宠妃本妃，对得宠一事虽然不耐烦，也要充分利用。
不如先利用安贤除去几颗眼中钉？
两人走出一段，谢永儿楚楚可怜道：“安公公可否赐教，陛下究竟看上了我哪一点？”
安贤笑道：“陛下说，他昨夜看你疯疯癫癫，有一股鲜活之气，跟别的宫妃不一样。今早又视妃位如粪土，好生单纯可爱。”
谢永儿：“……”
太土了！
庾晚音没管这边的土味小剧场，独自踱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正在旧址上重建，进程相当缓慢。
她望着那些精细作业的工匠发了一会儿呆，脑中盘算着端王的事，忽听有人唤道：“庾贵妃。”
庾晚音转头，身边多了个工匠打扮的人，二话不说塞给她一物：“请收下。”
庾晚音莫名其妙低头一看，是一封信笺，信封上没有落款。
“这是……”她抬起头来，对方已然不见踪影。
庾晚音走到无人处拆开信，只有寥寥数字：“子夜御花园，石山后一叙。”
落款处画了只王八。
御花园周围巡守的侍卫似乎被支开了。庾晚音没提灯烛，借着月光摸索前行，便听石山后传来一道温煦的声音：“晚音。”
夏侯泊果然等在那里了，月光下一袭白衣犹如谪仙。
庾晚音独自赴约，多少有点心慌。本想带个人保命，然而无论是北舟还是暗卫，肯定都会找夏侯澹告密，所以她只得偷溜出来。
她必须知道他在第几层，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她做了个深呼吸，沉下心来进入角色，面露娇羞：“殿下，怎么这样叫我。”
夏侯泊笑而不答，只说：“今日早些时候遇到了庾少卿，他颇为牵挂，不知你在宫中过得如何。”
庾晚音长叹一声：“陛下今早封了谢妃。”
说到这个名字，她瞄了一眼夏侯泊，昏暗中看不出他有什么神情变化。
庾晚音索性直接问道：“殿下以为谢妃如何？”
“她是陛下的妃子，我不敢妄议。”
“……那我呢？”
“你？”夏侯泊慢慢朝她走近了一步，“晚音，咱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有些话是不是也该说开了？”
庾晚音作含情脉脉状：“比如？”
端王也含情脉脉地说：“比如，你究竟是谁。”
站稳了，庾晚音想。
夏侯泊：“又比如，陛下是谁、谢永儿是谁。”
庾晚音没能控制自己倒退了一步。
最坏的猜测成真了。
他能看穿谢永儿，也许是因为谢永儿这恋爱脑说漏嘴了什么。进一步看穿自己，也许是因为自己在哪里露出了马脚。但看穿夏侯澹那个影帝，却绝无机会。
他只能是站在更高层。
夏侯泊微笑道：“不必如此紧张，我对你一向没有恶意。你也能预知一些事情，便更该明白，选我才是明智之举。”
庾晚音：“你……你既然全都知道，还需要我做什么？”
夏侯泊愣了愣：“你误会了，我来找你，并非是为了知道什么，只是因为心悦于你。”
庾晚音感到荒诞极了：“我们连物种都不一样，你怎会心悦于我？”
夏侯泊仿佛顿了一下：“这并不妨碍。”
庾晚音：“啊？所以你是喜欢我这个角色吗？”
夏侯泊温柔地笑了笑：“所以从一开始就来找你啊。”
寝宫里一灯如豆。
“庾贵妃去了御花园。我跟去看了一眼，她在与端王私会。”北舟直截了当道，“离太远了没听清说了些什么，不过气氛似乎挺旖旎。”
夏侯澹：“……”
北舟忧心道：“澹儿，此人如果已经投敌，是不是处置了她比较好？叔知道你喜欢她，但她可是你的枕边人，一旦生了异心，就太过危险了。”
夏侯澹用一只指尖拨弄着烛火，没有说话。
一旁跪着的暗卫熟练道：“属下去办？”
夏侯澹慢慢道：“你们有没有想过，站在她的角度，跟随端王确实更稳妥。”
北舟很困惑：“为何？你不是已经掌握了端王的计划吗？”
夏侯澹苦笑了一下。
昨晚庾晚音匆匆告辞，脚步虚浮地逃回贵妃殿，然后发现了端王的秘密。她当时并没打算告诉自己，只是那一杯迷魂药让她说了真话。
她信任自己，但她太怕端王了。
“想活下去，也是人之常情。”
北舟叹息了一声：“你不该让儿女私情冲昏头脑……那女子真有如此重要？”
夏侯澹：“她是我的浮木。”
北舟与暗卫面面相觑。
怎么就成浮木了？
暗卫没遇到过这种场面，试探道：“陛下，埋吗？”
夏侯澹：“你再问一个字，朕就埋了你。”
庾晚音摸索着朝贵妃殿走去，每一步都重逾千钧。
她脑中一团浆糊，所有计划，所有抱负，乃至所有自我认知，完全裂成了无数碎片。
不玩了，这还怎么玩。
或许对方把她当一本书读的时候，真的喜欢她这个纸片人？虽然听上去很奇怪，但对她来说绝对是利好消息。他都抛了橄榄枝，干脆早点投奔过去，还能显示一下诚意……
然而在意识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违和感。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原地。
不对吧。
被恐惧攫住的大脑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如果夏侯泊真在更高层的话，怎么会让他们看见胥尧的书呢？
费心伪造一本书，故意让他们看见，从而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想要打败夏侯澹，最简便的方式当然是什么都不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不索性销毁那本书？
犹如冰面碎裂只需一道缝隙，一旦有了这个疑问，更多的疑问便争相涌上。
他如果知道她是穿的，可以直言相告，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试探她？
今夜她说“物种不一样”的时候，他是不是顿了一下？
……
庾晚音重新迈出步子，越走越快。
这一切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端王仍然是纸片人。
但是，他通过某种方式察觉了异常，猜测他们换了芯子。
在他眼中，他们或许类似于开了天眼的半神，所以可以预知未来，还能察觉他的一些秘密。
所以端王不信任她和夏侯澹，也不信任谢永儿——对他而言，他们三个才是同类。
通过胥尧那本书可以看出，谢永儿给他的建议，都被他修改了细节。这算不算是一种试探，试探他们究竟能预知到哪一步？
可是，他并没有把握，自己修改细节之后就能逃过他们的天眼。
所以他才要接近她，故弄玄虚套她的话，进而策反她……
但还有一个疑点：一个纸片人究竟是怎么生出“换了芯子”这么前卫的概念的？
就连谢永儿都没能找出同类，他却明确怀疑了三个人。
这真的是“智计超群”就能解释的吗？
如果没有更多的证据，还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哪一种。
庾晚音思前想后，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第六章 密会
翌日，她找到了夏侯澹：“我要拿那几个考生做一个实验。”
夏侯澹：“……什么？”
“是这样，现在关于端王有两种假设，他有可能比我们更高一层，也有可能还在最底层。所以我想试他一试。”庾晚音花了一晚上想出这个计划，此刻正在兴头上，没注意到夏侯澹探询的眼神，风风火火道，“谢永儿报出的那几个考生，你能联系上么？”
夏侯澹望着她。
她夜会端王，不是去投诚的吗？
夏侯澹：“已经在找了，应该没问题。我打算近日微服出去与他们见一见，看看能不能打动他们。”
“好，那我们事先放出消息，让端王以为这场会面在A地，然后到了当日，再偷偷去B地碰头。现在有了暗卫和北舟，这点秘密应该能够保住。”
夏侯澹隐约明白了她的思路：“所以你想看看端王会去哪里查探？”
“对，如果他得了A地的情报，就去A地守着，那就是纸片人。如果他朝两边都派了人，那他还是纸片人——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但端王多疑谨慎，两地都不会放过。”
庾晚音缓缓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他才会舍弃A地，直奔B地——他在更高层，预判了这一切，所以确知A地可以忽略。”
夏侯澹鼓起掌来：“不愧是庾姐。”
庾晚音：“嘿嘿嘿，一般一般。”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预判了一切，包括我们现在的对话，所以故意朝两边都派人呢？”
“他不会装纸片人的。”庾晚音咬咬牙说了出来，“他私下联系过我，想让我相信他在更高层，然后效忠于他。有这个机会证明自己，他巴不得呢。”
夏侯澹微微挑眉：“这种事，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庾晚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我这不是不信他吗，能选的话我肯定跟你混啊。”
“庾晚音。”
“嗯？”
夏侯澹揉了揉额头：“如果实验结果证明，他在更高层呢？”
庾晚音：“。”
夏侯澹：“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可以去投靠他。这是真心话。”
类似的台词他之前也说过，但庾晚音只当是怀柔之策，没往心里去过。
夏侯澹语声平淡：“我不会拦你，但你离开之后，就失去了我的庇护，这点你应该也懂。”
这……是在威胁吗？
庾晚音小心道：“然后你要做什么？”
“我？”夏侯澹仿佛认真考虑了一下，“我多半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杀一些人，然后坐等自己的结局吧。”
庾晚音心凉了一下：“……你听上去有点跟暴君重合了。”
夏侯澹没精打采道：“没办法啊，你天天头疼欲裂试试看。”
庾晚音无法真正害怕夏侯澹，哪怕他说着最危险的台词。
她也思索过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和语气——三分抱怨，三分低落，像一个吃火锅时聊着跳槽冲动的同事。不仅与他在外扮演暴君时判若两人，也不太像个高高在上的总裁。
他浑身都释放着“这是同类，可以相信”的气息。
她甚至无法报之以谎言，随口哄他“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跑路”。因为大家都一样，大家都明白，公司破产了，员工都是会走的。
跟她看的文里那些女主角比起来，她的恋爱脑只有三分之一，胆子则只有二十分之一。那点虚无缥缈的温情，在死亡面前不堪一击。
庾晚音早就知道自己是这个德性，但面对着夏侯澹，心中还是有些不好受。
她转移了话题：“北叔在替你四处验毒呢，他连我都查过了。以后会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夏侯澹一方面朝考生寄出了密函，另一方面朝端王放出了假消息。
几日后。
夏侯澹：“考生们到B地了。端王的人目前只去了A地。”
庾晚音神情松弛下来：“那就八九不离十了，这孙子是装的。总之先去赴约，静观其变吧。”
所谓的B地是一处游湖。
今日天阴，游人并不多，湖中稀稀落落漂着二三船。
夏侯澹和庾晚音这回扮作通身贵气的公子哥儿，在“家丁”们的簇拥下包了一只富丽的画舫，朝湖中心缓缓荡去。
画舫远离湖岸之后，又有一艘小渔船朝它靠近过来。
暗卫在双船之间放下踏板，须臾接上来了六个人。
盘丝洞二人组今天又是慈眉善目二人组，摇着折扇站起身来，文质彬彬地迎接来客。
六个学子大多是单薄的文人身形，只有当先一人较为健硕。见过礼后，他们才卸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六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当先那个健硕学子瞧上去年过三十，神情倨傲中隐隐带了些不满，口中道：“我等前来赴约，是有感于阁下的来信，愿与知音一叙。不过今日一看，阁下对我等并不似信中那般相见恨晚。”
他这暴躁老哥似的一开口，庾晚音就对上号了。李云锡，所有考生中最穷苦的一个。胸有大才而屡试不第，生性刚正不阿，在《东风》里因为揭发某关系户作弊，最终横死街头；在《恶魔宠妃》里则被夏侯泊笼络，成了其一大助力。
夏侯澹忙拱手道：“劳烦各位舟车劳顿，又受了这遮头盖面的委屈，在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个中情由，容后解释。如信中所言，在下确实仰慕诸位才名已久，诸位的锦绣文章，尤其是其中的赋税徭役之论，在下常常口诵心惟，掩卷而思。”
他仿佛生怕姿态摆得不够低，说完当场对着原作者背了几段，背得声情并茂、摇头晃脑、啧啧感慨。
学子们：“……”
有点羞耻。
读书人毕竟面皮薄，被这么一捧，总也要摆出个笑脸回赠两句。
夏侯澹顺势请他们落了座，换上一脸忧国忧民：“诸位无疑有经国之才，只是如今世道混乱，科举犹如一潭死水，徇私舞弊大行其道，寒门学子几乎没有出头的机会。在下见诸位一年年苦读，心有不忍啊。”
李云锡：“谁人不知所谓选贤任能，早已成了笑话？只是我一心未死，承仰乡亲荫泽，不甘百无一用罢了。”
他这话戳中了考生共同的痛点，余人纷纷附和。
有人说朝中能臣凋零，大夏要完，自己恨不能以头抢地唤醒那暴君。
有人提出端王文韬武略，尚可称贤王；又有人冷笑道端王一心自保，不敢出头。
有人辩驳端王无罪，罪在暴君，陷民生于水火。
甚至有人指责庾晚音妖妃祸国。
最后有人喝茶上头了，振臂一呼：“王侯将相！”
夏侯澹：“宁有种乎？”
学子：“正是！”
庾晚音呛咳出声，拿胳膊肘捅夏侯澹。
学子们冷静下来一想，也有些胆寒：“……阁下可真敢说。”
唯有李云锡嗤笑道：“有何不敢？在座诸位皓首穷经，能救大夏几何？”
夏侯澹：“没错，读书救不了大夏人。”
李云锡：“你们且抬眼看看，不见青天，唯见烂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既为苍生，无有不可！”
夏侯澹激情鼓掌：“说得太好了，有李兄这般胸襟抱负，大夏才有望啊！”
学子们都感动地看着他：“阁下果然信如其人。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知阁下能否告知大名？”
夏侯澹摇了摇折扇，儒雅道：“敝姓夏侯。”
船舱里寂静了一下。
学子们纷纷站起身来望着他：“端……端……”
夏侯澹：“单名一个‘澹’字。”
庾晚音脚趾抠地。
她应该在船底，不应该在船里。
夏侯澹又指了指她：“这是祸国妖妃庾晚音。”
暗卫积极地围了上来。
凝固在原地的学子们终于动了，七零八落地跪了下去，面如死灰。
只有两个人还硬杵在原地不肯跪。
其中一个自然是李云锡，另一个是刚才附和得最起劲的杜杉。
此时李云锡自知必死，反而不慌不忙，瞪着那对恶人夫妻满脸不忿；杜杉却双腿发抖，只因脸面比天大，愣是不肯输给李云锡。
夏侯澹摆摆手挥退了暗卫：“诸位都请起。”
他倒是没有丝毫不自在，就仿佛刚才放言要反了自己的人不是他。
“诸位只知暴君苛政鱼肉百姓，殊不知朕这个皇帝早已被架空。如今的朝政，半数由太后把持，半数由端王左右。他们以朕的百姓为赌注，一场接一场地豪赌，朕心如刀割，却别无他法。今日一叙，只为朝诸位剖开这颗拳拳之心。”
他再次示意，学子们讪讪地重新落座了。
只有李云锡仍然梗着脖子站着：“陛下既有此心，何不整顿科举，广纳人才，却要我等形同做贼，蒙面来见？如此纳才，未免有失君仪。”
“适才说过，确有苦衷。”夏侯澹道，“太多双眼睛盯着朕，单是动一动科举，便会立即遇到多方阻挠。若非暗卫四处搜罗，诸位的锦绣文章，根本到不了朕的案上。此时只能暗中联系，再缓缓图之，将诸位送去合适的位置上大展宏图。”
他叹了口气：“诸位一入朝野，定会被太后或端王党盯上，或吸纳，或利用，或针对，拖入他们的豪赌之中。到了那日，惟愿诸位莫忘了今日舟上痛陈之辞、鸿鹄之志，站直了身子，做大夏的脊梁啊。”
庾晚音服了。
听听，真是催人泪下。
这总裁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么有演员的自我修养？
学子中甚至已经有两人红了眼眶，庾晚音辨认了一下，一个是扮男装的大才女尔岚，还有一个是方才抖着腿不肯跪的杜杉。
杜杉一脸感动道：“陛下竟寄如此厚望于我等，真是……”
李云锡：“真是成何体统！”
夏侯澹：“？”
庾晚音：“？”
李云锡暴躁道：“天子此言，何其轻巧？一句苦衷，就要将寒门学子的血肉之躯塑成棋子，去为你抛头颅，洒热血，废太后，除端王。夹缝求存，所以你不能抒发己志？多方阻碍，所以你不能整肃朝纲？堂堂天子连这等担当都没有，又何必演什么千金买骨，推别人去做脊梁！”
夏侯澹：“……”
挺押韵的。
角落里抱胸而站的北舟动了一下，似乎想去砍了他。夏侯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李云锡提高声音，说得咬牙切齿：“草民的乡亲父老，每家每户，无一不是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地耕织，存留的粮米却只够果腹。草民一对弟妹，出生不久赶上歉年，被父母含泪活活饿死……如此赋税，去了该去的地方么？中军连年奋战对抗燕国，将士的军饷里竟掺了三成砂石！陛下，陛下，你睁眼看过么？”
杜杉慌了：“李兄，也不必如此……”
李云锡嘲讽道：“适才是谁说若能面圣，定要以头抢地、以死相谏？圣上就在眼前，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杜杉涨红了脸，被堵得哑口无言。
庾晚音这会儿真的有些汗颜了。
她是小康家庭出身的普通社畜，学校里也没教过如何拯救一个国家。加上人在书里，始终有种虚幻感，没法对纸片人的处境感同身受。所以集结这些学子时，确实没想过会面对这一通拷问。
可是……她现在没法确定自己不是纸片人了。
所以其他纸片人的痛苦，真的那么虚假吗？
此时李云锡一通抢白，夏侯澹显然也招架不住了，沉默不语。庾晚音不由得帮着说了一句：“陛下当时处置了户部尚书的，闹得很大，诸位应该听过。”
一旁的杜杉欲言又止，几番挣扎后开口道：“月前消息传来，草民的家乡百姓无不欢欣鼓舞，为陛下烧香祈福。”
他没再说下去。
庾晚音仿佛脸上被人挥了一拳。
那户部尚书死后，太后党立即推上了另一个喽啰占位。
无需再说，她也能猜到民生没有丝毫改善。那家家户户的高香终究是白烧了。
李云锡失望地摇了摇头，似乎无意多谈，转身就走。
他刚一转身，暗卫就动了。
所有人都明白此人绝不能留——他怀着如此仇恨离开，却又已经知晓夏侯澹的密谋，等于一颗定时炸弹。
杜杉颤声道：“李兄。”
暗卫直接亮剑，李云锡不为所动，大步向前，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血溅画舫。
“等等！”庾晚音喊道。
她小跑到李云锡面前，语无伦次道：“李……李先生，陛下今日来此，绝不是为了将各位卷入朝党之争。说难听点，那尸位素餐之辈——也包括皇室——死也就死了，可百姓又有何辜？”
众学子震惊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包括谁？
庾晚音：“但如今局势已经如此，赋役不均，胥吏舞弊，贪官横行，国库空虚，我等能力有限，实在是恶补也来不及了，需要诸位的帮助啊。”
她深深一礼，恳切道：“晚音口拙，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唯有恳请各位，不为什么暴君妖妃……”
众学子震惊地看向夏侯澹。
夏侯澹毫无反应。
庾晚音：“也为家乡父老计议吧！”
她再度深深一礼，抬起身来时发现李云锡盯着自己，神情有异。
庾晚音抹了把眼泪，诧异于自己的演技。但另一方面，她又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在演。
“陛下，贵妃娘娘。”一个安静清瘦的考生开口了。
“草民生来患有恶疾，如今只剩两三年寿数。”
庾晚音想起来了，此人叫岑堇天，是个农业奇才，在原文里不能算是端王党，一腔赤子之心，为社稷呕心沥血了两年。
然后旱灾来了，他看着焦枯作物、遍地饿殍，怀着生不逢时的憾恨咽了气。
兄弟祭天，法力无边，端王当着众人的面向他祭酒，发誓为其报仇，然后反了。
岑堇天：“敢问陛下，草民有生之年，能否看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夏侯澹与他对视片刻，郑重道：“此为天子之诺。”
岑堇天浅淡一笑，跪地道：“愿为天子效犬马之劳。”
所有学子最终心平气和地围坐在一起，与夏侯澹商议了两个时辰，最后还唤上烈酒共饮了一杯。
夏侯澹与庾晚音亲自将他们送回渔船，望着他们戴回伪装，撑舟离去。
两人还没有转身回舱，便听喀啦一响。
不远处的渔船，就在他们眼前开始迅速下沉。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夏侯澹猛地转头：“暗卫，掉头救人！”
有几个通水性的学子果断弃了渔船，朝着画舫游来，余下的还在徒劳地往外舀水。
便见平静的水面骤然生变，游到半途的学子忽地呛水挣扎起来，身后凭空冒出了几道刺客的身影！
庾晚音一声尖叫，只见水中一片暗红漾开，杜杉已经被刺客从背后抹了脖子。
夏侯澹的暗卫纷纷跳入水中去与刺客缠斗，试图保护学子。
北舟站在船头，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指了指湖岸某处，简短道：“那里。”
话音刚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举起的袖中就“咻”地射出一物，闪电般直冲着湖岸而去！
紧跟着岸上传出“当”的一声巨响，有人挡下了这一物。
直到此时，庾晚音才刚看清他所指的地方，确实立着几道人影，其中一人被其他人挡在身后。
虽然看不清眉目，但用脑子一想也是夏侯泊无疑。
北舟袖中“咻咻”连声，竟是攻势不断。夏侯泊的侍卫举剑抵挡，渐渐吃力起来，护着夏侯泊左躲右闪，很快就倒下一人。
水中的刺客发觉不妙，分了几个人来阻挠北舟。
夏侯澹的暗卫顿时占了上风，护着哭爹喊娘的学子游向画舫。
庾晚音左右一看，船上有两只救生用的木桶，一头连着绳子，连忙抱起来抛向众人：“抓住！”
李云锡体魄健壮，无需暗卫帮助，自己游得最快，一把抱住了一只木桶。庾晚音连忙往回拉绳。
松弛的绳子猛然紧绷！
一名刺客在混战中受了伤，又被打落武器，只能闭气入水伺机而动，此时突地冒出头来，拖住了李云锡。李云锡猛烈挣扎，刺客只是死死钳着他不放，要把他拖入水里。
李云锡口鼻呛水，终于呼道：“救——咳咳咳……”
庾晚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拽绳子：“别放手！”
她吃不住那头的重量，整个人都朝船沿滑去。背后伸来另一双手，与她一道抓住了绳子。
夏侯澹咬牙道：“我也拉不过。”
庾晚音：“闭嘴，拔河！”
“端王来了，你的实验结果如何？”
“我已经不在乎了。”
无论是因为预见了此处，还是追踪到了此处，夏侯泊终究来了。
他来了，就要在他们眼前杀死所有学子。
是控制，也是震慑。
他要吓破他们的胆，让他们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
按照她胆小如鼠的本性，此时也确实该被吓破胆。
但是物极必反。
庾晚音怒发冲冠。
她一直觉得站在端王的角度，从小遭受太后虐待、夏侯澹欺负，苟延残喘到了出宫建府，又有感于朝政腐败，想要取而代之，一切行为有他的道理。
然而，水中挣扎的这几个人，是未来的肱股之臣、社稷栋梁，稳住大夏的最后希望。
如果他是纸片人，那就是在滥杀无辜。
如果他来自更高层，明知他们是谁，还轻易下令抹杀，那就是为了自己乱世枭雄的未来，提早宣判了旱灾中无数人的死刑！
“我恶不过他，这点他赢了。”庾晚音死死拽着粗糙的绳子，掌心皮开肉绽，“但哪怕他是神，我也绝不会投诚！”
夏侯澹的手心也磨出了血，听她咬着牙关说得含混：“你说什么？”
庾晚音青筋爆出，朝天怒吼：“干他！！！”
这一声吼得几乎撕裂了嗓子，回音在空荡荡的湖面上传出老远。
庾晚音直直瞪向岸上之人。隔得那么远，彼此的五官都看不清，但玄而又玄地，她却怀疑对方露出了一个兴味的笑。
庾晚音恶向胆边生，双手间陡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水中的刺客与李云锡拉扯良久，已经力竭，没料到她突然发难，竟被她拽动了，身不由己地漂向了画舫。
庾晚音的血液被挤出指缝，顺着绳子一滴滴地往下淌。
与她对抗的那股力量忽然消失，她踉跄着倒退一步，撞到了夏侯澹身上。
刺客终于气力不济，放开了李云锡，独自沉了下去。李云锡抱着木桶浮出水面，呛咳不止。
几人这口气刚刚一松，就见水中冒出一双手，狠狠掐住了李云锡的脖子！
刺客诈死！
庾晚音与双目暴突的李云锡对视着，心中的恐惧瞬间没顶，绝望道：“救——”
下一秒，一道身影如飞鸿般掠去，一脚蹬在刺客的天灵盖上，“喀啦”一声送他归了天。
北舟终于解决了面前的敌人，有余暇清扫战场了。
庾晚音发着抖四下扫视，除了开场就被抹脖子的杜杉，剩余的学子都被救下了。
那些刺客原本人多势众，几倍于夏侯澹的暗卫，结果来得壮烈，送得轻松。一场厮杀虎头蛇尾地结束，岸上那几人不知何时也撤退了。
水中余下几个刺客彻底失去斗志，转头朝岸上游去。
北舟看了看夏侯澹。
夏侯澹：“一个都别留。”
北舟点点头，结果了逃兵，又跳入水下搜查了一番，把一个闭着气的漏网之鱼捞上来宰了。
一具具尸首横七竖八地漂浮着，将这一方湖水染成血红色。
学子们重新上了画舫，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湿淋淋地蜷缩在船舱里，只能由暗卫帮着临时处理伤口。
北舟从怀中摸出一瓶药粉，对夏侯澹和庾晚音道：“伸手。”
四只手摊开，暗卫呼啦啦跪了一地：“属下该死。”
北舟撒着药粉眼圈一红：“刚才不该让那厮死那么快。”
庾晚音摇了摇头，低头望着一旁那具蒙住脸的尸体——杜杉被打捞了上来。
就在一刻钟前，这个人还满腔壮志，与他们共饮着烈酒。在原文里，他虽然有些胆小怕事，但因为死要面子，不甘输给这些同期，最终也咬着牙接受磨砺，成长为了泽被一方的良臣。
庾晚音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走向船舱角落。
尔岚缩成一团坐在那里，拒绝了暗卫的包扎，面容紧绷地盯着地板。
庾晚音脱了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肩上：“还好么？”
尔岚骤然抬头，面露戒备。庾晚音安抚地笑笑，用最小的声音说：“没事的，挡一挡。”
尔岚便也笑了笑。
夏侯澹一直背靠船壁站着，若有所思。
待学子们包扎了伤口，喝下热茶，神色镇定下来，他才开口道：“方才潜伏水中的刺客已经全死，即使偷听到了船里的对话，也传不出去。诸位又做过乔装，端王应该无从得知你们的身份——但朕也不敢作保。若他查出朕今日见了谁，恐怕诸位的名字已经上了他的暗杀榜。”
庾晚音与学子们一道抬头望着他。
夏侯澹：“经此一役，诸位还想冒险潜入朝堂么？现在入朝为官，为免引起注意，必须改名换姓，抛却过往的才名，甚至很长时间不能再回乡。明年科举时，朕会另外找人顶用诸位曾经的名字，圆了这个谎。”
庾晚音心想：这倒是个聪明法子。端王和谢永儿都没见过这几个考生的真容，只知道名字而已。如此一来，端王按照谢永儿给的名单去找人时，就会找到几个赝品。
夏侯澹话锋一转：“若是就此萌生退意，亦在情理之中。只是诸位已经得涉机密，朕不能放尔等自行归乡，万望谅解。”
李云锡摸着脖子上紫黑的指印，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那陛下要如何？像方才那样亮剑杀我么？”
夏侯澹笑道：“不会。朕会找个远离这片泥淖的地方安置你们，也不强迫诸位出谋划策，行谋士之实。诸位只需安心读书，待都城局势稳定，无论是谁坐稳那个皇位，你们仍会是清清白白的可用之才。”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
片刻后，回宫的马车上。
夏侯澹：“手还疼么？”
庾晚音隔了两秒才摇头：“北叔的伤药很好。你呢？”
“我也还行。回去再用酒精冲一下吧。”夏侯澹没发现她的情绪异常，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你觉得端王是怎么回事？”
庾晚音：“是纸片人。”
“这回笃定了？”
“嗯。我刚才冷静下来，就想明白了。”
庾晚音：“他没有更高视角，才会同时派人去了AB两地，而且明显没预估到北叔的战斗力。他选择在我们面前杀人，原本就是为了威慑吧？若说连败北都是算计好的，我是不信。今天这一出铩羽而归，不仅长他人志气，还让我质疑他的实力，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对你倒是挺有好处的。”
最后一句说得意有所指。
临别之前，夏侯澹那一席话说完之后，几个学子无一例外，全部选择了入朝为官。
原文里就很激进的李云锡和杨铎捷带头，较为沉稳的汪昭和尔岚随后。最后是岑堇天：“草民时日无多，等不起了。”
就连庾晚音都没有预想到，今日的谈话会如此顺利。
虽然损失了一个学子，但夏侯澹得到了所有人的忠心。
望着他们眼中昂扬的斗志，庾晚音的激愤反而渐渐冷却了下去。
太顺利了。
顺利到不可思议。
夏侯澹：“确实，有了这几个帮手，燕黍就可以引进了，经济问题也有人出主意了，往后终于不是我俩对坐拍脑袋了……”
庾晚音坐在他对面挣扎几秒，还是开了口：“澹总。”
“嗯？”
“端王作为纸片人，能掌握我们行踪，只可能是有人泄密。但今日我们的行程只有北叔和暗卫知道，而他们在原文里都忠于你到最后一秒。学子们赴约前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可能泄密。那么……”
夏侯澹沉思道：“我也在想这件事。不过，原文里的端王也没这么不择手段吧？他作为男主顺风顺水的时候，并不需要当恶人，结果我们来了，境遇改了，他不也变了么？”
庾晚音慢慢收回了目光：“你说得对，看来要慢慢排查了。”
会是夏侯澹自己引来端王的吗？
甚至还有另一个问题：岸上那人真的是端王吗？
有没有可能，端王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只去了A地，而B地湖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夏侯澹自导自演呢？
牺牲一个纸片人，换来更大的利益……毕竟他在宫里的时候，似乎也没把纸片人的命看得多重。
可是，就算她庾晚音今日焚香沐浴原地升天当了圣母，纸片人也还是会死的，而且是成千上万地死。死在旱灾里，死在战火中，死在端王上位的道路上。
为了阻止那一切，现在死一个杜杉，或许……
庾晚音掌心一阵剧痛，才发现那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
她心中生出一股无由的恼怒。自己还没找到正反证据呢，居然先就为夏侯澹开脱起来。
说到底，她第一步就不该对夏侯澹怀有真善美的期许。社畜是不会要求同事真善美的，这种期许通常是谁对谁的，她不想知道。
北舟今天被端王看见了身手，为了混淆视听，又重启缩骨功切换到了女人模样，成了贵妃殿里的新嬷嬷。
夏侯澹对外独宠谢妃的新人设不能崩，没有陪他们回贵妃殿。庾晚音独自重新处理了手上的伤，随便扯了个理由应付惊慌的小眉。
小眉：“小姐伤成这样，几日之后的花朝宴上还如何表演啊？”
庾晚音：“表演？我为啥要表演？”
“当然是因为陛下点了谢妃献舞，她最近出尽风头，咱们不能被她比下去啊！”小眉焦虑道，“不然唱首歌？”
庾晚音兴趣缺缺，只想趁机探问一点原主的技能点，试探道：“你觉得我唱得如何？”
小眉面露难色：“……还有几天时间呢，小姐努力学学？”
好的，没有技能点。
张三已经穿过来一段时间了，还活在地狱模式里。
每分每秒，他都在默默观察古人的言行举止，生怕说错一个字就露馅。小太子每天都有课业，他得从毛笔字开始恶补，更别提那些不知所云的古文内容。
幸好这小太子的原身似乎就挺沉默寡言，以至于他每天扮哑巴也没人觉得奇怪。至于课业，他写得再烂，也没有老师敢训斥太子——这大概是新生活的唯一美好之处。
然而，他的灵魂只是个初中生，如今肉体更是幼小，行走在这个气氛诡异的皇宫里，时刻觉得难以自保。
穿来之前他只匆匆看过一眼这篇文的文案，隐约记得主角是个穿来的妃子，却不记得那妃子叫什么。
他试图去寻找过这个同类，偶尔遇到一个妃嫔，都要细细打量一番。但以太子的身份，并不方便接触皇帝的后宫，那几秒钟的审视也实在发现不了什么。
他冒险过一次，在群妃向太后请安的时候，腆着脸跟在太后身边，在她们宫斗中场休息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皇祖母，最近天太热了，孙儿简直想活在冰室里不出来。”
这个暗示够不够明显？同为穿越者的人，能听出端倪吗？
结果所有妃嫔都低眉顺眼，继续沉浸于宫斗戏码，甚至没人多给他一个眼神。
只有太后板着脸训了一句：“身为储君，不该畏暑畏寒，贪图享乐。”
张三：“……”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
他必须想办法留下一个显眼的标记——只有同类能发现的那种。
花朝宴的主题还挺有创意，每个妃子都选了一种鲜花簪在发间，就连衣着配饰也与之呼应，这样一朵一朵娇花亭亭落座，宴席间衣香鬓影，赏心悦目。
或许是觉得这场景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又或许是一贯避免夏侯澹与儿子接触，太后并没有带太子来。
海棠花姬谢永儿款款上阵，献出了一支独舞《寄明月》。
她准备充分，事先还跟乐师打了招呼，教他们学会了伴奏，只是由于自己也没记清，导致成品略有跑调。
夏侯澹这回居然忍住了没笑场，也可能是确实没听过这首，全程十分镇定，还有余裕摆出痴迷的神情。
谢永儿转着扇子跳完了，风情万种一拜。
夏侯澹：“好，好，坐到这里来。”
谢永儿越过庾晚音坐到了皇帝右侧，还要拿眼瞧着庾晚音，娇声道：“庾贵妃，不知妹妹可有幸一睹姐姐的舞姿啊？”
庾晚音：“……”
原文里她也说了这话，只不过当时身份倒换，是风头正劲的庾晚音故意点了谢永儿跳舞，想看她出丑，结果谢永儿用一曲寄明月艳惊四座，挫败了庾晚音的阴谋。
没想到命运的轨迹改变了，谢永儿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得势也要斗，失势也要斗，你怎么就这么沉迷宫斗？
谢永儿那夜侍寝，醒来后竟然记忆全失，还听宫人说自己当时惊恐过度，状若疯癫。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那么脆弱，一定是那碗避子汤有问题。名为避子，说不定其实是别的毒药。
自己发疯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看那暴君事后没有生气，反而对自己展开了土味攻势，大概没说什么危险的话吧。
然而……庾晚音当时忽悠自己喝那碗药，肯定没安好心！
谢永儿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再也不愿心慈手软。她虽然不喜欢夏侯澹，但人在宫中，身不由己，她不抓住帝王心，来日就只有被斗倒的份儿。
庾晚音叹了口气，将手心的伤口藏了藏：“回陛下，回太后，臣妾不善舞艺，恐怕无法献舞。”
太后冷哼一声：“贵妃好大的派头，是要哀家请你不成？”
谢永儿的新跟班们纷纷挤眉弄眼。
落毛凤凰不如鸡，庾晚音凄婉地行礼道：“臣妾，臣妾最近只学了一首小调，唱得不好……”
谢永儿愣了愣，如临大敌。
《东风》原文里没提女主会唱歌啊？
庾晚音深呼吸数次，回忆了一下跟小眉现学的调子，摆了个姿势开口了：“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直愣愣的大白嗓，雄壮如纤夫。
谢永儿：“……”
太后：“……”
庾晚音成心要恶心这几人，愣是把整首曲子都干嚎完了，这才柔弱道：“臣妾受了风寒，气息不继，嘤，求陛下责罚！”
她看向夏侯澹。
夏侯澹愣愣望着她，面露“她好清纯好不造作跟另外的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的惊艳之色。
庾晚音的视线刚刚跟他接触半秒，就忙不迭地收了回去。她怕他和自己总有一个要先爆笑出声。
夏侯澹咳了一声，温柔道：“既然贵妃身体不适，就不必陪坐了，先去休息吧。”
庾晚音落荒而逃。
夏侯澹在这种时候实在太好笑了，以至于她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去行那些阴险狡诈之事。
但她同时又知道，这样的判断完全是意气用事。
庾晚音心中第一百零八次对自己念着“保持清醒”，并没留意脚下走到了哪儿，忽听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晚音。”
庾晚音瞬间真的清醒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夏侯泊将她带到了一间似曾相识的旧屋——正是他上次私会谢永儿的那间。看来这儿还是他在宫中的大本营。
庾晚音故作不知：“这里是哪儿？”
夏侯泊温声道：“小时候，我尚未离宫，若是受了宫人殴打，便会跑到这里躲起来，独自熬到深夜再回去。”
开始了，反派独白环节。
庾晚音如今确知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而且还需要自己，底气便足了许多，反而能好整以暇地陪他演戏了。闻言面露触动，良久才道：“上次见面时，殿下所言之事……”
夏侯泊：“嗯，你考虑清楚了吗？”
庾晚音试了他一句：“我的考虑结果，殿下也能清楚看见么？”
夏侯泊装神弄鬼道：“你觉得呢？”
庾晚音低头摸出一个香囊：“我，我那时惊慌之下，言语间对殿下有些冒犯，这是赔礼……我自己绣的。”
这是她这两天赶工出来的，绣工奇烂无比，红艳艳的底色上，乌漆墨黑地绣了一男一女。
男人独臂，但由于手艺太烂，看不出是失误还是故意为之。
他们共骑在一只硕大无朋的鸟上，大约是雕。
虽然知道了端王不在最高层，但她还需要更严谨些，确认一下他也不在中间层，只是最底层的纸片人。
但是，她又不想用问“howareyou”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测试他。因为，端王自己还在故弄玄虚扮演着半神，以为把她瞒得很好。她问了“howareyou”，他答不上来，便会明白自己已经被揭穿。
她需要更高明的测试题。
这个香囊就是她琢磨出来的题。任何一个穿越者看见它，都会脱口而出：“神雕侠侣？”
夏侯泊：“燕燕于飞？确有几分巧思。”
庾晚音：“……”
庾晚音立即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行了，你小子底裤都掉了。
虽然她仍旧猜不出一个纸片人怎么能找出三个穿越者，虽然她面对这个手段明显高于自己的危险生物，依旧心怀恐惧。
但经过这几日的见招拆招，她的胆气一寸寸生长，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她，要忽悠他了。
她赌端王并没有“穿越者”这个概念。因为原文里谢永儿从未向他表明过来历，每次出主意时，都只是含糊道：“我算出来的。”
那么谢永儿在他眼中，究竟是诸葛再世，还是妖魅精怪？
也许他自己也在琢磨这件事？也许自己那日脱口而出的“物种不一样”，给他带去了更多想象空间？
还有一个问题。端王已经有了一个全心全意帮他的谢永儿，却并不全然信任她，还要跑来招安自己。他再智多近妖，也不可能凭空算出自己比谢永儿高一层。所以为什么如此执著于自己？
庾晚音决定一探端王的内心世界。
她暗中吸了口气，缓缓问出了一个推敲多日的问题。
庾晚音：“你是什么时候开天眼的？”
夏侯泊：“……”
在这半秒之间，庾晚音仿佛能看见端王那漂亮的脑袋瓜里，飞速转动的齿轮几乎擦出了火花。
夏侯泊镇定道：“前不久。”
庾晚音：“我料想也是。殿下当时忽然点出我能预见一些未来，我吓了一跳，事后一想，才明白原来殿下也已得见大光明。只是殿下性情言行竟毫无变化，这一点与我等不同，所以我才有些不敢认。”
夏侯泊脑内的齿轮又飞速转了几圈：“为免多生事端，不得不稍作伪装，见笑了。”
“原来如此，那现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不知殿下自己又预见了什么？”
夏侯泊面不改色道：“晚音以为我今日是如何找到你的？”
庾晚音狐疑道：“除此之外呢？”
“……”夏侯泊显然害怕多说多错，一时没有接茬。
庾晚音的思路很简单：按照原作，端王应该一心瓦解太后党，并不会将疯皇帝放在眼里。此时起疑，是因为他意外发现夏侯澹和庾谢二妃都与往日不同，而谢永儿那些未卜先知的建议，又让他进一步怀疑三个人都非同寻常。
她想继续韬光养晦，就必须消除他的戒心。
但此时一味强调“我很普通”，或者“我这能力不足为虑”，只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如虚虚实实忽悠一番，让他自己得出“所谓天眼也没啥大不了”的结论。
庾晚音再接再厉，循循善诱：“殿下才刚刚开天眼，还不太适应吧？是不是梦里有时能看见些奇异的景象，却又不知是何意？”
夏侯泊顺坡下驴：“是的，瞧着甚是模糊。”
庾晚音笑道：“解梦是门大学问，谁也说不清楚。据说境界最高者，六道众生诸物无不能照，一闭眼便勘破迷障。但实际上每个人根骨殊异，能看见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她装作很在意的样子，打探道：“殿下既是皇子，能看见更长远之事么？”
夏侯泊懂了。
自己看见的，她看不见，所以可以随便说。
夏侯泊：“说来怕你伤心。”
庾晚音：“！”
庾晚音紧张道：“但讲无妨。”
夏侯泊缓缓负手：“我看见了战火燎原，死伤无数，国祚断绝。晚音，我还看见夏侯澹匆匆逃出皇宫，身边没有你。”
乖乖，果然眼界不同，连扯谎的气势都不同，一张口就是大场面。
庾晚音用上了毕生演技，酝酿出一脸惊疑不定。
夏侯泊还挺入戏：“你没看见么？”
“我……”庾晚音欲言又止，“我只能看见一些最近的小事。”
“比如？”
庾晚音想了想：“有一次，我在梦里看见过谢永儿一针一线地绣一个香囊——似乎就是殿下腰上这只。”
谢永儿这香囊是躲起来绣的，连贴身侍女都不知情。庾晚音会知道，纯粹是因为原文就是这么写的。
庾晚音带着醋味加了一句：“殿下先前似乎说过，谢永儿也开了天眼？可她怎会认识你，又怎会绣香囊向你示好？”
夏侯泊顿了顿。谢永儿在送香囊时说过：“永儿略通占卜，曾算出殿下才是天命之人，真龙天子。”
夏侯泊心中对庾晚音的说法又信了几分，面上却温柔道：“应当是看错了吧。”
庾晚音：“不可能，那香囊的绣线我看得分明！”
“哦？你梦中的画面都很清楚么？”夏侯泊继续评估。
“嗯……”庾晚音的大脑也开始超速运转，“清楚的，还有一次，我清楚地看见殿下遭人下手暗算。”
夏侯泊：“？”
庾晚音：“那时我才刚入宫，殿下应该还在戍边，我看到一个魁梧的人从背后偷袭，幸好殿下反应快，回身挡了一下……之后我就惊醒了，一直担心得不行，幸而后来殿下平安归来了。”
夏侯泊想起她说的是哪一节了。
她看见的人是洛将军，与自己混得很熟，时常互相试试身手。那所谓的“偷袭”也只是一次玩笑。
所以，她确实开了天眼，但其实只能看见零碎的画面，至于画面是何意，则未必能准确猜测。
夏侯泊心中分析着，不动声色道：“晚音，陛下可曾告诉过你，他看见了什么？”
这个问题庾晚音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他有一次惊醒，说他看见我当了他的皇后，并立世间，国运昌盛。”
夏侯泊不以为然：“晚音是聪明人，即使不用天眼，想必也能看出大夏如今内忧外患，不似中兴之兆。陛下既然是惊醒的，当时神色如何？”
庾晚音忧郁地低头。
夏侯泊用一种“你司快倒闭了，跳槽到我司吧”的口吻说：“你在宫中几度沉浮，仍视陛下为良主明君么？”
“……晚音不过是个侥幸窥见一线天机的可怜之人，那么远的未来对我而言，如同一团迷雾。殿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夏侯泊眯了眯眼，望着她低垂下去的苍白脸蛋。
她今天为了花朝宴扮作了牡丹花仙，一身的金红贵气逼人，神情却像霜打的茄子，一副唯唯诺诺没有主意的样子。
跟那天湖心的女子判若两人。
那一日他站在岸上，远远听见她那声撕心裂肺的“干他”，至今疑心自己听错了具体字眼。但那份无畏的气势还是破空而来，她仿佛由内而外打破了一层枷锁，整个人都在发光。
让人无端地……想要掠夺那光。
片刻之后，庾晚音铁青着脸回到了贵妃殿。
夏侯泊刚才说：“前几日，我在梦中见到陛下与你在湖中泛舟，与几个布衣相谈。我有些担心你出宫后的安危，便派人跟去看了看，没想到陛下身边多出了一个高手，二话不说，杀了我手下许多暗卫。”
庾晚音：“……”
她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夏侯泊甚至还理所当然地问她：“你们见的是什么人？那高手是谁，晚音见到过么？”
庾晚音还想多苟一阵，不能直接撕破脸，只得忍气吞声道：“只是我想学小曲儿，陛下随手点了几个平头百姓来教我罢了。至于那高手，我在宫里从未见过他。”
夏侯泊：“是么？那你能不能用天眼算一算他在何处？”
庾晚音忙道：“殿下难道不知梦中的画面光怪陆离，都是天意所赐，不是我等能指定的？”
夏侯泊被堵住了。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伸手，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为我试试，好么？或许不久之后你会想明白，谁才是你的良人。”
庾晚音拿出全部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后退。
他的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庾晚音一回贵妃殿，便唤来信得过的暗卫，吩咐道：“去谢妃的必经之路上多放些辟邪镇妖的玩意儿。”
暗卫诧异道：“娘娘，难道谢妃是妖？”
庾晚音高深莫测道：“她自己知道。”
暗卫又问：“镇邪法器可有讲究？”
庾晚音：“没啥讲究，长得越瘆人越好。再放点那种道士高人斩妖除魔的话本，妖魔的结局越惨越好。”
端王心思缜密，谁都不信，连谢永儿都不完全信任，否则也不会来找自己当备胎。
自己那通忽悠，他肯定不至于照单全收，转头就会找谢永儿比对。
自己得事先吓一吓谢永儿，把人吓到草木皆兵，这样到时候端王一套话，谢永儿才不至于大喇喇全交代了。
至于她会扯什么谎、能否与自己的说辞完全对上，这个就不强求了。反正端王也不信任她，虚虚实实，谁真谁假，就让他自己脑补去吧。
他要是对谢永儿的预言彻底失去信任，那反倒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一整天，谢永儿每到一处，都有诡状异形的可怕东西入目。那些凭空出现的话本更是不断恐吓着她：你这妖物被盯上了，要被贴上符纸烧死了。
是谁？究竟是谁想害她？
是皇帝怀疑她的歌舞来路不明么？不，以皇帝的脾气，疑心一起，直接就把她埋了，不会如此费心暗示。
是哪个嫉妒她的妃嫔么？不，妃嫔也只会偷偷去找皇帝告密，何必引她警觉？
直到晚间端王来找她密会，正在浓情蜜意指月谈诗，冷不防问了一句：“永儿曾经说过，自己时常未卜先知？”
谢永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的，这话她只告诉过他。
难道古人到底还是接受不了这种说法，直接将她打为了妖孽么？之前那些镇邪之物，是用来试着镇她的？！
谢永儿：“……也、也不是时常……而且也未必都准……”
夏侯泊：“占卜之时，是什么感觉？有天音传入耳中么？”
谢永儿哪还敢说真话，含糊道：“没有那么玄乎，只是模糊的感觉罢了。”
“感觉？”
“嗯……”
夏侯泊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攥紧发白的指节上停留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别害怕，我会为你保密的。”
那你又何必试我？谢永儿恐慌之余，生出了几分委屈。自己全心全意为他打算，到头来却换不来一句坦言。这个人的心思，实在太深了。
夏侯泊：“永儿能不能算一算，陛下在计划着什么？”
皇帝？谢永儿愣了愣：“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原文里的皇帝基本啥都没干，就是吃喝玩乐等着被推翻罢了。
难道说他最近做了什么事，但自己看完原文忘了？
谢永儿怕端王觉得自己划水，补充道：“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能算到什么要看天意……其实，准不准也要看天意。”
庾晚音哄走了端王，低调了几日。
藏书阁还在修缮中，她无书可看，只能躲着练练字。夏侯澹有时会陪她一起练，但也不是每天。
为了方便监视谢永儿，他现在的戏份是“在白玫瑰庾贵妃和红玫瑰谢永儿之间来回摇摆”，今天给你赐点首饰，明天推她荡个秋千。宫人都知道，暴君的春天来了，连脾气都好了些许。
然而事实上，在私下共处时，庾晚音很久没找回当初吃小火锅的那种闹哄哄的温馨了。
端王找她打听北舟，摆明了要逼她当间谍。
她越是拒绝，端王就会越忌惮夏侯澹。等他意识到庾晚音不可能为己所用时，就会痛下杀手，如同对胥尧那样。
所以现在……她要当双面间谍了？
她区区一个社畜，哪来的本事干这个？而且，两个夏侯，一边是铁恶人，另一边她现在也摸不准了。
那天湖里的刺客确实是端王派的。
但他又不是真的开了天眼，到底是如何找去湖边的？会是夏侯澹有意引他过去的吗？
庾晚音倍感孤独和心累。
夏侯澹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回避，却没说过什么。
这日他带庾晚音进了御书房，将看守的侍卫都换成了暗卫，这才低声道：“那五个学子都顺利入朝了，在各部混了几个小官职。今天叫来两人，开个小会。”
李云锡等人或通吏治，或善财政，但个个出身低微，既找不到门荫的路子，也通不过形同虚设的科举。
所以只能由夏侯澹出手，替他们改了姓名，假托一个身份，再送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拿去纳粟买官。
放在以前，学子们听说要用这种方式当官，一定会嗤之以鼻，啐一口再走。
但经历了那场湖中事件，他们显然成长了。
来的人是李云锡和岑堇天。换了朝服，戴了官帽，瞧去与当日布衣飘飘的样子判若两人，已经有社畜那味儿了。
夏侯澹迅速免了他们的礼：“爱卿请坐。”
庾晚音对小组会议很熟悉，自行在下首找了个位子坐了，还摆好了笔墨，准备做笔记。
却没想到李云锡抬起头来瞥见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道：“贵妃娘娘也在？”
夏侯澹：“怎么？”
李云锡轴劲儿又上来了，积极找死道：“微臣恳请娘娘回避。”
夏侯澹：“？”
岑堇天看不下去了，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云锡理也不理：“当日舟内娘娘旁听，已属僭越，今日竟入了御书房，后宫参政，成何体统！”
夏侯澹顺手就将茶盏摔碎在他脚边：“滚出去。”
李云锡好像很期待这个机会彰显傲骨似的，眼含热泪跪地磕头道：“陛下，臣愿死谏！”
夏侯澹：“……”
他堂堂戏霸今天居然遇上对手了。
庾晚音哭笑不得。
她看过原文，知道李云锡就是这么个狗脾气，坚信天下就属自己最正义，理想是一头撞死在大殿上芳名永存。
于是她慢条斯理地翻出手心，抚摸了一下还未完全脱落的结痂：“刚才忘了问了，李大人那日落水之后，伤势如何？而今已大好了吗？”
李云锡：“……”
庾晚音伸手给他倒茶：“李大人消消火气，再谏不迟——哎呀，”她手一抖，将半壶茶水泼到桌上，一声长叹，“这只手算是废咯。”
李云锡：“……”
庾晚音泼泼洒洒倒了半杯茶，亲自起身递到他面前：“李大人先喝着，那本宫就先回避了。”
李云锡：“…………”
“晚音！”夏侯澹痛心疾首道，“你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朕全看在眼中，何必理会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庾晚音凄然一笑：“臣妾是女子，这家国之内，怕是没有容身之处；大恩大义，也与臣妾无关吧。”
夏侯澹：“你坐，坐到朕身边来，连这点道理都捋不明白的家伙，想撞就让他撞死吧。”
李云锡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
庾晚音想着此人还有用，可别脑溢血气死了，正想说句好话把人哄起来。
“砰”的一声，他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娘娘高义，微臣愿以死谢罪！”
庾晚音：“？”
合着你就是想死呗？
最后大家还是端着茶坐下来开会。
庾晚音先提了最重要的问题：“岑大人，听闻你……嗯，很擅长种田？”
按照原文描述，这个病恹恹的书生志趣不常，大约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并不把时间浪费在吟诗作赋上，也不喜欢慷慨论政。
他从少年开始周游各地，不游山不玩水，每到一处就扛着锄头下地务农——但庾晚音很怀疑他这单薄的身板，究竟要怎么种田。
岑堇天忙道：“微臣不善耕作。这些年遍访田间，是为了这个。”
他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呈给夏侯澹。
夏侯澹翻了翻，面现惊叹：“爱卿这册子记了多久？”
岑堇天：“约莫十年。”
“户部都没做到的事，岑爱卿做到了，朕真是汗颜呐。”
庾晚音其实大致知道岑堇天的研究方法，简单来说就是在大夏各地留一小块试验田，种下各种主流作物，然后控制变量，依次研究土壤、气候、种植时间、灌溉方式等等因素对收成的影响。
十年之后的今天，他对各地应该种什么、怎么种，已经有了一套理论。
庾晚音看书的时候，根本没把岑堇天这号人物放在心上，直到他抱憾而死的那部分才留下一点印象。
现在她捧着他的册子，像捧着救命稻草，手都在抖：“岑大人，这其中的作物可包含了燕黍？”
“燕黍？应该只有零星记录。此物在大夏不太常见，多是当作喂牲畜的杂草……”
庾晚音急了：“那其他抗旱的作物呢？”
岑堇天的脸色微微一变：“娘娘为何问起这个？”
庾晚音看向夏侯澹。
夏侯澹一手撑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钦天监算出来的，天象不祥，近两年有大旱之兆。”
两个臣子瞬间白了脸。
夏侯澹淡淡瞥了两人一眼：“此事乃绝密。”
古来天降灾祸，都是为了惩罚君主无道，通常伴随着政局动荡甚至江山易主。
此时这君主本人却亲口说了出来，仿佛在预言自己的死期似的。
庾晚音却还要帮他补个设定：“陛下，钦天监算得准么？”
夏侯澹：“许多年未出错了。”
连李云锡都不敢再谏什么了：“臣绝不泄露一字。”
夏侯澹嗤笑一声：“怕什么，这不是还没来么？现在开始准备对策，到时候就饿不死人。岑爱卿？”
岑堇天定定望了夏侯澹一眼，仿佛受到了什么激励，微笑道：“臣回去就整理。燕黍虽然口感不佳，但一年两到三熟，若广为播种，旱时确实可以救命。”
庾晚音听他语气平静，并不像是全无头绪，心下稍安。
李云锡却又道：“大夏没有燕黍，想从现在开始播种，得先采集种子。”
庾晚音：“那就只能去燕国拿了？”
李云锡眉头一跳：“陛下，此时不宜起战事！”
燕国不断来犯，渐渐积弱的大夏应付起来其实很吃力。中军好不容易退敌了一次，大家都指望着边境能安生两三年。
更何况，现在兵权几乎全捏在端王手上，夏侯澹想调也调不动啊。
夏侯澹挥挥手：“不需要打仗。”他知道庾晚音说“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肯定是外交。
八成又要演一场大戏了。
但这事儿不需要跟这两人商量，夏侯澹当下搪塞道：“种子的事先放一放。李爱卿，就假设我们已拿到了足够多的种子，下一步呢？”
“下一步？”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旱灾将至，到那时候，要用什么理由说服百姓种燕黍？”
李云锡说出了当初庾晚音说过的话：“或许可由朝廷购入……”
“国库已空，朝廷没钱了。”夏侯澹再度面无表情地甩出一个爆炸新闻。
李云锡：“……”
岑堇天默默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大门。
他俩今天说完事，还能活着走出去么？
这王朝还能撑几年，够他种地么？
李云锡凝眉苦思起来，半晌没说话。
庾晚音费了好大力气寻来这几个专家，眼见着专家都没辙，不禁心凉：“李大人……”
李云锡抬起头：“开中法如何？”
夏侯澹：“……”
夏侯澹：“开什么？”
李云锡最终花了两个时辰，解释细节和回答问题。
等他与岑堇天告退之后，夏侯澹整个人都从座位上滑了下去：“我的头……”
庾晚音神情有些沉寂，顿了几秒才道：“很疼？”
夏侯澹半挂在座椅上，略带期待地看了她一眼：“有点。”
庾晚音又顿了几秒，默默坐到他身边，伸手抵住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夏侯澹闭上眼，脸色缓和了些许，嘴角微翘：“多谢爱妃。”
“都是臣妾分内的事。”
夏侯澹扑哧一笑。
庾晚音边揉边说：“我觉得这几个臣子还挺靠谱的，就按他们说的一步步去做，说不定真能阻止旱灾。”
“和端王。”
“和端王。”庾晚音附和。
夏侯澹困倦地歪着头闭着眼，低声道：“我最近在想，既然已经有了胥尧那本书，眼下又有了帮手，咱们能不能挨个儿挫败端王的行动？”
“不行，最多只能挫败一次。”庾晚音将那段“开天眼”的笑话大致讲了一遍，“端王已经盯着我了，但还不清楚我的能力高低，也不清楚我能不能为他所用。只要失败一次，他就会彻底把我拉进黑名单。那之后，他所有的计划都会再度改变，增加一堆障眼法，就为了防我。”
夏侯澹：“所以，只能任由他干他的。”
“问题不大，他目前的大部分计划都是针对太后的。就先让他们斗着，我们藏起来猥琐发育。那一次挫败的机会，得用在刀刃上。”
夏侯澹没吭声。
庾晚音盯着桌上的笔记出神，隔了片刻才觉得过于安静，低头看去。
夏侯澹已经掀起了眼帘，墨黑的眼瞳正静静对着她。
庾晚音僵了一下：“怎么了？”
“今天进展很大，你却好像不太高兴？”
庾晚音强笑道：“没有啊，要恭喜你，终于得到了左膀右臂，以后不是孤军奋战了。”
夏侯澹笑了笑，慢慢直起身：“晚音，你觉得我们湖中会面的消息，是谁泄露给端王的？”
庾晚音心头一跳：“我也一直没想明白。”
“你觉得是我，对吗？”
庾晚音：“……”
夏侯澹了然：“你觉得我为了跟端王比谁心黑，不惜牺牲一个肱股之臣，乃至他原本可以造福的一方百姓。哦对了，你会不会觉得藏书阁的火也是我放的？毕竟从结果来看，胥尧被逼到绝境，果然交出了那本书。”
庾晚音震惊道：“这个绝对没有。”
夏侯澹此刻的神情令她十分陌生。他的眼睛似乎变得特别黑，黑到失去了一切反光，原本就浓墨重彩的眉眼，艳丽得像一张狞恶的画皮：“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晚音。”
庾晚音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这个应激反应通常是端王专属。
她想打个哈哈，问他“怎么对着我也演起来了”，唇齿却仿佛突然遭了冰封。
夏侯澹看了她许久，才轻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这份怀疑，也是端王的目的呢？他不知道我们在湖中见的是什么人，他想杀了他们，威慑我们。但当听见你悲愤的怒吼时，他突然意识到——那是挑拨我们的绝妙机会。”
庾晚音：“什么……”
“他故意撤走，使结果对我有利。因为他判断，比起几个草民，你的效忠对他来说更为重要。当你发现我从杜杉之死获益良多，你还会心无芥蒂地与我合作么？”
庾晚音无言以对。
夏侯澹摊了摊手：“人可以证明自己做过一件事，却证明不了自己没做过一件事。我说我没有泄露地点，你信么？”
庾晚音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她应该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痛改前非的表情，在夏侯澹面前大骂端王险恶，然后与他冰释前嫌。
这一套她在端王面前演了几次，已经很熟练了。
但她不想。
即使是对着这个明显不正常的夏侯澹，她也不想。
或许是因为两边演戏的精神压力终于累积到了临界点，她几乎无法控制冲出自己唇齿的语句：“不是因为杜杉——不仅仅是因为杜杉。”
夏侯澹：“嗯？”
庾晚音：“那天在船上，我们与学子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今天在御书房，又是两个时辰，而且主题是税赋。你说了很多话，显示出了很多学识，但你的经济知识几乎跟我一样可怜。”
夏侯澹：“……”
“你是哪家公司的总裁？那家公司做什么业务？什么时候上市的？你穿来之前，股票市值如何？”
夏侯澹：“……”
不能再问下去了，庾晚音心想。他会杀了你的。
但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了口：“你到底是谁？”
在漫长的五秒钟里，有一个念头在夏侯澹心头盘旋而过：干脆全告诉她吧。
但他不能。
即使庾晚音别无选择，只能与他合作，他也不能。
全盘相告，就意味着她那小小的、脆弱的信任与亲近，从此都将荡然无存。

第七章 试探
在让她怀疑和让她死心之间，他选择怀疑。
头疼已经剧烈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夏侯澹眼前都泛起了黑雾，硬扯出一个颇为无赖的笑：“我不记得了。”
庾晚音转身就走。
夏侯澹只记得听见了她开门离去的声音，以及门外暗卫的询问声。再之后，就只剩黑暗了。
“太子。”
张三听见声音，连忙回头，规规矩矩道：“皇祖母。”
远处被他指挥着干活的宫人也纷纷停下动作见礼。
威严的女人朝他身后望了望：“这是在做什么？”
“回皇祖母的话，前些日子是花朝节，孙儿看见御花园里的布置，便生出一个念头，想为皇祖母也栽种些花苗。”
张三天天偷听古人说话，现在发挥多少自然了些：“待到皇祖母寿辰时，这些花也该开了，正好为皇祖母献寿。”
太后表情缓和了些许：“哀家看这花苗的排布分列，似有些讲究。”
张三抿嘴笑道：“皇祖母明察，这是一幅双龙戏珠，寓意吉祥。”
他许久都没听到回答。
张三有些惶恐地抬头望去。
太后神色冰冷：“这大夏的江山，只需要一条真龙。”
张三：“……”
这话叫我怎么回？！
太后望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良久露出一个近似怜悯的眼神：“你母后早逝，皇帝已经另结新欢，很快就会册封新的皇后，再之后就会有新的太子。这偌大的宫中，只有哀家疼你。”
张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今天必须在这里把这太后哄高兴了。因为那些花苗是他与同类相认的唯一希望。
他福至心灵般投诚道：“皇祖母误会了，孙儿种的那两条龙呀，一条是皇祖母，一条是孙儿。”
太后：“……”
张三紧张地等待着。
太后笑了：“这才是哀家的乖孙。你放心，宫中不会有新皇子诞生的。”
按照夏侯澹最近两边徘徊的尿性，今夜应该轮到谢永儿侍寝。
谢永儿花枝招展地来到寝殿，却被拦在了大门外。
侍卫道：“陛下已经睡下了。”
这才几点？
谢永儿心下疑惑，又猜测是庾晚音在搞事，咬了咬牙，从袖中翻出一块碎银递过去：“这位大哥……”
侍卫的长剑“噌”地出鞘三寸。
谢永儿大吃一惊，连忙后退。
“哎呀，谢妃娘娘。”大太监安贤推门而出，笑眯眯道，“今儿不巧，陛下头疼心烦，吩咐了谁也不见，娘娘请回吧。”
“安公公，说到这个，永儿倒是学过些推拿手势呢。”谢永儿谄媚一笑，又去翻袖子，却见安贤眼望着自己，皱着眉摇了摇头。
她不由得定住了。
寝殿内。
北舟终于忍不住了，抹了些药油到掌心，搓热双手，伸向了床上双目紧闭之人。
还没触到他的太阳穴，就被一只冰冷的手钳住了腕间。
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浓黑眼瞳里翻涌着戾气，在看清来人之后才痛苦地压抑了回去：“别碰我，北叔。”
北舟心疼道：“你痛成这样，让叔揉揉，会好些的。”
夏侯澹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北舟：“唉，怎么突然发病……”他入宫之后已经查过了角角落落，验过夏侯澹的所有膳食，始终没发现什么毒药。
夏侯澹勾了勾失去血色的嘴唇：“或许是脑中有瘤子吧。”
“瞎说，叔不是诊过脉了吗，没有的。”
夏侯澹嘀咕道：“CT才行。”
“什么？”
“没什么。叔，我想喝甜粥。”
北舟立即起身：“叔去给你做。”
待他走远之后，一道身影悄然靠近，跪伏在了床榻边。
夏侯澹眼望着床幔发了半晌呆，叹了口气：“去请白先生。”
谢永儿走出老远，都不敢相信自己被赶了出来。
皇帝明明正痴迷于她，任她在后宫中呼风唤雨，刚刚清理了一波眼中钉，怎么一夜间情势就变了？就连那百般逢迎的安贤，居然也敢对自己使脸色！
按照宫斗剧情标配，此时天上开始下雨。
谢永儿没带伞，独自走在凄风苦雨中，脑内播放起了二胡配乐。
此时她必须弄清楚，皇帝寝宫那扇紧闭的大门背后，是不是藏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庾晚音。
谢永儿绕到了贵妃殿外。
万万没想到，庾晚音不仅在贵妃殿，而且就孤身坐在回廊里，提着一盏宫灯仰头看雨，湿淋淋的发丝贴在颊上，明艳的脸蛋顿显苍白。
谢永儿：“……”
这种场景里，你比我还凄惨算什么事？！
谢永儿脚步一顿，正想战术撤退，庾晚音却已经看了过来，惊讶道：“是永儿妹妹吗？”
她将谢永儿唤到廊下躲雨：“妹妹今晚不是该去侍寝么，怎会在此？”
谢永儿低下头：“陛下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夏侯澹病了？庾晚音一愣。
下午在御书房里，他的确说过头疼。她走之后，又更严重了吗？
又或许……只是装病吧。
自己对他的身份起疑了，所以他通过示弱来逃避问题。
庾晚音离开御书房就后悔了。拆穿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一直以来她努力忽略着他身上的违和感，又何尝不是在逃避呢——逃避这一刻举目无亲的惶惑与无措？
谢永儿观察着庾晚音的神情。她没想到这庾贵妃是真的不知情。
这么说来，皇帝确实病了？
谢永儿心念一转，突然面露关切：“贵妃姐姐，你去看看陛下吧。他方才很是难受，似乎说了一句想要找你。”
方才那被侍卫驱逐的待遇，她可不愿独享。
庾晚音的反应有些出乎她意料，脸上既无得色也无期待，反倒皱起了眉，像在经历一番内心挣扎。
谢永儿唯恐她打退堂鼓，正待再怂恿两句，庾晚音却已经上钩了：“既然如此，我去看看。”
谢永儿带着快意目送她转身离去。
庾晚音撑起纸伞走入雨中，忽然又回过头来：“妹妹先在此稍歇，我让小眉带你去换身干净衣服，等雨停了再将你送回去。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此事。”
谢永儿笑得更明媚了些，缓缓道：“姐姐告诫我别喝避子汤，那份恩情，永儿一直记在心里。”
庾晚音：“……”
不会是真心的吧？
如今看来，跟那两个夏侯相比，谢永儿的段位低得甚至有点可爱了。
庾晚音生出一丝愧疚，黯然道：“想不到，还能盼来与妹妹交心的一日。”
谢永儿：“……”
不会是真心的吧？
难道她上次真的只是善意提醒？
从她一个古人的角度，确实预料不到有谁会存心拒绝龙种。所以自己那次中毒，纯粹是自作自受？
可是……如果原文里的心机女主彻底不当恶人了，自己这些未雨绸缪的争斗，岂不就变成了单方面的迫害？
庾晚音已经朝寝殿走去。谢永儿迷茫地冲着雨幕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在侍卫的剑上映出惨白的光。
侍卫：“娘娘请回吧，陛下谁也不见。”
庾晚音原本还在踌躇着不愿面对夏侯澹，一见这阵势，心中一慌：“陛下怎么了？”
侍卫三缄其口。
庾晚音的宫灯早已被浇熄，那把纸伞挡不住四面八方泼来的大雨，整个人成了落汤鸡，缩着身子瑟瑟发抖：“能否烦请大哥通报一声，告诉北……北嬷嬷……”
“庾贵妃？”
庾晚音回头。嬷嬷打扮的北舟正要进殿，手中端着一碗甜粥。
她连忙拉住他，小声道：“北叔，让我进去看看他吧。”
北舟暗含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记起她那日在舟上那句气壮山河的“干他”，面色略微缓和：“跟着我。”
夏侯澹整个人都缩进了被窝里，团成一个球。北舟喊了两声，掀开被子将他的脑袋露出来：“晚音来了。”
庾晚音被吓到了。
夏侯澹长发凌乱，面白如纸。他吃力地扫了庾晚音一眼，哑声说：“谢谢叔，粥先放着吧。”
北舟识趣地走了。
庾晚音坐到床沿上，小心翼翼道：“我喂你？”
夏侯澹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紧接着就咬牙定住了，额上青筋突起，仿佛这点幅度的移动都带来了剧痛。
庾晚音手足无措地扶住他，又不敢用力。过了好一会儿，夏侯澹自己下定决心支起了身。庾晚音连忙拉过两只软枕垫在他身后。
她又伸手想去端那碗粥，被夏侯澹拦住了。
夏侯澹做了个悠长的深呼吸，语气低柔：“我们谈谈。”
“不急这一时，先好好休息……”
“你猜得没错。”他打断道，“我确实不是什么总裁。”
夏侯澹：“穿来之前，我是个不入流的演员，跑了很多年龙套都没混出头。”
庾晚音错愕地看着他。
这倒是可以解释他扮演暴君时的以假乱真。
“但只是这样的话，你何必特意骗我？”
“不是故意骗你。当时你自己猜我是总裁，我就顺势认下来了。”
“为什么？”
夏侯澹笑了笑，双唇毫无血色：“我这个人，运气一向不佳，所以一穿进来，第一反应就是要死在这个鬼地方了。然后你就出现了，像天降救星一样，手握剧本，志在必得，一来就热火朝天地计划着绝地翻盘……看着你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有希望。”
他闭了闭眼，喉结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害怕失去你。一旦发现我是这样无能的失败者，你就会离我而去吧。你一走，我就完了。”
庾晚音不知所措地沉默了一会儿：“……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嗯？”
“我还以为，你会背负着什么深沉的秘密。”
夏侯澹没有让自己停顿半秒，轻柔地笑了：“看来这破演技终究还是有点用。”
他叹了口气，坦然看着她：“但你现在知道了，我没什么胜算。那端王就算是纸片人，手腕也胜过我百倍。所以那句承诺依然有效：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完全理解，不会阻拦。”
他歪在枕上，眼神像一只无害的大狗。

第八章 他的真实身份
这是在以退为进吧，庾晚音想，是为了让我感受良心的谴责吧。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一点也不抵触，甚至连呼吸都轻松起来。
“就算你不装可怜，我也不会走的。”她拍了拍夏侯澹的手，“快点好起来，我们下一步计划还需要你的演技呢。”
夏侯澹默默看着她。她坐在那里，眼珠子已经开始缓慢打转，像一只酝酿着狩猎的小动物。
庾晚音想得出神，突然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
夏侯澹摸了一下她的袖口：“全淋湿了？”
“不打紧……”
夏侯澹抓起手边的摇铃唤来宫人：“带贵妃去洗澡。”
庾晚音泡了个热水澡，心中阴霾尽散，只觉得好长时间没有如此惬意平静了。
她烤干头发，想去跟夏侯澹打声招呼就走，夏侯澹却自然而然道：“下着雨呢，别折腾了，睡吧。”
庾晚音犹豫了一下，欣然躺到了他身边。被窝里暖洋洋的，窗外的雷雨声令人昏昏欲睡。
“还疼得厉害么？给你揉揉？”
“嗯。”
夏侯澹闭目躺着，感觉到她贴近过来。小动物毫无防备，只想互相取暖。
夏侯澹称病辍了两天朝，第三天面色如常地坐到了龙椅上，懒洋洋道：“太后想建陵寝好多年了，如今她生辰将近，朕想聊表孝心。户部，税收够么？”
户部尚书懵了：“臣立刻去核验。”
夏侯澹先前当庭杀了个户部尚书，现在任上这位是那家伙的弟弟。堂堂尚书换了个人，没有引起任何波澜，连手下政务都一切照旧，仿佛无事发生。
这就是大夏的朝堂。
十几年来，朝中两党相争，权力倾轧，拱起了无数不做实事的冗官。官来得快，去得更快，早上拟旨，下午上任，晚上兴许就入棺了。
在这种环境里，所有人脑子里都是苟且偷生，或者趁着在任多捞些油水。无数政策令而不行，干实事的早就被搞死了。
户部尚书焦虑了。
别的圣旨，他或许还能阳奉阴违糊弄过去，但太后陵寝却是万万不能糊弄的。他是太后提上来的人，新官上任，这正是立功的大好机会。
但有一个现实的问题：国库是真的没钱了。
陵寝这么大的工程，让他从哪里变钱？
户部尚书想到了唯一解：继续去搜刮民脂民膏。
翌日早朝，夏侯澹又懒洋洋道：“户部提出今年继续增税，众爱卿怎么看啊？”
众臣哪敢说什么。皇帝脑子一抽要彰显仁孝，哪怕每个人都知道百姓已经被榨得连渣都不剩了，再增税怕是要造反了，也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夏侯澹挥挥手：“那就这么办吧。”
增税的消息不知为何不胫而走，几日内就传遍了都城。百姓怨声载道，但横竖传不进皇帝耳中。
这天夏侯澹出宫去探望一个抱病的老臣，出发之前，叫来驱车的侍卫耳提面命了一番。
回宫路上，马车忽然急停。
夏侯澹稳稳坐在车中，听见外头侍卫怒道：“何人敢拦圣驾！”
这一声喊得声若洪钟，半条街外的百姓都张望了过来。
夏侯澹知道演员已就位，慢悠悠地撩开车帘走了下去，问道：“何事？”
远处跪了个衣衫褴褛的群演，一见他下车，立即杀猪般地开嗓嚎道：“圣人啊！苍天啊！求您开开眼啊！草民的乡亲父老，每家每户，无一不是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地耕织，存留的粮米却只够果腹。草民一对弟妹，出生不久赶上歉年，被父母含泪活活饿死……”
混在人群中的李云锡：“？”
这段慷慨陈词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那群演直接把李云锡当日在舟中的整段台词复读了一遍，末了哭嚎道：“草民一家是活不下去了，若是再增税，唯有割去脑袋，以这一碗热血供养圣人了！”
哐哐哐磕头。
李云锡：“……”
周围的百姓个个听得热泪盈眶，加入了哭喊的队伍，远处还不断有人赶来，将夏侯澹回宫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夏侯澹满脸狼狈不堪，一双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忽然扇了侍卫一巴掌，嘶声道：“废物！快把户部尚书捉过来！”
户部尚书在全城百姓的围观下跪到了夏侯澹面前。
夏侯澹：“为何要增税？”
户部尚书：“……”
那不是你自己批的奏折吗？
户部尚书哆哆嗦嗦地将奏折内容复述了一遍，幸而有些脑子，没敢提皇帝尽孝的事，只说是自己的意思。
夏侯澹理直气壮道：“所以增税是为了造陵寝？那国库里原本用来修皇陵的税收呢？”
户部尚书噤若寒蝉。
夏侯澹：“带朕去看，今日必须给……给百姓一个交代！”
片刻之后，户部尚书冷汗淋漓，哆嗦着手打开了一间钱库的大门。
夏侯澹直直立在门口，僵硬良久，突然间仰天大笑，癫狂道：“钱呢？朕的钱呢？！”
周围宫人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夏侯澹目露凶光，左右一看，又劈手夺过侍卫的剑，朝着户部尚书大步走去。
户部尚书当场尿了一滩：“陛下！！！”
“陛下——”安贤迈着小碎步跑来，“右军章将军急奏，说是……”
他凑到夏侯澹耳边，夏侯澹却不耐烦道：“大声讲。”
安贤：“说是军饷发霉了。”
夏侯澹扔了剑，接过他手中的奏折，展开扫了两眼，将它一把摔在户部尚书脸上：“他们威胁朕，说是今年的军饷再不加量，恐怕军马将无余力护卫边疆。”
所有人都知道，那几个将军基本上都是端王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皇帝施压，自然是因为听说了户部要加税，要求分一杯羹。
夏侯澹踉跄了一步：“好，好啊。所有人都来找朕要钱，国库却是空的。这江山差不多也该改姓了！”
户部尚书终于尿完了，整个人很平静：“臣该死。”
夏侯澹却没再去捡剑，喘息片刻，疲惫道：“此事朕要找母后商议。”
另一边，太后也听说了今日的闹剧。
她多少有些心惊：“国库这样空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没带过兵的人，终究还是怕那些兵痞子的。一边忌惮着他们，一边却又依赖着他们的保护。
“那些武人想法简单，为今之计，还得先喂饱他们。”太后扶了扶镶金嵌玉的簪子，笑道，“让户部想想法子，拨些补给过去吧。”
心腹道：“那陵寝的事……”
太后望着自己红艳艳的指甲：“难得皇帝有孝心，陵寝自然也是要建的。”
御花园里，张三那个所谓“双龙戏珠”形状的花阵已经种好了，不日便会开花。
挥退宫人之后，他又自己提起铲子，往那“珠”的下方泥土里埋了一只盒子。
他在盒子里藏了张字条：“如果你是同类，留言给我，我想与你见面。”——用的是简体字，从左往右书写的。只要是穿越者，看一眼就会明白。
花期未至，张三已经开始每天找由头去附近徘徊。
当然，泥土始终没有被翻弄的痕迹。
夏侯澹回头对庾晚音复述了那场大戏，庾晚音笑得前仰后合：“你也太会演了吧！”
夏侯澹：“毕竟只剩这个优点了。”
庾晚音：“挺好的，特别管用。这样一来，尔岚他们也该出场了，户部推行开中法是迟早的事。”
“但种子问题还是没解决……”
“是时候研究一下燕国的事情了。”庾晚音深思熟虑道，“我先去藏书阁做点功课。”
藏书阁已经重建完毕，还收集了一批新书替换被烧毁的藏品。
庾晚音在里面泡了一天，找出了几本与燕国有关的通志，与宫人说了几句好话，想将书抱回去慢慢看。
在二楼经过自己原本的工位时，她不经意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突然之间定在了原地。
御花园里面新开了一批花。
站在二楼俯瞰，花丛之中，一个巨大的“SOS”形状赫然在目。
庾晚音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转头问宫人：“那些花是什么时候栽种的？”
宫人：“奴婢不知。”
庾晚音再也顾不上借书，下楼跑到了那片花丛前。
SOS的形状是由一株株铁线莲拼成的，花色粉紫，与周围其他花草截然不同。
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吗？这真的是穿越者种下的吗？
《重生之恶魔宠妃》里绝对没有这情节。
难道又是一个意外穿来的新同伴？如果这SOS是一句留言，周围应该还会有别的线索才对。
庾晚音四下打量了一圈，先把附近的树洞挨个儿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她还不死心，又弯下身去查看花丛下的泥土。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庾晚音有所预感般一回头，那个沉闷的小太子正静静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了几秒钟，小太子见礼道：“贵妃娘娘。”
“……太子殿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太子望着她，眼中似是戒备，又似是茫然：“只是无意间路过。”
庾晚音朝他靠近了两步，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她抿了抿嘴唇，试探道：“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你知道是什么树吗？”
小太子毫无反应地望着她。
庾晚音又走近一步：“其中一棵是枣树，另一棵是什么？”
小太子缓缓蹙起眉：“贵妃娘娘？”
远处，一个小太监匆匆奔来，朝庾晚音一礼，又对小太子道：“殿下，太后在等你呢。”
庾晚音失望地看着他们离去。
“殿下，请速速随奴婢来。”小太监惊慌失措地压着嗓子，“太后不太好了。”
张三梦游似的被推进了太后寝殿。
有那么片刻，他没有认出床上那个半脸歪斜、双目暴突的女人。
她中风了，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耷拉下去的嘴角口涎横流，对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张三握住了太后的手。
她的五指像鹰爪般紧紧扣着他，像是要抓住一缕执念一般，眼神中的不甘几乎要化为凶煞将他吞噬。
殿外传来唱名声：“皇上驾到——”
张三顿了顿，回过头去。
一抹高大的身影走到床前，跪地叫了一声“母后”。不等太后回应，他又抬起头来，对着张三冷淡地笑了笑：“澹儿。”
张三没有回应。
床上的太后死死瞪着皇帝。皇帝却显得游刃有余，贴心地为她抹去口水，微笑道：“母后好生养病，不日便能康复的。”
张三默默地立在原地，嗅闻着空气中冰冷的、带着铁锈味儿的、权力交替的气息，脑中突然间传来一阵锐痛。他没有声张，默默地忍耐着。
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头痛发作。
太后的病情恶化得很快，一个月后就薨了。
而皇帝也如愿以偿地封了新的皇后。
继后年轻美艳，通身珠光宝气，染了蔻丹的指甲轻轻掐了掐张三的脸：“澹儿，以后本宫就是你的母亲。”
张三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她的手，温驯道：“母后。”
他已经在这宫中待了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弄清许多事情。
比如，眼前这位继后在上位之前，已经被太后下了毒，终生无法受孕。
比如，太后的中风与死亡，这位继后大抵脱不开干系。
又比如，继后当然恨他。另一方面，她又需要驯服他。等到熬死了皇帝，她就是吕武。
他不是真正的幼童。但作为一个普通的初中生，他的心术或许还比不上宫里长大的幼童。
以前是太后掌控他，现在是继后掌控他。他斗不过任何一个。
可是那个妃子，那个理应是全文主角的恶魔宠妃，他唯一的同类，究竟在哪儿呢？
张三试过把继后带去那一片SOS花丛附近，观察她的反应。但继后的目光毫无波澜地穿过了花丛。
她正忙着扶植自己的外戚，要将牢牢把持前朝与后宫。
张三知道，自己作为未来皇帝的势力正被一步步地蚕食。但他无能为力——他在书中的生母早已离世，而皇帝对他并没有额外的垂怜。
他的头疼越来越频繁了。
那个人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出现呢？
他还能等到她吗？
晚上，庾晚音兴冲冲地找到夏侯澹，说了花丛的事。
夏侯澹顿了顿：“会不会是谢永儿种的？”
“我一开始也这样猜。”庾晚音道，“但谢永儿的一言一行都写在了书里，她肯定没干过这事儿。而且，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唯一穿越者，不会想着寻找同类的。我觉得这应该是另外的人，像我俩一样，意外穿进来的。”
夏侯澹：“但我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了，如果有奇怪的人，早就该发现了。”
“也许那个人在竭力隐藏自己？他，或者她，不知道该信任谁，只好用这种方式求救……不行，我得去查查那片花丛是谁种的。”
夏侯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概率是巧合。你觉得是SOS，人家种的说不定只是双龙戏珠。”
“我知道。但万一呢？万一还有人等着我们相救呢？一个人在这个世界，该多害怕啊。”
夏侯澹静静地望着她。
庾晚音笑道：“别这样，发挥一下想象力嘛，凑齐三个人就能斗地主啦。你说那个人是男是女？会喜欢吃小火锅吗？”
继后受封一年后，张三也到了要去尚书房念书的年纪。
这个世界的尚书房通常是所有皇子一同听课的。但张三入学之后，却发现前后左右空荡荡的，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中央，所有夫子滑稽地围着他打转。
他知道这是继后的意思，那野心勃勃的女人正从根源上孤立太子。
张三不信命。
哪怕没什么实际本事，他心里还藏着现代人的优越感，不愿就此轻易屈服。他要尽己所能改善处境，直到找到那个同伴。
张三乖乖上了几天学，待到帝后来检查课业，才腼腆道：“儿臣日日孤坐，实在寂寞无趣。求父皇母后开恩，哪怕多一个伴儿也是好的呀。”
他想试着交朋友，培养自己的势力。
皇帝看了继后一眼。继后摸了摸张三的头，微笑道：“那便让泊儿来陪你吧。”
夏侯泊长他几岁，虽是出身卑贱的庶子，却生得俊秀文雅，芝兰玉树。唯有在朝他见礼的时候，眼中冰冷的厌恶几乎藏不住。
夫子让夏侯泊与太子对坐。
冗长的讲经声中，张三的眼帘越来越沉，正自昏昏欲睡，耳边忽然落下“啪”的一声脆响。
他仿佛回到了初中数学课上，惊恐地抬起脑袋。
“啪”，又是一声。夫子的戒尺高高扬起，重重抽在夏侯泊的手心：“不得走神！”
夏侯泊没有走神。
夫子只是让他替太子受过罢了。
讲经声再次响起，夏侯泊蜷起红肿的手，死死盯着张三，薄唇抿成了一条缝。
下课之后，张三立即去问跟随自己的那个小太监：“安贤，夏侯泊是怎么回事？别想着瞒我，我总能查出来的。”
安贤战战兢兢、语焉不详，但他大抵听懂了：在漫长的宫斗历史中，自己已故的母后害死了夏侯泊的母亲。
然而，当事人都已死去，这深宫之内，假戏真做，虚实莫辨，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张三唯一可以确知的是：夏侯泊恨他。
而继后非常乐于加深这份恨意。
从那天开始，所有夫子对夏侯泊的惩戒一次比一次加重了。很快他们不再满足于戒尺，尚书阁里出现了柳条。
就连太监宫人，都在膳食茶水上争相发挥创意，变出了许多折辱人的戏法。每当夏侯泊面无表情地咽下污水，他们总会喜滋滋地望向张三，仿佛在期待他赏赐似的。
据说，继后是这么嘱咐他们的：“太子若是头痛发作，旁边必须有人比他更痛。”
张三又软语相求了数次，但这时皇帝已经渐渐不管事了，一切交由继后做主。
继后没有开恩调走夏侯泊，却调来了更多庶出不得宠的皇子。
可想而知，每个同窗都成了“继后哄太子高兴”的道具。在所有人眼中，张三都与继后牢牢绑定，情同亲生母子。
张三有时会想，孤立太子有许多种方式，继后选择了最激进的一种，或许是因为当年堕胎之后，早就恨上了所有皇子吧。
那女人当时还没料到，这五毒俱全的尚书房里，最终会养出一只超越自己的蛊。
夏侯泊身上的血痕淤青一天比一天多，望向张三的目光却一天比一天收敛。现在他的脸上已经彻底没有仇恨的影子了，眉眼温文尔雅，微笑谦恭有礼。他是那么讨人喜欢，所有被虐待的皇子都团结到了他的身周。
张三不信命。
他试过在夫子训诫同窗时挺身而出，据理力争。老迈的夫子一脸惶恐地对他行礼，请他息怒，隔日却变本加厉地抽人。他的抗议成了拙劣的做戏，在众皇子嘲讽的注视下唱着红脸。
他试过自己给所有同窗带饭，以图缓和关系。他亲自挑选了丰盛的膳食与点心，亲眼望着宫人装入食盒，带进尚书房。然而同窗们打开食盒，入目的却俨然是糟糠。
有暴躁的皇子忍无可忍，当场摔碎了食盒：“太子殿下真是深情厚谊啊！”
“三弟。”夏侯泊一拍那皇子的肩，示意他冷静，随即彬彬有礼道，“多谢太子赏赐。”
张三：“我没有——这不是——来人！”
端食盒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张三怒骂他时，众皇子又露出了观看自导自演的嘲弄目光。
张三百口莫辩，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脚踹翻那太监：“到底是谁指使的你，说啊！”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夏侯泊恰在此时温声道：“这阉人罪不至死，还请殿下宽仁。”说着积极地把糠吃了。
张三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刚才短短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小太监与夏侯泊交换的眼神。
在他过家家一般琢磨着“缓和关系”的时候，夏侯泊已经学会栽赃陷害、收买人心了。
他还试过连续半月称病不出，索性不去尚书房。
这时候，对他不闻不问的继后却又出现了，一脸关切地坐在他床边：“澹儿，陛下听说你不仅懒于读书，还想尽办法折辱同窗，正在发怒呢，你快去给他磕头认错吧。”
张三气得肝疼，实在维持不住那张乖觉懵懂的面具了，瞪着她冷冷道：“折辱他们的究竟是谁，相信母后比儿臣清楚。”
继后讶然道：“是谁？说出来，母后为你做主。”
张三：“……”
张三写了一封长信，亲手塞到了皇帝手里。
他用上了全部智商，先是吹捧了一通父皇仁厚，又述说了一番自己与兄弟们的遭遇，闭口不称委屈，只说自己为父皇忧心，怕他被奸人蒙蔽。
他没有等来皇帝的回音。
出现在他面前的依旧是似笑非笑的继后：“太子啊太子，本宫将你视若己出，未想到你对本宫误解甚深，实在叫人寒心呐。”
张三：“父皇他——”
继后嗤笑道：“你以为如今的前朝后宫，还由你父皇做主么？告诉你也无妨，我这一生恨过许多人，但最恨的非他莫属。”
张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女人连这话都说了，自己是要被灭口了吗？
继后长长的指甲划过他的脸，一个用力，刺出了一滴血珠：“你若不愿与本宫母子同心，自有别的皇子愿意。”
那一刻，张三初次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故事里，他是谁，他是怎样的人，并没有那么重要。
张三扑通一声跪倒在继后面前，磕头道：“是儿臣不孝，儿臣愿面壁思过。”
在他面壁思过的日子里，御花园那片摆成SOS形的铁线莲又到了花期。
张三一次次地跑去观察泥土，一次次地失望而归。直到某一日，他突然远远地停下了脚步——花丛下的泥土有了被翻弄过的痕迹。
张三连铲子都顾不上拿了，跪在地上徒手刨土，刨出了埋在深处的那只盒子。
他用脏污的指甲撬开盒子。自己留在里面的字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形状奇异的叶子。
此后数日，张三一棵树一棵树地找过去，终于在深宫某个角落发现了同样的叶子。
他又一寸寸地摸过树干，最后摸到一个细细的刻字：“丑”。
深夜丑时，张三绕过熟睡的宫人溜了出来，独自走向那棵树。
一个瘦弱的小宫女正提灯站在树下，苍白着脸望着他。
张三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小跑到她面前：“……你拿到了我的纸条吗？”
小宫女手一抖丢掉了宫灯，猛然跪地道：“殿下饶命，奴婢不知那是殿下之物！”
张三看着她的反应，心渐渐地凉了一截。
他犹不死心，试探着对她说：“Hello？”
小宫女茫然而恐惧。
张三浑身的血液都在冷却：“你如果没有认出那片花丛，又怎么会想到去挖土？”
“奴婢……奴婢在那附近的偏殿里服侍，时常从远处看见一道人影徘徊，又见那花丛形状奇异，心生好奇，就挖了挖……”
小宫女带了哭腔：“那字条的字形诡异，句意不通，奴婢以为……以为是哪个不太识字的侍卫……奴婢该死！”
张三嘶哑地笑了一声。
“别演了，你是怕我害你吗？相信我啊，我们是同类啊。”
小宫女茫然而恐惧。
“我——我在这个世界只有你了。”张三朝她一步步走近，她却步步后退。
张三站定了。
“你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
张三突然温柔地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没什么。这下你知道我的秘密啦。”
小宫女茫然而娇羞。
张三的手缓缓下移到了她纤弱的脖颈。
日出之前，他将她沉入了池中。
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庾晚音找信得过的宫人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那丛铁线莲是谁种的。
“他们说，近年没人动过那一块御花园。”庾晚音失望道。
夏侯澹耸耸肩：“你看，我就说吧，是你想多了。”
“但从上往下看，真就是个鬼斧神工的SOS……”
夏侯澹：“这就有一个新问题了。这花才刚到花期，还会开很久呢。哪天谢永儿路过，跟你一样把双龙戏珠看成SOS，你猜她会怎么想？”
庾晚音恍然大悟地捂住嘴：“她也会怀疑身边有同类。”
“然后，保不齐哪天她灵光一闪，就会怀疑上我们俩。”夏侯澹循循善诱。
庾晚音果然焦虑了：“那片花丛不能留了，能想个由头拔掉么？”
“笑话，朕想翻新御花园，哪还需要由头。”
当天下午，在确认谢永儿没出门之后，夏侯澹命人翻新了花丛。
铁线莲被一株株地连根拔起，夏侯澹坐在亭中远远地望着，目光无悲无喜。
他一转头，身旁的庾晚音倒是一脸闷闷不乐。
夏侯澹失笑：“怎么了？”
庾晚音有点不好意思：“你就当我异想天开吧，我还在想万一有个同类，千辛万苦种了花求救，结果非但没等到回应，连花都被拔了……不然我们在原地埋张字条什么的？”
夏侯澹：“……”
夏侯澹温柔地看着她：“有被谢永儿发现的风险。”
“好吧。”庾晚音放弃了。

