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桌令我无心学习
作者：苏景闲
内容简介
 闻箫转学的第一天，就听到了关于自己同桌的多版本传说例如常年逃课，打架斗殴，每门课不多不少只考六十分。 班主任声音温和：你品学兼优，千万不要被池野影响了学习。 同班同学怜悯地看着闻箫：你一定要跟池哥保持距离！ 曾亲眼目睹闻箫手持废弃塑料管，冷脸将数名对手打趴下的池野灵魂质问：这他妈到底谁影响谁？ 校园日常文。池野X闻箫，身负传说、骚话很多的攻X进可提笔好好学习、退可拎棍以德服人的冷气机受。 【此前十八年人生，昼短夜长。遇见你后，每一秒，都是光。 当我昂然面对命运汹涌而来的恶意，你，就是我的战旗！】 

==========================================================
第一章
“介绍一下你自己？”
“闻箫。”
“没了？”
闻箫回答，“没了。”
许光启轻咳一声，鼓励道，“那、要不说说爱好什么的，如果有相同的爱好，说不定很快就能在新班级里交到朋友，对吧？闻箫同学，你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可以介绍一下？”
闻箫站在办公桌边上，身形挺拔，刚穿上身的校服透出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布料气味。办公室里的空调老旧，塑料外壳泛着黄，吹暖风时会发出“滋滋”的动静。天气冷，办公室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闻箫被热气一吹，闷。挪半步错开风口，闻箫才回答，“学习。”
许光启：“学习？”
闻箫：“嗯，兴趣爱好，学习。”
“很不错，将学习作为爱好，真好啊！”许光启满目欣慰地感慨完，认真打量这个新转来的学生，越看越满意。虽然身高长相都有点过于出挑，又寡言少语，但以学习为爱好，肯定是个天天向上、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我是你以后的班主任，我也介绍一下我自己。”说完，他指指整齐摆在桌面上的一沓课本，颇有几分神秘，“把数学书翻开，对，就是第一页。”
闻箫配合地翻开了数学书。
“看见主编那一行了吗？第二个，就是我的名字。”
闻箫扫过“许光启”三个字，正想说一句“很厉害”，就听自己未来的这个班主任笑眯眯地说道，“厉害吧，我跟他重名！”
闻箫捏着书页的手一顿，哽住。
许光启和颜悦色，“你可以叫我老许，亲近的称呼有利于拉进师生关系！我呢，教理一班数学，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欢迎光临我的办公室，要是心里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刺激的想法，我的办公室大门也随时向你敞开！”
闻箫点头。
“那……我们再说说关于学习进度的问题？”听闻箫“嗯”了一声，许光启翻了翻手里一张薄薄的成绩单，手指尖敲在书面上，“你的情况，教导处和学生处都跟我说了。老师不是不相信你，但我还是要问问，缺了足足一年的课，你确定，直接念高二下期，你能跟得上进度？”
闻箫点头，“可以。”
许光启追问了一句，“赶上进度需要多久？我给你一个学期的——”
“半学期。”闻箫打断许光启的话，“给我半学期时间就够了。”
习惯性敲桌面的手指滞住，许光启抬头看闻箫，拿不准这是少年心性，还是真有这实力，只好折中，“那老师就看你表现了！”
说完，许光启站起身，想鼓励地拍拍闻箫的肩膀，但这一站，身高差距就出来了——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闻箫的脸。
嘀咕了一句“现在年轻孩子都是吃什么长的”，许光启把手背到身后，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来，把课本带上，我领你去教室。”
理一班教室。
“号外号外，今天有大新闻！”许睿夹着本《一题一练》冲回座位，挤眉弄眼，就差在脸上写满“赶紧问我”四个大字。
赵一阳正偷偷摸摸在课桌底下玩手机，被这么一岔，“学委，你这阵势，还以为是老许来了，吓得我手抖！我们能不能不这么刺激？”
许睿扶扶眼镜，摇头晃脑，“莎士比亚曾经说过，淡定，是一个人毕生最好的修养！”
上官煜正做阅读理解，听见这句，没抬眼，“学委，莎士比亚真说过？”
许睿深沉：“应该说过吧？反正人都不在了，死无对证！”
“有道理，你说那句话，改改，写作文能用。”上官煜搁了笔，“对了，刚说什么，大新闻？”
提到这个，许睿手指张开挡在嘴边，跟交换什么地球明天要爆炸之类的大秘密似的，“我们班来了个转学生，我去办公室找老许问问题，在门口看见了。”
赵一阳来了兴趣，“这都开学一星期了，还有转学生？男的女的？应该是女生吧，我们班雄激素已经严重超标，空气里一股荷尔蒙过剩的臭气，正缺少异性中和。”
“确实是——”许睿话一转，“让你失望了，男的。”
赵一阳“切”了一声，马上没了兴趣，从书包里把手机翻出来，准备继续看游戏直播。
许睿急了，“别啊，听我说完！这次转学来的，好像是个大学霸！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了，老许问他兴趣爱好是什么，这哥们儿觉悟忒高，回答说，学习。你品品，这不是学霸是什么？”
这时，赵一阳隐约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利索地把手机关机塞进书包最深处，压着声音，“老许来了！”
三秒后，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全员提笔看书做题。
等许光启带着闻箫站到讲台上，赵一阳抬头一看，跟他同桌嘀咕，“上官，学委消息不精准，只说是个学霸，没说是个长了校草脸的学霸啊！不算成绩，单这长相，那些女生不得疯？”
上官煜关注的重点不同，“都是人都戴眼镜，人家那眼镜戴上，怎么就斯斯文文，我戴上，怎么就斯文败类呢？不公平！”
赵一阳点头表示赞同，“对，不公平！”
上官煜怒瞪赵一阳，“你说谁斯文败类呢？”
讲台上，许光启已经介绍完，开始安排座位，“李文成，你换到最后一排去，坐赵一阳后面，让闻箫跟许睿同桌。”没注意到对方瞬间白了的脸色，他说着转过头，叮嘱，“闻箫，你才转学过来，课程没跟上，挨着班里的学习委员坐，问问题方便。”
闻箫还没点头，就听被许光启点名、叫李文成那个男生颤颤举手，苦着脸，有点怂又有点恐惧地往教室最后一排的方向瞥了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气，出声，“那个……老师，我也需要学委，我、我开学考试退步了五个名次，我……我离不开学委！”
这真情告白一出来，班里一阵哄笑。
“真离不开啊？”许光启也给逗笑了，思索两秒，“也行，不过，要是你月考不多考几分，可对不上你这理由。闻箫，你坐到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赵一阳和上官煜成绩都不错，有问题可以多跟他们讨论。至于你同桌……你好好学习，不要受他影响。”
闻箫没有异议，拎着刚装上新课本的黑色书包，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许光启抬手腕看表，“数学教研组有会，你们自觉上自习，一个个的，别溜去超市买零食，吃了发胖长不高知道吗！许睿，真以为自己嚼薯片是静音模式？”
许睿将最后两片猛地塞嘴里，没嚼直接咽，一脸纯善地和许光启对视。
时间来不及，许光启目带威胁地瞪了一眼，抬脚走了。
刚坐稳，之前那个叫李文成的弓着背一溜小跑到了闻箫桌边，双手扒着桌沿，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兄弟，感谢您舍身跟池哥当同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莫名其妙一阵说完，不等闻箫反应，转身跑回了座位。
池哥？驰哥？
看了眼自己旁边空荡一片、仿佛从来没人用过的课桌，闻箫猜，那人话里，指的就是自己这个未曾谋面的同桌了。
李文成刚走，坐前面的两个人又齐齐转身，注视闻箫。
闻箫把书包里的教材放桌上，回了个“有事就说”的眼神。
“欢迎光——呸，欢迎来到明南附中！我叫赵一阳，你可以叫我大师。”
“我叫上官煜，你可以叫我陛下。”
“一灯大师，一阳指？”闻箫视线转向上官煜，“李煜的煜？”
“兄弟，反应真够快！”赵一阳称赞完，双手合十在胸前，“相逢就是缘，我佛派我来为施主您解惑。施主，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闻箫翻开新课本的目录，快速扫了一眼，嘴里回道：“没有。”
赵一阳连词儿都准备好了，憋得慌，“怎么可能没有呢，您真的没有疑惑吗？”
闻箫跟从前比起来，耐心足了许多，“嗯，真没有。”
赵一阳泄气，马上又重整旗鼓，“佛派我来给您提个醒。”不等闻箫拒绝，赵一阳先一步开口，“你一看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学霸，”
说完这句，赵一阳又仔细打量了闻箫两眼。戴细银边眼镜，嘴唇薄，唇色淡，皮肤白得有点不太健康，总体是张厌世脸，用那些成天翻时尚杂志的女生的话来说，就是“长得很高级”，冷淡又斯文。
脑补了好几出新同学被池野惊吓的画面，赵一阳加强语气，“一定要跟池哥保持距离！”
上官煜也附和道，“对，千万不要被池哥影响了学习！”
“说完了？”
赵一阳懵懵点头，“说完了。”
“谢谢。”闻箫又指指上官煜桌面上摊开的试卷，“开学考的卷子，能借我看看吗？”
明南附中的作息时间跟闻箫上一个学校差不多，晚自习七点开始，两节，九点十分放学。铃声刚响，教室里大半的人两分钟就跑没了。
赵一阳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塞进书包里，艰难地拉上拉链准备往外冲，冲了两步又刹车退回来，“同学，友情提醒，千万别迟到，教导主任程小宁就是疯人院出来的，抓迟到和仪容仪表抓得特别变态！”
扔下话，不等闻箫给出回应，就跟教室的地砖烫脚一样没影子了。
闻箫单肩挂着书包往校外走，在校门口坐上117路公交车，七个站，在九章路下车。
九章路的建筑年岁都不短了，道路狭窄，两旁的法国梧桐被冷风横扫，枯叶躺了一地。偶尔会有野猫从人脚边经过，很快又隐没在花坛的灌木丛里。
附近的路规划得乱，闻箫才住过来，白天还好，晚上拐错一个弯，就难辨清方向。走错路他也不太在意，凭着浅薄的印象继续往前走。
直到听见不小的动静。
这动静闻箫很熟悉，他甚至不用看，只靠耳朵听，就能分清楚，大概七到八个人，多打一。
站在拐角阴暗的位置，闻箫懒散地靠着墙，手松松插在口袋里，指尖习惯性地动了动——什么都没摸到。他呼吸一滞，转移注意力，把视线落在老旧的路灯柱上，仔细看上面贴着的租房小广告。
明明白天还有明晃的阳光，晚上已然降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不大，只在路灯下，能看见分明的雨丝。
有人嘴里含着血腥气，叫嚣，“你那个妹妹是在上小学吧，几年级？一年级？你就不怕——”
“砰！”
拳头狠狠砸在肉上，叫嚣立刻变成猝不及防的痛喊。
书包带往下滑，闻箫拉了拉。
接着，又是单调的拳头碰撞声，听起来，应该是被围攻那个人占了上风。闻箫在心里评估，对方的战斗力应该很不错，这么久都没听见那人的动静，想来自己没受什么伤，只给对手放了不少血。
雨滴打在建筑物上，“啪嗒”声逐渐密集。地面的泥点溅起，闻箫移开半步，避免泥点落在他纯白的鞋面上。期间，三两只野猫经过，又被惊得四散而去。
打斗的动静慢慢小了，等听见“池野，你他妈给老子等着！”这句结束语，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周围恢复了夜晚的安静，闻箫多站了两分钟才从拐角处走出来。
刚迈两步，又停在了原地。
不大的地方，路灯年久失修，五盏三盏不亮，周围矮楼的外墙斑驳，伸出来的塑料雨棚没几处是完好的，里面多半已经没人住了。而在距离闻箫十几步远的位置，躺着一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光线太暗，但能看见那人手摁在腰腹上，手背上染了一片红，仔细能听见粗喘的呼吸，想来伤得不轻。
闻箫推翻之前的猜测——不是没受伤，是太能扛，被刀扎了都没吭一声。
空气里是下雨带来的湿冷气，以及粘稠的血腥气，多吸几口，闷得人难受。闻箫脚尖一转，绕开倒地上的“尸体”，没再多看一眼。
雨势越来越大，地面上的泥被接连的雨珠砸出小坑，鲜血被稀释，融进泥里看不清晰。池野躺在地上，浑身被雨湿透，战战发着冷，他想起身，却连手指也无法移动分毫。
有种会死在这里的错觉。
但他不能死，他还要——
绵密的雨声中，有鞋底碾在地面的声音逐渐靠近，这一瞬间，池野竭力屏住呼吸，心跳剧烈，他勉强攥紧冻僵的拳头，却依旧无法站起身。
脚步最终停在了他的身旁——距离不过两步远。
接着是拉链拉开的细微动静。
被雨水模糊了的视线里，一件蓝白相间的宽大外套，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布料气味，盖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章
闻箫从117路公交车下来，一眼望过去，半条街上都是穿相同校服的人，跟复制粘贴的效果差不多。
明南附中的校服不丑，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硬要评价，就是基本达到大众认知里，中学校服颜值的常规水平，往少里算，全国至少能找出十套八套的同款——蓝白相间，运动服款式。背后印了四个红色楷体大字：明南附中，独特。
沿路不少人边走边吃早饭，或是缓速走着低头刷手机，在接近校门口时，却纷纷昂首挺胸，两手只握清风，动作齐整。
“校服拉链拉上！再往上拉！以为自己在走米兰时装周吗？”
“手机！双手藏在背后以为我瞎吗，开学这星期第几回了？上缴！”
“头发这么长不剪，计划为鸟筑巢奉献爱心吗？明天再让我看见，我亲手给你剪一个优异发型！”
闻箫觉得，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最大的嗓音，还是能持续不间断强力输出的类型。
“你，就是你，联合国批准你不穿校服的？”
闻箫白色外套，黑书包，个子又高，站在校门口极为显眼。
教导主任程小宁在校门口守了一个星期，终于守到了一个没穿校服的，跟蹲到条大鱼似的，箭步走近，提高音调，“怎么没穿校服？你是那个，”他对上闻箫的脸，把人认了出来，“那个刚转学过来，进了理一班的？”
闻箫担心对方下一秒会跳起来抓花他的脸，稍稍改换重心，往边上侧了侧，才应了声，“对。”余光看见教导主任背后，一个大个子正屏息凝神地悄悄往学校大门走，谁知教导主任跟背后长眼睛似的，“站住！老实过来！”
大个子跟焉了的花一样，抱着书包，慢慢吞吞站到闻箫旁边，垂头丧气。
程小宁双手背在身后，嘴角下撇，挑剔地打量闻箫身上的白外套，见拉链扣子都规规矩矩，领口也整齐，火气熄了半分，“说说，怎么没穿校服？”
闻箫垂眼，认真想了想，回答：“被狗叼走了。”
站旁边没精打采的大个子一听，精神瞬间振奋，笑声如破锣，“卧槽哈哈哈牛逼了被狗叼走——”
闻箫被轰到了孔子像下面，站着。
教导主任的原话是，“站到圣人旁边，好好反思，深刻反思，读高二了，马上高三了，编理由竟然如此敷衍，你对得起十几年的读书生涯吗！”
刚站好，边上一起罚站的大个子凑过来搭话，“兄弟，脸生啊，第一次被罚站吧？认识认识？”
闻箫恍惚有种进了看守所，隔间的狱友相互打招呼的错觉。
他拉了拉往下滑的书包带，单手揣在口袋里，回答，“嗯。”
大个子十分热情，“那就对了！经常来跟圣人一起联络感情的，我都面熟，就你眼生！欢迎啊，欢迎加入大家庭！不过你这编理由的破水平，跟池哥一样菜，我们以后肯定会经常见面！”
闻箫没应。
对方丝毫不在意闻箫的冷淡，声音洪亮，“孔圣人曾说，有朋自远方来，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对了，你吃早饭没有？我这里正好有一块饼干，天气冷，要不要分你半块，吃了暖和暖和？”
看了眼递过来的半块奥利奥，闻箫没接，“谢谢，不用。你语文一般多少分？”
“我语文？我语文真挺不错的，一般能考七十几，在我那个考场，他们每次都抄我选择题！也有例外，”大个子表情带了三分自豪，分享光辉事迹般继续道，“我跟你说，我考试经常挨着池哥坐，五次里三次都坐得近。池哥就不爱抄，我把写了答案的纸条扔他面前，他都不看一眼。我认为，他是嫌抄ABCD累。”
闻箫不太懂，ABCD抄起来有什么累的。
“说起来，好久没跟池哥在圣人像底下一起晒冬天的太阳了，他好像就开学第一天来学校露了个脸，到现在，再没见过人，也不知道哪里潇洒快乐去了。”大个子刚把掰成两半的饼干塞嘴里，头顶就被打了一下，“唉哟！”
“还哟，叫你罚站，不是叫你来跟圣人一起吃早饭的！”教导主任嗓音又高了两个度，气势如虹。
闻箫看了看目测身高只有一米六的教导主任，深刻怀疑，刚刚那一下打头，是蹦起来才打着的。
训完大个子，教导主任的目光落到闻箫身上，“还有你，反思好了吗？”
“好了。”
没想到闻箫这么配合，训惯刺儿头的教导主任有一瞬间的卡壳，“行，那、那你赶紧去上早自习，明天记得把校服穿上，别跟我说又被狗叼走了！”
到教室时，早自习才过半。
闻箫刚放下书包，赵一阳就捏着本四级词汇书转过来，“勇士，热心民众赵一阳才提醒过，你竟然还是忘了穿校服，果然被程小宁逮了个正着吧，我进校门就看见，他跟个大螃蟹似的守在校门口，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手机就要离我而去了！”
闻箫没多说，视线落在赵一阳手里拿着的词汇书上，“四级的？”
赵一阳点头，“没错，高中单词差不多背完了，再背背四级的，反正来来去去高中英语知识点就那些，不难，还是得词汇者得天下。你呢，你以前学校英语单科的进度到哪儿了？”
“我中途休学休了一年，不太清楚。”
闻箫平平淡淡给出句话，赵一阳没反应过来，“一年挺久的，忘了也正常——呸，正常个鬼，不是，兄弟，我能问问吗，你、你高中在学校一共上了多久的课？”
闻箫：“一学期。”
这一下，赵一阳都带上了敬称，“就上过一学期课？所以，您这是自主开启了地狱模式，您真的能通关？”
闻箫：“老许说，这学期全科开始专题复习。”
“是这样没错，我们通常叫高考前的零轮复习。等等，”赵一阳倒抽气，“我们是专题复习，您老这是准备开始专题预习？”
闻箫点头，“差不多。”
赵一阳琢磨了不少词句，又觉得表达不够精准，最后找到一个词，“Bking，您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cool！”
等背完半页单词，赵一阳一心二用还是没思考明白，闻箫到底怎么想的，搞出这种骚操作。想转身去问问，但自己这个新后桌——冷冷淡淡的，也不熟，自己这么刨根问底地问，多半显得八卦还没分寸。
纠结好半天，赵一阳压下心思——反正这兄弟是个狠人就对了！
下了晚自习，闻箫走了一趟后勤处，听见说校服到货了，就花钱买了两套。
从后勤处出来，碰见教导主任。
见闻箫手里拿着新校服，程小宁纳闷，“你这是……校服还真被狗叼走了？”
闻箫：“对。”
“运气确实差。好，买了新的就记得穿上，高中生不穿校服，影响多不好！”
闻箫没答话，往边上站了半步，让出路来。程小宁又说了认真学习之类的套路勉励，这才走了。
这一耽搁，闻箫从综合楼到校门口时，整个学校都差不多空了。零星几个学生等在街边，家长来接的车刚停下，就迫不及待地开门坐进车里。
闻箫驻足原地看了一会儿，骤然醒过神般撤回视线。
九章路的楼都是旧楼，底层店面的招牌也灰扑扑的。闻箫半路上接了外婆电话，说厨房灯泡坏了，要买个新的。拐了个弯，闻箫走到一家亮着灯的五金店。
店面宽敞，里面大小材料摆得有条有理，一个别着粉红色塑料蝴蝶结发卡、小辫子梳得齐整的小女孩正趴玻璃柜上写作业。见闻箫走近，抬头问，“你要买什么？”
闻箫手插在口袋里，没走太近，“一个E27的灯泡，柜子里第二层第三个就是。”见旁边有冷柜，他开门拿了罐冰可乐，“钱一起付。”
小女孩放下笔，从柜子里找了灯泡出来，放台面上，开始认真算账。
闻箫单手拉开可乐罐，等白气散完，才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视线掠过摆在台面上的作业本，上面写着，19+12=33，29+19=51，第三道题写答案的位置被橡皮擦擦了又擦，快破洞了，也没见答案写上去。
小女孩算完两遍，“灯泡十九，可乐三块，一共是……二十五！”
闻箫把二十五块钱递过去，“你家大人呢？”
钱在抽屉里放好，小女孩回答，“去医院了，还没回来。”
细长的手指捏着可乐罐，闻箫点点头，“谢谢你。”
小女孩脆声回答：“不客气！”
“对了，”闻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29+19=48。”
闻箫走后没几分钟，一辆黑色摩托车携着轰鸣的引擎声停在店门口，淡淡的白色尾烟被风散开。车上的人戴着黑色口罩，半张脸看不清，穿黑色工装裤，支在地面的腿长且直，很惹眼。
捏着铅笔算题的小女孩眼睛一亮，“哥！”
池野摘下口罩，露出线条凌厉的下半张脸，随手将口罩挂后视镜上，手掌盖在他妹妹的头顶，“作业做完了吗芽芽？”
“别揉，蝴蝶结小夹子要掉了！”芽芽挣扎两下没成功，只能屈服在魔爪之下，“还没，在做数学作业，好难。对了哥，今天有人来买灯泡了，还有可乐！”
池野顺手扯了扯芽芽的小辫子，“你收了人多少钱？”
芽芽数着手指头，“十九……三块，二十五，我收了二十五！”
“你这算数水平，家里早晚被你败光。怎么一碰上9，你就算不明白？”池野从衣服口袋里拿了个新的发卡出来，别在他妹妹脑袋上，“下次遇见买灯泡那人，指给你哥看看，记住了吗？”
芽芽摸了摸才别上去的新发卡，脆生生答应，“记住了！”
住宅楼没有电梯，闻箫住五楼，他腿长，一步跨两个台阶。刚在门口站好，墨绿色的防盗门就从里面打开来。
闻箫连忙往旁边站了一步，“外婆？”
“你走到楼下，我就在窗户里看见了，看，我开门，不正巧？”等闻箫弯腰换好鞋，外婆把防盗门拉上，问他，“灯泡买了吗？”
闻箫晃晃手里，“买了。”
“好好好，你拿去先换上，这灯突然熄了，我菜还没做好，时间都晚了。”
“没事，我还不饿。”
闻箫看了看厨房灯的高度，发现伸手就能碰到，朝外喊，“外婆，直接把电闸关了吧，不用拿凳子。”
“啪嗒”一声，室内陷入黑暗。
就着窗户外的光拆完灯泡包装，闻箫开了手机的电筒。
外婆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夸奖，“长得高就是方便，伸手就能够着。”她帮闻箫拿着手机照亮，又问，“在学校跟同学相处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朋友，班里气氛好吗？”
闻箫手里顺着螺纹拧灯泡，耐心回答，“相处得不错，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气氛也很好，您放心。”
外婆看着闻箫的侧脸，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叹了口气，最后也没开口。
等饭菜上了桌，外婆先夹了块排骨到闻箫碗里，“你现在脸色看着都还不太好，身体还虚着，要多吃。”
闻箫没拒绝，把夹碗里的菜都吃完了。
一边帮闻箫夹菜，外婆又叮嘱，“对了，你这几天放学，千万别走栖霞路路口那条小道，据说那里差点出了人命。”
“人命？”
“就是人命。有人打架，一个年纪小的，被捅了一刀，血流得满地都是。人好像就住我们附近，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孩子，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应该受这一遭，大人也不管管……”
外婆是退休教授，有证书的教育学专家，提到跟青少年教育相关的问题，就有说不完的话。
闻箫等外婆讲完，才抬眼，问了句，“人死了吗？”
外婆摇头，“想什么呢，没死，要真死了，警车早开过来了。对了，那人还跟你一个学校，说是穿着你们学校的校服。”

第三章
闻箫洗了碗从厨房出来，外婆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眼镜看书。
按亮一旁的阅读灯，闻箫出声提醒，“外婆，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
“碗这么快就洗完了？”外婆取下眼镜，笑道，“年纪大了，忘了开灯这一茬。”说着，她拿着老花镜指指茶几上堆放的一沓书，“前两天跟你提过的，我有个学生，在高中当老师，今天下午，他把你能用上的课本、教辅还有试卷全拿过来了，你挑挑看，哪些能用上，缺什么我们改天再买。”
闻箫在沙发坐下，伸手捞了放最顶上的一本物理课本，随意翻了几页，发现内容不算眼生，嘴里答，“教辅资料一本够用了，不用另外再买。学校好像每一门课都出了内部资料，挺厚的。”
“那听了两天课，感觉怎么样？听得明白吗？”
见闻箫书也不翻了，静静望过来。知道自己这个外孙从小性子傲，特别是在学习上，就没认过输，更别说怕了，外婆笑道，“好好好，外婆错了，外婆不该怀疑你的学习能力，我们箫箫，当然听得懂！”
“嗯。”闻箫起身把一沓书全抱在手里，嘴里叼颗草莓，含糊道，“看书去了。”
“去吧去吧。”外婆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累了，就出来吃两块水果，歇歇眼睛。”
等闻箫到了卧室门口，她盯着书页，放轻了声音，“箫箫，虽然——可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外婆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想必，你爸妈也是一样的想法。”
被突然按下暂停键般，闻箫定在原地，落在浅色木地板上的影子跟风里的烛光一样微颤，许久才听见他很轻地应了一声，“您放心，我知道。”
闻箫的行李周六上午到的，他来明南时只拖了一个行李箱，里面一半是书，一半衣服。别的东西全打包好，走的邮政的平邮。便宜是便宜，就是慢如狗，让闻箫怀疑自己那几大包的行李是不是先绕着地球跑了两圈。
邮政的工作人员声音异常洪亮，“东西死沉死沉，装的都是些啥？我们不给送到家门口，你自己来搬啊！”
声音混着信号杂音，闻箫把手机拿远了些。
等对面人说完了，他才凑近听筒回答，“知道了，现在就过来。”
虽然是冬天，但已经立了春，风没前两个月那么冻人了。明南的天气不错，昨天今天都有太阳。从楼道出来，闻箫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他把黑色卫衣的帽子捞起来戴上，稍低下头，这才好受不少。
邮政离得不算远，走路差不多十五分钟，站街沿上，闻箫把手机地图调出来，研究完路线，选了条近路。
九章路路如其名，跟数学题一个复杂程度，闻箫捏着手机，站在一堵砖墙面前，深刻怀疑是不是地图出了问题，要不就是墙有问题，反正迷路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原因。
正准备原路返回，转角的位置突然窜出一个矮矮的粉红色人影，头上扎的小辫子在空气里甩出半个圆，闭着眼跟小炮弹一样往前跑。
闻箫把人认出来——数学题老算不对那小女孩。他伸手拽住小女孩衣服的帽子，“别跑了，前面没路了。”
小女孩一个原地急刹，顶着长短不齐、路边野草似的刘海，仰头一看，“可乐哥哥？”又睁着一双大眼睛望向闻箫身后那堵墙，呆了两秒，完了大喊道，“哥——”喊完不知道说什么，学着闻箫的话，“别跑了，前面没路了！”
跟召唤术似的，话音刚在巷子里荡了两圈，一个穿黑色薄外套的就到了闻箫面前，开口：“草他妈的谁这么亏心，过完年压岁钱花不完往这儿砌了堵墙？”
闻箫心想，这差不多也是我想说的话了。
来人从外表判断，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头发是标准的板寸，一根根往上支棱，轮廓线条利落又干净，长得顺眼。穿一条松松垮垮的工装裤，裤子上银色的金属链不知道在哪儿去蒙了一层灰，让人怀疑是不是明南的雾霾太重。
立在旁边，听见传来的凌乱脚步声，闻箫出声提醒，“人追来了。”
然后他看见，这人的第一反应，是把他妹妹挡在了身后。
池野左右看了两眼，见地上躺着一破烂晾衣杆，也不嫌脏，脚尖一勾，半空里把晾衣杆抓在手里，习惯性地挥了两下，又朝身后问，“芽芽，数数现在能数到多少了？”
“1,2,3,4,5——”
“三百能数到吗？”
芽芽自豪回答，“我能！”
池野嘴角一勾，眼尾带了点邪气，“那足够了，往那堵墙边上站，闭眼睛趴墙上数到三百，明白？”
“明白！”
“行，去吧，没叫你你别睁眼。”
叮嘱完，等芽芽趴在墙面上开始嘀嘀咕咕数数，池野才像是刚看到闻箫，“兄弟，要走赶紧，不然被误会是我同伙——”
“池野你小子厉害啊，他妈的这么快就把帮手都找着了？不是喜欢死绷着单打独斗吗，这是怕了你爷爷们了？”
池野朝闻箫无奈一笑，摊手，“这下没办法了。”
从头到脚把自己这个“同伙”打量了一遍——身高是不错，但清瘦又文弱，脸色嘴唇都淡的没什么血色，让人怀疑是不是营养不太充足还缺乏锻炼。
池野提议：“要不，你跟我妹妹一起去数数？”
闻箫扫他一眼，站着没动。
池野手上转了圈破晾衣杆，“你说，我现在吼两句说你就是个过路的，要赶回家吃晚饭，他们信不信？”
闻箫怀疑这人脑子不太聪明：“现在是上午十点。”
“哦，”池野顺着改口，“那赶回家吃午饭？”
闻箫判定，这人脑子确实不太聪明。
对面的人手已经全员就位，粗粗目测，不下十个人，正嚷着话逞威势，个个都仿佛修行过《国骂必背词汇200条》。
闻箫转开视线，问池野，“你哪儿去引了这么一群马蜂？嗡嗡烦人。”
“哥哥太香，这不招蜂引蝶吗？”池野笑起来，眼尾弧度下弯，但眼睛里却是半点笑意也没有。他盯着对面，嘴里问闻箫，“不走？一会儿可真走不了了。”
闻箫从旁边的墙上扯下一截手臂长的废弃塑料水管，捏在手里，还算顺手，又反问池野，“我走了，你一个人，能护得下你妹妹？”
池野偏头认真看了闻箫一眼，话里正经不少，“谢了，哪天请你喝酒。”说完，又补一句，“五块钱一瓶那种，贵了的买不起。”
闻箫懒得应。
“81，82，83，84，84，85……”
池野当先冲上去，一竿扫过，直往人脸上落，打头那人痛叫一声，鼻血就溅出来了。勾拳挥倒侧边袭来的人，池野还有空说话，“送你个开门红，大吉大利！”
一边打，他一边拿余光瞥闻箫，发现这人一副细银边眼镜，卫衣帽子戴得严严实实，跟个书呆子社恐似的，斯斯文文弱鸡样，没想到出手既狠又利落，一根破塑料水管，在他手里跟赵信的长槍一个效果，指哪儿哪儿遭殃。
以为是个对三，没想到是个王炸。
“97，98，99，101——”
“芽芽，100是被你昨晚上兑着AD钙奶喝了？”
听池野说话，芽芽数数的声音停住，过几秒又颤颤重来，“99,100,101……”
打趴下三个，闻箫把塑料水管从震麻了的右手抛到左手，问池野，“你让你妹妹数到三百，是不是太膨胀了？”
一脚把闻箫背后偷袭的人踹倒，池野把手里晾衣杆翻了个花，还十分嚣张地吹了声口哨，“放心，她菜，数到一百九十九，就又开始数一百零一，无限带循环，从小到大，我就没听她数利索过。”
闻箫：……
这场架的总体难度比闻箫估计的要低，或者说，是队友很给力，没有拖后腿。
反正，闻箫很尽兴，认识到天气冷了，运动运动会比较暖和。
等最后一个人也跑没影了，闻箫扔开塑料水管，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把帽子摘了下来。
再听后面数数的，正数到一百九十九，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池野单脚支着墙，一身懒散地靠墙壁上，远远朝他妹喊话，“数累了没，休息休息？”
芽芽停下数数，拖长声音抱怨，“累了，三百怎么还没到啊。”
池野：“我也想问呢，三百怎么还没到。”
把自家妹妹招过来，池野转眼看向站旁边的一次性临时队友。
看清了发现，这哪里是书呆子社恐的长相，明明就是祸祸小姑娘的长相！动手的时候冷戾又锐气，眼镜挡着，一开始还没能看出来。
他刚想开口说句感谢，就听这临时队友问他妹妹，“头发怎么回事，刘海被狗啃的？”
芽芽摸摸自己的齐刘海，认真回答，“不是狗啃的，是我哥哥给我剪的！”
池野：“……”
他轻咳两声，把两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手往他妹妹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认识？”
芽芽点头，“这是可乐哥哥！”
池野知道了，买可乐的，多收了人三块钱，债主。
一手揣黑色工装裤兜里，池野一本正经提点他妹妹，“芽芽，不能叫人‘可、乐哥哥’，知道吗？”
闻箫：“……”

第四章
芽芽仰着脑袋看她哥，疑惑，“为什么不能叫可乐哥哥啊？”
池野：“哪儿有这么多为什么，你十一万个为什么？”
芽芽很执着：“十一万是多少？为什么不能叫可乐哥哥可乐哥哥？”
被这成串的哥哥哥搞得有点烦，池野开口，“因为可乐——”
“你刚说，请我喝啤酒？”闻箫打断池野马上要说出口的话，心里想，杀你妹哥哥的精。
“没错，”池野把“杀精”两个字咽回去，点头应道，“纯生乐堡雪花菠萝啤，任选，再贵点儿的也行，卖身给你买。”
闻箫单手捞起黑色卫衣的帽子，重新戴好，双手松松揣在口袋里，只露出一小截瘦白的手腕，“不劳你卖身，卖力就行。”
邮政门口。
放下最后一大箱东西，池野穿的短靴刚好一脚踏在片枯黄梧桐叶上，他站直，“这位朋友，你往里面装的是板砖还是水泥？知道人快递员为什么不给送吗，因为送了你这趟，就要腰肌劳损休病假了。”
闻箫视线落在池野腰上。
池野往后退半步，警惕，“我腰很好，不用关心。”
撤回视线，闻箫神情淡淡，“两清了。”
太阳被云挡了个严实，天光阴下来，池野笑道，“行，一码结一码，有缘再见了。”说完，招手叫他妹妹，“芽芽，打个招呼。”
芽芽手里捏着朵不知道哪里摘来的野花，指甲盖大，她顶着一狗啃刘海，眼睛清澈，乖乖开口，“可乐哥哥再见，我跟我哥哥回家了。”
对着小姑娘，闻箫说话没那么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嗯，下次再跑，记得看路。”
芽芽被池野拉着走了一小段路，又脱开她哥的手，转身跑到闻箫身边，把手里的野花递过去，“谢谢可乐哥哥。”
等闻箫接手里，又赶紧跑回池野身边。
重新拉上自家妹妹的爪子，池野问她，“还送花？说，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芽芽皱眉，“肤浅！”
“哟，学会新词怼你哥了？”
芽芽回头望了一眼，还在忧虑，“好多东西，可乐哥哥能搬回家吗？”
池野也忧虑了，觉得这妹妹果然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自己小时候明明很机智。都一个妈生的，差别怎么这么大？
他语重心长，“我可爱的小傻帽，街边上这么多小破三轮，真不是摆着开展览会的。以及，能不能关心关心你重伤未愈的亲哥，被追着跑那几大圈，腰上伤口都快要裂了，疼死我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闻箫才把行李包裹拆完。杂物很少，基本都是书，外婆提前把书房清理出来，又订做了一个新书架，但还是有不少晦涩的专业书放不下，塞在箱子里，堆在墙角。
见闻箫站在书架前出神，外婆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开口打破静谧，“你爸你妈的书加起来，比我这个老太太都多，收拾累了吧？”
闻箫回神，“不累，外婆，你不再多睡会儿午觉？”
“我老骨头了，躺床上也睡不着，不像你们年轻人，闭眼就能睡到天亮。”外婆招手让闻箫从书房出来，“家里没青菜了，下楼买一把回来，外婆晚上给你炒着吃，顺便在附近走走，认认路。”
买菜的地方很近，一共没几步路。闻箫买完没马上回去，挑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
就像外婆说的那样，他需要认认附近的路。往后，他会在这里住很久。
老街道虽然建筑陈旧，但衣食吃穿齐全。在路过了一家门口堆着不少旧电器的电器维修店、剪头发只要十块钱的理发店、兼职补鞋补自行车胎的裁缝店后，闻箫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又走到了那家五金店门口。
店里收拾得整洁宽敞，角落还摆了盆半人高的绿色植物，池野正背对着门，在里面辅导芽芽做作业。
“清水的近义词，是什么？”池野咬着根白色棒棒糖纸棍，身上穿件黑色毛衣，领口不高，露出优越的脖颈线条。两条长腿跟无处安放似的架着，坐姿很嚣张。估计前一晚睡姿没对，后脑勺的头发塌平了。
芽芽捏着印了粉色芭比娃娃的铅笔，“近义词是干净水。”
池野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硬币，拖慢嗓音，“两个字。”
芽芽试探性地回答：“干水？”
黄铜色的五毛硬币捏在手里，池野挑眉，“芽芽同学，你觉得自己回答得正确嘛？”
“好像……不太对？”芽芽身上换了件衣服，浅粉色的羽绒服，领口和帽沿一圈的白毛毛，帽子尖还耷拉着一对兔耳朵，就刘海的画风不符，生生败坏了整体效果。
她咬咬铅笔，“不过，哥，你今天早上又把水烧干了，锅也烧坏了，我们又要买新的锅了，今年我们都买了好多锅了。”她扳着手指头数，“1,2,3,4,5,6，哥，你烧坏六口锅啦。”
池野：“这倒是记得清楚，等你哥烧坏两位数以上的锅的时候，再来提醒，OK？”
芽芽翘起左手三根手指，拇指食指掐出个圈，“OK！”
闻箫开了冷柜，手停在可口可乐前面，一顿，又移二十度，拿了旁边绿色包装的柠檬味雪碧。用铝制罐的底轻敲玻璃柜台面，“结账。”
池野转过头，见是闻箫，起身走过来，“两瓶一共六块。”
闻箫没零钱，递了张十块过去。
记得之前那三块钱的债，池野数了钱，七块钱摆台面上，“多的给你买糖吃。”
闻箫看他一眼，从包里拿了张一块钱，连带池野那七块推回去，“给你买可乐，多的不用找了。”
说完，闻箫拿上两瓶雪碧，走了。
池野看着面前摆着的几张零钱，“啧，还挺刺儿。”
周一一大早，临近打预备铃，校门口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当然，教导主任程小宁就是那个赶鸡撵狗的。
“你以为你只要跑得够快，我就看不清你的脸了吗？别说背影，我就是靠着一撮你头发丝烧成的灰，我也能把你认出来，扣你文明操行分！”教导主任嗓音回荡在校门内外，“你就不能学学人家池野，迟到了也不紧不慢迈小碎步——池野？”
池野一脚跨进校门，纠正，“老师，您看，我真没迈小碎步。”说着还示范性地走了一步。
教导主任用力眨眨眼睛，总觉得自己这是眼花出幻觉了。眨完发现池野还站原地，嗓音瞬间拔高，“你终于知道来学校了？你、你——”
校服拉链没拉上，一条黑色工装裤松松垮垮，双手插口袋里站没站相，书包单肩挂着毫无朝气——程小宁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气得厥这儿了，骂点太多，竟然无从下口！
池野站原地，“老师，您要是没什么说的，我去教室上课了，时间有点急。”
“现在知道急了，早两分钟怎么不急？”教导主任想起刚刚那些学生，恍惚觉得他们都是如此可爱的祖国花朵，再看眼前池野的模样，“为什么旷课？为什么迟到？我不想听任何理由！”
池野：“行，正好我也还没编出个有新意的。”
教导主任掐了掐手指，反复告诉自己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为了池野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
何必！！
见程小宁不说话，池野抬脚准备继续往里走，刚走两步，就听程小宁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池野，想想你中考，全市第一名的分数，怎么就堕落成了现在这样？”
池野脸上散漫的笑容消褪，眸子里多了丝暗沉锋芒，转身时，却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他拉了拉自己的黑色书包带子，嘴角的笑里带着点痞气，“老师，您以前常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智者莫念昔日功，我这不是正在身体力行，知行合一吗？”
经过校训碑和孔子像往右转，从第二教学楼楼门进去，池野踩着楼梯往上走。没两步，就碰见了班主任许光启。
他打招呼，“老许，早上好啊！”
许光启手里拎一袋小笼包一杯豆浆，碍于为人师表，不好意思在学生面前吃包子，停了动作，“你小子，今天终于能找到来学校的路了？”
“可不是吗，我们学校外面那条路太弯弯绕绕了，容易迷路。”
“这迷路一迷就迷了两星期？你是去太阳系旅游了一圈吧？”许光启手背在身后，佯装怒意，“刚校门口又跟教导主任狭路相逢了？我远远看见了，你倒是溜得快，下次教导主任看见我，又要跟我念叨他因为你，又又又掉了几根头发。”
池野在一边出损招，“下次教导主任再找你，老许你就说，头发拿来，我们一起数数到底掉了多少根头发！保准下次不会再找你哭了。”
许光启想笑，又轻咳两声憋住了，“一天天的脑子转得倒是不慢。对了，老师觉得你独自学习太孤单，给你安排了一个同桌。”
想起闻箫清瘦又斯文的模样，许光启忍不住念，“我先把话说这儿了，池野，你新同桌才转学过来，在以前学校成绩优异，又斯斯文文的，身体不是特别好，你别成天去招惹人家，收敛一点！”
池野脚后跟一并，懒洋洋地抬手敬了个礼，“明白了，同桌弱不禁风，我收敛！呼吸都放到最轻！”
从高一开学就当班主任，许光启还是比较了解池野，知道他有分寸，“好了好了，别跟我贫，赶紧的，这都快打铃了，赶紧去教室上课！”
池野进教室惯常走后门，刚踏进去，就听见不知道谁高声激昂朗诵，“山重水复疑无路，make后面不加to！”
这一句余音绕梁，池野差点一个趔趄。
赵一阳眼神好，最先看见池野进来，“今天吹的东南西北哪阵风，竟然把池哥你吹到学校来了！”
“能把我吹过来，那得是龙卷风。”池野扣着书包，没急着坐下，扬扬下巴，“我新同桌？”
他这新同桌不知道是不是前一晚上去哪儿蹦了一整晚，满教室早读这么大动静，竟然趴着正睡觉，没醒。
“你知道了？”赵一阳这一星期跟闻箫相处得不错，觉得这新同学性子是有点冷，不太爱说话，但人没什么问题。见池野来了，他想起来，“池哥，你新同桌可是已经摆好了勤奋学习的姿势，很努力的，昨晚上熬夜刷题去了，好像凌晨三四点才睡。你天天上课睡觉，别打呼噜影响人家。”
怎么个个都觉得自己会影响同桌？
池野笑骂，“滚，谁他妈睡觉打呼噜？下次你录一个我听听？说话可要讲证据啊大师。”
赵一阳笑嘻嘻，“我这不是夸张手法嘛！”
池野又看了他同桌一眼，发现这人搭在桌面上的手挺好看，手型修长，手腕细，皮肤白，能看见下面的青筋。就是指甲盖颜色挺淡的，是有点弱不禁风的模样。
正准备把书包放下，不知道是不是生物钟“啪嗒”响了，一直睡着的人突然有了动静，搭桌面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池野准备友好打个招呼，结果，等他这新同桌亮出正脸，这一声招呼就没了。
闻箫眉间满是倦意，眼镜随意扔边上没戴，一双眼睛没遮挡地露出来，内双，眼形长，眼尾下还有一颗小痣，冷淡又锐利，还有点刚醒的迷茫。
他拿起一罐柠檬味的雪碧，单手开罐，“啪”一声，白色烟雾从罐口逸散出来。
喝了一口醒神，闻箫看向池野，嗓音里是沾染的淡淡凉意和纯正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池野发现，自己跟这债主的缘分还挺厚实，他一笑，“这个问题我也挺想问的。”
书包和校服，再加上自己旁边八百年没人认领的空课桌，闻箫：“哦，你是我同桌。”
池野放下书包，听见这不冷不淡的语气，心里有点微妙的不爽，“我以为，这个答案应该显而易见。”
闻箫没接他的话，把眼镜重新戴上，“你好。”
池野：老子心情有点不太好。
另外，人都眼瞎了吗，跟这人同桌，这他妈到底谁影响谁？

第五章
上午两节课上完，下课铃刚响，校园广播的进行曲就在耳朵边炸开，体育委员招呼大家到走廊排队。
坐教室后排的身高中位数是一米八，通通只有站队伍最后的份儿。
赵一阳越过栏杆，见一楼二楼班级的队刚排好，正陆陆续续往操场走，“我就不该这么积极地出来排队，大题解到一半，往操场上蹦十分钟，把我的灵感源泉全给蹦没了怎么办？”
“要是蹦两下就没了，说明你跟这知识点缘分太浅！”班主任许光启抱着一个黑色保温杯过来，正巧听见赵一阳的抱怨。
赵一阳回头，猛力拍了两下胸口，“老许，你属猫的？突然出声，吓我一跳，心脏病都快出来了！”
“年纪轻轻，心脏这么脆弱？”许光启又提高声音，“我说我的同学们，你们做广播体操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儿心？就你们做广播体操的姿势，不知道的一看，还以为是在上演植物大战僵尸！”
有人接话，“老师，我们演豌豆射手吗？”
许光启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笑眯眯地回话，“还想当射手啊，形容你们是僵尸，已经是看在这一年半的情分上了！”
大家一阵哄笑。
队伍终于往前缓慢移动，最前面的同学在下楼梯了，池野缀在队伍末尾，许光启放慢速度，走到他身边，问他，“前面两个星期都没来学校，你妈……最近怎么样了？”
池野脚步微滞，手插进裤袋里，隔了两秒才回答，“还是老样子，上星期情况不太好，我过去了一趟。运气不错，没太大问题，现在又稳定下来了。”
闻箫没想过偷听别人聊天，对别人的私事也不好奇，但他跟池野身高差不多，都站队伍最后，除非把耳朵堵了，否则说话声总会飘进耳里。
——他第一次见芽芽，问她家大人呢，芽芽回答说，去医院了，还没回来。
“嗯，还是老样子，那就是好的。”许光启把手里保温杯的盖子打开又拧紧，又打开，看着池野脸上挂着的轻松笑容，想了想，觉得对池野来说，安慰的话没什么用，“那，要是有什么老师能帮上的，一定开口。”
池野中指食指并拢，在齐眉的位置往前，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绝对不会客气的！”
“信你才有鬼了。”想到什么，许光启连声问，“等等，你去看你妈，怎么去的？”
池野倒是没撒谎，“当然是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头盔挡风坏了拿去修，还没领回来。冬天风冷，我还特意戴了一口罩，保护我的半张脸不被吹歪。”
“就不能撒个谎保护保护你老师我的脆弱心脏？”许光启竖眉瞪眼，又顾忌场合，压低了声音骂，“你小子这是脑子没发育，全长胆子上了啊你？不戴安全头盔骑车？”
池野学许光启说话：“年纪轻轻，心脏这么脆弱？”
要不是那一点岌岌可危的师德做保险，许光启差点没气得顺手一保温杯砸过去。
再看向闻箫，许光启一瞬间觉得，自己这新学生，脸长得好，不出格，不惹事，真是乖乖巧巧、本本分分，一看就不像池野那犊子这么气人、让人操心！
他和颜悦色，“闻箫同学，怎么样，还习惯吗？”
闻箫点头，“很习惯。”
虽然换了个学校，但上课下课，上学放学，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同桌呢，还行吗？”
池野在边上不满，“老许，我人还在这儿呢，什么叫还行？我可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就怕把我这个弱不禁风的同桌吓到——”
闻箫瞥了池野一眼。
他眼形窄，双眼皮朝内不太明显，眼尾长，下面还点了一颗小痣，如果爱笑，应该是多情、招小姑娘的长相。偏偏冷冷淡淡的，仿佛谁欠了他八辈子的工资没给。
池野觉得这人性子太冷，又独，仿佛生怕跟谁扯上瓜葛、有个牵扯，事事都分得明白、划得清楚。
但就刚刚瞥过来那一眼，池野莫名其妙地，就把没说完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他这个前&#183;临时队友加现&#183;同桌，眼睛长得还挺好看的。
第三节 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武历身材魁梧，肌肉派，走进教室，就把卷子往桌上一撂，“我怀疑，牛顿和爱因斯坦，都是被你们给气死的！”
有人应声：“武哥，这惊天巨锅我们不背！”
“那行，那换成我，你们物理老师要是哪天倒讲台上了，肯定是被你们气死的！”武历拳头捶在一沓试卷上，“课代表，上来发半月小测验的卷子，我不想再看你们的分数第二遍！否则，我肯定让你们拿班费给我买速效救心丸！”
赵一阳有点紧张，回过头来想找池野说话，结果池野就露着个毛刺刺的头顶，正趴课桌上睡觉。他视线转闻箫身上，“朋友，你紧张吗？我总有不好的预感，我最后两道大题好像算错了。”
闻箫摇头，“不紧张。”
赵一阳叹气，愁容满面，“也对，你课程进度没跟上，每门都差了两学期的课，要是换成我，考个四十分，或者直接交白卷都没心理压力。”
他怏怏地重新坐好，下巴搁课桌上，叹了口气。
物理老师抱着手臂，听课代表念名字和分数，生无可恋，“长度为L的铁丝，绕成一个高度为H的等螺距螺旋线圈，竖直固定在水平桌面，一珠子顺着这线圈无摩擦下滑，重力加速度为g，花多长时间？这么简单的选择题，竟然都有人错！”
他强调一句，“这题不用看题干，我都知道应该选什么！”
有人出声，“老师，这题肯定是新同学错了吧，人课程没跟上，题是简单，但错不也是正常吗？”变声期的男生有不少嗓子都粗，刁钻说话，更是刺耳。
转学的本就容易受排挤，闻箫还不是合群的热络性格。话说完，教室里接连响起几声窃笑。
池野正好醒了，听见这句，左手支着脑袋，懒洋洋开口，“我说谁这么吵，睡个觉都不安生，原来教室里多了群鸭绒都没长齐的家禽。”
窃笑声立时被压下，开口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话是池野说的，他不敢回，只好恨恨憋着。
正巧这时候，课代表念到闻箫的名字，“闻箫，79。”
物理老师从课代表手里拿过试卷，看了眼，赞许点头，“知识点讲过的题，都拿到了分，半分没扣。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之前缺了足足一年的课？能拿到这分数，说明你的学习能力非常强、非常快，不错，继续努力。”
这个分数和闻箫自己事前估算的差不多，他走去讲台边，接过试卷，“谢谢老师。”
底下，池野拍了前面上官煜的肩膀，“我们这考试，卷面多少分来着？难道是一百五？”
上官煜回头，告诉他正确答案，“100。”
赵一阳双目无神，加入讨论，“刚刚我还说考四十分，我悔过，我这个猜测，侮辱了他！”再看自己的卷子，“我竟然只比闻箫多拿了十分，我多学的这一年课，难道是幻觉？”
池野很不走心地安慰他，“大师，人呢，还是要看出厂设置的，你出场设置不太行，再怎么搞软件升级也没用。”
赵一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您扎心了。”
他又往刚被池野怼了的那伙人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过，武哥这一串夸奖，可算是给你同桌招麻烦了。那几个人，心眼跟鸡肠子差不多大，估计要把闻箫记恨上。”
池野没骨头似的懒散开口，“那你看我同桌他在意吗。”
赵一阳：“嘿，有道理，还真不在意，我估计他来这儿一星期，就认识我跟上官还有你。”
讲台上，物理课代表念完闻箫的名字，接着就是池野。
池野靠在椅背上，抬抬手，“同桌，卷子一起帮我领了？”
闻箫顺手拿了池野的卷子，扫过一眼，正好六十分。卷面有的填了答案，有的空白，但填了答案的，基本都是对的。
就像是算着分数做题，卡六十。
把卷子放池野桌上，“你的。”
“谢了。”池野没看自己卷子，眼睛落他同桌试卷上，发现闻箫字写得很不错，特别是名字，一横一竖都漂亮。
正想再看一眼，就听物理老师的炮口对准了他，“池野，你这六十分，数数第几回了？次次都考六十分，你对这数字不厌？”
池野瞎编，“老师，这是我的幸运数字。”
发现闻箫也在看他的分数，池野低声跟他同桌说话时，多添了两句，“你看，我这叫稳定发挥，长情又专一，不喜新厌旧，是吧？”

第六章
下午大课间足有半个小时，眼保健操的音乐刚响起，教室里趴下睡觉的睡觉，写卷子的写卷子。
高二的作业多，各科老师跟开过会一样，基本每门课的作业都是一到三张卷子。如果不抓紧午休和课间的时间，只堆到晚自习写，根本做不完。
闻箫随便拿了张试卷，打开笔盖先签上名字，完了扔开笔站起身。
赵一阳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扭头，“闻箫，你要去哪儿？”
“超市。”
“走走走，捎上我一起！”赵一阳积极响应，摸摸校服口袋确定里面揣了钱，“饿死我了，中午食堂鸡腿竟然限购一个，瞧不起我们这些七八点钟的太阳的食量吗？闻箫，你是不是也没吃饱？”
闻箫点头，离开座位时发现，他同桌又不见了人影。
池野这个同桌当得基本没什么存在感，上课睡觉，下课睡觉，仿佛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做神偷，太过辛苦，必须抓紧白天的每一分每一秒把觉补回来。
学校超市隔得远，从二教出去，要先穿过孔子像和篮球场中间那条主干道，再绕过图书馆才行。
赵一阳爱笑，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酒窝，人缘很好，从二教出来，一路上都会遇见熟人打招呼。闻箫话少，总把天聊死，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跟闻箫聊天，“我中午去办公室问数学题，发现老许正在做我们班的成绩统计曲线图，眼睛都要怼电脑屏幕上去了，别提多认真了。”
闻箫：“嗯，他很负责。”
“对，现在还没高三，老许就在一门心思担心我们高考成绩了，这趋势，发际线绝对支撑不到我们毕业。”赵一阳絮絮叨叨，“说起来，我们学校高考成绩排不上市里头名，论教学质量也算不上明南第一，但要是比历史比悠久，我们学校基本可以傲视全国！”
他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话里有点憋不住的小骄傲，“我们学校的校址，历史大概能追到两千多年前去！当然，现在、以后，也是你学校了。看那个孔子像了没，一动不动站那儿三百多年了。”
闻箫：“老宅古校，那不是很容易闹鬼？”
“……”赵一阳双手合十，“施主，我们可是要上晚自习的人！”
学校超市不算大，但东西齐全，想找的饮料零食创可贴转笔刀，都能找到。
赵一阳是真饿了，挑了两个面包一盒饼干一包牛奶不够，又塞了瓶果汁在校服口袋里。
见闻箫站货架前没动，他蹭过去卖安利，“喏，那块三明治，夹培根的，好吃，附中一绝，再不下手，火速没有。”
闻箫伸手拿了一个，又买了根墨蓝色的笔芯。
没想到排队结完账，刚从超市走出去，笔芯漏了墨，糊了满手。
闻箫有点轻微的洁癖，“附近有水龙头吗？”
赵一阳拆了个面包正吃着，“有有有，门口那个洗手池一堆人在那里泡泡面，油凝在槽底，别提多恶心，我带你去超市背后的，那里人少，干净。”
超市背后确实人少，地上几只麻雀在啄食，听见脚步声，扑翅飞走了。洗手池有点像高危建筑，斜垮垮地挨着墙，说不定哪天晚上下场大雨就给冲垮了。
闻箫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嗤嗤”好几声，一股清水才从水管里细细地流了出来。余光瞥见什么，闻箫偏过头，好巧不巧地，就看见有人正在翻学校的围墙。
身手敏捷地几步助跑，腾跃，手攥住不锈钢条，人就站上去了。等手腕再一使劲儿，一个翻越，人已经到了围墙外面。
闻箫觉得那人影很眼熟，想了想，对上了——是他同桌，池野。
正在翻墙。
池野也看见了闻箫，隔着一大段距离，他中指食指并拢，齐眉的位置，痞里痞气地朝闻箫站的方向敬了个礼，嘴角一勾，人就跳下围墙出去了。
闻箫视线转向站一旁的赵一阳，“刚刚是——”
赵一阳转头看过来：“是什么？”
闻箫：“你没看见？”
赵一阳咬着吸管，强调，“看见什么？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刚刚不就几只麻雀在地上蹦吗？我还喂了它们两口面包屑。”
闻箫：“……”
演技奥斯卡。
现在小学下午放学都早，池野到宁远小学时，校门口人都走光了，只有个保安裹着军大衣，正窝在传达室里打瞌睡。
站一年级三班门口，池野站姿懒散地靠门框上，屈着手指，敲了敲绿色教室门，“芽芽同学，这么勤奋在做作业？”
听见声音，芽芽猛一抬头，梳的小辫子跟着摇摇晃晃，“哥！”喊完，小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教室里除了芽芽没别的人，池野走进去，看他妹妹往书包里塞芭比公主文具盒，“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芽芽抱着书包，委屈巴巴，“我的蝴蝶结小夹子，体育课的时候，跑步，跑完就不见了。”
“就为这点破事儿难过？”池野手插进裤袋，拿出来捏成拳头，搁他妹妹眼前，“准备好，看清了啊。”
手摊开，他手掌里放着的，正好就是一个粉红色塑料蝴蝶结小夹子。
芽芽瞪圆眼睛，惊喜，“哥哥，你去哪里找到的我的夹子？”
还用找？这小傻帽一星期能掉十个八个的夹子，他早去网上批发了一百个一模一样的。
“你哥法力无边。”池野伸手拎上芽芽的小水壶，嫌弃，“又是粉红色？”
“哥，这是你给我选的，小公主色。”
芽芽背好书包，穿的又厚，不大的人看起来圆圆滚滚。让池野有种自己正牵着一粉红色溜溜球的错觉。
摩托车就停在学校外面，池野把最小号头盔给他妹戴上，自己把黑色口罩挂耳朵上戴好，长腿跨上摩托车。
芽芽熟练地爬上去坐好，抓紧她哥的衣服，“哥，你今天早上多久起来的啊？”
池野腿支在街沿上，“五点，怎么了？”
芽芽吐吐舌头，话里是拆穿的得意，“骗人，我起来上厕所，你就没在家了，我去看了时间，三点。”
“那是你睡迷糊了，看错了，说不定你根本就没起床上厕所，都是在做梦。”
芽芽被忽悠得迷迷瞪瞪，思考半晌，恍然大悟，“原来，我昨天晚上根本就没起床上厕所！”
明南附中食堂的菜没什么新意，一星期五张菜单，循环一学期，任谁都受不了。隔壁的小吃街就成了最受欢迎的地方。
小吃街街面不宽，但硬是塞下了左右两边所有小吃摊。不锈钢长板，天然气罐，再加撑开的蓝色篷布，组合起来就是一家勾人食欲的店。
在塑料凳坐下，赵一阳点好三盘炒饭，又跟闻箫推荐，“这家店的炒泡菜，那真是一绝，保证你吃了一次，十年后都念着这味道！”
见赵一阳还要说下去，闻箫已经明白他的路数，朝老板道，“再要一份炒泡菜。”
赵一阳比出拇指，“施主，识货！”
上官煜掰开一次性筷子，补刀：“施主不是识货，施主是嫌你话多。”
隔壁空着的桌子有人坐下来，嗓音大，变声期的笑声如同钢锯磨木头。
“姓池的物理课上骂我，呵，他那个同桌估计还不知道吧，池野可不是什么好鸟。隔壁班都四十二个人，我们班怎么只有四十一个？还不是池野，把人腿都打断了，手臂打到骨折，还有什么？对，脾破裂！再晚两分钟送医院抢救，人命怕是都要没了。”
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瞧闻箫这桌。
另一个人接着开口，“要是成年，这肯定能判故意杀人未遂吧？不然，为什么学校里没老师敢管他，还不是担心，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被池野打死了。”
赵一阳手里筷子拍桌上，“不敢当面出声，只会背后嚼舌根，难道都是些太监？”
上官煜慢条斯理地搭腔：“你这是侮辱了太监。”
那边人嗓音比之前更大，“我还记得清楚，高一，正上晚自习呢，池野跟疯了一样，突然踹门进来，按着章明峰就动手，凶神恶煞，一脸要杀人的表情。”说话的人还假装缩缩肩，“可怕。”
结账时，隔壁桌的人站起来，经过闻箫边上，一脸的不怀好意，放缓语调，“你看起来，骨头可不比章明峰硬。小心啊，说不定哪天，一句话没对，就被池野打死了——”
闻箫往旁边站了一步，声音透着凉气，“我跟你很熟？”
对方没说完的话直接被堵在喉口。
等人走远，赵一阳开口，“怎么说，我跟池哥当了一年半的前后桌，虽然他经常不在学校，但池哥真不是这种人。虽然、虽然打人这事情，确实是真的。”
后半句弱了下去——赵一阳向来以自己的口才为傲，现在却觉得，自己是越描越黑。
闻箫比赵一阳高半个头，他垂眼，问，“担心我误会？”
赵一阳猛点头，“虽然也不是误会，不对，对，误会！”
把十五块炒饭钱递给赵一阳，闻箫嗓音是惯常的冷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会看。”

第七章
周二周三，闻箫他同桌又没上岗。教导主任程小宁一天过来两次，站教室后门，见池野的位置空着没人，就长幽幽地叹口气，叹完了再背着手转身去下一个视察点。
赵一阳立着英语书挡脸，问闻箫，“你说程小宁这不是自虐吗，明知道池哥晚自习基本就没在过教室，还是锲而不舍地过来望一眼，叹叹气，他这是想……练习练习肺活量？”
闻箫觉得，他这个前桌，看问题的角度很清奇。
“他经常不上晚自习？”
赵一阳：“没错，池哥来学校跟圆周率似的，没规律，大概全凭当天起床后的心情。不过有一点倒是雷打不动，就是不上晚自习。程小宁最开始还暴跳如雷，跟被扎了脚的喷火霸王龙一样，倔强蹲守池哥，但发现根本连人影都蹲不到，才不得含泪不放弃。”
上官煜在一旁拿笔戳了赵一阳，“八点半，你的比赛。”
“靠，感谢陛下提醒，差点忘了！”
赵一阳前后左右望了一圈，确定没老师，才悄悄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前两天蓝牙耳机刚被没收，只能用有线的将就将就。
白色耳机线从校服下摆塞进去，经过领口穿出来，最后耳塞塞进耳朵里，打开直播软件。
他还盛情邀请闻箫，“要不要一起？GAC跟LP打决赛！我买了码，LP百分百赢！”
闻箫手里的签字笔在淡色的指尖转了一圈，“你看画面我听声音？”
赵一阳憋笑：“当我没说，只听声音太虐了。”
上官煜问他，“你不是GAC的铁粉吗，之前砸钱砸得饭都吃不起了，转眼爱上了LP？”
赵一阳握着手机，“电竞行业，菜是原罪，GAC肯定输，这一场，我愿意投靠LP！”
话音刚落，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仿佛嗯响了警报铃，全班端正坐好，奋笔疾书，就差没在头上顶一牌子，写上——“我在认真学习”。
班主任许光启从教室门口走进来，开口就是精准暴击，“王浩轩，刚刚玩游戏不是很开心吗？把快乐源泉交上来吧。”
被点名的王浩轩是个大个子，跟走路上被高压电线砸脑门上似的，一个哆嗦，颤巍巍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switch，放到了许光启手上拎着的帆布口袋里。
许光启收了东西还点评两句，“别跟被剜了心头血似的，脸皱着跟花卷一样。开学就说了，手机游戏机音乐播放器，别往教室带。”
赵一阳在后排嘘声，“大放血啊，这玩意儿不便宜。”
许光启成功缴获一个战利品，“还有，我在门口看见了，都自觉，别让我点名。”
教室里安静了半分钟，椅子擦地的声音，第三排一个女生站起来，把手机交了上去。
晃了晃手里的布袋，许光启老神在在，并没有准备收手，“还有。”
教室里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赵一阳往后靠在闻箫课桌边上，控制着嘴型小声道，“老许这心理战术，玩儿得越来越溜了。放心，我扛得住！”
没一会儿，又一个男生把PSP交了上去，还卖了一波惨，“拜托了许哥，千万别告诉我妈，我吃了半个月泡面才节约出来的钱！”
许光启：“你这是一顿吃三包？胖了不少啊。”
教室里响起闷笑声。
许光启环视，“没人了？”
没有人动。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许光启干完这一票就收手时，许光启一只脚跨出门，回头，视线落在倒数第二排，“赵一阳，手机，耳机，我们一个也不能少，你说好不好？”
赵一阳心在迸血，喉口压出一个字：“……好。”
晚自习打铃，赵一阳生无可恋脸已经摆了半小时。
闻箫抽了两张没写完的试卷放书包里，见赵一阳一动不动在椅子上装石雕，“你——”
赵一阳眼神幽怨地望过来。
闻箫：“没什么。”
搭117路回家，打开门，里面漆黑一片，闻箫才想起，外婆早上就乘飞机走了——虽然已经退休，但作为明南大学物理系终身荣誉教授，国内外不少学术会议的邀请函依然会发给外婆。
闻箫像往常一样开灯，换鞋，进房间。却在经过书房紧闭着的门时，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拽着黑色书包带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冬天风大，书房的窗户关着，空气里一股陈旧的闷意，混着新书架淡淡的漆味。闻箫关上门，在四合的狭窄室内，深深地吸了口气。
架子上整齐立着的书他都熟悉，它们属于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的妹妹。
曾经。
蹲下身，闻箫把堆在角落的收纳箱打开，一个木制相框盖在最上面，正面朝下。他手伸过去，想把相框翻过来，却像是被空气中无形的尖刺扎穿指尖——在最后一秒退缩了。
“砰”的一声，闻箫近乎慌乱地退出书房，开门跑了出去。
通过九章路和栖霞路的路口，池野哼了两句歌，就听芽芽出声，“哥，你别唱了，你唱得比我们班的赵骏则还难听。”
“给你伴奏还不乐意？这么挑剔。”池野低头看了眼他妹妹，“我说小傻帽，你戴一安全头盔，隔着头盔捂耳朵，有用吗？”
芽芽看看自己的手掌，思索，“好像……没用？”
池野不知道第多少次感慨，自己这妹妹，脑子好像真不太聪明，愁人。
芽芽朝手心哈了口气，“哥，以后你送货，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啊。”
注意着左右的车，池野分心问她，“建筑工地又脏又乱，不嫌弃？”
“不嫌弃，”芽芽摇头，声音弱下去一点，“你出去送货，我一个人在家，隔壁的狗狗总是叫，我害怕。”
池野心里跟翻了瓶柠檬汁，酸的他呼吸都滞了两秒。缓了会儿才开口，“行，哥答应你，能带你去的，都带你一起。”
又拐了个弯，池野忽然把速度减下来，支使他妹妹，“芽芽，往前面看看，那个穿校服的，是不是可乐哥哥？”
芽芽一眼把人认出来，“是！就是可乐哥哥！”
“是就是，在车上扭什么？淑女一点可以吗？这破摩托车被你蹦坏了，我们就只能用双脚丈量大地了！”把车开上街沿停下，池野下车，“抱上你心爱的小头盔，跟上。”
芽芽兴奋：“好！”
九章路的晚上看起来比白天热闹。暖色的路灯亮起来，水果摊开着喇叭，正在重复“草莓十元两盒十元两盒”，面馆老板系着满是油污的围裙，站在门口抽烟，身后是亮堂的店铺。
池野朝着闻箫所在的位置走，近了发现，那人跟魂魄被妖精勾走了似的，站在路边上充当人形指路牌，一动不动，周围所有的烟火气，都被屏蔽在外。
大概是……遇见什么事儿了？
池野其实不太懂这种状态，他向来觉得什么青春期的忧郁、与这个世界的隔离、对未来的担忧恐惧和迷茫，都他妈是矫情。
生活就那么回事，不信命，他靠自己。
远远有车灯的光刺着眼睛接近，再看闻箫没知没觉地一脚跨下街沿，池野骂了句粗口，几个大步过去，拽了人的手腕往后狠狠一扯，低骂，“还他妈的要不要命了？”
手腕一痛，下一秒，世界各种杂音重新灌入耳朵。闻箫怔怔抬眼，对上了池野的脸。
路灯昏黄的光从上方落下，池野利落的五官线条被精心勾了边、打了阴影，极具冲击性地闯进闻箫眼里。
一辆银色的小面包车擦着路边飞驰而过，带起风卷。
梧桐树干边上，池野抬手碰了闻箫的额头，“这还没发烧，人先傻了？”
看闻箫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声都不吭一声，池野没了耐心，“病了买药，没病回家，站马路上发呆，嫌命长？”
这句问完，闻箫有了反应，“嗯。”
池野：“……”
他扭头，召唤后面抱着小头盔的妹妹，“芽芽，过来看看，你可乐哥哥是不是傻了。”
芽芽小跑过来，站在她哥腿边，仰头看着闻箫，忧心忡忡皱着小眉头，“好像是的。”
闻箫回过神，“芽芽？”嗓音还有些沙哑。
芽芽圆眼笑弯，拽他哥衣角，“哥，可乐哥哥没傻，他还认识芽芽！”
池野：“知道了知道了，停手，别拽。”
闻箫的视线下移，落在自己手腕上。
池野的手还捏在那儿。
“可以松开了。”
池野一秒松手，重新插回口袋里，隔两秒回过味来——这人手腕太细，自己再用三分力，估计得断。要不是亲眼看过他拎一破水管打架，八成也会认为他弱不禁风、饭没吃饱。
骑了摩托车过来，池野姿势娴熟地用腿支在街沿，芽芽自觉，两下爬上车，还自己戴好了粉色小安全帽。
没动，池野打量裹一身寒意的闻箫，“要不要上车？送你一段儿？”
芽芽从池野手臂下面露出眼睛，“可乐哥哥，我不占地方。我是小朋友，三个人不会被抓的。”
往后退了半步，闻箫说话时有白气呼出来，路灯下更明显，他摇了摇头，嗓音没刚刚那么哑了，“不用麻烦。”
见几次面，池野算是吃准了闻箫的性子，他也不强求，“那行，先走了。”
说完，引擎“嗡”声骤起，池野把黑色口罩挂耳朵上，警告芽芽，“赶紧坐好，一会儿掉路边上了，我是不会捞你的。”
芽芽一秒坐端正。
摩托车末尾散出白色的尾烟，像是凛凛冬日里唯一的暖意。闻箫说了句，“谢谢你。”
声音混在轰鸣的引擎声里，池野还是听见了，他“嗯”了声，略带痞气地勾唇，手指将黑色口罩随意拉起，遮住下半张脸，“走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都过完一半了，池野才翻墙进了学校。没去教室，他沿着围墙那条路，一路拐去了综合楼。
后勤处的老师正拿手机玩消消乐，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领导视察，连忙把手机收好，坐直，看向面前摆着的《青少年思想教育》。
池野假装没看见，单肩挂着黑色书包，屈指敲了敲门。
后勤老师一看，心松下来，和颜悦色，“同学，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买套新校服。”
把手机倒扣着在桌面放好，后勤老师清清喉咙，拿出登记册来，“姓名，性别，哪个班的，购买原因。”又看了眼手表，“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我们班正上体育课，所以才抓紧时间来后勤处把校服买了，不耽误学习。我叫池野，旷野的野，男，高二理一班，原因……放学了把校服系车座上，到家就不见了。”
想起什么，池野眼睛往那本登记册上看，顺口问了句，“老师，开学到现在，有多少人来买过校服？”
后勤老师在“原因”那一栏填上“遗失”两个字，边回答，“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粗心大意？只有一个，也是你们班的，理一。他好像是新转来的？我这儿没存货，他先拿了一套，没两天，说是原先那套不见了，重新买了两套。”
池野视线落在登记册，自己名字上一栏，果然，端端正正的“闻箫”两个字。
这一页，统共就他们这俩名字。
他记得那天在栖霞路和九章路的交叉口，被人堵了，打到后面脱了力，腰上还被狠划了一刀，流了不少血。躺地上，又下雨，全身湿了个透，冷得跟快死了一个感觉。
后来裹着那件衣服，好歹没那么冷了，又拿袖子布料死压着刀口，躺半天才回过劲儿来。
池野原本有心思去寻觅寻觅“失主”，说句感谢。但那校服被他糊的全是血，拿肥皂搓了三遍还是一大片铁锈色印子，他想想干脆放弃了。
又把登记册上的名字看了一遍，想起闻箫一脸恨不得跟人划清十万八千里距离的模样，池野觉着，搭件校服在他身上，转身就走，确实是闻箫会做出来的事。毕竟，没把校服脱下来，盖他脸上让他安息，就已经算是高级待遇了。
从后勤处出来，还没来得及把新校服穿上，教导主任程小宁就迎面走过来。
池野暗暗望了眼天花板——他都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安装了定位装置，在这儿都能碰见？
程小宁一见池野，顾不上和同行的老师说话，就跟高压锅似的头顶冒气，“让我看看这是谁？池野！现在几点？你难道不该在教室上课吗？这个时间，你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池野把手里的校服往前递了递，“我特意过来买校服穿上，维护校风遵守校纪。”
程小宁见池野手上确实抓了件新校服，想起前几天碰见闻箫，也是在这里，揶揄，“你的校服也被狗叼走了？”
站旁边的老师疑惑，“被狗叼走了？”
程小宁偏头，“王老师，你不知道，之前有个转学生，叫闻箫的，来上学的第二天就不穿校服，这像什么话？被我撞见拦下来，问他怎么不穿校服，结果给我闭着眼睛瞎编了这个理由，你说，敷衍不敷衍？该不该罚他到圣人像下面好好反思？”
一旁听着的池野给气笑了——滚你大爷的被狗叼走。
“你笑什么？”程小宁打量池野的表情，想起来，“那你呢，你校服又怎么回事？”
池野调子散漫，“非常不巧，我的校服也被狗叼走了。”
程小宁：“……”
池野：“没骗你，我跟闻箫住得近，可能最近天冷了，我们那一片的狗都喜欢叼我们学校的校服，这也侧面说明，校服质量好，保暖。”
套上新校服进教室，池野一眼就看见他同桌在做题。
上官煜见池野进来，视线落在他校服上，“新的？”
把黑色书包放课桌上，池野点头，“嗯，旧的被狗叼走了，去后勤处买了件新的。”
话说完，他瞥了闻箫一眼。
他同桌做作业，什么反应都没有。
赵一阳正趴着睡觉，听见动静坐起身，“真的假的，什么品种的狗还叼人校服？”
突然觉得没什么劲，池野坐下，靠在椅背上，“假的，没狗。”
“我就说，”赵一阳想起来，“对了池哥，周一你来了一趟，不是下午又遁了吗，李裴那孙子，校门口吃饭的时候，跟他那一伙烂人嚷嚷你坏话。”
池野漫不经心：“李裴是谁？”
“就物理课，嘲闻箫，又被你怼回去了那个。”赵一阳放小声音，“那孙子还警告闻箫，让他离你远点，否则说不定哪天一句话没对，会被你——”
“会被我打死？”池野主动接下赵一阳没敢说出来的后半句，眼睛还是笑着，但眸子里有两分利气。
“没错。”赵一阳轻咳一声，怕池野心里难受，赶紧补上，“不过闻箫一个字没信。”
余光瞥见，闻箫写字的笔顿了那么两秒。池野来了点兴趣，“是我同桌说了什么？”
赵一阳想起来就带劲，“闻箫说，池哥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有眼睛，会看！”
池野唇角勾起的笑容扩大，又克制地收了收，“真这么说的？”
“真——”
“赵一阳。”闻箫捏着黑色壳的签字笔，话里透着点凉气，“上节课，老许让你课间去办公室找他。”
“我靠，我他妈把这事情忘了！”捞了张数学卷子，赵一阳拎着笔赶紧往外跑。
池野偏头望向他同桌。窗外有点亮晃晃的阳光，照过来，闻箫眼尾那颗小痣明显不少。池野想起那条爱叼校服的狗，开口，“你的校——”
“闭嘴。”
被闻箫打断，池野也没生气，架着长腿，笔在手上灵活地转了两圈，他好声好气，“嗯，没问题。”
闻箫看向池野——这人脑子坏了？不太正常。
今天闻箫值日，物理老师不喜欢用投影仪，坚信当老师的，都一支粉笔行天下。但他板书乱，东一块西一块，黑板占满，连角落都不放过。
擦完黑板，粉笔灰积满了黑板擦，闻箫拿着擦子去卫生角拍灰，刚拍两下，就听有人在一旁嚷，“新同学你故意的吧，粉笔灰拍我一裤子都是！”
闻箫没理会，把擦子上的灰拍干净了才起身，看向拦路的人，“让让。”
李裴没准备让，他就是故意来找茬的，嘴里道，“一个新来的这么横，你——”
闻箫冷冷看了他一眼。
本能让李裴后背漫上凉意，他一直觉得这个新来的就是个弱不禁风的书呆子，戴副眼镜，文文弱弱，内向不说话，成天冷着张脸耍帅，跟哑了似的。
但此刻，他对上的这双眼睛，里面半丝情绪都没有。心里直打突，双脚不听使唤地往旁边移了一步，让出路来。
池野坐位置上看完全程，心想，讲个笑话——我同桌弱不禁风。
晚自习放学，值日生要留下来做清洁。
闻箫倒完垃圾，检查教室窗户是否关好，最后关灯走人。
比起热闹吵嚷的白天，晚上安静的校园让他更放松。他不喜欢班主任的特别关注，也不适应赵一阳的热情。
相对来说，池野这个同桌勉强算不错——至少一星期大半时间都不见人影。
路过刻着“崇德博学　严谨开拓”的校训石碑，看见传达室的保安正踩在塑料凳上换灯泡。
保安低头，习惯性嘱咐了一句，“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家，注意安全。”
闻箫怔了怔，低声回答，“谢谢。”
校门外的小吃街已经集体收摊，地面上凝着一层油渍。确实像保安说的，时间太晚，又是冬天，沿路不少店铺都关了门，路边零星有推着车卖烤红薯炒栗子的，稍稍为冬夜增添几分暖气。
闻箫拉了拉黑色书包带，转过拐角，两步站住。
路被挡了。
李裴校服放在脚边，靠着墙壁，夹了根烟，“哟看看来的是谁，这不是我们学霸吗？值日辛苦了啊！”笑嘻嘻地说完，他“呸”地吐了嘴里的烟蒂，脚踩上去碾熄了，换上阴沉的语调，“真是让我们好等。”
旁边站了一个瘦高个儿、染黄色头发的，抽了一口烟，半眯着眼，问李裴，“这就是惹上你的新同学？瘦瘦弱弱一书呆子，一拳头下去，会不会就给弄死了？”
说完，堵路的几个人哄笑。
李裴脸上得色更甚，“新转过来就这么横，义务教教他怎么做人，不是？新地盘，低调一点，一天冷脸摆给谁看？”
闻箫站在原地，明白了对方的目的，没再往前，也没退。
李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来不及细想，他拎了根木棍子，走上前，“站原地让你爷爷我给好好开个瓢，明白明白自己的轻重，我们这恩怨就算结了。以后，见着你爷爷鞠个躬，绕道走！”
说完，他握着木棍，斜着就往闻箫身上劈。
但他手上木棍还没落下去，胸口突然剧痛，力道大得李裴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跌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棍子滚到了脚边。
李裴眼前发黑，撑着地接连呛咳，感觉自己吐得胃酸都要呕出来了。
没再管李裴，闻箫从来都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他两个连步，趁着对面一伙人被这一脚给搞懵了，上前拽住黄毛的头发，猛力往墙上一砸。墙面不平整，连砸三下，额头的血混着石渣往下流，鼻血更是奔涌而下，跟糊了一脸的红墨水番茄酱没什么两样。
这时候，这一伙人里才有人反应过来——书呆子好学生，他妈糊弄鬼呢？
池野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骑着黑色摩托车，远远看见闻箫从马路边上拐弯，没一会儿，两个染五颜六色公鸡头的小混混马上也进去了。
总觉得情况不太妙，他停了车进来，果然，他同桌正大杀四方呢。
路灯不怎么亮，墙面往上看，挂着一“幸福旅馆”的灯牌，五颜六色的灯泡闪个没完，跟迪厅一个灯光效果。池野站边上看着，觉得还是要表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同桌，要帮忙吗？”
闻箫扫了个眼风过来，硬邦邦地，“不用。”
跟预料中回答的一模一样。
池野没走，懒散站着看格斗表演。
闻箫的攻势凌厉，而且第六感惊人，身后有人偷袭，他能跟放了个感应探测器一样，一秒反应过来。再加上手里抢过来的一根木棍，还真没谁能把他打趴下。
有点累了，池野打了个哈欠，等他再睁眼，就看见个儿高、一身破烂嘻哈风的黄毛袖口动了动。
池野站直了。
黄毛一脸快凝固了的血，三角眼盯紧闻箫，脚步一错，就到了闻箫身后。
李裴滚地上抱紧了闻箫的腿，让他有两秒的挣脱不开。同时，黄毛扯了袖口，手里握紧拳头，就往闻箫后心砸过去！
滚你十八代祖宗！池野判出来，那孙子假装握拳，实际手里握了一自锁弹簧刀！
刀刃扎进后心，立刻能死人！
池野疾步上前，闪电般死攥了黄毛的手腕，往后一压，立刻，手和手腕就被折成极窄的弧度。
手指脱力，弹簧刀砸在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池野又摁着人一拳揍过去，眼神如芒刺，沉着嗓音，“瞄准往后心捅，想杀人了？”
话音刚落，又是狠狠一拳。
池野都有点不敢想。要是他没恰好路过，没跟着过来，闻箫被绊住了腿不能动，是不是刚刚那把弹簧刀，就会插进他的心脏里？
等他解决完黄毛，闻箫那边也停了手。
他眼角被指甲划伤，一条血痕，莫名有种凌厉的美感。
再看被池野打得躺地上起不来的黄毛，闻箫走近，一脚踩在了黄毛握刀的手指上，碾了几碾。
黄毛鼻腔呛着血，痛叫声含糊不清。
收回脚，闻箫抬眼看向池野，“谢了，下次有事要帮忙，叫我。”
顶上灯牌依旧闪个不停，池野眼前浮现出邮局门口，闻箫那句“两清了”。还有昨晚上，退的那半步，以及那句“不用麻烦”。
见闻箫捞起黑色卫衣的帽子戴好，拎着书包往前走，池野脚步先于思考，跟了上去。
“要你欠一份人情、跟谁多一点牵扯，真比要了你命还难。”
闻箫脚步没停，只侧眼，淡淡看池野，“管得着？”
被这一眼激出股烦躁气，再加上没褪下去的肾上腺素，池野手搭上闻箫的肩，捏紧，一个巧劲，猛地就把人摁在了一侧的墙壁上。
他人也随之靠过去，视线扫过闻箫眼下的一缕血痕，最后对上闻箫冷冰冰的眼神，池野勾唇，将人整个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下，凑近了用气声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你池哥这份救命之恩，你不想欠，也欠了。”

第九章
闻箫本就是内双，近了看，眼睛又锐又利，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里面星星点点全蕴着寒芒。他薄唇微抿，是个冷淡的表情。
现眼下多了一道血痕，十分抓人眼。池野的目光就不由地落在上面。
没想到，动手就是在这时候。
两人隔得近，闻箫被牢牢制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毫无征兆地，突然直拳攻向池野的太阳穴，在池野下意识地抬手格挡这一击时，他右手五指并拢，刺向池野露出的喉结！
池野后错半步稳住重心，整个人往后仰，避开这攻击。没想到闻箫紧接着把虚晃的左手撤回，右腿膝盖直接顶向他露出且毫无防范的腹部！
我日！
你他妈左手竟然是虚招！
池野也不是省油的主，往侧面闪避的同时，一把攥住闻箫的手腕，一扯一撞，狠狠把闻箫整个人重新摁回了墙壁。
捏着闻箫又细又白的手腕压在墙面，池野低笑，“动手前也不给个暗示？”他不生气，反倒觉得刺激又有意思，饶有兴致，“我哪儿惹你了。”
闻箫没再挣扎，嗓音染了冬夜里的雾气，凉得浸人，“你靠太近了。”
这是警告？
松开闻箫的手腕，池野后退一步，“现在这距离可以了吧？”
闻箫站好，看了眼灯光下的池野，没答，单手理好黑色卫衣的帽子，转身走了。
池野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这刺真扎手。
闻箫回家后，冲了个澡。眼镜取了，睫毛被水沾的湿漉漉。眼睛下面被划开的那一道被水洗过，没了血色，只泛着红。他去厨房开冰箱门，从里面拿了罐可乐。
书桌上摊开两张数学卷子，闻箫喝了口可乐，提笔写题。前面都是基础，做得快，最后一道看了十分钟，也没算出答案来。
打了一架，心尖总弥漫着一点躁，觉得屋里闷，闻箫起身打开窗。
冷风吹进来，瞬间就来了个神清气爽。
九章路到了半夜，安安静静，偶尔有狗叫响起，很快又重新静下去。
他漫无目的地打量，忽然看见，斜对面的窗户被推开，一个小姑娘趴在窗户沿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点像——芽芽。
正想看得仔细些，放书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的电话号码没两个人知道。从前的同学已经全断了联系，现在这个班的人从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几乎不用猜都能确定，只会是外婆。
外婆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还在做题？”
“嗯，数学作业没做完，还差两张卷子。”
“那写完早点睡。”外婆停了两秒，将语速放得更缓了些，“林医生联系我说，你到明南大半个月了，都没有联系过他。”
闻箫盯着斜对面的窗户，见那个疑似芽芽的小姑娘似乎是在浇花，他抿着唇，没答话。
外婆轻轻叹了气，“周六上午，我帮你约好时间，地址你知道，记得过去。”
许久，闻箫才应了一声，“好。”
明南医科大附院常年人满为患，上下的扶梯时常发出“噔噔”的杂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负载太重，警报出故障。
池野去收费处划卡交了钱，捏着一叠单据站到大厅。收据上盖的财务章鲜红，红印子没干透，一个不留神就蹭在了手上。池野没在意，把单据上的金额核对了一遍，确定没问题。
再一抬眼，冷不丁就看见了熟人。
池野顺手将手里的单据揣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闻箫没穿校服，可能春天在他身上来得更早，他不怕冷似的只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子堆在下巴尖儿的位置，显得本就不大的脸更小了。
不过，池野对这家医院很熟悉，闻箫过来的那个通道，只通向一个位置——精神健康卫生中心。
突然碰上，闻箫好歹没扭头就走，他打了声招呼，“很巧。”
池野：“确实很巧。我有点感冒，挂了个号，没想到这都能碰见。”
闻箫看眼前这人，全身上下没一点感冒到需要上医院的迹象。知道这理由估计是临时花两秒瞎编的，但他不爱探听人的隐私，只点了点头，“嗯，那我先走了。”
没想到，不过半小时，两人又遇上了。
医院旁边一排的餐馆，数量多，但个个看起来都不太能坐下——有种吃完饭，能马上就近抬医院抢救的既视感。
池野这一两年，每星期都要来一两趟医院，地方踩熟了的，瞄准一家饺子馆，回回都吃，吃到老板都把他认熟了。
找了仅剩的一张空桌坐下，老板见是他，“还是四两猪肉馅？”
池野笑道，“对，多放青菜。”
“好嘞！”
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跟有感觉似的，池野抬头，就看见闻箫正掀开透明的塑料门帘，从门口进来。
中午饭点，店里已经坐满了。池野看闻箫点了份饺子，将店里的桌子打量了一圈，最后才迈开双脚，走到了自己这桌边上，“拼个桌。”
等人坐下了，池野道，“你眼光不错，医院附近左右两排餐馆，只有这家干净，别的吃碗面，跟吃鹤顶红断肠草差不多。”
闻箫瞥了他一眼，“幸好你声音不大。”
“幸好？”池野很有自知之明，说话带着笑意，“是不是声音再大一点，左右的店主都拎扫帚追着我打，想来场面也是很壮观。”
煮饺子的锅里热气腾腾，桌上放着一张塑封的菜单，池野又把菜名价格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看了两遍，发现这么面对面干坐着不说话，气氛真说不出的奇怪。
他找了个话题，“周五学校不是出新闻了吗？”
闻箫有点印象，他课间时隐约听学委提起过，“什么？”
池野：“学校操场东北角，那一块地荒着，学校准备挖了坑种树。没想到这一挖下去，挖出了历史遗迹，刺不刺激？初步判断，应该是一处古墓。我们学校校址两千多年的历史，能埋在边上的，应该不是普通人。”
闻箫听完，默了两秒，“坟头蹦迪？”
池野笑出声来，“想多了啊同桌，还想蹦迪，最多也就坟头蹦广播体操！”
觉得这聊天的氛围还算不错，池野问，“算是了了？”
他说的是那天巷子里，两人动手的事情。
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搞明白，当时怎么就一个冲动，把人摁墙上了。就闻箫这刺刺儿的性子，不跟他动手才怪了。想到这里，池野决定把自己的冲动行为，归结为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都会有的热血上头。
闻箫两根手指捏着塑料杯，透明的，里面盛着琥珀色的热茶。他手指漂亮，这么端着茶，杯子不像十块钱一百个的一次性杯子，更像价值连城的白瓷。
池野没过脑子地开口，“你该去拍广告。”
“什么？”
池野：“没什么。”
闻箫没追问，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本来就是我欠你一回。”
池野觉着，当人债主的滋味挺不错。
周一一到学校，教室走廊全跟菜市场似的，都在讨论操场边挖出古墓的事情。
池野走到教室门口，一脚还没跨进去，就听许睿在后面慌张地叨叨，“池哥？我肯定迟到了完了，肯定——”
池野扬眉：“你怎么就迟到了？”
“我这不都遇见你了吗，肯定迟到了！”
池野：“……”这话逻辑上好像没什么问题。他抬手指指黑板上挂着的钟，“看清了朋友，预备铃都还没打，迟到个鬼。”
到座位，池野招呼，“早啊朋友们。”见他同桌专心在背英语，又道，“早啊同桌。”
闻箫分了丝注意力给他，“早。”
赵一阳觉得有点微妙，戳他同桌讲悄悄话，“上官，我仿佛看见第三次世界大战消失在冬日的阳光里。”
上官煜觉得他一天脑子里不知道在哐当响什么，“还第三次世界大战，一颗炸弹被扔出去，受了哪些力？”
赵一阳：“……”
又往后看了一眼，闻箫在背英语，池野找闻箫借了支笔，转着玩儿。
赵一阳虽然认可池野的人品，但他绝不否认，池野是真的凶。高一晚自习，池野踹开教室后门，冲进来揍章明峰，那场景他记得清楚。后来章明峰送医院，地上的血还是他跟生活委员一起拿拖把拖干净的。
所以闻箫刚在后排坐下，那性格，冷得跟冰块似的，他还担心两个人会不会怼起来。
现在发现，竟然还挺——和谐？
世界真奇妙。
早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来，闻箫抽了要用的课本，就看见李裴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他脑门上缠着绷带，走路佝着背，跟站不直似的。
有人惊呼，“李裴，几天不见，你这是去哪里搞的一身？”
李裴立在讲台边，停了脚，迟疑着转了个方向，往靠窗的最后一排走。
赵一阳心都提起来了，嘀咕，“卧槽，难道这伤池哥揍的，这是要来报仇？”
半分钟，李裴停在闻箫的课桌边，表情有些屈辱，往深里看，又有些恐惧。他咽咽唾沫，标标准准地鞠了个躬。
全班鸦雀无声，都有些懵——这是在干嘛？
李裴胸口被踹了一脚的位置还在一阵阵痛，他吞吞吐吐的，“以后、以后我一定绕道走，请——”
“行了。”池野开口打断，大剌剌地架着腿坐椅子上，盯着李裴，“说完赶紧走，别吓着我同桌。”他勾唇一笑，“我同桌弱不禁风，只想好好学习。”
等人走了，班上同学都撤回了视线——原来是池野揍的，意料之中。
闻箫抽了池野手里转着的笔，“谁弱不禁风？”
“我。”池野很没节操地应下来，又道，“没带笔，我用用？租也行，我出五毛钱一节课。”
闻箫把笔扔过去，“钱太少，不稀罕。”
教室里门窗紧闭，人多，暖烘烘的。语文老师这节课讲文言文，不到十分钟，就倒下了一片。
池野听得没意思，借了赵一阳的switch打游戏，倒是一点不瞌睡。
打完一局，偏头，就见他同桌已经闭着眼睡着了，不知道是做噩梦了还是睡姿难受，一直蹙着眉没松开。
闻箫睡得不沉。
他迷糊间意识到自己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四面纯白，一股消毒水味道。
林医生在办公桌后面，拿着笔问他，“现在还经常梦见那些场景吗？”
他听见自己回答，“没有，我已经很久没梦见过他们了。”
他说了假话。
他经常都梦见他们，他的爸爸，妈妈，妹妹，梦境清晰，就像昨天一样。
他们依然活在他的梦里。
林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什么，又问，“现在见到水、冰块、船，听见警报铃声，会恐惧吗？”
“不会。”
林医生合上笔盖，“从你的回答来看，你的症状在逐渐消失，恢复虽然缓慢，但一定不要灰心。”
这一瞬间，他跟梦里的自己重合，点头说了声谢谢。
从办公室出来，明亮光洁的大理石瓷砖转瞬间化为沼泽，黑泥翻滚，下一秒，又变成冰，薄薄一层，下面有深蓝近墨色的海水在翻涌。
闻箫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在下一秒被腾起的海浪拖拽着，就在这时，慌乱间，他手抓住了一根浮木。
教室里，语文老师正讲到，“‘诸葛诞以寿春叛，魏帝出征，芝率荆州文武以为先驱’，这句话，翻译的要点有哪几个？同学们都记一下。”
池野低头看着课桌下，自己被闻箫死死攥紧的右手腕，心道，真不是我不做笔记，我能怎么办？我身不由己！

