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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流光/和离后前夫称帝了（重生）
作者：鹊上心头
内容简介
 作为金尊玉贵的博陵崔氏贵女，崔云昭从未想过当她提出和离时，霍檀竟敢一口应下。 当然，他二人本就是因着崔云昭叔父的一己私欲，硬是凑成了对。 这样的婚事不要也罢，他再是能力斐然，是博陵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又如何？ 终究是军户出身的莽汉，白日里少有温柔软语，夜晚帐中却如烈火把人往死里折腾。 崔云昭想想都觉得累，还是早些离了好。 和离之后，霍檀越飞越远，成了人人敬仰的少年帝王，而崔云昭也成了满汴京的笑柄。 崔云昭远离汴京，独居别苑，以为会这样安详余生，可那天下至毒的牵机药，却提前要了她的命。 疼痛至死时，她听到一个声音幽幽道：那位的心可真狠。 那时崔云昭恨极了霍檀，恨他冷情绝决，恨他毫不犹豫就害死了自己。 再一睁眼，崔云昭竟回到了同霍檀的洞房花烛夜。 看着男人结实劲瘦的躯体，她狐狸眼一眯，伸手就把男人推进罗账里。 她要把前世的一切都查清楚，也要知道究竟是谁害死的她！ 那一晚，美人肌肤赛雪，红唇如花，身上的甜香几乎充斥霍檀鼻间。 她整个人便居高临下伏在了他身上。 这次，是你落我手里了。 少年将军俊美无俦，他深深看着姝丽美人，眼眸中再无其他。 究竟谁落谁手中，咱们试试看。 食用指南：聪慧大美人小狐狸女主*心思细腻英俊枭雄男主 1V1双初恋，少年夫妻先婚后爱，感情戏超甜文，仿唐宋民风，全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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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夕阳熔金，余霞成绮，忽然大雪飘至。
芙蓉殿中，暖笼辟啪，热气袅袅。
琉璃灯洒下斑斓景，照耀得贵妃榻上的美人颜色姝丽，端是明眸皓齿，肤白赛雪。
崔云昭玉手轻捻，轻柔翻过一页书，那双璀璨的眸子似盛着满天星光，明亮无比。
贵妃榻边，圆脸丰腴的桃绯点燃一枝新香，声音清朗：“夫人，外面落了大雪，您若是冷，奴婢就叫人再烧一个暖笼。”
崔云昭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本，微坐起身，眯眼往外望去。
落日的余晖洒在隔窗上，依依落落，恰好映衬出一个斑驳的高大身影。
崔云昭心中微颤，定睛去看，哪里还有什么高大身影，只有那株梧桐树静立。
她抿了抿嘴唇，忽然勾起一抹绮丽笑容。
“珠珠丫头，你可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下面正在侍弄茶水的小丫鬟翠珠闻言脸上一红，害羞地看向满脸笑容的明丽美人。
“夫人，奴婢，奴婢喜欢温文尔雅的读书郎。”
安宁夫人崔云昭脾气好，对待身边侍奉的丫鬟仆妇都很温和，故而小丫鬟才敢回这一句。
听了她的话，崔云昭凤目微垂，一声漫不经心的笑便溢出唇畔。
“读书人？”她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懒怠，“读书人哪里好，浑身瘦巴巴的还没三两肉，一点都不雄伟。”
崔云昭出身博陵崔氏，是天下闻名的书香门第，小丫鬟说读书人，大抵也是为了让她高兴。
却不曾想夫人有此一言，顿时有些愣神，下意识说：“那什么样的男子好？”
崔云昭忽然抬起双眸，眼中透着一抹说不出的怀念。
她的声音伴随着那袅袅的青烟，如同滚过的沸水，在小丫鬟心里炸出无法平底的波纹。
“男人，自然是高大威猛的武将最好了，”崔云昭唇畔噙着笑意，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好男人自然要猿臂蜂腰，身高腿长，尤其是那一身腱子肉，轻轻摸一下，啧啧……”
她说到这里，被面红耳赤的桃绯打断：“小姐……”
崔云昭话音微顿，睨了桃绯一眼，顿时娇声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不闹你们了。”
小丫鬟脸上依然很红，却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在想：夫人说的可是当今圣上吗？
世人皆知，夫人十八岁嫁与陛下龙潜时，相伴数年，最终却因关系不睦和离。
然而两人和离之后，只用了两年，时任节度使的霍檀便称帝，立邦扩土，打下万里江山。
大抵念着曾经共患难的旧情，陛下封崔云昭为宁安夫人，赐住伏鹿清风山下的长乐别苑，俸禄比亲王。
虽说如此，但满汴京谁人不笑话崔云昭有眼无珠，同皇后宝座擦身而过。
小丫鬟这么一走神，就没听到桃绯的声音。
桃绯微微蹙起眉头，声音加重：“翠珠，还不快去开门。”
小丫鬟慌忙起身，过去打开了门扉。
一阵冷风抚来，带来一股清新的雪香，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苦闷的药味。
端着药来的是在夫人身边侍奉汤药的凝紫姑姑，她身后跟了个看不清面容的侍从，正在低头收伞。
凝紫端着药进入芙蓉殿，快步行至屏风之后，半跪在贵妃榻边。
“夫人，该用药了。”
随着她的到来，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崔云昭忽然觉得心中一悸，有股说不出的怅然涌上心头。
她垂下眼眸，看着托盘里苦涩的药，微微叹了口气。
“还吃它作甚？”
凝紫一贯无甚表情，此刻却抬眸看了她几眼，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夫人，当要吃的。”
崔云昭点了点头，她还想长长久久活着，好好看看霍檀能成就什么样的帝业，自然要让自己身体康健。
凝紫端上药来，崔云昭一口闷下，只觉得里面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今日的药怎么这么苦啊？”
她撒娇似地说。
凝紫好似没有办法，从托盘上取了一颗蜜饯，送到了崔云昭的唇边。
崔云昭吃下蜜饯，接过翠珠手里的帕子，在唇边轻轻擦了擦。
“还是你好……”
这四个字说完，一阵剧痛便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
她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如同冬日的落叶，凋零而可怜。
无边的痛苦在她脑海里嘶鸣，鲜血从她口鼻处肆意喷涌，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如同被牵制的木偶，在痛苦里无奈而无用地挣扎。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
“啊！来人啊，叫大夫！”
崔云昭只觉得天地间都是血红颜色，痛苦让她几乎听不清身边人的惊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
在舒舒服服做了四年的宁安夫人之后，她终于还是无法享受这滔天的富贵。
“谁……我……”崔云昭挣扎着开口，却只说了这两个字。
她的眼眸在芙蓉殿里逡巡，也不知要寻找什么，只在一片血红之中，再度看到了窗外的人影。
在她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却是：“那位的心可真狠。”
那声音幽幽冷冷的，带着刺骨的寒。
可崔云昭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想：霍檀，是你要杀了我吗？
耳边忽然响起喧闹的声响。
崔云昭只觉得浑身一颤，有什么从她灵魂深处一闪而过，她下意识睁开眼，却依旧只看到天地间一片血红。
崔云昭只觉得心口噗通直跳，疼痛从心口蔓延，她下意识捏住胸口的衣襟，却摸到了一枚早已失去的温润玉佩。
她分不清现在自己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就在崔云昭愣神之时，耳畔忽然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害怕吗？”
崔云昭猛地抬起头，只觉得眼前遮着的血雾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环佩琳琅声。
她愣了一下。
崔云昭难以置信地伸出手，轻轻摸上了眼前的一片红雾。
入手，是一片锦绣云纹。
这哪里是她吐出来的血，也不是什么红雾，而是盖在她头上的红盖头。
十年前，北周景德四年，她嫁给霍檀那一日所用的红盖头。
崔云昭一把掀开盖头，入目是满室的烛光。
一个已经故去多时的人站在她身边，正一脸紧张看着她。
“小姐，您怎么了？”
崔云昭摇了摇头，她想要自己清醒过来。
片刻后，她抬眸认真看着婢女梨青，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颤抖：“梨青？”
丫鬟梨青忙说：“小姐，我在。”
崔云昭一瞬思绪翻涌，她努力忍下眼中的泪，再问：“我在同霍檀成婚？”
这话问得很奇怪，但想到这一桩憋屈的婚事，梨青的眼眸中也有泪光闪过。
“小姐，婚事已定，您也别太难过。”
崔云昭并不难过，她只觉得心尖一颤，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却漫上心头。
之前四年安宁夫人的日子很安逸，她无所事事，便寻了许多书来读。
其中，就有一种神鬼志怪的话本她很喜欢看。
难道说……
崔云昭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难道说她死而复生，回到了十年之前？
如此想着，她对梨青伸出手，示意她低下头来。
当她那双纤纤玉手捏在梨青消瘦的脸蛋上时，对方温热的体温霎时温暖了她的指腹。
“哎呀，小姐……”梨青被她捏痛了，却碍于门外的喜娘，不敢多说什么。
崔云昭只觉得心里一片柔软和欢喜。
还好，还好，梨青还活着，而她也还活着。
就在主仆两个说话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崔云昭耳力很好，立即便听到喜娘的嗓音：“新郎官，你可来了，再不来新娘子就要等着急了。”
崔云昭眉峰一蹙，立即松开手，把脸上的盖头重新放了下来。
红雾再度遮挡了她的眼睛，没有让梨青看到她眼中的探寻和深思。
死而复生，玄之又玄，而且还回到了十年前。
那十年的日子精细又漫长，她能记起每一个日夜，记住每一次喜怒哀乐。
那必然不是梦。
既然不是梦，那么建元四年毒杀她的人，会是谁呢？
就在崔云昭思索时，房门被彭地打开。
一道含着酒气的清朗声音在房中响起：“急什么，我这不就来了？”
崔云昭眯起眼睛，她一瞬间就辨别出声音的主人。
她曾经的夫婿，后来的大楚开国皇帝霍檀。
就在崔云昭思索时，一道热乎乎的，氤氲着酒气的身影便笼罩在了她周身。
男人比她高了一个头，身量健硕，因常年领兵打仗，端是猿背蜂腰，身姿颀长。
他往她身边一坐，气息霎时间交融在一起，让人的心跳快了几分。
霍檀是军户出身，战场上讲究速战速决，从来不拖泥带水，他以坐到娇俏的美人身边，伸手就要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喜娘和婆家的女眷们都还没跟进来，他便已经无所顾忌地想要肆意妄为。
可下一刻，美人软若无骨的手却坚定按住了他结实的手腕。
女子娇软温润的嗓音如同黑暗里的明珠，在霍檀的耳畔响起：“郎君，你又急什么呢？”

第2章
新娘子的声音很好听。
那种珍珠落玉盘的声音，让满心的潮热都退散开来，也让门外杂乱都安静了下来。
霍檀本来酒吃得有些多，脑子不是特别清醒，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热。
现在被她这么冷冷清清的一训，忽然就清醒了过来。
但清醒过后，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外面明明很冷，可他却觉得浑身都如火烧。
霍檀目光如火炬，他偏过头，隔着那碍事的盖头去瞧自己的新婚妻子。
很可惜，什么都瞧不见。
他只能看到女子藏在红色婚服之下，不盈一握的细腰。
“呵呵，”霍檀浅笑一声，声音低沉如陈年旧酒，“娘子，你难道不……”
他尾音含含糊糊，仿佛把什么吞在口中。
崔云昭以为他要说什么荤话，结果那男人话锋一转，忽然光明磊落起来。
“娘子，你不饿吗？”
崔云昭微微一愣，旋即便抿嘴笑了一声。
“饿，我自然是饿的。”
两个人三两句说完，外面跟着的众人才匆匆进了喜房。
喜娘方才被侍从们拦了一下，没有立即进喜房，她也不好同匆匆赶来的霍家女眷抱怨，只能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好了好了，新郎官，新娘子，这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咱们行礼吧。”
崔云昭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不过光凭声音，也知道现在喜房里站了许多人，于是她坐直腰身，重新摆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来。
霍檀瞥了她一眼，也跟着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吉服，跟着坐直身体。
这一对新婚夫妻，倒是都很要脸。
喜娘的动作干脆利落，唱念做打不拖延，很快就到了掀盖头的时候。
霍檀接过喜娘递来的喜秤，一点都不迟疑，干脆利落把那碍事的红盖头掀掉了。
崔云昭只觉得眼前一亮，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脸上摆出了几分忐忑和不安。
喜娘的声音很温和传来：“哎呦，这一对郎才女貌，端是好姻缘，真是天作之合呢。”
这话说完，不光围观的女眷们，就连崔云昭都想跟着笑了。
她跟霍檀如果是天作之合，那最后又怎么会和离？结婚四载，那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可是一点天作之合的苗头都没看到。
崔云昭心里这般腹诽，却感受到一道炙热的视线从身边传来。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漂亮的凤目一扫，就落到了霍檀的脸上。
屋里烛火光明，照得满室鎏金。
喜房里一片赤红，天地都被染上喜庆，在这一片喜庆中，身边高大的男人显得越发俊美无俦。
崔云昭十八岁同霍檀成亲，彼时霍檀十九岁，正是意气风发的青年郎君。
他颇有些天生丽质，虽然整日里风吹日晒，操练不休，却依旧生了一幅好面相，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满博陵女子瞧了，都要被勾去三魂七魄。
前生死之前，崔云昭已经两载未曾见过霍檀，然而死而复生，转世重来，她依旧一眼就把他刻印进心里。
此刻的霍檀少了些称帝后霸气和威严，多了几分年少时的舒朗和轻松。
叫人一见倾心。
不过，此刻崔云昭心里存了事，少了些旖旎心思，面上瞧去确实很是端庄贤淑。
边上有个不太熟悉的婶娘冷不丁开口：“还得是崔氏女，瞧见咱们家九郎竟然不脸红。”
她这一说，喜房里顿时笑成一团。
霍氏本就是军户出身，后来霍檀的父亲节节高升，这才成了武将家族。但一家子还秉持着旧时军户做派，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端方守礼。
崔云昭刚嫁进来时十分不习惯，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过此刻，或许因为重新来过，能死而复生已经叫她开心，所以她心里的那些怨气和不满都消散了干净，再面对这些有话直说的亲戚们，竟然也觉得有些直率可爱。
喜娘见新娘子唇边露出了些许笑意，连忙说：“好勒，合卺酒准备上，新郎新娘合卺同行，百年好合。”
一个放了些薄酒的酒瓢放到了崔云昭手中，她微微抬起眼眸看着酒瓢另一侧的霍檀。
霍檀看着灯下的明丽美人，忽然冲她咧嘴一笑。
“娘子，请。”
崔云昭也笑了：“郎君，请。”
温热的酒液下肚，崔云昭面上浮现起绮丽的红晕。
两个人吃过了酒，后面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礼节，不过小半个时辰，婚礼就彻底结束了。
喜娘瞧着新郎的眼睛已经要黏在新娘身上，立即便笑了出来：“新婚礼成，大吉大利，好了，咱们这些闲杂人等快出去吧。”
方才出言打趣的那个婶娘就立即笑了起来：“哎呦呦，我们九郎也有今日，我定要同你母亲说道说道。”
“可别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喜娘笑容一僵，忙赶人出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快走。”
一屋子人稀稀拉拉散去，就连梨青也被崔云昭叫了出去，霎时间，喜房里只剩下满屋的红艳和两个“陌生人”。
霍檀等人都走了，非常不耐烦地直接扯了一把头上的发冠，直接把它取了下来。
乌发倾泻而下，让他多了几分出尘气质。
他把发冠随手放到桌上，直接来到了窗边的桌前，在上面寻寻觅觅，最后寻了一块鲜花酥塞进了嘴里。
他自己吃着，还不忘又拿了一块，走过去送到了崔云昭的面前。
崔云昭安安静静坐在喜床上，那张姝丽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更是明艳动人。
让人挪不开眼。
她低垂着眼睛，只看着自己细白的手，忽然回忆起曾经两个人的洞房新婚。
十年之前，那时候的崔云昭一心不满这桩婚事，她是天之娇女，是高门贵女，却被眼皮子浅的叔父低嫁给了一个军户。
虽然那时候霍檀已经小有名气，在节度使前也有了名号，可毕竟也是个麾下只有百人的军使。
崔云昭那时候只有十八岁，未经世事，心底深处对军户还有几分惧怕。
嫁过来的第一夜，她被高大的霍檀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话都说不了几句，以至于那个洞房花烛夜，让她更是有些紧张瑟缩。
后来的很长时间，她只记得男人结实有力的大手紧紧攥着她纤细的手腕，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青紫。
以及那炽热的呼吸和汗水。
那一日的崔云昭很紧张，同霍檀又不熟悉，所以她总觉得那事很可怕，很疼痛。
刚成婚的时候，崔云昭很抗拒同霍檀接触。
他一靠近，她就要躲，甚至霍檀光着膀子从浴室出来，她也要立即训斥。
久而久之，霍檀就很少近她身了。
后来两人聚少离多，她渐渐长大，偶尔午夜梦回，倒是有些想念霍檀高大的身躯和结实有力的臂膀。
只是那个时候，她依旧端着世家贵女的架子，不肯同他低头，也不肯主动说那些羞于启齿的情爱。
后来……他们就和离了。
不过，他们和离之后，也没听说过霍檀另娶新妇，后来他称帝立国，竟也没有广开后宫，甚至一心都扑在家国事上。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
前世的她以为霍檀不热衷男女之事，一心都是打打杀杀，可重来一世，重新回到这热烈又暧昧的洞房花烛夜，崔云昭却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
她想要知道前世究竟是不是霍檀毒杀的她，想要知道他为何会答应和离，也想要知道，他究竟如何看待两人的这桩婚事。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崔云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间没有听到霍檀的声音。
直到一块香气扑鼻的鲜花酥怼到了鼻尖，在她尖俏的鼻尖上染上油酥，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崔云昭抬起眼眸，就看到霍檀看着她的英俊笑脸。
崔云昭隐约记得，刚刚成婚的时候，霍檀是很喜欢笑的。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犹如夏日里的清风，让人沉醉其间。
霍檀看崔云昭还在发呆，不由又笑了一下。
“你不饿吗？吃吧。”
崔云昭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好半晌才伸出手，要去接过他手里的鲜花酥。
但此时，男人却坏心眼地把手往前送了一下。
崔云昭猝不及防，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男人明明看起来没有那么虎背熊腰，穿着长衫的时候，竟还有几分世家公子的翩跹意蕴，可摸过他皮肉的人才知道，他身上有多结实。
尤其是他的手腕，摸起来结实有力，皮肉紧实，最是让人安心。
这一握，倒是让一软一硬的两只手交缠在了一起。
霍檀眸色微深，依旧把手往前送，直接递到了她唇边：“娘子，你手上没劲，要不为夫喂你吧？”
崔云昭瞥了他一眼，竟是丝毫不慌乱，她朱唇轻启，浅浅在鲜花酥上咬了一口。
白牙在红唇间一闪而过。
霍檀忽然又觉得热。
灯光之下，美人明眸皓齿，浑身都散着莹润的光。
崔云昭唇边勾起不易觉察的笑，她确实也饿了，趁着霍檀愣神，直接取过鲜花酥，飞快就吃完了。
很香，也很好吃，让她整个人都复苏，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
霍檀安安静静看她吃完，那双如狼的眸子就落在她身上，不躲不闪。
他以为崔云昭会害羞脸红，出乎意料的事，崔云昭并没有。
吃完了鲜花酥，她抬眸看向霍檀，声音依旧清润：“郎君，还有吗？”
霍檀调了一下眉。
然后他便低低笑了一声，起身去把那一碟子糕点都端过来，还很体贴地给她倒了一碗茶热茶。
“娘子放心，饭食管够。”
等崔云昭又吃了一块绿豆饼，这才觉得舒坦了。
她见霍檀还在吃，也不多说什么，迳直起身去水房净面洗漱，趁着洗漱的功夫，她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一刻之后，等她重新回到了喜床边，就看到高大的男人已经褪去了外面的喜服，只剩下里面洁白的中衣。
霍檀斜斜靠躺在床上，身姿颀长，那双明亮幽深的星眸半眯着，所有的眼神都落在细腰美人身上。
他眼神好似带了火，下一刻就能把美人拆吃入腹。
“娘子，就寝吧？”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
她面上有些羞赧神色，却并没有僵立不动，反而抬起绣花鞋，一步步踏入拔步床。
她的动作很慢，却仿佛踩在霍檀的心尖上。
当真是步步生莲。
崔云昭一点也不扭捏，她直接跪到了拔步床上，用那双习惯握笔的纤纤玉手慢条斯理放到了霍檀的腰腹上。
霍檀感觉到一阵热意翻涌，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做些能让她梨花带雨的事。
然而下一刻，美人的手在他胸口一压，把他重新压回喜床上。
美人肌肤赛雪，红唇如花，身上的甜香几乎充斥霍檀鼻间。
她整个人便居高临下伏在了他身上。
“这次，是你落我手里了。”

第3章
一夜被翻红浪，巫山云雨。
自然是没有的。
霍檀吃了不少酒，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加上崔云昭那发光一样的如玉容颜，他根本就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直到她柔软的手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软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霍檀才微微回过神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热气，带着薄茧的大手很不客气地一把笼上了崔云昭的腰身。
跟他想像的一样，崔云昭的腰真的是又细又软。
他一只手就能掌控。
这一次，崔云昭却没有躲。
不过两个人依旧那般四目相对，崔云昭脸上也依旧带着温柔的笑。
那笑容精致，美好，带着世家女的矜贵，却又是那么蛊惑人心。
紧接着，霍檀就听到她声音婉转地说：“郎君，我还在害怕呢。”
崔云昭的眼眸很明亮。
她直勾勾看着霍檀，眼神不躲，不闪，直白而坦诚。
她的那双纤纤玉手也在衣襟上反覆游移，带起一阵阵涟漪。
霍檀忽然叹了口气。
他手上用力，把她往前带了带，让她猝不及防地落入自己的怀中。
明明是寒冬腊月，可此刻崔云昭却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崔云昭脸上忽然浮现起一片红晕，她的眼睫一颤，眼神瞬间就躲闪开来。
似乎是真的害羞了。
“郎君，你我刚刚成婚，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你实在了解不多，心里也着实是有些害怕的。”
崔云昭的声音娇娇软软的，酥酥麻麻钻进霍檀的耳朵里。
她嘴里说着害怕，可语调却一点都没有颤抖。
霍檀眼眸里闪出一抹兴味。
“娘子的意思是？”
霍檀低沉的嗓音在喜房里回荡。
随着他说话，胸膛上的振动传入崔云昭的手心里，让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的强健和力量。
崔云昭轻轻哼了一声，目光慢慢挪到了霍檀英俊的脸上：“郎君，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如慢慢熟悉，以后……”
她的手指慢慢向上，轻轻触碰到霍檀刚毅的下巴上。
她的手指是那么柔软，而他的下颌却是那么锋利。
崔云昭微微俯下身去，隔着自己的那只作乱的手，轻轻在他的下颌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明明隔着手，明明只是轻轻一下，可霍檀还是觉得那吻落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不知那吻真正落在唇上时，会是什么美妙滋味。
霍檀忽然期待起来。
他仰躺着没有动，任由崔云昭在他身上动作，然后一字一句问：“熟悉了以后，娘子要如何？”
崔云昭这一次却没有回应。
她忽然感受到他身上无与伦比的热力，感受到他的蠢蠢欲动。
崔云昭粉面微红，一把推开了他。
她坐起身，整个人离开了他，背对着他靠坐在了床边。
好像是害羞了。
“到时候，就看你让不让我满意了。”
霍檀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低沉，炙热，带着滚滚热浪，裹挟着崔云昭。
“好啊。”
男人果断往后一趟，整个人霸占住了一大半床铺。
“那就听娘子的。”
他藉着酒劲耍赖：“那娘子，我们可以就寝了吗？我是真的困了。”
很快，身后就只剩下很轻的鼾声。
崔云昭安静坐了好一会儿，确认他彻底睡熟了，才微微放松肩膀，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手。
死而复生，重新回到新婚夜，她不是不紧张的。
只是今晚的一切都让她熟悉，熟悉的亲朋，熟悉的喜酒，熟悉的一景一物，还有这一间她跟霍檀住了半年之久的喜房。
一切都仿佛在梦中。
崔云昭缓缓闭上了眼睛，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她要知道究竟是谁杀了她，也要知道她跟霍檀未来还能走什么样的路。
如果当真是他杀了她，他们两个一起的路走不通，那么她也不用等四年之后。
她崔云昭不是离开谁不能活，靠她自己，也能好好活下去。
崔云昭打定了主意，便回过头看了一眼睡得很熟的霍檀。
同记忆中的不同，他倒是睡得很踏实。
崔云昭起身来到桌边，看了一眼一直燃着的喜烛，把茶壶放到茶炉上温着，又去取了一床被子，然后就回到了拔步床边，自顾自躺下来。
她躺在霍檀身边，感觉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那股热力笼罩着，一切仿佛也回到了从前。
崔云昭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可她高估了霍檀。
她刚要入睡，身边的男人就忽然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
“霍檀！”崔云昭低低叫了他一声。
寒冬腊月里，男人直接掀开了被褥，反而如同厚棉被一样裹在她身上。
他的大手沉沉压在她的腰腹上，仿佛是最坚硬的牢笼，让人挣脱不开。
他的头也凑到了她的枕头上，甚至还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蹭了蹭。
男人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让人脖颈处一片麻痒。
崔云昭：“……”
真是的，他也不怕冷。
崔云昭推他一下，不动，又推了他一下，依旧不动。
最后，崔云昭只得让他就那样暖烘烘抱着自己，不再挣扎了。
反正他皮糙肉厚，满身热气，不盖被子也冻不死。
这样想着，崔云昭自己也累极了，努力半天到底没有挣脱开霍檀的束缚，最后折腾到后半夜她把自己都折腾累了。
到了那时，她才浅浅睡去，然而梦里却有无数的曾经闪现，让她睡得很不安稳。
忽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嗓门吵醒了她。
“日上五竿啦，该，该晨起了！”
那声音十分洪亮，一下把睡梦之中的崔云昭吓醒，她下意识睁开了酸涩的眼睛，猛地坐起身来。
在她身边，忽然传来一声闷笑。
崔云昭脑子还很乱，她还没有彻底清醒，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大嗓门继续发威。
“新妇要伺候公婆，孝敬长辈，什么谦有礼……要早早起床敬茶！”
崔云昭：“……”
昨天思虑太重，她怎么忘了，霍家可不止霍檀一个人住。
他们一大家子人，都住在藕花巷这狭小的一进院落里。
崔云昭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在她身边，霍檀见她终于醒了，才慢条斯理开口：“没事，还没到时辰呢，不急，不急。”
婆母林氏是什么性格，前世崔云昭后来慢慢也明白了。
不过曾经的她年轻不经事，看人也总是看不准，对于婆母这样粗鲁的农妇根本就不喜，自然是无从知晓的。
尤其是她低嫁霍檀，自己心里委屈，又同霍家的人吃不到一个锅里去，心里更是难过，就觉得霍家人都不喜欢她。
所以同大嗓门婆婆就更是生疏，以至于后来分府而居，两边就基本上不怎么走动了。
不过现在，一个新娘子应该做什么，崔云昭倒是心里有数。
她瞥了霍檀一眼：“你怎么不叫我，好叫婆母和祖母生气的。”
霍檀挑了挑眉，见她面上有些紧张，便也跟着笑了，语气倒是比较轻松：“现在不算晚，我祖母每日里都要去清水溪边洗漱散步，到了辰时才会回来，她又要先吃朝食，所以辰时正以后才有空见我们。”
霍檀这句话看似很随意，却把家中长辈的喜好给崔云昭说得清清楚楚。
“阿娘现在来叫人，就是算准祖母快要吃完朝食了。”
崔云昭诧异地看了霍檀一眼。
前世的她新嫁过来本就紧张，新婚之夜又被霍檀变着花样折腾，整个人疲累不堪，早上也同样睡迟了。
但她记得，自己醒来之后就慌慌张张出了门，没有机会同霍檀说这么多话。
而霍檀似乎也没机会同她解释家里的长辈们。
见霍檀还算有心，崔云昭看了看他，难得冲他温柔笑了一下。
霍檀被她这么一笑，倒是反而不自在起来。
他轻咳一声，忽然用被子盖住腰腹，眼神有些游移：“你先洗漱，我快，不耽误时间。”
崔云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直接起床唤了丫鬟过来。
她身边伺候的一共有两人。
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梨青和桃绯。
梨青是瘦高个，人也麻利，就是太拘谨了些，做事有些太端着。
桃绯圆圆脸，性子活泼一些，少了几分心机，没有梨青那么稳重。
她们两个陪了她许多年，后来同梨青走散了，她身边也就只剩下桃绯。
不过现在，她们两个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梨青和桃绯显然被夏嬷嬷教导过，端着水进来的时候一脸严肃，眼睛不往别处看。
崔云昭再看到梨青，心态与昨晚也有了不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忍不住又捏了一下梨青的脸，笑着说：“帮我梳头吧，梳最好看的流云髻。”
她在这边洗漱，那边霍檀自己起床更衣，把隔窗打开了一条缝，让早冬的凉风吹拂进来。
他一个军户，在军营里什么日子都过过，根本就不需要人伺候。
等崔云昭收拾停当，出来坐到妆镜前梳头上妆，霍檀也已经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朱色吉服，头上也束好了发髻。
他还有几月才至弱冠，现在是不能戴冠的，只有成亲那一日可以戴吉冠。
可能崔云昭表现出来的性格更活泼，也似乎没有其他世家小姐那般矜贵自持，所以霍檀待她也比前世要轻松许多。
他看崔云昭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过，便挑眉笑：“怎么了娘子，我这样可满意？”
崔云昭也冲他露出标准的笑容。
“不错，郎君的样貌出众，我很满意。”
夫妻两个说了几句话，梨青就手脚麻利地给崔云昭打扮好了。
崔云昭站起身，亭亭玉立站在了霍檀面前。
她天生一双多情的凤眸，脸蛋莹润有光，配上小巧的鼻尖和朱唇，让她整个人的美都浑然天成。
尤其是现在这般盛装打扮，又穿了平日里少穿的银红吉服，让她越发明艳照人，如天上仙。
崔云昭盈盈站在那，忽然对霍檀伸出手：“郎君，咱们走吧。”
霍檀眼眸忽然一深，那双星眸里似乎闪过万千星海。
他也伸出手，只不过没有去扶崔云昭的手。
那双结实有力的大手，牢牢控制在崔云昭的腰身上。
“娘子，走吧。”
“带你去见见未来的家人。”

第4章
夫妻两个并肩出了房门。
刚一出来，崔云昭就看到了熟悉的丰腴妇人。
霍檀的母亲林氏名唤绣姑，她长得很普通，人还有些胖，显得有些膀大腰圆。
不过她那双杏眼生得倒是很好，看起来明亮又有神。
只一个照面，林绣姑就把崔云昭拽回了记忆里。
前世，人人都说林绣姑命好。
她本是农女，十六岁时逃难到了岐阳，那时候霍父霍展也刚刚参军，只是个小兵。
那年月日子艰难，林绣姑在绣坊里打杂，她不会针线，力气却大，所以洗漱换水的活计都是她。
后来城中遭了山匪，霍展救了她，两个人从此便合成了一家。
霍展此人是颇有些能耐的。
他早年跟随后陈裴氏南征北战，慢慢靠着军功，从长行做到了节官，后来又慢慢累升至将校。
北周景德元年时，他已经升至岐阳刺史，正六品武官。
外藩镇的刺史非重要官职，却也是军镇中有头有脸的军官，六品的品级让霍氏直接从普通的军户成为了武将家族，身份直接跃迁。
后陈弘治六年，当今圣上裴业直接起兵造反，推翻了后陈末帝的荒诞统治，直接改元，建立了周朝。
如今年月礼崩乐坏，武将称霸，权反在下，谁能打赢谁便做皇帝，霍展也是运气好，早年从军便投在了裴家军，因此在景德元年直接任岐阳刺史，领步兵岐阳军统领。
只可惜当时后陈分崩离析，各家混战，霍展便在一场战役中为国捐躯。
本来冉冉升起的武将家族便从此折戟。
霍家当时只有霍展一个儿子，家中除了他已无人在军中，故而霍展战死沙场之后，霍家便彻底没了依靠。
那一年霍檀才十五岁。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当即便寻到岐阳节度使郭子谦帐下，说自己愿随先父脚步，成为一名军士。
霍家是军户，霍檀要么十六岁充入民兵，要么自己主动寻路，没有其他路可走。
他倒是很果敢。
崔云昭回忆到这里，忽然想起前世大臣们夸赞霍檀的话。
圣上自幼杀伐果断，圣祖故去，主动参军，从此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其天命所归，生来便是将相之才，紫金照顶，方有如今一统山河。
就在崔云昭回忆时，霍檀已经同母亲林绣姑说上了话。
他颇有些不正经地上前挽住了母亲的臂弯，对她笑嘻嘻说：“阿娘，不是日上五竿，是日上三竿。”
“哦，还有，不是什么谦有礼，是恭谦有礼。”
“这话是谁教你的？”
看到儿子嬉皮笑脸，圆胖的妇人杏眼一勾，立即便伸手去拧他的胳膊。
“臭小子，混说什么？敢来编排你老娘了？”
她拿眼睛去扫儿子身边那安静贤淑，跟画上一样的漂亮仙子，又忍不住去瞪儿子。
“老娘我也是读过几天书的！”
她昂着头，仿佛努力为自己争辩的大白鹅，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和滑稽。
崔云昭差点没笑出声来。
但她也知道不能下了婆母的面子，于是便强忍着，只浅浅冲林绣姑温柔一笑。
“给母亲问安，母亲晨好。”
她的声音温柔柔软，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仿佛秋日里的桂花香，香气四溢却不热烈。
把才才还咋咋呼呼的林绣姑弄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霍檀也意外看了她一眼。
这桩婚事初定的时候，人人都说他们两个不般配，一个是杀伐果断的军户子，一个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如何能一起过日子。
霍檀也觉得过不到一起去。
但是从昨日起，这位崔氏女的一言一行却都那么有趣，她嘴里说着害怕，可眼眸里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霍檀想提醒她她的演技似乎没有那么好，但那小模样实在太有趣，他还没看够，便又舍不得提醒了。
此刻，崔云昭依旧如同寻常媳妇那样同婆母见礼。
“母亲，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给祖母请安吧。”
林绣姑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只听啪的一声，在额头上印了个大红印子。
霍檀：“……”
霍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母亲一把拽住了崔云昭的手，拉着她就快步往前走。
“对对，家里人都到齐了，赶紧着，去晚了老太太又要不乐意了。”
崔云昭只能提起裙摆，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霍檀步伐大，不需要跑动也跟得上，他原以为崔云昭会厌烦眼前的这一切，可偏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她面上只有跑起来的红晕。
那一抹红仿佛天边的朝霞，在她莹白的脸蛋上晕染上动人的颜色。
霍檀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兄弟们说得对，新婚，确实是心情极好的。
霍家并不大。
早年霍家一直都在岐阳，霍父当上刺史之后，节度使郭子谦便赏赐了大宅，霍家的日子也蒸蒸日上。
只可惜霍父故去得早，还来不及享受荣华富贵就战死了。
不过因他战死，朝廷也给了丰厚的抚恤。
这年月，但凡男儿郎敢豁出去拚命的，只要不死，大抵也都能给家里赚出一份家业。
故而霍父虽然没了，但霍家的家底也还是有的，足够一家老小吃喝。
霍檀从军后一路累积战功，因为表现优异又有勇有谋，慢慢便升至军使。
只不过他官职调动，从岐阳改戍博陵，霍檀直接做主，一家人都搬来了博陵。
因霍檀实在太过英武，博陵防御使吕明继便赏赐了这一套藕花巷不算大的宅院。
霍家是左右两跨的院落，从大门口进来就是一块没什么雕饰的影壁，影壁之后就是正房并东西两间厢房。
而影壁之后单开了一扇月亮门，可以通到东跨院。
东跨院一直都是霍檀独居，因此崔云昭和霍檀的新房也在这里，跟正房也就隔了一道门。
此时正房大门开着，里面或站或坐了几人，上首的两把椅子空着，显然老太太还没过来。
林绣姑明显地松了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儿媳妇的细手腕，不由尴尬一笑：“好了，咱们进去等吧，外面怪冷的。”
她的嗓门大，这一句话，就把门内的人都吸引到了目光。
崔云昭前一世同他们说不上熟悉，也就同霍檀的么妹关系更好一些，所以倒也不是很紧张。
崔云昭跟着林绣姑进了正房堂屋，很乖顺地站在了霍檀的身边。
霍家的人口很简单。
霍展是独子，父亲早年因为战争故去，只剩下寡母拉扯他长大。
后来林绣姑和霍展成婚，两个人一共养大了五个孩子。
“你们略等，我去请祖母。”
说话的是霍檀的长姐，名叫霍新枝，她今年二十有二，因丈夫战死而寡居在家。
霍大姐是个高高瘦瘦的身型，脸长细瘦，显得有些刻薄。
她声音也冷冰冰的，有些渗人。
林绣姑就连忙说：“枝娘你快去，柳丫头，去把热好的茶水取过来。”
跟崔云昭记忆里的一样，她嫁入霍家之后两边其实都很不适应，林绣姑一般不怎么使唤她这个儿媳妇，只让儿女们做事，就连今日敬茶的茶水，也是霍新枝和霍檀小妹霍新柳提前煮好的。
这样也挺好的。
因为要不了半年，他们也要搬离这个窄小的一进宅子。
崔云昭安静站在霍檀身边，忽然感受到一道好奇的视线。
她微微抬起头，就看到坐在侧登上的少年郎正好奇看着她。
少年人生得浓眉大眼，很是喜人，他同霍檀长得不怎么像，却也依旧是好看的。
崔云昭自然记得他。
谁会不知道名满天下的忠武大将军霍成樟。
只不过此刻，大将军还是个小屁孩。
现在的霍成樟刚刚十三岁，还没长开，身量比崔云昭还要矮，还是个小孩子模样。
他看崔云昭回看她，倒是不怎么意外，只是冲她咧嘴一笑。
看起来很是活泼。
在他身边坐着的是个更小的男孩子。
因为生来就体弱多病，所以看上去很是瘦弱，瞧着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但崔云昭知道，霍成朴已经八岁了。
只一个照面，就把家里的所有人都见了一面。
忽然，一道尖刻的嗓音响起：“哎呀，千金小姐果然排场大，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想起给长辈敬茶。”
不，不是所有人。
还有一个家里最让崔云昭头疼的老太太，此刻才隆重登场。
老太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先后送走了丈夫、儿子和长孙，一辈子经历的事情太多，阅历其实很是丰富。
但她为人实在刻薄，有些话，崔云昭经常不知道要怎么接。
就比如现在。
林绣姑和霍新枝一左一右扶着她坐到了主位上，然后就各自落座，林绣姑立即说：“娘，九郎他们两口子等好久了，一早就来了。”
崔云昭有些意外她的维护。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细长眉眼的刻薄老太太就开了口：“哎呦呦，谁不知道你们家攀上了高枝，娶到了人人都想娶的崔氏女，怎么娶了崔氏女就能当皇帝不成？”
“那我是不是还要敬称你一句太后娘娘呢。”
崔云昭：“……”
咦，这话也没错啊。
前世霍檀虽然跟她和离了，但他最终还是当了皇帝，这么来看，确实没错。
不过这话私底下说说就算了，这么大咧咧说出出来，真是生怕一个脑袋不够砍。
林绣姑被她说得不敢吭声，倒是霍檀微微蹙起眉头。
“祖母，不可妄议政事，怎好这般不敬皇室。”
霍檀的语气很平和，也只是就事论事，谁料到老太太瞥了他一眼，不经意看到了那娇娇柔柔的千金闺秀。
“你看看你，娶了个千金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来顶撞你祖母，”老太太哎呦呦捂胸口，“咱们家就是普通军户，攀不上那等高枝，我早说过了，叫你娶你表妹，你就是不听我的。”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那有新婚日说这样丧气话的，这老太太被在霍家作威作福惯了，加上霍檀又不如她愿，娶了个她不想要的孙媳妇，当着新人的面就撒起泼来。
这样的场面，崔云昭是不能说话的。
不过她也全然不往心里去。
因为有人会开口。
果然，霍新枝倏然开口：“祖母，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让大弟弟媳敬茶。”
老太太倏然闭上了嘴。

第5章
霍家自身没什么人丁。
倒是亲戚很多，三姑六婆，表姐表妹的足有一箩筐。
因着林绣姑是个逃难来的女户，所以她没有任何亲戚，隔三差五就登门的主要是霍氏的旁亲和顾老太太的亲人。
也正因此，老太太在家里作威作福，就仗着有人给她撑腰。
家里上上下下，她最怕的不是泼辣的儿媳妇，却只怕自己这个大孙女。
这一桩故事前世崔云昭没有仔细听讲过，所以也只隐约知道霍新枝的夫婿跟顾老太太有关，她守寡也同她有关。
大抵是有些愧疚，也可能霍新枝脾气太强硬，总之她的话老太太还是能听上一两句的。
此刻霍新枝发了话，老太太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好吧，那就吃茶吧，我的朝食还没吃完呢。”
她这般胡搅蛮缠，林绣姑也不以为意，她忙给霍檀使了个眼色，让他领着媳妇过来敬茶。
若是崔氏那样的人家，这敬茶就讲究极了，不得行随意言语，说话办事都要规规矩矩，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
到了霍氏这样的军户门第，一切就不那么重要了。
得到了母亲的眼神，霍檀便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崔云昭纤细的腰。
崔云昭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她是发现了，霍檀是非常喜欢碰她的腰，也不知哪里惹他注意，三翻四次要去碰触。
老太太眼神不好使，这边拉拉扯扯她没看到，倒是霍新枝瞥了一眼，眼神依旧冷冰冰。
崔云昭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狠狠捏了霍檀一把，让他龇牙咧嘴地上前两步。
崔云昭唇边含笑，非常端庄大方地站在了霍檀身边，跟着她一起给老太太行礼。
“见过祖母。”
老太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听见了。”
霍家人口少，崔云昭就没让丫鬟跟过来，于是那碗茶水就由小姑子霍新柳递给了她。
霍新柳跟霍成樟是双生子，同开朗活泼的兄长相比，她羞怯含蓄，声音细细弱弱的，总是不敢抬头看人。
那碗不烫不凉的热茶送到崔云昭手上时，崔云昭就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惹得小姑娘面上一红，跟个小兔子似的躲到了边上去。
崔云昭端端正正捧着茶，跪在了早就准备好的蒲团上，声音清亮而平和：“媳妇给祖母敬茶，祖母安康，长寿顺遂。”
她这般规规矩矩，端庄守礼的大家闺秀，更显得老太太蛮横不讲理。
老太太看她这样，就更不高兴了。
“跟我装什么装，我可是听说，这婚事你自己一千个不同意，在家里差点上吊……”
“祖母！”
霍檀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霍檀平素里待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也尽量平和淡然，只偶尔在床笫之间时才会克制不住，显露出他的磅礴野心。
重生回来，或许因为她态度变了，他也跟着轻松不少，看起来有些少见的年轻和逗趣。
这样冷冽的模样，很少出现在霍檀待她时。
崔云昭同霍檀并肩跪着，看不到霍檀的表情，但此刻她能看到老太太骤然难看的脸色。
正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老太太冷着刻薄的脸，偏过头不去看下面跪着的孙子和孙子媳妇。
她也不接那杯茶。
崔云昭却也依旧举着，态度瞧着很是恭敬。
茶水不重，可长时间抬着胳膊却很累，很快崔云昭的手就颤抖起来。
忽然，崔云昭听到霍檀轻轻捏了一下手。
很轻的一下，只有骨节错位的吱嘎声，却让人觉得有些心惊。
不知道为什么，崔云昭觉得霍檀在生气。
但他并没有发作出来。
当着自己的面，崔云昭很少看她发脾气，除了少有的几次，他几乎都是平和的。
或许，那都是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罢了。
紧接着，霍檀就开口了。
出乎崔云昭意料，霍檀依旧没有发火，那一声响动几乎是崔云昭的错觉。
他的声音平静，低沉，带着年轻男人的笃定和沉稳。
“祖母，前天表婶过来说的事情，我还需要办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老太太差点从凳子上弹坐起来。
“你！”
老太太呼哧带喘，好半天才平复了情绪。
她瘪着嘴，眯着眼睛，对崔云昭伸出了手。
“我喝。”
霍檀倏然一笑：“还是祖母疼我。”
老太太接过了茶，一口灌进喉咙里，似乎也没心情品出滋味来。
她的茶喝完了，却没有走，依旧坐在那板着脸。
“儿媳妇，该你了，让你等了这么半天，真是对不起。”
她一贯阴阳怪气，林绣姑早就习惯，故而也不管她说什么，努力维持住婆母的体面，昂首挺胸，热烈地看着崔云昭。
崔云昭微微抬起头，对她抿嘴笑。
小姑娘跟个花朵一样，那美丽芬芳的模样，让一贯大大咧咧的林绣姑都有些面红耳赤。
霍新柳又递过来一杯茶。
崔云昭给林绣姑行礼，然后端着茶恭恭敬敬道：“儿媳给母亲敬茶，愿母亲松鹤常青，日月昌明。”
这话说得文绉绉，林绣姑没听懂，但也笑眯眯接过了茶，一口吃下去。
她一高兴，嗓门就更大了：“好，好，你跟九郎好好过日子，争取早日生下孩儿，也让咱们霍家热闹起来。”
这声音震耳欲聋，感觉隔壁院子都能听见，惹得崔云昭当即就红了脸。
堂屋里的气氛随之一松，但紧接着，老太太就冷哼一声，打破了满室欢快。
霍檀压根就不看她。
他利落起身，然后对崔云昭伸出手。
崔云昭微微仰头看他，露出纤细洁白的脖颈。
霍檀眸色微深，唇畔却勾起一抹弧度：“娘子，请起。”
崔云昭这才把手放到了霍檀炙热的手心里。
霍檀微微一用力，就把她从蒲团上拽了起来，然后就笑道：“该见见弟弟妹妹们了。”
之后，两个人同兄弟姐妹一一吃过了茶。
除了霍新枝，其他人都很客气，甚至对崔云昭表现出了友善的态度。
这让崔云昭有些意外。
前世刚成婚的时候，她敬茶时被老太太一刁难，就特别委屈，后来也没仔细去看家里的人，没有注意到大家对她的客气和友善。
重活一次，以前错过的细节都被她一一捕捉。
崔云昭微微站直身体，胸口处最后的郁结之气也慢慢吐露出去。
前世她是被人毒杀的。
那毒在她四肢百骸汹涌，让她到死都痛苦无比，这种痛苦是刻在灵魂之上的，让人难以安寝。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不需要那么害怕。
现在不是十年后，霍檀还没有当上皇帝，一切都还才刚刚开始。
她不相信凭借她自己的细心和努力，挖掘不出当年的真相，也不信自己会再度死于非命。
她会好好的，快快乐乐的，畅快无比的活下去。
如此想着，崔云昭忍不住浅笑了一声。
此刻她跟霍檀已经回到了他们的东跨院，两个人正在等朝食。
霍檀虽然只是个军使，但军使已经是节官了，且霍父留下了不少的家底，让霍家的日子还算富足。
如今武将称霸，只要能打仗，能赚得军功，那赏赐和金银便唾手可得，换句话说高级军官从来都不靠俸禄过日子。
比如霍家的宅院是防御使大人赏赐，那么就直接属于了霍檀，霍檀以后想卖想租，随他处置。
霍父留下了不少家业，所以此刻霍家虽然只这几口人，家里也请了三个仆役。
一个看门打杂的平叔，还有两个粗使婆子。
一个做扫洗差事，一个专管厨房，家里的饭就是由巧婆子做的。
时隔十年，崔云昭隐约不太记得巧婆子的手艺如何，但总归不是很好。
不过当清汤寡水的阳春面端上桌，崔云昭还是低估了不好的定义。
她沉默地看着大小不一的葱花和颜色过深的面汤，半天没敢下筷子。
在她身边，霍檀已经大口吃起来。
他吃饭的动作又急又快，因为太急，所以难免有些声音，显得非常粗鄙。
前世的崔云昭很嫌弃他这一点，可她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刻薄，不好同霍檀直说，便只能尽量早些用饭，错开时间。
后来两个人几乎都不再一起吃饭了。
崔云昭不由叹了口气。
倒是没成想吃得起劲的霍檀听到了她的叹气声，百忙之中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见她秀气的手就那么捏着筷子一动不动，霍檀的筷子也停住了。
他咽下口里的面条，想了想，说：“你若不喜，可以让你的丫鬟重新做。”
崔云昭回眸凝望她，没有吩咐梨青她们，也没有说饭菜不好的话。
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霍檀，你以后想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对于一对新婚夫妇来说显得有些早了。
两个人这不过是认识的第二日，还没到推心置腹，共同进退的地步。
然而霍檀却好似并不意外崔云昭会如此问。
他放下筷子，取了边上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因为皮肤生得白，那双手也是洁白而干净的。
仿佛从来没有沾过血，也从来没有杀过人。
霍檀把手擦干净，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崔云昭的左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合该让人安心。
两个人交握在一起，手心紧紧贴着，荡漾起无边的暧昧纠缠。
霍檀的那双眼也是明亮而炙热的。
他认真看着崔云昭，唇角微勾，忽然开口：“娘子，我霍檀从不打诳语。”
“你现在，敢听我的真心话吗？”

第6章
霍檀问的不是想不想，而是敢不敢。
也就意味着，他的答案可能比较吓人，崔云昭听了可能会害怕。
只一瞬间，崔云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话，不用明白说出来，只换一个字，那其中的意义便清晰无比。
崔云昭忽然笑了一声。
霍檀只看她眉目含情，眼波流转，通身上下都是柔软而又无害的娇弱。
她笑着看他的样子，让人心痒痒的。
霍檀下意识握紧了手。
而他手心中的，正是新娘子软若无骨的小手。
又柔又软，一捏就舍不得放开。
崔云昭好似被他捏疼了，轻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就想要抽出手。
霍檀又如何肯？
他手上微微一用力，就把崔云昭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些，然后便凑到了她细腻的脸颊边，依旧盯着她那双漂亮的凤眸端详。
“娘子，你夜里不让为夫亲近，那白日里捏个手总行吧？”
崔云昭一贯面皮薄，此刻被他身上的热意这么一薰，顿时就红了脸。
她自不是羞怯，而是觉得这屋里面有些热。
崔云昭眼睫轻颤，看上去犹如懵懂的小鹿，却也努力回望着高大的男人。
“霍檀，如果我说我敢听呢？”
崔云昭没有理会霍檀第二句调戏，她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唇在他侧颈处不远不近地游移。
脖颈是要害之处，尤其对于军人而言，被人触碰脖颈，大多都会应激躲避。
但霍檀没有。
他依旧挺直腰背坐着，身姿如青松翠竹，让人见之欣喜。
而他握着崔云昭的右手，也缓缓松开，下一刻，直接锁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他的手很大，那细腰只用一只手就能掌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霎时间缩短到几乎没有。
屋子里确实很热。
尤其是霍檀靠近的时候，让崔云昭额头沁出些许薄汗。
两个人的气息就那么一深一浅地纠缠在一起。
让那热意更深。
霍檀没有回应崔云昭的话，他只是牢牢把她锁在身边，感受她身上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都没有说话。
忽然，一道咕噜声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暧昧。
霍檀握着崔云昭腰身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这一打岔，方才那古怪的话题便岔开，两个人都不再复提。
崔云昭面上一红，她下意识推开了霍檀，然后就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起了有些咸的阳春面。
霍檀见她安安静静秀秀气气吃面，便也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吗？”
他一边吃一边问。
崔氏是博陵的百年氏族，百多年来都以诗书传家，曾经出过不少鼎力国祚的相国之才。
崔氏的规矩是极为严苛的。
在崔氏用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只要一家子开始吃饭，不吃完是不能说话的。
但霍氏却没有这个讲究。
如今的崔云昭在宫苑一个人自在惯了，也喜欢身边有人陪着她说话，所以对他在饭桌上忽然说话也接受良好。
崔云昭把口中的面条咽下去，然后才说：“其实还行，就是有点咸。”
确实还行，但也只是还行。
面条有些软，煮得太烂糊，酱油又放的多了些，很咸。
但现在崔云昭饿了，倒也不那么讲究，故而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倒也能品出面粉本来的香味。
霍檀笑了笑，说：“你要是吃不惯，就让家里的丫鬟做，也一样。”
说到这里，他又说：“祖母管不到东跨院，有什么事，你只用一句话回她。”
崔云昭抬眸看他一眼。
霍檀说起祖母，语气很淡，没有对母亲和兄弟姐妹那般亲昵。
“你只管告诉她，等我回来问我。”
“其他的事，你一律不用回她。”
崔云昭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忍不住笑了：“要是让别人听到这话，会说堂堂霍军使不孝顺。”
霍檀喝干最后一口酱油汤，用帕子仔细擦了嘴，然后才淡淡道：“我多么孝顺啊，好吃好喝供着，还请了仆役伺候着，多么孝顺。”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再说，我只要能打仗就行了，只要能一步步往上爬，没有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这话说得非常有气魄，倒是让崔云昭更了解他几分。
见崔云昭有些愣神，霍檀便凑上前来，问：“娘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桀骜不驯了？”
崔云昭瞥他一眼，慢条斯理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放下筷子才说：“郎君，家里全指望你，你好好努力赚钱养家吧。”
霍檀大笑一声，起身进了里间。
东跨院这边有正房并厢房，正房分里外两室，另外还有个很小的隔间，厢房里原来放的是霍檀的衣物，现在则由梨青和桃绯居住。
霍檀进了里间，转身又出来，在八仙桌边坐下。
崔云昭吃完了饭，正想去把自己的嫁妆收拾一下，抬眸就看他又回来了。
“还有何事？”
崔云昭起身问。
霍檀摸了摸脑袋，说：“有些无趣，不知要做什么。”
他整日里泡在兵营，不是操练士兵就是同同僚们议事，如今战事频发，每日都很忙碌。
现在因为新婚，骑兵营刘统制给他放了三日婚假，让他陪娘子回门过后再来当差，这原本是好事。
但霍檀已经习惯了军营生活，现在闲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
崔云昭安静看他一眼，想了想，说：“那帮我搬家具吧。”
虽然是被潦草嫁给霍檀的，但二叔父毕竟也要脸，崔家的面子也不能丢，故而昨日结婚时，嫁妆还是抬足了的。
只不过里面的家具都不算新，裹着红绸谁也看不出来。
婚事仓促，前世的崔云昭又不愿意，以防夜长梦多，所以从定亲到结婚一共也就一个月。
故而也就没人来霍家给新娘子布置寝房。
除了要当成喜床的拔步床摆了进来，其他的都还堆在厢房里。
霍檀眼睛一亮，大手一挥：“娘子，走着。”
崔云昭笑了笑，跟着他出了堂屋。
早冬时节，还没来得及落雪，外面并不算极寒。
崔云昭依旧只穿着夹棉褙子，出来后只把手缩在袖中，也不算很冷。
梨青正要端水进来，见她领着姑爷出来，忙见礼：“小姐，九爷。”
霍檀在这一辈排行第九，家里人都唤他九郎。
他只是军使，不算正经官职，故而外人见了崔云昭也不能唤她夫人，倒是可以唤她一句九娘子或者崔娘子。
如今也没那么多男女大防事，女子也可立女户，若是男女之间过不下去，和离便是，二嫁再娶不知凡几，故而称呼女子多以娘家姓。
梨青这是用了崔氏的老称呼。
崔云昭就说：“我去看看二叔父给准备了什么家什，搬到寝房里用。”
梨青忙道：“是。”
家具虽然不是新的，但种类很多，衣柜一个，箱笼四个，还有枣木的衣架和一张梨花桌。
加上那架很惹眼的拔步床，倒也不算寒酸。
桃绯见崔云昭面色平静，不由有些气愤：“大夫人那么许多嫁妆，也不知道都被二夫人藏到了哪里去，他们那样打发小姐，不就看小姐嫁的不……”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梨青拽了一下衣袖。
崔云昭也不去应这话，只对桃绯笑了笑，就转身看向霍檀：“郎君，我看堂屋边上还有一个小隔间，只四扇门尺幅，不如给我做个书房，如何？”
霍檀本来就对生活上事不甚在乎，闻言便说：“娘子，家里事你自全权做主便好。”
这话说得好听。
崔云昭点点头，开始使唤他去搬家具。
别看家具都不算很大，但沉是真的沉，原本崔云昭还想让家里的平叔和力气比较大的福婆子过来帮忙，就看到霍檀一个弯腰，很轻松地就把那张大书桌扛了起来。
他稳稳站好，就看到崔云昭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又大笑一声。
“娘子，这算什么，走吧，咱们去布置咱家。”
家这个称呼，听起来真温暖。
崔云昭淡淡垂下眼眸，没有应话，只说：“你小心些。”
很快，正房就布置好了。
小隔间里放了两个箱笼和书桌，另外放了一个小书架，满满当当，又摆放整齐。
寝房里除了拔步床，窗边还有茶桌，靠墙的位置放了衣柜和箱笼，再在门前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青绿山水屏风，这屋子里顿时就雅致起来。
这些都是布置好，崔云昭才满意点点头：“不错。”
霍檀已经脱掉了吉服外袍，只穿了里面的素色长衫，正坐在椅子上擦汗。
他人生得极为俊俏，无论穿什么都好看，穿大红吉服有一种说不出的玉树临风，只穿寡淡的素色长衫，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隽飘逸。
单看面相，谁能看出他是屡屡立下战功，在战场上勇往直前的少年军使？
似乎注意到了崔云昭的目光，霍檀抬起眼眸，问：“怎么？”
崔云昭思索片刻，再度开口：“后日回门，郎君可去？”
前世，霍檀也陪她回门了。
不过那一日气氛不好，崔家人也一个个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仿佛霍檀登门脏了门第。
崔云昭那日心情也不好，倒是没有想起办要紧事。
还是太年轻了。
这一次，必然不可能白白放过那些人。
霍檀很自然道：“当然去啊。”
崔云昭便浅浅勾起唇瓣，对他温柔一笑：“咱们成亲，还未曾请过你麾下那些弟兄们，不如直接去崔氏请吧。”
“我看，就定在回门那一日如何？”

第7章
崔云昭原本以为霍檀会问为什么。
但出乎她意料，霍檀竟然什么都没问，反而笑了起来：“好啊，我还想着去营里置办一场酒席，如今看来，倒是省事了。”
“娘子真是贤内助，有劳娘子了。”
崔云昭笑了笑，没说话。
既然有了事情，霍檀就坐不住，道：“那我去军营说一声。”
博陵马步兵营都在城西五里坡。
因为是常驻军，又有许多军士在城中拖家带口，所以军使以上的军官都直接回家里住，少住在军营。
而有家有口的长行们在非战时也可点卯训练，不过这样军营就不给准备饭食，需要自备干粮。
这样一来，军司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霍檀手下那些人，有一多半都在城里住，所以他要去营中一一通知，还要同上峰请假。
崔云昭正巧也要安静下来，便道：“那郎君早些回来。”
霍檀应了一声，随便披了一件袍子就出了门。
等她走了，梨青就跟桃绯过来陪着崔云昭收拾衣裳。
她的衣裳很多，衣柜和两笼都放满了，还没放下。
桃绯笑道：“正巧九爷这边还有几个新箱笼，显见是新打的。”
崔云昭点点头，又把常用的胭脂水粉和头面摆出来，她又去看了看二婶给她制备的头面，不由冷哼一声。
桃绯就很生气：“小姐，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是打量着咱们家没有长辈了，可劲欺负。”
就连好脾气的梨青也说：“二夫人嘴上说着还要教养二少爷和四小姐，可这也实在太过分了。”
崔云昭淡淡笑了一下，倒是不怎么生气。
“没事，这些都不急，东西都在那里，也丢不了。”
不过……弟妹的教养到底是有些问题的。
但时间不急，还有些年月，她可以徐徐图之。
崔云昭想到这里，努力让自己不去沉思其间，她要先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等东西都收拾完了，崔云昭就让梨青两人去厨房看看，两个人多少学了些灶房的活计，让她们提点一番巧婆子。
等人都走了，崔云昭才进了小书房，安安静静坐下来。
冬日里上午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脸上，温柔宁静，橘红灿金。
书房里点了崔云昭最喜欢的鹅梨香，香甜清雅，让人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缓缓闭上眼眸，让那温暖的阳光落在脸上。
思绪翻飞，她强迫自己回到了那个冷寂而痛苦的夜。
所有的过程，她都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从里面慢慢找出些线索来。
当夜，桃绯换了一种香。
那香味不太熟悉，有一种很冲的茉莉味，并不是她习惯的果香和甜香，反而过分馥郁。
后来就是凝紫端进来的那碗药。
梨青过世之后，崔云昭也有些心灰意冷，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去思索，便同霍檀和离。
和离之后她一个人独居，没有回崔家，可能霍檀余威还在，倒是没人难为她。
两年之后，霍檀称帝。
他很快就封崔云昭为安宁夫人，赐住伏鹿清风山下的长乐别苑，俸禄比亲王。
而凝紫也就是那个时候从宫中离开，去长乐别苑伺候她的。
凝紫的气质跟梨青很像，也是沉默寡淡的一个人，所以崔云昭很喜欢她，很快就让她当了管事姑姑。
那四年里，崔云昭从来没看到她对自己有过什么愤懑和不满。
崔云昭缓缓睁开眼睛。
她安静凝视着隔窗下的琳琅光影，继续回忆着。
当时她嫌弃药太苦，于是凝紫就说准备了蜜饯，她喝了药，吃了蜜饯，又用翠珠递过来的帕子擦嘴。
在死之前，她一共就接触了三个人，四样东西。
桃绯跟了她二十余年，从小到大的情分，战时还曾替她受过伤，无论谁害她，桃绯都不可能害她。
那么，值得怀疑的就是凝紫和翠珠了。
崔云昭在纸上写下紫和珠两个字，又继续思索。
当时她接触的东西，一是新香，二是补药，三是蜜饯，四是帕子。
这四样东西都是那日新出现的，尤其是那碗药，苦涩味道非常重，跟平时吃用的完全不同。
崔云昭眸色微深，又写下这四样东西。
她昨日重生而来，现在的记忆是最深的时候，故而她需要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录下来，省得自己忘记。
想到这里，崔云昭忽然想到那日殿外还有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把昨日的一景一物都在脑海里繁复回忆，忽然，她会一起了一个细节。
凝紫是跟那个人一起过来送药的。
她记得凝紫当时站在殿外，而凝紫身后，还有一道身影。
也就是那道身影，说了崔云昭前世生命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人说：“那位的心可真狠。”
因着她同霍檀和离，和离之后男未娶，女未嫁，而霍檀又当上了皇帝，还给她赏赐了那么好的一处别苑，故而别苑中的宫人们总是藏着些奇怪的心思。
有的人怕她心里埋怨这件事，埋怨自己的有眼无珠，所以不太敢在她面前提陛下。
而有的年轻人则心怀梦想，总想着她或许还能同霍檀破镜重圆，跟着她一起回到汴京那金碧辉煌的凌霄宫。
两方的心思都是暗戳戳的，久而久之，在长乐别苑伺候的人就悄悄以“那位”代称霍檀。
前世的时候崔云昭听到很多次，不过那都是宫人们的小心思，所以崔云昭也没管过。
况且平日里也没有人会去长乐别苑，倒是不担心他们犯忌讳。
所以当那声音钻入耳中时，崔云昭下意识就以为是霍檀要杀了她。
可是一夜过去，现在崔云昭冷静下来，又能琢磨出不对劲的地方来。
比如。
霍檀为何要杀她？
她同霍檀和离已经是景德八年的事了，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任何深仇大恨，后来霍檀登基为帝，甚至还重封了她。
作为一个从来不参与政事的和离女子，她的死对朝政不会有任何影响，她也不碍任何人的事，杀她的人没有必要，也根本就不用大动干戈。
甚至，京中很多人早就忘了她。
除了靠着她升官发财的崔家人，除了她已经官至大理寺少卿的弟弟。
没有人再来长乐别苑看望她。
崔云昭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字。
现在，她要搞清楚的变成了两件事，究竟是谁要杀了她，又为何要杀了她。
只有搞清楚这两点，把所有的隐患都提前拔除，崔云昭才算高枕无忧。
她闭了闭眼睛，回忆起了前世种种，心里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难道，她真的能影响朝政？
霍檀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崔云昭不以为因为两个人和离，他就因此终生不娶，他毕竟还有皇位要继承。
暂时不娶，只是因为天下初定，他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时间是有限的，他从来都是个很有计划的人。
那么以后呢？
建元三年新岁时，她因为生病错过了宫宴，因此那一年她未曾见过霍檀，到了建元四年，就是她死的那一年，已经有两年未曾见过霍檀了。
她远在长乐别苑，对京中时并不如何知道，或许……
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许许多多的变故发生，而那些变故最终害死了她。
可时光重来，所有的线索都已经随着苍天眷顾而湮灭。
但那些人，那些事，依旧还在。
只要霍檀还想要当皇帝，事情就总会顺着前世的轨迹慢慢前行。
崔云昭深吸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分析出那个跟随凝紫一起过来的人究竟是谁。
在长乐别苑的那些年，崔云昭一次都没有见过他，或者听见过他的声音，也就是说，那是他第一次踏足长乐别苑。
顺着她唯一能抓到的线索，顺藤摸瓜，她早晚能搞清楚潜藏的危机究竟在哪里。
而那个人，就是现在最好抓住的线索。
霍檀是个很念旧的人。
他初登大宝，登基为帝，封赏的都是跟随他身边的人。
无论是军士还是官将，无论是亲朋还有旧友，就连她这个和离的前妻都没有落下。
按照目前唯一能假设的因果，如果真的是霍檀杀了她，他派出的一定是自己信任的人。
那么那个隐藏在殿外的人，现在有很大可能已经出现在霍檀身边。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
无论如何，先找到这个人再说。
另外，她也要试探出霍檀的真实想法。
前世两个人聚少离多，夫妻关系很是冷淡，后来崔云昭提出和离，霍檀没怎么犹豫就果断答应了。
她原以为霍檀对男女情爱并不眷恋，可重生回来，从昨日试探到今日，她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最起码对她这个新婚妻子，霍檀明显表现出了热烈的兴致。
这也可能是年轻儿郎新婚时候的普遍表现。
不过如果霍檀心里当真有她，那她绝对不会杀她。
两个人是很冷淡，但崔云昭也信任霍檀的人品。
他只杀该杀之人，不会妄动杀念。
崔云昭想到这里，思绪已经渐渐清晰起来。
她正待把这些写下去，就听到外面传来霍檀爽朗的笑声：“娘子，你看我带回了什么。”

第8章
那悦耳的嗓音，立即就把崔云昭从冰冷梦境里呼唤回来。
崔云昭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就把手中的纸笺折起来，夹进了边上的书册里。
她转身出了小书房，就看到外面正对她笑的霍檀。
光阴流转，不过梦境沉浮，转瞬便至正午。
博陵位于顺天渠以北，一过十月，天气便转凉。
不过早冬时节还未及寒冷刺骨，正午时金乌灿灿，满室鎏金。
门扉大开着，寒冷不知，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崔云昭来到八仙桌前，垂眸就看到摆在桌上的两个油纸包。
霍檀回头看了一眼院落，见没人来，这才回头道：“去西郊大营的路上正好有一家老字号，他们家的荷叶鸡最好吃，我买回来给你尝尝。”
说起来，崔云昭才是博陵人士。
霍檀不过是刚刚搬来的外来户。
但他介绍起博陵美食的模样又那么熟稔，仿佛这些东西他从小到大经年得见。
不过，这是他特地买回来的，崔云昭便也没戳破这一点，只坐下说：“多谢郎君。”
这家荷叶鸡她也确实没有吃过。
崔云昭想了想，又问：“郎君，后日回门的事情你可安排好了？”
霍檀大马金刀坐到她身边，自己拿着帕子擦脸。
寒冬腊月，他出门一趟竟是跑得满脸是汗。
“安排好了，不过明日还要再去一趟，有二十人今日没有当差。”
非战时长行们做五休一，每操练五日便休息一日，这样不仅可以养精蓄锐，也能节省军费。
霍檀手下有百多人，在军中计为一都，因他骁勇善战，颇得统制大人喜欢，所以那百人都是他亲自挑的。
他跟弟兄们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说到这里，霍檀笑了一下：“既然娘子这般大方，我也不能让娘子这好事做坏，自然一个都不能少了。”
崔云昭挑眉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看起来似乎很是欢喜。
霍檀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动，觉得有些痒。
真想捏一捏她柔嫩的小脸蛋。
不过，霍檀还谨记着昨日娘子的话，便没有仓促动手，只目光炯炯看着崔云昭。
崔云昭用筷子一点点揭开荷叶，很快，就闻到了荷叶鸡的清香。
她动了动小巧的鼻尖，肯定地说：“真的很不错，火候恰到好处，肯定好吃。”
“郎君有心了。”
对于她的肯定，霍檀觉得有些喜悦。
崔云昭倏然抬起头，笑意盈盈看向他：“郎君，兵营里是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识过呢。”
前世崔云昭最讨厌这些脏兮兮的臭男人，一想起兵营，她就浑身难受。
所以早年结婚时她从未去过五里坡兵营，只后来去过伏鹿大营。
霍檀还沉浸在她的夸奖中，崔云昭所言也没什么特殊，闻言便也没有深思，直接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瞧瞧，不过……”
他顿了顿，回眸看向崔云昭。
“不过军营不是玩乐之地，里面秩序井然，到处都是高大汉子，娘子不怕？”
崔云昭把那一整只荷叶鸡都剥出来，然后便放下筷子，淡淡道：“为何要怕？”
她的声音很真诚：“将士们出生入死，保家卫国，作为被保护的百姓，我不应该害怕的。”
霍檀似乎没想到崔云昭会如此说，明显愣了一下。
但崔云昭也不想同他继续深谈，她对门外的梨青招了招手，等她进来便吩咐：“把这只荷叶鸡送去厨房，就说九爷买来孝敬祖母和母亲的。”
“另外这一只让桃绯拆好，晚上再用。”
梨青福了福，端着托盘下去了。
崔云昭这才看向霍檀：“郎君，我们如何用饭？”
霍檀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崔云昭，颇有些意味深长：“娘子想怎么用饭？”
崔云昭浅浅笑了一下。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自然是入乡随俗了。”
霍檀道：“成亲之前，我就同母亲商量好了，以后分院用饭，我公事繁忙，回来时辰不定，你要好好侍奉我，自然要跟随我的时辰用饭。”
前世也是如此。
不过那时候崔云昭很庆幸不用跟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用饭，没有去深究霍檀如何办到的。
现在听到这话，不由有些意外：“多谢郎君。”
霍檀不以为意：“祖母年纪大了，往常老要等我，我就多在军营那边吃用，现在成了亲，回家就同你一起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一般中午不回来，你自己随意便好。”
崔云昭点点头，却说：“郎君，我们刚新婚，就不去侍奉长辈实在不妥，不如这三日趁着你在家，我们中午去陪祖母和母亲一起用饭吧？”
这次换到霍檀愣神了。
“娘子……”
崔云昭直接道：“就这么说定了，梨青，去问厨房做好了饭否，咱们去正房用饭。”
她把事情都安排完，才回头看向霍檀：“郎君，走吧。”
霍檀仰头看着她窈窕的身影，眼眸中兴味更深。
他没有犹豫，直接起身，一步就来到了崔云昭身边。
“娘子真是孝顺，为夫实在感动。”
他那双手又有些蠢蠢欲动，这一次他没有压抑自己，直接抚上了她纤细的腰肢。
崔云昭瞥了他一眼，倒是没怎么抵抗。
两个人并肩出了月亮门，一抬头就看到正往正房里端菜的霍新枝。
霍新枝身上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袄子，那袄子的袖口换了另一种颜色的袖缘，显然是修补过的。
她头上也只戴了两只木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淡极了。
见弟弟弟妹过来，她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对两人点了头：“饭快好了。”
霍檀同她说两人要一起用午食，她也没惊讶，只淡定往前走。
正堂里，桌椅都已经摆好了。
家里人口不多，用一张圆桌也坐得下，一点都不拥挤。
这会儿霍成樟和霍新柳正在摆碗筷，林绣姑正在把菜食摆放整齐。
见到两人来，林绣姑眼眸中明显有着喜悦。
但她还是大嗓门说：“怎么过来了？你们那边的饭还没备好？”
霍檀立即上前，同她说两人这两日要过来吃午食，崔云昭就明显看到林绣姑压抑不住的唇角。
她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大户人家规矩，一边高兴，一边又显得有些紧张，还去训斥两个小的。
“一会儿用饭不要乱说话，高门大户里吃饭可不能吭声的。”
这话其实是好意，也是为了让崔云昭习惯，但她没什么见识，嗓门又大，说起话来总觉得有些凶巴巴。
若是不熟悉她的人，定会以为她在含沙射影。
也正因此，崔云昭以前觉得婆婆很不喜欢自己。
林绣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有啥问题，她继续喊：“十一郎，去把你弟弟喊来，疯去哪里了？”
霍成樟正好奇看着崔云昭，忽然被母亲这么一吼，立即打了个激灵，转身钻了出去。
林绣姑这才看向崔云昭和霍檀。
“你们祖母这几天回娘家了，说是远哥媳妇生了，她去照看照看。”
一听说她不在，霍檀身上最后那点冷淡气都没了。
他淡淡笑笑，说：“祖母真是心慈。”
林绣姑白他一眼，拽了他衣服一下，那意思是让他谨慎说话。
谁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规矩多，孝道重，他这样编排祖母，万一媳妇嫌弃她不敬长辈可不好。
霍檀笑笑，没多说什么。
可能是被梨青和桃绯指点过，今天巧婆子的饭难得做的像样。
一盆白菜熬豆腐做的很是漂亮，另外老醋青瓜和扁豆茄子看起来也没那么多酱油，加上那一整只荷叶鸡，今日的饭菜可谓是丰盛。
霍家日子没有崔氏那么钟鸣鼎食，却也还算富足，每个人碗里都是满当当的白米饭，另外还有一筐油酥饼子。
林绣姑坐在主位上，左手是儿子，右手是儿媳，她红光满面，大喊一声：“开饭！”
崔云昭险些没笑出声。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用过了饭，崔云昭跟霍檀回到了东跨院，她问霍檀：“郎君，你中午午歇吗？”
霍檀点头：“我会睡小半个时辰。”
崔云昭自然知道他这个习惯，但现在的她肯定不知道，于是她就说：“那郎君先去午歇，我再去收拾一下东西。”
霍檀看了看她，点头：“好。”
崔云昭从家里带来的书很多，一半是她读过的，一半是医学军事的书籍。
她忽然叹了口气。
看着这些书，她从久远的记忆里翻腾出最初的新婚时节。
会准备这些，意味着当时她确实存着跟霍檀好好过日子的心。
可后来为何会走到了那个境地呢？
崔云昭不知道，也分析不出因果。
她只是死而复生，没有被神仙醍醐灌顶，没有忽然练就了十八班武艺，她依旧是她。
崔云昭仰起头，踮起脚，伸手要去拿最上排的书籍。
但书架做得太高，她第一次没拿到，第二次努力踮脚，脚下一个没站稳，就往后仰去。
崔云昭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落入温暖而结实的胸膛里。
修长而有力的手臂从她身侧伸出，轻轻松松就把那本书取下来。
崔云昭听到身后人染着笑的嗓音。
“娘子，还是为夫帮你一起整理吧。”

第9章
新婚的第一日似乎也没有那么心惊胆战。
只不过夜里安寝的时候，略微出了一点小差错。
洗漱更衣之后，崔云昭就回了寝房，结果她刚一进去，就看到霍檀整个人侧躺在床上，正在烛火之下安静看她。
霍檀真的生得极好。
在一片温暖的灯光之下，更衬得他俊朗无双，尤其是那双深邃的星眸，好似藏着无边星海。
霍檀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娘子，就寝吧。”
那模样颇有些混不吝。
崔云昭瞪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自己施施然坐在妆镜前上面脂。
霍檀从未见过女子这般情景，不由有些好奇。
比起前世，他的话也很多。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崔云昭不理他。
霍檀又问：“娘子，明天我要早些去军营，可能会早点起来，你睡里面吧。”
崔云昭手上动作微顿，把莲花膏慢慢涂抹在脸上，然后才起身回到了床榻边。
“那你起来呀。”
她声音很柔，很软，好似一条柔软纤细的丝缕，在霍檀心尖一扫而过。
有些麻，也有些痒。
霍檀缓缓呼了口气，然后才翻了个身，自己直挺挺躺在了拔步床的外侧。
“娘子，请。”
崔云昭沉默看了他片刻，霍檀就那么被她看，一点都不胆怯，甚至还玩味冲她笑。
崔云昭：“……”
以前怎么不知道霍檀竟然还有这样没皮没脸的时候。
崔云昭目光一扫，便直接脱下了鞋子，然后很利落地直接爬上了床榻。
拔步床很宽，很大，犹如一个小型的阁楼，安安稳稳立在寝房之内。
崔云昭刚一爬上去，就碰到了霍檀的腿。
她正在琢磨要怎么爬过去，就听到霍檀低低笑了一声。
崔云昭眼波流转，霎时间便抬起头，片刻之后，她一点点往上爬，直接来到了霍檀腰腹处。
霍檀的视线下扫，就看到崔云昭整个人靠在他身侧，正要直接从他身上爬过去。
那怎么可能呢？
下一刻，崔云昭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就被霍檀禁锢在了自己身上。
他身上硬邦邦的，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又因为过分高大，显得骨节分明，趴在他身上有点硌得慌。
更有甚者，他身上实在太热了。
霍檀不用香。
他身上总是有清爽的皂角香，但此刻，他身上的皂角香和她的鹅梨香纠缠在一起，有一种奇妙的暧昧氤氲。
重重帐幔落下来，遮挡了外面微弱的烛光。
帐中一片昏暗，崔云昭看不清眼前的人，却能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
这一刻，崔云昭忽然有些冲动。
她几乎有些克制不住地开了口。
“霍檀，你为何会娶我？”
两个人的婚事内情太多，即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不会觉得这是一桩好亲事。
甚至还会说霍檀市侩，为了看不见的前程而硬着头皮娶崔氏女。
这桩婚事之处，其实并没有给霍檀什么实际好处，崔氏自己都已经零落，对他就更没有什么助力了。
后来两个人又和离，对于霍檀的名声就更有妨碍。
说起来，他们两个被这么硬生生凑作对，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对于正冉冉上升的霍檀来说，娶她还不如娶武将家的小姐来的划算。
这个问题，前世崔云昭一直很疑惑，但她同霍檀总是寡言少语，所以便从来都没有询问过。
有些心结，就在日积月累之间慢慢堆叠，最后只能沉寂在心底深处，无从问询，也不需要再去问询了。
帐中温暖，鹅梨香甜，两人纠缠在一起，仿佛天地间最般配的璧人。
霍檀不以为崔云昭的问题有多尖锐。
黑暗中，他眸色深沉，染着一抹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他的大手牢牢控制在她的细腰上，让她柔软的娇躯完完整整依赖着自己。
就如同许多寻常夫妇那般。
无论最初是多么鸡飞狗跳，最后总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霍檀的眸子深邃，他的夜视能力极好，能在黑暗中看清事物轮廓。
现在，他就能看到崔云昭扬起的小脸。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知道她此刻很认真。
崔云昭很奇怪，成亲之后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他预想之中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闭着嘴不说话，会拒绝接受霍家的一切。
但她并没有。
她对母亲言笑晏晏，对弟妹们都很友善，她也积极布置了两个人的卧房。
她仿佛迅速融入进了他的生活中，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比预想之中的要好一点。
不，可以说是好过了头。
但这跟原本的崔二小姐是完全不同的。
霍檀眸色微深，声音低缓沉稳：“娘子，这门婚事是防御使吕明继将军亲自为我斡旋的。”
他没有说动听的情话，没有虚伪的编造出一见钟情的故事，他就事论事，直接告诉她答案。
“当年卢龙节度使反叛，吕将军帅兵围剿，我父亲便在他帐下效力。”
“因为有并肩作战的旧缘，所以我转调博陵后吕将军对我十分照顾，对我的婚事也多有过问。”
霍檀的声音很沉，很稳，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没有了白日里的嬉皮笑脸，也没有了外人看上去的意气风发。
黑暗里的霍檀，仿佛才是真正的他。
一个从十五岁起就肩负起一家生计，在无数的尸山血海里九死一生，最终皇袍加身的年轻帝王。
崔云昭安静偎依在他身上，似乎听得很认真。
霍檀继续说：“当时崔家主为了通判一职，特地寻了吕将军，吕将军被夫人提点，才想起崔氏家中还有好女儿。”
崔云昭当年这桩婚事，是因为二叔父想要博陵通判一职，才特地求到了吕将军门下，她只是不知道为何吕将军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了初出茅庐的霍檀。
“我记得吕将军膝下长子也尚未娶妻。”
崔云昭的声音忽然在黑夜里响起，很清澈，也很悦耳。
霍檀低低笑了一声。
他胸膛震颤，那股子年轻男人的力度和野心清晰传到崔云昭心尖里。
还不等崔云昭回神，霍檀就开了口：“因为吕家大郎在武比时输给了我，吕将军当时说要给我一个奖励，我留到了今日。”
霍檀的手微微上抬，准确无误锁住了崔云昭小巧的下巴。
“而你，就是我的奖励。”
他这话似乎是故意激怒崔云昭，因为此语调略有些上扬，显得十分得意和野心勃勃。
崔云昭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前世十年，她几经生死，心态和心智早就练就出来，不会轻易被话语刺激。
更何况，这话语根本就不算什么。
崔云昭安静片刻，然后忽然也笑了。
“霍将军，”崔云昭忽然换了个称呼，“或许你才是我的奖励。”
安静的卧房里，只听得女子声音清淡缥缈。
她是个很矛盾的人。
明明应该有着世家贵女的矜贵，可行事做派却多了几分洒脱，跟霍檀以为的大不相同。
霍檀认真看着她的轮廓，缓缓松开了手。
“说不定，娘子才是对的，”霍檀声音又恢复了白日的爽朗，“我这样好的儿郎，确实是娘子更幸运。”
话说到这里，崔云昭就知道他要没正经了。
果然，霍檀下滑的手和另一只手合拢在一起，牢牢把她锁在怀中。
霎时间，论说温香软玉也不为过。
霍檀感叹一声：“不过我的命也很好就是了。”
崔云昭面上闪过一抹薄红，感谢寂夜，对方看不到她难得的羞赧。
崔云昭被他禁锢地动弹不得，两人紧紧贴着彼此，就连心跳声都要交叠在一起。
她只得低声道：“郎君，怎能言而无信呢？”
霍檀从来都是言而有信的。
崔云昭昨日先下手为强，从他那里要到了一个承诺，所以这两日才敢反覆试探。
在一切都未落定之前，崔云昭不想那么快同霍檀成为正常夫妻。
霍檀听到了她的话，却半天都没回应，等了许久，他才轻轻松开手。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娘子冷吗？”
崔云昭在黑暗里冲他翻了个白眼，她一个闪身，就滚到了边上的床铺上。
可能霍檀的身躯确实很炽热，也可能床铺冷寂太久，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后，崔云昭又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拉过锦被，把自己牢牢盖住，然后规规矩矩摆正入睡的姿势，很是乖巧。
虽然性格不再如刚出阁时那把古板矜持，长久留下来的习惯却还在。
霍檀偏过头，看她姿势非常板正，乖巧又听话，不由开口：“你跟我想像的不一样。”
崔云昭睁开眼睛：“哪里不同？”
霍檀想了想说：“你不是那些人口里的世家贵女，你是个活生生的，鲜活的女子。”
崔云昭知道自己性子变了很多，但她不想改，也不想再去勉强自己伪装成过去的模样，只为了不让霍檀疑心。
霍檀并不傻，相反，他聪明得可怕。
可那样伪装地生活太累了，崔云昭死而复生，白得一次人生，为何要那么委屈自己呢？
所以她不装，就那么自然地在他面前展露原本的自己。
崔云昭问：“那郎君觉得好还是不好？”
好还是不好，霍檀都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你嫁给了我，只希望你日子过得舒心就好。”
“其他所有事，都有我。”

第10章
近乎承诺的话，前世崔云昭很少听到。
不过她本来也不怎么同霍檀说话，两个人结为夫妻，却过得比陌生人还不如。
重生回来，却能听到这么一番话，崔云昭难得觉得有些开心。
即便霍檀现在不是皇帝，他也从来言而有信，他手会护她，那就会护到底。
除非崔云昭背叛他。
崔云昭轻轻应了一声：“一言为定？”
霍檀眼眸里流淌出崔云昭看不到的笑意，他回过头，也学着她老老实实平躺在了床上。
“一言为定。”
很快，崔云昭就睡着了。
只是这一夜崔云昭总觉得自己睡的不那么安稳，有什么重物一直压在自己身上，她无论如何都推不开。
她在梦里挣扎半天也没成功，最后索性放弃了，就那么继续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崔云昭很早就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男人英俊的睡颜。
男人侧躺在她身边，抢了她一半的枕头，右手更是大喇喇搭在她肩膀上，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
怪不得。
崔云昭心里骂了他一句，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怪不得她做了一夜大石压身的梦，原来是他睡觉又不老实，非得抱着她才能睡得好。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霍檀还有这个毛病？
不过霍檀的警觉性还是很强的。
崔云昭自觉推得很用力，但用到霍檀身上，跟猫儿挠爪子似的，简直不痛不痒。
霍檀却还是醒了。
他自顾自转了个身，平躺到自己的枕头上，然后才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眸。
“娘子，早啊。”
崔云昭懒得跟他废话：“你睡觉可真不老实。”
霍檀笑了一下，伸手掀开帐幔，睨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片刻之后，霍檀才说：“睡得真舒服，难得今日睡迟了。”
崔云昭小声打了个哈欠，问：“几时了？”
“大约快辰时了。”
崔云昭应了一声，就听霍檀问：“我得起了，一会儿要去军营，你且多睡会儿。”
崔云昭就说不睡了
于是夫妻俩一起起身。
霍檀不用人伺候，也不喜欢人伺候，所以梨青只给他备好了水和巾子，把衣裳也都挂好，让他自己捯饬自己。
另一边，崔云昭就被梨青侍奉着，开始梳妆。
她今日没有让梨青弄太过明艳的妆容，一切以优雅别致为主，要衬托出她世家千金的文雅。
梨青就给她上了个淡妆，又给她盘了一个简单的双盘髻，另选了一对银簪戴上。
打扮停当，崔云昭就出了暖房。
她一出来，霍檀夸：“娘子真是貌美如花。”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没有理他，吩咐梨青上朝食。
今日的朝食一看就是外面买回来的，有热豆浆和油果儿，还有带着豆沙馅的粘豆包，看起来都很好吃。
这吃食一端上来，霍檀就笑了。
他对崔云昭说：“十一郎和十二郎要去上学堂，白日里都不在家，阿娘早晨醒得早，一般会去街市上逛一圈，买些新鲜菜蔬回来，偶尔大姐和小妹也会去。”
这些前世崔云昭知道，但她还是要问。
“十一郎和十二郎都去读书了？”
霍檀就笑了一下：“不是读书，是去武学堂。”
“十一郎那德行根本无法安心读书，倒是十二郎我瞧着还斯文一些，如今他还小，只让跟着十一郎在武学堂习武，那边也有文课，我让他自己去听。”
虽然霍家是武将门第，但改换门庭也不是不可。
如今武将都能治国，文人都要靠边站，谁能打的赢仗，那还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崔云昭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豆浆，却说：“八岁不小了。”
崔云昭记得前世霍成朴性子很内向，因为身体不好，在学堂里老被欺负，性子就更内向了。后来又一直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年纪轻轻便缠绵病榻。
即便霍檀后来登基当了皇帝，穷尽医药，这个么弟的身子也拖垮了。
崔云昭叹了口气，却说：“郎君，你知道崔氏是如何教导子嗣的吗？”
霍檀愣了一下。
他狼吞虎咽地把口里的红豆包吃下去，然后就用帕子抹了一把嘴：“娘子请说。”
崔云昭倒是没放下筷子，她声音平静道：“崔氏子嗣，男子三岁开蒙，五岁入族学，十三岁就要去考乡试，如若考不上，就回退族学继续读书，直到十八岁考不中，就只能留在家里打理庶务。”
霍檀简直惊讶极了。
虽然连年战争，但科举考试一直未停，无论如何，文脉都没有断过。
也因为战争，许多人生存不易，自己吃饭都是问题，只能一边营生一边读书。
所以这些年头，头发花白的秀才比比皆是。
考不中就继续考，总有能改换门庭的一日。
但崔氏子却不是如此。
他们十三岁送去考乡试，居然十八岁不中就不能再考，这竞争实在有些残酷。
“这也太过严厉了些。”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
“郎君，你换个方式想。”
她抬起头，目光遥遥看向院中那棵腊梅。
“崔氏是大家族，百多年前靠着先祖的优秀文学和政绩传家，繁衍两代之后，人口便比寻常人家多数倍有余。”
“后来人口实在太多，早年分出去的旁支连饭都吃不起，却还抱著书本死读，我祖父以为那不是正道。”
“读书重要，可吃饭也重要，人不能一条路走到黑，总要给自己一条退路。”
“崔氏是什么样的门第，你可知我家中有多少藏书？你可知家中族学教书的先生都是什么样的大儒？你可知他们从小到大受的是什么教导？”
“在这样的教导之下，如果用十五年时间连个秀才都考不中，那也不用再继续了。”
“他没有这天分。”
霍檀是第一次认真听世家大族是如何繁衍生息的，也是第一次听他们是如何教导后代的，不由眸色微沉，认认真真把崔云昭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当时他被吕家大郎“让出”这门好亲事时，吕将军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时他告诉他：“既然缔结婚姻，你便要好好对待崔娘子，你娶的不是她一个人，而是一个百年家族的历史。”
那时候霍檀不甚明了，现在却都懂得了。
高门世家所拥有的一切，都跟他们这样的凡俗不同。
他还有许许多多未曾得见，也还有许许多多等待他去了解。
崔云昭也不管自己的话对霍檀是多大的冲击，她继续道：“所以对于我来说，如果十二郎以后确实想读书，那就正正经经找个学堂去读。”
“不要高不成低不就，不要犹豫，也不要等他再大一些。”
崔云昭记得现在他们上的那个学堂似乎有些孩子比较顽皮，总有人欺负霍成朴。
那时候她没有细问，现在才知道他们上的是武学堂，立即便明白了。
学武的孩子，是瞧不上那些文弱之辈的。
霍檀听到崔云昭认真的话语，不由也上了几分心，他说：“我知道了。”
“晚上我会问一问他。”
崔云昭点点头，缓缓松了口气，她想了想，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郎君，若是十二郎想要读书，我来给她挑学堂。”
“崔氏的族学不适合他，我不建议他去，但这博陵城中文采风流，百年传承，好学堂不知凡几，挑一个耐心又温和的先生还是简单的。”
霍檀认真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倏然笑了一下。
他端起那一大碗豆浆，冲崔云昭推了推：“多谢娘子，那我就以豆浆代酒，先谢过娘子。”
崔云昭抿唇笑了一下，也同他碰了一下碗碟。
两个人这顿饭吃的比昨日还要和谐。
用过了饭，霍檀就准备出门了。
他刚换了出门的外袍，崔云昭就叫住了他。
“郎君，你要骑马去军营吗？”
霍檀的脚步微顿，回头看她：“是的。”
东跨院前面有一条安马道，霍檀的马儿就养在那边的马厩里，平日里有将士们来家里做客，也是在那边停放马儿。
霍檀这一回头，就看到崔云昭不知何时穿了一身崭新的胡装。
这身胡装颜色明亮，是亮紫的颜色，里面是窄袖的袄子和胡裙，外面是绣着绣球花的绲边褙子。
崔云昭亭亭玉立站在那，整个人明丽又大方，犹如初升的朝阳，璀璨耀眼。
她站在屏风前，冲他温柔一笑。
这一刻，端是霞明玉映，林下风致。
霍檀或许不知道那万千词汇，也不懂什么靡靡之语，他只知道，自己的娘子真是美极了。
而崔云昭就这么温温柔柔笑着，声音也是娇软而甜美的。
“郎君，我也想去大营瞧一瞧。”
她如此说着，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可好？”
霍檀：“……”
霍檀忽然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他原本是不抗拒崔云昭去军营的，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两个人熟稔的以后。
但崔云昭那般巧笑倩兮的模样，让霍檀是真的拒绝不了。
霍檀说不出拒绝的话，却问：“娘子可会骑马？要如何过去？”
“你答应了？”
崔云昭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笑容。
她快步上前，立即跟到了霍檀身边：“我自然不会骑马，但我可以坐马车呀？”
崔云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早就让桃绯去叫车了，这会儿应该已经等在大门口了。”
崔云昭轻轻挽住霍檀的胳膊，显得非常乖顺：“郎君，咱们走吧？”
霍檀垂眸看着她挽在臂弯上的手，片刻之后，低低笑了一声。
“好呀。”
“走吧，娘子，为夫带你去军营逛一逛。”

第11章
两个人踏出家门，果然就见一架马车等在了门口。
霍檀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崔氏的马车，而是博陵城中方氏车马行的马车。
他回眸看了一眼崔云昭，崔云昭也仰头对他笑：“夫君，咱们快走吧，若是中午前还了车，还能省去一半的车资，足有六十钱呢。”
霍檀：“……”
倒是没想到，崔氏小姐过日子也这么精打细算。
崔云昭不用看他，也知道他如何所想，闻言就笑着说：“嫁妆是有定数的，花掉一文就少一文，自然要精打细算。”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话霍檀反而有些不悦。
“家里并非无米下锅，如何要你自用嫁妆？”
霍檀想了想，说：“每日营生花费，咱们回来再议。”
崔云昭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却勾起一个弧度。
前世在长乐别苑时，也有不少不愿意在宫里侍候的嬷嬷，嬷嬷们人生经验丰富，因着多年的颠沛流离，婚事都不知结了多少次，说起对付男人的手段，从早说到晚都讲不完。
崔云昭跟着听了许多故事，也渐渐明白了许多事。
有时候，该软就软，该硬才硬。
霍檀让崔云昭先上马车等他，他去安马道取了马儿回来，然后便一道出城。
今日是梨青跟随崔云昭出门的，崔云昭见梨青神色平淡，想了想就说：“一会儿去军营，你好生跟着我，别怕。”
梨青就冲她浅浅笑笑：“小姐放心，我不怕的。”
崔云昭这才掀起车帘往外看去。
她叫的是方氏车马行最小的马车，里面最多只能坐四人，多余的物件都不好带，故而车厢狭小，在城中行驶也更便利。
时人多穷困，少有人能租得起马车，车马行如此得名，但他们出租最多的却是驴车。
驴车的价格比马车低一半。
崔云昭的身份特殊，她出身博陵崔氏，自然不能坐驴车出门。
前世她在长乐别苑一住就是四年，除了过年时去汴京拜谒，平时从来不会离开一步，时隔多年，重回故土，崔云昭难免升起思乡情绪。
博陵的一草一木，一楼一景，都是她少时最美好的回忆。
崔云昭坐在窗口，认真看着窗外的景色。
藕花巷是小巷子，所住大多都是后来升迁的武将军官，他们出来时辰稍晚，大多数将官已经出门上差了。
巷子里只有这一架马车，还有马车边上的少年将军。
霍檀骑在马上，浑身的气质陡然一变。
从窄小的车窗往外看，能看到他犹如刀凿斧刻的侧颜。
这男人天生一副好皮囊，真是苍天垂怜。
他骑在马上的模样是那么英武潇洒，通身上下都是难掩的威武气势。
每个人见了，都要忍不住喊他一句小将军。
似乎是感受到了崔云昭的视线，霍檀倏然回身，往她面上瞥来一眼。
那模样，有一种刺破人心的锋利。
崔云昭却一点都不怕。
她对霍檀淡淡一笑：“妨碍郎君了。”
若非为了等马车的速度，霍檀早就纵马前去，用不了两刻就能到军营。
霍檀摇摇头，没多说什么。
很快，马车便驶出藕花巷。
霎时间，热闹的人声便一涌而来。
从寂寥无声到人潮汹涌，不过只是喘息之间。
藕花巷外是热闹的临泉街，左近街巷的人家，都会在这里采买日常所需。
久而久之，临泉街就成了博陵最繁华热闹的商街。
也正因热闹，马车行驶便慢了下来。
窗外，商铺栉比鳞次，彩幡招展，行人言笑晏晏，踏着冬日里最后一抹暖光。
好似真有盛世繁华。
崔云昭认真看着外面的热闹，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安静悠闲的生活很美，热闹喜乐的日子亦很美。
崔云昭深吸口气，待到此刻，才有重生的切实之感。
那些旧日的回忆，家乡的景致，随着多年的离别而淡去，它们不会这样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除非眼见为实，一切方才是真。
崔云昭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脸都被冻得有些僵了，才重新盖起车帘，不再多看。
两刻后就到了城门。
凭借霍檀的腰牌，他们不用排队，直接就出了城。
再一刻之后，马车听到了五里坡军营前。
博陵并非军事要地，这么多年的战乱侵扰，也没有入侵到博陵这块文教重地，所以博陵的守军不算很多，且最高的将领也只到防御使。
伏鹿节度使兼辖博陵。
在军营门口安排好马车和车夫，崔云昭便下了马车，安安静静站在了霍檀身边。
霍檀是可以在军营里骑马的，但他也把自家的枣红马安顿好，陪着崔云昭往里面走。
过了门口两道哨岗，才进入到井井有条的博陵大营。
博陵大营占了一整个五里坡，地势有高有低，高处是哨岗和营帐，低处是武校场和士兵营帐，高低错落之间，有高大的柳树遮挡视线。
并没有崔云昭印象里的黄土漫天，也没有五大三粗的壮汉结伴同行，此刻的军营并没有那么喧闹，除了武校场和操练场声响很大，其他地方都是很安静的。
大家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初入这样的军营，并不会让人心生惧怕，只会让人肃然起敬。
对军士的尊敬。
霍檀看到崔云昭意外的神色，就笑道：“吕将军麾下有两员大将，以刺史冯朗和统制原大洲最为厉害，原统制常住军营，他治下严厉，故而五里坡军营总是这般。”
霍檀简单介绍了一句营帐中的情景，便带着崔云昭奇怪八绕，找到了其中一处武校场。
哪怕崔云昭记性再好，也记不住方才的路，因为营帐都生得一般无二，陌生人忽至，无论想要做什么，认路是一道难题。
此处是常驻军，所以营房都是泥瓦房，比一般的营帐要更耐寒宽敞。
崔云昭很知道如何在军营行走，她低垂着眉眼，安静跟着霍檀往前走。
霍檀见她一直未曾多言，也不东张西望，不由点了点头。
自家这位娘子，真是聪慧到了极点。
有些话不用他多说半句，她便已经能心领神会。
说到底，还是崔氏教导得好，才能有这般出色的子弟。
待来到武校场前时，崔云昭都有点累了。
虽然感觉没走多少路，此刻却已经日上三竿，到了一日中最温暖时候。
阳光从两栋军营中间洒下，带起一片丝缕光阴，转角一出，眼前便是一片新天地。
几十名长行们在武校场上四人一组，正在挥洒着汗水搏斗。
因是冬日，所以汉子们身上都穿着短打，倒是让崔云昭没那么不敢看。
“喝，哈，挡！”
就听武校场上呼声响亮，引得人热血沸腾。
霍檀没有立即开口打断他们，只领着崔云昭站在武校场的门口，让前方的大柳树遮挡了三人的身影。
他不说话，崔云昭也安静听。
这是霍檀给崔云昭时间，让她自己慢慢去接纳眼前的一切。
一阵风吹来，带来了不甚明显的黄土味，崔云昭也只是慢慢整理好鬓边扬起的碎发，眼神并没有丝毫嫌弃。
霍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崔氏女，果然不同寻常。
崔云昭倒是没有理他，只安静看着眼前那些人。
此时此刻，崔云昭的精神是非常集中的。
前世殿外的身影很模糊，崔云昭只能大概判断此人六尺有余，比同他一起站在廊下的凝紫高了半个头。
他的身量应该跟眼前的长行们差不多，但崔云昭却觉得那人似乎要更瘦弱一些，没有这么健硕。
思及此，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
崔云昭猝不及防抬起头，就看到一张张满是汗珠的大黑脸。
长行们刚刚武校完，正要休息，就有人眼见看到了树后的霍檀。
他们正要同霍檀玩笑几句，眼神一挪，就看到了军使身边娇娇俏俏的文雅姑娘。
这姑娘面色淡淡，虽然穿了利落的胡服，可她身上的那股子气质，却是只有世家大族才能有的。
汉子们刚喊了两声，倏然看到这么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立即就跟被捂住了嘴一般，不敢吭声了。
等崔云昭回过神来，就感觉到武校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云昭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也觉得很奇怪，明明这些长行大多都已经成婚，家里也有儿女，可每次见了她，就都莫名规矩起来，大气都不敢喘。
但越是如此，崔云昭越能感受到她跟霍檀之间的隔阂。
那是身份和教养，所带来的不可逾越的隔阂。
汉子们越是在她面前约束，约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从心底把她接纳成自己人。
这是错误的。
崔云昭垂下眼眸，偏过头去看霍檀。
清风拂过，少女的发丝卷到了霍檀的脖颈间。
带起说不出的麻痒和心焦。
霍檀倏然眯了眯眼睛。
“娘子，怎么了？”
崔云昭安静看他，片刻后，她主动挽起了霍檀的手臂。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模样，让那些长行们瞪大了眼睛。
这。
这崔氏女怎么瞧着不像传闻里那么高高在上啊？
怎么瞧着对他们军使挺好的？
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听到霍檀大笑一声：“还不过来见见军使娘子？”

第12章
得了霍檀这话，长行们眨巴一下大眼睛，迟疑片刻就一哄而笑。
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便从一众高大的汉子里走出来，对着崔云昭拱手见礼：“九娘子安好。”
崔云昭便推了霍檀一把，低声道：“咱们去好说话的地方，站在这里不像样子。”
霍檀应了一句，领着众人来到了武校台上。
路上，崔云昭问那少年郎名字。
少年郎便咧嘴一笑：“九娘子，卑职姓周，名唤春山。”
他人生的阳光，声音仿佛也融着碎金，一点都不让人觉得阴寒冰冷。
不是他。
声音完全不同。
崔云昭眉目微垂，对身边的梨青招了招手。
于是霍檀就看到梨青把一直拎着的篮子打开，露出里面放着的红纸。
梨青取了一张红纸递给了周春山。
崔云昭的目光在长行们脸上慢慢滑过，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柔贤淑。
“我首次来军营，对诸位并不熟悉，因刚成婚，也备不出什么趁手的见礼，便临时做了这一批福字，送给弟兄们。”
崔云昭示意周春山打开那张巴掌大的红纸，只看上面写了一个很端正的福字，右下角还盖了一个朱色印鉴。
印鉴用的小篆体，长行们大多不识字，能认得福字就很不错，那印鉴就更不可能认识了。
不过周春山显然有几分能耐，他认真看了一会儿，问：“九娘子，这可是崔字？”
崔云昭有些意外，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说：“是的，这是我自己的印鉴，家中的管事都是认识的。”
如此说着，崔云昭不由拔高了声音。
只听她清润的声音在武校场响起：“一张福字，自不能做什么见面礼，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感谢诸位兄弟对夫君的关照。”
战场上的兄弟，可是拿命拼出来的。
那情分怎么可能一样？
这里面大多数人都随着霍檀征战沙场多年，有些人陆陆续续捐躯了，剩下的也都是九死一生，最后，活下来的人跟着霍檀走到了最高位。
前世那些年里，这些兄弟们虽然同崔云昭总是生疏客气，但该保护她的时候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们许多人都为她受过伤。
不为霍檀，也为感谢当年的曾经。
崔云昭垂下眼眸，再抬头时，眼眸里有着舒朗和真诚。
“实不相瞒，我的嫁妆并未有外人传言那么多，但手中却有一家粮铺，兄弟们拿着这福字，可以去听水街福记粮铺换两斤米粮，铺子里所有的米粮都可换。”
这话一说出口，方才还闹哄哄的武校场顿时又安静下来。
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都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崔云昭。
这营房中那么多军将，不少人也在博陵成婚，自也有不少迎娶博陵城中的千金闺秀，但无论是哪一位娘子，都没有这般大气过。
崔云昭出身博陵崔氏，这些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对她是很有些别扭的。
他们并不想亲近这样的高门大户。
博陵崔氏在博陵名声显赫，可那些显赫的名声里，却从来都没有与下为亲这样的美名。
他们很意外，霍檀更意外。
崔云昭说着要来军营的时候，霍檀以为她只是想过来看一看自己的手下，却不料她居然还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
每人两斤米面看似不多，但他麾下足有百人，这一给，崔云昭就给出去了二百斤粮食。
如今年月，粮食可不便宜。
霍檀深深看了崔云昭一眼，见站在最前面的周春山脸都涨红了，站在那不知所措。
周春张大着嘴，捧着那张福字跟捧着烫手山芋似的，拿眼睛小心翼翼去看霍檀。
“军使……”
霍檀淡淡扫他一眼，周春山立即闭嘴了。
霍檀看着眼前露出期待的弟兄们，片刻后倒是低低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还不一一过来见过九娘子？”
他治下一贯严格。
每逢胜仗，从不许手下人烧杀抢掠，也正因此，统制才对他多有看中，对他们的封赏也更重。
霍檀这一都的士兵，各个都很听他的话。
故而霍檀这一开口，士兵们就立即上前，乖乖排队同崔云昭介绍自己。
这一次，他们脸上的笑容真诚很多。
周春山之后，崔云昭一个个记这些人的名字。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人，此时福字也发出去了八十张。
今日有二十人轮休，而崔云昭想要找的人，也不在这八十人之中。
无论身形和声音，都没有一个人能对上。
崔云昭心里有些失望，却并不气馁，等见过了这些人之后，就笑着说：“兄弟们辛苦了。”
另一个年轻士兵凑上前来，大着胆子道：“人人都说崔氏女矜贵，却没想到九娘子这般和煦。”
“倒是咱们军使好福气呢。”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面上微红，方才那种端方优雅的模样骤然消失，立即就变成了娇柔羞赧的新嫁娘。
霍檀见那些士兵们都往崔云昭身上看来，不由微微蹙起眉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们炯炯有神的目光。
“乱看什么？”
士兵们于是便对着彼此挤眉弄眼，立即就起哄了。
“哎呦，了不得，咱们的军使大人不是最不近女色吗？平日里一眼都不多看。”
“胡说什么，那些女子怎能入军使大人的眼？还得是九娘子这样的好娘子才行。”
大家这么一闹，崔云昭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气氛松快不少后，霍檀又对众人说了一下明日去崔氏吃酒席的事，让他们别耽误时辰。
昨日他过来说的时候，手下这班弟兄还不信，今日亲眼见到崔云昭是多么平易近人，他们才相信了九娘子确实是要请他们吃酒。
于是众人又谢过崔云昭，说了些霍檀平日里的趣事，看着时间差不多，霍檀就把那些眼睛都要瞪出来汉子们打发了。
“去去去，继续去训练去。”
他赶走了人，也不管他们在背后闹哄，只回头看向崔云昭。
此刻崔云昭脸上还有些红晕，整个人看起来都是鲜活而明媚的。
今日她的动作，霍檀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他微微叹了口气：“娘子真是大方。”
他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崔云昭的小手。
霍檀的手又大又热，他握着崔云昭的手，能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包裹进手心里。
不仅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也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噗通，噗通。
崔云昭的心跳似乎很平稳，一点都不紧张。
霍檀说出来的也好似情话：“娘子待我真好。”
“我竟想不到，娘子提前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不光我惊喜，弟兄们想必也很惊喜。”
崔云昭抿了抿嘴，笑颜如花。
“兵士们保家卫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了一城百姓，哪怕不为了郎君，我也要感谢他们。”
“原来没这个机会，现在有了，怎么能错过呢？”
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面上笑容不变，心跳也依旧不疾不徐，很是沉稳。
霍檀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落在崔云昭的面上，等她把这番话说完，他才微微挪开了视线。
但余光还是在崔云昭身上。
霍檀也跟着笑了一声，捏着崔云昭的手微微晃了晃。
两个人就如同年少相熟的青梅竹马那般，头上是蔚蓝天色，树影婆娑，他们两个相视一笑，手里荡阿荡，荡出一片心动涟漪。
“娘子，你真好。”
崔云昭不知这是不是真心话，但她知道，她的一切行为，霍檀暂时都不会再去深究。
她微微松了口气，抿唇道：“现在才知道我的好吗？”
霍檀朗声笑了一下，他手上微微一用力，对崔云昭说：“娘子，既然你这般破费，我也不能坐享其成，不如还给你一个礼物吧？”
崔云昭疑惑地抬头。
霍檀看着她说：“娘子，我教你骑马如何？”
前世的崔云昭是在全家搬去伏鹿之后才学会的骑马。
那时候出行不便，崔云昭也不想总是叫马车，所以才慢慢学会了骑马。
倒是没成想，刚刚成婚霍檀就要教她。
不过崔云昭昨日下午写了一下午福字，现在都还觉得胳膊酸疼，实在没什么精力再去学骑马。
“改日吧。”
崔云昭笑容温柔：“郎君有心了。”
霍檀看了看她，然后说：“那好吧，咱们先回家去。”
崔云昭点点头，两个人便慢慢往军营外走。
临近午时，训练也刚刚结束，回去的路上倒是遇到了不少结伴而行的士兵们。
常设大营偶尔是会请婆子们过来做厨娘的，军营里也并非一个女人都没有，但崔云昭这样的气质的千金小姐，倒是头一次见。
大兵们匆忙看到崔云昭，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片刻之后就想起哄。
但紧接着，他们就对上了霍檀阴翳的眼。
霍军使的名声，军营里人人都知，虽然他暂时只是个军使，人又瞧起来如同世家公子那般俊逸，但整个博陵大营谁人不知道他杀人是什么模样。
他的刀比任何人都快。
战场上，士兵们经常能看到他纵马略过，身后是数不清的哀嚎。
当鲜红的血飞溅到他白皙的脸颊上，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一瞬间，众人就立即明白了崔云昭的身份。
霍檀新婚的崔氏女。
于是下一刻，那些粗俗的调侃言语就被他们咽了回去，一个个站直身躯，冲霍檀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霍军使，九娘子。”
霍檀唇边冷冷回应一句：“嗯。”

第13章
回到了家，崔云昭先去换了家里穿的衫子，然后才坐到了堂屋里。
霍檀回来就去了主屋，可能是同林绣姑商议霍成朴的事。
梨青跟桃绯捧着册子进来，放到了崔云昭的面前。
崔云昭慢慢翻看着，一言不发。
十年前她刚成婚的时候，一是同霍檀日子过得很不和谐，二来她想着总归是一家人，关于她嫁妆的事也不急，慢慢说便是了。
三来她心里惦念弟妹，怕他们在崔氏孤独无依，所以也就没较真过嫁妆不对事。
结果她不提是不提，二叔和二婶却堂而皇之霸占了属于她的嫁妆，最后不仅没有好好对待弟弟妹妹，还害得妹妹最后落入那样的境地。
而弟弟也被养歪了，满心都是功名利禄。
崔云昭眸色微深。
她自然不能放任旧事重演。
崔氏虽然不如以前钟鸣鼎食，到底是有百年底蕴的人家，嫡系如今只得他们一家和二叔一家，但旁支和族老也有不少人在。
并非所有的族人都是二叔之流。
崔云昭闭了闭眼睛，回忆前世弟弟来看望她说过的那些话，在记忆深处翻找家里比较熟悉的族人。
梨青和桃绯就安静看她坐在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开口。
崔云昭以前里管身边的丫鬟们也很严格。
在治下这一点上，她跟霍檀其实还很像，夫妻俩还是有些相似处的。
崔云昭把一切都思索清晰，才缓缓睁开眼睛，继续看手里这份嫁妆单子。
二叔二婶给她准备的嫁妆看起来已经很丰厚了。
临泉街的两处出租的铺面，听水街的福记粮铺、琳琅绸缎行，都归了她名下。
外人看了，也要说句崔氏大手笔。
但这原本就属于崔云昭的。
她淡淡道：“我记得母亲当年的嫁妆清单上，在伏鹿也有六个铺面？”
桃绯不知道，梨青被夏妈妈教导过，倒是知道一些。
“是的小姐，嬷嬷说过还有一处庄子和百亩良田。”
崔云昭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嫁妆单，淡淡笑了。
“我知道了。”
以前在家中时，崔云昭从不过问手中庶务，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
待字闺中时，庶务是夏妈妈打理的，后来嫁给霍檀，因为霍家实在住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夏妈妈没有跟来霍家。
那些庶务也还是由夏妈妈打理。
也不知怎么，夏妈妈后来忽然重病，手里的铺子也相继倒闭，最后只能关门大吉，只能靠房租营生。
那时候二叔父还过来想要买她手里的铺子，不过都被霍檀挡了回去。
崔云昭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问梨青两人：“你们在厢房住得可拥挤？”
东跨院的厢房比西跨院的小了一半，只有两间屋，现如今梨青和桃绯是住在里间的。
不过因为只有两间，所以外间也开了门窗，中间打个隔断也能隔出一间房来。
梨青聪慧，一下子便明白过来，难得眼睛一亮。
“不挤的小姐，我可以住到外间去。”
桃绯没听懂，疑惑地看着崔云昭。
崔云昭笑笑，只说：“我有些想夏妈妈了，这次回门，还是把她接来我身边吧。”
前世她没有带走夏妈妈，就是因为二婶“好心好意”劝她，说夏妈妈年纪大了，不好跟着她来霍家，就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
那时候她人年轻，又对未来生活很彷徨，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虽然夏妈妈说了许多次要来伺候她，她想着霍家狭窄的厢房，到底没忍心。
可谁又知道，雕梁画栋的高门大户，也暗藏着阴暗和刀锋呢？
一听说夏妈妈要过来，绯红也开心了。
“太好了，我可想念夏妈妈做的点心了，那巧婆子实在愚钝，什么都不会做，教她也学不会。”
梨青立即瞪了桃绯一眼。
桃绯一把捂住了嘴，冲崔云昭讨好地笑了一下。
“小姐莫罚我。”
崔云昭只瞥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等霍檀回来的时候，崔云昭就已经看完了手里的嫁妆单子。
霍檀随意看了一眼，就说：“回头那二百斤粮食我给你补上。”
崔云昭愣了一下。
她仰头看了看霍檀，倒也没佯装大方：“好呀，那就多谢郎君了。”
霍檀哼了一声，道：“眼看快到年关，就当是给弟兄们发的年礼了。”
一说起过年，崔云昭就又想起霍成朴的事。
“十二郎的事情如何了？母亲是什么意思？”
霍檀有些意外她还惦记着这事，也发现她实在聪慧，不用多说一句，就知道他去办什么事。
“母亲说随我，也随十二郎。”
“他四岁时父亲就不在了，那时候我又忙，家里没有人教导他，以至于他性子实在有些羸弱。”
“无论他适不适合读书，但我也明白，他不适合武学堂。”
霍成朴是个很沉闷的性子，他受了委屈，挨了欺负都不会回家多说一句。
霍成樟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他跟霍成朴不是一个班，每日里只知道闷头练武，所以即便同弟弟一起上下学，却不知道他在学堂里受到了多少欺凌。
前世的时候，一家人都没有发现这件事，直到霍成朴的手被同窗扭断了，他们才知道这一切。
那一日，霍檀手里的柳条一下下砸在了霍成樟的背上。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做好兄长，让弟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这么久。
崔云昭想到曾经的场景，想到霍成樟苍白的小脸，想到霍成朴以后再也不能拿笔拿剑的手，心里难得浮现出些许期待来。
她并不知道历史是否能扭转。
不知道是否天命一定如常，不知道旧事是否能改，所以她还是决定一点一滴，从小事做起。
仔细斟酌，小心尝试，看看她究竟能不能逆天改命，这一世，究竟能不能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霍檀不知道崔云昭如何想，只对她说：“晚上用过饭，母亲叫一家人都去正房，一起商议十二郎的事。”
崔云昭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中午只有林绣姑、霍新枝、霍新柳和他们夫妻两个一起用的午食。
巧婆子昨天可能是灵光乍现，今日的水平又恢复如初。
就连煮青菜都煮老了，吃起来一股草根味。
崔云昭只挑了能下饭的雪菜炒肉吃，慢条斯理吃下一碗饭。
林绣姑过惯了苦日子，不觉得巧婆子的手艺不好，倒是霍新枝看了崔云昭好几眼。
她冷哼一声：“你若是不爱吃，就回去自己开小灶，不用过来勉强。”
崔云昭愣了一下，对她笑了笑：“多谢阿姐关心。”
霍新枝可能没想到她还能笑脸相迎，那张冷淡的脸不由更是僵硬，低头不再说话。
林绣姑完全没听出姑嫂之间有什么不妥，她笑呵呵说：“哎呀，也忘了问儿媳妇你喜欢吃什么，你只管吩咐巧婆子就是了。”
崔云昭乖巧应下：“是，母亲。”
听到这一声称呼，林绣姑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崔云昭：“？”
她疑惑地看着林绣姑，就听林绣姑有些扭捏地说：“儿媳啊，你别文绉绉叫我母亲，我听着不太舒坦哩。”
崔云昭想了想，于是从善如流：“好的，阿娘。”
林绣姑立即就高兴了，扯着嗓子回应：“唉！”
崔云昭轻轻按了一下耳朵，无奈地笑了笑。
用过了饭，崔云昭跟霍檀就回去休息了。
这两日崔云昭实在有些殚精竭虑，这会儿把后面的事都慢慢捋顺，她才觉出疲惫来。
她午歇躺下，这一睡就睡了一个多时辰，等到金乌西斜才醒来。
晚上，崔云昭没过去吃晚食。
她让桃绯去街面上买了二十个肉包，又让梨青做了一锅红豆小米粥，配上巧婆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腌萝卜，同霍檀吃得很是舒服。
当然，二十个肉包里，她自己吃一个，霍檀吃了五个，梨青两人一人吃两个，剩下的十个都端过去正房了。
两个人吃完了饭，又等了一会儿，不用人叫，霍檀就领着她去了正房。
因为老太太不在家，所以霍檀直接坐到了主位上。
崔云昭于是就坐到了霍新枝对面，一家人就这么坐下来。
霍成朴不知道事情是专门为了他，虽然有些疑惑，却低着头，闷声不吭。
这个孩子，就连疑惑都不会表现。
崔云昭看了看他，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气。
林绣姑不太会说话，她自己其实多少也知道，于是就看向了霍檀。
霍檀就清了清嗓子，问霍成朴：“十二郎，你可想去书院读书？”
霍成朴没想到第一个就问他，先是忍不住僵了一下，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
藉着远去的夕阳和成片的火烧云，崔云昭清晰看到小少年尖细的下巴上有一道红痕。
落日熔金，夕阳如酒，明明是一日中最美的天色，可崔云昭的心情却是很沉重的。
看到他，她就忍不住想起前世的妹妹。
霍成朴脸上的红痕霍檀也一下子就看到了。
他眯了眯眼睛，没有立即问是怎么回事，只淡淡道：“十二郎，你嫂嫂知道不少有名的书院，我同你嫂嫂商议，准备给你转去书院读书。”
这一次，他不是询问。
他开了口，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然而激烈反对的并不是霍成朴。
在小少年身边，已经有些少年郎模样的霍成樟跳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等着霍檀：“阿兄，你怎么能这样害阿朴？”

第14章
对于军户人家，习武参军才是能改换门庭的最佳途径，若是去习文，不说军户不能参加科举，光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学子们都不会多和善。
所以霍成樟才会这般激烈。
但害这个字，霍成樟用得太重了。
他生的虎头虎脑，人也开朗活泼，所以崔云昭同他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
只是不知道，他会用这样的字句去形容努力养家糊口的长兄。
崔云昭没有去看霍檀，她认为霍檀不会为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而生气。
但出乎她的意料，霍檀确实没有生气，但对霍成樟却也越发严厉。
“你说我害十二郎？那你呢？”
霍成樟愣在了那里。
片刻后，他一张脸涨得通红：“阿兄，我怎么害阿朴了？我每日都陪他按时上下学，一日都不敢拖延怠慢，无论同学们如何邀约，我都只同他一起用午食，一起放学回家。”
崔云昭听到这里，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孩子，或许在霍成樟心里，他牺牲了自己的玩乐的时间，陪着弟弟一起上下去，陪着他吃饭，就是很好的照顾了。
可他每日都陪霍成朴一起吃饭，却从来都没发现他身上的细小伤痕。
霍成朴是个很沉默的孩子，一般他吃过晚食就回去自己的卧房了，轻易也不会出来玩耍，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所以家中人并未发现他有何不对。
崔云昭现在想来，他身上没有伤痕或者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安静看着院子里玩闹的家人。
霍成樟没有觉察出自己话语里的孩子气，他依旧很委屈：“我早就可以去上李氏武学了，可阿朴太小，我就还陪着他在张家学习。”
霍檀一直都很忙。
除了婚假这几日，他都是早出晚归，大营里有数不清的事情要他忙。
家里的事，他自己从来都没有操心过。
现在看到两个弟弟这般，霍檀心里忽然升起一抹说不出来的难过。
二弟从小就活泼开朗，他看谁都是笑嘻嘻的，霍檀从来都没有发现，霍成樟的性格里还多了几分自私。
他十三岁了，不是三岁，也不是十岁，许多人家十三岁的少年郎都能顶立门户，霍檀自己刚满十五就上阵杀敌，成了一家之主了。
霍成樟从来都没有照顾家小的自觉，他认为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很辛苦也很不容易的。
换而言之，他觉得自己被霍成朴拖累了。
而霍成朴却太过羸弱懦弱，他什么都不说，就连同母亲，同兄长都不会诉说痛苦。
不知是对他们失去了信任，还是等待谁去主动救赎他。
可这天地下，从来就没有一味退让的出路。
霍檀叹了口气。
崔云昭动了动耳朵，偏过头去看他。
霍檀感受到她的目光，也回望向她。
这一刻，霍檀的眼眸有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崔云昭忽然就明白了霍檀的想法，夫妻两个对于两个弟弟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们必须要改，也必须要管。
林绣姑此刻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就那么看着二儿子。
她这个人大大咧咧惯了，孩子们不说，许多事她都发觉不了，但她并不蠢笨。
相反，这个看似粗心的女人有着自己的智慧。
眼看二儿子满心都是怨恨和委屈，她忽然伸出手，拦住了要说话的长子。
霍檀顿了顿，把到唇畔的话咽了回去。
林绣姑却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脸上的和煦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难得的威严。
“十一郎，你已经十三岁了，你去藕花巷里看一看，有多少十三岁的少年郎已经开始为生计奔波。”
“咱们家因为你父亲的阴庇，所以你不需要出门营生，所以你可以舒舒服服在武学里学习。”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绣姑的嗓音反而很平静。
没有震天动地的大嗓门，也没有那么随意乐呵，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
“十一郎，就这你也觉得委屈吗？”
霍成樟倏然涨红了脸。
而霍成朴也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羞怯的眼眸看向母亲。
林绣姑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用霍檀去对比，她把责任担在了自己身上。
“十一郎，你不小了，你应该长大了。”
“你说你为了弟弟退让，为了他委屈，可你照顾好他了吗？你问过他在武学有多少朋友，问过他每日都学了什么？你问过他……”
林绣姑的声音忽然哽咽。
“你问过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在武学里摔摔打打是正常的，霍成樟自己身上都有不少伤痕，他从来不往心里去。
可他却没有想过，因为害怕，霍成朴很少会选武课，他上的最多的是文课。
霍成樟倏然瞪大眼睛，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落在了霍成朴身上。
霍成朴紧紧攥着手，低着头不敢吭声。
“阿朴，你在武学挨打了？”霍成樟的声音有着少年人的尖锐，“谁打的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霍成樟喊到这里，忽然红了眼睛。
林绣姑看着二儿子痛苦的表情，忽然说：“跪下。”
霍成樟死死盯着霍成朴，片刻后，他才仅仅攥着手，转身对着母亲跪了下去。
林绣姑说：“你们父亲去的早，我总是沉湎在他的故去之中，没有教导好你们。”
“这件事最大的错误，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用心，我没有发现你的委屈，没有发现十二郎的痛苦，是我失职了。”
这话一出口，就连霍檀都要起身：“阿娘……”
林绣姑却对他摇了摇头，垂眸看向了霍成樟。
在崔云昭的记忆里，林绣姑总是笑着，高兴着，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生过气，短暂的相处岁月里，她看起来没心没肺，日子过得总是很高兴。
崔云昭确实想不到，在教导子女的事情上，林绣姑会这么清醒。
她没有挑动家中孩子们之间的矛盾，直接就事论事，话里话外都把责任担在了自己的身上。
所以，才教导出了霍檀这样的儿郎。
就连现在有些小毛病的霍成樟，以后也成为了少年将军，国之栋梁。
想到这里，崔云昭不由认真看向林绣姑。
但林绣姑此刻的面色却很难看。
她问霍成樟：“你方才说你想去李氏武学？”
霍成樟已经被林绣姑说哭了，这会儿眼睛通红，跪在那低头不敢吭声。
崔云昭不知道他是否真心悔过，但此刻，他一定是很难过的。
林绣姑垂眸看着他，声音重了两分：“回答我。”
霍成樟抬起头，小脸上有着斑驳的泪痕。
他望着林绣姑，忽然卯足勇气开口：“我想去，娘，阿兄，我想去！”
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崔云昭看到，林绣姑的面色缓和了许多。
“十一郎，你已经长大了，再过两年，你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你们父亲故去得早，以后阿娘还要靠你们，阿娘老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再为你们操心。”
提起死去的父亲，霍成樟哭得更凶了。
就连霍新柳和霍成朴都跟着哭起来。
林绣姑看向霍成樟，又看了看霍檀，见他对自己点头，才对霍成樟开口：“十一郎，既然你想去李氏武学，那明日我就去张氏武学给你请辞，后日你就随我去李氏武学。”
她这话一说出口，霍成樟先是有些喜悦，但很快，他面色就沉了下来。
犹豫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口。
“阿娘，那阿朴怎么办？”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弟弟的。
林绣姑抿了一下嘴唇，声音放松几分：“阿朴的事情一会儿再说，你的惩罚还没有说。”
霍成樟顿了顿，旋即弯下腰，对林绣姑磕了个头。
“儿子全凭母亲处置。”
林绣姑问：“你自己说，你错在了哪里？”
霍成樟弯腰跪在那里，任何人都看不清他的面容。
片刻后，霍成樟哽咽着说：“我同阿朴一起上学，却不知他被人欺负，太过自大和粗心。”
“我一心都是自己委屈，却不想阿朴可能也不想在张氏武学上学，太过自私自利。”
“我不应该埋怨阿兄，阿兄为家中拚命，还要操心家中事，是我不睦兄弟。”
字字句句，都说得很诚恳。
崔云昭听到这里，不由微微松了口气，觉得霍成樟还是很聪明懂事的，看来可以慢慢教导回来。
林绣娘瞧着面色也缓和不少。
“好，你说得很好，知错就改，我替你骄傲。”
“但家中规矩分明，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家规，十一郎，按照家规，你今夜就去给你父亲跪上六个时辰，如果明日你还能坚持跟我走到张氏武学，那你就可以去李氏武学。”
霍成樟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母亲，然后又看了看长兄。
见霍檀对他点了点头，霍成樟抹了一把脸，认真对母亲兄长行礼。
“阿娘，阿兄，我会努力的，不会堕霍氏名声。”
他的事情办完，林绣姑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她捏了捏手心，又轻轻松开，目光复杂地看向了霍成朴。
小少年坐在椅子上，头死死低着，但能看到他下巴上不停滴落的泪水。
“十二郎，”林绣姑的声音明明很轻，停在霍成朴耳中却又如同雷鼓，“你是不是很委屈？”

第15章
委屈吗？
霍成朴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清楚。
他生来就是家里最孱弱的那一个，就连二姐都比不上。
孩童时候，他总是坐在温暖的屋舍里，看着父母赞扬长兄，看着他们笑对二哥，到了自己这里，却只剩下小心翼翼和愁眉不展。
他也不想生病，可这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后来随着慢慢长大，他的身体好不容易好了些，父亲却忽然过世了。
那一刻，霍成朴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知道母亲是非常悲伤的，知道她面上虽然依旧如常，夜晚却会躲在屋里哭，他知道长兄十五岁就参军支撑门户，也知道他半夜里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
母亲不容易，长兄也不容易，所以有些话他觉得也没有必要说了。
他自己是这个家里最不重要的人，不需要家里人在辛劳之后还要为他操心。
后来阿姐出嫁，可姐夫很快就战死，阿姐便孀居在家。
那些时候，家里的气氛是很沉闷的。
就连一向话多的祖母都不怎么开口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武学里的几个小子开始欺负他。
那几个小子霍成朴认识，是长姐夫家的远房亲戚，他们欺负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姐夫的死，所以他们把气撒在了无辜的阿姐身上。
但长兄越发耀眼，阿姐又孀居在家，他们鞭长莫及，便只能在家里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可那些话，却让孩子们听了去。
一开始只是嘴上不饶人，但看他笨拙打不过他们，那些人就越发过分。
或许并不是为了姐夫。
他们只是想找个好欺负的人。
这些霍成朴心里其实都清楚，他也知道二哥在武学里很开心，他很适合这个地方，每日都是如鱼得水的。
所以霍成朴就什么都没说。
父亲死了，姐夫死了，他们从岐阳搬来了博陵，这个家好不容易平和了。
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日子就没有那么难。
所以霍成朴什么都没说。
他想不到，新嫂嫂刚嫁过来两日，就发现了这个端倪。
说句实话，其实霍成朴是有些庆幸的。
终于有人发现了他的苦难，真好啊，真好。
可看长兄和母亲的神情，霍成朴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也做错了。
他只有八岁，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错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委屈。
但这一刻，这些苦难终于被揭发出来之后，他又觉得无比轻松。
很轻松，也很舒服。
那些每日都困扰他的人和梦魇，似乎再也不会出现了。
霍成朴小心翼翼抬起头，看着母亲已经有些皱纹的脸庞，心里忽然有些羞愧。
“阿娘，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不委屈的。”
霍成朴的声音很细，很低，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崔云昭心里一松。
看来，这么弟并非是因为委屈等事，他可能只是觉得这些事不好打扰家里人。
林绣姑也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霍檀，这一次显得有些局促。
十二郎跟十一郎不同，十一郎做错了事，打一顿或者骂一顿都好，可十二郎却不行。
他太沉默了，而且从小到大，十二郎也没怎么犯过错。
林绣姑一下子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要如何去问霍成朴。
霍檀看到母亲的局促，想了想，垂眸看向霍成朴。
“十二郎，我们是一家人，”霍檀的声音沉稳有力，“你在外面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家里人都是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如果事情的开始，你直接告诉你二哥，或许这一切的痛苦都不会发生。”
霍成樟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目光触及么弟苍白的小脸，他就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阿朴，一会儿你把名字告诉我，我明日就去会会他们。”
“我们霍家人可不是好惹的。”
霍檀睨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训斥，只继续对霍成朴说：“十二郎，你看，事情原本很简单。”
崔云昭就看到霍成朴紧紧蹙着的小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看来，这小少年确实想错了。
八岁的孩子，为人处世还很稚嫩，有时候全凭心意做事。
所以他们即便错了，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坏心。
霍檀显然也明白过来，对待他，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十二郎，以后有什么都要说出来，有些委屈根本没必要受，你明白了吗？”
“再说，”霍檀声音微顿，“再说，我们霍家人虽不如父亲在时，但我相信很快，就再无人敢随意欺辱了。”
“所以十二郎，以后你可以挺直腰背走出去，不需要惧怕任何人。”
来自于兄长的教导和关心，让病弱苍白的小少年瞬间就亮起了眼睛。
他的眼眸又大又圆，同林绣姑的很像。
那样目光炯炯地看人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阿兄。”
崔云昭忽然听到他也唤了自己一声：“阿嫂，多谢你们关照，阿朴铭记于心。”
崔云昭有些意外，但抬眸看到少年人莹润通红的眼眸，她忽然就明白了。
霍成朴可能以为，是她看出了端倪，才有了今日的他的得救。
虽然这个猜测不全对，但也八九不离十。
崔云昭顿了顿，友善对他笑了笑。
霍成朴脸上微红，目光却比以往都明亮。
他站起身，也跪了下去。
“阿娘，是阿朴不好，让阿娘伤心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那都没什么，我对他们那些人，那些事其实都不太在意，他们又不能真的伤了我。”
少年郎还是太天真了。
崔云昭想起前世他折了的手臂，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恶意会无限蔓延，你退一步，它就更进一步。
林绣姑叹了口气，看着跪在那单薄小儿子，只说：“听你阿兄的话，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家里人说。”
这一次，霍成朴认真点了点头。
霍檀见他并没有因为家里的训斥而难过，人瞧着倒是通透不少，心里略微放心。
他问：“你想去读书吗？”
军户子读书的不算多，但认识字的却不少，就比如霍檀，小时候在武学里也是认真学过文课的。
但认认真真想要走上文人这条路的，却是寥寥无几。
军户是不能科举的。
可军官却不同。
崔云昭知道，即便现在霍檀还没有那么长远的理想，他也肯定不甘心只做个军使。
他想要越走越高，想要改换门庭，想要让一家人再也不被人小看。
等到了那个时候，或许霍成朴也能有属于他自己的未来。
霍成朴的眼睛更亮了。
他自幼喜欢读书，因为是军户身份，在武学里读书还总被人嘲笑。
可这些他都不怕。
他就是喜欢读书，就是想读书。
他不明白读书有什么不好。
明事理，知始末，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见霍成朴使劲点头，霍檀唇边也有了笑意，却还是对他说：“你自己告诉我。”
霍成朴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阿娘，阿兄，我想读书。”
崔云昭忽然想起自家弟弟。
崔云霆从小就在崔氏的族学里摸爬滚打，他天生就拥有最好的老师，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藏书，可他似乎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读书的话。
崔云昭这一出神，就错过了霍檀的话。
霍檀看着她微垂的卷翘眼睫，看着她轻轻抿着的朱唇，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他的手依旧很烫，仿佛一道暖流，倏然流进了崔云昭的心房。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娘子，你觉得十二郎适合去什么样的书院？”
崔云昭这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说崔氏不合适的话，直接说：“十二郎，如今博陵城中有三所书院，我以为其中的白鹤书院更适合你。”
“白鹤书院是三所书院中最新的书院，山长是朱氏族长，家父在世时同他也有过走动，我是见过他的。”
“朱世叔唯爱读书，人幽默风趣，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因白鹤书院开办较晚，故而名气不如其他的书院大，招收的学生并非都是世家子弟。”
她声音清澈悦耳，如此这般娓娓道来，让人很简单就听明白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因材施教。
霍成朴的性子摆在这里，若是去那些书院，说不定不会比在张氏武学更好，文人要是心黑起来，那更为不堪。
“白鹤书院学生不算多，只有两个班，先生除了朱世叔，还有他的大弟子，都是文采风流人物。”
说到这里，崔云昭顿了顿，认真看向霍成朴。
“十二郎，你既要读书，那阿嫂认为白鹤书院是最好的选择，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读书并非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退路，你要打从心底里喜欢，并且想一直读下去，万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崔云昭的嗓音抚平了堂屋里方才的紧张情绪。
她犹如一湾清溪，让人浑身舒服。
“你若答应，我便亲自登门，为你操办入学之事。”
崔云昭认真看向霍成朴：“十二郎，你的回答呢？”
小少年跪在堂下，不知何时，他已经挺直起稚嫩的腰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原本暗淡的眼眸，似乎也被那万千灯火点燃。
“阿嫂，我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的教导。”
说着，小少年干脆利落对堂上的长辈行了礼。
“我要去白鹤书院。”

第16章
眼见家里事情落定，霍檀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林绣姑看了看大儿子，见他面有疲惫，就开始轰人：“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该干嘛干嘛去，九郎你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霍成朴和霍成樟从小一起长大，今日虽然有些别扭事，到底还都是孩子心性，两个人对视一眼，霍成樟就主动对霍成朴伸出手：“阿朴，走吧，我带你去玩。”
两个小的就走了。
剩下霍新柳还呆呆坐在那，没有立即就跟着出去。
霍新枝抬眸看了一眼母亲和弟弟弟媳，然后才道：“阿娘，明日我晌午有事，家里的活计等我回来再做。”
霍新枝虽然寡居在家，却并不闲着，她偶尔也会出门，有时候是找些营生，有时候就是去街面上逛一逛。
林绣姑只想让她开心一些，所以也没问她去了哪里，只说：“行，你忙你的，活计不打紧。”
霍新枝点点头，起身拍了一下霍新柳的肩膀，拉着呆愣愣的妹妹走了。
堂屋里就只剩下林绣姑和儿子儿媳。
她站起身，看向也起身的霍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霍檀已经取代了他父亲，成了这个家的新主人。
他性格沉稳，聪慧能干，有勇有谋。
林绣姑很放心把这个家交给他。
思及此，林绣姑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九郎啊，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霍檀就笑了一下，请她坐下：“阿娘，您真是厉害，把我都震住了。”
崔云昭也说：“阿娘，您教导有方，是家族之幸。”
林绣姑被她这么一说，就更不好意思了。
“哎呀呀，还是你细心。”
“下午时候九郎与我说时，我还有些不相信哩，十二郎那孩子平日里是不爱说话，可也没有挨了欺负不吭声的道理。”
说到这里，林绣姑忽然叹了口气。
她今年已经四十有余，却因为早年的蹉跎和操劳，眼角已显露出岁月的痕迹。
只她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又精力旺盛，所以旁人很少能感受到她也渐渐上了年纪。
她已经不年轻了。
不如年轻时那般拚命为家中奔波，也不如后来丈夫节节高升时她一个人操持家中庶务。
到了如今，子女陆续长大，而她却已经不知不觉老去。
“还是阿娘太粗心了，”林绣姑一边说，一边看向崔云昭，很认真道谢，“儿媳啊，多谢你。”
崔云昭今日被聪慧的霍成朴谢了一回，如今又被林绣姑谢了一回，心里多少是有些触动的。
霍氏一家其实待她都很客气，前世即便最后她跟霍檀和离，霍氏家的这些人见了她，也从来不会冷脸。
可她以前太过年轻，没有发现许多细节。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也跟着笑了：“阿娘，我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林绣姑眼睛倏然一亮。
她生的有些胖，脸蛋圆圆的，是一种邻家姑婆该有的模样。
但她的眼睛生得很漂亮。
尤其是那双圆圆的杏眼，未语先笑，看起来热情又开朗。
“儿媳果然是崔氏女，说话真是动听。”
霍檀眼看老娘跟媳妇打得火热，把自己晾在了一边，不由轻咳一声。
“阿娘。”
林绣姑立即收回了视线。
她看向儿子，目光有些疑惑，似是在问他有何事？
林绣姑细心的时候是真的很细心，可粗心的时候也很粗心。
对此，霍檀早已习惯。
他问：“阿娘，你方才说还有事，是什么事？”
林绣姑脸上那笑容微微顿了顿，她仰起头，看向已经比她高大的儿子。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成为了高大树木。
林绣姑忽然踮起脚，伸出手在霍檀头上摸了摸。
“九郎，你做的很好了，已经非常好了。”
霍檀愣住了。
在他身边，崔云昭安静看着眼前这和睦的一切。
林绣姑轻轻摸着儿子的头，眼眸里流淌出清晰的慈爱。
“你在外面已经很辛苦了，这个家如今全靠你支撑，因为你，你的兄弟姐妹们才能有如今的生活。”
很奇怪，崔云昭一点都不觉得林绣姑声音振耳了。
“所以九郎，你弟弟们出了差错，是我和你阿姐没有细心的缘故，同你不相干。”
林绣姑用很轻柔的告诉他：“所以你弟弟们的事，我会更细心，更仔细，也会从悲伤中走出来。”
“九郎，你已经成婚了，可以放松下来，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霍檀站在那里没有动。
崔云昭即便同林绣姑前世不熟悉，换来今生重成家人，也不由有些感动。
林绣姑确实大字不识一个，没什么见识，可她是个好母亲。
她对孩子们的心都是真的。
霍檀背对着崔云昭静立，崔云昭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肯定也很感动吧。
崔云昭这般想。
待此时，霍檀才似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然后认真夸赞：“阿娘今日表现得真好，比以前还要好。”
林绣姑咧嘴笑了起来。
她应了一声，推了霍檀一把：“回去歇着吧，不早了。”
霍檀点点头，转身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一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这一刻，他的眼睛似乎格外明亮。
屋中灯火光明，屋外星河灿灿，而霍檀那双眼眸，却仿佛比天边明月还要璀璨。
霍檀看崔云昭脸上有些动容，心绪微动，他对崔云昭点点头，声音难得柔和下来。
“走吧，我们回家去。”
崔云昭没多说什么，只同林绣姑道别，同霍檀并肩离去。
回去的路上，起初很安静。
当走到月亮门时，崔云昭忽然开口：“我有些羡慕你。”
霍檀很聪慧，他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因为阿娘吗？”
崔云昭仰头看着闪烁的星河。
晚风微凉，吹红了她娇嫩的脸颊。
“是啊，因为阿娘。”
“我十三岁时父母就相继过世了，”崔云昭的声音比霍檀想像中的平静，“五年过去，我几乎都要不记得母亲的脸了。”
她的声音悠悠扬扬，随着冬日里的寒风，慢慢消散在漫天沉寂中。
“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呢？”
虽然现在距离父母过世过去五年，可对于已经重新或过一次的她，仿佛距离父母离去过了千年。
十五年，十五年了。
足有她曾经生命的一半了。
霍檀安静看着她的侧颜，看着她冻红的脸颊，看着她泛红的凤眸。
这一瞬，他的心似乎也跟着揪了一下。
晚风吹拂，越来越急，已经带了冷冽味道。
霍檀感受着风中的冰冷，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崔云昭冰凉的手。
“娘子，夜里天冷，我们回去吧。”
崔云昭倏然收回了视线。
她眨了眨眼睛，让自己的思绪落回，然后就听到霍檀平稳的声音响起。
“岳父岳母或许已经成了天上的星，照亮你回家路，温暖你每一个夜晚。”
“他们从未离开过你。”
崔云昭只觉得心头一阵哽咽，不为霍檀的话，只是她确实思念父母。
霍檀继续说：“如果岳父岳母还在，大抵我们也不能成婚。”
这话有些猝不及防，但霍檀没有给她深思的机会，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先一步回了卧房。
掀开锦棉帐子，一股暖意扑来。
屋里摆着博陵盛产的蜜桔，幽幽散着香甜。
这屋里的一景一物，都按照翠云昭的习惯摆放，霍檀没有质疑过一句。
屋里的景色熟悉又陌生，只那经年不变的果香依旧陪伴着崔云昭。
她呼了口气：“是啊，若是父亲母亲还在，我定不会嫁给你。”
霍檀咧嘴笑了笑，他让崔云昭坐下，然后便犹如一堵墙，稳稳站在了她的面前。
“所以，你看看为夫这般英武，是不是觉得也没那么伤心了？”
崔云昭：“……”
崔云昭险些被他的没脸没皮气笑了。
她瞪了他一眼，说：“还不快去洗漱？时候不早了，我困了。”
霍檀又看了看她的表情，见她没有方才那么伤心，才说：“得令！”
夫妻俩分着洗漱，很快就都歇下了。
当帐幔落下，黑暗忽至，崔云昭不知道怎的，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重生回来，旁人的命如果都可以改，那她自己的也一定可以。
她只要努力，就能把一切障碍都扫平。
崔云昭这般想着，不由有些困顿，即将陷入深眠中。
但霍檀却开了口。
“娘子，我不是同你玩笑。”
霍檀的声音很稳，很沉，犹如陈年烈酒，醉意熏人。
不是母亲面前有些羞涩的青年，不是弟弟面前强大可靠的兄长，此刻的霍檀，只是崔云昭的丈夫。
两个人分别盖着锦被，并肩躺在黑暗的拔步床中，温暖而舒适。
霍檀没有去看崔云昭，他只是很认真同她说：“娘子，既然你嫁给了我，我们已经成为一家人，那我就会待你好。”
“我希望你以后都平安喜乐，笑口常开，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同岳父岳母在时没有什么不同。”
“我也希望，再无人可以让你受委屈。”
“娘子，好不好？”
崔云昭仓皇闭上了眼睛。
霍檀等了等，却始终没有等到崔云昭的回答。
可他却并不着急。
崔云昭听到霍檀低低笑了一声，那低沉的嗓音似乎在耳畔呢喃：“娘子，睡吧，晚安。”
小剧场：
霍檀：娘子，你看为夫这么英明神武英俊潇洒智勇双全，是不是觉得赚大了？
崔云昭：……
崔云昭：你会的词倒是不少。

第17章
次日清晨，崔云昭还未来得及清醒时，霍檀就已经起身了。
他一贯睡在外侧，这两日下来崔云昭也已经习惯。
为了不吵醒崔云昭，他起身动作很轻，不过崔云昭还是有些困顿地睁开了眼睛。
帐幔里依旧昏暗，可她如秋水的眸子却有荧荧之光。
“郎君？”
崔云昭疑惑地换了他一声。
霍檀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压低声音说：“娘子，你继续睡吧，时辰还早。”
崔云昭晚间又做了噩梦，夜里没怎么睡好，所以霍檀这么一说，她一瞬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模样实在乖顺可爱，霍檀忍不住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下了床。
睡回笼觉就是舒服。
等崔云昭再次醒来，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睡得舒服极了。
她在床上滚了一下，然后就趴到了床边，轻轻掀起帐幔一角。
这帐幔也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因是新婚，所以上面绣的是石榴缠枝图，厚重的云锦严严实实遮挡了外面的光阴，让人不辨岁月。
帐幔掀开一角，洒进无数鎏金。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月落参横。
寝房里没有人，只桌上的茶炉正袅袅散着热气。
崔云昭惦记着今日回门事，便扬声唤：“梨青。”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响起，梨青推门而入。
“小姐醒了？”
梨青脸上难得有些笑模样。
崔云昭有些意外，却不急着问，就说：“得起了，一会儿还要回门。”
说起回门来，梨青脸上的笑容就越发明显了。
她平日里很少情绪外露，今日显见心情极好，才会这般。
崔云昭下了床，穿好了今日回门要穿的衣裳，然后就看梨青：“怎地这么高兴？”
梨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房门好好阖着，就道：“小姐，你是不知姑爷准备了多少回门礼。”
按照博陵的习俗，女儿出嫁后三朝回门，姑爷是要一并准备回门礼的。
凡俗百姓一般不会兴师动众，但若是婆家重视媳妇，回门礼自然会准备得仔细。
一般会有四坛酒水，寓意稻谷丰年，六匹福布，寓意六福临门，八样肉，鸡鸭鱼肉皆可，寓意丰衣足食。
总归而言，普通人家既然娶了媳妇，咬牙也得把回门礼置办上。
可这酒用什么酒，布用什么布就很有讲究了。
崔云昭有些意外。
前世她嫁过来就不爽利，又被霍檀折腾来折腾去，回门那日都是没精打采的，她自己心情不佳，梨青和桃绯也小心翼翼，自然没有多说什么。
崔云昭不知道前世霍檀准备了什么回门礼，此刻倒是有些好奇。
“姑爷准备了什么？”
梨青就说：“姑爷准备了白矾楼的陈酿百花醉，琳琅绸缎庄最好的蜀锦，鸡鸭鱼肉都是买的百味斋的腊味，样样都是极好的。”
崔云昭震惊了。
“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霍家如今的日子她也瞧见了，前世她也不是没在霍家生活过，霍檀一直不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即便后来做了节度使，做了御前都督，他也从未奢靡过。
崔云昭心里很清楚，霍檀是个很务实的人。
但霍檀真的没钱吗？
崔云昭那句疑问一说出口就住了嘴，片刻后，她思索着说：“不，他手里应该有钱。”
霍檀十五岁从军，至今已有四年。
这四年里岐阳和伏鹿都有战事，而霍檀在每一场战争里都表现出色。
如今武将当道，只要在战场上有过人之处，那奖赏从来不会少。
崔云昭以前从来都没有认真去了解过霍家，没有认真看过霍檀的种种过往，所以她没有意识到，其实霍檀并不穷困。
相反，他手里的赏赐可能还不少。
崔云昭想到这里，不由长舒口气：“挺好的。”
梨青看小姐一会儿蹙眉一会儿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不过见她最后还是舒展了眉眼，才说：“姑爷给五小姐和霆少爷都准备了礼物，甚至夏妈妈也有的。”
这崔云昭是真没想到了。
她隐约记得，前世霍檀没有准备那么多礼物。
可能因为她注意到了霍成朴的事情，让家中一下子解决了兄弟简单矛盾，霍檀为了感谢她，才细心准备了礼物。
不过，既然他有心，崔云昭自当高兴才是。
她点点头，净面洗漱，然后便让梨青给她上妆。
“厢房都收拾好了吗？”
梨青点点头：“之前小姐同姑爷说要在厢房隔一间出来，姑爷就让人送来了一组璧纱橱，昨日已经安上了。”
崔云昭昨日想的事多，忘了这茬，闻言便道：“一会儿去看看。”
梨青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回来时再去吧，那碧纱橱虽不是顶好的料子，做工也没那么复杂，但结实耐用，还很透气，我同桃绯住正好。”
崔云昭点点头，只说：“暂时先委屈一下，这里可能住不长。”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但梨青却什么都没问，只温柔道：“奴婢哪里会委屈呢？”
等崔云昭收拾妥当，才出了房门。
她刚一踏出去，就闻到一股酸香的味道。
定睛一看，堂屋的桌上正摆了一碗胡辣汤，边上配了几个焦果子。
胡辣汤是博陵特有的吃食，一年四季，博陵百姓都爱买来吃用。
尤其是寒冬腊月里，来上一碗暖烘烘的胡辣汤，真是浑身上下都缓和起来。
家里的巧婆子肯定不会做胡辣汤，这一看就是外面买回来的。
霍檀刚从外面进来，正在擦汗，抬头见她已经醒了，就说：“用早饭吧，马车已经叫好了，一会儿陪你回门。”
崔云昭抬眸看了看他，说了一句：“郎君有心了。”
霍檀看了一眼梨青，知道她已经把今日的回门礼都抖落干净了。
闻言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坐到了桌边，看崔云昭吃朝食。
崔云昭吃饭的时候总是气定神闲，慢条斯理，一点都不急躁。
霍檀见她神色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不由又笑了。
“娘子真是聪慧。”
她定早就猜到自己手里有私房，所以才不惊讶。
崔云昭瞥他一眼，把焦果儿放入胡辣汤里，慢慢沾着吃。
“郎君神勇，是不可多得的少年将才，上峰定会爱惜，也不会吝啬赏赐。”
霍檀右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含笑看着她。
要去崔氏这样的百年大族，霍檀难得没有显露出紧张来。
他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淡定从容，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闲适。
“多谢娘子夸赞。”
他顿了顿，道：“以后家中若有为难事，娘子尽管开口，能办到的，我霍檀一定不会含糊。”
崔云昭挑了挑眉，把最后一口胡辣汤咽进肚子里去，然后就用帕子仔细擦了嘴。
放下帕子，她朱唇轻启：“既郎君如此言，我便铭记于心了。”
“郎君，可不要食言哦。”
霍檀点头，大手一拍八仙桌：“娘子，走吗？”
崔云昭整了整裙摆，笑了：“走吧，我带郎君去看看博陵崔氏。”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崔云昭披上了狐狸毛边的斗篷。
狐狸毛洁白如雪，衬得她肌肤盈白，红唇更艳。
霍檀看了她一眼，说：“这斗篷不错。”
崔云昭应了一声，就同他一起上了马车。
因为是陪她回门，霍檀没有骑马，反而陪她一起坐上了马车。
马车里也很暖和。
早就烧好的薰笼在角落里散着热力，马车里还备了茶水点心，显然是霍檀一早就安排好的。
崔云昭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男人，片刻后垂下眼眸，忽然开口：“郎君，我给你讲讲崔氏的事吧。”
博陵崔氏高门大族，百多年来出过无数匡扶国祚的能臣，说起有名，中原腹地，乃至四海之内，人人都知道博陵崔氏。
可崔氏中的种种故事，外人却又少知晓。
博陵崔氏管家极为严苛，家中奴仆几乎都是家生子，无人敢在外面多说家主不字。
所以想要知道崔氏事，要听崔氏子自己亲自开口。
霍檀见崔云昭慢条斯理拨弄斗篷上的狐狸毛，忽然升起的些许紧张也都消散了。
崔云昭缓缓开口：“我父亲五年前病故，之后母亲因为伤心过度，也撒手人寰，之后家中就由我二叔继任家主。”
“外人皆不知，崔氏继任不看是否嫡系，只看此人是否文采出众，能力出众。”
“因为你我这桩婚事，二叔父的名声显见有些不好，但他确实是这一代里学问最好，也是官职最高的。”
“所以父亲故去，当时就由他来继任家主。”
崔云昭笑了一下，可那笑却不达眼底。
崔氏一向很讲究门楣，尤其是崔氏女在百多年里嫁过许多高门大户，更连出过皇后，所以崔氏女的婚事一向被人看中。
“我父亲一心读书，所以成婚后母亲并未立即有孕，我比二叔父家的大堂姐要小半岁。”
“大堂姐早我一个月出嫁，嫁的是伏鹿苏氏。”
崔氏没落，但伏鹿苏氏却声名鹊起。
崔氏不说次次都高嫁女儿，却也不能像崔云昭一般随意打发给了一个军使。
还是没有任何根基，父亲早亡的军使。
崔云昭眸子幽冷：“所以今日回门，为了挽回名声，二叔父一定会作许多事情。”
她抬起眼眸，目光炯炯看向霍檀。
“郎君，你可害怕？”
小剧场：
霍檀：为夫我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
崔云昭安静看他。
霍檀：……
霍檀：偶尔怕一怕也行？

第18章
霍檀抬眸看向崔云昭。
马车里略有些昏暗，只车窗处有光影丝丝缕缕照耀进来。
那光在崔云昭白嫩的脸颊上刻下一缕缕金粉，让她看起来光彩照人。
即便没有用最艳丽的妆容，在霍檀看来，崔云昭也是极美的。
她就犹如春日里盛开的牡丹，妖娆繁荣，绮丽多情，有着最美好的模样。
霍檀的目光顺着她脸颊的光影，缓缓落到了她的唇上。
此刻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今日崔云昭难得用了朱红的唇脂。
那红唇微微勾着，如同花瓣落在唇上，让人挪不开眼。
看来，对于今日的回门，崔云昭自己也很重视。
霍檀深深看向崔云昭，反问：“那娘子害怕吗？”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
害怕吗？
不，她原以为自己会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不知是喜是恨，那种感情很复杂，她自己是说不明白的。
但她就连复杂都没有。
如今的她，满心只想改变一切，只想揪出杀害她的那个人，然后舒舒服服过日子。
崔云昭想了想，说：“我不害怕，我反而有点期待。”
霍檀轻笑一声。
“娘子好定力。”
“既然娘子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霍檀道：“二叔父想要博得名声，无非就是那几样，要么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用权势非卿不娶，要么就说岳父同我父亲曾经有过约定，给咱俩定了娃娃亲。”
“这样一来，两家面子上就都好看许多。”
崔云昭扯了扯嘴角，觉得霍檀还挺了解崔序的。
“我猜，二叔父会选择第二种，甚至会拿出当年的信物，来对我痛哭流涕，告诉我他也是为了崔氏的名声，为了我好。”
这是前世崔序用过的招数，崔云昭当然很清楚。
若不是近来博陵城中说他们这婚事的太多，崔序怕是做戏都懒得做。
如今崔氏已由他掌管，长兄的三个孩子，一个已经被他低嫁了出去，另外两个年级不大，已经完全被他攥在了手心里。
以后，只要崔云霆被养废了，那继承崔氏的还是他儿子。
这个如意算盘真是打的响。
崔云昭前世即便不经事，也对此一清二楚，今生，她却是不想让二叔这么痛快了。
崔云昭抬眸看向霍檀：“郎君，你可在乎名声？”
霍檀倏然一笑。
他薄唇轻抿，面上有着洒脱：“娘子同我相识日浅，我是从不在乎名声的。”
“这年月，名声不能当饭吃。”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也跟着笑：“那就好。”
“那我就知道要如何办了。”
霍檀看向崔云昭：“你不喜你二叔？”
崔云昭大方点头，说：“正是，他既然敢做，就要敢当，别等做了腌臜事，又要来博好名声。”
“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霍檀见她并不伤怀，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笑着说：“那为夫就陪娘子走一遭了。”
前头也说了，因这桩婚事有些不般配，博陵城中百姓们也是议论纷纷。
故而他们的马车从藕花巷里行驶出来，路上有人认出后面驾车的平叔，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就纷纷好奇驻足，要去看这一对天作不合到底如何回门。
只可惜马车的车帘一直挂着，让人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正因为这一出热闹，马车还未到状元巷，崔氏的人就已经得了消息。
等马车停在崔氏朱红大门前，二叔和二婶已经言笑晏晏等在了门口。
虽说长辈等候晚辈不合规矩，但二叔今日要惺惺作态，自然要把戏做足。
左近的人家虽然不好多看，可崔云昭眼尖，一路过来，已经隐约看到各家门房都在探头探脑。
等马车停下，霍檀就看向崔云昭：“娘子，下车？”
崔云昭颔首。
霍檀直截了当下了马车，他身姿颀长，身手利落，稳稳落在地上之后，通身的气派实在震慑人心。
明明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可身上那股子杀伐果断却让人不敢小觑。
崔氏二老爷崔序见他这模样，不由有些不喜，而他身边，衣着打扮朴素温婉的二夫人贺兰氏更是用帕子掩了掩嘴，蹙眉强忍着没后退。
可真是五大三粗的蛮子，一点都不知道规矩体统。
只见霍檀下了马车，也不先同他们见礼，反而干脆利落回身，对马车里的人伸手。
“娘子小心，这马凳太矮了，你仔细别摔着。”
崔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巷子里有人低笑。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还是上前半步，看着马车慈祥地笑。
“皎皎，你今日回来得早。”
崔云昭掀开车帘子，没有去看崔序夫妻二人，反而一把扶住了霍檀结实有力的手臂。
她小心翼翼下了马车，然后就乖巧站立在了霍檀身边。
等夫妻俩都站好，崔云昭才领着霍檀行礼：“见过二叔父，二叔母。”
这般彬彬有礼的模样让偷听的门房们不由有些失望，都以为看不到什么大戏。
毕竟这崔氏二小姐一贯是贤良淑德，优雅知礼，便是受了委屈，大抵也不会闹出来。
崔序脸上继续维持着慈祥的笑容，欣慰地看着两人，而贺兰氏也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我的儿，你这几日可过得好？我在家里十分惦念，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如今见你们小两口琴瑟和鸣，我这才踏实。”
若说样貌，贺兰氏看起来比林绣姑要和气得多，她生得慈眉善目，人也秀气，若是同她不熟悉，定会说崔氏当家夫人是个好脾气。
但她是什么性子，崔云昭最是知道。
她被贺兰氏那样紧紧握着手，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
贺兰氏瘦长的手仿佛钳子，牢牢箍住了崔云昭的手。
“皎皎，我们赶紧进去吧，家里人都等着你们的。”
贺兰氏手上用力，就要拉崔云昭进门。
但崔云昭却早就不是当年的她了。
以前的她人年轻，脸皮薄，加上被崔氏教导多年，一直克己守礼，每次被贺兰氏这样催促时，她都拉不下脸来，只能任由她动作。
贺兰氏也那样使唤她惯了，完全不把她放在眼中。
可谁知，今日的崔云昭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贺兰氏惊讶抬起头，就看到崔云昭面上含着的浅笑。
她看起来同成婚前没有什么不同，依旧维持着崔氏女的优雅，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贺兰氏心沉谷底。
只听得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巷中回响：“二叔父，二叔母，夫君麾下的士兵们都很仰慕崔氏的风采，也想要上门亲自为我同军使道贺，我思来想去，便想着直接请他们来府上做客，一家人好一起热闹一番。”
这话刚一说出口，就听到巷子里传来抽气声。
贺兰氏也直接变了脸：“什么？”

第19章
这一条状元巷，住得都是世家大族，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几代人都相熟。
崔氏一向自忖门楣高，老是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以前崔云昭父亲在时还好，到了崔序这里，同巷子里的邻居关系就越发差了。
如今见这被低嫁的崔氏女回家砸场子，左近的人家都兴奋起来，听得越发仔细了。
崔序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生得同崔云昭的父亲有五分像，都是清隽优雅的人物，只是那双眼睛有些细长，少了些儒雅，多了些精明算计。
此刻他眯了一下眼睛，淡淡扫了挂不住脸的贺兰氏，然后也上前半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崔云昭。
在他看来，霍檀这样的军户，根本就不值得他费心思。
“二侄女，休要胡闹。”崔序的声音难得有些严厉。
若是以往，崔云昭定会退却，但今日她却不惊不怕，昂首挺胸站在巷子中。
那双翦水的眸子平静无波，并不为长辈的训斥而胆怯。
“二叔父，侄女哪里胡闹了？”
崔云昭的声音明明不是很洪亮，可她口齿清晰，一字一句，让整条巷子的人都能听清。
“二叔父，博陵平和多年，全赖将士们浴血奋战，才保护博陵至今，我们自当心怀感激。”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落在崔氏身上，二叔父因何不高兴？难道二叔父并不想招待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崔云昭一字一句，把崔序说得几乎都要背过气去。
而此时，霍檀却站在崔云昭身边，安安静静陪着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可他就如同高山，稳稳站在她身边，让崔序不得不忌惮，许多话就不能信口胡言。
崔序思忖良久，喘了口气，才愁眉苦脸地道：“不是我不想招待将士们，只你也不早些同我说，家里好提前准备才是，否则不是怠慢不周？不如改日，等家中置办好一切再请将士们登门？”
“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
这就是埋怨崔云昭没有提前打招呼了。
但他话音落下，崔云昭却瞪大眼睛：“二叔父，家中难道还招待不了将士们？我记得家中厨房一次可做几十人的饭食，将士们都很随和，只要有酒有菜，不会嫌弃家中怠慢，只会觉得崔氏招待得好。今日我同夫君回门，家里亲朋都在，最是热闹，今日宴请最是适合不过了。”
“再说，我们堂堂博陵崔氏，还招待不了一顿酒席吗？”
霍檀垂下眼眸，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看到对面的崔序紧紧攥着手，那双细白的手都要捏青了。
崔云昭所言不差。
崔氏人口多，奴仆都算上，里里外外加起来得有百多口。
加上家里的储备，只要让出一部分饭食，那军中的兄弟们自然是管够的。
崔云昭亭亭玉立站在巷子里，身边是年少英武的军使，两个人就那么炯炯有神看着崔序，让他一下子就下不来台。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崔云昭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霍檀眸色一暗，他缓缓抬起头，定定看向崔序。
“二叔父这是不欢迎我们回门吗？”
夫妻俩这一唱一和的，让崔序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霍檀的话却一点都没错。
夫妻两个一大早回门，到了家门口却在寒风里说半天的话，崔序不说迎了侄女和侄女婿进门，甚至都没说送上暖炉。
看起来确实是很不欢迎了。
若是往深处想，崔序是不是看不起霍檀军户出身，他是否看不起武将呢？
这么一想，就很了不得了。
崔序忽然听到霍檀开口，忍不住睨他一眼，心道二姑娘嫁的这军使瞧着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难怪他能把吕氏的婚约换到自己身上。
如今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左近也都是看热闹的，崔序一咬牙，直接道：“怎么可能不欢迎！”
“好了，夫人，还不赶紧去置备酒席？
“二侄女，侄女婿，家中席面早就备好，里面请。”
待及此时，崔序脸上又重新挂上温柔慈祥的笑容。
霍檀睨了他一眼，心道果然如娘子所言，她这位二叔父确实脸皮够厚。
崔云昭听见他这么快就换了称呼，也不由勾唇笑了笑。
她两步上前，对这就要去操办酒席的贺兰氏说：“二婶娘，将士们都爱喝鼎泰丰的高粱酒，若是来得及，还请二婶娘多置办一些。”
贺兰氏：“……”
贺兰氏深吸口气，被丈夫阴森森看了一眼，立即就掐着嗓子说：“好的，皎皎你放心，一定不会亏待了将士们。”
一家子瞬间就其乐融融了。
霍檀走在最后，对崔序道：“二叔父，家里底子薄，准备不了多好的回门礼，还请二叔父勿要见怪。”
说罢，他大手一挥，让平叔领着两个士兵抬起那些回门礼。
他说回门礼薄，可那一样样老字号的招牌却明晃晃，只要见过都知道这回门礼可一点都不薄。
一个军户，回门礼准备的跟这巷子里的高门女婿们没有两样。
崔序见了这么隆重的回门礼，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深深看了霍檀一眼，不去听左邻右舍的议论，只皮笑肉不笑地说：“让侄女婿破费了。”
霍檀咧嘴一笑：“能娶到娘子，是我的幸运，自然要好好待娘子。”
一家人说着话，就进入了大门。
不过眨眼功夫，崔氏的门房迫不及待关上了大门，把所有的故事都关进了朱红大门内。
于是，巷子门口探头探脑的门房门一哄而散，都回去同家主们绘声绘色讲笑话去了。
此时，崔氏中，崔序依旧端着慈祥二叔父的架子，对霍檀介绍起崔氏的祖宅。
“侄女婿你怕是没见过这样的老宅，崔氏的祖宅比其他宅院都要大一些，尤其是穿梭其间的游廊，是让家中人来回行走都方便，尤其是酷暑雨雪，不至于弄脏衣裳。”
“不过若是不认路，还是莫要乱走，省得迷了路。”
崔序这一句很是阴阳怪气。
霍檀却爽朗一笑：“多谢二叔父提点，小婿倒是见过这样的宅院，如今博陵防御使吕大人所住的宅子，就是前朝王氏的祖宅。”
霍檀满脸真诚：“我记得，就在边上的探花巷吧？”
崔序：“……”
王氏跟随前朝废帝一起抵抗当今圣上，满门陨落，后来旁支族人再也无法支撑祖宅，便卖给了吕防御使。
说是卖也不恰当，因为防御使并没有给银钱。
倒是在桐城给王氏后人置办了一处宅院，让他们阖家搬了过去。
这事情博陵城中人人都知，崔序自然更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崔序心里才不舒坦。
这个侄女婿，倒是个难对付的主。

第20章
被霍檀这样含沙射影，崔序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
“是啊。”
崔序淡淡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是道理，倒是没有常胜的将军。”
霍檀道：“小婿受教了。”
贺兰氏方才已经去忙了，只剩下崔序领着小两口往内院行去。
他兴许是不愿意同两人费口舌，于是便指着其中一条路道：“酒席摆在清风楼，其他族人都在，二侄女，五侄女和三郎都在你闺房等你们，你且就领着侄女婿过去同他们见一见，然后赶在隅中去清风楼即可。”
崔序说到这里，唇角勾起一抹和煦的笑。
“只离开家里三日，你不会忘了家里的路吧？”
崔云昭也冲他笑：“我自不会忘记，二叔父先去忙吧。”
崔序便摆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走了，就有个妈妈上前，对两人见礼。
崔序虽说让他们自去闺房，却还是派了个妈妈过来，显然不想让他们在崔氏乱走动。
崔云昭倒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懑。
她心里很清楚，父亲故去之后，这里就再不是他们姐弟三人的家了。
她对着那妈妈说：“翟妈妈，有劳了。”
翟妈妈立即小心翼翼道：“二小姐，折煞老奴了。”
崔云昭跟着她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崔氏里面确实雕梁画栋。
从前后宅院之间的垂花门进来，能看到九曲回廊，回廊皆是白柱灰瓦，一派素雅景致。
方才他们同崔序分手处，是一片假山竹林，寒冬腊月里，那翠竹依旧碧绿，看起来郁郁葱葱。
绕过竹林，能看到精致的花园和亭台。
一栋栋阁楼在竹林和假山中静立，安静看着崔氏百年的荣耀。
这样的深宅大院，若是不辨方向，确实是会迷路的。
崔云昭同霍檀道：“郎君你看，那边的那个阁楼，我少时是住在那边的。”
霍檀看过去，就见那阁楼宽敞气派，楼下的花园精致漂亮，一眼便知是世家小姐的闺阁。
“后来搬去了哪里？”
霍檀温和询问。
翟妈妈心里咯登一下，就听到二小姐声音清澈地道：“后来啊，我就搬去了那间小阁楼。”
她伸出手，遥遥指了角落里的小阁楼。
因游廊有屋檐遮挡，远处的阁楼只展露出一角，可就那一角，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比方才的阁楼小上一半有余。
尤其是屋顶的瓦片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并没有方才那栋阁楼那么干净整洁。
崔云昭睨了满脸是汗的翟妈妈一眼，很是平静地说：“父母刚过世的时候，二叔父和二婶娘怕我触景生情，便让我搬到了后面的怜星阁，说那边紧邻着池塘，风景更好一些，让我忘却伤痛。”
霍檀面色不变，却道：“看来，二叔父和二婶娘是真的很疼你呢。”
崔云昭笑了：“是啊。”
翟妈妈跟在边上不停擦汗，不敢多说一个字。
崔云昭睨了她一眼，忽然问：“翟妈妈，这几日五小姐和霆少爷可好？”
她冷不丁同翟妈妈说话，吓了翟妈妈一跳，但她速来知道二小姐脾气好，不会随意打骂吓人，所以支支吾吾半天都不说话。
怜星阁近在眼前，她以为这事能糊弄过去，就听那高大摄人的姑爷冷哼一声：“你是不会说话吗？”
翟妈妈腿肚子发软。
她那小眼睛左看看右瞧瞧，见四周没有旁人，才低声说：“昨日五小姐和霆少爷去给二夫人请安，也不知屋里面说了什么，老奴只知道堂屋里二夫人摔了杯子。”
“后来就传出风声，说是霆少爷不敬先生，还忤逆长辈，差点把二夫人气出病来。”
“家主很生气，说是让霆少爷暂停课业，在家闭门思过三个月再说。”
崔云昭一下子就蹙起眉头。
这件事，应该前世也发生过。
只是当时她回门时面色不好，看起来新婚生活过得并不愉快，问弟弟妹妹在家里如何，他们都只说自己过得好，让她多操心自己。
这般看来，自从她出嫁之后，弟弟妹妹在家中过得实在艰难。
崔云霆已经十二岁了，明年开春就可以参加乡试。
偏偏此时被崔序罚过，三个月不能去书院，那考试前的最后时刻就被荒废了。
难怪明年春日崔云霆考得并不好，她去关心，崔云霆只说自己贪玩，没有好好读书，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翟妈妈是家里老人，显然也知道乡试的重要，她只说了这一件事，崔云昭就能明白家里弟妹过得并不好。
翟妈妈低声说完，便哀求崔云昭：“二小姐，这事家里都不允说的，您可万万别说是老奴说的。”
崔云昭倏然叹了口气。
她面上有些哀伤：“家里如今是二叔父和二婶娘做主，哪里还有我们姐妹说话的份。”
这话翟妈妈不敢接。
崔云昭垂眸道：“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说的，你能同我说这几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翟妈妈低低应了一声。
“二小姐，原大夫人还在的时候，对老奴是很厚待的，按理说家主的事情，哪里轮得到老奴这般的贱命来质疑，可五小姐和霆少爷年纪还小。”
“老奴很是不忍心。”
崔云昭点点头，轻轻扶了她一把：“我知道的，你有心了。”
翟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小心翼翼看了看面色沉寂的军使大人，立即便挪开了视线。
“二小姐，霆少爷还好说些，倒是五小姐的婚事，您得看准了，她性子软，不像您有主意。”
崔云昭心中一凛。
前世的时候，崔云岚十七岁才出嫁，距离此刻还有四年，崔云昭眼下要紧的事不少，她便想着等事情都条分缕析，安排出个章程再去操心这桩婚事，可如今听翟妈妈的话，二叔父两人竟是现在就打起了算盘。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同霍檀对视一眼，霍檀就对她点了点头。
崔云昭舒了口气。
明明只是新婚，明明对崔氏家中一切都不熟悉，但霍檀一不问，二不等，崔云昭只一个眼神，霍檀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日，崔云昭绝不是简单回来回门。
她既然兴师动众请了那么多士兵，那就必然有她想要做的事情。
她那个眼神是在问他是否可行。
霍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知道这事是否会影响自己，但霍檀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娘子的事，就是他的事，无论做什么，他都支持她。
霍檀对她舒朗一笑。
“娘子，我还等着一会儿的宴席呢。”
霍檀道：“我们快去看看弟妹吧。”
小剧场：
崔云昭：准备搞事。
霍檀：准备搞事.jpg

第21章
崔云昭心情忽然明媚起来。
她回望霍檀，无论前世自己死亡的真相如何，但此刻，崔云昭却知道霍檀暂时对她是真诚的。
说那几句话的工夫，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怜星阁前。
崔云昭让翟妈妈去忙，自己领着霍檀进了怜星阁。
同前面的灿阳阁比起来，怜星阁的位置并不好，虽说紧邻池塘，但夏日的时候蚊虫必然不少。
而且怜星阁前面有一块很大的假山，正好遮挡了一楼的阳光，即便是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一楼的堂屋也显得有些阴暗。
崔云昭刚推开门，抬眸就看到夏妈妈站在堂屋门口，正殷切地看过来。
夏妈妈是她的奶娘，从小陪伴她长大。
说起来，夏妈妈并非崔氏的家生子。
二十年前，伏鹿等地有四大高门，其中博陵崔氏擅长匡扶国祚，是清流之辈。
伏鹿苏氏擅通论博物，于朝中多出工部水利人才，几代都受帝王重用。
而桐庐殷氏则以诗书礼仪传家，因家中擅写礼文，故而是四家之中最为丰实的人家，一篇礼文价值千金。
殷氏族中人多擅经营，在名声上虽不如其他三家显赫，却是最富足的一家。
崔云昭的母亲就出身桐庐殷氏。
她是殷氏当时家主的掌上明珠，是家中的嫡长女，又嫁给了崔氏的年轻家主，当时的嫁妆可想而知。
而夏妈妈就是殷氏女的陪嫁。
夏妈妈陪着崔云昭母亲嫁到苏氏之后，没过一年就嫁给了一起陪嫁过来的管事，后来更是先崔云昭母亲生下了孩子。
只可惜，夏妈妈当时生的儿子三个月的时候夭折了。
后来殷氏生产，见她思念儿子，便让她来做女儿的乳母。
这一养，就是十八年。
后来夏妈妈的丈夫也英年早亡，她更是一颗心都扑在崔云昭身上，待她犹如亲生。
崔云昭不擅庶务，她就一心都为崔云昭筹谋，把她名下的铺子打理得蒸蒸日上。
夏妈妈可是殷氏家生子，从小就知道如何打理庶务，又怎么会把铺子经营倒闭呢？
时隔多年，崔云昭重新见到如亲生母亲一般的夏妈妈，当即便红了眼睛。
夏妈妈在她成婚两年后就过世了，崔云昭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她了。
她真的好想她。
只看到她殷切的那双眼，崔云昭就再也忍不住，奔过去一下子扑在了夏妈妈的怀中。
“妈妈，我好想你。”
崔云昭的声音都染着泪。
说起来，今生此时，她不过三日没见夏妈妈。
婚礼当日，夏妈妈亲自为她梳妆，一步步送她上了花轿。
可对于现在的崔云昭来说，却已经是故人死而复生，时隔经年再见。
她忍住没哭，已经很克制自己了。
夏妈妈却已老泪纵横了。
她拍着小姐单薄的后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小姐，妈妈在呢，没事，妈妈在的。”
崔云昭听到这一声，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好想念她。
霍檀本来要跟着一起见过夏妈妈，结果就看到一老一少抱头痛哭，脚下猛地顿住了。
他进还是不进？
而且方才崔云昭还很淡定，怎么见了夏妈妈就哭成了这样？难道她真的很委屈吗？
霍檀垂下了眼眸，倒是没有继续看。
崔云昭现在有些激动，但她也很清楚，今天不是个可以痛哭流涕的日子，于是她努力让自己从夏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出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她擦完了自己的，又去给夏妈妈擦脸，那模样别提多乖顺了。
“妈妈，莫要哭了，今日可是喜日子呢。”
崔云昭说到这里，倏然回过了头。
霍檀正靠在门边，眉眼低垂，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崔云昭很清楚，他看起来并不是心思缜密之辈，但论起心术，或许就连吕防御使都比不过他。
她这般表现，不知霍檀会不会以为她不满这份婚事，回娘家找亲人痛哭。
不过……今时此刻，她也没时间解释了。
因为她忽然看到了还年少的弟弟妹妹。
彼时崔云岚十三岁，还是个羞涩温柔的小姑娘，而崔云霆十二岁，眼眸清澈干净，看不出未来的急功近利，显得有些可爱。
两个孩子一般高矮，此刻正站在门内，眼巴巴看着她。
尤其是多愁善感的崔云岚，此刻也跟着红了眼睛。
崔云昭看到他们，立即就清醒过来，对霍檀客气道：“郎君，咱们进屋说话吧。”
霍檀这才抬起眼，见她已经没了方才那般啼哭的可怜模样，这才释然一笑。
“进屋吧。”
待一家人都在屋里落座，崔云昭就让弟妹上前见过霍檀。
前几日成婚，霍檀过来迎亲，也曾见过小舅子和小姨子。
不过当时太过热闹，彼此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今日得见，倒是要好好见礼。
崔云霆虽是崔氏的嫡子，自幼得崔氏族学教导，身上倒是没有那种读书人的习气，反而有些活泼机敏。
他看向高大挺拔的霍檀，不由上前一步，对他拱手见礼：“见过姐夫，我名叫崔云霆，家中行三，姐夫唤我霆郎或三郎都可。”
霍檀点点头，对已经跟过来的平叔伸手，平叔便递了个盒子过来。
霍檀把盒子递给崔云霆：“不知你喜什么，想来也也喜读书，便给你寻了几本孤本，拿去读吧。”
早起听梨青说，他给弟妹都准备了礼物，崔云昭以为是孩子们喜欢的吃食，却不料竟还有这份心思。
崔云霆显然也很意外。
他立即便接过盒子，声音比方才要洪亮一些：“谢谢姐夫。”
霍檀点点头，就看到崔云霆身后的少女往前一步，有点害羞地看着自己。
“见过姐夫，我是崔云岚，家中行五。”
霍檀一挥手，平叔又送上一个盒子。
“给你准备的是一套磨喝乐，不知你喜欢什么人物，就都买了一个。”
崔云岚眼睛一亮，但她还不敢接过，先去看阿姐。
崔云昭想到前世她悲苦去世，心里就很难过，此刻见她依稀还是年少模样，倒是生出些感怀来。
因着父母早逝，崔云昭长姐如母，努力教导着一双弟妹，那时候她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不知道如何做是对的，如何做是错，只能告诫弟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许多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回忆起来，前世的事情她未必没有错。
崔云昭心中叹气，面上却带着笑，对崔云岚比崔云霆要温柔许多。
“你收下，自己拿着玩吧。”
等一家人都见过了，崔云昭才拉过夏妈妈的手，对霍檀道：“郎君，之前我也说过，想让夏妈妈过去家里住，如何？”
霍檀在家中时自然已经答应过一回，现在崔云昭当着他的面又问了一次，显然是为了让夏妈妈安心。
果然，夏妈妈见霍檀点头，立即便高兴起来。
“我东西不多，一会儿就能收拾完，不会耽误今日回府，今日我就跟小姐回去。”
崔云昭笑着说：“妈妈现在就去收拾吧，少了东西也不要紧，总归都在博陵城里，到时候回来再取就是了。”
崔云昭说着，还说了一句玩笑：“我虽已经出嫁，家里总不可能不让我进门呢。”
夏妈妈现在喜不自胜，就没注意到她这话的深意，倒是崔云岚看了看她，眨了一下眼睛。
说起来，崔云岚同霍新柳的性格多少有些相似，但又有许多不同。
崔云岚是被母亲和她教养长大的，平日里温和有礼，待人和气，是典型的世家贵女。
只是因着母亲早亡，她的日子没有那么舒心，所以就有些胆怯，遇到了事情没什么主意，一味只知道忍让。
但霍新柳却是因为小时候风寒烧坏了脑子，显得有些迟钝，总是分不清旁人的意思。
也正因因为迟钝，当年出事时，霍新柳走失彻底不见了。
想起那些往事，崔云昭心里又沉闷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重新振作，直接对崔云霆道：“听说你被罚三月不能去族学读书？”
崔云霆面色一僵，崔云岚有心维护弟弟，便急忙开口：“阿姐，阿霆他不是故意的，那日真的只是个意外。”
崔云昭却对她摇了摇头。
她继续看向崔云霆：“你怎么说？”
崔云霆低下了头，当着姐夫的面，脸都烧红了。
他拧着衣摆，最终还是说：“就是他们故意的，故意欺负我，让我没办法明年好好参加乡试。”
这孩子心里都很清楚。
崔云昭倏然放了心。
小剧场：
霍檀：QAQ娘子，你是不是很委屈？
崔云昭：？

第22章
当年崔云霆心疼姐姐，不想让她回门还烦心，便没有多说，可现在，看着比以前显得还要强硬的阿姐，崔云霆忽然觉得他跟二姐或许还能继续依靠出嫁的姐姐。
虽然这个想法很可耻，也很无能，但对于年少的他们而言，这根本就不是软弱。
崔云昭终于听到了崔云霆这句话，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她看向崔云霆：“那你想不想参加乡试？”
此时，霍檀也抬起头，看向了崔云霆。
崔云霆被姐姐姐夫一起盯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但最终，他还是咬牙点头。
“我想参加，我要一定要考中。”
崔云昭便笑了：“好，那阿姐今日便为你们做主。”
崔云昭又同弟弟妹妹们说了会儿话，就叮嘱崔云岚：“你去看看夏妈妈，帮她看看少没少趁手的物件，你细心，能做的很好。”
她对现在的崔云岚，主要是鼓励和支持。
她要做弟弟妹妹的靠山，要让他们自己心里有底气，如此才能不惧怕任何事。
崔云岚忽然被姐姐夸奖一句，整个人都高兴起来，小脸顿时就红了。
“好的阿姐，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等她走了，崔云昭才问崔云霆：“霆郎，你觉得家里好吗？”
崔云霆愣了一下。
他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就回过神来，认真思索起来。
他前世并未有很出色的成绩，后来能做堂官，也是因为他是陛下的前小舅子。
凭借霍氏的出身与长姐和霍檀的姻亲关系，才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人人都说他靠着姻亲关系才能稳坐朝堂，但崔云昭却知道，这个弟弟从小就很聪慧。
有些话，根本不用她明说，他就能明白。
果然，在慢条斯理吃了半杯茶后，崔云霆开了口：“阿姐，我觉得家里并不好，当然，对于我来说都不太要紧，可对于二姐来说，却很要紧。”
他的意思很清楚，崔云岚的婚事还捏在崔序夫妻俩手里。
人人都说崔氏最注重门楣，最要脸面，可崔云昭的婚事却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如今的崔氏早就大不如前。
没了朝中的高官，没了一代代留下来的好名声，崔氏只剩这偌大的雕梁画栋。
崔云霆的目光沉寂，他垂下眼眸，只看着自己手上的笔茧。
“阿姐，二叔父不能带领崔氏再创辉煌，他想要的东西，只能用筹码来换。”
“而我们所有人，就是他手里的筹码。”
崔云昭深深叹了口气，就连边上的霍檀也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小舅子。
小舅子比霍成樟年纪还小一些，却这般敏锐，难怪人人都说出身决定一切，身在世家大族，从小所受教导终是不同。
崔云昭看了看崔云霆，见他态度坚决，于是便说：“好，我知道了。”
一家人说了会儿闲话，崔云岚和夏妈妈也忙完过来，又坐了一会儿，时辰就差不多了。
崔云昭便起身，对霍檀道：“郎君，咱们该去清风楼了。”
霍檀起身，同她并肩往外走，身后跟着两个小的。
“郎君，今日的酒席家里人来得不多不少，年纪大的堂爷爷们都未过来，倒是过来了几位家中的叔伯。”
“如今虽是我二叔父管家，但族中还有几位厉害的叔伯，其中六堂叔管理家中庶务，做生意一把好手，八堂叔管理族学，他脾气很好，同我父亲性子很像。”
“若是他们同你吃酒，你就多吃几杯，都无妨的。”
霍檀垂眸看向她，见她脸颊冻得有些红，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的斗篷拉了一下，仔细给她系好带子。
“天冷，娘子莫要冻到。”
崔云昭忽然有些脸红。
这个动作明明没有任何暧昧，可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温热。
从今日回门开始，他就处处维护她，她想要他说的话，他都好好说了。
若非有他配合，或许今日会困难十倍百倍。
崔云昭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笑容，也看到了他的鼓励。
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对他粲然一笑。
“多谢郎君。”
霍檀垂下眼眸，他放下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两个人继续慢慢往前走。
崔氏的雕梁画栋，崔氏的荣华富贵，似乎都同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安静走在这崔序方才显摆过的游廊里，只觉得心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霍檀忽然开口：“娘子，以后咱们家里也这样设计吧，确实极为方便的。”
崔云昭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眸安静笑了。
“好，都听郎君的。”
前面两个人“柔情蜜意”，后面的两个小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崔云霆就悄悄对崔云岚咬耳朵：“二姐，你可放心了？”
崔云岚点点头，也跟着笑了。
“姐夫瞧着是个细心人，倒也挺不错的。”
他们父母早亡，身后虽然有崔氏，但谁都知道，已经没有人能为他们撑腰了。
原来崔云岚和崔云霆还很担心长姐，可现在见了，却又觉得低嫁也是不错的。
说到底，还是看嫁的夫君好不好。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清风楼。
还未到门口，远远就看到无数仆从上下忙碌，大抵因为人多，今日清风楼难得有些热闹。
远远就能听到六堂叔的声音：“侄女婿一定很能喝酒，我要同他喝上几杯。”
另一位堂叔就说：“你这不是欺负人家年轻？”
清风楼里闹哄哄的，同崔氏安静肃穆的后宅迥然不同。
一行人来到门口，霍檀很自然松开了崔云昭的手，他甚至后退半步，让崔云昭先进楼。
崔云昭刚一进去，清风楼陡然一静。
家中的亲朋分了三桌，此刻都停住了话头，把目光落在了门口的一对璧人身上。
无论出身如何，但崔云昭和霍檀站在一起，就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幅画。
崔云昭脚步微顿，旋即就露出温婉笑容：“皎皎见过叔伯婶娘，长辈们安。”
霍檀也收敛起了身上那股子气势，眉峰一收，立即就显得沉稳内敛。
“霍檀见过诸位长辈。”
崔云昭的大堂叔和二堂叔已经过世了，在座年纪最大的是三堂叔。
他正坐在主位上，见厅中安静下来，便乐呵地说：“好好，快进来说话。”
“五丫头和三郎也去孩子们那一席落座吧。”
这位三堂叔比崔云昭的父亲小一岁，今年刚满四十，是个乐天知命的性子。
崔云昭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崔序，此时崔序才仿佛听到了三堂叔的话，和和气气开口：“都坐下说话吧。”
今日是崔云昭回门，所以她要陪着霍檀一起坐在主桌，因她在，几位堂婶也都在这边作陪。
另外一桌都是家里的姑娘子弟媳妇，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崔序这一发话，大家才落座。
崔氏名门望族，族中旁支都要过百人，但今日来到这清风楼的，满打满算没有三十人。
崔云昭陪着霍檀坐在了崔序的左手边，主桌竟也没有坐满。
崔序看了她一眼，然后就直接问贺兰氏：“今日的酒席准备得如何了？”
贺兰氏兴许已经同崔序商议过，此刻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的笑，装腔作势说：“都准备好了，老爷您放心，一点问题都没有，军爷们保准满意。”
崔序一坐下就提起这事，显然方才已经同几位堂叔说过了，可能几位堂叔当时都一起说过崔云昭不懂规矩，但是现在，当着小两口的面，三、六、八三位堂叔都没开口，只有一贯最听崔序的十堂叔跟着责怪崔云昭：“二侄女，你这是做的什么事，都出嫁的人了，还这般不懂规矩。”
崔序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

第23章
十堂叔一开口，场面立即就冷了下来。
反倒是崔序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做什么，今日事大喜的日子，哪里能说回门客的不是？来，大家一起举杯。”
他说着就看向了霍檀：“侄女婿，今日你陪二侄女回门，还准备了丰厚的回门礼，证明你心里是有二侄女的。”
“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她，夫妻两人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这一番话说得倒是像样子。
于是众人就一起举杯，崔云昭也红着脸跟在霍檀身边，吃了小半杯酒。
崔序要脸，今日的酒很不错，用的是杏花楼的杏花酿。
霍檀被堂叔们一个个拉着，一杯杯跟着吃酒，很快就红了脸。
崔云昭知道他酒量很好，很少吃罪，但此刻还是显露出担心来，忙拦着堂哥们：“莫要灌他酒。”
于是堂哥们就哄笑起来：“知道心疼人了。”
席面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霍檀似乎一下子就跟一家人打成一片，瞬间就融入了崔氏门楣。
崔云昭只吃了一杯酒，就放下了酒盏，坐在边上安静吃菜。
酒过三巡，厅中才歇了热闹，早就发福的六堂叔立即指了指桌上的白瓷碟：“吃菜吃菜，这是一早让百味斋送过来的秘制烤鸭，我记得二侄女最爱吃。”
崔云昭于是就很懂事地给霍檀夹了一块烤鸭。
霍檀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才道：“有劳娘子了。”
见他们两个人如此，崔序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见你们夫妻俩这般亲近，我是很放心了，当初这门婚事其实另有隐情，但我怕二侄女你吃心，便没有说过。”
“如今见你们感情好，我便把真相说给你听。”
崔云昭就看到霍檀向她看了过来，挑了挑漂亮的剑眉。
崔云昭忍着笑，问：“二叔，是什么真相？”
崔序毫不在意众人看戏似地目光，依旧淡然开口：“其实你们这桩婚事是早就定好的，当年亲家同长兄相熟，口头约定了婚事，只是太过匆忙，无法立下字据，只留下了一对玉佩作为信物。”
崔序拿出那一对玉佩，颇为慈爱地看向崔云昭和霍檀。
“如今看来，你们的婚事当真是天作之合。“
他伸出手，期待两人接过这场戏最完美的证据。
然而崔云昭和霍檀都没有动。
崔序的脸僵了一下，贺兰氏也在边上帮腔：“是不是高兴傻了？还不快接过这信物？”
崔云昭倏然低下了头。
此刻，霍檀抬起眼眸，锐利无比地看向了崔序。
方才被他内敛起来的凶煞之气再度浮现，一瞬间，他就仿佛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沉稳的年轻新郎官，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只听霍檀的声音低低响起：“二叔父，此事我怎么不知？”
“家父临终之时是我亲自相送，我当时问家父是否有临终遗言，家父都说没有，家父是国之栋梁，为国尽忠，死而无憾，若当真为我定下这般好的亲事，定不会隐瞒不告。”
“为人子女，当要为父母尽孝，即便家父早已故去，却不能被人这样恶意污蔑。”
霍檀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在厅中回荡。
“二叔父，你这玉佩是何处而来？是否被小人蒙蔽？”
霍檀说到这里，根本不给崔序辩解的机会，直接在寂静的厅中砸下一记重锤。
“看来是我误会二叔父了，二叔父捏着娘子的婚事去寻吕将军，原来不是为了博陵参政一职，竟是因为被人蒙蔽。”
霍檀说着，叹了口气，但旋即他的口吻就凌厉起来。
“谁人这般恶劣，竟敢随意摆弄崔氏族长，胡乱污蔑已故刺史，二叔父你告知名字，待我去杀了此人，好给父亲和二叔父洗清污名。”
不过几句话，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形象便深入人心。
大厅中落针可闻，隔壁两桌的年轻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而主桌这里，崔序早已经面色铁青。
其他几位叔伯都面沉如水，垂着眼眸不言不语。
霍檀说起杀人，语气轻慢，有一种举重若轻之感。
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不算是件事。
崔序显然没想到霍檀会是这般反应，不仅完全不信他的说辞，配合这皆大欢喜的戏码，竟然直接掀了桌。
这个结果，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低嫁侄女，而霍檀为了崔氏门楣，高娶贵妻，难道名声就好听吗？
他不知霍檀是蠢还是耿直，就这般在席面上明晃晃说出真相，不仅没有给自己留余地，也狠狠扇了他的脸。
此刻，崔序只觉得浑身都疼。
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旁人也不敢作声，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道低低的哭泣声忽然响起。
崔序只觉的心头一跳，不知名的恐慌瞬间攥住他的心房。
果然，抬头看去，就看崔云昭早就泪盈于睫。
她微微垂着头，眼泪从那双凤眸中倾泻而下，看起来可怜又脆弱。
崔云昭用帕子轻轻擦了一下脸颊，却不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留了一半挂在那里，越发显得羸弱可欺了。
“原是如此，”她哽咽地说着，“原来叔父竟是听信小人谗言，才这样定了我的婚事，是我错怪了叔父婶娘，原来不是你们贪慕虚荣，为了那参政的官位。”
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把那个莫名的小人坐实了，但在场人人都清楚，崔序就是为了那参政的职位。
他若今日不能把那小人供出来，自然也就没办法对外传言说是因为什么娃娃亲，到头来，这场戏还是没办法演下去。
他还是那个卖女求荣的崔氏族长。
崔序面色难看至极，知道这事无论是崔云昭还是霍檀，都不愿意配合他演下去了。
贺兰氏面色惨白，此刻想要开口，却被崔序狠狠瞪了一眼。
他勉强勾了勾唇角，长叹一声，说：“是我老糊涂了，竟然听信了这般谗言，不过误打误撞，竟也成就了好姻缘。”
这脸皮是真厚啊，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贪婪和虚荣。
那个虚无缥缈的小人肯定不存在，崔序干脆利落揭过去，然后便举起酒杯：“大喜的日子，不提那等让人不愉快的事，来，喝酒。”
霍檀也不由佩服起他来。
他看了一眼崔云昭，见她依旧垂泪，便没有动。
小两口没动，其他的叔伯婶娘也都坐在那没有动。
谁都知道，今日的主角就是这两位。
崔氏是名门望族，可霍檀却是武将新秀，当今那位天子就是权反在下，藩镇称帝，谁又会当面给武将无礼呢？
霍檀叹了口气，声音也温柔起来：“娘子，既然二叔父承认了错误，那便不要再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崔序那模棱两可的两句话，到了霍檀口里，就成了对他们这些晚辈承认了错误。
但崔序理亏，拿不出什么小人，只能坐在边上哂笑。
崔云昭抬眸看了看霍檀，翦水的眸子含着一江春水，朦朦胧胧，惹人心怜。
她软软开口：“可是夫君，我害怕。”
霍檀问：“怕什么？这不是有我？”
“可二妹和三郎却还留在家中，万一还有小人陷害他们，我心里实在难安。”
崔云昭一句话，就把贺兰氏说得嘴唇哆嗦。
她死死绞着帕子，没让自己骂出声来。
她好吃好喝养着那两个小的，怎么到了这死丫头口里，竟成了有小人要陷害他们？那两个小的那般天资，根本就不需要她陷害，以后定也成不了大事。
贺兰氏一下被崔云昭绕了进去，思绪一下子就乱了。
崔云昭抬起眼眸，泪眼婆娑看向了崔序。
紧接着，她一一看过家中的长辈。
“父亲过世早，母亲也撒手人寰，我们姐弟三人在家里全靠长辈们照顾，”崔云昭声音透着凄苦，“可我也知道，二叔父是族长，又担任博陵参政的要职，每日可以说是夙兴夜寐，哪里还能劳烦二叔父再去关心弟弟妹妹。”
“我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

第24章
崔云昭每说一句话，崔序脸色就更难看。
听她反覆提起博陵参政的官职，崔序更是咬紧牙关，差点把舌头咬破。
崔云昭的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到了三堂叔的身上。
三堂叔名叫崔颢，学识渊博，为人谦和，且又一心诗书，对功名利禄都不在乎。
他如今也在族学教书，崔云霆以前说过许多次，说三堂叔的课最好听。
三堂叔同三堂婶娘感情极好，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堂姐早就已经出嫁，儿子也已弱冠，过了乡试，最近正在准备秋闱。
这位堂兄心志坚定，是族中这一代的佼佼者，不需要父母为他如何操心。
崔云昭在一一想过家中所有的堂叔后，还是选择了他。
他不是族长，却恰好比崔序年长。
崔序也要敬称他一声三堂兄。
三堂叔似乎有些意外崔云昭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却还是冲她温和一笑。
崔云昭这才有些羞涩地说道：“弟弟妹妹留在家中，就总要拖累二叔父和二婶娘，让他们为孩子们操心，我想着，不如让他们直接搬出去，不住在家里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有着超乎寻常的果决。
崔颢就看到她忽然站起身，手里捧着满满一杯桂花酿。
在她身边，方才还满身杀气的少年将军也跟着起身，一起恭恭敬敬端起了酒盏。
夫妻两个冲三堂叔遥遥一拜，然后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堂叔，三堂婶，不知能否把弟弟弟妹托付给您两位？”
崔序终于明白，为何霍檀拼着不要名声，也不配合他那一出戏了。
原来等在这里。
只要那两个小的搬离家里，那他就再也拿捏不了崔云昭，那么以后无论想让霍檀做什么，崔序都鞭长莫及。
他气得几乎要吐血。
可他又已经黔驴技穷，原本的孝道和家规，在崔云昭那般委屈的出嫁之后，都化为乌有。
他们捏着崔序的把柄，翻来覆去都是博陵参政四个字，让崔序完全没办法反驳。
崔序平时见的大多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要脸面，做事不会做绝，他同武将接触少，府衙中大家也还算客气。
他如今才发现，跟霍檀这样的人打交道，根本就没有脸面和道理一说。
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根本就不会妥协。
而且这件事，崔云昭一点都没错。
既然崔序能被什么小人蛊惑，那若是还有人在家里放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应当如何？
崔序不愿意放手，可看到霍檀那双锋利的眉眼后，终于还是撑不住，值得叹气：“说来说去，你还是怪我。”
崔云昭没有说话。
她依旧同霍檀并肩而立，安安静静看着崔颢。
崔颢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看向了自己的夫人。
三堂婶是个爽快活泼的女子，她说话办事都很利落，从来不会含糊。
见三堂叔看过来，三堂婶垂眸想了一下，然后就抬头看向崔云昭。
“二侄女，你把孩子们交给我，我如何教导就是我的事了。”
“你答应吗？”
崔云昭心里生出些许喜悦来，她拽了一下霍檀的衣袖，同他一起又给两位长辈敬酒。
“劳烦三堂叔和三堂婶，孩子们不懂事，你们只管管教。”
三堂婶直接拍板：“好，明日就把他们送来家里，我来养他们。”
崔云昭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模样，真的是委屈极了。
崔序和贺兰氏感觉自己更委屈。
但事已至此，崔序只能强颜欢笑：“那就有劳三堂兄和堂嫂了。”
反正不过是两个孩子，他们想走，那走就是了，还省得留他们在家里吃白食。
这二女婿年纪轻轻却老谋深算，一看就是心眼多的主，把一贯孝顺的二丫头也教坏了。
贺兰氏骤然失去了对两个孩子的掌控，心里不忿，只能暗自瞪了霍檀一眼。
霍檀却根本就不理他。
他取了帕子给崔云昭，让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然后对诸位长辈端起酒杯，洒脱一笑：“弟妹年纪都小，少不得顽皮，还请长辈们多担待，若是他们做了错事，长辈们只管教导。”
这话真是说的漂亮极了。
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过人心智，六堂叔也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不由端起酒杯：“自然，自然，都是自家孩儿，自然会好好教导，二女婿，二侄女，你们放心就是了。”
于是，厅中重新恢复了和乐。
又过了几轮推杯换盏，崔云昭看起来也重新精神起来，于是崔序就端起酒杯：“好了，今日酒席时辰太长了，我们不如饮尽杯中酒，散席吧？”
但崔云昭却坐着没有动。
崔序心里咯登一下，就听到崔云昭淡淡开口：“二叔父，二婶娘，既然弟弟弟妹都挪到三堂叔家中抚养，那我母亲留在家中的嫁妆，是否也应该一并归还我名下？”
崔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却如同惊雷一般，炸蒙了贺兰氏。
这一次，贺兰氏再也维持不住体面，起身呵斥：“崔云昭，你不要太过分。”
她气得眼睛都红了：“这么多年，你们姐弟在家中锦衣玉食，你以为那都是应该的？你出嫁时十里红妆，刚过去三日，你自己就忘了？再说，霆郎还未娶妻，岚丫头还未出嫁，那嫁妆和聘礼，又从哪里出？”
这一次，崔序没有开口，任由贺兰氏冲锋在前。
崔云昭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抬起眼眸，这一次，她没有委屈啼哭。
她很平静道：“二婶娘，我们姐弟三人锦衣玉食在哪里，家中吃什么，我们吃什么，从来都没有特殊过。而且我们都姓崔，应由崔氏抚养，而非用我母亲的嫁妆吧？霆郎是嫡子，他娶妻本来就是族中出聘礼，这个规矩百年都是如此。”
“二妹的嫁妆，族中也要出一部分，剩下才是我母亲的嫁妆。”
“若是让殷氏知道，你们扣着我母亲的嫁妆不放，该如何想呢？”
贺兰氏很聪明。
她知道道理说不通，干脆直截了当说：“二侄女，你算的没错，但你母亲早就故去，这么多年来许多铺子经营不善，早就已经关门大吉，剩下的没有多少了。”
“为了你的嫁妆，我同你二叔父甚至还往里填补了不少，你如今还要来怪我们，真是好人难做。”
贺兰氏说着就哭了起来：“我的命真苦啊，你现在同我来要你母亲的嫁妆，我都已经给你，哪里还有剩下的？”
她硬说没有，崔云昭还真不能拿她怎么办。
贺兰氏见崔云昭坐在那一声不吭，就连霍檀也没有说话，心中一喜，不由勾了勾唇角。
她自觉已经赢了，不由有些得意忘形：“二侄女，侄女婿，若是霍家日子过不好，你们只管回来说，难道长辈们还能看你吃苦不成？”
“你已经是出嫁女了，可不能不懂事啊。”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跑步声。
崔序正待训斥，就看到家中的老管家喘着气跑进来，寒冬腊月里，跑出来一头汗。
“老爷，夫人，外面来了百多名军爷，说是家中请吃酒。”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崔云昭这才慢慢抬起头，挑眉看向贺兰氏。
“二婶，既然客人都到齐了，不如我们重新算一算我娘的嫁妆吧。”

第25章
变故来的太突然， 贺兰氏毫无防备，一口气噎在喉咙里，险些没昏厥当场。
她身边的三堂婶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让她坐下来喘匀气。
崔云昭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划过，片刻后落到了崔序面上。
崔序脸色阴沉， 满眼都是愤恨，已经没有了崔氏族长应该有的温文尔雅。
此刻的他，如同被人抢走了肉的鬣狗， 大口喘着气， 浑身都是阴鸷。
崔云昭觉得很有意思。
在她看来，崔序现在的模样， 才应该是他的本来面目。
贪婪， 阴鸷， 自私阴险。
崔云昭落落大方， 目光明亮， 一点都不为他的阴狠而退缩。
“二叔父， 既然二婶娘无法处事， 那我便只能来问你，你的答案呢？”
崔序深深吸了口气。
片刻后， 他才开口：“好， 你好得很。”
这个二侄女，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崔云昭昂着头，目光清澈望着他，不悲不喜：“那二叔父这是答应了？”
崔序咬紧牙关， 满口都是血腥味。
她请那么多兵士上门， 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他难做， 也不是为了占崔氏便宜， 她这是要从他心上硬生生挖出去一块肉。
虽然那肉并不是他们的，可他却早就当成了自己私有。
她明晃晃告诉他，她早就不是那个被他随意摆弄婚事的她了。
崔云昭的夫君是武将，手下足有百人，他们即便什么都不做，只往崔氏门外一站，那场面都很慎人。
崔序紧紧攥着手，手心早就被指甲掐出斑斑血迹。
在给崔云昭订婚之初，崔序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想升至参政，好在博陵城中行事更便宜，至于崔云昭嫁给谁，他并不关心。
当时他还想，若是能嫁给吕继明的长子是最好的，那这桩婚事就不会为外人议论了。
可最后，吕继明竟然没有娶崔氏女的意思，而是让这个父辈都亡故的军使做了崔氏的女婿。
这样一来，崔序不仅失了名声，还得罪了这个侄女。
这自然是不行的。
他思来想去许久，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来，岂料这对小夫妻根本就不按着他的想法走。
更有甚者，崔云昭今日回门，就是要恶心他，让他难受。
崔序面沉如水，心里恨极。
尤其是崔云昭现在轻蔑地看着他的模样，跟曾经的长兄是那么像，让他心里越发愤懑。
崔序一个恍惚，手边一颤，盛满芬芳桂花酿的酒盏便瞬间落地。
只听“啪”的一声，酒盏碎裂成无数片。
也正是这惊天动地的碎裂声，让大厅中众人瞬间回过神来，心跳也跟着骤然加快。
主桌上的叔伯婶娘们看着毫不退缩的崔云昭，看着她身边言笑晏晏的霍檀，心里忽然升起一抹不能言说的欣赏。
这一对年轻夫妻，虽然是阴差阳错凑成对，可如今看来，确实是极为般配的。
他们两个人，似乎合该成为一家。
这一次，崔序肯定讨不了好了。
大家心思各异，崔序却已经无暇旁顾，他只时阴鸷地看着崔云昭，眼睛都要冒火。
“二侄女，你这是要同家里决裂不成？我还没听说哪个出嫁女带着人回家硬要嫁妆。”
崔序声音沙哑，做最后的挣扎：“你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了侄女婿的前程着想。”
崔序已经抛弃了脸面，直接威胁崔云昭。
崔云昭看向霍檀。
此刻，霍檀正唇角带笑，垂眸认真欣赏手中的青花杯盏。
忽然听到了点名，霍檀这才抬起头，对上了崔云昭的明亮眸子。
下一刻，他对着崔云昭灿烂一笑。
他本就生得极好，剑眉星目，俊朗无双，崔云昭毫不夸张，在这博陵城中，他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子。
看着他，崔云昭总能想出许多美好的词汇。
戛玉锵金，龙驹凤雏，鹤骨松姿，霞姿月韵……
那些词汇数也数不清，尤其是他对着她笑的时候，更是明月昭昭，舒朗照人。
下意识，崔云昭也回了一个温柔的笑。
霍檀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挺直腰背，缓缓转身看向了崔序。
当他的目光落到崔序面上时，眼眸中的笑意便荡然无存。
只剩下冰冷和锋利。
“二叔父，晚辈刚来博陵，咱们相识日浅，你对我还不甚了解。”
“我这个人啊。”
霍檀的嗓子沉沉的，直接把崔序心中的大石推落悬崖，让它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这个人，一不喜欢被人威胁，二呢，是最不要面子的。”
“武将跟文臣不一样，作为一个武将，能战场杀敌，打赢胜战，就是上峰最喜欢的属下。”
说到这里，霍檀忽然笑了一声。
“呵。”
可那一声，却让已经快要昏厥的贺兰氏打了个寒颤。
“二叔父，我是个粗人，只会杀人的活计，论说心智是真的不如你。”
“所以以后家里的事，我都听娘子的，今日的事，娘子无论要做什么，我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霍檀说到这里，便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他端起酒盏，遥遥敬了崔序一下，然后便把桂花酿一饮而尽。
喝完，他还笑了一声：“好酒，多谢二叔父招待。”
崔序的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他忽然明白，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不低头了。
崔序后悔了。
当时听到吕继明说，想给霍檀和崔云昭主婚，他还同贺兰氏窃喜过。
觉得霍檀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军使，听起来不过是个粗人，崔云昭这般低嫁给他，两个人定过不好。
以二丫头那般的性子，即便想要那嫁妆，大抵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更不可能求夫婿来帮忙了。
名声可以一点点捡回来，可那殷氏的嫁妆却是实打实的好处。
当时就是这般想，才没有一口回绝这门亲事。
谁知道，他们夫妻两个竟是如此亲密无间，配合有加。
而二丫头，竟也不顾脸面，跟着霍檀这个杀神一般行事。
一步错，步步错。
崔序只觉得心口剧痛，可厅中这么多人看着，听着，前院明德堂还等着百名士兵，他不答应也不行了。
崔序强忍着吐血的冲动，最终还是艰难道：“都给你，都给你，你满意了吗？”
崔序抬起眼眸，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细眼看向崔云昭。
声音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二侄女，虽说出嫁从夫，可娘家才是你的后盾，只要崔氏还在，就没人能欺你，你莫要头脑不清，信错了人。”
崔氏是她的靠山吗？
父亲在的时候是，父亲不在了，似乎也就不是了。
家里面族老叔伯是多，但家家都有自己的营生，崔序确实不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可他能钻营，在崔氏落寞的当下，还是用崔云昭换了博陵参政一职。
再是朗朗清风的读书人，也得养家糊口，也有儿女要过好日子。
所以，当时崔云昭的这门婚事，族老虽然说了崔序，最终却没有强硬管束。
崔云昭的幸福同崔氏的未来相比，孰重孰轻，他们分的很清楚。
那么以后，崔氏能给她当靠山吗？
崔云昭的目光往边上那两桌看去，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那就要看，下一任的家主是谁了。
现在，崔云昭倒是不着急。
无论崔序说话多难听，崔云昭都不往心里去，而霍檀仿佛根本就没听出来她含沙射影，陪着崔云昭一起起身，敬了崔序一杯酒。
说话还很动听：“多谢二叔父慷慨。”
崔序再也坐不下去了，今日他的面子已经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夫妻俩踩在了脚底下，他觉得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嘲弄。
崔序倏然起身，大袖一甩：“散席吧。”
他这么一说完，也不管在座其他人，大步流星走了，好似生怕走晚了，崔云昭还能使出什么招数让他丢面子。
方才还病歪歪要死要活的贺兰氏，见他一走，连忙起身也跟着要走。
崔云昭却喊住了她：“二婶娘，一会儿我让夏妈妈去给您请安，核一核我娘的嫁妆单子。”
贺兰氏脚步一顿，差点没摔倒在地，她挺直这脊背背对众人，肩膀不停抽动。
她似乎在忍耐什么，但最终还是咬牙切齿说：“好，我等她。”
他们夫妻俩一走，晚辈那一席上，二叔父膝下的堂弟堂妹们便都起身，一个个面色难看地告了辞。
等人都走了，三堂叔、六堂叔和八堂叔还留着没走。
六堂叔看了看兄弟们，然后就对崔云昭笑着说：“二侄女，外面的军爷还在吃酒吧？这么大的喜事，我们当要去见一见军爷们，感谢他们保家卫国，给他们敬一杯酒，如何？”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便同霍檀一起起身，感谢几位长辈的用心。
崔云昭想了想，对霍檀道：“郎君，你陪着叔伯们一起先过去，我去同弟弟妹妹说几句话。”
霍檀点点头，对这三位堂叔还是很客气的，彬彬有礼请他们一起往明德堂行去。
这会儿清风楼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崔云霆和崔云岚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崔云昭看着满眼激动的弟弟妹妹，冲他们招招手。
“咱们回去说话。”
姐妹三人往怜星阁行去，崔云昭问：“我这个安排，你们觉得如何？”
崔云霆还没说话，倒是崔云岚难得有些激动：“阿姐，你真好。”
崔云岚心里很清楚，这个机会，是阿姐同二叔一家撕破脸皮换来的。
崔云昭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安静笑了笑。
崔云霆攥了攥手心，也跟着道：“阿姐，我会好好读书的。”
崔云昭忽然想起霍成朴。
她脚步微顿，问他：“霆郎，你喜欢读书吗？”
崔云霆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然后就说：“我喜欢的。”
“我知道我以前很顽皮，但那只是……只是想要让先生们更关心我。”
父母故去之后，他们虽然有那么多叔伯婶娘，可他们自己却很清楚，他们已经是孤儿了。
殷氏远在桐庐，鞭长莫及，他们只能在崔氏靠自己生存。
崔氏祖宅富丽堂皇，里面的一景一物，里面的亭台楼阁，都印刻着百年来的荣耀。
住在这里是很体面，可这雕梁画栋却也成了空中楼阁，成了控制住他们的牢笼。
他们只能被二叔父和二婶娘攥在手心里，没办法反抗。
只能任凭人摆布并不好受。
想不想搬出去？两个小的都很想搬出去。
崔云昭听见崔云霆稚嫩的嗓音，看着他们小脸上的坚定和喜悦，也不由笑了起来。
“三堂婶是个利落性子，你们搬去听乐堂，要听三堂叔和三堂婶的话，听从长辈们的教导。”
崔云昭顿了顿，先说崔云岚：“岚岚，你有什么事，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问三婶娘，她会告诉你如何做。”
“你不要怕，不要胆怯，她是我们的家人，你原来同母亲如何，就同她如何。”
崔云岚认真点了点头。
崔云昭又看向崔云霆：“霆郎，你也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请教三堂婶，课业上的事，你就多请教三堂叔和明堂兄，他们都不会吝惜赐教。”
“霆郎，这个机会很难得，希望你明年能考中，报答三堂叔和三堂婶的教导。”
崔云霆挺直腰背，使劲点点头：“阿姐，我会努力的。”
崔云昭叮嘱完，一行人也到了怜星阁。
夏妈妈已经收拾行李西，让梨青搬到了马车上，她正在怜星阁里等。
见崔云昭到了，她又说：“我若是走了，五小姐和三少爷怎么办？”
崔云昭握住她的手，把今日的事情简单说了，然后就道：“妈妈，二婶娘那边已经同意了，今日你就受累，晚些回去，先去二婶娘那边把我母亲的嫁妆单子都收回来，再帮着他们两个收拾好行李，给他们送听乐堂。”
夏妈妈没想到今日崔云昭办了这么多大事，不由瞪圆了眼睛，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哭起来。
“小姐你真不容易，我一定好好把事情办妥，绝对不会让二房那吃人精占了夫人一分嫁妆。”
她说着，想了想，继续道：“我多留一晚，等安顿好五少爷和三小姐，我再过去伺候你。”
崔云昭便让她自己好生行事，莫要着急。
事情都吩咐完，崔云昭又叮嘱了弟妹几句，让他们有事就派人去寻她，这才领着梨青往前面的明德堂行去。
崔氏的明德堂是家中修建的最气派宽敞的屋舍，往常家中行年节礼时，此处也能容纳一家老小的席面，今日的士兵们虽然比往常要多，可将士们都不怕冷，摆不下的桌席就摆在了院子里。
崔云昭刚到垂花门前，就听到外面一阵热闹喧哗。
崔氏祖宅往常都是安安静静的，今日难得热闹，反而让人觉得舒心。
梨青上前推开门扉，崔云昭便来到了前院。
前院的士兵们都在吃酒，崔云昭粗粗看了一眼，见今日的酒席确实置办不错，这才放心。
有昨日见过的士兵们看到她，不由都举起酒杯。
“九娘子，多谢你。”
“崔娘子，你家的酒菜真不错。”
崔云昭冲他们一一点头，转身进了明德堂。
明德堂中，霍檀还在陪着叔伯们给士兵们敬酒。
当然，喝酒的主力是六堂叔。
崔云昭来到霍檀身边，见他的脸比方才还要红，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少喝一些，仔细喝醉了。”
她声音不大，却被那一桌的士兵们听见，立即就哄笑起来。
“军使，还是娶了媳妇好，如今都有人心疼了。”
“哎呀，你们少起哄，别跟着闹军使了，让军使少喝些。”
这般玩笑着，崔云昭脸上也有些红，却并不如何羞涩。
她对他们道：“我酒量不济，只能以茶代酒，感谢兄弟们今日赏光，来崔氏做客。”
她说着，接过梨青手中的茶杯，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明德堂内外瞬间响起一阵欢呼声。
“好！”
“九娘子爽快！”
崔云昭笑了起来，明德堂的气氛格外好。
六堂叔刚敬过一杯酒，这会儿也有些醉了，她对崔云昭和霍檀招招手，醉眼迷濛地道：“侄女婿，二侄女，我是喝不下了，你们这两位堂叔可比我差远了，我们就敬到这里了。”
“二侄女，军爷们若是菜不够，你只管让厨房准备，就说是我说的。”
“你们去招待客人吧。”
崔云昭点点头，认真道：“多谢三位叔父。”
六堂叔摆了摆手，他睁开眼睛，努力看了看崔云昭稚嫩的脸。
说起来，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她父亲过世的时候，她才十三岁。
六堂叔对崔云昭笑了笑：“你二叔父的话，你不用听，家里还有我们呢。这门亲事我没反对，主要是我见过侄女婿，我觉得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郎君。”
“二丫头，你跟女婿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就回家来说。”
“侄女婿，你好好待我们家丫头，听见了吗？”
这一席话，把崔云昭说的有些鼻酸。
霍檀忙上前拱手行礼：“是，叔父们放心，霍檀一定好好待娘子。”
几位堂叔一走，士兵们就更放开了。
崔云昭看了看今日的饭食，八宝烧鸭、粉蒸肉和烧鸡应该都是外面买回来的，家里还额外做了炖菜和凉菜，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倒是把席面弄得漂亮。
所以说，崔序要面子，有时候也挺好。
崔云昭陪着霍檀敬了几杯酒，然后就道：“昨日少见了二十位弟兄，不如今日见见？还未曾给他们见面礼呢。”
霍檀就说：“在那边那两桌。”
于是崔云昭就陪着他过去，一一见过那些士兵们。
随着手里的福字发出去，崔云昭的心越发沉了。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难道当时被派来毒杀她的人，是后来入伍跟随霍檀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难办了。
就在她心中沉闷时，一道幽幽静静的嗓音响起：“属下白小川，见过九娘子。”
崔云昭倏然抬起头，目光炯炯落到他面上。
是他。
就是这个人，前世忽然出现在芙蓉殿，成了害死她的最大嫌疑人。
那幽幽冷冷的声音实在慎人，现在崔云昭回忆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会记错的。
濒死之时，痛苦至极，当时所有的记忆都在脑海里反覆回荡，她清清楚楚记得那个声音。
同白小川的嗓音一模一样。
看身量，似乎也相差不大。
这一瞬间，崔云昭心跳骤然加快。
失而复得的喜悦，终于看到希望的激动，一下子都在她心中迸发。
她想要大笑一声，纾解心中被杀害的苦闷。
但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或许是崔云昭的动作太明显，她身边的霍檀不由问：“怎么了？”
崔云昭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到白小川身上。
他年纪很小，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不太像是霍檀手底下的兵士。
要知道霍檀手下都是精兵，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这白小川身量细瘦，混在这一群精兵们之间，跟耗子进了猫窝似的。
尤其是他的嗓音，天生就显得有些冷，更不像是个士兵了。
“白长行，你今年多大？怎么就参军了？”
白小川被她这么问，立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垂下眼眸，安安静静站在那，只说：“属下是军户，原是陆军使麾下士兵，刚刚入伍三月，不过之前武平绞逆，陆军使战死，队伍便被打散。”
别看他年纪小，人也瘦弱，可谈吐举止却很沉稳。
听他的话，白小川也上过战场。
崔云昭努力让自己摆出自然的态度，她笑了一下，把那写了福字的红纸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见面礼，你可以问问兄弟们如何用。”
白小川应了一声，接过了那张纸。
他没有道谢。
活了两辈子，崔云昭大抵能感受到旁人对她的态度，如果有明显的喜欢或者恶意，多少是能感受到的。
可这白小川却仿佛没什么情绪，给他见礼也不见他如何高兴，要么就是年纪小不懂事，要么就是心思很深。
崔云昭认真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万幸，线索就在霍檀身边。
只要有了线索，有了明确的人物，崔云昭就能一点一点查出真相。
她深吸口气，退了一步来到霍檀身边，看着那群高高兴兴吃酒的士兵们。
重生回来，她很满意自己做的每一步决定。
尤其是此刻，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崔云昭的心情也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冷夜里短暂抽离。
“兄弟们，感谢大家今日赏光，酒席管够，只管开心就是。”
汉子们瞬间就欢呼起来，场面更热闹了。
霍檀麾下的都兵是他们请来的，他们自然要作陪，客人不走，主人也不能走。
崔云昭以为要等许久，以为厨房要加菜加酒，但出乎她的意料，士兵们把桌上的酒席吃完，把坛中的好酒都喝干，就一起起身了。
他们吃完饭的时间都相差无几。
等吃完了饭，用衣袖一抹嘴，那些高大的汉子们就列队站在了庭院中。
崔云昭眼尖，看到了矮个的白小川站在了队伍最前面。
下一刻，士兵们右手捶胸，整齐划一行了军礼。
“谢军使，谢九娘子，属下告退。”
就连说这句话，他们也是异口同声。
那声音威风赫赫，震耳欲聋。
崔云昭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忽然明白，为何无论前世今生，霍檀都如此在乎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这群士兵们。
士兵们行过礼，按伍一次离开，整个过程迅速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不过眨眼的工夫，崔氏明德堂中，只剩下那些干净的盘碗。
崔云昭看着眼前这一步，不由笑了一声：“真是……”
霍檀垂眸看向她。
“如何？”
崔云昭抬起眼眸，认真说：“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霍檀薄唇轻抿，却没有笑。
“这是应该的，作为一个军人，就应该懂得克制，今日过来吃酒，也是他们的任务，既然出任务，就要有规矩。”
“只有这样，等到了战场上，他们才能战无不克的军团。”
崔云昭安静听着他的话，心里有所触动。
前世她同霍檀聚少离多，并不知军营里的种种，她更没没有亲眼见过他上阵杀敌，看过他浴血奋战的模样。
所以她当时不懂，为何他可以年纪轻轻就初登大宝。
现在，崔云昭听到霍檀的话，多少有些明悟了。
可方才白小川的出现，却让崔云昭对他重新产生了防备。
白小川现在就是他麾下的士兵，那以后呢？
难道真的不是她误会，当年要杀害她的人，就是霍檀呢？
崔云昭垂下眼眸，一颗心又沉了下来。
她甚至忽然有些冲动，想要问一问他以后觅封侯了，是否会卸磨杀驴，把她这个糟糠之妻舍弃杀掉。
但话到嘴边，崔云昭还是忍住了。
她不能冲动。
她需要徐徐图之。
崔云昭深吸口气，然后道：“郎君，回家吧。”
霍檀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说：“回家吧。”
今日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崔序和贺兰氏肯定不愿意再见他们，所以崔云昭也没有再回内宅道别。
她叫了老管家过来，同他叮嘱几句，然后就领着霍檀离开了崔氏。
等两人上了马车，崔氏高大的门楣在身后消失不见，崔云昭才缓缓舒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就感受到马车里的另一个人。
霍檀实在太高大了，他就稳稳坐在那，也让人无法忽视。
马车驶出去很久，崔云昭还没有缓过神来。
她低垂着头，自觉自己现在没办法面对霍檀。
重生回来的每一天，崔云昭都在努力改变着身边的一切，她总是想要去证明什么，想要立即就找到线索。
最好的结果，就是杀她之人不是霍檀。
只要不是霍檀，那么无论是谁，崔云昭都不害怕了。
霍檀会成为未来的帝王，他的帝王之路似乎是天命所归，崔云昭作为普通的女子，短短几年，根本无法改变未来大势。
只要想要害她之人不是霍檀，那崔云昭就不用再提心吊胆。
而内心深处，其实还有一个不愿意对外人说的隐秘。
前世他们两人确实过得不好，关系也不和睦，但这并非因为这崔云昭不喜欢霍檀。
相反，前世那十年里，崔云昭心里始终有他。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崔云昭已经没有心力继续跟随他的脚步，最终她选择和离，放过自己，也让霍檀去过他想过的生活。
所以，虽然临死时听到了那句话，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崔云昭却不愿意相信确实是他害死了自己。
说她软弱也好，懦夫也罢，在她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是拒绝相信的。
她不能相信自己曾经同床共枕的夫婿要杀害她，也不能相信自己曾经欣赏过的人会害死她。
这种感觉，比被人杀死还要痛苦。
这意味着前世的她瞎了眼，就连身边的豺狼虎豹都没有看清。
与此同时，心底又有一道声音在反覆拉扯。
“他为何不能杀了你？或许你的存在，阻挡了他的道路。”
“或许，他要迎娶的新皇后，在乎你这个曾经的前妻。”
“更或许，他把你当成一个污点，想要直接抹除。”
每当这个时候，崔云昭都只能捂住耳朵，让自己不去听那一句句的鬼语。
而现在，那些尖锐的词语再度从她心中浮现。
崔云昭一时之间有些怔忪，就连霍檀的声音也没有听见。
霍檀看她从崔家出来就一直没有说话，不由蹙了蹙眉头。
今天对付崔序，在清风阁里虽然很是爽快，但那似乎都是表象。
那到底是她的家，那些也都是她的亲人，或许她还是伤怀的。
想到这里，霍檀忍不住开口：“娘子，你没事吧？”
但崔云昭却没有听见。
霍檀微微低下头，才发现她眼睛又红了起来。
虽然才成亲两日，但霍檀却也慢慢同她熟悉起来。
她觉得委屈的时候，眼睛就会不自觉变红。
霍檀一下子觉得有些揪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安静看着她垂眸不语，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回到了藕花巷。
等到马车停下来，崔云昭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霍檀叹了口气。
他又唤了崔云昭一声，这一次，崔云昭依旧没有理他。
霍檀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崔云昭的手腕很细，肌肤很柔软，可霍檀还没多感受片刻，他轻轻握着的手就被眼前的女子一把挥开了。
她的动作很大，几乎是惊惧挣脱一般，状态充满了防备。
霍檀一下子愣住了。
他甚至是有些难以置信的。
他原本以为崔云昭是被他吓着了，但紧接着，他就从崔云昭抬起的眼眸里，看到了清晰的怨怼。
她怨恨他。
为什么？
霍檀从心底深处升起疑惑，也在那疑惑里，有些自己都不能肯定的委屈。
他自觉待她已经很好，她为何还要怨恨他？
前日他们不还同床共枕，一起布置他们的家，今日他们还一唱一和，配合不是很好吗？
怎么转眼之间，一切就变了。
而此刻，崔云昭也回过神来。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要解释。
可她要如何说呢？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不敢去看霍檀受伤的眼。
“我……”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泪意。
霍檀以为她要哭了。
崔云昭倏然低下头，然后才道：“我心里难过，不是故意的，郎君莫要生气。”
前世她同霍檀虽然不甚和睦，但霍檀是个不记仇的人，每一次两个人闹了别扭，崔云昭随便找两句话敷衍，霍檀都能接受。
所以现在，她也想这般大而化之。
但霍檀却没有答应。
这一次他没有轻易放过她。
崔云昭感受到他伸出手，轻轻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一阵风吹来，吹起马车的车帘，让车外的阳光落到了她布满泪痕的脸上。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霍檀想要说出口的话全部都压在喉咙里。
他质问不出口了。
或许，真的如崔云昭说的那般，她心里难过吧。
不是利用他，诓骗他，把他利用完就翻脸不认人。
霍檀感觉到她在颤抖。
她脸上的泪一点点滴落，打湿了他的手心。
明明是冬日，可那珍珠泪却仿佛烛泪，烫得他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霍檀心里升起烦躁来，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的不聪明了。
他觉得崔云昭就犹如冬日的天气，变幻莫测，风云无偿。
还不如去打仗，打仗只要上阵杀敌，只要杀掉所有的敌人，就可以赢得奖品。
无论是官位还是财富，都唾手可得。
但崔云昭却成了他人生里的意外。
她那么娇弱，那么美丽，眼睛一眨，那眼泪就要烫他的心。
就如同现在这般。
从崔氏出来时候还好好地，她也很高兴，怎么回到了家中，她就忽然哭了起来？
霍檀看着她，深深吸了口气。
“崔云昭，如果霍氏真的让你不喜，今日你可回到崔氏住。”
霍檀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人，只能让说让她高兴的话。
可他这话说完，崔云昭哭得就更凶了。
对面的女子红着一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正满眼是泪看着他。
“霍檀，你怎么能这样！”
在她眼中，少了些怨怼，多了些委屈。
霍檀几乎都要被她弄疯了。
可在崔云昭心中，却是曾经两个人谈论和离的场景。
那时候她大病初愈，梨青也意外身故，她身心俱疲，无法再继续坚持。
霍檀来看望她，她心里委屈，便直接说了和离。
然而那时候霍檀只是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崔云昭有两年没有见过霍檀。
她心里委屈，也怨恨他无情。
她恨自己曾经对他动过心，也恨他轻易放弃了两个人的一切。
因为要打仗，所以他抛下了家业。
因为要保护更多的人，所以他没有保护她。
在霍檀的世界里，被抛下和舍弃的总是她。
回忆起这一切，崔云昭哭得更凶了。
她忽然发疯一般，伸手捶打霍檀的胸膛。
“霍檀，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刚刚成婚，你就不想要我了吗？”
对面的少女满脸是泪，拳头打在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声音里透着无数的委屈。
仿佛还是霍檀做错了。
霍檀叹了口气。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中。
他以为她会挣扎，会继续捶打，可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靠在他怀中，默默流着眼泪。
似乎要把前世的委屈，痛苦，不甘和害怕，都一并哭出来。
霍檀稳稳抱着她，即便感受到了胸前衣襟被她的泪水染湿，也没有放开手。
他甚至还无师自通，轻轻拍着崔云昭的后背，用自己的方式哄她。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许久，霍檀才感觉到崔云昭慢慢平静下来。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垂眸道：“娘子，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无论是多么大的委屈，你都可以同我说。”
“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我做不到的，拚命也会为你做到。”
崔云昭没有说话。
霍檀看了一眼她乌黑的发顶，最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怎么了，皎皎别哭了。”
今日陪她回门，他才知道她小字叫皎皎。
皎皎明月，昭昭煌煌。
真的很衬她。
霍檀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两个人又安静了片刻，崔云昭才哑着嗓子开口：“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崔家，我……我心里难受。”
霍檀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你要是难受，就打我吧。”
崔云昭忽然笑了一声。
她低着头，霍檀也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开心了，只能听到她柔软低哑的嗓音。
“霍檀，你以后会一直待我好吗？”

第26章
哭过这一场， 崔云昭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重生回来之后，一直紧绷着情绪，被霍檀那么一刺激， 才会突然崩溃。
崩溃虽然会让霍檀起疑，但崔云昭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她确实很需要哭这一场。
这般痛痛快快哭过了，她整个人都舒服许多，心里的郁气也都被哭叫了出去。
她死过一次的人了， 知道面子最不值钱， 因此现在她也不觉得羞赧。
她抿唇垂眸，在想怎么哄骗霍檀。
霍檀听到她这么问， 没有立即就回答。
他从来都很慎重， 说出来的话一字千金， 从不诓骗人。
崔云昭等了片刻，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不由抬眸看向他。
因为这一场别扭， 她那双凤眸红彤彤， 跟小兔子一样，脸蛋上也有些泪痕， 看起来娇嫩又可怜。
霍檀被她那么水汪汪看一眼， 瞬间失去了理智， 下意识便回答：“我会的。”
等这三个字一说出口，霍檀也觉得轻松许多。
或许，这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霍檀看向崔云昭， 眼眸中有着诚恳和真诚：“娘子， 我会的， 我会待你好的。”
他不想说这些肉麻的话语， 可被崔云昭这么看一眼，真的很难不铁汉柔情。
下意识的，就什么都能说出口了。
崔云昭听到这话，微微松了松心神。
她面上泛起一抹红晕，眼睫轻颤，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然后霍檀就听到她说：“我方才那样哭，郎君莫要笑话我。”
“我平时不是那样胡搅蛮缠的性子。”
霍檀此刻还环抱着她，把她娇小的身躯护在怀中，见她这般，他心中的那点疑惑还是被打消了。
刚成亲那几日，崔云昭显得落落大方，同他也总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便以为她是个爽朗沉稳的性子。
现在看来，或许她都是强撑的。
任谁从崔氏那样的雕梁画栋嫁到这样的人家，心里怕都不好过，她能表现出那般模样，已经极好的了。
她今年不过十八，比自己还小一岁，又是闺阁女儿，他何必那么严苛？
再说，崔云昭会这般，他也不是全然没有错。
如此看来，他待她还是不够关心。
霍檀一阵沉思，直接想到另一个层面上。
“娘子，也是我疏忽，对你关怀不够，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同许多小娘子相比，娘子已经足够好了，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哭了。”
崔云昭愣了一下。
她自然不知霍檀想到了什么地方上，但听这话，霍檀倒是没有疑心她突如其来的大哭，不由松了口气。
不管他想什么，总归对她有利便好。
崔云昭便顺着话说：“郎君你真好。”
两个人在马车上耽搁了好长时间，外面的梨青都等急了，这会儿便踮脚询问：“九爷，小姐，已经到家了，可要去旁的地方？”
崔云昭这才回过神来。
她脸上再度浮现一抹薄红，立即从霍檀身上挣脱开来，忙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郎君，已经到家了。”
霍檀看了一眼少了温香软玉的怀抱，忽然又觉得她的撒娇哭泣也不是不好。
虽然遗憾，却也并不着急。
霍檀点了点头，见她脸上还有泪痕，便说：“回家吧，回家洗把脸，就好受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梨青方才跟在后面平叔的马车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现在见小姐用帕子捂着脸，便忙焦急地上前来。
“小姐……？”
她还没问出口，就看崔云昭对她摇了摇头。
于是梨青就不再多问了。
崔云昭哭过一场，嗓子有些哑，她道：“梨青，你让平叔帮忙把夏妈妈的行李搬进去。”
梨青点点头，看她同姑爷一起进了东跨院，这才转身去忙。
回到了卧房，崔云昭放松不少，让桃绯接了热水来擦脸，然后又仔细在脸上涂了一层珍珠粉。
霍檀方才吃了很多酒，又在马车上折腾那一会儿，现在便有些头晕，坐在八仙桌边撑着手，微垂着眼眸。
此时已经过了申时，窗楞边的刻香烧过一半，正幽幽散着余烟。
崔云昭小声叮嘱桃绯去给霍檀准备醒酒汤，自己则来到霍檀身后，伸出手轻轻贴在了霍檀的太阳穴上。
若是旁人忽然碰触霍檀，霍檀一定立即就会反手控制对方。
不过现在是在自己家中，加上霍檀嗅着熟悉的桂花香，知道身后人就是崔云昭，便没有反制。
当冰凉柔软的小手贴在太阳穴上时，霍檀下意识警惕，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娘子，你也歇一歇吧。”
崔云昭声音很柔和，却还是有些沙哑。
“我只吃了几杯酒，倒是还好，我帮你按一按，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霍檀嗯了一声，他闭上双眼，感受崔云昭的按摩。
崔云昭可能专门学过，她手上的力度刚刚好，既让人舒服，又不会太过软弱无力。
按了一会儿，霍檀竟真的觉得舒服许多，也没那么头晕了。
就在这时，桃绯端着醒酒汤过来了。
崔云昭就松开了手，让霍檀把醒酒汤吃了。
“郎君，你吃了醒酒汤就去睡一会儿，我去把娘家的回礼呈给阿娘，好让她放心。”
哭过一场，崔云昭又重新变回了落落大方的崔氏女。
霍檀深深看她一眼，见她已经重新梳妆，除了眼睛还有些红，其他一切如常，心里便安定不少。
“有劳娘子了。”
霍檀到底吃了不少酒，虽然不怎么醉，但他有些头昏嗜睡，躺下就熟睡了。
崔云昭带着崔氏准备的回礼去见林绣姑，见她果然没有午歇，正一边做针线一边等着她们，进去就直接说回门很好，大家都很开心。
林绣姑就拍了拍胸脯，念了一声佛偈。
“这就好，这就好。”
崔云昭见她在做针线，不由道：“阿娘，以后针线都请绣坊去做，我的嫁妆铺子有绸缎庄，请了绣娘的。”
林绣姑就笑了笑，说：“我闲不住。”
“平日里不过买买菜，做做洒扫，要是什么都不做，就会闲得慌。”
“既然你来了，那来看看这褙子你可喜欢？”
崔云昭有些意外。
“阿娘，这是给我做的？”
林绣姑有些不好意思。
她道：“我不会做绣活，但缝补做得好，以前专门学过的，咱家穷困的时候，我能接到不少缝补的活计。”
“我原没怎么见过你，便不好胡乱做，现在瞧见了，才能拿好尺寸。”
崔云昭凑过去看，果然见林绣姑正在成品妆花缎上缝毛领。
这件褙子花纹喜庆，款式别致，最主要的是看起来腰身正合适，加上洁白的狐狸毛领，穿上一定很好看。
无论料子和做工都是顶好的。
崔云昭便有些高兴。
她没想到，林绣姑这是特地给她做的。
崔云昭摸着这柔软的妆花缎，抬眸就看到林绣姑正小心翼翼看着她。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就立即说：“阿娘，你做的真好，正好过年我可以穿新衣了。”
林绣姑见她喜欢，立即就笑开了花。
“好，你若喜欢，那我给你做一身吧，你自去配着穿。”
崔云昭没想到林绣姑会这么高兴，便没有拒绝：“那就多谢阿娘了，只阿娘别累着，要多歇一歇眼睛。”
林绣姑就点头。
她见崔云昭不着急走，不由就想同她多说几句话。
“原来这门亲事定下来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生怕你不喜欢家里窄小，怕你不习惯家里的生活。”
林绣姑絮絮叨叨：“我当时想着，若是以后家里的营生再好些，一定要好好置办宅院，也不能让你这个崔氏女丢了面子。”
说来说去，还是担心她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霍檀。
若是外人听见，准以为林绣姑这个婆婆在含沙射影，但崔云昭知道林绣姑没有坏心，说话一贯直来直去，便也就认真听她说。
“可你进门之后，我才发现是我想多了，你真是个好姑娘。”
林绣姑这么一夸，反而弄得崔云昭有些羞赧。
“阿娘，您也是很好的婆母。”
这个家里，除了作妖的老太太，其他人都很好相处，作为婆母的林绣姑从来都没有为难过崔云昭，作为夫君的霍檀前程光明，沉着稳重，还英俊无双。这样的日子，已经比许多高门闺秀都过得好了。
崔云昭知道自己前后的反差有些大，同自己以前的名声也有些不同，想了想，就说：“阿娘，您是这么好的婆婆，待我如亲生，郎君又那般体贴，我的日子，比许多新嫁娘的日子要好过不知多少。”
“我很惜福。”
林绣姑认真看了她一眼，手里针线不停，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儿媳啊，九郎不容易，他年纪轻轻撑起这个家，付出的比常人要多很多。阿娘没有别的愿望，也不求大富大贵，我只想着，你们能健康长寿，能和和美美过完这一生。”
林绣姑抬眸看向崔云昭，眼眸中满是恳切。
“你能答应阿娘吗？”
崔云昭没有躲避她的眼眸，等她说完，便认真点了点头：“我答应阿娘。”
从前院回去，崔云昭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她在八仙桌前坐定，一点一点缕清思绪。
白小川现在是霍檀麾下的士兵，并不意味着他以后也是，而且无论是与否，只要崔云昭有耐心，一定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
只要有线索，就一定能查到真相。
而她跟霍檀，也还是维持现在这般的日子，在一切都未知之前，她没必要同霍檀分崩离析。
崔云昭深吸口气，忽然听到卧房中传来男子低低的声音。
“皎皎，你回来了？”
“一起午歇吧。”
崔云昭忙了一天，确实有些困了，便没有拒绝。
她正要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
藕花巷住的大多都是军户，一般不会在巷子里闹事，既然这声音从东跨院传来，那便应该是自家的。
崔云昭原本不想去看，可刚一回头，就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母亲，您回来了。”
崔云昭心里有些惊讶，她忙站起身，快步进了里屋。
刚绕过屏风，她就看到霍檀已经坐起身，正靠在拔步床边穿鞋。
兴许是喝了酒，屋里的炭盆又热，他此刻只穿了薄薄的中衣，衣襟敞开，露出里面蜜色的肌肤。
崔云昭不由回忆起前世的春宵良辰，面上微微泛红。
霍檀的身材是极好的。
身姿颀长，猿背蜂腰，尤其是那棱角分明的腹部，每一块肌肉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他身上都是结实的腱子肉，却并不显得肌肉虬结，反而有一种轻盈的锋锐。
看着看着，总想上手摸一下。
崔云昭眼神游移，轻咳一声：“郎君，好像是祖母归家了。”
霍檀点点头，方才不过睡了半个时辰，又半梦半醒的，但此刻他的眸子里却多了几分清明。
他说：“我听到了。”
就连说话，都是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如此看来，他的酒量应该是极好，即便中午吃了那么多酒，也没有彻底吃醉。
这倒是崔云昭以前所不知道的。
“祖母回来，还是要去见过的，你略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
崔云昭便去给他找了一身新衣袍，放在衣架上抚平褶皱。
霍檀看了她一眼，穿好鞋袜就去梳头。
“祖母不是说要给远哥媳妇照顾月子，怎么这才几日就回来了？”
前世是没有这一出的，她隐约记得远哥媳妇确实生了孩子，但顾老太太却没有回去。
这次不知道为何竟是回去了，打着伺候月子的名头，却没待满一个月。
崔云昭把惊讶掩藏住，只问他家里的事。
“远哥是谁？”
霍檀端起桌上的凉茶，直接一口灌下去，然后就过来穿好衣衫。
崔云昭给他选的是竹青的窄袖长跑，穿好后再在腰上系腰带，立即衬得他面如冠玉，玉树临风。
霍檀还未及弱冠，头发没有全部盘上，脖颈后散乱的发丝让他多了几分不羁，有一种浪荡公子哥的风采。
“远哥名叫顾远，是祖母娘家长兄的长孙，比我大三岁。”
“顾家也是军户，不过舅公和舅父都去得早，只剩下远哥用抚恤银买了民户，如今已没有在军中任职了。”
这里有一个崔云昭不知道的户籍政策。
霍檀见她一脸茫然，就飞快解释。
“舅父是家里独子，也只生了远哥一个孩子，在舅公和舅父都战死之后，朝廷规定家里有两名烈士并只有一名男丁或只剩女户时，可用半人抚恤银换民户。”
这是当今圣上登基之初就下的旨意。
中原腹地征战多年，连年的战乱让百姓民不聊生，因为战事，许多非军户子都参与从军，让人口和丁户数量骤降。
年轻的男人都去打仗了，谁来种地？谁来繁衍生息？家里的妻儿老小又有谁来照顾？
为长远之计，不能让一家都死绝，圣上才想了这么个政策。
这样，对于家中人丁稀少的妇孺也是个关照。
崔云昭听到这里，不由感叹：“陛下英明。”
霍檀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干净俊朗，可能因为今日吃了酒，眼眸中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缠绵悱恻。
他看着崔云昭，声音很轻：“这是我父亲早年提出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没再继续了。
崔云昭忽然想起来，霍檀的父亲也是独子。
不过他们家中的孩子多，显然不符合条件，不过霍父能想到这样的抚恤政策，也是颇有仁心的。
夫妻俩这边絮絮叨叨，霍檀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两个人便从东跨院出去，一起来到了正房前。
刚跨过月亮门，崔云昭就听到顾老太太熟悉的阴阳怪气：“柳丫头，你把床铺收拾好，让迎红搬去跟你一起住，你们表姐妹还能做个伴，多好。”
崔云昭蹙了蹙眉，她从记忆里翻找许久，还是没想起来这个迎红是谁。
霍檀在她耳边低低道：“顾迎红是顾远的妹妹。”
崔云昭立即了悟。
前世顾老太太整日在家里盯着林绣姑，要么就是看她不顺眼，倒是没有把这一表三千里的亲戚领回家里来过。
便是逢年过节见过一面，崔云昭也早就忘记了。
现在听顾老太太的意思，竟是要让这迎红在家里住下。
崔云昭不由蹙了蹙眉头。
她同霍檀对视一眼，见霍檀面色平静，对顾老太太的作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不由在心里叹气。
这霍家哪里都好，唯独这个顾老太太是个不省心的。
偏巧她辈分最大，身体还特好，等到霍檀登基为帝，她也都还好好活着，舒舒服服当她的太皇太后。
好涵养如崔云昭，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几句。
夫妻两个也不能躲着不见，若真如此，明日里老太太就能念的满巷子都知道，霍檀便道：“走吧，去看看怎么回事。”
也是凑巧，霍新枝不在家。
霍成樟已经办好了退学和入学，领着霍成朴去看白鹤书院是什么模样，只有林绣娘和霍新柳在家。
崔云昭和霍檀来到前院，就看到老太太插着腰，趾高气昂对低头不语的霍新柳叮嘱。
林绣娘站在边上，一贯乐呵呵的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
在老太太身边，站了个同她有五分像的姑娘。
那姑娘生的长脸细眉，一看就不好亲近，但因为年纪还小，身上还有一股稚气，所以没有老太太看起来那么刻薄。
她低眉顺眼站在老太太身边，一语不发。
霍新柳没有答应，林绣姑也没有立即就热络上来，这让老太太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这个家如今没有我说话的份了？”
“你们这是攀上了高门大户，瞧不上我们这军户人家。”
老太太说着，立即就要唱念做打：“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含辛茹苦拉扯长大的儿子没了，儿媳儿媳不孝，孙辈孙辈不顺，没有一个让我能安享晚年的。”
崔云昭：“……”
她前世就最厌恶老太太这般作态。
所以平日里能躲就躲，尽量不同她来往，但同在一个屋檐下，总能碰到好多回，一来二去，崔云昭就觉得更憋屈了。
老太太就是那种她自己不开心，就让别人也不好过的性子。
她这么一喊，林绣姑就只能开口：“母亲，你别喊了，仔细左邻右舍听到，给九郎丢人。”
林绣姑的嗓门本来就大，现在为了盖过顾老太太的嗓音，更是扯着嗓子喊起来，一时间院子里热闹非凡。
崔云昭心想，本来邻居还不在意，这么一来，家家户户就要凑着耳朵听了。
老太太被儿媳这么一说，那张长脸立即耷拉下来，她刚要开口，转头就看到了崔云昭和霍檀。
她眼睛一转，立即就拿腔作势：“九郎，你一贯是最孝顺的，如今你远哥家里有喜，忙不过来，赶上迎红生了病，我便接了她家里来照顾。”
“你是答应不答应？”
霍檀是晚辈，不能拒绝长辈的吩咐，林绣姑听到她直接难为儿子，立即就急了。
她刚要开口，就看霍檀对她摇了摇头，然后就冲顾老太太笑眯眯开口。
“祖母所言甚是，既然顾表妹生病了，家中自然要好好关照。”
老太太顿时犹如斗赢了的母鸡，梗着脖子看林绣姑。
但霍檀下一句话就打掉了她脸上的笑。
“不过祖母，既然顾表妹是因为生病，怎么也不好同二妹一起住吧？二妹自来身体弱，为了怕旁人招惹，才让她自己住的。”
主院这边，一共有正房加两间厢房。
厢房都是两间的样式，四个孩子一人一间，住起来也很舒服。
而主屋是三间样式，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堂屋，一家人往常都是在这边吃饭，左右两间屋是老太太和林绣姑单独居住。
一家人都分开来住，谁也不跟谁挨着，这也是如今霍家过得好，才有了这样的体面。
可整个霍氏就这么几间屋子，若是顾迎红不能跟霍新柳一起住，就没有地方住了。
霍檀答应的话就跟没说一样。
老太太细眉一皱，立即就嗤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若是如此，你表妹应当住哪里？”
霍檀淡淡道：“不如让顾表妹同阿姐一起住吧，阿姐最是细心，也会照顾人，顾表妹同阿姐一起住，想必很快就会病好的。”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太太面色一僵，即便她再如何能说会道，此刻也没办法立即拿出反驳的话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倒是那个顾迎红此刻柔柔弱弱开口了。
她先是咳嗽一声，然后就低低道：“大表姐平日里喜静，我不好打扰表姐在家中静养，若是让表姐也病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这姑娘说话斯斯文文，声音婉转悦耳，倒是很会拿捏分寸。
崔云昭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睛。
跟老太太那样的胡搅蛮缠相比，这位迎红表妹显然心眼更多一些。
果然，她继续道：“我从小吃苦，也不在乎住在哪里，只要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行，哪怕睡碧纱橱都是使得的。”
她这么一提点，老太太立即亮了眼睛。
她下一刻看向崔云昭和霍檀，那双细长眼里充满了得意和喜悦。
“看看，迎红这孩子多懂事啊，”顾老太太继续拿腔作势，“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不能打扰他们，不如自己住，九郎啊……”
“我记得你们东跨院的正房就有个小隔间？”
顾老太太努力做出慈爱的样子，笑了一下：“不如让你表妹住在那小隔间吧，不用弄得太好，添一张床便是了。”
崔云昭：“……”
怎么事情突然就落到了她身上？

第27章
老太太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这个主意特别好， 好到她心坎里去了。
她得意洋洋看向崔云昭，就等着她开口拒绝。
然后，她就可以以长辈的身份训斥她了。
但老太太等阿等， 都没等到崔云昭回答。
她刚要说什么，眼前一花， 才发现崔云昭已经来到了她身边。
她笑眯眯挽住自己的胳膊，推着她往正堂行去。
“祖母，外面冷， 顾表妹又病了， 咱们还是进正堂说话吧。”
老太太被她这么一推，顿时有些懵了， 下意识被她推着往前走。
顾迎红见一行人都往前走去， 不由咬了一下嘴唇， 忙捏着包袱跟上了。
崔云昭挽着老太太的手， 态度很是谦和， 语气也很亲昵。
“祖母， 顾表妹来家里， 我是极高兴的，”崔云昭声音温柔， “家里就这么大地方， 自然不能委屈了表妹， 我回去就把小书房里的书架书桌都搬出来，去给表妹买一张床，好能住下。”
老太太面上一僵。
“那不是空隔间吗？”
崔云昭笑了笑， 说：“祖母一早就离家了， 不知道家里事， 孙媳从家里带来的书多， 还有檀木的书架和妆奁，都摆在了隔间里。如今别说床了，就连一张椅子都摆不下呢。”
她的声音能让在场众人都听清。
“隔间摆不下紫檀书架和妆奁，我就让人送回崔氏，暂且不读书了。”
她特地把紫檀两个字着重重复。
老太太下意识就说：“不行。”
顾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穷怕了，银钱到了手里头，轻易不往外面拿。
崔云昭那金贵的檀木书架都搬进了霍家，在老太太看来就是她的东西，万没有再搬出去的道理。
可若书架还放在隔间里，那顾迎红就没地方住了。
顾迎红垂下头，手指轻轻捏着，嘴唇死死抿着。
人人都说这位崔氏的嫡女晴朗如月，秀外慧中，最是温婉尔雅，是城中高门千金的表率。
如今看来，传闻多有不实。
端看那伶牙俐齿的劲儿，也瞧不到多少温婉尔雅。
老太太这一犹豫，顾迎红就觉得不好。
她忙上了前来，柔柔弱弱道：“姑婆，我还是回家去吧，虽说家里如今正热闹，总还有我容身之地。”
这话说得可真是可怜。
崔云昭回过头，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理她的话茬。
她先扶着老太太坐下，又等林绣姑坐下，才陪着霍檀坐在了次座。
紧接着，她就如同当家主母那般，对顾迎红笑了一下。
“顾表妹，别拿自己当外人，坐下说话吧。”
顾迎红：“……”
顾迎红搅着手指，还是坐了下来。
顾老太太这会儿又想起一出：“既然你们正房住不了，不如就让她住厢房，那边还有个小隔间吧？”
崔云昭立即就说：“祖母，那边的厢房是我丫鬟们所住的，今日我的奶娘也会搬过来，他们三个住一起倒是没什么，就是怕表妹……介意。”
主人家哪里能和丫鬟住一间的？
这一说，老太太就皱起了眉头。
她有些不耐烦了，忽然就拿出胡搅蛮缠的劲儿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让迎红住哪里？我不管，迎红一定得住下。”
顾迎红低下头，眼睛霎时间就红了。
崔云昭看了看霍檀，霍檀就对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便看向顾老太太。
“祖母，不如让顾表妹跟您一起住？”
顾老太太愣了一下。
霍檀给林绣姑使了个眼色，林绣姑就说：“唉我这脑子，就是了，母亲那屋是个大床，又宽敞阳光又好，表姑娘住那边，还能陪着母亲说话，岂不是两全其美？”
老太太难得没吱声。
崔云昭见她低头拨弄手上的佛珠，知道她在盘算得失，又被霍檀拽了一下衣袖，于是便道：“唉，若是祖母不愿意，那不如让孙媳出钱，给顾表妹另外赁个宅子，养好了病再回家？”
霍檀原本是想让她看自己，却不料她看都不看，却把话说得漂漂亮亮。
这种不需要多说话就能同人心有灵犀的感觉真好，让他一颗心都跟着雀跃起来。
崔云昭这话显然是不能被顾老太太接受的。
她把顾迎红接过来，本来就是起了别的心思，若是还要另外掏钱给她赁宅，简直得不偿失。
老太太瞬间就定了心神：“那就让迎红同我一起住把。”
老太太说着，抬头看向了迎红，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迎红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孝顺我的。”
崔云昭垂下眼眸，也跟着夸：“是啊，顾表妹一看就比我仔细，有她照顾祖母，我也放心。”
崔云昭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来到顾迎红面前。
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从手上脱下一个银镯，一把握住了顾迎红的手。
顾迎红的手有些凉，不知是冷还是紧张，一点都不温暖。
“顾表妹，今日你我初见，我作为长嫂可不能空手。”
“前几日给弟弟妹妹们都送了见面礼，今日没有准备，只能送你这银镯。”
“还望你别嫌弃。”
顾迎红立即就红了脸。
她怎么也没想到崔云昭还会用长嫂的姿态给她见面礼，此刻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下子僵硬在那里。
崔云昭挑了挑眉，故作惊讶道：“哎呀，顾表妹你怎么不收，可是嫌弃我这见面礼太薄……”
她话音还没落下，顾迎红就连忙接过了镯子：“多谢表嫂。”
崔云昭满意了，伸手拍了拍她肩膀：“祖母年纪大了，母亲要操心一大家子的事，若是你住得不舒坦，你只管跟我说。”
她说罢，没事人一样坐回到椅子上，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过。
顾老太太不由看了她一眼。
难道这个孙媳妇也跟儿媳似的，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
不过，不管她是什么秉性，老太太也有的是办法折腾她。
顾老太太心里盘算着许多事，然后就摆手：“你们回去吧，我累了，要歇一歇。”
崔云昭就起身，同霍檀一起行礼告辞。
不过夫妻俩刚走到门口，老太太那阴沉沉的嗓子就又响了起来。
“孙媳啊，我听人说世家大族规矩都多，尤其是你们崔氏，”顾老太太眯着细长眼，满眼算计，“你们家中的媳妇是不是日日都要给婆母请安呢？”
崔云昭有些意外，这些事前世都是未曾发生过的。
不过崔云昭如今可不是年轻时候，脸皮早就练就出来，哄骗人一点都不胆怯。
“哪里的事情啊？”崔云昭惊讶瞪大眼睛，“我怎么不知呢？”
崔云昭的声音有些夸张：“祖母，您可别听那些三姑四婆瞎说，我们崔氏可从来不会磋磨儿媳妇，越是要脸面的人家，越是婆媳和睦，一家美满的。”
顾老太太愣了一下，就连要开口说不用了的林绣姑，都没能跟上话。
崔云昭回过头，笑着看向顾老太太：“世家大族最要脸面，怎么会传出这样的名声？若是如此，谁家肯把姑娘嫁进来？”
“祖母，以后再听人如此说，可要帮着崔家澄清，我崔氏家风清正，从不会有此等事情发生的。”
顾老太太不过就说了一句话，她这般说了一箩筐等着，还字字句句都在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岂不是成了胡搅蛮缠又不讲理的人家？
她还想再说什么，就听林绣姑大声道：“你们别站在这里了，妨碍你们祖母歇息，赶紧回去吧。”
她一发话，霍檀立即握住崔云昭的手，牵着她快步往外走。
等两个人跨过月亮门，崔云昭才回过神。
她抬眸看向霍檀，霍檀也正看着她。
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一瞬，两个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天上阳光灿灿，白日煌煌。
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祛除了冬日的寒冷。
霍檀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安安稳稳落在她脸上。
他们明明刚刚成婚，可彼此之间的默契，却比许多经年夫妻都要强。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让他一向冷硬的心都跟着柔软了下来。
就仿佛春日的花开，夏日的细雨，秋日的晚风和冬日里最耀眼的光。
让他浑身上下都很舒适。
崔云昭被他这样专注凝视着，不由也收起了笑容，仰头看向他。
她下意识晃了晃被他牵着的手：“郎君，怎么了？”
两个人交握的手在风里晃，好似秋千一般，飘飘摇摇，带起心房的涟漪。
霍檀脸上渐渐又浮现起笑意。
“娘子，多谢你。”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便抿了抿嘴唇，神情难得有些小骄傲。
“你自然是要谢我的。”
崔云昭想到方才老太太难看的脸色，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若不是我聪慧，今日的事怎么可能那么顺利？”
霍檀点点头，牵着她慢慢往前行去。
下午西去的金乌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可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我知道的，郎君也不愿意家中多一个陌生人。”
崔云昭如此说着，忽然又停住脚步，站在那株枣树下仰头看向霍檀。
她的眼睛亮晶晶，比天上的所有繁星都要明亮。
崔云昭脸颊微红，面容是恰到好处的精致，美丽得犹如水中月。
她轻轻勾着红唇，唇畔仿佛盛开的花。
“还是说，”崔云昭的声音也是柔软的，“还是说郎君也觉得家里多个娇柔的表妹比较好？”
霍檀只觉得她的声音带着勾子，一下下挠在他心尖上。
酸酸涩涩，麻麻痒痒，总想去挠一下，却又不得法。
霍檀忽然低下了头，让自己无限接近崔云昭。
顷刻间，两个人身上的气息便纠缠在了一起。
霍檀低低笑了一声，醇厚的嗓音拂过她发红娇嫩的耳垂。
“娘子，家里只一个你我都伺候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去伺候别人。”
“你说是吗？”
他离她太近了。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彼此。
呼吸出来的热气带着熟悉的酒香，那是他们刚刚喝过的桂花酿。
很纯很香，让人沉醉。
崔云昭原本不觉得自己吃醉了，现在却又头脑发晕，也觉得有些困顿了。
霍檀专注看着她的眼眸，看着她眼眸中的迷濛和沉醉。
他忍不住往前靠了靠，离她近了些，又近了些。
就在两个人嘴唇要碰触的一瞬间，崔云昭一把推开了霍檀。
她面上红彤彤的，比三月的牡丹还要艳丽。
自然是极美的，也是让人极为心动的。
霍檀有些遗憾，可却又没那么遗憾。
在内心深处，涌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不停叫嚣着以后。
崔云昭正要斥他，抬眸就看到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嘴唇。
好似在回味。
崔云昭：“……”
崔云昭面红耳赤，气急败坏：“你，无耻！”
霍檀大声笑了起来。
他跟在崔云昭身后，声音带着笑，说出来的话更气人：“娘子，为夫哪里无耻了？”
“天地可鉴，为夫方才真的没能碰到娘子呢。”
崔云昭不理他。
她快步进了堂屋，背对着他坐在八仙桌上，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茶。
梨青在给夏妈妈收拾东西，桃绯在小厨房帮忙，便都忘了给茶炉添炭。
崔云昭秀气的手端起茶盏，刚要把凉茶灌下肚去，就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茶冷，等热了再喝。”
崔云昭并非不知道好歹的人，现在被霍檀这么一关心，方才那点因羞赧引起的小脾气顿时就散了。
“那你煮茶。”
霍檀就说：“遵命，娘子。”
崔云昭听着身后的动静，回头悄悄看了一眼，见他正认真煮茶，便自己偷偷转过了身来。
她自觉自己做得很隐蔽，却没看到男人低垂着眉眼，唇角勾起了笑。
霍檀的手修长有力，去薰笼里取来了炭，放到了茶炉里。
很快，茶水便冒起了热气。
霍檀给崔云昭倒了一碗，陪着她坐在了八仙桌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看着隔窗上的光影。
霍檀道：“娘子，今日难为你了，若是你觉得有什么不快，可以同我说。”
崔云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顾老太太的态度很不好，无论哪个新娘子遇到这样的长辈，心里肯定很委屈。
但崔云昭前世同老太太打过无数次交道，心里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有些奇怪。
“郎君，我怎么觉得祖母不甚喜欢你？”
霍檀端着茶盏的手流畅自然，他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然后就说：“祖母从小就不甚喜欢我。”
崔云昭没有继续问，但霍檀却很自然讲了起来。
“大抵因母亲是孤女，也因为母亲是父亲反抗祖母非要娶的女子，所以祖母对母亲一直不是很好。”
“后来母亲有孕，生了长姐，家中情形才好过了一些。”
有些事，崔云昭前世并未关怀过，所以她现在听得很认真。
“生了长姐之后，母亲很快就有了身孕，生下了一个男孩。”
崔云昭愣了一下，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男孩不是他。
霍新枝比霍檀大三四岁，也就是说这个男孩是霍檀的亲哥哥。
“可能因为连续生产，也可能当时家里不宽裕，生下这个孩子后，母亲身体不是很好，而孩子也一直病歪歪的。”
霍檀叹了口气：“我年少时并不知晓，后来可能怕我吃心，所以母亲跟我讲了往事。”
崔云昭便明白过来。
这一段故事，应当是林绣姑的痛苦，也是她不愿意回忆的往事，但为了儿子，她还是把真相告诉了他。
霍檀垂下眼眸，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彭的声响。
“那个男孩身子骨孱弱，没过满月就夭折了。”
“当时母亲很痛苦，祖母更痛苦。”
“祖父过世早，家里又只有父亲一个孩子，那时候人人都想来欺辱，是祖母靠着自己年轻时候的泼辣，顽强撑住了这个家。”
“她很期待父亲多有几个孩子，尤其是对小孙子，更是满怀期待。”
“结果那孩子很快就夭折了，她的期待落了空，甚至还大病一场。”
“母亲也跟着病了。”
霍檀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安慰道：“现在不是都好了？”
霍檀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崔云昭，然后又收回视线。
“之后一年，母亲都未曾有孕，这让祖母很着急，便催着父亲和母亲去上香。”
“可能是佛祖保佑吧，从寺庙回来之后，就有了我。”
“所以我的名字叫檀，因为我是他们去寺庙求来的。”
崔云昭以前只觉得霍檀的名字好听，有一种说不出古朴和沉稳，只要听见，就觉得一股檀香扑面而来。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霍檀名字的由来。
崔云昭的声音很柔软：“那郎君同佛家还挺有缘分的，郎君的名字也极为好听。”
霍檀笑了笑，眸子沉沉的，依旧看着茶炉幽幽燃着的烟火。
“生下我之后，母亲许多年都未再生育，祖母对母亲的态度就越发差了，连带着我，也一并不喜欢。”
“直到后来父亲高升，家中境遇好起来，母亲的身子养回来，这才生了十一郎和二妹。”
霍成樟同霍新柳是双生子，在如今年月里，双生子是吉兆。
“也正是因为他们，祖母的态度才有所转变，对母亲也难得有些笑脸，只是对我，一如往昔。”
霍檀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可人又如何会不委屈呢？
崔云昭心中一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要安慰霍檀一句。
“人与人的缘分自是不同的，母亲同你说这段痛苦过往，只是想告诉你祖母为何不喜欢你，并非你不好，只是阴差阳错，你替代不了她万千期待的夭折长孙。”
因为太过期盼，太过喜欢，以至于在长孙夭折之后，她把怒火全都浇灌在了无辜的霍檀身上。
“郎君，那不是你的错。”
霍檀忽然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到崔云昭面上。
一晃神，岁月流逝，只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晚霞肆起时。
西去的金乌留下灿灿余晖，从窗楞处钻进来，在屋中的地上刻出金灿灿的并蒂莲纹。
桌上的茶炉袅袅冒着热气，茶香四溢，岁月温柔。
霍檀其实并不在乎祖母如何对他。
他是父亲和母亲细心教养长大的，父母对他的好，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从小就恩怨分明，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祖母如何待他，如何想他，他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但崔云昭的话却是那么温暖，温暖了他一向冷硬的心房。
霍檀伸出手，寻到了崔云昭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娘子，多谢你。”
崔云昭面上一热。
她说：“谢什么？你今日谢了我许多次了，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霍檀笑了笑，声音很轻，却也很柔和。
他这个人真奇怪。
明明是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在战场上冷酷无情，心硬如铁，可在自家院落里的时候，却又总是温和而柔情的。
即便是前世时候，两个人一日到头说不到几句话，霍檀也从来都对她很客气。
那彬彬有礼的模样，比之许多读书人都不差。
崔云昭轻咳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然后道：“难怪父亲当时提出了那样的抚恤政策。”
霍檀轻轻喟叹一声：“娘子真聪慧。”
崔云昭笑了笑，声音轻柔：“当时祖父已经战死，而父亲膝下只有两个孩子，母亲身体不好，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
“如果他也战死了，那这一家孤儿寡母该如何过下去？”
“所以，他才同陛下提了这一抚恤政策，”崔云昭道，“因为这是他最为担忧的一件事。”
这不仅是给战争遗孤抚恤，也是为了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能拚死为国。
崔云昭叹了口气：“人之常情也。”
霍檀应了一声，轻轻捏了一下崔云昭的手，然后才说：“皎皎，你害怕吗？”
他仿佛是不经意地一问，可皎皎两个字，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崔云昭能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力。
这个不经意地问题，却是他最在乎的事。
如今武将当道，藩镇治国，谁不想一夜之间便飞黄腾达？
可当血染大地，白骨露野，郎君一去不返，从此阴阳两隔，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父亲已经过世四载，这四载里母亲似乎一如往日，可霍檀却知道，母亲没有一日不思念父亲。
他不希望将来的某一日，崔云昭也跟母亲一样，成了笑着哭的未亡人。
成婚之前，霍檀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
他十五岁上阵杀敌，要考虑到事情太多了，就连家里的事情都顾不上，更不可能去深思什么儿女情长。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他握住崔云昭柔软的手时，他突然明白什么叫不舍了。
所有的儿女情长都在这短短几日朝他涌来，让他五味杂陈，让他慢慢体会出别样的纠葛来。
霍檀不知道自己想要崔云昭什么答案。
但他还是问了。
或许，冥冥中有无数神明，给他指引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崔云昭垂眸看向两个人交握的手，安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真心。
“霍檀，我害怕的。”
“所以你要努力，”崔云昭抬起眼眸，用那双漂亮的凤眸深深看向霍檀，“你要努力每一场战役都获胜，每一次受伤都存活，每次一离开都归家。”
“霍檀，你好好活下来，我会等你。”
霍檀喉咙一阵翻滚，无数情绪堆满了他的心房，让他耳中轰鸣，仿佛激起海啸。
他没有迟疑太久，很快给出了答案。
“我会的。”
霍檀的声音掷地有声。

第28章
因着顾表妹的到来， 今日傍晚崔云昭跟霍檀还是去正房那边用的晚食。
这个时候，家里的孩子们也都回来了。
崔云昭和霍檀到的时候，就听到霍成樟同霍新柳说：“书院里还有女子学堂呢， 妹妹不如同阿朴一起去吧？”
霍新柳低着头，没讲话。
霍成樟看了看她， 又去看霍新枝。
霍新枝坐在那慢条斯理吃茶，崔云昭注意到，她手上有一抹红痕， 不知今日都去做了什么。
“你瞧我做什么？”霍新枝淡淡道， “你若是真想让二妹一起去，那就自己去劝说。”
霍成樟很怕长姐， 被她这么一说， 顿时不吭声了。
霍新柳现在似乎才回过神来， 细声细语：“我不想去。”
霍成樟只能站在那里叹气。
崔云昭觉得这一家子真的挺有意思， 也没多管， 过来就只同霍檀坐在一边， 安静等着开饭。
“弟妹， ”霍新枝倒是看了一眼崔云昭，“白鹤书院不错， 多谢你。”
她这个人平很冷淡， 却也并非不知好歹， 在崔云昭的记忆里一直对她印象很好。
被她感谢，崔云昭也不推辞，只是笑着说：“都是一家人， 莫要说两家话。”
这么看来， 霍新枝今日可能也去白鹤书院看过了。
她平日里瞧着冷冷淡淡的， 倒是对弟妹都很上心。
他们说到这里， 就看到桃绯和巧婆子端着盘碗进来了。
在她们身后竟然还跟着顾迎红。
顾迎红显然也去厨房帮忙了，这会儿满头是汗，显得柔弱又贤惠。
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老太太恰好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帮忙的顾迎红。
她立即丢给崔云昭一个眼神，阴阳怪气道：“哎呀，看看咱们家的孩子，就是懂事听话，知道孝顺长辈。”
“不像有些人，只会坐着吃茶，进门至今我连一口晚辈的孝敬都没吃上。”
崔云昭同其他人一起起身对老太太见礼，唇边勾着笑，话语却很真诚：“祖母，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
她看到林绣姑从另外一间房出来，便上前挽住林绣姑的胳膊，搀扶她过来膳桌。
“父亲在世时是正六品的刺史，又为国捐躯，就连陛下都有褒奖，咱们已经不是普通军户人家了。”
“若是家里面主仆不分，乱了规矩，是会让旁人笑话的。”
这话虽未去点评顾迎红，可话里话外，还是说她没有见识，不懂规矩。
她每说一个字，顾迎红的脸就白上一分。
崔云昭看都不看她，只看顾老太太：“祖母，家里的事都有仆从来做，万没有客人做事的道理。”
“今日是我的过错，忘了提点顾表妹一句，才闹了这样的事。”
“祖母和顾表妹不会生我的气吧？”
崔云昭前世过得小心谨慎，担心这个，忧虑那个，没有一日过的痛快。
她要维持着世家大族的体面，要回护崔氏百年的荣耀，从来不能随心所欲。
她总是恪守规矩，生气了不敢发火，受了委屈不敢哭诉，同霍檀的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却不知道同他谈一谈，说一说心里话。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就同霍檀越发离心，以至于后来和离。
不过，等到霍檀称帝，崔云昭的日子反而好过起来。
前世临死前那四年，是她过得最自在也是最放松的日子。
也正是因为那四年，她想明白很多事，也渐渐改了自己谨小慎微的性子。
想到这里，崔云昭仰起头，对着老太太勾唇一笑。
老太太差点没一口气噎住。
她怎么可能不生气？她差点没被崔云昭气死。
“你……你！”
老太太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毕竟年纪大了，同崔云昭这样的年轻人置气，还真是置不过她。
顾迎红本来被崔云昭说得面色苍白，现在见老太太气得都要站不住，忙上前扶住了她。
“姑婆，是我的错，您别生气。”
她越是可怜，老太太越是偏心。
她忍不住当着崔云昭的面发脾气：“我就说不让娶这名门贵女，你们瞧瞧，当面就给我不痛快，我跟她到底谁是长辈？”
林绣姑皱起眉头，上前就要说话，却被霍檀挥手打断。
霍檀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顾老太太的胳膊。
他多有力气的人，顾老太太根本就来不及反抗，被他直接按倒在了椅子上。
“祖母，这桩婚事是吕将军钦点，您若是不满意，直接去同吕将军议论吧。”
霍檀淡淡开口。
顾老太太面色一僵，她也就是在家里作威作福，仗着霍檀是她的孙儿胡搅蛮缠。
到了外面，哪怕是藕花巷这条街，她都作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一条街上，住的满满都是军户。
顾老太太被霍檀这样一威胁，面上挂不住，却又不敢真的得罪吕将军，只能冷哼一声：“都站着做什么？开饭吧。”
于是一家子就落座，开始用饭。
因为一开始的不愉快，所以吃饭时也没人说话，直到餐食过半，霍新枝才开口：“明日我来做饭吧，巧婆子这手艺确实不好。”
巧婆子原是顾老太太的同乡，这才能在霍家做这活计，但她手艺实在不好，林绣姑提了几次都被顾老太太拒绝，便没再说了。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放弃了，凑合着过。
霍新枝一贯不怎么在家里挑事，今日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顾老太太看她一眼，没吱声。
霍新枝也没继续说。
倒是霍成樟看场面有些冷清，便主动开口：“如今我陪着阿朴去白鹤书院，那边真的很好，先生们看着很和善，学生们也有同阿朴一样大的年纪，并非都是世家子弟。”
霍成樟就说：“阿朴很喜欢那里，阿朴，是不是？”
霍成朴听到自己被点名，抬起头来，然后便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这般看起来，不像是勉强。
崔云昭同霍檀对视一眼，于是就说：“既然十二郎喜欢，不如我明日就去一趟白鹤书院，同朱世叔说一说十二郎的事。”
崔云昭这般说这，就看到霍成朴小心翼翼看她一眼，满脸都是期待。
崔云昭便对他笑了笑。
林绣姑想了想，说：“十一郎，你后日才去上课，明日你再陪十二郎去一趟，好好看看，十二郎确定了，再麻烦你嫂嫂。”
“这是大人情，别去了又不上，让你嫂嫂难做人。”
林绣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明日我也去，儿媳啊，你这边且不急。”
林绣姑看起来大大咧咧，却也是个稳得住的人，办事很是妥帖。
她发了话，崔云昭就乖巧道：“是，都听阿娘的。”
老太太不吭声，顾迎红就不说话，席间林绣姑还问了问顾家的事，顾迎红就温婉说了。
“表舅母，劳您惦念，家中一切都好。”
“月前家中嫂嫂生产，母子平安，家母和兄长都很高兴，一直在照顾嫂嫂和小侄儿，只我自己因为受了风寒，有些精神不济，又怕让小侄儿染病，这才央求姑婆带我回来。”
顾迎红可怜兮兮看向林绣姑：“多谢姑婆和表舅母，赖你们心慈，才有我容身之所。”
林绣姑最不会同这样的人打交道，闻言愣了愣，然后说：“你好好养病就是了。”
顾迎红便乖顺点头。
这事情便这么过去了，等用过了晚饭，崔云昭就同林绣姑说了自己的奶娘要过来，林绣姑就说让她自己做主。
早在成亲之前，林绣姑就同霍檀说过，以后东跨院他们小夫妻自己做主。
既然开了口，就没有更改的道理。
崔云昭的嫁妆丰厚，他们夫妻俩如何用是他们俩的事情，但他们一大家子人却不能厚脸皮用儿媳的嫁妆。
崔云昭让绯红去小厨房帮忙，林绣姑都说过她，以后绯红的月银家中给。
崔云昭当时没答应，不过心中也知道林绣姑做事情公正，故而待她越发亲厚。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日积月累起来的。
死过一次，崔云昭才慢慢明白这个道理。
前世父母去世太早，没有人教导她要如何生活，如何做人，她只能慢慢摸索，一点点蹒跚前行。
最终还是满盘皆输。
崔云昭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霍檀刚从浴房出来，就听到她叹气，不由问：“怎么了？”
崔云昭下意识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了乌发垂肩的俊秀男人。
霍檀身上只穿着松散的中衣，洁白的衣衫和衣襟处露出来的肌肤交相辉映，让崔云昭一下子看呆了。
霍檀人生的高大，俊美，身材极好。
他后背宽阔，腰却很细，往下是一双修长结实的长腿，一看就强健有力。
平日里穿着衣服不明显，现在只穿着贴身的中衣，立即就让人挪不开视线。
尤其是他乌发披散，零零散散坠在脸颊边，难得柔和了他锋利的眉眼，让他身上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魅惑。
烛光幽幽，在霍檀眼眸中闪烁出动人的星光。
崔云昭只觉得心口噗通，跳得飞快。
面对这样样貌的男儿郎，谁能不动心呢？
即便前世同他翻云覆雨过的崔云昭，现在见了这么诱人的男人，也不由咽了一下口水。
霍檀如鹰隼一般的眸子一下子就看到了崔云昭的动作。
他唇边勾起温柔的笑，可向前的脚步却是那么坚定。
似乎要一步步攻入她的心房。
就在崔云昭出神时，霍檀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男人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扑面而来，无边的热力熏得崔云昭面红耳赤。
她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去看霍檀露出的蜜色胸膛，可那双眼眸就是不听使唤，被霍檀身上的所有美好吸引，根本挪不开眼。
霍檀唇边染笑，他微微弯下腰，让衣襟开得更大一些。
“娘子，你怎么脸红了？”
霍檀低沉的嗓音萦绕在崔云昭耳畔。
“你是不是太热了？”
崔云昭一夜都没睡好。
不知道是薰笼太热，还是帐子里不透气，总之她翻来覆去，夜里醒了两回。
每回她醒来翻身，霍檀都跟着醒来。
到了第二次时，霍檀问：“怎么了？”
霍檀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困顿还是热的，听得人心里酥酥麻麻的。
崔云昭感觉自己更热了。
她就低声说：“有些热。”
霍檀应了一声。
然后崔云昭就听到他翻身下了床，片刻后回来道：“我把薰笼熄了，应好些。”
“等过几日落了雪，就不热了，这几日得把屋子熏暖和些。”
崔云昭也应了一声，等到霍檀重新躺下，她才说：“郎君，睡吧。”
可能真的不热了，崔云昭很快就睡去。
次日清晨，她自然是睡迟了。
等她醒来，身边早就凉透，高大男人已经出门当差去了。
他动作倒是很轻，没有吵醒崔云昭。
崔云昭躺了一会儿，才叫了梨青伺候。
等到洗漱更衣，她坐在正堂吃朝食时，桃绯就喜气洋洋进来了：“小姐，夏妈妈到家了。”
崔云昭眼睛一亮：“快让妈妈进来。”
桃绯便出去迎了，很快，夏妈妈就跟着进了堂屋。
她一进来，就笑着对崔云昭道：“终于到小姐身边伺候了，这几日我没跟来，心里当真是七上八下，整日里担心。”
夏妈妈不是奴籍，算是家中的内管家，所以不用自称奴婢。
崔云昭忙道：“妈妈快坐下说话。”
夏妈妈点点头，规规矩矩在圆凳上坐了，才拿眼睛看这屋子。
“小姐，这边收拾得不错，可见梨青她们两个用了心的，”夏妈妈道，“昨日我瞧了，姑爷也是好脾气，小姐这虽是低嫁，嫁得正经不差。”
她是过来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尤其是年轻的儿郎们，能不能稳住心，做大事，有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瞧姑爷如今还未及弱冠，说话办事比家中的少爷们都利落，他一早就支撑门户，绝不是软弱可欺之辈。”
“最重要的是，姑爷愿意尊重小姐，也愿意同小姐好好过日子，这才是最大的优点。”
崔云昭前世身边就缺了个见多识广的提点人。
现在夏妈妈来到身边，她的心落了大半。
听到她这般语重心长为自己考量，崔云昭心里妥帖，也说：“就是宅院小了些，妈妈得同梨青她们凑合着住，委屈妈妈了。”
夏妈妈眯着眼睛笑了。
“说句心里话，只要能在小姐身边伺候，叫我去睡草棚都是行的，如今瞧着，姑爷家着实不差，上上下下都很干净，我刚才从西跨院那边路过，瞧着家宅安安静静，很不错的。”
崔云昭点点头，问她用没用过早食，听她说吃过了，便继续吃。
夏妈妈见她竟是在吃胡辣汤，不由又笑了。
“家中规矩多，早起是不许吃这味重的食物，到了夫家，小姐倒是能自在过日子。”
夏妈妈道：“低嫁不一定都好，但要看嫁给的是谁，吕将军家里就不是好人选，还好当时没有嫁入他们家。”
崔云昭点点头，说：“妈妈你放心便是了。”
夏妈妈继续道：“昨日里我帮着少爷和小姐收拾了东西，又提点了刘娘子几句，叫她好好盯着下面那些丫鬟小厮们，今晨我陪着去的听乐堂，我们过去的时候，三堂夫人已经把宅院都收拾好了，那叫一个细致。”
崔云昭笑了一下：“我是千挑万选过的，觉得三堂婶是最不怕二婶娘的，所以才送他们两个去听乐堂。”
夏妈妈听了这话，心里颇为宽慰。
“小姐长大了，思虑周全，也比以前沉稳许多，”夏妈妈感叹，“到底嫁了人，同以前不一样了。”
她难得有些感叹：“以前小姐就是太拘谨，总是惦记着身份和规矩，可有些人却完全不要脸面，这个时候，要脸的就吃亏。”
夏妈妈最怕崔云昭吃亏，如今见她自己立起来，不由红了眼眶。
“老爷夫人去得早，我也没什么本事，还是小姐自己厉害。”
崔云昭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夏妈妈的手。
“妈妈你放心吧，我想明白许多事，跟以前不一样了，”崔云昭笑了笑，“我能过好日子，也能护好弟弟妹妹。”
夏妈妈低头抹了一把脸，然后才说：“我昨日去寻二夫人，瞧二夫人那脸色，跟从她心口挖肉似的。”
夏妈妈说到这里，立即就高兴起来。
她从袖中取出账本，放到崔云昭面前：“除了小姐成婚时带来的嫁妆，其余夫人的陪嫁都在这里，我一一看过，一样不少。”
当着那么多堂叔的面，崔序答应归还嫁妆，就不可能再偷藏，所以数量肯定是对的。
崔云昭想了想，说：“这些嫁妆原来二婶娘那拿捏着我年纪小，又说要教养弟妹，所以都收去经营，这几年的出息都在她手中，这倒是不打紧。”
她点了点伏鹿的铺子和田地，道：“妈妈，这两日你就去雇个账房，得去一趟伏鹿看看情形，尽量把人都换成自己的。”
夏妈妈倒是不含糊：“行，明日我就去市行看看，选了人带来给小姐瞧。”
崔云昭点头，终于放下了心。
事情都说完了，夏妈妈才去看了厢房，见碧纱橱有些狭小，就非要自己睡碧纱橱，让梨青和桃绯两个人住大屋。
崔云昭倒是没有同她强，顺了她的意思。
一番收拾，就到了中午时分。
崔云昭这次没去主院，只在东跨院同夏妈妈等人一起用的午食。
今日开始霍檀就要去五里坡大营当差了，中午不回来用饭，崔云昭吃得也简单。
用过了饭，崔云昭打发了梨青去主院问一句，然后就领着夏妈妈去见林绣姑。
正房这会儿静悄悄的，林绣姑在自己房间里做缝补，见她来了，就笑着让她坐下说话。
崔云昭介绍了夏妈妈，就道：“我听说十一郎和十二郎都回来了，白鹤书院的事情如何了？”
林绣姑同夏妈妈见过礼，才笑了起来。
“十二郎说去的，说白鹤书院很好，”林绣姑非常感慨，“儿媳啊，这事劳烦你了，需要什么束脩和拜师礼，你列个单子，回头我整理出来给你。”
崔云昭笑了笑说：“好的阿娘。”
“一会儿我就去一趟白鹤书院，见过朱世叔，谈一谈十二郎的情况。”
林绣姑自是高兴极了。
自从霍展过世，也就霍檀成婚那日她觉得高兴，今日她又有那种感觉了。
林绣姑很感谢崔云昭，因为这两次高兴，都是崔云昭带给她的。
林绣姑想到什么，立即说：“对了儿媳，早晨九郎同我说过，已经同方氏车马行说过，只要家里要用车，就让平叔去叫，一刻就能过来。”
崔云昭有些意外。
但想到霍檀的性子，又不觉得意外了。
霍檀虽是武将，却是个极为细心的人，旁人想要什么，他大抵都能猜到。
可就是猜不到她前世真正想要的。
崔云昭笑了一下，那笑却没有到达眼底。
等夏妈妈同平叔越好了马车，崔云昭回房披上斗篷，就让夏妈妈拎着一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出了门。
白鹤书院就在博陵城中，因是新开，占地并不大，也没有其余几家书院那么气派。
但白墙青瓦，曲径通幽，自有一番幽静处。
马车在城中行驶，崔云昭的目光往车窗外看去。
夏妈妈正在同她说话，忽然，崔云昭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因为她看到了霍檀。
霍檀此刻正骑在枣红马上，身上穿着干练的青色骑装，整个人气质出尘。
他身后跟了一队士兵，皆是骑兵。
五里坡军营的士兵也有城中巡防的差事，不过差事不多，一般一旬才能轮到一次。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今日霍檀刚回去训练，就安排了巡防事。
夏妈妈见她眼神一下子就直了，也凑过去看：“怎么了小姐？哎呀，那不是姑爷？”
崔云昭点点头，目光却没有全部落在霍檀身上。
因为她发现，霍檀身边跟着的赫然就是白小川。
作为霍檀麾下都军中最年轻也是武艺最差的，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跟在霍檀身边，充作左右手。
只看他身后那些高大的士兵，就觉得他很不合群。
崔云昭心里微沉。
难道白小川当真是霍檀的心腹？
崔云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死掐住了手心，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异常刺目。
夏妈妈吓了一跳。
她忙伸手握住崔云昭的手，轻声细语呼唤她：“小姐，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她经验老到，知道崔云昭这是陷入了心魔中，挣脱不出来。
夏妈妈呼唤一句，见崔云昭眼睛都泛起红来，心道不好。
她一狠心，伸手狠狠打在了崔云昭的胳膊上，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这一下用的力道不轻。
崔云昭一下子被她打醒，瞬间就觉得手心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低头看去，就看手心已经被她自己掐出了血。
夏妈妈心疼极了：“小姐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难事可以同妈妈说。”
崔云昭缓缓摇了摇头。
窗外冷风拂过，吹进冬日的味道，很冷，让人发自内心觉得心寒。
所有的事情她都能跟夏妈妈说，可唯独这一件，她无论如何不能开口。
这样玄之又玄的事情，又有谁会信呢？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忽然低头抹了一把脸，这一次，手上没有泪痕。
万幸，她没有再哭。
崔云昭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夏妈妈的胳膊，把脸迈进了夏妈妈的怀中。
那是久违的，属于母亲的味道。
崔云昭声音低哑，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和痛苦。
“妈妈，我就是忽然觉得有点累。”
“让我睡一觉吧，可能睡一觉就好了。”