第九章 你永远都不需要改变
户部尚书接了太后扔过来的烂摊子，急得连夜长出了一嘴疱疹。
又要给三军送粮饷，又要给太后造陵寝，还要往国库里变出点钱来应付那疯皇帝——同时还不能增税。
户部尚书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他在府中对下属发着脾气，却不知府邸后门外的街角处，两个新入职的小主事也正在小声争吵。
李云锡怒道：“既然是我想出来的法子，自然应该由我去提。”
尔岚依旧女扮男装，一脸平静：“李兄打算怎么提？拿出你的文人风骨，骂他个狗血淋头么？”
李云锡冷笑着瞥了一眼她手中精巧的礼盒：“那么尔兄又待如何说服尚书大人？以进言之名，行贿赂之实吗？”
他看不惯尔岚。
这书生长得眉清目秀，貌如好女，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风。
李云锡这种直肠子，见此人乍入官场就适应良好，堪称如鱼得水，心里就存了鄙夷。
尔岚淡然道：“陛下重托之事，只要能办成，手段并不重要。李兄难道忘了你我的官职是如何讨来的？这礼盒送进去，陛下会介意么？”
拿皇帝来压我？李云锡根本不吃这套：“他若不介意，就是他为君者的错处！”
尔岚：“……”
尔岚对他笑了笑：“也对。”
李云锡：“所以……”
话音未落，只见尔岚猛一转身，拔腿冲向了府邸后门。
李云锡这辈子专注唇枪舌战，从来没遇上过这等“说不过就跑”的无耻行径，一时竟然愣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将礼盒和一封信笺一起递了进去。
片刻之后，有侍从出来迎客。
尔岚一脚踏入门里，回头看了一眼七窍生烟的李云锡，笑着做了个口型：“等我消息。”
户部尚书正坐在堂上读着她那封信笺，礼盒则已不见踪影。
户部尚书赞不绝口：“良策，确实是良策。”
信中所写的，正是李云锡计划的开中法：由朝廷出面招募商人，输纳军马粮饷。朝廷支付给商人的不是钱财，而是盐引。凭借盐引，商人日后可以分销官盐，从市易中获利。
如此一来，朝廷不必透支国库，就能借商人之手承担成本，支援三军。
尔岚笑道：“能为大人分忧，下官三生有幸。”
户部尚书又研究了一会儿细节，迟疑道：“只是盐政改革事关重大，太后那边……”
“大人，看陛下的意思，整改已是势在必行。咱们自己不提，也会有别人上奏。”尔岚朝他凑近了些，谄媚道，“日后盐引给谁、不给谁，还需从长计议呢。”
户部尚书当然懂她的暗示：个中油水肥厚。盐引在手，商人争相来抢，最终会演变成又一门生意，端看如何操作了。
尔岚眨眨眼：“以太后的慧眼，定能识出大人这颗明珠。”
户部尚书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道：“后生可畏啊。”
几日后，户部上奏，奏章呈了厚厚一沓，请求颁布开中法。
夏侯澹跳过大段的马屁和解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在尔岚的建议下，户部尚书列出了建议运输的粮食清单。若干种主流作物里，默默地夹了一个燕黍——理由是不易腐烂，便于存储，又可以喂军马。
这改革由太后党提出，又因为对三军将士有利，所以端王也不会过多阻挠。
正因如此，这本奏折经过无数轮修改，那不起眼的“燕黍”二字却奇迹般地保留到了最后，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夏侯澹手中。
夏侯澹龙飞凤舞地批了个“准”字。
至此，开中法正式实行。
各地仓廪开始照着清单收缴粮食，再由闻风而来的商人运向边境。
气候干燥之地，百姓听说那干巴巴杂草般的燕黍居然也能充当捐税，笑了几声“为官的怕不是傻子”，便去野地里找寻起来。行动力强的甚至已经种下一茬，施起了肥。
不仅如此，商人为了省下运粮的成本，很快就开始雇人直接去边境开荒，专门种清单上的作物。而靠近燕国的西北处环境恶劣，只有燕黍能成活，最终发展出了第一片燕黍田。
大家都很满意：军队得到了粮食，太后得到了陵寝。
此时此刻，世上只有几个人，在为那笑话般的燕黍田热泪盈眶。
虽然他们找到的种子还远远不够，但至少在大夏的土地里，已经埋下了最初的希望。
隔日，这君臣几人聚集在某处隐蔽的私宅，不敢大肆庆祝，只能举杯致意。
私宅是给岑堇天用的，在后院开了一片小小的试验田，种了几样抗旱的作物，目前长势喜人。
庾晚音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一不小心喝多了一点，站在田边哼起了小曲：“哎——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恰好站在旁边的汪昭：“……”
汪昭是几个臣子中最沉稳的一个，胡子一把，像个小老头儿。
他捋着胡须想了半天，最终困难地憋出一句：“……娘娘唱出了民生多艰。”
田地另一边，李云锡与杨铎捷这两个刺儿头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李云锡脸色铁青。
因为立了大功的户部尚书春风得意，顺手就提拔了尔岚。
尔岚当时神情一动，看了李云锡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事后才对他解释：本想为他美言几句，但在太后党面前，不敢抱团太明显，怕引起怀疑。
李云锡：“说得好像我稀罕似的。”
杨铎捷不平道：“那他不就是抢了你的功……”
“李兄。”
尔岚面色如常地走向他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李云锡早已看穿了这人的汲汲营营，不齿道，“尔兄不必多费口舌，人各有志，升官发财对李某来说有如浮云。”
尔岚微笑道：“咱们在太后手下做到多大的官，确实都是浮云。这江山毕竟是陛下的江山，日后陛下论功行赏时，自然会记得李兄的功劳。”
李云锡气到窒息：“无论是太后面前还是陛下面前，我都志不在此！”
这一声说得响亮，对面的夏侯澹都看了过来。
尔岚也不耐烦了：“是啊是啊，李兄志存高远，恨不得今日入朝明日撞死。兄弟我却还盼着李兄多活几日，再出几篇策论供我上位呢。”
李云锡：“……”
李云锡：“你真的这么想？”
尔岚翻着白眼走开了。
李云锡转头看杨铎捷：“他他他……成何体统！”
“陛下，娘娘。”
微风和煦，岑堇天抓着一把作物走来，摊开手给他们看：“目前看来，确实是燕黍最耐旱，长势也最好。不过要到秋收时才能看出收成了。”
庾晚音：“岑大人能不能像之前那样，测出燕黍最适合什么土壤、如何灌溉施肥之类的？”
岑堇天想了想：“臣自当尽力，但兼权尚计，或需两三年。”
说到时间，几个人都有些沉寂。
庾晚音猜不到旱灾何时来，岑堇天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
庾晚音看着他年轻而憔悴的脸，突然心生愧疚：“岑大人保重身体。”
岑堇天笑道：“臣会努力活得久一点。”
“不，真的，保重身体。为了提高一点收成，岑大人已经隐姓埋名、背井离乡，你的双亲家人……”
夏侯澹插言道：“余生如此，值得吗？”
庾晚音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太直白了。
岑堇天却笑着摆摆手：“臣以为预知死期，是件幸事。臣少年时便反复思量，这一生要做些什么才不算虚度。双亲自有兄弟孝敬，故乡自会在死后荣归。他日臣离去时，惟愿埋骨之处，有五谷丰登。”
回宫的马车上，庾晚音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
自从穿来之后，她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迅速成长，早已不是最初那个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小白了。
但总有些人的存在提醒着她：你的境界还差得远呢。
夏侯澹：“在想岑堇天？”
“嗯。”庾晚音叹息。
她以前看文的时候，专喜欢看刺激的大场面，群雄逐鹿、金戈铁马……岑堇天种田的片段全被跳过去了。
“等到自己来了这个世界，才发现他才是真的救万民于水火。有那样的一生，的确不算虚度了吧。”
马车摇摇晃晃，夏侯澹半开玩笑道：“不必妄自菲薄，你也在救万民于水火。”
“我？”
“客观来说，如果能帮大夏挺过那场旱灾，你应该名垂青史才是。”
庾晚音失笑着低下头。
片刻后她又吸了口气，猛地抬头：“好，我也不想虚度此生了。”
夏侯澹一愣：“什么？”
“按照原文，端王用最大的代价登上了皇位，那我就要用最小的代价挫败他。预防旱灾只是第一步。他还要跟燕国殊死一战，一将功成万骨枯——咱们战都别让他战。”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夏侯澹，胸腔里鼓动着新的斗志：“我好像还记得一点燕国的设定，这一战不是非打不可，外交吧。”
夏侯澹：“好。”
“还有，他勤王的时候还要跟太后打一仗。但如果咱们抢在那之前成长到足够强大，震慑住他们，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
“还有……”庾晚音顿了顿，“你是不是在笑？”
夏侯澹摇头：“只是一想到我们做的一切都发生在一本书里，就觉得有些荒诞。”
这个问题庾晚音也想过了：“但就像庄周梦蝶，你又怎么知道外面那个‘真实世界’不是另一本书呢？”
“那确实不知道。”
“对吧，谁能保证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我懒得为此纠结了。”庾晚音挥挥手，像要把这个问题打散成烟，“哪怕注定是死亡结局，我也要在死前多做点事儿。”
夏侯澹：“好。”
“你干嘛一直说‘好’？”
“好，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他笑道。
张三一年年地长大了。
铁线莲还在一年年地定期绽放，他却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丛花了。
因为，随着皇帝逐渐老迈，而自己年纪渐长，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那个作为女主角的“恶魔宠妃”，也许并不是他父皇的妃子，而是他的。
等到他当上皇帝，她才会登场。
这个发现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因为他穿来前虽然只瞥了一眼文案，却清楚地记得，女主是妃子，男主却不是皇帝。
那么，按照一般小说的套路，他这个皇帝就应该是反派——注定惨死的那种。
不仅如此，他还开始怀疑这篇文的男主，是他的皇兄。
夏侯泊活着熬到了出宫建府，被封为端王。
这年轻王爷在朝中毫无根基，于是经常主动请去戍边。他在边塞之地混了几年，从备受欺凌的小白脸混成了文韬武略的将领，跟武人们打成一片，归来时总带着大大小小的军功，还被老皇帝赐了仪仗。
夏侯泊走的完全是男主路线。
而张三，正被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推向一条反派之路。
按理来说，端王明显比张三更适合当太子。但继后当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她需要的是容易控制的傀儡。
两股势力明争暗斗之下，张三在一年之内遭了四次暗杀。睡梦中遇刺，用膳后呕血，不断地重伤，又被抢救回来。端王要他死，太后要他活。
他开始彻夜难眠，偏头痛愈演愈烈。有时幻听，有时以为是幻听，结果是真刺客。
等到老皇帝驾崩，张三即位，坐在龙椅上往下一看，朝堂中除了继后党——现在该叫他们太后党了——还多了一批分庭抗礼的端王党。
唯独没有几个拥皇党。连他的帝师们都是太后安排的。
在这个世界，他现代人的背景不是优势，而是劣势。论心机，论权谋，他的九年义务教育帮不上任何忙。
满朝文武，他找不到一个可堪信任之人。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但张三不信命。
就算是死，他也要挣扎过再死。
凭着直觉，他找到了胥阁老——因为这老臣不像其他臣子那样巧言令色地哄他，反而时常拉下脸，搬出一番大道理来教育他。
同时也因为，胥阁老在朝中混得不如意，处处受人排挤。
张三认定这人是真的向着自己，于是对他恭恭敬敬，请教了许多问题。胥阁老建议他施行的政策总是遇到重重阻碍，而越是如此，他就越放心。因为如果那些建议是错的，太后与端王便不会来拦。
直到有一次，胥阁老劝他除掉某个大官。
胥阁老言辞恳切：此人一直欺上瞒下监守自盗，而且与端王狼狈为奸，势力发展得盘根错节，必须尽早拔除。
他信了，费了许多功夫收集罪证，在早朝时突然发难，将那贪官押入了大理寺，不日便处斩了。
那是他杀的第八个人。
这次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
甚至有些顺利过头了。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下朝之后，有个留着八字胡的小官员跑来找他，声泪俱下地称他受了蒙骗。
这八字胡一直是太后党的人，此时却大表忠心，说自己其实早已不堪太后折辱，想要效忠陛下；而那胥阁老才是真正的太后心腹，性本奸回，一直以来将陛下哄得团团转。
“他借陛下之手除去那贪官，其实是剪掉端王的羽翼，为太后除去一患呀！”
八字胡呈上了无数证据。有太后的笔迹，也有胥阁老的笔迹。
张三不敢相信，偷偷去太后处查看，恰好看见胥阁老与太后走在一起，言谈甚欢。
两个月后，八字胡出面弹劾胥阁老。
张三没杀胥阁老。他下令将胥阁老抄家流放。
胥阁老一言未发，对他重重磕了几个头，就让人拖走了。
这次行动也出乎意料地顺利。
张三隐隐觉得不对，却又捋不清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隐忍几年之后，他才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八字胡是太后的人。而弹劾胥阁老，却是与端王合谋的。
八字胡凭此一功在太后党中站稳了脚跟，一步步爬到了权力中心，后来还加封太傅——他姓魏。
那个时候，张三已经动不了他分毫了。
张三信不信命，其实也无关紧要。
世界需要一个反派，太后需要一个傀儡，而端王需要百姓记住一个罪人，为天灾、为人祸、为他们连年的歉收负责。
他来了，他就成了这个人。
马车猛然一停，接着又猛然加速，将夏侯澹从浅眠中惊醒了。
庾晚音也吓了一跳，掀帘问道：“怎么了？”
驾车的侍卫：“暗卫发现有人跟踪。来的只有一个人，但武功甚高，暗卫拿不住他，北大人去对付他了……属下先护送陛下与娘娘回宫。”
“慢着。”夏侯澹皱眉道，“只派一个刺客？不像是端王的作风。让北舟生擒他来问话。”
侍卫回头眯着眼望了望：“北大人尚未与他分出胜负。”
庾晚音惊了：“怎么可能？”
北舟可是全书武力值天花板，单挑未逢敌手。
“似乎已过了三十多招了。”侍卫实况转播中，“奇怪的是两人都未出杀着。”
庾晚音忍不住了，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后望去，瞬间被一阵劲风吹乱了头发。
为了隐蔽行事，他们一直在绕路，此时正在穿过一条宽度只能容下一辆马车的暗巷。
巷子尽头，飞沙走石，剑风狂乱，两道飘逸的剪影正斗得天昏地暗。
庾晚音肩头探出另一颗脑袋。夏侯澹问：“原文里有这么个人吗？”
“反正我不记得了……”
“喝！”一声清叱传来，跟着是嗖嗖的破空之声。
实况转播侍卫：“可恶，刺客投了暗器！”
暗巷狭窄，避无可避，只见北舟忽然一脚蹬在墙上，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半空团身翻了个跟斗。刺客的暗器纷纷颓然落地。
北舟一个跟斗翻完，人尚未落地，对着刺客长袖一甩，破空之声又起。
他的暗器显然密集得多，“咄咄咄咄”不绝于耳，听声音俨然已经将人射成了筛子。
夏侯澹：“留人——”
那刺客也同时大叫道：“好了！我不是刺客，你看不出来吗！饶命啊！”
听声音是个年轻人。
北舟悠然道：“你若是刺客，哪里还有命在。”
侍卫停下了马车，护着夏侯澹和庾晚音走近了些许，警惕地看着来人。
北舟的暗器没有射中他，而是围着他的脑袋四肢，在墙上钉出了一幅人体描边。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颓然道：“认输，我认输。”
北舟：“你是何人？”
年轻人似乎是扭头瞥了夏侯澹一眼，笑道：“我姓白，你可以叫我阿白。”
离得近了，庾晚音逆着光看清了这人的形容。身材高大，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瞳望过来时出奇地清亮，即使在暗巷里也如淬过火的琉璃一般。她记得这好像是内功深厚的表现。
“不要动。你这身功夫是从何处学来的？”北舟并未放松，仍旧抬起一臂对着他，五指将勾未勾，似掌似爪，也不知道是哪门子起手式。刚才人体描边用的暗器全部深深嵌入了墙壁中，砖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阿白僵立着，忽然问：“你是北舟？”
北舟一愣。
阿白：“我俩不认识，但你应该记得无名客吧？他是我师父。”
无名客虽然没有名字，却声震江湖，是个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北舟早年四处游历时另有奇遇，曾得他指点一二，与之结成了忘年交。
某次喝酒时，无名客问他为何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荡。北舟心情郁郁，说起宫中早逝的慈贞皇后：“故人已逝，我也不知何去何从。”
无名客当场以手蘸酒，在地上算了一卦，末了劝他道：“回都城看看吧，或许会见到故人之子。”
阿白：“我师父前段时间夜观天象，不知发什么神经，非要让我立即出师，到都城来跟着你混。”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信纸，递给北舟。
北舟读了一遍，面露疑惑：“确实是他的笔迹。但我看不懂他在写什么。”
阿白：“哦，他说这封信不是给你的，是给皇帝的。”
默默站在一旁的夏侯澹开口了：“给朕看看。”
阿白猛地扭头，浮夸道：“皇帝？活的皇帝！”
夏侯澹：“……”
夏侯澹暗中递了个警告的眼神给他。
阿白却变本加厉：“好俊哦。”
夏侯澹：“？”
夏侯澹读了一遍信，面色凝重，转手递给庾晚音。
只见信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两行字：“皇命易位，帝星复明。荧惑守心，吉凶一线。五星并聚，否极泰来。”
庾晚音刚看见头四个字就惊了。
皇命易位？这绝对不是什么相术占卜的通用说法。只有穿越者能看懂，这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知道你换芯子了。
整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换芯子了，而且换来的人当皇帝可以改变国运。但你命途凶险，只有一线生机，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化险为夷。
庾晚音与夏侯澹对视一眼，心道：这才是真的开了天眼吧。
阿白：“师父说你天纵奇才，算是半个大师兄，让我向你多学学。我心想着有多奇才啊，有我奇才吗，就……”
北舟：“就先找我打了一架？”
阿白哼哼了一声。
北舟瞧着这便宜师弟，心中有些惜才，面上却调笑道：“服了吗？”
阿白顾左右而言他：“所以你在都城就是给皇帝当护卫么？能带我一个么？”
北舟看向夏侯澹。
夏侯澹：“朕有北叔已经够了。”
“别啊，难得我师父一番好意，送我来供你差遣。”阿白在皇帝面前丝毫不怵，甚至有点嬉皮笑脸，“多收我一个也不打紧吧？我的功夫也很好的，可以保护这位——哇，大美人！”
他看着庾晚音。
庾晚音：“……谢谢。”
夏侯澹又瞪了他一眼。
庾晚音心里也在权衡。原文里没有阿白这号人物，但如今多了两个穿越者，惊动了原本世界里的高人，倒也说得通。
夏侯澹恰在这时低声问道：“北叔，那个无名客……”
北舟作保道：“无名客退隐已久，不理俗事。他会送来这封信，大约是算出澹儿你能保社稷安稳。这小子用的确实是他教的功夫，应该可信。”
夏侯澹便点点头，对阿白道：“跟我们回去吧。”
一行人在夕照中回了宫。
夏侯澹说要给阿白安排个职位，带着他走了。
北舟又用缩骨功换回了嬷嬷扮相，陪着庾晚音回了贵妃殿：“那叔先回房了。”
“北叔。”庾晚音却跟着他进了房中，“我有点事问你。”
“什么？”
庾晚音笑道：“今天你用暗器打穿墙壁，不完全是靠手头功夫吧？——别那样看着我，我只是瞎猜。”
北舟仍旧惊疑不定：“你是如何……”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匕首穿透了一面木门，仍旧来势不减，让那刺客当场毙命。后来在舟上，你袖中发出的暗器不仅能平飞上岸，而且还能连环发射，完全不带停歇。”
庾晚音探究地看了看他的袖子，赞叹道：“北叔真是心灵手巧，我对机关术也有些兴趣，但却死活想不出，何等精妙绝伦的机括才能做到那样的效果。”
她的分析过程完全是瞎编的。
她知道北舟是个机关术天才，是因为原文就是这么写的。
当初她带着夏侯澹去找这人，心里就存了一个念头。只是北舟视自己的机关发明为绝密，需要共处一段时间，培养一下信任，才方便对他提起。
果然，北舟愣怔之后大笑道：“晚音竟如此聪明。不过也难怪你琢磨不出来，这机关只有我能驱使。”
他抬起手臂，五指一屈一张，袖中“咔哒”一响：“机括部件贴合我周身，需要强大的内力催动。真气一转，可以源源不断发出暗器，而且射程极远，无坚不摧。”
庾晚音配合地惊叹了一番，接着面露难色。
北舟以为她会要求一探究竟，正想婉拒，却听她道：“北叔有没有想过造出更强大的机括？比如，不是用内力催动，而是用火药？”
“火药？”北舟来了兴趣。
“嗯，我觉得以陛下如今的处境，需要一点防身的设备。”
与此同时，阿白将一大把药丸塞给夏侯澹：“都试试，我走南闯北的时候四处搜罗的，全是什么偏方什么秘药。”
夏侯澹无奈道：“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吧。”
“不行，这是我师父当初交代的任务之一。他算出我能帮到你，我就一定能帮到你。”
夏侯澹：“行吧。”
阿白在他对面坐下，十分娴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朝中如何？”
“有点变化，说来话长。你先说说你那边如何。”
“那也说来话长……最近干掉了两个关键人物，为了低调行事很是费了些功夫……”
夏侯澹摆弄着那张皱巴巴、脏兮兮的信纸。
无名客算出夏侯澹换了芯子、写信给他、送徒上门，这一系列都是真事。
只不过，这封信是五年前写的，他们的初识也发生在五年前。
阿白汇报了片刻，留意到他的动作，笑道：“花那么大力气跟我演那场戏，是为了骗过我那师兄吗？”
“北舟好骗。不是为了他。”
阿白恍然大悟：“那就是为了骗过那大美人。”
“放尊重点，那是贵妃娘娘。你在她面前要装作刚认识我的样子，别露出马脚。”
阿白心念一转，兴奋道：“她就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吧？”
“不是，是另一个。”
“啊？”
夏侯澹面无表情道：“我等错了，但她来对了。要是她没来，我早已经死了。”
阿白皱眉：“是我太笨还是你没说清楚？”
“是你太笨。”
阿白：“……”
他突然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你喜欢她，对不对？”
夏侯澹：“？”
夏侯澹：“说喜欢就狭隘了。”
“那就是不喜欢？”
夏侯澹：“。”
阿白居然没有听到反驳，稀奇地看着他：“真不喜欢？”
夏侯澹仍是沉默。
喜欢、憧憬、倾慕——他觉得自己胸腔涌动里的东西配不上这些花好月圆的名号。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剧毒的海，其中只生长着黑色的海藻。
阿白一跃而起，夺门而出：“那我就不客气了。”
夏侯澹：“？”
阿白重新戴好黑巾，一路摸到了贵妃殿，本想直接溜进去，结果却惊动暗卫，召唤出了庾晚音。
他大喇喇地道：“贵妃娘娘，我来找师兄切磋。”
“嘘——”庾晚音将他拉进去，悄声道，“北叔在这里是北嬷嬷，不显露身手的。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你俩另找地方打吧。”
“……北什么？”
庾晚音将他带进偏院，敲开北舟的房门：“北嬷嬷。”
北嬷嬷疑惑地看着阿白。
阿白对着他浑身直抖，终于绷不住了：“哈哈哈哈什么玩意？”
北嬷嬷“啧”了一声，摇摇头：“还没被揍够是不是？来吧，让嬷嬷疼爱你。”
房门一关，里头乒里乓啷响了一阵，阿白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庾晚音忍俊不禁：“你说你图个啥。”
阿白挠着头，虽然遮了脸，也能看出是在冲她傻笑。
人在深宫待久了，见到这些不拘一格的江湖人，自然觉得有趣。庾晚音转身道：“喝杯茶歇歇吧。”
阿白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娘娘。”
“嗯？”
阿白左右一看，有一片花圃，姹紫嫣红开得正好。
他原地摆开阵势，云手一舞，掌风催动，卷起一阵清风。
庾晚音刚走出两步，忽见无数花瓣从身后飘到眼前，在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夕照中翻飞起舞。
她整个人被笼罩进了一团香雾里，惊讶地回头。
夏侯澹正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在如梦似幻的场景里对视着。
庾晚音忽然有些脸热：“你怎么来了？”
夏侯澹微笑道：“找你用晚膳啊。”
不远处，毫无预兆地沦为人形鼓风机的阿白：“……”
夏侯澹拉着庾晚音回屋用膳，阿白则展现了锲而不舍的精神，死缠烂打地跟了过去：“加一副碗筷呗？”
庾晚音惊到了。江湖人胆都这么肥吗？
夏侯澹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去把那一地花瓣处理了。”
阿白回头看了看：“有宫人在扫了。”
“那去把花圃重新种了。”
“别这么小气，就让我蹭一顿呗……”
夏侯澹咳了一声，用眼神警告他：别蹬鼻子上脸，说好的装作不熟呢。
阿白顿了顿，收敛了一下语气：“我不会白蹭饭的。听说陛下对燕国的消息有兴趣？”
庾晚音一愣：“你知道燕国的事？”
她脑中的燕国就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只是隐约记得有个内乱设定，细节全没认真看。如今想要引进燕黍、消弭战祸，便琢磨着先从他们内部分出派别，再借力打力。
“知道知道，我知道好多东西呢，我还杀过……”
夏侯澹重重一拍阿白的肩，打断了他的话头，气压很低地说：“坐下。”
夏侯澹挥退了布菜的宫人，只剩三人围坐于桌，阿白如愿以偿地坐到了庾晚音旁边。
他左右看看，抬手揭下蒙面巾，吃了起来。
庾晚音好奇地看着他的脸。是个相当清俊的年轻人，气质上完全是夏侯澹的反义词。肤色略深，似乎经常在外；一口白牙，专拣肉吃，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阿白灌了口酒，突然扭头对着庾晚音闷笑，那眼神似乎在说：看我呢？好看吗？
庾晚音：“……”
江湖人都这么不怕死吗？
她忍不住瞥向夏侯澹。夏侯澹也不知有没有留意到这里的戏码，淡然道：“说正事。”
“哦对对，燕国。燕国就是个落后小国，穷，粮食布匹都少，所以总想抢我们的。”阿白嗤笑，“都是些未开化的蛮人，但一个个挺能打，跑得又快，每次攻进来烧杀掳掠，抢光了又走了。”
庾晚音：“那不就是强盗吗。”
“你说他们是强盗，他们还恨我们呢，盼着夏人全死光了，把地儿让给他们。”
夏侯澹：“燕国王室如何？”
“叔侄争权。现在的燕王叫扎椤瓦罕，他侄子叫图尔，是燕国第一高手。叔侄俩哪哪都不对付，只有一点志同道合，就是都恨大夏。有个秘闻，说他们在争相往大夏送刺客，比谁杀掉的王公贵族多——不为什么计谋布局，只是为了恨。”
庾晚音扶额道：“哪来这么大仇啊？那这俩人中有谁可能被策反吗？”
阿白大摇其头：“都不太可能。燕王在阵前被夏人弄瞎了一只眼睛，图尔呢，跟咱们陛下有点恩怨。”
“恩怨？”
夏侯澹在桌下踹了阿白一脚。
阿白反而猛然加快了语速：“娘娘没听说过珊依美人么？珊依是图尔青梅竹马的老相好，当年被送入大夏宫中献舞，出尽风头。然而陛下无情呐，只给封了个美人。结果没过多久，她行刺陛下未遂，被诛杀了。燕国也是以此为由宣战的。”
夏侯澹：“……”
庾晚音：“……哦，我一时忘了。”
这种宫闱秘史，她就算是原主也不一定能打听到。
话又说回来，这个阿白是怎么打听到的？
庾晚音的念头刚转到这里，夏侯澹就伸筷替她夹了块鱼：“无论能不能成功，先派人去与他们分别谈谈吧。和谈止战是国之大计，他们中若有贤明的君主，应当懂得把私事放到一边。晚音，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庾晚音被转移了注意力：“哦……之前招安的那几个学子里，汪昭是个外交人才，又会燕语。”
“行，就他吧。”
“但为防端王起疑，我们的一切动作都要隐蔽，不能在明面上派使臣，只能把他偷偷送出去。西北边塞有中军看守，他一介书生，能平安溜出去么？”
阿白插言：“那干脆别从西北出去呢？”
“大夏只在西北与燕国接壤呀。”
阿白搓搓手，解释道：“是这样，中军洛将军与端王是过命的交情，相比之下呢，左右两军跟端王的联系就松散一些。右军坐镇南境，领军的尤将军近日正好回朝述职。”
夏侯澹微微皱眉。
阿白看了夏侯澹一眼，带着征询的意思：“依我看，不如为这个汪昭谋个一官半职，塞进右军，让他跟着尤将军一道回南境？你们若是不放心，我陪他一道从军，到时候由我护送他，一起寻机从西南边溜出去，取道羌国，绕去燕国。”
庾晚音：“羌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阿白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比燕国更小更封闭，有时会帮着燕国当强盗，战局一坏就管自己跑了，不足为虑。”
夏侯澹仍然皱着眉，摇头道：“从军不安全。毕竟在尤将军眼皮子底下，更容易暴露。让他混进商队吧。”
阿白张了张嘴。
夏侯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不能跟出国，有其他用你之处。”
夏侯澹派了几个暗卫护送汪昭。
汪昭启程时，不带诏命，没有名号，也无人饯行。一辆商车，轻装简行，踏着未晞的朝露默默上了官道。
他们将分别接触燕国那对叔侄，向他们提议止战通商。
大夏当前最急需的商品是燕黍，但为避人耳目，也为了让这份提议更诱人，汪昭主张列出一份长长的清单，让燕人用当地特产换取大夏的粮食与布匹。至于燕黍，仍然低调地藏在附带的列表里。
夏侯澹去上朝了，派了阿白偷偷去送汪昭。
阿白回来时，带给庾晚音一条最新八卦：“昨晚那禁军统领喝醉酒，掉进池塘溺毙了。”
庾晚音想起了什么：“那个什么赵副统领取而代之了吗？”
“应该是这么任命的吧。你怎么知道？”
庾晚音摇摇头。
端王在照着胥尧记录的那些计划，一点点地蚕食太后党的势力。
这是好事，说明他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用来对付太后。己方还可以韬光养晦很久，直到……
庾晚音突然一个激灵。
她忘了一个大问题。谢永儿也知道旱灾的事。
胥尧留下的书里没有提及旱灾，说明谢永儿目前还没告诉过端王。或许她觉得那个未来十分遥远，自己突然放出预言，反而不好解释。又或许，她相信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
但是，她看见一步步推行的开中法、即将发生的边境交易，迟早会推测出己方的计划。
只要她在燕黍播种入地前一开口，一切就都泡汤了。
必须堵住她的嘴啊！
可是拿什么去说服她？如果将事实全盘相告，能打动她吗？
谢永儿一心走着千古一后之路，一旦发现还有两个穿越者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她会不会索性破釜沉舟，让端王将他们弄死？
他们敢做这样的豪赌吗？
她还没来得及去找谢永儿，却又收到了端王派人递进来的纸条。
夏侯泊在密会专用破屋里等着她。
“晚音，最近用天眼看见了什么吗？”
庾晚音胡编乱造了一堆无用的线索，从某地花开，到某大臣阳痿。
夏侯泊微笑着听她胡扯，末了道：“我听说，皇帝身边的那个高手又出现了，这回是在宫里。”
庾晚音心中“咯噔”一声。
怎么可能？他怎会发现北舟？北舟自从在湖上暴露了一次之后，就切换到了北嬷嬷装扮，在宫里再未显露过身手……
端王凝眉道：“此人不除，十分危险。你能不能预言一番，我们要如何除掉他？”
庾晚音：“……”
她试探着问：“消息可靠么？殿下是听谁讲的？”
夏侯泊看着她轻笑一声，像是在笑她的道行之浅：“我在梦中用天眼看见的。”
庾晚音：“……”
你自己刚刚还说是听说的，混账玩意儿！
庾晚音拖延时间，原地盘腿坐下，结了个莲花印，装神弄鬼道：“那我试试。”
夏侯泊饶有兴趣地望着她：“请便。”
庾晚音闭眼装作小憩，心中一片混乱。
是谁告的密？谁有机会识破北嬷嬷天衣无缝的伪装？
紧接着她灵光一闪——北舟没有显露过身手，但有一个人显露了。
那掌风中漫天乱舞的花瓣。
那萎靡一地、留待宫人清扫的落红。
庾晚音打了个粗糙的腹稿，睁开眼睛，缓缓道：“我似乎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子，在走过一道回廊。”
她瞥向夏侯泊。
夏侯泊没有异议：“何处的回廊？”
好，告密的人看见的是阿白。
庾晚音心中飞快地算计着，嘴上磕磕绊绊道：“好像是御花园旁边……又好像不是……他身边还有别人……唉，仓促之间实在看不清了。谢妃为殿下算过吗？”
夏侯泊温柔道：“我先找你。晚音若是三日之后还未算出，我再去问问永儿。”
庾晚音拖着步子回了贵妃殿。
夏侯泊那句话说得柔情似水，但她知道那是最后通牒：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表忠心，你若还是不能为我所用，就该消失了。
她仍然想不通告密的叛徒是谁。北舟、暗卫，都是原作中忠于夏侯澹到生命尽头的人。
如果是暗卫不忠，早在北舟初入宫来秘密训练他们时，端王就该得到消息了，也不会在湖上一战中毫无准备。
这个叛徒只知道一个高手的存在，而不是两个……
庾晚音走向卧房的脚步一顿，半途转向，走到后院寻到了一名值岗的暗卫：“你有没有看见，那日在院中清扫落红的宫人是谁？”
“小姐，别光吃点心，喝些茶。”小眉笑眯眯地端着茶水送到庾晚音面前。
庾晚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随嫁丫鬟。
原作里的小眉没有活过半本书。在宫斗中，她被谢永儿整死了。
庾晚音之所以从未怀疑过她，是因为她在原作中就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工具人，并未作过妖。
庾晚音叹了口气。
小眉好奇道：“小姐为何愁眉不展啊？”
“唉，刚才在外面看见了端王，他似乎冲撞了陛下，在被杖责呢。”
小眉的手一抖，滚烫的热茶泼了一手。
她不敢声张，哆哆嗦嗦地放下茶壶，将通红的手背到身后。
庾晚音只作不见：“也不知打得狠不狠，伤势如何。”
小眉咬了咬唇：“奴婢去为小姐看看？”
“你疯了吗？要是被陛下拿住了，我该如何解释？”
小眉顿了顿，低眉顺眼道：“回头再打听也是一样的。”
她退下了。
庾晚音冲角落里的暗卫点点头。
暗卫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片刻之后，提溜着后领将小眉拖了回来，押着她跪到庾晚音面前：“娘娘明察秋毫，这宫女偷跑了出去，正在四处寻找，被属下拿住了。”
小眉惊慌失措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庾晚音：“你是何时勾搭上端王的？”
小眉：“……”
“不必狡辩，我都查过了。”庾晚音诓她。
小眉咬着牙不认：“奴婢不认识端王呀……啊！！！”
暗卫捏碎了她一根指节。
小眉涕泗横流道：“小姐入宫之前的元夜，奴婢跟在你身边，在花市街道上初遇了端王殿下，心折于他的姿容气度……后来他偶尔也会来找奴婢闲谈两句，在这世上，第一次有人把奴婢当人看……”
庾晚音冷笑：“所以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所以你一直把我的消息传给他？”
小眉喘着粗气不言语。
“我没有把你当人看么？”
小眉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小姐对奴婢很和善。所以奴婢见你与殿下两情相悦，便将这份情愫深藏于心，未敢显露分毫。”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
小眉不忿道：“可你明明早已移情于陛下，为何还要吊着端王，任他为你日渐憔悴！”
庾晚音差点气笑了。
这时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那天端王为何能找到湖边。如今回想起来，出宫之前帮我换装易容的，正是你嘛。可我并未告诉你我要去哪里，你是如何猜到的？”
小眉已经放弃了抵抗：“殿下问起，我便说了你是从哪道门出的宫，他马上派人跟了出去。”
她面有得色：“殿下聪慧过人，早就不信你了。”
庾晚音真实地气笑了：“好，好啊。你还告诉过他什么？”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么……”
小眉杀猪般地尖叫起来。暗卫捏碎了她第二根指节。
庾晚音耳膜里嗡嗡作响。她集中注意力仔细回想一番，略微放下心来——她跟夏侯澹商量事情时习惯于挥退所有人，宫人探听不到什么核心秘密。
暗卫：“娘娘，杀么？”
庾晚音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动作到一半，又顿住了。
留下这个隐患，即使是将她逐出宫去，端王也会立即明了自己的立场。他还一定会救下小眉，物尽其用，让她把自己每一天的起居录细细道来。
庾晚音想象不出他能从中推敲出多少东西。
暗卫：“娘娘？”
庾晚音又要点头，却发现脑袋重若千钧。
小眉蜷缩于地瑟瑟发抖。
良久，庾晚音深吸一口气：“不想死的话，去替我办一件事。那淑妃自我当上贵妃之日起，就处处为难于我。你去为我毒死她，只要不被发现，我就饶过你一命。”
小眉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暗卫望着庾晚音。
庾晚音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努力抑制着声音的颤抖，对他说：“跟着她，让淑妃抓她的现行。”
她不能留活口。
不仅如此，为了蒙蔽端王，她还要借刀杀人。
庾晚音独自枯坐在室内，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
不知过了多久，暗卫回来禀告道：“淑妃娘娘发现小眉在厨房里下毒，命人杖毙了她，此刻正赶去找陛下主持公道。”
庾晚音：“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庾晚音吐了一地。
她唤来宫人取水，漱了口，又吐了第二次，只觉得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这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夏侯澹来了：“那什么淑妃说你派人毒她，被我打发走了。咋了这是？”
他仔细望着庾晚音的脸色，语气凝重了许多：“发生什么事了？”
庾晚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述了一遍经过，又说：“做戏做全套，你得处罚我。降为嫔位、关关禁闭什么的。”
夏侯澹沉默着点头。
庾晚音：“对不起。”
夏侯澹一哂：“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对不起，湖上那日，我不该怀疑你自导自演。”
庾晚音低着头，看见夏侯澹的胳膊古怪地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要张开一个拥抱，又克制住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害怕。”
庾晚音悲从中来，呜咽着抱住了他。
“没事了，”夏侯澹缓缓拍着她的背，“被人背叛很难受吧？虽然是纸片人，毕竟认识那么久了。杀人也很难受吧？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难受，对不对？”
庾晚音：“我太菜了，我怎么这么菜啊！”
夏侯澹失笑：“你只是正常人。”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她：“以后如果必须除掉什么人，告诉我，让我去处理。”
庾晚音不安地动了动，想要抬起头：“为什么呀？”
夏侯澹将她按回自己肩上：“可能是因为我穿来之前演过古装片吧，比你适应一些。让我来做也是一样的，你……就不用适应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神情远比声音严肃：“你永远都不需要改变。”
庾晚音心绪稍平，才猛然想起端王那句赤裸裸的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支起身子切换进了敬业社畜模式：“这事棘手得很。他不允许你得到任何助力，已经决意除去阿白，而且还要我三天之内递消息。”
夏侯澹看了看自己被洇湿一片的肩头，不知在想什么。
庾晚音：“我跟你走得太近，全被小眉这二五仔传出去了，现在想取信于他，难如登天。但在你闷声办成大事之前，我不能上他的黑名单。”
夏侯澹随口问：“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庾晚音心知此事艰难，迟疑道：“但又不能真的送阿白去死。”
“阿白一直蒙面嘛，我们可以找个身形相仿的替死鬼。”
“端王可没那么好糊弄。就算外形可以模仿，身手呢？武力上能模仿阿白的恐怕只有北叔了……”
庾晚音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个想法。”

第十章 冷宫计
庾贵妃派人去毒淑妃，竟然还被抓了现行，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戏码。
后宫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汹涌，贵妃殿附近的草间树后藏满了太监宫女，全是各方派来打探消息的。
这些一线吃瓜群众目送着皇帝走入贵妃殿，关起门来，说了一阵子话。然后又顶着骄阳守了半晌，愣是没听见动静。
正自汗流浃背抓耳挠腮，忽然听见模糊的瓷器碎裂声。
来了！
吃瓜群众伸长了脖子去听。贵妃殿内不断传出刺耳的噪声，仿佛所有器具物件都被毁了一遍。
踹门声。
只见一人披头散发，大步流星地疾行而出，嘶声道：“来人！”
偷听的慌忙缩回脑袋，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一身玄黑色的龙袍半褪，松松垮垮挂在一边肩上，露出了中衣来，目若疯癫：“将庾嫔拖去冷宫关起来！”
庾嫔？吃瓜群众暗记于心。
侍卫领命而去，贵妃殿中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我看谁敢！”
庾晚音被侍卫一路拖拽出来，一双鞋子都掉了，脸上泪痕斑驳，冲花了新妆。
夏侯澹似笑非笑：“谁敢？你在质疑朕么？”
庾晚音没有丝毫退让，一改平日娇痴无邪的做派，凤目圆瞪，竟显得咄咄逼人：“陛下，你会后悔的。”
吃瓜群众胆都要吓破了。这也玩太大了吧？
可惜这一回，她再也换不来君王的青眼。
夏侯澹摇晃着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侍卫：“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夏侯澹：“谁！”
侍卫跪地道：“陛下是主子。”
“那朕说拖她去冷宫，听不见吗？！”
夏侯澹亲自监工，看着庾晚音被打入冷宫，又吩咐道：“将门窗全部钉死，留一队侍卫看守。朕不发话，都不许送食。”
连续几天，无人送饭。
庾嫔失宠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前来围观的太监宫女都日渐稀少。余下两三个持之以恒的，后来又得见一出好戏。
冷宫年久失修，大门有一处透风的破洞，外头有侍卫值岗。
这一天，那破洞里冒出了个人影。
只见平日杏脸桃腮美艳无方的庾嫔，愣是饿成了面如死灰的人干，牵线木偶般僵硬地拖着身子挪将到洞口，跪地磕头道：“几位大哥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侍卫充耳不闻。
庾嫔又道：“烦请大哥递个话儿，就说我错了，晚音真的错了……”
侍卫仍是不理。庾嫔跪着跪着，似乎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就此一头栽倒，躺在了门后。
过了许久，皇帝身边的安贤公公来了，递给守门的侍卫一只破碗。
侍卫转手将碗送进洞里，道：“吃吧。”
地上那具不知生死的人干又动了动，挣扎着捧起碗来，喝了几口黏糊糊的冷粥，流着泪道了声谢，抱着碗挪了回去。
庾晚音端着那破碗走进室内，顺手便丢在了一旁，嫌弃地抹了把脸。
侍女已经端来热水等着了：“娘娘请净面。”
庾晚音洗掉了脸上的死人妆，露出底下红润的脸色，百无聊赖道：“唉，咱们今天干点什么呢？”
侍女笑道：“北嬷嬷送了些水果零嘴来，还有几本书。北嬷嬷请娘娘稍安勿躁，挖通地道还需三五日，到时陛下就来看娘娘。在那之前，只有北嬷嬷的身手能潜入此间而不被发现。”
侍女：“哦，还有，方才有人从后院递进来这个，想是买通了后门的侍卫。那人还说，娘娘若是有什么消息要递出，可以写在字条上交于他。”
她亮出一只小包裹。
庾晚音打开一看，是一些干粮，还有一只玉雕王八。
端王终于出手了。
夏侯泊前脚让庾晚音去查那高手，后脚就听闻留作眼线的小眉死了。
世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一定是庾晚音干的。
他对她的期待值已经降至冰点。
后来又听说，庾贵妃因为后宫争宠被降为庾嫔，还关了禁闭——怎么听都是演的。夏侯泊知道庾晚音的特异之处，夏侯澹也知道。将心比心，那皇帝再如何草包，也不至于为了情爱之事放弃一个先知。
但他还想看看她打算怎么演下去。
庾晚音被打入冷宫后，他在宫中的眼线传来了一线吃瓜情报：当日皇帝跟庾嫔大吵一架，内容是庾嫔劝皇帝除掉淑妃，而皇帝不肯。庾嫔声称，自己梦见淑妃害死了自己一家。而皇帝怒斥她说谎不打草稿，为了争宠竟信口雌黄。最后，庾嫔说了句类似“没有我的能力你什么都不是”之类的话（眼线表示没听懂），导致皇帝勃然大怒，决定废了她。
这倒是有些出乎夏侯泊的意料。
因为他知道，淑妃娘家跟庾家祖上交好过，但现在庾少卿遭了贬谪，淑妃娘家也逐渐败落，两相厌弃，生了些龃龉。最近两家的子侄在抢一个官位，矛盾闹到了明面上。
夏侯泊让人去查了，淑妃家确实在暗中做局，打算除去庾家。
但有一点：这些局做得很隐蔽，连他都费了些力气才查到，庾家根本毫无觉察，深宫中的庾晚音更不可能听说。
所以，她真是用天眼看见的？
夏侯泊等了几日，遣人送了点吃食进去，换来了她一封密信。
他只读了几句就笑了出来：“真敢说啊。”
庾晚音大大方方承认了：没错，我送小眉去下毒，就是因为算出了她是你的眼线。她成功下毒也就罢了，却不慎被淑妃发现，如今横死，都是她背着我勾搭你的报应。
夏侯泊想起了她在湖心那声怒吼，笑道：“这个小姑娘，恐不是池中物啊。有趣，十分有趣。”
端王的谋士们不敢出声。
通常一个男人说一个女人“有趣”的时候，多少带着遐思。
但端王说“有趣”，那意思可就复杂了。全句有可能是“有趣，我得弄过来”，也有可能是“有趣，必须弄死了”。
他心中似乎没有柔情，甚至也没有仇恨。世事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又一场的博弈。先声后实，彼竭我盈，兵不厌诈，决胜千里。他是最理想的操盘者：冷静、残忍、永不动摇。
有时这让他们大感安稳，有时却也让他们心生恐惧。
夏侯泊接着读信。
庾晚音表示夏侯澹不再重用自己，但又怕别人得到自己的助力，所以要将自己囚禁到死。
她问夏侯泊：你跟他不一样吗？你如何证明？如果我的预言偶尔出错，你也会因为多疑而将我处决吗？
夏侯泊当然会。
但他回了封情真意切的信，画饼画得足以让各大企业HR汗颜，又送了更多的吃食进去。
他没有急着问起皇帝身边那个高手。他在等着她递投名状。
庾晚音又拖了两天，演了两天跪领冷粥的戏码，终于递出了新的密信：“我已梦见那高大男子，孤身一人，走马章台，去那风月之所。面前有一高台（她还配了幼儿园画功插图），似在听戏。”
夏侯泊并不完全相信。
但赌一赌对他来说也没有损失。至少她说的地点不在宫里，而是青楼，那地儿想除去一个人并不费力。
夏侯泊于是派了一些探子，去城中几处柳陌花巷守着。
地道终于挖通了。
夏侯澹从地洞里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先去看庾晚音：“瘦了。”
庾晚音咳了一声：“没有，是妆没卸干净。”其实她闷在里面没处活动，天天躺着嗑瓜子吃水果，长了一圈肉。
夏侯澹掸了掸身上的灰，左右看看：“今晚吃火锅？”
“大热天的吃火锅？”
“配冰镇绿豆汤嘛。”
“不错。”庾晚音笑道。笑完了又觉得这对话活像是共处了多年的老夫老妻，有些脸热。
人说患难见真情，她现在算是懂了。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她看见这个人的身影时，开始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
直到地底传出乒里乓啷一阵乱响，又一颗沾灰的脑袋冒了出来：“咳咳……扛着锅爬地道可太费劲了！”
夏侯澹：“辛苦了，把锅放下，你可以走了。”
阿白：“？？？”
阿白没有走。
不仅没走，他还把北舟也拉来了。双人小火锅变成了四人小火锅。
“娘娘，吃这个。”阿白殷勤地涮好羊肉，夹到庾晚音碗里。
庾晚音阻之不及，正要道谢，斜刺里又有一双筷子伸来，将毛肚盖在了那块羊肉之上。
夏侯澹盯着她。
庾晚音：“……”
她对夏侯澹的印象分是持续走高的。但她却不知道夏侯澹是怎么想自己的。
她猜测其中多少有些好感，但他又总是正人君子得很，似乎怀抱着一腔纯粹的同盟战友情。
直到阿白这不怕死的开始搅局，他仿佛受了几分刺激。
庾晚音咽下那块毛肚，缓缓夹起阿白的羊肉。
夏侯澹仍旧盯着她。
阿白的眼珠子也转了过来。
庾晚音顿了顿，缓缓将阿白的羊肉送到了夏侯澹碗中。
夏侯澹：“？”
阿白：“？”
庾晚音：“对了，北叔、阿白，计划你们已经听过了吧？”
专心吃饭的北舟这才抬起脑袋：“放心吧，这几日我都在特训这小子。”
阿白从怀中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戴上了，又系上黑面巾，笑道：“如何？”
饭后，北舟又把阿白拉去角落里，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拉开架势开始套招。
北舟：“你刚才挡了。这些地方不能挡，再练练，得练得烂熟于胸才行。”
阿白：“挡了吗？”
北舟点头，比划了一下：“胳膊收了。”
“本能，本能。”阿白大言不惭道，“人太强了真是麻烦啊，高处不胜寒。”
北舟：“？”
北舟抬掌：“再比一场？”
阿白迅速转移话题：“说起来，那疤脸什么时候去抓？”
夏侯澹坐在一旁，把他们当武侠片欣赏：“不着急，等他自己出宫时。”
北舟收了势：“澹儿，吃饱了么？叔去给你们切个瓜吧。”
“我去吧。”庾晚音转入冷宫后头简陋的小厨房，抱起一只湃在冰水里的西瓜。
夏夜暑气未消，草木横生的小院里蝉鸣阵阵，偶尔还有流萤划过。庾晚音将西瓜切块装盘时，阿白溜了进来：“娘娘。”
“我现在不是娘娘啦。”
阿白眼睛一亮：“晚音？”
“……”
庾晚音知道江湖人作风放恣，始终没把他这略带轻佻的、嬉闹一般的调情太放在心上，随手塞了一盘西瓜给他：“多谢帮忙。”
阿白：“……”
庾晚音开始切第二盘：“你们练得可还顺利？”
“三天应该能大成。”阿白托着盘子望着她，“晚音，这件事办成之后，我就该走了。”
庾晚音愣了愣：“这么快？你不是奉师命来保护陛下的吗？”
“端王盯着，我不能再出现在你们身边。”
庾晚音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原来这家伙是来告别的。庾晚音停下动作，端正了一下态度：“嗯，那你想好了要去哪儿吗？”
“陛下有别的任务给我。”
“任务？”
阿白挤挤眼：“现在还不能说，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那就是秘密任务了。
这才没共处多久，夏侯澹居然信任此人到如此地步了？庾晚音有些不可思议。
她心中想着回头得去问问夏侯澹，忽听阿白问：“或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庾晚音：“……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阿白收敛了跳脱的劲头，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
昏暗的陋室里，他的双眼亮如星辰：“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天上的云雀，不该被困死在这四面宫墙之内。能想出这一个个的计划的人，该是何等性情灵动，自由不羁？这样的人只要离开这里，江湖路远，何处不可高飞？”
庾晚音猛然扭头看了门口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你在皇宫里，拉皇帝的女人跑路？”
“不用跑路。只要你点头，陛下那边自有我去说服。”
庾晚音简直惊呆：“你还想说服他？”
“我有他必须接受的理由。”
庾晚音：“……”
这人别是疯了吧。
尽管觉得无稽，她还是有几分感动：“无论如何，谢谢你说这些。”
阿白听出了其中的拒绝之意，瞬间蔫了：“别急着回答，求你了。”
庾晚音哭笑不得：“阿白，你这样的英武少侠，总会遇到佳人相伴的。”
阿白垂头丧气：“是我不够好吗？”
“不是……”
“如果不是跟我一起呢，你会想出去看看吗？”
庾晚音张着嘴顿住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做过的，逃离这一切的美梦。
阿白握住她的肩：“晚音，我来都城的路上，见过千山落日，繁花铺锦。为自己思量一番吧，你在这天地间走一遭，到底要什么。”
他一握即放，端起两盘西瓜，径自走出去了。
庾晚音被留在原地，恍惚了一阵子。
那大漠孤烟、戈壁驼铃，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她上辈子挤在格子间里错过的人间，这辈子也依旧无缘得见了吧。
庾晚音深吸一口气，洗净了手，想着得快些回去，却没料到一脚踏进院中，就瞧见两道并立的背影。
阿白拉着夏侯澹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指着什么：“瞧见没？”
夏侯澹也仰着头：“月亮的左边么？”
阿白：“快连成一条线了。”
庾晚音下意识地跟着抬头，只看见满天繁星，缭乱无序，并没瞧出什么线条。
阿白：“好好想想我师父的信。他老人家还有一句话托我带到：你们的相遇或许并非幸事。”
夏侯澹嗤笑一声：“你现编的吧。”
阿白怒道：“我可不敢拿师父开玩笑。”
夏侯澹：“觊觎晚音你就直说。”
庾晚音：“……”
她琢磨着是不是该退回厨房。
阿白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听见了身后微弱的气息，却故作不觉：“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也为她想想呢？”
夏侯澹沉默。
阿白开始举例：“你贵为天子又如何，能保护她不受欺负么？”
夏侯澹：“这倒是能。”
阿白：“？”
阿白重振旗鼓：“你能为她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么？”
夏侯澹：“这也容易。”
阿白：“？”
在他们身后，庾晚音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她的心跳声太响，她甚至疑心它已经盖过了蝉鸣。
阿白本想让庾晚音看清男人的丑恶面目，万万没想到这厮居然如此回答，气急败坏道：“就算这些都有了，她也只是笼中之鸟，永远不得游戏人间，潇洒快活！”
“阿白，人间并不全然是拿来游戏的，她有她的抱负。”
阿白怔了怔。
夏侯澹仍旧负手望着夜空：“你只当她是小雀，需要放飞，却不见她平正高洁，皎皎如月，能照彻千里碧空。”
阿白：“……”
阿白无力地扯扯他：“咱回屋里吧。”
“不过你说得对，她在这里，确实很难快活。”夏侯澹道，“有一天她实现了抱负，想要离去，那时我若不在了，你就带她走吧。”
阿白欲哭无泪：“求你别说了。”
庾晚音一直站在院中，等到夜风吹凉了面颊，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屋里。
阿白正在发了狠地跟北舟对打。
夏侯澹看看庾晚音：“怎么去了那么久？”
庾晚音不敢跟他对视：“哎，人有三急。”
端王朝城中各处柳陌花巷派了探子，一连蹲守数日，这天傍晚终于有了情报：皇帝身边那个高大的蒙面高手出现在了怡红院。没去找姑娘，却在那蓬莱台下听起了戏。
这情报倒是与庾晚音的密信对上了。
于是端王手下的刺客们迅速聚集，混入了衣香鬓影中。
所谓的蓬莱台就是个戏台，只是因为设在楚馆内，与寻常勾栏瓦肆不同，布置得粉帘纱幕、香烟袅袅，台上演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戏。
一群色眯眯的看客正冲那扭着水蛇腰的花旦叫好，一个媒婆痣的老鸨穿行在人丛间，赔着笑收赏银。
刺客们转头四顾，很快搜寻到了高大的目标。
为首的悄然一比手势，众人散开，隐去了鬼门道。
这鬼门道便是通向戏台的门，以绣金屏风隔开。刺客们藏在此间按计划行事，迅速换上了唱戏的行头。
为首的刺客却偷偷潜到那老鸨身后，作势与她勾肩搭背，冷不防亮出袖中短匕，悄无声息地抵住了她的脖子。
老鸨吓白了脸，颤声道：“这位爷，有话好说。”
刺客头子：“借一步说话。”
他拖着老鸨走到角落无人处，收起匕首，威逼完了又利诱，塞给她一只钱袋：“下一场，换我们的人上去唱戏，别惊动台下看客。”
老鸨掂了掂钱袋，夸张地拍拍胸脯，一惊一乍道：“噢哟，可吓死我了，这点小事爷说一声就成嘛，何必拿刀吓人……”
刺客头子不耐烦道：“少废话，去办吧。”
老鸨却还在喋喋不休：“只是我们怡红院也有怡红院的规矩啊，胡来是不行的，有些细处还得请爷原谅则个……”
刺客头子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活计，哪有那么多耐心给这老鸨，只当是威逼没到位，一拳便砸向她的肚子。
拳至半空，忽然无法再进半寸！
老鸨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便如捏着一枚绣花针，甚至还翘起了兰花指：“客官好凶哦。”
刺客头子：“！！！”
数招之后，刺客头子被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媒婆痣老鸨轻轻松松卸了他的下巴，将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又将他脱臼的下巴装了回去，贴在他耳边道：“这是毒药，我有解药。你得照我说的行事，事后才能来取。”
刺客头子：“你是谁？”
老鸨笑道：“少废话，去办吧。”
鬼门道后的众刺客已经换好了戏子行头，正在检查随身短匕，刺客头子阴着脸来了。
刺客头子一伸手，将一捧短匕分给众人：“换上这些。”
有刺客不解道：“为何？”
刺客头子冷冷道：“上头的指令，别问，换完就上台了。”
众人只见这些短匕的尖端绿莹莹的，不知是什么厉害毒物，只当端王要拿它对付这次的刺杀目标。情急之下也无暇思索，出于惯性听令换上了。
绣金屏风一开，换了新戏，是一出鱼篮记。
阿白坐在台下跟着叫好，手执一把折扇缓缓摇着，一副偎红倚翠的大爷做派。只是蒙了面，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种莺歌燕舞之处，就连戏也唱得狎昵。化身美女的鲤鱼精柳眉杏眼，咿咿呀呀声如莺啭，东边摇两步，西边摇两步，作势躲避着天兵追捕。
急管繁弦，天兵上场，鲤鱼精摇曳到了戏台边缘，竟纵身一跃，稳稳落到了蓬莱台下。
看客沸腾了。
鲤鱼精在人群间提着身段跑，天兵在后面张牙舞爪地追，不知不觉间，接近了阿白。
阿白仿佛毫无觉察，仍在乐呵呵地叫好。
说时迟那时快，那鲤鱼精纤纤玉手一翻，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把短匕，骤然间刺向了阿白！
阿白折扇一张，几乎下意识地抬手招架。匕首从扇面穿破，裂帛之声惊退了四下的看客。
折扇又猛然一收，扇骨牢牢卡住那把匕首，竟撞出了金铁之声。
阿白一手持扇，一手并指，闪电般刺向鲤鱼精的要穴。鲤鱼精拼着受他一击，竟然不退。与此同时，追兵已至，众刺客从四面八方冲向阿白，手中匕首闪着森然的光。
阿白大喝一声，一掌拍飞了鲤鱼精，却再也退不出包围圈！
血染扇面，泼溅得花红似锦。
一个时辰后，双腿发抖的探子朝端王汇报：“派去的所有刺客，全灭！”
夏侯泊举起茶杯的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顿，仍是优雅地呷了一口：“说说。”
探子：“当时一打起来，所有人四散奔逃，属下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头偷看，见到那厮被刺客围攻，血溅三尺啊！”
探子说着说着，慷慨激昂起来：“匕首白进红出，刀刀入肉，他不知挨了多少下，竟然就是不倒！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人都跪到地上了，还是没倒，愣是杀死了最后一个刺客，这才长笑数声，躺下不动了——”
夏侯泊：“让你来报，没让你说书。”
探子磕头道：“属下所言，绝无半字夸大！”
夏侯泊轻轻放下茶杯，蹙眉道：“尸体呢？”
“人死之后，龟公上来，把所有尸体全拖走了，血迹也清扫了。属下知道这种地方都有个后巷，用来运死人的，就绕去那后巷拦住了人，花了些钱，把尸体藏到了隐秘之所。殿下可要去看看？”
那蒙面高手的尸体惨不忍睹，要害处几乎被捅成了肉泥。
夏侯泊面不改色地查看一番，伸手揭开了他的面巾，对着这张脸皱了皱眉。
此人嘴角有疤痕，是生疮之后留下的，瞧去有一丝眼熟。
夏侯泊转头问探子：“你在怡红院见到的，确是此人么？”
探子连连点头：“属下认脸很有一套，他当时虽然蒙面，但眉眼还是露出来的，确实就是这个人。”
夏侯澹吩咐手下：“查明此人身份。”
他正要转身离开，又顿了顿：“还有，刺客的尸体和随身之物，也要仔细查看，不可有任何遗漏。”
尸体和随身之物没查出异常。
那高手的身份倒是很快揭晓：太后身边功力最强、手段最狠的暗卫，专门替她杀一些不好杀的人。原本就在端王党的黑名单上。
这疤脸平素确实喜欢听戏，当日出宫替太后办事，回程中拐去了怡红院，最终将命葬送在戏台下。
夏侯泊听完汇报，略带兴味地微笑起来：“太后娘娘的得力干将，在皇帝身边保护他？”
谋士：“太后竟向皇帝示好了？”
夏侯泊：“或许是示好，或许是监视，总之，她确实藏了些本王没发现的心思呢。”
与此同时，太后正在暴怒摔碗：“无缘无故，端王居然杀了哀家的亲卫？！我看他是活够了！”
心腹：“要不要治他的罪？”
太后又摔一个碗：“全是废物！若能早些治他的罪，又怎会容他嚣张到此时！”
端王与太后的斗法渐趋白热化。
跟原文相比，情节走向没有太大变化。太后虽然气焰盛，谋略布局却比不过端王，已然节节败退，露出颓势。
换句话说，鹬蚌相争接近尾声，留给夏侯澹韬光养晦的时间也不多了。
庾晚音回房时，发现枕边多了一个东西。她捧起细看，是个粗糙的木雕，双翅张开，引颈而鸣。她猜测是阿白雕了一只云雀。
庾晚音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纹，扭头望向冷宫狭窄的窗户。
夏侯澹跟了进来：“那是什么？”
庾晚音：“……”
庾晚音迅速放下云雀：“你听我解释。”
夏侯澹瞧了一眼：“阿白留给你的？难得他有心，收着吧。”
庾晚音：“？”
庾晚音不满意了：“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装什么宽宏大度，你不是挺会吃醋的吗？庾晚音稀奇地盯着夏侯澹。
她已经偷听到了他的心思，还想装作不知，就变得异常困难。
那晚在院中，她迟迟不肯回避，的确是怀了些小心思，想从他口中听到点什么。
她希望他至少与自己一样，有那么几分悸动和好感。为什么不呢，大家并肩战斗了这么久，她顶着现在这张脸，多少总得有点魅力吧……
她没想到夏侯澹会说那些。
那些……几乎匪夷所思的语句。
尽管只是只言片语，她却仿佛窥见了一片无垠深海。她迷惑不解，受宠若惊，甚至感到一丝悚然。
但又无法掩饰地开心着。
你居然这样想我。
我想听你亲口对我说。
夏侯澹被她盯得莫名其妙，岔开话题道：“今日太后又找由头对端王发难了。看来咱们的计划相当成功，多亏了你的妙计啊。”
与此同时，都城城门之下，一男一女正排在出城的队伍中，接受护卫盘查。
那男人身材高大，但含胸驼背，面庞黝黑，单看五官似乎就泛着一股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味儿。旁边的妇人上了年纪，同样满面风霜，身上负着几只花布包袱。
守城的护卫：“做什么去的？”
男人操着乡音憨厚道：“跟俺娘进城来走亲戚，现在回家了。”
出了城门，这两人仍是默默无语，混在人流中顺着官道前行。
及至走出数里，四下再无他人，那男人方才直起身体伸了个懒腰：“娘啊，就送到此处吧。”
妇人笑道：“儿啊，孤身在外，记得添衣。”
说的是殷殷嘱托，语气里却满是戏谑，而且这一开口，竟是低沉的男声。
这俩人自然是北舟和阿白。
阿白从北舟手中接过行李，随手甩到肩上，动作洒脱，愣是顶着那张庄稼汉的面具器宇轩昂起来：“多谢相助。”
北舟却担心道：“伤势如何了？”
“不碍事，穿着护甲呢，小伤口而已。”
这一日的行动，说白了就是一场血腥的魔术。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其实是暗杀了太后手下那个疤脸暗卫。
疤脸平日狡诈多疑，他们暗中跟踪了此人数日，终于等到他独自出宫，为太后杀人。螳螂捕蝉，北舟在后，将之截杀在了暗巷里。
接着北舟迅速换上老鸨的装扮，轻车熟路地从暗门进了怡红院。他先前在此处当了许久老鸨，本色出演毫无压力，加之与龟公等人都相熟，打起配合也得心应手。
与此同时，阿白先戴上疤脸的面具，再以黑巾蒙面，大摇大摆地进了怡红院正门，以身作饵，成功引来了端王的刺客。
暗处的北舟擒贼先擒王，拿住刺客头子，逼迫他将所有武器换为了己方准备好的匕首。
这匕首自然是特制的。
庾晚音知道北舟是机关天才，大致给他讲了讲自己曾看过的魔术效果，北舟便触类旁通，将道具造了出来。这些匕首内有弹簧，锋刃一触及硬物就会回缩，看似是捅进了人肉里，实则却缩回了剑柄中。
剑格处还藏有血袋，一受挤压就会从接口噗噗往外飙血。
激战之中，兔起鹘落，刺客们即使发现有异，也来不及思索反应。
阿白这几日一直在接受特训，甚至有意留出几处破绽不去格挡，为的就是在作战中能演得以假乱真，让端王的探子即使近距离观察，也只能看见他左支右绌、身负重伤，最终与刺客同归于尽。
当然，那么多刺客一拥而上，他在极短时间内将之料理干净，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点轻伤。
阿白假死后，龟公上前拖走一地尸体，又在通往后巷的路上偷天换日，放走阿白，收起道具匕首。
最终被端王探子讨回去的，已经成了真正的疤脸。那疤脸身上的伤口都是北舟趁他没死时，仿照着端王刺客的手法用匕首捅出来的，仵作也验不出异常。
如此一来，端王手下折了一批得力的刺客，还得面对太后的怒火与报复。
庾晚音：“不过还是你厉害，我只是想到让阿白和北叔打配合、演魔术，你却直接想到祸水东引，顺带干掉那个疤脸……”她说着说着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太后手下刚好就有个疤脸，身形与阿白仿佛？我这个看过原文的，都不记得有这号人物。”
那自然是因为待得久了，总能知道一些秘密。
夏侯澹镇定道：“我那些暗卫不能吃白食啊，也得监视一下太后的。”
“啥时候派去的？”
“可能忘了告诉你了。”
“嗯——？”庾晚音忽然朝他凑去，眯起眼打量他，“澹总，你不告诉我的事还挺多。”
夏侯澹比她高一个头，庾晚音凑得近了，就得仰头去看他。
他听出她语气亲昵，故作狐疑，只是为了开个玩笑。
有温热的呼吸拂过夏侯澹的脖颈。
夏侯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庾晚音忍不住加深了笑意，还想调戏两句，却见他略微低下头，面色很平静：“此话怎讲？”
庾晚音有一丝失望，退了一步：“譬如说，阿白被派去做什么了？”
夏侯澹：“……”
夏侯澹的面色又淡了几分：“你不想他走么？”
官道旁景致荒凉，只有野地长草，任风吹拂。
北舟：“你这没马没车，要去哪儿？”
魔术结束了，但端王心思缜密，说不定还没完全放下疑虑。阿白要诈死到底，就得离开都城。否则以他高大显眼的身形，再被探子瞧见，就前功尽弃了。
禁军统领已归了端王党，把守城门的护卫没准也得了指令，在搜寻阿白。此时他孤身出城太过显眼，这才拉了北舟来打掩护。
阿白笑道：“我寻个农户借住几日，等与同伴会合了再一起出发。”
北舟：“……同伴？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同伴？”
阿白但笑不语。
北舟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臭小子，这才几天，居然得了陛下青眼。什么密令，连我都不能告诉？”
“你问陛下去呗。”阿白将球踢给夏侯澹。
“罢了，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北舟正色道，“陛下如今处境凶险，你初出茅庐，诸事要多加小心，谋定而后动，莫辜负了他的信任。照顾好自己，别让你师父担心。”
阿白愣了愣，有些感动：“师兄。”
他其实已经出师五年，也与夏侯澹相识了五年，自五年前起，就一直在执行一个长线任务，步步为营，谋划至今，才小有所成。此番来都城，也是为了与夏侯澹敲定后续的计划。
但这些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这个便宜师兄。
北舟笑了：“哎，再叫一声。”
阿白却不肯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等你换回男装的吧。”
北舟挑眉：“怎么，我的女装有什么问题吗？”
“啊？”阿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怎么讲呢。你原本的模样也挺潇洒疏阔，这一涂脂抹粉……咳。”
北舟心中暗吐了一升老血，面上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滚吧。”
夏侯澹淡淡道：“只是让他替我找药治头疼而已。”
庾晚音奇道：“找药？”
弄得神神秘秘的，只是找药而已么？
“他那身手，仅仅被派去找药，会不会有点浪费啊？”
夏侯澹面不改色：“他是江湖中人，或许有门路讨到什么偏方。”
他的目光朝旁边掠了一眼，庾晚音无需回头看，也知道他瞥的是床头那只云雀：“不必过于伤别，以后有机会，还会遇见的。”
庾晚音：“……”
闻到了，这股子熟悉的酸溜溜的味道。
小醋怡情，挺好的。
没等她酝酿好台词，夏侯澹却忽然偏过头道：“刚才收到了汪昭传来的密信，他们预计一个月后可越过边境，再取道羌国进入燕国。”
庾晚音：“？”
你倒是别切换话题啊？
“羌国很小，再有一个月也就横穿了。所以如果一切顺利，入秋时就该收到燕国的消息了。只是但愿那旱灾不是今年，否则拿到燕黍也来不及播种。”夏侯澹眉头深锁，一脸忧国忧民。
让她继续细究阿白的去向，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必须转移话题，他对自己说。
庾晚音沉默了数秒才接口：“……岑堇天说看今年的雨水情况，应该不至于有旱灾。”
“那就好。”夏侯澹根本不留气口给她，朝密道入口走去，“说到岑堇天，我叫了他们来开小组会议，差不多快开始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庾晚音迷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之前好像没觉得他如此不解风情啊。
“等一下。”北舟叫住阿白，“你怎么看晚音？”
阿白面露尴尬：“必须聊这个么？”
北舟：“那天你与陛下在冷宫院落中说话，我无可避免听到了几句。你劝晚音跟你走，恐怕不仅是出于爱慕之情吧。”
阿白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师父那封信么？”
北舟面色微变，喃喃道：“荧惑守心、五星并聚……真是此意？”
阿白凝重地看着他。
北舟只觉背脊生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后面还跟了‘否极泰来’四字，又是何意？”
“不甚明了，所以说吉凶一线。”
“还有你师父不明了的事情？”
“师父为陛下卜过生死卦，没有告诉我结果。只说他们两人身上有许多因果缠绕，似雾里看花，无从勘破。但我猜那一卦极其凶险，他自那之后就常怀忧思，最终命我出师下山。”
无名客的话语，阿白吞下了半句没有说：因果缠绕，前尘不在此方天地间。
那两个人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自然算不出。
阿白眼前浮现出五年之前，自己与夏侯澹初见的景象。
当时他年少轻狂，自视甚高，虽然奉师命去辅助皇帝，心里却并未把天子之位看得多重。
待到溜进宫里看见皇帝本尊，更觉不过尔尔：只是个与自己年纪仿佛的少年，缩在榻上闭眼小憩，美则美矣，却像被抽去灵魂的苍白人偶，透着一股任人宰割的死气。
阿白见他睡得毫无防备，忍不住小声哂笑道：“我听师父说得神乎其神，还当你是什么孤魂野鬼呢。”
少年闭着眼翘了翘唇角：“你最好别动。”
一刹那间，阿白后颈一寒。因为他听见了身后某处传来弓弦收紧声。
少年心平气和道：“你一动，机关就动，我又得花上月余重做一个。”
阿白大气都不敢出。少年终于睁开眼睛朝他望来，这一睁眼，人偶娃娃碎成了齑粉，冰凉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他的双目黑到几乎不反光，嵌在那苍白冶艳的脸上，像是从桃花春景间豁开了两道炼狱的入口：“令师说得没错。”
后来他渐渐了解夏侯澹，也知晓了对方更多的故事。初遇那一刹那的惊惧已经逐渐淡去，他钦佩其隐忍，感念其不易，心甘情愿为其奔波。
但此刻回想，却又依稀能记起当时不舒服的感受——那是遇到异类的本能反应。
奇怪的是，庾晚音却完全没激起他类似的感觉。她虽然也来自另一个世界，却温暖无害，仿佛此生从未筑起过心防。
他能理解夏侯澹为何会对她另眼相看。
但也是因为心头那一丝抹不去的阴影，他才更不愿将庾晚音留在宫中。
阿白心里这番计较，没有一个字能对北舟说。
想到北舟对夏侯澹的关爱回护、视若己出，阿白忽然有些心酸：“我听师父说起过你的一些事。你觉得陛下如何？”
北舟：“南儿的孩子，自然很好。”
可是……他不是你的故人之子，只是异世来的一缕孤魂。
日后你知晓此事，会难过吗？
阿白终究要为夏侯澹考虑，不能引起北舟的疑心，轻描淡写将这话题带了过去，又道了几声珍重，便与之分道扬镳了。
庾晚音人进了冷宫，如同社畜放了长假，再也不用早起去给太后请安，也不用应付没完没了的宫斗和神出鬼没的端王，一时过得心宽体胖。
但社畜没有真正的假期，小组会议还是要开的。
庾晚音不想缺席，但总不能让臣子们进冷宫来开会，于是只好自己爬地道过去加入。
这地道才刚刚挖通，暗卫还在努力修葺出个模样，此时却只能容人猫着腰跪行而过，每次爬这一段都得吃灰。
地道另一端的出口，在夏侯澹寝殿的龙床下面。
李云锡先前突然听说庾贵妃被打入了冷宫，还饱受折磨，心中万分错愕。
他还记得庾晚音的救命之恩，入宫的路上眉头深锁，又想谏言劝皇帝几句，又觉得身为臣子不该议论后宫。
正在道义与规矩间左右互搏，一进寝殿，却赫然看见那传闻中快被囚禁至死的女人正坐在夏侯澹身边。
庾晚音一身冷宫专用荆钗布裙，未施粉黛，脸上还沾了土，落魄得催人泪下。偏偏一脸平静，一边掸灰一边道：“不用管我，你们聊你们的。”
李云锡：“？”
李云锡望向夏侯澹。
夏侯澹将手边的果盘向她推了推，然后真就没再管她，淡然道：“都说说吧。”
李云锡：“？”
李云锡又看向身旁的同僚。
岑堇天和尔岚各自笑了笑，既不问她为何在此，也没对她的模样发表任何意见，仿佛这一幕很寻常似的。
岑堇天已经开始汇报了：“上次回去后，臣根据各地的作物品种，整理了旱时应有的产量。陛下再看看各州仓廪储量，便可推断旱灾来时如何调剂赈灾……”
庾晚音塞了块桃子进嘴里，熟练地提笔做会议摘要：“岑大人辛苦了。”
岑堇天躬身：“都是分内之事。”
李云锡：“……”
要不然他也装没事人吧。
燕国一事，夏侯澹没打算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外交上。
燕人身在蛮荒之地，始终觊觎着金粉楼台的大夏。他们生性骄横，在大夏强盛时勉强靠和亲维持了一段和平，等大夏朝野一陷入内斗，立即纵马来犯。
原作中夏侯澹死后，燕王还趁着旱灾进犯中原，跟端王打了一场大仗。
如果外交失败，这一仗终不可避，他们也要早作准备，移民垦荒，存储粮食，开中实边，充盈军备，免得到时毫无还手之力。
岑堇天温声道：“自从陛下下旨，降赋减租与开中法并行，民生大有改善。如尤将军前日所言，边境之地也已开了不少燕黍田，等再种几季，即使不从燕国购入种子，或许也能应付旱灾。”
提到尤将军，李云锡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天高皇帝远，那家伙的话不可尽信。”
这尤将军统领右军，镇守南境，按理应该与中军洛将军齐名。
但与杀神般的洛将军不同，此人的位子却不是沙场征伐出来的，而是凭门荫捞到的。
南境和平已久，把这将军养得一身痴肥，近来他回朝述职，还遭了夏侯澹几句讥嘲。
夏侯澹当时在朝堂上演着疯批，怪笑道：“看爱卿的脸，就知道右军如今不缺军饷呢。”
太后党的文臣们忙不迭地大笑起来。
尤将军完全没有洛将军那样的煞气，整个人臊眉耷眼，被讽刺至此，居然也不敢动怒，唯唯诺诺了几句“勤加练兵报效朝廷”之类的废话。
他在都城这段时间，没少与端王接触。端水之王的橄榄枝对三军平等批发，尤将军收礼收得偷偷摸摸，办事办得抠抠搜搜，哪头都不得罪。
李云锡忍不住劝道：“陛下，尤将军看着不像是能成大事的人，由他坐镇南境，恐成祸患。”
其实不用他说，庾晚音都知道这人在原作中的下场。
燕国来犯，尤将军奉旨策应中军，没几个回合就趴下了，投降时甚至还对燕军上缴了所有武器辎重。
夏侯澹懒洋洋道：“没指望他成什么大事。只是由他占着那个位置，朕使唤不动他，端王也使唤不动他，不算坏情况。”
李云锡：“可是南境……”
夏侯澹打断了他：“李爱卿先别操心别人，说说户部近况吧。”
李云锡顿了顿，有些恹恹。
他这么个刺儿头进入户部，显而易见只有被边缘化的份。如今干的是稽核版籍的苦力。
所谓稽核版籍，就是统计人口和土地的增减变化，编成册籍上报朝廷。
李云锡接管此事后，第一次打开户部的库房，只见各地历年递交的册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落了尺厚的灰。
管事的同僚甚至劝他：“快走吧，味儿重。”
李云锡怒不可遏，独自埋头苦干，一册册地规整、校对，果不其然发现了巨大的纰漏。
做得最绝的几个县，这几年来递交的报告几乎一模一样，人口无增无减，土地也毫无变化。
李云锡自己就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下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许多地方表面上是一户一田，其实农户的土地早已经被当地的土豪乡绅私自吞并了。
夏侯澹先前下令减租，然而这些土豪将吞并来的田又反租给农户去种，收取的租金竟然几倍于朝廷。
李云锡入朝时早已发过宏愿，要做最脏最累的活，回报于乡亲父老。
为了厘清土地所有权，他不眠不休地多方查证，劳碌数日，终于理出了第一个州的新册籍。
册籍递交上去，第二日便又打了回来，让他重做。
李云锡重新筛查校对了一遍，加上洋洋洒洒一篇长文，再交上去，又被打回。
李云锡正在改第三次，他的顶头上司皮笑肉不笑地找了过来，说看他实在劳碌，寻思着将他调去地方。
李云锡彻夜无眠，最后藏起自己的工作成果，试着交了一份与去年几乎一致的册子。
这回上司满意了，拍着他的肩道：“孺子可教也。”
于是李云锡明白了，同僚这些年尸位素餐，是因为根本没人敢管此事。
各州各县，没有一本册籍不是纰漏百出。土豪乡绅的背后是一层层的父母官，父母官的背后是皇亲国戚。
如果彻查，户部内部都没有几个人是干净的。再往上查，就是太后——谁能查？谁敢查？
李云锡说到此处就说不下去了，胸口憋闷得像是含了一口老血。
偏偏这时，尔岚还温和道：“李兄，做事还是要变通。”
尔岚自从得了户部尚书的赏识，近日蹿升飞快，堪称青云直上。最近开中法的推行中，有很多活儿是由她实际监督的。
李云锡正沉浸在国将不国的悲愤情绪中，闻言像吃了火药，冷眼去乜她：“尔兄又有何高见？不如演示一番，让下官开开眼？”
记笔记的庾晚音开始憋笑。
尔岚：“譬如说先让被侵吞田地的农户来告个御状，再托个宫人去太后面前吹吹风……”
她清清嗓子，还真演示起来：“‘大人，听说上次查看国库之后，太后对户部盯得很紧。依下官之见，她老人家想让众臣都吐一吐私房钱，这整改令下来是迟早的事啊！一想到到时少不了要有人遭罪，下官睡都睡不着了。’”
李云锡：“……”
尔岚：“‘倒不如咱们主动清查，还能把握着尺度，给大家都留个体面。这事儿您放心交给下官，如何？’——意思是这么个意思，李兄出口成章，肯定比我说得漂亮。”
庾晚音笑出了声。
她越来越欣赏尔岚了。
李云锡却并不觉得好笑：“如果步步走得迂回曲折，事事办得藏污纳垢，天下何时才能风清气正？毒妇当权，生不逢明主，我辈再多的心血都只是无用功罢了！”
言辞间的锋芒直指夏侯澹，仍是不满于他的弱势，不嘴几句就难解心头愤懑。
夏侯澹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反应。
庾晚音突然间打了个喷嚏。
她过地道时就吸入了一点尘土，一直觉得痒痒，酝酿到此刻，终于打了出来。
“抱歉。”她揉揉鼻子。
夏侯澹偏头看看她，伸出手去，轻轻拍掉了她发间的一点灰。
李云锡：“……”
这个女人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喷嚏吹走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李云锡恍然间回过神来，忽然有些疑惑——他差点忘了，这女人对外的形象似乎是个妖妃。
而夏侯澹呢？传说中一言不合就埋人的暴君，听自己直言切谏这么多次，别说是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尔岚早已习惯了李云锡的脾气，没再理会他，自行开始汇报工作。
她担心经过层层上报，最后呈给皇帝的折子被篡改得面目全非，所以将开中法推行的进度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李云锡憋着口气，听她说到商人争相运粮换盐引，张口刺了一句：“陛下，贩盐之利巨大，商人趋之若鹜是自然的。”
“没错，而且日后为了抢占垄断的权力，定会官商勾结，滋生腐败。”尔岚点头道。
李云锡顿了顿。
他没想到尔岚会接这句。
夏侯澹奇道：“开中法不是李爱卿提的么？”
尔岚：“历代之政，久皆有弊，世上没有完美的政令。今时今日，开中法有利于民生，但等到它显露弊端，就该有新的政令取而代之了。”
李云锡：“到那时，尔兄已位高权重了吧。”
尔岚笑了笑：“不，到那时，我应当已不在朝野了。”
李云锡愣了一下。
尔岚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那时，位高权重者就该是像李兄这样的人了。而那时的朝堂，也定能让李兄这样的人有一番作为。”
李云锡不明白她为何蹦出这样的话。
反倒是庾晚音听明白了。尔岚的女儿身不可能瞒天过海到永远，总有一日会被政敌扣上罪名。
尔岚并不知道夏侯澹这个皇帝早已知情。她入朝为官，恐怕只是想在被揭穿之前多做些事。
庾晚音看了看面带病容的岑堇天，再想起孤身远赴燕国的汪昭、被暗杀在湖中的杜杉，心下有些感慨：“此生得见诸位，当浮一大白。”
岑堇天：“娘娘？”
庾晚音叹息道：“世道如长夜，谁人能振臂一呼就改换日月呢？但与诸位惨淡经营，即使折在半路，吾道不孤。”
这话原本是说给臣子听的，话音落下，却是夏侯澹深深瞧了她一眼。
李云锡告退前，夏侯澹叫住了他：“册籍你接着整理，不必告诉任何人，直接交给朕。”
李云锡一震：“陛下？”
夏侯澹点点头，平淡道：“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李云锡热泪盈眶。
庾晚音目送他们离开，郁闷道：“唉，就是因为有这些人，让人觉得甩手走人的话，就挺卑劣似的。”
夏侯澹：“……”
有这句话，就代表她多少被阿白说动过。
但权衡过后，还是被牵绊着留了下来。
夏侯澹安静了一下，笑道：“看来我得谢谢这些臣子。”
“为什么？”
“让吾道不孤。”
他话里的意思藏得太深，庾晚音只当他在谈工作，不以为意地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该回去了……”
夏侯澹拉住她：“吃个饭再走？”
便在此时，安贤低头走了进来：“陛下——”他一眼瞧见了庾晚音，怔了怔，遇到夏侯澹的目光，又慌忙垂下头，“谢妃在外头求见。”
夏侯澹最近明面上冷落庾晚音，还要与谢永儿郎情妾意地演一演戏，因此不能不见。
于是庾晚音又回了地道。
她猫着腰向冷宫爬，一边爬一边感觉怪怪的，像是偷情还被原配发现，不得不遁走一般。
这想法立即恶心到了她。
夏侯澹是怎么应付谢永儿的呢？跟自己应付端王一样么？
庾晚音又想到己方最近这么多小动作，也不知宫斗达人谢永儿会不会发现了端倪，会不会去给端王打小报告。
她越想越烦躁，终于脚下一顿，在甬道里艰难地掉了个头，又原路爬了回去。
龙床底下的出口被地砖遮掩，要转动机关才会露出。
庾晚音从洞底悄悄将地砖挪开一条缝，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
谢永儿正在漫声闲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今天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更甜腻，仿佛捏着嗓子在说话：“陛下尝尝臣妾下厨做的小菜……”
庾晚音听见碗筷碰撞声，愣了愣，才发现已经到了晚膳的饭点了。
谢永儿一会儿布菜，一会儿劝酒。菜香与酒香飘入缝隙，庾晚音腹中传出了悲鸣声。
趴在这里好没意思。
这会儿冷宫中的侍女说不定也做好晚膳了……
她这样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依旧趴在原地。
谢永儿不知为何，一直在殷勤劝酒。不仅灌夏侯澹，还用力灌自己。
几杯下肚，她面若桃花，眼中波光粼粼，瞧着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妩媚之意，一只手柔若无骨地贴上了夏侯澹的手腕，轻轻地摩挲。
夏侯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时候不早了，爱妃今日喝了酒，早些休息吧。”
谢永儿娇笑出声，又去搭他的肩：“陛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臣妾心中十分想念圣颜，就让臣妾多看几眼吧。”
夏侯澹的声音透着虚情假意：“这么说来，朕也许久没见爱妃了。”
谢永儿咯咯轻笑，语声渐低，只偶尔传出几个露骨的字词。
夏侯澹的声音冷了下去：“爱妃，我已经说过，比起你的人，我更想得到你的心。”
谢永儿突然开始低低地啜泣。
谢永儿：“陛下真是太好了，一直由着臣妾使小性子，臣妾……臣妾真不知如何喜欢你才好……”
床榻吱呀一声。
庾晚音屏住呼吸。在她头顶，谢永儿像条蛇一般从背后缠住夏侯澹，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朝着某处禁地伸去。
那只手被扣住了。
谢永儿喝得半醉，只当是调情，笑着想要挣脱。却没想到越是挣扎，腕上冰凉的五指扣得越紧。
“陛下，你弄痛臣妾了……啊！”谢永儿痛呼出声。
她嘶着凉气僵住不动，只觉得腕骨几乎被捏碎了。
醉意一下子散去了大半，她疑惑道：“陛下？”
夏侯澹转过身望着她。
看清他表情的那一刻，谢永儿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寒意。
一直以来，她知道夏侯澹的人设是暴君，但这男人面对她的时候，却始终表现得色令智昏，甚至还有点卑微——自己不愿让他碰，他就真的一直没有碰。
以至于她逐渐淡忘了此人的凶名。
此时此刻，她却猛然想起来了。
连带着想起的还有宫中那不知真假的流言：皇帝多年以来对妃嫔如此凶残，是因为在房事上有难言之隐。
夏侯澹的语气平静无波，她却莫名听出了森森的杀意：“爱妃，你该回去了。”
谢永儿却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她咬咬牙，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陛下，你这是嫌弃臣妾了吗？”
夏侯澹：“对的。”
谢永儿：“……”
谢永儿的啜泣远去了。
黑暗地道里的庾晚音陷入了沉思。
在她的印象中，原文里谢永儿直到最后都对端王死心塌地。
难道最近夏侯澹对谢永儿做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她突然之间变了心？
但听她语气，却又透着一股做戏的成分……是端王派她来演戏么？
庾晚音正在胡思乱想，头顶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猛然间回过神来，转身就撤。
结果没爬出几步，就听见机关喀啦啦一阵转动，背后有烛光投射过来。
夏侯澹盯着前方的屁股看了几秒：“你怎么在这儿？”
庾晚音：“……”
她只觉得这辈子的老脸都丢在了这一刻，掩耳盗铃般又往黑暗中爬了几步。
庾晚音虚弱道：“饭后消食。”
夏侯澹沉默了一下，问：“爬地道消食？”
庾晚音已经自暴自弃：“对啊，有助于燃烧全身卡路里。”
身后传来夏侯澹低低的笑声。很轻，笑了两声又止住了，回音却在漆黑的甬道里连绵不绝。庾晚音愣是从中听出了一句潜台词：你那点儿偷听的小心思暴露了。
窘迫之下，她心中无端窜出一股邪火。
自己此刻像个真正的炮灰女——宫斗文里争风吃醋、脑子还不好使的那种。
夏侯澹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人走了，你出来吧。”庾晚音却总觉得那语声里还带着笑。
“算了，”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人多眼杂，被瞧见了不好办，我还是走吧。”
“我不放人进来。”
“还是不安全，安贤不就撞见我了么？你快回去吧，万一被他发现了地道呢。”庾晚音继续往前爬。
身后投来的烛光微弱地摇曳，拖着她的影子蜿蜒向黑暗。夏侯澹没跟过来，也没再出声。她拐了个弯，光线也消失了。
庾晚音直到回到冷宫，晚膳吃到一半，才回过味儿来。
夏侯澹刚打发走谢永儿就下地道了——他原本是想过来找自己的。
她手中的筷子一顿，羞耻感顿时散了大半，有几分心软。
但这个时候再大费周章爬回去也太奇怪了，要知道反复无常是恋爱脑的最显著表现。
自己最近真的有点飘了。这脑子一共就那么点容量，要是还胡乱占用CPU，不出三天就被搞死了。
庾晚音在深刻的反思中独自过了个夜。
第二天，夏侯澹没出现。
暗卫倒是冒出来了几次，一车一车地往她的院子里倒土——他们在兢兢业业地拓宽地道，现在里头已经有半段可以供人直立行走了。
庾晚音围观了一会儿施工现场，给暗卫送了几片瓜。
暗卫：“多谢娘娘。”
庾晚音状似不经意地问：“陛下今日在忙么？”
“今日早朝上好像吵成一片，许是有什么急事在等陛下处理。”
庾晚音一愣：“为何吵成一片？”
“属下不知。”
算算日子，难道是燕国传来消息了？
庾晚音坐立不安，等到日落，夏侯澹依旧不见踪影。
被绊住了么？总不会在闹别扭吧……庾晚音又回忆了一遍昨晚的对话，有一丝心虚。
眼见着饭点都过了，她终于坐不住了，爬下地道看了看。
暗卫已经离开了，夜里施工动静太大，会被人发现。
空旷的甬道阒然无声。庾晚音举着灯走到半路，腰越弯越低，最后又只能跪行。
她脚下有些迟疑。
不知道另一头有没有什么突发情况。如果自己这一冒头，又被宫人撞见了呢？
她进冷宫原本就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做出与夏侯澹决裂的假象，以便取信于端王。万一暴露了这个地道的存在，那就前功尽弃了。
正在踌躇间，黑暗尽头传来声响，有个小光点亮了起来。
庾晚音吹熄了手中的宫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对面却目力惊人：“晚音？快过来，澹儿病了。”
夏侯澹睡得很不安稳，鼻息急促，紧蹙着眉。
他原本就苍白，现在更是连双唇都毫无血色，衬得眼下的青荫愈发浓重。
庾晚音一回想，他这两次发病都在自己使性子之后。她有些疑心这头疼与情绪有关联，又觉得昨夜那点事，应当不至于。
北舟忧虑道：“回来就倒下了，还没吃饭呢。”
庾晚音悄声问：“我听说早朝上吵起来了？”
北舟：“燕国送来文书，说是陛下千秋节将至，燕王札椤瓦罕愿派出使臣团来为陛下贺岁。”
庾晚音心跳猛然加快。
听起来，汪昭好像成功了。
他不仅说服了燕王和谈，而且还设法让燕国主动提出此事，自己完全隐身于暗处。消息传入大夏，没人知道其中有夏侯澹的手笔。
“那是谁与谁吵呢？”
北舟烦躁地皱皱眉，显然对这些党派倾轧不感兴趣：“澹儿提了两句，好像是端王支持和谈，因为两国不打仗了，他的兵力就不用被牵制在西北，有更多筹码对付太后。那端王支持的，太后肯定不支持。今儿一整天，御书房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太后的人来劝陛下？”
“端王的人也来。都想把他当蠢货使唤。他还得装成蠢货的样子一个个应付……”
庾晚音叹了口气。
是她自我意识过剩了，夏侯澹这明显是被工作拖垮了。
北舟端了碗粥过来，对着人事不省的夏侯澹发愁。庾晚音从他手里接过碗：“北叔去休息吧，我来。”
北舟拍拍她的肩，走了。
庾晚音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几乎没见过这人睡着的样子。每次她入睡的时候，夏侯澹都还醒着；等她醒来，他已经去上早朝了。
他的睡相一直这么……痛苦吗？
庾晚音轻轻拍一拍他：“澹总，吃点东西再睡吧。”
夏侯澹没反应。
“澹总？陛下？”庾晚音凑得近了些，做了个自己都没有预料的动作。
她的掌心贴上了夏侯澹的脸。
下一个瞬间，紧闭的双眼张开了。
庾晚音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将手撤了回去，像食草动物凭着本能嗅到了危险。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双眼瞳里黑气翻滚，底色是混沌的，其中没有任何情绪留存，除了一股疯劲儿。
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杀气腾腾地瞥向庾晚音。
庾晚音大气都不敢出。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那双眼睛对上了焦，茫然地眨了眨，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夏侯澹卸了力道，那只手仍旧松松地挂在她的腕上，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没有很久。起来吃点东西？”
夏侯澹无力地动了动。庾晚音犹豫了一下，弯腰去扶他。
夏侯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你自己吃了吗？”
庾晚音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她低头舀了一勺粥递过去，夏侯澹眼望着她，张口接住了。
庾晚音：“不用管我，我回头再吃。你……”
“嗯？”
庾晚音想问：你不想被我碰到么？
这人清醒的时候，似乎挺喜欢与自己亲近，占自己的枕头，让自己帮他按太阳穴。
然而刚才那条件反射般的反应，让她忽然想起了昨夜他对谢永儿说的话。
他不仅仅是在排斥谢永儿吗？一个演员出身的人，怎么会对肢体接触过敏呢？