第十章
这身不由己，就不由己了小半节课。
闻箫睁开眼，意识没完全清醒，耳边是语文老师的声音，“‘民思其德，为立祠安阳亭西’，这位同学，你刚刚那一口，喝的是矿泉水，不是一千一瓶的红酒，所以，可以不要做出微醺欲醉的模样吗？”
“我们接着讲。‘每——’这两位同学，请问你们这是在进行和睦邻里、友好交流的活动吗？”
闻箫胸口一口气闷着难受，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池野的声音，“老师，您现在看见的，全都是幻象。”
语文老师细眉一挑，“你们的手握得这么紧，应该不会是幻觉。”
这时闻箫才发现，他正紧紧攥着池野的右手腕，把人手腕都快攥青了。
闻箫僵住。
语文老师没真生气。一方面是这文言文，她自己讲起来都瞌睡。另一方面，池野虽然成天缺课，但不浑不招人烦，除了不学习，别的都挺好的。而闻箫转学过来到现在，安安静静好好学习，印象分很高。
于是她想了个法子，“既然你们同桌之间和睦友好，上课都牵着手，那这手就别松开了，握着吧，等下课铃响了再松开。”
闻箫：“……”
池野：“……”
等语文老师重新走去讲台，闻箫先开口，“抱歉。”
池野：“不用。”
一人握另一人手腕的事情，再加上周围若有若无的往这边投来的视线，池野觉得这发展真他妈魔幻，他就该在最开始闻箫来握他手腕的时候挣扎挣扎！
但这么握着一个人的手腕，除了芽芽，还真是十七年来头一次。
他清清嗓子，找话缓解缓解现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你这是做了什么梦，手上力道大的我骨头都快被掐断了。”
闻箫没答，又说了句“抱歉”，他看看池野的手，“指尖麻了没有？”
池野身不由己这么久，“早麻了。”
想了想，闻箫提议，“换你握我手腕？”
觉得这提议靠谱，池野等闻箫松手，活动了两下手指，随即握了上去。
一收紧手指，他就“啧”了一声，“还真弱不禁风的，这手腕，太细。”
闻箫凉凉回了句，“我单手拎根塑料水管，一分钟就能让你负重伤趴地上。”
“……”池野瞬间想起自己这同桌的杀伤力，强行挽救，“所以，这不是说，人不可貌相。”
闻箫“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池野捏着细白的手腕没敢动，想起早自习李裴过来鞠躬道歉的事，“对了，李裴那小子，不是什么好鸟。他顶着一身伤来找你道歉，就是给你下套。”
闻箫心里清楚，池野把这事认下来，还把他完全摘出去，“又欠你一回。”
池野散漫地勾唇角，“小事，好说。”
脑子里翻了一圈，都没能再找出个话题。至于指望闻箫找话题，算了吧，还不如指望教导主任不蹲校门口抓人。
度秒如年，在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的那一瞬间，池野如释重负，飞快松了手。
前面的赵一阳和上官煜同一时间转过脑袋，“靠，刺激了！不过，你们两个竟然真的牵了一节课？”
池野靠椅背上，“不然？”
上官煜接话，眼神怜悯：“其实你们手放课桌下面，不牵，语文老师站讲台上，也看不见。”
听完这句，池野转过头，正巧和闻箫对视一眼。他憋了个字，“日。”
上午的大课间，全校学生跟黑白棋似的散布在操场上。校长拿着话筒亲自讲话，公布关于操场东北角挖出古墓的事情，并警告全校学生，不准靠近那个区域。
有人惊讶，“竟然是王仲明的衣冠冢？这个文学常识我们背过，文学家，思想家，教育家，理学先驱。我有预感，我们期末要考这个知识点！”
池野看向就站他旁边的同桌，“原来是在衣冠冢上蹦广播体操。”
赵一阳跟顺风耳似的，“什么蹦？”
闻箫站姿挺拔，“没什么。”
解散回教室没多久，许睿就急匆匆奔进来，“报！前线最新消息！”
见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许睿满意了。
有人催促，“你倒是说啊什么新消息？”
“我这不是在组织措辞嘛！”许睿咳嗽两声，“最新消息，操场东北角不止是衣冠冢，还挖出了陪葬墓，猜测应该是王仲明先生的弟子的墓。那一片已经被围出了超大范围，拉了警戒条，立了蓝色隔离板，不准人靠近。”
“还有没？”
许睿：“当然有！专家来了一趟，有研究价值的东西都抬走了。”
有人问，“那为什么还围那么严实，不准我们靠近？”
“怕你胆子太小走近了鬼打墙啊哈哈哈！”
高二马上到高三，压力越来越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兴奋半天。
接下来两天，许睿总有各种小道消息传过来。一会儿是专家团来了又走了，一会儿是学校上电视了，一会儿是下晚自习，一对情侣在操场悄悄约会，看见有白影子从东北角飘出来，还伴有哭声。
许睿报完消息，琢磨着，“有哭声？难道是，当年王仲明给他的弟子们布置作业，布置太多了？”
“我看你是作业太少！”班主任许光启一进教室门，就把站讲桌边的许睿踹了下去，“事件进展可以关注，但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强调，你们一个个的，不准靠近东北角！不准晚自习在校园内逗留！都记住了吗？”
满教室都是敷衍声：“记住了。”
许光启满意点头，“好，我们来看看你们今早上交上来的数学作业。唉，这正确率，糟心！幸好，我只需要再伺候你们一年半了，不然我这头发，根本保不住……”
到晚自习，许光启带着数学课代表去办公室批作业，教室里前三分钟还算安静，后来没人盯着，就跟地板下面架着柴火似的，一点一点冒起了泡。
许睿蹲地上，跟螃蟹似的八字步前行，最后停在赵一阳的课桌边，“有一项绝密行动邀请你加入，要不要接受这份邀请函？”
说着，他递出一张写着“邀请函”几个字的洁柔三层面巾纸。
赵一阳被这邀请函逗乐了，“真寒碜！可以可以，什么行动，说说？”
许睿装神秘，又去问上官煜，“陛下您呢，要这份邀请函吗？”
上官煜跟赵一阳关系好，见赵一阳都收了，也伸手接下，“朕准了。”
邀请函发了出去，许睿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这个绝密行动就是，深夜探险！”
赵一阳：“靠，想到一块儿去了！走走走，这行动刺激！”
学习本就无聊，偏偏校长和班主任还一遍接着一遍地强调不能靠近操场的东北角——没压制住好奇，反倒把叛逆心给勾了起来。
“老许不让我们去，我们偏要去看看，说不定那对情侣说的是真话，真的有鬼夜哭呢！”
许睿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是同道中人！”
两人对视嘿嘿了两声，赵一阳又问许睿，“还有谁参与行动？”
“就你我上官，再加池哥压轴。”
“池哥？”赵一阳纳闷，“池哥不是下午大课间就没影儿了吗？”
许睿：“我手机上问他的。池哥原本没兴趣，后来我说我给两千出场费，池哥犹豫之后答应了。有池哥镇着，就算有鬼，肯定也被煞气挡着近不了身！”
“还能这样？”赵一阳打量许睿，“看不出来啊学委，你竟然身负巨款！”
许睿皱着脸，“什么巨款，那是我过年拿的压岁钱，现在已经全贡献给池哥了。”
想起什么，赵一阳转过脑袋，问身后的闻箫，“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深夜探险的行列？”
闻箫正在写物理试卷，两个字，“不加。”
许睿在一旁道，“池哥早说了，说闻箫肯定会拒绝，闻箫弱不禁风，身体不好，绝对不会去。要是去了被阴风一吹，病倒了就不好了。”
闻箫手里捏着的笔，笔尖杵在了试卷上，深深一个圆点。
赵一阳想了想，“也对，那就我们四个，定了！”
下课铃响，赵一阳打电话跟他家里说自己要去上官煜家写作业，上官煜打电话说晚上去赵一阳家研究试卷，挂断电话，两人开始慢吞吞收拾书包，拖延时间。
闻箫把最后一道数学题算完，合上笔盖，告诉许睿，“我一起。”
许睿茫然：刚刚不是还说不去的吗？
拖到全校教室基本都熄灯了，四个人才从学校离开。又从外面绕着围墙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操场东北角的位置。
风还有点冷，闻箫站在街沿，单肩挂着黑色书包，双手揣在口袋里，突然想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一起“探险”。
继他同桌不太正常后，他可能也被传染了。
上官煜望了眼围墙的高度，“这个难度，比月考掏小抄出来抄还不被发现的难度要大。”
许睿在冷风里搓搓手，开口，“莎士比亚曾经说过，英雄的一生，开始于挑战和尝试！鲁迅也曾经说过，我们都是战士，战士不畏惧一切困难，包括刀剑与围墙！”
赵一阳是个行动派，也搓了搓手，“你们往旁边站，我来试试！”
说完，他把书包扔给上官煜，自己一个助跑，蹬墙上，手扒住镂空的钢筋，再猴子似的往上蹿。等翻进了围墙另一面，赵一阳还没反应过来，“我这就进来了？”
上官煜把书包扔进去，上墙前朝许睿道，“莎士比亚和鲁迅说得都对！”
池野来得晚，学委都翻进去了，他才到。
闻箫问他，“芽芽呢？”
池野：“带她出去跑了会儿步，回家倒床上就睡了。”
闻箫：“……”
看了眼围墙，池野问，“你先我先？”
“你。”
五个人到了操场东北角，正是黑灯瞎火、冷风嗖嗖的时刻。
许睿东张西望，激动，“明天等我把我们的探险经历告诉班里同学，我们肯定能上八卦头条，成为明南附中的传说！说不定等三五年后，附中都还留着我们的传说！”
赵一阳似模似样地找了个位置站好，“都先别动，我先来做个法！我晚自习突击学会了，青阳观驱邪神咒！不然你们还以为，我这个‘大师’是白叫的。”
见赵一阳比比划划，闻箫站在边缘，问池野，“怎么决定过来？”
池野坦然，给出三个字，“为了钱。”
等赵一阳比划完毕，五个人捞起围成一圈的黄线，钻了进去。
许睿准备充分，拿出一个手电筒，左右晃了晃。晃两下又怂，“就我拿了手电筒，鬼会不会盯上我啊？”
上官煜：“那要看是男鬼女鬼，要是女鬼，肯定不会盯你，都盯池哥和闻箫。”
“有道理。”许睿重新打开手电筒，当先往里走了两步，完了定在原地，“我不行了我腿软！”
赵一阳翻了个白眼，“探险你组织的，怎么到了现场，怂成一团了？”
许睿哪知道这里这么吓人。风吹过来，“呲啦”一声，吓得他差点心脏跳出来。
池野想着自己毕竟是拿了钱的，“风把蓝色挡板吹动了。你们跟我后面。”
说完，池野往前走，闻箫跟上，赵一阳和上官煜也连忙缀了上去。
许睿抱着手电筒，在跟上去和站原地吹风之间犹豫——站原地就很不错，反正明天去吹牛的资料已经足够了。
池野略提高声音，“一会儿鬼来了——”
话还没说完，许睿跟后面有狗在追似的，冲到上官煜身后，狠心一闭眼，“走！”
又往里进了一段，池野压了声音问闻箫，“同桌，怕吗？”
闻箫瞥了他一眼，“你怕？”
池野低笑，“我是担心你害怕。”
闻箫上前半步走在他身旁，肩膀蹭肩膀的位置，当回答了。
队伍的前排后排就不是一个画风。
许睿觉得前后左右脚下头顶全他妈有鬼在盯着，一时间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这个时间，回家写卷子不快乐吗！背书不开心吗！被他妈念叨不充满乐趣吗！
又走了两步，许睿猛地抓紧上官煜的衣服，“池……池哥，你有没听见什么声音？
池野停下来，问闻箫，“你听见没有？”
闻箫点头，“脚步声，两个人的。”
赵一阳咽咽唾沫，“不是吧，难道是王仲明老爷子的那两个徒弟半夜出来玩儿了？”
许睿一屁股坐地上，也不顾地面全是泥，哆嗦着念叨，“我认真背了文学常识的，思想家教育家文学家的顺序我从来没填错过！不要找上我啊！我错了我不该来扰您清净……”
闻箫小声问，“他是在……演？”
池野给他同桌解惑，“没，这真情流露。”
闻箫：“……”
池野没那么多耐心，站原地打断许睿，“现在是继续往黄线里面走，还是原地解散？”
许睿是真的落泪了，“要不我们还是、还是原地解散吧……”
赵一阳本来还不怎么怂，被许睿这一坐一哭，硬是弄得头皮发麻，“对，要不……我们回家做题？”
就在这时，一阵踏在泥土上的脚步声突然急促靠近，紧接着，是一声“有鬼——”
许睿翻身站起来，跟着赵一阳和上官煜拔腿就跑，嘴里大喊“有鬼啊！”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恐惧程度往上窜了好几倍，更凄厉了，“真的有鬼啊——”
闻箫站在原地没动，池野一把抓了他同桌的手腕，“别冲动，别动手！”
闻箫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池野解释，“我这不是怕你一个刺激，二话不说，上前先来一个扫堂腿吗。”
闻箫低头，朝池野往前跨了半步的腿看了眼。
池野转开话题，“你说他们跑多远了？”
闻箫估计，“即将绕操场跑道一圈了。”
果然，没多久，就看见许睿一马当先，带领赵一阳和上官煜狂奔而来。许睿明明每学期体育都是卡线过，这一次却硬生生超过了所有人。
闻箫目光落在隔了一段距离、落在后面的两个人，“跑最后那个，好像是我们班的？”
许睿冷风全灌进肺里，实在跑不动了，“你们带我去、去阴曹地府吧我、我真的跑不动了！再跑、再跑我只能自己先一步去地府了……”
等他吼完，话音还没落，身后突然有个人刹不住车地撞过来，两人跌在塑胶跑道上，许睿颤抖着手拿手电筒往人脸上一照，“……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是你！”
就在这时，远远有强光手电筒照过来，“谁！谁在那里！”
路灯下。
保安把人一一看过一遍，“大半夜的，我们还以为是盗墓的。”
话里还有点失望。
许睿接话，“我们不也没想到，大半夜的，竟然还有人在学校巡逻嘛。”
保安电筒光落在闻箫几人的脚下，“说说，大晚上不回家要干嘛？”
许睿：“复习文学常识。”
保安顿了两秒，手电筒指向另一拨人，“你们呢？”
李文成很诚实，“同学们都说我胆小，我今天是特意来练胆的。”
闻箫对这个人勉强有印象——他转学过来第一天，老许让李文成换了位置跟池野当同桌，李文成拒绝了。
保安在附中一二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摆摆手，“跟我到值班室，把学号姓名登记上，明天我报给你们班主任，然后，各回各家吧。”
从学校出来，几个人站在路边，有种功败垂成的感觉。
许睿叹口气，“完了，明天肯定要被罚写检讨！”
赵一阳也叹气：“八千字起步，上不封顶，惨。”
许睿咬咬牙，仗义道，“池哥那份检讨……我替你写！你本来就是我花钱请来辟邪的。”
说完，他就等池野拒绝。
没想到池野完全没拒绝的意思：“行，加油。”
闻箫眼睛望向池野。
被这双眼盯着看，池野十分难得地心虚了。
这队友，算是被自己强行套路来的。他迟疑着开口，“八千分我四千，一人写一半，不能再多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闻箫几个都没得到去操场做课间操的机会，全在许光启的办公室集合。
许光启拧开黑色保温杯想喝一口，又没心情，重重把杯子放回桌面，“你们要我说你们什么好？”
赵一阳小声嘀咕，“那要不就不说了？”
许光启很庆幸自己手里没武器，不然早砸过去了，“你不想我说，我还非要说！你们这样的行为，让我深切怀疑，各科老师留的作业是不是太少了！才让你们有时间，大半夜不回家写卷子，在学校里乱蹦！”
没人答话——坚决不认可“作业太少”这种和实际情况严重不符的说法。
表达完自己的愤怒，许光启又问他们，“所以，你们探险的结果如何？见着鬼了吗？”
许睿和李文成隐蔽地对视一眼，十分尴尬。
“竟然认为世界上有鬼，你们虽然是理科生，但高一也学过政治，脑子呢？智商呢？聪明才智呢？全被西北风吹走了？”许光启默念了好几遍“莫生气”，最后道，“一人八千字检讨！”
许睿作为探险行动的组织者，出面讨价还价，“老许，马上就要月考了，能不能……少写一点？开开恩？”
许光启斟酌几秒，最后看在月考的情分的上，“给你们打个对折，一人四千字检讨，明天交上来！”
从办公室出来，许睿心花怒放，“四千加四千，两份才八千，赚了赚了！”
池野走在闻箫旁边，“一人两千？”
闻箫：“昨天晚上说，你分四千走，说话算数，池哥。”
池野：“……”
回教室，课间操已经结束，许睿开始继续他跌宕曲折的“深夜古墓探险惊魂记”第三期，不少人围在他课桌边上听。
闻箫摊开化学书，翻着书页预习下节课的内容。
化学老师嗓门大中气足，业余爱好是唱男高音，每次学校有什么晚会，他必会占一个节目唱歌。一进教室，化学老师就精神抖擞地喊了句，“同学们好啊！”
震的教室都像有了回声。
没把书扔讲台上，“临时改了安排，这节课我们去做实验，走吧，五分钟到科技楼的化学三号实验室坐好。”
明德科技楼就在二教背后，上下楼加爬楼梯，差不多也就五分钟时间。
化学实验室里，总弥漫着一股不太能形容的气味，按照教室的座位坐好，化学老师强调，“管好你们的爪子，不准乱动台面上的仪器以及所有东西。现在你们就是机器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OK？”
稀稀拉拉的几声回应。
先把实验室铝热反应的考点板书出来，又画了图，写上操作要点，最后补充了注意事项，化学老师才让开始做实验。
闻箫正在检查实验器材，就看见池野撕了一张笔记本纸，在衣服口袋里找了张，没找到，“借我支笔？”
闻箫把笔扔了过去。
池野双手接在手里，扯开笔盖，摊开边缘被撕得跟锯齿似的笔记本纸，写下了标题——检讨书。
等闻箫用砂纸把镁条打磨干净，再看池野，发现他下笔如飞，已经写了好几行字。定睛一看，检讨书开头第一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问题，他们应该是半夜去的操场边上。
他没出声。
化学老师正站在过道，抱着手臂，“这个实验非常美，漂亮，我一定要让你们在高中阶段再欣赏一次！但是！每次看你们做实验，都跟看恐怖惊悚片一个感觉，提心吊胆的，完全预料不到下一个画面是什么。”他开玩笑，“同学们，手不要抖，按照你们的水准，应该不会一不留神，就把实验室炸了。”
实验室里响起笑声。
就在这时，突然有“嘭”的声音炸响，火焰飞溅开，落在课桌上，很快，课本笔记本全都烧了起来。
有人大喊，“卧槽啊，这尼玛，什么玩儿意炸了？”
很快有人尖叫，“我衣服好像烧起来了！”
实验室里一片混乱，化学老师见过世面，赶紧冲到门口，把闸推了下来。
只听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随后，天花板上的防火装置立刻开始工作。
池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边上的位置，离事发地点挺有距离。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转过头，“好像是把泡在煤油还是什么里的——”
话止住。
他同桌没坐在凳子上，而是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垂着头，蹲在角落里。
原本池野以为他同桌这是被爆炸声吓了一跳，但再看看，就看出了不对——
闻箫蜷曲的手指捂着耳朵，用力到青白，看不清表情，却能发现，他整个人在打颤。
仿佛一尺以内，就有什么令他无比恐惧的东西。
不像是被爆炸声吓了。
池野的视线投向了一直在响没停下来的报警器。
确定实验室里别的人都站在门口，或者在嚷嚷讨论，没人看见，池野也矮身蹲了下去。
他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实验室的老师柜子没锁好，不知道哪个傻哔，从柜子里拿了块放在特殊液体里的东西，直接扔到了水里，就炸了。老师开了闸，所以警报器那玩意儿一直哔哔叫，等火灭了，肯定就不叫了。”
手伸出去，池野纠结了一下落点，最后放在了闻箫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想起在医院碰见闻箫那次，人就是从精神科过来的。
难道他对警报器有阴影？
没再往下想，池野总觉得这样蹲着不是办法，但他哄人没多少经验，唯一的经验就是哄芽芽睡觉。可哄芽芽睡觉简单，要是滚来跳去睡不着，就拖着去楼下跑一圈，跑累了，回家洗个澡，躺床上秒睡。
池野最后从校服口袋里，拿了个小东西出来。
“来，池哥送你个小东西，哄哄你。”
火被扑灭，警报声也消失了，闻箫稍抬起头，露出一双被寒水洗过般的眼睛来。
他先看了眼池野的脸，目光下移，落在了池野的手掌心，最后看清池野手上躺着的，是一个粉红色的塑料蝴蝶结小发卡后，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池野也觉得自己拿出个小姑娘用的发卡不太应景，但他包里翻个底朝天，就只有这东西，没得挑。
“咦，池哥，闻箫？你们蹲地上干嘛？”赵一阳和上官煜看完热闹回来，马上发现了这个迷惑场景。
池野一秒将小发卡重新揣回口袋里，“地上有金子，要来一起捡？”
而这时候，闻箫也已经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了下去。
一堂课上到一半发生爆炸，化学老师云淡风轻，“一点小事故，没有同学受伤，大家淡然处之。你们中有谁以后当了化学老师，就会跟我一样，大火大爆炸都曾经历过，淡定。”他拿起粉笔，“你们初中应该就做过这个实验，氧化还原，反应原理是这个式子……”
下课铃响，化学老师放下粉笔，“下课，那位十分想不开，敢悄悄把柜子打开往外拿实验品的同学，写份检查过来，顺便把这次事故中主要发生了哪些化学反应也写一写。”
等化学老师走了，池野收起自己一共只写了四行字的检讨书，就听赵一阳凑过来，“池哥，你是不是捡了金子，没分给闻箫？闻箫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检查写完了？”
赵一阳吐血：“还没。”
半个下午，池野观察他同桌，发现除了比往日更加沉默寡言外，没什么别的变化。当然，就闻箫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能发现闻箫话更少了，还是他观察力强。
眼保健操的音乐响起，池野没拿书包，到了超市后面，翻墙出学校，去接他妹妹放学。
路过小学门口的一家小店，看见门口在卖毛线帽子，池野脚下转个弯，挑了顶白色带毛球的。
芽芽看见池野手里拎着的帽子，背着书包跟小炮弹似的冲过来，“给我买的吗！”
池野挑眉，“难道我还能戴？”
“哥哥头大，不能戴！”芽芽抱着毛线帽子，舍不得马上戴上，跟宝贝似的。
池野不大懂小女孩的心思，这都开春了，还戴什么毛线帽。但芽芽说她们班上的女孩子都有，那他妹妹也不能缺。
摩托车骑半路上，芽芽正给池野唱今天新学的歌。
手机响了，池野支使他妹妹，“帮接个电话。”
芽芽熟练地把手机拿出来，按下接听，放到他哥哥的耳朵边。
说了没两句，池野减速把摩托车停在街沿，自己拿着，“现在情况怎么样？”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池野皱眉挂断电话，转头跟芽芽说话时，又努力放松了神情，“是护工阿姨打来的，妈妈发烧了，我们现在要去一趟医院。”
芽芽的概念里，发烧是很严重的病，她催促，“那我们快去！”
最快的速度到了医院，住院部的电梯堪称池野这辈子等过的最难等的电梯，楼层高，人多，还慢。终于带着芽芽挤上去，差不多每一层楼都要停一下。
电梯终于在27楼停下，池野带着芽芽出来，等在电梯口的护工迎上来，因为芽芽在，她细声细气，“在抢救，病危通知单下来了，要家属签字。”
池野握着芽芽的手，去把字签了。
这一两年，这单子他签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至今，依然做不到淡定。
“野”字最后那一勾收不住力似的划了出去，池野放下笔，问护工，“病情之前不是很稳定吗？”
护工点点头，“是很稳定，前些天加了药量，效果不错，但情况……又坏了一点。药是不能再加了，医生说，最近有种新药出来，看用上了会不会好些。”
池野靠着安装在走廊两侧的横杆上，强撑着力，“嗯，我知道了。钱、没问题，如果医生主张换药，就试试看。”
见芽芽抱着白色毛线帽子，担心地仰起脑袋，池野揉了揉她的头顶。
抢救完，家属不能探视，池野隔着玻璃看了眼。芽芽也想看，池野把妹妹抱起来。
扒着玻璃，芽芽问，“好多管子，妈妈疼不疼？”
池野凸起的喉结哽咽了两下，哑着嗓音道，“疼。”
闻箫路上跟外婆通了电话，外婆问他晚上在学校吃的什么，他胡诌了两个菜名。实际上，他晚上没半点食欲，水都没咽下去一口。
外婆仔细叮嘱他晚上睡觉时要关窗户，虽然已经开了春，但晚上还是凉人。又让他早上出门上学一定吃早饭，可以在楼下的包子铺买，最好再喝包牛奶或者买杯豆浆。
闻箫一一应下来。
挂断电话，闻箫轻轻呼了口气。
九章路建筑太老，比起繁华一点的地方，连灯也没那么亮。夜一深，行道树后面的老建筑就黑幢幢，树前的马路上经过的车都没几辆，安静地有点冷清。
经过小区门口，闻箫脚下一顿，没往里面进。他拉了拉书包带子，改往前沿着街沿走。
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五金店附近。
池野家里的店把灯从白光换成了暖光，远远看着，柔和温暖。闻箫无意识地又往前迈了两步。
池野正数落他妹妹。
“芽芽，别的小朋友都是不吃青菜只吃肉，你反过来，只吃青菜不吃肉。哥哥采访采访你，为什么不吃肉？你就不怕长不高？”
说着，顺手拿了卷快用完的纸握手里，冒充话筒。
芽芽捏着筷子戳饭粒，假装一粒一粒戳得很认真。发现他哥很坚持地在等她回答，才小声道，“我想把肉留给妈妈吃。”
悬在半空的手滞了滞，池野艰难发音，“什么？”
芽芽红着眼睛，“我在医院听见了，有个老爷爷在喂一个老奶奶吃饭，说吃了肉，病就好了，就能出院回家了。”
池野喉咙疼得难受，“所以你就不吃肉了？”
“嗯。”芽芽点点头，“我不吃，我要把肉留给妈妈吃。”
池野把手里捏着的卷纸放下，撕了一截下来，把他妹妹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医生现在不准妈妈吃肉，所以这肉你不吃，妈妈也吃不了。”
芽芽仰着脸，睫毛还是湿的，失望道，“真的吗？”
池野：“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芽芽想了想，拿着筷子，重新吃饭。
把妹妹哄好，池野心里难受得慌，站起来，“我去门口透透气。”
等他往门口一站，就看见他同桌肩上挂着黑色书包，站街沿上吹风，不知道在发个什么呆。
闻箫也看见了池野。
他不太想跟池野打招呼，化学实验课的事情，池野看见了，也不知道在心里胡乱猜测些什么。正犹豫要不要转身走，就听池野问他，“来我这里买东西？”
闻箫：“……嗯。”
池野站到玻璃柜后面，问，“买什么？”
视线在店里摆出来的东西扫了一圈，闻箫最后回道，“来颗螺丝。”
池野嘴角勾了勾，没再问螺丝的型号和规格用处，随便找了颗螺丝递过去，“五毛钱，同学优惠价，不用给钱了。”
闻箫伸手接下来，没坚持要给钱。
池野：“这么晚了，刚下晚自习？晚饭正在吃，要不要进来一起？”
握着螺丝，闻箫原本想拒绝，没想到听见动静的芽芽跑出来，兴奋道，“可乐哥哥！”
闻箫没能把话说出来。
池野看出来点什么，又支使妹妹，“芽芽，请你可乐哥哥一起吃个晚饭。”
四方的小木桌，上面摆着蘑菇肉片汤，一盘青椒炒肉，一个土豆泥。
闻箫坐下，“你做的？”
池野还没说话，芽芽先抢答，“对，我哥哥做的，他做菜特别好吃！”
池野：“她倒也没说假话。”
闻箫：“……”
拿筷子夹了根肉丝，闻箫发现，芽芽确实没说假话。
室内比室外暖和，闻箫吃着饭，不知不觉地一碗就吃完了。
池野正拿手机打游戏，跟脑门长了眼睛似的，“没吃饱再添，别客气，米价不贵，不会把你池哥家吃穷。”
芽芽学她哥说话，“一定要吃饱，别客气！”又补上一句，“吃饱了才能长高！”
池野掀眼皮看了芽芽一眼，“教导别人说的头头是道，轮到你自己，怎么成天挑食？到底还想不想长高了？”
芽芽吐吐舌头，低头乖乖吃饭。
两盘菜一盆汤，最后都没剩下。池野起身准备收碗，闻箫开口，“我来洗？”
池野没客气，“嗯，你洗吧。”
闻箫动作很快，洗了碗出来，听见芽芽正在小声读语文，“清水，净水，爱护，保护，什么落，落下……”
他想起以前，他的妹妹也是这样，读近义词读得磕磕绊绊，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当没看见，直接跳过去。
池野一身懒散地靠着墙，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闻箫过去，想跟他说准备回去了，不留神看见了淘宝搜索框里的内容——“代写检讨书。”
被闻箫看见，池野神情十分坦然，还指指屏幕，教他，“现在互联网时代了，谁还自己写？二十五块手写包邮，科技改变生活。”

第十二章
最后，池野找了个同城的，对方表示今晚连夜写好，明天中午坐公交亲自送过来。
闻箫问，“字迹没问题？”
“没问题，老许检查收上去从来不看，不然许睿怎么敢把我的那一份承包过去？”池野又道，“教导主任那里倒是卡得很严，他会对比字迹，发现代写蒙混过关，能蹦上去敲人脑门。不过我一次没写过就是了，他让我写检查，我就写，多没面子？”
像是知道闻箫想问的话，他提前回答，“老许不一样，老许人好，肯定要卖他面子，不让他难做。”
第二天下午，同城“快递”过来的检讨书连着其他人的一起交上去，果然没出后续。
赵一阳叹息，“我写了一段两百字的检讨，然后把这一段重复了二十遍，只恨自己不是复印机！”
许光启拿着课本进来，“赵一阳，什么复印机？”
赵一阳坐得端端正正，“没，没复印机什么事儿。”
没深究，许光启在讲台上站好，“同学们，下节课是体育，你们体育老师拉肚子，没办法给你们上课了，由我义务代课。”
下面有人十分直接地拆穿：“刚刚我才在走廊上看见，体育老师正在篮球场上打篮球，三分球一投一个准！”
许光启轻咳一声清嗓，“无关紧要的话就不需要说了，同学们，把数学书拿出来。明天就要月考了，我们争取多讲两道题，说不定，这节课讲的题，明天你们考试就要考……”
闻箫前一天晚上，从池野家里吃了饭回家，到凌晨都没睡着。闭上眼，耳边就是连续不间断的警报声，震的他心口发慌。快天亮时，他终于迷糊睡过去，梦里只有滔天的墨绿色海浪，像是从深渊中伸出来的利爪，将他一寸寸拽下去。
精神不好，闻箫摘了眼镜，不太能集中注意力。他勉强试了试，放弃了。
讲台上，许光启把题目写上黑板，边写边念，“记函数f(x)=……在区间(-2,4)的零点分别为……，求这个值等于多少。”
闻箫余光看见，池野低着头拿switch专心打游戏，结算半场积分的间隙，他习惯性地抓起搁课桌上的中性笔，在指尖转了几圈，随手在纸面上潦草地写了一个数字。写完，下半场游戏开始，他利落放下笔，继续战斗。
许光启给了几分钟做题，看时间差不多了，“这道题……图先画出来，在这个区域，两个函数图像有7个交点，其中6个两两关于直线x=1对称……对不对？所以，这道题答案就一个，6+1等于几？等于7！不要发呆，笔拿在手里，这是你们的职业道德！”
闻箫看了眼纸面上，池野凌乱写下的“7”，不知道是他随意记的别的，还是真的在老许把题念完后，就飞快算出了正确答案。
察觉到来自同桌的视线，池野按下暂停，“这么专心看着我，是突然发现了你池哥的耀人光辉？”
闻箫视线下移，落在池野套着的黑色卫衣上，“不冷？”
池野勾唇：“不酷？”
见闻箫不答，池野开玩笑，“这时候你可以这么答，‘星光荡开宇宙，池哥闪耀期间’，记住了吗？”
闻箫别过脸，有点后悔跟这人聊天了。
下课，池野照例消失，闻箫被老许叫到了办公室。
“适应得怎么样？和同学的关系还好吗？”许光启问完，想起闻箫都跟着池野赵一阳他们半夜古墓探险了，明显适应的不错，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换了个问题，“这次考试紧张吗？”
闻箫：“不紧张。”
那就是很淡定，且笃定有把握了。
许光启发现，闻箫这个学生平日里看起来，话少，不活跃，脸上也没多少情绪，但一涉及到学习，就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傲气。
少年人多点傲气没什么，但心底里，许光启对闻箫的“没问题”还是心存怀疑。但他从来不会打击学生的积极性，“你好好复习，但也不要太着急，你的学习能力和水平，都是非常不错的，我们不急在一时！”也算是先让闻箫心里垫个底。
闻箫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没说什么。
许光启又想起来，“对了，你同桌，池野，是不是又没影儿了？”
见闻箫不答，许光启也不介意，“他……挺不容易的。”觉得在闻箫面前说这话不太好，他硬生生转了话锋，“你跟池野当同桌当了大半个月，感觉怎么样，他影响到你没有？”
这个问题闻箫答了，“没有。”
“没有就好，要是你有什么想法，一定告诉老师。”给这次谈话画上句号，许光启温和嘱咐，“马上考试，你抓紧时间回教室复习吧。”
因着第二天的月考，当天下了晚自习，班里人都没能走。桌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跟扎耳朵的交响乐似的，楼上楼下，一重接着一重。这种时候，最后两排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全班都在拉桌子椅子，就他们因为地域优势，站着看别人忙活。
赵一阳三两下就把自己的桌子堆到了教室最后，闲着跟闻箫聊天，“我听隔壁班的说，物理老师最近特喜欢拿你当例子，训他们班学生。”
见闻箫看过来，“对就是你，标准句式是，‘你看人理一班的闻箫，缺了一年的课，开学一星期才转过来，一张卷子的正确率比你们在坐的一大半人都高！你们羞不羞愧，你们自不自责！我要是你们，我一头撞学校围墙上！’”
许睿正好经过，课桌也不挪了，“对对对，虽然是夸，可这句话太拉仇恨了，现在隔壁班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你笑话。”
许睿桌子堵半道上，前面的人抗议，许睿只好放下八卦的心，继续拉桌子。
赵一阳出主意，“那要真没考好，分数是小，丢面子是大。要不——”他压低声音，“带份小抄进去？”他又叹气，“这要是我跟你在一个考室就好了，答案分分钟给你扔桌上。”
想起来，赵一阳问，“对了，你才转学过来，把你分哪个考室的？”
闻箫：“最后一个考室。”
“……”赵一阳下巴点点闻箫旁边那张空桌子，“我们整个班，就池哥跟你一个考室，唉，池哥是不能指望了。”
闻箫的座位在最后一个考室最后一个位置，八点考试，他七点五十到，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个考室里最早的那一拨人。
不过来的最早的，基本都没在复习，有吃包子豆浆的，有带馒头稀饭的，还有打包了杂酱面和煎饺进来的，一时间，教室里跟食堂一个味儿。
闻箫屏蔽了附近吸溜吃面的动静，从书包里挑了张数学试卷写。没一会儿，教室里各种杂音一静，很快又响起窃窃的聊天声，跟之前有点不一样。
一抬眼，闻箫就看见，池野手里抓着件校服，慢慢悠悠地从前门进来，刚经过讲台。
教室里不少人都跟他认识，挥着手热情打招呼，池野反倒不冷不淡的，最多应一声“嗯”。
停在倒数第二排，池野嘴角翘起笑，“同桌，有缘，这次是前后桌。”
闻箫瞥了眼前面那张桌子上贴着的考号，发现确实写的池野的名字。
用脚勾开椅子坐下，池野大方，“在芽芽她们学校门口买的豆浆，很香，分你？”
闻箫：“你不喝？”
一脸“就知道你要这么问”的表情，池野示意他看自己的左手，“买了两杯，一人一杯够了。”
闻箫接了，没问多少钱。
他们这一来一去倒是很自然，落在别人眼里，少不了打听，坐池野后面那人到底什么来历。
“这人跟池哥分豆浆，哪条道上的大佬？以前怎么没见过？”
“这清清瘦瘦的，不像啊，难道……是池哥的亲兄弟？”
“有可能，两张脸都长得不错，说不定真是亲的。”
闻箫早上没吃早饭，喝了口豆浆，温的，确实很香。正这时，一个声音窜过来，“你，就是你，我记得，你就是那个校服被狗叼走了的那个！”
闻箫还没反应，池野被呛了，连着咳了好几声。
见一个人站到自己课桌边，闻箫抬眼，从记忆里把人扒了出来——孔子像下面，一起罚站那个大个子，有朋自远方来，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池野背对着教室门，大个子没看见，走近了一看，“池哥，你又坐我后面？”
“赵云豪？”池野缓过气，敷衍，“嗯，没错。”
旁边有人扯赵云豪的校服，“赵云豪，你上次期末考语文多少分来着？”
赵云豪：“七十八！”
“厉害了！这分数牛批！选择题做完，记得扔答案，兄弟们可都靠你了。”
“没问题，”赵云豪很积极，问池野，“池哥呢，我们坐得近，方便，要不要我扔你一份？”
池野松开吸管，拒绝，“不用，我要靠自己。”
闻箫接话，“这次还是六十？”
池野：“嗯，六十，毕竟我专一又长情，对六十不离不弃。”
闻箫顿了两秒，难得违背自己的一贯准则，多问了一句，“不试试考九十？”
池野一双眼睛看着闻箫，意味不明。隔了会儿，眼里收了几分笑，“不了，分数太高，跟我不太搭。”
这时候，监考老师进了教室，皱着眉头，“还在吃早饭的，走廊去吃，教室里什么味儿，你们谁吃韭菜饺子了？”
闻箫刚好把一杯豆浆喝完，顺手接了池野的空杯子，一起扔了。
等监考老师拆了牛皮纸试卷袋，开始数卷子，池野又转过身，“同桌，借支笔？”
明南附中一个月考考两天，上午单考语文。闻箫写完作文抬头，就看见讲台上监考老师站在门口，戴着耳机，手上比比划划，像是在听京剧，讲台下正在上演——传话游戏？
闻箫印象里，传答案都是用写纸条上的方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考室缺纸的原因，大家没有选择传纸条，而是选择了口耳相传。
“选择题！AACDBDCD！”
“好！……我跟你说，选择题是AACBBDCB！”
“知道了，明白！……答案来了，选择题是ACBDDCB！”
“写了！不对啊兄弟，怎么差了一道题？”
“哦，没事儿，最后一道题选D！”
“行，填上了，我这次语文肯定能考七十分！等等，作文呢，作文有答案吗？”
“作文全是字，怎么有答案？你脑子里塞满石膏啊？”
“那……那我写首现代散文诗吧，让阅卷老师感受感受文学的魅力！”
池野跟清流差不多，开考没多久就搁笔，趴下开始睡觉。这之后，不管周边多少人叫他，他都毫无反应。
赵云豪在喊了池野好几声没反应后，目光瞄准闻箫，“兄弟，你要答案吗？我把答卷给你！”
“……”闻箫默了片刻，“谢谢，不用。”
这时候，闻箫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似乎——池野肩膀抖了抖？
还剩十五分钟交卷时，广播里传出教导主任的声音，“同学们，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大家遵守纪律，不要交头接耳。”
这段话在下午考物理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十五分钟后，打铃收卷，闻箫站在原位，问池野，“下场数学考吗？”
池野双手揣口袋里，靠着墙，没骨头似的松散，不知道是不是考试时没睡够，嗓子有些沉哑，“嗯，要考。”
闻箫：“那芽芽谁接？”
“拜托了芽芽同学的家长——”池野止住话，看闻箫，“套我话？”
闻箫：“我既不瞎，也不傻。”
小学都是下午三四点放学，他这还是知道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池野突然想起赵一阳跟他转述的，闻箫怼李裴，说他有眼睛，会看。
莫名来了兴致，池野身体往前倾了两分，靠近了他同桌问，“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
靠得近，闻箫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清爽，他猜池野早上出门前应该刚洗过头发。这人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细细的铜色金属链，因着姿势，在两人间晃来晃去。
不习惯靠得这么近，闻箫忍着没往后退一步，回答，“是个人。”

第十三章
星期一早上，理一班教室安静一片，没人早读，不是趴课桌睡觉，就是有气无力地在聊天。
赵一阳说话提不上劲儿，“昨晚熬夜刷完亚力新出的游戏，我废了。不过夙愿已经了结，狂风暴雨我都无所畏惧！”
有人问他，“你月考考砸了？”
“肯定砸了，”赵一阳握拳，悲愤，“我数学写完卷子都没来得及检查，就打铃收卷子了！这次考得不太理想，最后大题的最后一问还没做，我的理综算是完了。你呢？”
“刚对答案，我英语完型错了两个，算了吧，这次考试就不指望了……”
上官煜在一旁扶扶眼镜：“都说的跟真的一样。”
明南附中的成绩出得慢，批卷子慢，分数录入也慢，很折磨人。
赵一阳半天里总是转过身来扒着闻箫的课桌，不说话，就苦大仇深地叹口气。
见闻箫跟完全当他隐身似的在写英语卷子，赵一阳出声找存在感，“闻箫，池哥今天是到现在还没来，还是来过一趟，只是我学习太专心，没发现？”
闻箫抬眼，“还没来。”
赵一阳纳闷，“我还以为池哥上星期几乎天天都来学校，是找到了学习的乐趣呢，结果又不见人影了吗？”
直到第二天下午，池野都没来过学校。闻箫开始还有丝不习惯，但很快又适应了这种一人占两张课桌的宽敞座位。
坐117路回家，三月中旬的天气，明南经常下毛毛雨，不至于让人打伞挡雨，可潮乎乎的又让人有点难受。
闻箫单手拉了卫衣帽子戴上，没走两步，就看见一个戴白色毛线帽的小姑娘蹲在路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芽芽？”
芽芽一抬头，眼睛亮起来，“可乐哥哥！”她扔开手里不知道哪里捡的树枝，嗒嗒两步跑到闻箫面前，似模似样地问，“你放学了吗？”
“嗯，放学了。”闻箫问她，“你哥呢，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芽芽指指马路对面，“我哥哥在那边。”
马路上正好有辆车开过去，等白色的车影经过，闻箫才看见，池野站在街沿，正在跟一个穿土黄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左手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右手手指的位置亮着火星，应该是在抽烟。
芽芽跟着闻箫往对面看，“哥哥带我去送货，送完了，还没到家，就遇到了那个叔叔。哥哥让我在这里等他，说那人是个……是个烟鬼，抽很多烟，小朋友闻了会变傻！”
闻箫收回视线，“你不喜欢那个人？”
芽芽的眉头都快皱出小褶子了，她摇头摇的小辫子跟着一起晃，“不喜欢，他每次都让哥哥跟他喝酒，喝了酒哥哥难受。”
闻箫没说什么，站原地陪芽芽等。
他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好在芽芽会自己找事做，隔了半分钟，又重新蹲下去，捏着树枝看蚂蚁。
晚上快十点，九章路不少店都关了门，一眼望过去，一片黑。路灯依然亮着，灯柱很旧，有的地方铁皮掉不少。
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一个月，虽然地方是眼熟了，但闻箫有时候会想，这些是不是其实全都是幻觉，他没有来明南市，没有跟外婆住到一起，也没有转学到明南附中。
他应该在以前那个家，以前的房子，跟爸妈，还有他妹妹住在一起。
可人总要分清幻想和真实的。
这里的树是真的，人是真的，已经发生的事，也是真的。
不存在任何丁点儿的侥幸。
马路对面，穿土黄色夹克的男人从提着的红色塑料袋里，拿了两个方形酒瓶出来，跟池野一人一瓶拿着。
那人自己没急着拧开盖，先跟池野说了几句什么，最后亮了亮手里的瓶子。
池野两下拧开玻璃瓶盖，没什么犹豫，捏着瓶身就连喝几口。
夹克男人拍了拍池野的肩，像是大笑着夸了句什么，自己也喝了一口。
等人走远了，确定再看不见，池野才扶着旁边粗糙的树干，吐了。
芽芽没再看蚂蚁，捏着枯树枝忧心忡忡，“哥哥是不舒服吗？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闻箫侧过身，挡住芽芽的视线，“我们不过去。”
芽芽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去，但她听闻箫的话，站在原地继续等她哥哥过来。
隔了好几分钟，池野才穿马路走近，见闻箫肩上挂着的书包，有一两秒的晃神，“下晚自习了？”说完，他唇角又勾起一贯轻松散漫的笑，“谢谢你看着芽芽。”
“嗯，下了。”闻箫没问别的，从书包里摸出瓶矿泉水，“漱口要吗？”
池野没客气，伸手接过来，喝了点漱口。
芽芽悄悄从她哥手上把剩下的小半瓶酒抢下来，跑到最远的一个垃圾箱扔了。
等芽芽回来，池野手揉在他妹妹头顶上，“扔这么远，担心你哥我又去捡回来？”
他朝向闻箫，“一会儿回家有事吗？”
闻箫：“没什么事。”
“那一起吃个饭？那酒烈，胃里烧得慌，想吃点东西垫垫。”
闻箫拉了拉书包带，“走吧。”
九章路饭馆基本关门，仍然坚韧地开着门的，除了烧烤就是烧烤。
选了家看着干净的，池野抽开塑料凳子坐下，朝里喊了句，“老板，先来盘蛋炒饭。”
“好嘞！”
池野起初还有点尴尬，也不能说是尴尬，就是心里有点过不去。但闻箫冷冷淡淡，什么眼神都没给过来，他心里反倒好受了些。
拿手机出来，给芽芽找了一集教儿童英语的动画片看，确保她能安安稳稳地在凳子上坐上大半小时，他这才拎着沉甸甸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这家店烤五花肉和烤茄子好吃，可以尝尝。”想起来，“你吃辣吗？”
闻箫看了池野一眼，“吃。”
池野觉得，自己在闻箫那双眼里，看见了诸如“你都带我坐下了，还问我吃不吃辣”这样的无声嘲讽。他笑起来，“你随便指指要吃些什么，我去点。”
十七八的年纪，饿得快，闻箫本来没什么感觉，闻到烧烤那股孜然味道就饿了。他没客气，荤素都点了些。
等闻箫点完，池野问芽芽，“给你来碗小汤圆要不要？”
芽芽在塑料凳上坐得端正，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要！”
蛋炒饭上来得最快，池野从筷筒里捞了把银色的金属勺子，吃了好几口，胃里才稍微缓过来，没有一直疼得想吐。
见闻箫一口一口喝着茶，视线从人的手指上扫过去，池野开口，“那人是附近一个包工的，我在跟他谈，他包下来的活儿，能不能从我家店里进货。我去套过别的几家店的报价，都比我高，他喜欢占小便宜，我把价格往下压了一分，应该能行。那人以前过得肯定不太如意，跟报复似的，现在有机会就灌人酒。”
闻箫想问，知道那人喜欢灌酒，为什么吐成那样都还要去喝。但一想，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如果不是肩上有重担，谁会这样。
池野换了话题，“今天作业是什么？”
闻箫：“你想做？”
“不想，就问问，让我知道自己是还有家庭作业的人。”池野觉得闻箫有意思，话少，但每句话都很刺儿，特别有个人风格。
正好烧烤被端了一盘子上来，池野把不锈钢托盘摆中间，先拿了串青椒排骨。见闻箫看着自己手上，“想尝尝？你自己拿，别打我这串的主意。青椒不吃就放盘子里。”
闻箫：“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青椒？”
池野咽下一块排骨，话里带笑，“上次你在我家店里吃饭，一盘子青椒肉丝，只见你夹肉丝，青椒在你眼里跟隐形了似的，你的筷子从头到尾就没跟它接触过。”
闻箫有很短暂的出神。
他不喜欢吃青椒这件事，他爸妈知道，除此以外，就没有人知道了。
没再接话，闻箫拿了串藕片，这家店老板味道放的重，藕片很辣，一口咬下去，能把人辣出眼泪来。
两个人把烧烤吃完，池野收回手机，叮嘱芽芽，“不能看了，手机看多了眼睛会坏，就跟你们班那几个小眼镜一样，戴副眼镜在脸上，又重又麻烦。”
芽芽点点头，看向闻箫，“可乐哥哥也戴眼镜。”
闻箫很配合池野的教育，摘了眼镜，“不戴也可以，平光的。”
池野有点惊讶：“你眼镜……是个装饰？”
再打量这时候的闻箫，池野明白自己这同桌为什么要戴眼镜了。
少了细银边的眼镜当缓冲，虽然没达到换了个人的程度，但闻箫这双眼睛显得冷淡又锐利，非要形容，就是，芒刺毕露，扎人那种。
要是开学第一天就没戴，保准没人说他是个书呆子好学生。
闻箫：“看够了？”
池野把视线收回来，“嗯，看够了。”
第二天，闻箫旁边的课桌依然空着，赵一阳也不念叨池野了，认识到，池野不来学校是正常状态，来了学校才是例外。
语文的单科成绩最先出来。基础分在那里，成绩相差不大。念到池野，语文老师看了眼空课桌，“同桌帮忙代领一下，分数，六十。”
闻箫起身，把试卷领了下来。
上官煜转身看了看池野的试卷，目光落在总分栏招摇的“60”上，“每到考试，我就会在池哥是真学神和真学渣之间摇摆不定。”
赵一阳正在哀悼自己填错了的诗词古文，闻言道，“不管是什么，反正池哥控分是绝了，这么久，我就没见过池哥考除六十以外的分数！”
鉴于诗词古文填空错的太多，赵一阳大半天都在碎碎念，说自己不应该在语文考试前一天，去网上听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my dream is far away。”搞得他写卷子的时候，愣是想不起来空着的后半句应该填什么。
闻箫直接屏蔽了他的碎碎念，结果赵一阳背过手来敲闻箫的课桌，“闻箫，闻箫！”
“咚咚咚”的很扰人。
停笔，闻箫应了声，“什么？”
赵一阳从两张课桌之间的缝隙里，把手机递给闻箫，“池哥的电话！”
“池野？”
“没错！”
闻箫接了手机，放在耳边，“我是闻箫。”
池野那边环境吵闹，有“顿——顿——”的机器声传过来，隐约还有什么人在大声吆喝，杂音吵得耳朵疼。
等挂了电话，赵一阳一脸好奇，“池哥什么事儿啊，我还以为是给我打的电话，没想到一接通，就让我把电话给你。”
闻箫把手机还回去，起身往教室外面走。
赵一阳一愣一愣的，“你这是要去干嘛？”
“找老许请假。”
闻箫请假请的很容易，他说身体不舒服，还没具体说清到底怎么个不舒服，老许就利落地把假批了，还劝他，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身体最重要，反正后面只剩一节美术欣赏一节英语，不妨事。
闻箫道了谢，回去教室，拎书包走了。
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里，芽芽已经收拾好书包，正等着。见闻箫出现在教室门口，她奇怪地探着脑袋往他身后看，“可乐哥哥，我哥哥呢？”
“你哥有事，让我来接你。”闻箫还在想怎么解释，芽芽已经明白地点点头，“麻烦可乐哥哥了！”
搭公交回九章路，芽芽在前面带路，上了楼，又找钥匙出来开门。
池野家室内格局跟闻箫外婆家里一模一样，东西少，收拾得很整洁。他朝客厅窗户看了一眼，发现上次没看错，他卧室的窗户，确实跟池野家斜对着。开着灯，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见芽芽打开书包开始做作业，闻箫问，“你晚上吃什么？”
芽芽：“冰箱里有哥哥做好的菜，热一下就可以。”
闻箫取下挂肩上的黑色书包，犹豫两秒，“你做作业，我去厨房看看。”
池野到楼下时，九点过，底楼有人电视声音开得响，路过时能听见《新闻1+1》主持人播报开场白。
他拿钥匙开了门，家里灯亮着，有平平缓缓念课文的嗓音传出来，“小燕子说，春雨是绿色的，你们瞧，春雨落到地上，草就绿了……”
池野站在门口没动，觉得这只燕子应该是个面瘫。
没几句，声音就停了下来，闻箫转过身，“回来了？”
他视线从池野手背上的伤扫过去，当没看见。
池野自己解释了两句，“搬东西，划伤了。”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
“厨房的碗记得洗，芽芽的语文做完了，读课文和预习也完成了，数学刚要开始。走了。”
池野靠着墙，觉得浑身松松散散的，他“嗯”了一声，懒洋洋地笑，“谢谢小闻老师。”
“不谢。”闻箫瞥了他一眼，“要是芽芽的数学题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池野撑直背，笑骂，“滚你隔壁大爷的！”

第十四章
闻箫到家，外婆已经回来了，正开着落地灯，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见动静，外婆扶着老花镜抬头，“箫箫回来了？”
“嗯，回来了。”闻箫换好拖鞋，“你开会好几天的行程，累人，累了就休息，不用一定等我回来。”
外婆合上厚厚的原文书，“累是有点累，但没见你回来，我这心里呀，总是牵挂着，怎么睡得着？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给你热热菜，再炒个肉丝炒饭？”
“您去睡吧，我不饿。”闻箫又补了句，“我进房间了，卷子还没写完。”
外婆埋怨了几句附中的作业多，晚上回了家竟然还要加夜班。见闻箫肩上挂着书包准备进房间，才把搭膝盖上的绒毯叠好放在沙发，准备去睡了。
“啪嗒”一声，按开书桌上的台灯，闻箫把化学卷子摊开，刚签上名字，想起什么一样，透过窗户，往斜对面看了一眼。
九章路的建筑都很旧，墙皮被雨水多年冲刷，谈不上美观。这里都是老住户，阳台上晾着衣服种着花，全是生活气。闻箫找到池野家的那扇窗，发现客厅卧室的灯都亮着，暖色的光，模糊能看见人影在动——
骤然回神，一时间，闻箫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什么。一扇窗户而已，明明没有什么可看的。
月考成绩陆续出来，感慨“我这次考砸了好多题都没把握的”，基本成绩都不错。觉得自己稳了肯定没问题的，基本都没稳。许光启拿着成绩册，苦口婆心，“同学们，有的同学，说他这次月考重在参与，都是抬举他！他还不如不参与！第一道选择题啊，第一道！这都可以选错？”
教室里不知道是谁，长长地叹了口气。
许光启眼一瞪，“你们考试狗有什么好叹气的？我还是四十几条狗的铲屎官！我都没叹气！”
有人接话，“老许，人身攻击了，您见过会考试的狗吗？”
许光启：“第一道选择题狗都能选对！”
老许在上面口若悬河，赵一阳和上官煜扒着椅背，正在问闻箫，“你植树节准备种什么？”
闻箫压根就没注意到老许说了什么，自顾自地在预习后面的内容，听他们问，“植树节？”
赵一阳：“对啊，一看你就没听老许说话，每年抽签，今年抽到了我们班，班里每人都要带一盆什么植物到学校来，堆在孔子像边上。我们校长说，这叫过节的仪式感！”
上官煜点头，“我准备带一盆蒜苗过来。”
赵一阳闷笑，“不错啊同桌，拿来捐给食堂炒回锅肉吗？”他又看向闻箫，“我们准备周六去花市看看，你一起？就半天时间，耽搁不了什么。”
自从上次一起经历过半夜闹鬼事件后，赵一阳几个都把闻箫看成了“自己人”。
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闻箫没有拒绝，“好。”
周六早上，闻箫穿上外套，外婆披着羊绒披肩在门口送他，絮叨，“箫箫，虽然开春了，但外面风冷，我去把你那件白色外套拿过来，穿那件？”
闻箫点头，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
等闻箫换好衣服，外婆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是要去哪儿？”
“跟同学约好了去花市，学校植树节活动要用。”
外婆有些惊喜，“是同班的同学？好好好，交到朋友了就是好的，玩开心一点。”
到花市时，上官煜和赵一阳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还有一个许睿在手舞足蹈地说什么。见闻箫走近，赵一阳一脸“卧槽终于可以解脱了”的表情，赶紧打断许睿说话，“闻箫也到了，走走走，买好了赶紧回家写作业！”
许睿纳闷，“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回家写作业？”
“我这不是考完月考，成绩令我顿悟了吗？”赵一阳特意绕到闻箫边上，“对了，我想起昨天总成绩出来，老许看着成绩册时那副惊讶的表情，哈哈哈，他肯定没想到，你竟然一口气考进了全班前十！”
许睿也插话，“闻箫，说清楚，你缺了一年课这事情是不是唬我们的，真缺了一年，怎么可能秒杀全班三十名选手，晋入班级前十！这么一衬托，仿佛我之前一整年，都是闭着眼睛上的课。”
应了一句，闻箫余光忽地瞥见一道粉红色，有点像芽芽。等他再仔细看，又不见人影了。
上官煜跟着闻箫转过头，“你在看什么？”
闻箫：“没什么。”
最后四个人都买了开着花的月季，许睿出的主意，说孔圣人他老人家看自己脚下一片花团锦簇，心情大好，说不定就会保佑他们期中考试蒙的都对了。
买完准备解散，闻箫想起临出门前，外婆让他买一包金鱼饲料回去，“你们先走吧，我有样东西忘了。”
花市不大，但规划得很清楚，一边卖植物盆栽，一边卖花鸟虫鱼。闻箫从主道拐过弯，停在一家卖金鱼的店门口，刚挑了包鱼饲料，就听见一声“可乐哥哥！”
他抬头，远远的，芽芽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风车，左手拎一小塑料袋的金鱼，正快步往自己这边走。
池野穿着件白色连帽卫衣，下半身黑色工装裤，很骚气地踩了双厚底靴子，跟在芽芽后面。他卫衣胸口上还写着三个大字——“我很帅”，很嚣张。
见闻箫盯着自己的衣服看，池野扯扯衣服，又指向他妹妹，“别总看我，芽芽选的衣服，我只负责穿，很无辜。”
闻箫刚收回视线，就听池野接着说了后半句，“虽然我确实帅，你认为呢，小闻老师？”
闻箫选择不回答这个辣鸡问题。
芽芽噘着嘴吹了一下风车，见她哥和闻箫聊完了，连忙跟闻箫打招呼，“可乐哥哥，你来买花吗？”
“嗯，”闻箫对芽芽向来耐心，回答，“还要再买一包金鱼饲料。”
池野：“巧了，我们也要买。芽芽他们班这次的周末作业，观察小金鱼。”
芽芽埋怨地抬头看池野，“哥哥，你把我要说的话抢走了。”
池野拽了拽他妹妹的小辫子，“那你把这话跟你可乐哥哥再说一遍不就行了，他又不会嫌你烦。”
芽芽捂紧自己的脑袋，抗议：“不要动我头发！”
一旁的老板出声，“帅哥，金鱼饲料还买吗？”
“再要一包。”闻箫拿手机，扫了微信二维码付钱。
付完钱，闻箫就见池野把手机递过来，“顺手扫了？”
闻箫看他一眼，扫完选择了添加好友。
池野的头像很个性，漆黑一片，跟微信出bug了图加载不出来似的。
手机随手插工装裤的口袋里，池野见闻箫把另一包金鱼饲料递给芽芽，笑着没说话。
搭公交回九章路，天阴沉沉的没太阳，风吹着有点凉。
闻箫提了句，“月考成绩出来了。”
“我知道，成绩刚下来，老许就打电话过来骂了我一通，说我次次考六十，没点创新意识，就是考六十一也好。”
闻箫：“那下次考六十一吗？”
池野：“不，我倔强。”
闻箫想起，以前他爸妈也经常说他性子倔，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参加了愚公移山的大项目，才有了这么一个倔强脾气。
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性格都是遗传，他爸妈都是物理学家，能为了一个课题，一研究就研究一二十年，如果不是——应该还会一直研究下去，直到出结果，或者证明是错误。
只可惜，命运不愿意给他们机会。
“对了，你考了多少？”
听见池野在问，闻箫开口，“不告诉你。”
池野挑眉：“这么小气？”
“不是。”闻箫不想担下“小气”这个评价，于是加了句解释，“考太差，考好了再说。”
“我听老许说，你跟匹黑马似的，一口气冲进了班里的前十名，这还是考太差？”
闻箫：“前十名，不差？”
“好吧，恕我眼皮子太浅，那考多少能告诉我？前三？”
闻箫纠正：“第一。”
觉得闻箫这一脸冷淡又认真的表情，莫名有趣，池野笑道，“嗯，到时候你第一我倒数第一，一头一尾，正好对称。”
正说着，池野身上气势突然一变，闻箫也察觉到什么，偏过头，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堵在不远的距离外，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闻箫皱眉，“这些又是什么人？”
池野嘴角勾起惯常的笑，眼神利得像尖刀，“我抢了人生意，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闻箫明白过来，应该是跟池野之前打听了别人的报价，靠压低一分利润，截下来的那个生意有关。
对面的人手里都带了东西，他估计，真要打，也不是不能，最多不过受点伤。
这时，他听见池野在他耳边道，“一会儿听我口令。”
说完，池野蹲下身，系鞋带。
就在闻箫思索着拿花盆当武器的可行性时，只听池野低声下令，斩钉截铁一声“跑！”
话音还没落，池野就着系鞋带的姿势，把芽芽扛在肩上，转身就跑！
闻箫反应慢了两拍，但也迅速跟了上去。
估计前面堵路的比闻箫更懵，好一会儿才开始追。
闻箫边跑边问池野，“就这么跑了？”
池野：“这不叫跑，这叫战略性急速撤退！”
九章路绕来绕去的小路现在成了好处，池野跟身上带了导航系统似的，左拐右拐都没迷路。
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远到再听不见，确定没事了，池野才停下，把芽芽放到了地上，靠着墙喘气，“卧槽，这帮人是人均参加过长跑比赛吗，跑这么久才甩开，是收了多少钱才这么拼命？”他转头看闻箫，“你呢，还好吗？”
闻箫背挨着墙，气没匀过来，只侧过身，抬起了左手。
很默契地，池野勾着唇角，也抬起手，两人在半空击了掌。
把手收回来，不知道怎么的，闻箫靠着墙，下意识地、有些不熟练地弯了弯嘴角。
池野看了一眼，马上收回了视线，目视前方。最后没忍住，道：“你……笑起来挺好看。”

第十五章
说完，池野总感觉哪里有一丝微妙的不对劲，但转念一想，他说的是实话，闻箫五官长得好，平时冷着脸，就已经有不少女生会在课间的时候，特意绕路来教室门口看他。看就算了，还总是吵吵地议论什么，时不时发出奇怪的笑声，让他下课睡个觉都不清净。
要是让那些女生看见闻箫笑，那画面——
想到这里，池野又道：“在学校别随便笑。”
这没头没尾一句话，闻箫给出评价：“傻哔。”
闻箫对九章路绕来绕去的小路很头疼，跟着池野往前走，他想到，“那些人再来找麻烦怎么办？”
池野一手牵着芽芽，一只手无处安放似的揣在工装裤袋里，无所谓道，“他能花钱找人来堵我，就料定我不会找人堵他？老祖宗教我们，君子之治人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就按照君子的方法。”
闻箫沉默两秒，“芽芽会不会有事？”
池野：“不会。说到底，都是欺软怕硬。对方是见生意被我这么一个十八岁都没到的抢了，想打一顿，解解气，也好威胁威胁，让我知道厉害，以后老实一点，缩着。”
但只要他反击，对方就算气急败坏，也只能憋着，不敢来招惹他。
池野很早就知道，要想活得好，一味忍让是没用的，你退一步，对手只会逼近两步，直到你退到最后，退无可退。
他妈妈还在医院，他妹妹还这么小，
他现在，不能退，半步也不能。
这一刻，池野的眼睛利得像狼。
闻箫：“准备什么时候去堵人？”
池野勾唇，笑得痞里痞气，“宜早不宜晚，就今天。”
九章路住的都是老邻居，十几二十年下来，哪里有一点风吹草动，基本都知道。
傍晚，闻箫下楼买水果，就听水果店的老板在跟隔壁的人聊天，说几条街外的五金店，今天下午被堵了门，门口放着的玻璃柜和摆着改风水的鱼缸全给砸了，一地的碎玻璃渣，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人倒是没什么事，就是被吓得够呛，腿软的差点没跪下，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
闻箫挑了几个外婆喜欢吃的香蕉，“老板，结账。”
“又下来给你外婆买水果？”老板寒暄完，把香蕉放秤上，“七块四，给七块就行。”
闻箫给了钱，“五金店老板报警了吗？”
“嗨，报什么警，又没人受伤，就碎了点玻璃。而且啊，有人说，那老板自己心虚，劝他报警他都不敢，这么怂，不是有鬼是什么？”
闻箫听完，把香蕉接手里，道了声谢。
他还没走远，就隐隐听见水果店老板在感叹，“陆教授这个外孙啊，也是可怜……”
闻箫脚下没停，他稍稍低头，将黑色外套的帽子拿起来戴好，拉链拉到领口最顶端，想，他曾经也幸福过。
第二天是星期天，闻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一瞬间的茫然——我是在哪里？
他从小跟着父母长大，爸妈的工作虽然繁重，但因为研究院离家近，倒没有出现过几天见不到人的情况。外婆退休之后又被返聘，工作忙，所以一年到头，他最多来明南一两次。
才搬过来住时，他经常都在半夜惊醒，之后就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每到这时候，闻箫会起床做题，仿佛只有刷题，才能让他暂时忽略掉自己的心情。
“叮，”提示音响起来，闻箫拿过手机，就见大片空白的微信信息列表里，窜上来一个黑色头像，右上角缀着一个小小的红标。
隔了两秒，闻箫才想起，他确实跟池野交换了微信。
点开对话框，池野发来的内容非常简洁，“网吧开黑，四缺一，来不来？”
闻箫回：“在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手机就握在手里，池野秒回：“学校旁边，书香网吧。”
回忆了一下书香网吧的位置，闻箫坐起身，打字，“来。”
明南附中周围的店取名都很文气，比如网吧叫“书香网吧”，抓娃娃的电玩城叫“学海电玩城”，还有一家密室逃脱，叫“数理化密室逃脱”。
老许曾经好几次提起，说要去建议店老板改个名字，密室逃脱怎么能放上数理化当名字呢，明明数理化比密室逃脱难多了，这叫做跨界拉踩。
从小吃街的入口继续往里走，走到底之后右转，就能看见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书香吧”三个字。
不经意一看，特别像那种24小时提供热水，大家一起学习写作业的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一阵键盘音乱响，老板坐在吧台后面，正在很复古地用掌上游戏机玩俄罗斯方块。见闻箫长相眼生，“瓜子果汁花生米牛肉干都有，要泡泡面喊一声，热水免费。”说完，把一张黑色卡片往前推了推，“你的，走的时候结账。”
闻箫领了卡，刚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了池野。
池野也看见了，抬抬手，示意闻箫往这边来。
网吧开了不少年，沙发座掉皮掉了一半，一看磨损程度，就知道上座率特别高。
池野伸脚帮闻箫踹开椅子，又摁了开机键。
赵一阳脖子上挂着耳机，探过脑袋：“这家网吧的电脑开机键特别难找，我第一次来，开不了电脑，最后很掉面子地让网管来帮的忙，丢脸死了。”
屏幕上显示出蓝色的登录界面，蓝光映在闻箫脸上，他准备坐下，“谢了。”
池野勾唇：“欢迎加入雷霆战队！”
闻箫动作一顿。
见他一副“要是真有这战队还真叫这名字，不坐了起身马上走”的模样，池野笑起来，他摘下耳机，指指最边上的许睿，“问他，这破名字他起的，是不是很傻哔？两条街外的麻将馆里坐着的中年大妈，都能组个麻将战队叫雷霆。”
闻箫消化了一下这个战队名称，就听池野道，“所以我建议叫LT战队。”
他有点不好的预感：“为什么？”
“雷霆拼音的首字母缩写，是不是一瞬间变得高大上，自带洋气？”
闻箫：“……”
照着卡片把账号密码输完，广播里响起声音，“恭喜13号机抽中转盘摇摇乐一等奖，瓜子一包，口味任选……”
池野握着鼠标，等闻箫登游戏，一边道，“这家老板与时俱进，广播就广播，还把《献给爱丽丝》这段音乐用在开头，每次一听，让我有种上课了的错觉。”
明南附中的上下课铃声一学期改好几次，最近上课铃声被改成了轻音乐，就是这首《献给爱丽丝》。
手指敲下回车键，闻箫答：“用心良苦，为了让你集中注意力。”
闻箫上线，池野转手就发了个好友邀请过来。
对着“兔兔爱吃胡萝卜”这个昵称，闻箫偏头，“你的号？”
池野：“我的号，不是借的，是不是很可爱？”
闻箫觉得，这名字大概是在骗鬼。
赵一阳搓搓手，“闻箫快进战队，刚刚我们四缺一，队伍里混进了一个对面的卧底，全场送人头，我实名怀疑那人是小学生！”
池野拉人。
闻箫进了队伍，发现另外三个队友的名字还算正常，赵一阳叫“大师手里有太阳”，上官煜叫“陛下亡国了”，许睿叫“我爱学习学习真快乐”，就池野的昵称十分……出类拔萃。
赵一阳见闻箫进队，“你名字好酷，VX，炫！”
闻箫不太明白哪里炫了，这就是他名字发音的缩写。
他们打的这游戏叫《联盟的荣耀》，五对五，推塔。选英雄时，闻箫问池野，“我很久没打游戏了，哪些英雄改动小？”
池野：“时间段？”
闻箫：“最近一年。”
池野想了想，说了几个英雄，“都没什么改动，闭着眼睛打就行，重在参与。”
等选好英雄，闻箫瞥向池野的电脑，就见他选了一个兔子耳朵、抱着洋娃娃的小萝莉，跟昵称非常搭。
果然，一进游戏，对面就有人在公共频道发言，“小姐姐不怕，我不打你，这局完了加个好友？”
闻箫以为池野不会回复，没想到下一秒，池野手指搭键盘上，“噼里啪啦”就是几个字，“好啊好啊，谢谢！！”
闻箫：好啊啊你隔壁老大爷。
且池野还特意偏过头，告诉他，“这就叫战术，不战而屈人之兵。”
游戏开始的第五分钟，闻箫逐渐发现，根本不是上一把队伍里混入了对方的卧底，而是赵一阳的技术菜的就像是对方派来的卧底，总在闻箫完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秒速死亡。
池野操纵着人物游走在草丛里，“别急。”
到中后期，因为对面的人不怎么攻击池野，跟在温室里快乐生长似的，池野攒够了，换上神装再出场，半血都能锤死两个对手。
赵一阳兴奋出鸡叫：“池哥带我飞！池哥你接代练吗！”
池野手上继续操纵着人物大杀特杀，嘴里懒洋洋接话，“你池哥忙，没空造福苍生。”
等抱着洋娃娃的兔耳朵萝莉一路杀到对方高地，公共频道里才有人打出了一排问号。
闻箫记得，是那个要加池野好友的，傻哔。
池野很有闲心，也跑去打了一排的问号，整整齐齐。
赵一阳笑得嚣张，“哈哈哈那个‘本王托宝塔’是个二傻子吧，都被捶翻了还憨憨地打问号！看不起我们兔耳朵萌妹子的战斗力？初次开黑告捷！”
这时，从电脑屏幕的后面，突然响起一句，“本王托宝塔？”
赵一阳随口应道，“对，估计以为自己是哪吒他爹。”
立刻，对面就站起来一个纹身壮汉，他视线扫过闻箫五个人，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兔兔爱吃胡萝卜，是哪位？”
一阵安静。
没想到这都能翻车，赵一阳喃喃自语，“这他妈，《联盟的荣耀》是按照距离远近匹配队伍的？”
“是不是按距离我不知道，兔兔爱吃胡萝卜，是谁？”纹身壮汉抱着手臂，俯视闻箫几个人，“你们也可以商量商量，看看是谁站出来比较合适。”
池野敷衍地抬抬手，“你不是想加我好友吗，现在不加了？”
赵一阳捂着脸：早知道该捂了池哥的嘴，这一开口就哗哗的跟火上浇油一个效果！
纹身壮汉气急，“你小子给我出来！”
声响大，网吧里不少人都望过来。
池野声调还是懒散，很是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模样，“想打一架？没问题，不过大家都经常来上网，打坏了网吧老板的屏幕主机就不好了，换个地方？”
纹身壮汉：“换什么地方？”
池野：“就楼下，怎么样？”
“好！”
几人去结账，赵一阳双手合十开始祈祷，许睿和上官煜有点怕又有点激动。纹身大汉先给了钱，留下狠话，“楼下等！”
池野也回道，“要是你跑了，就是孙子！”
等结完账，赵一阳皱着脸，“池哥，我们真要去迎战啊？这和打游戏不一样，是真的会掉血的！”
池野把手机插兜里，挑眉，“谁跟你说要迎战的？”
这时，闻箫站在几步远的位置，出声道：“后门在这里。”
等通过后门从网吧出来，许睿还有点恍惚，“我们就这么……走了？”
池野：“想打架？”
“不想不想，”许睿连忙摆手，又莫名冒出点负罪感，“可是那个憨……那个人，应该还站着在等我们？”
池野：“嗯，让他多等等吧，光合作用有利身心健康。”
往四周看了看，赵一阳好奇，“不过你们怎么知道网吧有后门？”
池野看闻箫，“同桌，你怎么知道的？”
闻箫：“教导主任说的。”
赵一阳更茫然了，“程小宁说的？他什么时候说的？”
池野叹气：“上星期，教导主任广播，说高一几个学生上网被撞见，赶紧从后门跑，没想到路不熟，还是被逮了。”
“你们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了？”赵一阳怪叫，“你们都是特么些什么怪物！”
网是不能上了，又不想就这么回家，特别是闻箫，被叫过来就只打了一把。
上官煜想了想，“附近有个密室逃脱，要不要去？”
许睿：“是不是那个被老许带出场，说人家名字竟然跨界拉踩数理化那家？”
上官煜点头，“就是那家。”
赵一阳很感兴趣，问池野和闻箫，“要不去试试？”
五个人到了数理化密室逃脱，发现这店走的恐怖风，里面就三个主题能选，一眼望过去，全血淋淋的。
池野开口：“这是不是太重口？”
赵一阳赶紧道，“这个好玩儿的！”说着指了一张图，“这个密室主题一看就不太吓人，不就是贞子风吗，我们要不试试？”
上官煜和许睿都答应了，池野看向他同桌，“闻箫，你呢？”
闻箫对上池野的视线，在对方的眼神下，回答，“我可以。”
工作人员插话，“这位帅哥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换——”
池野打断他：“不换，我也可以。”
等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入光线昏暗的密室，大门“砰”一声关上，下一秒，整间密室里，就响起了女人尖利的惨叫声。声音仿佛隔得很远，让人后背凉飕飕的。
闻箫还在观察密室的陈设，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
他偏头看池野一脸镇定地研究墙上贴着的画，再感受手腕上不小的力道——说好的，我可以？

第十六章
池野对贞子有阴影。这阴影大概要追溯到小时候，趁家里没人，悄悄翻CD出来看。怪他那时年少不懂事，还毫无防备之心，看了贞子，被吓得两个月不敢打开电视机。
不过池野很快就发现，他高估了这家密室逃脱。老板财政情况明显不怎么好，比较节约，第一个冲出来吓人的NPC假发质量非常不行。
路边十块钱两顶，价格不能更高了。
池野确定，这玩意儿他确实可以。不过鬼使神差地，他抓着闻箫的手腕，没松开。
赵一阳三个正极为投入地在解谜，一门心思努力打开密码锁。池野站得无聊，靠近闻箫，低声问他同桌，“算出来了吗？”
闻箫觉得池野靠太近，不过没提，只“嗯”了一声当回答。
池野笑起来，觉得自己这个同桌，平时看起来不冷不淡的，也没个笑脸，但就像自己现在攥了他的手腕，他不会出声，不挣扎，甚至还会卡着角度，不让赵一阳他们发现。再比如，明明已经算出了答案，但没张口就说出来——不然赵一阳他们还玩什么。
又过了五分钟，许睿终于把题解出来了，赵一阳跟兔子似的蹦过去，打开密码锁。
第二间房间依然光线昏暗，墙上还有大片的“血迹”，角落里扔着一条红裙子。
赵一阳三个走前面，闻箫和池野缀在队伍最后，隔出一点距离，闻箫注视着前方，小声道，“如果实在不可以，闭上眼。”
池野听明白了，这是说要真害怕得不行，可以闭上眼睛，闻箫会带着他往前走。
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符合自己的“人设”，池野当真闭上了眼睛。
为了营造气氛，密室里有一股不太好形容的味道，还开着冷空调，正“呼呼”往外吹着风。池野闭上眼后，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以及，他同桌的手真冷。
上官煜找到了一个开关，“这里有个开关，拧的那种，我们要不要拧开试试？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的机关！”
赵一阳投赞成票，许睿说话声音都在抖，但又好奇，“你开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闻箫随便，池野闭着眼，“我也赞成。”
上官煜往手指上吹了口气，准备拧，又收回来，递到赵一阳面前，“大师，来，吹一口带法力的二氧化碳。”
赵一阳叫他外号，“陛下，您那一口龙气已经足够了。”
上官煜想想也对，伸手拧开关。只听“嗒嗒嗒”一阵响声，许睿惊喜，“真有扇门开了！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啊卧槽有鬼啊！白衣服女鬼！”
池野两只眼睛一睁一闭，越过闻箫的肩膀往前看，就发现NPC很敬业，长发遮脸，双臂下垂，长裙雪白，走路跟骨头马上要散架了似的。
等视线从头打量到脚，池野：“这女鬼脚不小，穿四十几码的运动鞋。”
许睿的鸡叫一卡，第一反应是，“大脚马皇后？”
上官煜扶扶眼镜，“这身材，有点像刚刚门口接待我们的老板。”
许睿：“这家店是……发不起工资了？”
闻箫见另外三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女鬼”身上了，他转过头，小声问池野，“怎么睁眼了？”
池野：“许睿的锅，那声音，高亢又嘹亮。”
许睿听见自己的名字，“池哥你叫我？”
“没，在夸你适合唱歌剧。”
许睿还以为池野是真在夸他，摸摸后脑勺，“哈哈，天生，天生。”
因为大脚女鬼的存在，导致恐怖氛围直线下降到几乎没有，许睿明明胆子都快被吓破了，也敢扒着女鬼出来的衣柜探头探脑，激动，“我看见了，这里有个地道，能过去，走走走！”
五个人蹲着跟唐老鸭似的，一步一步往前挪，从地道出来，连许睿那鸡心似的胆子，也敢东摸摸西看看了。于是，直到解开最后一关打开密室的大门，池野都没再好意思抓他同桌的手腕。
换了次阵地，几个人才算觉得出这一趟门值了。站校门口，赵一阳问，“我跟上官煜一个方向，你们呢？”
许睿玩了密室逃脱出来，还有点激动，“我往二环的方向，池哥和闻箫呢，顺路吗？”
池野跟没骨头似的，站哪儿都能靠，他指指公交站，“我跟闻箫住得近，往一环。”
赵一阳：“你们住得近？多近？”
池野大概知道闻箫住哪栋楼，“走路不到五分钟，还包括上下楼。”
“原来你们是邻居，”赵一阳似有所悟，“怪不得你们关系好。”
周一早自习，理一班全体被老许带着去孔子像附近，跟校门口隔得近，还能听见教导主任程小宁的咆哮声，“让我看看这是谁？又是你！How old are you？下次能不能戴个面具，不然我一看见你的脸就猛火烧心！”
“还慢还慢，还走慢一点！老师一本书都讲完了，你还没一脚跨进校门口！要是十二生肖有乌龟，这生肖属相非你莫属！”
“快跑啊同学！跑啊！你倒是跑起来啊！”
有人在感慨，“教导主任应该当语文老师，这个遣词造句，我来附中快两年了，从没听见过重复的。”
“对对对，出神入化！程小宁要是去当段子手，肯定能成新一代网红。”
“然后全国的教导主任都关注他微博吗？哈哈哈哈……”
老许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们闭嘴，“来同学们，把你们带来的新鲜植物放到孔子像前的空地上，注意摆整齐了，前低后高……”
闻箫把自己买的月季花摆中间，赵一阳和上官煜凑过来，三个花盆挨着。
赵一阳想起池野，“池哥现在还没来，来了他应该也不会带花吧？”
上官煜眼观六路，“我班同学真是奇思妙想，把白菜种花盆里搬过来，是在为食堂创福利？”
老许正好站在旁边，勉强帮自己的学生解释两句，“菜花也是花，从另一个角度欣赏，也会是一种美。”他看看站自己周围的学生，最后找了闻箫，“闻箫同学，你觉得老师说得对吗？”
闻箫点头，“嗯，对。”
老许见他配合，更加亲切，“你欣赏到它的另一种美了吗？”
闻箫看了看那盆菜花，最后决定选择沉默。
赵一阳跟上官煜站在旁边，憋笑憋得头掉。
池野来得晚，第三节 物理课的下课铃响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教室后门进来。
闻箫嗅觉灵敏，打量池野，“去医院了？”
抬手臂自己闻了闻，没闻出来，池野笑道，“这也能知道？”
赵一阳转过身，“池哥，你哪儿伤了要去医院？”
“滚你妈，就不能说点好的？你池哥我哪里都没伤。”池野解释，“去买了点药。”明显是不准备多聊。
闻箫发现，池野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他妈妈住院这件事，于是也没再开口。
赵一阳知觉，换了个话题，“今天我们把花盆放孔圣人脚下了，还猜你来学校会不会带花。”
池野把没地方放的长腿架在膝盖上，笑道，“孔圣人应该不稀罕我的花，天天摆面前，看着气自己？”
赵一阳大笑。
池野又用手肘去戳他同桌，“闻箫，你说我买盆花，送给程小宁，让他放办公桌上，怎么样？”
闻箫默了片刻，“半年后就要送花圈了。”
池野被他同桌逗笑了，“那我们清晨的校门口少了多少乐趣。”
闻箫看他一眼——你见过几次清晨的校门口？
下午第二节 课是体育，赵一阳整个课间都在担心，要是老许抱着课本教案走进来，又说体育老师发烧了拉肚子了心情不好不想上课了怎么办。
等在操场顺利集合，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体育委员跟老师搭话，“老师，您之前是真的拉肚子吗？”
体育老师把手里系着黑绳的口哨甩了甩，“有种病，叫作‘你们班主任认为我生了病’，明白了吗？咳咳，好了，报数！”
做完热身运动，又绕操场跑了两圈，体育老师问，“今天原本要带你们练习垫排球，但排球数量不够，新的还没买回来，说说看，你们想学什么？”
有人大声喊，“老师，我们想学习呼吸空气！”
全班都笑起来。
“想玩儿就直说，别说些傻言傻语。”体育老师想了想，“行，体育委员带人拖几个垫子过来，你们一人做几组俯卧撑，二十一组，男三女二，做完就自由活动。”
有人飞快趴下摆好姿势，“老师，操场这么干净，还用借什么垫子，我们直接做！”
俯卧撑两人一组，一个人做一个人数数。
池野问他同桌，“你先我先？”
闻箫：“你。”
“好，”池野挽起袖子，手掌贴在草皮上，撑起上身。
池野皮肤不是常年窝在室内的那种白，而是很自然的健康色。衣袖捞上去，能看见贴附着的肌肉，不算夸张，但线条漂亮。
见闻箫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臂上，池野开口，“同桌，不要被我的肉、体所迷惑，数数要专心。”
闻箫瞥了眼池野嘴角挂着的笑：“我只会一到十，不会别的，你自己数吧。”
十五分钟后，体育老师吹了哨，“解散，自由活动，要借体育器材的找体育委员登记，上星期查器材室，少了两个足球，天知道是谁踹学校外面去了，说不定凶手就在你们当中……”
任何一节不用听课记笔记的课，都是美好时光。赵一阳跟飞毛腿似的跑器材室借了个篮球过来，一边往上抛一边问，“打篮球的来集合了，还剩不到二十分钟，人齐了就开场！”
“一二三四，”赵一阳看向池野，“池哥，你和闻箫来不来？你们来，就三打三！”
池野看向闻箫，见对方点头了，才抬抬手，“我们两个都来，留个位置。”
闻箫从转学过来到现在，还没在人前打过篮球，不过大家都默认他重在参与——一口气考班上前十的，不可能篮球也打得好，否则，苍天不公！
分好队，池野和闻箫一人一边。
池野一下一下拍着球，跟他同桌讲，“一会儿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旁边有人以为池野是针对闻箫，圆场，“别开玩笑了，我们可都等着池哥手下留情！”
闻箫却半点没谦虚，“好。”
池野打球打得好，在整个年级基本没找到过跟他一个段位的，特别是上官煜那种，纯锻炼身体的水准，这种俯视感是挺不错，但打多了，就有点疲。
他没见过闻箫打球，但他见过闻箫打架，总觉得打架都这么厉害，球不可能打不好。
果然。
闻箫刚上场时没有猛攻，游走在边缘，把场内的其余五个人都观察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单手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一个劈步往前，抢下球，紧接着，他躲开篮下两个试图防守的人，直接一个潇洒暴扣，“砰”的一声，球从篮网掉下来，落在了地上。
赵一阳被这一连串的动作震在原地，“我日，我日，谁他妈说闻箫不会打球来着？我把他脑袋锤爆！”
上官煜回答他，“你，你自己说的。可以开始你的锤爆表演了。”
赵一阳：“……”
池野把球捞在手里，中指抵着转了几圈，笑起来，“再来！”
原本没人注意到篮球场，但没一会儿，篮球场边上就围了不少人，其中还有半数都是女生。
许睿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万众瞩目感，他顺手扯了扯衣服下摆。赵一阳扎他心，“你就是穿件花孔雀装也没人看你，看见那些一脸兴奋的女生的目光落点了吗？全在池哥和闻箫身上。”
许睿幽怨：“虽然是事实，但可不可以别说出来？”
长得帅的打球本来就会得到不少关注，更别说是两个长得帅的一起打球，还打得激烈。
池野一个假动作，从闻箫身侧闪过去，肩膀蹭过的瞬间，池野挑唇，“真是抱歉，这一球，我先进了！”
话音刚落，池野左脚踩地一个旋身，随后原地起跳，猛地将球扣进了篮板！
他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水，随手捞起衣服的下摆擦了把脸，紧实的腹肌和腰线全露了出来，擦完朝闻箫道，“谢谢同桌手下留情！”
两个人隔得近，闻箫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皮肤里冒出来的热气，以及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甚至有种对方的汗滴落在了自己手臂上的错觉。
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再来！”
闻箫眼里，冒出了点平时没有过的锐气，那种必要争个输赢一二的气势。
池野很久没打得这么畅快了，他巴不得再来个三百场，“当然奉陪到底。”
“你们打得火热，我们可是累成死狗了！”赵一阳抱了几瓶饮料过来，池野从他怀里拎了两瓶矿泉水，一瓶递闻箫手里。
闻箫接下来，拧开，低着头往头顶上倒了小半瓶。再直起身时，领口都湿透了，贴在脖子细白的皮肤上。
池野视线略过他睫毛上沾着的水，跟起了雾似的。
赵一阳一口气喝了半瓶可乐，“最后五分钟，现在两边分数平了，你们一决胜负？”
池野拧开瓶盖，“不然呢？”
赵一阳压低声音，“我是发现，球场边上的女生嗓子都快叫哑了，激动的要命，都是看你们的。”
听到这句，闻箫开口，纠正，“不是们。”
赵一阳没反应过来，池野听明白了，“看我的？”
闻箫点点头。
池野算是理清楚了自己同桌说的话的意思——他是以为，没人是看他的？
池野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帅而自知。今天突然知道了，原来还真有帅而不自知的。估计是自己同桌一直跟台强马力冷气机似的，没几个人敢当着面夸，所以才让自己同桌这么误解。
但这还真不好解释，池野懒得再想，拧好瓶盖，捏着瓶颈，把凉的浸人的瓶身贴在他同桌脸上，“最后五分钟？”
闻箫没躲开，“嗯，来。”
最后几分钟，赵一阳真的从两人身上感觉到了所谓的战意和杀气。他喘着气，问上官煜，“你有没有觉得，池哥这场太牛批了，你看着走位，难道以前是故意隐藏实力了？”
上官煜一脸“你清醒一点”的表情，“你怎么就不想，是因为钻石打青铜，发挥不出一半的实力？不是他藏，是我们太菜。”
赵一阳看着篮板下，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的两个人，突然醒悟：“这才是钻石对钻石的高端局？”
没怎么停地跑了十几分钟，闻箫气息急促，后背早就湿透了，浑身热的跟在烧一样。
池野的手擦过他的耳朵，还有闲心思说话，“你耳朵好烫。”
闻箫无意识地瞥了池野一眼，立刻就发现，自己注意力被分散的这半秒，这人就从侧面抢他的球来了——无耻！
汗水沿着脖颈的肌肉线条往下流，池野手上抢了个空，脸上不见失望，反而翘起嘴角，“同桌，兵不厌诈。”
就在这时，闻箫一个背转，右脚踏在场上，一个起跳！身体的反应快于意识，池野也在几乎同一时间起跳，伸长手臂去挡，但闻箫没有直接扣篮，而是将球抛在了篮网上空。
两人落地后，三秒，只听“砰”一声，球进了！
激烈运动后，闻箫冷白的脸上略有些泛红，衣服因为汗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挺拔和清瘦。他没管砸落在场上的篮球，靠近池野，嗓音是急促呼吸后的微哑，“球，我赢了。”