第29章
马车疾驰， 寒风呼啸。
到了冬日，博陵城一日比一日冷，家家户户都烧起了薰笼， 让屋子里暖和起来。
就连出门，梨青也细心地准备了暖笼， 让她放在怀里驱寒。
崔云昭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感受着夏妈妈的温柔，很快就安稳下来。
她的那颗心， 似乎也跟着平静了。
车帘放下， 崔云昭没有继续去看窗外的霍檀。
她仿佛长不大的孩子，正依偎着长辈撒娇。
夏妈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声音温柔：“小姐， 若是因为姑爷， 那你就直接同他说。”
“夫妻之间， 最要紧的就是不能隐瞒， ”夏妈妈说道， “秘密多了， 日子就越来越难，遇到什么难事， 你就直接同姑爷说， 姑爷瞧着也是光明磊落的男儿， 不会隐瞒小姐的。”
夏妈妈以为她看到了同霍檀有关的事，才有此一言。
崔云昭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马车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若是以前的崔云昭， 大抵会难过许久， 但今时不同往日， 崔云昭早就不是过去的她了。
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工夫，崔云昭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从夏妈妈怀中起身。
她脸上没有泪，唇角也带着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我没事了。”
夏妈妈松了口气：“小姐没事就好。”
两个人说着话，就来到了白鹤书院门前。
白鹤书院开门教学，每日都有人在，所以不用提前知会，随时可来请学问道。
崔云昭下了马车的时候，守门的门房还误会了：“娘子是过来报女学的？”
崔云昭摇摇头，笑道：“我是来请见山长的，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问了她姓氏，听说她姓崔，也没有好奇张望，让崔云昭进里面的客室略等，然后就匆匆进去了。
大约一刻之后，门房就来请人。
崔云昭跟着他一路往里面行去，一路上，绕过假山竹林，能看到隐约的山房和教室。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处传出，那是孩童稚嫩的嗓音。
门房见崔云昭很专注，便笑着说：“那是启蒙班的小弟子，一般都是跟读。”
崔云昭见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便夸赞：“还是白鹤书院好。”
很快，门房就领着她去了最里面的书斋。
门房敲了敲门，崔云昭便应声而入。
里面，一位四十几许的美须长者正在写字。
等他把手里那一卷大字写完，才抬头看向崔云昭。
许多年未见，崔云昭从稚嫩孩童长成风华正茂的少女，模样同少时已有天翻地覆的差别。
但她的那双明亮的眸子一如往昔，倒是让朱少鹤一下子就想起来她是谁。
“世侄女？”
“几年未见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朱少鹤忙放下笔，转身出了书桌，请崔云昭到茶桌前说话。
“这几年书院事情繁多，少有登门，倒是有些生疏了。”
朱少鹤如此一言。
其实并非他事务繁多，只是不愿意同崔序这样的虚伪小人打交道，故而便不怎么登崔氏高门。
崔云昭心里自是清楚，她笑笑，说：“几年不见，如今见世叔朗月清风，踔厉风发，侄女心中大安。”
朱少鹤同她父亲早年是至交好友，多有来往，崔云昭也见过他许多回，自然了解这位世叔的秉性。
故而崔云昭没有多说客套话，直接说：“世叔，今侄女婆家小叔想要进书院读书，不知有什么章程？”
朱少鹤倒是感叹了一句。
“如今你也嫁人了，斯人已去，岁月如梭啊。”
崔云昭知他怀念父亲，便也跟着端起杯中茶，遥遥一敬。
朱少鹤倒也没有一直伤感，吃了一杯茶后，就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问了问霍成朴的情况，听她说学生有些少言，性胆小，便捋了捋长须道：“那便让他跟着二班来读，那边的学生同他年岁相仿，因早年没有启蒙，所以到了七八岁上才来开蒙，他也能跟得上。”
这样的孩子，大多是凡俗出身。
崔云昭立即欣喜道：“多谢世叔。”
朱少鹤却摆了摆手：“你选了我这里送小叔来读，可见是对白鹤书院的认可，还是我要感谢你。”
叔侄两个说了会儿话，朱少鹤才问：“你成婚仓促，崔氏并未给我发请帖，我只隐约听你世兄说过几句，道你嫁给的是博陵城中的军户子？姓甚名谁，为人如何？”
说到这里，朱少鹤的表情显然有些凝重。
崔云昭安静坐在那，听到他这般问，倒是没有埋怨，只说：“正是，夫婿名叫霍檀，如今在吕将军麾下当差，官拜军使，颇有些名气。”
朱少鹤倒是有些意外：“竟是霍军使？”
崔云昭也很意外：“世叔竟是认识夫君不成？”
朱少鹤又捋了捋长须，表情渐渐缓和下来。
“若是他，倒也是不错的人选。”
崔云昭真是奇了。
她只知道霍檀在武将中人缘极好，将军们赏识他，长行们敬仰他，却没想到朱少鹤这样的文人墨客竟也对他赞赏有加。
许是件崔云昭面有疑惑，朱少鹤便笑道：“原我确实见过侄女婿，不过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
“三年前，我同你世兄回乡祭祖，路过武平时却遭了山匪，当时武平山匪拦住了所有的要道，把过往商客和百姓全部掳掠回去，要么自己拿银子自赎自身，要么就留在山上做奴隶。”
“我同你世兄只是回乡祭祖，并未带那么多银两，当时就只能留在山上做奴隶。”
“那几日我同你世兄真是心急如焚，生怕你伯母和嫂嫂在家里担心，每错过一日，就焦急一分。”
崔云昭认真听着朱少鹤的话，眼睛越来越亮，看起来十分专注。
朱少鹤沉浸在回忆里，继续道：“一连五六日，山上都没有动静，我跟你世兄越发焦急，暗地里同其他人一起议论逃出去。”
“可那些山匪手里都有刀剑，又都是穷凶极恶的匪徒，我们同他们斗，即便人数更多也没什么胜算。”
“就在大家已经没有章法时，岐阳马步军赶去救我们了。”
崔云昭立即就明白，当时霍檀就在军中。
朱少鹤看向崔云昭：“当时率队的正是吕将军，但那日战功卓越的却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霍檀？”
想来也只有他。
朱少鹤淡淡笑了：“正是他。”
“你怕是没见过他上阵杀敌的样子，那一手长戟使得虎虎生风，他那年年纪不大，我听吕将军说他刚参军没多久，却是那么有勇气，一点都不害怕。”
“当时土匪们乱成一团，有一个土匪趁机劫持了个孩子，用刀逼迫士兵不要靠近，也是霍檀一骑当先，不顾危险直逼那土匪面前，一边徒手挡住对方的长刀，一边救下了孩子。”
“胳膊上受了伤，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云鹤不愧是教书先生，说起故事来声情并茂，让崔云昭能完全沉浸其中。
“他当时的英武身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吕将军知道我身份，便派兵送我回博陵。”
“带队的正是霍檀，我那时才知道他姓甚名谁。”
这一段渊源倒是有些感人，崔云昭听到这里，便说：“那夫君同世叔还挺有缘分的。”
朱少鹤便长叹一声：“说起来，都算是救命之恩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崔云昭：“你这位夫婿很了不得，那一路上我同他闲聊，意外发现他虽是武将，但读过许多书，是个聪慧练达的性子，难怪短短几年，就升迁至军使。”
崔云昭道：“世叔谬赞了。”
朱少鹤摇摇头，说：“我并非因救命之恩就夸赞他，当时一起上山剿匪的还有吕将军的长子，那少年郎比侄女婿还要大几岁，却瞧着很不成样子，两个人甚至不用比，就看他们杀了多少敌人，便知道谁更勇武。”
说到这里，朱少鹤也有些欣慰。
“世侄女，你嫁了个好夫婿。”
这话前世有很多人同崔云昭说过，尤其是她和离之后，说这话的人就更多了。
人人说她不惜福，说她睁眼瞎，看不到身边的好良人。
白白错过霍檀这样一个开国帝王，白白错过了母仪天下的机会。
若是只看表面，确实是可惜极了的。
可当年的事情，外人所见不多，崔云昭心里自也有无数委屈，不能为外人道也。
她回过神来，对朱少鹤笑了笑，道：“有劳世叔挂念，侄女会认真听讲，好好同夫婿过日子。”
朱少鹤见她认真，这才松了口气：“是也，是也。”
事情办妥，崔云昭又听了故事，这便要起身回去。
朱少鹤倒是叫住了她：“世侄女，回头送学生过来的时候，若是侄女婿得空，让他也一起过来。”
“当年一别，许久未见，我还想要感谢感谢他。”
崔云昭没想到他是真的欣赏霍檀，于是便道：“好，我一定同夫君说。”
朱少鹤亲自送她出书院。
路上，朱少鹤还叮嘱：“我知崔氏族学赫赫有名，里面教导的都是大儒，但你父母都已故去，家中怕是不会悉心教导，我不便登门，但若你们姐弟有什么事，都可与我来讲。”
“霆郎的课业，也要盯紧，莫要荒废。”
他一路上絮絮叨叨，却是用心良苦。
崔云昭用心听了，在门口道别时深深鞠了一躬：“有劳世叔，待得拜师那日再登门拜访。”
待崔云昭上了马车，夏妈妈才长舒口气。
“许多年不见，朱先生还是这般清风人物。”
崔云昭笑了笑，点头说是。
夏妈妈看了看她，有些欲言又止。
崔云昭好笑地说：“妈妈这是怎么了？”
“听朱先生夸赞姑爷，我竟是听傻了。”
“万没想到姑爷也能同世家大儒谈笑风生。”
崔云昭回忆片刻，难得也跟着夸了霍檀一句。
“他啊，当真是文武双全呢。”
大抵朱少鹤为人端方，如皎皎朗月，同他说过一席话，崔云昭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今日的事情办得利落，崔云昭见时辰还早，便去自家的铺子巡视。
她手里除了绸缎庄和粮铺，刚刚看账簿，还有一家杂货店，铺子的位置都很好，显见当时殷氏对女儿的疼惜。
夏妈妈以前便管着这几家铺子，掌柜和跑堂都认得她，今日难得见了小姐，都有些拘谨。
崔云昭一一见过，最后选了绸缎庄的掌柜，对夏妈妈道：“刘掌柜经验老到，让他帮着选上一两个账房和掌柜，好送去伏鹿。”
夏妈妈点头，道：“我知道了。”
崔云昭想了想，又说：“伏鹿的那一百亩良田，你要亲自去看过，除了米粮，还要多种蔬菜瓜果，说不定以后我们也要去伏鹿。”
夏妈妈倒是没想过这一点。
“小姐是想去伏鹿玩？”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
她道：“吕将军官拜博陵防御使，算是岐阳节度使郭节制的心腹，近来武平听闻又有动乱，武平节度使李丰年是前朝末帝刘惜荫的姐夫，是奉天长公主的夫婿。”
崔云昭的声音很淡，却听得夏妈妈心惊肉跳。
“即便李节制想要老老实实为当今鞍前马后，可当今能安心吗？”
乱世之下，礼崩乐坏，王政不纲，权反在下。１
当今圣上裴业本是前朝重臣，跟随高祖皇帝开疆拓土，被前晋割让给厉戎的幽云十三州，就有两州是裴业亲自打回来的。
这样一位看似忠心耿耿的大将，在皇帝的猜测和排挤之下，在王朝的末路之时，也只能揭竿而起，成就帝业。
如今中原腹地百家争锋，只要有本事，谁都能做皇帝。
但这个皇位能不能坐稳，没有人知道。
裴业也是刀枪剑戟里过来的，如今做了皇帝，心里自然很清楚，那龙椅他自己能否坐稳都不知，又如何国祚绵延？
崔云昭叹了口气。
“方才在粮铺，我发现最近米价涨了两钱，但此时应该有陈米出粮仓，故而有此猜测。”
崔氏不论男女，从小皆上族学。
只不过女子不能科举，家中的贵女们读书只读到出嫁时，所学更多是经史子集，陶冶情操，增加见识。
这也是为何崔氏女名满天下，多登后位。
娶妻当娶贤，崔氏女贤能者不知凡几。
崔云昭早年不觉自己如何，她平白活一遭，日子过的既不顺心，也不写意，更没有指点江山，匡扶国祚的能力。
那时她只想平静一生，可命运却是那么有趣，在被那么痛苦毒杀之后，她却还拥有一次重活的机会。
这似乎是上天对她的垂怜。
这一世，崔云昭决定好好过。
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乱世之下活得凄苦的百姓，她总能做点什么。
崔云昭道：“夏妈妈，方才我没在粮铺里说，是想同你商量。”
夏妈妈正色道：“小姐请讲。”
崔云昭点了点头，思索着说：“每年冬日，朝廷都会开仓，放出库存的陈米，冬日寒冷，青黄不接，这陈米可让百姓能度过冬日。”
“今年的陈米未至，咱们家的新米，便不要再涨，让百姓好歹能吃上一口饭食。”
夏妈妈眼中满是欣赏：“就听小姐的。”
崔云昭也笑了，但笑过之后，表情又有些凝重。
“夏日丰收新米，那时米贱，六十文一斗，岁过秋日，到了冬日时节，新米便涨到了八十文，方才我看家中粮铺已经涨到八十二文，而陈米却未至。”
“孙掌柜说已经问过府衙的录事，今年的陈米一直留在伏鹿，没有下发到各州。”
“陈米留中，妈妈觉得，还能用去做什么？”
夏妈妈叹了口气。
她虽没有小姐那般见地，却也是殷氏和崔氏出来的内管家，自然见多识广。
崔云昭这么一说，夏妈妈便明白，朝廷这是不能留李丰年了。
“又要打仗了啊。”
夏妈妈说到这里，不由担心：“姑爷会不会去？”
崔云昭愣了一下。
前世霍檀并未去这一次的剿逆，他留在博陵守城，也正是因此，他在今岁并未升迁。
这些她自然不能说，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夏妈妈有些欲言又止。
最后她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道：“我回去做些糖馍馍，预备着吧。”
糖馍馍是一种很舍得米粮盐糖的糕饼，很硬也很厚，需得用热汤泡着才好吃，但若是行军打仗带着，用火一烤，不仅香甜，还能补充体力，是最好的富贵军粮。
一般军队里是不会给准备这样的军粮的。
崔云昭见夏妈妈担忧，便说：“那就有劳妈妈了。”
主仆两个说着话，就回到了家中。
此时天色有些晚了，落日光芒照耀在霍氏平凡的门楣上，也照出几分古朴之色。
崔云昭下了马车，刚要进去，就听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娘子。”
崔云昭回过头来，就看到霍檀从巷中行来。
他应当在安马道放好了枣红马，步行回来家中。
落日熔金，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给他那张英俊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色。
余霞成绮，瑰丽缤纷。
霍檀本来英俊冷冽的面容也好似温暖了下来，尤其那双看着崔云昭的眉眼，好似有万千温柔言。
“娘子去了哪里？”霍檀说着话，步伐行云流水，已经来至崔云昭面前。
崔云昭仰头看他。
只一个时辰不见，总觉好似相隔经年。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回忆方才那一幕，对霍檀淡淡一笑：“我去白鹤书院。”
“郎君刚下差？辛苦了。”
霍檀点点头，夫妻两个并肩进了家宅。
等回到堂屋，崔云昭脱去披风，就看霍檀直接在冷水里洗脸。
“你等等……”
她话还没来得及说，霍檀已经洗完了脸，正用帕子擦。
“怎么了？”
崔云昭：“……”
真是个不怕冷的莽夫！
崔云昭瞪他一眼，见霍檀要更衣，便上前两步，帮他解开衣衫。
霍檀垂眸看着面前娇小的妻子，不由勾唇笑了笑。
“娘子可有事？”
这几日霍檀是发现了，自家这位娘子嘴上说的好听至极，但若是让她亲自动手，必得有所图才行。
否则牵一下手都是不肯的。
霍檀毫不介意这一点，相反，他还有点享受。
男人就是有这臭毛病，越是不容易得到的，才越是珍贵。
霍檀享受崔云昭的“照顾”，一边笑着说：“娘子只管说就是了。”
崔云昭抬眸看他一眼，帮他把外袍脱下来，然后才道：“过几日妈妈要去一趟伏鹿，我母亲的嫁妆中，伏鹿还有大部分产业，前些年都在二叔母手中打理，我不放心，得让夏妈妈去看看。”
崔云昭只说了这一句话，霍檀就点了点头。
“好，我会派人陪夏妈妈一起去。”
他是真的相当聪慧，夫妻两个之间有许多话不用直接明说，却已然心意相通。
霍檀见崔云昭惊讶看向自己，取了家中穿的柔软长衫随手穿上，然后就坐在了八仙桌边。
他给自己倒了碗茶：“咱们夫妻两个说来真是心有灵犀，有时候娘子给我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要怎么办了。”
霍檀抬眸，冲崔云昭洒脱一笑。
他的笑容干净，清朗，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纯粹。
“娘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天作之合啊？”
崔云昭瞥了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不是天作之合我不知道，但郎君的聪慧我已有了见识。”
崔云昭坐到了霍檀另一侧，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她把白鹤书院的事情说了，然后才道：“郎君先前怎么不说同朱世叔还有这一段渊源。”
霍檀又喝了一碗茶，才说：“朱先生是当世大儒，当年不过是军令所授，职责所在，当不得救命之恩。”
霍檀一贯如此。
他是军人，救人是分内之事，怎么能挟恩图报？
崔云昭自是知道他的秉性，故而也没有多言，只是说：“朱世叔至今还对你记忆犹新，同我反覆夸赞，还道十二郎过去读书时，让你也一起去，他许久未见，还有些想念。”
霍檀笑了：“甚好，甚好，我也想同先生畅谈一番。”
话说到这里，崔云昭就有些想问白小川的事。
她垂眸思忖，把话头捋顺，刚要开口，却忽然被霍檀抓住了手。
他刚用冷水洗过手，手指冰凉凉的，但手心却很温热。
他的大手牢牢握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一丝一毫都不松开。
崔云昭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
霍檀翻过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平她微微曲着的纤细手指。
三道细小的血痕顿时展露在两人眼前。
崔云昭下意识就要抽回手。
可霍檀握得太紧，让她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怎么受伤了？”霍檀的声音低沉，却很悦耳。
酥酥麻麻的直抵人心。
不知道怎么的，崔云昭觉得脸上很热。
霍檀垂着眼眸，崔云昭看不到他的情绪，只能看到他从腰间取下药囊，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盒。
“娘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霍檀轻叹一声，打开瓷盒，从里面沾出一点洁白的膏药。
一股药香瞬间充斥在崔云昭鼻尖，惹得她脸更红。
“不过是小伤，不碍事。”
霍檀却摇了摇头。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崔云昭，神情很专注，也很认真。
那一双灿若星河的眸子里仿佛有一片没有尽头的星海，引得人沉醉其间。
“伤在娘子手，疼惜在我心。”
霍檀的声音在崔云昭耳畔萦绕，烫红了她的耳垂。
他动作轻柔，认真，一点点给崔云昭那微不足道的小伤上药。
“以后娘子还是仔细一些，”霍檀叹息道，“否则我真的不敢放娘子出门了。”
“娘子受伤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１王政不纲，权反在下，下凌上替，祸乱相寻。出自清朝史学家赵羿。

第30章
崔云昭被他这话说得， 几乎面红耳赤。
她感受着手心里的麻痒，斥道：“胡说什么话，油嘴滑舌的。”
霍檀没有回答， 他正认真给她上药，等右手上完了， 他才道：“左手与我看看。”
崔云昭左手心也有小伤，本不想给他看，闻言却见他神色认真， 便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多大点事啊。”她喃喃自语。
等药都上完了， 霍檀才玩笑似地说：“娘子怎么伤到了手心？可是谁惹娘子不痛快了？”
崔云昭抬起眼眸，忽然似笑非笑看他。
不知道为何， 霍檀只觉得背后发凉。
“是呢， 谁惹我不痛快了？”
崔云昭这般呢喃一句， 便收回手， 用指腹慢慢把金疮药揉进伤口里。
霍檀看她动作， 才道：“伤口不大， 也不用包扎， 晚上洗漱过后再上一次药，明日就能好了。”
“娘子以后小心着些。”
崔云昭应了一声， 瞧着倒是听话。
这会儿时辰有些晚了， 梨青进来问了一句， 崔云昭就说要开饭。
等饭菜端上来，崔云昭才同霍檀道：“也不知道郎君喜欢吃什么，只叫桃绯备了一只烧鸡， 另外切了些水晶脍， 让巧婆子炒的菜， 郎君若是不喜， 可同我说。”
霍檀见这一桌四个菜，已经很是丰盛了，不由笑道：“我什么都吃，没有忌口，也没什么喜好，娘子选你爱吃的让厨娘做便是了。”
崔云昭点点头，两个人就开始沉默吃饭。
吃了一回儿，崔云昭见霍檀已经放松下来，才开口：“说起来，今日出门去白鹤书院时，倒是碰到了郎君在巡防。”
霍檀捏着筷子的手很稳，他咽下口里的饭，然后说：“正是，今日也不知怎的，突然派我去巡城。”
“我瞧着，郎君带了一押人，其中就有那个白小川。”
白小川此人确实不太像是霍檀能选出来的精兵，旁人见了，也会问上一句，故而崔云昭这么一问，霍檀倒是不怎么惊讶，也似乎没有起疑。
“今日刚好轮到他们那一押。”
“娘子对他倒是记忆深刻。”霍檀抬眸看了崔云昭一眼。
他眼神很深邃，有一种夺人心弦的锋锐。
崔云昭没有被他唬住，甚至抬眸冲他笑了笑：“那位白长行，实在不像是郎君会喜欢的类型。”
“因着好奇，所以我随口问问。”
只一句话，就把他的疑惑说清了。
崔云昭看起来气定神闲，但全副心神都紧绷着，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霍檀目光下移，落在她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
“娘子，既然只是随口问问，你紧张什么？”
霍檀的声音很低，烫的崔云昭受伤一抖，差点没把筷子扔到桌上。
她并非紧张，她只是太过关切，以至于失去了平常心。
她太想要知道答案了。
但重回十年前，一切都还只是萌芽，她想要直接询问到事情的真相并无可能。
那种未知的滋味太过难熬，甚至会让人产生恐惧。
所以崔云昭想尽一切办法查到真相，她也不放弃任何的可能和机会。
霍檀见崔云昭一下子失了神，也不由正色起来，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
他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崔云昭。
“娘子想听什么话呢？”
他没有再问崔云昭为何如此关注白小川，只问她想问什么。
崔云昭垂下了眼眸，不去同他深邃的眉眼对视。
“那郎君便说说是如何看待白小川的吧。”
霍檀应了一声，他想了想，才开口：“当时部中缺人，有几名长行伤病退守，而白小川的部几乎全军覆没，人数正合适，上峰下令之后，我便把剩下的人全部收编。”
“做军使是不能有偏见的，有许多士兵看起来瘦弱，但刀枪剑戟都使得厉害，”说到这里，霍檀顿了顿，看先崔云昭，“白小川确实年少，但武艺不错，加上为人肯吃苦，是个好兵的苗子。”
霍檀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是平铺直述，语气里没有任何对白小川的喜恶。
崔云昭垂下眼眸，她想了想，又问：“那郎君愿意留他在身边吗？”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若是面对其他人，霍檀一定不愿意开口，但此刻面对的是自家娘子，无论崔云昭为何问他这个问题，霍檀都不会拒而不谈。
他思索片刻，毫不犹豫说：“如果有得选，我应该是不会的。”
崔云昭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浮上心头，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缓缓放松下来。
但一切还远不到尘埃落定时。
“为何？”她听到自己轻声询问。
霍檀笑了一声，他端起汤碗，抿了一口热汤，然后才道：“因为我同他不是一路人。”
这回答让崔云昭有些意外。
“不是一路人吗？”
霍檀点点头，他看着对面娘子红艳艳的唇瓣，眸色微微加深。
“是啊，我同他自不是一路人，我上阵杀敌，虽也是为了家族和前程，但我也更想回护一方百姓，让手无寸铁的百姓们能安居乐业。”
“他不一样的。”
崔云昭隐约明白了霍檀的意思。
他微微松了口气，问：“那以后会如何？”
她这话问得有些含糊，霍檀却听懂了：“不如何。”
崔云昭又愣住了。
事关性命，崔云昭对待跟前世有关的人事时都很谨慎：“这是什么意思？”
霍檀见她依旧追问，不由又眯了眯眼。
“今日娘子的问题可真多，”霍檀道，“就是不知娘子从为夫这里问这么多问题，为夫都一一回答，可有什么好处？”
崔云昭起先没有听懂，抬眸就看到他戏谑的目光，不由霎时红了脸。
“你这人，不过随意问一问，怎么就要……就要……”
那些话，崔云昭实在说不出口。
霍檀哎呀一声，满脸都是惋惜：“既然娘子不想知道答案，那我便不说了。”
“吃饭，继续吃饭吧。”
崔云昭：“……”
崔云昭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心底里最后那点紧张都不翼而飞，只剩下满心执着。
“不行，我要知道。”
霍檀挑了挑眉：“那娘子如何报答我的知无不言呢？”
崔云昭脸上泛红，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实在不知要如何说。
即便是现在的她，脸皮也没有厚到主动的地步。
橘红的烛灯下，对面的娇嫩美人肌肤凝露，只看她贝齿微露，留下一个一闪而过的光影。
霍檀忽然觉得厅堂里很热。
他不自觉喘了口气，轻轻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美人在侧，却看得着摸不着，真真让人心痒难耐。
崔云昭被他看得直接低下了头去。
以前霍檀虽也喜欢在帐子里肆意妄为，可那都是晚上，这会儿不过才到了酉时，夕阳还未彻底落下，他倒是越发不知羞耻了。
“霍檀！”
崔云昭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也实在是羞涩难当，最终还是只能用撒娇耍赖的法宝。
“霍檀，这里是堂屋！”
霍檀眼睛一亮：“娘子的意思是，到了帐子里就什么都行了？”
崔云昭：“……”
崔云昭被他说的羞红了脸。
灯光之下，美人那般面红耳赤的模样，那小脸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下。
这么想着，霍檀也就这么做了。
管它什么约定，管它什么承诺，美人当前，一切都不存在。
下一刻，崔云昭就感到自己被摸了一下脸。
霍檀的手又热又长，还有着常年握兵器的老茧，摸在脸上的存在感很强，让人想要忽视都不行。
崔云昭刚要躲闪，霍檀的手已经飞快抽离。
她气急败坏地要去伸手要打他，可刚成伸出手她就后悔了。
对面的男人直接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还轻轻摩挲了一下。
霍檀眉眼含笑，因着在同她调笑，面容上少了几分少年将军的刚毅，反而多了些风流倜傥。
“娘子，摸一下不违约吧？”
霍檀的嗓音低低哑哑的，好似琴弦拂过心尖。
崔云昭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似着了火，是被霍檀烧起来的燥热之火。
她主动出击的时候，觉得一起都在掌控，现在被霍檀反客为主，顿时有一种自己被调戏的错觉。
崔云昭狠狠瞪了他一眼：“放手。”
霍檀抿了一下嘴唇，引得崔云昭不得不看向他的薄唇。
被崔云昭那么一看，霍檀一点都不羞涩，大大方方让她看。
“娘子，别急啊，”霍檀笑着说，“我这不是怕娘子打我太用力，回头伤了自己的手，你手上还有伤口呢。”
崔云昭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竟然觉得自己说不过霍檀了。
果然，只要脸皮够厚就无所不能。
霍檀见崔云昭不再发脾气，人也慢慢冷静下来，才轻轻又捏了她的手腕一下。
“娘子，你答应我好好吃饭，我就松开手。”
崔云昭哼了一声，霍檀这才放开手。
然而下一刻，崔云昭眼睛一转，还是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
虽然崔云昭这一次用了十成的力气，但霍檀还是不痛不痒，只是哎呦呦叫冤枉。
“我这不是看娘子太紧张，给娘子缓和一下心情？”霍檀作怪逗她，“怎么样，娘子这会儿好些了吗？”
崔云昭这才反应过来，因为霍檀插科打诨，她自己倒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那颗一直紧紧绷着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
“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霍檀眯了眯眼睛，他重新拿起筷子，笑着说：“娘子，我麾下的士兵虽然都是我亲自选出，但整个博陵大营做主的是吕将军。”
“这大营并非一人之下，我麾下的士兵，也不能随意处置，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白小川以后会如何，他是否会继续留在我身边，我都不知。”
“这个答案，娘子满意吗？”
霍檀说的没错。
现在的他不过是军使，他喜不喜欢手下的士兵，或者想要挑选什么样的人才，暂且都不由他说的算。
他手底下的弟兄们也是陆陆续续来到他身边，偶尔霍檀实在欣赏谁，才会去同上峰开口相求。
霍檀见崔云昭神情逐渐平静下来。
他就低声说：“我的上峰是木森木副指挥，若我有瞧中的长行，会先看是否有其他军使看中，若没有，我才会去请示木副指挥。”
霍檀顿了顿：“木副指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我也不能太过任性妄为。”
说到这里，霍檀又去看崔云昭。
崔云昭正认真听着他的话，神情里没有任何不耐。
说来也奇怪，崔云昭这样的世家千金，往常来说是并不怎么关心军营里的事的，但崔云昭显然是个意外。
不，更往深处说，崔云昭现在表现出来的脾性，跟她以往的传闻迥然不同。
霍檀当然会心生怀疑。
但他也只是怀疑而已。
崔云昭是他的娘子，无论她是什么模样，两人既然成亲，那就是一家人。
万没有因为疑惑就百般刁难和防备的道理。
所以她既然表现得开朗大方，又细心亲切，那霍檀便陪着她，慢慢熟悉她的为人。
霍檀本来不心急。
但方才那般拉拉扯扯的，让他也不由心头起火，总想做些什么。
崔云昭原本还在认真听霍檀说话，结果霍檀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崔云昭再去看，却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那双眸子深邃得吓人。
不知道为何，崔云昭心尖一颤。
霍檀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觉得已经被霍檀拆吃入腹。
崔云昭好不容易恢复洁白的脸，重新泛起红晕来。
“郎君怎么这般看我？怎么了？”
她的声音莹润，仿佛玉石一般，霍檀喉结上下滑动，倏然间抽回了视线。
“哦，我只是觉得娘子有些奇特。”
崔云昭心中一紧。
她下意识钻进了手心，努力克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我有哪里奇特？”
霍檀笑了笑，示意她继续用饭。
“娘子与我听闻的不同，也与寻常所见的高门贵女不同，竟是对军营中事这般关心，听我说来也不觉得不耐烦。”
崔云昭也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这个解释她早就想过：“郎君，我既然嫁给了你，以后就是军使娘子，我当然要更关心军营中的事，否则以后万一有有事情发生，我却什么都不知，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家里祖母年长，母亲又经历丧夫之痛，长姐孀居在家，弟妹们年纪还小，”崔云昭声音很清脆，听得霍檀心里舒坦，“以后夫君总要领兵在外，那家中便只剩下我们这群妇孺，我当然要能立起来，成为这个家的当家人。”
“软弱和退缩，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也是最令我不齿的行为。”
崔云昭这话，也是说给前世的自己。
霍檀没想到能听到她这般坚定有力的回答，先是一愣，随即便大声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醇厚悦耳，犹如上好的古琴，让人听之难忘。
灯光之中，少年将军面容英俊，笑容是说不出的洒脱肆意。
他明明生的这般斯文俊秀，可大笑起来的模样，却有一种谁也掌控不住的野性之力。
那是沸腾在他骨血里的，不服输的勇气和俾睨天下的气度。
霍檀这么一笑，倒是把崔云昭后面的话都打断了。
她不解地看着霍檀，霍檀便慢慢收回了笑，转头正色看向她。
此刻他眼眸中，多了些崔云昭不甚明了的东西。
那种深邃，前世的崔云昭似乎在很多年后才见过。
霍檀长舒口气，清了清嗓子，才端起手边的汤碗。
崔云昭爱喝汤水，今日夏妈妈一过来，就给她炖了一罐山药鸽子汤。
霍檀这是沾了自家娘子的光，才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暖汤。
“娘子，我敬你一杯。”
崔云昭看着那碗洒脱不羁的鸽子汤，心里腹诽这人真是混不吝，哪里有用汤敬人的道理。
可手却不听使唤，也跟着端起了汤碗。
青瓷莲花汤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以汤代酒，谢娘子愿意回护这个家。”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低低应了一声，也浅浅抿了一汤。
这一顿饭吃得时间有些久，直到饭食都吃完了，崔云昭竟都有些累了。
吃过了饭，夫妻俩就回了卧房。
暖房里的热水都备好了，夫妻俩一人一个木桶，坐在拔步床的脚踏上泡脚。
两个人并肩而坐，让热水抚平白日的寒冷。
崔云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困顿了。
今日她得到了些消息，也有了进展，更是知道了霍檀的态度。
那颗紧绷着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而霍檀什么都没想，只坐在边上看她。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丽。
崔云昭的样貌在整个博陵城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可称得上是博陵第一美人。若非如此，她的婚事也不会被这般瞩目。
霍檀何德何能，娶得这样的美人，也是他运道好。
想到这里，霍檀忽然开口：“娘子，我不问你为何关注白小川，但方才的话还未说完，我还是要同你说清。”
“在我看来，虽然我同白小川并非一路人，若是有的选，我大抵也不会选他，但现在他已在我麾下，我就不会无缘无故赶走他。”
“现在的白小川，是个合格的士兵，也是个优秀的士兵。”
崔云昭的瞌睡慢慢散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很快，她就明白了霍檀的意思。
他先告诉她，即便她很反常问了白小川的事，他都不会起疑心，也不会追问她为何，他尊重她的问题。
然后他也很坦诚，告诉他白小川现在是个好士兵，他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离开自己麾下。
那样，是对一个好士兵的不尊重。
崔云昭心中微沉，却并未难过，她甚至还有些高兴。
因为现在的白小川，并不是霍檀的心腹。
只要她有耐心，一点点发觉线索，总能发现真相。
她不能着急。
日子还长，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天过，说不定哪一天，真相就会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崔云昭这般想着，也冲霍檀点了点头。
“好。”
“其实我只是今日瞧见了，有些好奇罢了，”崔云昭笑了笑，神情很是放松，“我并非关注他，我对郎君麾下的许多人都很关注。”
霍檀咦了一声：“这是为何？”
崔云昭看向霍檀，那双漂亮的凤眸眼尾微调，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眼眸中的笑意。
她似乎是很欢喜的。
“他们要跟随在郎君身边，郎君的安危同他们息息相关，我忧心郎君，自然会关注他们。”
崔云昭声音又柔又软，尤其是那眼神，好似在发光。
她的表情配合着语气，有着让人心痒痒的娇媚。
霍檀喉结滑动，忽然又觉得热了。
崔云昭还不自觉，以为自己把霍檀糊弄过去，心里还有些小得意。
“郎君，我是不是很好？”
霍檀低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在隐忍什么。
崔云昭没有注意他的眼神，她正在看水桶里自己洁白的脚丫。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忽然抚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那大手又热又烫，带着她不自觉想他看去。
崔云昭有些失神。
就在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的呼吸就被他夺走了。
他的唇好热。
她也是。
崔云昭只觉得自己忽然飘到了天上去，可天上也很热，就连天上的云朵，都是暖融融。
她不仅被夺走了呼吸，也被夺走了神智。
她不能思考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知道崔云昭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霍檀才微微放开了她。
可能被亲傻了，霍檀放开她，她也没有立即反击。
反而呆愣愣坐在那，满面潮红，就跟无辜的小兔子一样。
霍檀看着这样的她，眸色更深。
崔云昭愣愣的，就看到霍檀伸出手，摸了摸他自己嘴唇。
“你……”
这个字一说出口，崔云昭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哑了。
她面上又红又热，说不出的羞赧涌上心头，立即转过身不再去看他。
可她不停拨弄水的动作却出卖了她的惊慌失措。
“霍檀，你无赖。”
崔云昭喘了口气，立即就开始控诉。
霍檀大方承认：“对。”
崔云昭：“……”
崔云昭又斥道：“你言而无信，你不讲理！”
霍檀：“是！”
“娘子，你惩罚我吧，”霍檀非常上道，“无论你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
“快，快来惩罚我。”
崔云昭：“……”
崔云昭真是从来没见过霍檀这么无赖的一面。
前世的时候，她不怎么同他说话，而他也渐少露面，即便有事要说，霍檀也都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不会这样逗她，闹她，故意偷亲她。
他也不会这般笑着耍赖。
现在的霍檀，再也不是白日里威风赫赫的少年将军，他只是个同妻子玩笑的少年郎君。
开朗，风趣，面上永远藏不住笑。
崔云昭心里头羞赧，又觉得那个吻很美好，不知要如何面对他，只能撒娇发脾气。
“霍檀，以后不许了。”
霍檀哦了一声，有些疑惑：“娘子，我听不懂啊，以后不许什么？”
崔云昭飞快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流淌着笑意，便立即收回视线。
屋里烛火摇曳，暖香扑鼻。
有道是芙蓉帐暖方情好，鸳鸯锦被做成双。
霍檀就看崔云昭的脸红成了一朵牡丹花。
“你不许再偷亲我。”
霍檀低低笑了，那声音就萦绕在崔云昭耳畔，烫的她不敢再去看他眼眸。
“谨遵娘子令，”霍檀一本正经，“下次要想亲娘子，我会提前询问。”
他忽然探过头去，去寻崔云昭的眉眼。
“娘子，我是不是很听话？”

第31章
霍檀听不听话崔云昭不知道， 崔云昭只知道霍檀是越发厚脸皮了。
待到夜里入睡时，霍檀似乎发现崔云昭不过是只纸老虎，于是就凑过来问：“娘子， 若是晚上冷了就喊我，我来给娘子暖暖。”
崔云昭不理他。
霍檀也不生气， 笑眯眯帮崔云昭盖好了被子，道：“娘子，晚安。”
崔云昭：“……”
崔云昭没回话， 却很快闭上了双眼， 昏昏沉沉进入梦乡。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属于她的芙蓉殿。
殿中燃着新香， 很香， 熏得她脑袋疼。
她似乎在贵妃榻上浅眠， 殿外有两个小宫女在轻声说话。
一个说：“夫人近来有些畏寒， 凝紫姑姑说， 还是得叫太医来瞧瞧。”
另一个却叹了口气， 道：“如今咱们这长乐别苑里哪还有太医， 都被凌霄宫召回，这边没有人伺候夫人了。”
这两个宫女的声音都很陌生， 显然不是能在她身边伺候的， 崔云昭有些在意这两句话， 便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可下一刻，熟悉的鹅梨香便萦绕在她鼻尖。
崔云昭躺在自家的拔步床中，看着帐幔上熟悉的石榴缠枝文， 只觉得心跳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做梦还是回忆起了前世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但此时此刻， 她却已经把这个“梦”牢牢记在了心里。
若这梦是真的， 那么前世她被毒杀那一日，长乐别苑中就一个太医都没有了。
还是被凌霄宫召回的。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刚刚放松的心再度揪了起来。
要杀她的人，就一点机会都不给她吗？
就连太医也召回，不让她有一定点被救治的可能。
崔云昭这边想着，心里头起起伏伏，有些意兴阑珊。
帐子外，兴许是听到了崔云昭的动静，梨青小声说：“小姐，你可醒了，要起来吗？”
崔云昭闭了闭眼睛，道：“起来吧。”
这会儿她才发现，霍檀早就走了，这会儿身边的床铺已经冷了。
她伸手在那锦被上轻轻摸了摸，叹了口气。
等洗漱更衣之后，她就坐到了桌边开始用早食。
今日的早食有她爱吃的花生酥和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笼鲜肉烧麦。
烧麦做的皮薄馅大，一看就是张记的招牌大烧麦。
崔云昭看了一眼，笑着问：“今日巧婆子倒是勤快了一回。”
巧婆子仗着是老太太的同乡，平日里贯会躲懒，手艺差还不肯改，还总让福婆子帮她做事。
往常早晨她都是去临街的王记包子铺买包子回来吃，张记的烧麦可是抢手货，要早些时候去排队才能买的着，巧婆子自然从来没去过。
听了崔云昭的话，桃绯和梨青对视一眼，两个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小姐，这哪里是巧婆子买的，这是九爷今早一早出去排队买的，回来的时候瞧着肩头都湿了。”
崔云昭听到这话，心情又升起一点喜悦来。
霍檀倒是真的会做人，昨日里闹了她，今日就赶紧买了好味来哄她，难怪他身边的人都服服帖帖，对他无比忠诚。
崔云昭心里这般想，嘴上却说：“也不是单买给我一个人的？正房那边定也买了。”
夏妈妈端着一盆水仙进来，就听到这话，不由笑着去看崔云昭。
见小姐眼睛里都带着笑，一看就知道她高兴，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小姐今日可有事情做？”他这么问。
崔云昭想了想就说：“我要去一趟粮铺，梨青跟着我去就是了，妈妈，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书，你带着桃绯收拾一下，尤其是医术，单独收拾在一个柜子里，我回来好看。”
崔云昭不知道毒死她的是什么药，也不知道那日点的是什么香，白小川的线索不明朗，就多方查证，总不能因为艰难，就把自己这条命都放弃。
夏妈妈就点头应下。
等她吃完了早食，夏妈妈就说：“给白鹤书院的束脩和拜师礼我都已经拟好了单子，小姐回来以后记得拿给夫人瞧。”
有夏妈妈在身边，一切就井井有条，利落有序。
难怪前世二婶娘不让夏妈妈跟过来，崔云昭同霍檀的婚事本就惹人笑话，两边的习惯差异巨大，她带着两个年轻的丫鬟过来，三个人都没经验，那日子可不是越过越糟糕。
可夏妈妈却是过来人。
有她在，能规劝崔云昭，也能很快摸清楚这个家的一切，那崔云昭的日子才会好过。
崔云昭忍不住抱了夏妈妈一下，小声说：“妈妈你真好。”
夏妈妈笑眯眯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姐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给崔云昭挑了一身夹棉的竹紫衣衫，上身是蝴蝶袖的袄子，下身是百迭裙，再配上绣有竹纹的褙子，崔云昭立即便多了种温婉之气。
她脸上只简单铺了一层珍珠粉，又在唇上点了些唇脂，披上斗篷就出门了。
崔云昭领着梨青，刚走到两个跨院之间的月亮门，抬头就瞧见了正在院子里扫地的顾迎红。
顾迎红穿得很简朴。
她身上只有一身青色的衫裙，没有绣纹，在领口和袖口都做了袖缘，为的是能长久穿住衣衫。
崔云昭前世并不怎么关心顾家，如今瞧见了，便多看了顾迎红一眼。
如此看来，顾家的日子一定不怎么富裕。
顾迎红也瞧见了她，见她一身金尊玉贵的打扮，不由捏了一下细瘦的手指。
她眼眸微垂，快步上了前来，细声细语：“见过表嫂。”
崔云昭应了一声，见正房那边老太太正在窗子里往外看，就笑着对顾迎红说：“顾表妹，家里有福婆子做活，你不用忙这些，好好养病才是。”
顾迎红抬头冲她腼腆笑了一下。
正巧福婆子和巧婆子从倒座房里出来，便也听到了顾迎红的话。
顾迎红说：“家里确实有婆子们操持家务，但我作为客人，又是晚辈，不好在家里白吃白喝。”
“还是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崔云昭淡淡笑了一下。
这是拿话点她呢？
顾迎红这点心机，崔云昭还真瞧不上，只看向一脸兴味的巧婆子。
“巧婆子，如今家里同以前不同，咱们也不是那等普通军服人家，你还是练一练手艺，传出去人家要笑话郎君的。”
巧婆子面上一僵，恨恨咬了咬牙，却只能点头：“九娘子说的是。”
崔云昭便再也不看她，又去看顾迎红：“顾表妹，我还有事，就不陪你聊天了。”
她说着，斗篷飞扬，滑过一道完美的弧度。
那斗篷用的只最细密的汴绸，冬日里披在身上防风保暖，阳光微微一照，便流光溢彩，好看又好穿。
这样一身汴绸披风，在博陵怎么也要二三十两银子，抵得过普通人家一年的生计了。
顾迎红站在寒风里，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手心都要掐出血来。
福婆子是个憨厚老实的性子，这会儿已经去忙了，倒是巧婆子凑上前来，那双小眼睛眨巴眨巴，开口就挑唆。
“表小姐，主家的事本来没有我们这些仆妇插嘴的地方，但您也瞧见了，老太太心心念念都是让您做孙媳妇，最是喜欢您。”
“如今可好，也不知九爷怎么想的，竟是娶了这么个矜贵小姐回来，这家里以后怎么能太平？”
“长此以往，九爷以后指不定要跟家里离心呢。”
“表小姐，你同老太太最贴心了，可要为她考虑考虑啊。”
顾迎红好似听不懂她的话，满脸都是惊慌，小脸羞得通红。
“巧婆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迎红声音又细又软，“如今堂哥已经成了亲，哪里还要更改的余地，我瞧着堂嫂是个和气人呢。”
巧婆子撇了撇嘴。
“她和气什么？整日里嫌弃我做饭不好吃，我来家里好几年了，老太太和夫人都没说过我半句不好，怎么就她来挑三拣四的。”
顾迎红忙要劝：“巧婆子，堂嫂兴许是见过世面，所以才……”
巧婆子冷哼一声，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扫帚，直接扔到地上去。
“不行，这个家还是老太太做主呢，表小姐，咱们去同老太太说道说道。”
顾迎红便一脸惊慌地被她拽进了堂屋。
如今顾迎红也住在正房的大屋里，对家里的摆设也熟悉，所以她跟着一进去，很自然就掀开了藏青帘子，让巧婆子先进了屋。
等进了大屋，两个人就看到老太太正坐在床边吃蜜饯。
她人消瘦，平日里最爱吃甜的，大夫让她少吃她还不乐意，林绣姑为了她身体好，便不让家里摆这些甜东西。
因此，老太太越发不高兴了。
巧婆子最知道怎么讨好她，就偷偷给她买来，让她藏着吃。
见两个人风风火火进来，老太太忙摆手：“快把门关上。”
巧婆子关好门，就来到老太太身边，蹲下给她捶腿。
顾迎红站在边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扫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好，又孝顺，是我同你没缘分。”
巧婆子眯着一双细长眼，满眼都是算计。
“老太太，怎么没缘分呢？”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唉声叹气：“哎呦呦，如今九郎都已经成亲，还能休妻再娶不成？咱们家如今可惹不起那崔氏门第。”
她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也不知九郎怎么想的，我同他明里暗里说过那么多回，却偏不听我的，非要去娶那金贵的小姐。”
“那哪里是咱们家伺候得起的？”
老太太在这痛心疾首，那边巧婆子脸上笑容更胜：“老太太，其实这事也好办，就看表小姐愿不愿意了。”
老太太眼睛睁开一条缝：“哦？”
巧婆子凑上前去，在她耳边低声道：“娶不了妻，还纳不了妾吗？”
崔云昭自不知老太太这边嘀咕了什么，她上了马车，直奔粮铺。
听水街比临泉街要远一些，坐马车要一刻才能到，若是今日不下雪，崔云昭走着去也无妨，只是外面实在冷，她便歇了散步的心思。
梨青坐在马车上陪她：“小姐，昨日傍晚孙掌柜派人上门，说了一下军爷们领军粮的情况，因着小姐特地交代，小二哥便说最瘦小的那位军使还没上门。”
崔云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梨青却有些不解。
“小姐怎么这么关注那位白军爷？”
城里的百姓们，大多都对武将敬而远之，即便是最普通的长行，见了也要喊一声军爷。
没有人敢去故意惹恼军爷，更不用说专门派人去盯着了。
梨青同崔云昭一起长大，情分不一般，心里疑惑便问了出口。
若是旁人，崔云昭指定要糊弄过去，但梨青不同，她以后办事肯定还要梨青做帮手，不能把理由给得太过潦草。
于是崔云昭便说：“我瞧那白小川心术不正，怕他坑害郎君，这才对他格外关注。”
说到这里，崔云昭抬眸看向梨青。
她的眼眸很深邃，也很漂亮，那双凤眼有一种说不出的绮丽风情，让人很容易便被她吸引。
即便从小看到大，但梨青还是忍不住回望向她。
话到这里，似乎不用崔云昭再多言。
“我明白了，小姐。”梨青立即道。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你还不是很明白。”
崔云昭微微叹了口气，她收回视线，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今晨刚落一场雪。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描白了一整个博陵。
这座古朴的古城历经百年，即便也曾染过战火，却在如今的乱世之下意外幸存。
这几十年间的战火，始终没有波及到博陵。
这也是崔云昭的故乡。
白墙青瓦，小桥流水，自是一派江南好风景。
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的拖家带口，有的顶风独行，冬日虽冷，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
百姓活于天地，不过为了一日晨昏，三餐四季。
也不过为了宅门中，血脉相连的亲人。
崔云昭长长舒了口气：“梨青，郎君如今是军使，那以后呢？”
梨青愣了一下，她很快回过神来：“以前婚事未定的时候，奴婢就听人夸赞过九爷，说九爷天资卓绝，武艺超群，且有勇有谋，十五岁从军之后，救过无数百姓，保护过许多人家。”
崔云昭点点头，道：“若非如此，当时吕将军忽然把婚事定给了郎君时，二叔父也不会犹豫之后还是答应了。”
如今武将当道，只要有本事，皆是未来可期。
她同霍檀成婚，崔序可能被人说为了参政一职卖了侄女的婚事，也可能被人夸赞慧眼识珠，提前选中少将军。
换句话说，崔序也在赌。
他拿现在的名声，赌以后霍檀的飞黄腾达。
崔云昭的声音很平静：“既然我已经嫁给了郎君，以后就是一家人，他的前程就是我的前程。”
“这几日我瞧着，郎君绝非池中物，他虽然年轻，心思却很深，我试探他许多事他说话都滴水不漏，完全不像是个没读过几天书的莽夫。”
“既然如此，那我就需要早早筹备，做好准备。”
崔云昭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这是梨青这几日对她最深的感触。
她看着小姐，眼眸中有着自己都没觉察的疼惜。
“小姐，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家中时，二夫人对小姐从来不会悉心教导，甚至总是故意挑唆。
还好有夏妈妈总是时刻规劝，小姐的性子才没长歪。
老爷和夫人故去太早，在小姐最需要父母教导的年纪里，骤然就离她而去，这对小姐是个不小的打击。
成婚之前，小姐总是优柔寡断，也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仿佛不去想那些阴谋诡计，日子就总是晴朗的。
但梨青并不觉得不好。
大凡世家小姐都是如此，除了小姐，五小姐和家中其他小姐瞧着都大差不差。
但是后来，她跟随小姐出嫁了。
来到霍家的第一天，梨青的心就凉了。
这样的屋舍，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婆母姐弟，小姐的日子该怎么过？
以小姐的性子，还不得整日里悲伤流泪，委屈幽怨？
当时梨青是很发愁的。
夏妈妈不在，她跟桃绯也实在年轻，完全没有任何应对的经验。
但出乎她的意料，洞房那一夜过后，小姐仿佛变了个人。
她勇敢，果敢，有话直说，一点都不受委屈。
就连对付正房胡搅蛮缠的老太太，小姐也能笑着阴阳怪气，而且完全不拿她当一回事。
面对姑爷的时候，小姐更是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扭捏。
也正是因此，小姐在这个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好过起来。
她能看出来，姑爷是个能人，也很聪慧，他尊重小姐，怜惜小姐，能认真听小姐的每一句话。
这样的郎君，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梨青狠狠松了口气。
尤其是小姐又把夏妈妈接了过来，梨青就更放心了。
可放心的同时，她又很心疼小姐。
要不是一定要面对无法摆脱的困境，人又怎么可能一夜长大呢？
梨青不由有些走神。
崔云昭见她眼神发直，就知道她在发呆，于是轻轻拍了一下梨青的手。
梨青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微红：“小姐。”
崔云昭捏了一下她的手，语气却很坚定：“我要过好日子。”
“梨青，我要过人人羡慕的好日子，”崔云昭说，“可好日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需要我们努力争取的。”
梨青只觉得眼底发热，眼泪几乎都要滚落出来。
“所以啊，我得谨慎一些，不能让人挡住我过好日子的路。”
崔云昭找了个完美无缺的理由。
不过，这也并非只是理由，在她心底深处，确实如此想。
重活一辈子，她一定要比上辈子过得好，也一定要让身边的人都幸福。
梨青眼泪汪汪看着崔云昭，使劲点了点头。
“好的小姐，我会陪在小姐身边，以后有事，小姐只管吩咐。”
崔云昭笑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梨青的脸，拂去她脸颊上的泪：“傻丫头，哭什么呢。”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马车便在福记粮铺前停了下来。
梨青已经擦干了眼泪，陪着崔云昭下了马车。
昨日她刚来过一趟，今日再来，门口的小二哥自然还认得她。
一边喊掌柜，一边迎了出来：“东家娘子。”
崔云昭点点头，快步进了粮铺，这才避开了漫天肆意的风雪。
粮铺里并不算暖和，只在中间放了早就熄灭的炭盆，这样不会让粮食发霉，又不容易起火。
孙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就立即上了前来：“东家娘子怎么过来了。”
崔云昭笑笑，说：“我回去同夏管事商量了一下，觉着近来粮价有些高，担忧城中的百姓会无米下锅，故而想来同掌柜商议，看是否不再调高米价。”
如今城中的粮铺有五家，除了世家大族的旧年经营，就是新晋武将的新开铺子。
崔氏并不经营粮铺，只有崔云昭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这家粮铺，一直都由夏妈妈打理。
孙掌柜以前除了逢年过节上崔氏拜见，几乎没怎么见过崔云昭，今日一见，倒是对这位东家刮目相看。
看来这位崔氏千金也并非传闻那般眼高于顶，不谙世事。
倒是颇有些悲悯心思。
孙掌柜领着崔云昭去了里面的厢房，道：“东家娘子坐下说话吧，这里面暖和一些。”
待崔云昭坐下，孙掌柜便道：“东家娘子的主意倒是极好的，左近百姓若是知道，定也会感激咱们，只是其他的粮铺肯定会被百姓抨击，到时候关系可能会有影响。”
城中的粮价大多都很稳定。
一家卖八十，另一家大概也是卖八十，左不过一两文钱的差距。
“以我的经验，若是陈米一直不下，新米肯定还要涨价，往年粮价高时，可达百文。”
粮价低时在六十左右，高达百文，几乎过倍，这让普通百姓如何承担？
崔云昭问：“往年的陈米价值几何？”
孙掌柜答：“往年陈米若多，大约在七十五钱上下，而新米则在八十至九十之间，有时陈米并非一年米，可能是两年或三年，实在不好吃。”
陈米这个价格不高不低，虽不好吃，却能解燃眉之急，让百姓可以度过寒冷冬日。
尤其是城中百姓，家中没有田地，靠着城中的粮铺度日，若是城中粮价高居不下，是会饿死人的。
崔云昭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她敛眉深思，看起来沉静又凝重。
孙掌柜的神情也慢慢郑重起来。
这位娘子以前不经事，从不对铺子里有指点，但人总会变，尤其她已经成亲，嫁与军户，自己立起来也不无可能。
想到霍檀的名声，孙掌柜不由更慎重了。
“东家娘子，不是我贪那几两银子，只是城中的粮铺关系错综复杂，我们若是降价，别家降还是不降？这恐怕会让霍九爷难做。”
崔云昭愣了一下。
没想到自家的粮铺还会牵扯到霍檀。
不过她起初却未想那么多后果，只想着能让百姓们吃上饭，现在这么一听，倒是不太好独断专行。
崔云昭思忖片刻，道：“那我回去同郎君商议一番，再来同你说。”
孙掌柜松了口气。
“东家娘子，若是实在不行，咱们也可以施粥，能帮一点是一点。”
崔云昭点头：“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正想问什么，房门忽然被敲响。
孙掌柜微微蹙了蹙眉，还是道：“近来。”
门外探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郎，他眼睛一扫，就看到了崔云昭。
于是他跟个猴子一样窜进来，小心关上房门，对两人见礼：“东家娘子，掌柜的，那个小军爷到了。”

第32章
崔云昭顿时有些惊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也是幸运，她刚到粮铺，白小川也恰好到了。
崔云昭点了点头， 孙掌柜那可是见多识广，为人又很沉稳， 对于东家的事他一句不多问，也不管崔云昭为何那么在乎白小川，他只对小二哥点头：“你做的很好， 继续去盯着， 等白军爷走了再来禀报。”
小二哥出去了，崔云昭才看向孙掌柜：“这几日长行们可都过来了？我看他们换的都不是新米， 而是黍米。”
黍米就是黄米， 不如粳米贵， 却一样能饱腹。
孙掌柜笑了笑， 说：“还是霍九爷治下有方， 军爷们才如此行事。”
这虽是翠云昭给的见面礼， 但二斤粮食要换什么， 崔云昭完全没有限制，粮铺里的所有粮食都可以换。
但这些军爷却跟商量好一样， 统一换的六十文一斗的黍米。
崔云昭一开始有些意外， 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确实如同孙掌柜所言， 霍檀手下的长行们都是精兵，训练有素，不贪不佞。
这很难得。
崔云昭点了点头， 眼睛里有些笑意：“这几日辛苦掌柜了。”
孙掌柜摆手， 道：“我想着还得跟着夏管事去一趟伏鹿， 东家娘子可是想把那边的铺子也重新打理？”
崔云昭点头， 同他简单交代几句，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二哥就又来了。
“东家娘子，掌柜的，那位军爷要走了。”
崔云昭便对他招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小二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哪里见过崔云昭这样神仙似的人物，顿时红了脸。
“小的姓王，家里都叫小的虎子。”
崔云昭就笑道：“好，王虎子，我交代你个事情，你悄悄跟着那白军爷，看他去了哪里，注意别被他发现。”
王虎子眼睛一亮，立即说：“东家娘子放心，我一定好好做。”
说罢，他不能崔云昭给赏钱，一溜烟跑走了。
崔云昭愣了一下，看向孙掌柜：“倒是个机灵孩子。”
孙掌柜以前几乎没同崔云昭说过正事，有过这一次交谈，崔掌柜也觉得东家娘子同以前大不相同。
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得沉稳可靠，想来是能听进去话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直接同崔云昭说：“东家娘子，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算是家里的老人了。
殷氏当年把嫁妆划给崔云昭母亲时，他就是掌柜了，一晃二十年过去，他人到中年，鬓发已斑白，而先东家娘子也已经故去。
他经验老到，在这乱世之下还能把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其余几家铺子的掌柜有什么不懂的，也会过来询问他。
更重要的是孙掌柜为人踏实，没有那等急功近利的心思，为人很是忠心。
崔云昭对他是很尊敬的。
见他有话说，便很和气道：“掌柜你说。”
孙掌柜给她倒了一碗热茶，这才说：“东家娘子如今自己管家，手里头的铺子多，田地也多，光凭夏管事是管不过来的，若是可能，还是要请个总管家打理这些，就我所知，霍九爷家也没有管家。”
崔云昭想了想，说：“郎君家中倒是有个打理琐事的平叔，但平叔瞧着也管不了太多的摊子，确实不太能管事。”
平叔是以前跟在霍展身边的老人，他以前是霍展的亲兵，后来受了伤，又因为早年识过字，所以便被霍展留在了身边，在家里做事。
论说经营家业的能力，确实是没有的。
崔云昭不由思索起来。
以前霍氏到了伏鹿之后，霍檀便青云直上，一路高升，但那时候霍家底子薄的缺点也展露无遗。
无论是商铺还是田地都打理得乱七八糟，尤其是林绣姑根本就不懂得这些事情，那两年家里不知道有多少糟心事。
霍檀在外面忙得不成样子，等他意识到家里必须有人好好打理时，已经错过了无数商机，也失去了许多原本拿在手里的产业。
虽说这些都跟最后的帝位比不值一提，但在最初的那六年时光里，却可以让一家人日子富足无忧。
孙掌柜不说，崔云昭还没想起来这一茬，还是她经验不足的缘故。
崔云昭想了想，说：“我这边确实需要个总管家，我以为孙掌柜就很合适。”
孙掌柜愣了一下。
他本来是提醒东家娘子，让她好好经营家业，却不料这个好事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本来想开口拒绝，就听崔云昭道：“只是孙掌柜，若是你当总掌柜，以后就得跟着我到处走，不能一直留在博陵了。”
孙掌柜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
同明白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
崔云昭平静看向孙掌柜：“郎君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博陵，孙掌柜，你好好考虑一下。”
孙掌柜紧紧攥起手，片刻后，他郑重点头：“是，我会仔细考虑。”
崔云昭满意了。
她又同孙掌柜议论了一下最近的粮价和走势，讨论了一番伏鹿的经营方向，王虎子就回来了。
“东家娘子，”王虎子跑得满脸是汗，“那位白军爷去了春芳酿。”
他很机灵，不用崔云昭问，就继续道：“小的偷偷看到，白军爷应是买了一瓶酒，然后就去了柳梢巷。”
崔云昭点头，对梨青招了下手，梨青就拿了打赏给王虎子。
王虎子一下子就红了脸，不知所措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笑了笑：“这是东家娘子给你的赏钱，拿着吧。”
崔云昭没有让王虎子继续跟白小川，作为一名优秀的士兵，白小川是很机敏的，跟一次可行，再跟一次肯定会被发现端倪。
今日的事情办得差不多，她便离开了粮铺，直接去了春芳酿。
如今盐酒茶铁都是官卖，所有的食肆正店想要售酒，需要去酒务榷酒，购买榷酒的同时，已经上交住税，每值一百收三。
春芳酿是城中数一数二的正店，其中所卖桃李春芳酿是一味非常好吃的蜜酒，用酒曲再加桃露勾兑，味道香甜馥郁。
崔云昭以前不爱吃酒，也听过这种酒。
马车一路行驶，很快就来到了春芳酿。
春芳酿的生意很好，除了桃李春芳酿，还有金陵醉和博陵春这两种酒，博陵春是博陵当地的米酒，价格相对较低，普通百姓一年半载，大抵也能买来尝一尝。
马车在春芳酿门口停下，崔云昭下了马车，就有酒娘子出来迎客：“这位女郎，可要吃酒？咱们不仅有酒水，还有点心，女郎可尝尝看。”
崔云昭第一次来春芳酿，是个生面孔，所以那酒娘子介绍得格外仔细。
她把所有的点心酒水都讲了一遍，然后就听到崔云昭说：“有没有雅间？”
酒娘子有些为难。
崔云昭来的时间不凑巧，刚好要到午食，这会大堂人满为患，所有的雅间都坐满了。
不过做酒娘子行当的，都是人精，她立即就说：“女郎，在大堂角落还有张桌椅，不过只能坐两人，女郎意下如何？”
崔云昭便去了角落坐下。
她不知道霍檀喜欢吃什么酒，就每样都买了一瓶，问了问价格。
这边的酒分瓶和坛，最贵的就是桃李春芳酿，最便宜的是博陵醉，桃李春芳酿一瓶约莫三两，售卖达八十文。
这同现在的新米价格所差无几。
崔云昭今日不想吃酒，便又要了点心，简单尝了尝。
点心尚可，有些偏甜，应是专门用来配酒的。
方才那位酒娘子见崔云昭态度和善，就不由同她多说了几句，甚至还说：“女郎要是喜欢咱们家的酒，以后可使人来买，可以送到家去。”
崔云昭点头，问：“可有军爷们过来买酒？”
那位酒娘子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女郎是来问家里郎君的吧？”
崔云昭羞涩一笑：“我刚成亲，总担心郎君来吃酒，所以才来问问看。”
她衣着华贵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出身，酒娘子眼睛尖，当即便以为她是武将们家中的娘子。
于是她便说：“咱们家的酒贵，但多是甜口，军爷们喜欢得不多，都喜欢那边五郎正店的烧刀子，不喜欢咱们这的蜜水儿。”
崔云昭不由笑了。
“也总有人喜欢吧？”
酒娘子就说：“倒是有喜欢的，方才还有个军爷过来买了一瓶，那位军爷一两日就来买一回，想来是喜欢的。”
崔云昭同梨青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问了别的话题，就把这事揭过了。
等酒娘子走了，梨青便低声道：“这一瓶桃李春芳酿要八十文，一两日就来买一回，一个月哪怕只买十来次，也要一吊钱，那位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银钱。”
崔云昭眯了一下眼睛，也觉得此事有古怪。
如今的世道很奇怪。
武将确实能凭借军功改头换面，更换门第，可大多数长行却过得相当穷困。
他们要上阵杀敌，用命赚钱，每个月的军饷不过比普通百姓要好上一点，能让他们平日里多吃一两杯烧酒，也就到头了。
可这点福利是用命和血换来的。
崔云昭知道，长行一个月的军俸不过三吊钱。
一日吃穿怎么也要七八十文，若是还要自己租赁房子，只怕更是捉襟见肘。
用三分之一的军俸去吃酒，实在不像是白小川这样的人做得出来的事。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没再多说什么，她让梨青收拾好酒瓶点心，两个人便要往外走。
但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到一道爽朗的笑声：“这不是九娘子吗？怎么你也来吃酒？”
崔云昭抬起眼眸，就看到一名年轻俊朗的青年大步而来。
来者崔云昭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当即便笑了一下：“见过吕少将军。”
来人正是吕继明的儿子吕子显。
吕子显是吕继明的长子，因其出身，不用从军功，直接便被封为骑兵营指挥。
一营为五百人，五都，霍檀就在他麾下。
之前吕将军刚升迁至博陵做防御使，家中曾经设宴，崔云昭曾陪着二婶娘一起去恭贺。
就是那一日，崔云昭见过吕子显。
吕子显算是这些少将军中相对开朗大方的，并没有那些纨绔习气，也从不烧杀抢掠，口碑很好。
崔云昭记得那一日见他时，吕子显还彬彬有礼，客气同她说了几句话。
她对吕子显印象还是不错的。
故而此刻见了他，也忙起身，落落大方同他见礼。
吕子显伸手指了一下酒桌，洒脱一笑：“九娘子无需多礼，此处偶遇都是缘分，不如我请你吃一杯酒吧。”
崔云昭却有些迟疑了。
原本崔家是同吕家议论的亲事，却不料最后阴差阳错，吕家没有这个意思，而霍檀又恰好同吕子显有旧，这门亲事最后就落到了霍檀身上。
两家定亲到成亲，防御使大人府上也没出什么动静，显然对崔氏女的名头不甚在意。
想来也是，崔氏女最闻名遐迩的时候还是前汉时，只不过后来朝代更替，中原腹地战火频发，皇帝都轮流换了好几个，姓什么的都有，就更没人在乎皇后是谁了。
故而崔氏女的名声渐渐没落，加上崔氏也大不如前，迎娶崔氏女就没那么让人动心。
崔氏人自己心里都很清楚，也并不把崔氏女当成稀世珍宝，崔云昭也从不觉得自己如何让人惦念。
吕子显见过她，却又毫不犹豫婉拒了亲事，大抵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婚事虽然未成，却到底有过这一遭故事，崔云昭不免有些犹豫。
吕子显似乎不明白她犹豫什么，好半天才恍然大悟，笑了一声：“九娘子无需挂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你我之间就连议亲都未有过，如今你是我兄弟的娘子，算是我弟妹，我遇见了，当然要请你吃一杯酒。”
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她笑着坐了回去：“家中时，总听郎君夸赞吕少将军，当真是光明磊落的英雄人物。”
“你是郎君上峰，自然是我敬你一杯酒。”
崔云昭生的美丽。
以前的时候，她行走坐卧都很守规矩，人也低眉顺眼的，不免显得呆板无趣。
但此刻，看她谈笑风生，笑意盈盈的模样，那种动人和明媚便从她身上流淌出来。
让人不自觉去回味她的笑容。
吕子显眸子微深，他深深看了崔云昭一眼，端起酒杯就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崔云昭浅浅抿了一口酒，然后还是决定起身。
“吕少将军，如今时候不早，我……”
她的话还未落下，就被吕子显打断：“九娘子，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吕子显笑着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一种很强列的坚持。
崔云昭心里不甚喜欢，却碍于面子，不得不重新落座。
“吕少将军可有事情要说？”
崔云昭抛出话题。
吕子显的手在杯盏沿口慢慢摸索，他垂着眼眸，没有看崔云昭的脸。
“九郎是个好将领，他有勇有谋，对下宽仁，他麾下的士兵们都很敬仰他，”吕子显笑了笑，直接一杯酒下肚，“他跟我不一样，他是全靠军功做上来的，而我只是靠家族父亲荫蔽的纨绔子弟。”
吕子显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崔云昭安静听着。
吕子显继续说：“所以当时崔世叔来议亲时，家父才犹豫，对于父亲来说，我这个儿子实在没用。”
他显得有些委屈，又有些苦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丧。
这样的吕子显，同方才那个阳光开朗的人完全不同。
崔云昭总觉的有点别扭。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听吕子显说这些话，可现在吕子显这般，她又不好直接离开。
那样就显得太不礼貌了。
酒桌对面，吕子显一杯接一杯吃酒，他白皙的脸上很快就泛起了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可能是因为吃醉了，也可能因为别的，他的目光渐渐上移，慢慢挪到了崔云昭的脸上。
崔云昭有些不喜。
她微微偏过头，不去正对着吕子显。
“吕少将军，你有些醉了。”
崔云昭的声音很淡。
吕子显倏然笑了一声：“是啊，我吃醉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唇角有着明显的苦涩：“也只有吃罪的时候，我才敢说这些，平时我是一句都不敢说的。”
“崔娘子是博陵崔氏女，从我还在岐阳时，就听说过崔娘子的芳名，那时候人人都说崔娘子是崔氏跟殷氏所出的仙女人物，是博陵城中的第一美人。”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她淡淡道：“不敢当。”
这般冷淡的态度，反而一下子抓住了吕子显的目光。
他的目光十分深邃，竟是有些迷醉地落在了崔云昭面上。
“我当时年轻，不懂得第一美人是什么样子，直到我在家中见到了娘子你。”
“真是……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这话实在僭越了。
崔云昭从没面对过这样的情景，心里不甚高兴，觉得吕子显的话实在有些冒犯。
她如今已经成婚，做了他人妇，吕子显又来这里趁着酒劲儿发疯，实在不是君子行为。
吕子显说着，眼睛竟然红了。
“当时父亲说，我太过单纯，又武艺不精，若是求娶崔氏女，以后万一闯不出明堂，他会被人耻笑。”
吕子显低头抹了一把脸，好似是在偷偷擦掉眼泪。
崔云昭原本心里多少有些不喜，但现在看他竟都哭了，又不知说什么好。
她只能僵硬地坐在那，等吕子显自己发完酒疯，或者等他的亲兵过来把他带走。
把醉酒的少将军一个人扔在这里，若是出了什么事，霍氏和崔氏都要受牵连。
崔云昭同梨青对视一眼，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听吕少将军满心的委屈。
“当时霍檀同我父亲上表，说他在之前的武比拔得头筹，那时父亲答应会给他一个奖励，也不知霍檀哪里听到的咱们两家议亲消息，直截了当同父亲要了这门亲事作为奖励。”
这事崔云昭之前问过霍檀，霍檀的回答大差不差，所以崔云昭并未显得有多么吃惊，依旧淡定坐在那。
吕子显悄悄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沉静，落落大方，似乎对自己的婚事由来毫不关心，不由轻轻攥了攥手心。
他低头摸了一把脸：“崔娘子会不会嫌我烦？”
“人人都说我武艺不精，兵法不擅，不适合做武将，我自己也知道，可出生在这样的人家，我只能做武将。”
吕子显忽然换了个话题。
崔云昭摇了摇头：“少将军平日里可能太过沉闷，无人倾诉，今日藉着酒，说出来就好了。”
“我同少将军不熟悉，不知道少将君武艺如何，但少将军是吕将军的长子，是这博陵城的衙内，想必差不了。”
武将世家根本不用以科举和举荐升迁，节度使的儿子，以后也会是节度使。
一般百姓们称呼未来的节制为衙内。
吕子显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酒话，显然平时也很苦闷，对衙内这个词不是很喜欢。
崔云昭就尽量用少将军称呼他。
果然，听到衙内两个字，吕子显苦笑出声：“是啊，我不过是个衙内。”
听到这里，崔云昭心里便有些不太舒服。
这天地下，多少人踽踽独行，努力生存，那些长行，士兵，那些农民，行商，哪一个过得好？
吕子显光凭出身，不用努力，就轻轻松松比霍檀高了两级，他居然还不满足。
颇有些不知好歹。
吕子显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幽怨：“我想做的不能做，想娶的，也……”
崔云昭倏然起身，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吕少将军，你喝醉了，我去帮你找亲兵。”
吕子显似乎不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他摇了摇头，眼见崔云昭要走，他立即急红了眼睛。
“崔娘子，你怎么走了？”
崔云昭失去了全部的耐心，从吕子显说出那半句话后，她就再也不能坐在这里安静听了。
她直接绕开一张桌，从另一边往门口快步行去。
但她这边脚步快，身后的吕子显竟也磕磕绊绊跟了上来。
崔云昭没有回头，她快步来到春芳酿门口，正要喊前方的城防军，就听到身后传来吕子显的呼唤声。
“崔娘子，你别走，你别走。”
崔云昭下意识就要往前走，然而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就隔着衣袖握住了崔云昭的手腕。
崔云昭心中一惊，倏然回过头，就看到吕子显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方才坐着的时候还不明显，此刻两人一前一后而立，崔云昭才感觉出对方的高大和压迫。
他再哭哭啼啼，再委委屈屈，到底是个年轻气盛的高大武将。
崔云昭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甩开吕子显的手。
光天化日之下，吕子显竟是这般不知礼数，直接动手了。
崔云昭不愿意闹出动静让人看笑话，她没有开口，只想尽快挣脱吕子显。
但吕子显的手太有力气，崔云昭根本就挣脱不开。
崔云昭的脸色更难看了。
对方现在是个醉汉，完全没有道理可讲，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在她身侧，梨青也有些焦急。
吕子显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含含糊糊说：“崔娘子，我还没说完，你别走。”
他说着，醉醺醺伸出另一只手，直接往崔云昭的肩膀处袭来。
崔云昭右手被钳制，挣脱不开，她只能往后一闪，不管自己会不会摔倒，一定要躲开吕子显的触碰。
但她并没有摔倒。
在她即将倒下的瞬间，一双熟悉的大手揽上了她纤细的腰，让她稳稳落到了身后男人的宽厚胸膛里。
紧接着，吕子显伸出的手就被人一把钳制住了。
“吕少将军，放手。”
霍檀带着威压的声音，铺天盖地朝吕子显袭去。

第33章
崔云昭许多年未曾看到霍檀动怒了。
此刻的霍檀就如同被人侵占了领地的老虎， 浑身上下都透着怒意。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更是深沉，一瞬不瞬盯着吕子显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只要吕子显不放手，他就要动手了。
崔云昭有些呆愣， 一时不知要如何反应，等她回过神来时， 才发现吕子显已经被霍檀逼迫得退后两步。
此时，吕子显的脸色青白交替，难看至极。
被下属逼迫至如此， 实在是有损颜面。
哪怕吕子显已经醉酒， 现在也多少清醒了些。
“霍，霍九郎？”
吕子显大着舌头说。
他站在那摇摇晃晃， 一看便是吃多了酒。
霍檀却稳稳站在崔云昭身边， 他手上微微用力， 就把崔云昭带到了自己身后， 让自己高大的身躯牢牢挡住吕子显的视线。
“吕指挥， 当街纠缠军使娘子， 可不是君子所为。”
霍檀的声音很低， 崔云昭能清晰听到他语气里的怒意。
崔云昭甚至都顾不上方才那一瞬间的恶心感，只是仰着头看霍檀的背影。
此时此刻， 她才忽然意识到， 现在的霍檀还不是以后智勇双全， 谋算千里的霍节度使。
也不是那个高高龙椅上，眸色深沉的威武帝王。
现在的他只有十九岁，还只是个少年军使， 没有那么多隐忍和谋算， 身上还有这让人无法忽视的年轻气盛。
受了委屈， 当街就要还回去， 一点都不能忍着。
不可否认的，崔云昭忽然有些喜悦。
那种被人回护的感觉真的很好，让人发自内心觉得受到了重视。
就比如现在。
霍檀完全不顾对方是自己的上峰，也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的不满和怒火清晰可闻。
“吕指挥，我家娘子胆子小，经不起事，你这般无赖行径，可要下坏我家娘子了。”
“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如实同吕将军禀报。”
霍檀对吕子显的称呼从少将军变成了指挥。
吕子显似乎此刻才醒了酒，他忽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霍檀。
“你怎么来了？你说什么？”他说话依旧含糊不清，“我方才，做了什么吗？”
“我不记得了。”
他站在那摇摇晃晃，满脸潮红，衣衫也瞧着有些凌乱，一看就是个醉汉。
同最初的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将军完全不同。
霍檀眸色微深，他根本不管现在有多少人在悄悄偷看，直接对着身后挥手。
立即就有一队不敢靠近的城防军便快步上前。
“霍军使。”
霍檀点点头，声音冷酷：“吕指挥吃醉了，当街发酒疯，你们把他送回府衙，务必保护好吕指挥，若是指挥受伤，吕将军怪罪起来，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吕子显在那边嚷嚷：“我没喝醉，九郎，九郎你别走啊，我们再吃一杯酒。”
霍檀那句话说完，一把握住崔云昭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就走。
崔云昭差点没被他拽了个趔趄，小小哎呦一声，霍檀才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一路沉默往前走，梨青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不敢吭声。
崔云昭看着霍檀铁青的侧颜，心中最后一点不快也散去，此时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她从未见过霍檀这样生气的模样，这会让她觉得霍檀很在意她。
崔云昭小碎步跟着霍檀，直到来到马车前，霍檀才沉默动手取下马凳，让她跟梨青上马车。
等崔云昭坐下了，才听他在外面吩咐：“走吧，回家。”
“等等。”
崔云昭急切开口，一把掀开了车帘。
她抬眸就对上了霍檀深邃的眸子。
不知道为何，她就是觉得此刻霍檀的眼眸比平时还要深邃幽暗。
“你不回家吗？”
霍檀深深看了她一眼，安静片刻，才低声道：“我骑马回家。”
崔云昭哦了一声，然后便放下车帘，没再同他说话。
马车缓缓行驶，很快就离开了热闹的街市，往藕花巷行去。
梨青这才握住崔云昭的手，要去看她被吕子显捏过的手腕。
“这吕少将军也太不讲究了，谁能知道竟是这种人。”
梨青小声念叨：“真是气死奴婢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这会儿她倒是不生气了，却问梨青：“你瞧着，姑爷是不是生我气了？”
霍檀方才对着吕子显真的很凶。
他毫不顾忌上下尊卑，直接对吕子显发号施令，那种几乎要冲冠而出的怒气，就连梨青都能清晰看出来。
但若说对小姐也生气了，梨青倒是没察觉。
“不会吧，”梨青道，“姑爷怎么舍得对小姐生气呢？”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我觉得他就是生气了。”
梨青叹了口气：“今日真是时运不济，怎么好好吃个酒还遇到这种事。”
崔云昭也觉得有些蹊跷。
前世她也见过吕子显许多次，无论哪一次，吕子显都是彬彬有礼，开朗直爽的模样，她从来没察觉到吕子显对她还有这种心思。
后来吕继明高升，吕子显待霍檀也一直如同兄弟，完全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
所以今日偶遇吕子显，崔云昭并没有多少防备。以为不过是偶遇说几句话，吃上一杯酒的事。
想到这里，崔云昭道：“也真是巧了。”
她跟梨青说了会儿话，马车就在藕花巷霍宅前停下了，霍檀已经安顿好枣红马，回到了家门口，这会儿亲自扶着崔云昭下马车。
待俩人回到东跨院，崔云昭洗净手坐下来喘口气，才发觉有些不对。
这一路上，霍檀一句话都没说。
她抬眸看向霍檀，见他背对着自己正在洗脸，然后直起宽阔的腰背，一点点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水。
水珠从他棱角分明的侧颜滑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流淌，慢慢被衣领淹没。
崔云昭忽然又觉得有些热了。
她忙灌了一大碗茉莉香茶，才舒了口气。
“郎君，你怎么会去那里？真是巧了。”
霍檀擦脸的动作不变，也不说话，甚至都没回头。
崔云昭：“……”
还真生气了啊？
怎么年轻了十岁的霍檀气性这么大呢？
崔云昭向霍檀，眼波流转，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动听。
“郎君，今日当真是凑巧，我去粮铺回来路上，听人说春芳酿的酒好吃，就想着去买来给你尝尝，”崔云昭眨巴着眼睛，看起来乖顺又可爱，“只是刚买完酒就碰到了吕衙内，我想着他是吕将军的儿子，又是你的上峰，便同他客气两句，一开始吕衙内也是很客气的。”
崔云昭很快就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她说完，就眼巴巴看向霍檀，见他依旧背对着自己，一声不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她怎么不知道，霍檀生气的时候也会使性子不搭理人？
但想到他方才为自己对吕子显以下犯上，崔云昭心里甜滋滋的，渐渐品味出小夫妻闹别扭的滋味来。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唇边笑意如花绽放。
“哎呀郎君，遇到这种事，我也很害怕的。”
崔云昭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用帕子在眼角轻轻抹了一下。
“我还不是因为郎君，怕惹他不快，这才耐着性子同他说了几句话，结果倒好，他却忽然发起酒疯来。”
“郎君不知，当时我有多害怕。”
崔云昭声音婉转动听，如一缕清风送进霍檀的心尖上，抚平了他心里的燥热。
尤其听到这里，霍檀也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看向了坐在桌边的女子。
崔云昭今日要出门，打扮得十分端丽，尤其她低着头的时候，那修长纤细的脖颈就明晃晃露在了他眼前。
霍檀强迫自己不去看，目光盯在了她发顶。
崔云昭今日梳的发髻很简单，是最利落大方的牡丹髻，上面点缀了两支镶嵌珍珠的牡丹华胜，发顶只用了一只造型简单的银簪。
霍檀的目光在那只银簪上停了片刻，然后就听到崔云昭委屈的嗓音：“郎君怎么还生我气了？都不知道宽慰我一下。”
小姑娘坐在那，帕子在眼角擦拭，单薄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霍檀心里最后那点火气也没了。
他喉结滚动，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崔云昭把话都说完，就坐在那里不动了。
她等了又等，却等不来霍檀的道歉，心里暗自骂他是根不可雕的朽木。
怎么她都这般撒娇了，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而就在她心里嘀咕时，一道结实有力的臂膀就把她整个人拥进了怀中。
下一刻，男人宽厚的胸膛就挡住了所有的风雪和危险，好似成了她最结实有力的靠山。
他的手臂修长而结实，牢牢固定在崔云昭的肩膀上，让她只能如同小鸟一般依偎在他身上。
此刻她清晰意识到，自己在霍檀面前真是小鸟依人。
崔云昭面上一红，碍于方才自己的唱念做打，又不能去赶他，只能低着头小声说：“这是做什么？”
霍檀沉默片刻，说：“莫要怕，我在。”
这五个字他说的很坚定，那声音仿佛穿越十年时光，说给了十年后的崔云昭。
可是临死的时候，她那么害怕，那么孤独，那么痛苦。
没有人告诉她，莫要怕。
没有人救她。
崔云昭只觉得眼底温热，却依然没有落泪，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忽然问霍檀：“你会一直在吗？”
说着，她不等霍檀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无论我们身在何处，无论我们是否相隔两地，无论过去多少年，你都会在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却又很合理。
作为今日受到了惊吓的新嫁娘，崔云昭会这样说，也并不让人觉得意外。
霍檀安静听她说，胸膛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地告诉了她他的答案。
“只要我活着，我会一直在。”
只要我活着，我会一直在。
这话既不动听，也不悦耳，甚至没有那些富丽堂皇的辞藻，可听在崔云昭耳中，却是天底下最好的承诺。
这一刻，她几乎都要忘记前一世的十年。
忘记她的委屈和不甘，忘记死时的痛苦和害怕。
崔云昭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忽然有些期望，若是岁月就如此过下去，她跟霍檀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小院里，一日三餐，简单度日，日子说不定也很好。
岁月静好，平平安安，一辈子无忧无虑。
但这都不可能。
崔云昭不能那么自私。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释怀和怅然。
“能听到郎君说这句话，我心里很感动。”
崔云昭平静地说。
霍檀拥着她后背的手轻轻一动，然后他就松开了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
他在笨拙地安抚她。
“皎皎，你不需要怕他。”
霍檀的声音年轻，朝气十足，却又是那么沉稳练达。
“我即便是军使，即便是他的属下，也万没有让你同他低头的道理，”霍檀一字一顿道，“以后见了他，根本不用理会，除了他，你不需要怕任何人，也不需要忌惮吕将军。”
霍檀道：“早晚有一天，旁人见了你，要先唤你一声夫人，然后客客气气同你见礼。”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又有点想哭了。
这话霍檀确实兑现了承诺。
前世即便她同霍檀和离，她也依旧是崔夫人。
不过她也只是有些热意涌上心头，哽咽了一声，还是说：“郎君，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霍檀结实的胸膛。
她轻轻拍着他，好似在安抚他的情绪。
“我希望郎君平平安安，健康长寿，我希望我们能从乌发到白首，一起坐看晨昏，一起白头偕老。”
这许多话，都是以前崔云昭想对霍檀的说的，可一桩桩误会，一次次分别，终于让热血变冷。
崔云昭最终同霍檀说的，只是冷冰冰的五个字。
“我们和离吧。”
所有的真心假意，所有的温柔缱绻，都淹没在了冰冷的五个字里。
那时她心灰意冷，意兴阑珊，即便有再多的念想，也支撑不住继续走下去了。
重生而来，命运轮转，崔云昭忽然想同霍檀说一说自己的心情了。
无论未来的结局如何，她总要坦诚一回，按自己的心意过日子。
她是猜忌霍檀，猜忌他是否就是杀害她的那个人，是怨恨霍檀，也怨恨他毫不犹豫就同自己和离。
但她也曾那么真心地喜欢过他。
喜欢他的眉眼，喜欢他结实的胸膛，喜欢他在夜晚帐子里流淌的汗。
未来不定，真相难寻，路得一步步走，饭也得一口口吃。
崔云昭忽然有些释怀。
既然真相还遥远，她何必一直掐着心，不让自己痛快肆意活一遭。
该享受的，还是要享受一下，否则不是白重生了？
崔云昭安抚霍檀的手，不自觉开始下移。
唔，霍檀的身子骨真是好。
尤其是他那一身肌肉，结实有力，却又不肌肉虬结，摸起来特别舒服。
霍檀没有意识到崔云昭的动作，他只是一字一句，把崔云昭的话都牢记心中。
霍檀下意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然后在她耳边道：“娘子，我会的。”
崔云昭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温馨地相拥而坐，等到崔云昭的腿都要坐麻了，才微微推开他。
一番撒娇卖乖，霍檀果然已经忘了生气，正色看向崔云昭：“娘子，吕子显同你说了什么？”
崔云昭简单说了几句，把吕子显那些孟浪的话都略过后，听起来就没那么让人生气了。
霍檀垂眸看了看她，然后才说：“我们的婚事，是吕将军亲自同我说的，并非吕子显说的那般。”
崔云昭点点头：“此事我之前问过你，所以我并未怀疑，吕衙内会那么说，大抵是给自己找补。”
两个人说了这么会儿话，肚子都饿了。
崔云昭便笑道：“先用饭吧。”
桃绯和夏妈妈早就准备好了午食，被崔云昭一唤，就端着送了进来。
“今日巧婆子做的是一锅烩，我想着小姐和姑爷可能不爱吃，就单独做的烧肉，姑爷尝尝我的手艺。”
夏妈妈笑容慈祥，她也有些富态，样貌却同林绣姑大不相同。
林绣姑一看就是典型的农家妇，而夏妈妈则有一种世家大族出来的气魄和从容。
她对霍檀挺关照，霍檀也很客气：“有劳夏妈妈了。”
除了烧肉，夏妈妈还准备了两样小菜和桂花米糕，就退了下去。
崔云昭同霍檀一边用饭一边说话。
“夏妈妈的手艺很好的，原我母亲吃不惯博陵这边的饭食，都是夏妈妈帮她侍弄，后来她年纪大了，母亲心疼她，就不叫她操持这些。”
崔云昭说：“郎君尝尝。”
霍檀夹起一筷子油光珵亮的红烧肉，先放到崔云昭碗中：“娘子也吃。”
他尝了尝，味道确实极好，一看就是精心做出来的菜品，跟巧婆子做的那些敷衍饭食完全不同。
崔云昭吃了小半碗饭，忽然又说：“那吕衙内回去会不会告状？吕将军那边可是会为难郎君？”
霍檀大口吃饭，瞧那样子吃得可香。
他边吃边摇头，等口里的饭食都咽下去，才说：“大约不会。”
“吕子显那人很要面子的，平时同我关系也还算不错，今日可能吃多了酒，等他清醒了，大约会后悔。”
“这么丢脸的事，能让他难受好几天了。”
崔云昭点点头，道：“我听他的话，吕将军并不喜欢他？”
“是，吕将军家中妻妾成群，光儿子就六个，吕子显虽是嫡长子，可后面还有二夫人所出的二郎和三郎，比他小不了几岁。”
这年月，战火纷飞，婚事和规矩就没那么要紧。
崔云昭以前只隐约听过吕继明家中新闻，具体的倒是不知，不由问：“吕将军家中怎么还有二夫人，不是妾室？”
霍檀就笑了一下，可那笑却不达眼底。
“吕将军也算是年少有为的俊才，当年他跟随郭节制时，在老家已经成亲。”
“后来他节节高升，战功卓越，马前老将军很看中他，便要把女儿许配给了他。”
马老将军的女儿，自然不能给吕继明做妾。
崔云昭听到这里，也不由为那位原配难过。
霍檀就说：“吕将军当然想迎娶马将军的女儿，只是他早就成亲的事人人都知，他在军中一贯都是好名声，断不能做那陈世美。”
“所以当时他以退为进，拒绝了这门亲事。”
“不过那是马家已经日薄西山，马老将军会把女儿许配给吕将军，还是为了能有人保护女儿，能保护马家，故而便直接说女儿可以做平妻，做二夫人，尊称吕将军的原配为长姐。”
霍檀声音淡淡的：“如此一来，可不就是皆大欢喜了。”
崔云昭抬眸看他一眼，给他夹了一筷子素炒油菜。
“这么说来，吕子显就是原配夫人的儿子了。”
霍檀点点头：“那位马二夫人相貌出众，蕙质兰心，颇得吕将军喜爱，尤其是吕家儿郎听闻能文能武，今年不过十八岁，就已经跟随在吕将军的身边，做他的亲兵校尉了。”
崔云昭哦了一声：“难怪吕衙内会那么忧心忡忡了。”
他自己没有弟弟有本事，又不被父亲喜欢，空占着嫡长子的位置，就连婚事都不被父亲看好。
崔氏女即便已经不是什么皇后命，可崔云昭本人的名声好，是博陵中最被人称赞的贵女，若是能同崔氏联姻，那吕子显的位置就坐稳了。
想到这里，崔云昭才忽然开口：“难怪吕将军不愿意同我家结亲。”
霍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娘子真是聪慧。”
“无论他哪个儿子迎娶崔氏女，最后都会被人认为是定下继任者，所以干脆一个都不要，把这天大的好事推给了我一个没有靠山的小军使。”
霍檀语气淡淡的，但若是仔细听，能听到他隐藏着的喜悦。
那得意劲儿，都快溢出唇角了。
崔云昭笑了一声：“那我恭喜一下郎君？”
霍檀看了看她，伸手帮她盛了一碗鸭汤，道：“我也恭喜一下娘子。”
“若是娘子嫁到吕家，日子肯定不好过，那一大家子人，不说两房夫人了，就说那七八个妾室，都够娘子烦的。”
这也确实。
家里人口多，也有人口多的不好。
崔氏人口就多，崔云昭在家里过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深宅大族的难过，霍檀虽是小门小户，人口却简单好相处。
崔云昭便学着他昨日那样，端起汤碗，同他碰了一下。
“那我们就恭喜我们吧。”
一顿饭吃完，霍檀脸上重新有了笑，崔云昭也不再说害怕了。
今日见吕子显的事情似乎就那么过去了，一点都没有影响新婚小夫妻的关系。
等到晚上就寝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拔步床。
厚重的石榴缠枝帐幔落下，崔云昭刚要躺进里侧，就被一双大手牢牢按在了结实的胸膛上。
崔云昭故意小声惊呼，然后就笑了起来。
“谁呀？”
少女吐气如兰，芬芳的桂花香在帐子里蔓延，很快就霸占了霍檀的鼻息。
“谁？”
霍檀一点点把她往下压。
很快，他的唇就碰到了她的。
一瞬间，野火燎原。
桌上灯花跳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霍檀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在崔云昭心尖上挠痒痒。
“不能做其他，亲一下总是可以的，”霍檀声音里有着炽热和不满足，“娘子觉得呢？”
黑暗里，崔云昭还在努力喘气。
方才那热烈的时刻，霍檀几乎吃掉了她所有的气息。
她回味着方才的滋味，那双柔软的手慢慢下滑，带起一阵涟漪。
“只能亲一下哦。”

第34章
次日清晨， 崔云昭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就听到身边男人低沉的嗓音：“你继续睡，应该是找我的。”
崔云昭倏然惊醒。
“几时了？”
霍檀此刻已经清醒， 他见崔云昭也醒了，便直接坐起身， 掀开了帐幔。
外面依稀有了些微晨光。
博陵的冬日天亮得很迟，大约要卯时才能隐约见到天光，此时屋内还很昏暗， 应是不到卯时。
霍檀低声道：“可能才刚开城门。”
博陵还行宵禁， 夜里是不允许百姓随意出门的。
崔云昭应了一声，跟着坐起身来， 轻轻打了个哈欠。
“可是有急事， 我们快些起来吧。”
霍檀长舒口气， 麻利起身穿衣。
崔云昭点亮了屋内的灯， 推开隔窗往外看， 就见外面也是一片昏暗， 月落参横， 天光熹微。
一阵冷风吹来，彻底吹走了崔云昭的瞌睡。
霍檀已经穿好了军服， 低声道：“仔细别冻着。”
崔云昭点点头， 自己披上了袄子， 随意把头发盘到发顶，用那只梅花银簪固定。
夫妻俩很快便收拾妥当，霍檀拿着靴子来到厅堂， 崔云昭则过去开门。
一阵冷风袭来， 朦胧晨光幽幽暗暗，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门外站着平叔和一个身穿青色军服的少年郎。
少年郎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满脸稚嫩，他身量倒是很高，只是人有些瘦，跟个麻杆似的。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让他显得更稚嫩了。
那少年一见到崔云昭，当即便红了脸，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
此刻霍檀已经穿好了靴子，正在往腰上戴药囊：“说。”
他的声音一响，那少年立即打了个激灵。
他也不进屋，只在门口道：“霍军使，方才收到军令，命军使率领麾下前往北城门。”
霍檀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但很快，他就神色如常：“好，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便转身看向崔云昭。
此刻崔云昭站在那，脸上有着不解的困惑，还有一些很明显的担忧。
这一次武平剿逆本来霍檀是没有去的，却也不知为何，会这么突然安排他率队跟随。
崔云昭心跳加快。
她手心顿时出了汗，有些担心霍檀，又不清楚为何事情有了变化。
霍檀见她面色难看，心里微叹，上前一步握了握她的手。
“娘子，莫要怕，此行不危险，”霍檀想了想道，“多则十日，少则五日，我定能归来。”
崔云昭仰头看他。
事发仓促，堂中只点了一盏灯，幽幽的烛火照不亮偌大的屋舍，也照不明霍檀的脸。
但此刻，崔云昭却知道，霍檀脸上只有笃定。
她缓缓吐了口气。
崔云昭伸手帮霍檀把歪斜的药囊挂好，然后便仔细帮他整理衣领。
“郎君此去，务要保重身体，以待凯旋。”
霍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下。
他的手很热，也很暖，拂去了她脸颊上的冰冷。
然后他很快地拥抱了崔云昭一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松手，转身，大步流星踏夜色而去。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那名年轻的小兵早就跟着霍檀跑走了，只剩下平叔拿着灯笼，站在门口安静看崔云昭。
崔云昭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平叔也很冷，便勉强笑笑：“平叔先去休息吧，外面冷。”
平叔点点头，他脚步蹒跚地挪了挪，然后才道：“娘子放心，九爷每次打仗，都能胜利归来，他不会有事的。”
可这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的事？
崔云昭知道平叔实在安慰自己，便又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
平叔这才点点头，犹豫片刻，转身离去了。
等她走了，夏妈妈才开了厢房的门，走过来进了堂屋。
她转身关上堂屋的门，直接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小姐，妈妈陪你说会儿话吧。”
她知道崔云昭可能会睡不着，于是便有此一言。
嫁给武将，便要慢慢习惯一次次的送别一日日的等待。
这些担忧，前世崔云昭都经历过，也正是因为那么多次的煎熬，才让她最终难以为继。
她太痛苦了。
重生回来，崔云昭冥冥之中有些顿悟，她大抵明白霍檀不会死在这一刻，他最终会成为天命所归的那个人。
但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流血，崔云昭还是会关心。
崔云昭回握住夏妈妈的手，叹了口气：“妈妈，我比你想像中的要坚强。”
“早在嫁来的第一日，我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知这一日来得这样快，这样早。”
夏妈妈没说话。
她扶着崔云昭进了卧房，同她一起坐在了窗边的茶桌边。
崔云昭没有让夏妈妈动手，她自己点燃了茶炉，然后慢条斯理开始煮茶。
随着茶香袅袅燃起，她一颗心也归于平静。
崔云昭长舒口气，抬眸看向夏妈妈：“妈妈，吃茶吧。”
夏妈妈心里疼惜她，却不显露出来，只勉强笑笑：“吃茶。”
两个人安静喝了一杯茶，崔云昭也不困了，便同她说了说总管家的事情。
夏妈妈也认可：“我年纪逐渐大了，以后确实想陪在小姐身边，外面的事，以前都是遵循旧例，现在这般境况，还是应该请个总管家打理。”
崔云昭点点头，同她说了说人选，窗外天色便依稀明亮起来。
等到外面有了声音，崔云昭才让夏妈妈帮她梳了头，洗漱过后直接去了主院。
这会儿的主院已经有些热闹了。
霍成樟要去武学上课，林绣姑要去早市买菜，霍新枝则已经起来，在堂屋里摆放碗筷。
福婆子在院子里扫雪，刷刷的声响听得人心情平静。
崔云昭这才发现，又下雪了。
雪花飘散，落在眼里眉间，落在安静的博陵城中。
崔云昭仰头看了看天，呼出一口白雾，同福婆子点点头，一步踏入了堂屋。
霍家是小宅门，堂屋前没有抱厦，没有回廊，崔云昭便只能站在屋檐下勉强抖雪。
霍新枝放下手里的碗筷，抬眸淡淡看向她：“弟妹怎么过来了？”
她本就生得清冷，加上眼神平静无波，语气也是冷冷淡淡的，让人总会觉得她在嘲讽。
崔云昭倒是毫不在意她的冷脸，笑着上前，帮她摆碗筷。
“阿娘可起了？我有事同她说。”
她话音落下，林绣姑急急忙忙就从卧房里出来，大嗓门道：“你莫要动手，让你阿姐做事就好。”
崔云昭：“……”
说她是好心吧，说话却总是不过脑子。
崔云昭对霍新枝歉意一笑，霍新枝却全然不在意，正木着脸继续摆碗筷。
崔云昭便上前一步，刚要同林绣姑说话，就听另一间房门打开了。
老太太身上穿着一身新作的绸缎袄子，手上捧着个手炉，那做派跟官家夫人似的。
在她身边，顾迎红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好似把她当成老神仙来对待。
若不是这样场合，崔云昭都想笑了。
老太太兴许一早就听到了崔云昭的声音，这回儿赶在林绣姑说话前出门，就为了阴阳怪气一句。
“我当是哪里来的金贵小姐，竟然屈尊降贵来了咱们霍家，出来一看，原是我的孙媳妇。”
她拿那双细长眼去看林绣姑：“你也是，面对儿媳妇怎么那么客气，你还怕她吃了你啊？”
林绣姑搓着手，没说话。
她从嫁进来开始，日日被婆母训斥，一见到她下意识就是低头。
原来霍展在家的时候还好些，会护着她，或者把老太太送回顾家去住几日，如今霍展没了，林绣姑就成了老太太的出气筒。
不过话是同林绣姑说的，崔云昭就站在边上，没有开口。
倒是霍新枝把手里的盘碗啪的一声扔到桌上：“一大早的，祖母这是没睡好？”
她说着，直接看向顾迎红：“是不是因为顾表妹在，让祖母晚上睡不好？要不还是出去给顾表妹赁个宅子住吧。”
她这一开口，顾老太太面上一僵，顿时不说话了。
等厅堂里安静下来，崔云昭才对众人道：“早晨有长行前来通传，说是郎君有军务，要出城剿匪。”
崔云昭说：“郎君已经离家了，离开前让我同祖母、母亲禀报一声，说他不日就能凯旋。”
听到这话，老太太的面色就更不好了。
不过她没多说什么，只让顾迎红扶着她坐下来，喘了口气才说：“九郎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
倒是难得说了句中听的话。
林绣姑表现的就不如顾老太太平静了，她嘴唇哆嗦半天，面色刷地就白了，显得很紧张。
霍新枝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搀扶她，崔云昭见她这般模样，也上前扶住了她的手。
林绣姑使劲喘着气，显然对霍檀忽然出征焦虑不安。
崔云昭忙道：“阿娘，郎君说这一次没危险的。”
林绣姑不想当着崔云昭的面哭，可她就是忍不住，自从霍展走后，只要有关出征和打仗，林绣姑都会焦虑不安。
她紧紧抓着崔云昭的手，眼泪汪汪看她。
“儿媳，你别担心，九郎会回来的。”
林绣姑说着，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他会回来的，对不对？”
崔云昭鼻尖一酸，强忍着泪去安慰她：“阿娘，没事的，郎君会回来的。”
堂屋里气氛这般沉闷，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就连老太太都没有说林绣姑不中用。
然而就在这时，大门外忽然发出彭彭的响声。
一道粗狂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霍新枝，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第35章
这声音很陌生， 也很刺耳。
自从霍檀升至军使，又被吕将军赐住在藕花巷，还从未有人上门找过茬。
可两个时辰前霍檀刚走， 紧接着就来人叫门，怎么看对方都是有备而来。
崔云昭神情一凛， 转头就去看霍新枝。
霍新枝难得沉了脸。
她平时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眼眸中没有半点星光，只有一潭死水， 不悲不喜， 不怒不哀。
崔云昭时常觉得，她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灵魂早就已经湮灭。
很难得的， 她看到了霍新枝眼眸中的愤怒。
崔云昭隐约猜到， 来人同霍新枝有关。
原本林绣姑还在眼泪汪汪， 焦虑不安， 听到外面的动静， 她倒是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为母则刚， 事关霍新枝，林绣姑也立即忘记了种种痛苦事， 转头看向女儿。
“枝娘， 我听着有点像你夫家堂兄。”
霍新枝眸色一沉， 那双眼尾下垂的杏眼闪过一抹凌厉，但那凌厉稍纵即逝，很快就被暮色掩盖。
“似乎是的。”
她一开口， 老太太就哼了一声：“这完颜氏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无礼登门。”
堂屋里， 几个女眷正说着话， 外面霍成樟和霍成朴也从厢房出来， 快步往堂屋过来。
“阿娘，外面是谁人吵闹？”
霍成樟的声音清脆洪亮，人在院中，就能让堂屋中听得清清楚楚。
可堂屋中人听见了，门外的人自然也听见了。
下一瞬，敲门的声音越发激烈，几乎发出“彭彭”的碰撞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很不客气的吵闹。
“霍新枝，你有本事打我家孩儿，有本事出来认啊！”
“我们家真是命苦哦，娶了个丧门星入门，害死了我儿，家宅都不得安宁。”
外面哭哭闹闹，惊起一片鸡飞狗跳，崔云昭能听到左右邻居家中养的猫狗也跟着吵嚷起来。
一时间，安静的藕花巷乱成一团。
这么闹下去是不行的，平白让邻居看笑话。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她的目光在霍新枝面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到林绣姑身上。
“阿娘，郎君刚离城出征，完颜氏便登门而来，可见来者不善。”
林绣姑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她对崔云昭点点头，便招来了福婆子，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福婆子便飞快出去了。
吩咐完福婆子，林绣姑又看向平叔：“阿平，今日麻烦你了。”
平叔笑了笑，那张憨厚的脸看起来很是平顺，他抖了抖腰上挂着的长刀，说：“夫人放心。”
林绣姑深吸口气，然后就让巧婆子去开门。
巧婆子搓着手，不敢动，倒是顾老太太面上闪过一抹迟疑，道：“既然是来寻枝娘的，那我便回去了，倒也不用这么多人见亲家。”
“母亲，”林绣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顾老太太的手：“母亲，当年这门亲事，是您同完颜氏的老太太一起定的，您同她有旧，今日还是留下来得好。”
顾老太太面色一僵，她待要说什么，抬头就看到霍新枝那张冷脸，立即就没了声音。
“那好吧。”
等一家人都落座，巧婆子才磨磨蹭蹭过去开了大门。
门闩刚一拉开，只听彭的一声，似乎有人蛮横地一脚踢开了大门。
隔着影壁，坐在堂屋的一家人看不到外面来了多少人，但听到那动静，心里也隐约觉得不好。
很快，他们的猜测就成了真。
一伙人怒气冲冲绕过影壁，直奔堂屋而来。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起来很是凶狠。
他身边跟着个年轻人，再之后就是几名妇孺和一个脚步蹒跚的少年。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仔仔细细看这几个人的面容，确实不认识他们是谁。
林绣姑面色不太好看，却也勉强维持住了体面，僵硬地笑了笑，说：“亲家母怎么过来了？”
那群人中有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瞧着比林绣姑年长十岁不止。
她阴沉沉瞥了林绣姑一眼，然后就把目光落到面色沉静的霍新枝身上。
下一刻，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虽说你已经孀居在家，原来到底是我完颜氏的儿媳，怎么，见了我这个以前的婆母连该有的礼仪都没有了吗？”
此时霍氏众人中，老太太和林绣姑坐在主位上，崔云昭和霍新枝一左一右位于副座，其余的孩子们都站在堂屋里，没有落座。
平叔挺直腰背站在门口，满脸严肃。
刚才这一群人气势汹汹进来，霍新枝却没有动。
她没有站起身给曾经婆母行礼，也没有见过夫家这一家老小。
崔云昭不知道霍新枝同这家人有什么过节，如今看来，显然矛盾还不小。
林绣姑平日里大大咧咧，脾气很好，现在听到女儿被刁难，倒是立即沉了脸。
既然完颜氏不给面子，那霍家也没必要客气了。
她坐在主位上，声音凌厉：“我还尊称你一声亲家母，是看在故去的老爷和大郎面上，靳大娘子，你别给脸不要，之前你们如何对待枝娘的，别当我不知道。”
林绣姑的声音很凌厉，她嗓门很大，这一嗓子显得气势十足，毫不退让。
崔云昭在心里给她叫了声好。
那位完颜氏的靳大娘子气得眼皮子直抖：“林夫人，你现在是要同我议论我儿是如何死的吗？”
话里话外，竟还是觉得是霍新枝方死的完颜大郎。
崔云昭今日本来起的就早，加上霍檀这样仓促出门行军务，她心中不免担忧。
现在见了完颜氏这般胡搅蛮缠的人，她心里自是不喜，一股子怒意便涌上心头。
若是以前，她定不会在此时开口。
但现在的崔云昭却什么都不怕了，她抬眸看了一眼那一家子怒气冲冲的人，忽然道：“平叔，给几位客人上座。”
她的声音很冷静，也很平静，忽然这么一开口，让堂中即将爆开的争吵一瞬间被掐灭了。
那位靳大娘子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崔云昭，很快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这时平叔搬来椅子，靳大娘子就领着一大家子人落座。
“难怪现在霍家这般趾高气昂了，原是娶了崔氏女，觉得有底气了，”靳大娘子冷笑一声，又去冷冷盯看霍新枝，“你这个大姑姐是不是觉得有人可以依靠了？即便是个和离了的寡妇，将来说不定也能再嫁。”
这话真是难听。
崔云昭还没说话，便被林绣姑一巴掌打断了。
她狠狠拍了一下扶手，声音有着清晰可见的怒火：“我想问问，完颜氏今日忽然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若是只过来家中卖弄口舌，倒是完全没必要，”林绣姑道，“家里事多，好走不送。”
靳大娘子面色一沉，她一伸手，就把身后流着鼻涕的少年郎抓到身前。
仔细看去，那少年郎生得很高，也很壮实，跟那位领头的男子长得很像，只不过他腿脚似乎不太好，走路有些蹒跚。
靳大娘子满脸怒火：“那就要问问你好女儿了。”
她指着霍新枝说：“前两日我们家聪郎瘸着腿回家，我问他如何，他说是走路不小心摔了，结果昨日他阿爹带他去洗澡，才发现他腿上一片乌青，显然是被打的。”
“回来家里逼问他，他才说是贵府大姐无缘无故上武学打了他一顿，他怕两家闹矛盾，才不敢开口。”
靳大娘子这么说的时候，她身边那个少年郎缩着头，不敢吭声。
“看看我们家这儿郎，再看看你们家的大姐儿，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不仅害死了我们家大郎，还要被她这般欺辱，这日子没法过了。”
靳大娘子这么说着，就哭嚎起来，那声音直冲天际。
听到这里，崔云昭的目光就忍不住落在那完颜聪身上。
随即，她便偏过头，看了看低着头没吭声的霍成朴。
霎时间，崔云昭便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那日霍新枝出门，难怪回来后手上有伤，若非这完颜氏打上门来，家中无人知霍新枝都做了什么。
崔云昭心中微叹，这位大姑姐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霍家人没有崔云昭那么敏感聪慧，林绣姑听罢满脸不可思议：“靳大娘子，你别信口胡言，含血喷人，我们家枝娘多老实本分的人，当年在你们家受尽了欺辱，都没说要反抗，后来要不是她大弟知道这一切，才上门同你们家断了关系，怎么，现在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又要上我们家打秋风？”
林绣姑骂起人来，也是一个脏字都没有，却能把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果然，不提霍檀还好，她一提霍檀，那个领头的男人就立即跳出来：“你们家就没一个好货。”
他脸色难看至极：“当年你们家霍九郎上门就劈头盖脸打下来，跟土匪有什么区别？要不是吕将军护着他，我看他还能耀武扬威到几时。”
“一个两个都这么爱打人，如今连个孩子都不放过，怎么，是不是非要闹到吕将军跟前才可认错？”
霍檀出门打仗，不在家中，这完颜氏选在此刻登门，为的就是要从霍家这群妇孺手里讨要说法。
林绣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满心的怒气。
“你们家说打了就打了，证据呢？光凭一个黄口小儿胡说八道，就当成了事。”
那完颜山听到这话，眼睛一闪，说：“我有证据。”
“当时霍家大姐打人的时候，自以为选了个偏僻地方，可武学里还是有学生看到，即便对薄公堂也不怕。”
完颜山那双牛眼看向霍新枝，满眼都是恶意。
“我们家这么多人证，你们霍家认不认？霍军使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你们家还要不要？”
完颜家今日不仅仅是来讨个说法的，更是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来让霍家掉一块肉下来。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已经知道了完颜家的来意。
可他们来得实在太凑巧了。
霍檀忽然被下军令出城，本就是事出突然，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完颜家就忽然登门，这其中的关联不由不让人深思。
但完颜家至今还在胡搅蛮缠，步步紧逼，崔云昭便不急着催促，想要看看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崔云昭猜出这些，霍家其他人却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老太太也去看霍新枝。
完颜山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我们这里，人证物证俱在，张家武学也能替我们作证，林夫人，既然贵宅大娘子打了我家的小郎君，那么总该给个说法。”
“林夫人以为呢？”
林绣姑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有理会完颜山的步步紧逼，反而去看霍新枝。
似乎只要霍新枝摇头，她就立即有了底气。
可霍新枝却一直木然坐在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当年那她刚回到家时，也是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
林绣姑心里心疼女儿，却又不想儿子被连累，于是便咬牙道：“既然如此，那你们便去把认证物证都叫来，若事情当真如此，我们霍家一定会认。”
言下之意，就是要私了了。
完颜山唇角差点压抑不住喜悦，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靳大娘子和另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然后才回头看向林绣姑：“还是林夫人讲理，此事牵扯太多，不宜兴师动众，不如我们先把赔偿议论了，再去请人？”
崔云昭缓缓抬起头，认真看向他。
重点就在这里。
那完颜山显然是为此事而来，儿子被打恰好正中下怀，故而等到林绣姑这句话后，他根本就压抑不住喜悦，立即就开了口。
“如今霍家已经改头换面，即便霍世叔过世了，可九郎依旧是人中龙凤，军中豪杰，我以为，他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为了这些小事再去败坏九郎的名声，实在不值当啊。”
完颜山看起来五大三粗的，说气话却滴水不漏。
他们一家虽然来闹事，但那完颜聪的腿看起来确实伤得很重，加上完颜家言之凿凿，让霍家剩下的老弱妇孺们立即就有些气虚。
完颜氏先闹后谈，气势这么一上来，事情就很好办了。
果然，崔云昭发现就连老太太眼眸里都升起些许期盼。
她大概以为左不过几两银子的事。
崔云昭眼眸里泛起嘲讽，若真是为几两银子，完颜氏何必来这么多人呢？
果然，下一刻完颜山便开了口：“我听闻你们家在北城郊多了三十亩地。”
这话一说出口，林绣姑的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霍家的地，而是崔云昭的嫁妆。
人人都知崔云昭的母亲殷夫人当年可谓是十里红妆，嫁妆多到数不过来，那厚厚一叠嫁妆单子，跟一本书册也不差许多。
如今崔云昭出嫁，前几日也是轰动了博陵城，那一百零八台嫁妆，谁看了不眼馋？
崔云昭在博陵的嫁妆，除了那些铺子，便是郊区的田地。
三十亩地看起来不多，却是连成片的上好良田，在如今的年月，已经很难买到这么好的良田了。
不过这并非崔云昭手里嫁妆的全部，只不过这三十亩恰好是连成片的，而且位置很好。
她有多少嫁妆，霍家也只有林绣姑和霍檀知道，这个完颜氏却知道得清清楚楚，真是耐人寻味。
崔云昭没有动怒，也没有委屈不安，她安安静静坐在那，仿佛没有听懂完颜山的话。
林绣姑惊怒之后，下意识就去看崔云昭，见她神色平静，这才松了口气。
她此刻非常庆幸，儿媳妇是个聪慧机敏的能人，不会被人三言两语挑唆。
林绣姑缓缓吐出口气，直接否认：“完颜世侄是哪里听到的传闻？我家中就这一亩三分地，哪里会多那么多田地。”
顾老太太一贯只会窝里横，面对来势汹汹的完颜氏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此刻才立即附和：“是啊，老姐姐可不能听信谗言啊，咱们家哪里有那么多田地。”
靳大娘子的婆母，也就是进门后一直没有吭声的赵老太太此刻厌恶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却很不客气：“老妹妹，我看你家里对你也没多少尊重啊，怎么孙媳妇的嫁妆，你是一点都不知道？”
顾老太太面色一僵，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僵硬笑容，直接说：“老姐姐，你都说是孙媳妇的嫁妆，我哪里好去询问？”
嫁妆是一个女子的私产，和离时是可以全数带走的，她的嫁妆要如何用，留给谁，都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崔云昭这样的高门闺女下嫁军户，她手里握着丰厚的嫁妆，有骨气的人家不去动才是正确的。
老太太这话回到了点子上。
林绣姑立即就道：“儿媳妇的嫁妆是儿媳妇的私产，同我们霍家有什么关系？我们霍家是没有那么多田地的，而且完颜世侄……”
林绣姑的眼神而已跟着犀利起来。
“即便我们家枝娘真的打了聪郎，赔礼道歉或是赔些补品也就罢了，论情，她是聪郎的长辈，理应教育聪郎，论理，也万没有贵府这样狮子大开口的道理。”
“依我看，你们这不是来讨说法，你们这是来讹诈的。”
待到此时，霍家人也都看明白了。
完颜氏今日上门，就是来讹诈的。
完颜山面对霍家的反对，一点都不着急，他反而气定神闲。
“林夫人这就胡搅蛮缠了，当年你们家九郎把霍大姐从我们家带走时，可是签了和离书的。”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即便我那苦命的堂弟尸骨未寒，你们家也要恩断义绝。”
林绣姑面色铁青：“完颜山，你不要给脸不要，当年九郎为何带回枝娘，你们完颜氏上下都理亏，今日还敢来大放厥词？”
完颜山不去理她的愤怒，倒是拿眼睛去看霍新枝。
霍新枝紧紧攥了一下手，那张木然的脸也多了几分紧张神色。
就听完颜山道：“当年是有些误会的，不过既然已经和离，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霍大姐万没有登门打我们家孩子的道理，如今人打了，证人都在，你们家认还是不认？”
完颜山声音说不出森冷：“当然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是贵府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钱，要么我们去寻吕将军对薄公堂，要么，就否认和离，弟妹就还是我们家的媳妇。”
“弟妹跟着我们回家，此事就一笔勾销。”
完颜山那张本应该刚正不阿的脸上，此时满是阴森可怖。
“如何啊？”
这话一说出来，堂屋里寂静一片。
崔云昭看到对面的霍新枝双手颤抖，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惊惧的神色。
可见当年的完颜氏对她留下了多么深刻的阴影。
若是旁的人来闹事，霍新枝不会这样一声不吭，任由他们怒骂编排，可见即便已经和离在家，当年的梦魇也依旧挥之不去。
崔云昭深吸了口气，正待说什么，就听到林绣姑忽然开口：“用霍家的田地陪你们，霍家没有三十亩两天，但在西郊也有二十亩水田，你们若要就拿走，不要也没有更多。”
林绣姑这般果断，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一双儿女。
不能让霍新枝再去遭罪，也不能让人坏了霍檀的名声。
毕竟当年霍檀在完颜氏丧期就打上门去，硬要姐姐同已经过世的姐夫和离，无论怎么说，都有些仗势欺人。
林绣姑这般直接了当，颇有些气魄。
钱财没了可以再赚，但人还在就行。
崔云昭心中叹息，她又要开口说话，对面的老太太却不干了。
“我的老天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顾老太太拿出平时那副胡搅蛮缠的劲头，“那田地可是家里的命根，如今被这么赔出去，一家人靠什么过活哦。”
老太太平日里就靠这一招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结果她这一番哭天抢地，完颜家的人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老太太见场面尴尬，无人上前劝阻，立即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做势就要去撞头。
“我不活了，一头撞死得了。”
她这般唱念做打，对面的赵老太太也立即起身，跟着哭嚎叫起来：“我也不活了，这是什么命啊，家里的孩子好好被打了还不说，对方还仗势欺人不认账，大家都是军户，谁怕谁啊。”
这年头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老太太见天唱念做打，不过仗着在家里辈分高，如今赵老太太同她一个辈分，又是“苦主”，人家闹起来，字字句句都能掐中要害。
崔云昭垂下眼眸，听到这里，已经把事情都听明白了。
若完颜氏只是普通人家，绝对不敢上门闹事，问题是完颜氏也是军户，看这样子，人口比如今霍家多，可能职位也相差不大，故而有底气上门。
最要紧的是，他们捏着霍新枝的婚事说话。
所以一开始，林绣姑立即就低了头，宁愿拿钱了事，也要把人保下来。
但老太太却看不清这些，从她手里拿钱，跟要他命似的，更别说还是二十亩上好的水田了。
那可是她儿子拿命换来的。
顿时，顾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崔云昭看得出来，这一次她是真的伤心了。
她哭，完颜氏的女眷们也跟着哭。
一时间，霍家堂屋吵闹不休，让人头疼。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开口了。
崔云昭抬眸看去，就看到对面的霍新枝面色惨白，但她握在一起的手确实那么坚定。
她不看任何人，只低着头，声音也有些颤抖。
“三十亩地是弟妹的嫁妆，二十亩水田是我父亲的抚恤，事情是我做的，我跟你们回去。”
她抬起眼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如何？”

第36章
或许事情出乎意料， 也或许霍新枝的眼神太过慎人，以至于霍新枝说完这句话，堂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一直吆五喝六的完颜山没有吭声， 拿腔作势的靳大娘子也没有说话。
顾老太太站在堂屋里，身边是满脸焦急的顾迎红，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坐还是不坐。
崔云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原来她同霍新枝不熟悉，左不过点头之交，但如今看来， 她是一点都不了解霍新枝。
今日她对这位大姑姐真是刮目相看。
即便心里害怕完颜氏这一家子人， 即便过去的阴影一直在，她却敢于承担属于她的责任。
敢作敢当， 有情有义。
林绣姑显然也被女儿震住了， 当即就说：“不行。”
她开了口， 边上一直没有说话却满脸愤怒的霍成樟也攥着拳头怒吼道：“不行！”
“你们就是欺我父早亡， 就是欺我兄出征， 堂堂队将欺负妇孺老小， 算什么本事！”
少年郎声音清亮， 饱含怒气，颇有大不了就同归于尽的架势。
完颜山眼神一暗， 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霍家这一家人， 真是难缠。
他万万没想到霍新枝会答应跟他们回去， 他们要个丧门星回去作甚？还得大米白面养着她，根本不划算。
可话是他说的，此刻有些骑虎难下了。
霍成樟打蛇打七寸， 上来就说他是队将， 不能言而无信， 胡搅蛮缠。
此时， 一直老神在在坐在一边的赵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冷冷看向霍新枝。
“枝娘，当年你嫁来家里，家里对你好不好？”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同方才唱念做打的样子完全不同，有一种说不出的淡定自若。
同她相比，顾老太太就显得很上不了台面了。
崔云昭心里叹气，就听赵老太太继续说：“后来我孙儿过世，你弟弟上了门来，非要带你回家，我们家让没让？”
这老太太四两拨千斤，把前因后果都忽略，直接说了结果。
这一说，立即就显得霍家得理不饶人了。
林绣姑气得脸色铁青，她也顾不上什么长辈不长辈，直接就开口：“老太太，你别胡言乱语了，当年枝娘嫁到你们家，你们一家子老小吃喝都要她伺候，后来大郎没了，你们一家子可劲儿作践她，不仅用冷水泼她，还把她一个人关在柴房里，黑漆漆的关了五日不给米水。”
“这些我从来没同外人说过，也没去官府告你们虐待媳妇，我们家九郎为什么非要带枝娘回家，不就是因为你们虐待他姐姐？”
林绣姑说着就红了眼睛。
崔云昭倏然看向对面低头不语的霍新枝，心里真是又疼又酸。
难怪霍新枝如今会是这个样子。
可她明明遭受了那么多欺凌和羞辱，却还是能强撑着站起来，去保护弟弟们，去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既然话都说了，林绣姑也没有继续隐瞒，她直接了当说：“当年枝娘出嫁的时候，家里是给了不少嫁妆的，九郎为了带回她姐姐，那些嫁妆可是一样都没要，算是用钱买他姐姐一条命。”
“你们打量着我们家老爷走得早，九郎年纪小，一家子孤儿寡母的，就这么作践我家，”林绣姑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穿破层层黑暗，“完颜山，靳大娘子，赵老太太，人要讲良心。”
“丧了良心，以后就在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林绣姑这话说得太重了，把原还四平八稳坐着的赵老太太说得面色铁青。
她那双小眼睛一眯，张口就说：“我们这么对待你女儿，究竟为何你不知吗？黄大仙可说了，要不是她这个丧门星，我们家大郎也不会早早就死了，一个孩子都没留下。”
赵老太太说着，就要嚎哭：“你说我丧良心，你们把这种丧门星嫁来我们家，丧不丧良心？”
一吵起以前的旧事，两边的女眷就没完没了，一人一句，把旧日的伤疤揭了个干干净净。
可那伤疤却不在别人身上，只疼在霍新枝一人身上。
崔云昭看着对面紧紧咬着牙不说话的霍新枝，闭了一下眼睛。
下一刻，她冷冷的嗓音就响起：“都闭嘴。”
崔云昭这一发话，让赵老太太的哭嚎卡在了口中。
今日完颜氏上门闹事，崔云昭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看着眼前这一出戏。
博陵城的人都知道，崔氏教养出来的崔氏女皆是优雅端方，雍容华贵，她们生来就应做世家主母，主持中馈，打理家宅庶务，人人皆是好名声。
所以即便霍檀娶了崔氏女，他们也敢上门闹事。
就是打量着崔氏女的温婉有礼。
但现在，崔氏这一代名声最好的崔云昭却忽然开了口。
她面上早就没了温柔的笑，也没有了往日的落落大方，此刻一张俏丽的面容冷若冰霜，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高贵。
她依旧坐在那，神情既不凝重，也不紧张，仿佛只是说一句无伤大雅的话，根本不往心里去。
“听到这里，事情我大概已经全部听清，现在，我来说几句话。”
崔云昭淡然开口。
赵老太太被她这般一噎，脸色不好看，冷哼一声：“长辈说话，哪里有你一个晚辈插嘴？还崔氏女呢，也太不知规矩尊卑了。”
崔云昭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她那双凤眸很漂亮，眼尾上挑，绮丽明媚，可这般似笑非笑时，眼眸中的嘲讽却丝毫不掩饰。
崔云昭还有闲心吃了口茶。
此刻，无论是霍氏还是完颜氏，都被她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所震慑，不自觉就开始听她说话。
崔云昭最是知道如何在争吵不休的局面里占据主导，在所有人都焦急万分的时候，唯一冷静的那个人，就能把控事情的走向。
崔云昭放下茶碗，碗沿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紧接着，崔云昭就开了口：“公爹过世得早，我们同岐阳霍氏虽未分家，却相隔较远，如今我们家这一支，家主自然是我夫君。”
“夫君既然是家主，那么我作为他的正室娘子，自然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祖母年岁大了，早就应当颐养天年，母亲孀居在家，身体不好，家中的大小事情，如今皆由我做主。”
崔云昭凤眸一瞥，扫向赵老太太：“不知贵府家中由谁做主呢？”
霍展是独生子，但他是有堂兄的，正因为霍家人口不多，所以霍檀等几个孩子依旧从了岐阳霍氏的序齿。
在博陵城中，霍家只有他们一支，但在岐阳却不是。
崔云昭这几句话，清晰明了告诉完颜氏，他们霍家不是没有人。
另外也要告诉他们，如今霍家由她做主，她既然是女主人，那么自然有权利处置家中事，同辈分无关。
当然，她以前从未要过家中的管家权，聪慧如林绣姑，立即就明白过来。
她立即道：“是了，如今家里都听儿媳的，今日的事，全凭儿媳做主。”
林绣姑是没什么心眼，但她并不傻，这儿媳妇如何聪慧能干，她自然都知道，今日的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无法处置，全权交给崔云昭是最聪明的做法。
崔云昭仰起头，同林绣姑笑了一下。
在她对面，霍新枝也抬起头，迷茫地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满身都是气定神闲，她一点都不怕完颜氏那家人，说话办事也很有底气。
不知道为什么，霍新枝忽然升起一股不可抑制的希望。
她不想回到完颜家，一点都不想，那里有她所有的梦魇。
家中，另外两个男孩也站在崔云昭身后，愣愣看着这个平日里和善寡言的长嫂。
崔云昭的坐姿并不板正，相反，有一种真理在手的闲适，她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看向了赵老太太。
“老太太，我尊您是长辈，客气称呼您一句，不过呢，这两家事还是要家主之间来说话，我问一问，今日的事，完颜氏中谁人来做主呢？”
这话一说出口，完颜家的人忽然就愣住了。
赵老太太生了两个儿子，长子长孙就是完颜大郎，次子的长子就是完颜山，因他在这一辈中军职最高，故而家中也隐隐由他马首是瞻。
但若较真起来，如今的家主还是靳大娘子的丈夫，完颜大郎的父亲。
若是如此来算，今日同霍家论事的应该是靳大娘子。
但此事是由完颜山提起，苦主也是完颜山的儿子，所以完颜氏家中就有些矛盾了。
有些话，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说的，一看便是没有提前沟通过。
崔云昭方才一直没说话，就是在观察完颜氏这一家子人。
他们能把完颜大郎的死全数埋怨到霍新枝身上，可见一家子都是自私冷血的人，既然他们自私，那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面对三十亩地，二十亩地这么大的利益时，人人都想分到最大的好处。
矛盾，就源自于利益分配不均。
崔云昭看着他们犹豫不定，倏然笑了一下：“既然要谈，我们就速战速决，做出最正确的谈判结果。”
她声音清亮又笃定。
从这一刻，众人才清晰意识到，她不愧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高门贵女。
不说任何没有用的废话，不去评判过去的对错，只就事论事。
直接就拿捏住了完颜氏的命脉。
崔云昭唇角勾起一抹笑：“那么，还请完颜氏的家主出来，同我谈一谈今日的事。”
“孰对孰错，我们谈论过后，就会有个定论。”
崔云昭说：“请吧。”

第37章
完颜氏人面面相觑。
巳时已过， 金乌灿灿，厅堂之外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院中积雪未覆，薄薄一层， 在阳光之下闪着晶莹的光。
堂屋里烧着薰笼，罩子上摆了几块焦黄的橘皮， 让室内有一种甜甜的暖香。
崔云昭注意到这一点，心里不自觉就放松了些许。
可她这边神情越是放松，对面的完颜氏越是严阵以待。
原本他们以为这崔氏女同那些高门贵女没什么不同， 皆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慈悲心肠， 面对婆家这种事，不仅不会理会， 反而还会嫌恶。
亦或者， 因为他们想要拿崔云昭的嫁妆， 可能才会激起她的不满。
但不满也只是不满而已。
霍展当年不过运气好， 一步步高升至刺史， 可他家中的这群女人， 完颜氏可是清楚得很。
老太太一贯糊涂， 林绣姑没什么头脑，霍新枝又曾经被他们拿捏过。
简而言之， 都很好欺负。
所以完颜氏这一次来霍家， 心里揣着十拿九稳的笃定。
也正因此， 他们没有事前商议过要如何应对。
往常他们欺负起没有根基的这些军户妇孺，大抵也都是先吓唬再怀柔，每次都能成功。
一来二去， 就成了习惯。
可现在崔云昭不按套路出牌， 她用自己的方式， 直接扭转了局面。
恐吓和威胁根本没有用， 崔云昭要按道理来商谈。
可来都来了，事情也闹到了这个地步，完颜氏跟霍家关系本来就不好，又把话说到这份上，万没有退缩的地步。
再说，他们家确实很有底气。
因为霍新枝就是打人了，还打了一个前夫家中的孩童。
而霍檀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名声。
想到这里，完颜山看了一眼靳大娘子，靳大娘子则只去看赵老太太。
老太太眼观鼻，鼻观心，她沉着脸，肯定在心里计较得失。
崔云昭轻笑了一声：“家里很忙的，我也很多事呢，贵府若是拿不出主意，我们今日可没工夫商议。”
“万一过几日贵府的小郎君腿脚好了，就一点证据都没了。”
崔云昭声音很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由心惊。
“没有证据的事，那就是污蔑栽赃了，我这个人啊最是读书知礼，往日里曾读过《周律刑统》，我来想想，栽赃是如何定罪的呢？”
崔云昭一上来就彬彬有礼，她言笑晏晏的，瞧着很是和气。
完颜氏一直都是同军户娘子接触，根本不知道这种名门贵女是什么模样，现在听她这一字一句的，心里都知道今日的事不能善了。
可不能善了，也不能空手而归。
赵老太太面色一沉，冷冷看了一眼崔云昭，然后才对靳大娘子道：“当家的，你来说。”
靳大娘子眼眸中闪过一丝喜悦，也不去看完颜山铁青的脸色，直接就挺直胸膛看向崔云昭。
“我们家由我来说，九娘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靳大娘子也很聪明，直接就把事情定性，显然是不敢再多说废话，给对方可乘之机。
崔云昭却笑了一下。
她忽然回过头，看向了霍成朴。
“十二郎，你愿意站出来吗？”
崔云昭心里很清楚，一个孩子在成长中会面对很多事，十二郎从小就是去父亲，身体又不好，没有什么玩伴，后来去了张家武学又遇到了欺凌，对于他而言，想要挺起胸膛，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变得很困难。
旧日的阴影总会笼罩在他身上，治不好的病体也让他越发没有心力。
他会慢慢的，在阴暗的屋舍里，那么痛苦而无用地过完一生。
但现在，崔云昭却不想让他继续瑟缩下去。
看看林绣姑，看看霍新枝，霍家没有一个废物。
霍成朴或许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从事情一开始，霍成朴应该就有了心理准备，他一直站在崔云昭身后，攥着拳头，抿着嘴，用孩童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长姐的害怕，看到了母亲的眼泪，看到了兄长的愤怒。
都因为他。
皆因为他。
若非他懦弱无能，也不会引狼入室，害的姐姐为他再面对这些豺狼虎豹。
他心里愤怒，怨恨，却也依旧害怕。
他害怕惯了，沉默惯了，遇到事情只会逃避。
他能做什么呢？他不知道。
可是现在，长嫂却给了他另一条路。
是她，把他从泥沼里救出来的，是她，给她找了那么好的先生和书院。
也是她，现在又在指引他走另一条路。
或许，那条路充满荆棘，但此刻的霍成朴，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他不想让母亲再哭了，不想让长姐那样痛苦地活着，而已不想事事都靠长兄，靠二哥。
他也是家里的男人。
他应该撑起这个家。
霍成朴下意识抬起头，用那双期盼的眼眸看向崔云昭。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崔云昭却已经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
崔云昭彻底放下心来。
她倏然一笑，那笑容犹如三月春风，温暖而和煦。
再回过头时，她的目光却重新染上了冬日的霜雪。
“十二郎，过来给他们看看。”
霍成朴没有去管担忧的霍成樟，他一步一步，站到了厅堂正中央。
早晨明媚的阳光落进屋来，星星点点，丝丝缕缕，雀跃地落在了霍成朴的脚尖。
霍成朴安静看了一会儿天，目光所及，是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的完颜聪。
曾经霍成朴以为他很高大，他可能一辈子都打不过他，可现在，霍成朴却又觉得他如同小丑。
他才是个废物。
遇到事情，只会让家中长辈为他出头的废物。
他没有那么可怕。
霍成朴站在那，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紧紧抿着嘴唇，显得有些紧张。
林绣姑坐在儿子身后，看着他稚嫩的肩膀，眼底涌出泪意。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小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霍成朴一言不发，他忽然伸手解开了腰带。
今日完颜氏的登门太过仓促，霍成朴还没来得及穿好衣衫，只简单穿了件短袄出来。
解开了腰带，他直接脱下那件短袄，里面是干净洁白的中衣。
靳大娘子心中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忽然厉声道：“霍十二郎，你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当着外人褪去衣衫，简直是顽劣至极，有辱斯文。”
崔云昭简直要给她喝彩。
能说出这么几个词，倒也不是简单人物。
霍成朴鼓起的勇气，被靳大娘子这么一训斥，立即就消散些许。
他的手僵硬地按在衣领处，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发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能做到这一步，崔云昭已经很欣慰了。
她赞许地看着霍成朴，然后轻声开口：“我们家十二郎才八岁，靳大娘子，不会连个八岁的孩童都要讲究什么礼仪规矩吧。”
“再说，你们口口声声说证据，说完颜聪受伤，可是从来没给我们看过伤处呢？我这个人一贯讲道理。”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道：“既然我们要把事情议论清楚，那就从头议论，十二郎，继续。”
崔云昭说话总是很温柔，她的声音清润动听，仿佛溪水滴落清泉，叮咚悦耳。
霍成朴竟是被她安抚了情绪，片刻后，他咬紧牙关，直接脱下了身上最后一件中衣。
中衣脱去，露出他消瘦单薄的身体，也露出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那些伤痕都集中在上臂、腰腹和后背处，霍成朴很懂事，甚至还转了一圈，把那伤给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崔云昭看他小脸紧绷着，紧紧抿着嘴唇，鼓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温言道：“好了十二郎，你做的很好。”
霍成朴目光倏然落到崔云昭脸上，然后便羞涩一笑。
他稚嫩的笑容天真而纯粹，有一种历经磨难之后的释怀。
今日这一脱，似乎让他卸掉了满身枷锁，让他终于能感受到屋外温暖的阳光。
那么暖，那么热，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霍成朴穿好衣裳，一步一步，回到了崔云昭身边。
崔云昭又对他笑了一下，然后便挑眉看向了完颜氏一家。
“今日也是凑巧，本来是我们想要登门找贵府议论此事的，既然贵府提前登门，还倒打一耙，那这件事就不得不分辨清晰了。”
崔云昭看向靳大娘子，眼眸里有着让人心颤的冰冷。
“我们家十二郎自幼体弱，年岁渐长后，便跟随十一郎一起去张氏武学学习，他人老实，也听话，加上年纪幼小，武学的文课先生和其他同窗都很喜欢他。”
这些事情，崔云昭都问过霍成樟，霍成樟说的很清楚。
崔云昭继续道：“只可惜，有的人却看一个孩子不顺眼。”
崔云昭一字一顿道：“贵府的完颜聪，如今已经有十二岁了吧？应该是比十二郎大四岁，原我没见过，现在瞧见了，才知道为何十二郎怕你。”
“你仗着年纪大，个子高，就那么欺凌一个比你弱小的孩子，完颜聪，你丢不丢人？”
崔云昭完全不去看靳大娘子，也不管完颜山倏然而变的脸色，她步步紧逼，所有的质问都砸在了完颜聪脸上。
完颜聪满脸是汗，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料受伤的右腿无力支撑，彭的一声摔倒在地。
狼狈又不堪。
完颜山面色骤变，厉声呵斥：“崔娘子！”
崔云昭看都不看他，她步步紧逼完颜聪。
“你嘴上说是为了死去的堂叔，说堂叔的死都赖十二郎的姐姐，但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崔云昭语气冰冷，一字一顿扎在完颜聪心里，“你最清楚了，你欺负不了比你高比你壮比你武艺好的人，所以你找了同窗中最弱小的那一个，厚颜无耻地欺凌他，释放你心里的快意。”
“完颜聪，你真无耻。”
完颜聪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根本就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整个人都是蒙的。
他完全没想到，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居然被发现了。
现在被崔云昭逼到这个地步，纵使出门之前长辈千叮咛万嘱咐，他也顾不上其他了。
他下意识就要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无耻，我不是！”完颜聪的声音还有这少年人的稚嫩，可说出来的话却阴毒无比，“我打他怎么了？要不是他姐姐，我堂叔就不会死，不会死！”
“他活该！”
靳大娘子和完颜山异口同声：“闭嘴！”
可也已经晚了。
完颜聪自己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这一瞬间，形势逆转。
原本上门讨要说法的苦主，瞬间变成了最初的欺凌者，尤其是完颜聪被崔云昭吓唬住，不自觉说了实话，这样完颜氏一下子没了仪仗。
靳大娘子面色很难看，她耷拉着脸，狠狠瞪了没用的完颜聪一眼，然后才抬眸看向崔云昭。
靳大娘子硬生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聪郎还是孩子，孩子的话做不得数。”
“呵呵。”
崔云昭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却并不显得愉悦，只有清晰可闻的嘲讽。
“靳伯母，您这么说就不讲理了，贵府打上门来，不也拿着贵府聪郎的证词来说事吗？怎么……”
崔云昭眼皮一抬，凌厉看向了靳大娘子：“这么，你们家有好处时，孩子的话就算作数，你们家没好处时，孩子的话就不算了？”
“天底下可没有这么好的事。”
崔云昭一字一顿，打破了完颜氏最后一点幻想，靳大娘子张了张嘴，却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她们家凭借人口多，又颇会打蛇打七寸，这么多年在博陵城还从未吃过亏。
今日他们打量着霍檀不在家中，拿着现成的证据来说事，即便要不到那三十亩田地，怎么也能讹诈些银钱。
可万没想到，事情还有反转的一天。
靳大娘子从未折戟沉沙过，完颜山人也相对年轻，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抓瞎，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倒是坐在后面的赵老太太，还能维持着长辈的体面。
崔云昭的目光慢慢落在了老太太身上，此刻，赵老太太也在看她。
似乎是在揣摩她能凌厉到什么地步。
崔云昭好不怯场，大大方方给她看，甚至还冲她展颜一笑。
当真是名门贵女，聪慧沉稳，毫不怯场。
霍家以后不好对付了。
赵老太太心中一沉，她收回视线，片刻后，才道：“聪郎因为受伤，是吃了药过来的，那药里有些让他减轻疼痛的东西，相对的也让他神智不清。”
“一个神智不清人的话，是做不得数的。”
赵老太太慢慢说：“贵府的十二郎受了伤，挨了打，可我们也不知，这些伤究竟是哪里来的。”
她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以为自己在为完颜氏开脱，却不料已经落入了崔云昭的陷阱。
崔云昭却就等她这句话。
听到这里，崔云昭叹了口气：“我们家十二郎是个好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从来不说，若非他长兄细心，发现他身上的伤痕，我们至今仍然不知他在武学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话是托词，霍成樟羞愧地低下了头。
崔云昭道：“即便发现了他身上的伤痕，可为了让长姐心里舒服，他也从未说过究竟是谁害得他。”
在她身后，霍成朴眨了一下眼睛，眼底忽然泛起红来。
许多事情他都没同家里说过，万没想到这位长嫂生了颗玲珑心，把所有的事情都猜得半分不差。
在崔云昭对面，霍新枝面沉如水，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显露出她内心的煎熬和挣扎。
崔云昭继续说：“十二朗被长姐原来夫家孩子欺负，欺负的原因只因他认为曾经的长姐夫是被长姐方死的，而他心疼姐姐，不想让姐姐再面对这一切，所以对于自己被欺负的事情一字不提。”
“可笑的是，对方哪里有什么亲情呢？不过是欺软怕硬的懦夫罢了，否则为何我们家两个儿郎在武学中，只单欺负年纪最小的十二郎？”
崔云昭凌厉看向完颜聪：“完颜聪，你怎么去不欺负十一郎？十一郎难道不是长姐的弟弟吗？”
完颜聪面色惨白，因为没人去搀扶他，他整个人歪倒在地上，扭曲的犹如一条死狗。
他双目无神，满脸是汗，已经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崔云昭忽然回头看向霍成朴。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一刻，霍成朴却完全懂得了她眼眸中的深意。
长嫂在告诉他：你看，那个人并不可怕，他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
崔云昭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完颜氏一家人。
她不给完颜氏找补的机会，直接开口：“赵老太太，靳伯母，完颜聪当时欺辱十二郎时，可没有避着人。”
“我们已经去武学询问过，因为完颜聪欺负过十二郎太多次，他班上的同窗几乎都见过，甚至还有两名武艺师父也看到过。”
“我们的人证物证，应该比贵府的要更多更真吧？”
崔云昭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口干舌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今日因完颜氏将打上门，霍家根本就没有给茶水，甚至椅子也是让平叔随意搬来的，就放在堂屋的大门口。
晌午天晴，阳光灿灿，晒得人暖融融，可时不时的冬日冷风还是会刮在后背，让他们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很不舒服。
完颜氏本来打着速战速决的策略，觉得自己完全占了上风，却没想到还有这峰回路转的时候，加上口干舌燥，于是便更难熬了。
完颜氏的人面色都不好看。
后面几个跟过来的婶娘姑婆都低下头，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掺和嫡系的事。
崔云昭喝完了茶，就听到赵老太太开口：“好，聪郎打十二郎的事，我们可以认，既然如此，贵府大姐因为弟弟打了聪郎的事，我们也不追究，算作一笔勾销。”
赵老太太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她显然明白今日讨不到好处，于是便想把两边相互抵消，一概不论。
讨不到好处，也不能栽在这里，任由对方漫天要价。
赵老太太说完，似乎就要起身，道：“我替聪郎给十二郎道歉，聪郎人小不懂事，还请十二郎和林夫人莫要介怀。”
若不是这样的场合，崔云昭都要给赵老太太鼓掌了。
可今日完颜氏这样打上门，还存着讹诈的心思，崔云中又怎么可能息事宁人，让他们全身而退？
就看十二郎身上那青青紫紫的伤痕，崔云昭都不能忍让。
听到赵老太太的话，崔云昭淡淡一笑：“老太太，别急啊，我的话还没说完，今日的事也还没结束呢。”
赵老太太皱眉冷斥：“崔娘子，今日你说你家是由你做主，所以我才好脾气同你商议，可你一个晚辈这样同长辈说话，实在太没规矩了。”
“如果我是你祖母，我一定会好好管教你。”
顾老太太这会儿已经看迷糊了，但秉持着一定不能被对方讹诈的根本，顾老太太难得清醒了一回。
现在孙媳妇有本事让对方滚蛋，那她就要站在孙媳妇这一边，保护自家的田产。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抬眼皮看了赵老太太一眼：“你们家的孩儿这般欺软怕硬，家教不严啊，你还是管管自己家，别来管我家闲事了。”
崔云昭差点没笑出声。
顾老太太气起人来，可真是手到擒来。
赵老太太也没想到她会这么不讲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站在那晃了一下，都要晕倒了。
靳大娘子忙起身搀扶她，让她坐下来顺了顺气，才去看向崔云昭。
“崔娘子，你还要说什么？你还年轻，可别学那套得理不饶人的把戏，太不符合你高门贵女的身份了。”
崔云昭笑了笑：“原来靳大娘子也知道我们家占理？”
她说到这里，放下手中的茶杯，忽然坐直了身体。
“既然如此，我们就把事情直接说完。”
崔云昭道：“根据十二郎身上的伤痕，我们可以判断，完颜聪殴打十二郎不下十次，顾及贵府的面子，我们就只算十次好了。而长姐为了替弟弟讨回公道，只打了完颜聪一次，这其间是差了九次的，于情于理，都不能两相相抵吧？”
崔云昭一口气说下去：“第二，我们来说一说前姐夫的死。”
崔云昭抬起眼眸，看向完颜氏众人：“就我所知，长姐夫也是吕将军麾下，因是军户，长姐夫十六岁从军，三年时间从普通长行做到了押正。”
军中等级森严，刚从军都是从普通士兵做起，慢慢有了军功，才会一点点升职。
三年里，完颜大郎从士兵升为统领二十五人的押正，已经算是很厉害的人物了。
当然，同四年做到军使的霍檀完全没法比。
因为再往上一级，霍檀就成了正式的将校，拥有正经品级的武官。
那是改换门庭的大事，所以到了军使这一级，霍檀的升迁就变得缓慢了。
这些先不提，崔云昭直接道：“长姐与完颜大郎定亲时，家中公爹已然过世，但我家毕竟是将校之家，同贵府结亲算是门当户对。”
“两年前，因长汀战事，完颜大郎报国捐躯，这桩短暂的婚姻就此结束。”
“我想问一问，成亲之前，是否三书六礼，是否合过八字，是否请冰人上门相看，是否是贵府点头同意？”
崔云昭语气越发凌厉起来。
“既然如此，贵府当时怎么不说我家长姐是丧门星？若真如此，为何会点头答应婚事？”
崔云昭停顿片刻，给众人一个喘息的机会，然后就直接开口：“莫非，贵府就是冲着长姐的嫁妆来的？”
“我说的对不对？”

第38章
前世的时候， 崔云昭那十年不是白活的。
她从一步步的蹒跚里，学到一个又一个道理，其中之一， 就是任何事都不能含糊处置，一旦被揭开， 就要一步到位，直接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既然事情源头是完颜氏和霍氏两家的亲事，那就从亲事最初来谈。
崔云昭的话锋一转， 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愣神。
就连一贯胡搅蛮缠的老太太也立即就站了起来， 有些激动：“对，正是如此。”
这门亲事， 是顾老太太一力促成的。
现在婚事闹成这样， 孙女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一家人都埋怨她。
顾老太太心里有苦说不出， 但最初这门婚事， 是真的很好。
青年俊才， 贤良闺秀， 两边又门当户对，当是天作之合。
崔云昭没有说话， 让老太太自己发挥。
顾老太太指着赵老太太说：“当时我们家展郎人是走了， 可家底都还在， 加上九郎有本事，所以你们家也是很愿意的。”
“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家攒下了家底，枝娘有嫁妆， 你们也看中了枝娘能干。”
“这些事， 当时的冰人和喜娘都知道。”
做亲可不是随意做的， 要三书六礼， 要请冰人喜娘来见证，两家人高不高兴婚事，他们最清楚。
现在完颜氏捏着完颜大郎死了来说事，就真是没道理。
赵老太太倒是不怕顾老太太，她也站起身道：“是，当时两家都是皆大欢喜，可我们却不知你们记错了枝娘的生辰八字，她同我们家大郎完全不合，若不是她，大郎年纪轻轻也不能死了。”
这事崔云昭不知，她看向林绣姑。
林绣姑对她点点头，却说：“是当时的冰人记错了一个字。”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她倏然笑了：“我知道了。”
她直接看向赵老太太：“赵老太太，你们是什么时候再去算长姐八字的？”
赵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本来就气不顺，现在更是不痛快了。
“大郎人都没了，我还不能再去算一算？”
“哦，也就是说，完颜大郎在捐躯之前，你们阖府上下都没人怀疑过长姐的八字？”
赵老太太忽然不说话了。
这话是对的。
亦或者说，因为完颜大郎的死，他们想要从霍家讹诈，争取最大的利益。
才从霍新枝的八字上下手。
可这话是不能说的。
赵老太太眯了眯眼睛，傲慢道：“我们一直都想去查一查，是大郎心软，不让我们去，我们早就有猜测了。”
崔云昭就问：“猜测什么？贵府有什么根据？”
赵老太太一时间真拿不出证据，她就看向靳大娘子，靳大娘子便开口：“霍大姐嫁入我们家，聪郎就生病了，后来老太太也生病了，还有家里的狗儿也忽然被人毒死了。”
崔云昭：“……”
崔云昭冷笑一声：“长姐是冬日同贵府大郎成婚的，冬日本就容易生病，完颜聪年幼，老太太年长，都是易病之人，至于那条狗。”
“你们怎么不想想是否自家作孽太多？遭了报复？”
靳大娘子面色一变：“你……”
崔云昭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直接站起身，向前一步，直直站在众人面前。
她身形并不高大，相反，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身姿妖娆，婀娜曼妙。
可此刻，众人能清晰从她身上感受到无边的威压。
那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势。
这让完颜氏众人再度有了清晰的认识。
崔氏女，到底还是崔氏女。
崔云昭敛眉垂眸，字字珠玑：“如此说来，事情便是如此的，当年两家成亲，因为冰人记错了八字，所以合出来的八字是百年好合的，故而两家成亲，我们家长姐带了丰厚嫁妆入府，入府后半年，完颜大郎战死，此时贵府认为是我家长姐八字不好，又重新核对，这才发现当时的八字写错了，于是你们请了一名黄大仙，过府重新算八字，那位黄大仙说是因为长姐同完颜大郎八字不合，才让其殒命。”
崔云昭喘了口气，继续道：“因此贵府便怨恨长姐，欺辱她，压迫她，对她进行了非人的折磨。”
在她身边，霍新枝面色苍白，她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说出半句话来。
崔云昭所说每个字，都是她过往那几个月的血泪。
“是也不是？”
靳大娘子没听出她话中有什么问题，她同赵老太太对视一眼，立即就道：“对，没错，事情如此清晰，还有什么好议论的？”
崔云昭淡淡笑了。
“要议论的可太多了。”
“家中祖母母亲不懂博陵城中事，夫君公务繁忙，没有过问过这些琐事，但我不一样，”崔云昭笑了一下，“我可是博陵人。”
博令人三个字，就让完颜家稍稍变了脸色。
靳大娘子惊疑不定看向她，似乎不解她为何会知道那些事。
崔云昭没有给她解惑，她直接说：“博陵城中的神算只有两名，一位是如意仙姑，一位是清风居士，这两位都是品行端正的易经学者，正经人家，都是去同两位算问八字。”
崔云昭道：“贵府也是博陵本地人，为何不去询问这里两位，反而问一个从未有过根底的黄大仙呢？”
“我在博陵出生，十八年来从未听过这么一位大师。”
听到这里，林绣姑的面色一变，就连霍新枝也惊讶地抬起头来。
他们当时刚来博陵，人生地不熟，加上完颜大郎忽然死了，家里乱成一团，所以也没有去深究。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另有隐情。
但现在的崔云昭却是局外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一下就听到了里面的关键所在。
崔云昭淡淡一笑，道：“我看，怕是你们专门请了个江湖骗子，拿着当时冰人的一点点差错，做了这么一个讹诈寡居媳妇嫁妆的骗局吧？”
靳大娘子面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崔云昭好整以暇看着她，轻声开口：“我是不是血口喷人，要看那位黄大仙还在不在，也要看城中两位大师如何掐算八字了。”
“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我们也可拿着长姐和完颜大郎的八字，去寻两位大师都算一算，”崔云昭说道这里，甚至笑了一声，“放心，卦金我出。”
“若当真是我家长姐的八字有问题，那我们全家给贵府赔礼道歉，嫁妆一概不论，完颜聪欺辱十二郎的事我们也再不追就，但……”
崔云昭凤眸一抬，眼中再度充斥摄人的威压。
“但若是你们合谋诓骗，”崔云昭淡淡开口，“我夫君就要好好同贵府议论了。”
崔云昭真是太聪明了。
她听故事完全不会被里面的真心假意打动，她听进心里的都是细节。
就诸如众人议论霍新枝婚事的话，崔云昭没有听进去其他，她只听到了黄大仙三个字。
她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只是要在很多年后，他招摇撞骗，诓骗了无辜少女失了身，才闹大事发。
崔云昭不太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完颜氏作为博陵本地人，不去请如意仙姑和清风居士测算八字，本身就很有问题。
在加上完颜家这一家子做派，崔云昭就更笃定了。
他们就是要诓骗霍新枝的嫁妆，并且凭借那些欺辱，让霍檀不要嫁妆，也要让霍新枝同完颜大郎和离。
这样，他们家也不用再养寡居的媳妇了。
一举两得。
当时霍家人刚来博陵，加上完颜大郎确实已经死了，所以霍檀没有追究，直接花钱消灾。
他从来不是拖沓性子，以家人的安乐最为重视。
故而，这一桩事至今才被揭发。
崔云昭抬眸看向面色惨白的完颜氏一家人，语气里有着浓浓的嘲讽：“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已经诓骗过霍家一回，还不夹着尾巴做人，离霍家远一些，竟然还想着再诓骗一回。”
崔云昭冷冷道：“也不怕遭报应。”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新嫁娘了，现在的崔云昭经历过战争，经历过亲人的离去，也经历过生死。
她早就经历过这一切。
所以如今，她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以自己开不开心为要。
崔云昭看向完颜氏的众人，冷笑一声：“或许，你们家已经遭了报应，想想可怜的完颜大郎，就是被你家的无德无能而拖累了一条性命。”
崔云昭这话简直诛心。
赵老太太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跌落在椅子上，看起来都要抽过去了。
靳大娘子眼睛通红，却来不及说话，只能去帮她顺胸口的气。
倒是完颜山依旧大马金刀坐在那，此时正恶狠狠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不怕他。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对她来说，完颜山这种人就是纸老虎。
崔云昭看向他，淡淡道：“怎么？完颜队将可别跟着热血冲头，你还是想一想，家里犯了这么大的事，你的队将之位……”
崔云昭言简意赅，没有继续说下去。
完颜山面色微变，他倏然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们走。”
这三个字落下，完颜氏一家人就整齐划一地起了身。
就连方才要死不活的赵老太太也“勉强”撑着站起身。
但他们终究没有走成。
因为下一刻，崔云昭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霍家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她伸出手，清脆拍了三下，下一刻，十几名士兵便从影壁后一涌而出。
那是霍檀手底下的部兵。
为首的正是早起过来传令的年轻士兵，他生了一张娃娃脸，可面容却相当严肃。
他遥遥对霍府一家人行礼，然后便严肃看向完颜山。
“完颜队将，贵府涉嫌欺诈军使，需要传回军务司审理，”那少年声音清朗，回荡在整条藕花巷，“完颜队将，跟我们走一趟吧？”
完颜山万没想到今日讹诈不成，最后还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他也没想到，霍檀这位高门娘子，会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可现在，想要后悔已经晚了。
犯错在前，抓人在后，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抗捕。
他面色铁青，看着眼前的少年郎。
少年郎身上穿着城防军的藏青色军服，年龄不大，身上没有鱼符，也没有铁军牌，应该只是最下等的士兵。
但他那双眼睛，却大而明亮，炯炯有神。
完颜山以前听说过，说霍檀颇受吕将军看中，又听闻他在博陵很有人缘，城防军和戍卫营都同他交好。
如今霍檀已经率部出城剿逆，城中原本不应该再有他的人，可现在，却还是有十数名城防军守在了他家大门口。
完颜山紧紧攥着拳头，恶狠狠瞪着那少年城防军一眼：“你算什么东西？想要来拿老子，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少年郎倒是不卑不亢。
他遥遥看了一眼林绣姑，见林绣姑对自己点头，于是便深吸口气，朗声道：“完颜队将，方才贵府同霍氏辩驳的事情，我们都已听见，在场十几名弟兄也都知晓来龙去脉。”
“今日恰逢我们小队巡防，遇到了这样的大事，我们做不了主，已经提前上报军务司。”
少年面上带笑，可话语去不容置疑。
“军务司已经提前下来军令，请完颜队将回去接受询问，我们押正正在外面等您。”
完颜山的面色难看至极。
今日的事情原本他想着息事宁人也就罢了，大不了把那女人的嫁妆还回来，可霍家太狠了。
或者说，那位崔氏女太狠了。
从一开始，霍家就没打算让他们全身而退。
完颜山心中思绪万千，很快，他就看向满脸担忧的赵老太太。
“伯娘，你先陪着祖母回家，我去军务司走一趟。”
靳大娘子满脸担忧，他们家自知理亏，心里忐忑，于是就对此事越发惊惧。
当今陛下治军极严，特设军务司，专管军中违法乱纪之事。
如此行事，虽也有袒护士兵之嫌，但士兵之间的告发官司，还是能秉公处置的。
完颜氏讹诈在先，欺辱在后，一点都不占理，完颜山进了军务司，肯定讨不了好。
但面对这么多士兵，完颜山也不能抗令不遵，只能咬牙道：“无妨，我问心无愧。”
他身边，完颜聪已经吓哭了：“阿爹。”
完颜山狠狠瞪了他一眼，完颜聪立即就不敢多说半个字了。
瞪完了儿子，完颜山冷冷看了少年一眼，道：“这位……长行，请吧。”
少年郎对他行了军礼，然后就让左右士兵上前压住完颜山，带着他走了。
等完颜山走了，赵老太太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翻了个白眼就倒在了靳大娘子身上。
靳大娘子一边惊呼，一边招呼左右婆娘，想要立即就离开霍家。
但他们脚步还没离开，就遥遥听到了崔云昭最后那句话。
“靳伯母，记得回去清点一下我长姐的嫁妆，待得我们家夫君归来，亲自上门取回嫁妆。”
靳大娘子面色铁青，她抖了抖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领着一干人等灰溜溜走了。
等到人走了，堂屋里的众人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顾老太太贯是自私自利。
今日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没有去关心霍成朴，也没有去问霍新枝，她直接说：“当年那完颜大郎真是一表人才，又忠厚老实，我才看中他，可不知道完颜氏那一家子是什么坏种，闹成今日这样，真不怪我。”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不也是想着盼着枝娘过得好吗？”
霍新枝今日可谓经历了大起大落。
先是被完颜氏打上门来，她惊慌失措，后来又被揭开伤疤，自然是满心的惊惧和不甘。
但到了最后，崔云昭字字句句，却把她从泥沼里拉扯上来。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那一家子狼心狗肺。
霍新枝觉得肩膀上的重担，身上的压力，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不见了。
甚至连曾经的那些噩梦，都不能影响她了。
此刻听到了老太太的推辞，霍新枝倏然站起身，红着眼看向她。
家里这么多人，老太太其实最怕她。
也不是说怕，她是真的对这长孙女最好，也仔细为她筹谋过，只可惜事与愿违，让长孙女一辈子都搭了进去。
所以霍新枝回家之后，她才小意讨好，在她面前不再敢拿腔作势。
这两年来，她习惯了看霍新枝脸色，所以此刻被霍新枝这样看着，她立即就闭了嘴。
老太太心里也委屈着呢。
她觉得自己都是好心，只是阴差阳错办了坏事，她没有对不起霍新枝的地方。
可这话却不能说了。
霍新枝红着眼睛看她，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时过境迁，苦难已过，她却说不出轻舟已过万重山。
因她这艘小舟，经历了风风雨雨，已经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了。
厅堂中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崔云昭叹了口气。
她知道霍新枝心里肯定翻江倒海，任何人忽然面对这样的事，都没办法稳定心绪。
霍新枝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崔云昭想了想，看向了林绣姑：“阿娘，本来今日是郎君陪着十二郎一起去白鹤书院的，但如今郎君不在，不如我们等几日吧？”
“我原也不知道十二郎身上那么多伤，这几日好好养一养，养好了再去，好不好？”
她话是对林绣姑说的，但目光却看向了霍成朴。
霍成朴跟霍新枝不同，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他的成长过程里，因为缺失了父亲的教导，所以他比家中其他的男孩要懦弱。
可懦弱并非他的本性。
今日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他自己把枷锁摘了下去，这让他整个人都开朗明亮起来。
崔云昭看他的第一眼，就很清楚知道他成长了。
不再低着头，不再垂着眼，也不再怯弱地看着这个世界。
现在的霍成朴犹如初生的幼兽，正腼腆又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他从未认真关心了解过的家人。
被崔云昭这么一看，霍成朴下意识笑了一下。
小少年的笑容依旧腼腆羞涩，可他眼睛却亮晶晶的，阳光终于点亮了他眼眸中的光彩。
霍成朴对着崔云昭点点头：“我都听长嫂的。”
就连说话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崔云昭笑了笑，林绣姑也很欣慰。
她对霍成樟说：“十一郎，你快到上课的时辰了，拿着包子到武学去吃吧，别迟到。”
“十二郎，你回去换一身衣服，再睡个回笼觉，养养精神。我下午去一趟药局，给你买些伤药回来，用了药好的快些。”
林绣姑雷厉风行安排完，霍成朴就乖乖走了。
倒是霍成樟站在那犹豫，片刻后才说：“阿娘，我想去军务司盯着。”
军务司虽然以公平公正自居，但如今霍檀刚好不在博陵，而完颜山官职虽然不及霍檀，但他们毕竟是博陵人士，在博陵可谓是根深叶茂。
完颜氏想要动手脚，提前捞出完颜山，也不无可能。
霍成樟小小年纪，倒是对这些都很清楚。
林绣姑看了看他，见儿子一脸坚持，想了想才说：“不用，你即便盯着，他们想做什么还是能做什么，小谭应该跟着去了，他人机灵，应当不用我们操心。”
林绣姑见霍成樟还要说什么，便道：“十一郎，你好好学武艺，以后给你阿兄做左膀右臂，让人不敢欺辱我们霍家才是最要紧的，现在家里的事还不用你操心。”
顾老太太也适时开口：“是啊十一郎，你以后的前程要紧，现在好好学习便是了。”
霍成樟见两位长辈都开了口，他也没办法再坚持，便只得拿了包子行礼离去。
等孩子们都走了，林绣姑才看向崔云昭：“儿媳，今日多亏了你。”
崔云昭笑了笑，她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时咱们家刚搬来博陵，对博陵毫不了解，被地头蛇诓骗也正常。”
“那完颜氏应该做惯了这样的事，对这些事手到擒来，咱们家家风清正，自然斗不过他们。”
崔云昭声音清润，抚平了在场几人的烦躁情绪。
“如今，能知道真相，就很好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最终看向霍新枝：“阿姐也应该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不再被完颜氏束缚脚步，日子还长，往后岁月属于你自己。”
崔云昭没有往深里说，她只是笑意盈盈看向霍新枝，道：“若是阿姐想要去看一看博陵城，在博陵城里玩一玩，都可以寻我，我一定奉陪。”
今日的事情都解决完，崔云昭才站起身，对两位长辈行礼。
“时辰不早了，祖母和母亲还是早些用饭吧，我就先告辞了。”
崔云昭没有留在正房用饭，她回了东跨院，简单吃了顿早食。
等吃过了饭，崔云昭才觉得有些累了。
夏妈妈喊了梨青给她揉按肩膀，笑着说：“小姐今日真是厉害，我都听出那些弯弯绕绕，还是小姐机敏。”
崔云昭叹了口气。
“但凡用什么神神鬼鬼吓唬人的，都是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的，只能以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迷惑人心。”
崔云昭道：“我一开始不知长姐这些遭遇，若是一早知道，早就打上门去了。”
夏妈妈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姐真是同以前不一样了。”
崔云昭回头看先她，目光清澈见底。
“那妈妈觉得，我这样好不好？”
夏妈妈很自然就说：“当然是极好的。”
“我觉得小姐比以前开心多了，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当然很好。”
崔云昭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等梨青按摩完了，她才迟迟说了一句：“也不知郎君什么时候回来。”

第39章
霍檀一走就是八日。
这八日里那位少年士兵日日都过来家里禀报， 说此事已经被霍檀的上峰木副指挥得知，有他监督，应该不会有异。
只等霍檀回来， 两相对峙，便能有结果。
得到了这个消息， 霍家人都松了口气，倒是崔云昭单独喊了那位少年郎，问他：“不知军爷姓甚名谁？”
那少年忙行军礼， 口里说：“不敢当。”
“九娘子唤属下阿丘便是了， 属下姓谭，名叫齐丘， 哥哥们都唤我阿丘。”
崔云昭问他：“阿丘， 你不是郎君麾下的部兵吧。”
之前崔云昭发红福字时， 确实没有见过他。
谭齐丘脸上泛红， 却挺直了胸背说：“属下隶属城防军， 以前曾被霍军使临时调遣， 一直想要成为霍军使的麾下， 如今正在努力。”
崔云昭便明白了。
这位阿丘士兵崇拜霍檀，想要被霍檀选中， 所以事事都以霍檀为先。
难怪他作为城防军会为霍檀办事。
城中关系错综复杂， 各营卫之间都是相互拉拢提防， 谭齐丘所在的押应该都听从霍檀吩咐，但没人有异议。
城防军的人也想进入先锋营，自然不会得罪霍檀。
崔云昭便点头， 她压低声音问：“阿丘， 前线那边可有消息？”
崔云昭其实是有些担心的霍檀的。
霍檀临走时说最快五日就能回来， 可如今已经八日， 依旧一点消息都无。
说不担忧是假的。
前世霍檀没有参与这一次的剿逆，这一次忽然被临时征调，崔云昭总觉得有些不妥。
不过这一次剿逆她记得没什么危险，李丰年根本就烂泥扶不上墙，即便节制一藩重镇，也佣兵无能，不过几日就战败自焚了。
不过那时崔云昭刚成婚，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不记得究竟用了几日，也不记得大军何时凯旋，这几日家中平顺，她不免就惦记起霍檀来。
她心里很清楚，霍檀天命所归，是当之无愧的未来帝王，他天命在身，不会那么轻易就殒命，可事无绝对。
万一呢？
况且，崔云昭刚同霍檀成亲，若是一句都不关心出征的夫婿，显然也说不过去。
她这般含蓄询问，倒是让谭齐丘了然于心，心道九娘子果然还是惦记军使大人的。
谭齐丘想了想，说：“九娘子，属下不过普通士兵，不太知晓前线境况，不过九娘子若是当真惦念，属下可以去问一问押正。”
“算了。”
崔云昭勉强一笑，说：“不用麻烦了。”
谭齐丘见她如此，有些不忍心，还是小声说：“不过属下听说，今次没什么危险。”
崔云昭点点头，给了他打赏，不管他退拒，还是硬塞给了他。
“郎君不在，多谢你为霍家事用心。”
等送走了谭齐丘，崔云昭回到东跨院，不由叹了口气。
夏妈妈以为她心中担忧，边催着她先用过午食，然后又哄她睡下了。
等午歇起来，夏妈妈还想着要如何哄她开心，就听外面桃绯的声音响起。
“小姐，舅爷来信了！”
夏妈妈的眼睛一亮，心情也跟着振奋起来。
崔云昭的母亲殷拒霜原是桐庐殷氏的千金，殷氏距离博陵并不算近，之间要隔着州府伏鹿，即便坐马车也要三四日，故而殷氏嫁过来之后，两边大多以书信来往。
不过殷氏产业遍布江南，崔云昭的外祖过世之后，舅父继任家主，曾来过博陵看望长姐。
那时候崔云昭见过舅父一家几次。
崔云昭父亲过世，舅父一家还登门吊唁，只是吊唁之后没有两月，崔云昭的母亲也生了重病，那时候舅父便又来了博陵一趟，专程陪伴长姐和外甥们。
崔云昭同舅父舅母还算熟悉，不过前世已经许多年未曾见面，她此刻也觉得有些陌生了。
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成亲之后舅父是否来过信。
仔细回忆，大约是没有的。
重生之后，许多事请都有了变故，身边的人事，崔云昭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所以现在忽然收到舅父的信，崔云昭一面有些欣喜，一面也有些担忧。
她怕殷氏有什么事。
崔云昭忙让桃绯进来，问：“信是怎么送过来的？从博陵到桐庐应当没那么快。”
她同霍檀的婚事，崔序自然不可能直接了当处置，当时也是给桐庐殷氏去过消息的。
不过他很精明，紧赶慢赶让崔云昭一月内就成了婚，发出信的时候已经开始纳采了，等三书六礼都走了，这样殷氏想要插手崔云昭的婚事，也已经有心无力了。
崔云昭成婚之时，博陵城中殷氏的商铺应该已经传回了消息，现在算算，这封信大约是婚后才送出来的。
桃绯把信递到梨青手中，梨青便取了信刀，一点点拆开了信封。
桃绯在边上说：“是家中门房送来的，说这信是殷氏送到崔氏的，不过因为写着小姐的名讳，门房贵叔使了个心思，没有往二老爷手里递。”
也就是说，这信是家里门房直接让送来的。
崔云昭心里感激，忙道：“记得好好打点一番，让门房回去谢过贵叔。”
桃绯点头，道：“小姐放心，已经打点过了。”
说话的工夫，梨青拆开信封，把信交到了崔云昭手中。
崔云昭展信速读。
她认得舅父的那一笔迫颇具风骨的小楷，故而看了第一眼便知道是舅父亲笔所写。
信上先问好，恭喜她成婚，又让她好好相夫教子，踏实过日子。
崔云昭看到这里，不由蹙了蹙眉。
她压下心中的不快，继续看下去，可越往她脸色越差。
夏妈妈在边上仔细看她脸色，见她如此，心里便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舅老爷还是那般脾气。
等崔云昭把信都看完了，夏妈妈才轻声开口：“舅老爷说了什么？”
崔云昭看了看梨青，挥手让她跟桃绯退下了去。
然后才对夏妈妈说：“舅父想让霆郎去桐庐。”
夏妈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了下去，她沉默片刻，不死心问：“那岚姑娘呢？”
崔云昭摇了摇头：“只字未提。”
夏妈妈就不说话了。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她今日一天经历了大起大落，本来就精神困乏，此刻忽然收到这样一封信，心里更是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我那时候确实期盼过的。”
她同殷氏关系冷淡，也并非没有理由。
崔云昭回忆起早年的事，淡淡道：“当时母亲忽然病逝，那病来势汹汹，一下子从头晕脑胀变成了卧床不起，我跟弟妹都吓坏了。”
夏妈妈也不由想起那段往事来。
崔云昭以前有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时间久了，夏妈妈知道她心里头一直不舒坦。
就说当年父母过世的事，在崔云昭心里一直有不小的疙瘩。
后来她遇事不求人，总是委屈隐忍，同当年的事有很大关系。
崔云昭看向夏妈妈，眼眸中没有眼泪，只有淡淡的伤感。
时过境迁，十几年匆匆而过，崔云昭已经死过一回，现在再去回望当年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只是想说一说当年的事。
“当年母亲生病的时候，我就有了预感。”
崔云昭动了动嘴唇，她沉默片刻，还是继续道：“从小到大，母亲一直对我们很温柔，可孩子都很敏感，母亲心里最在乎的是谁，我跟弟妹都很清楚。”
“母亲最在乎的只有父亲，也唯有父亲。”
“父亲病了，她会不眠不休照顾，我跟弟妹病了，她一贯都是叮嘱你和刘妈妈。”
崔云昭叹了口气：“年少的时候，我其实很委屈，委屈自己的母亲最爱的不是自己。”
“但后来我渐渐长大，我发现也没必要那么委屈，母亲只是她自己，她愿意更爱谁，那是她自己的事，我也做好孩子的本分就够了。”
“我心里都头明白，可我还是会委屈，”崔云昭看向夏妈妈，眼底有了些水汽，“妈妈，小时候是真的克制不住觉得难过。”
任何一个孩子，都渴望父母的关心和爱护。
这不是自私，只是作为孩子的本能。
崔云昭已经很懂事了。
“父亲更关心霆郎，关心他的课业，关心他能不能能做合格的继承人，母亲则更关心父亲，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的前程。”
“我跟岚儿成了没人在乎的人。”
这些话，这些事，夏妈妈自然都看在眼中，但听崔云昭说，听她这般回忆，却是第一次。
这也是崔云昭第一次同旁人说起此事。
她忽然意识到，虽然十几年过去，已经有了时过境迁的味道，可她却还是在乎的。
随着那一句句话说出口，她忽然就放松了不少。
现在的她，才同过去的年又无助的自己和解，她在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没有人爱我，我可以自己爱我自己。
这是她死而复生，过尽千帆之后，才慢慢明白的道理。
夏妈妈心里一阵酸涩，她在替崔云昭难过。
崔云昭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夏妈妈的手，冲她温婉一笑：“妈妈，我没事，现在说出来，我觉得好多了。”
崔云昭出身博陵崔氏，又生来便是家主的嫡长女，她虽并非男儿身，可博陵崔氏的女儿一样能有好前程。
她从小就是金尊玉贵长大的。
锦衣玉食，膏粱锦绣，她生来就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合该幸福而快乐的。
然而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也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崔云中生下来后，面对的不仅仅是母亲的忽视，还要在偌大的崔氏中，肩负起作为长姐的责任。
崔云昭苦笑一声：“我从来不敢说，自己曾经过得很无助。”
崔云昭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都已经过得这般衣食无忧了，还在这里悲春伤秋，实在太过矫情了。”
“所以啊，能不说就不说，想想好日子，大抵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夏妈妈轻轻握着她的手，眼眸里只有关心和慈祥。
小姐从小到大的日子，她都看在眼中，从来就只有心疼。
她不觉得小姐矫情，因为对于小姐来说，从小到大，她缺失了很多东西，有些并非金钱能弥补的。
有些东西，崔云昭想要过，却始终没有得到。
夏妈妈说：“小姐哪里的话，是人就有在意的事情，无论什么出身，什么境遇，总有好的和坏的。”
她说话很直白：“没有十全十美的日子，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若是从来都不会心烦和委屈，那简直是圣人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心里松快很多。
她点点头，继续道：“没人在乎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有岚儿，岚儿也有我，我们可以相互关怀，后来大了些，对于这些我就没那么在乎了。”
“我是长姐，我可以为弟妹撑起一片天。”
崔云昭很早就长大了。
就如同霍檀曾经同她感慨过的那样，高门世家膏粱锦绣，满地珠翠，可想要把那珠光宝气都攥在手心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我撑起的那一片天太脆弱了，风一刮，立即就要碎掉。”
“父母在时还好，父母一走，我的天就立即塌了。”
“其实早年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只是朝政动荡，藩镇称霸，前废帝昏庸无能，愚昧无知，父亲这种心怀天下的清官孤臣，立即就没人待见了。”
“我依稀记得，那时候父亲辞官回家，日日夜夜都睡不着觉。”
“他心里装着天下。”
崔昊心里有家国天下，有黎民百姓，或许也有妻子占据一个角落，却唯独没有年幼的儿女们。
“我知道，父亲是气死的。”
“他看着那些被屠城后死不瞑目的百姓，看着血流成河，看着礼崩乐坏，他的心碎了，他也坚持不下去了。”
崔昊是旧时文臣，他秉性忠良，心怀天下，是崔氏百年来文臣家主的代表。
你只要看他一眼，就能想到崔氏的百年风骨。
这样一个人，还是被废帝和乌烟瘴气的朝堂气死了。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她垂下眼眸，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不敢让人知道她心里的黑暗。
“妈妈，父亲过世的时候我虽然很痛苦，却不觉得天塌了，因为父亲不在，我们还有母亲。”
“只是，母亲心里最重要的只有父亲。”
夏妈妈知道，自家夫人是抑郁而终的。
在老爷死后，她自己没了求生的意志，跟随者亡夫的脚步撒手人寰。
她是自己不想活了的。
可这对于年幼的儿女们太残忍了。
母亲选择跟父亲一起离去，却没有想到剩下的遗孤要如何生活，如何在偌大的崔氏生存。
当时崔云昭十三岁，一双弟妹才六七岁的年纪，茫然无措，孤苦无依。
殷拒霜在崔氏生活十几年，她能不知道崔序是什么品行？她能不知贺兰氏是什么德行？若是只剩下年幼的儿女，他们以后的日子会如何？
她都没想过，亦或者说，痛苦让她不再去关心别人。
哪怕是自己的儿女，她也不关心了。
崔云昭安静了许久，然后才说：“我知道的，母亲只是她自己，我不能苛责她，可我还是痛苦和委屈，我还是舍不得她跟父亲。”
夏妈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暖香的茉莉香片抚慰了崔云昭的心，让她从过往的痛苦里挣扎出来。
崔云昭饮下一杯热茶，顿时觉得好过许多。
她眨了眨眼睛，让眼底深处的泪意都倒流回去，不想做出这幅软弱无能的模样。
“可事情已经发生，我同弟妹们还是要面对，当时舅父过来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
夏妈妈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只是到当时舅老爷很不高兴，等到夫人头七过了，舅老爷就直接离开了。
这些事崔云昭一直没有提起过，现在因为这一封信，她才旧事重提。
也不过是同夏妈妈说一说心里的不甘。
崔云昭垂下眼眸，淡淡道：“当时舅父觉得留我们在崔氏生活，会让人觉得殷氏不够关心外甥，所以他提议把霆郎带走，由殷氏教导。”
夏妈妈有些吃惊：“什么？”
崔云昭点点头，道：“是的，就是带走霆郎。”
一般出现这样的情况，夫人的娘家来人吊唁，若是真的心疼孩子们，都是主动请表小姐回去抚养，这样表小姐的婚事不会被胡乱婚配，也能好好教养小姐，毕竟儿郎们一般不会被苛待。
殷长风此举，确实不合规矩。
夏妈妈有些疑惑：“这是为何？”
崔云昭放下茶盏，道：“因为舅父认为，只要好好教导霆郎，让他替父母光耀门楣，父亲的遗志就不会被人遗忘。”
夏妈妈简直咋舌。
崔云昭笑了笑：“这是冠冕堂皇的话，实际上来说，舅父就是认为儿郎更重要，他却没有想过，若是霆郎离开了崔氏，我跟岚儿的日子会更难。”
“不，舅父可能也想过，但他不愿意把三个孩子都带走，这样就同崔氏闹了嫌隙，脸上不好看。”
夏妈妈叹了口气：“难怪那几日，霆少爷哭了好几回。”
崔云昭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笑容里有着欣慰。
“还好霆郎是个好孩子，他说若是不带两位姐姐走，他也不走。”
“我知道的，舅父最是古板持重，他不会让崔殷两家起矛盾，故而便求了舅父，说我不去，让他带着岚儿和霆郎一起去殷氏，吃用花费，都由母亲的嫁妆来出。”
“可是舅父还是没有答应。”
想要带走霆郎，已经是殷长风表现出难得的关心了，这有悖于他一贯的认知，他是典型的古板文人，不喜欢做出格的事。
把亡故长姐的孩子带回家中抚养，本来就算越界，现在又说要带走两个，就更是不能同意了。
现在又多加了外甥女，以后还得操心外甥女的婚事，这让殷长风立即就有些踟蹰。
“当时舅母也不答应，所以霆郎就干脆表示自己不想走了。”
所以那时候，姐妹三人都留在了崔氏。
“这么多年，舅父也只在逢年过节来一封信，现如今我成亲了，怕是才来信问一问。”
“我原以为是如此的，结果看了信，舅父其实也根本不关心我的婚事。”
这封信上，殷长风只问了一件事。
他认为崔云昭直接同崔序闹事，又让三堂叔教导崔云霆，有忤逆长辈之嫌，她以下犯上，又以外嫁女的身份掺和娘家事，更认为她丢了殷氏的面子。
他要求崔云昭立即回家，给崔序夫妻二人道歉，并让他们重新教导崔云岚和崔云霆。
崔云昭是崔氏女，可她母亲是殷氏女，同样的名门望族，同样的大家闺秀，崔云昭不能丢了她母亲的面子，也就相当于给殷氏脸上抹黑。
这短短一封信，没有关心她仓促的婚事，没有过问她在霍家过得好不好，夫婿如何，也没有问两个年少的外甥如今身体如何，简单一句带过之后，直接就是质问。
前世崔云昭循规蹈矩，知礼守礼，大抵因此，所以殷长风对她没多少苛责。
可现在，她不过为了弟妹挣扎了一下，就被殷长风来信训斥。
崔云昭同夏妈妈对视一眼，倏然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还好当年岚儿和霆郎没有跟着舅父回殷氏，若是当年由殷氏教导他们，还不知教导成什么模样来。”
夏妈妈见她说着神色放松了，似乎不再因为舅父的训斥生气，便也道：“是了，咱们这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这话都说出口，崔云昭心里松快许多，她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笺，不知为何，又有些烦躁。
“舅父说过几日要来博陵。”
崔云昭说到这里，喃喃自语：“我都不知道要不要见他。”
“说实话，我有些不敢。”
崔云昭话音落下，外面忽然响起低沉的嗓音。
那嗓音有些沙哑，却是那么熟悉。
“有何不敢？到时我陪娘子去见舅父便是。”
崔云昭一惊，眼眸里瞬间涌上欣喜，但她同夏妈妈对视一眼，却还是努力克制住了心中的欢喜。
霍檀竟然回来了。
崔云昭也不管他听去多少，只迅速起身，快步绕过屏风。
珠帘摇晃，落日夕照，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而来，遮挡了下午西斜的阳光。
霍檀身上穿着干练挺拔的青色军服，手腕处的衣袖被尽数束在护腕中，立即便显得他臂膀修长，干练有力。
再往下，就是窄腰，直身，鹿皮靴。
霍檀头上束着青色的发带，随着他的走动，脑后的发带随风飘扬，带起一阵青色光影。
他面上有些风尘仆仆，下巴处也有青色胡渣，可这样的霍檀，让崔云昭一眼便印刻进心里去。
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在他身上，崔云昭感受到了磅礴的生命和力量。
霍檀从来不是个会被困难击溃的人，遇到困难，他总是迎难而上，让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磨难里大步前行。
就如此刻。
不过两三步，他就来到了崔云昭的面前。
兴许是换过了衣服，兴许因冬日寒冷，崔云昭没有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血味，只能感受到雪松的清新。
霍檀就是这般，如山如岚，如松如柏。
崔云昭猝不及防看到他回来，眼睛里的喜悦收也收不住，被眼神锐利的霍檀尽数收进眼底。
“你回来了……”
崔云昭下意识的话被霍檀的动作打断，他直截了当伸出手，结结实实把自家娘子抱了个满怀。
炙热的胸膛一下子温暖了崔云昭的心。
崔云昭听着霍檀胸膛里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忽然就觉得踏实了。
霍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娘子，我回来了。”

第40章
崔云昭以前并不觉得霍檀是个细心人。
相反， 可能那时候两个人聚少离多，话不投机，她总觉得霍檀粗心大意， 就是个莽撞的军汉。
不懂温柔，也不知体贴。
可是现在， 她被男人稳稳抱在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和笑声，她才忽然意识到， 霍檀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安慰她因为过往旧事， 因为舅父的为难而受伤的心。
崔云昭被他抱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推了他一下：“做什么呢！你身上那么脏还来抱我。”
霍檀听到她这么活泼有力气的声音， 就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心情， 便笑呵呵松开了手， 没有再去把她按在怀中。
但他的双手还是锁在了崔云昭后背。
霍檀垂眸看着眼前几日不见的娘子， 心底里生起一股说不出的喜悦和妥帖来。
真好。
他说不上来好在哪里， 但就是觉得很好， 很舒服， 很高兴。
霍檀冲她笑了笑，低头轻轻磕了一下她的额头， 作怪似地说：“换过衣衫了， 哪里脏。”
崔云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做什么怪呢。”
“不做怪， 有点想你。”
霍檀直白地说道。
崔云昭脸上一热，伸手推了他一把，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甜来。
不是那种甘醇的蜂蜜， 也并非熬制粘稠的红糖， 只是果子里带出的天然甜味。
不浓， 不烈， 甚至若有似无。
可就是很好吃。
让人觉得回味无穷。
崔云昭怎么不记得霍檀也会油嘴滑舌？
霍檀自己说完，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松开了手。
“让丫鬟准备热水，我得沐浴一下。”
崔云昭便红着脸去忙了。
等浴水准备好，霍檀进了暖房，崔云昭就坐在外面发呆。
夏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丫鬟们也不见了，正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崔云昭坐了一会儿，又不自觉地吃了两碗茶，然后就听到里面霍檀的声音：“娘子，娘子。”
真难得，霍檀会在沐浴时唤她。
崔云昭眼睛一转，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有些期待来。
毕竟许多年未亲眼所见，不知道霍檀那一身漂亮的腱子肉是否一如往昔。
崔云昭清了清喉咙，道：“什么事？”
暖房之中，霍檀的声音若隐若现。
“帮我拿一样东西，麻烦娘子了。”
霍檀身边自然没有侍从的侍奉，他也不会让娘子身边丫鬟伺候他沐浴，能求的似乎只有自家娘子了。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被霍檀这么一闹，什么过去的不甘和埋怨，什么被舅父指责的委屈，似乎立即就忘却了。
崔云昭不由开始回忆前世霍檀满身水珠的模样。
她抿了抿嘴唇，努力压下心底的期待，板着脸推开了暖房的门。
暖房在隔间一侧，并不大，里面只能摆下一张一人用的浴桶。
崔云昭推门而入，立即被眼前的青纱帐挡住了视线，青纱帐之后雾气袅袅，水汽蒸腾。
光想，崔云昭就想像出一派活色生香来。
这年月，美丽的女子稀奇，漂亮的男人也同样稀奇。
崔云昭绕过青纱帐，立即便看到霍檀如墨的长发披散。
他已经洗过了头，长发垂在肩膀之后，湿漉漉的，一直追到地面。
霍檀兴许洗得很专注，没有听到崔云昭的脚步声，正在认真解开手臂上的药布。
崔云昭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郎君？”
“哎呀。”
霍檀被她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从浴桶里坐起来，直接把手伸进水中，如同被登徒子调戏一般捂住了要害。
“娘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暖房太热，还是因为难得的羞窘，霍檀竟是红了脸。
霍檀甚至不敢看崔云昭。
“娘子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进来了。”
他虽垂着眼眸，但唇角却微微扬起，修长的睫毛卷翘着，带起一抹魅惑的弧度来。
即便是个男人，可美人出浴也是极为养眼的。
崔云昭轻轻哼了一声：“郎君唤我过来，怎么自己没先准备？”
她同霍檀也算是老夫老妻，霍檀这般一看就是故意而为，现在做这羞窘状，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霍檀听到崔云昭的话，脸上的羞窘立即散去不少，他抬起眼眸，用那张沾染着水汽的英俊面孔向崔云昭看来。
一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落在凸起的喉结上。
此刻他脸上虽多了些胡须，却并不能掩盖他英俊的面庞，只在身上多了一股不羁和磊落。
那是同平时不一样的俊美。
说真的，时隔多年再见，这幅画面的冲击性还是太强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霍檀宽厚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还是勾起了崔云昭心底深处的隐秘情绪来。
她确实喜欢霍檀这一身骨肉。
此时此刻，她都想直接把手伸进水中，去摸一摸她朝思暮想的肌肉来。
不过，也只是想想。
崔云昭深吸口气，她闭了闭眼睛，不让霍檀的美色搅乱自己的神智。
这男人，可真是不要脸。
堂堂军使，竟还用这种方式勾引人。
崔云昭努力调整思绪，再睁开眼时，她眼眸中已经恢复了清明。
“郎君唤我来，可是需要取什么？”
霍檀眼眸中闪过一抹失望，不过那失望情绪稍纵即逝，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指了指一边的桌架。
“劳烦娘子，帮我把剃刀取来。”
崔云昭看了一眼，就来到桌架边，把放着的皂角和剃刀的托盘端到浴盆边。
她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浴盆中男人修长的躯体。
霍檀这会儿倒是放松了下来。
他摊开手，悠闲地搭在浴盆边，仰头看向崔云昭。
他方才没有撒谎，也不是故意逗她开心，他确实有些思念她。
明明两人刚刚成婚，彼此之间其实并不算熟悉，他如今也没有完全看清自家娘子的性格，但在每个休息的夜晚里，他闭上眼睛，都是她唤他郎君的模样。
崔云昭是很美，但霍檀记住的却不光只是她的美。
或许霍檀的眼神太过深邃，崔云昭的脸上还是泛起了热意：“郎君还有什么事，若是无事，我便出去了。”
霍檀忽然握住了崔云昭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上还沾着热水，一下就染湿了崔云昭的手腕，让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当然不是因为惧怕。
崔云昭垂下眼眸，目光坚定，稳稳落在霍檀英俊的面容上。
霍檀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是无赖：“娘子，你帮我剃须可好？”
崔云昭眯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啐他不要脸，她只是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问：“郎君不怕吗？”
霍檀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问：“我怕什么？”
崔云昭用另一只手轻轻捏起单薄的剃刀，慢慢挪到霍檀最脆弱的脖颈前。
刀锋闪着寒光，一看便很锋利。
崔云昭笑眯眯说：“郎君不怕我趁机杀了你吗？”
霍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往前伸脖子，似乎无所畏惧：“我怎么会怕娘子呢？”
崔云昭不过是试探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吓，下意识往回收了一下手。
她没想过要伤霍檀。
下一刻，她就看到霍檀眼眸中闪动的笑意。
霍檀握着她手腕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竟是无赖地撒娇：“娘子，我很累了，你帮我剃须吧，好不好？”
“我家娘子最好了。”
不可否认，崔云昭被霍檀哄得有些高兴。
她瞪了他一眼，挣脱开手，斥责他：“油嘴滑舌。”
但她还是放下了剃刀，取了凳子过来，对着霍檀坐了下来。
“怎么做？”
前世，霍檀都没让崔云昭这么伺候过，崔云昭自然是不会的。
霍檀指了指皂角：“帮我在胡须上打泡沫，然后再贴着皮肤一点点刮去胡须就好。”
霍檀笑了笑：“娘子这般聪慧，大抵一学就会。”
崔云昭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然后就取了皂角，在他下巴上一点点打泡沫。
她的手很软，很细，也很柔和。
霍檀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他喃喃自语：“还是有娘子好。”
崔云昭没好气地说：“别说话。”
霍檀做了个遵命的手势，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娘子，你想不想我？”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冷哼，而是冰冷的剃刀。
“霍军使，你小心着说话，我手生，万一剃刀没拿稳，那我就只能再嫁了。”
霍檀立即闭上了嘴。
他闭上了眼睛，全然放松下来，把脆弱的脖颈全部展露在崔云昭的剃刀之下。
崔云昭安静盯着他的脖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给他刮胡子。
霍檀的胡须有些硬，这几日都没刮，长了一层青茬。
那剃刀很锋利，加上泡沫的润滑，很快，崔云昭就刮下来一小片。
确实是熟能生巧的活计。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崔云昭就帮他把胡子刮干净了。
她没有去碰浴桶里的水，直接起身在边上的水盆里打湿一条棉巾，回来重新坐到浴桶边，一点点给霍檀擦去脸上的胡渣和泡沫。
霍檀一直闭着眼睛，仿佛舒服得要睡着了。
等崔云昭动作停下，霍檀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再度出现在眼前。
他微微仰起头，睁开眼睛去看崔云昭。
四目相对，旖旎滋生。
霍檀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崔云昭尖细的下巴。
他手上一用力，崔云昭就不自觉趴在了浴桶边上。
浴桶之中水汽蒸腾，氤氲了崔云昭的心。
霍檀深深看着崔云昭，他没有说话，亦没有笑。
在他深邃的眼眸之中，崔云昭清晰看到了渴望和烈火。
或许，从洞房花烛夜起，他就想把她拆吃入腹，据为己有。
崔云昭眼睫轻颤，犹如展翅的蝴蝶，勾人心弦。
她想要别开头，不去同霍檀对视，可下一刻，炙热的唇边侵袭而来。
这次的吻，很霸道。
一时间，浴室只剩下安静的水声。
涓涓细流，流淌进内心深处，浇灌了满心的花朵。
那声音不大，却让崔云昭浑身都出了一层汗，她被霍檀虏获了全部呼吸，此刻只觉得心神震荡。
热意如同野火燎原，点燃了浴室里的气氛。
崔云昭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
直到她觉得胸膛闷痛，才轻轻呼了一声：“唔。”
霍檀低低笑了一声，微微松开了她，在她唇畔边呢喃：“怎么还没学会呢？”
“都这么多次了。”
崔云昭面上如火一样烧起来。
她想要伸手推开霍檀，却忽然想到他还在浴桶里，胸膛□□，水珠淋漓，当即就不知道要如何躲闪了。
霍檀似乎看出了崔云昭的犹豫，他变本加厉，右手牢牢固定在崔云昭的脑后，带着她再度进入了自己的领地。
又一个霸道的吻袭来，崔云昭的心跳骤然加快。
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又只一瞬，霍檀才倏然放开了崔云昭。
崔云昭坐在边上，大口喘着气。
“无赖。”她低哑着嗓子说。
霍檀的声音也比方才还要低，他似乎有些压抑，却又有说不出来的爽快。
“多谢娘子夸奖。”
崔云昭闭了闭眼睛，等她心神定下，才睁开眼眸看向霍檀已经打湿了的手臂。
在他小臂上绑着一块还未来得及拆下的药布，因为已经被打湿，鲜血染红了药布，看起来非常吓人。
崔云昭却并非初次见血的弱质女流，她并未被吓住。
反而蹙着眉头：“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注意。”
她念叨着起身，一边往边上的柜子前走，一边问：“药在哪里？”
霍檀含笑的眼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眼底有着说不出的愉悦。
“在下面的抽屉中，有金疮药和药布。”
崔云昭弯腰取了东西，然后就回到霍檀身边，搬着凳子坐在他身边另一侧。
她轻轻拆开霍檀手上的药布，看到里面有一条指长的伤口，虽然泡了水，看起来有些慎人，不过伤口并不是很深，没有伤及骨头，应该没有大碍。
崔云昭一直蹙着眉头，却没有显露出害怕的模样，霍檀便放下心来，认真看着她给自己上药。
“没想到娘子还会清理伤口。”
霍檀随意问了一句。
崔云昭的手微微一顿，她会处理伤口，是因为前世跟着军医学过，给霍檀和十一郎都清理过伤口。
“以前霆郎顽皮，从树上摔下来过，我帮他换过药。”
崔云昭淡淡道。
霍檀应了一声，说：“没想到霆郎也有顽皮的时候，他可比十一郎懂事多了。”
这话题就说到这里，霍檀没有继续说，直接话锋一转，问：“娘子不好奇武平的事？”
崔云昭帮他清理完伤口，就用棉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水渍，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能说？”
霍檀不在意地道：“有何不可？”
他说完，便道：“李丰年这厮真不是东西。”
霍檀简明扼要道：“当今称帝之后，他便一直觉得当今不会留他，所以在武平作威作福，不仅强抢民女五十余人，还放纵手下的兵痞打劫附近村庄的百姓，就是为了让他们能聚敛财富，在被清缴之时可以保护自己一条命。”
“你可还记得朱先生说过的事，当时那群山匪并非山匪，就是从武平流窜出来的兵痞。”
崔云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霍檀语气平静，即便崔云昭往他的伤口上上药，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若非这几年朝政动荡，各地都有兵痞藩镇造反，否则陛下早就收拾他了。”
这是实情。
如今这年月，只要手里有兵，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当皇帝。
所以当今杀废帝，自立为王，登基为帝，这让其他藩镇节制都动了心思。
哪怕不占领大块疆域，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称王称霸，不也很美？
故而这几年中朝廷战争不断，便一直没有腾开手动一直没有称帝或者以王将自居的李丰年。
“到了今年，各地战事稍歇，李丰年这边的问题便凸显出来。”
“他实在太过分了，武平这几年灾害不断，他不仅不赈济灾民，还把灾民往外赶，任由兵痞们抢占大片良田，短短几年，武平已经民不聊生了。”
崔云昭给霍檀上完药，便用药布仔仔细细给他包住伤口。
“所以这一次，朝廷势必要拿下他。”
霍檀点点头，他低声道：“李丰年手里不足五万人，大多数都只能欺凌弱小，根本不足为据，不过三日博陵军就攻进了城，我因率领先锋营，这才受了点轻伤，不打紧的。”
霍檀看了看崔云昭，见她神情有所缓和，这才松了口气。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虽然不知为何忽然把我调过去，却是好事，毕竟我挣了头功。”
霍檀右手一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木盒。
崔云昭下意识朝他看过去。
霍檀眼眸里闪着笑，看着崔云昭的时候颇为专注。
“娘子嫁与我，我还没给娘子买过礼物，”霍檀把那盒子送到崔云昭面前，“这一次出去，给娘子也挣了个礼物回来，娘子看是否喜欢。”
崔云中倒是没想到，霍檀还有这般仔细的一面。
他出门打仗，还记得给自己带礼物回来，这份细心和体贴，原来倒是不曾有。
思及此，崔云昭忽然愣了一下。
或许，也不是没有。
她想到，曾经那些年时，霍檀每一次打仗回来，她都会多几样首饰，簪子耳铛，荷包香囊，不一而足。
那时候她没怎么关心过，只以为是家里的铺子送来的新货，现在想来，每一次有新首饰，都是霍檀打仗回来。
但霍檀却从来没跟她说过。
崔云昭垂下眼眸，看向霍檀有些期盼的眼睛。
或许，曾经的霍檀是不能同她说。
她对他一直不冷不热，夫妻两个也说不上几句话，他可能想要对她好，却怕她无情的拒绝。
霍檀的脾气就是如此。
他想要对谁好就对谁好，不需要明说，也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
只要崔云昭头上戴着他买的簪子，似乎就足够了。
这人还真是。
崔云昭心里叹气，不由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回过神来。
霍檀眸子里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他依旧举着那个朴素的木盒，认真看着崔云昭。
“娘子，怎么了？难道是高兴傻了？”
霍檀甚至还笑了一下。
崔云昭回过神来，先接过了木盒，然后才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郎君，你真是无坚不摧。”
霍檀挑了挑眉，崔云昭补充道：“你的脸皮可真厚。”
霍檀低低闷笑起来。
崔云昭帮他把伤口包扎好，才打开那个木盒。
盒子里放着一支精致的银簪。
簪子上面用黄豆大小的珍珠镶嵌了朵朵团花，中央一点红，有一种寒梅赛雪的美感。
簪子的造型很古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工艺，大抵是老师傅用心做出来的。
不可否认的，崔云昭心里又升起一股甜。
她轻轻摸着那支簪子，唇角止不住上扬，声音也带了些娇嗔：“怎么想起给我买礼物？”
霍檀见她的目光就没离开那簪子，终于踏实下来，然后就道：“要送娘子，还需要什么理由？”
“见了觉得好，自然就要给娘子买回来。”
崔云昭瞥他一眼，扬手就把簪子戴到了发髻上。
“看来郎君这次所获颇丰。”
霍檀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水房里闷热，崔云昭已经出了一身汗，她直接起身，指了一下他手上的伤口：“别再沾水了，小心着些，我先出去了。”
霍檀应了一声，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上，等她离开了水房，霍檀才长长舒了口气。
崔云昭从水房出来，先凉快了会儿，然后便坐到妆镜前，仔细看霍檀给她买的簪子。
不得不说，霍檀的眼光是真的好。
这簪子一看就做工考究，用料也扎实，尤其是那十几颗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色。
这一支簪子，怎么也要值个几十两，还是有钱也难买到的那种。
因为长海白珍珠是稀罕物。
崔云昭坐了一会儿，霍檀就从水房里出来了。
他已经擦干了头发，却没有束发，满头乌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显得落拓不羁。
霍檀身上只穿了中衣，一出来就灌了一大杯温茶，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活过来了。”
崔云昭便问他：“可去见过母亲和祖母了？”
霍檀点点头：“回来时去说了一声，待晚上过去那边用晚食再说体己话。”
崔云昭又问：“下午可还有事？”
霍檀摇头：“这两日都没事，将军给了假，可以休息一日。”
崔云昭便也坐到桌边，给她讲霍新枝的事。
她说话简单干脆，没有过多的赘述，把事情从前到后一一说了一遍，霍檀倒是没有大怒而起。
只是他的眉头越发紧蹙，一看便是隐着怒火。
崔云昭把话都说完，霍檀才道：“娘子，多谢你。”
“若非你，当日肯定要被完颜氏再度讹诈。”
崔云昭便道：“那完颜氏人心不足蛇吞象，实在太过恶毒，既然都诓骗家里一回，还想着再诓骗第二回 ，也真是胆大包天。”
霍檀垂下眼眸，又灌了一碗茶。
崔云昭发现，不过三五句话的工夫，霍檀已经平复了情绪。
真是厉害。
霍檀这般强大的心态和自制能力，难怪能从一众武将中脱颖而出，一步步走到最高位。
“郎君想要如何做？”
崔云昭问。
霍檀放下茶杯，双手交握，眼神坚定。
这一刻，崔云昭甚至觉得他已掌控天下。
霍檀一字一顿说：“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既然一再欺辱到我头上，无论谁要保他，都不可能了。”
霍檀道：“我要让完颜氏求着给长姐道歉。”

第41章
这话说得异常笃定。
崔云昭并不觉得霍檀在大放厥词， 他一向言而有信，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他说了， 就能做到。
崔云昭等他说完，才道：“我已经告诉完颜氏的人了， 让他们好好清点长姐的嫁妆，过几日你回来，就去他们家要回。”
霍檀点点头， 他慇勤地给崔云昭倒了一杯茶， 然后便举着自己那杯茶，主动同她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次谢过娘子， ”霍檀笑笑， 神情显然很放松， “应当不用咱们特地跑这一趟， 完颜氏自己会把东西送回来。”
崔云昭知道霍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他要做什么， 崔云昭便不多问， 只是有些疑惑：“我平日里瞧着，祖母对长姐是很关怀的， 长姐对她那般冷漠， 她还是嘘寒问暖， 也很听长姐的话，为何当时给长姐选了那样一门亲事？”
虽说霍氏一直在岐阳，对博陵不太熟悉， 但完颜氏这样的人家， 若是仔细打听， 还是能听说些大概的。
而且除了世家大族或早有姻亲关系的， 一般而言，小门嫁女都是嫁在当地，霍新枝当时从岐阳嫁来博陵就有些奇怪。
不过后来因吕继明调来博陵，霍檀跟随而来，这娘家倒也不算远了。
当时因为被吕继明看中，又赏赐宅院，霍氏一家就都搬来了。
但霍新枝可是在霍氏搬来之前就已经嫁到博陵的。
这一点，崔云昭是很不解的，但她没有直接问。
霍檀倒是聪慧，一听就明白，于是便从头讲起。
“说来，也是祖母太过固执了。”
“那时候父亲忽然战死，家里上下都很难过，母亲强撑着处理完父亲的丧礼便病了。”
“我那时候年纪尚小，还不太懂事，许多事请就没有太过上心。”
霍檀微微叹了口气。
“若非如此，我也没有注意到长姐的异常。”
崔云昭抬起眸子看向他，说起长姐，这个一向冷静的男人也不由有些懊悔神色。
“你也知道，刺史算是虚衔，是上礼下仁的一种表现，父亲实际的官职是岐阳兵马营骑兵副统制，手下有一营的人马，身边也有亲兵。”
当时霍展的官位已经很高了，他上面是吕继明，是岐阳厢军都统制，再上面就是节度使郭子谦。
这些崔云昭都知晓。
如果霍展还在世，再往上走一走，成为一方统制，那她跟霍檀的婚事便是门当户对，美满联姻。
只可惜，霍展过世太早了。
他刚翻身就死在战场上，剩下一家子孤儿寡母。
霍檀见崔云昭对霍展的官职很清楚，便没有多谈，直接说：“当年父亲身边有亲兵百人，其中亲兵军使名叫符嘉树，能文能武，是父亲身边最得力之人。”
“当年那一场大战非常惨烈，父亲为国捐躯，而符嘉树也毁了容，受了很重的伤。”
崔云昭心中一动：“难道这位符军使……”
霍檀点点头，道：“符大哥十五岁就入父亲麾下，同长姐算是年少相识，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只可惜那时候符大哥受了伤，又因为父亲的战死受到牵连，直接被降级降罪，贬至幽云十三州中燕州戍边。”
崔云昭抬起眼眸：“长姐想要同他一起走？”
霍新枝绝非柔弱的性子，若不是完颜氏对她进行了非人的折磨，又经历了种种磨难，在崔云昭看来，霍新枝绝对是个很有骨气的女子。
她不会怕吃苦。
霍檀又叹了口气：“当时长姐就说要嫁给符大哥，陪着他一起戍边，她相信符大哥能攒够军功荣归故里。”
故事听到这里，若以此为结尾，当真是可歌可泣，让人敬佩。
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现实似乎从来不尽如人意。
霍檀道：“祖母当时就晕了过去，母亲因在病中，没有叫她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家里太乱，父亲过身之后我立即去请见郭节制，父亲头七刚过，我就参军了，同样不知家中这些事。”
霍檀真的很坚强。
他当时做了最正确的选择，想要最大限度保护住家人，想要尽快撑起这个家，他只能一往无前，拚命向前冲。
在军中，霍檀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他用最快的速度升至军使，也渐渐代替父亲，成为霍家的顶梁柱，成为人们谈论霍家时，交口称赞的那个年轻英雄。
可他毕竟不是万能的。
他不能同时做好两件事。
因当时母亲逐渐好转，让霍檀心无旁骛，所以他忽略了家中的种种事端。
最终，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祖母同完颜氏谈好了长姐的婚事。
霍檀道：“后来开始行三书六礼时，我才知晓这一切，当时我问过长姐，若她不愿，我去找完颜氏请罪，拦住这门亲事。”
“但长姐说她愿意。”
“我不知道，是祖母以死相逼才促成的婚事，当时符大哥已经离开了岐阳，长姐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同心上人相隔两地，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崔云昭听到这里，心里沉甸甸的，没想到顾老太太竟还做过这样的事。
霍檀说起这件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崔云昭却能隐约听出他是很自责的。
自责自己当时没有问出长姐的真心，没有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没有让长姐提前离开完颜氏的牢笼。
时过境迁，岁月倒转，谁又能知道看起来光鲜亮丽，蒸蒸日上的完颜氏，竟是那等阎罗窟。
霍檀道：“当时长姐非要跟符大哥去边关，祖母是怎么也不同意的，自从父亲过世之后，祖母就有些固执，总是认为自己所想才是对的。”
“她怕长姐同符大哥一起死在边关，怕家里又有亲人一去不回，所以当时她以死相逼，非要让长姐留在家里。”
“长姐妥协了，从小到大，祖母都对她很好，对她最是偏心。”
崔云昭叹了口气。
“我说过，当年兄长早夭，家里只有长姐一个孩子，所以祖母对她格外疼惜，后来即便有了我们，祖母也最疼她。”
“长姐从小就聪慧，又漂亮，在岐阳也是小有名声，祖母每次提起来，都与有荣焉，很为长姐骄傲，谁知道最后竟然闹到这个地步。”
崔云昭道：“长姐没有跟符大哥走，祖母又是如何选中的完颜氏？”
霍檀眸色微闪：“当时长姐妥协了，没有跟符大哥走，但祖母总担心她苦等符大哥回来，耽误了好姻缘，偏巧完颜大郎的父亲去岐阳公干，同人吃酒时听说了我家的事，又恰好完颜大郎同我长姐年岁相当，于是便动了心思，请了冰人上门。”
崔云昭若有所思：“如此说来，竟是完颜氏先请的媒人。”
霍檀点点头，眸色幽深：“现在想来，我们家最符合完颜氏选儿媳的标准。”
“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父亲早亡又小有薄产，能瓜分儿媳的嫁妆又不会打上门来，甚至还是异乡人，岂不是更好？”
崔云昭听到这里，不由有些厌恶。
“真是丧良心。”
霍檀没有发表意见，继续说：“当时我们身在岐阳，不知道完颜氏的根基，只听说完颜氏一家也是军户，而且完颜大郎名声很好，已经参军，颇得上峰看中，听闻年纪轻轻就做了伍长。”
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年轻俊才了。
“所以祖母就动了心？”
霍檀点头：“祖母会同意这桩婚事，还是因为当时完颜氏出手大方，送来的礼物都很隆重，而且完颜氏远在博陵，同岐阳隔了一座山，如果长姐嫁来完颜氏，即便以后符大哥回来，长姐大抵也没机会再见他。”
老太太的初衷或许是为了孙女，那时候完颜氏也会做表面功夫，可她却不想想，让霍新枝孤身一人嫁来博陵，没有娘家撑腰，受苦也说不出来，如何能过得好？
说到底，还是眼皮子太浅，看中了人家的聘礼。
“婚事定下之后，我是见过完颜大郎的，其实这位姐夫人品不错，”霍檀叹了口气，“他同完颜氏家中人都不太一样，对长姐也不错，平日里也能护着她，只可惜姐夫走得太早了。”
崔云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说了一句：“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霍檀道：“当时在岐阳，已经没什么晋升的机会了，所以吕将军被调遣至博陵时，我就申请跟来，一方面是想要求得更多的机会，一方面也是为了母亲和长姐。”
“虽然母亲如今看来总是笑呵呵，开朗活泼的样子，但她心底深处还是怀念父亲，我不想让她一直留在家中，便直接把家搬来了博陵，幸好，我们搬来得及时。”
搬来了博陵，才在霍新枝被完颜氏欺辱时，霍檀能第一时间知晓此事，并且直接打上门去，把霍新枝救了出来。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总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与其一直同他们扯皮那些身外之物，还不如早点把长姐带回家，让她远离那些是是非非。”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完颜氏做的局。”
霍檀说到这里，日影西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天边云霞飘摇，余霞成绮，瑰丽动人。
堂屋中门紧紧合闭，阻挡了呼啸而来的风。
崔云昭忽然意识到，不知何时，竟又落了雪。
大雪簌簌，瞬间便描白了整座博陵城。
堂屋中薰笼辟啪，里面的木炭燃着热意，温暖了翠云昭的手心。
就在崔云昭发呆的时候，霍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暖。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就是最美满的圆。
霍檀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回响，好似虔诚笃定的梵音。
“娘子，多谢你把长姐从泥潭里救出来。”
“我知道的，即便长姐人回到家中，可她的神魂，还被囚禁在完颜氏那个黑漆漆的冰冷柴房里。”
“现在，她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霍檀真心实意说话的时候，是非常诚恳的。
他的那种诚恳，会让人不自觉点头，应和他的每一句话。
崔云昭看了霍檀一眼，便倏然别开了眼眸，然后她就道：“该过去用晚食了。”
霍檀应了一声。
霍檀自己梳好头发，随意穿了一件家里常穿的直身，便同崔云昭出了门。
不知何时，小雪转成了大雪。
大雪纷飞，凛冬已至。
崔云昭呼出一口热气，看着白雾在雪中蒸腾而上。
她感叹一句：“这个冬日不好过。”
霍檀说：“是啊。”
今年入冬之后，已经落了两场雪了，尤其这一夜的雪这样大，许多家贫的百姓就难过了。
两个人踩着脚下的雪，一路往西跨院行去，脚下咯吱咯吱，声音空灵又好听。
霍檀道：“武平那边的流民，最近一股脑往博陵这边来，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崔云昭愣了一下：“他们不回武平吗？”
“家没了，地也没了，亲人可能也都没了，还回去做什么？吕将军治下极严，对士兵管束严格，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一窝蜂来投奔他，也在情理之中。”
崔云昭点点头，她披着斗篷，小脸在风帽里还没有巴掌大，只凸显了那一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
“明日里看一看，若是有需要，我就让粮铺的掌柜带着人去城外施粥。”
霍檀有些意外地看了崔云昭一眼，见她满眼认真，片刻后，他笑着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走了这几步路，崔云昭的手就有些凉了。
所幸他的手还热，可以温暖她的。
“娘子心善，定有福报。”
崔云昭笑了一下，只说：“倒也不是为了什么福报。”
重生回来，许多事请她都还未查清，但她却明白一个道理，只要力所能及，她就要把前世未尽之事都做好，哪怕只救一个流民，也是值得的。
重生的意义是什么？并不是单要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否则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能担这么大的福泽。
施粥，救人，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力所能及的事，为何不做？
崔云昭如此想着，心里就很畅快。
“流民也同我们一样，若是哪一日我们自己落了难，大抵也希望有人可以救命，我不过将心比心罢了。”
崔云昭如此说。
霍檀倒是听出她嘴硬来，他家娘子聪慧大方，嘴上厉害得很，心却是嘴软的。
她不肯应，霍檀就没多说，只道：“明日我率队出城看一看，回来禀报将军，看将军有何吩咐。”
夫妻两个说着话，就来到了堂屋里。
崔云昭站在门外抖了抖斗篷，然后便交给了迎过来的福婆子。
夫妻两个这一露面，屋中人立即欢喜起来，顾老太太难得露出喜色：“九郎回来了，辛苦你了。”
她平日里对霍檀总是不咸不淡的，无论他征战在外，还是德胜归来，都没什么好脸色。
尤其霍檀没听她的话，擅自同意了吕将军的指婚，顾老太太更是整日里阴阳怪气，没说过一句好听话。
今日不知道怎么了，竟是难得给了笑脸。
师出反常必有妖。
崔云昭扫过一眼，记在了心里。
霍檀对老太太见过礼，然后又去看母亲：“阿娘，今日准备了什么好吃得？”
林绣姑从他进来就开始看他，此刻见他神采奕奕的模样，一颗心总算安稳了。
“今日都是你爱吃的。”
崔云昭低头去看，见今日桌上难得摆了七八样菜。
有一整只脆皮烧鸭，一碟水晶脍，一盆红烧鸡块，其他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大桌。
霍檀和崔云昭在林绣姑身边坐下，然后去看兄弟姐妹们。
霍新枝坐在老太太右手边，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衣，选的鹅黄颜色，衬得她比平时要年轻好几岁。
加上她这几日似是睡得踏实，故而看上去一点都不疲惫，眼底的青黑都散了不少，反而很是精神，眼眸里终于有了神采。
她看向霍檀，目光很温和。
“大弟回来了，你辛苦了。”
“我特地给你做的烧肉。”
同以前相比，霍新枝似乎更爱说话了。
霍檀心里不由感慨，还是崔云昭厉害，从根本上拔除了长姐心里的痛苦，让她慢慢活了过来。
霍成樟此刻也赶紧邀功：“阿兄，今日的脆皮烧鹅是我去排队买来的。”
他话音落下，边上的小少年红着脸抬头，认真看向霍檀。
“阿兄，我也去了。”
少年郎声音依旧很轻，但他能主动开这个口，已经殊为不易。
霍檀再一次想感叹崔云昭的厉害。
一件事不仅解决得漂漂亮亮，还让长姐和十二郎都开朗许多，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目光不自觉落到了边上安静坐着的霍新柳身上。
霍新柳一直很腼腆，她是天生的内向，故而此刻被兄长看了，她也只是抬头冲他腼腆一笑，没有说话。
也还不错。
霍檀看着整整齐齐的一家人，心里很是妥帖。
出征的时候，他见多了血腥和残酷，见多了妻离子散，见多了家破人亡，可一旦从那满是血肉的战场上回来，家中的炊烟，屋内的灯火，却又把他重新拉回人间。
人间好吗？人间当然是极好的。
霍檀端起酒盏，朗声道：“望我家宅，平安如昔。”
众人一起端起了杯盏，崔云昭也跟着吃了一碗酒：“望我家宅，平安如昔。”
在一片杯盘声里，这一顿晚膳很是温馨热闹。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顾迎红仿佛没有参与到这一场热闹里，她小心翼翼吃着那从未吃过的脆皮烧鸭，怯生生看着对面高大的男人。
霍檀是那么英俊，那么高大，那么让人动心。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极为吸引人的。
霍檀吃酒一向很有分寸，今日不过吃了一杯就不再吃了，他喜欢时刻保持清醒。
此刻宴席过半，林绣姑才问正在吃烧肉的霍檀：“九郎，这一次有没有危险，你受没受伤？”
霍檀眼睛都不眨：“没受伤。”
崔云昭看他，见他对自己眨眼，便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霍檀笑了笑，对林绣姑说：“阿娘，这一次我立了头功，吕将军同我说过，这一次先给赏赐，等下次再立功，就能给我升职了。”
林绣姑一下子就激动了。
“当真？”
霍檀笑着点点头，看起来笃定又沉稳。
他虽然只有十九岁，还未及弱冠，但这个家上上下下，早就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霍檀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这一次吕将军赏赐了二十亩田地，还另赏银百两及其他药材布匹，过几日军务司会过府商议，到时要麻烦阿娘了。”
林绣姑是真的很高兴。
女儿的事情解决了，小儿子眼见也好了不少，一家子都蒸蒸日上，又娶了个那么聪明能干的儿媳妇，她整个人几乎是容光焕发。
崔云昭都能感受到，她圆胖的脸上皱纹都少了。
林绣姑道：“这是你挣来的，哪里要我来收你的军功战利，儿媳懂得多，要不还是……”
崔云昭没来得及拒绝，顾老太太就吊着眼开口：“混说什么。”
“婆母还在世呢，哪里就让儿媳当家做主的道理？那日是因完颜氏胡搅蛮缠，我才没有制止，今日我可要说道说道。”
这几日崔云昭都没往主院来，倒是没成想顾老太太还在惦记这件事，在这大好的日子找人不痛快。
若是往日，霍檀自然不会让她胡搅蛮缠，可今日霍檀还没表态，倒是林绣姑开了口。
她稳稳坐在椅子上，抬起那双杏眼看向顾老太太。
她的表情很平静，唇角的笑甚至还没落下，可她看向顾老太太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顾老太太明显愣了一下。
从林绣姑进门那一日开始，她就无所不用其极打压她，这么多年，林绣姑一直唯唯诺诺，已经生不起反抗她的心思了。
谁能料到，如今这个女人成了寡妇，居然还敢这么看自己。
顾老太太气血上涌，那张瘦长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
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绣姑打断了。
“母亲，夫君早就亡故，如今家中上下已经是九郎当家，咱们一家都要靠着九郎过活。”
林绣姑的话非常直白，似乎是要点醒顾老太太。
她直勾勾看着顾老太太，继续道：“九郎在外面浴血奋战，我不想让他回到家里还要劳心劳力，听一些阴阳怪气的话。”
老太太气得直喘气：“林绣姑，你！”
边上顾迎红忙给她拍胸口，低声道：“姑婆，姑婆，正事要紧。”
顾老太太面色一僵，捏着筷子的手都颤抖了。
崔云昭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这话。
正事？什么正事？
林绣姑为儿子委屈，一门心思都是同老太太讲理，没有听到顾迎红的话，她继续说：“母亲，咱们一家老小靠着夫君攒下的家底，一辈子也不愁吃穿，九郎已经成婚，以后他挣得的所有，都应该属于他自己。”
这话实在有些偏心了。
霍家又没分家，如今虽是霍檀鼎立门户，但他上面还有祖母和母亲，下面也有弟妹，他一开始让林绣姑去同军务司对接，是最正确的。
因为这个家实际上应该由林绣姑打理庶务，家中的中馈也未曾交到崔云昭手中。
崔云昭自己手里有钱，霍檀自己也有私房，没有交到公中的，他也同崔云昭简单交代过，故而崔云昭对此事并无异议。
可林绣姑却并非这么想。
崔云昭有些意外，看林绣姑的意思，虽然没有分家，但霍檀赚得只归他自己所有。
这话一说出口，顾老太太就怒斥一声：“林绣姑，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见哪个母亲做到你这样的，难道他就那么重要？”顾老太太大手一指，“你怎么不为枝娘他们想一想啊？你让十一郎和十二郎怎么办？”
顾老太太说着就哭嚎起来：“我这是什么命啊！”

第42章
好好一场接风宴， 就让老太太搅合了。
崔云昭也是奇了，这老太太放着好日子不过，一日不闹一回都难受， 这几日家里因着完颜氏的事，一直平平顺顺， 她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今日就等在这里了。
她一哭，顾迎红也跟着哭，还劝他：“姑婆， 姑婆， 舅母不是那个意思，您年岁大了， 仔细哭坏了身子。”
崔云昭坐在那没动， 她余光瞥见， 老太太一直用一袖子擦脸， 可脸上哪里有泪？
让她哭， 可得伤筋动骨才行。
崔云昭倒是不觉老太太的正事能有多大， 故而也不着急， 只坐在那低眉顺眼听着。
林绣姑早就厌烦了老太太这般作态。
家里这么些事，若是没有老太太从中搅合， 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她一直顺着她， 忍着她， 原来是为了夫君，现在是为了儿女。
林绣姑自然不会去哄她，她只是挺直腰背， 直截了当开口：“母亲， 你还不明白吗？若非你的固执和自私， 也不会害了枝娘和十二郎， 当年你为何坚持要选完颜氏为亲家，不就是因为完颜大郎的父亲给了你好处？”
“母亲，有些事只要做过了，就不会被人遗忘。”
顾老太太的脸更红了，崔云昭余光看到，她连那双吊眼都红了。
显见这一次林绣姑在孙儿们面前数落她，让她气急败坏，也让她下不来台。
“林绣姑，你，你这是要反了天啊！”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儿子不在了，儿媳就可劲欺负人，我是不活了，活不下去了。”
老太太哭天抢地。
这把顾迎红闹得白了脸，她一直拍着老太太的后背，小声说：“姑婆，您别哭了，别哭了。”
一边说着，小姑娘梨花带雨的，看向了林绣姑：“舅母，您怎么能这么说姑婆，因为堂姐的事，姑婆私下里哭了多少回，她可是心疼堂姐的。”
这几天，林绣姑想了许多事。
那一日因为崔云昭聪慧沉稳，机智果断解决了完颜氏的事，让林绣姑深刻明白，这个家里需要有一个明白人当家做主。
夫君还活着的时候，老太太即便作妖，总要听儿子的，可现在，换成老太太不喜欢的霍檀当家做主，她仗着祖母的身份，可着劲憋坏。
这样是不行的。
一家子老老小小，不能这么乱下去。
下面三个小的还未长大，若是也被老太太这般胡搅蛮缠，那以后如何做婚事？
况且，霍檀绝非池中物。
他是林绣姑养大的，林绣姑最清楚儿子的品行，她知道儿子绝不甘心只做个小小的军使，他比他父亲更聪明，也更勇敢。
他可以走的更高。
到了那时候，她不能让家里成了他的拖累。
当时迎娶崔云昭的时候，林绣姑是很忐忑的，经过这半个月看来，这门亲结对了。
崔氏女果然不同凡响。
有她陪在儿子身边，跟着他携手共度，林绣姑是放心的。
正因此，林绣姑才想要彻底把话都说开。
顾迎红在那里委委屈屈，话里话外都是林绣姑对上不敬，林绣姑却看都不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做戏的顾老太太身上。
一起相处二十几年，顾老太太是真哭还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绣姑道：“母亲，你若是再闹下去，当年的事咱们就一件件都说清楚。”
崔云昭微微挑了一下眉。
今日也是凑巧，恰逢霍檀回家，所以两个人便说了说当年的事。
不过霍檀毕竟是晚辈，不好说得太过分，故而当年为何选了完颜氏，霍檀没怎么着重描述。
现在听林绣姑的意思，当年顾老太太会选择的完颜氏，最大的可能是完颜大郎的父亲给了霍老太太好处。
所以霍老太太确实偏心霍新枝，但跟霍新枝一比，她更偏心她自己。
只要银钱捏在自己手里，好处都被她拿了，她就心满意足，不去管这件事中间是否会有差池，也不去想让孙女远嫁外城是否不妥。
崔云昭心中叹气，看来因为霍新枝的婚事，林绣姑心里也怨恨老太太。
老太太被林绣姑这样看着，不由有些瑟缩，一时间也忘了哭。
她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没有任何人知道。
林绣姑是如何知道的？
顾老太太这样想着，手上就不由有些用力，捏的顾迎红手腕生疼。
顾迎红却不敢开口。
林绣姑见老太太不哭了，态度这才缓和：“母亲，既然您能听我说话，今日一家人又都在，那便把事情一次说清楚。”
顾老太太噎了一下，但她现在有点心虚，就不该敢再闹下去，只能躲闪着霍新枝的目光沉默了。
林绣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她看了看在座的儿女们，直接开口：“你们都不小了，就连十二郎也算是懂事了，今日阿娘的所说，你们应该都能听懂。”
霍新枝率先开口：“阿娘请讲。”
她这般态度，就是认同了林绣姑的打算。
林绣姑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就道：“你们父亲还在世时，就已经分好了家中的产业，枝娘和柳丫头的嫁妆早就留出来，姐妹俩的嫁妆是一样的。”
霍展是个活得很明白的人。
他每次出征之前，都会同林绣姑仔细安排一下家中的产业。
随着家里发达起来，产业越来越多，能留给子女妻子的也就更多。
林绣姑看向霍新柳：“柳丫头，你的意思是？”
因为长女年纪最大，家中一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嫁妆，比一般人家要丰厚得多，便是霍展没了，可林绣姑依旧不打算刻薄女儿，能给的都按霍展的意思置办好了。
霍新柳年纪小，却并非不懂事，她只是比常人反应慢一些，等了一会儿，她就腼腆笑了笑：“好，我都听母亲的。”
这就是答应了。
林绣姑才去看霍成樟和霍成朴。
作为母亲，她平日里对待两个小儿子的态度不太一样，对于霍成樟更严厉一些，对霍成朴就多以鼓励为主。
不过总体来说，她对孩子们都算是慈母。
但此刻，林绣姑是少有的郑重严肃。
霍成樟不由坐直了身体，而霍成朴也板着小脸，认真看向母亲。
霍成樟直接开口：“阿娘您直接说吧。”
林绣姑点点头。
她道：“你们阿兄从小就聪明，武艺好，文课也不差，当年武学的先生和师傅们都夸他，说他以后是将帅之才。”
“那时候你们父亲就同我商议过，家里孩子这么多，不能全靠你长兄拉扯，你们若是过于依赖他，以后也难成大事。”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崔云昭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她细细品味，却品味不出所以然来。
对于霍家的事，她并不知道全部。
林绣姑继续道：“那时候他就同我说过，若是哪一日他不在了，家里就听九郎的，但九郎只是你们的兄长，并非你们的父亲，不能事事都依赖九郎。”
“所以你们父亲提议，说若真有这一天，那家主还是九郎，但你们兄妹的教养，婚丧嫁娶，我同你们祖母的孝敬，都由公中来出，毕竟从军将近二十年，你们父亲攒下了不少家底。”
这倒是实话，如今霍家不仅在岐阳有田产，在博陵也有，日子其实很松快。
甚至他们现在过的日子，相对他们家的财产是相对简朴的。
不过对于此事，崔云昭倒是理解霍氏的做法。
他们现在依旧没有根基，若是日子过得太好，反而招摇，还不如踏踏实实过日子。
林绣姑说到这里，喘了口气，道：“至于你长兄，不动用公中的银钱，田产也并不分给他，但相对的，你们长兄拿命赚取的一切，都归他个人所有，不交由公中。”
“说起来，我们如今还占着你们兄长的便宜。”
这话就有些生分了。
可细细听来，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家里人好。
霍家的孩子不多，却也不少，霍檀兄弟姐妹五人，长姐寡居在家，他又比下面的弟弟年长许多，等到弟妹长大成人，能跟他一起支撑家业，十年一晃而逝。
这十年，霍檀也从少年长成青年，这十年，是他能最快取得战功，一步步往上走的关键年华。
霍展的思虑不可谓不周全，他若是不死，一切都一如往昔，可他偏偏一语成谶，还是早早离开人世。
而霍檀，也在十五岁时就做了一家之主，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或许对于霍檀来说，这都没什么，他是个男子汉，他一定能做的很好。
可对于父亲和母亲而言，又如何不心疼儿子呢？
如今看来，霍展和林绣姑的思虑是正确的。
因为依赖兄长，所以霍成樟至今没有肩负起二哥的责任，因为依赖兄长，所以霍成朴没有茁壮成长起来。
也因为依赖他，觉得他无坚不摧，顾老太太撒欢闹事，从来不去考虑霍檀是否受伤，是否劳累，是否也是个需要人关心的孩子。
毕竟，霍檀即便已经成婚，却依旧未及弱冠。
崔云昭听到这里，不得不佩服霍展和林绣姑对孩子们的细心。
他们是真心实意为每一个孩子着想的。
但顾老太太却不是。
顾老太太嗷一嗓子叫嚷起来：“林绣姑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这是要让九郎分家吗？你这是要拆散这个家啊！他还这么年轻，你就要把他们扔出去吗？”
顾老太太胡搅蛮缠惯了，可却不算笨，她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什么叫分家？林绣姑可是一句分家都未说。
林绣姑看都不看她，只看向自己的两个小儿子。
霍成樟此刻面色有些苍白，这些事，母亲以前从未说过，而霍成朴却很平静，他很安静看着母亲和长兄。
似乎这些事都无所谓。
林绣姑问：“你们以为呢？”
霍成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倒是霍成朴干脆利落：“我也都听父亲和阿娘的。”
真是个好孩子。
懂事，体贴，又有决断。
从那一日翻天覆地变化之后，他每一日都有长进，到了今日，已经让霍檀刮目相看了。
霍檀忍不住伸出手，拍了一下弟弟细瘦的肩膀。
他还这么小，却能迅速对未来做出判断。
很难得，也很不容易。
尤其是看到霍檀如今的成就，他还能保持理智，不去想着沾长兄的光，更为难得。
霍成樟看霍成朴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有些难以置信，他瞪大眼睛，似乎也有些钻牛角尖，只问他：“阿朴，你怎么也要把阿兄往外推。”
霍成樟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红着脸，梗着脖子，看向母亲和兄长。
“阿娘，虽然父亲所言甚是，可我们也不能同兄长分家，我们是一家人，是一家人。”
这孩子显然钻了牛角尖。
崔云昭忽然发现，虽然平时霍成樟看起来比霍成朴机灵许多，说话办事也利落，但他没有霍成朴那么通透。
说好听是机灵，说不好听是活泼过头，有些冲动。
所以他更适合当武将，而霍成朴则更适合做文人。
相比于兄长，霍成朴更内秀一些。
今日的事，他一听就明白了。
霍成樟还在那钻牛角尖。
林绣姑看了看两个小儿子，叹了口气。
她正要说话，就看到老太太一把搂过霍成樟，哭喊着道：“还是十一郎最贴心，知道孝顺我这个祖母，十一郎，咱们不跟他们过了，祖母带着你另过去。”
这就是完全的不讲理了。
林绣姑蹙起眉头。
她一贯好脾气，今天也被老太太闹得动了火气，最后那点耐心都要消失殆尽了。
“母亲，你这是不想要夫君瞑目吗？”
这句话太重了，以至于老太太的哭嚎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有回过神。
林绣姑看了在场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霍成樟身上。
不得不说，这一刻林绣姑是有些失望的。
霍成樟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失望，他往祖母身边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
林绣姑没有再去看他们。
她直接站起身，一言不发回了里屋，然后就取了一个信封出来。
那信封看起来并不厚，很薄，而且封口没有蜡印，从一开始就没有封口。
林绣姑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笺，打开递给了顾老太太。
那片刻间，崔云昭扫到了上面的几个字，没有仔细看，却能看出写字之人并不擅书法。
老太太慢慢松开了搂着霍成樟的手。
她一语不发接过信纸，忽然红了眼眶。
她是不识字的，却不代表她不认识儿子的字迹。
霍展少时进入武学，学过几日文课，只是他后来一直混迹军中，对文课并不精通，也不用心，故而一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只能勉强看懂写得是什么。
顾老太太没少看霍展的字，因而一眼就认出来了。
霍展过世已经四年了，对于老太太来说，这可能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捏着那张纸笺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甚至还轻轻摸了一下上面的字迹，似乎那样就能重新回忆起霍展的音容笑貌。
林绣姑叹了口气：“这是夫君临行之前，写的最后一封遗书。”
遗书两个字说出口，林绣姑也红了眼眶。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何，心里也跟着很是沉重。
但林绣姑今日有事要办，没有让自己沉静在痛苦里太久，她很快就抹了一把脸，然后道：“我方才说的话，都在这张纸上，母亲若是不信，可以让十一郎或者枝娘看看。”
霍新枝看了一眼已经懵了的霍成樟，自己接过了纸笺，慢慢看起来。
她捏着纸的手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父亲的遗物。
霍新枝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对顾老太太道：“祖母，这确实是父亲的意思。”
她一开口，顾老太太的脸色就变了。
方才她还满眼怀念，还有一丝伤痛，现在，在她眼眸中忽然闪出一次冰冷来。
那冰冷稍纵即逝，在场没有人任何人能看到。
顾老太太轻轻拍了一下腿：“好，你们真好。”
她坐直身体，这一次倒是没有又哭又叫，也没把以前那些话翻来覆去说，她只是定定看向林绣姑。
“林绣姑，我只问你，你是要选大儿子，还是要选小儿子？”
这话问得很奇怪，但老太太的态度却非常郑重。
似乎大儿子和小儿子必须要选出一个，逼着林绣姑做出表态。
可他们是一家人。
霍展虽然留下那样一封遗书，却是为了家里人好，并没有要分家的意思，毕竟，霍家和霍展，也是霍檀的靠山。
而霍檀，同样是弟妹们的未来。
可事情到了顾老太太那里，却把它弄得无比复杂和生分。
仿佛只要林绣姑选了霍檀，她跟他就不再是霍家人一般。
林绣姑沉下了脸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拍了一下霍檀的手臂，让他不要开口，自己则看向顾老太太。
“母亲，你怕是没有明白夫君的意思，他为何会留这份遗书？为的就是家中的孩子。”
“你这般阻拦，是不想让夫君瞑目吗？”林绣姑声音她也冷了下来，“我说过了的，这一切都是夫君的遗愿，我只是按照夫君的遗愿办事。”
顾老太太也沉着脸，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对望。
那种说不出的古怪，再次浮现在崔云昭心头。
霍展这遗书，确实有些偏向大儿子，但往长远看，与全家都有益处，尤其是对于还未长成的几个幼子，都是一种激励。
退一万步说，一家骨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霍檀只是单独管自己的俸禄战利，并不是分家，也不是不管一家老小。
毕竟在霍展的遗书里，霍檀依旧是一家之主。
老太太和林绣姑的态度就显得很奇怪了。
可有些事，如今的崔云昭看不清，她只能安心坐在那，听众人的话。
林绣姑同顾老太太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倒是边上的顾迎红动了动，显得有些紧张。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她余光看到霍新枝也注意到了顾迎红，便同她使了个眼色。
她以前同霍新枝真的不熟，一共没说过几句话，但现在她能看出，这位长姐是很聪慧的。
霍新枝没想到崔云昭会看她，瞬息之间，她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可能。
霍新枝再度看向崔云昭，见她目光引至顾迎红身上，她忽然就明白了许多事。
堂屋里很安静，没有人动筷子，也没有人说话，气氛简直尴尬至极。
片刻后，霍新枝忽然开了口。
“祖母，您想要什么？”
“或者说，让大弟给你什么，你才会同意？”
霍新枝这话没有给顾老太太留面子，但顾老太太这个人胡搅蛮缠惯了，只要能见到好处，面子对她不值一提。
尤其说话的人还是霍新枝，她对霍新枝心虚，就很少会对她拿腔作势。
霍新枝这一开口，林绣姑也眨了一下眼睛，立即就明白了。
她对老太太更厌烦了。
可再厌烦，她们也是一家人，她也得给顾老太太养老送终。
林绣姑定了定心神，对老太太重新和颜悦色起来，给了她个台阶下。
“母亲，您有什么事尽管提，咱们先说母亲的事，再说家里的事，母亲以为呢？”
她在告诉顾老太太，想要事情如她所愿，就要学会妥协。
不能事事都如她愿。
顾老太太不说话，她垂着那双长眼，似乎在思索对错。
这时，顾迎红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胳膊。
老太太才如梦初醒，抬眸看向林绣姑。
林绣姑知道她这是要妥协，立即又给了个台阶：“还是母亲心疼晚辈，有您在家，简直是家中的福气。”
顾老太太没接这一茬。
她直勾勾盯着林绣姑看，然后一字一顿说：“远哥如今在家，也没个正经营生，家里就这么一个顶梁柱，总得能养活自己。”
“他上有老下有小，光靠田地里那些营生，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
崔云昭听她说远哥两个字，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说来说去，老太太还是为了顾家着想。
听到是这事，林绣姑的神色缓和不少，只要老太太有所图，只要霍檀能解决这事，那就好办了。
老太太最是见利忘义，只要能符合她的利益，她就能安分几日。
林绣姑便看向霍檀。
方才家里闹这一场，围绕着霍檀说了许多事，但霍檀和崔云昭都一言不发。
待到此刻，霍檀才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小的一件事，哪里需要主母这般郑重其事？”霍檀声音很温和，“我想问问祖母，顾表哥想要做什么？他又会什么？”
顾远也从过军，不过后来顾远父亲过世，他就退伍了，一直在家里种地。
顾家人口不多，老一辈都过世了，估计只有顾远的母亲和一双兄妹，左近便是顾远的叔伯和姑姑，一家人住得都很近。
顾远父亲刚过世的时候，亲戚们多少都帮衬过，可如今家家都不好过，没有道理一直帮衬别人家，如今便只能靠自己过活。
崔云昭隐约记得这位顾表哥文不成武不就，反正是没什么本事的。
他又有点好吃懒做，只想着跟着霍檀混日子，为了他，前世老太太也在家里闹过。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这辈子没想到顾老太太这么早就开始为顾远筹谋了。
顾老太太一听这话，眼睛立即一亮。
她难得对霍檀和颜悦色起来：“还是九郎知道孝敬我，比你们都强。”
她看向霍檀，又瞥了一眼崔云昭：“我知道远哥是什么情况，他那个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什么出息，我也不要他有多好的前程，只要能有个温饱就成。”
“一个月里，风吹不着，雨晒不着，能给了个三四贯钱，就足够了。”
崔云昭挑了挑眉。
这还不是多高的要求？
怎么不上天呢。

第43章
现在的年月， 差事是很难找的。
外面那些跑堂的小二哥，茶楼的茶娘子，还有路上跑来跑去送货的脚行， 一个月到头也就一两贯钱。
稍微好一些的，才能将将有三贯钱。
这些都已经是极好的差事了， 而且一个月里几乎日日都要当差，没有一日能歇息的。
这年头的人，反正是歇不下来的， 人人都怕被顶了差事。
诸如福婆子， 巧婆子这种签了契约的帮佣，一个月大约有三贯钱左右， 除此之外， 他们日常吃用都在主家， 这也省了一大笔开销。
也是因为主家仁善， 旁的人家倒是没有这么好的吃穿。
这样的差事是最好的， 也是最难找的。
之前跟踪白小川的时候， 崔云昭特地打听过， 拿命挣前程的长行，一个月也不过三四贯钱。
顾远凭什么就能赚到这个钱呢？
崔云昭心里腹诽， 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霍檀也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顾老太太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顾老太太说完，自己咳嗽了一声，然后就用威胁的口吻说：“九郎， 你想要有所得， 就得有所付出。”
顾老太太这人真有意思。
她方才一味要护着家里其他孩子， 觉得霍檀不往家交俸禄就是大逆不道， 就是不管家宅。
可现在，她却只关心顾远，只关心她自己的娘家。
凉薄至此，偏心至此，真是让人齿寒。
原来崔云昭还觉得老太太待霍新枝和霍成樟挺好，现在一对比，真正的心肝宝贝看来是顾远了。
霍檀似乎完全不怕她的威胁，他只是敛眉思索片刻，然后才道：“祖母，如今这世道，是最不好找差事的，我记得原来顾表哥不是在百味斋跑堂吗？怎么又不做了？”
顾远当时是打着霍檀的旗号，才谋得的这个职位，他这个人确实又懒又馋没什么本事，但也惹不了大事，霍檀就息事宁人，没有多提半个字。
顾老太太还以为他不知道呢，现在被他当众拆穿，脸上就不太好看。
“那差事多辛苦啊，远哥身体又不好，做了两个月就犯了病，做不了了。”
“再说，也没多少钱，掌柜的态度还不好，咱们可不受那个罪。”
霍檀没说话。
霍新枝却开了口：“祖母，我们一家子人，都没顾表哥金贵啊。”
顾老太太脸上一僵，她看了一眼板着脸的霍新枝，本来不想惹她，但想到哀求到跟前的远哥，她就只能咬牙豁出去了。
“枝娘，咱们都是一家人呢，哪里要分你我？”
“九郎，你若是能给远哥找个差事，我就同意你们自己过自己的，但是家里上上下下，你还是要照看。”
霍檀忽然笑了一下。
崔云昭偏过头去，就看到他神色淡淡的，面上虽然有笑，可那笑却不达眼底。
“祖母真是关爱晚辈啊，对娘家亲戚如此关照。”
霍檀点到为止，然后就说：“三四贯钱的差事是没有的，若是不想勤劳干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样的差事，两三贯的差事还是有的，粮仓的看守，大酒楼的夜里看门，大抵都有这个钱拿。”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若祖母同意，我明日就能给安排。”
霍檀来博陵时间虽然不长，却对博陵城如此熟悉，崔云昭瞥他一眼，知道他这个人一贯心思深，平日里巡防的时候没少同人攀扯，博陵城中的熟人不少。
他能答应，就说明这事好办。
崔云昭松了口气，她本来想自己应承下来，毕竟她手里的铺子多，随便安排个差事并不难。
听到霍檀的话，顾老太太面上闪过一丝惊喜，但她很快就压了下去，问：“没有更好的了？”
霍檀似笑非笑看着她。
“祖母，差事不等人。”
顾老太太下意识看向顾迎红，见她悄悄做了个手势，立即就说：“那就去大酒楼看门吧，好歹晚上能睡囫囵觉，也不累。”
霍檀直接了当：“好。”
顾老太太心随所愿，脸上立即就有了笑，自顾自给自己台阶下：“我就说，还是九郎最好了。”
霍檀没有接话，倒是林绣姑轻咳一声，道：“母亲，那家里的事可以继续说了吗？”
顾老太太似乎还在生林绣姑的气，听到她问话，便冷哼一声，算作搭腔。
林绣姑便看了一眼霍成樟，想要继续说方才的事。
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霍檀打断了。
霍檀看向了林绣姑，眼眸很是恳切：“阿娘，我知道父亲是为这个家着想，可如此看来，确实是有些不妥的。”
“我毕竟是兄长，如今家中也只有我一人有差事，我同娘子吃穿用度都在家中，又如何能不交俸禄？”
他看林绣姑有些着急，便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不过霍檀没有立即就开口。
他停了片刻，回头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其实根本就不在乎霍家现在这点产业，霍家今日这一场戏，她只安静坐在边上看着，自己是没有任何意见和想法的。
无论霍家如何算这笔账，她的日子还是那般过。
但现在，霍檀却看向了她。
看霍檀的意思，是要问一问她，看她是否同意了。
崔云昭很意外。
看来霍檀确实把她当成一家人，夫妻两个命运相连，他想做什么，都不会把她排斥在外。
就连今日的财产之争，他也没有全权做主。
崔云昭心里觉得妥帖，仿佛喝了一碗热茶，暖烘烘的，觉得很舒服。
崔云昭笑了一下，对霍檀点头：“郎君，咱们家都由你做主。”
言下之意，就是一切都交给他了。
崔氏女果然大气。
霍檀深深看她一眼，对她点点头，然后才看向林绣姑。
他直接开口：“母亲，家里弟妹还未长成，母亲和祖母我也要孝敬，以后我每月的俸禄，全交由家中，当做赡养长辈和弟妹的孝敬。”
“另外，父亲既然有了安排，我也不能不从父亲遗命，以后我所获战利和奖赏，便不再交由公中，但我们夫妻二人的日常花销等事，还是要交一份至公中的。”
霍檀办事情是很漂亮的。
这也是他的真心。
林绣姑的眼眶红了，她抿了抿嘴唇，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点点头：“好，阿娘都听你的。”
霍檀便倏然一笑。
他的笑容爽朗干净，犹如春日的暖风，让人浑身舒畅。
霍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敬向众人：“我们是一家人，我依旧是祖母的孙儿，母亲的孩儿，是你们的兄弟，这一点，从来都不会变。”
崔云昭坐在他身边，跟着端起了茶盏。
她没有说话，态度却很明确了。
林绣姑低头抹了一把脸，重新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好，以后都听九郎的。”
其他几个孩子都跟着端起了酒杯，就脸老太太也耷拉着脸意思了一下，倒是霍成樟涨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崔云昭知道他落不下面子，想了想，便笑着说：“十一郎杯中茶吃完了，我给十一郎满上。”
崔云昭给了霍成樟一个台阶，霍成樟端起茶杯，小声说：“谢谢嫂嫂。”
一家人端着酒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
“一家和美。”林绣姑说。
这一顿漫长的接风宴可算是结束了，等到宴席之后，林绣姑让孩子们各自散去，直接喊了霍檀和崔云昭去她那屋。
崔云昭跟着霍檀进门，林绣姑先说：“媳妇，今日委屈你了。”
崔云昭并不觉得委屈，但林绣姑有这个态度，她还是觉得舒坦。
“阿娘哪里的话，家里如今这般，可是为我同郎君着想，哪里会委屈？”
林绣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慈爱地看向崔云昭：“儿媳，我想问问，你可愿意打理家中庶务？”
崔云昭愣了一下。
林绣姑怕她为难，便忙解释：“其实我不是很擅长做这些事，这些年来，家里头的庶务弄得一团糟，不过也就吃些地里的营生，没有更多的进项了。”
“我知道你擅长这些，便来问问，看你是否愿意，若是你忙，也是不打紧的。”
林绣姑这婆婆做的，已经非常平易近人了。
她被自己的婆母刁难那么多年，没有想着报复，反而用更温柔慈爱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媳妇，真是心胸宽广，令人敬佩。
每逢此时，崔云昭都要感叹，难怪林绣姑培养出了霍檀这个未来帝王。
她这般友善，崔云昭也相当客气，她笑着看向林绣姑，看起来十分乖巧懂事。
“阿娘，我那边铺子多，也有些忙不过来，正打算请个总管家打理庶务，不过今日阿娘这么一说，我觉得咱们家里也应该有个管事的了，”崔云昭笑眯眯说，“福婆子干活是很利索，平叔也很忠心，可家里以后越走越高，这些仆从是不够使唤的。”
这也是孙掌柜之前同她说过的。
林绣姑被她的话说蒙了，坐在边上吃茶的霍檀也抬眸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落落大方，巧笑倩兮，从她身上，看不出任何精明势利，可她说话办事那股子利落劲儿，却让人十分信服。
就如同此刻。
崔云昭继续道：“祖母的想法很多，她年纪又大了，我们总要敬着捧着，可祖母有时候跟个孩子似的，很容易心软。”
崔云昭这话说得真漂亮。
还不就是说老太太昏聩无能，胡搅蛮缠，又容易被顾家人撺掇？
霍檀心情舒畅，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崔云昭瞪他一眼，回头继续跟林绣姑道：“所以母亲，家里还是要有个能主事的人，您若是不擅长，不如请长姐来做这个人，如何？”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林绣姑眨了一下眼睛，倒是霍檀若有所思。
霍新枝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
她刚丧夫，瞧着短时间是不会再嫁了，整日里在家她也难受，还不如找些事情做。
再说，家里能制住老太太的也就只有她了。
这样一来，简直一举两得。
林绣姑想明白这一点，不由惊喜地看向崔云昭。
“儿媳，你真是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崔云昭抿嘴笑了一下，然后就道：“母亲若是不嫌弃，可以让长姐把家里的产业都归拢一下，明日里去寻我跟夏妈妈，我们同长姐好好议论，把产业慢慢教给她打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另外，家里的仆从也要由长姐统一管理，家中收支也都要经过长姐的手。”
崔云昭笑意盈盈：“作为管家人，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要烂熟于心。”
“我以为长姐是可以做到的，她能做的很好。”

第44章
崔云昭又同林绣姑说了会儿话， 林绣姑见霍檀有些困顿了，便忙打住话头。
“你们快回去歇着吧，太晚了，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崔云昭便起身，同霍檀离开了正房。
两个人离开的时候， 顾迎红正好从对面掀起门帘出来，她手里端着脸盆，显然是要去打水。
忽然看到两人， 顾迎红愣了一下， 羞涩笑了一下：“表兄，表嫂。”
崔云昭客气同她点点头， 同霍檀大步离开了。
顾迎红站在堂屋里看了发了会儿呆， 才抿着嘴去了厨房。
厨房里， 巧婆子正在刷碗。
她要管厨房的活计， 每日还要烧水刷碗， 也不算空闲。
她本就不乐意做这事， 脸上都是丧气， 忽然看到顾迎红进来，就忍不住出言嘲讽：“怎么， 老太太要你伺候洗脸水啊？”
顾迎红瑟缩了一下， 似乎不太擅长面对巧婆子这样的人， 她直接来到水缸边，仔细洗过水盆，才回头看了看巧婆子。
“我是晚辈， 自然要侍奉姑婆。”
巧婆子嗤了一声：“咱们家这老太太， 贯会折腾人呢。”
她倒是不怕顾迎红去学舌， 在老太太面前， 她可是最慇勤的，那老太太可不信她背后说事。
顾迎红果然没说话。
巧婆子往外面看一眼，又去乒乒乓乓洗碗，可见不爱做这活。
“这家人也真是扣，都这么有钱了，又娶了那么个千金小姐，也不说多雇些仆妇，让我一个人伺候这么一大家子。”
“哎呦呦，我的老腰啊。”
巧婆子本来就只是自己在那里唠叨，这些话平日里当然不能跟主家说，她又看不上笨嘴笨舌的福婆子，憋在心里很久了。
现在来了个什么都不是的表小姐，又瞧着没什么心眼，巧婆子就来了精神头，没完没了唠叨起来。
她念叨几句，对面却不回应，抬头看顾迎红一眼，只见她背对着自己正从锅中取热水。
巧婆子又忍不住撇嘴。
还想着做九爷的妾呢，就这性子，怕不是痴心妄想。
她心里正嘀咕着，就听顾迎红忽然开口了。
“方才我听到舅母那边还议论，说是以后家里可能要交给表姐打理，表姐是个能干的人，巧婆婆你若是真的忙不过来，可问问表姐。”
巧婆子面色骤变。
“什么？”
顾迎红没有回头，她慢条斯理从锅里取热水，手上动作稳得很。
“我也只是隐约听见，做不得数的，”顾迎红说到这里，那一盆水就蓄满了，她回过头看向巧婆子，腼腆一笑，“我得回去了，你忙。”
巧婆子忙扔下手里的瓷碗，直接在衣服上擦了下手，这就要起身去拽顾迎红。
顾迎红正巧手上的水盆没端稳，晃了一下，躲过了她的手。
“巧婆婆，你……”
巧婆子讪讪一笑。
她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努力做出讨好的表情：“哎呀，表小姐，您真是善心呢。”
“方才您说的事，可做准？”
顾迎红垂下眼眸，显得有些紧张。
“我，我只是路过听见的，巧婆婆，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啊！若是叫人知道我偷听，我可如何做人啊。”
这般说着，顾迎红眼睛都红了。
巧婆子忙道：“我怎么会呢，这家里，我最喜欢表小姐您了。”
难得的，她都用上敬语了。
“表小姐，你真听到那话了？”
顾迎红点头。
巧婆子又问：“表小姐，夫人还说了什么吗？”
顾迎红抿了抿嘴唇，然后就小声说：“我也没听太清，只隐约听到表嫂说，以后家里仆从要让表姐统一管束。”
巧婆子一下就慌了神。
她哎呀一声，道：“这怎么办啊。”
顾迎红疑惑抬头看她，巧婆子就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说，枝娘子在家里孀居，怎么好管娘家的事啊？我们这些仆从，都是老太太选进来的，枝娘子不会不给老太太颜面吧？”
她嘴里这么说，可自己也不是很肯定，语气飘忽不定。
顾迎红没有接话茬，她只是嗫嚅道：“巧婆婆，我得去给姑婆送水了。”
巧婆婆这才恍然初醒，忙让开了路，道：“你去忙吧，去忙吧。”
她嘴里反覆重复这话，显然被顾迎红的消息打蒙了，顾迎红冲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去管身后满心焦虑的巧婆子，直接来到堂屋，进了老太太的西侧房。
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吃糖糕。
刚才接风宴的时候闹了那么一场，老太太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就有些饿了。
那糖糕是顾迎红偷偷出门给她买的，很甜，她很爱吃。
见顾迎红回来，老太太就说：“晚上早点歇着吧，明日去告诉你哥哥，说事情办妥了。”
顾迎红点点头，过来蹲在老太太身边，给她捶腿。
她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时，满脸乖顺，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老太太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忍不住眯了眼睛。
“这才是晚辈该有的样子，家里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孝敬我的。”
顾迎红没说话。
老太太自顾自叹了口气：“哎呀，要是让你当孙媳妇，那多好，以后九郎的那些赏赐，还不是……”
老太太说到这里，顾迎红忽然开口。
“姑婆，我方才出去打水，隐约听到表嫂给表舅母建议，说是家里应该让长姐来管家。”
老太太差点没蹦起来。
她手里一个没拿稳，糖糕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几圈，弄得满地都是糖霜。
老太太也顾不得糖糕了，她一把抓住顾迎红的手：“当真？”
顾迎红吃痛，却没有喊叫，只是柔顺地被她掐着。
“我也没有听清，隐约就是这几句话。”
老太太一下子沉了脸。
她那双吊眼眯着，眼眸里的光冷冷的，一看便是动了怒。
“真好，他们这对婆媳是要反了天啊。”
“我早就说过，不能娶高门贵女，看看看看，简直是搅家精，她嫁进来之后，家里没有一日平顺日子。”
“哎呦呦，我的命真苦啊。”
顾迎红蹲在她身边，沉默不说话。
顾老太太唱念做打结束了，才喘了口气，又去取了一块糖糕。
这时顾迎红才开口：“姑婆，您得仔细身体，糖糕不能多吃，再吃两口就罢了吧。”
顾老太太倏然看向她。
顾迎红似乎有些害怕，忍不住瑟缩一下，却还是道：“姑婆，我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
顾老太太点了点头，她看着糖糕，也有些索然无味，就又放回盒子里。
“还是你好啊，还是我们顾家人待我好。”
“那林绣姑真可恨，当时我就说了，九郎要娶媳妇，只能娶我们顾家的姑娘，又孝顺又勤劳，多好的儿媳妇。”
“她偏不听，话里话外都拿你舅父说事，真是刺我的心呐。”
顾迎红脸上红透了，站在边上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白皙的小脸，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巧婆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伸手握住了顾迎红的手，面上难得挂上了慈爱。
“迎红丫头，你喜不喜欢你表兄啊？”
顾迎红的脸更红了，她低着头，如同寻常的怀春少女那般，一声不吭。
顾老太太就笑了。
“你表兄多好啊，那样貌，满博陵找都找不出更好的，那身量，啧啧。”
老太太啧了一声，然后就继续道：“你那个表嫂，是吕将军指婚的，又是博陵崔氏女，咱们家轻易得罪不起，我即便不喜欢，也只能咬牙认了。”
顾老太太眯了眯眼睛：“迎红啊，两女共侍一夫其实也没什么，是不是？你这么温柔体贴，等你嫁过去，说不得以后你表哥更喜欢你呢。”
“咱们没必要非要做正妻。”
顾迎红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太太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话多么惊世骇俗，她拍着腿说：“以前是我死脑筋，我怎么没想到呢？”
“只要你给你表哥生了孩子，以后咱们家不还是你说的算？”
越说越不像话了。
顾迎红忙开口：“姑婆，这话可不能说，我还未出嫁呢，叫别人听了去，我成了什么人了。”
“再说了，我瞧着表哥表嫂伉俪情深，哪里会同意娶我做……做……”顾迎红没能说出那个字，她显得很惆怅，“我不过是痴心妄想。”
她这么说着，眼眶泛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顾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她的目光特别慈爱，语气也很和善。
“你这孩子，就是胆子太小，”顾老太太说，“事在人为嘛，且也不用管你表哥同不同意，更不用管你表嫂了。”
“咱们顾家的事，哪里要她插嘴了？”
顾老太太握住顾迎红的手，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笑容很是满意。
“若是生米煮成了熟饭，九郎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顾老太太笑得特别得意：“好孩子，你别怕，一切都有我呢。”
崔云昭和霍檀这边回了东跨院。
夫妻两个洗漱更衣，等在温暖的卧房里坐下，才不自觉相视一笑。
霍檀开口：“今日，多谢娘子体谅。”
崔云昭摆手，没有继续说这事，只是感叹：“父亲真是让人敬佩。”
他人不在了，可他依旧在庇护儿女。
霍檀点头，语气里也有些怀念。
“父亲真的很好，”霍檀道，“我小时候，武艺启蒙就是父亲亲自教授的，那时候父亲手把手教导我，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霍檀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停了片刻，然后便怅然一笑。
“只可惜，父亲故去太早，我还来不及膝下尽孝。”
崔云昭伸出手，握住了他炙热的手。
“孝顺母亲，也是一样的。”
霍檀回握住她的手，手上微微一用力，就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温香软玉，美人在怀。
霍檀深深吸了口气：“娘子真好。”
崔云昭低头看他一眼。
从上往下看，霍檀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明亮的眼眸，而那锋锐的鹰鼻挺如山峰，把他的个性展露无遗。
这样看他，崔云昭才恍惚所觉，如今的霍檀也不过才十九岁。
霍檀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崔云昭这么想着，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霍檀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他挑眉看了看崔云昭，见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有要斥责他无赖的意思，不由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的生辰是韦陀菩萨诞日。”
崔云昭自然记得他的生辰，只是忽然提起，一时间有些恍惚，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崔云昭自己也有些稀奇了。
“韦陀菩萨？”
崔云昭只知道霍檀的生辰在六月初三，却不知道那日是韦陀菩萨诞日，前世他从未提起过。
这倒是有些稀奇。
霍檀笑了笑，说：“是了，父亲以前同我说，韦陀菩萨是三界守护，降妖除魔，护持正法，我应当以菩萨为榜样，代行好事，莫问前程。”
崔云昭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觉得很是新奇，不由也跟着笑了。
“父亲真是会教导孩子。”
霍檀点点头，他道：“也是缘分，听父亲母亲说，我是他们去守心寺求来的，后来去还愿时，恰逢母亲早产，直接就在寺庙里生了我。”
这一段故事，以前崔云昭倒是听说过。
那是霍檀登基为帝之后，曾经被大肆宣扬的奇谈，大抵是说他生来帝命，有佛祖保佑，加无量功德。
这给霍檀的身世蒙上一层神光。
若是通翻史书，每一个开国帝王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神迹。
霍檀的也不例外。
但此刻，霍檀还只是个普通的军使。
崔云昭以为那些故事是后来霍檀身边的谋臣编造的，如今听来，居然是真的。
“前些时候你说，你是阿娘和父亲去寺庙里求来的，倒是没说你就是在寺庙里生的。”
霍檀点点头。
他一手结结实实搂着崔云昭纤细的腰肢，让她软软的身子稳稳落在自己怀里，温香软玉在怀，真是满心舒畅。
崔云昭身上的桂花香清甜宜人，闻久了，让人流连忘返，恋恋不舍。
霍檀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我佛慈悲。”
“寺庙哪里能见血，可母亲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守心寺的主持也顾不上什么清规戒律，立即收拾出一间禅房给母亲生产。”
“我就是在守心寺出生的，所以我才叫霍檀。”
崔云昭听到这里，不由感叹一句：“阿弥陀佛。”
她不由被霍檀的故事吸引，一时间没有注意两个人的姿势，直到她觉得有些热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在霍檀怀中。
崔云昭微微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推霍檀，霍檀却牢牢把她困在怀中。
“娘子，”霍檀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浓浓的蛊惑，“已经过去半月，我们已经足够熟悉了吧？”
霍檀偏过头，温热的气息在崔云昭洁白的脖颈间萦绕，让她一动都不能动。
崔云昭忽然有些心痒痒的。
她不由回忆起下午看到的那些画面，想起霍檀结实的胸膛，想起那漂亮的腱子肉。
确实是很让人惦念的。
她现在已经想开了，也并不排斥同霍檀鱼水之欢，况且这种事情，她自然也是快乐的。
只不过……
崔云昭垂下眼眸，伸手在霍檀眉心轻轻点了一下：“郎君，急什么？”
不过，这样吊着，搀着，等到把好东西吃进嘴里的时候，那滋味才最好。
崔云昭重活一世，为的就是让自己快乐。
霍檀知道她这就是不肯了，倒也不气馁，只是仰着头，直接把她剩下来的话吞入口中。
桂花香气蔓延，似乎有一株四季桂正在屋中安静绽放。
很香，很美，很让人心动。
霍檀在她唇边说：“娘子，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的吻霸道袭来。
新婚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越来越亲密。
这样的吻每日都有，崔云昭也渐渐习惯了他的霸道和热情。
可有时候，霍檀带来的火焰太过炙热，让她无法招架。
就比如现在，崔云昭又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霍檀已经慢慢学会了个中的乐趣和节奏，当他听到崔云昭发出轻轻的哼声，他就知道应该结束了。
最终，霍檀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一吻终结，两个人都出了汗。
霍檀抵着崔云昭的额头，盯着她半垂的眼眸看。
“我希望，那一日能早些到来。”
崔云昭推又推了霍檀一下，霍檀才遗憾地放开了她。
崔云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清了清喉咙：“我提议长姐管家，你意下如何？”
此事她没有提前同霍檀商量。
主要是今天的事情很突然，林绣姑猝不及防就提起了家里的事，让崔云昭只能临时把想法说出口。
霍檀倒是从来不会纠结。
他深深看了一眼崔云昭，然后开口：“娘子秀外慧中，思虑慎重，我很佩服。”
“对于家里的事情你其实并不熟悉，但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娘子却能把每个人都看清，实属不易，你做的决定，原来我都没有想到，真的很好。”
霍檀从来不吝惜夸奖别人。
崔云昭倒是没有被他的甜言蜜语弄晕头脑，她道：“若是长姐能同意，就是最好的。”
“人啊，得有些事情做，就不会想那么多事，心也就跟着平了。”
霍檀又看她一眼。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有时候，我甚至都觉得娘子比我年长许多岁，说话办事都有一种沉稳老练之感。”
崔云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收敛起心中的惊讶，冷冷瞥了霍檀一眼。
“怎么，郎君是嫌弃我年纪大了？”
霍檀愣了一下。
片刻后，霍檀摇着头笑起来。
“我错了，娘子见谅。”
崔云昭偷偷松了口气。
霍檀就是霍檀，真是敏锐得可怕。
此时天色已晚，夫妻两个也没什么好多说的，霍檀倒是同她说了说这一次的赏赐，等军务司派人过来，由她来接待便是。
崔云昭点头答应了。
霍檀手里有不少钱，回门之后也给崔云昭看过账目，不过他手里的大多都是金玉之物，一般都是战利品，平日里是用不到的，这个家也没必要摆那么些名贵之物，于是便都在隔间锁着。
但这一次的战利不同。
“那二十亩地，娘子若是没有心思打理，就还是让长姐打理，给长姐一份出息便是。”
霍檀知道崔云昭不是小气人，于是便这般说。
崔云昭点头，打了个哈欠，喃喃道：“我知道，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
霍檀无奈地笑了一下，可笑过之后，他又觉得很舒心。
自从父亲走后，他肩膀上就仿佛扛起了巨石。
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人能商量，他一步一个血脚印，咬着牙走到了今天。
上峰们夸赞他，说他是一往无前的勇者，属下们仰仗他，说他是领路的明灯。
家里人依赖他，指望他飞黄腾达，让家族再续荣光。
可是现在，他的娘子却告诉他：“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知道为什么，霍檀忽然觉得轻松很多。
身边有个人能一起说话，有个人能帮他上药，有个人能一直陪在他身边，支持他鼓励他，这汇总感觉真的很好。
霍檀忽然笑了一下。
在黑夜里，在帐子中，他无声笑了一下。
然后他便帮崔云昭盖好被子，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霍檀没有早早离开。
崔云昭醒来的时候，隐约听到外面有刀剑之声，她掀开帐幔，轻声喊：“梨青？”
梨青快步进来，掀开帐子挂好，笑着说：“小姐早。”
崔云昭点头，坐起身来，好奇说：“姑爷在家？”
梨青答：“姑爷说要陪着小姐一起用早食，但是起得早，无事做，就在院子里练刀。”
崔云昭就起身，她披着袄子踩上绣花鞋，就来到窗边茶桌落座。
隔窗只开了一条缝，用来透气，崔云昭伸手支开了隔窗。
窗外，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树下舞动。
寒冬腊月里，霍檀只穿了贴身的窄袖军服，手中拿着的是他惯常使用的唐刀。
他背对着她，猿背蜂腰，身姿颀长，如松如竹。
那刀并不厚重，也不笨拙，舞动起来有一种轻灵之感，但崔云昭却知道，那刀是无比锋利的。
落雪未散，院中一片素白，霍檀就立在雪中，随风舞动，刀光闪出漫天霞光。
霍檀练刀的姿态看似很悠闲，但每一下都力量十足，仔细听去，能听到铿锵之声。
利刃划开长风，气吞山河，势不可挡。
崔云昭以前也看过霍檀练刀，但没有哪一次，她是用欣赏的眼光看的。
这一次，她终于体会出力量之美。
霍檀的一招一式，都是那么干脆有力，只有如此，才能在战场上战无不克，保家卫国。
他似乎感受到了崔云昭的视线，舞动的节奏更快，霎时间就用了一套长风八步，人也由远及近，不知何时来到了窗楞前。
在崔云昭还未回深时，霍檀一个转身，快步而至，刀尖便恰到好处地停在了窗楞下。
下一刻，屋檐上的积雪朴素而落，好似又一场大雪将至。
此时此刻，天光大亮，霞光万丈。
金乌高悬苍穹，天空一碧如洗。
霍檀站在纷飞落雪之下，笑容干净而澄澈，他定定看着崔云昭，眼眸里有着让人心动的光芒。
片刻之后，大雪落尽。
霍檀重新出现在窗楞外，出现在崔云昭的眼前。
“娘子，晨安。”
崔云昭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感受着冬日的清新与冷意。
她也回望着霍檀。
“郎君，晨安。”
说到这里，她灿然一笑。
“郎君的刀舞得真好看。”崔云昭笑着说。

第45章
早晨晴好， 看过那么美的一场舞刀，崔云昭的心情也跟着清朗起来。
崔云昭洗漱更衣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哼歌。
她换了一身外出穿的夹棉绸衣， 特地选的靓丽的竹青颜色，然后便去了堂屋。
堂屋已经摆好了早食。
霍檀也已经洗净手擦过脸， 坐在膳桌边等她。
见她今日穿着正式，便问：“娘子今日要出门？”
崔云昭点点头：“我下午去药铺里看看，想买些温补的药回来存着， 这样的冬雪日最容易生病。”
霍檀就道：“好， 有劳娘子了。”
崔云昭也看他，问：“郎君也要出门？”
霍檀给她夹了一个今晨刚买的烧麦， 笑道：“我得去军务司看看， 正巧今日有假， 自然要把家里的事处置好。”
崔云昭便明白了， 他是要去问罪完颜氏。
“那郎君可要好好听一听军务司的处置。”
霍檀笑了一声， 没多说什么。
今晨的早点都是霍檀出去买回来的， 有糯米烧麦， 也有香菇蒸饺，还有味道极好的红豆包， 样样都很精致。
配上夏妈妈早上熬煮的小米粥， 再配两碟下饭的凉菜， 很可口。
用过了饭，霍檀就出门了。
崔云昭一边让桃绯去安排马车，一边同夏妈妈说：“我今日还要去一趟粮铺， 一夜过去， 大雪堆积， 城外的流民肯定吃不消， 还是要舍粥。”
夏妈妈倒是没犹豫，一贯是她说什么是什么，直接便道：“好。”
崔云昭想了想，她问：“棉衣棉被之类的，可是不好筹集？数量也不够吧？”
夏妈妈却摇了摇头。
“小姐，不可。”
“咱们不知道城外流民有多少，但棉衣肯定有数，一旦有人没有分到，那会如何？”
“不患寡而患不均，”崔云昭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棉衣棉被就算了，不过可以召集人手，给流民重新加固棚屋。”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夏妈妈点点头：“若是确实需要，可以请姑爷那边的长行来做这差事，一来流民不敢闹军，二来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能多赚一份收入。”
“三来，有姑爷在，咱们安全许多。”
夏妈妈经验老到，一语道破重点。
崔云昭同她简单谈论几句，事情就说的差不多了。
等马车过来，崔云昭就带着夏妈妈和桃绯出了门。
她先去了博陵城中最大的药局。
青浦路药局是老字号，从崔云昭有记忆起，青浦路药局就颇有名声，药局的当家老大夫被人叫程神医，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先生。
早年的时候，听闻城中无论谁得了病，都要请程大夫走一趟。
他的儿子和女儿都是大夫，女儿的一手妇儿科出神入化，这博陵城中大凡难产的孕妇，都是请程女医上门看诊的。
程家虽不显赫，却依旧在博陵名声响亮。
崔氏也请过程女医几次，崔云昭见过她，知道她的医术是极好的。
不过她今日倒是不是来找程女医的。
马车在青浦路药局前停下，崔云昭下了马车，就看到里面忙忙碌碌。
如今在堂坐诊的是老神医的一双儿女还有孙辈，大夫有男有女，每个人前面都排了一条长队。
崔云昭没有去排队，她直接进了药铺，对药童道：“我想请见老神医，老神医今日可有空？”
老神医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他年岁大了，没那么多精力奔波，也不可能一整日都坐诊看病，所以药局便提高了老神医的诊金，若是有人非要寻老神医看，就缴纳几倍诊金请老人家出山。
若非如此，百姓们日日都要排长队等老神医看上一看，这也是为了让人少排队。
不过若是遇到疑难杂症，老神医也会带着儿女们一起会诊，到底医者仁心。
药童听崔云昭说是要找老神医，就抬头看了看她，见她气色不错，没有病容，就直接道：“我们药局的其他大夫也都是能手，没必要请祖师爷出山的。”
“不用浪费那许多诊金。”
青浦路药局倒是心善，毕竟治病救人，不是生意。
崔云昭笑笑，就道：“我还是请老神医吧。”
病人既然坚持，那小药童就收了她的诊金，给她取了个牌子，领着她往后头走。
“前面那位病人已经进去两刻了，这会儿差不多该出来了，患者略等一下。”
崔云昭就在药亭外面等了一下。
一盏茶的工夫，里面就出来了三人，崔云昭也不去看他们，等人都走了，她才进了药亭。
老神医正坐在书桌后整理脉案，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过来。
“劳患者久等。”
崔云昭笑了一下，见他身边还跟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那少女眼眸沉静，应当是老神医的孙女，跟在这边打下手。
她在老神医对面落座，轻声开口：“老神医，我并非来看病的，只是家中曾经出过一桩怪事，过来问问老神医。”
老神医并不惊讶。
因为他神医的名声，经常有外地的大夫过来询问病例，家里有人生了怪病，也有人上门打听，见得很多。
“那你说来听听。”
崔云昭垂下眼眸：“我家原来村中，曾经有个婶娘，忽然有一日，婶娘不知吃了什么东西，浑身抽搐倒地，口吐白沫而死。”
“从她发病到死亡，只过了一刻，一刻之后，人就那么扭曲的死去了。”
老神医把整理好的脉案放到桌上，他拿起笔，重新取了一张纸笺开始书写病案。
“你说的这位婶娘，应该误食了毒药。”
老神医直接下了定论。
崔云昭叹了口气，显得有些伤感：“可我家中都不知道是什么毒药，当地的大夫也看不出来，只说是急病，最后也不了了之。”
老神医点点头，他把病情写完，继续问：“患者可说过哪里疼吗？”
崔云昭想了想，答：“当时事发突然，大家都吓坏了，没人敢碰她，婶娘似乎也说不出话，只能呜咽挣扎。”
老神医点点头，又问：“那你还记得，她是从哪里开始抽搐？”
崔云昭愣了一下。
她仔细回忆，然后道：“应当是从脖颈开始的。”
“我记得当时婶娘忽然喊了一句疼，然后就捂住了脖颈，但紧接着，她的手脚也不好使换，片刻后整个人都站不起来，倒地不起了。”
老神医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孙女，想了想，问她：“三丫头，你怎么看？”
程三姑娘思索片刻，抬眸看向崔云昭：“她当时是否犹如被牵动的木偶，四肢僵硬摆动。”
崔云昭眼睛一亮。
“对，就是如此。”
程三姑娘便微微松了口气：“如此听来，应该是误服了马钱子。”
崔云昭若有所思：“马钱子？”
程三姑娘点点头，可片刻后，她又神情凝重起来。
她看了看笑眯眯的老神医，然后斟酌着开口：“祖父，不是马钱子？”
老神医点点头：“你还算有悟性。”
说罢，老神医看向崔云昭，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这位患者，你可懂些医理？”
崔云昭前世身体不好，久病成医，大约也懂得一些，她又爱读书，所以能听懂老神医的话。
老神医见她明白，便说：“马钱子这种毒药，一般都生在南地的深山老林中，一般不会随意出现在中原，而且深山老林环境恶劣，不容易进出，基本上也没人会碰触到它。”
老神医到底见多识广。
“《药经》和《百毒谱》上才有记载，一般人很少能碰到，许多大夫也是不知道的，”老神医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而且听到此名患者的病症，她是不可能食马钱子的，她应该是被人下了毒。”
“一种，名叫牵机药的毒。”
崔云昭的心跳骤然加快。
牵机药？
她心绪起伏，听到这三个字，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痛苦的夜里，可她紧紧攥着手，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惊惧神色。
这种毒药，她以前从未听说过。
老神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种毒药更为少见，不仅需要马钱子，还要加另外一种番木叶，两种合成，才能成为剧毒。”
“可马钱子在南地的深山老林之中，而番木叶则生长于北地雪原高山崖壁，更是难得，比马钱子还要珍贵。”
老神医侃侃而谈：“如此一来，这种机缘巧合被做出的毒药，也就只出现在传说中。”
“一是难寻，二是名贵，三……则是制作困难，据我所知，普天之下还没有人会做这种毒。”
崔云昭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有人会做这种毒？”
老神医摇了摇头，他放下笔，捋了捋自己的白胡须。
“这样恶毒的杀人毒药，没有必要作为传承手艺，当年能被研制出来，听闻也是机缘巧合。”
“我是在一本游记里读到的，说是那种毒存世并不多，在那本书中，被誉为天下第一奇毒，足见其歹毒。”
老神医说着，却若有所思：“不过多年过去，我不记得那本游记的内容，当时也以为是杜撰胡言，现在听来，居然是真的。”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她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她甚至有点想笑。
杀她的人真是怕她死的不够彻底，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才寻到这天下至毒。
就为杀她一个普通人吗？
崔云昭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老神医见她陷入沉思中，想了想才开口：“小娘子，你可知道那位妇人生前都吃过什么？”
“若你所言是真的，那她十有八九是被人所害，可不能让死者死不瞑目啊。”
“害人者如何可以逍遥法外。”
老神医确实是医者仁心，即便只是听说的病例，他也想要为死者讨个公道。
崔云昭叹了口气。
“当时太乱了，年代也有些久远了，十年过去，婶娘早就化为枯骨，哪里还能为她伸冤呢？”
崔云昭半真半假说着。
老神医也叹了口气：“唉，是我着相了。”
说到这里，老神医想了想又说：“小娘子若还在家中住，入口之物务必小心，这种毒即便只是微量，也会让人慢慢痛苦而死。”
崔云昭问：“这是何解？”
老神医道：“我隐约记得，那本游记上讲，若要人立即致死，需得用五钱的数量，但若想长时间折磨人，每日用以指甲大小，用上十日，那患者会全身剧痛，内腹抽搐，痛不欲生。”
“等到十日之后，才会内腹衰竭而亡。”
崔云昭倏然钻进了拳头。
她是不是还要感谢下毒之人，给了她一些怜悯，没让她这样痛苦死去？