第十一章 吾道不孤
有那么一刻，眼前之人似乎无限接近书中暴君的形象。
但暴君也不是天生的暴君，而是被偏头痛逐步逼疯的。
……偏头痛。
但这注定不会是个愉快的话题。对方还病着，她最终只是温声说：“你今天辛苦了。”
夏侯澹病恹恹地喝着粥，随口道：“还行吧，除了演戏我也没做什么。哦对了，”他笑了一下，“我还让杨铎捷拉着钦天监的老头子出去夜观天象，写了道奏疏。”
当初那批学子中，杨铎捷与李云锡才学相当，脾气也相投，都是火爆脾气的刺儿头。但夏侯澹读过他俩的文章，发觉他有一点远胜李云锡，就是辩才。
李云锡这直肠子只会有啥说啥，直抒胸臆，杨铎捷却能旁征博引，舌灿莲花，豪引天上地下无数例证来说服你。只要是他认定的事，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所以他被派去了钦天监。
杨铎捷当时对这个安排很是不服气。他入朝是为了参政做事，不是为了编什么鬼历法。
夏侯澹用一句话说服了他：“我等现在势单力薄，只好借力于鬼神啊。”
“事实证明他确实能写，什么木星与土合，什么西北岁星赤而有角，总之就是一句话，该和谈了，再打下去要惨败。非常唬人，连太后党里都有人被吓住了。”
庾晚音笑了：“听起来很顺利嘛，接下来只要坐等使臣团就行了。”
夏侯澹：“……没那么简单。”
他在枕边摸索了一下，递给庾晚音一封信：“汪昭寄来的，跟燕国的来书前后脚到达，内容有些蹊跷。”
汪昭的字迹密集而潦草，似乎是匆忙写就。
他进入燕国之后调查了一番，情势与传闻中差不多，燕王札椤瓦罕和他的侄子图尔关系紧张，谁也不服谁。图尔年轻力壮，更得人心；独眼的燕王不甘让权，跟旁边羌国的女王打得火热。羌国虽然弱小但善于用毒，耍起阴的来，让只会蛮力的燕人很是头痛，燕王便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
先前大夏一举将他们打退三百里，逐出了玉门关，燕王逐渐上了年纪，这一战败，便觉力不从心，开始退而求和。反倒是图尔野心勃勃，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
夏侯澹并没有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和谈上，先前给汪昭的指示是：如果不能促成和谈，就搅乱一池春水，设法挑起燕国内乱。这样等到旱年，燕国自顾不暇，就没有余力来大夏趁火打劫。
结果却比他预料的更为理想，燕王竟然同意了出使。
但汪昭却觉得莫名不安。
他在信中指出，燕王与图尔的矛盾已经白热化，到了一山难容二虎的程度。但是这一次出使，图尔竟然没有大张旗鼓地提出反对。以此人凶悍的脾性，此时保持安静很是反常。
他此番随燕国使臣团一道出发，担心半路会遭遇堵截，所以先行来信提醒，让夏侯澹注意接应。
夏侯澹：“你怎么看？”
庾晚音摇摇头：“这剧情已经不在剧本里了，我给不出什么主意。”
“没事，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庾晚音吁了口气。脱离了原作剧本之后，她心中空荡荡的了无凭依，总觉得会有事发生。但走到这一步，各人凭真本事斗智斗勇，她又能发挥多大价值呢？
“别聊了，澹儿你今天不许再用脑子了。”北舟用木盘端来几样小菜，又递给夏侯澹一杯温水。庾晚音被他赶去一边吃饭，余光里看见夏侯澹服下了两枚药丸。
她诧异地问：“阿白这么快就找到药了？有用吗？”连病理都没查出来，怎么治疗？
夏侯澹顿了顿，含混道：“没什么用，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别乱吃啊，万一恶化了……”
北舟：“没事，我验过的。”
已经恶化了，夏侯澹想。
其实不管他吃不吃药、吃什么药，都不影响这头疼逐年加重。
从偶尔的、微微让人心烦的钝痛，一点点地演变成了持之以恒凿钉入脑的酷刑。
大多数时候，他都面不改色地忍耐着。
但总有忍耐不住的时候。幸好他的人设是个暴君，突然发个脾气摔个碗，谁也不会觉得诧异。
后来，那样的时刻越来越多。
再后来……他也渐渐分不清自己还是不是在演了。
直到那一天。
谢永儿锲而不舍，又努力地勾引了夏侯澹几次，都没有成功。
她打扮得一天比一天妖娆，神情却一天比一天萎靡。
转眼又到了本月初一，众妃嫔去给太后请安时，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都知道太后最近心情不佳，谁也不愿触这个霉头。
结果太后一看这如丧考妣的气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干不过端王，阻止不了燕人出使和谈。
钦天监的奏疏刚写出来，她就收到了信儿，当即将那群老头子召来，威逼利诱了一番，想将这道奏疏压下去。
老头子唯唯诺诺地去了，结果翌日早朝，那奏疏被一字未改地宣读了出来。
她勃然大怒，这回直接召了夏侯澹，骂他目光短浅与虎谋皮，还不仁不孝，竟忤逆她的意思，屈服于端王。
夏侯澹诧异道：“所以母后的意思是，为了不让端王如愿，应当再起战事，将中军活活拖死？”
太后柳眉倒竖：“皇帝真是长本事了啊！”
夏侯澹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多谢母后夸奖。”
太后恨得咬碎银牙。
她甚至开始想念庾晚音了。庾晚音独得圣宠那会儿，是个多么好用的软肋啊，她只要拿那小姑娘稍作威胁，夏侯澹便言听计从了。
现在庾晚音入了冷宫，她还能找谁？
太后眯了眯眼，轻声道：“那个谢妃最近招摇过市，太过惹眼，哀家倒想管教管教。”
夏侯澹：“？”
夏侯澹：“请便。”
太后一想起这事，蔻丹指甲就在掌心掐出了印子。
她瞥了谢永儿一眼，横挑鼻子竖挑眼：“谢妃见到哀家，怎么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谢永儿一个激灵，慌忙道：“母后息怒，永儿……永儿适才身体有些不舒服。”
太后：“哦？哪儿不舒服，说来听听。”
谢永儿嗫嚅了几个字。
太后还没听清，她却忽然面色一变，猛然起身冲到一边，弯腰“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太后眉峰一动，隐隐露出诧异之色。
谢永儿把所有能吐的都吐了，还在干呕连连，半天止不住，只能眼泛泪光，用跪地的动作讨饶。
太后看得伤眼，皱着眉头挥挥手：“扶她下去休息。”
等到众妃都告退了，太后仍在原地端坐不动，慢条斯理地拈起果盘中的龙眼吃了。
她轻声问：“当初不是送了避子汤吗？”
后宫里没有秘密可言，谢永儿早上吐了那一场，到晌午时已经尽人皆知。入夜之后，连冷宫中的庾晚音都听说了——还是夏侯澹给她八卦的。
庾晚音眼皮一跳：“你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什么吗？”
“怀孕？”夏侯澹摇摇头，“现在都这么传，但我没碰过她啊。”
庾晚音表情复杂。
夏侯澹反应了过来：“……啊。”
庾晚音拍了拍他。
“所以她最近见到我就跟饿虎扑食似的，原来是为了让我喜当爹？”
这用词成功地戳到了庾晚音的笑点。她忍了又忍，同情道：“八成是这样了。”
夏侯澹困惑道：“可她喝过避子汤了，当着我面喝的，一大杯。”
“那杯茶里除了避子药，还有迷魂药，或许药性冲突，抵消了一部分。而且谢永儿是天选之女，天赋异禀的，在原作里顶着太后和各方宫斗势力的压迫，也顽强地怀了孕——顺便一提，孩子也不是你的。”
“是谁的？”
庾晚音又拍了拍他。
夏侯澹无语：“端王居然如此鲁莽，我真是高看了他。”
“喝过避子汤了嘛，双方都觉得很安全。他或许还想着即使真有了孩子，也可以蒙混过关，毕竟谁能想到你居然……守身如玉，碰都不让碰呢。”
回想起夏侯澹惊醒时那一脸“吾好梦中杀人”的样子，笑容里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揶揄。
但再想起他对谢永儿敬谢不敏，便又有一丝窃喜。
她是现代社会成年人，长得不差，穿来前也是处过对象的。而夏侯澹以前既然是演员，在那种狂蜂浪蝶特别多的行业，一直单身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她不介意前任这种存在。但有过前任是一回事，穿成皇帝后顺水推舟地坐拥后宫，那是另一回事。
前者还在感情范畴，后者就差不多在道德层面了。
以前她没有沦为恋爱脑，也就没有特别留意。
现在她降级了。她唾弃自己。
夏侯澹淡淡道：“我又不喜欢她。”
“看不出来，你还挺正人君子的，实在是这吃人的皇宫中的一股清流。”庾晚音半开玩笑地夸奖道。
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音。
她意外地抬头望去，恰好捕捉到夏侯澹垂下眼帘的动作。他似乎延迟了半拍，才微笑道：“多谢夸奖，我也这么觉得。”
庾晚音愣了愣。
夏侯澹在她面前，似乎很少露出如此虚假的笑意。
各方博弈了大半个月，太后或许是不想落下一个不顾大局的名声，最终松口，同意了放燕国使臣入朝贺岁。
秋色渐深，礼部已经开始着手为冬日的千秋节做准备了。
千秋节是皇帝的寿辰，按理应是举国同庆的大事。但上回在国库门前闹了那么一场之后，夏侯澹便顺势提出俭政节用，今年为太后修陵寝耗资巨大，自己的千秋宴便一切从简。
消息传入民间，加上今年的几道政令，夏侯澹的名声大有改善——至于被他顺带暗损了一把的太后如何反应，就不为人知了。
但无论如何从简，祝寿的酒宴还是免不了的。今年除了群臣之外，还安排了周边几个小国的使臣来朝献礼。
礼部忙得热火朝天，连带着钦天监也多出许多活计。
杨铎捷焦头烂额。
他作为刚进钦天监的底层文员，顺理成章地被安排了最累的活儿——每天两头奔波，与礼部对接，敲定各种良辰吉时、器物方位和仪式顺序。
最让他不满的是，这工作不创造任何实际价值，全是面子工程。
杨铎捷和李云锡一样，讲求实干，对这些流于形式的繁文缛节非常鄙夷。他一边巧舌如簧，为一个开饭时间找出八种说法，一边心中苦不堪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入朝是否值得。
就在这种情况下，夏侯澹还在小组会议上下令：“杨爱卿争取一下，礼部设计接待燕国使臣的流程时，你也尽量参与。”
杨铎捷彻底尥蹶子了。
他尥蹶子的方式比李云锡艺术得多：“陛下，这燕国如果来者不善，咱们再如何精心接待，恐怕也不能使他们回心转意啊。”
夏侯澹面无表情地将一封信放到桌上：“汪昭在使臣团出发不久前寄出的，前几日才收到。”
众人阅后大惊。
汪昭表示自己临时改变行程，不再与使臣团一道回大夏。原因是燕王热情好客，一再挽留，请他多留些时日，共叙两国情谊。
尔岚：“汪兄他……”
夏侯澹：“没有别的消息了。”
君臣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说话。
任何有脑子的人都能感觉到其中的蹊跷。
杨铎捷挣扎道：“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燕国竟然不把汪兄送回，该不会已经……”
夏侯澹却很淡定：“原本也没指望他们安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边也不是全无准备。所以你必须参与接待他们，到时才好便宜行事。”
太后身旁的大宫女密切观察了谢永儿一阵子，复命道：“谢妃一切如常，并未再在人前呕吐。但她很是警觉，奴婢几次设法送去滑胎药，或许是气味不对，都被她直接倒掉了。”
太后冷哼一声。
大宫女连忙跪地道：“当初那杯避子汤，是奴婢亲自送过去的，据说谢永儿喝下之后反应还很大。既然喝了，理应没有差池。其实谢妃也未必是受孕……”
“哦？”
大宫女压低声音：“陛下的房事一向……否则当年，小太子也不会如此难得。”
太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大宫女陪着一起笑，跪行过去为她剥起了龙眼：“唉，陛下被那个行刺的美人吓破了胆，想是从那之后就……呵呵，有些艰难。”
太后拈起圆润的果肉：“你懂什么？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傀儡。他不听话，所以哀家想要更小更听话的傀儡。有了小太子，他就失去了价值。”
大宫女讶然道：“主子是说，陛下从一开始就是演的？”
太后冷冷道：“演又如何，不演又如何，还不是要听凭哀家摆布？哼，当了这么多年弃子，临了却以为自己翅膀终于硬了，敢与哀家对着干？”
她一口咬破龙眼，汁水四溅：“和谈，哀家让你谈出个天崩地裂。”

第十二章 追妻火葬场
庾晚音正在给端王写字条。
这冷宫最大的好处就是让她不必与端王见面。外头的侍卫看似是在监禁她，其实却也是在保护她，无形中阻断了所有窥伺的目光。大门之内还设了一重暗卫，就像从前的贵妃殿一样固若金汤。
在那个血腥魔术之后，端王似乎认定了她是个可用的工具人，三不五时便要给她递字条进来。
他的字条风雅得很，笔记秀逸，用词也考究，总是一番缱绻情话。庾晚音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整张纸写的都是“干活”。
庾晚音这只天眼，有时开得十分积极，尽力帮着他与太后斗法。参考着胥尧留下的书，她对他的行动总能给出精准的预言，还附带几句“我看到你大获全胜”的吉利话。
有时则开向奇怪的地方：“昨夜梦见谢永儿独自垂泪，小腹隆起，不知是何预兆。”
可能是她试探得太明显，对方没有回应。
还有些时候，她也必须帮着端王打压一下夏侯澹。
按照胥尧留下的笔记，端王继续按计划行事的话，很快便要斗垮太后党，将注意力转向皇位了。
但庾晚音还不能妄动。
就像他们之前商量的，她其实只有一次反水的机会。一次之后，无论成败，她都再也无法对端王施加影响。
每一次字条交换，都是一步勾心斗角的棋，落子无悔。她的反应远比不上端王迅速，往往需要考虑很久才落下一子。以前面对面、话赶话地打机锋，她每次都紧张得寒毛直竖。如今隔着厚厚一层宫墙，她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不少。
冷宫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挡住了外头的三宫六院。
自从谢永儿那惊天一吐，后宫里最近风云涌动，而且宫斗剧情早已如脱缰的野马般挣脱了剧本一去不返。
庾晚音躲着吃瓜，自知不是那块料，为免遭受池鱼之殃，还是一步都别出去为好。
结果，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她不宫斗，宫却要斗她。
庾晚音刚写好字条，只听门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声线：“本宫要进去，区区废嫔，有什么资格拦下本宫？”
庾晚音：“……”
这声音有点耳熟，是谁来着……
每篇宫斗文里都有那么一个或几个真心实意倾慕皇帝、爱而不得的苦命妃子。
在这个故事里，这个角色名叫淑妃。
淑妃已经快活了一段时日。
自从那独得圣宠、不可一世的庾晚音派人毒她不成，自己却被贬入了冷宫，淑妃便每天傅粉施朱，环佩叮咚，莲步轻移，以主母的姿态从所有妃嫔面前踱过。
然而左等右等，仍旧等不来夏侯澹的召见。
淑妃迷惑了，淑妃焦虑了。
夏侯澹甚至都为她惩罚了庾晚音，为何却独独不肯见她一面？
淑妃使出浑身解数，贿赂了安贤，趁着夏侯澹经过御花园，制造了一场邂逅。当那道朝思暮想的修长身影出现在回廊，她讶然扭头，眼波流转，仪态万方地朝他行礼。
夏侯澹：“让开。”
夏侯澹走了。
淑妃失魂落魄。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夏侯澹惩罚庾晚音，是因为他恼恨庾晚音——而她淑妃连怒火都不配得到。
她不好过，庾晚音也别想好过。
随着时日推移，这庾嫔依旧被困在冷宫里，眼见着已经失去了复宠的可能。
淑妃今日就是来找场子的。
冷宫封闭多时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淑妃带着数名宫人跨进了院中。
庾晚音迎了上去，将手背在身后摇了摇，示意暗卫稍安勿躁。总不能为了这么个宫斗戏码就暴露了暗卫的存在。
淑妃上下打量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吊着眼睛道：“哟呵，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妹妹这张狐媚脸蛋倒是愈见娇嫩了。”
庾晚音：“多谢姐姐夸奖。”
淑妃怒道：“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庾晚音规规矩矩一礼：“是妹妹逾矩了，万望姐姐恕罪。”
淑妃朝旁侧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上前两步，尖声道：“请罪就该有请罪的样子，还不跪下？”
庾晚音静止了两秒。
在这两秒间，她做了些计算：这要是起了肢体冲突，暗卫肯定会现身于人前。一旦让淑妃知道了此处的秘密，此人就成了祸患。活人是不会闭嘴的，但杀人的滋味，她也不想再体会了。
“怎么？不愿跪么？”小太监高高举起手掌，气势汹汹走来。
庾晚音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太监却一秒没有迟疑，仍旧一掌抽向她的脸！
暗卫的刀已经出鞘了。
庾晚音突然举起胳膊，勉强挡下了那一巴掌，起身拔腿就跑。
她这一跑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连暗卫都愣住了——宫斗里好像从来没有这个选项。
淑妃：“给我站住！”
太监宫女一哄而上，追着她打。
庾晚音狗急跳墙，被逼出了极限速度，一道风一般刮进室内，反手“砰”的一声甩上了木门，悄声招呼暗卫：“快快快来加固！”
门外，淑妃气到七窍生烟，吩咐身后的宫人：“还不去推！”
宫人一拥而上，奋力推门，继而手足并用，又踹又砸，那木门却仿佛装了什么钢筋铁骨，愣是不倒。
淑妃像一头暴怒的母狮般兜了几圈，道：“拿斧子来，把门劈开。”
庾晚音：“……”
太拼了吧，这是奔着索命来的啊。
暗卫：“请娘娘进地道暂避。”
庾晚音：“那你们记得遮掩好入口，可别把地道暴露了。”
暗卫：“陛下吩咐过，若有人发现地道，当场格杀。”
庾晚音苦笑：“这就是传说中的送人头吧……”
木门上一声巨响，宫人劈下了一斧子。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阴阳怪气的一声：“淑妃娘娘，这是在寻什么乐子呢？”
淑妃回头一看，是安贤。
这大太监的出现仿佛让她遭受了什么重创，她原地摇晃了一下，气焰顿消：“安公公？”
安贤：“陛下吩咐过，这冷宫不可放人探望，还请淑妃娘娘去别处散步呢。”
淑妃回去之后召来姐妹团，又哭又骂。
“小浪蹄子，失宠了还有如此手段，竟能哄得安公公照拂她！”
谢永儿坐在最角落里，面带病容，安静地听着。
谢永儿以往最得淑妃信任，然而自从疑似有孕，便引燃了她的妒火，如今在姐妹团里被排挤得厉害。
她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了半晌，方才开口道：“姐姐，此事有些奇怪。”
淑妃瞥她一眼：“怎么？”
“安贤一向见风使舵，若是失势的妃子，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又怎会特地赶到冷宫？他为庾晚音出头，就说明他觉得庾晚音还有价值。”
淑妃大惊：“莫非那贱嫔还能复宠？”
谢永儿低头：“我不知道，但为今之计，还是别再去招惹她为妙。”
与此同时，庾晚音正在苦劝夏侯澹：“淑妃不能拖下去啊。”
“能。”
“你拖了她，端王就会知道我没失宠，那之前演那么多戏不就全白费了！”
“这次不拖，以后别人也举着斧子来找你呢？”
“……我的人缘也没那么差。”
夏侯澹正色道：“晚音，这冷宫存在的目的是保护你。它失效了，你就必须搬出去了。”
庾晚音心中一暖，随即坚定摇头：“好不容易忽悠到端王……”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夏侯澹笑道，“接下来咱们这么演：我转念一想，还是需要你的天眼的，所以恢复了你的妃位，放下身段苦苦求你回心转意；你却已经受尽苦难，与我离心离德，从此心扉只对端王敞开。”
“追妻火葬场？”阅文无数的庾晚音精准概括。
夏侯澹：“？”
夏侯澹：“啊对。”
庾晚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热了一下，忙道：“也可以考虑，毕竟以端王的脑子，应该不相信你会放着我不加利用。这情节在他看来会比较合理。”
夏侯澹舒了口气，起身便走。
庾晚音冲着他的背影愣神：“去哪儿？”
“拖人。”
庾晚音对那淑妃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只嘱咐了一句：“别杀人啊——”
“不会。”夏侯澹语气轻松，遮掩住了眼中闪过的血气。
庾晚音又变成了庾妃，搬回了刚穿过来时住的那个宫殿。
她搬出冷宫的时候，淑妃已经被关进了另一座更狭窄破败的冷宫。正因此，她也没见到淑妃进去的时候是个什么形貌。
她只知道别的嫔妃望向自己时，隐隐带了几分惊惧之色。
夏侯澹开始表演追妻火葬场，三天两头往她的宫里送些衣裳首饰。庾晚音则冷若冰霜，整日里素面朝天不加打扮，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过了几日，千秋节到了。
千秋宴上，庾晚音与其他女眷聚集在偏殿用膳。
她现在只是普通妃子，又因为太后不喜，位置被安排到了后排，恰好在窗边。
为了表现对夏侯澹的冷淡，她穿了一身浅浅的青，发间也只用了一枚素银簪子装饰，放在这种场合，煞风景到了叛逆的程度。偏偏配上她这张脸，也有种气势夺人的冷艳。
明里暗里有无数目光投来，被她全部无视了。
反正看不到正殿那边的情况，她索性专注对付面前的食物。在冷宫里虽然也有小灶，但这么丰盛的宴席却是久违了。
远远地传来一声唱名：“燕国使臣到——”
庾晚音扭头朝窗外望去。
来者一共三十多人，有男有女，高鼻深目，一看就不是中原长相。男人个个身材强壮，穿着裘衣；女人容颜姣好，身形曼妙，全身佩戴着繁复的首饰，一步步叮咚作响，似是舞姬。
为首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脸庞有些发福，笑得还挺和气。
但庾晚音的目光却被他身旁的人吸引了。
那人穿着打扮与其他从者并无不同，只是身材最为魁梧，留了一大把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
庾晚音在窗边探头探脑时，那男人突然微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朝她直直射来。
隔了那么远，她却浑身一麻，仿佛野兽被捕猎者盯上，心头一片寒意。
庾晚音慌忙缩回了脑袋。
等她再去看的时候，使臣团已经进了正殿。
那发福中年人正在对夏侯澹呈上贺礼，说话叽里咕噜的，带着很重的口音：“燕国使臣哈齐纳，恭祝大夏皇帝陛下寿与天齐。”
夏侯澹客客气气地收下了，抬手请他们落座。
哈齐纳又道：“我等此番还带来了燕国舞姬，愿为陛下献上歌舞。”
夏侯澹：“甚好。”
便有几个燕人去借了殿中教坊乐师的乐器，轻轻拨了几下弦，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流淌而出。
鼓点响起，乐声一扬，美艳的舞姬款款入场。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尖声道：“这美人献舞自然是妙事一桩，只是为陛下计，恐怕应当先仔细搜身，才比较稳妥吧？毕竟距离上一回燕姬入宫，也还未过去太久呢！”
音乐骤停，殿中落针可闻。
谁都能听出这话在影射当年行刺未遂的珊依美人。
满殿臣子暗暗交换眼神，有人偷眼望向了端坐在皇帝旁侧的太后——这出言发难的臣子是太后党的人。
哈齐纳脸上的横肉一阵古怪的抖动，显然在强忍怒火。
夏侯澹：“放肆！”
那大臣熟练地跪下：“臣冒死谏言，是为陛下安危着想呀！”
哈齐纳却在这时摆了摆手：“无妨，我等本为祝寿而来，无意挑起争端。既然这是大夏皇宫的规矩，那么搜身便是了。”
偏殿中全是女眷，气氛比较悠闲。让人害怕的太后和皇帝今天都不在，众人举止都比往常随意了不少。一群年轻女子边吃边聊，像是普通聚餐。
正殿那头传来隐约的乐声。妃嫔们饶有兴致地侧头去听，那乐声却又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
在千秋宴上出这种岔子，委实有些古怪。当下就有几人离席凑到窗边去探头张望，余下的也议论纷纷。
只有两个人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
一个是谢永儿。谢永儿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似乎往正殿的方向瞥了一眼，却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另一个是庾晚音。她却是在观察谢永儿。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谢永儿倏然抬头，发现是庾晚音后却没再移开目光，就那样愣愣地与她对视着。
几息之后，她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姐姐，我敬你一杯。”
庾晚音：“啊……应该是我敬你。听说你当时劝过淑妃别再找我，我很感激。”
谢永儿沉默着，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明白你说的了。大家都是可怜人罢了。”
她满腹心事，举杯欲饮，庾晚音拦了一下：“酒对身子不好，喝茶吧。”
谢永儿听出了她的暗示，动作一顿，像只警觉的母猫般弓起了身子。
庾晚音努力打消她的戒心：“没事的，你可以相信我……”
谢永儿却无意再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没过一会儿，她突然失手打翻了酒杯。
庾晚音诧异地转头去看，谢永儿却已经带着侍女离了席，躬身朝偏殿的侧门走去。
不知她找了什么理由，越过侍卫，转眼消失在了夜色里。
庾晚音用力眨了眨眼。
她应该没有眼花，方才谢永儿的衣裙上渗出了一点血迹。
庾晚音后知后觉地站了起来。
卧槽，真滑胎了？
那她这是要跑去哪儿？
庾晚音自然知道古代滑胎有多危险，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天选之女死了不是玩完了？这本书该不会要腰斩了吧？
顾不得多想，她忙撇下侍女，跟着跑了出去。门外侍卫狐疑地看着她：“娘娘可有要事？”
庾晚音哂笑道：“……人有三急。”
她转头四顾，已经不见谢永儿的人影。
正殿的方向倒是又传出了乐声。
音乐声起，将窃窃私语盖了下去。舞姬们通过了搜身，开始翩翩起舞。
夏侯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投向殿中诸人。有人嗤笑，有人疑惑，还有人满脸紧张。
紧张的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战战兢兢地抬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正正对上天子的双目，他吓得一个激灵，突然起身，隔了两秒才惊呼道：“哎……哎呀！我的腰间玉佩怎么没有了？”
左右应声道：“王大人不要急，再找找。”
“已经找过了，附近都没有，我入席时明明还佩戴着的……”那王大人说着，望向了坐在自己旁边的燕国人。
这一眼的影射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那燕国人一脸阴沉，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
哈齐纳也走了过去，冷冷道：“既然怀疑，那么搜身就是了。”
那王大人面对着高大的燕人，手指都有些发抖，硬撑着伸向了对方的衣襟。
等他收回手来，指间却捏着一枚玉佩。
王大人：“怎会在这位使者身上？”
那燕人大吃一惊，紧接着勃然大怒，一把摔了手中的酒杯。
摔杯这动作可是极其危险的讯号，附近的大内侍卫瞬间呼啦啦冒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手中的兵刃直指那群燕人。
哈齐纳气到手抖，转身去看夏侯澹：“你……你们……”
有人按了一下他的肩。
按他的正是那个格外魁梧的从者。哈齐纳转过头去，俩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哈齐纳深吸一口气，咬牙躬身道：“我们是荒蛮的人，没有见过这样的繁华，他或许一时起了贪念，还请见谅。”
他话音刚落，魁梧从者反手一拳，挥向那个被指为小偷的汉子，直接将人掀翻在地。
哈齐纳：“随你们处置。”
太后看戏到现在，慢悠悠开口了：“嗯，既然使者喜欢玉佩，送你们就是了，不要为了这一点小事坏了两国情谊。”
王大人笑着将玉佩丢到地上那汉子的身上。
燕人纷纷变色，气得脸都青了。
那汉子一眼没看玉佩，缓缓站了起来，任由玉佩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伴着一声清响碎成了两半。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有一根弦已经绷到了行将断裂的程度。
夏侯澹开口了：“王爱卿，这玉佩是你从哪里搜出来的？”
王大人一愣，躬身道：“回陛下，是他的……衣襟之内。”
夏侯澹：“是么？具体是哪里？”
王大人刚才那一番搜身的动作被所有人看在眼中，此时只能硬着头皮说：“似是胸口处。”
夏侯澹：“朕看这些燕人的衣服，似乎无法像我们一样贴身，这么小的东西塞入衣襟，竟能被固定在胸口处么？真有趣，快重新演示一遍。”
王大人：“……”
哈齐纳叽里咕噜地吩咐了两句，被指控的汉子行了一礼，捡起半枚玉佩，放入自己衣襟。
又是一声清响，玉佩直接掉到地上，摔得更碎了。
那王大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这……或许有什么误会……”
夏侯澹：“看爱卿的袖口，倒像是能固定住玉佩的样子。不如你塞进去让我们瞧瞧？”
王大人哪还敢动，只是磕头。
夏侯澹兴味索然道：“行，那拖下去吧。”
王大人被拖下去了。
当下哈齐纳一脸感动，连赞君主圣明；夏侯澹则一脸歉意，亲自赐了一杯酒给那被冤枉的汉子。
音乐又起。
席间再无人说话。
在场的人都接收到同一个信号：皇帝这是彻底与太后翻脸了。
如果目光能化为实体，太后已经把夏侯澹射成了筛子。
夏侯澹恍如未觉，恭敬道：“母后，儿臣敬你？”
便在此时，有个太监匆匆跑来，贴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太后顿了顿，怒容一收，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对夏侯澹道：“哀家听说方才有两个妃子突然离席，出了偏殿，看方向似乎是跑入了御花园的林子里。是谁来着？”
太监躬身道：“是庾妃和谢妃。”
夏侯澹眉间微微一动。
“好像还有个妃子衣上见血了……”太后无奈道，“哀家这就去看看，皇儿在此主持寿宴吧。”
太后直接甩袖走人。
满堂文武都在偷看天家的闹剧，只有一个人仍旧望着燕国使臣团。
燕人陆续重新归位时，端王也站起了身。
他似乎要去向皇帝祝酒，与燕人擦肩而过时却不慎失手，酒杯坠落了下去。
——落向了一个人的脚尖。
那人足尖条件发射地一掂一偏，将酒杯稳稳接住，滴酒未洒。
但只是一个瞬间。
这个瞬间过后，那杯酒却又循着原有的路线，从他脚上滚落下去，泼溅了一地。
“实在抱歉。”端王温文尔雅地抬头，看向那魁梧从者。
从者：“……无妨。”
端王有些惊讶似的睁大了眼：“你的官话说得真好。”
从者一个躬身，走开了。
端王却扭头望着殿上叮叮咚咚起舞的美女，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真是人间绝色，可惜，还是比不上当年的珊依美人。”
他没去看那些燕人的反应，做出一副自悔失言的样子，摇头不说话了。
回到席间，他轻轻使了一个眼色给身旁的心腹，比了个优雅的手势。
只有心腹知道这手势的意思：派人跟踪。
此时此刻，所有要人都聚集千秋宴上，御花园附近看守很松。
庾晚音在黑灯瞎火的林子里转悠了半天，耳朵终于捕捉到一道粗重的喘息声。
“妹妹？谢永儿？”她循声走去。
谢永儿瘫在一棵树旁，倚着树干喘着粗气。借着月光和远处微弱的灯火，庾晚音看见了她裙上的斑驳血迹。
庾晚音：“你这是……”
她心惊胆战地检视了一圈，没在地上看见什么恐怖的肉团，不禁松了口气。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数盏宫灯摇晃，似乎有一群人在朝此处走来。
庾晚音情急之下也不及细想：“你还能站起来么？你先跑回去换身衣服，我来挡他们一下。”
谢永儿瞪着她，那眼神很迷茫。
庾晚音瞧出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先走。”
谢永儿没有动。
她苦笑道：“我站不起来了。”
来人已经到了眼前。
太后：“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呀，怎会有血在那种地方。”她举袖挡住脸，别开了眼去，像是见不得这种污秽。
庾晚音硬着头皮解释：“臣妾也不知，许是受了伤？”
地上的谢永儿却仿佛神志不清，喃喃了一句：“是方才那杯酒……”
她短暂地吸了口气，脑袋一歪，晕死了过去。
谢永儿刚发现自己怀孕时，简直难以置信。
事情的起因无非是一些情到浓时，一些争风吃醋，以及一场蓄意醉酒。她想拴住端王的心。她以为自己喝过避子汤，应当万无一失。
谁能想到那鬼东西对她没用？！
端王知晓之后倒是气定神闲，还温柔安慰她道：“没事的，我与皇帝长相差得不远，孩子生下来也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谢永儿惊恐道：“可皇帝并未……”
“并未什么？”
谢永儿住口了。那一瞬间，她觉得夏侯泊的目光里有某种可怕的东西蠢蠢欲动。
她不能让端王知道皇帝没碰过自己，因为他肯定会逼迫自己堕胎。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知道古代堕胎的手段有多危险。
但她还有办法，可以趁着没有显怀，赶紧把夏侯澹办了，给孩子上个户口。
这原本应该是个挺简单的任务——如果夏侯澹不是那样的怪胎的话。
谢永儿死活想不明白，自己都主动送到了嘴边，夏侯澹怎么就能八风不动地当柳下惠。
难道他真的不行？原文里没这么写啊？
随着时间推移，事态渐渐滑向了绝望的深渊。
一场呕吐误事，引来了太后横插一脚。
太后开始想方设法给她下药。
起初她以为太后此举是因为发现了她与端王私通。后来仔细一想，若是那样，她早就被直接赐死了。太后并不知晓实情，却依旧出手了。
后宫这些年没有任何皇子诞生是有原因的，太后只允许有一个小太子。
也就是说，无论孩子上没上户口，都只有死路一条。
谢永儿终于死心，转而想办法科学堕胎。
她是天选之女，总有些特别的机缘，比如太医院中就有个天才学徒与她投缘。她正一步步获取他的好感，想让他瞒天过海帮自己配个安全的药。
与此同时，她还得时刻警惕着所有食物和水，以免被太后得逞。她看过原作，知道太后手里全是虎狼之方，她吃下去，九死一生。
眼见着安全的药方就要配成，却没想到在千秋宴上功亏一篑。
喝下那杯酒后，她就腹中绞痛，眼前发黑，勉力支撑着逃出偏殿，却只来得及躲进树林就跌倒在地。
那噩梦般的过程发生时，只有一个侍女陪伴着她。
她庆幸当时一片黑暗，看不清楚胎儿的样子。她让侍女独自逃走，换个地方将那块肉掩埋。
再之后，庾晚音就来了。
谢永儿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床上了。
一个太医正在给她把脉。
床边站着太后和一脸憋屈的庾晚音——庾晚音纯属躺枪，因为身在事发现场而不得脱身，被押来接受审问。
太后：“怎么样？”
太医：“这……出血很多，脉象虚浮，似是滑胎，但又不见胎儿……”
太后立即道：“若是滑胎，那可是大事，快去通知陛下。”
谢永儿猛然抬眼。
不能让夏侯澹知道！夏侯澹知道了，自己就死了！
她挣扎着支起身来：“母后容禀，臣妾原就没有身孕！只……只是当日因为肠胃不适，在人前呕吐过，想是有人误以为我怀了龙种，竟在酒中下毒……”
太后：“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想让你滑胎，所以你虽然腹中无子，却还是出血晕厥？”
谢永儿：“是。”
太后眨了眨眼：“那是谁下的毒呢？”
谢永儿慢慢抬头，不敢与她对视，只盯着她的下巴。
太后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谢妃若是知道什么，务必指认出来。”
谢永儿的思维回路迟缓地接上了。
她不能指认太后，除非嫌命太长。
但她出血又是事实，所以必须有一个人背锅。
床边的庾晚音眼睁睁地看着谢永儿慢慢转向自己。
庾晚音：“？”
太后大喜：“看来庾妃与此事脱不开干系啊。”
庾晚音猛然跪地道：“当时是谢妃主动向臣妾敬酒，臣妾绝对没有碰过她手中的酒杯！”
太后：“那你为何追着她跑出来？”
庾晚音：“……臣妾只是担心……”
太后根本不想听解释：“来人，将这两个妃子关在此处，没有哀家的吩咐，不得离开。”
她扬长而去，房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如果目光可以化为实体，庾晚音已经把谢永儿的整张床付之一炬。
是故意的，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知道此胎非堕不可，那杯毒酒不喝不行，所以临了也要拖自己下水。她来敬酒，那就是明晃晃的钓鱼行为！
夏侯澹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自己却被绊在这儿出不去，回头还不知道要被太后扣上什么罪名。
谢永儿躲避着她的目光，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愧疚的神色。
庾晚音却已经对这个人彻底失望。
虽然是个纸片人，好歹也是现代设定，格局怎会如此之低？
疲惫与怒意交织之下，她冲动地做了一个决定。
是时候放弃怀柔策略了。
端王已经快干倒太后，很快就会拿出全力对付夏侯澹，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宫女端着药碗走来：“娘娘请服药。”
谢永儿已经对宫人递来的液体产生了心理阴影：“不用了，我没事……”
庾晚音阴阳怪气道：“妹妹身子有恙，还是该好好喝药，可不能舍本逐末。”
谢永儿低头不语。
庾晚音：“这就仿佛有一天你骑着马，在深山里迷了路，身上没有食物，你找啊找啊，最后找到了一条河，河里有鱼，你想钓鱼。”
谢永儿：“……？”
庾晚音：“但你没有鱼饵，于是你看向了你的马。”
谢永儿一脸空白地望向她。
庾晚音：“你把马杀了，剁碎了马肉当鱼饵。鱼钓到了，但你马也没了，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谢永儿整个人都凝固了。
她不知道宫女是何时退下，自己又和庾晚音四目相对了多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终于张了张嘴：“你……你是……”
“这还有别的可能么？”庾晚音走到床边望着她，轻声说，“我累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谢永儿的眼睛都失去了焦距，视野一片模糊。
她努力对了对焦，却瞧见庾晚音身后，房门上映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谢永儿一下子汗毛倒竖，试图阻止庾晚音：“别说了。”
庾晚音却无视了她的眼神示意：“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已经清楚我是谁了。”
谢永儿冷汗直下：“什么你是谁，我怎么不明白……”
“我觉得你非常明白我的意思。”
庾晚音见谢永儿还是一味闪躲，渐渐暴躁起来，原想直接说句“howareyou”，临时想起门外还站着侍卫，便转而走到桌边抄起一支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这句话。
她举着纸张走回床边，半路脚步一顿，也望向房门：“陛下？”
那抹影子动了动，夏侯澹推门走了进来。
谢永儿今夜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已经到了精神失常的边缘，没等庾晚音说什么，她凭着求生的本能抢白道：“陛下，庾妃方才一直在说奇怪的话，还在纸上写些鬼画符，臣妾有些害怕！”
庾晚音：“……”
夏侯澹一手搭在庾晚音肩上，问谢永儿：“你早已发现朕在门外，还故意引她说话写字？”
谢永儿：“？”
夏侯澹：“鱼钓到了，但你马也没了，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谢永儿：“……”
谢永儿：“…………”
谢永儿凝为雕塑的时间里，庾晚音耐心等着她回魂，顺带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夏侯澹：“听说有人嫁祸给你，我来捞你啊。”
“那太后……”
“她让人验了谢永儿离席之前喝的那杯酒，其中被下了滑胎药。然后她又说谢永儿亲口说了是你下的毒，带了人要来抓你入狱，我拦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要亲自来审一审谢妃。她指责我是想屈打成招，逼人改口。我就说，既然要彻查，那干脆好好清算清算。”
夏侯澹眉头一皱，当场演了起来：“‘母后，治标不如治本呐。宫中一切进出皆须造册记录，嫔妃无故不能出宫，这种毒药却能混进来，防守之疏忽简直令人发指！’”
庾晚音配合道：“‘皇儿的意思是？’”
“‘依儿臣看，就先将今日侍奉宴席的所有太监宫女严刑审问一遍，若是无人招供，再逐一扩大范围，守门侍卫也要一一排查，务必查出是谁弄来的药材。来人！’——然后我指了指太后身边那大宫女，”夏侯澹自带旁白，“‘若朕没有记错，你也在千秋宴上吧？’”
庾晚音柳眉一竖，尽得太后真传：“‘哼，皇儿莫不是在暗示什么？’”
夏侯澹忧虑道：“‘母后息怒，儿臣唯恐母后身边有歹人藏头露尾，危及母后啊。’——然后这事就黄了。反正太后记我的仇都记了三千本了，也不差这一桩。”
他说得轻描淡写，庾晚音却听得惊魂不定。
“真有你的，夏侯澹。”她有些后怕，“你是一点也不怯场啊。”
“必须的，她自己做了亏心事，较真起来也该是她先慌。”夏侯澹瞥见庾晚音手中那张写着英文的纸，顺手接过去，凑到灯烛上烧成了一缕青烟。
见他对英文视若无睹，凝固在旁的谢永儿终于死了最后一点心：“所以，你们两个与我一样，都是穿来的？”
庾晚音心想着那与你还是有微妙的差异，口中却没有点破：“是的。既然大家都是同类——”
谢永儿脸色灰败，打断道：“我在明你在暗，你们一直盯着我，从一开始我就是没有胜算的，对吗？”
庾晚音还没说话，夏侯澹抢答道：“没错。全程看着你绿我，可刺激了。”
庾晚音被呛得咳嗽起来，忙使眼色：点到为止，别刺激她。
谢永儿沉默了一下，惨笑：“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又摊牌了？直接把我弄死，对外就说我难产而亡，又不至于引起端王怀疑，岂不更好？”
夏侯澹又抢答道：“确实，我也觉得奇怪，晚音你为什么告诉她？弄死得了。”
庾晚音：“？”
大哥你是来拆我台的吗？庾晚音更用力地瞪他一眼，转头对谢永儿尽量友善地说：“都走到堕胎加嫁祸这种剧情了，再不摊牌，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大家都是同类，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
谢永儿拥着被子冷笑一声：“我愿赌服输，你也不必惺惺作态。一开始不告诉我，却要看着我一步步陷入泥淖，如今我落魄至此，你倒来自称同类了，不觉得可笑吗？”
她此时面无血色，拥被而坐，看上去姿若蒲柳弱不禁风，全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还活着，涌动着不甘的怒意。庾晚音瞧见她这不屈不挠的眼神，心中生出无限的无奈：“如果我们一穿来就去通知你，你的第一反应会是合作吗？”
谢永儿：“……”
谢永儿被问住了。
那时，她满心觉得上天给了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舍弃了过往平庸无趣的人生，要在这一方新天地间大展拳脚。
她预知夏侯澹必死无疑，所以毫不犹豫地投靠端王，而端王也顺理成章地接纳了她。她踌躇满志，每一步都走在必胜之路上。
如果当时突然发现夏侯澹成了变数，她的第一反应大概是惊慌失措，怕他报复自己，继而就去通知端王，趁着这变数尚且弱小时将之抹除吧。
庾晚音这一问戳到了她的痛处：“你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活到最后，有错吗？难道你不想？”
庾晚音：“我想的。”
她放缓语气：“其实我不觉得都是你的错，错的是这个鬼环境。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活到最后，我们几个一起，吃个小火锅，来几盘斗地主……”
她意在安抚，谢永儿却像是横遭羞辱，怒目看着这对狗男女：“成王败寇，别演圣母了，如果易地而处，你们的选择不会与我有区别！”
夏侯澹嗤笑了一声：“那区别可大了。”
他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拆台到底：“晚音要是跟你一样，你怎么还活着？”
庾晚音：“不不不是这样，其实永儿没她自己想象中那么狠，真的。刚才你进门之前，她不是在引我说话，她想警示我的。”
谢永儿一噎，神色晦暗不明。
夏侯澹却摇摇头，伸手拉住庾晚音：“我看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了，走吧。”
庾晚音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夏侯澹却暗中加了一把力，强行将她带出了门，还回头补上一句：“再加一批侍卫来，谢妃养病期间，将这道门看死，禁止进出。”
走到无人处，庾晚音放慢脚步：“你干嘛呢？谢永儿还有用，她这会儿正是情绪脆弱的时候，我想威逼利诱策反她来的。”
夏侯澹很淡定：“我知道，我在跟你打配合啊。”
“那叫打配合？”
“对啊，我来威逼，你来利诱。我都被绿了，对她用点私刑也是顺理成章的吧？你回头再摸进去送个饭上个药什么的，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庾晚音：“……私刑？”
夏侯澹点头：“相信我，单靠嘴炮是没用的。”
“你先别急，好歹让我试试呗。”
夏侯澹耸耸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随便试试，能拿下就拿下，拿不下就算了。那是个真恶人，就算策反了，你还得防着她演戏，鸡肋得很。”
庾晚音踌躇了一下。
“其实吧，我刚才说的多少也是真心话。现在想想，她今晚的举动或许并不是蓄意而为，只是应激反应。而我希望她活着，也是怕这本书腰斩，说到底是为了自保……”
夏侯澹停下了脚步。
庾晚音没发现，还在往前走：“我与她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有的。”夏侯澹斩钉截铁道。
庾晚音回头：“？”
夏侯澹站在原地望着她，那眼神很奇怪：“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让一个人活着有很多种方式？砍了她的腿，将她终身囚禁，只要她不死，目的是不是也达到了？”
“……”庾晚音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这都想不到，你还好意思自称恶人。”夏侯澹似乎觉得好笑，“换做谢永儿就一定想得到。再提醒你一遍，她可是纸片人，剧情需要她有多坏，她就有多坏。”
庾晚音怔怔地望着夏侯澹。
他还穿着宴席上的正服，只是摘了冠冕，发髻歪在一侧。刚才不知被敬了多少杯酒，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或许正是因此，他今晚说得比平时多一些，也随性一些。
随性到令人有一丝不安。
庾晚音：“你——”
“嗯？”
你可要保持警觉，别被这个角色给同化了啊。
“你——”庾晚音抿了抿嘴，“你刚才在宴席上，看出那群燕国人有什么不对劲了吗？”
夏侯澹漫不经心道：“肯定有问题啊，太后那么挑衅，他们居然忍下来了，一点脾气都没发，看来是酝酿着更大的事儿。”
庾晚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不过千秋宴是守卫最森严的时候，他们要搞事也不会挑今天，多半是等着与我私下谈条件时再发难吧。先别想这个了，外面冷，快回去吧。”
但在她转身之时，夏侯澹拉住了她的手。
庾晚音心脏猛然一跳，回头看他。
肌肤相触，夏侯澹的指节突兀地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最终却没动。
修长而苍白的手，本就泛凉，被这夜风一吹，冷得像蛇。
庾晚音打了个寒噤。
夏侯澹这回松开了：“刚才你走得匆忙，吃饱了吗？”
“……啊？没事，我回去让宫人随便热点什么当夜宵。”
夏侯澹从衣襟中取出几个巾帕包着的点心：“还是热的，先垫垫。”
庾晚音愣愣地接住点心。确实是热的，因为一直贴身保存，至少还带着体温。
这人一边与太后针锋相对，一边与燕国人斗智斗勇，还想着自己会饿。
“不会吧，这也太容易感动了，大恶人。”夏侯澹笑着看她。
庾晚音吸了口气：“陪我走一段吧，我怕太后堵我。”
“行。”夏侯澹催她，“快吃，不然我白带了。”
庾晚音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点心：“说起来，你原本长什么样？看久了暴君这张脸，我都很难想象你原本的模样。”
在她身后半步之外，夏侯澹眯起眼努力地回想了一下。
“就……普通吧，不难看。”
“普通？”庾晚音笑道，“你不是演员吗？”
“所以不得志嘛。”他接得十分流畅，“你呢？”
“我啊，普通社畜，化完妆勉强能被夸一声可爱，卸了妆就不好说了。”
“不必妄自菲薄，肯定也是好看的。”
夏侯澹一路将庾晚音送回住处，才自己回寝殿。他们对外还在演追妻火葬场的戏码，进入宫人视线范围之后，庾晚音就冷下脸来，不咸不淡道：“陛下请回吧。”
夏侯澹也不知是不是在演，温柔道：“那你早些休息。”
庾晚音低头进了大门。
“北叔？”她惊讶道。
“澹儿方才派我过来，这段时间由我近身保护你。”北舟低声道，“今晚你这边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简直一波三折……”
“看出来了。”北舟点点头，“你脸都急红了。”
此时此刻，太后党正在开小会。
众人全都一脸沉重，肃穆不语。太后低头自顾自地撇着茶叶。
她不开口，臣子只好站出来主动检讨：“是微臣无能，没料到陛下会在千秋宴上当众发难，一时不知如何解围，害了王大人……”
“王兄当时手慌脚乱，也是难堪大任，入狱遭殃并不冤枉。”这是素来与王大人不对付，趁机穿小鞋的。
“看来陛下是年纪渐长，生出自己的主意来了。臣等无能，还得请太后为江山社稷计，多加管教，启沃圣心啊。”这是煽风点火撺掇人的。
太后终于抬起头：“管教？”
她笑了笑：“他是摆明了再也不会听管教咯。”
“依臣之见，这虽是父子，太子殿下却聪慧宽厚，颇有明君之风呢。”这是暗示太后换一个傀儡的。
小太子低眉顺目地坐在一旁。
太后今夜却不发火了，语带苍凉：“时机过了。”
他们错过了最佳时机，端王势头太猛，如今稳稳压他们一头。此时杀了皇帝，无异于为端王做嫁衣裳。
臣子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先对付皇帝还是对付端王，太后“啪”地放下茶盏，打断了他们：“看皇帝的表现，是铁了心要和谈了。要是跟燕国修好，从此边境无虞，端王就彻底坐大了。”
必须牵制住边境的兵力。
她下了决心，轻飘飘道：“那群燕人官话都说不利索，在都城行走，少不得要与夏人起些摩擦。一群蛮人，一言不合就该动手了吧？到时刀剑无眼，没准会见血呢。”
臣子们寂静了。
穿小鞋的、煽风点火的、打小算盘的，全部止住话头，呆滞地望着座上的女人。
太后要的不仅仅是和谈失败，那对她来说还不够。
她要干就干最大的场面，直接将燕国使臣团消灭在此地。两国相争斩杀来使，无异于最大的羞辱，她想引来燕军复仇，挑起一场新的战事。
恶人，这是真恶人。
内斗是一码事，若是将燕国牵扯进来，性质可就上升了。
一个臣子抹了把冷汗：“这，国土安危……”
另一人忙不迭站队道：“怎么，诸位还怕真打起来了，中军会战败不成？即使中军败了，还能调右军过去呢，到时燕人与端王两败俱伤，我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句笑谈，将万千将士的性命摆成了桌上的筹码。
抹冷汗的臣子偷偷望向一旁的小太子，似乎指望他能开口说句什么。太后察觉到了，索性问了出来：“太子以为如何？”
小太子想了想：“皇祖母说打，就该打。”
太后大笑：“真是我的乖孙，比现在龙椅上的那个强多了。”
即使是最野心勃勃的臣子，此刻也有些犯怵。
想到大夏的江山终有一日会落到这样一个孩子手上，难免心中一寒。

第十三章 全是纸片人
张三已经即位几年了。
排布成SOS形的铁线莲一年年地绽开，新的秀女一波波地入宫。
张三知道自己不能留下子嗣。这几年间，他装疯卖傻，明里暗里与太后作对太多，太后对他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一旦有皇子诞生，他作为傀儡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第二天就会意外摔死在井里。
然而，他也不能拒绝选秀纳妃，因为他不知道这其中哪一个妃子，就会是那个同类。
他要从太后派来要孩子的、端王派来下毒药的、各方势力派来操控他的佳人中，分辨出一个她来。
那个人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出现呢？这个执念就像垂死之人吊着的一口气，逼迫他踉跄前行。
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们的一言一行，隐晦地暗示和套话，兵来将挡地逃避房事，水来土掩地阻挡刺杀。
就连御前侍卫中都混进过奸细。那之后他就不再信任他人的保护，花费了几个月自食其力，在寝宫造出了滑轮控制的机关，只消按下藏在各处墙壁的特定砖头，就会有暗箭射出。
有时候他也会突然停下来想，即使真的找到了她，又能怎么样呢？他帮助不了她，也配不上她的帮助。
女主是要去找男主的，而他只是个反派。
刚刚穿来时，他还怀抱着逆天改命的天真梦想。如今他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与长相了。他是张三还是夏侯澹？那所谓的现代人生，只是他幼时在御书房做过的一场梦吗？
女主看见这样的他，恐怕也会转身而逃。
珊依也是在那时入宫的。那一年，燕国将她与一箱箱的珠宝狐裘一道送来，她的名字被写在礼单上，先是献舞，再是侍寝。
不同于后来越传越神的倾城倾国，珊依当时被称为美人，只是因为被封为美人。她年纪很小，几乎还没长开，唯有一双眼睛极大，眨动眸子时显得茫然而可怜。
她长得有些像张三手下的第一条人命，那个小宫女。
珊依不怎么会说官话，也听不太懂。张三照例试探了两句，她听不懂他的现代梗，还以为是自己官话不好，泫然欲泣地谢罪，求他别赶自己走，否则燕国的大人们会打她的。
张三：“他们打不到你了。”
珊依只是哀求，比划着说：“我必须，跟你睡。”
张三：“……”
他哭笑不得：“那你躺下睡觉吧。”
珊依懵懂地点点头，真就安静躺下了。
张三遇到的上一个脑子这么简单的人，还是他的初中同学。
他自顾自地翻了个身。
因为头疼，也因为枕畔有人，他通常很难入睡。但那一天，她身上的胭脂味儿仿佛上等的安神香，他不知为何昏昏沉沉，很快陷入了浅眠之中。
——后来他才知道，那还真是特意为他调配的。
接下来的事，其实他的记忆也很模糊。
因为在意识清醒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等他挣扎着睁开眼，胭脂味里混入了浓重的铁锈味。珊依倒伏在他身上，死不瞑目，手中举着一把匕首，背上则插着机关中射出的暗箭。
月光从雕窗倾泻进来，泼溅了她一身。她空洞的双目仍旧显出几分迷茫，仿佛不明白世上怎么会真有梦中杀人的怪物。
张三与她对视了很久，笑了。
他将她的尸体抛下床，枕着满床铁锈味的月光，重新合上眼。
那是他杀的第二十七个人。他决定不再计数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全是纸片人，全是纸片人，全是纸片人。
千秋宴后的清晨，都城的街道格外热闹。
往来的商贩与行人脚步不停，却都偷眼望向人群中几道格外高大的身影，眼中隐隐带着戒备。
燕国人。
虽然听说他们是来和谈的，但数年交战的阴影尚未消失。或许也正因此，怎么看都觉得这些使者身上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哈齐纳低头走路，耳边飘入某座楼里传出的唱曲声，哼了一声，用燕语说：“太柔弱了，远不如我们的歌声悠扬……”
在他身边，那魁梧的络腮胡从者突然举起一只手臂，拦住了他的脚步：“等等。”
哈齐纳抬头，不远处有一伙人迎面而来。
都是贩夫走卒的打扮，地痞流氓的神情，手里抄着破铜烂铁当家伙。
为首的道：“我兄弟说摊上丢了东西，是你们偷的吧？”
燕国人刚刚经历昨夜那王大人的诋毁，闻言登时眼中冒火：“证据呢？”
“证据？你们站直了让我们搜身啊。”来人面露凶光，伸手就来拉扯他们的衣服。
燕国人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怒喝一声，出手打了起来。
却没想到来人一出招，竟然个个训练有素，根本不似寻常走卒。
哈齐纳入城时被卸了武器，空手与之过了几招，臂上竟被砍中了一下，血流如注。
他面色一沉。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对方分明是玩命来的！
哈齐纳下意识地转头喊了一声：“王……”
络腮胡用手势制止了他。
哈齐纳：“你先走，我们来对付他们！”
络腮胡：“一起撤。”
燕国的汉子没有不战而逃之说，哈齐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络腮胡：“跑！”
他不由分说地拖着哈齐纳猛然倒退。对面数把暗器飞来，络腮胡闪步挡在哈齐纳身前，举起手臂一一格挡，袖中传出金铁之音，是穿了护铠。
哈齐纳转头一看，背后不知何时也被一群人堵住了。
络腮胡拖着他冲进了旁侧的窄巷中。余下的燕国人万分屈辱地跟上，对方却还穷追不舍，大有赶尽杀绝之势。
络腮胡边跑边沉声道：“不能应战，我们杀一个人，就会被扣个罪名抓起来。”
哈齐纳回过味来，怒骂道：“阴险的夏人！”
燕国人吃了地形不熟的亏，片刻后被对方驱赶进了一条死胡同。
哈齐纳背靠墙壁，望着乌泱泱一大群追兵，悲愤道：“同归于尽了，把他们全干掉，也不吃亏！”
络腮胡却叹了口气：“亏了，计划没完成。”
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唿哨。
络腮胡猛地回头，瞪着背后那面墙壁：“墙后似乎有路，翻过去。”
当下燕人一边借着窄巷阻挡追兵，一边互相借力翻过了高墙。墙后果然是路，哈齐纳来不及多想，护着络腮胡狂奔了一段，追兵却没再跟来。
墙对面隐约传来怒吼：“都拿下，押去官府！”
哈齐纳喘息未定：“官兵来了。”
络腮胡：“来杀我们的那一伙，想必是太后的人。官兵就是皇帝的人。”
“那刚才打唿哨的呢？也是皇帝的人吗？”
络腮胡眯了眯眼：“也许不是。如果是皇帝的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出来相见？”
端王府正在开小会。
方才打唿哨的人正跪地复命：“使臣团里那个哈齐纳，似乎不是真正的领头人。属下听得懂一些燕语，方才哈齐纳叫了那魁梧从者一声‘王子’。”
夏侯泊：“燕国有很多个王子。不过，他那把络腮胡瞧着诡异，多半是为了掩盖面目。寻常的燕人一辈子都没被大夏人见过，没必要藏头遮面。既然伪装了，想必是个老熟人。”
探子：“殿下是说……”
夏侯泊似笑非笑：“应该是在沙场上与夏人打过照面吧。他那个身手，倒也当得起‘燕国第一高手’之称了。”
探子一惊：“那人是图尔？！图尔不是与燕王水火不容么，怎会替燕王出使？不对啊，他改名易容，难道是瞒着燕王偷偷来的？”
夏侯泊沉吟：“应该是偷天换日，冒名顶替了真正的使臣团吧。燕王是想要和谈，至于图尔嘛……”
他的心腹们纷纷展开分析：“听说他与数年前死去的珊依美人是青梅竹马。珊依死在宫里，燕人却不认行刺的罪名，反而指责大夏害死了她，以此为由宣战。”
“所以图尔是真心恨上了皇帝，决定效法荆轲？”
“不对吧，荆轲刺秦后，自己也必死无疑，图尔大好前程，何必赌命呢。”
夏侯泊想了想：“你们说，燕国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殿下是指，图尔不敌燕王，在燕国待不下去了，所以孤注一掷跑来大夏，想要坏他叔叔的大计？”
夏侯泊慢悠悠道：“无论真相如何，总之这次和谈八成是要黄了。皇帝本就势单力薄，身边的高手已经死了，图尔带了一群荆轲来，骤然发难的话，他逃不脱的。”
心腹迟疑：“要不要……向皇帝透露些什么？”
话音刚落，夏侯泊就微笑着看向了他：“你这么好心？”
心腹吓得立即跪倒：“属下是为殿下考虑啊！若是真让图尔杀了皇帝，两国又要起战事……”
夏侯泊温和地扶起他：“这倒不假，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方才突然又想到，以图尔的身手，当荆轲的时候一不小心将太后也杀了，似乎也非难事吧？”
心腹傻了。
“到时群龙无首，强敌在外，太子年幼，必须有一人摄政主持大局。”端王眨眨眼，“至于战事上，我既已知情，可以早做准备，也不至于被燕国突袭措手不及。”
心腹们寂静了。
恶人，这是真恶人。
心腹：“不愧是殿下，高瞻远瞩。”
夏侯泊笑道：“所以，不必通知皇帝，必要时还可以助图尔一臂之力。接下来，只需要确保他们动手时，太后也在场。”
“来，喝。”杨铎捷晃了晃酒壶。
李云锡猛干一杯：“杨兄家这藏酒是不错，那我就不客气啦。”
杨铎捷没说什么，坐在一旁的岑堇天笑道：“难得见李兄如此开怀畅饮。”
李云锡：“……”
李云锡如今虽然混了个官职，但苦日子过惯了，为人比较抠门，自己根本不舍得买酒，上杨铎捷这儿做客才开了戒。
被岑堇天揶揄了一句，他也不生气，反而劝道：“咱哥三个好久没聚了，岑兄也来一杯？”
岑堇天挥了挥苍白的手：“不了不了，我还想留着命多种几日田。”
他倒是并不避讳自己的病，但李云锡不擅长说漂亮话，微醺之下更是迟钝，舌头打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最近气色不错啊。”
岑堇天哪里不知道他的脾气，闻言笑出了声：“李兄有心了。”
杨铎捷：“确实。”
李云锡皱眉瞪着他。
杨铎捷：“怎么？”
李云锡：“你今天见面以来说的话，尚未超过十个字。我就奇怪了，你小子不是最会说话了吗，怎么突然惜字如金起来了？”
岑堇天也问：“杨兄似乎清减了些，莫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杨铎捷自己一口闷了一杯酒，苦笑道：“别提了，我这辈子都不想说话了。”
半壶酒后。
杨铎捷：“你俩在户部倒是得其所愿了，可知我进了钦天监，每天负责什么？卜筮。星命吉凶，祸福兴衰，天天编故事给人看。你们以为瞎编就成么？不行！大人物要这一卦算成坏的，它就得是坏的，还必须算得步罡踏斗、穷神知化，坏得扬葩振藻、斐然成章。我的文采是干这破事用的么？”
李云锡：“……”
岑堇天：“……”
杨铎捷打了个酒嗝：“这才哪到哪，还有更离谱的呢！有时太后要它坏，可陛下要它好，钦天监里分成两派，同僚之间辩经似的来回打机锋。我日易千稿，笔都磨秃，就为了证明那破龟甲往左裂是裂得好！嗟呼，天底下竟有如此凄惨之事，我杨铎捷十年寒窗，修出这八斗之才，最后终于当上了算命先生？！”
李云锡：“……”
岑堇天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别说，倒是形神兼备。”
杨铎捷长得颀长白皙，两道长长的细须随风一飘，颇有些仙风道骨。
李云锡搭住他的肩：“道长，你看我这手相……”
杨铎捷有气无力地骂道：“滚。”
李云锡笑够了，安慰道：“陛下不是说了么，眼下需要你写的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唬人，再过一阵，他会把你调走的。”
杨铎捷以手撑额，低声道：“我问一句大逆不道的，你们信他么？”
岑堇天当初就是第一个向夏侯澹表示效忠的，闻言干脆地点了点头。
李云锡沉默了一下：“他说让我继续整理各地的土地册籍，终有一日会用上，也算是天子之诺吧。”
杨铎捷惊了：“你刚进户部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尔岚长袖善舞混得平步青云，你也不介怀了？”
李云锡露出些微不自在的神色：“我现在不那样看他了。”
杨铎捷怔了怔，苦笑一声，颓然道：“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彷徨。”
“杨兄……”
杨铎捷将声音压得更低：“自从湖上初遇以来，我们已经见过数次圣颜了。你们注意过么，那圣人望过来的眼神，有时候……倒也不愧圣人之名。”
如大风掠过草木，无悲无喜，天地不仁。
另外两人一时无话。
杨铎捷将客人送到门口，在道别前补上了一则消息：“礼部那张主事，你们知道吧？我俩一起准备千秋宴，混得很熟。昨儿他悄悄告诉我，燕国使团在大街上遭到匪徒追杀，侥幸逃脱。”
李云锡回头看他：“是太后假匪徒之名想除去他们吧？”
杨铎捷：“八九不离十。结果，陛下命礼部去他们的馆驿登门道歉，阵仗摆得很大，对着他们的冷脸还软语安慰了半天。”
岑堇天感叹：“那真是给足他们脸面。陛下是真心想促成和谈。”
杨铎捷：“所以我就更不解了。当初派汪兄孤身去燕国的时候，我就心里打鼓。现在汪兄有去无回，凶多吉少，陛下自己都猜测这群燕人来者不善，却还要放下身段去讨他们的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心里真的有计划，还是仅仅以此为由头，在从太后手上夺权？”
最后一句心里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我们难道只是夏侯澹争权的棋子与喉舌么？
夜里，图尔喘着粗气惊醒过来。
大夏馆驿中的床铺很柔软。太柔软了，简直让人的四肢都深深陷入，移动困难。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做噩梦。
图尔翻身坐起，扫了一眼床边席地而坐的几个侍卫：“几时了？”
“三更了。”哈齐纳点起一盏灯，“王子，你没事吗？”
图尔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在回来的路上瞥了一眼窗外。
夜色之中，馆驿大门外还有不少禁军值岗。据说是大夏的皇帝为了保护他们，防止匪徒再度作祟，特意加派的人手。
至于到底是守卫还是监视，那就不好说了。
哈齐纳皱眉道：“多出这些人，咱们的计划……”
图尔倒是很平静：“静观其变吧，这次和谈本就是夏侯澹私下促成，他总会亲自见我们的。到时候再动手。”
但是从哈齐纳担忧的眼神中，他能推断自己此刻的脸色不太好看。
是因为梦见了珊依吧。
图尔烦躁地晃晃脑袋，甩掉了脸上的水珠。黯淡烛光中，他没粘胡子的脸庞有着深刻俊美的轮廓。
图尔重新吹灭了灯烛，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你们说，札椤瓦罕发现了吗？”
离开燕国的时候，他名义上还被困在家中不得离开，也无人探望。他留下了与自己形貌相近的替身，只要燕王札椤瓦罕不召见自己，就不会察觉异样。
哈齐纳：“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大王本就不常见你，应该不会发现。”
图尔嗤笑一声：“他此刻还在翘首期待和谈的结果吧？”
他的手下们发出一阵压低的嘲笑声，像一群呼哧带喘的野兽。
哈齐纳笑得尤其开心：“他是一匹断了牙的老狼，只能等死。”
图尔知道哈齐纳的父亲是被燕王杀死的。这些跟他来到大夏的男男女女，有些是与夏人有血债，有些则是与燕王有深仇，所以甘愿踏上这条有去无回之路。
而他自己呢？
有选择的话，他其实并不想当卑劣的刺客。他一生所求，是立马横刀，率军杀入夏国都城，砍下皇帝的头颅。
但燕王老了，软弱了，打不动了。被夏国派来的说客一怂恿，就想亲手将战火熄灭，还要将为他出生入死过的战士们一一除去。
兔死狗烹——这是图尔从夏人那里听过的说法。
但那时，他并未意识到自己也是一条狗。
曾经的札椤瓦罕并不是这样的。他恨极了大夏，以虐杀夏人为乐。
图尔听到过传言，夏人当年在射瞎他一只眼睛的时候，其实还射伤了另一个地方。所以他没有自己的子嗣，只有图尔这么个侄子。
札椤瓦罕待图尔算不上亲厚，但也尽职尽责地教过他骑马狩猎。
年少的图尔在姑娘们热切的眼神中纵马归来，将狩猎成果一件件地呈在叔叔脚边：无数的鸟雀、四只兔子、两头鹿，还有一匹年老的狼。
有人吹捧道：“王子的身手越来越好了，很快就会成为燕国第一高手了吧！”
图尔笑着望向叔叔，却捕捉到了他脸上稍纵即逝的不悦。
当时图尔并不知道那个微妙表情的含义。即使他知道，他也说不出谄媚阿谀的话语。
所以他一无所觉地行礼离开，小跑到等待自己的珊依面前，变戏法般亮出一朵新鲜带露的花，别到了她的发间。
在一无所觉中，那条无形的罅隙逐日扩大。直到燕王声称，要在贵族中选出一名圣女，将她作为和平的礼物献给夏国。
图尔砸开叔叔的大门：“为什么是珊依？你明知道我跟她……”
燕王只回了一句：“她的身份最合适。”
图尔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轻声道：“再忍几天，别出纰漏。”
哈齐纳：“是。”
端王党连夜开小会，熬掉了不知多少根头发，推翻了不知多少种方案，只为确保图尔不仅能成功行刺，还能顺手带走太后。
想在此时让皇帝、太后和燕人这三方聚集到一处，其实难如登天。
太后正跟皇帝势同水火，还在找机会杀使臣。她都如此撕破脸了，皇帝就是个傻子也不会让她接近使臣团。
端王已经步步为营地忍了这么多年，所求无非正统，要名正言顺地坐上那皇位。所以此番借燕人之手，一次除去两大劲敌，对他至关重要。
心腹们又薅下无数把头发，最后想出了一个惊天奇招。
他们找夏侯泊如此这般地汇报了一番，夏侯泊也不禁扬眉：“富贵险中求啊。”
心腹：“此招确实危险，变数极多，属下也并无把握一定成功。或许……谢妃娘娘能算一算？”
谢永儿在端王党中其实是个名人。
不仅因为她跟端王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绯闻，也因为她出的主意，常常如神来之笔，匪夷所思，却又每每如窥破了天机一般，能未卜先知，所言必中。
听到这个名字，夏侯泊顿了一下。
谢妃在千秋宴当晚滑胎，经太后与皇帝一闹，滑得无人不知。心腹们对她腹中孩子的生父多少有些猜测，此时不禁八卦地偷瞄端王，试图打探他对此事的感想。
夏侯泊召来一名探子：“谢妃在宫中如何？”
探子：“滑胎之后，发热不起。皇帝大怒，说要彻查此事整顿后宫，还派了侍卫保护她养病。”
说是整顿后宫，但后宫这些年没有任何孩子出生，大家都明白这锅是谁的。
心腹们八卦的眼神更加热切，似乎想瞧瞧自己侍奉之主究竟有没有人类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夏侯泊停顿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一些，眉间也隐隐染上了忧色。
心腹们莫名松了口气，却听他道：“胎都滑了，应该无人会再害她，此时还派人手保护，似有些蹊跷。”
心腹们：“。”
这就是你的感想？
这真的还是人类么？
夏侯泊：“总之想办法递张字条进去，说我想与她一见吧。”
此时此刻，谢永儿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处于怎样的风云中心。
她睡得昏昏沉沉，惊醒时还神智混沌，蓄在眼眶中的泪水一下子滚落下去，渗入了枕头。
“你梦见谁了？”有人在床边问。
谢永儿迷迷糊糊地扭过头，夏侯澹正俯视着她。
“你一直在道歉。”夏侯澹唇角一挑，语带讽刺，“梦见端王了？孩子没了，你对不起他？”
谢永儿直愣愣地望着他：“不是。”
夏侯澹：“那是谁？总不会是我吧？”
谢永儿回过神来，闭口不答了。
夏侯澹“啧”了一声：“说说呗，反正现在大家都不用演了，你也死定了——”
“行了行了，我来吧。”庾晚音从他身后探出头，伸手摸了摸谢永儿的额头，欣慰道，“可算退烧了，这古代医疗环境真是吓死个人。你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谢永儿还是不说话。
庾晚音转身去推夏侯澹：“你先出去，我跟她谈谈。”
夏侯澹错愕：“为什么赶我？”
庾晚音对他一个劲儿使眼色：“没事的，交给我。”
她关上门，重新回到谢永儿身边：“还难受么？”
谢永儿费力地支起上身，靠坐到床头，强打精神问：“你们也不必唱红脸白脸，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庾晚音笑了：“行，那我就直说。端王送了张字条进来，约你今晚在冷宫那破房子里私会。”
谢永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今晚就得放我出去见他。”
“怎么，不放你的话，你还指望他打进来救你？”
“不。若是让他发现异常，我就失去了他的信任，对你们也就失去了价值吧？你想拉拢我，不就是为了套他的情报吗？”
庾晚音顿了顿，嘀咕道：“这会儿倒挺聪明。”
谢永儿怒道：“我本来就很聪明！我输给你是输在了信息不对称，你不要搞错！”
“你输给我？不对吧，我俩本来就没什么可争的。”
“事到如今说这种漂亮话——”
庾晚音认真道：“非要说的话，你难道不是输给了端王吗？”
谢永儿：“……”
庾晚音对着她苍白的脸蛋看了半晌，突然跑去搬来妆奁，道：“转过去。”
谢永儿：“做什么？”
“今晚不是要约会吗，给你做个妆造。”庾晚音扶着她的肩膀转了转，让她背对着自己，举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女生寝室八卦时间，你没经历过吗？”
谢永儿：“没用的，别对我打感情牌。”
庾晚音不为所动，径自八卦了起来：“所以你刚才真的梦到夏侯泊了？”
谢永儿紧紧抿着嘴，摆明了非暴力不合作。
“这么卑微吗？”庾晚音连连摇头，“你还记得自己是现代女性吗？他明知道你会被太后逼着堕胎，还让你怀上了，这种无情无义的狗男人你还道歉……”
谢永儿抿不住了：“都说了不是他。”
“那是谁？肯定也不是夏侯澹啊。”庾晚音皱眉想了半天，一惊，“难道是我？你终于良心发现，明白我对你的好了吗？”
谢永儿：“……”
庾晚音一脸感动：“姐妹，恭喜你终于悟了，不过道歉就不必了，我这人心胸比较……”
谢永儿忍无可忍：“是我妈。”
“？”
谢永儿背对着她低下头：“可能是因为得知了你俩的身份吧，我梦见了一点穿进来之前的事。我穿来之前还在为了无聊的事跟她吵架，都没来得及道个歉。”
庾晚音本来是抱着做攻略任务的心态来聊天的，此时却不禁顿住了动作。
谢永儿之前说话一直拿捏着古人腔调，如今这样坦率直言，倒让她头一次有了“同类”的实感。
庾晚音想了想：“我穿来之前倒是跟我妈通了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周末就去。听她语气神神秘秘的，也许是又学了道什么小吃，想做给我吃吧。”
谢永儿的头略微抬起了一点。
庾晚音却不说话了，周身气氛消沉。
谢永儿：“你是哪里人？”
庾晚音的心突地一跳。《恶魔宠妃》里的城市名，跟现实世界一致吗？
她继续梳头，试探着说了个最大众的：“北京。你呢？”
谢永儿：“A城。北京在哪儿？”
庾晚音：“……小县城，没听说过也正常，离你那儿还挺远的。”
谢永儿：“哦？你们那儿小吃很发达吗？”
庾晚音根本不是北京人，仗着《恶魔宠妃》肯定没写过，顺口忽悠她：“还行吧，豆汁儿听说过没，可好喝了。”
谢永儿果然遗憾道：“没喝过。”
“那你可错过太多了。”
庾晚音给谢永儿打理发型的当口，一盘大棋正在缓缓成形。
大棋落成之前，每一颗棋子都以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太后。
太后正用剪子打理她心爱的盆栽，大宫女低声通报道：“木云大人求见。”
这木云是太后党中一个敬陪末位的臣子，说话略有些结巴，显得老实巴交，常被同僚嘲笑。
三日后就是签订和谈书的日子了，太后正为杀不了那燕国使臣团而心烦，不耐道：“他能有什么事？”
大宫女：“他说他有一计。”
太后：“？”
木云进来了，战战兢兢道：“微臣以为，陛下如今对、对那群燕人，如母、母鸡护崽，不宜直接冲、冲撞……”
太后“咔嚓”一声剪下一根杂枝：“木大人有何提议，不妨直言。”
木云更紧张了：“邶、邶、邶……”
他“邶”了半天没下文，太后自己都已经想明白了，眼睛一亮。
邶山。
邶山上有一座正在修建的陵寝，是夏侯澹为太后所筑，近日就该竣工了。
这是大事，皇帝理应陪同太后去验看一番。
那邶山远在都城之外，木云是给她递了个正当由头，让她将夏侯澹引出城去。皇帝走远了，他们再突然发难弄死使臣。
等到皇帝反应过来，早已万事休矣。使臣一死，两国交恶不可避免，这场仗端王就是不想打也得打。
木云还在结巴：“邶、邶山、山……”
太后：“妙啊。”
木云：“？”
太后眼睁睁看着皇帝一天比一天强硬，该撕破的脸皮已经撕破了，对他的容忍也到了尽头。
她殷红的指甲掐下一朵花来，在指间把玩了一下：“就这么办吧，明日一早哀家便与他上山。”
木云赔笑道：“这、这个理由，陛下没、没法推辞。”
太后五指一收，揉碎了花瓣，顺手抛进土中：“平日里看不出来，你还挺机灵。”
木云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太后笑道：“也罢，待我们一走，城中之事就交给你了。此事若是成了，记你一功。”
木云狂喜道：“谢、谢太后！”
他点头哈腰地退下了，出门之前，用看死人的眼神瞥了她最后一眼。
太后正吩咐宫人去通知夏侯澹，没有注意。
就这样，一场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庾晚音已经给谢永儿做完发型了，正在托着她的脸化妆。
庾晚音：“眉形不错啊。”
谢永儿：“放在这年代就太粗了，得剃掉一些。这些古人审美不行。”
庾晚音：“……”
庾晚音：“确实。”
女生寝室八卦活动进行到现在，谢永儿的语气已经彻底现代化了，眉眼间的愤懑郁卒也淡去了不少。
庾晚音拉着她聊吃喝玩乐，聊学生时代，聊狗逼上司和极品甲方。这些遥远的词汇在半空中交织，创造出了一方幻境，谢永儿置身其中，仿佛暂时忘却了处境，做回了一个白领。
谢永儿突然吁了口气：“想想才觉得，穿来之后的日子过得好不真实。”
庾晚音的目的达到了，胸口却有些发闷。
谢永儿并不知道，即使是作为白领，她也没有真实过。
每一颗棋子都以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图尔。
一支暗箭穿破了馆驿的窗纸，裹挟着劲风射向图尔。
图尔身形微微一晃，旁人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动作，那支箭矢已经被他抄在了手中。
箭上穿着一张字条。
哈齐纳深深皱眉：“王子，快放手，小心箭上有毒。”
图尔依言丢了箭矢，扭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破洞：“是从街对面射过来的。”
哈齐纳抢上两步，以巾帕包住手指捡起了字条，展开一看，诧异道：“是燕语。”
纸上用燕语写着：“明日皇帝上邶山。有人要杀你们，小心。”
署名不是文字，而是一朵花。
哈齐纳：“这人是在暗示什么？我们的身份被识破了？他知道我们要杀皇帝？”
图尔沉思。
若是身份暴露，他们还能好端端地待在馆驿，说明对方尚未告发他们。
难道城中还藏着他们的同胞，在默默襄助他们这最后一战？
哈齐纳：“王子，那些夏人一个比一个阴险，能相信么？”
图尔还在盯着那朵墨笔勾勒、形如铃铛的小花。
这是珊依最喜欢的花，他曾将它别在她的发间。他们称之为驼铃花。不知为何，它总能让他依稀听见珊依起舞时佩饰的声响，叮叮当当，细碎空灵。
她嫁入大夏之时，族中的女人将这朵花绣在了她的衣上。
几个月后，死讯传入了燕国。
夏人称她意图行刺，燕王则反骂夏国栽赃无辜，杀害圣女。脆弱的和平只持续了几个月，战火重新燃起。
珊依是世上最美好的人。
如果她继续增长年岁，或许也会沾染凡尘，黯然失色，不再当得起“最美好”这样的称号。但她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庾晚音：“所以说，你到底喜欢端王什么呢？图他薄情寡义，还是图他郎心似铁？”
谢永儿没回答。
庾晚音拱她：“说说嘛。”
“你也知道他薄情寡义。”谢永儿半晌才开口，“我不怎么漂亮，智商放在这儿也不够用，还被他发现了是个异类，但他却还是接纳了我。”
庾晚音：“……”
谢永儿：“我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可惜，我陷得越深，他却越是若即若离。他越是若即若离，我就越是不甘心。”
“不甘心？”
谢永儿咬了咬唇：“你也是穿来的，应该知道，原作里你这个角色可是跟他缠缠绵绵，情海恨天的。”对于谢永儿来说，这本原作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庾晚音：“……”
谢永儿：“为什么换做我就不行？”
庾晚音听得心中有些发凉。
谢永儿的这些小自卑、小纠结，听上去像是出于自由意志，但其实基本都被写在了《恶魔宠妃》中。
难道……她对端王的痴情，只是人物设定的一部分？
庾晚音不愿朝那个方向分析，这种无能为力的宿命感太让人窒息了。
而且，如果人物设定不可动摇，为什么身为男主的端王却没有爱上谢永儿？庾晚音更愿意相信，所谓自由意志是存在的，只是谢永儿的不够强。
“其实我觉得你对夏侯泊有些误解。”她像诱惑高僧入魔的妖怪般轻吐谗言，“怎么说呢，他其实好像，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谢永儿顿了顿，语气冷淡了几分：“他对你就有。即使我改变了剧情，我还是能感觉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没有。”庾晚音恨不得摇醒这个恋爱脑，“他对谁都没有，他是那种一心搞事业的优秀反派！”
谢永儿：“？”
每一颗棋子都以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夏侯澹。
太后搬出验看陵寝这样的名头，夏侯澹果然没法推辞。即使知道她摆明了是要调虎离山，他也不能忤逆不孝，拒绝陪同。
消息传来，他只能吩咐暗卫：“今夜偷偷去接触使臣，将他们转移去别处藏身，多辗转几个地方，务必甩脱太后的探子。馆驿外加派一些护卫，作为障眼法。”
暗卫领命，正要离去，夏侯澹又加了一句：“保护的同时，也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趁机乱跑。”
理论上，他无需特别担心使臣团的安危，因为这一回端王也理应积极促成和谈。太后若是下手，端王不会坐视不管。
但隐隐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至今没有收到汪昭的消息。从一开始，他们就对使臣团的来意心存疑虑。
因为端王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对他和太后的斗法隔岸观火，安静到了异常的程度。
又或许只是因为，以这世界对他的恶意，和谈是不会顺风顺水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夏侯澹：“庾妃呢？”
宫人：“还在谢妃处。”
这红脸还没唱完？是想唱八十一集吗？
夏侯澹脸色不善，起身朝谢永儿的住处走去。
与此同时，下棋之人稳坐端王府。
夏侯泊在闭目养神。行棋越到险处，他就越平静。
探子正在复命：“图尔已收到字条了。”
同时复命的还有一人，正是刚刚还在太后处献计的木云：“太后说明日便上山，让我负责杀使臣团。”
夏侯泊睁开眼睛，笑道：“都辛苦了。明日就是收网之时。”
日已西斜，端王约见谢永儿的时辰快要到了。
夏侯澹走入房中时，庾晚音与谢永儿的对话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夏侯澹没管她们，径直走到谢永儿面前：“太后让我明天一早陪她去邶山。这其中有端王的手笔吗？”
谢永儿：“……我不知道。”
夏侯澹：“他约你今夜相见，是想说什么？”
谢永儿：“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夏侯澹嗤笑了一声，对庾晚音说：“我就说吧，白费功夫。”
谢永儿像吃了一记闷棍，偏偏没法辩驳。换做她是这俩人，她也不会相信自己。
庾晚音深吸一口气。
“永儿，有些东西，我本来不想给你看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本书。
夏侯澹眼角一挑，手抬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拦住她，但半途又控制住了自己。
庾晚音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胥尧，你记得吧？这是他生前所记，上面都是端王的绝密计划，你应该知道这东西我们伪造不来。”
谢永儿脸色变了：“这东西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庾晚音：“这话说的，大家都是穿的，瞧不起谁呢？”
谢永儿：“……”
庾晚音迟迟没拿出这个杀手锏，原本是在犹豫，因为上面还有最后两个针对夏侯澹的关键行动没有进行，似乎是想等扳倒了太后再动手的。
而庾晚音一直隐忍不发，正是想将计就计。
一旦让谢永儿知晓己方拥有这本书，她转头就可以告诉端王，这本书也就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但庾晚音刚才听见夏侯澹要上邶山，眼皮突然跳了起来。虽然说不出所以然，但她有种近乎直觉的紧迫感：今天晚上，他们必须探一探端王的虚实。而为此，她现在就必须说服谢永儿。
庾晚音咬了咬牙，将书递了过去：“你自己翻吧。”
端王府。
木云此时腰挺直了，说话也不结巴了：“殿下，图尔会相信那张字条么？”
夏侯泊：“此时不信也没关系，明天你去捉他们时，不妨将动静闹到最大，由不得他们不信。然后再放个水，让他们逃脱。到时候……”
木云：“到时候，图尔就该想到，邶山地势开阔，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此时都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来的是燕国第一高手，冲着的是皇帝的项上人头。
也就是说，他们都不可能做好相应的防范部署。
若是在宫中，层层禁卫尚可一战。但上了邶山，荒郊野岭，侍卫能看守神道，却看不住四面八方的树林啊。
图尔在沙场上是以一敌百的角色，此番又是有备而来，夏侯泊并不怀疑他的实力。
以有心算无心，山上那点人手，他可以全灭。
即使燕国人遇上困难，还有帮手。这一路上，端王的人会为他们保驾护航。
木云：“我先去打点一下城门处。还有，咱们是否先派些人去树林中埋伏着？”
夏侯泊点头允了：“如此一来，四方人马也该齐聚了。”
端王党薅秃了头想出来的，便是这个计划。
宫内。
谢永儿翻着翻着，整个人缓缓凝固。
胥尧的书上有不少计划，看上去相当眼熟，都是出自她的建议。早期剧情线没有脱离原作，她能预知很多后事，为端王出的点子详细到了“某月某日去某地偶遇某人”的程度。
但是胥尧记下的这些计划，没有一条是与她的建议完全吻合的。
或是日期时辰，或是具体地点，总有些微小处，刻意地变更了。
谢永儿身在深宫，与端王的联络全靠传信与私会，不可能知晓端王的所有行动。
曾经有那么一次，她建议端王策反禁军副统领，引其轻薄统领的小妾。结果却偷听到端王与谋士商谈，将计划改为了给马下药，为副统领扣上个罪名，再以此要挟他。
当时她心中有些委屈，按捺着没问夏侯泊，反倒默默说服自己，确实是改善过的计划更为稳妥。
可是今天一看，绝大多数改动根本与“稳妥”没有关系。
“他从来就没接纳过你。”夏侯澹补上了最后一刀，“不仅不接纳，而且还防着你。”
谢永儿面白如纸。
夏侯澹凉凉道：“夏侯泊比你现实得多。从你第一次为他做出预言，你在他眼中就成了一颗尚可一用的定时炸弹。异类就是异类，没有人会对异类产生情愫的。”
他说到“异类”二字时，咬字分外冷硬。庾晚音听着有些刺耳，轻轻戳了他一下。
夏侯澹还是说完了：“若是他坐上了皇位，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寂静之中，庾晚音重新提起笔，在她唇上涂了最后一笔：“妆化好了，去见他吧。”
见她久久不说话，庾晚音将镜子举到她面前：“看看，还满意么？”
谢永儿魂不守舍地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这妆面丝毫没有向古人审美妥协，从修容到眼影，气势凌厉，现代到让她几乎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简直把“异类”二字写在了脸上。
庾晚音笑了：“我自个儿也早就想化这个妆了，以前怕你看出来，以后大家坦诚相见，没什么需要瞒着了。你怕他看见这样的你吗？”
端王府。
夏侯泊对木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木云是端王手下最得力的谋士。他被派去太后党内当卧底，几年来行事低调，比当年的魏太傅还会混。但端王心思缜密，见他左右逢源，便存了些审视之意。
为表忠心，他为端王献过不少妙计，隐隐接替了胥尧的位子。这次的计划也是他牵头的。
即使如此，仓促之间毕竟有一些变数。
比如那群燕人会不会依他们的想法行事、夏侯澹或太后会不会提前听见风声。
如果这一战告捷，天下大势落入端王之手，他就是第一功臣。而一旦出了什么纰漏……
想到这儿，木云的掌心都在冒汗：“为保万无一失，殿下今夜可以再问问谢妃娘娘。”