第十七章
被闻箫眼里明显的胜负欲和傲气刺了一下，池野喘了口气，开玩笑，“赢了是不是要管你叫爸爸？”
他原以为闻箫不会有什么反应，结果闻箫捞过篮球，不疾不徐地拍了两下，竟然语气轻松地回了句玩笑，“如果你想，勉强给你这个机会。”
“滚你隔壁大爷！”池野大笑，一把拽了闻箫的衣领，凑近了看，“这不还没有胡子吗，冒充什么中年人？想涨辈分可没这么容易。”
因为热，闻箫领口宽松，被池野这么一拽，开的更大，锁骨和肩线的弧度露出来，白得扎人视线。
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太过亲近，池野松了手，又笑道，“赢的人请吃饭？”
闻箫拿他以前说过的话回他，“食堂两荤两素炒菜炒饭任选，再贵点儿的也行，卖身给你买。”
旁边的人听不见两人的对话，见闻箫最后拿了分，池野伸手攥了人领子，以为是池野被闻箫抢了风头，心里不爽，当场就要把面子找回来。又想起池野把人打到骨折住院的传说，连忙上前劝道，“池哥！池哥别动手，这不是友谊赛吗，友谊第一！”
池野：“你们哪只眼睛见我要动手了？”
众人：两只！
闻箫嗅觉好，以前最烦的就是上完体育课之后，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味道。要是班里谁有脚臭，那气味就更绝了。
在座位坐下，池野热得慌，衣服脱了只剩一件白Ｔ恤，正拿崭新的笔记本扇风。见闻箫坐的远远的，跟他身上有定时炸弹似的，池野手伸过去，给他同桌也扇了几下，“坐这么远，我身上有一米长的钉子？”
闻箫感觉到凉风，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差不多确定池野身上确实没味儿，他才重新坐近了点。
池野不知道这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是他同桌在担心他臭，闲聊，“你打篮球打得很不错。”
闻箫礼尚往来：“你也打得好。”
“我说真的，怎么搞得像商业互吹？学校的场子少，还要跟高一的竞争，有空去你楼下的场子打一局？”
闻箫记得，他家楼下不远确实有个球场。划出来的长方形场地，铺的水泥，地面上画的白线都快磨没了，只有两个破破烂烂的篮球架立着，常年被用作老年人锻炼身体和小学生坐着吃零食的场地。只有极偶尔，才能看见几个人在那里打篮球。
跟池野打篮球确实爽，那种使出全力、势均力敌的感觉。他没拒绝，“好，有空约。”
见下节课的上课铃马上响了，池野还没走，闻箫提醒，“四点了。”
“芽芽他们学校今天有活动，我再上节课。”
说是上课，但上课的音乐刚响，池野就趴下了。因为只穿了件白Ｔ恤，小半截手臂没遮挡，黑色的短发扎人，一点下颌线条露出来，肩背裹在衣服下，没一会儿，就开始随着呼吸起伏。
他还做了措施——耳朵里塞一副耳塞，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英语老师一进门，就皱了眉，“你们这是偷渡了榴莲进教室吗？一股子汗臭味！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等在讲台站好，英语老师又皱皱鼻子，“炸鸡翅，烤肠，炸土豆，自觉一点，都拿到教室外面的垃圾桶扔了。”
有人小声接话，“才上完体育课，饿。”
英语老师：“知道你们运动后很饿，所以才准备让你们用知识充饥，好了，今天来讲讲你们昨天的作业——”
等环视教室一圈，她视线一顿，“稀客，池野竟然在，我还以为出幻觉了。”
池野依然趴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理。
确定英语老师注意力转移了，赵一阳才转过身，“池哥，池哥，起床了！”
喊了几声，池野一动没动。赵一阳纳闷，再一看，“卧槽，竟然这么有先见之明地塞了耳塞！”
见闻箫看过来，赵一阳解释：“英语老师没什么大毛病，有时候人还挺好的，长得也漂亮。就是老针对池哥，以前还说池哥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型，中考考得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在最后一个考室混日子。”
赵一阳站池野这边，心里有气，“才开学，她以为池哥能考高分，天天让池哥答问题，没想到池哥迅速自我放逐，还打了人，事情全校都知道。她后来开始逮着机会就挤兑池哥，池哥不跟她计较，要是我，早掀桌子了。”
闻箫看了眼他同桌，发现传说里，池野很凶，打人时手下不留情，现在不少人心里都还悚他——比如体育课，那些人以为池野要打他。
但实际相处下来，池野脾气非常好，大多数事情都漫不经心，懒洋洋的，跟晒着太阳的豹子似的，很少把爪子露出来。
英语老师让课代表把前一天的作业发下去，作业不多，一张卷子，但从头到尾全是完形填空，看着就头疼。
“知道你们做完型难，正是因为难，所以才要多练。看看闻箫，五篇完型，一共一百道题，全对！你们要是能有他这正确率，你们就是上课吃炸臭豆腐我都没有异议！”
赵一阳跟上官煜同时转过头，“靠，你全对？”
闻箫拿到卷子，“我也才知道。”
班里视线大半都集中过来，看闻箫仿佛看怪物。
上官煜扶扶眼镜，“大家都戴眼镜，为什么有些人全对，有些人错了十五道？”
赵一阳扯扯自己的试卷，“我比你还多了两道。”他又感慨，“第三篇阅读第八题，那道题难成狗，你竟然都能对！”
这时候，池野的试卷也发了下来。赵一阳伸手接过来，“果然，这次池哥全选的B。下次应该是全填C，ABCD轮流来，雨露均沾。”
评讲试卷和作业这种事，错的多的会很忙，纠错做笔记都来不及，黑笔红笔荧光笔换着来，下课或者晚自习还要整理到错题集上。但对于闻箫来说……很闲。自己会的题再听一遍思路，纯属浪费时间。
他抽了张卷子出来，开始做作业。
虽然才考完月考不久，但各科的老师已经瞄准了期中考试，时不时拿期中考试来刺激他们，顺便把作业做一张卷子改成做两张。
等他写完一张化学卷子，发现英语老师的题才讲了一半。
这时，池野脑袋动了动，像是醒不了似的，脸在手背上磨了磨。摘下一边耳塞，他稍侧过头，朝闻箫的方向露出半张脸，“讲到哪儿了？”
他说话嗓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跟说梦话差不多。
闻箫回答，“第三篇第53题，Mainstream economists are no impressed。”
闻箫嗓音清冷，念英语时很好听，池野克制了“你再念一遍”的心思，视线下移，落在闻箫面前的试卷上，发现一串化学式，又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站着的老师，“你不是没听课吗？”
“题做过一遍，就记住了。”闻箫捏着笔，指节露出点白，他意有所指，又像是问得随意，看池野，“难道你不是？”
池野笑，没答，“桌子有点矮了，睡得脖子不舒服。”
稍微活动了一下，池野的手臂擦过闻箫的手肘，又赶紧收回来。
英语老师见池野醒了，手敲了敲讲台，“既然醒了就好好听课，成天把课堂当睡床。”
被英语老师针对习惯了，池野没动桌上的试卷，跟闻箫说话，“不是挤兑，她大概是，怒其不争？看见我，总忍不住说两句，跟程小宁差不多的心态。”
闻箫：“你听见了？”
摊手把橙色的耳塞露出来，池野道：“这东西虽然塞在耳朵里，但你们隔这么近，多少还是能听见的。哦，还听见，我同桌完形填空全对，牛批。”
手撑着下巴，池野一副中了软筋散的模样，“她人挺好，就是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比如夸你这事。物理老师总在隔壁班夸你，隔壁班那几个拔尖的，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闻箫听懂了。
他刚转学过来，没踩熟，太出风头，总会招人排挤招人恨。
池野知道闻箫肯定能明白，但肯定不在意。
这么久，他这同桌从来没主动拓宽过自己的交际圈，除了赵一阳、上官煜、许睿，班里别的人，闻箫不说叫出几个名字，就是走廊上面对面碰见了，都不会觉得面熟。
果然，闻箫回答，“我不关心。”
池野手臂搭上闻箫的椅背，“嗯，没事，你池哥罩你。”
闻箫见他整个人都要倒自己椅子上来了，十分不近人情地拎开了他的手臂。
下英语课，池野很快就没了影子。赵一阳转过身来找闻箫问问题，见桌子空着，“靠，池哥这是修行过瞬移之术？刚刚人不是还在吗？”
闻箫看向卷面，“哪道题？”
赵一阳心思收回来，“这道题，时态为什么不对，我没懂。老师讲的时候，大家看起来都特别懂，但我不太好意思问别人，我们不自家兄弟吗，问你我没心理障碍！”
赵一阳虽然人缘好，但差不多水平间，都存在竞争。让他去问跟他同段位的，再听对方说一句“这道题这么简单，你竟然会错”，他能原地表演一个上吊。
闻箫看了眼题，“第二段第三行，那句话表明了时态，跟这道题对应着看。”
见闻箫都不用再看题，明显是全记在脑子里了，赵一阳双手合十，“善哉善哉，这位施主，请问您脑子是怎么长的？”
闻箫：“自然生长。”
赵一阳问完题，坐回去记了几笔，又回过头，“你是好人！”
他刚开始跟闻箫说话，心里总有点犯怂，觉得这个新同学冷冷冰冰，气场三米八。后来一起“撞鬼”被罚检讨，又一起上网从后门跑路——是他曾经太过肤浅，以貌取人，实在不应该！
下了晚自习，赵一阳回过头，叫住闻箫，“等我十五秒！”
手上飞快地把英语作文的结尾写上，担心闻箫跑路，赵一阳赶紧回头，见人还在背后站着，才呼了口气，“你今晚有约吗闻箫？”
闻箫摇头，“我回家。”
“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就小吃街，新开了一家烤肉店，一根竹签串着全是肉，放铁架子上烤，‘滋滋’的。这家店老板傲娇，只在这个时段营业，要不要试试？”怕闻箫拒绝，他比划，“好多人都吃过了，吃过的都说好吃，好评度百分百！”
闻箫也饿了，点头，“走吧。”
赵一阳做什么事，从来都组队进行，上官煜早就预约了，见许睿没走，又拉上了许睿。
从教学楼出来，往校门口方向走了几步，看见了不少高一的。
许睿想起来，“这一届高一的不好混，遇上改革，不单纯分文理了，改成3+1+2，语数外不变，物理历史选一门，剩下的再选两门，幸好我妈把我早生了一年，不用面对这么头疼的事。”
赵一阳想了想，“能不选英语吗？”
许睿飞过去一个白眼：“你想得到是挺美，汝与城北徐公熟美？”
赵一阳大笑，“当然是我想得美！”
出校门口，拐进小吃街，老远就看见一个摊位前有人在排队。那个摊子的外表很低调，红色三轮小货车，后面改装成一个铁皮炉子，因为烧煤炭，一阵阵地冒着烟。老板脚边放了一个塑料大桶，里面黑漆漆全是煤炭。
名字也很朴实，就叫“一口烤肉”。
赵一阳往前指，“就是那家，看，我就说肯定好吃，人这么多。”
小吃街附近不繁华，生意全靠附中的学生。这一溜队伍下来，清一色全是附中校服，旁边撑开的小桌子也已经坐满了，很火爆。
许睿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以前只身闯鬼屋的传奇经历，耳边飘过去“哟，那个不是物理成绩逆天的一班大佬吗，据说英语也很厉害……”
阴阳怪气的，听着有点膈应。
许睿停下演讲，偏头一看，和几个男生对上。
他皱眉，“赵一阳，那几个好像是隔壁班的，你帮我掌掌眼，那几个人的脸都不太有辨识度。”
赵一阳也听见关键词“物理成绩”了，“咦，你说你几个背后嚼舌根瞎哔哔的人啊，我还真认不出来！”
上官煜接话：“闲话说多了会变长舌妇，可能是外貌改变了，所以认不出来。”
说完，三人对了个眼神，眼里都写着——兄弟，有两下子！
赵一阳还一脸真诚地问闻箫，“闻箫，你认识吗？”
闻箫：“没印象。”
被怼了回来，那几个人没再好意思说话，耳边终于安静了，许睿想起来，“我的鬼屋历险记讲到哪儿了？”
赵一阳回答他，“已经讲完了，来，我们来聊一聊别的！”
排了十分钟队，轮到闻箫几个点单。赵一阳他们为了对得起这十分钟的排队，狠着心一人点了十串，闻箫胃不太行，只要了三串。
肉烤起来滋滋冒着香气，孜然辣椒粉依次撒上去，就更勾人胃口了。
赵一阳想起来，“闻箫，你不是跟池哥住得近吗，池哥那白天能见几次人、晚上影子都摸不着的作息，绝对没机会尝到这家烤肉，要不你给他带几串回去？”
闻箫默了两秒，“好。”
烤好的肉串塞进塑料袋，很快就布了一层白色的水汽。
许睿和上官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卧槽，好吃，就是辣，爽！”
公交车上，闻箫拎着两塑料袋的烤肉，弯曲着的手指能感觉到热气。他一只手拉吊环，盯着车窗外的街景。
这趟公交每天坐一个来回，他已经知道安王府那个站游客多，经常能看见穿统一服装的中老年旅行团，一环路口经常堵车，不分时段，动不动就堵……
明明已经很熟悉了，但就像是悬着空，脚踩不下地。
没有踏实感。
车停下，广播里报站“栖霞路到了”，闻箫拿手机出来，给池野发了条微信，问他在哪里，给他带了吃的。
直到车停在九章路，都没收到回复。
就在闻箫准备再问问时，语音通话响了，头像显示的，正是池野——漆黑一片的头像，在屏幕中间，下面是一行字，“池野邀请你进行语音通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闻箫按下接听，“喂。”
十分钟后，闻箫按照微信的导航，站在了一家烧烤摊前。
这家烧烤摊位置偏，不远处是个建筑工地，叮叮哐哐，似乎还在加班做着什么。门口摆着张桌子，三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划拳。
闻箫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路边的灯柱下。
灯下站着的人仰着头，闭眼抵着漆了灰漆的灯柱。光线从上到下，落在他半张脸上，五官清晰。因为姿势，侧颈的肌肉绷紧，喉结明显，勾出来的线条十分利落。
闻箫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酒气。不难闻，就是很重，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
他问，“灌你酒的那个人走了？”
“走了。”池野闭着眼，指了建筑工地的方向，“回工地去了。”
他手重新插回黑色的裤袋里，头偏向闻箫所在的方向，睁开眼，睫毛盛着光，说话有些含混，“谈下来了，第二批货也由我供。钱够了，我妈的新药钱够了……”
最后半句，他嗓音低了下去，不知道是在跟闻箫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闻箫看着眼前的人，“池野——”
“嘘，”毫无预兆地，池野往前迈了半步，靠在了闻箫身上。两人身高差不多，池野额头抵着闻箫清瘦的肩膀，打断他说话，又喊他的名字，“闻箫。”
闻箫没动：“嗯。”
“让我靠一下，我有点……站不住了。”

第十八章
肩膀的位置，池野的体温有点烫，呼吸散出来，闻箫感觉痒，但他稳稳地站着，没动，也没出声。
建筑工地“叮叮哐哐”的声音逐渐弱下来，直到再听不见。烧烤摊最后的客人也走了，老板从店里出来，坐在塑料凳上，抽了根烟。
闻箫盯着街对面店铺招牌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他做题熬夜到凌晨三点，准备去卫生间洗漱，正要打开卧室门，却听见外面有很轻的响动——
外婆以为他已经睡了，从卧室出来，轻轻开了书房的门。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哭声。很低，很压抑，控制着怕吵醒他。
他站在卧室门的后面，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一直听、一直听，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心情。
他们住在一起，竭尽全力地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正常、平和的状态，仿佛过去了的事情，已经被时光抹去了所有的尖刺，那些刺再也扎不了他们了，再也不会痛了。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
至今，他和外婆都不敢把倒扣着的相框翻过来。
不快乐比快乐多，生活可能就是这样的比例和节奏吧。
马路上又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经过时，按了一下喇叭。
闻箫听见池野忽然说了话，“你好香。”
闻箫：“想打架？”
池野低声笑出来，嗓音有些沉，“你这刺刺的性格，挺招人的。”
闻箫不想理这人的醉话。
池野还没放弃，又强调：“同桌，你真的香，我没胡说。”
闻箫懒得再开口，抬起右腿就准备一膝盖顶上去。
池野反应快，一只手挡住闻箫的攻势，又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君子动口不动腿，而且这膝盖一顶，我能吐。”
闻箫皱皱眉，打量池野，顾忌地往一侧挪了挪，“站得稳了吗。”
池野“嗯”了一声，“头还沉，胃里也翻江倒海的，不过不会往地上倒了。谢了，你要没来，我就只能抱这灯柱。”说着指了指旁边的路灯，顺着看过去，入眼的是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全都是些不堪入目、跟他不可能有关系的内容。
池野又把手指头收了回来。
闻箫没注意，看了时间，“现在去哪儿，回家？”
“先不回，芽芽睡着了，这个时间点她睡得浅，我回去了要是有什么动静，她保准马上醒了蹦下床来看我。”
最后两个人到了篮球场，就离闻箫楼下不远那个。
时间太晚，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有野猫在灌木丛里乱窜，叫声渗人。不知道居民楼的哪一户，隐约传来“三乘以五等于多少？你知道等于十五，那五乘以三呢？五乘以三呢？”的声音，没一会儿，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过来。
闻箫踢开脚边的石块，仰头看篮网都没了的篮球架，“来这里干什么？”
“打篮球？”
闻箫看池野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失了智的醉鬼。
池野坐在篮球架下面，双腿伸直，腿长得看起来有二米八。他下巴指指前面，“这块场地，我小时候经常被我爸带来打篮球，他腿长，一步跨得远，我那时候矮，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就耍赖，抱着他的腿不放。没想到他站原地，也能扔进去一个球。”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因为喝了酒，闻箫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关于家里的事。
他回答：“兵不厌诈，但最终靠实力算输赢。”
池野心里冒出来的一点伤感，立刻就被冲了个干净，他笑着抬头，“我发现，你很记仇啊同桌，我说过的话，你一句两句竟然都记得。”
不知道是不是冷，他见闻箫把卫衣帽子掀起来戴上了，光线不好，只看见雪白的下巴尖。
闻箫拉了拉单肩挂着的书包，“我只是记忆力好。”
“后来，我带芽芽来打过一次篮球，我腿长，她腿短，但她傻，没我小时候聪明，一直抢不到球。开始还站原地哭，后来包着眼泪，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个棒棒糖放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哥哥加油。”
闻箫没问你爸呢，这个答案甚至都不用费心去猜，不是没了，就是走了。
想起什么，闻箫把手里拎了一路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赵一阳让给你带的，烤肉，小吃街买的。”又意识到，“应该已经冷了。”
说着就想收回来。
没想到池野动作快，伸手捞过闻箫挂手指上的袋子，“你大老远从学校提回来，扔了多可惜，我尝一口。”
说完，咬了一口，“嘶，真的辣。”
闻箫见他还准备吃，手伸到池野面前，“你的胃还好？”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才被灌了一肚子的酒，池野自觉把一袋子烤肉串还给闻箫，“好，我不吃了。”
等闻箫扔了垃圾回来，他站起身，有点打晃，手撑着篮球架缓了缓才站稳。
“走吧，回去了。”他视线落在不知道哪一个点上，“回忆……其实挺没意思的。”
除了让人沉溺以往的美好，衬托此刻的境遇外，没有什么作用，连安慰都做不到。
没有等闻箫回答，池野拉上外套拉链，双手插口袋里，转身往篮球场的出口走。
他经过时，闻箫听见池野说的一句话——“所以，我想成为自己的太阳。”
过了三天，池野都没去学校。赵一阳等着想问池野的吃后感，一直没见到人。
做完课间操回教室，赵一阳转身朝空着的课桌叹了声气，“唉，闻箫，你说……”
“什么？”
赵一阳犹豫，“你说池哥会不会被捅了？”
他摸摸鼻子，“我听隔壁班有人在传，说昨天两条街外有人打架，打得很凶，都惊动警察叔叔了。有人路过，说其中有个人看起来特别特别像池哥。而且池哥不是三天没来学校了吗，我就担心，他是不是被捅了。还有人说，那场架就是池哥组织的，池哥其实是个帮派的小头目！”
闻箫视线扫过教室门口，“没被捅。”
“你怎么这么确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池哥真的是小头目——”
闻箫打断他连续的问句，“人来了，自己去问。”
赵一阳卡壳，反应了几秒才转过身，就见池野挂个空书包，正从讲台绕过来，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没有被捅了重伤不起的样子。
池野对上赵一阳的眼神：“你池哥又没去整容，一副八百年没见了的表情？”
赵一阳磕绊，“池哥，你……身体还好吗？”
池野挑眉，“你是指哪方面？”
话题的颜色岌岌可危，赵一阳挽回，“我见你两天没来，担心是不是病了。”
“我开学一星期没来，怎么没见你担心？”
“当时又没这个传说……”赵一阳说的小声，担心被池野听见后，追问什么传说——上一分钟的我竟然真情实感地相信了，仿佛脑子不好使。
他转过去坐好，发现靠走廊的窗户边又站了不少女生，看校服，多数是高一高二，零星还有几个高三的。
“靠，厉害大发了，闻箫，池哥，你们看走廊那边的窗户。”
闻箫跟池野看过去，下一秒，就听见门口传来不少惊呼声。
“你们两个的美貌，竟然把高三马上要考试的学姐都引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颜值，战胜了试卷的重量！”
闻箫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低头继续做题，池野没题要做，架着腿，在闻箫那里拿了支笔在手里了又转，一边和赵一阳聊天，“你觉得，这里面来看我的多，还是来看我同桌的多？”
这问题不好答，赵一阳反手把问题抛了回去，“池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看我同桌的多，他比我招人——嘶！”
这话刚说完，桌子底下，池野就被闻箫踹了一脚，丝毫没收着力那种。
池野吸了口凉气，“同桌，你真狠得下心！”
闻箫一道数学大题解了一半，卡住了，觉得池野这同桌在了不如没在。
坐直往闻箫卷面看了眼，知道他是解题没思路，心里估计正躁，池野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你解题，我保持静音模式。”
吃过午饭，大家陆陆续续回了教室。老师没在，教室里，有刷题的背书的，有特意包了书皮悄悄看漫画的，还有偷偷摸摸把手机藏校服袖子里看直播的，闹闹哄哄。
池野从外面进来，手里抱了四瓶冰红茶，身后的上官煜手里还拿了三瓶。
饮料一排摆课桌上，整整齐齐。
赵一阳震惊，“池哥，难道你是亿万富翁遗落在外的独子，突然这么大方！”
上官煜跟池野一起去的超市，“池哥买了一瓶冰红茶，开盖，上面写再来一瓶。又开了一瓶，又是再来一瓶。”
赵一阳更震惊了，“我靠，这一排全都是这么来的？”
上官煜点点头，“老板想关门放狗，再立块牌子，写上‘池野免进’。”
赵一阳：“池哥，一瓶五百毫升，七瓶就三千五，这么多你肯定喝不完，我们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看看我们的团徽多么鲜艳！分一瓶让我们都沾沾好运？”
池野挡了赵一阳伸过来的手，“别动，我同桌先选。”
说着，他手指敲敲桌面，“要哪一瓶？”
闻箫拿了靠自己最近的一瓶。
等七瓶冰红茶被瓜分，赵一阳兴冲冲地开瓶盖，发现连着两瓶都是“谢谢惠顾”。再看上官煜和闻箫的的，一个字没差。赵一阳不信这个邪，把剩下的全开了，发现竟然都是谢谢惠顾。
最后，视线集中在了闻箫手上。
闻箫放下笔，拧开瓶盖，在各方注视下，念出瓶盖上的一行字，“再来一瓶。”
赵一阳脑门磕在课桌上，“绝了！池哥，你这好运气，是定向针对传导吧？”
池野笑起来，“没错，有意见？”
明南附中的午休时间不长，加上吃饭时间，统共一个半小时，一点半到两点是默认的午睡时间。不过多半都睡不了那么久——经常会被各科老师以各种理由强占。
英语老师抱着批改完的作业进教室，分给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
“这是你们今天早上交上来的作业，题是比往常难，但你们的正确率低到难以相信，我打叉都打到了手软，这样的水平，怎么去参加高考？怎么去跟几百万人一起竞争？……”
班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传递试卷的细微声音。
把平时认真做题的重要性强调了一遍，英语老师从讲台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停在最后一排，先点名闻箫，“这一次的题目正确率也很不错，希望你继续保持。”
话锋一转，她看向同桌的池野，“池野，”叫了名字，却发现该说的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池野依然我行我素。对这个学生实在是头疼，最后只留下一句，“你不听老师的，总有一天会后悔！”
等英语老师从教室后门出去了，池野坐没个坐像，靠着墙，跟闻箫说话，“她说得不全对，我只听一个老师的。”
闻箫以为是指老许。一众老师里，池野只卖老许的面子，可能也是因为老许很少训他。
没想到，耳边传来清朗又懒散的嗓音，“我只听小闻老师的。”

第十九章
闻箫难得的，手底下正在写的笔划，“呲”的一声，划了出去。
“你可以不用说话了。”
池野忍着笑，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拢，停在齐眉的位置，不正经地行了一个礼。之后当真没再说话，趴到了课桌上。
比闻箫反应更大的是前面的赵一阳，他盯着自己的课桌面，心里反复感慨一句话：我靠，我到底一不小心听见了什么虎狼之词？
这英语试卷发下来，不少人都没了睡觉的心思，纷纷揉两把脸醒瞌睡。
许睿卷面一大片的红叉，扎的他眼睛疼，根本不可能安得下心睡觉。左右观望了一圈，最后拎着椅子，坐到了上官煜和赵一阳的桌边。
“嘿，你们两个不睡吧？”
赵一阳掀眼皮反问，“你能睡着？”
许睿苦着脸：“能睡着个屁，等睡了做噩梦？这卷子我还不能往家里带，要被我妈看见了，她才不会管这题的难度水平，先骂一个半小时再说。”
“我爸妈最近生意忙，基本不在家，不是开会就是出差，从根源上杜绝了被骂的可能性。”赵一阳知道许睿的妈妈整天沉溺在麻将馆，“你妈不是忙着打麻将吗，还有空管你？”
“这叫摸牌训人两不误，两手都要抓，兼顾。”
许睿和赵一阳、上官煜都很稳定地杵在理一班的前十名，他们三个的卷子对下来，一份标准答案差不多就出来了。要是一道题他们三个都没对，只能说明这道题难度五星级。
见教室里有人在睡觉，比如池野，许睿压低声音去找闻箫，“闻箫，借你英语卷子看看？”
闻箫把卷子递了过去。
三人展开卷子一看，原以为会看见做题思路什么的，结果发现有什么地方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做题，通常会在选择题的题干下面画横线画圈，完型和阅读理解的关键词句下面也是各种五角星三角形——这是从初中就养成的做题习惯。
再看闻箫，卷面干干净净，一个符号都没有，除了ABCD，就是DCBA。
许睿咋舌，“闻箫这是，都不用思考的？全凭语感？”
赵一阳唏嘘：“应该是靠语感没跑了，或者，知识点太熟，都不用思考。”
三人对视——果然有了王者的衬托，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青铜。
池野趴了几分钟，没酝酿出什么睡意，再加许睿他们在前面小声商量题目，屏蔽不了，越睡越精神。睁开眼，见桌面上有一张废了的便利贴，他伸手拿过来，手指很灵活地翻折。
把成品握在手心里，池野手肘碰了碰他同桌，“给你看个东西。”
闻箫停笔，视线落在他握成拳的手上，“什么？”
“猜猜是什么？”
闻箫：“船？”
知道闻箫没直接不搭理已经是很配合了，池野没绕弯子，摊开掌心，一只纸鹤露了出来。
闻箫看那只纸鹤，蓝色便利贴折的，制作精良。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观后感，就听见一声低斥，“池野！说了让你不要影响你同桌学习，你在干什么？折纸鹤给你同桌许愿呢？”
许光启悄悄站在后门，暗中观察，发现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学习的学习睡觉的睡觉，正满心慰藉，就看见池野这兔崽子，手上闲不住似的捣鼓什么。
回头见老许跟喷火龙似的，池野笑道，“我是在给我同桌展示流传已久的精湛折纸技术。许愿？老许你怎么这么迷信？”
发现有人被吵醒，许光启瞪眼，声音又低了两度，“你自觉一点，睡你的觉去！”
等许光启走了，池野无聊，又懒散地趴下，准备再努力酝酿酝酿睡意，就听闻箫问，“你怎么会折这个？”
“纸鹤？”池野手指捏住纸鹤的翅膀，拎着在桌上划了道圆弧，“芽芽不仅是个小傻帽，动手能力也很不行，幼儿园上手工课，班里同学都学会了，就她不会，回来扯着我的衣服哭。”
“所以你去学了？”
“嗯，我学会了再教她，教了差不多三天，那个小傻帽才终于学会了，开开心心地折了一大盒纸鹤，拿去幼儿园跟别的小朋友交换。”
闻箫看见，池野话里虽然是止不住的嫌弃，但提到芽芽的时候，眼神却很温和。
周六，闻箫出门，到楼下才发现外面在下雨，又折回去拿了一把伞。
小区旧街道也旧，一遇见下雨天，地面的坑洼里就满满地积上了水，有指甲盖大的青蛙从草丛里跳出来，溅起不少泥点子。
不是工作日，学生也不上学，小区门口卖早饭的老板生意不好，闲坐着。看见闻箫，打招呼，“今天周六也这么早，去上补习班？”
闻箫没多说，只应了一声，给钱买了杯八宝粥。
老板利索地把热腾腾的八宝粥灌进塑料杯子里，封口插吸管，笑眯眯地夸奖，“真是爱学习，以后肯定有出息，哪像我家里那两个皮猴子，现在还赖床上！”
站在公交站等车，雨伞上的水珠汇成一股，沿着伞尖滴在地上。闻箫看着他要搭的那趟公交车缓慢开走，脚下还是没动一步。
他不喜欢去医院。
或者说，他反感自己内心的想法一丝不剩地全被别人剖开来看，并翻来覆去地分析、指指点点，最后在病历本上，用黑色的中性笔写下“PTSD”这样看似深奥的英文缩写。
把空了的塑料杯扔进垃圾桶，第二趟车停进站台，一股刺鼻的尾气味道散开。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闻箫才拉上卫衣的帽子，走了上去。
从诊疗室出来，已经接近中午。出门只喝了几口八宝粥，早饿了。可就算胃饿的丝丝发疼，闻箫也没什么食欲。
按照医院里竖着的指路牌找到一家超市，花四块钱买了一罐冰的可口可乐。
附院应该才建起来没多久，设施很新，环境也好，超市背后就是一片草坪，还有一片不小的湖。因为飘着雨，草坪上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闻箫撑着伞，单手拎着他的可乐去了湖边。
走近了才发现，木头搭建的亭子里已经坐了人，闻箫转身准备换个地方，又发现里面的人他认识。
池野穿一身黑，黑色卫衣黑色工装裤，背靠着木柱子，一条长腿屈着，宽松的领口落下来，露出里面穿的白色Ｔ恤。他正漫不经心地往水里扔石块，再精准点，应该是在打水漂。
闻箫见过不少人打水漂，但玩儿得像池野这么好的却从没见过。他不见得多认真，嘴里咬着一根白色的棒棒糖纸棍，盯着湖面一圈圈荡开的波纹，等波纹差不多散没了，他会拿块石头，重新扔出去。
石块带起的波纹一圈连着一圈，一直延伸到很远。
芽芽穿白色的连帽外套，帽子上垂着一对小鹿角，正在旁边背古诗，卡住了，池野会出声提醒一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可乐哥哥！”
池野“啧”了一声，头没回地说话，“我说芽芽同学，你这是背诗都想着你可乐哥哥？怎么不见你想着我？再说了，你可乐哥哥应该不喜欢鱼调戏他。”
芽芽往亭子外面指，“可乐哥哥！”
池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亭子外面有人撑着把伞，手里拎罐可乐，整个人清清瘦瘦的，戴一副细银边眼镜——不是闻箫是谁。
上次遇见，也是周六？
闻箫进了亭子，雨伞收起来，靠在一边。
池野勾唇：“同桌，很巧。”
单手打开可乐，闻箫喝了一口，“嗯。”
可乐很凉，从冰柜里拿出来，没一会儿表面就浮起一层水珠，沾了闻箫满手都是。
池野心情不大好，没什么聊天的兴趣，打了声招呼，又回过头，继续扔石块打水漂。
芽芽古诗也不背了，蹭过去跟闻箫聊天，“可乐哥哥，你吃午饭了吗？护工阿姨回家了，我们要照顾妈妈，过一会儿，我和哥哥就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闻箫看了眼池野——他肯定听见了，不过没制止芽芽的话。
“食堂好吃吗？”
芽芽吐吐舌头，“不好吃，菜都没有味道，我喜欢吃有味道的。”
听着他们的一问一答，莫名其妙的，池野从一大早签完病危通知书后、一直烂到现在的情绪，终于好了那么一丁点。
算算时间，池野站起身，黑色短靴踩在地上，拍干净手上的灰，招呼他妹妹，“走了，不是早就在喊饿了吗，去吃饭。”牵了芽芽，池野又问闻箫，“你吃了没，要一起吗？”
闻箫拒绝：“没胃口。”
没胃口就是没吃，但不想吃。
这状态跟池野自己现在的感觉差不多。
“嗯，那周一见。”
等人走了，闻箫坐到池野刚刚坐的位置，发了会儿呆。回过神后，他捡了那人留下的石块，朝湖面扔过去。
星期天晚上，闻箫做题做到一半睡着了，醒过来时，隐约听见厨房有声响。
他起身开了卧室门，朝厨房走，一边捏了捏眉心，“妈，这么晚了，不用——”
还没睡醒，闻箫的嗓音有几分沙哑，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清灶台边站着的人，涩声喊道，“外婆。”
灶上开着火，锅里的水沸了，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白色的热气蒸腾，最后在橱柜的表面凝结成水珠。
两个人站着，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打破这沉静。
最后是闻箫先说话，“外婆。”
“嗯，”外婆嘴唇动了动，说出话来，“你晚饭没怎么吃，我准备给你煮碗面。”
闻箫看着她微红的眼睛，尽量放柔声音，“我不饿，这么晚了，您快去睡吧，白天不是还说春困吗。”
背过身，盯着煮沸的水看了许久，外婆才关了火，“好，好……”再说不出话来。
等主卧的门关上，闻箫靠在厨房的门框边，盯着锅里冒出的水汽出了一会儿神。抬脚走进去，把锅盖盖上，又把挂面放回柜子，确定天然气关好了，他才按熄了灯。
没有回卧室，闻箫站门口换鞋，拿了钥匙出门。
这两天下雨，气温降了两度，潮湿的空气被吸进胸腔，仿佛塞了一团吸了水的棉絮进去。
闻箫漫无目的地走在街沿，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到哪里。
明南很大，也很繁华，但他跟这个城市，仿佛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
他不可控制地想起事故之前，周末，爸妈不加班的情况下，四个人都会待在家里。爸爸会拿一支笔，用最浅显的语言，跟闻笙讲什么是相对论。妈妈会端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说爸爸是揠苗助长，要是以后闻笙从心理上厌恶物理，看他怎么办。爸爸会立刻反驳，说闻箫小时候也是这么教的，怎么没见他讨厌物理？
明明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到现在，却成为了最不可触及的梦境。
闻箫吸了口气，闻到了烟雾和孜然辣椒的味道——前面有两家烧烤摊，像是立了两根烟囱。摆出来的折叠桌塑料凳很多，人却没有几个。
不经意的这一眼，他看见了池野。
池野不是一个人，同一桌，还坐着一个穿土黄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闻箫有印象，就是灌池野喝酒的那个。那人像是喝多了，一脚踏在塑料凳子上，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说完还拍了拍胸口，像一只滑稽的黑猩猩。
池野手上捏着一个玻璃杯，里面装着半杯酒，一双眼看着那人表演。
闻箫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下意识地觉得，这人肯定是笑着的，但眼睛里，估计不是什么好情绪。
又觉得很神奇，明南不小，但他连续两天都在不同的地方遇见同一个人。
池野看着这人拍着胸口，满嘴酒气地说道，“你放心，以后有你叔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现在像你这么懂事的年轻人，难找！小伙子肯定前途无量，以后发达了，千万不要忘记你叔叔我。”
“冯叔说笑了。”
冯万里坐下来，豪气地捞起酒瓶往杯子里倒酒，脸色深红，眼珠子有点木，舌头也有点囫囵不动，“你啊，一看见你，我就想起你妈妈。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嗝，那是真漂亮！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妈，追在你妈后面送礼物递情书。可你妈傲，一个不搭理，最后，看上你爸那个短命男人！”
池野神色不变，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半分。
冯万里又喝了一口酒，“你妈住院我听人说过，前些日子，我、我还跟我兄弟可惜，你妈就算年纪大了，风韵犹存，要是没跟那男的，跟了我，享不完的福！不对！哈哈，要是你妈没病，我不嫌弃，我马上离了娶她，你妈那滋味，我尝尝，晚了十几二十年，也算了了我年轻的梦，你说——”
“啪”的一声，一个绿色啤酒瓶被池野敲碎在桌沿。锋利的玻璃尖反射着灯光，像开刃的刀。
池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笑，砸碎的啤酒瓶最尖锐的地方，正好抵在冯万里的手背上，他说话慢条斯理，“听你的意思，你是想当我后爸了？”
手背上传来刺痛，冯万里的酒立刻醒了一大半，他坐得僵直，感觉玻璃尖从自己手背的皮肤上划过去，没见血，但恐惧比疼痛更先窜进脑子里。他咽咽唾沫，“你、你听错了！”
“听错了？”池野手上用了半分力，玻璃尖刺破皮肤，血珠子溢了出来。
冯万里本就孬，上半辈子缩头缩脑胆小怕事，到中年了，才有了一点浅薄资本耍派头。他仗着池野求着他办事，横得很，但现在，却吓得小腿都在抖。
池野在学校里，把人打成骨折、进医院躺了几个月的事情，以及他成天不上学到处混的事儿，这一片差不多都是知道的。他后悔了，他不该把狼看成狗！
“没听错、没、没听错！”冯万里眼见着血珠子流到桌面上，池野半点没松手的意思，让他总害怕自己再说错半个字，这玻璃就会把自己的手背扎个对穿！
他后背汗毛都起来了，“池、爷爷！我哪儿敢当你爸啊，你是我爷爷！你就是我祖宗！我以后再不敢胡说八道了，你松松手！”
“你爷爷？老子可不想有你这孙子。”池野把半截啤酒瓶扔桌上，眼睛利得像锋刃，“嘴巴以后放干净点，懂了？”
“懂……懂！”冯万里确定他手里没东西，可能是酒壮胆气，他唯唯诺诺的表情猛地一变，突然拎起桌上的啤酒瓶扑向池野，“懂你妈个哔！你个杂种敢威胁——”
“砰”的一声，一嘴的脏话变成了痛叫——一竖叠放在一起的塑料椅子被踹了过来，狠狠砸在了冯万里背上。与此同时，池野卸了人手里的半截玻璃瓶，一拳把人揍翻在地上。
抬眼看见突然出现的闻箫，池野竟然没有太意外。
只是感觉，似乎每次，都会让闻箫看见他最不堪的那一面。
他抬抬下巴，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闻箫站好，身形清瘦又挺拔，双手插在衣袋里，纠正，“是英雄救美。”

第二十章
冯万里酒彻底醒了，怕池野再动手，赶紧站起来往外跑，他土黄色的外套滚了一身的黑色碳灰和油渍，颇为狼狈。脚下速度之快，连“你小子给我等着”这句狠话都没敢说。
池野和这人接触过几次，看得出这人性格窝囊，遇见比他更狠更不怕事的，就畏畏缩缩得厉害。再加上他有妻子有孩子，这次的事，最多只会在暗地里呸两声“晦气”，不会再有什么后续。
闻箫知道池野心里肯定事先想明白了的，才从边上给了一次助攻。
人跑了，池野把打翻的塑料凳重新放好，又仔细把碎玻璃收了，这才问旁边站着的闻箫，“这位英雄，吃烧烤吗？”
闻箫对着烧烤一点胃口没有，“太腻了。”
听完，池野没看菜单算账——价都记在脑子里的，扫桌上的二维码结账，还多给了二十的精神损失费。手机插口袋里，“饿吗，请你吃别的？”
闻箫没拒绝，“走吧。”
走出烧烤摊的范围，池野往马路两头望了望，发现这深更半夜地，找点除烧烤以外的吃的，有点困难。他又问闻箫，“英雄，有什么想吃的吗？”
闻箫跟他并排着站在街沿上，“美人，没有。”
这声“美人”窜进耳朵，池野浑身都给震了震，一脚踹过去，笑骂，“滚你隔壁老大爷！”
他这一脚准头很好，但力道控制地又很轻，跟蹭了闻箫小腿一下似的。
见闻箫躲都没躲，池野又笑，“知道你池哥不会用力？”
“嗯。”闻箫淡淡应了一句。
池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刚刚那一瞬间，闻箫眼里好像溢了点笑出来。当然，也有可能是周围亮着的霓虹灯闪了眼。
在脑子里把附近的店筛了一遍，池野放弃了，“九章路这地方太偏，要不，我做给你吃？”
两个人又七拐八拐地，走小路去了池野家的店里。
“唰”地将卷帘门拉上去一半，池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进去把灯开了。
暖色的光铺开，门边还立着一盆植物，闻箫之前见还绿油油的，这次就有些没精神，在掉叶子。
池野看他打量那盆树，“芽芽的锅，植树节回来，十分倔强地要让小树多喝水，拿着学校发的小水壶一趟一趟地浇，浇了有半小时，劝不住。我目测这树命不久矣。”
闻箫：“开春了，能挣扎试试。”
池野觉得几率不大：“但愿吧。”
从门口往里面走，闻箫发现里面的摆放跟上次进来有变化，应该是进了些货，改了陈设。店内面积宽敞，尽头那堵墙开了道门，平时用帘子挡着，里面搭了一间厨房。
池野问他，“想吃什么？”
闻箫感觉浑身不太使得上劲，头昏沉沉的，听池野问，“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除了青椒。”
拉开冰箱往里看了眼，池野提议：“弄个汤锅吃？”
闻箫没意见。
汤锅很简单，开火熬了底汤，池野照着两个人的分量，把冰箱里的菜洗了切好，又摆了两盘肉片。接着从碗柜里找了两个小碗，调好蘸料，支使闻箫，“外面墙边靠着折叠桌，打开？”
“嗯。”闻箫把折叠桌展开摆在中间，又去厨房取了碗和筷子。池野再把电磁炉插上，汤锅放到上面，很快，热腾腾的香气就散了出来。
两人都没动青菜，一人端一盘肉，全倒进了汤里。
池野问，“喝酒吗？”
闻箫没客气：“啤酒，冰的。”
从冷柜里拿了两罐啤酒，一人一罐摆桌上，池野修长的手指穿进拉环里，“啪”的一声单手拉开拉环，等白气都散了，才喝了一口。
他喝酒时会微扬起下巴，吞咽的动作明显。
肉片在沸腾的汤里很快变白，闻箫夹了一块先吃，“味道很好。”
池野半点没想过要谦虚，“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自己夹了片肉，蘸了蘸料，“初三暑假，我还是炒个鸡蛋都能糊的水准。”
闻箫：“后来？”
池野从来不提这些事，他不想收获别人的怜悯，也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或许是因为气氛到了，也或许是因为坐在他对面的人是闻箫，他接着讲了下去，
“后来我妈住院，芽芽那时还没上小学，每天早上起床，给她做早饭，翻来覆去都是炒鸡蛋。虽然鸡蛋炒的真不怎么样，但那是我当时唯一会的菜。
吃完早饭，再送她去幼儿园，我们基本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到。你能想象小姑娘的头发有多难梳吗？编一个辫子，我能花半小时，两根辫子，就要一个小时。”
闻箫：“现在呢？”
池野张开手，“五分钟，两边。”
就池野停下筷子的几秒钟里，闻箫把锅里最后一片肉夹到自己碗里。在池野的注视下，吃了下去。
隔着白色的雾气，池野勾起唇角，觉得这时候，他这个同桌，比什么时候都要鲜活。
要再形容地直白一点，就是有了人气。
荤菜吃完，池野把素菜全倒进锅里。等火开的间隙，他两根手指拎着啤酒罐，晃着酒液，跟闻箫碰了碰。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闻箫的脸看着比平时红润，连嘴唇都有了两分血色，甚至内双的眼睛，看着都没平时那么冷。
最先煮好的是生菜，闻箫夹了一块，咬在嘴里，很烫，他就着冰啤才终于咽下去。
抬头看池野，筷子没放下，眼睛却盯着左手拿的手机，手指尖快速点在屏幕上，应该是在回消息。
恍然间，“咕噜噜”冒着热气的汤锅，和坐在对面姿态懒散的少年，让这个陌生的城市和街头巷尾，在闻箫的眼里，一点点有了温度、染上了色彩。
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池野见闻箫出了神，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这汤锅好吃到让你沉醉了？”
闻箫回过神，“嗯。”
锅里的菜全熟了，两人没再说话，注意力集中在各自碗里。等汤里连菜叶子都捞不起来一片了，闻箫自觉起身去洗碗——第一次吃饭就有的默契，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洗碗。
池野觉着，这确实是他同桌的一贯风格，分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
把折叠桌收起来放到墙边靠着，池野手机响起来，刚刚发信息那人终于意识到微信打字说不清楚，打电话来核价了。
朝厨房的方向看了眼，里面有水龙头冲水的声音，池野按下接听键，弯腰从拉上去一半的卷帘门走了出去。
闻箫洗完碗出来，没看见池野，只有说话声从门外传进来，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猜他应该是有要紧事，闻箫头昏沉地厉害，就近找了角落的沙发坐下。
等池野接了电话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闻箫靠在店里那个弹簧都不弹了的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虽然瘦，但很高，腿长，沙发通常只有芽芽会窝在上面看绘本故事，可想而知，真不太宽敞，难为闻箫屈着他两条大长腿，勉强把自己塞了进去。
池野走近，想把人叫醒，让他要睡回家睡，反正隔得近，要真睡这里，明天保管腰酸背痛伸不直腿。
可走近了才发现，闻箫呼吸急促，眼睛下面颧骨的位置泛着红。手放在额头上一碰，池野被惊了惊——温度烫人。
发着这么高的烧，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在烧烤摊帮他助攻，又一路跟着他回店里。
对，还喝了一罐啤酒，冰的。
池野蹲下，想了想还是准备把人叫醒。可不知道是睡得太沉还是烧晕过去了，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
池野有点没办法了。
他站直身，低头看着陷在沙发里的人，他眼睛紧闭，睫毛跟着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红晕。
跟平时冷淡的模样很不一样，现在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像是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池野垂着头看了一会儿，想起好像还有几张退热贴——芽芽感冒发烧用剩下的。
找了一袋出来，池野撕开包装，贴了一张在闻箫额头上。因为是儿童用，大小缺了一截，看起来有些滑稽。池野左右打量，干脆贴了两张在额头，又凭着经验，在闻箫脖子左右两侧各贴了一张。
觉得差不多了，他才收手。
现在走是不可能走的，池野干脆把卷帘门再往下拉了拉，让室内暖和一点。又拎了张凳子，坐到闻箫附近。
闲的没事做，池野趁人昏睡，找了支笔，在闻箫额头贴着的退热贴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写完，盖上笔盖，池野自己很满意——作业虽然很久没写了，但字没退步。
心虚一般，池野把笔扔得远远的，又拿手机出来，关了声音看电影。
电影看完一半，转头看闻箫，发现人还没醒，睡姿也还是之前那个睡姿。池野怕人烧出好歹来，又伸手碰了碰，感觉没之前烫得那么惊人了才算放心。
想起之前那个笑话，池野兀自笑了出来——我同桌弱不禁风。
现在看来，这个形容词没哪里不对。
闻箫醒过来时，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眼前发花，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家，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个家已经没了，家里的人也都不在了。
记忆逐渐清晰，最后定格在他洗了碗出来，池野没在，因为头晕，他坐在了沙发上。
晕过去了。
身上酸软得难受，眼睛热胀，闻箫意识到什么，抬手想摸自己的额头，一碰，就碰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先别动。”池野见人醒了，“贴的退热贴。”
闻箫的嗓音很哑，在凌晨安静的夜里，听在人耳朵里有种特别的沙砾感，“脖子上也是？”
池野视线落在自己的签名上，“对，有感觉？”
“痒。”闻箫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嗓子疼得厉害，应该是肿了。
池野递了杯温水过去，顺手帮闻箫把退热贴全摘了，一边说道：“真是佩服你，发这么高的烧，还跟我干了一罐冰啤。”
闻箫接下水杯，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喝。温水顺着喉口流下去，喉咙至少没有涩得发疼了。
之前他只是感觉不舒服，不知道自己在发烧。努力坐直，闻箫哑声问：“现在几点了？”
池野才看过时间，“两点过。我本来想你要是再醒不过来，我就打120送你去医院。”
他虽然知道闻箫住哪栋楼，但具体哪一户不确定。这个时间点，他不可能挨家挨户敲门去问——你家有个在读高中的叫闻箫吗？
捏了捏眉心，闻箫道了声谢，站起身。
池野见他虽然脸色难看，但人还是站得稳，“回去了？”
“嗯。”闻箫点点头，“回去了。”
池野不放心，“这附近路灯十盏六盏不亮，你烧还没退，说不定走几步脚下就打晃，我送你？”说着，从旁边柜子上抓了钥匙，“走吧。”
闻箫没逞强。
一路送到家门口，等闻箫打开门，池野才往后退了一步，怕吵到人，他低声道，“进去吧，我走了。”
第二天，闻箫起床时，嗓子基本哑了，喝水都疼。外婆见他话都说不出来了，连忙戴上老花镜，搬了医药箱出来找药，一边念叨，“是不是昨天晚上趴桌上睡着了，穿得太少，又没有关窗户？”
闻箫摊开手掌，接下外婆一粒一粒递过来的药。
他昨晚睡着确实没关窗，但严重成这样，除了半夜出门没穿外套，也有昨天那一罐冰啤酒的功劳。
后面这半句，是不可能跟外婆说的。
外婆心疼去了，没多追问，又找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瓶子，让他把药带上，中午晚上在学校都要吃一次。
闻箫把药放进书包里，换鞋准备出门，又被外婆往手里塞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满满全是热水。
一路上闻箫状态都不怎么好，公交卡忘带，投币多投了一块钱，还差一点坐过站。
到了学校，教室里位置坐了差不多三分之二，闹哄哄的。
赵一阳正在跟上官煜对答案，遇见答案对不上、又说服不了对方的，就会再拉一个人进局——一般这个人都是许睿。
许睿昨晚刷题熬了夜，正打哈欠，皱皱鼻子，“你们谁大清早地吃炸鸡排了？也不怕太油了发胖。”
“我看你这是羡慕，学委，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就有了中年老大叔的忧虑？”赵一阳改了道题的答案，又在题号画了个圈，标了个倒三角记号，嘴里还顾得上怼许睿。
许睿弱气，“这不是羡慕吗，我最近脸上总长痘，去皮肤科看了，医生给我禁了油炸食品。”
赵一阳打量许睿脸上冒出来的几颗青春痘，“我看你停几天晚上不刷题，早睡早起，这痘马上就能消下去。”说完，他听见动静，回头，果然是闻箫来了，眼睛一亮，“来来来，试卷借来一用！我们好几道题三个人都不一样，真是撞了鬼了。”
闻箫没说话，拉开书包拉链，把一沓作业拿出来，递给赵一阳任选。
赵一阳两下就从里面抽出数学卷子来，“就这道题，卧槽，真的见了鬼了，我们这边三个选了ABC闻箫你竟然选了D！”
闻箫看了一眼，找了支笔，顺手把解题过程写在了草稿纸上。
赵一阳这时候才发现不太对，“你嗓子怎么了？”
闻箫嗓音哑的差不多只剩了气音，“感冒。”
他回答完，上官煜和许睿也担心地望过来，许睿抓抓脑袋，“要不要去校医院拿药？你这嗓子哑成这样，感冒不是一般严重啊。”
闻箫放下笔就不想动了，他摇摇头，手撑着下巴，恹恹地。懒得听许睿他们再问，闻箫又从书包里把药瓶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示意带了药。
赵一阳几个对视一眼，没再吵他，遇见理不清的题，就比照着闻箫的答案自己算。
把药瓶重新装回书包，闻箫缓了两秒才发现——手机没在书包里。
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出门的时候没拿手机，应该是落在家里没带。头一阵闷闷的昏胀，闻箫没再继续想。
等答案基本对完，赵一阳去还试卷，就看见闻箫把校服里套的那件卫衣的帽子捞起来戴上了，眉眼全在阴影里，只露了线条优越的半张脸，淡色的嘴唇抿着，实打实的生人勿进。
赵一阳把试卷放下，话都没敢多说半句。
周一第一节 是语文，于鸿雁抱着课本和教案进教室，发现班里还在一阵乱地收作业。周末两天作业多，每一科都有不少，课代表挨着催，催到预备铃响还是没收齐。于鸿雁脾气好，站讲台上等着，一边观看课代表的收作业拉锯战。
见闻箫趴桌子上，她走过去，问赵一阳，“闻箫怎么了？”
赵一阳赶紧回答：“生病了，重感冒，早上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人眼看着都要倒地上了。”一般老师来问，症状肯定是说的越重越好。
于鸿雁点点头，“那就让他睡会儿，严重了记得去校医院。”
赵一阳猛点头：“好嘞没问题雁姐，您真是好人！”
于鸿雁笑着瞪他：“这就是好人了？奉承话不要钱是吧。”
闻箫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节课，下课铃响，教室里闹起来，他才抬了头。
因为一直趴着，额头上被校服的横杠印上了，又是才醒，双眼迷迷蒙蒙的。
池野进教室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同桌一脸的病恹恹，宽大的校服里套着件连帽卫衣，袖口被蹭的往上叠了不少，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来，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单薄。
最招人眼的是额头上那片淡红印子。
他走近，闻箫反应慢半拍地出声，“来了。”
嗓音很哑，在喧闹的教室里透出点特别的质地。
池野把书包放椅子上，又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递过去，“你的手机，昨晚上你落在我那里了。”
正转过身想跟池野打招呼的赵一阳被定在座位上——我靠，脱离人物和语境，这特么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第二十一章
拉开椅子坐下，池野打量闻箫，“更严重了？”
闻箫脸色苍白，没精神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次病情来得凶猛，头昏沉地像是往里塞了一块巨石，还是裹着岩浆那种。身体不舒服了觉得什么都烦，卫衣帽子滑了下去，闻箫抬手去拉，一次没够着，眉头马上就锁一起了。
见他这副暴躁地马上能抬脚踹桌子的模样，池野忍着没笑，好心伸手帮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好，又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啧，怎么还这么烫？”
完了想收回手，就见闻箫半垂着眼，“别动。”
冷冷淡淡两个字，哑得厉害，明明是命令的语气，因为掺进鼻音，池野硬是从里面听出了恳求的意味。
他当真没动，手稳稳贴在闻箫的额头上没拿开。
池野的手跟他身高体型成正比，很大，手掌上有硬皮，等把池野的手也暖热了，闻箫朝一旁偏了偏头，“拿开吧。”
隐隐感觉生着病的闻箫跟平日里有点不一样，池野又道：“温度是比昨天低了点，一直低烧到现在？”
闻箫点头，头疼得难受，“我再睡会儿，有事叫我。”
教室里吵嚷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膜，很近，又很遥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了，一直牢牢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就跟暴雨后疯涨的水流一样，拦不住，疏不了。
他没头没尾地想起，以前爸妈出门，总是会跟他说一句走了，还会说清楚大概几点回家。可现在，只有远行，没有归期。
闻箫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我只是生病了，快睡着吧，睡着就好了。
最后一节课，化学老师唱男高音的大嗓门都没能镇住场，临打铃前的十分钟，教室里跟一滴油落进沸水锅里，开始躁动起来。有人克制不住，先拧开可乐，“呲——”的放气声，在教室里特别明显。
化学老师停下板书，转身，“这位同学，不要以为自己喝了一点世界知名的碳酸饮料，就真的全身充满了活力，不要躁动好吗？沉稳，沉稳，要像氦氖氩氪一样沉稳！OK？”
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回应他的话。
赵一阳朝窗户外面张望，“再过几分钟，就会迎来一天一度的附中版猛兽出笼，不知道今天食堂里面有没有什么新菜。”见化学老师背过去写板书，他跟着转过身，见闻箫还趴在课桌上，不见醒的趋势，“池哥，午饭要叫他吗？”
池野正在打超级玛丽，“不用，一会儿上来的时候，带两个盒饭上来。”
赵一阳点头：“行，没问题。不对，为什么要带两个？你怕闻箫吃不饱？食堂门口那家的盒饭量不小啊。”
食堂门口有家卖盒饭的，卤肉是附中一绝，而且老板大方，每次装米饭都装满满一盒。
池野这才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一份给他，一份我的。”
赵一阳恍然大悟：“这样啊，你是不放心闻箫？”
“差不多吧，哪儿来这么多问题。”池野重新低下头，继续玩儿超级玛丽。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整座教学楼”咚咚咚“全是桌椅移动和飞奔下楼的动静。化学老师还有一道例题没讲完，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我知道我留得住你们的人，也留不住你们的心了，去吧去吧，再晚没菜了。”
这句话跟口哨似的，话音还没落，教室就少了一半人，赵一阳和上官煜冲得快，转个眼，座位上只剩一张空椅子了。
等人走完，教室里变得安安静静。远远地，有教导主任的吼声传来，“你以为你在参加一百一十米跨栏啊，跑得再快也拿不到奥运金牌知道吗？”
池野锲而不舍地玩超级玛丽，冷不丁地听见旁边响起一句，“你好弱。”
转过头，池野发现真不是幻听，他冬眠了一整个上午的同桌，终于醒了。
闻箫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下巴，面无表情的冷淡样，很有嘲讽效果。一上午不是白睡，嗓音没恢复，但精神好了几分。他凑近，“才第五关？”
把手机递过去，池野用行动示意“你行你上别只哔哔”。
闻箫把手机接过来，也没见有什么特殊操作，几个跳跃一阵跑后，就到了终点。看着升起来的胜利小旗子，池野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是挺弱的。
手机屏幕小，又习惯了防止老师在教室后门监视，手机都放课桌下面玩，两个人盯一个手机屏幕，脑袋蹭着脑袋，肩膀也靠得近。
闻箫手指长得好看，灵活地操纵那个穿背带裤的小人蹦来跳去，比游戏画面更具欣赏效果。池野又来了句，“同桌，你身上真的香。”
闻箫懒得理他。
池野正想辨认辨认这味儿到底是沐浴露洗发露，还是衣服上洗衣液的气味，就听见椅子“呲——”的一声。
他抬头，看见赵一阳一脸呆滞地站在那里，“你怎么回来了？”
“跑太快饭卡忘带了，上官等着的，我上来拿饭卡。”赵一阳说完，拿了饭卡在手里，慌里慌张地，“那个……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转过身的瞬间，赵一阳脸朝天花板，猛地闭上眼——我草啊，一天天的，第几次了？池哥这到底算不算调戏？到底算不算？这世界太他妈玄幻了！
又通了两关，闻箫觉得没意思，提议，“玩点有意思的？”
池野见他恹恹的，奉陪，“玩什么？”
随意找了个笔记本，从最后面往前翻了一页，闻箫拿笔画了几条横线，“五子棋，来不来？”
两个人逻辑思维都很好，直接把战线拉得老长。闻箫以前跟人下五子棋，从来没有过棋子把棋盘铺满了，都还没决出胜负的情况。
最后一颗子画上去，又是平局，闻箫看池野，“误打误撞？”
知道闻箫指的是他的考试分数，池野背靠向墙壁，长腿分开，校服拉链没提上去——是会被教导主任扣文明操行分的高度。他眼里有笑意，“你猜？”
“懒得猜。”闻箫低头，捏着笔画好横竖几根线，“再来一局？”
下午第二节 是体育，教室里人差不多都走没了。赵一阳跟上官煜站在闻箫的课桌边，相互使眼神——你去叫人？我不去，你去？
许睿写完英语卷子凑过来，“闻箫这是吃过午饭之后又睡了？”
赵一阳声音压得低，“没错，感冒药吃了催眠效果好，又睡了小半天了。可马上体育课，闻箫又没递假条，是该把人叫醒下去集合吧？”
许睿没懂：“那就叫他啊。”
赵一阳往后退了一步，“你去？”
许睿觉得，不就叫人吗，正想开口，话到嘴边，又下意识地憋住了——他莫名其妙地有点怂。
闻箫今天脾气不太好，谁都能感觉出来，就差在脸上写“我不高兴”和“生人勿近”几个大字了。
正好池野拎着瓶矿泉水进来，许睿连忙道，“池哥，来的正好，闻箫该起来一起去上体育课了！”
池野走近，想了想，屈着指节，轻轻在课桌上敲了几下。
没一会儿，趴课桌上的人有了动静——却是抬手扫出个弧度，一把攥紧了池野敲桌子的手。快得几乎没人看清楚动作。
猝不及防地被狠拽住手腕，池野轻轻“嘶”了一声。
我日，这他妈什么反应速度，他想躲开都没能够，被抓了个正着！
赵一阳几个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起床气果然凶猛。
不是第一次被攥了手，池野克制着没挣扎，另一只手又敲了两下桌子，“同桌，体育课，该起了。”
这一次，闻箫不情不愿地抬起头。他没戴眼镜，一双眼睛露出来，眼尾下面凝着的一颗小痣很显眼，整张脸显得冷淡又锐利。
特别是这时候被“咚咚”的敲桌子声吵醒，他蹙着眉，哑声问，“毛病？”
“没病。”池野还真不悚他。
赵一阳和许睿上官煜跟路人甲乙丙似的，在旁边小声讨论。
赵一阳：“卧槽，你们看清楚没有，闻箫眼里有杀气！”
许睿没太感觉出来：“就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上官煜两个字总结：“好凶。”
正在这时候，教导主任程小宁经过理一班教室门口，往里一看，“池野！你跟闻箫拉拉扯扯地是在干什么？你欺负你同桌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池野有点无奈，低头看闻箫，“同桌，我欺负你了？”
闻箫把眼镜重新戴好，遮了眼里的一点零星笑意。身上刚冒出来的刺重新蛰伏，他用鼻音回了声：“嗯。”
“……”池野低声笑骂：“我日。”

第二十二章
闻箫这感冒一天下来，也不见多大的好转，下晚自习回家，外婆踮着脚摸了摸他的额头，担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怎么还是低烧？药都吃了吗？”
“都吃了。”拉了拉黑色的书包带子，闻箫低头，让外婆碰得着，“您再试试，比早上温度低了。”
他弯着背，校服下面是少年特有的清瘦弧度。
外婆又试了试温度，“是比早上低了一点，不过，明天再看看，要是严重了，我们去医院？”
“明天您不是有会议要出席吗？”闻箫换好拖鞋，往里走。
外婆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新闻推送，说本市有物理相关的学术会议，记者写了出席会议的人的名字，里面就有‘陆冬青’，排在很前面。而且，这个会的请柬是我拿上来给您的。”闻箫知道外婆担心，“已经在好了，您在家里也不可能施魔法让我马上不感冒。”
外婆还是不放心，“我——”
“您不是念叨着要跟老朋友聚聚吗？”闻箫打断她的话，“去吧，有什么事我会给您打电话的。”
第二天，池野先把芽芽送去学校，又回店里点了一批货，忙完就十点了。找了校服出来，刚套上，电话响了。
接通，赵一阳的声音冒出来，“池哥，你在哪儿？”
池野脖子夹着手机，手上在拉校服拉链，“准备来学校了，有事？”
赵一阳估计是躲男厕所打的电话，说话有回声，还时不时地有冲水声传过来，“也没什么大事，就闻箫现在了都没来学校。”
拉拉链的手停住，池野问：“找老许请假了吗？”
“就是没请假，许睿去办公室打探的，没请。这不我刚找了老许，说闻箫感冒严重了准备去医院挂水，强行补了一个假条。你们不是住得近吗，你要有空去看看？要是烧晕了一个人倒家里，太凄凉——我靠，这他妈太臭了，池哥，我先挂了！”
握着手机，池野想起前天晚上闻箫的状态，又把校服脱了放下。
闻箫觉得自己陷在海浪里，全身被冻得僵硬，已经完全脱了力，浮板也抱不住了，让他隐隐有种马上会死在这里的恐惧，但心底里又浮起一丝期待——如果放开浮板，是不是就可以见到——
“砰、砰、砰——”
陡然从梦境里惊醒过来，闻箫心脏跳得激烈，一声声砸在耳膜上，呼吸也急促了好几秒才平缓下来。眼睛酸胀地难受，嘴唇起了一层干皮，有种紧绷的不适感。从床上坐起来，闻箫反应了许久，才确定这接连传来的是敲门声。
跨下床，闻箫赤脚踩着木地板到门口，打开门，“池野？”
他嗓音正处在变声期的尾巴上，加上感冒，听起来又沉又哑。
池野敲了半天门才把门敲开，事先已经脑补了要是人真晕在家里了怎么办。现在门开了，他松口气，打量站在门内的闻箫，见这人套件宽松的素白Ｔ恤，比平时还清瘦几分。光着脚，拖鞋都没穿，“感冒好了？”
闻箫跟着低头看了眼脚下，“家里不冷。”他转身往里面走，留下句，“拖鞋在柜子里，自己拿。”
池野穿好拖鞋，踩地板上往里走，“赵一阳电话打我这里来了，说你没去学校也没请假，让我过来看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大概是，显得不是自己要特意过来看一趟？
“起晚了。”闻箫睡了一晚头发凌乱，眼镜没戴，脸色还有些白。大约是前一晚出了几层汗，全身都黏糊糊的难受，闻箫指指自己书桌的方向，“坐，我去冲个澡。”
池野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往窗户外看了一眼，一眼看见，“那是我家窗户？”
“嗯。”
“你早知道了？”池野刚转过头，就看见衣柜前，闻箫双手握了衣服的下摆往上拉，把白Ｔ恤扔到了床上。
闻箫看起来虽然清瘦，但这时候看，应该是在生长期，抽条，肌肉薄薄一层均匀地覆在身上，特别是腰腹的位置，竟然还有浅浅的腹肌线条，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么一观察，池野算是知道这人打架时，爆发的攻击力是从哪儿来的了。
手指搭在裤边上，想起房间里还有个活物，闻箫停下动作，接了池野刚刚问的话，“我不瞎，看得见。”说完，提了步子去卫生间。
池野有点无聊。
窗户外面实在没有什么景色可欣赏，他和正对面窗户上趴着的一只橘猫远远地对视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目光最后落在了闻箫书桌上堆放的一大堆教材资料上。
教材从高一下到高三都有，而且每一本都不是崭新的，明显翻过。教辅资料种类不多，就一两样，但仔细看，前一半的书页跟后面的比起来，颜色都变了不少，不知道翻了多少次。
这才半学期都没到，真的很拼命。
再看面前摊开的试卷，数学的，选择填空都写完了，后面几道大题也没留空白，只有最后一题，过程写了两行，没了后续。
池野把题看完，不对劲，这题赵一阳他们应该会被难倒，闻箫的水平，肯定能做。再看，池野看明白了，闻箫缺了个知识点，所以这题解不了。
捏了笔想把解题过程写上去，突然想起自己的人设，又只好作罢。
但手痒，总忍不住瞄那道题。最后池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扯了一张蓝色的便利贴，几下就把解题过程写了上去。从头到尾再看一遍，确定是满分答案，池野满意了，把那张贴纸扯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刚以投篮的姿势精准地把纸团扔进去，闻箫进来了。换了衣服，头发刚洗了还没干。池野探究地嗅了嗅，“就是这气味，同桌，你身上的香气。”
洗发露沐浴露都是外婆买的，国外的牌子，闻箫洗什么都是洗，没注意过。见池野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两条长腿支着，像周身两百多块骨头全碎了，撑不起来。
他有点想打架。
池野全然没察觉到自己同桌的心情，问他，“去学校吗？”
睡了个整觉，又冲了个澡，闻箫感觉身上松快了些，他点头，“要，你也去？”
“当然去，学校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池野站起来让开了点，靠着书桌边沿，看闻箫收拾书和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昨晚刷题刷到了几点？”
“两点半。”闻箫把高一高二的教材整理好，再把老师发的一叠试卷全装进书包里，笔也扔了进去。
“这么晚？不是说感冒药催眠效果好吗。”
闻箫拉拉链的手一顿，还是回答，“睡不着。”
感冒药，安眠药，对他都没什么用。睡不着的时候，不管吃什么都睡不着。只有坐到书桌前刷题，清空大脑，刷到精神疲惫了，再躺上床，才有可能睡过去。
两个人虽然住得近，但因为时差，从来没有一起搭公交去过学校。
117路公交车在上午这个时段没什么人，整个车厢里都空荡荡的。闻箫没找位置，伸手拉了吊环，因为高，拉得毫不费劲。池野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选了跟闻箫隔两个的吊环拉着。
两个人都瘦，指节长，手腕的圆骨凸起，再往下是同一个颜色的蓝色校服袖子。
空悬的吊环随着公交车的行驶晃晃悠悠，树影随着阳光一起落进来，池野被光线晃的半眯起眼，有种这段时光悠长又缓慢的错觉。
到教室，正好赶上上午最后一节课。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池野出声喊了“报告”。
老许见了人，先问闻箫，“病好些了吗？”
闻箫：“好些了。”
“这就好，最近流感多发，生病了就要赶紧看医生吃药，千万不要影响了学习。”老许挥挥手，“去坐着吧。”
见闻箫往前，池野也想跟着走，谁知老许开口，“等等。”
池野看过去，一脸“有话您说我认真听”的真诚表情。他向来有点吊儿郎当，一身校服被穿得松松垮垮，可脸长得好看，爱笑，身上有挺拔的少年气，虽然每次考试都气死人地卡六十分，但让人多半都生不起气来。
老许顿了两秒，嫌弃，“算了，赶紧去坐下。”
池野懒洋洋地：“谢谢老师。”
《献给爱丽丝》响起，下课，赵一阳迅速转过身，打量闻箫，“看起来比昨天好点儿了？”
“嗯。”闻箫点头，说话嗓音没前一天哑了，“谢了。”
收了这么一声谢，赵一阳有点不好意思，“谢还是该谢池哥，我就只打了个电话。”
许睿这时候凑过来，“新杂志到了，我昨晚看完……”
闻箫没注意听后面的，因为放课桌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解锁，微信的绿色图标右上角多了一个小红标。闻箫点开，信息列表最上面，是一个漆黑的头像。
池野：是不是也要谢谢我？
闻箫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隐蔽地摆弄手机的人，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发微信。但他还是回道，“谢了。”
下一秒，池野就回了个表情包过来，黑白熊猫人，双手抱拳，旁边写了六个字——小事不足挂齿。
闻箫看完，把刚刚发出去的“谢了”两个字撤回了。
马上，池野就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
“闻箫，新杂志看不看？里面有新出道的女团，海军制服风，一水的大长腿，太养眼了，你要看的话，上官看完了就给你！”
把手机重新放进桌子里，闻箫摇头，“你们看吧，我不看。”
许睿不死心，又去找池野，“池哥呢，看吗？”
池野放下手机，“不感兴趣。”
“怎么可能？”许睿压低声音，“青春期，大家都懂，说不感兴趣是不是太装逼了池哥，真不看？”
池野有点烦他，懒散道：“再哔哔我举报给老许。”
许睿心疼自己的杂志：“靠，池哥你太狠了！”
果然只有这一招管用，见许睿终于不叨叨念了，池野在桌子里寻觅半天，终于找了个崭新的笔记本出来，画上横线，去找他同桌，“五子棋，来不来？”
闻箫换了支红笔，“来。”
下晚自习回家，外婆还没回来。闻箫进书房打开灯，刚把作业拿出来，手机就响了。
池野：“到家了？”
闻箫顺手打了个问号过去。
池野：“你卧室灯亮了。”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个名侦探柯南的表情包。
表情包应该是临时画的，勾的线稿，墨不匀。明明是耍酷的表情，但池野画的时候，嘴角的角度上扬了些，横线还加长了。
再看，就觉得表情有点张扬有点贱。
闻箫按住图片，点了保存。
这时候，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放松了下来。
打了“画得不错”四个字发过去，闻箫搁下手机，抽了张纸，擦了擦有点漏墨的中性笔笔尖。
把废纸扔进垃圾桶时，他无意间看见，里面放着一个淡蓝色的纸团。
确定不是自己扔的，闻箫把纸团捡起来，展开。
巴掌大的淡蓝色便利贴，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的是一串公式和计算过程，很详细，思路顺畅又清晰。
闻箫一眼就认出来，是他昨晚没解出来的那道数学题的答案。
最末尾，解题的人还顺手画了一个柯南的简笔头像，嘴角上扬角度偏高，线条还长了一厘米。
跟微信发来的一模一样。

第二十三章
池野正拿着手机，芽芽看完动画片过来，紧张兮兮地告诉她哥，“哥哥，不要看手机了，看多了眼睛要瞎。”
池野敷衍：“哥哥是大人，小朋友的眼睛看多了才会瞎，大人的不会。”
逻辑没问题，芽芽被说服了。
聊天界面停留在对面发来的“画得不错”四个字上，池野退了微信，正想把手机放下，就听“叮”的一声，信息又来了。
打开，闻箫发来了一个柯南的表情包——他刚刚发过去那张。
池野打字：“明目张胆盗表情包？不过你池哥大方，这表情包分给你了。”
完成赠送活动，池野起身监督芽芽收拾书包。以前还是他给收拾，后来芽芽觉得自己长大了，已经是一年级下册的小学生了，可以自己来。池野点了头，从亲自动手改成在旁边看着。
芽芽东西少，铅笔橡皮擦卷笔刀整整齐齐地装进文具盒里，水彩笔分开放，书和作业本叠得规整。瞥见芽芽书包里装着的一个棒棒糖，“糖什么时候买的，芽芽你就不怕烂牙，以后一笑就满嘴蛀牙？”
芽芽也看见了，她把棒棒糖拿出来，“是钱叔叔给我的，我说我不要，但他塞到了我书包里。”
池野眉一皱，“哪个钱叔叔？”
芽芽努力形容：“长得有点宽！经常到店里买东西，比哥哥矮好多，他还想扯我小辫子，我不准，哥哥从里面出来，把他吓跑了。”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池野只看见那人想动他妹妹的头发，不知道还有塞糖这事。揉了揉芽芽的头顶，“做得对，别人给的东西不能要，有什么想要的，”
芽芽开心接话：“告诉哥哥，哥哥会给我买！”
“说得对。”池野思考两秒，“下次又看见这个钱叔叔，记得告诉我。”
芽芽的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三根短短的手指翘起来，笑容明亮，“OK，没问题！”
又刷了刷朋友圈，池野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是愚人节。
赵一阳正在朋友圈里转发诸如“愚人节套路情话”、“愚人节表白技巧（被拒了也不担心尴尬）”之类的链接。而最新的朋友圈，赵一阳发了条“前两条忘了分组可见，老妈确定我有了暗恋对象，十七年单身狗现在线征求暗恋对象一个[微笑]”。
池野顺手点了个赞。
切换到消息列表，池野点开闻箫的头像，想了想，发了句，“你的鞋带掉了。”
闻箫正刷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穿的拖鞋，根本就没鞋带。他回复，“我穿的拖鞋。”
池野抱着手机笑出声来，啪啪打字，“哈哈哈傻！愚人节快乐！”
朝斜对面亮着的窗户看了一眼，闻箫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很快，新的信息冒出来：“过节要有仪式感。”
闻箫握着手机，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愚人节快乐。”
又把微信发的几句话看了一遍，他靠着椅背，勾着唇角笑了。
第二天，老许进到教室，见课代表满教室乱窜地收作业，堪比大型追债现场。他顺手在第一排捞了张卷子看，“你们这字写得，堪比明星签名，潦草地潦草出了风格。”
有人接话：“为何境况至此？只因作业太多！”
文绉绉的一句，班上一片赞同的嘘声。
没搭理，老许又翻了翻数学试卷，发现看了不如不看，看完实在影响心情。听教室里还在嗡嗡讲小话，他放下卷子，敲了敲桌面，“还在说，这么喜欢说就上讲台来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上课铃声最近换成了《土耳其进行曲》，老许还不适应，等许睿小声提醒他上课了，他才清清嗓子，“好了，都安静，上课了。”
见老许站到了讲台上，赵一阳喊话，“老师，你衣服怎么穿反了？”
捏着粉笔，老许低头，发现自己衣服整整齐齐，哪里穿反了？“睁眼说瞎话！”
见老许上套，赵一阳跟别的几个男生笑嘻嘻地开口，“老许愚人节快乐！”
老许假装生气，但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捏的粉笔在半空点了点，“你们这帮小崽子，四月二号了看看，还有节日的余韵啊？”又忍不住感慨一句，“年轻真好，一天这么多作业，你们精神还这么旺盛……”
讲台下，闻箫正在跟池野发微信。
池野：“感冒怎么样？”
闻箫打字：“好多了。”
池野：“豆浆要不要？”
闻箫早上没吃早饭，回道：“要，再加两个鲜肉包。”
池野回了几个问号，“吃这么少？”
很快，他又发来一句，“买好了，等着。”
池野到的时候，刚下第一节 课。他从教室后门进来，许光启抬眼看见了，又跟没看见似的，低头继续收拾教案。
赵一阳见池野手里拎着早饭，还开玩笑，“池哥，你是今早上没赶得及吃饭吗，摸着你的良心，带学校来诱惑方圆两米内的饥饿小伙伴——”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池野长腿跨进座位，把手里拎着的豆浆和包子放闻箫桌上，“还是温的。”
闻箫说了声谢，插好吸管，先喝了口豆浆，“谢了。”
“这是，”赵一阳眨眨眼，“给闻箫带的早饭？”
池野放下书包，回话：“不是给我同桌带的，难道我自己吃？”
赵一阳怪叫：“认识快两年，池哥你都没给我带过一粒米！”
池野靠着椅背架着腿，又从闻箫那里顺了支笔在手上乱转，“你缺我这一口早饭？”
赵一阳心想，他是不缺，但闻箫也不缺啊！难道这是同桌和前后桌的区别对待？这之前谁他妈见过池哥给人带早饭的！
老许上完课之后的课间，习惯在办公室里跟别的老师吹吹牛，不会散步散到教室后门来立着偷窥。池野放心地拿出手机，打字，“昨晚又刷题到三点？”
闻箫刚吃完池野带来的鲜肉包子，吃人嘴软，没直说人就坐面前，非要发微信到底是个什么毛病。他回信息回得简洁：“嗯。”
池野想起昨晚睡觉前，往闻箫的窗口望了一眼，灯亮着，有人站起来拉窗帘，隔着楼栋间的距离，隐约能看见人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到底有个什么意思，但一时间又不想结束对话，于是改了个话题，“明天再给你带早饭？”
闻箫回了个“好”，马上又打了句，“豆浆三分糖。”
操，以为点奶茶呢还三分糖。
池野眼尾挂着笑，看向他同桌面无表情的侧脸，开口：“好，记住了，给你买三分糖。”
语调懒懒散散的，还带着笑意，听在耳朵里，有点挠人。
赵一阳很茫然——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什么糖？
这时候，本该在办公室跟别的老师吹牛的老许神奇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还目标明确地点名：“池野，闻箫，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走廊上，赵一阳跟出来，“老许竟然叫你们一起去办公室，会是什么事？”
没人理他，他自顾自地说话，“难道是池哥你常年累月迟到终于超过了666次，老许决定给你颁个奖？”
池野偏头：“久了胆大皮痒，连你池哥都敢编排了？”
赵一阳往旁边跨了半步，“我没痒，我急于上厕所，有点憋不住！”说完，几步就没影了。
两个人对许光启的办公室都不陌生，池野以前光顾这里的频率还有点高。
许光启见两个人来了，把《数学与人类文明》放下，“来了？坐。”
池野：“老许你有什么话就说，我们不坐，坐着心慌。”
许光启抱着保温杯：“给椅子不坐，非要站着？”
池野点头，“嗯，七八点钟的太阳，没有资格坐下。”
“行了，懒得跟你贫，”许光启和颜悦色：“我听好些女生在说，你们两个打篮球都打得很不错？”
闻箫看了眼池野：“他打得很好。”
“他跟我一个水平，”池野奇怪，“不过，我们篮球打得好不好，为什么是听女生说的？”
许光启：“你是有什么误解？当然只有在女生那里，才能听见这些真实情况。你随便把班里一个男生拉过来，问他篮球打得怎么样，一个个的能给我当场表演一个开屏！”
池野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像上官煜和赵一阳那种水平，都能在外面宣称自己是附中篮球小霸王。
“我找你们来呢，是因为今天中午，有个教师篮球赛，高二年级组打高一年级组，允许带外援。”起了个话头，许光启说得就顺畅了，“高一年级组不少年轻老师，我们啊，青春都不在了，骨质疏松也快找上门了。还有你们教导主任，归在我们组，他呢，因为先天身高问题，就凑个人数。”
池野跟闻箫对视一眼，懂了，“我们两个就是外援？”
许光启笑容满面，“对，没错！”
为了弄明白高二年级到底谁打篮球最厉害，他天天往走廊散步，听那些女生的八卦悄悄话，还真给他听出了眉目来。
许光启又看闻箫，“你感冒怎么样，不能上场的话，池野一个人当两个用。”
这场病来得快，去的也不慢，已经没什么明显症状了，闻箫回答，“能上。”
说是外援，到了中午，闻箫和池野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主力。
篮球场里里外外围了两圈人，许光启和程小宁倒是都换上了篮球服，但就开场热身、朝围观的学生和老师挥手致意的时候在篮球场上跑了一圈，之后就一个扶腰一个瘸腿，下场了。
好歹要凑够五个人，闻箫和池野都上场了。
程小宁看着他们往球场上一站，周边女生就开始尖叫的盛况，感慨，“唉，知慕少艾啊！想当年，我高中，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辩论席上有了我，一场结束，对面女辩手立刻能成我的粉丝！”
许光启看看程小宁，觉得辩论赛这句应该不假，但后半句的真实性——有待商榷。
马上，许光启也跟着感慨：“我老婆之所以嫁给我，就是当年读大学时，被我做数学题专注的侧影吸引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对方，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克制的标准微笑。
场上，和之前对战的感觉不同，闻箫和池野第一次在一个队打球，两个人没商量什么战术，也没区分谁主攻谁辅助，通常谁拿到球了，谁就投，另一个辅助作战。
两个人身高都很优越，动作敏捷，又默契，在球场上飞奔跳跃时，透出如风的少年气，肆意又张扬，吸引了众多目光。
池野套着深红色的宽松篮球服，额头脖颈全铺着一层汗，在阳光下映出健康的小麦色。他跨开长腿，靠近闻箫，“我们这分数有点高了。”
他们球本就打得好，现在配合度很高，跟高一组的老师打，和砍瓜切菜没什么区别，没一会儿，比分就拉得有点大。
闻箫一说就明白，“放水？”
池野大拇指擦过嘴角，朝他同桌笑，笑起来痞里痞气的，又带点邪气，“不是放水，是泄洪。”
说完，他一个假失误，球就被对面的人抢走了。
为了寻求效果逼真，池野还做出了一个懊恼的表情。
闻箫旁观这一幕，有点想笑——
演技真差。
两个人说泄洪就真的是泄洪，跟体力不支似的，好几次到了篮下，球都被对方抢走了。要不就是配合不那么默契，两个人没对好眼神，接连失误，球在半空几次被别人截断。
场外的程小宁看着忧心：“是不是把那两个小的累到了，这手滑得太厉害了！”
许光启心里有数，“十七八的年轻人，哪里这么容易累？让他们打，哎哟，我这腰啊，疼！”
直到裁判吹哨，球赛结束，“78比67！高二年级组获胜！”
池野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场地上，小声跟他同桌说话，“高一不太行，开大坝泄洪了，都没上七十分。”
闻箫接了场外扔进来的两瓶水，一瓶贴池野脸上，“喝你的水。”
池野接下来，拧了一下，没拧开，“脱力了，同桌，给开下瓶盖？”
盯着人看了两秒，见他脸皮厚得刀枪不入似的，闻箫还是把矿泉水瓶子接下来，拧开了递过去，“给，手残。”
手残的池野心安理得地喝了口水，还评价，“这水，甜。”
许光启见两人下场，连忙递了面巾纸过去，“不错不错，友谊第一，球打得漂亮！”
闻箫接下纸，擦完脸上的汗，一张面巾纸就湿了一半。
程小宁现在看池野，怎么看都觉得他眉清目秀，“你们班主任说得对，打得非常好！打出了我们高二年级组的风度，打出了我们的水平！”
第一次面对这么和蔼可亲的教导主任，池野下意识地往自己同桌边上站了站。
赢了比赛，之后的环节就跟外援没什么关系了。
春天回暖，太阳一晒，暖烘烘的。全身都是汗，腻得慌，两个人就近去了科技楼的卫生间。
二教的厕所常年人多，味道刺鼻，站里面闻半小时，立刻能昏厥倒地。
科技楼不一样，少有人来，干干净净的什么异味都没有。
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前额的头发被浇湿，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池野没在意——被凉水这么一刺，才感觉舒服了。
睁眼照镜子，池野胡乱捋了捋自己寸长的头发，眼神瞄向闻箫，见他没戴眼镜，脸上被水打湿，不见运动后的红润，反倒因为之前生病，有点冷白色。
篮球服宽松，俯身的姿势，能从脖子一眼看到劲瘦的腰腹。
莫名觉得有点不对，池野收回视线，捞起篮球服的下摆，直接往脸上擦。
等他把脸上扑的水弄干净，就看见闻箫已经搞定，正靠着瓷砖等他。
篮球服松垮，少年清瘦又挺拔，线条哪里都刚刚好，随便这么站着，冷着脸，跟拍主题画报一样。
视线停在闻箫露出来的肩颈线条，池野沾了一手的水，直接摁到了闻箫侧颈上，“冰冰凉凉，爽不爽？”
闻箫嫌弃：“你好臭。”
池野没往后退，反倒还往前了半步。
两个人靠得近，池野一身的热气覆盖过来，闻箫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条件反射地敏感起来。
把闻箫堵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池野盯着人，不太正经的嗓音带着笑，“再闻闻？给你个机会，更改一下刚刚的形容词。”