第46章
老神医别看年纪大了， 但对于自己看过的药理书，却是过目不忘，如今回忆起来也是分毫不差。
他想了想， 继续说：“你们可得小心一些，万一……”
老神医是担心他们村中下毒之人会继续下毒。
崔云昭摇了摇头， 感谢老神医：“多谢老神医，不过这十年间村中倒是再未有这般情形，那毒又如此名贵， 想必已经没有了。”
老神医这才松了口气。
崔云昭沉思片刻， 问：“我想问一问老神医，这种毒当真没有了吗？若是有， 又价值几何？从何处可以寻到？”
老神医愣了一下， 抬眸看向她。
他已过古稀之年， 可那双眸子却一点都不浑浊， 依旧炯炯有神。
“小娘子， 你细问这些做什么？”
老神医还是睿智。
崔云昭却不慌不忙， 她落落大方坐在那， 抬眸看向老神医，眼眸里只有清澈的光。
“若是知道这些， 回家与父母长辈说了， 说不定就能猜到是谁下的毒， 即便不能与他治罪，让村中人防着也是好事。”
老神医又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斟酌着开口。
“我先前说过了， 这种毒， 我也只是在一本游记里看到。”
“因是机缘巧合被制作而出， 过程复杂， 所以当时做出并不多，药者大概也不知其药性，只能肯定有毒，所以一直没有用旁人来试毒。”
老神医道：“只是后来有一次，有山中麻雀啄了一下放毒药的瓶子，立即抽搐亡故，也正是那一次，让药者发现了这种天下至毒。”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兽与人不同，后来人中毒的种种反应，又是如何有的？”
老神医叹了口气：“医药同源，药毒一家，大凡这个时候，药者会一带而过，直接描述其毒性。”
崔云昭明白了。
或许是售卖给心思歹毒之人，或者花费巨资请重病之人试毒，无论哪一种，那毒药的毒性都是在人命上被总结出来的。
崔云昭也跟着叹了口气。
老神医见她眉宇之间有悲悯之色，想了想便道：“我记得但是那本游记，名字叫《楚天志》，由此推测，毒药的来源应该在梦楚和天水一带，你可顺着这个方向来查。”
崔云昭神情一凛，起身谢过老神医。
她知道自己没必要继续再问了，便直接说要告辞。
老神医却忽然叫住了她。
他平静看着崔云昭，眼眸中有着安抚和慈祥。
崔云昭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同夏妈妈是有些像的。
“这位小娘子，”老神医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莫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过许多。”
他没有给崔云昭把脉，却一眼就看出她心里压着事情。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便笑着谢过老神医。
“多谢您提点。”
老神医摆摆手，把那病案递给崔云昭：“此毒甚是歹毒，莫要给旁人看到。”
崔云昭点头谢过，便从药亭出去了。
刚一踏出大门，一片雪花就落到了她的鼻尖。
不知何时，风雪又至。
今岁的博陵，一日比一日冷，一日比一日寒。
早晨好不容易放晴一两个时辰，正午还未过，新一场风雪便席卷而来。
崔云昭呼出一口热气，叮嘱夏妈妈：“妈妈你戴好风帽。”
夏妈妈应承，她没有问崔云昭为何会编造出这样一桩往事，在她看来，崔云昭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过问，她只要陪伴在崔云昭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做事便可。
两个人顺着回廊往前走，看到庭院中几名药童熟练地给药材搭上雨棚，崔云昭才道：“咱们得买些药材回去。”
这是一早同霍檀说过的理由，做戏要做全套，不能露出破绽。
夏妈妈便叫了个药童，让他带着两人去了药堂里的雅室。
过了一会儿，就进来一名年轻的女医，询问他们要买什么药，崔云昭简单说了自己的要求，女医就出去给他们取药材去了。
等候的间隙，崔云昭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她精神一震，忙把雅室拉开一道门缝，仔细听外面的声音。
说话的人是白小川。
他特有的阴冷低哑的嗓音，在嘈杂的药铺里依旧清晰可闻。
崔云昭对他那幽冷的嗓音记忆犹新，即便只听到只字片语，也迅速分辨出那是他。
透过门缝，崔云昭往外看了一眼，来人果然是白小川。
雅室门外就是药柜，药医们站在柜台里，忙忙碌碌取药。
崔云昭看到白小川轻车熟路，直接来到了柜台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递给了掌柜。
掌柜看过，笑了一下，似乎同白小川很熟悉。
“上一次的药都吃完了？”
白小川点头，他垂眸说：“最近天冷，腿上不舒坦，就吃得多了些。”
掌柜是给开方算价的熟手，他听到白小川这么说，就指着另一边的坐诊大夫道：“你要不寻大夫看一看？程二郎看外伤是很厉害的，给你调整一下药方，效果应该更好一些。”
白小川却毫不犹豫拒绝了。
“不用了，我一直吃这药，已经习惯了。”
掌柜倒也没有多劝，他正要开方，就听到白小川问：“这里面的延胡索可要再加半钱？它的止痛效果好一些。”
白小川这一次倒是犹豫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好，那就多谢掌柜了。”
掌柜便去开药了。
崔云昭要买的药有几样比较名贵，女医取药时间比白小川久，等到白小川拿了药走了，女医才送药进来。
夏妈妈结了账，崔云昭才问女医：“我看到那位军爷，似是家中的熟人，他生了什么病？”
一般而言，大夫是从来不会透露患者隐私的，女医听到她这么问，便直接道：“我不知的。”
崔云昭也没在意，不多说什么了。
等从药房出来，两人上了马车，夏妈妈看到崔云昭有些愁眉不展，想了想便道：“小姐想要查那个军爷？”
崔云昭点头。
夏妈妈老练多了，她一句问题都没有，直接道：“这事好办。”
崔云昭看向她。
夏妈妈就笑了：“咱们可以找人打听出他的住处，派人暗中盯着，等他出门扔药渣的时候，派人带回来便是了。”
到时候请个大夫看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病症了。
夏妈妈耳朵不是很好使，药局里又闹哄哄的，她根本没听清白小川说了什么。
崔云昭倒是眼睛一亮。
她挽住夏妈妈的手，忍不住撒娇：“妈妈你真厉害。”
夏妈妈笑了笑。
“小姐，方才老神医说得对，万事都不用愁，我们一点点去想办法，最后总能解决的。”
“小姐你只要顺心生活便是了，有我呢。”
崔云昭又有点想哭了。
前世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爱哭，重生回来，倒是总想哭一场，去怀念前世所有的失去与分离。
夏妈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姐还跟个孩子似的，比以前爱撒娇了。”
崔云昭不好意思地坐起身，道：“我就是想妈妈了。”
夏妈妈说：“之前咱们去粮铺，那个叫王虎子的伙计我看着很机灵，就让他去盯着吧，不过这天寒地冻的，小姐多给些打赏，别冻着孩子。”
崔云昭也是想起王虎子，便道：“行，就找他。”
等来到粮铺，崔云昭还没进屋，就看到王虎子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袄子，小脸通红站在门口招揽生意。
他满脸堆笑，嗓音洪亮，一看就是个热情开朗的孩子。
倒是不嫌冷，也勤奋。
崔云昭暗自点头。
王虎子老远就看到崔云昭的马车了，等到崔云昭一下来，他立即就认出她是东家娘子。
“东家娘子，今日孙掌柜外出，大约一刻才回来。”
王虎子立即上前伺候着。
崔云昭点点头，对他说：“我找你有些事。”
王虎子也不扭捏，咧嘴一笑：“好勒，东家娘子这边请。”
等在孙掌柜的账房里落座，崔云昭才看向王虎子。
“你今年十二三了吧？”
王虎子点头：“回东家娘子，小的今年十三岁了，去岁来的粮铺，承蒙孙掌柜不弃，做到了今日。”
说话倒是文绉绉的，确实很机灵。
崔云昭想了想，道：“你应当知道，我如今嫁与霍军使，因着新嫁，身边没有合适的伺候人选，上一回过来瞧见你，我觉得你很不错。”
“你可愿意去霍家做小厮？月钱三贯，只不过要常住在霍家的门房。”
崔云昭身边只有丫鬟和夏妈妈，有些事不能让他们办，请几个得力的小厮才是要紧的。
王虎子那双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在粮铺做不了体力活，只能招揽生意跑腿打杂，一月月钱只有一贯半，还不包吃住。
他顿时满脸喜色，一点都没有掩饰。
“东家娘子真的看中小的？”王虎子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小的年轻，又没什么见识，怕给东家娘子添麻烦。”
他不是自谦。
他只来粮铺做过伙计，没去大户人家当过小厮，不知道有什么规矩。
崔云昭笑了笑，摆了一下手：“无妨，你去了，平叔会教导你的。”
“你可以回去同家里人商量。”
王虎子倒是干脆利落：“不用商量了，东家娘子，小的愿意。”
他腼腆咧了咧嘴，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小的父母早亡，只有一个长姐，如今能去娘子家里当差，长姐那边就少我一口饭食，天大的好事。”
他说起父母早亡来，脸上没有多少伤怀，语气也是平静的，后来说起天大的好事，浑身上下就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世道多艰，万物凋敝，诸如王虎子这般的人盲行于世，心中没有风花雪月，也无悲春伤秋，他们只知要活着。
王虎子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经开始为生计奔波。
崔云昭忽然有些冲动。
若是霍檀早一日登基，那该有多好？
百姓需要一个清平日子太久了。
少受一日苦，也是值得的。
崔云昭如此想着，抬眸看向王虎子：“王虎子，既然你做了我家的小厮，那我今日就先交给你一个任务。”
要如何盯梢白小川，崔云昭让夏妈妈教王虎子。
王虎子虽然没做过小厮，但他却明白一个道理，主家交代的事情要好好完成，而且不能多问多言，也不能同外人议论。
夏妈妈交代完，王虎子立即就说：“妈妈您放心，我一定会办妥的。”
崔云昭就笑了一下，说：“不急，今日你回家收拾行囊，明日便去霍家，我让平叔给你收拾好住处，明日再开始忙也是一样的。”
王虎子便点头，麻利的洗净手，慇勤给崔云昭煮上茶水，这才退了出去。
夏妈妈不由感慨：“这孩子真不错。”
崔云昭笑笑，说：“是啊，我这里人手太少了，想做什么都不方便，慢慢选人吧。”
上一回就是王虎子跟着白小川一路的，他知道白小川住在哪条巷子，不用崔云昭多费心，他自己就能办好差事。
崔云昭想了想，趁着孙掌柜没回来，又给了王虎子一吊钱，让他去琳琅绸缎庄给自己制备三身行头，两身里面常穿的直身，一身棉衣，再买两双鞋，王虎子倒是没推辞，千恩万谢走了。
崔云昭看到粮铺的两个伙计都羡慕看着王虎子，便笑着开口：“如今我身边缺人，你们都好好做，有好苗子，孙掌柜会奖赏你们的。”
她话音落下，孙掌柜便回来了。
他见崔云昭过来，忙上前见礼，然后便去了账房。
不用崔云昭问，孙掌柜就开口：“东家娘子，方才我去了一趟府衙，赵录事同我私下说，今年的陈米确实发下来了，但数量相较往年少了四十石不止，且吕将军想征用一部分做军粮，剩下的就更少了，估计分到各粮铺手中，大抵只有百石左右。”
朝廷每年夏收收税，都是用米粮来计税，这些新米存在各州府的粮仓之中，以待战时或灾祸，等到来年新米下来，冬日青黄不接时，把放了一年的陈米取出卖给各粮铺，用比新米低的价格卖给百姓。
这样一来，百姓可以度过冬日，而朝廷又能增加收入，算是一举两得的买卖。
这项制度已经沿用多年，不过近年来因为战争激烈，各地州府的粮库时常空缺，需要各地征调，因此每年下发的陈米就越来越少，偶尔为了应对战事，各地还会截留一部分，这样导致有时候放出的陈米不是一年沉，多达三四年之久。
这样的米先说好不好吃，没有发霉变质就不错了。
可百姓为了裹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崔云昭问：“你可知道是几年的陈米？”
孙掌柜这时倒是笑了。
他捋了捋胡须，道：“我同那录事相熟经年，如今东家娘子又嫁与霍军使，分到咱们这里的陈米，一定是一年陈。”
崔云昭便明白了。
孙掌柜这是去送礼去了。
再加上霍檀的军使身份，这让事情好办许多，录事没有当即应承，大抵也不敢得罪霍军使。
崔云昭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问：“这一批陈米什么时候到？”
孙掌柜便说：“已经到了，各家今日就能去府衙兑粮牌，明日就可去仓库取粮。”
“价格几何？”
孙掌柜便道：“一年陈要二十八文，两年沉要二十四文。”
价格是有差别的，售出时也有差别。
拿一年陈来说，二十八文买进，七十五文卖出，利润便有四十七文，几乎比翻倍还多。
但这是一斗粳米的利润。
一石约为十斗，也就是说，一石米利润在四百七到五百之间。
百石米，五家粮铺一分，一家二十石，利润便是十贯左右。
这利润看似不多，但要知道，粮铺还有糙米，新米、黍米、红豆、绿豆等，以及小麦和麦粉，杂七杂八加起来，一月利润自然不少。陈米并非粮铺的主要生意，权当冬日救急时用，他们每年收新米的价格可比陈米要低许多。
崔云昭很快就把账目算清楚了，她沉思着问：“如此看来，卖一年陈比两年陈利润稍微高个三文左右。”
孙掌柜倒是没想到东家娘子算账也这般厉害，不由感叹道：“东家娘子要是一早就学做生意，现在肯定也是能手。”
崔云昭笑笑，眉目间舒朗许多。
“孙掌柜，你可看过今年的米？二年陈的品质如何？”
孙掌柜就说：“赵录事给我看了，二年陈的颜色发黄，但是没发霉，我闻着也还有米香，品质其实不错。”
因为数量少，所以今年发下来的米质量倒是不错。
崔云昭同夏妈妈对视一眼，便对孙掌柜道：“孙掌柜，这几日内博陵就下了三场雪，往年开始没有的，这般天寒地冻，我听闻武平又来了不少流民，日子肯定不好过。”
“所以我同夏妈妈商量，准备过一两日就施粥，但今日你说陈米也发了下来，我就有个想法。”
孙掌柜正色道：“东家娘子请讲。”
崔云昭捋清思绪，便慢慢开口：“之前我说不涨价，孙掌柜也说会得罪其他粮铺，我想来确实是有些不稳妥，便没有再提，但今日恰好有个机会。”
“这一次藉着郎君的面子，还有你的努力，我们可以直接换取全部的一年陈，不如把这些一年陈让给其他粮铺，我们要两年陈，用来施粥给流民。”
崔云昭前世年轻时自然不通庶务，可后来夏妈妈病逝，梨青也离她而去，她又同霍檀和离，别府独居，慢慢也开始打理庶务。
后来那许多年，她悉心学习，倒也有所长进。
现在拿来用，自然是得心应手的。
孙掌柜不由看了看夏妈妈，见她坐在一边笑，便感叹：“东家娘子不仅心善，还谋算无遗，当真令人佩服。”
崔云昭摆手，没有让他继续吹捧下去，道：“明日你换粮的时候，就说是我任性，想要施粥，为了压低价格，便想着换成两年陈，可我们换来陈米也是为了施粥，如此来说，我们家就没有多少陈米售卖，为了维持生意，所以新米不会涨价太高。”
“先给个甜枣，再认真解释，最后卖个惨，这样一来，旁的几家也不会多说什么。”
崔云昭这样金尊玉贵的闺阁女儿哪里懂生意？她一拍脑门要做善事，劳累的还不是自家掌柜。
如此一来，里子面子都有了，其他粮铺要是再不给面子，那就真是毫无善心。
毕竟，崔云昭的初衷是做善事。
孙掌柜听到这里，不由长舒口气。
他做生意最讲究诚信，做人也圆滑知世故，可他能有今日这般八面玲珑，是几十年的经验积累起来的。
崔云昭这样刚成婚的年轻小娘子就有这般见地，确实让人惊叹。
“那我就听东家娘子的。”
崔云昭笑笑，说：“烦请掌柜去牙行临时请两名熬粥的仆妇和舍粥的脚行，要看起来孔武有力些的，以免有人捣乱。”
孙掌柜自然点头应下。
崔云昭同他又议论一番细节，时间便到了午时。
她有些挂心完颜氏的事，便也没有在外面用午食，只是路过全顺斋的时候顺便买了一斤卤牛肉，带回家里吃。
她到家的时候，霍檀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份单子，正在相互比对。
听见脚步声，霍檀抬头，看到崔云昭快步往家里走。
她脸上挂着浅笑，显然今日出门收获颇丰。
霍檀便放下手里的单子，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崔云昭洗手更衣，坐到霍檀身边时，霍檀才把那两份单子递给崔云昭。
“这是方才完颜氏慇勤送过来的。”
崔云昭接过单子，问：“如何？”
霍檀垂眸冷笑。
“完颜氏在博陵多年，也算是根深叶茂，尤其完颜大郎战死，他曾保护过步兵营指挥张寿长，张寿长对完颜家就很照顾，完颜山的队将就是他提拔上来的。”
霍檀是骑兵营隶属，同步兵营本来就不对付，加上这一档子事，张寿长自然不肯低头。
霍檀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
“完颜山是被军务司抓回去了，可张寿长听说这事，就亲自找了军务司的军务巡检，话里话外都说骑兵营欺负他们步兵营。”
“真是岂有此理。”
霍檀在家中几乎不发脾气，老太太对他作妖，他大多时候都是笑眯眯回答，似乎是没有脾气的。
但崔云昭可知道，他若是狠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手软。
听这话，霍檀显然是动了怒。
崔云昭便问：“然后呢？”
霍檀顿了顿，轻轻舒了口气，转圜之间，就已经把那怒气消弭无形。
“张寿长能过问这事，木副指挥也能过问，况且完颜山心虚，自知做了错事，所以说话含糊其辞，根本就没办法为自己辩驳。”
霍檀淡淡道：“木副指挥行事果断，根本不与张寿长纠缠，直接上请军务巡检，申请继续扣押完颜山，等我凯旋之后，递交证据，再行判决。”
“张寿长很生气，但木副指挥同他平级，且巡检大人一贯铁面无私，便只能作罢，不过这几日完颜山的日子倒是不难过。”
崔云昭抬眸看他。
见他虽然勾着唇角，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今日一早就去请了娘子说过的两位大师，带着嫁妆单子，长姐当时被完颜家虐待的药方，以及完颜家的两位邻居，一起去了军务司。”
霍檀做事，自然是滴水不漏的。
崔云昭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轻笑一声：“结果如你所愿？”
霍檀笑了一下，回眸看她。
“有娘子鼎力相助，自然如我们所愿。”

第47章
崔云昭没理他这吹捧的话，只问：“最后如何了？”
霍檀便又给她倒了碗热茶，才说：“我手里证据确凿，当日完颜氏来家里闹，又有那么多巡防军听到内情，都能做证人，完颜山抵赖不了。”
“完颜大郎的父亲虽然还在世，但之前征战时受了伤，已经算作退伍伤兵，自然不可能罚他，倒是完颜山带着那么多人来家里胡搅蛮缠，我当然就只抓着他来说事。”
霍檀很聪明。
完颜大郎的父亲已经不会再有升迁，又有伤病，惩罚他不仅会坏了霍新枝的名声，且也没什么用处。
打蛇就要打七寸。
如今完颜氏中，以完颜山的官职最高，也最得张寿长的信赖，若没有今日的事，用不了三五年光景，他也能升为军使。
霍檀不会让这事情发生的。
崔云昭抬眸，就看到霍檀平静地喝了口茶。
“我同巡检大人禀报了所有的证据，特地说明，完颜大郎的父亲年迈体弱，又是退伍老兵，不想为难他。巡检大人斟酌之后，决定给完颜山降职，从队将降为押正，罚其三个月俸禄，并额外加罚两年不得升迁。”
这个结果真是极好了。
崔云昭长叹一声：“巡检大人真是铁面无私。”
对于完颜山，对于完颜氏，霍檀当然不能直接杀上门去，为了这一家子人，不值当受罚。
可就这么放过他们也是不成的。
钝刀杀驴才是最好的，完颜山被降职，且两年不能起复，以他的能力，会渐渐被张寿长遗忘。
“张寿长现在会这么在乎这件事，不是因为救命之恩，也并非因为完颜氏，他只是不想被骑兵营落了面子。”
“再一个，完颜大郎战死还没太久，他如果忘恩负义，名声毕竟不好，可时间久了，完颜山又被军法处置过，张寿长又如何还会启用他？”
霍檀淡淡道：“军营不比文华殿简单，相反，这里面打打杀杀，都是用血泪来拚搏，一旦寸功未建，一旦家族后继无人，那在军中就会渐渐被遗忘。”
“完颜山已经是完颜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人物了，他的陨落，会给完颜氏沉重的打击。”
“除非完颜氏再有横空出世的天才，不用五年，他们就再也不能在博陵作威作福。”
“以前都是依仗完颜大郎父子，现在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这或许才是对完颜氏最沉重的打击。
崔云昭长舒口气，笑了一下：“挺好的。”
霍檀也看她：“是啊，挺好的。”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崔云昭看了看霍新枝的嫁妆单子，道：“我瞧着没什么遗漏，下午我去拿给长姐，顺便问问她管家的事。”
霍檀便道：“辛苦娘子了。”
崔云昭摇摇头，两个人都饿了，便叫了午食。
今日买的酱牛肉味道很好，香味扑鼻，蘸一点酱油，滋味更香。
霍檀就着吃了两大碗饭，忽然道：“娘子，咱们的吃穿用度，你都从战利里取便是，我的就是你的，以后家中大事小情都由你做主。”
崔云昭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忽然说这事？”
霍檀笑了一下，忽然有些气虚。
“我这个人有时候没那么心细，之前同你说的时候，就没有交代清楚，”霍檀轻咳一声，才继续道，“我也是看了长姐的嫁妆才想到这一点，你嫁与我，又有那么多丫鬟妈妈，自然不能让你用自己的嫁妆来养，所有家用都应该我来出。”
霍檀家中本来也没几个仆妇，加上他又是寻常军户人家出身，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那许多。
所以交代了自己的身家之后，他就没有再斟酌这件事。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是很不负责任的。
霍檀看崔云昭认真看着自己，不由叹了口气。
“我不懂得这些，也是头一次成婚，若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娘子见谅。”
“有什么事，你都直接同我说，我若是错了，一定会改。”
“别委屈了自己。”
崔云昭是真的没想到能听到霍檀说这些。
前世时，两个人能一起坐下来，也都是吃饭的时候，但往往都是安静用饭，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至于他的不懂，她的委屈，她从来不说，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隔阂就是这样一点点产生的。
年轻人都是头一次做夫妻，没有谁知道婚姻要如何经营。
崔云昭父母过世早，那时候她不过十三岁，等到需要从父母身上学习这些为人处世的学问时，已经没有人能教导她了。
她如同蹒跚学步的孩子，年少时挣扎着保护弟妹，年长后就那么随意地打发了婚事，来到霍家，她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
她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办。
书里读过的故事，那些学问和诗词，没有一样可以教她如何在新的家庭生活。
也没有哪一本书能教她，如何同一个陌生的男人相处。
哪怕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崔云昭也是不知所措的。
她不懂，霍檀难道也懂吗？
崔云昭从久远的回忆里翻找，才隐约记起来，刚成婚的时候，霍檀有努力同她说过话的。
只可惜她对于夜晚帐子里的事很羞涩，那些隐秘的心思羞于启齿，又要恪守贵女的矜持，便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
时间久了，或许霍檀以为她是真的不喜欢他，所以也尽量少说。
失去了语言，失去了偶尔的热情，生活逐渐苍白而寡淡。
曾经有一段时间，崔云昭心里是有些平静的。
可平静之后呢？
只剩下无边的空虚了。
那时候的她是很孤独的。
所以梨青的故去，岚儿的死，都给了她沉重的打击。
崔云昭不承认前世的自己曾经有过心病，可现在看来，离群索居，独自生活在别苑中，确实是她逃避痛苦良方。
至少前世最后的那一段岁月里，她的日子很平静。
霍檀看崔云昭忽然就愣在了那里，她垂着眼眸，卷翘的睫毛都没有任何颤动。
她就如同夕阳余晖印刻的倒影，仿佛徘徊在暮色之中，没有任何声息。
霍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等了等，最后还是轻轻碰了一下崔云昭的手背。
她的手背有些冰。
崔云昭仿佛被什么惊吓一般，忽然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她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开，目光炯炯看向了他。
片刻之前，崔云昭忽然有了一个冲动。
她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把那些她最在意的事情，都一一问清楚。
虽然现在是十年前，但霍檀就是霍檀，她也还是她。
要问吗？
可以问吗？
这个问题，在崔云昭心里盘旋了许久，在今日，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冲动。
崔云昭忽然就想不管不顾一回。
不管霍檀是否会怀疑，不管这话问出口的后果。
她深吸口气，一瞬不瞬看向霍檀：“郎君，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不知你是否能回答？”
霍檀不知道崔云昭为何这么郑重，也不知在方才那漫长的思索里，她究竟想到了什么。
但他既然给了承诺，让她有话务必要说，自然不能背信弃义。
一生都要同崔云昭信守这个承诺。
霍檀轻轻握住了崔云昭的手，冲她坚定点点头：“娘子请讲。”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她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她能清晰感知到霍檀的情绪。
现在的霍檀很认真，也很严肃。
虽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可对于崔云昭来说，却是重生回来后，最重要的一个日子。
“郎君，我想问，如过我有一天亲口询问想要和离，你会同意吗？”
“不会。”霍檀下意识就开口了。
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崔云昭任何解释的机会。
“不会”两个字，就是霍檀最直观的想法。
他根本就不用斟酌。
崔云昭心里忽然一松。
那些压在心里的最沉重的东西，似乎都随着这两个字荡然无存。
霍檀依旧认真看着她，他没有问崔云昭为何会有这种疑虑，也不去解释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坐在那里，认真聆听崔云昭接下来的话。
因为崔云昭说，她要问两个问题。
这只是第一个。
崔云昭确实没有想到霍檀会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但前世那一日，她记得霍檀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的。
那一日，她久病将好，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她记得自己靠躺在床畔，忽然听说霍檀回来了。
她病了十几日，难得给霍檀去了一次信，可霍檀却让她失望了，他没有回来看望过一次。
可能对于霍檀来说，这个妻子没有那么重要。
崔云昭忽然就有些心灰意冷了。
他们这桩婚事，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时候她伤了只剩下满心颓然。
或者说，她更逃避了。
所以她看着大步而入的霍檀时，没有去看他身上的伤，没有去在意他眼眸中的焦急，更没有去问他过得好不好。
她记得自己就只是平静看着霍檀，问他：“霍檀，我们和离吧。”
如果说霍檀是毫不犹豫答应的，其实不准确。
崔云昭隐约记得，当时霍檀愣了一下。
那时候她身体不好，没有任何精神，记忆也是有些混乱的。
他没有看到霍檀后来的眼神和动作。
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觉得整个人都疼了起来。
维持了四年的婚姻，相伴四年的人生，终于还是坚持不下去了。
崔云昭其实很遗憾的。
那个时候的她，却也有些期盼。
她当时想，若是霍檀坚持反对，不同意和离，那她就同他敞开心扉，把事情都告诉他，然后两个人一起面对那些风风雨雨，是是非非。
可事与愿违。
她心底里最后的那点期盼也没有了。
因为霍檀回答她说：“好，娘子，我听你的。”
崔云昭忽然从回忆里抽身而出。
前世的那些悲伤和怨恨，那些委屈和不满，都被今生所见所闻，慢慢化解了。
前世的她困于内宅，碍于礼法，囚于本心。
后来那四年别苑生活，让她终于归于平静，读了很多书，见了许多事，听了身边人许许多多的故事，性格才慢慢有了变化。
今生，只需要那一小步，她所见所闻，似乎便天翻地覆。
崔云昭忽然开口，问他：“如果你答应和离，会因为什么？”
霍檀神情越发郑重起来。
他似乎对于新婚妻子的和离言论并不着急，也不生气，反而很郑重地去斟酌自己的内心，斟酌他的回答。
他现在不会敷衍她。
以后也不会敷衍。
霍檀思索片刻，终于给出了一个他可能想出的答案。
“若真有那么一日，可能是我怕连累你吧。”
崔云昭愣了一下。
“连累吗？”
霍檀点点头，他轻轻呼了口气。
屋中很暖，屋外很凉。
冷风裹挟着雪，打得院中枣树扑簌作响。
年关底下，是一年中最寒冷时节。
霍檀挪开视线，遥遥看向门的另一边。
那是冰天雪地。
这一次，霍檀没有看向崔云昭。
他只是一字一顿道：“做军人，没有哪一日是不危险的，娘子你读过许多书，大抵会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我真的有危险，而娘子也很笃定要和离，或许为了不连累娘子，我还是会答应。”
霍檀的声音很沉稳，他的侧脸迎着光，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和笃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情实感，绝不欺骗。
崔云昭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这一刻，门外的风雪好像落在她心里。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前世今生，辨不出几度岁月。
原来，这就是事实吗？
崔云昭并不是盲目信任霍檀，她对于霍檀的坦诚，源自于那十年的光阴，源自于霍檀飞黄腾达，黄袍加身之后，那些兑现的承诺。
霍檀从来不打诳语。
他说过的话，都是真心所想。
或许，这确实是事实。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紧，可是最终，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崔云昭轻轻开口。
霍檀也说：“就是这样。”
此时，霍檀慢慢收回视线，重新对上崔云昭有些泛红的眼眸。
他依旧握着崔云昭的手，手掌温热有力，一如他的人。
霍檀忽然对着崔云昭笑了一下。
“娘子，你不是这样扭捏的性子，成婚后我所见，娘子聪慧大方，机智过人，不会困于这些不存在的假想。”
他捏了一下崔云昭的手，声音也温和了下来。
“我不会给娘子说出这三个字的机会的。”
崔云昭又眨了一下眼睛。
真奇怪。
人与人都很奇怪。
一点微小的改变，让每个人，每一件事都变了。
对于崔云昭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不是关于和离，不是关于情爱，而是她的的确确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把曾经离开的人，一一拉回她身边。
把那些曾经的遗憾和痛苦，也用今生的努力慢慢填满。
崔云昭含着泪，也看着霍檀笑了一下。
“我就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霍檀道：“梦就是梦，不会成真。”
崔云昭点点头，她垂眸思索片刻，还是再度看向霍檀。
“郎君，我还有个问题。”
霍檀难得打趣她：“娘子，这是第三个问题了。”
崔云昭没有回应他的打趣，她只是斟酌着开口：“郎君，我想问问，假如我的存在会对你有所妨碍，你会杀了我吗？”
这才是崔云昭最想问的问题。
前面的铺垫，都是让霍檀卸下心防的试探。
这个问题可能太过慎人，霍檀握着她的手也不免抖了一下。
很轻，却让崔云昭瞬间就捕捉到了。
“会吗？郎君？”崔云昭紧紧盯着他，一瞬不瞬。
相较于之前的郑重，此刻的霍檀，身上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威慑力。
他虽然依旧平静地回望她，但崔云昭能感受到，他那双深邃星眸里，有着激烈的暗流涌动。
崔云昭忽然想要收回手。
相比于和离这种情情爱爱的问题，杀人和伤害，显然更让霍檀忌惮。
她不应该问的。
但是这个疑惑，在她心底深处埋了许久，她急需一个答案。
一个可以让她放心，以后可以踏实信任霍檀的答案。
虽然现在的霍檀才十九岁。
一切都未开始，他还没有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但崔云昭却很清楚，此刻得到的答案，无论是五年，十年亦或是一生都不会改变。
与其试探，猜测，不如一击击破，直接问出最想要的结果。
无论霍檀如何想，无论他怎么看，她都想要这个答案。
崔云昭深了口气，她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她就那么挺直腰背，直勾勾回视霍檀。
哪怕被他深深凝望，也不害怕。
霍檀认真看了她许久，久到他身上那股震慑人心的气势都消散了，他才慢慢松了松紧紧握着的手。
但他没有放开她。
这一次，霍檀没有立即给出答案。
“娘子怎么会这么想呢？”
霍檀轻声开口询问。
跟方才的声音似乎是相同的，却又不太相同，此刻霍檀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温柔还是温柔，却没有了热度。
崔云昭深吸口气，她依旧坦诚地给他看。
“郎君，我说了，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霍檀眼眸里的冰慢慢融化了。
“什么梦，可以给我讲讲吗？”
崔云昭想了想，然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郎君会不会笑话我，跟个孩子似的害怕噩梦。”
霍檀好像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不达眼底。
崔云昭忽然明白了。
这个问题，让霍檀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反而放松了。
崔云昭也笑了一下，然后才说：“前几日郎君不在家的时候，我做了个噩梦。”
“我梦到我们过得很不好，我同你是相看两厌的夫妻，后来因为各种误会，我提出和离，你就答应了。”
“和离之后，我独自居住，结果有一日，我被人害死了。”
“当时我就吓醒了。”
崔云昭苦笑了一下，她半真半假地道：“可能我当时太担心郎君，怕你在战场上有危险，才去梦到什么死活之类的事情。”
她很取巧地给了一个理由。
霍檀安静听着她说话，他没有再去看她的眼眸，似乎只要她说了，他就相信。
崔云昭抬眸小心看了一眼霍檀，声音轻快了些：“郎君，你不会生气了吧？”
霍檀先是摇了摇头，半晌之后他又点了点头。
“我确实是有些生气了。”
这句话说出口，霍檀长舒口气。
“我刚听到你的问题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现在才明白，原来我是生气了，我生气你不信任我。”
霍檀说到这里，捏了捏眉心，显然方才他是很紧绷的。
“但我听到了你的梦，我才意识到，我不应该生你的气。”
“是我自己没有做好，没能让你信任我，依赖我，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问这样的问题。”
霍檀一字一顿地说着。
崔云昭能看出来，霍檀在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不让自己把怒火发到她身上。
这样看来，霍檀确实是从来都没有跟她生过气。
前世偶尔两人有争执，霍檀也是先道歉的那一个。
他的话真的很诚恳，崔云昭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腹中。
崔云昭点了点头，也摇了摇头。
“也不能这样讲，”崔云昭浅浅笑了一下，“毕竟，我们才成婚不到一月，彼此之间也不算熟悉。”
霍檀微微叹了口气：“还不熟悉啊？”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放松了下来，眉宇之间有了笑意。
可能因为崔云昭的态度，让他明白崔云昭不是在猜忌他，这让他心里舒服许多。
霍檀又捏了一下崔云昭的手。
“娘子，你比我想像中要诚恳许多，也就是因为这份诚恳，所以有什么话，我们今日一次说清楚，好不好？”
这正中崔云昭下怀。
“自然好。”崔云昭说。
霍檀便思忖片刻，才开口：“这一次的答案，跟前两个问题不同，之前我说过，如果我真的有危险，会牵连家人，我一定不会让你们被我牵连。”
“所以有可能，我是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你提出了，我会同意。”
“但我自己是绝对不会主动说出的。”
崔云昭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明白了。
霍檀抬起眼眸，认真看向崔云昭。
“但第三个问题，我可以明确告知娘子，”霍檀声音清晰，铿锵有力，“无论遇到任何事，哪怕是我替娘子而死，我都不会让娘子涉险，也……”
“也更不会，去伤害娘子。”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崔云昭绝对耳膜胀痛，她的心跳声是那么激烈，涨得她头晕目眩，疼得她几乎都要听不清霍檀的话。
但霍檀坚定的，不容质疑的眼神，却让崔云昭那颗鼓动的心，慢慢安静下来。
最终，她安心了。
这一刻，她很确定，这就是霍檀的答案。
崔云昭虽然因为“那位”那两个字，对霍檀有所怀疑，但那怀疑并不确定。
因为在崔云昭的认知里，霍檀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他首先就不会伤害妇孺。
这大半个月里，她试探，观察，认真同霍檀生活，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也终于有了答案。
这也是崔云昭一开始没有立即选择和离，离开霍檀的原因。
她要确定，霍檀是否能被她信任。
现在，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崔云昭坐在她同霍檀的家里，终于算是放松了下来。
后面的所有事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会慢慢浮出水面。
崔云昭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身边的人，然后把坏人推入深渊之中。
而现在，她也终于可以放心把背后交给霍檀了。
这个感觉，真的很好。

第48章
崔云昭和霍檀谈话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后来排骨汤都冷了。
崔云昭心里平静许多，人也放松了，此刻才觉得腹中空空。
她瞥了一眼汤，正想着唤梨青过来热一下，霍檀就摆了一下手。
他起身把茶壶拎起来，换了瓦罐放在了茶炉上。
很快，堂屋中就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崔云昭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不应该吃饭的时候说这些。”
“是我先开的口。”霍檀道。
他总是这样的，所有的错误都是他的，从来都不会因此埋怨崔云昭。
霍檀看向崔云昭，听着汤锅里的咕嘟声，忽然开口：“娘子，其实成婚以后的每一日我都很开心的。”
“我觉得我们会很合适。”
霍檀如此说。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她浅浅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羞涩，又有着说不出的愉悦来。
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霍檀确实会说话。
当崔云昭谢下心防，认真听霍檀的话，她就会发现霍檀话里话外都是关心和坦诚。
崔云昭见霍檀还在看她，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用饭吧，你不饿啊？”
霍檀大笑一声，也跟着放松下来。
“用饭，用饭。”
两个人继续吃饭，崔云昭就慢慢说自己要施粥的事情。
霍檀听完，就道：“今日我去军务司，恰好见到了吕将军，将军也有些忧心城外的流民，武平那边的流民越来越多，已经把北城门外面的棚户房都占了。”
霍檀说：“我同他说，这样天寒地冻会冻死人的，若是流民饥寒交迫，恐出事端。”
他这般说着，起身把瓦罐放回桌上，给崔云昭盛了一碗热汤。
“吕将军也说有些棘手。”
“他询问崔参政，参政的意思是，应当尽快安抚流民，给予粥食和衣物御寒，在大寒来临之前，应当安置好流民。”
这谁都知道。
可粥米哪里来？衣物哪里来？又要安置去哪里？安置之后又要如何生活呢？
往年流民少时都是默认安排他们住在棚户房中，因为流民也并非想要留在博陵，他们只是因为灾祸战乱，不得不逃离家乡。
等到战火结束，他们还是要回到家乡去。
不是人人都有勇气背井离乡的。
衙门给安排了，他们回头又要走，不给安排，还要闹事。
无论如何都棘手。
尤其今年武平战事起，距离博陵又这样近，才引来大批流民。
吕继明是个做将军的料，却不擅长处理政事，当时崔序找到他时，两个人才一拍即合。
但崔序此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崔云昭问：“郎君是如何想的？”
霍檀想了想，说：“还是得叫他们有事情做，能养活自己，棚户房在城外年代已久，数量越来越多，拥挤一些是能住人的，就是这份差事不好办。”
崔云昭点点头。
她慢慢喝了一口汤，汤中加了红枣和莲藕，有一股清甜味道。
“郎君，我记得从博陵到伏鹿的水路一直没有通。”
崔云昭斟酌着开口：“伏鹿位于中原要地，四通八达，水路畅通，可也正因此，易攻难守，不像汴州有龙青山作为屏障。”
霍檀听得很认真，表情也有了变化。
他在一点点回忆伏鹿地图。
“但你看位置，若是从伏鹿到博陵这一条长安渠能重新开挖，那么快船一个时辰就可以从伏鹿抵达博陵，这样一来，伏鹿跟博陵就可以作为一个完整的守卫要地，两边可以灵活调兵。”
霍檀忍不住看了崔云昭一眼。
崔云昭笑了一下，问：“怎么了？这个想法有什么问题？”
霍檀摇了摇头，但又点了一下头。
他若有所思道：“娘子的想法很独到，这个做法也是极好的，这一条长安渠因为早年淤塞，一直没有清疏，以至于从五年前便荒废了，从博陵到伏鹿便只能绕一下怀阳山，即便骑快马也要半日才能到，步行几乎要一日。”
其实博陵到伏鹿并不远，当年会开挖长安渠，就是为了方便行走，可后来朝政混乱，各地府衙一门心思都是征战，对于治下问题几乎荒废。
长安渠堵塞了，就一直堵塞，没想过要清淤。
若是能清开，对于伏鹿和博陵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一项举措，最要紧是可以两方联手。
崔云昭心里很清楚，节度使郭子谦可不止看中一城一地，对他来说，岐阳太小了。
天下之人，谁不想要伏鹿呢？
现在伏鹿是由天雄节度使封铎临管，未归属天雄管辖，因为早年的战乱，才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伏鹿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郭子谦和封铎一直都不对付，现在又有伏鹿横在中间，就看两人想要如何动作了。
这些事情，对于已经见证过一次的崔云昭自然早就有了答案，但她也知道，当年伏鹿那一场争战死伤无数。
若是能少死一些人，少流一些血，那崔云昭这一世也不白活。
重生回来之后，她就在想这件事了。
长安渠是她最初就想到的要道，可后来斟酌许久，她还是放弃了。
因为疏通河道，清除积淤太难了。
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还需要提前几个月筹谋，也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但是现在，武平过来的流民，刚好给了最完美的解决方式。
人有了，借口也有了。
就差粮食和决心了。
霍檀垂眸沉思，手指下意识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三下。
“如此看来，此事并不能由吕将军一人做主，还要看节制如何想了。”
如果博陵这边想要挖通长安渠，那就必须要一路挖到伏鹿，但代行节制伏鹿的封铎又如何肯呢？
崔云昭却知道，霍檀应当也猜到了郭节制的想法，所以他应该会促成此事。
她想了想，问：“郎君，我虽这般想，可寒冬腊月里，即便是流民也不好让他们去挖淤泥，实在太冷了。”
这是崔云昭这个构想中最不好完成的一环。
流民若是被强征，大抵会闹事，即便有军队看押管束也会怨声载道，尤其天气太冷，在河道里清淤会生病的。
霍檀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确实是这样的，冬日里地冷，土硬，更不好清了。”
霍檀想了想，道：“倒是可以让流民先去沿途修建棚屋，没有地方住的流民可以有临时住处。一个月后，过了新年，就没那么冷了。”
“那时候，就可以直接开工。”
崔云昭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霍檀抬眸看向她，不由道：“多谢娘子替我着想，也替这些流民着想。”
崔云昭今日会有这个提议，肯定是提前就思忖过的，可见其用心。
“郎君多礼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汤，这才觉得胃里暖和了。
大抵因为放松了，她整个人都有些困顿，有些懒洋洋的。
“郎君我知道如今年月，百姓生存不已，士兵也各有各的苦楚。”
“世道不可改，天命更难违，可即便如此，若是通过我们的努力，能少些血泪，也不枉此生了。”
霍檀认真看着崔云昭，看着她这般轻声低语地诉说着，心里有些火光慢慢被点亮。
他之前所言，觉得同崔云昭可以好好过下去，并不是美言。
他是真的如此想的。
因为崔云昭跟他是一样的人。
一样心胸宽旷，心有家国，目光从来不在这窄小的宅门里。
她一样能看见天下，看到苍穹，看到金乌的光。
霍檀舒了口气，也跟着笑了：“多谢娘子，我会努力的，不会让娘子的用心白费。”
崔云昭点点头。
两个人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崔云昭就回房睡下了。
她今日耗费了太多精神，这会儿实在困了，刚一躺下就陷入深眠之中。
今日的午歇，崔云昭没有做那些旧日的梦。
霍檀轻手轻脚进了卧房，帮她拉起帐幔，然后便去了书房。
他没有动崔云昭的东西，只取了一张纸笺，开始慢慢书写起来。
霍檀的字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气势，粗看去有些不羁，可若仔细看，却有龙虎之气。
他把今日同崔云昭议论的事情一一整理出来，写了一封谏言，最后用信封放好，仔细放入怀中。
等这封信写完，霍檀才站起身，在崔云昭满当当的书架前站定。
崔云昭带过来的书，大多都是她的心爱之物，从书脊可以看出，有些书崔云昭已经反覆翻看过许多遍了。
霍檀抽了两本出来，发现有游记还有史书，翻开一看，里面偶尔有崔云昭娟秀的小楷。
霍檀看着，那颗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深吸口气，把那两本书重新放回书架上。
从成亲第一日，他就发现崔云昭跟传言中的不同。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她没有那么矜持守礼，更不会动不动就羞涩，她落落大方，又开朗慧黠，对于只熟悉长姐这么一个年轻娘子的霍檀来说，崔云昭可以称得上是与众不同。
不，这样也不算正确。
霍檀想到崔云昭那双总是笑着看人的凤眸，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她只是同传言中不同，这又何妨？
无论她什么模样，无论她是什么性格，既然两个人做成了婚姻，他就要去耐心了解她，慢慢同她熟悉起来。
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一家人。
一双手能牵在一起，一生都不会松开。
霍檀想到这里，又想到今日崔云昭那三个问题，不由眯了眯眼。
他不会让她再做噩梦了。
霍檀想到这里，转身出了书房，取了大氅披上就往外走。
刚一推开门，风雪便呼啸而至。
夏妈妈正从厢房里出来，见了他，忙道：“姑爷要出门？可要让平叔去牵了马来。”
霍檀摇摇头，让她别忙。
“我自己出门，”霍檀说了一声，然后看向夏妈妈，“一会儿娘子起来了，你同她说，晚上我会回来用晚食。”
崔云昭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正。
窗边的刻香烧去一多半，只剩下一个尾巴。
崔云昭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醒了醒盹，然后才坐起身来。
外面传来桃绯活泼的嗓音：“小姐，你醒了？”
崔云昭应了一声，自己掀开帐幔下了床，就看到桃绯端了一碗汤进来。
“妈妈说小姐这几天嗓子有些哑，屋里烧了薰笼太干，便煮了川贝雪梨羹，小姐润润嗓子。”
崔云昭点头，笑道：“你们也吃一些，屋里都挺热的。”
桃绯就甜甜笑了：“谢小姐。”
崔云昭看她整日里都很高兴，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话都说开了，她人也跟着放松了，尤其是中午睡了很长时间，把一上午耗费的精神都补了回来。
“姑爷呢？”
桃绯就道：“方才夏妈妈说九爷出门了，只说晚上回来跟小姐一起用饭。”
崔云昭猜测他应该又去找吕继明商议去了，便道：“你去西跨院问问枝娘子，看她是否有空，我一会儿去她那边拜访。”
桃绯便点头，帮她放好洗漱的用具之后就出去了。
崔云昭自己也会梳头，她简单盘了个牡丹髻，把霍檀送给她的簪子戴上，桃绯就回来了。
“小姐，枝娘子说她得空。”
崔云昭点头，把霍檀取回来的霍新枝嫁妆单子拿好，就独自出了门。
霍新枝住在西跨院东厢房，她跟霍新柳一起住，不过两人分开两间屋，崔云昭以前没来过这里，这一次是头回来。
天气冷，房门紧闭，崔云昭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霍新枝那张冷淡的脸出现在屋内。
她道：“有劳弟妹了，屋里请。”
崔云昭就跟着她一起进了堂屋。
堂屋里没有窗，关上门便显得有些昏暗，崔云昭注意到另一侧霍新柳的屋子并未关门，从门口往外看去，霍新柳正坐在屋里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做绣活。
她生得清俊，脸蛋圆圆的，瞧着很可爱。
只是年纪小，又腼腆迟钝，便没有那么灵动。
霍新枝注意到她的目光，便道：“柳儿喜欢做绣活，一做能做一整天。”
崔云昭点点头，跟着她去了另一间房。
霍新枝的房中看起来比霍新柳的要素净许多，没有摆花，也没有贴红字，就连妆镜台上也没几样东西，瞧着很寡淡。
窗下放了桌椅，崔云昭便同霍新枝坐在那里。
茶水已经煮上了，这会儿正咕嘟冒着热气。
崔云昭把单子递给她，说：“郎君上午去了军务司，已经请报处置了完颜山。”
崔云昭简单把完颜山的结果都说了，然后道：“后来完颜氏的人去了军务司，把长姐的嫁妆单子还了回来，说让咱们回来看一看，若是没有问题，明日就来送。”
霍新枝道了一声谢，然后就接过单子看。
她的嫁妆里还有五亩博陵这边的田地，自从她回家来，一直都是完颜氏的人在耕种。
现在这五亩地和今年的出息都列在了上面，可见这一次完颜氏是真的怕霍家再找麻烦。
霍新枝看到那出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她笑完，又觉得有些不够礼貌，便轻咳一声道：“我不是对你。”
霍新枝如今的气色可比崔云昭刚嫁过来时要好上许多，几乎算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她眼底没有了乌青，脸颊也有了光泽，整个人胖了一圈，瞧着有了些精气神。
这很难得了。
前世一直到最后崔云昭离开霍家，霍新枝也没有越来越好，反而行将就木，面如枯槁。
因为在那之前，霍新柳走丢了。
崔云昭心里叹了口气，她抬眸对霍新枝轻快笑了一下。
“阿姐，”她换了个亲近称呼，“我虽然刚嫁来，我们也不熟悉，但我这个人脸皮厚，有什么便想说什么，阿姐不会怪我多事吧？”
霍新枝下意识摇头：“怎么会，我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你……”
崔云昭却摆了一下手：“阿姐，我们已经是一家人，没必要那么生疏，也没必要那么客气。”
“说话办事，都不用那么拘谨的。”
霍新枝愣了一下。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着崔云昭轻笑了一下。
她其实生的很好看，面容可能更像霍展，有一种干脆利落的飒爽。
尤其是那双眼睛，若是重新充满神采，怕是灿若惊鸿的。
崔云昭认真看着她笑，道：“阿姐笑起来多好看呀，以后要常笑。”
她跟她其实并不是一路人。
一个军户孀妇，一个世家千金，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开朗大方，怎么看，都不太可能成为朋友。
但崔云昭这样巧笑倩兮的一句话，却让霍新枝的那颗心忽然轻颤了一下。
完颜氏来闹事的那天，从她心里破土而出的种子，慢慢发芽，每一日都在努力成长。
崔云昭的笑容，就是忽然而至的甘霖，让刚刚萌芽的嫩芽慢慢茁壮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霍新枝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那么莫名地笑了好一阵，崔云昭才道：“阿姐，心情好些了吗？”
霍新枝点头，声音也有了笑意：“好多了。”
“弟妹，真的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完颜氏那么可恶。”
“自从那日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许多话，霍新枝没有同亲人们说过，她怕大弟冲动，坏了他的前程，也怕母亲伤心，心里面煎熬。
弟妹们太小了，祖母，祖母不提也罢。
霍新枝轻声道：“从我回来那一日开始，家里就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完颜氏，也不敢问我究竟过得如何，可他们越是小心翼翼，我越难受。”
“大弟为了我去同完颜氏闹，还被吕将军训斥了，都是我连累了家里。”
崔云昭安静听她诉说，等着她把心里的痛苦都说出来。
等霍新枝说完了，崔云昭才开口：“阿姐，这不是你的错。”
“这世上，哪里有被害人有错的道理了？”
“婚事不是你选的，完颜大郎不是你害的，这一整件事，都是完颜家包藏祸心罢了。”
“跟你没有关系，你应该挺起胸膛，高高兴兴过每一日，你过的越好，完颜氏更难受。”
霍新枝平静看着她，眼眶却不自觉泛红。
“我可以吗？”
崔云昭又笑了：“怎么不可以呢？”
她认真对霍新枝道：“阿姐，我同阿娘提议的事情，你应当已经知晓了吧？”
霍新枝点了点头，然后少有地慌张了一下：“弟妹，我……我不成的。”
“我以前也没管过家里事啊。”
崔云昭就笑了：“这有什么难的？我以前也没见过这许多事。”
“阿姐，万事开头难，只要上了手，以后就得心应手了，再说，”崔云昭压低声音道，“再说，我说句不孝的话，祖母那边，也就阿姐您能管一管了。”
“郎君以后越走越高，家里还有那么多弟妹，若放任祖母肆意而为，我真的怕以后会出事。”
霍新枝从小在家里长大，她比崔云昭更熟悉顾老太太，现在听到崔云昭这么说，她原本带笑的唇角便压了下去。
面色也郑重起来。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崔云昭的担忧不无道理。
顾老太太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且又一贯喜欢撒泼耍赖，真对上她，作为晚辈的他们还真是有点办法都没有。
原来父亲在时还好些，现在家里都是顾老太太的晚辈，她就更不在乎了。
霍新枝不想让家中事牵连霍檀，一点都不想。
崔云昭见她面色微变，心里便笃定她一定会答应，于是便继续道：“当然，我这只是猜测，可是阿姐，若是你能掌家，一切就都不同了。”
“我看着，祖母唯独喜欢你。”
喜欢只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顾老太太是心虚，不敢闹霍新枝。
霍新枝听到这一句，忍了忍，还是笑了一下。
她发现笑容确实很好，可以让心情变得平静。
“你说得对，我是做为长姐，应该保护好弟弟妹妹们。”
霍新枝看向崔云昭：“弟妹，你说我应当如何做？”
崔云昭挑了挑眉，眼中流淌出笑意。
“阿姐真是果断。”
崔云昭说完，先指了指她的嫁妆单子：“阿姐手里的这些嫁妆，收回来之后要清点清楚，这个阿娘应该当知道如何做，至于那五亩地，还有家中的二十亩地，长姐可以统一交给佃户打理，家里原来应该已经有了佃户，继续沿用便是。”
崔云昭道：“父亲留下的银钱，若是母亲和阿姐想要增加利润，可以买商铺，自己营生或者租赁都是很好的，唯独拿在手上不稳当，尤其是账票，要尽快兑换或者使用。”
崔云昭见霍新枝听的认真，便道：“我身边的夏妈妈，阿姐应该知道的，她就是我这边的内管家，对这些都很明白，阿姐若是想学，只管去找她问，我已经同夏妈妈说好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阿姐，你放心，这事没有那么难的。”
“只要我们肯做，就没有难事，”崔云昭眼眸中有着鼓励，“我家中有一位姑婆，你应当听说过。”
霍新枝想了想，问：“是崔居士？”
崔云昭笑了，道：“是的，就是崔应念，姑婆年少时偏爱史书，后来嫁人，操持内务，又爱上了诗词。”
“当时姑婆已经三十岁了，膝下也有孩子，可她依旧坚持学习写诗，这一学就是十年。”
“十年之后，姑婆凭借一首诗闻名汴京。”
崔云昭看向霍新枝，眼眸里有着闪亮的光。
“阿姐，想要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崔云昭笑容灿烂，“女子坚韧，顽强努力，我们总会成功的。”
“姑婆当年教导我们，不要困于内宅，不要困于规矩，我们应该把心放在天上。”
“只要你在苍穹上，整个大地就尽收眼底了。”

第49章
崔应念是崔云昭的姑婆，是她祖父的大姐，比祖父年长七八岁。
当年大姑婆嫁给汴京王氏，可谓是门当户对，婚后崔应念同寻常娘子那般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只是她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
她待字闺中时喜读史书，后来嫁人后，同丈夫也意趣相投，两人可谓是琴瑟和鸣。
之后姑婆渐渐喜欢上诗词歌赋，她的丈夫也很支持。
姑婆没有因为规矩，身份和夫家儿女而放弃自己，也没有因为年纪渐长而不去努力。
她很用心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诗词上的造诣越来越高，最终写出了名满天下的《折枝词》。
姑婆这一生，真的让人羡慕又敬佩。
但崔云昭同霍新枝说的话，其实是骗她的。
崔云昭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位姑婆。
她出生时，姑婆已经年过六旬，本来每年新岁时都会带领全家回到崔氏，见一见娘家亲眷，可那时候她身体不算很好，丈夫又病了，便没有回来。
再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崔云昭小时候是经常听说姑婆的那些故事，把姑婆的诗词背得滚瓜烂熟，她心里把姑婆当榜样，可在一日复一日的崔氏生活里，在一句又一句的规矩体统里，她逐渐忘记了年少时最初的萌动。
一直到她搬去长乐别苑，宫人们帮她找来了各种各样的书，她才看到了姑婆的手记。
那本手记里，写了那几句话。
那时候她幡然醒悟。
我们不应该困于内心，我们应该把心放到天上去。
前世今生，她虽然从未见过姑婆，但姑婆却给了她最初和最后的向往。
也让她渐渐明白，自己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那时起，她就开始读书了。
不是年少时看的诗词歌赋，不是清规戒律，也不是四书五经。
她看了天南海北的游记，看了各种各样的稗官野史，看了医术，读了天星术，也把《天工开物》每一页都看了。
闲暇之余，她开始同别苑中的宫人们谈天，问他们的过去，问他们的想法。
别苑中的宫人来自天南海北，他们所经历的各不相同，多听，多看，多想，崔云昭在即将三十年华之时，才大抵隐约看懂了人生。
现在想来，可能到了那个时候，她才算作是懂事。
还好，苍天有幸，让她重新活了一次。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时候。
她还有机会，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包括她自己的。
崔云昭看向霍新枝，她眼眸里亮晶晶的，仿佛天上星，水中月。
她看人的时候总是落落大方，笑意盈盈。
霍新枝被她这么看着，也不由挺起胸膛，也慢慢直起了被悲惨过去压弯了的脊背。
“阿姐，你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漫长的人生，我相信，只要肯往前走，任何时候都不晚。”
崔云昭道：“我认为家里的事，你能管得很好。”
“以后家里还要靠你，母亲要靠你，弟妹也要靠你。“
她的话给了霍新枝无边的勇气。
她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力量来，那力量很强，几乎让她荣光焕发。
她回望崔云昭，用力点点头：“好，我会努力的。”
崔云昭同霍新枝谈完，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她没有急着走，反而同霍新枝说起了家常话。
“我瞧着，十一郎这两天都板着脸，还是那一日生气了？”
霍新枝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那日他不是没有听母亲的？自己不好意思了，不敢多说话。”
“他还年少呢，何必这样苛责自己。”
当时气氛那么严肃，他受到了惊吓，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都可以理解。
毕竟他还是个少年人。
霍新枝却叹了口气：“可能对于十一郎来说，祖母更好吧。”
“毕竟当年他跟柳儿是双生子，但刚出生时柳儿身体不好，阿娘和父亲就更偏疼柳儿一些，只有祖母待他特别好，他想要去偏心祖母也在理。”
“可……”
霍新枝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我会劝劝她的，弟妹不用太过操心。”
崔云昭笑了一下，说：“有劳阿姐了。”
两个人说到这里，也就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崔云昭便起身，笑着道：“阿姐，若是得空，你都可以找我，咱们可以出去玩，也可以一起去看看铺子，都是使得的。”
“好。”霍新枝应下。
她跟着起身，要送崔云昭出门，抬头就看到对面房门里，霍新柳正探头探脑。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就对她笑，声音很轻柔，说话也很慢。
“柳丫头，得空来嫂嫂这里玩。”
霍新柳呆呆看了看她，片刻后才腼腆点头，小声说：“好。”
崔云昭就离开了西跨院。
晚上的时候，霍檀回来，一边洗脸一边道：“我同吕将军请示过了，吕将军也觉得法子可行，已经给郭节制去信了，无论成不成，明后日应该就有结果。”
崔云昭点头，道：“我知道了，对了郎君，我明日回一趟家，去看看弟妹这几日如何。”
霍檀道：“我陪你回去？”
崔云昭却没有答应。
“不用，我就是回去看一看他们，没有旁的事，郎君还是去军营吧。”
她说不用，霍檀也没有坚持。
用过了晚饭，崔云昭找了本医书来读，霍檀在书房那边不知道忙什么。
崔云昭看完了几页，有些好奇，就走到书房门口往里面看。
却发现霍檀也在读书。
听到脚步声，霍檀回过头，看到崔云昭一脸惊讶。
他摸了一下鼻子：“怎么？看我读书很奇怪？”
崔云昭确实也只是惊讶了一下，但想到前世朝臣们夸他文武双全的话，就把惊讶都咽了回去。
“倒也不是，只是没想到郎君看的不是兵法，而是史书，这本……”崔云昭眯眼睛看了一下，发现竟是自己年少时读过的通史，“这是我的书？”
霍檀笑了一下，道：“是，正是娘子的书，我近来同娘子谈天，发现娘子真是博闻强识，便觉得人还是要多读书，只有多读书，遇到事情才知道要如何行事。”
“不过娘子的许多史书都太艰涩了，这一本倒是没那么难读。”
崔云昭不得不佩服霍檀，他不成功谁能成功呢？
知道自己不足就努力，这样的精神，值得人敬佩。
崔云昭来到书架前，慢慢选了几本书：“那一本是我年少时启蒙读的，简单易懂，我再给你挑几本，郎君闲来无事可以看看。”
霍檀见她不仅没有鄙薄，反而还认真给他挑书，不由笑了一下。
“娘子真好。”
忙完了这一会儿，崔云昭就有些困了。
霍檀听到她打哈欠，就放下了书，起身回到卧房。
“娘子，安置吧。”
崔云昭点点头，两个人洗漱更衣之后，就躺下来。
可能因为白日里说了很多话，两个人的关系不自觉亲近不少，霍檀的手动了又动，最后还是偷偷爬出被褥，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崔云昭缓缓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安静看了一会儿帐子，片刻后她便又合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的心里无比踏实。
在她身边，霍檀轻声说：“娘子，晚安。”
崔云昭轻轻勾起唇角，很快就陷入深眠之中。
次日清晨，崔云昭醒来的时候，霍檀依旧不在。
他一早就要去军营，从来不会耽误，崔云昭如今已经习惯了。
早食是他买回来的桂花糕和糯米鸡，崔云昭吃过了早食，就带着夏妈妈坐上了马车。
她同霍檀说是要回家去看弟妹，这是理由之一，另外她还要去家中的书库看一看，是否有《楚天志》这本书。
如果能找到最好，如果找不到，那就只能去书谱让掌柜帮忙寻了。
崔氏跟霍氏距离不远，很快，马车就停在了崔氏门口。
这个时辰，崔氏中门打开，但里面却很安静。
门房看到二小姐回来，忙迎上前来，谄笑着道：“二小姐，您回来了。”
上一次崔云昭回门，把崔氏闹得天翻地覆，家中的下人这才意识到这位二小姐同以前不一样了，私下里都嘀咕是因为家主把人逼得太狠，才撕破了脸。
他们都以为二小姐可能要等过年才会回娘家，谁知她竟是没事人一样，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崔氏门口。
门房一边过来迎接，一边就要派人去通传贺兰氏。
崔云昭自然知道他们的小九九，便直接了当说：“我要去书库看一看，选几本书回去读，另外，也要去听乐堂看望一下三堂婶。”
她原在家中时就待人和善，如今虽然出嫁，又同家主闹了这一场，倒是依旧客客气气。
也把话同门房都说明白，否则他们要是办事不力，会被贺兰氏责罚。
门房心里感动，便道：“多谢二小姐，小的们知道如何办了。”
既然不是来找茬的，那他们只要禀报贺兰氏，贺兰氏要不要见二小姐都是她的事，下人们不担责。
说着话，崔云昭已经进入了内宅。
夏妈妈眼明手快，叫了院中扫地的小丫鬟，让她去听乐堂禀报三堂夫人一声，说二小姐一会儿就到。
崔云昭便先去了书库。
原来她在家中时，就喜欢经常去书库读书，后来嫁给霍檀，也偶尔回来取书，不过孤本书籍她是从来不取的，若是真想看，使人抄一本给她便是。
所以这一次她也直接就来到了书库前。
崔氏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这一栋三层小楼了。
这栋楼就在崔氏内宅的最中心处，四周竹林环绕，影影绰绰。
这栋楼年代已经很久了，距今有百年历史，看起来古朴厚重，有一种岁月的沧桑。
书库门口是经年有小厮把守的，崔云昭刚要领着夏妈妈进去，小厮就把她拦住了。
“二小姐……您不能进去。”
崔云昭微微挑了一下眉。
真是稀奇，她回自己家书库，居然还不让进门。
她没有发怒，只是安静站在门口，看向说话的小厮。
这小厮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满脸稚气，他被崔云昭这么一看，立即就红了脸。
显然是很为难的。
小厮看了看另一名小厮，见他不吭声，还好自己嗫嚅开口：“二小姐，这是家主的命令。”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二叔父真是好气量，前脚装作大度，后脚就不让她进书库了。
崔云昭道：“为何不让我进呢？”
小厮愣了一下。
“这个，这个家主没说，二小姐，您看……”
崔云昭就知道崔序也没有个由头，只是拿下人发火罢了，他不能把崔云昭拒之门外，就只能用这种阴损法子。
崔云昭总不能为难个小厮。
她眯了眯眼睛，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若是崔序没有动作，反而不像他了，要不然崔云昭还要防着他背地里使坏。
小厮见她没有发怒，倒是松了口气，小声说：“二小姐，不如您去问问夫人，夫人……”
另一个小厮咳嗽一声，不让他继续开口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崔云昭便直接对另一个小厮道：“你去明善堂，就说我要进书库，可二叔竟是不许，便让二婶娘给一个正当理由，我可没听说家中还有这等规矩。”
崔氏女为何百家求，就是因为这偌大的书库。
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市面上出现过的书，崔氏家中都有收录。
更别提那些珍贵的孤本了。
这才是崔氏的底气。
也正因为这份底气，也因为传道受业的家规，所以崔氏女出嫁之后，都可回家取书，就连孤本都可以抄走。
书籍不独属于崔氏，它属于天下求知人。
这是早年崔氏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百多年来无人更改，崔序还没有那个胆量忤逆家规。
他跟贺兰氏两口子，大抵就是想让崔云昭回家里来拿闹一场，然后再出去说崔云昭不识好歹，不懂真心。
崔云昭却偏不闹。
另一个小厮一听崔云昭这么说，立即就白了脸，却也不敢反抗，只能说：“是……”
他还没来得及走，一道轻灵的嗓音便响起。
“二姐姐回来了？”
“外面天寒地冻的，咱们进书库说话吧？我好久没同二姐姐说话了。”
崔云昭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回眸一看，立即便笑了。
“四妹妹，许久不见了。”
崔氏四小姐翠云绮领着丫鬟踱步而来。
她今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因为身材娇小，看起来特别可爱。
寒冬腊月里，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衫，外面配着精致的妆花褙子，看起来格外灵动。
她头上梳着双环髻，发间戴着琉璃簪，笑起来的样子别提多单纯。
原在家中时，崔云昭同她关系就算不错，隔了许久再见，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有许多年未见过她了。
前世她同霍檀和离之后，崔云绮还上门看望过她，后来她搬去别苑，她就再也没去过。
过年宫宴崔云昭也没见过她，想来也已经多年未见了。
忽然见到故人，崔云昭是很欣喜的。
尤其现在的翠云绮才只有十三岁，还是个稚嫩少女，就更容易让人怀念过去。
“四妹妹，你怎么也来书库了？”
崔云昭站在门口等她过来。
翠云绮便拎着裙摆，小跑着来到她面前，仰着头笑。
崔云昭这才发现，她还不是记忆里已经长大成人的崔四姑娘，现在的她还是个孩子。
她比自己要矮上大半个头。
“今日也是凑巧了，”崔云绮快步上了前来，伸手就挽住了崔云昭的胳膊，“我今日正巧有想看的书，就想过来打发时间，没想到碰到了二姐姐。”
她这么说着，就去看那两个小厮，表情故意做出凶恶来。
“你们怎么招待的二姐姐？”
小厮们不敢吭声。
崔云绮很轻巧就把事情揭了过去，道：“我要同二姐姐去书库吃茶，你们去准备一下。”
两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一次没说什么，慇勤开了门便走了。
崔云绮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不仅给了小厮们一个借口，也在崔云昭这里为父母找补。
崔氏人丁算不上兴旺，但人口却也不少。
崔云昭的父亲是长子，之下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
二叔父自然就是崔序，三叔父名叫崔亦。
他比崔云昭的父亲小了七八岁的样子，早年自己考中的进士，如今外放做官，并不在家中。
崔氏排行中，先说这些小姐们，崔大小姐就是崔序的长女，早崔云昭一月嫁入伏鹿苏氏，崔二小姐就是崔云昭。
崔三小姐名叫崔云遥，是崔序的次女。
崔四小姐就是崔云绮，她是崔序的三女。
崔五小姐是崔云岚，崔云昭的亲妹妹。
后面崔六小姐和崔七小姐是三叔父的长女和次女，随三叔父一家在任上，平日不怎么回博陵，崔云昭同她们不熟悉。
崔氏的姑娘不少，少爷也不算少。
崔云绮虽然是崔序和贺兰氏的女儿，人却开朗大方，心思通透，同崔云昭一直都很好，对崔云岚也很照顾。
等两个小厮走了，崔云绮才满怀歉意地看想崔云昭。
“二姐姐，实在抱歉，父亲他……”
崔云昭摆摆手，只拉着她进了书房。
“外面冷，咱们进来说话吧。”
书库是不能烧火的，薰笼也没有，不过书库里挡风，比外面自然要暖和许多。
崔云绮带着的小丫鬟机灵，上前把桌椅都布置好，才退到一边去。
崔云绮一直握着崔云昭的手，两个人亲亲热热一起坐了，崔云绮才好奇看向崔云昭。
“怎么了？才几日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崔云昭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崔云绮眼睛闪了闪，满面好奇：“二姐姐，成亲好不好玩啊？”
还跟个孩子似的。
“成亲哪里有好不好玩，我只知道离开了家，以后就要靠自己了。”
崔云绮忽然就垮了脸。
崔云昭笑着问：“怎么了？”
崔云绮这才红着眼睛抬头看她，又飞快低下了头头。
“二姐姐，我都知道了，是父亲和母亲不对。”
崔云昭有些意外她的话，听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四妹妹，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同你还是好姐妹。”
“你不用为这事忧心，我分的很清楚。”
崔云绮却依旧低着头：“二姐姐，你恨他们吗？”
恨吗？如果是自己的事情，崔云绮不恨他们。
但他恨他们养歪了崔云霆，恨他们害死了崔云岚。
因为崔云岚，崔云昭对崔序夫妻两个，再也没有骨肉亲情了。
可这话是不能同崔云绮说的。
崔云昭想了想，才温声开口：“我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恨不恨的？”
崔云昭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其实我同你姐夫过得不错。”
崔云绮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忍不住仰起头，脸上的颓丧不见了，又被好奇压了过去。
崔云昭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了？”
崔云绮确实是有些好奇的：“母亲近来说，想要给我寻郎君了，可我不想出嫁，我害怕。”
“二姐姐，我不能一直留在家里吗？”
崔云绮这么问的时候，似乎自己也不是很肯定。
但崔云昭却知道，上一世直到她故去，崔云绮二十三岁时，她也一直没有出嫁。
崔序和贺兰氏对于她们这一房姐弟有多冷血，对于自己的孩子就有多慈爱。
崔大小姐出嫁时已经十九岁了，在博陵不算晚，却也不算早，等到崔云绮这里，就更溺爱了，把她留到了二十岁上。
可能崔云绮自己确实不想嫁人，她一撒娇，贺兰氏就没了办法。
崔云昭不觉得女子就一定要嫁人，自己过得好才重要，此刻崔云昭看着崔云绮懵懂的眼，不由笑了一下。
“这个得看你自己，”崔云昭认真道，“我同你姐夫虽然成婚前只见过一次，但我们还算幸运，门不当户不对，可性格是相当合适的。”
崔云昭说这句话，既是实情，也是为了让崔云绮安心。
她没有明确回答自己恨不恨崔序夫妻，确也不能让小姑娘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所以我觉得现在的日子也不错。”
崔云昭说到这里，眼眸里闪烁着笑意，看起来并不刻意。
崔云绮微微松了口气。
崔云昭继续说：“你若是想留在家里，就要做好被人议论的准备，也要给自己找个事情来做，人要是有了主心骨，日子就很好过。”
“归根结底，这是你的人生，二叔父和二婶娘疼你，所以你可以自由。”
“绮儿，不要浪费这个得之不易的自由。”
崔云绮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却又什么都明白了，她眨了一下眼睛，把脸靠在了她胳膊上。
细碎的额发遮挡了她的眉眼，崔云昭看不到她的神情。
却能听到她说：“二姐姐一直都很好，我好喜欢二姐姐。”
崔云昭笑了一下。
姐妹两个说了会儿话，就觉得书库里也有些冷了。
崔云昭便说要去寻书，崔云绮也没有打扰她。
这书库崔云昭来过许多回，对于书籍的分布是很熟悉的，她不用人带领，直接就能寻到游记书籍那一间房。
崔氏的书库是有明确分类的，游记书库中，甚至还按照游记的方位和重点内容进行了排列，崔云昭很简单就找到了记录梦楚和天水一带的游记。
就算只有这两地，书库里也有一整个书柜的书。
崔云昭跟夏妈妈分头找，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她正想同夏妈妈说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崔云绮的嗓音：“二姐姐，是没找到书吗？要不要去孤本室看一看？”

第50章
崔云昭回过头，就看到崔云绮在门外探着脑袋看。
她笑了一下，道：“不用了，我找的书都已经找好了。”
崔氏的孤本以经史子集最多，其余还有农桑医术之类的书，像游记这种百姓们偶尔也会传看的书籍，一般不会收纳，也不会成为孤本。
若是今日崔云绮不在，崔云昭可能还会过去看一看，现在倒是没有这个打算了。
崔云绮走进来，看夏妈妈手里都是医书，不由有些惊讶：“二姐姐，你现在又喜欢医术了？”
崔云昭顿了顿，她羞涩笑了一下。
“你姐夫成日里上阵杀敌，我实在不放心，自己学一学也是好的。”
崔云绮便忙点头：“如此看来，二姐姐很喜欢二姐夫呢。”
崔云昭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羞赧和喜悦，一字不说，却已经意味深长。
她同崔云绮约好，过些时候有空了再来寻她玩，便离开了书库。
等她走了，崔云绮的丫鬟浅吟便捧著书跟到近前，低声问：“四小姐，咱们回去吗？”
崔云绮有些不舍地看着崔云昭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二姐姐失去看望五妹妹吧？”
浅吟便道：“应当是的。”
崔云绮便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走吧，这里冷。”
崔云昭顺着家中内宅的竹林小路，一直往西月亮门行去。
夏妈妈道：“今日也是凑巧，碰到了四小姐。”
崔云昭点点头：“她倒还是小孩子脾气。”
主仆两个说着话，前面就传来一道有些尖锐的嗓音：“你怎么办的差事？这点子东西都做不好，我要你有什么用？”
听声音，似乎是崔三小姐。
这一条下路没有岔口，若是绕路，要耽搁两刻左右，崔云昭不想浪费时间，便只得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今日的缘分还不少呢。”
她同夏妈妈低声嘀咕。
果然，只走了十来步，崔云昭就看到小路边上的凉亭里，一个紫衣少女正在训斥满脸泪痕的小丫鬟。
紫衣少女也是鹅蛋脸，但她年长三四岁，又生得消瘦，整个人就显得略有些刻薄和凌厉。
没有崔云绮那么圆润可爱。
紫衣少女正是崔云昭的三妹妹，崔云遥。
崔云遥是个火爆脾气，说话也总是很刻薄，有些得理不饶人的劲儿，她身边的丫鬟妈妈们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触她霉头。
这会儿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她竟是在这竹林深处发起火。
既然碰上，崔云昭便客气同她说话：“三妹妹这是怎么了？”
可能十几日未曾见过崔云昭，崔云遥初看到她时还有些惊讶，旋即便挑眉道：“哎呦，你怎么回来了？”
在崔云昭的记忆里，这位三妹妹是最不像崔氏女的姑娘了。
大堂姐温柔婉约，四妹妹玉雪可爱，岚儿又是乖巧懂事的性子，就连她自己，人人也都夸她沉稳端庄，是崔氏女的典范。
可唯独这位三妹妹，却根本不管那些礼法。
崔云昭倒是不想同她闹矛盾，便简单道：“回来看一看岚儿和霆郎。”
崔云遥瞥了瞥嘴，只说：“你倒是个好姐姐呢。”
这天寒地冻的，崔云遥身边的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崔云昭有些于心不忍，便道：“三妹妹，有什么事情你回去再说，这大冷的天，再把人冻坏了。”
那丫鬟感激地看了一眼崔云昭，崔云遥却冷斥一声。
“这吃里扒外的丫头，母亲刚给了我一块上好的云锦料子，我本来要拿去置办新年衣裳的，结果她送去绣坊，也不说是给我来做的，绣坊就给做成了四妹妹的尺寸。”
崔云遥说起这个事，气得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
“我就说老四那丫头心眼多，瞧瞧，连亲姐姐的东西都要弄到手呢。”
跪在地上的丫鬟哭得满脸是泪，小声说：“三小姐，奴婢真的说了，那是三小姐的料子。”
“是，是针线房做错了，不是奴婢……”
崔云遥斥责道：“闭嘴，绣坊难道都是死人不成？一块料子还能弄错？敢欺辱到我头上？我看就是你办事不利。”
崔云昭听着就有些头疼。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她在家中时就经常遇到，一块料子，一只簪子，甚至是过年送到各房的水果，都要比个高下。
一日日，一年年，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回忆起来，年少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在意这些做什么。
可能因为父母过世，她不想让弟妹被薄待，于是也跟着争执起来。
也挺没意思的。
崔氏让崔序夫妻两个这样养下去，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子，最起码十年之后的崔氏，能独当一面的除了崔云霆，也就是二叔父的长子和三堂叔的长子。
崔云昭心里叹气，却还想着劝一句崔云遥。
“三妹妹，这也不是多大的事，你同二婶娘说一句，二婶娘再给你块料子重新做就是了，既然那件衣服做成了四妹妹的尺寸，你便送她吧。”
崔云遥却满脸不高兴。
她忽然抬头看向崔云昭，片刻后才笑了一下。
但那笑并没有多少欢喜，反而有点嘲讽。
“你们是不是都更喜欢四妹妹？父亲这样，母亲这样，大哥也是这样。”
“就连你，也要偏心她。”
崔云遥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她叫了一声小丫鬟，然后就往崔云昭这边行来。
待她同崔云昭面对面时，崔云遥才再度开口：“我回头让人把那衣裳送给五妹妹吧，她们年岁相当，五妹妹同样能穿。”
崔云昭想说不用，崔云遥就直接摆手：“我的衣服，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二姐不用多说了。”
“那就多谢三妹妹了。”
崔云昭只好道谢。
崔云遥又看了看她，看得崔云昭都蹙起了眉头，她才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二姐姐。”
崔云昭一点都不慌乱，她笑了一下：“嫁人了，换了盘发，自然瞧着不同了。”
“不，你就是不一样了，”崔云遥念叨着，“我说不上来，算了不说了。”
“对了。”
崔云遥又看向崔云昭：“二姐姐，你以后可别那么亲近四妹妹，你还当她是好人呢。”
说到这里，崔云遥冷哼一声，昂着脖子走了。
崔云昭被她说的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她这话没头没尾，让人没办法深思，只能当成是姐妹之间的口角来听了。
崔云昭便只笑着道：“多谢三妹妹提醒。”
崔云遥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等她走了，夏妈妈才道：“看来三小姐同四小姐关系越来越差了。”
崔云昭道：“她同四妹妹都是二婶娘的女儿，年龄相仿，会比较也在情理之中。”
往前走了没多一会儿，就到了西苑的月亮门。
崔氏的老宅占了这一整片，不过百年下来，因为不停繁衍，最终留下来的主支正宗只住在老宅的最中央。
其余西苑和东苑，以及后面的一小片北苑都是旁支住处，彼此之间虽有门相通，却已不算成一家。
更早的旁支早就搬离这条巷子，说是崔氏，已经不算熟悉了。
听乐堂就在西苑。
月亮门边也守着一名小厮，他见崔云昭过来，先是愣了一下，才犹豫地说：“二小姐？”
崔云昭点头，知道这小厮不认识自己，便道：“我去三堂叔的听乐堂拜访。”
小厮便忙取了钥匙开门。
她以前几乎不来西苑，小厮开了门后，她还问了一下路，然后才进了西苑。
同崔氏正宅相比，西苑看起来更陈旧古朴一些，有一种岁月的年华浸润。
青石板小路上还有积雪，显然两边不怎么来往，小厮们便也没有打扫。
崔云昭一路往前走，顺着小径绕过花园，在夏妈妈的指引下来到了听乐堂。
夏妈妈也就来过一回，能记得后面的路倒是不易。
听乐堂是个小院落。
正中间是一栋二层的小楼，边上另外还有两处跨院，看起来典雅又温馨。
崔云昭这边刚一出现，等在门口的小丫鬟便忙通传：“三夫人，昭小姐到了。”
两边已经不一起序齿了，所以称呼崔云昭只能以名字来区分。
听乐堂的堂屋里，三堂婶笑着从里面大步而出。
她道：“贵客，贵客啊。”
崔云昭也跟着笑了一下，上前两步握住了三堂婶的手：“三堂婶，是我打扰了。”
三堂婶就不乐意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霆郎去上课了，一会儿回来，岚儿在跟着她嫂子处理庶务，我没叫她分心。”
崔氏的女子一样要去族学上课，只不过课业相对男子要少一些，男子课业逢十休一，女子则逢八休一，遇到了月事也可请假。
今日正好轮到崔云岚休日。
崔云昭先谢过三堂婶的用心，然后就对着夏妈妈摆手，夏妈妈就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三堂婶愣了一下，立即就冷了脸。
“你这是做什么？若是回一趟家就要送礼，我要生气了。”
崔云昭笑着挽住她的臂弯，语气轻柔又温和。
“三婶娘，你误会了，”崔云昭道，“你看我也没拿旁的礼物，就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听说堂嫂有了身孕，便想着我那里有一块白玉如意扣，便想着送过来当贺礼。”
崔云昭这般说着，直接打住了三堂婶的话。
“三堂婶，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三堂婶垂眸看了看她，见她眼眸明亮，落落大方，想了想，便也干脆道：“那就替小娃儿多谢你。”
崔云昭这就笑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过去通传的丫鬟就回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人。
其中那个跑在前面的小姑娘一看到崔云昭，眼睛立即就亮了。
她难得没那么拘束，也不再扭扭捏捏，反而大方往前跑来，一头扑进了崔云昭的怀中。
“阿姐，我好想你。”
同十几日前相比，崔云岚的变化很大。
她不再瑟缩，不再胆怯，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端庄。
那都是强撑着给外人看的。
似乎只有这样，旁人才不会说她不像崔氏女。
崔氏女似乎是荣誉，却也是无数生在崔氏的女儿们的束缚。
崔云昭一把抱住妹妹，看她眉宇间的郁气消散了，整个人也开朗起来，心里十分开心，也无比感激三堂婶。
她看向后面慢慢踱步而来的女子，对她笑：“六堂嫂，恭喜你。”
崔方明在这一代的旁支中排行第六，不过家中人一般都唤他明少爷或者明堂哥，他刚行弱冠之礼，娶妻伏鹿姚氏，就是这位六堂嫂。
在中原一代，虽然经历了多年战乱，但世家大族依然能屹立不倒。
伏鹿姚氏并非四大家族之一，却也是书香门第，尤其这位堂嫂，是个性格爽朗的女子，听闻三堂婶一眼就看中了她。
婆媳两个性格一模一样，都是直爽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争执，所以听乐堂总是很和睦。
崔云昭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如此看来，把弟妹托付给三堂婶是最正确不过的。
姚欣月比崔云昭大两三岁，大抵做了母亲，面容比往日要柔和许多，走路也慢条斯理的，显然很重视腹中的骨肉。
她也同崔云昭见礼：“见过昭妹妹。”
另一边的崔云岚就趴在长姐的怀中，撒娇似得不肯起来。
三堂婶招呼众人坐下，又让丫鬟端了银耳莲子羹来，才笑道：“岚丫头特别乖巧懂事，可比你堂姐要懂事多了，我同你叔父都很喜欢她。”
崔云岚就是需要旁人这样不断夸奖她。
只有这样，她才能一直是愉快的，积极去做每一件事。
果然，崔云昭注意到，崔云岚虽然红了脸，却也低着头偷笑。
以前在正宅那边，无论他们做什么，贺兰氏总要阴阳怪气一番，日子久了，崔云岚就不敢再多做任何事了。
她怕出错。
崔云昭看向三堂婶，非常诚恳：“多谢三堂婶，多谢六堂嫂，感谢你们的细心。”
照顾孩子不容易，要关心她的衣食住行，操心她的课业和喜乐，没有一日是能放心的。
夏日里怕热着，冬日里又怕冷，总归是要从年少一直关心到长大成人。
三堂婶摆摆手：“可别说那些虚话，我同你说，一开始我就很乐意的。”
“我这个人啊，喜欢热闹，家里人越多越好，可是我身子骨不行，生你堂姐的时候难产了，后来你三堂叔就不叫我再生了。”
“去年你堂姐出嫁，家里少了个人，我难受了好久呢，还好把你堂嫂娶回来了，又有人陪我说话了。”
三堂婶总是高高兴兴的。
她说起任何事情，都看不出悲伤来，就连难产大出血的往事，也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姚欣月嘴巴更甜了：“哎呦，阿娘，您看如今白得两个金童玉女，可不是高兴疯了？”
三堂婶就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一家人都笑了。
姚欣月拍了一下自己完全不明显的肚子，说：“等以后霆郎和岚儿长大了，这个小的就又要阿娘操心，咱们可说好了，我是没耐心照顾孩子的。”
她同三堂婶的相处很亲近，也很自然，没有一点隔阂。
三堂婶便也只是嗔怪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事事都要靠阿娘。”
有她们婆媳两个在，屋中气氛就很好。
崔云昭便也放了心，同崔云岚说了几句闲话。
崔云岚说在这里一切都好，因为三堂婶很和善，对他们总是嘘寒问暖，她跟崔云霆都觉得特别好。
她这样说的时候，小脸都要放光了。
崔云昭便明白，她是发自内心喜欢听乐堂，喜欢这一家人的。
崔云昭便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你若喜欢，就好好同你堂嫂学习，也要好好听堂婶的话。”
三堂婶却说：“小孩子，要那么听话做什么，依我看，岚儿就是太乖了，性子太沉闷，还是活泼一些好。”
“人啊，你强了，旁人就弱，没人敢欺负厉害的人。”
崔云昭还未说什么，就看到崔云岚眼冒星星，满脸都是崇拜：“三堂婶说的是，岚儿记住了。”
崔云昭：“……”
看来，她可以彻底放心了。
崔云霆那边的课是有时辰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三堂婶问了问崔云昭的意见，得知她可以留下来用午食，便让姚欣月去张罗午食去了。
等到姚欣月走了，三堂婶才看向崔云昭：“昭丫头，你有话要说吧？”
这位三堂婶看起来大大咧咧，人可通透得很。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仆妇，三堂婶大手一挥，仆妇们便关上堂屋的大门，退了出去。
“你说吧。”
崔云昭想了想，才道：“我记得方明堂哥这几日就要秋闱了，以方明堂哥的学问，我想这一次定能高中。”
景德四年，因秋日各地战乱，导致秋闱一直无法开展。
一直到冬日来临时，朝廷才最终定下了秋闱的时间。
这一年的秋闱很特殊。
不仅有崔氏子拔得头筹，也有殷氏子表现出众，总归，这一年的秋闱出现了不少年轻有为的后来文臣。
崔云昭自然知道这些。
崔氏子自然指的是崔方明，而殷氏子则是她的表哥殷行止。
崔云昭会把今年的秋闱记得这么清楚，一是因为崔序的长子崔云舟落榜，再一个就是因为堂哥和表哥的优异表现。
三堂婶还以为她要说的是两个孩子的事情，却没想到她说的却是崔方明。
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道：“你堂哥虽然一贯稳重，但这一次他也说过算是十拿九稳。”
崔云昭知道崔方明是很沉稳的。
不过这一次因为战火波及范围太大，许多人都没办法全心备考，参考的学生并不算多，崔方明一早就看到这一点，所以对这一次的秋闱准备是非常认真的。
而崔序的长子崔云舟，却因为秋闱推迟而心浮气躁，没有好好备考，最终因为没有压中考题而落败。
崔云昭点点头，问三堂婶：“那堂哥高中之后呢？”
三堂婶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高中之后，就回家继续读书，等到来年春闱去搏一搏金榜。”
崔云昭却摇了一下头。
“三堂婶，依我之见，堂哥已经是族学里的佼佼者了，他的学问已经很扎实，这十几年里，他从来都很刻苦。”
“在这种情况下，族学能教导出最好的解元，却可能教导不出状元。”
这是现实。
崔云昭的声音很清脆，如珠落玉盘，在堂屋里回荡。
三堂婶听得很认真，没有因为她只是个年轻晚辈而敷衍。
相反，她甚至是若有所思的。
崔云昭所言确实是如此的。
科举并不仅仅是知识丰富，学识优异才最好，那么多科目，除去诗词，杂学，墨义，对论，其余还有副科。
而副科也占很大的比重。
尤其是时事，律法，精算，这三科是必考的。
崔云昭道：“三堂婶，我翻看过家中历代叔伯长辈的科举成绩，大多都缺在副科三项，以至于最后没能拔得头筹，成为一甲三名。”
崔氏是很厉害，确实是百年大氏族，这得益于家中的藏书和严苛的教导。
这种情况下，大凡不太蠢笨的子弟，最低也能考中秀才。
更好的则能中举人和进士。
可出类拔萃者，出尘绝艳者，百多年也不过三五人。
就连这三五人，也令其他世家艳羡了。
崔云昭的父亲当年便考中探花，成为最年轻的探花郎。
那一年父亲的风采，后来母亲还时常说起。
那时候的崔氏虽也有落寞之相，但在父亲的出类拔萃之下，又重新焕发生机。
可惜了……
崔云昭垂下眼眸，然后才继续道：“家中族学的教导，主课自然是非常出色的，因为根基和严苛的教导，所以弟子们都不会很差。”
“但副科就不会那么重视了。”
“副科要好，就要多听，多看，多学，这是许多年轻弟子们所欠缺的，”崔云昭几乎算得上是侃侃而谈，“堂哥是这一代我认为的佼佼者，可他也只困在这一亩三分地，从生到此，都是崔氏子。”
“他没有看过外面孤苦的百姓，没有见过大雪压塌的破屋，没有见到衣衫褴褛，沿街痛哭的流民，他甚至不知酒是怎么酿造出来的。”
“这样，如何能写时事，如何能做律法？”
“律法是死的，可人是活的，那些题目，谁看了不头疼呢？”
三堂婶这一次是真的很震惊了。
就连边上的崔云岚也呆愣愣看着姐姐，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这些当然不是此时此刻，年轻的崔云昭所看到的。
而是前世的时候，崔方明跟着崔云霆去别苑看她，同她说过的话。
这些，都是在他春闱失利，没有取得好名次时才意识到的。
春闱分一甲二甲和三甲，前后差距是巨大的。
一甲便是天子门生，一路官运亨通，后面的二甲甚至三甲，都要从最底层一步步爬起来。
崔方明姓崔，身后是崔氏的百年门阀，他的路比旁人要好走的多，却依旧不顺利。
最初的起点，还是当时的那一场春闱。
崔云昭至今都记得，年过三十的堂兄负手而立，他站在庭院中那棵梨树下，眼眸中是广阔的天地。
“世家子生来便比常人要轻松，我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用担心随时会失去亲人，我们只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守规矩，懂礼节，女孩子长大后按部就班嫁入另一个世家，男子则去考功名。”
“正是因此，我们可以很轻松考中秋闱，却往往在春闱失利。”
“因为我们眼中的时事，只是花团锦簇的老宅。”
“那哪里是真实的？”

第51章
崔方明的那些话，让崔云昭思索了许久。
后来她开始翻阅家中长辈们的科举成绩，发现确实如同方明堂哥说的那样，一到春闱有了副科之后，成绩就没那么亮眼了。
尤其是时事和律法，因为朝代更替，龙椅上的皇帝天天换，导致律法也经常“推陈出新”，是很难背诵的。
背下来，还得去做那些题目，就更难了。
背题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并不难，难的是去分析一道道实际的题目，他们有时候都不知道要如何去处置那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
后来崔云昭想了很久，认为还是缺少经验，缺少见识，如同方明堂哥说的那样，他们得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崔云昭看向三堂婶，她喘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我不是过来说这些搅乱人心，这话我也只同堂婶你说，堂婶可以同三堂叔商议商议。”
三堂婶有些迟疑：“皎皎，你的意思是？”
崔云昭想了想说：“我听闻，伏鹿的朱鹮书院天下闻名，那里面的先生来自五湖四海，若是方明堂哥愿意去，大抵是可以被录取的。”
“去了那里，把副科往上补一补，一路行来，看一看伏鹿的风土人情，对副科是大有助益的，”崔云昭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可能之后，我们也要去伏鹿了。”
这事能被崔云昭说出口，或许就不算是秘密，但三堂婶还是很严肃道：“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其他。”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样子总是很温柔的，无论嘴里说着什么样的话，表情总是不太有变化的。
这得益于崔氏一贯的教导。
三堂婶看她这般，不由叹了口气：“皎皎，你真的很聪明，如此看来，这门婚事才最适合你。”
崔云昭倒是愣了一下。
三堂婶也跟着笑了：“原来大家都觉得你委屈，是低嫁，可如今看来，只有在霍氏，你才能随心所欲过日子，我那日瞧了，姑爷人不错，待你又好，最重要的是，他愿意尊重你。”
“门第是旁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得，你过得好不好，看你面色就知道了。”
“你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也会同你堂叔好好议论，不过如果你堂哥要去伏鹿，我们一家子就都会跟着去。”
“到时候，岚儿他们也去吗？”
崔云昭看向崔云岚，见她正仰着头看自己，便笑了：“岚儿，你愿意去吗？”
其实方才崔云昭的那些话，崔云岚是似懂非懂的，但她到底是崔氏女，即便年纪小，也能自己分析出对错曲直。
她思索一会儿，道：“我愿意去，霆郎大抵也是愿意的，若是能去朱鹮书院，想必霆郎也高兴。”
她想得就比较周到了。
崔云昭就笑了，她又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朱鹮书院还有女学，到时候你可以去那里上学，认识更多的朋友。”
崔云岚一听这话，立即就有些紧张，但很快的，她在三堂婶的鼓励之下，还是羞涩地笑了笑。
“好。”
这话说完，崔云霆才姗姗来迟。
上一次见他，小少年的表情绷着，看起来严肃又认真，他小小年纪，已经尝过了打压和欺辱，也尝过了无法保护姐姐的痛苦，所以当时的他，很努力让自己长大。
可来到听乐堂之后，有了三堂婶和三堂叔的教导，他却慢慢放松下来。
这里真的很好。
比正宅那个精致的华美院落更像是一个家。
一个自从父亲母亲过世之后，就消失不见了的家。
崔云霆一早就听小厮说长姐过来看他们，于是这一路都是小跑着的，回到听乐堂时已经满头是汗了。
他牢记规矩，还是在门口停下脚步，先同三堂婶问了好，才巴巴来到崔云昭面前。
“阿姐，你回来了？”
他仰着头，那双同崔云昭一般无二的凤眸多了几分神采。
那是少年人本该有的活泼开朗。
“是啊，我回来了。”
崔云昭取了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然后道：“下午还有课吧？我同你们一起用过午食再走。”
崔云霆的眼睛更亮了。
不过他还是有心一句：“阿姐不回去用饭，姐夫家里的人会不会……”
崔云昭笑了，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瞎操心。”
“你姐夫一早就说过，我自己在东跨院用饭，不过去西跨院，我在不在家用饭，没有人多话的。”
崔云霆这才松了口气。
他咧嘴一笑，说：“姐夫挺好的，今日我们上课，我还听十八郎说姐夫又打了胜仗。”
崔云昭点头：“是啊，他又赢了呢。”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三堂叔才姗姗来迟，三堂婶就拉着三堂叔说要去换衣服，把堂屋留给了姐妹三个。
崔云昭问了问他们的衣食住行，见三堂婶确实是很仔细的，终于放下了心。
她没有解释其他，只对崔云岚道：“回头你同霆郎解释便是了，霆郎若是有疑问，就问你二姐。”
崔云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长姐这么说，他也乖巧点头应允了。
崔云昭又问了两个孩子的课业，听说他们最近都有进步，而霆郎又被三堂叔晚饭后单独教导，便更放心了。
“这是三堂叔和三堂婶的恩情，你们以后要记得孝顺他们二老，”崔云昭认真道，“如今咱们同二房的亲情所剩无几，倒是这听乐堂，可以成为你们新的亲人。”
“有时候，血缘也没那么重要的。”
崔云霆若有所思，崔云岚倒是显露出几分高兴来。
“阿姐，以后我们可以不回去吗？”崔云岚小声问，“我不想回去。”
崔云昭又摸了摸她的头，道：“以后，阿姐让你随心所欲生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崔云岚腼腆地笑了：“多谢阿姐。”
对于失而复得的妹妹，崔云昭无比珍惜。
姐弟三个说了会儿话，崔方明也回来了，一家人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崔云昭等送走了要去族学的几人，这才道别。
等回到了家，崔云昭正要歇一会儿，军务司的人就到了。
军中的纪律，抚恤的发放以及每一次的奖赏，都由军务司过手。
正因此，在触犯了军法的士兵时，他们才不敢闹事。
来霍家的是两名军使。
领头的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模样，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原本以为还是林绣姑来见他，却没想到这一次同他交接战利的会是霍九郎的新婚妻子。
崔云昭看他惊讶，没有多解释，只是温言道：“以后家里的事，我会同长姐一起操持。”
那军使忙点头，也跟着畅快一笑：“林夫人好福气啊，刚娶了儿媳妇就不用操心这些琐事了。”
这些军汉没什么弯弯绕绕，想到什么说什么，这话若是在崔氏，不得被读出八百个意思来。
崔云昭已经熟悉他们的处事作风，所以一点都没往心里去，也跟着笑：“有劳两位了。”
她特地让夏妈妈准备了茶水和回礼，一边接过战利单子迅速看下来，一边让平叔清点。
整个过程又快又稳，丝毫不拖沓。
不过一刻，事情就办完了。
领头的军使不由感叹：“还得是大户人家的娘子，不用咱们一样样解释，就是快。”
许多军户的娘子都不识字，所以战利单子和战利品要一一核对，就比较费事了。
夏妈妈就上前来，一人塞了个荷包，笑眯眯道：“这样两位军爷能提早回去，这天寒地冻的，跑一趟多不容易，回去打些酒来吃吧。”
那两个军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到霍檀以后能高升，便没有推辞。
大抵是看崔云昭如此客气，其中年轻一些的军使便低声道：“九娘子，有些事虽然不好胡说，但咱们也听说了些传闻。”
崔云昭有些意外。
她也压低声音道：“军爷请讲，你随口一说，我随耳一听，除了郎君，外人不会知晓。”
那军爷马上露出了你是明白人的表情。
若今日接待的是林绣姑，或者崔云昭是那种矜持的高门贵女，他怕是都不会多这一句嘴。
两个军使对视一眼，年长的就对年轻的点了点头。
年轻的才道：“这一次出征武平，本来是没有霍九郎的事的，他今年战功已经够多了，武平又是小场面，木副指挥便没有点他。”
这些崔云昭是知道的。
军使压低声音道：“只是后来大军已经开拔了，防御使府中才传来了新的军令，临时调遣九郎去做先锋官，那调令很急，当即就催着九郎走马上任。”
这事崔云昭也知道，却不知是直接从防御使府中下的命令。
那军使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就迅速说：“可当时，吕将军并不在防御使府。”
有些话，贵就贵在点到为止。
军使说到这里，不再继续多言，而崔云昭也是聪慧通透，没有继续追问。
能得到这个消息，算是意外之喜。
崔云昭亲自送了两位军使离开，然后才回到家中歇下。
跑了这一整日，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傍晚时分，霍檀披星戴月回来。
冬日的博陵天黑的有些晚，大约酉时初刻，天就暗了下来。
霍檀踏入家门，在门口跺了跺脚，抖去身上的扬尘。
崔云昭正在屋里读书，听到声音，便出来看他。
霍檀正在洗脸。
他倒是很自觉，也不知以前是什么习惯，现在总归是进屋就洗手洗脸，换去外袍。
崔云昭便取了巾子给他。
她站在霍檀身边，安静看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霍檀擦干净脸上的水，倏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霍檀不由爽朗一笑。
他随手把巾子扔到架子上，一把揽住了崔云昭的腰，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臂弯里。
“一日不见，娘子可想我？”
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胡闹什么。”
霍檀就咧嘴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用额头碰了一下崔云昭的，然后就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很想娘子的呢。”
这种情话倒是张口就来。
崔云昭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崔云昭没理他，又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才道：“好了，郎君不饿啊？”
这一句话，把霍檀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饿了，饿了，摆饭吧。”
晚食是崔云昭叫特地准备的，有一道霍檀在崔氏夸过一次的葱烧海参，还有一大盆香菇炖鸡，香喷喷，热气腾腾的，让人食指大动。
霍檀便同崔云昭一起用饭。
“今日军务司过来了？”
说起这事，崔云昭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把那军使说的话讲了。
这倒是很令霍檀意外。
“军务司的军使们手底下是没有兵的，不像我们，挂的是实职，他们是虚衔。”
“但他们的俸禄比我们高三成，用以代替不能获得战利和军功的缺憾，不过也相对安全一些。”
“巡检大人一贯铁面无私，他手底下的军使们也很少会徇私，居然会同娘子说这事？”
崔云昭也愣了一下。
“我当时好茶好水招待，又给了回礼，便以为是因为态度好，所以那军使才说。”
“如此看来，竟不是吗？”
霍檀微微蹙起了眉头，但很快，他松开了眉心，神色如常继续用饭。
甚至还给崔云昭夹了一筷子红烧萝卜。
“现在的饭食都是夏妈妈操持的吧，辛苦她了，她年纪也大了，回头我同阿姐商议，家里得多雇些人了。”
霍檀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然后才道：“如此看来，防御使府也并非铁板一块。”
崔云昭抬头看向他。
“你吃，我慢慢说。”霍檀道。
霍檀从来不跟崔云昭隐瞒军中的事，一是信任崔云昭的人品，二是他不想蒙骗崔云昭，以至于两个人做事总是隔着一层。
一家人，不需要说两家话。
霍檀想了想，道：“冯朗，冯刺史，你可记得。”
崔云昭想了一下，才说：“就是如今的博陵兵马营骑兵副统制，这个职位同父亲的是一样的。”
“他的上峰自然是吕继明，也就是博陵厢军都统制，虚衔是博陵防御使。”
朝廷采用虚衔实授的官职代行政策，一般虚衔是用来褒奖朝臣的，实职才是臣属该有的权柄。
若是以前的旧朝，刺史已经是很厉害的一方节制了，可到了景德年间，刺史甚至不能成为州府的头号权柄。
崔云昭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冯朗和吕继明不对付？”
霍檀点点头。
“吕将军你应该见过，当时吕将军刚来博陵，防御使府开过宴会，请了崔氏，”霍檀道，“冯朗你应该没见过。”
这位冯刺史崔云昭前世见过，今生没见过，不过即便见过，她对其也没有印象。
因为他跟霍家似乎没什么关系，同霍檀也不热络。
“这一次出征，是由冯刺史作为主帅的，因为武平的李丰年手里没多少人，又都是乌合之众，吕将军在同诸位将军商议后，全权交由冯刺史行事。”
到了吕继明这个身份，对付一个李丰年，根本就不需要他出手。
霍檀又吃了一大口饭，把饭狼吞虎咽咽下去，才继续道：“冯朗只比吕继明小两岁，当年同他一起加入郭节制的麾下，成为郭节制的心腹大将。”
“可他运气没有吕继明好，两个人各自为战的几次战役，吕继明赢多输少，冯朗输多赢少，可冯朗付出的代价却比吕继明要更多，他的长子和次女都死在了战场上。”
崔云昭有些惊讶：“次女？”
霍檀点头：“冯刺史家中一共有五个子女，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是正妻所出，其妻子是早年榆林节度使的长女，从小跟随父亲上阵杀敌，可谓是巾帼英雄。”
“她嫁给冯朗之后，也跟随大军一起出征，所出的五个子女都跟随父母一起上战场。”
崔云昭不得不感叹：“真是令人敬佩。”
霍檀点头：“冯朗的妻子姓卢，名叫仙华，因战功卓越被郭节制同样加封岐阳刺史，跟冯朗是平级。”
崔云昭有点惊讶，但还是说：“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位卢刺史？”
按理说女性将军在如今年月虽然不算多见，却也有那么几名被天下人熟知。
也正是因为乱世为王的世道，才让女性有了出头之日，当第一位女性被授予官职后，后面就可承袭旧例，于是越来越多的女将军涌现。
但战事频发，且不论男女，只要上了战场都是拿命来拼，死伤在所难免，故而这些年下来，如今还在世的女将军只剩下两名。
这位卢仙华崔云昭确实没有听说过。
霍檀叹了口气。
“因为岐阳刚刚平乱之后，卢刺史就战死了。”
“那一场战事里，冯朗和吕继明一起作为先锋营，冯朗在右，吕继明在左，而卢仙华作为中军机动营统帅伺机增援，当时左先锋遇敌，率先发出求救，卢仙华便二话不说领兵增援，”霍檀喝了一口热汤，继续道，“吕继明的左侧确实战况激烈，逆贼刘长戴殊死抵抗，逼着士兵们以身带火药，战场一片血海。”
崔云昭听到这里，忍不住蹙起眉头。
“卢仙华非常英勇，看到这种情况，她没有退缩，直接领兵冲杀进去，结果可想而知。”
“卢仙华以身殉国，而吕继明因为运气好，却活了下来，甚至绞杀了刘长戴，拿了首功。”
战场上瞬息万变，怨不得人，冯朗自己也是沙场老将，怎么会不知道呢？
“若是如此，以冯刺史的为人，大抵不会表现出来？”
霍檀点点头。
“其实当时冯朗的右前锋也很危险，当时刘长戴把骑兵都派往右侧，他们拚杀得很吃力，”霍檀又忍不住叹气，“但当时冯朗想着增援的是妻子，不想让妻子涉嫌，这才没有立即呼唤增援，等到实在抵抗不住，也已经晚了。”
“那一场战争，冯朗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霍檀说到这里，神情也有些惋惜。
“冯氏满门忠烈，理应受到褒奖，也应该被郭节制礼遇，但是冯朗拒绝了。”
崔云昭可以想到：“那时候他心灰意冷了？”
霍檀道：“也不是心灰意冷，只是整个人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蹶不振了，他失去了最初的心气。”
“他觉得是自己的错，害死了妻子和女儿，若是一早叫救援，或许不会是最后的结果。”
崔云昭听了也不是滋味。
霍檀看她也停了筷子，想了想道：“当时郭节制要给冯朗升至团练使，被冯朗拒绝了，后来郭节制就给了丰厚的奖赏，在岐阳和博陵等地，田地就给了超过百亩。”
“那时候我父亲刚过世，我不知冯朗究竟发生了什么，等我参军开始行走时，冯朗才重新回到军营，可也没有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我听人说过，他跟郭节制说自己没出息，剩下的三个孩子不想再失去了，他也想好好活着，做个好父亲，照顾妻子留下的孩子们，所以他也不需要什么军功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后来博陵被归入岐阳辖制，郭节制本来想让冯朗来这边做一方统制，但冯朗还是拒绝了，这个防御使，算是他让给吕继明的，他自己依旧是刺史。”
崔云昭若有所思：“看来，他跟反吕继明之间的事情并不简单。”
霍檀点头：“个中细节我不太清楚，不过今日之事看来，防御使府上并非铁板一块。”
“我们都是隶属防御使麾下，我也被防御使多有提拔，但整个营中的年轻俊才可不止我一个，这一次出征武平，率队的除了冯朗，还有吕子显，吕继明虽然不喜欢这个儿子，却也不会让他就那么混账下去，这一次就是为了给他增加战功的。”
李丰年这么一个蠢货，这一场战争是稳赢的，吕子显过去不会有危险，却会博得好名声，给自己的履历镀上一层金光。
崔云昭道：“也不知是真的不喜欢他，还是做给外人看的。”
这个说法倒是很有意思。
霍檀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才道：“我不去，就是不能抢了吕子显的风头。”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郎君这么有底气啊？”
霍檀挑了一下眉，努力让堂屋中的气氛缓和下来。
“自然是的，我若是去了，头功肯定是我的，所以当时木副指挥同我说的时候，我就直接说不去了。”
“这点小功，不要也罢。”
霍檀说得大气，可崔云昭却知道，他是真的把事情都看的清清楚楚。
知道吕继明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前世这一次战争，霍檀确实没有去。
可这一次，霍檀却去了。
“你认为是冯朗从中作梗，不想让吕子显拿头功，于是便有了这一出？”
“甚至军令还是从防御使府中下达的，吕继明想要追究，也来不及了，他还要肃清府中的奸细，大抵也不会找冯朗的麻烦，他可能也不敢找。”
霍檀点点头，称赞道：“娘子真是聪慧。”
崔云昭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平静，一点都不担心吕继明事后算账的样子，不由又笑了。
“当时你去同吕将军说安置流民的事情，就是为了给这件事找补吧？”
霍檀挑了一下眉，大笑了起来。
崔云昭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即便没有我说的法子，你可能也想到了如何安置流民，这一次你被他们两个当枪使，拿了头功已经得罪了吕继明，所以你要送他一个功劳，让他在郭子谦面前露脸。”
“我说的对吗？郎君。”
霍檀常叹口气，满脸都是欣慰：“娘子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第52章
霍檀说着，便慇勤地给崔云昭盛了一碗蛋羹。
“娘子吃。”
崔云昭瞥他一眼，见他眉眼含笑，有一股子讨好的劲儿，也便忍不住笑了一下。
“作怪。”
她嗔了一声。
霍檀看着她笑，眉宇间皆是舒朗。
“这哪里是作怪，这是为夫真心实意感谢娘子。”
霍檀说到这里，不由感叹：“娘子饱读诗书，见识广博，所想的主意比我的要好得多，而且比我的要更符合郭节制的构想。”
“此事能不能成，全看郭节制的意思，吕将军想必也会很满意的。今日这一次，还是要多谢娘子。”
崔云昭道：“你每次都要谢我，何必如此生分。”
堂屋里灯影摇曳，布置精巧，崔云昭坐在她亲自不知的温暖堂屋中，端是优雅闲适。
这里是她的家，也是他的。
霍檀深深看着崔云昭，眼眸中有着不易觉察的欣赏。
他正色道：“不是生分。”
“即便是夫妻之间，该说谢时，也要把话说出口。”
“这世间没有应当应分的付出。”
“娘子这般博学，又机智过人，却只能为我出谋划策，出去说起来，却都成了我的功绩，我于心有愧，”霍檀道，“若娘子如卢刺史那般，可以上阵杀敌，还能获得封赏，建功立业，然而朝中却到底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崔云昭确实没想到霍檀会这般认真，说出的话也这般动听。
他确实同大凡男儿不同。
想到此处，崔云昭心中一动。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向霍檀。
她是知道霍檀的，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霍檀从来都很尊重她，也从来都尊重所有人。
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在他眼中，人就是人，没有任何区分。
有本事的人要尊敬，普通人要保护，就这么简单。
崔云昭这几日时常想，她既然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身边人的未来，那么更多人呢？
若这一世她可以同霍檀走到最后，那么她或许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乃至五年、十年或者百年之后。
一点星光，却能照亮前行路。
崔云昭认真看向霍檀，轻声问他：“郎君，你觉得女子可以为官吗？”
霍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崔云昭这般认真问他这个问题，但他从来不敷衍，没有随口说一句称赞的话，反而认真思索起来。
崔云昭看他认真，心里倒是踏实了。
她端起瓷碗，小口吃着蛋羹。
霍檀这才慢慢道：“我认为是可行的，我以前见识不多，只以为女子可以上阵杀敌，保卫家国，这一点，她们同男子是一样的。”
因为见过，所以他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很寻常的事。
“但在朝为官，我却未见过，不过……”
霍檀看向崔云昭，目光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不过从我同娘子相处这些时日，我认为娘子完全不输那些男子，如此可见，只要同样被教导，同样学习，男女其实都是一样的。”
崔云昭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有时候，男子和女子的想法不同，或许有更多见解，也有更广阔的思路，”霍檀笑了一声，“不怕娘子笑话，我原来想的安置流民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去建安民仓。”
安民仓就是粮仓，每年征收的田亩税就都收在各地的安民仓中。
博陵等地的安民仓已经数十年未曾修葺，早就残破不堪，若是能调拨流民来修，其实也是一个好办法。
崔云昭点头认可：“郎君此行也是可以的，尤其流民看到了博陵等地的存粮，可能会愿意留在博陵，为博陵增添人口。”
霍檀难得被娘子夸赞一句，看起来有点高兴，他摸了摸鼻梁，轻咳一声，才继续道：“自然还是娘子的提议更好。”
“伏鹿可是郭节制的心仪之地。”
霍檀点到为止，话题重新拉回做官上：“不过要让女子做官，先要同那些老先生们辩论，毕竟如今习俗千百年都未改过，要想大动干戈，那些老先生们怕不是要以死明鉴。”
崔云昭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这话好笑，还是听霍檀议论那些老学究更有趣。
前世他就经常被那些老学究气得大骂，终归拿他们没办法。
崔云昭便道：“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圣上应当也没此想法，不过郎君认为可行，我就觉得心满意足。”
“其实我不适合当官，我也没有父母一方的本领，我如今所有，大抵还是从史书中读来。”
崔云昭是知道自己的，她只是有过一次人生，知道许多未来的事情，加上她在最后那几年勤读书，多思考，才有了现在这般模样。
她同许多人比，都不够优秀，或者说，她不适合官场。
她重活这一世，只想自己高高兴兴过，也想让自己的至亲幸福美满过一生。
在这之外，她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帮助许多人走出困境，她就心满意足了。
霍檀听到她这么说，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不过他认真思索片刻，便道：“娘子是在为其他女子斟酌吧？”
崔云昭点头：“是的。”
霍檀就又笑了。
“娘子真是心善。”霍檀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桌上热气腾腾的砂锅，他的目光很坚定。
“以前人们都说，武将不能堪大用，除了打打杀杀，还会做什么呢？现在呢？现在轮番做了天子。”
“以前人们都说，女人手无缚鸡之力，现在呢？还不是一样做将军？”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或许只要给一个机会，命运就能改变。”
霍檀如此说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似乎在说女子做官这件事，可话里话外，却意蕴悠长。
崔云昭的心跟着猛地跳了几拍。
她现在清晰意识到，霍檀一早就很有野心，他的野心不局限于博陵，不局限于伏鹿，更不局限于汴京。
他想要更广阔的天地，更大更高的权利，他向往人人仰慕中走去。
他也一直在努力前行。
霍檀是个很坚定的人，他从来不彷徨。
崔云昭不由看向他，不自觉带了点鼓励。
“郎君，让我们敬未来。”
崔云昭端起茶杯，认真举向霍檀。
霍檀倏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崔云昭。
眼前的女子巧笑倩兮，眉目含情，可她那双眸子，却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
那是霍檀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
一眼就看进人心里去。
她目光中有鼓励，有肯定，也有无边的勇气。
唯独没有害怕。
霍檀忽然就笑了。
他端起茶杯，同崔云昭轻轻碰了一下杯：“敬娘子，也敬未来。”
两个人吃完了饭，崔云昭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道：“阿娘说给十二郎的束脩都准备好了，明日一早你请个假，我们去一趟白鹤书院。”
霍檀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崔云昭就没多说什么，她这两日跑来跑去，身上出了汗，便让梨青和桃绯准备洗澡水，想要沐浴。
霍檀在书房里听见了，等丫鬟们都走了，才探出头来。
难得的，他有些油腔滑调。
“让小生来伺候娘子沐浴？”
崔云昭瞥他一眼。
霍檀就笑了笑，仿佛不经意地问：“娘子同我还不算熟悉啊？要看都要过年了。”
崔云昭应了一声，一边解开发髻，一边同他道：“还不到一月呢。”
“郎君又着急了？”
霍檀那边说了句话，崔云昭没听清，也就没再问。
等崔云昭沐浴更衣出来，就看到霍檀坐在卧房里侍弄香料。
他平日里很少摆弄这些东西，看起来有些生疏。
崔云昭见他会点香，便没有制止，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来到了妆镜前。
屋里烧着薰笼，并不冷，不过也没有前几日热了。
大雪落了几回，屋外已经冰天雪地，屋里薰笼烧得再旺，也挡不住那刺骨的寒。
崔云昭身上穿了件带毛里的褙子，下裳则穿了一条家里穿的阔裤，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又闲适。
她坐在妆镜前，被屋里的烛光那么一照，顿时美成一幅画卷。
霍檀的目光不自觉被她吸引了。
他甚至忘了手中烧着的火折子，直到被烫了一下，才猛地收回了视线。
崔云昭从妆镜里看他，见他被烫了，便勾唇轻笑。
“郎君，可别浪费了我的新香。”
霍檀应了一声，这一次手上利落许多，等把香烧好，放到宝塔香炉中，才来到崔云昭身后。
崔云昭已经在脸上细细涂上了珍珠粉。
她肤色莹白，本就娇嫩莹润，现在更是整个人都发着光，真跟刚下凡的仙女似的。
崔云昭透过镜子里看他，霍檀的目光倒是落在崔云昭的一头长发上。
崔云昭头发很好，又黑又亮，偶尔会抹上一些桂花香露，让她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甜。
一种让人上瘾的甜。
不过此刻，桂花露的味道不见了，倒是有一种馥郁芬芳的香味。
霍檀说不上来，他也分辨不出那许多香露。
“这是什么味道？”霍檀问。
崔云昭又在脸上涂了一层霍檀没见过的面脂，然后才道：“是栀子。”
霍檀又嗅了一下，然后道：“很香。”
不知道为何，崔云昭觉得脸上有些热。
她道：“郎君去忙吧。”
霍檀却摇了摇头：“没事要忙。”
崔云昭：“……”
崔云昭瞪了他一眼，大抵是嫌他站在这里碍眼，她往脸上涂面脂都不自在。
霍檀却仿佛看不出眼色。
他伸手取了一缕崔云昭的长发，轻轻撵了一下：“娘子头发没有擦干？”
崔云昭道：“方才暖房里太闷了，我就想出来坐一会儿，再用汤婆子干发。”
霍檀的眼睛立即就亮了。
“我来给娘子干发吧。”
他说着，不等崔云昭拒绝，立即去了汤婆子过来，小心翼翼把崔云昭的头发放了上去。
这汤婆子是特质的，很小巧，不过巴掌大，却是扁平的，把头发缠上去，很快就能热干。
霍檀自然会用汤婆子。
不过他给崔云昭干发的动作更小心谨慎，也更仔细。
崔云昭从妆镜里看到他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唇，忽然说：“多谢郎君。”
霍檀没有抬头，他手上依旧忙个不停，只轻轻应了一声。
烛光照影，屋中一对璧人成双作对。
一时间，卧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灯花跳动。
崔云昭只觉得后颈处暖融融的，霍檀一点一点，把她那一头长发温干了。
等到结束，崔云昭便站起身，却没想到被霍檀一把搂紧了怀里。
霍檀带着笑的眉眼就在崔云昭眼前。
两个人的气息一下子就纠缠在一起。
“娘子，可要感谢一下为夫？”

第53章
谢肯定是要谢的。
霍檀此人，当真是没脸没皮，做任何事都要崔云昭的“报酬”。
两个人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崔云昭的脸都烧红了，才伸手去推他：“你答应我的。”
霍檀便只好依依不舍放过她，叹了口气。
“娘子，什么时候才能同我熟悉？”
崔云昭想了想，觉得这样拉拉扯扯的也很有意思，倒是有些让人上瘾。
“那就要看郎君的表现了。”崔云昭挑眉笑道。
霍檀有些遗憾，不过他依旧耍赖不松手，牢牢把崔云昭困在怀中。
“娘子，那就再亲一下？”
崔云昭发现了，霍檀是一点亏都不能吃的。
她又敲了一下霍檀的胸膛，想让他放开自己，不过最后还是被霍檀得逞了。
今日两个人都睡得早。
次日清晨，霍檀起身的时候，崔云昭也迷迷糊糊醒来了。
霍檀有些意外。
他看崔云昭揉眼睛，便按住了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娘子，你继续睡，还早。”
崔云昭本来要醒了，但霍檀那个吻却又温柔地把她重新送入梦乡。
等崔云昭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她坐起身来，唤了梨青进来伺候，才听到堂屋里传来霍檀的嗓音：“我已经请过假了，今日上午都得空，也同母亲和十二郎说好了，一会儿咱们一起去。”
崔云昭道：“好。”
她想了想，特地选了一身水蓝的袄子，下裳配了一条秀了一圈云纹的百迭裙，走起路来娉娉婷婷，漂亮极了。
今日外面冷，她又加了一件毛里的棉褙子，才从屋里出来。
霍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兴许是发现崔云昭爱听好话，于是便立即道：“娘子今日真是美若天仙。”
崔云昭笑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昨日里我忙着点军使送来的战利，倒是忘了问长姐那边如何？”
霍檀给她盛好了今早特地买回来的鸡汤云吞面，道：“完颜氏把东西都送来了，阿姐的头面有的寻不到了，完颜氏也给折成了现银，阿娘看了看，价值不差。”
崔云昭便点头，终于舒了口气：“可算是同那一家子没关系了。”
说到这里，崔云昭忽然问：“你没打听一下那位符大哥现在如何了？可还……？”
霍檀知道崔云昭的心思，便叹了口气：“燕州实在太远了，鞭长莫及，我就是想打听也不得法，不过若是符大哥有什么不测，燕州会派传讯兵报丧。”
“岐阳那边的霍氏我倒是叮嘱过，一直没有消息，暂时就当符大哥还活着吧。”
崔云昭小口吃着面，又同霍檀絮叨家里的琐事，还说了昨日回娘家的事，说堂哥可能要去伏鹿。
霍檀看了她一眼，见她吃面很认真，不由笑了一下。
“娘子对我这么有底气？”
崔云昭应该是认为以后霍檀会去伏鹿，才有所安排。
崔云昭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道：“你快吃，去拜见先生可不能晚。”
霍氏如今也没什么得用的仆从，王虎子还被崔云昭派出去盯梢了，于是便只能让平叔跑一趟，昨日就去了白鹤书院，同朱山长约好了拜师的时辰。
霍檀便点头，道：“我吃饭还不快？”
等两个人吃好了饭，崔云昭披上斗篷，便同霍檀一起出了门。
两个人刚来到月亮门，就看到十二郎站在门廊下，正仰着头看天。
他个子依旧矮小，人也伶仃瘦弱，可在他脸上，崔云昭再也看不到懦弱和胆怯了。
从那日过去之后，十二郎一夜便长大了。
骨气和勇气重新回到他身体里，让他能挺直腰背，抬起头看人。
听到脚步声，十二郎回过头，看向兄长和长嫂。
霍檀依旧穿着藏青的军服，浑身上下都是干练之气，头上的发带随风飘摇，眉宇间皆是英气。
他身边是披着头蓬，巧笑倩兮的崔云昭。
霍成朴以前只在家中和武学行走，他从没见过崔云昭这样的人物，如今见了，才懵懵懂得何为亭亭玉立，皎皎如月。
世家贵女，风姿宜人。
尤其是那一日崔云昭就那么闲适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气定神闲，她三言两语就把霍成朴觉得恐怖如山的完颜氏打击的连连败退，当时给霍成朴的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也是那一日，霍成朴清晰意识到，只有自己强大，无懈可击，博闻强识，才能无所不能。
才能屹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他依旧孱弱，手无缚鸡之力，他也能挺起胸膛做人。
读好书，好读书。
知识是能改变命运的，霍成朴无比珍惜这个机会。
霍成朴安静看着他们，等两人来到近前，霍成朴认认真真行了拱手礼。
“见过阿兄，见过嫂嫂。”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走吧。”
一行人往外走，崔云昭回过头，才看到正房的门帐被掀起一个角。
崔云昭没有多说什么，等三人上了马车，崔云昭才说：“阿娘还是担心。”
霍成朴规规矩矩坐在兄长身边，满脸严肃，他道：“本来阿娘也要去的，我没有答应。”
霍成朴说着，瞄了一眼霍檀，才说：“我不是孩子了。”
霍檀忍俊不禁。
他伸手揉了一把霍成朴的小脑袋，把他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臭小子，装什么大人呢。”
崔云昭瞪了他一眼。
她对霍成朴招招手：“十二郎，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头。”
霍成朴红着脸摇头：“嫂嫂，我会梳头的。”
崔云昭也没坚持。
她取出梳子，让霍成朴自己梳好了头，然后才开始叮嘱霍成朴。
霍家人都没去过正经的书院，有些事情是不懂的。
崔云昭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才发现霍成朴红着脸看她，就连眼睛都红了。
崔云昭看了看霍檀，又去看霍成朴：“十二郎，怎么了？”
霍成朴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吸了吸气，才小声说：“嫂嫂真好。”
霍檀就笑了，本来想要揉揉他的头，结果刚一伸手就被崔云昭拍了一下。
“别胡闹。”
这一路上，气氛都很轻松。
等到了白鹤书院，一切也都很顺利。
朱少鹤挺喜欢十二郎，因为这少年人眼神清明，懂事守礼，说话也斯斯文文的。
简单问了他几句课业，也都能对答如流，可见在武学时也没有松懈文课。
朱少鹤喝了他的拜师茶，收下了束脩，就算收下了这个弟子。
他对崔云昭和霍檀道：“我看十二郎天资不错，只要好好读书，以后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朱少鹤同其他的先生不同，总是喜欢鼓励学生，在白鹤书院里，学生们每个人都是积极向上的。
霍檀一路走来，把这些都看在眼中，对朱少鹤有了更多的认识。
他不由感叹：“当年机缘巧合同先生相识，时间短暂，未能得先生教导，如今十二郎有这般机会，我会督促他好好读书，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别看霍檀是个武将，可说起话来却有模有样，这也是为何朱少鹤一直记得他的原因。
当年的霍檀只是个十五岁的普通士兵，可朱少鹤却就是觉得他不是俗人。
优秀的人，是藏不住光芒的。
朱少鹤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很欣慰：“看来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闲暇时候多读书，多看，多想，多思，就会越来越好。”
崔云昭有些意外他还如此叮嘱过霍檀，看来到底是师者仁心，看到好苗子就想教导一番。
一家人客气过后，崔云昭和霍檀就告辞了，留下十二郎在书院正式开始读书。
朱少鹤倒是把两个人一路送到大门口。
霍檀知趣，先告辞去叫马车，朱少鹤才看向崔云昭。
“世侄女，你家里若是有事，都可以来寻我，”朱少鹤道，“我虽只是个普通的先生，却也会力所能及，你不用担心许多事，你父亲母亲不在了，我们这些人还是在的。”
崔云昭便明白，他这是知道了那日回门发生的事。
崔云昭笑了笑，道：“我知道的，多谢世叔。”
朱少鹤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若是霆郎他们不想留在家中，也可以来书院读书，书院是有学舍的。崔氏那边，只管让他们来找我。”
崔云昭这一次是有些意外了。
朱少鹤这么说，已经做好了同崔序不和的打算，但对于崔氏姐弟来说，这却可能是最好的摆脱崔序的机会。
朱少鹤这位世叔一贯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现在为了故交的孩子可以做到这个地步，确实是有情有义了。
崔云昭恭恭敬敬对他行了大礼，心里很是感动。
“世叔心慈，这些我都记在心中，不会忘记，”崔云昭笑着说，“如今弟妹在三堂叔家中，同在正宅时大不相同，比以前好了许多。”
朱少鹤听到这里，眉头就松开了。
他道：“这就好，崔颢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这就好，这就好。”
他一连说了几句这就好，显然是真的放了心，也能看出他一直在担忧这件事。
崔云昭又对他鞠了一躬。
“世叔，十二郎就托付给你了。”
“你放心吧。”
朱少鹤摆手，看着霍檀扶着她上了马车，然后才正色对霍檀道：“侄女婿，我厚颜这样称呼你一句。”
霍檀立即素手静立，认真看向朱少鹤。
朱少鹤看了看马车，然后才看向霍檀。
“侄女婿，世侄女的父母确实已不在，但她家中的叔伯姑母都还在，我们这些世叔也还在。”
“你要记得，不能辜负她。”
这些话，应该由娘家长辈来说。
可回门那一日闹成那样，崔序又如何会开这个口呢？
可现在，朱少鹤却替崔父开了这个口。
他认真看着霍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们都是好孩子，我相信，你们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好好走完这一生。”
把十二郎送到书院里，事情就算办完了。
两个人回到马车上，霍檀看了看天色，便道：“中午在外面吃吧？我请娘子吃美味。”
崔云昭不由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道：“先去一趟粮铺，我看看孙掌柜准备得如何了，明日就要去施粥了，不能出错。”
夫妻两个先去了一趟粮铺，孙掌柜见霍檀也来了，忙上前请见。
霍檀扶了一把孙掌柜，爽快又利落：“掌柜是娘子家中老人，不需行此大礼，如今博陵城中的生意，还靠掌柜周旋，你辛苦了。”
这话说得体贴又和气，孙掌柜都忍不住感动了一下。
“多谢九爷称赞。”
等来到账房中，孙掌柜才把事情说了。
“东家娘子，我已经把米粮换回来了，同你说的一样，其他的粮铺都没有意见，并且有的也说会去施粥，也换了二年陈。”
崔云昭有些惊喜：“这是好事啊。”
孙掌柜也笑了一下。
他发现这位东家娘子不仅沉稳老练，而且还很大方，这种态度才能做好生意，当好东家。
孙掌柜继续道：“不过流民都在北城门，另外两家粮铺说等我们结束之后，他们再继续施粥，这样可以保证流民能多吃上几日饭食。”
“虽然不多，也是心意。”
霍檀便感叹道：“以前总是士农工商，可商也并非全都图利，普天之下，良善为先，有善者不参出身，不看行当。”
孙掌柜点头：“九爷所言甚是，这两家，一家是吕家，另一家是博陵本地的商户。”
霍檀同崔云昭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崔云昭直接说：“人手请得如何了？”
孙掌柜便道：“东家娘子手里没有食肆，我便同街角的鼎食轩商议，借用他们家的炉灶粥锅，另外要请三名厨娘帮忙熬粥。”
“除此之外，我还找了牙行请了四名青壮，到时候分粥。”
孙掌柜办事是井井有条的。
崔云昭便点头，道：“辛苦你了，这事办得稳妥。”
孙掌柜便摆手，直说应当的。
霍檀等他们说完，才道：“这样，这几日我同上峰申请，去北城门值守，到时候会有手下的士兵巡逻，如果有问题，你们直接找我便是。”
崔云昭眼睛一亮，孙掌柜也很惊喜。
霍檀道：“娘子此行是善举，我也该尽绵薄之力。”
施粥这件事便定下了，崔云昭和霍檀中午就去了那家鼎食轩用午食，点了好几个菜，最后还带了一锅酱烧排骨回家。
霍檀把她送回家，就去了营中。
崔云昭中午歇了一会儿，下午起来正在读书，外面就传来夏妈妈的嗓音：“小姐，虎子回来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
崔云昭忙让王虎子进屋来，王虎子就腼腆地踏入房门中。
他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青灰衣衫，头上戴着方巾，看起来利落干练，有了点家仆的样子了。
这几日外面冷，他身上穿着刚买的新棉衣，瞧着倒是没冻着。
崔云昭让夏妈妈给他倒一碗热茶，让他暖暖手。
王虎子便把手里拎着的麻布袋子放到地上，又用帕子擦了手，才接过茶杯。
“九娘子，小的跟着那白军爷几日，发现他每日都煮药，但他太小心了，药渣都是夜里来扔，清晨就有扫街的取走垃圾，我寻不到。”
夜里有宵禁，王虎子不能跟盯梢。
王虎子便道：“小的跟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机会，可能因为要当差，今日他一早才把药渣扔出来，小的等扫街的取走垃圾，才悄悄跟上去找到了药渣。”
“就是这个，不过袋子小的换过了，”王虎子咧嘴笑了一下，“不脏的。”
崔云昭不由称赞他：“做得好。”
王虎子脸上红彤彤的，笑容更灿烂了。
是个很讨喜的孩子。
他道：“小的想着娘子肯定要找人看药方，就先找了个药铺来看，同那边的药童说，是之前在外地开的药，后来回了家里吃完了，药方又找不到了，请他们看看都是什么药。”
他后面做的事，可不是崔云昭交代的。
崔云昭只交代他寻到药渣，没想到王虎子做事这般周全仔细，直接把药方也给抄好了。
“九娘子，药方在这里。”
他把药方呈给崔云昭，然后努力回忆：“当时那大夫还问我，可是家里有人受伤？这里面止疼的药很多。”
崔云昭点点头，认真看下去。
她这几日一直在看医书，大概能看懂一些，尤其是之前在青浦路药局听到过的延胡索，用量确实很大，比一般的药方要大得多。
崔云昭只是粗略看医术，并没有学过医术，她是看不出来这药方究竟治疗什么的。
但王虎子此行确实又有了进展。
她心里挺高兴，也觉得这孩子非常不错，便让夏妈妈给他二两银子的打赏，让他自己收起来。
王虎子根本不敢要。
崔云昭却说：“这一次的事你做的非常好，一是天寒地冻，盯梢实在不容易，再一个你把事情办得利落，这药方肯定也要使钱，还有，你需要守口如瓶。”
王虎子用力点头：“九娘子，小的知道的，平叔已经教导过小的了，况且平叔不教小的，小的也知道该怎么做。”
崔云昭就说：“那你就收下，这算是给你的奖赏。”
王虎子这才激动地收下了银子。
崔云昭想了想，道：“那个白小川，他可还有其他的异常？”
对于这一点，王虎子肯定也用了心。
不过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如何看出细节偏差来，就很考验能力了，王虎子只是个跑腿盯梢的，若是以前，肯定看不出来。
但经过药渣这件事，他忽然福至心灵，有了些长进。
王虎子一边回忆，一边道：“我隐约瞧见过，他见过一个姑娘。”
崔云昭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姑娘？”
王虎子闭了闭眼睛，在努力回忆，然后才慢慢道：“军爷们都很机敏，小的不敢靠近，离得很远，就隐约记得有个年轻姑娘去过柳梢巷十八号，也就是白军爷的住处。”
“离得太远，小的根本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隐约只看到那姑娘给了白军爷什么东西。”
王虎子又用力想了想，最后还是遗憾叹了口气。
“九娘子，小的无能，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崔云昭摇摇头，又鼓励他几句，然后道：“以后你就跟着平叔做事，他忙什么你就忙什么，我平日里出门的时候你就跟着我，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王虎子麻利地应了一声，很乖巧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夏妈妈就过来把那袋药渣拿走了，然后道：“让桃绯出去问一问，看到底是治什么的。”
崔云昭道：“让她多穿些，外面冷。”
桃绯怕冷，冬日里崔云昭一般不带她出门，除非梨青身子不适，才让她跟。
不过桃绯机灵，问话总能多问出几句，这事还得交给她办。
等安排完了，夏妈妈才回到堂屋里，关上了门。
“小姐，我老觉得那个白军爷不太对劲儿，”夏妈妈叹了口气，“一早小姐说的时候，我还觉得小姐想多了，但现在是越查越不对。”
崔云昭给她倒了碗热茶，两个人坐在薰笼边说话。
夏妈妈慢慢说：“一开始是听说他去春芳酿，春芳酿的酒是很贵的，那一瓶比一斗米还贵，一般人家哪里吃得起？都是去吃一二十文的水酒，也不敢天天吃。”
“这位白军爷，不仅天天吃酒，还要吃药，要知道酒和药是不能同食的，要么其中一样不是他自己吃，要么就是他疼得太厉害。”
崔云昭坐直身体，认真听夏妈妈分析。
姜还是老的辣，有夏妈妈在身边，崔云昭只觉得事半功倍。
而且，不同的人思路也不同，夏妈妈考虑的就是另一个问题。
“小姐怀疑的是他哪里来的钱，那我就想，他究竟受了什么伤？或者，如果他家里真的还有人，那个人生了什么病？”
“如果那个见过他的年轻姑娘真的给他送了东西，那会不会是钱？”
崔云昭听到这里，感觉有什么似乎想明白了，可又蒙着一层纱，让人寻不到真相。
夏妈妈道：“总而言之，这位白军爷不简单。”
“青浦路药局的药不是最贵的，但刚才我看了药渣，用的都不是次等药，上等药的药渣都是很整齐的，没有那么零碎，相对的，药效也好。”
夏妈妈不是大夫，也不看医书，但她有经验。
崔云昭认真点了点头，慢慢思索着，然后道：“我们先不去想他家中是否有人，只想他一个。”
“作为士兵，他肯定会受伤，但一般的伤军营中的军医都是会给治疗的，而且他们所受的大多是外伤，外伤无外乎金疮药和养，养好了就是，没有到疼痛难忍的地步。”
“如果药和酒都是他一个人的，那么白小川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吃药都不管用的地步，他白日要去兵营当差，要训练，还要巡逻，所以只能靠酒来麻痹自己的痛苦。”
崔云昭一字一顿道，觉得这个猜测是最稳妥的。
夏妈妈也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但是那种酒，说实话根本就不烈，没什么用处，”夏妈妈道，“咱们都吃过，跟甜水确实差不多。”
思路又断了。
崔云昭想了想，道：“最起码药是他自己吃的，或者柳梢巷十八号确实有人吃这个药。”
“就从这里慢慢查吧。”
夏妈妈见她有些愁眉不展，不由笑了一下。
她一贯会安慰人，此刻也是握住崔云昭的手，道：“小姐，莫要着急。”
“有这么多人帮着小姐，你想知道的事情，想要看清楚的人，都能慢慢看清。”
“妈妈陪着你，一路走下去。”

第54章
次日清晨，崔云昭是同霍檀一起醒来的。
她心里装着事，就睡得不踏实，听见霍檀翻身，她索性一起坐起身来。
霍檀倒是不意外。
崔云昭心里有事的时候一般都睡不踏实，会同他一起醒来。
他垂眸看了看崔云昭，见她正在揉眼睛，便随手把长发束好，然后问：“你也要去北城门？”
崔云昭小声打了个哈欠，听起来跟猫叫似的。
“嗯，要去的。”
她叹了口气：“我不放心呢。”
霍檀把帐幔掀开，把床边早就准备好的暖茶端过来，递给崔云昭。
夫妻两个并肩坐在床上，安静吃了一杯茶。
暖茶下肚，两个人不约而同喟叹一声。
霍檀笑了笑，他翻身下了床，然后就把自己的被褥叠好，方便崔云昭起身。
“娘子真是操心的命，你受累了。”
霍檀说话的工夫，已经穿好了鞋袜，崔云昭就听他絮叨：“一会儿同夏妈妈说一声，让夏妈妈炖煮些汤水，晚上娘子好补一补。”
“哪里那么金贵了。”
崔云昭嗔他一句，自己却笑了起来，她又坐了一会儿，到底醒了。
她起身洗漱，坐在妆镜前梳头，目光却一直往窗外看去。
霍檀正在做早课。
他一般早晨都要在院子里练刀，大约两刻左右，等周身上下经脉打开，恢复活力，才会歇一会儿用早食。
崔云昭往常起的晚，很少能见他练刀，现在有这机会，倒是看得入神。
看霍檀练刀是一种享受。
他动作行云流水，却又不软弱无力，浑身上下都是朝气磅礴的，让人忍不住感叹他武艺精湛。
桃绯忍不住笑她：“小姐，看呆了呀？”
崔云昭瞪她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
“郎君武艺超群，勇武过人，这一手刀法出神入化，让人见之难忘。”
崔云昭说着笑了一下，才幽幽道：“只有经年练习，勤学不怠，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霍檀练刀不是纯粹的使蛮力，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力量和韧劲，那种恰到好处的停顿，让他的刀仿佛活了起来，犹如冬日里的冰龙，在他周身游弋。
“端是惊鸿照影来。”
桃绯听得似懂非懂，便只跟着点头。
等给崔云昭梳好了头，桃绯才问：“小姐今日要用什么头面？”
崔云昭原来在崔氏时，每日都要精心装扮，她若是一日不好好打扮，总会被有心人议论。
她那时候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越是因为父母早亡，越不想让人说她们姐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越发努力。
可是现在，她却很懒怠了。
发髻都梳简单轻便的，耳铛只选小巧的珍珠或金叶子，再配上一两样头面，基本就齐活了。
也不知是心境变了还是确实更适合她，她这样打扮，就连夏妈妈都说比以前要明丽大方，婀娜多情。
更好看，也更放松。
有一种说不出的闲适和自在。
崔云昭在盒子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指了指霍檀给她买的那支银簪。
“就还戴这个吧。”
桃绯就又忍不住笑了。
崔云昭同她道：“你就笑吧，等以后把你嫁出去，我要去笑话你呢。”
一听说嫁人的话题，桃绯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有些扭捏，却到底没说什么不嫁人的话，只小声道：“我不急呢，我想多陪陪小姐。”
崔云昭看着镜中满脸通红的小姑娘，心里有些难受。
前世的时候，她本来想等着霍檀再往上走一走，再给她跟梨青选人家，到了那个时候，可选择的余地就多了。
只可惜后来梨青为了救她而死。
那之后，每次她说给桃绯选个好人家，桃绯都笑嘻嘻说不想嫁人，还是跟着她自在。
现在想来，桃绯还是不放心她。
怕她也离开，崔云昭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崔云昭心中叹了口气，却对桃绯道：“现在自然是不急的，等以后郎君做了节度使，给你们选了大将军做夫婿。”
桃绯只以为她在玩笑，笑嘻嘻道：“那奴婢便等着，先谢过小姐了。”
两个人说着话，外面梨青就摆好了饭。
今日的早食是阳春面，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很不错。
她起得早，霍檀没来得及去买早食，这应该是小厨房做的。
崔云昭有些意外，正巧霍檀进了堂屋，崔云昭就问：“巧婆子还有这个手艺？”
梨青就笑道：“不是，听闻是柳娘子做的。”
崔云昭这一次是真的惊讶了。
就连霍檀也愣了一下：“二妹？”
梨青点头，道：“应是枝娘子在教导柳娘子，奴婢瞧着，柳娘子很喜欢的样子。”
崔云昭给两个人盛好了面，然后尝了一口，不由夸赞道：“柳儿倒是有天分。”
阳春面的面条做的柔韧劲道，汤底的滋味恰到好处，一早起来就吃上这么一碗阳春面，真是让人浑身舒畅。
霍檀也坐下来吃了一口，道：“确实不错。”
崔云昭见还有一筐红糖火烧，就让霍檀多吃两个，光吃面一会儿就饿了。
“那日我去同阿姐说话，提了几句柳丫头，我瞧着柳丫头只是反应慢，人却不笨，不如给她找些事情做，慢慢锻炼她。”
“她整日里坐在屋子里，不去读书，也不爱出门玩，这样下去，人会越来越慢，脑子也会不灵光。”
崔云昭小口吃着面，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
“人得有一技之长，得有自己的兴趣所在，”崔云昭道，“不过我也只是同长姐提了一句，没想到长姐这么快就想到了办法。”
霍檀笑了一下，大口吃完一碗面，才道：“阿姐一直很聪慧。”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气氛很是温馨，等到早饭用完了，崔云昭便起身穿棉褙子，霍檀也披上了斗篷。
两个人一起出门，霍檀送了崔云昭上马车：“城外很乱，让虎子跟紧你们，你直接去粥棚，其余的地方哪里都不要去。”
“我要先去军营点卯，等整队之后才去城外，会比你晚半个时辰的样子。”
崔云昭便道：“郎君去忙，不用担心我。”
霍檀看了一眼满脸稚嫩的王虎子，没有多说什么。
今日崔云昭带了夏妈妈和梨青，还有王虎子一起去粥棚。
这个时辰天色熹微，金乌刚刚从云层中探出小脑袋，犹犹豫豫散着光。
阳光从薄薄的云层里穿行而来，星星点点落在地上。
街道两旁的许多商铺都关着门，只有早点铺子热闹开张。
要早起上工的百姓们裹着带补丁的衣衫，顶着风低头前行，他们的脚步很快，行色匆匆，却看不清面容。
每个人，都是灰暗的影。
街边的早餐铺子生意极好，各种各样的饭食都在售卖，炸得香脆的油果儿，圆滚滚甜滋滋的麻团，一个个胖胖的素包，以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崔云昭看了一会儿，就道：“做早食生意不容易。”
“夜半三更就要起来准备了，一直要忙到中午才能歇会儿。”
夏妈妈就道：“早食摊子生意也相对好一些，早起上工的人不想自己生火做饭，都会出来买上一口。”
崔云昭点点头：“伏鹿那边的铺子，也做一家食肆吧，做些大家惯常吃的饭食也不错。”
本来是想让夏妈妈领着孙掌柜去一趟伏鹿的，但这接连的风雪让崔云昭改了主意，只让孙掌柜往那边去了封信，让伏鹿的铺子一切照旧。
夏妈妈听到崔云昭的想法，就道：“都听小姐的。”
崔云昭就笑了一下。
很快，马车就来到了北城门。
王虎子拿着霍檀的腰牌，崔云昭不用排队，很顺利就出了城。
刚出城的时候还好些，街道两侧的棚户都很整齐，加上做生意的铺子，倒也还有几分烟火气。
可越往前行，路边的流民就越多，直到另一片棚户区出现，崔云昭才真切意识到棚户是什么意思。
破败的黄土墙，各种凌乱的木头支起来的棚子，大多数都只用了茅草做屋顶，一看就挡不住风雪。
因为前几日下了几日的雪，有不少棚子都被压塌了，流民们只能在边上另外临时搭个屋舍，高低不一，也不能遮风挡雨，远远看了，棚户区里一片混乱，
路旁两侧，流民们面容呆滞，形容枯槁，每个人眼中都是黑漆漆的，压着遮天蔽日的云。
没有光。
也看不到天光。
他们大多数衣衫褴褛，少数人穿得厚实些，看起来也是一大家子人聚集在一起，旁人无法觊觎。
棚户区里男女老少都有，青壮年的男女相对多一些，老人最少，其次是孩子。
孩童们也都不哭闹，他们大多安静坐在父母身边，手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的在收拾柴火，有的在帮忙搭建棚屋，没有一个闲着的。
不过他们家粥棚已经搭好了。
崔云昭看到已经有不少流民围着粥棚看了，有那种高大的汉子，已经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目光炯炯看着孙掌柜雇来的短工在搬米。
那几名短工各个人高马大，一看就不好惹，加上粮铺里的两名伙计，这十来个人的摊子倒是暂时没有被人捣乱。
孙掌柜满头是汗，正在安排厨娘们煮粥，又要去叮嘱短工们精神着些，看好粥棚。
崔云昭的马车一过来，流民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崔云昭倒是不怎么害怕。
这种场面她前世见过不少，战乱也经历过，自然不会怯场，不过这边的流民数量显然超过了她的预想。
如果不尽快安置流民，很可能真的会出问题。
崔云昭叹了口气，对梨青和夏妈妈道：“一会儿我们就在粥棚里，你们不要随意离开，这里有些危险。”
夏妈妈跟梨青点头，几人才从马车出来。
他们刚一出来，外面就发出了嘈杂的议论声。
崔云昭耳朵很灵，听到了许多不太好听的言辞。
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领着几人快步进了粥棚，然后就对孙掌柜说：“流民太多了，我们的人太少，再过一会儿再开始施粥，那时候九爷也快过来了。”
孙掌柜也有些紧张。
他点头，道：“东家娘子，你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
“无妨，我们虽然都是女子，但显得人多一些，想闹事的也要掂量掂量。”崔云昭道，“再过一刻，巡防军也会过来巡逻，就那时候开始吧。”
孙掌柜只得咬牙道：“好，我会保护好东家娘子的。”
他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叫嚷：“不是要施粥吗？怎么还不开始啊？到底给不给？”

第55章
叫嚷的是个比旁人都要高大的汉子。
因为生的高大壮实，崔云昭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汉子瞧着年纪不大，四方脸，倒吊眼，看起来就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像个好人。
他还比旁人生得高大，瞧着倒是没有面黄肌瘦之感，站在人群中实在太过显眼。
他这么一叫嚷，其他的流民就向他看去，眼神里多少有些畏惧。
崔云昭一看就知道，他在流民里肯定没干过好事，平日里指定没少欺负人。
若是以往，流民们肯定能躲就躲了，可今日是在施粥的粥棚前，为了能填饱肚子，流民们也不那么怕他了。
这一次，旁的流民却没有给他继续吵嚷的机会。
有个老者立即就站了出来，开口道：“人家好心来施粥，何必要催，你没看那粥还没准备好？”
另一个汉子道：“就是，白得的饭食，你怎么那么多话头。”
说话的两人在流民中显然有些威望，他们一开口，旁边的人看向那汉子的目光就变了。
有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就是，大家都在等粥，你是不是想吃独食？”
见众人都充满敌意看着自己，那汉子撇撇嘴，又阴沉沉看了粥棚一眼，在地上吐两口痰，转身走了。
等他走了，等候在粥棚前的流民就安静下来。
那位面黄肌瘦的老者上前一步，对粥棚拱手：“实在抱歉。”
崔云昭笑了一下，她一边戴围裙，一边道：“无妨，我们确实有些慢了，不过城门刚开没多一会儿，粥食冷了不好吃，只能现熬。”
她这样仙女似的人物，这么客客气气同他们说话，有些媳妇子就小声说：“真好。”
那老丈也没想到她这般客气，便道：“多谢娘子心善。”
崔云昭笑笑：“你们既来了博陵，咱们就算做同乡，同乡有难，自然要伸手相帮，这才是人之常情。”
“心善可不敢当，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话说得很漂亮了。
流民们这些年月到处流浪，大家都嫌弃他们，厌恶他们，没有人把他们当成人看，都当他们是张嘴乞食的野狗。
可能当人，谁愿意当狗呢？
听到崔云昭这话，这些时日里担惊受怕，孤苦无依的痛苦便涌上心头，有的人都开始抹眼泪了。
此时，因为粥米的香味飘散开来，粥棚前的流民越来越多，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崔云昭回头看了一眼厨娘，厨娘便道：“差不多了。”
她想了想，便道：“大家把自家的碗都取来，在这里排队，可以排成三队，我们会一一发放粥水。”
她道：“家中存米不多，粥水也薄，但我们尽量多施粥几日，能叫大家好歹吃上口热食。”
熬粥所用的当然不可能都是粳米，即便是两年陈，那也相当昂贵了。
除此之外，粮铺中剩余的其他谷物陈粮，诸如糙米、绿豆、黄豆、黍米等各种陈粮，也一并都熬煮进去，能多煮出几倍的粥水来。
崔云昭同孙掌柜商议过，他们可以施粥八日，剩余其他粮铺再续上几日，大约可以维持半个月。
而这半个月，刚好可以让郭子谦下达命令，到底如何安排这些流民，这些流民是去是留，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当然，给自家娘子长脸的事情，霍檀自然不会藏着掖着，一早就上报了。
崔云昭话音落下，那些流民中就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人群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有的人要回去拿碗，有的人则已经带了碗过来，争着抢着去排队了。
粥食的力量太过强大，很快，乱哄哄的人群就排成了三列队伍。
崔云昭怕一会儿他们争抢，同那个一直没有排队，站在边上指挥人群的老丈道：“一会儿巡防军就到了，老丈放心便是。”
但那老丈却还是苦着脸，叹了口气：“希望军爷们早些到。”
崔云昭能看出来，这老丈见多识广，以前相必也是个人物，只可惜物是人非，有家无回，只能做流民。
崔云昭正待同他说话，就听到后面厨娘喊她：“东家娘子，粥好了。”
三大锅粥已经熬好了，香喷喷冒着热气，排队的流民们早就饥肠辘辘，此刻闻到这粥米香味，腹中都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大多数流民都是麻木的，他们麻木地苟延残喘着，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抗争什么，但也有少部分人，大抵是刚开始做流民，他们会争会抢，会通过打杀别人去抢夺东西。
就像此刻。
厨娘们麻利地把粥倒入粥桶里，然后就去熬煮下一锅，请来做短工的汉子们拿着长柄勺子，开始给前面的流民打粥。
他们很有技巧，把勺子锅中转一圈，搅动起下面沉甸甸的谷里，等桶中的粥水旋转飞扬，才在上面轻轻大上一大勺。
这样，粥米就恰到好处，既不只有粥水，也不会都是谷米。
崔云昭只看了一眼就放心了。
看来孙掌柜提前交代过，这几名短工做的也不错。
刚一开始的时候秩序是很好的。
流民们打了粥，有的也不嫌烫，当场就喝起来，有的则是珍惜地捧在手里，往自家的棚屋走去。
这样的，大多都有行动不便的亲人。
崔云昭也在帮忙，跟王虎子一起帮忙打粥水，梨青和夏妈妈在帮着厨娘熬粥。
一切都井井有条。
但是很快，就有各种杂乱的声音响起。
有男子的呵斥声，也有女子的痛呼声，听起来就很不对劲儿。
崔云昭抬头看去，但眼前只有衣衫褴褛的麻木人群，她什么都看不见。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她看了天色，霍檀还有一会儿才能到，便没有多管，继续施粥。
粥棚里有三口大锅，热气腾腾，倒是一点都不冷，崔云昭很快就出了一脑门的汗。
领粥的流民们陆陆续续拿着粥碗走了，很快，就轮到了一个头发脏污，蓬头垢面的女子。
她刚好排在崔云昭这个队伍里，因为脖颈上有伤，衣服又很凌乱，所以崔云昭还多看了她一眼。
那女子低着头，崔云昭看不清她的面容。
或许是感受到了崔云昭的视线，她甚至还瑟缩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往回抽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离开。
崔云昭有些担心。
因为女子的手腕上也有青紫的痕迹。
崔云昭佯装在桶里搅合，低声问她：“你没事吧？”
女子的头压得更低了，她干裂的嘴唇嗫嚅着，还是一句话没说。
崔云昭知道流民中有些乱，现在又有乌泱泱的人群等着排队，她没办法立即就去处理这女子的事情，只能压低声音道：“你若是有困难，等施粥结束了可以过来寻我，我能帮你。”
她说着话，就给女子盛了一碗粥。
女子的手抖了一下，因为崔云昭给她的粥比别人多要厚实一些。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离开了。
后面的流民已经上了前来，崔云昭无暇旁顾，只能继续忙碌手中的事。
很快，粥桶就见了底。
后面的火灶还在努力地烧着，崔云昭问了一句，厨娘说要在等一刻，崔云昭便只能同前面排队的流民们说了。
但这一批流民可能因为等候的时间太久了，也可能确实很解饿，便有些躁动。
一开始，他们只是小声议论，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烦躁和不满的情绪便蔓延开来。
崔云昭知道这样不行，她想了想，刚要出言安慰几句，忽然，一道惊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流民们挡在前面，崔云昭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下一刻，崔云昭听到了数道惊呼声。
她蹙起眉头，同孙掌柜对视一眼，孙掌柜就要走出粥棚，到前面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动身，流民们就忽然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往后推着，挤着，硬生生在粥棚前空出一块地。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挣扎着一点点往前爬，她一边爬，口里鲜血喷涌，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流民们大多都是一个模样，都是破破烂烂的黑灰衣袍，乱七八糟的头发，崔云昭一开始并未认出她。
她这个模样也实在慎人，让人心生惊惧。
流民们的议论声在前面轰鸣，惊恐的情绪蔓延开来，他们都惊呼着，一点点往后推搡。
那女子很快就爬到了粥棚前，当她抬起头时，崔云昭才认出是刚才那名女子。
可现在，鲜血已经模糊了她的脸。
她眼眸木讷，灰败而无神，如果不是还在动，崔云昭几乎以为她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她爬到粥棚前，把几名短工都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女子忽然不动了。
她伸出手，直直指向崔云昭。
崔云昭愣了一下，她弯下腰，就要问她怎么了，就听后面有个粗狂的声音响起。
“他们这哪里是施粥，他们这是害人性命！”
那男子的声音很高，嗓门又大，那声音顿是在人群中炸起一道惊雷。
崔云昭猛地抬起头，发现早晨想要煽动闹事的那名男子一步步上了前来，身后跟着一群青壮，一边振臂高呼。
“他们就是要把我们都害死，省得府衙还待管我们这些流民死活！”男子嗓门简直震天响，“他们给的不是粥，是催命的毒药。”
“你们看！”
高大男子根本不给崔云昭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指向那名女子：“我娘子方才来这里领粥，回去就吐了血！”
“他们是杀人的恶鬼，你们可不能吃他们的粥啊！”
他这一喊，顿时在流民里炸开了锅。
当然，许多流民已经麻木了，听到他的叫嚷也不为所动，依旧麻木吃着粥。
但有的人已经看到了那女子的惨状，此刻都惊愕万分，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议论声越发高涨，犹如滔天的洪水巨浪，朝着粥棚砸来。
下一刻，又一道嗓音喊：“我肚子疼，我肚子疼。”
瞬间，流民们惊叫起来。
哭喊声，叫嚷声不绝于耳，有的人神情激动，狰狞地冲向了粥棚，似乎立即就想要把这些害人的恶鬼绞杀。
不过几句话，就把那些麻木的人扭转成了疯鬼。
崔云昭猛地抬起头，她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正平静看着她。
下一刻，似乎是注意到了崔云昭的目光。
男人忽然勾起了唇角。
对她隔空说了一句话。
“想活还是想死？”
崔云昭眼睛很好，一眼就看懂了这句话。
她面色一沉，当即就明白，对方今日是有备而来，并且以煽动流民为手段，想要从中牟利。
无论他想要什么，其心歹毒让人生厌。
流民们已经流离失所，只能在寒冬腊月里住在窝棚中，他们今日能有一口粥食，还要等旁人发善心。
日子过得真是不易。
那汉子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这样煽动众人情绪，若是那些流民都不敢来吃粥了，岂不是要饿死更多人？
这一刻，崔云昭难得动了怒。
可现在情势逼人，流民们忍饥挨饿多日，又都经历了家破人亡，早就已经不堪重负，现在被人这么以煽动，就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巨大的怨气瞬间在人群里蔓延开来，让他们一步一步，开始往粥棚前聚集。
有的人开始叫嚷着：“你们到底是什么居心。”
另外还有人喊：“是不是博陵府衙要杀了我们？”
愤怒的叫嚷和质问，已经带动了所有人的情绪。
崔云昭深深吸了口气，她不顾孙掌柜的反对，直接站到了凳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群饱受摧残的人们。
她沉了一口气，然后才大声道：“都安静！”
这三个字让她说得掷地有声，虽然声线依旧单薄，没有叫嚷的人群那么壮大，可她身上那种临危不乱的态度，还是让最前面的几个人闭了嘴。
崔云昭见有效果，便立即道：“都听我说！”
她见那煽动人心的男人已经来到了倒地女人的身边，便没有让孙掌柜去救她，反而目光炯炯，一一扫过在场众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般笃定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大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叫嚷了。
他们仿佛被人点醒了一般，正迷茫站在人群中，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崔云昭深吸口气，继续大声道：“我出身博陵崔氏，是博陵崔氏嫡次女。”
这话一说出口，有的人就惊呼出声。
博陵崔氏是百年世家，曾经出过那么多匡扶国祚的朝臣，出过那么多贤臣名相，即便他们没有多少见识，也知道博陵崔氏。
而此刻，给他们施粥的人居然是博陵的崔氏女。
只有一瞬间，他们几乎就要信任崔云昭了。
博陵崔氏这个巨大的荣耀之下，是数百年来崔氏子弟孜孜不倦的努力，是一代又一代的先祖们呕心沥血，才换来了今日的一切。
崔云昭短短几个字，就让形势逆转。
崔云昭看那高大的男人要继续煽动，便立即开口：“我如今已经成亲，嫁与博陵军使霍檀，霍军使的名声，武平的百姓应当也听过。”
这一次去武平剿逆，霍檀是头功，他的名声自然有人听过。
果然，下面立即有人议论。
崔云昭紧接着说：“我之所以会来施粥，正是因为夫君征战归来，同我说武平有许多流民，我看天寒地冻，大雪封门，不忍心你们忍饥挨饿，流离失所，特地让家中的粮铺筹集粮米，过来施粥。”
“我出身博陵崔氏，又嫁与军户，因何会害人性命？”
“这么多粮食，可不可惜？”
崔云昭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地把自己施粥的原因都阐述清楚。
有的流民已经在博陵北城门外待了几月，甚至见过霍檀，闻言便叫嚷：“霍军使是个好人，脾气很好的。”
这年月，大凡无关都脾气暴躁，打打杀杀从不在意，霍檀在这些人里简直算是儒将了。
尤其是对待流民，他偶尔见到难处还会帮上一把，名声是极好的。
有崔氏在前，霍檀在后，崔云昭的话一下子就让人信服了。
于是，流民中有人就说了话：“这大冷天，好心人来施粥，怎么可能害人呢。”
“就是的，刚才本来都要排到我了，现在又要重新排，这不是坑人吗？”
崔云昭说话干脆利落，直接就说大家想听的，一句废话都没有，不过三两句话，就把情势逆转过来。
闹事的男人一看这场面，脸色更阴沉，他确实没想到一个小娘们口舌能如此厉害，却也不想罢休。
于是他往前一站，弯腰就把手里的女人拎了起来。
那女人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又吐了血，此刻看上去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若是不医治，怕是难熬。
崔云昭蹙起眉头，微微低头看向男人，目光里难得有嫌恶。
“你们说的好听，那我娘子为何会吐血？”
“她这几日什么都没吃，就吃了你们这粥，立即就吐血了。”
男子恶狠狠地叫嚷着：“你们是杀人犯，是你们害了我娘子，你们得给我个公道。”
他嗓门特别大，喊叫的时候又很激动，带动的手上的女人犹如风中残叶，零落飘摇，无依无靠。
崔云昭深吸口气，不让自己被愤怒笼罩，她问：“你看起来衣着整齐，身强体壮，应当不会找不到活计，可你娘子骨瘦如柴，满身伤痕，听你说还几日未进米水，我想问，你作为一家之主，难道不需要养家糊口吗？”
崔云昭言辞犀利：“你娘子这般，我看都是被你殴打所至，为人歹毒至此，我反而要去官府告一告你。”
那男人显然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在这流民之中他因为身材魁梧，一直不把别人放在眼中。
被崔云昭这么居高临下看着，又威逼不成，满心怒火无处发泄。
崔云昭看到，他那张难看的四方脸已经涨得通红。
若他手里没有人质，崔云昭绝对不会轻饶他，可现在，那女子已经没有多少声息了。
崔云昭见男子被她激怒，便直接开口：“你若不想养妻，可把她给我，我来医治她，如何？”
她出此下策，无非是因为心善二字。
旁边又其他流民看出这其中大概，立即就道：“就是啊，刘十八，你成日里打你娘子，我们都知道，何必这般对待亲人。”
“把她给崔娘子吧，可怜见的，那是一条命呢。”
刘十八怎么可能就把人给崔云昭，不过他倒是心思活络，见崔云昭关心他娘子，眼睛一转，高高举起了手。
很快，就有十数名年轻汉子围了过来。
其他流民看到了他们，都害怕地让了让，不敢同他们争执。
这些人显然是刘十八的手下了。
刘十八晃了晃手里的女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想要她？没门。”
他说着，那双难看的吊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目光在崔云昭身上逡巡。
“崔娘子，你真是个心善的好姑娘，可惜了，”男子眼睛一眯，“可惜了，你太蠢，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就敢来到这地方做善事。”
他如此说着，随手一甩，就把手里的女子扔到了地让。
下一刻，他振臂一呼，就道：“给我上。”
“抓到了崔氏女，你们说能换到多少钱？抓到活的，咱们好跟崔家换钱！”
崔云昭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王虎子便一个闪身，挡在了她的身前。
王虎子今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比崔云昭矮了大半个个头，身材又很消瘦，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可他却是那么坚定地站在了崔云昭身前。
孙掌柜和其他几名短工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围在了崔云昭身边。
崔云昭身后，夏妈妈和桃绯也护了上来。
瞬间，就把崔云昭围在了最中央。
王虎子别看只是个孩子，却非常勇敢，他手里只拿着盛饭用的汤勺，却努力做出威风凛凛的架势来。
“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这话说得很重。
却也没有错。
崔云昭是崔氏千金，是官家女，也是军使的娘子，又是军属，袭击绑架她，往大里说，是不是对府衙不满，对防御使不满，也是对当今朝政不满。
跟着那壮汉闹事的小弟们听到这话，有的就有些犹豫了。
一开始崔云昭说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就有些胆怯，现在被王虎子这么说，就更不敢动了。
那霍军使他们也见过，虽然总是很和气，可他们也见过他杀敌的样子。
血溅到脸上都不带眨眼的狠角色，常人是不能比的。
那壮汉见有人退缩，大喝一声，道：“你们怕什么，作这一票大的，咱们立即就走，天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到咱们头上？”
“你们是想饿死在这里不成？想想你们的家人，都给我拿出命来拼！”
被他这样威胁恐吓，那些人也都定了定心神，眼睛里冒出凶恶的光，如同饿虎扑食般扑上前来。
这些人都是亡命徒，做流民的这一路肯定没少干烧杀抢掠的事，做这些都炉火纯青。
崔云昭甚至还发现，他们居然有前有后，排兵布阵，有人围追堵截，有人殿后铺路。
孙掌柜拿着汤勺的手也抖了起来。
他同王虎子并肩而立，一起守在崔云昭身前，大声呵斥：“谁敢上前！”
一边回头低声吩咐那四名短工：“一会儿找准机会，保护东家娘子快跑。”
几句话的工夫，亡命徒们已经欺身上前，打头的几人已经灵敏地爬上了桌子，拿着长棍便跳进了粥棚里。
这几人看起来就很凶狠。
他们甩动着手里的长棍，一步步往前走，逼迫崔云昭一群人后退。
“小娘子，你要是乖乖的，我们保证不伤害这些人。”
此时，那带头的刘十八也一步跳了进来，狞笑着大步往前走。
“你要是不听话。”
壮汉说着，伸手一握，就抓住了王虎子狠厉袭过来的长勺。
只听“彭”的一声，他抬起大脚，直击王虎子的腹部，一脚就把他踢到边上的架子上。
王虎子整个人如同麻袋一样，在架子上狠狠撞了一下，然后便砰然落地。
碰的一声，让崔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虎子趴在地上，半天没能起身。
崔云昭唤他：“虎子！”
王虎子挣扎着抬起头，露出满是灰尘的脸，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
这一刻，崔云昭怒急攻心。
她忽然回过头，冷冷看向为首那名男子。
她似乎一点都没有被吓到，面上也并无惊惧神色，只有冷静和笃定。
“出来时我已同夫君商议，看时辰，他已经到了。”
“你跑不掉了。”

第56章
崔云昭很清楚，对付这些人是不能服软的。
你越软弱，他们越肆无忌惮，反而你强硬起来，他们便会举步不前。
崔云昭忽然拿出霍檀来说事，胆子略小些的亡命徒就又被她吓唬住了。
刘十八面容很阴沉。
他发现这位崔娘子口才了得，若是让她这么说下去，那些孬货肯定不敢得罪霍檀，这买卖还如何做了？
他已经得罪了崔云昭，现在要走也晚了，还不如做票大的。
于是，他不给崔云昭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挥舞着手里的长棍上前，劈头盖脸就冲着孙掌柜砸来。
“别听她说，都到了这个份上，你们以为霍九那厮会饶了你们？”
那几个亡命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横了心，一个个狠狠扑上前来，同那几名短工打了起来。
粥棚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粥棚外面的流民们吓得不轻，立即四散逃走，都不敢上前。
厨娘们惊叫着往边上躲，夏妈妈咬着牙死死抱着崔云昭，而崔云昭自己则炯炯有神看着前方，手里的长勺不停挥舞，用以抵挡那些袭击而来的长棍。
她不是不害怕，可她不能害怕。
不过喘息之间，他们这一行人就败下阵来。
亡命徒到底是亡命徒，他们根本不管旁人死活，动作狠辣迅速，不多时，就把几个短工打倒在地。
此刻，只剩下受了伤的孙掌柜还站在崔云昭身前。
崔云昭的发髻乱了，手上也被打红，她却依旧面无惧色，挺胸抬头看着刘十八。
刘十八眼睛里燃烧起恶毒光。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崔云昭，笑得恶心至极。
“那娘们我早就玩腻了，倒是不知道崔氏千金是什么滋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笑着往前走，似乎胜券在握。
摇摇欲坠的孙掌柜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崔云昭的手悄悄摸上了头上的发簪，把它捏在了手中。
刘十八看着眼前肌肤赛雪的美人，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崔云昭看起来面不改色，却到底往后退了半步。
巡防军怎么还没来？霍檀怎么还没到？
她手心都是冷汗，只能死死抓着那尖锐的发簪，准备随时给对方还击。
刘十八还在往前逼近。
“美人，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男……”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大声痛呼，下一刻，一道血雾划破雾濛濛的天，刘十八忽然大喊着倒在了地上。　“啊！我的腿，我的腿。”
崔云昭才看到，一把熟悉的唐刀狠狠刺中了刘十八的他大腿，穿透了他的皮肉。
刘十八倒在地上，痛得根本起不来身。
崔云昭终于松了口气。
霍檀到了。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打湿，湿漉漉冰冷冷贴在脊背上。
让她整个人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刘十八忽然倒地，那些亡命徒下意识后退一步，可紧接着，他们面色一变，当即就想要四处逃窜而去。
就在此刻，一道怒喝声划破长空而来。
“谁人敢动！”
紧接着，崔云昭就看到霍檀骑着他的枣红马，从人群让开的缝隙里奔驰而来。
他身上穿着青色军服，外罩盔甲，手里的唐刀不见，换成了另一把崔云昭没见过的长刀。
四目相对，崔云昭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坚定和关心。
这一刻，崔云昭彻底放松了下来。
霍檀一路疾驰而来，策马技艺一流，即便在密集的人群里，也能来去自如，踏出一条大路。
在他身后，数十名长行整齐列队，马蹄声响，气势浩大。
只一个瞬间，霍檀就出现在了粥棚前。
他轻轻一勒缰绳，枣红马立即嘶鸣一声，训练有素地停在了粥棚之前。
霍檀飞身而下，脚步轻点，在桌上一跃而起，眨眼的工夫就来到了崔云昭身前。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霍檀没有问崔云昭如何，倒是冲她点了点头。
我来了，你放心。
他的眼眸里，只有这个六个字。
霍檀一到，在场形势立即逆转。
跟随而来的士兵们一拥而上，把那些闹事的亡命徒全部压在了地上。
流民们不约而同往后退散，他们瑟缩着，小心翼翼看着这群高大的士兵们。
霍檀垂眸看着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刘十八，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直截了当从他腿上抽出了自己的唐刀。
“啊！”刘十八疼得惨叫出声。
唐刀上有着淋漓的鲜血，霍檀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崔云昭看了他一眼，解下腰上的围裙，递给了霍檀。
霍檀便慢条斯理擦拭唐刀上的血迹。
“叫什么名字？”
霍檀的声音淡淡的，却比冬日的风雪还要扎人。
刘十八抱着头，一面喊痛，一面佯装聋了。
崔云昭低声道：“有人唤他刘十八。”
霍檀便对她点点头，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苍白，人却没有惊惧神色，这才放心。
他回过头，继续看着刘十八。
“刘十八，你当街斗殴，伤害官家千金，军使娘子，按《周刑统》，当杖三十，流放边关。”
这个刑罚已经相当严苛了。
但霍檀说到这里，却依旧有些不满，他不再去看在地上扭曲得如同一条死狗的刘十八，抬眸往四周看去。
“若是有人检举刘十八其他罪证，证据确凿，可一并审理，”霍檀知道这些流民胆子小，不敢惹事，便继续道，“博陵军会保证你们的安全，这些匪徒。”
他指了指地上那一群亡命徒，朗声道：“会一并发配边关。”
发配边关九死无回，能不死在路上的都是少数。
霍檀这一次显然是真的动了怒，觉得发配还不过瘾，这是想要刘十八等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最终无人敢上前。
他们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怕得罪其他隐藏在流民中的亡命徒，没人敢检举他人。
粥棚之前，瞬间安静得吓人。
霍檀蹙了蹙眉头，脸色也阴沉下来，显得很是凌厉凶狠。
一股巨大的怒火在他心中怒吼，他还能维持住军使的体面和责任，已经在努力克制了。
“若有人愿意检举，赏银十两，予博陵户籍。”
霍檀再度开口。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流民中炸开。
看起来，这一次大家都很心动。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道柔弱的嗓音响起。
“我检举。”
崔云昭呼吸一窒，忽然想起最开始被刘十八丢在粥棚前的病弱女子。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迅速拍了一下霍檀，就往粥棚外跑去。
霍檀来不及阻止，就看到崔云昭已经绕过前面的长桌，弯腰扶起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崔云昭见她满脸是血，气若游丝，已经没有任何精气神了。
她心中一痛，低声道：“你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回城治病。”
女子却轻轻握了一下崔云昭的手。
她的手很凉，冰冷冷的，指腹的茧子很扎人。
但她还是努力给了崔云昭一个染血的笑。
她轻咳一声，小声说：“崔娘子，扶我起来。”
崔云昭丝毫不嫌弃她这一身脏污，努力扶着她站起身来。
她自己并不高大健硕，可这女子却骨瘦如柴，单薄的如同一张纸笺，轻飘飘靠在她身上。
因为这个动作，女子又喘了口气。
她努力咽下口中的血，费力地道：“我是，我是刘十八的妻子。”
她说一句，喘一句，看起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刘十八，乃，乃博陵人士，他……”
女子磕磕巴巴说到这里，躺在地上的刘十八就怒斥一声：“臭娘们，你……”
闭嘴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另一声惨叫从刘十八口中呼喊而出。
崔云昭没有去看刘十八的惨状，她全副心神都在女子身上，只听得霍檀冷冷道：“闭嘴。”
女子忽然笑了一下。
她脸上都是血污，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长相，但此刻，崔云昭却觉得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没有了男人的压迫，没有了丈夫的打骂，即便已经是强弩之末，她也是开心的。
况且，最被男人瞧不起的她，现在可以送他下地狱。
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了一会儿，被崔云昭轻轻拍了拍后背，才定了定心神。
“刘十八，乃博陵人士，原为军户，后随队调去武平，”女子喘了口气，一字一顿道，“跟随逆贼屠戮百姓。”
屠戮百姓四个字说出口，流民们哗然出声。
“杀了他！”
“杀了他！”
女子依旧笑着，眼睛里却慢慢流出血泪：“后武平李逆战败，他混入流民之中，随众人回到博陵。”
“他们都是逃兵和逆贼！”
她的声音很弱。
继而又努力的喊了一句：“他们都是逃兵和逆贼！”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那些亡命徒的头上。
这一声声，一句句，都是他们的恶行，也是他们斩头刀。
“啊！啊！”
刘十八被控制着，只能努力发出嘶吼声。
女子看着那些人哀嚎怒骂，忽然大笑起来。
血水顺着她的口唇奔涌而出，她却毫不在乎。
“刘十八，你也有今天！”
“你打我的时候，想把我卖了换钱的时候，是不是很得意？觉得我永远打不过你？”
“我一直活着，活着，挨打了也忍着，就是为了今天。”
“刘十八，我要送你下地府。”
随着女子一声声带着血泪的嘶吼声，她浑身一松，整个人倒在了崔云昭怀里。
所有的话都说完，所有的苦都骂出，虽有的恨都归还。
女子躺在崔云昭怀里，冲她安静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天。
今天的晴日真好看呐。
崔云昭下意识喊人：“来人，叫马车，叫马车。”
她自己都不知道，方才性命攸关时，她都临危不惧，而现在，她却已经泪流满面。
崔云昭眼泪滂沱，泪如雨下。
她紧紧握着女子的手，哑着嗓子同她道：“熬过去，春天就来了。”
有了女子的口供，要给刘十八等人定罪就简单多了。
在大周之前，刑统中多不允夫妻父子家族中相告，卑不告尊是一贯以来的传统，不过《周刑统》对此作了改进和补充，牵扯谋逆、杀人等大罪，是可告的。
霍檀眯了眯眼睛，他垂眸看了一眼如同死狗一般的刘十八，淡淡笑了一下。
“来人，带走，之后我会禀明将军，给其定罪。”
霍檀吩咐完，抬眸看向崔云昭。
两个人隔着粥棚的桌子，四目相对，不过匆匆一眼，却是心有灵犀。
霍檀道：“你陪伤者回城，这里有我。”
崔云昭便点头，道：“有劳郎君了。”
两个人虽是新婚，却有一种经年夫妻才有的默契，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也能明了。
很快，马车就来了。
崔云昭让受了伤的几人都上了马车，自己也领着夏妈妈和桃绯上去，然后便往城内赶。
霍檀派了一队城防军护送，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两刻就到了青浦路药局。
城防军中正好有个熟人，就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谭齐丘，他十分机灵，不用崔云昭吩咐，就立即进药局喊大夫。
一通忙活下来，等大夫们给伤员都看了病，崔云昭才来到那女子身边。
几名短工中只有两人受了伤，剩下两人还在粥棚帮忙，孙掌柜和王虎子都是外伤，已经有大夫给他们上了金疮药，王虎子年轻，倒是没有受内伤。
唯一病情严重的就是这名女子。
她吐了很多血，又浑身是伤，看起来惨不忍睹。
给她治伤的恰好就是程三姑娘。
程三姑娘人虽年轻，医术却很了得，她一看女子的模样立即给她上了保命的程氏金针。
一刻过后，女子不再吐血，人也看上去没那么痛苦了。
等她平静下来，程三姑娘立即开了方子，让人去熬药，一边开始给她处理伤口。
女子身上的伤口很多，尤其是许多伤痕还没痊愈，新的伤痕就又叠了上来，青青紫紫没有一块好肉。
天寒地冻的，她手指和脚趾都是冻疮，若是再不治疗，可能很快就要溃烂了。
女子半梦半醒，却很能忍耐，崔云昭看程三姑娘给她治伤，把伤口的溃烂的肉切去，她都没有喊疼或者挣扎。
或许，对于她来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倒是崔云昭和桃绯看得很揪心，难受得不行。
夏妈妈跟谭齐丘一起给其他伤员们配药，给了丰厚的补偿，又吩咐马车先把孙掌柜和王虎子等人送回去，等他们回到青浦路药局，程三姑娘才擦着额头叹气。
“她受的伤很重，万幸没有大碍，好好养上月余，就能慢慢好起来。”
崔云昭问：“可她方才吐了好多血，这又是为何？”
程三姑娘又叹气。
即便是医者，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也替女子难受。
“她之前饿了好几日，本就是强弩之末，又被人灌了热粥米，肠胃受不了，这才吐血，不过没有伤及根本，而已并非中毒受伤，还是一个字，养。”
“她这一年都挨打受饿，能扛到现在，真是太不容易了，”程三姑娘都感觉不可思议，“真的是太坚韧了。”
他们说着话，夏妈妈和谭齐丘回来了。
谭齐丘一进来，就直勾勾盯着病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了。
崔云昭有些惊讶：“小谭，怎么了？”
谭齐丘一动不动，依旧盯着女子看，崔云昭发现，他紧紧攥着手，似乎在强忍怒气。
他一言不发，把女子身上的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下一刻，他直接转身，就要往外面冲。
崔云昭立即道：“妈妈，拦住他。”
夏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谭齐丘的胳膊。
谭齐丘倒是没有丧失理智，他被人这么一拽，瞬间回过神来，下一刻，眼泪朴素而落。
大颗的泪珠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滑落，谭齐丘转过身，对着病床上的女子跪倒下去。
“阿姐，阿姐。”
他哭得整个人都喘不上气了。
崔云昭更惊讶了，但旋即，她立即明白了谭齐丘的痛，也猜到了他方才要去做什么。
他要去杀了刘十八。
刘十八把他姐姐虐待成这个样子，该死一万次不足惜。
谭齐丘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满脸稚嫩，往常崔云昭见他，他总是满脸笑容，看起来阳光又灿烂。
可今日，所有的阳光都从谭齐丘脸上褪去了。
剩下的只有痛苦和仇恨。
崔云昭作为外人，不能说什么，她只能沉默上前，等谭齐丘哭够了，才把他扶了起来。
“小谭，你姐姐会好的，我会全力医治她，你放心。”
谭齐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
就连边上的程三姑娘也觉得他们姐弟俩有点惨，安慰他道：“这位军爷，患者只要好好医治和调养，能好起来，你好好对她便是了。”
谭齐丘使劲点头。
崔云昭见床上的女子一直没有醒来，便让夏妈妈带谭齐丘在边上坐了，她自己也寻了张椅子坐。
坐下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浑身疼。
紧张过后的松弛并没有让她放松，反而让她很不自在，那种疲乏席卷上来，让她需要努力维持清醒，才能好好处理事情。
崔云昭吸了口气，麻烦药童去煮了茶来，然后才看向谭齐丘。
“小谭，说说你姐姐？”
谭齐丘点点头，他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泪，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年少时母亲就过世了，父亲在军中服役，我是由姐姐带大的，阿姐比我年长八岁，长姐如母，要不是阿姐，我也没有今日。”
谭齐丘的嗓子很哑，说一句哽咽一声，几乎要说不下去了。
“我十二岁那年，阿姐出嫁了。”
“姐夫姓楚，家里开了个茶摊，位置挺好，就在九孔桥那一代，他擅长药茶，生意一直都很好。”
“因为这茶摊，姐夫家里在博陵买了田地和屋舍，看中阿姐，是因为阿姐干活麻利，有口皆碑，而且她原来在附近的食肆做帮工，曾经给姐夫的母亲帮过忙，被老太太一眼相中了。”
“这门亲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皆大欢喜。”
谭齐丘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可见那一段岁月对于年少的他是非常美好的。
“阿姐成亲之后，日子过得很好，姐夫很体贴她，婆母也很关照他，我们两家时常走动，可以说是和和美美的。”
谭齐丘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可惜，阿姐的婆母忽然病了。”
“她患了心悸的毛病，茶摊里的活计不能做了，只能在家里养着，还要吃药供养，当时老太太不想治，但阿姐和姐夫都不同意。”
谭齐丘声音越来越低沉：“我同阿姐自小就没了母亲，老太太待阿姐真的很好，阿姐舍不得，就说自己不想再失去母亲，劝着老太太把病治好。”
“可那病太难治了，等把家里的田地都卖了，老太太也没治好，熬了一年还是撒手人寰。”
崔云昭忍不住叹了口气。
谭齐丘抬起头看向她，眸子里黑沉沉的，似乎再也没了光。
“老太太走了，但姐夫还在，茶摊也还在，日子就有盼头，”谭齐丘说着，语气里忽然有些怨恨，“可是忽然，博陵城里来了几名贼寇。”
博陵虽然没有遭受过战火，但各地流窜来的匪寇和盗贼还是时常光顾，他们都是亡命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正因此，城里增派了不少巡防军，谭齐丘就是这样入伍的。
崔云昭听到这里，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
“姐夫的茶铺生意很不错，位置又好，就被那些贼寇看上了，那些贼寇趁着天黑收摊的时候，直接上门抢掠，还要伤我阿姐，要不是我姐夫拚死保护，阿姐恐怕……”
谭齐丘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
“当时，救了姐姐姐夫的就是九哥，九哥那时候孤身一人，只是路过，看到了他们在茶铺里作恶，二话不说就冲进去救人。”
“等我赶到的时候，那些贼寇都被九哥杀了，他满身是血，看着阿姐抱着姐夫哭。”
“姐夫就那么过世了。”
乱世之下，悲伤的故事各有各的痛楚。
难怪谭齐丘会这么崇敬霍檀，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往事在。
“姐夫并非博陵本地人，是外地逃难过来的，家里一个亲戚都没有，阿姐便关了茶摊，回家守寡。”
故事到这里，还没那么让人难受。
“可是后来，后来阿爹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能再继续打仗了。”
“阿爹的伤很重，需要大量的药来压制疼痛，军营给的抚恤只够吃喝，其余的都不够，”谭齐丘的语气很麻木，“阿爹只是个普通的伍长，没有人在乎的。”
从十三岁开始，谭齐丘的人生里只剩下送别。
一个又一个亲人在他生命里死去，这种痛苦真的让人难以忍受。
可他却依旧很坚强。
他每天笑着，开心着，充满了活力，也积极面对生活。
“阿姐的婆母生病用掉了家中的积蓄，卖掉了田产，阿姐同姐夫就住在茶摊里，后来姐夫也没了，阿姐就卖掉了茶摊。”
“可那些银钱只是杯水车薪，治不好阿爹，也没办法让他睡上一个安稳觉。”
“家里的银钱几乎告罄时，有人来上门提亲。”
“其中就有刘十八。”
“我阿姐生的很漂亮，浓眉大眼，勤快孝顺，人人都夸赞她，即便孀居在家，也有许多人提亲。”
“但刘十八是这些人里看起来对阿姐最好的。”
说到这里，谭齐丘几乎咬牙切齿。
他的眼泪再度流出来：“求娶的时候，他真的很诚恳，不仅给了我家一大笔银钱，还对阿姐说，一生一世都只她一人。”
谭齐丘的笑声里只有浓重的恨。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知道，他是这样的衣冠禽兽。”

第57章
这门婚事最初的时候，大家肯定都是祝福。
就如同谭齐丘说的那样，当时刘十八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是个军户，又待阿姐那么好，处处都温柔体贴，当时我阿爹生病，他还经常上门帮忙照看，可谓是非常用心了。”
谭齐丘说到这里，忍不住攥了攥手心。
崔云昭能看出来他的怨恨，也能感同身受，毕竟谁能知道，给阿姐千挑万选的夫婿会是个人面兽心的恶鬼。
“我知道的，阿姐同姐夫感情一直很好，姐夫故去，一直是阿姐心里的心结，她原本不想再嫁，可刘十八表现出来的温柔，还是打动了阿姐，最终阿姐答应嫁给了他。”
“在博陵的那几个月，日子是很好的，因为我同阿爹都还在，两家也经常走动，所以刘十八依旧同婚前一样体贴，”谭齐丘低低道，“只是阿姐成婚三个月后，阿爹还是撒手人寰了。”
谭齐丘的声音很平静，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悲凉。
“刘十八家中父母都已经亡故，在博陵都是堂亲，当时要调遣长行去武平驻守时，刘十八就报了名，带着阿姐一起离开了博陵。”
“这一离开就是一年。”
正是这一年，谭齐虹遭受了残酷的折磨和虐待。
谭齐丘抿了一下嘴唇，他低下头，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似乎不想再软弱流泪。
“武平距离博陵不算远，信使两日就可抵达，当时我同阿姐说好，最短一月，最长两月要给家里来一封信。”
“这一年里，阿姐一开始每个月都来信，后来说家里太忙，就改成了两月，”谭齐丘狠狠在腿上捶了一下，“直到武平战事起，往来信件便断了，我当时还求了九哥，让他若是留意到姐姐姐夫，定要帮我看一看他们过得可好。”
“九哥回来说没有寻到，当时武平那么乱，寻不到人也正常。”
“我便想着，等过年前请了假，去一趟武平，自己看看姐姐姐夫好不好。”
“都怪我，都怪我太粗心，也都怪我不关心阿姐，才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谭齐丘抬起眼眸，眼睛通红地看向了谭齐虹。
谭齐虹被喂了药，又治了伤，这会儿一直在昏睡。
大抵是知道刘十八已经被抓，所以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睡得非常沉。
看着骨瘦如柴的阿姐，看着她身上斑斑伤痕和血迹，谭齐丘就又想哭了。
他伸出手，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我没用。”
父母故去，他就成了长子，他应该扛起门户，保护姐姐，而不是等到姐姐被救了回来，他才忽然出现相认。
这对于谭齐丘来说实在太难受了。
况且，在他的认知里，姐姐应该过得很好，即便武平有战事，也影响不到姐姐才对。
因为姐夫是隶属于朝廷的巡防军，若是在冯朗攻入武平时立即归顺，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丰年已经穷途末路，不再有活的机会，任何人都不会选择他。
但谁能想到，刘十八是个亡命徒呢？
当时博陵城中的一切都是假象，去了武平，到了李丰年那群豺狼虎豹群里，他立即就寻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人心里若是住着恶鬼，那么只要有一丁点机会，他都不会走人道。
崔云昭不清楚刘十八都做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只要他失去了束缚，没有了道德，那么无论做什么都不让人惊讶。
谭齐丘已经把话都说完了，到了现在，他忽然有些茫然。
他仰着头，一直看着沉睡的谭齐虹，闭口不言。
崔云昭一下子便猜到了他所思所想。
“你阿姐不会怪你的。”
谭齐丘抖了一下。
崔云昭声音很温和：“刘十八在娶你阿姐的时候，可能是真的很好，你阿爹经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不可能看不出他是好是坏，你阿姐也成过一次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
崔云昭叹了口气：“只能说，人要变坏是很快的，可能眨眼的工夫，就从人间落入地狱。”
她说着，忍不住拍了一下谭齐丘的肩膀。
“刘十八的恶性，都在武平被激发出来，当他开始欺辱百姓，就顺理成章会抢夺财物，渐渐杀人放火就没那么可怕了。”
“可能你阿姐说他一句，他下意识打了她一下，之后……”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顾及了。”
“尤其是李丰年战败自焚，跟随李丰年无恶不作的兵痞大多都被博陵军绞杀，没有参与霍乱百姓的长行直接投降，现在继续在武平担任巡防军，刘十八那一伙人肯定不想束手就擒，因为被抓就是一个死，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他们作为流民跑了，这一路上，过得肯定很不如意，他们又要隐瞒身份，又无法过苦日子，刘十八身上的怨气就撒在了你阿姐头上。”
崔云昭说到这里，都忍不住替谭齐虹难受。
“但你阿姐很坚强，小谭，你应该敬佩你阿姐，跟高大健壮的刘十八相比，你阿姐才是英雄。”
“她一个瘦弱的女子遇到这样的痛苦折磨，还一直坚韧地活了下来，并且最终告发了刘十八。”
“她真的很厉害。”
说到这里，崔云昭看到谭齐丘眼眸里渐渐有了光华。
“她没有被痛苦折磨，没有被暴力打倒，到了最后，她也在顽强抗争，想要从恶鬼的掌控中逃脱出来。”
“她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
随着崔云昭的话，谭齐丘的眼泪再度滚落。
少年郎面容稚嫩，他虽然已经参军，可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他父母早亡，只有阿姐一个亲人，过早的生离死别让他迅速成长和坚强起来。
可到了此刻，看到阿姐的惨状，他心中束起的高墙瞬间崩塌。
痛苦，悔恨和无助让他不知所措。
崔云昭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安抚。
“方才程三姑娘说了，你阿姐的外伤和内伤都可以养好，青浦路药局的医术如何，博陵人都知晓，你阿姐的医治和调养，都由我来负责，你只要好好照顾她便是了。”
“小谭，你阿姐都这么坚强了，你也要坚强起来，”崔云昭道，“即便遇到了这样的困境，她都逃脱出来，给自己寻到了唯一的生机，你又怎么能自怨自艾呢？”
“你要好好陪着她，陪着她一点点好转，陪着她康复如初，然后过回以前的生活。”
“小谭，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谭齐丘忽然低下了头。
崔云昭看到他用衣袖擦眼睛，然后就听到他坚定的声音：“九娘子，你说得对，我可以做到！”
崔云昭安慰完谭齐丘，就离开了病室。
她去寻了程三姑娘，又问了问程三姑娘谭齐虹的病症，提前把三个月的诊金和药费一起交了。
再回到病室，崔云昭就道：“你阿姐这几日都要用金针，也不好移动，我已经同程三姑娘商议好，让你阿姐一直住在这里，住上三五日，病情稳定了再归家。”
“这几日你就在这里照顾她，陪着她，她能好得快一些，这边有药童，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请药童来做。”
崔云昭细细叮嘱：“我回去同郎君说一声，让他给你挂几日的假，另外，你也记得回家一趟，把家里的屋舍收拾出来。”
“等你阿姐归家，看到家里整整齐齐，一定会很高兴的。”
谭齐丘家里没有其他亲人了，崔云昭担心他不知道如何做，便细细叮嘱了好多话。
说到最后，崔云昭实在有些累了，才喘了口气道：“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去霍家寻我，我同你九哥都会帮你的。”
谭齐丘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认真看向崔云昭，然后便素手而立，非常恭敬对崔云昭一躬到底。
“小的谢过九娘子，谢过九哥。”
崔云昭安顿完了这苦命的姐弟俩，顿时觉得浑身难受。
她有些头晕目眩，人也觉得冷，往外走到时候，下意识扶了扶夏妈妈的胳膊。
夏妈妈微微蹙起眉头，看她脸色泛白，便低声道：“小姐，你是不是病了？”
她说着，摸了一下崔云昭的额头，发现并不烫手，才微微松了口气。
崔云昭有些头晕，只想躺一会儿，便道：“桃绯，你帮我去买些药，妈妈，咱们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夏妈妈便忙应了一声，扶她上了马车，桃绯忙去买药。
回家的路上，夏妈妈便道：“我问过程三姑娘，小姐可能被吓着了，又吹了风，吃上一副药睡一觉，大约就能好转。”
崔云昭半靠在夏妈妈的肩膀上，撒娇地道：“妈妈最好了。”
“妈妈，我今天其实很开心。”
夏妈妈慈爱地帮她拢了拢披风，声音温柔：“我知道，妈妈也很开心。”
等她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正午了。
崔云昭又累又倦，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想换了衣裳躺下歇一会儿。
夏妈妈便让梨青伺候着她洗漱更衣，等药煮好了，就让她吃了，然后便照顾着她睡下了。
崔云昭一躺下就睡着了。
就连霍檀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霍檀一到家，就感觉到家里很安静，东跨院的正房关着门，屋里也一片黑暗。
霍檀蹙起眉头，问了夏妈妈一句，才推门进了屋。
他先再门口洗了手脸，又脱去外衣，才轻手轻脚进了屋。
屋里的拔步床帐幔低垂，遮挡了外面的天光。
霍檀脚步非常轻，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来到床边，轻轻先开了帐幔。
帐幔里，是崔云昭安静的睡颜。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在昏暗的拔步床中几乎要发光，霍檀坐在脚踏上，伸手帮崔云昭掖了掖被角。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心疼的滋味。
崔云昭这一觉睡得很沉。
因为吃了药，也可能是家里面温暖，她这一觉把自己也睡暖和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那种浑身酸痛，头晕脑胀的情况好转不少，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只是还有些乏累，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难得有些懒惰。
崔云昭躺在床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了自己肚子发出咕咕叫声。
崔云昭愣了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难得了，居然有被饿醒的时候。
她自己在这边笑，拔步床的帐幔忽然被拉开一条缝隙。
霍檀的声音低低传来：“娘子醒了？”
崔云昭有些意外他居然在家，便问：“郎君回来了？是不是已经傍晚了？”
她说着就要坐起身来。
霍檀见她确实醒了，也没有要继续睡的意思，便直接挂好帐幔，过来扶着她靠坐在床边，还细心帮她盖好了被子。
外面其实还很亮。
帐幔掀开，屋里一片明亮，下午的阳光洋洋洒洒落了进来，在地上刻画出翩跹的影画。
崔云昭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霍檀离开了一会儿，很快端了一个白瓷碗回来。
“先吃点粥水，暖暖胃。”
可能是因为病了，崔云昭忽然想要撒娇。
她靠在床边，看着霍檀，声音很弱：“嘴里发苦，我想先吃茶。”
霍檀不由看了她一眼。
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粥碗放到拔步床的架子上，然后就转身去取茶。
很快，霍檀又端着茶盏回来了。
对于被自家娘子使唤，他似乎甘之如饴，把一切都准备好后，就很自然坐在床边，端着茶盏要去喂崔云昭。
这下倒是崔云昭不好意思了。
她自己接过茶盏，把一碗茶都喝了。
喝干才发现，这不是清茶，而是红枣茶。
霍檀道：“夏妈妈担心你受了风寒，特地熬的红枣茶，温补的。”
崔云昭点头，又说：“我都好了。”
这一次，霍檀倒是摇了摇头：“哪里好了，我看你脸还很白，精神也不大好，晚上还得再吃一碗药。”
霍檀说着，把粥碗端过来，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直接舀了一勺，送到了崔云昭的唇边。
“你尝尝，不烫了。”
崔云昭下意识吃了口粥，甜滋滋的滋味瞬间涌入喉咙里。
粥食是不烫，可崔云昭的脸却烫了起来。
“我好好的，哪里要你喂了？”崔云昭伸手就要去拿粥，“我自己来。”
这一次，霍檀却没有给她。
他往后让了让，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持。
“娘子病了，我要好好照顾娘子。”
“娘子，给我这机会可好？”
霍檀说得真心实意，又那么坦诚，崔云昭抿了抿嘴唇，晕晕乎乎就答应了。
霍檀喂人吃饭并不生疏，他每次都把汤勺刮得很干净，一小口一小口喂崔云昭吃下去。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霍檀才问：“好吃吗？”
崔云昭点点头，说：“很甜。”
黍米粥里放了枸杞和红糖，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吃进肚子里立即就觉得暖和了。
听到崔云昭说很甜，霍檀眉头微松，唇角微微扬起。
他看了看崔云昭莹白的小脸，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很甜。”
等一碗粥吃完，崔云昭才觉得胃里没那么难受了。
霍檀取了帕子，仔细给她擦了擦嘴，才道：“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用晚食了，先吃一小碗垫补，一会儿再吃饭。”
这话都像是在哄小孩。
崔云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高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闻言便只是点头：“好。”
“郎君今日回来的倒是早。”
霍檀放好了碗，到窗边的茶桌又给她倒了一碗红枣茶，才回到床边继续道：“我中午就回来了，瞧你睡了，就一直没走。”
他如此说的时候，神情很是平静，看不出是担心还是其他。
崔云昭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何，她忽然又觉得有些委屈了。
这委屈来得太突然，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可能是因为生了病，也可能是刚刚气氛太温柔，让崔云昭一时间有些软弱。
“郎君，可是担心我？”
崔云昭那双凤眸含着水，就那么脆弱而渴望地看着霍檀。
霍檀的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中午回来的时候，他小心摸崔云昭的手，那时候她的手还是冰冷的。
那种冷冰冰感觉，让霍檀心里刺痛无比。
他没有说自己一直坐在这里，握着她冰冷的手，直到她的手暖和了，他才放心。
他只是很坦诚点了点头。
“娘子病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霍檀看着崔云昭的眼眸，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顺到耳后，“我很担心的。”
崔云昭抿了一下嘴唇。
她觉得眼眶温温热热的，眼底一片湿润。
她哽咽了一声，却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当着霍檀的面哭鼻子。
霍檀看着她的小动作，心里越发柔软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到嘴边的话还是就那么说了出来。
“皎皎，你不用那么坚强的。”
“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里是你自己的家，我是你的夫君，你没有必要强撑着坚强，让自己活得很累。”
霍檀这话说得很认真，却字字句句都说进崔云昭的心坎里。
他说的这些，都是前世的自己。
她在崔氏过得那么小心谨慎，从来不肯放松，后来嫁来霍氏，她依旧保持了以前的习惯。
仿佛只有一直坚强，一直做到最好，才能拥有想要的一切。
才不会被人说，她是崔氏里最没用的那个女儿。
崔云昭吸了吸鼻子，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些甜丝丝。
比方才那碗粥还要甜。
可能是因为她态度同前世大相迳庭，同霍檀也从不隐瞒，这让霍檀也多了几分坦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正是如此，让两个人之间越发亲近。
而这种亲近，却越发让人放松踏实。
崔云昭到底没有哭。
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可哭的呢？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嗔怪地看向霍檀：“说这些做什么，今日这么累，还要逗我哭。”
霍檀见她没哭，不由松了口气。
他伸出手，一把把崔云昭抱进了怀中。
崔云昭的长发飘在他脖颈，带起一阵麻痒。
霍檀搂着她单薄的身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想要这样就让她的病情好转。
“是我的错。”
崔云昭靠在他怀里，觉得身上暖融融。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刘十八的事情怎么样了？”
霍檀倒是不觉得自家娘子煞风景，她问了，他就认真回答。
“刘十八胆子倒是大，做了流寇，居然还敢用本名，这边的军务司一查就查到了他。”
霍檀道：“他的娘子检举他的话全部都是真的，不用再去武平查，随便吓唬一下那些跟班，他们就都招了。”
霍檀轻轻拍着崔云昭，声音很轻柔，但表情却冷酷无比。
“这些人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就他们做的那些事情，直接就能判斩首示众，”霍檀道，“即便他们认错了，悔改了，军中也不会放过他们。”
军中有自己的处事规则。
士兵犯军法，不同《周刑统》，诸如谋逆、叛乱、杀人放火、鱼肉百姓等恶行，直接就能判斩首示众，根本不用上报朝廷。
刘十八之所以会流窜，就是怕死。
“他们这种人，也就只能欺软怕硬，要是让他们自己死，一个个鬼哭狼嚎，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霍檀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崔云昭问：“他既然怕死，为何还要闹事？”
今日崔云昭差点受伤，又受了惊吓病了，霍檀本就压了一肚子火，他自然不会同娘子发火，便只能痛斥那些亡命徒。
“他们没钱了，也走投无路，做流民就只能乞食，住在窝棚里，忍饥挨饿，风吹日晒，没有归路。”
“一开始他们确实隐藏了十几日，可是时间越久，他们就越耐不住。”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作威作福惯了，又靠着抢掠来的银钱山珍海味，现在让他们过这样的日子，他们也过不下去。”
霍檀目光冰冷：“所以，今日见你去施粥，他们就动了歪心思。”
“一个是因为真的忍不了了，一个也是之前在武平从未失手，让他们自大狂妄，觉得能从博陵巡防军手底下顺利逃窜，逍遥快活。”
“简直是做梦。”
确实是做梦。
霍檀声音虽然努力维持了温和，但崔云昭也能听出他愤怒，她伸出手，也轻轻在霍檀背后拍了两下。
她手上还没什么力气，手劲儿也很小，可只那两下，却直直拍进了霍檀心里去。
崔云昭的声音很轻柔：“郎君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霍檀愣了一下。
从崔云昭醒来，霍檀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他不会同他说自己多么自责，多么愤怒，这样就越发显得他无能。
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有保护好，让她受到了惊吓，本来就是他的错。
却没想到，崔云昭却一眼就看穿了他。
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让霍檀说什么好？
他只能在心底里牢牢记住崔云昭的好，记住她冰冷的手，记住她病中苍白的面容。
他不能再让崔云昭吃苦了，一丁点都不行。
霍檀也回应似的，轻轻拍了一下崔云昭的后背。
“娘子，你怎么这么好啊？”
霍檀感叹一句。
崔云昭就笑了一声，道：“知道我好，以后就好好待我，以后什么事情都听我的。”
“好。”
霍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霍檀也跟着笑了。
可霍檀的笑却没达眼底。
他轻轻拍着崔云昭的后背，声音温柔，说出来的话确实掷地有声的。
“我会好好待娘子，保护你，爱护你，让你再也不吃一点苦，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这样的话，若是别人说出口，崔云昭只会觉得甜言蜜语。
可霍檀说了，却好似诺言。
崔云昭靠在霍檀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的心安宁了。

第58章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崔云昭就又觉得渴了。
霍檀帮她倒了一碗茶，崔云昭吃了，才同她说了谭齐虹和谭齐丘姐弟的事情。
这事霍檀才刚知情，听闻也很惊讶。
“原来刘十八就是刘同，”霍檀道，“也是谭娘子命不该绝，恰逢你去施粥，若是再晚几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确实，程三姑娘也说谭齐虹已是强弩之末，再不医治恐怕也熬不了多久。
她能熬到现在，全凭心气在支撑。
崔云昭便道：“郎君，你记得给小谭告假三日，让他好好照顾谭娘子，另外，我想着等谭娘子好了，就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咱们家做仆妇。”
霍檀先是点头，然后便有些诧异：“来咱们家？”
崔云昭笑了笑，道：“我很欣赏她，我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人，可她那身体确实不好，等以后调养好了，怕也不能做重活，尤其是她可能也不想再嫁人，咱们家里如今又缺人手，她也算是知根知底，倒是个好人选。”
对于家里事，霍檀一贯都是崔云昭说什么是什么，闻言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笑了一下：“好，都听娘子的。”
“不过我隐约记得，小谭曾说她阿姐的做饭手艺极好，来了家里就先做厨娘吧，这样夏妈妈也能轻快一些。”
夫妻两个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崔云昭才问：“粥棚那边没事吧？”
霍檀挑了一下眉。
“有我在，哪里会有事？”
他故意作怪，就为逗崔云昭开心，见她瞪了自己一眼，才笑呵呵道：“没事，你们走了之后，我让那几名厨娘继续熬粥，又让长行们发粥，有我们在，流民都老实着呢。”
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那明日可否还请郎君继续帮忙？”
霍檀深深看她一眼：“娘子还要继续施粥吗？”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随即就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霍檀的脸颊，突然捏了一下他消瘦锋利的下颌。
“我可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再说，今日事端都是由那些亡命徒引起，流民们都是很感激的，做善事，自然要做到底。”
霍檀被她捏了一下脸，也不恼，甚至还歪了一下头，把另一边脸也送过去。
“娘子再捏一下？”
崔云昭不由笑出声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作怪。”
“娘子勿用担心，之后几日施粥，我都安排了长行，由他们负责这项差事，之前你见过的周春山全权负责，他很细心，会做得很好。”
崔云昭倒是不意外霍檀这般行事，不过还是有些顾虑：“你这般行事，会不会有些招摇？”
毕竟吕将军还没出头，冯朗也没有其他的动作，霍檀一个军使率先做了好事，这不是收买人心吗？
崔云昭一开始没有想让霍檀派长行帮忙，就是这个顾虑。
听到这里，霍檀倒是淡淡笑了一下。
他眸子很深，黑漆漆的，却又有明亮的光。
仿佛黑夜苍穹顶上闪烁的繁星，亘古不变，岁月永恒。
“怕什么？”霍檀说的有些漫不经心。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的，”霍檀道，“况且，有了刘十八的事情在前，我接过娘子的差事，也在情理之中。”
霍檀看着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吕将军为人大度，冯刺史心胸宽广，又如何会同我这个小小的军使为难呢？”
霍檀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崔云昭就是觉得他话里有话。
之前的霍檀虽然也有野心，但从来没有哪一刻，霍檀身上的野心那么磅礴，让崔云昭能清晰感觉到。
刘十八这一次的闹事，不仅让他动怒，也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动力和冲力。
他想要一路往上走，走得越高越好。
到了那个时候，再拿出他霍檀的名头，还有谁敢伤害他的至亲？
霍檀见崔云昭有些愣神，便低下头，用额头去碰她的。
崔云昭没有发烧，额头并不滚烫，霍檀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娘子，一切都会好的。”
崔云昭闭了闭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靠了好一会儿，崔云昭才开口：“郎君，无论你做什么，你都得活着。”
只要霍檀活着，就一切皆有可能。
霍檀低声笑了一下，答应她：“我会的。”
说到这里，霍檀那双漆黑的眼眸再度看向崔云昭。
“我希望娘子也是。“
霍檀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娘子平安喜乐，健康长寿，看过人间繁华，享受人间富贵。”
崔云昭心头一震。
记忆重新翻涌上来，她恍惚之间，忽然想起霍檀似乎曾经在她病床边呢喃过这句话。
可那个时候她病体沉珂，精神不济，只当自己在做梦。
崔云召又眨了一下眼睛，不由有些恍惚。
可能，在前世的时候，霍檀真的说过这句话。
崔云昭的那颗心，忽然又松了一下。
对于霍檀的怀疑，从最初的五成，已经降到了几乎不存在，可最后的结果还没落地，崔云昭还不能彻底放松。
她很清楚，霍檀是个多么坚定的人，即便做了皇帝，他也不会变。
他说过的话，承诺过得事，都是金口玉言，从来没有背信弃义过。
但崔云昭却还是要知道曾经的真相。
即便不是霍檀的圣旨，可崔云昭被人毒杀在长乐别苑，也是不争的事实。
英明神武如皇帝陛下，怎么会毫无知觉，放任旁人毒害他曾经承诺要让其一生长乐的前妻呢？
这是第二件，崔云昭心里纠结的问题。
哪怕不是他，可他为何没有发现，为何没有阻止呢？
前世时候，在汴京皇宫之中，又曾经发生了什么呢？
此时此刻，崔云昭看着霍檀深邃的眼眸，她长长舒了口气。
她会握住霍檀的手，也认真看向他。
“望郎君践诺。”
霍檀深深看着她，片刻后，开口道：“以我之命，践行诺言，永不背弃。”
崔云昭抿了一下嘴唇，终于还是看着他笑了。
傍晚两人用过了晚食，崔云昭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便去倒座房看望王虎子。
家里的倒座房有好几间，不算宽敞，却大多空置，王虎子便自己住了一间最小的。
霍檀跟着她一起去的，见王虎子已经生龙活虎，丝毫不在意自己腰腹上的淤青，霍檀难得夸了一句：“是个好孩子。”
王虎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小心翼翼问：“九娘子，九爷，小的能跟平叔学军拳武艺吗？”
崔云昭不用霍檀点头，便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咱们家里没有小厮，平叔年纪又大了，你好好同平叔学，以后保家护院便靠你了。”
王虎子这下是真的感动的要哭了。
霍檀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叔很严厉的，到时候你别哭鼻子。”
两人看过了王虎子，往东跨院走，刚走了几步，就看到顾迎红端着盆往小厨房走去。
她似乎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两人，顿时红了脸，低头见礼：“见过表兄，表嫂。”
崔云昭对她倒是很和气。
“你的病如何了？可好些？”
顾迎红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慌乱。
谁都知道她这病是借口，不过是想离开顾家，不想整日里被兄嫂使唤，可现在被崔云昭这么一问，她还是得回答。
“多谢表嫂关心，我好些了，只是，只是还得调养。”
崔云昭就道：“那就好好调养。”
说罢，她就被霍檀拽了一下手，便同顾迎红点了点头，夫妻两个携手往东跨院走去。
顾迎红停在原地，看两人亲密的背影，手指死死捏着盆边。
之后两日，霍檀让手下的队将周春山负责施粥，崔云昭就没有再去北郊，她去青浦路药局看望了两次谭齐虹，只可惜谭齐虹身体亏空太厉害，每次去的时候都在沉睡，没有能说上话。
一晃四日过去，这一日崔云昭再去青浦路药局时，意外看到谭齐虹已经坐起身来，正在慢条斯理吃黍米粥。
她胃口不好，不能多吃，只能少食多餐，大多都是吃些粥水。
她身上的脏污已经洗干净了，一头干枯的长发盘在脖颈后面，露出苍白消瘦的脸。
她生得确实挺好看，人很白，眼睛很大，只是现在骨瘦如柴，让她看起来形销骨立，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病容。
忽然见了崔云昭，她愣了一下，然后就要下床给她见礼。
崔云昭忙按了一下她的手，在床边坐下。
“你好些了？今日瞧着精神好太多了。”
崔云昭笑着问：“可还认得我？”
谭齐虹使劲点点头：“自然认得，多谢崔娘子相救，我感激不尽。”
她虽然满脸病容，却并不怯弱，眼睛里没有光彩，可眼神却是坚定的。
从她身上，崔云昭能清晰看到坚强二字。
崔云昭道：“我已经同小谭说了，你的医药都由我来负责，还要感谢你出来指认刘十八。”
听到这三个字，谭齐虹并没有任何瑟缩，她只是冷冷笑了一下，然后才说：“崔娘子心善，这我都记得，以后有能力，我会偿还崔娘子。我检举他是应该的，因为他是坏人。”
谭齐虹说得很坚定。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这倒是巧了，我本来也想挟恩图报呢，”她同谭齐虹玩笑，“我已经同郎君商量好了，等你好一些，便让你来家里做厨娘，听闻你会做药茶，厨艺也极好，正巧来我家里做仆妇。”
崔云昭问：“可愿意？”
方才痛斥刘十八的时候谭齐虹没有哭，说起病症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可现在，听到了崔云昭的心善，谭齐虹还是红了眼睛。
她紧紧攥着身上的被褥，手背上青筋凸起，显得很是激动。
谭齐虹认认真真看向崔云昭，使劲点头：“我愿意，多谢崔娘子。”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低头擦了一把眼泪。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眸里都是坚定。
“崔娘子的恩情，我永世不会忘记。”
崔云昭倒是不用她偿还什么恩情，她重生回来，本来就不想浪费自己的大机缘。
前世她经历过战乱，经历过生死，也经历过亲人分别，永生不见的痛苦。
重生回来之后，她每一日都活得很清醒。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力所能及，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双是一双，不图什么回报。
她也不需要人回报。
她只要坚持自己的心，努力做善事便好了，不白白浪费这难得的重生。
两世为人，死而复生，这是多么大的机缘？
若是她只顾着自己，只想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去看外面广大的世界，那她才白读那么多书，白活那三十年。
所以此刻，崔云昭的表情依旧很温柔，也很平静。
她身上总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气度，让人不自觉也跟着静下心来。
“家里的厨娘做饭太难吃了，”崔云昭笑了一下，“我这是请你帮忙呢。”
谭齐虹知道崔云昭在哄她开心，不由跟着笑了一下，心里越发感激和肯定。
她一定要好好做，来报答崔娘子的救命之恩。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崔云昭才问：“小谭呢？”
谭齐虹便道：“我好了许多，能自己走动，不用人伺候，便让他回去当差了。”
谭齐虹确实很顽强，方才程三姑娘也说，还没见过伤得这么重却好的这么快的人。
她求生的意志之顽强，实在令人敬佩。
崔云昭很喜欢同她说话，同她谈天，能让人清晰感受到开朗和乐观，能让人清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即便遭受过那么多痛苦，她也依旧要努力好好活着。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崔云昭就看到对面的谭齐虹呆了一下。
崔云昭问：“怎么了？”
谭齐虹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门扉方向。
崔云昭从进来之后，一直背对着病室的门，此刻才意识到谭齐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立即就发现门缝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间病室同之前崔云昭取药的雅室挨着，门扉的方向正对着药柜，从门缝这里，可以清晰看到门外来往的人群。
若是仔细看，甚至可以看出对方的长相面貌。
初看时，崔云昭没有看清外面的人影，直到对方往后退了半步，崔云昭才看清外面的人是谁。
那是白小川。
崔云昭倏然回过头来。
她又看向谭齐虹，就看谭齐虹死死拽着棉被，嘴唇泛白，眼睛直勾勾盯着门缝，一眨都不眨。
崔云昭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此事一定有蹊跷。
她轻柔开口：“怎么了？碰到熟人了？”
听到她的问话，谭齐虹才如梦初醒，猛然收回了视线。
她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她的身影。
崔云昭也没有起身去关上病室的门，之前王虎子就说过，白小川为人谨慎，她忽然关门，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崔云昭便轻轻挪动了一下椅子，用自己的背影挡住了谭齐虹的侧脸。
“谭娘子，你不用怕，有什么都可以同我说。”
谭齐虹抬起眼眸，目光慢慢爬上崔云昭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北郊粥棚前。
崔云昭那么金尊玉贵的一个千金小姐，却戴着围裙，挽着袖子给流民们施粥。
看到她受伤并没有惊呼，反而很谨慎低声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崔云昭看上去还未及双十年华，可她却比自己沉稳，也比自己机敏又聪慧。
即便面对刘十八那群人的暴动，她也临危不乱，丝毫没有显露出半分惊慌失措来。
也正是因此，当时谭齐虹才生出那么大的勇气。
她挣扎着爬起来，痛斥刘十八的种种罪行。
崔云昭就如同天上月，昭昭煌煌，光明卓越，云昭这个名字，当是她的写照。
谭齐虹深吸口气，仔细回忆着：“放才外面路过的那个人，似乎是一名军爷，我在武平见过他。”
崔云昭愣了一下，但很快的，她就回过神来。
“他是一名长行，曾经跟随夫君的部将们一起去武平剿逆，你在武平见过他，是很正常的。”
崔云昭顿了顿，问：“不过，你为何对他这般警惕？”
谭齐虹的目光悄悄往门缝里看去，见白小川已经走了，才对崔云昭道：“因为我不是在剿逆时见到他的，是在同刘十八流窜出武平时，见到的他。”
谭齐虹听闻这人是霍檀手下的长行，一瞬有些犹豫，但很快，她就定了定心神。
霍檀救过她的命。
当时那些流寇作乱，闯入他们家的茶摊，在抢了家中的财物之后，还想要侮辱她。
若非夫君拚死反抗，牢牢把她保护在身后，她也不能好好活到现在。
但是那些流寇凶神恶煞，足有七八人，霍檀孤身一人，就敢冲进来救人，实在是英雄所为。
谭齐虹记得，那时候霍檀一个人对战七八人，虽然最后把那些流寇都杀了，可那一仗打的艰难，他也因此而受伤。
她这条命，是夫君给的，也是霍檀和崔云昭救下来的。
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辜负这些人的付出。
谭齐虹深吸口气，道：“若他是霍军使手下的长行，那九娘子一定要同军使说一句，这名长行有些问题。”
崔云昭眯了一下眼睛。
“你说，我听。”
谭齐虹道：“当时武平打仗，乱成一团，刘十八等人就把军服换了，抢了几身流民的衣裳，身上藏了许多银钱就要趁乱出城。”
“那时候百姓们都被战火吓怕了，怕武平战事不平，围城数月，那就活不下去了，所以便都拥挤着要出城。”
“那位才长行正是守门的士兵之一，我跟着刘十八排队到了他面前，他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来刘十八是逆贼手下的军匪。”
“当时他就要把刘十八等人扣下，刘十八就直接把怀中的财物拿出来一些，要塞进他手中。”
谭齐虹道：“我那时候就在刘十八身边，他为了装得像一些，还让我假装成了孕妇。”
“我能看到他至少给了那名军爷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可不是小数目了。
如今战乱频发，矿产不均，一贯钱可直接换一两银子，也就是说，这二十两银子，大约是白小川小半年的俸禄。
一下子就收到半年俸禄，即便是长行们也会心动。
况且这样混乱的时候，放出一两个人，根本没有大碍，霍檀即便治下很严，也不是三头六臂，不能盯着手下的长行们各个都秉公执法。
崔云昭便道：“他收了吗？”
若是白小川收了，这就是个罪证。
谭齐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位军爷当时没有收下刘十八的贿赂，却把他单独从队伍里叫了出去，窃窃私语了一番。”
“等到刘十八回来，我们就顺利被放行了，”谭齐虹道，“后来我好奇，问了刘十八是怎么回事，刘十八就狠狠骂那军使。”
听到这里，崔云昭就明白了。
果然，谭齐虹说：“刘十八当时给了二十两，那军使嫌少，又开了个价，说可以一并放走刘十八手底下的兄弟们，两个人讨价还价，最终给了这个数。”
谭齐虹伸出手掌，五个手指上都有冻疮，却不影响她的动作。
崔云昭若有所思：“五十两？”
谭齐虹道：“是，五十两，刘十八在武平那几个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他上面还有上峰，下面也有兄弟，他们又大手大脚，以至于没攒下太多银钱，这五十两已经是他积蓄里的八成了。”
“要不是那五十两，刘十八最后也不会铤而走险去得罪霍军使，非要绑了九娘子你来要挟钱财。”
崔云昭听到这里，终于明白白小川看病吃药和吃酒的银钱是哪里来的了。
小小年纪，倒是把这些讹诈威胁本事学的炉火纯青。
谭齐虹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地看向崔云昭：“我说这些，会不会连累霍军使？”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不会，还要多谢你讲出真相，否则他一直在郎君手下为非作歹，以后事情闹大了，才会连累郎君。”
谭齐虹见自己所说有用，不由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是开心。
两个人说完话，程三姑娘就进来了。
她给谭齐虹把了脉，就说谭齐虹已经不需要再行金针，回去后好好吃药换药，大约月余就能好转，以后只需要慢慢吃药调养就好。
崔云昭直接把谭齐虹送回了家中。
谭齐丘依旧住在家中的老宅里，一共只有三间房和一个窄小的院子，崔云昭见他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谭齐虹那屋子也收拾一新，薰笼炭火都已经备好，便夸奖道：“小谭真是好孩子。”
送走了谭齐虹，崔云昭才往家里去。
路上，夏妈妈便开口道：“这个白小川不能留，他为了银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像刘十八那样的凶徒，他也能说放就放，没有一丁点作为长行的操守。”
夏妈妈这话说得非常中肯。
乱世之下，人人都自私，作为一名长行，本来就是拿命赚前程，这种情况下，他们偶尔有些小动作，上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作为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要有底线。
既然一早就知道武平的军匪们为非作歹，欺凌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种人就不能放任。
哪怕给再多的钱，都不能做这样的事。
放任凶徒，就是放任百姓处于危险之中。
人可以贪财，但不能为了钱失了良心，失了道义。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来收买，那还要刑统何用呢？
想到这里，崔云昭不由攥紧手心。
她忽然想到，白小川如此行事，一开始霍檀可能没能察觉，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官位越来越高，等道霍檀发现时，可能已经要许久之后。
那时候，霍檀不会留白小川在身边。
被赶走的白小川，肯定生活不如意。
那么，他会不会为了银钱，铤而走险，去做杀害她的凶手呢？

第59章
这猜测一从脑海中冒出头来，就收不回去了。
崔云昭越想越觉得可能。
前世的时候，崔云昭对于霍檀身边人并不了解，那些将军将领们，她也不熟悉。
白小川此人她根本就没听说过。
要么就如同她猜测的那般，应为行事偏颇被霍檀厌恶驱逐，要么就是他自己混得不好，最终也没有混出什么名堂，只能做过籍籍无名的侍卫。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思绪万千。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么他就一定不是霍檀命令的，只要问一问霍檀的态度，结果一目了然。
若是第二种的话，又是谁要花钱收买他来毒害她呢？
进出长乐别苑都需要凌霄宫的腰牌，即便是崔云霆要见她，都要去凌霄宫请牌子。
前世那一次，要么白小川自己本身有凌霄宫腰牌，要么就是谋害之人给他的，无论如何，这个人肯定有法子弄到腰牌。
想到这里，崔云昭不由愣了一下。
前世因为和离，也因为自觉同霍檀感情不睦，所以她一直偏安一隅，在长乐别苑安静度日。
别苑的一切都是很美好的。
风景好，宫人们也讨巧，她的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除了偶尔觉得有些冷清，她的日子真的很好，很舒心。
她也不觉得自己对于霍檀，对于凌霄宫，亦或者朝廷有多么重要。
可是进出长乐别苑为何要那么严格呢？
就连崔云霆都不能随意见她，来去自如，必须要同凌霄宫请了牌子，才能见到她本人。
如此看来，她的存在并非不重要。
崔云昭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
可她又如何会很重要呢？
这个问题，等一直回了家，崔云昭也没有想明白。
马车在霍家门口停下，崔云昭刚下了马车，就看到两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廊下，正在同平叔说话。
崔云昭下了马车，平叔看到她，忙一瘸一拐上前来：“九娘子可回来了。”
崔云昭同他点头，问：“这两位是？”
平叔便道：“这是九爷选的两名长工，已经签了契，叫他们来家里让九娘子安排，九娘子未归，我是不能安排的。”
平叔哪里都好，就是为人有些顽固，霍檀说什么是什么，一点都不知道转圜。
崔云昭也没多说什么，先赞他辛苦了，然后才看向两名高大的长工。
外面天寒地冻的，崔云昭便说：“咱们去门房说话吧。”
家里没有个见客的地方，确实不太方便。
宅门太小了，崔云昭心里叹气，只盼着早些去伏鹿，住她最喜欢的大宅子。
门房平日里只有平叔，不过他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板凳也都摆放整齐。
崔云昭在椅子上坐了，就道：“都坐下说话吧。”
两个长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拘谨坐了。
崔云昭就看他们面容。
两个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起来比她和霍檀要年长十岁左右，面容都有些风霜和岁月痕迹。
尤其是其中一人脸上有伤疤，看起来有些吓人。
崔云昭注意到，另一个人左手不太整齐，少了几根手指。
她看两人坐姿挺拔，眼神坚定，心里便有了猜测。
“两位是退伍的伤兵？”
两个人都有些惊讶，那个左手有些伤残的男子便开口：“九娘子果然聪慧，我们确实是退伍的伤兵，不过我们受伤不重，当时家中遭了灾，父母都重伤瘫痪，是九哥可怜我们，特地求了上峰，给我们办了伤退。”
普通的长行除非是缺胳膊少腿，实在没办法上战场了，一般是不给办伤退的。
伤退就意味着他们每个月都能从军务司那里领取一贯钱的抚恤，这笔钱看似不多，却也相当不少了。
若是没有拖家带口，只一人吃饭，日子过得节省一些，足够生活了。
当然，这个节省是相当节俭的，若是想要日子更好，肯定还要另外做些活计。
那名断指的男子继续道：“我们是兄弟俩，是一对双生儿，这位是我兄长，名叫宿明金，我是弟弟，叫宿明木。”
兄弟俩虽然是双生儿，可长得不算特别相似，作为哥哥的宿明金有些木讷，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安静。
作为弟弟的宿明木就健谈许多，人也生的更俊朗一些。
他们两个以前肯定是霍檀麾下，后来家里出了事，也是霍檀给帮了忙。
崔云昭发现，霍檀对自己手底下的兵是真的很好。
他从来不会为了自己求上峰，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这些兄弟们。
难怪后来那么难，士兵们也死心塌地跟着他，从来不会背弃。
崔云昭便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便唤你们宿大和宿二，家中如今只有倒座房能住人，不过还有两间，你们可自去选了来住。”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的家眷如何安置？”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宿明木就叹了口气：“我们兄弟二人的父母已经在夏日时故去了，这半年来一直都在博陵讨生活，早年一直打仗，也没有娶上媳妇，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崔云昭便道知道了：“郎君请你们来，肯定是要看家护院的，最近家里面确实有些不安稳，两位能来家中做长工，我感激不尽。”
毕竟是退伍的伤兵，即便不再上战场，但崔云昭依旧很尊敬他们。
这倒是让兄弟俩很有些不好意思。
宿明金立即就站起身来，边上的宿明木也忙跟着起身，直接开口道：“九娘子怎的这般客气，倒让小的们有些不知道要如何行事。”
他说着，咧嘴笑了一下。
“咱们已经不是长行了，如今是九哥可怜咱们，才让咱们有个去处，咱们还要感谢九娘子，感谢九哥的，以后我们兄弟二人定会竭尽所能，好好当差，九娘子只管吩咐便是。”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
她就喜欢跟爽快人说话。
于是她也起身，道：“那好，你们的工钱郎君应该已经谈过了，我这里就不再多言，不过衣裳鞋袜还是要换一换，我一会儿让虎子领着你们去采买衣裳。”
崔云昭笑了：“要过年了，咱们家里都换了新的，喜庆一下。”
她说这话就是不给兄弟俩反驳的机会。
又叮嘱了平叔几句，崔云昭才回了家中。
傍晚时分，霍檀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进门的时候崔云昭都有些饿了，正在桌边打瞌睡。
他推门进来，见崔云昭揉着眼睛看他，不由道：“我之前说够了，让你自己用饭，不用等我。”
崔云昭笑笑没说话，只来到他身边，把巾子给他备好。
“宿家兄弟倒是不错，以后我出门，让他们跟着？”
霍檀点点头。
这日子可真是舒服，他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同崔云昭解释，崔云昭亦是如此。
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让人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心里也泛着甜。
想到这里，霍檀自顾自笑了一下。
“他们兄弟俩武艺很好的，可以让虎子同他们学一学，可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霍檀道：“以后我经常要出门，家里没有人看家护院，我到底不放心，完颜氏过来闹事那一回我就寻思这事了。”
“只可惜他们兄弟俩四处流浪，居无定所，我等到今日他们去军务司领抚恤，才终于等到了人。”
霍檀倒是真的对家里很不放心。
崔云昭笑了一下：“他们一来，我心里也踏实多了。”
霍檀点点头，等洗干净手脸，两个人才坐到桌边。
两个人都饿了，就先用饭。
一开始都不说话，只安静能吃着，霍檀偶尔给崔云昭夹点菜，让她多吃一些。
等到吃了五分饱，崔云昭吃饭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她想了想，把之前同谭齐虹的谈话同霍檀说了。
一开始霍檀脸上还有笑容，可后来听到白小川做的事，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等到崔云昭都说完，他已经放下了筷子，脸也沉了下去。
崔云昭便问；“郎君想要如何做？”
霍檀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不能留在我麾下，不过谭齐虹的口供无法作为证据，他不会承认，也不能把他除去军户。”
谭齐虹检举刘十八，一是刘十八没有改名，他的军户和调令都在，而且刘十八的那些小弟们也都招供，供述了他们所有的罪行。
这是自己认下的罪责，是非常好判罪的。
但白小川不同。
主要是没有更多证据和证人。
光凭谭齐虹的口述，确实没办法给白小川定罪。
不过霍檀显然已经对他十分厌恶了。
崔云昭见霍檀蹙起眉头，便笑了一下：“我同郎君说这事，就是怕他以后为非作歹，连累郎君，趁着他还未祸害郎君，趁早把他调走，至于要怎么调遣，郎君可以通过木副指挥商议一下。”
霍檀眉头微微松开，很快，他就看着崔云昭笑了一下。
“娘子真是聪慧。”
霍檀不想留白小川，手里也没有更多证据，却可以把这个“好消息”送给木副指挥。
端看木副指挥同谁不对付了。
这样还能送木副指挥一个人情，又把烫手山药甩了出去，简直是一举两得。
崔云昭听霍檀夸自己，不由笑出声来：“我还怕郎君嫌我心眼太多，诡计多端呢。”
霍檀啧了一声，道：“怎会如此。”
“娘子之聪慧，简直是我平生仅见，我都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崔云昭不由嗔怪他一眼。
“我才不信。”崔云昭重新拿起筷子，把白小川这个祸害送走，崔云昭心里松快多了，她笑着给霍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郎君就只会哄我开心。”
霍檀朗声一笑，然后也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芙蓉笋片。
“哄娘子开心，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若是没有娘子，我的日子得多难过啊？简直是危机四伏！”
霍檀正经的时候是真的很正经，逗趣的时候也很逗趣。
总之，他还是把崔云昭逗笑了。
崔云昭睨他一眼，嗔怪道：“是是是，多亏了我保护郎君。”
霍檀见她眉眼带笑，也跟着笑了。
“知我者，娘子也。”
两人吃完了饭，崔云昭心情也很放松，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霍檀沐浴更衣出来，就看到崔云昭坐在罗汉床边做针线，他过来看了一眼，便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晚上别做这些，仔细坏了眼睛。”
崔云昭就放下了手里的绣绷，道：“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间。”
她话音刚落下，就感觉到手上一阵温热，霍檀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
崔云昭微微仰头，就看到霍檀低垂着眉眼，深深看着崔云昭。
灯火摇曳，烛光憧憧。
室内光影温柔，薰笼温暖，鹅梨香甜香腻人。
崔云昭看着霍檀深邃的眉眼，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那种感觉，让她回忆起前世夜里的翻云覆雨。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低声问：“郎君？”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犹如夏日里盛开的粉荷，飘摇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摇曳生姿，绮丽多情。
霍檀垂着眉眼，眼眸中有浓的化不开的深雾。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气息低低沉沉的，萦绕在崔云昭耳畔，招的她耳垂通红。
霍檀见崔云昭眼神游移，不由低笑一声，手上微微一用力，就把崔云昭从罗汉床上带了起来。
下一刻，崔云昭就整个人扑到了霍檀怀中。
霍檀的胸膛宽厚温暖，牢牢把崔云昭接住，让她安稳靠在自己怀中。
霍檀低下头，用自己的下巴去蹭崔云昭的额头。
“娘子，还不行吗？”霍檀的声音低哑。
“我总觉已经过去无数光阴，岁月荏苒，一晃神，总觉得我们已经成婚多年。”
这一句话，在崔云昭耳畔萦绕。
带起了无数曾经的热意翻涌，忆起了曾经的耳鬓厮磨。
他身上又热又暖，手臂结实有力，几乎是把崔云昭困在臂弯里，让她不能动弹。
崔云昭的脸都被他闹热了。
她低下头躲开他带有胡茬的下巴，嗔怪地说：“痒。”
霍檀又笑。
他的笑声低沉动听，如同悠扬的箫声，胸膛跟着轻轻振动，敲打着崔云昭的脸庞。
崔云昭觉得脸上更热了。
她想要伸出手推开他，可她刚一动作，就被坏心眼的男人往拔步床边一带，脚下一个不稳，就直直落入他怀中。
烛火摇曳，帐幔微垂，端是良辰美景时。
崔云昭便也不再推拒，她慵懒坐在霍檀怀中，靠着他，聆听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那是他特有的力量。
崔云昭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她深处柔嫩的手指，慢慢抚摸上霍檀的脖颈。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是柔软的，尤其是不握笔的左手，一点茧子都没有。
柔荑轻佻，一路顺着往下而去。
霍檀喉结滑动，轻轻喘了口气。
他一把握住了崔云昭作乱的手，垂眸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睛幽深灰暗，里面似乎藏着嗜血的猛兽，想要立即就把眼前的娇嫩美人拆吃入腹。
“娘子，”霍檀的声音也跟着哑了，“可好？”
崔云昭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她心里有些意动，可眼波流转之间，她还是轻轻捏住了霍檀的下巴。
她的手指在他下巴处轻轻摩挲，带起一片麻痒。
“郎君，再等等？”她的声音难得有些娇嗔。
霍檀微微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就那么可怜巴巴靠在了崔云昭的肩膀上。
“为何？”
崔云昭给不出答案。
可她就是觉得，心底里最后一个答案还没有落地。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声音温柔：“郎君，我害怕呢。”
这不过是借口。
此时卧房只他们两人，崔云昭身娇体弱，霍檀强健有力，他无论想要做什么，都是易如反掌。
但他每一次，都是询问她。
霍檀很尊重她，也很尊重自己。
他很重视两个人的婚事，也很重视两个人的感情。
这一点，崔云昭已经深有感触。
崔云昭心里有些甜，也有些暖，温泉从心底里流淌，让她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崔云昭伸手在霍檀后脖颈捏了一下，激的霍檀抬起头，有些哀怨看着她。
“娘子，莫要逗我。”
崔云昭勾了勾纯，她低下头，一点点靠近霍檀。
“郎君，你真老实。”
崔云昭这般说着，软唇一落，就寻到了霍檀火热的唇瓣。
瞬间，崔云昭觉得后背又出了汗。
虽还未圆房，但两人这般耳鬓厮磨，唇齿交缠，也让人心动难耐，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
打一个棒子，再给个甜枣，崔云昭拿捏的炉火纯青。
这个甜枣崔云昭既然给了，那霍檀怎么也不舍得放开，里里外外吃得干干净净才罢休。
到了最后，崔云昭的嘴唇都觉得有些痛了，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你是属狗的啊。”
霍檀声音沙哑，语气里有着餍足。
“狗可没有这么凶，”霍檀在她腰后捏了一下，“怎么也得是狼吧。”
崔云昭被他一本正经的辩驳逗笑了，她拍了一下霍檀的额头，嗔怪道：“很晚了，安置吧。”
霍檀便叹了口气：“遵命娘子。”
之后两日，施粥结束了，家里也没旁的事，崔云昭过了几日清闲日子。
直到一日天气晴好，霍檀见崔云昭一早醒来，想了想便道：“娘子，今日可有空？”
崔云昭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有空的。”
霍檀便说：“不如一会儿陪我一起去军营，我教娘子骑马，如何？”
崔云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郎君今日有空闲？”
霍檀点点头：“差事都忙完了，现在每日也就是操练，再过半月就要过年，军中也不会安排什么差事。”
“正巧过年之前，教会娘子骑马。”
崔云昭其实会骑马，不过现在的她肯定不会，能提前学会再好不过，以后出门就方便许多。
于是便点头：“好，那就有劳郎君了。”
用过了早食，霍檀就道：“今日我骑马带着你去兵营，就不叫马车了？”
崔云昭便道：“那我就让夏妈妈在家里歇着，不用跟着出去跑了。”
等来到门口，崔云昭就看到那匹熟悉的枣红马。
霍檀的枣红马高大又健硕，马鬃又红又亮，眼神坚定，看起来神气极了。
崔云昭记得，它叫踏风。
之前她同踏风只是几面之缘，没有同它亲经过，今日要骑它出门，崔云昭就想伸手摸一摸它的头。
不过她刚一伸手，踏风就机灵地往后退了半步，还嫌弃地嘶鸣一声。
霍檀刚才去取草料，听到它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它脾气可大了，”霍檀把手里的豆饼递给崔云昭，“你得喂他吃些豆饼，他高兴了，才会让你骑它。”
踏风好似能听懂霍檀的说话，他话音刚落，它就又嘶鸣一声，甚至还跺了跺蹄子。
崔云昭忍不住又笑了。
她捧着豆饼，放到踏风面前，踏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豆饼，闻了好半天才终于屈尊降贵吃了。
崔云昭不由打趣霍檀：“你这马比你脾气还大。”
霍檀拍了拍踏风的脖颈，大笑一声：“可不是，我还得求着它呢。”
崔云昭喂了踏风两块豆饼，踏风才终于愿意让她摸了一下头。
这简直是相当给面子了。
霍檀扶着崔云昭，让她踩着脚踏上马。
“这也是因为最近老瞧见你，我们身上气味相近，他才愿意跟你亲近，要不然都不会吃你喂的食物。”
崔云昭的腰身纤细，看起来很柔弱，但是被他那么一拖，上马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只一个眨眼，她就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踏风这一次倒是没作怪，老老实实站在那，让她坐稳。
霍檀有些惊讶，看她面上一点都不惊慌，坐在马背上的动作也很标准，不由夸赞：“娘子真是厉害，做什么像什么，看来你很快就能骑马奔驰了。”
霍檀一边说着，脚上轻点，一个翻身就坐到了崔云昭身后。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有一种潇洒的美感。
崔云昭只觉得自己立即就落入他的胸膛里，便往后一靠，眉眼轻抬，显得很是闲适。
“霍马夫，咱们走吧？”
霍檀大笑一声，手里缰绳一甩，道：“遵命，夫人。”
这倒是霍檀第一次打趣地称呼她为夫人。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还没来得及回忆过去，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脸上的温度。
马背颠簸，驰骋长巷，冷风在琳琅的光影里穿行，裹挟着冬日的暖阳，让人的心一下子飞到天上去。
巷中空荡，了无人烟，苍穹上天光熹微，金乌灿灿，马儿疾驰时，前方便是康庄大道。
两个人共乘一骑，被踏风带着，好似真能乘风破浪，一跃而起，直奔银河深处。
崔云昭忽然觉得身上的重担都被甩脱掉了。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谋杀诡计，都在这奔跑中被遗忘脑后。
此刻她所想的，只有向前奔跑。
不回头。
她不需要回头。
她只需要踏着风浪前行，跨过荆棘，越过阻碍，一路向百花深处行去。
霍檀的手臂牢牢架在她腰身两侧，他操控着踏风，让他慢慢从踱步到奔跑。
最后，两个人一骑当先，疾驰向前。
一眨眼的工夫，两个人就从藕花巷中奔出，一路顺着临泉街先前疾驰，沿途的风景一一在眼前掠过，景色熟悉又陌生。
霍檀在崔云昭耳边问：“害怕吗？”
崔云昭摇了摇头。
旋即她反应过来，偏过头大声回答他：“不怕。”
霍檀朗声笑了起来：“那我再快些。”
说罢，他双腿一夹，手上一甩，只听一声“驾”，踏风犹如离弦的箭，眨眼功夫就踏风而去。
马蹄声清脆，一道火红的光由远及近，一路在临泉街留下风驰电掣的掠影。
此刻，崔云昭觉得自己好似在飞。
她觉得畅快，开心，无比写意。
崔云昭慢慢松开缰绳，慢慢张开双臂。
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第60章
一路疾驰，不过两刻，两个人就来到了五里坡大营。
守门士兵自然没见过崔云昭，此刻见一向不近女色的霍檀竟带了个姑娘过来，不由瞪大了眼睛。
倒是这一队押正脑子灵活，一眼就看出来她是谁。
等马儿停下，霍檀先跳下马来，转过身便伸手去扶崔云昭。
押正便上前笑道：“霍军使，这位是崔娘子吧？”
霍檀刚成婚，又娶了崔氏女，这消息大家都知道。
只是长行们都想不到，崔云昭这样的高门千金，也会同霍檀一起骑马来军营。
霍檀扶着崔云昭站稳，又低声问她是否还好，见她神情无异，才对押正道：“正是，今日我娘子要一起进军营，麻烦你了。”
他一贯都很客气。
军营里的规矩也都守得很牢，从来不会让当差的士兵为难。
也正因如此，五里坡大营里的士兵们都很敬仰他，普通的长行都以能进入霍檀的麾下为荣。
因为进去，就意味着自己的人品和武艺都被肯定。
押正就笑道：“军使太客气了，这都是属下应当做的。”
人人都知道霍檀只要再一次得头功，立即就能升为副指挥，到时候他手下管着一营的人，已经是实打实的军官了。
尤其升为副指挥之后，他也会有从六品的官职，可以从朝廷那里再拿一份俸禄，拥有正式的品级和官位了。
霍檀一贯有勇有谋，冲锋陷阵都是自己在前，有了危险也是自己主动迎难而上，从来不会推手下人送死，所以他能有今日这份荣耀，军中会说酸话的人并不算多。
押正这样从普通小兵拼上来的，更知道霍檀能有今日多么不易，知道他以后大抵会越走越远，同他便也更热络。
“军使你放心，踏风我们一定好好招待，崔娘子的签信属下也都会写好。”
霍檀点点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领着崔云昭进了军营。
可能临近过年，又刚打了胜仗回来，军中的气氛比平时要放松一些，偶尔能看到士兵三五成群走在路上，并没有都去操练。
他们说这话，脸上也都有笑容，看起来确实精神不错。
他们见了霍檀和崔云昭，都是先愣神，然后就一起同霍檀见礼。
当着霍檀的面，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多看崔云昭了。
霍军使太凶了，谁敢看他家娘子？
崔云昭垂眸跟着霍檀一路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嗓音：“霍檀？”
崔云昭抬起头，就看到一名略显消瘦的中年男子站在屋檐下，他身边站了两个年轻的人，显然正在听他们汇报军务。
叫住霍檀的正是那名中年人。
崔云昭觉得他有些面熟，却也记不起来他的名字，便猜测他同霍檀肯定来往不密切。
果然，霍檀拽了一下崔云昭的衣袖，领着他上前对中年男子见礼。
“冯刺史。”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也跟着一起行礼：“见过冯刺史。”
冯朗面容端正，四方脸，浓长眉，只是他人有些消瘦，看起来没有寻常将军那般气派。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儒雅。
他这是第一次见崔云昭，愣了一下才道：“这是崔氏的二娘子吧？”
他问的是崔云昭在崔氏的排行。
霍檀上前半步，挡住了右侧年轻男子打量崔云昭的目光。
“回禀冯刺史，正是属下娘子。”
冯朗便点点头，颇有种邻家长辈的风范：“既然成婚，便好好过日子，霍檀，你好好待你娘子。”
霍檀一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冯朗没有问崔云昭为何来军营，他摆了一下手，道：“去吧。”
霍檀再度行礼，领着崔云昭就要离开此地。
却不料那个一直都用吊眼看崔云昭的年轻男子开了口：“军营里什么时候成他霍檀的了？怎么他娘子还能在军营随意行走？”
冯朗没来得及训斥他，霍檀就忽然转过身来。
他面容整肃，眼神犀利，看着人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气势摄人。
“岑军使，怎么，你没有带自己娘子来过吗？”
“我记得上月初九，十五，二十八，”霍檀一字一顿道，“你家中的妻子和妾室，都来过军营中。”
“我记得可对？”
即便当着冯朗的面，霍檀也面不改色，有什么就说什么。
军中都知道霍檀是硬骨头，他从来不挑事，却也不怕事，事情到了头上，要么往死里硬磕，要么就有理有据，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
那位岑军使听到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得很。
“你，你因何偷窥我……”
霍檀冷笑一声。
他直接打断了岑军使的话：“第一，我平日很忙，除了要训练士兵，还要照顾家小，没时间去“偷窥”你，第二……”
霍檀抬起眼皮，冷冷看向岑军使。
“第二，上个月刚好由木副指挥轮值监管出勤，我帮忙整理卷宗时，刚好看到了签信记录。”
“岑军使，我只是就事论事，你生什么气呢？”
“毕竟，军中也没有规定，不能带家中女眷进入军营，”霍檀说到这里，忽然看向冯朗，这一次他重新变回了恭谦有礼的模样，“冯刺史，您的意思呢？”
从霍檀的态度上看，他确实对冯刺史很尊敬，也是很诚恳讨教他的意见。
跟他一比，那个直接出言不逊的岑军使就显得不够尊重了。
冯朗自从家里遭逢变故之后，就没那么强的进取心了，他看起来总是很和气，既不同吕继明争这个防御使的位置，也不去管军中的勾心斗角，他就踏踏实实做他的差事。
也正是如此，那名岑军使对他就没有那么恭敬。
但霍檀做事总是滴水不漏的。
冯朗是上峰，是长辈，那他就尊敬他。
岑长胜说话办事就没那么顾忌了。
两人争吵时，冯朗也一直没有开口。
现在被霍檀这么一问，不由淡淡一笑，捋了捋胡须：“都是同僚，何必因小事不愉快，九郎，你去吧，长胜，你随我来。”
冯朗根本不去评判两人对错，他直接让霍檀离开，自己则带走岑长胜，全当这事不存在。
霍檀本也不是想要他主持“公道”，现在听了这话，淡淡瞥了岑长胜一眼，带着崔云昭转身就走。
崔云昭耳朵尖，听到身后岑长胜咒骂一句：“什么东西，不就仗着亲爹是功勋？”
霍檀一路前行，等来到无人的巷中，他才略顿了顿脚步。
不用崔云昭问，霍檀就低声道：“那个人叫岑长胜，同我平级，也是木副指挥麾下，不过他家中父辈都很勇武，其父乃步兵营指挥，目前率队驻守武平，岑长胜能做军使，全靠其父喂军功。”
父亲还在就是这样简单。
如果霍展还在，霍檀现在的日子也会很舒服。
崔云昭点点头：“看来，这位岑指挥同冯刺史关系也一般。”
霍檀就笑了：“他是吕将军一力提拔上来的。”
军营中的人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只要看这人曾经隶属于谁，大抵就能知道他的派系。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
霍檀还是吕继明一手提拔上来的，崔云昭瞧着，他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
崔云昭听到这里，表示自己已经了解了，然后就笑了一声：“看来，这位岑军使很嫉妒郎君。”
霍檀有今日，人人都说他是年少有为，靠自己一身军功傍身，而岑长胜，可能人人都说他是靠爹。
两个人年纪相仿，出身相似，岑长胜成日里被拿来同霍檀比，心里肯定恼火。
日积月累的，态度自然就好不了了。
霍檀倒是不在意，他道：“我同他虽然都隶属在木副指挥麾下，不过一般不会一起出征，他爱说甚就说甚，与我们不相干。”
他倒是很豁达。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就来到了霍檀的营帐前。
此时还不到早课时候，长行们也都没到齐，霍檀询问了崔云昭的意见，就带着她去了马场。
清晨的博陵风轻云淡，即便是冬日，天色也总是蔚蓝的。
马场上很空旷，只有打扫马厩的士兵们在忙碌。
霍檀特地给崔云昭挑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道：“这一匹马脾气很好，许多骑兵营的新兵都是它教会的骑马，你不用怕，它很有经验。”
崔云昭自然是不害怕的，不过也要做做样子：“我不害怕的，郎君不用担心。”
霍檀以为她在安慰自己，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很快，现实就打了霍檀的脸。
霍檀的马术是霍展教导的，教导旁人非常仔细，他一字一句讲解，把所有的要点都跟崔云昭说得很清楚。
崔云昭一直安静听着，间或给小母马喂豆饼，等到霍檀好不容易说完了，崔云昭就道：“那我来骑马试试？”
霍檀点头，他小心翼翼扶着崔云昭坐到马背上，等她坐稳，霍檀就立即握住缰绳，牵着马往前慢慢走。
“你记得腰腹用力，不要太过往后一靠，也不能往前趴伏，腿上有力气，就不会东倒西歪，坐得就稳当。”
霍檀心里实在不放心，便走得很慢，嘴里一直絮絮叨叨，整个人都是全神贯注的。
崔云昭却一点都不紧张。
相反，这匹母马确实很温和，也很听话，霍檀走多慢，它就走多慢，一点都不着急。
崔云昭已经许久没有独自骑马了，刚一开始确实有些不适应，不过很快，她就适应了在马背上的感觉。
就这样慢条斯理走了好一会儿，崔云昭便提醒霍檀：“郎君，快一些？”
霍檀回过头，见她面上一点都不害怕，甚至姿态也很舒展，倒是终于松了口气。
“你学骑马，我比你还紧张。”
霍檀笑着说。
崔云昭垂眸看他，见他额头都出了汗，不由抿嘴笑了一下。
头顶金乌暖融融，晒得崔云昭一颗心也跟着柔软了。
因为在意她，所以霍檀才会如此紧张。
崔云昭弯腰拍了一下小母马的脖颈，对霍檀说：“郎君，我来自己跑。”
霍檀见她神情坚定，便慢慢松开了牵着缰绳的手。
下一刻，崔云昭便如离弦的箭，跟着小母马一起冲了出去。
霍檀站在原地，看着她奔跑向前。
她熟悉的身影在山坡上奔驰，很快就要跑到天边去。
这一刻，她是那么自由，也是那么遥远。
霍檀的那颗心，却越跳越快。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担心，而是真诚的，恳切的，喜悦地跳动着。
他从没有任何时候，那么真切的欣赏一个人。
或许，那不叫欣赏。
应该是喜欢。

第61章
崔云昭好久没有骑马了，今天是真的觉得很畅快。
前世她马术也不出色，刚开始练习的时候只是慢跑，等熟练起来，才微微加速，能骑马小跑。
像霍檀那样纵马飞驰，她却从来没有过，总觉得有点遗憾。
不过那会儿她不爱出门，也不爱玩闹，马术也就平平无奇，小跑已是极限。
霍檀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以防她落马危险。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跑马一个跟，来来回回在马场上跑了两圈，崔云昭才觉得舒坦了。
两刻之后，崔云昭出了汗，霍檀也已经把外衫脱了下来。
显见是追马跑出了汗。
崔云昭骑马溜跶着回到了霍檀身边，垂眸看他。
“郎君，时辰差不多了，我大抵学会了，不过还是得多练。”
这里毕竟是营房，霍檀不好一直陪着她练习骑术。
霍檀仰头看她，见她额头有汗，便对她伸出手。
崔云昭扶着他的手跳下马。
她脸蛋跑红了，发髻也有些乱，但她的眼睛却那么明亮，灿若星河，亮如白昼。
“喜欢吗？”霍檀取了帕子，轻轻帮她擦拭额头的汗。
崔云昭笑容灿烂。
“喜欢，真有意思。”
霍檀便点头，他招来士兵，送还了小母马，然后便领着崔云昭往自己的营房行去。
这个时候，操练场上已经都是呼和声。
崔云昭只简单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眸，并不去东张西望。
霍檀领着她回到营房，让她略坐下，然后道：“娘子很有天分，再多练习几回，就能来去自如了。”
崔云昭笑了笑，脸上难得有些稚气。
“那是自然，我无论学什么都很快，天生聪慧呢。”
霍檀正在烧水，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也浅浅笑了。
“娘子说的是。”
霍檀把烧好的茶水端回桌上，给两人都倒了茶：“我一会儿要去校场训练长行，大约一个时辰方回，你若是能等，就在此处歇一歇，中午我送你回去。”
霍檀顿了顿，想了想说：“若是不能等，我便让人送你回去。”
崔云昭略一思忖，便道：“我闲来无事，便等郎君一会儿，寻本书来读就是了。”
霍檀的营房是有不少兵书的，显见他平日里很是刻苦，崔云昭自去选了一本，便安安稳稳坐了下来。
她仰起头，笑容温柔，很是闲适。
“郎君去忙吧。”
霍檀发现，崔云昭从来都不急不忙的，她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淡然，似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她着急。
“那好，娘子……”
霍檀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一道吵嚷声。
“我要见军使，你们为何拦我。”
这道声音又低又冷，崔云昭一听，立即便抬起了头。
外面叫嚷的人是白小川。
这个声音，崔云昭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霍檀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只回头看向崔云昭：“娘子若是觉得烦闷，去里面的卧房暂坐也好。”
崔云昭摇了摇头，她道：“郎君只管忙。”
霍檀便直接道：“让他进来。”
很快，营房的大门便被打开，两名年轻的士兵跟着白小川快步而入。
这是崔云昭第二次正面见白小川。
跟之前相比，他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苍白的脸，瘦弱的身形和平静无波的眉眼。
无论怎么看，崔云昭也依旧不觉得他像是能真正上场杀敌的士兵。
他太瘦弱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白小川显然没想到营房中还有人在，不过他也只是匆匆看了崔云昭一眼，没有过多关注。
他今天是来见霍檀的，因此下一刻便把目光重新放回霍檀身上。
他没有如在外面时的吵闹，也没有直接质问霍檀，反而很平静地站在那，低垂着眉眼，看上去有些委屈。
他毕竟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
太年轻，太瘦弱，也太可怜。
崔云昭忽然发现，白小川很会拿自己的可怜相来博取同情，即便面对霍檀，他也习惯性用这样的招数。
虽然霍檀不吃这一套，但很显然，肯定有人吃这一套。
“军使，属下想问，为何把属下调离军使麾下？除了战事后队伍人数不满，才会相互调遣，平日里调遣究竟是为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白小川说话很清楚，看起来也很委屈：“属下若是犯了错，军使只管责罚，这样不清不楚，旁人如何看待属下？”
白小川安静了片刻，还是哑着嗓子开口。
他的声音天生就是这样，平日里听着让人觉得不太舒适，但此刻，却多了几分可怜。
霍檀转过身来，在崔云昭身边落座。
他没因为白小川的质问而动怒，也不因为他显露出来的可怜而同情。
霍檀甚至慢条斯理吃了一碗茶，然后才开口：“白小川，调令是木副指挥直接下达的。”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把白小川调走不是霍檀的意思。
他来找霍檀闹，简直是无稽之谈。
白小川短暂地抬了抬眼皮，可又似乎有些怯弱，很快就垂下眼去。
“木副指挥是军将，如何会管我这么个小长行的调遣？”白小川苦笑一声，显得非常凄苦，“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靠山，也没有那么优秀的武艺，大抵军使觉得我碍眼，便把我踢出去，不想让我给军使继续丢人。”
“是我自己活该吧。”
他这话一出口，崔云昭就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能清晰看到守门的两个年轻士兵面色也跟着有些难看。
显然他们把白小川的话听进了心里去。
白小川的话实在很能煽动人心，让年轻的小士兵会觉得物伤其类。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若非前世崔云昭最后听到了他的声音，只怕不会去注意这么个人，他隐藏在人群中，平时不声不响，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把每一步都算好。
现在即便来霍檀眼前诉苦，也要隐秘煽动其他士兵。
崔云昭看向霍檀，见霍檀神色如常，依旧在慢条斯理吃茶。
显然，霍檀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
等霍檀把一碗茶吃完，才把茶盏方回桌上。
“彭”的一声，让后面的两名年轻士兵忽然醒过神来。
霍檀没有看向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责怪之意，他只是平静注视白小川。
“白小川，我已经说过，是木副指挥亲自下的命令，”霍檀一字一顿道，“你做过什么，因何被人检举到木副指挥处，我想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你要理由，真要我直接了当说出来吗？”
霍檀面色忽然冷了下来。
“我霍檀的手段大家都知道，木副指挥把你调走，其实是为了你好，否则……”
霍檀冷冷道：“否则在我手里，就是军法处置了。”
白小川死死咬了一下嘴唇。
崔云昭能看出，他紧紧攥着拳头，显然也紧张了起来。
霍檀说完这句，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因何被调走，是你自己的德行问题，跟你的出身能力没有任何关系，白小川，我一语不发，已是因这些年的兄弟之情。”
“希望你别再让我失望了。”
这话说得很是有些感慨了。
后面的两名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红了脸，低下了头。
白小川整个人颤抖起来。
他忽然抬起头，直勾勾看向霍檀。
可在看向他的半途中，目光还是波及到了崔云昭。
那一刻，崔云昭从他眼眸里看到了清晰的恨。
他怨恨霍檀，可能，也怨恨她。
这个认知，让崔云昭多了几分了悟。
虽然崔云昭不知自己如何的罪过他，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今日的事确实会让白小川委屈，可也到不了怨恨的程度。
一定有什么崔云昭不知情的内幕，已经暗中发生了。
崔云昭神情平静，心底却翻云倒海，一瞬间思绪有些换乱。
就在这时，白小川开了口：“军使，如果我说我没有做错事呢？”
“我是被人诬陷的，那些事情，我一样都没有做过。”
白小川忽然有些激动。
他红着眼眶，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同方才的平静大相迳庭。
“军使，我真的是冤枉的，你会相信我吗？”
此时，霍檀脸上的平静也消失不见了，他显得有些动容，也有些伤感。
最终，霍檀叹了口气。
“小川，现在不是我相不相信你，木副指挥做出这个调遣，也就意味着……”
霍檀顿了顿，话锋一转，却道：“木副指挥还是愿意相信你的。”
白小川没想到霍檀会这么说，显而易见的愣了一下。
霍檀双手交握，神色凝重。
“一般士兵被检举，一旦证据确凿早就军法处置了，但木副指挥只是把你调离我这里，并未责罚你。”
霍檀语气带了点鼓励和安抚。
“说明他也不是很相信那些谣传。”
什么谣传，哪里有谣传？
如果早就有关于白小川索贿的谣言传出来，那两名小士兵根本不会同情他，只会唾弃他。
所以两人这边的对话，后面的士兵们听得云里雾里，满脸迷茫。
但霍檀却当成真事来讲。
他言辞很恳切：“白小川，我们毕竟一起并肩作战过，我记得当时泉水村遭匪，我们临危受命，曾同其他弟兄一起浴血奋战。”
“那一次，你也受了很重的伤，回来养了许久。”
霍檀道：“我们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我自然希望你好，所以这一次。”
霍檀顿了顿，最终又是叹了口气。
“我也恳请木副指挥，把你调去其他军使手下，不跟着我这一支先锋营了。”
也就是说，白小川虽然从霍檀手底下调走，却没有被撤销军户，也没有被军法处置，他甚至被平调去了其他队伍，根本就没有多大的事。
不过霍檀这里是先锋营，以往冲锋陷阵的差事都是他们的，升迁快，军功也多，但相对的，也是最危险的。
对于一心向上的士兵来说，调离先锋营，即便是平调，也足够被人诟病。
要么是犯了错，要么贪生怕死，总归没有好话头。
霍檀都这么真情实感了，白小川再胡搅蛮缠，就显得太不懂事。
也显得他心虚。
白小川深吸口气，似乎此刻才冷静下来。
他抬起眼眸，眼眶已经红了。
“军使，九哥，”白小川用了两个称呼，“在你手下这些岁月，小川不会忘记，九哥的救命之恩，小川也铭记于心。”
“是我，是我太过妄自菲薄了。”
白小川一边说着，好似已经哭了，低头仓惶地擦了擦眼泪。
他似乎依旧很委屈。
也很不舍。
白小川最后对霍檀长鞠一躬：“九哥，以后若是有缘，我再来侍奉九哥。”
“对不起，九哥，让你为难了。”
白小川说完，就对霍檀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那两名士兵都有些懵，不知所措看向霍檀。
霍檀只摆手，让他们放白小川出去。
等白小川走了，霍檀才看向两名士兵：“今日事勿要外传，去忙吧。”
士兵们便立即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等营房里只剩下崔云昭两人，她才开口：“这位白长行……”
霍檀冷冷一笑。
“他是一点亏都不吃，看来这次的事，让他心中落了埋怨，对我怨恨至深。”
崔云昭倒是想到他话中所说的重伤，便问：“之前泉水村是什么事由？”
崔云昭一贯敏锐，直击要害，霍檀倒是不意外。
他思索片刻，方才开口。
“大约是两年前吧，那时他刚入伍，我还不是军使，只是个队将。”
“但是我率队同他的队伍一起去泉水村剿匪，可信报有误，我们只有不到百人，对方足有两百人，甚至还围困了村民的屋舍，以此来要挟军队。”
流寇山匪都是最穷凶极恶之人，他们是毫无道德的。
崔云昭可以想像，当时那一仗肯定不轻松。
“那时率领我们队伍的是赵军使，他是个坚毅勇敢的人，在问过我和另一名队将的意见之后，还是决定不撤兵，一边给博陵发来急报，一边开始同那些流寇打游击。”
“那一仗太残酷了，对方手里不仅有火药，甚至还会制作火油弹，那东西爆燃起来简直要命，即便不死也是痛不欲生的。”
“那时候我们都很小心，士兵们也都很顽强，可惜还是死伤惨重。”
霍檀叹了口气。
当年那一场战事想必很惨烈。
“士兵们其实也害怕，但我们是不能退的，只要我们退了，那些百姓们必然凶多吉少，作为士兵，我们如何能放任百姓于危难之地呢？”
崔云昭垂下眼眸，给霍檀倒了一碗茶。
霍檀没有吃茶。
他只是看着茶汤幽幽蒸腾的水雾，继续开口：“对方虽然有种种骇人的武器，毕竟是一群临时凑起来的草莽流寇，根本无法团结作战，在连续作战了三日之后，我们这边的伤亡惨重，对方也不遑多让，比我们死伤更多。”
“很快就到了第五日。”
“到了第五日时，白小川他们的队伍已经没剩多少人了，他们的队将也已经阵亡，当时赵军使便把他们都并入我的麾下，让我调遣。”
“就是最后一日，我们遇到了最后一伙暴徒。”
“他们已经穷途末路，手里的火药都用完了，只剩下柴刀，”霍檀的声音越发冷了，“当时他们几乎是不要命地往前冲，手里的柴刀乱砍，根本就不顾眼前人是谁。”
“在那一场战中，我们所有人都受了伤，白小川说我重伤，倒是有些夸大了，不过他的伤很重，我记得他被油火弹烧伤了，在被人攻击时，我还救过他的命。”
这倒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淡淡笑了笑：“他之后在家养了许久，几月是有的，等回到军营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崔云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却问：“你哪里受伤了？”
霍檀愣了一下。
旋即，他抿唇浅笑一声。
他的笑声把之前沉闷的气氛都驱散了，霍檀吃了一口茶，才道：“后背受了伤，我很幸运，没有被火烧到。”
崔云昭才松了口气。
霍檀眼眸里的冰雪消融，他看向崔云昭，目光犹如春日暖阳，有说不出的温暖。
“所以白小川行事有些偏颇，同军营中其他人也有些隔阂，我能理解，我一直都知道，”霍檀道，“我应该管一管的。”
当时崔云昭问他，他也说过不喜白小川的为人，但不会把他驱逐。
“他曾经是个好兵，为了百姓受过很重的伤。”霍檀最后说道。
崔云昭轻轻叹了口气。
她倒不是怅然，只是觉得这世间的事情真是很难辩驳，也很难分辨。
崔云昭道：“这一次的事，怕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否则他也不会过来埋怨你，不过他到底心虚，听懂了你的话，没有继续闹下去。”
“他自然是心虚的，”霍檀淡淡道，“不过我听闻，木副指挥把他调入岑长胜麾下了，这下，说不定比我这里要更好升迁。”
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手，崔云昭不由笑了一下：“军营里也挺有意思的。”
武将们勾心斗角，可一点都不比文官差，谁若说他们耿直性子，崔云昭都要笑出声。
看看眼前这位，就知道肚子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了。
刚才那几句话说的那么模棱两可，让提前准备的白小川都不敢招架，真是厉害。
闹了这一场，霍檀也没什么心思操练，便直接送了崔云昭回家。
崔云昭今日刚学了骑马，本来就有些累了，中午睡了好长时间才醒来。
等她醒了，梨青就说霍新枝找她有事。
崔云昭简单擦了脸，立即就去了西跨院。
她过去的时候正好瞧见福婆子和巧婆子在扫院子，福婆子做的认真，巧婆子脸色就不是很好。
见了崔云昭，两个人都见礼：“九娘子。”
崔云昭看了看她们，便笑道：“冬日天冷，不用扫得那么勤快，院子里没有落叶便是了。”
福婆子便感激道：“多谢九娘子。”
崔云昭也没去看巧婆子，转身进了东厢房。
霍新枝正坐在堂屋里看账簿。
最近她才跟夏妈妈学的，每日都很刻苦，偶尔还会念给霍新柳来听，闹得霍新柳躲去了厨房，不肯在屋里头待。
崔云昭两个人客气几句，霍新枝就道：“弟妹，我已经把所有的田产都安排好了，佃户都统一做了调度，契也都签好，每半年给一次租子。”
崔云昭点头；“阿姐办的利落。”
霍新枝又翻了账簿，道：“如今临泉街和听水街的铺面没有太好的了，即便有，位置也不成，开一家倒闭一家，租金肯定不好收，不过牙行的人同我说，伏鹿那边的铺面不少，你觉得呢？”
要去伏鹿的事，霍檀肯定同霍新枝提过一句。
霍新枝这人心思细腻，聪慧稳重，她听过一耳朵，并未往外面多言，只压在了心里。
可这采买铺面的事情，她却多了几分考量。
崔云昭看了看门帘之外，见外面已经没有了两个婆子的身影，才压低声音道：“我以为很好。”
许多年后，霍檀自然是要在汴京登基的，但伏鹿是他们最可靠的大营，霍檀就是在这里发家，成就一方霸业，对于伏鹿的感情很深。
崔云昭记得，霍檀给长姐的公主封地就是伏鹿。
现在提前过去安排好田产，自然是极好的，伏鹿以后只会比现在还要富足。
达官显贵自然在汴京，可富饶水乡却在伏鹿。
两处通过水路，可以一路同行，快船日就能抵达。
霍新枝的眼睛亮了一下，便道：“那我先把家里的产业归拢一下，等到了伏鹿再做打算。”
崔云昭却道：“等开了春，我会让夏妈妈和家里的掌柜去一趟伏鹿，那边的产业也得重新打理，若是那时候阿姐有空，可以一同去看一看，把事情提前定下好。”
崔云昭没有多解释，只是道：“这个看阿姐。”
霍新枝若有所思。
两个人说了说家里的事，霍新枝就道：“那两位长工，实在太好了，我瞧着他们把家里破损的瓦片都换了，斑驳的墙壁也都刷新，尤其是我去田中时候，他们跟在身边，那些佃户说话就更小心些。”
霍新枝道：“家里还是得有人。”
若是无人，只能像之前那样被完颜氏打上门来。
崔云昭笑笑，道：“我想着，再添几名小厮和仆妇，不过人选要慢慢找，不能急于一时。”
“不过厨娘我已经寻好了，大约年底，就能过来当差。”
霍新枝终于松了口气：“你的眼光我自然是放心的，你放心，家里的田地许多，岐阳那边也有营生，多雇佣几人不在话下，尤其是十一郎和十二郎越来越大，许多事我和阿娘也不好插手。”
姑嫂两个说了会儿话，崔云昭才从东厢房出去。
她绕过屋舍，就看到巧婆子依旧站在那里扫地。
崔云昭蹙起眉头，看了一眼巧婆子，巧婆子似乎在发呆，低着头不吭声。
崔云昭便叫她：“巧婆子。”
巧婆子一个激灵，忙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崔云昭一眼，就又低下了头。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道：“巧婆子，柳娘子在厨房忙，你在这里发呆可是不好，眼见天色将晚，还不快去厨房忙碌。”
巧婆子这才大梦初醒，应了一声，低着头跑走了。
崔云昭无奈叹了口气。
等回到了东跨院，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茶，王虎子就过来请安了。
“九娘子，崔氏那边来了信，刚送到门房。”
崔云昭有些意外。
她接过信，看了起来。
夏妈妈正在煮桂花酒酿，一边小心看她，见她神色如常，便道：“可有什么事？”
信笺一共没几行字，崔云昭一扫就看完了，等她收起信笺，才对夏妈妈道：“信上说，舅父和舅母已经抵达博陵私宅，让我同弟妹明日中午去家中做客，若是可能，让我们在博陵殷氏住上一晚。”
夏妈妈先是有些高兴，转念就想到之前殷舅爷的来信，也跟着叹了口气。
“去见一见吧，多年未见，倒是难得有此机缘。”
崔云昭一开始面色如常，听到这里，也不由蹙起眉头。
前世，舅父和舅母可未曾来过博陵，亦或者说，来了也没有特地请他们姐弟上门相见。
这一次，又是因何呢？
崔云昭想不出来，却忽然觉得天明叵测。
她重生回来，似乎没做太多的改变，可桩桩件件，似乎却都不尽相同了。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慢慢松开了皱着的眉心。
“见一见，确实挺好的。”
无论他们要做什么，不过见招拆招四字，事到如今，崔云昭是什么都不怕了。
她早就知道要如何走未来的路。
没什么好怕的。

第62章
晚上霍檀回来后，崔云昭便同他说了这事。
霍檀当即便道：“若是舅父和舅母过来博陵，我也得去拜见长辈的。”
崔云昭一直想着别的事，被霍檀一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今日里事多，我倒是忘了这茬，还是郎君细心。”
“是了，郎君也要去见见的。”
霍檀行事很果断，他直接道：“我去让宿二和平叔把见礼准备出来，明日一早就让宿二送去舅父府上，说我也要过去拜见。”
霍檀说完了话，转身就往外去，崔云昭看他这般风风火火，不由笑了一下。
等霍檀安排完回来，晚食也都摆好了。
崔云昭就逗他：“郎君要见我舅父，紧不紧张？”
霍檀光想着要如何行事了，现在被崔云昭这么一提醒，夹菜的手顿时停住了。
“娘子，”霍檀眨了一下眼睛，看向崔云昭，“舅父是什么性子？舅母呢？”
原来不是不紧张，只是忙忘了。
崔云昭掩唇笑出声来，道：“我来同你说说。”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晚食也就吃完了，待到洗漱更衣躺到拔步床时，崔云昭很快就有了困意。
她动了动脖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眸就要睡去。
霍檀倒是难得没有入睡。
他听着身边崔云昭的呼吸声，轻声问：“娘子，要不我只上礼，还是不去了？”
崔云昭的瞌睡虫飞了。
她很惊讶地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去看霍檀的轮廓。
霍檀平躺在她身侧，没有侧脸去看她，似乎只是平静望着头顶的雕花。
“郎君，这不像你。”
崔云昭开口回。
霍檀轻轻笑了一声：“是啊，这不像我。”
“但如今的我，还不能给娘子长脸，若是让娘子在舅父舅母面前落了面子，倒是让娘子为难。”
霍檀知道，这桩婚事殷氏并未反对，但也没有欣喜，殷氏派人送来了贺礼，家中却无一人到场。
面子上有了，里子到底如何，无人知晓。
霍檀却能知道，他同崔云昭身份悬殊。
这种情况下，他绝不是长辈喜欢的女婿。
他去了殷家，很可能不能给崔云昭长脸，反而让她落面子，会被舅父舅母数落。
很难得，霍檀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崔云昭安静听霍檀说完话，不由笑了一下，但很快的，她就叹了口气。
“郎君，我知道外人都说些什么，他们都想看咱们的笑话。”
“看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低嫁，你高娶，他们总想看着咱们什么时候大打一场，日子再也过不下去。”
“可我偏不。”
崔云昭的声音很清润，在黑暗的夜里却如同莹莹灯火，给霍檀指引了方向。
“我的日子，我的人生，我不喜欢让外人评判。”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自己过得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有数。”
霍檀的手慢慢爬到崔云昭的手背边，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然后才轻柔握住了她。
夫妻两个就这样双手交握，并肩而卧。
关起门来的，才是日子。
崔云昭就道：“郎君不用为我，去做不想做的事，我也没有你想像的那样娇弱。”
“舅父过城，女婿上门，本来就是应当的。”
霍檀一开始确实是有些冲动了，他行事一贯果断，当时忘记问崔云昭的意思，等事情都办完，他才忽然意识到，不知崔云昭是否愿意让他一起去拜见舅父。
所以，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句。
倒是没想到自家娘子反而安慰起他来了。
霍檀低声笑了起来。
“娘子真是心胸开阔，为夫自愧不如。”
崔云昭手腕翻转，回握住霍檀的手。
微热的手心相互触碰，带来一阵让人心安的热度。
“睡吧。”
霍檀应了一声，轻声道：“晚安。”
崔云昭很快就沉入梦乡之中。
当她感觉自己从云层中一点点飘荡落地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做梦。
眼前的景色，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眼前是一个精致漂亮的花园，冬日时节，白雪皑皑，可花园中的景致依旧美丽。
松柏冬青四季常绿，还有不少耐寒的花卉也依旧绽放着缤纷色彩。
这花园中的亭台楼阁，回廊水榭，皆如天宫。
显而易见，花园是被精心打理过的，一景一物都透着精致优雅，也体现着皇室的大气磅礴。
因是在梦中，崔云昭觉得自己反应很慢，无论看什么，做什么，都隔着一层纱。
所以她独自在花园里飘荡了好久，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哪里。
这里是凌霄宫中的四季园。
她来过这里的。
她虽然住在长乐别苑，但每年年节时候，她都要入汴京朝贺新岁，拜谒帝王，每一年给她安排的住处，都是四季园边上的梧桐斋。
四季园并不算在后宫之中，反而像是霍檀寝宫的御花园，它边上的梧桐斋自然也在后宫之外，位于前朝后宫之间。
建元二年新岁，是霍檀登基称帝后的第一个新岁，崔云昭入京，就被安排在此处居住，那时候她是有些犹豫的。
她在汴京有私宅，本是想要去住私宅，不过当时霍新枝却劝了她。
霍新枝说汴京并不安全，她若住宫外，还需得另外派人保护，她同崔氏又不亲近，也不好去住在崔氏，安排在宫中是最合理的。
崔云昭那时候不想给霍檀添麻烦，也不想同他大过年争执，便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入住了梧桐斋。
这一住就是两年，到了第三年时，她忽然染了风寒。
一整个新年她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因为病体沉珂，她还特地上表请罚，因为她不能在新年时去给陛下朝贺了。
当时霍檀直接下诏，让她好好养病，不用挪动。
也就是那时开始，凌霄宫又派了一名太医去长乐别苑，给她调养身体。
她曾经因冬日落水，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尤其是冬日时节，身体总是很虚，到了建元四年时，病症一下子被激发出来，才大病一场。
此时这四季园一人都没有，空空荡荡，只有那亭台楼阁迎雪而立。
崔云昭的思绪飘忽，不知道为何又想起以前的事，就这么在梦境中回忆过往。
她就那么发着呆，似乎过了很久，才忽然听到脚步声。
因为反应迟钝，崔云昭甚至来不及躲闪，直接就看到了两道身影由远及近。
那似乎是两名朝臣。
崔云昭就高高飘在花坛上，那两名朝臣却没有瞧见她似的，神色焦躁疲惫，透着一股颓唐和慌张。
崔云昭动了一下，那两人依旧没看到她，她才迟钝地意识到，梦里的人看不到她。
她便上前两步，从花坛上跳了下来，脚尖一点就飘到了两人面前。
到了两人之前，崔云昭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其中一名朝臣，崔云昭是认识的。
或者说，他不是朝臣。
崔云昭面前的两名男子，身穿的都是绿色曲领窄袖公服，身上的鱼袋样式别致，并非普通朝臣所用的银鱼袋，而是用五彩绣的锦鲤。１
这两位都是太医院的太医。
王朝初立，太医院中臣属不算太多，除了院正及两位院副，剩下便是几名医正。
这两位太医看公服颜色，应当都是医正。
其中一位崔云昭认识的，就是后来派去长乐别苑是给她医病的萧清河，萧医正。
这位萧医正年岁不算大，崔云昭隐约记得他还不及而立之年，却因是医药世家，自身又精通药理，所以一入太医院便官至医正。
崔云昭的寒症也是他来医治，用药颇为大胆，是个年轻有为的医者。
初看到他，崔云昭忽然有些恍惚。
她隐约想起来，在那日之前，她已经有月余没有见过萧医正了，那时候她还问过宫人，宫人只说萧医正家里有事，回京一趟，过几日就回来。
她就没怎么操心。
前些时候有一次她做梦，也似乎梦见长乐别苑的宫人说，长乐别苑的太医都被凌霄宫召回。
如今这样一看，当时萧医正确实被凌霄宫召回，而宫人怕她痴心，就编了个瞎话骗她，没敢说实话。
崔云昭正在努力回忆，面前的两位太医就开了口。
说话的是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太医。
他眼底都是青黑，头发也乱糟糟的，并不体面，显得好几日没有睡好了。
“这病，怕是不好治，清河，算了吧。”
萧清河没有说话，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神色晦暗不明。
他开口道：“若是我们去找别的方子呢？”
“我知道病灶已经入了肺腑，怕也就这几日……可若是不努力……”
萧清河的话音落下，另一名太医便立即道：“噤声。”
萧清河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满面愁容地站了一会儿，年长的太医才伸出手，拍了一下萧清河的肩膀。
“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
“清河，你还年轻，你要知道，太医跟大夫是不同的。”
萧清河清秀的脸上忽然扬起一抹嘲讽。
“哪里不同，不都是治病救人？”
另一名太医却摇了摇头。
他负手而立，仰头看向头顶的金乌。
今日是个大阴天。
层层乌云遮天蔽日，挡住了金乌的身影，也把温暖的阳光隔绝在人间之外。
曾经，那阳光是多么耀眼。
年长的太医忽然低头摸了摸眼睛，好似在把眼泪擦干。
“清河，太医是官，是官，就要听上峰的命令。”
他没有回头，也在没有看向萧清河。
“至于要给什么方子，还是要看院正的意思，”他声音低哑，“我们能力有限，见识浅薄，到底没有看出来，那究竟是什么。”
“如今之际，他已经治无可治了，多一日都是痛苦，我们只能让……不那么痛苦。”
萧清河紧紧攥着拳头。
他眼底泛起一层层的血丝，眼神里有着不甘和怒火。
并不是对那名年长医者，似乎只是针对自己的无能。
“我们再去找找，再去问一问，或许，会有人知晓。”
萧清河的声音干涩。
但那名年长的太医依旧摇了摇头。
他的背影是那么萧瑟，那么彷徨不安。
“没有手谕，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清河，我再提醒你一句，我们是官。”
崔云昭听到这里，心里忽然针扎一样疼。
她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此时才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她整个人都是冰冷而颤抖的。
仿佛做了一个恐怖的梦魇。
可那个梦，不过是凌霄宫一个平平淡淡的午后，又有哪里恐怖了？

第63章
崔云昭坐在床榻上，狠狠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浑身冰冷，从心底深处的寒意直往上翻涌，让她整个人都开始打颤。
崔云昭下意识看向床畔，果然见身边位置已经空空荡荡，这才松了口气。
霍檀应该一早就去了营中，中午才会回来。
崔云昭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感受到胸膛里强有力的心跳声，她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梦，让她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曾经。
因为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梦里两位太医的面容，花园中花草树木的布景，都是那么清晰真实的，没有一点虚假。
这跟平日里的梦境很不一样。
崔云昭甚至有一种在回望过去的错觉。
更让人心惊的是梦里两位太医的话语。
崔云昭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此刻，她再度回忆起之前的那个梦，梦里，她清晰听到有宫人在议论，说是太医们都被宫中召回，不在别苑侍奉她了。
当时她以为宫中人不想让太医发现她被人毒杀，所以才召回太医，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如果梦是真的，那么那个梦境中发生的时间，就在两位太医被召回之后。
崔云昭闭了闭眼眸，仔细回忆着梦里的一切。
片刻后，她忽然睁开了眼眸。
是的，就是建元四年的冬日，也是她过世的那一个月。
她对萧清河记忆深刻，一是因为他年轻又清秀，再一个，是因为萧清河对医治她很有些办法。
她曾在月事时落水，以至于落下病根，每当月事都疼痛难忍，浑身冰冷，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
后来萧清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本医书，特地寻了一种燧火石，把它们烤热之后让崔云昭放到腹上暖着，三个月后，崔云昭的月事疼痛大为好转。
不过那种燧火石要实验温度，崔云昭记得萧清河的手背就被烫伤了。
方才的梦境里，萧清河的手背依旧有那个烫伤。
建元四年，冬日比往年来得迟一些。
一直到十一月初时，汴京才落第一场雪。
但初雪很薄，还未染白汴京，就被暖阳融化了，在那之后汴京再无落雪。直到十二月初，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汴京才又落了一场大雪。
这一场雪断断续续落了好几日，直到崔云昭死的那一日，大雪依旧未停。
从梦中的四季园景物来看，所有的落雪还是干净而蓬松的，也就是说，梦里的一切都是刚刚落雪后。
亦或者，是在雪停间隙，总归肯定是在十二月初。
因为十一月初时，崔云昭还在长乐别苑见过萧清河。
梦中的时间，可能就是她死时那几日，但崔云昭分不清是她死前还是死后。
想清楚这一点，崔云昭却越发觉得心惊。
因为如果那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崔云昭看到了前世她不应该看到的事情，因为那个时候，她并不在凌霄宫。如果只是梦境，那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崔云昭垂下眼眸，安静回忆了一会儿，好让自己心绪平复。
如果是真的呢。
反正梦里的自己也只是在天地间飘荡，梦里的人也看不见她，或许，前世在死了之后，她真的成了鬼，在天地间飘散，或许也冲动去了凌霄宫，想要质问霍檀为何会那么对她。
于是，她就看到了那一幕。
只是重生而来，做鬼时的记忆都被遗忘，靠着这一次又一次的梦境，靠着记忆的不断复苏，她才渐渐看到前世她从不知道的故事。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的，凌霄宫的故事。
崔云昭都能死而复生，如今靠着梦境回忆起前世的事情，并不会让她担忧害怕，也不会让她惊慌。
反而会让她逐渐看清事情的真相。
这挺好的。
崔云昭想，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崔云昭深吸口气，她紧紧攥住手心，咬紧牙关，让自己沉下心来。
她闭了闭眼睛，慢慢回到梦境之中。
此时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当时的凌霄宫一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线索，就在梦里。
当时梦里的太医说，那病不好治，后来又说他们治不了，也就是说，凌霄宫有人正在生病。
而且已经病入膏肓。
生病的会是谁呢？
会让两位太医噤若寒蝉，如此谨慎的病人，只能是凌霄宫的主人了。
崔云昭闭了闭眼眸。
当时林绣姑已经薨逝了，霍新柳也在战乱时走失，不见踪影，宫中当时除了作为皇帝的霍檀，便是太皇太后顾氏，霍檀的大弟霍成樟，二弟霍成朴，以及大长公主霍新枝。
霍檀登基之后，因为战乱不断，国事繁忙，并未选秀广开后宫，实际上，偌大的凌霄宫一共就住了皇帝并四位皇亲国戚。
不过那时候霍成樟已经被封为晋王，领汴京知府事，一般都是住在晋王府中，只偶尔国事繁忙才会住在宫中。
而霍成朴因为身体孱弱，病体沉珂，倒是一直没有分府，留在宫中，由霍檀和霍新枝亲自照料。
霍新枝虽然被封为大长公主，封地为伏鹿，但她也并未去自己的藩地，一直留在宫中照顾祖母和幼弟。
最后就是太皇太后了。
顾老太太身体一直很硬朗，林绣姑先于她薨逝，她也一直无病无灾，不过不知因为何事，她同霍檀和霍新枝都不太亲厚了，一直在宫里头吃斋念佛，轻易不出面。
倒是没有现在这般胡搅蛮缠，让人厌恶。
崔云昭想到这里，还是不可自制地想到了霍檀。
建元四年元月时，她因为生病并未入宫觐见，但是建元三年她是入宫过的。
她同霍檀虽然已经和离，身份尴尬，但两人之间相见却并无怨怼和争执，每次见了，也不过就是坐下来说说话，问一问过得可好，平淡而祥和。
崔云昭记得，建元三年时，霍檀还是意气风发的。
他刚刚当了皇帝，也刚平复了朝中的种种矛盾和困境，甚至就连几块难啃的骨头，也一并啃了下来，新朝的疆域在不断扩大，在建元四年时已经超过了如今的北周。
作为皇帝，他当然是意气风发的。
他年轻力壮，正是勃勃向上之时，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所以崔云昭下意识就不认为，太医说的病人是他。
最有可能的病患，要么是霍成朴，要么就是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
但崔云昭还是心里头发慌。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在她心里头蔓延，让她整个人都再次紧绷起来。
如果是霍檀呢？
如果真是霍檀病重沉珂，医药无救，那么她最终被人毒死，而霍檀却无动于衷，就说得通了。
因为霍檀自己，也已经病入膏肓。
他可能完全不知道，在长乐别苑发生了什么。
崔云昭深吸口气，顺着这个猜测，继续思索下去。
可霍檀为何会生病呢？
他那么年轻，那么强壮，谁生病，崔云昭都不会相信是他生病。
霍檀不能死，或者说，大楚的开国皇帝不能死，因为一旦霍檀崩逝，整个大楚，就会再度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崔云昭低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紧紧攥着的手。
昨日夜晚，霍檀还刚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陪伴她入睡。
这个梦境，确实是崔云昭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无论真假，无论她分析的是对是错，也无论究竟是谁生了重病，总归在建元四年的冬日年关，凌霄宫一定发生了大事。
以至于霍檀鞭长莫及，不知崔云昭在长乐别苑遇害。
思及此，崔云昭心里的第二个问题也有了答案。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新的问题。
究竟是谁重病了。
霍檀当时是否有性命之忧？
崔云昭安静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掀开了帐幔。
一线光阴划破黑暗，照进幽暗的拔步床中。
光线裹挟着尘埃，在空中起舞，在崔云昭的手背上雕刻岁月痕迹。
前世今生，命运轮转，可光阴却永恒。
崔云昭看着外面熹微晨光，长长舒了口气。
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现在却什么都还未发生。
只要还没发生，一切便大有可为。
崔云昭醒来后思索了很久，等到终于把这些前后都斟酌清晰之后，才唤了梨青伺候她洗漱。
因为身上出了冷汗，崔云昭还让梨青给她找了一身中衣。
梨青有些惊讶：“娘子，夜里可是觉得太热？”
崔云昭好了摇头，只说昨夜里睡得不太踏实，便问：“姑爷呢？”
梨青就道：“九爷去营中，说中午回来接小姐去殷舅爷府上。”
崔云昭便说知道了。
她今日没什么胃口，只简单吃了几口粥食就放下了。
大抵是因为那个梦境，崔云昭心里总是反覆思量，她索性也不做其他，只把梦里的一切都仔细记录下来。
上次一做梦时，崔云昭并未往心里去，她以为那只是个梦而已。
可这两个梦结合起来，崔云昭便也重视起来。
等到她把今日的梦境记录下来，才看到边上白小川的药方。
当时王虎子把药方抄回来后，崔云昭便让桃绯去问了问药方是治疗什么病症的，桃绯回来也仔细同崔云昭讲了。
白小川的药方，一是用来阵痛，二是用来消除淤堵，三则是为了安神。
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阵痛。
量最重，看起来用的时间也很久。
因为里面有几种镇痛类的草药并不常见，给桃绯看药方的大夫经验丰富，倒是说：“若是他其他常用的镇痛药都无用处，确实会找一些偏门的，这副药方看起来便是如此。”
崔云昭当时事情繁杂，没有多想，现在结合霍檀说的事情来看，或许白小川在泉水村被烧伤的伤口，可能至今没有痊愈。
这副药方，应该就是他自己吃的。
崔云昭正思索着，外面传来霍檀的嗓音：“娘子，我回来了。”
崔云昭拿着药方的手一抖，旋即，那张轻飘飘的纸笺便落到了地上。
崔云昭自己都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还会有慌张的一天。
不过想到昨夜的梦境，她会有这种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
崔云昭收拾好书房里的一切，才转身踏出书房，抬眸就看到霍檀正在擦脸。
他忙了一上午，身上也有尘土，这会儿正在仔细擦洗。
“一会儿我换一身衣裳，娘子以为我是穿军服好，还是穿公服？”
武官的公服都是窄袖，形制比文官官服要更利落，霍檀现在是军使，虽未有正式的朝廷武官官位，但在博陵，他却是正经的从七品百户。
崔云昭站在门边，看霍檀那宽厚有力的后背，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同梦里那些话语联系起来。
但愿，梦里病入膏肓之人不是他。
这并非因为崔云昭的私心，而是因霍檀新建大楚，举国上下改革一新，在十年后的今日，大楚给了中原百姓一个最好最和平的未来。
如果霍檀忽然崩逝，中原会重新沦入战火。
到时候，只怕比现在还要糟糕。
崔云昭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上前两步，看着霍檀认真道：“郎君就穿军服便是。”
霍檀真的很适合穿军服。
军服干练，贴身，把他的猿背蜂腰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修长笔直的长腿，更是让人见之不忘。
霍檀便道：“好，都听娘子的。”
他显见很重视这一次的拜见，不仅换了一身新的青竹色窄袖军服，还穿了一双新的鹿皮靴。
腰上也换了玉带，往阳光中一站，端是威风凛凛，玉树临风。
霍檀还要自己重新梳一下头发。
崔云昭便上了前来，按了一下霍檀的手。
她从霍檀手里取过檀木梳，慢慢给霍檀梳着乌黑的长发。
霍檀的头发很浓密，他平日里也爱干净，长发便柔顺乌黑，同他的性子倒是迥然不同。
崔云昭慢慢给霍檀梳着长发，霍檀透过妆镜，看着崔云昭低垂着的侧颜。
镜中光影模糊，却把崔云昭的美更添三分。
霍檀忽然开口：“娘子可是有心事？”
崔云昭愣了一下，手中不停，依旧在慢条斯理给霍檀梳发。
镜中的她眉眼明丽，温婉优雅。
霍檀深深看着她的镜中剪影，忽然开口：“无论舅父舅母因何事而来，娘子都勿要太过介怀。”
看来，霍檀是误会了。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却淡淡笑了一下。
她这样一笑，眉目都舒展开来，更是衬得满面芙蓉，绮丽多情。
“我只是许久不见舅父舅母，不知要说些什么。”
霍檀便道：“都是自家亲人，真心相处便是。”
霍檀总是这般。
他极为重视家人，对待家人非常用心，他在外无论多么敏锐机警，在家中却总是很放松。
这种自在，很令人羡慕，崔云昭也在慢慢学习。
崔云昭用发带给霍檀束好长发，给他工工整整束好发髻，然后便笑着说：“我知道了，郎君不用担心。”
霍檀反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才起身，笑着握住了崔云昭的手：“走吧。”
殷氏在博陵的私宅位于探花巷，当年崔云昭的母亲要嫁来博陵时，殷氏就在此处置办了宅院。
就为以后过来看望她时方便一些。
不过造化弄人，崔云昭母亲早早过世，崔云昭的祖父祖母也早就亡故，两家的走动就淡了。
逢年过节，便也只有书信往来，再多便没有。
崔云昭站在殷氏的门楣之下，仰头看着略有些陈旧的牌匾，不由笑了一下。
“许久未来，似乎还是老样子。”
霍檀倒是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平静看向门房前等着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眼中带笑，看起来很是热络，不过他并未迎上前来，依旧站在门下等待贵客登门。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才想起来这人好像是舅父身边的管家。
不过今日是登门拜见舅父，崔云昭便没有多言，同霍檀直接进了殷宅。
那位孙管家倒是做的滴水不漏。
他跟在两人身边，对崔云昭道：“二小姐，五小姐和三少爷已经到了，正在同老爷夫人说话。”
崔云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孙掌柜又看了看霍檀，见他一声不吭，便也没有再多言。
殷氏在博陵府邸是一栋三进的院落，前庭宽敞，除了假山园景，还有两处客房，抬头一看便知是书香门第。
穿过垂花门，往前行去，便是后宅。
后宅的形制同崔氏相仿佛，只是宅院小了六成，一共只有三四栋阁楼屋舍，再加一处小花园，便算是整个内宅了。
因多年无人居住，花园中花草早就凋零，殷长风并不喜铺张浪费，便没有让家仆一直打扫这边的院落，所以此刻行来，显得园中空空荡荡，有些冷清。
崔云昭知道殷长风的为人，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跟在孙管家身侧，慢慢来到内宅的主院有幸斋。
她还未走近，有幸斋中便传来一道低柔的女音：“是皎皎来了吧？”
崔云昭一听就知道说话之人是谁。
她快走几步，很快就来到了有幸斋堂屋之前。
此刻堂屋中门大开，薰笼放在厅堂之中，正幽幽燃着热气。
主座之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人。
左边的自然是崔云昭的舅父殷长风，另一位，则是崔云昭的舅母周氏。
这位周舅母并非桐庐的世家大族，只是寻常的门第出身，故而做事有些斤斤计较，当年崔云昭母亲病逝时，她对殷长风的提议多不赞同，闹得很不愉快。
不过多年未见，崔云昭也早就不是年少时的自己，因此她一到有幸斋门口，就大大方方给两位亲人见礼。
“皎皎见过舅父，见过舅母。”
崔云昭面上带笑，落落大方，沉稳优雅。
她一挥手，身后跟着的霍檀就上了前来，利落对两人拱手见礼。
“小婿见过舅父，见过舅母。”
殷长风淡淡应了一声。
他同崔云昭母亲生的七八分像，只是人到中年，略有些发福，整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富态。
若是仔细看，能看出年轻时的清隽眉眼。
周舅母装模作样瞪了他一眼，然后就笑盈盈对崔云昭招手：“好好好，都是一家人，坐下说话吧。”
这会儿崔云霆和崔云岚已经到了，两个孩子一直坐在下面的陪坐上，前面空了两个位置。
舅母叫坐下来，崔云昭就坐在了崔云岚身边，霍檀则坐在了崔云霆的左手边。
等人都坐好了，周舅母才笑着说：“瞧我，太高兴，忘了招待。”
“孙管家，快让人把家中存的老树凤凰单枞取来，给表小姐表少爷煮上茶，”她说着，抿唇轻笑，又道，“我也不知博陵有什么好点心，便特地从桐庐带来的八珍糕，你们尝尝看。”
很快，低眉顺眼的丫鬟们就开始往侍奉茶水点心。
崔云昭粗粗一看，那八珍糕是由八种未曾见过的点心拼成，放在白瓷牡丹碟上，精致又漂亮。
加上那香气扑鼻的凤凰单枞，舅父舅母招待他们可见用心。
等丫鬟们都退了下去，殷长风才捋着胡须开口。
“外甥女婿，”殷长风眯着眼看霍檀，“你如今在吕将军麾下？”
霍檀便起身行礼，道：“正是如此。”
殷长风不等他坐下，又慢条斯理道：“你是军使？”
霍檀面上不卑不亢，语气平和：“是。”
殷长风便嗯了一声，半天没有开口。
周舅母就打圆场：“哎呀，外甥女婿，你快坐下，尝一尝那八珍糕，博陵可没有这口味。”
霍檀便拱手见礼，利落落座。
他身子挺拔，行走坐卧都气度斐然，若非他是在年轻，又生的太过英俊，否则旁人见了他，是不敢轻慢的。
殷长风的那些问话，其实一早崔序写的信中都有提及，可殷长风却非要再问一句。
嫌弃的意味很是明显了。
这两句话问完，堂中便有些冷场，无人多言。
殷长风蹙了蹙没头，正待开口，他边上的周舅母就开了口：“我瞧着岚儿的气色好了许多，霆郎也长高了，真是让人欣慰。”
她不提还好，一提此事，殷长风就要发火。
不过他瞥了一眼霍檀，冷哼一声，倒是把火气压住了。
在殷长风看来，霍檀不过是个外人，家里的事，自然不能让外人听见的。
殷长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话锋一转，问霍檀：“外甥女婿，我听闻你文采甚是不错，自幼也读书习字，不如让吕将军举荐你去做文官，我亦可以举荐，日子安稳许多。”
若是其他亲人，崔云昭或许以为这是在为她打算，可话从殷长风口中而出，这嫌弃之意就更为明显。
殷长风最看不起武将，觉得他们只会打打杀杀，不过他倒是没有那么愚蠢，在将军们面前，总是很客气的。
可霍檀一不是将军，二是他的晚辈，他便无所顾忌。
殷长风这话说出口，就连最年幼的崔云霆都紧紧攥起了手，显得有些紧张。
他都听出殷长风话里话外的意思，霍檀更不可能听不出来。
堂中又安静一瞬，下一刻，霍檀就淡淡笑了一声。
霍檀抬眸看向殷长风，脸上明明有着浅淡的笑意，可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震慑，还是让殷长风心惊。
霍檀十五岁上战场，什么人没杀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心境成熟，从不会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轻易动怒。
尤其说话之人是崔云昭的长辈，他就更不可能翻脸了。
就在周舅母紧张的时候，霍檀淡淡开口：“舅父，我文课也只是平平无奇，比不上世家大族经年教导出来的底蕴，若是做文官，怕是对不起身上那身公服。”
霍檀声音平静，可语气里却有隐隐的威慑。
“舅父，如今乱世之下，想要安身立命，手里还是得有刀。”
“我要保护家小，保护娘子，保护弟妹……”
霍檀抬眸深深看向殷长风。
“当然，也要保护舅父和舅母。”