第十四章 卸下伪装
谢永儿踏着最后一抹斜晖，孤身走向了冷宫。
她一离开，夏侯澹就派了个暗卫过去：“远远看着她，别离得太近，引起端王警觉。”
庾晚音望着谢永儿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谢永儿的反应跟她设想的不太一样，有些过于平淡了。庾晚音对这姐们的内心世界，实在是没把握。
夏侯澹：“你现在不安也晚了，胥尧的书都给她看了。”
庾晚音：“……”
她偷瞄了夏侯澹一眼。
生气了？
回到自己的寝殿，夏侯澹依旧面色不虞。
庾晚音低头吃着晚膳，又偷瞄了他五六七八眼。
夏侯澹沉着脸给她夹了块鱼。
气氛太尴尬了，庾晚音决定打破沉默：“我知道你不相信谢永儿。”
夏侯澹：“知道就好。”
庾晚音：“但你不相信她的理由，仔细想想，就有点奇怪。这个世界里除了我俩，全都是纸片人，包括那些被劝服的臣子，难道你对他们也不抱希望吗？”
“他们的设定就是鞠躬尽瘁的好人，谢永儿呢？”
“但胥尧的设定原本是端王党。夏侯泊的设定原本是对谢永儿神魂颠倒。”
夏侯澹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庾晚音觉得自己抓住了症结：“你好像特别歧视纸片人。”
夏侯澹被戳中了某处陈年的隐痛，忍不住嘲讽地笑了一下：“那咱们拭目以待吧，看看谢永儿对不对得起你这一腔真心。”
庾晚音愣了愣，稀奇地看着他。
夏侯澹没好气道：“怎么？”
“我对她有什么一腔真心？上次我就有点那感觉，没好意思问你……”庾晚音慢吞吞道，“你这是，吃醋了吗？”
她说这个原本就是插科打诨，想哄夏侯澹笑一下。
结果夏侯澹手中伸到一半的筷子突然停住了。
庾晚音：“？”
夏侯澹略微抬眼看了看她，如她所愿地笑了：“是啊。”
庾晚音：“……”
不明白这人的脑回路。
但老脸有点热。
冷宫那座破屋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夜无星无月，此地远离宫中灯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谢永儿的身体还很虚，被夜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她不敢点灯，摸着黑磕磕绊绊地踏入大门，忽然撞入了一个怀抱。
她下意识地后退，对方却解开外衣，将她环抱了进去：“永儿。”
谢永儿抬头去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不知道对方此刻是何表情，只能听见熟悉温和的声音：“你受苦了。”
谢永儿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柔弱地蹭了蹭：“殿下，你可算来看我了。”
黑暗中，夏侯泊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他的声线一向偏冷，在静夜中听来更像击玉般冰凉。唯有在对她说话时，他总会放缓语速，仿佛捧着珍视的宝物，要将仅存的温度传递给她。
谢永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被勾起了心中所有委屈：“殿下……”
夏侯泊：“听说你滑胎之后，皇帝派人围在你的门外，名曰保护，却禁止出入，可是另有隐情？”
谢永儿剩下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语声中的担心是如此真诚熨帖，放在以前，她定会红了眼眶。
但今天有人逼迫着她换了一个视角。这回她终于听懂了，每一个字里都是审问之意。
谢永儿以为自己心头的血液已经冷却到了极点，原来还可以更冷。
幸好此刻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谢永儿缓缓道：“我声称没有怀孕，皇帝却起了疑心，算了算日子，怀疑孩子不是他的。但那胎儿被我拼死找机会埋了，皇帝没能找到证据，又怕此事传出去丢脸，只能将我困在房中看守着。”
夏侯泊冷笑了一声：“还是那么无能。”
他又关切地问：“可若是这样，你今天是怎么出来见我的？”
谢永儿：“……”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
她知道这一瞬间的停顿已经出卖了自己，即使立即奉上完美的解释，夏侯泊也不会再信。
一瞬的犹豫后，她颤抖着道：“是皇帝逼我来的。”
用过晚膳，夏侯澹照例送庾晚音回她的住处。
乌云遮月，回廊上挂着的一排六角宫灯在冷风里飘摇不定，拽着他们的影子短了又长。
夏侯澹朝冷宫的方向望了一眼，自然是什么也望不见：“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庾晚音没搭腔。
她面上仍旧有些发烫，经风一吹才消退了些。
她这会儿暂时把所有危机都抛到了一边，耳边一遍遍地回荡着刚才的对话。
她问：“你这是吃醋了吗？”
夏侯澹：“是啊。”
几个意思？为什么要吃谢永儿的醋？
庾晚音心里悸动了一下。刚跟一个恋爱脑的谢永儿聊了一整天的儿女情长，她似乎也被洗脑了，明知时机不对，却还是忍不住半真半假地追问了一句：“因为我给她梳头化妆啊？明儿也给你……”
夏侯澹：“不是。”
庾晚音心跳得更快了。
结果，夏侯澹这两个字说得如此坦荡、如此理直气壮，说完就一脸淡然地继续吃饭，仿佛这个话题已经圆满结束了。
以至于庾晚音凝固在原地，愣是问不下去了。
几个意思啊？？？
这算什么呢？是承认了吗？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吗？
从她察觉他待自己的心思，已经过去了八百年。只是他似乎真的对身体接触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阴影，她只能耐住性子，等他自行捅破那层纸。
结果他老人家真就不急不躁，似有还无，竟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又是一阵冷风，回廊灯影一阵凌乱晃动，挑灯走在他们身前的两个引路宫女惊呼一声：她们手中的宫灯被吹灭了。
光影交叠，庾晚音一时看不清脚下的路，步履慢了下来。
肩上忽然一暖。
夏侯澹解了外袍披到她肩上：“穿这么少，小心感冒。”
庾晚音静了静，转头看去。夏侯澹的面容在一片黯淡昏黄中模糊不定，只有眼神是清晰的，安定地回望着她。
前面那两个宫女还在一边告罪，一边手忙脚乱地打火点灯。
庾晚音用她们听不见的音量说：“你这可是龙袍。传出去我又成祸国妖妃了。”
夏侯澹被逗笑了：“你不是吗？”
庾晚音：“……”
庾晚音：“…………”
庾晚音甚至有一丝火气了。
这若即若离的是在玩你姐姐我吗。
夏侯澹，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忍不下去了。
她冲动地朝他那两瓣薄唇靠近过去，想当场坐实妖妃之名。
宫灯重新亮起。
夏侯澹转头看了看：“走吧。”
余下的路途，庾晚音都没说话，低头藏着表情。所以也没发现夏侯澹不知不觉落后了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再给她一千个恋爱脑，她也猜不到此时夏侯澹在想什么。
他正在反思。
不该说那些的。
不该靠近她，不该用一张伪装出的“同类”的皮囊，骗取她的亲近与善意。
他能瞒她到多久呢？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此时此刻浮动着的温暖情愫，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吗？
可是明知道不应该，他却还是放任了自己。
这股冲动是从何而来呢？是因为冥冥中他已经知道，明天之后就未必再有机会了吗？
冷宫。
黑暗中的对话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一阵大风吹开了厚重的云絮，月光倾泻而下，无量慈悲，对冷宫的破屋烂瓦也均等布施。
谢永儿的发丝间折出朦胧的萤光。
夏侯泊忽然笑道：“永儿今天似乎格外漂亮。”
谢永儿的妆容经过月光一洗，并不显得特别突兀，但仍能看出不是普通的宫妆。
谢永儿转眸望着他：“我现在还有些病容，不想被你看见难看的样子，所以多抹了些脂粉。殿下喜欢么？”
夏侯泊：“喜欢。与众不同，正如你一般。”
谢永儿：“……”
视角一旦切换过来，她才发现端王哄人的话术其实也并不如何高明，甚至透着浓浓的敷衍。
谢永儿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也看清了夏侯泊的表情。无暇的微笑，专注的目光，可那双眼中并没有她的倒影。
说来奇怪，最初让她沉迷的，就是那双倒映不出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仿佛一直看着很远的地方，从不落在任何凡人身上。只是那时她笃信那些“凡人”中并不包括自己。
如果庾晚音在这里，大概会说他整个人站成了一张“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jpg”吧。
谢永儿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庾晚音是跟她一样的人，或许她也不会显得如此可悲吧？
夏侯泊：“怎么？”
谢永儿摇摇头：“那就按照殿下说的，我回去之后便递话给皇帝。”
“嗯。”夏侯泊摸了摸她的头，“辛苦你了。”
夏侯澹将庾晚音送到了寝殿门口，兢兢业业地演绎追妻火葬场：“朕走了，好好休息。”
他没能走成。
庾晚音牵住了他的衣角，也不知几分是演戏给宫人看，几分是真心实意，神情别扭中透着羞赧：“陛下，今夜留下吧。”
她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软软的气息吹进他的耳朵：“真别走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夏侯澹：“……”
别玩我了。
这是报应吗。
庾晚音确实有点报复的意思，故意牵住他的手不放，一路将他引进室内，合上卧房的门，遣散了宫人，还意味深长道：“好美的月色。”
夏侯澹：“……是啊。”
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北舟：“是挺美的。”
夏侯澹：“？”
庾晚音笑道：“北叔，给他看东西。”
夏侯澹：“？？？”
翌日清晨，庾晚音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
窗外依旧是阴天，沉闷的空气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她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发现枕畔无人，惊得一坐而起。
“我在这儿，”夏侯澹坐在床沿看着她，“还没走。”
庾晚音松了口气：“怎么不叫醒我？”
夏侯澹没有回答，顺手递给她一张字条：“谢永儿早上递进来的。”
庾晚音展开一看，寥寥几个字：“诸事如常，端王主和。”
她皱起眉：“好敷衍的答案。”
“还打算相信她吗？”夏侯澹问。
“……不好说。如果端王真的没有阴谋，当然是最好……”庾晚音望着他戴上旒冕，一个没忍住，“要不然我还是跟你一起上山吧。像之前那样，扮成侍卫，行么？”
夏侯澹笑了：“不行。你留着，万一有个突发情况，至少……”他顿了顿，“至少你还可以随机应变，策应一下。”
但庾晚音听懂了他咽回去的后半句，大约是“至少你不会有危险”。
她跳下床：“我跟你一起去。不要劝了，我不听。”
“晚音。”
“不听。”
夏侯澹又笑：“现在太后和端王的小动作都是未知数，你怎么知道突发情况会是在山上还是山下？我们都去了陵寝，万一城中出事呢？”
庾晚音：“。”
她确实否认不了这个万一。
夏侯澹：“我这边有北叔这个不为人知的底牌，暗卫这段时间被北叔特训，身手也提高不少，不用太担心。倒是你，要是遇上事儿，记住保护自己才是第一位。”
庾晚音不吭声。
“晚音。”夏侯澹又唤了一声。
庾晚音心烦意乱，也不知在生谁的气：“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床边静默的时间略有些长。她疑惑地抬头。
夏侯澹：“回来之后，有点事要告诉你。”
庾晚音：“……”
庾晚音：“呸呸呸呸呸！你乱插什么旗？快收回！”
“不收。”夏侯澹起身，“走了。”
“收啊！！！”
皇帝与太后的车驾浩浩荡荡地启程，骅骝开道，缓缓朝着邶山行去。
一个时辰后，木云收到了消息：“他们全部出城了。”
木云：“那咱们也开始吧。”
太后留下的口谕是：低调行事，找出使臣团，编个罪名逮入狱中再动手。
木云显然不会遵从这个旨意。
车驾刚一去远，城中巷陌就乱了套。大批人马先是直扑馆驿，似乎扑了个空，紧接着便兵分数路，满城乱窜，挨家搜查。
仿佛生怕不能打草惊蛇。
就连图尔一行人藏身的别院里，都能听见外头的嘈杂。
嘈杂声越来越近。室内，使臣团围坐在一张桌旁，哈齐纳侧耳听了片刻，用眼神询问图尔。
图尔比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院子里站着一批保护他们的侍卫。昨天深夜，正是这些人从馆驿里带走了他们。从侍卫凝重的眼神中，图尔推断那张诡异的字条所写，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确实有人要杀他们。
是谁呢？太后吗？
图尔不甚在意这个。他更在意的是：纸条上的另一句话，也是真的吗？
这时，院中的侍卫走了进来，低声说：“还请诸位跟着我们，从后门暂避。”
看来搜查的人要闯进来了。图尔沉默着起身，配合地跟随着侍卫溜出后门，走进了一条窄巷中。
侍卫闷头带路，似乎要引他们去另一个藏身点。图尔忽然开口了：“这位大哥，可否派个人去邶山通知皇帝陛下，让他来保护我们？”
侍卫随口回道：“陛下已然知情……”话音未落，陡然察觉不对——这群燕人一直没离开过监视，也不会有人将天家的行踪泄露给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皇帝去了邶山？
侍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转身的同时，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可惜他永远没有机会出刀了。
未及回身，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脑袋，运力一扭，他依稀听见一声不祥的闷响，就觉得头颅忽然被转到了背后。
那双眼中最后映出的，是一张阴鸷的脸庞。
图尔骤然发难，手下也迅速跟上。那群侍卫刚刚反应过来，一把毒粉已经兜头撒来。
无声无息，后巷中倒了一片侍卫的尸体。
图尔用燕语指示：“换上他们的衣服，取走他们的武器和令牌。”
哈齐纳问：“王子，接下来怎么办？”
图尔：“出城，上邶山。”
珊依死后，他发誓要让夏国人血债血偿。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功绩越来越高，声望越来越盛，燕国人都视他为天之神子。
燕王对他露出的笑容日渐虚伪，图尔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从叔叔送走珊依的那一天起，他们之间就没有情分可言了。
最终，连这表面上的合作都走到了尽头。
燕王早已不再亲自出征。他一天天地躲在新建的宫殿里，与羌国的女王卿卿我我，一副老房子着火、终于遇上了真爱的样子。都说羌国人善毒，图尔怀疑那女人有什么古怪方子让他枯木逢春。
后来那个名叫汪昭的夏国人跑来讲和。燕王动了心，图尔却坚决反对，他的部下也群情沸腾。眼见着已经有人嚷嚷拥图尔上位，燕王坐不住了。
图尔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毒的。
他只知道自己一头栽倒在营帐中，再次醒来时已经被栓上铁链，囚禁在家里。
羌国的女王来探望过他一次。红衣红唇、风情万种的女人朝他微笑：“比起你叔叔，我当然更愿意选择你。我给过你机会，你拒绝了。”
图尔：“你什么时候与我说过话？”
“初见的酒宴上，我一直对你笑呢。”她的笑容渐渐冷了下去，“没注意到么？”
图尔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注意你？你以为自己很美么？”
望着她甩袖离去的背影，他生出了一丝廉价的快意。
女王离开后，地上遗落了一只香囊。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数枚药丸，颜色不一。他不小心闻了一下，只觉一阵晕眩，丢开香囊调息了许久才平复过来。
是毒，五花八门的毒。
那只香囊，她始终没有回头来寻。
他的心腹哈齐纳冒死混了进来，带来的全是坏消息：在他昏迷期间，兵权旁落，大势已去，曾经的手下也被燕王以各种理由办了。
而且，燕王派出的使臣团即将启程前往夏国和谈。
就在这时，图尔意识到了，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如果把握住了，他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长驱直入，直奔大夏都城，手刃了那皇帝，顺带还可以毁了燕王的如意算盘，让他在战火中安度晚年。
自然，他自己也不可能活着逃回来。
但他并没想逃。
图尔晃了晃那只香囊：“我们把使臣团截杀了吧。”
宫中。
皇帝走了，太后也走了，一群妃嫔如同放了大假，趁着天还未落雨，纷纷走出门来，散步聊天，不亦乐乎。
只有庾晚音关起门来独自转圈。
她的眼皮一直在跳，胸膛中也在擂鼓。但无论怎样用逻辑推断，端王都没有理由搅黄这次和谈。
直觉告诉她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就像拼图缺失了最关键的一块。
夏侯澹留了几个暗卫保护她。此时见她如此，暗卫劝道：“娘娘别太担忧了，陛下说了若有急事，由娘娘决断，会有人来通报的。”
庾晚音充耳不闻，又转了两圈，突然道：“我出门去散个步。”
暗卫：“？”
庾晚音刚刚走到御花园，迎面就遇上了谢永儿。
谢永儿今天居然也化着现代妆容，瞧着高贵冷艳，目下无尘。俩人一打照面，谢永儿冷着脸瞥了她一眼，只轻哼了一声，径直与她擦肩而过。
庾晚音没有叫住她，也没有回头。
等到各自走远，庾晚音绕回了自家，一进大门就狂奔回床边，拈起夏侯澹早上递来的那张字条，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依旧是白纸黑字，没有别的花样。
庾晚音不死心，又点起灯烛，将字条凑到火上熏烤。
她忘了，她竟然忘了——原作里的谢永儿就用过这一招。
随着火烛跳跃，更多的字迹从空白处慢慢显形。与那几个大字不同，这些字是简体，挤在一处写得密密麻麻：“端王的人在监视我。他说皇帝不会活着下邶山。”
昨夜。
谢永儿：“是皇帝逼我来的。殿下约我相见的字条被他截获了，他暴跳如雷，说要将我活活溺死。可他又畏惧殿下，所以让我来照常赴约，再回去告诉他，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夏侯泊：“阴谋？”
谢永儿：“他说他梦见了不好的事情，却不确定那是噩梦还是什么征兆。似乎是与使臣团有关，但他没有明说……”
夏侯泊想起来了，庾晚音之前说过夏侯澹也开了天眼，但是没有那么好用，只能看见遥远的未来。
若是好用，他也不至于被太后死死压制到现在。
至于为什么突然梦见了不好的事……难道是预知死期了？夏侯泊充满兴味地想。
当然，也有可能全部是谎言。
但谢永儿毕竟刚刚为他失去一个孩子。
讽刺的是，她一直以来痴情的姿态没能换取他的垂怜，却换取了他有限的信任。
谢永儿泫然欲泣道：“殿下，带我走吧，我一定会被他杀了的！”
“我会带你走的，但不是现在。”夏侯泊哄道，“永儿，就当为了我，你得回去告诉他一切如常。”
“可是，我说完之后，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他……”
“放心吧，他明天会去邶山，然后就不会再下来了。说到这个，永儿也帮我出出主意？”
烛火上方，又一条字迹浮现：“燕人行刺。”
拼图补上了最后一块。
庾晚音面无表情，连手指都停止了颤抖。她稳稳拈着字条凑近烛火，将它烧成了青灰。
恰在此时，暗卫也冲了进来：“城中传信，燕国人杀了护卫，不知所踪。”
庾晚音并不惊讶，起身轮番打量那几个暗卫，只觉得脑子从未转得如此快过：“你们调得动禁军么？”
暗卫面面相觑：“没有陛下信物，禁军恐怕不会买账。”
庾晚音：“我猜也是。禁军被端王买通了，贸然去通报，反而会惊动他……”她闭了闭眼，“都换上便服，我易个容，我们出城。”
暗卫：“娘娘？！”
庾晚音简略道：“燕人是去行刺的，端王的人在暗中相助。”她已经冲向妆奁了，“还傻站着干嘛，换衣服啊！”
暗卫也慌了：“属下奉陛下之名保护娘娘，陛下说若有危险，决不能让娘娘上山，否则让我们拿命相抵。况且娘娘不会武功，就算上了山……”
庾晚音什么也没说，从袖中抽出一物，指向一旁的木桌。
在他们头顶上方的高空，铅灰色的云层中，落下了第一滴雨水。
一线银光坠向一无所觉的大地。
“砰”的一声巨响，在深宫中炸开。
秋季里不常见的闷雷一阵阵传来。
哈齐纳挤在出城的人流中，额上忽然一凉，一滴秋雨溅开。
走在他前面的妇女抬头看了一眼天，撑起了一把伞。
图尔一行穿着从大内侍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男人尚能凑合，女人却明显穿得不太合身。但仓促之下，也只能如此，至少好过他们原本的裘衣和画裙。所幸因为这身制服，沿途的百姓也不敢多朝他们看。
眼见着队伍越来越短，即将走出城门，守城的侍卫朝他们望了过来。
图尔已经扯掉了那把假胡子，但身高无法作伪，通身的煞气也不能完全收住，站在他面前如同山岳压顶。
守卫：“……”
图尔低头对他晃了晃令牌，冷冷道：“有要务在身。”
那守卫的目光掠过他身后的众人。
哈齐纳等人半低着头，默默攥紧了武器。
却不料那守卫只是扫了一眼，便行礼道：“请。”
众人屏着一口气，仍不敢放松，规行矩步地出了城门，错过了守卫目送他们的眼神。
?等他们走远，那守卫转身便去求见禁军统领：“大人，那些人已经放出城了。”
赵统领深吸一口气：“你说什么人？”
守卫不解：“大人？”
赵统领的鼻尖渗出些冷汗：“我可不曾吩咐过你。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听见没？”
守卫一凛，忙道：“是。”
这个赵统领大名赵五成，正是当初被端王扶正的那个赵副统领。端王抓住了他的把柄，逼着他与自己合作，之后设计暗杀了统领，由他取而代之。之后他借着职务之便，常为端王搞点小动作。
赵五成本质是个草包，平生从未真正打过一场仗，见风使舵、浑水摸鱼倒是一把好手。也正因此，禁军在他手下一天比一天懒散，内部早已被蛀空了。
端王在酝酿些什么，他心里多少清楚，却不敢点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心腹放几个人出城，便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如果端王逼得再狠些，拉他共谋大计，即使他迫于淫威答应了，也使唤不动手下的禁军。
赵五成回身点了一炷香，暗自祈愿端王不要失手，即使失手了，也别把自己牵扯进去。
他算盘倒是打得很好，邶山之事，成则皆大欢喜，败则明哲保身。
赵五成找来几个心腹：“看紧了风向，随时通报。”
心腹：“通报什么？”
赵五成怒道：“……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得通报！”
他得及时决定，自己是要救驾，还是救驾来迟。
雷声滚滚，头顶的雨声由小渐大，越来越密集。
杨铎捷坐在轿中摇摇晃晃。轿子是人抬的，沿着神道拾级而上，一路登上邶山。
这原本只是座荒山，如今山上立了座享殿，又围着享殿建了斋戒驻跸用的下宫。本是气象巍峨的建筑，然而被冷雨一浇，掩映在森森林木间，倒透出了几分鬼气来。
杨铎捷被晃得头晕，东倒西歪地下了轿。虽有侍从站在一旁为他撑伞遮雨，但雨脚乱飘，还是很快溅湿了鞋袜。
杨铎捷打了个寒噤，狼狈不堪地抬头望去。前面那两位不愧是天家，走在这样的雨中，愣是步履端庄，神色从容。
太后眼皮都不眨地道：“果然是好地方。”
夏侯澹面不改色：“母后喜欢就好。”
负责督建的官员在一旁点头哈腰：“好雨知时节，正是圣人的恩泽到了。”
杨铎捷：“？”
太后心里早已骂了无数句晦气，然而此时说什么也要把夏侯澹留在城外，硬着头皮道：“那就陪母后走走，也让钦天监的人看看风水。”
天家认证算命先生杨铎捷：“……”
他被打发过来时，上司是这么解释的：“千秋宴筹备得好，陛下和太后都很满意，你能说会道，又通五行八卦，以后这种场合交给你最是合适不过。”
翻译过来就是：组织上决定以后都让你负责忽悠。
杨铎捷心里很是崩溃。
他很想问问夏侯澹还记不记得当初在那画舫上画的大饼，百姓的希望、大夏的脊梁。
干完这票就辞官回老家吧，他想。
杨铎捷强颜欢笑凑上前去应付太后：“微臣见此处依山傍水，气贯隆盛……”
他说着瞥了夏侯澹一眼，意外地发现皇帝也正垂眸望着他，表情漠然，眼神却似有思虑。
杨铎捷口中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反思自己哪里忽悠得不对，夏侯澹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一行人绕着陵园走了一圈，夏侯澹不觉间与太后拉开了几步距离。嬷嬷装束的北舟为他撑着伞，伸出手搀住他：“还好么？”
夏侯澹头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觉得神经在痉挛，连嘴都不想张开，只“嗯”了一声。
北舟从伞底瞥了一眼四周的树林：“林中有人藏着，我们上山时就在了。”
那么，这阴谋就是在山上了。
夏侯澹居然心下略松。
北舟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还好没让晚音跟来。东西带在袖中了？”
“澹儿。”太后不知道他在与人嘀咕什么，生怕他起疑离去，主动朝他靠近道，“外面冷，进享殿看看吧。”
夏侯澹畏寒似的袖起手来，轻声道：“母后请。”
然而恢弘的享殿内也泛着一股冷冷的潮气。
风雨如晦，宫人点起灯烛也照不亮昏暗的大殿。太后一进门就吩咐侍卫四散去享殿周围。她带来的人比夏侯澹的侍卫走得更远些，名曰巡逻，其实是为了拦下有可能从城里传上来的急报。
太后心里有鬼，边走边对夏侯澹示好：“陵寝修得确实气派，皇儿有心了。”
夏侯澹忍着头痛陪她演：“儿臣应做的。”
太后对他笑了笑，似有感慨：“皇儿近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是好事。母后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这话连杨铎捷听了都腹诽：可以了，再演就过了。
夏侯澹惜字如金：“母后春秋鼎盛。”
但太后显然对夏侯澹的智商有成见，慈爱道：“昨儿太子还对哀家提起你，说很是想念父皇。”
夏侯澹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眉间几乎有黑气窜起。
太后：“你闲来无事，可以考考他的功课，多与他说话——”
“母后。”夏侯澹就在这一刹那放弃了所有伪装，轻柔地说，“母后这些年不敢放太子出来，今日忽然说这话，是觉得他现在死不了了么？”
太后噎住了。
太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想的是：这人终于彻底疯了？
殿中一片死寂。
四周的官员、宫人、侍卫努力将自己缩小，恨不得当场缩成个球原地滚远。
杨铎捷：“……”
他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活人不能听的内容。
太后终于反应过来，柳眉一竖：“这话是何意？”
夏侯澹的眼前闪过一些凌乱的画面。一群宫人，有男有女，像给牲口配种的农户般围着他。为首的大宫女将一枚药丸捧到他面前，见他不动，道了声失礼，便径直塞进了他口中……
越是头痛欲裂，他面上越是不显，甚至还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母后该不会以为我会对他生出什么父子之情吧？”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太后脖颈后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仿佛听见一条毒蛇咝咝地吐出了信子。
杨铎捷：“…………”
他开始思考自己今天还能不能活着下山。他们该不会把所有人灭口吧？
夏侯澹偏要在此时点他：“钦天监那个。”
杨铎捷无声地打了个寒战：“臣在。”
夏侯澹随口道：“附近的下宫、神道、碑亭，都去勘查一下风水。瞧仔细些，不可有任何纰漏。”
杨铎捷一愣，虽然不明所以，脚下却动得飞快，仿佛生怕皇帝改变主意，逃也似地告退了。
他一头扎进雨帘中，直奔最远的偏殿而去。只要没人找他，他能勘查到明年。
林中。
正在巡逻的侍卫忽然听见林木深处传来一声异响，混在雨声中并不分明，似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他走去探看，没瞧见人影。心想着听错了，正要回身，眼角余光猛然瞥见泥泞的土地上，一排深深的脚印。
侍卫张口便要预警，那一声呼喊却被永远掐断了。
图尔将他的尸身拖到树后藏了，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殿宇，比了个无声的手势。
殿内。
太后仍死死盯着夏侯澹，仿佛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正要等他谢罪。
夏侯澹的确是不想演了。
虽然不知道她费尽心机将自己弄到这里来，即将亮出什么招来，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必要虚与委蛇了。
此刻庾晚音不在身边，他连最后一层伪装都不必披了，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后一眼：“还不开始么？”
太后：“……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破天幕，昏暗的室内霎时间明光烁亮。
就在这一闪之间，四面的窗扇同时破碎！
十数道黑影一跃而入，如鬼影般扑向他们！
太后肝胆俱裂，尖叫一声：“护……护驾！”
殿中的侍卫匆忙奔去，却连来人的动作都未及看清，就见一把粉末兜头撒来。
跑在最前面的侍卫倒地之前还在勉力招架，被来人三两下结果了性命。
十人。
延迟的雷声如在耳边炸开。
夏侯澹的暗卫们慌忙现出身形迎敌，没想到对方武功奇高，而且路数诡谲，竟然一上来就打溃了他们的阵型。
十四人。
又一道闪电。乍明乍暗，余下众人视野昏花一片，已经来不及思量对敌之策，只是凭着本能缩小圈子，以肉身为墙挡在皇帝面前，要拖住他们一时半刻：“陛下快逃——”
太后早已瘫坐在地。
二十人。
第二道雷声传来时，地上已经倒了二十具尸体，其中只有两个是来敌。
此时夏侯澹终于看清了这群人的面容。并不陌生，千秋宴上还见过。
燕国人。
图尔冲在最前面，抓着一把侍卫身上扒下来的刀，舞得大开大合、虎虎生风。天生巨力如洪流澎湃，灌注周身，普通的长刀愣是被他使出了风雷奔腾之相。
刀光如电，将又一名暗卫齐腰砍断，下一秒已经指向了堂上天子，那沙场征伐的气势，就仿佛这一刀劈下，直能葬送千军万马——
然后被一把短剑架住了。
握剑的手腕上还戴着镯子。
图尔惊愕地抬头一看，是个浓妆艳抹的嬷嬷。
便在他的注视下，那嬷嬷周身的骨骼传出“咯啦啦”一阵闷响，整个人的身形蓦然拔高，现出了男人体貌。趁他一时震惊，那男人一记铁掌裹挟着劲风，结结实实拍中他胸口，图尔踉跄退出两步，吐出了一口血来！
图尔：“你是什么怪物？”
北舟：“你老母。”
图尔：“？？？”
北舟也在暗暗心惊。剑短刀长，方才他强行一架，已经受了内伤，出掌的那只手也在隐隐作痛。这人身上的肉怎么长的，莫非是钢筋铁骨不成？
北舟面色凛然，缓缓道：“看这身手，你是那什么燕国第一高手图尔吧？”
图尔：“不错。你又是什么来头？”
北舟瞥了一眼满地的死伤，跨前一步，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抖落刃上血水，淡然道：“我是大夏宫中一个普通的端水嬷嬷。”
图尔：“……”
图尔后知后觉被人讽刺了，不怒反笑：“你们夏人只会耍嘴皮子么？来打啊！”
他拿开架势，持刀又上，北舟毫无怯意，正要迎敌——
突然听见身后某处，传来几不可闻的“咔哒”一声。
电光石火之间，北舟动了。
不是迎着图尔，而是抽身撤向一旁。
下一秒，仿佛有一道天雷直直落在了享殿中央，轰然炸开。
昨夜。
庾晚音笑道：“北叔，给他看东西。”
北舟笑眯眯地将藏在身后的两只手举了起来。
夏侯澹：“……”
夏侯澹一脸空白地看向庾晚音：“你在逗我？”
北舟：“咦，澹儿你怎么一副已经看出这是什么东西的样子？这可是晚音当初提的点子，不用内力，而是用火药催动机关，发出暗器。叔研究了无数个夜晚才做出来的，古往今来唯一一对……”
夏侯澹：“枪。”
北舟：“你这眼神不好，这怎会是枪？我给取了个名字，叫九天玄火连发袖中弩。”
夏侯澹：“……”
夏侯澹：“叔你开心就好。”
北舟：“来，一人一个拿好，关键时候保命。不过你们未经练习，恐怕会欠些准头，轻易不要乱用。我？我不需要这玩意也能防身。”
殿中一时又陷入了死寂。
就连乘胜追击的燕国人也不禁动作一滞，目瞪口呆地看向大殿中央。
木柱上凭空冒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烧焦的味道伴着青烟飘了出来。
夏侯澹自己不知为何踉跄后退了半步才站稳，手中举着一个前所未见的古怪玩意，一头正对着图尔。
谁也没看清他刚才是怎么出手的，但那巨大的声势、那恐怖的杀伤力，已经颠覆了众人的认知。
他应当是打偏了，刚才这一下如果打中图尔……
图尔仰头大笑。
“好！”他眼中泛着血光，“今天就看看是你死还是我亡！”
话音刚落，他却没有冲向夏侯澹，而是纵身扑向了北舟。
北舟眉头一拧，想与他拉开间距，方便夏侯澹下手。图尔却直觉惊人，一下子领悟了其中关窍，抓着北舟与之缠斗，口中还提声喝道：“都这么做，他没有准头！”
他的手下恍然大悟，如法炮制，抓着剩余的侍卫近身短打，更有甚者，直接扛起侍卫的尸首当作掩护，一步步朝着夏侯澹逼近。
北舟被图尔穷追不舍逼至墙边，面如霜寒：“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他脚下一错，猛地运气周身，长发飞扬，剑光如虹。
图尔侧身避过，北舟这一剑却势头不减，径直破开窗扇，整个人顺势冲了出去。
图尔一愣，紧跟着了悟，却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又是一声炸响，他的肩上一阵剧痛！
图尔大喝一声，跟着北舟破窗而出，右肩血流如注，焦糊味儿混着血味，令人作呕。
他就地一滚远离了窗口，在大雨中站起身来，试了两次都无法再抬起右臂，恶狼般的眼神射向北舟，恨不得生啖其肉。
北舟却“啧”了一声，遗憾道：“准头确实不行。”
图尔将刀换到左手：“再来！”
殿内，侍卫已经死得七零八落，余下四五人苦苦支撑。
太后瘫坐了半天，发现来人似乎对自己的性命并无兴趣，便缩着脑袋朝后门爬去，想要趁乱逃脱。
夏侯澹放枪杀了四个燕人，剩下的不好瞄准，反而失手打伤了一个暗卫。
不过有枪在手，倒让这群燕人也不敢轻易靠近。
还剩几发弹药？三发？四发？记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枪，忽听暗卫惊呼道：“陛下，身后！”
夏侯澹猛地回身，只来得及避过要害。
偷袭他的哈齐纳一剑刺入了他的右胸。
或许是因为对疼痛已经习以为常，夏侯澹先是感觉到一阵刺骨凉意，接着才迟钝地觉出痛来。
他机械地抬手，扣动扳机。
哈齐纳倒下了。
夏侯澹跪倒在地，拿不准要不要拔出胸口的剑。伤口开始有些发麻，也许淬了毒。想到此处，他还是咬牙拔了剑，血液汩汩冒了出来。
殿门外，早有侍卫见势不妙，冲入雨帘中，打算跑下山去找禁军增援。
还没跑出多远，头顶忽有破空之声。他没来得及抬头，便被一箭穿心。
林木中传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坠地声。
如此反复几次，北舟注意到了，一边应付图尔，一边提气从窗口喝道：“林中有埋伏，不让我们下山！”
已经快要爬到门口的太后一个激灵，回头去看夏侯澹。跪在地上的夏侯澹也正抬头望向她。
视线撞上，他毫不犹豫地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太后眼前发黑，下意识地一声惨叫。
夏侯澹却将枪口下移，“砰”地打中了她的腿。
太后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夏侯澹，你这个死——”
夏侯澹：“母后这是打算与我同归于尽么？”
“什么……”太后脑中一片混沌，痛得涕泗横流，“林中不是我的人！我的人在城里——！”
方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夏侯澹来不及梳理思路。
这会儿听太后一嚎，他倒是想明白了。
端王。
太后还在哭号：“真的不是我，你放我走啊……”
夏侯澹笑了：“母后，想不到你我母子一场，今日竟会一起交代于此。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你的陵寝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说完笑得更真心了点，似乎被自己给逗乐了。
太后的冷汗和鼻涕一起往下淌：“你、你是个疯子……”
夏侯澹却摇摇头：“可惜，我还不能死。”
还剩几发弹药？两发？一发？
他支起身，又结果一个冲上来的燕人。
“还有人在等我回去呢。”
杨铎捷出了下宫一座偏殿的门，又朝下一座走去。
从刚才开始，外头雷声不断，一阵阵由远及近，仿佛九天之上有什么庞然大物一步步地踏来，要以电为刃，劈碎这座邶山。
杨铎捷心头不知为何突突直跳，缩紧了脖子。
又是一声炸雷，身旁的宫人惊得伞柄一偏，浇了杨铎捷半身的雨。
杨铎捷正要闷头走进室内，脚步却忽然一顿，偏头望向享殿的方向。
刚才那最后一声……是雷吗？
邶山上的林木在晦暗不明的天色下簌簌颤抖。远处天际如同一团浓墨洇开，层层叠叠的云山倾倒，化为洪荒倒灌而下。
突然之间，眼角余光里闪过一道黑影！
杨铎捷定睛望去。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朝山下狂奔而去，是大内侍卫。
侍卫竟然弃皇帝于不顾？是仓皇逃命，还是去搬救兵？
享殿里出大事了。
杨铎捷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责任心战胜了求生欲。一日为臣，就得尽臣子的本分。他从吓得腿软的宫人手中夺过雨伞，朝着享殿疾步走去。
迎面又是两人奔来，看装束是夏侯澹的暗卫：“杨大人且慢！”
杨铎捷：“里头怎么了？”
暗卫面色凝重，简短道：“燕人是刺客。”
杨铎捷一下子明白过来，拔腿又要冲，暗卫一把拦住他：“属下去通知禁军，大人千万别去享殿，也别下山，寻个僻静之处躲起来，莫辜负了陛下一番好意。”
他俩匆匆交代完，撂下杨铎捷，自己奔向了黑黢黢的山林。
杨铎捷呆立在原地。
好意。
是了，方才皇帝支开他，是察觉情况有异，故意让他避险。
只有生死关头等臣子救驾的皇帝，哪有一把将臣子推开的怪胎？
他想起夏侯澹刚才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那其中没有笑意，也没有光彩，只有冷漠的权衡计算——正是一贯让他不适的，“圣人无情”的眼神。
今日之前，杨铎捷一直以为夏侯澹将自己当做一颗有用的棋子。
现在他明白了，他的确有用，但不是对皇帝而言。
皇帝临死也要保他，因为他对天下有用。
夏侯澹当初在画舫上那一番煽动人心的发言，他从未当过真：“诸位要站直了身子，做大夏的脊梁啊。”
然而天子一诺，重于九鼎。
杨铎捷一时说不清心中所思，只觉得四肢发麻，血脉偾张。他没头没脑地朝着享殿拔腿冲去，然而刚刚迈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林中传来异响。
刚才拦住自己的暗卫之一仆倒在地，背上插着一只箭。剩下一人正在与人苦战。
杨铎捷慌忙闪到最近的廊柱后头，探头望去。
仔细一瞧，他才发现林间各个方向的地上都有尸体。除了侍卫与暗卫之外，还有一些尸体身着布衣。
林间正在与暗卫厮杀的那人也是布衣。这群伏兵不显身份，但杨铎捷也不是傻子，稍加判断便知，不是燕国人就是端王的死士。
端王想放任燕国人杀了夏侯澹和太后。
那仅存的暗卫身手不错，被偷袭受伤后，愣是咬牙干掉了那个伏兵，这才倒地不起。
杨铎捷呼吸急促。他能看出那俩人交战期间没有别的伏兵来援，说明那个方向的伏兵暂时被清空了，包围圈出现了一个豁口。
那么，自己此时……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完全成形，他的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地冲出了藏身地。
杨铎捷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未曾如此狂奔过。他一头扎进山林，越过地上横斜的尸体，向下，向下，甩开枝叶，甩开砸下的雨水——
山形变得陡峭，他每一步都在打滑，逐渐无路可走——
“在那儿！”身后有人呼喝。
端王那王八蛋到底布置了多少人？
杨铎捷脚一崴，摔了个狗啃泥，双手深陷在泥泞里，怎么也爬不起来。他挣扎着回头，身后的树上有人正在弯弓搭箭。
杨铎捷不再试图爬起，直接顺着陡坡翻滚而下。
一阵天旋地转，他仿佛一段折断的树枝，被泥水一路冲下，越来越快，直到撞上一棵倒伏的巨木才终于停下。
浑身都在剧痛，他弄不清自己断了几根骨头。衣服早已磨破，皮肉也在流血。杨铎捷喘息片刻，撑着巨木站起身，继续向下。
从树木的缝隙间，他终于望见了山脚。
杨铎捷尚未来得及热泪盈眶，背上的汗毛忽然竖起。头顶某处，再度传来了弓弦绷紧声。
这一刹那被无限延长，死去暗卫的声音回响在耳际：“莫辜负了陛下一番好意……”
杨铎捷目眦欲裂。
他命不该绝，命不该绝！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一旁扑去——
破空声。
重物落地声。
杨铎捷撑起身子，检查了一下自己完好的四肢，又扭头看去。刚才张弓的伏兵落在了地上，身上插了一支飞镖。
“杨大人？”有女声唤他。
一个农妇与几个庄稼汉子模样的男人朝他跑来。那农妇开口时，杨铎捷震惊地听出了庾晚音的声音：“你怎么了？”
“庾妃娘娘！”杨铎捷顾不上其他，大喊一声，“树林里可能还有人！”
庾晚音猛然止住脚步，抬头望去。
雨幕之中，林木之间，无论如何都辨认不出人影。
忽然刀光一闪，不是从树上，而是从树后！
这一刀转瞬间已至眼前——
杨铎捷听到庾晚音深吸了一口气。
千钧一发之际，杨铎捷耳边一声炸响，差点将他炸聋。
这一声跟刚才享殿方向的那一声出奇地相似。
杨铎捷捂着耳朵惊慌失措。庾晚音自己倒退两步，跌坐在地。树后冒出的伏兵身上多了一个血洞，却还未死，举刀执着地砍向她。
又是一响。
这回杨铎捷看清了，庾晚音手中举着一个古怪的东西，正对着那人的脑门。
那人的脑浆和血液一并溅到了身后的树上，红红白白的一滩。他晃了晃，才跌倒在地，那把刀滚了几滚，碰到了庾晚音的脚。
庾晚音上次杀人的时候，是假借淑妃之手，没有亲眼见到小眉的尸体。当时她吐了一场。
如今真人的尸体就在眼前，她却没有再次反胃，只觉得虚幻。
眼前的场景如梦境一般浮动，就连那个死去的家伙，看上去也像是道具假人。
说到底，这整个世界不都是假的吗？
“娘娘！”暗卫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意识，“娘娘可有受伤？”
庾晚音的胃后知后觉一阵抽疼，她咬牙忍住了。不对，就算是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是真的。
她转向杨铎捷，疾声道：“说说情况。”
杨铎捷尽量简短地汇报了。
庾晚音的头脑飞速转动。她望向身后跟来的四个暗卫，点了其中两个：“你们两个，背着杨大人去求援。”
暗卫：“是！”
“杨大人，”庾晚音拍了拍他，“大夏的未来就寄托在你这张嘴上了。”
杨铎捷走了。
剩下两名暗卫面露迟疑：“娘娘……”
庾晚音脸色惨白，紧紧握住那把枪：“我没事，我们赶紧上山。”
她乱成一团的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念头：昨晚在回廊灯火下，自己为什么不亲上去呢？
暗卫脚程极快，负着杨铎捷一路狂奔，接近了城门。
杨铎捷身上血迹斑斑，守城的禁军急忙拦住了人。
杨铎捷哑着嗓子喝道：“赵统领何在？带我见赵统领！”
赵五成早有吩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得汇报。守城的不敢怠慢，着人将他请了过来。
赵五成一见杨铎捷这模样，心先放下了大半：看来端王快成功了。
杨铎捷还在疾呼救驾，赵五成打断了他：“你是何人？”
“我……”杨铎捷自报家门。
赵五成摸了摸胡子：“你这般德性，带了几个庄稼汉，就敢自称钦天监的人，还妄想调动禁军？”
杨铎捷气得发抖，伸手在身上一通乱掏，所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在方才那一阵乱滚间掉落了。
赵五成：“来人，将他关押受审。”
杨铎捷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他固然可以想办法自证，但等他这一通折腾完，邶山上还能剩下活人么？
暴雨之中，北舟和图尔已经过了数百招，谁也脱不开身。
论武功，北舟远胜只剩左手能动的图尔。但图尔心存死志，一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路数，仿佛要与北舟就地同归于尽。北舟却还心系着享殿中的夏侯澹，一时之间竟被压制住了。
享殿里。
无论是入侵者还是护卫，几乎全躺在了地上，有死有伤，动弹不得。
整个大殿里站着的，只剩三个燕国人。
他们都是图尔手下的精英，闯过了无数的血与火才走到此处，而且愈战愈勇，到这最后关头也丝毫不松懈。他们将死去侍卫的残尸拎在胸前当作肉盾，摆出阵型，亦步亦趋地逼近最后的目标。
夏侯澹坐在享殿深处的地上，胸前冒着血，一只手举着枪，对着他们来回移动，似是在寻找破绽。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虚张声势。枪膛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弹药了。
对方还在缓缓地逼近。
今日是真的回不去了吧。
夏侯澹回头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太后，只觉得万分遗憾。早知道活不过今天，刚才就不应该浪费那颗子弹打她的腿，而该直接拖她为自己陪葬。
他还有很多的遗憾。
没有看到端王跪在自己身前。没有看到两国止战，燕黍丰收。没有完成对岑堇天和更多臣子的承诺，让他们看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无数遗憾如浮光掠影一般远去，留在脑中最鲜明的画面，竟是冷宫中冒着热气、咕嘟作响的小火锅。
如果还能见到她……
三声爆响。
挡在眼前的三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洞开的大门。

第十五章 燕人行刺
漆黑的雨幕中，一道人影逐渐浮现，一步一步地踏上支离破碎的享殿。
她脸上的伪装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湿淋淋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眼中开枪杀人时的冷意还未及消散。
她没有等他回去。
她来找他了，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夜一般。
那一天，安贤突然对他道：“今日要来侍寝的那个庾嫔，有些异样，妆容打扮都与往常迥异……”
他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安贤错愕道：“陛下吩咐过奴婢，来侍寝的嫔妃若是有与往昔不同之处，都要禀报陛下的。”
他这才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指令了。当时他还没有放弃寻找那个穿来的同类。这么多年，他自己竟然都快要忘记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走了一遍流程。感觉到那个女人跪到床前，他便开口道：“滚吧。”
接着又表现得像个刚穿来的人，问侍卫：“她不留下侍寝就会死吗？”
如果对方是穿越者，听到此处就该有所反应了。
他挥退了侍卫。隔着一层床幔，那女人迟迟没有动静。
夏侯澹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那时，一只白皙的小手撩开了床幔。
对方果然打扮得美艳无方，却长着一双十分干净的眼睛。
他已经不敢相信任何干净的东西了。但是他也不想轻易地抹杀这双眼睛，便淡淡地让对方打个地铺，凑合一晚。
寂静片刻，他听见一道颤抖的声音：“Howareyou？”
夏侯澹对她笑了笑：“你来了。”
庾晚音跪倒在他身前，双手发抖，撕开一块衣料包扎他胸前的伤口：“没事没事，小伤而已，止住血就好了……”
“晚音。”夏侯澹望着她，“我有事对你坦白。”
他的嘴唇都发白了，这话听着就像临终遗言的开场白，庾晚音的眼眶立即红了：“不许说！给我憋着，活着回去再说！”
夏侯澹笑了：“怕我说完就死吗？”
“闭嘴！”
“放心吧。”他说，“在你答应之前，我都不会死。我还没有实现你的梦想呢……”
尾音戛然而止。
庾晚音劝不住他，就用另一种方式堵住了他的嘴。
夏侯澹不记得自己的感官是从何时开始麻木的。或许是穿来的第一天，或许是杀人的那一天，又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头疼之后，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
但在此刻，他被这个莫名的世界再一次分娩。
雨声震耳欲聋，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层隔音的幕布。
体内所有疼痛清晰了千倍百倍，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燃烧。
她的嘴唇仿佛由熔岩铸成。浓烈的铁锈味儿从喉口泛开，卷入纠缠的唇舌，不知是谁渡给谁一口血。
这具身体条件反射地退缩，像要躲开火焰。夏侯澹却绷紧了肌肉，反而探身向前，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暴雨砸碎三千微尘，大地上有人在死亡，有人在接吻。
直到庾晚音喘不过气，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
夏侯澹松手放开她，笑道：“甜的。”
庾晚音：“……”
你还挺会的啊？
她魔怔了般凑上去，还想再战。
北舟：“打扰一下。”
北舟嘴角带血，受了点内伤。
庾晚音带上来的两个暗卫在关键时刻出了一把力，与他一道制服了图尔。北舟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图尔，站在一旁耐心地看他们难舍难分，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礼貌打断。
那两个暗卫正在检查殿中的伤亡。有几个侍卫还未死，被他们扶起来疗伤。还找到了两个没断气的燕国人，一并绑了起来，丢在图尔旁边。
庾晚音猛然回神，尴尬转身。北舟瞧见了夏侯澹胸口的伤，脸色一变：“澹儿！”
夏侯澹自己穿着玄黑色龙袍，血迹不显，但庾晚音给他包扎的布料已经被完全染红了。
夏侯澹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北舟面色阴沉，一手悬于图尔的天灵盖上：“此人不用留吧？”
图尔没想到这占尽天时地利的行动竟会以落败告终，此时整个人都颓唐了下去，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夏侯澹，眼中燃着两团鬼火。
他啐了一口：“果然，夏国人只有阴损的武器和不男不女的怪物。”
北舟极力抑制着一掌拍下的冲动：“澹儿，杀么？”
“杀了他！”角落里忽然响起尖利的女声。
庾晚音吓了一跳，这才瞧见坐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太后。
太后：“留他做什么，等他与端王里应外合么！”
夏侯澹惊讶道：“差点忘了你还活着。”
太后：“……”
夏侯澹在这场行刺开始前就彻底撕破脸了，此时也不打算再粘回去。他看都不看太后一眼，盯着图尔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庾晚音被这么一打岔，思维倒是回到了正轨。端王的人还在林中虎视眈眈，瞧不见享殿里的情况，暂时不会直接攻来。但再过片刻，此间还没有动静，他们就该来查探情况了。
一旦发现夏侯澹没死，他们会作何反应呢？到了这一步，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代行弑君之事，再栽赃到燕国人头上？
北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朝外头望了一眼：“此时正面对抗，我没有胜算。”
庾晚音戒备地看看太后，压低声音道：“杨铎捷去调禁军了。”
夏侯澹：“禁军不一定调得动。”
庾晚音：“我相信他的嘴。”
夏侯澹笑了：“那我们就等。”
图尔突然也笑了一声：“不用白费力气。”
他盯着夏侯澹的胸口，眼中流露出恶意的喜悦：“你很快就会死。我们在武器上抹了羌国的毒，你的伤口不会愈合，你的血会一直流，一直流，直到流干。”
庾晚音愀然变色。
北舟攥住他的领口：“解药呢？”
图尔放声大笑。
他知道死到临头，只想用他们的痛苦为自己践行：“就跟那个汪昭一样！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他当然死了，跟真正的使臣团一道被我们截杀在了半路，哈哈哈，死得拖泥带水的，咽气之前趴在地上，还伸直了脖子对着夏国的方向张望呢！”
庾晚音浑身发抖。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夏侯澹借力站起身来，顺带从地上捡了把剑，微微摇晃着走向图尔，一步一个血脚印。
他却又越过了图尔，朝着旁边那个燕人举剑。
燕人惨叫一声。
又一声。
夏侯澹机械地举剑又捅下，次次避过要害，那燕人的肠子都流了出来，叫得像是杀猪一般。
庾晚音捂住嘴别开头。
几滴热血溅到了图尔脸上。他瞳孔收缩，猛烈挣扎起来：“夏侯澹！你还是一国之君么？放过他们，有种冲着我来啊！”
夏侯澹的剑卡到了对方肋间，拔不出来了。他俯身又捡了一把，换了另一个燕人，接着干体力活。
图尔无能狂怒，骂得语无伦次。
夏侯澹又一次举起剑，却没能落下去。庾晚音从背后抱住了他，声音打着颤：“别动了，你不能再流血了……”
夏侯澹顿了顿。就在这一顿之间，北舟出手如电，给了那俩人一个痛快。
夏侯澹喘了口气，松开五指，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站立不稳，整个人直往下滑，却又不想倒在图尔面前。庾晚音感觉到了，努力撑住他的身体，对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从堂上搬来一把椅子，扶着夏侯澹坐了。庾晚音放开他时，发现双手都沾满了暗色的血。
她咬紧了后槽牙，将手背到身后擦了擦。
夏侯澹垂眸看着双目通红的图尔，心平气和地开口：“汪昭出使是个秘密，连父母也不知真相。朕告诉他此行凶险，他若是不愿，可以不去。”
图尔没想到他发完疯，一转头却开始说这些，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他说和谈乃国之大计，不可不往。如有不测，请朕着人告于他家中二老，给他立个衣冠冢，使他生魂得归故里。”
夏侯澹望着图尔：“朕要让他死得其所，告慰其在天之灵。”
图尔：“？”
夏侯澹说了句他做梦也没想到的话：“现在，我们和谈。”
除了庾晚音，所有活着的人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满室沉默是被太后的骂声打碎的。女人的理智濒临崩溃，拖着伤腿朝他们爬来，似乎打算亲手代劳，杀了图尔。
夏侯澹只对暗卫简短道：“照顾好太后。”
太后被照顾了。
夏侯澹：“晚音，把枪给北叔，让他盯着大门外。”
庾晚音担忧地望了他一眼，夏侯澹回以一个安抚的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图尔：“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是必死之人，我是亡命之徒，我们谈个鬼？”
夏侯澹很平静：“确实。你就当是人之将死，随便说说梦话吧。明日此时，朕的好皇兄和你的好叔叔，都该举杯庆祝了。”
不知不觉，都城里的街巷阡陌已经空无一人，犹如被大雨洗成了鬼城。活在天子脚下的百姓，对变故有着野兽般的嗅觉，全都闭紧门窗躲进了家中。
杨铎捷晃了晃手上的镣铐：“老哥，哪里人啊？”
坐在他面前的副统领嗑着瓜子，不理不睬。
这人是赵五成提拔上来的。赵五成命他将杨铎捷关押受审，他却明白，此人只需关押，根本不用审。拖着拖着，把山上的皇帝拖死就完事了。
杨铎捷笑道：“老哥，相逢即是有缘，左右无事，兄弟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副统领吐了瓜子壳，转头去看窗外的雨。
杨铎捷也不管他在不在听：“话说当初曹操去征袁术，遇上大旱，军中缺粮。粮官问曹操，大伙儿没饭吃了可怎生是好？曹操便道：‘你将大斛换作小斛，发给他们。’粮官又问了，那将士们心生怨怼，又该如何？曹操说没关系，自有良策。”
嗑瓜子的声音慢了下去。
杨铎捷故作不觉：“口粮一减，将士们果然暴怒。曹操对粮官道：‘得找你借一样东西稳定军心——你的项上人头。’粮官大惊喊冤，曹操倒也很委屈：‘知道你无罪，可若不杀你，难道杀我吗？’”
窗外电光一闪。一道炸雷恰在此时落在他们头上，如天柱摧折，压顶而来。
副统领：“……”
副统领冷笑一声：“弯弯绕绕的到底想说什么？”
杨铎捷啧啧摇头：“老哥，你就是吃亏在书读少了呀。赵五成明明可以只让你看着我，为何非要当众命你‘审’我？”
副统领一愣。
杨铎捷：“救驾不力，总得有颗人头落地吧？即使皇帝驾崩了，端王为了摆姿态，也会来问这个罪。赵五成是端王的狗，他是不会有事的，有事的便只能是……审讯不出结果，耽误了出兵的那个人。”
他老神在在：“赵五成下令的那一刻，老哥你的项上人头，便已经出借了。”
副统领哈哈大笑：“挑拨离间得如此明显，真当我会上道？”
杨铎捷耸耸肩：“不信便罢了，人各有命。”
副统领：“那便闭嘴！”
杨铎捷果然闭上了嘴，再也不说一个字。
副统领嗑完了半盘瓜子，朝他瞟了又瞟，终于忍不住问：“若真如你所言，我如何应对？”
杨铎捷牢牢闭着嘴。
副统领猛一拍桌：“说话啊！”
杨铎捷哂笑：“天下竟有如此不守礼法之人，求人指点还不躬身讨教……”
副统领“唰”地拔出刀来架到他脖子上：“我还能更不守礼，你说不说？”
“说的说的。”杨铎捷缩了缩脖子，“听说赵五成并不实际管事，平时的杂项事宜，是谁在帮他打理？老哥弄得到兵符吗？”
享殿。
图尔：“什么意思？和谈失败，扎椤瓦罕为何会庆祝？”
夏侯澹笑了：“你真的不明白吗？你到此时还以为燕王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你要来行刺吗？”
“我们留了障眼——”
“那老狐狸坐了几十年王位，能被你一点障眼法骗这么久？”
图尔被噎住了。
他想起羌国女王“恰巧”留下的香囊，又想起自己一路出逃时，出奇松散的防卫。
夏侯澹：“连年战乱，民生凋敝，燕国人士气低落，节节败退。你没有察觉，札椤瓦罕却发现了，是百姓不想打了。他痛恨夏国，出使和谈只是权宜之计。他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也需要一个新的契机，煽动起民众的战意。”
他的语声中带着淡淡的嘲弄：“你说巧不巧，上一回这个契机是珊依，这一回就轮到了你。”
这句话精准点燃了火药桶。
图尔浑身都在蓄力：“你——怎么敢——提她？”
“有何不敢？她要杀朕，朕难道要站着任她杀么？”
“放屁！”图尔怒吼一声，周身筋肉暴起，竟然挣断了绳索，朝夏侯澹扑来。奈何身负重伤，半途又被暗卫按下了。他被压在地上不断挣扎：“到现在还在信口雌黄，所谓行刺都是你们的谎言！”
夏侯澹微微挑眉：“她行刺的那把匕首很精巧，柄上还雕着鹿和花。”
图尔的挣扎骤停。
庾晚音诧异地半张开嘴。
这种尘封多年的宫闱秘闻的细节，夏侯澹是怎么知道的？原文里写到过吗？他不是没仔细看过文吗？
然而图尔的反应已经充分说明，这细节是真的。
夏侯澹：“珊依一个弱小少女，应当不会无缘无故行刺吧？你说，是谁给她下的令呢？下令之人又是怎么让她听话的，威逼利诱，还是拿她珍爱之人相要挟？”
他任由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才望着图尔的后脑勺，怜悯道：“真是可悲，身为傀儡却不自知，救不了心爱的女人，连真正的仇人都找不到。你以为你是瞒天过海来行刺的？不，你是被燕王送来的，就像珊依一样。你们死在大夏宫中，远比死在他手上有价值。消息传回燕国，他又可以老泪纵横，高喊让夏国血偿了。”
“……”
图尔嘶哑地笑了。
“你说我是傀儡？”他用血色的眼睛盯着夏侯澹，“你自己不是么？”
“朕当然是。”夏侯澹眼都不眨，“朕年少时也以为放手一搏，可以摆脱他们的控制。后来才慢慢发现，自己下的每一个决定，做的每一次反抗，都如了他们的意。朕是他们的牵丝傀儡，是他们手中杀人的刀……”
他瞥了太后一眼。
太后瑟瑟发抖。
夏侯澹收回目光：“其实我们两个很像。但朕不甘心。不甘心装作一无所觉，不甘心浑浑噩噩地迎接宿命，还要自欺欺人，美其名曰别无选择——你甘心么？”
这些台词……
像是每个字都被和血嚼碎了，再连牙吐出来，庾晚音想。
图尔听在耳中，更是如惊涛骇浪一般。
自欺欺人。
他不禁自问：我真的一无所觉么？
多年以前，当叔父大言不惭地说出“她的身份最合适”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多年之后，那香囊、那防卫、那种种异状，自己是不曾看见，还是刻意忽略了？搞这一出同归于尽，便可自认大仇已报，含笑九泉——却至死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原来如此，他恍然间想。
原来我这燕国第一勇士，是畏惧着札椤瓦罕的。
夏侯澹忽然话锋一转：“可惜啊，可惜朕快死了。否则倒是可以派人助你一臂之力，杀了札椤瓦罕呢。现在么，你犯下弑君之罪，怕是连活着走出大夏都无法可想了。”
图尔：“……”
图尔：“…………”
庾晚音仿佛能听见他大脑中齿轮疯狂转动的声音。
半晌，他含恨道：“我真的没有解药。羌国那女人只给了毒。你能让太医想想办法么？”
夏侯澹：“……”
夏侯澹：“那你就努力为朕祈福吧。”
门边的北舟突然跪地，将脸贴在地上聆听：“有大队人马在上山，应该是禁军。”
众人尚不及松一口气，他又飞快起身朝外放了一枪。
“林中埋伏的人奔来了。”他语速飞快，“先逃，撑到禁军过来就行。”
逃，又能逃去哪里？
庾晚音猛地回头看向后门，当机立断：“进地宫！”
从享殿后门望出去，尚未封土的地宫入口就在百米之外。
北舟又放了两枪，眼见着林中冒出的黑影不断涌来，援军还不见踪影，手中弹药却所剩无几，当下低喝道：“走。”
北舟背起夏侯澹，两个暗卫一人负起太后，一人拖着图尔，带着几个伤员出了后门。
四面八方都有人追来，端王安排的埋伏似乎是见任务即将失败，索性破罐破摔，全员出动了。
雨水瓢泼，庾晚音百米冲刺。
墓道还在修建，入口处没有铺满地砖，泥地已经化作了水洼。一步踩进水里，整只脚深深陷入了烂泥，只能再奋力拔出来。
跑得最快的追兵已经将他们拉进了射程，五花八门的暗器投来，落在后头的伤员几声惨叫，当了肉盾。
北舟负着一人还是一马当先，整个人几乎是飘过水面，踏上了墓道石阶，头也不回地奔了下去。庾晚音蹚着水紧随其后，身后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太后也中招了。
她在下班路上熟读盗墓小说，知道为防盗墓贼，所有地宫里都有个地方由石门隔开，门后还有卡死机关，从外面一时半刻绝无办法打开。但一旦进去，也就再无退路，石门一破就只能任人瓮中捉鳖。
情势不由人，她三阶三阶地往下跨，口中指挥道：“主墓室！”
视野一暗，终于进了地宫。
北舟运足目力，在黑暗中直奔最大的墓室，回身一脚踹向顶门石。
顶门石缓缓倾倒，像是宏观版多米诺骨牌，推动着巨大的石门逐渐合上。
余人纷纷抢入，从越缩越窄的门缝间挤了进去。大门轰然合死，顶门石归入凹槽，与石门和地面形成三角。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墓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外头传来了砸门声。
庾晚音屏息聆听了一会儿，厚重的石门岿然不动。她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就近贴着墙坐下了。
室内伸手不见五指，一时间只能听见太后的呻吟声。
一群各怀鬼胎的阴谋家，在黑暗与坟墓里相依为命。
庾晚音后知后觉地发现肩上剧痛。她抬手一摸，摸到了暗器划出的血口子。
她吸了一口凉气。
夏侯澹：“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很近，似乎就坐在旁边。庾晚音试着伸手摸索，摸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
她不想让他在这时分神担心自己，语气轻松：“没有。”
夏侯澹的五指很凉，顺着她的手腕一路向上摸，最终停在了那个血口子边缘。
“图尔。”他低声问，“伏兵的暗器上也抹了毒么？”
图尔：“？”
图尔：“你是不是误解了？我根本不知道伏兵是谁派的。难道是你说的那个皇兄？”
夏侯澹：“……”
这个人回去之后，真能成功翻盘弄死燕王吗。
角落里传来暗卫的声音：“回陛下，属下也中了暗器轻伤，没感觉到有毒。”他还以为夏侯澹在关心太后，虽然略感蹊跷，还是尽责汇报道，“但太后伤势有些重，需要尽早包扎。”
夏侯澹不接茬了。
砸门声还在狂响，石门却只是微微震颤，毫无移位的动静。
庾晚音心下略松，贴着夏侯澹耳语道：“三角形的稳定性。”
夏侯澹在这种关头居然笑了出来：“古人的智慧结晶。”
他们十指紧扣，静静听着外面的声响。
又过片刻，砸门声突然一弱，接着传来兵刃相接的锐响。
禁军终于来了。
来人在数量上呈压倒性优势，端王的人被困在地宫里逃无可逃，负隅顽抗片刻，打斗声弱了下去。
有人冲着石门呼道：“陛下？太后娘娘？”
北舟气沉丹田，将声音送出去：“都在里面。”
那人喜道：“请陛下稍候，我等去寻工具来将门锤碎！”
黑暗里，太后忽然带着泣音叫骂了一声，紧接着北舟冷冷道：“老实点。”
庾晚音：“怎么了？”
北舟：“这女人想偷袭澹儿，被我拿住了。”
庾晚音目瞪口呆。能与端王斗上这么多年的，果然是狠角色，山穷水尽到这一步了，还没忘了初心。