第二十四章
池野说完，就发觉这距离有点危险。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会儿闻箫动手打架，会出什么招，他该怎么挡回去。
不过也有料错的时候。他这话说完，闻箫当真凑近闻了闻，评价，“一股汗味儿。”
闻箫是贴着池野的脖子吸气的，鼻尖蹭过皮肤，明明只有丁点儿的接触面，池野却痒的想往后退个八百米。
操场上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传过来，走廊上吹进来凉风，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嗒嗒”地落下去。
池野的喉结动了动，才被凉水降下去的热又涌上来，他嗓音有点发哑，“不臭吧？”
闻箫靠着瓷砖没动，换了个评价，“还行。”
他可能是魔怔了，竟然觉得他同桌这冷冷淡淡还略带嫌弃的眼神很招人，池野勾唇，开玩笑：“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闻箫瞥见他眼里的笑，“这还不够好听？要求真高。”说完，自己眼里也有浅薄的笑意荡开，碎光粼粼。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池野想起刚才的球赛，“老许和程小宁太靠不住，仿佛八十岁老爷爷，就差拄根拐杖坐球场边下棋了。”想起程小宁平时蹲校门口抓人的英姿，“大概只有在校门口，程小宁才会发挥出奥运冠军一般的爆发力。”
“老许在课上说过，”闻箫回忆起来，复述道：“他大学时参加校运会，勇夺三千米长跑第二名，他妻子就是在那场比赛结束时，作为校报记者来采访他，最后被他的英姿所折服的。”
“记这么清楚？”池野抬手，勾了他同桌清瘦的肩，“老许考试前勾重点题是很精准，但这些话就可以不用信了。他以前还吹牛逼，说他曾经是学校书法社的社员，写了一幅《春江花月夜》挂出来展览，他妻子就是因为那潇洒的毛笔字，倾心于他。”
闻箫：“……”
池野的手习惯性想插口袋，动了动才反应过来篮球服没口袋，只好不太自在地把手臂垂一边，跟他同桌讲，“听听就行，别信。”
闻箫抓重点抓得十分精准：“六十分，你怎么知道老许考试前勾重点题勾得很精准？”
“……”池野停下话，临时没能编出理由，最后给出个万能答案：“我猜的。”
“哦，这样。”闻箫没追问，在出科技楼时套上校服外套，往二教走。
池野还热，单手拎着校服搭在肩上，语气很轻松，“你说……我们帮程小宁赢了比赛，还把高一年级组的面子也留住了，程小宁下次见了我，会不会给个笑脸？”
闻箫看向池野，“汝与城北徐公，谁想得美？”
池野笑出声来，“哈哈哈是我，我想的美！”
闻箫听着他清朗的笑声，瞥见主干道旁小水池映出的蓝天——今天天气真好。
一进教室，池野和闻箫就受到了热烈欢迎。
“最后是不是放水了！这水放得妙啊，投篮往地上捶天上扔，往敌人手里塞，就是不对准篮筐！”
“我们大气，给高一老师留面子！”
“程小宁平时追鸡撵狗跑得像脚踏风火轮，一场篮球赛，竟然只挥了挥手！道德沦丧哈哈哈！”
“太刺激了！池哥闻箫牛批！”
整间教室吵嚷的跟菜市场差不多，几个男生在变声期，非常具有辨识度的笑声连对面的教室都能听见，隔壁教室还有人在后门探头探脑地，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最后纪律委员以扣文明操行分为威胁，才把一众热血上头的男生赶回了座位。
上官煜和赵一阳因为地域优势，转过身压着嗓子找池野说话，“我靠，池哥，你跟闻箫太他么牛逼了！特别是高一那两个年轻老师的脸色，跟贴了表情包似的！”
池野跟闻箫组队，专心致志体验篮球乐趣，没注意到别的，“你说的哪两个老师？”
“就最年轻那两个。高一那边传话来，说那两个老师放狠话，要血洗高二年级组，Flag立不得，立了就千疮百孔，经不住风吹，秒倒。”
上官煜推推眼镜，语气没赵一阳那么夸张，接话：“没想到遇见池哥和闻箫，被血洗了。”
学生赢了老师是一件很让人兴奋的事，整个下午，教室里都很躁动，课间，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还比平时多了不少特意来围观的女生。大课间池野遁走，只剩闻箫一个人迎接视线的攻击。
不过他同桌走了，没人扰乱他的注意力，闻箫抽了支笔开始刷题，尽量屏蔽外面传来的笑声和呼声。
手机在桌子里震了一下，闻箫左手伸进去拿出来，打开看，池野的微信。
“还在被围观吗？”
闻箫回复：“。”
隔着屏幕，池野都能感受到来自同桌的浓浓怨气，估计敲下这个句号时，心情正在暴躁的边缘游走。
芽芽拎着自己的粉红色小水壶，左右打量，“哥哥，可乐哥哥为什么没来？”
池野按熄手机，低头看他妹妹，“因为你可乐哥哥要上课。”
芽芽疑惑：“那为什么哥哥不上课？”
池野揉了揉芽芽的头顶，语气轻松地回答：“因为你哥哥我聪明，不用上课也能学得很好。”
把小号安全头盔给芽芽戴上，“那个给你糖的钱叔叔，你又见过他没有？”
芽芽双手扶正自己的头盔，回答：“刚刚才看见啊！”
目光一凛，池野问，“他在校门口？”
“对，他刚刚在路边，那棵树下面。我跟哥哥从学校出来，他就走了。”芽芽开心地指指自己的眼睛，“我视力特别好，不会瞎，我们班已经有人戴眼镜了，班长说他们是四眼仔……”
池野盯着芽芽指的那棵树，看了好几秒，嘴唇线条绷紧。
晚自习，老许捏着张试卷走进来，“我在批你们的作业，批了一半，发现有一道题错误率达到了可怕的百分之七八十！占用你们五分钟时间，我把这道题仔细给你们讲讲。”
闻箫看了眼老许写在黑板上的字，低头继续做物理试卷。临近期中考，作业比平时多，老师开始争分夺秒地拖堂，课间十分钟被占一半，就没剩下什么了。
“靠了，这题我真写错了。”赵一阳手握成拳敲敲脑袋，回头问闻箫，“这道题你，”见闻箫在写物理，根本没搭理老许，他卡了一秒壳，“你做对没？”
“对了。”
赵一阳没怀疑，不管哪一科，一道题正确率多少，心里大致有数。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什么题型用什么公式考察哪个知识点的，那这道题没多少做的价值，反正会做不会错。如果一道题看了又看，研究了又研究，战战兢兢不敢确定不敢下笔，那百分之八九十都会错。赵一阳自己属于后者，明显，闻箫属于前者。
他悄悄嚎了一句，“我现在这正确率去考期中考，跟穿个新手装去打终极BOSS有什么区别！”
上官煜听见他在哭丧，问他，“期中考是终极BOSS，高考是什么？”
赵一阳深沉道：“高考是个地狱级难度的bug！”他又想起来，“等期中考完后开家长会，老许应该会把我交上去的手机和游戏机还回来吧？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闻箫停笔，“家长会？”
“对，就是家长会！学校要求每个学生的家长必须到，到不了的也要亲自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明原因，不过，”赵一阳看了眼闻箫旁边空着的课桌，“池哥没家长，呸，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池哥家长会从来没人到，位置都是空着的。不过池哥无所畏惧，程小宁都拿他没办法，家长会不来什么的，没什么大不了。”
说到这里，赵一阳又忍不住八卦几句，“综合各种猜想，我猜池哥家里可能出了什么情况，比如父母离婚什么的，导致池哥叛逆期严重，干脆不学了。不然按照池哥中考那么牛批的成绩，再怎么玩儿也能稳坐年级前十名！”
闻箫没多的话，只道，“是这样。”
这个班里跟池野关系最好的，大概就是赵一阳了。他现在能确定，池野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家庭情况，透露给除班主任老许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这时，讲台上的许光启瞄准了最后排，“赵一阳，看看，就是因为你不好好听课，窗户外面都下起雨来了！”
赵一阳在自己被点名的瞬间立刻坐好，听完忍不住望了望窗户外——确实在下雨没错，可是，这特么也能怪我？
一道题讲了五分钟，考察的知识点讲了五分钟，延伸出来的题再讲十分钟，等许光启终于肯放过他们，第一节 晚自习的铃都响了。
许光启跟没听见似的，神态自若，“耽误了同学们两分钟，你们继续做作业，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办公室问我。”
虽然下课铃响了，但整间教室除了上厕所的，几乎没人动，全都在抓紧时间写作业。
最后一排，闻箫低着头回微信。
池野：“有点烦躁。”
闻箫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回道：“？”
界面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几次，但什么信息都没发过来。
闻箫没加几个微信好友，也不喜欢发微信，因为打字很麻烦，语音更麻烦。
但这次，他还算耐心地等，看池野输入到底输入了什么内容。
过了快两分钟，池野的消息终于出现在了聊天框里。
池野：“就很烦。”
三个字打了两分钟？
看完，闻箫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接着打字：“跟你打一架？”
想了想，他又追加道，“两架也行。”

第二十五章
赵一阳上厕所回来，瞥见闻箫正在摁手机，赶紧两步站到闻箫后面，卡了个非常精准的角度——这个卡位是从高一开始练的，专防老许和程小宁“隐蔽偷窥”。
确定老许下一秒空降后门也不可能发现闻箫的小动作，赵一阳感慨，“幸好高中只有三年，要是多几年，我心理阴影能有操场那么大。你想啊，每次玩儿手机打游戏，总怀疑有人在后面看着你，这特么还能不能安心体验游戏乐趣了？”
说着，赵一阳低下头，一个不小心瞄到闻箫手机上的内容。
“我靠啊，闻箫你要跟池哥约架，还约两场？”因为太过惊讶，音量不小，一嗓子出来，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赵一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又迅速展开笑脸，“刚刚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哈哈哈闻箫怎么可能跟池哥约架，他们是约了两顿烧烤。”
等周围的目光撤走，赵一阳拉了自己的椅子坐下，压低嗓音，急急慌慌的，“靠靠靠，你们怎么了，世界不是挺和平的吗，怎么突然要约架了？”
微信的对话框里，池野回了消息，“这是同桌的特殊待遇？今晚吧，等你回来？”
闻箫手指按键盘，给池野发了个“嗯”字，又回答赵一阳：“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赵一阳眨眨眼，脑子里面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妖精打架！
卧槽，我的脑子你快停下！
从117路公交车下来，闻箫一眼就看见了池野。
公交站的广告屏上铺开的是一张美妆广告，七彩的颜色像向日葵一样展开，池野穿一件浅色卫衣，宽松的黑色工装裤，懒懒散散地站在广告屏前，光照在他脸上，描画出简洁利落的五官线条。
已经是晚上十点，不少公交车停运，站台没别的人，闻箫踩上街沿，“怎么在这里等？”
池野见他就笑：“不是约架吗，送上门才有诚意。”
对“送上门”三个字不发表意见，闻箫拉了拉黑色的书包带，“出事了？”
池野看了眼闻箫，目光最后落在地面深色的树影上，收了笑容，“是有事，跟芽芽有关，有点担心，又怕是自己疑神疑鬼，过度了。”
脚步缓下来，池野唇线绷得紧，又道，“我妈……今天又下了病危通知书，才从医院签完字回来。”他想让自己的语气再轻松一点，但其中的沉郁根本遮掩不住，“果然有些事是没办法习惯的，就像签字，我签了几十次了，依然习惯不了，甚至笔划都能写错。”
“明明是我自己的名字。”
池野揣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还能感觉到捏在手里的笔有千钧重。
闻箫不太会安慰人，况且，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感同身受。以前也有很多人满眼怜悯地对他说，“想开一点，事情总会过去的。”
可真的会过去吗？
过不去的。
割开的伤口就算结了疤，也不会痊愈。那道疤只会越来越厚，越来越深。直到你终于习惯它的存在。
没听见闻箫说话，池野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有些话憋着根本没人可以说，芽芽又太小，甚至不懂到底什么是死亡。只有在闻箫这里，他才能获得几分钟的喘息。
沿着老旧的街沿一路走到篮球场，球场里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只有路灯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有些冷清。
闻箫取下书包，拎着书包带子，直接扔地上，“来？”
他敞开的校服被夜风掀起一角，显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池野原本还懒散站着，见闻箫这是一言不发就动手，下意识站直，“真打？”
闻箫：“不打？”
“我可没说不打。”池野是越来越发现，他同桌真是个标准的理科生，没那么多风花雪月多愁善感，有问题？解决。心情不好？打一架。一架不行就两架。
五指叉在一起，池野活动了一下手腕。
闻箫摘了眼镜，感觉套着校服活动不开，又单手把拉链往下拉，衣领跟着松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袖Ｔ恤，衣服宽松，骨架细，脖颈线条显得清瘦惹眼。
池野视线最后落在闻箫腰上——他同桌这外表真的很能唬人。
没有多话，两人本就站得近，闻箫一个字没说，直接动手，修长的手指握紧，左手一个直拳就击向池野的头部！
拳头带着风，力道半点没省，池野侧身躲过，出手极快地一把攥紧闻箫袭来的左手，“啧，下手真狠。”
贴得近，他能看清闻箫线条凛冽的眼睛，以及眼尾下方的小痣。
“话多。”闻箫简短说完，另一只手精准地打上池野的麻筋，在对方力道松懈的瞬间挣脱出来，随后拧身下潜，右边手肘屈起，猛力砸向池野的后颈。
这拆招的反应太快，池野一个躲避不及，就被闻箫打了个踉跄。
这一下打得池野有点晕，心里最近集起来的一团躁意被激了出来，搅得他眼里都冒出了点火气。
往前迈了两步稳住身形，他干脆靠着本能反应，从侧面绕了闻箫的脖子往后压，同时右边膝盖直接顶上闻箫的腰，两下把人按在了地上。
这一来一去不到两分钟，池野缠了闻箫的双手压在头顶上方，大腿制住对方的挣扎，“打个商量，下次——”
光线不那么明亮，只有路灯昏黄的光。闻箫被压制在水泥地上，脸色很白，一双眼睛跟墨漆似的，唇线紧抿，冷淡又倔的模样。
池野莫名的，后半句话说不下去了，手上的力气无意识地松了两分。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闻箫一个用力，反扭了池野的手，下一秒，情势陡然一变，他眼里冷厉的锐气更胜，说话的尾音有点清哑，“池野，跟我动手，不要走神。”
一场打完，两个人躺在水泥地上，都有点不想动。
池野眼角被闻箫的拳头擦过去，又热又疼，拎了他同桌的手腕，停在眼前观察，“又细又瘦，十个人里九个人见了，都觉得你是个病秧子，身体不好的弱鸡。”
闻箫随他拎着，没挣脱，解释两句，“病了一年，吃不下多少东西，瘦了。”
池野没问到底是什么病、整整一年都吃不下多少东西。他用拇指和食指把手腕圈着，“芽芽再长两年，手腕都能比你的粗。”
闻箫睨了他一样，把手收了回来。
“不满我举的例？”池野话里带着笑，仰头看向没有星星的天空，“早知道应该带个枕头过来，水泥地躺着，后脑勺疼。”
闻箫伸手，拽着带子把书包扯过来，塞到了池野脑袋下面。
池野没拒绝，调了调位置躺好，“你呢？”
闻箫把身上的校服脱下来，卷了卷，枕上了。
两人身高差不多，躺在地上，脚后跟基本齐平。池野来了兴趣，“你说我们两个的腿谁长？肯定是我，我身高比你高两厘米，腿长两厘米符合逻辑吧？”
闻箫往池野旁边挪了一寸，靠近了道，“比一比。”
说完，两人坐起来，当真大半夜的，就在篮球场里比谁腿长。
“竟然一样？”
闻箫重新躺下去，“嗯，大概是，比例比你好。”
气氛又重新安静下来。
远远的有汽车发动机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家音响声音开得大，传出来的摇滚乐。池野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跟着哼了两句。
听他停下，闻箫说话：“怎么不继续唱？”
池野话里有笑，“我也想唱，但要我会才行，就这两句，多的不会。”
春夜的风已经不冷了，还有点不知名的花香，让整个夜色都变得柔软。池野没再躺回去，屈着长腿坐在水泥地上，望着远方不知道的某处，“我以前看过一本外国作家的书，他书里有句话。”
闻箫枕在校服上，看着前面池野挺直的脊背，以及五官不甚明晰的侧影，“什么？”
“前后文都记不清了，就记得他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闻箫：“加缪？”
池野眉目舒展，“嗯，加缪写的。”他站起来，转过身朝闻箫伸手，“走了？”
闻箫把自己的手搭上他的手掌，借着力道站起身，捞了校服搭在肩膀，“打一场就够了？”
“你他妈还想来几场？你信不信旁边居民楼的见我们打架，转眼就能报警报到110去。”池野偏过头笑，又拎了闻箫扔在一边的书包，“晚上不是还要刷题吗，马上十一点，回家了。”
空着手，闻箫走在池野身后，看着这人的背影，突然想到一句——他身负骄阳。
洗了个澡回卧室，闻箫拉开椅子，活动了一下指节，提笔继续写题。
“……一质量为m、电荷量为q(q&gt0)的粒子垂直于x轴进入第二象限，随后——”看到这里，闻箫抬头，透过窗户，朝对面望过去。
万籁俱寂，他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捏紧了手里的笔，闻箫重新低下头，把选择题的答案写了上去。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池野去学校，从上到三楼开始，就一路被围观，让他不禁怀疑是自己早上走太急把衣服穿反了，还是睡一觉睡姿没对，把五官睡歪斜了。
一脚踏进教室，班里原本只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奇特装置，一阵“嗡嗡”的低声讨论后，突然大半个班的人都看了过来，没几秒，又跟有指挥似的，齐齐看向了教室最后排坐着的闻箫。
池野肩上挂着书包，单手拉开椅子坐下，忽略周围的目光，照例跟他同桌打招呼，“早上好啊。”
“早。”
闻箫正在做数学题，池野看了一眼，发现他同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学习怪物，简称学怪。他明显有一套自己的行之有效的学习方法，前一个月还在跟老师的专题复习顺序，到现在，已经超过老师的速度，学到前面去了。
池野想了想，如果自己也像闻箫一样，高一下学期就休学，现在能不能做到闻箫这样的程度？
想了两秒，池野得出结论——做不到？怎么可能。
从校服口袋里摸了两个纸棍棒棒糖出来，池野递给闻箫，“要吗？”
闻箫正在解最后一道题，笔下没停，“要。”
“那给你草莓味儿的。”说着，池野撕开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纸，捏着纸棍，顺手放到了闻箫嘴边。
闻箫正写到“设直线AB的方程为y=x+m”，一股草莓牛奶的味道窜在鼻尖，有点甜腻。他懒得动手，就着这姿势把棒棒糖咬进嘴里，含糊着问，“你的是什么味道？”
“咖啡的。”
闻箫：“为什么给我的这么少女？”
池野背靠着墙，长腿分开了坐椅子上，笑着回答：“当然是因为我不想吃这么少女的味道。”
沉默两秒，闻箫：“其实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在前面听对话听了好半天的赵一阳还在挣扎，见斜前面的许睿对着自己挤眉弄眼比比划划，指完眼角，又做了一个捂着心口往后倒的动作，就差像大猩猩似的手舞足蹈了。
可能是见赵一阳还没动静，许睿拿了荧光笔，在草稿本上写，“社会主义的重担在你肩上！”翻了一页，又写，“我们要追求真相！”
追求真相追求真相，草啊，他自己也很好奇，池野眼角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难道他们昨晚上真的约了架？
赵一阳吸了口气，转身，问池野，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来：“池哥，你跟闻箫昨晚……约了？”
池野面前摆着一本崭新崭新的习题集，没笔记没草稿没勾勾画画，赵一阳还发现，他池哥眼睛扫过七八道选择题，才会挑一道顺眼的写答案。
答案还是错的。
手里的笔转了几圈，池野点头，“没错，约了。”
赵一阳小心翼翼地问：“那……打架了？”
池野回答：“对，打了。”
目光落在池野眼角那一小块青紫上，赵一阳咽了咽唾沫，伸手指指自己的眼角，“这里……闻箫打的？”
“就他打的。”池野还笑着用脚在课桌下面碰了碰他同桌，“丝毫不顾念同桌情谊，下手毫不留情。”
赵一阳问完，转身在座位坐好，确定前门后门都没老师，掏手机给许睿发微信，“池哥说了，昨晚上，闻箫揍的。”
很快，许睿回过来两个字，“明白！”
中午吃完饭回教室，上官煜一路上都在写总结，“二号窗口的土豆烧鸡踢出御膳名单，土豆做成鸡肉样，混淆视线，实际鸡肉只有两块，且全是鸡骨头！”
赵一阳在旁边看着，“陛下，等我们毕业了，你写的这份御膳名单印出来，卖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福泽万年啊！”
上官煜推了推眼镜，“怎么能叫卖？朕这是御赐。”
赵一阳猛点头，“对对对，谢主隆恩，陛下亲自整理名单，要不要人帮忙啊？”
上官煜端着表情，“从今天起，朕封你为秉笔太监，代写御膳如何？”
“滚你妈！”赵一阳乐得哈哈笑，“这工作老子不做，代价有点大！”
池野走在旁边，“你不如挑一个国师当当，至于特长，特长是在线学习做法？”
又想起一起半夜探险的经历，赵一阳憋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说的有道理，国师我可以！”
从二教的大门进去，踩着楼梯往上走，到二楼时，池野觉得有点不对劲，问闻箫，“你有没有发现，不少人在看你。”
闻箫：“没发现。”
果然，自己问这个问题就没意义，池野抬脚踹了踹赵一阳，“大师，你发现没有？不少人在看闻箫。”
赵一阳和上官煜早有感觉了，两个人转身仔细打量闻箫，“不科学啊，闻箫才转学过来的时候，走路上确实不少人都在看他，毕竟脸好，颜值就是正义。这都多久了，怎么还看？”
见路过的人投来的眼光里好奇还带点兴奋，池野猜测，“难道你上了新闻头条，爆出你其实是亿万富翁流落在外的唯一继承人，现在马上要继承百亿家产？”
隔着平光眼镜的镜片，闻箫给出一个字的回答：“滚。”
四个人到教室，一脚踏进教室门，里面窸窸窣窣的聊天声立刻绝迹。池野懒得再猜，随便挑了一个人问，“刚刚在聊什么？”
被点名的同学看看池野又看看闻箫，有点慌，“在、在聊期中考试会考什么。”
池野不信，重新问了一遍：“刚刚在聊什么？”
那人对着池野，想起这人凶残的传说，干脆眼睛一闭，“在聊闻箫和你的恩怨情仇！”
池野被这句话震了震，第一反应是转向闻箫，“我他妈跟你有什么情仇？”
闻箫：“我怎么知道？”
这时，赵一阳跑过来，“我知道我知道！”
四个人坐回教室后排，赵一阳清清嗓子，“事情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池野服了这个开头，“翻开一本《故事会》，十篇故事里，八篇都是这个开头。”
“我可是原话复述，隔壁班的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池哥你别打岔，我要是忘了怎么办！”赵一阳又清清嗓子，开始讲，“池家和闻家都是帮派世家，十八年前，两家都生了个儿子。因为两家是世仇，所以这两个继承人互相看不顺眼。知道为什么闻箫要转来附中吗？就是因为池哥在这儿！他是为着池哥来的！然后两人当了同桌，经过无数暗地里的血雨腥风后，终于在昨晚，两人下了战书，于夜黑风高之际，打了一架！”
闻箫还记得以前赵一阳跟他说过，有人传池野是帮派的小头目，现在进化了，已经是帮派世家的继承人了。他听完评价：“故事逻辑很有问题。”
赵一阳看向池野，“池哥，你有什么感想？”
池野的手臂搭在闻箫的椅子上，“这故事基本属实，有个细节存在错误和缺漏。”
赵一阳好奇：“什么？”
池野：“我家跟闻箫家关系挺好的，比如，我跟闻箫还没生下来，就指腹为婚，订了娃娃亲。”他说完，还一本正经地问闻箫：“是吧，箫箫？”
闻箫看着旁边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还乱喊名字的人，觉得昨晚那场架没有打到位，有必要再来一场。
学校里除了作业答案，传得最快的就是八卦。
到下午第一节 课下课，故事版本已经演变成“闻箫池野指腹为婚，谁知生下来性别都为男，为此两人结下仇怨，不死不休。”
赵一阳两根手指并拢朝上，发誓，“池哥，真不是我，这个版本真不是我和上官传出去的！而且你看，这版本前言不搭后语、前后逻辑混乱成这样，怎么可能是我们两个？”
池野：“你们还跟谁说过？”
上官煜和赵一阳对视一眼，最后，赵一阳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指了指聊天界面的顶端，上面是工工整整两个大字——许睿。
许睿在走廊最角落被围起来时，还有点迷茫。
“我今天早上不该偷渡两盒炸鸡块进来，重点是我竟然没有分给你们吃！都怪我旁边那几个食肉龙，我两盒炸鸡没几秒就被抢光了，我真的不是不想给你们！”
赵一阳震惊：“你竟然还带了炸鸡块！”
许睿眨眨眼：“你们不知道？呸，不是，那你们找我干什么？物理《一题一练》的答案我只有一份，真只搞到了一份！”
上官煜也惊讶：“你还有《一题一练》的答案没交出来？”
发觉自己多说多错，家底都要漏光了，许睿猛地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又漏出一条缝，“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池野开口：“听说我和闻箫指腹为婚？”
手指中间那道缝漏得更宽，许睿下意识接话：“对，据说还立了字据写了婚书，还——”
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卧槽啊，当事人不正站自己面前吗！
池野靠在墙壁上，语调懒散：“继续，有婚书，还有别的吗？”
许睿摇头，摇完又摇了两下；“我那时候还没满月呢池哥，我怎么知道，哈哈，哈哈哈。”
池野抬抬下巴：“原来那时还没满月？我听你说得这么详细，还以为当时你就站在现场做笔记。”
许睿讪笑：“哈哈，没有，怎么可能做笔记，我那时还不会捏笔啊。”
池野望向闻箫，“未婚——”
在“妻”这个字从池野嘴里说出来前，闻箫一脚踹上这人的小腿，“给你个机会。”
“小闻老师，同桌，”池野眼里带着笑，“你觉得怎么处理？”
“很简单，”闻箫看向眼巴巴的许睿，思考两秒，“把这个精彩的故事，亲自讲给我们听。”
原本以为会是请一顿烤肉串什么的，没想到闻箫心机如此深沉，许睿脑补了一下自己当着闻箫和池野的面，讲述他们两个是帮派世家继承人、后来指腹为婚，互相看不顺眼你争我斗、最后于夜黑风高时决战紫禁城之巅、不死不休的故事，他就尴尬到窒息！
他真的愿意请三顿烤肉！
耷着眼睛，许睿觉得自己委屈，“我这故事还是有现实基础的！”
池野接话：“比如？”
许睿理直气壮：“比如池哥你眼角的伤，不是闻箫昨晚揍的吗？闻箫战斗力青铜，却把你这个钻石王者给揍成这样，以我多年敏锐的嗅觉，这后面，必有隐情！”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闻箫被自己控制着压在水泥地上时又冷又倔的眼神，池野下意识地朝闻箫看过去，没想到对方也正好在看自己，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隔了两秒，两人又各自移开视线。
不知道怎么的，池野觉得有点不太自在。
许睿还在叨叨：“所以，只有这一种可能，就是你们都有着深厚的背景，手下无数！”
池野打断他发散的思维：“故事又多了个版本？行，这个版本也给我们讲讲？”
许睿：我草啊。
听完自己和闻箫不得不说的恩怨情仇，池野准备开溜。没想到下楼时碰见老许，他停下站直了问好。
老许盯池野眼角的伤盯了大半天了，终于逮着机会问：“眼角怎么回事？骑摩托车摔的？让你戴头盔不听，看，摔了吧？”
池野用手指轻轻摁了摁自己的眼角，不太在意，“不是摔的，这么点伤，是我家猫拿爪子拍的，看起来严重，实际上早就不疼了。”
他心里估摸着，闻箫今天膝盖应该也不太好受，昨晚膝盖蹭水泥地上，不是淤青就是破皮，疼是肯定的。就是闻箫太能忍，走路坐下，半点没看出来
老许纳闷，“什么品种的猫力气这么大，没骗我？”
“没骗你，最近才养的，有点高冷，还挑食，但——”想起闻箫，池野眼里带了点细碎的笑意，“有很多乐趣。”

第二十七章
学校一共就这么大，到晚上，连体育老师都从操场溜达到二教三楼的教师办公室，“老许，听说你们班有两个学生特别有背景？”
许光启没明白：“哪两个学生？”
体育老师眉毛扬得老高，“啧啧啧，老许，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没有深入到群众中间去，没有和学生像朋友、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我都知道了，你竟然还不知道。”
许光启自认跟学生处得不错，是新一代的优良师生关系，他搁下批作业的红笔，“等我五分钟！”
教室里，今天的晚自习是名副其实的晚自习，没有被科任老师占用。赵一阳刷完一张卷子，中场休息五分钟，悄悄拿手机登了学校的论坛。
十分钟后，他挪了挪位置，跟上官煜讲话，“陛下，论坛里有人说——”
听他停顿，上官煜抬头问，“说什么？”
“说闻箫其实就是池哥指腹为婚、门当户对的未婚妻，特意女扮男装，转学来附中堵池哥！我靠啊哈哈哈哈！”赵一阳笑趴在课桌上，“群众的眼光雪亮不雪亮我不知道，但脑补能力卓绝我算是get了！”
他笑声太大，前排有几个人回头来看他，知道自己打扰别人做题了，赵一阳手捂着嘴，努力不出声，憋笑憋得差点内伤。
上官煜克制地没笑出声，正想转身找闻箫，就听门口传来一声，“赵一阳，上官煜，晚自习不好好做题，是想来办公室接受专项辅导？”
两人一秒完成管理表情，端正坐好，捏着笔写题，仿佛刚刚一切都是幻觉。
许光启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又点名，“闻箫和许睿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很大，因为时间太晚，除了要守晚自习的，其余老师都已经下班，半个区域的日光灯全关着，从头望到尾，只有许光启一个人在。
许光启桌面上多了几本书，《学校与社会&#183;明日之学校》、《教育的理念和信念》，旁边摆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中年男性减肥大全》。
闻箫视线移到许光启的衬衣扣子上，发现确实绷得有些紧。
很有仪式感地把红色枸杞放进保温杯里，盖上盖子，许光启和善地望向闻箫，“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困扰？”
听见许光启着重提到“困扰”两个字，闻箫大致知道这次来办公室谈话的中心是什么了，他否认，“没有困扰。”
旁边的许睿没反应过来，接话道，“我们是早晨的太阳，怎么会有困扰？困扰都被阳光晒死了！”
许光启眼睛一瞪，“说的就是你！”
被这一嗓子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许睿懵了，看看闻箫，又拿手指自己的鼻子，“我？”
许光启习惯性地捧起保温杯，想起才接的水，太烫不能喝，只好继续抱着。他尽量严肃起表情：“听说，闻箫和池野多了一段开始于十八年前的、不得不说的故事？”
一听这句，许睿知道是完蛋了，小心翼翼地开口，“连你也知道了？”
“我不能知道？我深入群众，和学生像家人像朋友一样亲密无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许光启教了理一班快两年，自己学生是个什么性格什么情况，他心里大致有数。
许睿学习是很努力，但他这个努力，跟别的学生不太一样——他是享受在考出好成绩后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才会努力学习。说到底，就是喜欢被关注。
许睿背着手，有点心虚，又忍不住小声说话，“契科夫曾经说过，八卦，是人类交流的桥梁，我这不是一心一意，为桥梁添砖加瓦吗。”
许光启觉得自己自从当了老师，保守估计能少活十年。他看着许睿就心口闷得喘不上气，“赶紧走，回去写份四千字的检讨上来！”
“四千字？”许睿很想挣扎一下，但心里清楚确实是自己的问题，只要耷拉着脑袋应下，“明白，明天写好。”
许光启重新看向闻箫，“马上高三了，大家压力都很大，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容易上头，你千万不要被这些传闻影响了。”
“谢谢老师。”
“嗯，”许光启见闻箫性格向来内敛，听他应下来，大概真的没受什么影响，这才放了心。又在脑子里把自己听来的故事重新捋了一遍，他抓出重点，迟疑地问：“所以，你跟池野……确实没有指腹为婚吧？”
闻箫：“没有。”
“果然，池野这兔崽子又在瞎编，”深觉自己受到欺骗的许光启想起下午，“这么看，估计养猫也是临时瞎掰的！”
许睿在旁边探头：“老许，池哥养猫了？”
“猫猫猫，一天就知道猫，怎么没看你对数学题这么上心？”
被怼回来，许睿只想抱头，小声嘀咕：“这不是你先提的吗……”
从办公室出来，因为是晚自习时间，学校里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风吹得树枝沙沙响，许睿朝操场的方向望了一眼，“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程小宁不是说，操场上那个衣冠冢已经封起来了吗，”他左右看看，小声问：“闻箫，他那两个徒弟……不会出来遛弯吧？”
闻箫想起上次半夜探险的经历，知道他是真的怂，回答得很认真：“不会。”
许睿搓了搓胳膊，“那就好那就好。”说完，他又别开眼睛，“那个……不好意思啊，这次编的故事一不小心流传太广了。”
鼓着腮帮子呼了口气，许睿挠挠后脑勺，“我这个人吧，我自己也知道，就是喜欢别人都关注我、都听我说话。我爸搞工程的，铁路工程建设，经常不在家。我妈喜欢打麻将，麻将一响起来，她就听不见别的了，我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我。大概因为这个，我特别喜欢别人都看我、都听我说话。”
闻箫安静听着。
“这么说有点矫情，但我自己缺点我清楚，这次……真的抱歉啊，有机会请你和池哥吃烤肉串！”许睿说完，觉得这氛围矫情的自己快呕了，赶紧转移话题，“你家里不是帮派世家，那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闻箫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像平时聊天一样回答：“他们都是研究物理的，我妈专攻天体物理。”
“卧槽，这么牛？怪不得你脑子这么好，原来是遗传！”许睿又总结：“所以我为什么学习这么吃力？遗传就没跟上，出厂配置不行！”
第二天，许光启占了下晚自习前的十分钟。
“我知道你们都归心似箭，但这箭先在弦上稳住，别往外飞，我们把这份复习提纲发了，明天星期六，两天的假期，你们都好好看看，课程进度怎么样，不仅老师有数，你们也要有数。来，课代表。”
许光启是计划型选手，哪段时间复习哪一部分的知识点，他都会先出一个提纲，清晰又明白。理一班不少都是自学能力很强的，拿着提纲，还能自己规划进度。
课代表把三页A4纸往下发，许光启背着手走到最后一排，“赵一阳，池野这份你转交给他？”
“行是行，不过，”赵一阳指指闻箫，“我这边给效率太低，闻箫跟池哥住得比较近。”
许光启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闻箫，你方便不方便？”
“方便。”闻箫伸手把池野那份拿到自己面前，“我回去给他。”
等许光启走了，赵一阳靠着桌沿跟闻箫说话：“这提纲拿回去池哥肯定不会看，对了，我这几天在线学习了一下看面相，老许就是典型的老好人面相，印堂开阔，牙齿整齐，天生的好脾气！”
闻箫在自己那一份上签好名字，问赵一阳：“大师最近改行了？”
听到这里，赵一阳双手迅速合十，又挤挤眼睛：“施主，佛道相卦不分家，我这叫复合型多技能人才！”
老许前脚刚走，英语老师后脚就到，要抓紧时间讲一篇阅读理解。
让所有人都把卷子拿出来，“看你们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怎么，明天放周末了不乐意？”
“乐意——”
“那是不乐意见到我？”
全班又是拖长了音调：“乐意——”
这一乐意，放学时间就晚了不少。
闻箫坐了公交的末班车，下车后顺着街沿往前走，两边的店铺基本都关完了，只有池野那家店还开着，远远的，暖黄的灯光将夜色也衬得温软了几分。
见闻箫出现在店里，池野半点没惊讶，“又来买螺丝？”
他正在点货，旁边放着几张纸，上面潦草地记录着些别人看不懂的缩写和数字。
“来送快递。”闻箫从书包里把数学复习提纲拿出来，递过去，“刚发的。”
池野接手里大致看了两眼，“老许的提纲页数一次比一次多。”
拉上书包的拉链，顺手挂上肩膀，闻箫问，“芽芽呢，回去睡了？”
池野笑起来：“那个小傻帽，放学回家路上就闭了眼睛，睡了一路。现在精神好睡不着，明天周六，干脆没哄她回家睡觉，刚刚拿了我的手机，在门口看英语动画片。”
闻箫皱眉：“门口没人。”
池野眼神骤然变冷，几个大步去了门口。
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闻箫跟上去，“有问题？”
店门口没看见手机，池野肃声道，“给我打个电话。”
闻箫没问为什么也没有多话，飞快把手机拿出来，几下就在拨号键盘上按出了池野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但是不等第二声，通话就被按断了。
闻箫手指一紧。
这一刻，池野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周身漫出骇人的气势，他仔细分辨刚刚隐隐传来的手机铃声，转身就跑。
闻箫背好书包，一步不漏地跟了上去。
因为线路老化，路灯也陈旧，一到夜深，九章路的小道就黑漆漆得看不清人影。远处有狗叫声传过来，惊动一片低沉夜色。
没跑多远，池野脚下骤停，像是在听什么动静，不过半秒，他如同猎隼一般，骤然冲向角落隐蔽，紧接着，闻箫就听见沉闷的“砰”响，接着，有人倒在地上，痛呼出声。
“误会……真的是误会！”
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闻箫看清，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鼻血已经流了满手。
池野朝闻箫看了一眼。
懂了池野的眼神，闻箫默契地站到了那人身后。
确定不会有变故，池野才转身，把惊恐地睁大眼睛、站在墙边一动不敢动的芽芽抱了起来。
芽芽抓着池野的衣服，无意识地发抖，隔了十几秒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哥哥——”
芽芽很少哭，现在就算是哭了，也没有很大声，她只是紧紧地靠着池野，手指泛白地攥着池野的衣领，小声地抽噎，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见芽芽没事，闻箫半蹲下身，眼神如寒潭一般，“痛吗？”
“真的是误会，是误会！”鼻血已经止住了，中年男人连忙说道，“我们是邻居，是邻居！我看见这小孩儿半夜乱跑，这才——”
一声闷哼，闻箫站起身，精准地踹在了这人的腹部，话里冷得仿佛掺进了冰渣：“重新说。”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是看见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好心想把她送回去！她衣服拉链坏了，我准备帮她拉上！你一个高中生，你打人，就不怕我去学校告你？你要是再敢——”
又是一声闷响，暗淡的灯光下，闻箫眸子里有锋利的冷光，沉声问，“拉链坏了？”
中年男人在闻箫的目光下，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来，眼里满是瑟缩的畏惧。
芽芽已经止了哭，被池野抱着过来，看见闻箫，眼睛又红了，“可乐哥哥……”
想到如果来晚了，芽芽会经历什么，闻箫的脸色又冷了一个度。
池野把芽芽放下，让闻箫把人牵着，语气轻松，“带她去旁边数个数，数到三百。”
闻箫没多话，带芽芽走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
隐约有说话声传过来，芽芽拉着闻箫的手，仰头问他，“可乐哥哥，我哥哥在干什么啊？”
闻箫自己也有妹妹，但他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哄小姑娘，于是硬邦邦地回答：“在聊天。”
“哦。”芽芽不是好奇心非常重的小姑娘，没再关注这个问题，想了想又问，“哥哥为什么让我数数呢？”
闻箫：“数学每天都要复习。”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芽芽开始认认真真地对着墙壁数数。数到一百九十九后，竟然非常顺利地数到了两百。
闻箫转过头，往后瞥了一眼，又移了半步，挡住后面的情形。
等芽芽一个数一个数地数到299，闻箫就听见，“二百九十九，二百，二百零一，二百零二……”
闻箫：“……”
等循环到第七遍时，池野裹着一身寒气走过来，松开的拳头上带着血——明显不是池野自己的。
递了张纸过去，闻箫往后看，那人已经没影子了。
“不报警？”
拿闻箫递来的纸仔细擦了擦手，池野眉间压着戾气，“没用。我们没证据，附近没监控，芽芽又太小，那个人坚定说辞不变，拿他就没办法。你说，警察会相信一个有体面的工作、有老婆有孩子、邻里关系很好的人，还是会相信芽芽这个七岁不到、意思都还表达不清楚、才上一年级的小姑娘？”
闻箫没说话。
他清楚，事实就是池野说的这样，他们没证据。
不仅这样，池野家里只有他自己和他妹妹，没有大人在。
池野捏着闻箫递给他的纸，在手心紧握成一团，仿佛一瞬间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他靠在墙壁上，垂下眼看着没喊停就依然老老实实在数数的芽芽，唇线紧绷。
他能保护好她、照顾好她吗？
这一刻，池野自己都不确定。
剧烈跳动的心脏直到这一刻才缓缓平息下来，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芽芽的发顶。

第二十八章
闻箫回家，手挨着门框换上拖鞋。外婆已经穿了睡衣，见他回来，“把学习资料给同桌送去了？”
“嗯，送过去了。”闻箫单手拎着黑色书包，想起什么，又问，“外婆，您认识附近一个叫钱证梁的人吗？”
“钱证梁？”外婆仔细想了想，“只有一点印象，他父母都是退休职工，人很和气，他自己硕士毕业，十几二十年前，硕士还不常见，后来分配的工作，人本本分分的，怎么想起问这个？”
闻箫拽着书包带的手收紧，沉默了几秒才道：“没什么。”
外婆看了闻箫的神情，知道他平日里很少会分出多余的心思关注别人的事情，更别说像今天这样特意询问，猜测可能不止是“听见有人聊天”，但闻箫明显没有要说的意思，外婆温和道：“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外婆。”
闻箫点头：“好。”
三张数学教学提纲都摆在了书桌上，闻箫挑了一支墨蓝色的笔，一边看一边做记号。看完一页，他又忍不住透过窗户，朝对面看过去。
对面整栋楼亮着灯的已经不多了，他看见池野家的灯亮起来，没过多久，又熄了下去。
耳边盘旋外婆的话——这应该就是附近的人对钱证梁的印象了。和池野说的一样，在旁人眼里，那个人渣有学历有涵养、有体面的工作、有完整的家庭，没有人会轻易相信芽芽的话，甚至会认为芽芽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撒谎，果然家里没有大人教。
往后靠在椅背上，闻箫盯着天花板出神，直到手机响起提示音。
微信的聊天界面，一个漆黑的头像窜上来，只发了两个字，“出来？”
闻箫盯着池野的头像，忽然在想——这是不是，就是他头顶天空的模样？
回了一个“好”字，闻箫扔下笔，起身出门。
刚走出楼门，就看见小区老旧的路灯下，池野直直站着，视线落在某个位置，在想着什么。像背后长了眼睛，他转身，嘴角浮起惯常的笑容，“下来了？”
“嗯。”闻箫走近，“去哪里？”
池野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白色塑料袋，“球场？”
“走吧。”
篮球架表面的油漆早已落光，露出红褐色的锈蚀内里，很粗糙。
闻箫长腿伸直，接过池野递来的罐装啤酒，单手打开，又重新递回去。
池野没接。
闻箫：“不是手残？”
想起上次在学校篮球场，自己让他帮忙开饮料——听懂了“手残”这个梗的渊源，池野接下递来的啤酒罐，又把剩下没开的给闻箫，“对，残的程度有点高，还没恢复，谢谢小闻老师关爱手残党。”
“不客气。”话音落下的同时，闻箫手指穿在金属色的拉环，“啪”的一声，白气缓缓冒了出来。
他放到唇边，喝了一口。
池野等他喝完，拿近碰了碰，权当干杯，碰完仰着头，几口喝了个干净。
喉结上下吞咽，侧颈的肌肉绷直，有青色的血管凸显出来。
闻箫看着，从塑料袋里重新拿了一罐，打开，放在了两人中间。
喝完，池野呼了口气，“芽芽哄睡了。”隔了好几秒，他才接着说，“睡之前一直在哭，拉着我的手说要妈妈。”
已是暮春，周围的树叶绿意变深，风一吹，耳旁就是沙沙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了许久的树叶轻响，不知道多久，闻箫啤酒都喝完一罐了，才听见池野沙哑的嗓音，每一字都很低，很沉，“我救不回来我妈的命，我除了看着她一天一天的虚弱下去，没有别的任何办法。我也没有照顾好我妹妹。”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闻箫听见，池野的声线不稳，易拉罐在他手里，被捏到变了形。
“但是，又能怎么办？我除了狠狠揍那人渣一顿，警告他不准靠近我妹妹外，什么都做不了。我能把他一次打怕了，”池野嗓音哑得厉害，“还能做什么，我能把他打残、能杀了他吗？我不能。我动手的时候，一遍接着一遍地警告我自己，我不能犯罪，我不能出事，我要是出事了，她们怎么办。”
“她们只有我。”
他仿佛被锁链缠缚的困兽，思前想后，半步不能踏错。
将手里的空罐狠狠地掷出去，两秒后，“咚”的一声，坠进了深蓝色的垃圾桶。池野拎起手边的易拉罐，晃了晃里面冰凉的酒液，猛地朝喉咙灌了一口。
没有说话，闻箫握着自己那一罐，陪池野喝酒。
酒一口一口被咽下去，胃隐隐抽痛。闻箫惯常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敷上了一层薄红。他摇晃着手里的啤酒罐，没剩多少的酒液撞在壁上，发出激荡的声响。寂静里，他兀自说道，“我以前也有一个妹妹。”
池野喝酒的动作停下。他发现了闻箫的用词——以前。
闻箫没看他，只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平日里，他绝对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也或许是别的原因，他听见自己说，“我以前还有爸妈，现在都没有了，他们就在我面前，慢慢没了呼吸。”
嗓音还是和往常一样冷淡的嗓音，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尾音却轻得像烟。
那时，他爸妈都受了很严重的伤，血一直在流，溶在海水里分辨不清，但他能闻到很粘稠、很刺鼻的海腥味，以及铁锈味。在妹妹闭上眼后，很快，他们也撑不下去了，他妈妈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的手死死绑在浮板上，勒得指尖麻木。她已经完全脱了力，也说不出话，只是一边又哭又笑，一边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
回忆像一把利刃，将他已经合拢的血痂一块块挑开，闻箫闭上了眼。
有咸湿的海水从他的周围漫过来，一寸一寸地，逐渐淹没过他的脚踝，到小腿，到膝盖。湿透了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闷得透不过气。他僵硬地像木雕，一动也不能动，下一秒，就会被旋涡席卷，沉入海底。
直到有人用力握住他的手腕，“闻箫！”
闻箫缓慢地睁开眼，一时间，目光都无法聚焦：“什么？”
池野松开手，掌心上沾上的体温被风一吹就散了，他回答：“没什么。”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没过多久，就空了好几个易拉罐。
不节制的后果是，闻箫第二天早上没有按照平时的生物钟起床，一觉睡到了十点。
脑袋闷疼，他撑着前额起身，穿拖鞋一次没穿对，干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卫生间。洗漱完后，几下装好书包，套上校服就出了门。
来不及吃早饭，闻箫单肩挎着书包到公交站，临上车前，他意识到什么，问公交车司机，“师傅，今天星期几？”
“星期六。”司机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上车吗？”
闻箫往后退：“不上了。”
等117路开走，闻箫退到站台后面，给池野发了条微信：“。”
池野回得快：“醒了？”
两人都刻意地没有提起昨晚的话题，大概有些情绪，只会存在在黑暗里。
闻箫低着头打字，“我现在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公交站。”
点了发送五秒后，回复过来的，是一长串的“哈哈哈”。
闻箫退了微信，眼不见为净。
学校是不能去了，闻箫往回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迎面过来的池野。
他假装没看见，脚下没停，继续往前。
直到擦肩的一瞬间，池野抬手抓了他的胳膊，头还往他那边靠了靠，耳朵蹭过耳朵，话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我不该笑你。”
闻箫瞥了池野一眼——有诚意？
两人一起往回走。
跟闻箫不一样，池野走路没个正形，见路上坠了片树叶，都要当足球似的踢上一脚。
他明明说话也在笑，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但闻箫看着，总觉得他的眼神很躁，像是有什么情绪死死压着，又有些压制不住。
拽了拽书包带子，闻箫问：“一会儿干什么？”
“去店里。早上起来送了一批货，今天没别的事了。”池野打量闻箫的神色，试探性地邀请：“一起下五子棋？”
“嗯，走吧。”
说是下五子棋，但两个人到了店里，却没拿笔也没拿纸。从冷柜里拿了罐冰可乐，池野递给闻箫，“给你，世界知名杀精水。”
“你的注释很多余。”闻箫坐在沙发上，伸手接了下来。袖口随着动作往后缩，露出清瘦细白的手腕。
上午的阳光让室内敞亮了几分，有人过来买灯泡，池野抱着手机没动，闻箫起身去找了货，又扬声朝里问，“多少钱？”
池野这才懒洋洋地回话：“十八。”
收了钱，闻箫坐回沙发，见他眼睛都不转一下地盯着手机，“看什么这么专心？”
“班级群，赵一阳又开拓了副业，在研究星座命理，发了条星座适配指数的链接在群里。”池野先报了自己的，“我十二月十六号，射手座，我看看……卧槽，竟然说我花心，我明明专心专意——”
“倔强六十？”
“对，”池野问他，“你呢，什么星座？”
“二月十六号，水瓶。”
“那不是你转学过来的时候，生日刚过？”
正说着，群里赵一阳艾特了池野，“池哥，你什么星座，我帮你找找你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
池野顺手回答：“射手。”
很快，赵一阳直接开麦，发了条语音：“池哥，我算了算，有个星座跟你天生一对，匹配指数百分之九十，两情相悦指数五颗星！你猜是什么星座？”
池野向来认为这些星座命理什么的只有班里女生会看，他不信命，如果信命，早不知道在哪里倒下了。
很快，赵一阳的第二条语音又发了出来。语音条上缀着一个小红点，池野习惯性地点开，听筒里立刻传出赵一阳兴奋的声音：“是水瓶座！”
视线从手机屏幕转移到闻箫脸上，池野眼里漫出笑意，他按着顺序重复：“天生一对，匹配指数百分之九十，两情相悦指数五颗星，同桌，有没有什么想法？”

第二十九章
闻箫把这个垃圾问题抛回去：“同桌，你有什么想法？”
池野装模作样地仔细想了想，手闲不住，没笔可转，就往上抛手机又接住，开玩笑，“想法……倒是有一个，我或者你，去做手术变个性？否则对不起这个五颗星星的两情相悦指数。同桌，意下如何？”
虽然已经预感池野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听见这句，闻箫还是忍不住给了一个字的反馈：“滚。”
池野笑得不行——逗他同桌，果然是生活里特别有滋味的调剂。
班级群里，赵一阳连续发了好几条长长的语音，语音条的长度加在一起，能超过四分钟，很惊人。池野把手机扔开，忽略掉班级群，找了纸和笔，“来，五子棋？”
因为只有一支笔，两人对坐，你画完一个点，我接过笔，再画一个点。
池野阻断闻箫的排兵布阵，“幸好芽芽心大，到现在都以为那个姓钱的把她带到角落，是要抢她的棒棒糖吃。回去之后，就把自己的糖罐子放到了床头，要不是因为铁皮罐凉手，连睡觉都要紧紧抱着。睡了一觉，又想大人不爱吃糖，肯定是因为她拿着我的手机，那个人是想把手机抢走。我出门时，她抱着糖罐子，光脚从卧室追出来，让我一定看好自己的手机，不要被抢走了，你猜后面一句是什么。”
“什么？”
“你手机被抢走了，我就没英语动画片看了。”池野评价：“真是亲妹妹，人间真实。”
闻箫手指捏着铅笔，上面还有池野的温度，他认真画下一个圆点，“没哭了？”
“没哭了，我刚回去时，她正在快乐看动画，让她跟我来店里都不愿意。”池野接过笔，习惯性地在指尖转了几圈，“同桌，就这么下棋多无聊，输赢都没意思，要不要设定一个奖品？”
“什么奖品？”
池野眉梢沾着笑：“都行，谁输了，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怎么样？”
闻箫没意见：“可以。”
有了“奖品”，两个人的表情都专注了不少，画一个棋子的思考间隔也越来越长。你来我往，你挖坑我断路，一来一回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针锋相对的味道。
闻箫画下一个实心圆点，把铅笔递给池野，发现这人收敛了平日里漫不经心又懒散的笑，笔直挺拔的鼻梁骨落下一抹阴影，竟透出了两分凌厉感。
等一局终于分出胜负，池野嘴角上扬，铅笔在手里连转几圈，又拎起手边的可乐，“你赢了，这把我认输，提吧，什么要求，满足你。”
说完，他喝了一口冰可乐。
然后他听见他同桌一本正经：“你去把手术做了吧，这样就对得起那五颗星星了。”
池野一口可乐差点没呛到，把可乐罐放地上，再抬头，就看见他同桌眼里是轻轻浅浅的笑，他也不禁跟着笑起来，“操，你太狠了啊，我要耍赖了！”
闻箫改了要求：“周一，带份早饭？”
池野眉目舒朗：“这个简单，豆浆三分糖，没问题。”
在池野那里耗了小半天，闻箫背着书包回家，外婆已经买好菜回来在做饭了。
见闻箫背着书包进来，外婆奇怪：“今天上午补课？”
闻箫点头：“嗯，补了半天课。”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星期六也穿校服背书包。”外婆没有怀疑，又笑着招呼：“学习很辛苦，今天中午炖了排骨莲藕汤，来尝尝味道咸不咸。”
闻箫放下书包，“马上就来。”
吃过晚饭，闻箫套上一件黑色卫衣出了门。他在九章路复杂的小巷子里来回穿行了两遍，把监控的位置全记了下来。
星期一，池野拎着豆浆和包子往三楼走，半路上碰见许光启。
许光启目光落在他手指挂着的塑料袋上，以一个高中班主任特有的敏感，先试探：“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
池野老实回答：“吃过了。”
许光启下巴抬了抬，“那你这丰盛的早饭，是给哪位女同学带的？”
许光启自认当班主任十几年，已经练就了火眼金睛。高一还好，大家都刚入校，还在熟悉，那时候，早恋爆发指数不高，除了那种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大部分都没什么动静。
高二就完全不一样了，说天翻地覆都不为过。地方踩熟了，胆子大了，人也了解了，看对眼的酝酿个大半年，基本全表白了。出双入对眉来眼去，许光启看得头疼。
谈什么恋爱？学习，学习！
有时候碰见跨班谈恋爱的，许光启跟那个班的班主任碰见，还会警告几句，诸如“你班上那个小猪仔不要来祸祸我班里的小白菜！”或者，“你仔细看看你班里谁谁谁的数学成绩，有资格跟我班里这个次次130以上的谈恋爱吗，他们在一起，绝对没有共同话题！”
池野虽然脸长得好，瞎蹦一下都能吸引不少小姑娘的目光，但他成天没影，估计谈个恋爱能成异地恋，所以都快高三了，情感方面也没个动静。
但带早饭这种极其暧昧的事，许光启还是第一回 见池野做，警觉心马上吊得老高。
池野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哪里有什么女同学，给我同桌带的。”
“闻箫？”许光启眼神狐疑，觉得这八成是就近拉出来的挡箭牌。
池野坦然：“就是他，我们下五子棋，他赢了，让我周一带份早饭，愿赌服输，我这不是履行承诺吗。”
前后逻辑没问题，不像是编的，许光启放人，又警告：“我可告诉你，不要仗着自己脸长得好，就去祸祸女同学！”
池野两指并拢在额前行了个礼，懒洋洋地回答：“好，知道了，绝对不会！”
到教室，许睿正蹲在赵一阳桌边讨论题——才写过检讨，他做人很低调。
见池野把早饭放闻箫桌上，他手里笔一转，小声问赵一阳：“池哥和闻箫真不是指腹为婚？”
赵一阳被物理最后一道题折磨地要掉头发了，眼也没抬：“不是辟谣了吗？”
“我看不是指腹为婚也是竹马竹马，池哥竟然帮忙带早饭！带早饭啊朋友，活得久了，果然什么都能看见！”许睿不留神地往上官煜那边看了眼，注意力马上被转移：“我靠，你竟然悄悄一个人把这道题解出来了，说好的好兄弟共进退呢！”
池野拉开椅子坐下，“他们没问你？”
赵一阳他们有什么题集体解不出来，通常会拿来找闻箫要解题步骤。
闻箫笔下没停，一心二用回答：“嗯，说不吃嗟来之食，让我不要公布答案，给他们自己思考的机会。”
“嗟来之食？”池野听笑了：“我就不一样了，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吃。”
停下笔，闻箫瞥了池野一眼，嗓音清冷：“你话好多。”
池野：“平时话少。”
言外之意是，对着你才话多。
闻箫：“……”
赵一阳听完这对话，小声跟许睿议论，“来，学委，用一个成语形容形容池哥和闻箫刚刚的对话。”
许睿挠挠头，第一反应是：“打情骂俏？”
“我靠这什么虎狼之词，学委，你这么去做语文选择题是要扣分的，打情骂俏指男女调情，情景不适用，换一个！”
许睿想了好一会儿：“我想出来了，这个肯定行，唇枪舌战！”
“辩论时言语锋利，争辩激烈，”赵一阳犹豫：“可是似乎有点——”
上官煜按住鼻梁上的眼镜，加入讨论：“这个词太刺激了，会让人产生限制级联想。”
“咳咳，”清了清嗓子，赵一阳一本正经地提高音量，“来同学们，让我们来看看，这道物理题应该从哪个角度切入！”
下午，闻箫上完第八节 英语课，找许光启请假去校医院，实际上，他背了书包悄悄从超市后面翻墙出了学校。
外婆没在家，闻箫换上纯黑色的衣服裤子，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又特意在鞋子里垫上增高垫，出了门。
钱证梁六点下班，按照往常的习惯，走最近那条路回家。那条路省时间，平时人少，穿来穿去也不会碰见谁。
但今天不一样，钱证梁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但他回头去看，却一个影子也没见着。
一次还可能是幻觉，但多了几次，钱证梁就有点怕了。他加快脚步，把那条窄路走完，可越往前走他越确定——有人在跟踪他！
单位离家不远，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路边哪家店换了灯他都一清二楚。心慌地喘气，他慌慌张张地加快速度，到了九章路附近，犹豫两秒，他没有按照原本的路线，而是抬脚进了小巷子，想趁机把人甩开！
与此同时，闻箫在跟着人进到巷子后，突然停下来。
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已经没多少人住了。楼底圈了围墙，墙面的水泥剥落不少，露出里面红色的墙砖，上面贴着各色小广告，还用白漆写着“不准在此处倾倒垃圾”的标语。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起来，光线显得昏暗。闻箫看着拦路的人，没有动。
站在他前面的，是池野。
池野没穿校服，裹着双腿的工装裤松松垮垮，侧边的衣角有点不正常的褶皱，里面应该是藏着东西。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是要去干什么。
闻箫因为加了增高垫，站直了，比池野高几厘米。他拉了拉黑色口罩，“让开。”
“不让，”池野没笑，肃着神色，“你回去。”
池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闻箫一身黑，这颜色让他显得比平日更瘦，垂在身侧的手，皮肤白得扎眼。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闻箫，但池野又丝毫不觉得意外。
因为遮了下半张脸，闻箫的眉眼更引人注目，他内双的眼睛显得冷淡又薄情，眸色很深，“我拒绝呢？”
池野勾了勾嘴唇，却没有笑意，提议：“打一架？”
闻箫往前站了几步，右肩挨着池野的右肩，两人的脸孔一个向前，一个向后。
因为靠得太近，池野甚至能隐约闻到那股淡淡的、属于洗发露或者沐浴露的香气。
“我去比你合适。”闻箫把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墙角的一株野草上，“不用争，我知道分寸。”
“你——”
闻箫毫不客气地打断池野的话：“给我带一星期的早饭，豆浆三分糖，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没再看池野，继续往前走了。
钱证梁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一阵心惊胆战后，他猜应该是这里的路太乱，对方跟不上，一时间有点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就在他松了口气时，后背突然袭来一股极大的力道，他毫无防备，脚下站不稳，一个踉跄，就撞在了水泥墙壁上。
后背的骨头跟断了似的，之前的伤还没好，这一撞，只感觉全身痛得他眼前一黑，一口凉气灌进喉口，嗓子眼发疼。
叫骂声还没喊出来，就听“噌”的一声，一把水果刀从他贴在墙壁的指缝间狠狠扎了进去。刀尖从墙上带起的细渣溅进他的眼睛里，疼痛让他马上闭紧了眼，眼泪瞬间流了下去。
闭眼前，他甚至从明晃的刀刃上，看见了自己扭曲的脸。
手指再不敢移动分毫，毕竟，冰凉的刀口就在半厘米外。钱证梁嗓子发抖，“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问你要点零花钱。”闻箫的声音压得很沉、很低，听起来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将语速控制得缓慢，口罩和帽子之间，露出的是一双清冽的眼睛，淬着寒光。
左手从钱证梁手上把手机抽出来，“手机密码。”
“你要多少钱！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你别杀我——”钱证梁想动，想转身去看背后人的脸，下一秒，就听“呲”的一声，扎在墙上的水果刀往下滑，刀口已经贴在了他指间的肉上，见了血。
钱证梁不敢动了，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报出了解锁密码。
闻箫戴着手套，手指飞快地操作手机，确定里面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这个手机，老子拿去换钱了。”
话音未落，闻箫握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被打晕了的钱证梁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闻箫下晚自习回来，去了楼下的水果店。
水果店老板正在跟店里的客人聊天。
“……那个人你认识吗，幸好我把我家女儿看得紧，造孽啊！”
“听说是手机丢了被人捡到，想看看是谁手机，没想到随便翻翻，竟然翻出了不得了的东西，捡手机的不得赶紧送派出所啊？”
“不是捡的，送手机去派出所的是个贼，偷了姓钱的手机，一看，不得了啊，这贼也有良心，赶紧送了派出所！”
“对对对，谁知道偷手机能偷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说里面不仅有照片，还有视频，按着那个丧尽天良的视频的内容，能和半年前的一个案子对上，不然你以为，警察为什么跑这么快过来抓人？”
“我还听说，那个姓钱的喊自己冤枉，是有人陷害他，还把人名字报了出来，叫池什么。但人家那时候正带了妹妹在超市买东西，哪里有时间去陷害他？警察跟他说了，他还嚷……”
茶余饭后总是无聊，有了这谈资，一时间，到处都是真真假假的消息。
提了香蕉回去，外婆在门口接下，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你前两天问我那个叫钱证梁的人。”
闻箫：“他怎么了？”
“今天警车开过来，把他带走了，说是和半年前一个未成年侵害的案子有关。”外婆把香蕉拿出来，放到果盘里，“我是去买菜时听邻居说的，她们都在说人不可貌相，那人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又本分，没想到竟然干出这样的事。”
“我买水果时听店老板说了一点。”闻箫对上外婆的眼睛，“会判很多年吗？”
外婆点点头，“会，会判很多年的。”
闻箫垂下眼，几秒后才道：“那就好。”
刚按亮书桌上的台灯，微信就过来了。
池野：“回来了？”
闻箫回复：“嗯。”
池野：“刷题？”
闻箫：“还差两张卷子。”
池野：“是不是语文，你每次语文都最后写。”
剩的这两张试卷确实是语文，闻箫不喜欢做语文题，因为除了选择题外，都需要写很多字，写多了就烦。
聊天框顶上“正在输入”几个字消失，池野的信息又发了过来，“等你写完？”
闻箫：“好。”
接近十二点，闻箫洗了个澡，下楼，池野正等在路灯下面。
把手里的可乐分了一罐又给闻箫，“冷的，才从冰柜里拿出来。”
闻箫手指覆在金属皮上，被上面细密的水珠糊了满手。他甩了两下，扣开易拉罐，喝了一口。
喝完，他说道：“一开始没想到会搞一个大的。”
这句话的情绪有点复杂，还是把池野听乐了，“这说明那个人渣恶事做尽，上天派你这个正义使者来收拾他。”
闻箫点点头。
不管过程如何，反正是个好结果。
池野瞄向他脚上，“增高垫呢？”
“扔了。”为了伪造身高，闻箫第一次穿增高垫，穿上走路时总感觉不自在，“手套，水果刀，口罩，帽子，都分开扔了。”
他当时担心钱证梁会找池野和芽芽的麻烦，故意伪装成藏头露尾、专等在人少的地方抢路人手机和钱的混混。
“对了，老许让我转告你，要期中考了，让你考试一定要到。”
“我记着时间的，”池野晃了晃只剩半罐的可乐，“吃不吃夜宵？”
“你请？”
“当然我请。”
夜风很轻和，因为靠得近，两个人的肩膀总是会蹭过肩膀，池野暗想，这蹭来蹭去的频率，都快摩擦出静电了。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往旁边走，依然维持着这个距离。
可能是春末气温回升，烧烤摊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摊位前坐了三四桌。老板看见他们过来，一边往烤架上刷佐料，一边中气十足地吆喝：“荤素任选，二十分钟上菜！”
池野在桌上拿了一张满是油渍的菜单，问闻箫：“想吃什么？”
“牛肉，豆干，四季豆，别的你点。”
正看池野手里的菜单，闻箫没注意到，一个小男孩没站稳，直接扑在了他身上。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打包好烧烤，看见情况两步跑过来，盯着闻箫的衣服，有点尴尬。
闻箫低头，见自己衣服上一大块辣油印子，上面还沾着葱花和孜然，脚下是烧烤茄子，还冒着热气。
小男孩包着眼泪，大哭出声，年轻男人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连连道歉，又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递给闻箫，“实在是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这钱拿去买件新的的，抱歉啊！”
等哭声远了，池野扯了卫生纸帮着闻箫擦衣服，擦了两下，又盯着他衣服上的油看，“仔细观察，竟然挺有艺术感的。”
半件衣服都浸上了黄褐色的油，散发着一股辛辣的味道。闻箫有点不轻不重的洁癖，脸色看着比平时冷不少。
池野左右看看，“那里，大牌清仓甩卖，要不要看看？”
摊位是用钢条和蓝色篷布搭的临时店面，三面都贴了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跳楼价，清仓大甩卖！”“你喜欢的品牌我们这里都有，一折起，一折起！”“限时抢购！！”
里面有两个人正埋头算账，见池野和闻箫过来，其中一个人招呼道：“随便看，衣服都可以试！”
货很多，但池野翻了不少衣服看，要不就是中老年款式，要不就是冬装，穿上能把人捂出汗。终于找到一件勉强符合审美的，又没有他们的号。
再看风里飘扬的“跳楼价”几个大字，池野猜测，老板再跳几天楼，这衣服也不一定能卖出去。
又在货架里寻觅半天，最后让池野找到了一件白色卫衣，“四十九一件，你看看这么样？”
闻箫把衣服从货架上拎了出来。
衣服款式很正常，带帽子的卫衣，白色，摸着应该是纯棉的面料。唯一辣眼睛的，就是正中写着一行英文：“I am a beautiful boy，I am so happy。”
池野也看见了，“设计师是没睡醒，在三年级的英语教材上随便抄的两个句子？”
闻箫没把衣服放回去，“你敢穿吗？”
池野回答：“这有什么不敢的，你敢我就敢。”
闻箫：“你敢我就敢。”
两人的目光对上。
蓝色篷布下面挂着一个白炽灯泡，那句英语在灯下更加闪耀。
挣扎了两秒，池野妥协，“一人一件，穿吧。”把衣服拿在手里，他又补充：“要穿就穿到底，明天套在校服里面，穿去学校？”
看着闻箫，池野眼里盛着笑，在灯下清清朗朗。
这明显是挑衅了。
闻箫：“好。”

第三十章
周三是一个节点，前两天难熬，后两天飞快，过了周三，闭着眼睛就能捱到周末放假。
理一班新出了一期黑板报，宣传委员主刀，不知道是为了震撼的视觉效果还是粉笔颜色不够，直接在黑板正中间画了大大一朵红玫瑰，让人恍惚以为现在还在二月，红玫瑰高价卖52块钱一支的时刻。
赵一阳从教室后门往里窜，没注意，手肘贴黑板上了，一蹭一刮，蓝色校服就沾了一块红色粉笔灰。他下意识地往前看，果然，正对上宣传委员烈火熊熊的眼神，赶紧三步并两步到位置坐好，假装蹭花的那一块跟自己无关。
把一沓试卷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好，等课代表过来收作业，又着重把昨晚没做出来的题摆出来，“陛下，数学卷子借我用用。”
上官煜头也没抬，只露出一个冷漠的发旋：“朕也没做出来，跪安吧。”
“靠，老许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变态题，我昨晚算了快一个小时都没解出来，深刻怀疑我智商是不是落学校没带回家。”赵一阳转过身找闻箫，“闻箫，你数学卷子还在吗？”
他担心已经被许睿捷足先登。
“在。”闻箫抽出数学卷子递给他，见赵一阳没接，“怎么了？”
“哈哈哈没事！”赵一阳憋着笑，“你里面那件衣服是不是你妈给你买的？”
闻箫校服拉链拉了一半，里面白色卫衣露出了几个英语字母。
闻箫否认：“不是，我自己买的。”
赵一阳清清嗓子，“前卫，且句子意思十分属实！”
上官煜捏着笔，听见动静转过来，“什么属实？”
“闻箫衣服上的英文，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明显是纪实文学。”赵一阳摸摸自己下巴，“这衣服厂家知识文化水平不太行，beautiful boy，‘beautiful’这个词太没逼格了，配不上闻箫的颜值。”
上官煜也看见了闻箫卫衣上印的句子，“用pretty？”
赵一阳：“lovely？”
上官煜：“gorgeous也可以。”
赵一阳：“dazzling？”
“这词不错，”上官煜点点头，“附议。”
闻箫等他们说完，指指黑板上挂钟显示的时间，“要收作业了，卷子还用吗？”
“用！”赵一阳拿好试卷，放中间跟上官煜一起看。
闻箫字迹劲秀，明显是练过的，步骤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比全挤在一起的标准答案赏心悦目多了。
第一节 是许光启的课，他提前来教室溜达了一圈，又把收上来的卷子翻了翻，等开始上课，“今天先不讲新内容，我看了你们的作业，倒数第二题能做出来的全班不超十个，最后一题几乎全军覆没。赵一阳，上官煜，你们两道题都做出来了，最后一题是自己做的还是看闻箫的？”
担心老许会让他们站起来讲解题思路，两个人赶紧跟上了发条似的点头。
在意料之中，老许双手撑在讲桌上，做出一个标准的梯形：“这么看来，除了闻箫和我的课代表，各位都在最后一题面前折戟沉沙啊，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对，实惨！来，我们从简单的讲，先看看让同学们掉头发的倒数第二题，再看让同学们掉头的最后一题。倒数第二题，它是什么题呢，它是个函数题……”
一道题讲了快二十分钟，板书写了半块黑板，老许停下，目光殷切地问，“都听懂了吗？”
整间教室没几个人应声。
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正常，我已经有心理预期了，能听明白一半已经很不错，不对，听明白三分之一，重本没问题。”
挽了袖子，“来，我们看看最后一题！闻箫，你上黑板来，把你的思路写下来，我歇会儿。”
闻箫起身往讲台走，一路上迎来了全班的目光瞻仰，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校服里面穿的衣服——正中间的“beautiful boy”十分显眼。
全然没被这些目光影响，闻箫从黑板槽里拿起笔，开始写计算过程。
池野就是这时候来的，他站在门口，正好看见闻箫的侧影。
他同桌对着黑板，捏着白色粉笔的手指修长，因为握笔姿势的缘故，中指指节和食指指尖上有一层茧。在他手下，解题过程一行接着一行，工工整整，行云流水一样，清晰又明白。
因为方向，闻箫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细致描绘了一遍。
欣赏了一会儿，池野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浮出笑来。
等闻箫搁下粉笔，池野才散漫出声：“报告。”
许光启正一脸欣慰地观看闻箫简洁精确的解题过程，他不用眼睛都知道，门口站的肯定是池野。有点奇怪池野这小子今天竟然没从后门溜进来，反而老老实实地站前门喊报告。他开口说了声“进来吧”。
教室里出奇得安静。
池野单肩挂着书包，校服拉链没拉上，就这么敞开，毫不在意地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卫衣，以及卫衣上印着的那行英文。
他经过讲桌，从前往后朝教室最后一排走，跟磁铁一样自带目光吸引力。
赵一阳瞪大眼，看了池野的衣服，又看向黑板前站着的闻箫，喃喃自语：“我靠啊，我他妈是不是没睡醒，把眼睛忘家里没带来教室？”
上官煜扶了扶眼镜：“朕也很慌。”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是赵一阳说出了那个虎狼之词：“穿的是……情侣装？”
说完他又飞快道：“原谅我不甚纯洁的脑子，暂时只能想到这个词！呸，应该是社会主义好兄弟服饰！”
上官煜提问：“大总管，池哥和闻箫，阴差阳错买到同款卫衣且在同一天穿到学校，是什么概率事件？”
赵一阳压着嗓子用灵魂呐喊：“一般的同款卫衣有很大可能，beautiful boy不可能！”
接下来的半节课都有点安静，老许以为是这道题的难度把学生给震住了，还在打下课铃时说了几句，“这题是很难，但大家千万不要畏惧！只要平时做惯了难题，在考场上碰见难题，我们才他难任他难，清风拂山岗！”
老许一走，教室里就炸了锅。但没人大声说话，全都控制着音量，时不时往教室最后一排观望。
闻箫打开塑料袋，把早饭拿出来。豆浆还是温的，入口刚刚好。
赵一阳回头看了眼，后面那两人穿一模一样的校服，一模一样的卫衣，一个喝豆浆，一个笑着看人喝豆浆。
他转身捂住眼，“卧槽啊，太辣眼睛了。可是，单从颜值上，我竟然觉得匹配指数有101分！”
上官煜：“总分多少？”
赵一阳满脸“我不应该”，回答：“一百。”
卫衣的效果在池野跟闻箫做完课间操上楼后，得到了扩散。
池野有种自己是黑猩猩的错觉，还是参观免门票那种。
“同桌，这一拨两拨三拨四拨，要是在门口围观的，和假装不经意路过门口、克制地朝我们看一眼的人，全部征收门票，我们买卫衣的钱是不是就赚回来了？”把笔在桌面上颠来倒去，池野觉得这主意很不错，“发挥最大经济作用，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闻箫提议，“我可以站在门口收观光票。”
“不行，我们两个缺谁都不行，不然达不到效果。”池野手臂搭上闻箫的肩膀，眉宇疏懒，“不用挣扎了，你跑不掉的。”
话里没听出威胁，反倒全是笑意和拖长的音调。
闻箫确实没挣扎，但眼角眉梢全写着冷漠，明显不准备配合池野的壮志雄心。
拿笔写了“x=”，又停笔，闻箫感觉搭在自己右肩上的手，有种无法忽略的存在感。少年人体热，池野的手心温烫，隔了一层校服一层卫衣，热意都阻断不了。
偏偏池野本人还没发觉，他揽着闻箫肩膀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使劲儿，人也跟着靠近，“下节课什么课？”
“语文。”靠得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的头都快挨在一起了，闻箫甚至能从池野颜色不算深的眸子里，看清自己的影子。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间距、瞳孔的形状、鼻梁的弧度，以及嘴唇的线条——
池野骤然松手，就跟手背被火星烫了一下似的，重新靠回墙壁——这是此刻，他能离闻箫最远的距离。嗓子莫名有些干，他没话找话：“你睫毛很长。”
闻箫回答：“你睫毛不短。”
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说完，两人都在对方眼里捕捉到了一点笑。
许睿在教室里溜达了半圈排遣焦虑，他停在最后一排，“池哥，马上期中考了，你紧张吗？”
池野扯了扯自己套在校服里的卫衣，字正腔圆地念出上面的英文：“I am so happy。”
许睿：“……”
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他很忧愁：“我爸不远万里，准备搭高铁回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可能是终于良心发现，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抛在家里十几年的儿子。你们说，我现在买点排骨和水果去贿赂老许，让他在家长会上帮我说点好话，来得及吗？”
赵一阳好奇：“你爸很凶？”
许睿点头，“你就想象，一只非洲狮和一只小羊羔的画面，就是我和我爸了。”
赵一阳上下打量许睿：“遗传学很靠不住，你爸非洲狮，你怎么就这么弱鸡？”
“我特么是来求安慰的，不带人生攻击啊朋友！”许睿有点崩溃，觉得在这帮人面前是不可能得到一丁点安慰的，改了话题，“那你们家长会谁来？”
明南附中在这个问题上很严，认为家长必须参与到学生的培养和成才上，所以要求家长会每个学生的家长必须要到。
赵一阳翘起腿，得意：“我家保姆。”
立刻，他就收获了众人羡慕的眼神。保姆好啊，可以暗地里串供，免受爸妈一顿骂。
上官煜决定以自己的悲惨安慰一下许睿：“我爸，他是律师。”
许睿果然有被安慰到，他脑补了一下，语气充满怜悯，“实惨了，你的耳朵即将受苦受难。”
池野家长会向来没人参加，课桌都是空着的，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许睿直接跳过他没问，转向闻箫：“闻箫，你家里谁来？”
家长会时间是定了的，闻箫确定外婆那天没有安排，能来学校。在说出答案的前一秒，想到什么，他临时改了口，“我家里人有事，不会来参加。”
听见这句，池野看向闻箫。
两人目光触碰在一起，闻箫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第三十一章
许睿提起这个话题后，不少人都开始发愁。
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还是未知数，家长会却是已经定下了的。一想到家长会结束之后要遭遇的一切，心里就如同有万马奔腾而过——太特么痛了。
叹了口气，许睿满脸忧愁：“上次家长会，我爸把我错了的题找出来，一道挨着一道问我错在哪里。真是绝了，我要是知道我为什么错，我还会错？”
赵一阳感同身受：“对，我就只有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道能给出理由，因为数学组的出题老师，特别喜欢C这个选项，我快快乐乐地选了C，然而我没想到，他上次出卷子竟然移情别恋，把答案设置成了A！”
两人对视，纷纷叹气——这日子，过得太艰难了！
星期四就考试，晚自习，许光启站在教室门口，“我在办公室等了很久，你们难道都没有要问的题吗？”
班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回答，“没有。”
许光启很寂寞，点名：“我的课代表呢？”
课代表非常不给面子：“老师，我在做物理。”
“……”许光启的心有点被伤到，他还是没忍住刷存在感，“同学们，明天你们就要上考场了，一定要记住，我们做数学题，秘诀是什么？秘诀就是，不择手段！”
说完，他抬起右手，屈肘握拳做出一个加油的手势，“不择手段！”
不放心这一班学生，他又强调：“记住啊，不择手段！”
回家吃夜宵，外婆正架着老花镜在一旁看论文，神情专注。
夹菜的动作慢下来，闻箫开口：“外婆，马上期中考试了。”
外婆没抬头，注意力还在论文内容上：“你跟我说过，怎么了，紧张吗？”
“不紧张。不过，期中考试结束后有家长会，您可以不去吗？”
外婆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没有生气，而是询问：“是有什么原因吗？”
闻箫端着碗，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我同桌……他没有家人可以参加家长会。”
外婆看着说完这句就立刻垂下眼吃饭的闻箫，眼神变得极温和。
出事前，她见闻箫的时间不多，更多是从自己的女儿那里听到，“闻箫又考第一了，”
“闻箫不爱说话也不爱交朋友，怎么办？”
“别的父母因为孩子调皮气得快心梗，我挺想试试这种感觉的，闻箫太安静太懂事了。”
“我们一家两代的基因融合在闻箫身上，难不成要养出一个寡言且不善于社交的天才少年吗？”
但把闻箫接到明南后，她越来越发现，闻箫虽然看起来内敛又冷淡，在意的很少，时常会清醒又理智地把距离和界线画出来。
可面对在意的人和事时，内心却有一处是格外温软的。
外婆放下老花镜，聊家常一样问起，“你跟你同桌关系很好吗？”
很好？
闻箫夹菜的动作停下来。
他不清楚应该怎么去定义他跟池野之间的关系，甚至他都想不明白，自己跟池野的关系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好像世界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声音，多了一个人的情绪，多了一个人的存在。
而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彻底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闻箫给出肯定答案：“嗯，关系很好。”
外婆重新把老花镜戴上，笑眯眯地说道：“外婆一定会配合你完成这个简单的小计划，不用担心。”可能是第一次跟家里的高中生合伙应付老师，外婆还有点兴奋，“对了，我是不是要给你班主任打电话请假，理由……我先想想，就说出去开会了？开会，嗯，这个理由非常有说服力……”
期中考当天的早上，闻箫走到校门口，发现教导主任程小宁来得比谁都早。他背着手，紧锁眉头，跟红外瞄准器似的，能突破所有伪装，直指目标人物。
“你！说的就是你！以为今天要考试，老师就没空管你们了是吧？校服挂在胳膊上不穿，你怎么不蒙脑门上立刻移民去迪拜啊！穿上！”
“头发这么长不剪，你是厌倦了寸头，跃跃欲试想留一个可爱的齐刘海？”
“说了多少遍，拉链拉上，拉上！走路带风再潇洒，你也不能往上一窜变成超人炸了学校拯救同学！”
“刘海这么长，你到底是想遮住额头，还是想把眉毛眼睛全遮了？眼前的黑不是黑，是你的头发！”
闻箫穿着校服，单肩挂着书包，安全经过了校门。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闻箫，赐我两分钟！”
赵一阳从后面跑过来，闲话没有，直奔主题：“昨天晚上老许让我们做的《一题一练》，‘圆C的圆心为(3，a)，在直线x=a上，’这题你有印象吗？”
《一题一练》他忘了带，现在只能指望闻箫还记得。
闻箫回答：“有。”
赵一阳狂松一口气：“幸好！这题我有个地方没明白，求讲解！”
天知道出题老师会出什么题，考试前看每道题每个知识点，都觉得有被临幸的可能，赵一阳恨不得把教材和习题集的每个字都印在脑子里。
听闻箫讲完，赵一阳把过程顺了一遍，“完美，明白了，要是真考了这道题，就是无比珍贵的五分！”他想起来，“对了，上次你在最后一个考场，这次应该是跟我一个？”
“对。”
“那正好，一起走！”
上次月考考试前，赵一阳还满心忧虑，想给闻箫传答案，这一次——求大佬的知识光芒照耀照耀我？
到考室，里面安安静静，到了的人基本都在埋头复习，除了书页翻动的声响，就是小声默读默背的动静。
第一考场是年级最前排，但竞争压力大，稍微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挤出去，这种时候，教室里空气都是凝固的。
赵一阳在位置坐下后，话也不聊了，拿了错题集出来看。
闻箫找到自己的座位，因为椅子和课桌高度不一样，他还稍微适应了一会儿。
教室外的走廊有人在大声聊天，还有人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在背“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忽的，走廊上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是被切换成了静音模式。
闻箫没在意，直到一杯豆浆放在了他课桌上。
“池野？”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说好的一个星期的早饭，差一天都不算。”池野身上还穿着那件耀眼的“beautiful boy”卫衣，对周围聚拢的目光毫不在意，他把包子放桌上，“包子还烫，先别吃。这家老板很有创新意识，出了新的馅儿，尝完了，要是好吃跟我说，我换着买。”
闻箫抬眼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池野双手揣在口袋里，黑色书包就挂在肩上，他挑眉，眼里是兴味：“要是没吃呢？”
闻箫：“包子豆浆，分你一半？”
“感受到浓浓的同桌情了。”池野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你自己吃，我在路上吃过了。”说完，他弯腰，靠近了跟闻箫说话：“等你这次考第一，我们一头一尾，对称。”
池野弯腰这姿势，领口松落，因为距离近了，眼里和唇角沾的笑看得更清楚。闻箫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向来很讨厌别人靠得太近，但此时此刻，池野以这样的距离，也没有激起他的反感，甚至半分防范意识都没有。
因为实在自然了。
自然到他自己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见闻箫发呆，池野终于舍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
“没什么。”闻箫拿了豆浆和包子起身，“我去外面吃。”
两个人站到了教室外。
身高差不了两厘米，肩膀基本齐平。盯着楼下花坛看了一会儿，池野有些突兀地提起：“去堵姓钱那个人渣——”
闻箫打断他：“战斗力只有零点几的渣渣，不值得我们两个人一起动手。”
这话说得有点中二，又有点傲，不像闻箫平时会说的，池野听笑了：“确实。”
“所以你不用内疚。”闻箫直接把池野心里的想法揭开来，语气是惯常的冷淡，他垂着眼咬包子，咽下后接着道，“一个人撑着太难，多一个人没什么不好。”
吸了一口豆浆，是这段时间习惯了的味道，闻箫看向池野，觉得这个人其实跟自己很像——他习惯性地把界线画得清楚，习惯性地把你我算得分明，池野何尝不是？
只不过，池野用懒散带笑的表情和呼朋引伴的性格，把这份冷漠全然遮挡，没有让人看穿分毫。
甚至，池野的防备心，比他还要重。
池野的唇角还带着笑，但唇线却绷得几分紧，他定定看着闻箫，隔了一会儿，又骤然松弛，“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眼里笑意漫开，有点开玩笑的意味。
闻箫握着装豆浆的纸杯，把面前站着的少年打量了一遍，“以身相许？”
笑容扩大，贴近闻箫耳边，池野嗓音有点轻：“啧，竟然看上了我的人？”他已经在变声期的最后，尾音裹着哑意微微往上勾，很好听。
闻箫皮肤很白，耳朵也是同样，薄薄的耳垂，玉一样，池野靠得近，不禁多看了一眼，一边笑着道：“果然是人性沦丧的海沟，同桌，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
忽略耳朵上被呼吸撩起来的淡淡痒意，闻箫没挪步子，反而侧过脸，淡淡瞥了眼池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毕竟跟你同桌。”
“原来是这样？”池野站直，“那我到底让你赤、还是让你黑了？”
闻箫：“影响我学习了。”
想起闻箫才转过来时，老许总是念叨让自己不要影响闻箫学习，听见这句熟悉的话，池野没忍住笑骂：“日，这个锅我接了。”
周四周五，周六周日老师批试卷，周一统计成绩，家长会定在星期二下午。
考完最后一科，赵一阳上官煜和许睿在门口集合，又把闻箫围住：“断头前一天，再怎么也要吃一顿上路饭！”
许睿“呸呸呸”了好几声，“怎么说得这么不吉利，我们应该说，吃庆功宴！”
上官煜怜悯：“学委，何必自欺欺人？”
“……”许睿抓头发，“行吧，我他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问又没算出来，物理最后两道选择题也是扔橡皮擦瞎蒙的。断头饭就断头饭，总不能当饿死鬼。”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闻箫。
闻箫从他们的对话里抽取重点，“一起吃饭？”
赵一阳补充：“对对对，不过不是一般的饭，我们吃个大餐！”
说是大餐，其实就是学校旁边的烤肉店。
烤肉店名叫“加减乘除烤肉”，让老许看见，又会说有蹭数学流量的嫌疑。店面不小，但里面基本坐满了，全是穿附中校服的学生——看来跟他们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少。
大厅没位置，四个人去了二楼的包间。包间内里简陋，一看就是老板用板子隔出来的小房间，隔音效果非常一般，能听见隔壁正在对答案，对不了几个选择题，就有人嚎一句，多半是错的有点多。
闻箫打开微信，看完池野的回复，“池野有事来不了。”
“池哥有事？那只有下次了。”赵一阳拉开塑料椅坐下，翻菜单，“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我打赌，池哥这次肯定又门门考六十分！”
“这还需要打赌？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老许又可以用池哥举例子了，”许睿清清嗓子，学老许说话，“不求你们有进步，但你们不要退步啊！看池野，看看他，虽然考六十，但人家一两年了，每次都考六十，你能吗？你可以吗？你能这么稳，我手掌心给你煎鸡蛋吃！”
赵一阳笑得写菜名的笔都拿不稳：“哈哈哈你学得好像！最后一句精髓了！”
“那必须。”许睿得意，“不过池哥这个控分王，控分控得太过牛批，导致没人分得清他到底是个学渣还是个学神。我想过，六十分其实不太难，只要把基础题做了，且保证做的全对就行。”
上官煜一针见血：“不管题型分布和难易程度，都考六十，我是做不到。”
许睿摸摸下巴：“说的也是。把这条线卡上去，大概……需要整张卷子基本心里有数了，才能精准卡六十？”
池野没在，他们只能瞎猜，不过，池野就算在现场，他们也不会直接问。
赵一阳比照着自己的食量乘以四点的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上菜的是老板，穿着黑色塑料拖鞋，耳朵上别着烟，很和气，“考试辛苦，送你们一碟凉拌海带丝，祝你们——”
祝福语没想好，临场卡住了。
赵一阳几个眼巴巴地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等老板走了，他们个个垂头丧气，赵一阳差点趴地上抱着桌子腿哀嚎：“完了完了，老板都想不出来祝福的词儿，这是不祥的预兆！不祥啊！”
闻箫正在跟池野聊微信。
池野：“在等上菜？”
闻箫打字：“没有，在进行唯心主义预言。”
虽然开局预兆不太行，但等肉片烤出油和“滋滋”声时，气氛还是上来了。
许睿又开始了他的演讲：“我们学校门口，孔子像旁边有个石灯笼，你们有印象吧？这次考试前，不少人下了晚自习排队去摸那个灯笼顶，说是摸了考试手感好，扔橡皮擦选答案，正确率能提高到百分之七十！特别灵验。”
一说起选择题，赵一阳就悲从中来，“借酒浇愁，古人肯定不会骗我！”说完，他往菜单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问：“你们要吗？”
几个人都点了头，赵一阳潇洒地在“冰啤”后面写上“X8”，“八罐，一人两罐，喝完不够再点。”
没过多久，来的还是那个老板，“店里啤酒不够，只有六罐，全拿来了，剩下的两罐我拿了两瓶白的，要吗？”
这个年纪，树活一张皮，灯泡活玻璃，就算放桌上不喝，也必须说“可以”，不然面子往哪里放？
老板把东西放下走了，还顺手关了门。
许睿看着桌上摆着的玻璃瓶，“白的虽然量少，但劲儿大，我们没人能喝吧？”
在自己人面前就不用装了，赵一阳提议：“一会儿走的时候，我们把酒倒了，空瓶子留下？”
上官煜点头：“机智。”
六罐冰啤，一人分了一罐，还剩了两罐放在旁边。藤椒鸡肉和麻辣牛肉都辣，两盘肉吃完，酒差不多当解辣的全喝没了。
许睿正埋着头，以做数学奥赛题的耐心在数花椒的颗数，喝了酒，话更憋不住，“我虽然悚我爸，但他回来开家长会，我还是很高兴的。能和他说说话聊聊天，虽然一大半的时间是他单方面骂我，但也算聊天是吧？”
赵一阳理解：“懂你，我也想我爸妈随便回来一个，但他们太忙了，回不来，能怎么办？只能算了，保姆就保姆吧。”
说完，捏着啤酒罐，跟许睿碰了碰。
这一刻，两个人仿佛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只想一起合唱一首《同是天涯沦落人》。
闻箫坐在角落，说话声钻进耳朵，让他无法控制地想，如果他爸妈还在，肯定也会请假或者调休，早早准备着来参加他的家长会。
他从小就很省心，但每次家长会，他爸妈都会很积极，说不能因为他省心，就不关心。
手边的冰啤罐子空了，多出来的两瓶被赵一阳和许睿一人分了一罐，闻箫心口像塞了一块浸湿了水的棉花，他伸手，开了放在角落的小瓶白酒。
半小时后，赵一阳三个看着闻箫，有点懵。
上官煜按按眼镜：“谁能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没经验，但肯定不能送家里。聚众饮酒还喝醉什么的，家长会没开，我回家就要先被我爸妈骂一顿。”赵一阳想了想，“找池哥？”
许睿没懂，“找池哥干嘛，池哥不是说他有事来不了吗？”
“你傻吗，池哥跟闻箫是邻居，找他没错！”
池野到时，赵一阳三个正联机打游戏，三个人开黑，坑同队的另外两个队友。
“喝醉了？”池野进到包间，一眼就看见坐在塑料椅上的闻箫。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坐姿端正，显得家教良好，脸上冷淡没表情，唯一的异样，就是脸颊泛着浅红。
“我们也不知道，许睿正在聊他爸，我也聊了两句我家里，上官煜提了提他家那个喜欢法典胜过喜欢他的爸爸，等我们聊完，闻箫已经把大半瓶白的解决了。”赵一阳说到这儿，忍不住竖大拇指，“牛批！”
听完池野就明白了。
他走到闻箫旁边，叫他名字。
闻箫听见了，抬头看他，“不是有事来不了吗？”
池野：“来接你。”
大脑缓慢处理了这三个字的意思，闻箫起身：“那走吧。”
他站得稳，脚下不打晃，没晕也没吐。
赵一阳看得怀疑：“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池野伸手握住闻箫的手臂，闻箫掀起眼皮，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没挣扎。
“醉了。”池野下了定论，“我把人带走，你们自己回去？”
赵一阳三个只喝了一两罐啤酒，连忙道：“没问题，坑完——不对，打完这把游戏我们就走。”
从空气闷热的烤肉店里出来，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池野站在闻箫身后，紧盯着人，怕一个没预告，闻箫就倒了。
闻箫头有点疼，发晕，感觉有人拉着他的手臂，他垂下眼，看见了贴在他臂弯上的手指，指甲盖修剪得平滑，指节修长。
顺着往上看，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池野线条利落的轮廓上。
“池野？”
“是我。”
闻箫点点头，下一秒，人撑不住般，倒在了池野身上。
池野连忙伸手把人扶住——啧，手下摸着全是骨头，硬邦邦的没肉，标准的男生抽挑时的瘦法。
拦了出租车，池野把人弄上去坐好，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
报了目的地，出租车开动，车窗外的霓虹灯由点连成了线，水流一般。光影落在闻箫的侧脸，恍惚间，让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时生动了许多。
池野问他：“怎么想起喝白的？”
闻箫没偏头，但回答了这个问题，“想起我爸妈了。”
这九成九是喝醉了。如果没醉，闻箫不可能这么回答，要是懒得编答案，他会给个眼神，直接忽略掉这个问题。
心里冒出点想法，池野接着问，“为什么不让家长来参加家长会？”
问出这个问题，池野心悬起来几分，莫名紧张。
闻箫跟喝了吐真剂一样，“池野会难过。”
听见这个回答，池野心里藏得最隐秘的地方，被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池野想，他其实已经很习惯了。习惯全班人的家长都到教室，除了他——只有他的座位是空着的，一直空着。
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这有什么大不了？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这一刻，他却发觉，还是有点……那什么的。
只是，这一次的家长会，有一个人跟他一样，课桌空着，位置没人坐。
忍不住伸手捏了闻箫的耳垂，在对方皱眉前收回手来。
看了眼开车的司机，确定司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在听导航或者广播，没空注意后面。池野往闻箫坐近了一点，脑子里滑过好几个问题，最后挑了一个，“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闻箫深黑的眸子浸着车窗外的霓虹，像夜晚的江面。他问：“你是谁？”
“我是池野。”
闻箫思考良久，“池野。”
“什么？”
“池野。”
说了两遍，池野才听明白，他同桌的意思是——池野就是池野。
这答案让人心情很愉快，好歹比“是个人”这评价来得好。
明南附中离九章路不远，公交车二十分钟，出租车开得快，又是晚上，不堵。十分钟刚过，车已经快到目的地了。
闻箫头靠着车窗，像是睡了，池野准备叫人，却在道路两旁飞驰而过的路灯的光线下，看清了他紧闭的双眼，以及濡湿的眼尾。
原来他的难过，也是这样悄无声息。
池野安静地注视着闻箫，他想伸手，想用指尖把闻箫眼角的泪痕擦干，却又不敢。
我该怎么哄你？