第64章
殷长风没想到被霍檀反将一军，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跟崔序不同。
崔氏家中人丁兴旺，除去嫡系，堂亲更是多到一个巴掌数不过来，崔序占了嫡次子的身份，又是其中一心钻营为官之道的，因其官职高，又有崔云昭父亲的荫蔽，才能坐稳家主之位。
若非崔云昭父亲忽然过世，原也没有崔序的机会。
但殷长风一早就是殷氏的继承者了。
他生来就是嫡长子，身上肩负着殷氏的未来，从小到大都被管教极严，后来做了家主，治下也依旧严苛。
在殷氏，没有人敢反抗他的话语。
他就连崔序都瞧不上，会看不起霍檀，简直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此刻被霍檀这样不因不阳反驳一句，殷长风的面子就要挂不住了。
崔云昭在心里叹气，倒是不觉得为难，只是想着赶紧用过午食，等霍檀走了，殷长风才能好好说话。
于是崔云昭便开口：“舅父，舅母，都坐了这些时候，不如我们先用饭吧？”
周舅母立即就说：“是了，看我这脑子，孙管家，摆饭吧。”
于是，一家人移步膳厅。
膳厅在主院边上的厢房中，里面布置极为雅致，多宝阁上放了琳琅满目的珍品古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地上也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无。
膳厅当间一张黄花梨大圆桌，上雕吉祥云纹，四周摆了一圈黄花梨扶手椅，粗粗一看，刚好六把。
此刻桌上已经摆满了珍稀佳肴。
殷氏用饭很是讲究，比崔氏还要讲究一些，等一家人在桌边落座，殷长风才端起酒杯，道：“既然合家团聚，见你们过得都好，我心中甚安，不觉愧对长姐姐夫。”
殷长风说到这里，真情实意哽咽了一声。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好了，开席吧。”
于是一家人举起了茶杯，同他一起敬了一杯茶。
霍檀还要当差，没有吃酒，也跟着一起吃茶。
对此，殷长风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顿午食用得极为压抑。
殷氏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作风，吃饭时是不允许随意说话的。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吃菜，几乎不发出声响。
对此，周舅母早就习以为常，而殷长风甚至是觉得舒服。
倒是崔云霆和崔云岚两个小的很难受，吃了一会儿就有些不知道怎么下筷，悄悄看了崔云昭一眼，见崔云昭示意他们继续吃菜，才硬着头皮继续吃。
霍檀和崔云昭也神色如常。
好不容易把午食磨蹭完，霍檀又陪着去堂屋吃了一杯茶，这才起身告辞。
从他过来到他走，同殷长风一共就没说几句话，霍檀同两位长辈行礼，便要离开。
倒是周舅母开口：“皎皎，你送一送外甥女婿。”
崔云昭有些意外，她起身跟在了霍檀身边，还未踏出房门，就又听到殷长风冷哼一声。
崔云昭也觉得有些无奈。
她陪着霍檀走了很远，才微微松了口气：“真是。”
霍檀笑了一下，见此处也无旁人，便握了一下她的手。
“外面冷，不用送我，”霍檀道，“若是你觉得不快，晚上还回家去住，把弟妹带回去也可以，这是我的腰牌，巡防军不会拦你。”
崔云昭有些意外。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不用，许久未见，可能有些体己话要说，郎君夜里好好安置。”
霍檀点了点头，似乎有些不舍地，又捏了一下她的手，才依依不舍放开了。
“那我走了？”
崔云昭点头：“郎君慢走。”
霍檀脚步微顿，片刻后回头看她，挑眉道：“娘子没有其他要叮嘱的？”
崔云昭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便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背一推：“快走吧，就你话多。”
霍檀这才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崔云昭脸上的笑容才消失不见。
几年不见，殷长风的脾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太固执，也太教条，他把自己做秉持的真理奉为圭臬，不肯听旁人哪怕半句好话。
崔云昭如此想着，深吸口气，转身回了堂屋。
这一次她回去时，堂屋里气氛好了许多。
周舅母正在问崔云霆的课业。
自从去了三堂叔的听乐堂，崔云霆的性子开朗不少，再也不如以前那般拧巴了。
此刻被舅母询问，崔云霆也是挺直腰背，绷着小脸，回答得特别认真。
“回舅母，外甥已经在准备明年的乡试，如今已把所有书都读过，正在一一释义，”崔云霆答得有板有眼，“明年外甥一定努力，不给舅父，舅母丢脸。”
崔云昭见他回答有板有眼，不由松了口气。
却不料殷长风听了这话，脸色颇为难看。
“你竟是才开始释义？”殷长风这一句话说出口，崔云霆就呆愣住了。
殷长风根本不管堂下坐着的外甥还是个少年郎，他直截了当就训斥起来：“你父亲母亲故去，家中督促读书，我是知道的，可你不能因此荒废学业，不努力上进。”
“你表哥在你这般年岁，已经开始准备秋闱了。”
“你才要去乡试，如何会这般得意？”
殷长风对崔云霆，可比霍檀要严苛许多。
那一句句话说出口，就如同一把把短刀，插入下面三个孩子的心中。
不仅让崔云霆面容惨白，让崔云岚吓得哆嗦了一下，也让崔云昭沉了脸色。
殷长风在殷氏说一不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加之表哥优秀，表姐高嫁，让他更是自觉教导有方，故而对晚辈们要求也更严苛。
可他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崔云昭姐弟三人孤苦无依，上无父母关照，旁无姻亲关怀，他们自己在崔氏生存至今，已经殊为不易。
名门世家，深宅大院，并不都是花团锦簇。
就连崔云昭这样的名门贵女，家中长辈一道命令，就要嫁给一个普通的军使。
崔云昭运道好，嫁给的是霍檀，若是旁人呢？
她嫁过来究竟会面对什么样的困境，过什么日子，以后又当如何，根本无人关心。
父亲没了，母亲也不在，即便有亲人，可利益总放在亲情之前。
崔云霆能有今日，不仅靠崔云昭全心维护，努力照顾弟妹，也靠他自己不放弃。
前世崔云霆虽然行事偏激，从不会转圜，身上戾气很重。
但他到底也靠着自己，博取了功名和官位。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刚要开口，就听到堂下少年郎梗着脖子开了口。
“舅父，您也说外甥父母不在，这些年姐姐们同我过得是什么日子，舅父可曾问过？”
“我们是否有饭吃，有衣穿，是否被家人善待，你可曾想过？”
“我能有今日，全赖大姐，二姐的照料，她们为了我，总是被二婶娘欺辱，这些你们都问过吗？”
“是，我或许不够努力，可我在读书之余，还要被二叔二婶责罚，要么就是不能去书院，要么就是要给父母尽孝，整日里在佛堂抄写佛经，更有甚者，家里小厮做的活计，我一一都做过。”
“换做你是我，能有如今的成就吗？”
崔云霆的话说到这里，小少年依旧挺直腰背，却没有掉眼泪。
倒是坐着的崔云岚低下了头，轻轻擦着眼底的泪。
崔云昭抿着嘴唇，没有开口。
殷长风显然想不到会被外甥当面驳斥，脸色难看至极。
崔云霆只是平静诉说这些年的过往，可听在殷长风的耳中，却是指责他不管不问，任由崔氏欺辱长姐遗孤。
一瞬间，怒气直窜头顶。
“读书人，哪个不要吃苦？”
殷长风怒斥一声：“你表哥生来柔弱，一月有一半时候都在静养，可他即便静养，也是手不释卷。”
“你犯了错，家中长辈不应该责罚？给父母尽孝，难道不是儿女应当？”
殷长风说到这里，喘了口气。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怒火，不让自己显得太过难看。
他是殷氏族长，要有自己的体面。
“你以后要做官，要父母一方，要为百姓谋福祉，小厮做的事情，你当然也要学会。”
这些话，听起来似乎都没有任何问题。
若是外人只听到这里，只会觉得殷长风深明大义，是个一心百姓的清官。
可在崔氏姐弟听来，却是那么刺耳。
这些苦楚，本来就不是年少的他们应该饱尝的，确实，当官不能不知百姓疾苦，可崔云霆也得能考中，也得能当官。
他是可以给长辈尽孝，可若是在乡试最关键的备考时候，就明显被人打压。
最后说有错在先。
年少时候，崔云霆还很冲动。
被堂兄们欺辱，被二叔父和二婶娘训斥是，总会顶嘴反驳。
可是一次次的责罚下来，他到底学乖了。
现在，哪怕他第一个去给二叔父和二婶娘请安，也依旧会被责罚，训斥他们姐弟不顾长辈，目无尊长，打扰长辈们休息。
这么多年来，他们姐弟三人就是在这样的打压下长大的。
崔云昭现在回忆起来，也能想起自己前世为何那么谨小慎微。
来自于年少时候的阴影一直挥之不去。
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庇护，也没有退路。
那种滋味，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极为痛苦的。
现在，殷长风还埋怨他们不够努力，简直可笑。
殷长风说完话，喘了口气，也觉得说的有些重，便看向周舅母。
周舅母低垂着眉眼，方才一言不发，现在被他这么一看，立即笑着打圆场。
“好了，霆郎已经很努力了，他还小呢，今年能考中乡试已经相当优秀了。”
“霆郎，坐下说话吧，都是一家人，何须这些虚礼？”
崔云霆站在堂下，紧紧攥着手，小脸涨得通红。
他依旧仰着头，目光炯炯看向殷长风。
崔云昭叹了口气。
她安抚地看向了弟弟，对他柔声道：“霆郎，坐下吧。”
听到她的声音，崔云霆眨了一下眼睛，此时此刻，他眼底才泛起红云。
崔云霆低下了头，他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便听从了长姐的话，乖巧地坐在了椅子上。
堂屋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周舅母微微蹙起眉头，大抵是觉得被崔云昭驳了面子，此刻也有些不快。
于是，她把目光放到了崔云岚身上。
“岚儿最近学业如何，女红可有好好学？”
方才崔云霆被那么严厉训斥，让崔云岚心里多少有些惧怕，本来就不敢开口了。
现在即便周舅母温柔询问，崔云岚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本就不是个开朗的性子，即便在家里也很少说话，从来都很安静。
好不容易被三堂婶养得开朗一些，来了舅父家里又被这么一吓唬，顿时又缩了回去。
周舅母问完话，都没等到崔云岚回答，不由也蹙了一下眉头。
她一早就不喜欢这几个外甥了。
当年大姑姐过身的时候，她怕殷长风冲动，做出什么糊涂事来，便跟着一起来了博陵。
她果然来对了。
殷长风自己冲动也就算了，崔氏那几个孩子竟还想跟他们回去桐庐。
殷氏虽然富贵，却也不能整日里做慈善，什么人家也要被拖垮。
尤其是这几个孩子都是殷氏的外甥，那么去了殷氏，吃穿用度难道要从他们母亲嫁妆里出？他们若是教养不好，那崔氏会不会说舅父舅母没有用心？
舅父还好说，她这个隔了一层的舅母肯定得不了好。
殷长风当时是冲动，冷静下来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却又拉不下那个脸来收回话。
但这不是有她？
故而当时殷长风开口同她商议的时候，周舅母就立即想到了法子。
殷长风本来也不是很坚持，当时会那样提议，不过是碍于面子。
周舅母同他成亲多年，最是知道他的脾气，他对两个外甥女毫不在意，倒是比较关心小外甥。
对于殷长风来说，只有男丁最重要，也只有男丁能支撑门楣。
周舅母就是抓住这一点，劝他把崔云霆带回家去，由他们细心抚养。
她看得出来，姐弟三人感情极好，果然这个提议一说出口，就被崔云霆自己拒绝了。
他不可能离开姐姐们。
当时周舅母松了口气。
尤其是崔云霆的拒绝让殷长风落了面子，当时就不太高兴。
之后几年，两家也只不过书信往来，殷长风这个人说好听是冷静自持，说难听便是冷漠无情。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几个外甥过得好不好，但若是不闻不问，又总怕旁人说闲话，故而便只随意应付。
那些信他都没怎么看，大多都是周舅母在处理。
殷长风是固执己见，也从来都不肯听人劝，但周舅母拿捏住了他的脾气，总有法子让他顺着自己的心意。
这一次殷长风会来博陵，一是要打理生意上的事情，再一个，他也想走动一番。
看望几个外甥，不过是顺带的事情。
周舅母垂下眼眸，片刻后又笑了一下：“既然岚儿不想说，那咱们就去看看我给你们做的新衣，可好？”
面子上的事情，她倒是做的很足。
崔云昭也不耐同殷长风再争执，闻言便立即道：“有劳舅母了，让舅母费心，是我们的不是。”
周舅母就笑了一下，起身道：“走吧，我给你们都准备了见面礼，咱们去厢房一起看看。”
多年未见，留外甥们在家住一晚，说一些体己话，无论怎么看都是应当应分的。
所以周舅母一早就准备好了边上的阁楼，给他们姐弟三人暂住一晚。
她领着姐弟三人走了，殷长风依旧坐在堂屋里没有动。
周舅母也不在意，一路说说笑笑，态度很是温和。
待来到边上的暮雨楼，周舅母就领着他们一一介绍今日暂住的客房。
然后才带着他们去了茶室，给他们看她带来的礼物。
这些礼物对于殷氏来说不值一提，周舅母也很大方，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不少衣物。
甚至就连霍檀的都有三身。
除此之外，还给崔云霆准备了各种书籍，给崔云昭和崔云岚都准备了精致的头面。
看着那三大箱礼物，崔云岚也放松了下来，就连崔云霆也松了松眉头，没有方才那么生气了。
倒是崔云昭一直神色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思绪。
周舅母不由看了她一眼。
几年不见，崔云昭同年少时全然不同了。
年少时候的崔云昭虽然比崔云岚要大方许多，可也总是很紧绷，她说话办事都很有规矩，从来不会说错半个字。
那时候殷长风想要带走崔云霆，崔云昭也没有出言反对，倒是崔云霆自己不愿意。
可是现在，尤其是重新出现自他们面前的崔云昭，身上再也没有拘谨和紧张了。
她很闲适。
方才霍檀被殷长风刁难，不仅霍檀神色淡淡，似乎根本就不往心里去，崔云昭也没有变脸色，更没有紧张难受。
这夫妻两个，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崔云昭嫁给霍檀，看上去门不当户不对，可的确嫁对了人。
想到这里，周舅母就又在心里埋怨殷长风。
他这哪里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周舅母对崔云昭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外甥女婿的身量，回头若是衣裳不合身，你就让人改一改。”
崔云昭也笑，看起来很乖巧。
“让舅母破费了，还给我们准备礼物，事出匆忙，我同夫君也没有准备趁手的见礼，只能把之前夫君的战利选了几样送来，还请舅母勿要嫌弃。”
这事情办的真是滴水不漏。
一点都不给周舅母说事的机会。
周舅母见她依旧客客气气，心里多少有些放心，便拉着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
先说的是周舅母的长女殷素雪。
这位殷表姐性子同崔云岚有些像，从小过得就很压抑，以至于她不怎么喜欢说话，只爱读书。
崔云昭记得，她嫁到了伏鹿慕容氏。
慕容氏早年是武官出身，曾做过两任节度使，后来不知道怎的，弃武从文，如今慕容家主在伏鹿任知州，很是厉害。
殷素雪嫁的就是家主的长子。
崔云昭听周舅母说起殷素雪，便笑着问：“许多年未见表姐，若是得空去伏鹿，我定要去看望表姐。”
周舅母神色不是很好，却还是道：“你表姐很好的，已经得了一个女儿，日子过得很安宁。”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
但崔云昭知道周舅母这个人口风很紧，便没有追问，只笑道：“那要恭喜表姐，恭喜舅父舅母了。”
周舅母勉强笑了笑，然后才道：“你表哥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今岁要下场秋闱，运气却不好，这寒冬腊月，我实在担心。”
原本秋闱是在十月，可那时候伏鹿、武平甚至桐庐都有战事，时局动荡不安，朝廷便下令推迟秋闱。
可这一推迟，就到了冬日。
这寒冬腊月里，即便州府贡院同意考生带炭火，可也抵挡不住寒冷。
周舅母说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
崔云昭顿了顿，方才明白舅父舅母这次来所为何事。
可能因为她之前同崔氏闹翻，又把弟妹送去三堂叔家中抚养，这事让舅父舅母知晓，舅父当然是暴跳如雷，很是生气，但舅母却思虑周详。
崔云昭猜测，舅母看她行为处事都利落许多，便想试探她在夫家是否过得好，也可能让博陵这边的商铺打听一二，最后得知她同霍檀日子过得很好，便动了心思。
至于是什么事情，大抵同殷行止有关。
今日殷长风实在有些让人不快，崔云昭淡淡回望一眼周舅母，没有主动开口。
周舅母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她如今是家主夫人，整日里金尊玉贵的，何时求过人？还是同她一向看不上的晚辈恳求，自然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想到这里，周舅母的脸色就沉了沉，不过她到底还是维持了表面的客气。
“你们歇一会儿，我回去让你们舅父睡一下，晚上再去那边用饭。”
周舅母说着，转身就离开了客房。
剩下两个弟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看向了长姐。
崔云昭不由笑了：“好了，今日也不算白来，这些衣服首饰，咱们都带回去，全当挨骂的补贴了。”
崔云霆原本小脸还气鼓鼓的，听到阿姐这话，忍了忍，最终还是跟着笑了一声。
就连崔云岚也抿唇笑了。
崔云昭坐在床边，看着外面破败的花园。
寒冬腊月，花园中灰土半露，一点新绿都无。
没有冬青，没有松柏，甚至连假山都没有。
整个花园空空荡荡，若非打扫干净，旁人真会以为是鬼宅。
崔云昭勾唇笑了一声。
崔云霆走到崔云昭身边，低头看向下面的花园。
他看了一眼，就微微蹙起眉头，道：“怎么会这么冷清。”
冷清都是婉转的说法了。
崔云昭就对崔云岚招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温柔握着她的手。
“因为舅父和舅母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他们一年到头来不了博陵一次，之前会在这边置办宅院，无非是因为这边有产业，又有母亲嫁来博陵。”
这宅院还是崔云昭的外祖买的。
许多年了，比崔云昭的年纪还大。
崔云昭轻轻握着妹妹的手，让她冰冷的小手逐渐温暖起来。
“岚儿，霆郎，你们不用去管外人如何看待我们。”
“即便是舅父，舅母，失去了亲情和血缘，依旧是外人。”
“舅父对我们的指责，便左耳进，右耳出，等他们走了，我们依旧过我们的日子，别往心里去。”
崔云霆刚才被殷长风那样一训斥，心里头沉甸甸的，一直红着脸不说话，现在听到长姐这样劝慰，不由抬起了头。
他还小，正是需要茁壮成长的时候，这一次，崔云昭希望他跟崔云岚都快乐长大。
不必面对打压，生活里不充斥着训斥，他们也不用整日里战战兢兢，为明日担忧。
崔云昭竭尽所能，即便同崔氏一刀两断，也要让弟妹们过得好。
曾经失去过的一切，她都要一一拿回来。
“你们看，那花园这般破败，舅父舅母都不问不对，对于博陵，对于咱们，他们根本就没那么上心。”
“所以，我们对他们，也不用太过介怀。”
崔云昭拍了一下崔云霆的肩膀，笑着对他道：“还生气吗？”
崔云霆先是点了点头，片刻后，他才摇头。
倒是崔云岚细声细语道：“阿姐，若是晚上舅父还训斥咱们，怎么办？”
崔云昭就从袖中取出霍檀给的腰牌。
她拿着那腰牌在弟妹面前晃了晃，笑着说：“那咱们就带着见面礼走人。”
“骂也挨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第65章
崔云昭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她现在是积极的，向上的，会让弟妹们心里头觉得更有依靠。
崔云岚忍不住靠在她身旁，依偎着她。
“阿姐，你这么一说，我不太害怕了。”
崔云昭笑了一声，垂眸看向崔云岚。
“岚儿，你本来就不需要害怕，”崔云昭说，“你只要记得，你还有崔家，还有我和霆郎，你就不需要害怕任何事。”
崔云岚听着她的话，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小时候，母亲总教导他们要循规守矩，要知礼谦让，要孝顺长辈，不能忤逆。
可是后来崔云岚逐渐长大，父亲母亲相继过世，她忽然意识到，她无论如何循规蹈矩，都换不来一句赞扬。
阿姐，她和弟弟得到的，永远那都训斥。
她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后来日子久了，她开始疑神疑鬼，事情不敢做，话也不敢说，整个人闷在房间里，哪里都不敢去了。
可即便这样，也总有人要把她叫出去，逼着她面对许多她不想面对的事。
不过后来，似乎忽然之间，世界就变了。
阿姐和姐夫回门的那一日，崔云岚第一次发现，原来二叔父和二婶娘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们也会说不过阿姐，也会被阿姐逼着交出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最后，甚至还被阿姐气走了。
当时的崔云岚和崔云霆都有些害怕，怕因为此事叔父给阿姐不痛快，让阿姐在夫家难过，可是后来却发现，叔父根本就无法操控霍氏。
姐夫同阿姐齐心，根本就不会听任何人的挑拨。
而阿姐，也成功把他们送到了三堂叔家里。
听乐堂真的很好。
崔云岚和崔云霆在那里，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和关照。
那是来自于长辈的关心和爱护。
后来，阿姐又要说去伏鹿，他们也很高兴，并且暗中期待着。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可许多年未见的舅父一出现，那些刺耳的训斥再度响起，让崔云霆和崔云岚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快乐和自由，一瞬间崩塌干净。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阿姐给他们努力争取的听乐堂，是多么美好的世外桃源。
除了那里，除了三叔父一家，没有人是真信待他们的。
他们看到的，永远都是功名和利益。
崔云岚和崔云霆不自觉看向了崔云昭。
在他们眼中，最厉害的人不是父亲，也并非母亲，而是阿姐。
父母过世之后，是阿姐给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他们以后，也要努力成长起来，当阿姐需要伞的时候，他们就会是阿姐的伞。
崔云岚的眼神坚定了，崔云霆也挺起了胸膛。
“我知道了阿姐，我不害怕了。”
崔云霆想了想，道：“舅父无论说什么，我听着就是，除非……”
崔云昭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也不能事事都忍让，忍让是有底线的。”
崔云昭道：“舅父和舅母亲来博陵，肯定是有事要谈，我知道要如何行事，你们也不用操心。”
“不过要走要留，还是看晚上如何，倒是不急。”
崔云昭轻声笑了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说的很轻松，态度也很随意：“舅父和舅母总不能吃了咱们不成？”
这倒是。
崔云昭态度这般轻松，两个小的也不自觉放松下来，就连崔云岚脸上也有了笑容。
崔云昭便催着崔云霆去午歇，自己则搂着妹妹躺下睡觉。
崔云岚许久没同姐姐一起午歇了，躺下来的时候还很激动，她小心翼翼往姐姐怀里钻了钻，然后就偷偷笑了起来。
崔云昭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岚儿，岚儿，春风来了，该入睡了。”
于是崔云岚就缓缓闭上了双眼，果然忘了中午的不愉快，很快陷入梦境之中。
崔云昭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自己也跟着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
待崔云昭醒来时，已经过了酉时。
掀开帐幔，外面天色将晚，落日熔金，照耀得客房一片温暖。
昏黄的光影如同金沙，飘在寂静的室内。
她昨夜里没睡好，今日就睡得有些沉，谁知身边的妹妹也依旧沉睡着，可见她是多么放松。
崔云昭看了看她，就想起身先去洗漱。
不过她这一动，崔云岚就哼了一声，悠悠转醒。
睡得太久，一有动静就立即醒来了。
崔云昭看小姑娘坐在那揉眼睛，不由轻声笑了笑，她帮妹妹顺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柔声问：“睡得可好？”
崔云岚打了哈欠，抬头时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睡得很足，阿姐你呢？”
崔云昭挂好帐幔，笑着说：“我也很好。”
等姐妹两个起来重新洗漱，才发现客房的那些箱子都不见了，崔云霆听到声音，捏著书本出了门。
他显然没有睡太久，一下午都在读书，听话又用功。
他见两个姐姐气色都比中午要好，心里头高兴，就道：“我让侍书把舅母给的礼物都是送到马车上了。”
他们今日留在殷家，两边的马车都没离开。
霍檀也一早就叮嘱过宿明木，让他留在这里机灵一些，有事立即就去办妥。
马车是租赁的，不过车夫换成了宿明木，崔云昭就更放心。
听到这话，崔云昭笑出声来。
“你倒是机灵。”
先把东西都放好，若是晚上闹起来，想要走人再去搬动礼物，就显得有点贪财了。
崔云霆抿了抿嘴唇，腼腆笑了笑。
此刻倒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这边姐弟三人都醒了，有幸斋那边就派了丫鬟过来，请他们过去膳厅说话。
姐弟三个对视一眼，不由整了整衣衫，跟着丫鬟往外面行去。
有了中午崔云昭的安慰，不管晚上这一场“鸿门宴”发生什么，他们都不怕了。
这边姐弟三人踏入膳厅，另一边霍家，霍檀早早就下了差，回到了家中。
他许多日没陪家人说话了，便吩咐了一声，说晚上要去正房那边吃。
等到饭菜都摆好了，霍檀才进了正房。
这会儿顾老太太和林绣姑都在，霍新枝在帮霍新柳摆放饭菜，两个弟弟正在盛饭，一家子其乐融融。
堂屋里很暖和，灯光明亮，照耀得满室温情。
对于霍檀的到来，林绣姑显得很欢喜，她大着嗓门道：“九郎回来了，洗手了吗？快坐下吃饭吧。”
霍檀便坐在了她手边，看着这一桌子菜色。
这一桌子菜，诸如素炒青菜，油焖笋，芙蓉鸡片，红烧蘑菇等都做的有模有样，但那几个大菜，比如炖猪蹄，清蒸鱼等，就乏善可陈了。
尤其是清蒸鱼，那菜里放了许多酱油，看起来黑乎乎的，让人食欲全无。
边上给顾老太太和林绣姑端茶倒水的顾迎红看到了霍檀的目光，忙解释道：“今日小厨房有些忙，这两道菜不是巧婆子故意的。”
巧婆子正巧端了炭盆进来，闻言就僵硬地笑了笑：“九爷，以后我会多学。”
霍檀并不去理会她，只看向顾老太太：“祖母近来可好？”
上一次闹得并不愉快。
不过最后顾老太太得偿所愿，所以今日她态度出奇的好。
她看向霍檀，脸上都是笑容，甚至还有种说不出的慈爱。
这种目光，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顾老太太看着他，说：“哎呀，许久不见九郎，九郎都瘦了。”
“可见是辛苦。”
林绣姑也说：“是了，军营里事情繁杂，九郎又要操心家里，哪里能不累呢？”
顾老太太便瞥了巧婆子一眼。
“我之前听说九郎要回来用饭，就想着给孩子们都补一补，叫巧婆子特地煮了天麻炖鸡来给你们吃。”
天麻炖鸡是用来治疗头晕头疼的，一般人家若是有气血不足的眩晕症者，家里有些余钱的，偶尔会吃用这一道汤菜。
不过顾老太太说要要给孩子们进补，却选了这么一道菜，可能是不太懂这些药理。
霍檀也没多说什么。
见巧婆子小心翼翼给每个人都上了一盅汤，霍檀要把自己那碗推给林绣姑。
“我不用进补，我这一碗还是给母亲吧。”
霍檀话音刚落，顾老太太下意识就反驳：“那可不成！”
霍檀意外地抬起头，见顾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
顾迎红扯了一下顾老太太到衣袖，顾老太太才沉了沉脸：“这是我特地叫给孩子们准备的，你给了你母亲，不就成了我没有了？”
这话倒是顾老太太能说得出来的，霍檀见她确实不太高兴，又被林绣姑踢了一脚，这才道：“祖母说得对，孙儿多谢祖母慈爱。”
他都开了口，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开口了。
倒是霍成樟机灵了一回，开口说：“我的给祖母，祖母和母亲不就都有了？”
顾老太太听到他孝顺，立即就笑了。
“不用，祖母不爱吃这个，药味太重了，你们吃。”
顾老太太说到这里，就道：“这里面放了许多上好的药材，你们都要吃完，可别浪费，尤其是柳丫头。”
顾老太太看向霍新柳，看她那么瘦弱，就蹙了蹙眉头。
“柳丫头身子不好，更要多吃些。”
霍新柳很意外被祖母关心，半天才反应过来，闷闷说：“谢谢祖母。”
顾老太太这才满意了。
一顿晚食，倒是用得其乐融融。
用完了饭食，霍檀本来还想陪着林绣姑说一会儿话，就被顾老太太往外赶。
“你回去吧，我要沐浴更衣，你在总归是不方便的。”
霍檀同林绣姑对视一眼，便直接回了东跨院。
他晚上没有吃酒，也没多吃饭食，坐下歇了一会儿，就准备去书房读书。
今日崔云昭不在，他忽然觉得家里有些冷清。
竟是有些不习惯了。
不过，他刚坐下没多一会儿，一股难以启齿的热意就窜入他四肢百骸，让他那张英俊的脸涨得通红。
霍檀紧紧攥着手，面色忽然沉了下来。
霍檀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郎，即便同妻子尚未圆房，可他在军营里什么没见过？
男人若是不要脸面，就什么都豁得出去。
即便大通铺里要睡那么多人，他们也不会顾忌。
霍檀厌烦这些，所以从来都是洁身自好，如今成了亲，两个人亲密之时，霍檀也总是有些意动。
可崔云昭不答应，他也不好强求。
忍着等着，就等到了今日。
今日崔云昭不在家，他如何会这般意动？
聪慧如霍檀，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一盅汤，里面肯定加了东西。
当时顾老太太说过，那汤里加了不少药材，是用来补养的，汤里药味确实很浓，加上家中兄弟姐妹人人都有，所以霍檀并未防备。
再一个，他在自家也从来不设防。
若是在家里都防备亲人，那日子还如何过下去？
顾老太太就是拿捏住他对亲人不设防这一点，才成功把那不该吃的药送进了他口中。
此刻，霍檀的脸涨得通红。
他额头冒了汗，脖颈处青筋暴起，整个人好似被蒸熟一般，热意翻涌。
更有甚者，他觉得自己的思绪都跟着有些乱了。
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念崔云昭过。
那种渴求几乎要冲破枷锁，让他现在就冲出家门，冲去殷氏宅院寻找自己的妻子。
可他不能。
霍檀呼出一口热气，努力压着身体里的热流和疼痛，猛地灌了一口茶。
他得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事与愿违。
下一刻，他就听到外面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一开始的缓慢踱步，最后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地来到了房门之前。
霍檀猛地攥住了拳头。
因为在自己家中，他没有栓门，堂屋中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上门闩。
那人很快就来到了门口。
霍檀猛地闭上眼睛，不让自己被意念和冲动蛊惑。
门外，传来一道清脆温柔的声音：“表哥，你在吗？姑婆让我给表哥送来莲子羹，给表哥润润肺。”
不出所料，来人正是顾迎红。
也是顾老太太从一开始，就非要他迎娶的“表妹”。
霍檀紧紧攥着拳头，手指陷入手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可那点痛楚却无济于事。
他不知道顾老太太究竟下了什么药，他只知道那药力太猛，若是不及时纾解，他很可能会失去理智。
因为太热了，太疼了，若是寻常人，恐怕立即就会把门外的人拽进屋里。
可霍檀没有。
他的理智依旧在努力维持清醒，他的坚持让他不会向坎坷低头。
霍檀忽然喘了口气。
声音低沉而隐忍，嘶哑又滚烫。
那热气太烫了，几乎烫红了他的眼睛。
门外的顾迎红隐约听到门里的喘息声。
那声音沙哑低沉，让人听了简直脸红心跳，手心不自觉出了汗。
她并不喜欢表哥。
表哥这个人太冷漠了，看到她从来就没有笑容，尤其是那双幽深的眼眸，似乎总能看到她的不堪和诡计。
但顾迎红心里却很清楚，现在是她改变命运最好的机会了。
如果不进入霍家，那她很可能就被母亲和哥哥嫁给同样贫穷的军户，一辈子战战兢兢，穷困潦倒。
顾迎红抿了抿嘴唇，她想起霍檀那高大的身躯，那结实漂亮的腰腹，不由咽了一下口水。
霍檀真的生的很漂亮。
让人很难不心动的漂亮。
他年轻英俊，前途光明，她一点都不吃亏。
想到这里，顾迎红定了定心神，伸手推开了房门。
下一刻，她就撞进一双赤红的眸子里。
霍檀满面通红，让那张英俊的面容多了几分狰狞。
那双总是冰冷冷的眼眸，现在却仿佛被火焰点燃，眼眸中一片赤红，仿佛即将吞噬人心的恶鬼。
他挺直腰背，就那么定定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的气势十分骇人。
顾迎红看到这样的场面，心里没由来觉得恐惧。
她觉得霍檀想要杀了她。
顾迎红手指僵住，但顾老太太到话语就在她耳边盘旋。
“迎红，你若是给九郎生下孩儿，那就是咱们家的长孙，以后哪里还有她崔云昭的位置？”
“你看，我可是九郎的祖母，我说的话，霍檀哪里能不听？他要是敢不听，我就上外面闹去，我看他能奈我何。”
“你别怕，你又不是不知道九郎多有本事。霍家的日子好不好？吃穿用度都比顾家好得多，你想不想过好日子？”
顾迎红没有一刻不想过好日子。
冬天冻得整个人打颤，满手都是冻疮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
顾迎红深吸口气，她垂下眼眸，抬步就要进入堂屋。
就在这时，霍檀开了口。
“站住。”
霍檀的声音很低沉，嘶嘶哑哑的，话语里似乎氤氲着浓得化不开的热潮。
即便如此，他话中的威慑却依旧清晰可闻。
顾迎红脚步微顿，心中有些忐忑。
她小心翼翼看向霍檀，却发现霍檀并没有看向她。
他的眼眸微微下垂，看的是手中的一块帕子。
堂屋中灯火昏暗，顾迎红看不清那帕子上绣了很么，但霍檀似乎很珍惜。
顾迎红抿了抿嘴唇，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小声道：“表哥，我来侍奉你吧。”
下一刻，霍檀倏然抬起头，用那双赤红的双眼狠狠看向顾迎红。
顾迎红浑身一个哆嗦。
霍檀的眼眸太吓人了。
他那双眼睛里，顾迎红并未看到热意和贪念，只有数不清的尸山血海。
那是霍檀曾经手刃过的敌人。
顾迎红都已经走到了这里，话也说到了这里，她自然不肯退缩。
她也没有了退路。
顾迎红咬紧牙关，她迈开步子，一步步踏入堂屋中。
东跨院是属于霍檀和崔云昭的，即便崔云昭不在，也总有丫鬟看守。
顾迎红曾经在月亮门处偷看过东跨院好几次，可无论怎么看，她都无法看到这间正房里的情景。
只有一次，她看到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博山炉的一角。
那博山炉是青瓷的，在光影下莹润如玉，上面的香烟袅袅，仿佛仙山奇景。
那一刻，顾迎红心里升起说不出的嫉妒来。
凭什么，崔云昭可以生在崔氏，她嫁给霍檀，人人却都说她是低嫁。
而霍家，却是她高攀不上的。
这一刻，顾迎红满心都是痛快。
那又如何呢？
崔云昭再是金尊玉贵，也要跟她分享同一个丈夫了，甚至，想到以后的好日子，顾迎红心里的激动压过了胆怯。
如果以后她为霍檀生儿育女，霍檀或许会更喜欢她，她这么温柔体贴，不比高高在上的崔氏女要更讨人喜欢？
顾迎红不停在心中劝慰自己，让恐惧全部被压在心底，留下的只有对未来的美好向往。
顾迎红慢慢往前走，离未来的好日子越来越近，眼眸中的神色也越发坚定。
她看着霍檀，看着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看着汗水从他鬓角滑落，看着他起伏的胸膛。
这些都会属于她。
不知为何，顾迎红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表哥，我会待你很好的，我会好好伺候你，”顾迎红柔声道，“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怎么样都可以，我不比表嫂要更好？”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们两人，表哥不用忍耐。”
此时此刻，顾迎红已经全然忘了羞耻。
她即将来到霍檀面前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顾迎红看着霍檀的汗水落入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中，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霍檀的脸颊。
然而下一刻，霍檀忽然拂袖而起。
只听“唔”的一声，顾迎红被霍檀一击而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她犹如断了线的风筝，先是撞击在半开的门扉上，然后就直直落地。
彭的一声，顾迎红只觉得浑身疼痛。
她头晕目眩，半天爬不起来，只觉得喉咙里腥甜一片，胃里犹如火烧。
霍檀靠在桌边，浑身几乎湿透了。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而这狼狈并不源自于战场上的宿敌，反而来自家人。
真的很可笑。
他嘴唇泛白，紧紧抿着，手里拿着的是方才椅子上的坐垫。
即便驱赶顾迎红，他也不想碰到她分毫。
脏，他觉得她很脏。
源自于内心的肮脏。
屋里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外面却一点声音都没有，留在家中的夏妈妈从来都很机警，不可能放任顾迎红过来置之不理。
霍檀闭了闭眼睛，努力压下身体里的痛处。
他太疼了。
那道热流在他四肢百骸流窜，几乎要燃烧他所有的理智。
即便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霍檀都没觉得那么疼过。
这种疼痛，真的让人痛不欲生。
霍檀咬紧牙关，他忽然伸出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下声音清脆，在安静堂屋里格外清晰。
顾迎红已经爬不起来了，方才霍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让她只能蜷缩在地，痛苦地呜咽着。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此刻，顾迎红只觉得恐惧。
她看着霍檀一步一步，慢慢向自己走近，他面色通红，眼底只有一片血红，整个人犹如厉鬼一般，让人心惊胆战。
顾迎红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她把脸埋入臂弯里，不敢再去看霍檀。
一步，又一步。
熟悉的疼痛并未在身上发生，顾迎红只觉得有人从她身边绕过，紧接着，门扉发出吱呀一声。
脚步越来越远，顾迎红忽然松了口气。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不知方才霍檀打到了她何处，她现在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重新爬起来。
顾迎红就那么蜷缩在地上，疼痛的浑身颤抖。
这一刻，她无比后悔。
都怪姑婆，都是姑婆的错。
姑婆为何会出这么个馊主意？
她不知道霍檀是个杀神吗？
霍檀会不会杀了她？
莫大的恐惧攥紧了顾迎红的心防，顾迎红从来没有哪一刻，那么怨恨一个人。
她恨透了顾老太太。
都是她，都因她。
就在顾迎红满心怨恨时，凌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紧接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顾迎红听到霍檀低哑的声音：“把她关进柴房里。”

第66章
顾迎红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块帕子就塞入了她口中，紧接着，她脖颈后剧痛传来，整个人就昏死了过去。
霍檀看都没看她一眼。
外面天气冷，他出去走一趟，身上的汗水几乎冻冰，现在倒是觉得舒服一些。
可里热外冷的滋味实在难受，他让宿明金用毯子裹住顾迎红，把她直接关进柴房。
宿明金沉默地把顾迎红拎走了。
等两人身影消失，王虎子就拖着水车，往堂屋里走。
“九爷，这水太冷了，会生病。”
霍檀摇摇头，知道：“快一些。”
王虎子便叹了口气，给水房里的浴盆加了满满一盆冷水，然后便迅速退了出去。
霍檀此刻头昏脑涨，他靠在门边，看着熟悉的卧房。
恍惚之间，他觉得崔云昭还在家里。
崔云昭站在他面前，回过头看着他笑，亭亭玉立，娉婷温柔，眉宇间尽是熟悉。
霍檀下意识伸出手，可却什么都没碰到，那不过是他疼痛至极的幻想罢了。
霍檀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进了浴房。
此刻，殷宅。
因为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晚食的时候膳厅里安安静静，殷长风倒是没有再训斥几个孩子。
也不知周舅母同殷长风说了什么，殷长风难得还让丫鬟给孩子们添了菜，算是主动示好。
这顿饭倒是吃的很平静。
等用过了饭，周舅母立即道：“去堂屋里坐一会热，咱们一家人许久未见，倒是要好好说说话。”
崔云霆同崔云岚对视一眼，两个孩子就乖巧跟在了崔云昭身后。
到了堂屋，自然又是茶水点心。
周舅母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见孩子们都安静不说话，不由蹙了蹙眉。
她努力压下心里的不快，开口道：“听闻郭节制很看重外甥女婿，他也屡有战功，倒是年轻有为。”
周舅母倒是没有左顾而言他，似是懒得周旋，直接进入正题。
崔云昭便垂眸浅笑，应道：“舅母谬赞了，夫君一心为国，不敢当战功。”
这话回的漂亮。
周舅母顿了顿，才道：“这次前来，本是家里有生意要忙，也为看看你们姐弟，如今见你们过的都好，我心里就安慰了。”
“也是凑巧，听闻外甥女婿这般有作为，我同你舅父商量，想求皎皎一件事。”
崔云昭忙起身，态度很是恭敬。
“不敢当，舅母但说无妨，若是能做，皎皎自不会推辞。”
周舅母便满意了。
她笑着说：“我之前也说了，你表哥身子自幼不好，尤其冬日怕冷，原本也没什么，冬日里少出门就是了。”
“可这一次不凑巧，秋闱延期，该到了冬日时节，我和你舅父是真的怕他撑不住。”
“原本我们想让他三年后再考，可你表哥执意不肯，说是寒穿苦读十几载，不能临阵退缩，更不能因为身骨不好而逃避，他必须得迎难而上才行。”
崔云昭倒是对这位表哥很是欣赏。
殷行止大抵是因为病体缘故，看上去总是很温和，他面容苍白而清隽，犹如谪仙一般，似乎随时都要回到南天门。
尤其是待人接物，他总是温柔而客气，同霸道固执的殷长风完全不像父子俩。
况且殷行止确实有过人之处，前世的年关，殷行止便考中了这一场秋闱的头名，高中解元，成为殷氏下一任的光辉。
不过前世这个时候，殷长风夫妻两个倒是没有来博陵，也没有求他办事。
这里面可能也出了岔子。
崔云昭想了想，便道：“表哥的身骨确实是要极为小心的，不过这一次秋闱在伏鹿，夫君即便是军使，也鞭长莫及，同伏鹿贡院的学官并不熟悉，怕也说不上话。”
崔云昭顿了顿，道：“舅母怎么不让大表姐来说这事？表姐的公公不是伏鹿知州？”
一提起这事，殷长风的脸立即拉的老长。
“别提她。”
殷长风冷不丁开口：“她如今大了，不服管教，我同你舅母说什么，她都是不听的，我可不想求她办事。”
崔云昭这次是真的很意外了。
她记得，这位表姐一直被舅父舅母严厉管教，从小到大都是唯唯诺诺的性子，后来出嫁，也是由着舅父舅父舅母说事，根本不敢反抗。
至于她成婚之后过得如何，因着同崔云昭不经常走动，崔云昭并不知情。
只是隐约听了几句闲话，至今已经不记得了。
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位表姐竟然还敢反抗舅父舅母不成？
不过崔云昭心中意外，嘴里却宽慰道：“表姐兴许是家中有事，不便出面罢了。”
周舅母被殷长风忽然打岔，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她很快就把那不耐压了下去，依旧笑盈盈看向崔云昭。
“皎皎，若是能办，还是请你同外甥女婿说一句，让他帮忙打点一番，即便是让你表哥多带件棉衣进入贡院也是好的。”
这事其实不大。
崔云昭也觉得表哥是个未来的国之栋梁，于是便道：“好，我回头同夫君问一句，不过能不能办好，我同夫君也不知情，毕竟夫君职位不高。”
见她答应，周舅母立即眉开眼笑。
“我就说，还是皎皎最乖了，皎皎多谢你。”
崔云昭笑了笑，没有吭声。
大抵因为崔云昭答应的痛快，事情办得也算顺利，殷长风的面色难得好转。
他听着那边几人的交谈，目光不由自主放在了崔云霆身上。
这个外甥今年十二岁了。
相比这年纪的少年郎，崔云霆身量挺拔，面容也多了几分成熟和坚毅，已经算是不错。
只可惜学业不精，性子太拧，不是个读书的料子。
他看了会儿崔云霆，又去看崔云岚，见她怯生生的样子，心里就觉得厌烦。
他不喜欢女儿。
他总觉得女儿都是柔弱无能的，尤其是他自己的女儿，无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仿佛不会正眼看人。
现在嫁了人，还不如以前听话，真是让人想起来就生气。
殷长风本就在生气，忽然听到崔云岚小声开口：“最近在跟堂嫂学管账，已经会看账本了，堂婶还说要教我修习药经，好歹能懂得医理。”
他蹙起眉头，直接开口打断周舅母的话：“一个高门千金，学这些奇技淫巧做什么？那都是下等人才学的。”
方才殷长风一直没说话，周舅母又努力摆出和善来，堂屋里的气氛还算融洽。
结果殷长风这一开口，就立即让众人愣在了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舅母面色不由一僵，她忙给殷长风使眼色：“老爷，你说什么呢。”
殷长风冷哼一声。
他神色不虞地看了看崔云岚，道：“作为书香门第的千金，你只需要好好读书，背熟女戒，学好女红便行了，什么医术之类，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应该学习的。”
“再说，你能学会吗？”
这话实在有失偏颇。
殷长风的偏见几乎显而易见，他看不起女人，也看不起医者，也看不起武将，这世界上，只要不是读书人，在殷长风看来恐怕都是下等人。
这让本来说得高兴的崔云岚一下子就白了脸。
若是以前，崔云岚怕是要委屈地哭出来，可是有了长姐的一番教导，崔云岚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勇气。
她紧紧攥着小拳头，仰着头看向殷长风。
在她的记忆里，殷长风很高大。
当时母亲故去，他跟舅母特地赶来，给了三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一丝慰藉。
哪怕最后闹得不愉快，他也并没有给予他们多少关怀，可他能跑这一趟，三个孩子是都很感激的。
当时要是他不在，三个孩子还不知会如何。
可是现在，崔云岚却发现，舅父也没有那么高大了。
不是因为他变得渺小，而是因为她长大了。
她长高了，不在如年幼时那般，总是需要仰着头看人。
对于现在的崔云岚，天地似乎都广阔了。
阿姐说的对，外面的天更广阔的。
崔云岚深吸口气，却忽然开口：“舅父，就连朝廷都取消了士农工商的限制，这说明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贩夫走卒跟达官显贵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日三餐，都要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
“医者怎么了？医者可以治病救人，要是没有医者，表哥的病又当如何？”
崔云岚难得当面反驳人，还是自家长辈，她说到这里，已经涨得满脸通红。
她心里依旧紧张，依旧还有旧日的阴影，可这几句话说完，她却觉得无比轻松。
崔云岚看殷长风面色越发阴沉，却不打算停下：“堂婶教导我，说女子应当有一技之长，这样就能不依附于旁人的恩赐，好好活下去。”
崔云岚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崔云昭都很惊讶。
此时此刻，她真是非常能感谢三堂婶。
要是没有她的悉心教导，现在崔云岚只怕吓得哭鼻子，回去也要难过好几日。
崔云昭是高兴了，但殷长风却被气的不轻。
他伸出手，直直指向崔云岚，手指不停颤抖。
“你，你，好样的，”殷长风倏然看向崔云昭，眼眸里有着滔天怒火，“好样的，皎皎，你就是这么教导弟妹的？”
“女子最重要就是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你把她教导成这样，岚儿以后如何寻婆家？”
殷长风教条得可怕。
“不行，这样不行，”殷长风忽然起身，他看着崔云昭，说话的口吻坚定强势，“这样下去，霆郎都要被你们养废了。”
殷长风几乎要发疯：“皎皎，都怪你，你为何非要让弟妹去什么崔颢家中，若是留在主宅，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孩子也不会被养歪。”
“你这般对弟妹，存了什么心？”
可见，殷长风是真的被气疯了。
崔云昭却一点都不怕他的怒火，她依旧坐在椅子上，既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起身求饶。
她只是平静看着殷长风。
“舅父，你管这叫养歪了？”
“真可笑。”
是的，真是可笑至极。
崔云昭原本不想同殷长风费口舌。
来者是客，舅父舅母远道而来，她作为主家，其实是应该给两位接风洗尘的，况且他们不过只待一两日，以后也不会经常来往，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殷长风在殷氏一言九鼎惯了，觉得来了博陵，面对自己的外甥们，他也能一言九鼎。
这就大错特错了。
崔云昭可不姓殷。
崔云昭看殷长风气得满面通红，她神色却很平静。
“当年父亲过身，母亲病逝，我们姐弟三人年纪尚小，舅父和舅母能赶来帮忙操办后事，我们心中都很感激。”
“可那之后呢？我们这么多年过的什么日子，舅父怕是从来都没有关心过。”
“既然不把我们放在心里，现在就不必拿着长辈的架子，过来装模作样，摆出家长的派头来。”
崔云昭的声音很轻很淡，却一字一句扎进殷长风心里。
就连一直努力维持笑容的周舅母也沉下了脸。
果然，崔云昭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没有那么“听话”了。
可今日他们是来求人办事的，殷长风还要这般惹人嫌，实在说不过去。
周舅母心里叹了口气，原本想要打个圆场，谁知身边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殷长风一巴掌排拍在了侧几上，把桌上的茶杯震得脆响。
堂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殷长风沉重的呼吸声。
“好，很好。”
“你们都长大了，不服管教了。”
殷长风阴沉沉看向崔云昭：“皎皎，你作为长姐，理应肩负起教导弟妹的责任，那我问你……”
“我问你，霆郎课业缓慢，学业不精，可是你的错？”
“我问你，岚儿不懂规矩，天真怯弱，可是你的错？”
“我再问你……”
周舅母当真是听不下去了。
很难得的，她当着晚辈的面，打断了殷长风的话：“老爷，不要再说了。”
殷长风被她打断，有些难以置信，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舅母充满歉意地看向了崔云昭，也看了看下面的孩子们。
“皎皎，你舅父这个人是什么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了你们好。”
这种打圆场的话，若是以前，崔云昭怕是就应下了。
可一切都已经时过境迁了。
崔云昭也早就不是当年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一声。
她面容依旧很平静，似乎没有因为长辈的训斥而懊恼或者激愤，她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
尤其这笑声，甚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随口笑了一声。
可她越是这样平静，周舅母越是觉得毛骨悚然。
她越发看不透这个外甥女了。
崔云昭抬起眼眸，先是看了一眼笑容僵硬的周舅母，然后便把目光落在了殷长风身上。
“舅父，你这话就有有失偏颇了。”
崔云昭淡淡开口：“虽然我们姐弟三人的父母过世，但上有叔父婶娘，旁还有族老堂亲，更不用说，远还有舅父舅母。”
“父母过世时，我也不过只有十三岁，担不得教导弟妹的重担，”崔云昭道，“若是舅父觉得我们姐弟三人不堪大任，倒是应当反思一下自己，或者斥责一下崔氏宗族。”
“怎么也斥责不到我一个孩子身上。”
崔云昭今年不过十八岁，还未及双十年华，确实可以说是孩子。
既然殷长风想要拿捏她管教不好弟妹，那她就攻击殷长风未曾管教过他们。
反正子不教父之过，万没有长辈还在，要责难一个晚辈的道理。
崔云昭把话说到这里，两家也就算是要撕破脸了。
殷长风伸出手指向她，手指都在颤抖。
“你好，崔云昭，你真的很好。”
“你这是在埋怨我们当年没有带你们走吗？”
说来说去，殷长风介怀的，还是当年的事情。
或许，他也知道自己自私又冷漠，现在被人戳了心窝，就一下子收不住了。
周舅母的面色骤变。
她知道事情不能如此发展下去了。
若是如此，她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她心里咒骂殷长风愚蠢至极，伸手一把握住了殷长风的胳膊。
“老爷，别生气，别生气。”
她一边帮殷长风顺气，一边看向崔云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皎皎，你也别怪你舅父，他这个老顽固，在家里就是这样，不是故意针对你。”
她已经在努力打圆场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回去后会如何，只能尽量维持局面。
殷长风平日里并非这么没有风度的一个人。
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在会这般生气，大抵还是在乎。
可他在乎的，却并非晚辈们想要的。
殷长风忽然捂住了胸口。
他微微弯下腰，大口喘着气。
周舅母吓了一跳：“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就喊人：“来人，把老爷的药拿来。”
堂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崔云岚吓了一跳，就连崔云霆也往姐姐身边站了站，不敢再多开口。
崔云昭心里叹气，舅父这古板性子，真是不讨喜。
可他到底还是长辈。
崔云昭便把弟妹拉到身边，安抚了他们几句，然后就等着殷长风缓过来。
殷长风这应该是老毛病了。
药丸吃下去，没过多久就好了许多。
可他的心绞痛好了，人却显得有些颓丧。
他靠在椅子上，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到了此时，崔云昭才觉得他已经上了年纪。
眼角也有了岁月的纹路。
周舅母眼中倒是没有多少担心，见殷长风缓和下来，她才对崔云昭开口：“你们吓坏了吧？没事，这是你们舅父的老毛病了，吃了药，休息一晚就好了。”
她见两个小的都有些战战兢兢，心里也觉得没意思极了。
周舅母叹了口气：“真没事，岚儿，霆郎莫要怕。”
可能是因为忽然发病，殷长风的脾气被病痛打散了，他现在倒是显得有些慈眉善目。
“我知道，我做的不够好。”
殷长风忽然开口。
崔云昭抬眸看向他。
殷长风的眼神却很飘忽，他遥遥看向前方，目光却有些涣散，不知道究竟在看谁。
“阿姐过世，我没有尽到照顾你们的责任，是我的错。”
人真的很矛盾。
方才殷长风跟被惹怒的老虎一般，张牙舞爪仿佛随时都要咬人，可忽然之间，他又变成了满心愧疚的长者。
崔云昭依旧安静看着他，神情没有任何动容。
前世她同舅父舅母接触不多，即便后来都搬去了汴京，也不经常走动。
因为和离的事情惹怒了殷长风，以至于新年时候崔云昭去汴京朝贺，殷长风都不会同她说上几句话。
在崔云昭的记忆里，殷长风和周舅母的面容都是模糊的。
他们从来不亲近。
可经过这半日的相处，他们的面容却清晰起来。
殷长风并非固执己见的老古董，相反，他是个精明的商人。
当他意识到打压和训斥不能让晚辈服软的时候，他立即就用一场病，换了另一个态度。
此刻的殷长风慈爱而颓丧，旁人见了，都忍不住同情起他来。
真的很不一般。
而周舅母，也在边上跟着抹眼泪。
夫妻两个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
崔云昭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殷长风对他们有没有真心？或许是有的，可那真心不足以让他放弃利益。
他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
难怪这四大世家里，只有殷氏蒸蒸日上，并且未来可期。
崔序跟他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被贬谪到了尘埃里。
“皎皎，方才舅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的着急了。”
殷长风又叹了口气：“每次看到你们，我都想起阿姐，想起年少时的美好时光。”
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最后追忆往昔，这一套搞下来，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们多少会被劝服。
崔云昭看了一眼弟妹，大抵这些年见崔序和贺兰氏见多了，倒是没有被殷长风唬住。
不过现在殷长风服软，两个人倒是没有那么强的敌意了。
殷长风忽然哽咽一声：“你们会原谅舅父吧？”
说什么原不原谅的？
周舅母也跟着落了泪：“皎皎，岚儿，霆郎，我们总归是一家人。”
崔云昭不觉得感天动地，只觉得如坐针毡。
她是一点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若是方才那样激烈争吵，崔云昭都不觉得烦躁，现在看他们在这边一唱一和，崔云昭却无端烦躁了。
她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舅父，舅母，”崔云昭忽然开口，“我会同夫君商量表兄的事情，若是能做到，一定尽量而为。”
崔云昭直奔重点：“但若是不能做到，也还请两位长辈见谅，毕竟能力有限。”
崔云昭没有给两人更多开口的机会，直接躬身行礼：“天色不早了，我还是赶紧回去，同夫君早早议论此事为要，若是晚了，怕是不好打点。”
崔云昭一手牵着弟弟，一手牵起妹妹，直截了当道：“若是有消息，我会给舅父去信，今日便不多叨扰了。”
她如此说着，轻轻推了一下崔云岚，小姑娘倒是聪明，立即就道：“外甥告辞了。”
崔云霆也跟着道：“多谢舅父舅母招待，外甥告辞。”
姐弟三人说完，立即就要转身离去。
周舅母已经愣在了那里，此时才回过神来，慢换他们：“等等。”
这一声等等，显得有些尖锐。
她确实没想到崔云昭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就要走，可他们此刻前来，并不都为殷行止。
事情还没办完，如何能放崔云昭走？
等等两个字都说出了口，周舅母也知道崔云找不是寻常人，便不顾殷长风的眼神，直截了当开口。
“皎皎，我们还有事情要说。”
崔云昭脚步微顿，她回过头，淡淡笑了一下。
“那舅母快些说，我还要趁着宵禁前赶回家去。”

第67章
崔云昭领着弟妹坐上马车，很快就离开了探花巷。
探花巷同状元巷就隔了一条街，一盏茶的工夫便能抵达，崔云昭先上了弟妹的马车。
马车上，崔云岚和崔云霆面面相觑。
“阿姐，我不是很明白。”
崔云霆有些茫然地问。
他是不明白为何舅父一开始暴跳如雷，后来又开始慈爱忏悔，让年幼的他回不过神来。
他虽然因为见多了崔序的嘴脸，没有被殷长风蛊惑煽动情绪，却没有明白他为何会这般。
崔云岚也点了点头。
时间紧急，崔云昭三言两语就解释了一番，眼看崔氏门楣就在眼前，她便道：“这事，你们可以回去问一问三堂婶，三堂婶会告诉你们为何舅父会如此。”
崔云岚毕竟年长几岁，倒是听懂了崔云昭的话，闻言便点头：“是。”
等送回了两个小的，崔云昭便回到了自家马车上，对宿明木道：“回家吧。”
两刻之后，她就踏入了霍家。
因为已经到了宵禁时候，崔云昭不想打扰前院的亲眷，便只让马车停在门外，自己从东跨院的偏门进入。
今夜的霍家依旧安静。
霍家人都睡得早，这个时候几乎都已经沉睡，崔云昭叮嘱梨青和桃绯自去休息，自己则轻手轻脚往正房行去。
往常这时候，霍檀已经睡下了。
崔云昭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堂屋还亮着灯，不由有些诧异。
她倒是没有开口，只关上房门，在门口洗净手脸，然后才轻轻踏入卧房。
卧房里依旧空空荡荡。
窗边的烛灯一跳一跳，照亮了布置温馨的卧房，墙边的拔步床中被褥整齐，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崔云昭有些不解。
她退了出去，发现霍檀也不在书房，心里顿时疑惑丛生。
她又回到了卧房，安静坐了片刻，才听到水房里似乎有声响。
似乎有一道熟悉的低沉呼吸声，伴随着水声，回荡在耳畔。
崔云昭愣了一下。
那声音她还算熟悉。
前世的时候，每当两人耳鬓厮磨时，霍檀的声音都是如此。
仿佛烧着的火焰，炽热而浓烈。
每一次听到，崔云昭总会红了脸。
现在亦是如此。
崔云昭慢慢起身，轻手轻脚来到水房门边，仔细倾听。
里面确实有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崔云昭的心跳很快。
她只觉得手心出了汗，一股没由来的燥热和冲动席卷在她的心头，让她的手不自觉放到了房门上。
只听吱呀一声，崔云昭把水房推开一条缝。
“郎君？”
她轻声询问。
水房一瞬间安静了。
里面的呼吸声停止了，水声也戛然而止。
这一刻，水房里有一种诡异的寂静。
崔云昭再度蹙起眉头。
她忽然意识到，在她未回来的这个傍晚里，可能发生了什么。
崔云昭心中有些不安。
她伸出手，想要把房门开的大一些，可霍檀却仿佛同她心有灵犀一般，忽然开口：“别进来。”
霍檀的声音里有着压抑的痛苦。
崔云昭从未听过他的声音这么低哑过，他喉咙里拚命压抑着什么，可最终，还是让痛苦和冲动宣泄出来。
痛苦的喘息声并没有停止。
崔云昭心中一惊。
几乎是瞬间，崔云昭就有了判断，家里肯定出事了。
她在也顾不得霍檀的阻拦，一把推开了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愣在了当场。
霍檀背对着她坐在浴桶里，未被遮挡的肩膀和脖颈红彤彤的，尤其是脖颈上青筋暴起，显得他正在努力隐忍着什么。
只看背影，能看到霍檀结实有力的手臂和宽厚的后背。
可能因为听到到了开门声，霍檀的动作有些僵硬，崔云昭看到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
崔云昭头脑很清醒。
她没有被眼前的场面扰乱思绪，而是敏锐觉察出异常来。
比如，水房里此刻非常冷，一点热意都没有。
再比如那浴桶里的水仿佛是冰的，没有冒出热气来。
崔云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她又不是很确定。
甚至是有些难以置信。
霍檀的自制力是非常出色的，成婚这一个多月里，崔云昭总是坏心眼去撩拨他，可是最后当她摇头拒绝，霍檀总能忍下来。
他的隐忍和坚定超乎常人。
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大半夜过来泡冷水澡。
如果如此，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郎君，你被下药了？”
霍檀的呼吸忽然重了。
片刻后，他沉沉叹了口气：“皎皎，既然猜到，便出去吧。”
这句话霍檀说得很吃力。
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挣扎着把话说出口。
但崔云昭却没有动。
她定了定心神，看着霍檀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心底里忽然生起一抹冲动。
或许，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重生回来的每一日，她都跟霍檀更亲近，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崔云昭也渐渐看到了前世所没有看到的霍檀。
而且，她已经可以肯定，霍檀不是害死她的那个人。
从那一日起，崔云昭就对霍檀放下了防备。
只是因为脸皮薄，崔云昭不肯主动点头答应，就一直拖到了今日。
她其实也很想霍檀，想他结实有力的臂膀，想两人曾经的那些缠绵悱恻。
今日的事情，倒是给了崔云昭最好的借口，本来就是老夫老妻，崔云昭自是一点都不羞赧。
可以让崔云昭把霍檀把控在手心里，让他在帐中全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岂不美哉？
重活一世，怎么不能好好享受一番？
崔云昭心神一定，她攥了攥手心，坚定往前迈了一步。
霍檀即便在这个状态，整个人也是机敏的。
他立即就听到了崔云昭的脚步声。
成亲以来第一次，他开口训斥崔云昭：“我说了，出去！”
霍檀几乎是在低吼：“我会伤害到你的。”
崔云昭却倏然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灵，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让霍檀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意念重新蒸腾起来。
“郎君，你不会的。”
崔云昭一步步上前，直到她来到霍檀身后。
“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这话说完，她手腕吃痛，低头看去，就看到霍檀反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强劲有力。
他的手也很凉。
一冷一热，冰火交加。
但他握住崔云昭的力道，却是前所未有的。
即便霍檀背对着崔云昭，崔云昭都能感受到，他身上蓬勃的意念。
他几乎想要把她立刻拆吃入腹。
崔云昭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期待即将到来的热潮。
“郎君，你不懂的，我会教你，你会很听话的。”
“回答我。”
霍檀几乎是被蛊惑一般，喘着气道：“我听你的。”
崔云昭满意地笑了。
崔云昭弯下腰，在霍檀耳畔说：“郎君，我在卧房等你？”
霍檀喉咙里发出低吼声。
崔云昭听不真切，但总觉得霍檀咒骂了一句。
下一刻，崔云昭只听到剧烈的水声，霍檀从浴桶中一跃而起，直直把崔云昭困在了臂弯中。
“呀。”
哗啦啦的声响里，崔云昭的衣袖被打湿了。
出乎崔云昭的意料，霍檀身上并不冷。
霍檀眼眸赤红，面容有着难以隐忍的强势，他的手牢牢固定在崔云昭腰身上，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娘子，”霍檀用最后的理智问，“不后悔吗？”
崔云昭红唇轻启，唇角满是蛊惑。
“郎君，”崔云昭踮脚，在霍檀唇边印下一个温热的吻，“温柔些。”
剩下的事，崔云昭几乎都记不得了。
她只觉得自己被拖入夏日的漩涡中，在漩涡中起舞。
灯花跳了几次，灯芯不停燃烧着，没有停歇的意思。
崔云昭只觉得自己热极了。
此刻仿佛不是寒冬，而是炎热的夏日。
霍檀确实毅力惊人，即便被下了药，又被自家娘子这样放纵，他也没有冲动到失去理智。
珍馐佳肴是要慢慢品尝的，仔细品味，才能还原食物的本味，美妙而满足。
可也真的很累。
霍檀真是跟她记忆中的一样，有还是那个武将莽夫，力大如牛。
“霍檀你个王八蛋！”
崔云昭骂着，狠狠退了他一把。
“我是，皎皎，你骂。”
霍檀的声音依旧嘶哑，毕竟，菜吃多了也会渴。
如同冬日午后晒太阳的野兽，终于可以匍匐在灿灿阳光之下，慵懒地打个盹。
美味佳肴，美丽风光，都在这热闹阳光下。
不过崔云昭却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能哭着说自己困了累了。
此刻的崔云昭是需要哄的，不过也不只有哄。
直到鱼肚泛白，晨光熹微，崔云昭才终于疲惫不堪地睡去了。
霍檀却不是很困。
他应该也很累，身体也叫嚣着需要休息，可他却依旧把崔云昭搂在怀中，珍惜地看着她。
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是独属于霍檀一个人的珍稀，是他心尖上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此时，这颗明珠就这样乖巧地依偎在他怀中，哪里都不能去了。
真好。
霍檀喟叹一声。
真好。
待到此刻，霍檀终于觉得平静了。
或者说，他体会到了久违的幸福。
那是崔云昭带给他的，人生圆满的幸福。
霍檀看了崔云昭很久很久，直到崔云昭翻了个身，霍檀才跟着眯了一会儿。
他并不困。
但他需要休息。
不知道那药究竟是什么，霍檀现在觉得累的厉害，他的精神是满足的，身体却无比虚弱。
霍檀以为自己不会入睡，但很快，他就沉入了梦乡之中。
崔云昭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没有做梦，待到次日醒来的时候，她依旧很困。
叫醒她的不是声音，而是热度。
崔云昭挣扎着睁开眼眸，才发现自己身上裹着被子，霍檀牢牢把她抱在怀中。
能不热吗？
崔云昭额头都出了汗，整个人也是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她没好气地挣扎了一下，小声咒骂：“烦人。”
霍檀动了一下。
他睡得很沉，似乎是感受到了崔云昭的挣扎，手中下意识动了一下。
崔云昭以为他要放开自己，立即惊喜地又挣扎了一下。
谁知霍檀只是换了个姿势，依旧牢牢把她困在怀中。
崔云昭：“……”
崔云昭又累又困，实在没力气同霍檀玩闹，又不想吵醒他，最后就这样迷迷糊糊再度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崔云昭都有些睡迷糊了。
她茫然地躺在那里很久，才挣扎地睁开眼睛，往身边看了一眼。
霍檀没有抱着她，锦被也松松盖着，很舒适。
不过霍檀却没有起身。
崔云昭回头看到时候，霍檀正偏过头，深深看向她。
四目相对，崔云昭倏然红了脸。
她下意识想要翻身，可刚一动作，她自己就“哎呦”叫了一声。
腰疼，腿也疼。
崔云昭忍不住咒骂：“霍檀，讨厌。”
霍檀在她身后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帮她轻轻揉着腰。
下一刻，温热的吻就落到了她脸颊上。
“皎皎，喜欢。”
夫妻两个在床榻上腻歪了好一会儿，崔云昭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霍檀按摩的手法也很到位，揉了一会儿，崔云昭的腰没那么酸了。
崔云昭便推了他一下，自己挣扎着坐起来，还是忍不住骂他一句：“你不是说都听我的？”
霍檀摸了摸鼻子，帮她放好枕头，然后才道：“是我的错。”
崔云昭又冷哼了一声。
夫妻两个并肩而坐，靠在床榻里很是亲密。
过了昨夜，霍檀能清晰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变得更亲近，也更让人欲罢不能了。
霍檀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才问：“昨夜，娘子怎么忽然回来了？”
说起这事，崔云昭就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不过话到嘴边，崔云昭却瞥了他一眼：“你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是疑问，但崔云昭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大概能知道事情是如何的。
说起昨夜的事情，霍檀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他简单把事情讲了讲，最后道：“倒是没想到，祖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顾家人也会这么不顾廉耻。”
崔云昭倒是不怎么生气。
一来她知道霍檀意志坚定，即便被下了药，也不会就范，二来顾家的那些手段实在上不得台面，他们用了一次，以后再想以亲情要挟霍檀，怕再无可能。
如此来看，倒是因祸得福。
崔云昭应了一声，倒是做不出来生气的模样，反而安慰起霍檀来：“郎君也勿要介怀，祖母这人一直都是如此行事。”
霍檀却摇了摇头。
“祖母是待我冷淡，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也并不在乎，可她不能加害于我。”
“这是我家。”
若是在家中还要时时提防，那霍檀得活得多累？
霍檀眸子幽深，崔云昭看他一眼，问：“郎君想要如何做？”
“当然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崔云昭伸出手，握住了霍檀的手。
“好了，别生气了。”
然而她越是这般，霍檀便越是疼惜。
霍檀偏过头看她，片刻后再度把她抱紧了怀中。
他轻轻拍着崔云昭的后背，声音里有着很浓的愧疚：“皎皎，若非如此，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应该是温柔缱绻的。”
“对不起。”
倒是他来说抱歉了。
崔云昭轻声笑了一下。
她的笑声萦绕在霍檀耳畔，让霍檀那颗愧疚的心也跟着放松许多。
崔云昭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霍檀的后背：“那郎君许诺，以后任何事都听我的？”
霍檀无声笑了。
“好，都听你的。”
昨夜里确实折腾得不轻。
但现在已经日上三竿，霍檀和崔云昭还得把家里的烂摊子收拾一番，于是两个人便也没有再休息，一起起了身。
崔云昭刚一下地，就觉得双腿酸痛，她又忍不住瞪了霍檀一眼。
霍檀便低眉顺眼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没有以后了。”崔云昭眼波流转，哼了一声。
今日过来伺候的是夏妈妈。
她满脸笑意，端了水盆进来让两人洗漱，然后就对崔云昭道：“小姐，我准备了红糖黍米粥，一会儿小姐多吃些。”
崔云昭一开始还不解为何是夏妈妈今日过来伺候洗漱，结果一抬头，就看到夏妈妈笑眯眯的眼，立即红了脸。
“妈妈！”
夏妈妈笑呵呵的，眼神却很欣慰。
“小姐，这多好。”
“恭喜小姐。”
崔云昭脸上红彤彤的，眼角都是绮丽风情，端是春光明媚。
“妈妈，别说了，再说要不好意思了。”
夏妈妈这才止住了话头。
等夫妻两个收拾一新，堂屋里的早食也已经摆好了。
崔云昭没什么胃口，就只吃了红糖黍米粥，倒是霍檀看起来饿坏了，把两笼蒸饺都吃了干净。
等两个人吃完了早食，院中依旧静悄悄的。
往常这个时候，霍檀已经出门去军营了，崔云昭也自己在家，并不觉得院中过分安静。
可有了昨夜傍晚的事情，西跨院的安静就显得尤其突兀。
顾迎红不见了，顾老太太居然没闹吗？
崔云昭和霍檀对视一眼，夫妻两个便一起出了门，往西跨院行去。
霍成朴和霍成樟已经去学堂了，家里只有女眷在。
霍新枝正好从厢房里出来，抬眸看到霍檀，还愣了一下。
“大弟，你怎么还在家？”
霍檀面色沉静，语气微冷：“今日有事。”
霍新枝立即意识到家里出了事。
她想到早晨时冷清的餐桌，一语不发的顾老太太和消失不见的顾迎红，心中微沉。
霍新枝放下手里的笸箩，直接跟了上来：“我同你们一起去。”
等进了堂屋，林绣姑也应声而来。
她有些迟钝，不明所以地看了霍檀一眼，然后就听到霍檀道：“阿娘，一会儿听我说。”
“阿姐，你去把祖母请出来。”
说罢，霍新枝就走到了老太太房门前。
有些意外，今日老太太居然关了房门。
平日里为了方便使唤林绣姑，她从来不关门，只在门前挂了门帘。
霍新枝一看这情况，不由蹙起了眉头。
她直接敲门：“祖母，家里有事，还请祖母一起商议。”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绣姑这才意识到不对，她蹙起了眉头，紧紧攥着衣摆，显得很是紧张。
但她却没有立即出声询问。
在丈夫过世后的第五个年头，她已经习惯于依赖长子长女，一切都有他们做主。
自从和离在家，霍新枝对顾老太太一贯都是冷脸。
而顾老太太因为心虚，所以每当霍新枝开口时，她都会收敛几分，心底里其实是有些畏惧霍新枝的。
往常霍新枝找她，她都会立即应下，今日倒是缩在房中不出来。
霍新枝一下子就沉了脸。
她立即就明白，昨日肯定出了大事。
想到早起霍新柳同她说的事，霍新枝心里噗通直跳。
她回头看了看弟弟弟妹，见两人神色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多生气，这样霍新枝心里更是忐忑。
她深吸口气，狠狠敲了两下门。
“祖母，你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
这话说得十分无礼，可对一贯都是一夸二闹三上吊的老太太来说最是有效。
果然，门里安静了一会热，传来一道磕磕巴巴的声音。
“枝娘，什么、什么事啊？我在睡觉。”
老太太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磕磕巴巴，显得非常心虚。
霍新枝神情不变，继续道：“祖母，大弟和弟妹都过来给祖母请安了，祖母若是不出来，岂不是不给大弟脸面？”
这话几乎是威胁了。
门里的顾老太太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才过来打开房门。
霍新枝一下就对上了老太太心虚的眼。
她眯了眯眼睛，往后退了半步，比了个手势：“祖母，还请上座。”
顾老太太的面色苍白，一头花白头发有些凌乱，她衣衫也没有往日那么干净，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慌乱。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顾老太太显然也知道自己逃不了，硬着头皮从卧房里走出来。
她刚一出房门，就对上了霍檀那双冰冷的眼。
从小到大，顾老太太都不喜欢他那双眼睛。
它太锐利，太冰冷，仿佛能看清心底深处的秘密，所有的不堪和脏污都无所遁形。
顾老太太很不喜欢这孙子，更甚者，她厌恶他。
但是现在，并不是她表现厌恶的时候。
顾老太太难得冲霍檀笑了一下，然后才僵硬着手脚，磨磨蹭蹭走到主位上落座。
等她坐下，一家人才坐了下来。
林绣姑不明所以，所以全程都没有开口，而顾老太太心里头发虚，就耐不住话头。
“九郎和孙媳怎么这时过来请安？”顾老太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都说了，咱们家不需要那些折磨人的规矩，你们好好过日子便是了。”
这个时候，顾老太太反而显得通情达理，慈悲为怀。
霍檀抬眸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整个人看起来也没有暴躁和愤怒，可越是如此，顾老太太就越心惊。
她太了解这个孙儿了。
霍檀能走到今天，确实有霍展为国捐躯的前因，可最大的功臣其实还是他自己。
他太沉稳了。
沉稳的不像是个还未及弱冠的青年人。
顾老太太之所以这么害怕，还是因为早晨的事情。
昨夜里她把事情办妥，就催着顾迎红去了东跨院。
因为她同林绣姑同住一屋，所以她不方便多出去走动，便只在自己的卧房里等。
等了好久，她都没听到东跨院有动静，便觉得已经十拿九稳了。
当时她还很高兴，美滋滋入睡了。
顾老太太跟顾迎红原本的计划是，今日一早起来，顾老太太佯装顾迎红不见了，领着家里人四处寻找，这才在东跨院寻到成了好事的两人。
这样，生米煮成了熟饭，板上钉钉，霍檀想赖都赖不掉。
结果今日一早醒来，顾老太太就觉得不对了。
进来伺候她洗漱的居然是福婆子。
一贯都是巧婆子来伺候她的。
顾老太太就问福婆子怎么是她，福婆子就说巧婆子一早被平叔喊走了，说是有事。
当时顾老太太心里就咯登一下。
她立即明白，事情可能没有按照她以为的方向发展。
如果事成，霍檀怕是正在想着要如何同崔云昭解释，而不是立即处置了巧婆子。
当时顾老太太心里就打起了边鼓。
她左思右想，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也顾不上顾迎红如何了，直接把存的私房藏在身上，就要离开霍家。
反正等她去了顾家，霍檀就不能拿她怎么办了。
结果霍家的房门紧紧关着，宿家两兄弟大马金刀坐在房门前，面无表情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无论说什么，两人都说是军使有令，就是不开门。
这下，顾老太太意识到事情严重了。
这才有了她回到卧房，反锁在房间里的事情。
可是现在看来，霍檀不会善罢甘休。
老太太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她那双细长眼一闪，忽然开口：“迎红呢？我可怜的迎红去了哪里？”

第68章
对于倒打一耙，胡搅蛮缠这方面，顾老太太简直炉火纯青。
她知道今日的事不好揭过，便直截了当开始了撒泼打滚。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顾迎红不见了，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果然，她话一出口，霍檀的脸色就沉了几分。
顾老太太眼睛一转，张嘴就要叫嚷起来。
可此刻，霍新枝却忽然开口：“祖母，听大弟说话。”
顾老太太的叫嚷被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人难受。
胡搅蛮缠的时机一旦错过，想要在抓回就难了。
霍檀对霍新枝点点头，然后才开了口：“昨日祖母忽然说给晚辈们准备了羹汤，我心里是很感激的，因此把汤吃的很干净。”
“结果回到了东跨院，我就觉得不对了，”霍檀顿了顿，道，“汤里被下了药。”
这六个字一说出口，林绣姑立即白了脸，就连霍新枝也紧紧攥起了拳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顾老太太。
两个人都不傻，霍檀言语简单，但她们也听出了未尽之言。
林绣姑顿时道：“母亲，你怎么能……”
想到昨夜崔云昭不在家中，又想起方才顾老太太开口就问顾迎红，林绣姑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哆嗦着手，指着顾老太太：“母亲，你这是要做什么？”
顾老太太低着头，一声不吭。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说再多话都没用了。
她只想知道，事情成了没有。
但紧接着，崔云昭的话就打破了她全部的希望。
崔云昭接替了霍檀开口：“剩下的事情郎君不便多言，我来说吧。”
崔云昭没有看顾老太太，她只是垂眸一字一顿说着。
“昨夜里舅父家中有事，我就提早回来了，谁知我回来时发现表妹就在东跨院正房门前，似乎要推门进去，我一靠近，就听到堂屋里夫君怒斥让她离开。”
崔云昭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我当时就明白，家里出了事，所以便立即让宿大把表妹带去柴房，让她冷静一下，回到家中，我才发现夫君发生了什么。”
崔云昭四两拨千斤，把故事讲得圆满又无懈可击。
她说到这里，顾老太太整个人都懵了。
她脸色大变，脸上满是冷汗。
心里盘旋着两个字。
完了。
全完了！
林绣姑没有看到顾老太太的方寸大乱，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方才霍檀那两句话，激起她浑身冷汗，现在还觉得后背发凉。
霍新枝的神色也略有些放松，不过眼眸中的冰冷依旧未消。
霍檀没有说话，但他紧紧抿着双唇，清晰显露出他的态度。
崔云昭继续开口：“今日早晨，我同夫君议论此事，才发现事有蹊跷，所以……”
崔云昭凤眸一抬，凌厉地看向了顾老太太。
“所以，我们就来问一问祖母，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
顾老太太躲闪着众人的目光，她几乎要把自己缩在椅子上，祈求着旁人看不到她。
可是事与愿违。
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怨怼，有埋怨，也有深切的恨意。
顾老太太害怕了。
她心里的那些腌臜事众人都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想让顾迎红嫁给霍檀，现在眼看婚事不成，就用了这么下作的手段，无论如何也要让顾迎红进霍家门。
平生第一次，顾老太太坐立难安。
这一刻，她清晰意识到撒泼打滚是不好用的，她触犯了霍檀的大忌，光凭这一点，霍檀也饶不了她。
顾老太太这么多年作威作福惯了，现在忽然面对这样的境地，一时间竟是反应不过来，好半天都没吭声。
崔云昭自然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们的意思很清楚，昨夜的事情是由顾老太太而起，那么事情也必要有个说法。
崔云昭继续道：“既然祖母无话可讲，那便当祖母默认了吧。”
然而此时，顾老太太却忽然开了口。
“这一切都同我无关。”
话音落下，堂屋落针可闻，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呆了。
顾老太太紧紧攥着拳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口说：“这事我全不知情，你们说的我也都没听明白，现在才隐约回过神来。”
崔云昭都忍不住要在心里给顾老太太叫好了。
顾老太太闭了闭眼睛，她躲闪着众人的目光，继续道：“都是迎红那丫头自己胡作非为，同我有什么干系？”
听到这里，霍新枝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霍檀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对门外招手：“把顾家表姑娘和巧婆子带过来。”
顾老太太眼眸中闪着慌乱，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一早就做好了打算。
很快，顾迎红就被王虎子送了过来。
她在柴房被冻了一夜，又挨了打，此刻看起来面容憔悴，衣衫不整，非常的狼狈。
尤其是她衣裳还有不少灰尘，显然这一夜过得很是糟糕。
不过她倒是没有哭闹。
神情麻木地被王虎子送进堂屋里时，她的眉目甚至舒展了些，堂屋里温暖的温度让她舒适。
不过一日不见，崔云昭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顾迎红被送进来，很快，巧婆子也被绑着双手，送进了堂屋。
王虎子躬身行礼，关门就走，没有多停留。
顾迎红就那么孤单地站在堂屋里，她低垂着头，没有看向任何人。
巧婆子嘴里塞着软布，双手绑在身后，脸上非常惊慌，整个人缩在顾迎红身后瑟瑟发抖。
霍檀看都没看两人，只是淡淡开口：“祖母，您继续说。”
顾老太太的面色一瞬有些扭曲，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
“昨夜发生的事情，我真的一概不知，你们方才说的什么下药，什么成事的，我也都听不明白。”
顾老太太直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顾迎红身上。
“不过既然孙媳说看到过迎红，便问问迎红吧，”顾老太太的目光落到了顾迎红身上，语气有些严肃，“迎红丫头，你可要实话实说。”
崔云昭倒是有些佩服顾老太太。
虽然平日里胡搅蛮缠，看起来没什么城府，但做起事情来，倒是还算沉稳，头脑也并不糊涂。
顾迎红站在那，原本神情很是麻木，可随着顾老太太开口，她整个人就颤抖起来。
顾迎红眨了一下眼睛，顿时眼泪滂沱，泪如雨下。
她哭着看向顾老太太，眼眸中有着哀求和恳切。
“姑婆，姑婆你救救我吧。”
顾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眼神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威胁：“迎红，你做错了事，就要自己承担责任。”
顾迎红顿时瞪大了双眼。
“姑婆，昨日，昨日是你让我去的，我不肯，你就拿阿兄威胁我。”
顾迎红显然已经明白了顾老太太的意思，立即就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姑婆，原我在家中好好的，是你非要把我带来霍家，说是要让我给表哥做妻子。”
到了这个地步，顾迎红也不管不顾了。
她哭喊着说：“我说表哥已经成亲，我可不能痴心妄想，是你非说不喜欢表嫂，只想让我做孙媳。”
顾老太太面色越发难看，她几次想要打断顾迎红的叫喊，可顾迎红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一股脑把事情都叫嚷出来。
“我年轻不经事，自然姑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日也是姑婆说已经安排妥当，让我过去给表哥送汤水，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迎红把自己说得仿佛是被逼良为娼的可怜虫。
但她目光躲闪，不敢去看霍檀。
昨夜里她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可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了。
顾迎红哭着说：“还好，还好表哥是正人君子，我才没有做错事。”
“姑婆，你放弃吧，表哥表嫂琴瑟和鸣，万没有外人插足的地方。”
“您就是再不喜欢表嫂，也不能拆散她和表哥啊。”
顾迎红三言两语，倒是把话头转了回来，让众人把心思放在了顾老太太不喜欢崔云昭这件事情上。
崔云昭再度惊讶了。
顾家这一对祖孙，倒真是有两把刷子，显然昨夜里在柴房，顾迎红自己也思索了对策。
她很了解顾老太太，不想让她把所有的错都推到自己身上。
顾老太太显然没想到顾迎红还敢反抗她，顿时眼睛瞪得滚圆。
她恨恨看着顾迎红，伸手指着她，手掌都在颤抖。
“你，好，你很好。”
顾老太太再度哭天抹泪：“我是造了什么孽啊，顾家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皮的小蹄子。”
顾老太太骂起人来又狠又难听。
现在的顾迎红，再也不是她口中乖巧懂事，温柔婉约的侄孙女了。
“我看你在娘家受苦，被你母亲和兄嫂磋磨，我好心好意把你带回霍家，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你在霍家好吃好喝，养尊处优，你就是这么报答霍家的？”
顾老太太的哭喊声瞬间压过了顾迎红的啼哭声。
顿时，原本安静的堂屋闹作一团。
霍檀和崔云昭昨夜里本来就没睡好，被这么一吵，不由都沉下了脸来。
顾老太太就是故意胡搅蛮缠的。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满博陵都没人能比得上她。
“我这是什么命啊，摊上你这么个没心肝的坏种，把自己做的腌臜事硬要扣到我头上。”
“顾迎红，你还有没有良心？”
顾迎红被她这么一骂，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难以置信看着顾老太太，眼中泪水不停落下。
她颤颤巍巍开口：“姑婆，你怎么能这般？”
顾迎红似乎承受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目光很快落到了巧婆子身上。
“巧婆子，你来为我作证，真的不是我的主意。”
巧婆子真是吓得不轻。
她满脸是泪，又被堵住了口，现在只能无助地呜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崔云昭淡淡扫了她一眼，然后才对顾迎红说：“你帮她取下帕子。”
顾迎红原本还在委屈啼哭，现在被这么一打岔，顿时哭不出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还是走到巧婆子面前，帮她拿掉口中的帕子。
巧婆子这才大口喘气。
顾迎红站在她身边，眼泪婆娑看着她：“巧婆婆，你说实话，究竟是谁吩咐你办的这事？”
顾迎红的声音很轻柔。
她似乎依旧是那个柔弱天真的少女，会跟在巧婆子身边，帮她做活计。
巧婆子却躲开了她的目光。
顾迎红蹙了蹙眉，刚要说话，就被巧婆子打断了。
果然，巧婆子立即开了口：“就是表小姐，吩咐我做的这事。”
顾迎红满眼都是惊讶。
“巧婆婆，你……”
巧婆子看都不看她，只盯着顾老太太看。
“前几日表小姐就总来厨房，一会儿帮我做事，一会儿又说心疼我忙碌，我很感激表小姐的。”
“后来表小姐听说九娘子要去舅家暂住一晚，就动了心思，特地寻了我，说是家里的表哥表姐们平日里都很辛苦，她想给几人炖汤，求我帮她做那道汤。”
巧婆子一口气说下去：“我也是看她可怜，就答应了，谁想到，我一个不留神，她就往汤里下了药。”
巧婆子更厉害，甚至那汤她都说不是自己做的了。
话说到这里，顾迎红的脸惨白无比。
崔云昭看出来了，这件事里，人人都心怀鬼胎。
不过顾迎红到底年轻不经事，没有那么不要脸，就被两个老的摆了一道。
整件事最后的得益者是她，所以把事情全推到她一人身上，也在情理之中。
顾迎红往后退了两步，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顿时就不再开口了。
她似乎是无力反抗了。
巧婆子一早就被拿住了，当时她就知道事情不好，心里盘算了许多，现在被带来堂屋，被顾老太太那么看了一眼，巧婆子就知道要如何办了。
顾迎红身上一文不值，倒是顾老太太手里有闲钱，只要她听顾老太太的话，即便被赶出霍家，也能赚得些封口费。
所以巧婆子才有了这一出。
崔云昭看顾老太太松了口气，不由淡淡笑了一声。
她平静看向巧婆子，只问她：“当时顾表姑娘往汤里放药材时，你可瞧见了？”
“作为厨娘，你若是连自己的锅灶都看管不好，倒也实在没用。”
巧婆子面色一僵，她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说：“我瞧见了，不过我以为是……”
她急忙解释，崔云昭便一摆手，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堂屋里安静一瞬，没有人开口。
崔云昭这才浅浅抿了口茶，然后淡淡开口：“巧婆子，霍家雇你做厨娘，已经有三年光景了，这三年里，你每月月银是三贯钱，吃穿用度不用花销。”
“你家中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会在休沐时去看望他们，给些补贴，我说的对吗？”
巧婆子的脸也跟着白了。
她没想到，崔云昭居然连这些事情都知晓。
崔云昭收回目光，又淡淡看了顾老太太一眼。
“既然如此，那巧婆子你手里的银钱，大抵不会超过十两，这还是你省吃俭用，并且少给儿女补贴的情况。”
“但是今晨平叔从你的倒座房里搜查，却发现你手里有超过二十两银子。”
崔云昭言语忽然犀利起来：“那么我想问你，额外的那些银钱，是从哪里来的？”
巧婆子满脸是汗。
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哆嗦起来。
就连顾老太太也跟着坐直身体，看向了巧婆子。
显然，巧婆子做的事情她一概不知。
崔云昭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平叔这么一查，让我想到了之前阿姐说的事情，阿姐说家里有不少以前公爹的战利不见了。”
霍新枝的脸色更难看了，她道：“我原以为是搬家时有所遗漏，没想到……”
巧婆子仓皇狡辩：“不是我，真不是我，九娘子，你别血口喷人。”
崔云昭笑了一下：“巧婆子，你可能不知道，军队给的战利是有记录的，若是拿着记录去典当行一一查验，你说，我们能不能查到证据？”
巧婆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双腿一软，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她哭着说：“我错了，我错了，求九郎原谅，老太太，老太太……”
她的手还绑着，没办法爬动，只能跟个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显得非常滑稽。
“老太太，你救救我，我都按你说的做了，老太太……”
顾老太太色厉内荏喊道：“闭嘴！”
她直接叫嚷：“来人，来人，把她带下去，交给官府处置。”
偷盗主家财务是重罪，巧婆子若是进了官府，二十板是逃不掉的。
巧婆子吓得涕泪横流，满眼不敢置信。
她或许没想到，老太太会这样对她。
“我说，我说，是老太太指使我的。”
她怨恨地看了老太太一眼，就直接叫嚷起来：“老太太说，要让表小姐给九爷做妾，但是九爷肯定不同意，不如生米煮成熟饭。”
巧婆子生怕被抓走，飞快地说：“我可以作证，就是老太太要加害九爷的！”
亲属之间的加害，往往都是家族自己处置。
一般不会经由官府，一是个清官难断家务事，一个则是家丑不可外扬。１
而且大多数时候，晚辈是不可以检举长辈的。
所以霍檀即便想要处置顾老太太，也不可能经过官府，但他这一次却不想轻易放过她了。
她的所作所为，都让霍檀厌烦。
顾老太太被巧婆子这一通出卖，气得满面通红，她跳起来喊：“你这老夯货，自己偷盗财务，还要栽赃我，九郎，孙媳，你们可不能信啊！”
她这一通嚷嚷，却也不知要如何为自己辩解，最终只能粗喘着气坐下了。
巧婆子仰着头看她，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我宁愿挨打，也要把你供出来，”巧婆子气得直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要不是我，你能在家里作威作福这么久？”
可见，以前老太太的那些糊涂事，有不少是巧婆子撺掇的。
顾老太太被气得说不出话，也不敢说话了。
因为从巧婆子检举她开始，除了顾迎红，在场所有人面色都难看了起来。
尤其是霍檀的脸色，跟淬了冰似的，让人胆寒。
顾老太太知道，这一次霍檀是真的生气了。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崔云昭被巧婆子吵得耳朵痛，她蹙了蹙眉，冷淡道：“虎子，宿二。”
她一声令下，两个人便立即推门而入，安静站在巧婆子身后。
巧婆子一看这场面，立即就想爬走。
但王虎子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崔云昭不去看顾老太太，只道：“巧婆子偷盗主家财物，直接发送官府，让博陵府衙处置。”
一个仆从一旦被送入官府处置，那以后基本上就不会再有人雇佣她了，基本上算是断了巧婆子的后路。
况且还有二十大板。
巧婆子哭天抢地，当即就要闹起来，王虎子又机灵地把帕子重新塞入她口中。
崔云昭看她拚命挣扎，便又开口：“这个罪名可是太轻了？若是加上毒害主家呢？”
霍家不告此事，就是不想闹出事端，毕竟是家丑，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再一个此事牵扯到了顾老太太，就更告不得了。
但崔云昭此刻面色很是冷淡。
她那双漂亮的凤眸冷冷看着巧婆子，通身上下的气势很摄人。
巧婆子恍惚之间，以为看到了霍檀。
这夫妻两个，看起来越来越像了。
她忽然打了个哆嗦。
这一刻，巧婆子怕极了。
她再也不敢在霍家闹事，整个人犹如被打晕的鹌鹑，老老实实，不再挣扎。
崔云昭一挥手，宿二拎着巧婆子的衣领，很轻易就把她拎走了。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自家人。
顾老太太这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九郎，你看……是祖母错了，”她难得给霍檀低了头，“九郎啊，祖母真是为你好，你多娶个媳妇不好吗？多个人伺候你，你日子也舒坦啊。”
顾老太太此刻又变成了慈爱的祖母。
“祖母真是一心为了你。”
霍檀冷冷打断了她的话：“祖母，这么多年，你我如何，我们心里都清楚。”
“多余的话，也不必再说了，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
顾老太太面色一僵，这一次，她再也没办法开口了。
她心里头很慌乱，不知道霍檀要如何处置她。
她那双小眼睛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关心她，也没有人搭理她，心里就更害怕了。
铡刀悬在脖颈上的滋味不好受。
让人简直生不如死。
顾老太太从来都没有那么痛苦煎熬过，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艰难，仿佛下一刻就喘不上气来。
“霍檀，我是你祖母，你不能打我，不能骂我，更不能把我赶出去。”
顾老太太用最后的力气，咬牙说道。
软硬兼施不管用，最后，只能把辈分和尊卑摆出来。
“你父过世早，你要为他名声着想。”
她说到这里，牙齿已经开始打颤了。
崔云昭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老太太胡搅蛮缠多年，脑子倒是清醒，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都清清楚楚。
可见那些胡搅蛮缠，也都是装模作样的。
确实很厉害。
难怪能霍展能这般出色，可见家里没有一个蠢人。
顾老太太说到这里，也不再说话了，她只是重重喘着气，等最后的结果。
但霍檀一直没有说话。
崔云昭知道，霍檀一早就知道要如何处置顾老太太，但他此刻却故作高深，一言不发。
就是为了让霍老太太更痛苦一分。
等到顾老太太把脸憋得通红的时候，霍檀才淡淡开口：“祖母，我给家里设置一个佛堂，以后你就在佛堂里吃斋念佛，为祖父和父亲悼念吧。”
顾老太太瞪大眼睛：“什么？”

第69章
顾老太太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在家里作威作福。
她要什么，嚷嚷一嗓子林绣姑就要送到面前，她要作什么，吩咐一句霍檀就得办到。
仗着身份和忠孝两个字，她把旁人拿捏的死死的。
霍檀从小就发现了，老太太就是故意的。
尤其是使唤林绣姑，欺辱她的时候，顾老太太总是得意地笑着，嘴里却说：“我是为你好。”
她自己运气好，嫁过来的时候上头没有舅姑，没被磋磨过，现在反过来却要让儿媳吃这份苦。
起心性和歹毒可见一斑。
不过早年间霍展还在，他偏疼媳妇，也心疼儿子，对顾老太太多有劝解，他在家的时候，顾老太太便有所收敛。
最起码，不敢明目张胆对霍檀冷嘲热讽了，勉强有做祖母的样子。
不过却依旧没有给过林绣姑好脸色。
家里的孩子们，她对霍新枝和霍成樟比较好，最不喜欢的是霍檀。
只要霍展一不在家，她就颐指气使，端着祖母的架子肆意行事。
可偏偏，那时候战事多，霍展一年中有大半年不在家。
于是，老太太就自觉成了霍家的女主人。
在霍家这一亩三分地，顾老太太总以为自己是最尊贵的那一个，没有人敢反抗她，也没人可以反抗她。
反抗她的结果，就是被人戳脊梁骨，被人说不孝。
直到霍展战死，霍檀掌家，顾老太太才逐渐意识到，霍檀根本不会被她掌控。
霍檀跟霍展可不一样。
霍展是她亲生的，她带霍展自然是最好的，在霍展面前，也从来都是和蔼可亲的模样。
霍檀却看过她所有的丑陋面孔。
尤其是年少时候她那样薄待霍檀，让霍檀心里对她失去了所有的亲情，完全无法用亲情来拿捏他。
老太太从来不后悔，她只会变本加厉。
她仗着长辈的最高身份，不停胡搅蛮缠，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所不用其极。
霍檀每一次都会妥协。
家国之事，以孝为先，霍檀既然想要一直往上走，就不能德行有亏。
百善孝为先，一个不孝之人，立即就会被攻歼。
老太太多精明的一个人，立即就抓住了霍檀的这个弱点。
即便霍檀会越来越厌烦她，老太太也不在乎。
她从来不关心旁人是否厌恶她，她只想过得好，自己痛快便是了。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这一次，霍檀似乎真的生气了。
顾老太太不是没见过霍檀杀人，但她总觉得霍檀不会伤害自己。
她再不好，也是霍檀的祖母。
有她在，同岐阳霍家的关系就断不了，有她在，霍檀就有更多后盾。
但她万万没想到，霍檀会这样狠。
整日里在佛堂吃斋念佛，那岂不是把她所有的人生乐趣都剥夺了？
说实话，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
顾老太太当即就嚎叫出声：“霍檀，你不能，我要去岐阳宗族告你！”
霍檀淡淡扫她一眼。
“我能。”
霍檀道：“祖母，祖父和父亲过世都早，你作为他们的至亲，如何不能为他们悼念？难道你不想念他们吗？”
“我相信四叔和八爷爷，也会赞同我的意思。”
“祖母这一辈子为霍家操劳，现在又要吃斋念佛为家中过世亲人悼念，我想，霍家也会感谢祖母的。”
“祖母，你不高兴吗？”
顾老太太险些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她努力咳了好半天，才终于喘过气来。
“霍檀，霍檀……”
顾老太太不停念着他的名字：“你够狠。”
霍檀却倏然一笑。
他嘴唇微勾，笑容干净又纯粹，可笑容却不达眼底，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祖母，我的话还没说完。”
“因为感念祖母这么多年来的教导，所以今日的事我不会上报宗族，不过……”霍檀顿了顿，又轻笑一声，“不过若是祖母不好好吃斋念佛，那我可能还会上报，让四叔和八爷爷来处置此事。”
这一次，霍檀不仅给顾老太太上了枷锁，甚至依旧把那锋利的铡刀放到顾老太太的脖颈上。
至于那刀要不要落，端看顾老太太表现如何了。
这一招更恨。
顾老太太面色骤变，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同霍檀哀求。
哀求是没有用的，霍檀从小就没心肠。
“你好，你很好。”
顾老太太冷冷道：“当年就不应该留下你。”
林绣姑全程一言不发，此刻才忽然冷厉开口：“母亲，你在说什么？”
顾老太太被她这么一斥，面色更难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这一刻，顾老太太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疼。
脖子上的铡刀高高悬着，让她那颗心完全落不下去。
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顾老太太觉得半日都要过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顾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觉得痛苦和懊悔了。
可为时已晚。
这一刻，堂屋里只剩下顾老太太的呜咽声。
但紧接着，一道染着泪的笑声便响起。
是顾迎红。
自从巧婆子被带走，顾迎红就靠在门边，一直低着头不吭声。
一直等到了顾老太太到结局，她才忽然开始笑了。
顾迎红此刻真是狼狈不堪。
她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都是灰尘，尤其是干裂的嘴唇上有着一道道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顾迎红满脸是泪，脸上的泪痕交错在脸蛋上，留下斑驳痕迹。
但她却在笑。
或者说，一边哭一边笑。
霍新枝对今日的事情真是厌烦到了极点，本来因为霍檀干脆利落处置了老太太，她心里还很高兴，结果转头就看到顾迎红在这里发疯。
霍新枝蹙着眉头，冷斥一声：“笑什么！”
顾迎红的笑声被打断了，她愣了愣，然后才抬起那张斑驳的脸。
她红彤彤的眼睛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顾老太太身上。
“姑婆，你活该。”
“你自作孽，还要连累我，你活该以后一辈子吃斋念佛，不能出门。”
“这是你报应。”
顾老太太急道：“顾迎红！”
顾迎红却撑着雕花门扉站了起来。
她轻轻拍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尘，又顺了一下鬓边的碎发，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崔云昭。
“现在，是不是该处置我了？”
这话确实没错，可由她自己主动提出来，却有一种怪异之感。
那个一开始就柔弱可怜的表妹不见了，现在的顾迎红更像是做了错事后的破罐子破摔。
她不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因为笃定没有人会相信。
所以，还不如得一个痛快。
崔云昭看向她，但顾迎红躲开了她的视线。
倒是有意思。
崔云昭觉得顾迎红比顾老太太还要聪明，她表现出来的，几乎都是旁人想要看到的样子。
即便刚才哭喊着控诉老太太，她也是被逼急之后的正常反应。
现在她做出如此姿态，想必知晓霍家人不能拿她如何。
她一不是霍家人，二不是雇佣的仆从，三又没有实际伤害到霍檀和崔云昭。
药不是她下的，主意不是她出的，甚至最后她自己也是被顾老太太逼着去的东跨院。
她仿佛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
可是昨夜她还是太兴奋了，头脑发热，便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是唯一的缺点，也是顾迎红无法抵赖的证据。
此刻她不敢看霍檀，不敢看向任何人。
顾迎红都做了什么，霍檀虽然并未和盘托出，但从霍檀厌恶至极的语气来看，顾迎红肯定没做好事。
这件事的三个人，人人都有份。
没有人是无辜的。
崔云昭看向霍檀，霍檀便对她点头。
于是崔云昭才淡淡开口：“顾表姑娘，你并非霍家人，我们也不能把你如何，但你做了错事，险些闹出人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崔云昭看了一眼不吭声的老太太，继续道：“顾家人的心思太深，我们霍家招架不住，从今往以后，两边就不来往了。”
这不仅让顾家难受，更让顾老太太难受。
她原本还想着让顾家人上门挑理，但现在顾家已经被拒之门外，就没有挑理的机会了。
顾老太太面色难看：“孙媳，两家是姻亲，如何能断了干系？旁人问起来，让远哥如何回答？”
她还在尽力争取。
但比之以前，她已经知道哭闹没有任何用处了。
她只能客客气气，小心翼翼询问。
崔云昭便冲她笑了笑，依旧温柔婉约，落落大方。
“祖母此言差矣，顾家姑娘形事偏颇，心思歹毒，我们家可不敢招惹，从此往后，不如断了关系也好，若是顾家人有其他异议，咱们也可以对薄公堂，把今日的丑事抖露干净。”
“只怕，到时候顾表妹不好再寻亲事了。”
崔云昭说着，又对顾老太太笑了一下：“我也是为了表妹好。”
顾老太太面沉如水。
她想到以后自己的悲惨生活，所幸闭上了眼睛，她连自己都管不了，更何况是顾家。
顾迎红看到她别过头，面上倒是平静无波，她苦笑出声。
“我还如何能寻到好姻缘？”
顾迎红面上都是悲苦，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要把戏做足。
“今日被霍家赶出去，明日军户里便都知道我肯定惹恼了霍家，两边又断了关系，谁还敢娶我？”
顾迎红苦笑出声：“是我自己做了错事，理应受罚。”
她这一番表演，大抵只能动容她自己。
霍家的人全都是冷冷看着她，眼神甚至充斥着嫌恶，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原谅她。
顾迎红说到这里，也觉得气氛太过僵硬，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崔云昭浑身酸疼，又被吵的头疼，很想回去再睡一会儿。
故而她也不想再同顾迎红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道：“给你一盏茶，你自己去收拾东西，直接离开霍家。”
顾迎红顿了顿，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顾老太太的卧房里行去。
她刚走两步，霍檀的声音便响起：“你为何会回顾家，此事我会让人去亲自说明。”
顾迎红的背影一僵。
霍檀的声音继续冰冷响起：“至于你阿兄的差事，既然两家不来往，便也不用再做了。”
“从此往后，顾家人同霍家再无干系。”
他这样一安排，顾迎红在顾家肯定过得十分艰难。
顾迎红整个人都停住了，众人只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
片刻后，顾迎红柔柔开口：“是我的错，我自会认错。”
“都听表哥表嫂的。”
说完，顾迎红头也不回进了卧房。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顾迎红的眼眸里再无悔恨和哀求，只有遮天蔽日的恨。
她恨这里的所有人。
无一例外。

第70章
崔云昭没心思去看她什么时候走，她直接站起身，对林绣姑和顾老太太行礼：“祖母，母亲，我有些头痛，便先回去休息了。”
霍檀也跟着起身。
他安抚地看了一眼母亲，然后道：“后厢一直空着，没有修葺，我已安排宿大宿二立即就去给祖母收拾佛堂，以后祖母的日常起居都会有人照料。”
说是照料，倒不如说是派人监视。
后院那后厢房不仅狭小，屋舍也很破败，走过去要从正房一侧穿过去，有些绕路。
前院一家人一开始够住，就没有修葺。
这几年下来，也就逢年过节打扫一番，越发显得破败了。
顾老太太原以为是在自己的卧房礼佛，结果霍檀是一点情面都不给，直接把她前送到后面的破屋子里，当即就要哭闹。
“九郎啊，我年纪大了，我……”
霍檀冷冷看了她一眼，顾老太太就哭不出来了。
“祖母，你若是去，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你若是不去，那就官府见。”
顾老太太到底还是偏心顾家，被霍檀这么一说，立即就擦干了眼泪，咬牙道：“我去。”
霍檀便看向霍新枝：“阿姐，你帮祖母收拾东西，另外让福婆子伺候祖母。”
叮嘱完，霍檀跟崔云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西跨院，崔云昭狠狠喝了一碗热茶，这才觉得舒坦。
“这都是什么事。”
霍檀坐在她身边，见她面色苍白，便道：“你去睡一下，时辰还早。”
崔云昭便点头，却又有些担忧地看向霍檀。
“郎君，你要不要去看大夫？”
“也不知道他们给你下的什么药，万一伤了身可如何是好？”
霍檀先是高兴崔云昭对她的关心，后来一想到昨夜的事情，不由就闹了个大红脸。
崔云昭正在吃茶，半天没听到他回答，抬头就看到的他面红耳赤，竟是不好意思了。
崔云昭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郎君，你是男人，何至于此？”
霍檀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严肃起来：“再是男人，也是头一回。”
说到这里，霍檀就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无妨，巧婆子已经招了，不是什么厉害的药，药性过了就好。”
他顿了顿，道：“娘子放心，我下午去找军医看一看，应当无碍。”
这事就算是了结了。
虽然一开始确实有些惊险，也让人生气，但最后结果是好的。
至少，老太太这个搅家精暂时被控制住了，不会再闹事。
崔云昭同霍檀心情放松，便一起睡下了。
等到中午时分，两人就一起醒来，简单用过午食，霍檀就要去军营当差。
崔云昭便叮嘱道：“郎君记得要找军医瞧看。”
霍檀点头：“我知道了。”
崔云昭帮他把腰带上的药囊系好，才道：“我下午会安排家里的事，郎君不用担心。”
霍檀点点头，他深深看向崔云昭，最后低下头，同她磕了一下额头。
“辛苦娘子了，娘子真好。”
崔云昭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走。
霍檀倒是不走了，非要崔云昭亲他一下才肯走。
两个人好生腻歪了一会儿，霍檀才大步离去。
等霍檀走了，崔云昭就穿戴好斗篷，往前院去了。
霍新枝和霍新柳这会儿都不在屋中，崔云昭想了想，就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一侧，不算大，只有两口灶台。
福婆子正在和霍新枝商量今日的晚食，霍新柳在边上和面。
她和面的手法娴熟，看起来也很认真，眼睛都比平时亮了许多。
见崔云昭来了，霍新枝便同她点点头，霍新柳等了会儿才小声说：“阿嫂。”
崔云昭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她：“柳儿做的真好。”
霍新柳腼腆一笑，忽然指了指盆子里的面团，道：“揉面，喜欢。”
崔云昭没有下过厨，不知道揉面的乐趣所在，但霍新柳喜欢，她还是挺高兴的。
她同霍新枝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很欣慰。
崔云昭便同福婆子道：“我已经请好了厨娘，只是这几日过不来，怎么也要到月中才行，这几日我会让夏妈妈和桃绯过来帮忙，你担待着些。”
福婆子忙说：“都是我应当做的，只是我手艺实在不行，只能做些杂活。”
崔云昭点点头，又看向霍新枝：“晚上我同郎君都过来用饭，这样厨房的压力没那么大。”
餐桌上没了顾老太太和顾迎红，一家人的气氛能好许多。
霍新枝也挺高兴：“多好，一家人一起吃饭才热闹。”
她说到这里，就又道：“不过祖母那边，咱们还是去请个仆妇回来看着她才好，我不是很放心。”
福婆子虽然是家里的老人，但她性子软，脾气也好，是看不住顾老太太的。
方才霍檀也同崔云昭议论过，两个人还是想要再雇两个仆妇回来，一个看着顾老太太，一个做些杂事。
看霍新枝也有这个打算，崔云昭便道：“那一会儿咱们一起去。”
霍新枝面色这才好看起来。
她看了看崔云昭，有些欲言又止。
崔云昭笑着看她，四目相对，便握了握霍新枝的手：“我没事，夫君也没事。”
霍新枝这才松了口气。
待到安排完小厨房的事情，崔云昭便同霍新枝一起去看林绣姑，给林绣姑简单又讲了讲，最后让她宽心。
事情虽然已经解决，该关的关了，该赶走的也都赶走了，但林绣姑脸色却一直不好。
她中午显然没睡，一直在担忧这件事。
崔云昭说完，她面色也不好，显得忧心忡忡。
崔云昭不由有些好奇，便柔声询问：“阿娘担忧什么？”
“担忧什么？”林绣姑下意识重复崔云昭的话。
等回过神来，她才勉强一笑：“我是担心老太太，担心她关的久了，就又要闹。”
崔云昭笑了笑，安慰她：“无妨，有顾家在前面吊着，老太太大抵不会闹得太厉害。”
人不在，大家也都不想唤她祖母。
不过崔云昭还是道：“老太太确实不太喜欢九郎，人又偏执固执，确实有些难办。”
听到这话，林绣姑的面色就更难看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目光直直看向前方，似乎会一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来，整个人都是颓丧的。
霍新枝不由摸了一下她的手。
“阿娘，没事，都过去了。”
林绣姑回过神来，笑了笑，到底没多说什么。
她只对两人道：“以后家里的事你们做主便是了，我老了，操不了心，也帮不上忙。”
屋里的窗户半开着，阳光顺着窗缝钻进来。
室内并不昏暗，反而温暖而舒适。
尤其林绣姑爱干净，屋中收拾的一尘不染，让人看了就很安心。
这里有家的温暖。
可看着林绣姑有些沉寂的眉眼，想到前世林绣姑的早亡，崔云昭不由蹙起了眉头。
“阿娘，下午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林绣姑愣了一下，就连霍新枝也呆了呆。
崔云昭便笑了，说：“我同阿姐都年轻，见的人事也不多，分不清好坏，阿娘您见多识广，您来选人最合适了。”
崔云昭说着，还轻轻拉了霍新枝一把。
霍新枝反应很快，立即就说：“是呢阿娘，您对西市也熟悉。”
自从霍展过世之后，林绣姑就不怎么出门了。
之前刚搬来博陵时，家里仆妇忙不过来，她就帮着买菜。
现在每日也只是早起出门买菜，买完就回家，一整日都不出门。
在博陵人生地不熟，没有了熟悉的亲属，她又没有娘家亲人，故而就越发显得孤单。
崔云昭想，或许就是因为孤单久了，让身体很好的林绣姑心情郁结，早早过世。
趁着家里头里外都需要人，还不如让林绣姑忙起来，让她少去想过去的事。
林绣姑是最经不住儿女们劝的，这会儿见两人都这么说了，便很顺从点头：“好。”
等安排完家里的事，崔云昭便让王虎子叫了马车，让他跟着娘三个一起出了门。
从藕花巷出去，马车一拐就上了临泉街，这个时候，临泉街外面摆摊的商贩都已经撤摊了，马车一路畅行无阻，不过一刻就来到了临泉街的尽头。
这里有博陵最大的人牙市场——西市。
一般要选定小厮佣人，寻找各种力士帮工，都是来此处寻人。
这个时候，西市人不算多。
马车在门口停下，王虎子叮嘱过车夫，就伺候着三人下了车。
林绣姑来过这里两回，倒是熟悉，便看向孩子们。
“你们都没来过吧？”
崔云昭点头，霍新枝便说：“那就请阿娘带路了。”
于是，林绣姑就领着她们往西市里面行去。
不多时，几人便在最大的一栋商铺前停下来。
西市的门面很多，这一家是最大也最敞亮的。
“若是想找活计，一般都会来聚宝斋问事，这里的人牙都很厉害，往往都能找到好差事，久而久之，就成了西市最大的行当。”
林绣姑一边介绍，一边抬步就要进入聚宝斋。
就在此时，一道犹豫的嗓音响起：“林娘子？”
林绣姑一愣，转过头去，就看到路边站着个四十几许的中年妇人。
妇人衣着整洁干净，料子倒是一般，看起来并不是多富裕的人家。
林绣姑起初没认出她。
倒是那妇人笑着上前，上下看了她一眼，说：“你不认识我了？原先我们都住在梧桐巷里，后来你们家霍军爷高升，搬走了，就断了联系。”
“我是你们家隔壁的钱桃花啊。”
听到梧桐巷三个字，林绣姑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
那钱桃花似乎没看到她的脸色，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眸四下打量，目光从霍新枝脸上停了停，然后才看向崔云昭。
“这位是？你家儿媳？”
钱桃花的问题其实并不奇怪，但一向笑口常开，与人和善的林绣姑却一直沉着脸不说话。
霍展虽然已经过世，但家里也曾经是军官人家，以前霍展的下属见了林绣姑，也要尊称她一声林夫人。
故而娘俩的穿着打扮都很体面。
更不用说衣料都很精致的崔云昭了。
这娘三个往这里一站，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旁人轻易不敢上前招惹。
那钱桃花倒是很自来熟，即便林绣姑不答话，她也自顾自说了好几句。
崔云昭见林绣姑面色不好，便上前半步，笑吟吟道：“这位钱婶娘，我是九郎的妻子。”
钱桃花眨了一下眼睛：“九郎？”
她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有说：“哦对，是九郎。”
“前头的夭折了，后头的可不就还是九郎吗？”
她这话一说出口，就连霍新枝都沉了脸。
林绣姑显然被气着了，她下意识开口：“提这些做什么？”
崔云昭倒是一直很和气，她拍了一下林绣姑的胳膊，轻声道：“是，我是九郎的娘子，钱婶娘，您找我婆母可有事？若是无事，我们还忙，便先走了。”
这钱桃花显然跟林绣姑关系不好，忽然在异地他乡偶遇，林绣姑当然不高兴。
钱桃花上下打量崔云昭，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普通出身，不由感叹一句。
“九郎真是命好，投生在这样的人家，又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她这样说完，就自顾自对崔云昭道：“你们真是要去聚宝斋？可是要雇人？不如雇我吧，到底知根知底，我做事麻利，你婆母是知道的。”
钱桃花身上有着市井妇人都有的市侩和精明，她脸皮厚，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一心要过好日子。
崔云昭以前也经常听宫人说起这些旧事，她并不鄙薄这样的人。她知道生而多艰，没必要去鄙薄旁人，却不会与之多来往。
闻言，她依旧客气笑笑，大方又稳重。
“钱婶娘，您是婆母的世交，是咱们的长辈，家里如何敢雇您来做活计，那不是不顾尊卑了？”
崔云昭说完，一手林绣姑，一手霍新枝，拉着她们就往聚宝斋里走。
“钱婶娘，我们今日太忙，改日见了再好好叙旧，我来请你吃茶。”
这样说着的时候，娘三个就已经进了聚宝斋，把钱桃花一个人丢在了门外。
钱桃花倒是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大门外，安静看了几人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去。
直到她走了，林绣姑紧绷的面色才微微缓和。
崔云昭轻轻拍了拍林绣姑的后背，轻声细语：“阿娘，不用为不值当的人伤怀。”
林绣姑喘了口气，才缓和过来。
她倒是没有解释自己为何那般失态，只拍了拍崔云昭的手，略有些感激地看向她：“皎皎，多亏了你。”
崔云昭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这还是林绣姑第一次叫她皎皎，那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让崔云昭有一种被母亲关心的温暖。
林绣姑见她竟是为了小名不好意思，不由笑了笑，心情也放松不少。
“你这孩子，真是可爱。”
林绣姑忍不住又夸她一句。
倒是霍新枝忍不住说：“怎么又碰到她，都到了博陵，还能见到。”
这会儿在外头，霍新枝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崔云昭便道：“咱们去请仆妇吧。”
聚宝斋的跑堂很会说话，听明白霍家的要求，就立即去选人去了。
等她走了，崔云昭才看向林绣姑：“阿娘厨艺如何？”
她方才想到，林绣姑大抵不能每日都出门，这样一起出来办事的差事也不是日日都有，便给林绣姑找点事情做。
林绣姑未说话，霍新枝就笑了：“阿娘手艺很好的，尤其是白案工夫，在岐阳都有名。”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林绣姑打断了女儿的吹捧。
崔云昭便思忖片刻，才笑着同林绣姑说：“阿娘，我有个不情之请，若是有僭越之处，还请阿娘多担待。”
林绣姑见她这般正式，便道：“你说吧，我何时生过气？”
这倒是，林绣姑对待孩子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慈母。
这个孩子们自然包括崔云昭。
崔云昭便道：“如今我给家里请的厨娘还不能立即过来，在家中养病，这中间十来日的光景，全靠柳妹妹实在不成。”
“夏妈妈虽然会厨艺，不过只会那几样，桃绯只能打下手。”
“厨房里的事情，还是得有人做主。”
崔云昭知道这样不合规矩，林绣姑如今是家中的主母，万没有让主母操持这些的道理。
但崔云昭从来不看中规矩。
前世她兢兢业业捧着规矩过日子，最后过成那个样子，重生回来之后，她对于规矩二字简直嗤之以鼻。
日子都是自己过，好坏也都是自己知道。
有一日过一日，开心一日算一日。
崔云昭很真诚同林绣姑道：“阿娘，这十来日的工夫，不如由你来操持厨房的事？”
林绣姑愣了一下，就连霍新枝也坐直了身体。
自从完颜家的事情了结，霍新枝就仿佛换了个人，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人也比以前更爱笑了。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精气神都回来了。
说话办事都很有章法，就比如此刻，她听到崔云昭的话，第一步是生气，反而认真思索。
或许，她也看出林绣姑这样下去不行。
于是霍新枝便道：“阿娘，我看是个办法，尤其家里的菜都是阿娘来买，那每日吃什么用什么，不如都由阿娘来安排，这样柳儿也知道要如何做菜了。”
“阿娘也可教柳儿厨艺。”
就是这个理。
以前巧婆子在的时候，因为顾老太太整日里胡搅蛮缠，不让把巧婆子换了，每日的饭菜都难以下咽。
现在巧婆子被赶走了，老太太也不能再管事了，家里瞬间就感觉轻松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再说三道四。
林绣姑自己也很心动。
她不是个能闲的住的人，这几年在博陵什么都不能做，整日里在屋里坐着，她就老去想霍展。
日子久了，她也觉得生活无聊，没滋没味。
现在见媳妇和女儿都这么说，她不由有些期待：“真的可以啊？”
崔云昭便笑了。
她觉得这一家子的人，真的都挺好。
尤其是这个婆婆，待她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有一种母亲的慈爱。
被儿媳妇催着做活也不生气，反而还跃跃欲试，是真的没有一点就架子。
娘三个把事情敲定，跑堂就回来了。
她领了几个妇人过来，让她们相看。
林绣姑确实见多识广，看人眼光独到，她左挑右选，又挨个说了几句话，最终选出了两个妇人，签了契约。
其中一个个子很高，力气很大的妇人姓刘，叫她刘三娘。她负责跟福婆子一起做杂事，洗衣收拾，打扫庭院，都是她们的活计。
另一个姓木的，让主家叫她木婆子，专门看管顾老太太。
木婆子看起来并不高大，反而有一种消瘦之感，但她曾经专门伺候过有疯病的老者，为人也很严肃，一板一眼的，最适合看管顾老太太。
最主要是木婆子行事很有分寸，分得清谁是主家，林绣姑一说差事，她立即就回：“都挺当家主母的。”
这就好办多了。
人选一定，崔云昭心里就安稳多了。
到了今日，霍家的事情似乎才算安排妥当。
娘三个办完了事，崔云昭便提议去临泉街逛一逛。
于是便也没叫马车，一家人就顺着临泉街往家中行去。
路上，看到铺子，她们也会进去瞧看，崔云昭出手大方，没多一会儿王虎子手里就拎了不少东西。
很快，几人就在一家金铺前站定了。
崔云昭要进去，林绣姑和霍新枝却不肯，不想让她破费，娘三个拉拉扯扯的，好不热闹。
就在这时，身边站着的王虎子高声喝道：“小贼别跑？”
崔云昭倏然回过头，就看到王虎子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就往前头跑。
崔云昭来不及多想，叮嘱了林绣姑看好东西，也跟着追了上去。
在她身后，霍新枝也跟了上来。
霍家人追追赶赶，很快就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看到了气喘吁吁的王虎子。
王虎子身前是个低矮的窝棚，窝棚里堆放了几个箩筐，里面躲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孩童。
那个抢了王虎子的孩子凶狠地站在孩童们面前，目光炯炯看着王虎子。
王虎子年纪不大，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那孩子年纪也不算小，大概跟王虎子同龄。
所以他看到王虎子，才会做出凶恶的样子。
不过当崔云昭和霍新枝追上来，他的表情就有些变了。
那孩子后退半步，却还是虚张声势：“你们要干什么？”
王虎子本来看到这一群孩子就有些懵了，现在更是不知所措，回头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便对他点头，转身看向了那孩子。
他手里拎着的是一盒点心。
他们这一次出来，各种东西都买了一些，只有这盒点心是最便宜的。
那孩子别的贵物都没抢，只抢了这一样。
崔云昭的目光在后面衣着斑驳，面黄肌瘦的孩子们面上扫过，声音也放轻了。
“你们是饿了吗？”
最大的那个少年见她态度温和，却依旧紧张，只说：“不是我做的。”
他说着，还把手里的点心往后面藏了藏。
如今年月，孤儿是很多的。
即便博陵没有经历战火，但依旧有许多孩子流落成孤儿。
看着那些孩子脏兮兮的小脸和害怕的眼神，崔云昭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便说：“你别怕，那盒点心我送给你。”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崔云昭往后退了半步，以表示自己的诚意。
她又问：“你们怎么不去抚育堂？”
一提起抚育堂三个字，少年脸上刚刚放松的表情立即就紧张起来。
“你提抚育堂做什么？”
他几乎是抗拒般地质问着。

第71章
抚育堂是朝廷在藩镇特地设立的庇护所，即便王朝变更，皇帝轮流做，抚育堂也一直没有裁撤。
一般流浪的孤儿和年迈的老者，都可以去抚育堂讨口饭吃。
因为孤寡老幼实在太多，抚育堂的条件也不是很好，一般而言，每日能管两顿稀饭，住的也都是废弃的院落。
只能有容身之所，能裹腹不饿。
可这对流浪的孩子们来说也已经很好了。
这是他们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站在他们面前的少年郎，瞧着似乎十三四岁了，他脸上黑漆漆的，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只能看出灰黑的颜色。
他身形瘦小，但身手看起来很灵活，一般抚育堂是很喜欢这种孩子的。
因为他们不仅可以做活，也可以出外做工，挣钱养活更多的孩子。
崔云昭之前了解过抚育堂，还会定期给捐助，前世她也去过几次抚育堂，觉得那边的环境已经算是好的了。
博陵、伏鹿和汴京的抚育堂崔云昭都去过，等到了汴京时，环境已经好了许多，一日都能吃上三餐。
因此印象深刻，所以她一直认为抚育堂对于流浪的孩童来说是个好去处。
从未发现有何不对。
不过现在，看那少年的反应，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崔云昭同霍新枝对视一眼，便又后退半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也尽量不去刺激他。
她思忖片刻，还是轻声细语地说：“我之前去过抚育堂，见过里面的环境，我以为那里还算不错。”
崔云昭声音很温柔：“尤其天这么冷，抚育堂好歹能遮风挡雨，比外面的窝棚要暖和。”
她确实都在为孩子们着想，甚至还说：“那边的姑姑们看起来也还算和善。”
可见是细心了解过的。
那少年见她态度确实挺好，瞧着也很心善，倒是没那么抗拒了。
只是看起来依旧很机警，浑身的刺都还竖着。
“那里不好。”
少年说了一句，就不肯多说了。
崔云昭没有细问，她只是问：“你们这里一共有几个孩子？可想好如何过冬，瞧着如今的天气，过几日又要下雪了。”
说到这里，对面的少年显然有些烦躁。
他冷冷看了崔云昭一眼，别过头去：“不用你管。”
“你事情怎么多做什么？”他凶巴巴的，“你把点心送给我，就是我的了，你们赶紧走吧。”
崔云昭却没有动。
她指了指他身后的孩子们，小心翼翼上前一步：“箩筐太单薄了，落雪后会一日比一日冷，孩子们撑不住。”
脏兮兮的少年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边上的扁担，朝着崔云昭他们挥舞。
“别过来！”
他显得凶神恶煞，却如同门神一般，把箩筐里的年幼孩童们牢牢护在身后。
“我能养活他们，不用你管！”
崔云昭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少年遇到了什么事，但他们肯定没有遇到过好人，以至于防备心这么重，一点善意都不能接受。
崔云昭同他商量：“我知道你能养活他们，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今年是个寒冬，过几日又要下雪了。”
她强调了一遍，但少年依旧摇头：“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崔云昭知道今日不能带走他们，也没办法立即安排他们住处，便只能柔声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抚育堂哪里不好？如果确实不好，我让人查一查，如何？”
少年愣了一下，却很快就对她龇牙咧嘴：“不能！”
“你别问了行不行？”
崔云昭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能就不能吧，她倒是能自己查。
崔云昭便同他商量：“我去给你们买些食物和棉衣来，你能等我一下吗？”
少年显然没想到崔云昭会这么好心，愣了一下。
他听着身后孩童们跟猫儿似的呼吸声，听着他们吸鼻子，最终还是低了头。
“谢谢夫人。”
这时候，倒是会说好听的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说：“我不是夫人。”
她没说自己的姓名，只是领着霍新枝和王虎子出了小巷。
等回到林绣姑身边，林绣姑已经把东西都整理好，拎在手中了。
她有些焦急，又很担心，见他们三个好好回来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崔云昭笑了一下，说遇到几个孤儿，想给孩子们买些东西。
这里离家不远，崔云昭就想叫人送林绣姑回家。
林绣姑倒是大手一挥，道：“这点东西，我拿着轻而易举，你们去忙吧。”
她到底是过来人，叮嘱崔云昭：“棉衣能买旧的就不买新的，越破越好。”
流浪在外的孤儿是没有自保能力的，若是买些新衣过去，恐怕会被抢走。
崔云昭听进心里，送她往前走了几步，才跟霍新枝一起去寻了杂货摊。
她叮嘱王虎子去买些不容易坏的炊饼，用油纸包包了，再去买几个粗陶瓷碗，一并拿去给孩子们。
然后就跟霍新枝在杂货摊上挑挑拣拣起来。
摊子上售卖的东西都是寻常人家不要拿来寄卖的，被褥也有，不过都是半旧不新的，还打了许多补订。
崔云昭和霍新枝怕那些孩子们走了，没有多盘桓，只买了几身大小不一的旧棉袄和两床棉被，就拎着往那巷子前行去。
这会儿王虎子已经回来了。
三人探头看进去，见那少年依旧捏着扁担站在墙边，显得很是机警，不由都觉得有些棘手。
崔云昭想了想，跟霍新枝只把衣裳放到了前面一点的路上，又让王虎子把吃食放在被褥上，三人才后退半步。
“衣服你们藏好些，别被其他的乞丐瞧见。”
崔云昭对那少年说。
她想了想，还是叮嘱一句：“我有个粮铺，在听水街上，你们若实在没有吃食，可以去寻粮铺的孙掌柜，我会叮嘱他几句。”
那少年见他们这般行事，虽然依旧机警，脸上的表情却缓和许多。
他抿了抿嘴唇，半晌才道：“谢谢。”
崔云昭笑了一下。
“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她知道孩子们不会一直留在这条巷子里，他们会四处流窜，找到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躲几日，被乞丐们看到就换个地方。
孩子们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们不愿意跟崔云昭走，崔云昭只能尽力而为。
等从巷子出来，霍新枝才道：“真可怜。”
崔云昭仰头看天，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苍穹，不知何时飘来一团乌云，忽然阴了天色。
“是啊，真可怜。”
这世道，可怜之人太多了。
一个个救，是救不过来的。
只能改变世道，天道，或许才能救更多人。
崔云昭同霍新枝对视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却不约而同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等回到了家，方才雇佣的两个仆妇已经到了。
家里的倒座房还有两间，刘三娘是在前院伺候的，就同福婆子住了一间，另外木婆子只说自己在屋里放些东西便是，她既然要伺候老太太，就要日日都跟在身边。
倒是很知道自己的差事。
崔云昭点点头，给仆从们的衣裳之前备了几身，就直接让她们换上了。
她领着两人去给林绣姑见礼，然后就让刘三娘去找福婆子，要做什么福婆子会指点她。
屋里就只剩下木婆子。
她面容冷峻，看起来不怒自威，倒是很有气势。
崔云昭看了看她，才慢条斯理开口：“木婆婆，方才在聚宝斋，有些话不便多说，现在我们来同你说说老太太的性子。”
木婆子神情一凛：“九娘子请说。”
崔云昭就笑了一下：“家里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同小孩子似的，想要的东西要不到，就喜欢哭闹。”
“可是她身子不好，大夫也叫她少吃荤腥和甜口，家里拦不住，便想了个法子。”
崔云昭这番话是说的真好听。
若是不了解霍家，只会以为她孝顺又和善，是个顶好的主家娘子。
木婆子看着她那精致的眉眼，飞快垂下眼去。
“是，九娘子。”
崔云昭满意了。
她继续道：“老太太时常怀念祖父和父亲，母亲也觉得这样有碍老太太养病，便特地让下人给收拾了后院厢房，给祖母特地收拾出一间佛堂来。”
“以后，老太太便搬去佛堂住，白日里给祖父和父亲诵经念佛，晚上就安静入睡，这样一来，老太太的病一定会慢慢好转。”
木婆子听到这里，已经全然明白了。
她立即冲林绣姑和崔云昭行礼，嘴里说：“夫人，九娘子放心，小的一定照顾好老太太，一定看住伙食，让她一直吃斋。”
木婆子继续道：“另外，小的会看顾好老太太的身体，老太太礼佛小的陪着，老太太入睡小的就跟在脚榻上，一定不让老太太觉得孤单。”
她说话也很漂亮。
崔云昭不由有些意外看着她。
她想了想，问：“木婆婆，你家里可还有人了？”
说到这里，木婆子神情倒是黯淡了。
“早没了，没有了。”
她顿了顿，才冲崔云昭淡淡笑了一下。
“我夫君早亡，一双儿女也在战火里过世了，我才来到博陵讨生活，什么活计都愿意做的。”
照顾疯癫的老者，这种活计，她也做过。
崔云昭听到这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若是如此，木婆婆，你可愿意一直在家里做事？老太太年纪大了，家里没人能陪她，有你在身边，我们也安心。”
木婆子有些吃惊。
片刻后，她难得有些惊喜，忙对崔云昭行礼。
“九娘子大恩。”
崔云昭摆摆手，认真看向她：“木婆婆，我只有一个要求。”
木婆子不等她说，直接就回答：“九娘子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老太太。”
照顾这两个字她说的很重，崔云昭看了看她，同她相视一笑。
宿大宿二办事麻利，等他们同木婆子说完话，就一起去后厢看了一下收拾得如何。
后厢有个小院子，不大，只有前院的三成，院中却有一棵很茂盛的桂花树。
院中的厢房一共有两间，一间被布置了佛堂，还设了老太爷和霍展的牌位，另一间就是老太太睡觉的卧房。
里面柜子箱笼架子床都摆放整齐，地上也干干净净，就连被褥都是新的，倒是让人挑不出差错。
木婆子看了看布置，便对崔云昭道：“九娘子，边上这间倒座房，不如改成水房，同卧房之间加一个短廊，老太太也能住的舒服。”
这样一布置，老太太压根不用出后院了。
崔云昭便点头，吩咐宿大宿二去做，然后便对木婆子道：“老太太一定很喜欢这里。”

第72章
老太太一直被关在她的卧房里。
福婆子不忙的时候就过来盯着她，忙了就锁起房门，哪里都不让她去。
大概也知道折腾无望，老太太今日还算老实，不敢哭闹。
等一家人都过去开门的时候，被独自关在里面的老太太顿时有点激动。
她张口就说：“丧良心啊，怎么能锁着我？”
卧房里的气味不好闻，老太太显然没做好事。
崔云昭拦了一下林绣姑，不让她跟霍新枝进去，只对木婆子道：“你辛苦了。”
木婆子笑笑，神色不变地进了卧房，很快，屋里就传来一阵折腾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木婆子就搀扶着老太太出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道，倒是老太太被她捏着手臂，一动不敢动。
很难得，崔云昭在老太太脸上看到了惊恐。
木婆子对几人道：“老太太方才不能出门，兴许是有些急了，无妨，一会儿安顿好老太太，我过来给收拾一番。”
崔云昭就道不用了，刘三娘她们能收拾。
于是木婆子就对老太太和颜悦色道：“老太太，走吧？”
她那张脸本来就很消瘦，不笑得的时候看起来格外严肃，反而倒是不吓人。
这么一笑，有一种很奇怪的扭曲，老太太被她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反抗了。
主要是木婆子力气大，那双手枯瘦如柴，却捏的老太太手臂生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崔云昭几人就看着老太太乖乖跟她走了。
等两个人身影消失不见了，林绣姑才感叹：“真是一物降一物，这位木婆子真是有本事。”
崔云昭一边让福婆子和刘三娘过来收拾老太太的卧房，一边笑道：“阿娘，这一行有一行的吃饭手艺，木婆子专门做这一行，当然比咱们厉害。”
等屋里收拾完，味道放干净了，崔云昭才陪着林绣姑进去。
老太太这间房是家里最好的。
坐北朝南窗户敞亮，家具摆设都很精致，一看就是特地为老太太布置的。
崔云昭道：“我记得阿娘喜欢做针线？不如把这边窗下的茶桌撤掉，给阿娘换一张针线桌，这样做起来舒服多了。”
林绣姑刚要拒绝，霍新枝就道：“好主意，我明日就让人去做针线桌。”
林绣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爽朗又清脆，在屋里萦绕，让小厨房的霍新柳都好奇探出头，也跟着笑了。
“真好，阿娘真是高兴，家里还是姑娘最好了，最贴心的。”
崔云昭也被她算成了姑娘。
娘三个又在老太太房里收拾了一番，把老太太体己又收拾了一遍，拿着去了后厢。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被木婆子换了一身素净的褂子。
头上的银饰也被取了下来，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发髻。
她皱眉苦脸跪坐在蒲团上，眼睛微垂，不去看佛堂上摆着的灵位。
木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就站在门边，老老实实守着她。
母女三人一到，老太太回头就来看。
这时候木婆子慢慢睁开眼睛，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礼佛要守规矩，要静心，凝神，要虔诚。”
老太太好了伤疤忘了疼。
方才还被木婆子一顿教育，现在又要作妖。
她被木婆子这么一说，立即从地上窜起来，嚷嚷道：“这是哪来的疯婆子，怎么这无礼？还打我！”
“你们看！”
她说着，就掀起了衣袖。
众人定睛一看，老太太胳膊上除了因年长生的瘢痕，一点其他痕迹都无。
老太太傻眼了。
木婆子倒是叹了口气，她道：“老太太，您若是不喜欢小的，大可以直说，这样诬陷小的，小的是不依的。”
这么多年，林绣姑很少看到老太太干不过别人。
今日的事一开始她真是很生气，可是后来事情反转，她看着那三人狗咬狗，心里无比畅快。
尤其霍檀又想了这么个招数，不用跟老太太同在一个屋檐下，每天提心吊胆听着她的差遣，林绣姑浑身上下都是舒坦的。
现在看到老太太被说的满脸惊讶，难以置信，林绣姑就很想笑。
但她忍住了。
林绣姑上前一步，对老太太道：“母亲，这是特地请回来照顾你的，木婆子最擅长照顾老人，也懂佛法，她伺候您礼佛是最合适不过的。”
林绣姑一把扶住老太太，扶着她转过身，噗通一声重新跪到了蒲团上。
“母亲，九郎既然请您礼佛，您还是好好礼佛。”
“若是以后木婆子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您只管说，我来教训她。”
林绣姑三言两语，就把老太太的话头止住了。
顾老太太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绣姑。
她的目光慢慢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此时此刻，忽然意识到，这个家以后再也不由她了。
当霍檀彻底失去耐心，那么她即将面对的，只有这一间窄小的佛堂。
还有背后那个阴森森的婆子。
老太太心里终于害怕了。
她下意识伸出手，求救似地抓住了林绣姑的衣袖。
“绣姑啊，”老太太难得叫林绣姑的闺名，“九郎可有说，这礼佛到什么时候？”
林绣姑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她回头看向崔云昭，崔云昭就上前一步，笑着说：“祖母，夫君说了，等您心诚了，祖父和父亲都听到了咱们家人的思念和祷告，就不需要再这般了。”
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整个人懵了。
这意思，难道是要关到她死吗？
顾老太太捏着林绣姑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整个人颓丧在地，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何至于此？”
老太太难得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
“不过是家长里短的小事，你们何至于此？这是要我的命啊。”
顾老太太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的哭泣，没有以前那么让人糟心，却也并不让人怜悯。
她这一次是真的很伤心，也很恐惧了。
林绣姑慢慢站起身来。
她一步步后退，离她越来越远，腰背也越来越直。
直到回到孩子们身边，林绣姑的身影已经如同年轻时那般挺拔。
多年来的磋磨，到底没有把她心底深处的精气神彻底泯灭。
林绣姑看着老太太歪倒在那的背影，终于笑了起来。
她的笑没有声音，可笑容却是那么美丽。
她对顾老太太说：“母亲，您好好给父亲和夫君祷告，告诉他们家里都很好，让他们在另一边也放心。”
说罢，她对木婆子点点头，领着孩子们径直出去了。
后院与前院的房门一共做了两道门闩。
钥匙林绣姑有一把，崔云昭有一把，木婆子也有一把。
木婆子手里的那把是她自己用来出入的。
往常到了饭时，福婆子就会把饭送到门口，敲门唤她。
每隔五日，老太太的换洗衣物也会被她送出来，由刘三娘清洗。
木婆子只要照看好老太太，其他一切都不用她伺候。
如此一来，她就会更上心。
崔云昭也同她约定，每隔十日就让刘三娘去换她一个白日，让她能出去散散心，找人说说话。
对于崔云昭的周到，木婆子自己都没想到。
她是吃过苦的人，什么活计都能做，在她看来，能来霍家照看老太太，已经是顶好的活计了。
吃穿不愁，衣食无忧，还有月钱，那里有这么好的差事？
她连忙拒绝，崔云昭却道：“如今家里又不是没人，你也是家里的仆妇，怎好让你一直伺候老太太，老太太那不是轻省活计，你能做好，才是让家里人都放心。”
木婆子听了这话，倒是没再推辞，只说会更好照顾顾老太太。
把家里的事情都安顿好，崔云昭才觉得浑身疲累。
昨夜也算是她跟霍檀的洞房花烛夜，两个人一夜折腾到了天光熹微，崔云昭本来就很疲倦了。
上午虽然睡了回笼觉，下午又出去跑了一趟，现在回来就觉得精神不济了。
夏妈妈今日都在小厨房忙活，没跟着她出去，见她这般，不由心疼道：“小姐下午就应该在家里休息。”
崔云昭笑了笑，没说话。
夏妈妈只好给她端来红糖水，道：“小姐喝了暖暖身。”
崔云昭蜷缩在屋里的罗汉床上，她怀里抱着手炉，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桂花红糖水，整个人都舒服了。
“还是妈妈好。”
夏妈妈笑着给她垫好了软垫，等她把红糖水吃完，就给她盖上被子，让她歇一会儿。
崔云昭只一个晃神，就睡了过去。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睡着了。
今日霍檀下差也早。
他嘴里说自己没事，到底被人下过药，又经历了洞房，夜里兴起的时候倒是尽兴了，白日里就觉得累。
军医给他看过，说那药无碍，倒是他年轻气盛，平日里要悠着点，可别一下子把精力都用去，白日里犯困。
军医语重心长：“徐徐图之，才是正道。”
霍檀：“……”
霍檀被他窘得不行，回去后连吃了两碗茶还是定不了心神，索性早早回家了。
今日到家的时候，他才发现家里有了些欢声笑语。
小厨房里一向迟钝的妹妹在围着母亲学面点，不时发出惊呼声，前院中，阿姐正在认真听刘三娘讲博陵街坊的事。
厢房里，霍成樟兴致勃勃，给霍成朴讲述今日新学的招式，而霍成朴也能回应一两句。
声音虽弱，却不再寡言。
霍檀看了一圈，等回到东跨院时，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去过。
直到他看到罗汉床上的睡美人。
崔云昭睡得很舒适，她歪在软枕上，小脸红扑扑，唇角也染着笑。
可见心情极好。
霍檀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坐在罗汉床一角，安静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幸福。
阖家团圆，和和美美，爱人相伴，共此余生。
大抵就是幸福了。
崔云昭其实不困，只是觉得累，她睡了一会儿，就被自己饿醒了。
等她醒来，恍惚间眨了眨眼睛，就看到霍檀坐在她身边，正在安静读书。
霍檀其实很爱看书，这也是最近崔云昭发现的。
他确实跟常人不同。
就比如那些兵法书，其实武学中都有教授，只不过教的并不深，都是粗浅带着孩子们读过一回，但霍檀就是能把那些内容都记背下来。
崔云昭也翻看过他自己的藏书，上面的备注和思考是很用心的。
可见他私下里自己不断揣摩，慢慢把内容吃透。
他不仅看兵法，现在也会看史书。
有些字他不认识，就会标记出来，凑几页就拿来问崔云昭，崔云昭就给他简单讲解。
这样过了半月，崔云昭发现他问的次数变少了。
说明之前讲解的内容他都记住了。
确实是天纵奇才。
崔云昭以为，若他不是军户出身，去读书科举，大抵也能考上功名。
现在，崔云昭再看霍檀读书，已经习以为常。
大概听到崔云昭的呼吸声音变了，霍檀压下手里的书，笑着向崔云昭看过来。
“醒了？”
崔云昭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她撑着手肘坐起身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去看外面的天色。
“是不是太晚了？耽误晚饭了吧？”
霍檀摇摇头，帮她把薄被叠起来，然后才道：“还有一刻，娘子睡得不久。”
“今日累坏了吧？”
说到累坏这两个字，小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红了脸颊。
崔云昭轻咳一声：“今日可是东奔西走，忙了一整日呢。”
她把话题拉回来：“我们请了两个仆妇回来，又……”
崔云昭刚睡醒，声音有些哑，霍檀便放下书，给她倒了一碗热清茶。
崔云昭接过一口吃下去，然后继续说起来。
等到她把刘三娘和木婆子都说完，又说安排好了老太太，霍檀脸上的笑容就更明显了。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娘子真是能干。”
崔云昭嗔他一眼，唇角也微微勾起。
她又说让林绣姑去教霍新柳，让她找些事情做，霍檀这会儿倒是叹了口气。
“是我不够仔细，没能好好关心阿娘，”霍檀道，“还是你细心。”
他说着，认真看向崔云昭。
“我都不知要如何感谢皎皎。”
崔云昭也认真回望他，末了道：“那就把感谢留着，以后我想要什么，再来同郎君说。”
霍檀点头：“好。”
夫妻两个说着话，崔云昭把发髻整理利索，就跟霍檀出了房门。
外面依旧很冷，屋里面积攒起来的热气一出门就被吹散了，只不过几步路的工夫，脸蛋上就要被冻僵。
天色将晚，烛火初燃，又到了万家灯火时。
崔云昭叹了口气：“今年的博陵格外冷。”
霍檀点头：“是啊。”
夫妻两个说着话，就掀开厚重的门帘，弯腰进了正房堂屋。
这会儿堂屋里已经很热闹了。
霍成樟跟霍成朴在摆放碗筷，霍新枝跟刘三娘两人布置膳桌。
林绣姑坐在边上，正在认真看手里的东西，也不知道看什么。
见他们两个来了，两个弟弟就上前见礼，林绣姑也笑着大声道：“快来，看看，今日十二郎得了奖赏。”
崔云昭笑着上前，就看到林绣姑手里的是一本书。
是一本古文诗集。
崔云昭也很惊喜：“十二郎好厉害。”
小少年背对着他们，耳根子却悄悄红透了。
林绣姑非常高兴，整个人都是眉飞色舞的。
“十二郎说是因为课业都做得好，书又背得熟，先生觉得他努力，所以才特别给了奖励。”
崔云昭很捧场：“哇，真厉害。”
就连霍檀也看向霍成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错。”
霍成朴高兴的脸都红透了，低下头抿着嘴，唇角却微微上扬，显然在偷笑。
在他身边，霍成樟倒是没有跟着一起起哄。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盘子，片刻后才道：“十二郎就是聪明。”
霍檀看了看他，也夸了他一句：“十一郎也聪明。”
霍成樟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看起来多了几分沉稳。
很快，菜就摆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边，因为桌上少了两个人，都觉得很轻松。
霍成樟和霍成朴一早就出门上学了，不知道今日家里都发生了什么。
霍成朴细心又敏感，一回家就看到老太太那屋黑着灯，没有人，他猜测家里有些事，却没有问。
倒是霍成樟此刻才意识到老太太和顾迎红都不在。
还没等林绣姑说话，他就直接问：“阿娘，祖母和表姐呢？”
林绣姑顿了顿，道：“你表姐回家去了，以后也不过来了。”
霍成樟倒是不怎么在意顾迎红，闻言便道：“知道了。”
林绣姑又看了看边上的空椅子，想了想才道：“你祖母说最近老是梦到你祖父，同我商议想礼佛，我已经安顿好了后面的厢房，你们祖母以后就住在后厢。祖母每日都要礼佛吃斋，就不同咱们一起用晚食了。”
霍成樟呆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半天没说上话来。
林绣姑便问他：“怎么了？”
霍成樟看了看母亲兄嫂们的表情，垂下眼眸，道：“祖母没有生病吧？”
林绣姑就笑了：“没有，你祖母好着呢，你放心吧。”
她说着，就看向崔云昭，见崔云昭点过头，她才道：“等你休沐了，就去后院看你祖母，可好？”
顾老太太对霍成樟是极好的，就连霍新枝也比不上。
霍成樟刚出生那会儿，因为一母同胞的霍新柳身体孱弱，父亲母亲就更费时间照料她，那时候照看霍成樟更多的是顾老太太。
他更担心顾老太太也在情理之中，更显得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霍成樟听到可以去看望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浅浅笑了。
“好，都听母亲的。”
等一家人开始用饭，霍成朴的表情也变了。
今日的饭食着实不错，有林绣姑拿手的鸡汤银丝面，也有霍新柳新学会的醋溜藕片，还有夏妈妈的拿手绝活红烧肉。
因是自家吃用，没有做那些精美的摆盘，可味道都是极好的。
霍成樟也跟着吃得没了声音。
林绣姑看着孩子们吃得香，气氛也好，心里头是舒畅极了的。
等用过了饭，林绣姑打发了孩子们出去，这才同霍檀商议。
“我看着老太太一时半会是能撑住的，时间久了，怕也要闹。”
“不过那位木婆子有些手段，能制得住她，以后还是得想些法子。”
霍檀点点头，他笑道：“母亲放心，我心里明白。”
有些事他不方便同母亲讲，只能含糊：“以后给祖母换了大院子，多添置几个仆从，她自然就高兴了，能待的住。”
林绣姑想了想，觉得也行，便道：“那就辛苦你跟皎皎了。”
娘几个说了会儿话，霍檀和崔云昭就回了东跨院。
热水已经烧好了，崔云昭先去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
等她洗干净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蜷缩在罗汉床上，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霍檀比她洗的快。
等两个人一起坐在罗汉床上，霍檀便用小火炉慢慢烧着茶。
“今日吕将军赏我的茶，说是叫祁红，很香，我来煮给娘子吃。”
崔云昭本来半眯着眼，听到这话，她便睁开眼看向霍檀。
“疏通河道的事情，郭节制答应了？”
霍檀挑了挑眉，一点都不意外。
他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大马金刀，姿势洒脱，但煮茶的动作却非常标准优雅。
一看就是熟手。
“昨日郭节制就回了信，让吕将军全权负责此事，还特地表彰了吕将军，跟信送来了的还有特地赏赐的年礼。”
这很给吕继明面子。
郭子谦手底下那么多防御使，团练使，年关底下能被这样封赏的，怕只有吕继明一人。
吕继明当然很高兴。
霍檀手里这红茶，大概也是郭子谦赏给吕继明的。
这位吕将军倒是知道谁才是福星。
霍檀不用崔云昭问，便直接道：“郭节制的意思是，眼看就要越来越冷，岐阳那边的术士算星斗，说大约还有五六日就要落暴雪，让吕将军赶紧派人把流民归拢起来，让他们去河堤边做窝棚。”
窝棚好做，一般只要木料做桩，茅草为盖和墙，河滩上因为积淤多年，荒草丛生，木料也有不少。
一边清理一边做窝棚，五六日就能起一片屋舍。
看来，郭子谦以前一定来过长安渠左右，仔细看过这一代的地形。
既然看过，以前肯定有过这样的想法。
只是河渠不好清淤，又牵扯伏鹿的河道，所以多年来郭子谦一直没有行动。
今年的大雪和越来越多的流民，给了郭子谦最好的借口。
今上本就是军户出身，慈悲为怀，最看不得百姓受苦，郭子谦肯定直接绕过了天雄节度使封铎，上书给了皇帝陛下，得到了答覆才直接下令吕继明。
这样，封铎即便反对，也不可能违抗圣命。
崔云昭想到这里，顿了顿才道：“吕将军可有在军报中提你？”
霍檀淡淡道：“吕将军贵人事多，自然是不记得的。”
就是没有提，这个功劳吕继明独占了。
这也很有意思。
霍檀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这个方法是崔云昭提出，他跟吕继明说的时候，就强调过是家中娘子给的意见。
还特别说崔云昭担心流民，特地翻阅书籍，想到了这个方法。
霍檀都可以提自家娘子，一点都不觉得丢面子，但吕继明却完全把霍檀忽略了。
崔云昭抬起眼眸，看向霍檀。
霍檀却洒脱一笑。
他把煮好的茶倒入茶盏中，往崔云昭面前轻轻一推：“有没有名字不足挂齿，至少这一碗茶，我们们品尝过。”
“流民也能度过这个寒冷的冬日了。”

第73章
崔云昭端起茶杯，看向他：“敬天下。”
霍檀便也端起茶杯，同她碰了一下：“敬苍生。”
两个人吃了茶，霍檀就说：“这茶确实不错，明日我去寻吕将军，把剩下的茶都要来。”
崔云昭笑了一下，说：“有郎君这样的属下，吕将军应该高兴的。”
霍檀肯要茶，就是把这事揭过，表示自己不介怀没有被署名的事情，算是给吕继明一颗定心丸。
霍檀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两个人吃了会儿茶，霍檀便继续说：“安顿流民的差事，吕将军已经安排给吕子航和岑长胜了。”
既然军报上并未写霍檀的名讳，那么这个差事自然也不可能交给霍檀，从一开始此事就同霍檀无关。
“这样也好，”崔云昭道，“如今天寒，还是军营里舒服一些，既然有些人愿意要这功劳，便让他们要去，咱们自过自己的。”
她知道霍檀心胸豁达，却也还是宽慰了一句。
霍檀却说：“这不是我的主意，也不是我应得的奖赏，我只是替娘子不值。”
崔云昭愣了一下，旋即便笑了。
“我并不在意。”
霍檀点点头，又给她倒了一碗茶。
“你可以不在意，但我要替你在意。”
崔云昭抬眸看向霍檀。
从新婚那日开始，崔云昭同霍檀说的话越来越多，随着岁月流逝，秋去冬来，两人越发熟悉起来。
尤其是这些时日，两个人几乎是无话不谈的。
每到了傍晚时分，两人坐在一起吃茶谈天，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崔云昭此时才发现，原来的自己并没有用心去了解霍檀。
而霍檀，似乎也没有认真了解过她。
上一世的两个人，就在沉默寡言里度过了四年，后来聚少离多，最终崔云昭放弃了这一段沉默的婚姻。
重新来过，崔云昭才开始慢慢了解霍檀。
慢慢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过往的规矩枷锁里跳出来，活成她自己应该有的样子，而霍檀，似乎也更喜欢这样的她。
亦或者，这样坦诚的日子，才是霍檀真正熟悉和喜欢的。
就如同此刻，霍檀把自己的心事毫不保留地告诉了崔云昭，让崔云昭也更了解他。
“娘子本就是女子，只能困于内宅，而人们看到的，大多都是建功立业，大气磅礴的英雄故事。”
霍檀修长手指轻轻摇晃茶盏，看着里面琥珀色的茶汤。
他眼眸深沉，眼中有万千星海。
他的所思所想，都跟常人不同。
霍檀继续道：“可人们往往忽略了，若是没有内宅中的女子，英雄们又如何可以抛家舍业，去做让人津津乐道的英雄故事？”
“就比如父亲还在时，他一年中有七八月都在外面打仗，家里维持生计，侍奉长辈，教养子女的，就是母亲一个人。”
“可她那时候也不过二十几许的年纪，自己也还年轻。”
“母亲的身份，让人忘记她的年龄，只觉得母亲就应该伟大。”
“这不公平。”
崔云昭深深看着霍檀，这是她第一次从霍檀口中，听到他对于自己，对于林绣姑，对于女子和母亲的想法。
跟这世上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从来就不觉得旁人的付出是理所应当对，即便是母亲，也不是。
这一刻，崔云昭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她无比动容。
她很清楚，霍檀不是嘴上说说，他既然能说出口，就真的这般想。
霍檀见她听的认真，便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所以娘子，既然你做出了贡献，就应该被人称赞，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能，现在我还做不到，”霍檀声音微沉，“但我可以同你保证，以后我会努力，争取有一天，让人们记得你的好，不能让你白白做这么多事。”
不可否认，崔云昭被这一番话感动了。
她的心里酸酸甜甜的，有着对上辈子失去的遗憾，也有对今生失而复得的珍惜。
感谢苍天，让她重新活这一次，可以做更多事，可以救更多人。
也可以重新认识霍檀，一点一滴，认识到他为何可以最终走到高位。
开国之君，大抵从来没有凡人。
年仅十九岁的霍檀，就已经展露出非凡的思想。
崔云昭深吸口气，缓缓呼了出来。
她看着霍檀，翦水眸子盈盈。
“好，我等郎君功成名就，以后史书上，也可以留下我的名字。”
霍檀咧嘴笑了。
“肯定可以。”
“到时候，我就请史官特别书记，霍将军传中一定要有崔云昭的事迹。”
“虽然不能单独给娘子著书立传，但青史留名的事情，倒是可以努力一番。”
崔云昭不由笑了。
夫妻两个说了这样一番话，不知不觉，彼此的心又近了一些。
一壶茶吃完，崔云昭就说不吃了。
然后才同他讲今日遇到的流浪儿童。
霍檀越听神色越沉。
“你说那几个孩子，都不愿意去抚育堂？”
崔云昭点头：“是的，我仔细看了，大约有六七个孩童，小的可能才七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最大的就是那个偷东西的少年，可能有十三四岁了。”
霍檀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崔云昭没有继续开口，等他想出一个结果。
片刻后，霍檀才迟迟开口：“你能看出有几个男孩，几个女孩吗？”
崔云昭思索了一番，才道：“说实话，看不太出来。”
流浪的孩童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衣着破烂，头发凌乱，根本看不出男女。
不过崔云昭回忆起来，还是觉得那几个孩子都挺清秀的。
“我觉得，女孩子多。”
霍檀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沉吟道：“博陵这边的抚育堂，一直都由巡防军管辖，吕将军是不插手的，所以我也只去过一次，去送过冬的食水。”
“我记得那边确实女孩子多一些。”
崔云昭想了想，说：“这也正常。”
乱世之下，女孩子更容易被人抛弃，家里日子实在难过，往往会留下男孩儿，女儿就会被卖掉或者扔掉。
虽然大家心里都知道是为何，可到底不是滋味。
说是正常，其实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霍檀叹了口气，半天才说：“我当时去，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不过既然有那么多孩子从抚育堂跑出来，确实应该关心。”
崔云昭倒是想到别的：“博陵这边的抚育堂，我没有去过，之前只让人送过食物米粮，那边老人多吗？”
博陵没有战事，但也并不太平，流寇和匪徒经常作乱，乱世之下就是如此。
流浪的孩子多，孤寡的老人也多。
霍檀摇了摇头：“不算多，也有那么几个，瞧着都在竭尽所能照顾孩子们。”
崔云昭便叹了口气。
“要不明日我去一趟？给送一些米粮棉衣？”
这一次，霍檀却没有答应。
“不用，你去会打草惊蛇，”霍檀道，“若那抚育堂真有问题，一旦你去了，他们就会立即把事情掩盖下去，不会再留后路。”
霍檀道：“我会让谭齐丘去查一下。”
谭齐丘是巡防军，刚好可以顺路去抚育堂看一看，倒是掩人耳目。
崔云昭便道：“好，有劳郎君了。”
“那些孩子们，我也叮嘱一下谭齐丘，若是碰到，就劝说一下，若是他们愿意过来，娘子想要如何安置？”
崔云昭便道：“绸缎庄那边还缺绣娘，那边女孩儿更多，倒是可以去做绣娘学徒，男孩就做长工便是了，反正家里的铺子多，哪里都能养活人。”
这话一说，倒是显露出金玉门户的底蕴来。
霍檀不由赞道：“娘子心善又有能力，小生实在佩服。”
崔云昭笑着睨了他一眼：“你是哪里来的小生，怕是连《蟾宫曲》都没听过。”
霍檀伸出手，把方几推到边上，直接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他手心温热，给了崔云昭无与伦比的热度。
霍檀一个用力，就把软若无骨的娘子拉进了怀中。
屋中的薰笼劈啪作响，黄花梨案几上的紫金香炉燃着鹅梨香，桌边的莲花对灯烛影摇曳，照得一室温暖。
方几上的祁红还热，幽幽散着茶香。
端是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崔云昭懒懒躺在霍檀身上，嗔怪一句：“我腰疼。”
霍檀无声笑了笑。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碰她的脸颊，逗得崔云昭不停笑。
霍檀给两个人换了个姿势，轻轻按摩崔云昭的后腰。
“是我昨夜太不知道节制了，”霍檀检讨，“以后我一定改正。”
崔云昭脸上泛红，轻轻捏了他一下：“没有以后了！”
霍檀却不干。
“怎么能没有以后了？”
霍檀在崔云昭耳边低声问：“娘子昨夜不也挺欢喜的？”
他这一说，崔云昭被他逗得满面通红。
“无赖，说这些做什么？”
崔云昭的声音很低，几乎要听不见了。
她发现，霍檀脸皮真的厚，这事也要拿来说。
霍檀一点也不脸红，他认真聆听崔云昭的话，然后就正色道：“自然要说的。”
“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我哪里做的不好，娘子可以说。”
“我一定虚心学习，努力改进，争取让娘子开心。”
崔云昭的脸几乎要红透了，她别过头，不肯理他。
霍檀却不气馁。
他再接再厉，继续问：“娘子，以后我们都行几次？”
他无赖地说：“你定，我都听你的。”
于是刚起来洗漱的夏妈妈，就听到正房传来自家小姐清晰的娇嗔声。
“霍檀，你闭嘴！”
紧接着，屋里就安静了下来。
等夏妈妈打了水回来，才听到姑爷低声笑着说：“这一次我闭嘴了，娘子怎么还不高兴？”
昨夜里折腾得狠了，今天霍檀自己都没什么兴致，同崔云昭说了会儿话，夫妻两个就歇下了。
这一夜睡得早，也睡得沉，早上霍檀早早醒来，崔云昭也跟着醒了。
霍檀让她继续睡。
崔云昭半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半晌还是道：“睡不着了。”
霍檀低声笑了笑，知道她嫌弃不刷牙就亲她，于是便弯下身，同她碰了一下额头。
“那就躺着。”
“躺着做白日梦。”
崔云昭就笑了一声。
她催着霍檀赶紧起身，然后就翻了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崔云昭确实想赖一会儿床，结果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又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醒来时，霍檀已经出门了。
今日无事，崔云昭用过早食，就在书房里读书。
她之前从家中取了许多医术回来，正在一本一本读，最近又找到了一本药理，继续钻研。
只不过老神医所说的牵机药确实太过神秘，崔云昭一连看了好几本，都没有找到想要的内容，只能继续读下去。
老神医当时说的《药经》和《百毒谱》崔云昭也费劲寻了来，粗粗翻过，上面确实有记载马钱子这一味药，只不过上面只有寥寥几笔，内容还没有老神医说得多。
崔云昭便只能继续寻找其他药书。
她翻看书本，不经意间看到了自己用来记录梦境和前一世重要大事的纸笺。
崔云昭拿起纸笺，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目光停顿在了最后的那个梦境里。
她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之前没有想到的事情。
当时那两位太医说辞含糊不清，让人以为他们所说的病人是生了病，如果不是呢？
太医说话本来就含糊，开方子也是，从来不肯说清楚。
既然有人用牵机药毒杀了她，那会不会有人，也用牵机药去毒害别人？
亦或者，用了其他的药呢？
若是如此，确实也是无药可医的地步，跟病入膏肓是一样的。
崔云昭垂下眼眸，拿起狼毫，在纸笺上添了一笔。
等到写好了，崔云昭又反覆看了一遍，才把纸笺折好，放到她自己的妆奁里。
她的妆奁匣子霍檀从来不会翻看，梨青和桃绯也不会去动，比较安全。
做完这些，崔云昭就没有心思再看医书了，她索性找了一本梦楚的游记来读。
读着读着，崔云昭的神情又变了。
她不自觉直起腰背，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读了起来。
这本游记记录的是一名游侠，在梦楚一代游历的故事，基本上就是梦楚等地的风土人情。
因为梦楚位置偏僻，并且在多年的战乱之后，如今已经不属于大周，而属于南越，现在想要知道梦楚的消息更难。
南越大多都是密林和部族，部族的族人生活隐蔽，不与外世接触，关于他们的故事是很神秘的。
更有甚者，因为久不见外族人，所以他们对陌生人也都很防备，不会对他们热情。
看老神医的意思，那本崔云昭一直没有找到的《楚天志》一是年代久远，距今已经过了多年，二是对于梦楚和天水一带的风土描述并不细致，有编造嫌疑。
所以老神医并没有当成真事的故事来读。
要不是崔云昭提起，老神医大概都想不到牵机药这种毒药，他甚至不能确定这种毒药是否一定存在。
崔云昭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揉了揉眉心。
歇了一会儿，她继续翻看这本书。
这本书的作者本来就是梦楚人士，因为年少就向往外面的世界，所以十几岁时就离开了深山，走了出来。
他多年在梦楚游历，因本身就是梦楚的族民，所以并未被排斥，反而可以很好地融入当地的生活里。
这本游记名字叫《梦楚》，算是一语双关，有梦回楚地的意思。
崔云昭看的很认真。
她看着看着，就看到这位游侠到了一个叫武家岭的村子。
这个村子在武家山上，因为已经算是密林深处，所以村中的族人很少，不过只有五六十户。
尤其是因为多年封闭，他们的医药很落后，至今还在沿用巫医来治病救人。
游侠记录了几种病症。
其中一种病症，就是这个地方的村民经常会忽然抽搐。
而且村民们最多只能活到四十岁左右，就会逐渐全身萎缩，不能出门，最后抽搐而亡。
当地人对此病不了解，也没有厉害的大夫，便都当成是山神的诅咒，每年都要供奉山神，以求长生。
可是完全没用。
最后他们的巫医只能用另一种毒性很低的红棘藤来缓解病症，让族人在忽然抽搐时很快无力平息下来，但时间久了，武家领的人就会越来越眼盲，最终导致失明。
寿命也并没有被延长。
这位游侠去这个村子的时候，感觉他们的病症很奇怪，年少时往往不会得病，一旦开始上山打猎，开始耕作采摘，才会得病。
村里人都说是因为杀了山里的神兽，才触怒了山神，但那位游侠见多识广，并不觉得是什么诅咒。
他当时就跟族长说肯定是山里有某种有毒的草药，他们沾染到了才会犯病，若是完全不沾染，就不会犯病。
希望他们换一片山林，若还不行，最好全村搬走。
但这提议根本不可能被接受。
最终，那位游侠只能遗憾地离开了。
不过他离开之前，也听到村里人小声议论，说当年有几个年轻人不想在山里等死，离开了武家岭，从此再未回去。
崔云昭看到这里，觉得这个描述跟马钱子的毒性非常相似。
尤其这个村子里的人并没有误食马钱子，而是入山之后沾染碰触，或者食用了被马钱子污染过的溪流，也可能是带回了被马钱子毒死的野兽。
因为村人完全不知道是毒物导致，所以他们根本就不会去防备，也不会切断来源，导致了村中所有人都染病。
如果说孩童年少时不会得病，那应该不是带回了被毒死的野兽，问题就出现在山林里。
最后那名游侠也提到，武家岭的人是离开过深山的，并且离开了不止一人。
也就是说，马钱子这种毒药，很可能被不知情的年轻人带出来，并且误打误撞落到了药者手中。
之后药者是否去过武家岭采集草药，崔云昭不得而知，但既然前世她就是被牵机药毒杀而亡，就意味着马钱子这种毒药肯定是被人发现了的。
否则那些医药典籍也不会记录。
崔云昭深吸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把重新取出纸笺，把游记里的这部分一一记录下来，然后便继续认真读下去。
后半部分，就没有有关毒药和怪病的游记了。
崔云昭全部看完，才长舒口气，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一上午都没有吃上一口水。
中午用过了饭，崔云昭睡了一会儿，下午就过去西跨院那边，先去问了问木婆子，见老太太已经老实了，便陪着林绣姑说了会儿话。
老太太不在，家里的气氛真是翻天覆地，就连霍新柳也偶尔会在院子里散散步，仰头看天发呆。
一晃神就到了晚上。
霍檀今日是踩着晚霞到家的。
他回来的时候，晚食已经备好了，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巧婆子不在，家里的饭食倒是越来越好。
今日晚上有一大盆芋头烧排骨。
除此之外，还有鲜鱼鲊，水晶脍，豆腐羹，素白菜。
霍檀还拎了一盒子糖糕回来。
他把糖糕递给崔云昭，自己去洗手，然后才道：“回来路上瞧见，今日排队的人不多，就买了一盒。”
“我记得柳儿爱吃这个。”
霍新柳自从那盒子糖糕出现，就再也没有挪过眼睛了，好半天才听到阿兄这般说，立即就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很干净，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美好。
“多谢阿兄。”
霍新柳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虽然说话很慢，但吐字却很清楚，不会让人听得费力。
一家人坐下来，就开始吃饭。
席间也不过说些今日里发生的琐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等用过了饭，霍檀和崔云昭就要回去西跨院了。
倒是霍成樟喊住了两人。
他站在那，难得有些犹豫。
霍成樟是家里孩子中最冲动也最果断的，他想要什么就直接说，想做什么都直接做。
所以现在见他犹豫，霍檀还有些惊讶。
“十一郎，怎么了？有事你但说无妨。”
霍成樟方才吃饭的时候就没说几句话，显然是心里藏了事。
听到这话，霍成樟想了想，才抬起头道：“阿兄，今日武学的周教习说，若是我愿意去武行班，可以学到武学最好的烈阳长拳，只是……”
只是要多交束脩。
他不说，崔云昭也立即就明白了。
霍檀同崔云昭对视一眼，便洒脱一笑。
“这是好事，证明教习看重你，”霍檀道，“既然这样，明日便让阿姐陪你去一趟，把束脩给交齐。”
霍成樟立即就高兴了。
他马上扬起笑脸，很精神地喊：“多谢阿兄。”
霍檀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十一郎，你好好学习，等过几年参军，一定能建功立业。”
霍成樟使劲点头：“我知道的阿兄，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和阿娘的期望。”
这事情说定，霍檀就跟崔云昭回了东跨院。
待洗漱完，夫妻两个又在罗汉床上坐定了。
今日霍檀倒是没有煮茶，只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造型古朴，上面雕刻有精致的如意云纹。
崔云昭打眼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如意斋的金器？”
霍檀点点头，打开了盒子。
桌上的绣球纱灯灯光明亮，烛火摇曳，照耀得盒中金玉熠熠生辉。
那是一条做工精致的八宝璎珞。
璎珞中央有一块掐丝如意，如以上镶嵌了一块硕大的红玛瑙，四周点缀有各色宝石，灯光之下简直是璀璨夺目。
霍檀凝望着崔云昭如玉的容颜，问她：“娘子，喜欢吗？”

第74章
崔云昭自然是很喜欢的。
如意斋的金器在整个大周都很有名气，尤其是他们的金饰头面，在汴京被夫人贵女们争相抢购，多年来一直都很流行。
不过博陵倒是没有如意斋，只有岐阳和伏鹿才有。
崔云昭笑着看向霍檀，那双漂亮的凤眸似乎也被金玉点亮，光彩夺目。
“郎君哪里来的这珍惜物？”
霍檀见她喜欢，也跟着笑了。
“我今日去寻吕将军，说家里喜欢吃那祁红，想要再求一些，但吕将军说昨日已经都赏了出去，没有其他的了。”
“不过他家中夫人年纪都大了，用不上那些珍贵头面，便把郭节制赏赐的这条璎珞给了我。”
崔云昭听到这里，不由笑道：“他倒是大方。”
吕继明这是明白了霍檀的意思，想要顺水推舟，让霍檀也高兴，只可惜红茶确实没有了，便给了更贵重的东西。
尤其这个主意是崔云昭出的，吕继明这是隐晦地让霍檀感谢崔云昭。
倒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吕将军做事一贯如此。”霍檀笑了一下。
他从盒子里取出璎珞，看着崔云昭：“娘子，我给你戴上？”
这条璎珞确实很贵重，尤其上面那颗玛瑙，又大又圆，应当也不是如意斋的普通款式。
崔云昭点点头，她探出身去，就让霍檀给她把璎珞戴在颈子上。
灯光之下，美人本就霞明玉映，再配上这一条精美贵重的璎珞，更是肌肤赛雪，光彩夺目。
崔云昭此刻问霍檀：“郎君，好看吗？”
霍檀深深看着她，片刻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看，”霍檀顿了顿，“娘子更好看。”
崔云昭就笑了起来。
收到了礼物，崔云昭很高兴，却还是把那璎珞取了下来，只对霍檀道：“等明年春日里游园，我再戴上，如今出门都要穿斗篷，戴了也白戴。”
霍檀便说：“好。”
他知道，崔云昭现在不过是军使娘子，即便是博陵崔氏女，也不好戴这么贵重的金玉之物。
好东西，也要配得上身份。
等崔云昭把璎珞放好，霍檀才道：“今日我让谭齐丘去了一趟抚育堂。”
一说起正事，崔云昭的神色就变了。
“如何？”她问。
霍檀便说：“今日正好小丘轮值，他们小队本来也要巡逻，他便引着队长往那抚育堂行去。”
“既然路过了，那就没有不进去看一看的道理，所以他们队伍理所应当进了抚育堂。”
崔云昭听得很认真。
霍檀继续说：“小丘回来跟我讲，说抚育堂里只有五六名老者，还都是老妇人，不过她们倒是能照顾幼童，便不显得突兀。”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年轻的仆妇，一直都在抚育堂里帮忙照顾孩子，小丘说其中有两名她认识，就是博陵本地人，原也是军户女。”
霍檀垂下眼眸，想了想，继续道：“小丘还说，他不敢东问西问，便只能粗粗看过，大概看到了三十几名女孩，十几名男孩，女孩的年龄普遍比男孩儿小，都是十岁以下，男孩倒是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已经帮忙做粗活了。”
“除此之外，抚育堂毫无异常。”
“大家都各司其职，有的在劈柴，有的在做饭，还有的在缝补衣物，大约十来岁的几个孩子都在洗衣，显然是抚育堂接的活计。”
抚育堂虽然是特设的慈善堂，可如今府衙也没多少库银，能给他们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尽量满足每日饭食，不叫他们饿死冻死，已经不容易了。
所以孩子们想要过得更好，就要自己多做活计。
洗衣这种活计，孩子们倒是力所能及，就是天寒地冻，听着实在可怜。
崔云昭叹了口气：“这样听着，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女孩年纪都偏小，我觉得有些不对。”
“那些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呢？哪怕十六七岁都嫁人了，可十岁到十六七岁之间的也一个都没有？”
霍檀微微蹙着眉头，他道：“也可能跟其他男孩一起出去做工了？”
也有这个可能。
但崔云昭却还是摇了摇头。
“抚育堂有这么多孤儿吗？就光小丘看到的，加上老者，已经有快六十人了，抚育堂哪里能养活那么多人？”
“如果还有人外出，那加起来要有七十人，住哪里呢？”
抚育堂用的是无人居住的荒废院子。
院子里前后有三间屋，还有厢房和厨房等，能住人的房间不过六七间。
哪怕孩子们年幼，都挤着睡通铺，要想住下那么多人也不容易。
这里面还有老者和仆妇，他们要分住两间。
说到这里，崔云昭总觉得有些不对。
可具体哪里不对，要从哪里去想，崔云昭却没有头绪。
她抬眸看向霍檀，霍檀也正看她。
四目相对，夫妻两个不约而同苦笑一声。
“似乎确实有问题，”崔云昭叹了口气，“可现在看来，抚育堂不好查。”
“小丘没说其他的事吗？”
霍檀记性很好，今日刚发生的事情，他根本不用回忆，只说：“小丘只说，他走的时候，其中一名熟悉的仆妇，让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出来送他们。”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哦？”
霍檀道：“那队伍里小丘年纪最小，也看着最和善，队长就让他跟女孩说了几句话，让她不用送了，外面冷。”
“不过那女孩看起来很木讷，反应也迟钝，半天才点头，然后就对小丘说，抚育堂很好，什么都有，他们在这里拥有了家，过得很开心。”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客套。
崔云昭不由淡淡扯了扯嘴角：“父母过世之后，每当家里有客人，二婶娘就让岚儿和霆郎去同客人说这种话，听起来简直是全家和睦，幸福美满。”
霍檀听出她话中的嘲讽。
便捏了捏她的手，继续说正事：“小丘说抚育堂他们之前去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而且孩子们都是脏兮兮的，不怎么跟人说话，他也看不出来孩子们多了谁少了谁，根本就不记得。”
崔云昭点点头，最后只能叹气。
“看来，这事急不得，现在不能明目张胆查下去，否则一定会打草惊蛇。”
“既然抚育堂有事情，但这么久都没人发现，已经说明对方足够谨慎了。”
“敌在暗，我在明，不好查啊。”
霍檀也跟着叹了口气，却很快就笑道：“娘子也不用太过沮丧，我在巡防军中认识的人很多，不管又谭齐丘，还有别的长行，明日我让小丘暗中联络，等那些巡防军轮值时，在暗中探查。”
这是最好的方法。
崔云昭想了想，道：“其实还有个方法，只是暂时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
霍檀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思是寻找一个年龄适合的孩子进入抚育堂，暗中观察抚育堂到底有什么问题。
只是这个人选确实不好找。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摇了摇头：“看来是不成的，还是慢慢查吧。”
崔云昭叹了口气：“也不知那几个孩子过得如何了。”
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主要是天气越来越冷，城里虽然没有战事，却也不那么安全，有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也会欺负流浪孩童。
霍檀便道：“我已经同小丘说过了，他们巡防的时候会看顾，知道孩子们不愿意去抚育堂，他们也不会强迫，会给买些食水。”
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她笑了一下，道：“多亏郎君，许多事我不便做，郎君倒是都能出手相助。”
霍檀却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既然知道了这样的事，就不可能视而不见，总要伸出援手的。”
“否则参军打仗，根本没有意义。”
“做军人，就是要保家卫国，若是只想着争名夺利，那永远都成不了事。”
崔云昭感叹：“郎君所言甚是。”
“若是天下人都这么想，这些年的战乱和死伤，就不会出现了。”
可这是不肯能的。
人人都想荣耀加身，权利在手，谁也不愿意屈居人下。
王政不纲，权反在下。
既然人人都能靠着战争成为皇帝，那任何人都不会放弃了。
崔云昭忽然有些好奇。
她往前探了探身，凑到霍檀面前，压低声音问他：“郎君，若有朝一日你也有这个机会，你会心动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前世的霍檀就抓住了所有的机会，一跃而上，成了开国帝王。
但现在，霍檀只是个刚刚成婚是十九岁少年。
说他是青年，他都未及弱冠，在那些将军们看来，他就是没长大的孩子。
没有任何威胁。
霍檀垂眸，看着崔云昭那双灵动的凤眸，淡淡笑了。
他忽然伸出手，在崔云昭脸颊上捏了一下。
没有用力，一点都不疼。
但崔云昭还是看出了霍檀的轻松。
对于这个问题，他并不觉得冒犯，甚至一点也不紧张。
“娘子，我也是个很功利的人。”
霍檀垂眸道：“只要有机会往上走，我不会放弃，我会用所有的努力，越爬越高。”
“若是有一日我能攀登到山巅之上，我绝对不会因为危险而退缩。”
“娘子你明白吗？”
崔云昭认真看着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笑起来很好看，眼尾有一条很漂亮的弧度，让她整个人都是明媚而自然的。
崔云昭也伸出手，在霍檀脸颊上捏了一下。
“那郎君，你去攀登巅峰吧，”崔云昭一字一顿道，“我陪你一起。”
她想了想，又说：“我也不怕。”
这一刻，霍檀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那波澜如同被飓风掀起的海浪，惊涛拍岸，巨浪滔天。
崔云昭的话，点亮了他内心深处一直微弱的那盏等。
这一刻，那盏灯几乎光芒万丈。
霍檀轻轻舒了口气，他看着崔云昭道：“好，我们一起攀登。”
夫妻两个说着这些惊世骇俗的话，心里却是无比安稳。
话题在这里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霍檀很果断换了话题，说起了军营里的其他事。
“郭节制身边除了吕继明，还有个英勇善战的关大仁，我并未同与关将军效力，不过也有过几面之缘。”
“岐阳下辖博陵和代郡，武平下辖榆江，都是中原等地富饶的要地。”
霍檀一边说，崔云昭就在心中勾勒地图。
霍檀的手在茶杯里沾了一下，然后就在桌上画了起来。
“原本郭节制的意思是，让冯朗防御博陵，让吕继明防御代郡，这样一来，两府就都有保障。而关大仁则留守岐阳，作为郭节制的左膀右臂，保护他的安全。”
崔云昭点点头，她道：“如此看来，郭节制更看重关大仁。”
霍檀笑了一下：“娘子聪慧。”
他继续道：“不过冯朗因为家里的灾祸，没能继续给郭节制效力，郭节制便只能把吕继明调来更重要的博陵，另外派了关大仁的副将去了代郡，这样一来，关大仁在郭节制那边就更重要了。”
也就是说，现在在郭子谦面前，关大仁及其副将都是要职，而吕继明就显得形单影只。
原本跟他关系不错的冯朗因为种种事端，同他也离了心。
崔云昭思索片刻，道：“所以吕继明才那么急着表现。”
霍檀又笑了一下。
“正是，尤其是伏鹿。”
“现在眼看夺取伏鹿有望，吕继明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博陵距离伏鹿那么近，若是能以博陵望伏鹿，能替郭节制拿下伏鹿，那么伏鹿的观察使便手到擒来。”
崔云昭接过话头：“伏鹿的位置太重要了。”
伏鹿是距离汴京最近的重要州府，水路亨通，经济繁荣，往年战乱时，伏鹿多次作为陪都。
不过也因为伏鹿重要，所以前朝末年和如今北周初年，伏鹿都未设立节度使。
一直都是其他州府的节度使代辖。
因为隔了一层，也免除了坐伏鹿望汴京的隐患。
郭子谦这个人野心确实很大。
在命令吕继明攻下武平之后，他甚至没有派大将去防御武平，反而依旧让当时留守的岑指挥暂管武平军务，不做其他变动，只保百姓安危。
岑指挥就是岑长胜的父亲，他的官职只到步兵营指挥，麾下不过五百人，根本不足为惧。
但因为当时剿逆已经把城中的盗贼军匪都灭了个干净，只有岑指挥这样级别的武将辖制倒是不算冒险，毕竟城中还有文官和知府在主持政务。
郭子谦不要武平，对武平没有异心，一是对裴业表达忠心，二也要展露自己没有野心。
但正是因此，崔云昭才说他野心太大。
武平算什么？武平作为曾经李丰年的藩镇，麾下不过只有一府，还被李丰年这么多年弄得穷困潦倒，百姓都要过不下去了，宁愿当流民也不回去，要一个空城和荒地有什么意义？
郭子谦用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武平，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裴业可能不是看不出来，可是中原腹地战乱多年，皇帝同藩镇都是这样真真假假，拉拉扯扯，相互试探。
就连裴业也不能免俗，认为只要郭子谦不造反，那就是最忠心的良臣了。
夫妻两个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想到了这里。
霍檀叹了口气：“君不君，臣不臣，长此以往，必将不国。”
说起来，霍檀其实没有读过多少书，可对于眼下世局的点评，却是针砭时弊，一语中的的。
他平日里也都很敬仰裴业，但对于裴业的有些想法，依旧不认同。
崔云昭忍不住问：“郎君以为如何？”
霍檀看了看她，片刻后才道：“我认为，应该削藩。”
崔云昭心中一震。
霍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院中并无旁人，才压低声音开口：“藩镇一日不能免除，就会有权反在下的风险，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可想要解除藩镇，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崔云昭垂下眼眸，声音也很轻。
“郎君以为？”
霍檀深吸口气，片刻后才道：“王师振，则藩镇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崔云昭喃喃自语：“普天之兵，莫非王师。”
只有手里的兵足够强大，一藩平一藩，让士兵听从朝廷诏令，藩帅退回成为王将，才是国祚永昌的良方。
当然这并非是霍檀独创。
除了乱事之下，往前看的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只可惜前朝忽然封赏藩地，以至于朝政崩乱，才造就了这个局面。
霍檀要的，不过是拨乱反正，回归旧例。
这并不轻松。
他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甚至坐在龙椅上，靠权反在下夺得地位的裴业也知道。
人人心里都清楚，藩镇是祸害，可人人都知道，藩镇不好除。
裴业跟历代夺得帝位的皇帝们一样，都选择了忽视藩镇的恶处，只想平息眼前的纷争，争取一天一日的平静。
可这平静，不过是偷来的。
从来都不长久。
霍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如此说，一旦有一日到了那个位置，他也一定会去做。
他从来不会因为事情危险艰难，而半路退缩。
崔云昭认真看着他，见他眼中有光，唇角有笑，就知道他是从来不怕的。
于是，崔云昭也勾起了唇角。
“郎君，这样很好。”
“若有一日能海清河晏，四海清平，到了那时，才是百姓们真正的好日子。”
崔云昭偏过头，透过隔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幽深景色。
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住着他们一家人。
这条藕花巷，这一片听泉区，乃至整座博陵城，有数不清这样的家，同样的一家人。
苍天之下，百姓们所求不过一日三餐，不过阖家平安。
一个王朝，一位皇帝，唯一要做的其实就是这么一件事。
听起来很小，实际上很大。
崔云昭忽然开口：“郎君啊，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霍檀一下子愣住了。
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也不过是想想罢了。
他打过那么多仗，也杀过很多人，手里染着无数人的鲜血，可能他自己也要踏着尸山血海，踩着鲜血一步步往上走。
想要登天，就要先成为藩镇。
可他却依旧在说，不想要藩镇留存。
若是外人听来，其实是很可笑的。
况且，他说的话太大了。
那不过是他看到路边哭泣的孤儿，看到蹒跚独行的老者，看着失去了家园，面目茫然的人们无声哭泣之后，午夜梦回里的所思所想。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走到高位的那一天。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军使。
一个军使能做什么？能活下去，保护一家老小，都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事了。
可现在，崔云昭却告诉他，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从成亲那日开始，霍檀同崔云昭越来越熟悉，时至今日，他已经深刻明白了崔云昭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是跟自己一样的人。
霍檀清晰无比的意识到，崔云昭跟自己，从来都是一路人，他们所求，所思，所想都是一致的。
虽然出身不同，虽然见识不一，可他们的初心确实出离一致。
这很难得。
这对于成婚前只见过一面的，并不门当户对的夫妻，简直是苍天眷顾。
霍檀深深看着崔云昭，这一刻，崔云昭能感受到他身上忽然迸发出的坚定。
那种坚定，让人无比安心。
崔云昭挑眉笑了笑：“怎么，郎君自己也不相信自己？”
霍檀也跟着笑了一声，然后他就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不相信自己，只是不相信世道。”
崔云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霍檀的。
绣球花灯摇曳，照耀得屋中两个年轻人俊美无俦。
他们都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那我们就踏踏实实做好眼下的事，走好每一步路，先守好我们自己的家。”
霍檀点头，这一次坚定地说：“好。”
今天晚上的话题说的有些远了，那些人事和错综复杂的朝政颇费脑子，两个人不过说了两刻，就觉得有些累了。
霍檀见崔云昭直打哈欠，便道：“娘子，早些睡吧，你也累了。”
崔云昭点头，正要从罗汉床上下来，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仿佛暗夜中的惊雷，一下子敲击在两个人的心尖上，让他们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
崔云昭面色微变，下意识去看霍檀。
霍檀拍了一下她的手，一边穿鞋，一边迅速穿好外袍。
“别怕，我去看看。”
霍檀如此说着，快步往外走去。
崔云昭也跟着穿好了鞋，她拢了拢发髻，来不及梳妆，干脆直接穿上了披风。
这动静太大，厢房里的夏妈妈也开了门，探头看了出来。
崔云昭走到门边，对她道：“妈妈先回去。”
夏妈妈便关上了门。
霍檀已经来到了影壁前，看到宿大正目光炯炯看着西跨院这边的偏门。
“谁？”
见霍檀来了，宿大才开口问。
外面传来的声音，霍檀很熟悉。
是他麾下的樊大林。
樊大林本是个粗人，说话声音粗狂，可此刻他却压低了声音。
“同军使说，抚育堂出事了。”
霍檀心中一紧。
昨日崔云昭碰到那几个孩子本来就是意外，今日他让谭齐丘去抚育堂查看，也是暗中叮嘱，并没有大张旗鼓。
可是到了夜里，抚育堂就出事了。
霍檀蹙起眉头，压低声音说：“是我，出了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让宿大开门。
外面樊大林的语速很快：“抚育堂在戌时正左右走了水，不过两刻就烧了起来，孩子们……”
樊大林的声音很干涩：“孩子们，都还在里面。”

第75章 他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霍檀心中一惊，万没想到是这个事情。
他看樊大林站在门口，便道：“进来说话。”
樊大林以前来过霍檀家，也是轻车熟路，神色凝重的跟着霍檀快步往院中行去。
绕过影壁，樊大林一眼就看到站在正房门边的崔云昭。
他自然见过崔云昭，便冲她点头：“打扰九娘子了。”
崔云昭忙请人进了堂屋，还要给他倒热茶。
樊大林却摆手，也不坐下，直接就同霍檀道：“军使，我家就住在抚育堂左近，大约戌时没过太久，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后，那边就有了动静。”
樊大林个子很高，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倒是说话非常利索，语速很快。
他飞快说：“一开始我没觉得什么，直到我家娘子说那边起了烟，我才意识到不对。”
“我往这边赶的时候，那边的火已经很大了，我远远看着，那几个做活的仆妇都在外面焦急看着，一边用水往里面泼，外面一个孩子都没有。”
也就意味着，起火的时候孩子们都在屋里。
他们都还年幼，什么都不懂，看到起火肯定想往外跑，却不知道要如何跑。
崔云昭听到这里，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同霍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
这两日才要查抚育堂的事，那边就立即起了火，一把火可以把所有的证据都烧灭，什么都留不下来。
事情不会这么巧。
霍檀从来不相信天底下有什么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崔云昭自然也不信。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很快霍檀就做出了决定。
“我去一趟。”
他迅速道：“娘子你让宿大宿二去叫弟兄们，他们认识门路。”
“另外，你看好家宅，不要外出。”
说到第二句的时候，霍檀很严肃。
崔云昭顿了顿，她却没有更多迟疑，直接道：“郎君小心一些，我等你回来。”
她这么说着，霍檀便直接拿上唐刀和斗篷，快步往外行去。
樊大林跟在他身边，快步往前走，嘴里还说着抚育堂那边的情况。
不过眨眼功夫，樊大林来了就走，连带着霍檀也消失不见了。
崔云昭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愣了愣神，才叫了夏妈妈，同她一起去叫宿大宿二两兄弟。
他们跟了霍檀许多年，对于霍檀麾下的弟兄们都熟悉，听到这事，立即就道：“娘子放心，我们这就去。”
崔云扎吩咐完他们，便让平叔看好家门，自己则回了东跨院。
她站在门口仰头眺望，只能看到漆黑的墨色，看不到冲天的火光，也看不到浓重的黑烟。
崔云昭心里头担忧极了，她在门口来回踱步，秀眉紧紧拧着，嘴唇也泛白。
她既担心孩子们，也担心霍檀，心里七上八下，就是不安宁。
夏妈妈刚煮了茶，见她这样，便叹了口气。
“小姐先坐下，门口太冷了，”夏妈妈放下门帘，又重新烧了薰笼，然后才道，“城里有巡防军，还有救火队，姑爷过去也只是盯着他们行事，不会有危险。”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
“巡防军赶不及，救火队可能也要等一会儿，家里离那边不算远，以郎君的性子，肯定要自己进去救人。”
崔云昭说着，声音也有些干涩。
霍檀既不是巡防军，也不是救火队的救火兵，他会赶过去，仅凭善心两字。
此事他既然知晓，万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崔云昭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紧张起来，她甚至喃喃自语：“都是我多管闲事，若是不去说抚育堂的事情，或许郎君就不会有危险了。”
夏妈妈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因为经年做活，手上有着数不清的老茧，可那些茧子都是崔云昭熟悉的。
从小到大，就是这双手，给了她母亲般的温暖。
“小姐，无论事情如何改变，你都会跟姑爷说的，”夏妈妈道，“你会关心那些孩子，想让他们好好活下去，这一点，你跟姑爷一样。”
“所以，不要再去想如果，万一，我们只要等姑爷回来便好。”
夏妈妈很沉稳，说话不徐不慢，让崔云昭莫名就冷静了下来。
崔云昭深吸口气，片刻后，她才说：“我知道了。”
为了让自己不再紧张，崔云昭开始思索今日的事。
“我知道，郎君身边有两个心腹，一个是周春山，另一个就是樊大林，这两人一文一武，都是郎君都军中的佼佼者，都是队将级的人物。”
周春山就是之前见过的清秀青年，他年轻许多，还不到弱冠年纪，尚未成婚。
樊大林年纪大一些，瞧着已经二十七八岁了，他已经成婚，就住在抚育堂所在的那条巷子里。
这两个人中，樊大林武力超群，是个硬汉子，周春山饱读兵法，算是霍檀身边的军师。
调查抚育堂的事情，霍檀肯定同两个人说过，也可能就是安排他们去吩咐的谭齐丘。
今日抚育堂会出事，要么就是一开始有人注意到了谭齐丘跟霍檀的关系，或者看到了霍檀或霍檀身边的人接触谭齐丘，而后谭齐丘就去了抚育堂。
要么，就是抚育堂里的仆妇或者老人们，其中就有专门帮着那些人做事的。
无论那些人拿抚育堂做什么，他们肯定没做好事，并且心里有鬼。
现在既然发现被霍檀盯上，立即就放火，毁尸灭迹的恶毒想法简直呼之欲出。
崔云昭脸色很难看。
“那些人拿抚育堂做的事情，肯定天理难容。”
夏妈妈见多识广，经历丰富，她想到之前小姐说的事，面色不由也跟着沉了下去。
“小姐，你说会不会，那些年长一些的女孩儿，都被卖掉了？卖去青楼楚馆？”
崔云昭瞪大了眼睛。
她前世没怎么接触过这样的事，没有往这里想，被夏妈妈这么一提点，立即就觉得有道理。
可在这之后，她又觉得满心恶心和愤恨。
“若真是如此，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
“流浪的孩童为了生存，进入抚育堂，他们每天努力工作，洗衣做饭，为的就是不流入那些腌臜地，可到头来，他们却被应该保护他们的人卖掉了。”
崔云昭说着，几乎咬牙切齿。
夏妈妈叹了口气，她没有继续说，但她心里却想，或许，都不是卖去青楼楚馆那么简单。
若只是这样，没必要一把火烧了抚育堂，因为这这样，他们就没办法继续赚钱了。
不过看崔云昭这般气愤，夏妈妈自己也只是猜测，变没有多说。
娘两个说了会儿话，崔云昭就又坐不住了。
她反覆起身，探头往外看，见外面安安静静，没什么声音，片刻后就又坐下了。
又熬了一刻，崔云昭终于坐不住了。
“妈妈，我得过去看看。”
夏妈妈心里叹气，却没有阻止，只说：“外面冷，小姐把袄子穿好，我去叫虎子，让他陪着我们一起去。”
崔云昭点头，她穿好衣裳，又换了鹿皮靴，才披上斗篷出了门。
今夜格外冷。
冷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
崔云昭身上的披风里面有一层貂绒，倒是遮风，可她的脸颊依旧是冰冷的。
这会儿王虎子已经穿了两身棉衣过来了，他有一件宽大的棉衣，套在外面，倒是暖和不少。
王虎子头上戴着四方巾，把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对崔云昭道：“九娘子，走吧。”
崔云昭刚要说话，梨青就从房里出来了。
她身上也穿着厚实的斗篷，这是今年崔云昭新给她们做的。
梨青果断道：“妈妈年纪大了，不抗冻，我跟小姐去。”
崔云昭点点头，没有多迟疑，领着两人就出了门。
霍檀的腰牌还在崔云昭身上，加之今日走了水，晚上巡逻的巡防军都去救火了，崔云扎倒是不怕巡防军盘问。
果然，他们一路安安静静来到了槐花巷，没有碰到任何人。
槐花巷口倒是有不少人。
抚育堂位于槐花巷末端，左右的邻居都不多，有的也是空置的宅院，只有槐花巷前面才有几户人家，这时候男人们和年轻的女子们都帮着去救火了，只有孩子和老人留在巷口，都很焦急。
巡防军拉着水车，快速往这边行来，偶尔也有满脸灰尘的士兵从里面跑出来，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即便是寒冷的冬日，火场里也很热。
崔云昭很担忧。
她站在人群之外，垫脚往里面看。
巷子里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从这个位置看，火势应该小了许多，正在扑灭最后的火焰。
有水车和喷水器，灭火快了许多。
崔云昭心里焦急，不停往里面看，王虎子就说：“九娘子，我进去看看？”
崔云昭摇摇头，没有让他动作。
又等了一会儿，崔云昭就看到谭齐丘搀扶着两个孩子从巷子里蹒跚而出。
他脸蛋黑漆漆的，身上也被烧了不少伤痕，他扶着的两个孩子年纪都很小，身上有伤，走路都蹒跚。
他们一出来，就有巡防军去接人。
谭齐丘没有把孩子交给他们，四处看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队伍，才放心把人交过去。
之后，他转过身来，就看到了崔云昭。
谭齐丘眼神立即就变了。
崔云昭看到，他眸子里闪着担心。
这一刻，崔云昭的心又揪了起来。
她忙来到谭齐丘面前，问他：“九郎呢？”
谭齐丘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崔云昭有点急了，她难得声音严厉，质问他：“我问你，霍檀呢！”
谭齐丘神色一安，道：“老大刚才进去了，还没出来。”
崔云昭再也忍不住，她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往巷子里跑去。
滚滚浓烟扑面而来，崔云昭却已经顾不上了。
她要立即知道，霍檀是否安好。
巷子里的烟雾很浓，几乎让人看不清前路，崔云昭觉得呼吸困难，面上也都是炙热的痛楚。
可她已经顾不得在乎了。
她满心都是霍檀的安危，几乎是头也不回往前奔跑，身边的士兵们来来回回，却没人能拉住她。
她也听不到身边人的声音了。
此刻，她只能听到火场里的辟啪声和屋舍倒塌的巨大轰鸣声。
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人的心也跟着震颤。
崔云昭凭着一口气，闷头跑到了抚育堂前面，到了这里，烟雾却小了许多。
因为这边位于巷子尽头，外面就是河道，烟雾被水吸去，没有巷子里那么浓密抢人。
崔云昭站在抚育堂大门前，此刻才重新喘过气来。
第一口气吸进去，崔云昭才觉得肺部炙热的疼，她也顾不上其他，咳嗽了两声，就踮脚往里面看去。
抚育堂里一片狼藉，三四台水车在里面喷水，记忆中模糊的小楼和屋舍都已经倒塌大半。
水、火、烟雾、灰烬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抚育堂本来的面目。
这里的一切，几乎都要烧毁。
数十名巡防军和救火队的士兵在里面忙，有的浇水，有的口上蒙着围布，低头就往里面冲，场面看上去很壮烈。
倒塌大半的房屋还燃着火，且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那些士兵们却毫不退缩，一个个义无反顾往里冲。
越是看到这样的场面，崔云昭心里越沉。
她也顾不上别的，在边上的水桶里沾湿帕子，捂住了口鼻就想往里面冲。
就在这时，谭齐丘和王虎子赶到，一左一右拦住了她。
“九娘子！”
“九娘子别去！”
崔云昭的眼睛都红了。
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心里急的，她再也没有往日的冷静自持，只剩下满脸焦急。
“我也去帮忙，还有好多孩子没出来！”
崔云昭担心霍檀，也担心那些孩子们。
她甚至是有些愧疚的。
若不是她要查抚育堂，就不会有那么多事，这一场火就不会起。
想到这里，崔云昭几乎都要流泪。
谭齐丘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少年郎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他满脸灰尘，眼神却异常坚定。
“九娘子，孩子已经救出来大半，你不用焦急，”谭齐丘声音清亮，“多亏老大赶来及时，迅速救下了不少孩子。”
“现在只剩下几个年长的女孩没有找到，军使就是在全力搜寻。”
他虽然在劝说崔云昭，可眼睛却一直往火场里看。
显然也很担心霍檀。
崔云昭听到他这么说，微微松了口气，可一颗心还是悬着。
“霍檀什么时候进去的？怎么还没有出来？”
谭齐丘见她不再坚持要进去，这才松开了手。
他举起边上的水桶，兜头浇了下来，一点都不怕冷。
“我进去寻他。”谭齐丘没有回答她第一个问题，只这么说。
崔云昭心里又着急起来。
就在这时，火场里忽然发出一阵惊呼声。
崔云昭猛地抬头，就看到最宽敞的正堂在大火种轰然倒地。
一半的屋舍坍塌了。
轰隆隆的声响持续了很久，浓烟瞬间滚起，几乎遮天蔽日。
崔云昭眼睛里都要流出泪来。
“霍檀。”
她低低唤着霍檀的名讳。
这一刻，她真切意识到，她不希望霍檀死在这里。
她希望霍檀长命百岁，希望他健健康康，也希望两个人可以携手共度，白头偕老。
崔云昭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呆呆看着倒塌的堂屋，看着烈火，看着浓烟，眼泪止不住地流。
“霍檀，你别死。”
抚育堂里，士兵们叫喊着，霍檀的手下们也在呼唤他的名字。
“老大，老大，你快出来。”
“老大你别吓唬我。”
“老大你在哪里？”
这时候，没有人在喊他军使，大家都用上了私下里的叫法。
霍檀就是他们的老大。
他带着他们从尸山血海里走过，带着他们经历一次又一次战争，最终活了下来。
他不能死。
他死了，他们这些弟兄们，就白白被老大救了那么多次命了。
樊大林脸上乌漆墨黑，汗水泪水混合着，还有星星点点的血痕。
他呆愣愣看着倒塌的堂屋，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狠厉。
“都怪我！”
他伸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应该去告诉老大的。”
周春山却神色平静。
他一直都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此刻更是显得尤其冷漠。
可他动作却不停。
周春山往身上泼了两桶水，又兜头给樊大林泼了水，紧接着，周春山把打湿了的围布系在口鼻处，眼睛里闪过一抹绝决。
“嚎什么丧？”
“军使不会死在这里，你跟我进去，我们把军使找出来。”
周春山说着，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在他身后，五六名士兵也跟着冲了进去。
樊大林神色一变，很快，他也跟上了。
无论如何，都要把老大救出来！
崔云昭不远不近站着，满脸是泪，她看那些人一个又一个冲进去，不顾危险，不惧烈火，心里是很佩服的。
她焦急，彷徨，又无助，可此时此刻，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不能过去添乱。
她等在这里就好，等霍檀一出来，就能看到她。
谭齐丘见她不动了，这才松了口气，他同王虎子对视一眼，见对方坚定点头，也跟着要往里面冲。
却被崔云昭拉住了。
“你别去。”
崔云昭声音干哑：“你别去，你还小，还有姐姐，别去。”
谭齐丘太小了，崔云昭不能让他死在火场里，他如果死了，谭齐虹怎么办？
谭齐丘愣了一下，紧接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低下头，狠狠抹了一把脸，把脏兮兮的脸弄得更脏了。
“九娘子，我是军人，既然是军人就不能怕死。”
他刚说一句，就听到院中传来惊呼声。
众人往里面看去，就看到几个人从火场里蹒跚而出。
崔云昭下意识上前两步，紧接着，她就对上了霍檀深邃的眼眸。
即便被火熏红了眼睛，即便满面脏污，但崔云昭还是一眼看到了霍檀。
霍檀身上没什么伤痕，只有衣袖有些破损和烧痕，他手里抱着小孩子，正快步往外走。
火场里走一遭，似乎都没能压弯他的脊背，他依旧玉树临风，身形挺拔。
四目相对，霍檀显然没想到崔云昭就在门外，他先是一愣，很快，就对崔云昭咧嘴一笑。
还好，他牙齿还是白的。
崔云昭倏然放了心。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冰凉凉的，泪水干在脸上，冷风一吹，满脸都是刺痛。
这会儿她肺部疼痛得不行，呼吸都费力，却也努力仰着头，会给霍檀一个笑容。
霍檀似乎才放心。
他没有过来，只是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了手下，然后低头吩咐了几句。
吩咐完，他才看向身边的矮个子少年。
崔云昭这才发现，霍檀身边站了个少年人。
那少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遭遭，跟稻草似的。
被堂屋里的火焰一烧，他头发凹凸不平，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崔云昭却一眼就看出他是谁。
他就是那个偷了自家点心的少年。
崔云昭刚要上前，就看到霍檀忽然眉峰一拧，避开了崔云昭的视线，干脆利落就拿起边上的水桶，往身上泼水。
崔云昭心里一紧，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衣袖，几乎是嘶吼地喊：“霍檀！”
“霍檀，别去！”
爆裂的火，呼啸的风，还有不停倒塌的屋舍，那些声音震耳欲聋，在耳边不停回荡。
霍檀以为自己什么都听不见，可崔云昭的声音还是清晰传过来。
即便夜很深，天很黑，霍檀从火场里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也还是她。
此刻，他又看到了她脸上的泪。
还有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的脏污和灰尘。
崔云昭总是干干净净，她任何时候都是精致而美丽的，霍檀从来就没看到过她狼狈的样子。
即便两人洞房那一日，她后来因为疲累而哭泣，也并不狼狈。
可这一刻的崔云昭，却让霍檀觉得很美。
霍檀的脚步微顿，他遥遥看着崔云昭，坚定对她点了点头。
他比了个口型，一字一顿告诉她：“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说罢，他重新戴上围布，头也不回冲进了火场里。
崔云昭在他身后声嘶力竭：“霍檀！”
可是这一次，霍檀却没有回头。
崔云昭那颗刚刚放下来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谭齐丘见她身影晃了两下，忙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扶着她坐在边上的石头上。
崔云昭深深吸了口气，轻咳一声，才低声道：“我一定要打他。”
谭齐丘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那个偷东西的少年人快步跑了过来。
他来到崔云昭面前，看着她满脸是泪，狼狈不堪的模样，倒是显得有些愧疚。
“里面还有个孩子。”
他低哑着开口：“方才那名军爷问我孩子在哪里，才冲进去救人的。”
少年说着，低下了头，难得服了软。
“对不起。”
此刻，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两个人的关系。
这对年轻的夫妻心善又仁慈，尤其是霍檀在火海里毫不犹豫的身影，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心。
似乎看崔云昭著急，他想了想，说：“那孩子住的不远，应该很快就能寻到了，你别担心。”
少年说着，又有些嘴笨，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崔云昭抬眸看向他。
半晌后，崔云昭勉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没事，不需要你来说对不起。”
崔云昭的目光穿过眼前人，遥遥落在火场里。
水车不停喷水，现在的火场里几乎已经没有火苗了。
崔云昭的心虽然还悬着，人却没有方才那么紧张和激动了。
她收回视线，对眼前的少年说：“他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第76章 这声夫君真好听。
几个人在抚育堂门口等了很久，崔云昭甚至觉得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霍檀还是没有出来。
这期间，仅剩的几间厢房也烧毁了，倒塌在地，发出惊天声响。
每当这时，崔云昭就被吓得一个哆嗦。
她心里确实是紧张极了的。
她紧紧盯着最后还在燃烧中的抚育堂正堂，几乎都要忘了呼吸。
倒是赶来的梨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姐，喘气，没事的。”
崔云昭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一阵冷风吹过，她才觉得脸上一阵刺痛，手心里因为一直攥紧拳头，也阵阵痛痒。
可这些都顾不上了。
她只想霍檀好好回来，也希望最后的那个孩子被找到。
一群人就静默在抚育堂门口，看着抚育堂里忙碌的一切。
已经倒塌的房屋黑漆漆湿漉漉，救火队的士兵还在不停洒水，生怕有火星复燃。
就在这一片忙乱的景象里，已经烧毁大半的正堂忽然发出吱嘎一声。
那声音其实并不大。
但崔云昭却还是猛地看了过去。
冷风呼啸而过，水车的水不停喷洒进火场，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破败正堂在风里摇曳，不堪一击。
崔云昭倏然站起身来，她忽然觉得心里一痛。
果然，下一刻，最后屹立的正堂也在一片惊呼声中轰然倒地。
巨大的声响振聋发聩，几乎夺去了崔云昭所有的声音。
“霍檀！”
“夫君！”
崔云昭的声音是那么单薄而脆弱，刚一出口，就呼啸的冷风撕碎。
破碎不成音。
她想要往抚育堂冲过去，想从那倒塌的废墟里把霍檀找到，可她的腿却如同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即便裹着披风，她也觉得浑身冰冷。
在她身边，梨青也急得里哭了起来。
谭齐丘回头看了崔云昭一眼，对王虎子说：“你看好九娘子。”
说罢，谭齐丘不顾阻拦，头也不回往里冲去。
此刻抚育堂里，那些没有跟着霍檀一起进去的兄弟们都目眦欲裂，他们冲上前去，不管救火队士兵的劝阻，徒手就要去触摸滚烫的木梁和砖瓦。
就在众人的心落到谷底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一片烟尘里忽然出现。
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正蹒跚着往外走。
抚育堂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只留了一片断壁残垣，想要从后厢出来，需要费很大的工夫。
崔云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倏然松了口气，腿上一软，再度跌坐回到了石头上。
谭齐丘正好冲到那条唯一的小路之前，抬眼就看到了霍檀。
他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睛，然后就惊喜地喊叫起来：“是老大！”
他这一声简直是暗中的明灯，其他的几个兄弟们不约而同向这边看来。
紧接着，他们就都惊喜地喊了起来。
“老大。”
“老大你没事啊！”
“呜呜呜， 老大你可回来了。”
这一路非常难走， 地上又湿又热， 因为要踩着倒塌的屋舍出来， 霍檀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
加上他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所以出来的就比预计的要慢很多。
刚才前面的坍塌他也听见了，怕众人担心，这才努力加快了脚步，从后厢挣脱了出来。
此刻，霍檀听到那些哭喊声，不由笑了一下。
他对谭齐丘喊：“叫个人过来，把孩子抱出去。”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一看就知道他没有受重伤，谭齐丘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立即就去喊人了。
等霍檀彻底从废墟里出来，已经满身满脸都是灰尘了。
他轻咳一声，把遮着脸的围布解开，使劲抖了抖。
围布上的灰尘扑簌掉落，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了。
霍檀直接把围布扔到地上，一边拍身上的尘土，一边抬头去看崔云昭。
但崔云昭却没有看他。
她低垂着头，只看着自己泛白的指尖，没有如同刚才那般殷切地看着他。
霍檀心中一动。
他几乎是福至心灵般，立即就明白了过来。
崔云昭在生气。
这一次跟平日里的嗔怪不同，她是真的生气了。
可能生气他不顾危险，也可能生气他几次涉嫌，总归，这一次崔云昭很生气，气到不想理他，也不想看他。
霍檀微微叹了口气。
可他的唇角却微微勾起。
崔云昭会为他生气，反而让霍檀心情愉悦，总想要笑。
那边的弟兄们正在安顿救出来的孩子们。
霍檀看了看崔云昭，见她依旧没抬头，就招来谭齐丘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对那个流浪少年招了招手，让他过去一一看过孩子们。
这一次救出来的孩子们一共有四十八人，三十个女孩，十八个男孩，还有一个男孩和三个女孩下落不明。
霍檀叫来那个流浪少年，让他一一辨认，看缺少了谁。
抚育堂的那些仆妇和老者，他一个都不相信。
另一边，谭齐丘小跑着来到了崔云昭的面前。
崔云昭依旧低着头，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谭齐丘还年轻，根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傻头傻脑地说：“九娘子，老大说他没事，让九娘子放心。”
崔云昭冷冷哼了一声。
谭齐丘：“……”
谭齐丘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梨青，梨青不理他。
他就只能看向王虎子。
王虎子也年轻，不过他在市坊里摸爬滚打多年，又一直寄人篱下，倒是个小人精。
这会儿只能看着谭齐丘，对他比了个口型。
谭齐丘：“你说什么？”
王虎子简直不想理他。
他想了想，就对崔云昭说：“九娘子，外面太冷了，咱们要不先回去？”
这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崔云昭虽然生气，却没有昏了头，她想了想还是站起身，道：“是了，我们在这里也无用处，还平白受冻，多此一举。”
难得，崔云昭也会阴阳怪气说话。
王虎子不敢吭声了。
梨青倒是轻轻拍着崔云昭的后背，取了帕子帮她擦脸。
“小姐的脸都冻僵了，咱们赶紧回去洗一洗，明日肯定要红肿。”
崔云昭细皮嫩肉的，何时受过这种苦，她连灶房都没进过，这一次火场之行确实让她身心俱疲，很不舒服。
此时，崔云昭才遥遥看了一眼抚育堂内。
这一眼，倒是叫她惊讶了。
霍檀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
他浑身上下都是灰，脸上脏兮兮的，比流浪汉看起来都邋遢。
可此时，他眼睛却是那么明亮，其中似蕴藏了万千星海。
崔云昭脚步微顿，倒是没有着急走，耐心等他来到身边。
霍檀两三步就走到崔云昭面前。
他微微低着头，对崔云昭洒脱一下。
“娘子，咱们回家去。”
崔云昭被他一句话说懵了，问：“你不管这里了？”
霍檀直接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凉的小手。
“救火本就不是我的差事，今日会过来，一是因为同抚育堂毕竟有些牵扯，二是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过来救人。”
霍檀不会坐视旁人受难而置之不理。
即便不是职责所在，他也会尽力而为。
崔云昭轻轻舒了口气，道：“那孩子们呢？”
霍檀往后看了一眼，道：“孩子们都受了伤，今日就会送去青浦路药局，我同巡防军的几个队伍关系都不错，已经打好了招呼，这两日看守青浦路药局的都是我的熟人。”
霍檀这一次办事就谨慎多了，他自己压根不出面。
救人是他的秉性使然，救完就走才对。
崔云昭点点头，两个人就一起往外走。
这会儿巷子里的烟尘已经散去不少，有防火队的士兵在巷子里洒水，让灰尘尽快散去。
几人来到了巷口，就有附近的邻居对霍檀说：“多谢军使了。”
霍檀是最快赶到的军爷，并且挨家挨户砸门，让附近的邻居尽快从宅院中出来，以免被火灾波及。
有一个感谢他，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在一片感谢声里，霍檀笑了一下，摆手道：“火已经灭了，你们回去吧，晚上小心一些。”
说罢，他就拉着崔云昭走了。
回去的路上，小巷子里一片漆黑。
王虎子手里拿着绉纱灯笼，在前面照亮前路。
夫妻两个都没有说话。
天上星光璀璨，没有乌云，明日一定是个晴天。
两个人在安静的巷子里走着，霍檀忽然笑了一下。
崔云昭的气还没消呢，这会儿听到这声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她脸上而已脏兮兮的，瞪人的样子可爱极了，跟个花猫似的。
霍檀又笑了一声。
崔云昭斥他：“笑什么！”
霍檀轻咳一声， 好半天才压住了笑声。
“娘子真可爱。”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 不理他了。
此刻在外面， 两人不便多言，等回到家里，林绣姑和霍新枝都等在东跨院的堂屋里了。
霍檀忙道：“阿娘，阿姐，你们怎么过来了？”
林绣姑见两人好好的，王虎子和梨青也没事，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你们两个，走了水有救火队，你们去添什么热闹！”
林绣姑拍了拍胸口，显然此刻才觉得踏实了。
“好了，劳累夏妈妈半夜三更还给你们烧水，一会儿洗了澡，早些睡吧。”
林绣姑这般说这，扶着女儿的手站起身，直接往外走。
霍新枝无奈叹了口气，却还是对两人道：“你们平安就好，以后可不许胡闹了。”
崔云昭点了点头：“阿娘，阿姐，你们赶紧回去歇着吧，太晚了。”
等两人走了，夏妈妈才从水房里探出头来：“哎呦呦，小姐，姑爷，怎么弄得这么脏？”
“快来洗一洗，热水和新衣都准备好了。”
霍檀跟在崔云昭身后，两个人一进入温暖的卧房，顿时就觉得浑身舒适了。
霍檀听到夏妈妈的话，挑了挑眉看向崔云昭：“娘子，一起？”
一起自然是不能一起的，霍檀不要脸，崔云昭还要脸呢。
她把霍檀打了出去，自己先进暖房清洗。
崔云昭只是头脸比较脏，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因为戴着风帽，头发也没有沾染灰尘，她便脱下脏了的袄子和百迭裙，然后就开始仔细洗干净手脸。
她洗得很快，等她洗干净后，便用帕子轻轻擦过脸，踏出了暖房。
霍檀已经把脏衣裳都脱下了，只穿着干净的里衣，大马金刀坐在罗汉床上，正在摆弄药匣子。
崔云昭瞥他一眼，霍檀就抬头看向崔云昭。
见她脸蛋有些红，显然是有轻微冻伤，便道：“娘子，一会儿别用脂粉，把青玉膏仔细涂脸，两日就能好。”
崔云昭点头，道：“你去洗吧。”
霍檀就利落地进了暖房。
霍檀要沐浴，不过他洗澡很快，不过两刻就从暖房里出来了。
他连头发都洗了，这会儿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舒适里衣，一边走一边擦头发。
崔云昭已经换了一身里衣，正昨天罗汉床上对着葡萄镜擦药膏。
霍檀来到她身边，要伸手给她擦药，被崔云昭躲开了。
“我还在生气。”
崔云昭冷哼一声。
霍檀便挠了挠鼻子，坐到了崔云昭对面，用汤婆子干头发。
“娘子，我错了。”
霍檀认错的速度之快，让人咋舌。
崔云昭不看他，只淡淡问：“哪里错了？”
霍檀卡了壳。
他想了想，是试探地问：“我不应该那么冲动，直接跑进火场里，让娘子为我担心。”
崔云昭又哼了一声。
“你知道，知道还去做？”
霍檀：“……”
猜对了也要挨说？
不过他并非不知好歹，很清楚崔云昭这是关心他，才会这般说。
霍檀微微叹了口气，却还是道：“娘子，这件事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冲动，也不应该一句话不同你说就让自己陷入危险。”
“让你担心，让你害怕，是我的错。”
霍檀的态度很诚恳，当意识到崔云昭生气时，霍檀就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但是，霍檀还是继续说：“可是娘子，如果还遇到这种事，我还是会去救人的。”
这就是霍檀。
他从来不会见死不救。
崔云昭抬起眼眸，此刻才正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崔云昭的气慢慢消了，重新浮上心头的，就是对自己感情的清晰认识。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生气。
因为在乎霍檀，关心他，害怕他出事，也因为，在心底深处，早就刻上了霍檀的名讳。
前世的两人最终以和离告终，崔云昭那时候弄不懂自己的心，可重生回来的每一天，崔云昭都是无比认真地生活着。
她认真过好每一天，用真心去对待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也用真心，看到了霍檀的那颗金子一般的赤子之心。
霍檀如何会叫人不喜爱呢？
在外，他是大英雄，在家，他是好儿郎。
对待崔云昭的时候，他又是最体贴温柔的好郎君。
重生之后，崔云昭从来都没有唤过霍檀夫君，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一次她是否会同霍檀再次走下去。
可是今日，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喜欢霍檀。
心底深处，她早就已经接受了霍檀，接受了这个夫君。
崔云昭深深看着霍檀，霍檀也安静凝望着她。
在生死离别之后，在危难之时，他们想着的，却从来都是对方。
这就足够了。
崔云昭轻轻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她的称呼就变了。
“夫君，你要记住你的话。”
霍檀的眉头一松。
他非常敏锐，从那一字之差，体会出了崔云昭的千言万语。
有些话，不用明说。
只一个称呼，一个眼神，或者是一句问候，都能让人明白一切。
“这声夫君真好听。”他回答她。
霍檀缓缓勾起唇角，对崔云昭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那笑感染了崔云昭，让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夫妻两个就这样笑了好久，崔云昭才觉得累了，道：“好了，说正事。”
霍檀又摸了摸鼻子，这会儿才敢伸手，去摸了一下崔云昭的脸颊。
他凑上去仔细看了看，才松了口气。
“没有大碍，应该是脸颊被泪水打湿了，又染了灰尘吹了风，娘子可能还用衣袖擦过，这才有些红肿。”
“用了那药，一两日能好。”
说到这里，霍檀又道：“还是我的错。”
要不是关心他，崔云昭何至于大半夜出门，吹风受冻，还差点冲进火场。
崔云昭看他一眼，打掉他越来越往下的手。
“你知道就好。”
霍檀笑了笑，把茶壶放到了茶炉上。
天色太晚，夏妈妈没准备茶，只在水里放了红枣生姜和枸杞，霍檀往里面加了红糖，想要给崔云昭驱寒驱寒。
水本来就是热的，很快就冒起了香甜的水汽。
霍檀给崔云昭倒了一碗，让她趁热喝。
崔云昭点点头，才说：“孩子们可有大碍？”
霍檀自己也趁热喝了口红糖姜茶，道：“有三个孩子烧伤了，还有几个孩子被房梁砸伤，不过没有大碍，养些时日能好。”
崔云昭叹了口气。
她抬眸看向霍檀，眼睛里有些凌厉的寒光。
“怎么会起火？”
霍檀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他道：“我到的早，抚育堂的几个老人都跑出来了，还有两名仆妇也在外面哆嗦，他们说有两名仆妇去找巡防军和救火队了，大人们都在外面。”
“孩子们倒是都在卧房里，据其中一名仆妇说，孩子们都住在后厢，他们住在前院，起火的位置是正堂，挡住了前后的去路，他们没能过去，就只能自己跑出来了。”
听到这话，崔云昭忍不住冷笑：“三更半夜，正堂空无一人，怎么会着火呢？”
霍檀道：“因为匆忙，我没有询问，直接冲进去救人了，很快救火队就赶到了，也加入了救人。”
“我中间听到救火队的士兵说，那仆妇说最近天气太冷了，他们晚上会把用过的木炭放到正堂里，这样早起孩子们过去吃饭做活的时候，就不会太冷。”
“那名仆妇猜测，可能是火盆里的木炭没有熄灭，那屋子里有不少平日里孩子们做纸盒的油纸，应该是火星点燃了油纸才导致起火的。”
这个推论听起来还算有理。
但崔云昭还是道：“抚育堂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银钱，孩子们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一日两餐都是很勉强的，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会浪费木炭放在无人的正堂？这是第一个不合理之处。”
“第二，就是那屋里既然有那么多油纸，为何不在火盆上加罩子，放置火星四溅？”
霍檀点点头，道：“我救人的时候，正好有个孩子清醒着，我就问他正堂往常会放火盆吗？”
霍檀冷笑一声：“那孩子说，以前晚上不会放，不过王姑姑说早起会冷，这十来日才开始放的，一般都是放在门口处，不挨着油纸。”
崔云昭微微挑眉。
“之前小丘说认识的那个仆妇，就是姓王？”
霍檀点头：“正是她，也是她让那个女孩儿去送谭齐丘队伍的。”
崔云昭点点头，思索片刻，道：“可时间对不上，火盆是十日前就放了的，今日才着火，此事应该不是王姑姑故意而为。”
夫妻两个说到这里，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和气愤。
“第一，动手的人一定很了解抚育堂，知道那堂屋里有火盆，所以一定是抚育堂的自己人，”崔云昭声音也透着冷，“第二，我们这两天的事，应该是打草惊蛇了，可见对方心里有多虚，做的事情有多肮脏。”
“他们宁愿毁了抚育堂，也不愿意被查到。”
崔云昭说着，就把夏妈妈的猜测同霍檀说了，然后拧了拧眉心。
“若是真的，真是丧尽天良。”
霍檀点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思索片刻，道：“那个少年，我已经吩咐小丘了，让他把那少年带回家去，好生安置。”
“他一定知道什么，今日会跑回来帮忙，就说明他一直关心抚育堂的孩子们。”
崔云昭点头：“那明日，我去小丘家里看看他，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霍檀忽然道：“等等。”
崔云昭疑惑地看向他。
霍檀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了：“方才那少年说，少了四个孩子。”
“三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是年纪最大的，女孩十岁，男孩儿十二岁。”
崔云昭面色也沉了下来。
“还是有孩子被带走了。”
崔云昭冷笑一声：“他们真是，在放火之前，最后的利润也不放过，一定要榨取干净。”
紧接着，崔云昭又有些担心：“那几个孩子，会不会又危险，会不会被卖去那些地方……”
敌在暗我在明，他们根本就没办法去找孩子们。
霍檀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他凝眉思索，显然在想办法。
“那些孩子们都是抚育堂的孤儿，他们平日也在博陵行走，偶尔会外出做工，去送做好的点心盒子。”
“对于博陵的百姓来说，他们都是熟面孔，即便平日里不注意，多看到几次，也能记得大概。”
“那些人既然要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定不会在博陵行事，那么孩子们很可能被送去其他州府。”
“也就是说，最早明日上午，最迟明日傍晚，孩子们应该就会被送出城。”
“此刻，他们肯定还在博陵。”
谭齐丘他们是下午去的抚育堂，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即便有人通风报信，心里起疑，想要立即把事情安排妥当，立即让四个孩子“消失”，也不会那么快。
等到了傍晚，城门关闭，他们就更出不去了。
霍檀同崔云昭对视一眼，霍檀眉峰皱出深刻的痕迹。
“我明日就去禀报吕将军，说有四名孩子失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管了，就要管到底。”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第77章 恭喜霍副指挥了。
此时已是深夜，夫妻两个折腾一夜，都很疲累了。
坐着说了会儿话，缓了缓精神，崔云昭就觉得有些困顿。
霍檀看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便打住了话头，道：“早些安置吧，明天还有的忙。”
崔云昭点点头，同他一起躺在了床上，才道：“明日我是不是得去一趟青浦路药局？”
霍檀想了想，说：“确实应该去一趟。”
之前崔云昭带着自家粮铺给流民舍粥，让博陵的百姓都知道她是个善心人。
昨夜里也有不少人看到崔云昭和霍檀去救火，一传十，十传百，夫妻两个的善事还会被人称赞一回。
既然被人知道了，那崔云昭不去看望孩子们，才会显得奇怪。
还不如大大方方去看一看，说不定反而能知道些线索。
“你去看看也好，若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你回来跟我说，我去同吕将军禀报。”
霍檀说着话，就听到身边人发出哼哼声。
崔云昭半闭着眼睛，努力想要回答他，可她困得不行，口齿很不利索，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霍檀偏过头，看她已经睡着了，还难得打起了小呼噜，不由笑了一下。
崔云昭不是个心思重的人，遇到事还能迅速入睡，倒也挺好。
他帮崔云昭盖好被子，才闭上了眼睛，很快，他也沉沉进入梦乡中。
次日两个人都起来迟了。
等他们坐到膳桌边开始用早食的时候，已经金乌高悬，阳光温暖。
今日没有风，晴空万里，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厚重的门帘掀起一角，把偷藏的阳光宣泄进来。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慢条斯理吃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霍檀吃饭依旧是呼噜噜的，那动静惊天动地，崔云昭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霍檀：“……”
霍檀放下空了的碗筷，咧嘴一笑：“军营里的习惯，若是吃得慢，可能就要饿着肚子上战场。”
崔云昭倒是没有说他动静大，只说：“吃饭太快对胃不好，以后在家里，夫君尽量慢些吃。”
霍檀便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吃完了，也不急着走，坐在那陪崔云昭继续吃早食。
“等用过了早食，我就送你去谭家，然后我再去吕将军府上。”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是要同将军禀报一声的。”
崔云昭又点了一下头，刚要说什么，外面就传来宿明木的声音：“九爷，军务司的校官来了。”
霍檀有些意外。
崔云昭忙把最后的汤底喝干净，然后就把碗筷一摞，招呼着梨青迅速把膳桌收拾干净。
等军务司的两名校官踏入东跨院的正堂时，里面已经干干净净，霍檀夫妻俩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上，正安静看着来人。
军务司来的两名校官，其中一名是职位更高的副指挥，名叫刘三，另一名是崔云昭见过的那个年轻军使，传递过消息的那个。
这两人显然霍檀都认识， 一看到刘三， 霍檀就忙领着崔云昭起身， 迎了上来。
“刘副指挥大驾光临， 简直蓬荜生辉，”霍檀笑了一下，拱手行军礼，“今日有何要事？真是副指挥亲自走这一趟？”
不年不节，无战无功，一般这种情况，军务司的军使上门绝非好事。
听见霍檀这么问，刘三大笑一声，直接对霍檀拱手：“恭喜霍副指挥了。”
霍副指挥这称呼一说出口，不仅霍檀愣了，就连崔云昭也愣住了。
刘三十分满意自己制造的惊喜，不等霍檀回神，他就直接对身边的年轻军使道：“给霍副指挥上腰牌和符牌。”
腰牌代表的是霍檀的身份，符牌则是用来签发军令的符印。
这两种身份象征，都是武将的特殊荣誉。
此刻，霍檀也回过神来。
他也跟着大笑一声，上前双手握住了刘三的手，道：“多谢刘老哥，天寒地冻，劳你多走这一趟，改日得空，一定请老哥吃酒。”
身份转变之后，他对刘三的称呼立即就变了。
今日来的这个刘三显然跟霍檀关系不错，被他叫老哥也不气恼，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道：“九郎年少有为啊！”
刘三已经三十多将近四十的年岁，才当上副指挥，而霍檀不过才十九岁，自然是年少有为。
年轻的军使上前半步，恭恭敬敬把东西呈给霍檀，也说了一句：“恭喜霍副指挥。”
“这几日事多，将军的意思是，你的升迁已经报到朝廷了，待得朝廷的政令下达，就给你在军中办一场加封仪式。”
军功都是拿命拼出来的，一般升职都会办仪式，一个个念名字和官职，给与鼓励和掌声。
这个过程霍檀很熟悉，便直接道：“将军有心了。”
因是大喜事，崔云昭在惊喜过后，忙叫梨青和桃绯准备茶水瓜果，让几人坐下来说话。
不过刘三只坐下来吃了一碗茶，给霍檀全了面子，就道：“今日事情还多，我就不打扰了，等哪天一定要登门吃一回酒。”
霍檀和崔云昭亲自把两人送出家门，等回到东跨院，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等笑够了，崔云昭才坐下来，对霍檀敬了杯茶：“恭喜夫君。”
霍檀也回敬她：“也恭喜娘子。”
两个人吃过了茶，崔云昭还觉得在做梦：“怎么这么快就升你为副指挥？近来又无战事，实在有些奇怪。”
霍檀蹙眉沉思，片刻后，他敲了一下桌子。
“昨日的事。”
“昨日我去救火了，肯定已经而被宣扬出去，既然立了大功，救了一整条巷子的人，自然是要给奖赏的。”
崔云昭立即就明白过来。
“之前没有给你署名的事，看来吕继明还是心虚。”
战场上争抢军功的事情屡见不鲜，霍檀早就习惯了，并且对此毫不在意。
不过这一次确实是个大功，加上郭子谦给的奖赏那么丰厚，吕继明当然就明白，霍檀这一次给他的建议正中郭子谦下怀。
也让他在节制那里大大露脸。
故而，一开始不给霍檀记名，把他的功劳全部抹杀的事情，就显得尤为不厚道。
索性昨日霍檀见义勇为，跑去救火，今日被全城老百姓传遍了，吕继明干脆做顺水人情，大张旗鼓给霍檀升了指挥。
霍檀笑了一下，道：“吕将军是个很重视名声的人。”
他是决计不肯听到旁人说他贪婪自私的。
崔云昭现在也觉得很高兴。
霍檀的升迁，代表着霍家在慢慢往上走，无论因为什么，都距离最后的巅峰越来越近。
努力就会有回报，付出就会有收获，这种感觉实在太好，让人心驰神往。
崔云昭不由道：“怪不得人人都想升官，这感觉妙极了。”
霍檀吃了一杯茶，本来还想压一压情绪，但发现于事无补，立即大笑道：“一会儿同阿娘他们说一声，晚上弄些好酒菜，咱们高兴一回。”
从刘三走后，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就怎么也收不住。
崔云昭便也笑着说：“咱们吃条鱼吧，鱼跃龙门，多吉利。”
夫妻两个高高兴兴议论着，很快就把晚上的宴席订好了。
等崔云昭去同夏妈妈叮嘱菜单的时候，霍檀也把腰牌药囊和唐刀都挂好了。
崔云昭回来，霍檀就拿着她的斗篷，亲自给她穿上。
他垂着眼眸，认真帮崔云昭系绳子。
崔云昭仰头看他，唇角不自觉又勾了起来。
霍檀目光微微上移，很快就落到崔云昭的红唇上。
那嘴唇小巧，唇珠圆润，如同花瓣一般，让人心驰神往。
霍檀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就在崔云昭不解的目光里，夺取了自己喜欢的那朵娇花。
崔云昭的脸腾地红了。
待到一吻终结，崔云昭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青天白日的，做什么呢？”
霍檀揽着崔云昭的细腰，低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庆祝一下。”
崔云昭抿了一下发烫的嘴唇，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无赖。”
两个人收拾妥当，崔云昭又叮嘱夏妈妈带好银两，然后才去了西跨院正堂。
两个小的已经去出门上课去了，不知道家里的喜事，倒是剩下的娘三个瞧见刘三两人过来，这会儿正在堂屋里焦急等。
林绣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倒是霍新枝和霍新柳坐得踏实。
堂屋门帘全部卷起，当两人身影一出现在院中时，林绣姑的大嗓门就响起：“军务司怎么来人了？出了什么事？”
她话音落下，霍檀和崔云昭就踏入了堂屋。
小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一起给林绣姑行礼。
霍檀笑着说：“阿娘，是喜事。”
崔云昭扶着林绣姑先坐下，霍檀才继续道：“方才是刘副指挥过来报喜，道吕将军特别赞赏我的见义勇为，已经擢升我为从七品副指挥，依旧领骑兵营。”
她说完，在场娘三个就都愣住了。
就连迟钝的霍新柳也忘记了呼吸，呆呆看着长兄。
霍檀微微一笑，恭恭敬敬给林绣姑行礼：“阿娘，我升职了，多谢阿娘多年教导。”
林绣姑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豆大的泪珠便汹涌而出。
从霍檀十五岁上战场开始，林绣姑的心就一直悬着，她担心儿子，生怕他每一次战争都有去无回。
一日，两日，儿子受了很多伤，吃了很多苦，逐渐成开朗的少年人长成了沉稳老练的青年。
他从普通的长行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擢升，终于，升到了旁人都要仰望的高度。
副指挥统领一营，麾下五部，共五百人。
到了此时，他就可以直接领兵，成为战场上的主力军官。
他也终于不用在战场上殊死厮杀，就为那登天路。
林绣姑已经许久未曾掉过眼泪了。
可是今日，她实在欢喜，实在心疼，几乎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复杂的情绪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伴随着眼泪倾泻而下。
林绣姑紧紧握着霍檀的手，声音哽咽，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我儿，真好。”
儿女们哄了林绣姑好一会儿，林绣姑才收起了眼泪。
她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一把年纪，怎么还哭了。”
崔云昭就笑着说：“阿娘这是喜极而泣。”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崔云昭便说晚上安排了宴席，只叫桃绯拿着单子去百味斋买，让阿娘不用准备晚上的晚食了。
林绣姑就道：“是得庆贺一番。”
“咱们家眼看越过越越好，自然是要高高兴兴，好吃好喝的。”
说了会儿话，崔云昭和霍檀就起身告辞了。
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驾车的是宿二。
霍檀让王虎子跟着崔云昭，然后才骑马送她一起去了谭家。
谭齐丘家距离霍家不远，跟之前着火的抚育堂也很近，所以昨夜才会那么快出现在火场。
霍檀直接上前叫了门，片刻后，谭齐丘就过来开门了。
他一看崔云昭和霍檀一起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咧嘴一笑。
“霍军使，九娘子，你们来了。”
霍檀点点头，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简单说了几句，就骑马离开了。
崔云昭这边就跟着谭齐丘进了房门。
她之前来过一次谭家，知道谭家只有两间屋，院子也很窄小，只有一个小厨房和一个杂货间。
谭齐虹守寡回家的那些日子，谭齐丘就住在谭父的屋子里打地铺，倒是也住得下。
崔云昭问谭齐丘：“昨日那个少年呢？”
说到这事，谭齐丘的神色就有些不自然。
“这……”谭齐丘想了想，才别别扭扭说，“九娘子，你这边走。”
崔云昭原本以为那少年自己跑走了，谭齐丘没拦住，结果进了谭齐丘家的唯一一间正房，崔云昭就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谭齐虹床边，正在跟她一起缝补衣裳。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头，却是一张清秀的小脸。
崔云昭也愣住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半天没回过神。
倒是那人看到崔云昭，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
等她起身，崔云昭才发现她身上穿着谭齐虹的旧衣。
她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个少女。
崔云昭长长舒了口气，她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跟着她的女孩居多，怪不得她东躲西藏，就是不愿意回到抚育堂。
只因为她就是抚育堂里最危险，最容易出事的少女。
那少女见崔云昭叹了口气，倒是没怎么扭捏，最初有些不好意思之后，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这位娘子，昨夜多谢你，也多谢你家夫君。”
崔云昭笑了一下，她对女孩子摆摆手，让她等一会让，自己则先去看谭齐虹。
谭齐虹回家没几日，已经养胖了一圈。
她除了还有些体弱，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是极好的。
哪怕在养病，她也闲不住，正在做针线。
崔云昭同她说了会儿话，谭齐虹就笑道：“我这人身体底子好，从小就就没亏过，再养几日就能好了。”
“难得九娘子心善，让我去家里帮佣，我怎么也不能拖延，年底正是要制备年货的时候，我得早些过去。”
崔云昭就道：“家里那么多人，你不用着急，好好养病就是了。”
谭齐虹却摇了摇头：“我啊，闲不住。”
谭齐虹笑了笑，道：“趁着这几日在家，我给小丘把衣服鞋袜都准备出来，他这个年纪，每天都要长身体，衣服可穿不住。”
她是个好姐姐。
谭齐丘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待听到这句，才低下头道：“阿姐不听我的。”
崔云昭就笑了笑，道：“你进来，咱们一起说话吧。”
等人都坐下了，崔云昭才看向那个少女。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少女倒是一点都不怯场，她靠自己活到了现在，只顾着胆怯早就死了。
要么就死在年少时，要么死在抚育堂，没有更好的出路。
因为昨日的事，少女知道崔云昭夫妻俩都是好人，昨夜又同谭齐虹聊了聊，这才决定信任崔云昭。
因此她不犹豫，直接就道：“我叫荆平安，博陵外大柳树村人。”
说罢，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年十五岁。”
崔云昭难得有些惊讶，就连谭齐丘都坐不住，惊呼道：“你十五了？”
荆平安看起来瘦瘦小小，身量不高，身材非常瘦弱，加上她面黄肌瘦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崔云昭之前猜测他十三四岁，就是因为他是流浪儿，知道他们吃住都不好。
倒是没想到，这姑娘已经十五岁了。
荆平安倒是很平静：“是，我十五了。”
她顿了顿，道：“也多亏我看起来瘦小，要不然早就……”
说到这里，荆平安忽然抬起头，看向崔云昭：“这位娘子，你能帮帮我们吗？”
崔云昭就没有立即答应，她只说：“我需要知道，抚育堂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才能决定是否可以帮助你们。”
她这话很坦诚，却反而让荆平安放心了。
她垂下眼眸，这才开口：“我年少时家里还是很好的，父母和长兄都待我很好，给我取名平安，就是希望我一生平平安安，没有灾祸。”
“只可惜灾祸还是降临了。”
“那一年我八岁，一伙军匪闯入大柳树村，不仅抢多了我们的所有财物，还杀了不少村民，我父亲和长兄都被杀了，母亲也被抓了。”
看荆平安的面容，崔云昭也能猜到她父母生的都很好。
即便流浪多年，面黄肌瘦，她的五官也是端正清秀的。
“我阿娘不堪受辱，同其他婶娘一起自尽了，我因为年少，被那些贼人带着，就要逃窜到深山里。”
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现在荆平安苏说起来，只有声音是干涩的，她的神情很平静。
艰难的生活让她失去了情感，只想活下去。
荆平安也不需要旁人回应，她自顾自说下去：“开始那两年，军匪们对待我们这些女眷还不错，吃穿都有，就是不能乱跑，只能跟着他们流窜。”
“有些婶娘姐姐死心了，就嫁给了其中的某个人，有些一直不死心，还在抵抗。”
“直到有一日，我看到有个阿姐被他们杀了，我才动了逃跑的念头。”
“对于这些匪徒来说，别人都不是人，女人更不是，跟着他们，开心了扔块骨头，不高兴了直接就能杀死。”
这姑娘小小年纪，倒是冷静得很，对时情利弊分析得很透彻。
崔云昭此刻才开口：“你做得对。”
荆平安愣了愣，然后浅浅笑了一下。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崔云昭从未看到她笑，现在才发现，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天真，纯洁，犹如春日里盛开的梨花，洁白而美丽。
可她不笑的时候，却才仿佛应该是她。
崔云昭道：“你继续说。”
荆平安就点点头，说：“那时候我十岁了，找了个机会，带着两个年纪小的妹妹一起跑出来了，我们三个都是孤儿，没有父母，一直都是相互照应。”
“当我说要走，她们就跟着我走了。”
荆平安说到这里，声音难得有些哽咽，可她并没有悔恨的情绪。
她道：“我们三个流浪了两年，直到三年前，才来到博陵，进入了抚育堂。”
那时候，荆平安十二岁。
“跟着我的两个妹妹都比我小，一个十一岁，叫李小杏，一个才十岁，叫吴冬梅，我们是同村出来的，彼此很熟悉，已经成为亲姐妹了。”
“因为我看起来瘦小，当时照顾我们的阿姨以为我跟比她们俩还小，就给我记录了十岁，我对年纪没什么想法，就没有纠正。”
崔云昭发现荆平安紧紧攥起了手。
“一开始，抚育堂的生活特别好。”
荆平安道：“对于我们这些流浪的孤儿来说，抚育堂就是仙境，这里不用担心挨饿受冻，不用担心晚上被乞丐抢食物，不用怕冬日寒冷，熬不过去。”
“甚至还有其他的伙伴，我们一起做活，赚钱养活自己，努力把日子过好。”
现在回忆起来，似乎那段时间真的很美好。
荆平安的神情有些恍惚，但很快她就清醒过来，重新沉下了脸。
“只可惜，好景不长，我发现待我们很好的姐姐和哥哥们会陆续失踪，偶尔年纪很小的孩子也会失踪。”
“姑姑们说，他们是离开了这里，或者被家人找回，也有的生了病，送去医馆没有治好，已经夭折了。”
“一开始我是相信的。”
“因为姑姑和婆婆们对我们都挺好的，还有几个伯伯也会帮我们修葺屋舍，都是很和蔼的长辈，所以我没有往坏处想。”
“直到去年年末，一夜醒来，小杏就不见了。”
荆平安难得哽咽了一声。
多年来的流浪生活让她学会了坚强，她很少会哭，可能现在，即便是很痛苦很伤感，她也只是哽咽一声。
没有眼泪落下，眼圈甚至都没有泛红。
荆平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她继续说：“我跟小杏同乡同村，从小到大都是一起玩，她家里有几个亲戚，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她全家只剩下她，不可能有亲戚忽然出现，带走她。”
“即便有，也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那两年里，我从来没看到过任何陌生人登门。”
“小杏也不可能自己离开，我跟冬梅都在，她是不可能走的。”
“她更不可能生病了，因为前一日我们还一起做工，她还说我们要好好攒钱，以后一起租个棚屋，三个人一起养活自己。”
“一夜之间，她就不见了。”
“那时我就明白，他们不是自己不见的，他们是被人带走的。”
“抚育堂，可能比外面还要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昂，恭喜霍副指挥升职！今天正好小年，发个红包吧祝大家节日快乐！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小霍和皎皎也会努力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另外，明天早上九点加更见~

第78章 【加更】天高云远，煌煌……
荆平安是很聪慧的女孩子。
也因为多年来的流浪生活，让她充满机警，李小杏一失踪，她立即就觉察出来。
她道：“当时我发觉不对，没有立即就去找姑姑们，因为我很清楚他们之中肯定有人有问题，或者全部都不是好人。”
说到这里，荆平安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分不清谁好谁坏，只能暗中探查，然后就被另一个姐姐提醒了。”
“其实抚育堂里的孩子们，并非什么都不知，我们日夜生活在一起，即便不是从一个地方而来，也会说一说家里事，但凡家里还有亲戚的，大多都回去投奔亲戚，没有人愿意当流民。”
“可在我们身边，哥哥姐姐们还是会陆续消失。”
说到这里，荆平安神情显得很沉寂，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她身上，有很清晰的少年老成和无能为力。
坎坷的人生，让年幼的孩子过早长大了。
“抚育堂里的生活没有那么完美，却也比流浪的时候要好得多，哥哥姐姐们不可能忽然都得重病，也不可能日子过得好好的忽然消失，”荆平安语气肯定，“那么他们只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当时那个姐姐同我说，她的同乡也失踪了，她偷偷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人，她当时就明白，那个同乡不是自己失踪的，她肯定是被人带走了。”
这么多线索汇总到一起，聪慧如荆平安肯定发现了端倪，自然开始慢慢观察这看似平静美好的抚育堂。
“后来我回忆起来，那些失踪的哥哥姐姐们都是长相清秀俊美的，多少有些过人之处，不过也有面容普通的，也会陆续消失，他们消失得会比较晚，往常都要十三四岁才会失踪。”
“我们那里面有个哥哥，原来听说过那些事，当时就跟我们偷偷说，让我们能跑就跑。”
“他说在抚育堂，越是漂亮越是没有活路。”
崔云昭心中一紧，知道夏妈妈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可猜测准了，她心里却更难受。
孩子们饱含期待去了抚育堂，以为从此可以有一个家，不用再风雨漂泊，结果那根本不是家，那是坑害人性命的地府。
荆平安见崔云昭面色沉了下来，也紧紧攥着衣摆，声音干涩。
“后来我就开始小心行事，总是把脸弄得脏脏的，我本来就瘦，看起来年纪更小一些，那些姑姑们倒是不盯着我了，反而去盯着冬梅，”荆平安道，“我当时就觉得不好，小杏已经失踪了，我不能让冬梅再有事。”
“所以我也开始让冬梅涂黑脸，让她尽量去不姑姑们面前晃悠，并且开始观察来往抚育堂的每个人。”
“当时我发现，来抚育堂的人中，有一个经常出现的人，那是一名军爷。”
崔云昭神色一凝，她同谭齐丘对视一眼，再度看向荆平安。
“你能认得是谁吗？”
荆平安想了想，道：“那位军爷每次都是自己来，我偷偷听过她同赵姑姑说话，话里话外都没有异样，不过赵姑姑叫他韩军爷。”
听到这里，谭齐丘神色有些意动。
崔云昭对他摆摆手，然后看向荆平安：“你可记得那个韩军爷长什么样子？”
荆平安这一次没有回忆，直接道：“他很高，比娘子家的军爷还要高，国字脸，倒八字眉，看起来非常凶悍。”
说到这里，谭齐丘再也坐不住，直接站起身：“我知道是谁。”
崔云昭对他摆手，让他稍安勿躁，继续冷静问荆平安：“你继续说。”
荆平安点头，她深吸口气，道：“我观察，每次那个韩军爷来，过几日抚育堂就会少人，那时我猜测他应该是过来选人的。”
“他选中了谁，赵姑姑就把谁送走，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荆平安声音越发低沉了下去：“当我看到他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崔云昭没有问她为何不去告官这样的蠢话，作为无依无靠的孤儿，荆平安能让自己活下去都不容易，更遑论其他？
再说，当猜测到那个韩军爷是坏人之一后，她更不敢告了。
民怎可与官斗？
对于孩子们来说，能做到的最厉害的事情，就是逃离抚育堂。
果然，荆平安道：“我那时候同冬梅一起准备了很久，我们提前在城东找了一栋废弃的宅子，偷偷把抚育堂里的衣物和少量的食物拿过去存放，然后就问了几个一直跟着我跟冬梅的孩子。”
“他们都愿意跟我们走。”
“我不能辜负他们。”
荆平安带着的那几个孩子，就是这么从抚育堂跟着她出来的，可见她在孩子们心里的地位，哪怕出来挨冷受冻，也要跟着她走。
可是崔云昭这几日看到的，荆平安形单影只，身边根本就没有另一个少女。
崔云昭心里有些难受，却安静等待，没有催促荆平安。
荆平安深吸口气，才慢慢开口：“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准备趁着外出送纸盒的时候，拿着那笔钱直接跑走，可就在离开的前一日，吃过了晚食我就觉得很困。”
“等一觉醒来，冬梅就不见了。”
荆平安的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一直都没有为自己哭的少女，现在为了同乡的姐妹红了眼睛。
她低头抹了一把脸。
“是我太笨拙，是我太瞻前顾后，若是早一日走，冬梅都不会有事。”
“都怪我，都怪我。”
崔云昭沉沉叹了口气。
“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少女枯黄的头发。
荆平安昨夜里已经洗过澡，现在干干净净的，只是她头发枯黄，面容枯瘦，看起来实在不够健康。
可她那双眼睛却很明亮。
在她眼中，崔云昭看到了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坚韧不拔的勇气。
她是乱世之下最可怜的人，没有人能依靠，年纪幼小，却靠着自己，养活了那么多孩子。
即便偷抢是坏事，可她也实在走投无路。
在道德之前，她总得活下来，她总得让跟着她的孩子活下来。
崔云昭的手很轻柔。
她轻轻摸着她的小脑袋，如同家乡的那些长辈们。
曾经，她也是有家的。
家里有父母亲人，有同乡邻里，有一起长大的无忧无路的小伙伴。
可是战乱和匪徒，让这些都化为乌有。
荆平安抬起头，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认真看着她，慢慢开口：“平安，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坏人。”
“抚育堂本来就是为了保护流浪儿童的，可是他们却把抚育堂变成了自己的私产，把抚育堂里可怜的孩子当成了他们赚钱的货品，错的永远都不是受害者。”
“你能鼓起勇气，带着那么多孩子逃出来，已经很厉害了。”
“你应该为自己骄傲。”
荆平安倏然低下了头。
崔云昭看她悄悄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才听她继续说：“当时冬梅不见了，我就知道出了事，所以我更不能等了。”
没有时间给她惊慌失措，让她崩溃大哭，她几乎是立即就开始收拾东西，挨个提点那些愿意跟着她走的孩子们。
“当天，我们就逃了出来。”
荆平安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其实抚育堂从来不限制我们外出的，平日里做活，交差，都是我们自己出来，抚育堂的姑姑们从来不会关着我们，反而是放纵的。”
“我们一起逃出来后，就不敢再回抚育堂这边了，只敢满街流窜，靠拾荒和乞讨度日。”
“只是后来天气实在太冷，我没有办法，才……”
崔云昭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安抚：“抚育堂有没有找过你们？”
荆平安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崔云昭颔首，她沉思片刻道：“因为做贼心虚，不敢大张旗鼓寻找你们，况且，你们也不过就七八个人，对他们来说流浪的孩子有的是，不差你们这几个。”
“另外……”崔云昭道，“他们笃定，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即便那你们跑去报官，也没有任何证据。”
除了认出韩军爷，荆平安确实是一无所知的。
她不知道消失的人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谁带走的他们，甚至没办法证明那些孩子确实存在过。
她要怎么证明呢？
抚育堂从一开始就没有登记他们的身份。
一群孩子们说的话，又哪里有知根知底的博陵仆妇们说的可信？
荆平安愣了一下，然后就低下了头。
“是啊，没有人会相信我，要不是娘子你好心，大抵也没有人会在乎我们这些流浪的孤儿。”
崔云昭却说：“只要努力，总能有结果。”
“现在，就是你努力之后的结果。”
荆平安眼眶有些红。
她哽咽一声，点了点头。
她会同崔云昭说这些，显然是认为她的身份不一般，又认为她确实是个好人，所以才和盘托出。
荆平安还是不相信自己认识的哥哥姐姐们，那些一起长大的孩子们会就此消失。
她总幻想着，他们还活着。
如果还活着，她想把他们一一找到。
即便再成熟，荆平安也有着孩童般的天真。
他们见惯了生死，却不愿意相信生死。
但崔云昭却隐约猜测到，那些孩子可能大部分都不在了。
若非如此，他们不会这样大张旗鼓烧毁抚育堂。
因为抚育堂是最后的证据，最后的线索。
他们一开始肯定是想烧死孩子们，只可惜霍檀赶到的太快了，有他在，救火队和巡防军不可能懒惰，即便有的人心里有鬼，也只能跟着救人。
孩子们还是被救了出来。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崔云昭看着她，眼神里闪着坚定的光。
“平安，不要气馁，”崔云昭道，“失踪不能查，纵火总能查。”
荆平安猛地抬起头，看向崔云昭。
“你给了线索，我会告知夫君，让他上报给吕将军，”崔云昭道，“博陵城中发生大火，若是整片烧起来，那吕将军也要被训斥，他不会善罢甘休。”
“拔除萝卜带出泥，最后总能找到那些坏人。”
崔云昭握住荆平安的手，对她道：“我不能保证一定会寻到你的朋友，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查出真相，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力。”
荆平安被她语气里的认真和严肃感染，最终使劲点了点头：“多谢娘子。”
她说到这里，才小声问：“娘子，我可以知道你的名讳吗？”
崔云昭愣了一下，旋即便笑了：“我姓崔，博陵崔氏的崔，名字叫云昭。”
“天高云远，煌煌昭昭。”
“我名字的意思，就是这八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昂，早安！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第79章 都会有新的命运。
崔云昭又跟荆平安说了好一会儿话，把她记得所有细节都记下，然后才问她：“跟着你的那几个孩子呢？”
荆平安道：“他们藏在废宅里，都很聪明的，不会乱跑。”
崔云昭点点头，她看向谭齐虹，见她气色确实好了许多，便问荆平安：“你愿意到我家中的商铺做事吗？”
荆平安愣了一下。
崔云昭便道：“我方才说，我姓崔，我手中自然有许多商铺，可以收纳学徒和帮佣，孩子可以做学徒。”
荆平安知道，说是做学徒，可除了她，那些孩子们最大的才十岁，小的只有七岁，能做什么？
崔云昭开这个口，大概就是要养活他们的意思了。
荆平安有些感动，却又有些不安。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们的身份特殊，她们如果去了崔云昭家的商铺，若是被那些坏人发现，会不会连累崔云昭和那名军爷？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
“在博陵，大抵没有人敢随意动崔氏，不过，我家夫君也不是吃素的，你放心便是了。”
她想了想，问：“你们有几个女孩儿，几个男孩儿？”
荆平安就说：“五个女孩，两个男孩。”
崔云昭想了想，道：“我以后要在伏鹿开一家绣坊，如今正缺人手，你们可愿意先去博陵的绸缎庄做学徒，等做好了，再调去伏鹿？”
荆平安眼睛都亮了。
她们流浪太久了，她自己还好，年纪大了，吃得了苦，可孩子们却还年幼。
这天寒地冻的，着实不是办法。
荆平安想了想，说：“多谢崔娘子，我们可以不要工钱。”
“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足够了，我们都很勤快的。”
崔云昭笑了笑，又揉了一把她的头。
她虽然十五岁了，可生的实在瘦小，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崔云昭便看向谭齐虹：“虹娘，你若是能出门，可否请你跟宿二陪着她去一趟废宅，把孩子们接到绸缎庄？”
谭齐虹眼睛一亮：“好啊！你放心，这事我一准办好。”
谭齐虹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她细心又稳妥，孩子们交给她是最好的。
而宿二则要保护他们。
崔云昭安排完，就让谭齐丘找了笔墨来，她给绸缎庄的掌柜写一封手书，交代他安排好孩子们。
等事情办完，崔云昭才看向荆平安。
“平安，我家的铺子各种各样，什么都有，你们暂时先在绸缎庄安顿，那边院落大，年轻的阿姐和婶娘们也多，他们会好好教导你们的。”
“若是你们喜欢，就好好学，若是不喜，还有其他的铺子。以后学有所成，就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
崔云昭说的很认真：“说不定，以后你们都会成为行业里的翘楚。”
荆平安被她说得心潮澎湃。
崔云昭身上有一种能让人下意识信服的魅丽，她的眼神是那么诚恳，话语是那么真挚，似乎只要听了她的，未来就是康庄大道。
从八岁开始，荆平安颠沛流离，就这样过了七年。
她从来不相信未来，不相信外人，更不相信世间会有好事发生。
现在，看着崔云昭的那双凤眸，她忽然就相信了。
或许从这一刻，她的命运就被改写了。
不仅仅是她。
还有那些孩子们，都会有新的命运。
荆平安使劲点头，然后就问：“崔娘子，那受伤的那些孩子们呢？”
崔云昭对她笑了一下：“我不陪你们去绸缎庄，就是为了去看望他们，你放心，能安顿的，我都会安顿好。”
荆平安终于放下心来。
崔云昭又叮嘱了谭齐虹几句，然后就领着王虎子出了门。
王虎子这几日也学会了驾车，她又叮嘱宿二几句，才让王虎子驾车走了。
等上了马车，夏妈妈才道：“这事不好办。”
崔云昭看向她。
夏妈妈便道：“若是牵扯到军队，事情就不好办了，不过既然谭军爷知道那位韩军爷是谁，倒是可以先让姑爷查一查，然后再看吕将军的态度。”
崔云昭道：“那个韩军爷，一看就不是重要人物，重要的人肯定都隐藏在后面。”
夏妈妈点头，倒是笑了一下：“不过，孩子们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们大难不死，因为一场大火被全城百姓关心，那些人无论想做什么，都敢再动手了。
他们之所以会放火，就是怕事情败露。
崔云昭点点头，道：“就看吕继明的态度了。”
抚育堂烧毁了，孩子们出了事，又被百姓们知晓，吕继明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肯定会好好安顿孩子们。
抚育堂还会再设，就是重新设立的抚育堂，肯定不会被原来那群人管理。
崔云昭微微安了心，马车便在青浦路药局停下。
青浦路药局此刻倒是比往日要乱，崔云昭看到有不少百姓过来这边，往药局里送东西。
崔云昭下了马车，问边上忙得满头是汗的药童，那药童就说：“左近的百姓们心善，知道流浪的孤儿被送来这里，就送过来送些家里的旧衣和饭食。”
世道多艰。
可百姓却总有善心。
崔云昭没有去打扰百姓们，她同那药童说了几句，药童就领着她绕路，从侧门进了药局。
今日药局里面很热闹。
昨夜送来的孩子们很多，大多都受了伤，还有几个的伤比较重，烧伤砸伤都有。
大夫们忙了一晚，才给孩子们上好了药，等他们安顿好。
今日崔云昭来的时候，正好是孩子们要吃药的时候，所以药局里显得格外乱。
几名高大的士兵守在门口，见崔云昭过来，下意识就要阻拦。
其中一名笑容斯文的年轻士兵看到她，仔细思索了一番，然后就上前来问：“可是霍副指挥家的崔娘子？”
崔云昭点头：“是我。”
那士兵就松了口气，忙拱手道：“崔娘子安好，我是巡防军的队将，我姓孟，小丘就是我麾下。”
崔云昭也觉得他有些眼熟，如此一说立即就同他见礼：“孟队将。”
孟队将忙说不敢当，然后便领着她往里面去。
“孩子们都安顿好了，百姓们也送来了吃食和衣裳，大部分孩子都换过了衣裳，都很听话。”
这里都是流浪儿童，即便受了伤，身上疼，也几乎都不哭闹。
他们习惯了自己忍耐，哭喊根本没用，还会惹来别人厌烦。
主要是孩子太多，要熬煮的药也多，药局里面忙成一团，才显得很乱。
仔细听去，几乎没有孩子们的声音。
他们都安静躺在小床上，或者靠着彼此坐着，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警惕看着旁人。
见到崔云昭来，有的孩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有的则一直在看崔云昭。
显然，是昨夜里见过她的。
崔云昭便对他们笑了笑。
她低声问孟队将：“上峰可有什么指示？”
吕继明是整个博陵的防御使，官职上虽然只是博陵厢军都统制，但他不仅统制五里坡军营，就连城中的巡防军也要听命于他。
如今藩镇都是武将辖制，文官只能作为辅助，崔云昭的叔父崔序费尽心思争取的，虽然已经是文官中较高的参政，其实也说不上话。
只是说出去好听罢了。
博陵的最高文官为权知博陵府事，也就是博陵府知府，这位知府名叫侯庭芳，是吕继明的旧相识，他本人也是吕继明推举过来的。
一切都时听吕继明的，没有任何自己的主见。
城中出了事，百姓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吕继明，没有人会记得侯庭芳是谁。
崔云昭这个上峰问得比较巧妙，她没有具体说名字，但隐含的意思却很到位。
孟队将一听就知道，他问的是吕将军。
“上峰很生气，说城中起火，一个不好就能酿成大祸，让巡防军务必加强夜班巡逻，并且让救火队修葺水车，勤加练习，以备不时之需。”
冬日天干物燥，很容易起火。
博陵城又有许多空置的荒宅，就更容易起火了。
听吕继明的反应，倒是还算正常，崔云昭便问：“那孩子们就一直待在青浦路药局？”
这肯定不行。
一两日还好，时间久了，百姓们如何来看病？
孟队将看起来斯斯文文，倒是个人精，他压低声音道：“那位已经派人选新址了，过两日就把孩子们挪过去，已经让给孩子们录籍，另外请了仆妇们照看孩子。”
崔云昭点头，心道吕继明倒是还算清明，与她猜测并无差别。
孟队将同她说了会儿话，崔云昭便想到昨日那几个人，问：“那几个仆妇呢？”
孟队将抬眸看向她，又看了看四周的其他人，这才道：“老大带走了。”
崔云昭注意到他的用词。
他称呼霍檀用的是老大这两个字，显然也早就成为了霍檀的心腹。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孟队将辛苦了。”
“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孩子们，” 崔云昭说这话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却能让附近的孩子和其他士兵大夫都听到。
“昨日既然恰好知晓这事，夫君又参与了救援，我回去后总是担心孩子们，” 崔云昭对夏妈妈招手，道，“我能力有限，不知能为孩子们做什么，就想着送些银钱过来，给孩子们买些补品药食，尽一份心。”
孟队将忙接过那沉甸甸的银袋，道：“崔娘子大恩。”
崔云昭摇了摇头，又挨个看了看那些孩子们，便起身离开了。
不过等她出了药局的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声音：“崔娘子？你且等等。”
崔云昭回头，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这少年头脸都受了伤，但精神不错，方才崔云昭就注意到他一直在照顾年幼的孩子们。
崔云昭停下脚步，笑着看他：“可有事？”
那少年仰头认真看了看她，才道：“昨夜你也去火场了，你家的夫君，进火场救人了。”
那么乱的情况，他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云昭点头，道：“是的。”
那少年神色一凝，他想了想，才道：“我知道是谁放的火。”
崔云昭今日过来青浦路药局，一是因不来显得奇怪，二也是为了看一看孩子们。
她倒是没想着还能知道些别的线索。
崔云昭心里有些惊讶，她四处看了看，就对少年招手：“来马车上说吧。”
少年看着那精致干净的马车，倒是有些犹豫了。
他虽换了衣裳，但身上还是脏兮兮，脸上头发还有灰尘。
崔云昭看了一眼王虎子，王虎子就上前，拉着少年，推着他上了马车。
等崔云昭也坐上去，才发现他特别局促，矮榻只坐了个边。
崔云昭也没劝他，只问：“你来说说看。”
那少年便道：“我……我在抚育堂好多年了，我知道抚育堂不对，但我也无处可去。”
这也是大多数抚育堂的孩子们，知道抚育堂有问题却没有离开的原因。
他们无家可归。
能活一日是一日，等到那一日他们从抚育堂消失，就不用再挣扎着活下去了。
那少年笑了一下，眼神却是灰暗的。
“不怕您笑话，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一个人。”
崔云昭摇摇头，没有安慰他，只继续听他讲。
“我虽然没离开，却知道抚育堂若是想要送人走，晚上会准备迷药，放在饭菜里让我们吃下去，昨日晚上的晚食，我就尝出了那味道，没有吃下去。”
所以起火的时候，这少年是清醒的。
少年神色有些暗淡。
他紧紧攥着手，然后才哑声道：“抚育堂年长的少年没几个了，我单独带着一群年少的弟弟们住一间，另外一间少年的叫石头，昨夜里失踪的就是他。”
“我其实听见声音了， 可我害怕， 我没有出去看。”
说他机灵， 他确实机灵， 可他也胆怯。
他知道自己抵抗不过那些人，所以根本就没有想着要反抗，要去救另一名同伴的性命。
有些凉薄，也有些懦弱。
少年继续道：“那些人走了之后，很快，前堂就起火了。”
“我当时以为……以为他们是要烧死石头他们，便偷偷跑过去，想要把他们救出来，却看到赵姑姑从前堂跑了出去。”
“当时正堂没有别人，可火已经烧起来了。”
少年说自己没出息，可到了这时，他还是没有放任同伴不管。
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努力去救同伴。
少年继续说：“我看到起火，就知道不好，可孩子们都睡熟了，根本叫不醒。”
“我只能取了水挨个泼醒他们。”
后厢有那么多孩子，可见少年忙了很久，才一点点唤醒了他们。
就崔云昭所知，霍檀进去抚育堂的时候，孩子们还都在后厢。
也就是说，被少年叫醒的孩子们并没有自己逃跑，反而加入了泼水唤醒的行列。
说不感动的是假的。
崔云昭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很是感叹。
这些都是多么好的孩子。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那少年说了。
少年看着崔云昭，想了想，道：“我看到平安姐跟你们说话了，她那边的孩子还好吗？”
崔云昭有些惊讶，然后便道：“挺好的，我可以安顿好他们，给他们生路。”
少年便狠狠松了口气。
他没有求崔云昭也带他走，只是浅浅笑了一下，然后就说：“我就知道是赵姑姑放的火，其他的都不知道了，另外，我觉得王姑姑是好人。”
崔云昭顿了顿，点头道：“知道了。”
少年站起身。
他身量不高，生的也很瘦小。
“我的话说完了，我回去了。”
崔云昭没有送他。
等少年下了马车，他站在路边对她们挥了挥手，甚至笑了一下。
他脸上脏兮兮的，那个笑容却很纯粹。
崔云昭知道，药局里的那些年幼的孩子们需要他，所以他不能走。
夏妈妈忽然开口：“哎呀，忘了问他叫什么了？”
崔云昭看着青浦路药局外面排队往里面送东西的百姓们，浅浅笑了：“会知道的。”
青浦路药局这边看过，崔云昭就放了心，时间还早，她就说去一趟绸缎庄，准备把荆平安他们都安顿好再回家。
马车行至听水街前便停下，崔云昭就下了马车。
今日天气晴好，出来逛街游玩的百姓不少，听水街虽不如临泉街热闹，却也游人如织，人头攒动。
头顶金乌灿灿，烈阳如炬。
被温暖的阳光一照，崔云昭顿时觉得周身暖和起来。
那些让人心情不愉的事情，似乎也被阳光烤化了，不再扰人心神。
崔云昭挽着夏妈妈的手，两人慢慢往前踱步。
夏妈妈见崔云昭心情好了起来，就笑道：“我瞧着姑爷身上的斗篷有些旧了，今日看看咱们自家的料子，回去我给姑爷做身新斗篷。”
崔云昭就笑了：“有劳妈妈了。”
崔氏女虽也会学女红，但她们大多不擅长，尤其是针线活计，都是绣娘和身边的丫鬟们在做，也没有需要她们动手的地方。
崔氏女要么是高门宗妇，要么是当家主母，做过皇后、王妃和公爵夫人的数不胜数，他们学的是如何管家，打理庶务，女红这种事就不那么重要了。
崔云昭就不太擅长女红。
她平日里能绣个帕子就不错了，还是闲来无聊打发时间的，重生回来后，她发现自己的事情变多了，每日也都是忙忙碌碌的，就连帕子都没时间做了。
夏妈妈笑着说：“不过是闲着打发时间罢了，哪里要小姐这么说。”
她想得周到：“不顾姑爷身上的里衣鞋袜等，小姐还是多备一些，我瞧着，姑爷整日里都要换洗，衣裳坏得快。”
崔云昭听她这么一说，这才发现自己倒是没怎么关心过霍檀的日常。
没成婚之前，霍檀的衣物都是林绣姑在打理，霍檀自己不挑剔，林绣姑准备什么穿什么。
如今成了婚，林绣姑不好再多管，偶尔做了衣裳，也都是她跟霍檀都有，从来不偏心。
崔云昭轻咳一声，忍不住道：“多亏了妈妈在，我倒是没操心这些。”
夏妈妈就眯着眼睛笑了。
“小姐是做大事的人，平日里要操心那许多事，屋里的小事自然就没心思去费心了，不过可以让绸缎庄多制备一番，每一季都往家里送新衣，这边的裁缝师傅也要按时登门，给家里人量尺寸。”
这些琐事，若是没有夏妈妈提点，崔云昭是想不起来的。
“妈妈说的是。”
两个人说着话，忽然，崔云昭脚步顿住了。
夏妈妈疑惑看向她，就看崔云昭忽然放下头上的风帽，遮挡住了面容。
“妈妈，你也戴上风帽。”
夏妈妈不明所以，手上动作却很快，立即戴上了帽子。
等两个人把面容遮挡好，崔云昭才拽了夏妈妈一下，同她一起在街边的馄饨摊前落了座。
“妈妈你看，那是不是顾迎红？”
崔云昭指了一下前方的拐角处。
夏妈妈眯着眼睛一看，好半天才从人流中寻到了顾迎红。
“是她！”夏妈妈肯定道。
崔云昭点头，要了两碗鸡汤并一两馄饨，就坐在摊子边慢条斯理吃起来。
鸡汤浓郁滚烫，馄饨里面的肉馅不多，只有薄薄一层，可滋味却很鲜美。
这鸡汤馄饨实在好吃。
崔云昭吃了一个，忍不住点点头，然后就继续往顾迎红那边看去。
顾迎红正站在一个正店前，手里拿着一篮子鲜花，正在对着路人兜售。
从被赶出霍家之后，崔云昭就没关注过顾家这几个人了，同前几日相比，顾迎红瘦了一大圈，偶尔露出的手腕上还有青紫痕迹。
显然，回到了霍家的顾迎红没有被家人善待。
更有可能，顾家人还会埋怨她。
因为她，老太太被迫礼佛，而顾远舒舒服服的差事也没了。
做了错事，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
崔云昭并不同情顾迎红，但凡顾迎红来了霍家好好照顾老太太，或者求她寻个好差事，日子都会比现在要好。
只能说，心术不正的人是走不了正路的。
即便今天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可依旧是寒冬腊月，顾迎红身上衣着单薄，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可她却依旧坚持站在了正店外。
崔云昭眯着眼睛，发现她虽然在兜售鲜花，却并不那么认真，目光时不时往正店里看。
崔云昭同夏妈妈对视一眼，夏妈妈就道：“那是周嫂鱼羹店。”
在大周，盐铁糖酒都是官卖。
正店是店家去酒务榷酒曲，回来自己制酒售卖，跟之前的春芳酿一样，这家周嫂鱼羹也是博陵有名的大店。
其以鱼羹而闻名，不过他们家所制售的千年醉也是酒友们人人称赞的佳酿。
崔云昭点点头：“我感觉，顾迎红在等人。”
等谁呢？
崔云昭和夏妈妈一碗馄饨没吃完，等的人就出现了。
当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正店门口时，崔云昭忍不住啧了一声。
然后，她还没来得及感叹，就看到顾迎红脚下一扭，身形轻盈地倒向身边人的怀中。
她手上一松，篮子里的野菊满天飞舞，给这个偶遇带来了绮丽的梦幻。
那男人几乎下意识伸出手，拦腰抱住了顾迎红。
四目相对，气氛唯美而浪漫。
崔云昭忍不住感叹：“居然是他？”
夏妈妈也惊呆了：“这顾家小娘子，真是厉害。”
确实很厉害。
就在周嫂鱼羹店门口，顾迎红不小心倒向的正是吕子航的怀抱。
此刻，漫天飞舞的野菊已经落了地，而吕子航依旧呆呆抱着顾迎红，看着她绯红的娇俏侧脸。
四目相对，似乎马上就要书写才子佳人的浪漫话本。
崔云昭看着那边的“美好”场景，倒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顾迎红这是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早上见~