第十六章 和谈书
太后刚才在享殿里听到了夏侯澹嘴炮图尔的全过程，才恍然意识到，这场和谈从一开始就是由夏侯澹暗中主导的。
皇帝在她眼皮子底下朝燕国派出了使者，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汪昭是谁——她疑心就连端王也不知道。
重伤之下，尚能镇定自若，生生凭一张嘴将敌军策反。他要送图尔回去与燕王斗，这是打算挑起燕国内乱，无形中消弭大夏的战祸啊！
这家伙到底扮猪吃老虎多久了？
这些年里，他悄然做了多少布置？
此时夏侯澹在太后心中已经超越了端王，成了头号危险人物。若是没有今日的变故，再过不久，他就该翻天了吧？
虽然他已经中毒，但谁又能保证他下山后找不到解药？他不死，死的就该是自己了！
然而夏侯澹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糊涂了，居然忘了杀她，还将她一并救了进来。
太后在黑暗中默默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紧张。
这是苍天赋予她最后的机会了——杀了夏侯澹，栽赃给图尔，再借开战之机送走端王！
她装死蛰伏到现在，终于等到北舟与外头喊话，注意力不在此间，立即朝夏侯澹爬了过去。
却没想到苍天的垂怜如此廉价，刚爬出一步，她就被北舟踩在了地上。
外头陷入一片忙乱，那领头的似乎在指挥人手去各处找工具。
太后：“大胆！你——你是哪里的奴才——”
北舟牢牢踩着她的背心，问出了今天的第二遍：“澹儿，杀么？”
他语气随意，无论是敌国王子，还是当朝太后，只要夏侯澹一句话，他都能当做蝼蚁一脚踩碎。
夏侯澹沉默了一下。
庾晚音不知道在这沉默中，他具体思索了些什么。等他开口，就是一句：“今日之事，是有刁民作乱。”
众人：“？”
夏侯澹意味深长地轻声道：“幸好，你们这些侍卫拼死护住了朕。至于使臣团，从头到尾都在都城内，准备着和谈事宜。”
伴着门外落下的第一锤，他开始一句句地安排：“图尔沾些泥水抹在脸上，等会儿记得低头。暗卫，脱下外衣给晚音罩上。晚音，把头发束起来，脸也抹花。”
众人心领神会，摸黑照办。
夏侯澹声音愈发虚弱：“图尔，你那里还有毒药么？有没有三五日内死不了人的那种？”
图尔没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迟疑道：“这不好说，毒不是我炼的，我也只是拿鸡试过药。”他伸手入襟掏了两下，摸出一颗药丸嗅了嗅，“这一颗应该不致死吧，鸡吃下去倒是当场瘫了。”
夏侯澹：“北叔，喂太后服下。”
太后：“！！！”
锤石声不断，还伴着隐隐裂响。
太后语声急促：“皇帝，澹儿，你今日……你今日智勇双全，化干戈为玉帛，母后心中十分感念……母后这些年所作所为也都是怕你肩上担子太重，想为你分忧啊……等一下！！！”她徒然偏头躲避北舟塞来的药丸，“别忘了你已中毒！你我若是都死了，笑到最后的就是夏侯泊，你不恨他吗？！”
夏侯澹亲切道：“不劳母后挂念，儿臣不会死的。”
北舟徒手撬开太后的嘴，在她杀鸡般的尖叫声中将药丸塞了进去。
夏侯澹：“母后大约忘了，拜你与端王所赐，儿臣这些年中过多少毒，又服过多少药吧。寻常的毒药，对儿臣可没那么管用了。”
北舟卡着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溜起来抖了抖。
药丸入腹了。
夏侯澹：“母后且安心吧，儿臣会全须全尾地活到和谈成功，活到端王落败，活到天下太平。到时候，你抱着孙儿在地府业火里炙烤之余，别忘了为儿臣欢喜啊。”
太后的呻吟声和求饶声逐渐低弱，最后只剩嗬嗬喘气声。
寂静中，夏侯澹突兀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诸位记得我们在哪儿么？”
没人敢答，他便自问自答：“在我为她修的坟里。”
一声巨响，石门终于被锤出了一个洞。
又是几下，它四分五裂，崩落下去，溅起一地泥点。
禁军副统领跪地道：“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他低着脑袋，听见皇帝惊慌失措的声音：“别管朕，先救母后。”
副统领一愣，举高灯烛朝墓室内望去，只见太后躺在地上不断抽搐，口眼歪斜，竟是中风的模样。
当下禁军将满室伤员抬下山，护卫着圣驾回城。
回宫的路上，雨势渐收，云层散开后，众人才惊觉已是傍晚。天际夕光如熊熊烈火，要将残云焚为飞灰。
马车入宫，太后先被扛了进去。
副统领又要去扶夏侯澹下车，皇帝却置之不理，由变回嬷嬷身形的北舟搀着走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大半体重交给北舟支撑，淡定地问：“赵五成呢？”
副统领嗫嚅着不敢答。夏侯澹不耐烦道：“说实话。”
副统领：“赵统领他……不见了。”
早些时候，副统领被杨铎捷怂恿着支开了赵五成，偷取了兵符，假传军令，带着所有肯听命于自己的人去救驾了。
返程之前，他还担心赵五成会带着剩下的兵马来拦路，一不做二不休行了弑君之实。他特意着人先行去查探了一番，却发现赵五成一见风头不对就消失不见了。赵五成胆小如鼠，见事情败露，多半是收拾细软跑路了。
夏侯澹嗤笑一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禁军统领。”
副统领心头狂喜。
夏侯澹：“传朕旨意，刁民作乱，全城戒严。禁军护驾不力，赵五成渎职逃窜，捉住他斩立决。”
副统领慷慨激昂道：“臣遵旨！”
他领命而去，庆幸着自己最后时刻押对了宝，没有留意到夏侯澹回身进宫的步履略有些迟缓。
夏侯澹强撑着走进了寝殿，大门一合，原地倒了下去。
“澹儿！”北舟惊呼。
作为侍卫跟在后头的庾晚音冲过去，帮着一道扶住他，沾了满手的血。
同样跟在后头的图尔：“……快叫太医啊！”
夏侯澹冲他翻了个白眼，又望向庾晚音。
他有好多事要交代她。
比如他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自信一定能挺过这一劫。之所以放倒太后，是因为如果自己死了，最后赢家必然出在太后和端王之间，而这俩人中太后主战，端王主和。
他并不想将胜利拱手让给端王，但除去太后，至少可以保住和谈的成果。
比如没有当场杀了太后，是为了留着迷惑端王，让他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不敢贸然造反。倘若自己未死，此举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恢复时间。
比如此时风云突变，端王必然虎视眈眈地盯着宫中。但她不必害怕，她也不能害怕。自己倒了，她就是唯一的定海神针。
好多话。
可他没有力气了。
他只能勉强说出一句：“别怕……”
庾晚音点点头：“你也别怕，我可以的。”
夏侯澹放心地晕了过去。
北舟将夏侯澹抱去床上了。庾晚音回身面对着围过来的宫人。
精心培养过的暗卫已经所剩无几，大半交代在了邶山上。余下的还在接受北舟的训练，此时突然从替补变成了首发，一个个神情比她还紧张。
是啊，庾晚音想，不知不觉，她已经不再惶恐了。
如果现在回到原本的世界，她大概能晋升总裁了吧？
她沉声开口：“以陛下的名义传令出去，太后有疾，今夜宫中宵禁，不得出入。去请太医……多找些太医去太后那边，这里只请一个。”他们得防着端王的眼线。
众人领命而去。
庾晚音望向床上的夏侯澹。他的脸上不剩一丝血色，瞧去灰败若死。按照这种书里的套路，太医一般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来回踱了两圈：“北叔，阿白呢？阿白到底在哪里？他不是在外面帮陛下找药吗？”
北舟无奈摇头，当初阿白什么也没透露给他，夏侯澹也没提过。
庾晚音深吸一口气：“我想起一个人……不好，我把她忘了。”
她招来暗卫：“快去请谢妃。若是有危险，救她。若是无事，问问她在太医院中是否认识一个天才学徒，一并带过来。”
谢永儿来得很快。
谢永儿早上给庾晚音报完信，就飞快躲进了自己宫里，称病不敢见任何人。怕庾晚音领会不到意思，又怕她领会到了反应太大，引起端王警惕。端王今日的注意力应该都放在山上，但谁又敢保证他没有留个后手收拾自己呢？
夜幕降临时，谢永儿终于等到了暗卫来带她去面圣。
走进寝殿，她如释重负：“你们可算想到我了！我这一整天连宫人送来的食物和水都不敢碰，生怕夏侯泊杀了我……”
庾晚音倒了杯茶递过去：“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儿吧，别再出去了。”
谢永儿渴得不行，端起来就想喝，又疑神疑鬼地停住了：“你怎么这副鬼样子？皇帝还活着吗？不会是任务失败，你们想拉我陪葬吧？”
庾晚音：“……”
她将谢永儿带进内室。
宫人已经脱去夏侯澹染血的龙袍，为他大致清理了一下伤口。谢永儿一看见他胸口那还在不断渗血的口子，呼吸都吓停了：“怎么搞的？”
庾晚音疲惫地坐到床沿，将事情压缩在半分钟以内总结了。
谢永儿原地凝固。
半晌，她的思维缓缓开始流动：“……枪。”
庾晚音点头。
谢永儿：“牛逼。”
庾晚音：“谢谢。”
谢永儿人都麻了，心想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要抱紧这一对狗男女的大腿，绝对不能站到他们的对立面。
放在三天以前，她还想象不到自己竟会为他们绞尽脑汁献策：“伤口消毒——”
“用酒精消过了。”
“能输血么？”
“不知道血型啊。”
谢永儿：“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
庾晚音：“你是说你穿来之前是O型吧？”
谢永儿沉默了。
庾晚音：“只能用古人的思路了，现在最紧迫的是解毒。你认识的那个天才学徒——”
“他叫萧添采。方才暗卫找来后，我已经给他传信了，让他跟随着太医过来打下手，免得引人注目。”谢永儿皱了皱眉，“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庾晚音：“……”
那自然是文里写的。
然而不等庾晚音编个解释，谢永儿自己又想通了：“你还挺厉害的，在太医院那里也有眼线？我去找他开堕胎药，你也全程知情？还好没跟你斗下去。”
庾晚音：“。”
庾晚音：“谢谢。”
真相是绝对不能告诉谢永儿的。
她策反谢永儿，最初利用的就是同为穿越者的认同感。一旦发现自己竟然是纸片人，巨大冲击之下，谢永儿的心态会如何变化，就不可预测了。
而且将心比心，庾晚音觉得如果自己是纸片人，自己也并不希望知晓这一点。
自由意志都被否定，还有什么是可以依托的？
老太医带着萧添采来了。
萧添采年方十八，气质宁和，是个文雅少年。跪地行礼之后，眼睛就一直往谢永儿那头瞟，神色欲言又止。
老太医流着冷汗诊脉时，谢永儿想起新的注意事项，正对庾晚音窃窃私语：“图尔关起来没？签订和谈书之前都不能放他自由活动，就他那只会走直线的脑子，万一夏侯泊的人接触到他，承诺他同时弄死皇帝和燕王……”
“放心吧，已经关了。”
萧添采的目光从上到下掠过夏侯澹周身，见他昏迷不醒，旁边似乎也无人主事，便小心翼翼凑到谢永儿旁边：“谢妃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俩人走出一段，来到无人处，萧添采将声音压到最低，暗含期待地问：“娘娘是想让他活，还是死？”
在他头顶房梁上，暗卫的匕首已经出鞘了。
谢永儿：“？”
谢永儿忙道：“让他活，让他活。”
穿越以来，她还从未如此卖力地祈愿夏侯澹别死，其虔诚程度直逼图尔与禁军新统领。
夏侯澹本人大概也不知道，这一天会是史上为自己祈福的人数最多的一天。
萧添采面露狐疑，仿佛在判断她是不是被绑架了：“娘娘不是说，在这宫中活得如同困兽，只盼着端王——”
谢永儿一把捂住他的嘴：“此一时彼一时，端王在我心中已经死了！”她无法对他透露更多，短时间内又想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说辞，将心一横，“其实……陛下一直对我很好，是我一叶障目，未曾察觉自己的心意。”
萧添采：“。”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道：“我明白了。”
背影似有几分落寞。
庾晚音看原文就知道这人是被谢永儿吸引的炮灰男配之一，连他们借一步说的悄悄话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见萧添采垂头丧气回来了，她忙露出和善的微笑：“萧先生，现在我们都只能靠你了。”
正在准备告罪说辞的老太医：“？”
萧添采低声道：“恕弟子失礼。”越过他去细细察看夏侯澹的伤口。
萧添采：“陛下似是中了气不摄血的不愈之毒，毒性至为霸道……”
庾晚音屏息凝神等他的生死判决。
萧添采：“……但似乎用量稀少，又或是陛下龙体强健，所以伤口已经初显愈合之象了。”
庾晚音猛然愣住，连忙凑过去。
她先前一直不敢直视那可怖的创口，如今经他一说，才发现渗血果然慢了很多。
她瞬间如起死回生，难以置信地问：“真的？这真的不是血要流干了吗？”
萧添采嘴角一抽：“陛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微臣去开个止血的方子。”
此时此刻，理应宵禁的城中，无数消息正在黑暗里混乱地传递着。
太后党在急问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使臣团逃去了哪里，太后又是怎么了。
端王党在密议任务为何失败，皇帝究竟靠什么逃出生天，眼下的局势该如何改变计划。
杨铎捷在给李云锡写密信，吹夏侯澹。
孤月之下，一道身影仓皇逃窜，摸到一户户相熟的端王党宅邸，却叩不开一扇收留的后门，最后被飞来的乱箭射死在街上。
禁军新统领毫不犹豫地砍下了他的脑袋，喜悦道：“去宫中复命，罪人赵五成已伏诛！”
按照最初的安排，后天就是钦天监定的和谈吉日。到时夏侯澹若是不能到场旁观，等于明明白白向端王透露：我罩门全开，你可以出手了。
庾晚音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嚷着疲惫，这一口气却不敢松，趁着宫人熬药的功夫，又拉着谢永儿推敲了一遍宫中的防卫部署，往端王钻过空子的地方都加派了人手。
关押图尔的地点，庾晚音没有告诉谢永儿。
北舟正在他们脚下的地道里看守着图尔。地道另一端出口已经被封死，端王便是手眼通天也找不到人。
若是端王走到直接行刺那一步，地道就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夏侯澹苍白如纸地陷在被窝里，人事不省，勺中的药液全部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到了枕上。
望着他紧闭的唇瓣，读网文破万卷的庾晚音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谢永儿。
谢永儿也明白了，拉走了萧添采：“我们回避一下。”
她在偏殿安置了萧添采，想起庾晚音也到了强弩之末，夜里或许需要个人换班，又走了回去。
正好看见庾晚音唇色红润，放下空了的药碗，又跃跃欲试地端起粥碗，听见脚步才扭头望过来。
谢永儿后退一步：“打扰了。你继续。”
夏侯澹是翌日下午醒来的。
睡得太沉太久，他一时忘了今夕何夕，以为还没去邶山，下意识地想要坐起，随即嘶着凉气倒回了枕上。
胸口的伤处仍旧作痛，但似乎没在流血了。他试着小幅度地动了动胳膊腿脚，除了乏力，没有别的问题。
看来这次也死不了了。意识到这件事，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有些疲惫。
眼角余光扫到床边，夏侯澹缓慢地转过头。
庾晚音趴在床沿，闭目枕着自己的手臂。她换了一身衣服，似乎匆匆洗过一个澡，长发未束。夏侯澹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指尖传来潮意。她连头发都来不及烤干就睡着了。
夏侯澹摇铃唤来宫人，想让人将她抱上床，庾晚音却惊醒过来，迷迷瞪瞪道：“你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虚弱，又或许是因为刚刚心意相通，夏侯澹看上去平和到像是没杀过生，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如水，简直能让她忘记山上那个疯子：“比我预想中强一点。宫里如何了？”
“今日不朝，对外说是你在太后处侍疾，宫门还是不让进出。但我想唬一唬端王，所以让人照常去布置明日的和谈席位了。他那边目前还没什么动静。”
“太后呢？”
庾晚音边往床上爬，边啧啧摇头：“据说在大吵大闹，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太后党那些臣子倒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往这里送，都被我打发走了。”
夏侯澹笑了：“庾姐威武。”
庾晚音往他身边重重一躺，除了困意已经感受不到其他：“你记得吃点东西再睡，我扛不住了，眯一会儿，有事叫我……”
“嗯。”夏侯澹握住她的手，“交给我吧。”
鼻端萦绕着夏侯澹身上的药味儿，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去，她几天以来头一次陷入了甘甜的沉眠。
但等她再一次睁眼，身边却空了。
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各守分土，无相侵犯。还有互通贸易，先用丝绸瓷器与你们换一批狐裘香料……具体清单在这儿，你先回去看看，没问题就等明日仪式吧。”
已经入夜，烛火的光芒映在床幔上。庾晚音悄然起身，撩起床幔朝外看去，夏侯澹正与图尔对坐，身边站着北舟。
图尔捏着和谈书读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我有个问题，我要以什么身份与夏国结盟？新的燕王么？到时我再带着夏国的援军杀回燕国，去取札椤瓦罕的首级？这在百姓眼中与叛国何异？”
夏侯澹不紧不慢道：“当然不是，你不是札椤瓦罕派来的使臣么？”
图尔：“？”
夏侯澹：“明日盟约一签订，我们就会将这个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一路散播去燕国。就说札椤瓦罕诚意十足，为了和谈竟派出了你图尔王子。夏国感念于其诚心，将你奉为座上宾。如今两国终于止战，饱受战火折磨的燕国百姓也会欢欣鼓舞。到时候……”
“到时候，札椤瓦罕若是为了开战，翻脸不认这盟约，那就是背信弃义，为君不仁？”
夏侯澹笑道：“看不出你还能一点就通。”
图尔：“？”
图尔：“我就当你是夸我吧。以我对燕国的了解，到了那一步，不等我回到燕国，拥护我的人就会先与札椤瓦罕打起来。我不想看见故土陷入内乱，要杀札椤瓦罕，就要速战速决。你能借我多少人？”
夏侯澹似乎比了个手势，从庾晚音的角度看不见。
夏侯澹：“前提是你一回去就履行契约，将货物运到边境与我们交换。”
图尔沉思半晌，郑重点头：“可以。”
他站起身来：“今晚我能睡在上头么？”
“不能。”夏侯澹毫不犹豫，“地道里有床褥，北舟陪着你，去吧。”
庾晚音似乎听见了图尔牙齿的咯吱声：“士可杀不可辱！”
夏侯澹：“那你再杀我一次？”
图尔深吸一口气，趴到地上，往龙床底下的入口爬去。
庾晚音慌忙闭上眼装睡。
等图尔与北舟都下去了，夏侯澹又捂着伤口躺回她身边，短促地出了口气。
庾晚音凑过去贴着他咬耳朵：“你借给他的人手，是阿白么？”
她的气息热乎乎地拂过他的耳际与脖颈。夏侯澹偏头看了看，莫名地记起了这两瓣嘴唇的质地。是柔软的，又很有弹性，像是久远记忆中的草莓软糖。
他突袭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答对了，加十分。”
庾晚音老脸一热，装作若无其事：“阿白一个人就行么？”
夏侯澹又啄了一下：“扣十分，你要在我面前提多少次阿白？”
庾晚音：“……”
别撩了，再撩你的伤口就该裂了。
庾晚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明早之前尽量多睡，有利于伤口恢复。”
夏侯澹却不肯闭嘴：“你不饿吗？”
“我……睡眠不足没食欲，我让他们文火炖了粥，等夜里醒了再去吃。”
“嗯。”
庾晚音在昏暗中睁开眼，望着床幔：“说起来，我有件事问你。”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夏侯澹的身体僵直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说过要对她坦白一件事。
当时他还以为那会是自己的遗言。
庾晚音：“你怎么会知道珊依的匕首长什么样？”
夏侯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熟能生巧、全自动化地蹦出喉口：“调查过。当年给她收尸的宫人说的。”
“那……”
夏侯澹的指甲嵌入了掌心。
“那你在享殿里认出图尔之后，应该立即与他对质呀，说不定还能免去山上那场恶战。”
似乎过了格外漫长的几秒，夏侯澹接话了：“当时他杀红了眼，对我的性命势在必得，这种没有物证的一面之词，他听不进去的。”
“但是后来——”
“后来他功亏一篑，内心不愿接受落败。我给了他新的复仇对象、新的人生目标，他自然愿意相信了。”
静夜中，夏侯澹凉凉的语声里带了一丝嘲弄：“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可以把他饿醒。”
庾晚音叹了口气：“他杀了汪昭，我不愿意同情他。但他跟珊依的故事也挺令人难过的。这世道，活着都是侥幸，能相守在一起更是奢求了。”
“我们不会的。”
庾晚音笑了笑，翻身回来勾住他的胳膊——本想熊抱的，却顾忌着他那莫名的接触恐惧症，只能循序渐进了。
夏侯澹这次没有应激反应。或许是太虚弱了，折腾不动。但庾晚音总觉得自己享受到了特殊待遇，满意了：“某种意义上，还得感谢这件事，否则我俩这弯子再绕下去，哪天一不小心死了，都没来得及好好谈一场恋爱。”
“恋爱……”夏侯澹无意识地重复。
她又有点不好意思：“罪过，我终究还是恋爱脑了。实在是见过生死无常，让人突然有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冲动。”
夏侯澹不吭声了。
庾晚音得不到回应，有点尴尬，碰了碰他：“你没有一点同感吗？哦对了，你上山前好像立了个flag，是要告诉我什么事？”
“……你不是还困着么？先睡吧，改天再说。”
这日清晨天光熹微时，大夏的朝臣们已经顶着秋凉站在正殿外，等待早朝了。他们似乎比平时到得更早一些，却无人开口寒暄。
沉默之中，一阵阴风吹过。
人群隐隐站成了两拨，两边还都在偷眼打量对方。
看神态，太后党是缩着脖子，人人自危；端王党则是满目戒备，如临大敌。
当然也有个别例外。
比如木云。
木云在缩着脖子的同时满目戒备。
他是端王安插在太后党里的卧底，此时承受的是双份的焦虑。
从前天到昨天，全城戒严，宫里更是封闭得风丝不透，无人进出。禁军临时换了新统领后，昨日在皇城内巡查了整整五遍，吓得商户早早收摊，百姓连出门都不敢。
就是头猪都能嗅闻到变天的节奏。
木云知道事情办砸了——他把图尔放去了山上，图尔却没能干脆利落地除去夏侯澹和太后。
从探子口中，他听说邶山上运下来的死尸堆成了一座小山，又被连夜匆匆掩埋。侍卫、燕国人、端王增派的援手，几乎无人生还。
那场不祥的暴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和太后活下来了吗？怎么活下来的？
木云不是没有努力将功补过。昨天一整天，他装作担心太后的样子，几次三番托人放行，想进宫求见，却都被拦下了。宫中对外宣称，太后突发疾病，需要静养。
不仅如此，皇帝自己也整整一日没有露面。
木云在端王面前绞尽脑汁分析：“多半是两个人都受了重伤，性命垂危。殿下正可以趁此机会放手一搏，别让他们中任何一方缓过这口气啊！”
话音未落，探子报来了新消息：“宫里照常在大殿上布置了席位，说是陛下有旨，明日早朝时跟燕国使臣签订和谈书。”
木云：“……”
木云脑中一片空白。
夏侯澹放出这消息，就仿佛在昭告天下一句话：赢的是朕。
皇帝若是无碍，为何不见人？
还有，哪里来的燕国使臣？燕国人不是来行刺的吗？不是死绝了吗？夏侯澹打算从哪里变出个使臣团？就算找人假扮，燕国不认，这盟约又有何用处？
与苦大仇深的胥尧不同，木云是天生的谋士。他享受躲在暗处蜘蛛结网的过程，乐于欣赏猎物落网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惊愕与绝望。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这回的猎物竟是他自己。
夏侯泊当时笑了笑，有商有量地问他：“明天早朝，你说我该到场吗？”
木云头皮发麻：“这，皇帝也许只是在故布疑阵，装作无事，想拖住殿下。”
夏侯泊望着他：“万一他真的无事呢？”
木云：“……”
能从邶山全身而退，这疯皇帝手上握着什么深不可测的底牌吗？
没人能确定他现在的状况。如果他伤情危重，端王大可以徐徐收网，送他殡天。但反过来说，如果他真的没事，那收拾完太后，他转手就该对付端王了。
木云额上渗出些冷汗：“殿下不必太过担忧，皇帝这些年装疯卖傻，不得人心，就算暗中培养过势力，在朝中也根基未稳。现在他名义上控制了禁军，可禁军内部各自为营，若是真走到短兵相接那一步……并没有太大胜算。”
端王麾下养了许多精锐私兵，又与武将们交好，就算没有实际兵权，登高一呼也应者云集。战斗力上，皇帝确实比不过。
夏侯泊点了点头：“所以如果夏侯澹有脑子，想对我下手就会速战速决，杀我一个猝不及防——而最好的机会，或许就是明日早朝了。你说对不对？”
那双淡定的眸子又朝他平平扫来，仿佛真的在征询他的意见。
我完了，木云心想。
以端王的缜密与多疑，自己办砸了邶山之事，怕是已经被视为叛徒了。而叛徒的下场，他已经从胥尧身上见识过了。
事到如今，要怎么做才能保命？
木云在太后党面前伪装了多年结巴，头一回真正地犯了口吃：“那、那殿上或、或许有诈……又或许没有。”
他面红耳赤，险些当场跪下求饶。
夏侯泊却没发作，也没再为难他，甚至温声安慰了一句：“别太自责，你尽力了。”他自行拿定了注意，“局势不明，我就先称病不出吧。”
殿门外，大臣们很快发觉了端王缺席。
端王党脸色都不好看。夏侯泊本人不来，气势上就输了一截。
原以为干倒太后就大功告成，没想到这么多年，竟让皇帝在他们眼皮底下闷声发大财了。
端王党恨得牙痒，早已暗下决心，等下上朝要死死盯住皇帝的一举一动，就像群狼盯紧衰老的首领，只消对方露出一丝虚弱的迹象，便会一拥而上，咬断他的脖子。
远处传来净鞭三声。
殿门大开。
夏侯澹闲庭信步似的走到龙椅前坐下，神色跟平日上朝时没什么区别——百无聊赖。
直到俯视众臣行礼时，他突然露出了一丝讥笑。仿佛被他们脸上的表情娱乐到了，无声地放了个嘲讽。
众臣：“。”
这笑容转瞬即逝，他随即忧心忡忡道：“母后突发疾病，朕实在寝食难安。唯有尽快定下盟约，消弭战祸，才能将这喜事告于榻前，使她宽心。”
众臣：“……”
你是怕她死得不够快啊。
夏侯澹抬了抬手指，侍立于一旁的安贤开口唱道：“宣燕国使臣！”
燕国使臣缓步入殿。
木云回头一看，整个人都木了。
图尔已经扯了络腮胡，穿上了代表王子身份的华贵裘衣，高大英武，走路带风。他身后象征性地跟了一队从者，是夏侯澹临时找人假扮的，因为真从者都死绝了。
除去极少数知情者，大臣们一看他的装束就瞳孔地震，窃窃私语声四起：“那不会是……”
图尔越过众人，朝夏侯澹躬身一礼：“燕国王子图尔，见过大夏皇帝陛下！”
大臣们疯了。
图尔顶着几十道颤抖的目光，大马金刀地坐到了和谈席上。
负责签盟书的礼部尚书也随之上前，浑身僵硬，半晌才嗫嚅道：“没想到图尔王子会白龙鱼服，亲自前来。”
图尔偏过头，隔着层层玉阶与夏侯澹对视了一眼。
他此时是真正孤身一人，众叛亲离，身陷他国，四面楚歌。幸亏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狗，坐在那儿竟也稳如泰山，撑起了台面：“实不相瞒，我是奉燕王之令前来，但先前隐藏身份是我擅自做主。我与夏国打过许多仗，却从未真正踏上夏国的土地，看一看这里的礼教与民风。”
夏侯澹和颜悦色道：“哦？那你此番观察结果如何？”
图尔：“皇帝陛下在千秋宴上秉公持正，还我等清白。想来上行下效，主圣臣直，两国的盟约定能长长久久。”
他睁眼说瞎话，满堂臣子无一人敢呛声。
一方面是尘埃落定，再出头也没用了。另一方面，此时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燕国是战是和。
他们只从夏侯澹和图尔的一唱一和中，听出一句潜台词：赢的是朕。
礼部尚书麻木道：“燕王与图尔王子有此诚心，令人感佩。”
夏侯澹：“开始吧。”
安贤便举起和谈书，当堂朗诵了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戎而倒载干戈……”
夏侯澹坐得很直。
他只能这样坐着——他的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为防伤口重新开裂，紧紧地裹了一圈又一圈，让他的上半身几乎无法活动。
早上出发之前，庾晚音给他化了个裸妆，遮挡住了惨白的脸色。
然后她就匆匆离去了，要确认宫中的防卫、太后的情况、端王的异动。
庾晚音离开后，夏侯澹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路，问：“明显么？”
北舟：“太明显了。你现在路都走不稳，而且这一开口，傻子都能听出来你气虚。听叔的，还是再缓几天……”
“缓不了了，夜长梦多。”
为了帮他争取到一天的恢复时间，庾晚音几乎在一夜间挑起了大梁。她像他预想中一样勇敢，一样果断，可他没有忘记，她也刚刚受了伤、杀了人、目睹了堪称人间炼狱的惨状。放到现代，她需要的是毛毯和心理医生。
可他给不了。
他能做的只是不让她的努力白费。
夏侯澹唤来萧添采：“有没有什么猛药，能在短时间内提神提气那种？”
北舟怒道：“不行！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吗？不静养也就罢了，再用虎狼之方，你还要不要命了！”
夏侯澹只望着萧添采：“有，还是没有？”
萧添采犹豫道：“有是有，但正如北嬷嬷所言……”
夏侯澹：“呈上来。”
北舟直到他出门都没理过他。
安贤：“……各守分土，无相侵犯，谨守盟约，福泽万民。”
落针可闻的大殿上，双方按照流程按下了官印。
盟约达成。图尔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愿两国之间，从此不再有生灵涂炭，家破人亡。”
就在这一刻，和谈成功的消息飞出了皇宫，借着文书、密信、民间歌谣，以最快的速度传出都城，遍及大江南北，最终传入了燕国百姓耳中。
一个月后，燕王札椤瓦罕会勃然大怒，将图尔打为叛国贼子。至于和谈书，那是贼子图尔冒充使臣团，与夏国私自签订，每一条盟约都置先祖的荣耀于不顾。他决然不认，还要割下图尔的脑袋祭天，平息先祖的怒火。
趁着图尔还未归来，他会抢先围剿一批图尔的心腹。
余下的图尔拥趸会在沉默中爆发，斥责札椤瓦罕背信弃义，为君不仁，陷百姓于战乱。他们迅速集结兵马，要拥立图尔为新的燕王。
两个月后，图尔会带着夏侯澹借他的人手杀回燕国，与己方势力里应外合。混战持续数月，最后以札椤瓦罕身死告终。
与此同时，图尔会遵照约定，与大夏互通贸易。边塞之地商贾云集，渐渐有了物阜民安的繁华风貌。
即将随着大批狐裘香料一道运入大夏的，还有一车车燕黍。
此时的朝堂上，夏侯澹垂眸望去，透过图尔，望见了含恨而亡的珊依，也望见了客死他乡的汪昭。
目之所及，死去的人与活着的人，每一个都仰视着自己。他们在等待他开口。
他开口了：“朕年少时，尚未认清这个世界那会儿，做过一些扶危济世的美梦。以为自己批批奏折、下下决策，就能让这国祚绵延，每一块田地都丰收，每一户人家都兴旺。”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笑了笑：“后来那些年里发生的事，诸位也都看见了。”
众臣从未听过他如此冷静的声音。
他们从字缝里听出字来：不演了，摊牌了。
这个开场白，是打算秋后算账了啊！太后党中那几个热衷于忽悠皇帝的文臣，此刻已经双腿发软，眼神飘向了四周门窗，估算跑路的可能性。
夏侯澹能感觉到药效在褪去，胸口那股暖流已经逐渐消失，四肢百骸重又变得僵冷乏力。脑袋里熟悉的疼痛也回来了，拉着他的神智沉沉下坠。
他提了口气：“有人说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但坐在这张龙椅上，每一个罪人都是朕的子民。八荒之间，四海之半，所有的苦难都是朕的责任。还要用多少尸骨来安邦，多少杀孽来兴国，朕不知晓，却不可不知晓。这张龙椅于朕而言，便如荆棘做成。”
所有人都听懵了。
夏侯澹：“朕本不该在此。但既然坐上来了，想是天地间自有浩然之道。天生民而立之君，年少时发过的宏愿，朕至今不曾稍忘。”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太后党脸上扫过，又坦然望向端王党。有一瞬间，木云与他的视线相撞，双眸仿佛被火炙烤，仓促地躲开了。
这皇帝的眼神还跟从前一样阴鸷，却又有什么变了。说这席话时，他眼中的孤绝之意倒似是金刚怒目，自有天意加持，令人惶然生畏。
在这玄妙的一刻，有几个敏感的臣子心中闪过一个天人感应般的念头——
或许世上是有真龙天子的。
夏侯澹收回目光，最后一笑：“幸而有众位爱卿，吾道不孤。”
人群埋首下去，山呼万岁。
皇帝这段话里隐约藏着句潜台词：既往不咎，此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天晚些时候，木云混在一群同仁间，终于见到了太后。
他们几乎不敢相认。
几天前还正当盛年、雍容华贵的女人，此时眼歪口斜地倚在榻上，见到木云，整张脸都涨紫了，口齿不清地喊了起来，依稀是个“死”字。
木云哭丧着脸跪下去，啪啪地掌自己的嘴：“臣该、该、该死！臣没、没料到那图尔如、如此狡猾，竟与端王狼、狼狈为奸，躲、躲开了追捕……”
太后哪会让他自扇几个巴掌就混过去，恨得双目暴突，还在嚷嚷着“死”。
跪了一地的臣子全部假装听不懂，喃喃地劝她圣体要紧，宽心息怒。
就连平日最得她信任的大宫女都一脸木然地立在一边。
大宫女见到太后“中风”后口涎横流的模样，就知道大势已去。
说来也巧，多年之前，那个威严的老太后就是中风后没过多久就离世了。再往前，夏侯澹的生母慈贞皇后也是这样早逝的。
这一次与那几次的中风，因由是否一样，大宫女不敢细想，也没心思再猜。
她此时只想着太后一倒，自己要做什么才能保住这条小命。
太后扯着嗓子嚷嚷了半天，最后带上了哭腔，喊的内容也变了，似乎是“救命”。空气中泛起一股异味，她失禁了。
几个臣子挤出几句宽慰之言，劝她好生将养，便逃也似地仓皇告退。
走出宫门，几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是苦不堪言。
有人压低声音，暗含希望道：“听陛下今日早朝说的话，似乎没有清算的意思。他还有端王这么个劲敌，想在朝中站稳脚跟，便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你的意思是，他会拉拢我们？”
木云半边脸还高高肿着，闻言在心中冷笑一声，摆出一脸夸张的畏惧表情：“赶、赶紧辞官吧。皇帝连、连弑母都不怕！”
另一个臣子愣了愣：“你说的也对，那一位远非仁主，现在不清算是因为我们还有用，等他灭了端王之后呢？与其等他兔死狗烹，不如趁早告老辞官，才是真的保命之道啊。”
于是众人各存心思，分道扬镳。至于有几人跑路、几人找夏侯澹投诚，便只有天知道。
木云不知道自己这番表现有没有被端王的探子查到。他希望探子能如实汇报给端王，好让自己洗清叛徒的嫌疑。
事情发展似乎如他所愿，端王重新召见了他，还透露给他一条新情报：“我派人上邶山查看过了。享殿里留下了几个碗大的坑洞，不知是什么武器打出来的。皇帝能逃出生天，应该是留了一手。”
木云忙不迭出主意：“既然如此，不宜正面交战，只能攻其不备，让他来不及反击。殿下还记得先前商量过的那个计划么？”
夏侯泊沉默。
沉默就代表他记得，但还在犹豫。
木云：“殿下，此事宜早不宜迟，万万不能放任他坐大啊。”
端王为了名正言顺，筹谋了这么多年，想要借图尔之刀杀人却又失败，现在已经被逼到了不得不亲自动手的境地。即使成功夺权，也落了个千古罪名。
木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然，咱们必须师出有名。我近日先派人在民间散播流言，说那场雷雨是因为皇帝弑母，苍天降下警示。过些时日再照那个计划行动，正好还有个呼应，百姓只会觉得暴君死有余辜。”
良久，夏侯泊轻轻点了点头。
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的同时，被他们视作魔王出世的夏侯澹，正在床上躺尸。
萧添采开的猛药只够他撑到下朝，药性一消就被打回了解放前。
这一天冷得出奇，连日秋雨过后，寒风从北方带来了入冬的气息。北舟忙进忙出，指挥着宫人烧起地龙、更换罗衾，就是不搭理夏侯澹本人。
等余人退下，他又自顾自地整顿起了暗卫。
夏侯澹陷在被窝里半死不活：“北叔。”
“……”
“北叔，给点水。”
“啪”的一声，北舟冷着脸将一杯热水搁到床边，动作过大，还溅出了几滴。
夏侯澹：“……”
庾晚音对外还得做戏做全套，表现得对情况一无所知。
出门之后，她被其他惊恐的嫔妃拉到一起，窃窃私语八卦了一番。又跟着她们到太后的寝殿外兜了一圈，请安未遂；到皇帝的寝殿外探头探脑，被侍卫劝退。
一整套过场走完，她已经冷到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了，搓着手念出最后一句台词：“看来是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了，咱们先散了吧。”
结果被一个小美人挽住了胳膊。
小美人巧笑倩兮：“庾妃姐姐不用急，至多今夜就该听到了。”
庾晚音：“啊？”
一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又有人挽住她另一边胳膊，悄声道：“姐姐，太后病倒，现在没人送避子汤了，正好加把劲儿留个龙种呀。”
“对对，我前日学了个时兴的牡丹妆，可以为姐姐化上。”
“说什么呢，庾妃妹妹容颜极盛，再去浓妆艳抹反而折损美貌！上次花朝宴上，那谢妃处心积虑涂脂抹粉，在妹妹面前不也像个笑话一般？倒是我这蔷薇露不错，妹妹你闻……”
庾晚音：“……”
她想起来了，邶山之变发生前，这边的宫斗戏码应该是刚演到自己复宠。
呼风唤雨的太后倒了，不仅前朝在地震，连带着后宫也得抖三抖。
于是庾晚音摇身一变，成了重点巴结对象。
挽着她的小美人，父兄都是太后党，自己从前又依附于淑妃，跟着踩过庾晚音。如今急得花容憔悴，生怕庾晚音一朝得势，吹枕边风报复自己，甚而累及娘家。所以忙不迭过来示好。
却也有头铁的，觉得庾晚音小人得志，阴阳怪气地劝了句：“那圣心一向易变，依我看，妹妹还是悠着点为好呢。”
庾晚音又想起来了，这原本似乎是一篇宫斗文。
可她到现在也没记全她们的名字。
祸国妖妃庾晚音面对着神态各异的众人，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觉得吧，这宫里历来比相貌、比家世，氛围不太友好。”
众妃：“？”
庾晚音：“而且古来后宫平均寿命太短了，这种局面对大家都不利啊。我倒有个提案，以后可以引进一下乒乓什么的，把竞技精神发挥在有意义的地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提高身体素质，关照精神健康。”
死寂。
半晌，挽着她的小美人问：“乒乓是什么？”
等众人散去，庾晚音又从地道折回夏侯澹的床底下。
刚一探头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意撞得一激灵。
地龙烧得内室温暖如春，头顶传来夏侯澹低低的说话声：“……太医不行的话你顶上，最好让太后撑满一个月。”
萧添采：“臣尽力而为。”
谢永儿的声音响起：“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她语带恨意，还记着太后的打胎之仇。
夏侯澹：“不能。”
庾晚音趴在床底陷入沉思。
太后党这两天递上来的折子能把御书房淹了，讨饶投诚的、告老辞官的、趁机告状铲除异己的，堪称群魔乱舞。夏侯澹全都仔仔细细地读了，还预定了分批召见他们。
现在回头分析，她才想明白夏侯澹当时没杀太后，还有另一层目的：留一个缓冲期，将太后的势力平稳接手过来。
有端王这个大敌当前，己方势单力薄，当务之急是在短时间内壮大队伍。而此时最容易拉拢的盟友，正是那些即将失去利益的既得利益者——兵败如山倒的太后党。
此时妄动他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平白给端王作嫁衣裳。那理想中的肃清朝野，只能留到日后徐徐图之。
庾晚音虽然没有亲自跟那些臣子打过交道，但看过文中的描写。那群人对着夏侯澹连哄带骗、阳奉阴违，对外却又打着皇帝的名号层层剥削、中饱私囊，种种阴招从未收敛过。仅仅作为旁观者，她都恨不得快进到秋后算账。
但夏侯澹忍下来了。
无论是在邶山上命悬一线之际，还是现在声威大震之时，他做出的所有选择，仔细一想竟然都是最优解。
论心性，论眼界，都可以算是个优秀的帝王了。
——或许优秀得有点过头了。
谁能相信这只是个刚穿来一年的演员？
谢永儿沉默了一阵，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其中门道，嘀咕了一句：“狠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夏侯澹：“太后党里哪几个是端王的卧底？”
谢永儿：“……”
夏侯澹：“别犹豫了，回头列个清单，老实交上来。你已经跟我们一条绳了，这一波端王不死，死的就是你，有什么情报都主动点。”
谢永儿忍气吞声：“知道了。”
萧添采跟在谢永儿身后告退，走到无人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盯着谢永儿的背影。
“娘娘。”
谢永儿回头。
半大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你不是说，被陛下的真情打动？”
夏侯澹刚才的表现，就差把“工具人”的标签钉她脑门上了。
谢永儿望着萧添采那不识人间疾苦的天真表情，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多人间真情。我只是临阵倒戈，以图苟且偷生，活到他们决出胜负罢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听着都惨淡到难堪的地步。萧添采愣在原地，明显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谢永儿捡起碎了一地的尊严，吸了口气：“走了。”
身后追来一句：“等他们决出胜负……然后呢？”
谢永儿听出了他语声中暗藏的期待。
然而她这会儿已经意气不再，也没心思与任何男人周旋了。她耸了耸肩：“大概是想办法逃出去吧。”
萧添采不吭声了。
谢永儿茫然抬头，望了望被殿檐切割出形状的天空：“你说好不好笑，我一心想拥有这个天下，却连这天下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
内室。
庾晚音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小会开完了？”
“开完了。”夏侯澹倚坐在床上。
庾晚音四肢回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坐到床沿喝了口茶，皱眉望着夏侯澹：“是我的错觉吗，你的脸色怎么比早上更差了？”
夏侯澹尚未回答，靠墙站着的北舟突然冷哼了一声。
夏侯澹飞快地瞥了北舟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别告诉她我吃药的事。
北舟更重地哼了一声，走了。
庾晚音：“？”
夏侯澹：“没事，只是伤口愈合比较慢。羌国的毒太厉害，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了。”
庾晚音眯眼打量着他，拖长了声音：“澹总，你怎么总有事瞒着我？”
这句话有没有一语双关，只有庾晚音自己知道。
夏侯澹僵硬地笑了笑：“哪有。”
不知不觉，庾晚音发现自己已经能从他的表情甚至眼神中，看出许多门道来。
昨日他刚从鬼门关回来，精神状态却出奇地平和。但现在，他那双浓墨绘就的眼瞳又晦暗了下去，似乎在无声地忍耐着什么。
庾晚音：“你头又疼了？”
夏侯澹：“……”
夏侯澹：“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中多。”
庾晚音没能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夏侯澹根本不接招，装傻充愣地一笑：“不愧是你。”
庾晚音钓鱼失败，只得放弃这个话题：“躺下，给你揉一揉。”
其实按摩并不能缓解他的头痛。但他喜欢这个提议，欣然将脑袋凑了过去。庾晚音搓热掌指，熟练地按上他的太阳穴：“闭眼。”
夏侯澹依言合上眼假寐。
窗外风声呼啸，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夏侯澹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我？”
“山上死的那些人——”他闭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死的。就算完成了任务，也会被端王灭口。所以，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
庾晚音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有点啼笑皆非：“你在给我做心理疏导？”
夏侯澹睁眼望着她，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意思。
“咱明明经历了一样的事啊，要疏导也该互相疏导。”她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也不是你的错。”
夏侯澹仍旧不错眼地盯着她，久到庾晚音开始觉得莫名。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东西？”
“没有。”夏侯澹终于移开了目光，“身上有点香。”
“香？”庾晚音低头嗅了嗅，笑了，“你那些好妃子给我洒的蔷薇露。”
“为什么要给你洒？”
庾晚音想起那句“加把劲儿留个龙种”，老脸一热：“不为什么。”
“说啊。”
“头不疼了？那我先走了。”
夏侯澹连忙扯住她的裙摆：“别别别，我不问了……”
暗卫捧着密信赶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重伤在床的皇帝，在用生命跟妖妃玩一些拉拉扯扯的游戏。
暗卫脚下一顿，正要原路退下，夏侯澹却瞥见了人影：“何事？”
庾晚音连忙站直了。
暗卫：“白先生有信。”
庾晚音：“阿白？”
暗卫呈上信件，诧异地看了庾晚音一眼，见她毫无回避之意，而夏侯澹竟也没赶她，不禁腹诽。他专门负责为夏侯澹传信，每次时隔月余回宫一趟，都发现这妃子的地位又有显著提升。
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多年不近女色的陛下迷了心窍？
夏侯澹已经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暗卫听见他居然向庾晚音解释：“我让阿白派人去帮图尔，他回信说照办了。”
“派人？”
“……他的江湖兄弟。”
庾晚音恍然大悟：“这就是你给阿白的任务？你许诺给图尔的援军，就是一群江湖中人？等等，阿白不是今年刚出师么，他是怎么号召到那么多人的？”
夏侯澹：“……”
夏侯澹语焉不详：“他有他的法子吧。”
庾晚音：“阿白还挺厉害。”
夏侯澹抿了抿嘴，没接茬，又将信封开口朝下抖了抖。里面先是照例掉落下几枚药丸，接着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枚银簪，雕成飞鸟振翅的样子，末端垂落下来的却不是穗子，而是两根长长的羽毛。
这明显不是送给皇帝的。
夏侯澹的嘴角沉了下去：“云雀。”
他将簪子递给庾晚音：“给你的，他说你生日快到了，这是贺礼。”
暗卫的眼神都直了。这么刺激的场面真的是他能看的吗？当着皇帝的面，给他的女人送礼？
暗卫心惊胆战地偷看庾晚音。
庾晚音哭笑不得：“他可真不怕死。”
不是啊这位妃子，你怎么还有闲心管人家怕不怕死，你自己不怕死吗？
庾晚音将簪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见夏侯澹一脸“你敢簪上我就杀了阿白”的表情，忙搁到一边，劝道：“莫生气，他对我没那个意思，江湖人不懂规矩，拿我当朋友呢……”
夏侯澹阴沉道：“一共只相处过几天，这就交上朋友了。”
庾晚音闻着醋味儿居然乐了，心想你当初还装什么大气，可算装不下去了。
暗卫窥见她嘴边的笑意，心梗都要发作。
庾晚音俯下身去凑到夏侯澹耳边：“陛下。”
夏侯澹被她吹得耳朵发痒，将头偏到一边。庾晚音跟个千年狐狸精似的，穷追不舍缠着他，幽幽道：“陛下……他只是我的妹妹。”
夏侯澹：“……”
暗卫：“？”
你刚才说什么？
庾晚音魔音贯耳：“他说紫色很有韵味。”
夏侯澹：“…………”
夏侯澹：“噗。”
暗卫麻木地心想：这或许就是下蛊吧。
夏侯澹躺尸了一天，字面意义上地回了点血，第二天终于能勉强起床，立即人模狗样地出去跟太后党打机锋了。
庾晚音睡了个久违的懒觉，起床后熟能生巧地换了男装，带着暗卫低调出宫，确认无人盯梢后，默默出了城门。
都城郊外的墓地上，新增了一座石碑。
碑前的土坑还未填上，旁边停着一只空荡荡的棺椁。
庾晚音下车时，眼前已有数人等候：李云锡、杨铎捷、尔岚，还有一对素未谋面的老夫妇。
寒风比昨日更凛冽，吹得众人袍袖飘荡。那对老夫妇身形佝偻，互相搀扶着，望向众人的双目浮肿无神，似乎虽然张着眼，却并未注意到身处何处。直到庾晚音上前，那老妇人才略微抬起头来，嗫嚅道：“诸位……都是我儿的同僚么？”
为避开端王的眼线，所有人出城前都乔装打扮过，也不能自报真名。就连这座碑上刻的，都只是汪昭入朝时用的化名。
杨铎捷上前道：“伯父伯母，我们都是汪兄至交好友，来送他一程。”
其实要说好友，也算不上。
汪昭这人像个小老头儿，平时说话字斟句酌，沉稳到了沉闷的地步，没见他与谁交过心。何况他入朝不久后，就只身远赴燕国了。
老夫妇闻言却很欣慰：“好，好，至少有这么多朋友送他。”
老夫妇颤颤巍巍打开随身包袱，将一叠衣物放入棺椁，摆成人形。
侍卫开始填土的时候，庾晚音鼻尖一凉，抬头望去。天空中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李云锡今早咬牙掏钱买了壶好酒，此时取出来斟满了一杯，唱道：“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哀江南……”
老夫妇在他沙哑而苍凉的吟唱中悲号起来。
庾晚音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自己用大白嗓哼小曲儿，被汪昭听见了。汪昭当时纠结了半天，点评了一句：“娘娘唱出了民生多艰。”
那就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了。
汪昭是怎样的人、生平抱负是什么、有没有过心上人、临死前望着夏国的方向想些什么，她一概不知。
只知道天涯路远，青冢无名。
李云锡唱完，将杯中酒倾洒到冢前，道：“汪兄，霄汉为帐，山川为堂，日月为炬，草木为梁，你已回家了。”
余人也接过酒壶，依次相酬。
李云锡最后又倒了一杯：“这是岑兄托我敬你的。”
庾晚音将地方留给老夫妇哀悼，示意几个臣子走到一边。
她低声问：“岑堇天怎么了？”
李云锡：“不太好。”
他叹了口气：“昨日听说燕黍有着落了，他还很高兴，约了今天来送汪兄的。今天却起不了身了。”
庾晚音回宫时，夏侯澹已经见完了两拨人，还带回一条新闻：“庾少卿在想方设法给你递话。”
庾晚音神思不属：“庾少卿是谁？”
“……你爹。”
“啊。差点忘了。”
“估计是在端王手下混得不好，看我这里有戏，想抱你的大腿求个新出路。这人在原作里就是个路人甲吧？要不然给他个……”夏侯澹语声一顿。
庾晚音望向他。
夏侯澹：“你哭过？”
“没有。”庾晚音的眼眶确实是干燥的。她忘了自己多久没哭过了。
她说了岑堇天的事。
夏侯澹提醒道：“他原本就是要病死的。”
“但原作里他至少活到了夏天，旱灾来了才死。”
“那是因为他以为能看见丰收，吊着一口气呢。现在他知道有旱灾，也知道百姓能挺过旱灾，不就没挂念了。”夏侯澹语声平静，“对他来说是HE了。”
庾晚音有些气闷。
她想说这怎么能算HE呢，他们当初明明许诺，要让岑堇天活着看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然而在用这句话换取他的效忠时，他们就心知肚明，时间多半是来不及的，这愿景注定只能是个愿景。
但她还没出口，夏侯澹却像是预料到了她的台词，用一种教导孩子般的口气说：“晚音，千万不能忘了他们是纸片人。忘记这一点，你会被压垮的。”
那苍凉的歌声和悲号还萦绕在耳际时，“纸片人”这个词就显得格外刺耳了。
庾晚音脱口而出：“你在邶山上听见汪昭的死讯时，不是这个反应啊。”
夏侯澹的眼神有刹那的沉寂：“所以我也得提醒自己。”
庾晚音哑口无言。
夏侯澹似乎认为话题自动结束了：“最近外头很危险，不要再出宫了。想探望岑堇天，可以派人去。哦对了，要召你爹进宫来见吗？”
“不见。”庾晚音深吸一口气，“我不见他，他就永远是个纸片人。”
夏侯澹：“……”
夏侯澹忽然记起，自己曾经向她保证过，她永远都不需要改变。
是他食言了。
他不想看她痛苦，所以试图剥夺她感知痛苦的权利。
过了好几秒，夏侯澹轻声问：“晚上吃小火锅吗？”
“……啊？”
夏侯澹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凑齐三个人，吃小火锅、打斗地主吗？现在有谢永儿了，我把北叔也拉来，咱们可以教他打牌。”
庾晚音强迫自己从情绪中走出来：“你伤口还没好呢，不能吃辣吧？”
“可以做鸳鸯锅。”夏侯澹对小火锅有种她不能理解的执念。
天黑得很快，宫灯黯淡的暖光照出纷纷扬扬的白雪。
庾晚音去偏殿找谢永儿了。为防端王灭口，谢永儿现在对外称病不出，其实一直独自躲在夏侯澹的偏殿里，整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侯澹跟着走到庭中，挥退了撑伞的宫人，转头望向北舟所在的房门，脚步却迟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拂去肩上的落雪，上前敲了敲门：“叔，吃火锅吗？”
门开了，北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当朝暴君低眉顺眼：“别生气了，当时吃药也是别无他法。”
北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夏侯澹：“……叔。”
头顶一重，北舟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我说过，你是南儿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叔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费尽力气护你周全，可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你再为这劳什子皇位多折一次寿，叔就把你绑着带走，丢去天涯海角度过余生，听懂了吗？走吧。”
北舟没等他回答，自行走了。
夏侯澹还低着头站在门边。

第十七章 风波初定
庾晚音穿来的时间太短，还没见过足够的生离与死别，不明白他人的善，最终都是灼身的火。
小火锅咕嘟作响，北舟吃得直嘶凉气。
庾晚音招呼谢永儿：“站着干嘛，帮忙下锅。”
谢永儿整个人还是懵的。她没想到自己穿来之后第一次吃上火锅，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面前的狗男女已经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似乎在交流今天的新情报。
夏侯澹：“民间已经有传言了，说太后是我害的，那场雷雨是对我为君无道的天罚。”
庾晚音：“好家伙，端王党散播的流言吧？这是要打舆论战的节奏啊。不要葱，谢谢。”
夏侯澹：“也可能是残余的太后党。虾滑要下红锅吗？”
北舟抬头插言：“谁在传这些，我去抓一个宰了，杀一儆百如何？”
“不行。”庾晚音和谢永儿异口同声。
庾晚音：“？”
资深追星女谢永儿：“舆论战我懂啊，封口只会适得其反。要用魔法打败魔法，你也找些人去街头巷尾，说端王不仁不义，派人去邶山暗杀你和太后，幸而你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天降九九八十一道闪电，劈死了所有刺客。”
夏侯澹沉默了一下：“有点浮夸。”
庾晚音：“确实。”
“百姓不怕浮夸，鱼腹藏书他们都信，越浮夸传得越广。”谢永儿侃侃而谈，“夏侯泊一直不反，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这人其实一直坚信自己是天降正义、大夏救星，所以执着于师出有名。现在这些流言，听上去是他逼不得已要亲自动手了，在做铺垫呢。”
“啪啪啪”，庾晚音鼓起了掌。
“永儿，端王能折腾这么多回合，原来都是因为有你撑着。”
谢永儿不太自在地笑了笑：“他段位比我高多了。”
“那是因为你心中有情，你比他像个人！”
夏侯澹沉吟：“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无缘无故突袭他，否则弑母加弑兄的罪名扣下来，日后朝中人心不稳。”
庾晚音：“按照胥尧书中所记，有两种刺杀你的方案，都是在太后死后的。一个在灵堂里，一个在出殡时。但如今局势变了这么多，端王会选哪种，又或是都不选，我也说不好。我觉得应该先针对这两个方案做好防备，端王那边也派人盯紧了，一旦他有异动，咱们就能抓个现行，名正言顺地把他办了。”
提到胥尧的书，谢永儿的耳朵动了动，抬头望向庾晚音：“说起来——”
“怎么？”
“你上次告诉我，胥尧记录的计划，跟我最初的提议都有些出入。”谢永儿越说越慢，“但你是怎么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最初的提议的呢？
我明明只告诉了夏侯泊一个人。
难道以他那完美反派的做派，竟会转头说给你听么？
当时她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搅乱了思绪，没想到这一节。
这几天情绪逐渐平复后，这个问题一次次地浮上心头，又被她一次次地压下去。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答案。
庾晚音飞快地与夏侯澹对视了一眼，神情如常，拍了拍她：“也是胥尧倒戈后告诉我的。你那些提议，端王都找胥尧商量过。”
“啊。”
内心深处，谢永儿觉得这个解释也有牵强之处。但如果不是端王，也不是胥尧，难道庾晚音还真开了天眼吗？
——天眼。
谢永儿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该再顺着这个思路寻觅下去了。否则最终找到的，也不会是自己喜欢的真相。
肩上一紧，庾晚音揽住了她：“妹妹，男人这种东西，天涯何处无芳草，回头咱去别处找。”
夏侯澹莫名其妙地看了庾晚音一眼。
夏侯澹：“这也是你的妹妹？”
在某人的有意控制下，太后的病情反反复复，吊着不少人的心上上下下。直到整个太医院轮番请罪了一遍，事实终于逐渐明朗：她是真的好不起来了。
就在这数日之间，太后党树倒猢狲散。几个出头的被褫了，一批辞官的获准了，剩下的囫囵并入了皇帝麾下，连官职都基本没什么变动。
那些空出来的位子，被一些新人填补了。
尔岚和李云锡都升了职。
杨铎捷终于挥泪告别钦天监，转头敲锣打鼓入了吏部。
许多平日里被各部压在底层闷头干活的小官吏，此番都被悄然提了上去。
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甚至因为过于平静，让人少了几分风暴过境的实感。
为此，浑水摸鱼的炮灰们还在感慨皇帝走了狗屎运，那些入局最深的聪明人却已经生出几分胆寒。
他们感受不到风暴，是因为风暴都被扼杀在了青萍之末。
先前只知道端王是个人物，现在才惊觉，原来还有更狠的在上头。
单看谁升官、谁丢命，就能发现皇帝装了这么多年瞎，其实看得比谁都清楚。他像一条最剧毒、最狡诈的蛇，在没有十足把握前可以彻底僵死，任人踢打踩踏都绝不动弹。但等你瞧见他露出獠牙，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于是恐惧的更恐惧，胆大的却生出了别的心思。
朝中不乏恃才之辈，只是在这乌烟瘴气中熬到今天，基本都心灰意冷了。此时太后一倒，风向随之一变，他们隐约嗅到了大展宏图的希望。
甚至连端王党中都有几个冒险跑来找皇帝投诚。他们以前哀叹生不逢明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端王身上，等着他取而代之。如今一看，倒也不用费这个周章。
就这样，随着太后党的消失，朝中多出了一批拥皇党。
木云急了。
木云一心要保住在端王手下的地位，混在太后党中找皇帝磕了头表了态，转头就忙不迭地吩咐手下，加大力度传播流言，务必让暴君无道的形象深入人心。
他为端王干了这么多年脏活，自认为熟能生巧，天衣无缝。
结果忙完一天刚回家，等待他的是一张圣旨。
夏侯澹随便找了个罪名，将他革职查办了。
木云大惊失色，想破脑袋也没明白自己在何处露出了马脚。直到听说端王手下的其他卧底也被一锅端得干干净净，他才恍然大悟——有人把整个名单列给夏侯澹了。
“谢，永，儿——”木云将这几个字咀嚼出了血味。
与此同时，端王党正在进行这个月的第十八次紧急会议。
臣子们着急上火，千方百计暗示端王该动手了，皇帝在飞速成长，晚一天动手就少一分胜算。
夏侯泊面上一派庄严，优雅的眉目间隐现忧愁：“陛下虽然为君有过，毕竟仍是本王的亲生兄弟。他不仁，我却不可不义。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若与他一样不择手段，又怎么对得起诸位的拳拳之心？”
臣子们热泪盈眶：“殿下！”
夏侯泊温声劝慰：“诸位务必安稳勿燥，多行不义必自毙，要相信他的果报很快就来了。”
夏侯泊送走臣子们，大门一关，唤来死士：“按照计划去布置。”
死士：“殿下，听说谢妃已经倒戈，她又常能未卜先知，会不会将我们的计划也报给皇帝？”
夏侯泊微笑：“以前她出的主意，我在实行时都会改变一些小小的细节，她并不能察觉。这次也一样，我会在计划当日，临时让你们去多办一件小事。”
他挥退众人，低头拉开床头的暗格，取出一只绣工粗糙的香囊，捏在修长的手指间晃荡了两下。
如果谢永儿真有天眼，就会发现他手中把玩的香囊，并不是自己所绣。
庾晚音打了个喷嚏。
她正在翻奏折。
夏侯澹最近拖着尚未痊愈的伤口，成日撑出生龙活虎的样子与人周旋，往往一回寝殿就直接躺下了。庾晚音为了减少他的工作量，坐在床边一张张地翻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总结道：“章太傅歌功颂德了三百字，重点是吹了句自己侄子。”
夏侯澹：“呸，他侄子是个智障，晾着吧。”
庾晚音将它丢到“不重要”的那一堆，又翻到下一张，笑了：“李云锡的。”
自从朝中开始变动，她就没见过李云锡等人了。
夏侯澹不再与他们私下接触，还特别告诫几人，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少与人议论皇帝，更别让自己成为拥皇党里的出头鸟。
李云锡已经在朝堂中摸爬滚打了一些时候，也懂了些好歹。收到夏侯澹的告诫，他奇迹般领会了用意：皇帝对胜利并无绝对把握。万一最后赢的是端王，皇帝也要尽量保住这一批臣子，确保端王得势后不因记恨而毁了他们。
李云锡感动得潸然泪下，却又不能进宫谢恩，最后洋洋洒洒写了张陈情表，恨不得磕出点血来涂上去。
庾晚音看得直乐：“有几个字都糊了，不会是边哭边写的吧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夏侯澹转头望向她：“怎么了？”
庾晚音盯着奏折：“他说岑堇天快不行了，想再见你一面。”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夏侯澹坐了起来，正视着她：“我现在不能出宫。”
“我知道，那我——”
“你也不能去。我那天就说了，外面不太平。”
庾晚音急了：“我刚想起来，我可以带萧添采去看他啊，就算治不好他，哪怕让他走得舒服点呢？当初是我们忽悠他入朝的！”
“那让萧添采自己去，你别去。”
“萧添采这人只跟谢永儿一条心，对你我可是挺有意见的，万一他糊弄我们……”
“晚音。”夏侯澹打断了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别去。岑堇天有什么遗言，可以让人转达。”
庾晚音不认识般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问：“你想让他也在死前望着皇宫的方向吗？”
有床幔遮挡，夏侯澹的脸庞隐在阴影中，苍白而模糊，让她突然回忆起了初见之时，自己得知他身份之前的恐惧。
他的语气也像那时一样疲惫：“等我下了地狱再还他的债。”
庾晚音还是出了宫。
傍晚，趁着夏侯澹召见别人，她带上萧添采与暗卫，熟门熟路地溜了出去。暗卫早已习惯她在宫中为所欲为，根本没想过她这次竟是抗旨。
他们照常确认了无人尾随，庾晚音担心夏侯澹发现后派人来追，催着马车直奔岑堇天的私宅。
那片熟悉的试验田已经被积雪掩埋，看不出作物的模样。
出来迎客的是一个出乎她意料的人——尔岚。
尔岚见过庾晚音男装，一眼认出了她：“娘娘。岑兄病重，又无亲友在身边，我来帮忙。”
庾晚音顾不上寒暄，忙把萧添采推了进去：“让他给岑大人看看。”
萧添采不情不愿地搭上了病人的脉。
岑堇天费力地撑开眼帘，望见了庾晚音。他面现急切，略去所有虚礼，用仅存的力气道：“娘娘，燕黍在各种田地的耕作之法，我已写入册中……”
尔岚帮着将册子递给她。
岑堇天曾说过这玩意需要两三年才能试验出来，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赶出来了。
庾晚音郑重道：“放心吧，图尔答应了一到燕国就将货物运来，开中法也在照常实行，开春时全国的农户都会种上燕黍。”
岑堇天：“仓廪……”
庾晚音：“户部检查过各地仓廪储备了，旱灾一来，怎么调剂赈灾都已有数。等到旱灾过去，还会让各地照着你的册子调整作物种类。”
“陛下……”
“陛下一切安好。他很挂念你，无奈身不能至，让我代劳。”庾晚音张口就来，“他让你好好养病，等明年田里的燕黍成熟时，咱们一起去看。”
岑堇天面露微笑，慢慢颔首。
萧添采诊完了脉，回身将庾晚音拉出了屋，低声道：“沉疴难愈，应该是出生就带了恶疾，拖到现在，已经无力回天。”
庾晚音心中一紧，还不肯放弃希望，疑心他没有使出全力，又不知该如何求他，只能深深躬身：“萧先生。”
萧添采大惊：“娘娘使不得！”
庾晚音：“屋中那位，是所有大夏百姓的恩人，求萧先生让他多活一些时日，哪怕看到一次丰收也好。”
萧添采：“。”
他沉思了片刻：“只是多活几个月的话，或许有法子。”
庾晚音正要高兴，又听他道：“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我见陛下对娘娘甚是信任，等他解决了端王，娘娘能不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他放谢妃自由离开？”
庾晚音：“……”
她肃然起敬：“萧先生真是情深似海。”
斯文少年被这用词噎了一下，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见她郁郁寡欢，心中……算了，娘娘就说行不行吧。”
“行，当然行，别说放走谢永儿，就是把你一起放走也行，你们可以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萧添采：“……我并不……”
萧添采：“谢娘娘。”
萧添采去开药方了。
庾晚音望着那片积雪的田地，听见身后靠近的脚步声，微微偏了偏头：“萧先生很厉害，应该能让他多活几个月。”
尔岚：“嗯。”
她们同时陷入沉默，并肩望着空旷的雪地。
庾晚音小声问：“岑大人知道你是女儿身么？”
这是她第一次说破这个事实。
尔岚平静地摇摇头：“他只当我是好友。”她自嘲一笑，“他都这样了，何必再让他平添烦恼呢。”
庾晚音听出来了什么，有些震惊：“你对他——”
尔岚没有否认：“我的心思是我自己的事。”
她似乎察觉了庾晚音的难过，笑着摸了摸后者的头。
尔岚生得高挑，眉目间暗含英气，扮作疏阔男儿也毫不违和。此时低低说话，才显出女儿声线：“我生于商贾人家，幼时有神童之名，过目不忘。父母家境殷实，也就随我跟着兄弟一道念书。长到十五岁，我才发现身为女子，读再多圣贤书都没用，我还是得嫁给一个木讷男人……”
庾晚音愣了愣，没想到她还结过婚。
但转念一想，尔岚看上去有二十五六，放在这个时代，再过几年都能当奶奶了。
尔岚：“后来男人又死了，我在家中守寡，成了左邻右舍的谈资。他们这一天若是没别的可聊，就聊我是不是又穿得太俏、多看了哪个男人一眼。终于有一天深夜，我跳入了河中，想着如果不能游到对岸，我就死在河里。
“我游过去了。于是我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走啊走啊，到了都城，遇到了你们，入了户部，干了好多事……”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等到局势稳定，四海清平，也就到了我退隐之时吧。”
庾晚音明知故问：“为什么？”
“你能看出我是女人，别人迟早也能看出。与其等到那时被人参本，不如急流勇退，再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过余生。有此一遭，我终于也算活过爱过，再无遗憾。”
尔岚转头看着庾晚音：“其实，汪兄、岑兄一定也不遗憾。所以不要伤怀了，晚音。”

第十八章 封后
萧添采要留下煎药，庾晚音却怕夏侯澹着急，便将他留在岑堇天处，自己先回宫了。
——也幸好她如此决定。
马车行到半路，窗外传来暗卫的声音：“娘娘，后头有人尾随上来了。”
“是陛下派的人么？”这是庾晚音第一反应。
暗卫：“不是。来者不善，咱们得快点回去。”
马车骤然提速，疾驰一阵，又猛然急停。庾晚音整个人向前扑去，撞上了车厢木壁。
窗外传来纷乱打斗声，暗卫低叱道：“刺客！”
马嘶声。来人在混战中砍断了车靷，受惊的马匹绝尘而去，将庾晚音的马车留在了包围圈中。
车厢一阵摇晃，庾晚音勉强稳住身形，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枪，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朝外窥探。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街上的百姓早就逃了个干净。来者有十余人，蓬头垢面似是地痞，然而与训练有素的暗卫缠斗在一起，竟完全不落下风，还堵住了她所有逃跑的路径。
是冲着她来的。
她失算了，带的人手也远远不够，没想到对方会嚣张到明目张胆当街杀人。
自己如果死在这里，夏侯澹会是什么反应？
暗卫寡不敌众，一时不妨，让人越过防卫窜上了马车。来人砍倒车夫，“唰”地撕扯下帘布，纵身跃上车厢，瞧见庾晚音，举刀便朝她砍来！
庾晚音脑中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将手缩入袖中握住了枪——
对方的身形似乎凝滞了一瞬，眼珠子朝下一转，目光随着她的手部移动——
庾晚音已经抽出枪来，对准了他的脑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诡异地顿住了。
不对。
她这一顿，对方竟也随之一僵，甚至半途收刀横于胸前，那是个下意识的防卫动作。
不对！
这个念头尚未完全成形，她的身体反应却比脑子更快，像是从数次死里逃生中练就了玄妙的本能，肌肉死死绷紧，硬生生止住了扣动扳机的动作。
下一秒，破空之声传来，那人胸口透出一枚染血的箭头。
庾晚音的枪重新滑入袖中。
面前的刺客双目暴突地瞪着她，摇晃一下，倒了下去。
他这一倒，车厢门口再无遮挡。庾晚音喘息未定，看清了车外站着的人。
夏侯泊一身白衣，长发半束，玉树临风地立在街上，手中稳稳握着一张雕弓。显然刚才那一箭就是他射出的。
夏侯泊也看清了车厢里的人。
她作男装打扮，两手空空，吓得面色惨白。
四目相对，只一个眼神，庾晚音就知道端王已经透过这层伪装识出了她——或者不如说，他早在出手之前就知道车里是她。
夏侯泊声音安定：“何方狂徒目无王法，竟敢当街伤人？”他吩咐手下，“全部抓起来，将车上那尸身也拖下去，莫让这位公子受惊。”
他的手下领命助战，帮着庾晚音的暗卫，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那群“狂徒”。接着走到车前拖走了尸体，又恭恭敬敬将庾晚音扶了下来。
庾晚音：“……多谢端王殿下相救。”
夏侯泊故作不识，笑道：“你认得本王？俗话说救人救到底，公子的马车坏了，眼下天色已晚，不若让本王载你一程。”
哦，原来如此。
庾晚音脑中那个闪电般冒出的念头，到此时终于转完了。
方才那个刺客的表现，似是一早料定了她藏有武器，而且还对这武器的威力有所提防。
但他怎么可能知道她有枪？她的子弹在这世上留下的仅有的痕迹，是在邶山上，而当时她明明乔装打扮了……
——邶山。
谁会去费心调查邶山上的痕迹？就算看见弹孔，常人顶多怀疑到夏侯澹头上，谁会想到那痕迹可能与她一介宫妃有关？
答案就站在她眼前，正对她微微含笑。
夏侯泊指了指自己的马车：“公子，请。”
这是一出自导自演的大戏。杀她的和救她的，都是端王安排的人。
他们显然不是想要她的命，否则也不用绕这么大弯子，直接砍死她就完事了。如果她没有猜错，这整一出戏都是为了逼她出招自保，以便摸清她带没带武器、这武器有何秘密。
端王在试探她，也是试探夏侯澹的底牌。
但到目前为止，他没能试出来。
庾晚音笑了笑：“那就有劳殿下了。”
她飞快地与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用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妄动，便从容登上了端王的车。
马车徐徐起步，夏侯泊坐在庾晚音身旁，笑问：“公子家在何处？”
“殿下说笑了。”庾晚音直接摊牌，“请送晚音回宫吧。”
夏侯泊便也不装了：“晚音没受伤真是万幸，还好我恰巧在附近，听见动静及时赶到。”他关切地看着她，“最近城里乱得很，你怎会在这时跑出宫来？”
庾晚音：“……有个臣子生了病，正巧我家中有个未出阁的幼妹心系于他，托我去相看。我便以探病为由，对陛下说想要出宫。他最近不知为何对我甚好，便答应了。”
隐瞒是没有用的，对方能跟踪她至此，就能查出她到过何处。她只能在言语间将岑堇天说得轻描淡写。
夏侯泊捕捉到了关键词：“你对他这么说……其实却不然么？”
从刚才开始，庾晚音心里一直有个疑点：夏侯泊完全可以迅速杀了她，再从她的尸身寻找他要的答案。但他却宁愿背刺几个手下，也没动她。
刚才那一幕发生在大街上，还拖了这么久时间，夏侯澹肯定已经听说了，说不定已经派人追来。这辆马车如此显眼，想悄然将她绑去别处也不太可能。这么说来，夏侯泊居然是真的打算将她毫发无损送回宫中么？
为什么？
庾晚音若是不了解夏侯泊的本性，对着他温情脉脉的眼神，很难不想歪。
但她太清楚此人是个什么老狗比了。
首先排除他对自己动了真心的选项。
她在心中迅速分析：她和夏侯澹只要出了寝殿大门，就一直持之以恒地演着追妻火葬场的戏码，夏侯澹多有忍让，而她若即若离。也就是说在普通宫人眼里，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
寝殿内部不知经过了多少轮血洗，剩下的都是不会泄密的人。
如果夏侯泊真的知道她的“天眼”帮了夏侯澹多少，还会多此一举来试探吗？
所以，他不知道。他说不定甚至还没放弃拉拢自己。
思及此，庾晚音缓缓露出忧愁的神色：“其实，我只是在宫里待不下去了，想出来勘察路线，准备日后找机会逃出城去。”
夏侯泊微微抬眉：“陛下不是你的良人么？”
庾晚音苦笑：“他喜欢的是我，还是我那时灵时不灵的天眼，想必殿下心中也明白。你们神仙打架，我等小鬼遭殃。事到如今，我对良人已经没了念想，只想跳出这处龙潭虎穴，安度余生罢了。”
夏侯泊诧异地望着她：“我心中明白？”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与他并不相同。晚音，你这么害怕，为什么从不找我呢？”
庾晚音：“……”
那个错误选项蠢蠢欲动地冒出一个头，被她再度重重划去。
这演技，搁现代也能拿个影帝了。就是不知道夏侯澹跟他对戏的话谁会赢。
夏侯澹……夏侯澹现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沉不住气，派人拦下端王的马车？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任何一颗火星都可能提前点燃战火，而他们还没做好布置……
庾晚音用指尖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她要稳住夏侯泊。
她闭了闭眼，在影帝面前兢兢业业地祭出了毕生演技，愁肠百转道：“晚音在殿下面前，自知比不过谢妃。”
也不知演得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那种对汹涌暗流一无所知、满脑子只有恋爱的傻缺感。
夏侯泊：“……”
夏侯泊笑了：“晚音没有用天眼看到么？”
庾晚音：“看到什么？”
她等着对方说“谢永儿背叛了我”，却听到了一句预想之外的台词：“看到我的未来。”
庾晚音：“？”
“谢永儿曾说，她预见我挽狂澜于既倒，开创盛世，功标青史。”夏侯泊直视着她的眼睛，“她说的是真话么？”
庾晚音心中咯噔一声。
死亡二选一。
她若说“是”，等于给夏侯泊白送一波士气，还会让自己显得更可疑——明知道对方会赢，为何迟迟不投奔他？
她若说“不是”或者“没看见”，夏侯泊信不信另说，她自己能不能平安下这辆车都是个问题。
夏侯泊：“嗯？”
庾晚音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以前确实没有预见，只是私心向着殿下，所以才会用密信为殿下出谋划策。近日，我倒是梦到了殿下受万民朝拜的画面。但在那个画面中，殿下身旁之人并不是我。”
“哦？不是你，难道是谢永儿？”夏侯泊似乎觉得无稽。
说谢永儿就更不对了，他现在已经视谢永儿为叛徒，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谎言。庾晚音心中为谢永儿觉得可悲，面上却微露困惑之色：“似乎也不是谢妃。那女子长得有些像谢妃，却更年轻。又有些像小眉，却更端庄貌美。殿下注视那女子的眼神，是我从未肖想过的。”
这话一出口，夏侯泊不出声了。
庾晚音自己回味了一下，惊觉自己竟然歪打正着交了满分答卷。这个答案直接堵死了夏侯泊的所有下文，还合理解释了她先前的所作所为。
为何不接受皇帝，反而一心想逃？因为预见到了皇帝会倒。
为何明明喜欢端王，却迟迟不找他寻求庇护？因为他的未来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有武器么？她会帮助皇帝么？当然不会，她只是一条被殃及的池鱼、一个可怜兮兮的炮灰。
庾晚音，行！
夏侯泊望着她，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夏侯泊：“答得好。”
庾晚音做贼心虚：“是实话。”
“实话么？那只能说明你梦错了。”夏侯泊神色淡淡，显出几分倨傲，“我今生不会与哪个女子并肩。真要有一个，也只能是你。”
庾晚音：“？”
那阴魂不散的错误选项第三次冒头。
不会吧不会吧，这孙子不会真走心了吧？
此事跟他的画风格格不入，但细想之下，却并非无迹可循。在《恶魔宠妃》里，他作为男主跟谢永儿爱恨纠缠那么多章，根本看不出老狗比的样子。在《东风夜放》里，他又对庾晚音一见钟情，爱得跟真的似的。
难道这人的角色设定里还真有“情种”这一项？但若真有情，又怎会对谢永儿如此残忍？
庾晚音内心左右互搏的关头，夏侯泊忽然执起了她的手。
庾晚音触电般挣了一下，他的五指却骤然缩紧，习武之人的手如铁钳一般，让她再无法移动分毫。
庾晚音嘶了口凉气：“殿下！”
“你在发抖。”夏侯泊朝她欺近过来，声音温柔，“晚音，不要这样怕我。”
“我……”庾晚音拼命稳住呼吸，“晚音只是不懂，我身上有哪一点值得殿下青眼相看。论品貌，我不及梦中那女子；论才情，我不及谢妃；至于天眼，殿下自己不也开了么，何况谢妃也……”
马车行到哪里了？按这个速度，该接近皇宫了吧？她袖中的枪会掉出来么？真到那一步，她有本事秒杀他么？
夏侯泊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她的唇上，封住了她的话语：“你是最好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庾晚音不由自主地朝后缩：“我真的不是。”
夏侯泊穷追不舍，越来越近，与她发丝相缠：“那陛下找的为何是你？”
……
庾晚音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茫然。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突然跟不上了？
她的迷惘从未如此货真价实，夏侯泊却低低笑了起来：“别装了。我一直等着你，从很久很久以前……”
更准确地说，是从多年前的那个深夜，丑时。
夏侯泊静静隐身于树丛阴影中，听着不远处的小宫女颤抖的声音：“奴婢……奴婢在那附近的偏殿里服侍，时常从远处看见一道人影徘徊，又见那花丛形状奇异，心生好奇，就挖了挖……”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夏侯泊教她的。
那时他是个半大少年，太子夏侯澹只是孩童。他知道夏侯澹的母后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也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去御书房日日挨打受辱，是因为喜怒无常的小太子点名要一个伴儿。
换作寻常庶子，或许会忘记尊严，摇尾乞怜，只求对方放过自己。
但夏侯泊生来不同。
他每天都在想着如何杀了夏侯澹。
有意观察之下，他逐渐发现这个小太子举止怪异，有时会如同被什么附体了一般，认不出这世上的寻常物件，却冒出些神神叨叨的怪话。但此人反应很快，刚露出一点马脚，又会若无其事地掩盖过去。
夏侯泊开始跟踪小太子，发现他每天都会去一丛铁线莲旁边徘徊探看。
太子走后，夏侯泊掘开泥土，挖出了一张字条。
小宫女：“那字条的字形诡异，句意不通，奴婢以为……以为是哪个不太识字的侍卫……奴婢该死！”
静夜中，夏侯泊听见小太子语带绝望：“别演了，你是怕我害你吗？相信我啊，我们是同类啊。”
同类。
什么同类？
夏侯泊沉思着，不远处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我在这个世界只有你了。……你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
“没什么。这下你知道我的秘密啦。”
夏侯泊从树叶缝隙中安静地望出去，看着那小宫女猛烈挣扎，逐渐力竭，最后一动不动。
即使在成年出宫建府后，夏侯泊也从未忘记那夜的神秘对话。
皇帝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但若说他天赋异禀，却又看不出来。他这些年始终如同困兽，被太后当作傀儡任意摆布，还被折磨得越来越疯。
夏侯泊推断，他一直在找一个关键的“同类”。而一旦找到那个同类，皇帝会干出些什么事呢？
夏侯泊闲时想起这个问题，会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疑心太重。皇帝八成只是脑子有病而已。
直到那一天，他在宫宴上，发现夏侯澹身边多了一个宠妃，艳若桃李，顾盼生辉。
庾家小姐入宫之前，他见过，逗弄过，转头就忘了。
但宫宴上那个目光锐利的女人，莫名让他觉得陌生。就像是脱胎换骨，又像……被什么附体了一般。
冥冥之中他有种感觉，她跟夏侯澹，确实是同类。
有那么一时半刻，夏侯泊感受到了消沉。他自幼多智，几经磋磨而愈战愈勇，始终坚信自己终将站上顶端，坐拥万里河山、日月星辰。庾晚音的出现就像一个不祥的信号，他尚未破解其意，却本能地心下一沉。
接着谢永儿接近了他，坚定不移地告诉他，自己能未卜先知，而他才是天选之子，问鼎天下只是迟早的事。
夏侯泊对这个预言很满意，因为他本就是这样想的。
但听着她的话，他脑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想。间接找到一些证据后，他私下约见了庾晚音，拿话诈她：“你究竟是谁？陛下、谢永儿又是谁？”
庾晚音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想：他们三个还真是同类。
从那之后，他心中就多了一个结。
同是开了天眼的人，谢永儿对他死心塌地，庾晚音却迟迟没有离开皇帝。这两个女人看似旗鼓相当，但夏侯泊没有忘记，皇帝一开始选择的是庾晚音。
从七岁那年被宫人拽着耳朵骂“命贱”开始，任何廉价的次品都只会让他作呕。
她才是最好的。
他要的都是最好的。
此刻，庾晚音的纤纤细颈就在他鼻端咫尺之距，看上去如此脆弱，他几乎能瞧见血管跳动。她咬紧了牙关，就像先前数次见面时一样，眼中满是恐惧和防备。
“晚音，”夏侯泊用耳语的音量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站到我的身边来，一切都是你的。”
庾晚音像冻僵了般纹丝不动。
夏侯泊低下头，在她的颈项上轻啄了一记：“如何？”
下一秒，马车停了下来。
他的手下在窗外道：“殿下，前路被数十名禁军堵了。但他们并未亮出武器。”
夏侯泊轻嘲道：“陛下来讨人了。”
庾晚音：“……我被当街突袭，他派人来也是情理之中。”她瞥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用上了息事宁人的语气，“殿下，今日的对话，我下车后便会忘记，不会与人提及的。”
夏侯泊被她用眼神提醒，却故作不知，仍旧不松手：“哦？这么说来，是不考虑我了？”
车外，远处有人朗声道：“见过端王殿下。殿下可是救下了庾妃娘娘？”似是禁军的声音，在催他把人送下车。
庾晚音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晚音身如飘萍，能得殿下真心相待，怎会不感动？但眼下禁军在外，实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殿下若是不嫌弃，回头咱们继续用密信交流，可好？”
夏侯泊一根根地松开了手指，温柔道：“好。你多加小心。”
他当先下车，又回身撩开车帘，彬彬有礼地将她请下，对那领头的禁军道：“刁民行刺，幸而本王路过，倒是有惊无险。”对方也不撕破脸，说了一番场面话，便带着庾晚音回宫了。
夏侯泊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湮没于黑暗，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的手下凑过去低声汇报：“方才殿下射中的那人救回来了。”
夏侯泊：“他看到什么了吗？”
手下：“庾妃袖中藏有机关，前所未见，观其形态似能发出暗器。”
夏侯泊站在夜风中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他自言自语般道：“既然这是她的选择，那也只能成全她。”
手下：“殿下？”
夏侯泊回身走向马车，留下一句吩咐：“派人给几位将军送信吧，咱们准备开始了。”
庾晚音在走进宫门的前一刻，脑中转着的还是夏侯泊的奇怪话语。
“‘那陛下找的为何是你’……”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还是没咂摸出其中真意。夏侯澹何时找过她，还被端王看了去？
宫门一开，她的思绪随之一空。
夏侯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昏暗灯火中，他的眉目完全藏进了阴影，只能看清紧抿的嘴唇。
庾晚音的心虚愧疚一下子浮了上来，忙小跑过去：“我错了，我不该……”
距离拉近，她看清了他的眼神，语声随之一滞，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夏侯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扯着她朝宫里走。
他握住的正是刚才被端王捏过的地方，庾晚音吃痛，条件反射地一挣。
夏侯澹停了下来。
他慢慢回头，先是看向她，足足过了几秒，才似乎很艰难地扯开自己的目光，投向她身后负伤归来的暗卫。
鸦雀无声的寂静中，他的嗓音如锋刃破冰：“都埋了吧。”
庾晚音在走下端王马车后，已经自动进入了劫后余生模式，连超负荷运转的大脑都暂时待机了，这会儿怔在原地，甚至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接着就见禁军应声上前，拿住那几个暗卫，粗暴地按着他们跪到地上。
那是几个受了伤都一声不吭的汉子，此时也不高呼求饶，只是沉默着磕头谢罪。
庾晚音：“！！！”
她大惊失色：“等等！不关他们的事——”
夏侯澹听也不听，猛然一扯，庾晚音踉跄着被他扯向寝殿的方向，惶急道：“陛下……陛下！”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是我一定要跑出去的，他们不知道你的禁令，错的是我，不要滥杀无辜……”
夏侯澹怪笑一声。
庾晚音挣扎着回头去看，暗卫已经被拖走了。
庾晚音浑身发冷，扭头去看他的侧脸。
他大步流星走得太快，挑灯的宫人都被甩在了后面。黑暗中只见他发丝散乱，状若癫狂。
这不是她认识的夏侯澹。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疑心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又穿走了。他的灵魂离开了这具躯体，留在她面前的是原装的暴君，生杀予夺，狠戾无情。
她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澹总？”
夏侯澹没有反应。
还是他吗？庾晚音顾不上其他，只想救人：“我们只有那么多暗卫，已经失去了大半，他们可是原作里为你而死的人啊！”
夏侯澹：“端王怎么找到你的？”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庾晚音混乱之中，过了两秒才明白他言下之意：“肯定是他的探子在满城搜寻，不可能是暗卫泄露的。暗卫里如果有内奸，端王一早就会知道我们有枪，还有更多更大的秘密，你我早就不战而败了！”
夏侯澹不为所动：“这种情势下带你出宫，与内奸何异？”
庾晚音：“……”
庾晚音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夏侯澹这怒火所指，并非那些暗卫，而是她自己。
自己忤逆了他，背着他跑出宫去，还险些让端王打探到己方机密，毁了大事。
但他不想杀她。
她不受过，就必须有人替她受过。
她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对方连思维模式都如此契合上位者的身份了。又或者她不是没有察觉他的转变，只是在一次次自我安慰中视而不见罢了。
夏侯澹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最后一块碎片、最后一缕牵念。但世界早已面目全非，没有人可以一如既往。
庾晚音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夏侯澹原本在拖着她走路，此时她突然一跪，终于让他放了手。
冬夜的地砖早已冻透了，刚一接触膝盖，寒气就凶残地侵进了皮肉。但庾晚音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她垂着脑袋，低声下气道：“此事因我一人而起，求陛下饶过暗卫，责罚臣妾。”
她只能看见夏侯澹站立不稳似的倒退了半步。
漫长的几息之后，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可以。”
他吩咐宫人：“将庾妃关进寝殿，落锁。从今日起，直到朕死的那一天，不得放她外出一步。”
庾晚音没有抬头，听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
宫人俯身搀起她：“娘娘，请吧。”
她如同行在云端，茫茫然被搀进了殿门。落锁声在身后响起，宫人惧于夏侯澹的雷霆之怒，无人敢跟进来，锁上门就远远避开了。
偌大的寝殿从未显得如此空旷。庾晚音背靠着门扇，呆呆站着。
她脑中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一时觉出手腕钝痛，一时担心暗卫有没有获救，一时又想起岑堇天等人，不知道端王会不会回头去找他们麻烦。
夏侯澹听说此事后，派人去保护他们了吗？他会不会认为岑堇天左右都要死，会不会觉得一个失去价值的纸片人，死了也就死了？
以前的她不会这样揣测他，但现在……
庾晚音回身敲门：“有人吗？我有要事！”
喊了半天，毫无回音。
寝殿里燃着地龙，庾晚音却还是越站越冷。她走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鸵鸟般将脸埋进了被子底下。
就在今天早些时候，他们两个还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奏折。
胸口仿佛破开了一个空洞，所有情绪都漏了出去，以至于她能感觉到的只有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了开门声。
她一惊而起，望向门边：“北叔。”
北舟手中端着木盘：“我来给你送饭。”
庾晚音连忙跑过去揪住他，生怕他放下晚膳就走：“北叔，岑堇……”她半途改口，“萧添采和尔岚对陛下还有大用，端王或许会找他们麻烦……”
她的重音放在“有大用”上。
北舟听出了她对夏侯澹的看法转变，叹息一声：“禁军办事周全，去救你的同时也转移了岑堇天等人。晚音，今晚的事，是澹儿有错。你生死未卜那会儿，他差点疯了。”
庾晚音愣了愣。
北舟：“他当时下令，无论端王的马车行到哪里，只要你没有平安下车，就当场诛杀端王。那端王每次行动，暗中都不知带了多少人手，禁军却是仓促集结，若真打起来了，胜负都难测。禁军领头的劝了一句，险些也被他埋了。”
庾晚音沉默片刻，问：“北叔，他刚才的样子，你以前见过么？”
北舟想了想：“他那头痛之疾你也知道，发病时痛得狠了，就会有点控制不住。不过他怕吓着你，这种时候都尽量不见你的……所以他这会儿也没来。”
庾晚音：“那他这种情况，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了？”
晚膳最终一口都没动。庾晚音缩在床上，起初只是闭眼沉思，不知何时陷入了不安的浅眠。
她做了一个怪梦。梦中的夏侯澹被开膛破肚，倒在血泊里。凶手就站在他的尸体旁边，面带微笑。
那凶手明明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梦中的她却清楚地知道，那是原作中的暴君。
暴君笑着走向她：“晚音，不认得朕了么？”
说着伸出手来，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捧到她面前。
耳边传来细微的动静，庾晚音猛然惊醒过来，却忍住了睁眼的动作。刚才梦中的画面太过清晰，就连那份恐惧都原封不动地侵袭进了现实。
除了恐惧，还有一份同等浓烈的情绪，她一时来不及分辨。
脚步声渐近。
摇曳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眼帘，照出一片绯红。
绯红又被人影遮蔽。夏侯澹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庾晚音双目紧闭，越是试图平复心跳，这颗心就越是挣动得震耳欲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出卖她。
她猜不出对方现在是什么姿势、什么表情。他的疯劲儿过了没？离得这样近，如果他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她毫无逃脱的余地——尽管他至今没有真的伤害她，但刚才那狂乱的杀气足以隔空撕碎一个人。
庾晚音暗暗咬牙。
她不愿醒来，不愿与他四目相对。她怕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看见一抹妖异而残暴的笑，怕他眼中投映出梦中的鬼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床边没有丝毫声响传来。
庾晚音僵持不下去了。就在她妥协睁眼之前，腕上一冷，激得她眼睫一颤。
一只泛凉的手托起了她的手腕。灯影移近，夏侯澹似乎在查看她的皮肤。
他的指尖拂过她腕间某处。那地方已经钝痛很久了，庾晚音反应过来，是端王钳制她时留下了淤青。
夏侯澹可能错以为是自己伤到了她。因为他指尖的动作很轻，太轻了，甚至带来了些许刺痒。
接着那指尖离去，又落到了她的颈侧。
那是端王啄过的地方。
庾晚音心中一紧。那王八羔子居然刻意留下了印记！
夏侯澹的手指慢了下来，仍是若即若离地与她相触，凉意洇入了颈上的肌肤。
庾晚音连呼吸都屏住了，完全预料不到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黑暗笼罩下来，遮蔽了透过眼帘的微光。夏侯澹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是冷的，嘴唇却还温热。
庾晚音在他的掌心下睁开眼。
这回她不用刻意回避，也看不见他的脸了。但这一吻中的留恋之意几乎满溢出来，是故人的气息。
仿佛一场幻戏落幕，白垩制成的假面迸裂出蛛网纹，从他脸上一片片地崩落，坠下，碎成齑粉，露出其下活人的皮肉。
夏侯澹吻了片刻，没得到回应，慢慢朝后退去。
庾晚音一把扣住他的手，用力按着它，压在自己眼前。
她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
夏侯澹垂眸望着她，想从露出来的半张面庞判断她的表情，手心却感到了潮意。
“……别哭了。”
庾晚音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也——不想——”
恍惚间她想起了方才从梦中带出的另一份情绪，原来是愤怒。
明明下了抗争到最后的决心，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片天地扯开他的胸膛，刨出他的心肝。
恨他变得太快，也恨自己力不能及。
还恨泪腺不听使唤。
她拼命想将软弱的泪水憋回去，憋得脸都涨红了。
夏侯澹抽不回手，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措：“别哭了，是我处理得不对。暗卫没事，谁都没事。不会关你的，刚才气急说了浑话，我转身就后悔了……晚音？”
庾晚音摇摇头：“不是，是我不该出宫。”
她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坐起来面对着他：“我错估了形势，险些酿成大祸，还牵连了别人。”
“也没有……”
“还害了你。”庾晚音悲从中来，“你刚才好像要撕碎什么人，又像是自己要被撕碎了。那时候你到底到哪儿去了？我是不是把你又往暴君的方向推了一步？”
夏侯澹：“……”
他的三魂七魄都被这个问题摇撼得晃了几晃。
是了，看在她眼中，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在苦苦阻止一桩早在十年前就发生了的事，如水中捞月，伤心欲绝地挽留着一抹幻影。
所有妄念如迷障般破除，转而又织就成新的妄念。
夏侯澹毫不犹豫，结结实实地拥抱住她：“没有。我又回来了。”
庾晚音：“你能别再走了吗？我不怕失败，也不怕死，可我怕你在那之前就消失。你消失了，我好像也会很快消失，磨灭在这具壳子里……”
“不会的，我们都在这里。”
夏侯澹在这一刻做了最终的决定。
“无论生死，你都有同伴，我决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明明紧贴着彼此，这咫尺之间却似有万丈沟壑。一句誓言落下去，都荡起空洞的回声。
庾晚音不敢再想，一口咬住他的嘴唇，齿尖刺出了血珠来。夏侯澹闷闷地笑了一声，成全她，劝诱她，连血带泪一并吞下，像妖怪品尝一抹鲜润丰盈的灵魂。
裂帛散落，长发铺展，蜿蜒过交叠的手臂。
宫灯熄灭后，月下雪光更盛。
庾晚音顶着妖妃的名头当了这么久尼姑，终于干了一件妖妃该干的事。
她让夏侯澹愈合中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
萧添采看着夏侯澹褪去龙袍露出胸口，满脸写着没脾气。
夏侯澹：“看伤口，别看不该看的地方。”
萧添采还指着庾晚音兑现承诺，不敢得罪这对狗男女：“微臣这就重新包扎。”
他拆开原本的包扎，为了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斑斑印痕，恨不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摸索着敷了药，又取来新的绷带。
缠了半圈，夏侯澹一转身，亮出了背。
萧添采：“…………”
别说，还挺有美感。
他麻木地想着，终于忍不住瞟了一眼庾晚音。
庾晚音做贼心虚地别开脑袋。
萧添采像是被人拿刀架住了脖子，手上猛然加速，三下五除二缠紧了绷带，这才重新开始呼吸。
他一刻都不想多待，临走却又想起这伤口万一再裂，自己还得来。一时间五官纠成一团，挣扎着劝了一句：“陛下有伤在身，眼下还是……这个，静养为主，嗯……注意节制。”
他一缩脑袋，拎着药箱飞也似地退下了。
庾晚音：“……”
庾晚音人都快臊没了，夏侯澹却若无其事地起身，将中衣拢回肩上，慢条斯理地系衣带。
宫人都被屏退了，庾晚音低着头走到他背后，帮他穿外袍：“那个……我当时有点紧张，一时没收住。”
夏侯澹：“问题不大。”
庾晚音正想赶紧把话题岔开，就见他肩膀微微耸动：“爱妃不必担忧，这只是一次早朝迟到而已，距离从此君王不早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庾晚音：“？”
她老脸热得快要起火，将外袍往他头上一罩：“你的意思是让我再接再厉？”
夏侯澹的笑声闷在衣服里，不去掀外袍，却转过身来摸索着牵住她：“听爱妃声音中气尚足，看来需要再接再厉的却是朕了。”
庾晚音僵了一下，脑中掠过夜色里凌乱的画面，忙道：“不了不了，咱还是遵医嘱吧。”
昨夜过于失控，她到此刻腿还是软的。这要是再擦枪走火一回，就算对方伤口撑得住，她自己也撑不住了。
夏侯澹闻言笑得更厉害了。
这家伙到底在得意什么？
庾晚音又好气又好笑，隔着衣服拍了拍他的脸：“以后不怕肌肤相亲了？”
夏侯澹的笑声低了些，停顿几秒，轻声道：“不怕了。”
“那就好。”庾晚音一哂，想要抽回手，为这突然娇羞的小媳妇掀开盖头。夏侯澹却仍旧虚握着她的手腕不放，指腹轻轻摩挲。
庾晚音低头一看，是那块淤青。
她想起这茬，忙解释道：“这里不是你伤的，是端王。”
她大致复述了马车上发生的对话。
夏侯澹自己扯了外袍，笑容逐渐消失：“遮掩了那么久，还是没能把你移出他的注意范围。”
“这没办法，从他知道我‘开天眼’的那一刻起，我在他那里就只剩两个结局了，要么为他所用，要么去死。我一直想让他相信我是向着他的，但昨天那情景太吓人了，不知道有没有露出破绽……”
庾晚音皱起眉：“他如果怀疑上我，说不定会临时更改刺杀你的计划，以免被我用天眼预知。那我们的压力就更大了。”
夏侯澹望着她若有所思。
庾晚音：“算了，杞人忧天也没用，尽人事听天命吧。你赶紧去早朝……”
“晚音。”夏侯澹说，“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会怀疑你，不如干脆破罐破摔吧。”
“怎么摔？”
“我想封你为后，择日不如撞日，你觉得今天如何？”
庾晚音愣了愣。
“是这样。”夏侯澹掰着手指算给她听，“太后党收编得差不多了，太后也该升天了，大丧期间总不能封后吧。再之后，我跟端王必有一战。到时若是他赢，他就需要稳固民心。你若贵为皇后，他想动你会多一分顾忌。”
庾晚音：“……端王对背叛者深恶痛绝，你真相信多一个皇后之名，就能拦住他杀我吗？”
夏侯澹一时没有回答。
庾晚音在他的沉默中回过味来：他说的“动你”并不是指“杀了你”。
谁也摸不清端王的心思。但从他在马车里的表现来看，他若是除去了夏侯澹，也许并不会对庾晚音动杀心，而会想将她据为己有。
一介前朝宫妃，随便找个理由换个身份，就能任他左右。
到时夏侯澹身死魂销，能给她留下的最后一重保护，也只剩皇后这层身份了。
夏侯澹：“不知道能有多大用处，你就当让我求个安心吧。行么？”
明明说着丧气话，他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几分，像从夜雾中透出了一团光来。
庾妃头天晚上还被皇帝下令软禁，一夜过去，突然就封了后。
夏侯澹在早朝时毫无预兆地下了这道旨，满朝文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真有一个厥过去的，是庾晚音她爹。
夏侯澹一脸大义凛然：“母后病情危重，朕心如刀割，恨不得剜肉入药。忆及这些年中宫空悬，常使母后忧思不解。而今之计，唯有立后，使乾坤定位，滋养生息，或可助母后转危为安。”
一言以蔽之：冲喜。
“当然，”他又补充道，“眼下朕寝食难安，庾妃更是衣不解带，在母后榻前日夜侍疾。所以这封后大典，礼部可延后准备。”
庾少卿被抬出大殿的同时，这则爆炸新闻火速传遍了后宫。
庾晚音刚一出门就被淹没了。
来人的阵势更胜从前，溜须的拍马的、告饶的求情的，人人都有话说。
庾晚音默念了几遍平心静气：“嗯嗯，蔷薇露不错，但不要送了，心领了……妹妹小嘴真甜，你也好看……没有册封大典，太后病体未愈，不宜操办……”
“太后一向最疼姐姐了，听说这好消息，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嫔妃们眉眼弯弯，笑得跟真的似的。
庾晚音：“。”
“哦对了，姐姐上次说的那什么乒乓球，我们几个试着学了些皮毛呢。”一个小美女变戏法似的亮出两块木拍子，又掏出一只花花绿绿的空心绣球，觑着庾晚音的脸色，“姐姐喜欢吗？”
说着在她面前娴熟地颠了七八下球。
庾晚音：“？？？”
这就是楚王好细腰的滋味吗？
庾晚音缓缓露出平和的微笑：“好，好，很有精神。”
在这个世界混到现在，庾晚音的演技大有进步，此刻淡定自若地调用着宫斗文台词库里的句子，心头居然毫无违和感。
“皇后”之名像一身新衣，她穿了也就穿了，谈不上痛快，却也不至于惶恐。
也许她很快也会像夏侯澹一样，与这身壳子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何时在演……
庾晚音猛地一晃脑袋，把挽着她的小美女吓了一跳。
她吸了口气：“来吧，陪我打两局。”
林玄英坐在马上瞥了一眼日头，抬起一只手：“停。”
跟在他后头的黑衣人训练有素，纷纷勒马，庞大的队伍骤然急停，除去草木簌簌，竟未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林玄英手搭凉棚朝前望去，四下林木渐疏，山势低平下去，再往前就要进入村镇了。
身后一人越众而出：“副将军。”
林玄英跳下马来，随手将马拴在树上：“原地驻扎吧，等夜间再分批行进。”
“是。”
在他们身后，浩浩荡荡的黑色军队一眼望不见尽头，沉默地隐入了深林中。
林玄英：“照这个速度，多久能到都城？”
手下：“若无阻挡，十五日可至。”说着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林玄英出发得挺早。
甚至在端王的手信寄来之前，他就已经找上了尤将军：“端王要反，单凭他那点私兵不够，必然会从三军借人，合围都城。按理说中军与他蜜里调油，但眼下燕国在内乱，中军要为边防留人，没法倾巢而出。所以他很快就会找上右军。”
尤将军脸上的肥肉都在打颤：“我们南境也不太平啊！”
羌国女王原本正与燕王打得火热，都已经要联姻了。如今图尔气势汹汹一朝杀回，杀得燕王丢盔弃甲，节节败退，竟逃进了羌国境内。
羌国本就是菟丝子一般依附于燕国的弱小国家，这回遭了池鱼之殃。兵荒马乱中，大量难民无路可逃，朝大夏涌来。
这群羌人本身没什么武力，耍起阴招来却一个赛一个地狠。偷点钱粮只能算入门的，甚至有人先是装作行乞，进入好心的农户家中，冷不防在井水中下毒，屠了全村老幼，再挨家挨户搜刮细软，扬长而去。
尤将军这草包在南境过惯了舒坦日子，何曾遇上过这等阵仗？正自焦头烂额地搜捕难民，一听林玄英说的，只觉眼前发黑：“那咱们要是出不了人……端王会不会发怒啊？”
听这楚楚可怜的问法，不知道的还以为端王的人正飞在天上，拿弓箭指着他脑袋呢。
林玄英自然听得出，他真正问的是：“端王会不会收回许给我的好处啊？”
林玄英一哂：“你守着这头，我带点人出去。”
尤将军骇然：“玄英你不能走！你怎么能在这时撂挑子？”
“……那我留下，你去干禁军？”
尤将军不吭气了。
所有人都知道，连他自己也知道，右军事实上是靠谁在撑着。
林玄英站在他面前，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将军放心吧，我不会带走很多人。”
他带的人手的确不多，却尽是精锐。
林玄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另外两军出了多少人，探到了么？”
“中军约莫五万人。”
“嚯，五万……洛将军这是豁出去了，誓要与端王同生共死了。”
“左军行踪更隐蔽，但派出的人数应当在我们之上。”
林玄英顿了顿，语气平板道：“都城的禁军加起来也才堪堪过万。”
即使周围的州府驰援，论其兵力，在身经百战的边军面前也不堪一击。
除非皇帝藏了什么天降奇兵，否则一旦三军形成合围，他在都城里插翅难飞。
只不过对于参战的将士们，这注定会是一场耻辱的胜利。从此之后千代万代，他们将永远背负叛军之名。
前来汇报的手下年纪很轻，几乎还是个少年。林玄英在余光里看见他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副将军……属下从军时，原以为纵使埋骨，也该是在沙场。”
林玄英目不斜视，扣上了水壶：“找个地儿歇息吧。”
练了球的小美女们以为终于摸准了庾晚音的喜好，当即在御花园中支起了球桌，以不畏严寒的奋斗精神打起了球来。
幸而天气晴冷，无风无雪，打着打着也就热乎了。
庾晚音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根本不会乒乓，更何况这绣球基本可算是一项新运动。但大家菜得半斤八两，加上拍马屁的有意放她水，倒也有来有回。
场面一时虚假繁荣。
几轮下来，或许是大脑开始分泌多巴胺了，又或许是宫斗场景成功进化到了单位团建，庾晚音久违地浑身松快，渐入佳境，甚至连旁人的叫好声突然弱了下去都没察觉。
直到漏接一球，她笑着转身去捡，才发现绣球滚落到了不远处的一双脚边。
那双脚上穿着朝靴。
庾晚音：“……”
夏侯澹俯身拈起那绣球：“这是什么？”
众嫔妃行过礼后低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全在偷看庾晚音的反应。
皇帝昨夜发疯、庾妃今早封后——这两则新闻之间，到底是个什么逻辑关系？无数颗脑袋绞尽了脑汁都没想明白。
其实能在这样一本水深火热的宫斗文里存活到今日的人，多多少少都领悟了一个道理：在这儿活下去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要作死。无数个惨烈的先例证明，斗得越起劲，死得越早。
但这条规则对庾晚音不适用。
庾晚音入宫以来，扮过盘丝洞，也演过白莲花，藏书阁里的大才女、不会唱歌的傻白甜、不谙世事吃货挂、怒怼皇帝清流挂、凄风苦雨冷宫挂……恨不得把每一种活不过三章的形象挨个儿扮演一遍，各种大死作个全套。
以至于其他人有心学一学，都不得其法，因为至今分析不出皇帝吃的是其中哪一套。
或许其精髓就在于这种包罗万象的混沌吧——有人这样想。
可如今她当了皇后，正值春风得意时，总该流露出一点真性情了吧？
这帝后二人如何相处，直接关系到前朝后宫日后的生存之道，必须立即搞清楚。
庾晚音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乒乓吧。”
“乒……”夏侯澹狐疑地看了那绣球一眼，眼中写满了拒绝。
庾晚音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挑刺了：“能打的能打的。”说着接过球去，示范着发了一球，对面小美女没敢接。
夏侯澹嘶了口气：“你这拍都……”没拿对。
庾晚音：“？”好家伙，还是个行家？
她用眼神问：你要加入吗？
夏侯澹摇摇头，温声道：“皇后累了么？”
庾晚音听出他是有事找自己，忙道：“确实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改日再来。”
对面小美女这才回过神来，嗫嚅着应了：“娘娘保重凤体。”
等庾晚音坐上龙辇去远了，众人茫然地面面相觑。
别说如何相处，她们甚至没看懂那俩人是如何交流的。
用神识吗？
龙辇上，庾晚音贴在夏侯澹耳边呼出一口白雾：“怎么了？”
夏侯澹：“边军有人偷偷动了。”
“哪一边？”
“三边都有，具体人数还未查明。看来夏侯泊等不住了。”
庾晚音在他开口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
此事他们早就商讨过，也想到了一旦夏侯澹稳固住中央势力，端王只能去借边军。如今三军皆被他买通，只是应了最坏的一种设想。
所以她平淡地接了一句：“那我们也抓紧吧，趁着他的援军还没到。”
“嗯，我跟萧添采说了，太后的吊命方子可以停了。”
庾晚音：“那她还能苟几天？”
夏侯澹委婉道：“萧添采会停得比较艺术。”
庾晚音：“……”
她转头望了一眼。
夏侯澹握住她的手：“在看什么？”
“没什么。”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珍贵，庾晚音忍不住对着御花园的花草多望了一会儿，隐隐预感到那“改日再约”的下一次乒乓球赛，怕是遥遥无期了。
“浮生半日闲，果然是偷来的。”
萧添采办事十分利索。
翌日深夜，庾晚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安贤在门外颤声道：“陛下，太后不好了。”
这声通传如同发令枪响，庾晚音倏然清醒过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夏侯澹也正望着她，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庾晚音点点头：“走吧。”
为了表达悲痛，安贤今日的唱名声格外鬼哭狼嚎一些：“皇上驾到——”
夏侯澹携着庾晚音的手走下了龙辇。三更半夜，冷风刺骨，冻得庾晚音一个激灵。
有侍卫跟了上来，在他们身后低声道：“尚未发现端王的人。”
暗卫已经在太后寝宫周围蹲伏多时了。只要太后一断气，端王随时可能行动。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夏侯澹不着痕迹地微一点头，走进了大门。
正屋里已经跪了一地宫人，动作快的嫔妃也火速赶来跪好了，一个个面色惨白，端出一脸如丧考妣的神态。但眼泪尚未酝酿出来，说明太后还剩一口气。
庾晚音跟在夏侯澹身旁越过人群，走向里屋，不经意地瞥了众人一眼，微微一愣——好些人都在偷看她。
更确切地说，是偷看她的肚子。
那探究的目光近乎露骨，庾晚音本能地感到不适，举起袖子挡了一下。
于是更多的目光直勾勾地射了过来。
庾晚音：“？”
几个老太医从里屋迎了出来，后面跟着作为学徒的萧添采，照着流程往夏侯澹跟前一跪，老泪纵横道：“老臣无能，老臣罪该万死啊……”
夏侯澹也严格遵照流程，一脚踹开为首的老太医，急火攻心地冲了进去，人未到声先至：“母后！母后啊！”
里间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不妙的味道，由排泄物的臭味与死亡的阴冷气息混合而成。
床上的太后已经换上了寿衣，形容枯槁，四肢被人摆放端正了，双手交叠于胸前，僵尸般直挺挺地躺着，一双眼珠子几乎暴突出来。
小太子跪在一旁角落里，缩成一团，几乎像个断了线的傀儡，走近了才会发现他在瑟瑟发抖。
夏侯澹：“啊！”
他声音大得离谱，似乎是为了确保外面的人都能听见：“母后且安心，儿子来了！”
庾晚音：“……”
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演技的巅峰。
夏侯澹居然能一边语带哭腔，一边对床上之人露出一抹饱含恶意的微笑。
太后被他激得整个人抽搐起来，却只能发出“呃啊啊”的声音。
夏侯澹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贴心地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儿子都明白，都明白。”
四目相对，夏侯澹的眼前浮现出初见之时，那雍容华贵、不可一世的继后。她殷红的指甲划过他的面颊，刺得他眼皮直跳，却不敢躲闪。
当时的他如同一只待宰羔羊，唯一能等待的只有他人的垂怜。
若说她在这十余年里真正教会过他什么，那或许就是：不要等。
太后指甲上的蔻丹早已剥落得一片斑驳。她瞪着夏侯澹抽了半天，每抽一下，出气就更多，入气则更少。
夏侯澹：“什么？小太子？”他朗声道，“母后不必担心，朕必然会好、生、照料他。”
借着床帐遮挡，他对着太后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笑得更喜庆了。
太后：“……”
夏侯澹以为她这一下就该气死了，她却仍旧万分艰难地喘着气，无神的眼睛直对着他，嘴唇微微蠕动。
奇怪的是到这境地，她的眼中反而不剩仇恨了，残存的只有不甘。
夏侯澹揣摩了一下此时她的走马灯里能闪过什么画面，愣是没想出答案。
她没有爱人——她亲口告诉过他，她今生最恨的就是先帝。
她没有情人——这么多年她连个裙下臣都没养过。
她也没有子嗣——早在她爬上后位之前，老太后就夺去了她这辈子受孕的可能。
或许从那时开始，她一生所求就只剩权柄了。
弄死老太后、熬死先帝、控制夏侯澹、操纵小太子……何必爱世人？何必索求爱？与人斗，其乐无穷。夏侯澹毫不怀疑，她即使成功弄死了自己与端王，也会不知疲倦地继续斗下去，直到生命尽头。
可惜，她输得太早了。
太后如同垂死的鱼一般猛烈挣扎起来，口型接连变换，发出含混的声音。
夏侯澹不愿俯身去听，就偏了偏耳朵，不耐道：“什么？”
太后突兀地笑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说了几个字。
夏侯澹顿了顿。
太后搁在胸前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寸，又猛然跌落下去，头也偏到一旁，再也不动了。
死寂。
太医在一旁听着不对，跪行过来撩开床帐，象征性地把了把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颤声道：“陛下……陛下……”
夏侯澹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跪在床尾的庾晚音等了十几秒，莫名其妙，只得起身走过去，拉他站了起来。
夏侯澹这才像是被拨动了某个开关，气沉丹田，哭出了第一声：“母——后——”
外头收到信号，立即跟上，此起彼伏地号丧起来。庾晚音从里屋听见，只觉声势浩大，有男有女，似乎是大臣们也赶到了。
不知道端王来了没有。
她一边敷衍了事地跟着干嚎，一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暗卫藏身的位置。
夏侯澹自然不能哭一声就算完事，还在替太后合上眼睛、整理寿衣，做戏做全套。
一旁趴着的小太子也开始抽噎起来。他或许是整间屋子里唯一一个真哭的人，很快哭得涕泗横流、伤心欲绝，浑身抖得像是打起了摆子，边抖边朝床边爬来，似乎还想看太后一眼。
庾晚音低声问夏侯澹：“她刚才留了什么遗言？”
夏侯澹转头看向她，神色有些木然：“她说她在地下等我。”
庾晚音心里咯噔一声，仿佛从足底泛起一股阴寒之气：“什么玩意儿，死到临头了还只顾着咒人……”
她在余光里瞧见小太子爬到了近前，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小太子正望向夏侯澹，一张小脸绷得太紧，五官都变了形，整个人连呼吸都止住了，仿佛一只行将爆炸的气球。
就在这一刹那，庾晚音忽然心头一紧。
似乎是凭着生死间练出的直觉，她的身体动了。
她猛地扑向夏侯澹，一把将他撞开——
与此同时，小太子扬起手臂，袖中腾起一阵红雾，兜头洒向夏侯澹，却被庾晚音挡去了大半——
庾晚音预期的是匕首、暗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东西，一时不妨吸入了一口，猛地呛咳起来。
夏侯澹被她推出两步，呆了一瞬，立即掩住口鼻，冲回来将她拉走，回身狠狠一脚，正中小太子心口。
小太子整个人都被踹飞了，跌到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庾晚音跌跪在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夏侯澹伸手在她衣发上一抹，指尖沾满了红色的粉末。
暗卫已经控制了室内所有宫人与太医，又将地上的小太子也制住了：“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请先暂避……”
夏侯澹大步上前，一把掐出小太子的脖子：“解药。”
小太子放声尖叫。
动静传出里屋，外头敬业的哭声一停。
夏侯澹的五指渐渐收紧，将那尖叫声硬生生掐断：“解药。”
小太子挣扎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暗卫见势不妙，试图阻拦：“陛下息怒！”
夏侯澹理也不理，掐人的手上青筋暴突，眉间窜起一股黑气。
庾晚音终于缓过气来，居然没有其他不适之感。她转头一看，见小太子眼睛都翻白了，连忙去掰夏侯澹的手：“快停下，我没事……”这一掰竟未掰动，她慌了起来，凑到他耳边提醒，“所有人都在外面，你想当场坐实暴君之名吗？”
夏侯澹充耳不闻。
庾晚音定睛一看，吓得呼吸一窒——夏侯澹的眼球都充血了，面目狰狞，宛如修罗。
他从前发疯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过这副面貌。
庾晚音忽然想起那红色粉末。那玩意，夏侯澹刚才也吸入了一点吧？
她强压着恐惧指挥暗卫：“帮忙救太子！”
暗卫犹豫着不敢动。
庾晚音哑声催促：“快点，我们还要问解药！”她自己吸入的红粉比夏侯澹多得多，此时就像往体内埋了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症状，只能趁着神智清醒，尽一切可能稳住局面。
暗卫一咬牙，并指一戳夏侯澹臂上某处，戳得他手臂酸麻，被迫松开了手。
暗卫刚刚拉开太子，夏侯澹嘶声道：“杀了他。”
暗卫：“陛下……”
“杀了他！”夏侯澹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一拳挥了过去。暗卫不敢挡他，狼狈不堪地避过了。
夏侯澹扑过去夺他的剑。
暗卫绕柱走。
夏侯澹伸手入怀，掏出了枪。
所有知道那是何物的人都瞳孔骤缩——
对准那暗卫的枪口被一只手握住了。
庾晚音浑身发抖：“夏侯澹。”
夏侯澹下意识地望向她，在看到她眼眶里的泪水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那双黑暗混沌的眸中，一团风暴止歇了几秒。
庾晚音其实理智都快崩溃了，五指顺着枪身慢慢攀去，摸到他手背的皮肤，说不清谁更冷：“晚上吃小火锅吗？”
夏侯澹顿在原地。
就在这一顿之间，庾晚音轻声道：“敲晕他。”
暗卫这回没有犹豫，一记手刀劈倒了皇帝。
庾晚音举目四顾，太后已死，皇帝中毒，太子半死不活。
她又转头看了看正屋的方向。臣子与宫人还在低低哭着，但声音很轻，显然在侧耳倾听里面的诡异动静。
室内的人全望着她。
庾晚音强行勾起嘴角：“陛下伤心过度倒下了，快扶他回去休息。太子情绪不稳，也需好生安抚。”
暗卫会意，架着夏侯澹和太子从后门走了。
庾晚音抬手从肩上扫落一把红色粉末，攥在手心。
这玩意到现在都没对她产生任何作用。她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当下便对那些太医与宫人笑了笑：“不必惊慌，一切照常吧。”
说着安抚的台词，那笑意却是冷的。
她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看在他人眼中，这新上任的皇后周身的气势已经不同以往。
那些人打了个寒颤，慌忙动了起来，有人搬来梓宫上前入殓，有人打扫一地狼藉。
庾晚音给萧添采使了个眼色，将目光指向太后的尸首。
萧添采若有所悟，躬身走到那硕大的梓宫边，与宫人一道整理起了太后的遗容。
庾晚音径自走出了里屋。
正屋里果然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队伍一直排出了大门，延伸进外头的漆黑夜色中。见她出来，那已经停下的哭声又强行续上了。
庾晚音示意安贤上前，照着流程安排众人留宿或回家斋戒。她自己象征性地扶起几个妃子，安抚了几句。
突然有一道黑影朝她疾速奔来，口中呼着“娘娘”。
庾晚音如同惊弓之鸟，连退数步。来者是个中年男子，尴尬地停在原地，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见礼道：“娘娘可好？”
庾晚音：“……”
她用逻辑推断了一下。
这人可能是她亲爹。
但她又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一声“爹”要是叫错了，那乐子可就大了。所以她只能举起袖子，揩起了那不存在的泪水，口中含糊道：“承蒙……关心，我……晚音一切都好。”
对方：“哎呀，娘娘切莫忧心过度，伤了身子……”
“庾少卿。”清朗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端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搀住了那男子，轻声劝他：“眼下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果然是她爹。
但庾晚音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爹身上了。端王站得离她太近了，这个距离，暗卫都来不及救。
庾少卿涨红了脸，忙行礼道：“是老臣失礼了，老臣这便退下了。”临走还瞟了庾晚音的肚子一眼。
庾晚音此时脑中乱成一团，也顾不上分析他那眼神。她与端王四目相对，一边随时准备跑路，一边还要努力不让这防备流露出来。
夏侯泊伤感一笑：“尚未恭喜娘娘荣登凤位。”
庾晚音也伤感一笑：“殿下，眼下不是时候。”
直接拿他刚才的台词回敬了他。
夏侯泊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娘娘还要主持大局，我便也不多叨扰了。”
庾晚音原本以为他是来问夏侯澹情况的，见他这么容易就被打发走，不禁有些意外。
她将台词压在舌底过了几遍，这才苦笑道：“确实有些焦头烂额，多谢殿下体谅。我们……来日再叙。”
夏侯泊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刚一背过身，他眼中的眷恋与失意一瞬间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全是冷嘲之意。
有人的命中不需要温情。
也有人的温情，吝啬到转瞬即逝，甚至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就已经消逝无迹了。
夏侯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一片昏黑，看不见任何画面。
耳中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如果说此前的头痛像一波盖过一波的海浪，这一回就是山崩海啸，直接把地壳都掀了。
似乎有人按住他的肩，在冲他喊着什么，但落在他耳中，只是增加了无意义的噪音。
太痛了。
仿佛颅腔里挤进了两条巨龙，在这弹丸之地殊死搏斗，撞得他的头盖骨迸开了一道道裂缝，从中喷溅出苦水与火焰。
太痛了。
要是立即死掉就好了。
即使身堕炼狱，被业火灼烧，也不会比这更痛苦了。
庾晚音三下五除二打发走众人，留下几个暗卫监视那边的宫人，自己匆匆赶了回来，身后跟着谢永儿和萧添采。
“粉末。”她将刚才悄悄收在手心、被汗水浸湿的一团红粉交给萧添采，“去验。”
萧添采什么也没说，额上见汗，面色凝重地走了。
庾晚音拔腿就朝里间跑，半路被北舟抬手拦住。
她诧异地抬眼：“北叔，什么意思？”
北舟只是沉默地平举着手臂，不让她过。
庾晚音知道一千个自己也打不过他，颓然道：“是他不让我看吗？那你呢，你也觉得我应该在这时躲远点吗？”
北舟：“。”
庾晚音越说越惨淡：“我在你们眼中，到底是什么？只是个欢喜时锦上添花的小玩意么？”
北舟的胳膊放下了：“举得有点酸。”
庾晚音：“？”
北舟连身子都背过去了：“唉，年纪大了，这老胳膊老腿的遭不住啊。”
庾晚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去了。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床上的夏侯澹被北舟用被褥裹着，连人带被捆成了一只粽子。如果不看他额上和嘴角的血迹，这造型还有些滑稽。
北舟似乎是在他咬伤自己之后才打了补丁，又往他嘴里塞了团布。于是他喉中发出的嚎叫就都被闷在了嗓子眼里，杀伤力大打折扣。
庾晚音像个木头人似的立在原地，茫然地问：“他每次发作都这样吗？”
身后传来北舟的声音：“以前没这次严重。大概三个月前开始需要绑着，他不敢让你知道，就下了禁令。但没想到这次他还会拿头去撞床柱，还想咬舌……”
庾晚音脸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夏侯澹又叫了一声，声音完全撕裂了。不能自残，他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转移疼痛。
庾晚音走了过去，将他口中的布取了出来。夏侯澹立即要咬自己，牙齿却被别的东西挡住了。
庾晚音将手指伸进了他嘴里。
有人拽她的手：“你疯了吗？他发疯你也陪着发疯？”
庾晚音这才意识到谢永儿也跟了进来。
夏侯澹的齿尖已经扎入了她的肉里。庾晚音吸了口气：“没事，比他咬伤自己好。”
夏侯澹的眼帘突然颤了一下，缓缓撑开。
他万分艰难地一点点松开了牙关，喉结滚动两下，用气声问：“晚音？”
他的眼睛明明望着她，却对不上焦：“晚音？”
庾晚音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脸上。
夏侯澹似乎傻了，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走开。”
庾晚音俯身去抱他，他却一径挣扎：“走开，你不该来……”他焦躁不堪，满心只想让她少看一眼。
有她在场，他连嘶喊都得忍住，压抑得额上青筋直跳。
谢永儿站在一边，见他们一个疯球了，一个突然变成了只会哭的废物，不禁翻了个白眼，果断上前，一把将布团塞回夏侯澹嘴里，回头问北舟：“为什么不打晕他？”
北舟：“……暗卫已经打晕过一次了，我怕控制不好力道，伤了他。”
谢永儿：“等着，我去叫萧添采。”
萧添采闷头行了一遍针，长舒一口气：“能让他睡上半日吧。”
此时天光已经微亮，庾晚音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疲惫地坐在床边不吭声。
萧添采想了想，还是开始汇报：“臣刚才去拿耗子试了药，耗子并无反应。”
庾晚音略微抬眼。
萧添采：“先前娘娘让臣验尸，臣发现太后指甲上残存的蔻丹里，似乎也掺了这种粉末。但这粉末本身应该并非毒药，否则娘娘吸入那么多，不会至今无恙。”
“那陛下是怎么回事？”
“臣依稀记得在古书里读到过，有些特殊的毒，分为毒种和毒引。毒种会潜伏在人体内，遇到毒引才会发作。”
萧添采的头埋得更低了些，不再往下说了。
但他的猜测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夏侯澹体内有毒种，太后以前把毒引藏在指甲里，这么多年来，一点点地加重他的头疼，从而保证他一直是个无能的暴君。
毒引本身药性微弱，这也解释了为何北舟他们先前查来查去，都查不到夏侯澹身边哪里有毒。
但太后没想到自己会先被夏侯澹搞死。临死之前，她决定复仇，便命小太子用大量毒引偷袭夏侯澹。
夏侯澹防备了所有人，唯独没料到懦弱的小太子会下这个手。
小太子也知道父皇待自己冷漠，如今又封了新皇后，自己的太子之位很快就会不保。倒不如铤而走险一次，万一成了，他就直接登基了。
庾晚音一时不知该佩服谁。
也许能在这宫里活下来的，都成了怪物吧。
“那就去找人撬开小太子的嘴，他应该知道解药吧。”
萧添采摇头：“小太子多半不知道。就连太后都不一定知道。这类毒药在大夏早已失传，只有古籍中提过只言片语，具体如何炼制根本无人知晓。”
庾晚音：“你的意思是，这毒是从别处传到她手中的？”
萧添采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道：“羌国……羌人善毒，他们的药与毒都自成一体，外人难以一探究竟。”
他起身便走：“臣去查查看。”
庾晚音与谢永儿面面相觑。
庾晚音：“太后难道有羌国血统？”
谢永儿：“原文里好像没提她的血统，倒是写到她毒死了老太后和先帝的元配皇后——也就是夏侯澹的奶奶和妈妈。如果她当时用的就是这种毒，那可太久远了，根本查不到她是怎么得到的。”
庾晚音皱眉思索起来。
好消息是，夏侯澹的头疼病因终于有眉目了。等萧添采分析出这种毒的成分，或许图尔能在羌国找到解药。
坏消息是……以夏侯澹如今的状态，这一切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夏侯澹是晌午醒来的。
庾晚音观察着他的神色，面露惊喜：“头不疼了吗？”
“基本不疼了。”夏侯澹对发病时的事情还有模糊的记忆，叹了口气，“让你受惊了。”
庾晚音：“……”
有点生气。
气他瞒了自己这么久，宁愿被捆成粽子也不让自己陪伴。
但转念一想，她即使在场，也帮不上任何忙。于是那点愤怒又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夏侯澹似乎能察觉她的心情，换了个语气：“幸好来得快去得也快，睡一觉就好多了。”
庾晚音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他发病原本就是一阵一阵的，下一次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来。
她将萧添采的推测说给他听：“你自己有什么线索吗？”
夏侯澹的脑子其实还在被钉子凿，虽然恶龙暂退了，疼痛仍然比平时剧烈。他思绪有些凌乱，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记忆中第一次头痛，是在老太后临终时。
但当时，那未来的继后并不在场。
至于老太后的衣发上、病床上，是否残余了红色的粉末，他却是完全记不起来了。
夏侯澹：“就算当时就有毒引……那毒种又是什么时候……”
老太后死前，那女人只是一介宫妃，从未接触过他。何况他深知宫廷险恶，从穿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处处小心提防着。
庾晚音：“什么？”
夏侯澹回过神来：“没有，我是在想太后是怎么埋下毒种的。”
庾晚音：“那就不可考啦。谢永儿说她毒死了你的奶奶和生母，你想想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哦，原来如此。
夏侯澹忽然福至心灵地领悟了。
据说他的生母慈贞皇后诞下他时便极为艰难，之后又一直多病，只过了两年就英年早逝。
那么，太后是什么时候给慈贞皇后下的毒呢？
她下毒的时候……会好心避过孕期吗？
夏侯澹忍不住笑了起来。
庾晚音惊了：“笑什么？”
“没什么。”夏侯澹笑意里盛满了悲凉，却没有泄露到声音中，“这个暴君，真是倒霉啊。”
原来自己的小心谨慎从一开始就是没有意义的。在更早更早之前，甚至早在降生之前，这个角色的命运便已经谱写完毕了。