第三十二章
出租车在街边停下，池野准备付钱，被闻箫阻止，“我来。”
池野当真没动，准备在他同桌搞不清楚人民币面值时出手相助。没想到，闻箫拿出一张十块，又拿出四张一块，理整齐后递给司机，还不忘说了声“谢谢。”
司机收了钱，好奇转过头，“你朋友到底醉没醉？”
池野还没开口，闻箫自己先回答：“醉了。”
司机：？？
下车，两人在街沿站好，目送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中，池野问闻箫，“你是怎么判断出自己醉了的？”
池野印象里，喝醉了的人多半都坚定表示自己没醉，我还能喝，我怎么可能喝醉？或者干脆直接断片，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根本就没喝酒！
闻箫揉了揉额角，眼下的浅淡红晕还没消散，他哑着嗓音解释：“头疼，昏沉，喉咙干涩，胃难受，全身发热，并且不知道你和我是为什么、什么时候站在这里。所以，我肯定醉了。”
条理清楚，逻辑清晰，醉得非常清丽脱俗，池野又问：“那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闻箫的目光专注，盯着池野看了一会儿，最后回答：“忘了。”
池野笑了出来。
他同桌喝醉之后，有一点点可爱。
天已经黑了，到处都亮起灯，层层暖光为眼前的画面镀上一层暖融的烟火气。
有人推着板车从旁边走过，上面是用透明塑料纸包起来的花，池野想起闻箫在车上眼角濡湿的模样，“要花吗？”
闻箫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他：“我不是女生。”
视线放远一点，池野寻找到第二个目标：“对面有个推着车的，烤鸡翅要吗？”
闻箫跟着看过去，改装的红色货三轮，招牌上印着几个烤鸡腿，旁边写着“奥尔良烤翅”几个大字。闻箫拒绝：“脏，吃了会被毒死。”
给出的理由无可辩驳，第二选项被放弃。
这人太过正常，让池野也有一点怀疑闻箫的状态，“同桌，我长得帅吗？”
听完，闻箫仔细打量池野的五官长相，十分细致。
他眸色本就深，摘了平光眼镜，在暖光下，眉眼的冷意被冲淡了不少，又因为喝了酒，红晕未散，甚至嘴唇的颜色都比平时浓郁几分。
让池野想用手指，重重在他唇上碾过。
观察完毕，闻箫得出结论：“很帅。”
“我日。”池野又笑起来——不是“帅”，而是加了一个副词的帅。
现在，池野百分百相信闻箫是醉了。
前后加起来——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很帅的池野。
可能是自己同桌平时说话都太刺儿，这几句喝醉之后诓出来的真心话就显得弥足珍贵。池野回味了几遍，心情非常不错，“现在去哪里，我店里，或者我家？”
就算喝醉了，闻箫也非常有主见，“我不跟你回家，你跟我回家。”
这句话听着，措辞没问题，意思也没问题，可池野总觉得有点——奇怪？
附近的几栋楼建造都用的一张图纸，批量生产，外观内里长得一模一样。池野站在门口，看闻箫找了钥匙出来开门。
里面黑漆漆的没开灯，明显家里没人。自觉把灯打开，又找拖鞋出来换好，池野抬头就看见闻箫径自走进卧室，然后在书桌边坐好，开始——
刷题？
闻箫坐姿端正，腰背挺直，侧脸认真又专注。池野在一旁看愣了，谁他妈喝醉了回家，第一件事是提笔刷题？
不过，闻箫看了一会儿题，就发现，“这本资料是盗版。”
池野：“为什么是盗版？”
闻箫的神情露出几分疑惑，随后又肯定：“因为我看不明白上面写的什么，所以这肯定是盗版。”
池野有点绷不住表情了，他噙着笑站到闻箫旁边，右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搭着闻箫的椅背，是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又俯身，“来，这本盗版资料上的字我都认识，我给你念题目。”
“在xOy平面内的坐标原点处，有一个粒子源，某一时刻以同一速率v发射大量带正电的同种粒子……”
闻箫听完题后，很快报出答案，又盯上池野的脸，敏锐抓住疑点，“你为什么认识盗版资料上的字？”
池野还没回答，就听闻箫接着道：“真相只有一个。”
“什么？”
“你就是编写盗版资料的人。”
池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干脆认下这个临时身份，“对，没错，市面上不少盗版教辅都是我搞出来的，现在被你看穿了，你要怎么办？”
闻箫难得沉思。好一会儿，他才道：“我不会举报你的。”
“为什么？”
不过池野没能等到答案，因为就在他面前，闻箫的眼皮一点点下沉，最后阖上——睡着了。
坐在椅子上不是个办法，池野伸手，模拟了一下搀扶的动作，没掌握到要领。最后弯腰，干脆来了个标准的公主抱。
闻箫不算重，池野抱着人站直，掂了掂，觉得有点太瘦了。转身往床的方向去，垂眼见怀里的人脸贴着自己的胸膛，眼尾沾着浅红，闭着眼，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莫名的，池野的心跳有点快。
他轻轻吸了口气。
小心把人放到床上，拉被子盖好，只留了床头的台灯，池野觉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芽芽还在家里，再晚一点，还要配一次货。
但这张床仿佛变成了磁铁，让他脚下半步也挪不开。
昏黄的光线容易滋生不甚清明的情绪，池野现在就是。
他先是盯着闻箫的额头，发现他一颗痘痘没长，印子找不到一个。
睫毛也是，又浓又密，闭上眼后，能看见眼睛线条的弧度微微上挑，很是精细。
直到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了闻箫的嘴唇上。
不再是平日缺乏血色的淡粉，此时，闻箫的嘴唇像是敷上了一层浅透薄红。池野定定看着，安静的室内，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闻箫的呼吸声缠在了一起。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持着力道，右手大拇指在闻箫的下唇上，碾了过去。
第二天，闻箫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应该是不错的天气。他头沉得厉害，反应了好几秒，手才从被子里探出去，拿到了手机。
“喂？”
嗓音沙哑，还带着困意。
电话对面的池野催他：“还没起床？上学快迟到了同桌。”
闻箫下意识地坐起身，偏头看向窗外，被光线刺激地眯了眯眼，嘴里答：“今天周六。”
“不对，这次你怎么知道？”
把枕头立起来，闻箫重新躺下去，另一只手的手背搭在前额，挡住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我只是喝了酒，又不是没脑子。”思考半晌，对于昨晚的事，他只想起了零散的片段，“昨天你来接的我？”
“你还记得？”
“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池野话里带笑：“马上十一点了，该起来吃午饭了，不然你胃撑不住。”
被人这么一提，闻箫发现胃里确实不太舒服，他手指捏了捏眉心，“知道了，马上起来。”
洗漱完从卫生间出去，闻箫看见了系着围裙的外婆。
“起来了？给你熬了瘦肉粥，一直温着的，你先吃一碗。”外婆见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明显的睡痕，笑容温和道：“喝了酒肯定难受，就没有叫你起床睡了一觉，好些了吗？”
闻箫在餐桌边坐下，疑惑，“您怎么知道——”
“昨天我回来，正好碰见你同桌离开。他跟我说你们几个同学考完了放松心情，一起吃烤肉，没注意，喝得稍微多了一点。”
闻箫拿着不锈钢勺子的手一顿，“您碰见池野了？”
“嗯，很有礼貌，个子高，学校里应该不少女学生喜欢他吧？”
想起课间聚在教室走廊外的一众女生，“对，很多。”
外婆笑起来，“我就说，他跟你一样，都长了一张祸祸小姑娘的脸，说起来，还真是难得碰见能在长相上跟箫箫不分伯仲的男生。”
闻箫沉默着喝粥——果然，长辈都觉得自己家的孩子长得最好看，自己外婆也不例外。
吃完饭，闻箫准备出门，外婆多问了句去哪儿。闻箫迟疑两秒，回答：“去找我同桌一起写作业。”
这句话说出来，闻箫自己都心虚。又想，老许要是看见池野写了作业，说不定会立刻下楼买彩票。
闻箫的写作业对象正在对账，手机开着免提，对面是个带方言口音的人。
大概知道这人说的是明南这边的方言，一句话能听明白半句，剩下的有的能猜，有的猜也猜不出来，闻箫没出声，自己找了椅子坐下。
他想起以前在家，他妈妈偶尔也会冒出两句明南的方言。这边的方言发音鼻音重，说起来很软很绵。不过明南除了少部分地区外，都说普通话了，所以父母也没有让他学。
这时听见一两个熟悉的词汇，让闻箫不由出神。
电话挂断，池野看向闻箫，“头还疼吗？”
说着话，他的眼神又落到了闻箫的嘴唇上。
明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池野总觉得那唇色比往常浓了几分。因为心虚，怕被闻箫发现异常，他很快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疼了。”闻箫回过神来，沉默了几秒问，“昨晚……我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什么？好像没说什么特别的，具体是指哪方面？”
“奇怪的话。”
“没说什么奇怪的话。”池野答完，就看闻箫松了口气，他勾起笑，接着道，“哦对了，你说的有一句话我还记得。”
闻箫搭在大腿上的手指动了动，“什么？”
池野一本正经，两边手指叉在一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笑着道：“你说，池哥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人。”

第三十三章
说完，池野一直在等他同桌反对，毕竟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没想到等了会儿，竟然没等到。
不是，他同桌这是……默认了？
这个发现，令池野下意识地半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莫名的，两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池野起身从冷柜里拿了两罐冰可乐，站闻箫身后，擦着他的肩膀往前递，“喝吗？”
闻箫接到手上，开了罐递给池野，又从他手里把另一罐拿过来，打开了自己喝。一来一往十分自然。
池野有种自己变成了手无开罐之力的弱鸡的感觉。
“下午有安排吗？”
池野坐下来，无处安放的长腿伸直，修长的五指捏着罐身，“有，去医院看我妈。”
“你妈妈她，情况怎么样？”这是闻箫第一次，直接询问这个问题。
池野笑容淡了一点，他喝了口可乐，嗓子沾着凉意，“不怎么好，新药效果没预期那么好。我每次带芽芽去医院看她，她都没意识，就算睁开眼睛，也认不出我们是谁。”
“芽芽害怕吗？”
“我没瞒着她，她虽然不大懂，但知道妈妈在生病，很严重的病。我想着，芽芽跟妈妈，能见一面，就多见一面，总比以后再也见不到面好。”
闻箫想问，你害怕吗，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询问的意义。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提到这个话题，池野捧着凉意浸人的易拉罐，多说了两句，“医生很久之前就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说，离开……是早晚的事。我脑子轴，我就想，能多一天是一天，至少，现在，我和芽芽还有妈妈。”
闻箫嗓子涩得有点发疼。
他眼前浮现出街对面，池野被冯万里灌酒，强忍着等人走了之后，才撑着树干吐了。想起他坐在医院湖边的凉亭，沉默着朝湖面打水漂。又想起芽芽出事那天，他愧疚又自责的模样。
“你这是什么表情？”长腿架在另一边大腿上，池野嘴角又噙上了笑意，仿佛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染不上他。他缓了语调，“同桌，不用太心疼我。”
原本的气氛直接散了个干净，闻箫回了一个字：“滚。”
第二天，闻箫是被“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吵醒的。捞起手机，发现他的微信多了一个群。
群名叫“此处没有群聊名称”，里面一共五个人，他是被池野拉进去的。
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另外三个是谁。
“我坐立难安，心情忐忑，肯定是我卧室的风水不好，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朕也寝食难安。”
“莎士比亚曾经说过，一切的恐惧，皆源于未知，大家要如大海一般淡定！”
闻箫分清楚哪个头像是谁后，发了个问号。
许睿：“闻箫你出现了！我们在讨论今天的娱乐节目，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明天周一要去学校，然后公布成绩！我只想今天时间延长到48小时，不，96！”
赵一阳：“弓箭馆怎么样，咻咻咻射箭，又炫酷又暴力美学，还能摆个pose发朋友圈！”
许睿：“还是别吧，太暴力了，不适合我和闻箫。”
赵一阳：“真人CS？我跟我表哥去过一次，一槍爆头爽到炸！”
许睿：“太血腥！不适合我跟闻箫！”
赵一阳发了个表情包：“那打游戏？密室逃脱再来一次？打篮球？”
穿了件Ｔ恤在桌边吃早饭，外婆不放心，又去拿了件薄外套搭闻箫肩上，“现在是外婆觉得你冷。”
等闻箫拉了衣服穿上，外婆才笑道：“不冷了不冷了！”她在闻箫对面坐下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柔和道：“真是跟你妈妈一样，不喜欢喝牛奶。”
闻箫手一顿。
这大概是一年多以来，他和外婆第一次这么平静且平常地提起他的妈妈。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就这么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说起。
“你妈妈从小就挑食，坚决不喝牛奶，怀上你之后，医生让喝一点补钙，她才捏着鼻子喝几口，每次喝完都苦着脸，像谁灌了她中药一样。后来你爸就说，不爱喝就不喝。”外婆视线落在闻箫手边的纯牛奶上，“你也是，喝两口，眉头就皱上了，跟你妈一模一样。”
咬在嘴里的面包没了味道，闻箫咽下去，“肯定是遗传。”
“对，可能还是胎教。”外婆又感叹，“你妈妈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经常听古典音乐，没想到这个女儿生下来，半点不淑女，胎教完全没用。”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还是泛起了红。
闻箫假装没看见，垂下眼：“大概，遗传比胎教强大。”
“连外婆都敢说了？”外婆故作生气，表情绷住两秒，又带着泪笑出来，“刚刚你微信一直在响，是有朋友找你？”
“嗯，一会儿要出门。”
“好好好，多出去散散心，学习不紧要，重要的是身体健康，平安，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闻箫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我知道的，您放心。”
最后约了去看电影。
好莱坞特效动作片，原声，许睿给出来的理由是，一边看电影，还能顺便练习听力，一举两得，机智之选。
最后全群同意。
群星广场在二环内，才建起来没两年的购物商圈，设施很新，因为交通方便，品牌入驻多，人气很高，更别说今天是周末，满眼都是人。
池野跟闻箫站在靠栏杆的位置，正看楼下的AR赛车游戏。
他们一个穿白色长袖Ｔ恤，一个穿黑色卫衣，身高差不多，两人都盯着楼下放着的大屏幕看，时不时讨论两句。
赵一阳几个拎着可乐和爆米花过来，神神秘秘的，“知道我们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池野转过身，心情不错，“怎么找到的？”
“哈哈哈，我们连着碰见好几波女生，都兴奋地说有两个男的长得好帅，不知道是不是明星来录节目，我们就把人拦下来问了句，果然，听描述说的就是你们！”难得有机会出来看电影，赵一阳停不下话，“走走走，上楼，还有十分钟电影就要开始了！”
五个人的座位是连号，在放映厅坐好，分了可乐和爆米花，许睿突然发现：“闻箫，你怎么拿的3D眼镜，没有拿镜片夹？反正还没开始，要不要去换换？”
闻箫手指捏着眼镜，“不用，我摘了眼镜戴这个，能看清楚。”
猜闻箫的度数可能比较低，许睿没再说，转身拉了赵一阳聊昨晚的电竞比赛。
池野切身展示了什么叫“万物皆可转”，一副3D眼镜在他手上，跟笔一样被转来转去，标准的转笔十级选手。
见许睿三个凑一起在聊游戏，池野靠近闻箫的耳朵，“装模作样？”
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明明不近视还戴平光眼镜这件事，闻箫看他一眼，“彼此彼此。”
池野心想，什么彼此彼此？
电影是常规的好莱坞片子，场面特效震撼，全片看下来没多少剧情，把片尾的彩蛋看完，几个人跟着人流往外面走。
赵一阳摘了眼镜，“我靠，女主角太漂亮了，漂亮的我想二刷三刷四刷！”
许睿赞同：“没错，太好看了，想买张她的海报贴卧室墙上！”
赵一阳笑眯眯地凑过去：“咦，学委，你把海报贴墙上，有什么意图！”
话里的意思几个人都懂，许睿反驳：“你脑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就不能是单纯的美的欣赏吗！”他不给赵一阳接话的机会，偏头问池野：“池哥，你觉得女主好看吗？”
池野整场电影压根就没太注意女主的长相，“还不错。”
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大概……比闻箫差一点。
“看看看，池哥也觉得不错，说明颜值是经得起考验的……”
慢慢悠悠地移动到走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没一会儿，一个戴着白色口罩黑色帽子的男人从女厕所里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个手机，直直往前跑，接连撞了不少人。
赵一阳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人恰巧从闻箫面前经过，不知道闻箫是怎么做的，那人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那人竟然从口袋里摸了一把刀出来！
被刀光晃了眼睛，许睿第一反应是喊池野，“我靠，池哥救命！”
在他认知里，闻箫看起来清清瘦瘦的，身体也不太好，对上这种拿刀的，要是见血了怎么办！
谁知池野靠墙站着，懒懒洋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根本没出手的意思。
许睿急了，“池哥——”
话刚出口，他就被赵一阳扯了把衣袖，“你看，你看一眼。”
许睿一转过头，就看见那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被闻箫一脚踹中了腹部，在他整个人因为疼痛蜷缩时，闻箫劈手夺下了他手里的刀。
动作敏捷，神情冷静，就是拿着刀，神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不知道刚刚那一脚到底是有多重，反正直到闻箫弯腰，把那人手里的手机抽走，那人都跟手脚废了般瘫在地上，没力气反抗。
赵一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动作会传染，许睿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他妈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把池哥看成了闻箫？”
赵一阳掐了许睿的胳膊，“痛不痛？”
“靠，当然痛，不信我掐你！”说完，许睿也掐了赵一阳一下。
赵一阳倒抽了一口气，“疯了，竟然是真的！”他转向闻箫，有点磕绊，“那个，闻箫，请问你的这个……超强武力值外挂，是在哪里买的，一秒到货的吗？”

第三十四章
直到在肯德基坐下，几个人都还有点回不过神。
电影散场时间晚，错开了午饭饭点，肯德基里人不多，闻箫几人占了空着的大桌。
池野把加了冰块的可乐往旁边推了推，闻箫接到手里，往里放了根吸管，然后发现，赵一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一阳抓抓自己的后脑勺，“不对，有什么！”但真要他问，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不是，没什么。”
池野把塑料吸管包装纸拆开，习惯性地在手上转了几圈，“大师，你到底是有什么还是没什么？”
赵一阳引以为豪的语言能力卡壳了，他换了个能说顺溜的话题，“那个人渣太恶心了，竟然跑进商场的女厕所偷拍！”
“对，多亏闻箫那一脚，没让他跑掉，早知道应该让闻箫下脚再重一点，来一个内受重伤口喷鲜血最好，真便宜他了！”说起这个，许睿义愤填膺，“我看见追出来的那个女的都吓哭了，这种人渣就该抓起来关牢里！”
说到这里，许睿又兴奋起来，“闻箫，你那几下子真带劲！你就是附中的扫地僧！”
跟着许睿的话，池野转头盯着闻箫看，笑起来，“扫地僧这人设不错，光头应该也好看。”
闻箫喝着可乐，懒得理他。
消化了好半天，赵一阳几个慢慢缓了过来。毕竟闻箫在学校从来没说过自己不会打架，只是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
许睿吃着鸡块，脑补：“嘿，你们说，要是我把今天的事告诉老许，老许会是什么反应？”
赵一阳清了清嗓子，模仿老许说话：“一天天的不想着数学，总在扩散思维编造这些神奇故事，你怎么不编个故事，说我立刻能改行教语文呢？”
一阵笑完，许睿又问：“那教导主任呢？”
上官煜举手，“你！说的就是你！你以为你戴着闻箫的人皮面具，我就不知道你是池野了？池野！不要顶着你同桌的身份打架搞事！不然扣你文明操行分！”
听完，赵一阳和许睿没憋住，大笑出声，发现店里的人纷纷看过来，两个人猛地捂住嘴，努力忍笑。
许睿拍着桌子：“我靠啊，陛下果然是陛下，绝了！这活灵活现，程小宁附身！”
赵一阳眼泪都笑出来了，“那么问题来了，池哥还有文明操行分可以扣？”
几人又毫不客气地笑起来。
池野吸管搅动着杯子底下的冰块，声响清脆，他嘴角带笑，“笑得太嚣张了啊朋友们，操行分扣完，正数没有了，还有负无穷。”
面前的汉堡薯条烤鸡翅摆满了一桌，闻箫挑了一个鸡腿堡，刚开始拆外面那层包装纸，就被池野抢了过去。
许睿叼着沾了番茄酱的薯条怪叫：“池哥，口边夺食不道德！明明汉堡还有那么多！”
池野抬眼，“什么叫口边夺食？这个鸡腿堡里夹了青椒，他不喜欢。”
“他”指的当然是闻箫。
“啊？这样啊，”许睿知道自己这是误会好人了，他又玩笑道，“现场采访一下，你们真的不是竹马竹马吗，池哥，竟然连闻箫不爱吃青椒你都知道！”
池野对上闻箫看过来的眼神，避重就轻：“这是因为我记忆力好。”
闻箫低头，重新拆了一个汉堡。
吃到一半，闻箫发现坐他对面的赵一阳视线一定，难以置信般用手揉了揉眼睛，应该是确定没看错，他张口就想说什么，但在话音出口的瞬间又闭了嘴，甚至飞快撤回了目光。
许睿正在用薯条蘸柠檬酱，“柠檬酱搭薯条味道太诡异了，酸甜酱味道更好，我现在是酸甜党，”他突然顿住，目光越过闻箫和池野，迟疑道，“那个人——”
“你不喜欢柠檬酱的话，”赵一阳飞快打断许睿的话，努力眨眼间，“酸甜酱要不要再帮你去要几个？酸甜党要多支持！”
许睿没接话，眼睛还盯在原处：“不是，赵一阳你看见没有，那个是不是——”
“你看错了，不是，酸甜酱还要不要了？”
赵一阳这一刻，只想捞起一个汉堡直接塞许睿嘴里，让他别说话。
可惜没来得及，池野已经转头朝后面看去。
赵一阳一巴掌捂住脸，小声跟许睿说话，“我靠啊，柠檬酱还堵不住你的嘴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许睿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压低声音，“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吗，靠，那个到底是不是章明峰？”
章明峰。
捕捉到这个名字，闻箫有了印象。他才转学过来时，跟赵一阳上官煜一起在学校外面的小吃街吃炒饭，有人特意说故事给他听——之前被池野打到骨折的人，就叫章明峰。
这边赵一阳跟许睿还在小声打嘴仗，一个跟他们同龄的男生已经走了过来。
“巧了，你们也在这里吃饭。”章明峰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笑容很假，寒暄完就看向池野，“这家店的老板要是知道你故意伤人、杀人未遂，还会放你进来吗？”
池野兀自地喝了一口可乐，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意思。
赵一阳跟几个都没轻易吭声，觉得气氛绷得有点紧。
没人接话，章明峰没有再看池野，从赵一阳几人脸上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了闻箫身上。
他挂起假笑，“你应该就是池野的新同桌？听我以前的同学们说，你还是个爱学习的学霸。”他眼里含着十分明显的恶意，“你没看见可能不知道，这位叫池野的同学，冲进教室揍我的时候，根本不像正常人，疯子一样！被他揍了一顿，我差点就死了。这位新同学，你要不要找老许给你换个位置坐坐？否则，生命安全不能保证啊，你说是不是。”
池野脸上风轻云淡，垂着眼睑，丝毫看不出里面的情绪，但藏在桌下的左手，却已经握成了拳。
闻箫瞥见他手背上冒出的青筋，抬起眼皮，反问章明峰，“那能不能说说，你做了什么，才让池野动手揍你？”
气氛停滞。
池野偏头，看向闻箫。
他的眼里有什么情绪溢了出来，又重新被他深深压了回去。
闻箫一双眼睛还冷淡地望着章明峰，嗓音清冽，“不能说吗？”
“他就是个暴力狂，是个疯子！疯子打人需要什么理由！”章明峰太阳穴旁的血管鼓了起来，让他的神色显得狰狞，“等你哪天被送进医院了，别怪我没好心提醒！”
话音没落，他顺手就将手里端着的橙汁往池野砸去！
电光火石间，没人看清闻箫的动作，停止时，闻箫已经将章明峰砸向池野的橙汁挡了回去，反泼了章明峰满身。
闻箫眼里仿佛聚着一泓冰泉，指出，“你在心虚。”
衣服上是大片的果汁，章明峰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又强行克制住，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你也是个疯子！”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开了。
杯底的冰块被吸管搅动地轻轻碰撞，见池野盯着自己，目不转睛，闻箫坐下，问他：“看什么？”
池野一笑：“看跟我同流合污的人。”
赵一阳跟许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池哥这笑容，好他妈骚气！
假期总是短暂的，周一上学，理一班教室里仿佛在开临刑前的流水席，吃早饭的吃早饭，分零食的分零食，就差没摆上鸡尾酒来一起堕落了。
老许进到教室时，皱眉，“什么味道？窗边的同学把窗户打开，透透风，不然你们任课老师走进来，能被熏晕过去！”
有人喊，“老师，成绩出来了吗？”
开了头，不少人都问起同样的问题。老许伸出一根手指，钟摆一样摇了摇，“问我没用，成绩册还没发到我手里。不过我认出了我们班几个同学的笔迹，魏歆妍，你选择题做的不错，只错了两个。”
被点到名的女生明显松了口气。
“上官煜，你最后一题一二问都对了，第三问没拿到分。”
上官煜按了按眼镜，“别的题呢？”
“好像都不错，我就看了一眼。”许光启目光往后放，“还有闻箫，全年级就你和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两个人，把最后一道大题完整做出来了，拿了全分。”
许光启刚说完，就有人哀嚎，“这些题超纲了！难度系数破了人类极限！”
“不是题难，是你们不会动脑筋！都跟你们说了，做题要快，要不择手段！结果呢，不少人做题速度太慢，根本没看到最后一道题吧？”
教室里没人说话了。这次数学题太难，不少人确实没时间看最后一小题，不过现在看来，就算看了题，不会做还是不会做。
许光启通知了最后一项，“明天家长会，成绩单和排名到时候会一起发下来，我善良地提醒，大家可以先做一下心理准备。”
教室里一片哀嚎。
到下午的体育课，全班排队报完数，体育老师手里甩着口哨绳子，“怎么回事，中午食堂缺你们菜了？没吃饱？”
回答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吃——饱——了。”
“那怎么这声音？”
体育委员举手，“老师，明天家长会！”
“哦原来是这样，恭喜各位，即将迎接暴风雨的洗礼！”体育老师知道了原因，手一挥，“既然你们心情不好，那就更需要运动来刺激你们的热血，来，同学们，跑起来！”
大半节课没歇，等体育老师吹哨说解散时，许睿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没力气了，我连担心明天家长会的力气都没了，体育老师这招绝了……”
池野看他同桌，“去器材室找个篮球，走？”
闻箫除了气息比平时快一点外，完全没有别的运动后遗症，“走吧。”
器材室不大，因为只有体育课才会开门，里面有股闷人的塑胶味儿。绕过放羽毛球的架子，池野问，“你是第一次来器材室吧？”
“对。”闻箫跟在池野身后，能看见对方挺拔的后背。很多男生因为正在窜身高，加上长期趴桌子上做作业，肩膀和背都有点前倾。
池野没有这毛病，可能是因为……他平时不怎么学习？
“到了，篮球都堆在这个框里，不过器材室的篮球比较坑，不少都快没气了。”说着，池野蹲下去，捞了一个球起来在地上拍了拍，“果然，没两口气了。”
把篮球扔到另一个框里，池野手伸过去，准备再拿一个。
没注意，他和闻箫瞄准了同一个篮球。
篮球表面粗糙，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有阳光从玻璃窗户里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其中沉浮，这一刻，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刹那间全然复苏，痒意扩散，沿着指节蔓延到手心。闻箫贴着球面的手指不禁往后缩了缩，只觉手心泛起淡淡的热意。

第三十五章
闻箫先收回了手。
他避开池野的视线，问：“这个篮球怎么样？”
清冷的嗓音在这一瞬间，将器材室中的浮尘惊起。
“按着还行，我试试。”池野站起身，两人间近乎凝固的空气骤然开始重新流动，他拍了两下球，“不错，就它了。”
操场上，许睿已经能站了起来，正在活动手腕。见闻箫和池野拿着球回来了，又兴奋起来：“球终于来了！池哥你们怎么这么慢，再晚两分钟，都吹哨下课了。”
难得的，池野没出声说什么，只是用手指转着篮球，抬抬下巴：“打不打？”
“当然要打！运动有利身心健康！”许睿摩拳擦掌，又想起来，“对了，旁边那个衣冠冢是不是又有什么专家过来？我刚刚看见学校的保安过去集合了。”
“我刚也看见了，估计是，”赵一阳在原地蹦了两下，“怎么，朋友，又想去刺激刺激？”
“不不不不，”许睿疯狂摆手，“不去！我可有阴影了，那地方不适合我！来来来，打球！”
下课铃响，体育老师吹哨集合，说了两句就宣布解散。
池野早已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浅色的短袖Ｔ恤，被汗水浸湿的地方颜色深，整件衣服斑斑驳驳的，肌肉紧实的手臂露了出来，凸显的弧度非常引人。
闻箫脖子上覆盖着一层剧烈运动后出的细汗，像是玉面上敷了一层水。池野眼光掠过，手指动了动，又克制地把视线收回来，问他同桌，“超市去吗？买水。”
“去，走吧。”
大课间，不少人往超市跑，闻箫两次差点被人撞到，都是池野抓着他手臂往旁边拽。
手指合握下的皮肤烫的他有点躁，池野盯着闻箫鬓角溢出的汗：“你不热？”
“还好。”闻箫拉下拉链，校服蓝白色的衣袖挽在手肘，难得多了一丝平日没有的散漫。
池野左手抓校服，右手自然地搭上他同桌的肩膀，“说起来，昨晚上赵一阳疯狂轰炸我，翻来覆去地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很能打。他说他吃了两个汉堡压惊，但效果不持续，回了家躺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一定要问清楚才踏实。”
闻箫没挣扎，任他揽着，侧头问：“你怎么说的？”
池野勾唇，溢出几分痞气：“我说，我当然早就知道了，因为闻箫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闻箫在脑子里挑了好一会儿，才选出一个词：“厚颜无耻。”
人太多，超市买饮料都要排队结账，闻箫拿了两瓶冰可乐，一起结了。站到超市外面，闻箫习惯性地拧开瓶盖先递给池野，自己拿过另一瓶拧开。
池野一口可乐咽下去，冰凉感刺激地全身都舒服了。他抛了抛手里捏着的塑料瓶盖，笑，“同桌，你这样让我养成习惯了，以后怎么办？”
知道他指的是开瓶盖这件事，闻箫垂下眼睫：“一年半以后，你的手残应该痊愈了。”
一年半。
池野喝在嘴里的可乐突然冒出了几缕苦味。
他同桌说，到高中毕业前的一年半里，都愿意帮他开可乐。
心里某个位置突然涩得痛，池野捏着塑料瓶，手心生疼，猛地喝了一大口可乐，才把从深处窜起来的苦涩全部压了下去。
池野翻墙，闻箫回教室。在位置坐下时，离打铃还有好几分钟。
许睿用笔记本卷成圆筒，朝向闻箫，就差在脸上写满“我太好奇”。他清清嗓子：“请问，是不是每天夜黑风高之时，池哥都在你家楼下的篮球场上教你打架基本功？”
不等闻箫回答，许睿又兴奋地接着问：“所以上次你在微信上跟池哥约架，不是因为仇怨，也不是决战紫禁城之巅，而是和月考周考差不多，徒弟找老师约架，是为了让作为老师的池哥看看近段时间你的练习成果，对吧！”
闻箫沉默——池野到底跟赵一阳说了些什么？
与此同时，往宁远小学走的池野鼻子突然有点痒——难道是同桌想念他了？
接了芽芽，池野先带她回家把书包放了，又换了身衣服。
帽子上缀着的粉白兔耳朵垂下去，芽芽小尾巴似的跟在池野身后，仰着脑袋问她哥哥，“我们是要去看妈妈吗？”
池野把校服扔进洗衣机，打开衣柜拿外套时，看见了挂在角落里的校服——闻箫搭他身上那件，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沉沉的锈色。
把衣柜门关上，池野回答芽芽：“对，医生打电话过来，让去一趟。”
芽芽坐上床沿，穿着白色长袜的腿朝上踢了踢，眼神亮起来，“是不是妈妈好一点了，医生叔叔让我们去跟妈妈聊天？”
池野拎着外套的手指收紧，很快又松开，他放松语调：“说不定是这样的。”
恰好错开下班高峰，一路通畅地到了医院，然后被堵在电梯口排了十分钟的队。
看着电梯按钮上方贴着的病区分布楼层图，池野想到，教堂和病房，确实是听过最多祈祷和忏悔的地方。
芽芽咬着草莓味的纸棍棒棒糖，拽了拽池野的手，“哥哥，你怎么了？”
池野一时间竟然做不出微笑的表情来，他握着芽芽暖烘烘的手，“没什么，走吧，电梯到了。”
到二十七楼，把芽芽交给护士暂时照顾，池野自己一个人拧开门把手，进了医生办公室。
“你妈妈最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因为情况不太乐观，上午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特意让你来一趟医院。”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鼻翼两侧的八字纹很深，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张片子，“这是放射科那边才送过来的报告。”
这样的场景池野不陌生，他坐在医院冷硬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医生的脸上，试图从其中捕捉到几丝情绪。
“治疗方案从你妈妈转院过来到现在，更改过几次，但效果都不太理想。”医生捏着检查结果的边缘，左言他顾，甚至避开了池野询问的眼神。
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被消毒水的味道熏得有点窒息。池野拇指掐在食指弯曲的指节处，痛感让他大脑无比清醒，“您可以直说。”
医生定定看着池野，从他略显青涩的脸上分辨出了忐忑，知道自己的拖延不过是加重家属的心理负担，他开口，“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像一句审判。
池野指节上已经掐出了好几个青紫的指甲印，脚下的地面仿佛在刹那间分崩离析，让他恍惚以为自己会无限制地坠落下去。
医生说的下一句话池野没听清，他努力集中注意力，“您刚刚说什么？”
“我刚刚说，现在有两种方式，一个是继续住在现在的病房，维持现在的治疗。另一个是转入RICU，危重病房。不过为了不影响治疗，避免感染，探视时间是有规定的，”说到这里，医生有些不忍心，还是说道，“并且，费用方面会高一些。”
池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维持现在的治疗，换言之，就是放弃。
他手指舒展开，没有犹豫，“转进危重病房吧，这笔钱我家里出得起。”
医生想要再劝：“你应该清楚你妈妈现在的情况，转入RICU很大概率不会有多少起色，甚至——”看着这少年的神情，他没能够继续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我和我妹妹的妈妈。”池野诚恳道，“您费心了，您的好意我明白，但我坚持。”
“那我不再劝了，后期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讨论。”
池野嗓音微哑：“谢谢。”
从办公室出来，芽芽正在护士站跟护士聊天，见池野走近，她蹦下凳子，“哥哥，我在这里！”她又扭头跟护士说话，“护士姐姐，我哥哥是不是特别帅气？我同学都说我哥哥特别帅，我以后长大了，肯定也特别漂亮！”
护士逗她：“为什么肯定漂亮？”
芽芽自豪地扬起下巴，头顶的小辫子在半空划出弧度：“因为我跟哥哥是一个妈妈生的，妈妈把我们生的都特别好看！”
池野等她说完了才招手，“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妈妈？”
“可以去看吗？”芽芽很高兴，“医生叔叔是不是说妈妈好一点了？”
“嗯，是，所以我们去看看妈妈，之后哥哥可能会很忙，不能经常来医院。”池野朝看顾芽芽的护士道了谢，牵着他妹妹的手去了病房。
护工正坐在床边看电视，见池野和芽芽过来，让开了位置。
沈兰亭插着管，正在昏睡，一旁监护的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声。病床旁蓝色的帘布挡住了一半灯光，浓重的阴影落在病床上。
池野站在床边，低头望向床上躺着的人。她的眼窝深陷，只能从面部的轮廓看出昔日的美丽。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总是很自豪，因为开家长会时，自己的妈妈是最美最温柔的，很多同学的家长都会问妈妈用的什么保养方法。
抬起手，池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兰亭的额头。
芽芽轻轻握住了沈兰亭的一根手指，因为手背上有留置针，没敢用力，也没敢动，她小声叫池野：“哥哥，妈妈的手好凉啊。”
池野尽力露出笑来：“那你要不要给妈妈暖暖手？”
“好！”芽芽点点头，短短的双手覆盖在沈兰亭冰凉的手指和手腕上，很认真，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池野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面的手很小，指根还有圆圆的小窝。下面的手很秀气，却枯瘦暗沉。
心脏猛地缩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像是在没有光亮的深海，他的四肢、胸廓，通通被暗绿的海藻包裹、抽紧，疼得他有一瞬间，差一点佝下了腰。
闻箫从卧室出去喝水时，外婆正在看晚上错过的新闻重播，里面讲到在柏林举行的学术会议上，有天体物理学家提交了一份报告。
镜头下，肤色各异的人表情专注且严肃，认真听着台上的讲话。
外婆大腿上搭着一条米色的薄毯，身体微微往前倾，极为专注地听着电视里传出的讲话声。等内容听完，现场响起一片掌声时，她才缓缓靠到了沙发背上。
发现闻箫站在一旁，她笑着问，“作业做完了吗？”
“还没有，差两张卷子。”
“嗯，那快了，写完卷子就能休息了。”外婆满是褶皱的手抚了抚薄毯柔软的表面，即使是晚上，她的头发梳得也很整齐。电视上的新闻节目已经切到了下一个画面，她目光似乎放得很远，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刚刚提交的那份报告，是你妈妈的研究方向。如果她还在，肯定会收到会议的邀请函，到现场去。”
她像是想到了那个画面，略显浑浊的眸子里有丝缕的光，“喏，我们说不定还能在电视新闻上，看见你妈妈在做笔记。”
说着说着，她弯着眼睛笑起来。
闻箫立在沙发边，看着外婆脸上温和的笑容，轻声道：“肯定会的，那时候，我可以用手机把电视的画面拍下来，等她回来了给她看。”
“这个想法很好。”外婆将薄毯折叠整齐，放到身侧才站起身，抬头叮嘱闻箫，“时间不早了，我去睡了，箫箫，你作业写完了也要早一点睡，知道吗？”
闻箫点头：“好。”
回到卧室，把水杯放在书桌上，护眼灯的白光下，热气袅袅。
闻箫在椅子上坐下来，拿了一支笔在手里转圈，不由出神。
直到窗户玻璃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闻箫起身，把玻璃窗推开，探身朝下看去。
时间太晚，已经没什么人了。
街沿上，有人站在路灯旁，五官神情辨识不清，却能看见他肩背上落满的暖色的光。
是池野。
闻箫下楼，池野就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捧土。
“你在哪里找的土？”
“楼下的花坛，我在那里刨土，一只野猫窜过来盯着，我都想要不要跟它来个现场解说，教教它怎么刨土。”池野展示了自己手里的小塑料袋，“扔上来砸你窗户，不会砸坏玻璃。”
闻箫：“怎么想起用这种原始方式？”
“手机没电了，我不可能站楼下喊，‘闻箫，出来见我一面吧！’是不是有点像那种酸唧唧黏糊糊的偶像剧？我喊不出来。”池野笑得轻松，“所以，还是原始的方法最好用。”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你今天去医院了？”闻箫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池野的神情有瞬间的凝滞，又故作轻松：“你怎么知道？难道在后面跟踪我？”
“你身上有气味，医院的消毒水味儿。”闻箫蓦地贴近池野，嗅了嗅，“现在闻不到了。”
“可能是风吹散了。”池野敛了嘴角的笑，“我妈住进RICU了，重症病房。”
闻箫的脚步滞了两秒。
黯淡的光线下，眼前的人仿佛负上了千斤重担，少年的肩膀尚不宽阔，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被压垮。
跟闻箫的眼睛对上，池野声音轻得像夜里漂浮的雾，又有些沉哑，里面包裹着几分他自己也难以解析的困惑。
“所以，想来看看你。”

第三十六章
闻箫问他：“看到之后？”
“开黑打把游戏？”池野盯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后面没多少空闲，会比较忙。”
半夜最热闹的地方，网吧肯定是其中之一。充了钱，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
鼠标键盘上有一层油腻腻的污垢，闻箫皱眉，又去前台买了一包湿巾，全仔细擦了一遍，池野那边的也没漏下。
移动鼠标指针，闻箫问池野：“联盟的荣耀？”
“嗯。”池野手指点按在键盘上，登录了自己的号。音效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扛着长剑的骑士形象。
闻箫：“不是‘兔兔爱吃胡萝卜’？”
“那个号只在跟赵一阳他们打的时候才会用，他们太菜，带都带不动，把把输，只能靠战略取胜，比如，假装是个萝莉选手，让对面的蠢货给我发育攒装备的时间。”池野懒洋洋地坐在沙发椅上，长腿分开，右手握鼠标，左手撑在下颌角的位置，斜着望向闻箫。
银色耳机变成了装饰品，将他凛然利落的五官线条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勾起笑，“战略性示弱，机智不机智？”
闻箫移向电脑屏幕下方，池野这个号的ID是——野神。
“同桌，你眼里写满了‘怀疑’两个字，不用怀疑，你池哥之前玩儿这游戏，就是打野之神。因为技术太华丽，还搞过代练。”
“后来呢？”
“钱太少，费时间，就停止营业了。”池野调了调耳机的位置，视线转回游戏界面，“我打野，你呢？”
“上单。”闻箫也把耳机戴好，搭在黑色鼠标上的手指白皙，连指甲边缘都修磨得平整。
第一把二十分钟结束战斗。
池野打游戏很浪，但浪得很有分寸。十几分钟，对面就被打爆了，可能是还想挣扎挣扎，一直没点投降，等到水晶炸开了才甘心。
从结束画面退出来，池野一连收到了八个加好友的申请，他一键全部忽略，开了第二把。依然是打野，闻箫依然选择上单，依然二十五分钟结束了战斗。
闻箫发现，这完全可以当轻松娱乐局来玩儿，他只要不掉链子不拖太大后腿，根本不可能会输——因为池野没说谎，他技术确实溜，当得起一声“野神”，加上战意足，不管行不行，反正往前冲，怎么狠怎么来。
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打完第六把，闻箫推开闪着红蓝光的键盘，十指交叉着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余光看见池野屏幕右下角又冒出一串好友申请，图标闪得眼花，闻箫摘下耳机挂脖子上，人靠向椅背，问：“都不理？”
熟练地点了“一键忽略”，池野侧过脸来，眼里沾着轻笑：“以为你池哥对谁都像对你这么友善？”
闻箫手松松握拳，撑在颧骨的位置，“嗯，池哥高冷不可攀折。”
可能是熬夜，也可能是累了，闻箫语调放得松缓，因为声音不大，还有点淡淡的鼻音，让池野觉得他有点像壁炉旁窝着的波斯猫。
“你可以试试，说不定就折下来了。”池野见他这副懒散模样，捻了捻发痒的手指，强行克制了想去揉他头发的冲动。
太刺儿，摸不得，会被挠。
重新挺直背坐好，闻箫问：“还来吗。”
已经是凌晨两点过，对面那一排座位叫泡面都叫了两轮，空气里混杂着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的味道。
池野摘了耳机，秉持着“一切事物皆可转”的原理，手指勾着耳机转了好几圈，“你困不困？”
闻箫摇头：“不困，平时这个时间我还在刷题。”
而且跟池野开黑很有意思，两个人虽然没一起打过两次游戏，但难得有默契。至于运气不好遇见坑爹队友，概率小，能忽视。
想着第二天还要上课，池野把耳机扣在桌面，“回去了？”
闻箫没异议：“走吧。”
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白日的车水马龙全然不见，偶尔有夜漂族骑着半旧不新的摩托车开过，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直到开出去很远，还能有震荡的“嗡嗡”回声。
脚踩在一片枯叶上，发出的“窸窣”声响也能被听觉捕捉。街边的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店里有白色的灯光，能看见收银员正撑着下巴打瞌睡。
池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手机没电扔家里了，钱也没了。
“小闻老师有钱吗？”
闻箫摸了三张五块、四张一块以及三张五毛出来，“只剩这些。”
池野笑起来：“我们怎么一样穷？”
“要不要？”
“当然要，蚊子再小也是肉。”
池野拿了钱，进便利店买可乐，推开玻璃门时，感应器响起来，发出机械的“欢迎光临”声。
正趴着瞌睡的收银员站起身，语带倦意地说了句“欢迎光临，请随意选购。”
拿了两瓶可乐、一盒分切三明治，池野付钱，一共二十。
池野出来，闻箫接过可乐，又就着池野托塑料餐盒的姿势，尝了两块分切三明治。里面有蛋白培根和西红柿，酱太多，单尝出了西红柿的味道。
见闻箫嘴角沾了白色的沙拉酱，池野盯着看了两秒，又强制移开视线，问，“一共花了二十，剩下的五毛，送我？”
不太明白池野为什么要他送这张五毛钱，闻箫没反对，“嗯，送你了。”
第二天，池野午休过了才到学校。
校门口废弃了半学期的喷泉开了，红色横幅拉了不少，写着诸如“欢迎各位家长来学校参加家长会”的句子。理一班教室最后面的黑板报上，除了中间那朵大红色玫瑰外，别的内容全擦了，改成了“家长会”三个字。
校园广播里不知道在播什么轻音乐，节奏音符几乎被教室的喧嚷盖过去。
“卧槽卧槽，我这几本写真集放哪儿？我妈要是翻我桌子发现了怎么办！”
“我九十一分的卷子藏在哪里比较好？男厕所？不行，太臭了我嫌弃！”
“草啊，我爸不准我吃零食，幸好收了收，里面怎么这么多零食口袋……”
最后，池野和闻箫的课桌里，堆满了来避难的游戏刊物、女明星写真、追星杂志和一大堆漫画书。
“同桌，除了我们的桌子，全班可都是净土了。”池野倚着墙笑，眼下的阴影比平时重。
闻箫看出了他强撑的疲惫：“昨晚几点睡的？”
“五点还是六点，没注意。”池野不太在乎，“反正躺床上也睡不着，不如找点事情做。”
两人正说着话，许睿猴儿一样窜过来，“王浩轩花重金买的杂志是不是也藏你们这里来了？”
池野：“什么杂志？”
“还能是什么杂志，花两百多从国外代购回来的，一个女团成员的写真，水手服双马尾，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特别可爱。他小气吧啦的，看都不让看一眼。池哥，有没有兴趣？找出来一起看？”
池野直接拒绝：“没兴趣，要找自己找。”
许睿探头去看池野和闻箫的书桌，被里面乱七八糟塞一堆的东西打败了，“我靠，我们班的违禁品真不少，switch竟然都有三台！”
赵一阳回头：“朋友，其中有一台是我的，请管好你的脏手别碰，不然就剁了。”
许睿捂着自己手背：“凶残，毫无人性！”
广播里换了音乐，从窗户往下看，能望见家长陆陆续续地从校门口进来。
课桌已经收拾干净了，赵一阳跟上官煜转过身，“老许嘴巴这次太严了，一点口风都不给露，也不知道我到底考了多少分。”
许睿揭穿他：“大师，你明明找闻箫对过答案，自己多少分心里没数？”
“还能不能聊天了，知道分数没用啊，又不知道年级排名！”赵一阳瞪许睿，“你不担心？”
许睿摸摸鼻子，“哎你不是保姆来开会吗，害怕个鬼啊。”
上官煜插话：“他爸妈很绝，让他家保姆开会时把视频通话打开，现场直播。”
赵一阳点头，眼看着就只剩一口气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病相怜。
再一起看向池野和闻箫，仿佛看阶级敌人：“你们没家长来，太幸福了！”
池野吊儿郎当：“嗯，不用太嫉妒，保持心态不要慌。”
不要慌，说的容易做起来太难，许睿转向闻箫：“你呢，你对我们这些可怜人，有什么寄语吗？”
闻箫：“池野说得很全面。”
“靠！”
座位逐渐被家长坐满，整间教室里只有最后一排的两张桌子还空着。
有家长好奇怎么空了两张，听解释说是家长缺席不来时，不免要评价两句“怎么这么不负责，不关心孩子”，或者“这两个孩子真可怜，遇见这么不负责任的家长。”
对这些话充耳不闻，闻箫把正在看的教辅合上，见池野靠着墙，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走吧，老许在催了。”
学生通通被赶出了教室。因为总有人在教室后门一跳一跳地往里看，或者扒在门缝上偷听，老许不胜其扰，干脆把人全吼去了操场和图书馆。
赵一阳在原地蹦了两蹦，“哎我说，这么一看还不错，家长会一开开两小时，我们这算不算放了两个小时的假？因祸得福啊！”
“不愧是大师，心胸宽广，看破红尘，我都被你安慰了。”许睿也淡定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我又拥有快乐了！走走走，去操场！”
池野跟闻箫走在最后，两人肩并着肩，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眼神。
听见赵一阳和许睿的对话，池野评价：“这就是，平时过得太苦的人，尝到了一点点甜，就会很满足。”
操场上全是人，篮球场根本不够面积，十五打十五，一个篮球抛上天，下面一堆人跟着追，有老鹰捉小鸡的效果。赵一阳三个格外激动，争先恐后地怪叫着冲进去，加入了抢球游戏的队伍。
池野跟闻箫对视一眼，同时放弃了。
学校里哪哪儿都是人，图书馆爆满，连食堂都没了位置。去超市买了两罐可乐，闻箫和池野在学校走了大半圈，才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
池野感慨：“难得找清净，终于对我们学校到底多少人有了清晰概念。”
闻箫喝了口可乐，唇色被润湿，捡了从树上坠落的枝桠，上面还缀着一朵白花，他顺手递给了池野。
“怎么突然献殷勤？”
瞥了池野一眼，闻箫答：“梨花清心，你从来学校开始，就有点躁。”
池野沉默一瞬，笑道：“大概是青春期的躁动。”
闻箫没信。
把花枝接在手里，嫩黄的花蕊看起来很脆弱，池野捻着花枝转了几圈，花瓣立刻落了一大半，秃了。
池野：“梨花真的清心？”
闻箫坦白：“我临时编的。”
坐着无聊，又没老师盯着，池野跟闻箫准备一起试试《联盟的荣耀》手游版。
打游戏的时间过得飞快，三把打完，家长会结束了。
程小宁的声音出现在校园广播里，“谢谢各位家长在百忙之中特意抽出时间来学校参加家长会，在此，我代表全校……”
人太多，家长撤出学校还需要不短的时间，闻箫跟池野又开了一把游戏。
花坛旁边是一条小路，中间隔了几棵树，路上不断有人经过。
有打电话说“你儿子你来教！我是没办法了！这成绩考的什么？年级三百多名，还考不考大学了？”有联系辅导班的，还有分享喜讯的，或者两三个家长走在一起，你夸我儿子数学好，我夸你女儿理综分数高。
“……你发现没有，最后一排次次没人，我说吧，摊上这种儿子，家里爸妈不想被气死，只有撒手不管……这种我可见多了，高一就敢晚自习在教室里打人，把人打成骨折送医院，说不定啊，以后哪天会因为吸毒过量，死在公厕里了都不一定！”
闻箫按屏幕的手指顿住。
中年女人尖利的声音透着得意，“哪像我家孩子，管得严，绝对不会让他学坏的。”
有人附和：“是这个道理，中考第一，成绩多好，现在还不是成了最末流……”
闻箫偏过头，见池野操纵着人物满地图跑。
他看起来就像没听见那些对话，但，怎么可能没听见，怎么可能不在意。
一时间，闻箫握着手机，没了打游戏的心情。
池野没看闻箫，视线定在屏幕上，漫不经心：“我已经习惯了。”
闻箫没出声，只盯着池野的侧脸，眼底有氤氲的怒气。
“对我不在意的人，我也不在意他们怎么看我。我在意的人，”池野转过视线，对上闻箫清冽的目光，将落在他肩头的一朵白色梨花拿下来，一边道：“那个人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有眼睛，会看。”

第三十七章
广播里通知让全体学生回教室上课。池野起身，把手机揣了回去。
闻箫站在一旁，蓝白的校服衬着身后的青绿，有几分春日的滋味。他问池野：“明天来学校吗？”
池野反问：“你希望我来学校吗？”
看过来的这一眼，莫名有几分咄咄逼人，似乎定要闻箫说出一个答案来，且这个答案，只要闻箫说了，他就会这么做。
沉默数秒，闻箫道：“要是太忙，不用来。我把笔记和发的试卷还有提纲带给你。”
池野想说，你就算带给我，我不会看也不会做啊，但对上闻箫那双浸了寒泉般清亮的眸子，他到底没说什么，眼角浮起笑：“快回去吧，我走了。”
闻箫往二教的方向走，经过孔子像时，发现雕像底座前放着不少苹果香蕉，还有几朵凋谢了的花，应该是期中考试之前就放在这里的。
从学校各个位置涌出的人流往教学楼汇集，闻箫上到三楼，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或者说，不少人在看他，看完还会低声讨论什么。
“我妈说的好像真的就是……”
“牛批啊这成绩……数学……”
“不是说他之前缺了一年课吗怎么……”
到教室外的走廊上，身后突然有人扑过来，闻箫敏捷地往旁边侧了半步。
赵一阳直接扑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扑地上。
许睿在后面笑得很大声，“哈哈哈大师刚刚我就该给你拍个动图！放微博上绝对能一万转！”
赵一阳站稳，“不怪我，是闻箫身手太好了！”他强行给自己挽了个尊，又激动，“闻箫，你太厉害了，绝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哥，我大哥！我跟你混！”
上官煜接话：“今后，你是太上皇。”
“哈哈哈我总有一天要被你们笑死，爸爸是可以随便认的吗！”许睿轻咳，“以后我就是上官的哥哥！”
闻箫：“你们在说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对啊，闻箫没家长来开会，没有内部情报，我们这么投入，主角竟然没在状况！”
赵一阳出列：“据许睿他爸、上官他爸还有我家保姆的线报，你这次的考试成绩，极为牛批！”他重重地清了两遍嗓子，正想宣布，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打断了。
“你们几个在走廊站着干什么！教室门上没贴画就想把自己站成门神吗？附中不缺你们这几个门神！赶紧的，给我进去坐好，不然马上把你们才走出校门口的家长叫回来，让他们看看你们在学校的真实状态！”
一听这中气十足的吼声和丰富多彩的内容，就知道来的是谁。
许睿几个轻易不敢撞到程小宁面前——耳朵真受不了对方的狂轰滥炸。下意识站好，赵一阳反应飞快，“走走走，回教室回教室。”
踏进门，原本喧喧闹闹的教室霎时就是一静，上官煜站在闻箫身后，小声道：“看，这是被你身上的学神光环镇住了。”
赵一阳回头，挤眉弄眼：“陛下，会说话你就多说几句，我不缺这点时间。”
上官煜闭嘴表示拒绝。
没一会儿，许光启拿着成绩单走进来，他脚下踩风，眉梢全是喜意，跟过年似的，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得意。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许光启开始发言：“同学们都辛苦了，刚刚大家放松的两小时里，应该都从家长那里知道自己成绩了吧？别的科目我不清楚，这一次数学试题，除了最后两道题，别的题都很简单，基本都是送分题。”
他说到这里，讲台下传来整齐的嘘声。
“怎么，我说的不对？比如第一题，二十秒出不了答案，你们对得起你们高中生这个荣誉称号吗？但就是这道题，我们班竟然还有三个人错！第二题，用我教你们的排除法，A排除，B一看就不对，D不符合题意，所以只能选C，竟然也有七个人错，难以置信！”
有人很勇敢地出声，“老师，能不能把排名念一念？我妈说想起我的排名就生气，没告诉我！”
“也不是不可以，”许光启自己也有点憋不住了，他脸上笑容扩大，喜气洋洋的，“这里，我们首先要表扬一下闻箫同学，在这一次的期中考试中，他一鸣惊人，以极为优异的成绩取得了年级第一名的好成绩！在缺课一年的情况下，他凭借不懈的努力，不仅追上了进度，还超乎了我们所有老师的意料！”说着说着，许光启眼睛都激动地有点红了，“请闻箫同学再接再厉！”
全班一大半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教室最后一排，赵一阳尤其激动得不行，就差站课桌上鼓掌了。
闻箫正在跟池野发微信。
第一次月考考完，他跟池野说过，考了第一再告诉他分数。
闻箫：“702。”
聊天界面最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快半分钟，池野打的字才发过来，“期中考分数？”
闻箫：“嗯。”
池野：“第一？”
闻箫：“第一。”
池野：“我同桌果然最厉害。”
闻箫浸凉的眼里，晕出了几点笑意。
大半时间用来思想教育，再来五分钟鸡汤，于是到下课的音乐响起，许光启才讲到倒数第二道选择题。他不慌不忙，“晚自习我先预定了，不然讲不完，这张卷子的题还是有很多可圈可点、值得展开了讲的地方。要是有哪个老师跟我抢，你们一定要帮我守住阵地！”
晚自习被强占的消息令人心痛，班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回应他。
等许光启出了教室，赵一阳跟上官煜火速转身，只差捧着闻箫的手了：“高光时刻！太特么辉煌了！”
上官煜按按眼镜：“张思耀气得整堂课绷着脸。”
闻箫转了一圈手里的笔：“张思耀？”
赵一阳接话：“以前班里的第一，上次月考、上学期期末考，都是他第一，这一次被你赶到第二名，还甩了十几二十分，快呕血了。那人脾气很大，傲得很，以前还怼过我，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抢了他的第一，嗐，现在翻车了吧！”
又看向自己的试卷，“苍天啊，选择题第二题我为什么会错？这也能错？掉头发！”
窜过来的许睿张口就来：“苏格拉底曾经问过，发的掉落是头的不挽留，还是风的请求？”
见没人理他，他自己接下句：“是发想追求自由啊大师，你命里就是做大师的料，要秃头哈哈哈！”
见赵一阳翻白眼，上官煜插刀：“你可以尝试写一本《阿秃正传》。”
许睿：“不过你们这次怎么回事，大师你第五上官第六我第七，你们竟然齐刷刷压我上面，能不能给点面子？”
余光瞄见闻箫在转笔，“咦，闻箫，你转笔这姿势，好眼熟！”
赵一阳看了会儿也发现：“对，特别像池哥！”
动作停下来，闻箫盯着自己的手指——转笔像他？
物理课也没出人意料，评讲试卷。物理老师早早换上了短袖，满手臂的肌肉露了出来。他让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又点名，“闻箫的试卷给我用用，对了，闻箫有两道题比标准答案简洁，思路很不错，有兴趣的可以下课去借来看看。”
有一个男生举手，“老师，那闻箫看谁的卷子？”
赵一阳回头，小声道：“说话这个就是张思耀，以前老师都是用他的卷子，啧，估计不太习惯吧，被人从第一名上踹下来了，落差有点大。”
物理老师早想好了：“闻箫，你做过的题应该都记得？”见闻箫点头，“那你看池野的试卷，他试卷干净，跟新的没多大区别。”
池野的试卷确实干干净净，除了几个ABCD外，没任何多余的痕迹。闻箫扫了一眼，发现池野做题可能是有强迫症——他写了答案的那几道题是按照难易梯度选的，从最简单的，到一般简单的，一旦凑够六十分，他就不会再多写半个答案。
看完，闻箫没再听老师讲的内容，找了数学复习提纲出来，继续往后预习。只在物理老师讲最后一道选择题时，一心二用，把三种解题方式中不太常规的一种记在了池野的试卷上。
下晚自习，教室里都在磨蹭。
上官煜叹气：“不想回家面对太上皇的怒气。”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兄弟，你撑住！”赵一阳把switch塞进书包，“我视频里应付完我爸妈，就可以打新出的游戏了，有盼头。”
正聊着，许光启急匆匆地从后门进来，吓得赵一阳赶紧把书包拉上，就怕游戏机惨遭毒手。
“闻箫，你跟池野住得近，都在栖霞路附近？”
闻箫点头，“对。”
“那你注意安全，刚刚我听隔壁班班主任说，他们班一个学生，昨晚在栖霞路附近被一伙混混拦了，一个月生活费都抢没了。”许光启有点发愁，“你看起来……反正你自己注意，上心点，有什么就打电话报警！你跟池野也说一声，别懒洋洋的什么都不上心，安全为上！”
等许光启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赵一阳跟上官煜对视一眼：“要是那伙混混遇上闻箫和池哥，到底谁打谁？”
上官煜含蓄道：“横扫千军如卷席。”
赵一阳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刚刚那位许施主，被外表蒙骗了。”
几个人一起往楼下走，许睿饿了，正抱着一包薯片没停手，“对了，你们今天看见池哥，应该没被章明峰影响心情吧？也是我傻，周末那天要是装作没看见多好。”
“不是你的问题，是章明峰那孙子非要来刷存在感。”赵一阳拍了拍许睿的肩膀，又问闻箫，“闻箫应该是第一次见章明峰？是不是觉得他长相气质都很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对。”走了两步，闻箫问，“你们知不知道，池野为什么打他？”
“其实我们都不是很清楚，但池哥不随便动手，肯定是章明峰惹到池哥头上了，池哥忍不了才打人的。”赵一阳跳起来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池哥跟班里其他人不熟，那时跟章明峰话都没说过几句，没机会结仇，所以我们也挺纳闷的。”
上官煜：“对，后来章明峰转学了，有人问他他也不说。那些人说是章明峰怕说了池哥再动手，我看，是做贼心虚。”
搭117路到九章路，闻箫下车，抬眼就看见了站牌下的池野。
池野长相是帅气的，这时路灯和广告牌的光线交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锐气。挺直的鼻骨落下两寸阴影，五官显得深邃又立体。仿佛少年的气息在他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剥离。
“怎么来了？”
池野跟闻箫并肩：“事情暂时忙完了，经过这里，发现时间差不多，干脆等你一起走。”
“暂时？”
“对，晚上还要忙。”池野没多说，提起考试成绩，“702分，老许是不是脸都要笑裂了？你这个成绩出来，他能在办公室扬眉吐气，吹牛吹到下学期开学。”
“池野。”
突然被这么喊了一声名字，池野还有些不习惯，“什么？”
“下晚自习，路上，许睿他们提起了章明峰。”闻箫说话难得时间地点人物都齐全，话停在这里，“能问吗？”
池野大概猜到闻箫要问什么，“能问。”
“章明峰做了什么？”
闻箫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刚刚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却对池野的过往产生了一丝好奇。
大概也是因为他笃定，过往的真相，绝不会是像旁人说的或者猜的那样。
两人头上是茂盛的枝叶，树影下，光线缺乏。池野的眸子像浸在夜晚沁凉的井水里，没了往常的轻松懒意。
蓦地，池野勾起唇角，笑起来，“对我好奇了？”
闻箫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是。”
站定，池野垂眼看进闻箫清冷的眼里，“想知道？”
“想。”
“好奇是要付出代价的，”又靠闻箫近了一寸，池野周身的气息极具侵略意味，嗓音却柔和得似春夜的风，“拿什么来交换吧，我的同桌。”

第三十八章
一张试卷按在了池野胸膛上。
闻箫站原地半步没躲，维持着格外靠近的姿势，“用这个交换。”说完，他清淡的眸子里划开了零星的几点笑意。
池野低头，发现闻箫按自己胸口的是这次半期考试的物理试卷，有点想磨牙，“交换的价值在哪里？”
隔着薄薄一张纸的厚度，闻箫的手掌贴在池野胸膛上，两人在这一刹那，都感受到了对方体温的热度，但奇怪的是，两人都没避开的意思。
闻箫解释：“最后一道选择题，物理老师讲了一种不太常规的解法，比较有意思，我帮你记在卷子上了。”
池野想维持人设，说一句“我看不懂”，但对上闻箫的眼睛，这句话就咽了回去。他喉间干涸，像长久没喝到一口水，甚至说出口的话都带了微哑：“没了？”
隔得太近，甚至能察觉到对方略微变粗的呼吸，闻箫反问：“还想要别的？”
视线碰在了一起。
闻箫戴着细银边的平光眼镜，将眼尾的冷锐藏得干净。池野毫无预示地抬手将他的眼镜摘下来，握在了手里。五官没有遮挡地显露出来，视线定在闻箫眼角下的小痣上，池野唇角溢出两分痞气，“这样的你，更好看。”
闻箫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这也算在交换里？”
池野听笑了，“如果你指的是美色，那肯定算。”
闻箫毫不客气：“想打架了？”
有车驶过，刺耳的鸣笛声惊破一片沉寂，上方的树枝间有鸟振翅的声响。池野接下摁过来的试卷，稍低下头笑起来，“暂时还不想。”
他看向试卷上闻箫记的笔记，明白了思路，以及闻箫说的“有意思”到底是哪里有意思。
卷子折好，两人继续往前走。
闻箫感觉掌心有点烫，还有点痒，干脆插进了校服口袋里。
“章明峰，”提起这个名字，池野眼里的笑意在瞬间便褪得一干二净，他语气里带着经过时间消磨后的薄怒，以及一丝嘲意，“章明峰的爸爸在附二院的呼吸科，大约一年前，他是我妈的主治医生。后面的剧情，是不是很好猜了？”
除了对班主任老许，池野从来不提他妈妈的情况，包括为什么不能来学校开家长会。赶不上早自习，下午的课上到一半就走，也从来没有解释过。
任凭别人误解、毫无根据地胡乱猜测，依然守口如瓶。
“章明峰是不是——”这一刻，闻箫有些后悔了。
他突然意识到，池野一直在用保守秘密的方法保护他妈妈，而始作俑者，必然就是章明峰。
“在知道那是我妈后，章明峰找到机会悄悄去了我妈所在的病房，告诉她，他是我的同班同学，还把学生证拿了出来。”池野平铺直叙，“在我妈相信后，章明峰故作忧虑和关心，说了些真真假假的话，又编造了不少恶心的虚假故事，都是跟我有关的。这些……对我妈妈的刺激非常大，导致我妈在他走后，立刻送了抢救。”
曾经让他如同困兽般彻夜难眠的事，如今，也不过化为了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
“同桌，你这是什么眼神？”池野目光落在闻箫紧绷的唇线上，“你这样又冷又凶，会吓到小朋友的。”
闻箫没答，语气冷硬：“怎么没多断他两根肋骨？”
“比我还狠？”池野嗓音质感像裹了捧雪，“当时我确实动过不把他打死也要打残的心，后来忍住了。要是我被判了刑，我妈和芽芽没人管。”他抬起手，手指和掌心松松握握，“这么想着，真的就停手了。后来，守在医院好几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我妈真的死了，我就等芽芽长大了再动手。”
十六岁的他突然意识到，本就不平坦的路上到处都有阻碍的石头，不光如此，路的两旁还有无数带着恶意砸过来的铁块碎石，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劝慰自己与这些恶意和解。
他期待着光明的到来，却在同时感觉到自己正朝着深渊坠落，那里充斥着死亡和无望，他唯一拥有的，只有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不说了，已经过去的烂事，没有再咀嚼的价值。”池野手臂搭上闻箫的肩膀，“同桌，考了第一，有什么庆祝项目吗？”
闻箫也没再提刚刚的话，顺着他的心意转了话题：“你考了第一，会特意庆祝吗？”
当然不会，因为第一是常态，池野瞬间想明白了，“明白了，那，一起回去？”
开门，家里的灯都亮着，见外婆正在抽屉里翻找什么，闻箫出声：“外婆，要我帮忙吗？”
“箫箫回来啦，你帮我找找，我放在抽屉里的毛线针去哪里了，我记得就放在这里的，怎么都没找到。”
闻箫蹲下去，最后在另一个抽屉的角落里翻出了毛线针。
外婆自己先笑了，“果然是老了，换了位置都记不得，我还在想，眼睛虽然花了，但毛线针不应该看不到啊。”
拿上毛线针，外婆在沙发坐好，拿过一个竹编小框，开始理毛线。
闻箫放下书包，没马上进卧室，“准备织什么？”
“准备给你妈妈织一件毛衣。”外婆戴着老花镜，语态温和，“从小到大，我每年都会给你妈妈织一件，以前忙，也会在做研究时一心二用。反正不管怎么样，总要织一件。你妈年轻时去国外留学，想家了，没少抱着毛衣哭。”
灯光下，她鬓角的头发有了零星的银灰，挑选毛线的神情十分专注。
“你不要看才四五月份，我从现在开始织，一天织一点，到秋天，也能织三件出来。”
“三件？”
“嗯，总不能只给你妈妈，你爸你妹妹都没份儿吧？都有，都有。”外婆把买的毛线展示给闻箫看，“颜色我买了几种，你爸爸用深灰色，你妈妈浅灰，给他们做一个情侣装，一个款。笙笙是小姑娘，就用这种浅粉配白色，秀气。”
闻箫看着竹筐里的毛线团，沉默两秒：“他们肯定会很喜欢。”
“应该会喜欢的，要是不喜欢，就自己来我梦里跟我抗议，否则，就默认是喜欢了。”外婆想起，“对了，今天我假装才开完会，跟你们班主任通电话了，他说你考了年级第一，听起来，他比我这个当外婆的还兴奋。”
帮着一起整理毛线，闻箫垂着头，浓密的睫毛落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我跟他说，我们家箫箫以前每次都是考第一的，这次考第一没什么稀罕的，我都习惯了。”说完，外婆有点不自在，询问，“我是不是应该谦虚一点？”
“不用谦虚，”闻箫语气笃定，“反正我都会考第一。”
“好好好，”外婆停顿，语速放缓，“我原本担心因为那件事，你学习会受影响。”
“不会影响的，我以前准备过跳级，”避开外婆原本想聊的话题，换了个重点，闻箫手指缠上一根浅灰色的毛线，“我妈以前说，我没必要太早读小学，也不用跳级，六岁读一年级，十二岁读初一，十五岁读高一，十八岁读大学，正好。”
听出了他的逃避，外婆轻轻叹了声气，“所以，当时我让你接着高一下学期读书，你不愿意？”
“嗯。”
“因为你妈妈说过，十八岁要读大学？”
闻箫没有否认：“对。”
外婆满是褶皱的手摸了摸闻箫的发顶，叹息，“我们箫箫是个好孩子。”
周三，期中考才考完，又开了家长会，理一班整体处在“我怎么考这么差、怎么这么不努力、我对不起家长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自己”的自我厌弃，以及“我一定要努力、我要认真制定计划、下次考试一定能进步”的鸡血状态。
闻箫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刚放上课桌，一阵幽怨绵绵的二胡声突然响起。
不少埋头苦学的都抬起头。
“什么声音？哪个班的音响开这么大，还放二胡独奏曲？”
“不过听着好虐，想起昨晚我妈一边哭一边骂我不争气，完了，伤感了。”
正小声讨论，许睿背着书包从教室外冲进来，“我知道我知道，不是用电脑接音响放的，是有人在拉二胡！”
“音乐老师在拉？”
“不可能，音乐老师不可能来这么早！”
喘了口气，许睿揭晓答案，“办公室里，老许在拉二胡，理由是，我们数学考太差，平均分年级第二，他伤心失望又绝望。”
全班：“……”
赵一阳转过身，“卧槽，老许竟然还会这一手拉二胡的绝活？”
上官煜质疑：“重点难道不是在，我们平均分不好，老许竟然悲伤地……拉二胡？朕的宫廷乐师有人选了。”
“哈哈哈陛下还是别吧，天天听二胡这悲悲戚戚的声音，预示着你要亡国！”赵一阳问闻箫，“闻箫你觉得呢，老许二胡技术怎么样？”
闻箫勉强找了个形容：“听起来还行。”
第一节 就是数学，许光启走进教室时，全场一静。
把二胡“咚”的一声放在讲桌上，许光启肃着表情，“你们，要是谁不好好学数学，我就抱着二胡，坐你旁边一首曲子循环拉一天！”
有人举手：“拉哪首曲子啊？”
许光启眼一瞪：“《二泉映月》！”
讲台下嘻嘻哈哈，“老许别啊，我们有画面了，还自带了BGM！”
许光启没绷住，自己也笑了，“行了行了，懒得跟你们瞎聊，来，把考试卷子拿出来，我们接着讲题。课代表，我昨天讲到哪道题了？”
池野下午才来了学校。他校服没穿好，拉链只拉了三分之一，露出了里面白Ｔ恤上的几个英文字母。
赵一阳见池野过来，挺惊讶：“池哥，我们都以为你今天不来了，什么时候走？”
“老时间。”
“靠，那你是特意来上这节体育课的？”
池野看了眼他正在刷题的同桌，没答，只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赵一阳当他是默认了，一脸同情：“可惜，我们马上就要告诉你一个悲惨的消息。”
池野被他们整整齐齐的三脸悲惨逗笑了，“什么消息让你们五官都快挤一堆了？”
许睿声情并茂：“五官挤一堆重要吗？不重要！我们接下来的体育课被强行征用为班会课了，啊，多么凄惨！池哥，你来这一趟还不如不来！”
最后一题的答案写完，闻箫转头看向池野的脸，“熬夜了？”
“嗯，累得慌，但睡不着。”池野靠着墙，勾着笑看他同桌，“不过见了你，精神好一点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开玩笑，让人分不清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一阳在旁边怪叫：“我靠，池哥，你说话怎么越来越骚气了，这话幸好是对着闻箫说的，要是随便对哪个女生说，那女生估计能马上对你一往情深，死心塌地！”
“你怎么就确定我同桌听完，不对我一往情深、死心塌地？”池野话回的赵一阳，但眼神落在闻箫身上，半寸没移开。
“哈哈哈当然是因为闻箫屏蔽啊，高一一个班花托人转手，把情书送闻箫桌子上了，没想到闻箫看见，直接放到了你课桌上，说，”赵一阳清嗓子，模仿闻箫的语气，“是给池野的。”
池野的重点在，“有人给你递情书？什么时候的事？”
闻箫回答：“课间操回来，信就在桌子上，我以为是给你的。”
池野紧盯着人：“然后？”
闻箫：“扔了。”
听见这句，池野心里骤然绷起的一根弦瞬间放松，又恢复了刚刚懒散的姿态，朝许睿他们道，“我同桌不一样，那些妖魔鬼怪不要影响到他学习了。”
赵一阳嘘声，“嗐，说到影响学习，池哥，你这个妖怪联盟大头目好意思吗？”
上课铃响，许光启走进教室，开始了考试后必备环节——灌鸡汤，打鸡血。
开场一口气说了十五分钟，嗓子受不住了许光启才停下喝水，“班长和副班长过来，把我带来的这些纸发下去，一人一张。大家把自己的理想写在上面，我会为大家保存，等你们高三毕业的时候再拿出来，或者等个几年，你们都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再拿出来，看你们的理想有没有实现，”他自我陶醉，“这是一件多有意义的事情！”
纸估计是老许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折千纸鹤的纸，厚厚一沓几块钱。
闻箫向来不喜欢这种仪式化的东西，他内心足够坚定，不需要这种热血和煽情来促使。
随便写了个“考大学”，再看池野，握着从他那里拿来的笔，写了两个字——没有。
闻箫：“没有？”
池野“嗯”了一声，顺手把笔转了几圈，语气轻松，“现在的我，没什么谈理想的资格。”说着，他还很规矩地在“有”字后面，画了一个圆圈当句号。
纸片被收了上去，许光启觉得打鸡血喂鸡汤这种事情，需要适可而止。
“今天班会的内容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我们来看个微电影，前段时间在国际获了奖，我看完，觉得对同学们应该很有启发。看完之后，大家写五百字观后感上来。”
有人反对：“老师，观后感这种东西，不是语文老师的范畴吗？”
“我是班主任，班主任独立于所有分类之外，是不是有道理？”老许把电影点开，“好了，安静，开始看了。”
白色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第一个画面。池野眼熟，觉得以前应该看过，这片子的内容——
电影里的警报声在教室里响起的瞬间，池野已经整个人靠过去，飞快抬起手，捂住了闻箫的耳朵。
刺耳的警报声被隔绝在手掌之外。
窗帘闭拢，教室里的灯关着，昏暗一片。
两个人的身影交错在一起。
见闻箫惊讶地偏头朝自己看来，睫毛下的黑眸浸凉，池野保持着捂住他耳朵的姿势，凑近，嘴唇稍稍贴着自己的手指，低声安抚：“别怕。”

第三十九章
电影被音响扩大数倍的声音充斥在教室里，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没有人看见，在教室最后一排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两个人身形重叠，竟靠得那么近。
警报声消除，池野却没有马上松开手，他顺势揉了揉闻箫的耳朵，手掌下滑，最后轻捏住闻箫的耳垂，低声道：“你耳朵好软。”
他的嗓音还残留着变声期最后的一点沙哑，在昏暗中极有质感，像一张磨砂纸从心尖上缓缓擦过。
闻箫呼吸有一瞬的轻颤。
垂下眼睫，挡住眼中情绪，闻箫回应：“很痒。”
没撤回手，池野反倒恶趣味般，食指沿着闻箫的耳郭外缘快速划了一圈，“这样呢？”
闻箫瞥了他一眼，语带警告：“你说呢？”
额头靠在闻箫瘦削的肩上，池野低低地闷声笑起来。
闻箫任他靠着，等他笑完了才出声，“你很重，起来。”
语气有点嫌弃、有点无奈，但给出来的反馈，却是明明白白的纵容。
池野忽的有点好奇，闻箫对自己生气的底线在哪里，但理智告诉他，见好就收，否则后续发展不好把控。
从闻箫身上起来，池野手肘支在桌面，托着下巴，“你池哥反应是不是很快很及时？”
“是。”闻箫说的实话。在池野过来捂住他的耳朵后，依然会听见降低了音量的警报声，但奇异的，他在那一刻并没有感到恐惧。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是自然灾难类型，不想闻箫再看下去，池野找了个笔记本，“五子棋，来吗？”
闻箫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太黑了，看不见。”
意识到自己确实忽略了这个必备条件之一，池野再次提议，“手机游戏？”
闻箫：“屏幕太亮，三秒就会被老许发现。”
“是这样没错，”池野的视线转了半圈，最后停在没关严实的教室后门上，“那我们，溜出去？”
蹑手蹑脚地从后门出去，没一个人发现他们已经从教室出来了。
走廊上能听见教室里正在放的电影的台词，闻箫站起来，问池野，“现在干什么？”
池野晃了晃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和笔，“下五子棋？”
觉得这操作有点骚气——从教室里溜出来，只为了找一个亮一点有光的地方下五子棋，但闻箫认为，逻辑上不存在任何问题，他没有异议，“好。”
两个人坐到了楼梯阶上。
池野挑的是楼梯的中间段，还拿纸擦了擦。坐下后，他敞开的蓝白色校服自然垂下去，衣角触在地面上他也没管，一条长腿伸直，笔记本放在另一边的膝盖上，手指捏着黑色中性笔，画上了第一颗棋子。
闻箫接过本子和笔，画了第二颗。
春日的阳光灿烂，连空气里都多了草木的清新气息。阳光斜照进来，落下的光斑被台阶切割成块，停在池野的脚边，仿佛只要再往前半步就可以踩到。
闻箫被阳光晃了眼，微微眯了眯。
池野注意到，笑起来，“你这时候，特别像中世纪的古堡里，趴在天鹅绒高背椅上瞌睡的波斯猫。”
闻箫：“那你不就成了坐在壁炉边，摇着摇椅发呆的白发老太太？”
池野笑意加深：“如果有你这只波斯猫趴在我大腿上，当满头白发的发呆老太太，也不是一件无聊的事。”
“……”闻箫发现，可能是因为自己和池野的脸皮厚度不太一样，每到这种时候，都说不过他。
纸面的棋局你来我往，一直到下课铃响，闻箫把笔盖合上，“三比二，我赢了。”
“又输给小闻老师了。”池野站起身活动了两下，“那我先走了？”
“好。”
见池野没动，只从上方低头看自己，闻箫把原本没说出口的话加了上去，“注意安全。”
双指并拢，在眉尾划开一个飞扬的弧度，另一只手松松垮垮地插在裤袋里，池野眼里盛着暖色的光，“好，一定。”
这四个字池野答应是答应了，却没有做到。
从117路公交车上下来，闻箫看见池野的第一眼就皱了眉，“眼睛下面怎么回事？”
池野已经脱了校服，穿黑白撞色的连帽衫，他满不在乎，“下午去了趟建筑工地配货，出来时被树枝划了一下，早没感觉了。”
就着广告牌的光，闻箫发现他右眼颧骨处的伤口大概有指节长，边缘齐整，虽然已经结了新痂，但红肿还很明显。
见闻箫表情不太好，池野走到他左边，尽量不把伤处露给他看，“今天怎么比平时晚。”
“后半节晚自习被老许占了，讲大题。”
“最后一道？”
“嗯，老许自己讲迷糊了，花五分钟把题重新做了一遍，理清思路后继续讲，耽误了时间，所以拖了十分钟。”
池野出主意：“下次再拖堂，可以放《二泉映月》给他听。”
闻箫看他一眼，“你也这么想？”
池野来了精神：“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果然心有灵犀。”
闻箫眼里浮起笑意：“是赵一阳这么想。”
池野瞬间冷淡：“他剽窃了我的想法。”
旁边是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放着打折的食用油和抽纸。路过时，闻箫往里面望了一眼，留下句“等我一分钟”就进去了。
池野站在街沿上，觉得闻箫一离开，这一秒两秒的，就变的有点无聊，还有点难捱。
他骗了闻箫，他眼睛下面那道伤根本不是什么树枝划的。一个不认识的格斗教练通过中间人找到他，说出钱耽搁他两个小时的时间，给人陪练。
钱给得多，耽搁不了什么事，接了芽芽之后他就去了。
对方是个打野赛的，才出道没多久，身手和敏捷度都不怎么出挑，池野一动手就判断，对方肯定伤不了自己，但还是谨慎地没掉以轻心。
没想到这人是个脏的，手指上套着个指环，弹开，就是半寸长的小刀片。
当时，小刀片直直朝着眼睛过来，池野整个人往侧仰，堪堪避过，刀尖只在颧骨的位置划出浅浅一道，冒了血。
不重的脚步声响起，池野回头，见闻箫从便利店出来，手上没拿东西，“东西没买到？”
闻箫停在池野面前，命令，“站着别动。”接着，他拿出握在手心的创可贴，撕开了纸质包装。
池野配合地稍稍俯身。
收起浑身的漫不经心与遮掩的戾气，竟显出了几分温顺。
闻箫抬手，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贴在了池野颧骨的伤口上。
创可贴是黑色的，斜斜的一道，衬着眼尾，多了两分凌厉效果。
“只有两种，一种印的是机器猫，一种是纯黑。”
听闻箫多解释的这句，池野一想就知道有鬼，“应该不是只有两种，而是你特意给我挑的黑的，对吗？”
闻箫瞟了他一眼，没搭腔。
把剩下的几张创可贴塞进池野手里，“回家照照镜子，看看还有没有伤，如果伤处贴不到，可以找我。”
垂眼看着手里的东西，池野唇线微绷，“树枝只划了——”
“池野。”闻箫打断他的话，嗓音微凉，“是树枝还是刀片，你心里不清楚？”
他向来平静的眼里，漫出几丝焦躁。
五指收紧，把创可贴握在手里，池野改了口：“两小时的格斗陪练，被对手指环的小刀片划的。”见闻箫眉目骤冷，池野带着点哄人的语气，“直接往眼睛划过来，心太黑了，以后不会去了。”
说完他又在心里想，这十几二十年，他大概只用这语气哄过芽芽——不过这话不能说，说给闻箫听了，要炸。
原本已经没了感觉的伤口，因为有了一个人的关注，莫名浮起了点痛痒感。池野没忍住，伸过手指，摸到了创可贴粗糙的布面。
闻箫没准备立刻结束这个话题，“真不会去了？”
“真不会了。接触的一个工程队遇到点麻烦，他们拿了一批外国货，看不明白说明书，对方也不提供翻译版。线上翻译翻不准，专业翻译贵，他们正发愁，我开口把这个活儿要了过来，按照市场价的八折收钱。”
“难吗？”
池野语气很轻松：“专业词汇要查，别的还行。”
闻箫迅速接话，“你英语很不错。”
脚下一滞，池野笑着低骂了一声“我日”——他六十分的人设，到底还能不能绷下去了？
确定这天是不能聊下去了，池野改了话题，“说起来，你打架是怎么学会的？”
闻箫：“找老师教的，课外兴趣班，跆拳道和格斗。”
池野思维分叉，莫名脑补了闻箫小时候穿白色跆拳道服的模样。
有一点点可爱。
“我妹妹叫闻笙，很文静，话少，我担心她以后会被人欺负，就去学了，要是出了事，我可以保护她。”
提到妹妹时，闻箫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
“我跟你不一样，你是科班选手，我是野路子出身。”池野勾着唇，迈步子走路都走不成一条直线，“我爸不在之后，我妈养我和芽芽，很不容易。特别是才开始那段时间，我妈长得特别漂亮，又不是泼辣性子，总有些不三不四的杂碎，脑子里全特么是龌龊。”
可能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池野眸光淬凉，尾音带着一股明显的狠意。
“后来，他们敢多看我妈一眼，我就让他们试试吐血的滋味，敢动我妈一下，我就断他们一根骨头。不就是比谁更狠吗。没过多久，那些人见了我妈全都绕道走。”
吸了口春夜的凉气，池野望着前方连绵的路灯，声音低下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所以你看，欺软怕硬，人的劣根性。”
路并不长，到了闻箫楼下。
池野收敛了难得外露的情绪，“晚安了同桌。”
“嗯，”闻箫看清他眉宇间强撑的疲惫，“不要熬太晚。”
手指又不自觉地摸了摸眼角下的创可贴，池野笑容愈加痞气，“说到熬夜，我们难道不是彼此彼此？”
闻箫忽然发觉，自己确实没有立场说这句话。
池野回家时，芽芽已经自觉地洗漱上床睡了。房间里开着小夜灯，她手里抱着一个娃娃，呼吸平缓。
帮他妹妹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池野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回房间，池野翻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各种日期和数字，记的都是收入和支出，项目繁杂。这些他脑子都记得清楚，但担心有错漏，还是仔仔细细地一项项工整记下来。
再过两天要去医院，预付金马上没了，要交一笔钱上去，最好多交一点，重症病房住起来不便宜，扣费扣得快，以免哪天他去不了医院，卡里的钱见底。
芽芽小学五一有节目，芽芽是主持人，要买套漂亮衣服穿上台。春天快过完了，去年的春装和夏装大部分已经小了穿不上，周末要带她出去买两套衣服，再买一双小皮鞋搭配裙子——他看见芽芽同班同学的家长都这么搭的。
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了底，池野习惯性地把手里捏着的笔转了几圈。蓦地又想到，闻箫转笔的手指很漂亮。
出了几秒的神，发现时间已经十点过快十一点了，再不开始翻译东西，肯定要拖到天亮去。取了几张A4纸，池野找了只铅笔，准备开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想着闻箫转笔的手，有点克制不了的，他朝斜对面的窗户望去。窗口溢出的光线不太亮，应该只开了书桌的台灯。他隐约看见窗户里的人站了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走动，之后——
稍稍眯起眼，池野发现，看动作，闻箫应该是在——换衣服？
获得这个认知后，手指尖正转着的笔“啪嗒”一声跌落在了桌面上。一股灼热如同点燃的火把，在心头猛地窜起，烤得他喉咙都发了痒。
日。
吃了碗炒面当夜宵，闻箫回卧室，开了台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转身从衣柜里找了件干净Ｔ恤。
刚脱下上衣，放在书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一手抓着Ｔ恤，闻箫解锁手机，接了池野打来的视频。
把手机立着放远，闻箫对着摄像头问，“什么事？”
问完，他展开手里拽着的Ｔ恤，理好后套在了身上。
衣服穿完，还没等到池野的回复，闻箫左手撑在桌沿，靠近了看向摄像头，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另一边，池野盯着镜头前闻箫精细的五官线条，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前一分钟的自己，是为什么打通了这个视频电话。
他哑着嗓音，给出了一个极其蹩脚的理由：“按错了。”