第80章 【加更】她不想过这样的……
顾迎红跟霍家闹得很不愉快。
她被赶出霍家，又让哥哥丢了差事，本来若是遮掩一番，不四处宣扬，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坏就坏在，顾家那娘俩可不是有脑子的。
他们不光在家里叫嚷，还到外面到处抱怨，这一下，顾迎红的名声是彻底完了。
人人都知道，顾迎红被霍家赶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大姑娘，都是要嫁人的年纪了，结果却被表亲家里赶出来，那名声自然就不好听了。
更要命的是，那一家三个人都欺负顾迎红。
兄长的责骂，母亲的打骂，就连嫂嫂都能阴阳怪气，还把她使唤得团团转。
这让顾迎红满心都是怨恨。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原本她还想忍耐几日，结果就听说霍檀救火被百姓们称赞，崔云昭也被夸有善心，心里顿时恨意滋生。
她这边水深火热，别人却声名显赫。
这怎么可以？她不想让所有人好过，无论是霍家还是顾家。
于是她立即就行动起来。
她之前就隐约听说过，原本崔云昭是要许配给吕将军家的嫡长子，也就是吕子航。
后来不知道为何，吕将军家没有认这门亲，反而让给了霍檀。
那时候顾迎红就恶毒地想，崔云昭虽然生在崔氏，看来也没有那么好的命。
她嫁不进吕家，成不了未来的节度使夫人，反而嫁给了霍檀这个小军使，真是让人笑话。
纵使出身名门又如何？最后可能过得还不如她。
顾迎红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万分爽快。
她其实根本就看不上霍檀，嫁给霍檀有什么好？既成不了正妻，也不能得到霍家的财产，还得担心他哪一日死在战场上，年纪轻轻就守寡。
还不如嫁进吕将军家。
吕子航可还没成亲呢！
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顾迎红还是那般幻想着。
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暗中打听吕子航的喜好了。
不过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她想要嫁入吕家不啻于痴人说梦，所以当老太太做了很那些安排的时候，顾迎红也答应了。
霍家再不好，霍檀再冷漠，也比顾家好。
她是一天都不想在顾家待了。
母亲永远只想着兄长，她无论做什么都要被打骂，兄长蠢得跟猪一样，不敢反抗母亲，也不敢反抗妻子，只会拿她这个妹妹出气。
她就没过过一日好日子。
在顾家待下去，她只能嫁给一个跟兄长一样的男人。
无能，愚蠢，只会欺负女人。
而顾迎红，会跟她的母亲，她的嫂子一样，平庸的过完这一生。
她受够了。
所以当被赶回顾家时，她就开始动作了。
一开始她说要来街上卖花，因为可以赚到钱，所以母亲没有反对，后来她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长，相应的，她能拿回去更多的报酬，母亲便默认了。
一直等到了今日。
她一早就摸清了吕子航的喜好，他喜欢吃酒，尤其是这几家正店的佳酿，都是他喜欢的。
今日是初十，正好是周嫂鱼羹出售新一批千年醉的时候，吕子航一定会来。
果然，吕子航真的来了。
顾迎红在店门口等了好久，冻得瑟瑟发抖，才终于等到吕子航出来。
这个时候的吕子航，肯定已经吃醉了。
果不其然，当顾迎红倒向他的时候，吕子航下意识就抱住了她。
等到那些野菊都落了地，等到四周开始有人议论，顾迎红才红着脸，慢慢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这位郎君，实在对不住。”
她声音细细软软的，配上那张粉红的娇俏面容，越发惹人怜爱。
尤其方才吕子航吃了酒，手上很热，摸到她身上却一片冰凉，瞬间就起了恻隐之心。
“无妨，方才也是在下孟浪了。”
吕子航隐晦地打量她一眼，又不想被路过的百姓围观，便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道：“小娘子，你身上太冷了，我把这件披风送你，算是给你赔罪，如何？”
顾迎红双颊泛红，却低下了头，没有答应。
但吕子航还是解开了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顾迎红抿了一下嘴唇，抬眸小心看了一眼吕子航，然后就红着脸转头跑走了。
只留下吕子航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出神。
另一边，崔云昭跟夏妈妈吃完了馄饨。
崔云昭看完了整个过程，现在吕子航也走了，崔云昭便叫来老板结账。
她觉得这家的馄饨味道不错，便买了两斤，准备拿回家去存着吃。
买完了馄饨，主仆两个继续往绸缎庄走。
夏妈妈就说：“虽然听不见那边说了什么，不过看那样子，顾迎红是盯上了吕子航。”
崔云昭点头。
她声音很低，道：“顾迎红已经不好寻人家了，只要知道她被赶出霍家，但凡不想得罪夫君的，都不会娶她。”
“所以她只能动歪心思。”
说来也奇怪，前世崔云昭根本就对顾迎红没印象，也不记得她最后嫁给了谁。
今生倒是反覆出现在自己面前。
崔云昭道：“倒也是咱们运气好，今日偶然瞧见了这事，若是顾迎红真的能进入吕家，倒是件麻烦事。”
夏妈妈拍了拍他的手：“我看那吕子航可不傻。”
这倒是。
崔云昭笑了笑，没有再去想顾迎红的事，因为琳琅绸缎庄已经到了。
因为路上吃了一碗馄饨，这会儿孩子们已经到了，绸缎庄的郑掌柜正在忙里忙外，给孩子们安排住处。
看到崔云昭来了，郑掌柜忙迎上来，笑着说：“东家娘子怎么亲自来了？”
绸缎庄的郑掌柜是个三十几岁的女子，她年轻就守了寡，一直在绸缎庄做绣娘。
不过她人聪明，跟着账房学了算账，后来老掌柜回家养老去了，夏妈妈就选了她成为新掌柜。
她很有能力，能说会道，眼光也好，绸缎庄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崔云昭就笑道：“正好过来听泉街闲逛，就过来看一看，孩子们可能安顿得下？”
倒是可以安顿。
绸缎庄跟别的铺面不同，后院很大，有好几间绣房，专门供绣娘过来做绣活。
这也是郑掌柜特别推出的货品。
可以给客人们定做他们想要的带纹绣的布匹。
原来绸缎庄也有这样的生意，不过绣纹样式都很复杂，一般都是出售用来做嫁衣和吉服的，价格昂贵不说，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
但现在，他们出售的布匹缎子，上面可以有简单的绣纹。
这样价格只贵了三成，样式却新颖，普通人家大凡也买得起。
而且郑掌柜这样，也可以给绣娘们更多的活计，故而绸缎庄养活了一大批绣娘。
郑掌柜就笑了：“肯定能安顿的下。”
“东家娘子这主意不错，咱们自家养几个优秀的绣娘，以后能做出名品来，那就成为了招牌。”
绣纹和绣工若是能打出招牌，那琳琅绸缎庄就能越做越大。
崔云昭点头，倒是提点她：“平安已经十五岁了，现在学绣工有些晚，你耐心带她，这孩子的心性不错。”
“其他的孩子们年纪还小，绸缎庄这边若是有读过书的人，也请他们教教孩子们，别做睁眼瞎。”
崔云昭的心善是出了名的，郑掌柜是深有感触。
她做任何事，都不是以赚钱为目的，反而是为了帮助更多人。
郑掌柜笑了一下：“东家娘子放心，我就识字，以后我来教他们。”
“有两个孩子才七岁，便不叫他们做活，只跟着读书就行了，另外过了八岁的，每日上午读书，下午学一会儿针线，就差不多了。”
“正经开始学，还是十岁以后最好。”
她安排的很清楚。
崔云昭便道：“以后绸缎庄的利润，你这边少交一成，专门用来照顾这些孩子，你也辛苦了，以后每月加一贯钱的月银。”
郑娘子立即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多谢东家娘子。”
崔云昭同她说完，就去后厢看孩子们。
有几个绣娘无家可归，一直住在绸缎庄，她们可以帮忙照顾孩子们。
不过这些孩子自理能力很强，根本就不用大人照顾，他们反而还会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听话又懂事。
崔云昭见他们四人一间，刚好住了两间，另外两个男孩跟着看门的长工住，看起来也很好，崔云昭这才放心。
她又叮嘱了荆平安几句，让她跟着郑掌柜好好学，然后才同郑掌柜说了家里要定制成衣的事。
郑掌柜自然是一口答应。
说到这里，崔云昭灵机一动，想起了前世听说过的汴京成衣铺。
那时候已经是霍檀当皇帝了，汴京新开了一家专门出售成衣的铺子，一开始就生意火爆，直到第二家布行开始卖成衣，第一家的生意也一直很好。
他们家的掌柜眼光好，款式也新，并且价格不贵，颇受百姓们喜爱。
想到这里，崔云昭便同郑掌柜道：“咱们只卖布匹和绸缎，我总觉得有些浪费。”
郑掌柜愣了一下，然后问：“东家娘子的意思是？”
崔云昭笑了一下，指了指店铺上方空着的墙面：“不如做些流行款式的衣裳来卖？”
这倒是个新奇事。
郑娘子想了想，道：“各家娘子都会做衣裳，一般都是裁了布回家去做，倒是没有来问成衣的。”
也确实是如此，多年来百姓都习惯了买布回去做，家里的人若是不会做，就用东西换邻居帮忙做，不过一身衣裳，能穿就好。
有钱人家自己就养了裁缝和绣娘，就比如琳琅绸缎庄，也有自己的裁缝师傅，若是在绸缎庄买了布，可以上门帮忙量尺寸，然后做好后给送过去。
这个属于先买后做。
但崔云昭的意思是，先做后卖。
崔云昭便笑了：“不过几身衣服，你做出来，若是卖不出去，就都送去家里，我家里那么多人，总能穿下。”
她说着，拍了一下郑掌柜的肩膀。
“若是卖得好呢？若是卖得好，咱们就是头一家，”崔云昭满面笑容，“到时候，只把你都要忙不过来了。”
被她这么一说，郑掌柜心潮澎湃。
她攥了攥手心，道：“好，我这就去找裁缝商量，一定做出物美价廉的成衣。”
等忙完了外面的事，崔云昭才回了家。
下午不忙，崔云昭就读了会儿书，又画了几个前世卖得好的成衣样子，便到了晚膳时分。
霍檀一踏进家门，刚一看到崔云昭的身影，夫妻两个就异口同声。
“你猜我今日碰到了谁？”
话音落下，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我先说。”
“你先说。”
依旧很有默契。
崔云昭顿了顿，挑眉道：“好，我先说。”
作者有话要说
早安，晚上六点见~

第81章 他知道，没得逃了。……
崔云昭便把今日碰到顾迎红的事情先给霍檀说了。
她讲解言简意赅，把事情说得很清楚，等她说完，霍檀的神色倒是没怎么变。
崔云昭看了看他，就道：“顾迎红显然是盯上了吕子航，对夫君可有妨碍？”
霍檀却摇了摇头。
“顾家同霍家虽有姻亲关系，却也不算近，祖母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就连表舅也都已经身故，剩下的人都隔了一层。”
“况且如今两家闹了这一场，大家也都知道咱们关系不好，所以顾家的事情，大抵也不会攀扯到霍家。”
“不过……”
霍檀说到这里，冷冷笑了一下。
“不过顾家那丫头倒是知道谁好下手。”
崔云昭不由跟着笑了一下。
“吕子航好歹也是将军家的嫡长子，不会这般就上套吧？”
霍檀摇了摇头。
“之前吕将军在外征战，家中都是吕将军的发妻管教吕子航，吕继明原也不过是普通军户，家中发妻自然也只是普通出身。”
也正因此，他才会娶了平妻。
说是平妻，如今在吕家，大抵都是这位马二夫人做主，她可是将军的女儿，见识和胆量绝非普通军户出身的原配可比。
况且，之前霍檀也说了，吕继明儿子就有六个。
他常年征战，对于儿女们的管教就很随性，几乎都交给他们的母亲来管束。
这样一来，吕子航看起来随和亲切，其实资质平平，人也没那么聪明，见识更是短浅。
“吕子航，还真可能中套。”
霍檀敲了一下方几，忍不住嘲讽一句：“她眼光倒是毒辣。”
崔云昭又跟着笑了一声。
“可不是，夫君你是没瞧见今日那场面，换成是旁的年轻郎君，怕也要心动呢。”
霍檀挑眉看她，不由感叹：“娘子也是运气好，逛一趟街都能碰到这样的事，倒是让咱们心里有准备。”
否则等顾迎红那边进了吕家的门，他们这才知道消息，可是措手不及。
他这话让崔云昭心中一动。
“确实是很巧的，”崔云昭挑眉看他，巧笑倩兮，“我是上天眷顾的宠儿，自然会有这样的好运道。”
霍檀见她那小模样，心里有些痒。
他偏过头去，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顿时就把才才还得意的人儿弄了个大红脸。
“霍檀！”
霍檀一点都不躲，任由她的小手捶打在胸口上，然后便得意笑了起来。
“好不好？”
崔云昭不去看他：“我们说正经事呢！”
霍檀正色道：“我说的也是正经事。”
崔云昭佯装震怒：“你那哪里是正经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怎的会这无赖把戏。”
“好了娘子，我错了。”
霍檀见好就收，心里却盘算着一定要让她点头。
夫妻两个玩闹了一会儿，霍檀才道：“反正吕家就是昏了头，都不会让吕子航的正妻娶个普通的民女，无论以后他们如何，我们只要静观其变就好。”
崔云昭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霍檀笑着看了看她，倒是没有继续逗她，只说：“娘子不猜猜我今日碰到了谁？”
这倒是猜不到。
不过今日霍檀去了一趟防御使府，他碰到的人，肯定是官员。
崔云昭想了想，胡乱猜了一个：“难道碰到了我叔父？”
霍檀：“……”
崔云昭见他表情呆滞，不由眼睛一亮，顿时有些惊喜：“我胡乱说的，居然猜对了。”
“猜对了。”
霍檀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崔云昭的耳垂。
“我就说，娘子运气极好，旁人羡慕不来。”
崔云昭也发现，重生回来之后，她真的运气越来越好，那些想要碰见的人，总能阴差阳错偶遇，从此知道更多前世的线索。
或许，这也是老天给她的新机缘。
崔云昭无比珍惜：“运气都是苍天恩赐，要感谢的自然是苍天了。”
霍檀点点头，这才继续道。
“抚育堂出了这么多大的事，要是一个不甚，一整条街都要烧没，那要死多少百姓？”
“即便郭节制远在岐阳，也肯定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吕继明肯定的不了好，所以我到防御使府衙的时候，侯庭芳和二叔父也在。”
侯庭芳是博陵知府，崔序则是参政，参政是知府的副手，一般博陵这样的府衙会配两名。
不过如今武将为大，有吕继明在，就连侯庭芳都不重要，多一个参政少一个参政就更不重要了。
故而博陵就只有崔序一个参政。
城里出了火灾事故，两人自然一早就去了防御使府衙，听从吕继明的安排。
霍檀到的时候，吕继明实际上已经安排完了。
不过霍檀昨夜里做了大好事，给吕继明解决了大麻烦，所以吕继明态度非常和善，甚至对侯庭芳和崔序大力夸赞了霍檀一番。
霍檀简单说了几句，就继续道：“我当时暗示吕将军，说有要事禀报，吕将军就直说让叔父先去忙，让侯知府一起听我的禀报。”
崔云昭哦了一声：“叔父不行啊。”
确实，崔序不惜卖了侄女，才好不容易搭上了吕继明，结果霍檀这个侄女婿要禀报事情，崔序居然不配听。
崔云昭都忍不住替崔序丢人。
不过霍檀却说：“叔父倒是很能撑得住，当时就说抚育堂还要尽快安排好，他立即就去操办，绝对不会耽误。”
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夫妻两个说到这里，都无奈地笑了一下。
崔云昭叹了口气：“自己立不起来，只能靠旁门左道走到高位，根本没有用处。”
到头来，还是得不到尊重和想要的权利。
博陵参政说出去好听，实际上不过是镜花水月，一阵风就能吹散。
早年崔云昭父亲还在世时，崔序也跟着身居要职，却没有攒下多少人脉，也没有做出多少利国利民的政绩，现在便只能靠出身了。
霍檀道：“我当时不知那位韩队将的事情，只同吕将军禀报有孩子失踪，当时吕将军面色很难看，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虽然没有酿成大祸，但孩子失踪却也不是小事，最后还是没有完美解决这件事。
吕继明自然不可能高兴。
崔云昭听到吕继明的反应，斟酌着开口：“这么看，吕继明像是完全不知情？”
霍檀点头。
他若有所思道：“他确实不像是知情者，尤其是等我从防御使府里出来，小丘同我说了那个韩队将的事情，我便猜测到了。”
霍檀见崔云昭不知，便道：“荆平安所说的韩军爷，就是巡防军的一名普通队将，他今年三十左右，是伏鹿人，早年是跟着窦争窦将军防御博陵的。后来郭子谦被封为岐阳节度使，博陵作为岐阳之下的重镇，自然也要由郭子谦安排人手，所以当时窦将军就请命回了伏鹿，回到了天雄节度使封铎手下。”
朝中的大将来来回回，运气好的一直长命百岁，等到霍檀称帝还能继续鼎力国祚。
运气不好的早早殒命，死在一场又一场战争里。
崔云昭前世本就不关心政事，霍檀也从来不同她说这些事，所以除了博陵的这些将军们，其他的将军她都不甚清楚。
尤其是最后没有跟着霍檀黄袍加身，护驾有功的开国功臣，那崔云昭就更不知道了。
就比如这位窦将军，崔云昭就从未听说过。
霍檀知道她不认识，就讲得额外详细：“窦将军是个好武将，只可惜回到伏鹿之后，因为几场战事殉国了。”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
若是这位窦将军还在，那线索还好查，可现在窦将军死了，一切就都是未知了。
“若说韩队将是窦将军的手下，这倒好办，直接禀报给吕将军便可，可窦将军人都没了，那韩队将又替谁办事呢？”
霍檀拍了一下她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干净清澈，每当两个人说这样的大事时，他的声音和态度，总能让崔云昭渐渐平复心情。
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不用害怕了。
霍檀见崔云昭不那么焦急了，才继续道：“当时小丘说韩队将平日里在巡防军不显山露水，因为那倒八字眉，小丘才记住的他，要说他有什么特殊，就是三十来岁还未成婚，也从来不说家乡的事，仿佛没有任何亲人。”
这种随队驻守的巡防军，要么像霍檀这样拖家带口搬来新城，改换户籍，要么会在五年的戍防任务结束后，申请调回原籍。
韩队将既没有阖家搬来，也没有调回原籍，他就这样无亲无故在博陵生活，看起来很孤僻。
霍檀道：“小丘很细心，总是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说的这些，倒是一条线索。”
“什么人会不需要亲人？”
崔云昭眼睛微亮：“心里有鬼的人。”
霍檀点头：“小丘后来问过，荆平安说她同抚育堂的哥哥姐姐打听过，早在四五年前，抚育堂就有孩子失踪了。”
“也就是说，”崔云昭和霍檀对视一眼，“从韩队将来到博陵开始，博陵的抚育堂陷入了危险。”
霍檀点点头：“所以，我们要查的一是韩队将背后究竟是谁，二是他的同伙是谁，三……”
霍檀条分缕析地说着，然后看向崔云昭。
“第三，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仆妇和流浪婆婆都请回了大营，下午已经开始审问了。”
霍檀看向崔云昭：“那个少年说得对，有问题的是赵姑姑。”
“赵姑姑一开始死活不肯说，严刑拷打之后，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说，她的家人都在伏鹿，她没有办法。”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
“又是伏鹿？”
霍檀点头，道：“就是伏鹿。”
霍檀垂下眼眸，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声响。
此刻崔云昭忽然想起，那少年的话还未说，便同霍檀讲了。
“如此看来，赵姑姑是他们的人，王姑姑呢？”
霍檀道：“王姑姑不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很担心孩子们，并且具体讲了失踪的四个孩子的面貌。”
“那个她特地选出来送小丘他们的孩子，也是失踪的孩子之一，当时她会那么做，就是想让小丘他们记住那个孩子。”
王姑姑只是个普通的仆妇，她当然知道孩子们在不停失踪，可她无能为力。
光凭她一个人，是闹不起来的，甚至她自己也会被灭口。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孩子们会如何，还会不会有人细心照料他们，所以她最终胆怯了，始终没有开口。
听到这里，崔云昭也叹了口气。
“只有赵姑姑有问题？”
霍檀摇了摇头：“还有个冯姑姑，不过她只帮着赵姑姑做事，其他的都不清楚，一般都是下药或者帮着搬运孩子等事，至于孩子们送去哪里，究竟如何，她一概不知。”
说罢，他不等崔云昭问，便继续道：“那几名流浪婆婆也不清楚，她们年纪大了，又经常换人，所以对抚育堂的事情都不了解。”
事情说到这里，就大概清楚了。
“这么看来，孩子们很可能被送去伏鹿，不过，吕将军对失踪的那个四个孩子有什么意见？”
霍檀垂下眼眸，道：“吕将军已经让四处城门严加看守，所有进出的马车和货物都要详查，一定要把孩子找出来。”
“另外，晚上的巡防军也加了一倍，谨防有人夜里走动。”
在博陵地界放火，就是打吕继明的脸。
抚育堂不是他设的，却也是他的政绩之一。
难怪这一次吕继明出手迅速。
崔云昭问：“那个韩队将，可派人盯住了？”
霍檀道：“韩队将所在的那个队中，有我的人，得到消息之后，我也已经请示过吕将军，吕将军已经特别调遣韩队将所在的队伍，让他们今日到明日白天巡防。”
一般是一队人一起巡防，途中也不会分散，这样就能把韩队将看住，然后趁机观察他跟谁关系好，跟谁关系不好。
这一次，吕继明和霍檀倒是都沉得住气。
崔云昭看了看霍檀，见他正垂着眼眸吃茶，不由笑了一下。
“我觉得孩子们能救回来。”
霍檀反应迅速，吕继明也不是傻子，大家齐心协力，肯定能把事情办好。
况且对方会烧毁抚育堂，就说明他们已经害怕了，这种情况下，更容易自乱阵脚。
霍檀看向崔云昭，看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上下忽闪，犹如振翅的蝴蝶，似乎随时就要飞向天际。
霍檀的心也跟着踏实了。
有她在身边，他的心就无比安稳。
“会找回来的。”霍檀说。
之后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崔云昭就说安顿好了荆平安他们，霍檀便说新的抚育堂已经在选了，这一次吕继明很重视，不会再有问题了。
事情说完，夫妻两个就洗漱更衣，早早安置了。
因为事情办妥，心里也踏实不少，夫妻两个都没怎么辗转，很快就一起进入梦乡。
不多时，夜色已深。
黑漆漆的天上挂着一弯半月，云层飘飘摇摇，遮挡了银色的月光。
正因如此，今夜比往日都要黑暗。
走在巷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到了宵禁时，整个博陵都是安静的，只有夜晚行走的打更人会偶尔敲一敲更棒，提醒百姓时间。
一队又一队的巡防军走在博陵的大街小巷，静悄悄保护这座百年古城。
此时，有一个队伍恰好途径槐花巷。
队伍中的队将正是韩中杰，他沉默地领着队伍，当路过槐花巷的时候，他的头压得更低，几乎不敢去看。
这时队伍后面却有个人忽然喊了一声：“队将，队将。”
韩中杰吓得一个激灵，他眼下一片青黑，那对显眼的倒八字眉几乎都要垂到鬓角，显得更颓丧了。
他平日里就沉默寡言，吃喝嫖赌一样不沾，甚至不喜欢下属拍马，故而他队伍里的长行也不怎么同他来往。
不过今日的韩中杰显得尤其烦躁，精神也不是很好，所以当他那样阴森森看人的时候，后面的几个年轻长行都往后缩了缩。
叫唤的那个长行小名叫二狗子，在队伍里也不显山露水，韩中杰看了看他，才不耐烦地问：“二狗子，你叫唤什么。”
二狗子眼睛一转，立即做出害怕的模样，然后就指了一下槐花巷里。
“我好像，看到了……看到了那东西。”
他这一开口，胆小的长行就下意识往巷子里看。
这一看不要紧，里面不知道何时走来一名更夫。
那更夫手里拿着个红纸灯笼，正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
他的位置很特殊，刚好站在已经被烧毁成废墟的抚育堂门口，火光照耀，人影如鬼魅。
更显得阴森可怖。
胆小的长行立即就喊了一声：“妈呀！”
韩中杰心里本来就发虚，他本来想今日一早开了城门就逃出城去，谁知一早城门就加强了巡查，所有出入城的百姓都需要理由，并且随身行李都需要被盘查。
他一个队将，想出城更要有理由了。
但他们队伍今日的职责是巡防，所以韩中杰今日就没走成。
他一整日担惊受怕，晚上还路过槐花巷，看到这个场面，更是难受了。
二狗子看了他一眼，适时开口：“唉呀妈呀，抚育堂里会不会有鬼啊！”
这一句鬼喊出口，就有人去打他：“胡咧咧什么？三更半夜的说的什么浑话，你不知道夜路不说那什么吗？”
二狗子却叫嚷了一声，道：“我听说，这抚育堂死了好多孩子呢，就是他们阴魂不散，才烧了这地方。”
“真的啊？狗哥你别说了，我怕。”
“不是说抚育堂的娘们烧的吗？”
另一个长行同二狗子对视一眼，开口道：“我哥们在五里坡大营，说那边的军务司重刑拷打，有个娘们就招了，说抚育堂是她烧的。”
“为啥啊？这也太坏了。”
二狗子喊：“这得多黑的心啊，孩子们多可怜。”
打配合的长行又说：“可不是，我可听说了，这一次将军可生气了，这要是抓到牵连人，那肯定得往死里用刑。”
“不死也得残，后半辈子就完了。”
韩中杰越听脸色越差，最后甚至冷汗直流，眼睛都失了神。
他身边的押正忙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队将，队将没事，别怕。”
韩中杰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押正，却见他也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显得也很害怕。
坏事做多了，当然怕遇到鬼。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笃定的信息。
“不能等了，我们得跑。”
不跑，留在这里就是个死。
那娘们既然都招了，明日就要查到他们头上，到时候再跑就晚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摸了一下腰间的药囊。
那里面有一早准备好的迷药。
韩中杰对那押正使了个眼色，那押正就开口：“大家伙儿都累了吧，咱们找个地方喝点水，休息一下。”
二狗子立即说：“多谢队将。”
韩中杰冷着脸点点头，没有说什么，队伍就自然离开了槐花巷。
他们找了个城里的水井，那押正便过去打水，趁着打水的工夫，一颗药丸就放进了水中。
寒冬腊月，井水冰冷刺骨，里面还有漂浮的冰碴。
自然是不能喝的。
押正就哎呀了一声，手：“我去烧点水吧。”
他们平日都是自己带着水囊，谁也不会喝这冰冷的井水。
二狗子就笑道：“孙哥，不用了，歇会儿就行了。”
孙押正却摇头：“那可不成，我看那边就有个茶水摊，我过去烧些水。”
这条路是韩中杰领着他们走的，不是他们平时巡逻的老路，所以当孙押正说那边有个茶水摊时，二狗子几人才发现那边确实有个摊子。
这里是个小路口，一边是三条巷子，另一边则是个茶水摊，摊子后面又是两条巷子，这摊子就是路口那家人开的，打开个侧门刚好占了这地方做小生意。
二狗子注意到，这个时辰，这家还点着灯。
并且这家的院墙比别家要高，几乎要立到房檐下了。
二狗子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惕。
其中一个长行说要如厕，偷偷来到队伍末尾，对着黑暗的巷子燃了三下火折子。
火折子里面的火光并不明亮，却如同黑暗里的星火，一下有一下，接连闪了三次。
很快，巷子里就传来猫叫声。
巷口柳树下，一群士兵还坐在地上。
韩中杰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他正仰着头，似乎在看远处的天。
乌云密布，星夜无光。
韩中杰心里沉甸甸的，他脑子里也乱糟糟，知道自己应该逃跑，可怎么跑，往哪里跑？
他不知道，只能等那押正的消息。
很快，孙押正回来了。
他拎着一桶冒着热气的热水，快步回到了队伍里。
他先对韩中杰说：“老大，都安排好了，给百姓留了铜钱。”
韩中杰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松。
孙押正就拎着水桶，挨个给人倒水。
很快，喝了水的士兵们就陆陆续续睡了过去。
孙押正同韩中杰对视一眼，试探地叫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便直接起身，飞快往那茶水摊所在的院落跑去。
这一刻，一抹狂喜展露在韩中杰和孙押正脸上。
等他们离开这破博陵城，天高皇帝远，谁还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拿着那些银子，他们吃香喝辣，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两个人欣喜若狂。
冷风呼啸，可他们却顾不上寒冷，闷头冲到了茶水摊之前。
茶水摊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院墙边的侧门立即打开，里面一道身影冲他们招手：“快来。”
近了，又近了。
只要进了这茶水摊，他们就能逃出生天。
可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箭矢破空而来，滑坡黑漆漆的深夜，直奔孙押正膝窝。
孙押正吃痛，瞬间栽倒在地，距离茶水摊不过一步之遥。
瞬间，无数士兵出现在黑夜里。
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个小小的院落。
笑容凝固在了韩中杰脸上。
他知道，没得逃了。
他会死在自己最厌恶的博陵城。

第82章 害她的人都别想好过。……
次日一早，谭齐丘就登门了。
那时候霍檀也还没醒，夫妻两个是一起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头安稳，两个人现在夜里睡得很好，都是一觉到天亮。
来了人，他们两个也来不及梳妆，简单洗漱过后，就把谭齐丘请进正堂。
谭齐丘满脸喜色，他对霍檀道：“副指挥，韩中杰被抓了，他队里的那个孙押正也是一伙儿的，另外昨夜里在抓捕时找到了他们的窝点，成功把四个孩子救了出来。”
崔云昭眼睛一亮。
“孩子们可好？”
谭齐丘也是兴高采烈的：“孩子们都挺好的，已经送去青浦路药局了，他们都没受伤，不过饿了两日，有些精神不济。”
崔云昭和霍檀对视一眼，两个人终于放了心。
看来暗中盯梢韩中杰的做法是很有效的，这一下直接一锅端了。
谭齐丘继续道：“副指挥，巡防军这边已经开始排查了，看谁同韩中杰关系好，往常有来往，军务司那边也开始忙起来，上峰有令，让副指挥主抓此案，让你配合刘副指挥的差事。”
刘副指挥就是刘三，拐卖人口不是小案子，所以军务司和大营都出一名副指挥共同协查。
尤其牵扯军官，吕继明当然很重视，既然从头到尾都是霍檀参与，便直接安排给了霍檀。
当然，这功劳也算给了霍檀。
霍檀一听就明白了。
他直接起身，对崔云昭道：“看来这几日要很忙，我这就得走，若是晚上过了宵禁还未归，娘子便不用等我，让宿大宿二守好家门。”
崔云昭点头，她叫住要走的霍檀，快步进了卧房，很快就取了一个小包袱出来。
“一早给你准备的，带去军营里吃用。”
霍檀没有问里面有什么，只深深看了崔云昭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崔云昭等他走了，心里终于觉得舒坦了。
希望这一次，可以抓到更多的幕后之人，把他们绳之以法，严厉处置。
崔云昭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困顿，便睡了个回笼觉。
之后的两日，霍檀果然没有回家。
崔云昭倒也不担心他，只特地选了个日子，跟霍新枝一起去看望老太太。
老太太经过这几天木婆子的“教导”，显得乖巧懂事很多，看到孙女和孙媳也没闹，只是平静看了她们一眼。
崔云昭发现木婆子还给老太太做了个很厚很软的蒲团，让老太太跪在上面礼佛。
可谓是很细心了。
她不由夸了木婆子一句，木婆子就淡淡一笑：“老太太心诚，这是家里的福气。”
崔云昭点头，说道：“是啊，这么多年都是祖母为家里操心，如今终于可以有时间颐养天年，都是祖母的诚心所致。”
霍新枝看到，老太太跪在那翻了个白眼。
霍新枝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祖母，家里有大喜事，今日特地来告诉你的。”
顾老太太没有回答，只轻轻撵着佛珠。
于是，霍新枝就用难得的激动语气说：“九郎高升了！”
“祖母，九郎现在是从七品的副指挥了，再高升，怕是就要同父亲一样了。”
“祖母，有九郎光耀门楣，你高兴吗？”
崔云昭跟着道：“是啊，想必祖父和父亲也是高兴的。”
她跟霍新枝一唱一和，然后便发现老太太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她被关了好几日，每日不是吃斋念佛就是跪着捡佛米，只要反抗，那妖婆的手就跟钳子一样抓过来。
到了今日，她不是被磨平了脾气，她是知道反抗无用，只等着以后一朝翻身再一个个教训这些不孝儿孙。
所以听说霍檀高升，她心里是一点都不欢喜，甚至还恨得咬牙切齿。
霍檀凭什么？
他又……
想到这里，老太太深吸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真是大好事。”
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就起身给灵位供香。
“老头子，展儿，你们听见了吗？九郎有大出息了，以后咱们家还会重新跻身武将世家，成为新贵。”
老太太这话说得倒是像模像样。
等她把样子做足了，才回头看向两人：“我许久没见到孩子们了，什么时候他们得空，可否来看看我？”
老太太一贯偏疼霍成樟，对霍成朴不怎么太热情，对霍新柳就更不爱搭理了，崔云昭见她听话，便道：“等十一郎得空，就来看望祖母。”
老太太这才高兴起来。
她笑眯眯看向崔云昭，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就道：“孙媳妇，你嫁进来已经许久了，旁的事不重要，早点为我们霍家延续子孙才重要。”
崔云昭愣了一下，确实没想到老太太会忽然提这事，难得没有立即回答上来。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笑容更和蔼了。
可她常年都是刁钻刻薄的嘴脸，做起这和蔼样子也不太像，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崔云昭认真看了她一眼，回答：“是，祖母放心，我会努力的。”
老太太便又看向霍新枝。
继续做慈祥的祖母模样。
“枝娘，你如今孀居在家，又同完颜氏没了关系，若是有好姻缘也别放弃，省得后半辈子孤单。”
霍新枝没有同她纠缠这件事，直接道：“是。”
等从佛堂出来，霍新枝才对崔云昭道：“儿女都是天注定，弟媳莫要太着急，你跟九郎还年轻，顺其自然便是了。”
崔云昭笑着点头，见她神情平静，没有因为顾老太太的话而忧心，便没有多安慰，回了东跨院。
等她在堂屋里坐下，才陷入沉思之中。
如今回想起来，她前世同霍檀虽然关系生疏，但夜里头的事情却不少，霍檀那时候精力旺盛，又是个年轻男人，难免孟浪了些。
头一年的时候两个人一直都在一起，后来搬去伏鹿，霍檀也没有立即就忙起来，所以帐中事是很频繁的。
只是一整年下来，崔云昭却从未有孕。
后来霍檀开始征战，两人聚少离多，崔云昭越来越不爱同他说话，夫妻两个的关系就越发冷淡。
这样之后，就更不用说孕育骨肉了。
直到后来，崔云昭寒冬腊月里落了水，梨青为了救她死在了冰湖里，崔云昭大病一场，坏了身子，就再也不可能有身孕了。
她那时候会同霍檀和离，也确实是心灰意冷。
梨青离开了她，妹妹又死了，她孤单痛苦，其实没什么求生的意志。
但她这个人又实在胆怯，不敢自缢，便就那么麻木地活着。
后来霍檀称帝，崔云昭搬去长乐别苑，又有那些经历了许多事情的宫女姑姑们同她聊天，崔云昭才慢慢养回来。
加上太医们悉心调养，崔云昭的身体也康复许多，不再畏寒畏冷，大有改善。
现在回忆起来，似乎哪里都不对劲儿。
为何最初的那一年中，她没有怀孕呢？
那时候她自己不着急，倒是梨青和桃绯着急，还特地请了大夫。
大夫说她身体没有问题，只要耐心等待就是了，所以她就再没有操过心。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
老太太的关心很突兀，让她心里没由来觉得不安。她已经不太记得前世最初那几年的细节了，不记得前世的老太太是否也这样“慈祥”地念叨过孩子的事情。
但就在刚才，老太太明确说过这件事。
崔云昭倏然攥紧拳头，她唤了一声夏妈妈，见她来了堂屋，便拉着她的手在罗汉床坐下。
“妈妈，方才那老太太说，让我早日怀上孩子。”
夏妈妈神色一凛：“有这事？”
崔云昭同霍檀成婚不过才一个多月，就是再着急的人家也不能立即就要求儿媳怀上孩子。
若是寻常的人家，老太太念叨几句就罢了，长辈都是如此，没什么稀奇。
可这顾老太太却不一样。
她是什么样的人，夏妈妈再清楚不过。
闻言，夏妈妈也蹙起了眉头，仔细思索起来了。
崔云昭道：“之前老太太对我的态度，家里人都知道，她恨不得让顾迎红立即取代我，甚至不惜下药也要让顾迎红跟了霍檀。”
她慢慢说道：“哪怕不做正妻，做妾也是可以的，可做妾，正妻的一切权利和地位就都没有了。”
“这样做其实得不偿失，除非她有非让顾迎红跟霍檀在一起的理由。”
夏妈妈若有所思点点头：“他要让姑爷和顾家成为一家人。”
崔云昭福至心灵，眼睛一亮。
“顾家人丁凋零，顾迎红的年纪比霍成樟大不少，同霍檀倒是年岁相当，只要顾家继续同霍家结亲，那么两家关系就会越来越紧密。”
“而霍檀也只能被迫继续听老太太的话。”
夏妈妈也跟着点了点头，她道：“虽说因为之前的腌臜事，顾迎红被赶了出去，老太太自己也被关起来，但以那位的性子，不应该这么简单就放弃。”
能不能让顾迎红嫁给霍檀暂且不提，但若是眼看霍檀和崔云昭日子越过越好，老太太一定会难受。
她更不可能祝福崔云昭早日怀上孩子。
那可会让她更难受。
她绝对不是个好心眼的人。
说到这里，夏妈妈耸然一惊。
“难道，她说的是反话？”
说着，夏妈妈的眼睛慢慢在屋里一寸寸扫过。
她语气难得严肃起来：“小姐，这间卧房是谁布置的？”
崔云昭愣了一下。
她回忆了一下，道：“因为婚事仓促，崔氏并没有上门安排喜房，只是把家具送了过来。”
“我嫁来之后，第二日把里外都重新布置了一遍，但已经摆好的家具都没有动。”
说到这里，崔云昭停住了，她忽然觉得背后发凉，一阵毛骨悚然。
她同夏妈妈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站起身。
“难道，这间卧房里有什么东西？”
夏妈妈是根据多年的经验，认为顾老太太的话跟她的行为相悖，所以做出了推测。
她不喜欢霍檀，更不喜欢崔云昭。
崔云昭一开始就不是她想要的孙媳妇。
所以两个人若是能和和美美，儿女双全，她反而会不高兴。
那一句祝福就如同诅咒一般，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反而像是给崔云昭是上一道紧箍咒。
让她越来越惦念，越来越彷徨，越来越忧心。
因为老太太心里很清楚，崔云昭不可能怀上孩子？
夏妈妈的猜测同崔云昭的不谋而合。
崔云昭不是因为经验老到，她只是因为前世的记忆。
因为前世她最终是没能怀孕的。
而她自己身体康健，霍檀更是生龙活虎，两个身体建康的年轻人不能孕育子嗣，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肯定是被人妨碍了。
对于孩子，崔云昭本来就是顺其自然的态度，尤其前世她同霍檀关系并不亲厚，故而有没有孩子崔云昭也没有特别忧心过。
所以重生回来之后，她最关心的是生死，是民生，对于子嗣她从来就没有关心过。
要不是老太太特别提起，崔云昭怕是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事。
可现在既然已经注意到，再回忆起前世，她顿时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崔云昭倏然蹙起眉头。
难到说，前世她忽然落水，也同此事有关？
她一直以为那一场落水是意外，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哪里都不对劲。
崔云昭面色很凝重，夏妈妈自然也是。
她此刻已经起身，在屋子里慢慢搜寻。
她找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发现，便把梨青和桃绯也叫了过来。
几个人在卧房里仔细搜寻了一遍，除了几样以前没注意过的茶具烛台等，其他的就都是崔云昭自己带来的东西了。
这间正房里面干干净净，似乎什么都没有。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同夏妈妈对视一眼，道：“难道是我们想多了？”
夏妈妈却道：“是否想多，下午得了空，小姐可以去看看大夫，还是寻老神医来看吧。”
博陵城中人都信任老神医，既然老神医脸牵机药都知道，那很可能知道这新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崔云昭没有那么紧张这事，只是担心会影响身体，所以格外重视。
夏妈妈看她面色不好，便道：“小姐放宽心，若是能找到是最好的，找不到，便也谨慎着些，提前预防老太太作妖。”
这倒是。
也可能现在还没发生，老太太以后会动手也不一定。
虽然她已经被关了起来，但以崔云昭对她的了解，这老太太还真是厉害。
明明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却每次钻到空子，办到她想要的事情。
中午的时候，崔云昭安静用了饭。
用过饭，她躺在床上，倒是没怎么睡着觉。
她在努力回忆前世的事情。
尤其是那一日的落水，在她的努力回忆之下，前因后果都慢慢浮上水面。
那是他们全家搬去汴京后的第一个冬日。
景德八年，霍檀升任汴京厢军都统制，官拜伏鹿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那一年裴业重病，各藩镇暴乱频发，霍檀帅军出外平乱，搬去汴京之后，崔云昭就没怎么见过霍檀了。
那几个月，崔云昭身体不是很好，整个人也不爱笑，不爱闹，当时霍新枝有些担心她，便提议全家一起去汴京的清潭苑赏雪。
那一年大雪纷飞，白雪笼罩了整个汴京，尤其是以雪景出名的清潭苑更是漂亮，雪景宜人，游人如织。
霍新枝同崔云昭虽然不太说话，但也是个细心人，现在想来，她可能是担心崔云昭心情不好，所以才想让她出去玩一玩。
崔云昭不好驳了大姑姐的面子，便答应了。
只是不凑巧，出门的前一日她来了月事，又脸皮薄不好拒绝霍新枝，便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那时候夏妈妈早就没了，是桃绯和梨青陪着她去的。
当时一家人都去了。
她跟老太太和霍新枝坐同一驾马车，可能看她面色太难看，老太太难得关心她，问她怎么了。
崔云昭就说自己月事，有些腹痛，不过走一走就能好。
她披着貂绒的斗篷，又拿着暖手炉，想来也不会觉得太冷，便没有太在意。
那时候老太太还很关心，让她多吃一些热姜茶。
前世的老太太好像也不如现在这般整日里作妖，所以崔云昭就没往心里去。
想到这里，崔云昭忽然意识到，这一世的老太太是可劲闹事，似乎生怕家里日子过得好。
这又是为什么？
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区别？
前世今生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有些已经拨云见日，有些却依旧隐藏在迷雾中，一件又一件不停出现。
现在的崔云昭跟前世是完全不同的。
现在的她经历了很多事，也听过了很多事，她死而复生，心性绝非常人可比。
所以，当遇到这些困难和迷雾时，她没有气馁，反而越挫越勇。
无论有多少迷雾，她最终都能拨云见日。
崔云昭如此想着，把才才想的事情记在心里，准备一会儿同夏妈妈商议。
重生回来，最重要的就是夏妈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有一个慈爱而见识长远的长辈，崔云昭心中无比踏实。
后面的事情，崔云昭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她记得当时她身体难受，身上一阵这发冷，桃绯看她面色不好，就忙去马车里取药给她，她身边就只剩下梨青。
她并没有跟一家人一起逛园子，而是带着梨青往人少的地方走，等来到一处偏僻的小湖泊前，梨青就说让她在凉亭里休息一番。
崔云昭点头答应，梨青就先去了凉亭布置。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记得晕晕乎乎的，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一下子就跌入冰冷的池水中。
崔云昭忽然一个激灵。
此刻她才意识到，她不是自己跌落的湖泊，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冬日的汴京比博陵还要寒冷。
尤其是一场冬雪过后，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若是只赏景，那景色当真是美丽极了。
湖面晶莹剔透，山林皑皑白雪，是一片冬日素雅景致。
可一旦落入水中，才会觉得那水是如此的寒冷刺骨。
崔云昭是先落在那层薄冰之上的，朦胧之中，她听到薄冰碎裂的声音。
锋利的薄冰滑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串串血珠。
因为冷，她甚至感受不到疼。
她的脸已经麻木了。
紧接着，薄冰层碎开，她只听见卡嚓一声，整个人就落入冰水里。
冷。
真的很冷。
崔云昭现在回忆起来，还想要打哆嗦。
那种寒冷简直是深入骨髓的，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冰冷湖水仿佛冰针一样，密密麻麻刺伤她的身体。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冻伤了。
那时候，崔云昭反而升起求生意志。
她努力摆动四肢，想要奋力向上攀爬，可她的四肢都已经被冻僵了，根本划不动。
她也不会凫水。
于是，崔云昭只能徒劳地在水里挣扎。
平生第一次，她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失。
她能清晰听到生命随着冰冷的湖水慢慢远去，从此一去不回。
在短暂的挣扎之后，崔云昭就想要放弃了。
那时候她心情不好，总觉得这一生过得甚无趣味，既然现在已经挣扎不了，便就死在里吧。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一双弟妹，还有身边的两个丫鬟。
只希望他们都过得好好的。
就在崔云昭彻底放弃的时候，她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落水声响起，一双熟悉的手颤抖着托起了她。
她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个人是谁。
是梨青。
梨青不顾寒冷，跳到冰冷的湖水里救了她。
梨青会凫水，但梨青只是个瘦弱的女子，所以当时梨青拼尽全力，才把她推到了岸边的斜坡上。
可那时候，她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上来了。
崔云昭失去意识之前，只能无助地看着梨青面容清白地对她笑。
然后，她就慢慢沉入湖中。
梨青死亡的场景，成了崔云昭的噩梦。
她重病一场，几乎去了大半条命，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梨青离开了她。
因此，她又病倒了。
那一场病来势汹汹，她险些没有撑过去。
也就是那时，有人告诉了崔云昭她妹妹的死讯。
那时候她昏昏沉沉，不知道是谁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她只记得那个人说，她妹妹是被妹夫折磨死的。
本来应该受到打击的崔云昭，却反而升起了求生的意志。
她挣扎这从病痛中清醒过来，给霍檀写了信，催他回来。
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妹妹的人。
然而事与愿违，霍檀最终没有赶回来。
等崔云岚发丧下葬，等崔云昭终于清醒过来，霍檀才姗姗来迟。
那时候，已经是景德九年了。
崔云昭在那个新年里，失去了两个至亲。
那时候她平静看着姗姗来迟的霍檀，心里毫无波动。
她不怀念他，也不依赖他，她只是觉得很可笑。
曾经的四年婚姻，曾经的相敬如宾，似乎都是个巨大的玩笑。
崔云昭从来没有求过霍檀，也没有要求过他任何事，但那时候，崔云昭却说要同霍檀和离。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霍檀很痛快答应了。
然后崔云昭就提了第二个要求。
于是，妹夫一家被流放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等一切都结束，崔云昭才短暂的平静了下来。
崔云昭忽然睁开眼睛。
她满头是汗，显然又梦到了前世的一切。
梦到了从落水之后的梦魇。
看着眼前熟悉的帐幔，崔云昭忽然意识到，前世是有人害她落水的。
前世不过短短二十八年，她就两次经历生死，也不知她究竟为何那么重要。
崔云昭浅浅笑了一下，可笑声却很冰冷。
这一次，害她的人都别想好过。

第83章 成婚一年没有子嗣，会因……
崔云昭似乎是睡着了，又觉得自己一直都是半梦半醒，她整个人沉浸在噩梦里，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清醒。
只不过一场噩梦，让她头痛欲裂，疲惫不堪。
不过她想着，正巧可以趁着这时候，去一趟青浦路药局，问一问老神医。
于是崔云昭就简单吃了头痛药，又叮嘱夏妈妈穿厚实一些，两人就一起出了门。
等上了马车，夏妈妈看崔云昭还是病恹恹的，便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姐，你可是觉得困顿难受？”
崔云昭点点头，脑中一片混沌：“头疼恶心，不太舒服。”
夏妈妈便把手炉烧得热了些，然后便道：“一会儿去药局，请那边的大夫给你行金针，伤寒能好的快些。”
崔云昭今日没有挨冷受冻，只不过做了一场寒冷刺骨的噩梦，倒是有些发热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金贵。”
夏妈妈就说：“如今天寒地冻，城里许多人都生了病，青浦路药局那边忙得很，我听说药材都要买不齐了。”
景德四年是个寒冬。
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因为是崔云昭成婚后的第一个新年，崔云昭记忆并不算模糊。
她隐约记得周围的郊县和村落都有大大小小的雪灾，死伤者无数，尤其是有些村镇还被大雪淹没，死了不少人。
想到这里，崔云昭就叹了口气。
博陵城中，因为屋舍都比较坚固，所以被大雪压塌的不多，但生病求医问药的却不少。
那一年的博陵城，似乎满城都飘散着苦涩的药味。
到了年关底下的时候，甚至药材都补不齐，有不少药铺的药方都涨价了。
想到这里，崔云昭道：“我记得咱们在伏鹿有一家药铺。”
她有些发寒，鼻音很重，说话瓮声瓮气，脑中倒是不算糊涂。
夏妈妈让她慢慢吃了一碗茶，才道：“是的，不过咱们家只做药材生意，药铺里另外请了两个挂单的大夫，医术并不精明，只能治跌打损伤和头疼脑热。”
当年会开药局，是因为崔云昭的母亲身体不是很好。
夏妈妈当时想着以后家里肯定要求医问药，不如先把药材生意拿到手中，慢慢做起来。
不过伏鹿确实有些远，而且药材生意也不好做，大多都是各医药世家自己来经营，不懂医药的人家想要做药材生意，基本上没什么利润。
他们那家药铺就是。
“家里没人懂药材，只能请专门的掌柜和大夫上门坐堂，又没有药材门路，收到的药材比许多药局要贵一成，所以整体的利润就很低了。”
夏妈妈很耐心地说：“不过经营了这么多年，倒也很是稳定，慢慢的也在伏鹿扎稳了脚跟。”
哪里有一开始就赚钱的生意。
还不是慢慢钻研，一点点发展，才能成为大行当。
崔云昭想了想，便道：“回去后妈妈写封信，告知那边的……魏掌柜，把治疗伤寒的药物多备一些，过阵子可能伏鹿也会冷。一会儿去青浦路药局，我也问一问，看看能不能跟他们合作做生意。”
说到这里，崔云昭有点不确定：“那掌柜是姓魏吧。”
夏妈妈就笑了：“是的，小姐，那边的掌柜是姓魏。”
药铺的生意不是很好，只能说是细水长流，所以贺兰氏拿到这门生意后也没有多管，依旧由原来的掌柜打理，倒是方便崔云昭行事。
崔云昭轻轻咳嗽了一声，觉得喉咙有些干痒。
夏妈妈见她这样，就知道这一次定是风寒了，不由念叨：“小姐午睡时肯定没盖好被子，着了凉，这才病了。”
崔云昭确实没盖被子，她垂下眼眸，乖巧挨训。
等夏妈妈训斥完，才又给她倒了碗姜茶。
“小姐要爱惜身体，”夏妈妈道，“别嫌妈妈啰嗦。”
崔云昭失去过她一次，现在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自然不会觉得她烦，她无论说什么崔云昭都觉得动听。
她挽住夏妈妈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撒娇地道：“我爱听妈妈念叨我。”
夏妈妈便轻轻帮她揉太阳穴。
崔云昭从小就有风寒头痛的毛病，夏妈妈特地学了按摩的手法，每次都会不知疲惫地帮她按摩，直到头痛缓解。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觉得舒服许多。
她依旧靠着夏妈妈，声音低哑而慵懒：“妈妈你说，如果一个人前后差距很大，应该是好事情的她胡搅蛮缠，肆意破坏，应该是坏事情的反而坐视不理，是为了什么？”
崔云昭不知道怎么说顾老太太的行为反常，只能这样同夏妈妈念叨。
夏妈妈手上动作轻柔，眼中只有慈祥。
“这要看是什么人了。”
“最简单的，就是看一件事要如何看待。”
“你认为是好事情，对方可能认为是坏事，你认为是坏事的，对方可能认为是好事，从而行为不一致。”
崔云昭慢慢坐起身来，看向夏妈妈。
夏妈妈冲她眨了一下眼睛：“小姐说的是老太太吧？”
姜还是老的辣。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她半真半假地道：“我中午的时候做梦，梦到我同夫君成婚之后，感情并不和睦，我也不喜欢霍家的一切，但是老太太对我倒是没有现在这般横挑鼻子竖挑眼，哪里都不喜欢了。”
因为是梦境，所以夏妈妈并没有往心里去。
小夫妻两个蜜里调油，姑爷又知道疼人，也沉稳聪慧，不仅听小姐的话，还努力和小姐一起好好过日子，夏妈妈其实是很满意的。
所以她确实只把崔云昭的话当成是梦境。
夏妈妈就笑了一下，说：“这多简单。”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简单？”
夏妈妈就道：“是啊，很简单的。”
“小姐你看，如果按照梦境里，你同姑爷过得不好，感情生疏，日子磕磕绊绊的，那么对于老太太来说，肯定是好事，因为知道你们日子过得不好，所以她根本就不用使劲儿，说不定你们自己就过不下去了。”
“那老太太别看成日里一哭二闹的， 其实很精明，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才不做， 她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家里的夫人看着大大咧咧， 其实性子软，又多年被老太太拿捏，不怎么能反抗她，如今她管家，老太太依旧可以作威作福。”
“但小姐你不一样，你是名门千金，是低嫁进入霍家的，崔氏又有根基，枝繁叶茂，族人繁多，老太太想要仗着长辈的身份拿捏你，并么有那么简单，反而会惹得崔氏同霍氏结仇。”
“按照梦境，她还没动手，你同姑爷就过得不好，她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日里对你客气一些，你反而会念她的好。”
崔云昭眼睛一亮，遮住心里的迷雾被夏妈妈一席话吹散，整个人豁然开朗。
是她当局者迷，没有想到老太太的目的。
一个人的行为跟目的是一致的。
“可是现在，我同郎君情投意合，日子和睦，老太太自然就坐不住，只能没日没夜折腾事情，一是想要拆散我们，让我厌烦霍氏，自己提出和离，二是想要把她的人安排进来，以后好能多个人控制夫君。”
夏妈妈满意点头：“正是如此，小姐聪慧，一点就透。”
崔云昭不由笑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轻咳一声，感觉风寒都轻了一些。
崔云昭垂眸道：“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
前世，她跟霍檀去请安，她脸色难看，霍檀也没有表现出太过的热情，让老太太立即就知道他们两个性格不合。
所以老太太按兵不动，只等着他们自己过不下去。
事实证明，老太太的想法是对的。
他们最终和离了。
今生，他们请安的时候那和和睦睦的样子，让老太太坐不住了。
所以她当即就离开了霍家，直接去把顾迎红带了回来。
原来，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她的态度。
崔云昭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口气来。
既然如此，那老太太就更不可能做无用的事情了。
曾经马车上的那一碗姜茶，清潭苑里的头昏脑涨，都有迹可循。
她猜测，当时就是老太太害的她。
可那时候她跟霍檀比刚成婚是还要冷漠，两个人一年半载都说不了几句话，老太太为何会选择那个时候害她？
“那老太太，看来是真的很恨我。”
老太太究竟为何那么恨她，甚至亲自动手让她消失，崔云昭现在想不透，却并不着急。
她一点一点想，前世的所有迷雾都能被揭开。
不过，老太太确实是个麻烦。
崔云昭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从不怕双手染血，只要死的是该死之人，她就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崔云昭忽然抬头，对上了夏妈妈的视线。
她什么都没说，但夏妈妈却什么都懂了。
两人不似母女，胜似母女。
很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应该做的事，一件都没有做过，倒是夏妈妈，给了她最多的关怀和慈爱。
夏妈妈对崔云昭笑了笑，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摆的褶皱，然后淡淡道：“小姐，不用急。”
“多行不义必自毙，她越是作妖，越会提前把自己送去见老太爷。”
夏妈妈轻轻握住崔云昭的手，语气却很坚定：“哪怕等不到那一天，也还有妈妈在呢。”
“妈妈会让小姐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崔云昭回握住夏妈妈的手，重新靠在她肩膀上。
“还好，妈妈你还在我身边。”
你不知道，你走后的每一个日夜，我都是如何过来的。
可能是因为生了病，也可能是落水的噩梦让她心悸，崔云昭只觉得眼角温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夏妈妈再离开她。
她们母女要好好过完这一生。
很快，马车就在青浦路药局门前停下了。
到了这里崔云昭才发现夏妈妈所言非虚，药局里外真是人满为患。
之前来这边治伤的孩子们已经搬去了新的抚育堂，得知了消息之后，崔云昭还让人买了不少衣食，过去看望过孩子们。
新的抚育堂比原来的抚育堂要新得多，屋舍也更宽敞，家居被褥虽然不是全新的，却都结实耐用，很是不错。
新的抚育堂还配了几名新的仆妇，之前的那个王姑姑也还在，一直在照顾孩子们，此外，吕继明还安排巡防军每十日去看望一下孩子们，以当日轮值队伍轮流当差，以防出现韩中杰那样的问题。
抚育堂里里外外都井井有条，崔云昭看过孩子们，便彻底放了心。
抚育堂的事情崔云昭安心了，现在看青浦路药局，崔云昭又忍不住想要操心。
“怎么这么多人生病？”
夏妈妈便道：“今年太冷了。”
崔云昭叹了口气，跟夏妈妈下了马车，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依旧是找药童，给诊金，然后便去了后边的药亭，坐在门口等。
可能是生病的人太多，今日来老神医这边问诊的也不算少。
外面等的人崔云昭都不认识，便坐在边上没有说话。
等了两刻左右，就轮到了崔云昭。
老神医记忆很好，崔云昭一进去，老神医就眯了眯眼睛：“你的病，外面能看，就不用浪费银钱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坐在他面前伸出了手：“老神医，我每次风寒都头疼欲裂，加上有别的事，这才来请你看。”
“还请老神医给我看病。”
老爷子看了看她，这一次没多说什么，认真给她听脉。
他听脉非常仔细，左右手都听过之后又看了崔云昭的面色和舌苔，这才思索着说：“你年少时受过寒，以至于每当风寒就头疼，这是风邪入体的表现，我给你开个方子，你这一次风寒好好吃上两个疗程，差不多就能好一些。”
崔云昭忙道：“有劳老神医了。”
老神医又眯着眼睛看了看她，然后才点点头：“看来，你的心结解开了。”
老爷子看了一辈子的病，有些人的心病，他不用诊脉，光看面相都能看出来。
崔云昭愣了一下，跟着就笑了起来。
“是，多谢上次老神医开解。”
老爷子摆了摆手，他捋了捋胡须，然后看向身边的程三姑娘：“三丫头，一会儿你给她行针，她今日痰迷心症，有些魇着了，所以才会风寒激发。”
他说完，又看向崔云昭：“你这次风寒不厉害，金针行过就能好大半，明日就清爽了。那服药主要是为了治你的寒症，等寒症去了，以后就好多了。”
这老神医真是不简单。
崔云昭本就对他很是信服，这下更是十分敬仰。
她等老神医写方子的时候，便开口道：“老神医，你看我这身体，可适合有孕？”
他问这事，老神医倒是愣了一下。
他上下看了看崔云昭，有些疑惑：“怎么？”
崔云昭便低下了头：“我成婚一月，却一直没有身孕，便有些焦急。”
这自然是胡扯的。
夏妈妈跟在她边上，也没有吭声。
老神医倒是有些疑惑：“你身体康健，才刚成婚，如何会这般着急。”
果然，老神医的话跟前世的那个大夫是一样的。
崔云昭便道：“只是有些担心。”
老神医看她年轻，便宽慰道：“这倒是不用担心，你身体康健，家里又富足，应该可以心想事成。”
“不过儿女都是缘分，你记得顺其自然，千万不能焦急，反而有碍身心。”
崔云昭便懂了。
她想了想又问：“老神医，我同夫君所住的屋舍是旧居，里面布置都很陈旧，我担心里面有什么不利于身体的东西，老神医可否指点一二？”
她说的含糊，但富贵人家的事情老神医见多了，故而立即便明白了。
“我记得小娘子略懂药理？”
崔云昭谦虚道：“只不过读过几本药书，至于如何治病救人，自然是不懂的。”
老神医便笑了一下：“这就好办了。”
“一会儿让三丫头给你写个书单，你回去买来看，对著书上的内容来整理卧房便是了。”
崔云昭点点头，见时辰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临走到门边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老神医。
“老神医，我想问问，如果身体康健的夫妻两，成婚一年没有子嗣，会因为什么？”
老神医放下手里的笔，眯着眼睛慢慢思索着。
他没有问别的问题，思索片刻后，老神医才开口：“要么是被下了药，要么就是所住之处有东西妨碍。”
老神医思忖片刻，对程三姑娘道：“三丫头，你去书房，把那本《九思药书》取来，送给这位小娘子回家去看。”
崔云昭刚要拒绝，就听老神医道：“这书家里抄了许多本，不是孤本，你放心拿去就是了。”
老神医此刻缓缓睁开眼睛，深深看他一眼。
“小娘子，你回去用心读，那本书应该对你有益。”
崔云昭心中一凛，便对老神医躬身行礼，道：“多谢老神医。”
老爷子摆摆手，道：“去行针吧。”
因为之前的几次事情，崔云昭同程三姑娘已经算是熟悉了。
两人去了病室，程三姑娘一边吩咐另一个年轻医者去取药，一边对崔云昭说：“这一次行针要两刻，可能会有些酸胀，如果有疼痛崔娘子便同我说。”
崔云昭笑了笑道：“麻烦你了。”
很快，程三姑娘就给崔云昭行好了针。
那针确实有些酸胀，但过了一会儿，崔云昭就觉得额头出了汗，她也有些困了。
她闭了闭眼睛，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熟睡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程三姑娘已经收针了。
这一觉崔云昭只睡了两刻，可却觉得神清气爽，灵台清明。
那种因为风寒带来的头晕目眩和头疼都消失了，崔云昭顿觉舒服。
“多谢程大夫，你真厉害。”
程三姑娘笑了笑，拿着药方同她跟夏妈妈讲解，叮嘱她们怎么熬煮药物，另外又给她一本书并一张书单。
“这本《九思药书》是一名涉猎玄学风水的药者所著，里面写了不少摆设妨碍人体的典故，崔娘子可以读一读，若是有不懂得，可以来问我。”
崔云昭也发现，程家这一代的佼佼者应该就是程三姑娘，老神医在药亭接诊，往常都是她在身边辅佐。
“我知道了。”
崔云昭起身，拿好书本和药，便同程三姑娘往外走。
一边走，崔云昭还一边问：“程三姑娘，我有个生意想跟程家谈，不知要跟谁谈？”
程三姑娘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就笑了：“可以同我大哥谈，不过大哥最近不在博陵，过几日才回来，等他回来，我让人登门通传。”
崔云昭便点头道谢，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就离开了青浦路药局。
等她走了，程三姑娘才回到药亭。
这会儿药亭的病人刚走，老爷子正站在窗边浇花。
听到脚步声，老爷子便道：“那位小娘子走了？”
程三姑娘便笑道：“是的祖父，那位娘子姓崔，是博陵崔氏。”
老神医愣了一下。
“博陵崔氏女啊？原来如此。”
程三姑娘便点头，道：“是的，是博陵崔氏的二姑娘，原来崔家主的长女。”
老神医便转过身，走到茶桌边，让孙女坐下煮茶。
“歇一会儿，说说话。”
“你可知她嫁到了哪家？”
程三姑娘愣了一下。
祖父行医多年，什么样的人事都见过，他很少会打听患者家中的事情，今日倒是难得。
程三姑娘想了想，道：“之前博陵有个传闻。”
她把崔序为了参政一职，把侄女低嫁的事情说了，然后便道：“博陵人都可惜崔娘子，说她低嫁给军使，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好好一个崔氏女，就这样随意嫁了人。”
老神医却眯了眯眼。
“你说的霍檀，是不是那个刚被封为副指挥使的年轻武将？”
别看老神医天天在家中治病，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许多事请他都知道。
霍檀今年不过十九，靠着过人的军功和英勇的表现，成了大周最年轻的副指挥。
因为这件事是吕继明给自己找补，所以大肆宣扬了一番，以至于现在博陵人人都知道霍檀高升。
就连忙碌的药局里也有人议论。
老神医听了一耳朵，自然就知道了。
他捋了捋胡子，忽然笑了一声。
“这门婚事真的妙。”
程三姑娘有些不解。
老神医睁开眼睛，认真看向孙女：“我的医术你是家里学的最好的，你有天分，也认真勤奋，所以可以成为我的接班人。”
“但是相面之术，你长兄要更好一些，所以家里的琐事由他打理。”
老神医其实还会相面之术，只是从来没有张扬过，也没有拿相面之术做过其他争名夺利的事。
世人皆不知。
他也很少会用相面之术看人。
上一次崔云昭过来时，老神医就没有多此一举。
程三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便好奇地问：“那祖父看，这位崔娘子跟霍副指挥是天作之合？”
老神医哈哈大笑起来。
“何止是天作之合？”
老神医说着，仰头看向外面晴朗的天。
今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偶尔有微风吹拂而来，带来的是冬日的新香。
老神医端起刚煮好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清幽的茶汤滑入口中，让他从里到外都觉妥帖。
老神医又眯了眯眼睛，脸上很是感慨：“她说要做生意，就跟她做。”
“以后她再来药局，你亲自接待。”
程三姑娘顿了顿，立即道：“是。”
老神医看向她，眼眸里多了几分安慰。
“丫头啊，你生在了好时候。”
“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84章 美人在怀，我自然睡得好……
回了家，夏妈妈就安排桃绯去熬药了。
她看崔云昭精神好多了，便陪着她一起读那本《九思药书》。
崔云昭翻看了一会儿，就蹙起了眉头。
“妈妈，这上面说，家里的任何东西都可能对身体有妨碍，有的是身体，有的是心神，总之五花八门。”
“还有的上面可以加毒药，若想精通此道，没有庞杂的学问是不成的。”
夏妈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见这本书不薄不厚，里面的内容倒是挺丰富，分门别类罗列许多被人忽略的细节，不由咋舌。
“这家居风水还有这么多学问，以前咱们倒是有些忽略，如今得空，还是得仔细看过。”
崔云昭点头，道：“虽说是本药书，多关于药物和气味的问题，但也有写风水命理，还挺有意思。”
崔云昭简单翻了几页，笑了一下：“以前我没看过这种书，看来还得仔细研读，才能找到解决之法。”
夏妈妈就笑了一下：“那就慢慢看，反正这也不过才一个多月，时间也不算太久，等上一两日也无妨。”
这也确实。
崔云昭本来就不是急性子，这么一说心里就更安稳了。
她让夏妈妈自去忙，自己就在书房慢慢读下去。
这一读就读到了晚食时分。
不知何时，外面忽然起了风。
呼啸的风刮在院中，响起一片沙沙声。
崔云昭站在门口往外看，见天边烧起了火烧云，一晃神的工夫，黄昏已至。
夏妈妈端了饭菜过来，见她站在那看天，便道：“哎呀小姐，快回去坐，刚好一些就又吹风，仔细你又头疼。”
“是是是。”
崔云昭被这么训斥，一点都不恼，乖巧应声。
夏妈妈无奈叹了口气。
“你啊，老叫我操心。”
夏妈妈把饭菜摆上桌，崔云昭看着天色，料想霍檀不会回来用晚食，便道：“妈妈，你陪我一起吃吧。”
小的时候，崔云昭老是一个人用饭，总是觉得很孤独，偶尔也会央求夏妈妈陪她一起吃。
夏妈妈想着姑爷几日没回来，小姐这是觉得无趣，便就答应下来了。
今日晚上吃臊子汤粉。
臊子里面放了些麻椒，吃起来又麻又辣，暖呼呼的直达胃里。
崔云昭吃了半碗，额头就出了汗，道：“这是谁的手艺？”
夏妈妈就笑了：“那位谭厨娘今日过来了，我方才过去端饭，发现已经换她掌勺了。”
崔云昭愣了一下：“我叫她多休息几日，她却不肯，这么早就过来了。”
“是呢，我也说了，她就说在家待着也闲不住，便过来了，说今日来得晚，明日一早再来见过小姐。”
崔云昭只好说：“来都来了，明日再同她说话。”
不过看今日的菜色，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谭齐虹跟前一任丈夫学过药茶，也学过小摊贩的手艺，后来去了武平，显然又自己学了些花样和口味。
她做出来的食物色香味俱全，而且口味丰富，一看就很专业。
崔云昭不由感叹：“家里还是得有个专业的厨娘，你瞧，这饭食才像样子。”
等用过了饭，崔云昭就继续读那本书。
夏妈妈端了汤药进来，见她还在看，就道：“小姐先把药吃了。”
崔云昭就把汤药一饮而尽。
“唔，有些苦。”
夏妈妈笑着喂了她一颗糖霜话梅，哄她：“也就吃十来天，以后小姐就能好多了。”
她话音落下，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崔云昭耳朵一动，立即回头往屏风看去。
果不其然，那道熟悉的身影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屏风之后。
霍檀人未至，声先行。
“娘子，我回来啦。”
他的声音轻快，带着浓浓的笑意，让崔云昭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老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原来崔云昭不懂，现在也懂得了。
这几日忙忙碌碌，似乎做了许多事，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做。
只等霍檀回来，她那颗心才彻底安稳了。
她抬起眼眸，就对上了霍檀带着笑的星眸。
忙了好几日，霍檀脸上的胡茬都长到了两腮上，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可他的那双眼眸却依旧明亮，似乎从来不知道疲倦。
崔云昭忍不住轻声笑了：“夫君，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这四个字是这么普通，却又这么动听。
霍檀感觉好久没看到自己娘子了。
此刻卧房里灯影摇曳，绣球纱灯明亮而温暖，崔云昭就坐在她最喜欢坐的罗汉床边，正歪靠在软枕上读书。
她已经洗漱更衣，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丝带系了，松松垂落胸前。
那张如玉的容颜素净雪白，在灯光之下好似在发光。
尤其是那双熟悉的凤眸，带着笑看人的时候，眸子里似乎有璀璨琉璃，端是星光闪烁。
不见时想念，再见时依然。
霍檀喉结上下滑动，然后就吐出两个字：“想你。”
当着夏妈妈的面，崔云昭闹了个大红脸。
夏妈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拍了拍衣摆的褶皱，站起身来，对霍檀点头见礼：“姑爷，我叫人安排热水，等会儿姑爷就可沐浴了。”
霍檀此刻才看到屋里还有夏妈妈。
他顿了顿，难得有些羞赧了。
“有劳夏妈妈。”
夏妈妈强忍着才没笑出声，快步走了出去。
等她走了，崔云昭才瞪向霍檀：“就会胡说八道。”
霍檀上了前来，干脆坐在了崔云昭身边，伸手就去握她的手。
“我哪里是胡说八道，我是真想娘子。”
霍檀看着娘子嫣红的朱唇，忍不住叹息一声：“等我沐浴，再来一解相思之苦。”
他身上脏兮兮的，若是敢这个时候去亲崔云昭，怕不是要被打出去。
崔云昭脸上更红，却只是瞪了他一眼，这一次倒是没有斥他。
只小声说：“无赖。”
霍檀就又捏了捏崔云昭的手，才去门口洗手擦脸。
等把自己打理得清爽了些，他才会到卧房，坐在另一侧给自己倒茶。
此刻，他才嗅到屋里有些苦涩药味。
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霍檀抬眸看向崔云昭：“娘子吃药了？”
崔云昭倒是不知道他鼻子还很灵，便道：“今日有些风寒，去了青浦路药局，老神医给开了药。”
霍檀顿时有些紧张：“娘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我是做了噩梦，有些魇着了，药局的大夫给行了金针，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不过老大夫说我有些体寒，得吃上两个疗程的药，等吃完了就能好一些。”
她知道霍檀关心她，便也说的仔细。
霍檀这才松了口气。
他仔仔细细看了崔云昭的眉眼，见她确实没有病容，这才道：“娘子，我三日未归家，娘子便病了，这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崔云昭放下手里的书，微微坐正身体，认真看向霍檀。
“这只是意外。”
霍檀却摇了摇头。
“意外也不行，”说罢，霍檀认真看向崔云昭，他无比认真说，“我希望娘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健康到老。”
这话朴实而平凡，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骈俪的诗文，只是霍檀的真心所向。
但听进崔云昭耳中，却是那么动听。
霍檀不擅说情话，可他说的每一句话，给的每一次承诺，都比情话要动听。
崔云昭觉得心里暖呼呼，整个人都泡在蜜罐里，又甜又暖。
“皎皎，”霍檀伸出手，再度握住了崔云昭的手，道，“皎皎生病，就是我照顾不周，我要同皎皎道歉。”
“皎皎可愿意原谅我？”
崔云昭原本半垂着眼眸，听到这话，才缓缓抬眸看他。
她心里觉得甜，却又想逗他，便故意道：“若我不原谅夫君呢？”
霍檀倒是不觉得意外。
他那双温热的大手紧紧握着崔云昭柔软的小手，声音都透着欢喜。
“那最好了，”霍檀道，“皎皎快来责罚我。”
霍檀微微倾身，凑到了崔云昭面前。
他故意地在崔云昭脸颊边蹭了一下，弄得崔云昭脸上一痒，忍不住笑了一声。
“别闹。”
她嗔怪地说。
霍檀也跟着笑了。
他往后仰了仰，不再去逗她，却正色道：“皎皎，你要照顾好自己。”
“否则只要一离开家，我心中便都是你，担心你吃不好，担心你又生病。”
“这可怎么办？”
崔云昭觉得自己的脸颊又红了。
“那夫君便少想我？”
她故意说了一句反话。
霍檀看她脸红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
他说：“皎皎此言，为夫实在是做不到啊。”
崔云昭噗地笑出声来。
“你就作怪吧。”
霍檀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皎皎你自己来感受，”霍檀道，“看我的心是否一直为你跳动。”
“是它非要想念你，惦念你，放不下你，”霍檀叹了口气，“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崔云昭的手就贴在霍檀的心口上，感受到他清晰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他的胸膛宽厚结实，他的心跳也强劲有力。
随着他的呼吸，随着他的话语，他的心跳越发清晰穿到在她手心上。
震得她手心都麻了。
更似乎，麻的不只是手心。
崔云昭轻咬贝齿，眼睛亮晶晶看着霍檀。
夫妻两个三日不见，颇有些小别胜新婚的意味。
霍檀喉结滚动，他那双大手也是热力滚烫的。
他深深看着崔云昭，声音低哑地问：“娘子，你的风寒真的好了吗？”
崔云昭面上一红，浅浅瞪了他一眼。
“不好如何，好了又如何？”
霍檀低低笑了起来。
“娘子若是没好，我自然要帮娘子暖身，若是娘子好了……”
霍檀凑上前来，在崔云昭耳边呢喃。
“娘子给我暖身如何？”
崔云昭脸上顿时春花盛开。
她刚要嗔怪霍檀一句，就听霍檀继续说：“娘子，我真的很想你。”
“好不好？”
崔云昭最后答没答应，霍檀没听到。
不过他牵着崔云扎的手进入暖房时，崔云昭倒是没有拒绝。
霍檀忍不住感慨。
“皎皎，真暖。”
今日霍檀深夜赶回来，本来就存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不过碍于崔云昭病了，霍檀便没有肆意放纵，只不过闹了一个时辰，便又抱着崔云昭去了水房。
晚上两个人都有些酣畅淋漓。
崔云昭出了许多汗，倒是觉得更舒服了，最后的那点滞塞都消失不见了。
简单洗漱之后，夫妻两个换了中衣，一起躺在了拔步床上。
崔云昭靠在霍檀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声音有些慵懒。
“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把戏？”
霍檀低笑一声，问：“皎皎可喜欢？”
反正拔步床里一片昏暗，彼此也看不到表情，崔云昭便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霍檀就道：“上一回，我实在是有些生疏，自觉对不住娘子。”
“所以这两日寻了几本书，认真钻研了一番。”
崔云昭简直被她说的面红耳赤。
她狠狠拍了一下霍檀的胸膛，说他：“好的不学学坏的。”
霍檀就笑了：“我真的坏啊？”
自然是不坏的。
如今两人越发和谐，就连帐子里这点事，都是无比契合的。
尤其霍檀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手段，弄得她身心欢愉，倒是被伺候的很舒服。
得了趣，就觉得有意思多了。
想到这里，崔云昭便又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霍檀低笑了一声。
崔云昭是博陵崔氏女，这样的高门大族，在女儿出嫁前都是有教引嬷嬷教导的。
霍檀家里自然什么都没有，上一回他几乎是本能行事。
表现还不如娘子。
霍檀这人不惧艰难，既然知道自己不足，就努力学习。
看今日，他的表现应该不错。
霍檀得意地笑了一声，也只有在崔云昭面前，才会这样轻松表现出自己的想法。
“娘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以后每一次……”
霍檀话没说完，就被崔云昭一把捂住了嘴。
“霍檀，你休要胡言乱语。”
霍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嗯嗯嗯。”
他点头表示同意。
崔云昭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然后便躺回他身边。
霍檀手上一勾，就把她重新勾到了怀中。
“娘子，睡吧，有什么事，明早我们再说。”
他轻轻拍着崔云昭的后背，崔云昭就在这温暖而静谧的气氛里，慢慢沉入梦乡。
这一次，梦里只有一片灿烂花海。
冰天雪地，寒冷冰湖都不见了。
不知不觉，春日将至，百花盛开。
这一晚崔云昭睡得很沉，等次日清晨醒来时，她觉得整个人都是满足的。
崔云昭长舒口气，就听到身边霍檀的低哑嗓音：“醒了？”
崔云昭应了一声。
“皎皎睡得可好？”
“睡得挺好，夫君呢？”
霍檀便笑了一声。
崔云昭没有睁眼，只听他在身边动了动，很快，她就被霍檀扶着半坐起身。
一杯温热的清茶便送到了唇边。
“美人在怀，我自然睡得好。”
崔云昭被霍檀喂了一碗茶，觉得喉咙里舒服多了。
她重新躺下，听边上霍檀也吃了茶躺下，才道：“你说说，都发生了什么？”
霍檀就知道她要问。
于是便直接开口：“韩中杰和孙押正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严刑拷打还没过半日，就都招供了。”
“他们两人交待出一个人，”霍檀顿了顿，才压低声音道，“伏鹿刺史张威。”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
这位伏鹿刺史，崔云昭没有任何印象。
霍檀便解释道：“张威原来同窦争平级，两人都是天雄节度使封铎身边的心腹，不过后来窦争战死，张威上位，成了封铎身边的头号大将。”
“伏鹿归天雄代辖之后，封铎便把张威派到伏鹿，这么多年来张威盘踞伏鹿，因为只是代辖，并非节制，所以张威就动了心思。”
“韩中杰等人一开始确实是窦争的手下，不过窦争身边的能人很多，韩中杰等人毫不起眼，便被张威收买反叛了。”
“从一开始，韩中杰他们就是张威的人。”
崔云昭便道：“我知道了。”
霍檀就继续道：“张威有个见不得光的癖好，喜欢凌虐年少之人。”
霍檀说到这里，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他不敢在伏鹿作威作福，便动了博陵的心思，因为博陵这边有早年他留下的人手，吕继明这个人又都把心思放在争权夺利上，所以这件事居然被张威办成了。”
“他用银钱收买人手，用地位蛊惑那些心怀不轨的长行们，一开始只供自己玩乐，后来他也会把人送出去作为利益交换。”
“这么多年来，居然一直没被人发现。”
说到这里，霍檀忍不住捶了一下床。
他是真的很生气，每次说张威名字的时候，都是咬牙切齿的。
他不仅气这些人禽兽不如，也气自己一早没有发现。
以至于那么多孩子无辜惨死。
崔云昭也很生气，不过因为一早就猜到了，所以现在倒是没有被气得失去理智。
她只是问：“然后呢？吕继明肯定不会放过他。”
既然供出了张威，就不可能置之不理。
伏鹿刺史如何？封铎的手下又如何？
且不提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光是张威做的这些事，就让提审的那些军官们恨得牙痒痒了。
霍檀道：“之后就是在商议要如何处置张威。”
崔云昭便明白了。
这件事一旦被揭发，只要把韩中杰那些替张威做事的人一举拿下，那么人证物证都很好收集。
查证不是难事，怎么绊倒张威，怎么从封铎手里把张威处置了，才是难事。
若张威是郭子谦的手下，那郭子谦直接就能处置了他，可张威是封铎的手下，封铎又同郭子谦不对付，就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了。
况且，即便人证物证都在，只要张威抵死不认，他们便无计可施。
崔云昭偏过头看了看霍檀，见他眼神平静，便知道此事无论是吕继明还是郭子谦都没有要放过张威的意思。
“最后还是郭节制出手的吧？”
霍檀笑了一声，捏了一下她的手：“其实若是韩中杰他们按兵不动，我们要查到他们是很难的，因为他们几人做事非常隐蔽，把孩子们往外运送，都是通过出殡等方式，他们找了个棺材铺，固定帮他们送棺材出城，士兵们不好盘查棺材中的死者，所以每一次都顺利出城。”
崔云昭蹙了蹙没头，心道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况且除了那个赵姑姑，其他的姑姑们都不知道孩子们为何会失踪，又去了哪里，因为胆小，都没有主动过问过。”
这样一来，线索就更难查了。
好在韩中杰这个人胆子太小，可能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孩子太多，以至于他越发心虚胆怯，坏事做多了，如今夜里睡不着觉，脑子就不灵光。
霍檀冷笑一声：“他是自乱阵脚，觉得只要把抚育堂一把火烧了，就没有人能查到线索了。”
“可他也不想想，抚育堂被烧了，反而会引起吕将军和其他人的注意，这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要不是这样，他们直接静悄悄逃窜出博陵，才是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方法。
崔云昭也跟着冷哼了一声。
“他们这些人贪婪又懦弱，否则也不会被张威拿捏，替他做了这么多坏事，一是为钱，二是为权，如今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他们自然不可能放弃。”
霍檀又捏了一下她的手，算是无声的安抚。
“不过顺着韩中杰，我们已经把参与此事的其他四名长行都抓到了，一一审问过后拿到了证词。”
“这四名长行中有两人是专门出城巡逻的士兵，所以他们可以消失几日把人送去伏鹿，伏鹿如何接头，如何进城，他们都讲的很清楚。”
“也从他们手中找到了张威的书信。”
“这六个人中，有一人读书识字，张威的信很简单，里面也没有别的内容，只有时间和年龄等信息，但却可以同抚育堂失踪的孩子对上，这个就是物证。”
霍檀讲解得很清楚。
“一般这种案子，都是军务司审问，审问之后上报给朝廷，朝廷下达军令，让嫌犯所隶属的藩镇押送人去汴京，跟人证物证一起再行审问。”
说到这里，霍檀顿了顿。
崔云昭便福至心灵，回答道：“但是郭节制担心封铎不会交出张威。”
霍檀点点头，声音低沉：“博陵这边的事故，人证物证俱在，又事关朝廷的仁政，所以陛下肯定不会轻拿轻放，肯定要拿张威过堂。”
“但封铎手下的大将折损严重，如今能代辖伏鹿的只有张威，若是把张威交出去，他对伏鹿的控制就会减弱，封铎肯定会想尽办法拖延，或者直接违命保下张威。”
天雄地处中原同北境的交通要道，天雄守住，北方的厉戎就无法长驱直下，直达中原腹地。
封铎威名在外，是多年的老将，有他镇守天雄，这几年厉戎都很老实，只是在幽云十三州作威作福，倒是没有试探入侵中原腹地。
说到这里，霍檀的声音越发沉静。
“封节制并非不是个好武将，也并非没有保护百姓，保家卫国的雄心，只可惜……”
只可惜藩镇雄踞的当下，要想保存自身，是能任用德行有亏的武将。
张威无论是什么人，他只要是封铎的马前卒，封铎就不能让人随意拿捏他。
崔云昭听着霍檀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心中却不觉得沉重。
因为她知道，世道总会变的。
霍檀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崔云昭的手，仿佛在抚摸好不容易得到的珍惜，喜欢又小心。
他开口：“所以我同郭节制建议，不如先斩后奏。”
“只要把张威拿下，一起送去汴京，那封铎还如何保他？”

第85章 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霍檀平日里看起来开朗随和，人也年少稳重，以至于旁人都觉得他光明磊落，是个少年英雄。
崔云昭却知道，他是有些蔫坏的。
就比如现在。
崔云昭听到他这么说，就忍不住道：“你给的主意？”
霍檀就笑了。
“知我者，娘子也。”
崔云昭轻声笑了笑，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顺手还摸了一下：“快说。”
霍檀便道：“我先上报吕将军，同他说要想拿下张威，务必要先斩后奏。”
“张威的身份地位很重要，只要拿下他，那么以后郭节制想要谋划伏鹿，就会轻松许多，但张威这个人很谨慎，轻易不会出伏鹿，而我们不能大兵压境，直接进入伏鹿。”
若是这样，那两个藩镇之间就算是战争了。
霍檀眼眸微闪，眯了眯眼睛，声音低沉地道：“所以我建议，藉着长安渠引蛇出洞。”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立即就福至心灵：“妙啊。”
霍檀笑了一声。
“多谢娘子夸奖。”
说罢，他轻咳一声，才继续道：“本来郭节制就上报朝廷，以安置流民为由疏通长安渠，而朝廷也下达政令，同意了郭节制的上表。”
“故而我们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的，一条长安渠那么长，从哪里开始挖，自然是由岐阳说的算。”
霍檀笑了笑：“如今博陵天寒地冻，眼看就要落大雪，倒是伏鹿那边稍显温暖，那么从伏鹿河渠口开始设立棚屋，岂不是合情合理？”
既然组织流民过去搭建棚屋，那必然要有士兵随队看守保护，如此一来，把博陵的士兵调到伏鹿城门口，谁都无话可说。
可张威难道真的能吃这个哑巴亏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
张威绝对不想让河渠疏通，疏通之后，郭子谦和吕继明想要抵达伏鹿轻而易举，而封铎所在的天雄反而距离伏鹿更远，简直是鞭长莫及。
张威所要做的，就是立即上表封铎，然后按照封铎的意思行事。
霍檀的意见，吕继明用最快信使发出，在事发当日就收到了郭子谦的回信。
回信上只有三个字。
霍檀，准。
意思是这件事可以按照霍檀的意思来办，后续如何行事，也看霍檀的心思。
这是对霍檀能力的信任。
无论吕继明心里怎么想，但这件事因为霍檀才办的这么漂亮，所以眼下并未多言。
霍檀要的就是措手不及。
他直接给出了完善的意见，让吕继明手底下的几名得力干将率队去伏鹿，领着流民搭建窝棚，这件事自然激怒了张威，在抗议无果之后，张威果断上报给了封铎。
此时，张威并不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罪证。
事关伏鹿安危，封铎的回信也很快，张威在收到信的下一刻，就率队出城阻拦。
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把抵抗朝廷政令放在明面上，张威不可能带太多人，身边便只有一营士兵。
可博陵这边却足足有三营，由三名精锐副指挥率队。
结果可想而知。
张威原本以为是阻拦撒泼的差事，结果他一出城，所有的博陵士兵便围了上来，竟是要拿下他。
这令张威震怒。
霍檀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中一名副指挥是我兄弟，知道张威做的好事，趁乱一脚踹在了张威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轻咳一声：“张威当时就走不了路了。”
崔云昭：“……”
崔云昭不知道要笑还是要骂，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活该。”
张威这个人，死不足惜。
霍檀轻轻拍了拍崔云昭的手臂，沉默地安抚她。
夫妻两个安静了一会儿，霍檀才继续道：“因为事前没有任何准备，所以张威才能顺利被抓住，不过回来的路上出了件小事。”
崔云昭抬眸看了他一眼。
霍檀就说：“岑长胜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军使。”
崔云昭当然记得。
那岑长胜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厌烦，崔云昭对这兵痞简直记忆犹新。
霍檀道：“这一次吕继明还派了吕子航和岑长胜过去，大抵是想让两人多赚一份军功。”
“也不知道岑长胜怎么回事，在押解张威回来的路上，一个不留神，还放跑了张威。”
“不过我那兄弟还是老练，费了一番功夫把张威重新抓了回来，当然了，张威又多了一顿毒打。”
堂堂一个伏鹿刺史，被博陵这边的副指挥这样对待，张威简直是怒火攻心，但他也并非蠢货，从这些指挥们的眼神里，看出了些许端倪。
“一开始张威还骂骂咧咧，说要封节制一定饶不了他们，后来他就不吭声了，大概明白了过来，挨了打也不叫嚷了，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
倒也是个狠人。
霍檀道：“这两日就都在忙这事，如今张威成功抓回来，经过吕将军亲自审问，已经连夜派人送去汴京，交给三法司处置。”
郭子谦把事情全权交给霍檀，霍檀也办的相当漂亮。
此举不仅狠狠打了封铎的脸，砍掉了他的左膀右臂，甚至还把长安渠的疏通放到了明面上。
现在张威被抓，送去汴京受审，伏鹿那边乱成一团，也无人再去管那些依旧守在长安渠伏鹿出口位置，已经开始安营扎寨的士兵和流民。
疏通河渠这件事，也一起板上钉钉。
霍檀此举，简直是一箭双雕。
借力打力的手段，就连崔序都用不利落，霍檀这么一个年轻武将，倒是融会贯通了。
崔云昭又看了霍檀一眼：“夫君厉害。”
霍檀难得的得意。
“是，为夫自然是厉害的。”
“娘子，要不要奖励我？”
崔云昭唔了一声，懒懒道：“你是小孩子啊？”
做事情总要奖励。
霍檀就笑了起来。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想念娘子的奖励。”
霍檀转过身，凑上前去，在崔云昭脸颊上亲了一下。
只听到“啵”的一声，这个亲吻清晰可闻。
崔云昭：“……”
崔云昭又捶了他一下：“讨厌！”
霍檀就低低笑了起来。
崔云昭已经习惯了霍檀同她玩闹，倒是没有生气，只是问：“那岑长胜可挨罚了？”
真是个蠢货，这么重要的差事还能办砸。
本来好好的军功，这下成了大错，若是不罚，那么多人看着，就是在太过偏袒了。
霍檀说起岑长胜，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吕将军说他年少无知，罚了他半年俸禄。”
崔云昭挑了一下眉：“就这？”
霍檀淡淡一笑，手里缠着崔云昭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打着转。
“岑长胜可是岑指挥的儿子，吕继明手底下的指挥不算少，副指挥也不少，但能彻彻底底算他心腹的，只有岑指挥一个。”
“我以为，过年前后，吕子谦就会举荐岑指挥成为刺史。”
否则，也不可能把岑指挥派去武平。
军营之中的事情，利益牵扯，政治斗争，比打仗还要复杂。
霍檀从小生活在军户之家，有霍展的悉心教导，对这些都很熟悉，后来他十五岁参军，自己亲自感受，观察，慢慢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有些时候，利益比对错更重要。”
崔云昭轻轻拍了拍霍檀的手：“这世上，并非非黑即白，没有绝对的好人，而已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在利益之下，人情之中挣扎生存下来的，人们。”
能说封铎不是好人吗？
他节制天雄，守护中原腹地，多年来征战无数，自己受了很多次重伤，儿子也早早战死，对于百姓们来说，他是个好节度使。
可对于张威的事情，他却又要考虑局面和权力制衡。
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
崔云昭在劝慰霍檀，也在劝慰自己，太过刚直不阿，痛苦的只会是自己。
霍檀低低笑了一声，道：“我没事。”
“岑长胜这一次被罚，能老实许久，也是他自己蠢，活该被人耻笑。”
“不过，这件事能圆满结束，我心里觉得很安慰。”
不是因为郭子谦的奖赏，也不是因为提前升为副指挥，只是因为救下了那些孩子们。
并且把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很长时间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都可以安心度日了。”
崔云昭说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夫妻俩办了好事，心里自然是很高兴的。
不过高兴了一会儿，崔云昭就忽然说起了老太太的事情。
她先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道：“我总觉得心里头不安稳，也总觉得老太太对你太苛刻了。”
即便再厌恶儿孙，又怎会不希望儿孙有子嗣？
任何一个家中的长者不都是希望儿孙满堂， 多子多福？
顾老太太如此， 就显得很不合常理。
霍檀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 倒是不会为老太太的偏心和针对痛苦， 他只是淡淡道：“因为家里不止我一个孩子。”
“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们，老太太想要多子多福，可以期望在弟弟妹妹们身上，倒是不用期望我。”
霍檀说着，就看向崔云昭：“怎么，娘子着急了？”
他误会了崔云昭的意思，把她往怀里搂了一下，声音也很温柔。
“皎皎，我们不着急。”
“儿女都是迟来的缘分，我们自己好好过，以后顺其自然就是了。”
说到这里，霍檀笑了一声。
“其实对我来说，有没有儿女都不那么重要，家里子嗣很多，可阿娘却过的并不算开心，我不认为子女多就一定幸福。”
“最重要的就是能有个人一起携手共度，白头到老。”
霍檀的声音温柔，低沉，犹如悦耳动听的钟磬，缓缓流淌入心田。
“皎皎，我从未想过可以同你这般琴瑟和鸣，所以现在每一日醒来，我都觉得幸福。”
“这种感觉不知道要如何说。”
霍檀轻轻拍着崔云昭的后背，他看着崔云昭乌黑的凤眸，一字一顿说：“若是一定要说，那大概就是知足。”
“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霍檀从来不是贪心的人。
成婚之前，他想着只要娘子愿意同他过日子，他就好好待她。
只是没想到，崔云昭同他印象里的世家贵女不同，也与传闻中的完全不一致。
他所看到的崔云昭开朗大方，直爽利落，一点都不娇气。
受了委屈当场就还回去，高兴了立即就要庆祝，同她一起生活，霍檀觉得自己都开朗了。
她聪慧，大方，心思细腻，有她在家中，霍檀是无比安心的。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以前他外出打仗，总是担心家里出事，担心母亲，担心兄弟姐妹，担心所有的一切。
现在，似乎都不用担心了。
因为有崔云昭在，家里就不会出事。
他体会到有人可以依靠的舒心了。
可与此同时，他也学会了想念。
他开始想念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见她，是真的很想她。
霍檀知道，自己一定是对崔云昭动心了。
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就要对她更好，让她也过得更好。
霍檀踏踏实实走到了今日，一步一个脚印，一次一个军功，年纪轻轻就升到军使，已经让常人敬仰。
可当他意识到自己喜欢崔云昭之后，他难得有些着急了。
他想给崔云昭更好的生活。
他想让她早早住上大宅子，仆从侍奉，人人尊敬。
只要出门，外人就不敢招惹她，都要尊敬地唤她崔夫人。
为此，现在的霍檀更努力。
也比以前表现要更积极。
果然，努力总有回报，善心也如此。
他最终成为了大周最年轻的副指挥，成了博陵城中的人物。
可霍檀觉得这还不够，他还要走到更高，更远，攀岩到山巅之上。
对于地位和权利，他有着强烈的夺取之心，可对于家庭和崔云昭，他却又很满足。
霍檀没有等到崔云昭的回答，他轻声笑笑，轻柔地捏了一下崔云昭柔软的耳垂。
崔云昭的耳朵很小巧，耳垂却又软又厚。
人们都说耳垂厚的人有福气，霍檀认可这个说法，他觉得的崔云昭是最有福气的人。
“皎皎，我们真的不用着急，都还年轻的，” 他想了想，继续安慰，“如今局势还不算能太平，等以后太平了，再去想孩子的事也不迟。”
他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崔云昭。
不过崔云昭却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你想差了，这事不是关键。”
霍檀愣了一下：“那是？”
崔云昭从他怀里坐起身，垂眸看了看他，然后就拽着他一起靠坐在了床边。
帐幔中一片昏暗，崔云昭没有燃灯，也没有让霍檀掀开帐幔。
她眸子微垂，只平静看着前方的帐幔。
“夫君，你有没有想过，老太太说的是反话？”
霍檀愣了一下。
崔云昭深吸口气，慢慢把同夏妈妈议论的事情说给他听，说到最后，崔云昭才抬眸看向霍檀。
只见方才还神情放松的霍檀，此刻眸色幽深，满脸都是凝重。
霍檀见她看过来，努力放松了一下，拍了一下她的手：“娘子，你继续道。”
崔云昭慢慢道：“我是想，若老太太不愿意让我们有自己的骨肉，会不会用手段，让我们无法孕育子嗣？”
霍檀眉心微蹙，片刻后，他沉声说：“她会。”
霍檀从小见惯了顾老太太的那些手段，知道她绝对做的出来这样的事，即便对老太太没有孺慕之情，霍檀却还是动了怒。
他是生气老太太坑害崔云昭。
若是真的有东西妨碍他们，不让他们有孕，那东西是否会对崔云昭身体不利？
这不是简单的妨碍子嗣那么简单。
这可能也涉嫌谋害性命。
霍檀想的很深。
“看来，老太太被关起来，这一步做对了。”
霍檀紧紧攥着手，一字一顿道：“以后即便去了伏鹿，也不能放她出来。”
“我不杀她，已经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只希望她能老老实实吃斋念佛，为她自己的做的那些恶事虔诚祷告，祈求佛祖给她一个不落地府的下场。”
这一刻，霍檀的声音是那么冷酷无情。
他是真的很生气。
气老太太的作恶多端，也气自己一无所觉。
崔云昭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声音很温柔：“别气，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得，我同你说这事，是要你心中有数，知道老太太做过的恶事便足够。”
“另外，我已经开始排查屋里的摆设了，若老太太真做过手脚，这两日应该就能找出端倪。”
霍檀微微松了口气。
他看向崔云昭，声音真挚：“皎皎，对不起。”
崔云昭便笑了：“这不是你的错。”
霍檀摇了摇头，却未就此多言，他只是思索着说：“成亲之前，我一直都在外打仗，当时博陵周围的流寇许多，我不怎么归家。”
他们成婚在初冬时节，那时候刚好青黄不接，天气寒冷，耕种不丰，流寇和匪徒就把主意打到了山下的村庄里。
霍檀那一阵子都很忙。
在婚事定下来之后，他也想让未来的娘子脸上有光，所以很是拚命攒军功。
后来结果崔云昭也看到了，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结婚那日，霍檀还是把喜宴弄得红红火火，没有落了崔云昭的面子。
当日迎亲的班底，送过去的聘礼，一样不比世家大族少。
后来崔云昭回门，霍檀更是用心准备了回门礼。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从一开始，霍檀确实做到了他想给崔云昭的一切。
崔云昭认真看着他，听他接下来的话。
“后来我回家，才发现卧房被重新布置过，这拔步床是你家送来的，其余都是阿娘添置的。”
霍檀顿了顿：“我以为是阿娘添置的。”
说起来，如果按当时的情形看，这家里的家具很可能是老太太准备的。
霍檀对自己的吃穿用度毫不关心，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行，所以屋里的摆设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但是现在，既然牵扯到健康，那就得细心了。
霍檀道：“今日去问问阿娘，阿娘一定知道这屋里是如何布置的。”
崔云昭这才长舒口气。
“这就好，只要把祸害挑出去，那就不用担心了。”
霍檀点点头，又同她议论了几句，夫妻两个就都觉得有些饿了。
一大早起说了好半天话，操心那许多事，夜里又折腾了一回，自然是腹中空空。
等两人都听到对方腹中发出咕咕声，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洗漱，更衣，待崔云昭打扮停当，早食也送来了。
今日是谭齐虹亲自送来的早食。
她换了霍家给仆妇一早就准备好的袄裙，头上包着靛蓝色的巾子，整个人显得很是精神。
虽然人依旧消瘦，可精气神却是足的。
今日的早食是她亲手做的烙饼夹馍，里面的卤肉炖得很香，烙饼酥脆，咬下去满口都是肉汁。
崔云昭好久没吃这一口，顿时觉得特别满足。
“真好吃。”崔云昭不由感叹。
在她边上，霍檀都来不及说话了。
不过喘息工夫，大半个烙饼就吃了下去，只剩下一弯月牙。
崔云昭忍不住踢了他一脚，让他慢点吃，然后才看向谭齐虹：“虹娘，坐下说话。”
谭齐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我想着家里要制备年货，就提早过来了，要做什么，九娘子尽管吩咐。”
崔云昭便笑了。
“这两日的饭食是真好，多亏你在，否则今年的年节宴席就要抓瞎。”
谭齐虹被人夸奖，高兴的脸颊泛红。
她本是个沉稳人，但被人这样夸奖手艺，心里还是高兴。
崔云昭便问了问她住的如何，习不习惯，她一一回答。
“我单独住一间，屋里热，住得很舒服。”
“衣裳也都是新做的，每日就是一日三餐，不忙，很轻松。”
她做惯了厨娘的，对这些手到擒来，加上刘三娘和福婆子打下手，还有霍新柳这个徒弟，差事简单的多。
她只需要掌勺就可以。
这样一听，崔云昭便放了心：“你记得药别断了，到了日子就再去一趟青浦路药局，让三姑娘给你再看一看。”
谭齐虹却道：“多谢九娘子关心。”
说到这里，谭齐虹又对两人行礼，语气很是激动：“多谢九爷提拔小丘，他如今能调去大营，成为九爷的亲兵，是他的福气。”
崔云昭这才知道霍檀把谭齐丘掉了过去。
霍檀便笑了一下，道：“小丘是个好苗子，以后一定会前程似锦的。”
谭齐虹笑了一下，有些消瘦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活力。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崔云昭吃饭不快，不过她今早有些饿，这烙饼又实在香，自己也吃的有些急。
等到说到这里，她竟吃完了一张饼。
看着空空的手，崔云昭也不由笑了。
“好久没吃这么痛快，还得是虹娘手艺好。”
霍檀这回儿两张饼下肚，又吃了一大碗豆浆，便穿戴整齐出了门。
崔云昭帮他挂药囊，低声道：“家里的事情有我，你去忙吧。”
霍檀点头：“你小心一些。”
话说完，霍檀就大步流星出了门。
崔云昭同没有走的谭齐虹去了书房，开始列新年的礼物单子。
过年的时候，各家都要走动。
崔家自然要去，还有吕家、冯家、霍檀的上峰木副指挥家中，也都要去，除此之外，还有霍檀手底下的几名队将和刚刚升上来的几名军使，都要走年礼。
博陵这边的习俗，过年走礼一般是四样。
酒肉米粮都要有，再加上布匹，差不多就算齐全了。
除此之外，还有各家自己做的年糕和汤圆，一个是年年高升，一个是团团圆圆，这都要提前准备出来。
走礼的单子列了好长一张，谭齐虹就果断道：“我知道了，我回去就算要如何配礼单，九娘子放心就是。”
她做事倒是利落。
崔云昭夸奖过她，便跟着她一起去了西跨院。
这会儿林绣姑正在老太太那间房里做针线。
上午阳光正好，照得屋里亮堂堂。
崔云昭过去陪她说了会儿话，才把老太太那边的事情说了。
林绣姑的脸色一变。
她蹙起眉头，思忖了良久，才一拍手：“我大概知道是哪几样了。”

第86章 咱们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既然发现了问题，林绣姑就坐不住了。
她握着崔云昭的手，也来不及穿外袍，就穿着家常的袄子从卧房里出来。
她头上还插着两根银针，丝线在银针边晃荡，抚摸着路过的冬风。
往东跨院去的路上，她神情紧张，还在跟崔云昭念叨：“那几日我身子不爽利，老太太就自告奋勇，说要给九郎安排好喜房。”
老太太办大事倒是没怎么出过岔子，尤其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老太太很能撑得住场面。
这一点，倒是不怪林绣姑。
“我当时想着，即便她不喜九郎，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么蛾，便同意了。”
说到这里，林绣姑就狠狠拍了一下手，叹了口气。
“是我天真了。”
崔云昭拍了一下她的手，安慰道：“阿娘也是心善，哪里知道有些人脏心烂肺，满肚子都是坏水。”
难得听到崔云昭骂人这么狠，林绣姑也愣了一下，随即便道：“你说得对。”
说着话，娘俩已经来到了卧房。
林绣姑站在堂屋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东跨院原来一直都是她收拾的，后来的喜房虽然是老太太布置，不过林绣姑也来了好几趟。
霍檀和崔云昭成婚之后，这边就由崔云昭做主了，林绣姑很少过来，也就之前抚育堂出事那一日，她来了一回。
那一次她心里着急，没有注意这里的摆设，今日才有就好好看一圈。
堂屋布置得很是亮堂。
对门是一条案几，案几上放着香炉果盘，上面挂着一幅道家的平安福画，看起来宁静雅致。
前面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四周几把圆凳，右侧靠墙放了一架多宝阁，上面摆放了不少古玩。
左侧则放了一排花架，上面的花朵高低错落，因为屋中温暖，在冬日里也绽放出动人的芬芳。
堂屋的四角都放了长灯架，上面放着绉纱绣球灯，夜里四角都点燃，屋里会非常明亮。
林绣姑先看了一眼堂屋，然后道：“去卧房也看一看。”
崔云昭就跟着她去了卧房。
卧房还是那些东西，除了拔步床，其他的妆奁，罗汉床等都是后来崔云昭带来的，也是后摆入卧房的。
就连角落里的衣柜和衣架都是崔云昭的陪嫁，全部都是黄花梨的料子，做工古朴大气，一看就是好物件。
在屋舍四角也同样摆放了四个长灯架，跟堂屋的一样。
林绣姑就坐在罗汉床上，同崔云昭说：“原来老太太给你们准备的家具，我记得有木箱和茶桌茶椅，我看你们都换了。”
崔云昭点头：“我更喜欢罗汉床，所以就用了这个。”
“其他的家具都没扔，有的放去了库房，有的则给了几名仆妇，让她们装东西。”
林绣姑就点了点头，直截了当道：“灯架没有换。”
崔云昭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觉放到了灯架上。
说起来，这屋里的家具都是老太太让人新作的，木料子一般，手艺也一般，不过因为是新的，看起来还算亮眼。
只有屋里屋外这四个灯架是老物件，崔云昭自然识货，一看就知道是先辈留下来的。
加上配的绉纱绣球灯样式也好看，崔云昭就没有要换的意思。
她同林绣姑对视一眼，便一起起身来到其中一个灯架前。
两个人凑上前仔细打量，见上面的桐油是新刷的，闻起来也没有奇怪的味道，不由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崔云昭想了想，道：“老神医给了我一本书，我昨日已经看过了，根据上面所写，若是桐油或者其他涂料里面加了东西，是能闻出来的，不会做到无色无味。”
“且这灯架本来是老物件，上面又刷了桐油，不像是被做了手脚的。”
林绣姑就道：“咱们也不懂这个，安全起见，就都换了吧。”
这倒是个方法。
不过崔云昭还是有些好奇。
她仰头看了看上面的绉纱绣球灯，微微蹙了蹙眉头：“阿娘，你说会不会是灯呢？”
林绣姑也觉得有可能，便道：“一起都换了就是了。”
她道：“我记得仓库里还有几个旧灯架，你们先拿来凑合些时候，今日我就让你阿姐去采买新的回来。”
崔云昭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蹙眉道：“让桃绯去买就是了，不过原来不确定是哪里有问题，现在能知道具体的东西，倒是可以请人过府来看一看，我下午就让人去请青浦路药局的程三姑娘，让她过来掌掌眼。”
林绣姑便松了口气：“这就好。”
崔云昭仰头，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灯罩，便叫来梨青她们，让把灯都换成库房里一早存放的普通纱灯。
崔云昭把那绉纱绣球灯罩捧在手心里，仔细看上面的花纹。
这几个灯罩做的很精细，上面都画了大朵绣球花，颜料色泽艳丽，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如梦如幻的美。
因为灯的位置摆放很高，所以崔云昭很少去注意它，平时更换蜡烛都是梨青她们踩着凳子来换，轻易不挪动灯罩。
这绣球纱灯并不是林绣姑的审美，也不是顾老太太的，它会出现在这里，却符合崔云昭的喜好。
这本身就不对劲。
崔云昭看了看，又凑上去闻了一下，只能闻到一股略有些刺鼻的墨水味道，其他都闻不出来。
林绣姑忙拉了她的手，道：“你可别碰它，万一是不好的东西怎么办。”
她说罢，扯着大嗓门喊了桃绯和梨青，带着她们把堂屋和书房的灯全都换了。
最后林绣姑还不放心，领着刘三娘和福婆子在家中四处都搜了一遍，最后发现全家上下，只有东跨院用这种灯。
此刻，这事可以确认六七成了。
林绣姑脸色很难看，她白着一张脸，紧紧握着崔云昭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来话。
崔云昭从高门大族嫁来家中，却面对这样的事情，还被人谋害性命，这如何能让林绣姑安心呢？
她觉得对不住崔云昭，一颗心如同火上烤，又热又痛，没了章法。
林绣姑同崔云昭在罗汉床上落座，林绣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是阿娘的错。”
崔云昭摇头：“这哪里是阿娘的错？”
林绣姑却叹了口气，神情很是颓丧。
“确实是我的错，若我当时自己来布置喜房，不交给老太太，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即便当时交给了老太太，我也要仔细检查一番，明知道老太太不喜欢九郎，我却没有任何防备。”
“是我的错。”
林绣姑有些单纯，却并不糊涂。
“皎皎啊，”林绣姑握住崔云昭的手，认真看着她，眼底泛红，“若是真的害了你的身子，阿娘绝对不会放弃治好你，只要有一线生机，咱们就好好治。”
崔云昭哭笑不得：“阿娘，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我如今不是还好好的？”
林绣姑摇了摇头，她道：“皎皎你放心便是了，咱们家的儿郎，万没有纳妾娶小的坏毛病，若是真的……咱们也不用担心那些事，这原本也不是你的错，应是咱家对不起你才是。”
崔云昭险些没笑出声来。
她发现自家这个婆婆想像力倒是很丰富，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就开始安慰她了。
这些本就不是崔云昭在乎的，不过林绣姑会安慰她，还是让她觉得暖心。
“好，阿娘，我放心。”
林绣姑就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是清晰可见的慈爱。
“皎皎，你父母都不在了，既然来了咱们家，你若是不嫌弃，我就是你母亲。”
崔云昭心里头暖呼呼的。
即便是前世，林绣姑待她也没的说。
只可惜林绣姑过世早，自己身体也不是很好，倒是同崔云昭没有那么久的母女之缘。
崔云昭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的母女缘浅。
亲生母亲早早过世，后来夏妈妈和婆母也相继离世，生命中待她最好的母亲们都早早离开了她，让她孤身一人漂泊在世。
纵使出身名门又如何？纵使所嫁良人又怎样？
到头来，不还是梦中泡影，最后她一个人生活在长乐别苑里，离开了所有的亲人，心灵似乎才得到慰藉。
崔云昭回握住林绣姑的手，认真回答：“阿娘，你自然是我的母亲。”
母女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等林绣姑情绪平静了些，又在屋子里仔细转了几圈，最后把剩下的几个烛台和灯架都收走了，这才罢休。
家里中午只有娘四个在家，崔云昭想了想，便同林绣姑说中午以后一起用饭。
林绣姑很高兴，说着话就去小厨房忙了。
等她走了，崔云昭才吩咐王虎子去一趟药局，若是程三姑娘下午有空，就让她过来一趟。
中午，一家人高高兴兴用了午饭。
等下午午歇起来，崔云昭继续读那本药书，刚读了两刻，程三姑娘就到了。
崔云昭忙把程三姑娘请进来。
程三姑娘笑道：“看崔娘子的面相，便知你的病已经好了大半，这次请我过来，是为了看屋里的摆设？”
她倒是聪慧。
几次相处下来，两个人倒也算是脾气相投，彼此之间也算亲近。
崔云昭便把灯架和绣球纱灯的事情说了，并且拿给她仔细看。
“我也不确定是灯架还是灯罩，但灯架实在不好搬，只能劳烦你跑这一趟。”
程三姑娘仔细看着灯架，闻言难得打趣：“我倒是愿意跑，毕竟登门还又多一笔诊金。”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就同她对视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彼此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
程三姑娘看得很仔细，等她上上下下把灯架都看完，才说：“灯架没什么问题。”
随即，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灯罩上。
崔云昭就看她轻轻摸索灯罩上的花纹，然后便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下一刻，程三姑娘的脸色就变了。
“这是白头煞。”
崔云昭看了很多医术药书，对于毒物却并不熟悉。
白头煞这种东西她闻所未闻，不过光听名字，也能听出这东西的凶险。
崔云昭面色微变，却还是稳稳坐在那，看程三姑娘挨个把灯罩都看过一遍，才等到她开口。
“每一个灯罩上的图案，都是用加了白头煞的颜料所画，无一例外。”
崔云昭压下翻江倒海的思绪，冷静问她：“白头煞是什么？”
“这是一种毒药，光听名字你就能知道，它的毒性不小。”
程三姑娘没有隐瞒，直接了当道：“白头煞是一种很稀少的毒物，它生长在极寒之地，花朵呈蓝色，其浑身上下都是极为珍贵的药物，可以活血化瘀，祛除毒素，可以说是解药良方。”
别看程三姑娘年轻，她却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对于这些罕见的药材毒物，她都还能如数家珍，光凭气味和颜色都能分辨出来。
崔云昭没有打断她，认真听她一字一顿讲解。
程三姑娘一边思回忆，一边继续道：“白头煞其实不叫白头煞，它的整株包括根茎、枝叶和花朵，一般都被称为解千愁。”
“唯一有毒的，是花蕊中心的花粉，它的花粉很特别，是白色的，若是沾染一丁点，这一株解千愁的整朵花就废了，不能再用作解毒。”
“但解千愁作为解药效果最好的就是花瓣。”
所以这种花很矛盾。
程三姑娘道：“因为解千愁生在极寒之地，也因为花蕊的白头煞，所以即便有解解毒的功效，一般也很少有人去采摘它，只北地人偶尔发现，才记录在毒物志中。”
“再一个，这种毒是可以解的。”
崔云昭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我们再来说这白头煞。”
程三姑娘倒是胆子大，她轻轻摸了一下灯罩上的图案，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图案颜色很艳丽？”
崔云昭之所以没有换掉灯罩，就是因为灯罩做的精致美丽。
她道：“是的，而且每次点燃蜡烛之后，上面的花纹清透艳丽，颜色比现在看要更漂亮一些。”
程三姑娘这才放心：“那么可以确定这就是白头煞了。”
她仔仔细细看这绣球纱灯，然后感叹：“做这纱灯的是个行家。”
见崔云昭不解，她便道：“白头煞之所以叫白头煞，一是因为它是白色的粉末，二是因为只要中了白头煞的毒，往往活不到白头。”
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忙宽慰崔云昭：“你现在并未中毒，不用太过担心。”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我倒是不怕，这不还三姑娘可以给我的解毒？”
程三姑娘也跟着轻笑一声，才说：“白头煞这种毒物，本身虽然毒性强，但你触摸和食用，都没有办法激发其药性，只会腹泻畏寒一阵，等把毒素排除出去，就算解毒了。”
“想要用它做成至毒之物，一是做成蜡烛，不停燃烧，只要吸入它所产生的毒烟，就会体弱多病，吸入的少可以坚持一年半载，吸入多了，月余就能暴毙。”
这毒药是真的厉害。
崔云昭认真听讲，程三姑娘说的也认真。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把这白头煞涂抹在灯罩上，当灯罩距离灯芯一定距离时，会产生一个恒定的温度。”
“通过那种温度，白头煞的毒性会慢慢挥发，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这一种。”
崔云昭轻声问：“这个毒性是什么？”
程三姑娘看了看她，然后才叹了口气，道：“一是会让人身体越来越虚寒，二是会让人子嗣不顺，三……”
“三则会让人心情郁结，越发沮丧，时间久了非死即疯。”
崔云昭愣了一下。
程三姑娘见她并没有动怒，依旧沉稳，便继续道：“用这种染了白头煞的灯罩久了，人并不会立即死去，这种毒会慢慢侵蚀人的肺腑，最终在壮年重病而亡。”
“这才是白头煞名字的由来。”
“不会一击毙命，只会慢慢让人痛苦死去。”
程三姑娘说到这里，崔云昭只觉得脊背发寒。
不过重生回来，能提前把这毒药找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崔云昭在心寒之余，多少松了口气。
“我同夫君成婚，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程三姑娘看了看手里的灯罩，安慰她道：“这种药效挥发得慢，需要经年累月才会让人中毒，最少要用超过一年才能见效。”
“时间很短的，往常都只能让人不孕不育，毒害倒不算很大。”
崔云昭彻底放了心。
她眯了眯眼睛，倏然回忆起前世。
那时候她嫁过来，这边的卧房就有这里外八盏灯，崔云昭一直用着这八盏灯，从来没有换过。
半年后，也就是景德五年四月，全家搬去伏鹿，当时因为霍成朴的伤，林绣姑和霍新枝都很操心，伏鹿那边的家宅也都是老太太做主操办的。
崔云昭当时懒得管霍家一家子事情，便只操持了自己的主院，不过现在回忆起来，当时有不少家具都是老太太让送过来的。
这其中，依旧有几盏灯。
样式同这八个不太一样，可上面的花纹却精致漂亮，里面烛火一点，整个房间都是光彩明亮的。
所以崔云昭便让留下那几盏灯，又用了一段时候。
这样加起来，前后一共用了一两年光景。
后来的事情，崔云昭不太记得了。
她心情日渐不好，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便也就不怎么关心身边的事情。
现在想来，都是因为这白头煞。
因为这药，不仅坏了她的身子，还让她情绪逐渐崩溃，以至于最后郁结于心，每日都觉得痛苦。
倒是霍檀那时候常年在外，还要经常在军营值夜，不怎么归家。
后来有一段时间，崔云昭精神特别不好，霍檀回来也不好打扰她，都是在客房住的。
所以那白头煞，影响最多的就是崔云昭。
其次才是霍檀。
霍檀的情绪大概没有受到影响，但子嗣和身体可能也被影响到了。
老太太这一出，真是下了死手。
这就很让人匪夷所思了。
她要害崔云昭还好说，怎么连霍檀都要坑害？霍檀可是她的亲孙子。
想到这里，崔云昭眸子一深，抬眸看向程三姑娘。
“程大夫，今日的事还请你守口如瓶，多谢。”
程三姑娘笑了一下，道：“医者规矩，向来如此，崔娘子放心便是，今日的事你知我知，不会有外人知晓。”
她顿了顿，道：“祖父也不会知道。”
崔云昭是很相信程家的为人的，闻言便道：“若程大夫得空，可否再给我讲讲这白头煞？”
程三姑娘想了想，道：“这药很昂贵。”
跟之前的牵机药一样，都是很难寻的毒物。
“不过这种毒药，因为解千愁的存在，倒不算非常少见，偶尔的解药良方里都会有解千愁，既然提到解千愁，自然也会提到白头煞。”
程三娘子想了想，又道：“若是精通药理之人，大抵会知道这些，不过能不能买到白头煞还两说，因为白头煞生在极北之地，距离博陵路途遥远，所以一开始我甚至都没敢确认。”
“跟牵机药这种传闻中的东西不同，既然被写在毒物志中，那白头煞就一定存在，不过我家中也没有这两种药。”
崔云昭便明白过来。
知识渊博的医者药者会知道这种药，但不一定能买到，大抵也没门路买到。
“即便能寻到，价格肯定也很昂贵，因为这种药物毒性实在很有意思。”
这种无色无味，杀人无形的慢性毒药，真的是许多人都想要重金求购的良方。
此事既然过了程三姑娘的手，加上祖父说过的那些话，她便决定好人做到底。
“崔娘子若想查，可以从货源上下手，我认为只要能确定货源，就能确定是谁动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 道：“我可以保证， 如今博陵城中的大药材商， 都没有这种药， 崔娘子得从旁门左道来查了。”
崔云昭这是被人下了死手，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程三姑娘说到这里，已经有些越界了。
崔云昭很是感激，直接道：“我明白了，今日有劳三姑娘，过两日府中要办酒席，我亲自登门，请贵府过门吃酒。”
霍檀升职，晋升为正式军官，是个大好事。
自然要办酒席。
不过这几日事情太忙，便把事情暂时搁置，趁着谭齐虹也到了，倒是可以把酒席的事情提上日程。
程三姑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倒是没有拒绝。
“先恭喜崔娘子了。”
崔云昭又问了如何解这种毒药。
程三姑娘以为她担心自己用了一个月的灯罩，便道：“毒物志上写了方子，要解这种毒药最简单，我给你写个方子，找着吃上七日就好。”
说到这里，程三娘子又道：“你先吃祖父开的驱寒的方子，吃完了再吃这个。”
崔云昭点头，她垂眸沉思片刻，又说：“我还是有些担心的，这些手段真是无孔不入，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
程三姑娘眉头微松，倒是一点都不紧张：“这好办极了。”
等事情都结束，崔云昭给了沉甸甸的一个红封，亲自把程三姑娘送到马车上，然后才回了卧房。
夏妈妈已经等在屋里了。
崔云昭把事情给她仔仔细细讲了一遍，夏妈妈的面色就变得难看至极。
她厌恶地看了一眼那灯罩，满眼嫌恶：“这老太太太歹毒了，对自己的孙儿也下得去手。”
崔云昭坐在边上沉思，她的手不自觉在方几上敲了几下。
等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也学会了霍檀的习惯。
崔云昭抿了一下嘴唇，神情不悲不喜，倒是没有多少愤怒。
她只是替霍檀不值得。
不过，既然老太太不仁，也不怪她不易了。
夏妈妈问：“小姐，那老太太就放任不管？”
崔云昭看了看那精致的灯罩，眯着眼睛笑了：“怎么可能呢？”
“咱们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吧。”

第87章 【加更】老太太，我一定……
趁着天色不晚，崔云昭让王虎子拿着其中一个灯罩，去外面的铺子询问，看这种灯罩是谁家做的。
她叮嘱王虎子，让他不要碰触上面的图案，等他点头才放了心。
虽然没有被烛火烤过的灯罩没有毒性，但崔云昭还是觉得应该更谨慎一些。
她另外又让桃绯买些新灯罩回来，等待的工夫，她叫了梨青，一起用布巾蒙住面，用朱砂颜色在灯罩上涂抹。
灯罩上所画的大多都是花卉，都是红紫颜色，用朱砂一覆盖，再换个角度摆放，点上灯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她跟梨青在这边忙，夏妈妈也出去了一趟。
等夏妈妈回来，灯罩都已经涂好了。
剩下的七个灯罩整齐摆放在一起，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也看不出曾经的模样了。
崔云昭又用其他的装饰做了改装，顿时从绣球纱灯变成了莲花灯。
夏妈妈一踏入正堂，就看到这几个灯罩，原本还沉着的脸难得有了些笑意。
“小姐的手真巧。”
崔云昭倒是不觉得生气，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心里又已经有了猜测，此刻倒是笑吟吟的，神情很是放松。
“我方才还同梨青说，以后若是过不下去，就去糊灯罩，说不定也能发家致富。”
夏妈妈没忍住笑了一声。
被崔云昭这样一哄，她脸色顿时好看许多。
夏妈妈把手里的药放到桌上，压低声音道：“若是那边同意了，我就给熬煮上。”
崔云昭点点头，让梨青把灯罩拿出去屋檐下晾着，然后才拍了一下夏妈妈的手。
“只要事情有转机，一切就都不用忧愁。”
夏妈妈长长舒了口气，此刻也明白了崔云昭的打算，有些犹豫：“小姐你这样先斩后奏，姑爷若是知道了，可会生气？”
崔云昭笑了一下，说：“夫君不会生气的。”
“说不定，他还能跟我想到一起去。”
这么说着，桃绯也回来了。
她知道崔云昭喜欢什么，特地买了几个样式精致的琉璃花灯回来，琉璃灯罩比纸糊灯罩要贵两倍不止，却更明亮，屋里点上两盏就足够了。
琉璃花灯一看就是琉璃斋的手艺，崔云昭原来在家中时用的也是这种灯罩，如今一看，顿时很喜欢。
于是几人又忙了两刻，把几盏琉璃花灯换上，蜡烛一点，屋里顿时就亮堂起来。
崔云昭看着摇曳灯火，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重生回来，可能真是天命使然。
若非如此，怎么就运气这么好呢？
一桩桩一件件，把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前世线索也有了头绪，更重要的是，这些毒害人的东西，她提前知晓了。
只要知晓，就能防备。
崔云昭抿了口茶水，见外面灯罩已经干透了，才道：“夏妈妈你亲自去一趟，让木婆子过来见我。”
正好，木婆子来霍家已经好几日了。
成日里面对老太太，也确实会无聊烦闷，出来走一走，说说话，也是好事。
夏妈妈办事利落，很快，木婆子就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等木婆子进来，夏妈妈就关上了房门，还让木婆子坐下说话。
木婆子不敢坐，崔云昭就笑了：“木婆婆，你同家里也不是签的卖身契，不过是帮佣契约罢了，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可讲。”
崔云昭不说人情，只说行规。
家里的这些人，除了崔云昭带来的桃绯和梨青，其余都是签的帮佣契约。
夏妈妈是崔云昭的内管家，没有签任何契，她就是崔云昭的亲人。
平叔是家里的老人，他签的什么契约，崔云昭不知情，但平叔肯定不会走。
福婆子原来是一年一签的，每月的月银低一些，不过随时可以走。
剩下的人，签的都是帮佣的契。
当时王虎子来的时候，想要一直在霍家，就签了十年，但他是跟崔云昭签的。
这一次刚好刘三娘和木婆子一起过来，福婆子也不想走了，就跟她们一起换的五年契。
谭齐虹是厨娘，这年月有本事的厨娘都很金贵，他们的月银比其他的仆妇要多一倍，所以跟谭齐虹的契约是单独谈的。
宿大宿二是霍檀经手的，崔云昭没有过问。
这样看来，家里几乎都没有短工了。
她今日会同木婆子这么说，就是告诉她霍家即便雇佣仆妇下人，也不做那高高在上的主家面孔。
果然，听到崔云昭这么说，木婆子便难得笑了一下，浅浅擦了个边坐下了。
崔云昭认真看她。
木婆子来了霍家之后，吃得好，睡得好，衣食住行都没亏待。
尤其是她单独照顾老太太，崔云昭给她的饭食跟老太太一样，让她陪老太太一起用饭，她吃得好，气色就好了许多。
人瞧着也胖了些，更有精神了。
木婆子见她看自己，倒是有些紧张，她捏着袖子，对崔云昭努力笑了一下。
她不爱笑，笑起来也不好看，不过她很感谢崔云昭，因此还是努力做出和善模样。
崔云昭也不由笑了一下。
“木婆婆，我有件事想要同你商议。”
木婆子下意识就要站起身，可刚动了一下，她就又坐了回去。
“九娘子，您请说。”
崔云昭的做事风格同其他的主家不同，她说话办事总是很敞亮，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来也不藏着掖着。
所以此刻，木婆子即便说了这么一句，心里也已经答应了七八分。
崔云昭看了看她，才慢条斯理道：“老太太的精神头还是太好了。”
“我想着，祖母年纪大了，还是要多吃多睡，这样才能健康长寿。”
木婆子立即就明白过来。
她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就做出权衡：“九娘子想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吩咐，我一定好好办。”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说：“我需要往佛堂和祖母的卧房放一种安神的东西，这种东西很可能会影响到你，不过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提神之物，你只要提前服下，就不会有妨碍。”
“我现在就是问你愿不愿意，你若不愿，我就换个法子。”
崔云昭用词很谨慎。
但木婆子做了好多年的仆妇，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一听就明白了，她又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就有了成算。
说实话，有些人家根本就不会考虑她，行事时也从来不顾忌。
崔云昭会提前询问她的意思，并且把解药之物都准备好，已经是非常仁善了。
她说换个法子，但现在她所要办的事情，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木婆子倒是没怎么犹豫。
她抬眸看向崔云昭，看她那张如玉的容颜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不由感叹：“九娘子真是心善。”
崔云昭倒是愣了一下。
木婆子虽然这几日都在后厢照顾老太太，对这家里的人事也看在眼中。
就顾老太太那个德行，平日里肯定没少做坏事，她伺候的老人多了，这种刁老婆子见过不少，这种人，年轻的时候就不是好东西，越老越坏，仗着身份和年纪胡作非为，让人十分难受。
霍家上下都是和气人，能这么对这老太太，她肯定做了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瞧她每日里嘴里不干不净却又不敢闹的样子，木婆子就知道她亏心。
木婆子见崔云昭有些惊讶，不由笑了一下：“九娘子，我是家里的仆妇，签了契的，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九娘子只管吩咐便是了。”
崔云昭见她利落，想了想，便道：“那以后每个月给你加半贯钱的月银。”
木婆子却直截了当：“不用。”
说罢，她笑了一下，那张古板的脸依旧显得僵硬。
“我无儿无女，无家无舍，无处可去，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若是九娘子同意，我就不要这加的月银，只求以后年纪大了，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木婆子脑子很清楚。
这霍家显然是儿子儿媳做主，这两个年轻人一看就很厉害，家里也蒸蒸日上，她不如就留在霍家。
她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以后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才是要紧的。
崔云昭不由看了木婆子一眼。
木婆子很认真：“九娘子，我只求以后年纪大了，能有口饭吃，有个屋住，能叫我不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可以吗？”
这个要求其实一点都不难，崔云昭原本也有此打算，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对于木婆子来说，却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崔云昭微微坐直身体，认真对她木婆子道：“我答应你。”
木婆子就笑了。
这一次，她整个人都舒展开来，眼睛里也有了光。
“既然如此，有什么事情，九娘子只管吩咐的，我全部都能答应。”
崔云昭问她：“我们重新签契？”
木婆子却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信得过九娘子的为人。”
另一边，后厢佛堂里。
老太太见今日换了刘三娘来看她，便有些耍赖，不肯去礼佛。
刘三娘是个爽快性子，平日里风风火火，最不耐烦老太太这样的胡搅蛮缠，便也不理她。
她自己捏了一把瓜子，靠在堂屋门边，一边嗑瓜子，一边道：“老太太，您随意便是了，不过您做了什么，回头我可都是要同木姐姐说的。”
老太太眼睛一转，就凑上前来，道：“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
刘三娘不理她。
老太太孜孜不倦，嘴里不停念叨，一边夸崔云昭和霍檀，一边又让刘三娘好好照顾十一郎，那话就说不完。
刘三娘都听烦了。
不过她有自己的应对之法，只垂着眼眸嗑瓜子，一句话都不回答她。
老太太说的口干舌燥，也不见人回答，心里气急，最后只能骂一句：“狗仗人势的小娘皮。”
刘三娘瞥她一眼，把瓜子皮放到笸箩里，然后便拍了拍手，流落转身离去。
老太太一喜，以为她受不了要走，谁知那刘三娘刚走，木婆子那张冷厉的脸就出现了。
老太太心里一个哆嗦。
木婆子倒是没多说什么，她只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老太太，然后才恭敬道：“老太太，该念佛经了，来，我陪你念。”
老太太顿时臊眉耷眼，被她提溜着去了佛堂。
很快，佛堂里就传来念经声。
等到老太太睡下，打起了鼾，木婆子才忽然睁开眼睛。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来到院门处取了灯罩回来，一个一个，换掉了卧房和佛堂的所有灯罩。
卡哒一声，她点亮了卧房里的留灯。
灯罩通红，映衬的卧房一片暗红。
那灯照在木婆子干瘦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可怖，可木婆子脸上却只有笑。
“老太太，我一定好好伺候你，把你一路伺候走。”

第88章 我们都没有错。
霍檀今日早早就下差了。
他心里惦记崔云昭，惦记家里的事情，一整日都有些魂不守舍。
谭齐丘见他这般，就笑着问：“副指挥，昨夜里没睡好？”
如今霍檀升为副指挥，营帐换了更大的，手底下的人也更多。
他选了一早就看中的几部并入手下，又把原来的手下都擢升一遍，还特地请示了吕继明，把谭齐丘他们小队的几个士兵调来做亲兵。
副指挥身边可有一押亲兵，专受他差遣。
自然而然，办事利落，英勇果断的谭齐丘就成了押正。
他虽然年轻，可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加上又是烈士遗孤，便无人质疑。
最重要的是，霍檀在自己的部下面前从来一言九鼎，那些弟兄们跟他多年，知道他的眼界和为人，所以从来都不质疑他。
能有今日这般成就，也是霍檀多年来的努力所至。
他原本麾下的周春山和樊大林都升为军使，还有崔云昭见过的巡防军孟队将，也被霍檀招揽过来，成了他手下的军使。
这五百人一营的队伍，已经初见规模。
这一次的调遣动作非常迅速，霍檀刚一当上副指挥，没过三日就把队伍集结完毕，动作之快，让人咋舌。
霍檀听到谭齐丘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大手一挥：“无事。”
说罢，他才继续叮嘱道：“小年夜之前，可能各地都会有雪灾，一会儿你去通知春山他们几个，盯紧军备司，让他们把咱们的军服尽快发下来。”
一般冬日的棉衣都是在刚入冬时就发放的，不过今年因为收复了武平，虽然没有□□掠，可实惠却是实打实的。
吕继明肯定赚的盆满钵满，倒是没有只自己一个人独吞，一早就安排军备司给士兵们准备棉衣。
冬日雪灾时有发生，这样的天气外出，多一身棉衣就多一身保障，霍檀看得很紧。
谭齐丘便道：“是，属下领命。”
叮嘱完此事，霍檀又操心了军粮等事，然后才笑了一下，对谭齐丘道：“好了，时候不早了，该下差了。”
谭齐丘忙帮他披上斗篷，然后跑出去吩咐亲兵长行，让他们去给霍檀备马。
霍檀大步流星往外走，谭齐丘就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非常恭敬。
两人一路往军营大门走，路过其他营房时，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响起：“哎呦，不得了啊，霍副指挥如今可是军营里的红人，身边跟着的亲兵都是细皮嫩肉的，原来霍副指挥好这一口啊？怎么娶了崔氏女还不够？”
那人声音很大，说完就自顾自笑了起来，四周的长行们都能听见。
不过除了他，没有人敢议论霍檀，所以也没有人跟着哄笑。
谭齐丘已经气得面色涨红，张嘴就要斥责：“你！”
霍檀脚步微顿，扫了一眼谭齐丘，不让他开口，自己则直接转过身，目光锐利看向说话之人。
“你是……哦，是岑军使啊。”
霍檀一字一顿说，军使两个字咬得很重。
岑长胜脸色一青，但很快，他就又笑起来。
他一口把嘴里叼着的草杆吐掉，整了整腰间的皮革腰带，一步步向霍檀走来。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长行们有的躲闪关门，有的则伸着耳朵偷听。
岑长胜个子比霍檀矮了半个头，身量也有些发虚，一看就不是个英勇的武将。
他面容很普通，不英俊，却也不丑陋，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只有脸上那张倒三角眼有些突出，让他看起来有些阴鸷，没有那么光明磊落。
随着他走近，霍檀注意到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好几日没睡好了。
霍檀淡淡笑了一下：“怎么？岑军使这几日都没睡好啊？张威被抓了，你紧张什么？”
霍檀这句话说的很犀利。
岑长胜眸子一闪，脚步却不停，继续往前走。
“霍檀，别以为你当上副指挥，就可以耀武扬威。”
“你是怎么当上的，谁人不知？别做那得意洋洋的样子，看了叫人恶心。”
霍檀依旧面目含笑：“哦？我是怎么当上的？我竟然是不知道了。不如岑军使给我讲一讲？”
岑长胜没有继续说这事。
他只是来到霍檀面前，横眉冷竖看着霍檀。
霍檀倒是依旧笑吟吟的，落日的夕阳之下，霍檀那张英俊的脸仿佛要发光。
尤其是浅淡含笑的模样，更是斯文俊秀，他如同画卷上的谪仙，鹤骨松姿，龙驹凤雏，光彩而夺目。
在一片糙汉子的军营里，霍檀的英俊是那么突兀，没有人不知道吕继明麾下有这么丰神俊朗的人物。
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岑长胜心里更是恼恨。
霍檀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小白脸，还当自己是大英雄呢？
岑长胜那双倒三角眼里都是狠毒。
想到家里那群贱人也夸他英俊，岑长胜就满肚子都是气。
“霍檀，你刚升副指挥就立即拉拢人脉，野心可真是不小，怎么，你这是想要取而代之？”
霍檀先是笑了一下，紧接着，他面色一变，语气也含了冰。
“岑军使，你这是在影射吕将军有眼无珠，还是在映射我？”
岑长胜方才有些口不择言，那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现在被霍檀指名道姓，岑长胜面色变了又变。
逞口舌之快，他从来都没赢过霍檀。
可每次见了霍檀，他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挑衅。
岑长胜被霍檀这么一说，心里的怨气就更大了，他吊着眼看霍檀，眼神里的恶毒藏都藏不住。
“霍檀，你等着，我爹就要回来了。”
“吕将军说了，等我爹回来，就封他为刺史。”
霍檀简直想笑。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岑指挥真是不容易。”
说完这句，霍檀转身就要大步离去。
岑长胜叫道：“霍檀，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岑长胜身边的副手飞快跑了过来，一头一脸的汗。
“军使，军使，你忘了指挥怎么叮嘱的？”
他一边去拉岑长胜，一边对霍檀行军礼：“霍副指挥，这几日岑军使身体不好，精神不济，若他说了什么错话，还请霍副指挥见谅。”
这队将名叫章闯，是岑指挥特地安排在岑长胜身边，专门看着他不叫他坏事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岑长胜立即就冷了脸，伸手就狠狠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章闯，反了你了？敢这么对我说话？”
岑长胜打不了霍檀，还打不了章闯？刚才被霍檀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就撒在了章闯身上。
只听啪的一声，章闯的脸立即就红了。
他却神色不变，只牢牢把岑长胜护在身后，一边对霍檀道：“霍副指挥，耽误您时间了，您下差回家吧。”
霍檀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章闯，最后淡淡看向岑长胜。
“岑军使，今日你以下犯上，不敬上峰，看在岑指挥的面子我不予追究。”
“不过，若是再有下次，我就不会轻易放过了。”
说罢，霍檀对谭齐丘一招手，大步流星走了。
在他身后，岑长胜满脸阴鸷，伸手就又是一个巴掌。
“贱狗，你都教训起我来了？”
章闯被打了一声不吭，即便两边脸都红了，神情也是谄媚的。
“我的爷！”章闯哄着岑长胜，拉着他往偏僻的营房去，“您何苦同那霍家的闹？他如今是副指挥，您吃不了好。”
岑长胜冷冷哼了一声，瞥了章闯一眼，道：“吃不了好又如何？你看霍檀敢动我？”
章闯依旧满脸堆笑：“等指挥回来，还不是大爷您说的算？”
岑长胜这才觉得舒坦了。
他眉目微松，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倒是没有方才那么狰狞了，可行至阴暗处，却反而显得有些阴森。
“对付一个霍檀，还要我爹出手？可笑。”
霍檀倒是不知道自己很好对付，他同谭齐丘来到门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几日做的很好，大家有目共睹，不要往心里去。”
谭齐丘虽然年轻，可也算是老兵了，入伍都有些年头。
这些事情他见过不少，自然不往心里去，只是很有些过意不去。
“若非破格提拔我，副指挥也不会被人议论，还是我能力不足。”
霍檀大笑一声，说：“挺起腰背做人，怕旁人做甚？”
话说到这里，他翻身上了踏风，道：“我叮嘱的事情尽快办妥，选出来好的，就给我看看，可别耽误了时候。”
谭齐丘闻言咧嘴一笑，又是少年人清朗模样。
“是，副指挥放心，已经有眉目了。”
霍檀点点头，他手上一动，踏风就很自觉调转马头，这就要扬长而去。
霍檀此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谭齐丘，朗声道：“等到了小年夜，去我家吃酒！”
说罢，霍檀驾了一声，风驰电掣而去。
谭齐丘看着霍檀英俊潇洒的背影，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门口守门的长行看了看他，忍不住开口：“谭押正，你运气真好，能跟到霍副指挥手下。”
无论军营里怎么勾心斗角，但大家心里却都很明白，在谁的手下日子好过。
并不是说可以偷奸耍滑，而是霍檀一不抢战功，二又极力维护手下，三则很珍惜手下性命。
有这样的上峰，还有什么可图？
谭齐丘回过神，朝着那长行笑了一下。
“门子哥，你好好当差，以后我会同副指挥推举。”
叫门子的长行忙摆手，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才拍了一下谭齐丘的肩膀。
“小丘，我看着你长大的，如今虹妹也回来，你们也算是熬过来了。”
“好好干，以后等你升官发财，别忘了你门子哥就行。”
落日余晖落在谭齐丘年轻的脸上，留下一片灿金。
谭齐丘看了看门子哥，然后使劲点头：“我会努力的。”
“我会成为好兵，不给父亲和老大丢脸。”
晚间时候，崔云昭心情不错，便让小厨房准备了酸笋老鸭汤，又叫准备了切面，准备用陶锅煮了来吃。
这边膳桌刚一摆上，那边霍檀便风风火火踏入家门。
崔云昭把碗筷摆好，抬眸就看他笑了一下：“回来了？”
她的声音清润，眼带笑意，配着这满室饭香，让人一下子就觉得宁静了。
那是从心底深处，洋溢上来的幸福。
霍檀咧嘴一笑，道：“我回来了。”
说罢，他自觉去洗漱更衣，待换了家常穿的坎肩，才回到膳桌边，陪着崔云昭落座。
一坐下，他先去看崔云昭的脸色，见她眉目含笑，神色如常，心里便松了口气。
“看来，是找到了。”
崔云昭点头，伸手就要给他盛汤。
霍檀却按了按她的手，道：“烫，我来吧。”
他给两人盛好了汤，等崔云昭喝了一口，他才慢慢跟着喝起来。
酸笋老鸭汤酸香扑鼻，香味浓厚，非常开胃。
霍檀慢慢吃着，觉得浑身的寒冷都被驱散，很快就暖和起来。
“娘子说说看？”
除了最后找木婆子的事情，崔云昭把前面的都同霍檀说了。
她说得不快不慢，着重讲了讲白头煞的毒性，把事情原本说给霍檀。
原本霍檀还在慢慢喝汤，听了几句之后，就把碗放了下来。
崔云昭见他神情凝重，反而轻笑了一声，轻轻拍他的手：“别急，你听我说完。”
等听到最后，得知两人暂时没有中毒，而且这种毒药也有解药时，霍檀才松了口气。
可他依旧蹙着眉头，神色依旧严肃。
霍檀板着脸的时候还是挺吓人的，有一种武将特有的不怒自威，不过崔云昭看习惯了，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等到白头煞的部分讲完了，霍檀才慢慢道：“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崔云昭一眼。
此刻，霍檀那双深邃的星眸幽深而沉暗，里面的满天星光都被乌云遮蔽，不见天光，无有月色。
那一眼，让崔云昭看到他满心的愤怒。
可霍檀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
在这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惊涛骇浪，让人没由来觉得心慌。
崔云昭不会害怕霍檀，所以她依旧神色恬淡，似乎没有说过让人心绪翻涌的恶事。
可她越是如此，霍檀心里便越是不能释怀。
霍檀认真看着崔云昭，缓缓才开口：“之前那一次，我已经尽量忍耐，想着过世的父亲，想着到底是长辈，才没有对她动手。”
“谁知……”
霍檀冷冷笑了：“谁知，她从一开始就没给我活路。”
霍檀并非真正的冷酷无情，他是个有血有肉的汉子，从小到大，顾老太太对他冷淡而刁钻，他也没有因此怨恨。
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太多，老太太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
后来长大一点，霍檀就知道，她不过是跟他在一个族谱上的人罢了。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关系。
既然她对他无情，他也不需要对她有义。
只不过因为她生了父亲，父亲又生了他，他才能同她同住屋檐下。
否则……
不过后来父亲过世，顾老太太越发胡搅蛮缠，又有了后面的种种事端，让那微薄的血缘和因父亲过世而勉强延续的情分，也随之灰飞烟灭。
霍檀淡淡开口：“我原本想，只要她肯老老实实吃斋念佛，我可以养她到死。”
说到这里，霍檀冷冷笑了一声。
“只是没想到，从一开始，她会这样歹毒。”
若老太太只害他一人，霍檀还不会这么生气。
崔云昭听他声音冰冷，面色都变了，不由又捏了一下他的手：“我没事，你也不需要为她生气。”
霍檀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皎皎，不是这么回事。”
崔云昭愣了一下。
霍檀眯了眯眼睛，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雪原。
“老太太的为人你不甚了解，我从小看到大，我是很清楚的。这种白头煞，若是听程家大夫的话，是有解药的，甚至只要提前服用药物，就可以不被毒物侵害，对吗？”
崔云昭点头：“因为难得，昂贵，也因为有解药，所以没有传扬开来，不如那些剧毒之药闻名天下，因此世上罕见，更不要说随意就能买到。”
霍檀道：“这就对了。”
“皎皎，你想，若是老太太真的这么恨我，她为何不一开始就毒死我，反而在我建功立业，成家娶妻后，才用慢性毒药毒害我？”
这一点，崔云昭倒是没有深想。
此刻听到霍檀这么说，她顿时恍然大悟，随即，也沉了脸色。
“这……”
霍檀点点头，冷声道：“他让我中毒，慢慢死去，可在死去前的这些年里，我可以把霍家重新带到繁荣。”
“等到我功成名就，家族壮大时，同你一起一命呜呼，你说，剩下的那些东西，会留给谁？家族的荣耀和地位，又会有谁接手？”
老太太之恶毒，让崔云昭心中生寒。
她简直把霍檀和崔云昭两个人打碎了揉成泥，所有价值都榨干，最后才会舍弃掉。
崔云昭心头剧震。
霍檀说的是今生，可崔云昭想到的是前世。
前世，崔云昭中白头煞导致心绪混乱，情绪低迷，同霍檀和离。
和离之后，她独自居住，后来又搬去长乐别苑。
现在回忆起来，她身边都是霍檀精挑细选派过去的人，所以从里到外，都没有任何危险。
除了死时那一日，她在长乐别苑的四年光阴过得舒适又随心。
离开了白头煞这种毒物，仔细调养身体，她被慢慢养好了。
心情好了，身体也好了。
可老太太还依旧作为霍檀的亲人，生活在霍檀身边。
她会不会……？
崔云昭心中一紧，一种莫大的恐慌和危机笼罩在她的身上，让她脊背发寒，整个人如坠冰窟，冰冷刺骨。
前世今生，好似一切都是宿命。
霍檀说着话，忽然听不到崔云昭的回答，他抬头看过去，就见崔云昭面容惨白，嘴唇不住哆嗦。
霍檀心中一阵刺痛。
他心底深处又酸又痛。
为崔云昭嫁给他的遭遇所心酸，也为她的担惊受怕而心痛。
这两种情绪在他心口里蔓延，让他骨鲠在喉，痛苦难耐。
霍檀一向坚定，此刻他忽然有些动摇了。
他垂下眼眸，反手回握住崔云昭的手，一字一顿道：“这种东西其实是要害我，可是她从来没想过，你在家的时间更长，日夜都要同那毒物相伴。”
霍檀的声音干涩：“皎皎，这一次我不想饶过她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狠心？”
霍檀对于自己被害，其实并不会这么震惊生气。
从小到大，他见得事情太多了，受到的伤害也不少，若是每一次都这么生气愤怒，那他活不到今日。
在战场上，他需要绝对的冷静。
可是他最不能容忍身边人被伤害。
尤其是无辜的崔云昭。
嫁给了他，似乎就是不幸的开始，而这不幸却是被他牵连。
想到这里，霍檀的心里翻江倒海，愤怒直冲脑门。
他不等崔云昭回答，平生第一次冲动。
霍檀倏然起身，伸手就要去拿放在桌边的唐刀，声音冷厉而残酷：“我去杀了她。”
他话音落下，抬步就要往外行去，崔云昭悚然清醒，厉声喊他：“霍檀！”
可霍檀却没有停住脚步。
他背对着崔云昭，身影高大，脚步坚定：“皎皎，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会处置妥当。”
“我不会让她的死牵连我们。”
崔云昭见霍檀怒发冲冠，一意孤行，心中却一片安稳。
她厉声道：“霍檀！我不想让她就这么干脆死去，太便宜她了。”
霍檀此刻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一句，他才停住了脚步。
此刻，霍檀微微偏过头，似乎在看崔云昭。
从始至终，崔云昭都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等霍檀停下，才轻声开口：“你不觉得太便宜她了吗？”
霍檀沉默片刻，然后才道：“那娘子想要让她怎么死？”
此时此刻，霍檀还是想杀了她一劳永逸。
崔云昭却不想让霍檀背负杀亲的罪名。
为了那么一个夯货，实在不值得。
崔云昭深吸口气，道：“我已经动手了，夫君不坐下来听一听我是如何做到？”
霍檀倏然回过头来。
他深深看着崔云昭，眼眸中的冰冷逐渐融化，渐渐地，他身上的戾气慢慢散去。
霍檀深吸口气，然后才慢慢回到了崔云昭的身边。
可他手中，依然握着那把属于他的唐刀。
“皎皎，你说。”
霍檀从来就不是个会冲动的人。
今日若只有他吃了这么大的苦，他不会这么生气，也不会这么冲动。
可一想到当中毒至深后崔云昭会面对的痛处，霍檀就怎么也无法冷静。
崔云昭虽然是他的妻子，可她同老太太没有丝毫血缘，二没受霍家半分恩泽，老太太毒害她，就是在毒害无辜陌生人。
霍檀不去管什么宗族，伦理，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归根结底，老太太毒害崔云昭，就是在谋财害命。
而且，老太太不只是想一想，在崔云昭她入霍家之前，她就已经动手下毒了。
其心思之歹毒，其手法之恶毒，简直闻所未闻。
霍檀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懑，安静听崔云昭的安排。
待崔云昭把事情都讲完，霍檀神色才微微松动，不过，他的眉心依旧拧着，显得很是肃穆。
“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毒？”
崔云昭轻声细语地问。
霍檀认真看着她，却道：“皎皎，她同杀人者有何异？”
崔云昭愣了一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今日杀她，不怕报应，也不怕夜半父亲质问，因为我没有错。”
“娘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如何就是恶毒？恶毒的永远都是害人者。”
“我们都没有错。”

第89章 【加更】只要看着她发疯……
崔云昭长长舒了口气，觉得心里非常畅快。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霍檀最后能从一众将帅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因为他做事从来都不会过多考虑人情，他只考虑对错。
不谈亲情和身份，一个人谋害另一个人，就是杀人者，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是霍檀要杀她的根本之一。
对于老太太的所作所为，霍檀不想忍耐了，他已经忍无可忍。
因为老太太的身份，因为过世的父亲，之前老太太行的那些恶事，霍檀都忍让了。
可这一次，她既然动了杀心，那霍檀便也不需要再留情面。
无关身份和情分。
干脆利落把事情了结，不会让她再有机会伤害自己和爱人，即便冲动行事会有巨大风险，霍檀也不打算等待了。
他或许冲动，或许莽撞，或许根本就没有后手，可怒发冲冠，逼人至此，任何人同他一样遇到这样的事情，怕也很难忍让。
好在，崔云昭还是劝住了他。
下午的时候，夏妈妈还担忧，怕崔云昭做了这样的恶事以牙还牙，会让霍檀生气，也会让霍檀同她有隔阂。
当时崔云昭很笃定，霍檀一定不会生她的气。
现在看来，崔云昭是对的。
不过事情有些出乎意料，霍檀不仅没有生她的气，甚至他想做的事，比她以为的要更果断和利落。
霍檀想要直接杀了老太太。
前世，崔云昭见过霍檀冷漠生疏的样子，也见过他迎刃有余，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可他这般满身戾气，果断冷厉的模样，崔云昭却没见过。
是她忽略了霍檀的果断和手腕。
直接在家中杀害祖母，这个罪名是很大的，一个不好，霍檀很可能会被定罪。
等到了那时，那些平日里同他不对付的同僚们，就会一拥而上，不会给他留任何喘息。
霍檀敢现在就去杀了顾老太太，就说明他在那片刻时光里，想到了对策。
一个可以把自己摘出去的完美对策。
崔云昭长舒口气，她伸出手，握住了霍檀的手。
此刻他才发现，霍檀的手心冰冷，满手都是冷汗。
他是真的急火攻心，怒从心生。
崔云昭捏了一下他的手，轻声细语：“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自己不值当，你看我都没生气。”
霍檀深深吸了口气，他看向崔云昭，有些苦涩的笑了一下。
“娘子总是很沉稳，我不如你。”
崔云昭摇了摇头。
以霍檀如今的年纪，能做到这般已经是天纵奇才，换成前世此刻的她，可能已经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了。
不，前世的她更不如。
直到死了，她都不知道老太太曾经害过她。
一次，或者是两次。
崔云昭垂下眼眸，她道：“既然我已经安排好，我们就等着看吧。”
“她那边不用我们亲自动手，过不了多久，她就能自己把自己逼疯。”
程三姑娘之前说过，白头煞这种毒药，年轻人中毒过程缓慢，年纪越大，中毒就越快。
他们要中毒，可能要一年半载，但老太太不过几月就会中毒。
她已经这般年纪，不孕不育对她来讲没什么要紧的，可她却会因为白头煞心情郁结，痛苦难耐。
崔云昭前世也得过心病，知道这种病会让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崔云昭的声音很冷静：“夫君，老太太做了太多错事，她心里头藏着太多鬼，一旦她染上白头煞，你说，她会如何？”
她会在痛苦里反覆自我折磨，最后把自己逼疯。
崔云昭看向霍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我以为，干脆了当杀了她，还不如让她在痛苦里活着，最终自我了结。”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看着她发疯就好。”
霍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此刻，他心底深处的怒气才慢慢消散。
“我是个武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只知道抹除障碍，杀了敌人，”霍檀回握住崔云昭的手，“还是娘子厉害。”
报仇者，攻心为上。
对于老太太而言，直接杀了她，不如夺走她最珍视的东西，那比杀了她还让她痛苦。
说到这里，霍檀不由感叹：“以后我要同娘子多学习，还是娘子见多识广，是我太过鲁莽了。”
崔云昭见他神情清明，不再被怨恨纠缠，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起筷子，给霍檀夹了一筷子清炒笋片，笑道：“快吃饭吧。”
“夫君方才那个样子，吓到我了，差点就没拦住你。”
霍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这才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两个人安静吃了会儿饭，霍檀才道：“可是老太太平日里只在家中，大字不识一个，没有见识，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她能从哪里找到这样的致命毒药？”
这也是崔云昭所疑惑的。
崔云昭想了想，问：“老太太就是岐阳顾氏出身？其家中也只有那几口人吗？”
直到今日，崔云昭才觉得这顾老太太不简单。
这种常人难寻的毒药她能寻到那么多，还用准了方法，让人意想不到。
霍檀蹙了蹙眉头，道：“早年我听父亲曾经说过。”
他仔细回忆了半天，才道：“我记得父亲说过，因为霍顾两家都是军户，所以祖母同祖父议婚之后，婚事很顺利，成婚之后两家关系也很好，一直很热络。”
自古婚姻，大多都是门当户对。
军户除非立有大功，自己成为改换门庭的军官，否则儿孙也都只能从军。
故而一般人家是不喜欢嫁给军户的。
否则嫁过去没几日，男人就战死了，确实不是良缘。
但军户家的女儿又寻不到好人家，最后都是军户之间结亲，相互成亲。
不过如今世道，军户许多，婚事也还算好谈。
霍家和顾家就是这种情况下结亲的。
霍檀仔细回忆，说：“我记得祖母只有一个兄弟，就是顾家的家主，祖父过世之后，当时那位舅爷还帮衬过家中，父亲每次提起那位舅爷，都是很感激的。”
看来顾家也不都是孬种。
后面的事情，崔云昭基本都知道了。
“后来舅爷战死了，舅父也战死，父亲反而开始帮衬顾家？”
霍檀点点头。
“也正因此，顾远才能赎买军户户籍，成为良民。”
这么看来，顾家是一点根基都没有的。
霍檀当时其实也可以靠着霍展的旧日人情多等几年参军，但他心里很清楚，在如今乱世之下，想要保住一家老小，想要成为人上人，只有参军一条路。
所以霍檀果断参军，十五岁就开始上阵杀敌了。
夫妻两个说到这里，都觉得有些棘手。
老太太已经被关在家中，不足为据，可是这灯罩的由来，又是谁帮着老太太谋算霍家，夫妻两个一时间没有头绪。
霍檀心里的怒气消散，整个人都清明起来，倒是豁达许多。
他拍了一下崔云昭的肩膀，催她先用饭，然后才安慰道：“不着急，慢慢查就是了。”
“如今我手里有人可以用，比以前办事要方便得多，这事我先查着。”
“娘子若是想到什么线索，就知会我一声，我们一起破局。”
崔云昭看着他俊朗的眉眼，看着他眼眸深处的安慰，点了点头：“好。”
用过了饭，崔云昭就去翻找毒物志这本书。
霍檀则在书房里写军报。
忙了一会儿，崔云昭才叹了口气：“要用的书越来越多，明日我再去买吧。”
霍檀回过头，看她擦汗，不由笑了一下。
“等我们搬去伏鹿，就专门给娘子做一间书库，让娘子把喜欢书都收集起来，随意就能看。”
崔云昭愣了一下，脸颊边笑出了一朵花。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在伏鹿的大宅中，她的卧房边上也有一间书库。
只不过霍檀从来没有说过，那是他特地叫人置办的，她一直以为那是宅子原来主人留下的。
现在想来，霍檀今生做到的事情，前世也都坐到了。
想到这里，崔云昭不由叹了口气。
忙了一会儿，两人便洗漱安置了。
今日里两人心里都有事，倒是都没有兴致，霍檀只搂着崔云昭，让她睡得暖和些。
这两日过去，博陵一日比一日冷了。
霍檀抱着崔云昭，两个人都闭着眼睛，拔步床里温暖舒适，让人安心。
崔云昭忙了一白日，这会儿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就要入睡。
再要睡时，她听到霍檀问：“娘子还喜欢什么？”
崔云昭十分困顿，回答也很含糊：“什么？”
霍檀带着笑的声音传来：“要小年了，我得提前给娘子准备礼物，娘子想要什么？”
说到礼物，崔云昭想要挣扎清醒一会儿，可沉重的睡意却压着她，让她清醒不过来。
最后，崔云昭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这一夜，崔云昭睡得格外好。
梦里有花，有草，有蔚蓝的天和洁白的云。
也有一望无际的丘陵和草原。
霍檀骑在马上，同她并肩驰骋，一起在草原上奔驰。
梦里，也慢慢开始有霍檀的身影。
这一夜，崔云昭一觉到天明。
等她醒来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格外舒适。
她躺在那眨了一下眼睛，才意识到时辰已经不早了，霍檀显然已经离开了家。
床铺边的位置空空荡荡，温热的体温已经散去，只剩下一床冰冷。
但崔云昭却还是笑了笑。
她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觉得整个人都畅快了。
看来，那白头煞对睡眠也是有影响的。
经常做的噩梦变少了，睡醒后也没有那么疲倦，反而神采奕奕。
崔云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就听到外面传来梨青的嗓音：“小姐，虎子说有事要禀报。”
崔云昭眼睛一亮，忙让梨青伺候洗漱。
等她用过了早食，才叫来昨日忙了半宿的王虎子。
王虎子是踩着宵禁时辰回来的，他知道时间太晚，便没有过来惊动主家。
等早起崔云昭醒来后，他才过来禀报。
他手里还拿着最后的那个绣球纱灯，一进来就道：“九娘子，小的查到些线索，只是不知要如何分辨，得给九娘子说一说。”
崔云昭点了头，就听王虎子开口：“昨日小的跑了城里所有的烛火铺和杂货铺，他们都说不知道这灯笼是哪里来的手艺。”
“不过，有位老匠人眼光独到，他说这灯罩应该已经做出至少三个月，从上面的竹条痕迹能看出来。”
崔云昭眼睛一亮。
这么说，在两人订婚之前，这灯罩就准备出来了。
这样看来，老太太要害霍檀，不是因为这桩婚事。
因为当时，两个人并未订婚。

第90章 等我们去了伏鹿，会有更……
崔云昭垂眸深思，那边王虎子还在讲：“我让老匠人仔细看了，他都说实在看不出是谁的手艺。”
“这位老匠人，可是博陵有名的钱灯匠？”
博陵中有几个做灯笼灯罩很有名的匠人，崔云昭知道一位年纪很大的老者，今已过花甲之年，依旧在做灯。
王虎子点头：“正是他老人家。”
崔云昭垂眸思索，才道：“我隐约记得，钱灯匠是家传的手艺，他天资出众，十三四岁时就已经出师，开始给家里的灯铺做活。至今已有五十载光景。”
这位钱匠人很有名，每年上元灯会，博陵最大的花灯都是由他亲手而做，每一年造景都不同，却个个灯火辉煌，精致华美，也正因此，他家的灯罩和灯笼售卖极好，一般人家想要买灯笼，都是选择他们家的采买。
灯罩这种东西，一年半载就要更换，更讲究的人家，可能半年就会换一批新的，故而做灯的人家不少，大家也都有生意做。
钱灯匠见多识广，博陵城中的匠人师父他都认识，许多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这又不是什么高超的手艺，不过需要极强的眼光和耐心，学徒多，可能叫得出名的师傅却不多。
一盏灯好不好看，一打眼就能看出来。
崔云昭道：“若是钱灯匠说不认识，那就是说这灯不是博陵本地师傅做出来的，肯定是外地师傅的手艺。”
王虎子一愣，马上就说：“九娘子所言甚是，后来钱灯匠仔细看了，他说这上面所绘的花纹笔法娴熟，一看就是多年的老师傅，最少有十年的手艺。”
崔云昭点点头，钱灯匠能给出这些信息，已经很不错了。
她奖赏了王虎子，让他回去休息，才喊来了夏妈妈，两人一起坐下看那盏灯。
昨日的事情，崔云昭还没来得及同夏妈妈说。
待听得霍檀的分析，夏妈妈的面色一下子就白了，她拍着胸脯道：“那老虔婆可真恶毒。”
“对陌生孙媳恶毒也就罢了，姑爷可是她亲生的孙子，她也见不得姑爷好，真是让人不齿。”
崔云昭指了指灯，有些发愁：“这灯不好查。”
“钱灯匠会这么说，就说明他没见过这个人的手艺，但这人最少有十年的经验了，否则也画不了这么好。”
这其实有些矛盾。
若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灯匠，钱灯匠不认识也就罢了。
可一个手艺出众的老灯匠，即便是外乡人，都是同一行的，钱灯匠不可能不知。
“我听说钱灯匠对做灯很是热衷，往年听说附近的州府有漂亮的造景，他一定会去看一看，学一学，他都不知，要么这灯匠不是附近州府，要么名声并不显赫。”
夏妈妈倒是有不一样的想法。
“小姐，你说，若是做灯的人跟绘画的人不是同一人，是不是也可以？”
崔云昭愣了一下。
片刻后，她拍了一下额头：“我怎么魔怔了。”
这灯虽然做的挺好，但手艺并没有出众到能做上元造景的地步，只有上面的才彩绘画技精湛，若随意买来普通的绉纱灯，自己在上面作画，就说得通了。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道：“如此看来，灯匠或许不知其情，但画师一定知晓。”
因为他一定要用掺和毒物的颜料来作画。
夏妈妈点点头，她见多识广，思路更清晰。
“小姐，我们要找的不是一名灯匠，而是专做奇技淫巧的货郎。”
这种恶毒刁钻的毒物，让人防不胜防又意想不到，售卖之人肯定不能长久居于一城，大约都是四处游走，在黑市高价贩售各种物件。
崔云昭的手指不自觉在桌子上敲了三下，道：“其实最简单的，就是去询问老太太，不过我不想问她。”
“只要问了，老太太一定会对灯有所警觉，”崔云昭淡淡一笑，“我想让她好好体会那几盏灯的妙处。”
夏妈妈也跟着笑了。
这件事算是彻底解决，夏妈妈也放松不少，只道：“小姐，这也好办。”
“下午我去黑市那边一趟，安排人盯梢就是了，只要那货郎再来，立即我们立即就就能知晓。”
这些事，夏妈妈门清。
崔云昭谢过夏妈妈，这才松了口气：“有妈妈在真好。”
他们两个说了会儿话，谭齐虹就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张菜单，过来就递给了崔云昭。
在霍家待了两日，她气色越发好了。
此刻的她才像是只有二十几许的年轻娘子，身上再也没有暮色沉沉的颓丧。
“十九那一日的宴席已经列好了单子，我同枝娘子已经看过了，枝娘子道让九娘子也看一看，她没主办过宴席，总怕出错。”
霍檀升职，肯定要请同僚和手下宴席。
这年月都是自家开席，堂屋里坐不下，就在院子里摆桌。
寒冬腊月也不怕，只要院中搭了棚子，烧起炭火，立即就暖和了。
他们家人口少，院子也不大，请的人不算多，可林林总总算起来，也要有五桌。
这么多的人，自家肯定忙不过来。
崔云昭一早就让孙掌柜找了专做宴席的十三行，定了五桌宴席，不过其中的几道大菜谭齐虹都会做，商量了一番，决定自家先做出来，待到那日用大锅一蒸就好。
比如八宝烧鸡，酒糟醋鱼，宝塔炖肉等，都是可以提前准备出来的，到时候一碗碗蒸好，好吃又喜庆。
除此之外，菜单、酒瓶和果盘也得提前置办好。
这是谭齐虹第一次操办宴席，很是慎重，准备得特别用心。
霍新枝倒是经历过一次，那一次是霍展荣升刺史，家里开了宴席。
不过那时候还在岐阳，霍家所有亲眷都过来帮忙，霍新枝年纪也不算大，就没怎么经手。
这一回也是第一次。
倒是林绣姑有经验，这单子就是她指点着写出来的，要买什么酒，要做什么果盘，林绣姑也一早就准备好了。
看到这满满当当的单子，崔云昭不由笑了一下。
一家人齐心协力过日子，这感觉真的很好，让人心里头就觉得踏实。
她看了看，见上面列了四道大菜，这个是自家做的。除此之外，还有六道热菜，四道冷碟，一道点心盘，一道果盘，两道干货盘。
一共十八碟。
上面的酒也列了三种。
一种是之前吃过的甜水酒桃李春芳酿，一道是比较烈的烧刀子，还有一道味道清冷的竹叶青。
市面上三种口味的酒都采买了。
崔云昭看了看，菜品荤素搭配，样样都有，也都是精致菜色，便很是满意。
她道：“我没什么意见，这已经很好了，有劳虹娘了。”
谭齐虹笑了笑，说：“多亏夫人有经验，这菜单子列出来，十三行都说好。”
崔云昭点点头，又问了问人手的问题，便说到谭齐丘身上。
“我听夫君说，小丘升了押正，恭喜你。”
说起弟弟，谭齐虹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多亏有九爷提拔，要不然小丘在巡防军里，熬到二三十都混不上去。”
他们家父亲原本就只是个押正，还早早没了，只剩两个孤儿，谭齐丘就是豁出命也受不得提拔。
要不是霍檀关照，姐弟俩哪里有今日的好日子。
这么说着，谭齐虹就很感慨：“军户人家都羡慕咱们，都说霍副指挥是个好上峰，我听闻在五里坡大营里，人人都想去九爷手下。”
这本是好话，可崔云昭却微微蹙起眉头：“有这事？”
谭齐虹愣了一下，忙道：“是呢，我之前在家养病，就老听人说闲话，说巡防军的也想进五里坡大营，进了大营的又想去霍副指挥手下。”
“因为霍副指挥运气好。”
霍檀十五岁参军，三年时间，从长行做到押正，后又升为队将和军使，升迁速度远非常人可比。
后来崔氏原本定给吕家的婚事，又阴差阳错落到了霍檀身上，让他一个军户子高娶了崔氏女。
这样的运气，谁人能比？
更利害的是，刚刚成婚，他就因英勇表现被擢升为副指挥，甚至还未及弱冠。
这样的出众能力和运气，谁人能不羡慕？
如果这么说，确实是没问题，甚至还是好话。
但崔云昭的眉头却轻轻蹙着，她沉思片刻，又问：“军户们都这么说？包括巡防军的军户？”
谭齐虹见她这么认真，不由也正色起来：“是的，都这么说。”
崔云昭蹙了蹙没头，总觉得有些不对。
不过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浅浅笑了，说：“你辛苦了，这一次宴席办完，我给你涨月银。”
谭齐虹确实能力出众，手艺也极好，去任何人家都能当得上厨娘。
谭齐虹见她笑了，这才松了口气，又说了会儿闲话就离开去忙了。
崔云昭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便叫来了刘三娘，对她叮嘱了一番。
刘三娘性格泼辣，行事利落果断，且很有眼力见，她办事是很周到的。
果断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崔云昭让刘三娘去藕花巷各户送果品，藉着宴席的由头打点一二，顺便探听些消息，刘三娘果断就应下了。
“九娘子放心，我指定办得好。”
一晃神，就忙到了晚上。
今日霍檀大营里事多，到了晚膳还没回来，崔云昭就去正房那边用饭了。
待用完了晚食，霍成朴就特地取出一张福字，说是山长奖赏他的。
小少年近来在书院读书很是愉快，因为先生们很和气，同窗也很友好，他读书格外卖力，还被表扬了许多回。
这让一向寡言的少年郎也多了几分开朗。
他拿出那张福字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些小骄傲。
崔云昭跟林绣姑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笑了。
林绣姑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十二郎真优秀，你好好读书，以后说不定能鱼跃龙门。”
霍成朴使劲点头，腼腆道：“我会努力，不给阿娘和兄嫂丢脸。”
在他身边，霍成樟也看了看弟弟，半天才道：“十一郎真厉害。”
今夜霍檀回来得很迟。
崔云昭刚要问他，他自己就说已经吃过了，让她不用忙。
等他洗漱更衣，坐到罗汉床上时，才长舒口气。
“今晨城外郊县落了雪，山脚下的村落遭了灾，一整日都在调派人手和救灾物资，忙到这个时候才归。”
崔云昭见他确实疲累，便接过茶壶，安静地煮茶。
霍檀认真看了会儿她，片刻后才叹了口气：“一见皎皎，疲惫全消。”
崔云昭：“……”
崔云昭忍不住笑着瞪了他一眼。
“胡说八道。”
霍檀懒懒往后一靠，就那么安静看着她，也不再开口了。
很快，热水便煮沸。
随着咕嘟嘟的声音，崔云昭把沸水倒入茶壶中，一阵馥郁的茶香飘散出来，让人心旷神怡。
霍檀说的没错，只要回到家里，看到崔云昭，品上一壶茶，疲惫便全消。
待茶煮好，崔云昭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才把谭齐虹说的事情说了。
最后她道：“你名声太过，我有些担心。”
霍檀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他即便再优秀，又如能比吕继明和冯朗这样的将军还要出名？
崔云昭一听说这事，立即就觉得不好。
霍檀倒是没有太往心里去。
他浅浅品了口茶，哼了一声，才道：“军中总是如此，来来回回，不过那点事情。”
霍檀安抚崔云昭：“娘子不用太过介怀，此事无伤大雅。”
崔云昭却依旧蹙着眉头。
此刻霍檀不比前世，如今他虽沉稳老练，却依旧少年意气。
他刚升至副指挥，正是意气风发时，大抵不觉得身边危机四伏。
见崔云昭愁眉不展，霍檀想了想，又安慰她：“我知娘子关心我，不过营房不比议政殿，在议政殿，嘴上攻坚，勾心斗角管用，可营房里，真刀真枪才是真本事。”
“他们无论想如何，我只要能一直赢，就不会出错。”
确实是这个道理。
崔云昭想了想，又想到前世霍檀也还算是前程似锦，一路顺利，最终没多说什么。
“夫君你记得要勤加小心，这些流言还是要早日断绝为好。”
霍檀点头：“我知道的，我手下的弟兄们我也会提点一番，让他们听到这样的话勿要传扬。”
他笑了一下：“还是娘子细心。”
他们家是后搬来的藕花巷，这一片都是原来的博陵本地军户，搬来之后因为霍展早早过世，霍檀年纪又小，便没有多来往。
所以这些事情，若非崔云昭细心，从谭齐虹只字片语里听到端倪，也不会察觉出来。
一家人可能依旧蒙在鼓里。
崔云昭摇了摇头，依旧很是郑重。
“此事夫君务必要放在心上，军营里人多口杂，利益为重，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霍檀点头，认真应说知道了，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崔云昭同他说了自己的猜测，霍檀便道：“此事有劳夏妈妈了，我这也认识不少黑市的行商，明日我就让人知会他们一声，看谁认识这个货郎。”
今日霍檀有些疲惫，两人说了会儿话就上床入睡了。
之后两日，崔云昭都在准备宴席。
要请的人不少，崔云昭便一一写了请帖，军中的请帖她让霍檀亲自去送，其他向熟人家的则由她来送。
即便吕继明等人不会来，但礼数却要做足。
崔云昭同霍檀商量过，她不想请崔序夫妻两个过来，倒是想请三堂叔一家，故而她特地寻了个日子，又回了一趟崔氏。
今日回去，门口的小厮可不敢拦她了。
一见她来，一个迎接，一个飞快通传，态度别提多热络。
谁能想到，成婚时还是小小军使的霍檀，现在已经当上了副指挥。
或许用不了几日，崔云昭便能成为崔夫人了。
小厮亲自陪着崔云昭进了内院，然后才问：“二小姐想要见谁？小的立即就去禀报。”
崔云昭笑着说：“不用惊动二婶娘，我去一趟听乐堂，看望弟妹。”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
他恭恭敬敬把人送到了西院门，然后就等在那，准备等崔云昭回来，再送她离开。
崔云昭进去之后，一个小丫鬟路过这里，看到他还好奇：“二柱子，你怎么在这里？”
二柱子就道：“二小姐回门，说是要去看望三少爷和五小姐，我在这里等着送她。”
那小丫鬟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另一边，崔云昭先找了三婶娘。
弟妹都去了族学，这会儿还没下学，只三婶娘和堂嫂姚欣月在家里。
崔云昭把宴请的事情说了，然后就看向姚欣月，笑道：“家里庭院窄小，没有见客的厅堂，席面都摆在院子里，我担心堂嫂身体，又想着过几日就要秋闱，不好惊动你们，便直接把礼物带来了。”
“到了那日，堂哥和堂嫂就不用过去受冻了。”
崔云昭办事很是妥帖。
这一次的秋闱在小年后，因是钦天监特地算的日子，即便天寒地冻，也不可更改。
这几日崔方明没有在家，反而跟白鹤书院听朱少鹤教导，就是为的这一次秋闱。
之前崔云昭的话给了他很大的触动，他自己也认为闭门造车写不出锦绣文章，同父亲母亲议论之后，就去求了朱少鹤。
朱少鹤年少时四处游历，见多识广，有他做先生，可以让一直没有出过远门的崔方明增长见识，文章也能更上一个台阶。
这些崔云昭一早就知道，也都思量周全，提前把事情安排稳妥。
姚欣月就笑了一下。
同之前相比，她已经显怀了，人也胖了一些，看起来多了几分慈祥。
“你这丫头，还同我见外。”
她同三堂婶对视一眼，便道：“到了那日，让岚儿和霆郎一起去，他们姐夫的大喜日子，不去岂不可惜。”
崔云昭就点头：“有劳三堂婶三堂叔了。”
三堂婶摆了摆手，笑道：“只我们去，那边你二叔不去？”
崔云昭摇了摇头：“寒舍清贫，我怕招待不周，就不劳烦二叔二婶了。”
她同三堂婶婆媳两个说了会儿话，两个孩子就下课了。
崔云岚一走进来就看到崔云昭，眼睛顿时亮了。
她笑弯了一双月牙眼，快步跑过来，一头钻进阿姐怀中。
“阿姐，我好想你。”
崔云霆也跟着小跑了两步，来到崔云昭面前时，又想到自己是男孩儿，便停住了脚步。
他脸上很快便提起笑容，对崔云昭道：“见过阿姐。”
崔云昭一边拍妹妹的后背，一边伸手揉了揉崔云霆的头。
“霆郎长高了。”
崔云霆笑得脸蛋一红，他说：“都是三堂婶和六堂嫂费心。”
这话不假。
婆媳两个对待这两个孩子是真好，对他们衣食住行都很关心，崔云霆原本相较崔氏其他男孩儿要显得单薄一些，这一个月下来，脸上也有了肉。
更不用说崔云岚了。
崔云霆看阿姐过来，心里不由有些紧张，忙问：“阿姐，可是有事？”
他比崔云岚年纪小，性格却更坚定沉稳，倒是很机敏。
崔云昭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
把事情同他说了，然后就道：“不耽误你们功课吧？”
崔云岚一下子就开心起来：“难怪最近书院里的先生们更客气了，周夫子也不敢让霆郎多背课，原来就是不敢得罪姐夫。”
崔云霆面色微变，忙喊住二姐：“二姐，我没事。”
崔云昭听到这里，同三堂婶对视一眼。
三堂婶问：“这事我怎么不知？”
崔云霆顿时有些窘迫。
不过他近来已经没那么偏激，做事也稳重许多，加上心里头觉得有依靠，所以倒也不怎么恼怒。
他搓了一下衣摆，然后才说：“因为我自己能解决，哪里要长辈为我操心。”
对于崔云霆来说，这都是小事。
“周夫子让我比别的同窗多背一篇文章，我就多背一个时辰，背下来的课业都属于我自己。”
“堂哥们偶尔会把我的椅子弄脏，我就站着听课，站着听课更容易集中精神。”
崔云昭便明白，因为她同崔序闹翻，想要巴结崔序的崔氏子弟们，就开始折腾崔云霆。
姑娘们那边好一些，因为利益牵扯不大，所以崔云岚的日子要比崔云霆好过。
崔云霆站在堂屋里，挺直胸膛，看起来已经有了少年郎的俊朗模样。
他生得好，同两个姐姐很相似，皆是清隽如玉的容颜。
他看着几位长辈，忽然笑了一下。
“我能应付，就不用告诉长辈们，即便我说了，也是徒增烦恼。”
崔云霆道：“难道三堂婶还能为我去跟堂哥们打一架？亦或者三堂叔去训斥周夫子？这都不可能的，事情只会没完没了。”
少年认真说：“还不如我自己努力读书，等到堂哥春闱高中，我们一家去了伏鹿，到时候他们如何，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好好读我的书就是了。”
同前世相比，崔云霆的心性更沉稳了。
崔云昭看着小少年难得露出来的得意，心里酸酸涩涩，却又为他骄傲。
她轻轻揉了一下弟弟的手，道：“霆郎，你长大了。”
崔云霆笑了一下。
崔云岚也夸他：“霆郎很厉害的，他近来很刻苦，成绩拔高许多，其他几个夫子都夸他呢，还给了奖赏。”
崔云昭也笑了：她看着一双弟妹，道：“等我们去了伏鹿，会有更广阔的的天。”
“到了那时，我就接你们过来，同我一起住。”
崔云霆和崔云岚都亮了眼睛，不过片刻之后，两个小的就犹豫了。
“这样，二叔父能答应吗？会不会给姐姐姐夫添麻烦？”
崔云昭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神，勾唇笑了一下。
“等到了那时候，就不是二叔父答不答应的了。”
“我说的话，一定会办到，你们姐夫也欢迎你们过去。”

第91章 连连高升！
崔云昭没有留在听乐堂用午食。
她来得有些突然，就不叫听乐堂准备，只说回家还有事。
趁着时候还早，她又叮嘱地没几句，便从听乐堂出来，准备回家用饭。
刚回到正宅后院，一道熟悉的嗓音便响起。
“二姐姐，好久不见。”
崔云昭挺住脚步，才发现是三妹妹崔云遥。
“三妹妹，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崔云遥身边换了个丫鬟，瞧着是她的大丫鬟，她上前两步，看着崔云昭笑了一下。
“二姐姐气色倒是很好。”
说到这里，她自顾自笑了一下：“嫁了如意郎君，二姐姐的气色自然很好。”
她说话总是有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崔云昭从小听到大，已经习惯了，倒是不会因此生气。
“希望三妹妹也能寻得如意郎君。”崔云昭淡淡道。
说到这里，崔云遥的面色就沉了沉。
她生得比崔云绮要瘦，年纪略长，就显得有些刻薄。
不过崔氏的底子好，无论男女都气度斐然，崔云遥自然也是小家碧玉，生得极为靓丽。
崔云昭隐约记得，前世崔云遥的婚事也很不错。
崔云昭成婚之后，翻了年，崔云遥就订婚了，待到崔云昭跟霍檀全家搬去伏鹿，她也嫁到了伏鹿。
崔云遥那时候嫁到伏鹿年氏，虽没有长姐所嫁的苏氏那么显赫，却也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
当年搬去伏鹿之后，崔云昭还见过那位年氏的妹夫几次，尤记得他生的斯文腼腆，同性格强势的崔云遥倒是般配。
两人关系淡薄，她倒是不知她过得如何。
不过前世她刚成婚，不怎么归家，对于这位妹妹的婚事没有太过关心，并不知道她对于这桩婚事的想法。
如今看来，竟是不太喜欢？
崔云昭本来不欲多说，刚要转身离去，就听崔云遥问她：“武将之家是什么模样？”
崔云昭愣了一下：“武将？”
崔云遥看着她那张霞明玉映的绝美容颜，心里也不知道是嫉妒还是羡慕了。
她垂下眼眸，轻轻攥着手心。
“算了，你当我没说过吧。”
她不想多说，崔云昭自然也不会多问。
他们这一家姐妹，关系实在称不上亲厚，尤其她同崔序夫妻二人关系到了这个地步，再去多此一举关心堂妹，反而不妥。
眼看崔云昭要走，崔云遥身边那个大丫鬟忙去拉她，满脸焦急：“小姐你说啊！”
崔云遥被她一拉扯，似乎才大梦初醒，她伸手就拦住了崔云昭。
“二姐姐。”
崔云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二姐姐，你帮帮我吧。”
崔云昭觉得崔云遥有些好笑，她高傲惯了，就连求人都不会。
现在在这里同她拉拉扯扯，含糊不清，一句真话都没有，却只让她帮忙。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她也不想想，原来崔云昭还未出嫁的时候，她仗着父亲做了族长，对她跟崔云岚总是嘲弄，欺负他们无父无母。
现在倒来求她了。
崔云昭顿时觉得有些厌烦。
她这几日要来月事，本就心绪不顺，难得冷了脸：“三妹妹，我一个外嫁女，娘家的事情怎好插手？”
崔云遥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又由青转白。
她一咬牙，还是道：“我不白让二姐姐帮忙。”
“只要我力所能及，能给出二姐姐想要的报酬。”
崔云昭倒是有些稀奇。
这崔云遥一贯小气，这会儿居然还说有报酬，倒是难得。
她倒是来了兴趣。
“那就去凉亭里，你好好说给我听。”
崔云昭说罢，同夏妈妈先去了凉亭。
崔云遥倒是真拿出了求人办事的态度，她一面跟过来，一边让小丫鬟搬了薰笼，凉亭里顿时就暖和起来。
“我知道二姐姐忙，”崔云遥勉强笑笑，“我长话短说。”
崔云昭点头，没有说话。
崔云遥眸色微垂，道：“这些时候，父亲母亲在为我和四妹妹瞧看婚事。”
崔云遥只比崔云昭小几个月，如今也快十八了。
这个年纪议亲不早不晚，在世家大族来说，倒是年纪相当。
一家的儿郎若是出色，到了这个年纪也显露出来，这个时候再议亲，是好是坏已经有了定数，几家都不会有怨言。
所以议亲之后，再等上个一年半载，把三书六礼都行完，女儿也差不多留到了十九岁上。
到了这个岁数，该学的也都学了，夫家的事情也了如指掌，这样嫁过去，日子不会难过。
高门世家，女儿都金贵。
光靠男孩，如何能缔结两姓之好？
这样长此以往，家族姻亲众多，便会蒸蒸日上，繁荣不衰。
崔云昭十八岁嫁给霍檀，在军户中看起来很晚，但在世家中倒是正合适。
按理说，崔云遥同她年岁相当，应该一起议亲才是，可崔云昭都已经出嫁，崔云遥现在才开始找人家。
对于自己女儿的良缘，崔序和贺兰氏自然是精挑细选的。
崔云遥继续道：“一开始选了两家，一个是伏鹿年氏，他们家是律法之家，多在三法司就任，还有一个是天雄舒氏，这家的嫡长子已经十八，考中乡试，今年下场秋闱。”
这样看来，这位天雄舒氏的儿郎更好。
崔云昭没说话，安静听崔云遥继续说。
“选来选去，母亲就说舒氏太远，家里在天雄没有任何亲戚，若是我远嫁，以后找不不到依靠，甚是不妥。”
话听到这里，崔序和贺兰氏对崔云遥确实是用了心的。
反观崔云昭和崔云岚的婚事，那就是敷衍和利用，没有半分真心。
崔云昭没有多说什么，崔云遥也从来未曾想过，崔云昭的婚事，已经被崔序卖掉了。
她求助的这个人，当时没得选。
崔云遥继续委屈地说：“我也想嫁去伏鹿，伏鹿繁荣，吃穿住行都是好的。”
“可是父亲不太同意，他觉得舒氏的大郎更出色。”
这样一来，婚事就没能定下来。
崔云昭已经知道了结果，就听得不是很认真，甚至已经在想中午的午食有哪几道菜了。
谭齐虹的手艺非常好，她擅长的菜色也很多，比如武平比较出名的血鸭，她做的就很正宗。
崔云昭正在分神想着，忽然，听到崔云遥的声音：“但是前几日，伏鹿的拓跋氏也上门议亲了。”
拓跋氏？
崔云昭彻底愣住了。
曾经的天朝上国万世繁荣。
当时有各种各样的异族来到中原，世代繁衍，留在了这片繁荣的土地上。
后来即便□□崩塌，后世不继，战乱纷繁，那些在中原繁衍生息多年的异族也没有离去。
比如二婶娘出身的贺兰氏，比如刚刚上门议亲的拓跋氏。
贺兰氏是文臣，多年来已经融入中原文化，成了书香门第，但拓跋氏却依旧是武将。
拓跋氏的族人英勇非常，多有军功，他们一家都生活在伏鹿，是伏鹿的本地武将门阀。
说起来，也正因为拓跋氏的存在，朝廷才放心伏鹿。
拓跋氏别看是武将，历代族长却都很清醒。
他们家只有一个家训，就是听从王命，无论帝王是谁，他们都只听帝王诏令。
这样一来，远在汴京的皇帝才能放心伏鹿。
但拓跋氏只管自家的军队，旁的政事一概不插手，故而朝廷还需要命其他节度使代辖伏鹿。
拓跋氏一贯只同军户联姻，从来没有同高门世家联姻过。
今生没有，前世亦没有。
所以听到拓跋氏的名号，崔云昭都有些惊讶了。
“拓跋氏？”
崔云遥点点头。
她神情晦暗不明，显得很是紧张，她抿了抿嘴唇，最终才道：“同舒氏和年氏相比，拓跋氏就太出众了。”
是的。
对于崔序来说，拓跋氏才是最好的联姻对象。
拓跋氏不管政事，但他们手里有军权。
崔云遥看了看沉思的崔云昭，片刻后，她才低声道：“原本父亲还在犹豫，可是……”
“可是来结亲的是拓跋氏的嫡长子，拓跋氏的少族长，父亲如何能拒绝的了。”
崔云昭又愣住了。
很快，她就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一件件小事的改变，霍檀的副指挥职位提前到来，正好卡在了崔云遥订婚的关键时刻。
崔云昭不知道前世拓跋氏是否也同崔氏议亲过，但显然，今生崔云遥的婚事很可能有了变化。
崔氏女低嫁给了一个小小的军使，这件事肯定不止博陵在议论，左近的伏鹿军户肯定也都知道。
可两家成婚之后，霍檀扶摇直上，短短一个月就擢升副指挥，眼看就要宏图大展，鱼跃龙门。
这样一来，崔氏女就又显得炙手可热。
不管霍檀原来如何出色，不管他曾经立下多少战功，也不管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百姓们津津乐道的，依旧是崔氏女曾经的荣光。
这些年因为武将崛起，文臣没落，皇帝流水一样轮换，崔氏风光不再。
可曾经，崔氏女的传说却依旧印刻在百姓心中。
甚至曾经有一度，还有人谣传，得崔氏女得天下。
虽然早就没人信了，但崔氏女能光耀门楣的好运，却已经深入人心。
正是因此，拓跋氏才求娶崔氏女。
而且求娶的人，正是拓跋氏下一任族长。
同已经掌权的拓跋氏少族长相比，舒氏和年氏立即就逊色了。
可以说，崔云昭的重生，也改变了崔云遥的命运。
崔云昭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发寒，总觉得天命莫测，她认定的事情，似乎也会被改变。
崔云遥看崔云昭一直在发呆，咬咬牙，问：“二姐姐，你能不能帮我？”
崔云昭回过神来，平复了一下心境，才问：“你想要什么？”
崔云遥垂下眼眸，不敢去看崔云昭的眼眸。
“我不想嫁给武将。”
她说着，双手紧紧攥拳，声音晦涩难辨：“凭什么，最好的都给了大姐姐？”
崔氏的长女是崔云殊。
她自幼便得疼爱，长大之后嫁与伏鹿苏氏，是同崔氏一样的四大世家之一。
在崔氏这一代的女儿中，她是第一个出嫁，也是嫁的最好的一个。
尤其是跟崔云昭相比，亲爹还在不在，就尤为明显了。
苏氏在伏鹿也是响当当的家族，尤其是这一代家主作风强硬，同裴业也曾有过过命交情，因此如今即便是天雄节度使封铎代辖伏鹿，苏氏在伏鹿也能屹立不倒。
比之崔氏强了不止凡几。
简而言之，还是看家主之能。
崔序自己不行，只能把主意放到儿女身上。
在崔云殊订婚时，人人都夸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实在是令人羡慕。
作为只比长姐小了一岁的崔云遥，其心情可想而知。
从小到大，家里最好的都给长姐，即便是爱撒娇卖乖的崔云绮都没有。
原本家里还有崔云昭和崔云岚给崔云遥垫底，可现如今，霍檀水涨船高，官运亨通，崔云遥心里就又不平了。
尤其霍檀生得好。
即便是个武将，可霍檀就是天生俊逸非凡，身姿颀长，若不看出身，崔云昭嫁给他实在不亏。
话虽如此，可崔云昭婚事却是是崔序自私自利才得来，所以崔云遥倒是不怎么嫉妒崔云昭，她心里最嫉妒的，最喜欢比较的，就是崔云殊。
想到这里，崔云遥眼眶就泛红。
“凭什么长姐就能加入高门大族，凭什么我们就得给家里联姻？”
“若是只能嫁给武将，我也就认了，可拓跋氏却是异族。”
谁愿意嫁给五大三粗的异族啊？
崔云昭听到这里， 眉头蹙起， 冷声道：“噤声！”
崔云遥被她冷声呵斥， 不由愣住了。
崔云昭声音冷淡：“拓跋氏同崔氏同朝为官， 都是大周子民，你口口声声异族，岂不是有碍朝政稳固？”
崔氏的女儿都要去族学读书，她们的先生一样，书本也是一样，可能读多少进心里，却是她们自己的能耐。
换句话说，崔云遥不够聪明，也没那么多能耐。
这种话，就连年少的崔云岚和崔云绮都不会说，崔云遥已经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还是这般“天真”。
崔云昭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耐心也告罄，不愿参与二叔家的破事，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崔云遥。
崔云遥抬眸看了她一眼，嘴上一哆嗦，很快就低下头去。
她以前从未发现过，自己这个二姐的身上居然也有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尤其她冷脸看人的时候，让人心底里发寒，自然也有些退缩。
崔云昭微微叹了口气。
此刻倒是缓和了态度。
“三妹妹，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崔云昭一锤定音。
崔云遥眼中含泪，顿时就要哭出来。
看在一家姐妹的份上，崔云昭难得语重心长：“但是三妹妹，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崔云遥愣了一下呀，红着眼眶抬起头，委委屈屈看向崔云昭。
她难得做这柔弱姿态，倒是消去了脸上的刻薄，显露出少女原本的模样。
崔云昭认真道：“第一，女子嫁人，固然是人生里的大事，可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也还能和离，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出身，已经比旁人好上许多。”
她们是高门贵女，有底气，有靠山，身后有一整个家族，说和离夫家也不能把她们如何。
崔云遥愣愣听着。
崔云昭继续道：“第二，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婚后如何，也是自己的选择，门第和出身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起过日子的那个人。”
这一句，崔云昭确实发自肺腑。
她跟霍檀前世过得不好，问题在她，也在霍檀。
两个人都把出身门第看的太重了，以至于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冷冰冰过日子，一手好牌打烂。
重生回来，因为崔云昭一丁点的态度转变，霍檀也跟着改变了态度和认知。
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起经营家庭，日子自然是蒸蒸日上的。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崔云昭见崔云遥不自觉点头，把话都听进心里去，最后说：“第三，二叔父和二叔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有什么不满，或者有什么要求，可以同他们直接说。”
最终，崔云昭叹了口气。
“三妹妹，你跟我不一样，你甚至可以要求见一见未来的夫婿，选一个你喜欢的，认真跟他们谈一谈。”
“我要回家吃饭了，三妹妹，祝你喜得良缘。”
崔云昭这几句话虽然都是老生常谈，却是这个家里，唯一跟崔云遥这样语重心长的人。
每当她要反对的时候，母亲就总是说她事多挑理，父亲就说她被惯坏了不懂事。
时间久了，她再也不敢多说了。
每多说一句，父亲母亲对她的态度就冷淡一分。
家里的孩子多，个个都优秀，没有人能绝对获得父母的喜爱，也没有人能独得所有的关怀。
但说上一两句话，同母亲谈谈心，大抵也不是不行。
崔云遥眨了一下眼睛，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这一刻，一向自私的崔云遥也有所成长了。
她见崔云昭要走，忙起身，却没有拦她。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才喃喃自语：“多谢二姐姐。”
崔云昭从崔氏出来，坐在马车上还在出神。
要说前世今生的改变最大的，怕就是崔云遥的婚事了。
霍檀的官职虽然提前擢升，但如果没有这些阴差阳错的事情，霍檀也会在过年前后擢升至副指挥，只不过比现在要晚一些，并且没有被吕继明大肆宣扬。
从前世今生来看，这个结局是一定的，没有改变太多。
可若是崔云遥嫁到拓跋氏，那这个改变就太大了。
夏妈妈见崔云昭有些愁眉不展，似乎对崔云遥的婚事很上心，便安慰她：“小姐，缘分自有天定，三小姐的姻缘是她自己的缘分，咱们是不能更改的。”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我不是想帮她，我只是觉得此事有些意思罢了。”
这话说得含糊，夏妈妈并未听懂。
崔云昭想了想，思忖良久，才慢慢开口。
“夏妈妈，你看三妹妹那模样，她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好姻缘，只是同大姐姐比较。”
在崔云遥看来，她要嫁的人家不能比崔云殊差太多。
无论年氏还是舒氏，都是中原腹地的百年世家，虽不如崔氏显赫，也不如苏氏当权，却是书香门第，底蕴深足。
在崔云遥看来，这是她能嫁到的最好人家。
“她衡量一门婚姻好坏，只看门第，这是错误的。”
是，门当户对自古有之。
可若只在乎门第，只看出身，那无论怎么嫁都过不了好日子。
“若她也能嫁入苏氏，她也一样会同大姐姐比较。”
崔云昭慢慢说着，夏妈妈就明白了。
她单指崔云遥的性子。
崔云昭见她明白了，才淡淡笑了：“我劝她，是让她清醒一点，别整日里都瞻前顾后，光想着得失，她得看看未来夫婿是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崔云昭长叹一口气：“毕竟姐妹一场，我言尽于此，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她目光放到车窗外。
年关底下，整个博陵都是喜气洋洋的，街面上的正店挂上了彩楼欢门，小店铺则张灯结彩，即便是白日，也能感受到百姓到了年关的喜悦和期盼。
崔云昭笑了一下，心里也觉得很高兴。
曾几何时，她失去了体会喜悦的能力，可现在，她很轻松就能感受到喜怒哀乐。
这样真的很好。
“她成婚之后过得好不好，其实与我并不相干，”崔云昭看向夏妈妈，唇畔勾着浅笑，“妈妈，你说是不是？”
夏妈妈点点头，道：“是啊，小姐已经很好了。”
晚上霍檀回来很早，一家人在正院用晚食的时候，便议论次日的宴席。
次日正好轮到霍檀休沐，他一整日都在家。
林绣姑要给儿子办宴席，紧张又激动，晚上的嗓门就格外大。
“九郎你放心，我们都宴席打点好了，十三行的人都是熟手，有他们在，一定没问题。”
霍檀便笑了：“我知道的阿娘，有劳你们操心了。”
关于这宴席，他因为军营里事务繁多，全程都没操过心。
家里有人替他操心，为他辛苦，他觉得格外幸福。
霍新枝慢条斯理吃着鱼羹，问他：“你那些上峰，谁不来？”
霍檀就道：“吕将军和冯刺史都不来的，不过我去送请帖的时候，冯刺史额外给了我奖赏。”
“同僚中，木指挥、原指挥和庞指挥都会过来，另外还有两位副指挥也会到场，我麾下的军使队将都来，其余就是几名相熟的军使。”
这么算下来，光军营就得来三桌人。
崔云昭道：“我特别请了青浦路药局程家，还让阿姐把家里佃农管事也请来，加上我三堂叔一家，大约又坐了一桌。”
这么一算，就剩一桌了。
林绣姑是逃难过来的，没有亲人，家里便没有姻亲，倒是没人要请。
崔云昭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忽然看向霍成朴：“十二郎，把你们山长请来吧？”
十二郎能有如今这般模样，全靠朱少鹤悉心教导。
他是个好先生。
霍成朴一听，眼睛立即就亮了，他眼巴巴看了看林绣姑，然后才看向崔云昭：“嫂嫂，给山长的请帖，我可以自己写吗？”
崔云昭笑了：“好啊。”
如此说着，崔云昭不由看向了霍成樟。
“十一郎，你的教习呢？你自己请吗？”
霍成樟原本神情有些暗淡，现在听了这话，不由高兴起来：“我自己请！”
于是，最后一桌也凑齐了。
霍檀端起酒杯，对着家中的亲眷郑重道谢：“多谢。”
众人目光都染着笑。
崔云昭同他碰了一下酒杯：“连连高升！”
于是，一家人异口同声：“连连高升！”

第92章 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一下……
用过了饭，回东跨院的路上，霍檀忽然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崔云昭脚步微顿，仰头看霍檀。
“何事？”
霍檀挑眉笑了一下。
每当他这么笑的时候，崔云昭就知道他肯定是做了什么好事，准备冲她得意一番。
“什么事啊。”崔云昭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檀就握着她的手，领着她往东跨院影壁外行去。
他的手又大又暖，让崔云昭觉得安心。
于是她也不再开口，夫妻两个并肩而行，一路来到了走廊外。
刚一绕过影壁，崔云昭就看到一匹漂亮的小白马静静立在那。
马儿毛色很白，在黑夜里都仿佛在发光，漂亮又文静。
尤其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人，别提多可爱了。
崔云昭下意识上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马儿修长的脖颈。
白马乖顺地给她摸，甚至还哼了一声，把头压得更低。
霍檀又挑了挑眉。
“想不到，你还挺得它喜欢的。”
崔云昭也得意笑了起来。
她一边拿了豆饼喂马，一边回头看向霍檀。
影壁处挂了一盏灯，照得门庭灯光明亮，白色的马儿仿佛在发光，映衬的崔云昭明眸皓齿。
她巧笑倩兮的模样，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崔云昭笑问：“这是送我的？”
霍檀点点头，他上前两步，轻轻拍了一下马儿的脖颈。
这匹马看起来比踏风矮一点，但性格温顺，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导的。
“那日陪你骑马，我发现你很有天分，等过了年日子就暖和了，你若是骑马出门也方便。”
霍檀垂下眼眸，认真看着崔云昭：“所以我就想，趁着小年节将至，给娘子选一匹马做礼物。”
他一边说，一边笑：“娘子可喜欢？”
崔云昭确实很喜欢。
她从来没说过，但她最喜欢的就是白马。
“喜欢的。”崔云昭笑眼弯弯。
“夫君怎知我最喜欢白马？”
霍檀显得胸有成竹：“因为上次去大营，娘子看了马厩里唯一那匹白马好久，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
对于崔云昭，他确实很用心。
这点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让霍檀观察到了，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笑容越发灿烂。
“夫君有心了。”
霍檀接过崔云昭手里的豆饼，微微躬身，饱满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崔云昭的。
“那娘子可要谢我？”
崔云昭轻笑一声。
她手里刚摸过豆饼，就没有去捏霍檀的脸，不过她左看看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只马儿和暖灯，便轻轻踮了脚。
下一刻，霍檀就觉得脸颊一暖，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让人回味无穷。
霍檀眸色微深：“娘子就这么谢我？”
崔云昭眯着眼睛又笑了。
她又拿回来豆饼，把最后那一块喂给小白马，然后才道：“回去再说。”
说罢，崔云昭叮嘱霍檀安顿好白马，自己利落转身，蹁跹而去。
看着她窈窕离去的背影，霍檀眸色更深。
等霍檀安顿好白马，才回到卧房。
此刻的东跨院正房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霍檀先去了书房，见崔云昭不在里面，才绕过屏风进了卧房。
刚一进去，就看到崔云昭穿着家常的中衣，搭着一件水红的薄褙子，正靠在罗汉床上打络子。
霍檀一边去暖房洗漱，一边问她：“怎么想起做这个？”
崔云昭便道：“给珍珠做个挂件，以后出门好挂荷包药囊。”
霍檀洗漱的手微顿，倒是委屈上了：“娘子怎么不给踏风做一个？”
崔云昭：“……”
崔云昭忍不住笑话他：“多大人了，还跟马儿争风吃醋。”
霍檀哼了一声，又说：“这都起好名字了，珍珠珍珠，怪好听的。”
崔云昭就笑话他：“瞧你酸的。”
霍檀在水房里半天没声音，等崔云昭那如意络子都打完，他才换了一身中衣出来。
屋里这温度他觉得正好，不用穿坎肩也不觉得冷。
等霍檀出来，崔云昭才把络子递给他看：“珍珠戴是不是正合适？如意结配白马，肯定很好看。”
霍檀没有接那络子，反而一把握住了崔云昭的手，轻轻一个巧劲儿，就把她直接打横抱在怀中。
那漂亮的如意络子就落在崔云昭的衣襟上。
崔云昭被吓了一跳，伸手就揽住他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霍檀身上。
柔软无骨的手在他胸膛上狠狠拍了一下。
“做什么这一惊一乍。”崔云昭嗔怪他。
霍檀垂下眼眸，目光在娘子嫣红的唇瓣上徘徊，最后落到她心口的如意结上。
因为方才的动作，崔云昭中衣衣襟散落，已经乱了。
倒是如意结鲜红似火。
霍檀喉结滚动，最后才哑着嗓子开口。
“珍珠戴这如意结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但娘子戴却好看极了。”
崔云昭顿时面若桃花，她还没来得及骂他，所有的呼吸就被人夺去。
卧房里安静了好半天，等了好一会儿，崔云昭才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别有用心。”
霍檀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掀开拔步床的帐幔，带着她一起滚入了床帐里。
新换的琉璃花灯漂亮夺目，卧房里亮如白昼，可层层帐幔一落，外面光明遮蔽，拔步床里只剩一片黑暗。
让人安心。
也让人可以为所欲为。
过了很久，直到灯花跳了几下，霍檀才一把掀开帐幔，抱着崔云昭去暖房重新洗漱。
等再回到拔步床上，崔云昭已经困得不行，没训斥霍檀几句就睡着了。
霍檀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娘子也睡了过去。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崔云昭一早就醒来了。
昨夜里虽然闹了许久，不过两人入睡早，倒是没有影响后半夜的好梦。
清晨起来，崔云昭虽然觉得腰酸背疼，倒是不觉得困顿，反而有种神清气爽之感。
霍檀听到她动了，也哼了一声，才问：“娘子怎么醒这么早？再睡一会儿？”
崔云昭道：“不睡了，一会儿十三行的人就要到了。”
十三行有十三个行当，其中就有专门承办宴席的宴行，其中需要的棚屋，桌椅，跑堂，厨娘等样样都有，想要任何菜系都能给做出来。
博陵城中许多人家婚丧嫁娶，都是直接请十三行，席面弄得又好又体面。
今日的宴席在晚间时分，不过因为霍家要临时搭暖棚，所以十三行的人要一早过来搭建。
他们不需要霍家准备午食，只要银钱到位，什么活计都包君满意。
霍檀悄悄伸手过去，帮崔云昭揉后腰。
“家里以后还是请个内管家，什么事情都得有人操心，省得阿娘跟你们忙这些小事。”
崔云昭笑了一下。
“其实挺有意思的，”她道，“人需要有些事情做，忙起来，日子才有滋有味的，你看阿娘和阿姐如今精神头多好。”
这倒是，不过霍檀还是心疼家人。
“有事情做，并不意味着要事必躬亲，我让兄弟们帮忙打听，看是否有合适的人手，请来家里先试一试。”
崔云昭想着以后家里越来越好，要打点的事情越来越多，便点头：“是这个道理。”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就一起起床了。
上午十三行的人过来在院中搭好暖棚，也摆好了桌椅，甚至还放了一小组花草布景，让暖棚里也多了几分雅致。
十三行这一次的管事是个雷厉风行的女管事，姓王，她说话办事都很利落，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中午一家人用完了饭，十三行的菜品就已经送到了。
忙忙碌碌一下午，等到华灯初上，衙门下差之后，请的贵客就陆续到家了。
一向平静的藕花巷难得热闹起来。
崔云昭细心，让刘三娘提前给左邻右舍打点过，所以邻居们也无人出来不满，看热闹的倒是挺多。
马儿一趟趟来，马车一辆辆送，等到暖棚里坐了一多半的人，三堂叔也带着一家人到了。
崔云霆今日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头上甚至还戴了一支玉簪，崔云岚也换了一身鹅黄的新衣衫，外面的褙子绣有玉兰，优雅又别致。
崔云昭和霍檀亲自把家人送进堂屋里人，林绣姑就迎上来，一把就握住了三堂婶的手。
“有劳你了。”
她谢过三堂婶，又一手一个拉住了崔云霆和崔云岚，笑容很是慈爱。
“今日来家里认认门，以后你们自己过来玩就是了。”
林绣姑很喜欢这一对粉雕玉琢的姐妹，同自家那些泥猴儿完全不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
崔云昭见崔云岚有些认生，就叫来霍新柳，让她陪着小姐姐去玩，然后就打发崔云霆去同两个弟弟说话。
见堂屋里其乐融融的，院子里也坐了一大半的人，崔云昭才松了口气。
很快，他们宴请的所有人都到了。
没有到的将军们也送了贺礼，场面别提多热闹。
等众人都落座，霍檀和崔云昭才一起端着酒，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里外这几十客人。
霍檀高高举起酒杯，笑容灿烂，声音沉稳而笃定。
“别的话不多说，多谢诸位今日赏光，我霍檀能有今日，全靠亲人和兄弟们的提携。”
“感恩，感恩，”霍檀朗声道，“开席！”
随着他的话，这个狭小的院子里顿时发出一片欢呼声。
大家笑着，闹着，开始享用精心准备的美食。
崔云昭陪着霍檀，一桌桌挨个敬酒。
她不太擅长吃酒，很快脸就红了。
院子里的汉子们不敢闹她，只一个劲儿给霍檀起哄，哄得霍檀吃了一杯又一杯。
崔云昭最后看不下去，只能阻拦：“别叫他吃了。”
于是，暖棚里发出大小声。
“副指挥好福气！”
“老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还不快再吃一杯酒？”
这样的热闹里，霍檀脸上笑止也止不住。
“喝，都喝，不把酒水喝完，你们谁都不许走。”
霍檀大笑一声：“咱们今日就痛快一回。”
新分到霍檀手下的军使，有几个崔云昭从未见过。
霍檀就与她一一介绍。
军使中除了一直跟在霍檀身边的樊大林和周春山，还有之前巡防军里的孟队将。
孟队将名叫孟冬，队伍中的人都叫他冬哥或冬子。
见了崔云昭，他咧嘴一笑，依旧年轻爽朗。
“见过九娘子。”
崔云昭笑了笑，她不胜酒力，换了茶水，与他吃了半杯茶。
还有一名军使以前是木副指挥手下，已年过四十，看起来十分凶悍，满面横肉。
他不用霍檀介绍，就直接道：“九娘子，俺姓简，你叫俺简大就是了，从军前是杀猪的。”
原来是个屠户。
崔云昭也同他吃了一杯酒。
很快就来到最后一名三十几许的军使前。
这军使生的高大，同樊大林不相上下，面相敦厚老实，就是愁眉不展，看上去有些苦大仇深。
只不过他脸颊上有一道伤疤，让他身上多了几分匪气。
愁苦和匪气两种气质交织在他身上，有些矛盾，却似乎又很和谐。
他沉默地对崔云昭举了举酒杯，崔云昭便也沉默回敬。
霍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林哥莫要发愁，孩子还小呢，好好治，以后能治好。”
林三郎苦笑一声，没有看向霍檀，只叹了口气。
“多谢霍副指挥，要是没有你帮衬，我家孩儿如今也吃不上药。”
霍檀没有多说什么，只领着崔云昭去了下一桌敬酒。
待到后半夜宴席结束，一群军使队将已经喝高了。
霍檀安排没喝醉的送喝醉的先回家，自己也去送了几趟，等他回来时，十三行的人已经把院中的残羹冷炙都收拾妥当了。
崔云昭也已经安排宿大他们把娘家人和程家人都送走，家里只剩下自家人。
十三行的动作很快。
有这么些武将在，饭菜自然剩不下，十三行的人不难收拾，只要把盘碗都收拢起来就好。
崔云昭在西跨院的堂屋里坐着，正同十三行的管事王娘子算账。
听到脚步声，崔云昭抬头，看着霍檀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霍檀点点头，他回屋吃了一口热茶，然后也道：“我让人送你们回十三行。”
此刻已经宵禁，要想在夜里行走，必须有军队腰牌。
军人们虽然嗓门大，可行为举止都很有规矩，尤其是霍檀的手下，更是优秀军人的典范。
办这一场宴席，十三行一点都不费事，从头到尾都很轻松。
那管事娘子也笑了，道：“副指挥，崔娘子，以后家里若还有宴席，别忘了咱们十三行，我回去同掌柜的说，给你们折价。”
崔云昭也笑了一下，让宿大宿二帮着他们把盘碗桌椅都搬到马车上，亲自送她们离开了霍宅。
一晃神就忙到了亥时正。
林绣姑已经困了，坐在边上打瞌睡，霍新枝倒是还在忙，领着刘三娘等人在院中扫地。
崔云昭跟霍檀把十三行送走，可算是松了口气。
霍檀看了看院中的家人，笑了一下，道：“快休息吧，明日再忙。”
霍新枝就道：“快忙完了，等忙完再睡不迟，明日都不用早起，想睡到何时睡到何时。”
崔云昭见她坚持，便没有多劝，只拉了霍檀回到了东跨院。
霍檀今日吃了许多酒。
不过他这个人酒量惊人，一晚上都没断过杯，此刻却依旧神智清明，只是走路稍微有些打飘，得崔云昭扶着他。
霍檀就赖在崔云昭身上，不肯起来。
“皎皎，你好香啊。”
崔云昭几乎要气笑了。
“香什么，我身上只有酒气，”她拍了拍霍檀结实的腰，道，“别耍赖，快去洗漱，早早睡下。”
霍檀手臂一环，就把崔云昭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他低着头，在崔云昭脖颈间嗅了嗅。
“我娘子就是香。”
崔云昭被他弄得脖颈麻痒，严肃的表情根本绷不住，很快就笑了一下。
“快点！你不困我困了。”
霍檀这才赖皮地拉着崔云昭，两个人磕磕绊绊进了暖房。
很快，暖房里就传来一阵水花声。
两刻之后，等两人从暖房里出来，崔云昭的中衣已经有些乱了。
霍檀依旧把手环在她腰间，耍赖不肯放开。
“娘子陪我睡。”
崔云昭：“……”
崔云昭晚上也吃了酒，这会儿脑子也是昏昏沉沉，便不同他多说什么，拽着他直接往拔步床上倒。
只听噗通一声，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拔步床上。
霍檀自己哼笑：“软。”
崔云昭咬牙切齿：“霍檀！”
好半天，她都没等到霍檀的声音，偏过头去看，却见霍檀已经双目紧闭，早就陷入了美梦之中。
崔云昭简直想打他。
不过看在霍檀今夜高兴的份上，崔云昭还是没有动手，她努力把霍檀拖到拔步床上，放下帐幔，这才躺到他身边。
鹅梨香萦绕在崔云昭鼻尖，让她慢慢有了困意。
在陷入梦乡的最后时刻，霍檀伸出手，自然地把她抱紧了怀中。
那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在那之后，就是瑰丽的梦。
因为吃了酒，两人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霍家也一直安安静静，就连两个小的都没能起床出门上学。
待到日上三竿时，崔云昭才悠悠转醒。
掀开帐幔一看，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已经过了巳时。
难得睡得这么迟，崔云昭低头去看，见霍檀依旧在睡，便没有叫他。
她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先去洗漱更衣，然后才在堂屋里伸了个懒腰。
昨日忙了一整日，今日倒是神清气爽。
夏妈妈端了早食过来，笑眯眯道：“姑爷还没起？”
崔云昭点头：“吃多了酒，叫他睡吧。”
夏妈妈就把餐食摆在桌上，让崔云昭挑着吃。
昨夜里崔云昭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一看到香喷喷的鸡汤云吞，腹中就咕咕叫。
她忙坐下喝了小口鸡汤，这才觉得舒坦了。
“都起了吗？”
夏妈妈从笼屉里取出一碟水晶虾饺，放到了桌上，又摆了一碟酱瓜，让她配着吃。
“朴少爷出门读书了，柳小姐一早就来厨房帮忙了，看起来精神挺好的。”
“夫人，枝娘子和樟少爷都没起。”
崔云昭点点头，不由感叹一句：“十二郎真是好孩子。”
十二郎这般勤奋，又有天分，前世实在可惜。
好在她能有这大机缘，改变了家里人的命运，让十二郎不至于断了腿，失了志，一辈子都在屋里痛苦。
她同夏妈妈说了会儿话，霍檀才醒来。
这一觉睡得足，霍檀虽然有些宿醉，看起来倒是还算精神。
夏妈妈给他准备了醒酒汤，让他吃了一碗，才开始用早食。
崔云昭就同他聊他手底下的那些军使。
霍檀直接吃了一笼上汤小笼包，才道：“周春山和樊大林你都见过了，孟冬也见过吧？”
崔云昭点头：“他原来是小丘的上峰。”
霍檀点头：“是，他武艺不错，人也机灵，主要是心思正，所以我就把他招揽过来了。”
霍檀年轻，他手底下多是年轻人。
这群年轻人大多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只是普通军户出身，霍檀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霍檀又狼吞虎咽吃了一碗鸡汤馄饨，这才觉得没那么饿了。
崔云昭忍不住瞥他一眼：“都叫你慢点吃了。”
霍檀咧嘴一笑，用帕子擦了擦嘴，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吃起来。
“简大是军营里的老人，跟各个营房都熟悉，他不是军户，一手杀猪刀却用的出神入化，算是半路出家的猛将。”
霍檀眼光毒辣。
他队伍里若只有年轻人，同其他各营如何沟通，那些人情世故和门门道道，都需要老军人来协调。
这简大就是霍檀一早看中的人。
别看他是个五大三粗的屠户，人却不蠢笨，反而很是精明。
这样的人，霍檀也愿意用。
霍檀开始吃虾饺。
“这手艺不错。”
崔云昭也跟着吃了一个，就笑了：“这是桂花楼的虾饺，应当是虹娘买回来备着的。”
霍檀就说：“那多买点，咱们年节也吃。”
他把最后一口虾饺咽下去，这才放下筷子，拍了一下肚子：“吃饱了。”
这时他才说：“林三郎其实很平庸，武艺一般，能力也一般，也不太懂得兵法。”
“不过他这个人老实仁厚，对属下很照顾，我想着队伍里都是愣头青，许多事都不知道要如何办，有个老大哥也不错。”
看这人选，对自己的队伍，霍檀肯定一早就有了考量。
崔云昭想起昨日的事，便问：“他家孩子怎么了？”
霍檀就叹了口气。
“他同娘子成婚多年，也没有孩子，好不容易年过三十娘子才有孕，结果难产了。”
说起这个，就很是让人伤怀。
“很可惜，最后母亲没了，孩子也因为憋的时候太久，有些呆傻。”
霍檀叹了口气：“为此，林三郎接了很多旁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平时下了差也会做些其他差事，就为了攒下银钱给孩子治病。”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老神医能治吗？”
老神医的诊费虽然贵，但林三郎已经是军使，大抵是可以负担的起的。
霍檀摇了摇头：“治不了，老神医让他别强求，让孩子开开心心长大，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崔云昭便明白，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确实治不了。
“也是苦命人。”
霍檀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他最近好像是高兴了些，我听说有了新的门路。”
老神医都不能治，旁人肯定更治不了，不过这道理大家都懂，却没人能劝林三郎。
只叫他自己高兴便是了。
霍檀用完了早食，便起身活动了几下，然后就拉过崔云昭，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一下，大笑着快步离去。
“娘子，我去上差了，”他走在阳光里，“你好生歇着。”
崔云昭看着他高大身影消失在光里，轻轻擦了一下脸颊：“胡闹。”

第93章 娘子的谢礼是真的好。
等霍檀出了门，崔云昭才去西跨院。
这会儿家里人都起了，霍成樟正站在院子里，臊眉耷眼被母亲训斥。
“你弟弟都能起来，已经出门读书了，你怎么就贪睡？”
霍成樟低着头，背对着崔云昭，不知是什么表情。
崔云昭只听他说：“我昨夜吃了酒，阿朴又没吃。”
林绣姑嗓门大，因为昨夜里忙，嗓子有些哑，听起来更是刺耳。
“你别说这些，一会儿赶紧去武馆，给教习认错。”
霍成樟点点头，他刚要转身，余光看到崔云昭的身影，顿时羞红了脸。
崔云昭冲他笑笑，只道：“去吧，还不算晚。”
霍成樟这才低着头跑走了。
林绣姑气得不轻。
崔云昭上前扶了她一把，让她在堂屋里坐下说话：“阿娘，十一郎还小，又吃了酒，今日迟了就迟了。”
林绣姑却不认同。
对于孩子们，除了霍新柳，她的要求都是一样的。
“九郎小时候也陪着他父亲出去应酬，无论吃多少酒，第二日都让平叔硬喊他起来去武学，一日都不落课。”
“他阿兄可以做到，他为何不行？”
林绣姑有时候是慈母，有时候又是严父。
家里的男人死的早，她又当爹又当妈，很是辛苦。
林绣姑拍了一下崔云昭的手，道：“没事，十一郎心宽，不会往心里去的。”
崔云昭就笑了一下，说：“十二郎倒是不错，自己起来上课去了。”
说起小儿子，林绣姑脸上笑容就更多了。
婆媳两个说了两句话，霍新枝也收拾妥当来了堂屋：“早食做好了，弟妹吃了吗？”
崔云昭说自己吃过了，又说十三行的银钱已经结完，让两人不必担心。
林绣姑就说：“送了贺礼的几位将军，你记得备上回礼，等小年时挨家挨户上门回礼。”
崔云昭点头说知道了，已经让夏妈妈准备，林绣姑这才放心。
“我是不操心你们，就是那几个小的，也不知以后会成什么样子。”
霍新枝知道阿娘絮叨的毛病又犯了，便给她盛了一大碗鸡汤馄饨，把筷子直接塞入她手中。
“吃饭吧，阿娘不饿吗？”
这边母女俩用早食，崔云昭就回了东跨院，睡回笼觉去了。
另一边，五里坡大营，霍檀刚到营房，就看到账下的军使们都到了。
他笑了笑，让谭齐丘把一早就备好的解酒茶送过去，才说：“诸位辛苦。”
他是军官，不用点卯当差，可军使们却不行。
樊大林大咧咧坐在椅子上，很不像样子：“不辛苦，今日没什么事，左不过就是准备救灾物资，不用列队练兵就算轻松。”
霍檀见他不停打哈欠，便道：“你多吃些茶，下午若是不忙，就在营房里睡一会儿，让队将们顶一顶。”
平日生活里，他对手下一贯宽仁，操练和战场上却极为严厉，可越是这般，士兵们越喜欢跟他。
樊大林点点头，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
倒是屠户出身的简大坐得板正，一点都看不出宿醉模样。
他道：“副指挥，我有一事要禀报。”
霍檀道：“说。”
简大便开口：“昨日我听兄弟说，最近上头可能要派各营外出各郊县，帮村民地狱雪灾，看样子，小年之前就会安排到我们这一营。”
简大在五里坡大营比在座所有人都久，他的人脉自不必多说，此事霍檀也有耳闻，只是不知第一批就派他们出城。
“还是简兄人脉广。”
霍檀感叹一句，然后看向营房中的众人，思忖片刻道：“一般救灾军务多以营为一队，一队安排一至两村，进行救助事宜。”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道：“这一次春山留守，以备不时之需，另外四都率队跟我一起出城。”
几名军使一起起身，冲霍檀行军礼：“是，谨遵副指挥令。”
霍檀摆手，让他们坐下，然后对周春山道：“后勤事宜就安排给你了，一会儿你带队去一趟军务司，务必把咱们的冬衣棉服和干粮要回来，若是军务司不给，你就报我的名号。”
周春山再度起身，行军礼道：“是，末将一定办妥。”
等事情都安排完，霍檀才郑重开口：“最近军中升迁贬谪很多，形势并不太平，你们回去后提醒手下长行，务必要小心行事，此次外出也不能掉以轻心。”
“总之，年关底下，小心为上，我们要挣得军功回来，同家人喜气洋洋过年。”
这是崔云昭一早就叮嘱过霍檀的，霍檀当时安慰崔云昭，自己却记在了心中。
霍檀年纪轻轻当上副指挥，眼界和手腕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樊大林、简大和林三郎都比他年长，此刻也都正色道：“是。”
安排完差事，霍檀便让谭齐丘把博陵郊县的地图找来，一下午都同几名军使议论。
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时分。
霍檀笑了一下，说：“早些回去吧，今日睡足，明日酒就能彻底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谭齐丘就上来给他披披风。
霍檀穿好披风，同谭齐丘一起大步流星往外走。
谭齐丘是亲兵押正，昨日忙前忙后，一直到后半夜才回家。
不过他全程都没有吃酒，此刻只是有些困顿，人是很清醒的。
霍檀看了看他，道：“你嫂嫂给白马取名珍珠，如今跟踏风一起养在养马道，她不经常去那边，每次你过去的时候多看顾珍珠，叮嘱那边给喂好草料。”
谭齐丘立即道：“是。”
应承下来之后，他才笑了一下，说：“珍珠这名真好听，很衬它。”
霍檀也笑了：“是啊，她会起名。”
两人一路往营房门口行去，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拐角处一道细细的惨叫声。
霍檀脚步微顿，倏然回过头，往另一处巷子看去。
只看巷子幽深，里面围着两三个长行，被落日的晚霞一照，拉出细长黑影。
鬼魅一般。
他们围着什么东西，脚下不停踢踏着，时不时发出嬉笑声。
“你看它哭了。”
“这小崽子天天偷我肉干，看我不打杀了它做口粮。”
“喊啊，看谁能救你。”
那几句话充满了恶毒和阴狠，让人不寒而栗。
霍檀冷冷道：“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那几个长行明显没想到这地方会有人经过，都愣了一下。
霍檀跟谭齐丘站在巷子之外，背光而站，让人看不清面容。
但他声音是很年轻的。
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年轻气盛。
那几个长行不乏老油条，听到这声音，便咧嘴呸了一声：“小崽子，滚一边去，你爷爷的事少管。”
他们说着脚下不停，被他们围着的小东西发出一阵阵悲鸣。
霍檀眉峰紧蹙。
即便是五里坡大营，即便在郭子谦和吕继明手下，也有这种混不吝的军痞。
加上巡防军，整个博陵有军人过万，这么庞大的人群，不可能一个渣滓都没有。
行端坐正的职业军人反而是少数。
霍檀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只要他看不见，那些人无论做什么都同他无关，可今日就闹到他面前，霍檀自然就不能置之不理。
“就是啊，你是什么东西，老子连你一起打你信不信。”
霍檀倒是不会为这些胡言乱语生气，他对谭齐丘伸手，谭齐丘心领神会，直接把自己常用的弓箭递给霍檀。
霍檀擅长用唐刀，很少用弓箭，但旁人却不知他的骑射也是一绝。
霍檀撘弓拉箭，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只听嗡的一声，一只长箭便划破黑暗，直奔叫嚣的军痞面门而去。
“哎呀”一声嚎叫，那军痞瞬间捂住脸，吆五喝六就向霍檀奔来：“他娘的！”
三人奔到巷口，这一瞬落日余晖刺目，让他们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能感受到一阵冷风袭来，彭彭彭三声响过，三人一起跪倒在地，匍匐在那人面前。
他们哀嚎着捂住剧痛的小腿，一时间站不起身来。
“他妈的，你等着，老子回头就让岑军使把你剁了。”
霍檀把刚抽了人的弓箭还到谭齐丘手中，垂眸看着嚎叫的三人，淡淡道：“我叫霍檀，你记好名字。”
霍檀两字一出口，那三个扭动哀嚎的身影顿时僵住了。
他们就如同刚从冰水里浮上岸的死鱼，全身冻成冰坨，一动都不能动。
被射中脸的兵痞抬头眯了眯眼，见确实是霍檀，顿时吓得一个哆嗦。
他以前没见过霍檀，但都知道霍檀生得极为出色，这一眼，他就知道此人没有谎报名号。
这兵痞倒是能屈能伸，干脆跪着给霍檀磕了几个头，不管脸上腿上的伤，直接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霍副指挥见谅。”
他说着，带着其他两个军痞很合抽了自己几个耳光，那声音在巷子里反覆回荡，吵得人耳朵生疼。
霍檀耐心告罄。
“滚。”
这字一出口，那三个军痞立即屁滚尿流滚了。
等害虫都走了，霍檀脸色才好看一些，他目光一定，就看到了巷子里遥遥看着他的小家伙。
一团雪白蹲在那，因为挨了打，本来柔顺的短毛上脏兮兮，一块黑一块绿，一点都不漂亮了。
可它那双眼，却如同蔚蓝的天，璀璨而明亮。
霍檀轻声笑了，他对着那小家伙招手，问它：“要不要跟我回家？”
崔云昭正在家里列回礼单子。
给将军们回礼可是学问，官职差一级，回礼就不能一样，不能太过怠慢，也不能太过用心，要一点点盘算。
崔云昭跟夏妈妈忙了一下午，才把给吕继明、冯遇和刚刚升为刺史的岑勇列好了单子。
霍檀到家的时候，崔云昭刚起身活动。
他没有如同往常那般进门就洗漱，也没有立即回房更衣，反而用披风严严实实盖着臂弯，凑到了崔云昭面前。
“娘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披风一抖，一团雪白显露出来，圆润的蓝眼睛巴巴看着崔云昭，可爱极了。
崔云昭顿时满心欢喜：“小狗？”
这是一只短毛土狗。
因为年纪小，长得圆圆滚滚的，头跟身子仿佛两个雪球。
它小鼻子一抽一抽，呼哧呼哧喘气，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崔云昭。
崔云昭心都要跟着化了。
她伸手要去抱小狗，狗儿却往后缩了缩，很依赖地缩回了霍檀的怀中。
显然，它很清楚救它的人是霍檀。
崔云昭愣了一下，道：“怎么还怕我，不怕你？”
霍檀这么“凶神恶煞”，小动物都怕他，更亲近崔云昭。
听到这话，霍檀佯装生气。
“为何就一定要怕我？”
他叫了桃绯一声，让她准备热水，然后才跟崔云昭道：“这小东西贼精贼精的，偷跑进军营找吃的，犯到了几个军痞手上，差点没被打死。”
梨青这会儿也送来了做好的狗窝，霍檀就解开披风，把小家伙放到了狗窝里。
崔云昭这才看到，它洁白的短毛上脏兮兮的，一看就被人用脚踩过，只有小脑袋还算干净。
它倒是知道好赖，蜷缩在软垫上一动不动，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可爱得让人想要狠狠揉一揉它。
崔云昭没有贸然去摸它，一边从桌上取了小块饼子，掰成小块放到它面前，一边问霍檀：“没受伤吧？”
霍檀方才一直裹着披风，热了一头汗，这会儿忙把披风脱下来，进屋换衣服。
“没事，我让军医看过了，我路过的早，它还没受伤。”
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她耐心喂小家伙吃饼，小家伙闻了闻，应该是饿了，看了看它才张口慢慢吃起来。
崔云昭见它能吃下去，这才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这一次，小家伙没有拒绝。
崔云昭抬眸，看霍檀只穿了薄衫出来，道：“咱们养它？”
霍檀就笑了：“皎皎若喜欢，咱们就养，你若不喜欢就送到庄子上，它也能过得好。”
崔云昭从未养过小动物，但现在，看着这小奶狗，她就舍不得了。
“咱们自己养吧？”
霍檀笑了，他来到崔云昭身边，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娘子的发髻。
“好，都听娘子的。”
在他眼中，娘子一样可爱。
崔云昭冲他皱了皱鼻子，然后才把小家伙搬到厅堂的角落，把饼子和水都给它放好，才洗手坐回桌边。
“咱们先吃饭，吃完了饭再给它洗澡。”
一般的狗狗都不太喜欢水，也抗拒洗澡，不过这小家伙可能一直流浪，经常淋雨，所以也不怕洗澡。
洗澡的过程特别乖巧。
崔云昭难得得了这么个宠物，一整晚兴致高涨，给小狗洗澡也不假他人收，自己亲力亲为。
等夫妻两个给小狗洗过了澡，这才发现身上也湿了。
霍檀笑了一声，见崔云昭眉眼都染着笑意，才道：“皎皎真是喜欢它。”
崔云昭看他一眼，哼了一声：“今天怎么不吃醋了？”
霍檀大笑一声，把小家伙吓得一哆嗦。
崔云昭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暖房，才道：“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她说着，低下头，同小家伙四目相对。
片刻后，崔云昭忍不住把它抱进怀里，狠狠揉了一把。
“就叫雪球吧？”
“你瞧它，跟个小雪球似的。”
霍檀看了看它，见狗子被崔云昭揉得舒服眯眼，不由啧啧称奇。
“可真是小贼精。”
刚才还不让碰呢，给了吃的洗了澡，立即怎么都行了。
霍檀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笑道：“就叫雪球吧。”
“这样，咱们家就有踏风，珍珠和雪球了。”
崔云昭也笑了。
两个人跟小雪球玩了好一会儿，发现雪球很聪明，被崔云昭引导着，知道跑去院子里的花坛中撒尿，只要定期更换小花坛，就很干净整洁。
崔云昭道：“如此，小雪球，你就正式在家中安置下来了。”
小雪球似乎听懂了，小小一团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旺！”它耳朵忽闪，大眼睛水汪汪，看着崔云昭利落地回了一声。
崔云昭就又忍不住揉它头。
“真聪明。”
“我们小雪球是最聪明的小狗。”
她跟霍檀给雪球在堂屋里安顿好了狗窝，它专用的两个瓷碗也都准备好，雪球就在霍家安顿下来。
崔云昭心情好，霍檀心情也很好。
因为夜里，他又可以找娘子要谢礼了。
他送了娘子这么好的礼物，娘子必然要感谢他，对吗？
虽然感谢的时间有些长，最后还被娘子挠了一下，但霍檀分外满足。
温香软玉在怀，睡前最后一刻，他甚至还在盘算下一次送什么。
娘子的谢礼是真的好。
让人留恋不舍，回味无穷。
霍檀心满意足，他唇角扬着笑，慢慢进入梦乡之中。
一晃神，又过了两日。
在小年夜前几日，博陵又落一场大雪。
这一场雪从清晨下到傍晚，宿大和宿二在霍家院子里不停扫雪，才勉强让雪不会堆积。
趁着大雪还没封门，王虎子跟平叔在外面街巷里扫雪，这时候各家都在忙，藕花巷里倒是还能行走。
霍檀今日一整天都在军营，崔云昭有些担心他在外面当差冷，便翻箱倒柜，找到了初成婚时夏妈妈帮她准备的嫁妆。
那里面就有给霍檀做的手套和鹿皮长靴。
崔云昭看了看，觉得足够暖和，就又同夏妈妈说：“明日若是能出门，还是得让绸缎庄送几顶皮帽过来，省得天寒地冻冻坏了耳朵。”
夏妈妈点头应下，叹了口气：“今年是真冷。”
崔云昭道：“一会儿去了西跨院，还得同阿姐说一声，得给家里的佃户多分些银钱，好让他们能度过这个冬日。”
“咱们自家的佃户，孙掌柜应该不用我多叮嘱。”
夏妈妈点头：“家里面都是有旧例的，孙掌柜跟着旧例做就是了，小姐放心，他是老手了。”
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夕阳熔金，晚霞似火。
待崔云昭去了正堂，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餐桌边时，霍檀也还未归来。
他偶尔不回来吃晚食，这也是常有的事，一般家里都不怎么着急。
不过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林绣姑老往门口看，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崔云昭见她如此，想了想，便找了个话题，问霍新柳：“今日同岚儿一起出去玩了？”
这几日崔云昭都忙，眼看要过年，家里要准备的年货多，就没时间出门。
倒是之前宴会那一日，霍新柳同崔云岚成了朋友，两个人没有同龄闺蜜，却能玩到一起去。
霍新柳说话慢，反应也慢，旁人总是没有耐心同她说话，可崔云岚却最怕崔云遥那样的快嘴，同霍新柳在一起永远也没人训斥她。
小姐妹倒是意外投缘。
趁着年关，族学休课，崔云昭便让崔云岚过来家里，同霍新柳一起玩。
今日两个人玩了一会儿，崔云岚说想去逛街，霍新柳难得也说要去。
家里人都不得空，崔云昭就让刘三娘和宿二跟着她们俩，一起出去逛了一整天。
对于很少出门的小姐妹来说，今日这一趟，不啻于新年玩了，回家之后，霍新柳和崔云岚都合不拢嘴，小脸红扑扑，别提多喜悦了。
崔云昭看了她们给家里人买的礼物，挨个鼓励了她们，这才让人送崔云岚回崔家。
临走之前，崔云岚还跟霍新柳约定，过几日还来她玩。
今日林绣姑在给家里孩子收拾过年新衣，没注意两个孩子做了什么，这会儿听到崔云昭的问话，也把目光放到了霍新柳身上。
霍新柳难得反应快了一回。
她腼腆一笑，说：“好玩。”
她说着，想了想，继续慢慢说：“我们去了听泉街，逛了铺子，还去了嫂嫂家的铺子，看了新年的料子。”
她们准备的礼物，大多是从崔云昭的铺子里买的。
崔云岚同崔云昭说过，崔云霆一直忙着读书，没时间准备礼物，她就替两个人都买了。
三堂叔一家的有，未来的小侄子也有，甚至崔序等人的崔云岚也准备了。
即便不喜欢二叔父他们，崔云岚也不想让人说他们家的闲话。
这两个月，崔云岚成长许多，崔云昭特别欣慰。
此刻听到霍新柳的话，林绣姑眼睛一亮，跟霍新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眸中看到了喜悦。
就连霍成朴也笑了起来，小少年说：“二姐，下次我休沐，我也陪你们去玩。”
霍新柳笑容纯净，她那双大大的眼眸中不谙世事，有着世间最纯粹的亲情。
“好，一起去。”
林绣姑感慨：“没想到她们两个玩得好，霆郎同十一郎、十二郎也能玩到一起去，以后咱们换了大宅子，就把孩子们接过来，两边换着住。”
她说这个，就是为了让崔云昭安心。
崔云昭笑了一下，也说：“好。”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屋里气氛很是融洽，直到一顿饭吃完，霍檀还未归家。
林绣姑就又有些担忧了。
崔云昭刚要安慰她几句，就听外面传来了福婆子的声音。
下一刻，堂屋的门帘被掀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
霍檀面上素白，只有脸蛋被冻得有些红，他眉眼间皆是沉静，仿佛天上正在落下的雪。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薰笼边，屋里是饭菜香气，霍檀勾唇，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我回来了。”
他说着，一边进屋，一边解开斗篷。
崔云昭便起身给他准备帕子，问他：“用过晚食了吗？”
霍檀摇了摇头，林绣姑就立即喊福婆子去小厨房再叫菜。
等晚食上来的工夫，霍檀坐到了林绣姑身边。
他先看了看崔云昭，然后目光就落到林绣姑身上。
“阿娘，我明日要出城。”

第94章 我生气了，今日不去送你……
林绣姑呆住了。
霍檀便拍了一下母亲的胳膊，说话的声音很温和。
“阿娘，这一次是救灾，没有危险，我几日就归，小年还会回来阖家团聚。”
林绣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看了看崔云昭，见她一如既往沉静优雅，心里有些心疼。
若不是嫁给了儿子，她一个高门千金，嫁入同样的世家大族中，大抵也不必经历这些担忧和等待。
林绣姑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霍檀注意安全，早日归来，便让他们夫妻自去说话了。
回去东跨院，崔云昭便催着霍檀洗漱更衣，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自然，霍檀又耍赖，央求她给刮胡子。
崔云昭倒是也没推辞。
暖房里热，水汽蒸腾，崔云昭只穿单薄中衣，衣袖轻挽，仔细给霍檀刮胡子。
“这次去哪里？”崔云昭问。
霍檀睁开眼睛看她，见她眸色沉沉，脸上少了几分笑容，便轻轻哼了一声。
崔云昭手上动作不停，一直等到她刮完了，用帕子帮他擦下巴上的泡沫，霍檀才轻轻握了一下崔云昭纤细的手腕。
“这一次去东北郊县处，那边是归我救灾。”
崔云昭点点头，擦干净霍檀的下巴，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摸了一下。
她的手很热，也很软，触碰在脸颊上，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痒。
霍檀手上不由紧了紧。
“皎皎，”霍檀喉结滚动，“晚上听我的，可好？”
崔云昭脸颊微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总归不用眼睛看他。
“不好。”她气鼓鼓地道。
霍檀就压低声音笑了。
“我自然不好，但皎皎最好。”
等折腾完，又换了一次水，崔云昭才终于躺到了拔步床上。
她有些困，又有些慵懒，轻轻捏了一下霍檀的胳膊。
“明日就要出行，真是一日都闲不住你。”
方才实在有些累，她的嗓子都哑了，听起来却分外婉转温柔。
让人念念不忘。
霍檀有一下没一下拍她后背，声音低沉：“皎皎，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我也会把弟兄们都带回来。”
崔云昭的心有些酸涩。
她说不上来，但这一次送霍檀离开，她确实是有些不舍的。
即便不是出征，她也总是悬着心，觉得不踏实。
只有此刻，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崔云昭才觉得安心。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霍檀应了一声，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我与皎皎承诺，决不食言。”
这一夜，崔云昭有些失眠。
她不想打扰霍檀，便没有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光熹微时，霍檀醒来，才听到她呼吸声时快时慢。
从她的声音里，他知道她夜里没睡好，也知道她担心自己。
被人念念的滋味很好，却也有些心疼和愧疚。
霍檀捏了一下崔云昭的手，声音有些低哑：“皎皎，把鹅梨香点上吧，我也有些睡不着。”
别看霍副指挥是个武将，可心思却很细腻，平日里总能注意到这种容易被人忽视的细节。
果然，崔云昭一听他这么说，才起来燃起鹅梨帐中香。
等香的燃起的时候，霍檀重新把崔云昭搂在怀中。
“皎皎，你不用怕。”
“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我不会死。”
霍檀声音很轻柔，仿佛做梦时的呓语，让人有些恍惚。
崔云昭当然知道霍檀不会死，知道他以后会荣登九五之尊，成为开国之君，可此刻，霍檀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副指挥。
他依旧要面对很多危险，用自己的血肉步步攀升。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
崔云昭闭了闭眼睛：“我总觉得七上八下的，这都不像我了。”
霍檀没有笑，他安静了一会儿，才道：“皎皎，对不起。”
崔云昭愣了一下：“怎么同我说这些？”
“若非嫁给我，你也不用经历这些。”
霍檀声音很平静，可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有着说不出的苦恼和痛苦。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青年副指挥，在娘子面前的时候，才有了青年人该有的模样。
他也会为了经历的事情痛苦，也会犹豫不决，也会担心害怕。
甚至，因为家里的各种事端，他对这桩婚姻也有些犹豫。
霍檀声音沉沉的，仿佛压着大石。
“从你嫁进来，霍家就有各种各样的事，甚至还有恶人要害你性命。”
霍檀一字一顿说着：“我们这桩婚事，无论如何你都吃亏。”
崔氏女，金尊玉贵，金枝玉叶。
可崔云昭却阴差阳错低嫁给了他，嫁给了这么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
若是如此倒也还好。
可他家中却有那么不让人省心的老太太，她的所作所为，都让霍檀怒意横生。
也更让他心里愧疚。
他觉得，是因他拖累了崔云昭。
若非崔云昭细心仔细，聪慧机敏，否则那白头煞可能真会害了她性命。
每每想到这里，霍檀就心里发寒。
他喜欢崔云昭。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皎皎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她呢？
可越是喜欢，霍檀越会瞻前顾后，越会心疼愧疚。
活到十九岁，霍檀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他不知道要如何做，只知道要用尽全力对她好。
让她每日都开心，幸福，健康而长寿。
这是霍檀最简单的愿望，也是最深刻的想法。
可也是因为他，崔云昭不停面临危险。
所以当得知是老太太要害崔云昭时，霍檀立即就想杀了她。
想让她再也不能伤害崔云昭。
在冷漠的亲人和爱人之间，霍檀毫不犹豫选择了真心相待的爱人。
其实他当时什么都没想， 没有斟酌过要如何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他只是单纯想要把祸害抹除。
后来， 是崔云昭劝住了他。
等到他自己清醒过来， 也觉得后背发寒。
若是他当真弑亲灭祖，杀害长辈，一旦被人知晓，那他不仅要赔上性命，甚至也会连累全家，连累崔云昭。
还好，崔云昭是相当冷静的。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老太太也得到了惩罚，但霍檀还是觉得对不住崔云昭。
不能因为她聪慧大度，不去计较就认为她没有受到伤害。
事情只要做了，伤害就已经达成。
霍檀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又想说什么，那些话就跟不过脑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现在，你还要为我担惊受怕，夜里都不能安寝，”霍檀声音干涩，“这门婚事，于你是拖累。”
崔云昭慢慢坐起身来。
此刻过了平旦，外面天光熹微，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亮光。
那光并不炙热，却也能驱散黑暗。
拔步床的帐幔厚重，遮挡了大半天光，却也依旧有调皮的光芒从缝隙里钻进来。
藉着那一点光，崔云昭认真看着霍檀。
她忽然有些生气了。
她在这里翻来覆去担心一整夜，担忧他的安危，担心他一路吃穿不继，可他在说什么？
崔云昭坐在霍檀身边，头发散落在脸颊边，若是平时，配上那双带笑的眉眼，会显得她婀娜多情，婉转妩媚。
可现在，她眼眸里只剩下冰冷的光。
拔步床里太暗了，霍檀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崔云昭的表情。
崔云昭的声音冷冷响起：“霍檀，你在说什么？你又想要说什么？”
霍檀闭了闭眼睛。
他甚至不敢去看崔云昭，他只是看似平静躺在那，内心却波涛汹涌。
“我想说，我想说……”霍檀拳头紧攥，满心都是抗拒。
可他又不得不把话说出口。
若是不说……
霍檀最终叹了口气：“皎皎，我会保护好自己，让自己努力赢过每一次战事，一步步往上攀升，我也会努力保护你，让你不会再受伤害。”
“可若是有一日，我真的……”
霍檀又喘了一口气，才艰难地说：“我希望你可以追求属于你自己的幸福，你不用为我枯守。”
每一个军户人家，在成婚之初，丈夫都会这样同妻子说。
战场危险，一生又太长，他们不想拖累妻子。
可这话，霍檀从来没有说过。
成婚之初，他觉得没有必要说。
崔云昭跟普通的军户女不同，她出身名门，万一霍檀真的出事，她直接回家就可，以后再嫁依旧能入高门。
那时候，霍檀甚至很庆幸。
因为崔云昭姓崔，她有一整个家族做靠山。
可是后来，当霍檀意识到自己对崔云昭的感情后，他又舍不得说这话了。
他怕崔云昭生气，也怕自己会嫉妒。
嫉妒是最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
即便是死了，他也想让崔云昭永远属于自己。
说他自私也好，冷漠也罢，那时候的霍檀确实不想提及这件事。
可是后来，那么多事情过去，即便在家中，崔云昭也面对重重危险。
霍檀才忽然意识到，崔云昭嫁给他，最开始就受了委屈。
更别提后来的种种事端。
尤其是昨夜，他清晰看到了崔云昭的担忧，知道她为他辗转反侧，他心里越发酸涩心疼。
崔云昭不是这样的人，她应该总是笑着，开开心心度过每一日。
所以，霍檀才挣扎着说出这句话。
他把话说完，却一点都不觉得放松，反而觉得浑身更紧绷了。
拔步床里很安静。
等了很久，崔云昭都没有回答他。
霍檀心里忐忑非常，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就对上了崔云昭冰冷淡漠的视线。
“霍檀，这也不像你了。”
崔云昭的声音很冷，让霍檀从心底里发寒。
“这一次，你在外面注意安全，自己想一想你错在了哪里。”
崔云昭一边说，一边穿好中衣，束好了披散的长发。
“我等你回来给我道歉。”
霍檀下意识要去握她的手。
但崔云昭这一次明确躲开了他。
崔云昭翻身下床，在拔步床边头也不回地说：“我生气了，今日不去送你。”
崔云昭确实生气了。
她都没想到，霍檀犹豫半天，居然在犹豫这件事。
她险些没气笑了。
不过霍檀出行在即，时间不足，崔云昭便也不与他争论，只冷静告诉他回来再说，就直接去了书房。
等在书房落座，崔云昭才哼了一声。
她给自己煮了一壶碧螺春，在悠然的茶香里出神。
说起来，霍檀今日会突然这么瞻前顾后，崔云昭自己都有些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霍檀从来都是坚决又果断的。
前世他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即便两人和离也干脆得很，她倒是不知霍檀为何会突然胆怯。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因为夜里没睡好，此刻崔云昭还有些头疼。
她在桌上寻到了驱风油，自己取了在太阳穴上按压，揉了一会儿，才觉得轻松许多。
这会儿，茶水也煮开了。
崔云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悠然的茶香里，缓缓闭上了眼。
她不困，只是想让自己放松一些。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炷香攸然而逝，门外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今日要出城，霍檀一早就要去大营点兵，故而是不在家里用早食的。
听到他起床，崔云昭便知道已经到了时辰。
她缓缓睁开眼，就听到外面霍檀低低的声音：“我走了。”
崔云昭没有说话。
霍檀似乎也没有要同她求和的意思，他依旧站在房门前，声音一如既往低沉：“你昨夜没睡好，用过早食还是再躺一会儿。”
崔云昭依旧没有理他。
最后霍檀又顿了顿， 才说：“皎皎，等我回来。”
留下这一句，崔云昭才听到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等人真的走了，崔云昭心里又觉得空落落。
她知道，自己早晚要习惯这样一次次的送别与等待，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会抑制不住的难过。
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意识到喜欢两个字的含义，她才慢慢明白自己的不舍和难过。
崔云昭慢慢饮进一杯茶，让自己的心也跟着安然下来。
她闭着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脸上，彻底让暖意抚照四肢百骸。
没有什么好怕的，也不需要担忧，因为霍檀总会回来。
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按部就班过日子就是了。
此刻，崔云昭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不是在等待他。
即便心中依旧会担心霍檀，可她却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不把霍檀的出征和归来时刻放在心尖上，那么等待便也不觉得漫长。
不过霍檀的话还是让她生气了，她决定等他回来，好好让他认错。
崔云昭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外面就传来梨青的嗓音：“小姐，你怎么一大早去了书房？可要用早食？”
崔云昭道：“进来吧。”
等梨青进了书房，崔云昭才道：“洗漱更衣吧，我也饿了。”
用过了早食，崔云昭还是去了一趟西跨院。
今日崔云昭没有去送霍檀，但霍家人都去送了。
崔云昭到的时候一家人已经用过了早食，两个弟弟都出门上课去了，只有霍新枝和霍新柳陪着林绣姑一起做活。
看到崔云昭过来，林绣姑就忙对她招手。
“你这孩子，我就知道你晚上没睡好，还过来做什么？”
崔云昭笑笑，却问：“阿娘在做什么？”
林绣姑小心看了看她的眼色，见她眼底一片青黑，心里就忍不住叹气。
但她还是强打精神，笑着对崔云昭道：“快来看，我给家里人都准备了新年的新衣。”
之前给崔云昭做的衣裳，崔云昭已经穿了。
不得不说，林绣姑不愧是绣坊出身，虽然不会做刺绣，但剪裁衣裳的手艺是极好的，若是寻个裁缝铺子，大抵也能当上大师傅。
尤其是她给崔云昭做的褙子，大小刚刚好，衬得崔云昭腰细腿长，窈窕婀娜。
她握住崔云昭的手，让她坐到霍新柳边上，跟她一起看新衣。
这衣裳有提前做的，也有最近才做出来的。
提前做的是霍新枝、霍檀和林绣姑自己的，因为尺寸好拿，所以刚入冬就做出来了。
新作的是崔云昭和三个孩子的，崔云昭的尺寸她不好拿捏，就没做，孩子们还在长身体，便等年关下再做。
别看林绣姑只是个农女出身，在绣坊浸染多年，眼光确实极好的。
她给霍新枝准备的浅紫衣衫，给霍新柳准备的鹅黄衣裳，给崔云昭准备的则是新嫁娘惯常穿的水红袄裙。
男儿们，霍檀是精神的蔚蓝色，两个男孩一个浅蓝，一个竹青，都是鲜嫩的颜色。
给自己准备的，就是稳重的藏青。
崔云昭看着这一床款式不一，细节不同的衣衫，心中很是温暖。
林绣姑见她摸着自己给她做的那身衣裳，小心翼翼问：“皎皎可喜欢？”
崔云昭勾唇一笑，道：“多谢阿娘，我很喜欢，今年过年就穿这一身。”
林绣姑立即就高兴起来。
她说着，还从边上拿出一个包袱来。
“我那日瞧见霆郎和岚儿，看到了他们的身量，便给他们也做了两身。”
“这衣裳比不得大绣坊的手艺，不过料子都是好料子，家常穿便是了。”
林绣姑是真的很细心。
就连崔云岚和崔云霆的过年新衣也给准备了。
崔云昭眨了眨眼睛，觉得心里头又酸又涩，她忍不住挽住林绣姑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阿娘，你真好。”
林绣姑就眯着眼睛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她低头：“都是自家孩子，自然要一视同仁。”
此刻的林绣姑忽然意识到，崔云昭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家嫡女，不是金枝玉叶的贵女，她跟两个弟妹一样，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可能在父母过世之后，没有人在乎过他们过年高不高兴，有没有新衣，有没有家人特别的祝福。
林绣姑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她道：“以后啊，我每年都给你们准备新衣裳，直到我做不动了。”
“好不好？”
崔云昭点点头，道：“好。”
霍新柳看了看母亲和嫂嫂，愣了愣，片刻后也爬了过来，挽住了母亲的另一边臂膀。
霍新枝看着她们，挑眉哼了一声。
“怎么办，阿娘就两只胳膊，没我的位置了，那我走了？”
一家子笑成一团。
闹了这一场，所有人心情都平复了。
林绣姑就拍了拍崔云昭的手，道：“下午得了空，咱们去一趟街面，把过年的装点都买回来，趁着小年还没到，把家里布置布置。”
崔云昭就说好。
看完了衣裳，林绣姑就催着崔云昭回去睡回笼觉了。
崔云昭确实是有些困了，回去东跨院同夏妈妈说了会儿话，就睡着了。
夏妈妈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不由叹了口气。
姑爷哪里都好，唯独军户的身份，让人总是提心吊胆的。
崔云昭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到醒来时，时辰已到正午。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掀开帐幔又看了看阳光，才起身梳妆。
中午用过了饭，一家娘几个就一起出了门。
今日就连霍新柳都跟着一起来了。
到了年关，虽然天气寒冷，又落了大雪，却也抵挡不住百姓逛街的热情。
听泉街上虽不如平日人头攒动，但拖家带口喜气洋洋，一起采买年货的却不少。
看着这热闹的街市，崔云昭的心情又好了许多，已经恢复如常。
林绣姑他们经历得多，也更习惯，此刻已经开始挨家挨户逛了起来。
他们先去买了窗花、彩灯、盆景，又去了炒货铺，买了各种各样的炒货。
甜瓜子、咸瓜子、松子、栗子等都买了，崔云昭看到几样新奇货，也说买回家里尝一尝。
一种叫香榧，不太好剥壳，味道却很香，还有一种据说是随着船队过来的，叫花生，价格昂贵，也很好吃。
崔云昭都叫买了一些，准备过年一起尝鲜。
不过逛了两刻，王虎子手里就大包小包了。
刘三娘让王虎子往家送一趟，她陪着主家继续逛。
逛完了炒货铺，又到了水果铺。
博陵等地耕种水果的不少，比如橘子，桃子，山杏等都有人种，冬日时节能吃到的果品很少，且价格昂贵，所以都是富贵人家才买。
崔云昭叫买了佛手增香，又买了南地送过来的橘子和甜瓜，就算是买齐了果品。
逛街确实让人开心。
买着买着，崔云昭又看到卖烧鹅的。
她一贯喜欢吃这一口，便让刘三娘去买了一整只，准备今晚就吃。
过年都是那几样，崔云昭又让买了祭祖用的点心香烛等，就算采买完了。
其余腊肉年货等有谭齐虹准备，不用他们操心。
逛了一下午，买了好几趟年货，娘几个才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晚食吃了烧鹅，崔云昭又喝了一碗芙蓉白菜汤，舒舒服服回到了东跨院。
时辰还早，她煮了茶，一边同夏妈妈说话，准备把过年回家祭祖的事情也一并安排好。
一般外嫁女要在除夕下午回家祭祖，她要祭拜亲生父母，所以崔云霆和崔云岚上午跟着长辈们祭拜之后，也要陪着她再祭拜父母。
祭拜也需要走礼。
今年是头一年作为外嫁女回家祭拜，一切回礼都不能含糊，夏妈妈也准备的很认真。
两人说了会儿正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热闹声。
崔云昭抬头往外面看去，没看到人影，喊了桃绯过去看看，就看到王虎子一脸紧张跑了近来。
“九娘子，有个陌生的少年寻你。”
崔云昭愣了一下，道：“让他进来说话吧。”
很快，衣着破旧却很干净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院子，崔云昭就看出他是谁。
他就是抚育堂里那个告诉她看到纵火者的少年。
少年一来，来不及见礼，直接道：“崔娘子，我听到一事，特来禀报。”

第95章 只有我才能救霍檀。
上一次夏妈妈还说没问这少年名讳，今日倒是有缘再度登门。
崔云昭让他坐下，才问：“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才道：“我叫辛白杨。”
他顿了顿，又道：“辛苦的辛，白杨树的白杨。”
崔云昭笑了一下，倒是沉得住气：“是个好名字，你细细说你看到了什么？”
新的抚育堂看起来很不错，辛白杨衣着干净，头发也打理得整齐，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少年郎。
他的眼睛依旧是明亮的。
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才道：“那日我打听过，知道您是崔家的娘子，也知道您夫君是霍副指挥。”
对于谁救了他们，孩子们都很感激，把霍檀和崔云昭的名字打听得很清楚。
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能直接登门。
崔云昭点头，道：“正是。”
少年吸了吸鼻子，然后才继续道：“新的抚育堂生活挺不错，不过我们都习惯了做活养活自己，我同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石头一起出门给人帮工，赚些体己钱。”
“今日我跟石头正在路上送货，在一处巷子拐角听到有人提霍副指挥的名讳，我就偷偷听了一下。”
这真是太巧合了。
崔云昭眉头微蹙，神情却很专注。
少年跑了一路，冻得直流鼻涕，他使劲吸了吸，才说：“好像是两个军爷在说话。”
他用听来的腔调，一字不差地开始描述。
“你看前几日霍檀那风光样子，看了就让人生气，真是巴不得他早死了。”
“着什么急？你以为是将军看中他，还不是不得不给他升职？”
这是两个人的对话。
少年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你可知这一次那位出手了？”
“你以为隆丰村是什么好地方？能让霍檀白白捡战功？那边一早就有山匪的消息，不过年关底下，将军不想动兵，所以压下了军报，我可听说，那群山匪不是善茬。”
“那这一次……”
少年说到这里，实在模仿不下去了。
他脸色很难看：“后来他们就开始嘲笑霍副指挥，说这一次那些山匪肯定会给霍副指挥一个教训。”
崔云昭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她问：“还有其他的吗？”
少年想了想，又说：“我听到这里就很生气，石头也很生气，都不想听了，不过我怕他们还有别的招数，就继续听了听。”
“他们好像说，已经在霍副指挥的队伍里安排好了人手，到时候里应外合，让他们全都……”
辛白杨咬牙切齿，低低说：“让他们都死在隆丰村。”
少年说到这里，声音压得很低，显得很是紧张：“崔娘子，你想想办法，救救霍副指挥吧。”
辛白杨很聪明。
这件事他道听途说而来，所以没有同任何人商议，他跟石头一合计，认为还是应该告诉崔云昭。
夫妻一体，崔云昭跟霍檀是一家人，她一定会救霍副指挥。
拿定了注意，他就立即登门，一刻也没耽搁。
崔云昭心中已经被惊起惊涛骇浪。
她倏然攥紧双手，只觉得手心一阵刺痛。
少年见她面色惨白，便道：“崔娘子，我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可心里真的很担忧，霍副指挥是好人，要不是他，我们那么多弟弟妹妹就都要活活烧死。”
辛白杨眼眶泛红：“我希望这事是假的，是他们嫉妒霍副指挥，随口胡诌，可是……”
可若是真的呢？
他若是知情不报，如何对得起霍副指挥救命之恩。
崔云昭倏然站起身，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多谢你告知。”
崔云昭对外面的王虎子招手，迅速吩咐：“你带白杨去你房间，今日就让白杨在家里住下，另外，把宿大宿二叫来。”
崔云昭心里乱成一团。
她也希望消息是假的，但理智却很清醒。
那两个军爷说得那么详细，都能跟事情对上，又知道吕继明那边外人不知道的军报，肯定不是一般人。
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信口胡言。
只可能是把事情都办妥之后，得意洋洋炫耀罢了。
崔云昭不知此事吕继明是否知情，但她很清楚，她必须尽快动作，趁着宵禁之前出城寻找霍檀。
无论真假，霍檀都必须知道山匪之事。
崔云昭的雷厉风行让辛白杨看愣了。
他呆愣愣站起身，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崔娘子，你不怕吗？”
崔云昭看向辛白杨，她轻轻拍了一下少年稚嫩的肩膀：“怕啊。”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可害怕不能解决问题，害怕和惶恐也不能救命。”
崔云昭一边同他说，一边往屋里走，看来是要更衣。
走到卧房门口时，她回过头，认真看向辛白杨。
“白杨，多谢你。”
多谢你勤奋又勤劳，聪慧又善良。
如若不然，如何能机缘巧合之下，听到这个机密消息？
辛白杨见她这般雷厉风行，一直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只说：“应该要谢霍副指挥和崔娘子你们自己。”
因为善良而救了他，而他也能回报这份善良。
谁说好人没好报？好人就是应该有好报。
辛白杨站起身，没有妨碍崔云昭，他跟着王虎子快步离去了。
崔云昭表面上看起来果断沉稳，等到了卧房，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想要把衣带解开，可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换下上衣。
夏妈妈跟了进来，见她面色越发苍白，便快步上前，帮她解开了衣裳。
“小姐，不怕，既然我们知道了消息，那就尽快告知姑爷。”
“姑爷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会吗？
一直笃定的崔云昭忽然不确定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前世今生已经发生了太多改变，那些微小的事情改变了很多事，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妈妈，” 崔云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在颤抖，“霍檀会没事吗？”
夏妈妈一阵心疼。
可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她没有问崔云昭要做什么，却已经把外出穿的骑装麻利取出，给崔云昭换上。
“小姐，穿厚实一些，出门不冷。” 夏妈妈最后帮崔云昭戏上袄子的衣带，帮她挂上药囊和荷包。
“姑爷会没事的，你们都会平安。”
崔云昭眨了眨眼睛，她低下头，很合擦了一下眼底的潮热。
“是的，会没事的。”
她苍白着脸，却对夏妈妈笑。
崔云昭自己穿好了鹿皮靴，然后才道：“我们合过八字的，当时如意仙姑说我们是天作之合，是极为般配的命格。”
当人内心无助时，总会求助神佛。
夏妈妈没有说话，她点点头，陪着崔云昭一步步出了卧房。
这几步路，崔云昭走得很坚定。
等绕过屏风，她又变成了沉稳老练的崔娘子。
此时宿大宿二和王虎子都过来了，就连平叔也站在门外，脸上难得有些焦急神色。
崔云昭深吸口气，她没有落座，只对宿大宿二说：“夫君走之前，同我说留在博陵的是周春山。”
宿二点头：“是，周春山麾下百人都留守博陵，没有随副指挥去隆丰村。”
崔云昭点头，直接道：“你们即刻去见周春山，告诉他副指挥隆丰村有危险，让他立即征集人手，随我出城寻大部队。”
她一边说，一遍把霍檀留下的其中一块腰牌递给宿二。
宿二面色凝重，道：“是！”
两兄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快步离府。
崔云昭又看王虎子，道：“你去养马道，把珍珠牵回来，另外多取几日马粮。”
王虎子答：“是！”
崔云昭最后看向平叔，平叔不用她开口，直接便道：“九娘子放心，我会看好家。”
崔云昭点点头，这才撑不住似的坐在了椅子上。
夏妈妈和梨青过来扶她，崔云昭却摇了摇头，她喘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道：“去把博陵堪舆图取来。”
梨青忙去取堪舆图，平叔也走上前来，陪着崔云昭一起看。
家里存的堪舆图是霍檀的，上面做了不少标注，崔云昭很快就找到了隆丰村。
隆丰村位于博陵东北处，刚好在长安渠和怀阳山之间，位置就在山脚下，算是背山面水，风水极佳。
崔云昭的手在这里点了点，问平叔：“平叔，要抵达这里，需要多久？”
平叔道：“若是九爷今日率部出城，因为要带粮草和救援物资，速度会慢三成，大约两三个时辰抵达隆丰村。”
平叔此刻面色也有些难看。
“现在已经是戌时，九爷已经到隆丰村，甚至用过了一次晚食。”
崔云昭点点头：“那我们急行军呢？”
平叔道：“只要一个半时辰。”
崔云昭算了算时间，大约在二更天能赶到隆丰村。
即便时间有些晚了，可去总比不去好。
只有去了，崔云昭才知道霍檀是否有危险。
崔云昭点点头，道：“平叔，妈妈，我今日要随部队一起去隆丰村，家里就交给你们，明日一早，妈妈可以把事情告知阿姐，让她务必稳住家里。”
霍新枝是能担事的人，崔云昭放心把事情交给她。
夏妈妈担心崔云昭，却没有劝阻，她道：“小姐放心，家里有我。”
此时，平叔才回过神来，担忧道：“九娘子，外面天寒地冻，急行军极为艰苦，九娘子真要去？”
崔云昭点点头，眼神却很坚定。
“平叔放心，我能撑得住，而且，我不是去添乱的。”
崔云昭语气沉稳：“只有我才能救霍檀。”
崔云昭绝非急病乱投医。
也并不是急火攻心，甚至不清，就在方才，她看地图的时候忽然记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事情发生在景德四年十二月，小年前。
若非事发突然，她可能永远都记不起来这一件旁人议论里的小事。
正是因为想起了这件事，她才决定亲自去一趟隆丰村。
前世这个时候，隆丰村也遭过灾。
崔云昭记得，当时她正好回崔氏，就听到崔序同堂哥议论，说隆丰村实在可怜。
那时候霍檀也在郊县救灾，崔云昭很担心，就侧耳听了听。
崔序是博陵参政，博陵的许多事请都知晓，对于灾情也很清楚。
她记得崔序当时说，因为刚打了武平，所以吕继明不想在年关底下用兵，故而隆丰村里正三次上报山匪劫掠，吕继明都按下不动。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一波几十人的山匪，不值得吕继明大费周章，但小年之前，那些山匪越发嚣张，不仅直接进入村庄烧杀抢掠，最后因为纵火烧村引起爆炸，震动了山上的积雪，导致大雪埋村。
一整个村子死的一个不剩。
就连崔序这样的人，也觉得于心不忍了。
所以才会同堂哥说了许多话。
崔云昭当时是去同崔序商议祭祖事宜的，正好在门口，就一直把事情听完了。
当时她也觉得太惨了，于是等回到家里，还特地看了一下隆丰村的地图。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崔序说过，爆炸是在村中靠山的两户人家厨房引起的，因为爆炸动静太大，才引起雪崩。
等雪崩结束，次日才有其他村的村民路过发现，上报给了博陵府。
崔序还跟着军队去了一趟，亲眼看他们在大雪里挖人。
里面不仅有被杀害的村民，也有不少没有来得及跑的山匪。
光被埋在村里的，就有数十人，可见这支山匪是一支庞大的队伍。
他们应该一直盘踞在怀阳山上，人数肯定超过两百。
若是吕继明一开始就派人剿匪，也不会酿成这么大的祸事。
崔序感慨的就是这个。
当时崔云昭仔细看了地图，又反覆推算了爆炸的位置，当时对此事记忆是很深刻的。
只是之后发生了太多事，十年一晃匆匆而逝，隆丰村的名字，也被崔云昭遗忘在了岁月的烟尘里。
到了今日，崔云昭才从记忆里翻找出来。
所幸，还不算晚。
崔云昭道：“平叔你看这里，隆丰村位置距离怀阳山太近了，今年的雪又格外大，一个不好，就很容易雪崩。”
“所以我一定要去一趟，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平叔听到这里，面色越发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自己残疾的伤腿，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梨青和桃绯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开口：“我们也去。”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
“不用，有周春山带领一百人，人数已经足够了。”
人手够了，要抢的只有时间。
此事牵扯吕继明，崔云昭不敢掉以轻心，她不知吕继明是否故意派霍檀过去，还是其他人动了手脚，此事只能自己人来办。
她对家中人道：“明日不叫十一郎和十二郎去上学了，记得关好房门，不要让外人随意进出家宅。”
平叔立即严肃，答：“是！”
这会儿，王虎子回来了。
崔云昭让他跟平叔一起看家护院，王虎子便利落答应。
趁着周春山没来的工夫，崔云昭又让梨青去一趟小厨房，让她取些干粮回来。
这一次，谭齐虹跟着梨青一起过来的。
谭齐虹遇到的事情多，一来到东跨院就觉得不对，此刻见崔云昭换了一身外出的骑装，又要干粮，立即警觉起来。
“九娘子，出了什么事？”
崔云昭让他们把干粮取一半挂在珍珠背上，一边看了一眼谭齐虹。
她想了想，只深深看她一眼：“你放心。”
说话的工夫，周春山已经能跟着宿大宿二赶到了。
崔云昭来不及同谭齐虹多解释，直接让人把剩下的干粮放到其他几人马上。
谭齐虹顿时心慌了。
她一边跟着众人帮忙，一边去看崔云昭。
最后，她也没有多嘴询问。
只是在众人即将上马时，她握了一下崔云昭的手。
“九娘子，我只希望小丘好好活着。”
这一次，谭齐丘作为亲卫押正，自然是跟着霍檀一起出行的。
崔云昭深深看她，用力点头：“等他们回来，我们一起过小年。”
顾不上多说，崔云昭直接翻身上马。
家里众人从未见过她骑马，此刻才惊觉她身手利落，一看就是骑术好手。
崔云昭身上裹着厚重的披风，高高坐在马背上，她一一看向家人，没有多说什么，只坚定地点了头。
随后，她一勒缰绳，直接飞奔而去。
褐色的披风逐渐被即将到来的夜幕吞噬，一丝残影都未留下。
一阵冷风袭来，雪花漫天飞扬。
天更冷了。
家里众人在门口目送几人远去，片刻后，留守在家的宿明木道：“关门！”
木门合上，隔绝了里外两重天。
在寒冷冬夜策马疾驰不是件好差事。
不过夏妈妈准备充足，崔云昭身上穿着厚实的骑装和斗篷，头上戴着风帽，怀里还包了暖呼呼的小家伙，倒是没有那么冷。
心里有其他事情惦记，根本顾不及不到自身，等一行人行色匆匆来到东城门前的空地处，马儿才渐渐停下。
周春山已经听到了宿大宿二的禀报，此刻行事很利落，他让手下的长行把珍珠身上的干粮都取下，挨个分了分，然后才对崔云昭道：“九娘子，我们得想个由头出城。”
周春山很聪明，他算是霍檀的智囊之一，因此他根本就不去说什么不用崔云昭一起去的鬼话，那都是浪费时间。
霍檀之前就说过，他不在家时，一切听崔云昭的。
一是绝对信任崔云昭为人，二是绝对信任崔云昭的头脑。
崔云昭他也见过几次，沉稳大方，机敏聪慧，她从来不会矫情误事，既然这次她直接一起跟来，那周春山就听她意见行事。
不需要废话，一切以扫平障碍，解救危机为务。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她看着队列有序的长行们，道：“跟我来。”
此时距离宵禁只差一刻。
城门口的士兵已经开始收拾兵器，准备关门回营。
一队突然出现的士兵，却让守城士兵一惊，纷纷如临大敌。
“哪个营部，报上名来？”
崔云昭看了一眼周春山，周春山便上前一步，展示腰牌。
“我乃骑兵营厢军霍檀霍副指挥麾下军使，奉命出城当差。”
崔云昭跟周春山身后跟着百人，都是高头大马的骑兵，乌泱泱的看得人胆寒。
守城的押正有些腿软，一般队伍出城都是早晨，没有傍晚日落时忽然出城，那押正不敢擅自做主，便软着腿去喊队将。
很快，一名中年队将就过来了。
他看起来很严肃，有些不苟言笑：“这位军使，士兵率队出城需要军令，请上交军令。”
没有军令，守城士兵是不可能放任他们出城的。
周春山自然没有，脸色却冷了：“你是要同霍副指挥作对？”
那队将一听，态度也更严肃：“这位军使，我们都是当差办事，还请勿要为难属下。”
看他的意思，就是无论如何不能放行。
周春山恼怒：“你！”
气氛霎时间就紧绷起来。
此时，崔云昭却忽然开口。
她方才一直戴着风帽，又混迹在长行中，守城士兵的确没发现她是个女子。
她这一开口，众人不由惊讶。
“这位队将，我是霍檀的娘子。”
崔云昭微微露出脸庞，她平静看着那中年队将，声音不高不低，看似平和，说出来的话却很强硬。
“我姓崔，博陵崔。”
“难道我会举兵造反不成？”
崔氏是百年氏族。
崔氏的名头不说博陵，整个中原腹地都如雷贯耳。
崔氏满门清贵，自不可能作奸犯科，忤逆朝廷。
守城的队将大抵也没想到霍檀的娘子居然也在，加上她又是崔氏女，队将难得客气了三分。
“原来是崔娘子，既然崔娘子在就好办了，敢问崔娘子为何此时出城？”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
即便是心急如焚，但她面上却展露不出分毫，甚至有些迎刃有余。
“副指挥领命率队救灾，我昨日才知，因为事出突然，我一早准备的救灾物资没能及时送来，以至于副指挥只能仓促出城。”
崔云昭的声音很轻柔，也很沉稳。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散去不少。
崔云昭的目光放在守城的士兵身上，忽然叹了口气：“可我还是担心城外守在的百姓，于是这一整日都在收集物资，还是想趁着宵禁之前，把物资送出去。”
她这话也并非假话。
因为担忧匪徒手里有武器，所以这一次她提前叮嘱了周春山，让长行们多带武器，都用棉布包好，挂在马匹身后。
黑夜里一看，确实很像粮食物资。
崔云昭的名声自然是极好的，她心善又大方，今年雪灾之下，她出手救灾舍粥好几次，是博陵城中有名的善人。
她现在想要送物资出城，旁人自然不会怀疑。
那位队将神色微微放松，却还是有些犹豫。
倒是他身后的几名守城士兵，多是郊县出身，见崔云昭这般善心，便都有所动容。
“队将，放他们出去吧，不过百人，即便有事，也可让霍副指挥回来上报，同咱们不相干。”
“就是，崔娘子是做好事。”
那种中年队将想了想，最终退让开来：“放行！”
崔云昭眼眸一亮，朗声道：“队将大义。”
她说着，伸手一挥，跟在她身后的长行就向着城门疾驰而去。
风驰电掣，马蹄声震。
崔云昭的身影也夹杂其中。
她的斗篷飞扬在夜色里，仿佛一把巨大的油纸伞，遮挡了席卷而来的风雪。
她明明身型单薄，并不健壮，可此刻，她却带给旁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队将看着崔云昭远去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
“我是在做好事吧？”

第96章 【加更】她不撒手，谁都……
星夜寂寂，风雪飒飒。
一路疾驰，半个时辰之后，队伍才略停了停。
崔云昭微微解开斗篷，把怀里一直抱着的手炉取出，里面忽然发出一声“旺”。
周春山坐在石头上喝水，听到这声音，很是惊讶。
“九娘子，你怎么带了只小狗？”
崔云昭摸了摸怀里的小雪球，笑了一下，道：“以备不时之需。”
周春山有些不解，却没有多问，只道：“九娘子若是累了，咱们再歇一会儿。”
崔云昭看了看沉寂如墨的天色，此刻明月高悬，只有一片皎洁月光照耀大地。
雪一直没有停，路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若是再迟一些，马儿奔跑就要费力了。
好在去往隆丰村这条路上，一路都是平坦的官道，因为这条路也能通往伏鹿，多年来南来北往的行人很多，道路也还算平坦。
不过大周实行宵禁，夜半三更路上没人，即便看不清路，前程也很好走。
不会有人夜半三更突然出现在官道上。
崔云昭安抚了一下瑟瑟发抖的雪球，然后便裹紧披风，道：“走吧。”
她确实很累，双腿也酸痛，可此刻却不能休息。
她多耽搁一分，霍檀可能就多一分危险。
周春山愣了一下，同身边的队将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佩。
别看崔云昭是娇娇柔柔的高门贵女，可这一路策马狂奔，就连长行们都觉得累，她却面不改色，一句苦都没有喊。
周春山收好水囊，起身喊道：“走了！”
随着他的号令，长行们训练有素翻身上马，跟着一起向前疾驰。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藉着月光，路旁两侧已经能看到村庄的掠影了。
崔云昭的脸已经冻僵了，四肢也已经麻木，可心里那口气撑着她，让她不肯服输。
只要赶到隆丰村，只要能见到霍檀，一切都好说。
就在这时，周春山放慢速度，来到崔云昭身边。
“九娘子，已经到长安渠渡口了，还有三五里地就能抵达隆丰村。”
崔云昭点点头，寒风呼啸，她根本就没办法张口说话。
就在此刻，远处忽然传来轰隆声响。
那声音惊天动地，在黑夜里如同一道惊雷，劈
在每个人头顶上。
众人皆是一愣。
随着声响一起奔涌而来的，是脚下剧烈颤动的大地。
就连马儿都跟着紧张起来。
崔云昭安抚了一下珍珠，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几乎在地动的同时，她就做出了判断。
雪崩了！
那惊天动地的声响，只可能是雪崩，不可能是其他事。
可是，此刻在隆丰村，不止有村民和山匪。
还有霍檀的大部队！
崔云昭神色难看无比，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顶着风对周春山喊道：“快去，出事了！隆丰村那边应该是雪崩了！”
她的话非常清晰，在场众人都听到了。
周春山虽然年轻，却也上阵杀敌数年，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他面色微变，顶着风雪深吸口气，然后便扬声喊：“加快速度，急行军。”
随着他话音落下，官道上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扬鞭声。
一阵阵“驾”声里，这一队训练有素的精兵往隆丰村疾驰而去。
崔云昭满心焦虑。
她身上已经冷得麻木，脸上也做不出任何的表情，可她心急如焚，煎熬无比。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急，雪球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唔。”
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怀里的小家伙，目光很快就坚定起来。
快了，很快了。
他们很快就能赶到隆丰村。
一刻之后，在众人几乎都要冻僵时，他们终于来到了隆丰村口。
可是跟印象里的隆丰村不同，此刻他们面对的，只有一片皑皑白雪。
和白雪覆盖之下，偶尔露出的屋脊烟囱。
整个隆丰村，都被大雪淹没了！
此刻，村子里静悄悄的，整个村庄仿佛空无一人，没有活人，亦没有死人。
饶是周春山，也不由面色大变。
“这！”
他心中剧颤，莫大的恐惧萦绕在他心头，让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有年轻的长行经不住这般打击，已经哭了起来：“老大……”
“老大，樊哥，呜呜呜……”
“怎么会雪崩？”
此刻，哭声震天。
崔云昭深吸口气，压下满心的烦躁和焦急，她倏然开口：“别哭了！”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随着风雪，传进每个人耳中。
“一刻之前才刚雪崩，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尽快救援，能把人一个个挖出来。”
“哭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冷，崔云昭的声音满是颤抖，可她的身姿却挺拔如松柏。
方才还在哭的士兵也渐渐停止了哭声。
此刻，这支一百人的队伍格外安静。
只剩崔云昭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周军使，遇到雪灾雪崩，可有救援对策？”
周春山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九娘子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他调转马头，看向众人。
即便天色黑暗，却有皎月照耀。
“每十人一组，寻每家屋顶，开始由上至下挖人，注意一定要安静。”
虽然靠近隆丰村这一侧的山雪都已经崩塌，可他们不能保证是否还会雪崩，此行一定要小心。
“另外安排两个人，燃起三处篝火照明取暖。”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擦干眼泪，开始迅速行动起来。
崔云昭此刻动了动冻僵的双腿，艰难翻身下了马。
她从来没有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又是在雪夜急行，此刻双腿如灌了铅水，走一下都钻心的疼。
可她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她努力迈开步子，一步步来到周春山身边，道：“得先找到霍檀。”
周春山自然也知道。
霍檀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从从军开始就跟在霍檀身边，不敢想像失去霍檀会成什么样子。
他们这些人以后又应该如何。
周春山满心焦急，眼神难得有些慌乱：“怎么找。”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周春山才惊觉自己已经在发抖了。
他知道不能急，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若不是太冷，可能眼泪都已经冻出来，冷冰冰贴在脸上。
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怀里的小狗，道：“所以我带了雪球来。”
崔云昭对周春山道：“你带五个人，跟着我单独找霍副指挥。”
周春山倏然一惊，片刻后，他惊喜地点头：“好！”
他很快就叫了几名心腹过来，人人手里都拿着刚找到的各种器具，满脸焦急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微微解开披风，把里面瑟缩着的雪球抱出来，雪球呜咽一声，动了动湿润的小鼻子。
崔云昭轻轻拍着雪球的头，帮它把身上的小棉袄系紧，然后便取出霍檀常用的帕子，递给雪球闻了闻。
雪球只是一只小奶狗，他没有受过训练，也不知道如何寻人，可是此情此景之下，它却很乖顺地开始闻那帕子。
崔云昭轻声细语：“雪球，去找他，你能找到他，对吗？”
雪球又呜咽一声，竟是顾不得冷，挣扎着要从她怀里跳下去。
崔云昭便松了松手，弯腰把它放到雪地上。
雪球雪白雪白的，此刻身上穿着红色的小袄子，倒是很醒目。
它小身子很轻，身形也很灵活，很快就一跃而上，从已经淹没到屋脊的雪地上灵活前行。
它走走停停，很快，就蹲在一处冲着崔云昭叫唤。
周春山大喜，不用崔云昭吩咐，立即就领着人过去铲雪了。
因为是雪崩造成的积雪，不知道下面是否有东西，几人走的东倒西歪，走走停停，还险些落入雪窟窿里。
等来到雪球蹲的地方，几人便开始奋力挖起来。
崔云昭见雪球冻得发抖，缩在雪地上连叫都不叫了，忙把它抱起来重新揣进怀中。
然后，她也在地上寻了个木板，跟着几人一起挖了起来。
此刻，众人都是满怀期望的。
崔云昭不敢大声喊叫，怕引来雪崩，却还是忍不住对着挖出来的洞口喊。
“霍檀，你在吗？”
回应他们的，只有漆黑的雪洞。
周春山到底是军使，很能稳定人心，他道：“现在太浅了，还得继续挖。”
众人的心都悬着，长行们使劲挖着，几乎用尽了力气。
就在他们这边努力时，四周陆续传来喜极而泣的哭声。
“有救了，有救了。”
“谢谢你们。”
“我孩子还在里面，求求你们了。”
这些声音是那么细小，却一点点传入众人的耳中。
听着这些得救的感慨，他们似乎也更有劲儿了。
铲子不停下挖，洞口越来越大，很快，一个藏青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崔云昭的心几乎悬在喉咙里，她哽咽一声，伸手就要去抓人：“霍檀！”
周春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方才那一刻，崔云昭先险些跌落进一人多高的雪洞里。
崔云昭好不容易站住身体，身边另一个年轻长行就身手利落跳入雪洞，直接在那人身边挖起来。
一铲，又一铲。
很快，那人就显露出来。
灯笼举了过来，光亮也穿透漆黑的夜，可此刻那光却没有照进众人心里。
那不是霍檀。
那是一名年轻的长行，他胸口插着一把长刀，身上被血染红，已经死去多时。
周围忽然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有年轻长行又要忍不住哭了。
崔云昭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放在油锅里煎，痛彻心扉，满心焦急。
莫大的喜悦之后，是无边的痛苦。
她强忍着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了。
隆丰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着这一片茫茫雪原，要去哪里寻找霍檀？
就在这时，怀里的雪球忽然又哼了一声。
崔云昭解开斗篷，雪球一跃而下，灵活地落在雪地上。
它抽动小鼻子，迈着小短腿，在雪地上艰难前行。
很快，他就在另一个地方蹲下，开始嗷嗷直叫。
众人沮丧的心被雪球拯救了。
周春山一把拿起铁铲，狠狠抹了一把脸，道：“哭什么，咱们一定能找到副指挥，跟我来！”
“是，一定能找到。”
“我来我来。”
长行们跟在周春山身边，不顾危险，快步往雪球那边跑去。
崔云昭站在洞口边，视线上移动，遥遥看向不远处的雪山。
在雪山脚下，就是那处因爆炸而引起雪崩的两家厨房。
前世今生，有些事已经更改，有些事却是注定。
可此刻，崔云昭忽然不想信命了。
她的命，霍檀的命，她都要牢牢掌握在手心里。
她不撒手，谁都别想先走。