第十九章 无解
与其说是某个人害他……
不如说是彼苍者天，要让他一步步走向疯狂。
夏侯澹这一口浊气在胸腔内冲撞，五脏六腑都在余音中震荡，呼出口来却只是轻而又轻的一声：“倒霉鬼啊！”
庾晚音神情有些异样，握住他的手：“不会倒霉到底的。他遇到了我们。”
夏侯澹一时间甚至没搞懂这“我们”指的是谁。
他的疑问一定是流露到了脸上，所以庾晚音又解释了一句：“我和你啊。”
从小太子口中果然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自知此生已毁，见人只会阴恻恻地笑，那笑容有时竟与太后如出一辙。
夏侯澹下旨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责他面壁思过，却没有像对太后宣称的那样杀了他，反而以关押为名，派了些人将他保护了起来。
这主要还是为了膈应端王。
有这么个废太子活着，端王即使成功弑君，也不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朝中自然会冒出一批太子党，再与他斗上几回合。
而如果他们灭了端王，再回头来算太子的帐也不迟。
庾晚音心中的另一个疑问也很快得到了解答。
这答案还是谢永儿带回来的：“是的，他们都以为你怀孕了。这个猜测是在你封后当天开始流传的。要说有什么佐证，就是你那天稍微运动了一下，皇帝就忙不迭地要把你拉走。本来信的人还不多，结果他就突然废掉了唯一的太子，都说是为了给你腹中的孩子让道……”
庾晚音：“……”
庾晚音简直槽多无口：“废太子不是因为太子失德么？”
“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古人的惯性思维就是‘母凭子贵’。”谢永儿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我怀疑是有人在利用这种惯性思维传播谣言，这也是舆论战的一部分。”
“端王？”庾晚音不解，“图啥？”
“暂时猜不出。反正你自己小心吧。”
话虽如此，庾晚音总不能自己跳出去宣布“我没怀孕”吧。一时找不到澄清的机会，便只能随它去。
他们已经知道端王的援军在赶来的路上，就不可能坐等着人家准备万全。
于是钦天监猛然算出来一个千年难遇的安葬吉日，就在三日之后。夏侯澹对着满朝文武眉头深锁，左右为难，半晌后道：“按理说应是停灵七日，但母后洪福齐天，赶上这么个千年吉日，那就破例停灵三日，提前下葬吧。”
曾经的太后党半字反驳都没有，还得争相夸他孝顺。
所有吊唁被压缩到了三日之内。夏侯澹披麻戴孝，亲自守灵。
太后殡天那日，有皇帝病倒的传言，可如今百官一见他端端正正跪在灵堂，一切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送走一波皇亲国戚，庾晚音披着一身风雪回到室内，立即跺起脚来：“太冷了，怎么能这么冷，这降温莫非也是端王的阴谋？”
夏侯澹敲着膝盖站起来：“有道理，他应该是发明了局部制冷。”
“也有可能是太后怨气太深，你觉不觉得这里阴风阵阵的……我刚才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停灵的最后一夜还刚好是大年夜啊！她这一死，非得拉着全国人民都没法过年，这得是多大的怨气……”庾晚音念念叨叨。
夏侯澹：“过来，给你个东西。”
“什么？”
夏侯澹从宽大的孝衣下摸出一物，塞进她手中：“抱着吧。”
是个暖手炉。
庾晚音笑了：“真有你的，怪不得你跪得住。”
夏侯澹放低声音：“外面有动静吗？”
庾晚音摇摇头。
看似空荡荡的灵堂周围，其实藏了无数暗卫。
按照胥尧所记，端王的计划有两种。
一是在夏侯澹守灵时派刺客暗杀他，不留伤口，伪造出一个灵异现场。
二是在出殡时，按照大夏礼俗，进入陵寝前的最后一段路由皇帝扶柩。这段路正好经过邶山脚下的峡谷，如果派人藏在山上推下巨石，伪装成山崩，则峡谷中人无路可逃。
两个计划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可以推锅给太后的冤魂，正好呼应了先前散播的“暴君无德遭天谴”的舆论。
而夏侯澹的计划，是事先在灵堂与邶山两处留下埋伏，如果能在对方动手前抓个现行，名正言顺地除去端王，那是上上策；万一对方诡计多端逃过了抓捕，又或是虽然抓来了，却查不到端王头上，他们也依旧会除去端王。至于舆论与民心，留住命再慢慢修复。
所以这几天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暗卫都会第一时间前来汇报。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周围埋伏太严密，引起了端王警觉，他们在灵堂里等了足足两日，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在包围圈外，倒是有几个太监宫女探头探脑过。如果这也是端王派来的人，那就显得过于小儿科了，比起“准备搞事”，倒更像是“装作准备搞事”。暗卫怕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盯着灵堂，一边反而加派了更多人手去邶山附近查探。
这是庾晚音有生以来度过的最压抑的春节。丧期禁乐，宫中一片死气沉沉，自上而下闭门不出。大祸将至的气息如泰山压顶，连雪花都落得迟缓了几分。
唯一的安慰是，夏侯澹的情况似乎好转了。
萧添采每天溜进来给他面诊一回，望闻问切仔细体检，还要做一沓厚厚的笔记，试图推断出他体内那毒种的成分。夏侯澹表情轻松，只说头疼没再加重。稀奇的是他胸口那道伤口倒是恢复迅速，如今转身举臂都已无大碍。
庾晚音：“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夏侯澹：“什么？”
“你想啊，当时图尔明明声称这伤口无法愈合，但放在你身上，莫名其妙就愈合了。”庾晚音沉声分析，“而且你这次头痛发作之后，伤口却好得更快，不觉得奇怪吗？”
萧添采在一旁插言：“这么说来，确实有些反常。”
资深网文读者庾晚音：“你所学的医书里，有‘以毒攻毒’这概念吗？”
萧添采：“啊。”
他思索片刻，点头道：“如果两种毒都是羌人的，确实有可能彼此之间药性相克。”
庾晚音大受鼓舞：“去查查看吧，直觉告诉我这是正解。”
萧添采应了，却迟疑着没有告退：“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庾晚音愣了愣，心中一沉。一个医生要“借一步”说的，通常不是什么好话。
夏侯澹却笑着拍拍她：“去吧。”
庾晚音只得往外走。她背后没长眼睛，也就看不见自己身后，夏侯澹投向萧添采的威胁的眼神。
两人走到偏殿，萧添采转过身来，单刀直入道：“娘娘还记得先前的许诺么？”
庾晚音正等着他通知夏侯澹的病情，闻言一顿，霎时间起死回生：“哦哦，放走谢妃是吧？嗐，我当是什么事呢。没问题没问题，等跟端王决出胜负，我做主，送她安全离开都城。”
萧添采却欲言又止。
庾晚音：“？”
萧添采似乎在绞尽脑汁斟酌措辞：“陛下自然是吉星高照……但端王狡诈……”
庾晚音懂了。
对方想说的台词是：万一端王赢了，谢永儿岂不是走不了了？
庾晚音先前没仔细考虑过这一节。如果是从前的她，或许会当场点头，提前放人。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见识过世间险恶，便无法阻止自己想到：万一谢永儿出去之后又投奔端王呢？即使谢永儿是真的一心归隐，端王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情报来源？
“这样吧。”她缓缓说，“等太后出殡当日，端王跟着发引的队伍出城之后，我派人送谢妃从相反的方向离开都城。”到那个时候，端王再找她也来不及了。
她原以为萧添采还要争论两句，没想到这少年相当明事理，当即跪下行了个大礼：“娘娘大恩，臣当谨记。”
庾晚音忙将他搀起来：“别这样，我受之有愧。之前答应过放你跟她一起走，但眼下陛下这毒尚未找到解药，实在还得依靠你。”
萧添采沉默了一下，温声道：“臣从未想过离开。谢妃娘娘余生安好，臣便别无所求了。”
庾晚音忍不住露出了仰视情圣的眼神：“其实你也可以别有所求的，大家不介意。”
萧添采僵住了，不自在地低下头：“臣……臣自知入不了她的眼，也入不了她的心。与其弄得相看生厌，不如送她离开。日后天大地大，她每见一处山水，或许也会忆及故人。”
情圣，这是真的情圣。
庾晚音肃然起敬：“放心吧，我会去安排的。”
萧添采得了她的保证，千恩万谢地走了。离去时还弓着腰，不敢让她瞧见自己脸上的愧色。
他急于送走谢永儿，并不全是怕端王。也是怕庾晚音发现，其实自己即使留下，也没有多少价值。
皇帝刚才那个威胁的眼神，是在提醒自己别说不该说的。
比如，他体内的毒素从出生之前埋到今日，已经积重难返了。小太子偷袭的那一大把毒引，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比如，太后临死前的那句遗言其实是四个字：“此毒无解。”
灵堂里，夏侯澹目送两人走远，立即寻了张椅子坐下，双手抵住额头，那力道活像要将它挤爆。
持续不断的疼痛中，已经模糊的记忆忽然又浮上了眼前。他重新瞧见了若干年前，病榻上喘着气等死的皇祖母。在彻底咽气之前的一个月，那可怜的女人每天都在神志不清地嚎叫。当时没人知道她在嚎什么。
如果等待自己的也是同样的下场……
夏侯澹嗤笑了一声。
那种鬼画面，他可不想被她看见。

第二十章 决战
停灵最后一天，终于有消息传来：邶山有人深夜出没，搬动几块巨石，埋在了雪下。
“看来是选了PlanB。”庾晚音说，“咱们的人就位了么？”
夏侯澹：“在山里埋伏多日了。出殡当日，禁军也会将邶山围起来，不会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他们与暗卫敲定了行动细节，庾晚音又提起谢永儿的事。夏侯澹没有异议，当下安排了送她的马车。
虽然万事俱备，庾晚音却总觉得愈发不安，仿佛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细节。
她在脑中将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险。
夏侯澹：“别光顾着别人，你自己呢？要不然你也跟着谢永儿一道躲开先……”
庾晚音打断了他：“我跟你一起去邶山。”
夏侯澹：“？”
夏侯澹皱眉道：“不行。”
“我可以乔装成侍卫，像之前那样——”
“你来也帮不上忙。”
“帮得上啊，否则造枪何用？别忘了我枪法比你准。”
“那也不缺你一个！”夏侯澹换了口气，放缓声调，“听话，这一次是真的危险，我以为这事儿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之前封后的时候不都说好了吗？”
“说好了什么？”
夏侯澹：“。”
庾晚音逼他：“说好了什么？”
“说好了让我安心。”夏侯澹平淡地说，“你想让我生死之际都多一份挂念么？”
庾晚音转身大步走开了。
她不知道刺痛她的是夏侯澹那留遗言似的语气，还是自己心中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暗卫觑着夏侯澹的眼色。
夏侯澹面色平静，挥退了他们，独自跪回灵牌前，等待新一批吊唁的臣子上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庾晚音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没好气道：“走吧，还跪个屁，人家都打算在邶山动手了，你打算陪太后过年？”
她沉着脸拉起夏侯澹，提高声音唤来宫人：“陛下龙体有恙，快扶他回寝殿休息。”
夏侯澹仓促入戏，悲戚道：“可是母后……”
庾晚音恳切劝道：“陛下，龙体为重，莫误了明日出殡。”
夏侯澹：“那，那也有理。”
于是他们回了寝宫，大门一关，赶走了所有宫人。
庾晚音：“包饺子么？”
夏侯澹有些诧异地看她的表情。庾晚音强压下心中的焦躁，偏过头去：“包吧，大过年的。我去喊北叔。”
一想到今日过去，不知道明日会如何，便觉时间从未如此宝贵，她连气都舍不得生了。
夏侯澹笑了笑：“好。”
北舟欣然应邀，当场搬来全套厨具，展示了一手和面绝技。
夏侯澹脱掉孝衣，在一旁帮着剁馅，一刀与一刀之间的距离像人类的命运一般不可捉摸。庾晚音看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地夺过菜刀：“边儿去。”
夏侯澹不肯走，还非要发言点评：“你这也就五十步笑百步吧。”
“那还是比你好一点……换个岗位吧，会包饺子么？”
北舟：“他怎么可能会？我来我来，你俩都去玩吧。”
北舟动作麻利，双手上下翻飞，一人顶十人。庾晚音没找到帮忙的机会，决定去干点别的。
宫里原本备好了过年的布置，只是太后死得不巧，只好全收了起来。庾晚音找了一会儿，翻出两盏龙凤呈祥的宫灯，没法往外边挂，便挂到了床头自娱自乐。
她又去偏殿喊谢永儿：“吃不吃饺子？”
谢永儿：“……吃。”
夏侯澹居然提笔写了副春联。
庾晚音诧异道：“你这字？”
“怎么样？”
“你之前的字有这么好吗？”
夏侯澹头也不抬，一笔勾完，嘴角也轻轻抬起：“练过了嘛。”
庾晚音歪头细看，还在琢磨。明明是一起练的字，对方这进步也太飞跃了，突然就甩了她十万八千里。
夏侯澹：“别琢磨了，我开窍了，而你，只能望尘莫及，无可奈何。”
庾晚音：“？”
庾晚音拳头硬了：“你是初中生吗？”
夏侯澹笑了起来。
谢永儿：“咳。”
她干咳一声，礼貌提醒他们还有个电灯泡在场：“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要说也是有的。”夏侯澹说，“你那吉他呢？抱过来弹一首恭喜发财？”
谢永儿傻了。
时隔几个世纪，谢永儿终于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
“你……你们两个……”她手指发颤，“我弹吉他的时候……”
夏侯澹点点头：“卡农弹得不错。”
庾晚音：“还有爱的罗曼史。”
夏侯澹：“就是错了些音，不过我忍住了没有笑。”
谢永儿：“……”
“别这样，”庾晚音绷着脸捅他，“其实也没什么错。”
“是的是的。”
谢永儿：“…………”
饺子出锅了。几个人围桌坐好，还倒了些小酒。
窗外天色已晚，大雪纷纷扬扬。
夏侯澹“咦”了一声：“什么东西硌我牙……”他吐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枚铜钱。
北舟笑着举杯：“澹儿，万事如意，岁岁平安。”这顿年饭吃得无比随意，所以他也没在意宫廷规矩，这一声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
夏侯澹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
北舟还没反应过来，愣是坐在原地，看着夏侯澹抬起双臂，将酒杯平举于眉前，对自己一礼。
是子辈之礼。
北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澹儿，使不得！”
庾晚音笑眯眯地拉他：“使得使得，叔你就受着吧。”她心想夏侯澹这举手投足，那神韵抓得还真到位，又不知是怎么练的，极具观赏性。
北舟讷讷地回了礼，眼眶有些发红。
夏侯澹又斟满了一杯，接着就转向庾晚音。
庾晚音：“。”
她若有所感，自觉地站起身来与他相对。
夏侯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深艳的眉目映着酒光，眼中也有了潋滟之色。他缓缓举杯齐眉，这才庄重地垂下眼帘。
庾晚音模仿着他的动作，与他对鞠了一躬。
这是夫妻之礼。
她的耳根开始发热，手中普通的酒杯忽而变得烫手，仿佛有了合卺酒的意味。
谢永儿和北舟默默加快了吃饺子的速度。
雪势已收，都城之上云层渐散，露出了清朗的夜空。
李云锡去探望岑堇天，顺带陪他吃了顿年饭，回来的路上一直沉吟不语。跟他同车的杨铎捷稀奇地问：“你怎么了？”
“你说……”李云锡一脸难以启齿，“那尔岚对岑兄，是不是有点太过关怀备至？”
杨铎捷朝后一靠：“嗐，我道是何事，原来你才发现啊。”
李云锡：“？”
杨铎捷轻嗤一声：“我早看出尔岚有龙阳之好了，我还以为你也心知肚明呢，否则起初为何看他不顺眼？但是这个人吧，相处久了却也不差……”
李云锡呆若木鸡。
杨铎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成何体统’了？”
千里之外，大雪如席。
林玄英站在河岸边的高地上，垂眸望着兵士砸碎河冰取水。
“副将军。”他的手下匆匆奔来，呈上一封密信。
林玄英拆开扫了两眼：“端王明天就动手，到时天下大乱，咱们也不用隐匿行踪了。其他两军出发更早，说不定都快到了。”
“那咱们……”
林玄英抬头看了看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城郭灯火：“做好准备，直接杀过去吧。”
宫中。
一顿饺子吃饱喝足，谢永儿告辞回房去收拾行李。
临走前她将庾晚音叫到门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明天走后，你能把这个转交给萧添采吗？”
“行。别是好人卡吧？”
谢永儿：“……”
谢永儿能如愿抽身离去，是萧添采用业务水平换来的。萧添采这情圣原本还想对她保密，但她也不是傻子，稍加推断就想到了。
庾晚音：“真是好人卡？那语气是委婉的吧？你可别把人伤到消极罢工啊。”
谢永儿哭笑不得：“这你放心。”
她看着庾晚音将信封贴身收好，似乎有些感慨：“没想到，到最后托付的人会是你。”
人生如戏，剧情如野马般脱缰狂奔到现在，她俩之间斗智斗勇，至今也称不上是彻底交了心。但谢永儿有此举，庾晚音竟也并不意外。
或许她们都能和宫里别的美女言笑晏晏，但出身与境遇相差太远，有些心事终究不能用言语传达。有时候，庾晚音莫名地觉得连夏侯澹都不懂她的想法。
但那些惶惶不安，那些豪情壮志，甚至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恋爱脑，谢永儿无需一字就能懂。在这方特殊天地里，她们是彼此唯一的镜子。
有一个如此了解自己的人存在于世，是威胁，却也是慰藉。
庾晚音拍了拍她的肩：“出城之后想去做什么？”
“先游山玩水一阵子，把这个世界好好逛一遍，然后……”
“隐居？”
谢永儿笑了：“怎么可能？等你们安定了天下，我还想来拉点皇室投资，开创个商业帝国呢。”
庾晚音服了。不愧是天选之女，愈挫愈勇。
“有具体创业方向了吗？”
“就先以城市为单位，发展一下外卖业吧。”
庾晚音眼睛一亮：“非常好，我入股了。”
谢永儿：“快递也可以搞起来。哦不对，那得先改善交通……我造汽车你入股么？”
庾晚音笑道：“干脆一步到位，造管道磁悬浮吧。”
“啊？那是什么？”
庾晚音僵了僵。
《恶魔宠妃》是哪一年的文？她忘了看发表日期。
这该不会是一篇老文吧？这篇文写出来的时候，有管道磁悬浮这个概念么？
她这停顿太过突兀，谢永儿诧异地看了过来。庾晚音慌了两秒，临时扯了个幌子：“没啥，科幻文里看到过，我也解释不清楚。”
“你建议我去造科幻文里的东西？”
“只是开个玩笑……”
谢永儿却仍旧盯着她，双眼中仿佛有明悟的光芒在缓缓亮起：“对了，你上次说，你在原本的世界是哪里人？”
庾晚音：“……”自己咋就生了这张嘴。
“北……小县城，你没听过的。”
她心中叫苦不迭。明明已经分别在即，谢永儿这次要是刨根问底，继而陷入存在危机，那完全是她在造孽。
却没想到，谢永儿突然眨了眨眼，那一星光芒转瞬就熄灭了：“好吧。”
有一刹那，庾晚音奇异地感到熟悉。
谢永儿方才的面色变化微妙极了，由踌躇，至压抑，再至洒然，一切只发生在几秒之内。但冥冥之中，庾晚音却看懂了。
对方就像是站在一扇无形的巨门前，已经伸手良久，最终却在此刻转身离去。
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人间如梦。谢永儿神情有些恍惚，微笑道：“等我搞起外卖，记得教我几道你家那边的特色小吃。”
庾晚音回过神来：“好。”
刚才，为何她会觉得似曾相识？
谢永儿回去了。庾晚音仍站在门外，抬头呼出一口白雾。
夜空中孤月暂晦，群星显现了出来。庾晚音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抬头时却忽然定住不动了。
片刻后，身后传来脚步声，夏侯澹走到了她身旁：“你不冷吗，这么久都不回来？”
“我终于看出来了。”庾晚音激动地抬手一指，“那几颗星星，是不是几乎在一条直线里？”
夏日里，阿白也曾拉着夏侯澹看过天，还说过什么东西快要连成一条线了。
庾晚音：“我后来去查过阿白师父的预言，‘五星并聚’指的就是这种星象，古书里说，这是君主遇刺之兆。”
夏侯澹：“那倒是挺准的。”
庾晚音大摇其头：“不是，你再仔细看，那尾巴已经开始拐弯了，不再是一条直线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一劫过去了呀。打败图尔后，你已经成功改命了！”
她振奋道：“否极泰来了，明天肯定没事。”
夏侯澹失笑：“现代人开始相信天象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反正我信。明天，让我一起去。”庾晚音冷不防杀了个回马枪。
夏侯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晚音。”
“我知道，该说的你都说了。但……这两天你一直怪怪的。说士气低落都是轻的，你好像一直在准备后事！”
夏侯澹剩下的话语都被顶了回去。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庾晚音看见他的表情变化，更加揪紧了心：“我也只是想求一份安心啊。你去犯险，却叫我干看着，你想想我的感受……”
“那非要一起赴险，你才会安心？”
庾晚音将心一横：“对。”
“皇后呢？不当了？”
“万一干不掉端王，这皇后也只是个摆设，我不想玩一辈子角色扮演。”
夏侯澹定住了。
良久，他轻声问：“所以你是说，你宁愿跟我死在一起？”
庾晚音吸了口气。对方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悲观，却莫名知道，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所以她也慎重地思索了一会儿：“我穿过来，就等于已经死过一回了。原以为死后会上天堂，没想到来了这么个地狱副本。其实中途有几次都身心俱疲不想玩了，但是因为有你一起组队，不知不觉，也坚持到了现在。”
夏侯澹悄然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庾晚音：“我们做了好多事啊，预防旱灾、打败太后、结盟燕国……就算终止在这里，我也要夸自己一句好样的。当然，还有很多未解决的问题，还想做许多事，谢永儿说的商业帝国我也很有兴趣……可是这条路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嗓子有些发紧，她才意识到自己哽咽了。
她伸手牵住他：“你答应过的，无论生死，都不会让我孤单一人。你想食言么？”
夏侯澹笑了：“好。”他将她拥入怀里，“那就一起吧。”
真好啊，这就是书里说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吧。可怜这一腔如海深情，错付给了一张厚重的假面。
但如果只剩今夜……
夏侯澹低头吻住她。雪后的宫中万籁俱静，这一吻只有满天星辰见证，沉寂而温柔。
他伸手一勾，领着她朝温暖的室内走去。
就将这张假面戴到天明吧，他卑劣地想。
灯火摇曳，肢体交缠。庾晚音放纵自己沉溺其中，思绪归于空白之前，忽然灵光一现，找到了答案。
她刚才如观镜般看懂了谢永儿，只因为她自己面前，也有一道不敢推开的门。
为了不再思考下去，她用力攀住夏侯澹的脖子，与他一道纵身没入欢愉的洪流。
端王府。
夏侯泊跪在地上为亡母烧完一叠纸钱，起身平静道：“去各就各位吧。”
他的亲信们闻言散去，只剩一道身影还跪在原地。
夏侯泊垂眼看着他：“我说过，为了避免被他们用天眼预知，我会在最后关头增加一个小小的计划。现在就是时候了。”
死士：“请殿下吩咐。”
夏侯泊将一只香囊和几张信笺递给他：“我说，你记。”
满城冰冻三尺的寂静中，传来孤零零的一声敲更。
新的一年来临了。
翌日，旭日高升，吉时已至，身着丧服的皇帝行过祭礼，又听大臣念过哀册，率文武百官护送着太后的三重梓宫，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行去。
夏侯泊驱马跟在队伍里，微微抬眸望向前方。
今日跟随圣驾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不少，簇拥在龙辇周围，硬生生将皇帝与臣子们隔开了一段距离。众臣之后，又有禁军数百人压阵。
看来皇帝还是做了防备的。不过己方的计划妙就妙在，除非皇帝未卜先知，否则无论多少护卫都形同虚设。
——除非他未卜先知。
接近山脚处，安贤走到龙辇旁躬身道：“请陛下扶柩上山。”按照礼俗，这最后一段路需要皇帝步行扶柩，以彰纯孝。
哀乐一时大作，夏侯澹下了龙辇，走到运送梓宫的车驾旁，伴着车驾继续朝前步行。前方有一段山形崩断入地，形成了一面高约十余丈的陡直石壁。再往上，积雪覆盖，悄无声息。石壁对面，则是一片黑森森的茂密山林。
夏侯澹步履庄严，目不斜视，一步步接近了石壁的范围。
还差十五步——
夏侯泊悄然勒住了马，引得身后队伍一乱。
十步——
山上数声惨叫，跟着是一声厉喝：“有刺客！！”
众臣哗然，下意识地争相朝后退去，同时仰头张望，试图看个究竟。
队伍中的夏侯泊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悠然停步，转过身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皇帝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石壁上方的金铁之声响作一片，却看不到人影，只能见林木抖动，大块大块的积雪与土石簌簌落下。接着一阵惊呼，有人嘶声吼道：“陛下快躲！”
黑沉沉的巨物从天而降。
众人再度慌忙后退，一个绊倒下一个，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那物直直坠下，一声巨响，在他们眼前砸出一只深坑。众人方才看清，那岩石足有一人多高，从那么高的山上掉下来，足以将人砸成肉饼。
而这巨石落地处，距离夏侯澹不过十步距离。
他方才只要再往前走一小段，今日的殡葬就又多出一个主角了。
侍卫一拥而上，护着皇帝撤退。夏侯澹仿佛也被吓破了胆，匆匆往回跑了一段，这才暴怒道：“何人行刺？速速擒来！”
石壁上方，数十道人影出现。为首的正是禁军新统领高太尉：“陛下受惊了，属下已诛灭刺客，活捉头目一人，这便下山。”
话音刚落，雪后寂静的山林中，有人影开始移动。
夏侯泊运足目力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全是禁军，朝着山下围拢过来。更远的官道上，也传来了兵马行进声。
今日来到这邶山附近的禁军，绝不止队伍后面那几百人。而那石壁上准备的其余几块巨石纹丝不动，显然巨石附近的埋伏已被全灭。
未卜先知？这项技能在夏侯澹的阵营里，属于储备过剩。
夏侯泊知道皇帝在看着自己。他也知道禁军将此地围成一圈后，即将上演的全套戏码。
他的脸色丝毫未变，还友好地俯身扶起了几个绊倒的臣子。
夏侯澹的嘴角沉了沉。
高太尉很快将人押了下来。夏侯澹身边的侍卫上前去一通例行逼供，又一通拳打脚踢的搜身，末了大声道：“属下在这刺客身上搜出了端王府的令牌。”
全场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望向夏侯泊。
刺客应该不会愚蠢到随身携带端王信物的地步。但他带没带其实无关紧要——夏侯澹需要侍卫搜出令牌，侍卫就搜出了令牌，如此而已。
在场的没有傻子，见此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这对天家兄弟这是要上演决战了，就在此刻，在他们眼前。
“端王！”一声暴喝，李云锡激情擂起战鼓，“你竟敢——！”
却见夏侯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冲着那侍卫悲愤道：“你、你胡说！”
李云锡：“……”
这老狐狸搁这儿画什么皮呢？
夏侯泊“扑通”一声跪下了：“定是有奸人陷害，求陛下明察，还臣清白啊！”
夏侯澹跟他各演各的，闻言左右为难地看看侍卫，再看看刺客，受气包似的哑声道：“母后的棺木都险些被砸碎，这些刺客究竟受谁指使，定要彻查到底。皇兄也受惊了，不如先回城里去歇息吧。来人，护送皇兄回府。”
一声令下，四下的禁军立即朝端王涌去。
夏侯泊相当配合，优雅地行了一礼，转身主动迎向禁军，垂在身侧的手指抬了抬。
便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咦”了一声：“启禀陛下，臣见过这个刺客。他是庾少卿府中的家丁啊。”
出声的臣子是个端王党，说完还要大声问道：“庾少卿，你见了自己家丁，怎么不相认？”
人群炸了。
继端王之后，庾少卿也体验了万众瞩目的待遇。他远不似夏侯泊淡定，当场双腿发软：“一……一派胡言，我从未见过此人。”
李云锡：“怎么可能是庾少卿的人！谁不知道庾少卿德义有闻，清慎明着……”
“奇怪啊，”一道清越的声音加入进来，“庾少卿刚刚当上国丈，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受，却转而去与端王合谋弑君，他疯了么？”
李云锡噎了一下。
帮腔的是尔岚。她这阴阳怪气的一句可顶他十句，顺带还扣死了端王的罪名不放。
李云锡：“就、就是。”
端王党见状不干了，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陛下，老臣上次去庾兄府上祝寿时，确实见过这名家丁。庾兄，你的家丁是怎么弄到端王府的令牌的？这中间必有蹊跷。”
庾少卿已经被吓破了胆，踉跄跪地：“这、这、这……”
在场的拥皇党见他这做贼心虚的表现，心下发寒。
那几个端王党未必真能记住区区一个家丁的长相，但他们敢在这关头开口说话，就说明他们早已知道，这刺客确实和庾府脱不开干系，只需彻查下去，这口锅就能扣到庾少卿头上。
难道这新任国丈真的疯了？
庾少卿方才一眼看见那刺客的脸，就如坠冰窟。
家丁确实是他的家丁，但此人什么时候成了端王的刺客，他竟全然不知。
然而，这话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了，又有谁会听那后半句？
说白了，今日这场面里，最不重要的东西就是真相了。庾少卿在朝中本就根基极浅，混得左右不逢源，如今女儿飞上枝头变了凤凰，眼红他的倒还比巴结他的更多。看眼前这势头，这群人是一早商量好了要将他推出来做替死鬼的！
端王啊端王，到底从多久之前就开始算计他了？
帮腔的端王党越来越多，庾少卿汗如雨下，怆然磕头道：“陛下，老臣冤啊！这人……这人是端王派来的奸细！”
“哈哈哈哈。”那嘴角带血的刺客头目忽然笑了，“我就奇怪了，你们为何都觉得我是受人指使？庾大人，咱们两个究竟是谁指使谁，你能不能说明白？”
庾少卿险些厥过去：“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根本不曾——”
夏侯泊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被拱上了戏台还想逃，也得问问老爷让不让。
那家丁桀桀怪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染血的香囊：“你们方才搜身，怎么没搜出这个？”
暗卫：“……”
他们只会搜到需要搜到的东西。
那香囊工艺粗糙，红艳艳的底色上，乌漆墨黑地绣了一男一女，共骑着一只展翅的雕。
夏侯澹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看向身侧。他的贴身侍卫中，站着一道略显瘦小的身影。
夏侯泊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一动，眼睛微微一眯。
家丁：“这香囊是谁绣的，想必皇帝陛下一定能看出来吧？”他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老子今天横竖逃不过一死，临死也要说个痛快，免得被你们当作宫闱秘史压下去了！”
昨夜。
夏侯泊将一只香囊和几张信笺递给他：“我说，你记。”
死士接过一看，信上是女子字迹，谈不上娟秀，写了些似是而非的情话——都是庾晚音在冷宫中忽悠端王用的。
夏侯泊：“香囊你随身带着，信件你藏到庾府，等人去搜查。如今所有人都猜测庾后怀孕，皇帝废了太子，是为了给她腹中的孩子让道。但你被捕后要当众招供，庾后腹中是你的种。
“她在入宫前就与你眉来眼去，入宫之后还总是找你，与你珠胎暗结。没想到事情被庾少卿撞破，你们便拉庾少卿一起商量，纸是包不住火的，不如趁着端王与皇帝反目，一不做二不休宰了那暴君。庾少卿借了你一些人，你们埋伏在邶山，想着万一失败，就栽赃给端王。
“没想到被人认出，阴谋告破，你想着自己是活不成了，临死也要嘲笑一番暴君。”
死士一一记下，却又不解道：“殿下，皇帝真的会相信这番话么？”
夏侯泊：“他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场的文武百官都会听见。”
如此一来，庾晚音永世洗不脱妖女之名，而夏侯澹若是悍然袒护她，也就成了色令智昏的昏君。
死士：“万一皇帝根本没做防备，咱们一击即中，直接送他去了西天呢？”
夏侯泊：“那你就不招供了。就让庾后腹中之子，成为夏侯澹的遗腹子吧。”
“……庾后并未真的怀孕。”死士提醒道。
夏侯泊笑了笑。
于是死士脑中转过弯来：没关系，夏侯泊掌权后，她自然会怀上的。将来孩子是幼帝，而夏侯泊是摄政王。
他们筹谋的一切，所求无非四个字：名正言顺。
端王要的不仅仅是权力。他还要万民称颂，德被八方，功盖寰宇。他还要君臣一心，励精图治，开创一代盛世。
所以他绝对不能背负着弑君之名上位。
他要当圣主，而圣主，总是值得很多人前赴后继地为之而死。
死士在心中飞快地复习了一遍台词，从容开口：“庾——”
他也只说出这一个字。
一声炸响，他眼中最后的画面，是皇帝对他举起一个古怪的东西，黑洞洞的口子冒着青烟。
死士倒地，整个人痉挛数下，口吐鲜血，彻底不动了。
夏侯澹一枪崩了他，转身就去瞄准端王。
名正言顺，谁不需要呢？他们隐忍到今天，也正是为了师出有名地收拾端王。但这一切有一个大前提：事态必须按照己方的剧本发展。
显而易见，今天手握剧本的不止一人。
夏侯澹刚一转身，心中就是一沉。
短短数息之间，他就瞄准不到夏侯泊了。
夏侯泊已经消失在了禁军组成的人墙之后。距离卡得刚刚好，隔着无数臣子与兵士，恰好站到了他的射程之外。简直就像是……提前知道他手中有什么武器一般。
而那些刚刚还包围着端王的兵士，不知何时已经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挡住了。
上任不久的高太尉面色一变，连声喝止不成，气急败坏道：“你们想要反了吗？！”
没有一人回答他。无形之中，在场的数千禁军分成了两拨，各自集结，互相对峙。
两边阵营中间，是手无寸铁瑟瑟发抖的百官。
北舟耳朵一动，低声道：“不止这些人。林中还有伏兵，应该是他囤的私兵，或是边军已经赶到了。澹儿，他根本没指望用几块石头砸死你，他的后手比我预想中多。”
到了此时，夏侯泊还在兢兢业业地大声疾呼：“陛下！那刺客死前说了个‘庾’字，陛下为何急着杀他？他手中那香囊是谁绣的，陛下难道不查吗？”
大臣们早就缩成鹌鹑不敢吱声。人群中，李云锡梗着脖子想回敬一句，被杨铎捷一把捂住嘴。杨铎捷贴在他耳边急道：“别说话，文斗已经结束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场恶战终是无可避免。
夏侯泊：“陛下为一女子，竟要不辨黑白，对手足兄弟下手么？那庾后究竟有何手段惑人心智，先前冲撞了母后也能全身而退，反倒是母后忽然横死……”他突然望向那名矮小侍卫，“庾后，你无话可说了么？”
那矮小侍卫浑身一震。
夏侯澹目不斜视：“让他闭嘴。”
高太尉一声怒吼，直接定性：“拿下叛军！”
与此同时，夏侯泊也喊出了名号：“除妖女，清君侧！”
两边横刀立马对冲而去，一时大地摇颤。
困在中间的百官忽然就被前后夹击，一旁又是山壁，四面只剩一面出口，就是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李云锡等人被人群推搡着奔向那山林，刚刚跑进几步，又被逼退了出来。
林中的伏兵出动了。
这些人方才隐在树丛间，连气息都掩盖得几不可闻，只有北舟这样的绝世高手才能发现端倪。此时浩浩荡荡地杀出来，庞大的队伍竟望不到尽头。
为首一人一声号令，将士齐齐拔剑，人还未至，那凌厉的煞气已如黑云压顶，与一盘散沙的禁军判若云泥。
李云锡骂了一声：“边军……”
这般气势，只可能是沙场上刀口舔血练出来的。
这么多边军，怎会出现在此？无论是从北境还是南境，他们一路奔赴此地，都城不可能连个警报都收不到。
唯一的可能是，中军洛将军或是右军尤将军回朝述职时，就留了人手没带回去。他们从那时起就隐在附近，只等着端王振臂一呼。
这一变故显然不在夏侯澹的预判之内。冲在他前面的那一半禁军措手不及，一对上这群阎王，几乎是瞬间就被冲破了防线，登时节节溃败。
群臣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虽然两边都在乎名声，有意绕开了臣子，但刀剑无眼，仍旧吓得他们连滚带爬。
李云锡在文臣中算是体魄健壮的，边跑还边拉起了几个绊倒的臣子。四下杀声震天，远处还有几声炸响，似乎是从皇帝那方向传来的，他不知是何物，只知道听上去甚为不祥。
忽然一声马嘶，一匹惊马脱离了路线，朝着他们直直撞来。李云锡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一个蹒跚的老臣，自己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了马蹄。
“李兄！”杨铎捷躬着身靠近过来扶起他，“没事吧？”
李云锡呛着灰：“不用管我，你们朝没人的地方躲——尔兄呢？”
“没看到！”
李云锡急切抬头，在人群中搜寻着尔岚，目光扫过某个方向，瞳孔一缩。
杨铎捷：“李兄？李兄你去哪儿！”
李云锡拔腿就跑，从刀剑丛中飞奔而过。
远处被遗忘的山间小道上，有一道瘦弱的身影正在拼命朝上爬。就在他的注视下，对方闪身躲到了树后。
尔岚要摸到石壁上去做什么？李云锡想起那巨大的落石，再一看两边人马进退的方向，立即知晓了答案。
但这一节他们能想到，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禁军乍遇强敌，士气顿消，本就是一群各自为营的墙头草，如今斗志一失，阵型都开始溃散。
夏侯泊没有上马，冷静地隐在人墙之后，远远望着皇帝那头不断传来古怪的炸响。
但开火的却不是皇帝。
开战之后，皇帝手上的武器就消失了。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那矮小侍卫并没有躲在皇帝身后，而是与其他侍卫一道冲出来作战。但“他”底盘不稳，脚步虚浮，明显不是练家子。
打斗片刻，“他”很快就左支右绌，不得不从怀中掏出那古怪武器自保。
夏侯泊看到此处，遥遥一指：“去将那侍卫拿下。”
此时那侍卫正弹无虚发，枪口下倒了一片，逼得余人无法近前。
——如果夏侯泊没有调查过邶山享殿里的弹坑、没有派死士观察过庾晚音的武器形状，他此时或许还真会束手无策。
夏侯泊一举臂，六七个死士合围而上，以身为饵，直冲着枪口而去。
那侍卫果然手忙脚乱，仓皇开枪，刚刚击毙两个，冷不防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兜头将“他”罩了进去。
侍卫猛烈地挣扎起来，然而死士们扑过去拽住网绳，合力一扯，那大网猛然收紧，将其手脚牢牢困住，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侍卫倒在地上徒然扭动着身躯，被死士以刀抵住脖子才僵住不动。
确认“他”再也举不起手臂后，夏侯泊才下令：“夺了她的武器，撕了她的人皮面具，把她吊到树上给所有人看清楚。”
然后以她为质，让皇帝鸣金收兵，乖乖回宫接受看守。
皇帝不能死在今天、死在这里。他必须被妖后庾晚音迷惑心智，在宫中疯魔而亡。
李云锡气喘吁吁：“停下！”
尔岚：“别管我。”
“上面不可能没人，你去也只是送死。”李云锡咬牙追去，却总落她几步，只能伸直了手臂试图扯住她，“我去，我去总行了吧！”
尔岚笑了一声：“说什么呢，李兄不想当肱股之臣了吗？”
“我入朝就是为了死得名垂青史，别抢——我的——机会！”李云锡飞扑一步，终于拉住了尔岚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甩到了身后，“看你这细胳膊，至少我肉厚力气大——”
“我是女子。”
“——推得动那石……”李云锡的声音戛然而止。
趁他如遭雷劈脚步一滞，尔岚再度超过了他：“回去吧，李兄。我在朝中本就不成体统。”
石壁上的场面极其惨烈。
端王的叛军步步紧逼，很快将夏侯澹的禁军逼退到了石壁下方。此时落石下去，就算砸不死皇帝，也能砸死一片禁军。
端王的死士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开战就冲了上来，想抢占巨石。
夏侯澹的暗卫留在此地看守，想放箭将其拦在半山腰。对面立即以牙还牙，乱箭如蝗。
战到此时，巨石边尸横遍地，已经只剩三四个幸存的暗卫，都受了重伤，靠着巨石的遮挡勉力支撑。
尔岚刚一冒头就中了一箭，肩上剧痛，痛得她险些叫喊出声。
她立即趴伏在地，死死咬着牙关，从近旁的尸身上扯下一副铠甲，披到背上，朝着那几块巨石慢慢爬去。
暗卫忽然看见一个手无寸铁的文臣独自跑来，吃惊道：“你是何人？”
尔岚：“往下看看，端王的人到哪儿了？”
暗卫一愣。
尔岚：“我若是陛下，就会故意退得快些，引他们到石下。”
一个背上中箭、面白如纸的暗卫冒死探出身子，朝下望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来：“真的，现在底下都是端王的人，难怪他们这么着急……”
他又朝来敌放了两箭，但重伤无力，箭矢半途就已坠落。
暗卫语带绝望：“他们要上来了。”
他看了看仍在苦撑的同伴，深吸一口气，转身抵住了巨石。
尔岚爬到他身边，与他一道用力：“一、二——”
山下，几个死士上前，一人去掰那侍卫持枪的手指，另一人去撕人皮面具。
面具被撕开一角，露出了底下的眉眼。
死士的动作蓦地一顿，张口欲呼，那网中之人却猛然暴起，骨骼闷响几下，身形暴涨，刹那间扯碎了捆住自己的网！
兔起鹘落，几息之间，死士全部倒下，露出本来面目的男人腾空而起，便如大鹏展翅，飞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对着人墙后的端王举起枪。
他身周空门大开，地面上无数暗器朝他射去，他却挡也不挡，径自扣动了扳机——
“砰！”
夏侯泊不得不躲。
他躲得快，对方的枪更快，仿佛预判了他的去向，“砰砰”两声连响几乎没有间歇！
夏侯泊刚刚踏地，就觉得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半张脸上忽感潮湿，是他自己淋漓的血。
飞出去的是他的耳朵。
尔岚与暗卫都负了伤，各自拼尽全力，竟只能将那巨石推动几寸。
她豁出去大喊一声，用身体朝着巨石撞去。
巨石动了。
尔岚心中一喜，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李云锡：“一起。”
尔岚：“你会死的！”
李云锡望了她一眼，眼瞳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豪情，重复了一遍：“一起。”
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犹豫，尔岚再次喊道：“一、二——”
第四个人撞了过来。
杨铎捷：“一起。”
李云锡：“……”
北舟身在半空逃无可逃，中了数枚暗器。他身躯开始下落，电光石火间，又是连开两枪。
夏侯泊狗一般逃窜。
他这回是真的拼了老命，冲出一段路，忽然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抬头一望——
“轰！”
一声巨响，所有交战的将士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夏侯泊只剩上半身还露在巨石外面。他顽强地试图往外爬，却被牢牢压住了腿，情急之下十指都抠进了泥里。
北舟落地，晃了一晃，再度举枪。
没弹药了。
人群中传来一道厉喝：“接着上，拿下皇帝！”
出声的是边军伏兵的头领。端王一倒，他们本该群龙无首，但这头领显然积威甚重，当下一不做二不休，接过了指挥权：“左翼，救端王！你们几队，去追庾后！”
叛军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不是胜利就是死路一条，当下愈发不要命地朝夏侯澹扑去。又有一批人朝相反方向纵马疾驰，要去另一边城门找庾晚音。
北舟半身浴血地杀回夏侯澹身边，只说了一个字：“撤。”
言罢不管不顾，背起夏侯澹就跑。
夏侯澹猝不及防，挣扎道：“叔，等等，我不能就这么——”
“我不管！”北舟强硬道，“这边顶不住了，你还想不想活？走，皇帝不当了。”
尔岚等人争相上山的同时，庾晚音蓦然惊醒。
她立即发现自己身在颠簸的马车上，而夏侯澹并不在身边。
昨夜夏侯澹答应了与她共赴邶山，然后他们亲热了起来。后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她竟毫无记忆了。
“夏侯澹……”庾晚音咬牙切齿，掀开车帘朝外看去。马车明显已经出了城，外面却不是官道，而是一条林间小路。一队暗卫护送在侧。
庾晚音：“停车！”
无人理会。
庾晚音：“快停下，陛下呢？”
暗卫开口了：“属下有令在身，拼死护送娘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
“别白费功夫了。”对面有人凉凉道。
谢永儿坐在她对面，无奈地看着她：“都出城半个时辰了你才醒过来，看来萧添采的迷药还挺有用。”
庾晚音：“夏侯澹把我弄进来的？你也知情？”
谢永儿举起手：“我可不知情，今天清晨我都要走了，他临时把你塞了进来。他故意瞒到最后一刻，就是为了确保无人泄密吧。唉，别生气了，人还不是为了你？”
庾晚音从怀中摸出了手枪。
她心里全是糟糕的预感：“邶山那边如何了？”
“这会儿不可能知道啊，总要等逃到别的城里，乔装打扮安定下来，才能找人打听吧。”谢永儿听上去居然心情不错，“你说我们会先去哪座城？”
庾晚音：“……”
“不好意思，我刚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有点醉氧——”
谢永儿的语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庾晚音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离座而起，耳边传来马匹的悲嘶声。
“绊马索！”暗卫喊道。
庾晚音重重落地，眼前一黑。
箭矢破空声。
打斗声。
暗卫倒地声。
庾晚音揉着额头坐起，身下居然变成了车壁。马车整个儿翻了。谢永儿在她身侧半趴着，紧紧捂着自己的胳膊，面色痛苦。
庾晚音悄声道：“怎么样？”
“好像骨折了……”
一支箭破窗而入，擦着庾晚音的耳朵飞过，钉到了车座上。
“庾后，要不劳烦你自己爬出来？”远处有人阴阳怪气地喊道。
谢永儿猛地抬头：“是木云的声音。”
木云站得远远的，望着手下与暗卫搏斗：“端王要你，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车内庾晚音再度伸手入怀，摸了个空。
木云：“自己出来吧，别逼我放火烧车。到时候你烧焦了认不出脸，端王那边我也不好交差。”
火光渐近。木云还真不是说笑。
庾晚音慌忙四下摸索，越着急越是找不到那把枪。
一只手按了按她的肩：“别急，慢慢找。”
谢永儿提高声音：“真是遗憾，你堵错人了。”
庾晚音吃惊地抬头，谢永儿已经往窗口爬去。她伸手一拉，没拉住。
谢永儿：“想不到吧，车里是我呢。”
她一爬出车厢就被人擒住，拖到了木云面前。
木云愣了愣，不怒反笑：“我道是谁，这不是谢妃娘娘么？”
谢永儿双手被反剪，还扯动着骨折处的伤，忍得冷汗直下，断断续续道：“你……反正也被罢免了，倒不如……跟我一道反了，反正端王……也不是良主。”
木云阴恻恻道：“的确，我蹲守在这儿也只是孤注一掷，赌一把皇帝会送走庾后，再赌一把他们会选一条偏僻小路。我自诩洞察人心，日后也该是端王麾下第一人。如今却要机关算尽，只为了换回他一丝垂怜，你说，这是拜谁所赐呢？”
谢永儿极力调整语气，安抚道：“你不明白……”
“当然是拜你所赐啊！”木云目露凶光。
谢永儿身后之人突然施力，按着她跪了下去。谢永儿痛呼一声，紧跟着脸上就被连抽数掌。
木云抽完了，欣赏了一会儿她忍气吞声的表情，忽然大笑：“你真以为这点雕虫小技，就能保住车里的人？”
“你在……说什么？”
“放心，你们都不会被落下的。”木云抽出匕首，一边刺下，一边漫不经心道，“把车烧了。”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是一连串的炸响。
他停下手中动作，仓皇抬头，只能看见由远及近，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他的脑中回响起被罢免之前听过的话语：“享殿里留下了几个碗大的坑洞，不知是什么武器打出来的……”
接着他就无法思考下去了。因为那坑洞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领头的一死，余人树倒猢狲散，被几个活下来的暗卫追上去解决了。
庾晚音飞奔向谢永儿。
木云办事很有效率，倒地之前，已经在她身上捅出了几个洞。
“没事没事，止血就好。”庾晚音双手发抖，徒然地试图堵住那几个血窟窿，声音都变了调，“萧添采人呢？！”
谢永儿笑了：“你忘了么？他留在宫里，换我自由。”
“我们回去，我们回去找他，你再坚持一下……”
“听我说。”谢永儿抓住她的手，“不要告诉萧添采。他知道我死了，说不定会罢工。”
庾晚音急红了眼：“闭嘴！”
北舟背着夏侯澹一逃，禁军斗志全无，兵败如山倒。
端王党哪里会任他逃走？此时也顾不上留活口了，暗器箭矢如雨般落下，却始终沾不上他们的衣角。
然而北舟浑身都在流血，飞奔片刻，步履渐渐迟缓。
夏侯澹看出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开口道：“北叔，把我放下，你自己逃吧。”
北舟短促地嗤笑一声，像是听了个巨大的笑话：“天塌了我也不会抛下你。”
“我本就命不久矣。”
“胡说！只要不当这狗屁皇帝，你肯定能长命百岁，叔去给你找药……”
夏侯澹伏在他的背上安静了一下：“我不是你的故人之子。”
北舟脚下未停，嘴上却突然没声了，不知听懂了没有。
夏侯澹：“我不是夏侯澹，我只是借用这具躯壳的一缕孤魂。先前种种，都是我骗你的。”
“……”
“叔？”夏侯澹见他还不放下自己，语声迫切了些许，“你明白了吗？我不是——”
“我听懂了，你不是她的孩子。”北舟的声音忽然嘶哑，仿佛整个人都在瞬息之间苍老，“但她也不会想看到你受苦的。”
他猛提一口气，仰天长啸，声震山林。
“端王的人上来了。”尔岚躲在剩下一只巨石后，望着身边几人，“能与诸君同日赴死，是我生平幸事。”
李云锡满脸纠结，最后仿佛痛下决心，握拳道：“尔兄，其实我——”
“哈哈哈，不如我们在此结义，来生再做兄弟！”杨铎捷慷慨道。
尔岚：“妙啊。”
李云锡：“……”
“好好活下去……把商业帝国搞起来。”谢永儿目光开始涣散，“别难过，我要回到……书外面的世界了。”
庾晚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对于纸片人，哪有什么书外的世界？
谢永儿：“等回到现代，我就去你的家乡，尝尝你说的……豆什么……”
“豆汁儿。”庾晚音的眼泪一颗颗地砸在她脸上，“还有炒肝、炸酱面、烤鸭、蒸花鸭、蒸羊羔……”
谢永儿在她的报菜名声中缓缓合上了眼。
大地在这一秒开始震动。
天选之女意外离世，这一方天地发出嗡鸣，山石震荡，摇摇欲坠，仿佛行将轰然崩塌。
庾晚音紧紧抱住谢永儿的尸体，想为她挡去尘土与落木。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刚才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些找到那把枪？
地震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天地方才堪堪息怒。
庾晚音仍旧茫然地坐在原地，直到暗卫将她拉起：“娘娘，咱们必须继续前行了。谢妃的尸身，可否就地安葬？”
“……”
“娘娘？”
庾晚音深吸一口气。眼前活着的暗卫只剩五人，还都负了轻伤。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思维重新开始运转：“葬了吧。尽量把咱们的痕迹都抹掉，或者去别处也留下些痕迹，迷惑追兵。”
于是留下一人善后，剩下四人护着她继续赶路。马被杀了，他们只能步行，循着一条避开人烟的路径越走越远。
这一日夕阳西下时，庾晚音体力告罄。他们寻了处山洞过夜，不敢生火，就翻出干粮来分食了。
庾晚音只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退去角落里抱膝坐着，眼神发直。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脑中翻来覆去，却只有两个问题。
为什么昨夜没看出夏侯澹在骗自己？
为什么不能早点找到那把枪？
或许是因为她的状态实在太糟糕，暗卫几次三番偷看她，末了交头接耳几句，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娘娘。”
庾晚音慢慢抬眼。
“临别时陛下留给属下这封信，说要等平安脱险后再交给娘娘。属下擅作主张，提前取出来了……或许娘娘会想读。”
庾晚音一把夺过信，粗暴拆开，借着最后一缕夕照急急地读了起来。
信上全是简体字，但写得秀逸潇洒，不是夏侯澹惯常给她看的字体，一笔一划倒有些像是他昨夜写的春联。
第一行写着“吾妻晚音”。
第二行是：“我叫张三。”
吾妻晚音：
我叫张三。
想笑你就笑吧，以前也常有人问我是不是充话费送的，才会叫这么个名字。其实恰好相反，我爸妈对这名字极其满意，觉得它如此不走寻常路，一定会让我成为人群中最抢眼的仔。
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一个撞名的。从小学到初中，我都是第一个被老师记住的学生。不过嘛，除了这个酷炫的名字，我倒是挺乏善可陈的。成绩不好不坏，只有物理拿过两次第一。至于英语，选择题基本靠骰子吧。
哦对了，我体育还不错，校运会上老是被班里逼去报名长跑。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奇怪，我为啥要拿初中的事说个没完。
因为在咱们那个世界，我没有更后面的记忆了。
初三那年，我上课开小差玩手机，被一个弹窗小广告吸引进了这本书里（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上课要专心听讲）。刚成为夏侯澹的时候，这厮的身体发育到六岁。
尔来十六年又八个月矣。
这么算来，我成为夏侯澹的时间，竟已经比当张三的日子还长了。
最近两年我有时会突然心生怀疑，“书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存在，还是我脑子生病而产生的妄想。毕竟，一个同时存在空调、互联网、医保和阿司匹林的天地，听上去确实越来越不现实了。
说来好笑，当初来到此地，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无法结束的噩梦里。可如今回头去看，却连初中的校名都险些想不起来了。前尘种种，反倒犹如华胥一梦。
直到你问出那句“howareyou”。
原来那一切是真的。原来我曾经有血有肉地活过，有过父母，有过朋友，有过未来。
我是一个卑劣的人。你在那一瞬间拯救了我，我却在下一秒就制定了欺骗你的方针。取得你的信任，成为你的同盟，让你手中掌握的剧本为我所用。只有这样，我才能用最稳妥的方式取得胜利，让太后和端王血债血偿。
在你面前，我不仅将过往尽数粉饰，连言行举止都会刻意控制，努力扮演一个你所熟悉的现代人。我不能让手上沾的人血吓走你。
直到真的开始演张三，我才被迫一点一点地想起，自己离他已经多远了。这些年来夜夜梦到魑魅魍魉将我拖下无间地狱，次数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你来一个月后，我忽然有一次梦到同学传纸条来，喊我下课一起冲去食堂。醒来时摔了几副杯盏，只想让四面宫墙内多些声响。那一刻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一切，一了百了。
你来得太迟了，晚音。这里已经没有等待你的同类了。你只能摊上一个疯得时日无多的我。生而不为人，我很抱歉。
——你刚才是不是看笑了？多笑一笑，你最近太不开心了。
我说不清是何时爱上你的。作为张三，喜欢你似乎天经地义；作为夏侯澹，却又近乎魔障。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就更害怕露馅了。
溺水之人都祈求能抓住一段浮木。可当他们离岸太远，注定无救，再死死扣住浮木，就只会将浮木也带入水中。
我希望，至少可以不让你沾上血迹。我希望在这黑风孽海，至少有一个地方能让你睡个安稳觉。我希望晚一点面对你惊惧防备的眼神。我最希望的，是看你永远灼灼似火，皎皎如月，永远是最初那个无所畏惧、大杀四方的小姑娘。
如果你暂时胆怯动摇，需要一个同类给你力量，那我就扮演这个同类，一直做到死去的那一天。