第四十章
对这个回答存疑，闻箫却没有挂断。他拿出被翻旧了的课本和教辅资料，准备开始刷题。见屏幕里的池野也握上了笔，“翻译？”
“对啊，工程量不小，要抓紧时间，不然今晚不要想睡了。”池野手里的笔灵活地转了几圈，“同桌，你做哪一科的作业？”
“物理和英语听力。”
“说起来，闻箫，你现在有没有种皇帝翻后宫牌子的感觉？语数外物化生，都是后宫妃嫔，每天翻谁的牌子看心情。”
闻箫：“以前不是说自己长情又专一？”
“学习上，我是雨露均沾，情感上，我是长情又专一。”池野看起来心情不错，就是眼睛下面那条黑色创可贴很扎眼，他又用手指碰了碰，“啧，你总是引诱我聊天，我明明是要搞翻译的人。”
闻箫：“谁引诱谁？”
池野勾唇，笑得有几分不正经：“你，引诱我。”
闻箫：“……”
说不过，干脆低头刷题，不理他了。
视频开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笔尖在纸面摩擦的“沙沙”声通过手机传到对方的耳朵里。明明是两张书桌两盏灯，却莫名有点像在一间教室里，桌沿挨着桌沿。
正写下“E3-E1=12.09eV”，闻箫听见池野问，“同桌，horseman是什么意思？”
“骑士，骑手。”
池野又问，“pass by呢，怎么翻译？”
闻箫抬眼，隔着或近或远的距离对上池野的眼睛，翻译道：“骑士，向前。”
少年人的眸光里，仿佛有冷冽的火焰，足以烧毁所有的脏污与前路上堆积的阻碍，池野漫出的笑意冲淡了眼里这股冷冽，“谢谢小闻老师的鼓励。”
确定自己又被套路了，发见池野面前放着的是一个笔记本，不像是翻译材料，闻箫问：“你在写什么？”
“刚刚又把账算了一遍，最近的支出和收入，”池野自嘲，“明明知道肯定不会有错，也知道应该抓紧时间翻译，但就是忍不住，一遍算完又算第二遍，不断确认数字到底是多少。”
闻箫敏感地捕捉到了他外露的情绪，“池野，你在焦虑。”
“对，虽然我不愿承认。”池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了几秒的神，嗓音里添上了几点倦意，“你先刷题吧，我去倒杯水。”
已经是半夜，窗外越来越安静，不知道楼里哪一户养了狗，叫声远远传来，格外吵人。心底上像是被撒下了一颗小苗，正不断地试图冲破土壤，扰得池野不宁。
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咽下去，心里的焦躁才被零零星星地压下去几寸。
视线转回手机屏幕，不知不觉的，池野看入了神。
手机应该放得不远也不近，正好能将闻箫的整张脸入镜。灯光很亮，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白，有点玉色的意味。
池野一直觉得闻箫身上有种很奇异的气质，这人很少有明显的情绪露出来，性子从里到外是真的冷，就差在校服写上上联“关你屁事”和下联“关我屁事”，再加一个横批——“没事别烦我”，少有人和事能让他多看一眼。
就像两个人还不认识的时候，自己腰上被划了一道，闻箫路过又回来，扔了件校服给他搭身上。
与此同时，这人的内心又格外坚定，像山岳一样无人可以动摇。
护眼台灯的光照亮了方寸的区域，闻箫低着头，睫毛垂落，专注到近乎面无表情。写字的细微动静通过手机传过来，仿佛人就坐在一尺外。
明明这声音的频率毫无规律，却让池野内心涌起的焦躁一寸寸被抚平。
他靠着椅背，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的闻箫，发现自己的呼吸逐渐松弛，意识像泡在冰泉中，全然冷静。
他需要这一份冷静，来面对眼前的纷杂。
这个视频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半。
屏幕里，闻箫合上笔盖，仰起头，按了按眉心。因为熬夜，他嗓音没有了平日的清冽，多了一分沙砾感，“翻译多少了？”
“一半，目测五点能结束。”池野伸了个懒腰，手指闲不住地转笔，“你收工了？”
闻箫说了自己的进度，“嗯，算上今天的，物理快预习完了。”
听见“预习”两个字，池野忍不住笑，“你他妈预习水平，考了年级第一，排你后面那些已经学完一轮的人听见，能当场给你表演个心肌梗塞。”
看着闻箫眉宇间的疲惫，池野想起以前听老许说的，世界上比你聪明的人很多，最架不住的，就是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勤奋。
自己同桌明显是这一类，自制力惊人，还勤奋又刻苦。
“不想看他们表演。”拒绝了池野的假设，闻箫托着手机拿近，“我去洗漱准备睡了，明天见？”
听见最后三个字，池野笑意加深，“明天见。”
屏幕变黑，显示结束视频，池野随手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等他用英汉词典查完冗长的专业词汇，透过窗户往对面看，发现闻箫似乎已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多久，房间里的灯光熄灭，应该是睡了。
看着台灯下凌乱的纸笔，池野轻轻吁气：“晚安了，同桌。”
周四周五两天，池野都没有到学校。程小宁还是习惯性地站在教室后门，望着池野空空的位置叹气，叹完转身去下一个巡视点。
赵一阳正在为自己才被收上去的手机发愁。他已经足够谨慎，为了能在晚自习看游戏比赛的直播，花了不少时间，一刀一刀地在一本足够厚的资料书中间刨出一个长方形的洞，十分完美地把手机嵌了进去。
千算万算，没想到老许经过时，竟然对这本教辅资料产生了兴趣，说要看一看。之后，赵一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落入魔爪，什么也做不了。
眉头紧的快有褶子了，赵一阳忧愁，“我刚又去找老许了，他说想赎回手机可以，我得交一份检讨。”
上官煜奇怪：“检讨？老许这么轻易就会放手？肯定有阴谋。”
赵一阳继续道：“陛下，这份检讨，老许要求写十五万字！原本要求二十万，老许说他看在多年情分上，给我打了个折。”
上官煜顿了两秒：“我用错形容词了，不看体量说轻易，都是不负责任的。”
“对啊！”赵一阳抓头发，有点崩溃，“我特么去淘宝上找代写检讨的，说我要写十五万字的检讨，人客服回了我一句，亲，请问您是要出书吗？”
最后一句他捏着嗓子说的，声音又细又尖。
上官煜毫不客气地笑起来。
闻箫一边写题一边道，“书名也有了，《校园常用检讨三十篇》。”
赵一阳怪叫：“连闻箫你都嘲讽我！”
撕了张笔记本纸，折成巴掌大的长方形，再工工整整写上“爱机小黑之衣冠冢”，赵一阳双手合十，认真朝“衣冠冢”拜了拜，“不要怪我见异思迁，你在老许那里好好休息吧，明天周末，我再去买个小黑，你不能没有我，我却不可一日没手机……”
上官煜评价：“渣男。”
把衣冠冢收好，赵一阳问闻箫，“明天周六有空吗，南二环开了一家很好吃的火锅店，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闻箫拒绝：“明天有事去不了。”
“好吧，只能我跟上官去了，许睿也去不了，不过放心放心，明天一定给你们拍照！”
周六上午，闻箫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灿烂地有些刺眼，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掀起来戴好，本来就不大的脸又缩了小半圈。
闻箫到得很准时，林医生见了他，温和地赞扬，“你是我最守时的病人之一，这几次过来，一分钟不差。”
“您好。”闻箫在林医生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明显没有多聊的意思。
他身上是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瘦法，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很细，脊背挺得却很直，在面对旁人时，显得冷淡又不驯。
林医生将一直播放着的轻音乐调低了音量，“那现在开始，我们进行今天的治疗可以吗？”
医院一楼的大厅里，池野正在跟芽芽的班主任聊微信，严谨一点，应该叫小学家庭-学校沟通计划。班主任很负责，接近一分钟的语音条不断发过来，很快就占满了屏幕。
周六的医院依然很吵，池野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靠着朝外开的玻璃门，一条一条挨着听，很耐心。
回消息时，他剥除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和不正经，语气沉稳，“谢谢老师，数学方面，我在家里也会进行辅导，您放心。”
语音发过去，池野呼了口气，觉得这特么比在学校里面对老许，不对，比面对程小宁还要麻烦——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好些家长惧怕去学校开家长会了。
琢磨了一下一会儿回去了应该怎么辅导芽芽那个破烂数学，池野又深刻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亲妹妹，自己小学数学次次满分，五六年级就已经开始自学初中数学了，毫不费力。
再看芽芽，才一年级，那点基础的数学还学得乱七八糟。
正想搜搜网上有没有免费的一年级数学教学视频，余光突然瞥见熟悉的身影，池野转过头，一眼就精准捕捉到了闻箫。
医院的大厅人来人往，唯有这处连通精神卫生中心的通道不算拥挤。闻箫连帽衫的帽子掀了上去，微垂着头，双手揣在裤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青竹。
池野喊了声“闻箫”，对方却仿佛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声音般，没有任何回应。
池野皱了眉。
想起做化学实验那次，闻箫在听到警报铃后瑟缩地蹲在墙角的画面，池野有点不放心了。他两步绕过行人，站到闻箫身边，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闻箫？”
仿佛反应格外迟钝，隔了几秒，闻箫才偏头怔怔看过来。
他在哭。
或者说，他刚刚哭过，甚至睫毛都还是湿的。
朝通道尽头的建筑物看了一眼，池野手指的力道增大，涩声道：“你……还好吗？”
这句话闻箫听过无数遍。
以前的老师问过他，你还好吗。以前的同学也问过，你还好吗。外婆会问，医院的医生也会问，他会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的回答——我很好，我没事，我没问题。
但这一刻，面对着突然出现的池野，一直高高浇筑的坚硬围墙霎时间坍塌成灰，恐惧的阴影从里面探出触角。
闻箫的手指小幅度地颤抖，为了克制这种轻颤，他一把反握住了池野的手臂，用力到池野都暗暗蹙了眉。
发现旁边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池野直接凶狠地瞪了回去，随后，他半拥着人，推开一旁的玻璃门，停在门右侧的转角处，隔绝了所有的打量。
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覆在闻箫头上，池野稍用力往下压，让人靠在了自己肩上。心里闷得慌，甚至焦躁、无措、紧张和怒意都通通冒了出来，让他怀疑自己心里刚刚关进去了一头猛兽，正躁动不休。
嘴唇旁就是闻箫的耳尖，池野尽量放缓了声音，但话音里还是有一分压盖不住的戾气，他安抚道，“如果不太好也没什么关系，池哥哄你。”

第四十一章
“你怎么哄我？”闻箫嗓音是平日里都不会有的沙哑，他从池野的肩膀抬起头来，神情维持着一贯的冷淡与镇定，如果不是微红的眼睛泄露出线索，根本看不出他之前情绪失控，竟然哭过。
池野脑子转得快，可还是没想到应该怎么答——不可能像对芽芽，塞一颗糖或者买个发夹。他干脆把主动权放闻箫手里：“你想我怎么做，我都答应。”
说完，他自己都察觉自己的底线岌岌可危——这特么跟没底线有什么区别。但看着闻箫，他又觉得，底线算个球，可以滚一边了。
闻箫的眼睛黑白分明，他定定注视池野的脸，许久才哑声回答，“你这个承诺，我留着。”
“行，留十几二十年都没问题。”明明他的一生才过了不到二十年，但这样长的时限允诺起来却极为容易，池野放松下来，背靠在墙上，语气也缓了，“这么算下来，闻箫同学，你可是我的债主了。”
池野又自觉在心里追溯了几笔——校服，再加上前些时候那八块钱，债主不够精准，应该是大债主。
瞥见不远处立着的深绿色自动贩卖机，池野问闻箫，“要不要喝什么，请你？”
闻箫所有的情绪又重新被收敛回去，他顺着池野的视线，“可口可乐。”
买了两罐可乐，闻箫开了一罐给池野，又打开自己那罐，没有喝，只用手指拎着。没一会儿，他的指尖就被冻得发红，金属罐表面的白雾汇聚成水珠流下来，沾湿了他的手。
两人往湖边的凉亭走，见里面有两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坐着聊天，临时转了个方向，站到了湖边。
池野从花坛里挑拣了三块扁平的石头，“要不要打水漂试试？情绪总要发泄，我们都是良好公民，打打水漂，文明又友善。”
想起之前跟闻箫一起打过的架，他又做了个注解，“当然，特殊情况不算，比如偶尔打架，是为了用暴力手段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外加锻炼身体。”
闻箫没应他的话，只从他略粗糙的掌心里挑了一块石头，往湖面扔过去。石块在前方划出弧度，不过闻箫水平非常一般，石块在湖面上荡出了四个水花，就彻底沉寂了。
池野抛了抛手里剩的两块石头，“同桌，你这水平太垃圾了，要不要你池哥教教你？”
“好。”
任何能够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事情，闻箫现在都很愿意去做，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之前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被唤起的记忆——海面上，他的手被死死绑缚在浮板上，而他的父母还有妹妹，都被墨蓝色的海浪逐渐吞噬。
听闻箫答应，池野竟然还浮起了半分紧张。
他以前不是没给人讲过题划过重点，但教人打水漂这件事，不，应该是教闻箫打水漂这件事，他实在有点——紧张。
先给自己来了个深呼吸，池野从掌心两块石头中选了一块，放到闻箫手里，还非常装哔地说道，“根据流体力学的原理，流速越大压强越小，当密度比水大的物体掠过水面时，带动它下面的水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流动，从而——”说到一半，池野突然想起，他同桌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
闭了嘴，池野轻咳两声，“后面你自己能分析出来。”
既然要教，肯定是手把手认真教，池野握了闻箫的手，“拇指和中指捏石块，食指在后面，对，就是这里，然后手臂和身体大概四十五度，扔出去的时候食指用力，让石块高速旋转起来。”
闻箫的手很冷，特别是指尖，像是才被冰雪包裹过，池野刹那间冒出了帮他揉暖搓热的念头。
眼前浮现出这个画面的瞬间，嗓子缺水般发干，池野蓦地松开自己的手，只稳着嗓音，岔开自己凌乱的心思，接着前面的话，“在石块和水面接触时，水面的弹性会给它一个向上的冲击力，石块和水面接触大概二十度，会漂很远，你试试。”
闻箫抛了抛手上的石块，随后，他白皙的手指捏住灰扑扑的石块，猛地向前一扔。
只被微风吹出褶皱的湖面上，石块弹跳出长长的半圆弧，一直到出现十几个涟漪时，石块才终于沉入了水底。
眯着眼远远看着那些散开的波纹，池野有点形容不出的失望——这个临时学生太容易就教会了，没了教第二次的机会。
水面的波纹还没有彻底散尽，闻箫拿过池野手里剩的最后一块石头，在手指捻了捻，扔了出去。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远。
池野迎着裹满水汽的风，看完水面的痕迹，“徒弟出师饿死老师，少年，为师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
闻箫清冽的眼里，如湖面一般，多了粼粼几点笑意。
两人一起回九章路。
医院门口等车的人不多，没两分钟，车身上涂满广告的公交车缓缓驶来。因为是周末，车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成列的塑料扶手轻晃，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广播里在提醒乘客不要将手伸出窗外，以免发生意外，闻箫在这播报中开口：“打水漂是你自己练的还是别人教的？”
“我爸教的。”公交车的位置空间不足，闻箫坐在里面折着腿，池野干脆一条长腿搭在过道，他穿的黑色工装裤，金属拉链反射着日光，姿态不羁。
“我爸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出身有点苦，年纪不大父母就病逝了。但他人特别好，对我妈好，对我也好。印象里他什么都会，装灯泡修电器做菜做家务，没有技能盲区。唯一不好的，就是走得太早。”
池野聊起来语气稀松，“他走的时候，我妈正怀着芽芽，不少人都劝，说我妈这么漂亮，把肚子里的孩子流了，再带着我这个小拖油瓶，怎么都能嫁个不错的。我妈那段时间天天晚上都哭，后来她把那些给她介绍人的全拒了，说我爸虽然没了，但就算她一个人，也能把我和我妹妹养好。别人明面背地里都说她傻，我也觉得她挺傻的。”
公交车开得慢，能看清车窗外耀眼的阳光、行色匆匆的人群以及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行道树郁郁葱葱，满是生机。
池野视线落在窗舷一块明晃的光斑上，语气复杂，“如果，如果不是这些年这么累、这么辛苦，她可能也不会在这个年纪就得了癌症。”
说完不过几秒，他又反驳自己的话，“不过，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闻箫被阳光刺的眯了眼——是啊，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若有如果，那每一个人都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池野已经把创可贴撕了，眼睛下的那道疤痕露出来，看起来痂结得更硬了些。
沉默里，发现闻箫盯着自己看，池野觉得那道毫无存在感的疤痕开始变烫变痒，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已经——”原本想说“好得差不多了”，但话到嘴边，一转，说出口的莫名变成“已经快好了，就有点痛，可能因为在眼睛下面，位置太敏感。”
“稍微还有点红肿，”闻箫问他，“现在疼不疼？”
池野面不改色心不跳，“有点疼。”
闻箫皱眉，他是直线思维，既然疼，“那怎么办？”
池野眼尾的弧度弯得不明显，话没经思考就说了出来：“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知道自己这是又被套路了，闻箫却没有拒绝，当真按照池野说的，靠近了，朝着池野眼下疤痕的位置轻轻吹了一口气。
池野愣住。
他想到了闻箫会说要不要打一架，会让他自己吹，会——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闻箫真的会，吹一下。
那一秒，实在隔得太近，近的他能听见两人衣服摩擦时的窸窣，能看见对方眸子里自己的影子，看清闻箫的每一根睫毛，感受到轻轻吹出的那一口气的温凉。
太痒了。
真的太痒了。
这一刻，已经愈合的伤处，从眼下，一路痒到了心尖上。
闻箫看不见的地方，池野垂在一侧的手往上抬，想要制住闻箫的身形不让他远离。但当他的手掌还有半寸就会触碰闻箫的脊背时，手掌悬在半空，停滞，手指蜷缩，最后收了回去。
等闻箫重新坐好，池野勾唇笑道，“感谢小闻老师这缕仙气，我全好了，半点不疼。”
不知道是因为池野懒散又痞气的笑，还是窗外太盛的阳光，闻箫的心情仿佛被画上了一抹油彩，好了许多。
星期天上午，闻箫正摊开一本《题霸》刷题，微信的提示音突然连续不间断地响了好几声。没放下笔，闻箫左手划开手机，把微信点开，就看见池野那个黑漆漆的头像窜到了最顶上。
这人一次性发了七张图片过来，全是各式各样的粉红色蕾丝公主裙。
闻箫发了三个问号过去。
池野很快回复：“在给芽芽买衣服，给个建议，上面五条里面，买哪一条？”
五条？放下笔，闻箫把每张图片点出来看了一遍，才发现其中两条裙子各多拍了一张，选的角度不一样。
仔细挑了两遍，闻箫最后评价：“都丑。”
池野：“你怎么跟芽芽一个评价？”
闻箫没留情面，说得直接：“说明这就是事实。”
池野：“头疼，芽芽太快就长大了，已经不喜欢粉红色公主风了。”
大概能理解池野的头疼，闻箫打字，“还有别的备选衣服的照片吗？”
过了两分钟，几张照片发过来，跟之前粉色公主裙的风格差距很大。
闻箫看见其中一张图，“豹纹为什么能入选？”
池野：“店员说那不是豹纹，是猫纹。”
闻箫发了一串省略号。
两个人来来去去快半小时，终于定下了几件。
池野：“选好的这两套，我先让芽芽去试试。”
发了个“好”字，闻箫没再做题，捏了捏眉心，一边耐心等着。
又过了几分钟，新消息过来。
照片上，芽芽扎着两个小辫子，上半身穿一件紫色连帽衫，下身是绿色的裙子，还搭了一双浅粉色的腿袜，脚上粉蓝撞色小皮鞋的系带由三朵花组成。
紧接着，池野发了文字：“同桌，我觉得这一身有点丑。”
根本不用“觉得”，就是丑。
“你审美太差”几个字打出来，闻箫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芽芽，他心道，连帽衫和袜子他选的，裙子和皮鞋池野挑的，谁也别嫌弃谁吧。

第四十二章
周一早自习，仿佛跟前后左右的熟人三年五载没见过了似的，教室里聊天的对答案的吃早饭的，热火朝天。赵一阳却发现，他后桌从在椅子坐下开始，就安静地认真看书，快半小时了，姿势和表情都没变一变。
抱着“了解大佬到底是用什么教辅资料”的心理，赵一阳转身，低下脑袋去瞄封面，“服饰色彩与……搭配？”
把书名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念出来，赵一阳第一秒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是，闻箫，你这是、这是准备向服装设计专业发起攻势？不止老许，校长知道了，立刻能表演一个满分哭戏！”
按照闻箫现在的水准，学校不少老师已经把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只要闻箫高考没有严重的发挥失常，学校的宣传栏上，C位肯定是他。
闻箫眼睛没从书页上移开，解释，“认识自己的短板，再补足短板。”
补足什么的，跟服饰配色什么关系？又被“短板”两个字扎了心，赵一阳捂着心口哀哀感叹，“文理不分家，语数外物化生都是我的短板，短得如此均匀！”
他声音不小，前面好几个人都向他投来了嘲讽的目光——成绩班上前几名，还有脸说自己六门皆短板？伪君子！
门外走廊上，有皮鞋踏在地面的脚步声传过来，教室里个个都是身经百战，桌子下的手机漫画娱乐杂志，一秒内全收得精光。
老许进门，看教室里一派欣欣向荣，十分欣慰，“同学们的学习精神可嘉，值得鼓励！”他踱步到讲台，“刚刚学校保卫科给我们班主任都发了消息，让大家平时注意，现在学校门口偷手机的小偷越来越猖狂，上星期，高中部已经被偷了十几部手机。虽然我们是要求大家不带手机来学校的，但你我心知肚明，听肯定是不会听的……”
赵一阳才买了新手机，听完，赶紧摸了摸自己的书包。
等老许通知完走了，赵一阳回头，发现闻箫还在认真看那本讲服装搭配的书，时不时地，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勾勾画画。
直到晚自习结束，见闻箫收拾东西时也把那本书揣进了书包里，赵一阳纳闷：难道，那其实是一本天书，上面写的都是重中之重的知识点？
从公交站一直往九章路里面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基本都关了店门，一家新开的面馆里零星坐着两桌客人，老板娘正在擦拭门口崭新的灯箱。
到池野店里时，闻箫见他正站门口那盆绿植面前，拿剪刀修枝。天气转暖，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池野上身套着的长袖衫有点热了，衣袖拉上去一半，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裤子还是灰色的工装裤，让闻箫不由怀疑，这人一年四季是不是都穿工装裤过。
“怎么过来了？”池野抬头看见来人，说话时自然多了几分明显的笑意，他手上握着花剪，“我记得我们以前还讨论过这棵树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虽然一直要死不死的，但现在看起来，应该能活。”
把落地上的枯枝捡起来，池野用剪刀的尖头戳了戳不比指甲盖大的嫩绿新叶，“看，活了。这颜色看着，心情是不是不错？”
闻箫站近了看，“嗯，气候暖了，再过一段时间，新叶应该会发更多。”
等池野洗了手出来，他拉开拉链，把放书包里的书拿出来，“给你的。”
“书？服饰色彩与搭配？什么东西？”池野接到手里，随意翻了几下，发现里面有好几页是折了角的，部分内容还用黑笔和红笔做了笔记。
闻箫：“以后给芽芽买衣服，可以参考这本书。如果没多少时间，颜色和搭配的重点内容我已经勾出来了，旁边还画了示意图。”
池野惊了惊：“我日，小闻老师，搞定这本书，你花了多长时间？”
闻箫眉心有浅浅的褶皱，“一整天，比物理难。”
池野硬是从闻箫平平淡淡的语气里听出了抱怨的意味，他被逗笑了，把书放好，“一定不辜负小闻老师的一番心血，好好学习，争取不让芽芽太丑。”
闻箫纠正他，“芽芽不丑，丑的只是穿搭，锅在你我。”
被“锅”这个字提醒，池野猛地想起来，“日，我烧着的水快干了！”
搭建的简易厨房里，干净整洁的台面上放着几根洗干净的青菜，一把面条，还有两个鸡蛋。锅里装的半锅水已经开了，正咕隆冒着热气。
池野把火关小，问跟进来的闻箫：“你没来之前我准备煮青菜鸡蛋面，饿吗，要不要一起？”
“夜宵？”
“不是，晚饭迟了，一直拖到现在。”
这个年纪饿得快，站在厨房里，被池野这么一问，闻箫就饿了，他诚实回答：“要。”
听他说要，池野从透明塑料盒里又拿了两个鸡蛋，“一人两个煎蛋，朋友，你吃的可不是一般的面，是豪华级青菜面。”
没一会儿，面条和青菜出锅，煎好的鸡蛋盖在最上面，香气扑鼻。
桌凳摆好，两人各自拿着筷子，面对面坐着，暖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煎蛋焦了的小块区域看起来也像加了一层滤镜。
一碗面没多久就吃完了，池野捏着筷子，看着对面还在慢条斯理吃面的人，觉得自己同桌吃面的姿势都挺养眼。
可能是因为光线问题，或者是面比较烫，闻箫略苍白的脸色多了一抹浅红，特别是惯常没有血色的嘴唇，也像是上了一层粉。
拇指的指腹下意识地磨了磨，刹那间，让池野想起上次闻箫喝醉时，手指擦过他嘴唇的触感。
心底里火堆的燃烧，最开始，只需要一丁点火星而已。
池野指尖发烫，心跳都比往日快了一个频率，他按捺数次，依然没能克制住，最后伸过手，拇指在闻箫的唇角擦了一下。
闻箫抬起眼睑，疑惑：“怎么了？”
故作自然地把手收回来，池野解释，“你嘴唇边上沾了一点油。”
闻箫盯着池野的眼睛，有几秒没说话。这般清凌凌的一双眼，池野所有隐秘的心思仿佛都无可遁逃。
就在池野咽喉干涸时，他听见闻箫问，“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嗯。”闻箫重新低下头，继续咬没吃完的煎蛋。
注视着坐在对面的人，池野清晰的察觉到，自己心底仿佛存在着一片原始森林，野火燃烧，不过刹那，便铺了天、盖了地。
想说“你先吃，我去门口站站”，偏偏嘴若合缝，半个字也发不出音来。他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转开，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研究，一边静心。
又不禁想起家长会那天，闻箫递给他的那朵能静心的梨花，再往前，是闻箫喝醉了，问他为什么不叫家长参加家长会，闻箫回答说，池野会难过。
虽然盯着木纹目不转睛，但脑子里想的，却全是对面坐着那个人。
几分钟后，闻箫放下碗筷，“我吃完了。”说完，他起身收拾洗碗。
池野跟在他后面。
把洗好的碗放到一边，闻箫想起，“老许今天早上说，校门口很多偷手机的，你小心一点。”
“嗯，”池野应得懒洋洋，又道，“对了，这两天我应该都去不了学校。”
闻箫没抬头：“怎么突然特意跟我说？”
池野笑容怠懒：“自然是避免我同桌因为我一直不见踪影，担惊受怕。”
闻箫淋在自来水里的手滞了滞，他垂下眼睫，隔了好几秒才回答：“那就不要像上次，做让人担心的事。”
池野心里轻跳，像是被猫抓了一下，他后腰靠在灶台边沿，就挨在闻箫旁边，转过头，探究地去看闻箫侧脸的神情，“真的担心我？”
害怕惊散什么，连声音都轻了两分。
闻箫抬眼，扫过池野眼睛下的细长疤痕，最后对上池野的目光，没有含混不清，而是明确地回答，“对，担心你。”
两人的目光一样澄亮，一样满是少年的泠泠锐气。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池野率先出声打破了停滞的空气，“运动会是不是快到了？高三的没资格参加运动会，算起来，这是高中三年最后一次了。”
闻箫在脑子里翻了翻，“好像有人在登记项目。”
“好像？”
“有人来问过我要参加什么，说必须报一项，我当时在做化学题，随便勾了第一项。”闻箫问池野，“第一项是什么？”
“男子短跑一百米。”池野脑补了一下场景，“同桌，你当时是不是连人五官都没看清，字也没认出来，满脑子都是NAO2？”
闻箫没反驳，“你报名吗？”
“我不报了，那天能不能到学校还是个未知数。”池野凑近了两寸，笑意就缀在唇角，“同桌，连同我那份，加油啊。”
经过池野的提醒闻箫才发现，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学习压力太大，每一天都显得单调又繁冗，有半点风吹，整个班都会闻风而动。
原本文娱委员想组织排练入场式时的节目表演，被老许驳回了，“开会已经说了，为了不影响高二学生的学习、不耽搁你们的时间，入场式上，高二不用表演节目。有高一的表演给你们看，还不开心？”
班里大家都很失望——我们想被影响，我们想被耽搁！我们愿意！
下晚自习的铃响起，几个人顺着人潮往外走，赵一阳做了个投篮的姿势，“这次运动会太垃圾了，穿一模一样的校服，喊个傻哔兮兮的口号，绕着操场走完大半圈，继续傻哔兮兮地站在原地听校领导讲话，没劲儿了。”
许睿书包背得规整：“是挺没意思的，不过好歹算放两天假。两天不上课啊，对于寒假都只放十来天的附中而言，多么奢侈！”
赵一阳睨他一眼，“有点道理。”
“是吧，柏拉图曾说，人要学会自我安慰，才会长久快乐。”许睿扶扶眼镜，“不过也有例外，据说舞蹈队要在开幕式表演，学校舞蹈队不基本都是我们年级的吗，高三的退了，高一的没两个，我们年级是主力。这么四舍五入，也算是我们高二在入场式表演节目了。”
上官煜在旁边评价道，“学委，你确实已经领悟到了四舍五入的精髓。”
许睿一夸就翘尾巴，“那当然！”
教学楼楼道的灯处于坏和不坏的中间地带，一闪一闪的，许睿搓搓胳膊，“这要不是前前后后人这么多，简直鬼片预警！”
赵一阳笑他，“你的胆子，有灯泡里的钨丝粗吗？”
一行人在校门口告别，闻箫上了117路的公交车，找了最后的座位坐下。
已经是最末两班，车厢大半都空着，晃晃荡荡地行驶在马路上，闻箫望着窗外的街景，在脑子里把数学最后一题的过程默了一遍。
池野算着时间上车后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同桌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坐在最后一排临窗的位置，只露出侧脸。空荡荡的车厢里，光影随着两旁经过的路灯不断变换，在他身上飞掠、游弋，像一部老旧的无声电影。
而他，是此刻唯一的观众。
定定看了一会儿，池野发现闻箫随着公交车的摇晃，慢慢打起了瞌睡。没一会儿，脑袋歪过去，额头轻轻磕在了透明的玻璃上。
就这样人都没有醒过来。
经过狭长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池野伸手，手掌贴在闻箫的鬓角，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上。
闻箫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池野没松手，又低声安抚道，“是我。”
仿佛潜意识里确定了来人的身份，闻箫微颤的睫毛重新平静下来。他靠着池野的肩膀，挺直的鼻梁被斜斜的光描画出一抹暗影。
就着这姿势，池野稍稍低下头，垂眼看着闻箫的眉睫、嘴唇，没有动。
许久后，他才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蹭过了闻箫的头皮。
在光线缺失的阴影处，闻箫搭在腿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第四十三章
周三第一节 是老许的课，他拿着书进教室时，教室里热火朝天的氛围还没有完全沉寂。
“嗡嗡嗡的，我还以为自己进了蜂巢，亲爱的同学们，你们没听见上课的那什么《土耳其进行曲》的声音吗？上课了！”
隔了好一会儿，教室里的议论声才停下。
许光启感慨，“一个运动会就让你们如此心浮气躁，当一天和尚念一天经，当一个高中生记一天笔记，大家心里都要有点数。好了，把《一题一练》拿出来，翻到昨天没讲完的地方。”
他习惯性地从讲台下来巡视，看见有人翻半天找不到地方，故作惊奇，“不知道那道题在哪里？朋友，你是天才啊，竟然在这不到一平米的地方迷了路！”
赵一阳捧着书，往后靠桌沿跟闻箫吐槽：“老许这是交了学费给程小宁，去程小宁那里进修过话术？”
闻箫转了一圈笔，“气势不到位。”
赵一阳思索两秒：“有道理，老许就算是嘲讽，也嘲讽得很温柔！”
微信的信息列表里，池野漆黑的头像又跳到了最顶端，发过来的是一张草莓发卡的照片，“芽芽说要让可乐哥哥看看她的新发卡。”
闻箫低头打字：“好看。”
没一会儿，池野回复：“我面前这个小姑娘乐疯了，现在已经认为自己是整个一年级最可爱的崽。”
黑板前，老许正在唾沫横飞，“同学们要学会问问题，这道题班里一半的人都不会，可是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办公室问我？我是在办公室养了喷火龙还是仙人掌？对了，运动会我会一直站旁边，你们遇到不懂的题正好可以问我，记住了吗？”
有人小声接话：“谁运动会做数学啊……”
许光启手里的粉笔都快捏断了，“不参加比赛不写广播加油稿不表演节目的同学们，不学习，你们不无聊吗？”
这一次，回应他的声音整整齐齐，“不无聊！”
下课铃一响，体育委员最先窜起来，“同学们，报名啊报名啊，现在男子三千米长跑还缺人，女子一千五百米和八百米都没人，马上就要报上去了，大家积极一点！”
有人笑着接话，“积极报名有奖励吗？”
体育委员一咬牙，“有！承包你一个星期的冰红茶！”
“成交，三千米我跑了！”
许光启正在收拾教案，只旁听不插手，笑眯眯地感叹，“这就是洋溢的青春啊！”
“……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们迎来了明南附中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拼搏，是青春的色彩，拼搏，是向上的力量！我们相聚在赛场上……”
广播里，程小宁的声音充满感情，跟平时站校门口跳脚的模样比起来，跟被魂穿了似的。
走廊上挨挨挤挤，每个人手上不单拎着自己的椅子，有的还拿了零食漫画笔记本杂志。二楼的人走太慢，交通拥堵，三楼的干脆把椅子放下，开起了临时茶话会。
看着眨眼空了大半的薯片，许睿叹气：“古人诚不欺我，学校里开零食袋，仿佛喂鸽子！”见闻箫站在一边按手机，许睿问他，“闻箫，薯片要吗，还有最后几片了，不吃就没了。”
“不用，”闻箫快速回完消息，把手机揣校服里，“池野说他在上楼了。”
“卧槽，池哥真是逆流而上的勇士，大拥堵时段，他从一楼上来真得不容易！”赵一阳往栏杆外面看了眼，“进行曲响了半天，一楼的走完，二楼才走一半，有的等，后悔没把我的switch拿上，这功夫，我都通关一局了。”
没几分钟，池野拎着把椅子站到了闻箫旁边。
闻箫：“什么时候到的？”
“走的另外一边的楼梯，”池野抬下巴指了指前面，“这楼梯瘫痪了，那边人少，能走，否则只能我在下面等着，让你帮我拿椅子了。”
闻箫仔细把人打量了一遍。
池野在对方巡查灯一样的视线下自觉举手，“坦白，没受伤，没做坏事。”
“什么坏事？池哥你悄悄看小电影被发现了？还是在被窝里偷偷摸摸翻写真集被逮住了？把经历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开心？”许睿抓关键词抓得快，跟八卦记者似的眼睛冒光。
池野一脚踹上他的椅子，“滚，什么小电影写真集，听都没听说过。”
赵一阳手肘压许睿肩上，回过头来笑，“大家都是过来人，何必遮遮掩掩装纯洁，是不是，池哥？”
池野也模仿赵一阳的姿势，手臂揽上闻箫的肩，把人往自己搂近，“我纯洁不纯洁，我同桌最清楚，是吧，同桌？”
闻箫被揽着肩，校服领口拨乱了些，露出里面薄薄的白Ｔ恤和一小截锁骨。他接池野的话，“嗯，我作证，他很清纯。”
几人瞬间大笑出声。
池野咬了咬牙，咬完认下了这个形容词，“清纯就清纯吧，好歹是个褒义词。”
赵一阳表情夸张：“靠，池哥，这不像你啊，要求竟然这么低的吗？”
池野勾着唇角笑，懒洋洋地答话，“嗯，面对我同桌，没要求。”
站原地零食吃完了两包，队伍终于动了起来。把椅子拎到操场摆好，阳光灿烂，不少女生在抱怨为什么场地一半都在太阳下面，会晒黑。
女生怕晒男生不怕，几个男生听了，振臂一呼，没两分钟，椅子全换了位置——男生把树荫下的位置让了出来，让女生坐了过去。
刚坐好，赵一阳靠着打篮球打出来的手感，伸手接了一包从女生那边扔过来的东西，一看，“话梅？娘唧唧的小零食。”话说得嫌弃，但手很诚实地撕开包装吃起来，许睿要抢，他还躲开不给。
走完极为形式化的方阵，陆陆续续坐下，广播里的音乐一变，成了极有节奏感的《worth it》，穿白衬衣和黑色西服裙的校舞蹈队一出现，就把操场的气氛推到了巅峰。
赵一阳看得有点呆，手里话梅都掉地上了，音乐结束后，他出了十几秒的神，朝向旁边，眼神直愣愣，“池哥，我好像恋爱了。”
上官煜正在跟许睿抢山药片，见赵一阳对着空椅子说话，抽空叫他，“大师，池哥陪闻箫去检录处检录了，你刚说什么，你恋爱了？跟谁，空气？”
赵一阳一脸梦幻表情：“就在刚刚，我跟领舞的那个女生看对眼了。”
许睿翻了个白眼：“清醒一点，你这是单恋！隔了几十米远的单恋！”
操场一角摆着四张课桌，红底的牌子上写了黑色的“检录处”三个字，一群男生围着，正往后背上别号牌。
见池野跟着闻箫过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硬是给分出了一个人行道，让闻箫怀疑地看了眼池野——这人身上是不是装备了半米长的刺，让人看了就会赶紧避开。
报了班级和名字，站课桌后面的体育老师把号牌拿上，“你就是闻箫？我听你们班主任吹了没十回也有八回。”说完，他把别针也递到了闻箫手里。
池野接过来，“来，同桌，转个身，你池哥给你别上，说不定念力加持，脚下跟踩风火轮一样，‘咻’就到了终点。”
不远处传来刺耳的尖叫声，不知道是哪个班在喊加油。
池野把别针打开，将写了“7”的黄色布片按在了闻箫背上。
因为瘦，衣服穿得薄时，两侧的肩胛骨会冒出一点弧度，手按在背上，能触及热烫的体温和薄薄的一层肌肉。
想到前一次在视频里看见的画面，池野不知道是被春末的阳光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掌心发热。
“好了吗？”
“马上，”别针将布片和Ｔ恤的布料连在一起，扣好，池野松手，“好了，肯定不会掉。”
闻箫原地跳了两下，瞥见池野鬓角的汗，“很热？”
池野：“大概吧。”
闻箫今天穿了一双纯白色的跑鞋，踩在假草坪上很显眼，他望了望跑道，“这里温度高，你先回去？”
“拒绝，我要看你拿第一。”
“还没跑，怎么知道我拿第一？”
池野勾勾手指，等闻箫靠过来了才说道，“因为狼人杀，我每次都拿预言家。”
广播里在报“男子一百米短跑在起点处集合”，池野跟闻箫一起往指定的位置走，没一会儿，又听见广播里传来，“高二理一班许睿来稿，闻箫你翩翩飞，我们是你的后盾，不管你跑了第几，我们的心都放在你那里！”
池野听笑了，“难为学委了，竟然还押上了韵。”
他又问闻箫，“一会儿跑步的时候，要不要池哥给你拍照留念？”
“不用，”闻箫把手里蓝白色的校服外套和眼镜塞池野手里，“你把画面记住就够了。”
站原地看闻箫站到跑道的白线后面，池野蓦地察觉刚刚那句话，总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在里面。
一百米不长，根本不用听成绩，谁都看得清楚，闻箫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第三根跑道那人一直落后两三个身位，但到最后了也没能成功超车，差的估计有两三秒。
踩过终点线时，闻箫的衣角被风撩起来，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池野听见有女生发出低呼，莫名奇妙的，心里有点憋闷。
因着惯性多跑了一段，闻箫停下来后，第一反应是看向池野所在的位置。
两人的目光远远对上，池野因着闻箫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心情指数又好了不少。
一百米跑一次定输赢，闻箫跑完这趟就没了赛程。池野替他把别针和布块取下来，给了来收的老师。
两人回到坐的地方，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老许笑呵呵地表扬，“不错不错，德智体全面发展，闻箫这一百米跑得非常好！”他的炮口转向一边的池野，“倒是你，怎么没见报个项目？”
池野懒懒散散，跟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我前几天确定不了今天到底能不能来学校，就没报。”他又看向闻箫，“而且我同桌赢了，我跟着一起自豪，方便又快捷。”
“你这是‘一人得奖，全家光荣’？”老许挤兑池野，“那你也要问问人闻箫，愿意不愿意让你一起自豪、跟你是一家。”
池野转向闻箫，闻箫正拿生活委员递来的纸巾擦脖子上的汗，白皙的侧颈露出来，在阳光下仿佛能反光。
被卷入话题的闻箫开口：“嗯，军功章给他一半。”
学生关系好，老许看着开心，但又见不得池野这小子一脸嘚瑟的模样，嫌弃道，“赶紧回去坐着，坐着，别在我眼前晃了。”
没一会儿，老许被年级组长叫走，赵一阳几个围拢，悄悄拿了一副扑克牌出来，“来一起快乐！”
池野：“打扑克？”
“身在校园，绝不赌博，”赵一阳一身正气，表情兴奋，“我们玩儿国王奴隶，来不来？”
池野没回答，先问闻箫，“同桌，你来吗？”
太阳晒得人心里躁，没别的事可做，闻箫点头，“来。”
“我们两个都参加，”池野问赵一阳，“游戏规则是什么？”
“简单！这里面有一张黑桃K，一张红桃A，抽到黑桃K的人就是国王，king。反之，抽到红桃A的就是奴隶。奴隶属于国王，要听国王的话。国王提一个问题，奴隶可以拒绝回答，不过国王就可以说一个惩罚，奴隶必须执行。”
在他说规则的时间里，又多了几个人加入。
赵一阳清了清嗓子，“现在我们七个男生五个女生，十二个人，来，抽牌吧，谁都可能是国王！”
第一轮抽完，赵一阳很不幸地抽了奴隶，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抽了国王。
赵一阳挺胸膛，“来吧，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我平时几天换一次袜子都行！”
那个女生捏着牌，有点迟疑。坐她旁边的另一个短发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她，小声催促，“快问快问，帮姐妹们抓住机会啊！”
做了个深呼吸，扎马尾的女生才开口：“那个、我想问一下，你后桌……爱好是什么？”
“靠，”赵一阳挫败，“我就知道，我已经料到了，唉，人心就是如此。”他搓了两把脸，“我后桌的爱好十分淳朴，他喜欢刷题，热爱学习。”还瞎出主意，“你们要送礼物，可以送一本市面上少见的教辅，或者一张珍藏十八载的密卷。”
第二轮，赵一阳翻身当了国王，许睿抽中奴隶，赵一阳得意，“我没有问题，只有要求，学委，不多，十个俯卧撑！”
“你还是不是人了！”话是这么说，但许睿还是起身，在旁边艰苦卓绝地做了十个俯卧撑。重新坐下，他伸手抽牌，手指都在抖，“按照规律，上一轮的奴隶这一轮是国王，我肯定——”看了牌面，许睿捂心口，“扎心，竟然是个2！”
牌面一张张开出来，都是平民。最后剩了两张牌，一张在池野手里，一张被闻箫握着。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了两人身上。
池野先翻了牌，眼里浮出笑容，“黑桃K，同桌，我是国王。”
闻箫也把牌面翻出来，“红桃A。”
赵一阳兴奋，“现在，国王可以向奴隶提问了！国王，你要提什么问？”
池野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张黑桃K，他在阳光下半垂下眼睑，笑容怠懒又不正经，“秉持乐于助人的精神，我替在场的五个女生提问，闻箫，你喜欢的人姓什么？”
问题一出来，不少人起哄。
青春期的男生女生，总是对这方面的话题十分敏感。学校里传得最快的从来不是答案和学习方法，而是诸如“高一的某人喜欢上了高二的学长！”“一班的谁谁谁和隔壁班的谁谁谁在一起了！”或者“谁刚跟女朋友分手，第二天就跟他们班的谁谁谁在一起了”这样的消息。
赵一阳拍大腿，“靠，高还是池哥高，这个问题，省去了第一步的‘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单刀直入，厉害了！”
池野却没搭理，他专心注视着闻箫的眼睛，唇边笑容没散，但往深处看，眼底却满是紧张。
五指不自觉地握成拳，池野把手揣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他在等闻箫的回答。
回答可能是“我没有喜欢的人”，也有可能是……别的。
这一刻，空气里的氧含量无限下跌，池野觉得自己呼吸都有点发紧。
春日粲然的阳光下，闻箫也在看池野，还注意到了他收拢的五指。
在众人汇聚来的视线里，闻箫回答：“我选择惩罚。”
这是拒绝了回答。
池野心里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但心尖上又有点说不清的躁动——他自己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想知道什么、想试探什么。
赵一阳满脸失望，“我满怀八卦的心无处安放，所以池哥，惩罚是什么？”
池野想了一个：“绕内场慢跑一圈吧。”
闻箫起身，垂眼看向池野，“走了。”
池野跟着站了起来。
赵一阳看着这两个人，没懂：“走去哪儿，不是，池哥去干什么？”
池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跟闻箫的叠放在一起，回答，“一人得奖全家光荣，现在闻箫跑步，我当然要陪跑了。”
赵一阳：“好像……有道理？”

第四十四章
发令槍声和加油声此起彼伏，广播里的赛程通知和加油稿轮换着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操场特有的塑胶味，被太阳一照，格外浓郁。
闻箫绕着操场内场慢跑，背上汗湿了一块，颜色比起旁的布料要深。
池野出汗出得比闻箫厉害，额头和脖子上已经布满了细汗，他转过头头：“要不要换个方向？”
两人很默契，经过操场的西南角时，脚下一转，趁着跑道上没人比赛，直接踩线穿了过去。
超市里有人正成箱地买矿泉水和饮料，还有的班很豪气，奶香瓜子和话梅各十包、士力架二十个，外加一箱子番茄味薯片。超市老板帮忙打包好，满满几大袋，三四个人一起才拎走了。
闻箫买了包绿茶湿巾，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瓶零度可乐去结账。
学校现在哪个角落都有人，跟全地图随机投放似的。两人一人拎瓶可乐，绕到了超市后面，果然，还没人过来这里。
池野瞄准了石台堆成的洗手池，手掌一撑就坐了上去。他笔直劲瘦的长腿支着地，Ｔ恤清凉，配合着春日的明媚阳光，像拍广告片的模特。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不来坐坐？”
闻箫喝了口可乐，怀疑地看向池野屁股下面的石台，“确定不会塌？”
“不会，信我，这水池我高一入校的时候，就是这副要塌不塌、要垮不垮的模样，到现在，明南暴雨狂风都好几回了，它还安然无恙。别怕，要真塌了，你池哥接着你。”
勉强信了池野的话，闻箫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
沿着学校围墙的墙根，长了不少的杂草和野花，正在风里摇摇晃晃。池野被熏风吹得懒散，只想枕在石台上睡个悠长的午觉。
才出过的汗被风慢慢吹干，皮肤泛着凉，闻箫拧紧瓶盖，把可乐瓶朝上抛起，又接回手里。
池野微眯着眼看，“同桌，你这瓶可乐一会儿打开的时候，肯定有开香槟的效果。”
可能是太闲，也可能是手欠，他提议，“要不……我们现在试试？生活嘛，就是要从平凡中找刺激。”
闻箫把可乐瓶递给池野，“你想你上。”
“上就上，”池野接过可乐瓶，上半身往后倾了点，手臂伸直，“我开了啊！”
等了几秒，没见池野动作，闻箫：“不是开了吗？”
“我这是在给你做心理准备的机会。”池野盯着瓶盖的位置，手上稍稍用力，只听“呲——”的一阵响，可乐夹着白色气泡迅速往外冒，没几秒就糊了池野满手，滴到地上后还在不停冒气泡。
池野笑出声来，笑容明朗，“草，老子到底为什么要开这可乐。”
闻箫嘴角浮起一点笑，“看得出来，你太闲了。”
被自己同桌的笑容晃花了眼，池野拧紧瓶盖，晃晃可乐瓶——把人逗笑了，你可以功成身退、静待被喝了。
闲不住似的，池野往后坐了坐，长腿盘好，就差捧本漫画书或者拿个游戏机，“你可乐洒了大半瓶，要是不够，我的分给你。”
闻箫：“你呢？”
池野一笑：“你喝了相当于我喝了，军功章不都分了我一半吗。”
闻箫嘴唇动了动，过了两个呼吸，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好像有，地震了？”池野猛地下地，抓了闻箫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扯，再看两人刚刚坐的洗手池，“我日，真塌了？”
闻箫默默看向池野。
想起自己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个洗手池不会塌，现在就被打了脸，池野一本正经，“刚刚地震了，震塌了。”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闻箫手腕被池野攥着，皮肤像是要被热化了一样，他没挣开，任由对方这么握着。
转过眼看闻箫，池野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没忍住，笑着低骂了句“草啊”，又张开手掌盖在闻箫脸上，“对着那些好奇你兴趣爱好的女生，千万不能这么说话。”
闻箫定定站在原地没动，鼻尖感觉到池野手掌上的一点粗糙硬茧，他回问，“那对好奇我喜欢的人姓什么的人呢？”
池野眼里的笑就像树荫下散落的光，“这个……当然可以，更过分一点的话都行。”
话止在这里，两人都没继续说下去。池野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时间，“先走了？”
望了眼池野经常翻的围墙，闻箫又指了指塌了一角的洗手池，“这里怎么办？”
“这个洗手池早就废弃了，坍塌是它命中的注定，是日夜风化的成果，我们只是旁观者而已。”池野镇静说完，把自己手里拎着的可乐递给闻箫，“一会儿你还要回操场，那里热，你喝吧。”
闻箫接在手里。
等池野身手利落地翻墙出去，再看不见人，闻箫独自站在阳光下，拧开池野那瓶可乐，嘴唇贴着瓶口边沿，喝了两口。
回到休息区，赵一阳他们还在乐此不疲地玩扑克牌游戏，不过可能晒久了，都有点脱水似的没精神。
见闻箫自己回来，赵一阳精神一振，“你跟池哥是开了什么瞬移的外挂，明明在内场跑着圈，看着看着人就找不着了。”
“去了趟超市。”闻箫手里拎着的小半瓶可乐就是证据，他找到自己的椅子，发现上面叠放着两件校服，一件是他自己的，一件不用猜，池野的。
“说起超市，刚刚我们班的水不够了，老许让班长和生活委员他们去超市买两箱回来，一箱太少。”赵一阳伸了个懒腰，“不玩儿了不玩儿了，这扑克牌肯定被诅咒过，我赢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一！”
许睿意犹未尽，“大师你做个法，把诅咒去掉不就行了？”
“拒绝，这太耗法力我不干！”赵一阳撒手，把牌扔开，凑过去跟闻箫讲话，“刚刚你跟池哥不在，我们被疯狂逼供，什么你喜欢吃什么、喜欢哪个明星、喜欢什么体育运动，池哥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水果、喜欢长发还是短发。靠，我怎么知道！”
闻箫：“你怎么回答的？”
“编呗，我说你喜欢吃米饭、不追星、最喜欢的运动是刷题。池哥喜欢无色透明、不吃水果、喜欢没头发！”赵一阳自豪，“我果然是人才，我就应该去给明星当公关！”
想起老许问池野怎么不报项目的事，闻箫问赵一阳，“高一的运动会池野参加吗？”
“高一？”赵一阳回忆，“我记得参加了的，跑了三千米，接力赛不确定跑没跑，记不清了。池哥体能厉害，当时三千米还差点破了学校的记录。体育组的老师还特意来问池哥要不要试着练练跑步，被池哥无情拒绝了。”
望着跑道，闻箫兀自出了神。
晚上，池野走在九章路，经过一家水果店，想起芽芽念叨着要吃橘子，他走进去，找老板要了一个塑料袋。
老板热心跟他搭了两句话，“今天晚自习下得早？”
“不是，今天运动会，没上晚自习。”池野挑了一个橘子，习惯性在手里抛了两下才放进塑料袋里。
水果店老板见他挑得仔细，没再搭话，跟隔壁店铺过来闲聊的老板继续之前的话题，“下午你看见的那辆车，就是来接陆教授的，听说是去外地出差开会，一星期才回来。”他竖了个大拇指，“陆教授不得了，我们这一片儿最有文化的人，上次我跟我儿子还在电视新闻上看见她了，说是参加什么物理会议，听不懂，反正很厉害！”
池野挑了几个橘子，想起芽芽之前买的草莓发卡宝贝得不得了，决定再买几个草莓。
水果店老板感慨，“陆教授啊，挺不容易的，一年多前，海难，女儿女婿都没了，还有个小外孙女，一起没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当时消息传过来，陆教授多镇静一个人，直接晕了过去，120就停在街边上。”
池野捡草莓的手指一滞。
“后来东西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买了票就走了，说是女儿女婿外孙女都没了，但外孙还有口气，在医院住着，等人照顾。”老板唏嘘，“你说，这人啊，不求大富大贵，能平平安安，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已经不容易了。”
把橘子和草莓递给老板称重时，池野垂着眼睑，问了句，“您说的那家的外孙，现在多大？”
“跟你差不多大，据说成绩很不错，以后肯定跟他妈一样读重点大学，他们一家子基因好。”老板顺口答了，又回头跟隔壁的店老板说话，“哪像我家，我儿子英语能及格，都是我祖上保佑！”
池野拎了装水果的袋子，走出店门，忽的有点难过。
对当事人来说再悲痛、再惨烈的记忆，到了别人嘴里，至多，也就换一句唏嘘。
还会变成饭后闲时，你对我说、我再对他说的谈资。
轻得像鹅毛一样。
踩在九章路坑坑洼洼的街沿上，池野想起化学实验室里，听见警报声吓地蹲在角落、恐惧地紧捂住双耳的闻箫。又想起在医院精神卫生中心前的那条通道里，闻箫失了神般走过来、泛着红的明显是哭过的眼睛——心脏的位置，突然泛起绵绵密密的疼痛来。
像无数根针，一根接着一根地扎在了心尖最为柔软的地方，整根刺透，针尖还带着血珠。
狂风卷海啸，池野仿佛行走在真空，每次呼吸时，胸口都仿佛被绷带勒紧。
下一刻，街上零星的几个行人就看见，茂盛的行道树下，路灯昏暗的光线里，一个拎着水果的瘦高少年走了几步，像是再迈不动步子一般，蹲下了身。
注视着地面缝隙间长出来的几根野草，池野手指攥紧，许久才缓过来。
他做不到全然的感同身受，也不是对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产生怜悯，毕竟，他自己家里不见得多好，或者说，在医院里，在底层中，他早见过不知道多少惨事。
他只是很心疼，心疼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人，心疼为什么是他遭遇了这一切。
心疼那个被留下来的闻箫。
回到家，芽芽已经睡了。池野把草莓洗好装盘子里，又挑了一个卖相好看的橘子，在橘子皮上画好笑脸后，轻轻进到芽芽的房间，把橘子和一盘草莓放到了床头，等芽芽明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卧室里，能看见斜对面窗户的灯亮着。池野在窗边，站了许久。
运动会开了两天半，星期一的大课间，许睿几个开始是在交换卷子对答案，对着对着，开始算起账来。
“运动会开两天半，周五周六加星期天上午。往少里算，我们放了半天假，往多了算，我们放了三天假。作业数量恒定不变，求问，我们到底赚了还是血亏？”
“赚了，你见过附中放假放三天吗，寒假一共才几天，国庆几天？对比来看，血赚！”
“滚滚滚，作业还是那么多，但做作业的时间就半天，还要大清早来学校，睡懒觉的机会都没有，血赚个鬼啊，明明大出血！”
池野绕过围成一圈讨论的人，先把手里拎着的早饭放闻箫桌上。拉开椅子，取了书包放好，见赵一阳望着墙壁上贴的名人名言出神，“大师怎么了？”
闻箫把吸管插进豆浆里，回答，“坠入爱河了。”
“爱河？”池野惊讶，“上周五不是还单身？”
闻箫进一步解释：“单恋，跟恋爱对象还不认识那种模式。”
“靠，”池野笑起来，“我就说，就大师这样，谈个恋爱，必须先算算两人的八字命盘星座血型的，进度条不可能这么快。”
闻箫从书包里把一件校服抽出来，“你的，周五你走的时候忘了，我一起拿走了。”
把校服接在手里，池野放鼻尖闻了闻，“香的。”
“洗衣液的味道。”闻箫又解释一句，“太脏，捂两三天不洗，会臭。”
池野没在意闻箫的解释，他毫无预兆地贴近闻箫的衣领，吸气，压低声音道，“同桌，我们一个味道。”
一旦把嗓音压在喉口，他的音质就添了微哑，跟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
闻箫被池野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说的话扰得心里一悸，他开口：“同一瓶洗衣液，当然一个味道。”
池野笑着注视了闻箫两秒，然后把干干净净的校服塞进了自己书包里。
赵一阳对着墙壁上的高尔基头像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才发现，“池哥你怎么来了，不是，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池野问他，“听说你坠入爱河了？”
“对！”赵一阳自豪，“靠着我广大的人脉，我在运动会第二天就已经搞清楚了我女神的名字班级和学号。她也高二，从小学跳舞，叫魏歆妍，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美好？”
池野兴致缺缺：“你觉得美好就行。”
赵一阳又丧气：“明明都在二教，可我每次课间上下楼两遍，竟然一次都没碰见过她！”
池野出言打击，“这说明没缘，要是有缘，开学能跟你坐同桌。”
旁边正在写单词的闻箫听见，侧过脸瞥了池野一眼。
池野勾着唇朝闻箫递了个笑过去。
没发现这些涌动的小细节，赵一阳神神秘秘，“不过我不担心，我现学了个方法，这方法在我们明南附中已经流传了上千年，百试百灵！据说以前在这里上学的古人也这么干！”
“上千年？”池野稍微有了兴趣，“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在书桌的最里面，随便用个什么，刻上你想见的那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认真刻，刻完后的三天内，你一定会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赵一阳压低声音，“我已经用圆规把‘魏’字刻完了，进度可喜！”
池野靠近闻箫，“同桌，你信吗。”
闻箫还没答，赵一阳就信心满满：“等着，等着见证奇迹的一刻！”
晚上，池野在书桌前把账对完，合上笔盖，在脑子里把数字全过了一遍，不放心，又翻开记录重新核对了一次。
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脖子的小关节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声。望着天花板放空，余光瞥见搭床面上的校服，池野盯着看了半分钟，鬼使神差地，伸长手臂拿了过来。
校服是再普通不过的运动服款式，蓝白色，布料粗糙，池野手指攥着捻了捻，在满室的静谧中，既迟疑又激动地，缓慢凑近了校服。
直到鼻尖触到布料的表面，他才放弃控制呼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闻箫的气味。
攥着校服的手指蓦地收紧，呼吸发着颤，池野又贴着布料做了一次深呼吸，直到身体达到极限，再吸不进更多的气息他才松弛下来。
口干舌燥。
下一个瞬间，池野又忽地将校服拿远，仿佛上面沾着什么令他失去理智和克制的东西。
闻箫解完一道数学题，找了参考答案出来对照，发现最后结果相同才搁下笔，十指交叉往前顶，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敲门声传过来。
趿着拖鞋，闻箫按亮玄关的灯，开了门。
门外，白天才见过的人站在楼道里，手上抓着件以前见他穿过的黑白撞色连帽衫。
池野：“我家里停水了，在你这里洗个澡可以吗？”
停水？
闻箫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第四十五章
卫生间里传来花洒的流水声，因为外婆不在而显得格外安静的家里，总算没让人感觉太过压抑。
卧室门开着，闻箫把桌面上本就不凌乱的教辅草稿纸收了收，坐下来继续算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眼前不可控制地浮现出此时花洒下的情景。
池野是抽条那种瘦法，腰腹紧实，还有明显的腹肌线条。肩膀宽，肌肉薄薄一层，可能是因为这人从不是养在温室里的植物，每一寸都像蕴藏着勃发的力量。身上若是覆上一层水珠，那——
指尖转着圈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像骤然敲响的午夜钟声般，闻箫猛地醒过神来，一时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去想那些……画面。
急速的心跳在安静的夜晚一声比一声清晰，闻箫深吸气，才将心里的悸动压了下去。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卫生间的门打开，池野趿着闻箫的备用拖鞋从里面出来，头发尖因为已经湿透，像刺一样凌乱支棱。身上的水没擦干，黑白撞色的连帽衫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块。
见闻箫坐在书桌前，池野走过去，站到旁边，“作业写完了？”他后腰靠着桌沿，长腿微屈，脚支着地，问完觉得自己这调调像老许，忍不住先笑出来，“当我没问，我只是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展话题，所以随便问了句。”
“写完了，今天作业少，数学只有一张。”
“嘶，老许是良心发现了，竟然只发了一张卷子做？”池野分明感觉到了来自自己同桌的对聊天的配合，他心情好起来，“在做哪一科的题？”
听他问，闻箫手上的笔转了两圈，笔头指向纸面上的一道选择题，“看这一道。”
“一列简谐横波沿x轴正方向传播，实线为t=0时的波形如图，”池野停下，“你都不会做的话，我更不可能会，同桌，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闻箫没管他说的什么，继续问，“四个答案，你猜一个。”
“猜一个就行？”
“对，没错。”
池野隔了一会儿才报出答案，“我猜选Ｄ。”
闻箫的眉皱了皱，因为他自己想选的是A。把之前的思路重新推导了一遍，又把答案带进去算，闻箫最后在题干前面画了一个“D”。
池野挑唇：“同桌，不怕我坑了你？”
“不怕。”说完，闻箫自若地看下一题。
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从池野的角度看下去，恰好将闻箫一截白皙的后颈收进眼里。发线末尾还有点细碎的头发，再往下是因为姿势而微微凸起的颈骨，让池野手有点痒，想伸手去摸两下。
碰一下也行。
但他看了好一会儿，到最后也没敢动这个手。
等闻箫又做完一道题，池野开口，“大师那个刻字召唤暗恋对象的方法，灵验了吗？”
“灵验了，晚自习下课，大师去超市买零食，在超市门口遇见了。”
池野惊讶：“靠，还真的遇见了？然后呢？”
闻箫：“然后他倒回去排队，买了包跟那个女生手里拿着的一模一样的话梅，拿回教室后打开，还没吃一颗，就被路过的人撞洒了。”
“这么惨？”
注意到闻箫说的“路过的人”，明显是又不知道名字了，“班里你能叫出名字的，是不是不超过十个？”
闻箫算了算，“差不多。”
池野顺口问他，“不想花心思去记？”
闻箫没答，他别开视线，看着之前画下的那个“D”，隔了一会儿，嗓音稍低，“跟一个人没有牵扯，就不会因为这个人难过。”
撑在桌沿的手指收紧到泛白，这一瞬间，池野心里堵得有点难受，他哑了嗓音，说不出话来，只抬手搭在闻箫头顶，揉了一下。
闻箫冷着脸抬头，“你在摸狗？”
气氛一秒打散，池野笑意张扬，“艹，老子是在撸猫！”
说着话，他却没有松手。手掌挪到闻箫光洁的额头，用力，强行让闻箫的脸仰了起来，朝向自己——这是个极具压迫和侵入意味的动作。
池野嗓音沉哑，“那就跟我一个人有牵扯吧，你池哥绝对不会让你难过。”
见闻箫的一双眸子清清凌凌地望着自己，池野又逼近了两分，近到两人的鼻尖都快蹭上了。在闻箫的眼里寻觅到自己的身影，他勾起唇角，“信吗？”
因为上仰的姿势，闻箫颈间的肌肉绷紧，喉结上下移动的痕迹明显。呼吸缠在一起，他的眼睫颤了颤，沙哑回答：“我信。”
听见这个回答，池野满意了，他站直，手指滑到闻箫的眼尾摸了摸，“闻箫。”
“什么。”
池野的笑容像春日的骄阳，声音温柔下来，“忍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变好的。”
不管这个冬天的风有多刺骨，云有多密沉。
不管这个冬天有多萧瑟、有多难熬。
都会过去的，都会变好的。
一定可以。
已经是四月最后两天，马上会迎来五一，再加上运动会刚过，全班都有点浮躁。具体从课代表收作业难度加大、上课睡觉讲话被罚站的人急速增加、做题错误率直线上升可以看出来。
做完课间操回来，课代表还在扯着嗓子问“差了一份物理作业到底谁没交赶紧的！”，教室里吃零食的吃零食、悄悄玩手机的玩手机，没一个人理他。
化学老师来得早，进门就是一嗓子：“你们物理老师办公室等着的，谁没交作业赶紧交过去，他强迫症，缺一份头疼脑涨！还有坐后面玩儿手机的，赶紧关机塞书包一气呵成，不然我转身就去告诉你们班主任！”
被化学老师的嗓门震完，班里的人终于收敛了一点。等上课铃响，化学老师直接点名，“第三排左数第五个，来，背背电解饱和食盐水。”
被叫起来答题的人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幸运中奖了，满脸都是茫然，嗫嗫喏喏半天，才背了个公式出来。
化学老师瞪眼，“朋友，这是您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吗？请问您祖上是哪位炼丹师啊？”抱着手臂，“课代表，来，好好背，要正确了，不要丢了我面子。”
等课代表背完，化学老师头疼，“运动会奖也颁了，零食也吃了，眺望暗恋对象也望完了。五一节你们就放一天，你们激动个什么？就问你们，有什么好激动的？”
教室里一片安静，然后——
“一天？附中做事这么绝吗！”
“老师真的假的，去年不都有两天吗！”
“老师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一天怎么可能！”
化学老师演戏：“哎呀，你们班主任没通知你们？那真是抱歉了，让你们提前感觉到了悲伤。”
全体：“……”
化学老师单手把教材翻开，“所以不要激动了，激动，没用。来，我们看看今天同学们又要吸收什么知识！”
赵一阳往后靠，找闻箫说话，“你以前学校，五一节放多久？”
闻箫回忆：“一天。”
赵一阳震惊：“高一就放一天？”
闻箫点头，“对，国庆放三天。”
“有了你做对比，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生活在幸福的蜜罐里，附中是个好地方，好歹高一还放了两天假。”赵一阳一脸肃穆，“同情你的遭遇，并得到了安慰，谢谢兄弟。”
闻箫：“……”
第四节 的课间，池野来了，赵一阳看见，笑眯眯地打招呼——被闻箫的遭遇安慰后，他已经对五一放一天假感到非常满足，心情明媚。
池野跟赵一阳击了一下掌，不过一坐下，就发现他同桌心情不太好，皱着眉，挡在平光眼镜后面的眸子冷冰冰的，像才从北极回来，一身的寒气外溢。
“谁惹你不高兴了？”池野手欠，揉了闻箫的头发，掌心被扎得有点痒。
闻箫打量他，“受伤了？”
“靠，这都看出来了？”池野没瞒着，“怎么看出来的？”
闻箫：“走路的时候背撑不直。怎么伤的？”
池野不太在意：“早上搬货的时候，一根合金管子从高处落下来，正好砸背上，估计青了。”
“买药了吗？”
“买了，特意带学校来让你帮我涂。”池野说话带着笑，从校服口袋里把一瓶喷雾拿出来，递闻箫手里，“看，多自觉。”
闻箫把喷雾接下来，仔细看完瓶身上的说明，指挥池野，“你趴课桌上，我看伤在哪里的。”
池野顺从地趴好。
脊骨在衣服下面隆起一段弧度，闻箫捞起池野的衣角往上拉，很快就在中间位置看见了一道青紫。颜色很重，直刺人眼，不知道合金管子砸下来是带了多大的力。
闻箫拉着衣角的手颤了颤，又重新攥紧，指节都绷得没了血色。
摇晃瓶子，他低着嗓音，“可能有点凉，你忍着点。”
池野正趴着，说话带了不明显的鼻音，语调松缓，“嗯，任你处置。”
没有把衣服全捞起来，只往外这么拉着，手从衣摆伸进去，对着青紫的位置喷了两下。正控制的力道在青紫部位按揉，老许抱着教案和课本进门，教室里一环视，“你们在干什么？闻箫，你为什么手伸池野衣服里摸他的背？”
这句话一吼出来，全班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教室最后一排。
池野原本趴得好好的，听见老许这句，额角一跳，抬头，果然，成全班焦点、目光中心了。
“老师，不是摸背，是摸骨，闻箫发现我骨骼清奇，很适合修炼成仙。”见不少人坐好没再看，他又懒洋洋地加了句，“我又不是女生，摸一下背，难道还能要我同桌负责吗？”
下一秒，感觉贴在背上的手掌比之前多用了两分力，池野假装疼了，“嘶，同桌，手下留情！”
到底想着池野是伤患，闻箫放轻了力道。
被池野这么叨叨了两句，许光启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青春期的男生闲不住，精力旺盛没处发泄，什么在教室后面跳马、一个男生被几个男生举着在教室巡游，他年年都见。
不就摸个背，正常。
等许光启开始上课，所有人都对着黑板了，池野手肘撑在课桌上，支着下巴，朝闻箫看。
闻箫投来疑惑的眼神。
池野在课桌下面精准地抓住了闻箫的手，因为上面糊了浅浅一层药油，有点滑，还有点凉。
感觉自己五指被池野的手指夹紧不放，闻箫低声问，“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池野笑得添了一丝淡淡的痞气，“被你摸了背，想让你负个责。”

第四十六章
“遇到考这个知识点的题，百分百是个送分题！这个知识点简单啊，你们只需要记住……”许光启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太真切。
课桌下，两人的手指勾缠在一起，谁也没先松开。
鼻尖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让闻箫回忆起刚刚看见的属于池野的背沟、脊骨、以及紧致的肌肉线条。掌心热起来，他垂下眼睫，遮掩住其中的情绪，压着嗓音，“你呢。”
“什么？”
“抓了我的手，负责吗。”
“草，”池野唇边嘴角上扬，装模作样地思考后，嗓音散漫似夏日午后的荷风，“只要你想，我就负责，怎么样。”
两人的心跳仿佛通过紧贴的指节达到了同调，闻箫没说话，反而径自枕在手臂闭上了眼。
手却依然没有放开。
不管哪一科老师，对闻箫这样的优等生都具有极大的信任与宽容。甚至看见闻箫趴桌子上睡了，许光启还会忍不住在心里反思，是不是自己讲课讲得太无聊了？或者内容太过简单让闻箫觉得听课不如睡觉？还会担心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学习到太晚，熬不住才睡的。
视线陷入黑暗，触觉更加清晰，闻箫能感觉到池野手指的温度、指节上薄薄的一层硬茧。
拿不准闻箫这是想靠睡觉蒙混过关、不回答问题，还是真的累了想睡觉，池野试探性地松开手指往外抽，结果下一秒，手指再度被闻箫的手指缠住，还缠得更紧。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炸开，随后蓬勃生长。
没有人看见，池野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闻箫瘦，手指骨节漂亮，这么缠在一起，有点硬邦邦的磕人，跟石头缝里流出来的泉水一样浸凉。池野不知道别人牵手是个什么感觉，但他牵着，就不想放了。
小幅度地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闻箫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默许了。
池野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一直到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两人默契地同时松了手。保持同一个姿势半个多小时，手指早僵了，于是赵一阳回头就发现，坐他后面的两个人动作一致地正在活动指关节。
数学课没什么笔记啊，大概……闻箫是整理别的科目的内容去了？至于池野，打游戏累了？
“闻箫，我想问一下，老许刚讲的那道题第二问，他是怎么把x的范围确定下来的？我没听明白。”
闻箫沉默两秒，回答：“很简单，你把解题过程倒着看一遍就明白了。”
“有道理，我不能总是什么都问你要答案，我要独立思考！”赵一阳领悟到了新的学习态度，朝闻箫抱拳，转身去倒着看解题过程了。
旁观了全程的池野憋着笑——他同桌看似一本正经指点赵一阳，很大概率，老许讲了什么题他根本就不知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闻箫转向池野，神情稍有不自然，“不准笑。”
池野配合地点头，“好好好，我不笑，听你的。”
教室外的走廊上有追打和路过老师的呵斥声，教室里有人在抢零食、有人在聊新出的男团队员分别叫什么名字，吵吵嚷嚷。在这样的环境里，池野却觉得很舒适。
他以前跟闻箫提过，说他最喜欢去学校，这句话没有假。
等闻箫大致翻了翻书，弄清老许讲了哪些内容，再看池野，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脸侧着朝向自己这一边，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眼下有明显的阴影，但神色却很放松。
视线沿着池野的五官描画了一圈，闻箫脱下自己的校服，展开披在了池野身上，帮他屏蔽了窗外照进来的刺眼日光以及周围的所有吵闹。
安心睡一觉。
晚上路过卖菜的地方，闻箫买了青菜回家，正煮面条，外婆打了视频过来。
厨房里弥漫着蒸腾的热气，闻箫拿着筷子，朝镜头打招呼，“外婆，回酒店了？”
“对啊，刚刚回，以前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过的师姐，几十年没见，约我一会儿去她房间里聊天，我回来换套宽松的衣服。”
见外婆身上穿着深色的绣花旗袍，闻箫打趣：“出门前，这件衣服不是都舍不得穿一下吗？”
外婆嗔怪地瞪了眼闻箫：“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走路要抬头挺胸直腰，比不上年轻时，我现在啊，半天下来就受不了了。”
闻箫把洗干净的青菜扔进锅里，“串门时记得换成拖鞋，不然脚也受不了。”
“好，你比外婆心细。”看了手腕上的时间，外婆“哎哟”了一声，“时间快到了，你写完作业早点睡，我先挂了？”
“嗯，您注意安全。”
洗了碗，在书桌前坐下，闻箫下意识地朝对面的窗户看了一眼。
池野家里开着灯——明明跟附近别的窗户长一样，但闻箫就是一眼能看到。
等他写完两张卷子，又把错题整理了一遍，再抬头时，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熄了。
刚过零点，这么早就睡了吗？
闻箫有点心神不宁的，他一道题没写完，忍不住又往对面看，但除了一片漆黑，别的什么也没有。
直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凹陷，闻箫怔了两秒，扔下笔，快步到了门口。
打开门，果然是池野。
心里的担忧重重落下去，闻箫听见自己问，“家里又停水了？”
“没，水管修好了，暂时应该不会停。”池野晃了晃手里的药液喷瓶，“来麻烦小闻老师帮忙上药。”
等池野在卧室的床边坐下，闻箫把灯开到了最亮，“背上？”
“对，那里我自己够不到。”池野打量着闻箫的神色，“还有一处。”
“哪里？”
池野单手把衬衣领口拉到最大，露出了大半的肩线和锁骨，“这里。”
锁骨上结着一层薄薄的血痂，红了很大一片，明显是新伤，还没处理过。
不等闻箫问，池野自己先坦白：“上次那个教练加了三倍的钱，让我去当两小时陪练，而且保证对手这次肯定不会来阴的。我想了想，就去了。”他扯了扯嘴角，“抱歉啊。”
“不用跟我说抱歉。”闻箫看着池野的伤，“你带的喷雾不能这么用，我去拿棉签，先消毒。”
到客厅拿药箱，找了碘伏棉签，闻箫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他才把杂乱的心绪压下去。
池野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眼睛突然发胀，直到指尖死死压在掌心的皮肤里，刺痛感才将眼泪逼了回去。
他怎么可能不懂面对微弱得近乎要熄灭的希望时，想要抓住的急切。
把棉签拿在手里，闻箫重新进卧室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怕被看出来，他还把放门口的平光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池野盯着闻箫镜片后的眼睛看了几秒。
撕开包装，把碘伏棉签拿出来，闻箫说道，“扣子解了。”
池野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衣，嫌麻烦，他不太有耐心地把扣子一次拉开，扯下左肩衣领，“这样行吗？”
“行。”
伤处完全露了出来，闻箫捏着棉签触上皮肤，不知道是疼还是太凉，池野半垂着眼睑，轻轻“嘶”了一声。
闻箫的唇线绷得更紧了。
等缓过了劲儿，池野闲不住似的抬了右手去摸闻箫的唇角，“怎么，生气了？还是心疼我？”
闻箫没说话，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压在锁骨的棉签多用了两分力，“没心疼。”
听出了闻箫冷冰冰的嗓音外夹杂的一点沙哑，池野探究地看向对方镜片后的眼睛，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涂完，闻箫站直，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起剩下的准备放回客厅。
见闻箫要走，池野坐在床边，拉了闻箫的手腕，“真的没有？”
情绪瞬间被点燃，闻箫分辨不清如岩浆一般从心底涌起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有爆开的怒意，有不知道蓄积了多长时间的心疼，有不知道对谁的无法发泄的愤怒，也有因为一切现实条件所造成的深重的无力感。
垂在另一侧的手紧握成拳，又徒然松开。
闻箫低头盯紧池野的眼睛，在对方再说出什么话前，忽地反手攥紧他的手，狠狠把人压向床面，嗓音低哑，语气冰冷浸人，“心疼，我承认了，怎么，满意吗？”
窗帘紧闭，卧室顶灯的光耀眼，令两人的神情无所隐藏。
池野的腰腹被闻箫的腿横制，整个人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压在床面上，动弹不得。
闻箫眼底全是躁郁阴影，似只需一根火柴就能引爆的炸药堆般。他下颌线条紧绷，因为背着光，五官覆上了浓重的阴影。
对峙。
就在时间流速骤然停滞的这一刻里，池野腰背猛然用力，捏着闻箫的肩，在挣脱对方压制的同时起身，顺着力道，眨眼间将闻箫抵在了书桌边沿。
闻箫连退两步，手掌朝后按在桌面上，才避免了后腰狠撞上桌沿。
池野收敛了平日里示人的散漫笑容，猛兽般，周身气场极其凶悍，野性又纯粹。但他的动作，却又显示出一种极不协调的温柔——嫌闻箫鼻梁上架着的细银边眼镜碍事一般，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把眼镜取了下来。
毫无阻碍。
池野满意了。
下一秒，他对着闻箫浅色的薄唇重重吻了下去，肆意妄为。

第四十七章
池野唇齿的温度跟他的体温一样，烫的要将血液化为熔岩。因着这人莽撞又凶狠的长驱直入，闻箫手掌死死撑在书桌上，被迫仰起下巴，脖颈的肌肉线条紧绷如古琴丝弦。
呼吸绞在一起，闻箫在亲吻的间隙出声，“咬人是什么毛病？”依然清冷，尾音却泄露出羽毛般的颤意。
铁锈味道在口腔漫开，池野贴着闻箫终于被染上温度的薄唇，嗓音更哑，“你池哥第一次接吻，后面练练就不会咬到你了。”话说完没多久，“嘶——”倒抽一口气，他无奈轻笑，“这一下真够狠。”
不知道自己的下唇是否被咬破，但刺痛感不仅没有让池野偃旗息鼓，反而变本加厉，欺得更深。
直到闻箫生理性地吞咽困难，一拳砸了过来，池野才抬手裹住闻箫的拳头，松开嘴唇，点评道：“力气比平时小了。”
两人分开，闻箫嘴角破了，池野下唇也没好到哪里去，正丝丝渗着血。
池野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在下唇的伤口留下润泽的水渍，至于手上，还抓着闻箫的拳头没放。
春末的夜风仿佛现在才从窗外吹进来，散开了室内充斥的浓郁荷尔蒙。闻箫将细银边的眼镜重新戴上，遮住了眼尾的红晕，“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涂药？”
池野半点不正经，“别的没有，嘴唇上的需要涂药吗？”
视线落在上面不到一秒，闻箫就像触电般飞快移开，硬邦邦地回答：“不需要。”
看着闻箫，池野缓缓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我不能保证以后不再接危险的工作，比如去当陪练。但我保证，我会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自己。如果真的受了点轻伤，也一定找你报备。”
他的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闻箫攥紧了手心里握着的碘伏棉签，许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走到门口，玄关的灯开着，暖光下，池野回身，食指在自己的下唇点了点，“对了，这个，负责吗？”
闻箫站在原地，拿池野说过的话作回答，“只要你想，我就负责，怎么样？”
“靠，”池野喉间溢出笑意，“早知道你会拿这句话堵我，那当时我就应该说，愿意，愿意负责到底。”
闻箫眼里也散开几点笑意，“后悔已经晚了。”
这句话池野回得快，他意有所指，“不会后悔。”
第二天闻箫到教室时，老许已经到了，正站在过道上跟许睿说话，“许睿同学，你要多一点自信，做选择题改答案是很痛苦的，我看你做三道改三道，三道都把正确答案改错了。”
许睿欲哭无泪：“老师，我平时不这样，你站我后面才这样的！”
老许恍然大悟，“竟然是这个原因？那我更加要站这里了，磨炼你的心理承受能力！”
赵一阳幸灾乐祸，“哈哈哈学委要哭瞎在座位了，老许今天是不是早饭吃多了，站着消食？”说完，他抬头去看闻箫，“你说对不对——卧槽，你嘴角怎么破了？难道在校门口遇见偷手机的，为了抢回手机，所以打了一架？”
闻箫准备随口说个理由，想起池野的下唇，话到嘴边改成了：“跟池野打了一架。”
这回答把赵一阳震了震，他琢磨，“那个……所以，你们确实就是师徒吧！池哥是师父，作为徒弟的你昨晚被师父检查了功课？”
任凭赵一阳发散思维，闻箫一个字没吭。
等下午池野到学校，马上就收到了赵一阳三人的注目礼。
见池野嘴唇破了，还结着薄薄一层血痂，上官煜开口：“情况属实，这一架打得很激烈。”
许睿郁卒：“我怎么就没在现场呢，否则就能亲眼目睹池哥和闻箫决战紫禁城之巅！”
深知许睿本性的赵一阳凉凉接话：“然后不需要到明天，我大明南附中上到校长下至门卫，全都知道池哥跟闻箫打过一架？”
许睿利索闭嘴。
从几句话里拼凑出了个大概，池野把书包放桌上，垂眼看了眼他假装在认真刷题、实际一道基础填空现在都没算出答案的同桌，笑着朝赵一阳他们问，“什么决战紫禁城之巅？”
赵一阳：“昨晚你和闻箫不是打了一架吗，还两人双双负伤，可见激烈程度！”
池野笑意加深，话里多了点旁人听不明白的意味，“没错，是打了一架，还很激烈。”
再看纸页上，一条横线像是要穿透纸张般在闻箫笔下被画出来，可见力气之大。
等赵一阳他们出教室透气，池野手伸过去，捏了闻箫的下巴转向自己，“嘴角怎么样？”
没挣开，闻箫反问，“嘴唇怎么样？”
池野挑眉：“很爽。”
闻箫：“……”
自己旁边坐的这人太骚气，没办法聊了。
理一班所有人都发现，今天他们池哥的心情似乎特别地好。
英语老师把他叫起来回答问题，少不得又挤兑了两句，池野却脾气极好地站着听她说完了。
程小宁课间在教学楼走来走去巡查，从教室前门进来，准备从后门出去，经过最后一排时，池野竟然说了句“程老师辛苦了。”惊得程小宁脚下一个趔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以前不是这样的，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赵一阳和上官煜讨论了半天，甚至开始怀疑坐他们身后的池哥根本就不是池哥本人，而是被人给夺舍了。但这个猜测太不符合马克思主义，最后他们下了定论——
一定是因为昨晚那一架，让池野发现自己的徒弟闻箫进步非常迅速，十分欣慰，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下了化学课，全班跟受到神奇力量的召唤般陆陆续续往外冲。
赵一阳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篮球，耍帅地朝天花板抛了抛，没想到耍帅不熟练，差点砸到日光灯，吓得他魂差点没了。
上官煜友情提醒：“日光灯砸坏了一根两百，大师，多想想再动手。”
“卧槽两百？学校是穷得只能从学生身上抠钱了吗？”赵一阳一把抱紧篮球，又兴奋朝向池野，“池哥，我篮球都自备了，一会儿体育课自由活动，不用去器材室抢那些漏气的，打不打两局？”
池野看向闻箫。
不太懂为什么要看闻箫，可池野看了，赵一阳跟上官煜也随之看过去。
闻箫眼带疑问，“看我干什么？”
池野手臂搭上闻箫清瘦的肩膀，“以后找我约球，先问问我同桌，我同桌说可以才可以。”
话音刚落，脚背就被闻箫踩了一脚。
暗地里吸气，但池野还是把笑容绷得很好。
赵一阳想岔了，“闻箫被聘为池哥你的经纪人了？”他开玩笑，“工资多少啊？”
池野：“我值多少钱，就给闻箫多少工资。怎么样，同桌？”
肩膀有种被对方掌心的温度烫到的感觉，闻箫按捺下这种敏感，冷淡回答，“还行。”
因为隔得近，池野却发现了一个细微之处——闻箫的耳朵尖染上了红，跟昨晚被他压在书桌边沿亲吻时，一模一样的反应。
球场人不多，有个场子还空着，赵一阳隔老远就把手里的球朝篮筐扔去，“砰”，没进，耍帅彻底失败。
许睿在后面看着，笑得差点岔气。
不过还没开始打，体育老师就吹哨了。
体育委员被众人推出去，“老师，这节课我们学什么？”
体育老师：“你们想学什么？”
有人抢答：“我们想学如何利用自由活动度过美妙的四十分钟！”
“哟，这位同学，想得还挺美嘛，来，出列，先去跑一圈。”等人开始绕着跑道跑步了，体育老师背着手，打了个哈欠，“全体绕操场跑三圈，跑完自由发挥，怎么样？”
“老师英明神武！”体育委员还虚假地关心了一句，“老师，您昨晚失眠了吗，黑眼圈好重。”
摆摆手，体育老师又打了个哈欠，精神不振地回答，“从你们班主任那里淘了一本书，不知道是从你们谁手里收上去的。拿回去一个没忍住，昨晚看了个通宵，撑不住了，我回办公室睡会儿。”
体育委员带队跑完三圈，一时间，几十个人做群鸦散开。去超市的去超市，绕着操场遛弯的也有，还有几个勤奋的往二教方向走，明显是回去抓紧时间学习。
篮球场物以稀为贵，赵一阳靠着跑得快占了一个，招呼人赶紧。
池野跟闻箫缀在最后面，两人走得近，身高还差不多，走路时不免肩膀擦肩膀。
被撞得都有点疼了，但这种撞击间的隐秘刺激感让池野莫名欲罢不能，他低声道，“再近一点？”
闻箫瞥见他眼里压着的热意，稍微往池野那边错了小半步。
于是，赵一阳远远张望，奇怪，“池哥跟闻箫怎么回事，走路姿势有点怪怪的？”
许睿也奇怪，“可能是……操场路不好走？”
鉴于赵一阳三个的整体水平，池野和闻箫这场球打得极为放水，不过池野自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的心思，根本没一分在篮球上。
在篮板下抢球，在运球时拦截——这项运动，充满了无数可以和闻箫肢体接触的机会。
两人的汗液布满额头和颈侧，随着跳跃奔跑的动作溅开，当两人在中线相撞、在篮板下手臂紧贴、摩擦时，躁动的荷尔蒙几乎在下一秒就会炸开来。
如同身体最深的地方，进行了一场核爆。
隐隐的暧昧让鼻尖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到中场休息，许睿茫然：“这一场下来，我明明感觉到池哥和闻箫打球打得又炫酷又凶悍，但怎么实际没拿几分？”
上官煜戴上眼镜：“或许是表演赛，为了不让我们因为被放水太难过，所以表现出很努力、很拼命的样子？”
赵一阳振臂：“池哥和闻箫真是好人！”
一旁深蓝色的篮球架下，闻箫双腿岔开坐在凹箱上，因为满场跑，贴身穿着的Ｔ恤已经湿透了大半，后颈还冒着热汗。
拧开一瓶冰可乐，抵在唇边喝了几大口，喝完，闻箫顺势将剩下的半瓶递到了池野手里。
池野没骨头似的倚靠着篮球架的主杆，长腿支着地，毫不介意地接下闻箫递来的可乐瓶，放到了唇边。
下一秒，闻箫就清清楚楚地看见，池野的舌尖故意在瓶口舔舐了一圈，随后垂下眼，不正经地勾唇，“尝起来很甜，你觉得呢？”