第97章 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之后，跟着雪球，他们又找到两名长行。
这两名长行都是受了伤的，万幸的是人还没死，只是身上血迹斑斑，已经冻僵，若非及时救出，怕也是凶多吉少。
周春山喊了长行过来把伤员抬去篝火边，才神色凝重来到崔云昭身边。
“九娘子，怎么办？”
他嘴唇泛白，声音干涩，说话都带着颤音。
“再这么下去，我怕……”
他说到这里，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崔云昭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怕再拖下去，即便能找到霍檀，霍檀也凶多吉少。
崔云昭身上很冷，整个人都被冻麻木了，可她心里却更冷。
怎么会找不到呢？为什么找到的都是别人？
雪球的鼻子很灵，也是崔云昭这几日就发现的。
他可以清晰分辨出霍檀和崔云昭，甚至就连夏妈妈都能分辨出来。
想到前世的雪崩，崔云昭临出门前还是带上了它。
可接连找了几个，都不是霍檀，这让崔云昭的心慢慢跌入谷底。
周春山见崔云昭面色雪白，神情僵硬而麻木，到了口边的话也终于说不出口了。
若说焦急，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崔云昭焦急。
霍檀是他们的上峰，却是崔云昭的家人。
此刻，崔云昭的目光一直落在雪球身上。
雪球还在奋力地四处奔跑，它时而停下，时而轻嗅，小身子冻得一颤一颤，却依旧没有放弃。
它都不放弃，崔云昭又怎么能放弃呢？
想到这里，崔云昭麻木的心又渐渐复苏。
她目光炯炯看着散处雪球找到伤员的地方，把它们一点点连成一条直线。
而直线的尽头，就是山脚下。
也是爆炸的发生地。
雪球不是随便就找人让挖，他是真的嗅到了霍檀的气息，这一条路，是霍檀走过的路，也是霍檀流过血的地方。
崔云昭心中一凛，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她咬了咬牙，直接道：“跟我来。”
崔云昭过去抱起雪球，领着众人快步来到山脚下不远处，才放下雪球。
“雪球，在这里找。”
周春山不明所以，却没有出声打扰。
很快，雪球就在一处屋脊边上停下来。
这一次，它显得很焦躁，叫声又大又响，并且开始在雪地上刨起来。
崔云昭眼睛一亮，道：“在那里。”
很快，周春山几人就动了起来。
崔云昭已经冻得麻木，便没有一起动手，只叮嘱：“此处屋舍已经焦黑，肯定起过火，屋舍都很脆弱，你们务必小心。”
很快，一个雪洞就被挖了出来。
又一个藏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崔云昭一颗心噗通直跳，不知道为何，她已经确定这个人就是霍檀了。
可是被雪覆盖的男人此刻却一动不动。
崔云昭狠狠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才轻声喊：“霍檀。”
回应她的只有士兵们挖雪的声音。
崔云昭觉得眼底一片温热，在这冰天雪地里，让她清晰感受到了暖。
可她的心依旧很冷。
“霍檀。”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周春山也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就把那人身上覆盖的积雪挖走了。
当男人苍白的英俊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崔云昭的眼泪滚滚而下。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直接跳入雪中，趴在了霍檀身边。
霍檀半边身子都是血，鲜血染红了他藏青色的军服，而已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
他唇边也染着血迹，看起来羸弱又病态。
一切都是触目惊心的。
崔云昭也从来都没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模样。
她甚至不敢去碰霍檀，怕他已经没了呼吸。
周春山倒是还能撑得住，他也跳了下来，抖着手在霍檀鼻尖轻轻一扫，下一刻，他就泄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坐在了霍檀身边。
“没事。”
周春山哭着对崔云昭说：“九娘子，老大没事，还有气，他还活着！”
有他这句话，上面的长行们都跟着抹了一把脸。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先捏了一下霍檀冰冷的手，然后便摇晃了一下他但身体。
“霍檀，醒醒。”
崔云昭以为霍檀会很难叫醒，可是她刚一晃他，霍檀就如同忽然喘上气一般，一整个弹坐起来。
他猛地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目光机敏地在周围人身上一扫而过，片刻后，他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软仰倒回去。
这一次，霍檀给人的感觉很怪。
他半阖着眼睛，躺在雪上，皮肤苍白而冷硬，仿佛雪地里的雪人，没有任何声息。
崔云昭从来没有见霍檀这么安静过。
他看到周春山和崔云昭，甚至没有说话，既没有惊喜，也没有疑惑，他只是平静看着众人，不悲不喜。
崔云昭心里咯登一下。
她问：“夫君，你哪里受伤了？”
霍檀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他那双一贯神采奕奕的深邃星眸，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眼眸中只有一片死寂。
崔云昭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霍檀虽然醒来，但他心里受到的伤，可能依旧把他拽在黑夜里不松手。
人虽活着，可心却死了。
忽然面对这样的灾难，无论是谁，都会惊慌恐惧，这是人之常情。
不能因为他是霍檀，就要求他立即就精神抖擞，排兵布阵，指挥救援。
崔云昭看着霍檀，她紧紧握着霍檀的手，声音轻柔，语句却很有力量。
“夫君，你已经被救出来了，我们都来救你了，”崔云昭道，“你看，其他的士兵们，也在努力救人，已经有好多人被救出来。”
“夫君，你们得救了。”
霍檀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干涩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声音太轻了，崔云昭什么都听不见。
崔云昭微微倾身过去，才听到霍檀的话。
“都是我的错。”
崔云昭愣了一下。
霍檀又说：“是我的错，小丘，小丘死了。”
他翻来覆去，就只说这几个字。
崔云昭目光微变。
她微微直起身，目光炯炯看着霍檀。
此刻的霍檀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他就如同一条死去多时的鱼，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就连挣扎都没有了。
崔云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猜到些许。
或许，因为霍檀的固执，不肯放过山匪的坚持，才让雪崩发生。
但这一场雪崩，无论有没有霍檀，都会降临在这个偏僻的村落。
今生，如果不是因为阴差阳错，霍檀被派来此地，崔云昭甚至都不记得曾经发生过这么一场灾难。
而这些无辜的村民，可能一直没有人救援。
他们会无声无息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
崔云昭不喜欢看霍檀失去斗志，也不想让他就沉湎在悲伤和自责中。
她知道他总能清醒过来，重新恢复勇气和力量，可是时间不等人。
还有那么多人等待拯救。
崔云昭定定看着满面颓丧的霍檀，看着他眼眸中的星光熄灭，忽然伸出手，狠狠给了霍檀一巴掌。
只听“啪”的一声，四周还在忙碌救人的士兵们都停住了。
霍檀被崔云昭狠狠打了一巴掌，终于，他的目光落到了崔云昭身上。
他没有震惊，没有生气，目光依旧平静。
可在那平静之下，却有波涛在慢慢涌动。
崔云昭声音干涩，声线也因为寒冷而颤抖，可她却依旧咬着牙开口。
“霍檀，这不是你的错！”
“雪崩只是意外，事发突然，你根本就来不及救援。”
“但我们赶来了。”
“因为你的善心和英勇，曾经救了许多人，所以机缘巧合，才让我们出现在隆丰村，救出了许多人。”
“霍檀，你看一看，那么多人都在努力，那么多人想要活着，”崔云昭难得生出那么大的力气，她竟是拽着霍檀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拽起来，“你看看，大家都没有放弃，你为何就放弃了呢？小丘也还等着我们呢！”
在雪洞之外，周春山的手下们还在努力救人，而被他们救出来的士兵和百姓们，只要能动的，也都跟着挖雪。
漆黑的深夜里，漫天的大雪中，没有一个人放弃。
他们都在努力挽救一个又一个生命，都在努力争取一线生机。
“霍檀，你看看他们，还难过吗？还沮丧吗？还胆怯吗！”
霍檀看着远处的篝火，看着无数忙碌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有泪，却没有放弃。
他眼中熄灭的星火，慢慢重新燃烧起来。
霍檀动了一下，身形踉跄，周春山上前一步，一把搀扶住了他的身影。
“老大，我们来了。”
“老大，你还活着真好。”
“老大，我们的人都能救出来。”
就在此刻，在霍檀雪洞不远处，一捧雪被狠狠扬起。
一条染着血的手臂挣扎着从雪洞里伸出来，努力往上攀爬。
长行们赶忙跑过去，一把把那人从雪中刨出来。
自己从雪里爬出来的，是谭齐丘。
他左手被献血浸染，已经看不出手臂的形状，可他依旧用仅剩的右手努力攀爬着。
他还活着，就不肯死去。
等他整个人被救上来，躺倒在雪地上时，他看到了霍檀和崔云昭几人。
谭齐丘用最后的力气，对众人笑了一下。
“真好啊，我还活着。”
“我才不服输呢，”谭齐丘缓缓闭上了眼，“我要好好活下去，没人能要我的命。”
说罢，他就陷入沉眠之中。
霍檀站在崔云昭身边，一开始他还被周春山搀扶着，可当看到谭齐丘自己救了自己之后，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眼眸中的星光尽数被点亮了。
霍檀忽然伸出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把掌声在黑暗里响起，霍檀的目光在所有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了崔云昭的面上。
“娘子说得对。”
“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长行们的错，”他眸色深沉，重新变回了雷厉风行的霍副指挥，“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害了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霍檀人虽然清醒过来，可也受了伤，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就有些头晕目眩。
崔云昭忙让周春山扶着他去篝火边，好给他看看伤口。
霍檀握了握崔云昭的手，让她不用担心自己，然后便对周春山道：“天气太冷了，分出几人，尽快把靠近村口的积雪清理出来，好让救出的人有地方能休息。”
周春山道：“副指挥放心，马上就安排人办。”
霍檀站在高高的积雪上，看着忙碌的士兵，看着被救出来的人们，狠狠闭了闭眼睛。
此刻的他，是无比坚定的。
曾经一度的失神和彷徨，都被崔云昭那个巴掌打醒了，此刻的霍檀依旧是英明神武，天纵奇才的少年英雄。
几人一路步履蹒跚，废了好大劲儿才回到了村口。
这边有一处空地，周春山让人燃起了篝火，受伤偏重的人都在篝火边休息。
许多士兵见了霍檀，脸上都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
甚至，就连伤病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欢喜地说起话来。
“副指挥！终于看到你了。”
“老大你没事。”
“呜呜呜太好了，我们得救了。”
士兵们都很激动。
只要见了霍檀，只要霍檀还在，他们就有了主心骨，什么都不怕。
霍檀安抚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好好休息，就在篝火边坐下，顺手拉着崔云昭坐在了身边。
虽然刚才崔云昭给了他一巴掌，但此刻夫妻两个却一点隔阂都没有。
“我带了伤药，你哪里受伤了？”
崔云昭把珍珠身上的褡裢取下，放到了膝上。
篝火烧得很旺，崔云昭被火烤着，身上的寒意慢慢驱散，被冻得麻木的手脚渐渐回暖，整个人都舒服起来。
雪球靠在篝火边，呜咽一声，蜷缩成一个彻彻底底的雪球。
霍檀偏头看向崔云昭，眼眸中似只有火光燃烧。
他抿了抿嘴唇，才道：“我左手受了几处刀伤，不严重，坐一会儿就好。
崔云昭点点头，没有听他的话，直接拉起他的衣袖，开始给他的伤口上药。
霍檀手臂上的伤口很长，从手肘到手腕处很长一条，所幸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筋骨，看霍檀的样子手指还能用力。
除此之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伤口，分布在他两只手臂和肩膀上。
崔云昭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开始给他清理伤口并上药。
霍檀安静看着她，片刻后，霍檀才哑着嗓子开口：“皎皎，对不起。”
崔云昭神情专注，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道歉。
霍檀却不气馁，他自顾自说：“方才被埋在雪里，天地间都黑了，我才意识到，我不想失去你。”
他微微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很恨自己，恨自己太过固执，连累大家，也恨自己识人不清，更恨自己临走时还让你生气。”
霍檀的声音干涩，可他却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清。
“不怕皎皎笑话，我那时候是真的很痛苦，痛苦到想要一了百了，什么都不要了。”
人在忽然面对天灾时，有时候很难快速让自己释怀，可能在被雪埋的那短短两刻里，霍檀的心生了病。
若是寻常人，可能会一病不起，惶惶不能终日，可霍檀不是寻常人。
崔云昭一个巴掌，谭齐丘的自救行为，都给了霍檀莫大的鼓舞。
让他从深重的痛苦里迅速恢复。
他表现得很平静，可崔云昭却知道，他内心经历了多少挣扎，身体里究竟有多疼。
把自己打碎重塑，要很漫长的时间，可眼前形势逼人，霍檀只能迅速让自己复活。
这个过程，简直痛彻心扉。
所幸结果是好的。
霍檀从来不怕疼，也不怕苦，他只怕所爱之人不能平安，只怕心中愿景无法实现。
还好，还好有崔云昭。
否则，他跟弟兄们，可能真的要死在这个雪夜里了。
霍檀受伤病痛，可他脑子是很清醒的。
崔云昭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才不顾风雪寒冷夜，夜奔几十里救援。
他霍檀何其有幸，能娶到这样的聪慧娘子，也何其有幸，能同崔云昭共度余生。
他都已经这么幸运，又为何要把唾手可得的幸运放弃？
“还好，还好有皎皎。”
霍檀轻轻握住崔云昭的手，把自己的坚定传达给她：“我以后再也不会颓丧，皎皎，谢谢你。”
崔云昭依旧没有说话。
却没有挣脱开霍檀的手。
她给霍檀处理完伤口，见霍檀已经好转，这才道：“你把定神丹吃了。”
这是之前找老神医买的药，可以保护心脉，她出门之前，特地把一整瓶都带上了。
霍檀吃了药，见崔云昭神色如常，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情况紧急，他没办法同崔云昭谈心，只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便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霍檀留下一句“你在此处休息”，就领着周春山去忙了。”
他带出来四百多人，已经有一多半被挖出来了，除三十几人雪崩前就已经殒命的，剩下的都只受了伤。
没有受伤的在暖和了一会儿后，也加入了救援队队伍。
救援的人越来越多，被救出的人也越来越多。
很快，按照霍檀的要求，士兵们已经清空了几家屋舍前的积雪，重伤的士兵和村民转移到了那边去。
崔云昭也跟着过去了。
伤员中有不少老弱妇孺，崔云昭就挨个给他们治伤。
她不是专业度医者，却也久病成医，尤其是清理伤口和包扎很是熟练，动作非常麻利。
有老者看崔云昭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便问：“小娘子，多谢你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阿婆莫怕，既然被救出，等把雪清走，重新打扫屋舍，生活便能恢复如常。”
那老婆婆听到这话，眼角慢慢淌出泪来。
“我家人都死了，”老婆婆一字一顿道，“那些天杀的山匪，简直畜生不如。”
听到老婆婆这样咒骂，有许多失去家人的村民都跟着哭了起来。
他们身上的伤许多都是被那些山匪所伤，家里的亲眷也都死在了这一场天灾人祸里，故而此刻都恨得咬牙切齿。
“那些山匪整日里来村里劫掠，一开始里正就上报官府，可是没有人管我们。”
有个汉子哭骂道：“一次，两次，那些山匪胆子就更大了，开始抢人上山，也敢动手伤人。”
他说着，把头埋进胳膊里，哭得整个人都抽搐了。
“我妹子就被他们抢去了，至今没找到。”
崔云昭心里很难受。
这种难受，源自于对世情的悲哀，也源自于现在的无能为力。
若是吕继明在收到上报之后立即出兵，这个村子的祸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吕继明却漠视不管了。
要不是今日霍檀被派来，要不是机缘巧合救下的辛白杨告知了此事，就连崔云昭自己，也忘记了前世十年之前的只字片语。
没有亲眼见过，总是不知伤痛为何物。
现在，看着那些被整齐放在雪地里的尸体，看着痛苦哀嚎的百姓，看着默默流泪的老者，崔云昭的清晰体会到了痛苦和怨恨。
尤其是方才，她看到霍檀那般模样时，心里也同样痛彻心扉。
霍檀如此坚强的一个人，也会面对巨大的灾难时痛苦自闭。
更何况这些普通的百姓们。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能活着都是奢望，更何况阖家团圆，幸福美满。
再有十来日就要过年，可是许多人永远被留在了这个寂静的雪夜里，再也看不到景德五年的朝阳了。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她不知道说什么，最终还是道：“有霍副指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百姓们麻木地听着，他们或许都不知道霍副指挥是谁。
不过，今日也多亏了这一队忽然出现的士兵，才把那些趁着年节上门劫掠的土匪都杀跑。
若没有这一场雪崩，今日他们或许就获救了。
“天杀的山匪。”
有个村民骂道：“眼看杀人不成，居然放火烧村，要不是那些士兵，整个村子就要烧起来。”
另一个年长的村民看了看崔云昭，然后才问：“小娘子，你说的霍副指挥可是那位年轻的军官？”
崔云昭点头：“是他。”
那老丈没有受伤，正在挨个检查村民的伤势，听到这里，他又问：“那小娘子是？”
崔云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自己。
她抿了抿嘴唇，才说：“我是霍副指挥的娘子，今日夫君出城救灾，我也想赈济灾民，在收集物资之后星夜赶来。”
“还好，我们赶到了。”
那老者显然去过博陵城，此刻听到她的话，想了想才说：“那位军官既然姓霍，那么小娘子就是崔氏女吧？”
听到崔氏女的名号，百姓们原本颓丧的精神立即好转。
他们纷纷向崔云昭看过来，本来就感激的眼神更带着些许崇敬。
“我听说过，说嫁给军使的那个崔氏女人很好的。”
“我也听说过，说她赈济灾民，又在火场里救出许多孤儿，是个大好人。”
“就是小娘子你啊。”
有个阿婆看着崔云昭，手上的伤口还是崔云昭刚给她包扎的，眼眸里几乎浸满感激。
“崔娘子，可以问你的名讳吗？”
崔云昭愣了一下，看着百姓们殷切的目光，她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姓崔，名云昭，云彩的云，昭彰的昭。”
同村民相谈，她介绍的简洁易懂。
阿婆看着她，认真记住了她的名字：“真好听。”
边上另一个断了手臂的妇人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也有了神采。
“真好听，以后家里有了女孩，也给她起这个名字。”
“希望她健康，活泼，也有一颗仁心。”

第98章 【加更】他很可能有性命……
隆丰村不是大村，整个村子也不过五六十户人家，人口在二百至三百之间。
随着被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有更多人参与救援，后续的援救速度就更快了。
这个场景，让众人的心都跟着踏实不少。
很快，村民们就清出更多屋舍给伤病的士兵们休息。
崔云昭帮着老弱妇孺看完了伤，又叮嘱里正先给熬煮些姜糖水驱寒，才得空去看伤员。
霍檀这一次带出来的士兵中，有两人略懂医理，平时就专做治疗伤患的差事，万幸的是两人都没受伤，此刻在给士兵们治伤。
士兵们的伤比村民更重，他们身上的伤都是同山匪征战而来。
在这些伤兵里，还有几个被关在角落的山匪。
崔云昭刚一过去，樊大林就站起身。
他腿上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九娘子。”
崔云昭目光扫了一圈：“孟军使、简军使和林军使呢？”
樊大林走路不便，所以他的任务是照顾伤员，看守山匪。
说起其他几个军使，樊大林脸色沉了沉，很难维持住体面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示意崔云昭去角落说话，等四周无人才开口：“老简在指挥救人，他力气大，挖人快。”
“小孟跟春山一起，分成两队搜寻还没被找到的兄弟，都没有大碍。”
最后，樊大林冷冷地说：“姓林的死了。”
崔云昭愣了一下。
霍檀经历了遮掩的灾祸，会忽然得心病也在所难免，可方才太过匆忙，霍檀事情繁多，崔云昭就没有仔细问。
现在听樊大林这么一说，崔云昭顿时觉得此事有蹊跷。
“出了叛徒？是他？”她压低声音问。
对于她的聪慧樊大林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面色很难看。
他甚至又左顾右盼，才压低声音道：“若不是他，我们早就能撤离了，不至于跟那些山匪巷战到深夜。”
崔云昭叹了口气。
这个结果肯定不是众人想要看到的，看士兵们的模样，现在恐怕还不知情。
既然现在不知，就没有知道的必要了，在这样的灾难前，很可能让士兵们痛苦难耐。
崔云昭没有多说什么，只跟着看了看伤员，见有几人受伤很重，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便把定心丹都取出来。
她把药交给樊大林：“这药老神医那里也不多，你看着用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樊大林紧紧攥着手里的瓷瓶，很郑重道：“此番多谢九娘子。”
刚才行测匆匆，周春山也不过寥寥几句，但樊大林还是明白，要不是崔云昭反应够快，立即就组织人手快马加鞭赶来，他们肯定是凶多吉少。
这一班兄弟的命，可以说是崔云昭救回来的。
崔云昭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她最后去看了看谭齐丘。
谭齐丘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他左边手臂已经血肉模糊，看起来已经断了，两个懂医术的长行却不敢动他，生怕弄坏了他的手臂。
崔云昭给他喂了定心丹，帮他换了一块额头上的布。
谭齐丘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一看便知他发热了。
这么下去不行。
其中一名懂医的长行面色凝重，崔云昭低声问：“如何？”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兴许参军没多久，从未见过这么惨的事情，面色一直都发白。
他看着满身是血的谭齐丘，很艰难摇了摇头。
“这里治不了，时间久了就耽搁了。”
崔云昭知道，他们必须得立即回到博陵，请老神医给他看诊，才能让他有机会活下来。
崔云昭坐在那，有些发愁。
谭齐丘睡得并不安稳，他不停呓语，口里说着“不能死”。
他求生的意志之强，实在令人敬佩。
崔云昭叹了口气，认真同他说：“小丘，想想你阿姐，她都撑了过来，你也可以。”
这会儿工夫，整个隆丰村已经都挖了一遍，霍檀也同其他军使一起蹒跚回了清扫出来的民房。
霍檀一回来，就看到崔云昭守着谭齐丘，他快步过来，低声问：“如何？”
崔云昭看了看，回头看他一眼：“不太好。”
霍檀的目光在屋里的其他几个重伤士兵身上扫过，最后他果断道：“村里有牛车，可以让马儿临时套车，把他们都送回去。”
他不等崔云昭开口，只是忽然伸手，帮她抚平鬓边的碎发。
“这里还有山匪，我不能走，”霍檀目光很坚定，却也很温柔，“皎皎，你先回去，有你在家，我才放心。”
崔云昭抬眸看他。
霍檀受了伤，被雪埋，又忙了这小半夜，此刻面色也透着青白，一看就知他又累又冷。
可他的眼神却是坚定的。
没有被救出来时的颓丧，也没有伤员特有的脆弱，在他身上，崔云昭只看到勇气和野心。
他不会放过那些山匪，也不会放过所有害过他的人。
不知道为何，崔云昭心里隐约明白，这一次之后，霍檀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她没有坚持留下来。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此刻终于放下心来，才觉得浑身都痛。
雪夜里奔波一场，挨冷受冻，她自己也不太舒坦。
“好，我回去。”
这句话一出口，她才知道自己嗓子有多哑。
霍檀轻轻叹了口气。
他微微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崔云昭的，然后就握了一下她的手。
“回去，你也好好看一看，”霍檀道，“别让我为你担心。”
崔云昭沉默片刻，点头道：“好。”
霍檀忽然笑了一下。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尤其是吃了这么大亏，自己都差点死在雪崩里，可谓是九死一生。
但在被崔云扎打醒之后，霍檀却从未有哪怕一刻再痛苦怯弱过。
他看着崔云昭，认真道：“皎皎，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会珍惜。”
崔云昭倏然松了口气。
霍檀很快就安排好了回程事宜。
这一次有五十八名士兵阵亡，有六十六名士兵受伤必须医治，其中九人伤势严重，必须要通过马车被送回去。
霍檀安排腿上受伤的樊大林担任回程任务，又尽量凑齐了四辆马车，把重伤伤员们尽量安排在马车里，让他们不至于受颠簸之苦。
另外有几名村民伤势也很严重，但他们家人还在村里，自己不愿意离开，霍檀便让樊大林直接在青浦路药局请大夫，另外安排人护送大夫去隆丰村。
这一番安排下来，已经天光熹微，金乌将现。
这一夜大雪纷飞，迷住了众人的眼睛，也让整个博陵都陷入沉寂的冷夜之中。
随着天色将明，月落参横，新一日就在银装素裹中到来。
今晨的博陵城城门处都很冷清，因为天气寒冷，大雪路不好走，没有多少往来客商进出城门。
此刻，博陵东城门，换了另一支巡防军开城门。
年轻的长行吸着鼻子，隔着手套去开城门。
城门又重又沉，还冰冷无比，很难打开。
用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士兵们才打开了城门。
此刻，城门得外等了三五商贾。
他们都是必须要出城的，为了不耽误时间，只能一早就过来排队。
士兵们挨个看了他们的路引，才陆续放行。
很快，城楼上的士兵就对城下的队将挥旗。
队将神色一凛，立即便登上城墙，遥遥看向远方。
在一片雪白天地里，一队人马正快速往城门处行来。
队将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出这是一队骑兵。
不过在骑兵之中，还夹杂着样式各异的马车，正不快不慢往城边驶来。
队将面色微变，他忙下了楼，叫了几个心腹上前，快步出了东城门。
此刻，崔云昭他们的队伍也回到了博陵城。
在博陵城门口，几人看到了等候在城外的巡防军。
崔云昭坐在马车上，没有出面，只听到外面樊大林同那队将交谈。
“刘老哥？太好了，今日是你守门，你受累，帮我派个快腿子，去大营通报一声，说霍副指挥的队伍遇到雪崩，伤员送回，需要军医迅速医治。”
那个姓刘的队将忙道：“樊军使放心，我这就去办。”
“小的们还不过来，尽快清点人数。”
回来的人不过六七十，不算多，眨眼功夫就数好了人头。
这其中，没有算马车上的崔云昭。
那刘队将根本就没有派人查看马车。
樊大林在信笺上签了名，然后便一声号令，浩浩荡荡进了城。
路上的时候，崔云昭就已经同樊大林商议好了。
三名受伤最重的士兵，樊大林派五人跟她一起送去青浦路药局，这其中包括谭齐丘。
剩下其他士兵直接回五里坡大营，由军医医治。
故而一行人一进城，立即就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崔云昭所在的马车和另一辆马车一起疾驰至青浦路药局，等到了药局门口时，谭齐丘已经面如金纸，进气多出气少了。
崔云昭心急如焚，她来不及下车，直接掀开车帘就喊：“来人，救命！”
片刻后，三名重伤士兵被送入了诊室。
程三姑娘擅长内科、妇科、儿科，对外伤倒是不太擅长，此刻在诊室里帮忙医治的是另外两名大夫。
崔云昭累了一夜，此刻坐在雅室里精神萎顿，身上一阵阵发冷。
程三姑娘忙给她倒了一碗红糖姜汤，让她趁热喝，然后就给她诊脉。
“我没事吧？”崔云昭白着嘴唇问。
程三姑娘皱着眉听了会儿脉，又看了她的脸色，最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没有大碍。”
“不过崔娘子，咱们不比那些五大三粗的男儿，这般雪夜奔波，很容易伤寒发作，你的寒症还没彻底治好，以后务必好好保养，别再挨冷受冻。”
崔云扎叹了口气：“这不是赶上了，今日回去我一定好好保养。”
程三姑娘不擅长外伤，可她眼光很毒辣，一眼就看出那几个士兵是兵器损伤。
跟其他士兵所言的雪崩不吻合。
但她没有多问。
她只说：“我三哥治疗跌打损伤很厉害，祖父已经安排他跟随队将去隆丰村，崔娘子尽可放心。”
崔云昭心中的大石微微落地，可她还没能彻底放松下来。
因为那扇质朴的诊室大门，依旧紧紧关着。
不过大夫没有让她等待太久，两刻之后，一名中年大夫快步而出。
他看向崔云昭，神色有些凝重。
“崔娘子。”他道，“年纪最小的患者手臂情况不太乐观，若是要保手臂，他很可能有性命之忧。”
“若是不保，我尽可能保留他的上臂。”
崔云昭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好，晚上见~原定的大纲是要让小丘留在大雪夜，写到这里实在舍不得，还是把小丘留下来了！QAQ

第99章 九爷回来了！
崔云昭完全没想到谭齐丘的手会这么严重。
严重到需要截肢的地步。
甚至不截肢，可能危及他的性命。
她呆在那，好半天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这一刻，她心里很难受。
一颗心犹如在火上烤，雨中淋，疼痛难当，甚至都无法呼吸了。
那名中年医者见她回答不上来，便有些着急，不由催促道：“须得尽快下决定，拖得时间太久，对他很不利。”
他说话已经尽量委婉了。
谭齐丘的手臂比他们想像的要糟糕得多。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再等一刻可来得及？他阿姐就在赶来的路上。”
这么重大的选择，崔云昭无法替谭齐丘做出。
那中年大夫微微叹了口气，这才道：“你们之前给他吃的定心丹是师父亲自炮制，效果很好，可以护住他的心脉，但最多只能等待一刻。”
崔云昭这才如同泄了气一般，重新坐到椅子上。
她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夏妈妈的嗓音：“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崔云昭抬起头，就看到霍新枝、夏妈妈跟谭齐虹一起到了。
跑去通传的长行肯定说得很含糊，家里人着急，便一起过来了。
霍新枝到了之后没有立即开口，只上下认真看了看崔云昭，见她没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
夏妈妈直接来到崔云昭身边，把新带来的披风给她换上。
昨夜用过的披风上都是风雪，还沾染了尘土和血迹，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夏妈妈看崔云昭面色不好，只紧紧握着她的手，却没有再多话。
此刻，崔云昭却一把握住了谭齐虹的手。
谭齐虹面色惨白，她虽然算是大病初愈，可人却依旧很瘦弱。
她刚从外面赶来，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整个人犹如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谭齐虹被崔云昭握着手，才发现崔云昭的手是那么冰冷。
“九娘子，小丘，小丘还好吗？”
她的声音也是干涩而沙哑的。
崔云昭叹了口气，告诉她：“小丘还在。”
说到这里，崔云昭微微一顿，目光看向那名医者，道：“大夫，您仔细说一下患者的病情，这位是那名患者的长姐。”
那大夫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非常严肃：“患者的手臂先是受了伤，后来又被重物砸中，下臂几乎被砸碎了。”
他每说一句话，谭齐虹的面色就白一分，眼眸也渐渐涌上血红的泪。
“患者已经陷入昏迷，高烧不停，若是不立即去掉坏死的手臂，他会反覆发热，伤口也会渐渐腐坏，最终……”
最终拖累性命。
这话他没说，可众人心里却清清楚楚。
崔云昭感受到，谭齐虹握着她手的力量很大。
她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眼睛通红，充满了血泪，却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生活里的苦难，曾经的痛苦过往，都让她比任何人都坚强。
她跟谭齐丘没有父母亲人，只靠自己努力活着。
她憋着一口气也要回到博陵，就是为了谭齐丘，现在她很清楚，弟弟也不会随意放弃。
可有时候天意难违，造化弄人，他们就是乱世之下的浮萍，只能有一日，活一日，没有未来。
谭齐虹眼含热泪看着那名大夫，哽咽地问：“若是截去手臂，他……”
大夫看着她，终是叹了口气：“若是截去手臂，大约有六成的机会。”
他这么说，就连崔云昭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谁都想不到，即便截肢，也不能彻底保住谭齐丘的命。
大夫看她们都很难过，又想到那名少年士兵的坚韧，到底还是于心不忍：“这个结果要看患者，若是患者坚强，撑着不肯放弃，大约能有七成。我看那位患者，很顽强的。”
谭齐虹没有犹豫。
她直接了当地说：“截肢吧。”
她只要弟弟能活着。
什么升官，什么未来，什么军功军功，哪里有活生生的人重要？
此时此刻，谭齐虹根本想不到其他。
她只求上苍保佑，只求父母恩泽，能让谭齐丘挺过这一关。
崔云昭听到谭齐虹哽咽的嗓音，便对那大夫道：“大夫，可用药局里最好的药，一切费用霍氏来出。”
那大夫脸上有了欣喜：“好！”
他转身就要走，可转身的时候，却微微顿住了脚步，最后看向几人。
“我们会尽力。”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云昭跟谭齐虹就站在那好半天，还是夏妈妈上了前来，跟霍新枝一左一右扶住两人，让她们坐下说话。
等坐下之后，谭齐虹就看着门口发呆。
她没有问崔云昭发生了什么，似乎也不关心谭齐丘如何受的伤，军户家的女儿，从小就见惯生死。
虽然不能接受，虽然痛彻心扉，但投生在这样的人家，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
崔云昭这会儿已经累的不行了，她靠在夏妈妈身上，眼睛几乎都要合上。
她奔波一夜，现在才算放下半个心来。
另外半个心，分给了远在隆丰村的霍檀、其他士兵，以及诊室内的三名伤员。
她半阖着眼睛，却强打着精神没有入睡。
霍新枝一直陪在谭齐虹身边，见她眼底都是青黑，忍不住道：“嫂嫂，你歇一会儿，等大夫出来我喊你。”
夏妈妈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跟哄孩子一样哄她。
“小姐，睡一会儿吧。”
崔云昭本来想回一句不行，可话到嘴边，她就已经陷入纷繁的梦境里。
可这一觉她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觉。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靠在夏妈妈肩头上，耳边是雅室之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声，偶尔，也能听到昨日雪夜里孩子们痛苦的哭声。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有的人喜极而泣，有的人痛彻心扉，在那个寂静的隆丰村，在那个被大雪埋身的夜晚，一切的喜怒哀乐都在眼前。
崔云昭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甚至以为自己还在隆丰村的空房里，看着半边身子都是血的谭齐丘，心里疼痛难忍。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小丘。”
那声音含糊在耳边，没有让旁人听见，却喊醒了自己。
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才发现屋里几人依旧那般坐着，一动不动。
崔云昭浑身发冷，额头一阵阵的抽痛，她含糊地问：“怎么样了？”
夏妈妈这才意识到她醒了。
见她面色驼红，人看着也不太清醒，一阵心疼。
“小姐，方才程大夫送来了药，让你先吃上。”
崔云昭混沌地点点头，她手上没有力气，只能被夏妈妈喂着吃药。
药很苦，有一股奇怪的酸涩味道，可崔云昭却什么都没说，把一碗药都喝干。
她一边喝药，夏妈妈一边说：“方才程大夫说，治疗还算顺利，主治大夫是老神医的徒弟，姓方，是远近闻名的骨科圣手，有他出手，医治不会有太大问题，只是……”
只是截肢之后才是关键。
崔云昭头脑昏沉，却听懂了这句话。
她吃了药，闭了闭眼睛，倒是觉得自己好了一些，然后才对谭齐虹说：“虹娘。”
谭齐虹一直僵硬坐在那，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挪动过分毫。
方才程三姑娘的话让她燃起一线希望，现在她的神情逐渐冷静下来，没有方才那么焦急了。
听到崔云昭虚弱的嗓音，她慢慢回过头，看向她。
她从未见过崔云昭这么狼狈的模样。
隆丰村的一切，肯定比她想像的要更危险和残酷。
谭齐虹动了动嘴唇，哑着嗓子回：“九娘子。”
崔云昭吃过了药，可能也是心里放松了一些，她觉得好多了，没有方才那么昏沉头疼。
她撑着手做起来，努力认真看向谭齐虹。
片刻后，崔云昭轻轻咳嗽一声，让自己的声音清亮一些。
“小丘是个好士兵，霍檀说，在积雪覆盖上来最后一刻，是小丘推开的他。”
“要不是小丘，倒塌的屋脊就整个砸在霍檀头上了。”
“当时雪崩，所有人都被埋在雪里，但小丘却靠着顽强的毅力，自己给自己寻找到一条生路。”
否则光靠他们一点点挖，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受了重伤的谭齐丘。
崔云昭每次想到了这里，都被谭齐丘的英勇和坚强所震撼。
小小年纪，却毅力惊人。
“他不会认输的。”
崔云昭语气坚定：“虹娘，他会陪着你，你们姐弟俩一起好好活下去。”
谭齐虹的眼泪顺着眼角倏然而下。
她很久都没有哭过了，此刻泪雨滂沱，却寂寥无声。
她无声地为弟弟哭泣着。
哭泣命运的不公，哭泣弟弟的伤痛，也哭泣他是那么好，那么勇敢，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他不会死的。
“他不会死的，对不对？”谭齐虹喃喃自语。
崔云昭点点头，她跟霍新枝一起，异口同声：“他会活下来的。”
话说到这里，方大夫便推门而入。
他解下围在脸上的围布，用衣袖擦了一下满头的汗水。
“治疗很成功，”他脸上隐隐有了笑意，“患者真的很努力，中间有一度他都已经没气了，可用过金针之后，他还是挺了过来。”
“之后三日很关键，家属一定要照顾好他，五日之后就可以进补了。”
“他这一次元气大伤，如果能好起来，也需要调养很长一段时间，等养好了再做其他差事吧。”
方大夫知道谭齐丘是骑兵，骑兵失去了左手，就没有操控马儿的能力，从此，谭齐丘就做不了军人了。
他虽然觉得可惜，但患者能保住命，他却觉得很高兴。
想到这里，方大夫甚至笑了一下。
“我觉得，他能挺过去，这孩子很厉害。”
谭齐虹盯着他，目光一瞬不瞬，这一次，她没有哭，却是跟着笑了一下。
“是的，小丘很厉害。”
“我等他一起过年。”
谭齐丘在青浦路药局这几日，都不能挪动，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照顾。
谭齐虹原本想找个人照顾他，崔云昭便道会有长行过来帮忙，一起照顾三名重伤员，谭齐虹这才松了口气。
几人在门外等了等，等另外两名士兵也治疗结束，才一起进入诊室。
三个人分开在三间诊室，另外两名士兵虽然也是重伤，但用了药行了针，已经趋于稳定，只要好好保养，百日之后能有所好转。
崔云昭让谭齐虹先去看谭齐丘，自己先看了两个伤员，见他们都醒了便安慰了几句，让他们好好养伤不用担心。
在那之后，崔云昭又等了等，一家人才去看望谭齐丘。
谭齐丘的诊室里满是血腥味。
浓重的血味铺天盖地，让人一进去就觉得窒息，尤其是谭齐丘还在昏迷，一直没有醒来，几人刚刚放松的心情就又沉重了一些。
谭齐丘刚十五岁的年纪，过了年才十六，因为多年行伍，他虽然依旧年轻，可看起来并不单薄。
然而此刻，他躺在病床上，却怎么看怎么可怜。
在他身上，能让人清晰看到年少孤苦四个字。
他面色惨白，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一只手被严严实实包裹着，不敢被棉被压住，只能露在外面。
可那平日里能纵马飞驰的有力手臂，此刻只剩下一半了。
谭齐虹本来已经把眼泪忍回去了，此刻见了弟弟这样，又忍不住落了泪。
崔云昭心里很难受。
霍檀很喜欢谭齐丘，觉得这孩子有闯劲儿，努力又勇敢，所以自从熟悉起来之后，就经常提携他，还寻了冯朗，把他调入五里坡大营，成为正式的骑兵。
可他刚升为押正，就遇到了这样的祸事，从极乐到极哀，不过才几日工夫。
怎么能不叫人伤心难过呢？
况且，先不说以后，现在的谭齐丘还处在危险之中，他需要熬到年关，熬过景德四年这个特殊的年景，才能彻底活下来。
谭齐虹差点痛哭失声。
可她最终还是死死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哭出声，吵醒了疲惫不堪的弟弟。
崔云昭和霍新枝的眼眶也红了，夏妈妈早就泪流满面。
谭齐虹忍了好久，才狠狠擦了脸颊，然后便回过头来，看向崔云昭。
“九娘子，枝娘子，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伺候。”
她哽咽一声，甚至还说了一句：“这几日没办法回家做饭了。”
崔云昭忙握住她的手，道：“家里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照顾小丘，对了，等小丘能回家了，就让他搬去家里，暂时跟虎子住在一起。”
“虎子人机灵，能照顾他，你就不用担心了。”
谭家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谭齐虹即便辞了厨娘，也没办法事事照顾到谭齐丘。
崔云昭一早就想好了。
谭齐虹看着崔云昭，这一次又哭了。
“好，好，多谢九娘子。”
崔云昭轻轻帮她擦了擦眼泪：“应该是我们一家谢谢小丘，多余的话不讲，你好好照顾小丘就是了，只要他能好起来，霍家不会不管他。”
谭齐虹却没有直接应承。
她沉默点点头，然后便强硬地把几人送走了。
崔云昭见樊大林已经派了几名年长的长行过来，这才松了口气，直接上了家里的马车。
她没有精神头再骑马了。
珍珠已经被其他长行送回了家，崔云昭上了马车，霍新枝才握了握她的手。
“弟妹，昨夜究竟出了什么事？”
崔云昭精神不济，昨夜的事情夏妈妈也知道，便同霍新枝讲了起来。
原本这事崔云昭叮嘱夏妈妈，今晨说给霍新枝的。
霍新枝听完，面色立即就变了。
“所以你直接叫周军使召集长行，连夜赶去了隆丰村？”
崔云昭点点头，她吃了一口夏妈妈送过来的热茶，润了润喉咙。
“我回去可能就要歇了，先同你们讲了。”
她把隆丰村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讲了讲，然后才说：“许多士兵都受了伤，小丘几人也受了重伤，所以我便同他们一起回来。”
霍新枝没想到崔云昭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为了霍檀，为了那些长行们，她也吃了这么多苦。
作为高门贵女，这实在太难得，也太让人敬佩了。
霍新枝没有问题霍檀究竟如何，崔云昭既然能安稳处理伤员事宜，就说明霍檀没有大碍。
她紧紧攥了攥崔云昭的手，发自内心道：“皎皎，多谢你，要是没有你……”
崔云昭回握住她，不让她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阿姐，我们是一家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咳嗽一声，然后此道：“夫君暂时没有大碍，隆丰村还有军务，他要把差事全部处理完才能归家，你放心便是。”
霍新枝狠狠松了口气。
“家里的事情你不用管，回头让夏妈妈同我说，我来操办小年礼，”她拍了拍崔云昭的手，“你好好休息，等病好了，九郎也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过个节。”
崔云昭使劲点了点头。
回到了家，霍新枝不让崔云昭去忙，说自己会同林绣姑解释，崔云昭就回了东跨院。
等到她躺进浴桶里，被温热的水流温暖，才终于放松下来。
夏妈妈帮她洗头发，一边道：“小姐，你真厉害。”
这一次，崔云昭的雷厉风行和果断令人印象深刻。
夏妈妈看顾她长大，虽然现在的她已经很厉害，很果敢，可她对此事的迅速反应和果断救援，依旧让夏妈妈感叹。
崔云昭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因为夫君已经是军官了。”
霍檀越走越高，权利也越来越大，家里遇到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而霍檀遇到的风险似乎也越来越大。
这一次升职，被吕继明宣扬得满博陵都知道，虽是荣耀，也是危机。
崔云昭也是在回来的路上才意识到，因为那些微小的改变，让霍檀的升职之路有所改变，也正是如此，让博陵人彻底知道了年少有为的霍檀。
也可能，暗中潜伏的敌手，那些恶毒的眼神，已经看到了霍檀，并且开始伺机动手。
想到这里，崔云昭又忍不住叹气。
花团锦簇，封侯拜相，固然荣耀加身，权利稳固，可也暗藏危机。
“妈妈，我有点怕，总觉得我做的还不够好。”
崔云昭今日甚至都怀疑，因为她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把原来命定的轨迹都改变，霍檀和谭齐丘他们才遇到这样的危险。
想到这里，她甚至是有些颓丧的。
原本有危险的人，被她解救出来，可原本一帆风顺的人，却遇到了危险。
天命难道真的难违吗？
崔云昭本来就饥寒交迫，疲惫不堪，想到这里，更是心如刀割。
她甚至都已经有些迷茫了。
难道她就要放任事情发展，不去更改吗？看到亲人爱人遇到危险，就不去挽救吗？
她实在做不到。
想到这里，崔云昭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妈妈，我应该怎么做呢？”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自然也不奢求夏妈妈能回答。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回答不上这问题。
夏妈妈帮她把长发洗干，用汤婆子慢慢给她干发。
她声音温和：“我不知道小姐有何迷茫，但昨日的事，小姐雷厉风行，处事果断，做到了许多老军爷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应该为自己骄傲。”
“小姐，你能把事情办得这般圆满，救出了这么多人，你应该很高兴的，”夏妈妈帮她把洗干净的头发盘在发顶，伸手给她按压太阳穴，“不说姑爷，就是那么多村民，都要感谢小姐。”
“你救了他们的命。”
崔云昭忽然愣住了。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前世的隆丰村，没有人救援，没有人知晓，就那么平静无声地死在了大雪夜里。
那些山匪不仅杀了他们，还让他们死前遭遇了非人的折磨，对于那些村民来说，崔云昭的出现，确实救了他们的命。
崔云昭心情好了许多。
她眨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笑了一下。
“妈妈，你真好，我心里好受多了。”
崔云昭慢慢说：“虽然还是有人因此逝去，却也救出了更多的人，我是不应该纠结这些。”
夏妈妈就笑了一下。
她取了些玫瑰花油，慢慢给崔云昭按摩，声音很轻柔。
“小姐，救了就是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不能用任何事情去衡量的。”
“离去的人，可能因为天灾，可能因为人祸，但怎么也不可能是因为雪夜疾驰，跑去救人的小姐你。”
崔云昭的眼睛慢慢潮热起来。
夏妈妈终于松开了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姐，做事之前问一问自己的心，只要是心之所向，就是正确的路。”
她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让泪水滑落，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和幸福。
那颗焦躁了一晚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是的，没有什么对错，没有什么应该，只有救人的真心。
只要她做好每一件事，过好每一日，就能不枉此生。
这确实是她心之所向。
沐浴更衣之后，崔云昭又吃了些瘦肉粥，很快就入睡了。
之后一日，她都在家里休息，谭齐丘暂时没有大碍，一直都很平稳，而霍檀却依旧没有回来。
到第二日傍晚，林绣姑还过来看了看她。
见她精神好了些，才低头抹了一下眼泪。
“孩子，孩子……”
林绣姑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
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感谢都是苍白无力的。
崔云昭救了他儿子的命。
崔云昭、睡了一整日，此刻精神倒是很好，程三姑娘的药药效很好，她几乎已经好全了。
她正好开口安慰林绣姑，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热闹声。
很快，刘三娘便跑了进来，笑着说：“九爷回来了！”

第100章 我可以决定我的人生。……
崔云昭没想到霍檀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下意识看向林绣姑，见林绣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知道她肯定很欢喜。
她伸出手，轻轻帮林绣姑擦去眼角的泪，轻声哄到：“阿娘，夫君提早回来，这是好事。”
林绣姑点点头，她深吸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老了，不中用了，以前哪会这样哭哭啼啼。”
林绣姑说着，按住崔云昭不让她动，自己直接起身，快步往外行去。
不过一两日不见，崔云昭竟是有些想念霍檀。
不是痴缠爱恋的想念，她只是在心里惦念霍檀，不知道他此行军务如何，不知那些山匪如何，也不知村民们是否有家可归，平安度过雪灾。
这些担忧和惦念交织在心里，让她总是不能彻底放心。
还好，霍檀如约而归。
她坐在床榻上没有动，小巧圆润的耳朵动了动，听到了些许声音。
院落里，是林绣姑的大嗓门：“一会儿再来说话，先去看看你媳妇，都病了好些时候了。”
崔云昭不由有些脸红。
她这其实不是病了，只是风寒入体，需要一直吃药驱寒。
加上那日颠簸太过，心里焦急，有些急火攻心，这冷热纠缠，一下子就都激发出来，这才累倒了。
不过躺了两日，她已经好多了，只是想着家里有人操心，便躲了懒。
倒是不成想林绣姑会如此说。
霍檀说了什么，崔云昭听不见，但林绣姑的话她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九郎，你的命是你媳妇救的，要好好待你媳妇，听到没？”
“你若是做的不好，我就揍你。”
崔云昭没忍住，还是笑出声来。
陪在卧房的梨青也难得笑了一下，对崔云昭低声道：“大夫人真好。”
是啊，哪里有林绣姑这么好的婆婆。
在林绣姑心里，没有什么儿子女儿，也没有儿媳女婿，所有人都是她的孩子。
就连崔云霆和崔云岚，她也当成晚辈在照顾。
大家一视同仁。
这一点，真的让人敬佩。
崔云昭点点头，道：“是啊，阿娘真的很好。”
梨青上前，帮她顺了顺有些松散的鬓发，然后道：“小姐，奴婢去煮姜糖水？”
崔云昭点点头，梨青就出去了。
片刻后，脚步声再度响起。
霍檀忽然归家，崔云昭猜他要在外面同林绣姑说好一会儿话，倒是没急着见他。
她以为过来的是桃绯，便道：“你去烧热水，姑爷可能要沐浴更衣。”
话音落下，高大的身影就绕过屏风。
崔云昭抬眸看去，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霍檀依旧是那身打扮，肩膀上多添了一处新伤，发髻也早就凌乱，尤其是那张英俊的容颜，上面有些斑驳的黑灰，让人明显能看出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奔波。
他手里握着唐刀，即便回到家里也没有放下。
夫妻二人就这样相望许久，霍檀才终于轻叹出声：“皎皎，我回来了。”
崔云昭抿了一下嘴唇，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夫君，你回来了。”
这句话一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崔云昭心里安稳，霍檀也终于放下手里的唐刀，他身上很脏，便没有往拔步床这边行来，只是浅浅在罗汉床前坐了个边，幽幽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
崔云昭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道：“这是自然的。”
说完这两句，夫妻两个就又没了声音。
虽然中间经历了生死，两个人短暂的相见，可分别之后的每一时刻，霍檀都清晰记得崔云昭的话。
这一次军务，他要办的事情太多，太忙，又要急着赶回博陵，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现在回到家里，他才记起临走前崔云昭说的那句话。
她说，让他回来给自己道歉。
而此刻，崔云昭不开口，霍檀却忽然有些语塞了。
对于那日的话，他只是隐约有了想法，可要怎么说，却犯了难。
霍檀看了看崔云昭，见娘子也在认真看着自己，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崔云昭哼了一声：“紧张什么？”
霍檀轻咳一声，片刻后才道：“不知要如何同娘子道歉。”
这一次有多凶险，崔云昭自己亲眼所见，自然知道他没工夫想这些儿女情长，心里也不怪他。
她会生气，完全是因为霍檀话说得不对，并非胡搅蛮缠，她自己也不是个矫情的人。
或许前世曾经矫情过，可重生回来之后，那些情绪都没有了。
崔云昭又忍不住哼了一声，听见外面梨青和桃绯的声音，这才道：“你先去沐浴，好好想一想，等你沐浴回来，再同我说。”
霍檀狠狠松了口气。
他忙起身拱手作揖，做出求饶姿态：“娘子大度，小生定不辜负。”
他说完，倒是没有犹豫，直接去了暖房。
崔云昭歪着身体看了看，等到那边传来水声，才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实话，她早就不生气了。
不过是要告诫霍檀，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梨青很快端着茶壶进来，放到了点燃的茶炉上。
“小姐可要起来？”
崔云昭点点头，道：“一会儿肯定要去西跨院用晚食，伺候我换件衣裳吧。”
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
崔云昭在衣柜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件素白团花蝴蝶袖袄子，一条流光月华裙，再配上一件水红海棠戏蝶褙子，立即就让人眼前一亮。
梨青帮她穿好衣裳，不由笑了一下：“郑掌柜眼光就是好，给小姐配的衣裳都极好看。”
崔云昭也笑，说：“也不知我说的成衣她准备如何了。”
说到这里，梨青倒是知晓：“之前郑掌柜上门问过一次夏妈妈，夏妈妈看了几个样子， 挑挑拣拣， 最后选了几样， 应当已经在赶制了。”
“依我看， 郑掌柜可能想在小年时推出成衣，这样许多来不及准备年节新衣的人就可以直接买成品了。”
崔云昭听到这里，有些稀奇地看向梨青。
前世夏妈妈过世之后，崔云昭就另外请了孙掌柜打理家中的庶务，梨青一直都陪在她身边伺候。
可如今看来，梨青头脑聪明，对做生意也有自己的想法，说话办事都很利落。
她跟桃绯不同，她性子沉稳，不爱笑闹，可说话办事都很果断。
这样的人是最适合做生意的。
梨青见她这么看自己，不由有些羞赧，有些迷茫：“小姐，我说错了？”
崔云昭摇摇头，脸上笑意更浓。
“相反，你说的很对。”
“梨青，你想不想跟着夏妈妈学做内管家？”
梨青特别震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是小姐，我也就认识几个字，什么都不懂，哪里能当内管家？”
夏妈妈可是相当有文采的。
她从小是陪着夫人一起读书识字，见识广博，所以才能做内管家。
梨青作为普通的丫鬟，如何能当这么大的差事。
崔云昭拍了一下她的手，因为梨青在给她脸上上珍珠粉，她就没有笑。
“怎么不能呢？孙掌柜也不是从小就读书识字，他也是从伙计做起，后来跟着账房学算账，才慢慢成为掌柜的。”
“他能行，你为什么不行？你好歹跟着我学过几个字。”
被崔云昭这么一夸，梨青难得出现了激动的神色。
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我真的可以？”
崔云昭点点头，很认真说：“我觉得你可以。”
这一次，梨青没有犹豫。
“那我想同夏妈妈学习。”
崔云昭立即就笑了：“好，明日开始，你就多给夏妈妈帮忙，得了空也多学几个字，做生意不需要多高的学问，你能看懂账本，看懂契约就足够了。”
梨青使劲点头：“好，小姐，我会努力的！”
主仆两个在这边说着话，很快，梨青就给她上好了妆，重新梳了双环髻。
这样一打扮，遮掩住了崔云昭仅剩的半分病容，衬得她娇俏可爱，珠圆玉润，一看就是日子幸福的新嫁娘。
崔云昭在罗汉床边落座，自己吃了一碗姜糖水，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霍檀从暖房出来，看到的就是崔云昭依窗品茶的秀美模样。
他脚步微顿，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不想去打扰这份纯粹的美好。
倒是崔云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他。
霍檀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头发披散，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俊美。
这样的霍檀，一点都不像是英勇的军人，反而有一种世家公子的清贵。
霍檀见崔云昭看过来，便对她浅浅一笑，然后就来到罗汉床边，陪着她坐下。
他不用崔云昭给自己倒茶，自己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一碗甜辣喝下去，四肢百骸都暖和了。
霍檀放下茶杯，正了正腰背，认真看向崔云昭。
“皎皎，我知道错了。”
他目光真诚，显然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切。
“皎皎，我不应该以自己的想法去安排你的后路，说那些似是而非的酸话，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我以后再也不会如此，我错了，还请皎皎原谅我。”
崔云昭长舒口气。
看来，两个人虽然没有到心有灵犀那个地步，霍檀却也已经熟悉她的为人。
知道她厌恶什么，也知道她生气什么。
两个人刚刚成婚一个多月，能有如今这般，崔云昭已经知足。
但她更清楚，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
前世的闭口不言是最大错误。
崔云昭想了想，认真开口：“霍檀，我不需要你为我决定以后的路，以后我要如何过，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决定我的人生。”
她一边说，看到霍檀的神色越发严肃认真。
崔云昭顿了顿，继续道：“而你不过是用这些借口，在抚平自己的愧疚罢了。你若真是愧疚，就努力做到最好，把你想给我的一切都提前给我。”
“你可以做到吗？”
霍檀目光坚定，没有游移，也没有退缩。
他认真看向崔云昭，不用说话，眼神就是答案。
他可以做到。
霍檀认真看着崔云昭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我可以做到。”
他的态度清晰传递给了她。
崔云昭也认真回望他，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此事就揭过去了。”
霍檀佯装喘气，拍着胸膛说：“哎呀，娘子可真吓人，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崔云昭没好气看他一眼。
霍檀这才冲她伸了伸手：“娘子，我想你了。”
崔云昭面上微红，却还是下了罗汉床，转身在他身边坐定。
不过她刚一坐下来，就被霍檀整个抱在怀里，一动不能动。
霍檀的怀抱很温热。
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崔云昭整个人放松下来，尽量不去碰他肩膀的伤，让自己靠在他怀中。
霍檀把下巴放在崔云昭的肩膀上，用刚刮干净的下巴去蹭她细嫩的脖颈。
“痒。”
崔云昭笑着躲开他。
霍檀长长舒了口气，才道：“回来真好。”
崔云昭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逗他：“你一直都是自己刮胡子，怎么现在就非要耍赖让我来刮？”
霍檀半闭着眼睛，抱着她慵懒地躺在罗汉床上。
“有皎皎，我自己就没用了。”
崔云昭又哼了一声，心情一瞬便明媚了。
把话说开，亲人归来，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霍檀这才道：“你走之后， 我们就原地修整， 组织村民修葺他们自己的屋舍， 清理积雪， 安置伤员还有逝者。”
“好在村民所剩不少，那村的里正也很稳重，事情倒是办的很利落。”
“村民安置妥当之后，我立即清点人数、兵器、马匹等，准备追击那些山匪。”
山匪在那一场雪灾里也死了不少，从他们找出来的尸体来看，最少死了四五十人。
这些都是被英勇的士兵和村民合伙杀死的，少部分是被大雪压死，还有十来名俘虏，被俘后战战兢兢，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通过这些俘虏，霍檀知道了那些山匪的具体消息。
“那些山匪足有四百人左右，同我们队伍不上相下，而且对方是有备而来，暗中袭击埋伏，才让我们遇险。”
说到这里，霍檀顿了顿：“是我识人不清，轻信了林三郎。”
崔云昭以为这一切都是意外，可现在听霍檀的意思，竟是人为的。
这让她竟有些恍惚。
之前的宴席还在眼前，林三郎敦厚老实的模样崔云昭还没来得及忘记。
不过几日工夫，他就背叛了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士兵们最恨的就是背叛者。
同袍情谊比血缘还深，他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如何不会怨恨。
崔云昭想起那日樊大林的只字片语，忽然便明白了。
因为太过怨恨，他连名字都不想喊。
霍檀叹了口气。
他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隆丰村地势并不复杂，如果我们没有带着救援物资，多装备兵器，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可就在我们都下了马，搬着物资往村中送时，这些埋伏已久的山匪就忽然出现了。”
“他们手里有精良武器，又伺机埋伏，狠狠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时我已经进了村，不知道村口的情形，后来打巷战时回到村口，我才知道那些山匪出手多么狠辣。”
这一次，霍檀手下长行死了不少人。
回到博陵的都是受了伤必须要医治的，其他只受了皮外伤的都坚持没有离开，要跟着霍檀一起剿灭山匪。
就是因为这个。
他们死了那么多弟兄们，血不能白流，人不能白死。
“那些山匪非常贼，他们也很有路数，一看就是打家劫舍的老手。”
“他们根本就不与我们正面对战，总是忽然出现偷袭，然后迅速撤退隐藏起来，这大大增加了游击巷战的难度。”
难怪，这一场战事从中午一直打到了晚上。
崔云昭问：“然后呢？”
霍檀道：“我知道山匪们对隆丰村地形很熟，跟我们一起抵抗山匪的村民说，他们来了十几次，每隔几日，山上的食物吃完了，就要下来打家劫舍。”
“他们比我们熟悉地形，这更增加难度了。”
但对于这些，霍檀都不惧怕。
他们是精兵，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无论多难的仗，他们都能打。
更何况是一群乌合之众。
即便是有组织，有能力的山匪，也不过是匪类，是匪类，就可以直接剿灭。
“本来剿灭山匪这件事并不算难，也不会死那么多士兵，可是……”
霍檀深吸口气，才道：“可是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我才发现，有人做了背叛者。”
霍檀虽然年轻，却经验丰富，更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老兵了。
随着看到的伤员和尸体越来越多，霍檀慢慢发现不对。
“许多士兵的伤口都在背后，什么情况下，士兵才会把后背展露给别人？”
绝对信任对方的时候。
这话崔云昭没说，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当时我就起了疑心，很快就下令让大家重新聚集，直接各个击破，不纠结巷战了。”
“但是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村民们早就精疲力竭，山匪们却还层出不穷，”霍檀道，“我觉得直奔山匪大本营，搞毁他们的窝点，把他们从躲藏的地方逼出来，是最迅速有力的作战方式。”
“再同他们纠缠巷战，只会伤亡惨重，没有任何意义。”
对于熟悉地形，习惯巷战的山匪，这是最简单的路数。
可这样，他们会更吃力，因为不知山匪老巢的情况，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
但是这样可以保护村民。
只要他们往山匪的老巢进发，那些在村中藏匿打游击的山匪们，肯定会紧张，陆续回撤。
如果他们找对了老巢，或者计划实现，崔云昭所见的就不会是一片大雪封山的景象。
霍檀又动了动下巴，忍不住蹭了蹭她的脸颊。
看到崔云昭，他心里才踏实。
那些愤懑，那些不安，那些被背叛的恍然，也都慢慢平复下来。
这一刻，灵魂归位。
回到了家里，看到了亲人，握住了崔云昭那双温暖的手，至于什么背叛和痛苦，都随之化解。
只要他活下来，迈过了这个坎，背叛也好，天灾也罢，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霍檀叹了口气：“可当我们开始追击的时候，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我们的意图，开始在撤退的时候沿路放火。”
“因为许多村民都在帮忙一起捉拿匪徒，火势一直没有烧起来，我让士兵们分散开救火，自己则跟着山匪，一路来到山脚下的位置。”
就在那里，霍檀受了伤。
“可谁能想到，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林三郎忽然发难，他先是砍伤了小丘，然后便冲我袭击而来，在我躲闪的时候一把火烧了那家的厨房。”
“意外的是，那家厨房里堆放了不少菜籽油，燃烧得非常迅速，很快就发生了爆炸。”
说到这里，霍檀停顿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才说：“林三郎害人害己，最终自己死在了爆炸里。”
这谁能想到呢？
崔云昭回握霍檀的手，道：“没事，都过去了，那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霍檀长叹一声。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你……”
霍檀的手微微用力，把她柔软的小手全部包裹在手心里。
崔云昭却说：“夫君，你应该感谢你自己。”
大雪的事，是霍檀过不去的坎。
崔云昭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她给他讲了一下抚育堂的辛白杨，要不是他耳聪目明，且感念他们的救命之恩，也不会有她的迅速动作。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夫君，你要相信这个。”
霍檀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声。
“要感谢我自己，要感谢辛白杨，更多的还是要感谢你。”
“一般人想不到那许多，即便想到了也只会担忧纠结，不能立即就做出反应，不会立即就想到救人的对策。”
“雪夜夜奔的是你，大雪寻人的也是你，要不是你带去了药品和武器，我们这些人即便自救出来，怕也没有力气再回博陵。”
想要从学里挣扎出来，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刚被大雪覆盖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陷入了昏迷，甚至都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
只能有外人来救援。
一个，两个，无数个，就是被这么救出来的。
霍檀紧紧握着崔云昭的手，一字一顿道：“娘子，你救了我的性命，救了三百多士兵的命，他们都各自回家，临行前纷纷同我说，让我务必要感谢你。”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霍檀道，“皎皎，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好运。”
崔云昭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霍檀所言皆是肺腑，从来不做那虚伪之事。
他所思所想，皆光明磊落，他说感激，那就是感激。
没有任何虚假。
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霍檀的手，这一次没有推辞：“那我就替我自己，感谢那些兄弟们，谢谢他们信任我。”
这一次崔云昭才发现，周春山及其他所有的长行，都对自己非常信任。
她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点，也很让崔云昭感动。
重生之后的每一日，她都过得很认真，认真生活，认真接纳这个世界，也重新认识身边的人。
她的态度，也改变了众人对她的想法。
不因为霍檀，也不应为其他，只因为她就是她。
是个极好的人。
所以士兵们才会信任她。
被人信任，被人接纳的感觉真的很好，这让崔云昭觉得无论做什么，都很有意义。
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重新融入了这个世界。
灵魂归位，时间重合，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真好。

第101章 好的娘子，都听娘子的……
霍檀见崔云昭终于按下心来，才继续开口。
“我们安顿好村民后，重新整顿队伍，然后从俘虏口中问出山匪的大本营，趁着天光熹微时，直接上了山。”
这一次，霍檀有备而来，而那些山匪还沉浸在抢夺了财物的喜悦中，并没有意识到霍檀他们没有死。
一场天灾不仅没有要了他们的命，反而让他们群情激愤，战役高昂。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那些山匪只是熟悉隆丰村，又提前做了准备，才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可在他们的老巢，我们直接瓮中捉鳖，不费多大力气就把所有山匪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霍檀长舒口气：“这一次，我们不仅救回了村民，还把所有的俘虏都带回了博陵。”
崔云昭嗯了一声，问：“你问过没有，林三郎是怎么回事？”
霍檀眸色微深：“问过了，山匪的贼首说不认识林三郎，不知道是他在帮着他们，只知道提前过去埋伏。他们甚至都以为博陵的厢军不堪一击，感觉我们追击得并不顺畅，以为我们不擅长巷战。”
不认识林三郎？
这就难办了。
霍檀轻轻拍了一下崔云昭的手背，才道：“我这次大张旗鼓回来，就是想要震慑那些背后做手脚的人，告诉他们我霍檀没死。”
他沉声道：“这一次我大难不死，还立了大功，就连吕继明都不能拿我如何，他只能褒奖我。”
隆丰村和山匪的事情究竟为何，谁也不知，但崔云昭却记得，吕继明是知晓的，霍檀同隆丰村的里正询问过，他肯定知道里正上报给朝廷许多次。
这样看来，霍檀心里大约也有数。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崔云昭有些不确定：“是他吗？”
霍檀垂下眼眸，思忖片刻，道：“得再看看，还不好说。”
军营里的事情太复杂了。
军官众多，派系繁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实在不好分辨。
这件事，霍檀不能问，吕继明也不会解释，无论因由为何，两人都只能一笑而过。
霍檀见崔云昭有些担忧，便蹭了一下她的脸颊，笑了一下。
“无妨，这两日查一查，大约知道林三郎是如何了。”
崔云昭愣了一下。
霍檀便道：“这件事其实简单，幕后之人先知道隆丰村的事情，然后便安排我去隆丰村救灾，最后买通我队伍里的军使，让他伺机使坏。”
“这一桩桩件件下来，都是为了让我死。”
霍檀声音很冷：“很可惜，我有你，所以我活了下来，我的手下也大多都活了下来。”
“我这样大张旗鼓回城，你说幕后之人会不会害怕？”
这些事情中，最可惜的就是林三郎已经死了。
若他还活着，霍檀一早就能让他吐露实情。
“他们会动手吗？”
霍檀便笑了一下：“只有我们知晓林三郎死了，幕后之人可不知，我已经让人把林三郎的‘病体’送回林家，还特地请了打杂的长行去照顾他。”
这样一来，幕后之人肯定会怨恨林三郎。
他肯定许了林三郎好处，可林三郎却没有按他的要求办事，甚至还被霍檀如此看重，受伤之后还派人照顾。
如果幕后之人沉不住气，一定会登门质问。
霍檀等的就是这个质问。
崔云昭轻轻松了口气，觉得霍檀此行确实有所长进，办事越发老练。
霍檀还笑了一下，看了看崔云昭，说：“娘子还担心我办错事？你放心，最近很得娘子教诲，我怎么能那么傻呢？”
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说正事，说完了还得去同阿娘说话呢，你不在家，阿娘很是担心。”
“好的娘子，都听娘子的。”
霍檀轻咳一声，才继续道：“其实刚回来我就派人过去林三郎家里了，他儿子不在家中，家中的亲戚也不知道他儿子去了哪里。”
“应该在幕后之人手中。”
崔云昭蹙了蹙没头：“林三郎是被人威胁的？”
霍檀直截了当摇了头。
“不，若他被人威胁，他会直接告诉我，而不是听从威胁，做下这等背叛的恶事。”
霍檀叹了口气，他道：“我猜测，对方应该许了他好处，而这个好处，就是他儿子的病。”
崔云昭听到这里，不知道要如何说，最后只能一声叹息。
“自从他家娘子难产过世之后，孩子的事情就成了林三郎的心魔，拿孩子诱惑他的人，肯定知道孩子是他的心结，很轻易就撬动了他心里的坚持。”
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霍檀神色很冷静。
他没有怨恨，没有代入自己的情绪，只是平白直述诉说事情。
“孩子被带走了，对方无论是欺骗也好，真能医治也罢，但他们肯定认为，我的大胜归来，林三郎没有出任何力气，他阳奉阴违，背信弃义。”
所以，对方很可能会上门质问林三郎，顺便再拿孩子要挟他。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可对方若真的那么冲动，暴露自己，我们知道又能如何？”
林三郎实际上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而幕后之人完全可以说是霍檀推托之词，为的就是趁着势头正胜攻歼政敌。
即便霍檀能查清，也无法在吕继明面前对峙，因为根本就没有意义。
霍檀垂下眼眸，同崔云昭对视。
崔云昭眼眸里的担心清晰可见，霍檀便低声笑了笑，说：“我不需要吕继明为我主持公道，我自己就可以主持公道。”
崔云昭愣了一下。
霍檀轻轻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是认真。
“在军营里，我们都不需要旁人主持公道，有人害我，我就让他再也动不了手。”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军营不比官场，官场上相互攻歼，很多时候都不能让对手伤筋动骨，但军营不同。
战场上的一个背叛，救援中的一个延迟，都可能会让人送命。
既然是下了死手的杀戮，那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什么公道，什么正义，什么脸面，那都是文臣们在乎的东西。
武将只在乎能不能活下来。
崔云昭长舒口气，她没有用什么忠孝礼义信去劝说霍檀，也没有按照崔氏的教导批评他，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夫君你也小心些。”
“无论如何，都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霍檀笑了一下。
他的心酸酸涩涩的，又有些说不出的甜蜜，现在只觉得满心都是幸福滋味。
自家娘子真的很好，他何其有幸，能与她共度余生。
“希望这一次夫君心想事成。”
霍檀笑了：“肯定会的。”
夫妻两个说完了山匪和叛徒的事情，崔云昭才同他讲了谭齐丘的伤口。
“这两日，小丘的情况稳定了些，虽然一直发热，但伤口没有发言，中途人也醒过两次，虹娘说给他喂了药。”
“我让药局的方大夫每日都给去帮他诊脉，时刻关心他的病情，你回来前长行刚来报，说方大夫说今日状况良好，小丘很坚强，只要再熬两日，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就能好转。”
说到谭齐丘，霍檀的神色就又沉了下来。
他仰头躺倒在罗汉床上，轻轻捂了一下双眼。
“我刚来博陵就认识了小丘，当时他父亲还在，但因为生了重病，所以他十三四岁就进了巡防军，很努力当差。”
“后来我救了他姐姐，认识了他们一家，便有了交集。”
霍檀的声音很低沉：“小丘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兵，只要有人提携，他以后一定能飞黄腾达。”
只可惜，就栽在了林三郎这种人手中。
断一只手都是轻的，霍檀只怕他熬不过这几日。
说起谭齐丘，夫妻两人心情都很沉重。
霍檀沉默片刻，还是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明朗起来。
“一会儿先去同阿娘说话，我再去看望小丘。”
崔云昭便道：“好。”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闲话，霍檀就起身，一边换上新的衣袍，一边自己束发。
他束发的动作很利索，因为生得俊俏，所以发髻微微有些凌乱也无伤大雅。
崔云昭帮他顺了顺鬓发，系上同衣袍同色的发带，夫妻两个就去了西跨院。
这个时候，家里人都回来了。
刚下学到家的霍成樟和霍成朴见了霍檀都很高兴，围着他说话。
就连霍新柳都悄悄看了霍檀好几眼，见阿兄似乎很好，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晚上，自然在正房用的晚食。
谭齐虹不在家，但她之前教过刘三娘和福婆子，两个人加上霍新柳，把晚饭也弄得像模像样。
霍檀回来，一家人的心才落了地。
孩子们不知道中间霍檀遇到了危险，也不知道崔云昭曾经连夜救援，他们只知道这一次阿兄又打了胜仗，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
他们看向霍檀的眼眸，都带着崇敬。
尤其是霍成朴，小脸红彤彤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霍檀。
霍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十二郎好好读书，以后你封侯拜相，阿兄还要跟着你沾光。”
霍成朴羞涩地笑了笑，倒是没有谦虚，只使劲点头。
“阿兄，我会努力读书，让家人以我为荣。”
霍檀夸完霍成朴，就看向霍成樟。
霍成樟本来就看着他，被阿兄一看，立即就笑了起来。
“阿兄，你真厉害，你是大英雄，”霍成樟夸张比了个手势，“肯定有好多好多人崇拜阿兄。”
霍檀却说：“我不是大英雄，我只是尽职尽责罢了，这一趟……”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也拍了拍霍成樟的肩膀。
“十一郎，你要记住，为武将者，守信践诺，保家卫国，是最重要的。”
霍成樟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把霍檀的话听进了心中。
“我明白了阿兄，我会好好努力的。”
霍檀笑了一下，又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十一郎，你要快些成长起来，以后我们兄弟齐心，一起完成父亲的遗愿。”
霍成樟点头：“是！”
当天，霍檀就去看望谭齐丘了。
回来之后，霍檀跟崔云昭说：“小丘可以挺过来。”
果然，两日过去，谭齐丘的烧退了，人也越发清醒，可以清醒着吃完一顿饭，甚至能自己吃药。
只是他的手上毕竟有伤，疼痛难忍，方大夫给他开的药方里有安神散，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谭齐丘好的前一日，趁着小年还未到，霍檀同崔云昭一起，挨家挨户给将军们送拜年礼。
他们先去的防御使府，在府中，不仅看到了吕继明，也看到了吕子航及其他几个吕家的儿郎。
从两位夫人和几位儿郎的座位上看，吕继明确实更看中马夫人和二儿子，对于原配夫人和吕子航，不过表面的关照，做一做父慈子孝的模样，更多就没有了。
这个时候，来防御使府上礼的人很多，崔云昭和霍檀就没有多待。
吕继明倒是对霍檀很是看中。
他甚至亲自送了霍檀出正堂，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九郎少年英雄，这一次又立了大功，等过完了年，我一定替你禀明上峰，这一次的军功不会少。”
霍檀拱手见礼，戏做的很全：“多谢吕将军，霍檀能有今日，全靠将军提拔，对于霍檀来说，将军就是霍檀的恩师。”
这话太过漂亮，让吕继明都大笑起来。
堂屋里的吕家儿郎们看着这一幕，吕子航依旧扬着笑脸，似乎很欣赏这和睦场景。
崔云昭余光看到，吕家的儿郎冷冷看了一眼吕子航，看来很嫌弃他的“蠢笨”。
从吕家出来，两人又马不停蹄去了冯刺史府。
冯朗家中只剩下三个儿女，他没有续娶，只带着儿女过活。
同人口兴旺的防御使府相比，冯朗家中人丁单薄，加上仆从，一共也只有十几口人，显得很是冷清。
霍檀同崔云昭坐下陪冯朗说了会儿话，崔云昭注意到冯朗的小女儿一直低垂着头，显得很是文静。
冯朗看到她的目光，就笑了：“家里的三妞不爱说话，妞妞，同嫂嫂说话。”
冯朗的长子和次女都跟着妻子卢仙华一起战死了，长女出嫁早，一直留在岐阳。
只留下了次子和小女儿。
如今看来，因为家里的这一场祸事，让小女儿的性子更内敛，甚至是不擅长同人交流。
崔云昭就笑着看向冯朗的三女儿：“冯三娘子，方才冯刺史说你今年十三了，我家中的妹妹们也到了这个年纪，她们俩都是安静性子，你若是想出门玩，可以找她们一起。”
冯朗有些意外。
霍檀就对冯朗笑着说：“家里的妹妹说话慢，平日里也没什么玩伴，娘子家中的妻妹也很腼腆，在博陵没什么朋友。”
冯朗就明白了。
他同儿子对视一眼，眉头舒展，倒是很宽慰：“多谢霍副指挥。”
霍檀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这些年若非冯刺史提携，也没有我的今日。”
说是吕继明提携霍檀，但冯朗对霍檀也多有关照。
跟吕继明不同，霍檀能清晰感受到冯朗是真心实意提拔他，看中他。
冯朗笑了一下，道：“我家里只剩下一双儿女，大妞妞在岐阳，我鞭长莫及，我听闻岐阳霍氏也一直很关照她，我们两家不过是同僚之情，你能做到如此，可见是有心人。”
冯朗的长女嫁到了岐阳周氏，周氏跟霍氏也是姻亲。
虽然霍氏并非显赫家族，也没有出类拔萃的将军改换门庭，可霍氏人丁兴旺，人口十分庞大，在岐阳也算是大家族。
有霍氏在，冯家的长女就不会受欺负。
这些事霍檀从未说过，可冯朗心里怎能不知？
他明里暗里的提携和关照很多，霍檀也都一一记在心中，不敢忘记。
军营之中的关系，就是这一点人情，一点关照积累起来的。
冯家三娘子听到父亲这样讲，这才好奇地抬头看了看崔云昭。
她见崔云昭面若桃花，漂亮动人，又温柔雅致，不由红了脸。
“多谢嫂嫂。”
崔云昭就笑了：“有空去家里玩。”
冯朗的次子并不行伍，如今也在书院读书，倒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他坐在边上，时不时应上一声，端茶倒水很是利落。
霍檀都忍不住看了看他，对冯朗道：“冯刺史家中的孩儿都是极好的。”
冯朗就笑了：“幸得好儿孙。”
相比吕继明的府邸，来冯朗家中登门的人就少了些，霍檀同崔云昭吃了两杯茶，才有人登门，两人这才告辞。
冯朗倒是不同吕继明，并没有送两人。
冯刺史府的礼送完了，就要去岑刺史府。
说起来，岑勇的运气也很好。
本来他今年不会升迁如此迅速，结果武平这场战事异常顺利，后来又有长安渠和抚育堂两件事，让吕继明在郭子谦那边大大露脸。
趁此机会，吕继明自然想把自己人提拔上来。
所以赶在年前，赶在朝廷重新安排了武平防御使之后，吕继明就趁此机会给岑勇求了刺史一职位。
武平本来就不算大，下面只有一郡，本来就是照顾李丰年才给的节度使，他这一死，朝廷立即裁撤了藩镇。
郭子谦表明态度，不想代辖武平，那裴业便顺水推舟，派了心腹过来做防御使。
你好我好大家好，皆大欢喜。
新的防御使到了武平，那岑勇就要回博陵。
在霍檀救灾之前，岑勇已经回到了博陵，并且被请封刺史。
不过年关底下，他倒是没有声张，也没有大摆宴席，只请了自己的心腹登门，霍家自然不在其列。
既然岑勇当了刺史，那霍檀拜年就要登门。
可能因为是新贵，岑刺史家里门庭若市。
来来往往的指挥军使许多都是熟面孔，霍檀一到，就被人抓着去说话了。
崔云昭便安静等在厅堂里。
今日陪着夫君一起过来的女眷不算多，但也不少，厅堂里坐了几位指挥娘子，见崔云昭年轻，都没有上前搭话。
倒是都悄悄打量她。
她的衣着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军户出身，加上容貌出众，气度不凡，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猜测她是嫁给霍檀的那个崔氏女。
军户家的娘子们平日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知道的事情很多。
她们要照顾家小，维持一家生计，都不是普通女子。
崔云昭安静坐了一会儿，就有个年轻娘子凑上前来，小声问她：“你可是霍副指挥家的崔娘子？”
崔云昭抬眸看她，见她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身形也很窈窕，便猜测她应当也是副指挥或者军使娘子。
“我是，你是？”
那娘子就笑了一下：“我是邹军使的娘子，我姓王。”
崔云昭不认识邹军使，也没听霍檀提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笑着道：“王娘子，日安。”
她很客气，但不热络，态度拿捏的很有分寸。
那位王娘子看了看她，又往四周看了一眼，便对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崔娘子，你不知道那新闻？”
崔云昭不太明白：“什么新闻？”
王娘子就掩住口鼻，低声道：“吕家的新闻。”
崔云昭刚从吕家出来，看吕家一家和气，倒是不知道还有什么事，于是便道：“不知道。”
听到她说不知道，王娘子立即来了劲头。
“我也是听说，听说，”这王娘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听说吕将军家的长子瞧上了个普通的民女，非要娶她为妻。”
崔云昭满眼都是惊讶。
不是因为这个消息，而是因为她已经猜中了这个民女是谁，觉得很不可思议。
王娘子带着点嘲弄说：“听闻吕将军的原配夫人差点没被气死，已经开始帮他张罗婚事了，就是不知哪家的女儿倒霉，进门就遇到这样的事。”
“他们家也是，放着好好的高门贵女……”
那王娘子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崔云昭就是那个高门贵女，顿时有些尴尬。
她只想着议论吕家的新见闻，倒是忘了这一茬，尴尬得半天没说话。
崔云昭也跟着安静片刻，然后才笑了一下。
“这是吕将军家的事，我们还是不要议论得好。”
她给了王娘子台阶下，王娘子忙起身，胡乱拍了拍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尴尬笑道：“崔娘子说的是，我男人喊我，我先过去了。”
说着，她扭身就走了。
崔云昭安静坐了一会儿，没有吃岑勇家的茶，神情很淡然。
一刻之后，霍檀寒暄完，回到了崔云昭身边。
“走吧，轮到我们了。”
崔云昭就扶着他的手起身，夫妻两个一起往外走。
等这一对郎才女貌消失在厅堂中，几名娘子们就议论起来。
“瞧瞧人家那气度，那运道，真让人羡慕。”
“可不是，霍檀一开始就是个军使，现在呢？还不是一飞冲天，再说了，霍檀生得多好啊。”
“真是金玉良缘，般配得很呢。”
几个人说着话，虽有些阴阳怪气，但却不敢说霍檀和崔云昭的闲话。
说了几句就罢了，不敢再多说。
方才那位王娘子便又凑了过去，说：“你们知道吗，吕家出了事。”
另一边，崔云昭跟霍檀一路往岑家见客的厅堂行去。
正巧路上没有旁人，崔云昭才压低声音同霍檀说了几句话。
说到最后，崔云昭感叹一句：“倒也是厉害。”
确实是很厉害的。
崔云昭自己亲眼见过顾迎红的手段，那么拙劣的把戏，将军家的公子怎么可能上钩。
离奇的是，吕子航就是上钩了。
甚至还非卿不娶，闹出这一遭笑话事。
夫妻两个神情淡然，唇边都带着浅浅的笑，嘴里说的话却同神情迥然不同。
“此事我觉得有些蹊跷，回去我让人查一查。”
霍檀冷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才发现已经一百章了！搓手手~还挺开心的，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这一章发个红包，抚慰一下大家上班的痛苦心灵~
晚安，明天见！

第102章 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
岑家今非昔比。
一朝翻身便是满门荣耀，说一句鸡犬升天也不为过。
看岑家现在，就是长行武将们奋斗的未来。
不过岑勇此人倒是一直很稳重，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得瑟和炫耀，他治下有方，家中的下人管家都恭恭敬敬，让人心中称赞。
只是进了堂屋，看到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岑长胜，崔云昭才意识到岑家似乎也还是那个岑家。
他们两人坐下，同岑勇说了几句话，相互道了新年好，霍檀便要起身告辞了。
他同岑勇并不熟悉，多的话也没必要讲。
他刚要开口，边上坐着的岑长胜倒是阴阳怪气：“哎呀，如今霍副指挥不同往日，就连拜年也这般潦草。”
霍檀神色不变，只是平静看向岑长胜。
岑长胜的面色很差，他眼底一片青黑，脸上完全没有喜气。
如此看来，的的确确是个酒囊饭袋。
他一开口，岑勇立即黑了脸，岑勇的夫人立即就劝：“大郎，你少说几句。”
岑长胜哼了一声，他看向父亲，话语里都是不满。
“你不就看中他，觉得我哪里都不好？”岑长胜道，“可惜了，他姓霍，我才是你儿子。”
岑勇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此刻倒是没有暴怒，脸色依旧不好看：“闭嘴。”
岑长胜这才哼了一声，低下头不说话了。
岑勇只能对霍檀说：“你们事多，先去忙吧，回头我单独请九郎吃酒。”
他一个刺史，当然不能同霍檀赔礼道歉，只能如此表示。
霍檀立即拱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才领着崔云昭直接出了堂屋。
两人刚出来，就听到里面传来呵斥声：“你给我回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崔云昭和霍檀对视一眼，两个人迅速离开了岑家。
等回到马车上，崔云昭才道：“岑刺史家里几个孩子？”
霍檀笑了一下，道：“岑刺史家中没有侍妾，有两儿一女，我听闻早年生了岑长胜之后，夫人就再也没有怀孕，故而对这个唯一的长子很是宠溺。”
“不过后来倒是又有孕，听闻生了一对双胞胎，今年才五岁。”
崔云昭咋舌：“还挺厉害。”
霍檀：“……”
霍檀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脸蛋：“你啊，什么都敢说。”
崔云昭拍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看样子，岑长胜是真的恨你。”
霍檀老神在在：“他跟我同龄，却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这个军使还是靠着吕继明和亲爹才拿到手的，可是一点军功都没有。”
“换成谁，心里肯定都有怨气。”
崔云昭点了点头，吃了一口茶水润嗓子，才道：“可他的怨气，似乎太大了，而且大过年的，他的状态太差了。”
霍檀点点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
夫妻两个点到为止，都默默吃了口茶，这才觉得舒坦了。
他们两个现在都很谨慎，外出除了自家地盘，很少吃用外面的东西。
这一天下来，真是又渴又累。
霍檀是武将，不用给文臣见礼，夫妻两个后面又拜见了几名指挥和副指挥，这才回了家。
跑了一整日，才算把礼都上完，这个年也算踏实了。
夫妻两个回家歇了会儿，又吃了点点心，就一起去了青浦路药局。
谭齐丘已经在这里住了五日，明天就是小年，两个人想看看他的状况如何。
等到了青浦路药局，崔云昭和霍檀还特地去拜访了一下老神医。
今天老神医的客人也很多，都是过来给他拜年的。
他们两人来得凑巧，正巧客人都走了，程三姑娘刚送走一批客人，回头就见了两人。
崔云昭笑道：“程三姑娘，新年好，今日特地来拜见老神医。”
程三姑娘便笑了：“崔娘子，霍副指挥，新年好，里面请。”
崔云昭是特地准备了年礼的，给老神医的年礼跟给崔氏的年礼一样，都是敬长辈的。
要不是老神医，她跟霍檀也不能多次逢凶化吉。
两人进了药亭，老神医正在吃茶，看到两人，他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还是认真端详霍檀的面容。
霍檀便上前拱手见礼：“见过老神医，这些时日，给您添麻烦了。”
老神医捋了捋长长的胡须，笑了一下，才说：“身为医者，自当治病救人，这都是职责所在。”
他说着，就要给两人倒茶，然后才说：“我这里的茶可以喝。”
崔云昭和霍檀对视一眼，两人一起端起茶盏，同老神医恭贺新禧。
老神医也同他们碰杯，显得很高兴。
崔云昭跟霍檀陪他说了会儿话，见老神医也有些疲倦了，起身就要离开药亭。
老神医却叫住了二人。
他认真看了看两人的面容，才语重心长道：“既成夫妻，便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望你们能携手共度，白头偕老，彼此扶持。”
很难得，老神医会忽然说这样一句劝解的话。
崔云昭愣了一下，同霍檀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认真拱手道谢：“多谢老前辈。”
老神医就摆了摆手，笑眯眯对霍檀道：“小霍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做，苍天会眷顾你。”
霍檀很是有些惊讶，却也认真说知道了，等夫妻两个从药亭出来，程三姑娘就过去关上了房门，挂上了闭门谢客的牌子。
她陪着两人去谭齐丘的诊室。
“你们是最后的客人了，我看祖父已经很累了，你们走后就不再见客。”
霍檀点点头，询问了一下另外两名重伤士兵的伤情。
程三姑娘便道：“他们已经挺了过来，也不发烧了，只要继续吃药，养上一个月，就能转入静养期。”
她想了想，继续道：“大约三个月，就能重新回到军营。”
霍檀先道谢，一行人就来到了谭齐丘的诊室前。
运气好，谭齐丘刚好醒来了。
他这段时间总是昏昏沉沉，吃饭的时间也不定时，这会儿他正半靠在床边，被谭齐虹喂粥。
谭齐虹煮的是软烂的瘦肉粥，暖胃健脾的，也不很浓稠，谭齐丘吃起来正好。
诊室门推开，看到崔云昭和霍檀一起看病，谭齐丘苍白的面容立即就扬起了笑容。
“老大，九娘子。”
他的笑容一如往昔，似乎还是那个开朗的少年郎。
霍檀摆了一下手，让他不用见礼，然后就同崔云昭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
谭齐虹也想起来说话，崔云昭就道：“虹娘，你先给小丘喂饭吧，吃过了饭还得吃药呢。”
谭齐虹才点点头，继续给谭齐丘喂饭。
霍檀见谭齐丘精神了许多，吃饭也有力气，便问程三姑娘：“小丘可能回家了？”
程三姑娘拿过一旁的药方看了看，然后才说：“应该是可以了。”
“保险起见，明日再回家就是。”
她顿了顿，道：“不过他得有人照顾，衣食住行都不能马虎，每隔十日还要来一趟药局，重新抓药清理伤口，伤筋动骨一百天，等一百日后，才能好转。”
崔云昭点头，说记下了，然后就道：“那就让小丘再住一天，明日小年再接回家去。”
她说罢，便对谭齐虹道：“我已经同虎子商量好了，等小丘回去，就跟虎子一起住，虎子可以照顾他。”
听见她甚至安排了人照顾谭齐丘，姐弟两个都红了眼睛。
谭齐丘甚至都有些哽咽了。
“老大，九娘子，多谢你们，我……我以后……”
霍檀摆了一下手，淡淡笑了。
“什么你我，你救了我的命，我还要感谢你。”
“你不用考虑以后，以后我都已经安排好，你只要好好养病，让自己恢复健康，就比什么都强。”
谭齐丘抿了抿嘴唇，说起以后，他的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
可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努力扬起往日的笑容。
那笑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那么刺目。
“好，我会好好的。”
看完了谭齐丘，夫妻俩彻底放了心。
从诊室出来，程三姑娘便问：“崔娘子，我阿兄归家了，你可要找他谈生意？”
崔云昭这几日事情太多，忘记了来谈生意，所幸程家还未忘记，一直等着她。
她眼睛一亮，立即就点头：“好。”
这会儿时间还不晚，崔云昭就见了程家大郎。
程家大郎见了他们两人，先是看了看霍檀，又去看崔云昭的面容，看到后来，他却是蹙了蹙眉头。
“这有什么？”
他显然有些疑惑，祖父为何一定要同崔云昭做生意。
依他所见，两人不过是富贵命格，以后路途顺遂，再往远处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样的命格在武将家族里很常见，并不算多么绝佳的命格，即便已经很好，也到不了让祖父那么重视的地步。
所以，肯定是他学艺不精？
程家大郎思索到这里，不由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程三姑娘有些尴尬，觉得自家大哥有些傻气，便伸手拧了他一下。
程家大郎哎呦一声，忙抬头看向众人，憨憨笑了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老毛病犯了，见了人总想先看看气色。”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笑道：“无妨，今日是我们想要同程氏做生意，想要沾程氏的光，自然要仔细斟酌。”
说起生意，程家大郎立即就正色起来。
“崔娘子请说。”
崔云昭的想法是，从程氏约定几份成方，做成药丸，放到他们伏鹿的店铺售卖。
成方每年按照售出的收入给与程氏分红，一直分到两家停止合作为止。
这种方式，程家大郎第一次听说。
他们家能力有限，暂时只能在博陵这一亩三分地，但程家大郎的头脑灵活，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一听就来了兴致。
“崔娘子怎么想到要做药丸？”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百姓们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有瓦罐来熬药，他们可能也没那么多时间，往常头疼脑热这样的小毛病，吃些药丸子，说不得就能好。”
“我是想着，能让百姓们吃药方便，做些好事，不过相对的，药丸的售价不会很贵，可能给程氏的分红不算多。”
分红不多，却是好事。
程家大郎眼睛都不眨，直接说：“我同意了。”
生意的事情，崔云昭简单同程家大郎说了大概，之后的事情就要孙掌柜再来细谈。
年关底下，家家都开始准备过年，最快也要等上元节之后才有时间。
一晃就到了小年夜。
这一日霍檀依旧要去大营当差，崔云昭便喊了王虎子，一起去接了谭齐丘回来。
谭齐丘今天的精气神又好了许多。
在马车上，他甚至还能靠坐着，同众人说话。
崔云昭注意到他几乎不敢动断了小臂的左手，其他时候倒是都很正常。
可就是这份正常，让人心疼。
她心里微微叹气，脸上却只有笑容。
“等过了年，小丘应该就能好起来。”
谭齐虹脸上的笑容就比谭齐丘灿烂多了。
对于她而言，只要弟弟能活下来，其他的都不重要，什么军功，什么名利，那都是健康活下来之后才有的意外之喜，便是没有了，日子也还是那么过。
谭齐虹甚至兴高采烈地说：“等着回了家，我就准备新年的宴席，保准让家里人都满意。”
回了家里，有王虎子照顾谭齐丘，她就不用时时刻刻都留在他身边，可以继续做厨娘。
对于经历过生死的谭齐虹来说，只要有事可做，就是大喜事。
崔云昭笑了一下，没有拒绝，谭齐丘也哑着嗓子说：“好期待今年的除夕，我们可算是一家团聚了。”
谭齐虹笑了笑，帮他掖好了被子。
王虎子把他那房间打扫的很干净，特地从库房找了矮桌，方便谭齐丘在床上吃饭。
等把谭齐丘安顿好，一家人就开始热热闹闹过小年。
今年的宴席是特地去百味斋订回来的，摆盘精致，菜色丰富，可以称得上是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一家人围在桌边，都是喜笑颜开，就连崔云昭都端起了酒杯，跟着大家碰杯。
“小年新岁，安康吉祥！”
在一片热闹声里，唯独霍成樟的神色有些落寞。
不过他还是强撑着笑容，同家里人一起热闹。
过节就是要高兴。
等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晚上坐在堂屋里说话时，崔云昭才看到霍成樟似乎不太高兴。
她拽了一下霍檀的衣袖，霍檀便看向了弟弟。
“十一郎，你怎么了？”
霍成樟没想到会被注意，不由愣了一下，但是很快的，他就勉强笑了一下。
“没什么。”
霍檀认真看向他，没有追问，但那眼神却足够压迫。
霍成樟还是害怕了。
他嗫嚅道：“祖母一个人过节，会不会很孤单？”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时候，总是会忘记顾老太太这个人，家里没有她，日子才和谐安宁。
现在霍成樟忽然提起来，林绣姑就蹙了蹙没头，对霍檀摆了一下手。
她对霍成樟道：“你祖母要给祖父和你父亲祈福，尤其是这样的日子，更离不开佛堂，这样吧。”
她看了看霍檀，见霍檀对自己点头，她才放缓了语气：“一会儿你带些点心，跟十二郎一起去看望你祖母，陪着她说说话，她一定很想念你们。”
霍成樟眼睛一亮，脸上立即就有了笑意：“好。”
“阿娘放心，我会孝敬祖母的。”
霍成朴也点头：“我也会孝敬祖母的。”
林绣姑就道：“那你们现在就去吧，去晚了，你们祖母要睡了。”
林绣姑吩咐完，崔云昭想了想，忙叫了一声：“三娘。”
刘三娘就跟了进来。
崔云昭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是温婉：“你陪着少爷们一起去，看看老太太那边缺什么，少什么，回来都给准备上。”
她抬起眼眸，看向刘三娘，刘三娘眨了一下眼睛，立即道：“是，九娘子放心，我一定细心办事。”
等几人走了，林绣姑才叹了口气：“那时候柳儿身体不好，我对十一郎少有关照，他亲近老太太也是应该的。”
或许在霍成樟看来，从小到大，家里对他最好的就是老太太，他看不到老太太所有恶的一面，不知道她就竟做了什么，所以到了年节时，才会惦念他最敬爱的祖母。
崔云昭安抚地看向林绣姑，道：“日子久了，见面少了，就好许多。”
霍新枝也道：“就是阿娘，等以后十一郎参军，上了战场，整日里在外奔波，就更不记得年少时的琐事。”
林绣姑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霍新柳反应迟钝，却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听到母亲叹气，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就依偎过去，把头靠在林绣姑的肩膀上。
“阿娘，你还有柳儿呀。”
林绣姑愣了一下，随即就大笑起来，家里的气氛立即好转。
前院的欢笑自然传不到后院，刘三娘端着点心，陪着两位少爷来到了后院。
木婆子倒是“心善”，今日没有逼着老太太念佛，甚至还摆了甜瓜子和果品，让老太太也欢喜过小年。
等霍成樟和霍成朴一出现，老太太脸上立即就迸发出喜悦来。
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也都舒展开来，看起来十分高兴。
霍成樟好久没看到她，此刻见老太太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立即就红了眼睛。
他扑了上去，一头栽在老太太怀中，哽咽道：“祖母，你为何非要念佛，一家人欢欢喜喜不好吗？”
老太太顿了一下，被木婆子和刘三娘虎视眈眈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能多说，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要么说老太太是装疯卖傻呢？
说起好听的话，可是想都不用想，张口就来。
“你祖父去的早，父亲也早早就故去了，现在你阿兄又参了军，他每一次出征，我心里都不安稳。”
“总是心惊胆战怕他有什么意外。”
她这么说着，对霍成朴也招招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十二郎长高了。”
霍成朴同她倒是不亲近。
因为体弱，也因为有更亲近祖母的兄长，所以老太太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嫌弃他的体弱。
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是很吃药费的。
老太太多年来都不喜欢他，加上霍成朴心思细腻，十分敏感，便不往她跟前凑合。
祖孙两个一点都不亲近。
她现在忽然表现出慈爱模样，霍成朴还挺不适应，只讷讷道：“祖母小年吉祥。”
顾老太太就笑了一下，她捏了一把甜瓜子，塞到了霍成朴手里，打发他：“吃瓜子吧。”
打发完没有用的小孙子，老太太的目光又落在霍成樟身上。
很难得，她的目光里有着纯粹的慈爱。
“十一郎，许久未见你，你在武学课业如何了？”
霍成樟抬起头，看向老太太。
看到那份慈爱时，他心里觉得很温暖。
从小到大，母亲关照妹妹，关照弟弟，也关照阿兄和阿姐，分到他身上的目光就少了很多。
父亲更看重阿兄和阿姐，平日里总是严厉教导他们，对他只会说让他跟阿兄学习，为家族努力。
只有祖母，会独一无二地对待他。
就如同现在这样。
让霍成樟觉得很舒服，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
所以，他很喜欢老太太，喜欢同她相处，也喜欢她的偏心。
老太太把袖中放着的红封取出来，悄悄塞进霍成樟手里。
“祖母，我很努力的，教习们都说我的拳法进步了，刀法也有长进。”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一朵菊花。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孙子，祖母就指望你以后飞黄腾达，让祖母也能当上夫人。”
霍展刚当上刺史的时候，先请封的是夫人林绣姑，本来准备过些时候再给母亲请封，谁知还没熬到那时候，人就没了。
于是老太太就有些尴尬。
这个家里，林绣姑是夫人，她却只是老太太。
这也是为何老太太对林绣姑怀恨在心，一直看她不顺眼。
林绣姑不知道老太太的那些弯弯绕绕，所以便没有解释，霍展当时战功卓绝，可能还会更进一步，他当时打算给母亲请封更高的一等诰命夫人，所以迟迟没有上贴。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老太太，想给老太太一个惊喜。
只是造化弄人，最终也只有林绣姑一个人知晓了。
霍成樟更不可能知道。
他只是单纯看着老太太，眼睛里有着儒慕和思念。
“祖母，你何时才能回到家里？”
老太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很温柔，神情却很专注：“祖母心在心不够诚，等哪日我心诚了，或许你阿兄，你长嫂，就会同意我出去了。”
话说到这里，木婆子忽然冷哼一声：“老太太，时候不早了，少爷们该回去歇着了。”
这个打断其实不算突兀，突兀的是老太太最后那句话，霍成樟仰起头，看了看老太太，见她对自己淡淡笑着，笑容有些僵硬，便也抿了抿嘴唇。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从她膝盖上站起身，拉着霍成朴同老太太见礼。
“祖母，等过年我跟阿朴再来看你。”
顾老太太满脸慈爱，笑道：“好，祖母等着你们。”
回去的路上，霍成樟低声问霍成朴：“你觉不觉得，祖母有些奇怪？她为何那样说阿兄和嫂嫂？”
霍成朴眨了眨眼睛，片刻后移开视线，只是对霍成樟道：“祖母是长辈，阿兄和嫂嫂也都是长辈，我们只要听阿兄和嫂嫂的话就是了。”
“其他的，不用我们考虑。”
霍成朴小小年纪，倒是心思细腻，他清晰觉察出了此事的疑点，也知道霍成樟对老太太的感情。
他这句话，其实已经在劝诫霍成樟了。
也不知霍成樟听没听懂，他只是回过头，看着有些荒凉冷清的佛堂，轻轻叹了口气。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好吗？”
霍成朴没有回头，他坚定往前走：“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和睦。”
少年的声音轻灵，在夜空里闪烁。
犹如天上星。

第103章 迎红嫁人了？
小年之后，就是新年了。
过了最冷的腊月，到了新年时候，整个博陵却暖和起来。
家里一早就挂起了灯笼，霍檀也提前一日休沐，除夕那一日全家都在一起，把里里外外的都打扫了一遍。
等贴好了窗花，换好了对联，林绣姑特地让崔云昭和霍檀一起挂门神。
中午饭用得简单，到了晚上，谭齐虹准备了满满一桌子大菜。
今日是除夕，家里倒是没有拘束老太太，晚上用饭的时候，还是让木婆子陪着她出了佛堂。
木婆子事先肯定教导过她，一整晚老太太都很安静，非常听话，一句闲话都没有。
故而，这一日的除夕宴席吃得一家人其乐融融，热闹非凡。
用过了饭，就是守岁了。
此时，整个博陵都热闹起来。
炮竹声不断，邻居们的院落里，不时传来小孩子们的嬉笑声。
天上烟花绽放，灯花似火，漫天繁星。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１
一年到头，万家灯火，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家人都穿上了林绣姑特地做的新衣，站在院落里，仰头看着州府燃放的烟花。
在彭彭声响里，每个人心中都是开心和幸福。
霍檀握住崔云昭的手，夫妻两个并肩而立，一起仰头看着漫天烟火。
霍新柳跟霍新枝挽着林绣姑，两个人给林绣姑指看烟花，笑声不断，另一边霍成朴安静站在兄长身边，稚嫩的脸上带笑。
霍成樟陪着老太太站在众人身后，他显得异常高兴，同老太太不停说着什么。
新岁吉祥，平安喜乐。
这一刻，热闹是所有百姓的。
看完了烟花，一家人就回了堂屋，林绣姑会打双陆，霍新枝、霍檀和崔云昭也会，于是几人准备打双陆。
林绣姑看了看老太太，见老太太一直没说话，只安静听霍成樟念叨，便又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笑了笑，她瞧了一眼木婆子，就道：“都去堂屋里坐会儿，吃点瓜果点心，守岁除夕。”
木婆子便跟着老太太，陪着她一起跟霍成樟说话。
另一边，一家人都围坐在桌边，看着崔云昭和林绣姑打双陆。
霍成朴不会打，崔云昭就耐心教他，小少年学的很快。
霍新柳有些困了，靠在姐姐身边不停打瞌睡。
门内薰笼温暖，果香扑鼻，一家人时不时说上一句话，气氛却是很温馨。
门外，孩童们嬉笑打闹，偶尔点燃一只炮仗，发出彭的一声。
大人们也都是跟着笑闹，说一声新年兴隆，笑笑便过去。
很快，就来到了子时。
刻香燃烧到了尽头，更夫在小巷子里穿行，咚咚咚敲着更棒。
“子时已到，新岁永安。”
藕花巷里，所有人都出了家门，在门口点燃鞭炮。
满城都是辟里啪啦的热闹声。
小厨房里，锅灶忙碌，等一家人回到堂屋，热气腾腾的除夕饺子也上了桌。
家里上下，连带仆从一起，都吃过饺子，互相道了新年好，这才各自分别，回去睡觉。
明日一早，他们还要拜年。
等回到东跨院，夫妻两个快速洗漱，然后就一起躺倒在床上。
“明早饺子吃什么馅的？”霍檀问。
崔云昭闭着眼睛，兴奋过去，她不是很困，正在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虹娘准备了两种，一种是三鲜的，一种是白菜的，看你爱吃那种。”
霍檀笑了一下，帮她掖了掖被角，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皎皎，新年快乐。”
崔云昭睁开眼睛，笑着看了他一眼，回握住他的手。
“夫君，新年快乐。”
夫妻两个安静了好一会儿，霍檀才说：“睡吧，晚安。”
“晚安。”
很快，崔云昭就陷入梦境之中。
这一夜的梦，安静祥和，崔云昭不记得梦到了什么，但次日醒来时，她唇角都是笑意。
初一不能懒床，崔云昭小声打了个哈欠，就听到霍檀低哑的嗓音：“皎皎，新年好。”
崔云昭轻笑一声：“霍檀，新年好。”
她翻了个身，靠在了霍檀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慵懒：“到了今年，你就要弱冠了。”
霍檀嗯了一声：“还有六个月呢。”
说起生辰，崔云昭就想到一件事：“你的表字可要如何起？”
一般家族中的儿郎弱冠，都是父亲或者祖父给起表字，代表了长辈对其的期望。
可霍檀的祖父和父亲都已经过世，家中长辈又都在岐阳，崔云昭记得前世霍檀就直接在伏鹿办的弱冠礼，礼仪很简单，并不隆重。
她也自然知道霍檀的表字。
可现在的她却不知。
霍檀的手指绕着她的长发，笑道：“父亲已经给我起好了表字。”
他顿了顿，然后才一字一顿道：“表字是梵音。”
这个表字很有意义，也很好听。
完全不像是武将的表字。
崔云昭问：“哪两个字？”
霍檀道：“梵语的梵，音乐的音，父亲的意思是，我是他跟母亲上香求来的，与佛祖有佛缘，取这个表字，想要我时刻聆听佛音，静心凝神，坚定前行。”
霍梵音。
这个表字真的很好听，也让人印象深刻。
在霍展还在时，就已经为儿子想好了以后的路，也给他准备好了一切。
崔云昭轻轻开口：“梵音。”
她的声音轻灵，仿佛从远处云层中穿透而来的阳光，一丝一缕照耀在霍檀心口上。
让人温暖，让人幸福。
从未有人这样唤过他，此刻这一声梵音，让霍檀回忆起年少时父亲给他起表字的模样。
他眼眸里流淌出怀念来。
“我记得那是个很温暖的午后，父亲战事归来，新获战功，家里上下都很高兴。”
霍檀的声音里也有着浓浓的怀念。
“他却单独把我叫进书房里，同我说，在这一次征战的途中，他看到了一处庙宇，忽然给我想到了这个表字。”
“梵音，梵音，他希望我能被佛祖赐福，幸福美满，也希望这个表字可以免去杀戮的戾气，让我往后余生都平安顺遂。”
崔云昭应了一声，柔声道：“父亲真好。”
霍檀叹息一声：“是啊，我很想念他。”
崔云昭从未见过霍展，可从家人的只字片语里，却清晰勾勒出一位严父的形象。
尤其是对霍檀，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新年新岁，崔云昭不愿霍檀沉浸在怀念里，于是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了霍副指挥，赶紧起来，一会儿要出门拜年呢。”
博陵这边有上门拜年的习俗。
霍家虽然根基在岐阳，但也有三五户一早搬来博陵，这三五户中，有三户的辈分比霍檀高，一位是霍檀的堂叔爷，一位是他堂叔，还有一位堂姑嫁到了博陵，也要登门拜年。
剩下两户都是晚辈，一般会晚一点登门，来霍家给顾老太太和林绣姑拜年。
霍檀笑了一声，道：“起吧。”
两人起来，都换了鲜亮的新衣裳，崔云昭穿着水红的新衣裙，头上梳着精致的飞天髻，再配上琳琅环佩，顿时富贵逼人。
此刻的她，才有世家贵女的模样。
再配上青玉耳铛，崔云昭回眸，看着霍檀浅笑：“好看吗？”
霍檀深深看她一眼，道：“娘子何时都好看，不过此情此景，更添三分明艳，比往日要更好看。”
真会说话。
崔云昭嗔怪地看他一眼，见霍檀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利落，头上也换了崔云昭送他的新发簪，不由道：“夫君也极是英俊。”
霍檀挑挑眉，夫妻俩一起出了堂屋，直接往西跨院行去。
此刻西跨院已经很热闹了。
孩子们在给顾老太太和林绣姑拜年，自是一片欢声笑语，两位长辈也都给了红封，祝福孩子们新的一年健康聪慧。
崔云昭和霍檀一到，立即就给他们行礼道过年好。
顾老太太很能拿捏场面，甚至对两人还很慈爱，和和气气给了红封。
她倒是没多说什么，林绣姑一边给红封，一边笑道：“我别的不讲，只求你们身体健康，新岁平安。”
这愿望很真诚，也很实在。
崔云昭和霍檀一起见礼，谢过母亲，大大方方接过了红封。
“祝祖母，母亲，福寿永驻，心想事成。”
林绣姑便笑着说：“你们得出去拜年了吧？谁要跟着兄嫂去？”
家里的孩子不必都出门拜年，当家主事的出去便可以。
霍成樟看了看其他的兄弟姐妹，见大家都没什么反应，便忙举手：“我要去。”
林绣姑就道：“那你要听兄嫂的话。”
之后三人就一起出了门，三家都上门恭贺新禧，坐下说两句就离开，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回到了家中。
此刻，霍氏的晚辈都已经登门拜年，家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不过刚清净没多久，顾家就上门了。
大过年的，霍檀倒也没有严词拒绝，只是让宿大把人请进来，自己坐在一边不说话。
来登门拜年的自然是顾远及其娘子。
顾远难得聪明一回，没有带着自家孩儿上门讨要红封，只是送了年礼，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同顾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就要走了。
顾老太太难得见到自家人，差点在大年初一哭出来，不过她最后可算是忍住了，拍着顾远的手说：“你们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里，顾远娘子终于忍不住，得瑟起来：“老太太您放心，咱们家日子好着呢，有迎红那般的好姻缘，以后指定能好好孝敬您。”
这话一说出口，立即冷了场。
顾远也挂了脸，却没有当众发脾气，只勉强对林绣姑道：“表舅母，内子不懂事，还请表舅母见谅。”
他说完，就要带着娘子离开了霍家。
屋里安静一瞬，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迎红嫁人了？”
老太太的问题，显然没有人能回答。
堂屋里都撑不上是寂静，几乎是死机一般，就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顾远娘子说了这话，得瑟也得瑟了，霍家怎么看她，她倒是不怎么在乎，梗着脖子站在边上。
顾远很尴尬，又不知要受什么，只能低头不语。
大过年的，霍新枝也不想找不痛快，见他们也厌烦，便道：“今日繁忙，你们先回去吧。”
等顾远两人走了，她才看向顾老太太：“祖母，这是顾家的事情，顾家人婚丧嫁娶，也没人登门通传，咱们怎么得知？”
这一句含沙射影，让老太太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霍新枝的意思是顾家先不懂规矩。
她见这年算是过完了，拜年的也都走了，也不想再撑着慈祥模样，便道：“不知便不知，我也只是问一问，何必这样阴阳怪气？”
“我挂念你们祖父和父亲，还是先回佛堂了。”
说完，老太太不顾霍成樟的挽留，直接了当走人了。
木婆子快步跟在她身后，神色平静，一点反应都没有。
倒是霍成樟有些不太高兴。
“阿姐，新岁新喜，怎么这般同祖母言语？”
霍新枝看了一眼弟弟，淡淡道：“十一郎，有些事你不知道，就不要添乱。”
霍成樟被这么一说，也有些挂不住脸了。
林绣姑适时道：“好了，不过是外人的事情，万不要伤了一家人的和气，你们几个昨夜里睡得迟，这会儿肯定困了，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霍成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霍成朴拉了一下，几个小的就都走了。
等人都离开，林绣姑才看向霍檀：“这是怎么回事？”
霍檀同崔云昭对视一眼，这才道：“原也不是大事，便没同阿娘和阿姐讲。”
大过年的，谁也不想说晦气事。
那日小年回来，霍檀就让人查了一下，才发现顾迎红似乎还真有些本事。
“顾家那个，也不知怎么就同吕将军的长子认识了，一来二去，两个人竟是有了感情。”
这话一说出口，林绣姑和霍新枝都愣住了。
“这，这不是……”
这算是无媒苟合。
虽说如今男婚女嫁没有那么大规矩，却也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顾迎红家中母亲和兄长都健在，怎么也不能无名无分同个外男相好。
这说出去，名声彻底不能要了。
霍檀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只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便接过话头，道：“要不是之前去拜年，我同夫君也不知道这事，听闻吕子航想要娶顾迎红过门，吕继明的夫人不同意，家里闹了好几场。”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还是一台小轿迎进了门，但应该是没有任何名分的。”
得到消息之后，崔云昭就同霍檀说，这位原配夫人实在太心软，对孩子太过溺爱了。
即便这消息没有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博陵城中的军官武将们却都有耳闻。
家家户户不敢明着说，暗地里肯定要念叨。
霍新枝本来就嫌恶顾迎红做的蠢事，现在听到这个说辞，忍不住冷笑一声，嘲弄道：“顾家人是真不要脸。”
为了荣华富贵，什么恶心的招数都拿出来了。
正妻进门之前，小妾就先抬了进去，这让正妻的颜面往哪里放？
当小妾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还出来炫耀。
“吕继明的原配夫人到处给吕子航寻妻家，因为这事，许多人家都不同意议亲，现在听闻只有小门小户人家才愿意了。”
军户女肯定愿意，但吕继明不可能让军户女做吕家的未来当家主母。
他自己的原配妻子就是个性格软弱，没有主见的人，家里成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知晓。
其实对于吕家来说，最合适的就是崔云昭。
可惜，吕继明自己偏心，把这么一个宝贝拱手让人，自家反而迎进来那么一个货色。
吕继明这个新年肯定过得很堵心。
顾迎红的事情并不复杂，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但林绣姑听完还是有些愁眉不展。
“那顾迎红一看就心思歹毒，她会不会暗中使坏？”
霍檀笑了一下，安慰母亲：“阿娘不用担心，她也就撺掇一下吕子航，还见不到吕继明的面，暂时是没有妨碍的。”
林绣姑微微松了口气，这才道：“论上这样的亲戚，也是倒霉，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晦气话。”
说罢，她看向崔云昭，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年关底下太忙，还没来得及恭喜皎皎，恭喜你堂兄和表兄都高中。”
说起这事，崔云昭眉目也舒展开来，满眼都是笑意。
“今年的秋闱办得仓促，又因为大雪延迟到了小年之后，不过家里两位兄长倒是都沉得住气， 考的成绩都不错。”
景德四年的秋闱确实办得不尽如人意。
尤其因为冬日寒冷， 许多考生考得都不是太好， 之前殷长风会亲自来一趟博陵， 就是想让霍檀递话。
殷氏远在桐庐，霍檀鞭长莫及，但武将们之间的关系弯弯绕绕，殷长风和周舅母一早就打听到了消息，这才登门。
他们也确实很精明。
霍展原来的副手，后来调去桐庐做刺史，此次的秋闱虽说是学政主办，可拿主意的依旧是刺史。
文臣和世家们看不起武将，有事了却要求着武将。
这就是现在的世道。
崔云昭把事情同霍檀说过，这事并不难办，甚至都不会浪费霍展留下来的人情，只是霍檀当时问崔云昭是否愿意。
崔云昭想了想，还是点头：“表兄是表兄，舅父是舅父，他们是两种人。”
这位表兄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模样。
他仪表堂堂，态度和善，更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在整个桐庐都很有名。
更何况，他以后会是肱股之臣。
若崔云昭只在乎舅父舅母的态度，不去为以后考量，也不去想以前表兄对他们的关照，那就真的太过狭隘了。
所以，她还是坚定对霍檀点头：“我还是想让表兄考场顺利一些。”
霍檀便笑了，十分沉稳地道：“小事一桩，我能办好。”
过了三日，霍檀便对崔云昭说办成了，他不仅办成了桐庐的事，还额外办了博陵和伏鹿这两场考试。
毕竟，崔家的堂兄也要参加博陵的秋闱。
崔云昭有些好奇，霍檀就笑道：“桐庐刺史是父亲以前的副将，这个你是知道的，他同我关系很好，我便直接写信，同他详细说了考生们都身体单薄，若是考场上能弄得暖和一些，加上棉被，那书生们一定会赞扬刺史的仁义。”
他并没有单独要求照顾殷长风，干脆所有的考生都关照到，最后还卖给那位刺史一个好名声。
既办成了事，还反过来让人家感谢他，手腕当真可怕。
既然桐庐那边的事情办成，那博陵这边就更简单了，他甚至连信都不用写，只跟冯朗说上几句话，事情就顺理成章办到了。
至于伏鹿那边，倒是意外。
如此一来，考生们对武将们态度缓和许多，许多文臣也都有夸赞。
一举多得，倒是霍檀会办的事情。
崔云昭当时就夸他厉害。
霍檀却很谦虚，挑眉笑说：“还要多谢娘子，若非娘子提点，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将，谁会去关心冬日考试冷不冷。”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家的兄长考得都极好。
崔云昭这个说法还很谦虚，其实崔方明高中博陵解元，而殷行止则高中桐庐解元。
博陵的读书人更多，考试也更难，所以崔方明这个解元被很多人看中，今年崔氏的客人格外多。
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林绣姑也觉得与有荣焉。
“还得是诗书世家，孩子们就是优秀，希望以后十二郎也能考中功名，自己奋斗出一片天地。”
林绣姑不希望孩子们都指望霍檀。
既然霍成朴读书好，那就自己去考功名，家里供得起，也能给他最好的环境，只要他足够努力，还是可以考中的。
他自己有了出息，对霍檀也是助益。
一家兄弟，就是要这样相互扶持。
崔云昭笑了起来：“十二郎是个好学生，一定可以飞黄腾达。”
景德五年的初一，就在这一派其乐融融中度过了。
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
一大早，崔云昭和霍檀就一起上了马车，往崔氏赶来。
因为崔云殊嫁到了伏鹿，路途遥远，过年就没有回来，宗家这两房，只有崔云昭今日回门看望长辈。
除了她，其余的堂姐妹倒是不少，崔氏的三扇大门都是络绎不绝。
崔云昭跟霍檀的马车一出现，整条街就忽然安静了，要进门的堂姐妹们也都不走了，女婿们也都站立在外。
人人都踮着脚尖，去看那辆朴素的马车。
很快，马车就在中间那扇大门前停下。
霍檀先下了马车，在众人的目光中泰然自若，他神色淡然，风度翩翩，伸手把崔云昭扶了下来。
崔云昭一下马车，倒是被门口的热闹景象吓了一跳，很快她就勾起唇瓣，笑着说：“见过诸位姐妹，新年新喜。”
那些同崔云昭不太熟悉的堂姐妹们便都迎上来，七嘴八舌同崔云昭说话。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景象。
崔云昭脸上笑容不变，一一打过招呼，才领着霍檀进了正宅。
等他们身影消失不见，那些姐妹们才依依不舍散去。
有的人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夫婿，颇为嫌弃地叹了口气。
“即便嫁给了读书人，长得也是平平无奇，看看人家崔二的夫君，是个武将又如何？”
“就是，那般长相，换了我也愿意下嫁。”
有崔氏女婿不乐意听，便道：“只看脸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崔氏女都很厉害。
他那位娘子竖眉瞪眼，直接了当就说：“若你也能年纪轻轻就当上七品官，我也不说什么了。”
“文武双全，相貌堂堂，”那位崔娘子道，“真是羡煞旁人也。”
“谁说崔二命不好？”
旁边年长一些的崔氏女笑了起来：“依我看，她命才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１《元日》宋，王安石。

第104章 新见，伏鹿。
今年下场秋闱的崔氏子弟不少，不光有崔方明，还有几位堂兄。
不过除了崔方明，其他堂兄的成绩略显普通，名次在十几到三十几之间，有崔方明珠玉在前，便显得略有逊色，却也都考中了。
这也让崔氏似乎又有了重新显赫的征兆。
以至于这个新年，崔氏都格外热闹。
崔云昭同霍檀进了崔氏大门，先去拜见崔序和贺兰氏。
一个多月不见，崔序倒是满面红光，他跟贺兰氏都笑呵呵坐在主位上，同众人寒暄。
颇有家主和当家主母的气度。
崔云昭和霍檀的到来，让在场众人话音微顿，不过很快，他们就都热络起来。
有几名旁支叔伯甚至上了前来，同霍檀攀谈。
霍檀姿态大方，气度不凡，即便是个武官，可用词考究，文质彬彬，一看便知他读过书，并非只会打打杀杀的文盲。
正因此，那几名叔伯对视一眼，对霍檀便更热络了。
可能因为崔氏今年子弟出色，崔序看起来格外高兴，一扫回门那一日的谨慎和气虚，反而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霍檀在另一边攀谈，崔云昭便坐到了贺兰氏身边，笑眯眯道：“给二叔，二婶娘见礼，新年吉祥。”
贺兰氏气色也好了不少。
她整个人都圆润了些，笑着看向崔云昭，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得意。
“皎皎近来气色也很好，我给你们准备了腊肉和熏鸭，一会儿你们回去，给你们祖母和母亲带个好。”
崔云昭笑道：“是。”
清风堂里这么多外人，一家子自然不会多说其他的话，倒是显得其乐融融。
贺兰氏仔细打量她，见她面容比之前还要精致三分，整个人越发沉稳淡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悠然气度，心里虽有些嫉妒，可很快的，她就笑了起来。
她压低声音道：“家里已经给你三妹妹定了亲事。”
崔云昭挑眉：“哦？”
贺兰氏的语气有着很明显的得意：“她的未婚夫婿是伏鹿拓跋氏少族长，如今的伏鹿右道兵马营团练使。”
团练使比刺史要高半级，从五品，一般实际官职为厢军副都统。
如此说来，因伏鹿是大州府，这位拓跋氏的少族长跟冯郎和岑勇的职位是一样的，但虚职却高了半级。
虽然嫁给了武将，还是异族，拓跋氏跟霍檀这样的军户人家有天壤之别。
崔序嫁了崔云昭，发现嫁给武将有实打实的好处，这是得到了甜头，想要再接再厉罢了。
嘴里说着看不起武将，却巴巴凑上去，嫁了一个又一个崔氏女。
这如意算盘打得伏鹿都能听见。
他毕竟是现任的崔氏族长，又是博陵参政，崔云遥比崔云昭这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嫁得好，也正常。
正因此，一直比不过殷氏的贺兰氏才觉得扬眉吐气。
看看，她女儿不仅先嫁了伏鹿苏氏，又嫁到武将高官家中，无论如何也比殷氏的女儿强。
大过年的，崔云昭懒得同她多说废话。
只是淡淡笑了一声，道：“那就恭喜三妹妹了。”
贺兰氏可是知道她的脾气，知道她不会当着众人面掉脸子，可该说的话，该扬的气还是一定要扬的。
“等你三妹妹嫁过去，也可以让贺兰氏照顾二女婿，多一门亲事，多一桩门路，你们可不能太过固执，该低头还是要低头的。”
崔云昭给贺兰氏脸面，可不代表她能拿捏崔云昭。
听到这里，崔云昭便冷冷哼了一声，没有多言，直接起身。
站在另一边的霍檀一直留心她的动作，见她起身，便也同几位叔伯匆匆道别。
崔云昭站起身，垂眸看着贺兰氏：“二婶娘，新年新喜，望你过好自家日子，旁人家的事情，少去攀扯。”
崔云昭的声音不大，只能让贺兰氏听清。
“我还要去给三堂叔和三堂婶拜年，就不多耽搁了，改日再来登门陪三妹妹说话。”
说到这里，崔云昭看霍檀已经行至身边，夫妻两个干脆利落行了礼，直截了当往外走。
两个人生得极好，男才女貌，仪表堂堂，即便站在人群中，也是最闪耀的那颗星。
他们两个面上带笑，相携而出，端是天作之合。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他们身上，等两人走不见了，才有人低声说：“那霍檀，哪里像是个小军官。”
若说气度，同将军们也不差什么了。
崔序面色微微一僵，他看了一眼面色同样难看的贺兰氏，轻轻攥紧拳头。
出了清风堂，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听乐堂。
今日的听乐堂可不比往日，简直热闹非凡。
不仅家里的堂叔伯堂兄和姑母们登门拜访，就连不太相熟的其他官宦人家也都上了门。
崔云昭和霍檀来得算早，即便在崔序那边耽搁了一会儿，却也一点都不晚。
即便如此，听乐堂还是人声鼎沸。
越是年节时，越能看出世家大族的底蕴来。
姻亲越多，关系越广，人口就越兴旺。
崔云昭和霍檀把礼交给门口的内管家，然后便被恭恭敬敬请进了堂屋中。
这会儿屋里坐在了不少人，三堂叔、三堂婶和崔方明都在，除此之外，三堂叔家的四表姐崔方静也带着夫婿和孩儿回了家。
因着姚欣月身怀六甲，所以一直都是崔方静帮忙招待客人。
见了崔云昭，这位端方温柔的堂姐就上前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你成婚的时候我夫家有事，没能过来，”她仔仔细细看崔云昭，松了口气，“现在见你这般，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话，又看了一眼霍檀，忍不住笑了起来。
“妹婿这般英俊，可是捡着了。”
崔云昭红着脸去打她，姐妹两个笑成一团。
那边客人还没走，崔方静便拉着崔云昭的手，低声同她道：“今次六郎能有这般成绩，还要多亏你，我实在不知要如何感谢你。”
崔云昭却笑了：“静姐姐，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生分了。”
崔方静点点头，笑容多了几分感慨。
“是的，都是一家人。”
她又看了一眼堂屋，见无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压低声音道：“过了十五，我们就搬去伏鹿了。”
崔云昭愣了一下。
崔方静继续道：“你之前建议的时候，父亲就觉得此事靠谱，他提前同那边的伏鹿书院去了信，已经确定可以去那边做教书先生，六郎和霆郎也直接去那边读书，既然如此，母亲就提前让人把那边的宅院打扫干净。”
“我家夫婿高不成低不就，人太老实，在博陵也没有抚照，干脆一起去伏鹿，就在家里边上置办了宅子。”
“到了那时候，咱们相互帮衬，总能把日子过好。”
人挪活，树挪死。
一直在一个地方，升职无望，没有前途，还不如破釜沉舟。
崔方静倒是很有勇气。
崔云昭听到这话，心里很是温暖，她轻轻握住崔方静的手，低声道：“你等我，我很快也会去。”
崔方静就笑了。
“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
新岁已至，阖家团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崔云昭跟霍檀拜见过三堂叔和三堂婶，上了拜年礼，又同崔方明说了会儿话，便去看望弟弟妹妹。
除夕下午刚看过，倒是不生疏，倒是崔云霆大过年还捧著书，显得非常勤勉。
崔云昭劝他歇一歇，崔云霆都不肯。
过了年到三月，他要参加乡试，乡试跟春闱就差一个月，对于他来说却是头一遭。
他看到姐姐为自己的努力，看到了二姐的成长，他自己怎么也不肯落了家里的面子。
这些时候读书更用心了。
崔云昭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好好读书。”
“去了伏鹿，那边的先生眼界更广，跟族学不一样，你认真学习，一定会有所收获。”
崔云霆使劲点点头。
崔云昭又叮嘱了崔云岚几句，就同霍檀从家里出来了。
两人坐上马车，崔云昭长长松了口气，她看向霍檀，眼眸里都是欢喜。
“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去伏鹿。”
霍檀看着她，伸手帮她顺了鬓边的碎发，也跟着淡淡笑了。
“快了。”
他目光顺着车窗往外看去，外面是博陵古朴的街道。
算起来，他们全家搬来博陵，也不过才三四年光景。
一晃神，景德五年已经到来。
对于博陵，他们尚且觉得陌生又熟悉，却不知伏鹿是什么模样。
“娘子，伏鹿好吗？”
崔云昭想了想，笑了一下：“无论伏鹿好不好，我们都要去。”
伏鹿，是他们要走的第一步。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势必要越走越高，越来越好。”
崔云昭回眸看向霍檀：“你说对吗，夫君？”
霍檀看向她，星眸里有着漫天星海。
此刻的星海里，星光越发明亮，皎月越发皎洁。
霍檀的心中，似也有星辰大海。
他点了点头，握住崔云昭的手：“娘子说什么都对。”
霍檀笑了一下：“等消息确定，我就去同吕继明要一栋大宅子，到时候，要劳烦娘子了。”
“那里，也会是我们的家。”
崔云昭笑弯了眼睛：“那我等夫君的大宅子。”
景德五年，刚过上元节，朝廷便下旨，命岐阳节度使郭子谦代辖伏鹿州府。
郭子谦领命。
元月二十六，郭子谦下令，封博陵防御使吕继明为伏鹿观察使，实职为伏鹿厢军总都督。
另封博陵刺史冯朗为伏鹿团练使，改任伏鹿厢军步兵营副都督。
岑勇升为博陵团练使，暂代博陵防御事。
除此之外，兵马营副指挥霍檀升为伏鹿兵马营指挥，正七品，亲兵扩至百人。实职为千户。
同日，长安渠正式开工疏通。
因要交接军务，郭子谦给了众人两月时间，要求在三月底前搬至博陵。
这几道军令一下，整个博陵都为之一震。
此时，崔云昭已经送走了三堂叔一家，也把弟弟妹妹平安送到了伏鹿，留在博陵的，只有他们一家人。
此军令一出，不仅吕继明府上热闹非凡，就连冯朗和霍檀府上也是人流涌动，客人如织。
崔云昭一边见客待客，一边还要安排搬家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同前世一样，吕继明这一次也很大方，赏赐了霍檀一栋三重院落的大宅。
崔云昭先安排夏妈妈和孙掌柜去伏鹿，安置家具，收拾宅院和庭院，另外安排博陵的商铺和田地，把博陵等地的总管一职安排给了琳琅绸缎庄的郑掌柜。
之后一个月，霍氏一家都忙忙碌碌。
一晃神，就到了三月春暖花开时。
河道疏通三成，伏鹿的宅子也已经收拾妥当，霍檀特地选了一个大晴天，带着一家人坐上了前往伏鹿的马车。
他是最先搬到伏鹿的军官。
崔云昭跟霍檀同坐马车上，夫妻两个一起看着博陵熟悉的风景。
崔云昭的眼眸里有着不舍，也有着对外来的期盼。
“再见，博陵。”
霍檀握住她的手，轻声淡笑：“新见，伏鹿。”
马车行驶两个多时辰，在中午时分抵达了伏鹿西城门。
相比古朴的博陵，有数条河道穿行府城之间的伏鹿更显繁荣。
青墙高耸，城楼威武，城中的彩楼欢门高大漂亮，带来一片春意盎然。
古城繁华，热闹非凡。
身穿统一藏蓝色巡防军军服的长行们在城墙上列队，手执长枪来回巡逻，让人心里踏实。
高大的城门外还有翁城，进出城的关卡多了一道。
霍檀身上的腰牌已经更换为伏鹿兵马营指挥，故而他一到瓮城之外，就有守城的巡
防军出来相迎。
封铎的兵马都撤走，吕继明的兵马却要迁来伏鹿。
伏鹿巡防军队将很有眼色，知道霍檀如今炙手可热，态度十分热络。
“霍指挥，贵府邸在城东凤里巷三号，您的队伍跟着长行走就是，他会带您去往府邸。”
霍檀同他拱手见礼，说了一声多谢，另外让宿明木上前，登记自家所有人的户牒。
他们这一家子浩浩荡荡，但来得快，办得也很快，不过一刻，前面的闸门便打开，放行了。
崔云昭掀起车帘，看向外面的风景。
霍檀换了马，骑在踏风身上，跟随马车一起往前走。
那位引路的长行一看就很圆滑，亦步亦趋跟在霍檀身边，对他讲解伏鹿的地貌。
未来伏鹿时，霍檀和崔云昭已经研究过伏鹿的堪舆图了，此刻见了实景，在熟悉中又有些新奇。
伏鹿这边的建筑都比博陵要大，更威武一些，一看便是百年城池。
从西城门进城，一路顺着青云路和青云溪，走到头左转就是凤里巷。
从名字上听，就知凤里巷住的都是达官显贵。
伏鹿的百年世家苏家就在这条巷子里，位置比较靠后，是凤里巷六号。
吕继明赐给霍檀的凤里巷三号，以前是另外一名武官的住处，如今已经撤回天雄。
马车很快就来到霍府门前。
夏妈妈、平叔和孙总管站在门口，笑吟吟看着一家人。
霍檀下了马，先扶着崔云昭下来，夫妻两个再一起去请顾老太太和林绣姑。
等一家人都下了马车，仰头看着这高大的门楣，都有些恍惚。
引路的长行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调转马头离开，把这条安静的巷子留给一家人。
林绣姑很久都没有坐两个多时辰的马车了，下车的时候腰酸腿疼，可当她看到霍府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
这两个字，已经许久没在家中的门楣上看到了。
林绣姑忍不住上前两步，仰头仔细看那两个字。
“这两个字，写的真好。”林绣姑的声音，第一次柔软了下来。
顾老太太也看到了这两个字。
她神情有些复杂，先在门楣上看了一眼，才看向站在门口的霍檀。
最终，老太太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夏妈妈上了前来，对霍檀和崔云昭道：“九爷，九娘子，家里已经打扫干净，咱们进去看看？其他少爷小姐也好选住处。”
家里大，能住的地方就多，夏妈妈跟孙掌柜把所有的地方都收拾出来，这样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霍檀笑了一下，他握住崔云昭的手，带着她一步跨过门槛。
“夏妈妈，孙总管，还有平叔，这几日有劳了。”
几人都笑了一下，平叔依旧守在门口，没有跟着众人一起进入。
这一处宅院是三重院。
最前面是假山小花园和迎客的迎客堂，右边是马厩，左边是客房，一切都井井有条。
从迎客堂和马厩之间的月亮门往里去，能看到一片翠绿竹林。
竹林之中，假山阴影绰绰，很是漂亮。
院落很规整，没有崔氏那样错落有致，一切都是四四方方的。
进了内院，迎面就是中院主宅，两侧都是三间厢房。
左边的西跨院是一处花园院落，很精致，比东跨院小一间房，只有正房、左厢房和倒座房。
左跨院后面是小厨房水房和仓库。
正房后面则是后院，这里特别设了花园和佛堂，景致甚至比前面的正堂都漂亮。
这些都看完，右侧就是前后三进的东跨院。
东跨院显然是给霍檀和崔云昭准备的。
这边直接通往前面的马厩，方便霍檀进出，正房是三间正屋，左右都有三间厢房，前面则是倒座房。
院落中不仅有霍檀练武的校场，还有崔云昭读书的海棠树和凉亭，布置很是温馨。
后面的小后院除了后房，其他都是仓库，用来堆放东西。
这样看来，新家实在是非常敞亮。
把景色都看完，林绣姑就感慨：“这家里布置的真是用心，也就夏妈妈见过世面，才能布置成这样。”
夏妈妈笑了起来，她上前挽住林绣姑的手，陪着她先去中院的正堂：“夫人看看，喜不喜欢你的屋子。”
林绣姑肯定要住在这里的。
崔云昭和霍檀等人没有陪着她过去正堂，霍檀直接看向了顾老太太。
“祖母，后面的佛堂也给您准备好了，怕您无趣，额外让夏妈妈布置了花坛和竹林，您念佛累了，还能看看景，多好。”
顾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她手里盘着佛珠，一声不吭。
霍成樟方才也看到了比前面都要用心布置的佛堂，此刻显得很高兴，他上前挽住祖母的手，笑道：“祖母，我陪您过去看看？”
顾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然后才点头：“走吧。”
木婆子自然跟着一起过来了，除此之外，福婆子和刘三娘也一起来了，家里人都没说要留在伏鹿，身边伺候的还是熟悉人。
夏妈妈一早过来，不仅要布置家里，也要提前安排仆从，现在的后佛堂除了木婆子，还有个媳妇子跟着伺候。
顾老太太看都没看她，一路往佛堂里去，那媳妇子也不恼怒，安静跟在了木婆子身后。
这边佛堂可比博陵的更好，不仅宽敞，还有一间诵经室，里面摆满了经书。
除此之外，那几盏灯罩，崔云昭也原封不动带过来了。
夏妈妈看了崔云昭一眼，崔云昭就笑了，指着那名媳妇子道：“祖母，这是张惜娘，她曾做过居士，对佛法十分精通，以后她可以陪着祖母一起念佛经。”
那位张惜娘就上前来，巧笑倩兮道：“见过老太太。”
顾老太太原本不想理她，木婆子开口：“老太太，以后后院多个人伺候你，是好事。”
顾老太太才不情不愿道：“有劳你了。”
张惜娘同木婆子对视一眼，她淡淡一笑，道：“以后我会听从木婆婆的安排，好好侍奉老太太，还请九爷和九娘子放心。”
霍成樟见崔云昭又请了人照顾老太太，脸上多了几分喜悦，离开后院的时候，还同崔云昭道谢。
“有劳嫂嫂了。”
崔云昭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祖母是长辈，咱们肯定要好好照顾她。”
说着话，一行人就回到了前院。
“除了这两侧的厢房，西跨院也有正房和厢房，你们选一选，看看要如何住？”
这边的院落很宽敞，厢房都是三间的，中间都有堂屋，两人一起住或者一人独住一间都可以。
霍成樟眼睛一转，立即就道：“我要住西跨院的正房。”
霍成朴等他说完，才安静笑了一下：“阿兄，嫂嫂，那我就同二哥一起住在东跨院，我住在厢房便是。”
崔云昭揉了一下他的头。
小家伙年纪不大，眼睛倒是很毒辣，心思也细腻。
霍成樟选择正房，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就要住正房。
既然如此，霍成樟就不与他凑合，自己住在厢房反而自在。
他们两个住在西跨院，那剩下的两个女儿就选了中院来住。
夏妈妈把所有的屋舍都收拾出来，本来想让他们随便选，但霍新柳却说要同霍新枝一起住，姐妹两个就都选了左厢房。
这样一来，院落就选完了。
一家人进了正房宽敞明亮的堂屋，等都落座，夏妈妈就笑着拍了拍手：“都过来见过主家。”
先进来的是三个仆妇。
这三名仆妇一看就很利落，头发梳得很整齐，衣裳也规规矩矩，应该是经年在大户人家当差的。
夏妈妈说：“这位邢妈妈，以前都是给大户人家做内管家，以后就让她伺候夫人，另外负责家中内务。”
她说的邢妈妈是这三位里年纪最大的，瞧着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她笑容很和善，让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她上前见过一家人，就又退了回去，很规矩。
另外两人是夏妈妈特地选出来的，一个单独照顾霍新柳，一个则是厨娘，是给谭齐虹选的副手。
夏妈妈很细心，知道霍新柳这个年纪要专门教导，便请了懂行的妈妈来家里。
这位妈妈看起来圆圆胖胖，笑容非常明媚和善，她看向霍新柳的目光很慈和，让霍新柳很快就卸去了防备。
另外，夏妈妈给霍新枝选了一名媳妇子，跟着她打理内务。
除此之外，家里还添了四名丫鬟和四名小厮，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仆从，跟在身边伺候。
崔云昭那边就添了一名丫鬟跟一名小厮，好打理内务。
等人都见过了，午饭时候也到了。
那名厨娘就笑着说：“小的已经准备好了午食，可要摆桌？”
林绣姑一口茶喝下去，声音都高了几分。
“摆！”
她站起身，看着这宽敞的大宅子，看着家里做活仆从们，再一次感受到了飞黄腾达这四个字。
跟第一次不同。
那一次，她跟霍展其实还都有些忐忑，总觉得跟做梦一样，晚上都不踏实。
现在却特别踏实。
她看着霍檀和崔云昭，眼眸里都是明媚的春光。
“我们一起吃杯酒，恭贺九郎高升，感谢他重新繁荣霍家。”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第105章 【加更】有你在的地方……
搬来伏鹿，让一家人都很高兴。
即便要重新适应伏鹿的生活，也都不退缩，就连霍新枝都同一早就过来的崔云岚约好，等他们安顿好之后，就让阿姐带着她们出去逛街。
看一看伏鹿的风土人情，走一走伏鹿的大街小巷，让自己融入伏鹿，融入这个新家。
两个妹妹能有这种想法，崔云昭和霍新枝都很欣慰，当即就答应下来。
中午用过了饭，林绣姑就让大家各自休息去了。
崔云昭也跟霍檀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新东跨院。
这边的东跨院很宽敞，正房虽然还是三间的，但整体比博陵霍家大了一倍有余。中间的堂屋敞亮，摆放雅致，左右边上还有额外角房，一边专门放两人的衣物，一边改成了暖房，住起来很方便。
卧房的布置同博陵的几乎一样，不过因为屋舍更大，显得屋子里更空旷，没有那么局促。
夏妈妈还把之前放起来的衣柜和箱笼都摆出来，屋子里整齐许多。
另外，右侧的书房也很敞亮。
崔云昭的那些书柜全部摆出来，满满当当摆满了书，窗边一张宽阔的黄花梨木桌，平添三分雅致。
这书房，跟世家大族的也不差什么。
夫妻两个都不是铺张浪费的人，博陵的家具都是崔云昭的陪嫁，这一次也都搬来，用的还是熟悉的家具。
他们在屋舍里看了一圈，一边点评，一边夸，最后都把夏妈妈夸得老脸通红，连忙走了。
夫妻两个笑了一会儿，靠在一起安静看着新家，好半天，崔云昭才说：“我喜欢这里。”
霍檀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我也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绵长的期盼。
“以后无论我们去哪里，都让你按心意布置，有你在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家。”
崔云昭轻声笑了起来：“好，一言为定。”
约定好了未来，霍檀回房更衣。
崔云昭又去看了看夏妈妈她们的住处。
桃绯跟梨青住在西厢房，夏妈妈跟那名新来的小丫鬟住东厢房，王虎子和谭齐丘住倒座房。
新来的小厮会喂马，平日里住在前面的马厩，看顾马厩就是他的差事。
把家里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崔云昭才回到卧房，就看霍檀已经换了军服，正站在新的铜镜前系腰带。
崔云昭走到他身边，帮他整了整衣襟，笑着夸他：“夫君真是丰神俊秀。”
霍檀笑了起来。
“多谢娘子夸奖。”
他把军服穿好，然后才对崔云昭道：“我之后几日要忙，家里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霍檀先搬来，就是要安排后续的搬迁事宜。
其他的军官肯定要晚些时候到，霍檀还要率队迎接。
另外，霍檀也需要提前熟悉伏鹿大营。
伏鹿大营分为左右两处，厢军右道兵马营是拓跋氏的地盘，左道兵马营则属于新任的观察使。
两边相互制衡，相互帮衬，多年来都很和谐。
崔云昭点头，帮他挂好药囊，才低声问：“之前的事情，处理如何了？”
她问的是隆丰村的事情。
事发至今已经过去三个月，之前霍檀很忙，崔云昭也很忙，等忙着过完年，霍檀才同崔云昭说事情有眉目。
但当时他并不确定。
后来要忙着搬家，归拢博陵的生意，崔云昭没有时间，霍檀也一直都在军营里忙碌。
这事似乎就被人淡忘了。
但崔云昭却不会忘记，她知道霍檀也不会忘记。
谭齐丘的手臂虽然已经好了，伤口都已经长齐，但他毕竟失去了半个手臂，也似乎失去了飞黄腾达的未来。
就连走路，似乎也是东倒西歪的，没办法走得很利索。
这几个月来，谭齐丘都在努力让自己习惯这样的生活，他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从来不肯让人知道他有多痛，可越是如此，崔云昭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谭齐丘还算是运气好的，那些死在隆丰村的长行，那些被祸害的村民，就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了。
幕后之人做了恶事，怎么能逍遥法外呢？
崔云昭不能接受。
今日终于搬来伏鹿，在新家落定，崔云昭心里一直惦记这事，便直截了当问了。
霍檀看了看她，见她很是认真，便又看了一眼刻香。
他伸手握住崔云昭的手，牵着她进了里屋。
绕过四季平安屏风，两人在崔云昭最喜欢的罗汉床上的坐定。
春日朗朗，暖风和煦，罗汉床边的大窗换了最轻薄的青纱窗，坐在窗前，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崔云昭见他不急着走，就抿唇浅笑：“吃茶吗？”
霍檀就道：“吃新茶。”
今年的新茶是吕继明特地赏的，叫探春，是很清新的清茶，泡煮出来，光嗅一嗅那味道，都让人如沐春风。
霍檀嗅着茶香，浅浅舒了口气。
“已经查到了。”
他思忖着开口：“之前的线索并不足以然我确定，直到这几日要搬家，手底下的人才发现对方一直在暗中联系我队伍中的长行，这才确定。”
崔云昭蹙了蹙没头，轻声问：“是他？”
霍檀长舒口气，道：“是他。”
这个他，就是霍檀最怀疑的岑长胜。
崔云昭冷冷哼了一声：“他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却是经验老到的，做事情真是滴水不漏。”
这也是为何霍檀至今才查出来的原因。
之前他以林三郎重伤的名义，想要钓出幕后主使，但当时岑长胜也很机敏，并没有亲自派人，而是弯弯绕绕，只让与他毫不相干的路人去林三郎家门前转悠。
几次无果之后，才有一名普通的巡防军长行深夜登门。
林三郎家中只有霍檀安排的人，当场就把那名长行抓住了，那名长行也干脆利落，直接抹了脖子，不给旁人审问他的机会。
这一下，线索就断了。
但霍檀细心，让人盯住那长行家人，等过了年，才发现岑长胜手底下的一名长行登门给那家人送礼。
不过这个线索实在太单薄，不足以直接给岑长胜定罪。
但霍檀心里最怀疑的就只有他。
从一开始，岑长胜对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敌意。
尤其是小年那次拜年，他看向霍檀的眼神可以称得上是恶毒了。
或许岑长胜身边有能人，能帮他出谋划策，帮他利落收尾，可他本人当真是个酒囊饭袋，一点都藏不住情绪。
不过他一直跟霍檀不对付，若是突然收敛倒是奇怪，随着霍檀日渐高升，他原地踏步，对霍檀更看不顺眼倒也在情理之中。
线索不足，当时霍檀就没有直接动手。
直到五日前，霍檀才得到了第二个线索。
这一次吕继明带着他的心腹们调往伏鹿，并非所有士兵都要跟来，只有他的心腹和最看重的指挥副指挥们，才会率领部队跟随调动至伏鹿。
上万人的五里坡大营，跟随吕继明走的只有四千。
而霍檀及其手下的一营，就在此列。
岑勇留守博陵，所以岑长胜顺理成章留在了博陵，成为继吕子航之后的第二个衙内。
但他这个衙内，显然还不如吕子航。
因为岑勇是代管，不是实职。
霍檀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新茶，整个人都觉的舒服了。
“在那件事情之后，岑长胜再也没有出过手，也没有任何动作，期间我也出过一两次任务，但都平平安安，没有差错。”
所以，霍檀对岑长胜的行为并不确定。
“还有一点，岑长胜并不得岑勇的喜欢，岑勇跟吕继明不一样，吕继明即便不喜欢吕子航，但吕子航是他的长子，他再不喜欢，对他也是很照顾的，岑勇却不是。”
“岑勇为人其实要比吕继明正派得多，一早就看不上岑长胜贪恋酒色，懒惰废物，对他也没有任何的提拔，岑长胜的那个军使，还是吕继明给岑勇脸面，特地封赏的，岑勇从来没求过。”
说到这里，霍檀就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聪慧，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岑长胜不可能有人手和能力，勾结山匪，买通林三郎，还特地把你救灾的差事安排在隆丰村。”
作为一个没有实权也没有能力的废物，岑长胜再恨他，如何能做这么多呢？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
这也是为何霍檀没有立即就给他定罪的原因。
霍檀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他喜欢一击必中，不喜欢慌乱行事，一件事情他需要明确知道前因后果，才会去安排后面的事情。
当时他跟崔云昭说的，也是存疑。
崔云昭也觉得岑长胜不像是有能力暗算霍檀的人。
所以夫妻俩都觉得应该按兵不动。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直到三月初，霍檀才找到新的证据或者线索。
霍檀看了一眼窗外，见院中很安静，没有人在走动，才重新看向崔云昭。
他笑了一下，眉宇间满是肆意和张狂。
“他一直见我没有动作，见了他也一如既往，可能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霍檀声音发冷，“第一次害我不够，他也忍耐得很辛苦，所以趁着我们调来伏鹿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暗中让人联系了我手底下家境不好的几名长行。”
霍檀要来伏鹿，他手底下的士兵也会跟来。
家境不好，或者还未成亲的都住在军营中，想要在城中落户的，就会被军务司额外安置。
前一批撤离走的士兵会留下空置的民巷，这些民巷距离城门都很近，正好可以留给下一任士兵。
房子和差事都有，但日子要想好过，手里还是要有银钱。
家境实在不好的长行们，虽然手里有军务司发放的安置费，可还是不足。
“岑长胜或者说他身边人动的，就是拿钱收买的心思，”霍檀声音越发冷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收买的不是军使，只是普通的长行。”
崔云昭垂下眼眸，轻声开口：“看来，收买林三郎那一次，他出了大价钱。”
霍檀一直在让人暗中寻找林三郎的儿子，可是至今杳无音讯，当时他能买通林三郎，肯定给他儿子用了最好的药。
对于岑长胜而言，肯定是费了许多力气，但最后的结果却是霍檀升官发财，他自己白费力气。
这一次，他学乖了，开始用小钱办大事。
霍檀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才淡淡一笑：“可他却不知，因为上一次隆丰村，士兵们都对幕后黑手痛恨不已，这时候他撞上来，可不是直接捅了马蜂窝。”
霍檀说到这里，眉宇之间多了些笑意。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青纱窗照进来，落在他俊逸非凡的眉眼上。
配上那舒朗的笑，好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俊才。
“他暗中联系了五人，这五人次日一起寻到了自己的上峰，把他给的银钱，说的话一五一十上报。”
“一字不差。”

第106章 那可是白小川？
崔云昭的表情难得僵硬了一下。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哭笑不得，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
霍檀看她这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娘子，想笑就笑。”
崔云昭才笑了起来：“岑长胜，真的是……”
说到这里，崔云昭顿了顿，思忖片刻才道：“他能买通林三郎，主要是天时地利人和，因为儿子就是林三郎的命脉，他恰好能用手段给林三郎希望，这样一来，林三郎的心里自然就失衡了。”
对于林三郎来说，没有人比儿子重要。
即便是死，他也想要让儿子恢复正常。
很可惜，他的执念太深，整个人陷入魔障，他没有仔细思考，他死了之后，岑长胜会如何对待他儿子。
心魔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或许，背叛的压力太大，让他无暇旁顾，根本都不敢去深思。
说到这里，崔云昭看向霍檀：“可对于那些普通的长行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压力。”
“只要跟着你，只要能好好活下去，他们就能把日子越过越好，因为你就是榜样。”
霍檀也是从长行做起来的。
即便他父亲曾经是刺史，可人走茶凉，时过境迁，一个已经死去的刺史父亲，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军队是要看功绩的，否则为何吕继明都当上了观察使，吕子航依旧还是指挥呢？
是不想当刺史，还是不想做团练使？
人家拓跋氏的少族长就是团练使，怎么他可以，吕子航却不行？
归根结底就是他实在没有大功绩，没有任何军功，只能被卡在将军之前，继续做他的指挥。
而霍檀，凭借一步步的努力，凭借超出常人的勇气和眼界，慢慢成长起来，一步一步爬到今日。
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也能成功。
对于普通的长行来说，霍檀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他们努力向前，勇往直前的灯塔。
当他们被人收买的时候，不约而同，选择了向上峰禀明实情。
想明白这些，崔云昭心里安慰许多。
最起码，还有人选择坚定站在霍檀身边，没有再次背叛他。
霍檀见崔云昭面容柔和下来，也抿了一下嘴唇，眉目也跟着放松了。
“根据长行交代，岑长胜安排他们，让他们时刻关注我的动向，其他的事不用他们做。”
霍檀已经离开了博陵，岑长胜鞭长莫及，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去影响霍檀。
崔云昭点了点头，抿了口茶，淡淡道：“他恨你，也害怕你，怕你有朝一日会知道那件事，所以还是有些着急了。”
否则，他也不会送把柄给霍檀。
说到这里，崔云昭又轻轻点了点手指：“不过，这个招数，与上一次的可是有天壤之别，感觉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岑长胜一个酒囊饭袋，哪里有这个头脑，肯定都是安排手底下的人去做。
可这前后的差距太大，让人都觉得有些滑稽。
甚至……
崔云昭和霍檀对视一眼，夫妻两人异口同声：“甚至像是故意的。”
故意把岑长胜送到他们手上。
霍檀轻轻点了点头，闭了一下眼睛，道：“这事我会记在心里，不过，岑长胜也不能留了。”
想到他还好好活着，霍檀几乎都要控制不住怒意。
崔云昭看向霍檀，轻声问：“夫君想要如何做？”
霍檀抿了抿嘴唇，忽然笑了一下：“当然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我可是娘子最优秀的学生。”
他看向崔云昭，语气带着安抚：“娘子放心，我不会冲动的，这件事，我会做的天衣无缝，甚至……”
后面的话，霍檀没有多说，他同崔云昭又说了几句话，就直接起身。
“说了许久话，娘子好好休息，我去军营了。”
崔云昭点头，送他从东跨院的偏门离开，才回到了卧房。
下午还有事，她也就懒得折腾，直接合衣靠在罗汉床上，在阳光里眯了一会儿。
等她醒了，才发现夏妈妈就坐在她身边，正在点香。
身上也盖着一条锦缎薄被。
崔云昭轻轻揉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慵懒：“妈妈，可歇会儿了？”
今日可是忙得很呢。
夏妈妈就笑了：“我中午睡了会儿，醒了才过来看看小姐，就发现小姐没盖被子。”
崔云昭就做了个手势，说：“那是我该打。”
两人说了会儿话，夏妈妈就道：“之前平叔看过家里的防守，说是只有宿大宿二不行，还得再找些长工回来。”
霍檀人脉广，认识的退伍士兵很多，他来选人是最好的。
崔云昭就道：“好，等夫君回来，我同他说。”
夏妈妈点点头，才慢慢跟崔云昭说伏鹿的事情。
“孙掌柜一家都搬过来了，这边原来有一家糕点铺，因着没怎么用心打理，生意很差，我就让关了，直接让孙掌柜先接手，还是开粮铺，另外带个新掌柜出来。”
“等粮铺的事情落定，就让他做总管，以后我就能轻松些了。”
博陵那边的声音要看顾，伏鹿这便的还要重新调整，里里外外都是事，夏妈妈光安顿家里都很忙碌了，根本就顾不上。
孙掌柜已经答应给崔云昭做总管，以后家里所有的铺子和生意，都由他来打理，倒是省事不少。
崔云昭翻了翻这边的账簿，看到药材生意明显好了起来，便笑道：“老神医的名头还真好使。”
夏妈妈点头：“可不是，也是小姐面子大，要不然程家可从来不跟外人合作，还是做这种成药。”
说到这里，她就道：“我听说，程家也要过来伏鹿开药局了，地址就选在了青云街上，前几日路过，瞧着已经快要开张了。”
崔云昭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挺好。
离开了博陵，崔云昭唯一觉得不舍的就是老神医，有老神医在，崔云昭就觉得很踏实。
老神医真是见多识广，医术超群，有他在，似乎什么病都能治，什么危险都不怕。
现在程家药局开过来，崔云昭真是长舒口气。
“也不知来的是哪位大夫，若是熟识的就好了。”
夏妈妈笑笑，又说：“咱们家这三处商铺，位置都很好，糕饼铺子在青云街上，因为没有仔细打理，生意反而是最差的。”
“小药局虽然位置偏，可那边民居也多，有个头疼脑热上门买药也方便，生意一直过得去。”
“还有一家琳琅绸缎庄，比博陵那边的要大，位置也很好，生意是三家中最好的。”
崔云昭翻看账簿，一边听一边点头。
“明日得空，去三家都看一看，这边的掌柜也没怎么见过，逢年过节也不用上门拜访。”
夏妈妈就说：“好，一会儿我让人知会孙掌柜，让他一早陪着来。”
崔云昭笑了：“应该叫他孙总管了。”
夏妈妈拍了一下腿：“哎呀，叫了好多年，都改不了口了。”
“明日妈妈你去叫他孙总管，他怕是要流汗了。”
两个人说着就笑了起来，崔云昭伸手推开青纱窗，让外面的暖风迎面而来。
伏鹿比博陵要稍微暖和一些，到了三月早春时节，溪水潺潺，柳条新绿，满城都是一片春意盎然。
她闭了闭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重生之后，他们搬来伏鹿的时间比之前要早了一个多月，最早一批搬来了伏鹿。
因为霍檀的职位变动，高升至指挥，所以他的军务更重也更多。
那些微末的小事一件件，一桩桩，似乎也在暗中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崔云昭很笃定，霍檀的开国帝王是不会变的，王道者自有天助，不是人人都能当皇帝，气运到了，非他不可。
但过程里会发生什么，出现什么，崔云昭已经无从得知了。
可她却并不着急。
因为现在他们是两个人，更是一家人。
当一家人齐心协力，携手共度之后，所有的危机就都不显得可怕了。
夏妈妈看她脸上带笑，整个人都舒展了，便问：“小姐喜欢伏鹿？”
崔云昭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明媚阳光，轻声笑了起来。
笑声灵动，动听悦耳。
“喜欢的，”崔云昭说，“以后，我们可能会在伏鹿住很久，妈妈喜欢这里吗？”
夏妈妈帮她叠好锦被，眉目温柔：“妈妈喜欢有小姐在的地方，哪里都很好。”
这一日，霍檀出去就没回来。
崔云昭知道他忙，便也没有打发人去问，只陪着林绣姑吃了一顿晚食，又坐着说了会儿话。
霍新枝便问了问她伏鹿的生意。
崔云昭就让她多买些田地，再配上一两处商铺，简单经营一番便是。
之前在博陵，霍新枝还没来得及买商铺，到了伏鹿倒是可以慢慢学起来。
几人说了会儿话，霍成朴就起身告辞了。
他要回去读书。
他要走，霍成樟也不好多留，只能跟着起身。
林绣姑就道：“你们两个晚上也别熬太晚，仔细熬坏了眼睛，还有十一郎，你白日里累，晚上就早些睡。”
忽然被母亲这么关心，霍成樟很是高兴，嘴角扬得很高。
“是！”
等他们走了，崔云昭就说明日要出门办事。
林绣姑就道：“咱们家里何时有这规矩，你们自去忙你们的，只是不回来用饭，记得说一声就行。”
崔云昭便点头，起身告辞了。
在伏鹿的第一夜，崔云昭睡得很踏实。
在伏鹿她住了三年多，这里也是她的家。
次日清晨，崔云昭一大早就醒来了。
她特地换了一身新衣，带着夏妈妈、梨青和桃绯一起，让王虎子加了马车，浩浩荡荡出了门。
第一个要去的就是三堂叔在伏鹿的新家。
马车从凤里巷缓缓前行，很快就拐到了青云街上。
崔云昭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清晨的伏鹿很热闹，这一条街上，来往的行人摩肩擦踵，有的在买早食，有的在匆匆赶路。
边上的青云溪安静流淌，温柔安静地看着这座城。
忽然，崔云昭在一家早餐铺子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眯了眯眼睛，拉着夏妈妈一起看。
“妈妈你看，那可是白小川？”
崔云昭确实没想到，能在伏鹿看到白小川。
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忽然跟着紧了一下。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蔓延全身，很难得，让她恍惚了一瞬，没有听到夏妈妈的回答。
夏妈妈又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才道：“小姐，那是白小川。”
崔云昭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蹙了蹙没头，自言自语地道：“他怎么也来了伏鹿？”
夏妈妈见她对白小川格外在乎，便低声安慰道：“小姐，吕将军手下那么多士兵都要挪到伏鹿，除了姑爷，还有几名指挥提前搬家，在这里看到他并不奇怪。”
也就是说，白小川被调去了这几名指挥的手下，跟着一起搬来了伏鹿。
尤其白小川孤身一人，没有亲戚，一般调拨军队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士兵。
崔云昭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她目光往外看去，看着在街边漫步的白小川。
四月未见，白小川似乎长了些个子。
不过他依旧很瘦弱，面容苍白，脸上有着经年化不去的愁苦。
看着白小川，你总会觉得他伶仃可怜。
但崔云昭知道不是的。
在他可怜的外表下，包裹着最狠毒的心肠。
夏妈妈见她看得认真，就吩咐了王虎子一声，让他把速度压得慢一些，好让小姐看得更清楚。
梨青和桃绯也跟着看过来，几个人都看得很认真。
崔云昭看白小川并未穿军服，只穿了一身浅灰的常服，衣裳很干净，并没有补丁。
他一路走来，先去买了一袋子炒货，又进了酒肆，拎了一坛子酒出来，最后则拐入一条小巷子。
梨青眼力好，一眼就看到他进了哪里。
“那边好像有一家药局。”
崔云昭便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白小川进了巷子，她们不好跟进去，崔云昭就让王虎子恢复速度，先去伏鹿崔氏新宅。
桃绯不知崔云昭为何对那小长行那么在乎，却道：“小姐，何不派人跟踪他？”
崔云昭愣了一下。
桃绯就笑起来。
她生得可爱，笑起来的样子时分喜庆，整个人都透着欢喜。
尤其她生性活泼，从来不会纠结小事，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让人看了就喜欢。
听见她这样轻灵的嗓音，崔云昭的心也跟着平复下来。
没有方才那么紧张了。
“他是个军人，还是比较拔尖的那种，若是有人跟踪，肯定会露马脚，再说，咱们家里人他可能都见过。”
这也是崔云昭没有继续让人跟踪白小川的原因。
桃绯眨了眨眼睛，忽然开口：“小姐，咱们不派自家人，可以派专门做这行当的熟手啊？”
这倒是崔云昭从未想过的。
桃绯一贯心大，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忽然看到马车里的众人看到自己，还很惊讶地张了一下嘴。
“咦，小姐，夏妈妈，梨青，你们都不知道有人专门做这生意吗？”
三人齐齐摇头。
夏妈妈是家生子，只知道高门世家那一套规矩，人情世故精通无比，对市井生活却全不熟悉。
梨青跟桃绯都是崔氏买来的丫鬟，只不过梨青从小就是庄户子，而桃绯就是博陵本地人。
崔云昭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对市井里那些弯弯绕绕一点都不了解，安排事情想的也都是自家人。
从来不知道，还有人专门做这样的活计。
桃绯见三人都有些懵懂，眼睛一转，忽然笑了起来。
她难得有些得意：“嘿嘿，我知道小姐都不知道的事情呢。”
夏妈妈没好气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你快说，莫要得瑟。”
桃绯这才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小姐，一般这样的大城里肯定有帮众，一般都是十几人成一家，专门做见不得光的生意。”
夏妈妈知道黑市，却不知道还有帮众。
桃绯继续说：“他们做的生意比较脏，偶尔做些让人不齿的事情，但也有的帮众还算讲规矩，不怎么做打家劫舍的买卖。”
“咱们博陵其实就有，只是小姐你们从不关心，便无从得知，我小时候可是经常能见到的，”桃绯说，“博陵有，伏鹿肯定有，待咱们回去，让姑爷打听打听，就能知道哪家好，哪家不好。”
桃绯从小就在市井里长大。
对这些再熟悉不过。
“其实有时候衙门里做不来的事情，也会找信誉好口碑好的帮众来帮忙，美名其曰外聘，实际上就是叫来一帮打手镇场面。”
这么一说，崔云昭也有些印象了。
她问：“这些人会守口如瓶吗？”
桃绯点点头，笑了起来：“小姐，他们常年能做这生意，若是连最基本的守口如瓶都做不到，还怎么继续做买卖？该有的肯定都会有。”
她想了想，道：“比如说跟踪，他们都不会自己亲自上，往往会叮嘱街面上的乞丐，让他们注意着谁谁谁，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主家上报一次，报一次拿一次钱，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因为做得隐蔽，又是专业做这行当的，所以被跟踪的人很少能发现。”
原来在博陵时，崔云昭只说了几次白小川的事情，后来就不再提了。
桃绯那时候也不知道白小川是个重要人物，也没往心里去，以为小姐只是提防他，就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才反应过来小姐很在乎这个人，既然如此，那就得好好筹谋一下了。
果然，桃绯说完，另外三双眼睛都直勾勾落到桃绯身上。
桃绯呆了一下，看向崔云昭：“小姐，我说错啦？”
崔云昭意味深长道：“不，你说的很好，就是太好了，才让人惊讶。”
夏妈妈又点了一下桃绯的额头，就连梨青都有些惊疑不定：“桃绯，你怎么知道这么些事情的？”
一般的普通百姓，如何能知道这些？
他们可能生活上同这些帮众有交集，偶尔会遇到他们闹事，却绝对不会对他们这么熟悉。
桃绯呆了一下，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眼睛又转了转。
“我……哎呀，”桃绯不会骗人，犹犹豫豫说了两句，就拍了一下腿，“其实我阿爹就是干这个的。”
于是，三个人就更惊讶了。
尤其是崔云昭，前世桃绯陪了她将近二十年，梨青死了之后，桃绯更是一直跟在她身边，那时候她也经常同桃绯聊天，问她家里事，问她以后的打算，桃绯都笑嘻嘻含混过去。
无论前世今生，崔云昭都不知桃绯还有这一段过去。
可能因为夏妈妈一直在身边，也可能崔云昭自己的性格有所转变，变得爱笑爱说，所以桃绯才把这段经年旧事拿出来说。
她已经不再需要时刻关心崔云昭的情绪，因为崔云昭自己，已经过的足够幸福了。
见她们都很惊讶，桃绯有些不好意思：“哎呀，还要不要我说了？”
崔云昭已经跟桃绯和梨青都说好，等霍檀升到刺史，她就给两人解除卖身契，让她们的户籍落在伏鹿，这样一来，两个人以后的出路就更好。
所以现在两人已经不自称奴婢了。
梨青见她还扭捏上了，便推了一下她：“你倒是说啊？再不说都要到崔府了。”
桃绯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我阿爹就是做帮众的，我阿娘嫁给他没两年就病逝了，只留了我一个女娃娃。”
“我阿爹那个帮众在博陵很小，一共也就七八个人，只管着我们家那条巷子的泔水生意，另外也找小摊贩收些‘摆摊钱’，”桃绯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日子还行，后来我阿爹也病了。”
说到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桃绯的神情很平静。
她六七岁就进了崔氏，想来同她父母的缘分都浅。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这种情况下，桃绯也依旧乐观向上，很是让人敬佩了。
“阿爹生病之后，他的那班兄弟倒是没有舍弃他，他不上工，每个月也照样给分账，不过后来阿爹还是走了。”
说到这里，桃绯的神情才暗淡下来。
但很快，她就笑了一下。
“留下我一个女娃娃，叔伯们都不好带，后来大家一合计，找了门路，把我送进了崔氏。”
给崔氏做丫鬟，其实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虽然要签卖身契，但崔氏吃喝不愁，而且又是百年氏族，除了规矩多一些，对待下人倒是意外和气。
一般而言，除了家生子，这种世家大族是不要六七岁的孩童的，可能是看桃绯可怜，也可能她父亲的那些“兄弟” 出了力，桃绯才得以进入崔氏。
机缘巧合，她跟梨青一起来到了崔云昭身边。
梨青比两人大两岁，当时已经九岁了，加上她性格沉稳，看起来跟个小大人一样，照顾崔云昭也很合适。
从进入崔氏开始，桃绯的命运就改变了。
她看行三人，目光清澈，笑容明媚。
“大伯伯当时说，跟着他们，以后保不齐就是个女飞贼，进了崔氏，以后还能做管事娘子，那是何等的荣耀。”
桃绯两三句之间，就把沉闷的气氛一带而过，还同崔云昭玩笑：“小姐，以后让不让我做管事娘子？”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握住桃绯的手，意味深长地道：“你们不仅要做管事娘子，还要做女官呢！”
桃绯跟梨青笑成一团，就连夏妈妈都笑了起来。
崔云昭看着她们仨，觉得一颗心都跟着温柔起来。
她轻轻拍了一下桃绯的肩膀，三分玩笑地道：“桃绯小娘子，如今要拜托你一件事，你可能办好？”
桃绯挑眉挺腰，姿态做足。
她学着军人的模样，右手在左肩轻轻锤击一下。
“遵命，属下一定圆满完成差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上元节快乐~今天发红包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爱你们！
明天上午九点加更哦~

第107章 【加更】你要不要去读……
霍家被赐的宅院在城东，紧邻最繁华的青云街，整条巷子都是高门大宅，住的也都是伏鹿的百年世家和达官显贵，平日里安静非常。
崔颢买的宅院则在万里街边，名叫瓷器巷，原是做瓷器的窑官所住的巷子。
不过窑官都是三年一任，做不出成绩的就会被立即召回，久而久之，这条巷子便也逐渐冷清下来。
后来因为伏鹿设立贡院，过来伏鹿春闱的考生络绎不绝，这条安静的瓷器巷便也成了考生们的首选。
现在这条巷子，大多都是读书人家居住了。
瓷器巷比凤里巷要狭窄得多，门口的青石板路也有些陈旧，看起来有着岁月的痕迹。
崔颢选的宅院在巷子正中，边上再隔两家，就是崔明静及其夫婿所住的宅院。
一家人虽搬来新城，却都在一起，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崔云昭一早就让夏妈妈派人过来通传了，所以她们抵达崔家时，崔家的老管家已经等在了门口。
崔云昭这边马车刚停下，那边大门已经打开，家里的几名仆从都过来迎接。
老管家更是拿来了马镫，请崔云昭下马车。
等崔云昭下了马车，仰头看去，就看到门楣上崔颢亲笔所写的崔宅两字。
他不是官身，家里只能写宅，不能写府。
可这两个字却苍劲有力，包含了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或许，他们这一支崔氏，可以重唤荣光。
老管家见她认真看着门楣，不由笑道：“二娘子来得正巧，大小姐也刚到，一家人正热闹呢。”
崔云昭也笑了，提起裙摆快步往里行去。
崔氏采买的宅院也是三进的院落，整个比霍府小了一圈，内院就显得更有些紧凑，比博陵崔氏的听乐堂要略小一点。
不过外面有一处单独的见客堂，布置干净雅致，倒是弥补了后宅的不足。
这样一来，他们离开崔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宅。
都是一家人，自然没有等在见客堂，崔云昭跟着老管家进了后宅，就看到一家人都坐在小花园里。
崔方静三岁的儿子正在院子里奔跑，脸蛋红扑扑，笑声童稚。
边上崔云霆跟崔方明说着什么，时不时点头，崔云岚则陪在姚欣月身边，帮她剥橘子。
崔明静则陪着三堂婶说话。
陪三堂叔的重任，就交给了大女婿周放。
家里人口不多，远不如崔氏那样一呼百应，可此刻，才有了家的模样。
这是温馨的，体贴的，齐心协力的一家人。
崔云昭一来，众人的目光就落在崔云昭身上。
三堂婶笑容慈爱，道：“快来，好些时日没见，还怪想你的。”
崔云昭就去了她身边，陪着她落座。
“我也很想三堂婶。”
她先给两位长辈问安，又见过堂姐一家，最后看向姚欣月。
“六嫂什么时候生产？”
姚欣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算起来差不多到了九个月，随时要生产。
姚欣月摸了摸肚子，难得显露出不耐烦来：“不知道，只希望这小东西快点出来，闹得我吃不好，睡不好的，夏日里又要热，可耐不住他。”
崔云昭就抿嘴笑，崔方静拍了一下她的手，嗔怪道：“可不能乱说，仔细孩子听见，生下来闹得你不得安生。”
崔方静的儿子听到这话，啪嗒嗒跑过来，扬着小脑袋，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母亲。
“阿娘，童童闹你吗？你还喜欢童童吗？”
可真是个小人精。
崔方静被他一噎，顿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三堂婶爽朗地笑了起来：“叫你胡说八道。”
她先打趣女儿，才看向小外孙：“你啊，当然闹你阿娘了，你阿娘十月怀胎，用命把你生下来，又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想想阿娘是不是很不容易？她命都给你了，如何会不爱你？”
三堂婶从来不会做和事老，她教导孩子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来不糊弄。
小家伙一听，立即就严肃起来，对着崔方静道：“阿娘，你真好！我会好好爱护阿娘的。”
这一唱一和，倒是把崔方静闹了个大红脸。
她看向三堂婶，小声嘀咕：“阿娘，这么多人呢，说这些做什么？皎皎好不容易得空，还不问问她那边如何。”
三堂婶这才想起来，开始问崔云昭那边安顿的如何。
崔云昭简单说了说，三堂婶就感慨：“吕将军倒是很大方了。”
崔云昭笑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她发现，搬来伏鹿的崔云岚似乎更开朗了。
离开了那个沉闷的大宅子，离开了那些人，她心里的枷锁才彻底松开。
在新家里，在也没有人会去评判她，她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训斥了。
崔云岚感受到阿姐手上的温度，仰头看她。
姐妹两个四目相对，崔云岚就冲姐姐笑了笑：“阿姐，我跟霆郎都很好的，我觉得伏鹿比家里好，你放心便是。”
崔云昭点点头。
“伏鹿书院如何？同窗可好？”她问崔云霆。
崔云昭过来之前，崔云霆显然在跟崔方明议论课业，阿姐一来，他就不说话了，只看着阿姐。
这会儿被她一问，立即就坐直身体，朗声回答：“书院很好，同窗和先生都很好，所获颇多。”
他回答完，场面一瞬有些寂静，片刻后，全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崔云霆小脸通红，他抿了抿嘴唇，有些羞赧：“我说的是实话。”
崔云昭点点头，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我们知道，这是为你高兴。”
崔云霆满脸不信。
不过他倒是很懂事，没有当面戳穿长辈们，只是说：“我觉得这种书院，比族学要好。”
因为彼此之间不甚熟悉，所以同窗们相互攀比的也只有成绩，成绩好的就受尊重，成绩不好的就努力读书。
“他们不看谁是谁家的孩子，不去看谁家的父亲有什么成就，只看自己。”
离开族学，进入书院，崔云霆脱去了崔氏子的光环，成了一个普通的学生。
虽然他依旧姓催，但伏鹿也有苏氏和拓跋氏等大家族，所以崔云霆的崔并没有在博陵那样引人注目。
也正是如此，可以让崔云霆安心读书。
崔云昭见他确实喜欢伏鹿书院，就问崔云岚：“你要不要去读女学？”
崔云岚愣了一下。
本来离开家里，不用去读族学，她还挺高兴的，这几日一直在家陪着姚欣月，要不就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日子也不无聊。
她现在比以前要开朗许多，却还是有些担心，不知道新的同窗是否能合得来。
一时间，崔云岚有些犹豫。
三堂婶没有催她，也给了崔云昭一个眼神，让崔云岚自己做决定。
她需要一点点成长，慢慢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找到自己明确要做的事情。
而不是事事都来问别人，让别人替她拿主意。
未来的日子还长，她们不可能一直在她身边。
不得不说，因为三堂婶，崔云岚成长许多。
她是个好母亲，好长辈，也是个好先生。
果然，在堂婶和姐姐们的鼓励下，崔云岚最终做出了决定：“阿姐，我想去。”
她确实很想出去看一看。
搬来伏鹿之后，她除了陪着三堂婶出门逛街，还没有好好看过伏鹿这座城。
在这里，她没有任何朋友，以前的闺蜜也无法联系，她需要找到新的伙伴和朋友，需要让自己不断进步。
崔云昭笑了，她感激地看了一眼三堂婶，然后看向崔云岚：“岚儿，你若是想去的话，可否能鼓励柳儿？她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趣，你们两个若能一起去读书，倒是好事。”
只不过霍新柳文课不足，得上启蒙班，跟崔云岚不在一个班里上课。
崔云岚眼睛一亮：“好！”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三堂叔才对崔云岚道：“还有十日就是乡试了，到时候我会同书院请假，亲自陪霆郎回博陵考试。”
崔云霆的籍贯在博陵，他的乡试和秋闱按理是要在博陵考的。
如果乡试能考中的话。
这件事崔颢应该已经同崔云霆商议过了，崔云昭见崔云霆点头，便郑重道：“多谢三堂叔，有劳您了。”
崔颢就笑了。
“皎皎太客气了，霆郎不仅是我的侄子，也算是半个学生，他考试，我自然要上心。”
堂叔、先生，加起来同父亲并不差什么。
父母过世的时候崔云霆只有几岁，对他们印象不够深刻，也不记得父亲的那些交到了。没了父母，姐弟三人饱受欺凌，在崔氏过得一点都不好。
正是因此，崔云霆才养成了偏激的性格。
现如今，因为三堂叔一家，崔云霆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寒意，因为他们的慈爱，倒是把崔云霆的性子改过来了，眉宇之间少了许多戾气。
这也让崔云昭越发放心。
博陵是崔氏的地盘，崔云昭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只是叮嘱崔云霆：“你别太在乎成绩，好好考试就好。”
崔云霆以前太过患得患失， 总想做到最好，反而得不偿失。
崔云霆看了看姐姐，又看了一家人，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我知道的。”
崔云霆难得玩笑：“名师出高徒，我可是三堂叔教导出来的，不会给他丢脸。”
看过了弟妹，崔云昭这才放下心来。
她同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给姚欣月留下不少好药，才起身告辞。
等她离开瓷器巷，就直接去了三家商铺。
孙总管提前一个月就来了伏鹿，那家点心铺改的粮铺也差不多重新收拾好了，崔云昭到的时候，见他正在选人。
见了崔云昭，孙总管没有立即就过来迎接，又同几名年轻人说了几句话，才过来见礼。
“小姐，恭贺搬迁。”
随着身份变了，他的称呼也变了。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孙总管，有劳了。”
一听这个称呼，孙总管就脸红了，难得露出些许窘迫来：“小姐这么叫我，总觉得有些羞赧，可不敢当。”
崔云昭笑了一下，在椅子上落座：“如何不敢当？家里这么多铺子，都要靠你打理，不是总管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问：“方才那几个青年人是做什么的？”
孙总管就道：“我想着，总是外聘掌柜，怕有风险，还不如自家养出几个，慢慢就能上手了。”
“家中的几家掌柜都算稳当，尤其是博陵的老几位，都是熟人了，也不需要我这边多用心，趁着这时候，拿这粮铺，好歹带出几个好苗子来。姑爷那边，到时候可能也需要人手。”
要么说孙总管的眼界不同呢。
这想的就很周到了。
崔云昭夸了孙总管几句，孙总管就想起什么似的：“小姐，我听说最近有个北戏班子要过来伏鹿。”

第108章 人人都想嫁给表兄，那……
崔云昭倒是听过北戏班子。
前世在汴京，有两家戏班子很红，一家北戏一家南戏，京城的达官显贵经常会请他们到家参演。
崔云昭身份尴尬，没人请她上门，她倒是没听过戏，不知道究竟好不好。
倒是没成想，现在这戏班子就来了伏鹿。
崔云昭好奇问了一句：“叫什么？”
孙总管就笑道：“听说叫吉庆班。”
一般戏班子都叫吉庆，喜庆等名字，讨个好彩头，如此听来倒是平平无奇，但崔云昭却知道，这就是前世红到了汴京的戏班子。
崔云昭就点了点头：“若是开了堂戏，得空请大家去看，咱们也高兴一回。”
这话题说完，孙总管就说：“我看郑掌柜的成衣生意做得不错，因为款式好，买的人很多，我前几日出门，在伏鹿都看到穿咱们自家成衣的客人。”
孙总管是一心为生意。
崔云昭道：“这边不是也有一家绸缎庄，若是成衣生意真的不错，就推广到伏鹿，一起把咱们琳琅绸缎庄的招牌打出来。”
虽然不是老字号，却能创新，这就很不错了。
孙总管又同她说了几句，就道：“小姐若是要采买什么，只管让人来吩咐就是，这边的门道我都摸熟，知道如何做。”
崔云昭点点头，赞扬了他几句，又去其他两家铺子都看过，这才回了家。
这一趟倒还挺累的。
她回去懒懒坐了一会儿，不自觉就睡着了。
打盹只是打盹，不过片刻功夫，崔云昭甚至觉得自己没睡着，她就忽然惊醒了。
夏妈妈正坐在边上缝补，见她醒来，就笑道：“这几日确实很累。”
崔云昭点点头，吃了口茶，这才清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见快午食了，就道：“去正堂吧。”
两人从卧房出来，就看到雪球在门口绕着树跑。
谭齐丘右手拿着个小绣球，正在逗弄它。
三个多月过去，雪球长大了一圈，现在是大雪球了。
不过它依旧很听话，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有些狼吞虎咽，这是流浪时留下来的坏毛病，改不掉，崔云昭也就随它去了。
雪球如今吃得好，睡得好，身上的短绒毛又白又亮，干净极了，它跑起来的动作特别利落，就跟个小豹子似的，完全没有小时候颤颤巍巍的模样了。
它随着谭齐丘手中的球，不停诺腾奔跑，却一点都不着急，连喊叫都没有。
崔云昭看到，谭齐丘脸上依旧是爽朗的笑容。
可那笑容同之前的每一日都一样，一样的爽朗，一样的弧度，一样的让人心碎。
这场景不像是他逗雪球玩，反而像是雪球陪他玩。
听到脚步声，谭齐丘回过头看，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九娘子。”
一场大病，也正好到了年纪，谭齐丘的声音少了几分清亮，多了些许沉稳。
有些哑，却又不那么低沉。
崔云昭也笑了：“跟雪球玩呢？”
她说着，蹲下来揉了揉雪球的小脑袋：“是应该多带它跑一跑，看它胖的。”
谭齐丘的目光落到雪球身上，很快就移开了。
“嗯。”
他干脆地回答。
崔云昭看到他微微侧身站着，不让人注意到他空荡荡的衣袖。
崔云昭心里叹气，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她对谭齐丘道：“小丘，家里最近搬家，实在忙不够来，你得空就帮虎子他们做些事，多谢你了。”
谭齐丘不是霍家的小厮，他只是住在这里，他依旧是霍檀手底下的押正，现在正在养病。
所以崔云昭的话说得很客气。
谭齐丘愣了一下。
自从他“病了”之后，阿姐就很紧张，什么都不让他做，确实，他刚恢复过来那阵子，情绪实在不高。
可现在，他却自以为自己恢复过来了。
不需要人怜悯，也不需要人照顾，他是个军人，不需要被平头百姓关照。
他应该去照顾别人。
之前因为要搬家，谭齐丘也跟着忙了好些时候，现在搬来了伏鹿，他反而不知所措。
现在，崔云昭倒是给了他事情做。
谭齐丘的眼睛里微微扬起一抹光，不明亮，却也能穿透黑暗。
“是，九娘子放心，我会努力。”
崔云昭笑了笑，道：“该用午食了，快去吃饭吧，吃过饭再来带雪球玩。”
崔云昭说着，弯腰把雪球抱起来，带着它去了正院。
谭齐丘单手捏着手里的绣球，看着雪球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一阵微风吹来，吹动了院中那颗海棠。
春日时节，海棠新绿，嫩芽挂满枝头。
可谭齐丘却不觉得温暖，他偶尔恍惚，觉得自己永远都被留在了那个雪夜里。
崔云昭抱着雪球去中院的时候，霍成樟正在院子里打拳。
因为年纪缘故，他们先学的拳法，到了十三四岁时才会学兵器。
不过唐刀和长枪等以前霍展都教过，霍成樟还是多少会一些的。
他看到崔云昭，便收势直身，冲崔云昭拱手见礼：“嫂嫂。”
崔云昭点点头，柔声说：“快用午食了，回去洗把脸，歇一会儿就过来，记得叫上十二郎。”
中午的午食很丰盛。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午食，林绣娘才问崔云昭：“九郎昨夜里留在大营了？”
伏鹿的大营有两处，一边是拓跋氏率领的北郊大营，一边是新任观察使率领的东郊大营。
这两处守住了伏鹿的交通要道，地理位置很特殊。
霍檀昨夜就留在了东郊大营。
崔云昭抿嘴一笑，看起来很放松，声音也很轻柔。
“近来夫君都很忙，要安顿士兵，也要准备迎接观察使和团练使，阿娘不用操心他，等他得空就归家了。”
林绣姑见她神情平静，也松了口气，努力笑了一下。
“家里这么多事，都要麻烦你跟枝娘，他这个爷们一点忙都帮不上。”
崔云昭轻声笑了。
“阿娘，夫君好好当差，就是帮了大忙了，咱们家这大宅子是如何省下来的？”
她这么逗趣一句，就连霍新柳都笑了。
打趣完，崔云昭才说正事：“十二郎，之前夏妈妈去亲自看过，我今日也问了霆郎和六堂兄，伏鹿书院很不错。”
“尤其是三堂叔也在那边教书，有他在，万事都不用愁了，你只要好好读书便好。”
崔云昭同霍成朴讲得很仔细。
虽然现在的霍成朴已经没有过去那般沉默寡言，也没有那么怕生，但他今年也不过才九岁，还是个小少年。
有些事，不能按大人的想法去命令他，每次同霍成朴说话，崔云昭都是商量的语气。
霍成朴听得很认真，那双大大的眼睛满是真诚。
等崔云昭说完，他才道：“嫂嫂说好，那就一定很好，我也去伏鹿书院吧。”
“到了那里，可以偶尔碰到霆兄吗？”
崔云霆比霍成朴大三岁，两个人自然不是一个班读书，霍成朴自觉学业不精，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崔云昭就笑了：“当然可以，家里这么多人，都能碰到。”
霍成朴很明显松了口气。
“如此，我会好好在伏鹿书院读书的，劳烦嫂嫂替我周旋。”
崔云昭摸了摸他的头，转头看向林绣姑：“阿娘，束脩我已经准备好了，过几日就送十二郎去伏鹿书院。”
家里的事情，林绣姑都交给崔云昭和霍新枝，她自己是不拿主意的，崔云昭办事周到，她根本就不用操心。
闻言便道：“好，到时候我跟枝娘去就好。”
崔云昭点头，目光又落在霍新柳身上。
她有些犹豫，可看到霍新柳那双纯真的眼睛，她还是狠了狠心肠。
思忖片刻，崔云昭还是问：“柳儿，你想同岚儿一起玩吗？”
霍新柳慢慢点头：“想的。”
霍新柳很喜欢嫂嫂，也很喜欢岚姐姐。
因为她们都会耐心听她说话。
崔云昭同林绣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霍新枝，最后才道：“你岚姐姐要去伏鹿书院读女学了，以后可能不能经常陪你玩，不过……如果你也去伏鹿书院，说不定可以经常遇到她。”
霍新柳很半天才反应过来，有些呆愣。
她下意识就要拒绝。
但这一次，阿姐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霍新枝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柳儿，你若是害怕，阿姐陪你去先试试，可好？”
其实现在的霍新柳已经比以前要反应快了许多，因为她开始学厨艺，也经常有人同她说话，偶尔还会出去玩，她慢慢变得跟正常孩子一样了。
除了反应还是有些慢，她并不笨，许多事请她都能听明白。
崔云昭之前跟霍新枝商议过这个问题。
她当时跟霍新枝说：“我知道，咱们家可以养柳儿一辈子，可对于柳儿来说，那不是真正的好好活着。”
“她没有朋友，没有事情，每日在屋子里枯坐，这种日子太难熬了。”
“她只是反应慢，比常人迟钝，她不是傻，也并不笨。”
崔云昭一口气说这么多，最后看向霍新枝：“岚儿跟我说，她们两个人出去玩的时候，她甚至会算钱。”
要知道许多大人都算不好银钱。
那时候霍新枝是真的有所触动，她想保护妹妹，保护她在这个乱世里好好活下去，因为妹妹的特殊，因为她的迟钝，让她忽略了妹妹也是个正常的孩子。
她需要朋友，需要爱好，也需要走出这一方小天地。
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只困在小宅子里，何尝不是一种残酷。
霍新枝很动摇，可最终她还是很担心。
“万一柳儿被人欺负怎么办？”
崔云昭看了看霍新枝，忽然笑了。
她握住霍新枝的手，道：“阿姐，你怕被人说吗？”
霍新枝摇了摇头。
崔云昭便道：“若阿姐不怕，阿姐陪柳儿一起读书可好？”
霍新枝没想到崔云昭是这么考虑的，不由愣住了。
“阿姐，你早年没机会多读书，趁此机会，倒是可以重新学起来。”
“这不是两全其美？”
霍家早年不过是普通军户。
靠着霍展努力拚搏才有了今日，早年的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上有老下有小，霍新枝自然没能好好读过书。
后来霍展慢慢起来，家里又有了弟弟妹妹，慢慢的，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这年月的女子都是如此，按部就班长大嫁人，照着母亲曾经的模样，自己成为新家的女主人。
她们唯一的念想，只有一家团圆，无病无灾，健康长寿。
至于读书识字，至于爱好事业，都是没有的。
若非霍新枝遭遇了完颜氏的摧残，和离归家，她怕也是按照林绣姑的样子，在完颜氏做她的寡嫂。
从生下来那一日，就看到了尽头。
这样的日子没有意趣，却最安全，可以平静活下去。
崔云昭却知道，现在的霍新枝同以前不同了。
她心里的火苗从未熄灭，她要强，坚韧，就如同风中的蒲草，即便被带离土地，也会努力在新天地扎下根。
她很明白霍新柳为何不敢去书院，她依旧害怕不熟悉的人事，但如果有霍新枝在身边，或许霍新柳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而霍新枝，也多了一个去书院读书的借口。
确实是两全其美的方法。
当时霍新枝没有立即答应，可她脸上的光彩却骗不了人，崔云昭知道，霍新枝心动了。
果然，后来霍新枝同她商议，可以陪着妹妹去读书，若是霍新柳能适应，她再归家，若是不适应，她就多陪些时日，直到霍新柳确实不想读了，她们就一起回来。
崔云昭当时很高兴。
她忍不住握住霍新枝的手，笑容灿烂而明媚：“太好了。”
霍新枝也难得的笑出声来。
“你这么高兴？”
崔云昭使劲儿点点头。
她确实很高兴。
未来的霍新枝会是长公主，她的地位和意义，仅次于霍成樟和霍成朴。
而且，因为她更年长，更沉稳，反而比年轻的弟弟要更能让人安心。
那还是没有走出困境的霍新枝。
而现在，霍新枝已经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她这枝新树，已经来到了春日。
枝叶新绿，花蕾待放，又是一年春晴好。
两个人一起商量好，就跟林绣姑说了，林绣姑听了也觉得高兴，立即说若是霍新枝忙，就把事情安排给她，她来操心家里事。
这样一来，家里上上下下就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此刻，霍新枝这话一说出口，霍新柳愣住了，就连对面的两个弟弟都愣住了。
霍成樟满脸不可思议，倒是霍成朴眨了一下眼睛，跟着鼓励地看向霍新柳。
他比霍新柳年纪小，却更照顾自己的小姐姐。
霍新柳本来还有些犹豫，倏然看都霍成朴的眼神，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这么一笑，自己心里就放松不少，最后那点犹豫就没有了。
她仰起头，看了看家里的众人，最后有些羞涩道：“我同阿姐去。”
她说话慢吞吞，吐字却很清晰：“有劳阿姐了。”
霍新枝眼眶都红了，林绣姑也低头抹了一把眼睛，她伸手揉了揉小女儿的头，哽咽道：“好好学，跟你阿姐一起，争取早日跟岚儿去一个班读书。”
霍新柳听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
崔云昭忽然发现，她脸颊上有一抹小巧的梨涡，只有笑的时候，那梨涡才会忽然出现。
那么美，那么好。
等说完了这几个孩子的事情，崔云昭最后看向霍成樟。
霍成樟顿时有点紧张。
崔云昭道：“孙总管帮忙打听过，你长兄也派人询问过，这城里有四家武学。”
崔云昭想了想，认真道：“有一家是拓跋氏自己的武学，以前只招拓跋氏的子弟，现在也收外人，拓跋武学要求很高，学生每日都要跟上课业，一日懒惰，就会被训斥，次数多了之后武学直接开除。”
听到这里，霍成樟面色微僵。
崔云昭又说了两家，都是不功不过，最后才说：“还有一家前些年新开的武学，听闻里面的教习很有路数，拳法和刀法都很厉害，要的束脩也便宜，是其他家家的一半。”
“不过这一家武学每日都要上文课，文课课业不能合格，也会被开除。”
这其实跟博陵的武学一样。
对于霍成樟来说，其实最好的是拓跋武学。
一是可以拉近两家的关系，二也确实锻炼人。
霍檀得到消息之后，甚至去那边看了一眼，也认为霍成樟应该去拓跋武学。
“十一郎性子还不够沉稳，总是喜欢退缩，没有那么坚韧，这样的性子到了战场上很危险，拓跋武学刚好能锻炼他的韧性，对他来说是最合适。”
霍檀倒是了解霍成樟。
但崔云昭看霍成樟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想去拓跋武学。
崔云昭心里叹气，却没多说什么，只问：“十一郎，不如你都去看看再定？”
霍成樟抿了抿嘴唇，最终点头：“好，我下午就去看，有劳嫂嫂了。”
崔云昭摆手，道：“无妨，不过我同你阿兄还是觉得拓跋武学更好，再过两年，你也要参军了，拓跋武学再辛苦也不过只熬一年，熬过去就柳暗花明。”
霍檀和崔云昭自然是为霍成樟好。
听到这里，霍成樟又动摇了。
他抿了抿嘴唇，紧紧攥着手，半天才说：“我下午去看看，回来再同嫂嫂和阿兄说。”
崔云昭便点头：“好。”
安排完家里的事情，崔云昭才算松了口气。
她抱着雪球离开，回来的时候特地去了一趟倒座房，把雪球交给了谭齐丘。
“雪球最近都在院子里跑，身上脏兮兮，小丘可以帮它洗澡吗？”
搬到伏鹿，谭齐丘的手臂也已经结痂，不再需要人照顾，所以他自己单独住在一间倒座房里。
崔云昭过来的时候，他刚吃完了午食。
谭齐虹正在屋里收拾盘碗，听到声音，不由有些担心：“小丘不太方便吧。”
谭齐丘背对着谭齐虹，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反驳姐姐，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九娘子，我能给雪球洗澡。”
崔云昭就笑了，她把雪球放到地上，雪球就开始绕着谭齐丘跑。
很明显，最近家里人都忙，只有谭齐丘能陪它玩，它也更亲近他。
安排完所有人，崔云昭才回了卧房，安心睡下了。
下午的时候，崔云昭叫了夏妈妈，两个人一起列单子。
崔云霆要回去参加乡试，因为提前来了伏鹿，崔云昭不能陪着他考试，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夏妈妈看她在单子上删删减减，就连药丸子都给准备了，不由笑道：“霆少爷如今可是长大了，书读的也好，小姐不用太过担心。再说，这还有三老爷呢。”
崔云昭叹了口气：“如何能不担心？”
“他再大，我也是他姐。”
说到这里，崔云昭才笑了一下：“霆郎最近倒是听话，读书也刻苦，这一次应该能考上。”
现在的崔云霆确实有所长进，尤其这几个月读书特别刻苦，也得了好先生指点，应该可以一次考过。
想到这里，崔云昭就长舒口气：“今年考中了，再努力三年，他也得参加秋闱了。”
说起秋闱，崔云昭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夏妈妈：“表哥是不是也要来伏鹿考试？”
春闱只有大州府才有贡院作为考场，附近学籍的学生，全部都要赶往州府参加考试。
武平、岐阳、博陵、桐庐和伏鹿当地的学生，都集中在伏鹿考试，既叫春闱，也叫院试。
岐阳虽然是州府，但岐阳没有贡院，没办法举办春闱。
一般春闱在四月初，每当考试年节，到了三四月份时，有贡院的州府就会很热闹。
各地的考生涌入州府，加上改换门庭，鱼跃龙门的大事，当地百姓也会很关心，成为三年一度的大年景。
今年就是大年景。
为了考试，崔方明一早就搬来了伏鹿，崔云昭问的表哥，就是殷长风的长子殷行止。
身体孱弱，但天纵奇才的殷氏下一任族长。
一说起殷行止，夏妈妈便拍了一下脑门：“是了，表少爷应该也要过来考试。”
之前跟殷长风和周舅母闹得很不愉快，之后只在年节时相互来了信，送了一回年礼，就再也没有来往。
崔云昭不知殷行止身体如何，这一次是否参加春闱，若是不参加，倒是有些可惜。
她问夏妈妈：“也不知表哥来不来，若是来了，殷氏在这边的宅院可有打扫？”
她同殷长风关系不亲和，同这位表哥关系倒是很好。
夏妈妈见她关心，便道：“不如我去信问问老伙计，他们肯定知道。”
崔云昭还没来得及点头，外面就传来霍檀熟悉的清朗嗓音。
“这位表哥是什么人物？值得娘子这样操心。”
崔云昭同夏妈妈对视一眼，片刻后，崔云昭不由笑出声来。
“我这位表哥啊，可是文曲星下凡呢。”
崔云昭的声音也很清润，能让门外的霍檀得清楚：“表哥十三岁就考中乡试，成为榜首，今年未及弱冠，也已经高中桐庐解元，可是殷氏有史以来最惊才绝艳的少族长。”
崔云昭听到外面难得急促的脚步，眼睛都要笑弯了。
“尤其表哥生得还很俊呢。”
“光风霁月，鹤骨松姿，说的就是我这位表兄，哎呀，”崔云昭夸张地感叹，“我可听说了，桐庐的世家小姐们，人人都想嫁给表哥呢。”
崔云昭话音落下，霍檀身影绕过屏风，瞬间出现在崔云昭面前。
少年将军面如冠玉，同崔云昭方才说的“光风霁月，鹤骨松姿”丝毫不差。
不过他眼眸里却冒着火。
“人人都想嫁给表兄，”霍檀咬牙切齿，“那娘子呢？”
崔云昭挑了一下眉，整个人笑倒在了罗汉床上。
“夫君，你猜呀？”

第109章 就这孬样，居然是霍檀……
难得的，霍檀居然吃醋了。
夏妈妈一听这话，立即就站起身来，面色如常走了出去。
她笑没笑霍檀不知，但崔云昭却笑得很欢快。
霍檀抿了一下嘴唇，佯装委屈：“娘子怎么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洗脸，把自己的洗得干干净净才进屋。
崔云昭指了另一边的罗汉床，嫌弃他：“两日没回家，你衣裳肯定很脏，坐那边。”
霍檀轻哼一声，说：“我不坐了，我去沐浴。”
“哎呦，霍指挥生气了啊？”崔云昭逗他一句，然后就扬声喊，“桃绯，姑爷要沐浴，还不快去准备热水。”
她喊完才坐起身来，直接下了罗汉床。
“我去给夫君准备欢喜衣裳，夫君可别生我气。”
她这么一番唱念做打，让霍檀一下子就忘了吃醋的事，只看她那张明媚的小脸，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什么表哥表弟的，哪里有娘子好。
崔云昭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眼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不由挑了一下眉。
“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霍檀点点头，深吸口气：“确实，不过一日未归家，我心中十分想念。”
崔云昭推了他一把：“先去沐浴吧。”
霍檀趁机捏了一下她的手，这才依依不舍走了。
等他进了暖房，崔云昭就去找了一身轻薄些的长衫给他，然后就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等她数到那个三，暖房里面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子，娘子。”
知霍檀者，云昭也。
崔云昭轻轻笑了一声，捧着衣裳转身进了暖房。
霍檀靠在浴桶里，正弯腰给自己洗头发，他不习惯旁人伺候，自己洗得很利索，速度也很快。
到了春日，他火力旺，一点都不怕冷，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烛火下，展露着让人羡慕的修长线条。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归最漂亮的宽阔后背，就完完全全展露在崔云昭面前了。
崔云昭啧了一声，上下看他一眼，把衣裳放到衣架上，很自然就去取刀片。
“家里都有小厮了，还要让我伺候你。”
崔云昭念叨着，就听到浴桶那边传来水声，紧接着，就是霍檀舒服的呢喃。
“我脸皮薄，不好意思见人。”
崔云昭瞥他一眼，见他差不多洗好了长发，随意束在头顶，便走过去坐在边上的椅凳上，道：“准备好。”
霍檀老老实实仰起头，闭上眼，一点都不怕崔云昭手里的刀片。
“等你升到了刺史，家里就会有亲兵守卫了吧？”
霍檀闷闷应了一声。
崔云昭给他下巴上打泡沫，就听霍檀道：“阿姐就是这样认识符大哥的。”
说起这事，崔云昭就低声道：“你如今都升到了指挥，手里的权利只多不少，若是有机会，还是打听一番。”
“阿姐这么好的人呢，总不能留在家里一辈子。”
不是说非要嫁人，只是霍新枝本来就心有所属，后来又遭逢大难，若是这样孤独一辈子，实在有些可怜。
待以后两个弟弟都成家立业，霍新柳可能也要嫁人，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实在寡淡得很。
霍檀感受她手上的柔软，唇角忍不住勾了勾：“我知道的。”
他呢喃地道：“只是燕州太过遥远，又有厉戎虎视眈眈，实在鞭长莫及。”
崔云昭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些她都知晓。
随着□□崩塌，乱世肆起，厉戎趁此机会壮大自己，现在已经成为雄踞北方的大部族。
厉戎的大汗博术斤已经是草原共主，也是幽云十三州的雄主，这其中，最繁荣的幽州和云州都被厉戎实际控制。
燕州好一些，虽然名义上隶属厉戎，可历代戍边将士们奋斗终生，还是勉强实控了燕州。
虽说是实控，但厉戎虎视眈眈，两边常年战乱，故而同燕州的联系并没有那么紧密，许多军务和信息都无法传递，符嘉树是生是死，只能等每年的战报。
若是死了，燕州会按照戍边将士的原籍发放死亡抚恤，一般而言，只要非战争的年月，都能准确送达各州府。
霍檀叹了口气，道：“熬过了景德四年，符大哥还活着。”
没有死亡抚恤，他们就当符嘉树还活着。
崔云昭应了一声，用刀片慢慢给他刮胡子。
“别说话。”
霍檀闭上眼睛，满脸都是放松。
崔云昭就道：“若是可能，还是把符大哥调回来吧。”
霍檀没有说话，等崔云昭给他刮完胡子，他才道：“娘子放心，我记得这事呢。”
崔云昭点点头，端起托盘，到边上清洗刀具。
“我已经同阿娘他们说好了，十二郎和柳儿都愿意去伏鹿书院，阿姐也说要去陪柳儿。”
霍檀轻轻摸索着下巴。
此刻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熟盯着自己娘子窈窕的背影看。
“多谢娘子，如此甚好。”
崔云昭把东西放起来，擦了擦手就要离去，霍檀却叫住了她：“娘子，我受伤了。”
“什么？”
崔云昭方才倒是没注意他身上有伤，此刻听了，难免有些焦急，转身就往浴桶边走。
等来到浴桶边，她也不羞赧，直接往里面瞧。
霍檀健硕结实体魄瞬间出现在崔云昭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太忙，许久未坦诚相见，崔云昭甚至觉得霍檀如今还健壮了一些，身上肌肉的线条越发漂亮。
她的目光在霍檀身上逡巡，看了一会儿，都没发现霍檀身上哪里有伤。
“伤在何处？”
崔云昭疑惑地问。
霍檀却对她伸出了手。
几乎是下意识的，崔云昭把手放到了他手心上。
手心忽然触碰到温热，那是最熟悉的体温，让人的心也跟着安稳下来。
然而她还来不及继续询问，霍檀手上一个用力，就把她拉进了怀中。
湿淋淋的水染湿了崔云昭的肩膀。
霍檀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办呢，不小心弄湿了娘子，要不……”
耳朵上一汤，男人的低语声继续响起：“我帮……洗干净？”
等两个人从浴房里出来，崔云昭的脸已经全红了。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被霍檀拦腰抱着，一头长发都有些凌乱。
她半阖着眼睛，显得有些困顿，眼尾洇着一抹红，好似夕阳的余晖，明媚耀眼。
霍檀倒是一脸满足。
他把崔云昭轻轻放到罗汉床上，先去穿了衣裳，然后才给她取来平日里穿的常服。
崔云昭把衣裳简单穿好，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说了不行。”
她虽然在训斥他，可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一抹颤音，让人听了心里痒痒的，一点都不害怕。
霍檀过来帮她倒了一碗热茶，低眉顺眼推到她眼前，让她润润口。
“我这不是没耽误晚食时候？”
霍檀坐在她身边，给她揉腰。
“再说了，我瞧着娘子也很喜欢呢。”
崔云昭咬牙切实，狠狠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霍檀！”
这一下跟挠痒痒似的，一点都不疼。
霍檀咧嘴一笑，立即换了话题：“十日后大部队就要全部搬来伏鹿，吕将军的意思是，要在观察使府举办一场宴会，宴请各位将士。”
崔云昭半阖着眼睛，倒是不困，好似吃饱喝足的猫儿，全身洋溢着舒适。
“咱们去吗？”
霍檀笑了一下，道：“自然有你我。”
说到这里，霍檀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近来因为军队挪动，里外调遣，博陵和伏鹿周边的贼匪越发猖狂，劫掠了许多郊县和村庄。”
趁着将士们没工夫搭理他们，又到了早春青黄不接时，这些贼匪就倾巢出动，能抢多少是多少。
崔云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知道霍檀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事。
果然，她就听到霍檀淡淡道：“那些贼匪也分人，有的势力庞大，手里几百上千人，这样的倒还算有规矩，不会胡乱行事。”
“倒是那些几百人几十人的，已经穷途末路，无恶不作，行事颇为狠厉，完全没有章法。”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有些人也不是自愿占山为王，成为山匪贼寇。
他们若是不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可有些人本来就是恶人，借此机会肆意妄为，把心里的恶都散播出去。
霍檀手上动作不停，崔云昭也没出声，重新闭上眼睛，安静听他讲。
“博陵城东，伏鹿城西，也有一伙儿盗匪。”
“自从隆丰村的那伙山匪被我剿灭之后，这一伙人就借此机会占了山头，隆丰村他们不敢去了，那边的村民现在都很凶狠，完全不给他们抢掠的机会，他们只能去其他村子抢掠。”
霍檀的声音很淡。
有一种说不出的冷然，跟方才的热情如火形成鲜明对比。
“岑勇现在是代辖，他肯定想做出一番成绩，毕竟不能辜负吕继明对他的信任。”
“另外，趁此机会，如果他的功绩被郭子谦看到眼中，那这个博陵防御使，说不定他就能做实。”
崔云昭点点头，终于开口：“吕继明只想守成了，但岑勇还得开疆扩土。”
霍檀淡淡一笑：“娘子犀利。”
“借此机会，我微微动了动手脚。”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抬眸看向他。
霍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可说出来的话，却只有深夜寒潭的冰冷。
“岑勇不可能坐视不管，这群穷凶极恶的匪寇也不足为据，我就让人暗示了岑勇一番，这个大好的能赚取军功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岑长胜的身上。”
听到这里，崔云昭就全部都明白了。
霍檀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真是一字不差。
岑长胜在他队伍里埋钉子，让他跟他的手下差点死在隆丰村，那霍檀就有样学样，也送给岑长胜一份大礼。
不过相比岑长胜的狠毒，霍檀一击必中，绝不牵连其他人。
霍檀见崔云昭精神了，就扶着她坐起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暖。
就犹如这外面的三月天。
霍檀道：“我动手，只取他一人性命，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她动了一下手，回握住了霍檀的手。
她用很轻快的语气问：“夫君，事情可办成了？”
霍檀看向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才笑着说：“我出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霍檀说着，回眸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
“岑长胜不会活到明日落日前。”
说到这里，霍檀又笑了一下，然后才道：“明日我要出城一趟，去督办河道清淤事宜，若是晚间不回，两日一定能回。”
崔云昭就明白，霍檀肯定还有后手。
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却并不怎么紧张，只是认真道：“那夫君小心一些。”
霍檀点点头，说知道了。
正事说完，霍檀才道：“十一郎呢？”
老夫老妻的，他不用多说什么，崔云昭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道：“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去拓跋武学还是去吉氏武学，我让他下午自己去看看，自己做出选择。”
听到这里，霍檀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孩子原来看着还好些，现在有了十二郎和霆郎比照着，他就显得太过优柔寡断了。”
其实不是优柔寡断，霍檀嘀咕了几句，才说：“贪婪耍滑，以后到了战场上，没人会让着他。”
以前的霍成樟在家里确实过得舒坦。
霍檀征战在外，不在家中，霍新枝也已经出嫁，家里只有三个孩子。
那时候父亲刚过世，他又格外被老太太看中，日子别提多舒服了。
年纪小的霍成朴和作为女儿的霍新柳都要让着他，只因为他也是能鼎立门户的男孩儿。
这种独一无二的超然地位，让霍成樟看不清前路，看不到自己的不足。
很多时候，他容易退缩，勇气欠佳。
容易选择最舒服的路往前走。
若他跟霍成朴一样，选择文臣之路，按部就班读书赶考，这样的性格或许没什么差错。
可他偏偏是个武将。
武将最忌讳的就是胆小怯弱。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犹豫可能就会让自己送命，这也是为何霍檀亲自看过几家武学之后，认为最合适霍成樟的就是拓跋武学。
拓跋氏一个外族，能在伏鹿屹立不倒，成为皇权之下最忠心的朝臣。
无论那个人当皇帝，无论国朝是叫大周还是大陈，无论伏鹿的观察使是谁，拓跋氏都稳扎稳打，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这样的家族，是教养出好孩子的。
当时崔云昭回来跟他说，可能崔云遥要嫁到拓跋氏，霍檀当时还说是门好姻缘。
拓跋氏家风清正，其少主更是年少有为，天纵奇才，除了是武将，比之那些世家大族的儿郎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起码，没有什么小妾通房之类的腌臜事令人生气。
崔云昭前世因为霍檀的缘故，同拓跋氏打过照面，也见过拓跋少主的人，自然知道霍檀所言非虚。
她确实同崔序夫妻两个关系冷淡，对他们没有好感，可是崔云遥毕竟也是自家姐妹。
她是有些掐尖要强，也确实说话不中听，可她到底没有做过坏事。
前世她和离之后，崔云遥还去看过她。
就这一点善念，让当时的她劝解几句，告诉崔云遥要用眼睛看，多余的话却没有多说。
至于最后崔云遥怎么选，那是她自己的事，崔云昭可不想管崔序一家的破事。
所幸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也正因为这门姻亲关系，霍檀才越发觉得拓跋武学适合霍成樟，到时候霍檀亲自拜访，一定会拜托拓跋氏严厉教导他，板一板他的性子。
他们夫妻两个想的挺好，替霍成樟里里外外都打算到了，为此还要崔云昭出人情，可到头来霍成樟却不领情。
霍檀淡淡道：“他这一犹豫，就不会回头了。”
他比崔云昭更了解自己的弟弟。
霍成樟只是嘴上说说，不确定要去哪里，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了选择。
“吉氏武学每日还要加文课，更适合启蒙的少年，他现在选择吉氏，为的就是每日不用那么努力。”
崔云昭见霍檀难得有些生气，便捏了一下他的手：“夫君，你也莫要生气，左不过十一郎年纪还小，若是实在不行，等他十六再参军也来得及。”
霍成樟都已经十四虚岁了，他是年关底下生人，过了年就涨一岁。
一般军户人家，都是十五岁就入军营，霍成樟满打满算还有两年时间。
但这个年岁是没有定数的。
像谭齐丘，他十三岁就入军营了，十五岁上已经当上了押正，并且不是因为霍檀关照。
最起码谭齐丘手底下那二十五人，人人都听他的话，他是能镇得住场子的。
人与人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最令人惋惜的是，以后的谭齐丘再也不能骑马上战场了。
说到这里，夫妻两个都沉默了。
还好夏妈妈在外面喊了一声，叫他们去正房用晚食，夫妻两个才重新恢复了些精神。
两个人在妆镜前简单梳妆一番，就去了中院正房。
见儿子回来，林绣姑很高兴。
他忙拉着霍檀在身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他。
霍檀哭笑不得。
“阿娘，我又不是出征，只是在大营当差，哪里要这么紧张。”
林绣姑瞪眼道：“你阿娘关心你还不成哩？”
她嗓门很大，里外都能听见：“阿娘这不是担心你，人生地不熟，怕你被人欺负。”
霍檀不由笑出了声。
“阿娘，我手底下几百号人，谁敢欺负我？”
霍檀升至正七品指挥，手下虽然依旧是那五百精兵，但他的亲兵额外加到了百人。
他手底下已经有六百人了。
这六百人大多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林三郎“战死”，霍檀就又选中了两名军使招揽至麾下，把孟冬暂时调任至亲兵队担任军使，看以后谭齐丘如何选择。
他手底下的人都很彪悍，勇猛非常，而且对霍檀非常敬仰，绝对不容许旁人犯到霍檀头上。
这种情况下，谁敢动霍檀？
再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霍檀可不光有武力和军功，这人一定非常狡猾，每次都能赶上大封，年纪轻轻就坐到指挥的高位。
如此一来，更没有人得罪他。
能当面阴阳怪气他的，都是那些衙内们。
霍檀才不怕他们，有本事真刀真枪在校场上比一比，到时候谁哭还不一定呢。
这些事霍檀自然不能同林绣姑说，只是笑了笑道：“阿娘，军营里都是好同僚，不会有人那么无趣。”
林绣姑这才舒了口气。
“你要小心些，知道吗？”
霍檀安慰了母亲几句，才把目光放到霍成樟身上。
“十一郎，你怎么选的？”
霍成樟被兄长一看，顿时冷汗涔涔，他眼神闪躲，低下头不敢吭声。
没有人能看到，霍成樟眼眸中除了害怕，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怨恨。
霍檀口口声声为他好，崔云昭做足了长嫂的姿态，可他们又没去过拓跋武学，那里面有多可怕，他亲眼所见。
拓跋武学的教习都是拓跋氏的长者，许多都从军官职位上退下来，或者年轻时有伤病不能上战场，他们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狠。
学生们一旦犯了错，鞭子就毫不留情落下来，躲闪不及的就要被打中。
这种场面，霍成樟从未见过。
博陵的两家武学都没有这么严厉过，学生犯了错，往往就是操练或者加练，没有动不动就体罚的。
霍成樟看那些少年们被打的身上都是血痕，忍不住直哆嗦。
领他们参看的教习看了一眼少年们的面色，冷冷哼了一声：“没胆量孬种就别来我们拓跋氏，万一打个好歹，回去还要哭鼻子。”
他目光来回逡巡，看到有几个少年满眼都是坚毅，便满意地点点头。
“有胆量的，以后想要闯下事业的，就留下来。”
他道：“你现在努力，现在流血，以后就不会在战场上流血落命。”
“敢不敢！？”
其中几名少年挺直胸膛，高声喊：“敢！”
那教习很满意，道：“好，敢的就留下来，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你们跟不上，我们拓跋氏可不养闲人。”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另外几个躲闪的少年，最后看向面色苍白的霍成樟。
“不敢留下来的，就立即走人，以后我们拓跋氏也不会再要你们了。”
第一次，霍成樟被人当众嘲讽。
他脸上火辣辣的，双手紧紧攥着，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亲戚们夸他虎父无犬子，说他们霍家以后会一家三公侯，夸他跟他兄长一样，也是英武少年郎。
从来没有人这样羞辱过他。
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孬种。
当时霍成樟甚至想要冲动留下来，可当他目光所及，看到那些少年郎伤痕累累的后背，他退缩了。
拓跋氏就一定好吗？
他的武学已经出类拔萃，不需要再学更多，他只要选一家武学，好好学习兵器，就可以在战场上战无不胜。
人们夸奖兄长的话，也会一字一句落到他身上。
不需要拓跋氏，他也能飞黄腾达。
这样想着，霍成樟还是跟着更多的人，离开了拓跋氏。
他没有想到，在他离开之后，几名教习聚拢在一起。
那个训话的教习摇了摇头，道：“就这孬样，居然是霍檀的弟弟。”
“霍檀那小子那么勇猛，上战场都是不怕死的主，他弟弟连武学都害怕。”
有个年长的教习拼了口茶，慢悠悠地道：“谁让人家有个好哥哥？”
老教习眼神依旧明亮而犀利：“你们别看他这样，等以后霍檀飞黄腾达，他一样能成为人人称颂的少年小将军。”
“羡慕不来，羡慕不来啊。”

第110章 只一心娘子尔。
霍檀和崔云昭自然不知这其间差错，也不知霍成樟心中真实所想。
两人只是稍微有些失望罢了。
看霍成樟的模样，他选择的肯定是吉氏武学，不愿意去拓跋武学。
两个人对视一眼，霍檀对崔云昭微微摇了一下头。
要去上什么武学，以后的人生之路要如何走，霍檀已经给了明确的意见和帮助。
至于要如何选择，那的的确确是霍成樟自己的事情，霍檀即便是兄长，也不能强硬改变霍成樟的意愿。
霍成樟一直不回答，着急的反而是林绣姑。
林绣姑看着二儿子，见他低头不语，不由有些着急：“十一郎，你倒是说话啊？你阿兄之前都说了，拓跋武学更好，也更适合你，要不就选拓跋武学吧？”
她是真的为孩子好。
霍檀却轻轻拍了一下林绣姑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林绣姑愣了一下。
霍檀才看向霍成樟。
“十一郎。”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威压，但霍成樟还是轻颤了一下。
霍檀只是他的长兄，可他内心深处，依旧对他有所畏惧。
这种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从小到大父亲耳提面命得来的，无法更改，也不能更改。
霍檀没有叹气，没有质问，他只是很平静地说：“父亲过世了，如今我是家主，按理说，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应该由母亲和我做主。”
他说着，顿了顿，继续道：“母亲身体不好，事情都交给阿姐和你嫂嫂打理，为了你们上学的事情，我们都很用心。”
说到这里，霍檀眼眸微沉，有些深邃。
“十一郎，我们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也给出了最好的意见，现在要如何选择，全凭你自愿，我们不会干涉。”
这句话倒是很让霍成樟意外。
以前的霍檀说一不二，家里的事情都是他做主，就连阿娘也很听他的话，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霍成樟不想去拓跋武学，却又不敢开口，就是对以前的事情记忆犹新。
但是现在，霍檀居然说不管他了。
给他自由，让他自己选择。
这一刻，霍成樟心里既是高兴，却也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怅然，但心底深处，有什么一直牢固的东西，逐渐碎裂了。
有些疼，有些痛，也有些愁。
霍成樟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可这年月孩子都早早成长起来，残酷的世情让他们无暇天真。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看向霍檀，声音有些干涩。
“阿兄，你说，让我自己选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霍成樟都有些恍惚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霍檀看着茫然的弟弟，似乎能看出来他内心的焦躁和不安，也看出来他的踟蹰和犹豫。
霍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再拍他的头了。
“十一郎，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作为阿兄，只能鼓励你，引导你，不能强硬地干涉你。”
“以前你还小，我也刚刚肩负起家中的责任，有些矫枉过正，如果以前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可以同你道歉。”
霍檀说到这里，轻声笑了一下。
看起来，他很放松，无论对于从前还是以后，都不纠结。
“所以十一郎，你以后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想要做什么，想要怎样走以后的路，我跟阿娘都尊重你。”
“你可以自己选择了。”
霍成樟整个人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呆愣愣看着长兄，看着他眼眸里的淡然，心里的欢喜越来越少，不安却越来越多。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阿兄不快了？
是不是他太软弱，让阿兄不喜了？
阿兄为何不管他？就因为他不去拓跋武学吗？
可那里真的不是好地方，他不知道阿兄是否真的去武学看过，若是去了还做出如此建议，那么……
这一刻，霍成樟心里简直是翻江倒海。
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归是不高兴的。
可再不高兴，也不能当着一家人的面表露出来。
他不想让别人说他是懦夫。
霍成樟紧紧攥着拳头，他抬起头，看着霍檀勉强笑了一下。
“阿兄，我想去吉氏武学。”
他甚至给了一个理由：“我的文课太差了，许多字都不认识，是应该好好学一学。”
霍檀同崔云昭对视一眼，两个人一句废话都没有，崔云昭就笑着结过了话头。
“好，那我就跟阿姐一起给你们准备束脩了。”
崔云昭看了看黄历，然后道：“咱们刚搬来伏鹿，还不熟悉，这几日你们先休息休息，出去逛一逛看一看，十日后再去上学，可好？”
听到嫂嫂很轻巧就把话题带过了，霍成樟松了口气。
霍成朴这才笑着说：“那我过几日陪着岚姐姐和二姐出去逛街，我也想出去看一看。”
崔云昭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一顿饭吃得也还算热闹。
等用过了饭，崔云昭跟霍檀回到东跨院，霍檀才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成啊。”
崔云昭看他有些丧气，便接过了茶炉，慢条斯理煮茶。
“父亲过世的时候，他也不过才九岁，那时候你忙着军队的差事，成月不在家，阿娘病了，阿姐出嫁，家里教养他们的是老太太。”
崔云昭的声音很轻，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时候你又对他管教极严，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也是正常的。”
“现在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再管，就是画蛇添足了。”
霍檀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霍檀其实没有那么伤怀，只是听到崔云昭安慰他，他就忍不住装乖卖惨，好让崔云昭继续安抚他。
“虽然人人都说长兄如父，可如父就是如父，父亲过世，我去对他们指手画脚，实在有些越界，” 霍檀很明白这一点，“阿娘也说过，让我把事情交给她做，她来管束弟妹，可我总是想把这责任承担起来。”
崔云昭看着霍檀，忽然明白前世为何前世霍檀活得那么累。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抗在自己身上，母亲的，阿姐的，弟妹的，还有她的。
所有人，他都要照顾，都要关心，都要保护在手心里。
可正是如此，让像要飞出去的人举步维艰，让原本就懦弱的人止步不前。
一个家，不能光靠一个人。
崔云昭忽然想起林绣姑的话，想起霍展的那封遗书。
她也跟着舒了口气。
“父亲真的很了解你们，了解他的孩子们。”
霍檀抬眸，疑惑地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才道：“父亲之所以把你跟他们分开，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就是知道你们的脾性。”
“你太过于强大，总是想要自己照顾所有人，可最后，却会让自己越来越累，让这个家充满了怨恨和不平。”
“弟弟妹妹们太过年幼，一直在你的庇佑下生活，反而会越发软弱，他们没有经历过风浪，不知道危险，以后遇到了事情，只会退缩求助。”
崔云昭道：“就连母亲，也渐渐成了这个家里没有用处的人，她只能安静活在她的卧房里，一日日枯萎。”
就因为预见了这个未来，所以霍展才留下这一封遗书，对林绣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自己不测之后立即执行。
可林绣姑也心软了。
她舍不得霍檀，也舍不得其他孩子们，最终，前世的林绣姑没有拿出这一封遗书。
后面的事情，崔云昭不用回忆，也已经明白了许多。
但今生，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老太太一而再再而三的搅合，林绣姑忍无可忍，终于分了家。
也不算分家，只是分账不分家而已。
这或许不是一件大事，但对于霍檀来说，肩膀上一定要教养弟妹，一定要养家糊口的责任轻了许多。
这个家里，牢牢绑住霍檀的枷锁被那一封遗书松开了。
对于其他的弟妹来说，他们心理上对霍檀的依赖，有什么都只想靠长兄的想法，也被慢慢改变。
崔云昭原本只是觉得霍展关爱孩子们，现在看来，他真的是个好父亲。
最起码，这一世的霍檀，懂得放手了。
这也是一早就跟崔云昭商量好的，不过放手之后，霍檀心里还是有些气馁的。
因为霍成樟的选择并不是他们为他选择的，他有一种不被信任的错觉。
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霍檀的手，淡淡一笑：“十一郎的选择，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做出了对他有利的选择，夫君。”
崔云昭顿了顿，才继续道：“夫君啊，弟弟妹妹们都已经长大了，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应足够。”
“未来的人生，就让他们自己去走吧。”
对待崔云岚和崔云霆，崔云昭也是一样的。
前世她是关心弟妹，可最后还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悲剧。
这一世，她一开始就想明白了。
应该让弟妹自己成长能起来，成为足够强大的人，哪怕危险时她不能挡在他们身前，他们也一样可以拯救自己。
这才应该是兄姐应该做的事情。
霍檀听着崔云昭的柔声安慰，一颗心也渐渐归于平静。
崔云昭说得对，是他太过纠结了。
在中院时他表现的很好，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滴水不漏。
只有当着崔云昭的面，他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
霍檀深吸口气，反手回握住崔云昭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也很暖。
不知何时，金乌西去，晚霞橘红，天边的云朵五彩斑斓，有着一日中最美的颜色。
晚霞的光影透过青纱窗，洒在罗汉床上，在他们的手背上印下一道光。
霍檀动了动手，让那光笼罩在他们身上。
“娘子所言，我铭记于心，”霍檀道，“父亲一片慈父心肠，我亦已明白。”
说到这里，霍檀淡淡笑了起来。
阳光慢慢上爬，落到他清隽的侧脸上。
“从此以后，我唯尽心而已，其余琐事，皆不过问。”
“只一心娘子尔。”
只一心娘子尔。
这话一说出口，崔云昭就倏然红了脸。
她总觉得两人老夫老妻，有些话没必要说，可偶尔霍檀说了，崔云昭还是觉得开心。
打心底里觉得甜蜜。
两个人都不是冲动的人，也不是感情丰沛的性子，这样平静生活，携手相伴，反而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霍檀见崔云昭脸红了，不由轻笑出声。
“脸红什么？”他逗她。
崔云昭红着脸瞪他一眼，嗔怪道：“明日你还要忙，早些入睡吧。”
下午两个人胡闹了好一会儿，这会儿霍檀自然不会闹她，两个人洗漱更衣之后就躺下，很快，崔云昭就困顿了。
在她要睡不睡的时候，熟悉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崔云昭轻轻勾起唇角，这才安稳沉入梦乡。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霍檀一早就醒了。
见崔云昭还在睡，霍檀便没有唤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过后就去堂屋用早食了。
等崔云昭醒来时，已经过了巳时。
今日难得睡得迟了，起来的时候，崔云昭还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这么晚了。”
梨青浅浅笑了：“最近搬家事多，小姐操心，一直没怎么睡好，今日踏实了，自然睡得安稳。”
“哪里迟了？”桃绯笑嘻嘻进了堂屋。
她手里端着早食，一样样放到桌上。
崔云昭今日也不打算出门，就只简单盘了个牡丹髻，戴了一支簪。
她身上穿着大袖衫，脚上踩着软底绣花鞋，整个人都很闲适。
因为睡得迟，她还有些饿了，看着琳琅满目的早食食指大动。
桃绯见她眼睛都亮了不由笑了：“小姐尝尝这蟹粉小笼包，可香呢，这是虹娘新学的手艺。”
崔云昭便听了她的话，夹起一个小巧的小笼包，在醋碟里轻轻沾了一下。
看那醋碟，崔云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桃绯正在给她盛粥，听见她笑了，不由问：“怎么了小姐？”
崔云昭摇了摇头，唇角却依旧勾着喜悦的弧度。
她也不扭捏，把小笼包一口咬下去，顿时，浓郁的汤汁便流入喉咙里。
蟹粉一点也不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配上调味恰到好处的肉馅和一点点甜醋，味道丰富，口感极好。
崔云昭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好吃，虹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谭齐虹最优秀的一点是，她肯钻研厨艺，遇到自己不会的菜品，就会反覆钻研，直到学会为止。
也正因此，如今霍家的餐桌菜色非常丰富，天南海北的菜品都能尝到，这些时日来，家里人甚至都有些胖了。
崔云昭一边吃，一边点头：“这要是拿出去卖，一笼得要大几十钱。”
桃绯就笑了：“小姐心里老惦记生意。”
崔云昭点了一下她，道：“你问问梨青，做生意有没有意思？”
最近梨青经常跟着夏妈妈一起算账，学习看账簿，每日都很勤勉。
桃绯跟梨青住在一起，自然知道这一点。
她倒是没什么兴趣。
崔云昭这般和善，她们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虽说是主仆，可比之姐妹也不差什么。
桃绯若是想学，只要同崔云昭说一声就行。
不过桃绯自己是一句没提过，还是崔云昭问她，她才说不想做动脑子的差事。
她小时候见惯了帮众里那些事，总觉得平安是福，给小姐做丫鬟，每日吃穿不愁，日子悠闲，已经极好了。
她没什么大志向，只要一日三餐，长命百岁，就已是顺遂人生。
崔云昭当时听她回答，不由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啊，不学无术。”
换到现在，桃绯听了这话，就立即说：“我才不学，太枯燥无趣了。”
桃绯转了转眼睛，忽然笑了起来，道：“给小姐办事也挺有趣的。”
崔云昭慢条斯理吃早食，听她念叨。
“小姐，伏鹿这边的情形比博陵要复杂的多，因为是州府，水路四通八达，所以这边的帮众还有一小伙不入流的曹帮。”
曹帮做的就是南来北往的运输生意，藉着运河和水道，把货物南北贯通，赚取中间的差价。
大的曹帮还会跟官府合作，运输盐铁茶酒等物资，算是在官府那边过了明路的。
而伏鹿这边的小帮众，说是曹帮都抬举他们，就是守在码头上，对来往船只收取费用的流氓。
不过他们也做些关于水路的生意，一般这种帮众的水性都很好，能做其他人做不了的买卖。
桃绯出去打听一圈，回来就把伏鹿摸清楚了。
不愧是帮众里长大的孩子，对这些行当门清。
“之前夏妈妈不是还去黑市瞧过？最后也没寻到人，是夏妈妈寻的方式不对。”
桃绯说的可认真了。
“小姐，我特地打听过，想要去黑市买真正想要的东西，不能白日里去，要在落日之后，宵禁之前再去。”
“那时候巷子里黑灯瞎火，看不清人也瞧不见鬼，买卖双方都是隐蔽的，买过既过，不能找后账。”
崔云昭一连吃了四个小笼包，才喝了一口南瓜小米粥。
胃里面暖融融，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也就是说，在黑市买东西，很容易被骗？”
桃绯想了想，道：“也不能这么说。”
“黑市有自己的规矩，若是谁买东西被骗，可以去找管事说，告诉他谁不诚信，次数多了，这家摊位就要被清出去，不能再做了。”
崔云昭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只要按照规矩行事，就不会有差错。
她又问：“跟踪的事情，办的如何？”
说起这个，桃绯就更来劲儿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蛋红扑扑，整个人都兴奋极了。
崔云昭都觉得有些好笑。
看来桃绯做生意没兴趣，做这些事倒是信手拈来。
桃绯也不觉得自己喜欢旁门左道是坏事，她继续道：“我打听过，伏鹿这边的帮众大的有三家，分在城东城南和城西，城北是拓跋氏的地盘，没有帮众敢过去闹事。”
“除了大帮众，还有小帮众，都是一条街巷，两条街巷这样游荡，不过几个人，收泔水，清夜香，送垃圾，然后偶尔上门要一两个酒钱，大抵也就做这些事。”
有人在巷子里做事，巷子干净整洁，即便要给些酒钱，百姓们也觉得无伤大雅，一般也就给了。
帮众们也不贪，不多要，一瓶便宜的烈酒就足够。
他们还很有眼色，诸如凤里巷和瓷器巷这种有官宦人家的巷子，从来不去，大户人家也不需要他们去收泔水打扫，人家有自己的仆从。
如此一来，难怪崔云昭从来不知这事。
桃绯就给崔云昭说：“你别看他们做的事埋汰，可泔水和夜香能卖钱，垃圾也还能卖，他们算是做了两份生意。”
“而且做了这买卖，就能同官府打交道，也算是攀扯上了人情。”
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很多。
他们其实做了官府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相对的，多赚几份钱罢了。
桃绯道：“虽然伏鹿的帮众很多，关系错综复杂，不过他们倒是都还算有良心，很少有做杀人灭口，绑架灭门的活计，我猜是因为拓跋氏。”
拓跋氏在伏鹿经营几十年，手里又有兵权，只不过因为拓跋氏不张扬，不够高调，让人会误会他们家脾气好。
实则不然。
崔云昭笑了一声，不由道：“看来以后，还要去这拓跋氏瞧看一番，确实是不错的。”
桃绯就点头，说：“是，因为拓跋氏在上面压着，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光收泔水能有多少利？”
崔云昭问：“跟踪人的买卖，他们做吗？”
“这个倒是做的，三家都做，一个月不过五两银子的礼钱，” 桃绯道，“我挑拣了一番，想到咱们就在城东，不如就找城东的马家帮，这样行事也方便。”
五两银子很不少了，足够一个四口之家两个月的吃用。
但对于这样的帮众来说，五两银子也不算多，至少没有漫天要价。
桃绯肯定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所以才用了才字。
她的眼光独到，对这些人一眼就能看透，她说选马家帮，崔云昭立即就同意了。
“好，按你说的办，要用多少银钱，直接同夏妈妈说就是。”
崔云昭很信任她们。
想了想，又道：“回头你办事的时候小心些，别被人知道，另外，我想要白小川详细的动向，你问一问，加价也要做。”
桃绯就笑了：“我知道的小姐，你放心，他们找不到咱们头上。”
说到这里，桃绯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实对于帮众们来说，买家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钱能不能到手，他们不会去关心买家的。”
崔云昭立即知道，这是帮众们的规矩。
安排完白小川的事情，崔云昭心里大石落地，不由夸她：“这事办得真好，我让夏妈妈赏你，你要什么只管同夏妈妈说。”
桃绯和梨青的月银都很高，平日里跟着崔云昭吃用，攒下一大笔银钱，根本就不差银子。
所以崔云昭才让她自己选，要银子还是要东西，让她随心。
桃绯眼睛一转，笑吟吟看向崔云昭，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姐，黑市的事要办吗？”
她双手交握，态度非常诚恳：“小姐想寻什么东西，我保准能给小姐寻到，到时候我去找夏妈妈要双份的赏赐可好？”
崔云昭愣了一下，随即便大笑起来。
“好，好，咱们桃绯管事真是能人。”
她笑着看向桃绯，隔空点了点她，然后才道：“那你去办吧，要寻什么，夏妈妈会告诉你。”
她说着，顿了顿道：“不过你自己得小心些。”
桃绯使劲点头，满脸都是欣喜：“小姐放心，桃绯一定不辱使命。”

第111章 低头在她脸上狠狠亲了……
今生的生活很平静。
家里的乱事少了，一家和睦，同霍檀也算是举案齐眉，感情融洽。
对于崔云昭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相当满足。
没有了白头煞，崔云昭再也不会忧郁难过，她每天都很开心和平静。
除了前世那些事还吊在心里，崔云昭已经很少再去紧张和担忧。
日子一日日过下去，事情该查就查，早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崔云昭慢条斯理吃着芥辣瓜，被里面的辣味呛了一下，下意识皱了皱脸，然后自己就笑了起来。
这会儿梨青进来，见她被辣红了脸，不由道：“小姐，这芥辣瓜是秦厨娘的拿手菜，可是太辣了？”
崔云昭摇了摇头，她喝了口粥把芥辣瓜咽下去，然后就笑了：“这味道很正，吃了还挺舒服的，通气。”
梨青便点头：“小姐喜欢这一口，秦厨娘还有别的拿手菜，都让她做了尝尝。”
说着，梨青看她吃完了饭，便开始收拾桌子。
“小姐，苏氏那边送了请帖。”
崔云昭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了，道：“崔云殊嫁的苏氏？”
“是的小姐，今日一早送来的。”
苏氏也是四大世家之一，百年来一直盘踞伏鹿，与崔氏齐名，如今在伏鹿的官场中举足轻重。
相比靠卖侄女才做到博陵参政的崔序，崔云殊的公爹，苏氏族长苏珩可是伏鹿实打实的知府。
知府是朝廷任命的正五品官员，全名为权知伏鹿府事，在伏鹿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政治意义里，它的知府跟其他藩镇的知府并不相同。
伏鹿的知府是有实权的。
其他州府，比如博陵虽也有知府和参政、通判等官员，但做主的只有武将。
一旦博陵知府软弱无能，整个府衙就会被防御使全权控制。
在大周的大多数府衙中，只要有武将镇守，大多都是这个规矩。
但伏鹿很特殊。
伏鹿不是藩镇，没有实际的节度使辖制，一般都是其他节度使代辖。
代和实是两回事。
尤其伏鹿还有拓跋氏镇守，这样三权分立之下，伏鹿倒是意外和谐。
大家都只在自己的权利之内行事，没有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也是崔云昭坚持要一家人都来伏鹿的原因。
因为在这里，文臣也可以博得一席之地，也是在这里，霍檀能亲眼看到，三权制衡下的府衙如何运转。
他可以增长眼界，学到以前从未学到的东西，并且在这里，他稳稳扎下根基。
后来一家人离开伏鹿去往汴京，到了那时，霍檀早就不是轻易可以被人拿捏的普通军官。
那时候，人人都要称呼他一声霍将军或霍承宣，即为承宣使。
伏鹿的特殊，也就意味着崔云昭跟霍檀在伏鹿大有可为。
想到这里，崔云昭就道：“拿帖子我瞧瞧。”
梨青就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封帖子，递给崔云昭。
崔云昭用帕子擦干净手，就坐在餐桌边看。
伏鹿苏氏是很讲究的人家，高门大户，膏粱锦绣，虽是清贵氏族，却也金山堆玉，富贵荣华。
这一封请帖就可见一斑。
请帖外面是洒金信封，封口处用了玫瑰蜡封，散着一股很好闻的玫瑰香气。
打开信封，里面则是一封用蜀锦裹面的请帖折，折子所用的纸则是落花笺。
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朴和底蕴。
崔云昭忍不住挑了挑眉，笑道：“这一封请帖就要半贯钱了，苏氏可真是富贵。”
梨青端了庐山云雾过来，给崔云昭煮茶。
“听闻大小姐嫁入苏氏那一日，伏鹿十里红妆，很是壮观。”
崔云昭但笑不语。
崔云殊是家里的嫡长女，从小金尊玉贵，比崔云昭这个族长的女儿都要受人瞩目。
她在家中时性格温婉，样貌明艳大方，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崔氏女中的表率。
也正因此，她的婚事极好。
她的婚事比崔云昭的早一月有余，算算时间，已经嫁来伏鹿半年了。
当时因为是外嫁，两地婚姻不便，在伏鹿和博陵都举办了婚礼，崔云昭得见的是崔氏的那一场，苏家长子迎娶崔云殊之后，回到伏鹿还要再举行一次。
梨青说的应该是这一次。
“还是你细心。”
崔云昭对崔云殊并不关注，梨青便也没多打听，应当是今日收到了请帖，才特地问了问秦厨娘。
秦厨娘是伏鹿本地人，因为手艺好，经常在大户人家做厨娘，对于伏鹿的这些事她门清。
夏妈妈特地把她请来，也有这个打算。
秦厨娘可聪明，知道霍檀以后不一般，霍氏给的月银又多，立即就来了。
这十里红妆，应该就是秦厨娘讲的。
梨青被崔云昭一夸，并没显露出得意，只是继续道：“我又仔细问了问，秦厨娘也只知道苏氏的大概。”
苏氏这样的人家，跟崔氏是一样的，宅门里无论乱成什么样子，外人看来都是花团锦簇，一派繁荣昌盛。
崔云昭就笑了，指了指绣墩，抿了口茶：“你说来听听。”
云雾的口感比清茶要略微厚重一些，回甘很清新，崔云昭很喜欢。
梨青便坐到绣墩上，把茶壶从茶炉上取下，反而放了两个橘子。
“秦厨娘说苏家家风清正，在成婚之前，是不允许少爷们有通房的，并且他们要求自家的女婿也是如此。”
倒是对儿女都一视同仁了。
崔云昭前世没怎么同苏氏来往。
她刚搬来伏鹿时，霍檀不过只是个副指挥，名声也不显赫，后来霍檀慢慢高升，也过了一两年，那时候苏珩又病了，衙门里的辞官修养，闭门不出，同其他人家都不来往。
崔云昭作为姻亲，也只能过年时见一见崔云殊。
崔云殊从小就要强，她所拥有的都是最好的，在崔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名声极好。
嫁来苏氏，也是直接嫁给少族长，一过门就是大少夫人，以后的苏氏宗妇。
她表现出来的，从来都是过得很好，日子幸福。
崔云昭同她不算太熟悉，前世那时候自己又病了，便也没有同崔云殊多说过什么。
两个人之间从小到大都很生疏。
她确实不知苏氏发生过什么，又有什么事情，看来这位秦厨娘，似乎也知道的不多。
梨青见她听得认真，便继续道：“秦厨娘说，虽然苏氏听起来家风清正，少爷成婚之前不能有通房，却也不禁止他们纳妾，就现在这位家主，光儿子就有七个，女儿也有六个。”
崔云昭一直没关注过苏氏，现在一听，不由咋舌。
苏家最能生的就是崔序和贺兰氏，就这样，也没十几个孩子啊？
“苏明府妾室多吗？”
明府是对知府的雅称，崔云殊嫁来苏氏之后，崔云昭还没登门拜访，直接喊伯父倒是冒昧了。
谁知道苏氏愿不愿意认霍氏这门亲？
这事也由不得崔云殊做主，就是她想认堂妹做姻亲，也得苏珩答应才行。
不过崔云昭隐约记得，苏珩确实称病致仕，但他却一直没有病故，到霍檀登基之后还健在，重新活跃在朝堂上。
梨青继续说：“秦厨娘说，苏家上一辈的妾室可不少，好多都是丫鬟提拔上来的，都有卖身契，所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出来见客的不多，只有膝下养了孩子的才会见客。”
崔云昭咋舌：“听起来比崔氏规矩还多。”
跟苏氏相比，崔氏的简直是神仙日子。
先后两任家主都没有妾室，一家子干干净净的，就是姐妹之间有些口角也无伤大雅。
梨青说到这里，就没有可说的了：“其他的事情，秦厨娘也不知道了，她说她们厨娘之间虽也会说主家的事，但苏氏的厨娘是家生子，从来不多说。”
“她还同我保证，她知道分寸，霍氏的事她是不敢说的。”
这些厨娘很是知道厉害的。
文臣敢惹，武将却不敢。
那是真要命。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打开请帖折，就看到里面娟秀的字体。
确实是崔云殊亲笔所写。
崔云殊写到，家中诞育双生儿，喜事一桩，特地宴请姻亲庆贺百岁。
拜帖之后，写了崔云昭和霍檀两个人的名字。
崔云昭松了口气。
崔云殊倒也知道关键，没有只请崔云昭，就连霍檀也一并请了。
若是门户差不多人家，就连林绣姑也要请，去不去是一回事，请不请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眼下霍氏门第还没有高到让苏氏也高看一眼的地步，所以只请了姻亲关系最亲近的崔云昭和霍檀。
崔云昭看了眼时间，日子定在三日后，那时候霍檀正好回来，倒是可以去一趟了。
崔云昭合上请帖，对梨青道：“也不知这一对双生儿是谁的孩子，请帖也未写明，总归就按常例准备贺礼，你另外让小满去一趟琳琅绸缎庄，让他们赶一套婴儿的襁褓出来，就用妆花缎的，样式用郑掌柜新作的花样。”
小满就是夏妈妈新选来的小丫鬟，今年十三岁。
她本名就叫小满，崔云昭觉得好听也好记，就没有给她改名。
这孩子很勤快，手脚麻利，又很懂事，崔云昭就让夏妈妈亲自教她，偶尔闲了也教她几个字，也都认真学了。
这种跑腿的活计，她也能做的很好。
梨青便福了福，给她续上了茶，这才出去忙。
崔云昭又看了看那封请帖，才想到崔云遥已经同拓跋氏过了三书六礼，等到今年夏日，应当也要嫁来伏鹿。
这么一想，倒是有点意思。
伏鹿世家和武家都娶了崔氏女，而霍檀这个新秀也迎娶了崔氏女，在三足鼎立的伏鹿，竟然都跟崔氏联姻，不得不说，崔氏的运气倒是很好。
想到这里，崔云昭不由笑了一下。
若是崔序能看到以后，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苏氏和拓跋氏最后都成了大楚的忠臣，在朝中举足轻重，加上崔云昭自己，崔氏真是选了三门好姻缘。
想到这里，崔云昭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淡了。
她慢慢品了口茶，对刚忙完过来的夏妈妈道：“妈妈，我们下去午逛街吧？”
崔云昭和霍新枝下午得闲，出去逛了一圈。
两人都是头回来伏鹿，对伏鹿并不算熟悉，只先在青云街上看铺子。
一边逛，崔云昭一边给霍新枝讲，教给她如何选铺面。
一路走走停停，看看买买，一晃神就过了一个时辰。
崔云昭走得有些累了，就拉着霍新枝去了广德楼，坐下来点了几样茶点。
对于这样的地方，霍新枝在博陵也跟着崔云昭去过好几次，倒是不觉得陌生。
只是她上下打量，就对崔云昭说：“这家生意真好。”
可不是，这半下午的时候，广德楼二楼也坐满了人，因为是茶点斋，客人们都很安静，倒是没有任何喧哗声。
两人要了个窗边的位置，倚着栏杆眺望，能看到下面的细流扶风和溪水淋淋。
景致很不错。
崔云昭笑道，指了门口广德楼的欢门，道：“你看那欢门，上面不是有个品字？就意味着他们家是老字号，在这条街最少三十年了。”
既是老字号，屹立不倒三十年，口味肯定很好，生意怎么可能差得了。
霍新枝眼睛一亮，仔细看了看，才笑道：“还是你懂行。”
两人说了会儿话，茶就煮开了。
藉着新茶，她们坐在春日暖风里，舒服又自在。
就在这时，邻桌的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
崔云昭两人耳力都很好，一下子就听到了他们说的话。
“二狗，我跟你说，我早起过来的时候，刘家村那边打起来了。”
另一个男人道：“你昨日不是去的博陵？今晨才回来？”
说话的男人叹了口气，道：“昨日生意没做完，只好在博陵睡了一夜，今晨天不亮就往回赶，谁知道路过刘家村的时候，听到那边传来打仗声，可吓坏我了。”
叫二狗的男人叹了口气。
崔云昭和霍新枝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放轻了动作，听得格外认真。
“这世道，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
卖货郎就说：“可不是，当时路上还有好几个路人，都吓坏了，生怕牵连到自己，我们一路往前跑，看到巡逻的巡防军才算放心。”
二狗道：“官道上怎么还有巡防军啊？”
那货郎也有些疑惑，他咂了咂嘴，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就是一队骑兵，往前面赶路，不过看到他们，行人就不害怕了，后面我们都不跑了。”
“那队士兵一个个虎目圆瞪，精气神十足，肯定是精兵，他们去了，咱们就踏实了。”
听到这里，崔云昭心里也有数了。
她猜测这一趟可能跟霍檀要做的事情有关。
因为事先知道霍檀的动向，所以她很轻易就猜到了，心里略微安定一些。
霍新枝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沉了沉脸，跟着叹了口气。
崔云昭不好多说什么，只同她说了会儿话，两个人才离开了广德楼。
等走到人少些的地方，她才笑着安慰霍新枝：“阿姐莫要太担心，这听着也不是大事。”
霍新枝笑笑，说：“我就是担心九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面对着她，迎着下午西去的夕阳，面容精致而美丽。
她眉宇间总是很放松，那双眼睛也总是含笑着，让人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
此刻也是如此。
霍新枝摆了一下手：“看我，又说胡话了。”
她说这些，反而会让崔云昭焦急。
虽然平日里他们小夫妻二人表现得淡淡的，但霍新枝却知道，两个人感情很好。
有没有感情，只看两个人是否齐心协力就足够了。
平时霍檀在外面打拼，崔云昭打理庶务，两口子井井有条，有商有量，比之父母当年还要亲密。
他们一起为了这个家努力，不表现出来过分亲昵，不代表感情不好。
相反，这才是最真的感情。
霍新枝很少在崔云昭面前说担心的话，就是怕崔云昭也跟着难受。
她想让崔云昭永远这样笑着，开心着，无忧无虑。
崔云昭却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犹如夏日里的黄鹂，在耳边清脆鸣叫，“你不用太过为我担心，夫君的能力我很清楚，只要没有大战事，我不会太过担忧，你也是。”
“夫君在外征战，就是为了我们一家老小幸福平安，你若是整日里都心惊胆战的，那夫君所付出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们过得好，才是对夫君最好的安慰。”
霍新枝眨了一下眼睛，顿时觉得心里一片温暖。
崔云昭总能安慰到她。
无论从前还是以后，无论在博陵还是伏鹿。
渐渐的，她跟霍檀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霍新枝回握住崔云昭的手，轻轻笑了一下，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我明白了，多谢你。”
崔云昭回过头，看着她笑：“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逛完了街，买了新的衣裳，两个人就回了家。
晚上霍檀没有归家，林绣姑也知道他忙，倒是没有再问。
和和睦睦用过了晚食，崔云昭回到东跨院，换了衣裳就开始读书。
最近太忙了，她好久都没有读书，趁着霍檀不在赶紧读一会儿，他一回来就要闹人。
读过三章游记，崔云昭便收起了书，洗漱入睡了。
次日清晨，她早早就起来了。
她正想躺在床上躲会儿懒，可她刚动了一下，就听到外面有另一道呼吸声。
那呼吸声的节奏很熟悉，似乎就是这几个月里同床共枕的那个人。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她侧过身，伸手拉开帐幔，顺着缝隙往外看，就看到霍檀军服的一角。
崔云昭瞬间有些惊喜。
霍檀怎么回来了？
她没有唤他，只是把缝隙拉开得更大一些，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果然，透过缝隙，崔云昭看到霍檀身上穿着军服，合衣躺在罗汉床上，睡得正香。
崔云昭心里微松，又仔细看了看，见他衣裳很干净，没有血迹和灰尘，心里就更放松了。
她轻轻收回手，转身平躺在床榻上，下一刻，困意再度涌来，她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
霍檀一回家，她心里就踏实了。
等她再醒来，已经过了辰时正，崔云昭眨了眨眼睛，才想起霍檀已经回家了。
她侧耳倾听，没有听到熟悉的呼吸声，就猜到霍檀已经醒来了。
他一贯自律，很少会贪睡，即便昨日回来很晚，一大早也起身了。
崔云昭好奇昨日的事，也睡不着了，便直接起身。
梨青端着水盆进来，刚要对她说话，就看到崔云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梨青顿时打住了话头。
崔云昭轻手轻脚下了床，春日里地毯不凉，她就只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
梨青同她对视一眼，立即就明白她要吓唬姑爷。
于是梨青很机敏的给她做了个手势，告诉她霍檀坐的位置。
运气很好，霍檀刚好背对崔云昭而坐。
崔云昭屏住呼吸，来到门边，探出半个头，就看到霍檀背对着她读书。
阳光里，他的身影挺拔，腰背笔直，比之翠竹还要出类拔萃。
崔云昭不自觉笑了起来。
她两三步上前，犹如灵活的猫儿，直接跳到了霍檀的背后。
下一刻，她伸出手，轻轻捂住了霍檀的眼睛。
霍檀一直背对着她，她自然看不到霍檀早就勾起的唇。
不过，霍檀还是放纵自家娘子的“调戏”。
等被捂住的眼睛，崔云昭就道：“猜猜我今日穿的什么衣裳？”
让霍檀猜她是谁，太傻了，崔云昭倒是狡猾，让他猜这个。
霍檀伸手碰了碰崔云昭的手，佯装沉吟，片刻后，他才道：“娘子还穿着中衣？”
霍檀的声音染着笑，故意逗她：“我还能猜出来，娘子穿的是我最喜欢的那身淡鹅黄色的中衣，脚上只穿袜，没穿鞋。”
居然都猜对了。
崔云昭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身上果然穿着但鹅黄色的中衣。
她正要开口询问，下一刻，男人轻轻碰触她手背的手就一个用力，拽着她的手腕一拉。
崔云昭只觉得天旋地转，很快，她就落入了熟悉的怀抱里。
崔云昭那头乌黑的长发在空中飘散，在光影里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剑。
霍檀把她结结实实抱在怀中，低头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早安，娘子。”
崔云昭脸上微红，她看了一眼珠帘晃动的大门，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大白天的，怎么如此无赖？”
霍檀笑了一下，把她搂得更紧了，有些得意：“难得猜中了娘子的题目，我当然得要赏赐。”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崔云昭抬眸看他，片刻后伸手捏了他的鼻子。
“你回来时就看过我的衣着，肯定能猜中。”
崔云昭哼了一声，倒是舒舒服服窝在他怀中，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檀把下巴撑在她肩膀上，声音也有些慵懒。
“子时回来的，看你睡得熟，就没打搅你。”
崔云昭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院落，见外面没有人，才问：“事成了？”
霍檀笑了。
他的笑声干净又清爽，悦耳又动听。
从他的笑声里，崔云昭已经找到了答案。
崔云昭也跟着笑了。
“恭喜夫君。”
霍檀垂下眼眸，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同喜同喜。”
霍檀抱着她，微微晃了晃，觉得一颗心都圆满了。
春光正好，鸟语花香，正是人间好时节。
暗中害过他的人，害过他那些兄弟的人，已经再也看不到这昭昭春日了。
他们被永远留在了景德五年，留在这春日降临的这一刻。

第112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
霍檀抱了崔云昭好一会儿，被她瞪了好几眼，才依依不舍松开了手。
崔云昭灵巧起身，快步回了卧房，霍檀也跟着进来了。
梨青方才没敢出去，现在终于得了机会，一溜烟跑走了。
等人走了，霍檀才坐到罗汉床边，一瞬不瞬看崔云昭更衣。
崔云昭背对着她，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让人心痒难耐。
霍檀轻咳一声，低头抿了口热茶，才道：“昨日我回了一趟博陵。”
崔云昭穿上短褂，套上月华裙，才转过身来，看向霍檀：“你说，我听。”
霍檀点点头，才低声道：“岑长胜去剿匪的事情，是我一早就让人在岑勇耳边说过的。”
霍展虽然故去了，但在军营里的人情却还没散呢，霍檀自己又很有本事，这五年下来，积累了不少人脉。
他想做事，并不困难。
岑勇身边有他的人，崔云昭也不意外。
霍檀见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由摇着头笑了一声：“你啊，我还等你惊讶反问呢。”
崔云昭白了他一眼，坐到了妆镜前，开始仔细描眉。
“别左顾而言他，快说。”
霍檀点点头，才道：“岑勇是不喜欢岑长胜，可再不喜欢，也是亲生儿子，还是已经长成的长子，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当然要推岑长胜一把。”
说到这里，霍檀冷冷一笑。
“岑勇肯定觉得，他儿子草包不要紧，只要身边的人英武就行，可他却不想想，那些有能力的长行们，谁愿意跟着岑长胜呢？能跟着他的还不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酒囊饭袋。”
“也就那个副手章闯还算精明，我就提前给他安排了点小事，让他这一次刚好没办法随队出征。”
崔云昭点点头，从妆镜里看他。
霍檀也对着她笑了一下，脸上都是大仇得报的喜悦。
也就在她面前，他才能如此放松。
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担心任何事。
霍檀笑了一下，继续道：“昨日一早，岑长胜就出征了，他要去的就是被山匪控制的刘家村。”
听到刘家村三个字，崔云昭勾了勾唇角。
霍檀没有看到她的表情，继续说：“而我，也恰好听闻清淤那边的差事有阻碍，率领亲兵出行查看。”
“我们行至长安渠时，恰好遇到了逃出来的村民，说那些盗匪手里有火药，便立即赶往刘家村。”
一切都是那么天衣无缝。
霍檀挑了一下眉，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只是可惜啊，我们赶到的时候，岑军使恰好被山匪杀死，横尸当场，我没能来得及救他，只能把害死他的人直接杀害。”
霍檀赶到的时候也太巧了。
这里里外外真是安排的丝毫不差，时间稍微差一点都不行。
崔云昭有些好奇霍檀的后手：“然后呢？”
霍檀看着崔云昭窈窕的背影，笑了一下。
“兄弟惨死，我当然很愤怒，立即率领亲兵清缴匪徒， 英勇救下了被欺负的村民和岑勇手下的士兵， 然后我当即便请了村中的老木匠， 取了最好的一副棺材， 把岑长胜收殓。”
崔云昭：“……”
说到这里，霍檀差点没笑出声。
“收敛之后，我一路悲痛地扶灵回博陵，把岑长胜的遗体，完完整整送回了家中，亲自送到了岑勇面前。”
霍檀道：“看我这般仗义，岑勇甚至还感谢我，说要不是我，岑长生可能都留不下全尸，无法入土安葬。”
哎呀。
崔云昭也险些没笑出声。
霍檀这一次真是够阴险的。
他杀了人家儿子，还要让人家谢谢他，真是把人卖了还要让人家自己数钱。
对于霍檀来说，岑长胜死了就死了，死后如何他毫不关心，为国捐躯也好，风光大葬也罢，人都死了，那些名声根本就不能换来什么。
若是可以再利用岑长胜的尸体一次，他何乐而不为？
这样一来，岑勇就欠了霍檀一个大人情。
想到这里，崔云昭长舒口气：“夫君实在是高，妾身佩服。”
霍檀听她说妾身两个字，甚至打了个激灵，直接说：“皎皎可别用那两个字，我可是浑身难受。”
崔云昭轻笑出声。
她放下胭脂盒，转身看向霍檀，夫妻两个对视一眼，脸上都是舒心的笑。
岑长胜不是什么心腹大患，可他却是阴沟里的老鼠，时刻阴森森盯着人。
他害过那么多人，害死了那么多霍檀的兄弟，霍檀不杀他是不可能的。
现在终于把他除掉，霍檀和崔云昭才长舒口气。
崔云昭问：“岑勇没怀疑？”
霍檀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嘲讽：“岑长胜做的那些脏事，都不敢告诉岑勇，我同岑长胜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根本就没有大矛盾。”
“若我只为了他不阴不阳的几句话就杀人，还是团练使的长子，那我也不是我了。”
对于岑勇来说，根本就没有岑长胜曾经杀害霍檀这件事，而且隆丰村那一回，岑长胜做的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即便那他身边帮他出谋划策的幕僚会告知岑勇，他手里可是一点证据都没有。
岑勇相不相信都是一回事，甚至会怀疑他的人品。
岑长胜都已经没了，给他出谋划策的那些人，若是聪明，就会闭口不谈，绝对不能提以前做过的脏事。
这样，他们才能平安活下去。
否则……
霍檀又吃了一口茶，淡淡道：“我昨日并非是特地过去的，我的差事是去清淤，碰到村民是意外，过去救援也只是义气，毕竟我已隶属伏鹿，不再属于博陵军。”
里里外外，这件事都没有任何瑕疵。
所以即便岑勇会怀疑，也怀疑不到霍檀头上，他很可能会怀疑岑长胜身边的那些人。
不过，那些人已经被霍檀灭口了。
死无对证，真相究竟是什么无人得知，岑长胜已经死了，若是岑勇聪明，好好培养幼子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战场危险，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死在战场上，都已经是岑长胜最好的命数了。
霍檀放下茶杯，淡淡道：“岑勇其实并没有多少伤心，甚至都没有哭。”
“他很平静就要求家里人安排后事，同我和我手底下的亲兵道谢，说这个人情他会记得。”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崔云昭不由叹了口气：“岑勇真的是。”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崔云昭起身来到罗汉床边，拍了一下他的手，道：“事情已经了解，那就让它过去，咱们朝前看。”
霍檀反手握住了她手，直接站起身来，并肩去了堂屋。
“娘子说的对！”
他说着，笑道：“我都饿了，咱们吃早食吧。”
等热气腾腾的打卤面端上桌，霍檀立即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崔云昭小口吃着，同霍檀说了苏氏的事。
霍檀想了想自己的时间，道：“我后日能挪出两个时辰，可以陪你去苏氏，不过……这孩子应该是苏珩的。”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
“苏明府不是已经四十有五了？”
霍檀点点头，语气淡淡道：“他是四十有五了，可续娶的夫人才二十有八，若非这一对双生儿是续弦所出，如何可能办百日宴？”
崔云昭都愣住了。
苏家这些事，她怎么不知道。
不光她不知道，似乎就连崔序和贺兰氏也不知情，整个崔氏就无人提起。
霍檀能知道，是因为这两日他可没闲着。
伏鹿不比博陵，关系错综复杂，他一过来就让人仔细查，每一家都是什么情况，姻亲又都如何，都查的清清楚楚。
苏氏规矩是很重，消息也从不往外传，可他们姻亲是实打实的，这总不会错。
霍檀道：“因为这个续弦有些说法，所以苏氏没有大办，没有张扬，你堂姐便也不好往家里说了。”
崔云昭顿时就来了精神。
霍檀看她饭都不吃了，只目光炯炯看着自己，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他推了一下碗，让她继续吃，才开口道：“你堂姐比你早成亲吧？我记得是去岁十月？”
当时婚事很热闹，霍檀也听说了这一桩天作之合。
崔云昭点头：“十月初。”
霍檀便喝了一口面汤，道：“在这之后大约几日，苏珩的妻子，伏鹿年氏病逝了，听闻当时她病得很重，已经起不来床了，家里什么情景咱们不知情，也不知道你堂姐是如何过的。”
霍檀道：“但是很肯定的是，十一月时这位苏珩的发妻便撒手人寰了。”
如此说来，这事也就发生了小半年。
可这位续弦的孩子都已经生了。
崔云昭都有些惊讶了。
她以前可不知苏氏乱成这样。
“这续弦，进门前就有了身孕？”
霍檀摇了摇头：“不，她一早就是苏珩的妾室，是年氏孀居在家的外甥女。”
崔云昭已经被这关系弄乱了。
霍檀见她满脸懵懂， 心里痒痒的， 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好好吃饭。”
崔云昭哦了一声，一边慢慢吃面条，一边催：“你快说啊。”
霍檀笑了一下，才道：“其实很简单，苏珩发妻年氏的外甥女早年外嫁别府，夫婿年轻过世，她回家孀居，后来不知怎么就去了苏家，一来二去，跟苏珩看对了眼。”
“若只做妾，倒是可以含混其词，所以苏珩就直接纳了发妻的外甥女做妾，养在了身边。”
崔云昭方才也回过神来，顿时觉得有些不齿：“真是……真是为老不尊。”
霍檀也点点头，他继续说：“外人不知道苏氏这些事，但拓跋氏却不可能不清楚，这消息也是他们卖给我的，权当是见面礼了。”
崔云昭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年氏过世，小妾上位，她娘家本来也不差，便顺理成章成了继室，不过她少出来见客，一直称病，可能想要趁着这一对双生儿重新亮相。”
难怪，这事外人皆不知。
膏粱锦绣，却藏污纳垢，真是让人不齿。
崔云昭垂下眼眸，叹了口气：“大堂姐在苏氏，只怕没那么顺遂。”
苏氏家里这一笔烂账，让人实在没什么胃口了。
崔云昭差不多用过了早食，就送霍檀出门上差去了。
霍檀叮嘱她几句，让她在家里不用太操心，说这两日可能都要宿在军营，后日就回家陪她去苏家。
崔云昭便让小厨房给他准备了些点心，拿到军营里同将士们分一分。
忙完这些，也到了晌午时分。
崔云昭叫了夏妈妈和梨青，一起看了梨青拟的礼单，然后才同夏妈妈议论了苏氏的事。
夏妈妈听罢就叹了口气。
“大小姐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也不知如今过得如何，听起来，这位继母比她也不过才大九岁，却要压她一头做长辈。”
想到这里，崔云昭就忍不住冷哼：“原来还以为苏明府比叔父强一些，如今看来倒是半斤八两，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自私狡诈，一个贪花好色，即便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可这也实在让人不齿了。
崔云昭猜测：“依我看，那位原配年氏的病就是这么来的。”
夏妈妈点点头：“等去了苏氏，小姐可问一问大小姐。”
两人说到这里，就没再多说此事。
之后两日，趁着博陵那些人还没搬来伏鹿，崔云昭领着一家老小在伏鹿好好玩了两日。
算上林绣姑和几个弟妹，有一个算一个，一起出门逛街看景。
索性春日正好，鸟语花香，正是踏青赏春的时节。
不过两日，一家人就对伏鹿熟悉起来。
知道哪一家点心好吃，知道哪家正店的甜酒好喝，也知道谁家的金玉头面更漂亮。
这样仔仔细细地逛一遍，才能熟悉新的州府。
一晃神，两日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要去苏氏的日子。
崔云昭一早便起来了。
要去苏氏，她难得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新作的浮光锦坦领衫子配百迭裙，顿时就显得灵动活泼，有一种轻快活跃之感。
配着妆容，她也换了双环髻，耳上各一只珍珠耳铛，脖颈上配的就是那串霍檀送她的八宝璎珞。
这样一看，整个人娉婷窈窕，容色姝丽，颇为轻灵秀美。
既雅致，又不太过厚重，一看便知是刚嫁人的小娘子，也不抢主家风头。
夏妈妈帮她在眉心点了一朵海棠花黄，满意地点点头：“小姐真是极美。”
崔云昭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得意地挑了挑眉。
“女为悦己者容，我自己让我自己高兴，也是一样的。”
夏妈妈就笑了，又给她配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披帛，就道：“好了。”
她这边刚打扮完，霍檀便一步迈进屋里。
他本来想说句话，抬头就看到崔云昭这美若天仙的模样，顿时呆住了。
他一瞬不瞬盯着崔云昭看，眼睛都忘了眨。
崔云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逗他：“夫君这是瞧什么？难道是我打扮得不够稳妥？”
霍檀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到夏妈妈打趣地笑了一下，不由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道：“我是看娘子太美。”
夏妈妈摇着头退了出去，霍檀才进了卧房，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崔云昭的发髻。
“以前怎么没见过娘子梳这发髻？很好看。”
崔云昭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看上去越发清新可爱。
让人觉得喝了蜜一样甜。
“这发髻有些张扬，以前是不好梳的，如今要同霍指挥出门，自然可以张扬一番。”
霍檀大笑一声，道：“那我得努力，以后让娘子越发张扬美丽。”
他道：“娘子略坐，我也换身衣裳。”
崔云昭就道：“给你准备好了，去吧。”
很快，霍檀就换了一身朱青色常服出来。
这身衣裳窄袖收腰，下摆刚好到靴子尖上，领口一圈若隐若现的绣纹，既素雅又干练，很适合霍檀。
衬得他猿背蜂腰，身姿颀长，好一个陌上少年，清隽如竹。
崔云昭叫他来身前，给他膝上白玉腰带，然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咱们的衣裳刚好相配。”
霍檀握住崔云昭的手：“走，让别人羡慕一下。”
崔云昭不由笑了。
苏氏跟霍府不过就隔了两户人家，崔云昭就连马车都没叫，准备同霍檀直接步行过去。
两人刚一出院门，就听到巷子里十分热闹。
他们往边上一看，便看到苏氏门口马车排队，人来人往，端是宾客盈门。
人一多，自然就热闹了。
崔云昭和霍檀对视一眼，霍檀低声道：“看来这苏氏在伏鹿很有人情。”
崔云昭点点头，夫妻两个略等了一会儿，见那边人略少些了，才领着夏妈妈跟宿二往那边走去。
等到了苏氏门前，那名一直站在门房前的老管家眼睛尖，已经瞧出他们的来路。
便客气道：“崔二小姐，霍指挥，久等久等，里面请。”
崔云昭点点头，夏妈妈就上了礼单，一家人就往苏氏里面走。
同装修一新的霍府相比，苏氏要显得古朴端庄许多，一景一物，一草一木，似乎都是多年旧物，有一种饱经岁月的沧桑和沉稳。
尤其是前面见客堂的匾额，似乎已经多年未换，上面还是早年家主的笔墨。
男客和关系较远的女客都在外面的见客堂处，崔云昭刚一进去，一个略有些面熟的小丫鬟就上了前来，同崔云昭见礼。
“二小姐，这边走，大小姐一早就等您了。”
这倒是难得。
前世两人都来了伏鹿，崔云殊同她也不亲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有话要说？
崔云昭同霍檀点点头，示意他小心些，才笑着跟小丫鬟走了。
跨过垂花门，一路往里面行去。
今日的苏家里里歪歪都热闹。
不光外面的见客堂聚满了客人，就连内宅也有不少相熟的女眷，崔云昭粗粗看过，猜他们都是年氏和继室的亲眷，都是过来贺礼的。
崔云昭去的方向同那些夫人娘子不同，她被小丫鬟领着往另一条小路上行去。
“大姐姐如今住哪里？”
小丫鬟轻声细语：“少夫人同大少爷住摘星楼。”
崔云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摘星楼似乎有些远，连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两人才来到摘星楼前。
崔云昭仰头看去，就见摘星楼上下一共有三层，样式有些陈旧，不过院落里外倒是很干净。
此刻有另一名媳妇子等在门口，见了崔云昭和夏妈妈，立即就上前，笑道：“给二小姐见礼，许久未见，二小姐越发脱俗。”
崔云昭倒是认得她。
她是大堂姐身边的内管家，姓赵，人称赵娘子。
“赵娘子，许久不见，你也依旧精神。”
赵娘子就笑了笑，又同夏妈妈见礼，便陪着她们往里走。
“小姐一早就等着呢，”她说着，领着他们直接进了茶室，“小姐，二小姐到了。”
茶室里香烟袅袅，景物陈设雅致，一展四扇山水屏风隔开了视线，崔云昭只能看到官帽椅上坐了个消瘦的身影。
等绕过屏风，她才看到崔云殊的面容。
崔云殊依旧是出嫁前那般明艳面容，可她整个人却清减许多，眼睛里的光彩也都黯淡了，犹如凋零的花，有些零落。
崔云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看向崔云殊，一如既往唤她：“大姐姐。”
崔云殊忽然红了眼眶。
她原本不想哭的，她想坚强一些，想要让人看她过得好，可看到这样明媚开朗的妹妹，她就忍不住要难过。
明明在娘家时两人关系并不热络，明明她父亲那样对待了她，可她依旧这样笑着，叫她大姐姐。
崔云殊忽然低下头，用帕子抹了抹眼底的泪。
崔云昭惊讶极了。
她忙上了前来，坐到崔云殊身边，轻声问：“大姐姐，你可是受了委屈？”
崔云殊摇了摇头。
她哽咽一声，好半天才压下心里的翻涌的愧疚。
“我是，我是没脸见你。”
崔云昭愣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这话会从崔云殊口中说出来。
前世她没听过，今生也不以为自己会听到。
崔云殊从来都要强，她不肯认输，从不低头，脖颈永远高高昂着，让人只能看到她的光彩。
可现在，她居然说了这么句话。
崔云昭如何能不惊讶。
崔云殊没有听到崔云昭的回答，眼眸里有着很浓的歉疚，她抿了抿嘴唇，道：“父亲那样对你，把你的婚事潦草就定下，我如何有脸面见你？”
“那时我刚嫁来伏鹿，对这些一概不知，若是我知晓，一定不能……”
一定不能让父亲一错再错。
崔云殊是很高傲，很要强，可她更不喜欢欺凌弱者。
崔云昭的婚事，对于崔云殊来说，就是父亲对失去父母的弟弟妹妹们的欺凌。
若是她在，一定不会让父亲母亲那样行事。
“你的婚事定的太快了，定下不过一月就成婚，后来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嫁到了霍家。”
说到这里，崔云殊就又忍不住掉眼泪。
她很少哭的，受了多大的委屈，吃了多少苦，都不会哭，可是现在，她却哭了。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欢喜。
她抬眸看向崔云昭，那双同崔云昭一般无二的眉眼闪着水光，眼眸里有着欣慰。
“还好，还好你过得好，还好你没有沉浸在怨恨里，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做。”
崔云昭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前世崔云殊很少见她，却也经常往霍氏送东西。
她不给别人，只给崔云昭，衣食住行都有照顾。
她羞愧于父亲的自私，痛苦于自己的疏忽，前世崔云昭和霍檀过得并不好，所以她更羞愧，根本不敢见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弥补崔云昭。
即便两家同在一条巷子，也不敢多走动，生怕崔云昭见了她就痛苦。
崔云昭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握住崔云殊的手，很肯定告诉她：“我过的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截止今天，这本书已经连载三个月满勤了！光荣挺胸~
月末月初拉，求一下营养液，谢谢宝们！

第113章 咱们家也是运气好，这……
崔云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崔云昭，就连脸上的泪都来不及擦。
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坠落。
“你别骗我。”
崔云昭笑了。
“大姐姐，我如何会骗你？”
她的笑容明媚，眸子清亮，浑身上下都透着幸福。
在她身上，崔云殊看不到憔悴和焦虑，看不到痛苦和折磨，她就如同春日里最鲜亮的花儿，迎风招展，肆意生活。
似乎，比她过得要好得多，心里也轻快不少。
无论这一桩婚事开始因何，但现在，起码算是金玉良缘了。
想到这里，崔云殊莫名松了口气。
她忽然有些羞赧，低头擦了擦眼泪，然后才拍了一下崔云昭的手。
“原来在家里时，我不懂事，没有对你们多照顾，也是我的不是。”
嫁了人，遇到了种种糟心事，崔云殊才算成长起来。
崔氏的花团锦簇，金玉琳琅，都是闺阁少女时的绮丽梦境，一旦嫁了人，那梦就散了。
苏氏看似跟崔氏一样，都是膏粱锦绣世家，可内里却迥然不同。
那些肮脏事崔云殊都难以启齿。
如今看到崔云昭过得好，她心里真的很高兴，愧疚轻了许多，人也瞧着没那么颓丧憔悴了。
“你过得好就好，”她小心翼翼看着崔云昭，“以后得空，我们多说话，可好？”
崔云昭就笑了：“好啊，咱们同住一巷，大姐姐若是不嫌弃，可去我家坐坐。”
崔云殊欢喜地的说：“哎，我一定去。”
说起这事，崔云昭便道：“三妹妹也要嫁来伏鹿了，到时候咱们都在，一家人都有照应。”
崔云殊显得更高兴了。
“是呢，是呢，拓跋氏是好人家，我一听说拓跋氏提亲，就立即给母亲写了信。”
就如同拓跋氏了解苏氏一样，苏氏也了解拓跋氏。
看来那拓跋少主确实是个好人品，拓跋氏也是好人家，才让崔云殊这般支持。
说到这里，崔云殊就看向崔云昭：“一会儿家里有戏台，不知我可否见一见妹婿？”
看过霍檀，她才能真正放心。
崔云昭忽然发现，崔云殊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待人接物似乎还是老样子，可面对她的时候，多了小心翼翼和细心体贴。
嫁到了苏氏，她似乎才看到人间疾苦，懂得了许多事。
崔云殊见她答应，又要哭了。
“你还愿意理我，我真的很感激。”
说起来，崔云昭的婚事跟崔云殊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崔云殊的愧疚，完全是因她自身德行好。
加之想起待字闺中时没有对弟妹多照顾，一心只努力读书，学琴棋书画，过自己的日子，她才越发羞愧。
如今崔云昭这般善待她，她倒是有些手足无措。
崔云昭就又拍了拍她的手，劝她：“大姐姐，这门婚事虽然叔父有私心，但霍檀确实是个好丈夫，也是个优秀的将军，霍家人口少，日子非常舒心，我以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明媚而灿烂。
“门第和家世在我看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最主要是夫婿体贴，家宅和睦，那日子就好过，咱们崔氏女，何时需要夫家光耀才能过好日子？”
她深深看向崔云殊，有些意有所指：“大姐姐，大不了我们就和离归家，光拿着嫁妆都能潇洒过一辈子了。”
崔云殊被她的话震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睛，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眸渐渐也有了光彩。
“是啊，你说的是。”
崔云殊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释怀，也说不上苦涩，只是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的平静。
崔云昭见她如此，心中微叹，道：“趁着还有时候，大姐姐给我讲讲苏家吧。”
她笑了一下：“你过得好不好，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同我说，毕竟霍檀还有些本事的。”
崔云殊今日一直很忐忑。
她怕崔云昭不来，怕崔云昭来了不理她，现在见她好好的，还来安慰自己，那颗禁锢的心不由有些松动。
成婚之后的所有苦涩，她都是自己一个吞下，最多也就同陪房赵娘子和贴身丫鬟说两句，多余的，无人可以倾诉。
现在被崔云昭这么一关心，她忽然就不想坚强了。
强撑着脸面，做着花团锦簇的少夫人，没有想像的那么让人开心。
崔云殊擦干眼泪，叹了口气。
“倒是不用你帮我，这家里的腌臜事太多，不能脏了你的手。”
她眼神有些暗淡，片刻后，她对赵娘子挥手，一种丫鬟仆妇就都退了下去。
崔云殊拨弄了一下茶炉里的炭火，开始给她煮茶。
她煮茶的姿态优雅娴熟，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知练过无数次。
“嫁过来之前，人人都说这是天赐良缘，我自己也是那样以为的。”
“夫君……他叫苏羿文，名字倒是好听的。”
崔云殊说起自家的夫婿，口吻同崔云昭完全不同，有一种很冷漠的淡然。
“夫君是家中的长子，也是公爹和婆母的嫡长子，下一任的苏氏家主，生得挺好，眉清目秀的，脾气也很好。”
“出嫁前我见过他两次，都是彬彬有礼，一看我就脸红，我当时想这真是个好人。”
崔云昭没有说话，只安静听她倾诉。
这半年来崔云殊无人可以说话，事情憋在心里，几乎要憋出病来。
“成婚的时候，他也待我很好，是个很温柔的人。”
这份温柔，给了崔云殊错觉，以为他真的喜欢自己。
想到这里，崔云殊叹了口气。
“成婚第二日，就要去给家里的长辈敬茶，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苏氏是什么样的人家。”
崔云殊看先崔云昭，道：“一会儿宴会时你能瞧见，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她道：“当时我们去的是公爹和婆母住的主院，刚一到院子，我就感觉到里面很安静。”
“等夫君带着我进去，我才发现里面居然坐了七八人，公爹和婆母身后还站着五六个梳了头的年轻妇人。”
崔云殊捏了捏手心。
“当时我还很奇怪，为何都是妇人坐在这屋里，没有其他的少爷小姐，很快我就知道，少爷小姐都等在另一间里。”
“那屋里坐着的，都是公爹的妾室。”
崔云昭：“……”
之前霍檀说了，苏珩的妾室很多，膝下孩子也多，却没想到有这么多。
崔云殊见她惊讶，也不由苦笑一声。
“人人都说苏氏规矩大，是，规矩是很大，可对于家主来说似乎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光在堂上坐着的妾室就有六人，都是已经生过子嗣的妾室，我瞧着，有的同婆母差不多年岁，应该早年就收房了。”
“在公爹和婆母身后站着的，是未有生育的妾室，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比较受宠的，通房丫头是没资格出现的。”
话都说到这里，崔云殊已经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面对崔云昭安抚的眼神，她难得有些如释重负，那些压在心口的沉重，都慢慢散去。
崔云殊给崔云昭续了一杯茶，才继续开口：“自然，我作为少夫人，不用同那些妾室见礼，那一日都在，是为了同我见礼。我原以为那些妾室于我无关，我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可后来发现先那是不行的。”
说到这里，崔云殊顿了顿，她左右瞧了瞧，才压低声音说：“可能你已经知道，今日双生儿的母亲，是公爹的续弦。”
崔云昭点点头：“有所耳闻，她的身份有些特殊？”
崔云殊点点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道：“是，她是我婆母的外甥女。”
这话说出口，崔云殊反而松了口气。
“她是我婆母亲姐姐的长女，姓关，家在绕曲，也就是武平的属州，九年前嫁到武平，五年前她夫婿忽然病逝，她便回了绕曲娘家孀居。”
“后来我婆母病了，她就过来散心，顺便照顾婆母。”
说到这里，崔云殊冷笑：“谁能想到，这一来二去的，同公爹勾搭上了。”
崔云昭从未听过崔云殊说这么粗俗的言辞，可见是真的不齿。
崔云殊道：“本来家里那些莺莺燕燕就够烦人的，整日里捻酸惹醋，搅乱是非，家里一直都不安宁，她一来就更是乱了套，那些妾室们看我婆母病得起不来，竟纷纷开始恭维她，仿佛她已经成了当家主母一般。”
“别说，她还真的当成了。”
崔云昭不由有些咋舌：“族老和大姐夫没有反对？”
崔云殊冷笑一声：“族老反对了，但没有用处，我那夫君……”
崔云殊顿了顿，道：“就是个面鱼，什么都不敢出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气死，这件事竟这么不了了之了。”
崔云昭终于明白，为何崔云殊提起夫婿时，口气那么冷淡了。
因为对于崔云殊来说，他不是个男儿郎，所作所为都让人齿冷。
“按理说，苏氏这样宅门，是不能行如此背德□□之事，可那小关氏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公爹迷得七荤八素，坚持要娶她当续弦，甚至为此还得罪了族老。”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
她问：“那小关氏漂亮吗？”
崔云殊思索片刻，道：“若说漂亮，倒也还算漂亮，但也到不了让人神魂颠倒的地步。”
“而且自从她来了之后，家里就更乱了，妾室们心思浮动，管家娘子们也都开始拜码头，我嫁过来这半年，整个家里乌烟瘴气，没有一日消停的。”
“谁能想到，自诩家风清正的苏氏，竟是这样腌臜人家。”
崔氏一大家子人，也不是日日都和睦，却也没有这样过日子的。
说到这里，崔云殊简直咬碎了银牙。
“不瞒你说，我这摘星楼，但凡想要多吃一口菜，都要去那小关氏面前请示，不做好孝敬婆母的姿态，就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这规矩都是立给谁的。”
这么听来，崔云殊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家里的人口太多，关系太过混乱，压她一头的继母又是那个性子，日子要好过才怪。
若是夫君是个能顶事的也就罢了，偏偏苏羿文胆小如鼠，性格懦弱，根本就不敢反抗，那么作为儿媳的崔云殊只能忍气吞声，无人可以帮她。
崔云昭叹了口气。
崔云殊看了看她，见她替自己憋屈，却反而笑了一下。
她握了握崔云昭的手，姐妹两个难得亲密一回。
“你倒是不用为我发愁，我日子虽然不好过，却不到糟心的时候，她刁难我，我就少去她面前，惹急了，我就说要给崔氏写信，公爹倒是也不想得罪崔氏。”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愧疚了。
“如今二妹夫声名显赫，颇得看中，未来的三妹夫是拓跋氏的少族长，有这么多姻亲在伏鹿，公爹倒也知道分寸，把我们单分出来，以后自己采买自己过日子，不叫她再掺和我房里头的事。”
崔云殊没有帮上崔云昭的忙，反而还借了她的光，因此颇有些愧疚。
崔云昭这才明白，为何这一次崔云殊会下帖给她。
这位苏明府倒是个精明人。
原来只有崔云殊一个人嫁来伏鹿，人生地不熟，又无亲无故，自然由着小关氏磋磨。
如今却不一样了。
霍檀眼看未来可期，拓跋氏也不是好惹的，那崔云殊的日子就好过许多。
可前世的时候，霍檀并没有那么大的名声，崔云遥嫁的也是伏鹿年氏，年家比不上苏家，而且崔云遥的夫婿还是苏珩原配年氏的侄子，比他们低了一辈。
故而她们这两家的姻亲关系，都不被苏珩放在眼中。
如此可以想见，前世崔云殊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不过当年是否有这一对双生儿的事情，崔云昭已经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她还没搬来伏鹿。
崔云殊见她依旧言笑晏晏，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心里那些点愧疚淡了些，反而多了感激。
“皎皎，多谢你。”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一家人，如何要说两家话？”
“如今苏明府已经迎娶了小关氏，可她毕竟是年氏的外甥女，这一层姻亲关系如何会被人忽略？”
武平和绕曲距离伏鹿是不近，可也不算太远，尤其是如今武将来回调遣，流动很大，对于小关氏，不可能人人都不认得她。
只要知道她的身份，那苏珩此举就是□□。
说起这事，崔云殊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姐妹两个样貌并不算太相似，只那双凤眸很像，曾经都是那样明媚照人。
倒是这一声冷笑，相似极了，其中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她自然不可能改名，不过公爹也有办法，他给小关氏捏造了个身份，说小关氏是关家从庙里捡来的婴孩儿，从小养在老夫人膝下，按理说，同年氏应该该是同辈。”
“只是小关氏年纪小，关家又不想同外人解释，便装作了大年氏的女儿，如此一来，身份上就说得通了。”
崔云殊看着崔云昭惊讶的眼眸，忍不住冷笑：“你看，为了苏氏这个门楣，为了继续同苏氏联姻，关家和年家甚至同意了这件事，还改了族谱。”
为了把女儿嫁给妹妹的丈夫，把她认成妹妹，也当真是寡廉鲜耻，闻所未闻。
崔云昭前世今生遇到那么多事，都没这事来的奇葩。
“可你婆母刚过世半年，她如今就生了，这又如何解释？”
苏珩不仅娶了自己的外甥女，还以妾为妻，简直是不要伦常规矩。
崔云殊就道：“这就更厉害了。”
今日终于能有个人倾诉一番，崔云殊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今日会办这么大，一个是要让伏鹿的世家们接受小关氏成为苏氏的续弦，另一个就是要炫耀那一对双生儿，说它们是佛祖赐福，有感而孕，也正因此，苏珩才会娶小关氏为妻。”
“而且小关氏为人谦和，细心温柔，对婆母照顾得无微不至，婆母临终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小关氏成为续弦，这是婆母承认了的亲事。”
这也真是厉害。
不就看着年氏死了，年家没有苏氏权利大，这才胡作非为，颠倒黑白。
听到这里，崔云昭都忍不住感叹：“大姐夫也能忍下。”
崔云殊冷冷道：“他怎么不能忍？”
“他同我说，公爹答应他，无论以后如何，他都是少族长，只要他同意这些事情，公爹就立即上告宗族，立他为继。”
崔云昭看着崔云殊冷淡的眉眼，明白她对苏羿文有所埋怨。
她从小心气高，却不曾想嫁给这么一个人。
她肯定觉得窝囊极了。
崔云昭想了想，只能劝她：“大姐姐，虽说如此，可你们两个的日子，如今比往日要过得好多了，对吗？”
“另外，大姐夫身边可也是……”
崔云殊也很聪明，一下便明白她的意思：“他倒是同公爹不同，身边没有旁人，伺候他的都是小厮。”
说到这里，崔云殊口吻软和许多。
“他说从小就看母亲为那些事伤怀，家里的妾室一闹，母亲就得操心，久而久之身体就拖垮了。”
“他只能更努力，更听话，更讨父亲喜欢，才能让母亲好过日子。”
这样看来，苏羿文倒也不算太过懦弱，只是太能识时务罢了。
“他说，只有他站稳脚跟，母亲的地位就是稳固的，不会优思这些。”
事实上，他也算是做到了。
可谁也没想到小关氏这个变故。
她来照顾母亲，苏羿文原本以为是好事，结果却害死了母亲。
现在，苏羿文和崔云殊还要称呼她为母亲，心里怎么可能不赌气。
崔云昭忽然想到，前世苏珩忽然病倒，不知道跟这事是否有关。
“大姐姐，如今我嫁人了，大抵也明白一些夫妻之道，你若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同大姐夫多商量。”
“我听着大姐夫对你是真的很不错，若是能把日子过下去，就好好过下去。”
崔云昭笑了一下：“虽说劝和不劝分，但我是大姐姐的家人，自然为大姐姐着想，若是实在过不下去，那就和离便是了。”
“二叔父和二叔母不会不让你回家的。”
崔云殊觉得心里特别温暖。
她看着崔云昭，眼底又泛起红来。
“皎皎，你长大了，你比我要坚韧得多。”
“我不如你，其实我一直都不如你。”
崔云昭轻声笑了一下，道：“大姐姐，一家人没有可比较的地方。”
崔云殊点点头，深深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姐妹两个又说了会儿话，外面就传来赵娘子的嗓音：“小姐，二小姐，春晖园的大戏要开始了，姑爷派人来，请您二位过去呢。”
两人对视一眼，崔云殊又让她吃了半杯茶，低声道：“以后去了宴席少去更衣，先在我这边办完了事再去。”
崔云昭点点头。
之后，两个人重新梳妆，一起出了门。
赵娘子和两个仆妇跟在他们身后，夏妈妈也陪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春晖园行去。
苏氏是百年门楣，后宅布置十分精巧，一栋栋阁楼隐没在竹林松柏之间，飞檐若隐若现。
屋檐下挂的风铎随风飘摇，时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一条冬青小径走出来，就看到一个鲜花盛开的小花园，再往里面行去，就是一个两层楼高的戏台。
戏台前面是一条宽敞的回廊，摆了十几桌席面，现在桌前已经坐满了人。
中间有两三张桌子还空着，崔云昭和崔云殊刚一靠近，一个年轻的小厮就快步上前，对两人见礼。
“少夫人，崔娘子，这边请。”
崔云殊点点头，牵着崔云昭的手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一张空桌前。
这张桌子位置就在主桌一侧，已经坐了几个人。
这其中就有霍檀。
见姐妹两个携手前来，霍檀表情一点都不变，还对着崔云昭笑了一下。
在他身边，坐了个面容苍白，斯文俊秀的单薄书生。
瞧着眉眼很是柔和，应当就是崔云殊的夫君苏羿文。
苏羿文一见到崔云殊，就对她浅浅笑了一下。
崔云昭捏了一下她的手，上前一步，指着霍檀道：“大姐姐，这就是我家夫婿，你瞧瞧可还满意。”
霍檀的样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尤其是他的气势，比身边已经弱冠的苏羿文还要强上几分，同另一边坐着的英武青年不相上下。
他生得好，气质佳，那双眉眼尤其漂亮，一看就是心思纯正之人。
崔云殊方才没有全然落下的心，这一刻是真的落下了。
端看霍檀的态度，就知道崔云昭没有嫁错人。
她笑了一下，态度也很温柔：“二妹夫，如今我们都在伏鹿，我就是二妹妹的家人，以后一家人多来往。”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是在警告霍檀。
告诉他崔云昭身后有人，让他好好待自己的妹妹。
霍檀同崔云昭挑了一下眉，然后就看向崔云殊，很恭敬见礼：“是，大姐。”
他们这边还没坐下，苏羿文也跟着站起来，轻声细语同崔云昭说：“我是你大姐夫，以后闲了，可多来家里陪你大姐姐说话。”
见崔云昭点头，他指了一下身边的另一个英武青年，笑了一下，道：“这是三妹妹的未婚夫，拓跋弘。”
拓跋弘便倏然起身，同几人见礼。
他声音很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意气风发。
“见过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
这一声，把边上主桌坐着的人都镇住了，纷纷往这边看来。
崔云昭就看到主位边上，一个衣着艳丽的妖娆女子，往他们几人身上淡淡瞥了一眼。
“哎呦，咱们家也是运气好，这些姻亲都是极好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昂，说一下，这本书进入后半程收尾阶段啦，这个月就不在周末加更了（可能会有临时加更），收尾比较难写，我得斟酌一下剧情，抱歉抱歉~不过还会日更六千的！
努力求一下预收文收藏，感恩比心～