第二十一章 吾妻晚音
我已经没有故乡了，你就是我的故乡。
——当时是这样打算的。
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我原本指望着能为你带走端王。明天我自当尽力，万一我成功了，你的担子也能轻些。如果我失败，你就照着最后一张纸上写的去做，应该也能逃出生天。
再之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天涯路远，江湖险恶，多加小心。
虽然对你撒了许多谎，但这一句绝非虚言：你是我这两辈子见过的最厉害、最勇敢的人。你一定会笑到最后，杀出一片山河清明来。
到那时，如果原谅了我，逢年过节就吃一顿小火锅吧。就当我去陪你了。
张三
……
除此之外，信封里还有一页写满字的纸，以及一个小东西。
庾晚音读完最后一个字，天边的夕照正好彻底消失。暗卫扯来藤蔓遮住了山洞的入口，轻声劝她早些休息。
她将信揣进怀中贴在胸口，和衣躺了一夜。山中夜冷，整个人从足心开始渐渐发寒，最后冻成了僵冷的石头。她怕一睡不醒，睁眼默数着数，耳边传来暗卫换岗守夜的轻微动静，以及远处悲凉的狐鸣。
庾晚音顾不得其他，转身锁上房门，默默泡了个药浴，洗去了一身的泥垢与血污。
浴桶边放着一套干净的男装。她换上衣服，正要四下勘察一番环境，就响起了敲门声。
林玄英只身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药：“快去被窝里坐好。”
他自己坐到床沿，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庾晚音想了想，接过去仰头一口闷了：“多谢林将军。”
林玄英一顿，苦笑了一下：“我想着不搞清楚情况，你一定不肯睡。来吧，你问，我答。”
庾晚音：“……”
既然他开门见山，庾晚音也就单刀直入：“你是林将军，还是阿白？”
方才泡澡的时候，她心中忽然想到一个新的可能性：真正的林玄英已经被处理了，眼下是阿白在假扮他。这就可以解释他突兀转换的身份。
却听对方道：“我是林玄英。”
见庾晚音满脸不解，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玄英即墨黑，阿白是师父给我取的诨名。你看我的肤色，你觉得我爹娘跟我师父谁更缺德？”
庾晚音更迷惑了：“这么说来，你确实是江湖出身？但你刚刚出师，怎么就当上了副将军？”
林玄英咳了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这个嘛……”
就在这两秒间，庾晚音自己想明白了：“哦，因为你并不是刚刚出师。”
这一刻，庾晚音回忆起了很多事。
阿白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正是尤将军回朝述职时。
阿白对燕国与羌国了若指掌。
阿白当时就对她说过：“我知道好多东西呢，我还杀过……”却被夏侯澹打断了。
阿白曾经提议将汪昭塞进右军，由自己护送他出使燕国。但夏侯澹拒绝了，只让他留在岗位上。尽管如此，最后汪昭仍是取道西南离开的。
阿白陪他们演完一场戏，又在尤将军离开都城的同时匆匆消失，只说陛下布置了别的任务——当时她还疑惑过夏侯澹为何如此信任他。
她有种恍然大悟之感：“我们的初见，其实不是你与陛下的初见吧？你们认识多久了？”
林玄英挠挠头：“这就涉及到一些不能说的隐情。”
“如果你指的是陛下的过往的话，他留了一封信，都告诉我了。”
林玄英诧异地睁大眼：“他居然告诉你了？他一直千方百计瞒着你，就怕吓跑了你。”
提到夏侯澹，两个人神情都有些沉重。
林玄英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五年前——现在是六年前了吧，家师无名客起了一个天卦，算出有异世之子到来，将改变国运。他本想亲自出山辅佐，但那一卦窥破天机，使他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关休养。于是他派我出师，找到了陛下。
“陛下当时说，他在宫中已经培养了一批忠于自己的暗卫，我护在他左右的意义不大。但他急需掌握兵力，否则手中没有底牌，无论如何周旋都弄不倒朝中的敌人。”
林玄英就此混入了右军。
之所以在三军中选择右军，一是因为右军与端王关系最远，二是因为领头的尤将军最为草包，根本无力管控军队。如此一来，他们的小动作也不容易引起端王的警觉。
想要真正掌控数万兵马，仅靠一枚兵符是做不到的，武力值与威望缺一不可。
这事儿急不来，只能花费数年徐徐图之。
好在林玄英原本就身手高强，经过一场又一场大大小小的战役，逐渐崭露头角，凭实力收服了人心。他与夏侯澹一明一暗，用尽手段，在各方势力的眼皮底下架空了尤将军，成为了右军实际上的领导者。
“到去年，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打算将整个右军肃清一遍，然后就开战。虽然依旧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算死了，至少也能一波带走太后和端王——这是陛下的原话。但就在那时，”林玄英笑了笑，“你出现了。”
林玄英第一次听说庾晚音，还是出师之前。无名客算出夏侯澹的同时，也算出还会有另一个异世之人即将到来，只是不知在何时何地。这两人之间有许多因果缠绕，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却似雾里看花，无从勘破。
后来他问过夏侯澹此事。夏侯澹仿佛突然想起似的，轻描淡写道：“说起来是有这么个人。”
林玄英：“……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一副差点忘了的样子？”
那少年君主低着头，似乎是嘀咕了一句：“怕是不会来了吧。”
之后的几年间，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这一茬。
就在林玄英自己都快要忘记时，夏侯澹的密信里忽然多了一个名字。
虽然同为异世之魂，这个神秘的庾妃却与夏侯澹截然不同。
他们原本的计划一言以蔽之，就是玉石俱焚。而她却一上来就要布很大的局、绕很多的弯子，只为精打细算，牺牲最少的人。贩夫走卒、布衣黔首的每一条性命，对她来说都金贵得很。
林玄英很是抵触。
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善男信女，他可见多了。沙场上一将功成万骨枯，若都像这般婆婆妈妈，早就死八百回了。而且局势瞬息万变，如此拖下去，恐怕连最后的胜算都会成为泡影。
但夏侯澹却对她的天真梦想照单全收，废掉了己方已有的计划，命林玄英退而蛰伏。
有那么几天，林玄英在认真考虑撂挑子。
后来林玄英回了一趟都城，终于见到了庾晚音本尊。
他理解了她，却也看轻了她。
她当时乔装成布衣，卸去了妖妃妆容，站在常年黑雾缭绕的夏侯澹旁边，那么轻盈，那么美。像一只小小的云雀，身陷在狂风暴雨里。
她明显不属于那所深宫，而应该泛舟天地之间，当一个了无牵挂的江湖儿女。
林玄英去劝说夏侯澹放她自由时，想过对方或许会暴怒，会拒绝。
结果夏侯澹的回答超出了他的认知：“她有她的抱负。”
再后来的发展更是颠覆了他的想象。
庾晚音那个发梦似的计划一步步地成功了。
都城里神仙打架，几轮翻覆；都城之外四海波静，天下太平。在边陲之地的传说中，皇帝是突然得了天道眷顾，不费吹灰之力地化解了战事与灾祸。
谁又能猜到这天道姓庾？
庾晚音听到此处，心底一个巨大的疑团终于解开了。
庾晚音：“跟图尔和谈前夕，陛下还说会借兵给他除去燕王。我一直没明白他哪来的军马出借！他说是阿白，我还傻不愣登地问他，阿白单枪匹马怎么能行。”
林玄英忍不住笑了：“那确实不行。我借了一批精锐兵马给图尔，为免引起注意，数量其实不多。好在图尔争气，一回燕国就接应上了自己的人。”
他百感交集地看着她，语声中有几分不为人知的伤怀：“我错看了你，陛下却没有。你刚来时他就说过，你当然是这样的人，因为在你们的来处，每条命都是命。”
庾晚音许久没出声。
她刚刚读完那封信时也曾想过，夏侯澹在那漫长而不见天日的岁月里，多半是已经放弃了吧。所以自己穿来时，才会见到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以及一个与暴君无限接近的他。
原来不是的。
如果他没有惨淡经营出林玄英这张强大的底牌，自己即便手握剧本，也只能处处受制、举步维艰，最初的设想都会成为镜花水月。
她几乎无法想象，一个开局就身中剧毒的初中生是如何撑下来的。恐怕他自己并不想弄清楚，活下来的这个玩意究竟是人是鬼。恐怕在她到来之后，每一次关于过往、关于身份、关于纸片人的对话，都是万箭穿心。
尽管如此，他几乎是刚打一个照面，就将一切押给了她。
庾晚音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他的消息么？”
林玄英摇摇头：“我们约定过，如果他活着出来，就在沛阳会合。我一路赶来接管了此地，就是为了等你们，结果只等到了你。端王那厮倒是宣称皇帝忽染重疾，在宫内养病，但真假未知。都城里现在风丝不透，我的探子还在找门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庾晚音：“睡吧，我去安置你带来的那三个人。明日一早，给你看个好东西。”
庾晚音：“……啥？”
林玄英已经关门走了。
林玄英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留了个悬念，吊得庾晚音辗转反侧，却也使她的情绪不至于跌入深渊，最终迷迷糊糊睡去时，心里还对他口中的“好东西”留了一线希望。
天亮之前她又自动惊醒过来，一瞬间以为还在逃亡途中，猛地翻身坐起，对着客房华丽的挂画发呆。
门外有两个护卫在值岗，待她自己更衣梳洗后，才敲门送入了早膳。
庾晚音食不知味：“可否向林将军通报一声？”
“我来了。”林玄英一屁股坐到她对面。
庾晚音：“你要给我看的是？”
林玄英乐在其中地摇摇头：“不着急，把粥喝完再走。你现在可不能病倒……”
庾晚音端起粥碗，又一口闷了。
林玄英：“……”
林玄英带着她走到知县府的书房，停步转身，先将她请进了门。
庾晚音一脚迈入，数道探究的目光登时从半空中投射下来。
里面已经站着四五名魁梧将士，一个个身长八尺，看着就是能一拳打穿城墙的苗子。
庾晚音：“……”
林玄英跟在她身后，反手合上门，忽然神情一肃，单膝跪地行礼道：“臣护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巨人们反应了半秒，忙跟着跪了一地，齐声复读：“请娘娘恕罪！”
庾晚音：“。”
她知道林玄英此举意在替自己确立地位，所以一脸淡然地受了这一跪，这才不疾不徐道：“诸位快快请起，千里救驾，何罪之有？”
林玄英这才起身，仍是一本正经：“启禀娘娘，属下出兵前耽搁了一些时日，乃是因为奉陛下之命，秘密赶制了一批武器。”
庾晚音心头突地一跳。
林玄英挥挥手，指挥着两个将士抬来一口沉重的木箱，示意她查看。
是枪。
满满一箱的枪。
庾晚音在心中飞快评估着杀伤力：“这一批……那什么……”
“九天玄火连发袖中弩。”林玄英喜庆地提醒。
“九天玄火连发袖中弩，总共有多少支？”
抬箱的巨人：“禀娘娘，共计千支，此外还有弹药数十箱。”
庾晚音傻了。
林玄英在旁道：“图纸是陛下送来的，为防被人半路截取，拆成了无数机关部件，分了十余次才全部送到。我们又找最好的工匠，几经失败才造出第一支。这袖中弩得来万分不易，但战力空前绝后，即使与其他两军数万兵马正面相抗，也必如摧枯拉朽，不俟血刃。”
后一句解说对庾晚音来说毫无必要。身为现代人，她怎会不知道热兵器在这个世界的杀伤力？
更何况，敌方对此还一无所知，无论从装备上还是战术上都毫无防备——几乎等同于几万个站着任扫的靶子。
林玄英指了指桌上的沙盘，慷慨激昂道：“大军今日开拔，可在都城外五百里的高地截下左中两军。娘娘，臣奉陛下之命哑忍数载，枕戈饮胆，只待今日必胜之机。端王谋逆作乱，两军为虎作伥，只消娘娘一声令下，我等当为天下诛之！”
“当为天下诛之！”巨人复读。
庾晚音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
前一天她还在狼狈奔命，即使遇到林玄英，也只当是暂缓一口气，还要进行一番艰苦卓绝的斗争。
谁又能想到一夜过去，他们距离胜利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然而……
“林将军，借一步说话。”
她将林玄英拉到书房一角的书柜后面：“陛下如今还下落不明，如果贸然开战，他却真的落在端王手里，我们又当如何？”
林玄英沉默了一下，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递给她：“这是我出发之前，他寄来的最后一道密旨。”
庾晚音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像被刺痛双目般闭了闭眼。
这与其说是密旨，不如说是一封遗诏。
写得非常简短，一共只有两段。第一段命太子克承大统，封庾晚音为太后，又点了几个信任的臣子佐理政务。
“当然不是！我还在派人四处找他！”
“那先找到他再动兵啊！”
林玄英沉默了一下：“你也知道时间来不及的。叛军都在日以继夜朝都城赶，看端王这架势是打算直接登基。他还在四处搜捕你，很快就会查到你在我这里。一旦提前暴露，我们就无法攻其不备了。”
“……”
林玄英：“陛下留下这密旨，就是逼我们顾全大局，抓紧行动。”他语气冷静，“其实，为了在都城之外截停叛军，我们的先锋军刚才已经开拔出城了。”
庾晚音胸膛起伏，仍旧紧盯着林玄英。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昨日之前，她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此人如今手握重兵，还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甚至还有一道圣旨作保。只要他想，世上一切权力唾手可得。
——只要他想。
林玄英从眼神里猜出她心中转的念头，面色沉了下去：“不管你信不信，我对这一切根本不感兴趣。我之所以在此，是因为师父命我辅佐陛下，而陛下命我听令于你。”
他一字一句道：“你还不明白吗？是他要为你扫除一切障碍，要保你荣登高位，百岁无忧。他自己没做到的事，他相信你都能做到。至于一切平定之后，是踹开太子文治武功，还是拂衣而去游戏人间，都随你高兴。”
……
庾晚音：“最后一句是他说的还是你加的？”
林玄英：“……”
林玄英：“是我加的。”
知县府里一片死寂。
无人出声时，隐隐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城中的大部队出动了。
庾晚音与林玄英对峙的当口，一旁的将士等不住了，走来低声问：“将军，是否先将这些袖中弩分发给大军，下令备战？”
林玄英站在书柜阴影中，没有答话，挑眉看着庾晚音。
于是房内所有人都看向庾晚音。
无形的潮水席卷而来，将她推向高处。她张了张口，数万人的生死挂在她唇齿之间。这一次不是演习，也没有失败的机会。

第二十二章 故人重逢
她站在政权的终点与起点，在大风起处俯瞰洪流。境随心转，因缘生灭，日升月降，江山翻覆，全凭她一念。
而她的身前已无一人挡着。
此即至高，无上。
她无法自控地一阵颤栗，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敬畏，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庾晚音在这一刻忽然领会了“孤家寡人”的意思。或许每一个走到最高处的人，都曾路过这个拐点。或背离，或舍弃，撒开一双紧握的手，投身于一片浩瀚的虚无。
可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么一个又懒又弱、平生乐趣只是挤在地铁上看点小说的社畜，掉进了这个世界，站到了这个位置？
面前这道题，本该由圣贤垂问，由千古豪雄作答。现在老天爷却硬是把答题板塞到了她手中。
既然非要问她……
庾晚音突兀地笑了笑。
那她的答案是：她全都要。
“林将军。”庾晚音道，“陛下命你听令于本宫，对吗？”
林玄英和巨人们都是一顿。
庾晚音既然当众逼他表效忠，就意味着她即将给出的命令，他们多半不爱听。
林玄英低头与她对视着。与初遇时那个养尊处优的宠妃相比，此刻的她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绀青色晕影。
匪夷所思的是，这却反衬得她的五官更明艳了。上扬的眉峰，猩红的眼角，唇边似有若无的弧度，既妩媚，又威严。
仿佛过了许久，他跪地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皇宫大殿。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胆子大的才敢惊异地抬眼瞟一下。
夏侯泊的轮椅停在空荡荡的龙椅旁边。他歪坐其上，垂眼看着众人：“陛下被妖后所害，沉疴难起，只得命本王代理朝政。诸位可有事要奏？”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可怖，半颗脑袋都缠着纱布——北舟那一枪不仅崩掉了他的一边耳朵，也毁了周围的皮肤，破相是肯定的了。
更严重的是那两条绑成了粽子的腿。那天在邶山脚下许多人都瞧见了，他的双腿被落下的巨石砸了个结结实实，拖出来的时候形状都变了，不知骨头碎成了多少节。
为了保住这两条腿，太医院的老头子已经换了三波，目前看来希望仍是渺茫。而且，粗通医理的臣子心中都在犯嘀咕：这么严重的伤，是有可能引发脓毒血症而身亡的。
即便如此，他顶着惨白的脸色和盈额的冷汗，居然还要坚持上朝。
这男人的权欲简直大到了疯狂的程度。
也可能他本就是个隐藏的疯子，比夏侯澹还疯。
但即使是心中清楚他谋权篡位的臣子，也只敢低着脑袋不吭声——大殿之外，他那支叛军还在四处巡逻，镇压一切胆敢反抗的力量。更何况在都城之外，还有三支大军正在赶来。
这个人执掌大权是迟早的事，何必平白搭上自己一条命呢？
夏侯泊又催问了一遍，几个老臣战战兢兢地上前，报了些无关痛痒的地方小事。
未等他开口，忽然有人朗声道：“臣有本要奏。”
李云锡昂首阔步走出了队列。
当日邶山脚下，边军刚刚撑起巨石，将双腿被砸烂的端王拖走，大地就突然开始震荡。
地动山摇，土石迸裂，即使是最训练有素的将士也摔得东倒西歪，全场几乎无人站立。
在那一片混乱中，山上的李云锡等人却奇迹般保住了性命。追杀他们的兵士被震了下去，他们几个却牢牢抓着树根躲过一劫。
待他们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夏侯澹和夏侯泊都已经不见了。只能看到数驾马车在叛军护送下，朝着皇宫的方向匆匆远去。
也正因此，众臣心中始终有个疑问。
而李云锡将它问了出来：“敢问端王殿下，臣等何时可以面圣？”
殿上的夏侯泊垂眸望向李云锡，眼中一片阴冷。
然而李云锡当初不怕夏侯澹，此时更不会怕他，甚至宛如站到了舞台中央，一脸英勇无畏地回望过去。
对视几秒，夏侯泊似乎是想露出一个微笑，结果只牵动了半边脸的肌肉，笑得分外狰狞：“本王刚刚说了，陛下重病，需要静养。而且妖后还流窜在外，谁也不知道她会使什么妖法祸乱朝纲，宫中近日还是防备周全些为好。因此，本王不敢让可疑人等面圣。”
他将“可疑”二字咬得很重，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几名大臣。
当日邶山兵变，文武百官慌乱之中，都下意识地朝各自选择的阵营逃去。也正因此，不少隐藏的拥皇党都暴露在了端王眼中。
此时这些人被他一一扫过，顿时一阵颤栗，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
谁叫他们押错了宝呢？
夏侯泊收回目光，慢悠悠道：“本王倒是有些好奇，李大人究竟有何要事，非要在此时打扰陛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显然李云锡若是再轴下去，一个“妖后党羽”的罪名便要扣下来了。
李云锡仰头直面着端王：“臣以为——”
“臣以为当日邶山之变甚为蹊跷，尚有许多疑点未明，需禀告陛下。”
杨铎捷缓缓走到李云锡身侧与之并列：“单凭区区一个刺客的一面之词，便要给一国之后定罪么？”
“说得对呀，”尔岚紧随其后，“庾少卿贵为国丈，未经审理就关押入狱，不知循的是何律法？”
“放肆！”有端王党叫嚣开了，“殿下，这几人无事生非，居心叵测，应当拿下彻查！”
夏侯泊眯了眯眼，对着侍卫抬起手。
“金大人此言差矣！”
一个年轻官员突然大步走了出来：“李大人求见陛下，乃是因为此等机要之事，确需陛下亲自定夺。却不知金大人口中的无事生非是何意？”
这人正是邶山下暴露的拥皇党之一。
他这一牵头，余下的拥皇党面面相觑，都有些蠢蠢欲动。
方才他们瞧见端王眼中的凶光时就多少领悟了，现在想明哲保身已经晚了。就算当一时缩头鹌鹑，以端王缜密多疑的性子，自己此生断无出头之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到这关头，众人难免也被激起了一丝血性。一个篡位的如此嚣张，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个接着一个，二十余人站了出来，与端王党针锋相对。还有一些虽未开口，却也终于抬起了脑袋，直视着端王。
无数目光同时射向他，一时竟气势迫人。
夏侯泊心中恨意滔天。
他可以杀一个，也可以杀两个。但在都城里的反抗势力尚未完全清缴时，他承受不起杀死数十名重臣的后果。
必须咬牙忍几天，等三军到了，就再无后顾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温声道：“今日晚些时候，待陛下龙体恢复些许，自然会召见诸位。下朝。”
话音刚落，便抬手示意宫人将自己推走，背影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云锡等人自然不会被这句模棱两可的说辞搪塞过去。
下朝之后，他们带着一群年轻官员，直接到夏侯澹的寝宫门前跪成了一片。
侍卫上前想要驱赶，他却一脸浩然之气：“我等只是跪在此地为陛下祈福，等待他召见。”
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打的又是为皇帝祈福的名号。侍卫不敢擅自动粗，只好去请示端王。
也不知夏侯泊吩咐了什么，没人再来驱赶，任由他们在寒风中自行跪着。
到了下午，文臣们东倒西歪，就连身体最强健的李云锡都冻得打起了摆子。身旁的尔岚面色铁青，已是摇摇欲坠了。
李云锡勉强抬头瞧了瞧依旧紧闭的寝宫大门，开始思索是强闯一次试试看，还是先打道回府，明日早朝再以死相逼。
就在此时，寝宫的门突然打开，一名宫女飞奔出来，顺着回廊跑远了。
李云锡眯眼看着，心中涌起不妙的预感。
不一会儿，宫女带着蹒跚的老太医匆匆赶回。侍卫随即又关紧大门，挡去了他们窥探的目光。
又过片刻，夏侯泊亲自来了，面色冷肃，由人推着进了门。李云锡等人已经站起身来，追过去叫了一声，他充耳不闻。
李云锡转向侍卫：“让我们进去。”
侍卫：“属下有令在身，不得放行。”
杨铎捷哆哆嗦嗦拉开李云锡，上前与侍卫交涉。还没说两句话，门内传出一声尖锐的悲号。
李云锡等人越过一群哭哭啼啼的宫女，趁乱挤进里间摸到了榻前。
太医跪着，端王坐着。床榻上躺着的人面色青白，死不瞑目。
李云锡犹不死心，将他的脸仔细打量了三回，脑中“轰”的一声，只知道自己跪了下来，心中却一片茫然。
怎么可能真是夏侯澹呢？
夏侯澹怎么就……这么无声无息、孤苦伶仃地死了呢？
这不该是他，也不该是他的死法。
端王歪坐在轮椅上，吃力地倾身握住夏侯澹的手，满脸写着悲痛万分：“陛下放心，臣定会好好抚养小太子。”
李云锡口中翻起一股血腥味，是后槽牙咬出了血来。他猛然抬头，恶狠狠地瞪向端王。
夏侯泊犹如未觉，抬起袖子优雅地拭了拭眼眶，未毁的那半张脸仍是一派温文尔雅：“如今多事之秋，更不可一日无君，尽快准备太子的登基大典吧。来人——”
“是！”窗外有人齐声相应，气势惊人。
夏侯泊的目光掠过李云锡，又轻飘飘地投远了：“送各位大人回府暂歇，准备守丧。”
当——当——
低沉的丧钟声飘出了都城，在铅灰的天幕下回荡不绝。
林玄英是在马背上接到这个消息的。天子驾崩的消息不可能压得住，整个队伍里一片哗然。
他愣怔了数息，倏然回过神来，飞快地扭头去看身后——庾晚音正扮做他的贴身侍卫，跟在他身后行军。
她被盔甲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林玄英收了收缰绳，放缓速度与她并驾而行，却头一次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
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低声问：“你觉得如何？”
庾晚音：“是好消息。”
林玄英：“？”
他颇有些胆战心惊地看向庾晚音。
庾晚音的声音毫无波澜：“如果尸体是真的，端王手上已经没有牵制我们的筹码了。如果尸体是假的，说明他并未找到陛下，那他的手里也没有筹码。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可以继续推进计划了。”
林玄英努力理清思绪：“那有没有可能，尸体是假的，但陛下还在端王手中，扣着当作底牌？”
“不可能。”庾晚音冷静摇头，“如今天下皆知陛下已崩，消息还是他放出的，到时候他再变出一个陛下，谁又会认？”
林玄英大骇：“你不会认吗？”
“我会。但端王不信我会。他自己天生冷情冷性，便坚信世人皆如此，他不会拿人性冒险的。这一点，我在制定计划时就想明白了。”
庾晚音的计划，说来其实简单粗暴：端王急于见到三方援军，迟早是要与三军首领密会的。林玄英只需隐忍到那时，再当场拔枪杀了所有人，首领集体暴毙，余下的自然会树倒猢狲散。
如果其余两军到那时还贼心不死，再由右军屠了他们也不迟。
林玄英原本想在端王起疑之前就大动干戈，无非是习惯了冷兵器时代的思维模式，没有考虑过压倒性的杀伤力，让他们在战术上有无限的自由。
端王起疑又如何？设下再多防备又如何？除非他研发出防弹衣，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按照这个计划，如果能擒贼先擒王，便可将伤亡减少到最低。同时将行动延后，也就有了更多时间搜寻夏侯澹的下落，确保不会将他置于险境。
只是，都城传来的这“好消息”……
林玄英担忧地瞥了身旁一眼。
庾晚音表现得过于冷静了，冷静到反常的程度。
他正想开口再仔细讨论一下尸体的真假，就听她道：“既然陛下不在端王手上，还是要抓紧找到他。”
林玄英：“……”
她这是彻底拒绝讨论尸体为真的可能性了。
庾晚音不仅拒绝讨论，也拒绝朝那个方向思考。
一旦开启那扇阀门，她的思绪就会立即停滞，手脚也瞬间不听使唤。
冥冥中仿佛有一道声音逼迫着她：别停下来，别想他，继续向前走。
她知道自己全凭一口气撑着。她不能让这口气断在这里，因为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行军一日后，大军安营扎寨。
林玄英为庾晚音指了一间单独的帐篷，仍旧由十二和四七负责守卫。
她还多了一个小跟班——进沛阳城之后，她本想付清哑女的佣金就与之作别，却没想到哑女的眼珠转了几转，比比划划地表示自己想要留下干活。
偷东西太辛苦，不想努力了。
庾晚音犹豫了一下，想到这一路上哑女本有无数次机会将自己交给追兵，却始终没有出卖自己，似乎本性并不恶劣。加上自己一个女子跟在军中，确实有诸多不便，于是权且将她收为了侍女。
哑女生性机灵，动作也麻利。两名暗卫刚支起帐篷，她已经替庾晚音铺好了被褥，甚至弄来了一只汤婆子，灌上热水递给庾晚音，示意她抱着保暖。
庾晚音风寒未愈，将温暖的汤婆子抱在怀里舒了口气，决定暂时不追问她是从哪里弄来的。
庾晚音原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结果却多亏了身体的疲惫，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睡到半夜，忽然被人推醒。
哑女蹲在她身前，点着一支火折子，面色警惕，打手势示意她仔细听。
庾晚音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只能听见帐篷外风雪呼啸。
庾晚音：“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微微一顿。风雪中似乎还有别的异动，是一阵嘈杂的人声。然而没等她仔细分辨，那嘈杂却又戛然而止。
庾晚音推开被褥，从哑女手中接过火折子。
如果出了什么乱子，为何林玄英不派人通知她，就连十二和四七也没有示警？
她心中起疑，吹灭了火折。为了避嫌，帐篷中间被一道布帘隔开，两个暗卫在另一侧守夜。
庾晚音蹑手蹑脚地走去掀开布帘。果然，外面两个暗卫都不知所踪。
她又掀开门帘，在扑面而来的风雪中眯眼朝外望去。
营地里此时一片安静，不像是遇袭的样子。不远处，林玄英的主帅帐篷里却透出摇曳的灯光。
庾晚音尚未摸到主帅帐篷门口，那门帘却被人一把掀开，林玄英大步走了出来，一边还回头冲着身后说话：“你等着，我现在就去问——娘娘！”他险些撞到庾晚音，仗着身手灵活才及时避开，“……你怎么醒了？”
庾晚音：“我在寻我的暗卫。”
林玄英愣了愣：“他们不见了？别急，我派人去寻。外面冷，进来说话吧。”
林玄英给她寻了张毯子：“坐。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来喝点热茶……”
说是要派人去寻暗卫，却半天不见他有动作。
庾晚音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没碰那杯热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帐篷里转了一圈。主帅帐篷中也挂起了一道布帘，隔开了另外半边空间。不知道其后是那些枪支弹药，还是别的什么。
林玄英与她相对而坐，似乎有些出神，自顾自地喝了口茶：“晚音，我还想再问你一遍。”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对她直呼其名。
林玄英神情严肃：“咱们马上就要到都城了，到那时，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你想离开，这就是最后的机会。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你本不必担负这一切。”
他的眼睛远远亮过这一星烛火，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然而这一问放在这一幕，实在有些不合时宜。庾晚音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刚才在对谁说话？暗卫去哪儿了？
“我不担负……”她笑了笑，“谁来担负呢？你么？”
林玄英的目光黯淡了几分：“我说过我毫无兴趣。”
“那是谁呢？”
林玄英：“。”
庾晚音本是随口一问，看见他平静的面色，却忽然顿住了。
“那是谁呢？”她又问了一遍，“这里还有别的主事之人吗？”
林玄英眨眨眼。
目光轻飘飘地转向另一侧。
庾晚音猛然起身，动作太快，险些带倒一旁的灯烛。
林玄英似乎想扶她一把，她却已经踉跄着走到那张帘布前，一把扯开了它。
夏侯澹对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昏暗烛光下，他围了狐裘，拥炉而坐，脸上却殊无半点血色，显出几分鬼似的青白。帘布掀起的风吹得灯影摇摇晃晃，他半身隐在浓重黑影中，长发披散，身周的戾气如墨水般洇开。
庾晚音：“……你去了哪里？”
夏侯澹平静道：“正如刚才阿白所说，如果你想离开的话，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庾晚音又上前一步，鼻端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北叔呢？”
夏侯澹充耳不闻：“你读过信了么？”
庾晚音陡然间心头一烫，竟是怒火中烧：“闭嘴回答我的问题！”
“看来是读过了。既然全都知道了，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再做选择……”
“啪”，庾晚音抽了他一耳光。
夏侯澹整个脑袋偏向一边，半天没动静。
庾晚音胸口起伏：“所以，你回来了，但是躲着不来找我，却派阿白去打发我。”
林玄英：“……”
林玄英从帘布后探出半个脑袋：“那我回避一下。”
帐中两人谁也没理他。
林玄英默默走了。
庾晚音声音愈冷：“你是真的觉得这种时候，我会甩袖子走人？”
夏侯澹终于动了动，缓缓回过头来望着她，眸光微闪，虚弱道：“从……从来没有女人敢打朕。”
庾晚音：“？”
庾晚音气不打一处来，又扬起手来。
夏侯澹脑袋一缩，锲而不舍地说完了：“你引起了朕的注意。”
庾晚音一腔怒火正鼓胀着，忽然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半天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倒是夏侯澹眼中多了一丝笑意，伸手去拉她的袖摆：“消消气。”
庾晚音甩开了他的手。
夏侯澹：“。”
庾晚音双手抓住他的狐裘衣领，一把扯了下来，又去脱他的中衣。
夏侯澹躲了躲：“久别重逢这么热情吗……”
庾晚音根本不搭理他的插科打诨，三两下扯下他的衣襟，露出了底下的肌肤。同时她也明白了那淡淡血腥味的由来。
夏侯澹身上没有武器造成的伤口，只有一块块青紫的淤痕与纵横遍布全身的抓痕，一眼望去皮开肉绽，血痂连着血痂，还有尚未痊愈的口子还在缓缓渗着血水。
庾晚音又抓起他的手腕，撩开袖子看了看，不出所料看见了血迹斑斑的牙印。
她像被灼伤眼睛般偏了偏头，咬牙问：“你在路上发病了？”
夏侯澹：“嗯。”
也正因此，他没能按照约定及时赶到沛阳。
当时在邶山脚下，趁着地震大乱时，身负重伤的北舟背着他，与一群暗卫一道杀出了重围。
甩脱追兵后，北舟却半路停下脚步，将夏侯澹交给暗卫，又深深望了他一眼，就脱队独自走向了另一条岔道。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所以夏侯澹也不知道他是担心拖慢众人的速度，还是得知自己真实身份后，选择了分道扬镳。
后来，靠着一群暗卫舍命相护，他们又几次虎口脱险。眼见着沛阳在望，夏侯澹却突然毒发。
这一次发作来势汹汹，更甚从前。夏侯澹只撑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失去了神智。后来在剧痛与癫狂中做了些什么，他自己浑然不知。
暗卫起初不敢绑他，后来实在拦不住他伤害自己，又怕动静太大引来追兵，才不得不将他五花大绑，藏了起来。
等他从昏迷中醒来，已经过了两天两夜。而这时，林玄英已经率军开拔，离开沛阳了。
夏侯澹派人与林玄英联系，确认了庾晚音安好。但他自己的状态过于虚弱，此时亮相于右军面前，反而会动摇军心。因此一直等到入夜，才由林玄英的心腹接来军营。
“我本想先偷偷看你一眼……嘶。”夏侯澹停下话头吸了口凉气，“轻点。”
庾晚音正为他重新上药，闻言下意识指尖一颤：“很疼？”
问完才蓦地反应过来——这厮头疼欲裂了十几年了，会为这点小伤嘶凉气？
偏偏夏侯澹抿了抿嘴，大言不惭道：“有点，要不你吹一下。”
庾晚音忍无可忍，安静几秒后直视着他问：“你是故意的吧？”
“嗯？”
“故意惹我生气，又故意让我自行发觉你的伤？”
夏侯澹：“。”
夏侯澹：“是的。”
庾晚音垂下眼帘为他上药，又取来炉火边烘暖的衣物，轻轻为他拢上了。口中低声问：“其实阿白去寻我，也是你故意要让我起疑，来帐中找你，对不对？”
夏侯澹低下头：“是的。”
庾晚音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楚：“你要什么呢？你这样……千方百计瞒我这么久，却又送我独自逃命，还留下书信坦白一切……最后又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却问我想不想走……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夏侯澹不答。
在她起身之际，夏侯澹的五指轻柔地攀上她的手腕。
烛光摇曳，映在他暗不见底的眼中，终于也有了一星光亮。
庾晚音被冰得打了个寒噤。
松松握着她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她第一次觉出疼痛。
夏侯澹对她仰起头，脸上刻意拼成的轻松笑意不见踪影，就连面对她时雾气般氤氲的温柔之色也淡去了。
像毒蝎抬起尾刺，狼王亮出獠牙，一个靠着老谋深算笑到了最后的君主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他们之间再也不剩任何一层面具，只有赤裸裸的、血肉模糊的坦诚相对。
他一字未发，却又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一切当然都是计划之内的。以身为饵，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是他最精巧也最残忍的一计。
庾晚音本该觉得突兀不适，却像是已经为这一瞬间等待了一世纪般，心中一片清明。她没有挣扎，反而抬起那只自由活动的手，抚上了他的嘴唇。
残忍的孤君闭上眼睛，在她手心亲了亲。
“我想要你爱我。”
林玄英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本来还担心他俩见面吵架，守在营帐外听了一会儿墙角。到后来里头传出的动静逐渐不对劲，他呆愣了片刻，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出几步又绕回来，还得打手势命令四周的亲信加强守卫。
夏侯澹把他的帐篷占了，他无处可待，最后憋着火气钻进手下的帐篷里，半夜三更将人闹起来开会，硬是拉着几个巨人陪自己熬了半宿。
清晨在大军醒来之前，林玄英钻回了主将帐篷，在布帘外侧重重咳嗽一声，阴阳怪气道：“陛下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里头窸窣作响，片刻后庾晚音衣衫齐整地钻了出来，睡眼惺忪，疲惫道：“有劳。”
林玄英心道：你都这样，那伤员不得折腾了半条命去。
结果夏侯澹跟在后面出来了，却是一脸松快，隐约还恢复了一点血色。比起昨夜刚来时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活像是吸了精气的老妖，重新披上了画皮。
林玄英：“……”
他并不想知道他们昨夜是怎么度过的。
林玄英憔悴道：“接下来如何打算，劳烦二位给个指示。”
拂晓前，大军出发之时，运送枪支火药的辎车上已经多了两个不起眼的护卫。
夏侯澹决定照着庾晚音的计划继续蛰伏，因此也只密会了林玄英的几名心腹干将。他需要尽快养好伤势，来日现出真身振臂一呼时，才能鼓舞士气，稳定人心。
庾晚音则理所当然地陪他一道。
暗卫在前方打马，辎车辘辘前行。车内尽可能布置过一番，让两人坐得舒适。
夏侯澹从窗缝内瞧了瞧外面沉默行进的兵马，低声道：“其实，你留在沛阳坐镇更为稳妥。待都城里风波平定后……”
“想得美。”庾晚音干脆拒绝，“我不可能让你得逞第二次。”
夏侯澹望着她，似叹似笑：“晚音……你不想周游世界了吗？”
“世界就在那里，晚点去也不打紧。”庾晚音轻描淡写，“以后我们生个孩子，养到可以独当一面，就卸下担子一起退休旅行吧。”
夏侯澹顿了顿：“好。”
两个人都表情认真，尽管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只是镜花水月的愿景。
——夏侯澹挺过下一次毒发的希望都很渺茫。
也正因此，他才要趁着神志清醒，争分夺秒地收拾局面，为未来铺路。
而庾晚音此时不走，就等于用行动许下了一个更为沉重的承诺：她将从他手上接过这副担子。
早在她到来之前，他已经熬遍心血，耗尽年岁，将自己当做灯油烧到了尽头。如果她任由这簇火苗熄灭，等于抹杀了他存在的意义。
所以她哪里也不能走。她会护着四海升平，八方宁靖，长长久久。
一路上断断续续飘着小雪，林玄英生怕马车里两个不会武的病秧子再着凉，毛毯手炉不要钱似的往里塞。
车厢里因此逼仄而温暖，两人像树洞里过冬的动物般挤在一起，无事可干，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此时气氛温馨中又透着些许尴尬。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切体会到，彼此明明已经共历生死，某种意义上却才刚刚熟识。
刚才这话头是庾晚音起的：“你还不知道我真名吧。”
夏侯澹：“嗯，以前我自己心里有鬼，不太敢跟你展开这个话题。你叫什么？”
庾晚音：“……王翠花。”
夏侯澹：“？”
夏侯澹：“那你父母也不赖啊。”
“承让。”
静默了片刻，庾晚音又忍不住笑了：“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初中生。这姐弟恋我有点难接受……”
夏侯澹脸色阴了阴：“我们之间未必有年龄差。”
“此话怎讲？”
“我在书里待了十多年，现实中也未必跟你同时穿进来。实不相瞒，以前你聊到外头的世界时，有那么几个新潮词汇我其实听不太懂。所以我一直有怀疑——”
庾晚音愣了愣，忽然想起谢永儿听见“管道磁悬浮”时的反应。自己穿来之前两年，管道磁悬浮的概念才流行开来。因此当时她就怀疑过，《恶魔宠妃》是一篇老文。
庾晚音：“你是哪年穿来的？”
“2016年。”
庾晚音傻了：“我是2026。”
夏侯澹一脸不可思议：“你之前说，这篇文是手机推送给你的？就这么篇烂文，凭什么火十年？”
无论如何，这个新闻终于让庾晚音放下了穿回去的企盼。
她原本指望着他们两个灵魂出窍后，真实的身体还作为植物人躺在医院里，等未来某一天苏醒了，还能在现实里再续前缘。
但现在看来，张三都出窍十年了，还活着的可能性委实不大。
夏侯澹则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打算，注意力还放在一个严肃的问题上：“如何？不是姐弟恋吧？”
“这个嘛——”庾晚音故意拖长腔。
“嗯？”
“不知道呀。”庾晚音摸他的下巴，“不如先叫声姐姐来听听。”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似乎是被什么石子硌到。与此同时，外头传来轻微的破空之声，紧接着暗卫长剑“唰”地出鞘。
夏侯澹眼神一冷，反应极快，将庾晚音护在怀里往下一倒，躲到装枪支的箱子后面，这才出声问：“怎么了？”
暗卫忙道：“无妨，是流民滋事。”
“流民？”
暗卫语气有些复杂：“沿路的百姓，许是把咱们当成了叛军……躲在树后面朝咱们丢石子。已经被驱走了。”
右军这一路行来，各州百姓虽然不敢螳臂当车，但背地里翻个白眼、啐口唾沫的事情却没少干。
不少百姓还念着夏侯澹轻徭薄赋的好处，并不信端王散播的那一套妖后昏君的鬼话。如今听闻夏侯澹猝然驾崩，更是笃信了端王就是仗着手中有兵，公然夺权篡位。
因此瞧见开向都城的大军，自然没有好脸色，胆子肥的直接丢起了石子。
庾晚音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神色也复杂起来：“怎么说呢，还有点感动。”
夏侯澹也笑了笑：“这都多亏了皇后啊。”
在她到来之前，他的力量只够与太后端王拼个鱼死网破。

第二十三章 黎明前的至暗寒夜
他不介意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但若有机会走入灿烂骄阳下，谁又会拒绝呢。
“我现在……”他说到一半觉得煞风景，语声低落了下去。
他现在有点不舍得死了。
庾晚音莫名其妙：“什么？”
“没什么。”夏侯澹笑着拉她坐回原位，“姐姐的头发好香。”
都城已经七日未晴，天色晦暗如长夜。
短短数日间，太后与皇帝先后殡天，禁军与禁军互相厮杀，吓得城中百姓紧闭门窗，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杀戮似乎告一段落，城中宵禁却仍在持续。谁也不知道这变故是怎么开始的，又要到何时才能停止。但从最终赢家来看，这事儿跟端王脱不开干系。
而端王近来的行事作风，算是把他多年苦心经营的好名声毁了个干干净净——数十名大臣长跪不起也没能见到皇帝最后一面，如此惨烈之事，再厚的宫墙也挡不住，隔天便传到了大街小巷。八旬老妪听了也要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更何况皇帝尸骨未寒，端王就大张旗鼓地四处捉拿皇后，这架势但凡有点脑子都看得出来，就是要赶尽杀绝了。
民间一时议论四起。
接着便来了禁军，端王新封的温统领一声令下，散播流言蜚语的格杀勿论。
几户人家被拉出去杀鸡儆猴之后，都城陷入了一片死寂。行人道路以目，大街小巷除了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任何人声，犹如鬼城。
李云锡等人坐在岑堇天的病榻边。
当初岑堇天在郊区的别院被端王发现之后，夏侯澹便将他转移到了新的藏身处，让他得以安静地度过所剩无几的余生。
夏侯澹驾崩当日，端王让臣子们回府暂歇。李云锡有种预感，这一回府怕是再也出不去了。于是与两个好友一合计，干脆半途转向，躲到了岑堇天处。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传来消息，寝宫外下跪的那一批臣子，都被禁军围困在了自家府中，不得进出。而端王的人找到此处，也只是时间问题。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神情黯然。
病榻上拥被而坐的岑堇天先开了口，语声平和：“事已至此，早做打算吧。”
经过萧添采这段时日的调理，他状态倒是好了不少，单看脸色，并不像是只剩几个月寿命的样子。久病之人早已看淡生死，因此他反而是几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岑堇天替他们分析：“眼下想活命，只剩两条路。要么辞官，要么找端王投诚。我看你们也不像是能投诚的样子……”
“当然不投诚。”李云锡断然道。
杨铎捷叹了口气：“是啊，我准备辞官了。”那殿上已经没有值得效忠的人，这城里他也待不下去了，不如回去孝敬父母。
李云锡却顿了顿。辞官这种结局，听起来未免惨淡。他开始考虑血溅大殿名垂青史的夙愿。
“我倒是想去投诚试试。”尔岚轻飘飘地道。
李云锡：“……”
李云锡：“什么？”
尔岚并无说笑之意：“拥皇党此时多半辞官保命，朝中会有一大批空缺。端王需要人为他办事，短期内不会对剩下的人动手的。”
李云锡心中一急，还没开口，岑堇天却已经皱起眉：“尔兄如此聪慧，怎会不知端王定然秋后算账？”
“走一步看一步吧，真到那时再死不迟。”尔岚似乎并不忌讳在病人面前谈论生死，“想来比起一头撞死那种尽忠，陛下也更想看到我们护一方百姓安好，别让他们为这动乱所累。”
李云锡：“……”
他的夙愿有那么明显吗？
李云锡陷入纠结之中。他已经不是刚入朝时一根筋的愣头青了，自然听懂了尔岚的苦心。然而此时向端王低头，那是奇耻大辱啊！
岑堇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厦将倾，一人之力何其微末。人生苦短，尔兄正值大好年华，不如为自己活一回。”
尔岚笑着摇摇头，一双秀丽的眼睛不闪不避地望着他：“岑兄有所不知，我留下是为大义，也是为私情。”
李云锡和杨铎捷同时呛咳起来。
李云锡心中苦涩难言，杨铎捷则在感慨不愧是他结义兄弟，断袖断得坦坦荡荡。
仿佛过去良久，岑堇天茫然地笑了一下：“原来尔兄在此地已结了良缘？那却是喜事啊。”
“嗯，是喜事。”尔岚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外面情况如何了。”
她离开了。
李云锡和杨铎捷如坐针毡地僵在原地。岑堇天垂下眼睛，也没再说话。
半晌，李云锡一言不发转身出门，踢了一脚柱子。
他抱着脚喘了几口气，又兜回来，恶狠狠道：“那我也不走了！”
杨铎捷左右看看：“……都不走？那我走了。以后总得有个人为你们立个坟。”
杨铎捷连夜写辞呈的同时，端王正铁青着脸色，望着梓宫中皇帝的尸身。
在他身侧，心腹跪了一地。
夏侯泊脸色衰败，额上的冷汗拭去又渗出。心腹看得胆战心惊，劝道：“殿下养伤要紧，还是早些躺下休息——”
夏侯泊打断道：“这个人，当初是中军送过来的？”
心腹：“回殿下，是中军押来的，还说洛将军亲自审问过。”
夏侯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伸手将那尸体脸上紧贴着的面具揭开一角，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连中军也会叛变么……”
直到这个“夏侯澹”咽气之时，他才发现人是假的。
当时他大发雷霆，本想将消息捂着，继续秘密追捕真皇帝。无奈那些作死的文臣逼得太紧，大有再不能面圣就以身殉道的架势。夏侯泊不敢在这种关头掀起民怨，只能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见了这冒牌货的尸体。
紧接着他便安排尽快出殡。如此一来，只要一口咬死夏侯澹已经入土，日后就算再冒出一个真的夏侯澹，他也能倒打一耙，声称对方是假冒的。
只是被这冒牌货蒙蔽了数日，后果有可能是致命的。真的夏侯澹到底逃去了哪里？是趁着他们搜查松懈时逃出了三军的包围圈，还是被某一方背叛他的势力窝藏了起来？
夏侯泊不愿怀疑中军。他跟洛将军曾经并肩作战，是过命的交情。他宁愿相信洛将军也只是没有看破此人的伪装。
然而他心中清楚，自己绝无可能不存芥蒂地迎接中军进城了。另外两军，他也不能放心。
夏侯泊不禁生出一丝众叛亲离的悲凉。
心腹提醒道：“殿下，明日三军就要在城外集结了。”
夏侯泊定了定神，冷静道：“安排他们在城外驻扎。”他得防着夏侯澹杀回来。
“殿下可要召见三位将军？”
“让他们三个进城来见我，沿路布置好埋伏，一旦有人动静不对，当场诛杀。还有，城门处也设下防卫，派人去将三军人马和辎重挨个儿检查一遍。瞧见身形可疑的，都验一验真容。”
心腹一一记下。夏侯泊又想到一事：“把太子请到我这里……还有庾少卿府中老小，全押过来。”
这是扣作人质的意思。或许夏侯澹不太在意这些人的死活，但为了面上好看，也不能弃之不顾——如果明天夏侯澹真的现身的话。
夏侯泊算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他心中却依旧隐隐不安。或许是因为那日在邶山脚下，他见识了夏侯澹手上的武器。
如今他已经知己知彼，决不会让自己暴露在那玩意的射程之内。但那武器横空出世，本身就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在谢永儿的预言里，他才是天选之子。可为何坚持到今日，上天对他的眷顾却越来越吝啬？
他此时又是毁容，又是不良于行，腿伤还在不断恶化。看在一旁的心腹眼中，只觉得堂堂端王沦落至此，身上早已没了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度，游移不定的眼神里暴露出的全是偏执多疑，竟比那疯皇帝还可怕了。
心腹都在暗暗叫苦。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总不可能再临阵变节，只好一条道走到黑了。只是这些人原本摩拳擦掌，只等着端王风光上位，现在却百般遮掩，不想流露心中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味道。如果有久经沙场的将士在此，便会闻出这是败仗的气息。

第二十四章 重掌河山
都城外二十里处，右军营帐。
“袖中弩”已经秘密分发给了一千名将士。这些人都是林玄英亲自培养的精英，对他忠心耿耿。又经过紧急训练，耍起枪来以一敌百。他们很清楚手中武器的威力，却至今不知这武器要指向谁。
当然，一路上审时度势，他们也多少猜到了，这武器……怕是要用来谋反。
因此总体情绪比较紧绷。
直到这最后一夜，林玄英将他们召集到一处空地，冷冷道：“不要出声。”
说着让出了身后的一男一女。
精英团：“……”谁？
林玄英：“恭喜各位，要立从龙之功了。”
几秒后，一千人齐齐整整跪了一地，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用面部肌肉表达了激动之情。
林玄英很有面子，转身道：“请陛下示下。”
夏侯澹点点头，不急不徐道：“明日的目标是活捉端王，余下的头领格杀勿论。除头领外，两军将士降者不杀。诸位手握利器，要尽快控制局面，减少伤亡。我大夏将士的热血，应该洒在边疆。”
武将文化水平有限，所以他说得特别简明直白。但这番话语显然句句入了众人之心，几个纠结了一路的小将眼含热泪，一副终于遇到了明主的样子，整个队伍的士气为之一振。
林玄英满意了，又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便让众人各自回营。
回到帐篷，庾晚音低声道：“咱们现在就先易容吧，做好准备。”
夏侯澹自然没有意见，伸脸让她自由发挥。
庾晚音一边为他贴胡子，一边笑道：“一切顺利的话，明天这个时候就有床睡了。回头再派人去把北叔找回来，现在阿白也在，四人小火锅可以重新开张了。”
她绝口不提北舟遇险的可能。夏侯澹明白她故作轻快，是想安慰自己，于是也“嗯”了一声。
庾晚音又道：“萧添采还在宫里呢。我离开之前给他指了个以毒攻毒的思路，他说可行的，没准儿这段时间他的研究已经有突破了。”
夏侯澹：“嗯。”
庾晚音：“可惜端王杀不得，他死了世界可能会崩塌。不过我琢磨了几个折磨他的创意思路，你听听看……”
夏侯澹若有所觉：“晚音。”他握住她的手，“别怕，会顺利的。”
他的掌心并不十分温暖，却干燥而稳定。
庾晚音做了个深呼吸，心中奇迹般地平静下来。黎明前的至暗的寒夜里，他们抱在一处小睡了一阵。
翌日早晨，三军在都城外列队齐整。
这座都城已经数百年没面临过兵临城下的阵仗了。单是中军就出动了足足五万人，一路从边境杀来，虽然沿路折损了一些人马，如今与左右两军会合，总数仍达八万之多。
庞大而沉默的队伍静立在城墙之外，从城门望出去，一眼瞧不见尽头，犹如一道黑色的洪流。
等待片刻后，城门大开，一小支队伍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却并非夏侯泊，而是一个端坐马上的中年人，一出城门就翻身下马，朝着三方统领乐呵呵地行礼。
左右两军领头的都是副将军，中军却是洛将军亲自带来的，显然对端王拿出了最高诚意。也正因此，洛将军更显不满：“黄中郎，端王何故不现身？他现在何处？”
那黄中郎赔笑道：“殿下在宫中等候各位已久，请几位将军随我入内。”
洛将军皱了皱眉，回身点了一小队护卫出列，跟着自己走向城门。林玄英冷眼看着，也有样学样。
那黄中郎却又伸手拦道：“哎呀，这个，还请诸位卸下刀剑再进城。”
几个统领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洛将军嗤笑道：“我带军千里迢迢赶来驰援，这便是端王的礼遇？”
黄中郎惊慌失措，连说好话，见洛将军不买账，这才左右看看，凑近过去对他低声道：“将军有所不知，军中恐怕出了奸细……”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似乎与陛下的遗体有关。”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洛将军。
洛将军脸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目露震惊。
林玄英极力控制着表情，做出听不懂哑谜的样子，心中却颇感稀奇。
他们一直以为，宫中那“夏侯澹”的假尸是端王自己准备的。然而现在看来，其中似乎还有文章，而且还跟中军有牵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玄英昂首道：“反正老子光明正大，可不怕查。”说着随手卸下配刀，重重摔在黄中郎脚边，冷哼一声进了城门。他那队护卫寸步不离地跟过去，也都干脆地丢了刀剑。
洛将军却在动身之前偏过头去，对留在城外的心腹比划了一个手势。
他不明白端王为何会对自己态度大变。他不怀疑端王，却怀疑上了端王手下这批人，猜测他们在搬弄是非。那个手势的意思，便是让心腹见机行事，当战则战。
远处队伍末尾的辎车里，庾晚音透过车窗的缝隙，望着城门处的动静。
她吁出一口长气，回头望着夏侯澹：“等阿白的信号吧。”
从城门到皇宫大殿，一路上全是伏兵。
以武将的敏锐，自然很快察觉了这一点。洛将军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林玄英则在行走间默默确认了一下袖中藏着的武器，随时准备开火。
无论内情如何，既然端王已经起疑，对他们来说就不是好事——直捣黄龙的难度增加了一点。
城外，队伍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庾晚音在车中感觉到了，将车帘撩起一角：“怎么回事？”
赶车的暗卫目力极佳：“禁军统领来了，在让人挨个儿搜查三军，从队伍里拉了一些人出去，应该是在……找可疑人物。还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过来了，可能要搜辎车。”
庾晚音心一沉。端王还是那个端王，不信任何人。
车里的枪支已经分发完了，只剩下一些备用的火药，还藏在一层粮草底下作为遮掩。不过若有人打定主意来查，终究还是会发现的。
庾晚音心跳得飞快，索性从车窗探出头去，发现禁军将三军中拉出去的人都赶到了城墙脚下，集中到了一处，似乎想一并审问。
庾晚音：“他们肯定是在找我们两个。那他们会按照什么标准拉人呢？”
暗卫又运足目力看了一会儿：“似乎……都是些身材矮小或者瘦弱之人。”瘦的可能是夏侯澹，矮的可能是庾晚音。
庾晚音心念一动。带枪的那一千名精锐个个人高马大，反而不在这个范畴里，不会第一时间被查验。
暗卫猛然加快语速：“娘娘，人来了！”
“算了，提早动手吧。”夏侯澹举起枪。
庾晚音缩回脑袋，深吸一口气：“等等，我有个主意。”
夏侯澹：“什么？”
庾晚音匆匆交代两句，夏侯澹只来得及摇头，来人就已经到了他们车前，扬声道：“掀开看看。”
暗卫掀起车帘，庾晚音看了夏侯澹一眼，当先走了下去。
来人上下一瞧她的身高，毫不犹豫道：“拉走。”
庾晚音低头被拉走了。
夏侯澹：“……”
来人又盯着跟下来的夏侯澹。
庾晚音昨夜将他打扮成了一个虬髯大汉，为了搭配那一脸胡子，还往他的衣物里塞了些碎布，撑出一身横肉的模样。
来人打量了半晌，用下巴指了指辎车：“里面是什么？”
这人没认出夏侯澹，夏侯澹却认出了他。是个禁军小头目，邶山脚下临阵投奔了端王。他身边还站了两个虎视眈眈的跟班。
夏侯澹眨眨眼：“亮槽嘛。”
小头目：“……”
小头目愣是没听懂他这土到掉渣的口音：“什么？”
“亮槽嘛。”夏侯澹回身搬下来一箱粮草，打开给他看，“亮槽。”
“行了行了。”小头目不耐烦道，“你，把货物全搬下来摊开。”
夏侯澹慢吞吞地上车搬箱子，顺带递给暗卫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庾晚音被押到城墙脚下，果不其然在那群被挑拣出来的“可疑人士”中瞧见了哑女。
前几日夏侯澹出现之后，为了严格保密，庾晚音没再让哑女贴身服侍。哑女不愿离开，就换了男装跟在军中蹭吃蹭喝。没想到今日却吃了身材矮小的亏，莫名其妙就被拉了出来，正惊疑不定地缩在人群中。
此时整个人群都在骚动，胆大的直接嚷嚷出声，问禁军凭什么抓自己。这些边军向来瞧不起没骨头的禁军，此时又一上来就受了冷遇，不满已经达到了极点。
禁军温统领踱了过来：“少废话，一个一个搜身！”
庾晚音趁乱不动声色地靠近哑女，低声道：“是我。”
哑女听出她的声音，猛地转头。
“听我说。”庾晚音悄悄拉住她的手，将一物塞到她手心，“你会偷，应该也会反其道而行之吧？”
哑女：“？”
庾晚音用眼神点了点站在她们前面的一名汉子。他身上穿的是中军的布甲。
夏侯澹搬了几趟，再钻入车厢后忽然没了动静。
小头目等得不耐烦：“怎么不出来了？”
夏侯澹：“好肿。”
“什么？”小头目探头进去，见夏侯澹拿屁股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
夏侯澹：“忒肿了，搬不动。”
“不要玩什么花招，赶紧出来！”小头目拔出剑来往车厢里挤，“我告诉你，外头还有我的人——”
尾音戛然而止。
夏侯澹转过身来，手中枪口正对着他。
小头目险些当场尿裤子：“陛、陛、陛……”
“闭嘴。”夏侯澹偏了偏头，“看来你认得这是什么。那你应该也知晓它的威力吧？”
小头目颤抖着点点头，目光绝望地瞟向车帘。
“你呼救一声，朕就亲手送你归西，很隆重。”夏侯澹心平气和道。
小头目顿时摇头如拨浪鼓：“陛下尽、尽管吩咐，属下一定照办。”
片刻后，车厢里传出小头目的嚷嚷声：“这箱子确实太沉了，你们两个上来搭把手！”
被他留在外面的两个跟班依言钻进了车厢。
又过片刻，夏侯澹和暗卫带着三套禁军的衣服走下车，交给了三名右军精英，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与此同时，城墙脚下传出一声惊叫：“找到了！”
只见禁军将一名中军汉子牢牢摁在地上，其中一人高举起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俨然与夏侯澹在邶山下亮出的武器一模一样：“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知道这玩意厉害的禁军吓得纷纷后退几步。温统领接过枪看了看，颤声道：“去……去报给端王。”说着拿剑指着地上那人，一步步靠近过去，示意手下去撕他的脸皮。
那中军汉子恼怒道：“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那是何物！你们这是栽赃！”
禁军在他脸上撕了半天，没撕出什么名堂，发现这人不是夏侯澹，便要将他押走审问。
中军队伍一片哗然，洛将军留下的心腹越众而出：“温统领且慢。这是什么意思？”
温统领握紧长剑，冷声道：“我等奉端王之命搜查军中奸细，还望各位协力相助，莫误了大事。”
那心腹却不吃这一套，又威胁地上前一步：“温统领手上的正是鄙人堂弟，鄙人对他知根知底，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心腹声望颇高，他一动，中军大队也跟着动了，齐齐上前一步，手中刀剑出鞘一寸。
温统领猛然抬眼，惊疑不定地瞪着他。
中军队伍里，三名正在搜查将士的禁军微微抬头。
其中一人踱步到正在检查的那名将士身后，一只手缩入了袖中。
温统领心里摸不准中军的立场，将手背在身后打了几个手势，提醒众人警戒，面上呵呵笑了两声，正要说两句好话稳住对方——
一声炸响。
温统领的脑门上多了一个血窟窿，原地摇晃一下，倒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
左右禁军当场吓疯，四散奔逃。
有人嘶声喊道：“是中军！是中军射来的！”
城墙上瞬息间冒出无数伏兵，弯弓搭箭对准了城下大军。
中军队伍立时也乱了。那心腹骇然退入队伍中，前排将士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下意识地竖起护盾，调整队形，进入了备战状态。后排众人则慌张四顾，却找不出那声炸响的来源——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心腹暴喝一声：“我中军对端王忠心耿耿，尔等宵小怎敢设计陷害！”
禁军吓破了胆。
温统领已亡，那副统领站在城墙上双腿打颤。
中军足足五万将士造反，手中还有那离谱的武器，他们有多少人可抵抗？这都城能守几天？端王那里要如何交代？
副统领：“放箭……放箭！让左右两军快快策应！”
中军则道：“后撤！后撤！洛将军还在他们手里！”
左军：“？”
右军几名头领早有准备，一声令下，积极地率军从侧翼攻向了中军。
林玄英等人在宫门外又被拦了下来。
一群内侍赔着笑上前道：“万望几位将军见谅，而今入宫还得搜一边身。”
林玄英心知端王在害怕什么，暗暗冷笑了一声。另外两名将军却勃然大怒，洛将军咆哮出声：“你让端王出来，让他对着我说！”
内侍笑容不变：“殿下让奴婢带一句话，说是若没有搜出什么，他会亲自对几位将军赔礼谢罪。”
洛将军在发火与不发火之间游移了几秒。
林玄英适时开口，火上浇油道：“端王到现在都不露面，是不是被你们控制了？”
内侍却像是早有防备，眯了眯眼：“几位将军大人有大量，莫要为难奴婢。”说着挥了挥手，一群侍卫从暗处现身，将一行人团团包围。
边军当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一见将军被为难，赤手空拳也摆开了肉搏的架势。
双方正在僵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呼：“报——！中军反了——！”
从刚才变故开始，城墙脚下那群“可疑人士”就已经散开了，趁着禁军防卫松懈，都朝着各自原本的队伍逃去。
一片混乱中，庾晚音紧紧拽着哑女的手，将她拉回右军的盾牌后头。城墙上禁军的箭矢全冲着中军飞去，倒给了他们喘息的余地。
事实上，这正是她这个临时计划的最终目的。
趁着禁军与中军内耗，右军中持枪的那一批精英已经悄然接近了城墙，借着队形调整，将枪口对准了墙上——而禁军还一无所觉。
“娘娘。”一个眼熟的巨人迎了过来，靠身形猜出了她是谁，护着她们朝队伍后方退去。
庾晚音：“陛下呢？”
“这儿。”夏侯澹铁青着脸挤过来，朝她伸出手，“别再乱跑了。”
庾晚音笑着握住他的手。
夏侯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转向巨人点了点头。
巨人举起枪来，一声暴喝：“杀！”
此时的宫门外，洛将军的人正与端王派来的侍卫殊死搏斗。
他们也不是没留后手，或许是进城之前就起了疑心，一行人都贴身藏了暗器。加之武艺高强，一时间竟与端王的人打得有来有往，愣是逼出了四周不少伏兵。
不过毕竟人数太少，终于一个个倒下，只剩洛将军还在苦苦支撑。
林玄英躲在一旁冷眼旁观到此处，看清了所有伏兵所在，又判断了一下双方战力，终于动了。
他抬手一枪崩了那内侍：“动手！”
对于当日在场的所有人而言，这都是永生难忘的一天。
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到死都说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
非要用语言描述，大概也只有“天罚”二字可言。
前一秒，中军还在遭受三面夹击。城墙上的禁军飞箭如蝗，右军积极参与围攻，不明所以的左军听见禁军的嚷嚷声，只得后知后觉地跟上。
但围攻的三方各自为战，互不相应，谁也使唤不动谁。而中军毕竟是百战之师，乍遇突袭慌乱了一阵，随即便布成阵势果断应战。他们的人数有压倒性优势，两翼铁骑又配合默契，横冲直撞一阵，竟真的冲乱了左右两军的队伍，又从辎重里搬来了飞梯朝城墙架去，大有一不做二不休之势。
禁军被这腾腾煞气吓慌了，一波波箭矢不要命地朝中军射去，要阻住他们攻城。
直到右军的队伍里传出那一声“杀”之前，战况还在胶着——
下一秒，天翻地覆。
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不是沙场上空回荡了千年的金鼓声，却像是无数道炸雷，裹挟着九霄之上的怒意，朝着城墙与中军同时劈去。
城外将士骇然抬眼，只见那雷声过处，腾起一片飞溅的血雾。
没有已知的武器能造成那样恐怖的破坏。
第一排禁军连带着副统领，在几息之间被祭了天。
中军几名领头的副将，骁勇一生，直到栽下马去成了鬼，也没明白击中自己的是什么。
余人尚在惊恐中呆若木鸡，那天罚却毫无止歇之意，又朝他们轰来。
没有已知的防御能与之抗衡。
那些为挡住刀枪剑戟而设计的盾牌与盔甲，似乎突然成了卤水豆腐。天雷肆意地狂轰乱炸，粉碎了兵马的血肉，也将众人的战意践踏成了齑粉。
终于，有人颤声喊道：“右军……是右军！”
他们百般戒备的“可疑人士”露出了真面目——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一支军队。
能被洛将军带到都城来的中军将士都是精锐，多年征伐，所向披靡，百折不回。
但此刻，最前排的甲兵溃退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是幽都门开，十殿阎罗座驾亲临。
这一退，便一发不可收拾，完整的阵型瞬间崩成了一盘散沙。众人争先恐后地向后奔逃，而后排却还有不明情况的兵马在向前拥挤，人群撞在一处跌倒叠压，犹如失控的蚁群。
中军都成了这样，更遑论禁军。
城墙上的攻势再也不成气候，吓破了胆的兵卒只想缩回墙后逃命。
倒也有不怕死的禁军，仗着地形优势，还想朝下射箭；也有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左军，隔着中军没看清右军的武器，此时倒无畏地杀将过来。
然而，潮水一般顶上的人群，很快也如潮水一般拍散了。
右军准备了多时，弹药充足，仿佛无穷无尽。林玄英留下的几名心腹巨人指挥有度，从拔枪开始就再未折过一兵一将。
巨人看准时机，大手一挥：“架飞梯！”
城中，林玄英一枪一个，三枪便崩了那内侍与两名将军，干脆利落地收割了几方人马的头领，又朝余人杀去。
他带进来的小队都是绝世高手，行动间更是迅速，对上端王的伏兵，几乎弹无虚发。
宫中虽然还有人手源源不断地奔出来，但明显士气不足，甚至没勇气踏进射程，只敢远远地打转，时不时飞一些箭矢暗器过来。
林玄英寻了掩体避着，看出他们想耗尽己方的弹药，嗤笑一声：“想得倒美。”
他听着远方城门处的闷雷声，悠然道：“你猜他们还有多久能破城？”
这一天，城内城外都经历了一场科技的洗礼。
事实上，右军在第一波无差别轰杀之后，便开始一心一意地攻城，反而不再对左中两军开火。
然而左中两军缓过一口气来之后，却仍是踌躇不前。
城门轰然告破。
右军开始摧枯拉朽般清理城内的禁军。
中军队伍里，有人耻于当逃兵，挣扎着朝右军举起长戟，脚下几番发力，竟是重若千钧，迟迟迈不出一步。
当啷一声，长戟脱手坠地。
那小卒恍若未觉，喃喃道：“这莫非是天要亡我？”
便在此时，城门楼上挂下了一面旗帜。玄黑的底色，以金线绣出交龙图案，九条织带在猎猎寒风中飘拂。
龙旂九旒，天子之旌。
夏侯澹携着庾晚音的手登上了城墙。他们脸上的伪装已经尽数卸去，站在高处静静俯视着城下叛军。
巨人在旁边声若洪钟，传出老远：“吾皇在此，还不来降！”
叛军麻了。
今日之前，这些将士顶多猜到自己要来替端王干活，对付残存的拥皇党。
没人告知过，他们在对付皇帝。
对付皇帝，那是什么罪？
左军还剩一个副将军未死，此时也在绝望中走向了疯狂，嘶声喝道：“吾皇已崩，这一定是右军找人冒充的！右军……右军才是叛贼啊！”
巨人转头看了看夏侯澹。这种时候，就该由皇帝本尊出面来彰显天威了。
夏侯澹点点头，酝酿了一下。
夏侯澹：“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我军阵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右军听见好骂，杀声震天。
庾晚音：“……”
庾晚音：“…………”
夏侯澹似乎感觉到她在瞳孔地震，小声笑了一下：“这句台词我已经憋十年了。”
巨人：“？”
夏侯澹又提声道：“贼子夏侯泊矫诏，召外兵至京师，谋杀帝后，罪大恶极，而今事已彰露，人共诛之！”
他这通身的煞气，委实不是哪门子冒牌货能学出来的。
那副统领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这一点，双腿一软，当先跪了下去，面如死灰道：“微臣……万死！”
夏侯澹掐着时间停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但皇后开恩，念在尔等胁从不明真相，今日倒戈来降者不杀。”
叛军降了。
右军气势如虹杀进城中，与林玄英里应外合解决了顽抗的禁军，又火速奔着皇宫去了。
城中百姓缩在家中，只听到窗外大军地动山摇地踏了过去，还在瑟瑟发抖，不知这回又要躲几天，殊不知这天已经变完了。
夏侯澹坐镇城外，片刻后林玄英的心腹来报：“端王躲在寝宫里不出来，还将太子和国丈府中老小扣作了人质，林将军不敢强闯，让属下来请示陛下……”他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实转述道，“请示陛下，‘能不能抄那条近道’。”
夏侯澹：“……”
夏侯澹：“抄吧。”
林玄英熟门熟路地带人绕去冷宫，撬开门锁，掀起一堆掩人耳目的遮盖物，爬进了那条地道的入口。
他们从地道另一头爬出来的时候，寝宫里正在上演一出闹剧。
有个太监见外头情势急转直下，苦劝端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作势要推着他的轮椅带他出逃，却在瞬间掏出匕首，想杀了端王做投名状，以期保住自己的小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夏侯泊再是狼狈，好歹还有几个死士躲在暗处保护。死士跳出来擒住了那太监，而夏侯泊暴怒之下，活活拧断了太监的脖子。
夏侯泊此时已经在精神失常边缘，自己操纵着轮椅移动到那群人质跟前，伸手点了个女人，对死士道：“杀了她，把头割下来丢出去，给夏侯澹看。”
林玄英便在这时带人从床底下跳出来，快准狠地射杀了所有死士。
夏侯泊转头望着他们，似乎是笑了一下，眼中闪着冷然的快意，对林玄英举起手中一物。
正是被庾晚音嫁祸给中军、又被禁军查收后送进来的那把枪。
林玄英瞳孔骤缩，闪身朝一旁躲去——
夏侯泊却倒转枪口对准自己，摸索着扣动扳机——
无事发生。
庾晚音早在辎车里计划时，就卸掉了这支枪里的弹药。
林玄英的人随即扑上去制住端王，绑了他的四肢，又拿布团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舌。
林玄英心跳尚未平复，拍着胸口走回他面前，报以一个恶意的微笑：“端王殿下竟想寻死？陛下若是得知了，该多——伤心啊。”
当下林玄英带着人，清剿城中的端王余党。
由于担心端王狡诈，留了死士作为后手，夏侯澹和庾晚音暂时没有入城，而是继续留在城墙上，对城外的大军发表动人演说。
收缴叛军所有武器后，庾晚音指挥着人手救治伤员，夏侯澹则临时点了几个积极投诚的小头目，让他们帮着维持秩序。
残局收拾到一半，林玄英亲自出来了，面色有些难看，示意夏侯澹借一步说话。
“我们找到了端王拿来冒充你的那具尸体。”城墙内侧，林玄英将夏侯澹带到一只棺椁前，又示意手下推开棺盖，露出了里面的尸身。
夏侯澹走近过去，垂眸看着这个面色青白、死不瞑目、以假乱真的自己。
太像了。
像到即使是最熟悉他的人，也很难看出端倪的地步。
能模仿到这种程度，不仅需要高超的技艺，还需要对他非常、非常了解……
庾晚音跟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夏侯澹如同突然凝固了一般，站在棺椁边一动不动。
林玄英语声低沉：“我原想着把尸体抬出去，当众揭开伪装给大家看看，免得日后再起什么真真假假的流言。但我见那层面具已经被人揭过了，就先看了一眼……”
他摸到那尸体脸上一层薄薄的面具，将之轻轻揭开一角。
北舟静静躺在他们面前。
庾晚音脚软了一下，踉跄着站住了。
夏侯澹则仍旧低着头，许久都没任何反应。
林玄英想起与这便宜师兄相处的那些时日，再见到北舟这般死状，心脏也是一阵揪紧。但他刀口舔血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尸体的惨状，深吸几口气也就镇定了下来：“我让人去查，找来了一个太医院的，说是知道些内情，陛下可要见见？”
萧添采被带了过来。
他局促不安地行了礼，抬头瞧见庾晚音时，又偷偷对她点头致意。庾晚音愣了一下，想起他还不知道谢永儿的死讯，心头仿佛又被插了一刀，用尽全力才维持住表情。
萧添采：“启禀陛下，此人……北嬷嬷……北、北先生？”他自己被称呼绊住了，小心翼翼地觑着夏侯澹的脸色。
夏侯澹：“讲。”
萧添采只得自己选了个称呼：“北先生是被中军送进宫中给端王的。他当时扮作陛下的样子，不仅仅是外貌，连言行举止都学得惟妙惟肖，宫中没有任何人看出端倪，端王也并未起疑。
“端王当时应该是想要软禁陛下，所以找了太医给陛下……给北先生治伤。我作为弟子，也跟着去打下手。北先生伤得很重，气息奄奄，脉象微弱，已是不太好了。但意识还清醒，与人对话时，完全就是陛下的样子。师父给他把脉时虽觉得脉象和陛下有些出入，但并不十分确定，又因为畏惧端王，并未立即说出口。
“回到太医院后，师父左思右想，才告诉我脉象一事。我对端王……很是仇恨，便劝师父瞒下此事，任由端王继续被蒙在鼓里。
“直到几日之后，北先生伤情恶化，吐血昏迷了过去，宫女为他擦拭血迹时，无意中发现了他脸上的伪装。我当时送药过去，恰好撞见宫人慌慌张张奔去禀告端王。我心知不妙，就用迷药迷晕了门口侍卫，溜进去用针刺了北先生的大穴，将他弄醒过来，告诉他端王要发现了。
“也是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陛下身边的北嬷嬷。
“他也认出了我来，面上不显惊慌，只问我端王有没有抓到真的陛下。我说没有。他又让我一定要治好陛下的毒症，我说……我自当尽力。他笑着称谢，又说自己这几日来一直在找机会杀了端王，无奈端王始终不露破绽，他又伤重无力。眼下只剩最后一次机会，想叫我帮忙。”
萧添采说到此处，似是想到了当时的画面，语声多了一丝哽咽。
“我知道他要拼死一搏了，便又给他行了一遍针，逼出了他身上仅存的内力。他让我躲远些别叫人发现，又躺回去装昏，等着端王过来。
“再后来，我躲得太远，只瞧见端王是带了一群手下一道进去的，没过一会儿，其中一个手下的尸体就被抬出来了。所以我猜测，是端王狡诈，自己不敢上前，却命手下去查探北先生的情况。北先生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带走一个喽啰……”
夏侯澹似乎打定主意要站成一具石像，站到天荒地老。
庾晚音等了片刻，轻声让林玄英带走了萧添采。她自己走到夏侯澹身边，拉住他的手。彼此都冷得像冰。
夏侯澹：“我明明已经告诉了他，我不是他的故人之子。”
庾晚音：“……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分别前。”
庾晚音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一声：“北叔生命中的寄托太少了。也许在他心里，你已经是他的孩子了。所以……他是心甘情愿的。”
不知过去多久，林玄英又回来了，见他俩还站在棺椁边，摇了摇头，径自上前运力推上了棺盖：“别看了。算算日子，我师父这段时间也该出关了，我去给他送封信。他跟北师兄是至交好友，这棺椁在何处下葬，得听听他的主意。”
他拍了拍夏侯澹：“我师父很厉害，算准了很多事，或许他对你身上的毒也有良策。行了，别站着了，要不我给你找个没人的地儿，痛快哭一场？”
夏侯澹转了个身，眼眶却是干燥的：“看好夏侯泊，可千万别让他死了。我得好好计划一下，怎么款待他。”
夏侯泊被关进了天牢最深处的一间暗室，享受了由皇家暗卫亲自看守的奢侈待遇。
这些暗卫在原作中也跟随夏侯澹到了最后一刻，直到被端王赶尽杀绝。这一次，乾坤扭转，他们倒是得以幸存。然而他们每个人都是北舟亲自训练出来的，见到夏侯泊，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暗室既无窗户，也不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更无从判断时间的流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夏侯泊的轮椅早就被收走，双手也被缚住，只能躺在潮湿的草垛上。或许是因为高烧，他已经逐渐感觉不到双腿的剧痛了。
除去排泄物的臭味，他还能闻到某种挥之不去的腐烂味儿——自己的躯体正从内部开始腐败。
他汗出如浆,奄奄一息,在黑暗中徒然地瞪大双眼。冥冥中他总有一种错乱感，仿佛自己这一生不该是这个走向、这个结局。
不知何时，他坠入了幻梦之中。
那是一个逼真的梦。梦里他头角峥嵘，算无遗策地弄死了太后与皇帝。旱灾来时，举国饿殍无数，民不聊生；燕国趁虚而入，烧杀掳掠。但他，文治武功的摄政王，一举打退来敌，又凭着至高声望，带领大夏百姓熬过艰难岁月，最终由太子禅让皇位，成了一代明主。
他踌躇满志地睥睨天下，身边似乎还站着一道纤细的倩影。他以为那是庾晚音，然而转头过去时，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正自疑惑，一盆冰水兜头而下，他摔回了牢笼地面。
夏侯泊眯着眼睛转头望去。
庾晚音手执烛台，静静站在铁栏外。绯红的烛光自下而上映在她姣好的脸上，莫名透出一丝阴森。
沉默几秒，夏侯泊嘶哑道：“我梦见你预言过的画面了。我站在万山之巅，八方来拜。”
庾晚音近乎怜悯地望着他。
夏侯泊心中立即被这眼神激怒了，完好的半面上却只露出哀愁：“晚音，到最后了，你说一句实话，你的‘天眼’是真的存在，还是一个幌子？”
庾晚音笑了：“当然是真的。你刚才梦见的正是你原本的结局，很美好吧？早说你在做这个梦嘛，我这盆水可以晚点再浇的。”
夏侯泊：“？”
庾晚音：“打断你的美梦了真不好意思，不如我来补充一些细节吧。”
她贴心地描述起来，他是如何旗开得胜，麾下的中军将士如何与他并肩作战，君臣相得……
夏侯泊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绷不住了：“不用说了。成王败寇，我以一介凡夫之身与尔等抗衡，到最后落败了也无话可说。只是你们凭着天眼，暗中使奸计策反三军，实非君子所为。”
庾晚音听见夏侯泊居然要定义君子行径，差点乐了：“忘记告诉你了，中军并没有背叛你。中军千辛万苦为你抓来陛下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那个陛下是假的。”
她已经和夏侯澹复盘过了，当时北舟带他们逃出邶山后，因为重伤独自离队，选择的正是北方——那是中军赶来的方向。
如今站在北舟的视角，不难分析出他当时的计划。假扮夏侯澹，是为了替他分散火力；故意被抓捕送入宫中，是为了刺杀端王；而选择中军，是为了挑拨离间。他是中军抓来的，即使失败暴露，至少也能在端王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而他所料不差，这颗种子果然汲取了端王心中的凉薄残忍，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最后结出了恶业之果。
北舟什么都明白。
但他做出这计划的时候，才刚刚得知夏侯澹的真实身份。那一刻他心中转过了什么念头，他们却永远不会知晓了。
正如她永远无从得知，谢永儿走出马车去为她拖住木云的那一刻，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走向死亡。
庾晚音心中越痛，面上就笑得越开心：“你知道吗，洛将军直到咽气，都以为你是被禁军挟持了，而他在解救你。啧，中军将士若是在天有灵，得知你仅凭一点似是而非的怀疑，就恩将仇报，鸟尽弓藏……会作何反应？”
“我没有——”夏侯泊的五官扭曲起来，“那是你们从中作梗！”
庾晚音充耳不闻：“实话说，到了那一步，无论中军如何，胜负都已成定局了。即使陛下与我双双身死，右军也会赶来送你一场烟花。”
夏侯泊想到他们手中那逆天的鬼东西，愈发嫉恨得眼前发黑。
上苍怎能如此偏心，让他一生如蝼蚁般挣扎，却给夏侯澹如此厚爱？
庾晚音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其实，你曾经有过一次翻盘的机会。老天爷为你送来过一个人，一个可能打败我们的人。而她对你情根深种，准备好了与你并立世间，琴瑟和鸣。”
夏侯泊的眼前蓦地闪现出梦里那道面目模糊的身影。有一道活泼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着：“永儿会陪殿下走到最高处……”
“住口。”他嘶声道。
他要的是最好的，最好的——
所以，他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了。
庾晚音漠然地望着他：“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你就亲手葬送了自己唯一的胜算。”
夏侯泊突然爆发：“住口！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庾晚音唇边浮现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夏侯泊深吸一口气：“我已一败涂地，还请娘娘自持，赐我一个痛快。”
“痛快？”庾晚音摇了摇头，“我可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她转头示意暗卫打开牢门，点起灯火。
一群宫人与太医苦着脸走进了铁栏，捏着鼻子开始冲洗地面，为他擦身消毒。
庾晚音：“你这两条腿是不能要了，趁早锯了，说不定反而能救你一命。”
庾晚音回忆着脑中那点现代医学知识，又对太医交代了几句消毒和止血事项，然后让宫人往夏侯泊嘴里塞了团布：“端王殿下，千万别死哦。只要活着，就还有翻身的希望，不是么？”
她恶意地微笑了一下，转身朝外走去，穿过天牢长长的甬道时，身后传来了被布团闷住的尖锐哀嚎。
这个截肢手术的结果传到御前时，夏侯澹正在与李云锡等人开会。
这几人见了他自然是热泪盈眶，百感交集。夏侯澹强行拦住了李云锡的过激举动，正对他们交代着要事，太医过来了，战战兢兢道：“端……夏侯泊撑下来了，但还需退烧醒转，才算是性命无虞。”
夏侯澹扬起眉：“撑下来了？他还真是百折不摧啊。”
这句话说得仿佛在真心实意地夸奖他，甚至还透出一丝由衷的喜悦。老太医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开始反思自己救活夏侯泊究竟是对是错。
接着便听夏侯澹吩咐道：“截下来的那两条腿，扔进锅里炖烂了，等他醒后端去他面前。除此之外，三日内别给他吃食。”
太医告退时连路都走不直了。
李云锡的脸色也白了，欲言又止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拿为君之道谏言一番。然而对上夏侯澹的眼神时，却被一股无由的恐惧攫住，那已经张开的嘴唇硬是闭了回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眼前的皇帝……是真的要疯了。
都城中百废待兴。
林玄英还在带人巡查，将流窜的叛军斩草除根。
最终赢家夏侯澹似乎并不打算慢中求稳，刚回到龙椅上，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大清算。
端王党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有些资深太后党，在太后倒台之时将宝押给了夏侯澹，此时还没来得及庆祝自己赌对了人，就等来了罢黜或贬谪。
盘根错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苟了三朝的老臣被一褫到底。无数府邸被查封，无数私库被撬开。
而先前那些与端王作对的文臣，有些关在牢里，有些躲在府中，还有些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又被一个个地召回来官复原职。除此之外，皇帝还拔擢了一批多年来苦熬在底层的官员，填补朝野空缺。
李云锡等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空降到了高位。
皇帝刚刚神兵天降地除去了端王，而那邪门的“神兵”此时还在都城里巡逻，正是势不可当、威望最盛之时。所有人都被吓蒙了，这会儿别说是朝堂换血，就算夏侯澹要率军搬走邶山去填海，也没人敢质疑。
当然，这不是他如此心急的唯一原因。
如此粗暴的权力交接，确实有些操之过急。而以他处理端王余党的方式，少不得又要担上暴君之名。
但有些事，他不想留给庾晚音去做。
庾晚音在研究舆图。
他们尽力将伤亡控制在了最低，但此番三军叛乱，一路与各州守军交战，还是造成了一些破坏。那些损毁的城池道路正等着修补，新上任的工部尚书刚刚递来折子。
庾晚音想起谢永儿生前计划的快递和外卖事业，便要来了舆图，在主要道路上圈圈画画。趁此机会，正好可以规划一下交通运输。
她不知道凭自己有限的能力，能在有生之年将这个世界改变成什么样子。但如今原作中的内忧外患已经一一平靖，天下英才正朝麾下涌来，至少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身边传来动静，哑女端来了茶壶为她添茶。
人靠衣装，原本干瘦如柴蓬头垢面的小偷，在拾掇清爽、换上宫女的衣裙后，居然也显出了几分少女的清秀。只是面色依旧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庾晚音感念她一路上出的力，又怕她在宫中受人欺负，便将她收在了身边。哑女生性机灵，很快适应了这份新工作。
庾晚音见她若有所思地瞥着桌上的舆图，便招招手：“过来看看，找得到故乡在哪儿么？”
哑女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想说“找不到”还是“不记得”。
她又指了指庾晚音。
“你问我？”庾晚音想了想，自己的来处根本不在这个次元。她又在图上找了找庾少卿府，也指不出在哪儿。最后只说：“我也不记得了。”
哑女：“？”
“不过没事，现在我已经有了新家。以后，你也会找到的。”
庾晚音想起夏侯澹那句“你就是我的故乡”，笑意刚刚浮现，转瞬又变得黯然。
一切都在变好……只除了一件事。
都城里的混乱平息后，她第一时间召见了萧添采。
在他们离宫期间，萧添采一直没放弃过那个“以毒攻毒”的思路，成日扑在医书堆里翻找。
萧添采：“先前陛下身中的两种羌国奇毒，我都找到了残存的古方。但古方不全，而且其中几味药材名字极其古怪。再查下去，只查出是羌文，至于指的是何种药材、大夏境内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他递上自己誊抄的方子，“娘娘可否派人去羌国查探？”
羌国因为收留了燕王札椤瓦罕，此时正在被图尔率军征伐，杀得一片焦土。
即使她现在去信让图尔挨个儿拷问战俘；即使他们撞了大运，真能从俘虏口中问出点什么；即使图尔立刻搜齐药材寄回来——一来一去，至少也要三个月。
但距离夏侯澹上一次凶险的发作，已经过去了十日。庾晚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毒发身亡，但多半，等不了三个月。
庾晚音：“那你能不能猜测这几味药材的作用，在大夏找出替代品？”
萧添采：“……假以时日，或许可以。”
“假以时日？”
“至少三年。”萧添采跪下谢罪。
庾晚音还能说什么呢？她说：“起来吧，这不怪你。”
如今只能送信给图尔，寄希望于一个奇迹了。
在她长久的沉默中，萧添采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敢问娘娘，谢妃她……出行可还顺利？”
庾晚音：“……”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离宫之后就失去了联系。”
萧添采愣了愣，面露忧色：“啊。”
“我会派人去找她的。”庾晚音说着，攥紧了手心。
该不该告诉他？
该怎么告诉他？
谢永儿死前特地让他们瞒着萧添采，当时说的是“他知道我死了说不定会罢工”。但或许，她真实的心思是不想让他难过吧。
如果只当她断了音讯，消失在了天涯，至少还留了一份念想……
庾晚音心中还在纠结，萧添采却已经道谢告退了。
“等等。”庾晚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谢永儿离宫前夜，托付她转交的信。这一路上颠沛流离，她一直贴身保管，终于完整地带了回来。
萧添采一刻也不愿多等，甚至当着她的面就拆开读了起来。
庾晚音不知道谢永儿会写些什么，忐忑地觑着他的脸色。
萧添采读着读着，居然烧红了面颊。他慌乱地收起信纸，告退时险些同手同脚，却掩藏不住眼神中的雀跃。
庾晚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一切都在变好……只是那个美好的未来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又过两日，林玄英突然禀告：“家师来了，正在宫外等候传召。”
夏侯澹亲自去迎，庾晚音精神一振，也跟了过去。
无名客长得仙风道骨。
一身布衣，须发皆白，偏偏从面容又看不出年龄来。一双吊梢狐狸眼，含笑的目光挨个儿掠过几人，却又像是径直穿过了他们的身躯，望进了虚无之所。
简而言之，长了一张指路NPC的脸。
四目相对，却是夏侯澹先行了一礼：“久仰先生之名。”
眼前之人先后为他们送来了北舟和林玄英，确实当得起这一礼。
无名客并不像许多传说中性情古怪的高人，温和地回了一礼：“陛下，娘娘，辛苦了。”
庾晚音一怔，只觉得他这一声洞察一切的慰问，也很有指路仙人的风范。
几人身畔掠过一阵劲风，是林玄英越过他们，一个助跑飞扑了过去：“师父——！”
无名客抬起一根手指，犹如竖起了一面气墙，愣是将他挡在半空不得寸进：“阿白，出师数年，怎么功力没什么长进？”
林玄英大呼冤枉：“我容易吗！要练兵，还要打仗，还要到处找解药……”
提到解药，庾晚音连忙望向无名客。对方却并无反应，只是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林玄英立即膨胀了：“确实。”
无名客：“？”
片刻后，几人站在了北舟的棺椁前。
无名客端端正正上了一炷香，轻声道：“数年前一个雷雨夜，我在山顶意外见得天地之变，阴阳之化。那一卦耗尽我半生修为，不得不闭关数年。异世之人远道而来，对此世来说，却是意外的转机。然而潜龙勿用，陛下初来乍到，命格重写，中有大凶之劫。”
他微微一叹：“欲涉大川，当有益道。北舟陪伴陛下渡过此劫，也是求仁得仁了。”
庾晚音似懂非懂，忍不住问：“先生劝北叔来都城找陛下时，已经知道他会……挡灾而死了吗？”
无名客沉默不语，面现悲悯。
庾晚音有些不能接受。
勘破天机者，却不能救人，甚至还要从中推波助澜，引领他们走向既定的结局。既然如此，勘破又有何意义？
无名客转身望着夏侯澹：“北舟曾对我说过，他身死之后，希望能葬在故人身边，永远陪伴她。还望陛下成全。”
夏侯澹点头应了。
庾晚音心中涌现出无数疑问。
无名客能算出所有人的命运吗？那他知道夏侯澹的未来吗？这未来还有多长？能改变吗？
他勘破天机后送来了林玄英，而林玄英这么多年四处求解，却依旧对夏侯澹的毒无能为力。这是不是意味着，无名客也束手无策？
又或者，夏侯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这片天地带来新生，然后像流星一样消逝？
然而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仅存的希望就在眼前。
庾晚音张口欲问，却被夏侯澹抢了先：“依先生之见，夏侯泊该如何处置？”
无名客：“帝星未复明之前，国之气运一直悬于武曲贪狼。而今贪狼已陨，武曲黯淡。但气运仍未完全归拢，此时若让他死于非命，武曲寂灭，恐伤国祚。万望陛下三思。”
夏侯澹：“难道为了世界照常运转，必须养他到寿终正寝？”
“事无绝对，只消帝星归位后……”
夏侯澹举起一只手：“慢点死就行？”
无名客：“。”
无名客：“是这个意思。”
他眯起眼睛捋了一把雪白的长须：“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之间自有大势，犹如洪流，汤汤然而莫能遏。如果逆流而行，常如螳臂当车，无从破局。”
庾晚音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她那憋了一路的问题就在嘴边，此时却不敢问出口了。她害怕答案是“听之任之”。
无名客恰在此时道：“顺天命之所指，此之谓闻道也。”
庾晚音的心一沉——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直直望着自己，其中似乎有诡秘的笑意。
无名客轻声问：“记得我当年寄来的那二十四字么？”
皇命易位，帝星复明。荧惑守心，吉凶一线。五星并聚，否极泰来。
或许是因为听多了无名客神神叨叨的禅机，这天夜里，庾晚音做了一个梦。
她在穿行过一条狭窄的长廊，迎面遇到的宫人每一个都神情焦灼，一副大难将至的模样。他们如此惶急，以至于对她行礼都很敷衍，更无人张口问她为何来此。
她的手在袖中打颤，掌心被冷汗打湿，不得不更用力地捏紧手中的东西。
她要做什么？——去杀一个人。
为何要杀他？——想不起来，但必须去，马上去。
“庾妃娘娘，陛下正等着呢。”安贤推开门来，朝她行礼。
安贤？安贤不是被端王拧断了脖子么？自己又何时变回了庾妃？
庾晚音隐约意识到这是梦境，然而梦中的四肢却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张龙床迈去。
不能去，快停下！
她撩开床幔，颤声道：“陛下。”
床上形如枯槁的人动了动，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朝她望来——
庾晚音喘着粗气弹坐而起。
“晚音？”睡在旁边的夏侯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庾晚音仍然僵直着，发不出声音来。
夏侯澹支起身，让守夜的宫人点起灯烛，又把人挥退了，转头望着她：“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做噩梦了吗？”
“你还记不记得……”庾晚音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刚认识的时候我告诉你，《恶魔宠妃》里的暴君是在全书结尾处死于刺杀？”
“嗯，但你当时想不起刺客是谁了。”
庾晚音艰难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刚刚想起来是谁了。
原作中的她对端王一往情深，却处处被谢永儿压过一头，始终得不到心上人的青眼。她几次三番作死后，端王甚至对她心生厌恶，直言再也不愿见到她。
绝望之下，她送了端王一份终极大礼。
她用淬毒的匕首刺伤了夏侯澹，给了端王一个名正言顺入宫勤王的机会。
暴君伤重而亡，妖妃却也没能善终。端王不允许自己的光辉一生里留下谋逆的污点，赐了她三尺白绫给暴君陪葬。
是啊，一切都是毒妇作乱，伟大的救世主别无选择，只好含泪登基。
尽管知道这段剧情只属于原作，庾晚音还是被这个梦的内容和时机恶心到了。
夏侯澹：“梦见什么了，要不说给我听听？”
“……没什么。”庾晚音说不出口，低声咕哝，“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见过无名客之后……”刚见过一个神棍，转眼就梦到早已遗忘的剧情，让人很难不视之为某种征兆。
她不肯说，夏侯澹也就不再追问：“没事，梦都是假的。你只是最近心情不好。”
他点评得客观极了，仿佛她“心情不好”只是因为晚饭不合口味，而不是因为自己快死了。
庾晚音吁了口气：“睡吧。”
正如他所说，这段剧情当然不可能发生。谢永儿已死，夏侯泊已残，原作中所有的天灾人祸都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他们已经改命了，甚至连天上那所谓的“五星并聚”都已经过去了……
庾晚音浑身一震，再次坐了起来。
不待夏侯澹问询，她径直跳下床飞奔到窗边，推开窗扇朝外望了出去。
夏侯澹：“你怎么连鞋都不穿？”
窗口视野受限，庾晚音看了半天没找到，又冲出了后门。
夏侯澹披头散发追了出来，为她罩上大氅：“祖宗，穿鞋。”
庾晚音站在院中冰冷的石砖地上，凝固成了一尊仰头望天的雕像。
夏侯澹跟着她向上望：“……啊。”
夜空中熟悉的方位上，五颗主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连成了一道完美的直线。
他们上一次确认的时候，这条线的尾巴还是拐弯的。当时她以为五星不再并聚，代表那一劫已经过去。却没想到，它是尚未来临。
夏侯澹眯了眯眼：“没记错的话，这是君王遇刺之兆吧。”
庾晚音打了个寒噤，脑中飞快检索着与无名客有关的一切记忆。
鬼使神差地，耳边回响起林玄英对夏侯澹说的话：“我师父还有一句话托我带到：你们的相遇或许并非幸事。”
她的心脏直直朝下坠去，堕入不见底的深渊。
无名客让他们顺天命之所指，这“天命”难道指的是原作剧情？
那神棍特地指点她刺死夏侯澹？
庾晚音出离愤怒了。
她转头四顾，开始考虑半夜召见无名客的可行性。
夏侯澹看看天，再看看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笑了一声。
黑夜里，他苍白得像一缕游魂，神情却很平静：“五星并聚，否极泰来——对这世界来说，失去一个疯王，得到一个女帝，的确是否极泰来了。”
“不许瞎说！”庾晚音怒道，“你活下去才算否极泰来！”
夏侯澹息事宁人道：“好，你说了算。把鞋穿上。”
庾晚音：“……”
自从重逢以来，夏侯澹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相当淡定。
他像是沉浸在热恋中的毛头小伙子，得空就与她腻在一起，该吃吃，该喝喝，岁月静好，及时行乐。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对那近在眼前的死别视而不见。偶尔庾晚音情绪低落，他还要插科打诨将话题岔开。
庾晚音终于穿上了鞋。
“冷死了，回吧。”夏侯澹将她拉进屋，塞回被窝里，“实在睡不着，不如干点暖和的事？”
庾晚音：“？”
庾晚音：“你不想谈谈这件事吗？”
“哪件事？刺杀？”夏侯澹舒舒服服躺回她身边，“我倒想着真到了那时候，与其发着疯嚎叫个十天半月才死，倒不如求一个痛快。说不定是我求你动手呢。”
庾晚音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刺得心绞痛：“你觉得我会对你下手吗？”
夏侯澹思索了一下：“确实难为你了。没事，我怎样都行，随你乐意吧。”
庾晚音脑中那根弦断了。
“乐意。”她轻声重复。
夏侯澹愣了愣，试图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问我是乐意亲手杀了你，还是乐意眼看着你慢慢咽气？”
夏侯澹慌了。
他僵硬着看了她片刻，才想起翻找帕子。
“真要随我乐意，你就该在第一天把我逐出宫去，或者等你死了我再来！我不乐意认识你，不乐意吃小火锅，不乐意上你的当，不乐意读你的信……”
夏侯澹终于找出一张绣帕，讪讪地递过去，庾晚音却不接。
她憋了太久，终于一朝爆发，哭得浑身发抖：“你怎么对我这么狠呀？”
夏侯澹沉默片刻，将她拥进怀里，温声道：“万幸的是，皇后胸怀博大，定能以德报怨，应天从民，千秋万岁。”
“我不能！”
“你已经可以了。阿白汇报过，在我归队之前，你一个人也能独当一面。以后还会更好的。”他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别哭了，我给你赔不是，成么？如果这个世界有轮回，欠你的来生一定偿还。”
“我不要来生，我要今生今世。”庾晚音不知道在找谁讨要，也顾不得自己听上去蛮不讲理，像求人摘月亮的孩子，“我要你留下，陪我——”
夏侯澹：“……”
夏侯澹低声道：“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留下。”
庾晚音抽噎了一下，依稀听出他声音的异样，挣脱他的怀抱看去。夏侯澹双目含泪，温柔而无奈地望着她。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庾晚音忽然意识到，她不应该辜负夏侯澹的苦心的。
夏侯澹如此努力地要留下一段笑着的回忆，供她聊作慰藉。可她却让他哭了。
她慢慢平复呼吸，接过绢帕擤了一下鼻涕：“算了，那你就好好补偿我吧。”
寒冬九尽之后，天气开始渐渐回暖。
寄给图尔的密信仍旧没有收到回音。羌国战局混乱，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图尔有没有收到信。
皇帝只要不在理朝，就抓紧一切机会与皇后约会。游湖赏月，踏雪寻梅，绣被薰笼，不亦乐乎。
夏侯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了。他的进食和睡眠一天天减少，熬得眼窝都深陷了下去，愈发接近噩梦中的那个暴君形象。庾晚音清楚，他的头痛正在朝那个临界点加剧。
但他从不在庾晚音面前流露出一丝半点的痛苦，实在忍不住了，就消失一阵。庾晚音只作不知。
她已经哭过一场，此生都没有第二场了。
钦天监在皇帝的授意下，就近算了个封后嘉礼的吉日。
这场空前绝后的典礼，从准备阶段就震惊朝野。皇帝似乎要彰显天威，庆祝迟来的掌权，还要向天下昭示皇后的荣宠，彻底为她洗去妖后私通的污名。
这场嘉礼代表着新时代的开端，所以它要气象盛大，还要别出心裁。不求庄严古板，但求雍容烂漫。
刚刚换血的六部接下了职业生涯第一场考验，马不停蹄地紧急协调。
金玉礼器与锦绣仪仗一车车地运进宫门，一同出现的还有冬日里不常见的奇珍花草，从举国各地长途运来，将整座皇宫装点得斜红叠翠、香影摇曳。
大殿间从嘉礼前三日起就氤氲着清润的芬芳，皇帝亲率文武百官斋戒熏香，告祭天地。
到了典礼当日，八音迭奏，繁花铺路，织毯从宫门一路延伸到礼堂。盛装打扮的皇后款款行来，碎金宝光如天河之水，自她的凤冠上倾泻而下。
庾晚音微昂着矜贵的头颅，一路穿过匍匐的人群，祭服长长的裙摆曳地，像卷起了一场幻梦。
负责安保的林玄英神情复杂，目送着她昂首走向孤独。
冗杂仪式后，皇后拜于香案，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皇帝将她扶起，与之携手并立，接受朝拜。
年方八岁的小太子低眉顺眼地上前行礼。
自从太后身死，他许是得了高人指点，一下子变得安分守己。不仅在夏侯澹面前哭着检讨，还置办了一堆贺礼送入庾晚音的寝宫，一口一个母后叫得恭顺，似乎要表明当好一个小傀儡的决心，让人暂时寻不到由头废了他。
众臣跟着山呼皇后千岁，埋下去的脸上神态各异，戒备者有之，尊崇者亦有之。死里逃生的庾少卿一家热泪盈眶，接触过皇后本人的年轻臣子们一脸欣慰。
按照传统，嘉礼到此就圆满结束了。
但夏侯澹显然并不满足于此，笑道：“难得的好日子，朕与皇后设了宫宴，请众爱卿同庆。”
于是宫宴又从晌午一直持续到夜里，珍馐美馔、金浆玉醴、雪水中湃过的甘甜供果，如流水般呈上。
这不管不顾的奢靡作风，看得李云锡眉头紧锁，直呼成何体统。
夜幕一降，喝到半醉的夏侯澹忽然笑嘻嘻道：“皇后，看朕给你变个魔法。”
他大手一挥，四面花影间忽而升起万束流光，当空团团绽开。
临时改良过的焰火花样奇巧，火树银花重重叠瓣，一波接着一波，映得满天星月黯淡无光。
众臣惊呼连连，有人乘醉大笑，有人即兴作诗。
李云锡被杨铎捷搭着肩膀高声劝酒，已经没脾气了。
罢了……让他们高兴一回，明日再劝吧。
庾晚音也被敬了不少杯酒，尽管只是果酿，喝了这么久，也已经歪着脑袋视线模糊了。
朦胧视野中，烟火光影在夏侯澹酡红的侧脸上流换，往来喧嚣都随之岑寂。渺远的高处，天心勾月澄澈无尘，垂怜着这一片绮丽的烟火人间。
“皇后可还满意？”夏侯澹凑近她耳边笑问。
是补偿，也是赠礼，日后风雪如刀，也可从余烬中取暖。
庾晚音只觉喝下去的温酒都灼热起来，将她的五脏六腑文火炙烤。
夏侯澹没等她回答，又牵起她的手：“让他们喝，我们先溜了。”
离开那一片喧嚣后，耳朵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安静，还在嗡嗡作响。
帝后二人让宫人远远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踱过回廊，散步消食。烟花已散，碧沉沉的月光重掌大权，将御花园照成了一片净琉璃世界。
庾晚音知道此情此景，应该谈情说爱，再速速回屋滚上三百回合。
但酒精放大了人心底的贪欲，更让唇舌变得不受控制，她一开口，却是一句：“如果不是在这本书里……”
她还不满足，还想要更多。
无名客的预言、身不由己的噩梦，又唤醒了她那份存在危机。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他们只是在角色扮演么？这一份感情中又羼杂了几分“命定”？
庾晚音一来这个世界，就进入了地狱模式，被迫为了存活而斗争。夏侯澹是她唯一的同类、天然的战友，他们走到一起，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
如今她终于有余暇恋爱脑了，可以纠结一些令人着恼的细节了。
比如他们的相知相恋对夏侯澹来说，是天经地义，还是别无选择。
如果他们不曾来到这个世界，如果这世上还有其他同类，他还会心无旁骛地爱上她吗？
事到如今再寻思这种问题，显然已经太晚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如此渴求一个答案，也不知道谁能作答。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夏侯澹却已经接过了话头：“如果不是在这本书里，2026年，我也工作几年了，我俩大概可以在地铁上相遇吧。”
庾晚音：“？”
夏侯澹悠闲地看着庭中月色，语气神往：“那天地铁特别挤，我站着刷手机，忽然发现面前坐了个女孩，也在拿手机看小说。也不知是读到什么内容，她边看边乐不可支，我忍不住多瞟了一眼，发现她长得很可爱。”
庾晚音笑了，顺着说道：“她肯定不喜欢被人偷看，说不定会抬头瞪你一眼。结果发现是个帅哥，于是默默原谅了你。”
夏侯澹：“那我可就得寸进尺，开口要微信了。她会给我吗？”
“……不好说。”
“求你了，我不是奇怪的人。”
庾晚音忍俊不禁：“行吧行吧。”
“太好了。我会跟她聊小说，请她看电影，带她吃遍全城十佳小火锅。每次见面，她都显得更有趣一点。每一天，我们都比前一天更合拍。然后，要是见她不讨厌我，我就开始给她送花，一束一束，很多很多的花。”
夏侯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像在用话语描摹一个甘美的幻境：“我最多能忍耐多久呢？三个月，还是四个月，又或者是半年？某天回家的路上，我会紧紧抓住口袋里的戒指盒，对她说：‘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余生了。’我偷偷观察着她的反应，要是她不搭腔……我就再忍忍。”
庾晚音笑出声来：“不可能，你是这么怂的人吗？”
“我怕她不答应。”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夜色太过旖旎，庾晚音的心跳得飞快，已经消退的绯红又攀上了面颊。
她忽然抵受不住身侧直勾勾的目光，略微偏过头去：“可惜这里没有地铁，也没有电影。”
“但戒指还是有的。”
夏侯澹缓缓单膝跪下，递上了一枚戒指。
庾晚音一眼瞧见其上长羽舒展、振翅欲飞的凤凰，细看之下，才发现凤羽间疏朗的梧桐枝叶。