第四十八章
闻箫夺下池野手里的可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人。
“操，”池野喉结上下滑动，眼神像狼一般钉在闻箫的唇角，心底的火“轰”地燃了起来。
明明闻箫没有给出一丁点的暧昧信号，但不管是握着瓶身的手指，还是斜斜看过来的眼风，甚至细微的吞咽声，都像一剂猛药。
从池野的眼里看出了点什么，喝完可乐，闻箫晃晃空了的塑料瓶，回答他刚刚的问题，“确实很甜。”
许睿瞥见这一幕，摸不着头脑，“咦，可乐没买够吗，不对啊，池哥，你旁边有瓶没开的，干嘛抢闻箫的来喝。”
赵一阳动作快，大咧咧地把可乐拎起来扔池野怀里，“池哥赶紧多喝点，补充补充体力！”
池野接下可乐，“我体力不用你担心。”
这个年纪，对某些关键词十分敏感，赵一阳“欸”了一声，笑嘻嘻地，“是是是，体力好！特别特别好！”
池野一脚踹过去，笑骂：“赶紧滚！”
赵一阳几个动作夸张地往旁边窜，笑声满球场都能听见。
担心再休息场子就要被别人抢了，几个人又到了中线站好。
上官煜建议：“这次我们分个组，把池哥和闻箫分开怎么样？”他认为基于现在情况，这个方案是最好的。
许睿率先反对：“我觉得我们二打三好了，池哥和闻箫组队，我们三个一队，比较公平！”
上官煜目露怀疑：“朋友，你觉得人比他们多一个，就公平了吗？”
许睿疑惑：“不然？”
上官煜放弃了对自己水平完全没数的学委，转向赵一阳，没想到赵一阳心里更没数，“我赞成学委！或者我们二对二，我们这边三个上两个，轮换着来，车轮战！累死池哥和闻箫！”
上官煜扶额，觉得跟这两个傻子站一起，每一立方微米的空气里都充斥着一个“蠢”字。
球赛开打，不到五分钟，池野跟闻箫就进了三个球，许睿目瞪口呆，摊摊自己的手，“卧槽，我特么球都没碰到过一次！”
这时，闻箫望向球场旁的林荫道，“那边的，是不是舞蹈队的人？”
被“舞蹈队”三个字打通了任督二脉，赵一阳拍球、起跳、投球，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就是单有动作，手里没球。
自觉自己刚刚非常帅，赵一阳问闻箫，“舞蹈队的在哪里？”
闻箫下巴点了点方向，“那里。”
赵一阳眼睛尖，看清了林荫道上走着的三个人，激动，“这什么运气竟然真的是我女神！不枉我又在课桌里刻了她名字！真的有用！”
闻箫比较客观：“我认为，这是概率问题。”
望着越来越远的背影，赵一阳深沉道：“不，这是缘分，你不懂。”
那边上官煜指出要去舞蹈练习室会经过篮球场，这边，池野靠近闻箫，两人肩膀撞到一起，“你视力很好。”
闻箫一开始没懂，再咂摸了两下，明白了，“你好酸。”
池野理直气壮：“不能酸？”
闻箫看他两秒，勾手指，“过来，近一点，有话跟你说。”
不知道这人是要说什么悄悄话，池野往前跨了半步，耳朵靠过去，“要说什么给你池哥听——”
话音还没落，有什么柔软触碰在了他的侧脸上，蜻蜓点水一样。
池野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莫名其妙地，脑子里盘旋着一句——草，老子这是被轻薄了？
闻箫站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完了，满意吗？”
池野回过神来：“不太满意，要不再说一句？”
闻箫：“……”
失敬，骚不过。
知道池野下了课就要走，闻箫跟着去了超市后面，“伤口还没涂药，涂了再走。”
池野转身背朝着闻箫，捞起衣服，“这样行吗？”
因为才运动过，他麦色的皮肤上有一层汗，几颗顺着背沟往下流。青紫的地方没有变浅，颜色反而深了，视觉上有些骇人。
把喷雾喷上去，闻箫用掌根按揉，“疼不疼？”
“不疼，很舒服。”等按完了，池野拉下衣服站好，又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和肩线，“这里呢，要不要检查？”
闻箫看了眼，“结疤了，别乱碰就行。”
露出失望，池野：“我要是伤重一点，你会不会照顾我？”
眼风凉凉了看过去，闻箫嗓音也冷冰冰的，“要是受了重伤，管你自生自灭。”
知道自己这么说要让人担心了，池野举了双手，赶紧挽救，“我很惜命的，绝对不会乱来。”他注视着闻箫清浅的眸子，嗓音随之低下去，“前前后后十七年，来来去去千万人，我才遇见一个你，惶恐珍惜都来不及。”
嗓音带着变声期末尾的一点哑，平时不明显，一旦压低，就分外触动耳膜。
池野很少说这种话。
心里想得多，但说得少，总感觉把心里翻来覆去想过的那些话用嘴巴说出来，就是实打实的矫情。
但看着闻箫嘴硬心软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把话说了出来。
池野还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叫情难自禁、自然流露！
然后他看见，闻箫仓促“嗯”了一声，把喷雾塞他手里，转身走了，有点慌张，耳尖还有点红。
日啊，他同桌怎么连害羞都这么勾人！
闻箫回教室路上，远远看见教导主任正站楼道口跟老许聊天，两人都皱着眉，一副忧愁模样。又叮嘱了什么，程小宁背着手走开，留在原地的老许转头就看见了闻箫，“体育课上完了？”
对着得意的学生，他皱着的眉头松开，笑眯眯地说话，“你们程老师也是不容易，学校马上又要发《教师满意度问卷》给学生填了，去年他拿了倒数第一，今年有阴影了，紧张兮兮地来问我，怎么才能提高分数。”
闻箫话少，但是个安静的好听众，许光启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人，叨叨个不停，“我刚说了好几条，但最根本的没好意思说。”他左右看了看，确定程小宁没在，“如果我是学生，碰见一个教导主任天天准时准点站校门口咆哮，我也悄悄打一颗星！”
“……”闻箫沉默，心道，这种话跟我说合适吗。
“咳咳，”许光启把憋心里的话说出了来，全身舒畅，“不过呢，程老师确实是一个负责敬业、不辞辛劳的好老师！”
闻箫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许光启：“对了，池野那小子是不是又跑了？”
闻箫点头：“对，刚走。”
说起池野，许光启就叹气，又叮嘱闻箫，“池野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你呢，千万不要受他影响！就当你的这个同桌，是来……呃，会隐身！你看不见他的时候，其实他都是在教室的！千万不要被他搅乱了情绪！”
隐身？闻箫见许光启绞尽脑汁的模样，决定不反驳这个极具想象力的形容。
鉴于第二天是五一劳动节，要放一整天的假，课代表陆陆续续到老师办公室问作业，回来了写在黑板的角落里，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发放试卷。
一张到手里，还没分清是哪一科，前面又递来一张，跟下雪花片似的绵绵不绝。
赵一阳坐椅子上嚎，“老师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明天就放一天！一天！这么多卷子，他们以为放三个月吗？”
上官煜安慰他：“如果是放三个月，卷子能堆得比你高。”
“我虽然没到一米八，但只差一点点！”强调完，赵一阳不得不承认，“陛下，你说的太对了，有被安慰到。”
池野的空桌子上，没一会儿就摆满了卷子，散发着一股油墨的气味。闻箫整理完自己的，又顺手帮池野也整理了。
背着一书包的试卷回家，闻箫按照科目分了分，颠倒着堆放在书桌的左上角。
等他捏笔在试卷签完自己的名字，准备开始刷题时，脑子里蓦地想起前一晚，他被池野压在桌沿边亲吻的场景。
这个年纪最是禁不起撩拨，闻箫呼吸有点促，转了几十圈笔才算是平稳了躁动。
不敢再想跟池野有关的一切——想一秒，就别妄图刷题了。
做题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微信提示音响起时，闻箫先下意识地看了眼显示的时间——凌晨两点。
捏了捏发涩的眼睛，闻箫站起身活动，顺手把手机拿上打开。
微信消息列表的最顶上，是被设为了特别关注的池野，头像上飘着一个红色数字。
池野：“在干什么？”
闻箫打字：“刷题。”
池野：“看见你窗户的灯没关，就知道你肯定没睡。还以为是想我想得难以入眠，没想到是刷题。”
想打一串省略号过去，又想起白天池野在超市后面对他说的那些话，闻箫手指停顿几秒，最后打字，“也在想你。”
这下，轮到池野好一会儿没回消息过来。
闻箫等得很耐心，这个间隙里，他点开了池野一片漆黑的头像。
不像赵一阳，满是每日心情记录和照片，也不像许睿，一天朋友圈发八百条。池野朋友圈那一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目光移到池野的头像上，闻箫目光微动，手指先于思考，点开了头像。
漆黑的头像扩大，图片占满了整块屏幕。此时，闻箫清晰地看见，在漆黑如夜空的背景里，多了一颗细小却极为明亮的星星。

第四十九章
心底蓦地涌起迫切，顾不上思考现在时间有多晚，闻箫打字，“出来？”
在这条信息发出去的同时，聊天框里，池野也发来了两个字——出来，连用的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闻箫站在原地，仔细尝了尝这种滋味，很……美好。
临出门时才发现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闻箫迟疑两秒，先问了池野，“带伞了吗？”
池野秒回：“带了。”
把拿起的伞重新放回去，闻箫快步下楼，掀起连帽衫的帽子戴上，直接进了雨里。
雨不大，看路面坑洼里的积水，推测应该下了有一段时间了。往常闻箫总觉得踩进水洼溅起来的泥点子十足的扰人，但这一次，他却觉得好像没那么烦了。
已经快凌晨三点，店铺基本关了十成十，闻箫走在行道树下面，不时会有水滴从枝叶上砸下来，浸湿衣料，特别是落在脖子附近，让人一瑟缩。
看见撑着一把大黑伞迎面走过来的池野，闻箫几个快步躲到池野伞下，“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出门比你早。”池野停下脚步侧身，仔细把闻箫鼻翼滴上的水擦干净，一边垂着眼睑，“看见你说想我了，我怎么坐得住？”
轻轻往上扬起的尾音，撩得人心口一颤。
闻箫下意识地别开视线，盯着地面映着光的水洼看。
“沙沙”的雨声无边无际，鼻翼旁还残留着粗粝触感，闻箫打破沉默，“我们现在去哪里？”
池野：“当然是去约会。”
闻箫指出来，“你偷换概念。”
“我没有，”池野为自己正名，“对我来说，不管跟你去哪里，都是约会。”他提议，“吃烧烤？”说完自己先笑了，“这个太没创意了，而且老板可能都收摊回家了。”
闻箫也发现，半夜时间点比较尴尬，来去就那几个地方，“去看看？”
池野点头：“走吧。”
两人撑同一把伞，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遇到地上有大点的水坑，又不想湿鞋，只能紧贴着旁边人的手臂，绕开。
池野被身边人磨蹭地有点心浮气躁，觉得这么下去不行，找了话说，“明天五一，作业多吗？”
“多，百分之七十是卷子，大概这么厚，”闻箫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厚度，“我把你那一份也带回来了，你要的话，去我那里拿。”
“操，特意帮我背回来的？同桌，你这份心意我有点消受不起。”池野又问他，“明天什么安排，刷题？”
“上午起不来，睡觉，下午晚上刷题。”
“我发现你特别夜猫子，每天晚上窗户的灯都亮很晚。”
“你的灯熄得也不早。”意识到说这样的话，完全暴露了自己每天晚上都会望一眼对面窗户的事实，闻箫避开地上积水的同时自然转移重点，“以前是晚上睡不着觉，失眠，总要找事做。现在是生物钟习惯了，晚上大脑皮层兴奋，很清醒，你呢，什么安排。”
“明天去医院看我妈，”池野语气比往常轻松，“这几天我妈情况很平稳，新药加了剂量，好像有效果了。医生说我妈的求生欲特别强，说不定有点希望。所以提前申请了探视时间，明天去看看。”
“芽芽去吗？”
“她不去，她数学一年级就已经惨不忍睹，我没那么多时间，不对，应该说让我去辅导芽芽数学，我宁愿跟程小宁对视一整天！”
闻箫：“……对自己不用这么狠。”
“这是形容困难和难受程度，所以在她的要求下，我把她扔他们数学老师那里了，一星期去一次，”池野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唏嘘，“可怜芽芽年纪小小，就陷入了补课班的海洋里扑腾，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还要扑腾十年。”
沉默几秒，池野问出来，“你呢，去医院吗，要不要一起？”
闻箫脚步滞了滞，又恢复正常，“不用，我来明南之前的主治医生说我不用高频次地去医院，一段时间去一趟就行，治疗到现在，效果已经不大了。”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病并没有多难推测。池野查了很多文献，只要是最新或者最权威的，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甚至德文他都靠着翻译器看完了。然后一遍一遍地回忆化学实验室里的情景，自虐一样，又自责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不敏锐一点。
虽然这种无用的自责，可能只源于他的无能为力。
闻箫转开话题，“老许说，教师满意度调查要开始了。”
“是不是那个填问卷的调查？”雨斜着飘，池野把手里的伞往闻箫那边倒，“老许肯定不愁，他好像一直拿五星。程小宁又要愁得睡不着觉了，去年统计出来，他只拿了两颗星。因为是匿名，不知道多少人暗搓搓地给了他半颗星。”
“你给的多少？”
“当然是五颗星，程小宁虽然经常针对我，但多半是出于恨铁不成钢，除了喜欢唠叨嗓门大以为，人还不错。”池野偏头看向闻箫，“怎么，以为你池哥心胸狭窄？”
没等闻箫说话，他又若有所思，“啧，心胸狭窄……倒也是事实，如果不狭窄，怎么可能只装了一个闻箫就装满了？”
猝不及防的，情话兜头就来，闻箫险险绷住了表情。
瞥见红了的耳尖，池野有种自己看透了一切真相的乐趣，他叫了一声，“闻箫。”
闻箫下意识偏头看过来。
就在这零点五秒的时间里，池野倾身吻了过去，手里撑着的大黑伞倒向两人身后，成为了最严密的挡板。
雨丝没有之前那么密了，街边一盏路灯不知道是不是线路太老旧，闪了几下后直接熄火，一段路的光线都暗了下去。
跟上次相比，池野的攻势温柔了许多，反倒是闻箫，在最初的怔愣后，近乎急迫地索取。牙齿在池野嘴唇的硬痂上蹭过去，挠起细微的痛痒。
池野用气声道，“别闹，嗯？”
闻箫却不理会他的话，兀自加重了力道。
扶着闻箫后腰的手轻轻拍了拍，算作安抚，在发现安抚没用后，池野也不再收敛控制，两人气势凶骇，硬是在吮咬间拼出了势均力敌。
闻箫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春末凌晨空旷的大街上，跟人接吻。
但一切和池野相关的，仿佛都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这个人像是具有神奇的、不可控的魔力，连周围的空气都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
这一刻，闻箫没有思考过明天，也没有思考过未来，只是贪心地希望这一分一秒能够无限拉长。
折腾了太久，最后烧烤摊也没去，半路折返回家。
洗漱完上床准备睡觉，闻箫收到池野发来的微信，“我今天是有备而来。”
闻箫把这句看了两遍，没懂，“？”
池野：“从出门到见到你之前这一段路上，我嚼了三个口香糖。”
想起接吻时尝到了一点果香味，原来不是错觉。
把手机盖在被子上，闻箫克制不住地，靠着床头笑起来。
周五早自习，教室里一片哀嚎。
“放个五一节怎么比在学校还累？昨天我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手都快写断了题也没写完，这他妈什么地狱模式？”
“谁不是呢，兄弟，数学第四套题给我看看，我半张都空着的。”
“我也没写完，你抄完了给我也抄抄，靠，我笔没墨了，请求支援！”
许睿顶着黑眼圈，兔子成精一样大半个教室乱窜，靠着吃百家饭，终于把答案拼凑齐了。
他一沓试卷摆赵一阳面前，“来，挑，想抄哪张拿哪张！”
赵一阳翻翻卷子，“正确率怎么样？”
“应该还行？我挑着几个课代表的抄的。”许睿扶扶眼镜，“理科都还好，英语也还行，尼玛语文什么情况，一整张的诗词古文填空，全特么是汉字，逼人休学入住精神病院！”
找到自己要的卷子，赵一阳一边抄ABCD一边回答，“隔壁班语文老师更狠，三张。有没有身心舒畅？”
惨不惨，全靠衬托，许睿捂心口，“靠，真的有被安慰到。”
闻箫进教室时，看见的就是菜市场一样的场景。他跟班里人大半都没说过话，但这次有人到了他座位，问能不能看看他的答案。
没拒绝，闻箫把试卷放在课桌上，随便他们挑。
许睿瞧见，感慨，“把闻箫的作业放桌上，就像发传单，一秒没！”
上官煜杠他：“传单不贴切，这明明是发钱，现金！”
鉴于上官煜家里是当律师的，什么形容要求贴切、用词要求准确、说话要有重点具有概括性和针对性之类的独特语癖，许睿早习惯了，他应了一声，继续感慨，“说明什么？说明惨绝人寰，这特么作业多得要疯了！我要求减负！”
教室正热火朝天，班长蹿上讲台，“给老师评分的表格下来了，大家从前往后传一下，填好了我一会儿收——”
有人高声反对：“班长，你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哪里有空填这个破表！”
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班长利落改口，“那中午午休的时候再收，大家先加油。”
评分表传到最后一排，闻箫不抄作业，拿过评分表仔细看了看。他以前的学校没有这个操作，或者说，可能有，只不过他已经休学了。
最前面是什么民主、监督之类的字眼，后面是班级，下面是几个框，除了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等职位打印出来了外，别的框里只写了科目名称，任课老师的名字需要自己填上去。
闻箫大方，所有老师的分数都打了五颗星。
放假后的第一天过得兵荒马乱，课代表收作业到课间操做完都没收齐，班里上午、中午、下午轮番有人打瞌睡，太阳斜照进教室，被罚站在教室最后醒瞌睡的人依然困得半眯起眼。
闻箫解完一道物理题，视线投向旁边空着的课桌，突然抑制不住地很想他。
从117路下来，闻箫踩上街沿，就看见池野坐在广告牌前的横杠上。他仗着现在站台没人，十分嚣张地伸着长腿，朝着闻箫笑。
池野五官气质都很出众，全年级挤在一起做课间操，依然能一眼看见。
闻箫站在原地，任他打量，心情十分微妙地好了起来。
他正想抬脚过去，却被池野叫停，“站着别动。”
闻箫停下，疑惑，“怎么了？”
却见池野走向自己，在距离半步的时候曲腿蹲下，帮他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鞋带系上了。
一个很标准的蝴蝶结。
一边动手，池野还一边无奈地叨念，“怎么像个小朋友一样，鞋带散开了都不知道，要是绊倒了摔地上，把哪里磕破受伤了怎么办，不疼吗？”
从闻箫的角度，能看见池野清瘦的背的弧度，宽阔结实的肩膀，以及硬得有些扎手的发茬。
他感觉自己像泥塑石雕，一时间，连手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夜风吹过来，是暖的。
给自己系出来的蝴蝶结打了一个九十九分——扣掉的那一分是谦虚。池野站起身，见闻箫愣愣地看着自己，清冽的眸子里映着的是明亮的霓虹和自己的影子，他低笑，“怎么突然呆了？”
回过味来，池野笑意加深，“系个鞋带而已，如果你喜欢，以后天天给你系。”
芽芽上幼儿园会系鞋带后，就再也没让他帮忙系过鞋带。没想到他系鞋带的手艺还可以在这时候发光发热。
少年情热，池野还想，要是闻箫想、喜欢，别的事他也愿意天天帮他做。
闻箫攥着黑色的书包带，想起凌晨长街上的那个吻，想起临睡前的微信，内心突然升起一丝对未来的惶恐，他轻声问，“你会给别人系鞋带吗？”
广告牌亮眼的LED光让两人的五官清晰又分明，所有神色都无所遁形。
读懂了闻箫细微的情绪，池野伸手臂，把人揽过来，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嘴唇贴紧闻箫的耳朵，池野垂眸，嗓音沉哑带笑，“箫箫，你池哥的背，除了对你，不会弯。”

第五十章
清晨，闹钟准时响起，闻箫手从被子里探出来，闭着眼睛把闹铃按掉了。
他松松握着手机，半张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恍惚意识到自己起了床，坐在床沿消了消困意。可当他踩在木地板上时，坚硬的触感消失，落空感让他整个人骤然失重，不过半个呼吸，就全然不受控地落进了海里。
天空布满铅灰色的阴云，四面都有骇人的风浪，海水的颜色仿佛溶了墨汁般，甚至还透着丝丝的血色。
闻笙一直在哭，神情惊惧，一直努力地朝他伸手，想让他拉住她。可是无论闻箫怎样用力、怎么挣动四肢想要游到闻笙身边，他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闻笙被海浪推攘，越来越远，直到被深绿色的海水吞噬。
四周变得极为安静，一切声音都从这个世界抽空，闻箫不再试图挣扎，任由海水漫过他的胸膛。此时，突然有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划破了所有沉寂。
艰难地回过头，睫毛被打湿，海水渗进眼里，带起清晰的刺痛感，闻箫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艘船朝他驶过来，船头立着一根极高的旗杆，漆黑的旗帜在海面的狂风滥卷中猎猎作响。
而旗杆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人，他努力眨眼，终于看清楚——
是池野。
他想要叫他的名字，可是喉口被咸涩的海水堵住，让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闻箫？箫箫？小闻老师？可乐哥哥？”坐在闻箫床边，池野连喊了好几声也没能把人叫醒，确定卧室的门紧关着，池野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嗓音，“宝宝，该起床了。”
“啧，”池野摇摇头，觉得这称呼挺羞耻，又有种奇奇怪怪的爽感在里面。
床上睡着的人眼睑一直在发颤，似乎正在梦里经历十分恐惧或者不安的事，他修长的手指极力抓着床单，指节泛白，紧绷得如同快断了的弓弦。
见闻箫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池野思考要不要亲下去，正在这时，闻箫急促的呼吸蓦地一滞，缓缓睁开了眼睛。
见人终于醒了，池野松了口气，刚想说声早安，却有暖热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拉。
如果是别人，池野下意识地会先一个顶膝加肘击，但对着闻箫，他收敛了所有的条件反射，无比配合。
两人靠得极近，闻箫干燥的嘴唇贴覆在池野的唇角，呼吸急促，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像一个溺水者，紧紧抱着仅有的浮木，一寸不松开。
怔了两秒，池野手从闻箫身体两侧过去，环住他清瘦的背，把人抱了起来，哄他，“做噩梦了？”
可能是因为这人平时总冷着一张脸，拎根破烂塑料水管一起打架捶人的时候，气场比自己还剽悍。有了这个对照，现在对自己露出丁点儿脆弱，就格外激起保护欲。
池野心道，老子栽他身上，真是栽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不过即使是脆弱也只有短暂的两分钟，等闻箫松开手臂，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池野看着，心底有两分遗憾——
那种双臂紧紧环着他，呼吸轻颤、非他不可、离他不得的脆弱模样，让他可耻得有了一点隐秘的满足感。
这样的闻箫，只有他能看到。
闻箫掀开被子准备下床，问池野，“你怎么进来的？”
池野起身站到旁边，眼睛被窗外明亮的日光晃的半眯起眼，“外婆给我开的门。”
闻箫看了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外婆确实是今天上午回来，不过，“外婆？”
“外婆让我这么叫的，”池野手闲闲地插在裤袋里，笑容清朗，“我说我来找你一起写作业，外婆很高兴，说我是第一个来家里的朋友，还留我吃午饭。”
扯了扯褶皱的衣摆，闻箫问，“芽芽呢？”
“送到她数学老师家里了，回来时路过你楼下，就上来看看。”
池野现在有点懂那些朝朝暮暮的句子了，明明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但对方不在的时间里，不管是看见树还是看见花，都会想到他。
闻箫去卫生间洗漱，池野跟着进去，闻箫刷牙，他就站一旁看着。
闻箫穿了件有点旧的白色长袖Ｔ恤，袖子卷在手肘的位置，手臂手腕的线条都精细又漂亮。下身是宽松的灰色睡裤，看起来有些空，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模样，透出少见的慵懒。
池野看一眼心痒一分，干脆凑过去亲了亲闻箫的唇角。
闻箫只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等闻箫把牙刷放好，池野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撩骚，“你牙膏是什么味道的？”
“薄荷。”
“哪种薄荷？”
看了池野两秒，忽地懂了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闻箫过去，亲上池野的嘴唇，亲完，“这种味道的薄荷。”
唇上还残留着凉凉的触感，池野“嘶”地吸了口凉气，笑骂了一句，“操，自作孽不可活。”
低头，闻箫眼里多了两分笑，“确实，少年热血。”
饭菜端上桌，外婆解下浅蓝色的围裙，看跟闻箫并排坐一起的池野，“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一点，也不晓得你吃不吃得惯。”
池野当即夹了一块排骨吃完，“很好吃，这么好吃的菜，怎么可能吃不惯？”他脸长得好，又爱笑，很讨长辈喜欢。
“真的？那就好，我做菜时还担心呢，今天我煮了不少米饭，你跟箫箫都在长个子长身体，不用客气，吃完了就自己去添。”外婆目光软下来，“上次箫箫在家里，说跟你关系好，我高兴了好几天。我们箫箫啊，不爱说话，可能是遗传，喜欢安静，有点理工科的直线思维，智商不错，就是情商差了很多。”
觉得碗里的饭突然不香了，闻箫停了筷子。
他想起之前听赵一阳和上官煜聊天，说赵一阳去上官煜家吃饭，上官煜的妈妈总会说类似于“上官的专注力很差，上课要是开小差了，你一定要提醒提醒他。”赵一阳就会赶紧谦虚几句，比如“上官很厉害的，上课比我认真多了，我粗心大意，还是他经常在提醒我。”
概括起来就是——公开处刑。
这一刻，闻箫也明白了这具体是种什么感觉。
外婆又道，“你们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体验各种乐趣的时候，等以后大学了、工作了，就再回不来这段少年时光了。所以啊，学习是必要的，但不能只有学习。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你多带带箫箫。”
知道重点落在最后一句，池野点头应下来，“外婆放心，我肯定带着闻箫。”
听他们聊天的闻箫咽下一口米饭，瞥了眼池野：“你喊外婆喊得很顺口。”
外婆开心地笑起来，“哎呀，我们箫箫是吃醋了吗？”
闻箫夹菜的手一顿，否认：“没有。”
外婆笑容更加灿烂：“好好好，是外婆想错了，我们箫箫没有吃醋。”
闻箫：“……”
没有争取到洗碗的机会，池野被赶回卧室跟闻箫一起学习。
闻箫分了支黑色中性笔给池野，问他，“作业带了吗？”
池野很光棍地摊手：“我就拿了一张试卷当场景道具，让我的理由更有说服力一点。”
顺着池野指的方向，闻箫把试卷拿起来，发现是语文老师打印的必备古诗文。
池野站闻箫后面，下巴垫他肩膀上，手掌贴着他的侧腰，跟他一起看，“‘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这么多要背的，同桌，一起？”
闻箫拒绝得很直接：“我背完了。”
“靠，那你做哪一科的题？”池野说着话也不消停，趁势亲了亲闻箫白皙的脖子，一次不满意，又亲了两下。
“痒，”说着痒，闻箫却没躲，他拖着压身上的大型泰迪熊走到书桌边上，“数学，同桌，要一起吗？”
池野对做哪一科的作业不在乎，只要一起做的人是这个人就行。
窗户开了一半，不知道谁家在阳台种了茉莉，风里都带着香。
闻箫做了两道题，偏头看池野，“看我干什么。”
“喜欢看。”池野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点犯困，黑色签字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何况，跟你坐在一起，根本无心学习。”
闻箫承认，这句话半点问题也没有。因为旁边多了个池野，他做题的效率降低了至少百分之五十。
不，精准一点，应该是百分之八十二，剩下的那百分之十八，全靠意志力在撑。
干脆放了笔，闻箫问：“那，聊天？”
池野来了点精神：“聊什么？”
回忆之前在网上查的“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可以聊哪些话题”，闻箫从里面挑了一个问，“你有什么爱好？”
池野仔细回想，“小学的爱好是解题，奥数题，解出来会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非常厉害。初中喜欢打篮球打游戏，技术都是那时候练的。”
见他停下来，闻箫问：“那现在？”
“现在？”池野勾起唇，鼻尖蹭过闻箫的侧脸，压低声音，“当然是，喜欢正在问我喜欢什么的人。”

第五十一章
闻箫不太明白，明明前一秒还在正正经经聊天，不知不觉地两个人又亲上了。
吻了两下，池野松开闻箫的下唇，“实验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是在实验‘接吻时，人会不会下意识地闭眼睛’。”
闻箫气息略显急促，“实验结果是？”
“会，刚刚我亲过来的时候，你的眼睛闭上了。”睫毛颤动的模样，让他心痒。
努力把注意力从此前嘴唇柔软的触感中扯出来，闻箫闭了闭眼睛，坐好，捏着笔继续刷题。
不过几分钟，池野从一旁伸过手，捏了他的下巴，又亲了下去。
这次亲完，池野给出理由，“实验二，‘新手接吻一定会撞到牙齿吗？’”
“结论？”
池野哑着嗓音，一本正经：“不会，我们都是新手，但除了第一次咬了你、以及被你咬了嘴唇以外，没有别的意外。”
等闻箫写完一道物理大题，池野又衔住了他的嘴唇。这一次持续时间比较久，结束后，闻箫深吸了气，补充刚刚大量缺失的氧，“这一次又是什么？”
眼神定在闻箫泛着水色的嘴唇上，池野嗓音低沉，“实验主题是，接吻会不会消耗卡路里。”
闻箫：“消耗了吗？”
发现闻箫的大脑明显是停止了信息处理，才会问出这个问题，池野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嘴角，意有所指：“不知道，下次我们可以再实验实验。”
可能是氧气摄入充分，闻箫停摆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清明，他主动往另一边移了移位置，“我们保持距离。”
池野被他的举动逗笑了，“同桌，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是洪水猛兽。”
闻箫毫不让步，“你就是洪水猛兽。”
池野确认了一遍，“对你来说，抵挡不住那种洪水和猛兽？”
闻箫坦诚：“是。”
把这句话当情话听，心里舒畅，整个人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透着松快，池野趴桌上，“好，听我们箫箫的，保持距离。”
隔了没多久，外婆敲门，等闻箫说了“进来”她才把门推开。
见外婆穿着一身群青色旗袍，搭配一条圆润的珍珠项链，耳垂上缀着和项链成套的珍珠耳环，闻箫问：“您要出门？”
望见占用同一张书桌的两个少年，外婆眼角的笑纹变得更深，“嗯，去和老同学聚会，顺便讨论一些成果，晚饭你自己解决？”
闻箫：“没问题，路上注意安全，还有，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下雨，记得把雨伞带上。”
外婆点头：“好，箫箫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闻箫当真想了想，“钱包记得带，你手机总是忘记充电，所以零钱也要准备好。”
外婆假意抱怨：“你这啰嗦劲儿跟你妈妈如出一辙，你妈妈以前也总是重复这几句，带钱包带零钱带雨伞，耳朵都起茧子了。”
闻箫指出来：“可几十年了，您还是次次都忘。”
当作没听见，外婆转身往外走，“你说什么？年纪大了，耳朵没以前灵敏了……”
关门声传过来，闻箫沉默两秒，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外婆出门总是忘记带钱包、带零钱、带雨伞，都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不在了，我替她提醒外婆。”
池野手搭上闻箫的手背，“芽芽幼儿园班里的女生，每个头发都梳得很好看，特别精细。我想着，我妈病了没办法，我帮芽芽梳。”
说着说着，池野没骨头似的，下巴蹭上闻箫的肩膀，“以后要是走投无路，我就去街边摆个小摊，专给幼儿园小朋友梳头发，赚的钱拿去买蛋糕，提回来给你吃。”
“专给幼儿园小朋友梳头发的小摊？”闻箫一双清亮的眸子瞥向他，“这是不是你耐着性子给芽芽梳头发的时候，最渴望找到的？”
“操，为什么这也能猜到？”池野觉得有点丢面子，“不过我真这么想的，给小姑娘编辫子，太难了，让我对自己的动手能力产生了质疑。我就像几百万年前，那时猴子刚从树上下来，十根手指还没学会精细运动，完全不听大脑使唤。”
说起头发，闻箫注意到，“你头发长了，是不是该剪剪了？”
抬手摸了摸自己硬茬茬的头发，池野思忖：“好像是，这长度，是不是挑战了程小宁的视觉底线？”
闻箫：“差不多。”
池野捏了捏闻箫均匀的指节，“你家有剪刀吗？”
因为长期握笔写字而留在指尖的硬茧被池野摸得发痒，闻箫注意力有些分散，“剪刀？有，你要干什么？”
池野嗓音越发慵懒，“头发啊，你帮我剪吧。”
闻箫：“不怕我给你剪瘸了？”
池野满是信任：“不怕，小闻老师出手，肯定不会有问题。”
拿了剪刀进卧室，见池野端正坐在椅子上，闻箫看看手里的剪刀，“真的要剪？”
池野比闻箫坚定，“嗯，剪。”
站在池野身侧，闻箫摸了摸他的头发，感觉他的发质比自己的硬，很扎手。垂眼朝下看，睫毛浓密，挺拔的鼻梁很有存在感——接吻时两人的鼻尖总会蹭到。
目光绕着头发观察了好几圈，闻箫心里对要剪出什么模样来有了数，临动剪刀前又停下，“等十分钟，我去视频网站看看教程。”
两人又花十分钟看完了教程。
闻箫活动了好几遍手指，池野闲闲开口，“有研究表明，如果你做某件事很紧张，可以试试在开始前跟恋人接吻十五分钟。这样，你的内分泌细胞会分泌出令人愉悦又安心的荷尔蒙，降低导致压力和紧迫感的荷尔蒙浓度，使情绪平缓。听完有什么感想吗，小闻老师？”
闻箫手肘分别撑上池野肩膀，靠近他的耳边，“听出来了，你想跟我接吻。”
“草，我们可以说得委婉一点。”话刚说完，池野就着这姿势，捏了闻箫的下巴，侧过头，狠狠吻了上去。
下了第一节 语文课，赵一阳猛一个转身，跟接头似的：“闻箫你发现没，程小宁在我们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已经杵了快二十分钟了！”
上官煜也回过头来，“大师分析，他可能发现我们教室底下有龙脉，正吸收天地精华。”
闻箫课上一门心思解数学题，没发现，听他们说了才往走廊上看，果然，程小宁就站在后门附近，正低头点按手机屏幕，没有离开的意思。
“站很久了？”
赵一阳摸下巴：“对，很久了，久得非常非常不正常。以前他也天天逛到我们教室，但都望一眼就撤，今天怎么回事，事极反常必有妖！”
许睿路过，一听有八卦聊，急刹车停下来，“我已经问过班长了，我们班上星期操行文明分没问题，出勤也没问题，校风校纪全遵守，文明优秀班级典范，程小宁估计是鞋底沾上胶水了，想走走不开，这才跟棵树似的立在走廊上。”
赵一阳和上官煜对视一眼，对“鞋底粘胶水”这个推测表示一致认可。
直到走廊上传来——“池野你来了？”
声音亲切又和蔼，还十分温和。
赵一阳一个哆嗦，猛搓胳膊：“我靠啊，这他妈程小宁是疯了不成？不对，程小宁杵这么久，难道是专程等池哥的？”
迎面撞见程小宁的池野也是这个感想，他迅速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校服穿了，拉链拉好的，人模人样没问题。头发闻箫帮他修了一小截，应该还能扛几天。
所以，程小宁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药吃错了？
程小宁一米六的身高，站在一米八四的池野面前对比很明显，他为了防止仰头仰得太艰难，没有走太近。隔着差不多一米的距离，程小宁感动道，“谢谢你对老师工作给出的评价，老师真的很感动！”
池野茫然——我什么时候评价你工作了？
站教室后门悄悄围观的几个也很茫然，许睿推推眼镜，“一副执手相看泪眼的模样，池哥干什么戳程小宁泪腺了？靠，赵一阳你压老子肩上老子肩膀要断了！往后退退退！”
走廊上，听了小半天的池野抓住了几个关键词，“评价”、“打分”、“五颗星”。
从脑子里把记忆扒了出来——程小宁说的应该是上周发下来的那张教师满意度评分表，他当时没在学校，闻箫微信问他怎么打分，他按照习惯，让闻箫给程小宁填了个五颗星。
以前他次次都填的五星，但因为解释不清的小别扭，他从来都会在写字的时候故意把字体改了，反正不管给谁看，都看不出字迹是他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给程小宁打了五颗星。
这一次，池野推测，应该是闻箫无意间仿了他的字迹，仿得太像，被认出来了。
“这对老师来说，是一种意义深远的认可！我知道你们平时都讨厌我，在背后开玩笑说‘防火防盗防小宁’，我不怕被开玩笑，也不怕被讨厌，我做到了我应该做的。可是当我发现你给我打了五颗星的时候，老师特别感动……”
池野耐心真不算好，一部分给了芽芽，另一部分全给了闻箫，现在被堵在走廊上不能进教室见他同桌，他心里就有点躁了。
教室后门，闻箫倚着门框，看清池野眉眼里的躁意，知道这是要炸了。
果然，池野开口打断了程小宁滔滔不绝的感言，“老师，我有事情要汇报。”
程小宁近乎慈祥地看着池野，觉得池野今天看着哪里都顺眼，“什么事，你说。”
池野转眼就扔了个炸弹出来。介于不少人离得远远地在看热闹，他放低了声音，“老师，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炸弹把程小宁炸懵了，好几秒没动静。等他反应过来时，池野已经绕过他，懒懒散散地往教室后门走了。
单肩挎着书包，池野远远朝着闻箫笑，身后，程小宁跟脚下有地雷似的，气得快蹦起来了，“池野你站住，是谁？你要去祸祸谁？快说，你把谁瞄上了？你不准动手！你憋住！”
池野一脚踏进教室时，赵一阳和上官煜没坚持住，错峰去了厕所，留下的许睿八卦之火熊熊升起，连着问：“池哥池哥，你跟程小宁说了什么他气成这样？瞄上谁，谁招惹你了吗，你要去把人揍一顿教育教育？可以围观吗？带我一个？”
手臂搭上闻箫清瘦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轻飘飘的书包，池野揽着人往两人的课桌走，不正经地回答，“瞄上我同桌了，怎么，想围观决战紫禁城之巅？”
一听就肯定这是在忽悠，许睿见池野不想说，抓耳挠腮却不好追问，一颗八卦的心无处安放，决定拿必背古文出来念一念，强行静心。
黑色书包放在课桌上，池野坐下去，手还搂着闻箫的肩，他凑过去说话，“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闻箫明白过来，为什么刚刚程小宁像尾巴上被挂了串点燃的鞭炮。
池野还点评，“程小宁这样不好，四十岁马上中年危机的人了，还这么单纯。他怎么知道，那五颗星不是我随手瞎填的？而且现实更加残酷，虽然答案是我的，但问卷是我同桌代写的。”
说起这个，池野看向闻箫，“你暴露了啊，采访一下，亲爱的闻箫同学，你模仿我的字迹为什么模仿得这么像？估计不止程小宁，老许肯定都没分辨出来。”
闻箫绷着表情：“我聪明。”
“啧，”池野继续问：“没有特意练过？比如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模仿我写字？”
闻箫否认：“没有。”
捕捉到闻箫与冷淡的表情不相称的发红的耳尖，池野有种越挖会越有惊喜的预感，“真的没有研究过我写字的习惯？”
闻箫继续否认：“真的没有。”
池野没有放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没有悄悄在草稿纸上，用我的字迹去写‘池野’两个字？”
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下，闻箫绷紧的唇线松弛，“别问了，给我留点面子。”

第五十二章
闻箫记忆力不差，应该说一直都很好，以至于听池野问起，他能把那些画面一一翻出来。
比如看见池野捏着从他那里借走的笔，潦草又锋劲地签下“池野”两个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地会拉很长，而勾的那一划大约在六十度左右——这些细节他都记得清楚。
再比如，他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时不时地会望向窗户外，找到池野那扇窗，而手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会在草稿纸上写下无数个“池野”。
这时，教室后门被敲了三下，许光启站在门口，皱着眉，“池野，来一趟我办公室。”
正好可以不用继续回答问题，闻箫心里绷紧的弦松了松，“快去。”
教师办公室池野熟门熟路，在许光启办公桌旁边站好，发现电脑旁边放着一盆仙人掌，还很精神，池野指了指，“新买的？”
许光启点头，“对，不是说仙人掌防辐射吗，中年保健迫在眉睫。”
注意到花盆土壤的表面铺着几根茶叶和几朵杭白菊，池野提醒，“老师，仙人掌虽然很好养，但喝剩的茶还是不要往里面倒吧，说不定哪天就烂根了。”
“不是说仙人掌生命力强吗，茶营养多好，真这么容易死？”许光启有点担心地看着电脑边小盆栽，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连忙板起脸，“聊什么花草经，池野，你小子给我站好！”
池野撑了撑背，用行动表明自己已经站好了。
许光启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有点发愁。
他原本正在批班里那帮兔崽子的作业，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根本不想承认这些学生都是自己教的。等程小宁风一样跑进来，把“池野有早恋眉目”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突突的太阳穴快炸了——
从高一入学接手这个班开始，就一直担忧的事，迟了一两年，还是发生了！
他谨慎询问，“池野看上谁了？”
程小宁跺脚，“我哪里知道，这不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吗，你是班主任！”
“我确实是班主任，但我还真不知道，消息还是你告诉我的，我完全没看出来什么苗头。程老师，你信息来源会不会有误？”
程小宁愁眉不展：“没误，池野亲口说的，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你听听，你品品，这跟个预警一样，池野这小子，太嚣张了！”
当时听程小宁这么说，他有点不乐意了，池野虽然是那什么了一点，但本质上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当即，他就把询问早恋这事包到了自己身上。
这时把池野仔细看了一遍，许光启叹气，把前五届后五届的学生拉成一排，池野不管长相还是学习能力，都是掐尖的，真要比，也就闻箫能并肩。
这样的少年人，能不招女孩子喜欢吗？要是池野真有了目标去追，成功率根本不用怀疑！
想到这里，许光启竟然有种前两年池野都给自己省了心的错觉。
清了清嗓子，许光启决定先问问，“你跟程老师说的话，没蒙他吧？”
池野摇头，“没有。”
“我宁愿你是懒得跟程老师搭话，故意吓他的。”又叹了声气，许光启问他，“到哪个阶段了？”
池野：“会把你气得睡不着觉的阶段。”
捂着心口，许光启连忙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别说了，就这么委婉一下可以了，我大概有数，有数。”
他又语重心长，“你小子，这叫两年不鸣，一鸣惊人！”
池野手原本插在裤袋里，被许光启盯住，干脆把手背在身后。他赞同地点点头，“对，您说的有道理。”
“还对！真当我在夸你呢？”许光启瞪眼。二十几年的经验告诉他，学生早恋这种事，太寻常不过了，知慕少艾嘛，人类正常情感。高压政策只会让这些少年人产生逆反心理，最好以理服人、以情动人。
“池野啊，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天资最高、脑子最聪明、也是心智最早熟的。我一直都认为，你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知道，这个年纪的感情，都是无比热忱的、真挚的。但是，你现在十七八的年纪，你现在面临的处境，跟你喜欢的人，能有未来吗？当然，如果你是贪一晌之欢、只看眼前，那当我没说，只要……”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打上课铃了，走廊能一眼望到尽头，不见半个人影。
没有马上回教室，池野转过拐角，靠在楼道的瓷砖墙壁上，心底里压着的躁郁直直往上冲。
许光启有一个词说得没错——贪一晌之欢。他跟闻箫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他们贪求的，确实如此。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他们见面，接吻，亲密无间。但两个人默契一般，从来没有说过爱、从来没有讨论过未来，甚至连“喜欢”两个字，也只委婉地说过一次。
只看眼前，不过是因为能看见的，只有眼前。
甚至由此，不敢浪费分秒。
池野回教室时，他同桌正趴在课桌上睡觉。这是闻箫的习惯，因为晚上刷题刷太晚，加上早起，很难不打瞌睡。他每天会选择一两节课，每次睡十到十五分钟，老师通常都假装没看见，任他睡。
刚坐下，不过一点拉椅子的动静，闻箫就醒了，明显睡得很轻。他没有坐直，将就着枕手臂上的姿势，问池野，“老许怎么说？”
“让我想清楚，要慎重。”池野在课桌下面抓过闻箫的手，揉捏了两下他的手指，垂下眼，有点像自言自语，“我一直想得很清楚。”
闻箫任池野把自己的指节捏来揉去，朝对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睛。
物理老师进教室时，一口气把季节都往前推了推。在许光启很注重养身地奉行春捂秋冻、穿长袖衬衫上课的情况下，物理老师穿一件黑色工字背心，特意练出来的手臂肌肉让人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教室，应该在健身房撸铁才对。
抱臂站好，物理老师环视一圈，等全员安静了才开口，“谁能回答我，我叫什么？”
没人说话。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才有人小心翼翼说了句，“武历。”
“对，我叫武历，我教了你们快两年了同学们，教师评分你们很给面子地给了我四星五星，我很快乐很满足，可是！”物理老师猛地一顿，从黑板槽拿起一根粉笔，“我们来做个选择题。”
“啪啪”几下，他在黑板上写下“武力”、“武厉”、“武丽”和“武理”，“ABCD四个选项朋友们，我名字是哪一个？”
又有人飞快出声，“我选A！”坚定无比。
物理老师转身一个粉笔头掷过去，准头惊人，“A你个大头鬼啊！”
教室里一片笑声。
池野问闻箫，“你知道选什么吗？”
笔在手指转了一圈，闻箫回答：“选E。”
池野笑起来，“那我的名字怎么写？”
敏锐察觉这其中肯定有陷阱，闻箫没有回答，反问，“怎么写？”
池野抽了闻箫手里拿着的笔，又占了他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骑士。
写完又问，“你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吗？”
闻箫配合他，“怎么写？”
写下“国王”两个字，池野腔调低醇：“I will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我属于你，我的国王。”
少年的脸背对着阳光，眼神里却像容纳了整个春末夏初的时间绵长，他勾着唇，更换重点缓解这一刻的不自在，“我发音标准吧？”
闻箫眼里缀着笑意，点头，“非常标准。”
这一秒的时间里，物理老师在黑板前讲一切晶体的光学和力学性质不都是各向异性的，窗外的阳光正好，池野却生出了一种焦虑感——
想把所有的情话都一一说给闻箫听，只怕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多喜欢他。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后半程躁动无比，上官煜正在翻他记录的御膳菜单，“今天中午有葱香排骨。”
赵一阳都要流口水了，又郁卒：“最近周一的菜单出了问题，就一个葱香排骨能吃，关键是抢得贼快，这叫什么来着？”
上官煜补充：“葱香排骨一出现，千军万马来相见。”
池野听笑了，“你们还给赋了诗？”
赵一阳得意，“那必须，池哥，要不中午不吃食堂，外面吃？我记得炒饭那家店老板说在开发新品。吃完时间也早，打个篮球？”
见闻箫点头，池野也没意见，“行。”
五月的太阳不算晒人，但一场球打下来，衣服还是湿了个彻底。特别是上官煜穿的浅咖色Ｔ恤，色差极为明显。
赵一阳跟上官煜还没打够，两人瘫坐在球场上中场休息。池野拉着闻箫往旁边的明德科技楼走——脸上脖子上全是汗，黏得难受，准备去洗把脸。
因为剧烈运动，闻箫嘴唇透出一层浅红，整个人滴着汗，校服随意地披在肩膀上，眼镜也取了。从球场出来，一路上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视线。
闻箫自己没感觉，池野却躁得不行。
除了要上实验课，科技楼都冷冷清清地没人来。里面温度比外面低不少，吹的风都像制过冷，走进去没一会儿，才出过汗的皮肤陡然降了个温。
经过一间空教室时，刚把校服套好的闻箫被池野的手臂一带，进到了教室里。
门合上，教室的窗帘半拉着，因为没开灯，稍微有点昏暗，讲台的黑板上写着一串物理公式。
闻箫背靠着墙，不太明白情况，问了句，“怎么了？”
池野把人整个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视线落在闻箫白皙的脖子和半截锁骨上，“刚刚很多人看你。”
闻箫直线思维，回问：“所以？”
手指拉开闻箫的领口，池野低头，在锁骨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凉气从齿缝透进去，闻箫闭了闭眼，又勾起浅色的唇角，“占有欲这么强？”
他靠墙站着，蓝白色的校服领口凌乱，锁骨的位置齿印显眼，正泛着红，跟素白的肤色对比强烈。
被闻箫的模样狠狠撩了一下，池野又低头凑过去，牙齿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磨了磨。
“这里，”目光划过喉结，再落下锁骨，“这里，都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巡逻的领地。”

第五十三章
见池野跟闻箫并肩走回来，赵一阳满头满脸全是汗，篮球扔向池野，“池哥你们还打不打，我跟上官虚脱了，靠，全球变暖我相信是真的，这才五月，热出了六月的水平！”
视线扫过两人，他视线一定，奇怪，“闻箫，你校服拉链怎么拉这么高，不热吗？”
池野接住扔来的篮球，随手抛了抛，把话接到了自己这里，“你去科技楼试试，站一分钟，立刻降温。”
想起闻箫比平常颜色深的嘴唇，以及衣领边缘半隐半露的齿印，心里的火烧着就有点热了，池野捻了捻手指——从科技楼出来时，是他捏着拉链，一点一点拉上去，直到把锁骨封得严严实实。
忍不住朝闻箫看了一眼，没想到闻箫跟有感觉似的，冷冷飘了一道眼风回来。
池野莫名有点心虚，没敢继续对视。
对池野跟闻箫之间的眉眼官司半分没察觉，赵一阳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一想，有道理，“这么一说确实，科技楼一年四季自带阴风阵阵效果。许睿前两天还在说，科技楼挖地基的时候挖了不少白骨出来，阴气十足！”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靠，大中午的，我为什么要自己吓自己！”
每个学校都有几个鬼故事，有的是不知道以前的哪一届学生编的，有的是现编的，反正都离不了地基挖出白骨、教学楼里的鬼魂、半夜教室里出现的影子这些要素。换在明南附中，因为历史太长，校园怪谈多到能编出厚厚一本书，再加上才挖出来的古墓，流传到下一届的鬼故事肯定又能多几个版本。
成功转移了话题，池野故意把篮球顶在手指尖，给闻箫表演高端的转球技术，又提议，“回了？”
赵一阳响应，“走走走，要被晒化了！”
午休时间，教室里安安静静。池野埋着头玩儿手游，隔几分钟抬头看看闻箫，就跟确定人还在不在自己身边似的。
写完今天的物理作业，闻箫问：“什么游戏？”
池野：“RPG，我看见评价不错，战斗模式挺有意思，就下载试试，正在挑角色，有兴趣吗？”
两人脑袋凑到了一起。
建人物那一部分，首先是选择角色的性别，闻箫没多想，反正性别不管男女都是工具人，技能操作方法是一样的。系统预设是女角色，他没改，准备进到下一步。
池野出声，“你用女角色？”
闻箫“嗯”了一声，“有问题？”
“不行，不能用女的。”池野把性别换成了“男”。盯着屏幕上把手里武器潇洒耍了两圈的角色，突然发现这个也有问题——操，这吃醋到底应该吃哪个性别的？
犹犹豫豫，他决定——吃除自己以外所有人的醋。
于是，闻箫就看见，池野先选了一个寸头的男角色，点着屏幕让角色转了一圈，对外形基本满意后定下来。又改了角色名——没有用系统摇骰子摇出来的“司马芬芬”，改成了“池哥”。
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人物，池野心情很好，“好的，现在可以操纵着你池哥进游戏大杀四方了！”
闻箫：“……”
等进到游戏里，池野一个劲儿地在旁边叨叨，“组队？不组队，我们单枪匹马！”
“那个反派衣服怎么回事，露背！你不要看，眼睛会瞎。”
“这个女NPC总想跟你搭话，肯定有问题，不能中陷进，走走走，我们离远一点。”
二十分钟下来，除了从几只小动物那里知道了这块地图草很新鲜，有条河可以喝水外，什么信息也没有得到。
池野还嫌弃：“这小破游戏，太难玩儿了。”
操纵着这个叫“池哥”的人物在原地跳了几下，闻箫问，“心里有事？”
池野一滞，随后语气轻松地接话，“心里有你。”
那就是有事了。
闻箫停下手指的动作，抬眼，他眸光清亮，“老许叫你去办公室之后，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池野头磕在课桌上，斜着看他同桌，“怎么又想起问这个？”
闻箫指出来：“你不太正常。”
池野扯了扯嘴角，却没能反驳。
他是有点不正常，他自己也发现了，明明球打热了，捞半截衣服起来都是顺手。打游戏全是些纸片人吃哪门子醋？把人压空教室的墙上，硬生生地在锁骨上咬出牙印来，跟做标记似的。
现在想想，闻箫竟然就这么纵着他、由着他，半点没有不耐烦，或者干脆打上一架，确实是真爱了。
最后，池野开口，“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吗？他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他只是有一点慌，还有一点恐惧，不知道前面的路会怎么走、会朝向哪一个方向的恐惧。
他只是——不敢说。
仿佛这几天的美好全是镜花水月，一旦说了，就会像纸一样被刀划破，露出底下的森然、苍白无力和疮痍。
闻箫退了游戏。
将锁好屏的手机插进池野的校服口袋里，他又顺势握了池野的手腕，“走一步看一步，不要怕。”
闻箫的声音是少年的清朗，眼底像泉水一样透彻。
这一刻，池野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懂，他都懂。
反握住闻箫的手，池野筋骨间蓦地涌出一股压抑许久的疲累，他闭上眼，紧扣着闻箫微凉的手指，轻声回答：“好。”
许睿没想到自己午休出教室上个厕所也能碰见许光启。本想转身就溜，反正厕所就在那里不会跑，没想到许光启比他更快，“许睿，过来！”
站到办公室里，许睿从脚底到头顶，哪儿都不舒服。
他本就瘦，晃来晃去跟没立稳的竹竿似的，许光启看得眼睛疼。
“我听班里同学说，我们明南附中，上数一千年，下数三百年，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没想到老许开局就是一顿吹捧，许睿有点飘飘然，得意，“那必须，我大附中墙角开了朵山茶花，我也知道是哪只蜜蜂帮忙授的粉！”
许光启捧着保温杯，循循善诱，“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池野和谁在谈恋爱？”
“池哥？恋爱？靠，老许你逗我吧，池哥谈恋爱了？”许睿一惊一乍，马上又趴桌上，拱着手掌挡嘴边，“来来来，小声一点，第一手消息，老许你只准告诉我一个人啊，知道的人多了，消息就不劲爆了。”
“去去去，是我在问你！”许光启挥苍蝇似的摆摆手，又谨慎打量，“你不是在演戏吧？演技还不错啊小子。”
许睿压着声音，“跟你演什么戏，不是，老许，池哥真的谈恋爱了？消息属实吗？”
“他自己说的，能是假的？就是不知道恋爱对象是谁，这才找你打听打听。”拧紧保温杯，许光启套话，“没想到你也不知道，唉，我还以为这么大的事，你肯定知道。”
好胜心起来了，许睿冥思苦想，“先别下定论，你等我想想！恋爱，跟池哥边都沾不上啊，池哥跟没开窍似的，女生都不看，他能找谁谈？难道有人倒追池哥？也不对，池哥一星期五天，能在学校四天就不错了，每天还动不动就闪现消失，这倒追系数太高了！”
这也是许光启纳闷的地方，跟池野谈恋爱，分分钟能把校园恋情谈成异地恋，他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紧上，“你也觉得不可能是不是？”
许睿皱着眉，“真不太可能。池哥在学校，饭都跟我们一起吃，除非——”
许光启心里一提，“除非什么？”
“除非池哥恋爱对象在校外！或者池哥就是瞎忽悠人，个人认为，瞎忽悠人这个几率比池哥恋爱的几率大多了。”
许光启沉吟，“忽悠人的几率确实大，好，你回去吧，抓紧时间睡睡觉，不然下午上课又跟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许睿笑嘻嘻地挥手说了再见。
教室里不少人都在睡觉，许睿坐下后，往教室最后一排望了眼。
池野跟闻箫脑袋挨着脑袋，低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脑补了两个大佬正在商量晚上拎上家伙去锤哪个场子、收拾某个人渣，许睿握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大佬的世界，充斥着激昂澎湃的热血，不需要爱情！
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闻箫想起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他起身把卧室窗户关上，隔着玻璃，习惯性地往对面望，发现灯开着，池野应该是在卧室里。
就这么倚着墙站了会儿，闻箫收回视线，继续刷题。
外婆在门外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再吃一点水果，闻箫隔着门回答了一句“不用”，听外婆叨念了两句要早点睡，闻箫又应了一声，外婆才趿着拖鞋回卧室休息了。
从玻璃盘子里拿了颗小番茄放嘴里，闻箫转了转笔，在草稿纸上接着算题。写了几笔忽地停下，再看，纸上是零零乱乱“池野”两个字。
对着这两个字出神，闻箫算了算，快八个小时没见面了。
倒不是说思念、或者牵挂，就是……总有点想着。
过了一点，外面的雨声停得差不多了，闻箫又朝对面望了一眼，发现灯还亮着。没再犹豫，闻箫起身出了门。
池野正在看芽芽的考试卷子，语文成绩很漂亮，字写得也工工整整，满页的红勾看得人心情舒畅。再翻数学卷子，池野看完第一页没敢继续看第二页，决定先做一晚上的心理准备，明天早上再说。
扔开签字的笔，池野一边走一边脱掉上衣，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正拎着条蓝色毛巾擦头发，手机响了。
打开微信，闻箫发过来的，就两个字，“开门。”
擦头发的手一顿，池野低骂了一声“草”，随手扔了毛巾就往外走。
打开门，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池野喉咙发干，“怎么一声不响就过来了？”
一边说话，他一边打量闻箫。没带伞，头发有点湿，裤脚上沾了不少泥点，还没干，来的时候走得应该很急。
楼道里老旧的灯光线暗，让人看不清闻箫漆黑眸子里的情绪。
闻箫是跑到楼下的，直到开始上楼了才一步一步走，一边平缓呼吸，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匆促和急切。
垂在身侧的手指缩了缩，他回答池野的问题，“我家里停水了。”
这句话听进耳朵里，池野心里的那团火“轰”地一声就点燃了，瞬间四肢百骸都是炽烫。
他眸色变得极深，紧盯着闻箫，像是猎鹰盯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楼道的灯在这一秒熄灭。
下一秒，闻箫被池野拽着手腕，按在了门口的墙壁上。
黑暗里，只能看清对方的大致轮廓。
池野气息灼烫，咬着闻箫的耳朵，“你他妈是来邀吻的？”嗓音压得很哑，甚至粗粝又低沉。
闻箫被这灼烫感染，明明脊背靠着的墙壁一片冰凉，他的指尖却飞快地热了起来，像点了火。
他克制不住手的微颤，干脆一把握紧池野硬实的手臂，用同样的音量回答，“废话这么多，到底亲不亲？”
池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随即捏紧闻箫的下颌，狠狠亲了上去。

第五十四章
楼道里漆黑一片，两人都控制着动静，在方寸间半分不让。
抓着闻箫的手腕牢牢压在墙壁上，池野衔着他的嘴唇，用气声说话，“不能老实一点？”
挣脱池野的桎梏，闻箫闪电般抓了他的衣领，脚下一转，姿势调换，反身把人压在了墙上，重新吻了上去。
靠着硬邦邦的墙，池野忍不住边亲边笑——他家箫箫这刺儿，就算在这种时候，还是一样的扎手。
因为才洗过澡，池野身上沾着一层水汽，没几分钟又出了一层汗。他手覆着闻箫的后腰，发现彼此是一样的，他怀里这人连皮肤都是烫的。
正在这时，不知道是楼上还是楼下有开门声传过来，两人动作停住，放轻了呼吸。没一会儿，模糊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这种环境下天然的禁忌与刺激感让人心底的火焰猛然炸开，两人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动作，双唇又黏在了一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
直到察觉踩在了失控的边缘，闻箫往后撤了两寸，“继续吗？”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又含点鼻音，透着一种午睡后饱足的情态。
池野扣紧闻箫劲瘦的腰，贴上自己的胯骨，“听你的。”
闻箫声音里添了不明显的笑意，“我没有命令，是你擅自给出的反应。”
不知道是哪个字的音量打开了声控灯，在灯光亮起的同时，池野松开手，懒洋洋地靠着墙，盯着闻箫看。
火气还没消，闻箫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受不了，直接抬手捂了池野的眼睛。
被这个动作逗笑，池野逗他，“同桌，你这时候应该说，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睛。”
闻箫：“然后？”
池野回答：“然后我会说，看了我会负责的，一定负责到底。”
两人进了门。
换上拖鞋，闻箫低声问，“芽芽睡了？”
“早就睡了，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小没有什么烦心事，闭眼秒睡。”想起桌上摆着的两张卷子，池野笑着叹气，“留她哥哥我对着她那张破数学卷子发愁。”
池野的卧室跟大多数同龄人的比起来非常整洁，从叠得边角平直的被子、书架上摆好的各类书籍可以看出这个人非常自律。
把椅子让给闻箫，池野自己坐在床沿，“过来我看看，嘴唇破了没有。”
闻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很听话地，上半身往池野的方向倾了倾。
觉得闻箫这动作乖得让人心痒，池野忍住笑，肃着表情，手指托起闻箫的下巴，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啧，又咬破了，疼不疼？”
闻箫就着这姿势，有些疲倦地把下巴压池野手掌上，“不疼，我不娇气。”
“疼了可以跟我撒撒娇，你池哥不介意。”因着闻箫的动作，池野嗓音都软了，“累了还是困了？”
“刷题刷累了，还有点困。”闻箫蹭蹭池野粗糙的掌心，又嗅了嗅，一股沐浴露的气味，“才洗过澡？”
“嗯，看见你发来的微信时刚洗完，头发都还是湿的。”
闻箫从下往上去看池野的头发，“现在呢？”
“在楼道里站了快半个小时，已经干了。”池野见枕在自己掌心的人仿佛收敛了所有的锐气和软刺，眼睛都快闭上了，心里某处软塌，“突然来找我，是想我了？”
“嗯，想了。”闻箫眼皮撑不住，干脆阖上了眼，近乎低喃着开口，“又不自觉地在草稿纸上写你的名字了。”
草，不管是依赖的姿态、说话的语气还是内容，都他妈地让人受不了。池野很想捏着闻箫的下巴亲下去，但又舍不得。
他想了想，自己这种心态，大概只有小时候玩弹珠游戏时。透明的玻璃珠最稀少，也最好看，他花了三天时间跟邻居的同龄人比赛，一直连胜一直连胜，最后终于把那人手里所有的玻璃珠都赢到了自己的手里。
从彩色的玻璃珠里把透明玻璃球挑出来，对着太阳看，晶莹剔透，仿佛一切美妙都藏在里面。
那时的心情跟现在很像，拿着那颗玻璃球，放在口袋里怕丢了，捏在手里怕坏了，小心翼翼，珍视无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闻箫开口，“我回去了？”
池野收回手前轻捏了捏他的脸，“好，我送你？”
明明就住在对面，几分钟的路程，但闻箫还是让池野送了。
两人的影子落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才下过雨，时不时的，还会有水滴从树枝上落下来。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停在楼下，闻箫往池野住的方向看了看，“我再……送你回去？”
闲不住似的，池野又抬手捏了捏闻箫软白的耳垂，“真这样，今晚就没完没了了，我们谁也不用睡，就把这段路来来回回走几十遍。”
沉默几秒，闻箫开口，“那明天见？”
“明天学校见不了，”见闻箫眼神溢出失望，池野补上后一句，“下了晚自习，公交站见？”
心情重新好起来，闻箫点头：“好。”
第二天，许睿课间抱着习题集来找闻箫时，注意到，“闻箫，你嘴唇怎么又受伤了，不会是晚上做梦一口咬出血了吧？哈哈哈！”
赵一阳听见转身，“靠，还别说，我真有这个经历，半夜做梦吃核桃，把自己疼醒了，一看，咬的哪里是什么核桃，是我大拇指！”
许睿笑得前俯后仰，追问后续，“然后呢！”
赵一阳：“然后大拇指负伤出血，没办法握笔，强行练就了左手写字。”
闻箫一边听他们说话，一心二用，一边把许睿用红笔勾出来的那道题看完，在草稿纸上把解题过程写了出来。
许睿笑完一看，目瞪口呆，“大佬，你是不是自带外挂了？这题我昨晚抓了半小时的头发，今天早自习又抓了二十分钟，快抓秃了，你一遍看完就解出来了？”
闻箫手指转着黑色塑料壳的中性笔，“《一题一练》第112页，右边第三道，跟这道题是类型题。”
许睿看向赵一阳，赵一阳已经在翻《一题一练》了，停在112页，递给许睿，“就这道。”
火速把题看完，许睿悲愤，“这题老许讲过？靠，我以为老许讲的我听懂了，其实我没懂！”再看闻箫，他心中暗道，果然，闻箫浑身上下散发的冷气，都是学神大佬自带的绝对气场！
闻箫不关心他在想什么，只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清楚？”
“没有了！”许睿抱起自己的书，觉得解题过程都给出来了，要是还不懂，他就别在理一班混了，早点去学校门口卖煎饼吧。
这时，斜斜从后面过来一个人，再眨眼，闻箫桌上就多了一份早饭，塑料袋打的结都细心地拆好了。
“你的外卖到了，三分糖的豆浆。”
听见这句，许睿转头，“靠，池哥？”
池野见闻箫插了吸管开始喝豆浆，垂着睫毛，含住吸管的模样乖乖巧巧的，手痒的想去摸一摸碰一碰。听许睿叫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许睿见池野注意力都在闻箫身上，也看了两眼——不就是喝豆浆吗，喝豆浆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池哥喜欢看吃播？
池野来了一趟又不见了，要不是闻箫课桌上立着的豆浆，都要让人觉得刚刚出现在教室的池野是幻觉。
赵一阳摸摸下巴，“所以，池哥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你带份早饭？”他感叹，“真是附中好同桌！”
闻箫咬着吸管，剩最后两口豆浆，没舍得喝。
大课间，做完课间操回来，许光启把还没进教室的闻箫叫到了办公室。
半个学期下来，知道自己这个学生话少，许光启不废话，直奔主题，“附中有惯例，每年都要举行一两次学习交流会，每个年级选几个优秀学生，上台做一个学习指导。毕竟啊，我们作为老师，跟学生的视角立场都不一样，有时候我们总结出来的学习方法学生不一定适用，所以才有了这个活动。我们年级的老师聚在一起商量了，决定推荐你，闻箫同学，你想去吗，不想去也没事。”
想了想自己说的，许光启又补充了几个信息，“是在学校的礼堂，一个年级选九个人，一人讲一个科目，高三的时间紧迫，他们不参加。”
闻箫不感兴趣，“抱歉老师，我不想参加。”
“没事没事，不想参加就算了，我一会儿去找张思耀问问，看他愿意不愿意。”许光启有点发愁，又小声感叹，“要是池野那小子不考这点分数就好了。”
听见这句，闻箫手指无意识地缩了缩——
如果池野不考六十分，那上台去讲学习方法、做学习指导的，也会有池野。
“老师。”
许光启正在脑子里数能推上台的都有哪些人，听闻箫叫他，应了一声：“什么？”
闻箫：“我愿意去。”
许光启表情一亮，“好好好，那你选选，你讲哪一科？我觉得要不数学物理二选一？这两科是很多同学的短板和软肋，他们正好可以听听你的思维思路和方法，可能在进入高三前，能得到不一样的收获……”
117路公交在城市复杂的道路上绕来绕去，报完“栖霞路”的站名，闻箫从座位起身，站到门口。夜晚路灯的光在他身上晃过，像一帧帧剪影。
明明听报站早已经听熟，外面的街景也没什么新奇，但想到下车能见到池野，心里就有一点……雀跃。
大概是这样的一个词吧，最近一段时间，这种陌生的心情出现过很多次，跟同一个有关，闻箫暂时还没办法精准地形容出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样子。
“九章路”的站名报出来，公交车停下，车门打开。闻箫拉着黑色的书包带子下车，踩上街沿，公交站台却空空荡荡，没那个熟悉的人远远朝自己看过来。
绕到LED广告牌后面，确定没人，闻箫拿了手机出来，在键盘上按出了池野的电话号码。
“嘟——”声每一次都拖得很长，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人接。
闻箫握着手机，站在明亮的广告牌前，垂着头，重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号码按了一遍。

第五十五章
第四遍拨通号码，连串单调的“嘟”声后，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声音。闻箫蓦地把手机握紧，呼吸都有些发颤，“池野？”
声线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
“我没事，我没出事。”连说了两遍，带着点轻哄的意味，确定闻箫冷静下来了，池野才道，“抱歉，刚刚我妈在抢救，没有注意到时间。”
闻箫靠在广告牌的金属柱上，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听池野说完他才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前几天因为病情好转，从重症病房转出来了，护工也说，清醒的时间比平时长，有时候还能简短地说几个字。没想到刚刚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指标突然降下来，要抢救。”池野嗓音里满是疲惫，“我赶来医院，刚签完那几张纸。”
行道树的暗影遮蔽了路灯的光，闻箫问他，“要不要我过来。”
隔了好几秒，池野才回答，“好。”
拦了一辆出租车，又给外婆打了电话，闻箫下车往里走。
医院人很少，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闻箫对附院不陌生，只不过每次来都径自去精神卫生中心，从来没有往住院部来过。
电梯厢里一个人也没有，冷白的灯光映照着金属色，让人莫名生寒。按下二十七楼，闻箫看向旁边贴着的楼层指示图，二十七楼对应的是肿瘤科。
从电梯出来，护士站的护士见了他身上的校服，“你是31床家属的同学吧？他在那边。”说着，指了指方向。
闻箫道了声谢，朝护士指的方向过去。走到底，右转，远远看见走廊一侧的蓝色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人。
池野惯常松垮的背在这时却挺得笔直，在他的对面，窗外是正浓的夜色，他坐在椅子上，像凝固的雕塑一样，透了一种坚韧感。
闻箫故意加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池野朝闻箫看过来，却没有动，直到闻箫在他身边坐下，他才开口，“路上堵车了吗？”说完，他扯了扯嘴角，“我傻了，半夜怎么可能堵车。”
把黑色书包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闻箫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打车过来的，路上没堵。你晚饭吃了吗，现在饿不饿？”
池野微怔，“晚饭好像忙忘了，可能饿过了，没什么感觉。”
没有说这样有什么不好，闻箫沉默着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了一盒牛奶一个面包，还有一个三明治、一盒水果拼盘，“将就吃一点？”
“这么丰盛？”池野一一接在手里，看见透明塑料盒上贴的标签，“是在九章路公交站后面那家水果店买的？”
闻箫：“嗯，那家店开到晚上十一点，不过面包剩下的种类不多，我就按照体积，选了最大的。”
池野抛了抛手里的面包：“最大的？是怕我吃不饱？”
闻箫很认真地点头：“对。”
池野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抬手捏了捏闻箫的耳垂，“你怎么这么贴心，嗯？”
闻箫别开视线：“……常规操作。”
塑料纸“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走廊里很明显，池野咬了口三明治，饥饿感像是被唤醒了一样，没一会儿就把夹了培根鸡肉和青菜的三明治吃完了，几口解决完面包，剩下半包牛奶，他咬着吸管，从盒子里挑了一块苹果，用牙签插着喂到闻箫嘴边，等闻箫张嘴吃了，又选了块芒果继续喂。
发现池野好像上瘾了，闻箫瞥他，“你是在喂仓鼠？”
池野停手，把留半空上的苹果撤回来，放到了自己嘴里。
等池野吃完了，闻箫又问他，“喝不喝可乐？”
池野摇头：“贩卖机在楼下，算了，太远。”
没接话，闻箫拉开书包，从里面拿了两瓶可乐出来，瓶盖拧开了递给池野。
池野喝了一口，笑起来，“你的书包怎么像百宝箱次元袋一样？”他摇了摇可乐瓶，忽然道，“可乐糖分很高，糖分的充足摄入可以缓解人紧张的情绪，是吗？”
没想到会被看穿，闻箫想说不是，但在池野的目光下，“……是。我书包里还有两瓶，喝完了还有。”
池野知道面前这人不擅长做出“关心”的姿态，有时还会因此让人觉得寡言又冷漠。但在书包里塞满一堆吃的和四瓶可乐、再背到医院来这种事，显得笨拙又可爱。
往前几分钟推算，如果自己说吃过晚饭，或者说不饿，闻箫可能根本不会把那些吃的拿出来，提也不会提。
时针和分针走得异常缓慢，偶尔会有护士和医生说话的声音传过来，但因为离得太远，听不分明。隔一段时间，还会有电梯“叮”的提示声，不知道又在哪一层楼停下了。
池野伸直长腿，问闻箫，“今天作业多吗？做完没有？”
“还差三张卷子，别的都在学校写完了。”
“要不要现在做做题？”
闻箫拒绝：“不用，注意力集中不了。”
听见这句，池野想起，“我以前……这种时候，就是等在外面、等抢救结果的时候，也有想过要不要打打手机游戏，或者做题、背单词、背古文之类的来转移一下注意力，因为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但后来发现，这种时候，我根本做不了别的。”
闻箫点头，“我也是。”
他没有多说，但池野大致能猜到，应该是家里出事之后那段时间，也有类似的心情。
想到这里，池野径自抓了闻箫的手握着。
闻箫看向他，眼神疑惑。池野却没解释，只是一直握着没松开。
到凌晨三点过，闻箫没撑住，靠在池野的肩膀迷糊闭了眼。他皮肤白，在医院冷色的灯光下更甚，睫毛很长，时不时会随着呼吸轻颤。
突然传来开门声，本就没有睡着，闻箫睁开眼，先看向池野。
池野起身，有满脸疲倦的医生和护士从门里出来，其中一个告诉他结果，“救回来了，现在送ICU。”
这一瞬间，池野撑得像钢条一般笔直的背终于不太明显地松懈下来。无意识攥紧的拳头放开，手掌上留下的指甲印清晰可见。
直到移动病床推进ICU，家属不能再进去，池野才停在原地。
闻箫跟在他身后，忽地想到，以前的每一次，池野是不是都是这样，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坐在冷清又空荡的走廊里，经历漫长的时间，等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结果。
上前半步，闻箫站到池野身侧，握住了他的手腕。
察觉到闻箫的动作，因为喉口涩痛，池野说话的声音有点低，“我妈以前很美，很好看。”
“嗯，能看出来，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你也这么觉得？”短暂的十几秒里，池野已经迅速收敛好情绪，他反手握住闻箫的手，坦然地朝电梯走，“我妈鼻子长得好看，我遗传到了。”
池野的骨向非常好，鼻梁挺拔，周围没有多余的肉，整体的线条收尾收得干净又简洁，再加上下颌紧实利落的线条，让他从侧面看时，很有种雕塑的美感。
发现了闻箫专注的打量，池野问他，“怎么，突然发现了你池哥的美貌？”
闻箫点头，“早就发现了。”
被这正经的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池野轻咳一声，“那你血赚不亏。”
又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外面的风裹着雨，街边的霓虹都带着湿意。
“住院部”三个字的红色灯光映在地面坑洼的积水上，叶子落进去，水面会荡开一圈细微的波纹。
台阶上，池野手指摸了摸闻箫的眼尾，“困不困？”
“刚刚有一点，现在困劲儿已经过了，你呢？”
“我的生物钟全是乱的，感觉不到困，回去抽时间睡三个小时就足够了。”池野又往前走了一步，手心朝上探了探雨势，“快停了，走吧，回去了。”
闻箫拉了拉黑色的书包带子，刚跟着下台阶，发现肩上一轻——池野抬手把他的书包拎走了。
把装着两瓶可乐的书包挂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闻箫清瘦的肩，池野飞快地侧头亲了亲他的鬓角，“走了。”
站路边没等多久，一辆空车开过来，两人上车，池野报了地名，“师傅，麻烦去九章路。”
出租车开动，池野低声问闻箫，“靠着我再睡会儿？能睡十分钟睡十分钟。”
闻箫没拒绝，歪了上半身，脑袋就靠到了池野肩膀上，闭了眼。
感觉着右肩上的重量，池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了种踏实感。窗外落进来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他握了闻箫的手，手指扣着手指，严严密密。
他向来不屑于将自己的软弱和痛楚挖给别人看，倔强也好，骄傲也罢。但如果是闻箫——
闻箫是唯一的例外。
车停在街沿边上，出租车按开了前面的灯，池野把钱递过去，又细心地将手掌覆在闻箫眼睛上，帮他挡住光线，“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隔了两秒，手掌心被睫毛轻轻扫过，痒感让他指尖都颤了颤。
第二天早自习，许睿冲进教室，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先到了最后一排，“闻箫，你是这次学习交流会的主讲？老许昨天把你拉办公室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闻箫笔下没停，“嗯，是这件事。”
赵一阳正在背古文，被打断了，干脆扭头一起聊，“学委你消息晚了，这事情我昨天就知道了。”
许睿奇怪：“闻箫告诉你的？”
“张思耀那里传过来的，闻箫负责物理这科，张思耀很不服气。”赵一阳有点不屑，“要我说，张思耀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比不过就是比不过，考试成绩在那儿呢，谁是弟弟还不明白？物理拼智商，他张思耀智商就是没有闻箫高！”
“嗐，估计落差太大了，闻箫一来，一二十分的差距这么甩，我要是张思耀，我心态要崩。”许睿说着，发现闻箫一直在写什么，定睛一看，“靠，闻箫，你竟然在赶作业？”
赵一阳跟着看过去，“靠，竟然真的在赶作业？”
闻箫写答案写得很流畅，“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没赶过作业的高中不是完整的高中，我就是有点惊讶，哈哈。”许睿又看了两眼，发现闻箫在做数学。他刚看完题干和选项，闻箫已经把答案写上去了，要不就是他心算跟不上，恨不得掏支笔再拿张草稿纸，而闻箫在题干旁边写几笔，答案就算出来了。
眨眨眼，许睿问赵一阳，“这张卷子你昨天写完花了多长时间？”
赵一阳老实回答：“花了整整一节英语课。”
两人把视线投向闻箫的卷子，这人是倒着做的，从最后一道大题往前做，现在正在做第五道选择题。
赵一阳告诉许睿：“闻箫来教室还不到半小时。”
“……”许睿夸张地捂住心口，“他是魔鬼！是刷题的魔鬼！”
赶在第一节 数学课前，闻箫把所有作业全交了上去。代替上课铃的《土耳其进行曲》响起的同时，闻箫趴下开始补觉。
赵一阳原本想问问有道数学题有没有第二种解法，回头看见闻箫趴在课桌上，只露出一点下颌线，赶紧闭了嘴。
学习交流会在周四下午，占了最后两节课的时间。美术老师笑眯眯地提前下了班，英语老师有点不满，但摊上她了也没办法，含恨多布置了两篇阅读理解当作业。
在走廊外排着队往礼堂走，许睿拿着笔和卷子，垫着栏杆表面的瓷砖写题，边写边抱怨，“附中领导真的毒，两节课才多长时间，满打满算才一个半小时。特意安排在放学前的最后两节课，明摆着就是想占用我们吃饭的时间！”
赵一阳挪着步子，朝四面望了望，没望见自己的女神，嘴里接许睿的话，“这次物化生排在最开始，我们再把语数外听完就能解散吃饭了。心疼文科班的兄弟，还要坐着把政史地听完，实惨。”
“这么一对比，朋友，我得到了安慰，好歹没人跟我们去食堂抢菜了！”许睿见赵一阳原地蹦起来到处看，奇怪，“你到底在看什么？”
上官煜插话，“他在寻觅他的女神。”
许睿反应过来：“舞蹈队那个？”
赵一阳有点不好意思，“不然还有谁？”
上官煜又插了一句：“别人是舔狗，他不一样，他是眺望狗。”
“卧槽哈哈哈哈眺望狗！”许睿笑得差点把笔扔出去，“神他妈眺望狗！陛下金口玉言，精准！”
赵一阳勉强板着脸，“眺望怎么了，距离产生美，你们不懂！”他想转移话题，瞄向闻箫，“池哥今天还来吗？”
闻箫回答：“不来了。”
现在四点，池野应该接了芽芽，正在回去的路上。
“池哥最近又有点神出鬼没了，算算，周二周三加今天，又挺久没看见池哥了。”赵一阳算完，突然想到，“难道池哥是被程小宁的热情吓到了？”
许睿猛搓手臂，“靠，我要是池哥，我也不来！慈祥的程小宁比凶狠咆哮的程小宁更恐怖！”
学习交流会没什么流程，年级组长客串主持，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做了开场。第一个是讲化学的，第二个是生物，闻箫排在第三个上台。
观众席里，有人记笔记记得很认真，也有人带了作业过来，边听边做题。闻箫拿出手机，低头跟池野发微信。
池野：“外面下雨了，有点大，带伞了吗？”
闻箫打字：“没有，出门前外婆提醒了，但忘了。”
发出去后，他又打字：“下晚自习雨应该停了。”
池野：“嗯，你什么时候上台？”
闻箫估算了时间，发现完全算不出来，“我排第三，第一个已经讲了五分钟，才入正题。”
池野：“那我过来了，说不定正好能赶上。”
看着这句话，闻箫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莫名有点紧张。
闻箫：“你来干什么？”
池野回复很快：“我家箫箫第一次上台亮相，我必须在场。”
闻箫：“……”
省略号发过去，闻箫心情却很好。
第一个讲化学的讲了快半小时，生物的主讲人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语速比较快，切题也早，估计没多长时间就能讲完。
赵一阳一边写作业一边抱怨，“靠，化学那个谁废话真他么多，我的晚饭时间眼看着就要被挤压完了！”但对着闻箫又很双标，“闻箫，你一会儿多讲一点，我们私底下都非常好奇你的学习方法！能偷师学个一点半点，说不定能往前挪一个年级大名次！”
闻箫没腹稿，准备上去自由发挥，“我尽量。”
到闻箫时，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台上。闻箫这个人存在感很低，但这个名字的存在感却非常高——开学不少人都知道来了个转学生，缺了一年的课还不降级。等第一次月考，发现这个转学生考得竟然很不错。再期中考，草，年级第一了！
这种坐火箭式升级大法让不少人都极为震惊，再加上各科老师到处拿闻箫举例子，一时间，闻箫这个名字基本谁都听过。
在话筒前站好，闻箫扫了眼观众席最后——入口的两扇棕色木门关着，池野还没来。
收回视线，闻箫做了开场白，“大家好，我是高二理一班的闻箫……”
池野拉开入口的木门进去，灌进耳朵的就是熟悉的声音。变声期的末尾，让这声线有一点残留的沙哑感，有种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内敛和沉静。
没有再往前走，池野站到一边，靠着墙，目光投向台上的人。
下一秒，就像有感应般，闻箫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越过礼堂长长的观众席碰撞在一起，明明一个在最前、一个在最后，却激发出了一种独特的暧昧。
台上的人穿着附中蓝白色的校服，像雨后的青竹，身形挺拔又清瘦。
池野站在礼堂最后面的位置，每一个字都听得很认真。闻箫没有讲条条框框、老生常谈的学习方法，也没有提到自己的学习经验，而是讲了物理这个学科的内在逻辑和学习思路，发现台下不少老师目露赞许，在场很多人都在做笔记，池野心底生出一种骄傲来，又有几缕细微的情绪——如果有另一条命运线，自己会不会像他？
直到闻箫简短利落地说完结束语下台，在场的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是谁率先鼓掌，礼堂里才响起雨点般的掌声，持续了很久。
没有回座位，闻箫从舞台旁边的门出去，绕了小半圈，又从礼堂最后面的门进来，站到了池野旁边。
文科班的人已经安静进场，讲英语的人上了台，吸引了全场大多数的注意力。
没有人关注角落里的两个人。
池野先开口，“讲得很好。”
听到这句评价，闻箫紧张的心情才松缓下来，他想了想，说道，“老许跟我说的时候，我一开始拒绝了。”
池野好奇：“后来怎么又答应了？”
他清楚，别人可能很乐意抓住出风头的机会，但闻箫宁愿安安静静刷两道题。
大概是因为……嫌麻烦和没兴趣？
闻箫继续道，“我听赵一阳他们说，是成绩和学习水平得到所有人认可的，才有资格上去当主讲人。”他垂下眼睫，没有再看池野，“这其中，有一个人应该是你。所以我想，我代替你上去。”
这一刻，池野心里酸涩，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在翻动。
这就是他喜欢的人。
视线滑过闻箫的侧脸，池野嗓音低哑，眼里仿佛蕴着一团明火：“想亲你，现在就想，怎么办？”
坐满了人的大礼堂里，连空气都是热的。
有声音通过音响和扩音器充斥每一个角落，两人却无暇去听、去辨别内容是什么。
少年的情意像明亮光焰，在角落里肆意生长。
闻箫往池野的位置近了小半步，眼睛朝前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无声息地勾住了池野的尾指，轻轻几下摇晃。

第五十六章
两人没在礼堂待到结束。
听讲英语的人讲了一半，两人眼神对上，默契地从旁边的门一起跑了出来。
外面雨下得不大，池野问闻箫，“想去哪儿？”
闻箫没回答，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池野算算时间，“差不多半个小时，六点走，约了八点半送五金材料。”他手闲不住地捏了捏闻箫的耳垂，还评价，“好软。”
闻箫没拍开他的手，只在池野捏了好几下还不知道收手时，才凉凉开口，“再捏就红了。”
没敢说自己抱着的就是这样的想法，池野颇为遗憾地停下动作。
最后没去别的地方，两个人一起回了教室。
整层楼都是空的，从后门进去，黑板没来得及擦，物理老师狂野的板书都快写到墙上去了。每张课桌桌面上、抽屉里都放着满满当当的书，有的还立着水杯水壶饮料瓶，一眼望过去，杂乱又花花绿绿。
池野拉开椅子，挨着闻箫坐下，看他把一本题集翻开，又拆了笔盖准备做题。
不知道是因为环境还是因为旁边坐着的这个人，池野的情绪完全安分下来，他趴在课桌上，眼睛朝向闻箫，连语气都缓了：“你站在台上的样子特别……好看。”
原本想找一个更高端一点的词，但临到说出口，池野又觉得，“好看”这个词朴素却足够贴切，反正，没一个词能形容出来。
写字的笔一顿，闻箫没看池野，“不睡觉？”
池野懒懒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想睡觉？”
转过头，闻箫的小手指在池野眼下轻画了一道，“黑的，昨晚睡了多久？”
“好像三个小时，没注意。”池野撑着额角，“今天早上五点过就醒了，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开心的梦。醒了睡不着，去网上翻医学论文看，找到一篇最新的，明明跟我妈的病有点差别，还是全英文，不知道怎么的，还是挨着挨着看完了。”
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时不时会有尖锐的哨声交错着传过来。闻箫从书包里抽出白色耳机，一头接在手机上，开始点按屏幕。
正好奇闻箫要听什么，还没问出来，池野右边的耳朵就被塞进了耳机。
是下雨的声音，很催眠那种白噪声。
闻箫问他，“白噪声可以吗，还是轻音乐？”
“现在听的就行。”见闻箫要把另一边的耳机也塞过来，池野开口，“一起，一人听一边怎么样？”
“好。”把白色耳机在自己耳朵里戴好，闻箫手盖在池野的眼睛上，“快睡，时间到了我叫你。”
光线被阻隔，眼前变暗，池野压制着的困意浮上来，全身涌起倦怠，“好，那我睡会儿。”
等确定池野的呼吸变得平缓，闻箫注视着他眼下的青影，好一会儿，才端正坐好，开始做题。
许光启手机忘在了办公室，回来拿上准备下楼回礼堂，经过教室时，无意识地朝里面望了一眼。
他停在了走廊的窗户边，没再迈动步子。
隔着玻璃，能看见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两个少年挨着，一个坐得端直，蓝白色的校服整洁清爽，连领口都翻折得规整，正略低着头，握笔做题。
旁边那一个趴着，脑袋枕在手臂上，朝右边侧着脸，已经睡着了。校服领口歪歪斜斜，拉链估计又没好好拉上，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散漫模样。
一条白色耳机线连在两人中间。
雨已经停了，天光亮起来，教室里乱乱糟糟，许光启悄悄拿出手机，把这个画面拍了下来。
对焦时，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大概就是他喜欢当高中班主任、喜欢教这群少年人的原因。虽然各有各的性格，天天闹腾得让人头疼，时不时能把人气得原地昏厥，偶尔闯出来的祸不大不小但收尾费心费力——
但，不就是因为朝气蓬勃、天不怕地不怕、一切都有无限可能，所以才被称作“少年”吗？
他自己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变得圆滑而平庸，但他也曾想过仗剑走天涯，想过触摸天外天、成为人上人。
他一直怀念的年少时的无所畏惧，在池野，在闻箫，在很多少年人身上都看到了。
上晚自习前，教室里闹哄哄，许光启在教室门口板着脸招呼，“整层楼，就我们班声音最大，让你们把音量放小一点，是要了你们的命还是什么？”
他吼完，教室里能稍微安静一分钟，等他走了，分贝又立刻恢复。
许睿激动得就差原地起跳了，“靠，闻箫，从今往后，你就是箫哥！你那一套搞物理的思路太牛了，重点是我竟然全听懂了！”他与有荣焉：“我回来路上，不少隔壁班的尖子生都觉得闻箫牛爆了，算他们识货！”
闻箫听见“箫哥”就想起“池哥”这个称呼，又忍不住想，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赵一阳抱着笔记本，捶桌子，“只恨我没有开录音，确实精辟，比物理老师念叨的思维模式实用，”他抱拳，“大佬就是大佬！”
闻箫忽地想到，要是是池野，他会怎么回答？
想来想去，闻箫答道，“过奖，承让。”
许睿一愣，慢三秒说出来，“我靠，这一刻，箫哥仿佛池哥附体，只用了四个字，就表达出了好几个层面的意思！”
赵一阳深有同感：“对，比如嘲讽。”他转向闻箫，一本正经，痛心疾首，“闻箫，你被池哥带坑里了！”
指尖的笔被转出了花式，闻箫没有否认——自己确实被池野带坑里了，比如，早恋。
到下晚自习，外面的雨势比之前大了。有伞的和有家长来接的都走了，外婆打电话问要不要送伞过来，闻箫借口跟同学用一把伞，让她在家不用过来，外婆年纪大了，半夜出门他不放心。
做完化学作业，厚厚一本题集不用塞书包里背回去，闻箫往书包里放了几张卷子两个笔记本，轻轻松松挂在了肩上。
踩着楼梯往下走，刚到二教门口，看清迎面走过来的人，闻箫停在原地。
“怎么，看见你池哥很惊讶？”揽过闻箫瘦削的肩膀，把人罩在自己伞下，池野说话的气息还有点快，“担心赶不上接你，没想到在校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你，只好进来看看。没穿校服，门卫那里还是刷脸进的。”
雨落在伞布上“噼噼啪啪”，衣服磨着衣服，闻箫抬眼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下午没看见伞，猜你应该没带，九成几率还准备淋回去。”顺势揉了两把闻箫的头发，池野扭头跟他咬耳朵，“要是感冒发烧了怎么办，嗯？”
靠得近，呼出来的热气挠的耳朵痒，闻箫把耳朵贴上他的嘴唇，反向制止了他的小动作，“痒。”
池野“被强吻”，听闻箫说痒，非但没离远一点，还朝着闻箫敏感的耳朵吹气，“呼，这样呢？痒不痒？”
躲没地方躲，闻箫有点受不了，警告，“池野，别得寸进尺。”
表情语气都冷冰冰的，就是一点也不凶，没杀气。
池野也觉得自己刚刚的动作有点幼稚，不符合自己一贯的形象，见好就收，终于肯站直，老老实实撑伞。
公交车是最后一班，两人刷卡上车，即便车厢基本都是空的，他们还是坐到了最后一排，也不嫌远，反正腿长。
“送材料顺利吗？”
池野抓了闻箫的手指握着，没章法地捏来揉去，“顺利。说起来，这次还遇见了一个我妈的熟人，以前攒下的关系。这人前两年一直在外地，最近回来了，开了一个工地，找我妈没找到，没想到今天正好碰见了。他那里建材货源定了，我试试看，能不能把紧固件、办公耗材、常用工具之类的都由我来送。”
池野很少聊起这些，毕竟这些东西太枯燥了，聊起来也没意思。他说完就想换个话题，没想到闻箫歪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然后？”
“什么然后？”
“让那个人同意的概率大吗，紧固件是什么？”
池野没来由地笑起来，眼里都是愉悦。他解释，“同意的概率挺大，那人才回来，相对来说，熟人的货源和定价都比别的可靠，还省心。至于紧固件，你可以理解为螺丝钉和螺帽，大大小小差不多就是这一类的东西。细碎，但需求量很大。”
两人这么聊了一路，闻箫多数时候都在听，听池野做了些什么、在忙些什么，有哪些环节比较麻烦。遇到听不懂的词，他会直接问，池野就会跟他解释。
一路把闻箫送到楼下，池野手插在裤袋里，“上去了？”
“嗯，上去了。”拉了拉黑色书包带，闻箫沉默两秒，“注意安全。”
池野勾唇：“好，你走吧，我看你上去。”
从黑色大伞下离开，闻箫走到楼道口，踩了三阶楼梯，忍不住又回头。
细密的雨里，池野单手撑着伞，白色Ｔ恤配黑色工装裤，长腿岔开站着，手插在裤袋里，劲瘦的手臂露出来，整个人像一柄开了刃的长剑。
看了几秒，闻箫回身继续往上走，不想没两步，手臂却被极大的力道拽紧。
闻箫已经完全习惯了池野的触碰，身体所有的条件反射碰见池野都偃旗息鼓。他问：“怎么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池野拉到了怀里。
这个人用的力气很大，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背和腰，甚至有些疼。
雨伞“啪嗒”一声倒在了旁边，有雨水在地面蔓延开。
闻箫手搭上池野的背，“怎么，撒娇？”
所有暧昧的气氛刹那间被打散，池野嘴唇抵着闻箫的鬓角，低声笑骂，“滚你隔壁的撒娇，你池哥像会撒娇的人吗？”
闻箫被他一下一下隐秘的啄吻亲得心痒，楼道亮起的声控灯重新熄灭，周围暗下来，外面砸在树叶上的雨声在耳边更加清晰。
闻箫故意问：“不是撒娇是什么？”
吻落在闻箫的眼尾，黑暗里，池野嗓音温柔沉哑，有点恼，又有点认命妥协的意味：“老子舍不得你走。”
闻箫：操，这人真他妈要命。