第114章 属于我们的，只有那一……
这女子皮肤很白皙。
她眉梢微弯，朱唇轻抿，脸上的妆容有些浓重，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其实是不太合适的。
但她却坐在了主桌。
崔云昭不用去问，也立即就知道了她就是小关氏。
如此看来，这小关氏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最起码，她身上那股子劲儿，那个说话的腔调，崔氏的女儿们就学不来，便是年氏拓跋氏的女儿，也不可能教导成这样。
让人看了心里头就不是很喜欢。
崔云昭来者是客，不便多说什么，她身边的崔云殊却淡淡开口：“继夫人这般说，看来是羡慕我们崔氏姐妹多了，往后继夫人也可带了家中姐妹，过来咱们苏氏好好热闹。”
“若是运气好，怕也能亲上加亲呢。”
崔云殊是很温柔贤惠，平日里也是大家闺秀模样，却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揉捏。
听她这含沙射影一句话，那小关氏立即红了眼，往身边的中年男子看过去。
“老爷！”她娇嗔了一声。
那男人头发乌黑，身形清瘦，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容貌。他面容确实显得年轻，若不说他是苏羿文的父亲，崔云昭都以为他只有三十几许的年纪。
这位名声显赫的苏明府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同那小关氏站在一起，也没有太多的年龄之感，并不会衬托的老迈。
他眉眼细长，同苏羿文有七分像，身上的气势却老练而豁达。
“都是在家晚辈，坐下说话吧。”
倒是没有训斥崔云殊，却也没有斥责小关氏。
崔云昭淡淡笑了一下，拉着崔云昭落座，认真看了拓跋弘一眼。
那拓跋弘生的比霍檀还高，肩膀宽阔，腰背宽厚，一看就是武将。
他没有另外两位崔家女婿那么清秀，却也浓眉大眼，是个很周正的长相。
最主要是他眼神很坚定，同霍檀一样，都是心志坚定的人。
这样的妹婿，倒是让人颇为放心。
崔云殊作为大姐，先道：“拓跋少主，家妹在家里很得娇惯，到了拓跋氏怕有不适应的地方，还请拓跋少主多担待，给她些时间，或者同我跟她二姐说。”
一说起未婚妻，拓跋弘竟然还脸红了。
他使劲点点头，声音依旧洪亮：“是，大姐。”
崔云昭险些没笑出声，她拽了一下霍檀的衣袖，同他咬耳朵：“比你还傻。”
霍檀轻咳一声，瞥了她一眼，倒是没回嘴。
他们一家人在这边说话，气氛很是融洽，崔云昭却老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看。
她倏然抬起头，就看到边上主位坐着的小关氏正在看她。
她那眼神有些冷，让人很不舒服。
发现崔云昭在看她，那小关氏竟然一点都不心虚，甚至还大大方方又看了几眼，这才收回了视线。
崔云昭看到她还跟苏珩说了几句话，苏珩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崔云昭看这小关氏，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且不止她一个人这样觉得。
崔云昭看到，主桌其他几位苏氏的夫人都不怎么同她说话，离她很远。
崔云昭就碰了一下崔云殊的手，压低声音说：“这位小关氏，看着怎么这么奇怪。”
崔云殊蹙了蹙没头，声音也压得很低。
“就是很上不得台面，平日里就那样扭捏作态，撒娇卖痴，让人厌烦得很。”
说到这里，崔云殊顿了顿，看了对面的夫婿一眼。
苏羿文正在同两个妹婿说话，可能是头一回见到妹婿，他还挺激动的，说个不停。
看起来倒是个心思单纯之人。
崔云殊声音更低了：“我听闻，她对公爹使了些手段，要不然是怀不上孕的。”
崔云昭了然点头。
可之后，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关氏能跟年氏联姻，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这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即便不可能千人一面，却也不会有这样扭捏作态的样子。
这瞧着都不像是大家闺秀，反而……
崔云昭又瞥了那小关氏一眼，倒是没再多看，只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戏台。
很快，戏就唱了起来。
崔云昭不怎么喜欢看戏，以前是觉得吵闹，现在是没么多闲工夫，可如今听着这北戏班，倒是唱的挺好。
声调不如南戏婉转多情，却利落动人，身量和武戏都很利落，让人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
崔云殊见她喜欢，便道：“以后得了空，咱们也去吉庆班听曲，瞧你也是喜欢的。”
崔云昭点头，问：“这吉庆班倒是头一回听，来伏鹿多久了？”
崔云殊笑笑，想了想才道：“大约小关氏来了伏鹿时，他们就到了，我记得那时候小关氏还陪着婆母出门听曲，回来的时候婆母还很高兴，带着我也去了一回。”
听起来，这位已经身故的婆母待崔云殊还不错。
只是她自己都过得艰难，如今又撒手人寰，倒是可惜了。
肯定听到崔云殊提起母亲，苏羿文的面容微微有些暗淡，他轻轻攥紧了拳头，抬眸看向崔云殊。
“娘子若是喜欢，过一月得了空，我再陪你去。”
如此说来，崔云昭才想起这位苏氏大少爷去年也考了秋闱。
不过伏鹿是大州府，考生众多，因此苏羿文的成绩没有崔方明和殷行止那么耀眼，却也考了伏鹿第二十七名。
他考中了举人，今年春日就要下场靠春闱。
所以才说要过一个月再陪崔云殊去看戏。
想到这里，崔云昭忽然有些迟疑。
因为去年考秋闱前，应该就是苏家闹得最凶的时间，那时候苏羿文的母亲刚过世，他如何可以参加科举？
这事崔云昭还真不知情。
明明现在应该阖家在丧期，可瞧着竟是又生孩子又摆宴席，实在说不过去。
这事她不好细问，只想着一会儿回去问霍檀。
戏一唱起来，家里的气氛就好很多，小花园里热闹极了，客人们觥筹交错，自有一派盛世景象。
崔云昭听戏也很认真，时不时同桌上几人说几句话，开心又有趣。
很快，第一折 戏就唱完了。
苏珩端着酒盏起身，对着众人遥遥一拜，态度非常的诚恳。
“今日多谢诸位莅临寒舍，参加我孩儿的百日宴，这一对孩儿深得佛缘，因他们，才免去了夫人仙去的忧伤，让苏家重新走出悲痛。”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可崔云昭却一点都没看出来苏珩悲痛。
苏珩继续道：“如今孩儿百岁，家里大摆宴席，也是想让诸位见一见家里新过门的继夫人，了结夫人的心愿。”
他伸手扶着身边妖娆的小关氏起身。
这一次小关氏倒是满脸郑重，她垂着眼眸，眼睛哪里都不瞟，腰背挺直，仪态大方，学大家闺秀的样子倒是手到擒来。
她规规矩矩站在那，满脸都是哀伤，似乎真的很痛苦夫人的离开。
苏珩便道：“夫人仙去前，曾经求过佛祖保佑，当时金明寺的主持给做了法事，即刻便得了大日如来佛的佛音。”
崔云昭：“……”
她看了霍檀一眼，霍檀也对她笑了一下。
“当时佛音便说，夫人是早登极乐，升仙去做观音座下的童女，肉身已灭，神魂长存，并不算是仙逝。”
“她不放心家中，便定了娘家表妹为继室，替她守好崔氏，照顾儿女，也算是了却凡尘心愿。”
说到这里，苏珩竟然老泪纵横。
崔云昭忍不住在心里撇嘴，被霍檀捏了一下手，两口子拉拉扯扯，心里那点子恶心倒是消退不少。
这一桌上，苏羿文一直低着头面无表情，崔云殊用帕子掩着唇，生怕自己当面骂出口。
苏珩也不管旁人是什么表情，不管别人知不知道内情，他都那么大义凛然的继续说。
“如今孩儿百岁，我终于可以完成夫人的冤枉，以后家中便交由小关氏打理，夫人，还不见过诸位贵客。”
小关氏端起酒杯，向众人款款一敬。
“妾身见过诸位贵客。”
此刻，她的声音很清雅，端庄又规矩。
这一套做完，苏珩才笑道：“大家能来，是给我苏氏面子，今日真是蓬荜生辉，热菜这就上桌，大家吃好喝好，有什么不足的，尽管同我说。”
此刻，这位苏明府又是那么热情好客，平易近人。
宾客们纷纷端起酒杯，遥遥同他敬酒：“恭喜苏明府。”
一时间，花园里气氛热闹极了。
唯一安静的就是他们这一桌和主桌。
苏羿文夫妻两个不说话，崔云昭和霍檀就但笑不语，拓跋弘只是看着有些傻气，却一点都不笨，别人不说话，他也就淡定吃菜，一句话都不多说。
很快第二折 戏就开始了。
崔云昭听了一会儿，还同崔云殊念叨：“这女伶人的唱腔，听着同那位小关氏说话的腔调还有些相仿佛。”
崔云殊便点头，看了对面夫婿一眼，才道：“是的，近来在家中，她偶尔会给公爹唱戏，唱腔还挺讲究，很有那种风味。”
崔云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很快，戏就唱到了第三折 。
霍檀拽了崔云昭的衣袖，夫妻两个就站起身来，等站定，霍檀又看了一眼拓跋弘。
两人虽然见面不多，可这一个眼神交流，却是那么自然，拓跋弘于是就跟着站起身来。
他们作为苏氏的姻亲，又是晚辈，是要过去见过苏珩的。
于是霍檀领着两人，一起往主桌那边走去。
等来到主位之前，三人才站定。
此时崔云昭恰好站在了小关氏身边。
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钻入崔云昭鼻尖，她轻轻嗅了嗅，只觉得这股味道有些熟悉。
但又不是那么熟悉。
她不由看向小关氏。
此刻，小关氏也正抬起头，挑着眉眼看向她。
她倏然一笑：“崔二娘子和霍指挥真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难怪人人都说你们夫妻两人犹如金童玉女，漂亮的不似凡人。”
崔云昭也笑：“继夫人过誉了。”
霍檀根本就看都不看她。
他端起酒杯，看向苏珩，笑容真挚而诚恳：“末将见过苏明府。”
“今日携内子前来，祝贺明府喜得贵子。”
拓跋弘也端起酒杯，朗声道：“恭喜明府，贺喜明府。”
苏珩开怀大笑，笑声震天。
“两位贤婿何必这样见外，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
“你们是儿媳的妹婿，理应唤我一声伯父才是。”
于是崔云昭同霍檀便改口：“伯父。”
这一声伯父叫出来，关系自然而然就拉近了。
苏珩看着眼前三人，眼眸里都是欣慰。
“儿媳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操持家中上下很是辛劳，不愧是博陵崔氏女，是为阖府众人的表率。”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崔云昭，笑道：“崔侄女，往后有空，你多同你阿姐来往，以前她在伏鹿孤单，无人说话，现在亲戚多了，倒是也能热闹起来，几家多多走动。”
这位苏明府看起来是那么平易近人，和气慈爱，同崔云昭听说的那些故事迥然不同。
就连对儿媳的家人，也是客气有礼，能说这么多宽慰人心的话。
崔云昭立即便行礼，道：“是，伯父。”
话说到这里，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苏珩也没让他们特地再给小关氏见礼，只道：“你们去看戏吧，年轻人，好生热闹热闹。”
于是几人就回到了桌上。
崔云殊瞧她：“说什么了？”
崔云昭就笑道：“你公爹让我多来寻你玩。”
崔云殊冷冷笑了笑，轻哼一声：“面子上的话总是动听的。”
他们说到这里，戏台上依旧咿咿呀呀唱着。
席面上的菜色很不错，鸡鸭鱼肉，海味山珍应有尽有，尤其是桌上摆放的小点心，样样都很精致，一看就是百味斋特地买回来的。
崔云昭问崔云殊：“这席面是谁办的？”
崔云殊就说：“这是继夫人的大喜事，自然是继夫人来办，我是不会操这个心的。”
崔云昭便点点头，道：“倒是舍得银子。”
他们这样的人家，摆席是不能寒酸的，但苏氏这样铺张，却也在崔云昭意料之外。
四大世家之中，苏氏和崔氏其实都算清贵人家，虽也是金玉琳琅，百年氏族底气富足，却也没到这样铺张浪费的地步。
倒是殷氏因为家中擅长经营，倒是真的满盆金玉。崔云昭继承了母亲的嫁妆和父亲的家产，手里有大把银子，却也从来不这样过日子。
苏氏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殷氏的。
崔云昭看了看，对崔云殊道：“你收好你的体己和嫁妆，可别被用了去。”
崔云殊也明白崔云昭的意思，便拍了一下她的手，眼睛里氤氲着感激和释怀。
“我知道的，你不用为我操心。”
很快席面就到了尾声。
这样的宴会，若是请了戏班子，从白天唱到黑夜也是有的。
那样一整折戏都要听完。
不过苏氏应该只准备请中午这一顿宴席，那一场折子戏便只能唱到第三折 ，不会唱完。
等唱到这里，台上的男女伶人便一起谢幕，台下的宾客鼓掌叫好，给了他们很热烈的反响。
一般在戏园子里，台上台下距离很近，观众们要打赏都是直接往台上扔银子铜板，可请到了家里唱戏，戏台子一般都有些远，伶人们便会在谢幕之后过来挨桌谢过观众捧场。
此时才会有宾客打赏。
这算是约定俗成的行规。
故而谢幕之后，不过一刻左右，那些伶人便出现在了宴席上。
为首的自然是今日的两位主角，他们依旧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重的戏妆，看不出来本来面貌。
他们挨个桌答谢宾客，说些讨巧的话，收取打赏，气氛一时很热闹。
直到他们来到了崔云昭这一桌。
那位女伶人见在场还有两位女眷，便先笑着上前行礼：“谢小姐们捧场。”
她说话的声音跟唱戏时不太一样，声音有些低，并不是那样清润的戏腔，反而有一种过尽千帆的沉稳内敛。
她恰好走到崔云昭身边，看着她笑容恬静，倒是没有谄媚之态。
崔云昭看了看她，示意夏妈妈打赏。
“你唱的很好，叫什么名？”崔云昭问。
女伶人便回答：“小的叫小莺歌。”
崔云昭便点头，夸他：“倒是配你的唱腔。”
除了她之外，其余几人也都打赏，几名伶人便一起谢恩，很快就去了下一桌。
等他们走了，崔云昭才抽了抽鼻子，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宴席就到了尾声。
年长者率先就要告辞。
苏珩便起身，过来唤过苏羿文和崔云殊。
“你们随我去送客。”
在大事上，苏珩还是分得清的。
比如今日这样的大场合，他同几位弟弟和弟媳坐在主桌，苏羿文和崔云殊单独招待崔云殊的姻亲。
右边的另一张陪桌才是苏家其他儿女。
苏羿文是家里的嫡长子，年纪最长，下面的所有弟妹都未成亲，年纪小的都没来，那一桌也只坐了七八人。
等要送客了，苏羿文也是唤长子和长媳，旁的儿子都不能靠前。
崔云昭拍了拍崔云殊的手，让她先去忙，然后才看向霍檀：“咱们也走吧？”
霍檀点头，几人起身，拓跋弘却上了前来，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
他们走得很慢，故意排在宾客们之后，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拓跋弘才开口：“二姐夫，以后得空一起吃酒。”
看得出来，拓跋弘很欣赏霍檀。
按家里的身份来说，霍檀是他的姐夫，所以他要尊称一声二姐夫，可若是按官职，他是从五品的团练使，而霍檀只是七品指挥，两人之间其实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但他从始至终都是以姐夫相称，看来对这么姻亲是很在乎的。
崔云昭也不由看了他一眼。
拓跋氏虽为北方过来的外族，可几十年繁衍下来，家族中孩子们的长相已经没有那么独特了。
拓跋弘的样貌很周正，若不去仔细看他那双闪着蓝色光芒的眼眸，任谁都不会以为他是外族人。
不过要是仔细看去，拓跋弘竟是比霍檀还要白一些，确实还保留了原本的样貌特征。
霍檀笑了笑，拍了一下拓跋弘的肩膀，一点以下犯上的自觉都没有。
他道：“好，得空同团练使多吃酒。”
崔云遥还没嫁过来，他便依旧以团练使相称，可态度却又有着一家人的亲昵。
拓跋弘点点头，忽然正色道：“最近武平不太太平。”
霍檀神情淡然，点点头才说：“这个我知晓，也已经上报吕将军了。”
拓跋弘就笑了一下。
他继续道：“你看咱们伏鹿，北边有我们，东边有你们，西边还有博陵防守，到了南边，就只剩一条运河湾。”
“若是武平失守，伏鹿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伏鹿以北就是武平，武平再往北则是燕州。
当前之下，燕州有燕州卫戍边，武平有封铎，即便厉戎想要南下，也要先过两道关卡，并不那么容易。
但如今局势晦涩难明，看似盛世繁荣，实则动荡不安，各地势力都在暗中窥探，以求得万世更迭生机，他们是不能放松警惕的。
拓跋弘这一句并非是危言耸听，他是很严肃告诉霍檀，如今是伏鹿和博陵防守最松懈时候，让他务必小心谨慎。
霍檀脚步微顿，看向拓跋弘，很是郑重。
片刻后，他右手锤击胸膛，发出闷闷的彭声。
“多谢团练使点拨。”
拓跋氏盘踞伏鹿几十年，对伏鹿上下都了解至深，拓跋弘的一句劝告，比旁人的百句话都要难得。
拓跋弘看着霍檀，那双神采奕奕的蓝眼睛中，滑过一道流星。
他也严肃回了一个军礼。
“霍指挥，我们都忠心于朝廷和陛下，无论隶属如何，都是一家人，无论谁有难，我相信都不会置之不理。”
“你说对吗？”
这个一家人，不是姻亲，而是政治。
拓跋弘要的是霍檀的态度。
他要知道霍檀是忠心陛下还是忠心郭子谦。
霍檀同拓跋弘对视一眼，倏然一笑：“对。”
“团练使真是忠心耿耿，令属下敬仰。”
拓跋弘微微松了口气，他爽朗笑了一声，直接揽住霍檀的肩膀，同他勾肩搭背往外走。
“等你忙完了，一定找你吃酒，我们倒是对脾气。”
“好。”
崔云昭跟在两人身后，倒是对这个拓跋少主很是欣赏。
同前世的那位年氏少爷相比，拓跋弘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在朝堂上，他忠君爱民，是为武将典范。
私底下，他爽朗大方，豁达通透。
或许，崔云遥跟他在一起更合适。
几人来到苏氏门口时，宾客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苏珩见来人是他们仨，脸上笑容更胜。
他今日吃多了酒，脸上有些潮红，却并不妨碍他身上那儒雅端方的气度，说话办事利落大方，却又有一种飘逸的文雅。
“两位贤婿，崔侄女，慢走则个。”
几人同他们见礼，崔云昭又同崔云殊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苏府。
拓跋弘直接骑马离开，崔云昭和霍檀却慢慢往家里走去。
这个时候，宾客们都已经离开，热闹也已经远去。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１
两个人携手走在春日巷子里，阳光温暖，清风拂面。
柳枝爬过墙头，在白墙上点写一抹绿。
霍檀握住了崔云昭的手，夫妻两个踏过青石板路，一路往家走去。
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无声，唯有风唱。
走了一会儿，直到要看到霍府门楣，霍檀才缓缓开口。
“皎皎，我觉得苏氏太热闹了，我不喜欢。”
崔云昭顿了顿，片刻后她轻声一笑。
那笑声清润，随着风飘到蔚蓝的天际之上，也飘进了霍檀的耳中。
“我也不喜欢。”
霍檀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犹如许诺。
“无论以后我们去哪里，住多大的宅院，拥有多少金玉琳琅，属于我们的，只有那一间屋和身边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１宋&#183;朱熹《春日》
昂，昨天表述不清楚不是要完结是在收尾~离完结还有一段距离，要把前面挖的坑填上，得写的细致一点，谢谢大家的喜欢么么哒~另外看到宝子提到番外，前世和双重生确实挺有意思的，我构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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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从此，吕继明入主伏鹿……
回到家中，两个人洗漱一番，都有些累了。
不过霍檀还不能休息，他一会儿还要去军营，差事还有很多没有忙完。
他一边更衣，一边听崔云昭说话。
崔云昭用湿润的帕子轻轻擦脸，抹去脸上的胭脂颜色。
“那个小关氏，我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之感，为防万一，夫君还是查一查她。”
霍檀应声：“好。”
说罢，他顿了顿，道：“方才有个同我见礼的副指挥，你可记得。”
崔云昭想了一下，便道：“那位冯副指挥？”
这位冯副指挥同冯朗同姓，却不是同宗，关系差了十万八千里，同冯朗没有任何关系。
他原来隶属于岑勇麾下，如今担任吕继明亲兵护卫统领，算是吕继明的心腹之一。
倒是吕子航没有担任亲兵，反而改属冯朗麾下，同霍檀是同僚。
方才在宴席上，那位冯副指挥坐的很远，是特地过来同霍檀和拓跋弘见礼的。
崔云昭对他倒是有印象。
“这一次苏明府把所有新调来伏鹿的武将都请了，能看出他想对吕继明示好。”
霍檀点点头，道：“正是，不过我是姻亲，是沾了娘子的光过来的，其他两位指挥都没来了，只有他一个副指挥来了。”
但冯副指挥的身份不一般，他是吕继明的亲兵护卫统领，也算是代表了吕继明的意思，其他两位指挥不来，倒也不那么明显了。
冯副指挥先来伏鹿，就是为了给吕继明收拾观察使府。
“他怎么了？”崔云昭问。
霍檀此刻已经换回了军服，头上的白玉发带已经换下来，立即便从世家公子变成了威武将军。
他走到桌边，见崔云昭已经给他准备好醒酒汤，便端起来慢慢吃了一口。
“他叫冯东楼，白小川如今正好在他麾下。”
崔云昭愣了一下。
之前白小川调走时，还同霍檀闹了一场，不过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直到一家人搬来伏鹿，崔云昭才偶然在街上看到白小川。
“也就是说，白小川成了吕继明的亲兵长行？”
崔云昭脑子转的快，一下子就明白了霍檀的意思。
霍檀笑了一下，一口把醒酒汤吃完。
“正是，以后见了冯东楼，娘子且记得这事，是敌是友尚未分清。”
霍檀这是提醒崔云昭。
崔云昭点头，道：“我知道了。”
霍檀想了想，问：“马家帮那边可有消息了？”
“倒是没有。”
不过才来几日，便是要给白小川的行踪，怎么也要再过几日才行。
霍檀道知道了，也没有久留，直接起身道：“如此我便知晓了，娘子歇一会儿，我去军营了。”
等送走了霍檀，崔云昭便洗漱更衣，靠在拔步床上发呆。
夏妈妈捧着香炉进来，见她还没睡，便道：“小姐怎么不小憩会儿？”
崔云昭看向夏妈妈：“妈妈，我总觉得那个小关氏很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她像谁。”
夏妈妈摆好香露，点上鹅梨香，才来到拔步床边坐了下来。
“那小关氏的妆太浓了，眉形和眼尾都改了形状，小姐认不出来也是应当的。”
她想了想，又说：“小姐若是不放心，回头再去瞧一瞧她，毕竟还要去看望大小姐，多见几次，总能想起来的。”
崔云昭点头，微微舒了口气。
“不过这小关氏倒是很厉害，无论使用什么手段，能以这样的身份成为苏氏的当家主母，可见其多合苏明府的心意。”
夏妈妈难得嘲讽一句：“那苏明府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实际上却贪花好色，喜欢年轻的小娘子不足为奇，可喜欢归喜欢，能娶为继室却是两回事。”
“苏明府在伏鹿的口碑如此好，百姓们都说他是个好明府，足见其能力和野心，这样的人，不会为了好颜色就犯忌。”
夏妈妈眼光毒辣，以前见多了殷氏族人，后来又在崔氏当差，她不用去看，都知道苏氏是什么模样。
这一句倒是很中要害。
崔云昭若有所思：“看来这小关氏肯定有些过人之处。”
“对了夏妈妈，”她忽然道，“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有些香，又有些别的味道，我也说不上来。”
夏妈妈见她一边说一边打哈欠，便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柔：“一时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慢慢想就是了，她总归是大小姐的继母，同咱们不相干。”
崔云昭点点头，吃了两杯酒，她确实有些困了，倒是乖乖躺下来，盖好了被子。
“妈妈也去睡一会儿吧。”
说完，崔云昭就沉入梦乡之中。
之后几日，崔云昭便在家里准备给几人的束脩。
既然家里人都要去上学，那束脩就不能有差错，一样都不能少。
除此之外，崔云昭还特地陪着霍成朴、霍新枝和霍新柳去了一趟伏鹿书院，见过那边的山长。
伏鹿书院是伏鹿最大的书院。
其中有进士科、律法科、启蒙科和女学。
伏鹿的山长名叫姚望海，是姚欣月的族叔，姚家虽非百年氏族，却也是书香门第，尤其出了姚望海这个伏鹿山长，明显开始走向繁荣。
姚望海看起来很和善，是个斯斯文文的中年读书人，他说话办事有一种沉稳和笃定，看向学生们的眼睛干净而纯粹，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一家人见过他，说了情况，他就先看向霍新枝。
“霍大娘子既然是陪着小娘子来的，那便先去女学的启蒙班，班里并非都是年纪小的孩童，也有像大娘子一样年龄的，倒是不用拘束。”
这一点倒是霍新枝和崔云昭未曾想到的。
姚望海见她们惊讶，笑着捋了捋胡须。
“原来伏鹿的女学启蒙班确实只招收年纪小的女童，可后来我发现，有许多年长之后靠自己自食其力的女娘们也有想要读书识字的愿望，于是便不限制年龄了。”
“只要想读书，何时都不晚。”
姚望海的声音带着慈爱。
他看向霍新柳：“小娘子，既然来了，就不能退缩，要知道许多人都没有机会踏入学堂一步。”
他一眼就看出霍新柳胆子小，有些迟钝和自闭，便鼓励她：“若是你读书好，等到了年节时，先生给你奖励，可好？”
霍新枝的眼睛倏然亮了。
她最喜欢别人夸奖她，在家里时，因为饭菜做得好，家里人都夸她，让她干劲满满，对厨艺越发上心。
现在被山长这样一说，她抿了抿嘴唇，使劲点了点头：“好。”
姚望海就笑了一下。
说着，他才看向霍成朴。
霍成朴挺直胸膛，姿态端正，很有少年学生的风范。
姚望海点点头，考了他几句辩论，霍成朴都对答如流，让姚望海挺意外，也挺欢喜。
“小郎君启蒙有些晚了，但你勤奋好学，天资不错，最重要的是眼界和心性好，这才能做出好文章。”
在学堂里，人人学的都一样，可能做出什么文章，看到什么世情，谁也说不准。
霍成朴确实只读了不到半年书，可他认真勤勉，加上有霍檀和崔云昭的教导，眼界自然比之寻常少年要宽广，同姚望海交流时，就显得底气十足，思维敏捷。
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姚望海还挺高兴的。
他最后看向崔云昭，笑了一下：“你是崔三郎和崔五娘子的长姐？”
崔云昭点点头，道：“姚六堂嫂的夫婿，也是我的六堂兄，如今都在伏鹿书院读书。”
姚望海自然知道这个，听到这里就笑了。
“如此倒是挺好，等都来伏鹿书院读书，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崔云昭，不由感叹：“崔氏到底是百年氏族。”
看崔氏教导出来的人，即便是最平平无奇的崔云岚，课业也是很出众的。
这位嫁给军户的崔娘子，身上沉稳练达，做事雷厉风行，一点都没有犹豫和埋怨。
崔云昭同他见礼：“即便百年氏族，也得不断前进，才不会被时代所弃。”
所以，崔方明和崔云霆来了伏鹿书院读书，不在族学继续刻苦了。
姚望海笑了一声，道：“好，好啊。”
“家里人在伏鹿书院，崔娘子放心便是，不会有差错的。”
崔云昭这才放心下来。
见过了山长，三日后，霍新枝、霍新柳和霍成朴就正式行了拜师礼，进入伏鹿书院读书。
而霍成樟那边，则有霍檀亲自陪着，去了一趟吉氏武学。
一晃神，就到了三月二十。
三月二十，是原博陵防御使，现伏鹿观察使吕继明率领大军迁驻之日。
霍檀昨夜一夜未归，今晨卯时正，就已经列队出现在了伏鹿西城门。
城里城外打扫一新，街道上也洒了水，行人路过，不会有任何扬尘。
所有的正店都摆出了最漂亮的彩楼欢门，用来迎接这位新任观察使。
卯时正，金乌东升，天光熹微，城外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随着嘹亮的号角响起，内外两重城门轰隆隆开启。
一眼望不到头青衫骑兵整齐队列，气势恢宏。
列队最前的是身穿全副盔甲的吕继明。
他身后跟着一队旌旗兵，一队亲兵，显得越发气势威武。
霍檀手执唐刀，高高扬起，朗声道：“迎将军进城。”
随着他的号令，鼓声雷雷，号角再次响彻伏鹿。
霍檀纵马而出，几步路的工夫，就来到吕继明面前。
他没有下马，只是躬身给吕继明行礼。
“伏鹿兵马营指挥霍檀，恭迎观察使迁驻伏鹿。”
吕继明大笑一声，道：“进城。”
霍檀调转马头，在前开路。
“大军进城！”
随着号令，吕继明策马向前，身后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亲兵紧跟其后。
在之后，就是井然有序的千人军队。
号角一声接一声，沿途百姓都停下脚步，躬身见礼。
从此，吕继明入主伏鹿。
军队入城是很盛大的。
眼街居住的百姓都推窗而看，欢呼声不绝于耳。
郭子谦名声好，吕继明也一样如此，百姓倒是很欢迎吕继明入主伏鹿。
看到这样欢欣雀跃场景，就连吕继明也不由扬起笑容，同四周百姓们点头致意。
一开始前行队伍很慢，过了两刻之后，霍檀便加快了速度，让大部队可以快速前进。
从西城门入城，行进差不多一刻左右，就能拐道青云街上。
顺着青云街宽阔的主道一路往前行去，是伏鹿最繁华的青云商街。
此刻因为天色尚早，许多铺子都没开张，可早食铺子却已经门庭若市，需要早早出工的百姓们都在食摊里用早食，听到马蹄声纷纷抬起头。
开路的士兵们让百姓不用行礼，只管吃自己的，倒是非常客气。
可越是如此，这一派生活景象，也更让吕继明开怀。
他不由对霍檀道：“伏鹿不愧是大州府，确实比博陵繁荣。”
“是，尤其这一条街，每日从早到晚都很热闹。”
吕继明对要起身行礼的百姓们摆手，让他们自己用早食，态度非常温和。
然后又感叹道：“还是水路亨通更重要。”
水路亨通能便利带来货物，南来北往，西去东来，各地的物资顺着长河与运河，往来流通。
在伏鹿，可以看到南边的樱果，北地的松子，西边的甜瓜和东边的海货。
伏鹿的早食摊子里，也是各色各样的早食都有。
有博陵人爱吃的胡辣汤，有武平人常吃的鸡汤云吞，也有羊肉杂汤，豆浆油条，炊饼包子，各色各样就，口味丰富，价格也不昂贵。
吕继明随意看过，就能数出七八种样子。
“将军英明， 若非将军主持清理河道， 伏鹿跟博陵如何能休戚与共。”
霍檀适时赞扬， 让吕继明脸上笑容更胜。
今日可谓是他这一生里最风光的时刻。
从默默无闻的长行， 到一州府的观察使，他这一生经历了无数战争，受过无数伤，流过许多血，最终才在这高位上坐稳。
二十年匆匆而过，大路并非坦途，唯有荆棘和坎坷才能铸就辉煌。
看着繁荣热闹的伏鹿，吕继明可谓是心潮澎湃。
热血涌上心头，让他浑身都是冲劲儿，那种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念想，越发在心里膨胀蔓延。
难怪人人都想做节度使，难怪人人都想以下犯上，万万人之上的感觉不知如何，可那手指摘月的过程却也让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吕继明这一路走来，心潮澎湃，热血翻涌，情绪是前所未有的高涨。
霍檀陪在他身边，即便后面士兵的马蹄声震耳欲聋，他似乎也能听到吕继明不加掩饰的野心。
霍檀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也淡淡笑了一下。
“观察使，将士们都在东郊大营等您。”
吕继明大笑一声：“好！速速去也。”
说罢，他高高扬起鞭子，马蹄声响，一阵风驰电掣，骑兵们便整齐划一向前奔跑起来。
马蹄声轰隆而来，好似地动山摇，让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百姓们看着士兵们骑马前行，不由都放下手里的碗筷，站起身来张望。
“那是新来的吕将军？”
“好像是吧，我看那位好像是霍指挥。”
“吕将军真是英武不凡。”
“郭节制治下极严，倒是与封节制不同。”
“噤声，你不要命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士兵们行进却越来越快，最后所有人都纵马奔驰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吕继明等几位将领便奔驰而过，后面的士兵你追我赶，却并未乱了队伍。
这一支军队井然有序，行进途中不要百姓见礼，不惊扰民众，确实很让百姓们安心。
这一次进城的路线是霍檀特地跟吕继明提的。
一般迁驻，士兵们都不会入城，因为人太多，会闹出大乱子。
他们会绕着城外的官道，一路行至军营，直接安营扎寨。
但今日，霍檀却反其道而行，建议吕继明直接入城。
光靠这一个亮相，就能让百姓记住新来的吕继明观察使，也能让百姓知道郭节制的麾下秩序井然，不扰百姓。
虽然比绕城要慢一些，但效果是显著的。
等到吕继明进入东郊大营，在高高的主位上坐下，其他提前在大营里列队的士兵们便已站满教练场。
冯朗站在吕继明身侧，后面是霍檀等十几位指挥和副指挥，吕子航恰好站在了霍檀身侧。
吕继明心潮澎湃，他站起身，手臂一扬，朗声便道：“入主伏鹿，是节制大人对我们的嘉奖！”
“诸位儿郎，只要能保护伏鹿百姓，完成节制大人的军令， 便可步步高升， 荣华富贵。”
他大手一挥， 指着身后的诸位将领：“他们， 就是你们的榜样，也是你们的未来。”
“想不想做将军！”
士兵们异口同声：“想！”
那声音响彻整个校场，震耳欲聋，惊飞了满树鸟雀。
鸟雀起舞，一瞬飞入天际，扶摇直上九万里。
吕继明声音洪亮，气沉丹田，他大笑三声，道：“好！”
“让我们守好伏鹿，守好我们的新家。”
当夜，军营里热闹非凡。
吕继明特地发了军饷，又炊事房准备了酒菜，招待随他一起来伏鹿的士兵们。
霍檀没有归家，留宿军营。
次日清晨，崔云昭早早醒来，就看到桃绯的笑脸。
桃绯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说：“晨起我陪着虹娘出去买早食，听说昨日将军和姑爷可威风了。”
崔云昭从镜中看她。
桃绯便继续道：“听闻姑爷一路开道，同吕将军疾驰前行，身姿矫健，骑术高超。”
那场面，想必很好看。
崔云昭不由笑了：“吕继明倒是会用人。”
桃绯问：“小姐如何这样说？”
崔云昭就点了点她的鼻尖，转过身来让她帮自己描眉。
“夫君的资历并非最深的，也不算是吕将军帐下的心腹大将，你说为何这一次迎接和开道的差事，都交给了夫君？”
桃绯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崔云昭就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因为夫君年轻英俊，满军营都找不出更出色的样貌了。”
这倒是。
不说军营，就是整个博陵和伏鹿，都挑不出比他们夫妻两个更般配的玉人。
“虽说看人不看皮，可这身皮却是最顶用的，我们才来伏鹿几日，为何许多百姓都认得夫君了？还不是因为夫君生得俊。”
桃绯顽皮一笑，排她马屁：“那还是小姐更俊。”
崔云昭噗地笑了一声，才道：“别闹。”
她继续道：“咱们都知道夫君有勇有谋，敢打敢拚，是不可多得的少年奇才，可外人如何得知？百姓如何得知？”
“这一遭亮相，让百姓们直接记住了夫君，也知道了伏鹿吕将军的声威。”
虽说武将们来来去去，州府也频繁改易旗帜，就连皇帝都经常换人做，百姓们却还是学不会习惯。
他们总是担心新来的将军们是什么人品，是好是坏，这样之下，大军迁驻伏鹿就会闹得人心不稳。
所以吕继明派霍檀这样样貌俊美的少年将军先来伏鹿，是很明智的选择。
而霍檀也出色完成了这一项任务。
“昨日夫君特地让最精锐的一支骑兵跟在将军身后，一路穿城而过，让百姓们看到了咱们郭节制麾下的军容，看到士兵们英姿飒爽，严守纪律，你说，百姓们会如何想？”
桃绯眼睛一亮：“要是我，一定会觉得踏实。”
崔云昭笑了：“正是如此。”
“所以我说，吕继明不愧是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确实很有眼界。”
说完这事，崔云昭便看向桃绯：“你还有别的事？是让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
桃绯点点头，道：“关于那灯罩，有点眉目了。”
崔云昭朗声唤了夏妈妈，叫她同自己一起用早食。
一边吃，桃绯一边道：“打听灯罩的差事，我没有交给马家帮，找了瑞家帮的人，他们擅长打听寻物，事情倒是办的不错。”
桃绯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笺，递给夏妈妈。
“这是瑞家棒的人问到的消息，相似的东西都有涉猎，所以列了不少。”
这一趟差事不过十日就完成了，一共只要十两银子，崔云昭看了一眼那长长的清单，顿时觉得物有所值。
十两银子是很贵，但收获却也很多。
自然，崔云昭不会去特地寻白头煞，那太扎眼，她只让人打听那灯罩的样式和画工，除此之外，只让瑞家帮的人打听黑市哪里有特殊的药物，其余都没多讲。
药物这事，瑞家帮肯定经常做，所以第二页纸笺纸张有些陈旧，想来是一早就写好的。
“药物单子没有额外收费，说是主家大方，他们额外附送。”
崔云昭点点头，道：“倒是会做生意。”
得了单子，她不心急，慢慢吃了几个云吞，才开始吃牛肉粉。
等吃饱了，她用帕子擦了擦手，接过单子自己看。
夏妈妈一目十行，已经看完了。
崔云昭一点点看下来，不由道：“这种类型的灯罩，居然会做的灯匠不少。”
灯罩不算是太特殊的式样，可瑞家帮也是熟手，他们会把灯罩拆开，看里面竹条连接的手法，以此判断是谁的手艺。
倒是巧了，会做这种折骨灯罩的，伏鹿就有三名灯匠。
崔云昭看了看三人的名讳，继续往下看。
第二项就是上面的绘画。
要查这个，是需要有很深的艺术功底的，至少得懂书画。
显然，瑞家帮也请到了大家。
下面的点评很细致：“观画上花草，皆是大气恢弘，花卉颜色艳丽，花瓣大张，并不精巧雅致，反而浓烈张扬。”
“尤其花蕊上的点金，每一粒都只针尖大小，画师名曰千蕊金，非大家不能成。”
“此类风格，早年现于幽云十三州，现已不知传承。”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最近又对宫斗很感兴趣了，匆忙开了个预收，后期会细化文案。
喜欢宫斗的朋友们求个收藏，爱你们么么哒！~
《宠妃》
沈初宜只想过好日子。
既然入了宫，那她就努力当上宠妃，荣华富贵，享乐一生。
美哉，妙哉。

第116章 不给人看的神灵，又会……
幽云十三州？
这五个字倒是让崔云昭意想不到。
她仔细看了大家对这画工的描述，不由蹙了蹙眉：“怎么竟是扯到了幽云十三州？”
夏妈妈面色也不是很好。
幽云十三州自从昌隆九年被割让给北方哈塔部族后，就再也没能收复回来，后来厉戎剿灭哈塔部族，成了幽云十三州的实际主人。
不过局势动荡，就连骑兵强盛的厉戎也没办法全数控制幽云十三州，其中的燕州和晋泽因为防守艰难，直接被厉戎放弃，只强守幽州和云州。
其他九州都是小州府，且贫瘠凋敝，两方人马都不很过分争夺。
几十年间，在幽云十三州上的战事频繁，百姓无以为继，民不聊生，很是惨烈。
民生不继，以至文脉崩断，想要再去寻会画千蕊金的画师难于上青天，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夏妈妈沉默片刻，道：“小姐，当年幽云十三州被割让，许多人都逃了出来，这位画师及其家族，可能也一早就离开了幽云十三州，乱世之下只能做这样的差事聊以糊口。”
崔云昭点点头，以为夏妈妈所言甚是。
她想了想，看向桃绯，道：“你去给瑞家帮再下一个单子，就单独查这画师，其他的不用管了”
桃绯福了福，口中称是，立即退了出去。
崔云昭又看了看那折子，同夏妈妈道：“妈妈，我想去看一看这三家灯铺。”
夏妈妈就说：“好。”
事情定下，崔云昭便又多吃了两个小笼包，然后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上午就去吧，也不知一天走不走的完。”
夏妈妈便道：“若是要去看灯铺，得换身衣裳。”
崔云昭看了上面的地址，点头道：“好。”
因那灯手艺很一般，不好不坏，大约都是普通百姓在采买，因此灯铺的地址都不在闹市区，往往位于偏僻的民居。
换句话说，都是穷苦人住的地方。
崔云昭以前从未去过那样的地方，这还是头一回去。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棉麻料子，衣裳是浅青色的，一点绣纹都没有，手上的首饰都取下，倒是显得很素雅。
早起本来就没梳头，她直接让梨青给她在脑后盘了个发髻，显得干净又利落。
等她这边打扮完，夏妈妈也换了一身衣裳。
崔云昭想了想，还是叫了王虎子，三人便一起出门了。
马车上，夏妈妈看着崔云昭白皙的脸，微微摇了摇头：“小姐太白净了，便是穿了这身衣裳，旁人也不会信的。”
崔云昭笑笑：“不信就不信吧，只要别太扎眼就好。”
能做灯罩灯笼的这三家工匠，有两家都在城南瓷器坊，还有一家在城西瓦窑坊，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穷苦工匠的住处。
他们先去的城西瓦窑坊。
瓦窑坊道路狭窄，不能通行，马车没有直接进入瓦窑坊，只能在巷前停下，三人下了马车。
宿明木压低声音道：“九娘子，小的就在此处等，若有危险立即出来。”
他不方便跟进去，若是跟着进去就太扎眼了。
“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崔云昭点点头，笑了一下，挽着夏妈妈的手进了巷子。
这条巷子比她想想的要低矮得多。
里面都是草棚和棚屋，道路两侧夹杂着不少瓦窑，都是用来烧制陶器的小作坊，除此之外，还有木匠铺子，灯笼铺子，蜡烛铺子等等，都是做百姓们日常所需之用。
这些工匠都是匠籍，他们常年住在这里，以瓦窑为生，世世代代都不离开。
故而这边的窝棚虽然相对繁荣的伏鹿有些破败，却比之前博陵城门口的棚屋要好得多。
崔云昭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看着脚下车辙痕迹明显的土路，不由叹了口气。
夏妈妈知道她不是嫌脏，问：“怎么了？”
崔云昭看着有许多孩子在门口帮着家人做力所能及的差事，看着老人们狗搂着脊背，在昏暗的屋檐下做活，轻轻抿了抿嘴唇。
即便如此，他们的家中也能闪现一角佛像的掠影。
苦到深处，只能祈求神佛。
崔云昭靠了靠夏妈妈，声音很低，如一缕风飘入夏妈妈的耳中。
“总要改变的。”
这一切，总要改变的。
匠人们靠手艺吃饭，其实也可以活得体面，而非这样世代蜗居在瓦窑里，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崔云昭并非看到任何苦难都要难过的圣母，她只是忽然意识到，霍檀登基为帝，一统中原的责任有多重。
因为他改变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
是整个中原大地，乃至以后数万万子孙的命运。
这条巷子里，也不仅仅是匠籍。
还有在城里过不下去的穷人，失去了土地的流民，他们挤在这里，帮着那些瓦窑作些短工，换得一日餐食。
也正因此，巷子有些脏乱，窝棚搭得到处都是，根本见不到天光。
能落脚的地方都住了人。
崔云昭一行三人在巷子里穿行，即便穿了最简朴的衣服，他们的面容却依旧在这昏暗的旧屋前发光。
可那些大人也都只是看一眼，目光麻木，没有任何好奇。
只有不谙世事的孩童们，才会好奇地看着她们。
崔云昭没有多说什么，她同夏妈妈快步往前走，很快就穿过了最拥挤的一条巷子。
过了那里，后面的巷子倒是宽敞许多，家家户户看起来也更整齐一些，这边的日子显然要好过不少。
很快，仨人就来到一户挂了红灯笼的院落前。
这灯笼的样式同崔云昭家中的折骨灯罩很像，都是一般大小，圆圆滚滚，手艺看起来确实不错。
王虎子仰头看了一眼，便上前敲了敲门。
立即就有人过来开门了。
那是个三十几许的中年妇人，衣裳有些陈旧，倒是很干净，看到几人便热情问：“可要买灯笼灯罩，家里什么样式都有，可进来看看。”
这一套应该是她惯用的说辞，等话都说完，她似乎才意识到崔云昭几人是生面孔，又这般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瓦窑坊的人。
她顿时有些紧张了：“这位娘子，可是，可是要买灯？”
崔云昭笑了一下，用眼神安抚她，声音也很柔和。
“是呢，我们是来买灯的，店家娘子莫要害怕。”
那妇人这才松了口气，谄笑着退后半步：“快请进，当家的，当家的，有客上门。”
她这调门还挺高，声音传得很远。
等进了院落里，崔云昭才知道他们家为何要关门了。
因为屋舍太小，他们家做好的灯都摆在院子里，又为了怕淋雨，在上方搭了草棚。
这一下，院子里看起来乱糟糟的，货物堆到了门口，若是开着门，一个不注意就会丢东西。
妇人有些局促，不知道要说什么，倒是一个消瘦的男人快步从房中出来，忙道：“贵客想要买什么灯？家里什么样式的都有，您可先在这边看看。”
院中摆了几十盏灯笼和灯罩，甚至还配了握柄和灯座，几乎都算是成品了。
粗粗一瞧，这位李姓匠人的手艺确实不错。
崔云昭对王虎子点头，王虎子就从包袱里取出留下的那个灯罩，递给男人：“老板，你看看这个是你家做的吗？”
“我家大娘子喜欢这个灯，想着要再做几盏。”
那灯匠忙接过灯，仔细看看看，很快，他就有些垂头丧气。
“唉，这不是我做的，你们去瓷器坊王家灯铺看看，可能是小王的手艺。”
崔云昭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看灯，恰好走到了灯匠娘子身边，在她身上同样嗅到了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
有些香，又似乎有别的气味，让人说不上来。
不过这院落中东西太多，味道复杂，崔云昭没能仔细分辨，那味道太淡，一动就没有了。
崔云昭微微蹙了蹙眉头，看向那灯匠老板，笑道：“无妨，我看老板的手艺也很好，买上几盏回去用吧。”
夫妻两人立即就高兴了起来。
崔云昭仔细问了问价格，又认真挑选，态度很是诚恳。
她一边挑，一边笑着对那灯匠娘子说：“娘子用的什么香？闻着怪好闻的。”
那灯匠娘子原本笑着的，忽然听她这么问，脸上微微一僵，很快，她就结结巴巴地说：“哪里用得起香，娘子别说笑了，不过是熬浆糊的味道。”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又强笑着补了一句：“您定是没闻过这味，许是有些好奇的。”
她这样说着，甚至额头都出了汗。
灯匠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还在热情地给崔云昭介绍灯。
崔云昭见她这样便没有再追问，她选了几盏最贵的灯，让王虎子给了钱，便带着三人离开了。
等回到马车上，崔云昭才对夏妈妈说：“我怎么觉得那么奇怪呢？”
夏妈妈方才也听到了她的问题，特地闻了闻，此刻思索着，说：“那味道，有点苦，像是把什么药物烧了的味道。”
崔云昭点点头，她只看过几本医术，死记硬背才能记住那些药名和药效，可要实际见过药材，却是两眼一抹黑。
学医哪里有那么简单？她不过纸上谈兵。
“罢了，这也不是太要紧的事情。”
崔云昭说着，吩咐了一声，马车很快奔驰起来，两刻之后就来到了瓷器坊。
同瓦窑坊相比，瓷器坊要干净整洁得多。
巷子中间的小路甚至做了排水沟，这样阴天雨日就不会积水。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招牌，门户也干净，显然比瓦窑坊的生意要好许多。
崔云昭按照之前那灯匠的介绍，直接寻到了王氏灯铺前。
这家灯铺中门大开，前面的小堂屋摆满了灯饰，有个总角小童在门口板凳上坐着，正在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立即就笑着喊：“贵客盈门。”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跑去，很快一个年轻灯匠就走了出来。
崔云昭没有多废话，直接让王虎子把灯递给他看。
那灯匠只看了一眼，就笑着抬头，道：“这灯是我做的。”
崔云昭心中一喜。
真难得，过了这么久居然查到了线索。
一开始她让桃绯查，就抱着要查很久的心思，倒是没想到那瑞家帮还有些本事，很快就查到了线索。
而且瑞家帮给的线索上，只是说疑似，没有肯定说是。
因此崔云昭跑这一趟，也只是想看一看，问一问其他线索，没想到会直接问到了做灯的工匠。
她心里很欢喜，面上却不显。
“如此就太好了，”崔云昭笑道，“这灯是旁人送我的，我很喜欢，到处寻找都找不到。”
那年轻灯匠没想到自己的手艺这么被人看中，不由红了脸，摸了摸鼻子小声说：“这位娘子是喜欢这灯画吧？可惜这灯画不是我画的。”
崔云昭道：“倒也并非这画，这灯的形状也好看，圆圆滚滚，有一种莹润的美。”
那灯匠就笑了。
他招呼众人进了店铺，指着墙上挂着的灯道：“多谢您夸奖，这是我自己最喜欢的月灯，晚间点亮时犹如新月，便起了这个名字。”
崔云昭仰头看了看，见款式确实是一模一样的，便问他：“这灯上的画，你可知是谁画的？你们能在灯上作画吗？”
那灯匠仔细看了看，只得遗憾摇头。
“不能的，我们自己合作的画师，只会画简单的花草，这画工太好了，我们不会画。”
说罢，他自己也觉得这门生意没指望，便叹了口气：“这灯有些小，卖的不多，不如灯笼和大灯罩好卖，若是能请到好画师也就罢了，可这一个小灯罩也不值钱，如何能请到呢。”
他这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是抱怨一下罢了。
到底人年轻，没有第一家那么会说话，崔云昭就笑了一下，问：“这灯卖的少吗？”
王灯匠点点头：“不多的，今年一共就卖了几盏，您看那边的红纸灯笼，一个月能卖一两百盏呢。”
那确实是不好卖的。
崔云昭点点头，刚想问他，就听他道：“不过去年有一日，倒是有个小娘子买了十来盏，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库存买空了。”
崔云昭心中一动，同夏妈妈对视一眼，便柔声问：“你可记得那位小娘子？”
王灯匠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你是想找这画师？”
崔云昭就笑了：“正是。”
王灯匠人虽然年轻，有些率直，却不傻，他知道这位娘子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寻这画师肯定有别的事情，便也没多问。
他只是仔细回忆一番，最后遗憾地摇了摇头：“对不住，实在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是个二十几许的小娘子，个子不高，同这位婆婆差不多的。”
那就是比崔云昭矮半个头。
崔云昭见他很配合，便问：“她是常客还是生客？”
王灯匠立即道：“生客。”
说着，他摸着头笑了一下：“咱们这样的铺子，不比大灯铺，做的都是熟人生意，附近的所有巷子人家都过来采买，大多都用最便宜的灯笼和灯罩，一来二去，都很熟悉了，那小娘子肯定是第一次来，后面也再没来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拍了一下手。
“哦对了，那小娘子不是伏鹿口音，她说话有些大舌头，灯笼的笼子她说成了浓，我听了半天才听懂。”
崔云昭眼睛一亮。
这线索倒是很具体。
能得到这个线索，崔云昭还是很高兴的，王灯匠更多的也都说不出来了，崔云昭便说要买几盏灯。
王灯匠正要给她们介绍灯，外面就传来一道高调的嗓门。
“小王啊，老规矩。”
那人说着话，闷头就进了屋，差点撞到了站在门口的王虎子。
两人俱是吓了一跳。
崔云昭回过头来，便看到那是个三十几岁的妇人，她身形消瘦，面容蜡黄，看起来有些邋遢。
尤其是她的头发，上面有很多碎屑，显得有些脏乱。
王灯匠家里这铺子并不大，崔云昭几人站在里面就有些拥挤了，她一过来，就更是只能满当当站在前堂里，错不开身。
那王灯匠只得同崔云昭道歉，看向她：“杏花婶，你等我一下。”
他飞快转身离开前堂，只留下了几名客人。
杏花婶似乎没见过崔云昭这样漂亮的人，盯着崔云昭看了好半天，惹得夏妈妈粗了眉头，她才转过了视线。
“没在这条巷子见过你们，过来买灯？”
她说话的声调依旧很高，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夏妈妈就答：“是。”
那杏花婶点点头，又忍不住去看崔云昭。
崔云昭倒是不怕别人看，不过这人有些奇怪，她便问：“婶子怎么一直看我？”
杏花婶的眼神很露骨，甚至都有一种过分的痴迷，让人不太舒服。
她被崔云昭这么一问，顿时清醒过来，轻咳一声道：“哎呀，看小娘子生的美，跟神仙似的。”
“我哪里能比神仙？婶子莫要说笑。”
杏花婶还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神仙不能亵渎，一定要敬畏。”
这人实在奇怪，夏妈妈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想要隔开她跟崔云昭。
可那杏花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说着神仙需敬畏，可眼睛依旧黏在崔云昭身上，因着夏妈妈的动作，她甚至往前了两步。
崔云昭终于觉得不太对了。
好在这时王灯匠取了白纸灯笼出来，用麻绳串了一串，递给了杏花婶。
杏花婶接过那一串白灯笼，又依依不舍看了一眼崔云昭，这才走了。
等她走了，夏妈妈才对王灯匠道：“这杏花婶怎么这么奇怪？”
王灯匠忙道了声歉，解释道：“就是因她怪，我怕她惊扰了贵客，才先给她取了货的。”
崔云昭注意到，方才那杏花婶买的全是白纸灯笼，一串大约有九个，巴掌大，倒是不占地方。
“她如何奇怪了？家里要做白事？”
崔云昭问。
王灯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见崔云昭几人和气，便也知无不言，道：“杏花婶原来一家四口很幸福的，她男人是画师，专门画瓷器花纹，因为画技好，人也勤快，各家都愿意请他，日子过得很不错。”
“可这人啊，有时候真是说不准。”
这王灯匠年纪轻轻的，说出来的话倒是有些老成。
不过他经年做灯，红白喜事都要用到，见多了生老病死，心境确实不同。
崔云昭几人就安静听他说。
王灯匠见他们有兴致听，便也来了精神，仔细说了来。
“杏花婶家本来日子挺好的，谁知城里忽然有了盗匪，恰好去他家抢掠。她男人不肯，抵抗时被打伤了心肺，人当时就不太成了。”
夏妈妈忍不住问：“治不了了？”
王灯匠摇摇头：“治不了了！咱们坊里的大夫，城中的圣手，可是都请来过的，可刘大哥伤得太重了，一碗碗汤药灌下去，仿佛倒入了无底洞里，什么效果都么有。”
“偏巧杏花婶跟刘大哥感情深厚，死活不肯放弃，旁人全都不听，最后花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依旧没能把人救回来。”
“这一下，杏花婶家里彻底败落了。”
这事情听了确实让人难过。
匪寇和战乱是压在百姓们头顶的乌云，乌云不散，永远不会有天晴日。
王灯匠就道：“这事都过去了七八年了，后来杏花婶为了还债，把家里租出去了一大半，她跟两个孩子住在小屋里，一日做好几分工，孩子们也都很努力，在坊间做学徒赚钱。”
“你们看杏花婶，觉得她三四十岁了，其实她才三十多些，一双儿女若还活着，也才十来岁的年纪。”
“若是都还在，日子也能熬下去，可是后来……”
说到这里， 王灯匠叹了口气。
“后来杏花婶小儿子不知怎么， 在家糊纸盒的时候睡着了， 结果屋里头的炭烧的旺， 那孩子就那么没了。”
王灯匠叹了口气，继续道：“去年，杏花婶的大女儿出去做工，冬日里天寒，她半夜回家时落入水窖里，等白日里找的时候，也已经走了。”
“我记得那时候樱丫头才十二岁，就这么没了。”
杏花婶的故事听到这里，实在让人心中感叹，且背后发寒。
那是一种对命运的无力，对苦难的无可奈何。
王灯匠说到这里，也没继续说下去，堂屋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片刻后，崔云昭才叹了口气。
“所以杏花婶就疯了？”
方才那杏花婶的眼神看起来是不太对劲的，若是这样听来，她如果早就已经疯了，倒也说得过去。
王灯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自从樱丫头没了，杏花婶就不太正常了，那时候街坊瞧她可怜，帮着她张罗了后面两个孩子的丧事，也没要她还钱，可她自己偏要强，没日没夜做工，就是为了把之前欠的钱都还清。”
“做工的时候都很好，人麻利又勤快，可一回到家，就不太对了。”
王灯匠想了想，道：“我阿娘说，有几次她闭门不出，他们担心过去看，才发现她在家里烧纸钱和纸灯笼，仿佛在供奉什么。”
如此一来，崔云昭就明白了。
苦难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求得来世安好，能有片刻安稳。
求神，拜佛，望来生，也不过是吞不下苦果，熬不过心痛。
“那白纸灯笼，就是她买来供奉用的，每一旬都要烧一回，次次不落。”
崔云昭又叹了口气，问：“那她供奉的是什么？她方才说神仙，可是佛祖？”
王灯匠却摇了摇头。
“不知道。”
夏妈妈有些惊讶：“不知道？”
王灯匠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她供奉的东西，从来不让外人看，只小心翼翼锁在屋子里，特别宝贝，也特别谨慎。”
崔云昭和夏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
不给人看的神灵，又会是什么呢？

第117章 会有这一天吗？
从瓷器坊回来，崔云昭难得陷入沉思。
她前世一直缩在宅院里，从未出去看过，她看不到别人的艰辛，也看不到百姓的苦难。
她就如同笼中雀，被精心喂养着，却依旧病入膏肓。
前一世的崔云昭，前半生活在崔氏，后半生活在霍家，即便和离之后，她也依旧没有独自飞出去看过。
她从未主动踏出去一步。
当然，前世的她病了，因为白头煞的缘故她的心病入膏肓，可她确实从未主动去了解世情。
享受荣华富贵，却没有任何付出。
现在想来，都很是惭愧。
夏妈妈见她面色沉重，便想安慰她几句，刚要说话，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很意外，霍檀竟然忽然归家了。
崔云昭和夏妈妈都很惊讶，崔云昭忙迎上前去，问：“怎么了？可是出了事？”
霍檀原本也要说话，可目光所及，却见她换了一身寻常百姓常穿的棉麻衣衫，不由愣住了。
“娘子，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个打扮？”
他第一次见崔云昭这样打扮，不由有些新奇，看得不错眼。
崔云昭没回答，只是追问他为何回来，是否有事。
“我今日正好回城寻访，时间凑巧，便回家用午食，没有旁的事。”
“你别担心。”
霍檀大抵也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崔云昭颇为谨慎，甚至有些草木皆兵。
他并不认为崔云昭小题大做，只是心底里依旧有些自责。
若非家宅不安，否则崔云昭又如何会这般呢？
他握了握崔云昭的手，牵着她一步步回到卧房，扶着她坐下之后，才低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仿佛是夫妻两个之间心照不宣的亲密，额头轻轻碰触，不轻不重，却是直达灵魂的安慰和亲昵。
崔云昭眨了眨眼眼睛，片刻后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是我太紧张了些。”
说到这里，她便同霍檀说了今日事。
霍檀听得很认真，直到崔云昭说完，他才开口：“此事如果牵扯到幽云十三州，就有些麻烦了，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查一查。”
他动了动手腕，崔云昭才发现他手腕上绑上了新的袖里箭。
“什么时候做的？”
她没有随意去碰触，只是指着问了一句。
霍檀笑了一下：“我队伍里有个老长行，无意中得知他会做这些奇技淫巧，我便把他升为押正，让他带着几个手巧的年轻长行研制武器，倒是有些成就。”
他指了一下袖里箭：“这袖里箭比以往的袖里箭威力更大，一次可以发三发针箭，发完一轮之后，还可以发两轮，若是时间充裕，可以再补再用。”
崔云昭便明白，这是可以循环往复使用的武器。
她笑了一下，心情忽然就放松许多。
无论世情多艰难，无论眼下的日子多难熬，她似乎都不能太过焦急，好事多磨，他们只要一直坚持，总有成功之日。
中原腹地，战乱多年，礼崩乐坏，权反在下。
这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梨花婶家里的悲剧，瓦窑坊中的贫困，或许今年，明年都不能改变，可以后呢？
总会有柳暗花明的那一日。
若是就连他们自己都失去信心，那些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又何以为继？
崔云昭忽然舒了口气：“今日见了太多事，我心情不好，有些沮丧。”
“可是看了夫君这袖中箭，我倒是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霍檀握住崔云昭的手，一把把她抱进怀中。
“皎皎，还有我呢。”
“只要我还在，我就不会退缩，会一步步坚定往前走，所以皎皎，你不用怕。”
崔云昭靠在他怀中，慢慢点了点头：“好。”
说到这里，霍檀便道：“那位王灯匠说，来者有些大舌头，笼和浓说不清楚，对吗？”
崔云昭点头。
霍檀思索片刻，道：“我记得平南一代的人，说话似乎有这个习惯。”
平南紧邻武平和燕州，是武平的防守要地，若是平南当地人，此事似乎又跟幽云十三州扯上了关系。
说到这里，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
霍檀忽然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只是家里的小事，倒是没成想会牵扯到这么多人事。”
崔云昭思索片刻，道：“也可能只是机缘巧合。”
“毕竟，老太太不可能牵扯到什么幽云十三州的事情，而那几盏灯罩，很可能是她特地买回来的。”
“买卖本来就不问出处，这灯盏何处来，往何处去，都未可知。”
霍檀眉头微松，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确实是这个道理。”
崔云昭心情好转，思绪回笼，不徐不慢地道：“幽云十三州本来就因为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能逃回中原的都逃了回来，但他们一旦回了中原，就会成为流民，作为流民能做什么正经营生？”
“为了生计，肯定是什么样的活计都接。”
“可能买灯的人，画灯画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们不过只做些能糊口的生计罢了。”
崔云昭说到这里，也觉得能说得通了。
“所以，买灯的小娘子没有掩藏口音，画花的画师也没有用别的画技，他们没有掩藏，就说明本身是问心无愧的。”
霍檀终于点了点头。
“娘子所言甚是。”
说到这里，崔云昭就又苦笑一声。
“道理我都懂，可这线索不是又断了？”
霍檀笑了笑，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我们或许都太过紧张了，这不过是个黑市买来的赃物罢了。”
黑市里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老太太要买个东西做坏事，恰好有这样一盏灯，她就买了回来。
可能事情就这么简单。
是他们想的太复杂了，原本就没有什么幕后主使，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可真的是他们想多了吗？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霍檀又拍了崔云昭一下，很快就笑了起来，打起了精神。
他总是这样，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压垮他。
“好了，这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既然查到了线索，那就继续查下去，我看那个瑞家帮确实不错，那就把这个买家的信息交给他们，慢慢查就是了。”
霍檀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无论能不能查到线索，最起码，这个祸害一早就就被娘子发现，连根拔起了。
“它不会再害我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霍檀说得对，是崔云昭太心急了。
她缓缓吐了口气，慢慢调整心情，然后才说：“就是后来看到杏花婶的事情，我心里难受。”
“若是世间太平，没有战乱，没有匪寇，杏花婶家里也不会遇到这样的惨事，以至于她祈求神灵保佑，把自己逼疯。”
霍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大周明令禁止崇拜邪祟，这杏花婶如此遮掩，怕是有些问题。”
崔云昭愣了一下。
“你是说……”
霍檀点点头，他虽然很同情杏花婶，但若是陷入崇拜邪祟，那便更是万劫不复。
“越是乱世，越容易邪祟兴起，他们会让本来深陷苦难的百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霍檀的语气很沉重。
他仔细问了杏花婶的情况，沉思片刻，道：“我会让人私下去调查一下，看是否真的有邪祟作乱。”
他见崔云昭要开口，便又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道：“我知道杏花婶很可怜，但若真有邪祟，一定要拔除，否则不是她一个人受害，会有更多人受害。”
□□盛世末年，因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各地都有不同的邪祟兴起。
其中以中原腹地的福娘娘和北地的莲花郎最为盛行，因为朝政崩溃，各地战乱四起，朝廷根本就无力清缴邪祟，以至于百姓们深陷深渊，无力自拔。
他们被控制，被胁迫，被当成猪狗对待，赚得的每一个铜板都要上缴，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不属于他们。
后来藩镇做大，那些节度使们从藩镇成为帝王，想要彻底控制反震，邪祟不得不除。于是，各地开始严厉打击邪祟，这些年才逐渐平静下来。
可平静的湖面之下，却一直暗流汹涌。
那些邪祟的兴起者们如何会放过这座金山银山，明的不行，便做暗的。
“可这一切都是世情的错，是那些兴起者的错，不能去怪罪本就苦难深重的百姓。”
霍檀叹了口气：“若非苦难太过，否则百姓们也不回去偏听偏信。”
崔云昭抬眸看向他，目光也渐渐清明起来。
“若是能天下太平，盛世永安，他们阖家幸福，谁又会去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呢？”
崔云昭喃喃自语。
霍檀帮她顺了顺鬓发，道：“正是如此。”
“所以皎皎，你不用太过担忧，郭节制和吕继明都不会放过这些人，一直以来都是严厉打击的，若是杏花婶那边真的有线索，我也不会牵扯到她本人，只会去抓幕后主使。”
霍檀的声音沉稳而清澈。
听了他的话，崔云昭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知道，可能在伏鹿有无数个杏花婶，一个一个去救，永远都救不过来。
还是要从根子上拔除邪祟，才能抚平心底深处的伤痛。
一直沉湎在苦难里，只会让伤痛烂到根子里，再也好不了了。
“希望真的能查出什么，这样，杏花婶还能救回来。”
崔云昭说着。
霍檀点点头，又同她说了些琐事，然后才道：“十日后吕将军要开宴会，介时伏鹿的达官显贵，世家望族都会去。”
说回正事，崔云昭心情平和下来，笑了一下，道：“请了阿娘没有？”
霍檀点头，道：“请了，不仅请了阿娘，就连三堂叔和三堂婶一家都请了。”
崔云昭这一次是真的意外了。
“为何？”
霍檀笑了：“因为六堂兄。”
说到六堂兄，霍檀顿了顿，轻咳一声才说：“应该也会给殷氏下帖子。”
说到这里，他难得有些扭捏，好半天才问：“你表兄何时来伏鹿？”
崔云昭原本心情并不是很好，同霍檀说了会儿话，才逐渐明朗起来。
倒是没成想霍檀忽然问了一句殷行止。
崔云昭愣了一下，旋即便笑了起来。
她不知霍檀是否故意，可他难得做这扭捏模样，倒是让她心情放松许多。
崔云昭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霍檀的脸，把他的脸捏出各种形状。
“妈妈说，这两日表兄就要搬来了，不过他只自己过来，舅父和舅母暂时不过来。”
霍檀点点头，见她心情好了许多，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崔云昭逗他：“表兄孤身一人，又身体孱弱，他若是来了伏鹿，我们可要好好照应，怎么也要让表兄顺利考完春闱才好。”
霍檀轻轻哼了一声，倒是没有拒绝，只道：“看我忙不忙吧。”
崔云昭轻呼口气，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好了，不想这些事，咱们用午食吧。”
这几日崔云霆已经回了博陵，崔云昭不想崔云霆分心，便同三叔父说等考完试回来再说，不用日日都送消息。
瞧着日子，今日已经考完了试，崔云昭忙完了正事，就又担心起崔云霆来。
霍檀听她念叨，便问：“霆郎什么时候回来？”
崔云昭说：“考完试，要先去看望先生们，大约要等个三五日再归家。”
总要知道成绩才好。
乡试都是各省自己主办，甚至都不用去省府考试，各州府的学政就能督办。
故而成绩判得很快，人数少的小年一般要三日，人数大的大年要五日，今年不大不小，大家也算不出时间。
霍檀想到之前送崔云霆时他的表现，便道：“我看霆郎没什么问题，你只管想着回来要办宴席就好。”
虽说乡试谁都可参加，没什么限制，也就是因为都能参加，所以考的人数年年都很多。
想要拿好名次，也极不容易。
崔云霆过了年才十三，若是能考得好名次，也是极为体面的事情，怕不是得被夸少年天才。
如今崔氏父母都不在了，自然要由崔云昭和三堂叔一家给崔云霆操办宴席，好让他在考生圈子里混个脸熟。
霍檀没考过这些，可对这里面的事情却门清。
崔云昭拍了一下手：“你说得对。”
她觉得这一年崔云霆一定能考得很好。
有了事情做，崔云昭立即就精神起来。
霍檀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你若是得空，得先跟三堂婶商议一番，把宴席办得体面一些，其他的事情就往后放一放。”
崔云昭应下，这会儿也不困了，立即就喊来夏妈妈筹备宴席。
霍檀挑眉笑了一下，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轻轻摸索了一番，才道：“我走了。”
崔云昭顿了顿，才看向他：“今夜可归家？”
霍檀深深看她一眼：“自然要归家的。”
说罢，他趁着屋里屋外都没外人，弯腰在她唇上放肆地印了一个吻，然后便笑着走了。
崔云昭没好气瞪他一眼，唇角却扬起笑意。
之后两日，她去了两次崔家，同三堂婶把宴席敲定了。
三堂婶家自然有家生子，操办宴席轻而易举。况且他们在伏鹿也没多少亲朋，便不准备大办，请上三四桌便也罢了。
主要是请一请伏鹿书院的同窗和先生们。
这边事情忙完，那边殷氏就来了消息，说大少爷已经搬来伏鹿，请崔云昭和表妹婿晚间过府一见。
这几日霍檀虽然也很忙，但迎接迁驻的差事忙完，他不过忙些交接和安置差事，其余的事情还有其他上峰操心，他倒是每天都可以归家了。
不过因为他归家，倒是折腾的崔云昭不清，这几日早起都起不来。
听说表哥到了，崔云昭很高兴。
她一早就让准备好了药材和布匹，准备一起拿去给殷行止。
夏妈妈见她高兴，就笑道：“小姐这么欢喜？”
崔云昭笑弯了眼睛：“同表兄也有几年未见了，不知表兄现在是什么模样，又想着霆郎能考个好成绩，我心里就更高兴了。”
日子越过越好，一家子蒸蒸日上，论谁都会高兴。
夏妈妈打趣她：“小姐不想姑爷？”
崔云昭面上一红，同夏妈妈说话倒是没那么顾忌，反而有些羞赧。
“妈妈胡说什么。”
夏妈妈轻轻揉了揉崔云昭的头：“小姐喜欢姑爷，对不对？”
崔云昭是喜欢霍檀的。
前世她要不是喜欢他，为何最后会那么失望，同他和离离群索居？
说到底，还是求而不得的绝决。
今生，两个人之间的误会解开，崔云昭和霍檀都在天长日久的生活里慢慢改变自己，他们变成了对方更喜欢的样子。
崔云昭如何会不动心呢？
对于现在的霍檀，要动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崔云昭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
爱这个字太沉重，太严肃，她不想轻易下定论。
崔云昭微微红着脸，对夏妈妈道：“妈妈，我是喜欢他的。”
夏妈妈笑容慈爱：“这才对，我如今看小姐和姑爷日子过得好，蜜里调油的，我心里头就欢喜。”
“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日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想到之前夫人同老爷那般，过得其实并不好，虽然老爷没有妾室，一心都是夫人，夫人也一心都是老爷，可他们却很少会这样商量着过日子。”
“你过你的，他过他的，何事能把日子过热乎？”
夏妈妈拍了拍崔云昭的手，很是欣慰：“原我还担心呢，怕小姐学了夫人那样过日子，还好，还好。”
还好崔云昭不是殷拒霜，霍檀也不是崔昊，他们都知道往前走一步，把该说的话说出口，这样，才能彻底成为一家人。
“小姐真的很厉害，靠自己把日子成这样，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
她刚成婚的时候，夏妈妈整日整日睡不着，生怕她日子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以前在崔氏就是如此，她怕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霍氏，崔云昭也是如此。
还好崔云昭自己成长起来，姑爷也是有心人，倒是免去了夏妈妈的担忧。
崔云昭笑了一下。
她自己很清楚，她自己一点都不厉害，也从来都不聪明，她是用自己前一世的生命，才换了今生的好日子。
死过一次，痛过一场，失去了身边的所有人，才终于看清楚许多事。
已经很蠢也很笨了。
所以今生她非常谨慎，对于那些线索，对于可能会危害她和她亲人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可每当她着急的时候，霍檀却总会握住她的手，让她慢下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须得周全万千，才能成就好事。
这也是霍檀从小到大明白的道理。
崔云昭同夏妈妈对视一眼，崔云昭又红了脸：“妈妈怎么说起这事了？倒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夏妈妈就拍了拍她的手，道：“如今小姐操心许多事，操心家里，操心那些外敌，日子过得确实充实，可我也怕小姐累着。”
说到底，夏妈妈还是心疼她。
“小姐同姑爷情投意合，就比如灯匠那些事，都可以让姑爷去做，小姐何必那么劳心劳累。”
夏妈妈总是拿着世家大族那套规矩来做事，她确实鼓励崔云昭多忙一些，可也不想让她这样劳心劳神。
她这么大年纪了，认知早就已经形成，崔云昭并不想直接去反驳她，因为夏妈妈的的确确在为自己考虑。
崔云昭靠在夏妈妈肩膀上，声音很轻柔，一点点安抚夏妈妈的心。
“妈妈，我不觉得累的，我甚至觉得很有意思。”
崔云昭想了想，说：“妈妈，现在跟以前不同了。”
“你看，有女子可以做武将，也有女子出来做工养家糊口，我虽然是世家千金，但世家千金和普通女儿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我可以做，也能做得好，那我就不能放弃。”
崔云昭笑了一下：“再说，夫君那么忙，军营里的差事那么多，他无暇顾及其他。”
“力所能及的事，我都想自己亲自做，这样我也安心，”崔云昭说着，倒是挺骄傲的，“你看，有些事我甚至比夫君做得好呢。”
夏妈妈听着她的话，虽依旧不是很赞同，却也慢慢点了点头。
确实，现在世情不同了。
以前未见过的事情，现在也都能见到了。
夏妈妈微微松了口气，道：“只要小姐别硬撑就好。”
崔云昭摇了摇头：“不会的，怎么会硬撑呢？”
她说着，抬头看向夏妈妈，眼眸闪烁，璀璨如星河。
“妈妈，以后啊，或许会有女子为官，我们不用困于家宅之内，一生只能仰人鼻息。”
“这才是最好的，最幸福的一生。”
夏妈妈忽然有些热血澎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听了这话，都有些心动了。
谁不想建功立业呢？
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谁又想事事被人掣肘，不能潇洒活于天地间。
但凡读过书，识得字，有能力的女人们都不愿意困于内宅，只能守着这四方天地。
夏妈妈眼眸有些湿润，她问出来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会有这一天吗？”
崔云昭还没回答，外面就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
“会的。”
随着声音传来，高大的身影一步踏入屋内，踏入这傍晚的落日余晖中。
霍檀面上带着笑，虽然每日忙碌，可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疲惫和倦怠。
每当看到他，崔云昭总能觉得未来美好而光明。
就如同此刻。
霍檀一进屋就看向崔云昭，眼眸中星河闪耀，同崔云昭的一模一样。
“妈妈，以后会有这一天的，等到了那时，天下太平，百姓平安而富足，再也不会有战乱和离别。”
“我同你保证。”

第118章 表妹，经年未见，今可……
霍檀今日回来的倒是很早。
崔云昭看了一下刻香，咦了一声，问：“你怎么申时正就回来了？还不到时候呢。”
他们大约要酉时才去殷家，这会儿时间还很早。
霍檀轻咳一声，眼神闪躲：“军营不忙。”
他说着，道：“我这几日都奔波，没来得及好好沐浴，趁着这个时间沐浴一番，再去殷家正好。”
最近他晚上回来，都是直接冲洗，很少泡澡，这么说也没错。
如今天气越发暖和，霍檀怕热，沐浴泡澡每次都出一头汗，便很烦躁。
崔云昭便想了个法子，给他弄了一个水桶吊在房梁上，让他站在下面冲凉，霍檀很喜欢这个洗澡的方法。
夫妻两个甚至还讨论了一下，改进了一番，霍檀就带到了军营里，让士兵们洗澡也方便一些。
书归正传，他今日一回来就要沐浴，倒是让崔云昭很惊讶。
“你昨日不是才洗的？”
霍檀嗯了一声，没看她，匆匆往暖房里走：“今日在校场上打了个滚，太脏了，得洗一下。”
崔云昭：“……”
好好的为何要去校场打滚？
她疑惑地看着霍檀的背影，倒是没有再追问，只让王虎子去准备热水。
趁着霍檀沐浴的工夫，崔云昭开始给霍檀挑衣裳。
如今霍檀是军官了，平日里可以穿公服、军服和常服，他生得好，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尤其身量挺拔笔直，天生的衣服架子。
穿什么都好看。
也正因此，崔云昭倒是很喜欢打扮他，他打扮的好看，崔云昭看着也赏心悦目。
她同桃绯一起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身竹青的圆领袍，准给等霍檀沐浴出来换上。
她又给霍檀挑了一条带白玉的发带，这样配上之后，颇有偏偏世家公子的风范了。
霍檀对穿着毫不在意，崔云昭让他穿什么就穿什么，很听话。
等准备完这些，崔云昭便也坐到妆镜前开始梳妆。
殷行止也不是外人，是她从小便认识的表哥，故而不用太过隆重，只简单上了一层珍珠粉，重新盘了垂云髻，簪了一对嵌宝如意珠钗，便算打扮停当。
桃绯已经选了几身衣裳挂在衣架上，让她自己挑。
崔云昭看了看，挑了一身浅蓝绣吉祥云纹的衫裙。上身是窄袖褙子，下裳是最近最流行的十幅月华裙，行走之间波光粼粼，风动颜色如月华，很是美丽。
这身衣裳是轻薄柔软的软烟罗，穿在身上飘逸出尘，潇洒绮丽。
这样打扮之后，桃绯都夸：“小姐这样真好看。”
崔云昭站在妆镜前，左右端详一番，最后在耳上挂了黄豆大的珍珠耳铛，这才满意笑了：“这身衣裳确实不错，回头同郑管事议论，照着这个样子，可以做窄袖衫、大袖衫，再配百迭裙，月华裙和裙裤，都使得。”
如此说来，倒是也不拘泥一定要成套。
崔云昭灵机一动：“咱们可以分着卖，让客人们自己去搭配便是，因为样式花纹和款式一样，所以怎么配都合适。”
恰好梨青端着茶盏进来，闻言眼睛一亮，道：“小姐真厉害，这个法子好。”
三个人一说起生意来，立即兴致昂扬。
她们正说的热闹，霍檀就已经穿着中衣出来了。
桃绯和梨青知道姑爷不喜欢有外人在卧房，便都退了下去，崔云昭则看了霍檀一眼：“你怎么连头发都洗了？”
霍檀头发又多又密，洗了不好干，他一般都是晚上洗，仔细擦干在用汤婆子温干，这会儿洗头还要打理。
霍檀摸了摸鼻子，眼神从她身上挪到了衣架上：“不小心打湿了，只能洗了。”
说到这里，霍檀就看到了崔云昭给他准备的那身圆领袍。
衣裳倒是好看，他穿肯定也好看，不过……
霍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今日打扮并不隆重，甚至有一种见家人的随意，可正是如此，才显得她明眸善睐，霞明玉映，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尤其身淡蓝的衣衫，和她的气质是那么相配。
霍檀笑了一下，道：“一会儿我再弄头发，不过今日娘子穿的蓝色，这颜色倒是好看，我也选蓝色的吧？”
崔云昭不疑有他，便让他自己去干发，便去了衣柜前一样样找起来。
很快，她便找了一身潮水太平纹的蓝色圆领袍，又重新选了一条满绣发带，左看右看，才唤来桃绯让她熨烫平整。
“怎么今日这么多事。”
霍檀没说话。
他吃了口茶，慢慢梳顺长发，一边在妆镜里瞥了一眼。
看到自己清隽干净的模样，他满意地点点头，很自然转了话题：“如今城里的交接事宜已经到了尾声，今年的春闱由伏鹿学政主持，依旧举行于贡院。”
“今日吕将军过去看了一下贡院的布置，觉得考场的草屋顶都很陈旧了，已经命人更换。”
贡院三年才启用一次，特殊年景才隔一年用一次，故而考试所用的考场上方都只搭了茅草屋顶，能勉强遮风挡雨便好。
因为不经常使用，所以考场确实破败不堪，考生们想要飞黄腾达，一步登天，自然也要忍受种种不便。
吕继明今日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
到时候派兵把守考场时，那些长行们就会同考生们说，这屋顶是吕将军怜惜，才让更换。
四月的伏鹿正是阴雨绵绵时，破败不堪的茅草屋顶一点用处都没有，虽然不至于让人直接淋雨，却也到处漏水，晚上入睡时床榻都是湿漉漉的，根本没办法休息。
能撑过三日不生病的都是身体健壮的了。
吕继明倒是知道对症下药。
崔云昭听到这里，不由道：“也算是好事了，表哥身子不好，冬日里怕冷，也怕潮，也不知那三日要如何撑过来。”
霍檀又听到她提表哥，这一次却神色不变，只说：“等着程家药局开张，倒是可以去问问有没有成药，逍遥丸里面什么都夹带不了，是可以带入考场的。”
崔云昭眼睛一亮：“还是夫君有办法。”
如此说着， 霍檀的头发就干好了。
崔云昭让他坐到妆镜前， 给他仔细梳头：“夫君的头发真好， 又黑又密， 让人羡慕。”
霍檀挑了一下眉，倏然笑了。
“娘子的更好。”
崔云昭帮霍檀束好发髻，只在脖颈处留了一缕散发，道：“再等两三个月，夫君的头发就好梳了。”
等到六月，霍檀就要生辰了。
最近太忙，霍檀自己都忘了这事，忽然听到崔云昭提起，他很自然地问：“那娘子可有给我准备礼物？”
崔云昭正在给他系发带，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准备了。”
“是什么？”霍檀透过妆镜看她。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气定神闲给他梳好发带，又把散碎的发丝都整理好，才高深莫测道：“你猜。”
霍檀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再追问。
他起身把中衣系好，然后自己穿上已经熨烫平整的浅蓝圆领袍。
衣袍也是窄袖的，行走很方便，霍檀穿好衣裳，先系好白玉腰带，然后才在手腕上系袖里箭。
他已经习惯戴袖里箭了，平日里也不会忘记。
崔云昭帮他在腰上挂药囊和香囊，然后便正了正他的衣领，仰头看着他笑：“夫君真是英俊。”
霍檀看着镜中两人般配的侧影，非常满意点点头：“郎才女貌，合该如此。”
“我若不努力英俊一些，如何配得上娘子呢？”
崔云昭轻声笑了起来。
时候不早，夫妻两个倒是没再说闲话，收拾停当之后，就带了人一起上了马车。
殷家早年就来伏鹿买了宅子，位置很好，在青云街正中的未央巷里。
这一条巷子住的也都是达官显贵，马车从热闹的青云街拐进去，四周的声嚣渐消。
地上是铺摆平整的青石板路，马车行在上面，并未有太过颠簸之感。
很快，马车就在殷府门前停下来。
殷长风是桐庐参政，有官身，故而殷家门楣挂的是殷府两个字。
霍檀先下了马车，不去管站在门口的殷家管家，转身把崔云昭扶下马车。
崔云昭在地上站定，仰头看了看那块古朴的门楣，思索一番才对霍檀说：“这是外祖的笔墨。”
崔云昭的外祖父是书法大家，一手行楷行云流水，颇得文人墨客青睐来。
不说一字千金，却也是一字难求，如今殷氏所留笔墨最多，家宅各处题字也都用的他老人家的墨宝。
她的声音并不低，已经迎上来的老管家便笑了：“表小姐好眼力。”
这位老管家崔云昭见过许多次，以前陪母亲回殷氏时，这位老管家一直都很和气，崔云昭一直记得他。
“邹管家，许久未见，你还硬朗。”
老管家笑了笑，躬身行礼：“多谢表小姐惦记，岚表小姐和表少爷已经到了，都在家里等，表小姐表姑爷这边请。”
听到弟妹已经到了，崔云昭心中很是欣喜，还看了霍檀一眼。
霍檀面不改色，谢过老管家，便牵着崔云昭的手往殷氏里面走。
同很少住人的博陵殷氏相比，伏鹿的殷府更精致利落一些，家宅收拾得很体面，假山花坛一样不少，翠竹树木欣欣向荣。
前院迎客的堂屋中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老管家因着两人来到垂花门前，道：“都是自家人，宴席摆在了表少爷的朝阳轩。”
穿过鲜花小径，绕过小桥流水，转头一看，便是古朴典雅的朝阳轩。
三人还未走近，远远就看到一道消瘦的身影站在落日的余晖里。
那人身形消瘦，面容苍白，可眉眼却是极好看的。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好似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深邃而美丽。
一间崔云昭，他眼眸一亮，似乎瞬间就惊起惊涛骇浪。
“表妹，经年未见，今可安好。”
就连声音，也是温柔清润的。
如今已是早春，天气越发暖和起来。
尤其是正午时分，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立即就能出一身汗。
偶尔霍檀休沐在家，也都只穿着短褐，一点都耐不住热。
久未见面的殷行止却依旧穿着绸衣，衣裳不算很厚重，却也并不单薄。
不过他人生得消瘦，个子又高，倒是一点都不显得的臃肿，反而有一种飘逸之感。
他身上那种如若仙人的气质，旁人是想学也学不来的。
崔云昭许多年未见他，忽然见到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表兄，心里很是高兴。
她忙上前两步，站到了殷行止面前。
四目相对，崔云昭灵动一笑：“表兄，你长高了，以前比我还矮呢。”
殷行止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一敛，睫毛轻颤，垂下眼来看向崔云昭。
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却一点都不叫人觉得冒犯，只觉得他温柔。
“皎皎表妹也长大了。”
说到这里，殷行止微微一顿，慢慢抬眸往崔云昭身后看去。
在崔云昭身后，霍檀淡然而立。
他身形高大而挺拔，猿背蜂腰，面容之清隽，实在让人无法想像他是个杀伐果断的武将。
他身上的衣裳同崔云昭的是一样颜色，两人站在一起，端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是那么般配。
在殷行止看过来的这刹那间，霍檀眼皮一抬，也深深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很快，两个人就错开了眼。
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此刻，霍檀倏然淡然一笑。
他上前两步，轻轻扶了一下崔云昭的手臂，声音也很温和。
“皎皎，你莫要忘了表兄身子不适，还是尽快去屋里说话吧，再说，我方才听霆郎也回来了。”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忙道：“对，表兄，咱们进去说话吧。”
春日虽暖，可风也大，若是吹坏了殷行止，可是罪过。
殷行止也只淡淡看了霍檀一眼。
之后他便以拳掩口，眉心微蹙，小声咳嗽一声。
崔云昭便忙道：“你瞧，原舅母就总是说你，这么大不长记性。”
殷行止转过身来，同她一起往厅堂里面走。
“久未见表妹，不知表妹过得可好，难免有些失了分寸。”
“我会注意的。”
他说话可真是好听。
霍檀跟在两人身后，神色平静，闲庭信步。
老管家陪在他身边，感叹道：“我家少爷身体不康健，还请霍指挥多担待。”
霍檀点点头，倒是没有说话。
很快，几人就进了厅堂。
崔云霆是刚刚才到家的，一到家就得了信，便陪着崔云岚一起来了殷家，在这里见长姐也是一样的。
这会儿听见长姐的声音，他不由站起身来，小脸绷得很紧。
崔云岚看了看他，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紧张什么。”
说话的工夫，四人已经进了厅堂。
崔云昭方才听说弟弟也来了，心里虽好奇，却也没多问，现在一进来就看到崔云霆，便笑了。
“回来的倒是早。”
崔云霆和崔云岚过来见过姐姐姐夫，一家人这才坐下说话。
殷行止倒是不知这里面的关节，只安静听他们说话。
崔云昭一边吩咐老管家给殷行止上暖身的热茶，一边看向崔云霆：“考的如何？”
虽说同表兄多年不见，但小时候殷行止也很照顾崔云霆，崔云霆倒是一点都不拘谨。
他看了看众人，最后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
“我考了乡试头名。”
小少年胸膛挺直，面上带笑，整个人犹如初升的朝阳，浑身头透着勃勃生机。
这话一说出口，霍檀就先道：“好啊！霆郎就是聪慧。”
崔云霆被夸的脸都红了。
他自己也是很高兴的。
父母去世多年，姐弟三人在崔氏过得一点都不顺心，尤其在学堂里，崔云霆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年纪还小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想读了。
可他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心里很清楚，两个姐姐的以后还要靠他，他如果真的立不起来，那他们姐弟三人才真是完了。
所以即便艰难，他也咬牙熬着。
一晃神，数年匆匆而过，一切都在阿姐成婚之后变了。
阿姐离开了崔家，对于他们来说更难的日子没有到来，反而从此换了新天地。
正因此，崔云霆才越发努力。
他一定要争一口气。
所幸，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是他觉得自己能做的，最好报答两个姐姐的方式。
终于，在苦学多年之后，他终于考到了第一名。
可能对于崔方明和殷行止来说，这个乡试第一并不算什么，可对于崔云霆来说，已经用了他所有的努力。
也用尽了崔云昭和崔云岚所有的努力。
这个成绩不独属于崔云霆。
想到这里，小少年的眼睛骤然红了。
他看向两个姐姐，难得有些哽咽：“多谢大姐这么多年对我们的关照，多谢二姐的细心照料，要是没有两位姐姐，也没有霆郎的今日。”
他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
崔云昭也是心潮澎湃，满心喜悦。
她能想到这一次崔云霆可以考得好，却没想到考得这样好，真是让人百感交集。
崔云岚更是低头抹起了眼泪：“都好，都好。”
她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
本来是大喜的日子，姐妹三个却都要哭了，反而有些悲伤。
殷行止同霍檀对视一眼，飞快收回了视线。
“这是好事啊？表妹们怎么还哭了不成？”
殷行止从小就温和，说话不徐不慢的，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他笑了一下，道：“等我考完了春闱，得了空闲，便在伏鹿多住几日，到时候霆郎可以过来同我一起读书。”
霍檀垂下眼眸，轻轻拍了一下崔云昭的后背，低声哄她：“好了，这是好事。”
崔云昭虽然没哭，可眼圈却红彤彤的。
她点点头，伸手在他手上握了一下，那力道比往日任何时候都大，足见她的开心。
霍檀笑了一下。
他端了热茶给她，道：“你是做姐姐的，可不能哭鼻子。”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终是缓了过来。
闹了这一场，崔云岚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崔云昭才看向殷行止，解释道：“这几日霆郎一直都在博陵考试，今日才回来，我也是才知道他的成绩。”
崔云霆考了第一，一家子说是苦尽甘来也不为过。
难怪会这样开心。
殷行止没有坐在主位上，他陪着崔云霆坐在对面，目光平静如湖水，安抚地看向崔云昭。
“霆郎真的很优秀，也很努力，两位表妹也是如此，喜极而泣也在情理之中。”
他毕竟是亲人，所以崔云岚也没有太过拘谨，反而低声说：“让表兄见笑了。”
殷行止笑了一下。
他声音低低的，很轻，很柔，如同三月里的春风，让人温暖。
“都是一家人，如何要说两家话。”
霍檀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是啊，都是一家人，倒也不用那么见外。”
如此说着，他看向殷行止笑了笑，低头看向崔云昭：“娘子还未介绍我同表兄认识。”
崔云昭这才回过神来，忙对殷行止道：“表兄，这是我家夫婿，名叫霍檀，官拜博陵厢军兵马营指挥，是吕观察使麾下。”
说着，她对霍檀介绍殷行止：“夫君，这位是我表兄，名叫殷行止，去年秋闱高中桐庐解元。”
霍檀看向殷行止，起身拱手见礼：“霍檀，见过表兄。”
一家人，自然不论官职，只论身份。
殷行止便也起身，同他回礼。
“行止见过表妹婿。”
两个人相互见礼，落座，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气氛很是和谐。
崔云昭还沉浸在崔云霆考得第一的喜悦里，没有注意到这边两人的剑拔弩张，她甚至很是欢喜，笑道：“没想到夫君同表兄还挺投缘的。”
殷行止咳嗽一声，缓了缓才道：“原来听说表妹嫁了军户，我还很是担心，后来听说表妹英武非常，天纵奇才，我才略略放心。”
“今日得见表妹婿，才知他真是如传闻中一样，是难得一见的少年将军，又生得一表人才，我便放心了。”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霍檀笑了一声，也跟着开口：“是啊，原来听说表兄身体一直不好，我也很是担心，近来也跟着娘子搜罗不少好药，想要给表兄进补。”
“今日一见，倒是觉得表兄身体还算硬朗，我同娘子也就放心了。”
殷行止原本还要咳嗽，听到他这么说，那一声便咽了下去。
两个人的目光又碰到了一起。
四目相对，可真是惊天动地。
一说起殷行止的身体，崔云昭不由问向老管家：“邹管家，表兄独自来伏鹿，可有人照料他起居？”
“他若是病了累了可如何是好。”
邹管家刚要说话，抬眸就看到殷行止的眼神，顿时叹了口气。
“原夫人要跟来的，可老爷最近病了，染了风寒一直没有好，夫人就想着小姐嫁来了伏鹿，也能照顾少爷一二。”
“可是……”
这里面的故事就说来话长了。
崔云昭和霍檀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今慕容氏不如以前显赫，一直闭门谢客，崔云昭也不知殷素雪过得如何，搬来伏鹿这么久，一直找不到机会登门，也有慕容氏和苏氏关系不睦的缘故。
一边是表姐，一边是堂姐，如今苏氏铺张显摆，那崔云昭便先来苏家看望堂姐。
至于殷素雪，本来也是想过来问一问殷行止。
既然老管家说了，崔云昭便顺势问了：“表兄，如今表姐过得如何？”
殷行止蹙了蹙眉头。
他本就面色苍白，有着显而易见的病弱，这样眉心轻蹙的模样，越发显得羸弱可怜。
“我也不知。”
他叹了口气：“母亲给阿姐写了许多信，都没能得到回音，这一次我来，也是想要去一趟慕容氏。”
殷行止看向崔云昭：“不知表妹是否得空，可与我一起过府探望？”
作者有话要说
搓手，还挺喜欢表哥这一款的哈哈~

第119章 可见是真的累了。
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
一来殷行止是孤身前来伏鹿，殷家在这边只有远房旁支，家世也都很普通，帮不上什么忙。
二来崔云昭如今夫家不同凡响，在武将当道的今日，即便只是七品指挥，也让人不敢小觑。
三来崔云昭也算是女眷。
有崔云昭陪殷行止登门，倒不算太过唐突，要求见殷素雪也应当可以见到。
说起来，这一次理应周舅母亲自来一趟的。
不过她这个人一贯偏心，一心都是殷行止，对于女儿就少了几分慈爱，多日未收到回信也不着急，只让儿子过来探望。
想到总是沉默寡言的殷素雪，崔云昭便一口应下：“好。”
顿了顿，她道：“若是你得空，便给我去信，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去一趟殷氏。”
殷行止看了一眼霍檀，淡淡笑了：“那我便先谢过表妹了。”
他顿了顿，又说：“也先谢过表妹婿。”
霍檀挑眉看他一眼，也笑了一下：“表兄客气了，都是一家人，合该出手相帮。如今慕容氏确实不太好，从去岁开始就不太外出行走了。”
殷行止点点头，跟着叹了口气：“谁能想到，阿姐刚嫁过来没几年，便成了这样光景。”
原来伏鹿只是州，权知伏鹿事的官职原是知州，慕容氏虽也算是异族迁族而来，但慕容氏可比拓跋氏来的更早，也更早成为文臣，故而他们家在伏鹿也很有势力。
伏鹿同博陵不同，因其繁荣，各世家盘踞在此，暗流涌动，争斗不止。
争斗却并非坏事。
慕容氏、拓跋氏、苏氏算是最大的世家，除此之外，还有年氏等书香门第，一起把伏鹿带至今日荣光。
当年裴业也是从伏鹿发迹的。
只不过伏鹿实在易攻难守，在成就基业之后，裴业也同样选择去了汴京。
伏鹿最中心的景仁宫如今只作为行宫，一直空置。
崔云昭和崔云霆只对这里的门道知道大概，崔云岚便更不知情了，霍檀看了看两个小的，这才开口。
“我来说吧。”
他抿了一口茶，看向崔云昭，才继续说道：“去岁抚育堂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崔云昭便道：“记得，难道慕容氏是因此受了牵连？”
霍檀点点头，继续道：“正是，去岁年关，因为张威之事，吕将军上报朝廷，要求严惩牵连此事的所有官员，其中就有当时的伏鹿知州慕容彬。”
慕容彬就是殷素雪的公爹，也是慕容氏这一代的族长。
慕容氏和苏氏之间的恩怨纠葛已有十数年，这些年里，慕容彬和苏珩相互之间争夺伏鹿知州官位，同伏鹿其他氏族的关系盘根错节，已经分辨不清了。
不过往年来讲，都是一人改任一届，三年便换，朝廷也不多就此事纠结。
毕竟，伏鹿除了文臣，还有武将。
拓跋氏和每一任的防御使都在那里看着，正因为三权分立，这个知州的权柄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崔云昭便明白了过来。
“当时是由慕容彬担任知州，因为受了牵连被撤职，重新把苏珩换了上来。”
霍檀笑了一下，夸奖道：“娘子聪慧。”
夸奖之后，他立即就道：“谁知此事之后，因为河道疏通和武平战事频繁，陛下同政事堂一起议事，最终升伏鹿为府，其下驻军升至一万五千人。”
“这一切事由，都是在苏珩刚刚上任之后，苏珩简直白捡了这么个的便宜，带入慕容彬，怎么可能不生气？”
所以慕容彬就理所应当被气病了。
尤其他不是因为期满下任，而是因为犯错被夺职，即便张威做的事情同他一点干系都没有，但他的的确确玩忽职守，没有发现城中异常，导致朝廷的仁政成为孩子们的深渊。
陛下震怒，牵连到伏鹿的其他官员也在情理之中。
慕容彬被牵连，三年之后能否再度启用都难说，加上对头白捡便宜，拓跋氏同样位置却没有受罚，慕容彬气得一病不起，这个年慕容氏都没有过好。
这些事情崔云昭以前并未留心，现在忽然听说，才知道慕容氏还有这一茬。
前世他们到了五六月才来伏鹿，那时候刚好换成了苏珩任期，慕容氏没有受到牵连，不过崔云昭隐约记得那时候慕容彬似乎也生病了。
她那时候自己都不太好，便没有在伏鹿四处走动，哪怕见过殷素雪几次，也没有同她多来往。
她那时候很沉默，因殷素雪也寡言，两人相交平淡，交浅即便不可能言深。
现在想要回忆曾经九年前的事情，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但是前世的慕容氏绝对比现在过得好。
因为那时慕容氏依旧在伏鹿多有走动，殷素雪也经常陪着婆母参加宴席，完全没有闭门谢客一说。
霍檀把慕容氏的情况这么一说，崔云霆却忽然道：“他们为何气性这么大呢？”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崔云霆见他们呆住，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说：“我是觉得没必要强求。”
以前的崔云霆总是要争强好胜，现在却反而没了那么偏激的性子。
这对于崔云昭来说，似乎是大好事。
崔云霆看着哥哥姐姐们，神情不由有些落寞。
“父亲过世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可我也知道父亲是气死的。”
“因为朝廷不认可，因为抱负无处伸展，便自己把自己气得抑郁而终，多不值当啊？”
他们姐弟三人的年少悲惨，全因父亲撒手人寰。
“做不成官就做不成，家里富足安逸，几代人也享用不尽，何必非要更上一层楼？”
崔云霆的声音很稚嫩，语气里却满都是困惑。
“这一次回伏鹿考试，我认识了许多贫困的考生，那些兄长们家境贫寒，读书的同时不仅要帮家里做活，还要做抄些算账的活计，日子都这么苦了，可他们却都是斗志昂扬的。”
考科举，有的并非为了飞黄腾达。
这是一条漫长的艰难的道路，在如今的世道之下，哪怕是进士及第，哪怕金榜题名，最后可能也会死在乱世之下。
更不用说考试一关比一关难，能考中乡试，对于没有任何家事和靠山的普通书生来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往后的事情想都不敢想。
如今苛捐杂税已经算轻，可对于百姓来说却还是沉重负担。
朝廷要养大批的军队，要时刻提防北边的厉戎，要防着内部的藩镇，税银就永远也低不了。
崔云霆还带有童稚的嗓音在厅堂回荡。
“有的兄长，为的就是给家里省些税银，只要乡试考中，就不用再承担那沉重的赋税了。”
什么保家卫国，什么胸怀天下，什么为民谋福祉。
都是衣食无忧的人，才会有的抱负。
以前崔云霆被困在崔氏里，看到的都是世家大族的生活，看到的都是衣着绫罗绸缎的读书人。
他们或许是这里面最有理想的人，可却也是官场上最不懂民生的人。
而真正懂得民生，知道如何去改变世情的读书人，大多都没有那么高的抱负和觉悟。
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去改变这一切。
即便他们已经是普通百姓仰望的存在，在这些达官显贵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他们读不起书院，得不到更好的教导，秋闱和春闱就如同一座大山，无论如何也跨越不过去了。
所以，放弃反而是更好的。
对他们来说，一家人都好好活着，吃饱穿暖，才最重要。
若寒窗苦读十余年最后家里人依旧朝不保夕，为了遥不可及的梦想拖累全家，那还读什么书呢？
崔云霆这一次认识了许多人，知道了很多事，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也结交了不少好兄弟。
一场考试，并非崔云霆遇到的难题，反而让他独自成长起来。
从那个偏执的少年郎，慢慢长成可以看得见天下，看得到民生的男子汉。
崔云霆看着众人，他最后说：“我不懂他们为何要死要活的，他们已经比很多人都要过得好了，生下来就没吃过一天苦，还要这样寻死觅活，我都觉的不齿。”
最后两个字，他很艰难才说出口。
因为寻死觅活的人之中，也有他的父亲。
崔云昭很欣慰。
但她也依旧担忧。
崔云霆虽然能看到世情，却也依旧偏颇，似乎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非黑即白。
因为父亲的过世，因为父母离去之后他遭遇的种种，让他从骨子里厌恶父亲这样的人。
这样只关心自己的抱负，只想著名留青史的文臣，是崔云霆如今最厌恶的人。
崔云昭叹了口气，她刚想开口，有些冰冷的双手就被霍檀握住了。
她抬起眼眸看到了霍檀沉静的眼。
无论遇到什么事，霍檀从来不慌张，他就如同院落中的参天大树，明明自己也是初生的新枝，却坚定立在那里，为人遮风挡雨。
霍檀对崔云昭摇了摇头，然后才抬眸看向崔云霆。
他在崔云岚和崔云霆面前，从来都是和气的姐夫，但是此刻他的目光却严厉起来。
“霆郎，你这样想是错误的。”
“是，许多出身寒苦的读书人确实考到乡试就放弃了，可那并非他们所愿，不过是世情所迫罢了。诸如岳父或者慕容彬这样的肱股之臣，为国为民忧心，为抱负不能伸展而痛苦，同样也是世情所迫，两方都没有错。”
崔云霆愣了一下，他看向霍檀，只能看到他眼眸中一望无际的深海。
那海是那样的深，那样广，却没有一丝风浪，平静得让人心惊。
“每个人走的道路，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作为晚辈，作为因为父亲过世而命途坎坷的孩子们来说，我们不能抱怨他们的抱负是错误的，但我们可以控诉他们自私。”
“他们的抱负包含天下苍生，唯独没有自己的儿女。”
崔云霆的眼眶倏然红了，双手在膝上紧紧攥成拳头，显露出他内心的挣扎。
霍檀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见他如此，霍檀和崔云昭对视一眼，都微微松了口气。
片刻后，霍檀看向崔云霆，告诉他：“为官者，自当要一心为国，全心为民，要支持正义，匡扶国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好官。”
“为人父母者，要照顾家小，抚育后代，让后世子孙能被其荫蔽，茁壮成长，这是好长辈。”
霍檀看向崔云霆，道：“世上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人，想要既做好官，又做好人，甚至还要做好长辈，更是难上加难。”
“可因为难，因为不好做，就不去做吗？”
“人生之路，永远不可能一帆风顺。”
霍檀语气坚定：“只看如何选择。”
这个话题太深奥了。
让崔云霆愣了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霍檀看似中正平和，可他也同样隐晦地抨击了崔昊和慕容彬这样的人。
抨击的不是他们的理想抱负，是他们的自私。
殷行止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霍檀，似乎是没想到他对官场上的事情看得这么透彻。
不过对于年少的崔云霆来说，霍檀还是太过严厉了。
不过他是武将出身，严厉一些才对。
想到这里，殷行止便拍了拍崔云霆单薄的肩膀，声音温柔。
“霆郎，你还小，还在读书，以后的事情可以不用这么早就下定论。”
他见崔云霆仰头看过来，眼睛红彤彤的，不由温柔一笑。
他总是这样，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
君子如玉，端方自持。
“表妹婿说得对，既然你选择这条路，就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因为坎坷和艰难就退缩，更不能因为偏见而失去平常心。”
他声音温柔，态度温和，可话语之间却依旧有着坚韧不拔的气质。
“是，我知道，在官场上想要坚持自己的心很难，当抱负不能被施展的时候也很痛苦，可是霆郎，痛苦就不去做吗？”
“在痛苦和挣扎里，我们坚守本心，努力做到自己想要做到一切，实现抱负和理想，坚持走到最后，才应该是一个文臣应该做的事。”
被两位兄长这样教导，崔云霆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还有着少年人的天真。
他抿了抿嘴唇，忽然又有些惆怅了。
“怎么就这么难呢？”
殷行止不由笑了。
“做什么不难呢？天底下就没有轻松的事。”
说到这里，殷行止又拍了拍崔云霆的肩膀，声音依旧温和：“好了，现在是你刚刚高中的大喜日子，你要做的就是开心这几日，欢欢喜喜把谢师宴办了，然后再说其他。”
“日子还长，咱们先吃饭，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没想到，殷行止倒是很会劝诫人。
霍檀深深看他一眼，也牵着崔云昭的手站起身来，笑道：“对，先吃饭。”
一家人就去了膳厅。
殷行止不能吃酒，霍檀也有公务在身，于是大家便都端起了茶盏，一起碰杯庆祝。
殷行止看向霍檀：“望表妹婿好好待表妹。”
霍檀回敬他：“表兄放心，我自然会好好珍惜自家娘子。”
晚膳可以说是宾主尽欢，不过殷行止常年吃药，许多菜品都不能吃，他只是陪着坐在边上，吃他那一碗黍米粥。
崔云昭见他这样，又忍不住道：“程氏药局要开张了，等他们开张，表哥就去看一看，程氏的医术真的好。”
殷行止笑了笑，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多谢表妹关心。”
他掩唇咳嗽一声，等到喘过气来，才叹了口气：“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不好治，须得悉心调理，日常生活都得仔细。”
“谁都治不好。”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想要在说什么，可手却被身边的霍檀握住，便没有再多言。
用过饭之后，崔云昭跟霍檀便要走了。
她见崔云霆有些依依不舍，想了想便道：“霆郎刚考完，倒是可以放松一段时候，等表兄春闱结束，霆郎再来同表兄住几日，也好照应表兄。”
殷行止却笑了：“无妨，那些书我已经读了十几年，早就烂熟于心，倒是不差这十几日光景，不如等谢师宴办完，就让霆郎过来我这里住，我也好同他多说话。”
殷行止从小就心平气和，脾气是一等一的好，有他教导崔云霆，崔云昭也是放心的。
故而崔云昭便笑道：“那就多谢表兄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叮嘱什么，就听身边的霍檀开了口。
“表兄孤身一人，在伏鹿也无人照应，我们都是表兄的家人，若是这边有什么事，邹管家，只管去霍府寻我，我一定好好照顾表兄。”
老管家看了看殷行止，才躬身行礼：“多谢霍指挥。”
殷行止不顾劝阻，亲自把他们送到马车上，待马车消失在巷口，邹管家才叹了口气：“少爷，外面风冷，回家去吧。”
殷行止轻轻抿着苍白的嘴唇，那双暗色的眼眸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还是晚了。”
晚一步，就满盘皆输。
一阵冷风吹来，吹得殷行止颤了颤，他低头咳嗽两声，最终苦笑道：“罢了。”
“即便……又能如何呢？我这身子……”
另一边，崔云昭先去送弟妹归家。
此时天色将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路上行人行色匆匆，都往家里赶去。
马车停下，崔云霆先跳下马车，然后才扶着崔云岚站定。
他扬着小脑袋，看向崔云昭和霍檀，认真躬身行礼。
“阿姐和姐夫的用心，霆郎铭记于心，会仔细斟酌思量。”
倒是长大不少。
崔云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一下：“等到谢师宴，我再来看你。”
崔云霆使劲点头，崔云岚也道：“阿姐放心，家里有我。”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
崔云昭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笑着回到了马车上。
等回了家，崔云昭便坐在妆镜前卸妆。
霍檀脱下圆领袍，只穿中衣在罗汉床上落座：“瞧着你表兄确实风度翩翩。”
这一句话他说的很平静，崔云昭手里的动作忽然停顿。
片刻后，她才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霍檀吃茶的手一顿：“怎么？”
崔云昭似笑非笑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最后才落在他英俊逼人的脸上。
“夫君还是在吃醋啊？”
霍檀被她这么一说，倒是面不改色，端茶的手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娘子怎会如此想？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崔云昭轻轻笑了起来。
她多年未见殷行止，本就担心他的身体，加上崔云霆的成绩没下来，她心里头装着事，下午时候就没往其他地方想。
现在放松下来，才品出霍檀的怪异之处。
崔云昭一边给自己解下耳铛，一边笑道：“夫君这回来又要沐浴又要换衣的，可不就是要同表兄比个高低。”
她把首饰卸下，缓缓起身，一步步来到霍檀面前：“结果如何？”
霍檀仰头看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腰上轻轻一转，带着她直接坐到了自己的怀中。
温香软玉，美人在怀，霍檀低沉的呼吸落在崔云昭的脖颈间，带起一阵麻痒。
“什么如何？”
他声音低沉，犹如经年老酒，让人沉醉。
崔云昭被他弄得想笑，拍了一下他的手：“别闹。”
霍檀嗯了一声，很快，声音就淹没在她脖颈间。
“夫君。”
崔云昭面上一红，多余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霍檀的手越抱越紧，似要把她整个人嵌进骨血里。
他的唇一点点上移，堵住了崔云昭所有的话语。
一阵早春暖风抚来，花香怡人，满室浓情。
片刻后，霍檀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不需要同他比。”
霍檀在崔云昭耳畔说：“因为皎皎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说着，一把抱起崔云昭，大踏步来到拔步床边。
热意一点点在拔步床里蔓延，灯花跳动，烛光飞舞，一室温柔梦。
恍惚之间，崔云昭以为已经入了夏。
热，她觉得很热。
直到后半夜，两个人才去暖房用了水。
崔云昭慵懒躺在浴桶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以后不许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方才没少讲话。
霍檀帮帮她往浴桶里加水，闻言挑了挑眉：“因何不许？”
崔云昭面上一红，没有说话。
等到水加好了，霍檀才进了浴桶，重新把人搂在怀中。
“皎皎最好了。”
霍檀哄她：“皎皎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仙女。”
崔云昭险些被他气笑了：“仙女也得睡觉，我好困。”
“睡，这就睡。”
这一次，霍檀倒是没折腾她。
等到两人重新回到拔步床上，霍檀已经换好了被褥。
崔云昭直接躺了下去，瞬间就闭上了眼睛。
霍檀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盖好了薄被，这才吹熄了蜡烛。
“皎皎，晚安。”
崔云昭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就打起了小呼噜。
可见是真的累了。
霍檀轻笑一声，他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崔云昭的眉眼。
凭借男人的知觉，他今日一眼就看出殷行止的心思。
可那又如何？
皎皎已经嫁给了他，是他霍檀的妻子，往后余生都只能跟他携手共度。
任何人都抢不走，他也不会给人机会。
霍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崔云昭柔嫩的脸颊，抿唇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务必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在吕继明说出第一句话之后，他直接了当应下，当下就求了这段姻缘。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思量。
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可那一次，他却冲动了。
霍檀看着崔云昭安稳的睡颜，觉得一颗心也跟着安然了。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们是夫妻，也是朋友，更是知己。
在这一条艰难坎坷的道路上，有人能携手相伴，简直是三生有幸。
从小到大，霍檀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幸运。
崔云昭的到来，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上苍垂怜的幸运儿。
他轻轻呼了口气，转过身来，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很快，霍檀呼吸平稳，平静进入梦乡。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霍檀依旧早早醒来。
他见崔云昭睡得沉，动作便更轻巧，一点都不敢惊动她。
不过崔云昭还是跟着醒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睫毛微颤，声音软得跟狸奴一样。
“早晨了？”
她问。
这一声让霍檀的心都软了。
他坐在床榻边，垂眸看着崔云昭的睡颜，唇边是怎么也收不回去的笑意。
“早晨了，”他柔声哄她，“但不急，你继续睡。”
说着，霍檀弯下腰，在崔云昭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皎皎，好梦。”

第120章 表姐，我们都来了。……
又过了两日，崔云霆的谢师宴圆满办完。
这一日，崔家可谓是宾客盈门，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崔云昭和霍檀一起忙了一整日，把宴会办的体体面面。
宴席之后过了几日，崔云霆就自己搬去了殷行止家中。
这一日殷行止让老管家上门，请崔云昭一起去慕容氏。
谢师宴之后，崔云昭除了成衣铺子的事情，倒是没有那么忙了，便直接答应。
等过了午食，又小憩一会儿，崔云昭才梳妆打扮，直接去了殷府。
殷行止今日的气色看起来尚可
他是弱症，心扉不足，需要常年寻医问药，倒也并非连门都不能出。
今日殷行止还很认真打扮一番，一看便只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
崔云昭看到他身上那身蔚蓝的圆领袍，用的都是上好的祥云绸，不由笑道：“表兄倒是很隆重。”
殷行止素来少出门，也不耐打扮，更不铺张，平日里都很低调内敛，衣裳只穿舒适的，倒是很少用这般金贵的料子。
殷行止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要去阿姐夫家，还是要庄重一些。”
崔云昭便知道，他这是要去震慑慕容氏。
两个人上了马车，又叮嘱崔云霆在家中好好读书，这才往慕容氏行去。
崔云昭几年未见殷行止，其实两人之间还是有些生疏的，她想了想，问：“此番前去，你可有什么想法？”
这是要通一通气。
殷行止没有多想，回眸淡淡道：“若是阿姐过得好，那便经常登门看望，若是过得不好，就不要过了。”
他看起来羸弱，又总是平和温柔的模样，可说话办事却雷厉风行，从来不叫自己人吃亏。
听到这话，崔云昭心里有了谱，也踏实了。
“好。”
殷行止虽还未当家，但在殷氏是能说得上话的，他的意思殷长风和周舅母都会听从。
能主事便好。
慕容氏在城东。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两刻之后才来到慕容府前。
殷行止一早就递了帖子，规矩丝毫不错，一点把柄都不给人留。
故而马车刚停下，就有个管家模样的人上了前来，笑着说：“可是殷少爷？”
殷行止应了一声，他先下了马车，崔云昭和夏妈妈才下来。
那管家没想到还来了个小娘子，不由有些愣神。
崔云昭淡淡看他一眼：“我是贵府五娘子的表妹，我姓崔。”
一听说她姓崔，又是从未见过的女眷，那管事立即就明白她是谁了。
“崔娘子，久仰大名，您忽然上门，府上恐怕招待不周。”
崔云昭笑笑，态度温婉：“我只是陪客，不打紧的。”
原本那管事面上还带笑，可崔云昭一报出名讳，他的面色就不好看了。
他勉强笑了笑，慇勤请了两人进去，然后道：“小的这就去请少爷出来，贵客请略等一二。”
殷行止是慕容氏五娘子的亲弟弟，崔云昭是表妹，都是姻亲，可这位管家却只把两人请在了前堂，没有往后宅领。
等他走了，殷行止便沉了脸。
崔云昭看了看他，道：“先不急，见机行事。”
殷行止点点头，两人都没说话。
一刻，两刻，直到刻香再度往下烧了一小段后，那位慕容氏的少爷才姗姗来迟。
殷素雪所嫁的是慕容氏的五少爷，是家中的嫡三子，是主母最小的儿子。
正因如此，这位慕容五少爷从小就被慕容夫人娇惯，行事做派可见不妥。
人未至，声先行。
“阿弟，许久未见，近来身体可好？”
来人声音有些冷，明明是春日时分，却叫人觉得阴冷。
随着这声音响起，一道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几人眼前。
崔云昭前世见过这位五少爷，因见面不多，对其外貌没有更多评价，可现在看来，他生得实在不够好。
崔氏的女婿们，不管身份如何，样貌可都是一等一的。
可这位慕容氏的五少爷不仅身量不高，人还有些胖，以至于那张原本勉强称得上清秀的脸，就显得有些浮肿。
简单说来，一看就是个酒囊饭袋。
也不知当时周舅母是如何挑的，即便想让女儿嫁入慕容氏，却也不能选了这样一个女婿。
这慕容五少爷名叫慕容博，如今靠着家族荫蔽，在伏鹿官衙中混了个小官，不高不低，大约就是七八品的模样。
除了出身，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跟他一比，霍檀简直样样都出色，不都不能拿霍檀同他比，这货色同霍檀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比之处。
崔序也还算要脸。
崔云昭险恶的蹙了蹙眉头，殷行止面色也不甚好看。
他慢慢站起身来，对慕容博行礼：“见过姐夫。”
慕容博立即就笑了起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起殷行止，扶着他坐下来。
动作倒是很仔细，姿态也很亲昵，应该是知道他身体不好。
等都落了座，他才看向崔云昭。
“这位是？”
慕容博有些疑惑。
崔云昭看了一眼那名管家，又介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
慕容博就连忙起身，对她见礼：“原是崔表妹，我这几日曾在府衙见过表妹婿，真是一表人才，如今看来，你们二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倒也还算会说话。
看他这亲切热络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同殷氏关系不好，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崔云昭还是笑着说：“我阖家刚搬来伏鹿，人生地不熟，家里事情太多太忙，就没有登门拜访，还请表姐夫莫要见怪。”
她态度诚恳，彬彬有礼。
慕容博：“都是一家人，不用太过生疏。”
崔云昭看了一眼殷行止，见他点头，才对慕容博道：“如今家里事情稳妥，表兄也搬来伏鹿备考，这才想着一起登门看望表姐。”
崔云昭有些犹豫，又有些不自然地问。
“不如咱们这就去见一见表姐？”
她这一开口，慕容博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我自然知道阿弟和表妹因何而来，可却是不凑巧，这几日娘子病了，不便见客，我昨日下衙回来才收到请帖，原本想着今日就登门亲自说明，没成想你们就到了。”
病了？
殷行止面容微沉，面色罕见地郑重起来。
“病了？”
他声音很轻柔，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前些时候，家母担忧阿姐，多次往慕容府上送信，可那些信都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殷行止说着，抬眸看向慕容博，目光里有着万千寒光。
“桐庐跟伏鹿相隔两地，家中父母即便再思念阿姐，也鞭长莫及。”
慕容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殷行止声音越来越冷：“既然收不到回信，那我就亲自过来看一看。”
“若是今日不能见，以后我日日都来，若是日日不能见，那我就去伏鹿衙门，问一问知府大人，因何不能见自家亲人。”
殷行止这话不啻于威胁。
看到慕容氏这般情形，他同崔云昭心里都觉得不妙。
所以殷素雪一定要见，还得越快越好，否则夜长梦多，不知会发生何事。
慕容博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那双绿豆眼闪了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阿弟，都是一家人，你身子还不好，莫要动气。”
他说着，丢给管家一个眼神，一边叹了口气。
“唉，也是我的不是，”慕容博道，“原本不想叫你们知道的，可如今到了这样份上，也不能再让两家误会下去了。”
他言辞恳切，似乎真的是这么回事。
“我虽不是长子，却也是嫡子，家里也是不凑巧，几位兄长都没诞下儿郎，前面生的都是姑娘，就连雪娘也是如此。”
慕容博一边说一边叹气，显得很是懊恼。
“大抵因为这事，家中母亲就很焦急，同儿媳们说话就多了些埋怨。”
“雪娘那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她虽然有些寡言，却也要强，如此就更想同我有个儿子，也好让母亲父亲安心，可这事哪里能强求。”
慕容博说到这里，眼睛里竟然泛起了红来，看起来真是情真意切。
“我如何劝她都不听，背着我偷偷吃了多少药，孩子确实是怀上了，可……”
慕容博叹了口气，满脸哀伤：“可那孩子太单薄，坐不住，娘子上个月便小产了，产后身体孱弱，一直都在静养。”
说到这里，听起来慕容博夫妻两人感情是很好的。
但殷行止和崔云昭却总觉得不对。
慕容博的目光往门口看了许多回，又道：“岳母的来信家里都收到了，只是娘子哀伤，又不想欺瞒岳母岳父，这才没有回信。”
“我原本想着，等娘子养好了，重新高兴起来，再亲自登门谢罪，倒是不凑巧，阿弟正好来伏鹿考试，要上门看望娘子。”
“昨夜里娘子还说，不让我同你说呢，怕你分心。”
他说到这里，真跟个关心小舅子的姐夫似的，还补了一句：“如今你阿姐好好调养着呢，等好了，就叫你们见面，如何？”
这一套说辞似乎是他早就想好的，从开头到结尾都说得非常顺畅，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一个错字，言辞之恳切，感情之真挚，都叫人挑剔不出任何错误。
期间，他甚至没有给殷行止和崔云昭任何询问的机会，而是一股脑把所有话都说出口。
这事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即便殷素雪真的是因为乱吃药而流产，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何不敢面对自己父母？如何不敢见自己的弟弟？
这个借口乍一听合理，可仔细一想都是破绽。
崔云昭蹙了蹙没头，刚要开口，就听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女音。
“唉，这事还是我的错。”
崔云昭和殷行止抬头，就看到一个面容有些刻薄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大约四十几许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的珠花同衣裳的绣纹相得益彰，从上到下都刻着规矩和尊贵。
她一进来，先扫过崔云昭，然后就目光炯炯看向殷行止。
“要不是我老是念叨孩子的事情，你阿姐也不会如此，还望亲家公子多担待。”
“等你阿姐好一些，再见面可好？”
这位的身份显而易见。
她就是慕容彬的正室夫人，慕容博的母亲耿氏。
耿夫人今年已经过了五旬，常年锦衣玉食，看起来不过四十有余，并不显得苍老。
不过她面容消瘦，眼睛又小，看起来实在有些刻薄，也让人心生胆怯。
若是寻常的晚辈，肯定就害怕了，不敢多说什么，但崔云昭和殷行止显然都不是怕事的人，故而见她过来都没应话，只是起身对她见礼。
耿氏没有得到回话，也不着急。
她慢慢来到主位上，先是沉默地看了一眼慕容博，然后才转身坐下。
“亲家公子，你是如何想的？”
殷行止是姻亲，又是殷氏未来的族长，所以她一上来只问殷行止。
殷行止刚及弱冠，在耿氏看来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罢了。
这种人是最好拿捏的。
可殷行止偏偏不是普通的年轻人。
他可是桐庐今科解元，是未来的殷氏族长，他若是那么简单就被打发，那殷氏可要完了。
殷行止轻咳一声，抬眸看向耿夫人，淡淡开口：“小侄今日就是过府看望阿姐，看到了，便回去。”
耿夫人轻轻攥了攥帕子，脸上却依旧带着慈和的笑。
“女子小产，如何能见生人？万一着了凉，过了病气可不好。”
殷行止毫不相让：“阿姐在家中是一贯身强体壮，倒是不成想嫁来慕容氏成了病秧子，我身上带着病气，确实不好见阿姐，但我家表妹如何不能见？”
殷行止指了一下崔云昭，对耿夫人道：“家中上下都担忧阿姐，还特地把表妹请来，就是为了看望阿姐是否安好，不如就让表妹过府看一看，如何？”
他没有坚持自己非要见，只让崔云昭去见，倒是也合情合理。
崔云咋抬眸看他一眼，见他眸色沉沉的，忽然犹豫道：“表兄，这不太妥当吧。”
她显得有些紧张，显然是对目前的情形赶到害怕。
耿夫人看了一眼慕容博，慕容博想了想方才崔云昭的表现，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精明聪慧，便也点了点头。
不过一个十几岁的新嫁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再说……
慕容博看向母亲，想了想，还是道：“不如就让表妹见一见雪娘吧，见了家人，雪娘的病也能好的快些。”
他倒是妥协了。
若是今日不让见，以后殷氏日日上门，倒是真的不好交代了。
成婚本就是结两姓之好，如今闹成这样，再把同殷氏的关系做坏，倒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耿夫人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才转头看向崔云昭。
她语气依旧温和。
“如此，那就有劳崔侄女了。”
崔云昭忙起身，道：“夫人太过客气了。”
她说着，就去看殷行止，声音很温和：“表兄，我去看望表姐，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
殷行止沉沉看着她，脸上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好半天之后，他才开口：“你告诉阿姐好好养病，有我在伏鹿，会见面的。”
崔云昭心中一定，明白殷行止这一次是破釜沉舟了。
崔云昭便对他点点头，然后才对耿夫人羞涩一下：“夫人咱们这就走吧。”
耿夫人点点头，她扶着嬷嬷的手起身，领着崔云昭一起去了后院。
慕容氏同崔氏后院布置差不了太多。
都是一样的精致内敛，一样的沉稳大气。
若非慕容氏是外族，早就能跻身四大世家，说不定声名更显赫。
耿夫人一路走，一路对崔云昭轻声细语讲解。
看起来非常慈爱。
“他们小两口住在韶华苑，也不用他们日日过来请安，日子很自在，就是有些远了。”
崔云昭也是儿媳妇，一听就立即道：“夫人真是慈爱，表姐运气真好，难怪当年舅母看中了表姐夫，结了这一门好亲事。”
她这话说得确实好听，耿夫人眯着眼睛笑了。
她看了一眼儿子，道：“你姐夫在前面陪着世侄，不能陪同，我这边也有事，不想打扰你们姐妹说话，不如就让我身边的刘嬷嬷陪你去，可好？”
这么一看，倒是很周到。
崔云昭便点头，笑道：“那夫人去忙吧，我不过看望表姐，说几句话。”
话虽如此，一家人还是亲自把崔云昭送到了韶华苑门口。
今日崔云昭是带着夏妈妈和梨青一起出来的，耿夫人没有让两人等在外面，默许了她们跟进来伺候。
于是等两人走了，那位膀大腰圆的刘嬷嬷就笑眯眯说：“崔娘子，这边请。”
崔云昭点头，仰头看了一眼韶华苑。
这院落倒是很精巧。
主楼有三层高，院落也宽敞，边上的厢房都是新作的，瓦片干净整洁。
院落门口站着两个媳妇子，正在守门。
韶华苑中门大开，里面小丫鬟在扫地，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异常。
刘嬷嬷眯着眼睛笑，说：“五娘子病了，家里一直悉心照料，夫人说院落里的花要好好养护，五娘子每日即便看一眼，都是开心的，能早些好起来。”
果然，韶华苑中的花园花团锦簇，牡丹和芍药竞相绽放，一派春日盎然。
崔云昭笑了：“夫人心慈。”
刘嬷嬷但笑不语，领着她直接进了主楼。
上了主楼，崔云昭打眼一看，便看到主楼布置也是很精巧的，尤其是百宝阁上的古董，样样价值不菲，仔细看了都能说出些来历。
可见这位慕容彬和耿夫人对家中这个幼子是极好的。
刘嬷嬷道：“听闻五娘子喜欢这些，夫人才特地让人准备的。”
崔云昭但笑不语。
“崔娘子这边请，五娘子住在三楼，您受累。”
崔云昭神色不变，道：“无妨，走吧。”
崔云昭所见，主楼里面有不少丫鬟仆妇，要么在楼梯前守着，要么在做自己的差事，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她同刘嬷嬷一起上楼，笑道：“贵府家中的仆从还挺多的，瞧着比崔氏都要气派。”
刘嬷嬷面不改色：“崔娘子说笑了，崔氏是百年氏族，慕容氏哪里能同崔氏相比呢。”
两人说着话，就来到了三楼。
从一楼走到三楼，即便年轻如崔云昭，也喘了几口气，更不用说如今刚刚小产，正在病中的殷素雪。
如此可见，殷素雪平日只能待在三楼，哪里都不能去。
三楼的楼梯口同样守着两名高大的仆妇。
刘嬷嬷笑道：“如今五娘子身子不爽，夫人担心她身边人伺候不周到，便把身边的仆妇派来伺候她，都是嫁过人的媳妇子，也精细。”
她一路走来，看似在介绍，实际上是同崔云昭解释。
可有些时候，少说些反而更好，否则真是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上了三楼，打眼一看就是三间卧房。
刘嬷嬷领着她往其中一扇门前行去，一个小丫鬟便立即端着水盆上来，让崔云昭净手。
“实在抱歉，五娘子刚小产，咱们进去看望都要净手。”
崔云昭跟夏妈妈三人便洗了手，就连那刘嬷嬷都洗了，才一起推门而入。
刚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苦涩药味。
这味道很重很闷，似乎在屋子里关了许多年，经年未散。
崔云昭微微蹙起鼻子，仿佛嫌弃似的，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刘嬷嬷看了看她，对着房中的另一名媳妇子点点头，那名媳妇子就上前，拉起了帐幔。
卧房里分里外两间，就如同崔云昭如今住的东跨院，不过平日中间的纱帘都是系好的，平素也不会放下，这会儿殷素雪屋中的纱帘换成了帐幔，都落了下来，就显得屋子里阴暗憋闷。
帐幔一拉起来，苦涩的药味更浓了。
在这药味里，还有隐约的血腥气。
崔云昭对味道很敏感，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不过帐幔拉开，里面却还有一驾屏风，遮挡住了崔云昭的视线。
大抵是被药味刺激到了，崔云昭一下子就红了眼眶，看都不看慕容氏的仆人，利落地跑进了卧房里。
下一刻，殷素雪苍白的面容就出现在她面前。
她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面容苍白如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要驾鹤西去。
崔云昭眼眶一红，非常夸张地哭了一声：“表姐！”
她的声音很响亮，殷素雪的眼睫轻颤，仿佛马上就要清醒过来。
刘嬷嬷大抵也没想一路都文文静静的崔云昭会弄这么大动静，忙上了前来，伸手要去拉扯崔云昭。
“崔娘子，可……”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崔云昭，梨青就飞快出手，一把握住了刘嬷嬷的手腕。
“大胆，还有没有规矩了？”
刘嬷嬷瞬间没了声音。
另一边，崔云昭已经扑到了床榻边，伸手就捧住了殷素雪消瘦的脸，拇指微微用力，一下按到了殷素雪的人中上。
如果殷素雪是自然入睡，这一下肯定能醒，若是被用了药，只要不是重药，大抵也能被唤醒。
随着崔云昭的动作，殷素雪忽然哼了一声，挣扎着就要醒来。
崔云昭忙松开了手，起身坐到了床榻边，对她道：“表姐，我是皎皎，我阖家搬来伏鹿，今日陪表兄一起过府看你。”
话音落下，殷素雪倏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黯淡无光，没有任何神采，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噩梦里。
崔云昭伸出手，紧紧攥住她冰冷的手。
“表姐，我们都来了。”
“表哥就等在外面的前堂，等着听到表姐你的消息。”
“你怎么样了。”
殷素雪张了张嘴，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余光看到那些如同鬼魅的身影之后，殷素雪闭上了嘴。
她深深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地道：“皎皎，多年未见，你长大了。”
崔云昭笑了。
“是啊，长大了，就可以同表姐一起玩了。”

第121章 他们杀了她！
殷素雪跟崔云昭其实并没有那么熟悉。
她跟崔云殊不同，即便崔云殊跟崔云昭待字闺中时关系冷淡，但两人毕竟是同一屋檐下长大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算是熟悉。
同殷素雪，也不过是小时候两家来往时经常得见。
后来崔云昭父母过世，崔云昭三姐弟同殷长风关系便有些远了，这么多年一直只有书信，没有更多来往。
不过崔云昭那张脸实在让人难以忘怀，所以殷素雪一眼就看出她来。
崔云昭捏着殷素雪的手，无形中给她安慰，她刚要在说什么，边上的刘嬷嬷就开口了。
“五娘子，今日舅爷和崔娘子特地来看望您，有什么话，你们姐妹多说说，省得舅爷回去担心，再害了病。”
“老奴瞧着，舅爷的身子可不太利落。”
崔云昭垂着眼眸，看向殷素雪，殷素雪也平静看向她。
两个人都没有被刘嬷嬷影响。
夏妈妈倒是笑呵呵开口：“主家说话呢，哪里有仆妇插嘴的道理？原我还以为慕容氏有规矩，如此看来……”
“真是不成体统。”
那刘嬷嬷也是能屈能伸。
她伸手就打了一下脸，然后陪笑道：“是老奴多嘴了，也是太关心五娘子，老奴便先退下，两位娘子慢慢说话，说完了，再唤老奴伺候。”
崔云昭这才笑了一下。
她道：“夏妈妈，你陪着刘嬷嬷去说话吧，我还得同表姐说些体己话。”
那刘嬷嬷倒也没有非要盯着两人的意思，很顺从就退了出去。
等屋里的众人都走了，只剩下表姐妹俩，崔云昭才看向殷素雪。
殷素雪紧紧回握了她的手，片刻后，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要走。”
崔云昭眉峰轻蹙。
她声音很低：“只几日，还是再也不回？”
殷素雪定定看向她，人虽病弱，面色苍白，可她的坚定却还是传达给了崔云昭。
“不回来了。”
崔云昭立即就明白，殷素雪这是要和离。
她知道夏妈妈的本事，应该不会让刘嬷嬷站得太近，便压低声音问：“表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同我说，我回去好跟表兄商量。”
崔云昭确实不能插手殷家的事情，但她却可帮忙传递消息。
殷素雪垂下眼眸，轻咳一声，片刻后才轻声道：“他们家，不是好人家。”
殷素雪微微掀开被褥，让她看自己的手。
崔云昭握着她的是右手，可殷素雪左手却伤痕累累。
那股子血腥味，就是从这里而来。
“表姐，你这是……？”
殷素雪没有说前因后果，只是道：“我记得你是去岁冬日成婚，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又有了身孕。”
事已至此，她反而不着急了。
她神情很平静，没有哀伤，也没有痛苦，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连语气都是淡然的。
“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慕容博也很高兴，当即就告知了慕容彬和耿夫人。”
殷素雪的用词很有意思。
在她的口吻里，这一家人只有名字，没有亲近称呼。
崔云昭点头：“如此说来，孩子也有五六个月了。”
殷素雪苦笑一声。
“是啊，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却也太是时候了。”
崔云昭没有说话，安静听她讲。
殷素雪有气无力，说话也都是断断续续的。
“我嫁来慕容氏其实才两三年的光景，慕容博是五少爷，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上头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原定亲的时候，瞧着一家子都很和气。”
确实，虽然慕容博看起来不如苏羿文英俊，但慕容家瞧着人口不算多，似乎是没有那么多糟心事的。
“当时阿娘同我说，慕容博虽然生的普通，但性格温吞老实，家里有没那么多人口，日子总会好过。”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今看来，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慕容氏一定有让殷素雪都忍不了的地方，才会让她绝决和离。
崔云昭瞧了一眼，看到床边的方几上放了茶壶，里面热气袅袅，显然仆妇们照顾的还算精心。
她给殷素雪倒了一碗热茶，扶着她慢慢吃了半杯，才道：“你慢慢说，夏妈妈能拦住那老嬷嬷。”
殷素雪点点头，她苦笑一声：“她们很放心的，以为一直捏着我的把柄，我什么都不敢说。”
她说着，声音逐渐凄苦起来：“可我知道，我知道的，把柄早就没了。”
说到这里，殷素雪顿了顿，半天才开口：“还是说慕容家的事情吧。”
“我仔细说，你仔细听，回去帮我同行止仔细说了，才好知道要如何行事。”
殷素雪从小性格温吞，不爱说话，同周舅母的强势相比，她就如同个没脾气的面鱼。
不知道争取，也从来不争强好胜，见人先是三分笑，瞧着是一团和气的。
崔云昭也以为她是如此。
可现在听来，殷素雪坚强，果断，遇到了事情并不自怨自艾，她努力寻求一线生机。
真的很让人敬佩。
崔云昭无比感谢自己今日的决定，或许，因为她的到来，可以把殷素雪拯救出去。
“你说，我一定会努力帮你，你放心便是。”
殷素雪偏过头，看了看崔云昭的面容，倏然笑了。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真好，这样很好的。”
她说着，才继续道：“我嫁过来的时候，慕容博前头的四个哥哥都已经成婚了，只是不凑巧，前面三位兄长都是生的女儿，四嫂也要生了。”
“我那时候发现，慕容彬和耿夫人很关心孩子的生辰。”
这样的世家大族，生了女儿也金贵，能结两姓之好，故而男女都是一样的。
所以慕容氏不关心孩子的性别，只关心生辰，倒也说得过去。
“我那时候没怀疑，只想着可能想挑个好八字，加上我刚嫁过来，什么都不熟悉，便也没多话。”
“谁知道……”
殷素雪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才说：“后来，四嫂生了个女儿，我也不知道生辰究竟好还是不好，从慕容彬夫妻两个脸上是看不出来的，家里热热闹闹办了一场百岁宴，对孩子们也都很好。”
“直到我有孕，我才发觉不对来。”
“他们对孩子的生辰特别关心，对我如何养胎也很在乎，每日吃什么，做什么，一点都不能有差错，甚至还派了个管教嬷嬷特地伺候我。”
“那时候我觉得奇怪，就问慕容博，慕容博就说家里都是这样，他不觉的有什么奇怪。”
殷素雪叹了口气：“我若早些果断，也不至于……”
她停了片刻，又道：“家里关心我，也关心孩子，其实是好事，我也是在世家里长大的，自然知道家家都很在乎孩子。”
“虽然觉得有些不适，也不是很习惯，但我还是照做了。”
“也不知道是运道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待我生产时，还是个女儿。”
一个家族里，若是接连生下两三个女儿不奇怪，可连着生了五个女儿，还都是家里儿媳的头胎，就显得有些怪了。
可事情若是到了这里，倒也还算好。
即便奇怪，却也不至于完全不可能，所以殷素雪当时应该也没觉得不对，同娘家往来的信笺也很正常。
崔云昭记得去岁周舅母还很高兴，说殷素雪得了个女儿，过得很幸福。
那时候的殷素雪，可能确实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看向崔云昭，苦笑一声。
“你们应该见过慕容博了，其实他人不坏，对我也很好，除了面容普通了些，没什么上进心，倒是没有大毛病。”
倒是没想到，问题不出在慕容博身上。
崔云昭想到苏氏那些烂事，小心翼翼问：“那又是因为如何？”
殷素雪淡淡道：“一个男人，对妻子体贴入微，从不纳妾，没有外心，在外人看来就是好男人。”
“可对于我来说，他却是害死我孩子的罪魁祸首。”
这话一说出口，崔云昭只觉得脊背发寒。
殷素雪已经小产有些时日了，如何撕心裂肺，如何痛不欲生，也似乎都已经过去。
可她紧紧握着崔云昭的手，却让崔云昭明白，有些恨是永远也消散不了的。
殷素雪停顿了好久，久到崔云昭以为她不会再继续说下去时，她却开了口：“我生下英姐儿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和日子，夫妻和睦，家宅安稳，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那时候慕容彬还是伏鹿知州，风光无比，即便不如武官，比不得张威和拓跋氏权利滔天，却也比其他世家大族要好得多，最起码，手里是切实握有权柄的。”
“然而，去年张威案却爆发了。”
此事，崔云昭全程牵扯其中，对其中的门道最是清楚。
也就是说，去年十二月开始，慕容家肯定发生了巨变。
“本来日子过的好好的，忽然有一日，慕容彬回家来后就闭门不出，家里风声鹤唳，仆从们胆战心惊，慕容博也没有上差，一直在家中。”
“我那时候已经怀孕一个月，但我自己不太清楚，也跟着担心。”
“后来慕容博才告诉我家里出了事，慕容彬被夺职降罪，以后可能都不得启用，因为这件事，慕容彬气得一病不起，一度病入膏肓，都不能说话了。”
“家里求医问药，才勉强治好了他，可从此之后，慕容彬的脾气就变得很古怪。”
人遭逢大难，肯定会变得古怪，这也是人之常情。
“本来家里气氛紧张，人人自危，偏就是此时，我被诊出怀了身孕。”
殷素雪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那里，曾经还有一个孩子，只是已经消失不见了。
“当时慕容彬和耿夫人几乎是欣喜若狂的，就连慕容博都很高兴，我以为他们是因为家族添丁，觉得未来可期才高兴，我真是大错特错。”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他恰好成为了慕容彬需要的祭品。”
祭品两个字，听得人毛骨悚然。
崔云昭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唯独没有听说过用孩子祭祀的事。
这也太过残忍了。
崔云昭知道，有些女子生产前后确实会情绪大变，偶尔还会有幻游癔症，可殷素雪口齿清晰，神态平静，说话有条不紊，崔云昭以为她并没有任何心病。
她所说就是事实。
崔云昭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失神，反而是殷素雪捏了一下她的手，哑着嗓子道：“吓着你了。”
崔云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只是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难免……”
殷素雪点点头，片刻后才道：“是啊，我当时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吓得整夜睡不着觉。”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不能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了。”
慕容氏这般残忍，所以殷素雪才毅然决然要和离。
殷素雪道：“一开始我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怀这个孩子的时候，依旧有管教嬷嬷在边上伺候，一切都跟怀英姐儿的时候一样，但我那时候已经是二胎了，没有生英姐儿时那么紧张，就有闲心去管其他事。”
“我那时候才发现，那个管教嬷嬷每日都要给我喝烧过符菉的符水。”
“她把那些东西加进燕窝羹里，我吃不出来特别的，一直以为是那种燕窝特有的味道，便也没在乎，直到我第一次看她往里面放符水，我才知道不对。”
“后来我盯梢她几日，才发现她日日都要烧，我寻了个机会，让我身边的陪嫁丫鬟去把符纸偷来了。”
殷素雪说起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神情依旧很平静。
对于这些过往，她记得都很清楚，一字一句重复都不差。
“那符纸不大，只有三寸长，上面只有四个字。”
“以子为献。”
这四个字明明那么普通，可放在一起，却又是让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的存在。
什么叫以子为献，以什么子，又献给谁？
若这符纸写这什么平安喜乐，顺遂生产之类的话语，殷素雪肯定不会怀疑，这四个字太让人猜忌，才使得殷素雪怀疑慕容氏所有的事情。
“你一路走来，想必也瞧见了，我这韶华苑被严格看管，我想要出去简直如登天之难。”
“当时的韶华苑虽不至于如此，却也多了许多我没见过的生面孔，那些仆妇们孔武有力，我跟丫鬟们根本就没办法反抗。”
“所以当时我即便害怕，却也忍了下来，哪怕端给我的燕窝羹，我也都吃下了。”
“那时候，她们看管我很严格，却也没有限制我活动，所以我就以散步为由，在慕容氏里走动，让我发现慕容氏的格局有些奇怪。”
人就是这样。
没有怀疑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好的。
一旦起了疑心，那便什么都有问题。
殷素雪当时就是如此，她嫁来慕容氏，也整日在慕容氏散步闲逛，却从未觉得慕容氏有何不妥。
当管教嬷嬷有问题之后，她才发现有些不对的地方。
“你来时应该瞧见了，中间有一片竹林，那里原来是假山，后来不知道为何，假山挪走了，换成了鱼缸。”
“我虽不懂玄学，却也读过几本书，加上那些变动都是慕容彬被夺职之后才有的，我大胆猜测，慕容彬摆了吸福的风水局，想要翻身复起。”
“那时候我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直到今年过了年，就是二月初时，家里忽然请了个法师登门。”
崔云昭微微坐直身体，听得很认真。
“当时慕容氏给的说法是慕容彬病了，需要让大师除去邪祟，所以要在家里各处走动，他们样子倒是做的很足，家里所有人都瞧过了，最后才来看我。”
殷素雪声音逐渐冷了。
“那个法师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很瘦，胡须很长，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可我那时候本来就怀疑慕容氏，我仔细瞧了，发现他身上的符菉法器都不是道家传统的样式，反而都是怪异的花纹和符号。”
这确实很古怪。
崔云昭想起霍檀之前所说，说如今世上邪祟崇拜屡禁不止，看来是有些道理的。
只不过崔云昭想不到，就连慕容氏这样的人家，也会信这些鬼神之事。
看来被夺职申饬这件事，对于慕容彬来说确实是相当痛苦的一件事，以至于他要求神拜佛，才能求得心平气和。
殷素雪继续道：“那个法师看了看我，说了些好听的话，大意是我是有福之人，我怀的孩子，也是福气的孩子。”
“我记得，当时他这样讲的时候，耿夫人很高兴，简直是兴高采烈的，她追问了一句，问她是肚子里的这一个还是英姐儿，那法师就要了英姐儿的八字，告诉她英姐儿的命格也是极好的。”
若没有前面的事情，殷素雪只会高兴。
可前后这么一结合，殷素雪当然觉得害怕了。
命格究竟哪里好，如何好？好命格的孩子，是否就要被献祭出去？
殷素雪不懂这些门道，可她却不傻。
当时她觉得慕容氏里里外外都透着阴森和鬼气，让人觉得浑身难受，很不舒服。
崔云昭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她：“我来这一路，都没瞧见英姐儿。”
殷素雪惨笑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眼睛发直，有一种痛到极致的癫狂。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了，心里非常害怕，所以对英姐儿看的很重，轻易不让她离开我。”
说到这里，殷素雪紧紧攥起了手心。
“都怪我，是我打草惊蛇了。”
怎么能怪她呢？难道要怪她太聪明，看穿了夫家的脏污，看到了那些鬼神心思。
那都不是她的错。
崔云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不是你的错。”
殷素雪好半天没说话。
片刻后，她才继续道：“可能发现我看出了端倪，这一家人起初是有些紧张的，甚至还让慕容博安慰我，说我是因为孕期紧张，疑神疑鬼，我也顺势说自己老做噩梦，所以害怕失去英姐儿。”
“可能因为前面几个儿媳妇好糊弄，以至于他们放松了警惕，竟然真的信了。”
“也正是因此，让我听到了耿夫人同慕容博的交谈。”
“我清晰听到，耿夫人跟慕容博说，我的两个孩子都有重任，只要能献给神灵，就一定可以换得慕容氏百年荣耀，让慕容博别太心软。”
“慕容博当然是心疼的，他舍不得孩子，可能对我也有那么两三分真心，可跟他父亲母亲，跟整个慕容府的荣耀相比，那两三分真心就显得无足轻重。”
殷素雪声音渐渐冷了，她道：“我听他说，只能带走一个孩子，一定要给我们留下一个孩子，也要求耿夫人对我好，以后给我们这一房分得更多的财产。”
说到这里，殷素雪冷笑一声：“可真是个好父亲、好丈夫，他拿我拚命生下来的孩子，去换得财产和那些虚无缥缈的恩赐，还不够恶心人的。”
说到这里，殷素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听到这些事，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在母亲来信的时候，用很隐晦的方式回了信，然后便开始暗中准备逃回家中。”
“可事情很难办。”
“我嫁过来的时候，身边陪嫁两个管事妈妈，四个丫鬟和两房陪房，两个管事妈妈都还顶事，我就让他们暗中打听家里的护院和后门如何行走。”
对于殷素雪来说，以前的慕容氏就是她往后的家，所以她从未关心过这些事情。
现在要逃走，才需要重新做打算。
“但我还是晚了一步，在我还没有任何动作的时候，耿夫人就忽然出现，直接带走了英姐儿。”
崔云昭蹙起眉头。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信笺慕容氏是都会看的，可能从那封信上发现了端倪。”
所以后来，殷素雪再也送不出信了。
她也明白了她说的把柄是什么。
就是被耿夫人带走的英姐儿。
因为笃定女儿在别人手里， 殷素雪不敢耍花样， 甚至为了保护女儿， 不敢去动腹中的胎儿， 轻轻松松就控制住了她。
心思可谓之歹毒。
殷素雪苦笑一声，说到这里，忽然泪如雨下。
她的哭泣没有任何声音，就如同夜晚的细雨，静谧无声，只有无边的苦涩。
崔云昭没有劝她，只让她那么哭着。
殷素雪哭了一会儿，才红着眼睛看向崔云昭。
“耿夫人发现我可能猜到了什么，便对我说，让我好好养胎，只要我能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她就把英姐儿还给我。”
母亲其实也偏心。
同已经会笑会说话的孩子相比，还未出生的孩子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是人之常情。
耿夫人就是拿捏了她这个弱点，成功控制住了殷素雪。
可若事情按照慕容彬和耿夫人的思路走下去，事情一定不会变成今日这个模样。
殷素雪说着，眼角再度滑落眼泪。
她目光沉寂，犹如包含了万千苦楚和冤屈，无人可以替她伸张。
“他们都忘了，母子连心究竟是什么感觉。”
“在英姐儿被带走之前，她日夜都在我身边，一日不曾分离，我同她心心相系，她高兴，我便觉得高兴，她害怕，我就觉得害怕。”
殷素雪的声音犹如风中的柳叶，破碎不堪。
“一个月前，英姐儿被带走的第三日，我彻底感受不到她了。”
“那日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英姐儿小小一团，满身是血，却还是在对我笑。”
“她跟我说，她很喜欢我，若有来生，她还要与我做母女。”
殷素雪痛哭失声：“我的英姐儿没有了。”
“没有了！”
“他们杀了她！”

第122章 【加更】我只求坏人和……
殷素雪的声音并不大。
那哭声甚至也是压抑的，可在那压抑的哭声里，却氤氲着撕心裂肺，滔天恨意。
静海之下，波涛汹涌。
殷素雪可能很久都没有这么放肆地哭过了，自从发现了真相之后，她强颜欢笑，忍耐度日，就连女儿死了，都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哭。
何其难受。
崔云昭心疼她，便让她这样发泄，能哭出来都是好事。
她心里也很不好受。
殷素雪其实并未表现出太过浓烈的恨意和癫狂，说话似乎也很正常，可这个故事讲下来，也确实有些颠三倒四，过程中停顿了好多回。
她表现得再如何正常，也是刚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实在让人难过惋惜。
崔云昭紧紧攥着她的手，想要给她最多的安慰。
她的眼睛也泛起了红来。
那是同为女子的感同身受。
殷素雪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了哭声。
她左手有伤，右手被崔云昭握着，不方便擦眼泪。
崔云昭就取了帕子，轻轻帮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泪。
“表姐，你慢慢说，我都会听，表哥也都会听见。”
崔云昭眸色沉沉的：“表姐，做了坏事的人，会付出代价的。”
殷素雪又想哭了。
可想到之前耽搁了太长时间，她不想让人起疑，还是强行忍住了眼泪。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肆哭泣的时候。
“我……”
她一开口，声音一片嘶哑。
崔云昭忙给她倒了一碗茶，让她润过口，殷素雪才继续道：“我感受不到英姐儿后，心里很着急，却不敢表现。”
“于是我趁着管教嬷嬷过来的时候，同她说我想见见英姐儿，哪怕不说话，远远看一眼也行。”
“若是想安抚我，让我能乖乖生下孩子，他们肯定会让我看一眼，毕竟我身后还有殷氏，彻底得罪我，得罪殷氏得不偿失。”
到了这个时候，殷素雪脑子依旧清醒。
在绝境之中，她也能清晰分析出利弊来。
相约儿女婚事，本就是结两姓之好，如此行事倒行逆施，让人无法理解。
崔云昭点头：“你说得对。”
殷素雪面无表情，道：“可是管教嬷嬷当场就拒绝了，她没说要去问夫人，也没说要去问老爷，直接同我说，等我生下孩子就能见。”
这个回答，让殷素雪彻底确定了英姐儿出了事。
慕容彬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叫母子连心，耿夫人已经许久未曾生育，又为虎作伥，大抵也忘了什么叫母子连心。
或许，对于她来说，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
殷素雪声音越发冷冽：“我那时候很担心，不太敢轻易下定论，便让身边的管事妈妈小心打听，管事妈妈告诉我，我做噩梦的那一日，府里忽然办了一场法事。”
若是没有祭品，又如何办法事？
崔云昭心里叹了口气，很替殷素雪和英姐儿难过。
她还没有见过这个小外甥女，她就已经成为了利益熏心的牺牲品。
殷素雪的目光慢慢爬到崔云昭脸上，她眼眸漆黑，瞳孔有些涣散，其实并没有在看崔云昭。
她依旧沉湎在旧日的噩梦里。
“当时我就明白，英姐儿没了，那我腹中的孩子，又为何要生下来？”
“还让慕容氏拿他去献祭吗？”
殷素雪一字一顿：“既然如此，作为母亲，我还不如选择让他永远来不到人世间，否则来了也是受苦。”
她真的很果断，也很伟大。
作为一个母亲，她很清楚什么才是对孩子最好的。
可她还是舍不得，也因为自己的决定，觉得痛苦万分。
殷素雪哽咽说一声，声音虚弱：“若慕容氏真的有良心，就不会背信弃义，带走英姐儿三日就害死她，法事也做了，孩子也献祭了，然后呢？”
“然后慕容氏依旧什么都没有，慕容彬没有得到启用，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她看向崔云昭苦笑一声：“即便耿夫人真的能信守承诺，把英姐儿献祭之后给我留下这个孩子，可以后呢？”
“万一慕容氏永远都不能再现繁荣，慕容氏的孩子们也不能复兴家族，你说这个曾经被认为是福星的孩子，会不会再去被献祭？”
这一刻，殷素雪清醒的可怕。
她没有因为剩下一个孩子而自怨自艾，也没有头晕脑胀只想保住他，她考虑的是这个孩子的以后。
其实从那个法师说出孩子都有福气的时候，这两个孩子的命运就已经定下了。
殷素雪看向崔云昭，她说那么多话，似乎是在给崔云昭解释，似乎又只是说给自己听。
舍弃自己的孩子，中断他的人生，这一点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多么撕心裂肺。
殷素雪却还是选择了最正确的这条路。
“我不能自己亲手杀死这个孩子，于是便找了个机会，给慕容博灌了需多酒，然后用言语刺激他。”
“慕容博平日里看似和气，可他一直被哥哥们压着，在府衙里也不顺心，心里早就有气。”
“我利用他，小产了。”
说到这里，殷素雪哽咽一声，听了好久才继续道：“因为是慕容博的原因，所以我小产之后耿夫人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严加看管我，让我不能同殷氏通风报信。”
说到这过程，殷素雪倒是轻描淡写的。
崔云昭也没有去询问，她蹙起眉头，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殷氏总不能一直关着你，女儿只是出嫁，伏鹿跟桐庐又不远，一两月没有消息倒是可以等得，若是过了两个月，殷氏怎么也要上门询问。”
“慕容氏难道还能一直不让你见人？”
殷素雪倏然笑了。
她看着崔云昭，虽然在笑，可表情却满满都是怨恨和冰冷。
“当然不会了，你别忘了，我还不知道英姐儿已经没了。”
崔云昭背后再度一凉。
是了。
慕容氏就拿捏这英姐儿这个把柄，逼的殷素雪听话，让她以后乖乖留在慕容氏，任由慕容氏拿捏。
这一招真是歹毒。
若英姐儿还在，都不会让人这么恶心，可英姐儿已经被献祭了，他们还要拿被献祭的孩子要挟母亲，真是一点良知和伦常都没有。
简直恶毒至极。
殷素雪把故事说完，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仔细端详崔云昭的面容，倏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轻松和释怀。
“我小产之后，就在算日子了，四月行止要来伏鹿考试，他一定会上门看望我，既然他要来，可能一两次见不到我，三四次总能见到的。”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殷素雪把时间算得刚刚好。
“也是巧，到了今日，我就要出小月子了。”
她捏了一下崔云昭的手：“只是我没想到，会来看我的是你。”
这一切都不在殷素雪的意料之中。
因为这半年来她不能外出，也不知外面消息，自然不知道伏鹿如今是什么情形，也不知崔云昭如今如何。
但现在，她看到了长大后的崔云昭，看到了她明亮的眼眸，就知道她过得很好。
不用问，她也猜到了。
“妹婿应该也跟着吕将军调来了伏鹿？我猜想，妹婿的官职不低，所以你同行止第一次上门，慕容氏就让你进门来看我了。”
毕竟，世家大族说起来再怎么光鲜亮丽，光靠府上那些从未杀过人的家丁，如何对抗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将？
武将不轻易动手，不过是因为名声二字，可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一定要维系的规矩。
否则，朝廷也不会拿藩镇没办法。
殷素雪看着崔云昭，她语气非常笃定：“妹婿如今是副指挥还是指挥？或者，他已经成了刺史？”
崔云昭不得不佩服。
即便周舅母没有特别用心教导殷素雪，殷素雪也依旧是殷氏这一代的嫡长女。
她的教养和眼界，都让人敬佩。
落于危难之时却不忘自救，痛苦极致却没有失去理智，便是前世的崔云昭，也不及她。
思及此，崔云昭更是坚定了信念，一定要帮这个忙，让殷素雪脱离苦海。
“表姐真的很聪慧，你猜的都对，霍檀已经升至伏鹿厢军兵马营指挥，吕将军也已经率队迁驻伏鹿。”
殷素雪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句话的重量，不用多想她都明白。
她紧紧攥着崔云昭的手，声音如同秋日里的枯叶，迎风而落，飘摇坠地。
“皎皎，我不求他们全家覆灭，我只求坏人和伥鬼再也不能害人。”
殷素雪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她一字一顿道：“最起码，不会害那些可怜的孩子。”
崔云昭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头应下：“好。”
“我会竭尽所能，伸张正义。”
她同殷素雪说了这许多话，其实时间并未过去太久，全程都是殷素雪在快速说着，崔云昭仔细听。
待事情说完，也不过只过了一刻光阴，倒是不会让人心生怀疑。
崔云昭看殷素雪依旧病弱的模样，道：“你能走吗？”
殷素雪点点头：“能。”
她苦笑一声，动了动手：“我这左手是故意让慕容博弄伤的，不打紧，我随时可以走。”
崔云昭思索片刻，然后看向殷素雪。
“为今之计，要先离开慕容氏再说，其他事宜稍后再议，你以为如何？”
殷素雪知道轻重缓急，她人在慕容氏，殷氏和霍氏出手会难上加难。
殷素雪坚定点点头：“我不急。”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等慕容氏的结局。”
殷素雪看向崔云昭，语气很坚定：“皎皎，我们从长计议，不要为了我坏了妹婿的升迁之路，也不能为了我，让行止耽误考试。”
“正事要紧。”
到了此刻，她也依旧理智。
崔云昭点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昂，晚安~
最近季节交替，荨麻疹忽然犯了，这两天难受的很，我看看明天能不能再加更一章吧，如果加更就中午十二点更一章，么么哒！大家都注意身体啊！

第123章 【加更】如今伏鹿，早……
又过了一刻，崔云昭从卧房里出来了。
她眼睛泛红，看起来很哀伤，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擦眼泪。
被夏妈妈堵在走廊边的刘嬷嬷心中有些焦急，忙道：“崔娘子，可说完话了？这是怎么了？”
崔云昭狠狠瞪了她一眼，看起来有些凶巴巴。
“你们家真是好样的，慕容博敢这样待我表姐，我同你们没完。”
她表现的完全就是不谙世事的世家千金，刘嬷嬷听到这个说法，不由松了口气。
她从夏妈妈身边闪过，不敢太过上前，只在楼梯口讨饶道：“崔娘子，都是误会啊，那日五少爷只是吃多了酒，真的不是故意的。”
崔云昭冷冷哼了一声，看了看夏妈妈，便道：“你不用同我解释，等我同表兄说了，一切自有表兄做主。”
“你们等着吧。”
说着，崔云昭也不迟疑，很干脆就下了楼。
刘嬷嬷便给了仆妇一个眼神，也跟着下了楼。
回去前庭的路上，崔云昭一直都没有说话，她已经有了决断，到时就就看殷行止的表现了。
很快，一行人就回到了前庭。
殷行止跟慕容博一直坐在那里吃茶，气氛看起来有些冷硬，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多说什么。
亦或者慕容博说了，殷行止没有理他，也未可知。
听到脚步声，殷行止抬起眼眸，往外面看过来。
春日暖阳，照在崔云昭窈窕的身影上，也照在她通红的眉眼里。
崔云昭这样含泪委屈的模样，殷行止以前从未见过，她从小就要强，不肯服软。
现在猛然一见，殷行止心中一紧，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手心里顿时出了冷汗。
他实实在在担心长姐，生怕自己来晚，错过了再见长姐的机会。
崔云昭看他嘴唇泛白，就知道他担心到了极点，却没有立即就给他安慰。
她只是红着眼睛站在堂屋前，充满怨恨地看向慕容博。
“慕容博，你就是这么对待我表姐的？”
这声音一出口，殷行止心中倏然松了口气。
她还能质问慕容博，就说明殷素雪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还活着，就好说。
崔云昭一步步往里走，直到来到慕容博对面的位置落座，才恶狠狠地道：“我表姐小产，都是因为你，你居然敢打她？”
原本慕容博见她满脸厌恶，心中还有些忐忑，现在听到她这么说，也跟着松了口气。
看来，雪娘自己也不清楚这其中关节，也担心女儿，所以并未述说实情。
想到这里，慕容博就低下头，显得有些瑟缩。
“是我的错。”
他直接就承认了：“那日我吃多了酒，同雪娘吵了起来，不小心推了她一把……”
后面的话，他不用多说，已经足够殷行止想像了。
在慕容博垂眸那一瞬间，殷行止和崔云昭四目相对，不过光阴转瞬，殷行止就立即明白了崔云昭的意思。
他倏然起身，一把攥住慕容博的领口，用虚弱却冷冽的语气道：“慕容博，你敢打我阿姐？”
眼看就要闹起来，刘嬷嬷忙上前，想要隔开两人。
可殷行止今日出门也带了两名高大的护卫，此刻他们就如同门神一般守在少爷身前，不让刘嬷嬷靠近。
刘嬷嬷急得脸都白了：“舅爷，您消消气，消消气，五娘子如今还算安好，没什么事了。”
殷行止骤然回头，冷冷看向刘嬷嬷。
“没有什么事情了？”
他的声音阴冷，带着让人不能疏忽的质问和压迫，让人不寒而栗。
刘嬷嬷也见过殷行止，却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当即便吓得后退两步。
殷行止这个样子，真的很吓人。
就连慕容博也出了一头冷汗，他甚至都不敢掰开殷行止的手，只能哀求：“行止，阿弟，是我的错，是我不是人。你打我吧。”
他一边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显得痛苦又懊悔。
“那也是我的孩子，我能不珍惜吗？”
他几乎是痛哭失声。
“娘子痛，我更痛，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我简直不是人。”
若是没有殷素雪的和盘托出，崔云昭或许都已经信了。
谁说这位慕容氏的五少爷一事无成，是个窝囊废物？看他表演起来倒是得心应手，一点都不让人怀疑。
果然，他这样一哭，殷行止的表情缓和一些，却还是没有放开手。
“你哭有什么用？我阿姐失去了孩子，又大病一场，你拿什么赔给她？”
殷行止动作看起来粗鲁，可说话依旧文辞讲究，声音也是平稳而冰冷的。
慕容博心里又是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
他小心翼翼碰了一下殷行止的手，让他放开自己。
毕竟是读书人，毕竟才二十岁，哪里会有那么多心眼呢？
想到这里，慕容博情真意切地说：“行止，你一贯体弱，可不能太过激动，仔细坏了身子让雪娘更担心。”
殷行止犹豫了一下，片刻后，他松开了手，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此刻他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看起来真是病弱又无力。
或许在慕容博眼中，这样一个病弱的小舅子，真是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他眼眸里闪过一丝窃喜，一边让刘嬷嬷伺候暖茶，一边对殷行止和崔云昭道：“此事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同岳父岳母负荆请罪，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怎么可能？
殷行止心中冷笑，他喘过气来，才虚弱地道：“我要把阿姐接回家去。”
“不行。”
“不可。”
两道声音一起响起，除了慕容博，还有匆匆赶来的耿夫人。
她狠狠瞪了一眼不会说话的傻儿子，直接看向殷行止，依旧摆出和善慈祥的模样。
“殷世侄可莫要说气话，这一次确实是意外，也并非你姐夫故意，不过是吃多了酒，不小心罢了。”
“平日里他待你阿姐真是温柔体贴，再也没有更好的了。”
她说着，也跟着抹了抹眼泪。
“你阿姐伤了身，失去了孩子，我也很心疼，这一个月来都是命人小心伺候着，生怕吹了碰了。”
“既然已经成婚，日子里这些小事，便也不用太过计较，你年轻，尚未成婚，不知道婚姻便是如此。”
“若是亲家公亲家母过来，大抵不会这样生气。”
她是真会说话，话里话外，竟是怪殷行止不懂规矩，太过大惊小怪。
殷行止抿了抿嘴唇，倏然开口：“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阿姐回信？又为何一开始不说？”
“要不是表妹能进去看望阿姐，怕是阿姐的委屈也无处诉说。”
耿夫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殷素雪惦记女儿，也不知道慕容氏家中内情，便只说自己被慕容博打了，所以才会流产。
受了这么大委屈都不敢伸张，确实是个好拿的。
因为这个说辞，耿夫人越发觉得殷行止也是个面鱼，大抵也是好拿捏的。
既然如此，她才会匆忙赶来，想用长辈的身份压他。
殷行止眯了眯眼睛，把茶杯彭地放回桌上，然后便冷冷哼了一声。
“耿夫人，慕容博身为朝廷命官，殴打妻子致其流产，之后又封锁消息，不让其同家人联系，我想问一问。”
他顿住，抬头看向耿夫人。
殷行止一贯都是病弱温和的模样，可此刻，他身上的凌厉却如同漫天的冰刃，一道道往耿夫人射去。
“我想问一问，慕容氏是何居心？你们又是否隐藏了更多的秘密。”
“比如……”
耿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殷世侄，你人年轻，有些道理不懂，我今日便教导你。”
“话是不能乱说的。”
殷行止淡淡笑了一下：“我自幼读书，虽考科举，但明律也有所涉猎，不说朝廷命官，便是寻常丈夫殴打妻子，妻子娘家也能要求和离，我说的对不对？”
耿夫人一噎，没想到殷行止直接就提和离。
倒是慕容博坐不住了。
“阿弟，是我错了，可我同雪娘情投意合，如何能和离。”
耿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厉声斥责：“闭嘴！”
慕容博低下头，不吭声了。
耿夫人喘了口气，然后就看向殷行止：“殷世侄，你阿姐都没说要和离，你就在这里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再说，你一个毛头小儿，居然在这里质疑姻亲长辈，我看你的书都读进了狗肚子里。”
“我倒是想要问一问桐庐学政，你这样的考生，是如何考上解元的。”
耿夫人这样说，就已经是要撕破脸了。
看来他们的的确确不想把殷素雪放走，一旦殷素雪离开，天长日久，他们就不好再拿英姐儿控制她了。
但他们低估了殷行止。
殷行止抬眸看向耿夫人，目光冷冰冰的，他一字一顿道：“为人者，先父母亲人，后成家立业，我自幼被长姐教导，得长姐照顾，若为自己前程而忽视长姐哀痛，那我实在不配为人。”
“今日若是不能带走长姐，明日我便去伏鹿衙门状告慕容氏，即便春闱不考了，我也要让阿姐同慕容博和离。”
他的声音并不高。
却让耿夫人和慕容博变了脸色。
他们之所以敢拿前程威胁殷行止，不过是以自身来揣测，两家闹大，即便是慕容氏有错在先，对殷行止今年的春闱也有影响。
能拖一时便是一时，等到殷行止春闱结束，他们管教好了殷素雪，等殷氏再来闹时，慕容氏便能多一个借口，可以慢慢处置这件事。
然而，殷行止却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们。
甚至今日就要带走殷素雪。
耿夫人面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殷世侄，你能代表殷氏做决定？别等你回去殷氏，被家中族老申饬，你的少族长之位怕有动摇。”
殷行止淡淡一笑，语气依旧坚定：“我能。”
说罢，他看向耿夫人：“我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怕是带不走阿姐，但夫人是不是忘了。”
“如今伏鹿，早就不姓慕容，已经姓了吕。”

第124章 我同意和离。
殷行止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可见他是真的生气了。
耿夫人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么一句，顿时呆愣在那里，表情都僵住了。
慕容博面色一下子就白了。
崔云昭看到他的手都跟着哆嗦了。
殷行止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向耿夫人，倏然又笑了。
“两家本来就是姻亲，早年也有往来，即便如今做不成亲，我本来是不想闹得太难看的。”
“可耿夫人先不让我见阿姐，又不叫我带她回家，我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总是不能踏实的。”
“莫不是慕容氏有什么别的事，要藏着掖着，才这般行事？”
这话倒也没错。
若殷行止听到几句糊弄就走，那才不是能考中解元的天才。
这一瞬间，耿夫人心里是很后悔的。
后悔为何当时鬼迷心窍，就听从了法师的话，认定了殷素雪的孩子就是福星。
当时他们什么都想不到，一门心思都是再续荣光，可如今呢？如今殷氏打上门来，他们仿佛才恍然大悟。
若是事情真的闹大，就不好收场了。
殷氏可不是寻常人家，如何能坐视女儿被欺辱？
这一刻，就连精明的耿夫人都犯了难。
倒是慕容博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母亲，小心翼翼道：“今日雪娘就出月子了，不如……不如让她……”
他说着，在母亲凌厉的视线里，哆嗦了一下。
可慕容博还是坚持道：“不如让雪娘出来，不仅能让阿弟放心，也能问一问她的意思？”
耿夫人眼睛一亮。
是了。
殷素雪可比她弟弟好拿捏。
尤其他们手里还有英姐儿，殷素雪肯定舍不得女儿就离家。
思及此，耿夫人脸上又露出慈爱的模样来。
“还是五郎知道心疼人，是了，也是我太操心了，若是殷世侄觉得可以，不如让雪娘出来见一见你们，说几句话，看她意思如何？”
殷行止看了一眼崔云昭，见崔云昭对他眨了一下眼睛，殷行止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才消减下来。
“好。”
耿夫人大手一挥，催着刘嬷嬷去请人，然后才看向殷行止：“还没来得及恭喜殷世侄高中解元，待你春闱高中，咱们也能跟着沾喜气。”
此刻殷行止卸去浑身戾气，重新变成了那个病弱温和的年轻书生。
他轻声细语道：“谢过伯母。”
兴许是见慕容氏的态度变了，他的称呼也换回了伯母。
耿夫人心里越发放松，她又看向崔云昭。
外人都说，这位崔氏女大方温柔，心地善良，在博陵做了许多好事，救了许多人。
她同霍檀虽非门当户对，却也算是天作之合，尤其如今霍檀青云直上，那个刺史的位置怕是指日可待。
有时候，出身只是出身，运气却不好掌控。
崔云昭便是伏鹿和博陵女儿们，最羡慕的人。
耿夫人垂下眼眸， 轻声笑了：“听闻崔侄女的夫婿刚刚高升， 也调来伏鹿， 以后得了机会， 倒是可以一起坐下来吃酒。”
这也算是对吕继明卖好。
崔云昭也跟着笑，点头说：“好。”
耿夫人说了这会儿话，有些口干舌燥，不由瞪了一眼没用的儿子。
慕容博还惦记着殷素雪，怕她身子不适，走不了这么久的路，不由有些焦躁不安。
“阿娘，不如让人抬了轿子去接？我心里实在担心。”
他这模样，可真像是关心妻子的丈夫。
耿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笑骂道：“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倒是要让你内弟笑话，我还能不知道雪娘身子？你就莫要操心了。”
果然，她话音落下，一顶小轿就从出现在了厅堂前。
崔云昭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殷素雪身边的丫鬟和管事娘子跟出来大半，看来是准备直接走人。
一看到轿子，慕容博立即起身，快步来到轿子前，轻声细语说着什么。
殷行止从那轿子出现的一刻，也跟着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看向那边，一瞬不瞬。
耿夫人倒是没有起身，她只看着那边，显得有些气定神闲。
崔云昭看她一眼，也坐着没有动。
很快，慕容博就掀起轿帘，露出里面裹着青绸的女子。
方才殷素雪躺在床上，盖着厚重的被褥，崔云昭看不出来她的身形，现在一看，才知道她瘦得可怜，已经成了一把骨头，身上一点肉都没有。
她本就是清雅的样貌，这样一瘦，顿时有种弱柳扶风的娇弱，倒是不让人觉得她形销骨立，病入膏肓。
可崔云昭却知道，她心里早就千疮百孔，病痛交加。
慕容博伸手要去扶殷素雪，殷素雪也没躲闪，只把手放到了他的胳膊上。
慕容博脸上一喜，小心翼翼扶着她出了轿子，一步步来到了堂屋里。
或许许久都未见光，她一直低垂着眉眼，显得平和又柔顺。
一进堂屋，殷素雪就看到了殷行止。
姐弟两人已经有年余未见，此刻见面，虽还是眼前人，却也物是人非。
殷行止上前半步，轻轻扶了一下殷素雪的手：“阿姐。”
他的声音难得有些颤抖。
“我来晚了。”
他这样说着，眼眸也泛起了红来。
殷素雪却没有哭。
她轻轻拍了一下殷行止的胳膊，无声安慰他，然后便转身，平静看向了耿夫人。
她在慕容氏一直都是这样温婉的模样，耿夫人并未起疑，只说：“快别见礼了，你身子不好，坐下说话吧。”
殷素雪没有说话，她指了一下崔云昭身边的座位，让慕容博送她过去坐下。
崔云昭偏过头看她，殷素雪也回望崔云昭。
片刻后，她淡淡笑了。
西去金乌留下余晖，一丝一缕钻入厅堂，落在殷素雪苍白的脸颊上。
她身上的病气很浓，可这一刻，她眼眸中的生意更重。
她想要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
不过一个眼神交汇，崔云昭已经明白了殷素雪的决心。
此刻，耿夫人也是想赶紧打发走这两个瘟神，于是等人一坐定，她立即开口：“雪娘，之前你小产，的的确确是五郎的错，你生气也是应当的。”
作为婆母，她上来先训斥儿子，看起来很是通情达理。
“不过夫妻之间本就是打打闹闹的，五郎也不是故意的，我腆着老脸，求你饶过他这一次。”
殷素雪垂眸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耿夫人也没在意，她继续笑着说：“可如今这些事，让你阿弟着急了，说只要让你同五郎和离，带你回家。”
“这如何是好？”
耿夫人声音很温和，如同闲话家常一般，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你和离回家，英姐儿怎么办？她那么小，还要阿娘陪伴长大呢。”
崔云昭听得心中无比恶心。
当一个人成了伥鬼，那便再也做不回人了。
耿夫人这是在拿英姐儿威胁殷素雪，让她留在慕容氏，不敢回家。
听到英姐儿的名字，就连慕容博都低下了头，紧紧攥着拳头。
更别提殷素雪了。
殷素雪抬起头，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冷冷看向耿夫人。
四目相对，耿夫人眼眸一颤，很快就转过了视线，不敢看她。
殷素雪忽然苦笑一声。
“我好久没见到英姐儿了，我很想念我的女儿，母亲，若是你能让我见一见英姐儿，哪怕远远看上一面，也是好的。”
她依旧心存侥幸。
但耿夫人挪开了目光，她直勾勾盯着手里的茶杯，最终还是道：“英姐儿病了，我怕她害了风，已经许久都不叫人送她出来了，等她好了，再把她送回你身边，可好？”
殷素雪忽然笑了一声。
她抬眸看向慕容博，问他：“夫君，你的意思呢？”
从她问起英姐儿开始，慕容博就一眼都不敢看她了，此刻他低着头，整个人都是逃避的。
他没有回答殷素雪的话。
不知是不想骗她，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显得瑟缩又无能。
殷素雪惨然一笑。
她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眸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泪。
该流的泪她已经流给女儿了，此刻，不需要再哭了。
“行止，我想回家。”
耿夫人猛然抬起头：“你！”
殷素雪没有看她，只看殷行止。
“我嫁来慕容氏三载，诞育儿女，孝敬长辈，没有一丝错处。可慕容博竟在我有孕时动手打我，以至于我小产失去了第二个孩子。”
“错在慕容氏，在慕容博，不在我。”
殷素雪脸上无泪，却字字血泪。
“我要同慕容博和离。”
这一刻，耿氏是真的坐不住了。
“殷素雪！”
她声音拔高，眼睛里都是血丝：“我看你是病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姻缘天定，并蒂成双，如何能说散就散？”
“你不想想英姐儿？也不想想殷世侄的前程？更不想殷氏的面子？”
“你怎么就这么任性。”
到了此刻，耿夫人还在拿英姐儿和殷氏来要挟殷素雪。
若殷素雪真的能被人要挟，真的能忍气吞声，她就不会小产。
就连腹中的这个孩子，她也决然割舍了。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藕断丝连，不如彻底斩断，彻底和离，离开慕容氏，再也不牵连。
殷素雪听到这话，抬眸看向耿夫人，倏然笑了。
“对，我就是要和离。”
“慕容氏百年氏族，不会苛待我的女儿，慕容博一贯是个好父亲，也会护住她。”
她说着，看向慕容博，看到他低垂着的头。
“我同慕容博缘分已尽，早无感情，又因那些事端，故而要求和离。”
“行止是殷氏的少族长，他就代表殷氏，我要和离，他也支持。”
“既然如此，我今日就和离离去，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耿夫人简直气急败坏：“你！”
殷素雪撑着扶手站起身，平静看向耿夫人。
“若是慕容氏不同意，那我们就对薄公堂，让观察使、团练使等都来评判，看这桩案子，究竟要怎么判。”
“耿夫人，你意下如何？”
这两句话，当场就撕破了耿夫人脸上的笑容。
耿夫人刚开始还有些气急败坏，听到后面几句，她竟是慢慢平静下来。
此刻，她也明白殷素雪是要撕破脸了。
虽然很懊悔，也觉得棘手，但她还是得撑住场子，否则后续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耿夫人大手一挥，慕容氏的家丁和仆妇们便都出现在院中，把离开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慕容氏虽比不上你们殷氏是百年世家，在中原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到底也在伏鹿盘桓多年，即便如今慕容氏在朝中无人，备受冷落，却也由不得你们这些小辈肆意欺辱。”
耿夫人目光锐利，看向殷行止：“我慕容氏可不会同意和离，若雪娘真要走，那只能上衙门，让如今的知府来评判了。”
“不过在官府还未判下来之前，雪娘依旧是我家的儿媳，可是不能踏出慕容氏一步的。”
这就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即便最后殷素雪能跟慕容博和离，却也要拖得殷行止考试不顺，更甚者，殷素雪留在慕容氏这些时日万分凶险。
殷行止面沉如水，他看向殷素雪，见她定定站在堂中，明明是那么虚弱，却依旧挺直腰背，不被狂风折弯。
殷行止倏然一笑。
“行，耿夫人要打官司，那我们就打官司，”殷行止道，“我殷氏那么多人，有的是时间陪你们闹，你们不在乎慕容博的官声，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错的又不是殷氏。”
“不过，若是我阿姐在慕容氏出半分差错，我要慕容博偿命。”
慕容博一直低着头，此刻听到名字，也一声不吭。
此刻，他似乎对名声和性命都不在乎了。
耿夫人冷笑一声，却道：“五郎做错了事，是应该受到惩罚，无论官府如何评判，我们慕容氏都能接受。另外，我家一定好好待雪娘，怎么会让她出事？”
说到这里，耿夫人直接起身，摆出送客的姿态。
“既然如此，你们就请回吧。”
“等到官司出了结果，再来接雪娘回家不迟。”
但此刻，一直算是局外人的崔云昭忽然开了口。
“等等，急什么？”
崔云昭轻轻摸索着手里的厢军腰牌，神情微微变了。
此刻再看她，哪里还有方才那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千金模样。
现在的崔云昭，才是真正的她。
她挺直腰背，姿态优雅的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眸看向耿夫人。
“耿夫人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呢。”
此刻，耿夫人心头一紧，她终于意识到今日的事情不能善了了。
她怎么忘了，这里还有一位崔氏女。
或许是方才崔云昭的表现太普通，迷惑了她，让她全程只顾着跟殷氏争执，忘记了这位一直没有开口的崔氏女了。
现在她忽然开口，耿夫人心头狂跳，不知她要如何行事。
崔云昭完全没有给她思量的机会，直接开口道：“耿夫人，你可能不太了解吕观察使。”
说到这里，崔云昭淡淡一笑：“吕观察使最是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去岁张威事发，吕观察使也是秉公处置，没有任何徇私。”
“慕容少爷作为伏鹿经历，正八品的官职，若有杀妻杀子之举，一经查证，不光是褫夺官职，还会有牢狱之灾。”
崔云昭声音很轻灵，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也是言笑晏晏的，可却让慕容博和耿夫人毛骨悚然。
“根据《周律疏议》案例，有官王氏，殴打妻子至其伤残，夺官流放一载。有官赵氏，殴打妻儿，至儿子死亡，夺官流放五载。”
周律疏议采用的是□□的旧例，□□重女子，女子行事生活，比前朝要更便宜。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案例，让人不敢随意轻视女子，反而让家庭和睦，国泰民安。
“今慕容博犯下此等恶事，耿夫人若是还按以前的老思路行事，就大为不妥了。”
说到这里，崔云昭竟是笑了一下，言辞很是有些恳切。
“若是以前，若慕容氏给殷氏赔偿，说不定可以抵消流放之罪，可如今在伏鹿当家的是吕观察使，上头也还有郭节制呢。”
崔云昭气定神闲：“耿夫人，吕观察使要怎么判，就不好说了。”
耿夫人的面色惨白，她嘴唇微微哆嗦，方才那股胜利的样子尽数消失不见了。
世家大族，武将新贵，大家行事都心照不宣。
慕容博同殷素雪之事，可以说成是夫妻口角，失手所至，并非故意。也可以说慕容博殴打妻子，以至害死腹中孩儿，算是谋害性命。
以前慕容氏耀武扬威惯了，在伏鹿本来就行事乖张，代辖的武将们也能给三分薄面，不会太过跟他们过不去。
可现在，崔云昭发话了。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既然慕容氏一定要做这不仁不义之事，那她便也不需要给慕容氏脸面。
便是要用到霍檀的人情，要在吕继明之前恳请，她也不会让慕容氏好过。
你不仁，我就不义。
真是一点亏都不吃，睚眦必报得让人胆寒。
耿夫人喘了好口气，看到儿子求救的眼眸，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崔云昭。
“崔娘子，咱们都是姻亲，姻亲之间哪里有世仇，再说，为了咱们家这一桩小事，让霍指挥去惊动吕观察使，实在不值当。”
崔云昭发现，这位耿夫人是习惯性的拿威胁来办事，到了她这里，竟还要再威胁一次。
崔云昭倏然一笑。
“值当不值当，我自己说了算，”崔云昭轻轻抚平百迭裙上的褶皱，声音轻慢，“这不是惊动吕观察使，这是我家夫君明察秋毫，让吕观察使刚到伏鹿就办一桩公正廉明的大案。”
崔云昭倏然一笑：“我以为，还是好事。”
威胁，谁不会呢？
吕继明刚来伏鹿，正是要立威的时候，此刻霍檀把慕容氏送上门前，吕继明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在回到前堂的这一段路上，崔云昭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了。
若是慕容氏能放手，那一切都好说，若是不放手，那就不用再给面子了。
果然，崔云昭这么一说，耿夫人立即就听懂了。
高手过招就是如此。
她紧紧攥着帕子，接连喘了好几口气，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最后落到了小儿子身上。
她不是不知道慕容博喜欢殷素雪，也不是不知道得了两个孩子，他有多欢喜。
可是没办法，为了家族，他还是忍痛割爱了。
如今殷素雪要和离，本来就是对慕容博的打击，若是再为了慕容氏的颜面，让慕容博被流放，那她就不配为人母了。
这刹那间，耿夫人简直是思绪万千。
从崔云昭态度转变开始，耿夫人心里就是忐忑不安的，她终于明白之前的怪异之处在哪里了。
崔氏女，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作为前任族长的嫡长女，作为被低嫁却依旧过得让人羡慕的崔氏女，她又如何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柔弱白兔？
是个满肚子坏水的小狐狸还差不多。
耿夫人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把之前种种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她确认殷素雪应该不知道家中的其他事后，终于狠狠闭了闭眼睛。
“我同意和离。”
这话一说出口，慕容博哽咽一声，竟是落了泪。
殷素雪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垂着眼眸看自己左手的伤痕，一语不发。
耿夫人看向崔云昭，这一次，她用询问的语气说：“你可以保证，和离之后，不会动五郎吗？”
崔云昭挑了挑眉，当即便道：“夫人，若是两家和平和离，不上公堂，那又如何会使得大人们判罚慕容少爷？”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却好似给耿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手里紧紧绞着帕子，咬牙道：“今日雪娘就可以跟你们走，回去后还是要好好养病，勿要劳神，至于嫁妆等事，派个管事过来商议便好。”
“当年雪娘嫁来慕容氏，带来多少，就带走多少，慕容氏分文不取。”
这是肯定的。
普通百姓和离，夫家也不能占用妻子分毫。
不过这耿夫人真是会做人，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依旧称呼殷素雪为雪娘。
做足了好婆婆的模样。
一听说能离开，殷素雪闭上眼睛，缓缓喘了口气。
厅堂里，只有慕容博的抽气声。
耿夫人没有看向慕容博，她强撑着站起身来，目光下移，看向了殷素雪。
“雪娘，你回去后好好修养，不用操心英姐儿，有我在，一定好好照顾她。”
此刻，殷素雪眼睛才泛红。
她也哽咽一声，末了才道：“还请夫人仔细照顾英姐儿，她夜里容易踢被子，得好好看顾，不让她着凉。”
耿夫人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殷素雪没有再说什么。
崔云昭起身，扶着她站了起来，此刻才发现她手指冰冷，满手都是冷汗。
崔云昭握了握她的手，给她支撑和力量，然后才看向耿夫人。
“耿夫人深明大义，我等佩服，今日便告辞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可以再挽回的机会，耿夫人索性做个好人。
“即便做不成亲，也到底是世交，以后得空，常常走动。”
她没有去看痛哭流涕的儿子，很客气地把三人送到门口。
“夫人不必远送。”
崔云昭没有闲心同她说废话，便直接扶着殷素雪上了马车，等三人坐定，崔云昭直接开口：“走吧。”
马车缓缓前行，车帘随着春风飞舞，扬起一角。
慕容氏的门楣依旧沉稳恢弘，可金乌已经西去，暖阳藏入晚霞，整个慕容氏慢慢陷入赤红的火烧云里。
好似它一直都在火中。
寂静的燃烧着。

第125章 我等你回来。
上了马车，殷素雪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软下身来，直接靠在了崔云昭肩膀上。
崔云昭取了帕子，轻轻帮她擦拭手心的冷汗。
“表姐，无事了，以后会好的。”
殷素雪闭上了眼眸，她轻轻应了一声，道：“回去后，我把细节都写给你，如何办你同妹婿商议。”
崔云昭出手相帮，本来就是意料之外，否则她还要在慕容氏苦熬多日，小心翼翼过活。
以慕容氏今日之举，若真留在慕容氏，恐怕凶多吉少。
可以说，她的命是崔云昭救的。
故而这件事她便打算直接交给崔云昭和霍檀处置，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接受。
崔云昭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笑了一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表姐安心养病就是，其他事情交给我便是。”
在他们对面，殷行止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
殷素雪平静了一下心神，觉得自己好了些，才重新坐直身体，抬眸看向了弟弟。
见他面色这样凝重，她便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年纪轻轻，别弄得这样严肃，此事已经过去，就不要再去纠结其他。”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崔云昭却知道，她这一年来过得多么艰难。
又经历了多少痛苦。
殷行止抬眸看向殷素雪，眼眸泛红，难得把痛苦表现在脸上。
“阿姐，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好好挂心你。”
若是殷氏对殷素雪更关心，时常过府看望，或许事情就不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现在殷行止还不知其他事，都已经如此难过，殷素雪不知她把事情和盘托出，殷行止会多么气愤心痛。
她想了想，同崔云昭对视一眼，然后才道：“从去年春日，你就病倒了，一直到冬日时节才好转，母亲担心你的病情，我也同样担心，自然是无暇旁顾的。我这里的事情都是意外罢了，谁能想到会有那些事情呢？”
殷素雪道：“在那之前，我过的其实很好。”
“行止，”殷素雪认真道，“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做事总容易瞻前顾后，思虑太重，可世间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殷行止身体一颤，他的目光下意识触碰崔云昭的，瞬间就躲闪开来，不敢多看。
片刻后，他垂下眼眸，沉沉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殷素雪点点头，她今日才隐约看出端倪，可时过境迁，为时已晚，有些事再也无力回天了。
殷行止自幼体弱多病，给他看病的大夫曾经同母亲说过，他可能最多活到不惑之年，这都需要日日精心保养，医药不停才能办到。
也正因此，殷行止读书很是用功，想要早早担起重任，也或许如此，在面对喜欢的人事时，他只会摸摸守望。
他不敢拖累旁人。
殷素雪这一句话，就是在安慰殷行止，也是在点拨他。
话说到这里，殷宅便在眼前。
殷素雪拒绝了崔云昭的护送，道：“家里那么多人，能照料好我，你出来奔波一日，已经到了晚食时分，赶紧回家去吧。”
崔云昭便没有坚持。
“待得表姐好转，我再带着夫君过来看你，你还未曾见过他呢。”
殷素雪轻声笑了：“好，我也想要见一见闻名遐迩的小霍将军。”
离开了慕容氏，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崔云昭重新回到马车上，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倒是意外，今日霍檀回来得比她还早。
崔云昭刚踏入家门，就看到霍檀正在洗手。
“夫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霍檀抬眸看向她，眼眸里干干净净，一丝一毫的杂念都无。
他的面容迎着落日的晚霞，笑容干净澄澈。
“忙完了，就早些回来，倒是不成想娘子出了门。”
崔云昭看了看天色，发现还得有两刻才用晚食，便道：“今日有些事，我得同夫君议论一番。”
霍檀便点头，同她并肩进了卧房，夫妻两个一起换了家常的衣裳，崔云昭一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等她说完，霍檀都没有说话。
崔云昭有些纳罕，她来到霍檀身后，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霍檀哼了一声：“什么叫表哥身体不好，还得我多多操心。”
崔云昭：“……”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霍檀身形并未有那么强健，看上去身姿颀长，有一种飘逸的灵活和俊逸。
只有靠在他身上，才能知道他身上的肌肉多么结实，多么让人安心。
“怎么又生气了？”
“你怎么老生表哥的气啊？”
霍檀喘了口气，才握住了崔云昭放在腰间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你就是故意的。”
崔云昭轻声笑了起来，等笑够了，才道：“我看你那么凝重，哄你还不好？”
她其实心里也压着事，殷素雪的痛苦，她也能感同身受。
可重活一世，她很清楚明白了一个道理。
若是无尽沉湎在悲痛里，那日子就没法过了，也浪费了老天爷赐予她的新人生。
尤其殷素雪本人都是那么坚强，她就更没有道理哀哀切切。
霍檀听到她的笑声，心里头的气愤和压抑也轻快许多。
他手上一个用力，一转身就把崔云昭抱在怀里，低头就往她额头上磕了一下。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便相视一笑。
“你啊。”
霍檀叹息一声：“就爱拿我寻开心。”
“夫君，我们已经成亲，如今生活幸福美满，你怎么老要去吃味表兄？”
“我同他只有少年情谊，是兄妹关系，两家又是姻亲，你为何要去吃味他？”
崔云昭也有些奇怪。
霍檀眼神一闪，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倒是没有继续纠结在这个话题。
“今日一天，我都在忙那位杏花婶的事情。”
崔云昭一愣，忙问：“她如何了？”
霍檀见她立即就忘了吃味的事情，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然后才扶着她在罗汉床边落座，开始讲述起来。
“你说了那个杏花婶之后，我觉得事有不对，便去同冯团练使禀报。”
霍檀原是副指挥，又得吕继明看中，况且当时的冯朗因为种种原因，有些心灰意冷，博陵的许多差事他都不插手。
所以当时霍檀都是直接同吕继明禀报。
但今时不同往昔。
吕继明已经是观察使了，只差一步就能翻身登天，霍檀也已经算是高位军官，故而不能再这样不懂规矩。
别看霍檀平日里直率爽朗，好似一点心机都无，却聪明得很。何时如何行何事，他心里从来都是清清楚楚。
如今到了伏鹿，他明眼看出冯朗心态转变，也知道吕继明越走越高，行差事时，先禀报的便成了冯朗。
毕竟，冯朗一直是他的直属上峰。
崔云昭点头：“冯将军如何说？”
霍檀眸色微深：“团练使说，早年在岐阳时，郭节制就最痛恨行邪祟之法祸害民众的邪众，当时在岐阳就曾严厉打击，以至于岐阳当时人人闻之色变，不敢有半分霍乱之心。”
“我记得，当时岐阳作乱的邪众，打的旗号叫花娘娘，说是四时之花带来福气，让人能心想事成。信众们往往倾家荡产，把那一尊尊路边的野花请回家去。”
打击邪祟这个做法其实是正确的。
若不严厉打击，到时候成了气候，反而会让军队掣肘，不知要如何应对。
难道要去伤害手无寸铁的百姓么？
霍檀道：“后来我跟随吕将军等去了博陵，博陵当地倒是没有邪祟祸众，吕将军便没有就此事做文章。”
崔云昭点点头，明白了霍檀的意思。
“如此说来，从那位杏花婶身上，还真的查出端倪了？”
霍檀点点头：“咱们算是初来乍到，对伏鹿并不算熟悉，但那位杏花婶所为的确让人疑惑，故而团练使便派人暗中调查，确实发现杏花婶私底下见过些人。”
“那些人都是普通百姓，甚至都是穷困百姓，他们经常三五成群，找非常偏僻的地方聚集，一起跳舞祷告。”
“光这几日，就聚集了一次，让暗中侦查的士兵发现了不对。”
崔云昭想到慕容氏的事情，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果然，霍檀叹息一声：“那些人聚集之后，手里都会有小像，符纸和符菉等物，看起来就不是寻常佛道之物。”
“打探的士兵跟随其中几户人家，发现他们家中都暗自供奉法坛，而且遮遮掩掩，隔三差五就要烧白灯笼供奉。”
这行为跟杏花婶的一模一样。
听到这里，崔云昭叹了口气。
“如此，确实可以推测出，伏鹿隐藏了一个邪祟帮众。”
霍檀点点头，道：“根据打探来的消息，我们可以确定， 这些人专门找日子艰难的穷苦百姓下手， 蛊惑他们信奉邪神， 让他们把最后一丁点救命钱都供奉出去， 以达到敛财目的。”
这些人真是其心可诛。
霍檀见崔云昭蹙起眉头，便伸手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不用发愁。”
崔云昭抬起眼眸，看向霍檀。
霍檀便冲她粲然一笑。
“此事案情确凿，团练使大人也以为不能拖延，必须要尽快处置，于是今日我便随他一起去拜见观察使，请观察使大人定夺。”
邪祟之事牵连甚广，在他们迁驻来伏鹿之前，伏鹿里面的邪祟就已经活动了好长一段时间。
若是吕继明要严厉打击，那边不能退缩，一定要把这股势力连根拔起，才能彻底铲除他们。
否则他们一定会死灰复燃。
春风一吹就能复生。
崔云昭问：“观察使如何说？”
霍檀笑了：“观察使说要上报郭节制，不过看他的意思，十有八九是要严厉打击了。”
“今日我同团练使离开之前，他特别叫住我们，说此番迁驻来伏鹿，原本若是无事便要举行宴会，诚邀伏鹿的达官显贵文官武将，共襄盛举，可如今遇到这样的大事，自然不能再贪图享乐。”
“无论郭节制如何断决，这宴会暂时押后，何时除去邪祟，何时再欢庆。”
听到这里，崔云昭狠狠松了口气。
还好吕继明头脑清醒，知道此事严重，一点都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思及此，崔云昭抬眸看向霍檀。
“如此一来，那慕容氏，可要一起查？”
霍檀回望她，看到了她眼眸中的坚定。
他淡然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自然要查，我倒是不知哪里会有神佛要无辜稚儿舍命供奉，若真如此，神佛又保佑了谁？”
这话再在理不过。
崔云昭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才道：“此事，我同表兄表姐都未提及，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对。”
霍檀问：“哪里不对？”
崔云昭想了想，才道：“第一，我回来的路上同夏妈妈商议过，慕容氏的五个儿媳之中，只有表姐的出身最高，出身于桐庐殷氏，且是殷氏这一代族长的嫡长女。”
“另外四位儿媳中，即便是大儿媳，也都是伏鹿当地的书香门第，无论是家世还是叔伯长辈在朝中的官职，都未及舅父。”
霍檀点点头，认真听她说道。
崔云昭很慎重，她一边思量，一边娓娓道来。
“我们假设，慕容彬真的信奉邪祟，并且想要通过献祭再现家族繁荣，重新被朝廷启用，那他们会用谁的孩子来献祭？”
“若说要以孩子的生辰八字来定，可表姐腹中的那个孩子却还未出生，哪里来的生辰八字？”
“那法师不过看了一眼，就确定表姐的孩子是有福气的，这就很让人不解了。”
“此事光凭一面之缘，如何能肯定呢？若那法师真的有大本事，还会那么大年纪寂寂无名，早就被当成能人异士送入汴京面见陛下了。”
崔云昭思路清晰，所说也合情合理，她说到这里，霍檀不由挑了一下眉。
“娘子的意思是，那个邪祟法师专门冲着表姐去的。”
崔云昭点点头：“对。”
“慕容彬混账糊涂，痴迷不悟，暂且不提他，但依我所见，耿夫人是很清醒的，她说话办事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处。”
“这就更让人不解了。”
“因为表姐出身殷氏，殷氏无论我舅父还是表哥，都未来可期，舅父如今在桐庐很有声望，表哥马上就要春闱，可见也是未来的肱股之臣。”
“慕容氏的行事，绝不会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不外露，只要殷氏要求面见表姐，表姐哪怕什么都不知道，可若按慕容氏的原本计划，两个孩子接连死去，你说，这两家还如何做亲？”
“无论如何，两家都要闹得天崩地裂，最后以和离收场。”
“这样一来，不仅没有结成两姓之好，反而结了仇，可不是得不偿失？”
霍檀倏然呼了口气。
他并非出身世家，不知这些弯弯绕绕，现在听崔云昭如此一言，顿时便明白过来。
他抿了口茶，才道：“如此说来，这个法师是故意而为，就是为了让殷氏和慕容氏心生嫌隙，才特地选了表姐的两个孩子作为祭品。”
崔云昭点点头，赞扬地看向霍檀：“对，正是如此。”
“可这样一来，就又有了第三个问题。”
“他们为何要这样做？这样做了，肯定是要好处的。”
“慕容氏跟殷氏分崩离析，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霍檀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后，霍檀慢慢说道：“这样一来，慕容氏会越陷越深，越来越败落，你说，他们会不会越发沉迷邪祟？”
崔云昭眼睛一亮。
“是了，确实是这么回事。”
邪祟并不以救人为目的，一切都是生意，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救赎和悲悯，都是为了那数不清的铜板。
做一场法事要多少银子？请来法师又要多少？对于逐渐败落的慕容氏，或许为了重复生机，会花出更多的银钱，以求重新复起。
慕容氏这一代本来就已经有衰落之相，家里的五个儿子，只有长子考中了秀才，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考中。
如今都要而立之年，却也依旧只能在伏鹿府衙寻个推官的官职，这还是因其为慕容氏长子，家族荫封才有的官职。
其他儿郎，也就慕容博因是么子，又很得父母喜爱，才有了经历官职，其他三个儿子都只能打理家中庶务。
相比于崔氏和殷氏等人家，慕容氏确实已有衰落之相。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慕容氏一代不如一代，家底是很丰厚的，加上慕容彬本身就没什么远见，便被那些邪众盯上，慢慢被他们控制了思想，成了他们敛财的傀儡。”
崔云昭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就是心疼表姐和那两个孩子。”
霍檀拍了拍她的手，道：“我看你表姐倒是很果断，直接斩断同慕容氏的关系，要求和离，这个做法才是正确的。”
“否则她也会被拖入其中，越陷越深，最终翻不了身。”
崔云昭点点头，道：“是了，表姐说会写一封检举信，把慕容氏所作所为全部供述，后续如何处置，只看官府。”
霍檀笑了：“表姐倒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或许，吕继明想要彻查邪祟，需要有个由头，而慕容氏就是最好的理由。
若是能顺利铲除邪祟，霍檀再立大功，这刺史之位便唾手可得。
说到这里，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崔云昭便笑了：“表姐是看我面子。”
霍檀握住她的手，非常诚恳：“是是是，小生飞黄腾达，全靠娘子提携。”
把事情都分辨清楚，夫妻两个倒是松了口气。
之后几日，伏鹿城中果然开始严厉打击邪祟霍乱之事，而霍檀被命为主要参事，主抓此事。
一晃神，四月便来到眼前。
在伏鹿人心惶惶的捉拿邪祟的同时，景德五年的春闱拉开帷幕。
殷行止和崔方明一起走入考场，成为了这一届的考生。
五日之后，考试彻底结束。
与此同时，霍檀派人围住慕容氏，直接捉拿潜伏在慕容氏的几名邪众还有慕容彬和耿夫人。
又过一月，在春闱张榜，落下帷幕时，历时两个月的清缴邪祟进入尾声。
此时，已经到了五月末。
春日已去，初夏新来，伏鹿进入热气腾腾的夏日里。
这一日崔云昭正在同夏妈妈议论礼单，要去参加崔氏和殷氏的宴席，礼物不能马虎。
这一次春闱，两家的成绩都很好。
殷行止高中榜首，成为伏鹿这一届的会元，而崔方明考中第六名，也是名列前茅。
这个成绩，经过礼部擢选之后，可以直接授官。
不过在授官之前，今年朝廷特开殿试，要求各省府前十的考生入京拜见陛下，在钊德殿举行考试，甄选符合陛下心意的能臣。
殿试安排在六月初，刚好在霍檀生辰前后，所以在五月底时，名列前茅的各家都要提前答谢亲朋先生，举办谢师宴。
崔云昭对于表哥和堂哥的成绩都很开心，比前世要好上太多，心里自然是很欢喜的。
故而她这礼物单子准备的很仔细，一样样都是精挑细选。
她正同夏妈妈说话，外面霍檀刚踏入前面的马厩。
他最近早出晚归，已经连续忙了两月之久，在家中待的时间不多。
今日终于得了空闲，又有事要说，才提早回来。
此刻他赶一进门，就看到谭齐丘正在仔细给珍珠沐浴。
如今家中的护院已经增至十人，由宿大宿二率领，谭齐丘没有差事，便只能照顾马儿。
之前他的伤没有好全，时不时还要寻医问药，到了五月末，应当算是好彻底了。
霍檀思索片刻，才上了前来，对谭齐丘道：“怎么想起来给珍珠沐浴？”
谭齐丘背对着他，倏然听到有人说话，很是吓了一跳。
这一惊吓，好不容易拿在手里的水盆就没有端稳，匡当一声摔落在地。
边上跟着一起帮忙的小厮吓了一跳，弯腰就要去捡那个盆子。
谭齐丘面色苍白，他忽然厉声喝止：“别动。”
小厮顿时就不敢动了。
谭齐丘没有去看霍檀，只是弯腰捡起盆子，使劲攥在了右手里。
他左手小臂空空荡荡的，做任何事都不方便。
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可依旧不能事事如意。
家里人都鼓励他，照顾他，关心他。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留在家里，他想回到从前，可以骑上心爱的马儿，可以在天地间飞驰。
然而不可能了。
再也不行了。
只有独臂，如何能纵马飞驰，如何能骑射杀敌？
霍檀垂着眼眸，他看到谭齐丘紧紧抿着嘴唇，眼底泛起一抹红来，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可随即，他却厉声道：“不许哭！”
谭齐丘下意识挺直腰背，如同过去作为亲兵押正时那样，精神抖擞跟在霍檀身边。
霍檀目光沉静，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谭齐丘，你是个兵，是兵就不能退缩。”
谭齐丘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看向霍檀。
“老大，我还是兵吗，我还能当你的兵吗？”
霍檀从他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看到了他的勇气和向往。
翱翔天际的雄鹰即便折了翅膀，也不可能被人随意宰割。
霍檀心里五味杂陈，最终，留下的只有欣慰。
“为何不能？”
霍檀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之前你恢复不错，我也询问过大夫，故而同拓跋氏商议过后，请拓跋氏给你做一个铁臂。”
“有了新的手臂，你就可以用左手策马，只不过……”霍檀道，“只不过你需要重新学习，努力去适应它。”
“这个过程可能很漫长，很痛苦，我就问你是否愿意。”
谭齐丘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犹如黑夜里的星子，璀璨而耀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使劲点头：“我可以，我愿意！”
霍檀倏然大笑一声，他拍了拍谭齐丘的肩膀，对他说：“小丘，我身边的亲兵军使还给你留着。”
他深深看了谭齐丘一眼：“我等你回来。”

第126章 我希望我的皎皎永远开……
霍檀劝完谭齐丘，见他心情好转，重新有了斗志，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踏步回了后院。
崔云昭正坐在院子里纳凉，听到他的脚步声，抬眸看过来：“今日倒是早呢。”
她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等霍檀洗净了手脸坐到身边，便慢慢帮他打扇。
“这么热的天，你慢些走，瞧你这一头汗。”
霍檀一口灌下温茶，这才舒坦不少。
“这几日又抓了不少人，又重新审问了杏花婶，倒是从她哪里得到个新的消息。”
崔云昭看向他，知道他肯定是有事要说才提前回来。
“什么消息？”
霍檀道：“之前一直都没有仔细询问这些信众，一直都在忙着抓那些邪祟帮众，现在人几乎都抓完了，才得了空闲。”
“这一次我们怕有疏漏，把每个人的生辰籍贯都重新记录，我才发现杏花婶和她丈夫都是幽州人士。”
崔云昭也愣了一下：“从北边过来的？”
霍檀点点头，道：“正是，而且因为连翻的审问，加上那些邪众别抓捕，杏花婶的精神比之前要好了不少，也记起来不少事。”
杏花婶确实对家里的苦难而难过，可根据那灯匠所说，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杏花婶也不忘努力做活，想要早点还上欠款。
这样一个人，其实是很坚强的。
再苦再痛，都不会让自己真正疯掉。
都是那些邪众，那些人妖言惑众，拿邪祟来蛊惑人心，才让杏花婶误入歧途，陷入泥潭不可自拔。
对于幡然醒悟的百姓们，朝廷自然不会再次伤害，往往都是在关押一两年之后，放其回家，生活照旧。
不过他们回家之后也需要每旬同里正上报，证明其好好生活，同过往彻底割舍，不会再重新信奉邪祟。
杏花婶就是其中之一。
她被蛊惑之后脑子就不好了，人也变得疯疯癫癫，这两个月来没有那些人妖言惑众，她反而越来越清醒，至今已经能说起大部分旧事。
“杏花婶说，他们家原来是幽州人士，早年幽云十三州被割让出去之后，他们也一直凭借手艺在那边生活，直到这十几年来幽州已经被厉戎彻底控制，百姓们被那些厉戎的贵族欺压，日子实在难以维系，他们才作为流民逃了出来。”
“她丈夫原来师从绘画大家，绘得一手丹青笔墨，尤其以花草见长，在幽云十三州时日子也很富足。后来逃难成了流民，他要养活一家老小，便去瓷窑做工，慢慢学会了画瓷的手艺。”
倒是很能吃苦。
只可惜后来遭逢大难，否则他们一家已经重新拥有新生。
霍檀用很平和的语气讲述杏花婶的过往，只有眼眸里有掩盖不住的锐利。
那是对于厉戎的极恨，对于被割让的幽云十三州的不甘。
“杏花婶说，她丈夫有两个师兄，都擅长丹青，其中一名师兄最擅长花朵，能把花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一种千蕊金的技法，他们师兄弟三人，只有那名姓郎的师兄学会了，当时很得恩师看中。”
崔云昭眼睛一亮。
“千蕊金？”
霍檀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千蕊金。”
他又吃了一碗温茶，然后才道：“当年他们一起逃难出来，一开始还在一起，后来却走散了，不过他们是在绕曲和武平附近走散的，之后再没有联系了。”
崔云昭嗯了一声，道：“如此说来，这个手艺确实是有传承下来的，并且这两三年中，还一直在作画。那些灯罩，就是这两三年内画出的。”
霍檀道：“正是如此。”
“若是按照线索来看，有人特地来伏鹿买了最普通的月灯，拿去给杏花婶丈夫的郎师兄作画，因其作画精致美丽，可以高价出售，以此赚取银钱。”
“这里面有几个问题，一是那位郎师兄是否就留在绕曲，二是绕曲，武平，伏鹿和博陵都不算太近，一盏普通的灯，为何会辗转四地，最终落到了老太太手中，成了她害人的工具。”
“三……”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是否还有更多的灯。”
崔云昭微微叹了口气：“当时那位灯匠说，那个女子买的不多，后面也出售不多，原我以为没有那么惊人，可现在想来，他们不一定非要只买那一种灯。”
“还有白头煞，又是何处寻到的？”
这种种谜团，看似有了新的线索，却又乱成一团乱麻。
崔云昭蹙眉沉思片刻，忽然道：“你问没问过那些邪众。”
霍檀愣了一下。
崔云昭思索着说：“我老觉得，这个邪众很不对劲儿。”
霍檀的手在方几上轻轻敲了两下，道：“有些道理。”
“这个邪祟名叫花郎君，据说是当年岐阳那位花娘娘的夫君，在花娘娘被朝廷‘害死’之后，他为了拯救万民，才重新出山，代行好事。”
霍檀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哪里是代行好事，我看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
之前慕容彬和耿夫人被抓捕后，两人一开始拒不认罪，后来被关押十日后，两人就都怕了。
朝廷明令禁止行邪祟之术，《大周律》也有明确律法，凡组织邪祟为祸百姓之人，按律当斩，案首抄家灭三族，罪不可赦。
重要邪众全部斩首示众。
其余参与之人以流放一千至三千不等，世代不能科举，不能回京。
参与的信众若未有为害之举，又幡然悔悟，在关押一月到一年不等之后，放归家中，每旬上报里正自身情况。
说是关押，其实就是为朝廷服徭役，也算是解了朝廷的许多燃眉之急。
慕容氏害了殷素雪两个孩子，有重大恶行，慕容彬又是官身，不能随意处置。故而慕容彬和耿夫人都要被严加审问，最后提交刑部大理寺覆核，由陛下亲自裁夺。
这一下，慕容氏算是彻底完了。
慕容彬和耿夫人肯定要面临流放三千的罪行，家中所有人五代内皆不能科举。
慕容氏从关外来到中原，在中原落地生根，举家努力几十年才有如今荣光。
却因慕容彬执迷不悟，鬼迷心窍，而断送了全族的前程。
所以说信奉邪祟，最终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慕容彬这段时间一直装疯卖傻，现在看装不下去了，才把实情讲了出来。”
“根据他的供述，那些邪众里的法师们专门撺掇他们做坏事，比如献祭家里的孩儿，比如压榨家中的仆从，或者让家生子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总归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现在想来，他们建议的每一件事，都是让慕容氏陷入深渊，最终无力挽救。”
崔云昭冷笑一声，说：“他现在倒是很透彻，早干什么去了？”
霍檀笑着捏了一下她的手，安抚她心里的怒火。
“还是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所作所为不会被发现，觉得只要献祭就一定能翻身，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深陷其中，害人害己。”
崔云昭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慕容氏罪有应得，表姐的两个孩子也算是能瞑目了。”
说到这里，夫妻两个终于相视一笑。
崔云昭问：“之后呢？”
霍檀想了想，才说：“之后还要把收尾做好，把所有的信众重新审问一遍，争取捉拿出所有的邪众，以儆效尤。”
“希望以后，再也没有邪祟霍乱。”
崔云昭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给人无限力量。
“会有那么一天的。”
“将来有一日，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常乐，没有了那些苦难，百姓们便不会再去信奉邪祟。”
之后几日，霍檀依旧忙碌。
很快，就来到了六月十三。
也就是霍檀生辰那一日。
到了这一天，霍檀就年满二十，弱冠成年了。
霍氏家中的长辈远在岐阳，霍檀的祖父和父亲都已经过世，原本霍檀想在家中举行弱冠礼，让母亲给他戴上发冠，但在生辰的前两日，冯朗找到霍檀，说愿意做主宾。
一般家父辈皆无的情况下，可由女性长辈或者关系亲近的师长作为主宾，为其授冠。
霍檀和崔云昭都没想到冯朗愿意做其主宾，这也意味着，两家关系更为亲近，冯朗表明态度，成为了霍檀的师长。
此事对于霍檀来说是意外之喜，故而当场就答应下来，回家之后同林绣姑仔细商议，好好准备了他的弱冠礼。
到了六月十三这一日，霍氏简直是宾客盈门。
吕继明没有亲自到场，却让次子代表吕家，登门恭贺，其余所有的同僚和上峰都亲自出面，就连郭子谦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除此之外，同霍氏有姻亲的几家都有出现，殷行止和崔明放尚在汴京，但殷氏、崔氏、拓跋氏和苏氏都有人到场，气氛一时很是热闹。
待到行冠礼时，霍檀身穿藏青圆领公服，端端正正跪在冯朗面前时，满堂都寂静下来。
冯朗看着眼前的俊朗青年，回忆看过他一路走来的艰辛，最终道：“霍檀，令尊为你早取表字，是为梵音。”
“今弱冠加字，是为成年，望你以后奋发图强，青云直上，直冲九霄。”
“望你不忘初心，为国为民，努力前行，成为保家卫国的英雄。”
“是，恩师。”
霍檀这样回答冯朗。
冯朗看着他，眼睛微微泛红，最终取过林绣姑亲手给霍檀做的青云冠，戴在了他的发顶。
礼毕，事成。
自此，霍檀彻底长大成人，成为武将中不容小觑的一员大将。
冠礼结束，宴席开始。
霍檀戴着那顶精致的青云冠，寻到了眼睛通红的崔云昭。
他垂眸看着自家娘子，倏然一笑。
片刻后，他伸出手，同崔云昭十指相扣。
“娘子，往后余生，望你同我携手前行。”
崔云昭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眉眼，也跟着笑了。
“好。”
当夜，自然是颠鸾倒凤，被翻红浪。
等用过两次水之后，崔云昭终于忍耐不住，狠狠捏了霍檀一下。
“困了，明日还有的忙呢。”
霍檀应了一声，抱着她回到拔步床生，等重重帐幔落下，霍檀才问：“皎皎，我的礼物呢？”
之前崔云昭亲口答应，说要送他生辰礼，可今日生辰都要过去，也没见到礼物在哪里。
崔云昭本来都要睡了，听到这话，蓦然惊醒，眨了一下眼睛才道：“哎呀，我给忘了。”
今日事情那么多，到了戌时宴席才结束，等人都走了，霍檀又开始折腾她，这不就忘了。
霍檀见她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心里更软，忙宽慰道：“你慢些，不急。”
崔云昭便让他掀开帐幔，指了指罗汉床的方向，道：“在罗汉床的方几上，你自己去取。”
霍檀便下了床，掀开帐幔出了拔步床，过了一会儿，霍檀便捧着个盒子回到床上。
那盒子很精致，是紫檀木盒，上面雕刻昙花，非常漂亮。
霍檀在手里颠了颠，问：“是什么？”
崔云昭倒是难得红了脸，她错开眼，道：“你自己看。”
霍檀就好奇了。
不过他没有追问崔云昭，只是小心打开紫檀木盒，然后就看到里面被丝绢裹着的什么东西。
他一点一点解开丝绢，就看到里面两个褐色的皮质护手。
这护手用的是鹿皮，做工扎实，针脚细密，看得出来做活的人很用心，是一针一线缝成的。
不过这护手没有任何绣纹，看起来是很寻常的物件，但若跟霍檀手腕上的袖里箭搭配，却能做到天衣无缝。
可见，这是崔云昭亲手做给他的。
霍檀心里一片柔软，他来来回回摸着上面的针脚，声音也跟着软了。
“皎皎做了好久吧？”
崔云昭不擅长针线，对于这些女红活计一点都不喜欢，平日里从来不见她做这些。
她能为霍檀做这一对护手，显然费了许多工夫，用了不少心思。
霍檀感动的就是崔云昭这份心思。
崔云昭笑了笑，这会儿倒是有些别扭了：“不过一对护手，哪里能难倒我？两天日就做好了。”
倒是还会嘴硬呢。
霍檀低声笑了起来，心里越发软和。
他伸出手，把崔云昭抱入怀中，如同珍宝一样环着她的腰，喜欢的不得了。
“皎皎真好。”
崔云昭面上微微有些红，她觉得此刻心跳特别快，快到让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此刻，她似乎隐约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声。
“彭彭，彭彭。”
两个人的心跳声交相呼应，似乎在彼此回答彼此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询问着，然后沉默地回答彼此的问题。
于无声处胜有声。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霍檀才轻生一笑，低头在崔云昭的耳畔说：“我真的很喜欢皎皎。”
崔云昭面色微红，没有说话，却回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很喜欢你。
六月中，殿试出榜。
殷行止高中一甲第一名，乃是状元。
崔方明中一甲三名，是为探花郎。
因两人都是年少俊才，深得陛下看中，因此便直接留在京中，殷行止暂定位议事堂行走，崔方明暂为大理寺经历。
两人可谓是一步登天，成为今年炙手可热的官场红人。
此刻，伏鹿霍家。
霍檀好不容易休沐在家，今日本来要懒床，同崔云昭一早就开始腻歪。
在要把崔云昭弄烦之前，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热闹声。
待夫妻两个迅速更衣梳发，出来见客，才发现来人却是伏鹿军务司司正。
同行还有伏鹿府衙的两名通判。
看到这个阵仗，霍檀同崔云昭对视一眼，两人立即便心里有数。
果然，那位年过五旬的司正看向霍檀，笑道：“恭喜霍刺史，贺喜霍刺史，近来霍刺史办差有功，扫清了伏鹿的邪祟，为百姓还得清净，观察使大人看在眼中，早有奖赏之意。”
“今上表朝廷，领郭节制、苏知府命，特封霍檀为正六品刺史，权镇伏鹿校检军务。”
霍檀一扬衣摆，利落行军礼：“臣霍檀，领命。”
崔云昭站在霍檀身后，同林绣姑等人一起跪拜行礼，谢过皇恩。
宣旨结束之后，霍家人站在院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有些恍惚。
最后，先出声的是林绣姑。
她忽然哽咽一声，捂着脸痛哭流涕：“你父亲肯定很高兴。”
从十五岁开始，霍檀征战五年，从最卑微的长行，慢慢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少年将军，终于在刚满二十这一年，成为了刺史。
他终于踏上了其父曾经走过的路。
霍檀伸手搀扶住母亲，笑容灿烂，浑身上下都是锐利之气。
“阿娘，高兴就哭出来，从今往后就莫要哭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林绣姑使劲点点头，霍新枝等人也是红了眼，高兴的不得了。
不是因为飞黄腾达，只是因霍檀多年努力终于花开结果，得偿所愿。
霍檀送母亲进了堂屋，转过身来，就看到了崔云昭。
夫妻两个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霍檀伸出手，让崔云昭把手放到他手心里，犹如过往的每一次那样，十指相扣，坚定而温暖。
“晚上去如意楼置办一桌酒席，咱们一起庆祝一番。”
一家人一起笑了：“好！”
霍檀刚刚举行了弱冠礼，那一日可谓是宾客盈门，声势浩大，不过十日，他又被封为刺史，未来可见是一片光明坦途。
不过因两次时间隔得太近，这一次霍檀也不准备大办，抽时间同崔云昭一起写了份礼单，挨家挨户上门回礼。
等所有事情都忙完，也到了六月末。
这个时候的伏鹿很热，夏日里风热烦闷，家里都要开窗开门，才有丝毫凉风。
这一日夫妻两人终于得了空闲，才一起坐下来说话。
“吕继明的心思太好猜了。”
霍檀一上来就这样说：“原本我这个刺史他可能想要压一压，压上个一两年，等到压不住了再给我，倒是没想到，表兄和堂哥都这般厉害。”
如今时兴炒花生，自从这味炒货被广泛种植之后，今年收获颇丰，成了家家户户果盘里的常客。
霍檀一边给崔云昭剥花生，一边道：“表兄堂哥深得陛下看中，咱们又同拓跋氏结亲，之前邪祟一案，全是由我出面，吃苦受累挨骂就不提，最终的奖赏却落到了他头上。”
崔云昭便道：“是了，原我看他还算大方，如今做了观察使，反而有些小气了。”
今时到底不同往日。
吕继明当了观察使，想要的就多了，心思自然活络，以前还能大方行事，如今却都计较自己得失。
再往上一步，他就是节度使了。
霍檀笑了笑：“说起来这一次依旧是沾了娘子的光，要不然我还真当不上这个伏鹿刺史。”
原来霍展也并非顺利就当上刺史的，他都是参军十几年之后，才慢慢靠军功熬到刺史。
霍檀能五年就达到霍展的成就，一是因为他确实天纵奇才，天生就是骁勇善战的能人，二则是因为霍展的情分和他自身的努力。
三则是因为崔云昭。
谁能想到，崔氏如今自身并不算显赫，可家里的子侄辈却有出类拔萃者，更别提其姻亲人家，也都能人辈出，这样一来，就显得越发兴旺。
前世的殷行止和崔方明也是文曲星下凡，却到底没有如今这般光彩，霍檀在伏鹿经历大大小小数十场战事，最后才熬到了承宣使。
如今已经算是飞升迅速，使得人人羡慕了。
霍檀把剥好的花生推到崔云昭手边，笑道：“多谢娘子带我飞升。”
崔云昭也笑了。
她一颗颗吃着炒花生，道：“也不全是我。”
“最主要的还是夫君骁勇善战，有勇有谋，知人善任，如此一来，吕继明想要压也压不住。”
“此事，是夫君的大喜事。”
这几个月来，霍檀在伏鹿里里外外剿灭邪祟，虽惹得部分心中和邪众对他恨之入骨，可寻常百姓却都很感谢他。
霍檀查案很清晰，从不霍乱百姓，该是谁就是谁，这几个月下来，百姓都赞他一句小霍将军。
确实是个好官，也是个好武将。
虽然上峰夸奖的是吕继明，赏赐也都落到他身上，可百姓看到的却只有霍檀。
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孰重孰轻分得清清楚楚。
霍檀端起茶杯，同崔云昭轻轻碰杯：“你我一家，同喜同喜。”
崔云昭轻声笑笑，很难得，两个人有这样悠闲时光。
搬来伏鹿之后，霍檀越来越忙碌，两个人聚少离多，话也比以前说的少了。
可崔云昭却不觉得寂寞。
她甚至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心更近了。
他们之后都没有说话。
一起喝茶吃花生，看着外面的云卷云舒，一颗心宁静又安稳。
等到落日余晖洒入屋中，霍檀才轻声说：“昨日燕州戍边军上报，说厉戎有动作。”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她偏过头看向霍檀，却只能看到他一脸平静。
“燕州之下就是武平，武平之后就是伏鹿，”霍檀看向崔云昭，“我不知道何时就要出征，抵御外敌，保护伏鹿。”
“提前同娘子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崔云昭慢慢点了点头，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忽然不想吃茶了。
“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她说过许多次。
可这一次，霍檀却摇了摇头。
“皎皎，我不在家中，你过你自己的日子。”
“不要把等待我当成是大事，一日，两日，经年日久，你会觉得痛苦。”
“我不想你痛苦。”
霍檀握住崔云昭的手，一字一顿道：“我希望我的皎皎永远开心幸福。”
“听我的，好不好？”
崔云昭眼底微潮，却没有落泪。
她回握住霍檀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好。”

第127章 锣鼓声声，琴弦张弛，……
七月，三堂叔和三堂婶去了一趟汴京，给崔方明置办宅院。
顺便也把姚欣月和刚降生的小侄子送过去，让他们一家三口在汴京好好过活。
这一趟少说也要月余，崔云昭便把崔云岚和崔云霆接到了家中。
家里几人都在伏鹿书院读书，彼此之间都很熟悉，崔云岚和崔云霆搬来之后一点都不生分，家里反而热闹许多。
崔云昭也发现，崔云岚比以前真是活泼许多，再也没有往年那般瑟缩胆怯的模样了。
遇到事情，她也能自己拿主意，算是真真正正长大了。
崔云霆也很有长进，跟个小大人似的，知道以兄长的身份教导霍成朴，遇到事情也会思考。
如此一来，崔云昭心里的大石可算是落了地。
七月中，崔云遥嫁到拓跋氏。
拓跋氏对这门婚事很看中，婚礼办得很隆重，崔云昭和霍檀也跟着忙了一两日，待到婚事结束，吃过酒席，才离开拓跋氏。
临走的时候，崔云遥特地找崔云昭说了几句话。
大意就是为了感谢她，要不是有她那几句劝说，她就要错过好姻缘。
崔云昭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婚姻要坦诚，有什么事就多同拓跋弘商议，不要自己憋在心里。
她没有让崔云遥改变脾气，若是为了维系婚姻而改变自己，还不如和离回家，舒心过日子。
只要能磨合，就慢慢磨合，婚姻也不过是相互接纳罢了。
一晃神的工夫，伏鹿的夏日就到了尾声。
伏鹿的夏日没有博陵那么炎热，因为数道溪流在城中穿行，减去了些许热意。
溪水潺潺流淌，伏鹿繁荣热闹，一如往昔。
霍檀一直最近不忙之前的差事了，主要训练手下的士兵，他升至刺史之后，手下多了数千人，光指挥和副指挥就有八位，如此一来，相互之间也需要配合操练，以求熟悉。
行军打仗不能马虎，为了同手下人熟悉，霍檀在军营里住了将近大半个月，才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手下的军使也都升为指挥，有他们训练士兵，相互之间配合越来越融洽，也能用得出几种队列，霍檀才终于回了家。
等到了七月末时，他才终于得了空闲。
夫妻两个挑了个日子，把崔云岚和崔云霆送回了三堂叔家中。
崔云昭看的出来，两个孩子很依赖这两位长辈，他们的教导细心又认真，是崔云昭自己都做不到的。
名以上是堂叔堂婶，可比亲生父母还要用心。
况且如今崔家只剩下老两口，确实很孤单，崔云岚自己也心疼三堂婶，便说要回去。
崔云昭没有拒绝弟妹。
他们长大了，可以自己选择前路，不用崔云昭再去帮他们选择未来。
送两人回去的时候，三堂叔特地同崔云昭和霍檀讲了讲汴京的形势。
“依我看，汴京如今还算平稳，不过朝中文臣武将倾轧厉害，而陛下一心都是民生，对于文臣武将的争斗没有过多关注。”
“往往是谁擅长做什么就让谁去做，没有注意到朝政之间的平衡。”
裴业是个很有抱负的人。
他能迅速上位，在汴京站稳脚跟，就是因为他心思正，能力强，手底下的一班猛将都很厉害。
可他现在主抓民生，倒是忽略了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把他捧到皇位上的那些老将。
三堂叔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可看事情却很透彻。
“另一点，就是储君的问题。”
说到这里，三堂叔叹了口气。
“陛下的元皇后早年便故去了，只留下一子，陛下重情，登基后便把皇长子立为太子，可这位太子，依我看是不太成事的。”
也就是同他们两人，崔颢才会说这些。
他同两人说了好久的话，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讲了一遍，才拍了拍霍檀的肩膀。
“我们老了，以后还要看你们。”
他这也是在教导霍檀。
教导他身在高位要如何行事。
霍檀跟崔云昭一起深鞠一躬，感谢他的教导。
霍檀道：“堂叔放心，我知道如何行事。”
等把两人送走，三堂婶才问：“你同梵音说这些作甚？”
三堂叔看着外面明媚的夏日阳光，笑了笑：“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１
三堂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片刻后便点了点头：“倒是如此。”
一晃神，就到了八月天。
八月的伏鹿没有夏日那么炎热了，尤其是傍晚过后，金乌西去，晚风便多凉爽。
介时搬了椅子在院中纳凉，是一日中最好的光景。
霍檀终于得了空闲，每日用过晚食之后，都会陪着崔云昭在院子里读一会儿书。
将近一年的婚姻生活，让霍檀学会了许多字，如今已经能通读史书，只有些深奥的地方，才会拿来问崔云昭。
对于他的学习能力，崔云昭颇为赞赏。
今日，夫妻俩又在院中读书，等手里的书看过一章，霍檀才放下来，给两人倒了茶。
“吃些茶。”
崔云昭也放下书本，看着院中摇曳的灯火，心里很是宁静。
霍檀道：“这几日吕将军命亲兵卫在城中进行最后一次搜捕，想要把邪祟欲孽一网打尽，若是来到家中，只管让他们盘问。”
崔云昭愣了一下：“这差事原不是你负责？”
霍檀笑了笑。
他拿起扇子，慢悠悠摇了起来。
“原确实是我负责，可自我被升为刺史之后，其余差事便多了，尤其是要盯着大营的士兵操练，没有那么多闲时再去忙这事。”
霍檀道：“所以我便上报团练使，辞去了这差事，把最后的收尾送还给了吕将军。”
崔云昭便明白，霍檀这是把最后的奖赏也让了出去。
既然吕继明给他提前晋封为刺史，那他就要投桃报李，有来有回。
崔云昭笑了笑，说道：“这也挺好，收尾可不是好做的差事，挨家挨户搜寻下来，是很得罪人的。”
“叫他们去试一试，就知道你这军功是不好赚的了。”
为了这差事，霍檀熬了几个月，每日披星戴月在城里搜寻，一个夏日过去，人都瘦了许多。
想要把所有残党余孽都缴清，却又不能惊动百姓生活，吃苦又熬心。
霍檀也笑，道：“收尾比开头要简单得多，依我看邹指挥能做好。”
崔云昭便明白，这是吕继明新看中的军官，想要提拔他了。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伏鹿事，霍檀就想起什么似的，道：“观察使大人道如今伏鹿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是繁荣之景，故而准备在八月末举行宴会，要请伏鹿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共襄盛举。”
到了八月末，清缴残党应该已经结束了。
到时候吕继明再宴请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是安抚人心，告诉他们事情了结，不会再起。
崔云昭道：“那我这位崔夫人，可要同霍刺史一起前去呢。”
霍檀做了刺史之后，第一时间给崔云昭申请了六品宜人的诰命。
虽然只是宜人，但行走在外，人人也都要称呼崔云昭一声夫人。
妻子的诰命同丈夫的官职，等以后霍檀官职越来越高，崔云昭的诰命也会越来越高，能到一品夫人。
霍檀听到她打趣，便也笑了，说：“那你可要提前把冠服备好，也记得提醒一下阿娘，提前把衣裳都准备出来。”
崔云昭点头称是。
一晃神的工夫，就来到了宴会日。
这一日崔云昭跟林绣姑一起穿着诰命夫人才能穿的冠服，头戴珠花冠，衣着大袖衫，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容，端庄华贵地出了家门。
霍新枝在门口相送，叮嘱道：“阿娘莫要吃酒，吃多了仔细头疼。”
“皎皎你看着点她，不要叫她任性。”
崔云昭不由笑了，道：“阿姐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娘。”
这一次吕继明是请了霍檀全家的，不过弟妹们都要去上课，霍新枝倒是可以请假，但她不想去这样的场合，便也告病没有去。”
马车出了凤里巷，拐到青云街上时，崔云昭才看到整条街都是各种各样的马车。
往日里一路通畅的青云街今日也走不动了，马车只能走走停停，跟着前面的车慢慢前进。
林绣姑先是有些惊讶，然后才道：“看来，今日吕将军请的人不少。”
崔云昭道：“是呢，就是不知道观察使府能不能坐下那么多人。”
事实证明，观察使府是可以坐下那么多人的。
原来伏鹿的驻军统领也是防御使，府邸已经非常宽阔了，现在吕继明成为观察使，便直接把边上的民宅并入府邸中，修了个很大的花园。
崔云昭跟林绣姑抵达观察使府时，就被一名管事慇勤请了进去。
“林夫人，崔夫人，霍刺史已经到了，正在里面招待宾客，两位夫人随小的这边走。”
崔云昭注意到，他领的路是一条人少的小路，很清静。
那位管事很机灵，忙道：“这是将军自家行走的路，二夫人特别叮嘱咱们，请两位夫人这边走，这边人少，安静一些。”
这位马夫人倒是很会做人。
崔云昭笑了一下，说：“有劳马夫人了。”
管事的就谄媚地笑了笑，说：“为了今日的宴席，夫人很是辛苦，操办了一个月之久，还望诸位将军夫人喜欢。”
看来这位马夫人是这场宴会的操办者，而吕子航的亲娘，吕继明的原配夫人，倒是没能被人夸奖。
崔云昭便只能道：“夫人辛苦了。”
林绣姑很聪明，一般这样的场合，她除了官话，其余的时候就只是笑，一个字都不多说。
有崔云昭和霍檀在，不需要她多说什么，说多反而错多。
那管事大抵也明白，没有特别同林绣姑说话，只慇勤送了两人到位置上，便离开了。
崔云昭刚一到，就看到了崔云遥和崔云殊。
不过两姐妹倒是没有挨着坐，中间空了几个位置，一看便是留给崔云昭的。
崔云昭便先扶着林绣姑坐下，然后也跟着落座。
他们这个位置很好，几乎算是宴会的中间席位，正对面就是观察使府新挖的锦鲤池，对面是原来就有的戏台。
同苏家的花园相仿佛，却比苏家大了一倍有余，尽显奢华。
今日拓跋弘和苏羿文也都来了，几人见了礼，崔云殊便道：“我刚瞧见二妹夫在前头忙，可能要等一会儿才会到。”
崔云昭便道：“不去管他，他今日可能没得空闲。”
几人说了会儿话，霍檀倒是意外过来了。
他在崔云昭身边落座，见她眼睛里有些惊讶，摇着头笑道：“将军手下那么多能臣，哪里要我来操办这样隆重的差事，该忙的忙完，我也过来躲懒。”
崔云昭也跟着笑了，说：“这样也好，阿娘听不懂戏词，到时候你给阿娘讲一讲。”
很快，花园就坐满了人。
打眼一看，整个汴京的达官显贵，文臣武将尽数在列。
凡是吕继明下了帖子的人，无论什么身份，都到场了。
等人坐稳，吕继明说了几句场面话，折子戏便开场了。
今日唱戏的依旧是吉庆班。
崔云昭看过去，就见小莺歌穿着厚重的戏服，在台上咿咿呀呀唱起来。
锣鼓声声，琴弦张弛，好一场大戏。
如今的吕继明可是今非昔比。
原在博陵时，他还没有这么大排场，如今看来，府邸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端是一派江南水乡之景。
虽说这府邸是前任防御使张威修建的，但就光凭着这个被扩大一倍的花园，也能知道吕继明如今的势力有多大。
折子戏唱起来，宴席就开始摆上了。
先是六碟冷盘，再是六碟热盘，最后上的是点心和汤羹，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崔云昭倒是没有主动招待众人，让在座辈分最高的林绣姑说了几句话，众人才吃尽杯中茶酒，开始下筷子。
席间，崔云昭注意到拓跋弘一直在给崔云遥加菜。
崔云遥脸上红红的，瞧那样子，竟是扭捏上了。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一下，对霍檀丢了个眼神，霍檀便问拓跋弘。
“伯父伯母可有到场？我方才没有见到二老。”
拓跋弘忙道：“家父到了，母亲因有些不适，便没有一道前来。”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道：“家父跟苏伯父应该都在那边坐主桌。”
霍檀不过是找个话题，自然也知道他们都在主桌，便笑道：“待以后得空，再上门拜见伯父伯母。”
之前霍檀跟崔云昭见过苏珩了，倒是一直没见过拓跋弘的父母。
拓跋弘便咧嘴一笑，看起来非常爽朗。
“得空就去家里吃饭，不过这些年家里的差事都是我来做，父亲母亲不喜多出门，便少办宴席，家宴倒是使得。”
这就是把姻亲当做自家人了。
说起来，拓跋弘的父亲拓跋寿应该只比苏珩大一两岁，今年也不过才四十几许的光景，倒是早早退居幕后，把团练使的位置让给了儿子。
如此听来，倒是豁达之人。
一家人吃吃喝喝，又说了会儿话，时间倒也过得快。
林绣姑一直在认真听戏，没有注意他们的话题，只偶尔被人问了，才说：“唱的真好，唱腔很动听。”
众人坐了一会儿，各家就开始往主位那边走动敬酒了。
等到前两轮敬酒结束了，崔云昭才跟霍檀一起过去主桌敬酒。
此刻主桌上坐着的都是熟人，不过吕继明身边只有马夫人，没有原配夫人。
吕子航与妻子坐在另一边的陪桌上，看到霍檀和崔云昭走来，神情不由暗了暗。
因为顾迎红的事，本来吕子航的亲事不太好谈，谁能想到吕继明水涨船高，来伏鹿做了观察使，如此一来，这婚事就又好谈了。
现在吕子航的妻子出身伏鹿魏氏，也是书香门第出身。
不过看起来同吕子航的关系并不亲厚，见霍檀和崔云昭过来，还对吕子航道：“看看人家，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吕子航：“……”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可在座许多都是武将，耳聪目明，自然是听见了的。
霍檀和崔云昭离得也近，自然也听见了，不过崔云昭脸上表情不变，一直维持着温婉笑容，好似是一点都没听见。
霍檀恭恭敬敬对吕继明行礼：“多谢观察使大人对末将的提拔，没有大人，就没有末将的今日。”
“如今末将事业有成，家宅幸福，已很是满足，再次谢过观察使大人。”
可不是，霍檀能娶到崔云昭，还是吕继明“赐婚”的。
吕继明倒是很中意自己点的这一桩姻缘谱，乐呵呵道：“好，好，看你们生活幸福，我就高兴。”
他很给霍檀面子，起身同霍檀碰杯，等吃过了酒，吕继明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面向在座众人，笑道：“以后谁家要议婚，都可以找了我来，说不定经我点了鸳鸯谱，立即成了好姻缘。”
他这话是玩笑，却也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苏珩和拓跋寿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端起酒杯，都喝了一口。
“提前谢过观察使大人。”
今日是吕继明做东，霍檀就没有单独敬几位长辈，只是挨个给倒了酒，一起敬了。
“诸位伯父都是梵音的长辈，梵音家中长辈早亡，以后梵音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烦请诸位直接训斥，梵音一定从命。”
这话也是很好听的。
苏珩和拓跋寿都是他姻亲长辈，冯朗算是他的恩师，自然都能叫一声伯父。
吕继明看到这场面，不由大笑一声：“原你家里没有旁的亲戚，怪形单影只的，如今倒好，崔氏姻亲众多，大家倒都成了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我这里有不周到的地方，只管说！”
吕继明倒是大方。
这一番姿态做下来，在场众人面上都是笑。
无论真心和假意，面上看着倒是一派平和。
中午的宴席吃了好久，一直到申时才算散席。
折子戏唱了三折，就不叫唱了。
惯例由伶人们出来谢过宾客，要些打赏。
崔云昭他们坐的位置先见到伶人们，这一次他们来到桌前，崔云昭就笑着给了赏。
“小莺歌唱的真好，我家婆母很喜欢。”
那位叫小莺歌的伶人之前见过一回，确实声调婉转，唱腔非常动人。
她脸上画着浓重的戏妆，让人看不出本来面容。
崔云昭一夸她，她就羞涩一笑，摆了个谢礼的姿势。
“多谢夫人夸奖。”
“过几日咱们吉庆班还有大戏，若夫人不嫌弃，可去听一听。”
倒是很会拉生意。
崔云昭便道：“好，一定捧场。”
过去这一桌，崔云昭就看到他们又收了不少打赏，最后来到了主桌前。
主桌的那些大人物们今日吃多了酒，一个个看着面色潮红，走路都不稳了。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都放松了精神，有些人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崔云昭看到，有一名武将甚至伸手去碰小莺歌的脸，神情很是猥琐，小莺歌也不敢躲，只让他这样动手动脚。
伶人是最低贱的人，往日里什么没见过，这样的事情早就已经习惯。
崔云昭叹了口气，不忍心再看。
霍檀正帮林绣姑收拾体己之物，听到崔云昭叹气，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都是如此的。”
崔云昭点头：“我知道，却也看不下去。”
夫妻两个正说着寻常话，忽然之间，主桌那里爆发出惊声尖叫。
崔云昭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霍檀拉着塞入桌下。
他身形极快，只留下一道尾音，就消失不见了。
“好好躲着。”
林绣姑惊得脸都白了，崔云昭忙握了握她的手，一边迅速把崔云殊拽到桌下。
方才那片刻功夫，拓跋弘也把崔云遥塞了下来，这小小一张桌挤满了人。
桌帘挡着视线，崔云昭只能看到外面奔跑的众人，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
因为慌乱，有的人摔倒在地，顿时被后来者踩在身上，痛呼声不绝于耳。
场面更乱了。
如果霍檀和拓跋弘没有让他们躲在桌下，他们可能也会跟着人流往外跑去，到时候会出什么状况谁也不知。
崔云昭一边分神去看外面的动静，一边仔细听主桌那边的声音。
在无数声音里，有一道非常熟悉的嗓音。
是小莺歌的。
此刻的小莺歌褪去了唱戏的柔媚强调，没有了那些矫揉造作，她的声音干净而凌厉。
“吕继明，拿命来！”
跟随她的，是其他几名伶人。
他们的声音满含恨意，再也没有唱戏是那般轻柔婉转。
“吕继明，你该死！”
这吉庆班和小莺歌，居然是冲着刺杀吕继明而来。
谁能想到呢？
方才小莺歌还请他们过几日去听戏，那神态动作都不似作伪，转头就又做这抄家灭族的大逆之事。
真是荒诞极了。
这一刻，崔云昭都觉得恍惚了。
她甚至不知是小莺歌他们心态好，还是别的什么，只能从他们的声音里，听出他们极强的恨意。
这一刻，崔云昭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她担心霍檀。
这一次的吉庆班应该是有备而来，他们手里有武器，也都算是练家子，身手了得，即便那些武将们再厉害，此刻吃多了酒，又事发突然，一时间竟真的让那些伶人占了上风。
痛呼声，倒地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还有那些伶人的嘶吼声。
这是一场异常混乱的刺杀。
最终，崔云昭没有听到霍檀的痛呼声，她只听到霍檀厉声道：“快去请大夫。”
崔云昭深吸口气，知道事情大约已经到了尾声，她一把掀开桌帘，仰头看了过去。
在杂乱的人群中，鲜血和那些光鲜亮丽的华服交织在一起，最中央那个方才还意气风发的观察使，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崔云昭看不清他哪里受了伤，但她很清楚，吕继明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
那些伶人有的被砍断四肢，倒在地上，有的则满脸是血，被压着跪倒在地。
小莺歌跪在血泊里，那身漂亮的戏服也染上了脏污。
她脸上的戏妆扭曲，脸上是癫狂的笑。
“吕继明，你该死，你该死！”
“哈哈哈哈哈！”
拓跋弘正站在她身边，闻言直接把帕子塞入她口中，让她说不出话来。
在一片忙乱中，崔云昭对上了霍檀的视线。
四目相对，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霍檀深吸口气，先是点了下头，然后才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对崔云昭做了个口型：“回家。”
崔云昭便从那桌底下钻出来，扶着林绣姑等人站稳，她见崔云殊和崔云遥都吓坏了，便对还算镇定的苏羿文道：“大姐夫，劳烦你送两位姐姐回家，可好？”
苏羿文愣了愣，等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好，好，你放心。”
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吩咐丫鬟们搀扶住崔云遥，他自己则握住了崔云殊的手。
“咱们先回家，莫怕，没事了。”
此时，他倒是还算稳妥，能撑得住场子。
崔云昭目送她们离去，又看了看在场的情形，对林绣姑道：“阿娘，咱们也回家。”
林绣姑虽然没有直面过刺杀，却也陪着霍展一路苦熬过来，虽脸色苍白，却比崔云殊和崔云遥淡定。
她紧紧握着崔云昭的手，道：“得立即把孩子们接回来。”
这是正事。
崔云昭点点头，婆媳两个相互搀扶着离开了观察使府。
同来时相比，这花团锦簇的观察使府现在已经褪去了所有的光环，显得黯淡无光。
崔云昭跟林绣姑坐上了马车，林绣姑在车帘里看到吕家的慌手慌脚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
“伏鹿，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１出自黄易《风云》

第128章 皎皎，是我。
伏鹿确实变天了。
待他们到家时，忽然乌云遮天，狂风呼啸。
不过转瞬，大雨便倾盆而至。
成串的雨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彭咚声响，瞬间，院子里便积满了雨水。
林绣姑跟崔云昭坐在堂屋里，衣裳头面都没来得及换，两个人神情都很严肃，谁都没有说话。
霍新枝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按林绣姑的命令派人去接弟妹们，然后才回到了堂屋。
不过忙了这一会儿，她的衣摆就湿透了。
她看了看两人，神情有些紧张，最后坐在了崔云昭身边，问：“皎皎，发生了什么事？”
崔云昭这才回过神来。
她眨了一下眼睛，慢慢吐了口气。
“出大事了。”
今日的宴席，她在伏鹿所有的亲戚几乎都到了，就连三堂叔和三堂婶也因为崔方明，被吕继明请去了。
不过他们坐在长辈那一桌，没有跟崔云昭他们挨着，临走的时候崔云昭特别叮嘱了三堂叔，他也应该知道如何做。
弟妹应该也被接回家了。
想到这里，崔云昭微微松了口气，然后才看向霍新枝，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讲了。
听到最后，霍新枝的面色越来越白。
“怎么会？”
崔云昭叹了口气：“怎么不会？”
这年头，武将势力极大，越是能踩着旁人的尸体爬上来，手里的血就越多，仇人就越多。
郭子谦治下极严，吕继明看似也是朗月清风，从不让手下士兵烧杀抢掠，可打仗，总有输赢，总有伤亡。
现在的大周和中原腹地，亦或者连幽云十三州并厉戎都算上，战争往往都是一触即发。
甚至不需要一个理由。
没有对错，只有最后的输赢。
有的时候，痛苦到了极点，只能找个人来恨。
崔云昭不知道吉庆班所为何事，但听他们的那些怒吼，就知道他们恨极了吕继明。
或许，他们在伏鹿蛰伏半年，为的就是今日。
不过，也有别的可能。
崔云昭思量片刻，才道：“这是其一，也可能有其二。”
她慢慢吐出四个字：“借刀杀人。”
林绣姑抬起头，跟霍新枝一起看向她。
崔云昭道：“或许，吕继明现在太过风光，压了别人一头，有些人心里不满，便做了这样的事情。”
“只要吕继明死了，那么就少了一个竞争者，何乐而不为呢？”
霍新枝都不知道自己方才一直憋着气，直到听了这一句，她想要说话，才猛地呛咳一声。
“这可如何是好。”
霍新枝最揪心的还是霍檀。
“阿弟还在吕家，他会不会有事？”
崔云昭闭了闭眼睛：“大抵不会。”
但谁也说不好，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因为何事，有什么目的，会供述出来什么。
他们自家很清楚，此事绝对同霍檀一点干系都无，可最终还是要看证据。
在如今这样的年月，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崔云昭紧紧攥着手，她努力平复心情，尽量安慰林绣姑和霍新枝：“阿姐莫慌，无事的。”
她想了想，又说：“冯将军、拓跋将军等都在吕将军府，他们彼此之间会有照应。”
“阿娘也莫要焦急，不如先去把衣裳换了，穿着这样一身也不舒服。”
崔云昭还能镇得住场子。
林绣姑见她虽然也很焦急，但安排事情有条不紊，心里倒是安慰许多。
她慢慢开口：“此事应该不会牵连九郎，九郎如今虽是刺史，同那些大人物相比也不够格，再说，九郎如今已经不是吕继明的心腹爱将了。”
当霍檀被擢升为刺史之后，他同吕继明的关系却反而疏远了。
林绣姑确实没读过书，也不知道那些大道理，可这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作为一名军官的妻子，有些事她再熟悉不过。
多余的话不用讲，她只道：“你不方便回去，就在这里先简单梳妆，等孩子们回来，就先安顿他们。”
说到这里，林绣姑又看了看外面的天：“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
崔云昭对林绣姑忽然的镇定并不惊讶。
她道：“好，阿娘放宽心。”
林绣姑便招来霍新枝，让夏妈妈去伺候崔云昭。
夏妈妈今日也跟着去了吕继明府上，不过她没有跟进去，只在外面的马车上等。
此刻才藉着洗漱的工夫，听明白了缘由。
闻言她便道：“家里还是要加紧人手。”
崔云昭方才一直担心霍檀，现在才回过味来，道：“一会儿我就叮嘱宿大宿二。”
家里十来名退伍的老兵，只要不被人冲门，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况且吕继明出了这种事，伏鹿怕是要全城戒严，戒严多久不好说，只要事情牵扯不到霍檀，那么就不会有士兵敢随意冲撞霍刺史的家。
简单洗漱，卸去妆发后，崔云昭回到了堂屋，先叫来宿大宿二，非常严肃叮嘱了他们，才让他们去忙了。
待林绣姑和霍新枝回到堂屋，母女两个神色都缓和下来。
林绣姑看了一眼刻香，道：“若是快，还有一刻孩子们就能回来了。”
崔云昭点点头，她忽然想到什么，说：“等雨停了，就让虹娘领着人出去采买，把未来半月菜蔬都买回来，以后就少出门。”
林绣姑道：“对，按你的意思办。”
仔细商议过后，娘三个就继续在屋里等。
大雨倾盆，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一刻，两刻，一直等到酉时，去接三个孩子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等马车进了家门，林绣姑也顾不得别的，直接打了伞去前院接人。
直到孩子们都好好出现在面前时，林绣姑才彻底松了口气。
崔云昭和霍新枝已经安排了干净的衣裳和热水，等三个小的回到堂屋，才让他们各自去洗漱更衣。
待他们重新回到堂屋，外面已经天色渐安，落日西去。
这一个下午，是这样的漫长。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弟妹们这一路上显然淋了雨，看起来都病恹恹的，神情也有些惶恐。
霍新柳更是面色苍白，显然还是觉得冷。
霍新枝取了被子裹住她，她才白着脸笑了一下：“多谢阿姐。”
崔云昭见两个男孩精神还算好，便问：“出了什么事？”
霍成朴刚要说话，就被霍成樟打断了。
“下午是学文课的时候，我们原本都在书堂读书，正上着课呢，外面就有些杂乱声，是有人来接学生回家了。”
“一开始我们没在意，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先生也有些紧张了，让我们自己在屋里背书，他出门去问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家里的马车到了，先生也让都离开，我就跟着先上了马车。”
霍成樟喝了一大口茶，顺了顺气，继续道：“吉氏武学的学生比不上伏鹿书院，我很顺利就上了马车，不过等到伏鹿书院时，我才意识到肯定出大事了。”
“伏鹿书院外面一整条街，停满了马车，因为下了大雨，看不清前路，走起来也很费劲，所以书院门口非常拥挤，乱成了一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看向霍成朴：“阿朴，你来说。”
霍成朴就点点头，很平静道：“我们一开始也是差不多的，但伏鹿书院管教很严格，不许学生忽然离堂，可能后来来接人的家长太多，让山长意识到事有不对，便点头放了行。”
“我们班上年纪略小，所以我先去接了二姐，看到霆哥也过来接岚姐和二姐，我们便一起出了书院。”
“不过因为人太多了，所以我们排队等了很久，才出来，耽搁了时间。”
如此看来，霍成朴倒是少年稳重。
他是这里面年纪最小的，出事的第一时间没有慌张，先去接胆子更小的霍新柳。
而崔云霆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他们班放的应该最晚，所以他赶到的时候，女学这边也已经可以接人了。
于是四个人就汇合在一起，相互照应着出了书院。
即便是大雨倾盆，混乱不堪的场面，四个人都没有受伤。
崔云昭缓缓松了口气。
“你们做的很好，都是聪明的好孩子。”
她夸了一句，霍成朴就说：“霆哥跟岚姐都上了崔家的马车，嫂嫂不用担心。”
崔云昭点点头，笑了一下：“回来就好。”
霍成朴看几位长辈面色都不算太好，想要询问一句，便听身边的霍成樟开口道：“阿娘，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路回来，看到路上都是马车，都在往家里赶。”
这样年月，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上得起书院，坐得起马车。
今日在吕继明府上，几乎伏鹿所有的达官显贵都去了，他们回到家之后，自然要把家中的人都接回来，关起门来小心度日。
所以，路上会有马车繁忙的景象。
但普通百姓们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还在按部就班生活，只不过因为这一场大雨，让他们的生意变差，只能抱怨几句老天爷了。
崔云昭同林绣姑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不过很快，林绣姑就开口诉说了这件事。
说完，她看着孩子们惊恐错愕的眼神，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是让你们知道世道不太平。”
林绣姑抬眸看向瓢泼大雨，神情有些晦涩难明。
“当年你们父亲忽然战死，家中立即就败落了，要不是你们阿兄稚龄之年强撑起这个家，我们也会慢慢成为那些雨幕里奔波的平凡百姓。”
“战争确实能成就一些人，却也有更多的人再也回不了家，你们阿兄就是担着这样的风险，把我们家重新带回新贵武将之家。”
“我自然想让你们阿兄飞黄腾达，一飞冲天，可我也想让他一直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我对你们严厉，是希望你们都能成才，大家一起努力，才能让家族慢慢兴盛。”
“只靠一个人，永远成不了事。”
林绣姑看向懵懂的孩子们：“你们要记得，你们阿兄的付出。”
堂屋里一时间都有些寂静。
片刻后，霍成朴道：“阿娘放心，我会努力读书。”
林绣姑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这才笑了一下。
“你们都累了吧，若是困了就回去歇着，若是不困就在这里一起等。”
霍成樟原本想回去，可看弟妹们都没有要动的意思，便也只好跟着一起等。
苍天保佑，今日的雨没有落太久。
等到黄昏时分，雨水终于停了。
雨后的伏鹿很凉爽，带着水汽的晚风在屋巷里穿梭，扫去一整日的辛劳和疲惫。
等到了这个时候，外面也没有任何动乱的声音，崔云昭才算放下心来。
看来事情还控制在观察使府，没有被传扬出来。
她忙叫来谭齐虹，让她先安排另外一名厨娘准备晚食，她多带几个仆从出门，把未来十几日的肉蛋菜蔬都买回来。
谭齐虹很聪明，也很谨慎，她道：“是，我让小丘陪我一起去。”
崔云昭点点头，让她去忙了。
等到华灯初上时，霍檀还未回来，倒是谭齐虹先回来了。
崔云昭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便看向林绣姑：“阿娘，咱们先用饭吧。”
林绣姑便点头：“好。”
一家人用了一顿没滋没味的晚食，崔云昭就安慰了林绣姑几句，让她晚上先睡下，若是霍檀回来，她就让人过来说一声。
林绣姑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晚上也早点休息，便打发孩子们各自回去了。
霍新枝握了握崔云昭的手，道：“你放心，阿娘这里有我，你自己别太焦急才好。”
崔云昭笑了笑，此刻倒是放松不少，道：“夫君应当没事。”
等回到了东跨院，崔云昭简单洗漱，才靠在罗汉床上叹气。
夏妈妈陪着她坐。
“若是真的……那伏鹿以后会如何？”
夏妈妈倒是想的长远。
崔云昭思索片刻，才道：“如此看来，若他无事，可以撑过这段时间，若是真的不成了，朝廷肯定不会让伏鹿群龙无首，大约会在确认之后换一名观察使。”
如今伏鹿的团练使有两名，一是拓跋弘，一是冯朗。
拓跋弘自不必说，冯朗也是郭子谦的老部下。
若是从原来的老部下中选，肯定是要选冯朗的，但万一呢？
万一朝廷对伏鹿多有看中，外派其他的团练使防御使等调任伏鹿，也未可知。
崔云昭同夏妈妈对视一眼，总觉得这件事很有蹊跷。
“无论因为什么，伏鹿肯定要乱一阵，无暇旁顾了。”
夏妈妈点点头。
她换了安神的息宁香，声音很柔和：“小姐莫要多想，想要知道结果，等姑爷回来便能知晓了。”
“咱们如今要做的，就是好好待在家里，按部就班生活，这才能让姑爷在外心无旁骛。”
崔云昭淡淡笑了。
“你说得对，好了，今日折腾一整日，你也累了，咱们早些休息吧。”
夏妈妈便伺候她就寝。
崔云昭心里装了事，本来难以入睡，不过那息宁香效力很强，待到后半夜崔云昭还是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不沉，翻来覆去的做了许多梦。
次日清晨醒来，崔云昭还是觉得累，有些头晕。
昨日虽然没淋雨，却也担惊受怕一遭，只是头晕都算好的。
这几次下来，崔云昭发现自己比以前强了许多，面对事情时能快速回过神，也能立即知道要做什么，确实有所成长。
她捏了捏额角，让梨青去一趟厨房，叮嘱虹娘准备醒神汤，然后才问：“姑爷没回来？”
桃绯摇摇头，道：“昨夜里外面很安静，我问了阿杨，阿杨说昨夜无事。”
崔云昭就笑了：“无事就是好事。”
她用过了早食，又吃了醒神汤，觉得好一些，才去了前院。
走到院中相连的月亮门时，她瞧见对面西跨院中霍成樟在练武，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会儿一家人除了霍成樟都在堂屋里坐着，崔云昭一进来就道：“我让人煮了醒神汤，阿娘阿姐都喝一些。”
“十二郎和柳儿可要喝？”
霍成朴虽在正堂，却在读书，很是认真。
崔云昭这句问题，他并没有听见，还是霍新柳推了一下他，他才回过神来。
崔云昭又问了一遍，霍成朴就道：“喝一碗吧，我昨日也没睡好。”
算上霍新柳在内，大家都喝了一碗醒神汤，这才觉得神清气爽。
崔云昭想了想，道：“阿娘，这几日孩子们不能出去读书，闲来无事，可让新柳教你写字，岂不是很好？”
霍新枝也说：“正是，我最近也要盘账，正巧得了空，倒是可以安下心来做事。”
霍成朴跟着说：“我请先生给列了单子，准备把书都读一遍。”
这孩子，可真认真。
崔云昭笑了，拍了拍他的头：“如此甚好，以后咱们家也要出个文曲星了。”
霍成朴其实很担心兄长，不过他怕让母亲嫂嫂焦急，就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现在看崔云昭一如往常，神色也很平常，这才松了口气。
“阿娘，嫂嫂，那我就回去读书了。”
崔云昭问他：“我看十一郎在习武，可对你有妨碍？”
霍成朴摇了摇头：“我已习惯，且读起书来会很静心，一点都不妨碍。”
崔云昭点头，便让他去读书了。
这边她又叮嘱了霍新柳几句，让她好好教林绣姑习字，等把娘几个都安排完，她才回了东跨院。
既然不能出门，就趁着这时候好好读书。
一晃神，三日转瞬即逝。
第二日时，霍檀让人往家里捎了信，说自己无碍，又让她们在家里安心，不用太过紧张。
又说如果有事，就让谭齐丘去军营寻他，不要自行处置。
这几日家里虽然不出门，但宿大宿二都是能人，趁着打水送夜香的工夫，消息也打听得差不多了。
这一次吕继明确实栽了跟头，具体什么情况外人不知，但这伏鹿这三日都关了城门，不允许百姓随意进出，并且有士兵在城中搜捕，看来是要捉拿残党。
他们家没被查，还是因为霍檀。
听到这个消息，崔云昭神色平静，只让宿大宿二打起精神，千万守好家宅，边让他们去休息了。
回过头来，她跟夏妈妈说：“吕继明肯定不好了。”
夏妈妈若有所思：“若是观察使没有大碍，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如此一来，很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目的就是震慑那些心思在伏鹿的其他节制。
吕继明麾下都还在，郭子谦也还在岐阳，看谁敢闹事，想要来伏鹿分一杯羹。
这三日闭城，也是为了不让消息外流。
崔云昭道：“我之前叮嘱过，宿二机灵，也暗中探访过，如今伏鹿城中几乎没有商户开张了，百姓们都缩在自家门里，不敢外出。”
“一日两日还好，三五日也能熬，时间久了，怕就不好。”
若是那些所谓的残党没有抓住，或者吕继明一直不好，难道伏鹿就一直关城？
每家每户的夜香垃圾谁来清理？每日要吃用的菜蔬肉蛋如何而来？百姓们又要如何糊口营生？
城中不比村里，一旦封城，牵扯的事情就多了。
到时候真的没有粮食吃，看百姓们是忍着还是闹。
反正都活不下去了，闹一闹也无不可。
崔云昭叹了口气，仰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希望快些结束吧。”
然而封城还未结束，霍檀倒是回了一趟家。
这一日是封城第四日，家里还算安稳，崔云昭这几日精神没那么好，晚上就早早睡了。
睡至半夜，她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骤然惊醒。
待惊醒过来之后，崔云昭迅速摸到了枕头下放的匕首，厉声道：“谁？”
外面立即传来熟悉的嗓音：“皎皎，是我。”
崔云昭绷着的精神立即就松了。
她放下匕首，掀开帐幔，趿拉着绣鞋就快步出了卧房。
绕过屏风，就看到霍檀正在外间点灯。
几日不见，霍檀换了一身军服，但崔云昭看出来，他里面的中衣和鞋袜都没换过。
显得很是狼狈。
藉着灯光照耀，崔云昭细细看他面容，见他除了有些疲惫，倒是没有受伤，狠狠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崔云昭说着，就要去帮他更衣。
霍檀却闪了一下：“衣裳不干净，你别碰，脏了你的手。”
崔云昭这才看到，他藏青色的军服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不是我的。”
霍檀见她看到了，便补了一句。
崔云昭便明白，这几日霍檀也过得惊心动魄。
她道：“今夜能留在家里吗？”
霍檀点点头，他点好了灯，也不管茶壶里的茶水冷透了，直接灌了一大口。
“我明天一早回去。”
崔云昭便松了口气：“我去叫人给你打水，好好洗一洗，解解乏。”
等霍檀进去沐浴，崔云昭就让小厮把他那身军服送去洗衣房，让扫洗婆子来洗。
她给霍檀从里到外准备了一身新衣，等了一刻，霍檀就从里面出来了。
他把头发也洗了。
崔云昭让他先穿好衣裳，一边帮他擦头发，夫妻两个一直没说话，气氛倒是亲密的。
等到忙完这些，霍檀便握了握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坐下。
温香软玉在怀，霍檀绷着的精神终于松了。
他把脸埋在崔云昭的颈窝处，轻轻嗅了一下，片刻后才叹了口气。
“皎皎，吕继明不行了。”
崔云昭心中一惊，却没有显得太过惊讶，她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伸手在霍檀后背轻轻拍着。
她在用自己的力量安抚他。
“是死了，还是……？”
霍檀闭着双眼，言辞之间很是疲惫。
“人还在，只不过伤及肺腑，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第129章 可能是想要在我没用之……
这确实是崔云昭没想到的。
“怎么会呢？那么几个伶人，就能在将军们的包围下伤害观察使？”
崔云昭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霍檀又嗅了嗅她身上熟悉的香味，这才觉得紧绷的心微微松弛，慢慢缓过神来。
“出事之后，我们立即就把吉庆班所有人等，操办此次宴席的所有吕家家仆，以及检验搜身的所有亲兵一起捉拿。”
霍檀的声音很低沉，却不徐不慢，一点都不焦躁。
他很平静诉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这件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霍檀一锤定音，道：“经过严加审问，吉庆班所有还活着的残党尽数招供，他们就是奔着刺杀吕继明，才来的伏鹿。”
“安排此次宴席酒水的两名管事被他们用重金收买，在酒中放了少量的软香散。为了怕事情牵扯太大，被下了药的酒只端给了主桌，我们喝的酒都是无碍的。”
所以当时那些将军们才醉的那么厉害，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看起来脑子也迷糊得很。
“另外，为吉庆班搜身的亲兵指挥，之前在苏家见过的那名邹指挥，他也是吉庆班的内应，在给吉庆班搜身检查时，特地把一箱装满真兵器的箱子漏掉，伪装成道具被送了进来。”
想要进入观察使府唱戏，不可能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带，肯定要经过搜身和检查的。
这也是众人会放松的原因之一。
谁能想到问题就出在吕继明的亲兵身上呢？
这整个环节简直是天衣无缝，没有一丁点疏漏。
唱戏用的道具，有时候为了逼真，也用真铁制作，但都是不开刃的，用起来好看，也不会出意外。
当时那些伶人拿着那些真刀真枪上了前来，大家都没有过多留意，伶人本就经常拿着道具兵刃，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也正是这个习以为常，让人钻了漏洞。
“吕继明身上中了两刀，伤及肺腑和心脉，如今只能靠金贵药物续命，不仅不能起身，说话都费劲了。”
“是小莺歌伤的他？”
霍檀点头：“是。”
“那位小莺歌看起来柔弱，却一直在练习杀人手法，那两刀刺得快狠准，就连吕继明也没躲过，是看准了要让他死的。”
“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如今吕继明重病，不能起身，郭节制震怒，要求全程下令搜捕残党，务必要把所有余孽都捉拿归案。”
崔云昭点点头，最后问：“为什么？”
霍檀先是笑了一下，旋即却叹了口气。
“因为花娘娘和花郎君。”
崔云昭愣住了。
怎么兜兜转转，还绕不开这里两个邪祟。
“那两个邪祟？不是都清缴了吗？”
霍檀点头，他思忖片刻，才道：“当年在岐阳时，郭子谦下令剿灭花娘娘及其邪众，当时吉庆班还不叫吉庆班，叫喜福班，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北地逃难来的流民，只能流入下九流维持生计，所以信奉花娘娘的很多。”
“那时候负责此事的是吕继明和我父亲。”
霍檀说到这里，拍了一下崔云昭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我父亲的事情稍后再议。”
“吕继明的手段非常狠辣，只要找到邪众就用酷刑拷问，以至于无辜者也被牵连，吉庆班里面有不信花娘娘的，也有家人死在那一场清缴中。”
“所以，他们怨恨吕继明。”崔云昭叹了口气。
霍檀吃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是的，他们一直怨恨吕继明，不过在岐阳他们元气大伤，就只能蛰伏下来，后来吕继明调任博陵，博陵因为多年的太平，信奉邪祟的少之又少，又有本地比较流行的几家戏班，他们在博陵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便只能忍耐。”
“谁知道，吕继明调来了伏鹿。”
伏鹿这里繁荣，水路亨通，故而百姓对南来北往的新鲜事都很接受，尤其是北地的戏班子，即便唱腔特殊，他们也很追捧，让吉庆班慢慢发展了下来。
“不过吉庆班的人知道不能着急，一直在养精蓄锐，他们多方打探，发现伏鹿也有邪祟，沿用的就是花娘娘的丈夫花郎君的称号，于是他们便跟那些邪众一拍即合。”
“暗地里勾结各方势力，试图收买吕继明身边的人。”
崔云昭摇了摇头：“邪祟真可怕。”
邪祟崇拜，会让人失去理智，也让人不分善恶。
一旦陷入魔障里，就很难回头了。
吉庆班的人真的很有耐心，他们来伏鹿已经有半年，现如今已经到了九月初，他们才终于找到了动手机会，真的很厉害。
“当时收尾时为何没有发现他们？”
崔云昭问了这个问题，然后就拍了一下手：“是我着相了，是邹指挥对不对？”
霍檀终于松开眉心，淡淡笑了一下：“对，孺子可教也。”
这里面有个关键人物，就是最近被吕继明提拔为新秀的邹峻岭，也就是吕继明身边的亲兵指挥邹指挥。
“经过我们严刑拷打，邹峻岭招供了。”
“他说自己的父亲母亲当年在岐阳时牵扯进花娘娘一案，被严刑拷打至重病，最后吕继明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放他们归家。”
“邹峻岭说，当时他父母全身骨骼尽断，回去后痛苦不能自己，最后趁着他不在家双双自杀了。”
霍檀忽然笑了一下。
“你猜吕继明为何重用他？就是因为觉得他可怜，父母双亡，自己又帮过他，所以觉得邹峻岭会感恩戴德。”
怎么可能呢？
邹峻岭的父母就是因为吕继明而死，他甚至会以为吕继明是在排除异己，是故意而为。
多么愚蠢的人，才会把害了自己父母的人当成恩人？
“早年间邹峻岭一直都是吕继明身边的亲兵，帮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此五六年过去，吕继明已经当上观察使，似乎已经忘记了过去的所有。”
“他便把邹峻岭提拔上来，做了亲兵指挥。”
这一切看似那么合情合理，却又透着吕继明的自大和嚣张。
他可能从未想过，亲眼看到父母自缢的邹峻岭是什么心情，他会多么痛苦。
“他在吕继明身边蛰伏多年，就是为了这一日，所以当吉庆班一找上来时，他立即就同意了，没有任何迟疑。”
霍檀忽然握了一下崔云昭的手，抬眸看向他：“你猜，吉庆班和他之间的中间人是谁？”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
有个名字忽然呼之欲出。
“白小川？”
霍檀笑了一下：“娘子真聪明。”
崔云昭浅浅呼了口气。
前世今生两世的记忆，让崔云昭对白小川此人一直疑虑重重。
之前在博陵时，他就表现的很奇怪，尤其是他出手太过阔绰，完全不是他这个普通长行能承担得起的。
后来正巧出了索贿事件，霍檀便把他挪出自己的麾下，之后他几乎消失在崔云昭的生活里。
崔云昭不知道他背后究竟有什么事，也不知道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她便按兵不动，等白小川再度出手。
谁能想到，白小川再一次出现就是在伏鹿。
而且还做了这么大的事情。
霍檀知道崔云昭对白小川非常关注，于是便道：“在涉事第一时间，我就命人捉拿所有亲兵，当时白小川还想逃跑，若动作再晚一点，可能就抓不到他了。”
“后来经审讯，大部分亲兵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有邹峻岭、白小川在内五人有嫌疑，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白小川和邹峻岭。”
霍檀冷笑一声：“白小川也是真厉害的，当时木指挥把他调走，他靠自己钻营，成了邹峻岭的心腹，后来邹峻岭水涨船高，成了指挥，他便也做上了队将，手里甚至还有一队兵。”
“当时我们调查到白小川头上时，我立即亲自去了白小川的营房，经过搜查，发现他私藏有金银数十两，是很大的数目了。”
崔云昭想起来，当时能把白小川调走，就是因为谭齐虹指认他索贿，但现在想来，光靠索贿能赚多少银子？
“若光凭索贿，他不能有这么多银子，所以说……”
崔云昭顿了顿，才道：“他同吉庆班或者那些邪祟有关？”
霍檀叹了口气：“是，这整件事，都跟花娘娘案有关。”
霍檀看向崔云昭，道：“当年我父亲也是主办人之一，后来即便战死，可那些邪众残党却依旧怨恨他，以至于后面连连出手，做了许多事。”
“白小川就是其一。”
“他们看住白小川病痛多年，便把他拉入其中，慢慢让他成为我队伍中的卧底。”
霍展已经死了，他们报仇无门，自然只能冲着霍檀来。
“可白小川这人非常精明，他一面同那些邪众拉扯，一面又在军中寻觅，最终找到了邹峻岭这么个人，便立即贴了上去，迅速上位成为队将。”
可真是墙头草，两边倒。
谁能给他更多利益，他就是谁的人。
但很显然，他对霍檀恨之入骨，恨他让自己的了重病，也恨他把自己踢出队伍，所以他也想要霍檀痛不欲生。
想到这里，崔云昭慢慢明白过来。
前世他去给她送毒药，不仅是因为受人指使，他自己也因为怨恨霍檀，所以希望他生不如死。
或许，在许多人看来，崔云昭跟霍檀虽然已经和离，可霍檀多年未再娶，即便当了皇帝也后宫空虚，可不就是对崔云昭旧情难忘。
除了前世的崔云昭自己，怕都是信了的。
杀了她，就可以让霍檀痛彻心扉。
或许……只要崔云昭死了，霍檀就会妥协，到时候也可以安排别人上位，慢慢成为后宫中的女主人。
一箭双雕，真是厉害。
或许，这就是崔云昭被害的原因。
想到这里，崔云昭缓缓叹了口气。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过是怨恨和利益罢了。
似乎也没有更深层次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崔云昭忽然道：“我想看一看白小川手里都有什么。”
顿了顿，她又说：“若能见他一面，就最好了。”
霍檀不知崔云昭为何这么在乎这个白小川，但她有要求，霍檀从来不会迟疑。
他想了想，道：“他屋中的东西，我可以让人全部收集送过来，你一一检查，若是发现什么不对立即告知我。”
“至于见面审问，需要等事情了结，局势稳定之后，我再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到了那时，见完了，白小川就要被斩首了。
崔云昭长舒口气，点点头道：“也好。”
她确实没想到，通过吕继明的事情能查出这么多东西，尤其是这个花娘娘和花郎君的邪祟，真是无孔不入，让人毛骨悚然。
如此可见，他们藏在暗处多年，努力发展壮大。
还好，因吕继明事再次全城搜捕，争取把更多的余党搜捕出来，省得他们再祸乱人心。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霍檀肚子里就发出咕咕叫声。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小厨房应该还有粥，我让人端来一碗给你，将就吧。”
差事是夏妈妈亲自去办的，很快，她就端来一碗红枣粥并一笼小笼包。
“都是晚上吃过的，刚才热了热，若是不够，我再去给姑爷煮碗馄饨。”
霍檀笑了一下，说：“有劳夏妈妈了，你去安置吧，这足够我吃了。”
夏妈妈看了看崔云昭，见她点头，便关门离去了。
霍檀就着萝卜干，慢慢吃粥。
粥食温暖，抚平了他腹中的饥饿。
“这一次审讯吉庆班，我们还找到别的线索。”
崔云昭陪坐在边上，问：“什么线索。”
霍檀就道：“有关于白头煞和那几盏灯。”
这倒是没想到的，崔云昭立即来了精神：“你说来听听。”
霍檀便道：“吉庆班光唱戏，其实没有那么多进项，所以他们藉着戏班的特殊，到各地搭台唱戏，搜罗奇货，到当地的黑市贩卖。”
“也顺便摸清那些富贵人家的底细，借此知道更多的秘密。”
“售卖染毒的灯罩，就是他们想到的其中一个法子。”
崔云昭点点头，忽然就明白了。
“难怪这一盏灯牵扯这么多地方和人事，原本就不是一个地方做出来的。”
霍檀笑了一下，说：“对。”
“有许多药物都可以通过灯罩加热散到屋中，他们先是寻找各种药物，然后就招了个画技高超的画师，在各地买那种不好卖的灯罩，拿给那位画师先画花样。”
“画师自然不知道他们拿来做什么，既然有生意就做，这几年来一直都在按部就班绘画。”
“根据吉庆班版主交代，那位画师的确是姓郎，如今人在绕曲，以绘画为生。”
但凡要动歪心思的，家里都是富贵人家，有时候宅门里的斗争也是非常激烈，能买回这种灯的人家，肯定不会想要粗鄙的灯具。
“他们把灯做的很漂亮，然后再涂上各种药物，在黑市里暗中售卖。”
“老太太买来的那八盏灯，是唯一有白头煞的。”
之前他们也查过，白头煞这种毒药很昂贵，且不易的，所以这些人能弄到八盏灯的量，已经是极限了。
说到这里，霍檀声音变冷了。
“吉庆班的班主说，当时是他亲自去卖的，也是老太太自己去买的。”
这一点崔云昭确实是没想到。
她以为是老太太吩咐巧婆子去买的，毕竟为了巴结老太太，巧婆子做了不少事，倒是没想到老太太会亲自去买。
“可见，这件事老太太自己也觉得不光彩，甚至都不敢吩咐巧婆子去办。”
霍檀点点头，道：“确实，毒害孙儿，实在不是好名声，若真的事发，巧婆子第一个就要告发老太太。”
难怪之前把巧婆子送官，她都没有说这事，原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霍檀道：“那名班主已经被严刑拷打，就连刺杀和邪祟的事情都吐露了实情，关于这盏灯的事情，他没有必要骗我。”
“听他的意思，吉庆班做这买卖已经多年，他对各地的黑市都很熟悉，对于会去黑市的人，他多少也有数，老太太那种一看就不是常客，这也是他们最喜欢做生意的人。”
“况且，他也知道老太太的身份，因此就故意引诱她买灯。”
黑市毕竟不是好地方。
能不去自然是不去的，双方都不认识，一锤子买完就走，是最好的状态。
故而当老太太三番五次在黑市上看时，班主找准机会，开始推销自己带的货物。
“其实吉庆班主当然知道白头煞的功效，可当老太太找想要的东西时，他就直接推荐了那几盏灯，告诉老太太那灯久了会让人不孕，也会让人孱弱，至于致死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说。”
说到这里，霍檀甚至笑了一下：“你看，老太太一开始也没想杀了我们，多么慈悲啊。”
听到这里，崔云昭也叹了口气。
霍檀一早就对老太太没有任何念想了，只可惜老太太占着身份，若是忽然病亡，旁人肯定要说闲话。
如今官场之上，霍檀看似顺风顺水，却也如履薄冰。
吕继明都能在这样风光的时候折戟，霍檀就更不能掉以轻心。
霍檀问：“老太太最近如何？”
崔云昭就道：“还算老实，不过因为这盏灯，老太太开始夜不能寐了，如今白日里的气色也很差，记性也没以前好了。”
对于老太太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白头煞的功效是立竿见影的。
或许等到年底，老太太可能就要发疯了。
崔云昭顿了顿：“十一郎对老太太特别关心，每隔几日就要去看看，有木婆子盯着，没什么大事，老太太也不怎么同十一郎说话。”
霍檀应了一声，道：“你看顾着十一郎，若是有什么不妥，你直接同阿娘和阿姐说。”
崔云昭点头：“我知道的。”
“十一郎如今瞧着倒也还算不错，平日里都很刻苦，武学也有所长进，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霍檀道：“这孩子，有些太拧巴了。”
他叹了口气，道：“先不说他。”
“说回这盏灯的事情，黑市买卖本就是双方自愿，所以彼此都不会过问，当时那班主开价要五十两银子，老太太同他砍价，最终以四十五两成交。”
“不过班主记得，老太太问了他一个问题。”
“她问班主还有别的灯吗？能杀人于无形的。”
听到这里，崔云昭后背发凉，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想要做什么？”
霍檀垂下眼眸，道：“可能是想要在我没用之后，直接杀了我。”
说到这里，霍檀握了握崔云昭的手，让她安心：“班主说没有那种灯，若是有，也会卖出天价去。”
崔云昭松了口气。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才意识到前世今生已经大不相同了。
前世没有剿灭花郎君，也没有刺杀吕继明，更没有早早就把白小川抓出来，以绝后患。
老太太没有给霍檀下药，她也不知老太太毒害过她们，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重生回来的种种改变。
崔云昭清晰记得，这个吉庆班在前世依旧活跃于汴京，不过那个时候，吕继明已经战死了，因为吕家内斗厉害，以至于家族败落，最终没能成事。
或许，前世没有长安渠渠，吕继明也不会成为观察使，更不可能铺张地宴请宾客。
因为他们剿灭花郎君等邪祟，逼的吉庆班隐藏不住，才动手刺杀吕继明。
归根结底，他们虽然恨吕继明，若不是活不下去，大抵也不会当众刺杀，不留任何余地。
还是被逼上了绝路。
那么前世的时候，吉庆班和这些邪众们，又在汴京做过什么事呢？
他们隐藏在暗处，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做着搅乱和平的勾当。
或许，他们做过更多的事情。
只是都潜藏在暗处，让人不知罢了。
想到这里，崔云昭便看向霍檀。
霍檀已经吃完了晚食，正在喝茶润口。
忙了这几日，他瞧着又有些清减，眼底也有些青灰，显然已经几日没有睡好了。
此时此刻，崔云昭更是坚定了内心。
从白小川开始，这些害过他们的人，一个都不能有好下场。
只要坚定内心，踏实向前，就能找到出路。
也会慢慢寻找到未来的康庄大道。
或许过程依旧艰辛，需要血泪浇灌，可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好的。
否则她的重生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刻，崔云昭冥冥之中又有感悟。
她的重生，并不为她自己，可能也不为霍檀或者霍家崔家。
往大里说，为的大抵是天下苍生，国运流年。
或许，前世在她死后，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欣欣向荣的国运忽然崩断。
想到这里，崔云昭握住了霍檀的手。
“梵音，你一定要保重自身，你在，我们就都能好好的。”
霍檀回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温度温暖了彼此。
此刻已经到了子时，外面月朗星稀，寂寥无声。
夫妻两个点了一盏油灯，对坐窗前，无声诉说着情话。
那可以说是情话，亦或者又是承诺。
霍檀道：“皎皎安心，没有达成所愿，我是不会放弃的。”
“我会握紧你的手，陪你一路走到最后。”
崔云昭看着他，嫣然一笑。
她说：“你已经你想要了要如何做吗？”
霍檀点点头。
他偏过头，目光看向窗外的皎月。
月色那么美，一如名叫皎皎的她。
霍檀从参军第一日，就坚定了信念，一步步走下来，永远不会回头。
他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既然吕将军重病，不能权知伏鹿，那便换个人。”
“我知道，很多人都盯着伏鹿这块肥肉，可对我来说，它是我如今的家，我的家人也都在这里，我不会让外人染指这里。”
“军中三名刺史、二十名指挥皆一起上表，拥戴冯将军为代辖观察使。”
“在我回家之前，郭节制已经下达军令。”
“允。”