第二十五章 凤栖于梧
凤栖于梧，清致高华。
最古老的礼赞，胜过万千风雅情话。
祭服未褪的君主认真地仰头看着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大风忽起，载着他们遥渡前尘。头顶星河摇坠，击出恢弘的钟罄之音。
说好了再也不哭的。
庾晚音抬手遮住眼睛：“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妃子呀。现在还是你的皇后……”
“那怎么够？”夏侯澹笑着为她套上戒指，“我还要你做我的新娘。”
无名客在都城小住了数日，一直等到北舟停灵结束，入土为安。
夏侯澹趁着这一届朝臣还不敢非议，直接拍板，以亲王之礼葬之。
北舟风风光光入了皇陵，但那个华丽的墓穴却只是衣冠冢。他的尸骨被悄然埋在了慈贞皇后旁边。
至此，都城之变划上句号。
林玄英重新整顿了投降的三军，带着新封的将军名号，回南境收拾残局了。他们都知道不久后这帝位还得换，为免生乱，需要早做准备。
无名客左右无事，决定陪弟子走一道，顺带指点他修行。
帝后二人将他们一路送出城外。
林玄英在长亭里与夏侯澹干了一杯，心中知晓这八成就是死别，嘴里却说不出什么煽情之语，憋了半天，只能说一句：“放心去吧，我不会带走她的。”
夏侯澹：“……我谢谢你。”
与此同时，庾晚音也将无名客单独带到无人处说话。
庾晚音：“陛下已昭告天下，念在手足之情不杀夏侯泊，只将他终身囚禁。我们会尽量不用重刑，留他苟延残喘个几年。”
无名客躬身一礼：“在下替天下苍生谢过娘娘。”
风吹长草，他白衣飘飘，俨然一副事了拂衣去的姿态。
庾晚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奇异，轻声问：“先生做的所有事，并非为了某一人，而是为这方天地请命，对么？”
无名客拂须道：“天地自有缘法而不言，吾等肉体凡胎，能侥幸窥见一二，也是受天意所托，因此不敢不竭力而为。”
“我明白了。”庾晚音道，“先生至今不为陛下指明生路，想来也是这片苍天并不在乎他了。”
无名客眼皮一跳：“娘娘慎言。”
庾晚音笑了：“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将人骗进来十年，吸干心血，用完就扔——”
天际响起几声闷雷。
庾晚音索性抬起头，直直朝上望去，红唇一抿，挑起一个讽刺的笑：“所谓天道，竟如此凉薄。”
无名客惊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世外高人，没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主儿。这是不要命了么？
庾晚音却又朝他肃容道：“先生可否为陛下算上一卦？”
“……固所愿也，实在是所求无果……娘娘，”无名客深思片刻，只能把话摊开些，“帝星归位，只需要一颗，娘娘心中难道不知？”
“我当然清楚。我来了，所以不必保全另一人了。”庾晚音点评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闷雷声声犹如羯鼓，开始朝这个方向滚动。远处，右军队伍中的马匹不安地骚动起来。动物心智未开，反而更容易察觉冥冥中暴涨的洪荒之怒。
庾晚音镇定地站着，气息几乎停滞——
然后，她举起了一把枪。
无名客淡然以对。
直到她掉转枪头，抵住了自己的脑门。
无名客：“？”
庾晚音：“陛下若是死了，我便随他而去，你们自去找下一个救世主吧。”
无名客惊愕几秒，又恢复了镇定，高深莫测道：“娘娘不会下手的。”
庾晚音二话不说扣下了扳机。
无名客猛然色变——
庾晚音丢开那支没装弹的枪，笑道：“原来先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没等无名客做出反应，她又举起了第二把枪：“先生不妨掐指一算，这一回有没有弹药。再仔细算算，我会不会下手。”
无名客：“……”
无名客深呼吸：“娘娘不应如此。局势才刚刚稳定，这也是陛下呕心沥血换来的成果，娘娘若是撒手不管，这一切就毁于一旦了……”
庾晚音：“不应如此，但我乐意。”
无名客终于急了：“这是逆天而行！”
“你错了，这不是逆天而行。这是要天顺我的意。”庾晚音在大风中衣发俱扬，一字一句道，“我们社畜可以包容一切甲方，除了不付钱的。想让我坐这个位子，就得把我要的给我。”
这段发言的嚣张程度已经超出了无名客的认知，他一时间甚至不知该如何作答。对方此言仿佛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是豪指云霄，与天杀价。至于他，只是个夹在中间的传话人。
阵雷不绝，如万面鼓声。四野长草如涛，在风中升沉。
庾晚音确实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又行了一礼，心平气和道：“请先生起卦。无论这一卦有没有结果，我都算是收到回复了。”
无名客考虑了很久，从了。
他定了定神，没去翻找法器，而是仰头望向伴着雷声贯穿天际的道道银蛇，屈指掐算。
闪电由远及近，在他们头顶狂舞，闪得视野忽明忽暗。无名客站得纹丝不动，口中念念有词。庾晚音观察了一会儿，猜到他在以数起卦。
她不打扰也不催促，只是站在一边静静等着，手中的枪始终没有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无名客收了手，脱力般摇晃了一下。
庾晚音：“先生？”
“雷水解。”
庾晚音呆了呆，不解其意。
无名客：“进退不决，当以进为先。”
话音未落，头顶一道炸雷劈下，砸在他们五尺开外，将那一片地变作了焦土。
无名客当场跪下了。
“什么事进退不决？”庾晚音连忙追问。
又是一道炸雷。无名客一跃而起，转身便走，摆手道：“不可说了！转机到了娘娘自会察觉！”
庾晚音还想追问，然而无名客身形如鬼魅，眨眼间已晃出了几丈远，再一眨眼连人影都快瞧不见了。
他也不知是在躲天罚还是躲庾晚音，连林玄英都不等了，自顾自地绝尘而去。
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句指点，却依旧语焉不详。
庾晚音叹了口气，只得自行琢磨。
回宫路上，她一路沉思着自己究竟在哪件事上“进退不决”，甚至没有注意到夏侯澹异常的沉默。
一下马车，夏侯澹就开口道：“我去开个会。”
他一直到天黑都未归。庾晚音照例等他一道用晚膳，却只等来一句传话，让她自己先吃。
她知道夏侯澹的头疼又严重了。最近几日他消失得越来越频繁，人已经瘦到了臣子上奏都要加一句保重圣体的程度。即使与她共处时，也总在强颜欢笑。
庾晚音焦躁起来，晚膳没咽下几口，趴在床上一边等着夏侯澹，一边翻来覆去地找线索，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被唤醒时已是午夜，枕边依旧是空的。
唤醒她的暗卫声音颤抖：“娘娘，陛下他……”
庾晚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匆匆起身披上了外袍：“带路。”
夏侯澹在一间不住人的偏殿里。
这偏殿外头看着不起眼，走进去方知戒备森严。庾晚音一见这些侍卫的阵势，心脏就开始缩紧。
室内一片狼藉。摔碎的器皿、翻倒的屏风散乱一地，尚未收拾。皇帝被绑在床上，气息奄奄，已经陷入昏迷。
他的身上、额上又是一片血肉模糊，就连双手的指甲都磨损裂开了，惨不忍睹。萧添采正为他包扎，转头见到庾晚音的脸色，连忙跪下。
庾晚音深呼吸几次才能发出声音：“为什么不行针让他睡去？”
萧添采：“陛下这回发作不比往日，行针已经不起作用了。微臣开了安神的药，加了几回剂量强灌下去，刚刚才见效……”
他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体内毒素淤积，已入膏肓，这一次……”
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
烛火拖长了庾晚音的影子，像要扯着她沉沉地朝下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问：“还有多久？”
“……这毒在脑子里，或许这两日便会浑身瘫痪。接着便是神志不清，或许还会眼瞎耳聋，至多拖上十天半月……”萧添采咬紧后槽牙，神色中也有内疚与不甘，“微臣无能，愧对陛下与娘娘重托，请娘娘降罪。”
庾晚音从他手中接过药，坐到床边捧起夏侯澹的手。药粉洒在指甲翻开处的血肉上，连她都禁不住颤抖起来，夏侯澹却昏沉着毫无反应。
庾晚音细致地包扎了伤口，轻声道：“继续加药，尽量让他一直睡着。”
萧添采以为她已经接受现实，只想减轻夏侯澹离去前的痛苦，只能沉重叩头：“是。”
庾晩音在偏殿一直陪到天亮才离开。
她又朝偏殿加派了暗卫，吩咐此处严禁出入。对外则宣称皇帝偶感不适，今日不朝。
国事刚刚步入正轨，早朝虽然取消，许多事务却依旧需要人拿主意。
庾晚音回了趟寝宫梳洗更衣，准备去见人。
哑女服侍着她褪下外袍，愣了愣，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察看。
“怎么了？——哦，”庾晚音这才看到自己袖口的血迹，见哑女还在找伤口，安慰道，“不是我的伤。陛下……陛下不慎跌了一跤，蹭破了。”她几秒内拿定主意，将这句作为对外统一说辞。
哑女瞧了瞧庾晚音的表情，没再表示什么，只在她换完衣服打算离开时又拉住了她，端来一碗温热的甜粥并几道小菜。
庾晚音恍然间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进食了。她揉了把哑女的脑袋，一口干了甜粥，心绪稍定。转头望着阴沉的天色，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再给你最后一天。别不识好歹，明日我就罢工。”
哑女：“？”
庾晚音代批了一叠急奏，又召人询问图尔的消息，结果依旧是没有回音。那所谓的转机，仿佛只是无名客为了脱身而编出来的说辞。
庾晚音挥退了旁人，忽然趴倒在御书房的桌案上，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庾晚音警觉抬头：“谁？”
“娘娘。”一名暗卫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低头朝她行礼。
“十二？”庾晚音认出了他的脸，“今日不是你轮班吧？”
十二：“陛下早有吩咐，若他病倒，娘娘身边的暗岗也要立即增加。因为是密令，所以属下今日藏在暗中保护，请娘娘勿怪。”
“那你现在怎么出来了？”
“禀娘娘，那位哑女方才从寝宫消失了一刻钟。”
庾晚音的心突地一跳。
十二：“她一向滑溜，又似乎看准了其他暗卫所在，闪身极快，从他们看不到的死角里脱身了。只有属下是今日新增的人，她没有防备，让属下瞧见了她一闪而过，去了小药房的方向。”
所谓小药房是近日才改造出来的一间屋子，只为夏侯澹一人服务。夏侯澹病情渐重，要喝大量安神止痛的药。有心人若是翻看药渣，就能判断出他情况极差。所以为了保密，这小药房的位置极为隐蔽，普通宫人根本找不到。
庾晚音心中的疑窦越来越大：“陛下那边没事吧？”
十二：“娘娘放心，偏殿此刻如同铜墙铁壁，没人混得进去。”
庾晚音冷静下来，凝神思索。
其实到这一步，任何异状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毫无异状。如今线索已经出现，只是还需要顺藤摸瓜才能找到谜底。
时间紧迫，她吩咐十二：“让偏殿把小药房今日送去的药全部倒掉，重新煎过。继续监视哑女，但是不要打草惊蛇，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结果这一日接下来的时间，哑女却又老实了。
入夜后夏侯澹在偏殿里醒过一次，从睁眼的第一秒就拿头去撞床柱。
他身上的绑缚已经松了，此时骤然动作，四周宫人猝不及防，硬是让他结结实实撞了两下才扑过去按住他。
庾晚音试图喂他喝药，夏侯澹却不断挣扎，双眼对不上焦，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庾晚音唤了几声，他恍如未闻。最后还是被暗卫掰开牙关，用蛮力灌下去的药。
他重新昏迷后，身经百战的暗卫都红了眼眶，担忧地偷看庾晚音。
庾晚音呆立了片刻：“他不认得我了。”
暗卫喃喃找话安慰她。
庾晚音只觉得荒诞：“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去开个会。”
她麻木地转了个身，走了。
庾晚音回到寝殿，神色如常地跟哑女打了声招呼：“今日有些乏困，我先睡下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指望着哑女能放松警惕，再度溜出去行动——无论那行动是什么，情况都不会更糟了。
然而等了两个时辰，始终没有动静。
庾晚音身上渐渐发冷，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转机快点出现吧。再迟一些，就没有意义了。
厚暖的被窝锁不住热气儿，渐渐变成了冰窟。庾晚音牙关打颤，恼恨自己在这种关头撑不住，居然发起烧来。想叫人去请太医，又怕惊动了哑女……
突然间她呼吸一滞。
乱成一团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模糊的记忆。今日早晨，自己是不是喝过一碗甜粥？
床帘外透入朦胧的亮光，有人点起了灯烛。一道瘦小的人影接近过来，掀开了帘布。
哑女站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庾晚音努力抑制着牙关的颤抖，缓缓从被窝里抽出手，将枪口对准她。
哑女视而不见，问：“娘娘，不舒服？”
直到此时，庾晚音才知道哑女并不是哑女。
同一时刻，她也明白了对方为何会扮作哑巴——这短短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带了明显的异域口音。
哑女也不管庾晚音作何反应，微笑道：“你，中了毒，开始发抖后，一炷香，就会死。别担心，我有解药。”
庾晚音刚一张口，哑女抬起一根手指：“小声，你的人，别过来。”
庾晚音顿了顿，果然放下了枪，将声音压得极低：“你想要什么？”
哑女满意地点点头：“你去杀了皇帝。他死了，你就能活。”
庾晚音思绪飞转，一些零碎的线索串了起来。
对方的口音、初见时那恨不得置人于死地的敌意、半路上发现自己身份之后突然转变的态度……
庾晚音：“你是羌国人。”
这不是一个问句，所以对方没有回答。
庾晚音摇晃着坐起，将被子裹紧，努力忽略那侵入骨髓的寒意，语声仍是不紧不慢：“你跟着我入宫，是为了行刺。你摸清了暗卫的方位，也摸清了小药房的位置。通过我今早的表现，你推断出那些药是给陛下用的，便决定趁他病，要他命。”
小药房里煎的药并不对症，因此对方无法判断夏侯澹究竟是什么病，也就不会知道即使什么手脚都不做，他自己也会死。
“结果，你去小药房下毒，却被发现了。你等到夜里，还是没听见丧钟，知道任务失败，只得借我之手再试一次……”
说到这里，庾晚音卡住了：“奇怪，你既然一早就通过甜粥给我下了毒，为何又多此一举跑去小药房，平白提前暴露了自己？”
哑女耸耸肩，只是催她：“一炷香。”
庾晚音置若罔闻，继续轻声问：“还有，你明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夏侯澹是谁，为何不在流亡的路上早早下手，反而几次三番帮我们？”
哑女的脸色冷了下去，平日里滴溜溜乱转的一双灵巧眼珠，此时死死地盯着庾晚音，显出几分狠厉。
“——啊，我明白了。”庾晚音自问自答，“当时掌权的是端王，你干掉我们也没用。你想看我们与端王自相残杀，只是我们获胜之快超出了你的想象。眼见着端王败局已定，你才想出来做黄雀，对么？”她笑了一下，“若真是这样，那你小小年纪，看得倒是挺远，想来在羌国时也不是个寻常百姓吧。”
哑女忍不住冷笑一声：“每一个羌国人，都知道。夏国和燕国，要打起来。你们不打了，我们就完了。”
羌国弱小，一直在大夏和燕国之间夹缝求存。他们没有强大的军队，又不肯低下头来当藩国求庇护，生存之计便是种种搬不上台面的手段——毒药、偷盗、色诱、挑拨离间。
和从前的燕国一样，羌国也喜欢往夏国输送死士。能杀死几个大人物，搅得大夏内乱一阵，便会被奉为勇士，家人也会得到奖赏。
在图尔与夏结盟、攻入羌国以后，那些千方百计逃入大夏的流民，多少也抱着相同的目的。他们一边挣扎求存，一边寻找一切机会制造灾祸，拖垮大夏，结束故乡的苦难。
哑女：“我父母，女王的勇士。我，也要当勇士。”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天真的狂热，听得人莫名胆寒，又莫名悲哀。
庾晚音轻声问：“当勇士……然后呢？”
哑女眼神空洞了一瞬，又笑了起来。
庾晚音忽然想起太后蔻丹指甲里的毒引。萧添采说，这毒只有羌人才能研制出来。太后用它消灭了一代代的敌人，如今自己下了地狱，还要摆夏侯澹最后一道——但她最初是如何得到毒种与毒引的呢？那又是哪个羌国勇士的光辉战绩，竟成功乱了大夏整整三代？
青史留名的刺客都是二流刺客。那些佼佼者已经消失于时间的长河，犹如从未来过。
“我还有一事不解。”庾晚音道，“你连贴身衣物都在进宫时换掉了，这会儿又是从哪里变出的毒药？”
哑女看了一眼窗外：“天，要帮我。”
这用词让庾晚音心念一动，有灵光一闪而逝。
她跟着望向窗外，挑起眉：“那些花草？”
为了她的封后大典，从全国运来了不少奇花异草。庾晚音追问：“那些花草里，凑巧就有你需要的全部药材了？一样不差？”
哑女眨了眨眼，猛地反应过来，恶狠狠道：“再不走，你就死！”
庾晚音面露遗憾。
她知道十二就在附近偷听，所以拖着哑女套话，想抿出点有用的信息。怎奈哑女不是蠢人，看穿她的意图后，再也不肯说一个字，伸手就拉她下床。
庾晚音的镇定是强撑出来的，其实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冰冻上了，浑身僵冷无力，被哑女强行扯到地上，扶着床柱才站稳：“我做不到……皇帝周围有重重防卫，我一掏出武器就会被射成筛子……”
“走。”哑女推着她往门口迈步。
庾晚音踉跄了一下，口中还在劝：“……一切食物饮水都有人试毒，何况无数双眼睛盯着，即使是我也没机会投毒。别着急，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啊……”
一炷香的时间确实很短，庾晚音能感觉到周身的力气正与体温一道飞速流逝。
如果现在活捉哑女，还来不来得及用刑逼她交出解药？又或者，她能救活夏侯澹？
然而，此人心性如此坚忍，又恨大夏入骨，绝不会屈从于威逼利诱。就连她口中许诺的解药，多半也是不存在的。
既然设了这个局，应该是想一箭双雕，同时灭了帝后吧？
可惜这算盘注定落空，因为贼老天是不会允许双杀的。自己与夏侯澹，最终总会活一个……
刹那间，庾晚音顿住了。
——活一个？
哑女：“他相信你。”
她将庾晚音逼到门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似笑非笑道：“他流血了。”
犹如闪电划过漆黑的天幕，在这玄而又玄的一瞬间，庾晚音看清了此间一切狡诈的因果。
五星并聚，否极泰来。
她的脑中山崩海啸，眼睁睁地望着哑女将小瓷瓶递过来：“洒在伤口上。”
庾晚音耗费了毕生演技，露出一脸恐惧与绝望，颤抖着藏起瓷瓶，走出了寝宫。
她一离开哑女视线，十二就带着几名暗卫冒了出来，紧张地搀住她：“娘娘。”
庾晚音加快脚步走向偏殿：“去制住哑女，留活口。让萧添采打开药箱等着。”
偏殿。
萧添采从瓷瓶中倒出一点药粉，反复嗅闻验看，情急之下甚至送入口中尝了一点儿：“像，很像。”
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试药用的耗子，以匕首划开一道口子，将药粉洒了上去。那耗子登时血流如注，汩汩不绝，再洒金疮药，也丝毫没有止血的迹象。
萧添采抹了把冷汗，宣布道：“与上次燕国刺客剑上淬的毒非常相似，会让人血流不止，不愈而亡。臣能尝出其中几味药材，与残存的古方相符。”
图尔说过，那毒是羌国女王留下的。
正是因为夏侯澹上次被刺后不仅没死，还一度头痛减轻，才让他们有了以毒攻毒的主意。然而羌国女王一共只留了那么一点，图尔已经用尽，又复原不出药方，这才需要上天入地去寻。
岂知今日得来全不费工夫。
庾晚音坐在夏侯澹床边，已是摇摇欲坠，旁边跪了几个束手无策的太医。她没有理会太医，只问萧添采：“能用么？”
这么一瓶来路不明的玩意，能救回皇帝吗？万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直接让人暴毙了呢？
萧添采冷汗涔涔，不敢点头，转向跪在一旁的老太医：“师父以为如何？”
老太医颤颤巍巍：“这……需要一些时日查验……”
然而他们没有时间了。
庾晚音发着抖，视野开始昏黑下去。在她旁边，是面无血色、气息急促的夏侯澹。
萧添采绝望地收回视线。一旦皇后倒下，想必宫中更无一人敢拍板对皇帝用药，承担意图弑君的罪名。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拿来。”庾晚音道。
萧添采一愣，老太医已经开始劝阻：“请娘娘三思啊！”
庾晚音只是对萧添采摊开手：“进退不决，当以进为先。”
萧添采递过了瓷瓶。
庾晚音已顾不得其他，全凭着本能去解夏侯澹的绷带，然而气力不济，摸索了半天都解不开。
萧添采既然开了头，也就不再瞻前顾后，索性上前帮着取下绷带，露出了夏侯澹纵横的伤口。
庾晚音深吸一口气，勉强举起瓷瓶。
床上的夏侯澹忽然睫毛一颤。
满室死寂中，他慢慢撑开眼帘，没有焦距的目光虚虚地投向床侧。

第二十六章 以毒攻毒
如同噩梦照进现实，形如枯槁的疯王与他深爱的刺客对视。
又如初见的一幕重现，他皱起眉头，茫然地沉默着。
半晌，他张开口，声音是撕裂后的喑哑：“……晚音？”
庾晚音手中一倾，瓷瓶中的药粉洒落下去，轻柔地覆在了他的伤口上。
殷红的血液开始涌出，将衾被染出大片喜色。
夏侯澹的肌肉绷紧，表情却无甚变化。这点痛楚与他脑中正在经历的相比，模糊到似有还无。
他又问了一遍，似是在找人：“晚音？”
庾晚音笑了笑：“Howareyou？”
“……”
夏侯澹也跟着慢慢扬起一个微笑：“I’mfine,andyou？”
满室宫人垂着脑袋，谁也不敢露出疑色。
庾晚音倾倒了小半瓶，体力不支，歪倒了下去，躺在夏侯澹身侧。萧添采眼疾手快，接过了她手中的瓷瓶。
庾晚音想要示意他观察效果再酌情加量，一开口，却只发出气音。
萧添采含泪道：“娘娘放心。”
庾晚音点了点头，挣扎着握住夏侯澹的手。
远处，暗卫惊慌失措地奔来：“娘娘！哑女咬破藏在口中的蜡丸，自尽了……”
庾晚音反应平静。方才跟哑女对话时，她就猜到结局多半是一换一。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能救一个也是好的。
她不再理会暗卫，转头专心致志地望着枕边人，试图牢牢记住他的眉眼。
夏侯澹的视力和神思都模糊了，弄不清她做了什么，只当自己此刻是回光返照，抓紧时间交代她：“好好的。”
庾晚音微弱地笑道：“嗯。”
“亲一个？”
“好……”
黑暗笼罩下来。
风吹不绝，带来第一缕早春的气息。
一年后。
天牢。
暗室依旧逼仄而潮湿，只有一线微弱的光从铁栏缝隙漏入，照出墙角畸形的人影。
夏侯泊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他也只能坐着——皲裂渗血的嘴唇翕动，低声念叨着什么。若有人凑到极近处听，就会发现他不过是在不断计数。
没有日夜，也不闻声响，只有沉默的守卫偶尔送来泔水般的食物。夏侯泊只能靠着计数大致估算时间，使自己不至于陷落于虚无的漩涡，失去最后的理智。
但今天注定是个特殊日子。
脚步声接近铁栏，有人放下了吃食，接着却没有马上离去。
几秒后，持续了一年的死寂忽然被打破了：“殿下。”
夏侯泊停滞了数秒才迟缓地偏过头去。
来人哽咽着又唤了一声，这回夏侯泊分辨出了他的声音，是个昔日部下。
夏侯泊：“……你是如何进来的？”
“属下无能，属下该死！”那老部下二话不说先磕了个头，“这里的守卫油盐不进，属下等了一整年，终于趁着外头大乱、人心动摇，才托人打点，得以混进来见到殿下。但他们只让属下说两句话，就要来赶人了……”
夏侯泊只捕捉关键词：“外头大乱？”
老部下：“是。去年都城之乱前殿下留下的嘱咐，属下牢记在心，后来几番辗转，笼络到了太子，设计引庾后去弑君。”
“成了么？”
“出了些岔子，夏侯澹虽然身死，可恨那庾后却侥幸留得一命，还效法吕武执掌了大权！不过苍天有眼啊，一介妇人哪会治国，去年旱灾一闹，举国大乱。”
“旱灾？”夏侯泊眼皮一跳，依稀想起了曾经的那个梦。
老部下：“田间颗粒无收，饿殍不计其数。都说是因为妖后弄权，引来天怒。如今四处有人起义造反，那庾后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啦。”
他老泪纵横道：“属下正在联系殿下的旧部，想从中推波助澜，待庾后被推翻，便趁乱营救殿下。”
数道脚步声。守卫来赶人了。
那老部下压低声音，慌张地留下一句：“还请殿下多加保重，至多再忍上一年半载，便是东山再起之日……”
他走了。
暗室内又恢复了死寂，连那似有若无的计数声都迟迟没有再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传出一声闷笑。
无人进来呵斥囚犯，他便自顾自地笑个不停，逐渐演变成癫狂的大笑。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守卫们面无表情地听着动静，目中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嘲讽之色。
都城郊外。
春光淡荡，万物生发。平日里空旷的郊原上，今日却车马喧阗，仕女游人盛装打扮行走在和煦阳光里，往来间卷起一路香尘。
正是清明踏青时。
人们祭扫了坟墓，又席地而坐，享用三牲与美酒，言笑晏晏，与逝者同乐。
端王耳中兵荒马乱的世界，此时一片平和安适。
近郊处几座气派的新坟边，却是人影稀少。一群侍卫远远拦下了闲人，只有几辆不显身份的马车停在附近。
尔岚清扫了岑堇天之墓，点起香烛，烧了金钱冥纸。
身后有人递来一捧新鲜带露的花朵。
庾晚音：“给，与祭品摆在一处吧。”
尔岚意外地接过，见花束里还有一把青翠的谷物，不禁微笑：“娘娘有心了。”
岑堇天一直挺到了去年秋日才病逝。
旱灾如期而至，但各地田间早已照着他给的法子，种下了大片燕黍与其他抗旱的作物。再加上所有粮仓提前一年便开始秘密屯粮，大夏有备无患，原作中的饥荒并未发生。秋收时，岑堇天在众人簇拥下满足地合上了眼。
尔岚将花束轻轻放在祭品间，神情平静：“岑兄，燕国战局已经平定，图尔当了燕王，又寄来了一道盟书。太平盛世已至，岑兄在这里，年年可见五谷丰登了。”
不远处，汪昭的墓碑上也终于刻了真名。李云锡和杨铎捷祭拜过后，拉了几个年轻同僚共饮，趁着酒劲向他们吹嘘着与汪昭的交情，假装与汪大人很熟。
他俩如今位高权重，一个在户部终于用上了当初稽核版籍的成果，忙着归田于民；一个在吏部主持恩科，遴选人才。年轻臣子满脸崇拜，听一句信一句，只差当场拿笔记下来。
东风有信，年年扫落胭脂香雪，哪管人间盛衰兴亡。
画舫上结识的六名学子半数长眠。
余下半数，活进了当时描画的光辉图卷中。
一片花瓣被和风卷起，落在了尔岚的发间。
庾晚音垂手为她摘了，在她耳边悄声道：“李云锡今日偷看你几回了。前两天他还找我打听来着。”
尔岚失笑：“娘娘莫非有撮合之意？”
“那倒不至于。”庾晚音拉她起身，示意她陪自己散一段步。
两人并肩走入花荫，离开了旁人的视线。庾晚音道：“这事儿讲求一个情投意合，你若无心，我便替你挡了。”
尔岚有些出神：“他同我私下谈过。他说自知比不过岑兄，但如今岑兄已逝，这满朝的人也只有他知我一二。我若退隐，不如嫁与他，日后夫妻同心，也不至于枉费了胸中意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共事时间久了，渐渐有人从蛛丝马迹瞧出端倪，怀疑起了尔岚的性别。近日这传闻愈演愈烈，已经报到了庾晚音面前。
李云锡正是因为听闻此事，才找尔岚谈了这一席话，全程脸红如关公，根本不敢看她。
他这么个将规矩体统挂在嘴边的死脑筋，能做到这一步，也不知暗中下过多少决心了。
庾晚音：“但你……还是拒绝了？”
尔岚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她放慢脚步：“如今重开恩科，朝中人才辈出，尔岚此去也算是功成身退了。只是……”她望着庾晚音，缓声道，“只是有些放心不下娘娘。”
庾晚音心中一热。
尔岚抬手理了理她的云鬓：“……毕竟帝后共治，总会引来悠悠口舌。娘娘如今声威正盛，尚无人敢以卵击石。可今后日理万机，千头万绪，一旦出错……”
“出错也无妨。”一旁有人道。
夏侯澹缓步朝她们走来，将侍卫宫人都留在了远处。他已摘了沉重的冕旒，长发半束，穿花而来的风仪好似误入此间的世家公子，一派清贵无害。
口中的话语却还在继续：“文治武功是娘娘的，偶有小错是朕犯的。直臣相谏，娘娘会从善如流；如有奸佞借题发挥，朕的疯病可以不定期复发，一不小心就当堂杀人了。”
尔岚：“……”
尔岚慌忙见礼。
庾晚音迎过去：“给北叔扫完墓了？”
“嗯，来接你回宫。”夏侯澹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挠了两下，眼底笑意蕴藉。
解释春风无限恨。
“等我一下，我这儿还没谈完呢。”庾晚音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先回马车上躲风吧。”
夏侯澹不肯：“我旁听。”
“别闹，快去……”
尔岚努力装瞎。
庾晚音终于推走了夏侯澹，转向尔岚：“实话说，我也不舍得放你走。李云锡和杨铎捷正混得风生水起，你就甘心输给他们么？”
尔岚惊讶地抬起头：“可如今人人皆知我是女儿身。”
“巧了，我正缺人手去各地兴建女子学堂呢。”
庾晚音按住她的肩：“李云锡有句话说错了，世上知你的可不止他一个。胸中既有丘壑，青史一笔，何必假他人之名？”
片刻后，尔岚一脸恍惚地走了回去。
年轻臣子们还在原地野餐，见她独自回来，惊讶地问：“娘娘呢？”
李云锡见到她还是有些不自在，偷看一眼，又闷闷地低下头去摆弄酒盏。
尔岚：“半路被陛下接走了。”
杨铎捷忍俊不禁：“真是一刻也分不开。”
“……”李云锡仰头一饮而尽，没好气道，“喝！”
马车里。
夏侯澹：“她答应了？”
“说是回去想想。她会答应的。”
夏侯澹低笑起来，咳了一声：“娘娘圣明。”
“着凉了？”
夏侯澹顿了一下：“没有。”
庾晚音皱眉望着他。
夏侯澹的笑容缓缓消失，心虚地去拉她的手：“早上墓地有点冷……我回去就喝姜汤。”
暖融融的春日里，他的手指仍是冰凉的。庾晚音轻吁一口气，别过头去撩起一角窗帘，望着行道两旁闲寂的青色。
“大好春光，别皱着眉了。”夏侯澹轻声道，“这一年不是好了很多，嗯？我还会陪你很多年的。”
庾晚音被他道破心事，舒展眉头笑了笑。
一年前。
庾晚音赶去偏殿后，暗卫奉命拿住了哑女。岂料她不慌不忙，只是坐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她突然歪倒下去，七窍流血。
暗卫大惊，掰开她的嘴，一颗已经咬破的蜡丸滚了出来。
哑女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暗卫慌忙逼问她解药何在，她却笑道：“没有解药……睡一觉，就好了。”
在暗卫迷惑不解的目光中，她默默咽了气。
庾晚音在一日后苏醒，果然不适尽去。
后来，萧添采仔细验了那瓷瓶里的毒粉，有几味药材确实取自宫中的花草，但还有几味遍寻不到。直到他们彻查库房，闻到一批礼盒气味奇异，才发觉礼盒所用的木材，取自各种毒树。
那一批正是小太子殷勤献给庾晚音的贺礼。
顺着这条线索，他们抓捕了太子及其身边的宫人，挨个儿审问，最终串出了真相始末：
太子眼见着地位不保，甚至性命都堪忧，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要先下手为强。
他正愁没有机会，混入宫中的哑女就主动送上了门。哑女直言自己会用毒，只是还缺几味药材，需要他帮着采买。
于是太子借着献礼之机为她凑齐了药材，还给了她一份更完美的计划：不是直接毒死皇帝，而是先放倒皇后，再以解药要挟她亲自动手。
他不仅要夏侯澹死，还要借庾晚音之手弑君。如此一来，即使夏侯澹侥幸被护住了，他们至少能干掉一个庾晚音。运气再好一点的话，他甚至能同时除去压在头顶的两座大山。
太子小小年纪，没有这么好使的脑子。替他出谋划策的幕后高人，正是端王残部。
原来端王在兵败之前留了一个计划，让老部下去找太子献策。那老部下作为最后一颗棋子，这么多年藏得很深，表面上与端王党从不往来，居然骗过了夏侯澹的眼睛。
奈何太子入狱后万念俱灰，为求保命，第一时间将他供了出来。老部下逃跑未遂，在半路上被暗卫捉住，受了数日严刑，终于痛哭着投降了。
整件事情里只有一个微小变数：哑女没有完全听令行事。
她不仅没对庾晚音动真格，还抢先去了小药房，想自己毒死夏侯澹。众人事后反复分析，此举没有别的解释，只可能是为了将皇后摘出去。
一个恨大夏入骨的刺客，却将平生唯一一丝善念留给了庾晚音。
只是等庾晚音获知这一切时，她早已入了土。
小太子被贬为庶民，赐了所宅院圈禁终生。
至于端王，夏侯澹为他倾情设计了一份极具创意的回礼。
他们每隔数月便会让那老部下去天牢里演一场，让他在绝地翻盘的春秋大梦里不断等待。想来端王意志力过人，必能为了这点微末的希望含垢忍辱，吃着泔水坚持下去。
等过个三年五载，实在演不下去了，再将真相温柔地告诉他。
回宫之后，夏侯澹果然捏着鼻子灌了碗姜汤，又自觉加了件狐皮大氅，裹得如同回到了冬天。
他之前中的毒在体内埋了十几年，已经坏了底子。虽然用最粗暴的方式解了，但又留了新的后遗症。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了大半年，无数汤药灌下去，最近才恢复了几分血色。
也是在这一年间，朝中逐渐习惯了帝后共治。
如今皇帝回归岗位了，庾晚音却也没有释权的意思，每日仍是与他一同上朝。奏折上的朱批，全是皇后的字迹。
有臣子上疏劾之，倒是夏侯澹先发了火：“太医都说了朕不能操劳过重，你却要朕独自加班，是怕朕活太长么？”
众臣诺诺不敢再言。或许要再过些年头他们才会明白过来，夏侯澹说的竟是心里话。
不过仅仅这一年，大部分人已经发现了，皇后虽然字丑了点，但确实是他们企盼了多年的明主——情绪稳定，思维敏捷，欣赏实干，讨厌是非。时不时冒出点一鸣惊人的提案，视角之离奇，仿佛超越了此世；但在实际执行上又乐于广开言路，不耻下问。
仿佛有丰富的一线工作经验。
今日休沐，连带着宫人也放了半天假，都在御花园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
午膳过后，帝后二人在窗前对坐，平静地喝茶。

第二十七章 大好春光
正因不知还能相伴多少年，才更要珍惜眼前的涓滴时光。
庾晚音：“萧添采说他下个月回来一趟，给你把脉。”
太子一案尘埃落定后，庾晩音还是将谢永儿的死讯告诉了萧添采。
萧添采失魂落魄了几日。庾晚音以为他会就此离去，但他却又照常出现，一直遵守约定，照顾岑堇天到了最后一刻。
直到送走岑堇天，萧添采才前来辞行。
庾晚音心中有愧，自觉亏欠他良多，萧添采却反过来安慰她：“我为娘娘尽忠职守，是谢妃所愿。如今离去，也是为了看看她向往已久的山川美景。”
庾晚音忍不住问：“她那封信里，说了什么？”
萧添采耳朵又红起来了：“……她说待都城事了，她也有了新的安定之所，会等我去寻她。”
沉默几秒，他笑道：“娘娘不必难过。只要这一片山河还安然存在，她的魂灵便仍有所依，终有一日会重逢的。”
那之后，他便独自上路了，偶尔还会寄信回来，聊几句自己所见的各地民生。
夏侯澹：“他倒是来去如风。”
“听说是做了游医，每到一处便救死扶伤呢。”庾晚音想起当时的对话，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夏侯澹看她一眼，状似不经意道：“对了，阿白也寄了信来。”
“什么事？”
“没什么事，聊聊近况，顺带关心我们一下。”夏侯澹哼了一声，“附了首酸诗。”
庾晚音乐了：“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看看嘛——”
夏侯澹推开茶盏站起身来：“难得清闲，去打一局乒乓吗？”
庾晚音被转移了注意力：“也行。”
后宫自是遣散了——大部分嫔妃离开时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那只乒乓球桌留了下来。
皇帝赢了两局后，皇后丢拍子不干了，声言清明要荡秋千才应景。于是皇帝又遣人去寻彩带与踏板。
李云锡带着奏章走过回廊时，远远便瞧见御花园高高的杨柳树下，一抹盛装倩影来回飞荡，旁边依稀还传来皇帝的笑声。
李云锡正沉浸在孤家寡人的心境中，哪里看得了这个，忍了半天才调整好表情，请了宫人通传。
片刻后皇后落下去不飞了，皇帝独自走了过来：“有事？”
李云锡呈上奏章：“请陛下过目。”
虽然是休沐，臣子自愿加班，夏侯澹也不能不理。
他将人带进了御书房，一边听汇报一边翻看那奏章。李云锡兢兢业业说了一通，总觉得皇帝似听非听，时不时还微笑走神。偏偏每当他停顿下来，夏侯澹又能对答如流，害得他想死谏都找不到由头。
半个时辰后，一名太监敲门进来，躬身呈上一张字条。李云锡眼尖，一眼认出了那狗爬般的字体。
“晚上吃烧烤？”
夏侯澹看了看，托腮提笔，回了个“1”。
李云锡：“？”
那太监似是司空见惯，收了字条便告退了。
夏侯澹望向李云锡，用赶人的语气问：“还有问题么？”
李云锡：“……没有了。”
他行礼告退，刚走出两步，又听夏侯澹道：“爱卿留步。”
夏侯澹指着他的奏章：“爱卿文采斐然，不知诗才如何？”
“诗？”
“得空也可以写两首酸诗嘛。”夏侯澹认真提议，“反正你也无人可送，不如让朕拿来借花献佛。”
“……”
李云锡忍了一天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番外一 相逢何必曾相识
夏侯澹死时，庾晚音大病一场。
臣子都担心她会在悲恸之下一病不起，毕竟这二人的恩爱是已经载入史册的程度。但她只是休息了半个月，便返回了朝堂。
离别不至于心碎，是因为从天道手中强抢来的这段岁月里，他们几乎每日都腻在一起。春有繁花，秋有山月，夏有湖畔流萤，冬有围炉夜话。长长的心愿清单上打满了钩，决不留下一丝遗憾。
英明的帝后高效利用了每一寸光阴，为夏国打开了盛世图景，也一道培养出了引以为傲的孩子。
夏侯澹来到这个世界时，迎面只有阴谋与杀意。他走的时候，身边终于环绕着所爱之人。
他留给庾晚音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的故事还很长。」
那之后，积威深重的庾晚音顺天应人，坐上了龙椅。朝中几个钉子户一般的老顽固拿「体统」叫嚷了两回，淹没在山呼的万岁声中，像鞭炮放了两声响。
女帝庾晚音俯视着满朝文武，平淡地说了一句：「一切照旧即可。」
她像是心中有一张计划表，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兢兢业业地主持大局，为自己牵头的几个项目做了收尾工作。这位声震八方的女帝几乎不游乐，不享受，除了偶尔去曾经与先帝幽会的地方喝杯闲茶，坐一下午。
数年之后，就在天下终于习惯了庾帝之时，她忽然又像当初登基时一般平静地传旨，将帝位传给孩子，轻装简行离开了都城。
这一天，她炒了老天的鱿鱼。
庾晚音问心无愧。她为这个世界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人生，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庾晚音四处云游，看遍了如今的大夏。
田间年年有金黄的谷物，工厂的流水线叮当作响，城市的建筑群初现雏形。尔岚手下的女子学堂不断扩建，谢永儿构想中的货运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往返。
曾经陌生冰冷的世界，在两代人才的通力合作下，模糊地显现出了一个遥远故乡的影子。
至于这个世界今后会如何演变，就不是她有生之年能够见证的了。
原本的男主夏侯泊已经死去多年，世界并未崩塌。根据无名客的理论，帝星归位后，气运已经转移了。庾晚音把这片天地理解为一个平行时空，它虽然以《穿书之恶魔宠妃》这本书为原点，但发展至今日，已经彻底脱离原作，膨胀成了一方独立运行的小宇宙。
即使她身死魂销，想来这里的故事仍会世代延续，生生不息。
庾晚音踏过了山河万里，拜访了许多故人。直到再也走不动了，她才回到都城，悠然度过了暮年。
正如夏侯澹预言的，她这一生的故事，也算是波澜壮阔，精彩万分了。
若说这一生中还有什么遗恨，或许就是没能在夏侯澹离去之前造出相机，以至记忆中他的面容已经彻底模糊了。
不过说到底，那张脸也只是属于书中的人物，是夏侯澹，而不是张三。她的爱人原本的样子，谁都无从得知。
能清晰浮现在眼前的，只剩他的眼睛。
或许是在无穷无尽的权术之争里习惯了掩藏，又或许是经年累月的病痛所致，他那双眼睛一直是不反光的。给人的印象不只瞳仁那一点墨色，而是一整片虚无的黑暗，仿佛溺毙猎物的沼泽。
但每当她望入其中，却只能触及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若有来世，她还想再看见它们一次。
庾晚音苍老的眼眸望向虚空，轻轻叹出了最后一口气。
视野暗淡下去。
——然后又猛然亮起。
刺目的白色灯光。
地铁车厢微微摇晃。
手中的手机还亮着屏，显示出读到一半的小说界面，白底黑字，左上角显示着文名：《穿书之恶魔宠妃》。
王翠花猛然抬起头来，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手机摔落在地，她整个人也朝下栽去。
坐在她旁边的乘客吓了一跳，伸手拉住她问：「你怎么了？」
王翠花倒回座椅靠背上，眼神发直，呆滞地摇了摇头。
又有好心人替她捡起手机，问：「是不是低血糖？」
王翠花艰难地张开口：「……没事，谢谢……」
啊——这女声，的确是她自己的嗓音。只是几十年没听过了，显得有些失真。
遥远的记忆慢慢回笼。
她居然回到了2026年，回到了当初穿进书里的那一瞬间。
庾晚音漫长的一生，投射到现实世界中，只过去了一微秒。悲欢离合、跌宕起伏，尽数没入这班地铁充足的冷气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王翠花接过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社畜标配通勤装，懒得打理的黑长直，在一天的工作后已经快掉没了的淡妆。五官可以用「机灵」「秀气」等词语形容，在好好打扮的日子里也会被夸一声美女，但若是跟书中倾城倾国的庾晚音相比，就顿显寡淡了。
这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但她依旧第一时间识别出了自己，不是靠这个年轻的影子，而是靠这一双苍老的眼睛。
王翠花木然呆坐在座位上，听着左右传来的聊天声。
同学的八卦、老板的糗事、股市的动态、明星的绯闻。
听说明天有雨。
周末去哪里下馆子。
依稀都是她年轻时——上辈子年轻时——曾经在意过的话题。
王翠花偷听了三站路，脑中才开始将这些破碎的词语拼凑到一起。到第五站时，她想起了自己家在哪里，但此时已经坐过站了。
王翠花蹒跚着走出地铁站，打车回家。
霓虹灯与广告牌扑面而来，又被甩落身后。姹紫嫣红，近在咫尺，却又与她无关。
说来讽刺，她在书里那个世界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此世，即使高朋满座、儿孙绕膝，也始终像个异乡来客，心中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孤独。
她做了一辈子归乡的梦，待到终于挣脱出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格格不入了。
不再属于任何一边，成了一缕无依的游魂。
这种处境……除她之外，只有一个人曾经体会过。
她一直爱着夏侯澹，但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地、刻骨地理解夏侯澹。
对了，夏侯澹……在这个世界，他应该叫张三。
他真的存在于此世吗？会是那黄粱一梦的一部分吗？他在那个世界死亡之时，也会像她一样回来吗？
这么说来，他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
某处过冬的行宫里，他们在泡温泉。雪后的黄昏，袅袅白雾在头顶上方缓缓洇入薄暮中。他们依偎着靠坐在池里，懒洋洋的，像一对冬眠的动物。
夏侯澹突然打破沉默。「你是2026年穿进书里的，而我却是2016年。如果咱俩穿回去的话，现实世界会是哪一年呢？」
她当时昏昏欲睡，掰着手指算了算。「保守估计，现在已经2036年了吧……我就算没入土，也作为植物人躺了十年了。」
「那我躺了二十年。能醒的话，应该会上新闻了。」
庾晚音笑了一下，没有提扫兴的事，比如十年二十年的植物人，肌肉会萎缩成什么样子、还能不能正常生活。说到底，「没入土」都已经是乐观的假设了。
夏侯澹却兴致勃勃。「我会去找你的。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站到你面前。」
「你怎么不问问我要不要找你？」庾晚音逗他。
夏侯澹好像真的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肯定会想我，想到发疯。」
「别臭屁了你！」庾晚音泼他水花。
结果她并没有作为植物人醒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张三的情况也和她一样，会回到穿越的那一瞬间？对他来说，那可是2016年啊。
难道——
王翠花突然笑出了声。她心想：难道一代枭雄夏侯澹，穿回去之后，继续准备中考了？
从那之后又过了十年，今时今日的他会在哪儿呢？他在这十年间有没有试图找过她？
还可以重逢，还可以见到他。
这个想法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终于有了一点「复活」的实感。是的，先安顿下来，然后做个计划……她连皇帝都当过了，找个人这种小事，应该不在话下。
王翠花从一团糨糊的大脑深处翻找出了自家地址，却被卡在了大门外。
电子锁密码这种细节，她是真的记不清了。
连续三次输入错误之后，电子锁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自动卡死了。王翠花站在门口想了想，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妈，我的门锁坏了，我可以去你们那儿睡一晚吗？」
王翠花父母家在城市另一头，当初她是为了通勤方便才搬出来租房的。
看到父母的一瞬间，她眼中的泪水活像喷泉特效，把两口子吓得够呛，慌乱地劝了半天：「谁欺负咱闺女？那破工作干得不开心咱就辞职，爸妈养你。」
王翠花顿时哭得更厉害了。「我就是有点累……」她眼巴巴地看着妈妈，「你昨天是不是说过，研究了什么新菜式？」
昨日与今日之间，横亘百年。
出走半生，归来仍是闺女。
「等着啊，十分钟就好。」妈妈进了厨房。
寻常深夜里，温暖的食物填入胃中，天下开始太平。
王翠花将担忧的父母哄去睡觉，自己冲了个热水澡，初步理清了思绪。
凌晨时分，她趴在床上捧着手机，打开了搜索框。
已经是2026年了，全国仍然有六千余个张三。搜索结果里有一些照片，王翠花将那些人脸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果然在不知道对方长相的情况下，仅靠「直觉」大海捞针，还是行不通的。何况她要找的那个张三，很可能根本不在其列。
她还记得一些基础信息，比如他的出生年月和户籍城市。夏侯澹好像还聊到过自己初中的校名，叫什么来着……
王翠花努力回忆着，将这些信息全部填到搜索框里，又试了一遍，心一沉。
还是没有结果。
王翠花毫无睡意，机械地刷着手机。
唯一的好消息是，夏侯澹提到过的初中是真实存在的。这至少证明了他不全然是梦中幻影。
只是这所学校似乎对网上宣传不太上心，官网起码五年没更新过了，只有几条零散的新闻证明它还没倒闭。
王翠花买了清晨第一班去往那个城市的机票。
凌晨三点，她定好闹钟，准备睡几个小时养精蓄锐，合眼之前才猛然想起，自己忘了请假。
出走半生，归来仍是社畜。
翌日，飞机落地时已是中午了。
上司对她的突然请假大为光火，要求她远程办公，手中的项目进度不能落下。
王翠花根本不记得自己手中是什么项目，却也镇定自若——经历了几十年的地狱级多线程高强度锤炼，如今再回望这点工作，逻辑就浅显得如同儿戏了。
她迅速回顾了一遍项目组里的文件，一边敲字与同事对接，一边上了出租车，报了张三的初中校名。
她打算去那所初中看看——这是最简单的突破口。只要他在那里上过学，就一定会留下存档。
她可以编个理由去翻阅存档，查到他家的地址，或者是他父母的联系方式，然后……
王翠花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样，像个变态狂似的。
张三如果成功回到了2016年，就有足足十年时间可以找她。她也曾在闲聊时一遍遍地讲述自己的过往，提到过不少关键信息。她能想到这些办法，他也能想到。只要他多花点力气，怕是连她家住址都能查出来。
那么为何在她作为王翠花的记忆里，近十年从未出现过一个叫张三的人？
从昨晚到现在，她假设出了几个原因，都不怎么美好。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姑娘，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王翠花一愣，也抬头看了看后视镜中的自己。昨夜哭过一场，之后又只睡了几小时，她的眼皮到现在还肿着，眼里全是红血丝。加上那张苍白的脸，活像遭受了什么大难。
她长舒一口气，扭头望向窗外。「没事没事，可能有点晕车。」
「哦，那我开慢点。要不要开窗？」司机怕她吐在车上。
王翠花没有回答。
「小姑娘？」司机慌了，「你倒是找个东西接着……」
「师傅，」王翠花死死盯着窗外某处，「你结束行程吧，我有点急事要下车。」
司机忙不迭地靠边停车，心想这乘客还挺贴心。
王翠花下了车，沿着马路往回小跑了一段，停步在了方才一闪而过的广告牌前。
广告牌上是一张电视剧海报。
《恶魔宠妃》。
很久很久以前，夏侯澹曾经对她吐槽过：「2016年的文，你2026年还会收到推送？就这么篇烂文，凭什么火十年？」
如今她终于知道原因了。
这篇文并没有火十年，它只是在十年后被影视化了。所以平台才会炒起冷饭，将原作推送到主页，最后被她在地铁上打开。
海报正中央，最显眼的一道身影，是原作女主谢永儿。
王翠花静静望着这个「谢永儿」的脸，眼眶微微发热。不知是怎样的巧合，剧组找的新人演员，竟与她记忆中的谢永儿颇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中那一抹倔强，几乎如出一辙。
太像了，以至仅仅是如此对视着，那些泛黄的记忆都被点染出了鲜亮的颜色。
好多年未见了。
良久，王翠花才将视线挪向谢永儿旁边，想看看饰演端王的演员长啥样。
她吃了一惊。
谢永儿身旁，男主的位置上，那个背着医箱的角色，怎么看都是萧添采。而原作男主夏侯泊，居然被排挤到了角落里，跟夏侯澹和庾晚音排在一起。
更蹊跷的是，所有这些演员的外形与气质，居然都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们站在一起，像是那黄粱一梦在现实里垂落的倒影。
王翠花脚下的大地开始缓慢旋转。
一个两个可以说是巧合，但眼前这情形，真的还能用巧合解释吗？
她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搜起了这部电视剧。
网上风评褒贬不一，大多数人只当看个乐子，也有那么几个原作党，骂它魔改得太厉害，给反派夏侯澹和庾晚音疯狂加戏，甚至还拆散了原文中的男女主，让女主谢永儿莫名其妙地换了个真爱，跟炮灰萧添采走到了一起。
有评论吐槽道：
改成这样，原作者还不告他们？
原作者骂过编剧啊，骂了几天突然就偃旗息鼓了，理由也很离谱，说什么女主托梦告诉她，自己现在很幸福。
什么鬼？？？
作者肯定是被剧方公关了啦，又不好明说，只能这么阴阳怪气地解释一下。
不过你别说，反派这对恶人CP（情侣档），改得还挺好的……
王翠花就近找了家便利店坐下，飞速点开了《恶魔宠妃》的剧组成员列表，从头浏览到尾。
没有。
她又去查制作公司和发行公司的企业信息，挨个儿搜索人名。
没有。
怎么可能还没有？
除了她所知的那个人，还有谁会将这十年前的烂文拍成剧，又有谁会将情节改编成这样？
如此手笔，简直像是花费巨款拉了一条遮天蔽日的横幅，上面写着：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你看见了吗？
王翠花焦躁起来，手指在屏幕上一通乱戳。
看见了，当然看见了，我又不瞎！
可你在哪儿？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下一秒，乱戳的手指顿住了。
她刚才，好像是从制作公司的简介页面，戳进了其母公司的链接。
王翠花怀着突如其来的强烈预感，望向了母公司的法人一栏。
母公司总部。
一楼前台的美女训练有素，望着王翠花梦游似的飘进来，依旧露出职业微笑。「中午好，有预约吗？」
王翠花说：「……没有。」
「好的，请问要找哪位呢？」前台拿出登记表格。
王翠花说：「张三。」
前台静止了半秒。
王翠花补充道：「他认识我的，知道我会来。」
「好的，我来联系一下张总的秘书。您怎么称呼？」前台拿起手机。
「王翠花。」
前台又静止了半秒，似乎拿不准这是不是一个恶作剧，最终在王翠花诚恳的注视下，还是拨通了电话。
秘书很快小跑着来了，恭敬道：「王小姐，张总让我带您去休息室坐一会儿，他马上来。」
往来员工都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王翠花低头跟着秘书往电梯间走。「他在开会？」
「不是不是。」秘书连忙否认，「他在车里，还没到公司呢。张总昨天有点私事，出了一天城，今天上午才飞回来……」
出城？
对了。上辈子，她曾在闲聊时，一遍遍地讲述自己的过往，提到过不少关键信息。
那些关键信息里……会不会包括自己穿进书里的日期？
他会不会碰巧记住了？
王翠花放慢脚步，尽力维持着语声的平静，问：「能透露一下张总昨天去了哪儿吗？」
秘书犹豫道：「这……」
「去了你家门口。」身后有人答道。
万般喧嚣归于寂静。
犹如无声的飓风卷过，身旁的秘书、往来的员工，全部消失了身形。高楼与街道渐次蒸发，脚下铺展出无边无际的纯白。
空荡荡的宇宙里，有个人朝她走来，无奈地笑了笑。「坐在门外等了一个通宵，抱的花都蔫了。」
数小时后，张总家里。
「再来一次？」
「不成了，歇会儿……」
「好吧。」年轻健康血气方刚的张总翻了个身，躺到王翠花旁边，手中把玩着她的头发。
王翠花闭着眼睛拉住他的手。「我有好多问题想问的，让我捋捋……」
「巧了，我也有一些问题。」
「那你先。」
张三闷闷地笑了一声。「你昨晚怎么没回家？」
「回了的，不记得门锁密码了，就去了爸妈家。可能我走了你才到，就错过了。」王翠花皱着眉戳戳他的手背，「你为啥就傻等着呀，不打我电话？」
「想直接见面给你个惊喜啊。我还计划得特别好，碰面之后直接带你上飞机去度假，一展霸总风采。」
王翠花哭笑不得。「霸总，怎么网上都搜不到你资料？」
「闷声发大财，懂？我刚回到2016年，心里一琢磨，你都把未来十年的大事透露给我了，等于给我开了个挂啊。可是很多企业决策吧，又不好跟人解释，万一被人看出我未卜先知，岂不是很麻烦？只能低调再低调了。网上有点什么信息都被我删了。」
「你就不怕我找不到你？」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来找……我说过的，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站到你面前。」
王翠花侧头看向他，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摹他的眼睛。
张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笑意淡去了些许。「你有多久没见过我了？」
「我是寿终正寝的。」她语带苍凉。
「啊……」他点点头，「那真的很久了。比我的十年还要长很多。」
她没有说话。
张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忽然之间，他像是承受不住一般自行坦白了。「我想过的，想过提前跟你在一起。高中，或者大学，我可以考去你的学校，向你搭讪，缠着你跟我交往。我们可以做一对普通的小情侣，到2026年，我们肯定已经结婚了。
「我不知道天道选人的方式，也许你的人生轨迹改变后，就不会被吸进那本书里，也就不必遭那一回罪，变成像我一样的异类。
「我甚至去过你的城市，远远地偷看过你几次。每次都只差一点点，我就忍不住对你说话了。
「但我回想了很久，我们从未谈过这个话题，晚音。我没有问过你，如果有选择的话，会不会舍弃那个世界，舍弃那些好友与亲人，那些风波险阻、丰功伟业、万丈豪情……」
他眼中映着暖色的灯光，温柔而伤感地望着她。
「想来想去，不敢替你做决定。因为你的故事，我也只参与了一半。但又很怕选错了，怕我出来之后，你在那个世界过得不好，而我却无从得知……
「真的纠结了好多年。每一年都会重读一回《穿书之恶魔宠妃》那本破书，跟个忠实读者似的。结果，我眼睁睁地看着它过气，在互联网上石沉大海，一年又一年，再也没人提起过。
「我就开始疑惑，既然它过气成那样，你怎么会在2026年收到推送呢？当时我已经大小算个总裁了，就托人去找平台的负责人打听了一下这本书。结果对方误会了，以为我要买版权，天花乱坠地吹了一通，还说什么如果影视上了，平台肯定配合宣传，给到最好的推送位。
「那时候，也不知怎的，我冥冥之中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让你进入那个世界的，还是我啊。」
时空颠来倒去，裹挟着人间一切迷离的缘法，汇入一道因果的洪流。
当她在书中独自老去时，他正在书外孤独地长大。
仿佛所有等待都只是为了这一瞬间，两个苍老的灵魂在年轻的身体中默然对视。
在他们头顶上方八千米处，大风仍未停歇。
流云散去，明月完满。
王翠花抬手抹了抹眼角，笑了。「后来的故事，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
「从哪里说起呢……」
「窗边那株桃树后来开花了吗？」
「开了，第二年就开了，还结了果子呢。」

番外二 人物小传
北舟
北舟有时会想，如果易府中第一个撞破自己偷梳女子发髻的人不是易南，而是其他任何人，只怕自己当时就已经被逐出府去，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数。
但易南不是任何人。
年幼的大小姐望着瑟瑟发抖的小护卫，只呆怔了一瞬，便咧出一个笑来。「阿北哥哥这样也很好看。」
她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像是得到了新的布娃娃，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坐到镜前，偷来母亲的胭脂水粉，朝他脸上抹去。
北舟低头压抑着起身逃跑的冲动。
那时即使是他本人，都解释不清自己胸中萌发的隐晦而失控的心思。他只隐约察觉自己与他人不同，却立即陷入了朝不保夕的惶恐中，以至连照镜子时都要错开眼去。
易南笑嘻嘻地抹完了，一语惊破迷障：「以后就不是阿北哥哥，而是阿北姐姐啦。」
啊，完了。
小孩子守不住秘密，这事今晚就会传到老爷耳中，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北舟战战兢兢地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数月之后，又一次被拉到镜前充当职业布娃娃，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小姐可曾将此事告知其他人？」
易南莫名其妙道：「当然不会啊。我娘发觉胭脂少了，只当我自己爱美呢！」
这个秘密又被牢牢地守了很久。大小姐一年年地长大，渐渐放弃了儿时的化妆游戏。
已通世事的北舟陷入了新的漫长等待。等她回过味来，发觉自己的护卫是个怪人，就会将他远远赶走。
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他不再等了。
一个平常的午后，大小姐坐在窗边读着闲书，北舟沉默地守在她身后。许是读到了什么才子佳人的桥段，她忽然出声感慨：「也不知我未来的夫婿会是何人。」
北舟想了想，道：「小姐定会觅得佳婿，白头偕老，还要生一对伶俐可爱的儿女。」
易南回过头对他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的轻愁。
「不说我啦。阿北你呢？」
「我？」北舟立即摇头，「我命中福浅，想来是遇不到有缘人了。以后，南儿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就做个侍卫，护你们一生一世。」
易南笑道：「我却愿你终有一日，找到自己的孩子呢。」
萧添采
萧添采作为百年难遇的医术奇才，入太医院不过三年，就已经默默超过了全体上司。余下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装傻和躲懒——众所周知，太医是个高危职业，爬太高了容易掉脑袋。
平日里若是师父布置了什么三天的任务，他就用半天完工，余下两天半都是假期。
萧添采在太医院附近有个偏好的躲懒处，草木繁茂，往绿荫下一躺就能避开所有视线。
但某一日，他尚未走到那地方，就远远听到了乐声。
萧添采用闲暇时光培养了不少风雅爱好，会抚琴，也能弹琵琶。但传入耳中的乐声闻所未闻，说不上好听或难听，只是古怪得很。
萧添采忍不住悄悄走过去，躲在树后一探究竟。这一探，就让他见到了谢永儿。
谢永儿正在抱着自制吉他练《爱的罗曼史》，可能是因为谱子没记全，弹得磕磕绊绊，在同一个地方手滑了八次。
萧添采听得龇牙咧嘴，直到她终于离开才长吁一口气，心中盼着她有点自知之明，或者至少有点求生欲，千万别去皇帝面前献艺。
结果第二天，她又来了。
谢永儿占着那地方练了整整一个月，萧添采没处可去，只好偷听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谢永儿终于完整地弹出了一曲，当场跳起来一拳打在树干上，怒吼道：「牛不牛&#215;！」
树干另一面的萧添采：「……」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他们逐渐熟识，然而萧添采眼睁睁地看着谢妃眼中那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一日日地暗淡下去。
起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莫名地焦躁。毕竟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觊觎那暴君的后宫。
直到有一日，谢永儿偷偷找来，求他为自己开一个打胎的方子。
萧添采吓了一跳，踌躇片刻后低声问：「是因为太后吗？」
谢永儿垂首不语。
萧添采道：「……我可以为娘娘安胎，决不将此事告于他人。待月份大了，娘娘再去寻陛下庇护，那毕竟是他亲生骨肉……」
谢永儿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是一径含泪相求。
萧添采不明内情，还在耐心向她解释此事危险。
最后谢永儿将牙一咬。「这个孩子不是龙种。」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不知是伤怀于自己的境遇，还是害怕失去他这根救命稻草。为求他信任，她将一切和盘托出，从与端王初见，一直说到两情相悦、珠胎暗结。
萧添采默默地听着，忽然生出一丝恍然。
若她心里不曾有别人，他或许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妄念。可她分明胆大妄为，肆意地、绝望地爱着某人——只是不是他。
原来这种感觉，就是妒心啊。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萧添采再次见到谢永儿，已是东窗事发之后了。
她失去了孩子，被皇帝软禁，被端王放弃，一切骄傲都被碾入了泥里。
可她的神情却前所未有地放松，仿佛卸去了什么沉重的枷锁，又如大病初愈，有一种虚弱的平静。
她求他救治皇帝，又向他直言，哪儿有那么多人间真情，她如今的目标，只剩苟且偷生，然后想办法逃出去，远走高飞。
有一瞬间，萧添采很想问她：「那我呢？」
我就在你面前，你曾经注意过吗？
他总觉得她对自己的心意一清二楚，可她似乎被端王伤透了心，再也不愿提一字风月。这多少有些不公。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因为他想了起来，谢永儿在这深宫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弹琴了。
谢永儿离宫之前，两人见了最后一面。
那一天阳光很好，谢永儿的心情也很好。她似乎已经对一切释然，像老朋友一样与他分享自己的宏伟计划：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还要拉皇后入股。将来举国四通八达的大街上，全都会是她的产业。
萧添采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留意到她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火光。
就像很久以前树下练琴的她，永远越挫越勇，永远斗志昂扬。
萧添采慢慢地笑了起来。「到时候，别忘了偶尔休息一下，弹弹你那把怪琴。」
谢永儿道：「哈哈哈，好啊。」
谢永儿：「……」
谢永儿道：「你在哪里听到过？」
萧添采原以为她的宏伟梦想中并无自己的容身之地，直到很久之后，他收到了庾晚音转交的信。
待诸事落定，若闻君至，当重理旧弦，再续佳音。
萧添采的脸「腾」地红了。他怕被面前的庾晚音看出心事，匆匆收好信笺，连忙告退了。
他的心中盈满了喜悦，连步履都轻快起来。
他要好好琢磨一篇回信。
哑女
哑女当然不叫哑女。但记得她本名的人，都已经死了。
羌国的小吏敲开陋室的门，瞧见面黄肌瘦的哑女，皱了皱眉。「你家还有别人吗？」
哑女道：「都走了，没说何时回。」
小吏无奈，将一个布袋丢给她。「收着吧。」
哑女打开一看，寥寥几串铜板。
她问：「为什么给我钱？」
「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
哑女想了想，问：「他们死了吗？」
「他们成了勇士，这是奖励。」
哑女自然知道「勇士」的意思。她攥紧了那袋铜板。「他们死了，就为了换这个？」
小吏不耐烦道：「当勇士是多少人求不到的荣耀，别不知感恩了。」
他走之后，哑女将那布袋倒转过来抖了抖，又抖出一张破破烂烂的契书，上面写着她父母的名字。
自愿为祖先的荣耀，化作女王的利剑。此去夏国，生死勿论，赏金若干，留给家人。
要入冬了，邻居家的阿婆听说这家的小孩成了孤儿，送了件旧棉袄过来。
哑女手足无措。羌国战火纷飞，人人朝不保夕，每一点多余的善意都是奢侈。
阿婆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人接济？」
哑女沉默许久，不答反问：「阿爹、阿娘去当勇士，是自愿的吗？」
阿婆望着幼小干瘦的她，眼中闪过迟疑与不忍，最后坚定道：「是啊。成为勇士是伟大的事，大家都会永远记住他们的。」
哑女攥紧了那纸契约。
过了半月，阿婆再去敲门时，陋室已经人去楼空。
数年之后，庾晚音身边多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侍女。
庾晚音每回瞧见她，总觉得瘦小得像是没来得及发育，再不补充营养，就要错过蹿个儿的机会了。于是每天安排一杯牛奶，有事没事便塞些糕点零嘴给她。
哑女也不推拒，总是笑眯眯地收了。
再后来，哑女死后，暗卫彻查了她的一切用物，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处暗格。
里面藏了一纸契约、一件破旧的棉袄，还有几块拿帕子包着的、已经发霉的糕点。
那都是她一生中最宝贝的东西。
岑堇天
岑堇天是整个朝堂中第一个看出尔岚是女子的人。
原因无他，尔岚对他瞒得不是很走心。
起初岑堇天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其实所有人有什么憋在心底的秘密想一吐为快时，都会优先找他。毕竟，他很快就会带进棺材。
他知道杨铎捷在很长时间里一直不服皇帝，担心没遇到明主。
他也知道李云锡对尔岚的感情几番变化，渐渐复杂。
所以让他多守住一个尔岚的秘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后来，在他病情渐重后，尔岚一直忙前忙后，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这就脱离普通友人的范畴了。
更何况，尔岚整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他有一点点起色，她一整天的心情都是好的。他的病情反复，陷入昏睡时，她便靠坐在床边，长久地偷望着他。
久而久之，他也就明白了。
岑堇天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回应。
他年幼时就被提前判了死刑，知道自己年寿难永，所以将一切精力都放在了研究上。除此之外，他连皇帝是谁都不在乎。
少年离家后，他与父母兄弟的联系都不甚紧密，怕自己离去后徒留伤心。
不祥之人，是不配结缘的。
可是那一天，尔岚许是刚忙完公务就过来找他，穿了一身青色的窄袖骑装，整个人被衬得腰细腿长，意气风发，像一株初发之柳。
岑堇天完美地克制住了，垂下眼睛没多朝她望一眼。
直到她背过身时，才放纵了自己的目光。
岑堇天一直以为自己瞒得极好。
他们之间始终是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没有过界的接触，连一句暧昧的话语都未曾讲过。
这条缘线从未牵起，到她年老之时回忆起来，最多也只剩一点浅淡的惆怅吧。
这样便好了。
然而，到他临终那日，尔岚穿了一身青衣来送他。
岑堇天已经神志昏沉了，却还是本能地心慌了一瞬。
她是故意的，故意穿上他最心动的颜色。是挑明，是报复，还是追问？
同僚友人环绕在榻前，岑堇天独独与尔岚四目相对。彼此目光清明，却都一语未发。
能说什么呢？问她何时知道的？彼此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他既早已察觉，又凭什么指望尔岚被蒙在鼓里呢？
事已至此，该道歉吗？该宽慰吗？该表明心迹吗？寥寥数语，又如何填平这生死之间的漫漫鸿沟？
他的气息渐弱，视野也被黑暗侵蚀，却迟迟不知留下哪句遗言。
模糊的视线中，尔岚背对着众人，冲他做了个口型：来世？
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是盛满了期待。
岑堇天笑了起来，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的一生没有遗憾了。

番外三 小段子
（一）
夏侯澹第一次生出做戒指的念头，是在看到林玄英寄来的云雀发簪之后。
虽然庾晚音当时没往头上簪，但她那欣赏的眼神，还是让夏侯澹生出了严重的危机意识。
他决定打造一枚求婚戒指。
他的设计理念很清晰：林玄英当你是云雀，我就当你是凤凰。扶摇直上，翱翔九天，非梧桐（指我）不栖。
想法是好的。
但当他把那张「凤栖梧」的草图递给工匠的时候，工匠陷入了沉默。
夏侯澹问：「怎么？」
工匠战战兢兢抹了把汗，道：「陛下这张公鸡上树……真是神来之笔啊。」
（二）
尔岚决定离开都城一段时日，一是去各地考察一下女子学堂的落点，二是远离朝堂散散心。
出发前夕，几个好友为她设宴饯行。
李云锡全程闷闷不乐，很快灌醉了自己，一头栽倒在桌上睡死过去。
杨铎捷也喝高了，突然拍着桌子道：「尔兄，人活一世，但求无愧于天地，何须畏惧人言！」
尔岚颇有些感动地看着他。
杨铎捷道：「我知道朝中那些流言，嗝，都是讹传！我兄弟是男是女，嗝，我还会不知道吗！」
尔岚：「？」
（三）
林玄英回到南境后，夜夜拉着无名客借酒消愁。
林玄英道：「再过十天半月，都城就该传来陛下驾崩的消息了吧。」
无名客：「……」
林玄英道：「师父啊，当初你遣我去辅助他，我还不乐意。可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当他是生死之交……如今却要一天天地等他的死讯，我这心里真是难受啊。」
无名客欲言又止。
林玄英又是几杯酒下肚。「皇后以后孤身在那龙潭虎穴，该怎么办？师父你能不能算一卦，我能带走她吗？」
无名客试着张了张嘴：「也未必就——」
天上一道雷声。
无名客又闭上了嘴。
林玄英醉眼蒙眬道：「可惜她不肯走，她不肯走啊。」
数月之后，死讯依旧没有传来。
传来的是夏侯澹的一封密信。
林玄英读罢，表情瞬息万变，半晌后去找无名客闹脾气。「师父为何不早说！看着我醉酒很有意思吗！」
无名客：「……」
无名客高深莫测道：「很有意思。」
（四）
夏侯澹和林玄英初识的时候。
林玄英道：「你们那个世界的人的娱乐方式是什么？」
夏侯澹努力回忆。「翻墙去网吧，开黑打游戏。」
林玄英问：「打游戏是什么？」
夏侯澹道：「一般是你杀我，我杀你。」
林玄英：「？」
夏侯澹道：「但不是真杀。杀的是个——你就当是傀儡吧。可以反反复复地死哦。」
林玄英从那天起，就对当朝皇帝心存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