第130章 你是如何认识崔云绮的……
同各方势力角逐，说动皇帝，最终定冯朗为代辖观察使，可见郭子谦这几日没少忙碌。
不过最终结果喜人，伏鹿暂时还在自己人手中。
霍檀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平静道：“军令还命我为团练使，协助观察使守卫伏鹿。”
崔云昭愣了一下，旋即便看向霍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恭喜夫君。”
崔云昭不知道霍檀都做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这一次霍檀肯定出了全力，不仅运筹帷幄让冯朗升为代辖观察使，还把这个团练使牢牢握在手心里。
晋封刺史已经需要朝廷下达命令，各州府不能擅自行事，现在霍檀被封为团练使，更需要皇帝陛下的圣旨。
难怪这几日霍檀熬得眼下青黑，可能一直都没有睡好。
毕竟那是团练使。
在小一些的州县，从五品的团练使已经是当地的实权人物，可以说是一飞冲天，翻身锦衣。
拓跋氏守卫伏鹿多年，世袭的也一直是左路团练使的官职，往上一步都难。
因之前种种，霍檀凭借军功和能力，也凭借过人的运气，才在刚弱冠这一年连升两级，不仅直接成为刺史，现在更是升为团练使，简直是让人望尘莫及。
想到这里，崔云昭才缓缓展露笑颜。
“这是大喜事。”
霍檀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拽着崔云昭的手，把她重新拉回身边，让她靠着自己，头碰着头说话。
“吕继明这一出事，郭子谦的计划就被打乱了，他身边的几名心腹大将瞬间少了一人，这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
霍檀很冷静。
他虽然也揪心于吕继明的重伤，也愤怒那些邪众的恶毒，可他也清清楚楚知道，此时是他最好的时机。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１
这一年，霍檀读过许多书，听了许多典故，他深切明白这个道理。
感情是一回事，理智又是一回事。
在崔云昭面前，他从不掩藏自己的冷血和野心。
“我知道，吕继明曾经因为父亲的过世而扶持过我，但有些事情，你我心里也很清楚。”
长安渠，隆丰村，清缴花郎君，一桩桩件件，霍檀都没有深究下去。
因为有崔云昭，所以他没有死在隆丰村，似乎也只能对外人说他运气好。
他运气好吗？能得崔云昭一知心人，确实运气好，可他年少丧父，靠自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吃常人未曾吃的苦楚，忍旁人未有过的痛，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说他幸运，却又是不幸的。
这一路走来，光崔云昭知道的都有那么许多回，早年间他的战功，又被人抢夺了多少次？
这些，很难没有吕继明的漠视和随意。
早年的霍檀对于吕继明来说，不过是曾经同僚的孩子，也不过只是个不起眼的长行。
心情好了，随意施舍点东西，就算是他吕防御使情深义重。
心情不好，亦或者需要有人出来背锅，那霍檀便是最好的人选。
即便他死了，残了，也无人能为他说话。
毕竟，他家中长辈都没了，原在岐阳的霍氏宗亲，也不过都是堂亲，原本都还靠着霍展过活，没什么大出息。
霍檀原本还想在说什么，崔云昭却握住了他的手。
“我都懂。”
我懂你的痛，懂你的苦，就如同你懂我一样。
明知我有些事太过纠结，却依旧全力支持，从不多问一句因由。
这是夫妻两个之间，越发浓烈的信任。
相濡以沫四个字，崔云昭也是今日才慢慢懂得。
她轻轻拍着霍檀的手，淡淡笑了：“梵音，我为你高兴。”
霍檀倏然笑了。
他难以抑制地仰头笑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浓浓的泪意。
崔云昭看到，他眼睛红了，却没有流泪。
现在的霍檀，已经不需要流泪了。
他飞黄腾达，锦衣加身，早就已经今非昔比。他的人生幸福而美满，没有什么好要悲伤的。
可他还是这样红着眼睛笑了。
或许，也仅仅此时，他才能这样去笑对过往的一切。
酸甜苦辣，悲欢喜乐。
皆是过眼云烟，往后之日，再也不念。
霍檀笑够了，才缓缓叹了口气，道：“军令已经下达，明日起我要驻守在东郊大营，主持军中事务，最近事务繁杂，我可能少有归家，你多担待。”
他们夫妻之间，总是这般心意相通，不过短短四个字，却也能知道那后面的许多话。
崔云昭笑了，说：“好，我会好好过我的日子。”
霍檀深深看着她，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吻犹如羽毛飘过，轻轻柔柔的，一阵风就不见了。
可它留下的温度，却一直在崔云昭的心尖上。
说完了正事，夫妻个就睡下了。
崔云昭这几日都点了息宁香，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反而霍檀因为经年的锻炼，已经耐受息宁香，躺下许久都没有入睡。
他侧过身，在黑暗里描绘崔云昭的面容，想要把她雕刻在心里。
不在身边，也能时常记起，在心里思念。
次日清晨，当崔云昭醒来时，霍檀已经离开了家。
他收拾了不少换洗的衣物，当崔云昭看着那空落落的衣柜时，神情难得有些恍惚。
夏妈妈见她有些落寞，便柔声道：“姑爷早晨时说，东西今日会送过来，让小姐抽空看一看。”
应该是白小川家里的东西。
崔云昭顿时来了精神。
她彭地关上衣柜的门，精神抖擞道：“用早食。”
夏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用过了早食，又去跟林绣姑和霍新枝说了会儿话，把能说的挑着给她们讲了讲。
得知霍檀没事，娘俩都松了口气，又听说霍檀升至团练使，林绣姑反而沉默了。
霍新枝看阿娘并未欢喜，同崔云昭对视一眼，才问：“阿娘，怎么了？阿弟晋升应当高兴啊？”
林绣姑抬起眼眸，看了看女儿和儿媳，终于叹了口气。
“是，应该高兴的。”
“可九郎做了团练使，肩上的胆子就更重，原也只是在左近征战，如今……”
说到这里，可能是怕崔云昭著急，她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勉强笑了一下：“是好事，大好事。”
“等太平了，咱们再庆祝吧，枝娘，你也好好同弟妹们说一声，此事不要太过声张。”
林绣姑还是老练。
见的事情多，知道要如何行事才是对的。
崔云昭便握住了林绣姑的手：“阿娘，我相信夫君，无论以后走到什么位置，他都会平安无事的，你莫要担心。”
“因为有我们在，所以夫君一定会更小心谨慎，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林绣姑听到她的柔声安慰，终于放下心来，神情有所缓和。
“还好有你。”
还好有崔云昭这样沉稳端方的儿媳妇，家里才能如此平顺，霍檀也才能在外面施展抱负。
崔云昭仿佛这个家的定心石，只要有她在，所有的麻烦和坎坷都能迎刃而解。
林绣姑拍了拍她的手：“皎皎，多谢你。”
娘几个说了会儿话，崔云昭又安慰了几句，就回到了东跨院。
她回去的时候，东西还没送过来。
崔云昭知道白小川的东西已经被检查过了，应该没有什么毒物之类的，于是便也只叫人把无人住的倒座房收拾出来一间，以供使用。
大约在晌午时分，有个还算面熟的军使登门，送来了两个大箱子。
他对崔云昭恭敬见礼：“九夫人，这是将军让送来的东西，将军说让夫人慢慢查看，不用急着归还。”
崔云昭便道：“好，有劳你了。”
等东西放在倒座房，崔云昭跟夏妈妈一起戴上手套，打开箱子一点点翻找。
这里面除了锅碗瓢盆和家具，其余的几乎都装了进来。
白小川日常穿的几件中衣和军服都在里面，看起来都是半新不旧的，倒是没什么特殊。
崔云昭检查一遍，夏妈妈检查一遍，如无问题就放到边上，若是有疑点就放到另一边，这样就能把东西快速过一遍。
看得出来，白小川对药理很在乎。
崔云昭都不知道他还识字，看到那本写满了注释的药书，崔云昭都不由感叹：“若是走正道，也算是个人才。”
白小川的字很扭曲，一看就是自己学的，笔画顺序都不对，可字都写对了。
夏妈妈也点头，指着只剩下半本的老黄历说：“他过日子也很仔细，哪一天吃药，哪一天熬药，哪一天需要去买药，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虽然白小川记录这些用了暗语，但夏妈妈很老练，翻了几页就看懂了。
“可能就是因为身体缘故，白小川才会自学药理。”
烧伤是很难治愈的。
白小川不仅伤了嗓子，身上可能还有大面积烧伤，他一边要强忍痛楚行兵打仗，一边还要靠自己求医问药，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除了这些东西，就是白小川吃用的一些药渣，他行事也还算谨慎，平日里吃的那些酒水都不会留下瓶子，应该都拿去还给了正店。
所以他的物品里，除了体己之物，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酒瓶，也没有其他的东西。
除了那些金银，还真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
她仔细回忆着这一年里查过的白小川的所有事情，忽然想到最开始的时候，王虎子说过见到有个年轻姑娘给白小川送东西。
崔云昭的目光重新落到他的衣物上。
她跟夏妈妈对视一眼，便道：“把他厚一些的衣裳拆开来看一看。”
白小川的衣裳并不多，夏妈妈取了剪子，直接从接缝处剪开。
一件，两件。
等拆到第三件时，夏妈妈惊喜道：“有了！”
崔云昭定睛一看，在这间衣裳里，仔细缝了一条软烟罗帕子。
那帕子质地轻柔，手感细腻，右下角绣了几朵精致的腊梅。
崔云昭心头一跳，她仔细摸着那腊梅，总觉得这花纹很熟悉。
在哪里见过呢？
崔云昭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她一定见过。
崔云昭仔细摸索着那个朵腊梅，蓦然间睁开眼睛，语气很笃定：“这好像是四妹妹的绣工。”
夏妈妈心里一惊，忙取下手套，上来一点点摸索。
一开始她还有些迟疑，等摸索到最后，才逐渐沉了脸色：“确实是四姑娘的绣工。”
崔云绮看起来是个很温柔可爱的小姑娘。
她今年也才不过十四岁，一直娇养在家中，崔云昭自从搬来伏鹿，已经小半年未曾见过她了。
又因为她自己直接重生在成婚那一夜，对待字闺中时的事情，对崔氏的姐妹们记忆就有些模糊，不够深刻。
早年间的事情，她有些都不记得了。
不过她仔仔细细回忆，却能记得崔云绮是个非常仔细谨慎的姑娘。
她做事非常有章法，又很认真，所以当时她们一起学刺绣的时候，崔云绮每每绣完一处，就会连续打三个结。
当时刺绣娘子还说过她，说她这样做背面不好看，但崔云绮却道：“人人看绣样都只看正面，能看到背面的少之又少，我这样打结，可以让绣品永远不开线，这才是完美的。”
见刺绣娘子还要说什么，崔云绮又笑了：“咱们学这个，不过是打发闲暇时光，又不是非要做绣娘，家里倒也不至于要我来营生。”
这话倒是在理。
最后刺绣娘子无法，只能随她去了。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不过因为当时崔云绮还提了她一句，崔云昭才隐约记得。
因为当时崔云绮还说：“二姐姐一贯不喜刺绣，不也好好的？这有什么值当要改。”
若崔云绮不说她，崔云昭大抵都不会注意这件事。
现在看着这朵还算熟悉的腊梅，崔云昭闭了闭眼睛，有些事情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夏妈妈低声道：“四小姐确实喜欢腊梅，也喜欢这样打结，她做过的绣活送过岚小姐好几次，我都见过，也有过同样腊梅的图案。”
崔云昭点点头，她深吸口气，缓缓道：“妈妈，你让人去把岚儿那里的绣品取来，我有用处。”
夏妈妈见她面色不愉，知道这一次的事情非同寻常，便道：“小姐莫急，等东西取来对一对，再做打算不迟。”
等到东西取来，崔云昭才看到那是个荷包。
荷包上也绣了两朵腊梅，只是荷包上的绣活更精细，绣纹也更漂亮，但样式和背面的打结方式是一模一样的。
崔云昭看着这两样绣品，最终叹了口气。
“我没想到，此事还同她有关。”
夏妈妈自然不知道前世今生的那些缘由，她只是觉得四小姐不应该同白小川这样的人来往，还送了人家帕子，这不是落人口实？
于是她便道：“等过几日能见那人，小姐仔细问一问，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
不，应该没什么误会。
崔云昭又想起之前回家时，崔云绮同她谈笑，又问她人为何要成婚，她还安慰了几句。
现在想来，前世霍檀飞黄腾达之后，崔云绮刚好十八九的年纪，那个时候二叔和二婶娘都未给她议亲，本来就非同寻常。
或许，现在的崔云绮没有其他的心思，她只是单纯的年少无知，可以后呢？
二十岁的崔云绮，总不可能还是年少无知吧？
崔云昭从来没有想过，此事会跟自家人有关系，无论她同二叔父一家发生了什么，毕竟是一家人，一家人怎么会害她性命？
可现在想来，单纯的不是崔云绮，而是她。
等到霍檀登基为帝时，他们争抢的便不是普通人的妻子，而是一国的皇后，权利的巅峰。
权利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亲情，爱情，都没有权势地位重要。
前世的崔云昭一直离群索居，远离汴京繁华之地，也不见那些达官显贵，她一个人活在别苑里，在世外桃源里怡然自得。
所以她时常忘了，霍檀已经是皇帝了。
皇帝是什么？
皇帝是天下之主。
而皇帝的妻子，则是天下之母。
皇后不仅仅是一个身份，它更是权利和地位，更代表着身后的家族，未来的国祚更替，也可能可以影响国朝的未来。
那地位太重要。
所以任何人都想争夺到手。
包括她的妹妹，包括她的血亲。
仿佛除掉她，后位就唾手可得。
崔云昭深吸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现在的崔云绮或许没有任何心思，也可能只是偶然认识的白小川，可这一颗棋子，她留到了最后。
真的很聪明，也很有耐心。
这也是自然的。
凤袍加身，母仪天下，值得所有的耐心和等待，也值得用尽一切手段。
崔云昭并不鄙视为了利益争斗，若是眼见巨大利益却毫不心动，反而不是常人。
但她鄙视为了利益，杀害至亲，把骨肉亲情抛弃在地的人。
这样的人，不配称之为人。
崔云昭闭了闭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重生回来，一切都还未发生，崔云绮也还是那个待字闺中的十四岁少女。
她不会因对方尚未做的事情而动手，也不会为还不确定的过去而烦忧，她要做的，就是弄清楚所有的事情。
然后等待。
崔云昭想明白这一切，就对夏妈妈道：“妈妈不用担心，我也是怕四妹妹误入歧途，被这些小人欺骗。”
“你也知道，那些邪众很能蛊惑人心，他们做的事情罄竹难书，让人不齿。”
夏妈妈叹了口气。
“这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崔云昭笑了一下，神情慢慢缓和下来，道：“倒也不用，等白小川死了，尘归尘，土归土，一切也就结束了。”
“至于四妹妹，我会看着她。”
看着她是否真的天生一颗坏心，还是在期盼权利的过程里逐渐迷失。
崔云昭道：“不会有事的。”
之后的五日，城里还算太平。
士兵们减少了巡逻和搜查，也派人清理垃圾和夜香，并且允许菜贩进城，每一条街巷安排百姓采买家中所需。
这个安排有条不紊，耐心又细致，很得百姓称赞。
谭齐虹胆子大，她这几日都跟随宿二一起出门买菜，回来就同崔云昭说：“我听百姓们议论，如今城里管事的就是九爷，百姓都夸九爷好。”
霍檀做事，确实以仁为先。
无论如何，要保证民生，清缴邪祟残党本就是为之民，若是因此让百姓民不聊生，反而本末倒置。
崔云昭听罢，便明白霍檀已经渐渐掌控了伏鹿的权柄，而冯朗也没有过多干涉，直接让贤。
又因为吕继明被人刺杀，此事苏珩不便出面，反而在这十几日里慢慢失去许多权利。
冯朗这个人，倒是心明眼亮，不仅会用人，也没有那么多阴谋算计，很是光明磊落。
崔云昭这才终于放了心。
又过了五日，城中解禁，百姓恢复如常。
这一场刺杀，不过只封城半月，不仅保证了民生，也没有过多惊扰百姓，更没有冤假错案，多抓错抓，这一下，冯朗和霍檀的声望更高。
解禁后第第三日，崔云昭就让孩子们出门上学去了，她也去了一趟三堂叔家中，安慰了一下弟妹，同他们简单说了下情形，也让他们去安心读书。
等事情办完，霍檀就派人来接她了。
来的还是上次那名军使，是个长相和气的青年，他自称姓许，让崔云昭唤他小许。
崔云昭笑道：“你是哪位指挥麾下？”
许军使便道：“属下暂时为孟指挥效力。”
他用词很讲究。
孟冬不适合做亲兵指挥，一早也安排他做先锋营，要不是谭齐丘受伤，他也不会暂时顶替这个位置。
等谭齐丘能重新上战场，霍檀的亲兵指挥还是他。
一说起这事，崔云昭便问：“小丘如何了？”
那许军使就连忙道：“谭指挥回到营中，每日训练超过五个时辰，手上都磨出血泡还不肯休息，如今已经能用左手纵马，属下非常敬佩。”
说起毅力，谁也比不上谭齐丘。
为了重新回到军营，他吃了常人不能吃的苦，重新用铁臂学习骑射难于上青天，他却都努力做到了。
崔云昭笑了：“小丘真厉害。”
她顿了顿，看向许军使，道：“以后，你们都是展翅高飞的雄鹰。”
那许军使的脸倏然涨红，眼睛满满都是向往。
“多谢九夫人鼓励。”
等来到军营，崔云昭一不用签信，二不用下马车，一路顺顺利利来到霍檀帐前，被霍檀亲自接下来了马车。
时隔一旬，霍檀看起来棱角越发锋利了。
以前的他是套着刀鞘的刀，现在的他却是利刃出鞘，身上的气势无人可挡。
崔云昭握住霍檀的手，仰头看着他笑。
只有两人在帐中时，崔云昭逗他：“团练使，好威风啊。”
霍檀抱了抱她，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叹息一声：“想你。”
崔云昭的脸蓦地红了。
她轻轻拍了一下霍檀的胸膛：“走吧。”
霍檀点点头，他取了斗篷给她裹在肩上，道：“军营里风大，天气转凉，你要注意保重。”
崔云昭又笑了一下。
一刻后，两人来到牢房前。
霍檀不等崔云昭说话，就道：“他已经受了重伤，被铁链紧锁，不能动弹，你自己进去记得不要碰触他，只在栏杆外同他说话。”
崔云昭愣了一下。
她仰头看向霍檀，霍檀却也在看她。
他帮她系好披风的带子，声音很温柔。
“我会守在门口，没有人知道你说了什么，包括我在内。”
“去吧。”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推门而入。
门里有着浓重的血腥气，崔云昭定睛一看，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倒在牢房里的茅草上。
他佝偻着身体，在地上痛苦哀嚎，好像一条死狗。
“白小川。”
崔云昭的声音倏然响起，惊得白小川一个哆嗦。
崔云昭没有废话，她直接取出那条帕子，问白小川：“你是如何认识崔云绮的？”
作者有话要说
１出自曹松《乙亥岁》其一
晚安，明天见~

第131章 青史留名，哪怕只有一……
崔云绮三个字说出口，白小川颤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受伤太重，根本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挣扎痛呼，崔云昭也只能听到他重重的喘息声。
很重，仿佛有巨石压在胸上，只要不努力挣扎，下一刻就要被压垮，彻底死去。
白小川真的很坚韧，到了这个时候都没有死去，他挣扎到现在，不知在挣扎什么，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或许，他挣扎活着，等的人就是崔云昭。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
白小川喘了好一会儿，才抬眸看向崔云昭。
他的眼睛里一团血丝，早就没有初见时那般清澈，只剩下浑浊和茫然。
他看的其实是崔云昭手里的帕子。
当目光触碰到那条帕子时，白小川又颤抖了一下。
崔云昭没有多余的时间同他表演，她很平静问：“白小川，我问你，我崔氏四姑娘的手帕，为何在你衣裳里？”
白小川依旧重重喘气，这一次他收回目光，闭口不言。
崔云昭淡淡笑了一声。
“白小川，你若是不说，我就把这些拿回崔氏，当面问四妹妹，你意下如何？”
“不要！”
白小川惊惧交加，下意识出声打断，可这两个字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话已经说出口，就没什么再好隐瞒的，白小川努力撑起上半身，半躺在地上，歪着头看崔云昭。
“我就知道是你。”
“当时，当时我被从霍檀手下调走，我就知道是你发现了什么。”
他说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可崔云昭却能听得很清楚。
“对，是我。”
“是我发现你同百姓索贿，放出许多军匪，所以让霍檀把你踢出队伍，不想让你这个祸害留下来。”
崔云昭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比。
对于自己的事情，白小川似乎毫不在乎，他只是哑着嗓子冷笑一声，然后才喘了口气，道：“那手帕，是我捡的。”
他还在抵赖。
崔云昭寻了一张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下，慢条斯理道：“你没进过崔氏，不知崔氏是什么样子，崔氏小姐身上的东西，又是这样亲手所做的手帕，是不可能随意拿出去的。”
“你手里的帕子，要么是你偷的，要么是崔云绮给你的，不可能是别的原因。”
崔云昭语气很笃定。
白小川反而沉默了。
崔云昭顿了顿，又道：“如今我是什么身份，你想必也清楚，我一句话，就可以让崔云绮在崔氏过得艰难。”
“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吧？”
崔云昭这句话刚一说出口，就被白小川厉声打断了。
“你！歹毒！”
崔云昭倏然笑了：“对，我是很歹毒，所以你最好实话实说。”
白小川再度沉默了。
他努力喘着气，听起来肺里都漏了个窟窿，万分痛苦。
“我是在药局偶遇的四小姐。”
崔云昭注意到他的用词，浅浅勾了勾唇角。
白小川已经时日无多，现在被崔云昭逼迫到这个地步，似乎也不想再继续挣扎，已经在回忆往昔的幸福时光了。
“当时我身上的烧伤很重，每日都疼得睡不着觉，手里又没什么银钱，便只能去药局碰碰运气，还好，药局都很心善，给我调换了最便宜的药，晚上勉强能安睡。”
“有一次我碰到了四小姐，当时我有些发烧，没有看路，不小心同四小姐撞到了一起，实在是僭越了。”
用词都很讲究。
崔云昭耐心听他说下去。
“四小姐身边的丫鬟还训斥了我几句，倒是四小姐没有生气，反而关心我究竟为何，后来听说我是个长行，又受了重伤，还好心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去买药。”
崔云绮倒是出手阔绰，又心地善良，真是个好姑娘。
白小川不需要崔云昭的回应，他自己沉浸在过往时光里，脸上甚至慢慢有了笑容。
“后来又偶遇了几次，四小姐知道了我的遭遇，便说让丫鬟每月给我送五两银子，让我好好吃药，好好治病。”
白小川低低笑了起来：“我是真的很感谢四小姐。”
“要是没有她，我早就疼死了。”
白小川这个人工于心计，满嘴谎言，他的银钱是哪里来的，霍檀早就审问出来，有那么多人的证词，不可能弄虚作假。
或许崔云绮的五两银子很重要，但绝对比不上他吃用的那些药，那些名贵的酒水，他的收入来源更多的是花娘娘和花郎君。
他却把两个人的相遇说的这么美好。
一个可怜，一个善良，真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
但崔云昭依旧没有说话，她安静听白小川继续说：“四小姐这样好，我自然慢慢喜欢上了她，从趁着有一次她不注意，我就偷了这条帕子。”
“你说得对，这帕子是我偷的。”
白小川苦笑出声：“我一个一无是处的长行，身上还有重病，如何配得上金尊玉贵的崔四小姐，所以我偷了帕子之后，就跟四小姐说我的病好了，让她以后不用再给我送钱了，后来，我跟随队伍来到了伏鹿，再也没见过四小姐。”
白小川说到这里，甚至流出眼泪来。
牢房里太黑暗，他满脸的血污，那眼泪似乎是他身上唯一光明的东西。
白小川哽咽了好久，才继续道：“都是我，是我痴心妄想，是我卑鄙无能，是我自己去喜欢四小姐，这一切都跟四小姐无关。”
听到这里，崔云昭缓缓叹了口气。
后面的事情，她不用继续问下去了。
崔云昭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垂眸看向白小川。
她的声音很冷，让白小川再度颤抖起来。
“你一定很恨霍檀，你把自己受的罪，吃得苦都赖在霍檀一个人身上，以此减轻痛苦。”
“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在报复霍檀，报复吕将军，报复这个太平盛世。你不好过，你就不想让别人好过。”
崔云昭道：“你已经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却依旧要保崔云绮，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你这种人，是不会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样的心思，你只会想在你死后，把你的仇人拉下地府，跟你一起吃苦受难，我说的对吗？”
白小川浑身一颤。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崔云昭拿出那块手帕，说出崔云绮名字的时候，他要更崩溃。
现在，才是真正打击到白小川的时刻。
什么爱慕，什么偶遇，都是假话。
或许对于白小川来说，若是他死后有人能接替他继续报复霍檀，就是更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才是他编造这一悲剧故事的因由。
崔云昭甚是都很佩服白小川。
若非他是个坏人，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否则以他的心性，怕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同样遭受苦难的谭齐丘只想努力让自己更优秀，跌倒了就爬起来，而白小川，却只想把别人拉下马。
崔云昭淡淡笑了：“无论你是如何认识的崔云绮，她又是什么目的，但你一个死人，对她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不了解我妹妹，” 崔云昭声音很轻柔，“她啊，不会做无用的事情，你死了也是白死。”
白小川瞳孔剧颤。
他大声喊叫起来：“不可能，不可能，她答应我的，答应我的！！”
崔云昭心头一跳，却没有追问。
同白小川这样精明的人说话，一点破绽都不能有。
“她答应你什么？白纸黑字写了还是如何？你别天真了，她不会管你的。”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我要走了。”
“白小川，你好好上路。”
崔云昭说罢，作势就要走，白小川忽然嘶吼出声：“你可知她一直都很嫉妒你，嫉妒你是族长的长女，嫉妒你母族也是世家大族，她更嫉妒你生的比她美。”
白小川一边喊，唇角一边流下血来。
他却不管不顾，癫狂大笑：“他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发现我是霍檀的手下。”
“即便你低嫁军户，她也不想放过你！”
“要说坏，她比我还坏，你什么都没做，就要被她这样坑害。”
或许是恨到了极点，白小川甚至挣扎着爬到了牢笼边，一把握住了栏杆。
“崔云昭，你可知道，你的婚事就是她撺掇的？”
“哈哈哈哈哈！”
白小川癫狂地大笑着，鲜血大股从他喉咙里溢出来，止也止不住。
崔云昭知道，他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崔云绮才是心最黑的那一个，她姐妹们的婚事，她没有一个不插手的。”
“就想看你们过得不好，你们不好，她就高兴死了。”
“哈哈哈哈！”
白小川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崔云昭回过头去，就看到他眼睛里的光彩全部黯淡了下去，他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最终一头栽倒在脏乱不堪的茅草上。
噗通一声， 是他人生里发出的最后声响。
并没有那么刺耳， 只是很平淡的响了一声， 之后归于平静。
崔云昭回过头来， 目光平静看向牢房门，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向前行去。
“叩叩叩。”
崔云昭敲响了房门。
外面是霍檀熟悉低沉的嗓音：“说完了？”
听到他的声音，崔云昭手脚立即回暖，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她缓缓吐了口气，片刻后，她才低声道：“霍檀，他死了。”
霍檀没有说话，可牢房门却发出了声响。
房门打开，霍檀出现在崔云昭面前。
他一把握住崔云昭的手，把她护在了身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吓着了吧？”
霍檀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本来就时日无多，应该早两日接你来见他的。”
他这么说着，把崔云昭抱入了怀中。
“不怕，我在呢。”
崔云昭缓缓闭上眼睛，她听着霍檀有力的心跳声，很轻说了一句话。
“阴差阳错，倒是成就了你我。”
他们这桩婚事，可能崔云绮确实在崔序和贺兰氏面前煽风点火，她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让崔云昭难看。
让她低嫁，被人耻笑。
可崔云绮绝对想不到，霍檀是那样英俊和优秀。
她如何能甘心？
从小到大，崔云绮都是温温柔柔，开朗活泼的样子，崔云昭从来都没想过，她会是这般的性子。
若非经过两世，有人当面对崔云昭这样说崔云绮，她也不会信。
可现在，崔云昭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了。
前世害死她的人，其中之一就是崔云绮。
想到这里，崔云昭不由叹了口气。
霍檀垂眸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崔云昭摇了摇头，她有好多话想对霍檀说，可此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需要慢慢捋清思绪。
霍檀见她面色并不是很好，便道：“回我营帐坐一会，你自己想，想清楚了，再说可好？”
崔云昭便点了点头，跟着他回到了现在团练使的营房。
她没有在外间坐，只坐在了霍檀日常睡觉小憩的里间，慢慢坐了一会儿，她就想清楚了。
前世今生她一直分的很清楚。
前世的崔云绮害了她，可今生的崔云绮还未有太多动作，她现在若是动手伤害崔云绮，才是脑子糊涂。
现在的崔云绮虽也有错误，倒也罪不至死。
既然崔云绮心思不正，就让她好好留在家里读书，她之后会直接上表族老，让族中最严厉的六姑姑管教崔云绮，崔序和贺兰氏都不得插手。
虽然她此番算是越俎代庖，也太过强硬，可崔云绮是必须要看住的。
崔序夫妻两个确实跟她有些罅隙，彼此之间也早就不和，可若崔云昭把事情摆在他们两人面前，崔序一定会低头。
事关崔云绮的声誉，崔序和贺兰氏不会随意妄为。
事情都想明白，崔云昭才算松了口气。
等她回过神来，才听到外面霍檀一直都很繁忙。
军营的大事小情都需要靠他，士兵们衣食住行也都马虎不得。
崔云昭仔细听了，发现霍檀的眼光确实很好。
他选中的几名指挥都各有所长。
周春山现在算是他的心腹，不仅聪慧过人，而已熟读兵法，他给出的意见都是最好的。
樊大林是猛将，能上阵杀敌，冲锋在前，是非常重要的先锋。
孟冬则在巡防军历练过，非常圆滑，可以很好摆平军营中士兵军官之间的口角事，做事四平八稳，笑容不减。
还有谭齐丘。
他重新回到霍檀身边，就是他身边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忠心的兄弟。
除此之外，还有几名副指挥也各有所长。
他们一起议论行事，气氛平和却热烈，彼此之间已经相互配合过许久，现在逐步进入稳定。
崔云昭忽然明白，霍檀最厉害的不是其他事，他最厉害的就是眼光和用人。
外面正忙，崔云昭也没出去，把霍檀这小卧房收拾了一遍，眼见上下都很干净，倒是很放心。
她看了看衣柜，见霍檀的军服都是新送来的，针脚都细密，铠甲也都是新作的，结实耐用，便十分放心。
又等了一刻，外面人走了，霍檀才推门进来。
崔云昭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便说一早发现崔云绮身边的丫鬟给白小川送过东西，她疑心白小川，才一直追查，现在证据确凿，自然也就不用再问了。
霍檀问了她的打算，便握了握她的手：“你不难过就好。”
崔云昭自己倒是愣了一下。
她知道真相之后，甚至都没来得及难过，就开始思索要如何行事，把危险提前消弭。
现在看来，她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没有白头煞影响，她再也不会无端悲春伤秋，也不会一整日里自怨自艾，她现在是积极向上，开朗乐观的崔云昭。
“也没有那么伤心，毕竟同堂姐妹们关系并不亲密，”崔云昭笑了一下，道，“只是想不到，我们的婚事还有她的手笔。”
霍檀现在才明白，崔云昭为何说那句话，不由挑眉道：“哎呀，我还得感谢四小姐呢。”
见崔云昭自己不发愁，霍檀便也没劝，又同她说了会儿体己话，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就把她送回了马车上。
崔云昭掀开车帘，低头看他。
霍檀仰着头，眉目疏朗，在一众五大三粗的武将们之前，他看起来是很纤细的。
可气势却比任何人都让人心惊。
他天生就是英雄，应该展翅翱翔于天地，遨游四海，一览山河。
崔云昭对霍檀笑了一下：“我回家了。”
说完这一句，她干脆利落放下车帘，直接道：“走吧。”
马车启动，霍檀看着它离去的身影，不由摸了摸鼻子。
周春山笑闹道：“老大， 嫂子真是雷厉风行， 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霍檀瞪了他一眼， 骂道：“还不快去忙。”
另一边， 崔云昭回到家后，开始给族老写信。
她另外写了一封信给崔序，会在同一日让小厮送出。
十月初，秋风乍起，崔云昭收到了崔氏的回信。
是族老亲笔所写，告诉她事情已经办妥，让她安心。另外先表达了歉意，此事给她添了不小的麻烦，也感谢她心系家族，崔氏永远是她的家。
这封信写的情真意切，倒是有那么几分真情流露。
至此，崔云昭才算放了心。
一晃神，丹桂飘香，深秋已过。
到了十月中，伏鹿就开始冷了。
傍晚时分的风带着冰冷的水汽，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这个时节出门，必要披一件斗篷，否则会觉得寒冷。
就在阖家团圆的秋日时节里，边关告急。
疾驰的累马在青石板路上踏水而过，渐起一地泥沙，街边买菜的百姓吓得往后退了三步，当看清信使身上旌旗的颜色后，那百姓立即面色大变。
“完了。”
傍晚时分，崔云昭就知道了消息。
厉戎这两年韬光养晦，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草原的苦寒，再度在边关作乱。
从夏日至今已有数月。
燕州戍边军都督李宝山率军抵抗数月，最终被厉戎铁骑踏破燕门关，殊死拚杀一月，最终重伤身亡，以身殉城。
这一次，博术斤有备而来，又拼尽全力，一直兵困马乏的燕州戍边军自然抵抗不过。
但他们能顽强抵抗数月，已经让人十分敬佩。
城破已有月余，武平节度使封铎上表出战，力图守护武平和绕曲。
帝允。
与此同时，汴京连发数道军令，命各州府分今岁田亩税粮三成，交由粮道官收集，一起送往边关。
第一批送粮草的就有伏鹿。
同日，伏鹿收到朝廷军令，命伏鹿代辖观察使冯朗为观察使，命其勤加练兵，随时北上杀敌。
整个十月，霍檀一日都没有归家。
这一年的战乱，来的比崔云昭记忆中的要早一些，却也在崔云昭的意料之中。
对于厉戎来说，苦寒的北漠和冬日寸草不生的草原无以为继，他们想要活下去，只能剑指广袤的中原。
沃野千里的中原，谁人能不向往？
绫罗绸缎，盐铁茶酒，千顷良田，高山流水，那才是适合人居住的美丽家园。
这么多年来，厉戎从未放过染指中原的想法。
今年，终于得以实现。
十二月，封铎同厉戎大汉博术斤在长平谷大战，最终以两人受伤，退兵六十里为结局。
十二月二十三，景德帝命伏鹿团练使霍檀率城中守军两万士兵北上抗戎。
这两万人中有数千拓跋兵。
伏鹿城中只余留万人防守。
出城前的一日，霍檀回了一趟家。
这一日，霍家欢声笑语，没有任何人哭泣。
霍檀给家里亲人都准备了简单的礼物，让他们好好生活，最后，回到东跨院时，他才把礼物亲手送给崔云昭。
那是一双跟霍檀一样的袖里箭。
很小巧，也很精致，能看出是让工匠慢慢打磨而成，既不会让人不适，又漂亮好看，是非常用心的礼物。
崔云昭摸着袖里箭，终于红了眼眶。
但她低着头，没有去看霍檀的脸。
霍檀伸出手，轻轻抬起崔云昭的下巴，让她露出那张娇艳欲滴的绝美容颜。
随着年龄渐长，崔云昭的美丽越发招展。
如同春日里的花，一开成海，夺目艳丽。
霍檀垂眸看着她，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
“皎皎，记住我的话，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我会带着荣耀凯旋。”
崔云昭点点头，她踮起脚尖，在霍檀唇上印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却回味无穷。
“好。”
她没有说等你回来，霍檀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凉风习习。
霍檀骑在踏雪上，身着铠甲，是那么威风凛凛。
他身后，跟着万人大军，一眼望不到头。
吉时到，冯朗说主祷词，之后便朗声道：“大军开拔，旗开得胜。”
他说罢，士兵们一起高呼：“大胜，大胜，大胜！”
随着这磅礴的气势，霍檀策马前行，一路出伏鹿城门。
崔云昭跟一家人没有去城墙上送行，他们在临街的正店租了一间雅间，一家人坐在里面安静目送霍檀。
队伍行进很快速，不多时，就出现一队红缨军。
那是由女性指挥王抚英率领的女子军队，皆是清一色的骑兵。
霍新柳看到这一幕，忽然问崔云昭：“嫂嫂，我以后可以参军吗？”
崔云昭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那双纯洁美丽的眼眸。
“可以，你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崔云昭告诉她：“你可以参军，可以习字，或者开一间铺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军人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这样的人，可以随心所欲生活。”
霍新柳似懂非懂。
她又问：“那嫂嫂想参军吗？”
崔云昭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嫂嫂没有这个本领，参不了军，不过……”
崔云昭看着霍新柳，笑容恬静而笃定。
她的眼眸中星芒璀璨，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光芒万丈。
“不过我们可以竭尽所能，让她们和他们所付出的一切，都不会被人忘记。”
“青史留名，哪怕只有一笔，也是他们和我们存在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昂，白小川ko！

第132章 你们要杀我，要杀我啊……
霍檀出征之后，霍家的日子一如往昔。
崔云昭一边忙铺子里的事，一边盯着弟妹们读书，每日都不闲着，日子倒也不枯燥。
她以为自己会度日如年，可是一忙起来却发现日子过得很快。
如涓涓细流，一去不返。
边关战事吃紧，每隔一旬就有战报发来，若是平安，冯朗就会派人过来送信，告知霍家霍檀平安。
若是额外有家书，便会一并送来。
霍檀写家书并不勤，大约一两月才写一次，每次家书上也不都说好，经常是他随手记录的边关生活。
今日，霍檀的家书又至。
崔云昭往往先读一遍，若是没有什么问题，才会让霍新柳给林绣姑读来听。
这一封家书比以往的时候都要长，一共写了三页纸笺，倒是费了不少笔墨。
前两张都是写给家里人的。
霍檀很有写信的天赋，这一封家书写的倒是妙趣横生。
比如他写：来绕曲已有四月，一晃神，春日已至。以前未来过北地，不知北地春日的风沙这样大，吹得人面皮都痛。
他又写：绕曲大营有好几名当地的厨子，做的油泼面非常地道，又辣又开胃，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多食。这个口味不错，我已经学会，回头回家给你们做来吃。
一字一句，都是日常生活，平静也平凡。
边关的生活似乎没有人们想像中的那么苦寒。
不过霍檀也不会只报喜不报忧，他也会写：“前半月出征，一连多日未归，头发里都是风沙，不是很舒服。不过放心，我只有手臂受了点小伤，无伤大雅。
他人不在家里，可那家书上说话的口吻，却是那么鲜活而亲切。
崔云昭看着，觉得他仿佛就在眼前，同她做怪，说着逗弄人的话。
让人想要发笑。
不过，他还是受伤了。
崔云昭轻轻摸着信纸，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去。
然后霍檀又说，他后面要忙碌，可能一两月都没有家书，让家里人不用担心，他会安好。
崔云昭不自觉跟着点了点头。
最后他挨个点名。
让林绣姑多多锻炼，不要在绣桌前一坐一整日，让霍新枝多吃点饭，太瘦弱了。
又叮嘱霍成朴和霍成樟好好读书习武，最后说霍新柳，让她得空陪着嫂嫂出去踏青。
春花开了，是踏青时节。
信的最后，霍檀说：“给皎皎的信在第三页，你们都不许看。”
还挺调皮的。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取出第三张信纸，发现下面还夹了一块小木板，难怪这封信沉甸甸的。
信纸对折，打开来看，里面却静静躺着一朵未曾见过的白色花叶。
那花朵花蕊如一丝一缕，像一个倒着的油纸伞，漂亮又可爱。
花叶有些泛黄，却也能看出曾经雪白颜色。
鲜活时一定很美。
这是崔云昭第一次见这种花，她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放到那块大小正好的木板上。
花朵已经风干，枝叶单薄，显得很是脆弱。
崔云昭甚是都不敢碰它，生怕一碰就碎了。
信纸是两层的，一层干干净净，专为包花，一层则是霍檀单独写给她的信。
皎皎，见字如唔。
边关春早，百花盛开。
春来莺歌，柳叶新绿，满城皆是春色。
虽在战时，却也改不了天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轮转，转眼便作一年。
绕曲等地的花卉，博陵和伏鹿都有，并无奇特。
倒是燕州与北芒交界有这样一种花，纯白无暇，上面的绒毛花蕊修长细嫩，迎风招展，繁花胜雪。
凑近了闻，花香也是清淡的。
很漂亮，觉得跟你很像。
问了当地的向导，说这种花叫白檀，当地人都叫它十里香。
但依我所见，没有那么香，可能是以讹传讹。
读到这里，崔云昭不由笑了一下。
她捧着那木片，凑到鼻尖嗅闻，因为花朵已经干枯，最后那点清淡的香气也消失在数日的路途里。
她闻过花，回看信纸，发现霍檀写：知道皎皎要闻，不过到你手时应当无味，颇为可惜。
写到后面，霍檀话锋一转，道：此花一起开时，新春落雪，漫山遍野皆是清香，他日山河永安，我带你再来看花海。
那时你便能知，这十里香的威名。
信并不长，霍檀最后只简单叮嘱。
好好用饭，好好睡觉。
好好赏这好春光。
落款是梵音。
崔云昭仔细摸了摸这封信，把这一封信放到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放到崔云昭一直用来放家书的紫檀木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又拿起那朵白檀，再度嗅了嗅。
春日阳光温暖，丝丝缕缕落在脸上，微风吹拂，似乎真有十里花香，萦绕鼻尖。
崔云昭把这朵干花也收好，才拿着家书去了前院。
霍新柳去女学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进步很快，变化也很大。
从一开始的反应迟钝，说话缓慢，到现在能正常与人交流，这一年来她自己的努力和同窗姑娘们的帮助分不开。
最开始霍新枝还会陪她去书院，三个月后，霍新枝就不再陪她听课了。
她自己选了其他的课程，每日只是同弟妹们一起去书院，然后就分道扬镳，各自学各自的课业。
而伏鹿书院的其他课业，也是崔云昭建议的。
霍檀人不在伏鹿，可他骁勇善战，数次战胜厉戎大军，在坊间的口碑越来越好，百姓们说起他，都是年少英勇的少年将军。
是上天恩赐拯救大周百姓的救星。
在霍檀这样的声望之下，崔云昭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不过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名声，却知道利用名声能做许多事。
就比如伏鹿书院开办的杂学。
如今年月，战乱四起，许多人家都只剩孤寡妇孺，崔云昭建议办的杂学，就是教授这些人营生手段。
他们不收学费，反而会管一顿午食，但教授学生所得的添头都算书院，不能带回处置。
比如灯笼、蜡烛、绣品、成衣、竹篮甚至瓷器陶坯等，都算是给书院的学费，两相抵消。
崔云昭一开始只是建议，后来她考虑到这些成品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利润，反而会让伏鹿书院负担吃力，便四处奔走，联合了伏鹿许多富户，一起支持这项事业。
自然，所产出东西也给各家售卖。
一开始，自然是很多波折。
头两个月是找不到学生的，后来崔云昭又同自家姐妹并殷素雪等到穷困的坊巷里劝说，才慢慢有了学生。
到了春日时节，有的学生所做的东西，已经有模有样，可以直接售卖了。
崔云昭做事从来都很有耐心。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她先给这些穷困潦倒的妇孺生机，然后慢慢开更多的课程。
比如算账，比如简单识字，比如更高级的刺绣等，这一次不需要她们奔走相告，就已经有人来报名了。
这些课程，都是家境富裕的姑娘家来学。
或许，在崔云昭等人的带领下，她们也觉得不能困于家宅，一生仰人鼻息。
学会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处，总是自己的。
霍新枝学的就是识字和算账，如今已很有小成，简单的游记她自己就能读懂了，平日得了空闲，也会领着霍新柳和林绣姑一起来读，日子丰富许多。
家里的生意霍新枝也打理的很好，不需要崔云昭操心。
这几个月来，霍家可谓是蒸蒸日上，日子红红火火。
一晃神，就到了六月。
这一日，崔云昭正在跟夏妈妈和孙总管盘账，就听到外面传来梨青的声音。
“小姐，周副指挥来了。”
周副指挥是冯朗身边的亲兵副指挥，专门给霍家送家书和信息，一早冯朗还亲自过来看望过林绣姑，对崔云昭道：“以后只会派他来送消息，若是换了旁人来，不要理会。”
“另外，若是小周不得空，他的上峰马指挥也会亲自前来，你们都见过，不会认错。”
冯朗办事就是这么仔细。
崔云昭当时就放了心，谢过冯朗，冯朗就笑了笑。
“梵音是我的学生，我自然好好照顾他的家小，你们只管安心。”
回忆戛然而止，因为崔云昭忽然想起，前几日刚送过家书，现在再来肯定是有其他事。
周副指挥也知道霍家有崔云昭做主，便直接来了东跨院，先见过崔云昭，才面色凝重地道。
“崔夫人，吕将军过世了。”
崔云昭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吕继明之前只是重病，一直靠药续命，只是想不到还是走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吊丧？”
周副指挥道：“将军准备后日去吊丧，让两位夫人准备妥当，一起前去。”
一起去，能省去许多事。
崔云昭便点点头，道：“知道了，有劳副指挥，也请将军节哀。”
吕继明死的实在太憋屈了。
前世他死在了燕州，就死是这场战争里，也算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可今生，他却在被人刺杀后缠绵病榻而亡，想必他自己也活得了无生趣，无比痛苦。
崔云昭先去了一趟正房，同林绣姑说了事，又同霍新枝叮嘱，之后十日都让家里孩子穿素色衣裳，不要太过花俏。
安排完这些，她又让邢妈妈准备吊丧的一应事宜，才算作罢。
三日后，崔云昭、霍新枝和林绣姑一起出门，先去往新设的观察使府。
吕继明重伤之后，郭子谦特地为他请命，保留了他的观察使，也好让他过得舒坦一些。
冯朗的对这些都不讲究，于是就把团练使府略微改了改，把边上空置的民居并进来就算完。
他家里一共就三口人，日子也简单，倒是一点都不铺张，这新设的团练使府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崔云昭一过来，就看到冯朗和其次子冯敬先。
这位冯家的小少爷如今还在读书，生的腼腆又斯文，见了几人忙见礼，客气又热络。
冯朗正在交代属下事情，说完话，才看向众人。
他面色并不是太好，只说：“到了吕家，直接祭拜便走，吕家有些热闹。”
一开始崔云昭还不知这热闹是什么意思。
等一行人到了吕家，才发现吕家真是乱的不成样子。
之前霍檀就说过，吕继明偏心二夫人和二儿子，可又对原配夫人和吕子航不忍心，于是家主之位便一直没有定夺。
他在时自然一切顺遂，现在他死了，家中自然连表面平和都算不上，尤其是丧仪，必须要有下一任家主来操持。
若按伦常，下一任家主自然是吕子航，可吕子航高不成低不就，人也懦弱，母家又势单力薄，自然抗争不过母族强大的二少爷。
但吕子航毕竟占了嫡长的身份，吕家的族老也不好不顾伦常，只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纷纷佯装生病不插手。
于是，吕家的灵堂就出现了两个家主。
两边都披麻戴孝，两边都在哭灵，两边也都有烧火盆。
吕子航一直都是军中的指挥，从博陵到伏鹿一直没有变过，霍檀去岁出征，本来是他最好的机会，但他求到冯朗面前，最终没有离开伏鹿。
他怕死，不敢去。
不去，就再也没有晋升的机会了。
若是能像霍檀当年那样，热孝时直接上战场，或许还能有老部将看在往日的情面关照一二，等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有这店了。
崔云昭一家跟随冯朗踏入灵堂的时候，吕家人还在争执。
不过冯朗一到，他们就立即没了声音。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的伏鹿已经是冯朗的天下了，无论以前吕继明多么风光，往后都不会再有。
吕家的二少爷走的科举，已经过了乡试，正在准备后年的秋闱，他若是能成，吕家或许还维持多年。
他人年轻，也不过刚刚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很懂事，见了冯朗，立即行大礼。
“谢冯叔吊唁父亲。”
吕子航看到崔云昭，不由有些分神，这一个分神就错过了同冯朗见礼。
倒是他身后一名披麻戴孝的女眷忽然开口：“谢表舅母，表嫂吊唁父亲。”
崔云昭眯眼睛一看，发现那竟是顾迎红。
她跪在吕子航正室娘子身后，看起来弱柳扶风，妩媚别致。
人们常说，想要俏，一身孝，说的就是此刻的顾迎红。
她一开口，堂屋里的气氛就又焦灼起来。
二夫人能跟冯朗攀亲，大夫人也能同霍檀议旧。
吕子航竟然明显松了口气。
他脸上微微浮起笑容，正要同冯朗说话，就听到身后的正室娘子低声开口：“灵堂之上，哪里有你一个妾室胡言乱语的份，父亲也是你能叫的？”
说罢，她转过身来，对霍家人躬身行礼，态度非常恭敬。
“林夫人，崔夫人，霍娘子，民女管教不严，还请诸位勿要见谅。”
崔云昭倒是意外她的聪明。
顾迎红被她这么一训斥，顿时委屈的满脸通红，她娇嗔道：“夫君，你看她！”
这样的地方，行这般扭捏事，实在让人不齿。
冯朗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跟吕继明虽然有过隔阂，也有过矛盾，却也是一起出生入死二十年的兄弟，见他身死后家中乱成这样，心里实在难受。
此刻，倒是马夫人出来见过众人，目光凌厉看向顾迎红：“来人，带下去，杖二十。”
原配夫人立即起身，却被吕子航的娘子一把按住，低声说了几句话。
等她说完，原配夫人才不甘不愿重新跪下。
两个高大的婆子立即出现在灵堂，上前直接了当堵住了顾迎红的嘴，迅速把她的带了下去。
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十分训练有素。
马夫人治家多年，家中上下都唯她马首是瞻，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因为吕继明没有留下遗嘱，而马夫人也顾及面子，没有直接对原配这一房打杀，才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但原配这一房在灵堂上出了这么大的丑，放任一个妾室大放厥词，品行和治家能力可见一斑，顿时高下立见。
或许，马夫人等的就是这一遭。
处理完顾迎红，马夫人便上了前来，对冯朗等人道：“多谢诸位来吊唁我家将军，将军走时因身体实在孱弱，本想见一见诸位将军，最终也没见成。”
她说话办事非常利落，眼角含泪却不哭的模样，却让人心生怜悯。
“如今将军已经仙去，家中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往后日子，还请诸位多多照拂，妾身这厢有礼了。”
到了这时，她才拿情分二字说话。
冯朗此人并不冷血，相反，他颇有情有义。
听到这话，便道：“马夫人放心，有我在伏鹿，就不会有人欺负吕家人。”
马夫人可能要到就是这一句话，听完便也只行了礼，没有再多说什么。
崔云昭跟在林绣姑身后，陪着她一起烧了香，吊唁之后便准备离开了。
不过他们离开时，碰到了苏家一行人。
这一次苏珩并小关氏，苏羿文和崔云殊一起来了。
场合特殊，崔云昭就没同崔云殊多说什么，倒是小关氏擦身而过时，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不刺鼻，比之前的要好闻，也似乎有些熟悉。
崔云昭没有多想，只陪着林绣姑快步离开了吕家。
没有人在意顾迎红，她在吕家无论如何过活，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不需要旁人关心。
又过了十来日，周副指挥来了霍家，对崔云昭道：“崔夫人，将军让属下来通传一声，吕家如今定家主为二少爷吕子显，因二少爷年少，未曾娶妻，家中依旧由马夫人做主。”
“另外，吕家大夫人因吕将军过世太过伤心，直接去城外寒蝉寺为亡夫礼佛，已经离开了吕家。”
事情到这里，吕家的事情便落入帷幕。
崔云昭想了想，同周副指挥道：“之前灵堂上那名吕子航的妾室，确实同家中沾亲带故，若她有何不妥，还请周副指挥多多挂心，将来若是有什么事，通传我们一声便好。”
这是让他注意着顾迎红的动作，却又不用管她，若是有大变故再来告知一声就好。
周副指挥便道：“是，崔夫人放心。”
吕家的事情过去，崔云昭又陷入忙碌中，待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景德六年十月。
秋日风冷，吹走艳阳天。
崔云昭冲新穿上厚实的袄子，坐在窗边看景。
院落里原来种了一棵枣树，早先没有结果，也不知是不是雪球独爱这棵树，到了今岁，这枣树居然硕果挂满枝头。
枣子很甜，晒干了能吃许久，崔云昭这几日都在忙着晒红枣。
这几个月来，霍檀又上了几次战场，有赢有输，打的十分艰难。
夏日时他身上中了一刀，倒是不致命，也如此照实写在了家书里，还同崔云昭玩笑。
“只有受伤才能躲懒。”
崔云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却只能摇头，还安慰了几句林绣姑。
其实霍檀这样很好，若是只报喜不报忧，家里反而会更担心，如此一来，家里人倒是能平静生活。
崔云昭从来不会单独给霍檀送东西，只有要往边关送粮草的时候，才会一起送家里准备衣裳鞋袜，药食之物，正巧要送粮草，崔云昭便去寻了程三姑娘，买了不少补血的要给霍檀送了过去。
随着这一年的战事，霍檀的威名传遍大江南北，原来吕继明受重伤，只能派霍檀这个年轻将军去战场时，百姓们还是很担心的。
谁知道有人天生就是翱翔在战场上的雄鹰，霍檀的一到绕曲，就打了数场胜战，狠狠提了边关将士们的气势。
尤其封铎受了重伤，不便指挥作战，霍檀也敢直接调令武平守军，最终在一场大战中艰难逆转形势，反败为赢。
一桩桩，一件件，他的丰功伟绩，都被百姓们看见，听见，也记在心里。
他付出的一切，都没有被埋没。
这一年来，朝廷一次次褒奖，一次次赏赐，往霍家来的礼部官员络绎不绝，让霍家的声望达到最高。
在今年的春日，霍檀已经升为防御使。
十月末，在霍檀又打赢一场大战，夺回一半燕州之后，帝下命晋封霍檀为绕曲观察使，领绕曲厢军三万，代领伏鹿厢军三万，麾下足六万精兵。
以此同时，朝廷追封霍展为忠义侯，封林绣姑为忠义侯夫人，领朝廷俸禄。
行晋封礼那一日，林绣姑一整日都是高高兴兴的，她对朝廷千恩万谢，话里话外都是皇恩，姿态作的很足。
等到宴席散尽，宾客离去，林绣姑才仅仅握住崔云昭的手。
她眼神坚定，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皎皎，以后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霍家正式成为大周都能喊的出名字的家族，也成为武将中不可小觑的新贵。
霍檀手里的权柄，已经几乎与武平节度使封铎等同。
林绣姑曾经很盼望这一天，可当这一天到来时，她还是有些紧张和惶恐的。
“我们可以平安度过吗？”
她问崔云昭。
崔云昭紧紧回握住林绣姑的手，对她嫣然一笑。
“阿娘，我们可以。”
“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守好霍家，等着夫君飞黄腾达便好。”
“不会有事的，”崔云昭坚定道，“从我同夫君成婚第一日起，我就知道。”
“以后我的人生，皆是坦途。”
林绣姑的眼泪才终于滑落。
“好，都是坦途，都是坦途。”
家里热热闹闹的，就越显得后院冷清凄凉。
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了，她跪坐在蒲团上，身形消瘦而干枯。
仿佛早就没了生机的老树，只等最后行将就木，变成干柴的那一日。
老太太听着前面的热闹，眼睛越来越红，红到桌上的蜡烛都失了颜色。
就在木婆子去如厕的工夫，老太太忽然厉声咆哮起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稍显瘦弱的张惜娘，如同一只发现猎物的野狗，精准无比跑到了院门前。
夜半时分，她的敲门声犹如梦魇。
“开门，开门！”
“我要告官，我要告官！”
“你们都是坏人，你们要杀我，要杀我啊！”

第133章 我心悦你。
崔云昭是被这叫嚷声惊醒的。
很快，她就醒过神来，明白是后院出了事。
反应同样快的是夏妈妈等人，等崔云昭下床开始穿衣裳，外面就响起开门声，夏妈妈进来点了灯，梨青和桃绯两人也快速穿好了衣裳。
崔云昭简单穿好衣裳，叫了一句王虎子，一行人便快步往中院行去。
他们到的时候，林绣姑和霍新枝都已经站在了院落里。
后院里老太太依旧在声嘶力竭，那叫声很吓人，然人忍不住背后发凉。
林绣姑一看崔云昭到了，便问：“皎皎，这如何是好。”
崔云昭回头看了一眼，见除了霍新柳，霍成樟和霍成朴都来了，尤其是霍成樟一脸焦急，显然很是担心。
崔云昭立即吩咐邢妈妈：“去把叫几个人来，另外再把后院的钥匙拿过来，老夫人应该是犯了癔症。”
癔症这个说法，是惯常拿来说疯病的。
听到这里，霍成樟忍不住道：“还是得去请大夫，祖母这样如何是好。”
他是真的很担心顾老太太。
崔云昭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看向王虎子：“去把平叔和宿大宿二叫来，另外让人拿九爷腰牌，去一趟程氏药局，若是三姑娘在，务必请三姑娘来一趟。”
她这一连串的安排倒是有条不紊，霍成樟这才脸色好看了些。
老太太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崔云昭要叫的人一早就有所准备，吩咐完没多久，人就到齐了。
崔云昭面沉如水：“老夫人得了癔症，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也会伤了自己，只能让人先控制住她的行动，阿娘，可好？”
这是说给众人听的。
林绣姑焦急道：“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可不能让母亲受伤啊！”
于是，崔云昭立即让宿大宿二前去开门，她们其他人则围在外面，没有靠近院门。
院子里点亮了数盏灯，照得院中亮如白昼。
宿大宿二配合无间，两个人一个开锁，一个蓄势待发，等门锁解开，宿大便把手放到了门板上。
门里，老太太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门锁的声音，依旧在喊叫着。
“杀人啦，杀人啦。”
在她又敲响院门时，宿大一把打开大门，宿二手如闪电，众人还来不及细看，他就已经钳制住了老太太的双手。
宿大则飞快取出干净帕子，塞入了老太太的口中。
两个人都是从战场上历练过的，电光石火间便控制住了老太太，回头看向崔云昭。
崔云昭便说：“先把老夫人安顿好，等大夫到了要给她好好看看。”
见事情办妥，崔云昭便对邢妈妈道：“我担心里面有事，你跟虹娘随我一起进去，得给老夫人换一身衣裳。”
林绣姑不放心，霍新枝也不放心，崔云昭见霍成樟又要开口，就说：“咱们一起去后院看看。”
宿大宿二抬起老太太，把她带回佛堂的卧房里，崔云昭为了以防万一，让宿二给老太太点了睡穴，让她彻底安静了下来，不过手脚还绑着。
邢妈妈在房檐下发现了昏倒受上的张惜娘，又看到几名小丫鬟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于是便进来通报一声。
崔云昭让他们先把张惜娘安顿好，又让邢妈妈和谭齐虹给老太太换一身衣裳，简单梳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问：“木婆婆呢？”
她话音落下，外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我在。”
崔云昭跟霍新枝一惊，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出了无门。
就看到木婆子从角房那边蹒跚而来，她面色苍白，满脸是汗，扶着墙的手一直在颤抖，显得很痛苦。
两个人忙上前扶住了她。
崔云昭低声问：“怎么回事？”
木婆子头脑很清醒，她立即道：“我晚食之后，就觉得腹中不适，连着去了好几趟厕房，方才去时已经觉得身体不适，听到老夫人在外面吵嚷，我想要出来阻拦，却怎么都站不起身。”
这是腹泻虚弱导致的。
崔云昭安慰她：“无妨，老夫人已经控制住了，一会儿大夫来了，等看完了老夫人，我在叫大夫给你看一看。”
木婆子倒是很有些惭愧：“是我照顾不周。”
霍新枝忙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搀扶她去了厢房躺下，才道：“这几年你尽心尽力，咱们都看在眼中，今日只是意外。”
安顿完木婆子，崔云昭又叫了小丫鬟过来照顾她跟张惜娘，才回到佛堂的卧房里。
老太太房中的白头煞已经用了将近两年，从景德四年一直到六年，老太太一直都在这灯中生活。
对于这样一个老者来说，毒性已经深入骨髓。
而白头煞的药性也在这两年中的挥发里渐渐消散，变得越来越少，那几盏灯没了用处，已经全部销毁了。
前世他们搬来伏鹿，老太太是又买了几盏灯，而现在，邪祟都被剿灭，自然没有地方买这种杀人的东西。
崔云昭也不打算买。
老太太自己心虚，又实在年纪大了，白头煞对她的毒害更深，去年的时候，老太太已经食不知味，夜不能寝了。
那时候崔云昭请过几次大夫，不过大夫们都说老太太思虑过重，应该是丈夫和儿子的过世对她打击太大，只能好好静心养着，多念佛是有好处的。
吃过药，也行过针，都没什么用处。
这个是自然的，老太太并不是真的病了，她是中了毒。
白头煞的毒已经深入骨髓，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
不过崔云昭没想到，前世只是让她抑郁痛苦的白头煞，今生会直接让老太太疯了。
谁能想到呢。
看着病榻上骨瘦如柴，满脸苍老病弱的顾老太太，崔云昭都要不认识她了。
一家人都在卧房里坐着，谁都没开口。
就连一直担心的霍成樟也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他的面色很难看。
聪明如霍成朴，一早就猜到事情有异，所以但凡霍成樟要来看望老太太，他只要得空都会跟着来。
但他的课业比霍成樟重，又分外用功，也是力有不逮，有时只能让霍成樟自己过来看望老太太。
此刻，霍成朴看着眼睛通红的霍成樟，又看看几位长辈，最终只能在心里叹气。
没有多说什么。
崔云昭倒是意外他的敏锐，有些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岁的少年，倒是心思慧黠。
一刻之后，程三姑娘到了。
崔云昭忙迎了上去，同她说了说顾老太太的症状，程三姑娘便点头道：“我知道了。”
老太太已经昏睡过去，嘴里的帕子尚未取下，这是怕她挣扎咬伤自己。
程三娘子诊脉过后，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之前药典上就说过，中了白头煞的人，从脉象上是完全看不出来的，所以老太太才敢放心给她用，她也敢放心给老太太用。
故而程三姑娘诊脉结束后，就回到了堂屋，先是安慰了一句：“老夫人暂时无碍。”
因为霍展被追封，老太太也被封为一品夫人，如今大家都称呼她为老夫人了。
可她自己也已经分不清老太太和老夫人有什么区别了。
甚至都不知道是在喊她。
“老夫人痰迷心锁，已经癔症难治，如今可能会精神混乱，行为癫狂，又会有惊惧之思，日子过得会比较痛苦。”
听到这里，霍成樟哭了起来。
程三姑娘也叹了口气：“老夫人年纪太大了，又哀思过重，还是要让她少知外面事，更不要让他知晓霍将军那边的事情，会让她忧思过度，加重病情。”
崔云昭低下头，应了一声：“知道了，不过老夫人这样，可能治吗？”
程三姑娘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若老夫人还年轻，到时可以用金针刺激，但那风险太大了，年轻人都扛不住，更何况是老者了。”
“如今瞧着，只能让老夫人静静养病，多听佛音，才是好事。”
疯病就需要安静，老太太一直吃斋念佛，看起来就是家人在尽心尽力为她着想。
最后哪怕老太太走了，一点错处都没有。
崔云昭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既然程三姑娘都看不出来，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崔云昭便道：“可要给老夫人用些补养的药？”
程三姑娘摇了摇头：“不用了，老夫人身体太虚，虚不受补，反而会让她病情加重，最后这段时日，还是让她开开心心的最好。”
崔云昭愣了一下。
倒是霍成樟哭成了泪人，仰着头看向程三姑娘，问：“祖母还有多久？”
程三姑娘犹豫片刻，见崔云昭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才说：“若是养得好，还有一两年光景。”
崔云昭便明白，最多一年，老太太就撑不住了。
两年的说法是安慰霍成樟的。
霍成樟哭得整个人都抽搐起来，林绣姑也跟着掉眼泪，温柔安慰儿子：“无事，还有两年，你好好孝敬祖母。”
霍成樟只是哭着点头。
程三姑娘还是给开了个方子，让老太太每次犯病后吃上三日，能让她心情平静。
等看过木婆子和张惜娘之后，崔云昭就亲自送了程三姑娘离开。
她回到佛堂时，一家人还都在，崔云昭安慰了林绣姑几句，便对霍新枝道：“阿姐，你送阿娘和弟弟们回去吧，我在这里照顾祖母，等祖母醒了我喂他吃药。”
霍新枝同崔云昭对视一眼，便道：“那你让夏妈妈和邢妈妈陪着你，好生伺候祖母。”
等人都走了，崔云昭才坐在了卧房的罗汉榻上。
邢妈妈如今已经是自己人，老练又精明，她低声问：“木姐姐如何？”
崔云昭叹了口气：“确实是意外，她吃多了凉，有些腹痛腹泻。”
邢妈妈蹙了蹙眉头，想了想道：“这两年木姐姐日日不得闲，很辛苦，惜娘又瘦弱，怕是不能成事，不如再请两名力大的仆妇伺候老夫人，老夫人不便行动时能给她擦身。”
其实就是要看住老夫人。
崔云昭点头：“倒是可以，此事你多费心。”
邢妈妈道：“这都是我应当做的。”
几人又等了半个时辰，老夫人才悠悠转醒。
她醒过来后，被刺目的灯光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屋里的三个人。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最美的崔云昭身上。
“你是谁？”
老太太实在疯得厉害，已经不认识崔云昭了。
崔云昭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她平静看着老太太，想要看出她的真假。
老太太被她这样看着，不知道为何忽然哆嗦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你是谁？”
“你们都是谁？”
崔云昭见她竟然害怕自己，觉得她可能确实病入膏肓，便不想再同她耽搁时间。
“祖母，我是您的孙儿媳妇。”
崔云昭声音轻柔，倒是安抚了发疯的顾老太太。
“您生病了，我让人好好照顾你，你乖乖吃药念佛，好不好？”
说是吃药，就是安慰用的汤药，让她不至于四处伤人。
老太太难得听崔云昭的话，她不认识崔云昭，却打从心底里害怕她，不敢见她。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但她好累，也好困，于是就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一边说，一边揪头发，疯癫难止。
崔云昭见她又要闭上眼睛，便站起身来，道：“今日有劳你跟虹娘，等木婆婆和惜娘好了替换你们。”
安排完差事，崔云昭才跟夏妈妈回了东跨院。
等回到了东跨院，夏妈妈才感叹：“坏事做多，是会有报应的。”
崔云昭没有说话，对于老太太，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喝了口温水，便上床入睡了。
之后岁月一如往昔。
不过因为老太太病了，霍成樟就经常去看她，崔云昭也没让拦着。
老太太已经连话都不会说了，整日里不是傻笑就是发呆，又有那么多人盯着，就随他去了。
一晃神，又是一年冬。
景德七年的冬日比往年都要寒冷，鹅毛大雪纷飞之下，是银装素裹的伏鹿。
流水被白雪覆盖，小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阳光一照，波光粼粼。
年初时，老太太得了眼疾，已经看不清人，如此，她就更安静了，霍成樟也终于放了心。
五月时，霍成樟寻到林绣姑，说自己已经过了十六，虚岁十七，是应该出去闯荡，不能再留在家中。
林绣姑和孩子们商议一番，便由她出面寻了冯朗，给霍成樟在巡防军中安排了个差事。
他比霍檀幸运许多。
当年霍檀只能从长行一步步做起来，而他一进入巡防军，就直接成为了队将，手下管数十人。
若非他毫无军功，年纪又小，直接给他军使也是使得的。
之后几月霍成樟早出晚归，整个人沉稳许多，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日子自然是越来越好的。
景德七年春日，博术斤伤好，同霍檀和封铎在燕州大战。
霍檀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在几度为难的情况下都化险为夷，最终单枪匹马直奔对方王庭，重创博术斤，自己也受了伤。
博术斤受伤之后，厉戎士气大减，又因为大战数月伤亡万人，最终停止了第一次的南侵。
八月，厉戎大军从燕州撤走，霍檀夺回燕州。
自此，幽云十三州中的燕州收回大周。
只剩幽云十二州。
与此同时，大军需要回防休整。
十月，朝廷晋封封铎为正一品振国大将军，封燕州都督，镇守燕州。
同时，朝廷下令命霍檀率伏鹿三万精兵凯旋。
十一月，霍檀启程回家。
历时两年的燕州争夺战，在大周的大获全胜之下终结。
他率大军回到伏鹿的那天，伏鹿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所有临街店铺都张灯结彩，挂满了彩绸。
冬日时节没有鲜花，但妇人们却做了红纸花，挂在了干枯的枝头。
伏鹿红火满城。
霍家一家人皆身穿华服，站在高大的城墙之上，看着由远及近的庞大队伍。
城内，有孩儿亲人在边关征战多年的人们今早就已经泣不成声。
很快，绣着霍字旌旗的队伍便出现在了城门。
冷风烈烈，旌旗招展。
数万人的队伍整齐划一，除了铁蹄声，再无其余声响。
长距离行军半月，士兵们皆不见倦色，满身都是大胜之后的喜悦。
冯朗身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出城迎接。
转眼间就看见霍檀率领一队亲兵，疾驰而来，直接来到冯朗面前。
两年不见，霍檀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身上只剩威武煞气。
他黑了一些，脸上轮廓锋利，犹如刀凿斧刻那般，让人胆寒。
此刻再看他，无人再去注意他俊美的容颜。
只蛰伏于他滔天的气势。
冯朗满眼欣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将军，伸出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说罢， 他大笑一声，声音洪亮，城内城外皆能听清。
“大军征战两载，保家卫国，忠义两全，今日凯旋，当好好休息，褪去经年疲惫。”
“所有勇士，皆有奖赏。”
他的话音落下，将士们异口同声：“威武，威武，威武！”
那声音响彻云天。
霍檀抬起头，遥遥看向城墙之上。
在那上面，数道熟悉的身影安静而立。
他一一看过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容，最终，目光炯炯落在崔云昭面上。
两年不见，佳人如昔。
依旧明媚舒朗，昭昭煌煌。
霍檀同崔云昭相视许久，倏然，霍檀对着崔云昭咧嘴一笑。
如同两年前的每一日那般，他总是看着她笑。
崔云昭也勾唇笑了起来，哪怕知道霍檀听不见，但崔云昭还是无声地说：“梵音，欢迎回家。”
大军进城之后，就有人安排士兵修葺整顿事宜，霍檀直接跟着冯朗去了观察使府，那里有一场隆重的宴会。
宴会上人头攒动，崔云昭跟霍檀说不上几句话，等宴会结束，冯朗就让霍檀赶紧滚回家去。
回到了霍家，自要先同林绣姑仔细说话。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都看着霍檀，听他说边关故事。
边关事情很多，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说完，霍檀挑了两三件趣事说了，这才仔细看向家人。
“阿娘比以前瘦了，却精神许多，这样真好。”
“阿姐倒是胖了一些，面色也好了起来。”
霍檀一个一个说，最后看向霍成樟。
他让霍成樟来到自己面前，起身同他四目相对。
不知何时，霍成樟已经生的同他一般高了。
他身上穿着军服，身姿颀长，除了面容更稚嫩一些，同霍檀几乎一般无二。
看到这个场景，林绣姑感动地红了眼睛。
“真好，你们兄弟俩以后携手并肩，一起前行。”
霍成樟认真看着霍檀的面容，最后对霍檀行礼：“阿兄，以后家里有我，你安心便是。”
霍檀拍了拍霍成樟的肩膀，笑道：“好！”
“你先在巡防军当差，等同那些人混熟了，再去大营不迟。”
霍成樟笑了：“是。”
最后，霍檀看向崔云昭。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并未多言，却相视一笑。
此时，于无声处胜有声。
今日的霍家很热闹，却又很温馨，没有开宴席，也没有接纳宾客，只自家一家人和乐融融，共享久别重逢后的团聚时光。
就连霍檀都吃了许多酒。
待得月明星稀，林绣姑才让酒席散了，让孩子们早些回去安置。
霍檀崔云昭一回到东跨院，霍檀也不管还有夏妈妈在，一把就把崔云昭抱紧了怀中。
崔云昭脸颊微红，跟着一起红的，还有眼眶。
她回抱住霍檀的腰，把脸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两年未见，他还是他。
却又不是他了。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霍檀才哑着嗓子说：“感觉皎皎丰腴了些。”
崔云昭觉得浑身都热起来。
她用额头去撞霍檀的胸膛，嗔怪道：“梵音也更壮了，身上怎么硬邦邦的。”
霍檀看起来没有多壮实，可那一身的腱子肉，却也发结实干练。
霍檀的时候微微下移，一把抱起了崔云昭，很轻松就把她抱在了怀中。
“我成了什么样子，还得娘子仔细看过才好。”
不多时，暖房里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这一夜，红烛烧到了头，屋里的热情都没消散。
崔云昭也很想念霍檀，自然由着他，即便最后累了，也只是小声斥责。
待到后半夜，霍檀知道崔云昭实在太累，才停歇。
他抱着崔云昭又去洗漱，等回到卧房时，红烛已经烧干。
两个人躺在床榻上，霍檀深深吸了口气。
“这两年，最想念的就是娘子这鹅梨香。”
“真甜。”
崔云昭面上还是红的，她声音有些嘶哑，道：“你不困啊。”
“不困。”
“好不容易回来，真的很想你们。”
霍檀把崔云昭搂在怀里，仿佛稀世珍宝一般，怎么都不愿意撒手。
崔云昭轻轻摸着霍檀的胸膛，嘴里倒是泛起苦涩来。
“夫君，你受了好多伤。”
方才沐浴的时候崔云昭就发现了，霍檀家书里的写的伤，只有他受伤的三成。
他的双臂和腿上都有伤痕，最重的在肩膀和腰腹上，那位置一个不好，就能要人命。
但幸好，幸好霍檀没有受过致命伤。
霍檀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去想这件事。
“我回来了，你可以安心了。”
崔云昭轻轻应了一声。
她靠在霍檀的肩膀上，缓缓闭上眼睛，一颗心终于落回水中，温暖而舒适。
霍檀也是如此。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然后道：“皎皎，我回来了。”
崔云昭闭着眼睛笑了。
她的笑声轻灵，好似春日里洁白羽毛，飘飘荡荡落在了霍檀的心上。
“梵音，你回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载未见，好似过去无数个春秋。
崔云昭并没有在等霍檀，她按部就班忙自己的事情，把该做的都做好，并不觉得日子漫长。
可思念却如春草一般疯长。
漆黑的拔步床中，只传来两个人静静的呼吸声，片刻后，霍檀低沉的嗓音响起。
“皎皎，两载不见，方见真心。”
“我心悦你。”

第134章 你现在可以死了。
崔云昭以为自己会睡得很香。
可当她沉入繁复的梦境之后，才意识到梦里并没有鸟语花香，也没有春花灿烂，只有一片皑皑白雪。
她茫然地在雪地里飘了很久，才慢慢来到了熟悉的宫门之前。
她又回到了凌霄宫。
梦里的崔云昭是很迟钝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又要去何处。
可是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意，一阵寒风吹来，卷起漫天风雪，崔云昭也在这风雪里被送出去很远，一路飘摇来到了一处宫室前。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此处是宫中最富贵繁华地。
崔云昭愣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凌霄宫的干元殿。
这是霍檀的皇帝寝宫。
忽然，崔云昭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在这急促的声音里，她的手脚都跟着颤抖起来，她忽然意识到此刻是何时了。
此刻是建元四年冬，一场大雪落下后，前世的自己香消玉殒。
而梦里的她，或许就是死后的幽魂。
她满心怨恨和不解，所以一路挣扎来到凌霄宫，或许想要问一问霍檀，问他一句为什么。
只不过，重生后的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那些重生之前的记忆，却在梦里一点点复苏。
曾经的她，也曾做过一个同样的梦。
崔云昭看着这肃穆的宫室，慢慢定了定心神。
或许，这个梦里可以给她最终的答案。
她发现这宫室外站满了侍卫亲军，那些亲军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威武肃立。
崔云昭记得，当时侍卫亲军的指挥，殿前都点检为霍成樟，一旦霍檀有危险，都是霍成樟率亲军护驾。
此刻，这么多人围在殿外，让崔云昭的心跳动的越发剧烈了。
真奇怪，她明明已经死了，却依旧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崔云昭没有多耽搁，她深吸口气，直接穿门过窗，一下飘进了殿中。
更奇怪的是，大殿里看不到一个内侍，殿中空空荡荡，冷寂幽深。
即便已经做了鬼，崔云昭还是能感受到殿中的冰冷。
殿中空空荡荡，地龙和火墙都没烧，冷的人从骨子里发寒。
在这冰冷之中，崔云昭又闻到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
她心头猛跳，再也顾不上其他，一头扎进了皇帝的寝宫里。
下一刻，她就看到病榻上骨瘦如柴，行将就木的霍檀。
同入睡前刚看到的，意气风发的霍檀相比，现在的霍檀几乎像是风烛残年的老者。
可此刻他也不过才刚过而立之年。
他消瘦、苍老，身上有着沉重的病气和死气，除了他那双坚定如昔的眼眸，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青年天子的潇洒肆意。
也再看不到曾经霍檀的影子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内侍满脸是泪，他跪在床榻边，想要给霍檀喂药。
崔云昭认得，此人是霍檀身边的宦官统领，内侍大伴宁常庆。
她看着病榻上已经病入膏肓的霍檀，一颗心直沉谷底。
此刻她才意识到，在她不知道的一年光景里，汴京一定发生了大事。
而霍檀，也从未有她想像的那么意气风发。
他半张着眼睛，失神看着帐幔上的五爪金龙，最终却淡淡笑了。
那笑声很苦涩。
却又好似还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很虚，却有着喜悦和解脱：“只要皎皎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崔云昭第一次知道，鬼也会掉眼泪。
“这么久了，我熬不住了。”
宁常庆哭得几乎要呜咽了：“陛下，别说了，您能熬过来的，吃药吧陛下，吃了就能好了。”
霍檀低低笑了一声。
“好什么？我这是中毒，他们不想让我活，我就活不了。”
宁常庆听到这里，再也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霍檀的声音却很平静。
“别哭了，我能感到我已经大限将至，”霍檀说话倒是很流畅，脑子也是异常清醒，“常庆，今夜子时，你趁着亲军交班，在东配殿后罩房侧窗逃出，他们交班时有个薄弱点，那里会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霍檀笑着叹了口气：“我这个弟弟啊，还是这么让人不省心，做事毛手毛脚的。”
崔云昭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她只安静站在殿中，看着霍檀逐渐走向死亡。
这个过程很慢，可能拖延了数月，可他却从未被击垮，依旧在想着让身边人自救。
“等你走了，就想办法逃出宫去，一辈子别回来。”
“他不会去抓你的，你对他来说不重要。”
宫内烛火幽幽，宫外竹影摇曳。
宁常庆伺候霍檀已经有四年时光，最是了解这位皇帝陛下，故而他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说什么坚持不走的鬼话，他只是沉默擦干净脸上的泪，重新跪到地上给霍檀磕了三个头。
“谢陛下仁厚。”
霍檀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又有些豁达：“仁厚，是啊，我真是太仁厚了。”
说到这里，霍檀却又沉默了。
“以后，要怎么办呢？”
外人或许不懂，但崔云昭却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死了，霍成樟不堪大任，他继承了皇位，大楚要怎么办，百姓要怎么办？
没有人能给霍檀回答。
临死时，他只惦念曾经对不起的妻子和那些可怜的百姓们。
霍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常庆，你离开之后，往南方去吧。”
“北方，不太平。”
他如此说着，仿佛在交待遗言一般，自顾自说着话。
“他们处心积虑多年，霍成樟斗不过他们的。”
“苦的还是百姓。”
说到这里，霍檀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染红了织锦被褥。
崔云昭忽然明白， 这是霍檀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让家国稳固， 好不容易才得了今日的太平， 可他这一死， 一切就完了。
十年的努力，十年的征战，都化为泡影。
霍檀不知道下一个大将军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但他可以肯定，之后中原腹地会再度陷入战火和乱世之中。
霍檀闭了闭眼睛，吃力地喘着气，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拚命活着。
可那感觉太痛苦了。
崔云昭只是短暂地经历了一次都觉得痛不欲生，她很难想像霍檀拖着这样残破不堪的病体，究竟坚持了多久。
他的信念太坚定，坚定得让人心疼。
崔云昭站在寝殿的角落里，无声落着泪。
她的的确确没想到，前世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霍檀早就被人下了毒，一直缠绵病榻，而下毒的人就是霍成樟。
一切都说得通了。
只要霍檀死了，那么继承者就是霍成樟。
而她的四妹妹，同霍成樟年岁相当的崔云绮，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新帝的皇后。
等到了那时，他们两个享受荣华富贵，而他们这些拦路石早就被扔下山崖，再也不见天日。
可想到这里，崔云昭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既然霍檀已经不行了，那崔云昭这个先帝的前妻，又为何对新帝新后有所妨碍？
崔云绮并非要做霍檀的皇后，她应该一早就跟霍成樟站到了一起，等的就霍成樟登基之后，立她为皇后的好日子。
崔云昭早就不能成为她们的妨碍了，又为何要杀了她呢？
想到这里，崔云昭顿时觉得头疼。
她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她几乎都要重新飘荡起来。
不行，她还不能走，她也不能醒！
虽然霍檀看不见她，这也已经是多年之前的旧梦，可崔云昭还是想在梦里陪着他走完最后这一程。
想到这里，崔云昭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轻快起来。
就在此刻，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寝殿的大门被一把推开，成年之后的霍成樟出现在殿中。
他身上依旧穿着亲王公服，腰上的玉佩却已经换成了龙形佩。
二十三岁的霍成樟身材高大，年轻气盛，他从此刻的气质，同年轻时的霍檀有五分相似。
都是那么意气风发。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远看似很和煦，可若仔细看，只能觉得他虚伪又乖张。
霍成樟一步步踏入寝殿，对霍檀的病痛视而不见，反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诡异快感。
“皇兄，你还在啊？”
他说话的强调，也有一种奇怪的得意之感。
“你怎么就是不肯死呢？”
小人得志的嘴脸尽显。
“你可真厉害，一般人中了牵机药，慢的一月也就走了，可你都活生生熬了半年，真是厉害。”
“小弟佩服啊。”
霍成樟说着，手里把玩着什么，一步步来到霍檀床榻边。
宁常庆要上前阻拦，被霍成樟一脚揣在心口上，倒地起不来了。
霍成樟来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看着霍檀，看着他病入膏肓，苟延残喘，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皇兄，我是来跟你说个好消息的。”
崔云昭忽然觉得心头狂跳。
她想要说话，想要阻止，可她扑过去，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什么都救不了。
豆大的眼泪再度滑落脸颊。
霍成樟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告诉霍檀：“皇兄，嫂嫂久病不治，在落雪时薨逝，时年……时年二十八岁。”
刹那间，风雪席卷而来。
卡嚓，卡嚓。
崔云昭听到梦境破碎的声音。
她看到霍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眼角的泪顺着枯瘦的脸颊滴落，一颗心痛得无法呼吸。
“不！”
崔云昭声嘶力竭，她顶着风雪，一步步向前，想要告诉霍檀她好好的，她没事。
可前世的她确实已经死了，是这破碎梦境的一缕幽魂，再也不能挽救任何事请了。
在一片纷飞雪花里，崔云昭看着霍檀挣扎地爬起身来，他不顾自己满脸的鲜血，伸手就要去抓霍成樟的手。
“我不信，我不信，我……”
随着他的话，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襟，刺红了崔云昭的眼。
霍成樟大笑出声，他随手一扬，把一直把玩的东西扔到了霍檀的眼前。
“这是你送给嫂嫂的礼物吧？嫂嫂死的时候还戴在头上，只是可惜了，沾了血不好看了。”
那是霍檀送给她的第一支发簪。
现在看那支簪子很普通，一点也不名贵，可那个时候，那是霍檀能送给崔云昭最好的东西了。
崔云昭一直很喜欢它，后来到了长乐别苑，也经常戴在头上。
只是此刻，那雪梅花瓣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再也没有莹润光亮了。
霍檀紧紧捏着那只簪子，最终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倒在了床榻上。
血腥味蔓延开来，让人只觉得心里剧痛。
崔云昭眼前都是泪，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只能听到霍檀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霍成樟放肆的笑声：“你以为立遗昭，封她为皇后，她就能在你死后被立为太后，垂帘听政？”
“你居然还想限制我，还想让崔家、殷家和苏家那些老顽固制衡我，没门！”
“霍檀，你还是这么天真。”
“就算长乐别苑都是你的心腹又如何？崔家人要去看望嫂嫂，总不可能被阻拦吧？毕竟，若是嫂嫂当不了皇后，那崔家可以再出一个皇后，依旧享受荣华富贵。”
“霍檀，你输了，你终于输给我了！”
“你现在可以死了。”
梦境轰然崩塌。
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崔云昭被风雪裹挟着直奔云端。
干元殿和凌霄宫都消失在风雪里，天地间只剩一片苍白。
崔云昭一路飞啊飞，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光亮。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直接坐起身来。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心口也一阵一阵揪痛。
崔云昭捂着胸口，弯腰蜷缩成一团，感觉自己已经许久都没有这么疼过了。
心痛比任何疼痛都要让人难以忍受。
可能泪水都在梦里流干了，现在的她反而没有泪。
崔云昭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她才明白前世的真相。
前世霍檀被霍成樟下毒，重病在床，而霍成樟借此机会慢慢控制住凌霄宫，成了实际的储君。
不过长乐别苑他一直都进不来，所以才同崔云绮联合，以崔家人的名义骗过守卫，最终毒死了崔云昭。
而霍檀在知道自己被下毒之后，一早就立了遗昭，封崔云昭为皇后，这样等霍檀死后，崔云昭就是皇太后。
有崔氏、殷氏和苏氏等世家在背后，崔云昭说不定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同霍成樟争夺权柄，最终的国朝命运尚未可知。
这也意味着，前世的霍檀一直把崔云昭放在心里，最放不下的是她，最信任的也是她。
就连大楚和百姓们，他也想在自己死后交到她的手中。
这不仅是信任她的人品，也更信任她的能力。
想到这里，崔云昭眼睛通红。
可惜，可惜，一切都来不及。
霍檀可能怎么也想不到，崔云昭死在了自己前面。
最后的时候，霍檀死的有多痛苦？
而霍成樟杀崔云昭，或许跟权利地位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想要看霍檀痛苦。
只要他痛苦，他就高兴。
想到这里，崔云昭捂住了脸。
她重重喘着气，此刻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浑身又冷又痛。
此刻，她也完全明白，白小川为何会说那句“那位的心可真狠”，那不是自言自语，那只是在说霍成樟确实狠毒。
而崔云昭却因为这一句话，在死前最后一刻，满心疑惑和怨恨地死去。
哪怕当时出了意外，崔云昭死不了，也会直接怨恨到霍檀身上，不会牵扯到霍成樟和崔云绮。
到了那时，他们都不放过他们。
即便是死，也要他们痛苦万分死去，似乎才觉得畅快。
崔云昭努力压下剧烈的心跳，压下又要翻涌上来的恨意，她慢慢坐起身来，让自己重新恢复理智和冷静。
看来，老太太不能留了。
霍成樟前世会变成那个样子，同老太太的撺掇和“教导”肯定分不开。
今生老太太不能时刻教导霍成樟，就看霍成樟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不过，霍成樟肯定也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崔云昭想明白这些，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霍檀，他一早就起来了。
崔云昭又定了定心神，才叫了起。
梨青以为她昨夜里睡得不踏实，便给她从里到外换了身衣裳，等收拾稳妥，崔云昭才回过神来，问：“姑爷呢？”
梨青就道：“姑爷去了中院，正同夫人说话呢。”
崔云昭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崔云昭心头一跳，立即站起身来，握住了梨青的手：“我们也去中院。”
梨青没有问为什么，很利落地跟在了她身边，院中的桃绯看她面色凝重，也麻利地跟了上来。
崔云昭刚跨过月亮门，就看到霍檀正在跟霍成樟说话。
兄弟两个站在一起，面上都带着笑，看起来都很高兴，气氛很好。
阳光温暖，照亮庭院，天气晴好。
崔云昭微微松了口气，她刚要开口，一错眼的工夫，一道灰色的细瘦身影便从后门窜了出来。
那后门竟然没锁！
而那道灰影手里竟然有刀！
此刻霍檀背对着后门，什么都没看到，崔云昭还来不及呼叫，就看到霍成樟神情一变，一掌推动在了霍檀的胸口上。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崔云昭的心一下子悬在嗓子眼里，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霍成樟想要的方向发展。
霍檀毕竟是沙场的老将，他一没回头，二没紧张，他出手如电，狠狠攥住了霍成樟的手腕。
下一刻，在霍成樟惊愕的目光里，他整个人被一扯而起，往后直直飞去。
一个动作做完，霍檀干脆利落转身，右手直接放到了腰间的唐刀上。
电光石火之间，崔云昭就看到霍成樟狠狠砸在了灰色的身影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噗通一声，刺耳又刺目。
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霍檀耳聪目明，非常敏锐，他偏头看到崔云昭，立即道：“去叫人，别过来！”
崔云昭点点头，没有上前凑热闹，一边吩咐梨青，一边道：“你小心老太太和十一郎。”
崔云昭已经明白，从后院窜出来的人是老太太了。
此刻霍成樟和老太太撞在一起，老太太先是迷糊了片刻，然后便立即握紧刀柄，横在了霍成樟的脖颈上。
“别过来，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多日不见，老太太头发花白，形销骨立，已经瘦得没有人样。
她眼睛赤红，里面仿佛染着鲜血，浑身上下都是癫狂的狠毒。
她眼睛早就看不清东西了，癔症难治，只在后院苟延残喘。
谁都想不到，她会拿着刀窜出后院，直奔霍檀后背而来。
她是真的疯了，还是又忽然好了？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看到老太太逼着霍成樟后退，而霍成樟脸上都是紧张的冷汗。
“祖母，祖母，我是十一郎啊！”
方才推霍檀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个表情。
而老太太却睁着浑浊的眼睛，那双干枯的手紧紧钳制住霍成樟的胳膊，另一只手的刀就抵在霍成樟的脖颈。
只要霍成樟乱动，那刀就要见血。
这一刻发生的太快，不过转瞬功夫，家里其他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院中只有他们几人和赶来的仆从。
霍檀的手一直按在腰上的唐刀上，他目光炯炯看着那两人，神情肃穆而威严。
“祖母，你放开十一郎。”
“你想杀的是我，是霍檀。”
老太太听到霍檀的声音，下意识转了一下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手里的刀擦过霍成樟的脖颈，顿时血流如注。
霍成樟几乎都要哭了。
但因为方才的那个梦，崔云昭对霍成樟和老太太的恨意达到顶点，她再也无法相信霍成樟，所以对他的表现并不同情。
甚至认为他还在演戏。
“霍檀，霍檀！”老太太嘴里念叨着，声音嘶哑阴冷，让人背后发凉。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霍檀蹙了蹙眉头，他知道老太太看不清，一不做二不休，手腕一抖，唐刀利刃出鞘。
可就在这时，霍成樟大喊了一声：“祖母，我是十一郎，我是十一郎。”
“霍檀在那里，你杀他，你杀他啊！”
霍檀的手一顿。
就在这刹那间，老太太眼睛忽然瞪大，她偏着头看着被自己钳制的高大男人，忽然咧嘴笑了。
紧接着，老太太手腕一转，直截了当回刺霍成樟的胸膛。
她这一下干脆利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那长刀锋利无比，一下就洞穿了霍成樟的胸膛，连带着，也刺进了老太太的胸膛里。
“住手！”
霍新枝和其他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老太太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她瞪着血红的浑浊眼睛，握着刀柄的手坚定无比。
她甚至感受不到疼。
笑声刺耳而高亢。
“十一郎，十一郎，祖母帮你杀了他，杀了他。”
“你高兴吗？”
她看向的居然是对面的霍檀。
下一刻，老太太头一歪，如同大仇得报之后，带着笑容心甘情愿死去。
事态发展确实超出霍檀的意料，老太太的这个行为任何人都没办法预测，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没有人上前救人。
还是霍檀反应迅速。
他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一边迅速上前，一把按住了霍成樟的胸口。
“十一郎，坚持一下。”
“伤口没有伤及心脏，可以救回来。”
霍檀不敢去动那刀柄，只要动了，霍成樟就会血流一地，立即失去生命。
霍成樟跟老太太两个人跌靠在墙角边，他面色苍白看着霍檀，唇角的鲜血慢慢流下来。
他心口很疼，他知道自己的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一刻，霍成樟反而觉得解脱了。
他咳嗽了两声，忽然也笑了。
“阿兄，我好轻松，好轻松。”
“从小，我就追赶你，咳咳咳，努力了追赶你，可我……”
“可我太笨了，我追不上，我好痛苦。”
“祖母同我说……”
“我就想，我就想，要是阿兄没了，我就不用努力了。”
霍成樟一边咳，一边大笑。
“也挺好的。”
“是我自己活该，遭了报应。”
霍成樟看着霍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来。
“阿兄，替我跟阿娘说对不起。”
霍檀眼睛通红，他虽然已经明白这一场闹剧所为何事，可还是对弟弟的故去有些不舍。
一起长大的情分，父亲故去之后的共苦，他们一家人曾经是那么亲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霍成樟的心就变了。
他再也不是年少时聪明可爱，会追着他喊阿兄的少年郎。
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样也挺好。
他自己也算是如释重负了。
霍檀半跪在地上，终于还是慢慢流出了眼泪。
崔云昭上了前来，轻轻拍着霍檀的后背，抚平他心里的伤痛。
“把人安顿好吧，别叫阿娘瞧见。”
霍檀沉默了片刻，还是道：“皎皎，我很难过，我做不了。”
崔云昭叹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霍新枝也已经泣不成声，便吩咐宿大宿二迅速过来给两人收殓。
此刻崔云昭才知道，今日一早，霍成樟就劝说林绣姑带着霍新柳和霍成朴出去逛庙会，霍新枝本来也一起去，不过买了几样点心，想拿回来给霍檀吃，就提前回来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霍成樟的计划。
他给了老太太一把刀，又劝说她杀了霍檀，并且偷偷打开了后院的门，提前打晕了后院的仆妇们。
可谁有人能想到，老太太已经疯到这个地步？
她已经不认人了，霍檀是谁？霍成樟又是谁？她只知道要杀了高大的男人，保护她的十一郎。
或许，在她看来，她已经做到了。
所以在死的时候，她脸上都是笑。
终于，终于。
终于杀了这个鸠占鹊巢的野种。
作者有话要说
昂，老太太达成成就，买一送一，一波带走~
问一下宝子们，想要看什么番外，开始构思番外剧情了~这本书因为正文太长了，所以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正文完结，后面部分剧情会放在番外，目前暂定会简单写一下前世，帝后日常等，看看大家还想看什么~

第135章 苍天救我，我必敬天。……
崔云昭轻轻拍着霍檀的肩膀，等霍檀不再流泪，才弯腰把他扶起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霍檀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肃穆。
崔云昭见他情绪尚可，便吩咐夏妈妈领着人去后院，看看仆妇们都如何了，又让邢妈妈命人把前院打扫干净。
最后她看向一脸悲伤的平叔。
“平叔，”崔云昭叹了口气，“棺椁和后事的加紧办。”
平叔一直在后院，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知道此事不能声张，便道：“少夫人放心，我会谨慎办好。”
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霍檀，对堂屋点了点头，然后才来到泣不成声的霍新枝身边。
“阿姐。”
霍新枝点点头，她满脸是泪，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却还是紧紧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崔云昭牵着她，陪着她一起回到了堂屋里。
家里的下人动作很快，前院本就有厚厚的积雪，鲜血落在上面确实刺目，可若把雪都轻扫干净，就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了。
来无影，去无痕。
崔云昭看着干净的院落，微微松了口气。
她让两人坐下，然后才来到门边，看着急匆匆赶回来的夏妈妈。
“后院的仆妇都被用了蒙汗药，都晕倒了，唯独木婆子被打了后颈，受了伤。”
崔云昭点头，低声说：“你先把他们安顿去后厢，请了大夫来看一看，直接从后门进，莫要声张。”
夏妈妈便说：“少夫人放心便是。”
夏妈妈刚走，邢妈妈就来了。
“少夫人，老夫人和二少爷已经安顿在佛堂里，是否要让人收殓，换上寿衣。”
邢妈妈也在家里伺候了两年，不说对主家多有感情，但看着霍成樟这么个少年郎忽然离去，心里也很是难受。
崔云昭叹了口气。
她道：“老夫人那边的寿材和寿衣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可十一郎的却没有准备过，我已经让平叔去办了。”
她想了想，问：“邢妈妈，此事不能被外人知晓，老夫人的收殓可否请你跟夏妈妈亲自办？十一郎的事，我让宿大宿二来办，他们还算稳妥。”
邢妈妈很稳重，这两年来，崔云昭看在眼里，对她也多有倚重。
此刻邢妈妈就显得很老练了。
“少夫人放心，一切有我，方才看到事情的仆妇不多，只有枝娘子身边的如娘，我会叮嘱她，她也很懂事。”
方才看到事情的，除了崔云昭身边的两名丫鬟，就是平叔、孟如娘和邢妈妈三人，因为昨日家里闹腾到很晚，今日主家又都出门逛庙会，故而院落里反而没有几名仆从当差。
崔云昭松了口气。
“好，有劳你了。”
邢妈妈便立即就去忙了。
等安排完这些，崔云昭才回过神来，又叫来桃绯：“让人去外面寻夫人归家，就说我有要事。”
她回到堂屋落座时，霍新枝也刚慢慢收住眼泪。
她眼睛通红看着霍檀，最终叹了口气。
等崔云昭回来，她便哑着嗓子对崔云昭说：“皎皎，多谢你。”
要不是有崔云昭，今日的事恐怕不好善了。
还好她反应迅速，立即让人收殓尸身，否则就那么摆在前院，不知道会被人传成什么样子。
崔云昭不知道霍新枝什么时候回来的，见她这般难过，便问：“阿姐，你……”
霍新枝苦笑一声。
“我大概都猜到了，”她说到这里，哽咽一声，最终狠狠道，“他活该。”
这三个字真是又气又恨，恨铁不成钢就是这个意味。
可在这恨里，其实也有着疼惜和难过。
此时跟前世不同，霍成樟除了今日，尚且未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所以霍新枝除了恼恨，也没有更多的情绪了。
人都已经死了，多余的话也不必多讲。
霍新枝低头擦了擦眼泪，最终说：“九郎，难为你了。”
这件事里最难做的就是霍檀。
霍檀眼睛泛红，人却倒还算精神，他一直沉默坐在那，看着崔云昭忙碌。
现在崔云昭回到他身边，他神情才微微一松，没有方才那么紧绷。
“我无事，阿姐，我没受伤。”
沉默片刻，霍新枝问：“阿娘回来了，要如何说？”
霍檀沉默片刻，同从崔云昭对视一眼，夫妻两个异口同声：“照实说。”
有些事是不能隐瞒的，霍檀也不希望对家人隐瞒。
霍新枝叹了口气，最终道：“好。”
三个人就静默坐着，等了两刻之后，林绣姑就领着一双儿女回来了。
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身上还有刚刚出门玩过的喜悦，眼眸里都是笑。
只不过当她踏入屋舍，看着面色难看的三个人，她才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林绣姑犹豫片刻，正想让霍成朴和霍新柳回去，就听霍檀道：“一起听吧。”
堂屋门一关，遮挡了外面的天光，也把最明媚的晴天隔绝在外。
事情是由霍檀开头的，后由崔云昭和霍新枝补充，整件事情用了不到一刻就说完了。
等他们说完，林绣姑就一直呆愣愣的。
霍新柳已经哭了起来，霍成朴也沉默地流着泪，可林绣姑却没有哭。
她的沉默无声而剧烈。
呼吸亦是沉重的。
堂屋里一时间只有霍新柳的细弱哭声。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崔云昭才听到林绣姑的叹息声。
“这样啊。”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林绣姑的眼泪如瀑。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才用衣袖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没你们想想那么脆弱。”
林绣姑声音很轻，很低，却又有一种母亲的温柔。
“十一郎的性子太拧了，我一早就知道，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没有管教好他，我对不住十一郎，更对不住九郎。”
林绣姑一边流泪一边说。
说到这里，她又倏然笑了一下。
“从小我就经历了很多事，父亲没了，母亲也走了，我跟着奶奶和哥哥成了流民，后来哥哥为了保护我死了，奶奶也把干粮让给了我，最后衰弱而死。”
林绣姑的声音慢慢响着，让人心里闷闷的，难受极了。
“人人都说我是孤寡命，可我从来不信命，一直努力活着。后来嫁给你们父亲，我过得很幸福，你们看，我确实不是孤寡命。”
“可能人是不能一直幸福的，总要失去什么，才能得到更多，这跟命数无关。”
“你们的大哥刚生下来没几日就夭折了，后来公爹也死了，你们父亲也战死，我伤心难过，可是于事无补。”
“就是因为我的伤心，才让枝娘遭遇了那些不好的事情，也让九郎小小年纪承担家业，说起来，是我太过懦弱。”
霍檀忍不住开口：“阿娘。”
林绣姑对他摇了摇头：“咱们家是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的，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尤其是九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艰难才把我们从泥沼里重新拽出来。”
“作为弟弟，十一郎应该敬仰兄长，心疼兄长，以兄长为榜样努力，而不是嫉妒怨恨他。”
林绣姑慢慢止住了眼泪。
“他今日少年夭折，全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林绣姑说到这里，目光慢慢看向霍新枝、霍新柳和霍成朴。
她研究依旧很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嘴唇也苍白无色。
崔云昭能明白她骤然失去儿子的痛苦，可此刻的林绣姑却又是那么清醒和坚强。
她在用霍成樟的死，为霍檀扫清家里最后的障碍。
她以此训诫其他孩子，让他们安守本分，不要像霍成樟一样作茧自缚。
此刻，崔云昭心里越发敬佩林绣姑。
她或许有过脆弱和逃避的时候，可当她能站起来后，她就是最坚强的母亲。
她在用全力保护所有的孩子。
霍檀的前路已经势不可挡，以后不知道会走到什么位置，她现在把话说开，提前训诫其他孩子们，就是为了以后一家和睦。
“我不想再有一个十一郎了。”
说到十一郎三个字，林绣姑再度泪如雨下。
她哽咽地道：“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你们可怜可怜我，不要再让我失去了，好吗？”
霍新柳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霍成朴流着眼泪看母亲，又看了看兄长，干脆地站起身来，在林绣姑面前跪了下去。
“阿娘，我们都听你的，也都听阿兄的。”
紧接着，霍檀等人一起起身，跪在了林绣姑的面前。
“阿娘，谨遵教诲。”
林绣姑勉强笑了一下，说：“好，好，都起来吧。”
把话说完，林绣姑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她红着眼睛看向霍檀，又看了看霍新枝，有些犹豫：“你们祖母病了两年多，此刻过世谁也不能说什么，但是十一郎，要如何说？”
霍檀看向母亲。
林绣姑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期许，也没有任何癫狂和偏执，她依旧是清明的。
她没有崩溃。
霍檀正要说话，林绣姑就又开口了。
“九郎。”
“九郎，无论你如何安排，我都不会怪你，毕竟是十一郎有错在先，”她顿了顿，语气很坚定，“但此事绝对不能影响你，影响你的未来。”
“所以你放手去做。”
崔云昭心里一松，却也跟着叹了口气。
霍檀应该早就有了决断，此刻听到林绣姑的话也不再犹豫，直接便道：“今日十一郎会跟随巡防军外出巡防，偶遇山匪，为保护百姓战死。”
这个死法是相当体面的。
不仅给了霍成樟最后的脸面，也给霍家增添一抹荣光。
一门父子皆战死的家族，可以称得上是满门忠烈了。
林绣姑没有埋怨霍檀利用霍成樟的死，反而有些欣慰，她浅浅呼了口气：“好，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话说完了，众人便想都离开，让林绣姑独自一人安静一会儿，但林绣姑却忽然开口了。
“九郎，皎皎，你们留下，我有话要说。”
崔云昭心跳有些快。
她隐约猜到林绣姑要说要紧事，于是同霍檀对视一眼后，夫妻两个前去关上房门，又重新回到林绣姑的身边。
林绣姑看了看紧闭的堂屋房门，对两人招招手：“咱们去里面说。”
崔云昭上前扶住她，才发现林绣姑手心冰凉，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无奈地笑了笑，被霍檀和崔云昭撑着才勉强站起身，低声道：“老了，不中用了。”
崔云昭柔声安慰她：“阿娘，以后家里还得靠您呢，有您在，咱们就有主心骨。”
等在屋里坐下，林绣姑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为了你们，我也不会那么早走的。”
回到了卧房，林绣姑的精神好了一些。
崔云昭给她倒了一碗热茶，林绣姑也端起来慢慢喝了。
等喝完了茶，林绣姑才开口：“你们阿姐性格耿直，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可她却是坚强而正直。”
“柳儿天资不佳，单纯懵懂，不懂那些大是大非，我只求她以后做个快快乐乐的人，吃饱穿暖，就足够了。”
“十二郎。”
说到霍成朴，林绣姑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
“十二郎最像九郎，最是善良正直，也努力勤勉，最要紧的是，他聪明也懂事，很尊敬你们。”
家里剩下的这三个孩子，林绣姑一一说过。
她顿了顿，才道：“对于他们，我还是放心的，对于九郎，我就更放心了。”
她没有说霍成樟。
林绣姑说到这里，终于叹了口气。
“你们心里早就有疑惑了吧？为何老太太那么不待见九郎，连带着对皎皎都很冷淡，没做一件好事。”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霍檀对崔云昭点点头，崔云昭才轻声细语的说：“可能因为长孙夭折，让她喜欢不起来夫君。”
林绣姑摇了摇头。
“作为长辈，作为母亲，不喜欢和狠毒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一个母亲和祖母是不可能憎恶怨恨自己的骨肉至亲的。”
崔云昭心中狂跳。
冥冥之中，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果然，林绣姑缓缓抬头看向霍檀。
“有些事与其一直猜测，还不如明明白白说清楚。”
“我生你大哥的时候伤了身，大夫说很难再有孕，当时你们阿姐年纪小，又病了，家里日子很难过。”
“当时老太太对长孙寄予厚望，眼见孩子没了，就有些气不过，整日里拿我出气。”
以老太太的秉性，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那时候你们父亲要经常外出征战，他怕我在家里日子艰难，当时就想先从霍家抱养个孩子回来，过继成为嗣子，这样一来，那家人也会关照我。”
霍展真是好丈夫，好父亲。
霍檀神情也有些动容。
他紧紧攥着拳，崔云昭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慢慢安抚他的紧张。
霍檀从来不会这么紧张的，崔云昭明白，他自己也已经猜到了什么。
林绣姑的目光干净，她一直看着霍檀，眼眸里只有纯粹的慈爱。
“下定决心之后，你们父亲就去禀报了你们祖父，然后我同他就一起外出，去守心寺上香，想要求签，看事情是否能顺利。”
“就在我们去上香那一日，寺里的小沙弥说，前日里有人把一个男婴遗弃在了寺院门前。”
霍檀心头一跳，双手都跟着颤抖起来，崔云昭压下心里的千头万绪，紧紧攥着霍檀的手。
林绣姑依旧那样慈爱地看着霍檀。
“当时小沙弥说那孩子是个早产儿，很孱弱，寺里用米汤很难养活，主持挺难过的。”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我跟你父亲需要一个儿子的时候，他就从天而降。”
“那个孩子就是你。”
林绣姑似乎回忆起当年的时光，脸上慢慢有了些笑容。
能看得出来，此刻她是无比放松的。
整个人也从霍成樟的死里解脱出来。
“当时我跟你父亲动了恻隐之心，便去看了看你，你都不知道，你小时候多瘦小。”
“小小的一团，缩在襁褓里，单薄又脆弱，可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你跟大郎是那么像，似乎就是大郎重新回到我身边一样。”
林绣姑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但这一次，眼泪却是喜悦的。
“你那时候太脆弱了，一直在庙里养着不行，我跟你父亲当即就把你抱回了家，你们父亲到处买牛乳和羊乳，磕磕绊绊把你拉扯起来了。”
“那个时候，哪里都不太平，我们问过守心寺的住持，他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为防万一，我跟你们父亲做了一场戏，假装你是我生的。”
“还好你那时候瘦小，又是早产，我装了两个月，就说你出生了，我知道外人可能会有些怀疑，但我们一口咬定你是亲生，你父亲又给你上了族谱，你们祖父也点头同意了，众人便也都信了。”
“后来日子久了，人们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有左邻右舍的邻居偶尔会提起，不过那时你们父亲已经身居高位，便无人敢多话了。”
这样的年月，捡孩子是常有的事情，但上了族谱，认为自家人的并不算多，大多数都当成养子来记名。
林绣姑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看向霍檀。
“九郎，对不起，瞒了你这么多年。”
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顾老太太对霍檀这般厌恶，厌恶到恨不得他去死。
崔云昭此刻却有更深的明悟。
他终于知道，为何今生的霍成樟会忽然动手，为何前世的霍成樟会对霍檀下毒。
就因为霍檀不是亲生的。
他怕以后霍檀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他无法从霍檀那里顺理成章继承皇位，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卸掉了所有心理的障碍之后，果断先下手为强。
如此一来，此前种种都说得通了。
崔云昭心里微微叹气，她偏过头，看向眼眸发红的霍檀。
今日霍檀连遭大事，心绪难平，眼睛一直都是红的。
崔云昭心疼他，此刻却又不好多言。
事关霍檀的出身，事关多年的恩情，霍檀需要自己慢慢定下心神。
霍檀红着眼看向林绣姑。
片刻后，他站起身，直直给林绣姑跪了下去。
“阿娘，多谢你给了我新生。”
没有霍展和林绣姑，霍檀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他会是乱世之中最微不足道的弃婴，本可能无声无息死去。
霍檀眼角有泪，慢慢滑落脸颊。
“阿娘，年少时我生病，您跟父亲衣不解带照顾我，倾尽家财用最好的药，后来我长大了，您照顾我无微不至，父亲教导我耐心仔细，我同阿姐一起，从来没有任何分别。”
霍檀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出身，因为从小到大，他都跟亲生孩子一般无二。
就因为霍展和林绣姑从来都没有偏心过，所以霍檀根本就不会往出身上怀疑。
明明是最简单猜到的事情，却因为林绣姑和霍展的慈爱而掩盖了真相。
霍檀声音都是哽咽的。
“阿娘，无论我是不是您跟父亲亲生，你们就是我的父母，阿姐、柳儿和十二郎，就是我的兄弟姐妹。”
二十二年的情分，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话就能抹杀。
感情是实实在在的，亲情也是实实在在的。
林绣姑泣不成声，她弯腰想要扶起霍檀，可霍檀却膝行两步，来到她身前。
他握住母亲的手，一如年少时。
“阿娘，多谢你养育我长大。”
林绣姑哭声呜咽：“傻孩子。”
崔云昭心里沉甸甸的，有些如释重负，却又为霍檀高兴。
无论是否有血缘关系，他们都是一家人，从今往后，彼此之间只怕会更加亲密无间。
林绣姑握着儿子的手，声音平缓而低沉：“当年我们问过守心寺的住持，住持说你的襁褓很破旧，身上什么信物都没有，根本不知你的出身，至于你的亲生父母，也无从得知了。”
霍檀却摇了摇头。
他紧紧握着林绣姑的手，言辞恳切：“阿娘，我不需要亲生父母，他们将我遗弃，便断了骨肉亲情，我已经有自己的父母了。从小到大，我都很幸福，不能再要更多。”
“当年战乱，弃婴无数，我只是其中之一，我能成长至今，同亲生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只因父亲和母亲的养育和教导，才有今日的我。”
说到这里，霍檀养着头对林绣姑笑了：“阿娘，你骄傲吗？”
林绣姑又哭了。
不过这一次，她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卧房里的气氛慢慢好转，林绣姑还是拽起了霍檀，道：“这件事，就你们夫妻二人知晓便好，不要告诉他们。”
“今日经历的事情太多，明日还要治丧，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下午家里就要忙了。”
林绣姑叹了口气：“好好送他们最后一程吧。”
从正房出来，夫妻两个沉默回到了东跨院。
等回到卧房，房门一关，霍檀转身就抱住了崔云昭。
他那么用力，似乎要把崔云昭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崔云昭此刻才明白，为何林绣姑一并告诉她真相。
因为霍檀需要有人可以倾诉。
霍檀抱了她很久，久到崔云昭都分不清时辰，霍檀才微微松了松她。
“皎皎，我没想到。”
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结果。
崔云昭轻轻拍着霍檀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了霍檀疼痛的心。
“因果循环，世事无常。”
崔云昭柔声道：“梵音，你看父亲给你起的表字，也是希望你不要忘记守心寺的恩情。”
“檀香萦绕，梵音徐徐，冥冥之中，神佛保佑。”
“你如此幸运，即便被人遗弃，也得如此好的父母，也得这样幸福的童年，梵音，”崔云昭的声音温柔，稳稳拖住了霍檀下坠的心房，“苍天如此眷顾你，或许就是为了让你拯救天下苍生。”
“为了过世的父亲，为了慈爱的母亲，也为了家里姐妹兄弟，梵音，我们可以坚定走到最后的。”
霍檀缓缓舒了口气。
“是，我们可以走到最后的。”
“苍天救我，我必敬天。”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这个点估计宝子们都猜到了，大家都好厉害哈哈~

第136章 定远侯。
崔云昭安慰了几句霍檀，霍檀便慢慢冷静下来。
他同崔云昭一起坐下， 两人安静喝了两杯茶， 才抚平了心中的跌宕。
“这几日治丧，娘子定是辛苦， 熬过去这几日， 恐怕也不得闲。”
崔云昭看向霍檀：“怎么？”
霍檀垂下眼眸，声音低沉：“边关告捷，是我同封大将军一起打下来的局面，朝廷不会只褒奖封铎，对我没有任何封赏。”
“封铎在武平坐镇多年，朝廷不会轻易动他，只能不断封赏，才能让他稳坐边关，保家卫国。”
崔云昭深吸口气：“对你就可以有其他方式。”
霍檀凝眉，叹了口气：“对。”
这几年来，他跟崔云昭读了许多书，以史为鉴，思路广阔，眼界深远。
他已经猜到朝廷会如何褒奖他了。
给不了藩镇，做不了节度使，却可以荣耀加身，权柄在手。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崔云昭倏然笑了：“看来，我们又要搬家了。”
霍檀握住崔云昭的手，道：“有劳娘子了。”
崔云昭摇了摇头，她想到之前的那个梦境，此刻冷静下来之后，她有了更多想法。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天光。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晴日，崔云昭还是觉得有些寒冷。
“夫君，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是你呢？”
霍檀愣了一下，然后才道：“我想过的。”
厉戎的战争发动时间非常巧妙，在夺下燕州，又连续同封铎征战几月后，厉戎已经占了上风。
当时边关告急，中原腹地危如累卵。
朝廷内外，若是选择一员大将，其他节度使都要守卫藩镇，不能有所行动，最可能被派往边关的就是吕继明。
吕继明既不是节度使，伏鹿又有拓跋氏守卫，吕继明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吕继明却刚好被人刺杀了。
他身受重伤，苟活于世都难，更何况是上战场了。
吕继明既然不能去，剩下便只有冯朗。
冯朗离开，留霍檀跟拓跋弘两个年轻将领守卫伏鹿，一旦武平被攻破，伏鹿可能也危在旦夕。
当时是冯朗力荐霍檀出征。
冯朗甚至去了一趟岐阳，直接面见郭子谦，两人秘议两个时辰后，郭子谦直接同皇帝陛下写了密折。
后来的事情，就如同现在看到的这般。
霍檀这样一名年轻的将军，最终完成了他的使命，甚至不仅把博术斤打回北漠王庭，隔绝在燕阳关外，甚至重新夺回了燕州。
这给了厉戎重大的打击，也给了大周绝对的信心。
此时的大周空前团结，朝野上下都对霍檀多有褒奖，最重要的是，连续的胜战让百姓心里踏实。
当时为了让霍檀好好打仗，朝廷封其为绕曲观察使。
但绕曲不过是个小州府，比博陵还要小，根本不能设立藩镇，它距离武平太近，也没必要设立藩镇。
故而霍檀这个观察使其实是虚职。
他没有自己的藩镇。
回到伏鹿，他跟冯郎平级，伏鹿由谁来权知，就有有了新的问题。
最好办法就是让霍檀这个大周的英雄加官进爵，荣耀傍身。
夫妻两个想法空前一致。
霍檀看向崔云昭，眸色沉沉：“娘子的意思是，吕继明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崔云昭倏然笑了。
经过了那场梦境，她终于明白了前世的所有事情。
什么花娘娘，花郎君，都是搅乱中原平和的表象，内里隐藏的，是厉戎澎湃的野心。
恩怨情仇，邪祟霍乱，最终的目的都是侵略。
为了这沃野千里的中原。
所图甚大，即便用了数年筹谋，耗费了无数人力，也是值得的。
一旦能成，那未来便都荣华富贵。
是厉戎问鼎天下的荣耀。
这所有的筹谋之下，里面的所有人都成了被摆布的棋子，每个人的野心都被催发，以至于最终全面崩盘。
前世临死时，霍檀已经明白这些。
可为时已晚。
他若还活着，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但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同她一样，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冷寂夜里。
国朝无救，厉戎得逞。
前世，霍檀就是变数，今生他依旧是变数。
厉戎自己都没想到，霍檀是这样的天纵奇才，在战场上犹如神助，他不怕死，不怕伤，奋勇向前，势不可挡。
厉戎只得节节败退，退出燕阳关，偃旗息鼓。
而霍檀会藉着这一波东风，水涨船高，一跃龙门便做龙。
霍檀见崔云昭这样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他站起身，来到窗边负手而立。
丝丝缕缕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点亮了他干净坚定的眉眼。
霍檀已经成年，同刚成婚时相比，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少年稚气。
可此刻，他的气质依旧干净而纯粹。
因为他从来都是内心坚定的。
霍檀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娘子，我会把他们打退，打散，打死。”
“只有外敌分崩离析，国朝才能稳固，到了那个时候，大周不需要那么多节度使保家卫国，就再也不会有国祚颠覆的可能。”
国朝稳固，才能天下太平。
崔云昭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缓缓吐出口气来。
“你能做到，我相信你。”
谁能想到呢？
一个本应该在遗弃时就死去的弃婴，父母不详，病弱早产，却慢慢长成了大周的大英雄。
他志存高远，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最终，他建立新朝，匡扶国祚，挽救万民于水火，平数年之乱世。
时也命也。
英雄从不问出处。
孤儿也好，弃婴也罢，都不妨碍霍檀攀登悬崖峭壁。
霍檀看着崔云昭：“皎皎，你要一直陪着我。”
崔云昭笑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之后几日，霍家治丧。
因为家里出了大事，冯朗特地登门宽慰，还给了他十日假期，就连皇帝陛下、郭子谦和封铎，以及其他节度使都来信表示哀悼。
一时间，霍家门庭若市，这丧事办的跟喜事一样。
只有崔云昭知道，冯朗过来不是为了宽慰霍檀，是为了跟他说未来形势。
作为恩师，作为一路看着霍檀成长起来的领路人，冯朗对霍檀非常看重。
他自己并无野心，只想守护一方百姓，但他却也知道，霍檀志存高远。
他过来，就是为了给霍檀分析朝廷形势。
等他走了，霍檀同崔云昭说这事的时候，都忍不住感叹：“你看我运气多好。”
作为上峰和恩师，冯朗比吕继明好了不知凡几。
他全心全意为霍檀着想，也全心全意为百姓筹谋。
他心中亦有天下。
很快，霍家的丧事就办完了。
全家人扶灵回了岐阳，给两人入土为安。
在岐阳，霍檀特别拜见了郭子谦。
几年不见，郭子谦苍老许多，可对待霍檀的态度却从未变化。
他同林绣姑和崔云昭等人说话的模样，依旧如同故交旧友，十分亲切。
等一家人办完丧事回到伏鹿，实在是人困马乏。
霍檀只休息了半日，就重新回到军营当差，事情太多，守孝之事也可以酌情夺情。
而崔云昭也已经开始跟霍新枝一起清点家中产业，收拾家中的库房物品。
在一家人忙忙碌碌中，汴京突然传来消息，说皇帝陛下忽然重病，卧床不起，不能主持朝政。
如今朝中政事暂由太子裴翊询代为处置，兼有议政殿同平章事及左右尚书仆射等文臣辅政，振国将军、护国将军及殿前都点检等武将守卫，暂时没有大乱。
这个消息就如同野草一般，在朝野内外疯狂滋生。
崔云昭得到消息，并非是霍檀告知，而是谭齐虹早起买菜，听到菜场里百姓议论，家里人才知晓。
等霍檀晚上归家，崔云昭才问他事情如何。
霍檀神情很是肃穆。
“此事为真，并非谣言。但国朝大事，不知道为何传扬的天下皆知，闹得人心惶惶。”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此事肯定有旁人插手，有人在其中推波主流，以达成搅乱人心的目的。
“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只是想不到，长信宫亦有内应。”
霍檀道：“朝中只怕要乱。”
崔云昭思忖片刻，问：“那陛下的病……？”
霍檀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长信宫中的事情，不是我等能随意知晓的，不过陛下的病来的很突然，确实不同寻常。”
他顿了顿，又说：“我手下亲兵营过千，改日我派一都来家里守卫，最近可能会不太平。”
崔云昭点头：“我知道，我会让家里人少出门， 十二郎和柳儿都不去读书了。”
景德七年， 因为打仗， 今年的秋闱暂停， 没有科举。
崔云霆今年没有下场，一直在伏鹿书院苦读，崔云昭道：“我也会去一趟三堂叔家，看来要提前去汴京了。”
如今崔方明和殷行止在朝堂上一直不温不火，两人都不是会钻营攀附的性子，都是踏实当差。
三堂叔一家没有搬去，也是因为崔方明没有升迁的缘故。
但现在时局动荡，霍家可能要搬去汴京，如此一来，三堂叔一家一起去汴京，倒是能被霍檀关照一二，独自留在伏鹿反而不安全。
霍檀点头，道：“辛苦你了。”
他每日繁忙，家里事都压在崔云昭身上。
崔云昭却笑了一下：“哪里就说辛苦，有事情忙碌反而是好事。”
霍檀握了握她的手，夫妻两个都没有在说话，气氛却亲密而融洽。
成婚多年，已经是老夫老妻，有时不需多言，彼此都能知道彼此的心意。
沉默片刻，崔云昭道：“夫君的晋封旨意恐怕要提前了。”
皇帝重病，朝野动荡，百姓们人心惶惶，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果然，小年前日，朝廷下达旨意，褒奖保家卫国，英勇无双的霍檀，霍观察使。
圣旨亲封霍檀为定远侯，食邑三千户，封崔云昭为定远侯夫人。
另封霍檀为长汀承宣使，兼任绕曲观察使，并殿前都指挥佥事，率殿前兵马营万人拱卫京师。
至此，霍檀正式成为朝中重臣。
长汀就在汴京跟岐阳之间，是军事重镇，原为殿前兵马营驻军地，后来经过数十年的发展，成为新的军镇。
一般长汀承宣使都为殿前都点检，但现在的殿前都点检为当今皇帝陛下的妻弟，太子殿下的舅父，国舅爷于未平。
于未平少时便追随在裴业身边，一路忠心守卫，多年来出生入死，后裴业登基，封他为利泽节度使并殿前都点检，长汀承宣使另安排旁人接任。
国舅爷于未平本就有藩镇，所以他并非长汀承宣使。
会调去汴京，本就在霍檀跟崔云昭对于意料之中，但霍檀确实没想到，给他的职位这么要紧，直接便成为殿前亲军统领。
要知道，殿前军一直都在国舅爷于未平手中，从未有过改任。
这个任命实在不同寻常。
此时他们远在伏鹿，胡思乱想毫无必要，便趁着新年好好收拾家什，一点点往汴京搬家。
过了上元节，新年便算过完了。
元月十六，霍檀点手下亲兵两千人并原伏鹿大营五千人开拔，赶赴汴京。
士兵们会在长汀安营，霍檀全权交由属下几位心腹大将来办，他自己陪同家人，直接来到汴京城门前。
朝廷会给霍檀爵位，一是为了褒奖他的英勇，二是为了平复百姓恐慌，三则是为了让他全家搬来汴京，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若是全家都在汴京，霍檀就必须要听话了。
这个爵位既是褒奖，也是限制。
霍檀跟崔云昭心里都很清楚，但汴京是必须要来的。
不来就是有反心。
到了汴京会面对什么事情，两人都不知晓，但他们的心却都很坚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事解事便好，无需为未来过分担忧。
此刻，一家人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汴京雄伟的城墙，心里都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入汴京城的手续文书很繁琐，崔云昭跟霍檀一起同守城的巡防军指挥交接户籍信息，马车里，林绣姑不由握了握手心。
霍成朴坐在母亲身边，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阿娘，不用紧张。”
林绣姑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霍成朴掀开车帘，看了看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满都是坚定。
“阿娘，无论汴京如何，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无所畏惧。”
“阿兄不怕，嫂嫂不怕，我们都不用怕。”
林绣姑眼底泛红，她紧紧攥着霍成朴的手，目光看先对面的长女。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欣慰。
不多时，事情就办妥了。
崔云昭回到马车上，霍檀重新骑上踏雪，马车缓缓前行。
在一众的人流中，崔云昭先是听到城里热闹的人声，紧接着，她就听到百姓们的呼喊声。
“将军威武，霍家军威武。”
“定远侯威武。”
百姓们大约听说今日霍家会入城，自发前来迎接霍檀。
鲜花和掌声铺满前路，但霍檀神情却越发肃穆。
为了怕百姓拥挤踩踏，霍檀立即让亲兵维持秩序，然后拱手谢过百姓们。
打仗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士兵们的事。
他们吃的军粮，所用的军服和兵器，皆是百姓们一文一文上交的人丁税，取之于民，也要感谢于民。
霍檀是由衷感谢百姓们对他们的支持，可他却不想遇见这样隆重的欢迎。
刚刚踏入这座古朴的汴京城，权柄漩涡便随之而来。
等亲兵维持好秩序，霍檀便下令快速行军，很快，一行人便甩脱了百姓们，转入定远侯府前的梧桐巷。
定远侯府距离长信宫很近，不过两条街便能来到长信宫的后宫门，一直以来都是武将侯爵们的居所。
这处定远侯府是朝廷亲选，府中上下都有翻修，干净又整洁。
最要紧的是定远侯府庭院深深，终于有了高门大户的模样。
一家人看过前庭后院，又看过各处宅院和花园，甚至把后面的后院和亲兵厢房都看过，才回到了前堂。
随着老太太的故去，现在的林绣姑已经成了老夫人，而崔云昭和霍檀则是侯府的现任当家人。
林绣姑坐在主位上，霍檀和崔云昭一左一右，看着这座古朴雅致的侯府，林绣姑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既然搬来汴京，我们就踏踏实实住在这里，把这里当成新家。”
这么多年来，一家人搬来了搬去，已经习惯搬家。
他们从逼仄的小院落，一点点搬到大宅院，现在又搬来了侯府里。
“既来之，则安之。”
“京中不比伏鹿，这里规矩森严，皎皎，”林绣姑看向崔云昭，“这几日等安顿下来，还是要请人来家里讲一讲入宫的规矩，待客的规矩，以及这汴京的世家大族，姻亲关系。”
“都弄清楚了，就不会做错事。”
林绣姑真是厉害，她只是个平凡的农女，却有如此眼界，真的让人很是敬佩。
崔云昭起身道：“是。”
林绣姑便看向众人，又说：“这几日都不要出去了，十一郎和柳儿好好在家读书，枝娘帮着皎皎打理内务，等熟悉了汴京再开始行走。”
说到这里，林绣姑语气加重：“以后，务必谨慎。”
家里人都起身，对她见礼：“是，谨遵母亲教诲。”
说完了正事，一家人就各自散去了，回到自己的院落收拾东西。
崔云昭跟霍檀回到了属于他们的主院。
主院位于后院中央，上下一共有三层，下面院落宽敞，假山花园精致漂亮。
除了主院还有厢房和后厢房，上下都很精致。
崔云昭跟霍檀上了二楼的卧房，等人都退了下去，霍檀才把崔云昭揽在了怀中。
“皎皎，我们终于来了。”
“是啊，终于来了。”
两个人说着，一起笑了起来。
“早先成婚时，我就说要让你住上大宅子，虽然有些晚了，到底还是住上了。”
“我也算是实现了诺言。”
崔云昭却道：“一点都不晚。”
甚至比前世要早了两年有余。
相比于前世，许多事请都变了，许多人也提前故去，甚至就连裴业，也生了一场前世从来没有生过的病。
崔云昭心里隐约觉得事情还有变化，但他们已经坐在了这艘大船上，无论风浪有多大，波涛有多剧烈，他们都要一往无前，直到抵达彼岸。
崔云昭定了定心神，道：“夫君，你得尽快熟悉汴京的防卫堪舆图，也要尽快熟悉长汀大营，家里的事情有我，你不用操心。”
霍檀点头：“还好有你。”
他能行至今日，同崔云昭的优秀和沉稳是分不开的。
没有崔云昭，他可能都死在了隆丰村，哪里会有今日的加官进爵。
霍檀紧紧握着崔云昭的手，声音很低，却是掷地有声的。
“当年你我依窗夜话，你曾说以后也要青史留名，”霍檀声音坚定，“皎皎，你不会是我的依附，以后的史书上，会有你单独的一卷。”
崔云昭缓缓笑了。
“那我提前谢过侯爷。”
夫妻两个只简单休息了一日，霍檀就立即去了长汀大营，而崔云昭一边同霍新枝收拾家里，一边让邢妈妈和夏妈妈出门打听，想要找熟悉汴京的管事姑姑。
这几日霍家可谓是门庭若市，递拜帖的官宦人家不计其数，崔云昭都已家中忙乱为由拒绝，并未见一人。
不过倒是请来了两位管事。
这两位一位曾经是长信宫的旧宫人，一位则是汴京的老行家，对京中事都很熟悉。
崔云昭便让仆人收拾好庭院里的暖阁，一家人在暖阁里听这两位老行家讲解京中事。
如何入宫，如何行礼，如何穿戴都仔仔细细学了一遍。
这些事情都不简单，一家人学的很认真，一连几日都没有厌烦。
那位宫女子出身的老管家临走的时候，特别对崔云昭道：“侯夫人，贵府的人真是出类拔萃，老身在京中多年，忽然入京的权贵见了不知凡几，贵府众人的人品和德行皆是这个。”
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才说：“真是了不得。”
霍家大抵因为是武将世家，就连女儿都精神得很，人又聪明又谦卑，真是没有比他们更好教导的人家了。
“之前那许多人家，都瞧不起咱们这等出身，贵府如今已经是勋贵，却依旧客气，实在难得。”
老管家语重心长：“侯夫人，家里以后得多请些行家，若是贵府不嫌弃，我可以过来辅佐邢妈妈。”
崔云昭还真是意外。
这位老管家已经多年不出山了，平日里只有各府有婚丧嫁娶，才能请动她出山，如今倒是愿意来定远侯府。
见崔云昭惊讶，老管家就笑了。
她脸上有着岁月的痕迹，却无损她的精神：“我儿子一直在燕门关戍边，要不是侯爷，可能早就死了。”
老管家说：“我年纪大了，许多事请都有心无力，但指点一二还是行的，邢妈妈聪明能干，就是对汴京不熟悉，我稍稍点拨，就能做的很好。”
这老管家是真会看人，也真会做人。
她既然有这个意向，崔云昭自然也很高兴，当即就把老管家留在了家中，成为了内管家。
崔云昭这一系列动作都很迅速，老管家搬来的第一日，长信宫内侍就忽然才出现在了定远侯府。
那位内侍瞧着四十几许的年纪，面白无须，笑容和善。
见霍家人有条不紊摆放供桌，跪下听旨，脸上笑容更深。
“陛下感念定远侯英勇无双，保护万民，特召开赏春宴，给定远侯接风洗尘。”
“三日后，还请定远侯全家入宫谢恩。”

第137章 看到苍山青翠，稻谷金……
陛下召见，是极大的恩宠，必要入宫拜谢。
林绣姑和崔云昭率领家中众人领旨谢恩，邢妈妈就上了前来对内侍道谢。
那内侍颠了颠手里的重量，脸上笑容更胜：“老夫人，侯夫人，倒是不用太过拘谨，说是赏春宴，其实不过是家宴罢了。”
家宴这个说法，算是抬举定远侯府。
崔云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皇帝正在病中，要见他们的究竟是谁还未可知，且又在战时，宫中不便大肆欢庆，说是赏春宴，怕也只招了他们一家人，只是换个好听的说法。
按理说霍檀封爵入京，本应该去宫中叩见陛下，但他们刚一到侯府，宫中便有旨意，让霍檀先忙正事要紧。
这入宫叩谢圣恩的事情便一直拖着，拖到了今日。
三日后的赏春宴，就算是给定远侯府一个面圣谢恩的机会。
崔云昭便谢过内侍，让邢妈妈等人送他离开，然后便开始准备入宫事宜。
在长汀大营的霍檀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他提前一日回家，先沐浴更衣，然后便站在卧房里被崔云昭摆弄。
京中各公侯府上的公服发冠，皆要自己出钱制作，但朝廷给了指定的绣坊，只要下了单子就能提前预备好合规的公服。
在朝廷晋封霍檀之后，崔云昭已经让人在锦绣绣坊下了单子，家中各人所有公服按一年四季准备两身，以备不时之需。
等他们搬来汴京之后，公服正好做好，家中其他人的已经拿回来改好尺寸，只剩霍檀的没有改。
崔云昭等他穿好朱红圆领大袖衫，不由啧了一声。
“夫君穿这颜色真好看，可真是威风堂堂，玉树临风。”
霍檀生得好，又猿背蜂腰，穿大袖衫自然是飘逸出尘，那朱红色又很鲜活，难得把他衬托的唇红齿白，一副斯文俊秀模样。
若说他是文臣也使得。
崔云昭一面在他腰上下针，定好修改的位置，一边说：“你整日里风吹日晒，怎么就晒不黑呢？”
霍檀就笑着捏了一下崔云昭的细腰。
“这样不更好，省得娘子嫌弃我皮糙肉厚。”
夫妻两个说笑了一会儿，衣裳就改好了，崔云昭让他换下来，送去让绣娘赶紧改样，然后才道：“蓝嬷嬷同我说了说宫里事。”
霍檀点头，一边吃茶一边听。
“蓝嬷嬷是年老出宫荣养的，她也不过才出宫两三年光景，早年在宫中伺候过太子殿下。”
霍檀微微挑了一下眉，倒是没想到崔云昭竟是请了个能人回来。
崔云昭笑了，声音很轻柔：“蓝嬷嬷说，先皇后故去得早，陛下对太子殿下多有疼爱，后来南征北战，正事繁忙，对太子殿下就少有教导，教导太子殿下的是先太后。”
“老人家宠孙子，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等陛下荣登大宝，再去分神考教太子殿下时，发现他性子已经定了。”
崔云昭声音更轻了：“蓝嬷嬷说这位太子殿下性格乖张冲动，一个不留神就容易激怒他，另外太子殿下不喜读书，专爱招猫逗狗，如今宫里还专为他设了百兽园。”
这些事霍檀也有所耳闻，不过没有蓝嬷嬷说的这么详细。
崔云昭道：“蓝嬷嬷的意思是，这位太子殿下一定要顺着，却又不能太顺着，要拿捏一个度，不能让他觉得敷衍，也不能让他感受到无趣，很是不好伺候。”
说到这里，崔云昭叹了口气：“后日我们可得谨慎一些。”
霍檀点点头，神情难得有些郑重。
“若是如此……”
“且再看看吧。”
崔云昭只得安慰他。
从陛下重病至今也不过才一个多月，因为是年节时候，朝廷也休了早朝，倒是一直没有出什么乱子。
但身处汴京，又住在繁花似锦的梧桐巷，崔云昭大概能感觉出汴京的暗流涌动。
“就是不知明日能不能见到陛下。”
霍檀摸索着手腕上的袖里箭，思忖片刻开口：“不好说。”
陛下究竟病得如何，能否起床，还是只是寻常的病症，谁人都不知。
如今满朝文武，只有殿前都点检于未平和太子殿下见过陛下。
除此之外，颇有恩宠的贵妃、贤妃等都未能见到陛下，朝中的同平章事及左右尚书仆射等机要文臣，也都未曾见到皇帝陛下。
往来政令圣旨，皆由太子下达。
这不是个好现象。
夫妻两个又说了会儿话，才一起歇下。
第四日，天光熹微时，定远侯府就忙碌起来。
等一家人穿戴好公服发冠，把自己打扮得得体又隆重，才一起上了马车。
霍檀今日没有骑马，也没有配刀。
他穿着一等定远侯的官服，看起来文质彬彬，朗月清风。
崔云昭的公服同为大袖衫，但衣裳花纹精致，另有珠花冠和璎珞相配，两人站在一起真是金童玉女，好一对璧人。
定远侯府距离长信宫很近，不过一刻就来到了长信宫西侧宫门。
成化门多为朝臣勋贵命妇们入宫行走，故而成化门外有廊亭和雅座，又有宽敞气派的平地停放马车，一切看起来都是有条不紊的。
崔云昭前世经常出入长信宫，此刻倒是不怎么紧张，她陪在林绣姑身边，稳稳托住她的手。
今日跟随一家人入宫的只有邢妈妈和夏妈妈，其余的所有丫鬟都没有带来。
宫门处，霍檀身边的亲兵长随季浩上前交谈，给守门的金吾卫递交诏令。
不过一刻，事情就办完了。
守门的金吾卫军使上前对霍檀行军礼：“侯爷随小的这边走。”
一家人便跟随那名军使踏入长信宫。
他们一家人都很谨慎，所有的利器都没有带，简单检查过就被放行。
那名军使对霍檀很是恭敬，陪在霍檀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才道：“等进入内成化门，属下就不能跟随，另有内侍领路。”
长信宫七拐八绕，若不是通过天佑正门进入，从侧门进来都是狭窄的宫巷和甬道，无人领路肯定会迷失方向。
一家人安静跟着三名内侍往里走， 年长的内侍也很客气。
“侯爷， 夫人， 前面就是荣恩殿，太子殿下就在那便等候侯爷。”
听起来，太子也挺客气的，竟是先到等候了。
但两刻之后，当众人来到荣恩殿时，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荣恩殿应当是朝廷经常接见朝臣之地，原本是庄严而肃穆的，可此刻殿中不仅有不少猫狗，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
锦鸡、白兔、梅花鹿都在殿中自由奔跑，御座一侧，有几名礼乐所的乐者在吹奏丝竹，配着动物们的叫嚷声，竟硬生生有三分野趣。
而大殿之上，年轻的太子殿下正搂着两个纱衣美人，让她们给自己喂酒。
这场面，真是酒池肉林，奢靡铺张。
不过霍家人有了蓝嬷嬷的指点，心里早就有数，此刻都是面不改色，就连霍新柳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来。
霍檀面上带着平静的笑，跟崔云昭一起扶着林绣姑上了前来，一起跪下给太子见礼。
“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裴翊询今年只有二十岁，刚刚弱冠，他身形消瘦，面白无须，脸上有一种酒色浸润的虚弱。
不过他生得倒是周正，也算是清隽的长相。
见霍檀来了，他忙放开身边的美人，直接起身走下御阶，弯腰先把林绣姑扶了起来。
“老夫人，何须多礼？”
说罢，他才对霍檀点头：“定远侯，起来说话吧。”
等霍家人都起身，裴翊询便仰头看了看霍檀，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定远侯年少威武，是我大周的大英雄，以后还要靠你保家卫国，孤实在佩服。”
这话倒是很动听。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是个性格很爽朗的人。
霍檀忙说不敢当，两人又拉扯几句，裴翊询便让一家人坐下了。
此刻殿中依旧乱糟糟，动物的叫声不绝于耳，裴翊询似乎也毫不在意。
他亲切地问了问林绣姑的身体，又同霍檀问了问边关形势，一切都很正常。
崔云昭坐在林绣姑身边，一直半垂着眼眸没有多言，不过她余光注意到裴翊询身边的那两位美人已经正襟危坐，披上了罩衫，如此看来倒是端庄许多。
不过她们面容生的艳丽，有一种奇特的美丽，这种美丽里带着魅惑，让人流连忘返。
崔云昭总觉得那两位美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一时间有些走神。
此时，裴翊询正在同霍檀说话。
“定远侯，你喜欢动物吗？”
霍檀面不改色，道：“回禀太子殿下，臣喜欢马。”
裴翊询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是啊，军人都喜欢马，马儿忠诚又勇敢，谁不喜欢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凌厉起来。
“可孤就不喜欢马，马太高大了，不好驾驭。”
霍檀淡淡笑了，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不过只要是被驯服的马，就会很听话，不听话的马不会送到太子殿下面前。”
裴翊询神情微变，也跟着笑了。
“对，你说得对，父皇就喜欢马，总希望我以后可以驰骋沙场，做个天下人都敬仰的大英雄。”
“可我为何要做英雄呢？我做好太子就行了。”
他的自称换成了我。
霍檀依旧恭敬：“殿下所言甚是。”
裴翊询似乎觉得他太过无趣，眼睛一转，就落到了崔云昭身上。
盛装打扮的崔云昭有一种别样的美。
她端庄，优雅，就如同花园里最昂贵的十八学士，让人连碰都不敢碰。
“我记得，侯夫人是崔氏女吧？”
崔云昭微微抬起头，恭敬答：“是。”
裴翊询就笑着看向霍檀，声音微微发冷：“前朝人曾传言，说得崔氏女得天下，但凡娶了崔氏的女儿，最终都能问鼎高位，黄袍加身。”
“定远侯，你以为呢？”
裴翊询这话一说出口，殿中陡然一静，丝竹声都停了。
除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动物们，还在开心叫着，在殿中来回溜跶。
崔云昭深深吸了口气，就听霍檀平静道：“殿下，那都是早年的谣传罢了，这几十年来可再无这样的传闻，否则崔氏又如何会把女儿嫁给出身低微的臣呢？”
霍檀这话极是自谦。
裴翊询却冷冷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都收了回来。
他看了霍檀好一会儿，见霍檀都是不卑不亢的，便不再去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殿中单纯无知的小兔子身上，淡淡开口：“你的晋封旨意是父皇一早就拟定好的，孤未改一字，霍梵音。”
裴翊询说：“我跟父皇不同，我只喜欢听话的动物。”
他说着话，恰好有一只大公鸡蹦跶到他面前，鸡爪子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鹿皮靴上，印了一个脚印。
裴翊询面色淡然，但脚下动作却很迅速，他一个踢腿，狠狠把那只毫无防备的大公鸡一脚踹飞，撞到铜炉上发出彭的声响。
那只毛色绚烂的大公鸡还来不及发出哀嚎，就有两名小内侍匆匆上前，直接掐住它的脖子，把它带了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仿佛发生了无数回，内侍们早就习以为常。
裴翊询瞥了霍檀一眼，这才开口：“定远侯，父皇要见你跟侯夫人。”
这倒是崔云昭和霍檀没有意料到的。
两人忙起身，行礼到：“是。”
裴翊询大手一挥，就有内侍上了前来，要引着两人离开。
崔云昭不放心林绣姑等人，此刻却也无暇旁顾，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
裴翊询倒是在两人身后开口，声音难得比较温和。
“老夫人，你喜欢什么动物啊？”
崔云昭和霍檀一路沉默跟着内侍往前走，那名内侍年纪不小了，已人到中年。
等离开了荣恩殿，确保殿中人听不到两人的声音，那内侍才低声道：“侯爷，侯夫人放心，殿下今日心情尚可。”
霍檀点点头，没有多问，三人沉默走了两刻，才绕到了皇帝寝宫干德宫。
裴业登基称帝之后，就改皇宫为长信。
他一贯住在前朝大殿中，夙兴夜寐，勤勉非常。
此刻干德宫外拱卫百名亲兵不止，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武将站在殿前，垂眸看着自下而上的夫妻两人。
上午阳光明媚温暖，伴着早春的光影，点亮了年轻人如画眉眼。
这一对传闻中如神仙下凡的璧人，确实不同凡响。
霍檀感受到那道注视，抬眸看去，就看到那中年武将淡漠的视线。
他快走两步，直接来到中年武将面前。
这武将生的五大三粗，皮肤黝黑，一看便知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汉子，同霍檀完全不同。
他身上的煞气更重，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崔云昭跟霍檀一起见礼：“见过威远公。”
威远公便是如今的殿前都点检，皇帝陛下的妻弟于未平。
于未平哼了一声，有些意味不明：“倒是有点小聪明。”
他眼神里似乎都透着不屑：“进去吧，陛下在等你们。”
两人又对他行礼，然后一起进了大殿。
等两人走了，于未平才一步步下了台阶。
这干德殿高大宽阔，台阶足有二十七阶阶，每日上下都要费些工夫。
路难行，楼难上，可人人却都想攀登。
于未平身边的长随低声道：“那霍檀，看起来就很有野心。”
于未平哼了一声。
“有野心又如何，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他回过头，仰视这巍峨的宫殿，和宫殿下只听他号令的亲军，满意地笑了。
另一边，崔云昭跟霍檀一起进入了大殿。
大殿里烧了地龙，很温暖，四角宫灯努力燃烧着，点亮了幽暗的宫室。
出乎崔云昭的意料，裴业的日子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
甚至可能是一切照旧的。
一名中年内侍上了前来，对两人见礼：“定远侯，侯夫人，这边请。”
两个人跟着他直接去了冬暖阁。
此时虽还未出正月，但今年的春日来的早一些，霍檀年轻力壮，中午时候都嫌热。
裴业同样是武将出身，多年来骁勇善战，倒是不曾想如今还住在冬暖阁中，可见他的病确实有些重。
冬暖阁里很安静，里里外外的内侍们皆是静默不语，等两人进了暖阁，那名中年内侍上了热茶，就迅速退了下去。
精致的拔步床上挂着数道帐幔，遮挡了帐幔里的人，这一处冬暖阁比外面还要暖和一些，霍檀刚一进来站定就出了汗。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给床榻跪下行礼：“见过皇帝陛下，陛下万安。”
片刻后，帐幔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霍梵音，崔云昭。”
他直接唤了两个人的名讳。
霍檀都有些愣住了， 紧接着就听裴业说：“掀开帐幔， 过来说话。”
他声音很虚， 气若游丝的， 应当已经卧床多日。
霍檀便上了前去，轻手轻脚掀开帐幔。
光影之下，一道消瘦的身影出现在床榻上，当今皇帝陛下，曾经的振国大将军裴业，此刻瘦成一把骨头，他就那么平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
他面容枯槁，头发花白，整个人都形销骨立，再也看不出曾经的威风。
崔云昭忽然想起了梦中的霍檀。
两个羸弱的身影叠加在一起，让崔云昭的眼眸一下子就红了。
裴业的眼睛还算不错，依旧清明，他认真端详两人的面容，当看到崔云昭红了眼睛时，竟是淡淡笑了一声。
“人总有一死，无需多做留恋。”
他很是豁达。
说完这一句，他就说：“坐下说话吧。”
等两人在床前落座，裴业便努力偏过头，看向霍檀。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霍檀，可之前见他时，他不过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稚嫩，年少，却富有朝气。
即便已经时隔多年，霍檀早就长成保家卫国的英雄人物，可他身上的朝气却从未变过。
尤其是那双眼，跟他自己的很像，很像。
他们心里都有着同样的天下。
裴业看着霍檀，眼睛不由有些湿润，却没有落泪。
他表情很奇怪，有些悲伤，又有些高兴，就如同一个不知道自己心情的孩子，天真又痛苦。
“梵音，你长大了。”
霍檀看到他衰弱至此，心里也很难受，声音都有些哽咽了：“陛下，梵音已经长大了，可以为陛下南征北战，可以保家卫国。”
裴业低声笑了。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笑声也是断断续续的，听得人难受。
“孩子们长大了，我也老了。”
霍檀说：“陛下不老。”
裴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方才见到太子和国舅了吗？”
“回陛下，见到了。”
裴业应了一声。
他问：“你觉得他们如何？”
霍檀顿了顿，他同崔云昭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裴业说：“你小时候就从不欺瞒，实话实说。”
霍檀深吸口气，片刻后，他平静看向裴业。
“陛下，太子殿下年轻气盛，深谋远虑，是国之未来，威远公忠心为国，义勇双全，是国之栋梁。”
这话正听反听都可，听起来好听，可若是见了两人，大抵就会觉得霍檀在阴阳怪气。
就连裴业都跟着笑了。
“你倒是比以前滑头了。”
裴业面对两人时，身上没有任何皇帝的疏离和冷漠，他就如同寻常长辈那般，同两人闲话家长。
他看向崔云昭，目光很是慈爱。
“你倒是好福气，能娶得这样优秀的夫人，你们两个要好好的，幸福美满，长长久久。”
崔云昭忍不住低头擦了擦眼睛。
“谢陛下金口玉言。”
裴业没有多说什么，他说了这几句话，就已经喘的不行了。
霍檀忙叫内侍进来，伺候他吃了药茶，才继续坐下说话。
裴业的目光一直落在霍檀身上。
“当年我一步步踏入这里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国祚永昌，百姓安居乐业，中原再无战火。”
“可我没有得偿所愿。”
他认真看着霍檀，忽然问：“梵音，若是你，你能吗？”
霍檀紧紧攥着双手，努力压下心里的汹涌澎湃，最终他对裴业点了点头：“臣谨遵陛下教诲。”
裴业又笑了。
他终于收回了视线，平静躺在床榻上，看着不知名的未来。
“我虽身在汴京，可这天下的所有人，我都看着呢，每个人心里所想，我都知道。”
裴业慢慢地说。
“我能力有限，未能改变家国未来，在大限将至时，又让国朝陷入战火中。”
“我已不能改，我的儿子，我的妻弟亦不能。”
裴业的声音很弱，可语气却很坚定。
“霍梵音，崔云昭，”裴业说，“无论未来如何，我不会恨，只要你们能坚持初心不改。”
一切只为天下苍生，只为万民生计。
“我会一直看着的。”
“看到苍山青翠，稻谷金黄，看到人人安居乐业，看到边关再无风沙和杀戮。”
“霍梵音，好好活着。”
霍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崔云昭也无声哭了起来。
他们从未想过，今日会听到这么一番话，得了这样一番教诲。
裴业说的很隐晦，但两人皆已经听懂。
只要为了天下苍生，杀了太子和国舅，阻止他们祸乱宫闱，裴业也不会怨恨。
他是父亲，是兄长，可他也是皇帝。
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子民，他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安居乐业，再无颠沛流离。
这话，他也叮嘱给了霍檀。
朝中的所有朝臣，那些节度使，承宣使，那些将军和将领们，裴业都见过。
有的人只想权柄，有的人只看利益，有的人毫无野心，只偏安一隅，只有霍檀不一样。
最要紧的是，他身边还有人陪伴。
这是一条孤独的路，若无陪伴，人总会疯。
若是一个人走到最后，很可能会忘记来时路，忘记最初的誓言。
真好，霍檀拥有了他所没有的一切。
这一刻，裴业甚至都不觉得疼了。
他有些高兴。
无论国朝以后叫什么，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似乎终于迎来了喘息日。
裴业缓缓闭上双眼。
他死而无憾了。

第138章 前世今生，早就不是同……
从干德殿出来，于未平已经不在殿外。
领路的内侍依旧守在门口，等他们出来，便笑道：“侯爷，侯夫人，这边请。”
两人又被请回了荣恩殿。
荣恩殿中的动物们已经被带了下去，殿中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两名妖娆的妃妾也不在殿中，裴翊询倒是正在跟林绣姑说话。
他脸上带笑，看起来一派温文，如同儒慕长辈的少年一般，单纯可亲。
见两人回来了，他也笑着招手：“该用午膳了。”
于是，一家人就规规矩矩在宫里陪着太子用午膳。
宫里规矩森严，即便是裴翊询，也不能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于是几人只能安静无声吃着饭，好不容易吃完了，霍檀便起身感谢太子赐膳。
裴翊询抬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冷哼一声，然后就说：“好了，恩也谢过了，样子也摆出来了，你们都出宫去吧。”
他偏过头，看向殿外碧空。
“霍檀，我很喜欢老夫人，你好好照顾老人家。”
林绣姑虽然很紧张，但她面对太子时，还是会有一种母亲般的慈爱，这种慈爱是发自内心的，靠伪装根本就做不到。
大抵因此，裴翊询对她一直很客气，没有摆出乖张模样。
霍家人忙起身，叩谢天恩，临走的时候，林绣姑忍不住道：“殿下好好用膳，方能身体健康。”
裴翊询难得笑了。
他道：“多谢老夫人。”
一路无话，等回到霍家宅院里，一家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霍成朴见家里人都很紧张，便道：“我的衣裳都湿了，还是嫂嫂有远见，公服多做了一身。”
林绣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跟柳儿表现得很好，很厉害。”
等孩子们都走了，林绣姑才跟崔云昭和霍檀道：“你们离去之后，太子就让人把动物都收了下去，给我讲了讲京中哪里好玩，哪里风景好。”
这倒是出乎霍檀的意料。
就林绣姑说着，又叹了口气：“我看着他不停喝酒，中午也没怎么用饭，大抵也是为了陛下的病忧心。”
霍檀跟崔云昭对视一眼，安慰了林绣姑几句，让她好生歇下，夫妻两个才回了主院。
等上了二楼，两个人看着对方盛装打扮的模样，缓缓相视一笑。
这一次，两人什么都没有说。
但心意相通，一切皆于无声处胜有声。
次日，宫里送来了赏赐。
赏赐里一多半都是给林绣姑的，小半是给霍新柳和霍成朴的，剩下才是其他人的。
而霍檀跟太子殿下相谈甚欢的流言，也在京中慢慢传开。
霍家没有如同其他勋贵那般高调亮相，到处结交善缘，一家人一直都很低调，所有的赏春宴会全部回绝，登门拜访的帖子也都拒绝，没有同任何人家攀扯。
除了见过崔氏和殷氏几家姻亲，其余人家皆没能踏入定远侯府一步，而自从朝廷正式开始早朝之后，霍檀也开始按部就班点卯上朝。
对于他这样一个新贵，那些老臣和世家们自然颇为在意。
但霍檀一不同他们结交，二不结党营私，每日只做自己应当做的差事，诏令也只听朝廷的诏令。
脾气好的不像是个南征北战的大将军。
这样一来，霍家这个孤臣的印象就坐实了。
景德八年的春日，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寒冷，颇有些春寒料峭之感。
即便寒冷，可京中的天色一直都很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世家贵女少爷们踏青游玩，依旧活在汴京风华中。
霍家人没有参与这样的活动。
自从搬来汴京，他们一家人似乎都没了以往的活泼，崔云昭跟霍新枝低调处理家中的商铺庶务，林绣姑认真照顾一家老小，霍新柳一边好好读书，一边在厨房里忙碌。
霍成朴更是心无旁骛，一门心思都是读书，偶尔殷行止、崔方明和崔云霆登门，他就同几位兄长议论课业，自学也很认真。
一家人按部就班生活，看起寡淡憋闷，可每个人却都慢慢静了心。
风华迷人，可简单唯真。
一晃神，三个月便如梭而过，汴京的炎热夏日迟迟到来。
五月的汴京已经很炎热了。
没有伏鹿流淌在小巷里的溪流，凉爽的风送不进来，会让低矮的屋舍闷热一些。
定远侯府宽阔，倒是没有那么闷热，却也不及伏鹿凉爽。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要钻出来的焦躁。
这三个月来，京中局势越发紧张。
陛下久病不起，已经四个月未曾露面，也未曾面见朝臣，说句实话，朝臣甚至不知陛下生死。
而朝堂之上，因为于未平是经年老将，手里握有殿前兵马司及利泽藩镇，如今整个京师，除了霍檀无人可以与之抗衡。
这三个月来，于未平一直努力拉拢霍檀，但霍檀却完全不上钩，只把自己当做孤臣。
也正因此，于未平一直对霍檀多有不满，故而对长汀大营多有打压，脏活累活都丢给他们去干。
霍檀也毫无怨言，只私下安抚将士，让大家稍安勿躁，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脏活累活，霍檀迅速在汴京站稳脚跟，被汴京百姓记在了心里。
这三个月，霍檀名声反而更好。
于未平却没工夫关注霍檀了，在朝堂上，太子裴翊询数次对于未平发难，两个人皆联合自己的心腹大臣，在朝堂之上来回攻歼，已经完全撕破了脸面。
汴京之中，被朝廷攻歼牵连的朝臣多达二十几人，升迁贬官都是小事，更有甚者，抄家灭族，一不留神就血流成河。
待到了夏日时节，就连贵女少爷们都不敢随意出去踏青了，他们都缩在家里，不敢声张惹事。
汴京瞬间陷入风声鹤唳里。
百姓们也越发胆战心惊，生活小心翼翼。
这一日霍檀回到家时，已经是皎月高悬，寂夜戚戚。
崔云昭正在灯下读书，听到脚步声，便抬头看向他。
“回来了，今日还算早。”
霍檀一回来，主院里顿时忙碌起来。
霍檀神情很是倦怠，等他洗漱更衣，穿上家常的衫衣坐在窗边时，身上的紧绷才慢慢卸去。
雪球颠颠跑过来，一步窜上罗汉床，在他腿边趴了下来。
跟当年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团子相比，现在的雪球胖了好几圈，已经是大雪球了。
年岁渐长之后，它也没有以前那么活泼，现在非常乖顺温柔。
霍檀轻轻抚摸着雪球的小脑袋，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又有事？”
崔云昭煮了金骏眉，轻声细语地问。
她总是这样，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是不急不躁的，霍檀每次回到家中，都会觉得分外放松。
因为崔云昭总会让他安心。
“今日上朝时，太子忽然发难，指责威远公府的妾室家族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直接下旨处决了那名妾室及其家族，甚至连妾室腹中的骨肉都没放过，下旨一并处死。”
朝堂攻歼，自古以来都很残酷。
但古往今来，无论攻歼所谓何事，从来不会殃及稚子，孩童何其无辜，要被牵连进这一桩桩血腥里。
当今这位太子是说一不二的主，他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这几个月来，只要有朝臣进言，劝解他勤于政事，他就直接当庭砍头，绝不手软。
就连言官都不放过。
五日前有数名年长言官进言，劝解太子仁厚，不应多造杀戮，太子也不予理会。
老大人们跪了一天一夜都不肯走，最后太子被激怒，直接下令庭杖，当庭打死了三名老言官。
此事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然而一波不平一波又起，不过短短五日之后，他就又把矛头指向了于未平。
裴翊询不过只有二十岁，刚刚弱冠成年，却手腕残酷，冷酷无情，让人心中胆寒。
乱世之下应用重典，可裴翊询的重典却不分青红皂白，凡是让他不痛快的，他都要予以处置，毫不留情直接杀戮。
本就是朝廷中事，不应被百姓得知，可有心人推波助澜，如今整个天下都知道当今太子殿下，未来的储君是多么残酷暴戾的暴君。
汴京气氛越发严峻。
崔云昭听到霍檀的话，煮茶的手微微一顿：“已经处决了？”
霍檀点头：“在太子下旨的时候，已经处决了所有人，那名侍妾也已经死了。”
崔云昭叹了口气：“稚子无辜。”
夫妻两个沉默片刻，霍檀道：“于未平不会善罢甘休的。”
于未平这三个月来的动作很多，但都没有闹到明面上来，太子是君，他是臣，太子无论做什么都名正言顺，而他若是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那就是有心谋反，是谋逆的大罪。
但于未平却也不能只挨打，不还手。
崔云昭把煮好的茶推到霍檀面前，低声道：“夫君，你小心行事。”
霍檀点头，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夫人放心。”
果然，之后半月，宫里果然出了事。
裴翊询并非真的草包，他手里握着裴业曾经的裴家军，也正因此他才会如此嚣张。
若是手里没有兵，他不敢这般打压于未平。
一日，一队裴家军在护送裴翊询的宝马时失责，导致宝马死了两匹，惹得裴翊询再度震怒。
那一队士兵皆是老兵，本来就到了要退伍的年纪，在景德七年时，裴业就已经下诏允许士兵到了年纪退伍归家，还写清了安置银的数额，那些老兵就等的这笔银子。
可裴业这一病，京中形势严峻，自不可能让士兵大批退伍，事情便也就拖了下来。
如今可倒好，为了两匹马，这一队老兵皆受了军法，早年本就有伤病的更是没撑过来，重伤十人，死六人。
这样一来，裴家军中也是怨声载道，对这位新的家主颇为不满。
裴翊询一没上过战场，二没吃过苦，就这样舒舒服服成了储君，谁能服他？
当裴家军都没有忠心时，裴翊询就很危险了。
他这个孤身的太子，正站在飘摇的风雨里，一个巨浪打来就要被淹没在深海中，再难翻身。
可裴翊询就这点本事吗？
五月底，宁州大旱。
芒种时节，宁州却滴雨未下，百姓叫苦不迭，宁州知府往朝廷连发数道奏折，肯请朝廷赈灾，都被裴翊询留中扣押，没有批复。
宁州隶属西坪，西坪节度使耿重广无法，只得让士兵去西坪以外的苍莽山中搬运溪水，勉强让百姓度日。
然而此时，对赈灾一言不发的朝廷却连下数道诏书，斥责耿重广擅离职守，指挥离开了西坪地界，有不轨之心。
太子殿下要求耿重广立即回京请罪。
耿重广也是封疆大吏，节制一方的人物，他没有接受诏令，依旧我行我素，让士兵对宁州赈灾。
宁州百姓自是对耿重广感恩戴德。
此事再度让裴翊询陷入百姓的议论中，原只汴京百姓偷偷议论，现在就连西坪等地百姓也开始对朝廷愤而不满。
所有的愤怒都加再裴翊询身上，反而于未平的声望达到了最高。
这一个月，霍檀的差事更难做了。
但他对此倒是并不心烦，倒是担忧宁州的干旱。
若是今年春耕不顺，芒种不能成，那到了秋日就会颗粒无收。
百姓靠天吃饭，一年年耕作无间，才能一日三餐，养家糊口。
若因天灾导致人祸，实在令人揪心。
对于此事，霍檀跟崔云昭私下议论时，都认为耿重广做得对。
但裴翊询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几次三番招耿重广不能行之后，裴翊询直接下达圣旨，夺耿重广西坪节度使之职，问罪其在京中的亲眷，冤杀其全家上下六十七口，就连三岁的孩童和耄耋老者都没有放过。
得知此事当晚，霍檀就知道事情不好。
果然，两日后，耿重广得到了这个消息。
当日，他揭竿而起，谋逆造反。
打的便是清君侧的口号。
朝臣不能议论陛下，不能非议储君，那么错的便是储君身边妖言惑众的佞臣和奸妃。
百姓惧怕战争，可到了民不聊生时，百姓反而生起了无数勇气。
于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一刻，西坪百姓空前团结，全凭耿重广做主。
耿重广造反，意图颠覆朝廷，朝廷必要派兵镇压。
裴家军需要保护陛下太子，不可能出征，于未平则要保护自身，也不肯亲自远赴西坪。
清缴叛军的重任就落在了霍檀身上。
不过虽然于未平不肯出征，裴翊询确也没有放过他，强逼于未平派五千人给霍檀，助其平叛。
六月中，霍檀率三万人离开汴京。
他走那一日，汴京落了好大一场雨。
崔云昭在雨中送别了霍檀，又在大雨里漫步汴京。
这一场雨来得迅猛，来得突兀，也来得恰到时候。
随着汴京这一场雨，周围等州县也陆续开始下雨，一直到宁州一场暴雨袭来，把百姓们的愤怒重新击碎。
落了雨，干旱结束，百姓们可以重新耕作，不用被迫流离失所。
人心顿时就散了。
耿重广身边虽有数万军民拥戴，但西坪从来不是富饶之地，耿重广想要跟霍檀的三万精兵对打，其实没有什么胜算。
就在霍檀在路上时，宁州忽然发生一件大事。
因为天降大雨，拯救百姓，百姓们都很高兴，便在大雨中上山祭拜雨娘娘，然而就在娘娘庙里，百姓们亲眼所见，一块大石从天而降。
那块石头上刻了几个字，百姓们看不懂，但娘娘庙里的道姑却认字。
那上面刻了五个字。
点检做天子。１
这一道谶语被当众读出来，百姓们惊愕当场，随即便不敢声张，立即就把那块石头给埋了。
可流言却如春日的野草，无风自长。
等流言传到汴京时，霍檀已经抵达西坪。
他其实很欣赏耿重广，对他的遭遇多有怜悯，可造反就是造反，没有任何余地。
这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此时汴京，朝野上下乱成一团，裴翊询得知点检做天子的谶语之后，当庭被激怒，直接在早朝上就对于未平严加质问，逼迫于未平跪地以表忠心。
早朝结束之后，于未平迅速出宫，连夜召集人手，于子夜时分便攻入长信宫。
整个汴京顿时沦入战火之中。
霍檀留下两百亲兵，留亲兵长随季浩守卫定远侯府，上午朝堂震颤之后，已有人前来家中告知，崔云昭立即就让采买所有米粮，关门不出，让亲兵守卫侯府。
夜里事发时，定远侯府府门紧闭，一夜都严加守卫，未有懈怠。
而府门一旦紧闭，外事便不得知。
崔云昭只知道梧桐巷中有一户人家被破门而入，府中人皆被残杀，巷中也有士兵来回奔走，不知在忙些什么。
季浩是边疆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为人老成，见到这样情形便越发严肃，私下里安慰崔云昭：“夫人放心，府中虽只有两百人，但在长汀大营，侯爷还留下千人，一旦定远侯府有事，大营随时都能支援，无论哪一方，现在都不会妄动侯府。”
崔云昭点点头，她也这样安慰林绣姑。
在家里苦熬三日之后，汴京的内乱才终于结束。
当消息传来时，崔云昭都有些恍惚。
于未平手里捏着万人精兵，直接攻入长信宫，最后却没能杀死裴翊询，反而被裴翊询瓮中捉鳖，最终诈降逃亡在外，生死不知。
而他手里的精兵，则被裴翊询虐杀千人，剩余几千人直接编入裴家军，以做自用。
在这场事变中，凡与于未平有姻亲关系，亦或平日关系和睦的朝臣世家，皆被裴翊询清洗。
于未平府上上至国公夫人，下至丫鬟仆从，就连黄口小儿都未被放过，一律问斩。
三日过去，菜市口的血依旧鲜红。
政治斗争和权利抢夺从来都是残酷的。
即便是亲生的舅甥，最终也以这样你死我活的局面收场。
这三日，霍成朴一下子就成长起来。
他每日都在家门口的门房里读书，偶尔跟士兵们询问外面的战事，承担起了男子汉的责任。
当林绣姑担忧霍檀的时候，他就认真给林绣姑讲解局势，告诉他兄长这一次不会有事，他们家也不会有事。
对于现在的太子殿下来说，霍檀和定远侯府，是他的助益。
他赢了这场内乱，那定远侯府就无碍。
而兄长的人品和能力，不需要他们来担心，他能打赢这场平叛大战。
果然，在京中终于安静下来后，七月末，霍檀传来首战告捷的消息。
他之后同耿重广又打了两场，彼此都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斗得你死我活，颇有些惺惺相惜的交手意味。
两场战事过后，伤亡很少，在第三次战败之后耿重广投降。
霍檀上表耿重广重伤难治，请朝廷另立节度使节制西坪。
霍檀接连大胜，先是打退外敌，后又夺回燕州，先又平叛有功，朝野上下自是有口皆碑，百姓之中皆以他为英雄人物，对他多有歌功颂德。
但霍檀却从不焦躁，遇事皆先奏请朝廷旨意，此番也是如此。
裴翊询刚打赢了于未平，即便他失踪，却也不妨碍裴翊询意气风发。
他直接取消西坪藩镇，让权知西坪府事的知府姚庆直接掌管西坪事，另设防御使周清代行防御之职，但一切行事皆要听从西坪府衙。
此举，算是彻底取消了西坪藩镇。
这本是一件好事，也是霍檀一直想做的事，但此刻裴翊询只是储君，龙椅还未坐稳，加之口碑极差，暴戾无德，因此此番撤藩，在朝野内外激起喧沸。
而裴翊询似乎全没注意到撤藩的风险，他依旧沉浸在自己计谋算计于未平的喜悦中，在撤藩结束之后未有停留，直接让霍檀率军回京。
霍檀只得照做。
八月初，霍檀率领大军回到汴京城。
金秋时节，汴京金叶满城，裴翊询举办了隆重的接风宴，欢迎霍檀凯旋。
在宴会之上，裴翊询亲自给霍檀敬了一杯酒，擢升其为殿前都点检，行保卫京师，拱卫皇室之责。
霍檀谢恩。
汴京看似歌舞升平，可波涛之下，却暗流涌动。
霍檀回到家中，自然同家人好一番叙话，等回到主院，他才把崔云昭紧紧抱进怀中。
“皎皎，我很担心你们。”
他们一早就知道裴翊询和于未平会有一场争斗，却未曾想会这样快，这样迅猛，偏偏选在了霍檀征战在外时，霍檀自然会忧心家人。
崔云昭揽着霍檀的腰，把脸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这一刻，她才觉得满心踏实。
“我们不会有事的，你一早也做了完全的准备。”
“再说，家里还有我。”
霍檀低低笑了一声。
可可笑过之后，他又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征战、杀戮、危险和伤病，霍檀都不害怕，但他对不可预知的未来，还是难免有些忧愁。
百姓们整日里生活在惊慌中，朝臣也担心随时会掉脑袋，整个汴京人心惶惶，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威压之下彻底放松。
崔云昭只记得，前世在景德十年时，裴翊询逼宫谋反，杀于未平等忠臣，最后手刃父君。
朝野内外皆震荡。
当时霍檀领兵在外，不知内情，等得到消息之后，裴翊询已经围困定远侯府。
崔云昭当时不在定远侯府，裴翊询也忘了她这么个人，她倒是一直平安。
霍檀一路急奔回京，本来就抱着殊死争斗的决心，谁知裴翊询身边的内侍不堪他的欺凌，趁着他酒醉时杀了他。
等霍檀回京，等着他的是空空荡荡的皇位，和满京城百姓们的热烈支持。
他这个皇位并非谋逆而来，而是被百姓拥戴，史书上也没有任何错处。
可现在，不过是景德八年。
一切都已经变了。
前世今生，早就不是同一人生。
前世从未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而前世发生过的事情，也早就消失在历史的烟云里。
崔云昭听着霍檀强有力的心跳声，笃定地道：“无论多久，一切总会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昂，男主就是弃婴啦，没有关于他父母的线索~
快完结了！求大家帮忙收藏一下专栏和预收，明天开始每天都作话带一下预收，还请多多收藏~感谢感谢！

第139章 希望苍天眷顾。
九月，为了安抚天下臣民，裴翊询上请皇帝陛下之后，开恩科纳贤。
今年的秋闱确定得有些仓促，许多学子都来不及准备，就已经到了秋闱时节。
不过，这也让一直勤勉读书的学子们拥有更多机会。
在同崔云昭商议之后，崔云霆参加了今年的秋闱。
他已经十六岁了，已经是比崔云昭还要高半个头的少年郎，若是因为种种外因而蹉跎下去，反而会自消志气。
见他意志坚定，崔云昭便笑着同意了，说：“官场的事牵扯不到你身上，你好好考试便好。”
于是，等九月底时，崔云霆带着仆从独自回到了博陵。
对于弟弟，崔云昭倒是不担心他的安慰，只斟酌他今年是否能考中。
不过秋闱还未结束，朝中又发生了大事。
因被西坪撤藩刺激，紧邻幽云十三州的两处藩镇，江安和临泉节度使不知是否是商量好的，先后宣布脱离大周，独自为国。
藩镇造反可是大逆不道，消息传回汴京，裴翊询在早朝时就摔了杯盏。
这位太子殿下性情乖张，暴戾冷血，遇到事情非常容易冲动，只要一个不顺心就要暴怒，听闻有人胆敢造反，简直是火冒三丈，当即就厉声道：“独自为国便是谋逆大罪，不忠不义之辈，自要讨伐。”
他那双狭长的眼眸一一扫过，下面的朝臣们皆垂眸不语。
霍檀亦没有开口。
在朝堂之上，他是最听话的那一个，平日没有一句谏言，似乎从未有自己的想法，只听从朝廷诏令。
所以此刻他不开口，也没有任何人会质疑。
倒是裴翊询的目光在他身上略过，最后看向了殿前兵马司指挥使刘三强和邵翔。
两人被太子殿下如此一看，顿时就冷汗直流，不等他开口，就立即出列跪下。
“臣等愿往。”
这两人都不是老将，皆是裴翊询这半年来提拔上来的心腹。
他们靠逢迎上位，最是知道裴翊询的脾气，此刻若是退拒，下场不会比于未平好多少。
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出去搏一搏。
他们这样想，便也这样做了。
果然，见他们很乖顺，裴翊询非常高兴，当即就封两人为讨征使，各自率领两万大军讨征江安和临泉。
事情定下，早朝便也就结束了。
三日后，大军开拔。
犹豫边关战事吃紧，这一次大军行军也很仓促，粮草等辎重都没能跟上，霍檀一连忙碌数日，才最终把后续事宜都办妥，粮草和辎重也全部派出。
等到今年的秋闱结束，边关也传来喜讯。
刘三强还算是稳妥，三场战事赢了两场，暂时没有落于下风，而江安由于路途遥远，邹翔此刻还未到江安地界，还未有结果。
刘三强的险胜让裴翊询很是得意，一连几日都在朝堂上夸赞自己识人有术。
然而好日子还没过多久，邹翔便大败于江安。
他带去的两万人有数千都是曾经于未平的亲兵，一到江安就直接反叛，帐中杀害邹翔，尽数投降江安节度使王敏之。
此番消息再度让裴翊询震怒。
他当即便下令霍檀率领三万大军围剿江安，一定要绞杀王敏之和叛逆士兵，不许放过一人。
五日后，霍檀大军开拔。
今年不过才到十月，霍檀已经第二次出征。
与五月时相比，他再度离开那日是个艳阳天。
碧空如洗，金乌灿灿，金秋时节满地金黄。
崔云昭刚送走霍檀，就迎来了崔云霆。
崔云霆今年的成绩很不错，考中博陵秋闱第三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举人了。
他回到汴京，家中上下都很高兴，还为他举办了异常欢迎宴。
宴会过后，崔云霆特地同崔云昭说：“多谢阿姐多年来的教导。”
崔云昭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崔云霆便道：“此番考试，回到了崔氏，偶然碰见了大堂姐，苏家家主及夫人也一并回了博陵。”
苏洵和那小关氏也回了博陵？
崔云昭问他两人回去作甚，崔云霆就说：“似乎是有庶务之事，具体没有细问。”
崔云昭把此事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然而宴会才过去三日，崔云昭就收到了坏消息。
先前邹翔率军急行，带去的大部分粮草都是霍檀筹集，但抵达江安之后由于士兵反叛，所有粮草都送给了王敏之。
霍檀这一次虽然筹集好了路途粮草，也安排好了运粮官，可当他行至半途时，几名同霍檀关系不错的运粮官先后出事。
而汴京的屯粮已经见了底。
一年两场战事，接连派往藩镇剿逆，汴京的屯粮早就捉襟见肘，之前霍檀带走的已经是最后一批。
但朝廷隐瞒了这件事。
裴翊询也佯装不知，对催粮的军报权当没有看见，霍檀想要筹集粮草，竟要靠自己想办法。
不过霍檀自然不会毫无准备，他一早就同几位原来的上峰去过密信，这一次他让亲兵送回消息，就是想让崔云昭亲自去往博陵和伏鹿，面见岑勇和冯朗。
有郭子谦暗许，岑勇和冯朗已经准备了粮草，可以随时发往江安，需要有霍家人接应。
今生霍檀之所以能心无旁骛保家卫国，就是因为家中有崔云昭。
他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她，遇到事情，也都提前同崔云昭商议。
此番行事，都是霍檀离家前同崔云昭商议好的，故而密信一回传，崔云昭便即刻动身。
自然，她不能以筹集粮草之名行事，她先回博陵，是为了给父亲和母亲扫墓。
她一介女流之辈，裴翊询自然没有放在眼中，没有过问就让其离开汴京。
崔云昭身边带着宿大宿二，以及临时调拨来的百名亲兵，浩浩荡荡去往博陵。
等回到博陵，她先回了霍府。
离开三年，家中依旧是老样子，崔云昭来不及怀念过去，就直接去了崔府。
因为霍檀水涨船高，如今崔序已经官至博陵知府，很是风光。
今年新年，因政局不稳，崔云昭没有回博陵祭祖，故而同崔序一家已经有将近两年未见。
两年不见，崔序略见苍老，贺兰氏也少了些意气风发，倒是已经长成少女的崔云绮，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不过她似乎病了，一直坐在边上咳嗽，看起来面色有些苍白。
今时不同往日，崔云昭已经不是凡俗身份，崔序和贺兰氏见了她便也客气许多，话里话外都有些小心翼翼，再也没有当年那般颐指气使。
崔云昭倒是不怎么关心崔序夫妻两人，她的目光就落在崔云绮身上。
已经十六岁的崔云绮面若桃李，皎如月华，她生得秀丽可爱，笑起来的模样尤其好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
因为病了，她身上多了几分羸弱和娇气，更添几分绮丽风情。
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阴霾和黑暗。
可崔云昭却知道，或许从出生开始，她的心里就未有一日明亮。
有的人天生就是恶人，无论什么出身，无论什么教养，最终都不会改邪归正，走康庄大道。
他们的心里，住着千万恶鬼。
意识到崔云昭的目光，崔云绮抬眸看过来，对着崔云昭浅浅一笑：“二姐姐，还未曾恭喜你，你如今已经是一等候爵夫人。”
她忽然开口，又提起侯夫人的话题，倒是让崔序和贺兰氏有些尴尬。
生怕崔云昭再想起早年的事，同他们二人置气。
现在的霍檀谁敢招惹？
崔云昭倒是气定神闲，闻言也跟着笑了。
“我有荣耀，就是崔氏的荣耀，我记得四妹妹已经十六岁了，大抵也到了要议婚的年纪。”
她说着，认真看向崔云绮。
果然，崔云绮的眸色一闪，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还请二叔父和二叔母放心，京中的年轻俊才很多，我会好好为四妹妹寻觅良缘。”
见她不计前嫌，贺兰氏狠狠松了口气，难得有些愧疚：“皎皎，早年真是对不住你，还好你心胸宽广。”
崔云昭笑笑没多说什么。
“我回来是为父母祭拜，行程匆忙，就不在家中多留，待祭拜结束之后我便要回到汴京。”
崔序一家把她送到门口，崔云绮一直平静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崔云昭也毫不留情离去了。
等她回到霍府，另一名亲兵长随武达同便上前禀报：“夫人，有人跟踪队伍。”
崔云昭勾唇笑了：“不用理会，若是他们有过分之举，直接拿下。”
武达同便行军礼：“是。”
之后两日，崔云昭白日安排祭拜事宜，晚上则悄悄去面见岑勇，等把粮草安排好，发出博陵，崔云昭才彻底松了口气。
因为这几日太过忙碌，崔云昭一直没有注意博陵的异常，等到她意识到事情有所不对时，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十月中，博陵爆发了一场毫无因由的疫病。
一开始百姓们只是腹痛，后来就陆续有人发热，直至吐血干呕，卧床不起。等到有年老体弱者熬不过去，陆续丧命，前后也不过十来日的工夫。
恰好就在崔云昭回来的这几日，博陵疫病爆发，瞬间席卷全城。
等粮草刚一发出去，次日清晨，博陵城门就被全部关闭。
当日清晨，朝廷诏令送往博陵，岑勇下令封城。
满城的百姓顿时成了被捞上岸的鱼，只能在岸上等死，无助又无奈。
崔云昭等人回到博陵一直低调行事，食水异常谨慎，故而百多人一点异状都无，这才错失了离开的最佳时机。
等得知无法出城后，武达同也难免有些焦急。
“若是夫人此番遇险，属下真是罪该万死。”
崔云昭依旧平静无波，她沉思片刻，忽然道：“一定是疫病吗？”
武达同愣了一下，宿大和宿二也思索起来。
崔云昭慢慢道：“疫病传播很快，一般不过两三日，整个府城就能被传染，可如今博陵城中，得病者不过一成左右，有些人发病早，过了吐血的阶段，现在已经有康复迹象。”
此番种种，确实不像是疫病。
但朝廷不会给博陵任何机会，在城中彻底没有病情之前，是绝对不会开城门的。
以裴翊询的脾性，大抵也不会给博陵赈灾物资，最后很可能会采用极端手段。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心中却已经有了主意。
“我们去一趟青浦路药局。”
如今之际，怕是要请老神医出山了。
霍檀征战在外，鞭长莫及，等待救援才是等死。
他们要做的就是积极自救。
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的命。
如今整个博陵形势十分紧绷，百姓们都怕感染疫病，都不敢出门，街面上只有戴着面罩的士兵巡逻。
崔云昭也戴好面纱，为防万一又换了低调的常服褙子，头上只盘了简单的发髻，浑身上下都很简朴。
士兵们也都穿着统一的长工常服，没有穿军服。
崔云昭只带了三十人出门，直接骑马来到青浦路药局。
今日的药局意外冷清。
没有那么多病患，也没有几名坐堂大夫，只有几个年纪小的药童在前堂收拾药柜，脸上也都戴着面罩。
崔云昭的到来，让要药童们都很惊讶。
程三姑娘这几年一直在伏鹿，此时也不在博陵，崔云昭直接开门见山，说要见老神医。
药童们做不得主，请了程家大郎出来，见是崔云昭，便有些惊喜地请她去了药亭。
“城中病患暴增时，祖父已经命我们调集过一批草药，只是今日一早封了城，有些草药还在路上，运不过来，我一早都在忙这事。”
崔云昭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程家大郎脸上越发喜悦。
“还是崔夫人厉害。”
原来他还不信祖父的话，现在眼看霍檀一飞冲天，他便信了八成。
眼下博陵遭难，恰好崔云昭就在博陵，真是让程家大郎喜出望外。
不知道为何，看到她，程家大郎居然觉得安心了。
似乎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崔云昭很快就见到了老神医。
两三年不见，老神医头发都已经全白了。
他精神矍铄，眉眼间都是慈祥，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他的时间似乎早就停驻。
见崔云昭到来，老神医一点都不惊讶。
他指了指茶桌：“坐吧。”
等崔云昭落座，老神医便直接开口：“今日敢出门，想必小友已经有所猜测。”
崔云昭知道老神医料事如神，便也不隐瞒，道：“我怀疑不是疫病，而是投毒。”
老神医捋了捋胡须，叹息着点了下头。
“你猜的没错。”
“如今已经到了深秋时节，天寒物燥，并非春夏潮热时节，一般是不会有瘟疫横行的，另外，瘟疫不会发病如此迅速，会慢慢传染，一个接一个倒下。”
“前些时候，我看过不少病人，一开始确实没有意识到会有这么多人患病，便以普通腹泻发热来治，后来病例越来越多，城中百姓开始恐慌，我才意识到事有不对。”
“当时岑将军和崔大人都问过我的意思，但我没有看到所有病患，不能肯定究竟是为何而患病。”
当时老神医也不能确定是投毒还是疫病。
因为疫病多变，什么病症都可能出现，若是老神医直接便判定不是疫病，放任百姓随意出城，到时候殃及其他州府，可就酿成大祸了。
“所以我当时说，需要再看几日。”
“只是朝廷等不了那么久，百姓们也等不起，在各方舆论之下，博陵还是封城了。”
说到这里，老神医也叹了口气。
“待到今日，我已经看到有病人有所转机，在用药之后有所好转，且统一安置的病患并未有加重病情，我才可以肯定这并非是疫病，而是投毒。”
博陵这么大，想要给大半个州府投毒，并非简单就能做到。
说到这里，老神医看向崔云昭：“倒是没想到，崔夫人此刻也在城中。”
崔云昭却一点都不慌乱。
老神医能肯定是投毒，那博陵百姓就有救。
崔云昭心里微微放松，然后才道：“若是投毒，最有可能就是下在食物和水中，之后我会上报岑将军，让病患密集地的百姓不要饮用井水，改用溪水，等水流被冲淡之后，再继续沿用。”
博陵等地的百姓吃水都是井水，在井水里投毒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甚至都不需要那么多人来行事，三五人就能把事情办妥。
思及此，崔云昭便道：“看来还得把守城中各处水井，不让生人靠近，继续投毒。”
她思维敏捷，处事果断，不过几句话就分析出要如何行事，老神医眉头略松，看起来也放许多，道：“还是小友谨慎，如此甚好。”
崔云昭问：“得病的百姓都在何处？”
老神医说：“一开始都在自己家中， 不过今日因为封城， 岑将军担心出事， 便让士兵把的病的百姓都请出家门， 一起聚拢在城北棚户区，各药方的大夫都过去那边，在给病患看诊。”
这个过程肯定艰难，但岑勇此人倒是沉稳，直接在全城下达军令，告知若是藏匿病患，直接格杀勿论，在这样的威压之下，有许多病患为了不连累家人，都自行去了棚户区。
听到这里，崔云昭也跟着叹了口气。
乱世只能用重典，否则即便不是疫病，要医治解毒，也凑不齐那么多人手四处送药看诊，留在家中反而会有性命之忧，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把病患全部集中，一起用药治疗。
这可能也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却也能保住更多人被以最快的速度救治。
岑勇此举倒是让人敬佩，即便承担了百姓的咒骂和怨怼，岑勇也在所不惜。
他做到了一个父母官应该做到的一切。
崔云昭又同老神医问了问解药事，得知老神医一直在试药，便松了口气。
“若是能有解药，百姓们就得救了，此番多谢老神医。”
老神医这么大年纪，此刻出山，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能治好百姓，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出了什么岔子，他也会跟岑勇一样被人怨恨咒骂。
可以说是晚节不保。
但老神医依旧站了出来。
老神医看着崔云昭，忽然笑了一下。
他眼眸中有着敬佩和慈爱：“为医者，自当尽心救治病患，我们只要做好这一件事便好。”
“就如同现在的小友，这本与你不相干，你却依旧劳心劳力。”
“身在其位便谋其政，我不需要百姓感谢，我只希望治好我的病人。”
崔云昭看着老神医，缓缓点了点头：“老人家放心，我会竭尽所能。”
从青浦路药局离开之后，崔云昭立即去了防御使府面见岑勇，当时崔序也在，崔云昭便把来意一起说了。
一是要保证百姓食水，二要尽力征调药材，城中患病人数众多，光凭各家药铺的存药杯水车薪。
岑勇和崔序自然也知道，但此刻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崔云昭迟疑地问：“可是朝廷没有回复？”
岑勇咬紧牙关，道：“今日并非我要封城，一早便收到朝廷政令，要求必须封城，并且如若半月内无法彻底解决疫病……”
后面的话，岑勇都说不出口了。
崔云昭神情微变，顿时便明白裴翊询这是彻底放弃了博陵。
与其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来填补救援的空子，还不如直接封城，最后能活下来的百姓继续生活，死去的人就直接抛弃。
亦或者，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神情凝重地道：“将军还能往外传递消息吗？”
岑勇看了一眼崔序，迟疑片刻，道：“尚可。”
崔云昭垂眸深思，然后便抬眸看向岑勇。
她目光凌厉，有着势不可挡的锐利锋芒。
“将军可敢拚一拼？”
此刻崔云昭跟岑勇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博陵一日不解封，崔云昭可能就多危险一日。
他们不怕封城，最怕的是百姓动荡，城内内乱，或者朝廷彻底失去耐心，采用更极端的手段。
情势最快得到控制，最不容易出现大危机。
岑勇还在犹豫，就听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防御使，急报！”
岑勇沉声道：“说！”
那士兵就推门而入，迅速说道：“方才城东、城西有五处百姓反抗逃跑，已经被镇压，病患已经转送至棚户区。”
岑勇深吸口气，看向崔云昭：“不赌也要赌了。”
崔云昭便道：“还是我刚才说的那几点，若是要安抚民心，将军可以先派士兵在巷中宣讲，告知病人是被带走治病的，这一次并非瘟疫，用药可救。”
“二来则要尽快清算城中物资，保证百姓民生，另外需要抽调士兵安顿病患，不能让病患们心生恐惧，安心养病才是。”
岑勇点点头，崔序便也开口：“城中粮食草药我会派人清点，今日傍晚可有结果。”
这一次的封城跟伏鹿那一次不同，那一次是因为刺杀，局势可控，粮食用水都可以送入城中，这一次是被朝廷禁封，朝廷彻底断了赈济，他们只能自救。
崔云昭倒是有些意外崔序的果断，不由对他点点头。
然后她才看向岑勇。
“第三，需要联系郭节制和冯将军，请求他们支援。”
第三点就需要承担违背政令，私下行事的责任了。
岑勇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就道：“好。”
满城百姓，数千人患病，为了那么多百姓，多大的责任岑勇都要担。
崔云昭终于松了口气。
她看向岑勇，道：“岑将军放心，这个责任定远侯府能担，为今之计，就是要救治百姓，尽快解除病症。”
“我们一定可以活下来。”
事情议论完，崔序便迅速去忙了，岑勇同崔云昭了防御使府，一起去往安置病患的棚户区。
崔云昭依旧骑马。
岑勇看着身边这名年轻的女子，不由道：“夫人跟侯爷都变了。”
说到这里，他却摇了摇头：“不，这才应该是你们。”
他会在此时面见崔云昭，一切大事小情同她商议，已经从态度上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已经在各种势力中坚定选择了霍檀。
即便霍檀没有任何表现，只是个忠君爱民的英勇将军，但岑勇也算看着他长大，怎会不知他的秉性？
现在，博陵遭逢大难，朝廷却选择直接舍弃，其冷血和残忍令人齿寒。
而崔云昭却站出来，以定远侯府的名义，想要一起拯救博陵子民。
这对于岑勇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有时候选择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君不仁，那就自己选择仁君。
岑勇回过头来，看向前方乌泱泱的人群， 看着天际金乌灿灿， 终于还是说：“希望苍天眷顾。”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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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崔云昭，你跟我一起死……
棚户区原本居民就不多，之前的流民有的回归了祖籍， 有的留在博陵， 日子好过之后都陆续搬离了棚户区。
棚户区就空置了下来。
现在，整个棚户区挤满了病患， 在不确定是疫病还是普通疾病下， 岑勇只能抽调几队老兵，给予高额奖赏过来维持秩序，不过也因为是老兵，士兵们训练有素，已经把百姓们按照市坊和性别分开安置。
即便如此，整个棚户区也是吵吵闹闹。
大多数人都在哀求痛苦，少部分人缩在角落里，正在发热痛呼。
每个人都都是惊痛交加。
城中所有大夫，就连学徒都算上，在街巷里忙忙碌碌，年长一些的药童们独自住在几间棚屋里，正在熬药。
整个棚户区里充斥着药味，血腥味和难闻的气味。
这样的环境，让病患越发恐惧，情绪也很难得到舒缓。
崔云昭微微蹙起眉头。
岑勇面色也很难看。
有病人认识岑勇，一看到他立即就惊叫起来，大声嚎哭：“将军，将军别杀我们，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凭什么丢弃我们，凭什么。”
“岑勇，你是要害死我们！”
整个棚户区瞬间乱了起来。
反正都要死了，什么权贵和身份，病人们都不在乎了，他们只想博得活着的机会。
要不是有士兵和长刀镇压，那些病患很可能冲破防线，到处乱跑。
岑勇面色沉重，他上前一步，大声道：“把你们带来这里，是为了尽快用药医治，不医治病情只会越来越重。”
他大手一指，在士兵和大夫们身上一一点过，才道：“若真的放弃你们，为何要派士兵和大夫守护医治，又为何尽心尽力给你们安顿住处？”
岑勇声音越发高昂：“你们不是疫病，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医治，就能痊愈离开！”
“我不会放弃你们，整个博陵上下，都不会放弃你们。”
说到这里，有的病患就已经哭了起来。
哭声此起彼伏，形势难得平静了下来，可就在此时，有人又高声质问：“派兵不过是怕我们跑，派大夫是怕我们传染其他人，你若是真的说的这么大义凛然，你怎么不留下来？”
霎时间，整个棚户区又叫嚷起来。
岑勇面色铁青，他此番也意识到，不仅有人对博陵投毒，还有人藏在其中，意图搅乱博陵，让整个博陵最后救无可救。
他刚要说话，崔云昭却上前一步，站在了岑勇身前。
她只是个年轻女子，面容姣好，纤细单薄，但她气度沉静，身上的气势却让人不自觉信服。
“我是定远侯霍檀之妻，博陵崔氏女，崔云昭。”
“我自幼在博陵长大，想必有人认识我。”
话音落下，棚户中陡然一静，片刻后有声音响起：“我认识崔夫人。”
“我也认识，她在我家买过花。”
陆陆续续有人承认崔云昭的身份，然后又有人问他：“侯夫人，你为何在博陵。”
崔云昭道：“我回来给父母扫墓祭拜，恰好遇到博陵封城，就赶来看望病患。”
说到这里，她神情一凛，满脸都是严肃。
“岑大人公务要紧，需要关照全城百姓，不可能留在棚户区，” 崔云昭深吸口气，道，“但我可以留下来，帮忙照顾病患，诸位以为如何？”
棚户区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有人低声问：“真的？”
崔云昭笑了。
她的笑容很干净，有一种让人心悦诚服的圣洁。
“自然是真的，棚户区人手不足，我也要留下来帮忙。”
崔云昭说着，一步步往里走。
她这样毫不畏惧的模样安抚了许多病患的心，大多数人都安静了下来，眼睛里重新焕发生机。
崔云昭一边走，一边说：“大家只是患病，并非疫病，我知道，有些人的病情已经好转，我恳请好转的病患跟我一起，帮助更多的重病患者，我们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可好？”
听到这里，再度有人哭了起来。
可这一次却不是被逼到绝境的痛苦，而是喜极而泣。
“好好，都听夫人的。”
崔云昭能留下来，本身就足够安抚人心。
她本就在博陵名声极好，曾经做过许多好事，现在即便做了侯夫人，也依旧选择了同百姓们站在一起。
这如何能叫人不感激。
如此一来，整个棚户区的气氛为之一变。
那些要死要活的病患们也都被安抚，安静坐下来等待安排。
岑勇这才松了口气。
他遥遥对崔云昭拱手，崔云昭对他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岑勇直接安排驻守此地的指挥张衡：“棚户区事全权交给侯夫人，尔等听从她调令。”
安排完正事，岑勇就匆匆离开了。
崔云昭则在棚户区看了一圈，然后回到了中央位置，她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能让附近的病患都听见。
“屋舍需要重新调整，如同屋中有谁重病不能起，立即联系士兵送出，如有吐血也一并上报，专症专治，能迅速对症下药。”
她目光一一扫过：“若有轻症病人会厨艺、煎药、打扫等活计，也可一并上报，需要你们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报酬不多，但府库应该能出得起。”
崔云昭一一说着，道：“棚户区有些屋舍多年没有住人，事权从急，未有打扫，还请诸位帮忙一起打扫干净，毕竟要在这里养病，干净一些才好住人。”
她一项项说着，命令有条不紊下达，让棚户区的病人们越累越有信心。
无序会让人失衡，但有序却让人充满希望。
很快，重症病人就被分区大棚屋集中安置，剩余病患也按轻重缓急被重新划分，有的人中毒不深，此刻几乎已经痊愈，便帮着做做饭扫洗的活计，不过用了三个时辰，整个棚户区几乎是焕然一新。
等忙完了，崔云昭才发现自己早就腹中空空。
张衡送来了糕饼，低声道：“夫人，今日暂时只有糕饼，夫人将就一下。”
崔云昭就笑了一下：“不用了，棚户区食物有限，我自己带了干粮，只是忘记吃了。”
忙过这一阵，棚户区立即井然有序，崔云昭得了空闲，去了边缘给她准备的干净屋舍，洗净手脸，才跟亲兵一起吃用起来。
她这边刚吃完了带来的点心，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崔云昭领着众人出去，就看到崔序带着几人过来棚户区。
他紧绷着脸，身边的崔氏仆从压着崔云绮，神情很是严肃。
“父亲，父亲我没病。”
“我不要来棚户区。”
“父亲，我是你的四姑娘啊。”
崔序却完全不听她的，似乎是为了显示一视同仁，众生平等，他甚至把患病的崔云绮一起送来了。
棚户区那么多百姓看着，崔序自然不会心软，崔云昭只看一眼便明白，他就是送崔云绮过来拉拢人心的。
故而无论崔云绮如何哭求，他都没有心软，甚至大义凛然地道：“防御使大人下令，病患一律要送来棚户区，我即便是知府也不能侥幸，你既然已经的病，就要来棚户区。”
说着，他目光搜过病人们，姿态做得很足。
“这里有大夫，有士兵关照，能治好你的病，”崔序道，“等你病好了，父亲亲自过来接你回家。”
这一出表现下来，倒是让崔云昭刮目相看。
无论崔序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他把崔云绮送来，确实更能安抚民心。
崔序不知崔云昭留在了这里，他直接把崔云绮交给张衡，道：“张指挥有劳你了。”
张衡点头，对崔云绮道：“四小姐莫怕，棚户区有许多空屋舍，可以单独给你安置一间。”
崔云绮低下头，知道反抗无能，只能娇弱地哭。
崔云绮的丫鬟桐儿也病了，崔序就让桐儿一起过来，让她在棚户区伺候崔云绮。
等一切安排完，崔序就迫不及待离开了。
崔云昭见崔云绮进了屋不再出来，才继续出来忙碌。
傍晚时分，崔云绮才知道崔云昭在棚户区帮忙。
她让桐儿过来寻她，崔云昭便如约而至。
这一间棚户位于棚户区边缘，也很干净，里面都被桐儿打扫过，应用之物都有，甚至还有个小隔间，可以做厕房。
比许多百姓住的好多了。
但崔云绮却一脸病容，她眼睛通红，满脸都是泪痕：“二姐姐，你让我离开吧，我害怕。”
崔云昭摇了摇头：“二叔送你过来，想必下定了决心，况且城中有军令，那么多人知晓你患病，若是我放你离开甚为不妥。”
崔云昭淡淡安慰她：“这里大夫都是最好的，老神医也已经过来看诊，在这里才能治好病。”
崔云绮要说什么，可紧接着她就撕心裂肺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看起来更是病弱。
她依旧是柔弱模样，抬眸看向崔云昭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内心多么憎恶她。
“二姐姐，可是我害怕，你不害怕吗？”
“这病肯定治不好了。”
崔云昭道：“老神医说过了，这就是普通的秋季病症，只要按时服药就能好，你不要胡思乱想。”
“等你病好了就能回家去了，好好养病吧。”
她说完，外面就又有人唤她，崔云昭便急匆匆起身，道：“你安心养病。”
说完，崔云昭迅速离开了。
等她走了，崔云绮的神情微微变了。
桐儿一边给崔云绮擦血，一边咳嗽，一边给崔云绮擦唇边的血：“小姐，我们怎么办？”
崔云绮眼神带着凌厉的目光：“之前苏夫人说过，有神算算过这一次博陵会有大难，肯定就应在了这里。”
“桐儿，这肯定不是普通的病症，否则岑勇为何一定要让病患集中在这里，又派重兵把守。”
“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骗我们，等我们都病死了，就一把火烧了干净。”
桐儿哆嗦了一下，也跟着哭了。
“小姐，我不想死。”
崔云绮紧紧攥着她的手，低声道：“我们不会死，我方才看到了苏夫人，只要联系上她，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她不敢拒绝我。”
崔云昭自然不知道崔云绮心中所想，在棚户区她有许多事情要忙。
之后几日她都在安排棚户区病人的衣食住。
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老神医便惊喜地对她道：“重症的病患中，已经有三成开始好转了！”
老神医这几天几乎是连轴转，没白天没黑夜在救治病患，这么大年纪，崔云昭很是佩服。
她忙上前扶住老神医，请他坐下，也跟着笑了：“这是好事。”
“不过，”她顿了顿，道，“城中的食水还富足，但药材……”
说到这里，老神医神情也微微沉了下来。
“药材只够一两日的了，必须调来大批药材，才能在五日中让轻症患者陆续痊愈。”
病患有所好转，自然是好消息，但这也意味着药食不能停，一旦停了，病情很可能加重。
这不是自然患病，是中了毒。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老神医，这是一种什么毒？”
老神医揉了揉眉心，精神头过去，他已经颇为疲惫。
“我同几位老大夫一起议论过，这并非是毒经上出现过的毒药，只是用了几种容易让人腹泻伤胃的药材混合而成，加重剂量放在了水中。”
“不致死，却不好治，胃病不比其他病症，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治好，故而药食是不能停的。”
这几日棚户区给的食物都是青菜粥，病患肠胃脆弱，不能食刺激食物，也不能多吃，只能这样配合药材慢慢养好。
这样一来，治病的过程就会漫长，可能最终会拖延到超过朝廷期限。
这个做法当真是恶毒。
崔云昭点点头，神色凝重：“我知道了，老神医辛苦了，您还是休息一会儿，今日夜里就莫要忙了。”
崔云昭同老神医说过话，就又去见了岑勇。
不过三五日，岑勇都鬓角都有了白发。
他已经竭尽所能调来了物资，可药物还是无法送来。
博陵之外，已经有朝廷的军队驻守，食水物资都不好征调。
崔云昭沉吟片刻，道：“非常时机，非常手段。”
“已经死去的病患，不能一直放在城北义庄，需要尽快安葬。”
岑勇记心中一凛，抬头看向崔云昭，却看她面沉如水，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定要取得药材食物，知道城外消息，否则，我们拖不到朝廷动手那一日。”
岑勇紧紧攥着拳头，他已经明白了崔云昭的意思。
次日清晨，岑勇要求开北城门，送出病患遗体安葬。
守城军亦是裴翊询新晋封上来的心腹，对岑勇这等老将丝毫不放在眼中，但当岑勇冲破城门，送出上百具尸身时，那名心腹刺史也有些慌了。
博陵多次上表，说城中没有疫病，病患都在好转，也无人陆续染病，可城外其他人是不信的。
尤其是裴翊询最厌烦这样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到要如何处置，也不想继续往里砸赈济，故而直接就下令封城。
这看似是个很雷厉风行的举措，但后续朝廷只封城，没有其他动作，就显得过分凉薄。
这不是保护其他百姓，这是直接舍弃博陵。
将心比心，实在令天下百姓齿冷。
看着这么多尸体，士兵们都慌了，纷纷往后退，没有人再敢上前阻拦。
岑勇很顺利出城，取得了物资，放在棺材中带了回来。
下午，他亲自往棚户区送药材。
崔云昭见他事成，心里也很高兴，道：“有劳岑大人。”
这一次岑勇是冒着违逆的罪名，才弄来物资，实在难得。
岑勇却没有说此事，只道：“节制告诉我，说侯爷在江安大胜，杀江安节度使，已经清缴了逆贼。”
崔云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但紧接着，岑勇就道：“节制也说，博陵的事情侯爷知晓了。”
崔云昭微微蹙了蹙眉头，但片刻后，她垂下眼眸，道：“我知道了。”
“我们还是按原定计划行事。”
岑勇走后，崔云昭在棚户区巡视。
路上，她遇见了不少曾经的熟人，得知他们身体越来越好之后，也很高兴。
她最后去看的崔云绮。
还未到崔云绮的棚屋，她就看到一个身影从屋中离开，因为太快，她没能看清是谁，甚至连男女都没有看清。
崔云绮已经用了好几日药，可是很奇怪，她的病越来越重了。
此刻崔云绮躺在床上，整个人病恹恹的，屋里都是血腥味。
她的吐血症状没有好转。
她一看到崔云昭，就又悲切哭泣起来：“二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崔云昭已经知道前世今生的事情，对她自然同情不起来，也做不出温和模样。
她只站在床边，垂眸看她。
“你有没有按照大夫的方子吃药？”
崔云绮眸色闪动，一边吐血一边说：“我吃了，我怎么可能不吃？”
崔云昭随意安慰了一句，然后道：“之后我请老神医亲自过来看望你。”
崔云绮眼眸顿时亮了：“真的？”
崔云昭点点头，道：“真的，你好好养病，莫要多想，我先去忙了。”
等从棚屋出来，崔云绮就叫来张衡：“最近棚户区可有什么异常？”
张衡忙得好几日都没合眼了，此刻看起来十分困顿，他道：“倒是没什么异常，怎么了？”
崔云昭摇摇头。
她沉思片刻，道：“张指挥，你安排人单独看守崔云绮，她一个小姑娘，我担心她有什么危险。”
说是危险，可她却用了看守这样的字眼。
张衡脑子有些迟钝，但这几日行事下来，他知道崔云昭是多么雷厉风行的人。
于是便道：“是。”
有了药，病人们又在好转，霍檀也大胜待归，崔云昭本来很高兴。
可高兴还没一日，棚户区就又出了事。
本来已经好转的重症患者们，最近陆续又开始吐血，有人持续高烧，竟是又病了起来。
这样病情反覆，其实是正常的，但有人却坐不住了，开始在棚户区散播谣言。
说岑勇根本就是骗人的，这不是能治好的病，他们就是得了疫病，都要死在这里。
病人本来就脆弱，流言一起，就迅速传播开来。
棚户区各处接连有人同士兵争执，要求回家。
这么一闹，原本还算平和的棚户区就又热闹起来。
崔云昭没有管那些热闹，只请几位大夫给重症的病人看诊，最后老大夫说：“确实只是病情反覆，身体机能好转，才会发热，需要排出体内的毒素。”
况且，这些反覆的病患不过三五人，可就三五人，却被有心人传扬的满棚户区都是。
崔云昭松了口气，又叫来张衡，让他把所有闹事者都聚集在一起，堵住他们的嘴，先饿上三日。
若有人还如此闹事，就依此行事，出事她来担责。
她很清楚，这是有心人煽动，眼看博陵已经要走出这一场病症的阴霾，当然不能罢休。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禀报声。
一名士兵面色苍白进来，迅速说：“夫人，指挥，方才趁着闹事，有十几人从缺口中跑了出去。”
崔云昭神情一凛，道：“务必抓回。”
看来，这一次对方是有备而来。
崔云昭当即带上霍檀给她的长刀，跟着众人纵马而出，一路追赶逃跑者。
那些逃跑者很熟悉棚户区的地形，一路躲闪非常灵活，一开始士兵们根本就寻找不到。
等找到其中两三人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刻了。
那两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普通百姓，他们身手利落，即便患病也比寻常士兵要强得多。
崔云昭已经猜到了幕后主使，让士兵尽量留活口，但那些人一个个都很利落，发现自己完全逃不掉之后，直接抹脖自尽，手段非常狠辣。
他们自杀的场面血腥又果断，让人心中震颤。
崔云昭面色微沉，对武达同和张衡道：“他们应该是厉戎隐藏在伏鹿的奸细，若能留活口，尽量留活口，若是留不得，直接格杀勿论。”
听到奸细二字，所有士兵都神情一凛：“是，谨遵夫人令。”
那些奸细跑得很分散，很难抓，他们是做足了准备才行动，故而对棚户区地形颇为熟悉。
忙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过只抓到一个活口，剩下十人都死了。
就在这时，有士兵赶上前来，对崔云昭道：“夫人，崔四小姐不见了。”
崔云昭紧蹙眉头，道：“知道了。”
她率领士兵继续搜寻，终于顺着那些人的痕迹，慢慢找到了奸细们逃窜的方向。
就在众人以为要抓住所有人时，两道细弱的身影倒在了地上。
崔云昭定睛一看，那是崔云绮和她的丫鬟。
崔云绮身上中了一刀，满脸血痕，趴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丫鬟桐儿已经死了。
崔云昭忙上了前去，站在两步之外，只让士兵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崔云昭垂眸看着崔云绮：“是谁带你离开的？他去了哪里？”
崔云绮气若游丝，一边咳一边吐血，她满脸是血泪，对着崔云昭央求：“她骗我，她骗我，她说能治好我的，二姐姐，救救我。”
崔云绮已经流了很多的血，她干净的鹅黄衫裙早就被染红，看不出本来模样。
崔云昭不知道她为何要跑出来，却能猜到几分。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回忆起崔云霆的话。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目光炯炯看向崔云绮：“是小关氏，对不对？”
崔云绮愣了一下，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你怎么总是这么聪明？”
她一边说，一边咳，声音断断续续，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崔云昭一边让士兵顺着前路追寻小关氏，一边看向崔云绮。
“崔云绮，留在棚户区，好好治病，你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可惜，你不信任我。”
崔云绮眼睛闪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说出了真实所想。
“你那么恨我父母，怎么可能救我，留在棚户区我一定会死，一定会死。我得自己救我自己。”
崔云绮目光充满了嫉妒，她捂住腹上的伤口，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忽然狰狞笑了一下，满脸都是畅快。
“我们的血都混入了棚户区的水中，你也会得疫病，你逃不过的！所有人都要死！”
“崔云昭，你跟我一起死吧！”
崔云绮声嘶力竭说完最后一句话，心里最后那点气一泄，整个人顿时瘫软下来，再也不动了。
死到临头，她也坚信这是一场疫病。
士兵上了前去，探了探鼻息，对崔云昭摇了摇头。
崔云昭叹了口气，道：“把她先送回去收殓，然后通知崔家，让他们过来接回女儿。”
说罢，崔云昭目光向前，在皎洁的月色下眼神坚定。
“我们要把最后的人抓到。”
“一个都不能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今天带一下《重生后嫁给前夫六叔》

第14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崔云昭已经猜到幕后之人是小关氏，亦或者说，是替换了小关氏身份的厉戎奸细。
这么多年来，厉戎派往中原的奸细肯定不少，博陵今日这一场灾难就是因奸细而起。
不止一个人，也不止棚户区这些人。
但崔云昭知道，小关氏应该是其中的关键，她应当是其中身份最关键的那个人。
于是崔云昭直接下令，一定要捉拿小关氏，另外让人通传岑勇，让他再调集人手包围棚户区。
之后，众人就开始在棚户区搜捕。
小关氏之所以会半路杀了崔云绮，一是为灭口，也是想拦住崔云昭，但崔云绮死得太快，根本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以至于在搜捕两刻之后，士兵们就在一处空屋里找到了小关氏。
崔云昭就在附近，于是立即就策马而去。
小关氏并没有跟其他奸细一样上来便自尽。
她委委屈屈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见了崔云昭，她甚至表现出高兴来。
“定远侯夫人，你可记得我？我是你长姐的婆母。”
她这样忽然自爆身份，崔云昭便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果然，下一刻，小关氏哭着开口：“我过来博陵看望亲朋，却不料遇到这样的事，还因为生病被带来棚户区，实在是害怕极了。”
她娇娇柔柔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心软。
崔云昭点点头，忽然问：“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又要去哪里？”
自然是要引起骚动之后，继续想办法下毒，否则博陵的病情得到控制，那他们这一番工夫就白做了，甚至为了这一次策划，他们搭进去那么多人，已经不可能再谋划一次大事。
这道理崔云昭都比小关氏清楚，但小关氏张口就说：“我心里害怕，看到有人逃跑，就好奇跟着跑出来，我想回去伏鹿找夫君。”
说着，她仰头看向崔云昭：“咱们好歹是姻亲，你帮帮我吧，好不好？”
崔云昭忽然笑了，她先让人上前绑住小关氏，又往小关氏嘴里塞了帕子，为了维持自己的身份，小关氏没有反抗，只是可怜地掉眼泪。
等一切都准备好，崔云昭才一步步来到小关氏面前。
她垂着眼眸，看着小关氏，认真回忆认识她以来的点点滴滴。
同时，她也在等，等岑勇到来。
这一刻是漫长的，小关氏的眼泪也流不下去，只能佯装累了，跪坐在地上低头不语。
又等了差不多一刻，岑勇便匆匆赶到。
他已经安排好了棚户区的防守，这会儿一脸严肃地出现在了队伍之中。
见他到场，崔云昭才对他点点头，介绍了一下小关氏的身份，然后道：“我以为，她就是这一次投毒的主谋。”
岑勇没有显露出任何惊讶来，他沉着脸看向小关氏，目光如炬，似乎要瞬间就把小关氏烧死。
小关氏听到这话，害怕地缩了缩，又要佯装哭泣。
崔云昭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厉戎人？可能因为你同小关氏面容相似，便替换了她的身份来到伏鹿，成功成为苏家的继室夫人，不过你即便来了伏鹿，佯装成周人，却改不了自己的习惯。”
“就比如你用的香。”
“之前我靠近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的气味有些特殊，可我说不上来哪里特殊，直到我见到了名叫白檀的花，闻到了那花的香气，我才知道你身上的气味就是白檀香。”
“可是这种花，只生长在北漠，哪怕幽云十三州也少有得见。”
“若非有人相送，我是不可能认识这种花的，旁人自然也没见过闻过。”
随着崔云昭讲述，小关氏脸上的惊慌失措渐渐消失，慢慢变成了淡漠平静的模样。
崔云昭垂眸看着她，道：“崔云绮已经说了，是你告诉她这就是疫病，这种病治不了，骗她一起逃出棚户区，搅乱我们的视线，耽搁我们的时间。”
“你真的很厉害。”
崔云昭最终叹了口气。
小关氏仰头看向崔云昭，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眸，忽然哼笑了一声。
她嘴里有帕子，不能说话，可那一声哼笑却充满了嘲讽。
崔云昭摆手，武达同便上前取掉了帕子。
崔云昭道：“小关氏，你如果能把实情交代出来，我可以让你死的没那么痛苦。”
小关氏却倏然笑了。
“对于你们来说，我们确实罪无可赦，可对于我们来说，你们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凭什么，我们就要生活在少食少粮的北漠，凭什么你们生来就占有沃野千里的中原。”
“如果有一日，我们可以占领这里，成为这里的主人，我们一定可以比你们过得更好，让子民和部族更幸福。”
“而不是像你们一样，自相残杀，相互倾轧，让百姓永无宁日。”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好似在发光。
此刻的小关氏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扭捏作态之感，她淡然诉说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儿。
就好似北漠里的白檀，春日时节，香飘十里，洁白如雪。
小关氏挣扎着站起身来，她目光在士兵们脸上一一扫过，昂首挺胸，大义凛然。
“从离开家的那一日起，我就做好了要为厉戎战死的决心，我不怕疼，亦不怕死。”
“即便今日被你们抓住了，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小关氏最后看向崔云昭，“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潜伏在大周。”
说到这里，小关氏勾唇一笑。
“害怕了吗？”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
面对小关氏，她没有任何鄙薄的心思，他们生来敌对，无关对错。
她也没有拿小关氏的孩子威胁她。
崔云昭平静回视小关氏，片刻后她才开口：“厉戎兵力虽然强横，但如今大周也不容小觑，有朝一日，大周的铁骑一定能大败厉戎，直捣王庭，让厉戎彻底成为大周的一族。”
到了那个时候，就不会再有战争。
那些潜伏的奸细们，也就不再重要了。
小关氏听到这里，终于有些被激怒：“你做梦！”
崔云昭淡淡笑了。
“你可能看不到那一日，但我可以替你看到。”
崔云昭知道小关氏不会说出任何细节，她没有继续拷问，直接道：“带下去吧。”
等小关氏被带走，岑勇才道：“此番多谢侯夫人。”
崔云昭做事真是雷厉风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一次若非她干脆果断，不可能把这么多奸细逼出来。
崔云昭摇了摇头，倒是很谦逊：“不过是凑巧罢了。”
“岑将军，后续的事情，还要交给你了。”
那些奸细大部分都已经自尽了，可他们人是死了，身份还在，顺着他们的身份，能抓出更多的人。
这些就是岑勇的差事了。
岑勇点头，眉目舒展，终于大笑了一声：“看来，博陵真的有救了。”
之后几日，岑勇都在忙奸细的事情。
棚户区里则有更多的百姓好转，甚至有一部分人已经痊愈了。
在大夫们挨个看过之后，崔云昭跟岑勇商议，便同意这些百姓回到家中去。
因为崔云绮的死，崔家一直在治丧，这一段时间都没有当差。
崔云绮跟奸细搅在一起，最后还被奸细所杀，此事确实不甚光彩，崔序管教无方，怕被牵连，便更不敢出现在府衙。
如今一应事物都有参政暂代。
棚户区的病患们痊愈了，这是大喜事，随着百姓们健健康康回到家里，整个博陵的气氛逐渐好转，因为惧怕被围困至死的百姓们也渐渐放松了心神，偶尔也能从街市上看到行走的百姓们。
所有事情都向好发展，让崔云昭也终于松了口气。
等所有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岑勇再度上折，肯请陛下解封，奏折中用各种病例事实讲述此番并非疫病，只是被厉戎奸细下毒，才导致百姓得急性腹泻症。
经过他们努力，已经捉拿奸细，除去当场自尽者，还有一两名活口供述了事情。
这些岑勇都写得很详细。
他不是为了表功，只是想尽快解封，让百姓恢复正常生活。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封奏折却激怒了裴翊询。
之前岑勇用病患遗体冲出城门的事情那名刺史已经上报了，本来就让裴翊询心生不满，现在岑勇非说不是疫病，说是被奸细下毒，岂不是说他冷酷无情，不调查清楚就直接封城？
这一封奏折，肯定了他莽撞无能，判断失误。
这是对他不敬，也是在质疑他的处事方式。
裴翊询本就性情乖张，最不喜被人反驳，尤其是这样全天下都看在眼睛里的事情，让他承认错误，这不是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绝对不行。
当即，裴翊询便下旨，训诫博陵防御使岑勇，说其玩忽职守，欺君犯上，挟博陵百姓意图谋反，罪不可恕。
但朝廷宽宏大量，怜悯百姓，命岑勇务必诛杀焚烧所有病患，彻底阻断疫病，并在执行政令之后，戴罪入京，叩谢圣恩。
跟这一封军令一起到的，是一万亲兵。
率领亲兵的就是在临泉险胜的刘三强。
当岑勇收到这么一封军令时，整个人都沉默了。
崔云昭此刻正在防御使府，接过军令一看，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哪怕要诛杀数千无辜百姓，也不能承认他的政令有误。
他是储君，怎么可以出错呢？
而岑勇，即便在封城期间如此努力，化解危机，救治百姓，平息百姓们的怒火，却依旧于事无补。
他做了好事，却被朝廷训斥谋逆犯上。
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悲。
如若未来都给这样的君主效力，又如何能全心全意，满腔热血？
崔云昭看着沉默的岑勇，很清楚知道他的为人，他绝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性命诛杀百姓。
可如若不然，便只有一条路走。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这条路一个不好，就是不归路。
崔云昭站起身，对岑勇恭敬一拜，然后便干脆转身离去。
如何做决定，还要看岑勇本人。
上万士兵压境，带来的震慑力惊人。
第一日百姓尚且不知，等到了第二日，陆续开始有百姓知晓朝廷增兵，似乎是想要攻破博陵。
而此时，已经有超过千名病患痊愈，他们陆续回到家中，重新开始生活。
他们都很感谢岑勇，也很感谢崔云昭，百姓们心里都有杆秤，知道他们和博陵军在这一次的危难中做出了多少努力。
现在面对朝廷的威压，即便不知真相为何，但百姓们都发自内心信任岑勇。
这一刻，城中是空前团结的。
博陵遇到这么大的危难，无数人死去，朝廷除了封城没有任何作为，粮食药物都是岑勇冒着风险得来的，百姓们不会不清楚。
他们对朝廷，已经失去了全然的信任。
等到了第三日，竟有百姓围住防御使府，说自己愿意参军，保卫博陵。
这很让岑勇感动，也让崔云昭稍稍安心。
最起码，被围困后博陵没有乱，百姓们齐心协力，团结一心。
自己不乱，事情就有出路。
这几日崔云昭还是在棚户区帮忙，随着病患越来越少，棚户区越来越轻松，如今只剩下两百多人了。
病患们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但都很轻松，每个人都是开心而喜悦的。
只有崔云昭心里压着事，等待事情最终的来临。
果然，三日后，见岑勇一直没有动作，闭城不出，刘三强开始下令攻城。
他们打的口号是岑勇谋逆，要捉拿入京。
这个口号激怒了博陵百姓。
他们自发开始为士兵筹集粮草，想要保护在灾难中力挽狂澜的岑勇。
而此时，岑勇终于离开了防御使府。
他身上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刀，骑着他的宝马，威风凛凛出了府。
看着那么多百姓，岑勇眼睛通红，举起了手里的长刀：“保卫博陵，守卫家园！”
百姓们皆跟随他的声音，欢呼起来。
此刻，崔云昭留在霍家，没有任何动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看生死。
刘三强还算是有些本事，又刚刚打赢一场胜仗，正是士气高涨时。
故而他攻城非常迅猛，一刻都不停歇，手段非常残酷。
岑勇率领博陵军，亲自驻守在城门上，跟亲兵殊死搏斗。
这一场守城战一连打了十日。
到了第十日，博陵城墙残破不堪，大门摇摇欲坠，已经是强弩之末。
岑勇确实是一员猛将，可城中本来就已经封城十数日，加之耗尽了无数粮草救治百姓，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现在撑到第十日，已经是士兵们骁勇善战的表现了。
可是城门已经摇摇欲坠。
一旦让亲兵攻入，后果不堪设想。
岑勇自己也受了伤，他在攻城的间隙，让人请来了崔云昭，对她诚恳道：“侯夫人，我岑勇不怕死，可博陵百姓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死去。”
这个坚强的老将此刻也红了眼，他道：“如今只能再撑一日，若是明日朝廷还不收回军令，那我便只能出城投降。”
崔云昭张了张嘴，觉得心里头发堵。
岑勇却对她摆摆手：“我知道夫人聪慧过人，有勇有谋，博陵百姓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等我被俘，希望夫人能保住百姓。”
朝廷敢动岑勇，却不一定敢动定远侯。
崔云昭看着岑勇，见他满面严肃，眼神坚定，最终也坚定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博陵是我的故乡，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让人践踏博陵百姓。”
岑勇倏然笑了。
“好。”
岑勇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今日的抵抗就格外猛烈，落日之前，西城墙已经坍塌小半，再也支撑不住了。
城外，一片残阳如血。
同样都是周人的亲兵卫们也多有受伤，他们沉默地攻城，无一人有大战将胜的畅快。
同袍反目，手足相残，无论如何也让人开心不起来。
可这是皇命，是天恩，没有人能反抗。
残阳如血，日落西山，最后的喘息日似乎马上就要过去。
崔云昭登上城门，看着斑驳的城门，看着城墙上的点点血迹，心里越发沉闷。
此时此刻，她也想要拿起长刀，跟着一起保卫博陵。
然而，就在此刻，天地之间的残血中，滚滚烟尘迎风而起。
那烟尘犹如忽然飞起的巨龙，在天地间盘旋，似乎要吞噬所有的橘红晚霞。
随之而来的，是惊天动地的响声。
轰隆隆，轰隆隆。
那不是飓风，那是马蹄的疾驰声。
城墙内外，两方人马都停顿了。
他们都不知来者是何人。
但此刻，崔云昭心中却扬起一抹希望。
如同黑夜里忽然出现的光明，冥冥之中，她已经能猜到来者是谁。
果然，随着那烟尘越来越近，高高飘扬的旌旗也映入众人的眼帘。
漂亮的旌旗上绣着祥云，也绣着军威赫赫的霍字。
是霍檀！
看清楚旌旗的一瞬间，岑勇满是血污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笑。
他回头看过来，难得有些激动地看向崔云昭。
“是侯爷！”
崔云昭那颗揪着的心倏然放下。
她低头抹了一把热泪，然后对岑勇使劲点头：“是霍檀！”
很快，霍家军就来到了城前。
队伍整齐划一，乌压压看不到尽头。
身形高大威武的霍檀慢慢从队伍中行出，骑着马如闲庭信步那般来到城门前，来到两方人马之中。
战争立即停止，无人敢上前冲撞。
霍檀身上穿着亮银铠甲，被橘红的晚霞一照，犹如身批火焰，威风堂堂。
霍檀的声音平静却又洪亮。
“刘三强，你可要反？”
刘三强一直没有上战场，此刻见了霍檀，也不得不骑马而出。
同士兵们相比，他的铠甲干净得纤尘不染，实在有些滑稽。
“定远侯，你这也是要谋逆？”
霍檀冷笑一声，道：“殿下军令，本侯已经看过，字字句句皆无攻城，你如今攻城，可不是谋逆？”
“你枉顾殿下仁心，为了军功一意孤行，本侯问你，你攻入博陵想做甚？”
刘三强面色难看起来。
圣旨上确实没有攻城几字，裴翊询即便真的疯癫，也不可能直接要求绞杀无辜的臣民。
否则后世史书上，这一笔就是他要背的永世骂名。
可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要立威，要以绝对的强势夺得帝位，就必须要手段残酷。
这个命令是单独给刘三强下的。
可霍檀却拿捏住这一点，反将他一军。
刘三强咬牙切齿：“定远侯，这是殿下的意思。”
霍檀却厉声斥责：“住口，死到临头居然还想攀扯殿下，我看你才是居心不良，意图谋逆。”
“来人！”
霍檀不给刘三强反应的时间，直接大手一挥，谭齐丘便率领亲卫军策马而出。
他如今已经是战场上赫赫有名的独臂将军，左小臂没有了，即便用铁臂，也能百步穿杨，纵马征战。
年轻的独臂将军，曾经让厉戎士兵闻风丧胆。
他一出列，刘三强的面色就难看起来。
“霍檀，我可以不攻城，但你勿要动我。”
刘三强几乎是咬牙切齿。
霍檀自然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此刻倒也没有任何惧怕，直接道：“退军。”
刘三强狠狠地看着霍檀，目光在他身后的精锐骑兵上一扫而归，最终只得点头：“好。”
“我可以退兵，但城门不可开。”
霍檀没有理他，直接挥手，让霍家军来到城门之外，原地安营扎寨。
刘三强即便要跟霍檀打，也没有任何胜算，他贪生怕死，怕霍檀真的杀了他，只能灰溜溜退兵了。
等刘三强那边撤退，霍檀才调转马头，仰头看向城墙之上。
将近一月不见，霍檀依旧是走时模样。
他先对岑勇点点头，然后才看向崔云昭。
下一刻，那个威风堂堂，霸气威武的大将军不见了，又变成了会逗她开心的霍檀。
霍檀咧嘴，对崔云昭灿烂一笑。
“娘子，想不想我？”
崔云昭红着眼睛，却破涕为笑。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却随着风一路飘进霍檀的耳中。
“很想你。”
朝廷有圣旨，博陵确实不能开城门。
岑勇在城中是最安全的。
不过城门不开，霍檀也有办法入城。
待到夜幕降临时，霍檀还是牵到了心心念念的手。
不过事权从急，两人没有时间互诉衷肠，直奔防御使府。
经过一夜商议，天光熹微时，崔云昭跟霍檀才从防御使府出来。
夫妻两个都有些疲惫。
两人漫步在清晨的博陵街道上，听着慢慢热闹起来的博陵城，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霍檀紧紧牵着崔云昭的手，走在霍家前的小巷里。
他们一起在这里只住了几个月，可这条青石小路，却依旧是那么熟悉，让人怀念。
“城门一开，我就回京。”
崔云昭轻声细语对霍檀说。
霍檀沉默片刻，才道：“好。”
崔云昭浅浅笑了。
此时回京困难重重，可家中至亲都在汴京，他们两人若不回去，家人恐有危难。
事情行至今日，车轮滚滚向前，一旦开始，就再无回头之路。
崔云昭说：“我不害怕。”
霍檀挺住脚步，他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崔云昭。
朝阳带着金丝，一点点爬上崔云昭娇美的容颜。
她明明是那么柔弱的女子，可内心却是无比坚韧的。
她坚强，果敢，拥有一切美好的品质。
也正因她，才让霍檀能坚定走好每一步路。
无论从前，无论以后。
霍檀伸出手，把崔云昭牢牢抱入怀中，怎么都不舍得放开。
“皎皎，保护好自己。”
“等我回来。”
这一次，霍檀让崔云昭等她。
因为不会等待太久，他就会回到她身边，重新握住她的手。
到了那时，一切都会天下太平。
景德八年十一月初一，岐阳、武平、浏州、蓝州、宁安节度使上表，力保博陵防御使岑勇。
另有伏鹿、渭州、仓夷、永州观察使上表，认为博陵确为普通病症，可以解封。
陈情表至，朝野喧沸，太子震怒。
刹那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42章 活到我需要你禅位给我……
超过十位将领上表，其中半数都是节度使，这对于朝廷来说是巨大的威胁。
霍檀一早就收到了博陵被封的消息，却一直没有赶回博陵，并不是因为其他事情，他一面安排军队回拔，一边亲自前往各藩镇州府，一一面见节度使。
此行有诸多风险，一个不好就容易有去无回。
但霍檀还是凭借过人的胆量，把事情圆满完成。
待回到博陵时，他已经联络完所有的节度使，并且商议好了对策。
这一次朝廷敢这般对岑勇，之前敢那样逼迫耿重广，谁能保证以后不会针对他们？
毕竟除了耿重广之外，还有许多节度使的家人依旧留在汴京，他们不为自己，也要考虑家人。
如今这位太子殿下品行乖张，心狠手辣，加之他未曾打过一天仗，他不知道那些将军将将领们想要身居高位，需要付出多少血泪。
如今短暂的和平，都是靠将军和士兵们抛洒热血换来的。
付出这么多，还要被灭全族，这谁都不能接受。
裴翊询不过因为出身，就舒舒服服稳居高位，坐在他们头上肆意撒野。
这如何能让将军们心服口服？
霍檀知道，他们并非真的为了博陵和岑勇，但那又如何？
理由并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藉着这一次机会，节度使们一起上表朝廷，为的就是威胁裴翊询，告诉他将军们不好惹，他若是行事太过，大不了一起反了。
这一次确实给了裴翊询当头棒喝，打得他晕头转向，却也心里愤怒到了极点。
那么多兵强马壮的节度使当前，他即便想要一意孤行，却也再无可能。
在陈情表上表的次日，裴翊询便下诏解封博陵，另奖赏岑勇救灾有功，升为博陵观察使。
至此，除了太子殿下被落了面子，一切似乎是皆大欢喜的。
等刘三强逃回汴京，裴翊询心里的怒火便全部都落在了霍檀一人身上。
刘三强心里也很怨恨霍檀，说话就很是阴阳怪气。
“殿下，依我看那霍檀包藏祸心，他今日能勾连如此多节度使，他日岂不是要揭竿而起？”
“若是他真要动作，殿下便危险了。”
刘三强一边小心看着裴翊询的脸色，一边继续说道：“陛下，霍檀肯定不会即刻回京，但他的家人都还在汴京……”
裴翊询面沉如水。
那双狭长的眼眸冷光闪烁，透着说不出的恶意。
“住口！”
他厉声训斥，道：“你忘了耿重广？”
就因为诛杀耿重广的亲族，耿重广才揭竿而起，至今虽然没死，却重病在床不能动弹，因西坪百姓对朝廷多有不服，认为耿重广是被人所迫，故而朝廷至今没有动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次，裴翊询不想重蹈覆辙。
况且霍檀手里都是精兵，数量比之裴家军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手中的兵是当时裴业亲自下的圣旨，裴翊询不好消减。
经过这几场大战，霍檀手中兵强马壮，已经比之许多老将和节度使都要厉害，裴翊询想要动他，怎么也得掂量掂量。
此时此刻，他已经骑虎难下。
要么忍耐，伺机报复，要么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激怒霍檀。
刘三强被他一斥，顿时低下头，满脸都是恨妒。
“可殿下，臣实在担心你。”
裴翊询面沉如水，他问：“霍檀一直留在博陵？”
刘三强道：“是，不过霍檀的夫人倒是回了汴京。”
裴翊询点点头，心中稍安。
“霍檀应该还不想反，他们这一家子最好名声，谋逆犯上的罪名怕是不想担。”
刘三强惊疑不定：“殿下的意思是，就这么放过了？”
裴翊询冷笑一声：“自然不能。”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遥遥往前看去，不远处的琉璃瓦下，是宽敞明亮的干德殿。
那是裴业的皇帝寝宫。
他已经许久未去探望过父皇了，或许，是时候去父皇病床前尽孝了。
不知道，他何时能搬进干德殿，成为这座长信宫真正的主人。
裴翊询深吸口气，对刘三强道：“拟诏。”
景德八年十一月初八，太子裴翊询下旨，奖赏霍檀平叛有功，晋封其为定远公，因其功绩斐然，太子特地褒奖霍家爵位为降等袭爵。
也就是说，以后霍檀的儿子可以继承定远侯的爵位，每一代依次降等，大抵能维持三四代的荣光。
这一封赏，可谓是皇恩浩荡。
因霍檀一直在帮助博陵重修城墙，未曾回京，这封圣旨是直接送到崔云昭手中的。
崔云昭率领家中众人叩拜谢恩，恭敬送走内侍，转过头来就关闭了定远公府大门。
在林绣姑等人欢喜的眼神里，崔云昭眉心轻蹙，脸色非常难看。
林绣姑只看了崔云昭一眼，就收起了笑脸，有些紧张地问：“皎皎，可是有什么不对？”
崔云昭垂眸深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响过，崔云昭猛地站起身来，沉声道：“太子这是要诱杀夫君。”
直接围困霍府，以霍家人性命威胁霍檀，只会如同当时耿重广那般，逼迫霍檀造反。
还不如施恩示下，加官进爵，降低霍檀的防备，把霍檀直接诱骗回汴京，到时候瓮中捉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绞杀霍檀。
到时候直接说霍檀病亡，里子面子都有了，危险也能解除。
何其歹毒。
但崔云昭不能让霍檀陷入危险之中，所以无论朝廷如何诏令，霍檀都不能回京。
可若是如此，裴翊询一定会下旨，斥责霍檀抗旨不遵，意图谋逆。
回与不回都是危难，还不如拚搏一把，或许可以拼出一条康庄大道。
若是走了第二条路，他们就会成为霍檀的掣肘。
崔云昭深吸口气，对家里众人道：“我们必须要离开定远公府，不能让朝廷中人知道我们的下落。”
林绣姑紧紧握着霍新枝的手，紧张到了极点。
“皎皎，我们要如何行事？”
崔云昭垂下眼眸，很快，心中便有了计较。
“阿娘，阿姐，柳儿，十二郎，你们怕吗？”
霍成朴率先站出来，昂着头对崔云昭道：“嫂嫂，我们不怕，全听嫂嫂做主。”
崔云昭难得笑了一下。
她拍了拍霍成朴的肩膀，最后看向林绣姑：“阿娘，我们庙里上香吧，感谢菩萨保佑。”
林绣姑没有犹豫，直接道：“好。”
崔云昭当即就吩咐武达同，让他务必联系霍檀，告知其不要回京，另告知其家人安排。
一切准备就绪，崔云昭的心反而踏实下来。
无论结局如何，一切都会在景德八年结束。
景德八年十一月初九，在朝廷晋封定远公府的次日，定远公府一家老小出门上香，感谢菩萨保佑。
霍家这一次出门并不匆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大张旗鼓，带的东西也很多，马车都有三架。
一路浩浩荡荡来到城郊皇觉寺，一家人就在这里住下，未有离开。
下午时，裴翊询得到了这个消息，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低声叮嘱刘三强，然后便换了一身新的冠服，独自一人来到了干德殿前。
干德殿依旧有亲兵守卫，看起来极为安全。
裴翊询已经有数月未曾来探望裴业，此刻站在干德殿前，反而有些紧张。
倒是亲兵指挥钱泳看到他，忙上前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裴翊询摆摆手，问：“父皇近日可好？”
钱泳垂着眼眸，态度似乎十分恭敬，他道：“陛下近日一直在按时服药，病情还算平稳。”
裴翊询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点了点头，道：“孤去看看父皇吧。”
钱泳顿了顿，片刻后，他握紧腰侧的长刀，恭敬道：“殿下请。”
干德殿大门打开，透出里面幽幽的宫灯来。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晚霞橘红，好似要把天烧掉一半。
裴翊询踏入干德殿，闻到里面的苦涩药味和血味，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不知道为何，他竟是有些胆怯了。
可就在此刻，干德殿大门关上，遮挡了最后那点天光。
看到关上的大门，裴翊询反而不再犹豫，他紧紧攥着拳头，大步就往寝殿里走。
此刻干德殿中的内侍很少，寝殿门口也无人看守，裴翊询转身进入寝殿，只看到高大的山水屏风，还有屏风一侧熟悉的内侍总管孙佑。
孙佑三十几许的年纪，一直跟随裴业，算是裴业身边的忠心人。
此刻孙佑看到裴翊询，顿时有些惊讶，忙上前见礼：“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很突兀，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
裴翊询蹙了蹙没头，压下了心里的怒火，问：“父皇如何了？”
孙佑答：“陛下刚服了药，还未睡， 殿下可要与陛下说话？”
裴翊询点点头， 顿了顿道：“你退下吧。”
孙佑有些犹豫， 站在原地没有动。
倒是龙床上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孙佑， 退下吧。”
于是孙佑便躬身行礼，快步退了下去。
裴翊询在屏风边站了许久，才艰难迈开步伐，往床榻边行去。
越靠近床榻，他就走的越慢，越艰难。
待来到床榻边时，他觉得自己后背已经满是冷汗。
裴翊询深吸口气，伸出手，一点点掀开帐幔。
霎时间，裴翊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苍老面庞便出现在他面前。
裴翊询成婚晚，二十五才有了他，至今尚未及知天命的年纪。
可能因为病重，他瘦成了一把骨头，头发也花白一片，看起来衰弱又苍老。
帐幔里的药味浓重而苦涩，让裴翊询几乎喘不过气气来。
时隔数月才见儿子一面，相较于裴翊询的紧张，裴业却显得很平静。
他那双犀利的眼眸，慢慢落到了裴翊询脸上。
“福儿，许久未见。”
“你可安好？”
短短十个字，让裴翊询眼眶泛起了红来。
很难得，他竟真的有些不舍这个严厉的父亲。
到了此刻，或许知道将要分别，裴翊询竟坐在了床榻边，如同年少时那般。
“儿臣很好，父皇可好？”
裴业笑了一下。
他咳嗽了一声，道：“还能活着。”
裴翊询沉默了。
裴业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目光慢慢挪到了床幔上的五爪金龙上。
“今日来看望我，可有事？”
裴业平静地问。
裴翊询没有回答。
沉默在殿中蔓延，让人喘不过气。
安静了很久，裴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嘲讽，又有些释怀。
“终于忍受不了吗？”
裴业依旧不看裴翊询，淡淡道：“你是不是心里怪我，怪我生了这么重的病，还是拖着不肯死。”
“真可恨啊。”
裴翊询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收回视线，不敢看裴业。
“父皇……”
裴业又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苍白辩驳。
“既然我自己不肯死，你就来送走我，以后登基为帝，光明正大稳坐龙椅，是不是很好？”
从小到大，他似乎都反抗不了这个强势的父亲。
哪怕现在他病弱苍老，随时都要断气，可他依旧能三言两语说中他的心。
把他所有的不堪都揭发出来，让他无所遁形。
裴翊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怒火。
这怒火很快就把他的理智吞没，让他眼睛越发赤红。
“对，你为何就是不肯死呢？”
裴翊询的声音带着报复的快感，他倏然转过头，恨恨看着裴业，眼眸里有着显而可见的怨恨。
“小时候，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家，”裴翊询一字一顿地说着，“后来你好不容易回了家，却嫌弃我处处不好。”
“你怪我文不成武不就，怪我不能给裴氏添光彩，后来你登基为帝，又迟迟不肯立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当太子。”
“父亲，你就这么嫌弃我吗？”
裴业目光慢慢收回，重新落在裴翊询的脸上。
裴翊询跟他过世的皇后有七八分像，都是清秀的长相，每当看到他，裴业就总是很愧疚，以前没有好好照顾皇后，以至皇后早亡。
原来，对于这个儿子，裴业还有疼爱和怜悯，可当他出现在干德殿的这一刻，所有的父子亲情就已经荡然无存。
裴翊询当然不是来看望他，诉说委屈的，他是来杀了他，好能正式继承大统，成为皇帝。
可这个龙椅，裴翊询如何能坐得稳？
裴业挣扎着不肯死，就是想看看裴翊询是否有能力坐稳皇位，若是当时重病他就撒手人寰，一个毫无能力的储君只会被人生吞活剥。
若是能多熟悉朝臣，慢慢掌握权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但裴翊询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
他这一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即便当了皇帝，怕也无法坐稳江山。
裴业心疼儿子，却更心疼天下苍生。
他看着不争气的裴翊询，最终叹了口气。
“我从来不嫌弃你，只是你不适合而已。”
裴翊询冷哼一声，却说：“无论是不适合，这龙椅也是我的。”
裴业忽然笑了。
“福儿，这可能是你我父子说的最后几句话了。”
福儿是裴翊询的小名，他出生时身体不好，裴业和妻子希望他健康长大，所以给他起了这个小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裴业笑着咳嗽一声，道，“你就听为父唠叨两句，可好？”
裴翊询抿了抿嘴唇，沉默无声。
裴业声音断断续续，可话里话外，却满满都是对天下苍生的不舍。
“中原腹地饱受战火，为今之计以休养生息为务，勿要多造杀戮，”裴业道，“藩镇的问题古来有之，你根基不稳，暂不能妄动，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裴业最后道：“先灭厉戎，再动藩镇，介时才能天下太平，国祚永固。”
“我未能实现之心愿，还望你能实现。”
裴业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福儿，国家和百姓就交给你了。”
“希望你能做个好皇帝。”
裴翊询的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他站起身，回到床榻之前，恭恭敬敬跪了下来。
“谨遵父皇口谕。”
他三叩九拜，给裴业行了大礼。
待礼成，裴翊询挣扎着从地上起身，慢慢拿出了袖中的匕首。
那把匕首精致无比，上面镶嵌有无数珠宝，一看就是宫廷造办处的手艺。
看到那把漂亮的匕首，裴业无声叹了口气。
这一刻，裴翊询的心里是无比挣扎的。
他在原地战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等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想要往前走半步时，屏风后面早就隐藏的人影却快步走出，迅速来到了裴翊询身后。
“太子殿下可要弑君杀父？”
这一声声音低沉，有一种阴冷，裴翊询此刻紧张非常，不舍和愧疚交织在一起，本就思绪混乱，一时间没有听出来者是谁。
他下意识回过身，匕首往前挥舞，厉声道：“孙佑，你不要命了？”
然而挥舞出去的匕首完全没有击中来人，那人身手非常利落，干脆果断的一掌击在他的小臂上，把那精致漂亮的匕首击落在地。
匡当的声响里，来人上前一把钳制住裴翊询的脖颈，大笑起来。
“裴业，你的儿子好生废物。”
“就这还想当皇帝？”
裴翊询此刻才看清来人。
那人竟是做内侍打扮的于未平。
自从他逃窜离开，裴翊询在城中大肆搜捕，一连搜捕了许久都未有其消息。
于未平手里的亲兵死的死散的散，他孤身一人，裴翊询自觉他出不了大乱，在搜捕了两个月后就不再关注他，把矛头指向了霍檀。
可谁都想不到，他佯装成内侍，就隐藏在干德殿中。
这干德殿外有重兵把守，旁人等闲不能进，倒是灯下黑，是绝佳的藏匿之处。
于未平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之前是被裴翊询摆了一道，才跌了这么大的跟头，他蛰伏数月，为的就是今日。
想到未来，于未平脸上出现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几个月，他瘦了一大圈，人也颓废不堪，可他想要杀了裴翊询的心却一点都不少。
为了大事，就要不择手段。
于未平死死掐着裴翊询的脖颈，掐的他满面通红，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他看着裴翊询痛苦挣扎，眼睛里的兴奋尤甚。
于未平倏然偏过头，看着床榻上的裴业。
看到眼前这一幕，裴业倒是难得的平静。
他没有激动，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求饶，就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事情一般，是那么平静无波。
让人很想要摧毁他的平静。
于未平声音透着冷意：“裴业，你想不到吧，你这个好儿子这一年都做了什么事，他杀了多少重臣，逼死了多少良将，又杀了我全家，逼着我不得不反。”
“现在，他又要来杀你了。”
“这么个弑君杀父的畜生，不配为人君，更不配当皇帝。”
于未平看着裴业，眼睛里满满都是兴奋。
谁能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
裴翊询以为这个长信宫尽在他的掌握中，可他绝对想不到，就在他父皇的寝宫里，居然藏了他。
他今日是来弑君杀父的，所以身边不仅没有带亲兵，就连殿中的内侍也都赶了出去。
这给了于未平可乘之机。
“这可真是天意，”于未平笑得癫狂，“看来，老天爷也看不过去，想让我登基为帝，拯救苍生。”
于未平收回视线，看向裴翊询，眼睛通红，染着仇恨的血。
“裴翊询，你就要死了，开不开心。”
裴翊询挣扎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脖子几乎要被于未平扭断。
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面对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点胜算都没有。
就在这时，裴业终于开口了。
“平弟，”他用了最亲昵的称呼，“你忘了我们曾经的誓言了吗？”
“如今你要杀自己的亲外甥？”
年轻时，两人励志做大英雄，保卫天下苍生，他们虽是姻亲，却也曾结拜为兄弟。
两人义结金兰，一起战场厮杀，相互扶持十数年，才终于有了今日荣光。
可如今，为了权势地位，隔阂恩怨情仇，两人走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裴业想要最后救一救裴翊询，但于未平却已经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业哥，”于未平不去看他，只是恨恨看着裴翊询，声音颤抖，“业哥，他杀我一家两百八十口，就连黄口小儿都没有放过。”
于未平说着，手里用力，干脆利落拧断了裴翊询的脖子。
下一刻，他眼泪慢慢流出来，滴落在脏污的内侍衣衫上。
于未平看着再无声息的裴翊询，哽咽地道：“我不杀他，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枉为人主。”
裴业费力地喘着气。
他看着儿子在面前就这样被杀死，他却无能为力，只剩满心的痛苦。
裴业闭上眼，不忍心再看，眼泪却慢慢流了出来。
“平弟，”他依旧用旧时的称呼呼唤他，“他杀孽太重，因果轮换，报应已至，是他罪有应得。”
裴业费力地说：“但我希望，你能让他安葬，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于未平把裴翊询的尸身放到罗汉床上，然后才回到床榻边，居高临下看着裴业。
忽然，他伸出手擦掉了裴业的眼泪。
“业哥，我不会杀你。”
“你曾经救过我的命，让我能活到今日，我于未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却不会伤及无辜。”
他如此说话的时候，姿态是很平和的。
裴业流着泪看他，不言不语。
于未平微微弯下腰，又把新涌出来的眼泪擦干，然后在他耳边说：“太子是死了，可还有那么多嫔妃。”
“业哥，想要她们好好活着，你就好好活着。”
“活到我需要你禅位给我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昂，完结倒计时da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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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皎皎，我回来了。
谁能想到，一日之间，长信宫天翻地覆。
裴家军对裴翊询早就不满，早年也曾跟随过于未平征战，故而在于未平杀死裴翊询后，裴家军临阵倒戈，直接听从了于未平的号令。
次日清晨，当朝臣们上朝时，御阶上的人已经不是那个年轻乖戾的太子殿下，而是消失数月的国舅爷于未平。
他失踪多时，朝臣们早就已经忘了他，现在忽然看到他，顿时一阵恍惚。
于未平根本不给他们恍惚的机会，大马金刀坐在龙椅边上的椅子上，笑得很是和善。
“自从太子污蔑我谋反之后，我便到处潜逃，后陛下心慈，让我藏匿于干德殿，我才能苟活至今。”
“昨日傍晚，太子孤身前去干德殿，竟要杀君弑父，还好我当时在侧，为救陛下于危难，同太子殿下争执不休，后太子殿下不小心摔倒，当场薨逝。”
事情似乎就是这么个事情，但经过于未平的口述，却把自己的错处摘得干干净净。
太子并非他所杀，只是不小心摔死，于他无关。
而他于未平却成了救驾有功的大功臣。
听到这里，朝臣们冷汗涔涔，皆低头不语，无一人出声问询，似乎无一人敢于质问。
那些有骨气的老臣们，早就在裴翊询时期死的死，病的病，现在竟无一人替他说话。
于未平看着这些没骨气的文人，脸上是讥讽的笑，他道：“陛下病体沉珂，不便主政，便口谕让我代为处理政事。”
说到这里，于未平直接起身，声音洪亮而昂扬。
“从此以后，尔等皆听我号令。”
不过一日，长信宫就换了姓。
昨日还姓裴，今日就要姓于。
于未平今日肯定不能立即处理政事，他有最要紧的事情要处理，于是他直接散朝，打发朝臣们各回家去，紧接着就立即安排裴家军开始动作。
一是清缴太子殿下的党羽，那些佞臣诓骗太子，诱惑太子谋逆犯上，误国误君，应当格杀勿论。二是关押太子殿下的妻妾，除去太子妃和两名侧妃，其余身份低位的侍妾因红颜误国，祸乱宫闱，一律处死。
三则立即清点城中亲卫兵，安排原来的心腹管束军队，收归几用。
他不愧是跟随裴业南征北战的老将，动作迅速果断，不过三日，就把所有障碍洗清。
等军队在手，他自觉大权在握，重开早朝，让朝臣们每日早朝跪拜他一人。无论那些文臣如何看他，他都已经稳坐储君之位。
裴业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就连女儿都没有，太子一死，皇位已经空悬。
不过除了于未平，裴业还有两个年少的弟弟，其中一人早就因为训斥裴翊询暴戾，被其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发配边疆，另一位岭南王之前一直在封地，前几日才被裴翊询下诏召回，此刻刚好抵达伏鹿。
太子薨逝，按理说帝位应该由这位岭南王继承。
但于未平杀太子，囚皇帝，整军队，他打的什么算盘，汴京百姓都知晓。
于未平本就是手腕狠辣之人，现在他初登高位便大肆杀戮，把太子党羽尽数抄家灭族，其手段比之前的裴翊询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间整个汴京风声鹤唳，比之前裴翊询在位时还要紧张，百姓几乎不敢出门。
不过十日，于未平就扫清障碍，耀武扬威坐在了龙椅之上。
有朝臣不满，说其不仅未登基为帝，甚至连储君都不是，如何可以如此僭越。
于未平毫不在意。
他直接道：“陛下都未不满，你如何敢质疑我？”
“不要忘了，陛下还在干德殿，等着每日汤药食水。”
他这样明晃晃的威胁，让朝臣们心凉。
于未平跟裴翊询是两种性格，他自大又自傲，觉得已经大权在握，便什么都不怕。
他甚至跟大臣们说：“陛下如今尚且安好，等着禅位于我，陛下慧眼独具，我自然不能辜负殿下的嘱托。”
他本就已经杀了太子，若再杀皇帝，就把谋逆犯上的罪名坐实，即便他能做皇帝，后世史书上也永远会有这个污点。
另一个，他不想给霍檀讨伐他的借口。
于未平很聪明，只要裴业能禅位给他，那他这个皇位就名正言顺，不会被人诟病。
霍檀也没有借口了。
只要霍檀敢出兵，那他才是逆贼。
于未平要站在天下大义上，决不能落于下风。
可如何禅位，可不是简单一封诏书的事情，必须要裴业出面，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说出禅位之言。
为此，于未平才没有杀裴业。
他如今权利尚未稳固，手中的亲兵也不过才两万余人，根基还未夯实，这十日，他一刻不停歇，就是为了早日扫清障碍。
待到今日，才算神清气爽。
就等裴业醒来了。
裴业亲眼看到儿子被杀，急火攻心，忽然昏迷，十日都靠汤药续命，一直未曾醒来。
于未平话音落下，心里却想：若是裴业一直不醒，或就此死去，便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自立为帝。
而然还不等于未平动作，伏鹿就传来岭南王的消息。
岭南王在伏鹿听闻太子被杀，皇帝被囚，怒火攻心，恳请定远公霍檀率军剿逆，杀乱贼于未平，救陛下于水火。
霍檀得知于未平谋逆，当即便听从岭南王诏令，率军直逼汴京。
于未平龙椅只坐了一日，霍檀的大军就已经兵临城下，随时都能破城。
战事一触即发。
于未平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当即便安排亲兵，直入皇觉寺捉拿霍檀亲属，准备威胁霍檀。
然而等亲兵进入皇觉寺，却发现寺中只有几名僧者，并无外人。
霍檀的亲属早就不知所踪。
于未平惊慌一瞬，随即便沉了脸，直接道：“看来霍家早有准备，如此，我们便也不客气了。”
当日，于未平命钱泳为振国大将军，保卫汴京，讨伐逆贼岭南王和霍檀。
汴京之所以为历朝历代的帝都，皆因其易守难攻，想要攻入严密防守之下的汴京，可谓是困难重重。
不说一两月，要打数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拖到最后，就看谁能坚持了。
于未平谋算很好，但他忘了一件事。
霍檀的身份太特殊了。
这几年来，霍檀南征北战，保家卫国，又任殿前都点检，整个汴京的亲兵卫，本来就受他差遣。
霍檀治下严厉，待人接物却有礼温和，士兵们极其拥戴他，以他为榜样。
现在即便被于未平号令，守城的亲兵也多有动摇，并不想同霍檀开战。
故而第一日时战事便很迟缓，两方有来有回，都很平和，没有造成过多的伤亡。
守城军便也明白，这是霍檀手软，没有对自己人下狠手。
但霍檀手软，于未平却不可能手软。
一旦输了，于未平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于是当夜，他当着所有士兵的面，亲自诛杀了守城不利的十数名士兵，要求士兵必须保住汴京，不让霍檀攻入都城。
他的冷酷无情震慑住了士兵们，之后两日战事越发激烈，开始有士兵伤亡。
然而这不过是昙花一现。
于未平还来不及高兴，到了第五日，一大清早，守城的士兵来到城墙上，第一件事不是同讨逆军作战，而是竖起白旗，直接打开了城门。
瞬间，讨伐大军直接入城，直奔长信宫而来。
此刻的于未平还坐在龙椅上，激动地畅想未来。
自从大军压境，朝臣们就被扣押在宫中，已经五日未曾回家了，他们疲惫不堪，神情沮丧，一个个低头站在大殿上，就如同听话的玩偶，任由于未平磋磨。
于未平说到兴起，还会点人来回答。
“卫尚书，我的政令如何？”
工部尚书卫允面无表情出列行礼，终于忍受不住，直接道：“待国舅荣登大宝，再议论政事不迟。”
“你！”
于未平变了脸色。
他扬声道：“来人，把卫尚书拉下去！”
他话音落下，数十名亲兵涌入太极殿，就要捉拿卫允。
可此时，一直逆来顺受的朝臣们却一拥而上，围在了卫允身前。
“谁人敢动朝廷一品大员？”
他们手无寸铁，又一连数日没有洗漱，每个人都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可他们的眼睛却是明亮的。
卫允站在人群中，满心都是感慨。
老尚书老泪纵横，仰天长叹。
他回头看向惊怒交加的于未平，厉声斥责道：“于未平杀太子，囚陛下，辱杀大臣，大逆不道，尔等忍你，不过为了陛下安危，亦为汴京百姓，为天下苍生，国政不能乱，政令不得停。”
说到这里，他昂首挺胸，站在大殿之上。
即便整个太极殿已经乱成一团，早就没有往日的庄严肃穆，可他却依旧屹立不倒。
“即便你杀了我，杀了我们，杀了天下人，你也依旧是逆贼！”
“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就在这里，你来杀我！”
于未平胸口起伏，被卫允气得满面通红，他直接摔了御案上的茶盏，一把取出腰间的长刀。
刀锋在暖阳下闪烁着冷光，带着浸润无数鲜血的残酷。
于未平一步步向前，可文弱的朝臣们却视死如归。
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一场残酷的杀戮即将开始。
就在此时，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片刻之后，轰隆隆的马蹄踏入长信宫，天地为之震颤。
恰逢正午时分，金乌高悬，光照大地。
一道高大威武的身影策马向前，一路直奔太极殿。
有眼尖的朝臣看清来人，顿时喜极而泣。
“是定远公！”
“是霍檀来救我们了！”
朝臣们热泪盈眶，看着从光中走出来的年轻英雄。
霍檀策马向前，手中唐刀高高举起，满脸皆是肃穆。
“杀于贼，救陛下！”
在他身后，数万士兵山呼海啸。
“杀于贼，救陛下！”
于未平的手抖了。
霍檀一路直奔太极殿，待讨逆军涌入殿中时，于未平已经拽着一位年迈的老臣挡在身前。
其余他麾下的士兵都围在朝臣们身前，手里长刀寒光闪烁，没有让开分毫。
情势紧张又焦灼。
霍檀大踏步进入太极殿，气势恢宏，让于未平心惊胆战。
“霍檀，你这是谋逆。”
霍檀冷笑一声，朗声道：“臣受岭南王旨意，讨伐谋逆逆贼，救陛下于水火，何来犯上？”
他唐刀一挥，直指于未平：“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形势逆转，于未平再无生机。
他面目狰狞，手里紧紧攥着那名老臣，厉声道：“你若敢动我，我就杀了他。”
霍檀微微蹙起眉头，对身边的谭齐丘摆了摆手，正要安排弓箭手准备射杀，就听于未平身前那名老大人开口。
“老朽年长，未能有一日之功，耻于为臣，今以身殉国，死得其所。”
说罢，老大人往前一扑，直接撞到了于未平的长刀上。
血花四溅。
其他的朝臣见到此情此景，皆赤红了双眼，各个声嘶力竭：“贼寇误国，贼寇误国！”
于未平毫无防备，呆愣一瞬，然而就这一瞬，霍檀已经欺身上前，一个手刀狠狠击打在了于未平的脖颈上。
这一击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即便是于未平也抵抗不住，当即便晕倒了过去。
太极殿上安静一瞬，下一刻，朝臣们山呼海啸：“逆贼罪有应得！”
不过转瞬，这一场讨逆便结束了。
霍檀命谭齐丘绑住于未平，严加看守，又安排士兵清缴于未平的余孽残党，全部活捉关押，暂不伤害。
之后又让太医赶紧给朝臣们诊治，等太极殿上事毕，霍檀才领了一队人马迅速赶往干德殿。
他来太极殿捉拿于未平时，周春山已经领了另一队人解救皇帝，等霍檀到达干德殿时，干德殿外已经都换上了自己人。
霍檀快步进入干德殿，就看到周春山等在殿中，立即上前来：“公爷。”
霍檀点头，看了一眼寝殿外的太医：“陛下如何？”
周春山叹了口气。
霍檀心中微沉，他直接招来太医，问：“你来说。”
太医脸色苍白，低声道：“公爷，陛下病体沉珂，天年无多，本来若是静养，大抵也能再养数月，可如今……”
霍檀蹙了蹙眉头，问：“陛下何时能醒？”
太医道：“之前……不让臣等给陛下医治，臣方才已经行过金针，大约一个时辰就能醒来。”
霍檀点了点头，道：“有劳太医了。”
太医态度十分恭敬，他想了想，又说：“若是能请博陵的老神医给陛下诊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霍檀道知道了。
入宫之后，一切事宜都要安排妥当。
霍檀先让亲兵卫把守长信宫，又让士兵重新安排守城并修补破损城墙，另外捉拿于未平的少数党羽，直接关押进入诏狱。
他跟裴翊询和于未平都不同，他只捉拿，不审判，一切事宜都等裴业醒来定夺。
如此，等裴业醒来时，汴京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裴业这一觉睡了十数日，等醒来时已经不止今夕是何夕，他平静躺了一会儿，才看到床榻边的岭南王和霍檀。
当看到两人时，裴业便已经明白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安静了片刻，才浅浅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释怀，也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于未平呢？”
霍檀道：“回禀陛下，于未平已经派人关押，等陛下发落。”
裴业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道：“霍檀，你先出去暂等，三弟，过来。”
霍檀很干脆，直接退下，一直来到寝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不知何时开始，汴京落了雪。
鹅毛大雪在红墙碧瓦的长信宫中飞舞，似乎扫清了所有的血腥和杀戮，天地之间一片纯洁。
周春山在霍檀耳边说了几句，霍檀便淡淡笑了。
“有皎皎在，我从来不需要担心。”
待到干德殿的广场上落了一层雪，孙佑就出来，恭敬道：“公爷，陛下传召。”
霍檀这才进入正殿，他刚一进去，就看到岭南王红着眼睛出来。
岭南王三十几许的年纪，比霍檀大十岁有余，此刻看上去却犹如孩童一般，哭得眼睛都红了。
霍檀忙停下行礼。
岭南王却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哑着嗓子道：“梵音，皇兄在等你，快进去吧。”
霍檀规矩把礼行完，才进入了寝殿。
方才裴业已经吃过了药，精神比之前要好一些，他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的颓丧和悲伤消减许多，又变成了胸怀天下的皇帝陛下。
等霍檀到了，裴业便道：“坐下说话。”
霍檀就在床榻前的椅子上落座，道：“陛下放心，宫中各处都还算平安，太子妃只受了惊吓，已经救出。”
裴业点点头，偏过头来看向霍檀。
数月不见，霍檀身上的威武气质更甚，煞气也更重，但他那双眼眸依旧深邃明亮。
他心志坚定，无论遇到多少事，无论经历怎样的风波，都不会改变。
“霍梵音，你想好了吗？”
霍檀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挺直腰背，神情是说不出的肃穆，眼神也一如既往的锐利。
“回禀陛下，臣想好了。”
裴业长长舒了口气。
“想好了，就不要回头，坚定走下去。”
“我侥幸活到今日，大抵就是为了这一日，”裴业浅浅笑了一下，“霍梵音，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霍檀听到裴业这么说，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陛下，臣已经派人去请博陵老神医了，等他到了，说不定能治好陛下。”
裴业唇角轻轻勾了勾，却一点都不苦涩，只有豁达和释怀。
“治不好了。”
裴业顿了顿，才道：“不过我可以多陪你走一段路。”
“陛下……”霍檀有些哽咽。
裴业却说：“我还在时，你想哭就哭，以后就不能哭了。”
霍檀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业看着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似乎沉珂的病重和这一年来的困境都已经消失不见。
他能活到今天，为霍檀扫清前路的坎坷，实在是苍天眷顾，幸运至极。
不仅为霍檀，更为天下苍生。
裴业道：“梵音，你可愿尊我为父？”
霍檀愣了一下，但很快，他直接起身，跪倒在裴业榻前。
“儿臣谨遵父皇口谕。”
说罢，他行三叩九拜之礼。
听他唤自己父皇，裴业脸上笑容更深，他谆谆教诲道：“你二叔被福儿贬为庶人，我会下诏让其回京，不另封封地，只在京中做闲散王爷，三叔如今封岭南王，但我也准备招其回京，不予就藩。”
说到这里，裴业喘了口气，有些说不出话来。
霍檀倒了一杯热茶，请他喝下之后，裴业才道：“我虽收你为义子，亦传位给你，但有周一朝，就终止在我这里。”
“梵音，你要开创属于你的朝代，新朝新立，全凭你自己做主，无需遵循旧例。”
裴业道：“旧朝功臣，也再不能制衡于你。”
字字句句，皆为天下。
霍檀心中感动，对裴业崇敬之情尤甚，他再度起身，恭敬跪下行大礼。
“儿臣谨遵父皇口谕。”
裴业终于笑了。
他看着年轻的霍檀，仿佛看到了中原的未来。
“希望未来国祚稳固，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火。”
“梵音，都交给你了。”
霍檀叩首：“是。”
殿中深谈之后，霍檀命人加紧延请各地名医，自己在安排好朝中诸事之后，直接离开了长信宫。
百姓们虽知战事已经结束，逆贼已经伏法，却都不敢出家门，只关门静候。
大雪纷飞之中，汴京一片静谧。
霍檀一路疾驰，直接来到城中的法华寺。
法华寺是汴京城中的小寺庙，比不过皇觉寺香火旺盛，却已落成百年，是一座古朴典雅的古刹。
当霍檀的队伍出现在法华寺前时，法华寺大门打开，里面的僧人素手而立，对霍檀行礼。
“有请施主。”
霍檀翻身下马，恭敬还礼。
法华寺中僧人不多，只有十数人，汴京的烟云似乎没有惊扰僧人们的静心，他们依旧在佛殿中诵经。
在梵音之中，霍檀来到了后厢房。
月亮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的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崔云昭身上穿着素色的衣袍，头上只戴着那只他送她的发簪。
白雪落在眉间，唇畔嫣红，笑容恬淡。
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霍檀才在干净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一如他们这一路行来，艰难却又顺遂。
行至月亮门下，霍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依旧让人觉得暖。
霍檀紧紧攥着她的手，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皎皎，我回来了。”
崔云昭抿唇轻笑。
她伸出手，轻轻帮霍檀拂去发间的雪花。
紧接着，她的手慢慢下滑，轻轻抚在了霍檀的脸颊上。
崔云昭深深看着他，眼睛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的深情。
她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畔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霍檀，我心亦悦之。”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day2，明天正文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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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揽流光，岁静好，天下……
崔云昭之所以狡兔三窟，为的就是防备裴翊询。
岂料裴翊询竟被于未平所杀， 汴京形势陡然逆转， 崔云昭在得知消息之后，便明白京中必有一战。
于未平想要登基为帝，肯定要经过一番筹谋， 而他诛杀储君便是谋逆，即便霍檀不动，其他节度使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而他们一家人， 也必须要隐匿在法华寺，不能被于未平寻到。
于未平之前为了保命，一直藏在干德殿中，对外界事宜并不清楚，待他想要再寻霍家亲眷，为时晚矣。
阴差阳错，却幸运至极。
在京中动荡这十数日，一家人就安安稳稳住在法华寺，没有人搜捕古刹，他们就平安等回了霍檀。
简直是欢喜之至。
到了此刻，才算尘埃落定。
霍檀见过母亲弟妹，接上一家人，一路威风赫赫回到了家中。
阔别多日，定远公府依旧是熟悉模样。
等大家安顿下来，霍檀洗漱更衣坐到堂屋里时，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笑了。
林绣姑关心儿子，仔细看了，见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霍檀看了看自己的家人，沉思片刻，道：“过几日，朝廷可能会下旨。”
崔云昭听到这里，一瞬有些恍惚。
她当即便明白这一道圣旨是什么了。
前世的霍檀是被百姓朝臣拥戴继位，在史书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今生，霍檀杀逆贼救皇帝，依旧是忠勇有加，英勇无双。
无论前世今生，霍檀皆无骂名。
即便生来便是弃婴，但苍天从来眷顾。
如今，也是如此。
霍檀看着家人，见霍成朴和霍新枝都反应过来，不由淡淡笑了。
“陛下要认我为义子，传位于我，让我匡扶国祚，保家卫国。”
这话一说出口，堂屋中陡然一静，片刻后，林绣姑流着眼泪笑了。
“好，好。”
林绣姑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此刻，她几乎哭得像个泪人。
“我儿优秀，忠勇有加，得陛下褒奖，得百姓称赞，母亲以你为荣。”
说到这里，林绣姑依旧哽咽，可表情却是严肃几分：“家国天下，责任重大，九郎，你既接了这重担，便要一生一世为国效力，努力匡扶国祚，振兴中原。”
林绣姑没读过书，也不认识几个字，可她却知道家国天下。
霍檀认真看着母亲，起身来到她身前，跪下给母亲行礼。
“儿子领命。”
两日后，早朝。
时隔一年，裴业再度出现在朝臣们面前，已是瘦骨嶙峋，白发苍苍。
他已经不能走路，被御辇抬到御阶上，艰难地靠坐在了龙椅上。
下面朝臣跪了一地，有的老臣已经泪流满面。
“臣等，恭请陛下万安。”
裴业坐好之后，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平身。”
待朝臣起身，裴业看着熟悉的人们，眼眶也微微泛红。
这其中，有许多人再也看不到了。
裴业深深叹了口气，但很快，他便提起心气，一字一顿道：“这一载风云际会，朝中困难重重，多亏诸位忠臣良将，守大周百姓平安。”
“朕，在此谢过。”
听到这话，朝臣们便又跪了一片，许多朝臣都痛哭起来。
裴业让人起身，等众人都平静下来，才重新开口。
“大周国祚，至今不过八载，然因朕之过，以至朝政荒废，战乱频发，朕实在愧对天下百姓，”裴业继续道，“朕病体沉珂，已无法处置朝政，更无颜面见天下百姓。”
裴业说到这里，朝臣们又跪倒一片。
裴业这一次没有让他们起身，继续道：“朕膝下空虚，已无子嗣，两位皇弟皆非能臣，万不能继承大统。”
裴业虽然重病，但言辞之间却很清醒。
他一字一顿说着，声音低沉而缓慢，可朝臣们却都听得心中震颤，跪伏在地不敢多言。
“霍檀。”
裴业忽然点名。
这两个字在殿中回荡，震荡在每个朝臣心中。
霍檀深吸口气，他行礼之后便起身，来到御阶前再度跪下：“臣在。”
裴业看着年轻的霍檀，唇角难得露出一抹微笑。
“定远公征战多年，保家卫国，英勇无双，是国之栋梁，是百姓之福，今朕收其为义子，封晋王，以待继承国祚，匡扶天下。”
话音落下，朝臣们心头剧震。
所有人都没想到，裴业直接让贤于霍檀。
霍檀于裴业无亲无故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即便人人都知道霍檀是如今最适合的人选，却也没想到裴业直接收霍檀为义子。
如此一来，霍檀登基为帝，继承大统便名正言顺。
不需要再经历一场血洗，也不需要再来一场汴京谋逆，一切都在裴业的宽广心胸之中消弭无形。
霍檀再度行礼：“儿臣谨遵父皇谕令。”
裴业低低笑了笑起来。
这一刻，他是真的很高兴。
这一年他苟延残喘，不是怕死，而是不敢死。
现在，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他也终于到了解脱时候。
后继有人，国朝有望，真是人生之幸。
裴业看着霍檀，眼眸中有着父亲一般的慈爱。
“古有尧舜择贤而君，今日亦然，朕认梵音为子，选其为储君，也不过因贤德二字。”
“梵音，望你不辜负朕之期望，攘内安外，扫清障碍，他日海晏河清，山河永固，百姓安居乐业，便是你对朕的承诺。”
“你可能做到？”
霍檀朗声道：“儿臣，定践诺。”
裴业终于笑了，他的笑声很虚弱，却让人听了就觉得振奋。
朝臣们终于接受了裴业的安排，行礼之后，异口同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恭喜晋王，贺喜晋王。”
景德八年十二月初一，裴业昭告天下，认霍檀为义子，封晋王，任汴京府尹、殿前都点检、振国大将军。
同日，封霍檀生母林绣姑为安国夫人，封霍檀之妻崔云昭为晋王妃，封其姐霍新枝为永宁郡主，其妹霍新柳为永嘉郡主，其幼弟霍成朴为辅国公。
另追封霍檀生父霍展为靖王。
册封圣旨在同一日昭告天下，天下皆知。
就在百姓还来不及欣喜时，次日，第二道圣旨下达。
裴业称自己久病沉痾，无法理政，于十二月八日退位，命晋王霍檀登基为帝。
封帝大典于十二月十日举行。
另改国号为楚，明年正旦伊始，便是建元元年，是霍檀登基为帝后的新时代。
霍檀在民间威望很高，百姓皆信服于他，在经历了一年的战乱和动荡之后，等来了霍檀作为新帝，百姓皆是欢喜。
景德八年这个年关，整个中原腹地皆是欢声笑语，百姓终于能踏实过一个好年。
景德八年十二月初一，圣旨下达之后，霍家人便沐浴更衣，梳妆之后登上马车。
今日又落一场雪。
大雪纷飞，除旧迎新。
马车在大雪中前行，车帘晃动，外面是跪地不起的百姓们。
这一年来的杀戮和动荡，让百姓们本来对未来无望，如今终于能得喘息，自然是欣喜若狂。
崔云昭看着车帘外的雪景，看着尚且不算熟悉的汴京街道，轻轻叹了口气。
从此以后，身份转变，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霍檀坐在她面前，坚定地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温暖，即便在这天寒地冻里，也没有失去温热。
崔云昭回过神，看向霍檀熟悉的眉眼。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雪中回眸，他似依稀还是曾经少年郎。
成婚那一日，霍檀红衣乌发，俊朗无双。
前世今生交错，眼前人从来都是他。
两人从年少相伴至今，一路风雨走来，相知相伴，风雨同舟。
一见倾心，日久情深，端是相濡以沫。
崔云昭凝望着霍檀，忽然问他：“以后，还是你我？”
霍檀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崔云昭发间的那支熟悉的发簪，道：“从来都只有你我。”
崔云昭看着他熟悉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霍檀紧紧握着崔云昭的手，听着雪落到马车的声音，一字一顿说：“皎皎，自你我成婚，从陌生至熟悉，从熟悉到相知，多年相伴，早就不分你我。”
“我原不懂情，可如今却什么都懂得。”
“我霍檀喜欢你，心悦你，爱慕你，天下数万万人，唯你才是我情之所钟。”
崔云昭眼底一片湿润。
两人都是行多于言，很少会互诉衷肠，可爱这一字，霍檀却从来都不吝啬。
他爱她，就会时时刻刻告诉她，倾诉自己的思念和喜欢。
崔云昭亦然。
爱本就应该坦诚。
崔云昭回握住霍檀的手，在马车的细微颠簸里，坚定地告诉他：“霍檀，我亦爱慕你。”
说到这里，她倏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如若高山上盛开的雪莲，圣洁而美好。
那是最纯粹的，带着芬芳和爱意的笑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心之所钟，此生不改。”
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从来就未曾松开过。
霍檀道：“此生不改。”
马车一路向前，经过朱雀大街，一路直奔朱雀门。
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光阴，在幽深的门道中，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昏暗。
但很快，马车驶出城墙，再度阳光普照。
崔云昭忽然有所感悟。
她的重生，并非机缘巧合。
这一切都不过是苍天垂怜。
一为天下苍生，二为人间正道，三则为山河无恙，岁年永安。
天命在我，我定不负天。
宫中生活，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陌生。
入宫之后，崔云昭居坤和宫，林绣姑带着一双女儿居慈康宫，霍成朴因为年纪尚小，没有挪出宫去，暂时居住于前朝毓庆宫。
而霍檀则住在干德宫之后的干元宫，前面的干德宫依旧由裴业居住。
住处安定下来，紧接着就是安排宫中的衣食住行。
裴业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完全无法处理朝政，一切大小事宜都交给霍檀处置。
而崔云昭则忙宫中诸事。
尤其一家人的吉服，安排各宫宫人，熟悉内外命妇，以及马上就要到来的登基大典。
夫妻两个只有晚间时分能坐下来说说话，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每到这个时候，霍檀都觉得很放松。
崔云昭亦然。
晚间时分的倚窗夜话，从成婚至今已成了两人的习惯，即便入了宫也不曾改变。
登基大典前一日，夫妻两个都没有早睡。
两人对坐品茶，一时间都安静无声。
霍檀慢慢喝完一杯茶，忽然道：“我准备在年前行封后大典。”
崔云昭有些愣神。
“因何这般着急？”
霍檀笑了笑，说：“这是父皇的意思，想要看到我们并肩而立，也是我的意思。”
“等新年正旦时，文武百官入宫朝贺，我想让你坐在我身边，一起接受朝拜。”
崔云昭听着他的念叨，不由笑了。
“好，都听夫君的。”
私下里的时候，她依旧唤他夫君。
这也是霍檀最喜欢的称呼。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崔云昭就有些打瞌睡了。
霍檀不由有些担心：“你最近都很困顿，可是身体不适？若是太累，便让阿姐来忙，你多休息。”
崔云昭轻抿嘴唇，有些羞赧，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心里有数。”
霍檀自知劝不动她，只道：“皎皎，即便身份转变，尊贵无比，可我内心所想，却只愿你能健康幸福。”
崔云昭对他点了点头，笑道：“我知晓，这些事都因我喜欢而做，忙碌起来心里才踏实。”
晋王夫妻二人说了会儿闲话，才一起上床安置。
等安静躺下，霍檀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偏过头来，才发现崔云昭已经入睡。
她的睡颜安然平静，让霍檀的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很快，他也安然入睡。
景德八年十二月初十，霍檀登基大典。
一连落了两日的雪也停了，今日整个汴京晴空万里，阳光普照。
清晨时分，霍檀已经去太庙和奉先殿祭拜天地先祖，待吉时一到，才回宫行登基大典。
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霍檀身穿玄色冕服，从太极宫宫门前一路前行，在满朝文武的跪拜之下，一路来到御阶之上。
太极殿高有二十七阶台阶，在御阶之上，大殿之外，跪礼的是王公勋贵，内外命妇。
崔云昭立于内命妇之首，因还未封为皇后，此刻她身上所穿为太子妃服制。
待霍檀来到御阶之上，转身立在大殿之上，大殿上下皆跪拜在地。
裴业坐在殿中的龙椅上，他身上亦穿着厚重的冕服，为了这一日，他强撑着精神，看起来比之往常要健康许多。
霍檀先行祭拜天地，后行至裴业身前跪下。
裴业展开自己亲笔所写的册封诏书，一字一顿读起来。
“吾儿晋王霍檀，天资聪颖，文韬武略，是为万民之表率，其维新疆土，战功卓绝，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于十二月十日，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望统成鸿业，励志民生，振兴华夏，攘内安外……以明年更国号为楚，是为建元元年，大赦天下，典仪四海。”１
这封册封诏书非常长，但裴业还是坚持一字一顿念完，待其宣告之后，便亲自拿过传国玉玺，郑重放到霍檀手中。
“皇帝，家国天下，尽交你手。”
霍檀行三叩九拜大礼，叩谢太上皇圣恩，加皇帝冕服，之后，霍檀来到殿前，接受朝臣朝贺。
“恭迎皇帝陛下。”
刹那间，山呼海啸，震彻宇内。
三叩九拜之后，霍檀振臂一挥，朗声道：“天佑大楚，家国永安。”
礼成。
次日，霍檀于太极殿升殿早朝。
第一封圣旨，封生母为太后，封妻崔云昭为皇后。
同日，封长姐霍新枝为永宁公主，封么妹霍新柳为永嘉公主，封么弟霍成朴为诚郡王。
次日，霍檀封手下诸位将领爵位，各司其职，按照太上皇裴业垂训调整文臣武将官职，诏令建元年后便予以上任。
至此，新朝落定。
景德八年十二月二十，封后大典。
这一日，崔云昭身穿大袖吉服，头戴凤冠，同霍檀一般，从太极门一路行至太极殿前。
依旧是同样的满朝文武，同样的丹陛大乐，同样的三叩九拜，同样的规章典仪。
霍檀深深看向崔云昭，亲读封后诏书。
这一封诏书是他亲笔所写，不用细看，便能通读原文。
“朕之发妻崔氏云昭，厚德承天，坤元合德，昭淑慎雍，辅幼匡正。朕起于微末，生于草芥，唯妻不弃。后逢危难，仁善众生，周济流离，挽博陵灾，兴汴京事。妻济朕艰难，同勤开国，今朕荣登大宝，赖其相助，同舟共济……景德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封妻崔云昭为皇后，持金册金印，正位中宫，共承宗庙，母仪天下。今威告四海，天下闻之。”２
诏书读完，霍檀亲自把封印交到崔云昭手中，然后扶起了她。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
后祭祀先祖，告祭天下，等礼成，两人回到御阶之前，一起看向满朝文武。
两人身上皆是厚重礼服，可他们的手，还是一如往昔握在一起。
此时，文武百官三叩九拜，恭贺皇后。
遥遥天际，朝阳突破白云，爬至苍穹之上。
这一刻，碧空如洗，阳光普照。
夫妻并肩而立，霍檀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而醇厚。
“恭喜，我的皇后。”
崔云昭浅浅笑了。
“同喜，我的陛下。”
当了帝后，日子似乎一如往常。
除了身边人变多了，日子变忙了，好像同以前没什么不同。
霍檀登基为帝，前朝事务繁忙，要把过去一年积压的政事都处置完，每日都在前朝忙碌。
与此同时，他每日还会抽空去陪太上皇说话，聆听太上皇垂询。
霍檀适合做皇帝，可他并非生来便是皇帝。
当皇帝也要慢慢学，一点点从忙乱的丝线中找出头绪，才能信手拈来，胸怀天下。
在这忙碌之中，建元元年便在晴天灿阳中到来。
正旦这一日，是霍檀和崔云昭最忙碌的日子，四更天，帝后夫妻二人便起身，开始准备祭告天地，先农，祖宗。
先去天坛后去先农坛，最后回到更名后的凌霄宫，祭拜先祖。
奉先殿中，不仅有霍家先祖，也有裴氏先祖。
等祭拜完天地祖宗之后，夫妻二人才会回到太极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
朝贺的过程很复杂，从巳时一直到午时都不得停，等待到午膳时分，宫里要开宫宴。
宫宴一直持续两个时辰，大多数时候朝臣都是吃不饱的，崔云昭心思细腻，一早就改了宫宴的菜品，去掉繁缛的冷碟看碟，多上点心热食，让朝臣不至于饿着肚子过节。
宫宴时候，宫中只有丹陛大乐，祥和肃穆，一片欣欣向荣。
待宫宴结束，下午依旧是朝贺。
到了晚时，宫宴就简单一些。
晚点多为点心酒水，等晚点结束，与民同乐之后，朝臣们就能各回各家，好好过个团圆年。
今年亦是如此。
裴业养病，没有出来，只有新帝一家坐在大殿，与文武百官共庆新岁。
待晚点结束，霍檀率先起身，直接道：“去朱雀楼看灯吧。”
崔云昭忙吩咐宫人取来大氅，给林绣姑和弟妹们穿好，然后便跟着霍檀快步出了太极殿。
元月冬日，却非一年中最冷时节。
寒冬腊月刚刚过去，转眼便是春暖花开时。
崔云昭身上吉服厚重，自不觉得冷，霍檀更是年轻气盛，只穿冕服甚至觉得热。
帝后二人走在前面，身后是乌泱泱的朝臣。
霍檀吃了些酒，脸颊微红，眼睛却依旧清明。
他牵着崔云昭的手，两个人一起漫步在朱雀宫门上。
宫门之外，是摆放有各种花灯的朱雀大街。
正旦这日，百姓们拖家带口，皆在朱雀大街上游玩赏景。
从城楼往外看去，整个汴京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夫妻二人漫步在朱雀宫门上，看着眼前之景，心中皆是喜悦。
有百姓看到俊美的帝后二人，皆跪下行礼，山呼吉祥。
两人谢过百姓，继续前行，一路往灯火阑珊中去。
忽然，天际一道星光闪过。
崔云昭仰头看去，顿时高兴起来：“夫君你看，是北斗七星。”
此时，天际星空闪烁，万里无云。
霍檀笑了：“明日又是晴天。”
说到这里，霍檀脚步微顿，停下来看向崔云昭。
灯火璀璨里，崔云昭眉目如画，静若仙子。
霍檀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崔云昭的额头。
彭的一声，是两个人最喜欢的动作。
霍檀浅浅笑了：“这一条路，感觉同你走过了许多回。”
“或许前世曾走过，或许来世亦会走。”
崔云昭点点头，轻声道：“我们会握着这片星光，一直走下去。”
说罢，她握住霍檀的手，坚定往前走。
远处，孩童们吟唱着动人的童谣。
“揽流光，岁静好，天下安。”
作者有话要说
１皇帝诏书参考明太祖、弘治帝登基诏书。２厚德承天，坤元合德，济朕艰难，同勤开国，这四句参考朱棣册封徐皇后诏书，其余母仪天下之类的都是通用语，还有我自己结合正文写的~
说点心里话：正文在这里完结啦~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非常非常感谢。
这本书是我第一次尝试写正剧向剧情流古言，做了很久的人设大纲，对这本书非常有感情，希望宝子们能喜欢这本书，喜欢皎皎和梵音~也是第一次正文就写了八十万字，一路连载日六没有断更过一天，还是挺骄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