第五十七章
进卧室把台灯打开，池野的微信过来，“到了吗？”
闻箫打字，“到了，你呢？”
池野：“楼下了，正准备上楼。”
两人就这么满篇废话地发着消息，直到对面池野房间的窗户也亮起了灯，光线刺穿黑暗，进到闻箫的眼里。
靠在椅背上，闻箫手上无意识地转着笔，一次落下来，又捡起来接着转。
眼前浮起刚刚楼下的那个拥抱，闻箫想，其实他有话没说出来——他也很舍不得。明明隔得这么近，近到往窗外看就能看见对方的窗户，第二天也能见面，但就是……舍不得。
扔桌面上的手机接连震动，“滋滋”声拉回闻箫的注意力，打开微信，一个叫“此处没有群聊名称”的微信群被顶了上来。
消息一口气堆了二十几条，可见发言踊跃。
赵一阳：“想知道你和心上人的匹配度吗，输入姓名吧！[链接]”
赵一阳：“生辰八字分析恋爱指数[链接]”
好几个链接后，赵一阳发了个熊猫人痛哭的表情包，“完了，测来测去，三分之二的结果都没及格，我和我女神是不是没缘分？”
赵一阳：“可能真的没缘分吧，在附中快两年了，我才第一次看见她，我前两年都干嘛去了？全特么擦肩了吗？”
上官煜：“分析看来，这缘分果真有、、浅。”
许睿像没有感情的哈哈机器，发了长长一串“哈哈哈”，实名在线嘲笑。
池野：“在线宣传封建迷信，群主小心要被抓。”
闻箫点开聊天信息，又切回群里，“@池野，群主是你。”
池野：“……艹，谁把群主转给我的？”
满屏幕都是“哈哈哈”。
当然没人会认下这个锅，赵一阳还出来狂吹彩虹屁，“唯有像池哥你这样光辉又伟大的人，才能带领我们群走向辉煌！”
许睿吹得更响：“没有池哥，怎谈拥有光明的未来？没有池哥的领导，我们又何谈找到前进的方向？”
池野：“领导？很巧，你们池哥的领导也在群里@闻箫。”
群里一静。
这个称呼有点新奇，闻箫冷白的手指搭上键盘：“。”
与此同时，许睿戳了赵一阳私聊，“领导？你觉不觉得语境十分奇怪，而且池哥不是闻箫的师父吗，怎么徒弟变领导了？”
赵一阳的关注点在，“语境哪里奇怪了？”
许睿发了个扶眼镜的表情包：“我爸称呼我妈为领导。”
赵一阳：“……你爸妻管严没跑了。”
许睿：“……靠，我表述的重点是这个？”
群里话题转向下星期就要来了的月考，开了几句玩笑，又原地解散各自去复习。
闻箫刚搁下手机，手机又响了，池野发过来，“领导。”
闻箫：“？”
池野隔了好一会儿才发来几个字，“没什么，就想你了。”
虽然自己跟池野的差别只在于有没有把心里这句话说出来，但闻箫还是表达了态度，“你好黏人。”
池野：“？”
另一边，池野盯着“黏人”这个词，笑着骂了声“草”，老子哪里黏人了？老子竟然会有被人说黏人的一天？
正怀疑着人生，聊天框里又冒出了新消息。
闻箫：“serendipity。”
简简单单一个单词，池野认识，但谨慎起见，他还是从书架捞了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
手指捏着薄薄的书页，池野看完那几行英译英和汉字，“机缘巧合下意外发现的珍贵，命运的惊喜？”
把这个词在舌尖转了几遍，池野躺倒在床上，放松了四肢，对着天花板笑起来——他实在很喜欢他家同桌这种冷冷淡淡、别别捏捏又分外含蓄的示爱，比那些鲜明又浓烈的，让他更加把持不住。
五月快过半，下了几场雨后，天气骤然晴朗，气温升了好几度，班上的男生换上了短袖。但校服往外面一套，动起来就出汗，于是纷纷把拉链拉开，有的干脆把校服系腰上，用袖子在前面打一个结。
为此，程小宁每次巡视都要咆哮一番。
“拉链不好好拉上，走路带风英俊潇洒是吧，赶时髦呢？米兰时装周怎么没给你vip邀请函接你过去啊？穿好！”
“系腰上还系这么紧，不勒得慌吗，喘气不难受吗，两样都没有，好，那你是想秀出你的小蛮腰吗？你有吗？有吗？”
赵一阳明明坐在教室里，但听见远远传来的程小宁的吼声，默默把自己的拉链拉上，“这季节好尴尬，夏季校服穿上有点凉飕飕的，秋季校服穿着又热，尴尬症都要犯了。”
上官煜建议：“其实你可以里面穿夏季校服，外面套秋季校服的外套。”
赵一阳反问：“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干？”
上官煜吐出一个字：“丑。”
两人闷头笑起来，又转向闻箫，赵一阳愤愤，“有例外，闻箫就把校服穿得跟模特走秀穿的高定一样。说起来，自从学习交流会之后，来教室门口看你的人越来越多！你发现没有？”
闻箫不太理解这种情况，“她们为什么要来看我？”
赵一阳笑嘻嘻地开口：“因为你成绩好还长得好看！虽然我作为男的，认为池哥那种长相更帅，但班里那些女生都说你长得很精致，帅就帅酷就酷，精致什么鬼，嗐，反正女生喜欢你这一挂！”
闻箫持同样的态度——他也觉得池野那种长相更顺眼。
上官煜开口：“今天周三，池哥一个多星期没来学校了。”
“池哥不会不来了吧？”没注意到听见这句话时闻箫捏笔的手指骤然收紧，赵一阳随口一说，又否定，“不过池哥最长记录好像是十天没来学校？管他的，考试池哥肯定会来的。”
闻箫问：“池野考试从来不缺席？”
“对啊，池哥跟强迫症晚期似的，每次都考六十、卡分卡得十分凶残就算了，还次次考试必来。有一次英语听力都快放完了，他才跑过来，那天还下雨，池哥没伞，全身淋透了。”
上官煜：“这或许是一种坚持！”
闻箫三天没见过池野了。周六两人碰了次面，池野说从外地回来那个熟人姓张，这人揽的工程不小，需求量大，池野缺钱，不想别人分羹，必须条条缕缕全部梳理清楚、细枝末节都处理得漂亮才行，一时间忙得晕头转向，店也没开，一心扑在统计、配货供货上了。
两人晚上视频，池野眼睛发红，全是血丝，时不时无意识地捏眉心，不知道一天能睡几个小时。
正聊着，许光启拎着黑色保温杯走进来，班里一见进来的是他，一阵失望的“唉”声。
这一节课表上写的是音乐课，虽然他们这学期就没见过音乐老师几次，但这并不能打消期待——不上音乐，上自习做作业也很好啊！
“嗑”的一声把黑色保温杯放在讲桌上，跟没听见唉声叹气似的，许光启满脸笑容，“同学们，没想到今天我们又见面了！开不开心？”
班里回答得颇为整齐：“不——开——心。”
许光启笑容不改，“可是我见到同学们，非常开心！”
有人小声接话：“老师，单方面的开心是不会长久的！”
许光启犀利回答：“可是有些同学的单恋已经持续快两年了，都是单箭头，这两者有很大区别吗？”
赵一阳心里有鬼，一听“单恋”两个字背上一阵窜冷，嘀咕，“靠，老许这话说得好危险！他手里难道握着什么情报？”
随后，他举手，“老师说得对！要上数学课了真高兴！”
许光启视线移过来，“赵一阳，你的言语行动很可疑，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赵一阳：“……靠。”
知情的上官煜和许睿憋笑憋得相当痛苦，表情都快扭曲了。
赵一阳苦着脸呆滞许久，觉得许睿上官煜都靠不住，转过头来问闻箫，“我一会儿去办公室怎么办？”
闻箫：“一口咬定，热爱学习，考前焦虑，绝不改口。”
赵一阳心里有了底，“好！”
“这是X轴，这是Y轴，我在这里放一个P，同学们，”许光启说着说着话题又跑开了五百米，“你们都是对考试很有经验的同学了，上次考试出现的那些错误就不要再犯了。什么第一题选错、第二题看错、第三题没看见这种事就不要再发生了啊！”
有赵一阳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没人敢轻易回话。
许光启捏着一根白色粉笔，又兀自叹息，“来给你们多上一节课，学校又不给我加工资，还要遭受你们的漠视，我容易吗我？来，继续这道题，我们在这里放一个P点……”
下午体育课被英语老师霸占讲完型填空，第一节 晚自习迎来了化学老师，放学铃声响起前十分钟，物理老师进门，“同学们，停下手里的事，我讲漏了一道题，这道题要考的几率非常大，来，大家一起看看……”
放学延后了十五分钟。
站起来收拾书包，赵一阳一脸呆滞，“我怎么觉得这一天格外漫长呢？”
上官煜打了个哈欠：“不是你的错觉。”
许睿也凑过来：“明天考试我都不慌了，我现在就想赶紧逃离学校，心惊胆战害怕下一秒生物老师窜进来，说，来，我们抓紧时间讲一道题，必考！”
几人挎着书包下楼，沿途全是教室里推课桌整理考场的“哐哐”动静。闻箫单肩挂着黑色书包，听赵一阳他们讨论必考题型，时不时说一句。
等上了公交车，微信群又响了起来——继续刚刚的讨论。
闻箫从连串的化学公式里抽出注意力，切到信息列表，点开池野的头像，“现在在什么地方？”打完没发出去，删了重新打字，“吃晚饭了吗？”点了发送。
一直到闻箫吃了夜宵、进卧室写完一页题，池野才打了电话过来。
对面有点吵，池野应该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边走边问：“在做题？”
灯光下，闻箫的睫毛像盛着丝缕光线，侧脸被勾勒出精细的线条。他习惯性地望向窗外，“嗯，你呢，晚饭吃了吗？”
“刚刚吃完，忙忘了，”池野语气很轻松，“今天原本想来学校的。”他嗓音低下去，添了温柔的味道，“四天没见你了。”
闻箫转笔的手刹那停滞：“不是视频了吗。”
池野笑着反驳：“这差别大了，见面能亲你，视频能吗？见面还能抱你，视频也不能。二者待遇相差太大，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闻箫听着池野的声音，安安静静地不去打断，甚至连他字里透出的笑都很仔细地去听了，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细细描画池野此时的模样和笑容。
他也很想他，也很想见面——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
于是，池野听见闻箫说，“同桌，要求不能太高，视频已经不错了。”
“草，”池野打商量，“那可以攒攒吗？”
闻箫疑惑：“攒什么？”
池野：“按照一天见一次的正常频率算，下次见面，把这几天积压的拥抱和亲吻都一次清零？”
顿了几秒，闻箫回答，“好。”
话说到这里，两人呼吸都重了两分。闻箫转笔的速度加快，心里有点躁，起身将卧室的窗户开到最大，吹了几阵凉风才算好受一点。
听见风声，池野问，“开窗了？”
闻箫倚着窗框：“嗯，很热。”
“箫箫，你这是存心勾引。”池野的嗓音隔着信号，带着一点沙哑，“我现在也很热。”
两人间，是少年人最清澈的性感。
闻箫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看着对面漆黑的窗户，回答，“自己去买瓶冰可乐，降降温，顺便——”
池野：“顺便什么？”
闻箫：“顺便杀杀精。”
又说了几句，电话挂断，闻箫在书桌前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手机响了，他随手打开，是池野发了张手握可乐的图片过来。
把图片放大，可以看见他劲瘦的手腕，以及瓶身上密布的水珠。
仔仔细细看了两遍，闻箫打字：“感觉怎么样？”
池野发了一条语音，嗓音带着笑：“以后想你了就买瓶可乐。”
第二天，程小宁早早就开了校园广播念考试注意事项，在“不要交头接耳、不得使用手机等通讯设备”几句话上，还加了重音。
赵一阳和上官煜还有许睿都在第一考场，闻箫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就被他们三个瞄上了，“终于来了，这道题！这道题我们三个选了三种答案出来，只有你能拯救我们于三足鼎立了！”
闻箫接过题集，“数学？”
“嗐，语文临时抱佛脚抱不动，还是看看数理化比较有现实意义。”赵一阳凑过去，“我选的A上官B许睿D，我们哪个是对的？”
闻箫看完，拿笔算了算，“C。”
“我靠，又是这样！”许睿爆了句粗口，“决定了，这次要是遇见拿不准的题，不扔橡皮擦了，都选C！”
赵一阳：“有道理，我也不算卦了，选C选C！”
上官煜想起，“池哥来了吗？刚老许挨着考场转悠，说最后一个考场没看见池哥。”
闻箫把手里的题集放下，垂下眼：“我没跟他一起。”
赵一阳语气轻松地接话，“池哥估计又是踩铃声进考场，门卫早把他认熟了，直接刷脸。”
闻箫的座位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考场在一楼，靠窗，朝外正好能看见主干道。有老师急匆匆经过，也有一边吃早饭一边背书的学生走过去。没什么心思复习做题，闻箫望着窗外出神。
考室里好几个都想找他问题，但你朝我使眼色我朝你使眼色，没人动。终于有个拎着错题集，走了两步还是退了回来。明明是同龄人，但就是有点怯，不敢靠太近。
铃声响起来，监考老师拿着牛皮纸密封袋进教室，开始拆卷子。闻箫视线盯着窗外没动——没看见池野。
一直到开考后半小时，主干道上都没有看见池野经过。
闻箫没有再看，低头做题。
收完卷子，赵一阳起身兴奋招呼，“给池哥打个电话，我们吃食堂还是朝小吃街进发？两边估计都是一样的等，反正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冲刺时机！”
三个人等着闻箫打电话。
手机开机，刚连上网，一阵“叮叮”的提示音乱响。闻箫打开，全是池野发来的消息。
“池野：我不来学校考试了，芽芽发烧，我带她去医院。”
“池野：高烧三十九度，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池野：医生问烧了多久，我回答不出来。昨晚我不在家，今天早上七点才回去。芽芽说她昨天睡觉的时候就感觉有点热。但我不知道。”
“池野：我不知道她发烧了。”
“池野：我竟然不知道。”
“池野：跟芽芽的班主任打了电话，请了假。住院手续办好了。芽芽输液扎针的时候都没有哭。”
最后一条消息，池野只发了两个字，“箫箫。”
直到胸廓闷胀，闻箫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没有呼吸。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应该打什么字。
无论什么话，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闻箫最后打了字，“我过来？”
隔了几分钟池野才回复：“好，考完，考完再过来。”
儿科医院在一环内，不远。路过急诊，里面灯火通明，不少人还排着队。
跟着指示牌走到住院部，又对照着床号找到了病房。
站在病房门口，闻箫停住。
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病床上，芽芽正靠着枕头专心看动画，头上编的小辫子和别的粉红色发卡整整齐齐。
电视挂在墙壁上，声音开得不大。
床边的陪护椅里，池野斜倚着，已经睡着了。陪护椅又窄又短，容不下池野，他以有些别扭的姿势，长腿支着地，浑身透出疲倦。
闻箫轻声走了进去，见芽芽转过头看向自己，他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做了“嘘——”的手势。
芽芽回头看了眼她哥哥，弯着眼睛，也学着闻箫做了“嘘”的姿势。
走到病床边，闻箫伸手摸了摸芽芽的额头，还是烫手，低声问，“难受吗？”
芽芽用气声说悄悄话，清澈的眼睛亮亮的：“可乐哥哥，我不难受，而且我不用做作业啦！”
说着话，她咳嗽了两声，脸发红。
池野醒了。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站在床边的闻箫身上，有两秒的出神，回过神来，“你来了？”
嗓音沙哑得厉害。
闻箫把书包放下，“你回去睡觉。”
池野下意识回答：“我——”
闻箫重复，语气甚至算得上强硬：“你回去，洗澡，吃饭，睡一觉。现在是晚上七点，你凌晨两点再过来。”
池野站在原地没动。他注视着闻箫，眼底有无数情绪在翻涌，最后通通被他压在了最深处。
“好。”池野说完，喉结动了动。
闻箫喉口跟着发涩，再说话时，嗓音软了几分，“我陪着芽芽，不用担心。”
池野视线半寸没有移开，眼神近乎贪婪地打量闻箫。他点头，“我不担心。”
闻箫触到他的眼神，仿佛被其中的火星烫了一下，别开视线：“那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在池野往外走了几步后，闻箫又出声叫住他，“池野。”
池野回头，走了过来。
隔得近，池野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加明显，他虽然强撑着，但身上透出的疲惫全然掩藏不住。
两人站得很近。
池野发现，有些本能是无法遏制的。
就像他明明只是跟闻箫这么近距离地站着，心脏都比平时跳得厉害。他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抱他，想要再靠这个人更近一点，想跟他说话，甚至想把一整天积攒的、乱七八糟、根本理不清的情绪和想法通通告诉这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他。
甚至在从浅睡眠里被惊醒，睁开眼的第一秒看见他就站在那里时，心里迸开的喜悦像原上的野草一般疯长。
余光看见闻箫蓝白色校服的拉链下滑，池野垂眼，帮他把拉链拉上去了一些。
这个动作仿佛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静，下一秒，闻箫伸手捂住了芽芽的眼睛，同时，他倾身，吻在了池野的嘴唇上。
很重的一个吻，明明只停留了短短几秒，却让两个人都感觉到了疼。

第五十八章
池野走后，病房里只剩下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声音。外面有小孩儿的哭声传来，夹杂着家长的安抚和医生的问询。闻箫取下黑色书包，坐到了陪护椅上。
蓝色的坐垫上仿佛还残留着池野的体温。
芽芽坐在病床里，歪头疑惑地问，“可乐哥哥，刚刚你为什么要捂我的眼睛？”
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能说实话，于是闻箫花五秒编出一个理由，“我想比较我的手掌和芽芽的脸谁大谁小。”
“原来是这样！”芽芽没输液的那只手捧住自己的脸，笑起来的眼睛跟池野有几分相像，眼尾都弯出一点弧度，她自信道，“我，肯定是我的脸比可乐哥哥的手掌大！”
闻箫把手掌递出去：“我的手掌更大，我赢了。”
“啊，怎么是这样。”失望地打量闻箫的掌心，芽芽不得不接受自己输了的事实，她又跟闻箫商量，“可乐哥哥，柜子里有小饼干，我可以吃一块吗？”想了想又补充，“哥哥说那种饼干小朋友可以吃，吃了不会对身体不好也不会变傻。”
从柜子里把印了卡通熊猫的饼干拿出来，闻箫细心拆开，递到她手里，“喝水吗？”
“谢谢可乐哥哥，我不渴。”说着，芽芽小口小口地吃起饼干，一边含糊说道，“饼干是哥哥特意去买的，平时哥哥都不给我买，说吃了就会不好好吃饭，不吃饭会长不高。”
闻箫赞同：“你哥哥说得对。”
床头的抽屉柜里池野买的东西很杂，湿巾抽纸零食水果，分开放的牙膏牙刷和毛巾，另外还有两本故事书、两本一年级课本。把东西整理好，再看芽芽，发现她低着头，饼干还剩半块在手里，却没再继续吃。
闻箫出声叫她的名字：“芽芽？”
芽芽抬头，嘴角站着饼干屑，红着眼睛，哭腔很重：“可乐哥哥，我不该生病的，哥哥每天都好忙啊，我不该生病的呜呜呜。”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池野在的时候一直忍着，芽芽捏着饼干，越哭越厉害，一抽一抽的，鼻尖很快红了。
闻箫拿纸，垂眼帮她把泪擦干净，“我们芽芽也不想生病，不是故意的，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要哭。”他不太会哄小姑娘，勉强又挤出两句，“你好好治病、好好吃东西睡觉，病好了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芽芽睫毛湿漉漉的，抽抽噎噎，“医生阿姨说哥哥不关心我，哥哥不说话，都没有跟医生阿姨解释。医生阿姨不知道，哥哥好忙的，晚上都没时间睡觉，哥哥真的好辛苦。我不该生病的，妈妈也在生病，哥哥好累……”
想起池野发来的微信，闻箫心头一涩。他放缓语气，轻轻捏了捏芽芽的鼻子，“别人怎么说你哥哥没关系，只要你理解他，他就不会伤心难过。”
芽芽点点头，又用手背胡乱擦了眼睛，“我不哭了，哥哥在的时候我都不敢哭，我怕哥哥跟我一起哭。”
闻箫呼吸微紧：“一起哭？”
芽芽朝闻箫招招手，等他靠近了，小声说悄悄话，“我不告诉别人的。我以前半夜发烧，哥哥带我去医院，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排队，那时候好冷好冷。我难受，就哭，哥哥抱着我，跟我一起哭了起来。我看见他哭，我就不哭了，哥哥哭起来好可怜啊，我以前从来没看见哥哥哭过。”
她说话还有一点不明显的鼻音，“哥哥很辛苦的。”说完又强调了一遍，“真的很辛苦。等我长大了，我照顾哥哥，不让他辛苦。”
闻箫轻轻吸气，缓解心尖喉口涌出的涩痛，又碰了碰芽芽的额头，“嗯，芽芽很快就能长大了。”
他想象着明明还是个少年的池野，半夜抱着生病的妹妹赶到医院，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叫号。那时候是焦急、心疼、甚至恐惧的吧。
但是却没有人在一旁听他说一句、叫一声苦。
芽芽蹭了蹭闻箫的手掌，弯着眼睛笑起来，“对，等我长大了，等妈妈不发烧了，哥哥就可以天天都开开心心的！”
听见“等妈妈不发烧了”这句，闻箫手一滞，最后还是道，“对。”
过了没多久，池野发来微信，“到家了。”
闻箫回复：“照片。”
池野：“草，你池哥在你这里就这么没信誉度？”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发了张自拍过来。
照片里光线有些暗，但能看清背景是在家里。池野拍得十分随意，但五官和比例的优越足以抵消，甚至因为光线不够明亮，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叠加了阴影效果，更显得立体。
或许是有些无奈，池野神情带笑，颇有两分迫不得已的模样，但看向镜头的眼神很温柔。
闻箫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保存图片到相册。
发完照片，池野开始汇报：“现在准备洗澡，洗完炒个蛋炒饭，有个核价的表要做，做完就睡。”
闻箫没问核价表为什么不能晚一点或者明天再交——旁人不会在意你家里人是否在生病、你会不会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对方不关心过程，只关心你有没有完成、有没有拿出结果。
闻箫：“核价表我可以做吗？如果能，我来做。”
在闻箫把池野发来那张自拍重新点开看了两遍后，池野还没有回复。
闻箫又发了一条：“商业机密？”
隔了十几秒，聊天框出现新的回复：
“你池哥在你这里，没有什么秘密。”
“你先看看。”
接着发来的是三份表格。
核价表很简单，只需要把三个表格里零散罗列的品类、份数和价格核算一遍，再统计到一个表格里。
闻箫回复：“没问题。”
池野：“明天还要考试。”
闻箫挑眉，打字：“我今天晚上通宵打游戏，也是第一。”
针对这句话，池野只发过来一个字：“日。”
芽芽靠着枕头继续看动画片，闻箫仔细看了表格，里面应该是池野供给建筑工地的五金材料，种类很多，有的认识，有的没听过，闻箫靠着心算快速把价目整体核完一遍，又开始整合表格。
期间有护士过来看情况，问芽芽，“你哥哥呢？”
她说着，一边悄悄往陪护椅的位置瞄。
坐在那里的俊朗少年穿着明南附中的校服，能上这个学校，成绩肯定不会差，眼睛是漂亮的内双，神态气质冷冷清清的，长腿撑在地上，手肘压着膝盖，正低头专心看手机，跟之前那个少年比起来是两个画风。
芽芽仰起脑袋，“我哥哥回去了，这个也是我哥哥，他在医院陪我。”
护士笑眯眯地夸奖，“你两个哥哥长得都很帅。”
芽芽自豪点头：“对啊对啊，所以我也长得很好看！”头上扎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护士被逗笑了，“对，你是漂亮的小姑娘！”
等护士走了，芽芽咳嗽几声，喝下闻箫递过来的水，道谢后又问，“可乐哥哥，你觉得我和我哥哥，谁更好看？”
听完这个问题，闻箫毫不犹豫，“你哥哥更好看。”说完才想起，是不是应该照顾一下芽芽的情绪？
正当闻箫担心芽芽会不会哭时，芽芽双眼亮亮的，“对，我也觉得哥哥更好看！”
闻箫想了想，“那我跟你哥哥，谁更好看？”
芽芽举手，“可乐哥哥更好看！我哥哥说的。”
闻箫一怔：“你哥哥说的？”
“对啊，我哥哥说，可乐哥哥虽然不喜欢笑，但是笑起来是最好看的！”芽芽又咳嗽了几声，有点恹恹的没精神。
闻箫帮她拉了被子，“要不要睡觉？”
“好，”芽芽揉了揉眼睛，躺下后，手捏着被子，不太好意思：“谢谢可乐哥哥照顾我。”
闻箫掖好被角，“不客气。”
等芽芽闭上眼，闻箫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病房里安静下来，他拿起手机继续整理表格，时不时抽出注意力，去看芽芽的情况。
窗外霓虹闪烁。
池野醒过来时，最先入眼的就是闪着光的霓虹灯，睡了一觉，四肢都有种沉倦感。因为前一天晚上熬了夜，眼睛刺刺泛着疼，脑袋也重。手撑着额角按了几下太阳穴，他下床，随便捞了件衣服准备穿上。
想起医院里的闻箫，池野把手里抓起的Ｔ恤扔开，打开衣柜门，从里面找了牛仔裤和浅灰色连帽衫。
临出门，张叔来了电话，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池野婉拒了。
“看我这记性，明天周五，你要去学校上课吧？要我说，现在这社会，真不是只有上学一条死路，虽然时代不一样，但像我，高中读了半年没读了，泥瓦匠建筑工，什么没做过，一点点学，一步步往上走，现在不说家财万贯，但妻儿老小都有饭吃有房子住，挺不错的。”
换好鞋子关门，池野往楼下走，楼道的声控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来，他随口回答：“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妈希望我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
闻箫虽然让他凌晨两点去医院，但池野一点就到了。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到病房门口，池野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闻箫手里握着笔，靠着椅背，正歪着头打瞌睡，睫毛一颤一颤地，明显在困意里挣扎。
池野悄无声息地走近，确定芽芽睡得很熟，才背对着门，俯下身，轻轻咬了一下闻箫淡色的下唇。
跟条件反射似的，闻箫刹那间动了手。拳头挥出一半，又像是潜意识里认出了是谁，力气全然收敛。
明明前一秒还像蛰伏的雪豹，后一秒却变成了猫。
睫毛颤了颤，闻箫睁开眼，看见池野，“你来了？”医院的灯光下，他的脸色偏白，因为刚刚的睡姿，他先活动了一下脖子，“有点疼。”
池野伸手帮他捏了两下，“好瘦。”
闻箫瞥向池野，“你也一样。”又看他依然泛着血丝的眼睛，“回去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好像，沾到枕头就睡着了，没注意几点。”池野捏脖子的手不老实地转开，从闻箫的后颈滑到凸起的喉结，轻蹭了两下，“回去了？”
“回去了”三个字，他的嗓音蓦地低缓下来，视线也垂落，注视着指腹下闻箫的喉结。
喉结的位置本就敏感，再被池野这么暧昧地揉捏，闻箫呼吸急促了两拍，他抬手握了池野的手腕，“芽芽今天的液已经输完了，高烧降了一度，护士叮嘱睡眠要充足，有什么事就按床头铃。”
池野正听着，发现闻箫毫无前奏地靠在了他肩上。熟悉的体温紧贴，池野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低笑：“怎么了，舍不得走？”
闻箫摇了摇头，没回答。
如果真的要说，答案大概是……心疼？或者，舍不得？这些词都不够精准。
轻轻吸了吸气，闻箫靠着池野硬邦邦的肩膀，轻声道，“我明天考完试过来。”
池野拍拍怀里人细瘦的后腰，“好。”
第二天，教室里没几个人在复习，嗡嗡说着话。
许睿见闻箫进来，双眼放光：“闻箫快来快来！”
等闻箫走近，许睿憋不住，赶紧把最新消息说出来，“哈哈哈刚刚出了名场面，有人提前到了学校，急吼吼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没想到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办公室里，地中海的年级主任带领中年男老师们一起在跳减肥操！这还不算，重点是，伴奏的竟然是老许！老许拉二胡伴奏！我靠哈哈哈太绝了！二胡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重！”
赵一阳：“学校贴吧里都在猜这是故意的，为了让我们考前放松心情！还有美术生大佬，连画都画出来了！”
许睿又笑了一阵，突然想起来，“对了，学校贴吧里还在讨论，说池哥昨天没来考试，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
闻箫把书包放下，“他家里有事，今天也不来。”
赵一阳听闻箫说得含糊，见许睿张口就要问，先一步打断，“算起来好多天没见过池哥了，等他来学校，要多看两眼，都快忘了池哥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许睿杠他：“靠，赵一阳你好假，你敢说你真不记得池哥长什么样？”
赵一阳：“夸张！夸张的手法懂不懂，怪不得你语文阅读理解扣分扣得飞起！”
下午考完最后一科，赵一阳又吆喝着一起吃断头饭，还挑了门口的烧烤店和更远的一家火锅店让大家二选一投票。
闻箫把书包挂上肩膀，“我现在走，就不去了。”
赵一阳摆摆手，“行，那我们三个去，记得看群里的实拍图，云聚餐！”他挤挤眼，猜到闻箫急急忙忙要走是因为什么，“池哥在的话，顺便也给池哥看看，凑齐五人聚餐，四舍五入就是整整齐齐！”
到病房外的走廊上，闻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正在打电话的池野。池野也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闻箫走近，听了几句，猜是医院打来的。
等电话挂断，池野紧握手机的五指缓缓松开，先开口，“我妈刚刚又抢救了一次，不过情况不算严重，现在已经平稳了，请了专家在会诊。护工打电话过来，说催费单下来了，让我有时间去缴费。”
面对闻箫，他没有对这些进行无用的遮掩，甚至，因为有了闻箫的存在，他终于可以把所有无处可诉的话说出来了。
闻箫没接话，只道，“晚上我守着芽芽，今天早上出门前已经跟外婆说了，晚上不回去。牙刷我也带了，在书包里。”
说完，不等池野回答，他转身朝病房走。
注视闻箫清瘦又挺拔的背影，池野低头，勾了勾唇角，眼睛酸涩，他又重新抬头朝上看，将酸涩感压了回去。

第五十九章
闻箫在医院住了两天，天气一直阴沉沉的，临近傍晚才露出云后的阳光，他把蓝色窗帘拉开，让太阳晒进来。
芽芽双手撑着脸，“可乐哥哥，你说……我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啊？”
她的头发是闻箫帮忙梳的，手艺非常不怎么样，乱就算了，扎出来的小辫子还歪。就她傻乎乎地开心，臭美地去照了好几遍镜子，想起来就十分珍惜地轻轻摸一下。
“在工作。”闻箫坐回陪护椅，提醒她，“你的数学作业还没做完，明天就周一了。”
芽芽的病来得快，但抵抗力好，恢复得也很快。查房的医生来看过，说再观察观察，如果没问题周一上午就可以办理出院。
芽芽皱起小眉头，颇为忧愁地叹气：“我生病了可乐哥哥，生病的人为什么还要做数学作业呢？数学作业好难的，我做完病情会不会加重？”
说完，满眼期待地望向闻箫。
闻箫把笔递到芽芽手里：“我保证，不会加重。”
意识到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芽芽短短的手指捏住铅笔，“好吧，我做作业，做作业前我可以看看哥哥吗？”
没有一口就答应，闻箫打开微信，给池野拨了视频电话，不过直到通话自动结束也没有人接。
拿铅笔戳了戳本子，芽芽失望，“哥哥肯定又被那个张叔叔支使着做事情，好忙的，我都好久没看见过哥哥了……”
闻箫看着微信的对话框，两人的消息还停留在今天凌晨——那时池野三点过才忙完，发了消息，说到住院部楼下了。上来后，两人把病房里的陪护床拼了拼，靠在一起打游戏，不过开局不到十分钟，池野就松松握着手机睡了过去。
闻箫睡得浅，池野起来的时候动静不大，他还是醒了。捞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外面天还没亮。
听动静，池野是去卫生间洗了冷水脸提神，走之前，还细致地俯身帮他掖了掖搭在身上的薄被。
闻箫恍惚看见有无数坚硬锋锐的石块不断砸落在池野的肩上，就算淤了青、见了血，他也绷着唇角，生生受了下来，一声不吭。
脊背依然钢条似的撑得笔直。
池野走后，他躺在陪护椅里，盯着无声合上的病房门，心里沉沉坠坠，最后拢了拢被子，闭上了眼。
晚上，池野刚过零点就来了病房。见闻箫在检查芽芽的数学，他顺手拿了个苹果，一边削一边问，“小闻老师，怎么样？是不是有种徘徊在气死的边缘的感觉？”
池野才洗过手，皮肤上有晶透的水滴没擦干，捏苹果的手指骨节匀称且有力。闻箫多看了一眼，回答，“比昨天有进步。”
病床上，芽芽双眼睁大，“真的吗真的吗！”笑容跟花一样，藏都藏不住。
池野没有拆台，只在心里感慨——芽芽那破烂水平他一清二楚，难为他同桌还一本正经地维护小姑娘的心灵。
果皮扔进垃圾桶，切了一块苹果，池野先喂到闻箫嘴边。
闻箫目光正落在算术题上，看也没看，直接张嘴。
这副全然信任的模样让池野心有点痒，勉强按捺住，又切了苹果给芽芽，“吃完，不准背着我悄悄扔垃圾桶。”
芽芽久了没见池野，正新鲜，乖乖巧巧很听话，“哥哥放心，我一定会吃完的！”
习惯性地摸了摸芽芽的额头，确定没烧了，池野又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芽芽含着苹果，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话：“我两天没看见哥哥了，可乐哥哥说昨天晚上哥哥来了的，不过早上很早又走了。我担心我要是睡了，哥哥来了我又不知道。”
池野心里微涩，顺手捏了捏芽芽的脸，“你可乐哥哥这两个晚上肯定都没睡好，今天晚上哥哥睡医院陪你。明天上午再把出院手续办了，就可以回家了。”
芽芽一听，要乐疯了，“终于可以回家了！”但转念想到什么，又焉焉地，“那是不是说，我要去学校了？”
池野语气更温和了：“不错不错，芽芽同学还记得自己小学生的光荣身份。”
芽芽小声道：“那……其实我很喜欢住院的。”
走的时候，池野送闻箫下楼。
时间太晚，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着没人，只有银色的金属内壁衬着冷色的灯光。
闻箫按下1楼，橙色的数字开始不断变化，池野站在他身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就在闻箫习惯性地拉了拉黑色书包带时，忽然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了，掌心还被轻轻挠了挠。
很痒。
密闭的空间里，两人没看对方一眼，但隐蔽处，闻箫蓦地反手握紧池野的手指，不许他乱动。
手指被攥得紧紧的，池野唇角却勾起了笑，懒洋洋地注视着前方。
“叮”，电梯门打开，闻箫下意识地要松手，没想到被池野制止，这人笑容明朗，像是抓到了什么宝贝一样，有点幼稚。
两人手差不多大，池野把手指扣进闻箫的指缝里，分外契合。
路上没什么人经过，四面只有风声和昆虫的鸣叫，池野习惯性地跟闻箫说了说自己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中间提到闻箫没听过的词，闻箫问，他就会停下来解释。
绕过花坛，池野想起：“对了，我今天去追债，失败了。”
闻箫看向他：“追债？”
“对，就是追债。有个人在我这里订了一批货，钱不算多，五千左右，说好昨天结清，也立了单据。结果昨天没声没息的，我打电话不接，去堵人也没堵到。今天又去了，人堵到了，但那人没钱给我。”
池野从来不是任由旁人欺负的性子，闻箫听出其中不对，“那个人怎么了？”
“他女儿在医院治病，花钱的缺口大，上一单生意亏损，手里的钱只够医院几天的费用。他求我，说能不能晚几天再结，他不会赖账，只是现在一分钱都不敢从手里撒出去，害怕少了这一分，他女儿的命就多一分风险。”池野垂眼，“我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同意了，说晚几天再找他。我虽然也很缺钱，但……暂时不缺人这笔救命钱，晚几天就晚几天吧。”
明白了池野在担心什么，闻箫没说别的，只告诉他：“要是他骗你，我跟你一起去堵他。”
“套他麻袋揍一顿？”池野心里绷了许久的弦莫名松弛下来，“啧，这个主意很不错。”
开着玩笑，池野心里却很踏实。
他向来习惯自己做决定，但养成这个习惯只是因为没人会帮他做决定、也没人跟他一起商量如何做下一个决定。
但现在，他有了闻箫。
就这么一路走到医院门口，身后门诊大楼已经关了，只急诊还亮着光。
两人站到路灯下，闻箫身上的清冷被暖色的灯光驱散了几分，他站定，“晚上好好睡一觉，我买了面包牛奶还有果汁，在柜子里，饿了可以当夜宵。”
池野应下，“好，一定吃完。”
马路上有车轮压过地面，声音由远及近又再次远离。闻箫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人，想说，不要太累了。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过无用，说了不如不说。
可犹豫数秒，他还是说道，“不要太累。”
池野伸手，捏揉闻箫细软的耳垂，嗓音也低了下去，“担心我？”
闻箫抬眼看他，反问：“不然？”
两个字，池野咂摸这其中的滋味——不是担心你是什么？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不是担心你是担心谁？
在闻箫清浅的眸子里捕捉到自己的影子，下一刻，池野有些突兀地伸手抱了闻箫，嘴唇就抵在对方的耳尖上，“谢谢你。”
闻箫被这人的手臂箍地死紧，甚至都有些发疼了，他没挣扎，只问，“谢我什么？”
池野只贴着耳廓吻他，笑了笑，却没回答。
周一的升旗仪式，国旗下讲话阶段，不少人站着在打哈欠。
赵一阳伸脖子努力往台上望，“校长讲完程小宁讲，保守估计，程小宁又要絮絮叨叨十五分钟了。”说着，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希望诸神保佑台上那位施主的话筒出故障。”
上官煜站他旁边，接话：“大师，你信不信，如果话筒坏了，程小宁扯着嗓子吼也会把发言稿念完。”
“……”赵一阳保持双手合十的虔诚姿势，转身问闻箫，“箫哥你觉得呢？”
闻箫回答：“百分之九十的几率。”
想想确实很有道理，程小宁的执着无人能比，赵一阳利落松开合十的手。
台上，程小宁正在通报月考作弊的人的情况，“……以上这些同学，公然违背考场纪律、违背诚信的人生准则，全部记过……”
赵一阳闲得无聊，又不能玩儿手机，只好低声聊天：“不知道这次卷子要批多久，可能是因为这学期考来考去麻木了，我竟然不紧张了。而且吧，第一名没悬念，开盘下赌注都一点不刺激。”
上官煜：“我也是。你记不记得老许以前说，到了高三，试卷不再是试卷，只是题，我们都会勘破表面寻回本质。朕现在已经勘破了，阿弥陀佛。”
“靠，这位施主，不要抢我的台词。”赵一阳又笑起来，“完了完了，我脑子里全是老许抱着二胡给减肥操伴奏的画面哈哈哈！”
回到教室，赵一阳眼睛扫过最后一排空着的位置，又开始念叨：“不知道池哥今天会不会来，这课桌都快落灰了吧。”
闻箫拉开椅子的手微顿，没有接话。
池野接下来三天都没来学校。
月考成绩出来了，成绩排名贴在教室最后面的墙上，第一的位置依然是闻箫，照例甩了第二名十几分。而成绩单的最末一排，写着池野的名字，每一科的成绩栏里都是“缺考”两个字。
赵一阳手撑着脑袋，望着墙上贴的成绩单，“虽然都是最后一名，但看惯了池哥的六十分，再看这次的，我的眼睛不习惯。”他问，“闻箫，你这几天见过池哥吗，算起来，池哥除了上上周的星期一来过外，这都十二天没来过学校了！”
“上周末见过。”
闻箫想起周一芽芽出院，池野发了照片过来，不过接下来三天都没再见到人。
两人晚上会通电话，池野声音明显很疲惫，却又强撑着不想表现出来。昨晚的电话两点才打过来，没说几句，对面就没了声音——池野握着手机睡着了。
闻箫坐在书桌前，耳朵贴着听筒，安静听了许久才挂断。
几人正聊着，许睿一脸兴奋地凑过来，“兄弟们，我刚刚听说了一个消息！”
赵一阳几人都很配合地把视线转过去，“什么消息？”
“我们操场东北角，不是挖出了衣冠冢吗，考古告一段落，但新消息来了，那一片直接被划出了我们学校，然后计划是在衣冠冢原址上，建个展览馆出来！”
“展览馆？”赵一阳的重点在，“衣冠冢是我们学校挖出来的，地也是我们学校给出去的，附中的去参观收不收门票钱？”
讨论了一番明南市一环内的地价和免票的问题，一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各自坐好。
晚自习放学，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闻箫没带伞，回家时校服外套已经被雨淋湿了，外婆在门口看见，一顿念叨。
“下次放一把伞在学校里？知道你不想我出门接你，觉得不安全，但淋雨生病了怎么办？”外婆拿了浅色毛巾盖在闻箫头顶上，“快擦擦，这天气变得快，忽冷忽热的，你今早上不是还打了喷嚏？要是感冒了多难受……”
闻箫擦了头发，把书包放回卧室，习惯性地朝对面看了眼——池野应该还没回来，卧室的灯关着的，漆黑一片。
外婆在外面问夜宵想吃什么，闻箫收回视线，趿着拖鞋去了厨房。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就中招了。
闻箫醒过来时，喉咙涩痛，四肢都有些乏力。
发现闻箫到时间了没起床，外婆敲开门，“箫箫，上学要迟到了。”
闻箫下意识回答，“马上。”
但说出口的话，却是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沙哑。
早上凉，外婆披着素色的大披肩，进房间来，“是不是感冒了？”一边说着，手覆在了闻箫的额头上。
不知道是自己体温太高还是外婆的手太凉了，闻箫被激的睫毛一颤。
“怎么这么烫？”外婆惊讶出声，“马上，你躺着等等，我把温度计拿来。”
温度计量出了三十九度，外婆坐在床边，捏着温度计，“烧得很高，今天先不去学校了吧，我跟你班主任打个电话请假，烧成这样，要是半路上晕倒了怎么办？”
闻箫确实有些难受，主要也不想外婆担心，没拒绝，“好。”
见闻箫说完就要起身，外婆警惕，“你起来做什么？”
闻箫解释：“我去刷牙，吃了早饭再躺回来。”
外婆这才摆摆手，“好好好，那你小心一点，我去打电话。”
吃完早饭，闻箫又躺回了床上。他自己感觉除了头有点沉、全身都在发烫外，没别的。但他去年一整年身体都不好，外婆很紧张，一小时量一次体温，半小时提醒一次喝水。闻箫看她进进出出，听话地让喝水喝水、让量体温量体温。
又端了小半杯温水进来，外婆看闻箫喝下去，感慨，“你啊，看起来性子冷冷清清，实际上很乖，跟你妈妈完全相反。你妈妈从小是看起来又乖又听话，实际上主意正得很，说什么都不听。”
闻箫：“我妈说，性子不倔主意不正的人，没办法搞科研。”
外婆笑起来，眼尾的褶皱很深：“有道理，她啊，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把空杯子拿在手里，外婆又问，“对了，上次你同桌的妹妹不是发烧住院了吗，现在好了吗？”
闻箫：“已经好了，周一出的院。”
外婆点点头，“那就好，小孩子生病最是遭罪，大人也跟着遭罪，出院了就好。”起身准备出去，外婆又不放心地叮嘱，“我出去买菜，一会儿就回来，你好好躺着，不准乱动！”
闻箫脸色发白，两颧的位置略泛着红，嘴唇干燥。他点点下巴，哑着嗓音回答：“知道了，一定不乱动。”
门关上后，家里静下来。闻箫收到赵一阳发来的消息，问怎么听老许说他请病假了，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闻箫解释了两句自己只是感冒发烧。
说完后，闻箫退出聊天界面，手指在信息列表上漫无目地滑动，许久后，他点开池野的头像，但手指在键盘上空悬许久，最后也没有打出任何文字。

第六十章
没几分钟，赵一阳又发信息过来，“靠，许睿的最新消息，程小宁去办公室找老许了，谈话主题是你病得严重不严重，要不要班主任上门探望探望！”
闻箫：“……”
赵一阳：“程小宁这殷勤劲儿，也就只有高一开学那段时间对池哥才有。我记得才开学那段时间，程小宁还亲自给池哥买核桃花生奶，说喝了补脑。不过后来池哥开始快乐堕落，程小宁就再也没买过了。现在，因为你的出现，他又有了发挥的机会！”
闻箫迟疑两秒，最后打字：“我下午能退烧，会来学校。”
不知道是免疫力变好的原因还是意念加持，吃过午饭，外婆监督着测体温，发现烧确实退下去了。
外婆仔细看温度计上显示的刻度，“三十七，箫箫，真的要去学校？”
闻箫感觉自己状态还好，除了喉咙痛以外，没有大的问题。他点头：“嗯，外婆不用担心，我没事。”
外婆没拦着，“那你把感冒药带上，吃完饭记得吃，千万不要忘了。”
到学校时，午休刚结束。闻箫进门，赵一阳正背单词，一眼瞧见，“闻箫？你怎么来了？”
把黑色书包放在课桌上，闻箫坐下：“来上课。”
果然学神的世界自己不会懂，病假这种正正当当的假期，难道不应该适当延长、抓紧玩耍吗？
正想再问问，预备铃响了起来，许光启踩着铃声进教室，手上拎着轻飘飘的试卷：“不出你们所料，今天我们评讲试卷！”他视线一扫，落在最后一排，“闻箫？病好些了吗？”
闻箫嗓子沉哑，声音不大：“好些了。”
对着为自己挣足了面子的得意门生，许光启笑眯眯地嘱咐：“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回家好好休息休息，或者去医务室躺一躺，千万不要强撑着！”
赵一阳在前面翻了个白眼，往后靠跟闻箫吐槽，“我算是看透了，双标！区别待遇！我上学期高烧冲四十度，就请了一天假！老许电话打过来，让我要克服困难、就算在病床上也不要忘记学习，尽量早一点回归课堂！到了你这儿，马上就变成了不要强撑……”
讲台上，老许翻了翻自己带进来的试卷，想起，“既然闻箫来了，你的答卷借给老师用用？”
科任老师讲卷子都有这习惯，以前学委的、课代表的一般不挑，现在基本都瞄准了用闻箫的。
闻箫把答卷从叠在一起的书堆里找出来，给了许光启。
许光启憋了无数的话想说。
“这次的试卷很简单，非常简单！那些选择题第一道第二道甚至第三道就开始选错的同学，我怀疑你们都是从初三空降过来的！还有第一道大题和第二道大题，都能错？竟然能做错？你们对得起我在考试前一天占了别的老师的课给你们讲题吗？原题！”
最后两个字还伴随着拳头敲讲桌的“砰砰”声。
教室里安安静静，没人敢吭声。
许光启做了个深呼吸，“趁着你们脑子还清醒，没有乱成一团麻，来，把卷子翻到最后，我们先看看这次考试最难的一道题，不少人无从下笔，写了个‘解’在那里放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窸窸窣窣翻页的声音响起来。
许光启拿着闻箫的答卷，也翻到了最后，“我们来看看这道题，函数f(x)=……第一问，当a=8时，求f(x)的单调区间，”说到这里，许光启突然停下来，仔细看手里的答卷，看完又翻到最前面，挨着顺序继续看。
教室里响起嗡嗡说话的声音，有人问许光启，“老许，隔壁班数学老师讲这题讲到一半卡了，现场重新做了一遍才继续讲的，所以不怪我们，怪题太难了！”
“别吵。”许光启捏着粉笔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他把手里的答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闻箫，答卷发下来之后，你自己看过吗？”
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最后一排。
闻箫脸色有些白，校服依然穿得规整，他回答：“没看过。”
许光启皱着眉，“你分数有问题。你这次数学考了140分，但我看了看，你答案都是对的，最后一题也做对了，步骤分一分没丢。”
班里一静。
诡异的安静中，许睿磕绊着开口：“那……闻箫应该得多少分？”
许光启又看了一遍，眉头舒展开，确定道：“算分的老师看漏了，最后一题的十分没给你加上去。你数学应该是150才对！”
许睿猛抽了一口气：“靠，少算了十分，闻箫竟然还是年级第一？这什么逆天选手？”
教室最后，赵一阳猛地转过身，双手合十：“施主，我刚刚竟然还把自己跟你相提并论，我不配！这他妈，少算十分还年级第一？好要不要人活了？”
半个课间，“闻箫数学少算了十分”这个消息就在全年级传了一遍，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前来围观的人又增加了不少。
赵一阳思来想去，很疑惑，“箫哥，少算了十分的事，为什么你自己没发现？”
闻箫嗓子疼，说话说得简洁：“我没看答卷。”
题都会，再看一遍试卷纯属浪费时间。
赵一阳：“那你给自己估分呢，估分的时候最后一题估的多少分？”
闻箫：“十分。”
赵一阳坐直：“总分不就一百五了，那——”
闻箫给出最后答案，“反正我都是年级第一。”
赵一阳被说服了，旁边的上官煜和许睿也被说服了——反正不管要不要这十分，都是年级第一，所以这十分，看起来不少，却无足轻重，要或者不要，都没什么影响。
赵一阳抱拳：“强还是我们箫哥强！”
下午第二节 的大课间，有人带话过来，说许光启让闻箫去一趟办公室。
闻箫从走出教室门开始，沿路无数人侧目，硬是把附中教学楼的走廊踩出了红毯的效果。到办公室，所有老师的目光又汇聚过来。
自动屏蔽掉周遭的视线，闻箫站到许光启的办公桌前，“老师，您找我？”
听见闻箫沙哑的音色，许光启担忧：“换季容易感冒，千万注意，你看着身体不好，更不能急，春捂秋冻，还是有道理的！”唠叨了几句，他脸上挂了笑，“我把你的答卷交到了教务处，系统里的分数已经更正了。这么难的数学卷子得了满分，非常不容易！”
闻箫觉得题目不是很难，他前一天熬了夜，做完还趴着睡了二十分钟。不过许光启这么说，他也没有反驳。
“叫你来主要就是说这个事，这次是老师的失误，以后一定会更加严谨。对了，”许光启正了正神色，“池野那小子是不是两个星期没来学校了？”
闻箫点头：“对。”
回答完又在想，原来已经两个星期了吗。
一开始，他偶尔还会偏过头叫池野的名字。现在，他已经快要习惯旁边的课桌一直空着了。
“那，”轻咳两声，许光启声音压低，“池野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了一颤，闻箫将手指握在掌心，“好像是。”
许光启发愁：“到底谁把这小子给看上了？我就说，他那张脸，小姑娘见着特别容易被祸祸！”
闻箫的眼神飘了飘，定在许光启养在电脑旁的仙人掌上。
明显池野把这事瞒得紧，许光启才准备从闻箫这里着手，倒也不是非要怎么样，就是想知道被池野祸祸了的到底是谁。
“那……你知道跟他谈恋爱的是谁吗？”
唇线微绷，闻箫最后回答：“我不知道。”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许光启还算了解池野，自从在教室里打人那件事后，池野的防备心和保护欲就非常重。
少年人还在成长，还没有强壮的羽翼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只能尽全力隔绝开所有可能的伤害。
“不过他这么久没来上课，恋爱谈成异地恋，估计也快分了……”许光启安慰完自己，想起闻箫还在，又把没嘀咕完的话咽了回去。叮嘱几句注意身体后，看时间不早，才让闻箫回去准备下一堂课。
搭117路回家，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药的原因，闻箫在车上昏昏欲睡，车停在九章路的站牌前了都不知道。他天天搭这班车，司机眼熟，见没人下车，喊了一句，“穿附中校服的同学，九章路到了！”
闻箫醒过来，起身道了声谢。
踩上街沿，闻箫站着揉了揉额角，再一抬头，就看见明亮的广告牌前站着个人。
有些皱的白色长袖衫，黑色工装裤，闻箫眨了眨眼，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池野站在那里等他。
“怎么傻了？”池野走近，工装裤上挂着的金属拉链沾着光。他五指在闻箫眼前晃了两晃，“久了没见你池哥，认不出来了？”
闻箫回神：“有点惊讶。”
听见闻箫的回答，池野皱眉，眼里染上担忧，“嗓子怎么哑了？感冒了？怎么病的？”说着，他伸手探了探闻箫的额头。
“现在已经没烧了。”虽然只有几秒的接触，对方掌心的热度依然留了不少在皮肤上，让闻箫有种自己又发起烧了的错觉。
池野很敏锐：“那就是今天发过烧？”
“起床开始烧的，外婆打电话给老许请了半天假。吃过药，中午就退了。”闻箫略过昨晚淋雨的事没提。
外婆时常提醒他带伞，他没注意——或许是因为上一次下雨，有池野撑着伞来接。
“快少说几句话，”池野手臂伸直，揽了闻箫的肩膀，走在树影下时，他又凑到闻箫的侧颈处，深深吸了口气，“好香。”
他其实是想说“很想你”，但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变成了更隐晦的“好香”。
公交站离闻箫楼下不算远，两人刻意放缓了脚步，还是没多久就到了。
顾忌着闻箫在生病，池野担心他的嗓子，站在角落里，“回去多喝水，记得吃药，要是困了就不要做题了，明天周六，正好睡个懒觉，嗯？”
闻箫应下：“好。”
放了手，池野站直，“上去吧，一会儿视频？”
闻箫点头，哑着嗓音回答，“我先洗澡，洗完给你打。”
说完，闻箫准备走。
然而刚跨出半步，肩膀上突然横过劲瘦的手臂，下一秒，他就被池野压回了墙上。
吻落了下来，动作凶横，力气很大，闻箫的呼吸立刻被拨乱。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后粗糙的墙面碾过，尚未感觉到疼，就被池野攥着握在了手心里。
虽然这段时间不是没有见面，但都很匆忙。
直到被池野衔着下唇轻咬，呼吸缠缚间勾起一阵热颤心悸，闻箫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是有多想念这个人。
一直克制着，都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第六十一章
第二天，不值得是不是睡前吃的感冒药效果太好，闻箫一觉睡到九点才起来，梦也没做。
外婆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踏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转过头：“箫箫起来了？嗓子还疼不疼？来，说句话给外婆听听？”
闻箫踩着拖鞋，抓了抓睡乱了的头发，“啊——”
外婆被逗笑了，又评价：“嗓子还没好，哑着的，药给你放桌子上了，今天继续吃。锅里煮着瘦肉粥，你尝尝。完了看看火关了没有，我记不清了，不知道你多久起床，好像开了小火保温？”
端着碗在餐桌边坐好，瘦肉粥香气引人食欲，见外婆手里的毛衣已经织出大半，闻箫几口吃完半碗粥，捏着瓷勺，“我下午要出去一趟。”
手里的毛线针没停，外婆没问去哪儿，只道：“好，零花钱够吗，不够外婆再拿给你。”
“不用，是去找我同桌一起做作业。”
敲了门没一会儿，里面传来松松散散的脚步声。大门打开，闻箫刚往里跨了一步，池野就跟树袋熊似的趴到了他肩上，还借势亲了亲他的侧颈。
自己身上这人是抽条那种的瘦法，手一搭，正好就搭在了明显的胯骨上，闻箫没动，只低声问他：“刚刚在睡觉？”
池野呼吸全扑散在闻箫的颈侧，他懒洋洋地回应：“嗯，睡了两个小时，做了很多梦，好像梦见你了，但睁开眼全记不起来了，好可惜。”
“可惜什么？”
“忘了你在我梦里是什么样子，所以可惜。”赖了半天，池野终于撑直了背，手臂环住闻箫的腰，另一只手往前探过去拉上了门。
闻箫单肩挂着书包跟池野往里走，又问他，“午饭吃了吗？”
“吃了。上午送芽芽去她数学老师家里，被老师拉着交流了半小时的小学低年级学生数学学习方法，芽芽很喜欢她，说她长得特别漂亮，又很温柔。”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在楼下那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昨晚熬了大半个通宵，上来就睡了。”池野按照时间顺序汇报完，又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已经很久没有人管过他了，不管是衣食还是住行，都是他过问别人，没有人过问他。
这种被人一丝不苟、无微不至关心的感觉，甚至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闻箫占了池野的书桌，把带来的作业拿了出来。卧室的窗户开着，春末的风一阵阵吹进来，窗帘跟着晃动，他起身把窗帘拉了拉。
房间里除了床上的灰色被子凌乱铺着，其余都收拾得很整齐。因为安静，还能听见时钟秒针拨动的声响。
不过很快，这种安静就被打破了。
池野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太瘦了，都没有肉。”
周末不用穿校服，闻箫上身套了件黑色Ｔ恤，搭简单的牛仔裤，牛仔裤是低腰的，让人一碰，就能试出腰线清瘦的弧度。
闻箫瞥他一眼，哑声道：“很痒，松手。”
没想到池野不仅没松手，又去亲他的脖子，还故意问：“这里呢，这里痒吗？”
尾音很轻，轻的撩人。
闻箫本就发哑的声线微紧：“痒。”
莫名被这个字戳到了，池野垂眸，目光顺着闻箫宽松的领口往下看，锁骨白皙的线条又闯进了视线里。
心念一动便再不能克制，池野抱了人直接压在床上深吻。
眨眼便天旋地转，身下垫着薄被，闻箫反应过来，推池野的肩膀：“你很重。”
池野闻言，当即掐着身下人的腰，一个翻转，就让闻箫到了他上面，以此同时，他扶在闻箫后腰的手掌上移，挪到脑后的位置朝下压，令两人的唇齿再无可分。
吻到后面，闻箫虽然压着池野，但肺里所有的氧气仿佛都被人夺走了，他开始感到晕眩，甚至手指都失了力气。半阖着眼，闻箫溢出不成句的字音：“够了……池野！”
最后两个字的语气明明很凶，却因为零乱的呼吸而少了威势，甚至有些绵软。
池野衔着他的薄唇，压在他脑后的手掌也没有撤开，明显是不准备点到即止的。
如果真要挣扎，闻箫未必不能掀翻池野，但这一刻，闻箫没有动手，只在昏然间再次出声，“别亲了……哥哥。”
仿佛骤然被按下暂停键，池野停下亲吻，轻轻抚着闻箫的后颈，像是在安抚躁动的小猫，他压着嗓音：“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闻箫终于呼吸到久违的氧气：“池哥。”
“草，箫箫，刚刚叫了我什么，嗯？”
闻箫却不认了，只坚定地又喊了一声“池哥。”
他睫毛微垂，冷白的皮肤将眉眼的色彩衬得更深，仓促呼吸的模样，无形间让他多了一丝脆弱的意味。
就在池野准备再次吻上去时，却被闻箫身手敏捷地压制住动作。随后，闻箫起身站到床边，整理散乱的领口。
他下唇被咬的泛红，眼尾也还有水色，见池野盯着自己看，下意识地用手背擦过唇角，“起来了。”
两人坐到了书桌前。
闻箫看题，池野撑着额角看他，隔了一会儿问：“是不是瘦了？”
笔下没停，闻箫回答：“没瘦，昨天称了体重，一样的。”
池野闲着的手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明白闻箫的想法，但他有些害怕，但具体害怕什么，他又说不清楚。可能是……害怕因为久不见面导致的生疏，或者由此产生的距离和空白。
笔尖有刹那的停顿，闻箫想，为什么不告诉他？大概是不想他担心分神，本来要考虑的已经足够多、要做的事也已经很繁重。他开口：“不是大病，没有说的必要。”
池野沉默几秒，“可是我想知道。”
几个呼吸后，闻箫回答：“下次一定告诉你。”
池野难得有休息的空闲，除了期间接了两个电话外，他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闻箫做题。
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闻箫没动，让池野看，池野就近捞过闻箫的手机，开了班级群，见里面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赵一阳：箫哥，不，箫神的事情连我市一中的朋友都知道了，听说他们这次跟我们考的一样的题，数学太难，哀鸿遍野，年级最高才139。惊闻箫神事迹，差点跪下！”
“许睿：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老许正大吹特吹，不仅跟别班的老师吹了闻箫，还跑去跟门口保安亭值班的也聊了聊。”
屏幕几排哈哈哈，然后就是各式各样的表情包。
池野握着手机，好奇：“箫神，这次你数学考了多少？班群里正在聊你的事迹。”
闻箫概括：“月考数学140，老师少算了十分，老许发现后，把十分加了上去。”
池野懂了。
按照闻箫的习惯，会了的题就没有再看第二遍的必要，考试卷子也一样，如果整张试卷的题都会，那绝不会花时间再看一遍。他同桌肯定是知道这十分少算了的，但不影响最后排名，就不值得多费心思。
毕竟考试的作用，又不在于排名和分数，知道哪些题会、哪些题不会，心里有了数就行。
群里的聊天还在继续。
“许睿：成绩刚下来时，我在走廊听见隔壁二班的学霸在放厥词，说不过一二十分的距离。转眼，闻箫又加了十分上去。我要是这人，我肯定心惊胆战：您还有多少分数，一次性放出来行吗！”
“李文成：箫神不是你想超，想超就能超！”
“赵一阳：靠，哈哈哈仿佛爽文打脸剧情！”
池野看着，心里有点小骄傲，顺手回了句，“箫神前一天晚上还熬了夜，没复习。”
这条消息发出去，班群里有长达十几秒的寂静。
“上官煜：闻箫，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睛！”
“许睿：你是谁？把闻箫交出来！不然程小宁跟你没完！”
池野才发现，艹，忘记自己拿的是闻箫的手机。
“赵一阳：顶着闻箫的号的如果是池哥就扣1，如果不是就扣2。”
群里又是几排哈哈哈。
池野扣了个1，又拿着手机凑过去，“群里说，要是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闻箫停笔，默默转向池野，然后当真眨了两下眼睛。
池野怔了怔——才认识时，他总觉得他同桌性格很刺儿，现在才知道这刺有多软、挠的他心有多难耐。

第六十二章
闻箫做题速度非常快，即使池野在旁边，他集中不了注意力，可还是不影响他一个小时不到就刷完一张卷子。
临走，闻箫从池野手里接过黑色书包，问他，“这两天事情多吗？”
少年神色很淡，仿佛就这么寻常一问，但池野精准捕捉到了其中藏着的情绪，“明天下午能忙完，我妈的主治医生让我去一趟医院，之后就没事做了。”
闻箫没说话，只单肩挂好书包，安静站着。
池野心里软的不可思议，“明天……可以再见一次吗？”
闻箫当即点头：“好，晚上九点，篮球场见？”
时间地点都已经想好了，池野眼里的笑意更浓：“篮球场见。”
吃晚饭时，连外婆都看出来，“箫箫心情很好？”
闻箫夹菜的动作一滞，又若无其事地将排骨放进碗里，没有否认：“很明显吗？”
“很明显。”外婆披着米色的披肩坐在对面，拿碗给闻箫盛汤，“外婆眼睛虽然需要戴老花镜了，但这个还是能看出来的。是遇见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她一直很担心闻箫。出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闻箫无法入睡，偶尔靠吃药睡过去，很快又会在噩梦中惊醒过来。他因为吃不下东西，虚弱到无法下床，甚至完全丧失了交流的能力。她每天都在担心，闻箫会不会无法从那一次事故的阴影里走出来。
后来一天接着一天，终于有了好转，她把闻箫接到明南，转了学，希望尽量让他远离从前，尝试新的开始。
人终究是要朝前走的。
幸好，他在新的学校慢慢有了朋友，也逐渐遇到了开心的事情。
闻箫尝试归纳总结，但总结不出来——他之所以心情好，大概是跟池野约好了明天晚上一起打篮球。
拆分来看，打篮球这件事很平常，时间地点也不特殊，篮球场他们去过好几次。如果真要说，大概是因为“约好”本身的意义，给这个时间地点内容都很普通的事情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一次……约会？
外婆想到：“是因为这次月考吗？你班主任还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因为算分的老师的失误，数学少给你算了十分。虽然都是第一，但140和满分还是有区别的。”
闻箫“嗯”了一声，转开话题，“外婆你读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外婆回忆：“我吗？我小时候读的女子学校，成绩一直很好的，法文就是那时候学的，虽然口语很一般，但读写现在也没有问题。我的成绩通常都是学校的第一第二，文章也好，国文老师听说我喜欢数学和物理，难过了好几天，非常惋惜。我们家啊，应该就你妈妈的成绩不好。”
闻箫疑惑：“妈妈？妈妈告诉我，她数学物理从来都是满分。”
“她是没骗你，不过你妈妈肯定没跟你说，她的语文经常交白卷吧？试卷交上去时，除了写了名字和学号，其余跟新的一样，我都不知道因为这个，多少次去学校帮她收尾说好话！”外婆夹了块红烧排骨放闻箫碗里，“幸好你跟你妈不一样，要是你语文也交白卷，我头发都要多白几根！”
筷子停下，闻箫忽地问：“外婆，如果我以后做了什么错事怎么办？”
外婆：“那，请先定义什么是错误的事。”
外婆的目光落在闻箫身上，语速很慢，“你应该明白，这世界上，正确与错误都是相对的，甚至说起来，都是人为了种群的留存而规定的。所以，正确与错误并非绝对，只要不触犯法律、不伤害到无辜的人、符合你为自己定下的行为准则，那就不是错的。
外婆相信你，你很聪明，也懂规则，难得的还非常理智和清醒，所以，再把这块排骨也吃了吧，箫箫，你现在还是太瘦了，要多长一点肉才行！”
闻箫没有异议，听话地吃了排骨。
一旦有了期待的事，中间的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用比平时慢了一半的速度写完卷子，闻箫跟外婆打了声招呼，说要去楼下的篮球场打篮球。外婆很高兴，一边织毛衣一边告诉他：“多运动运动，早于十点不准回家。”
闻箫手指勾起钥匙，换上运动鞋：“好，记住了。”
篮球场旁边的灯坏了一盏没修，让整个场地比以前更暗了些。闻箫下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他在场地里走了两圈，又靠着篮球架坐下，拿了手机出来。
离九点还有五分钟。
闻箫点进班级群，发现里面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上官煜：我已经花光了我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为什么还是没有抽出5S的卡？”
“班长-陈震宇：因为你才从非洲偷渡过来，没拿到我大欧罗巴的居住许可哈哈哈！”
“赵一阳：因为你氪的金还不够多！加油吧少年，把一个月的零花钱投进去！”
“上官煜：靠，大师，这游戏是你家开发运营的吗？”
翻了一会儿聊天记录，再看时间，五分钟已经过了三分钟，闻箫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与此同时，他心里开始数数，1、2、3、4、5、6、7……
然而，一直到他数到三百，也没有人向着篮球场走过来。
猜池野应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赶不过来，闻箫重新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刷题软件，随便选了一科，难度勾选最高，开始认认真真做题。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长腿岔开，骨节分明的手指选定答案，随后滑动到下一道题。一直到系统提醒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闻箫才停下来。
九点二十三。
闻箫有点担心。他打开通讯录，一眼就看见了池野的名字。他的朋友不多，联系人更少，通讯列表上除了外婆就是池野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闻箫犹豫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正在接通。
反馈的不是单调的“笃——”声，而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闻箫想了想，应该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别的原因。
坐在篮球架下没离开，闻箫隔十分钟又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电量只剩百分之六时，闻箫没有再继续拨号码，在确定没有静音后，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医院。
走廊上很安静，不知道哪间病房突然传来嚎哭，有人絮絮在劝，但哭声一直没有停下。
有护士在问怎么回事。
“3床的病人，我以为他能再坚持久一点，听说是退休的老教师，每天好多学生来看他，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
池野才签完病危通知书，握笔的手指一直在颤，横竖没有一条是平直的。他到了护士站，嗓音很哑，“请问有手机充电器吗，我手机没电了。”
这里的护士都认识他，其中一个拉开抽屉把白色充电器拿出来，递过去，又安慰他：“今天值班的杨医生也在，她很厉害的，不要紧张。”
池野接过充电器，说了声“谢谢”。
插头就在旁边，池野连上，隔了一会儿手机才自动开机。时间离九点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池野深吸了一口气，颤着手指按下闻箫的手机号码。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接着，护士看见池野重新把号码拨了一遍，听见提示用户已关机后，会挂断，再重复刚刚的动作。
见他一连拨了六七遍号码，两个护士对视一眼，拿充电器那一个小心提醒：“对方会不会是不太方便，所以关机了？或者没充电？”
现在打电话没有从前那么频繁，能把电话号码背下来的更是少数。看池野拨号码时拨得那么熟练，对方应该是很重要的人。
另一个护士也出言帮腔：“你要不给他发个短信或者微信留言？这样他开机了，肯定就能看见，或者——”
池野抬了头。
不知道怎么的，说话的护士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有些害怕地别开了视线。
这个少年的眸色黑沉，眼里满是躁郁，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溢出几分惊慌。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池野闭了闭眼，强行将漫上来的慌乱压了下去。
他拿走了充电器，重新坐到了之前的椅子上。
抢救室里还在忙碌，夜色跟此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机械性地拨着闻箫的号码，一遍又一遍，直到拇指的关节都发酸了才停下。
他已经三个星期没有去学校，几天也见不到一次，就算两人偶尔见面也很匆忙。晚上会视频或者语音，但基本都在深夜，要不是闻箫等到很晚，要不就是没聊几句，他就无意识地睡了过去。
醒来看两人的视频时长，通常显示的却是半小时或者四五十分钟——在他睡着后，闻箫没有立刻挂断。
但闻箫从来不说什么。会听他聊枯燥的工作的事，会在他累的时候扶他一把，会帮他在医院照顾芽芽，会在昨天走的时候问他有没有时间，听见可以约在篮球场见面时，眼里流露出藏不住的愉快。
闻箫……
垂在一侧的手紧握成拳，“砰”地砸在座椅后的墙上，池野仰头看着刺眼的冷白色日光灯，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负责任。明明是他先强行闯进对方的眼里、也是他一步一步不断靠近，是他将闻箫带到了水边，打湿了他的脚，让他跟自己一起陷在其中，轻易无法抽离。
可是现在？
他明明昨天才说，无论是生病了还是别的事，都要告诉他知道，他甚至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处理。
他太自信、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
手机关机，可能是闻箫不想理他，可能性更大的是……闻箫还在篮球场固执地等他。
明明已经知道他违约了、去不了了，依然固执地等在那里。
心脏紧缩起来，池野呼吸间有了一种窒息感，他攥紧手机，由此导致的疼痛却如同鸿毛般轻浮，迟钝地仿佛被切断了知觉。他说不清到底是哪里有刀割似的痛，一阵接着一阵，以至他周身肌肉紧绷，松弛不得。
最后，他仰靠在椅子上，手背和手腕一起盖住了眼睛，挡住了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金属门打开，主治医生从里面出来，请他到办公室谈话。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说得很直接：“这一次救过来了，但情况……很不好。我们会尽全力，但后续我们不敢做任何保证。”
池野很平静，他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
医生打量坐在对面的少年人。身上是独属这个年纪的锐气，但又有不同于平常的沉稳。五官已经有了利落的轮廓，很好看，在学校应该是无数视线的焦点。
他不忍，却还是道：“我们全力的治疗是有用的，但是，治疗的速度赶不上你妈妈病情恶化的速度。最好的仪器、最新的药物、最有效的诊疗方案，我们都已经用上了，可是效果并不如人意，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一点。”
池野再次点头：“我知道。”
说到这一步，医生张张口，却没想到接下来应该如何措辞。
池野主动出声：“我妈妈的状态怎么样？”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医生回答：“你妈妈的求生欲很强，这也是她病情在不断地反复加重，却没有急速恶化的原因之一，人的意志力是很强大的强心剂。”
池野沉默片刻，嗓音沙哑：“只要我妈妈想活下去，我就不会放弃。我妹妹一直等着妈妈回家，她才六岁。”
说完，池野起身，“谢谢您，辛苦了。”
病床进了重症监护室，池野去窗口交了费。刷卡输密码的同时，他不断计算着这张卡里还剩下多少钱、还能撑几天。
打印机“滋滋”的声音停下，一张单子递出来，让他签字。
流程走完，池野拿着缴费单，转身走了几步，很短一段距离，他却再迈不开双腿。
紧捏着手里薄薄的单据，池野原地蹲下，低头，无声地哭了出来。
空荡的篮球场上，闻箫靠着锈蚀了的篮球架，腿有些僵。手机没电关机了，他猜测可能已经过了十点半。
活动了一下双腿，特意换上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声响。联系不上，时间再晚外婆会担心，他没再等下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边沿，他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正在落叶，有一片正好坠到了他的肩上。
池野跑到篮球场时，周围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水泥地上，树叶飘飘散散落了一地。
周一早自习，满教室都在聊暑假补课的事。
已经五月底了，再过几天就是六月，到了六月，七月就很快了。
“上次暑假我记得好像补课补了两星期？十五天还是二十天？我都忘了！”许睿发愁，“按照附中的垃圾思维，高一暑假都能补这么久，现在马上高三，难道要来一波王炸？”
赵一阳没什么精神：“王炸又怎么样，难道还能补两个月不成？”
他刚说完就被许睿一把捂住了嘴，“靠，别乌鸦嘴！要是真补两个月，绝对把你拖孔子像前，架在火上祭天！”
赵一阳挣开许睿的手：“孔圣人才不信祭天这一套！”见闻箫来了，他打招呼，“闻箫，你感冒好一点没有，嗓子还哑不哑？”
“好多了，”闻箫坐下，发现课桌上摆着一瓶冰糖雪梨，“这是谁的？”
“上官来得早，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送过来的，可能是听说你嗓子哑了。”赵一阳很有经验，闻箫基本不吃别人给的东西，这种不知道谁悄悄放课桌上的更是碰都不会碰，算来算去，大概只有池哥带的早饭他会一点不剩全吃光。
闻箫见赵一阳眼神一直在饮料瓶上打转：“你要喝就给你。”
赵一阳扬眉：“谢了啊兄弟！”
池野是第二节 课大课间到的。第一个看见池野的是赵一阳，他有点不敢相信，担心自己眼花或者幻觉，还揉了揉眼睛，“靠，池哥？我没看错吧？”
闻箫写字的笔一顿，“解”字最后一竖力气太重，纸面被戳穿了。
见池野书包也没拿，赵一阳又好奇：“池哥，你就这么空手过来的？”
“不是空手。”池野把手里提着的早饭放到课桌上，见闻箫看过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豆浆是三分糖的。”
视线移到早饭上，闻箫放下笔，拆开塑料袋，将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池野看着他垂眼认真喝豆浆的样子，眼睛突然涩痛。
谁也没提昨天晚上的事。
池野没问你在篮球场上等了我多久，闻箫也没问你为什么没有来。一个吃着早饭，一个坐在旁边看着，像一出沉默的哑剧。
赵一阳觉得有点不对劲。池哥跟闻箫都不太对劲。但这种不对劲到底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
大概是……气场？
池野没待多久，等闻箫把他带来的早饭吃完，他将空了的纸杯和塑料袋收好，“我先走了。”
闻箫仰头望着他，没多问，点头说“好。”
赵一阳有点懵：“池哥你这么快就要走？你不会就是来给闻箫送个早饭的吧？”
池野勾唇：“不然你以为？”
赵一阳有种被明晃晃秀了一脸的错觉：“……靠！”
上课铃响，物理老师进教室，先望向最后一排：“我刚刚好像看见池野来了？”
赵一阳笑嘻嘻地打掩护：“老师，你出现幻觉了！”
物理老师也觉得刚刚八成是幻觉，“不说这个，来，全班男女老少，都把书拿出来，我们先仔细看看这条我重复了不下一百遍的定理……”
课桌下，池野发了微信过来。
见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闻箫打字速度很快：“不用道歉。”
发了这四个字后，“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
闻箫低着头，重新打字：“不是你的错。”

第六十三章
“简谐横波沿x轴传播，已知x轴上x1=1m和x2=7m处质点的振动图像分别如下面两张图……”
虽然是周一的上午，但教室里还是趴下了不少人，也有一两个浑水摸鱼，趴着悄悄看漫画书。物理老师连叫了四个人起来站着听课后，发现没多大震慑效果，心灰意懒，干脆放飞了，站在黑板前自己讲自己的，爱听不听。
在物理老师转身写板书时，赵一阳也灵活地转过身，“池哥他——”刚开口就顿住了。赵一阳的视线落在闻箫面前铺开的草稿纸上，见上面大大小小歪歪正正写了不少字，但来来去去都是“池野”两个字。
力道不轻，好几个笔划都快把纸扎破了。
赵一阳认识池野的笔迹，小声惊呼：“咦，池哥是手贱还是手欠，闲得慌？怎么在你草稿纸上签了这么多名字？练习签名准备出道？”
说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池哥明明三个星期没来学校了，难道是在刚刚送早饭来的那几分钟里，随手签的名字？
目光从白色的草稿纸上掠过，闻箫也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杂乱地一遍遍写下这个名字，甚至还下意识地用上了池野的笔迹。他没回答，转而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啊？哦，我刚刚要问什么来着……对了，我在想池哥是怎么回事，他虽然以前也逃课吧，但……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不来学校，三个星期了。”
闻箫耐心地等他说出最终的问题。
瞟了眼正在讲题的物理老师，赵一阳确定对方没往自己方向看，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道：“闻箫，你说有没有可能……池哥后面都不来学校了。”
他这话说得小心还委婉，但还是令闻箫指尖泛凉：“什么意思？”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不短的时间了，赵一阳嘴里不是滋味：“就是……池哥会不会退学，以后不来学校了？”
把关键词说出来后，赵一阳语言功能就恢复了顺畅，“我也没根据，瞎想的。其实我一直在猜，池哥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老许不是说，青少年堕落，除了青春期叛逆以外，家庭因素占比很大吗。池哥……他很厉害，以前成绩多牛逼啊，他就算青春期叛逆，脑子肯定也是清醒的，不会胡乱瞎搞。所以我才这么猜。”
见闻箫没打断，他接着说了下去：“池哥他……最开始是迟到早退，差不多高二开学，就经常旷课不来学校了，有时候是一两天，有时候两三天，但考试都是考了的。可是这学期……你看今天，三个星期终于来了一次，晃一圈又走了。我就有点担心，而且，高中生，不上学，那能干什么？”
最后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赵一阳的人生经验。
闻箫以前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学校上课、准备高考。遇见池野后他才发现，一个高中生，竟然比很多成年人做的更好。
他承担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正在这时，物理老师一根白色粉笔突破前面五排桌椅，精准地砸到了赵一阳的后脑勺上。
赵一阳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头。
物理老师屈指敲了敲讲桌，“赵一阳，到底是你说还是我说？真这么喜欢上课说话，到讲台上来，地方大，够不够你发挥？”
赵一阳挤出笑来：“老师，我自愿改变听课姿势！”说着，他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
见他这副模样，物理老师没绷住，笑出来，又故作一脸嫌弃：“坐下坐下，让你站了吗，站起来挡了别的同学！”
晚上回家，外婆熬了银耳汤，闻箫被逼着喝完三碗，才被放回卧室写作业。中途出去喝水，外婆放下已经织好大半的毛衣，抬头问：“箫箫喜欢明南吗？”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外婆身前的篮子里放着毛线球，篮子旁边摆着一本物理相关的原文书。
闻箫回答：“喜欢，这里天气很好。”
外婆点头，扶了扶老花镜，有些突兀地问：“那……青州呢，会喜欢那里吗？”
不知道外婆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闻箫还是认真回答：“青州大学全国排名第三，我前桌有段时间想考那里，他说青州气候很好，历史悠久，有很多景点，有学生证门票半价。离明南不远，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赵一阳和上官煜经常会讨论大学，哪一所环境最好、哪一所的图书馆最大、哪一所的师资力量最雄厚，哪一所离明南近方便回家，闻箫偶尔会听一听。
“对，青州的历史确实悠久，环境也不错。”外婆明显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调开话题，“好了，快进去做作业吧，我再拉你聊两句，又要少睡十分钟。我织完这几针也睡了，快去吧。”
凌晨两点，闻箫把学习计划全部完成，靠在椅子上捏了捏酸胀的眼角。透过窗户往对面看，发现依然是黑着的——池野还没回来。
拿起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他正垂着眼睫犹豫，手机先响了起来。
池野打来的视频。
传过来的画面背景是街边的路灯，池野眼里透着笑，“准备睡了吗？”
“准备睡了，”闻箫观察他身后的景物，因为走路的动静画面不太清晰，一直在抖，但掠过的一些建筑招牌却有些眼熟，“你在九章路？”
“嗯，去了一趟店里，现在往家里走。”池野把手机举得不高不低，刚好平视。
捞了一支笔在手指间旋转，闻箫问他：“今天还顺利吗？”
“顺利，”池野一边目视着前方，一边时不时地把眼神落到视频的画面上，“嗓子好了吗，说话还疼不疼？”
“不疼了，晚上外婆催着吃了最后一次药，搭配了三碗银耳汤，”闻箫聊着天，四肢懒倦，他手肘支在书桌上，撑着额角，台灯的光正好落进他的眸子里，像镀了一层明晃的水色，“让我猜一猜，你吃没吃晚饭。”
池野脚步慢下来，一眼不错地盯着人看，错觉闻箫的每一丝发尖上都缀着光点，他接过话：“答案是？”
“没吃。”闻箫又解释，“你这几天回家之后，通常厨房的灯会亮起来，大概二十分钟才会关上。排除你回家倒头就睡的情况。”
池野眸色加深，他盯紧视频里表情冷淡、五官线条却分外精致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看了我多久？”
闻箫避开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难道不是我想看多久看多久？”
说这句话时，难得有种少年人张扬的挑衅在里面，不明显，只有浅浅一两分钟，但池野感觉到了。
见闻箫的皮肤在灯光下白的接近玉色，嘴唇也淡，池野莫名有点起火——想衔了这人的下唇轻咬，咬到色泽浓郁。
明明只是几秒的情绪，闻箫偏偏抓住了，“你在想什么？”
池野直言，毫无掩饰：“想亲你。”
闻箫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立刻回答：“你来，任你亲，怎么样。”
镜头另一面的池野笑着低骂了一声“艹”。
第二天下晚自习回家，正飘着很细的雨，抬眼望不见，只在车灯的光线里才能看清。雨丝合着风一起扑在人的脸上，会留下丁点儿湿意。
外婆打来电话问他到哪里了，闻箫踩在九章路老旧的地面上，“刚刚下车，雨不大，不用来接我。”
外婆没坚持，只絮絮叮嘱让他走快两步，以免雨下大了，才好的感冒又重来一遍。
春天快没了影子，九章路两旁的行道树又茂盛了许多，路灯的光被遮了大半，显得光线昏暗。踏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忽地有人从斜侧方拽了他的手臂！
闻箫眸光一冷，反手攥紧对方的手腕，正想往前半步肘击，瞬息间察觉到什么。
手上霎时卸了所有力道，闻箫顺着对方的意被拉进了拐角的阴暗处，背抵在了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还没站稳，池野的吻就压了过来。
黑色的书包带顺着肩膀滑下来，将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往下拉扯，连带着拉链也下移了几分，领口松散。将书包险险抓在手里握紧，闻箫缺氧，本能地朝一侧偏了偏。
斜照来的光在拐角处被切割，阴影里，池野垂眼，“说好的。”
闻箫思维陷入泥沼，没反应过来，他注视池野被暗影勾勒出的轮廓：“什么？”
声线比平时都轻。
池野嗓音沉哑带笑，指腹擦过闻箫线条锐利的眼尾：“随便我怎么亲，箫箫，说话不算话？”

第六十四章
从暗处出来，闻箫嘴唇被碾地颜色深了些许，将书包单肩挂好，他侧头看向走在旁边的池野：“今晚不忙？”
池野没答这个问题，只说：“想见你了。”
两人走在一起，肩膀蹭过肩膀，身形是相似的清瘦和挺拔，五官都还有未完全长成的青涩。在第三次手指相碰后，池野抬起手臂，搂住了闻箫的肩，“还是这样舒服。”
闻箫瞄向他笑意松弛的侧脸，不知道怎么的，也轻松下来。
趁着姿势揉了两下闻箫的肩，池野语气闲散：“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早饭？豆浆，还想吃上次买过的煎饼，”闻箫朝前看，问，“明天要来学校？”
池野：“嗯，给你送早饭。”
“为什么？”
听见这三个字，池野停下步子，垂眼看自己揽着肩的人，半分正经半分玩笑地回答：“怕太久不见面，你就把我忘了。”
隔了几秒闻箫才开口，语气很认真：“不会忘的，很久不见面也不会忘。”
话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止住，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第二天，许光启上完第一节 课，刚拿着教案从前门出去，池野就穿着校服，拎着早饭从后门进来了。
把豆浆和纸包好的煎饼放在课桌上，池野单手拉开椅子，跨开腿坐上去，“煎饼新出了两种口味，一个肉馅一个培根火腿，我挑了肉馅，你尝尝看，要是不喜欢以后就不买了。”
赵一阳正在啃面包，对比闻箫手里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煎饼，再看自己的，有点凄凉，“卖煎饼的都知道创新推出新口味，卖面包的为什么就没这种积极向上的想法？”
池野抬抬下巴，指出：“这个面包还有果酱，豪华版了。”
一旁的闻箫咬了一口煎饼，评价：“比上次买的更好吃。”
池野唇角勾起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你喜欢就行。”
闻箫偏过头：“要不要尝一口试试？”
“好啊，”低头凑过去，池野就着闻箫的手咬了一口。
赵一阳嚼着没滋没味的面包，望着这画面，心道，虽然教室基本公有制，好东西大家分，你一口我一口的很常见，但池哥跟闻箫……周围的空气莫名变得有点不太一样？
等再看见池野含着吸管，又喝了一口闻箫的豆浆，这种感觉更强烈了——操，池哥那模样，干什么把喝口豆浆搞得跟间接接吻一个感觉？
三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废话，后门突然被敲出动静：“池野！”
这一声，许光启气势如虹。
池野转过身，对上许光启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跑路的几率几乎为零。
许光启一脸“逮到你了”的得意表情，“刚出教室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思来想去还是来确认确认，没想到人还真的来了，”他轻咳一声，“你难得来一趟学校，我们抓紧时间聊聊天、促进促进师生交流？”
池野起身，顺手揉了把闻箫的头发：“我去办公室了。”
闻箫嫌弃：“你手上有油。”
“艹，”池野笑完，俯身靠近了说话：“你池哥的手很干净，”说完，还捏了闻箫细白的耳垂一下。
闻箫嘴上嫌弃，却没躲开。
赵一阳咽下面包，思索这个画面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表里不一？口嫌体正直？嘴上嫌弃，行为打脸？
我还是好好吃我的面包吧。
池野跟着许光启出去，上课铃正好响了，走廊透气的学生陆续回教室，时不时会有人从楼梯冲上来，踩风火轮似的跑进教室后门。
时间还早，办公室空着，有课的老师都去上课了，许光启坐下，又指指旁边，“找张椅子坐？”
池野站好：“不用，我站着。”
“坐下心慌？行，你喜欢站着就站着，”许光启理了理办公桌上堆放的杂物，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口，“那个……刚刚看起来，你跟闻箫关系不错？”
好歹算开了个头。
池野点头：“对，关系很好。”
许光启又问：“还跟谁关系好？”
“赵一阳，上官煜，许睿，都还不错。”
“没了？”
“没了。”
“没有女生？”
池野笑着回话：“没有。”
知道问不出答案来，许光启想想就放弃了，话题又跳到月考：“月考怎么没来？你以前从来不缺考的。”
池野没瞒着：“月考那天早上我妹妹生病了，肺炎，高烧三十九度，我送她去了医院，住院住了四五天。”
池野家里的情况许光启都知道，一听，心里不是个滋味，“当哥哥的不容易。”他搞数学的，不像语文老师，语言比较丰富，说完，也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
可又能怎么安慰？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提前尝到了生活的苦涩滋味，除了吞了咽了，没别的办法。
握着保温杯，许光启语气和缓：“你妈妈呢，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好，医生说能用的方法都用过了。”池野脸上没明显的表情，仿佛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都劝我放弃，说全力治疗的效果没有实际意义。”
贴在保温杯上的手指一僵，许光启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想？”
半晌，池野才道：“从我妈住院开始，很多人都这么劝过我，说我年纪太小，我妈的病治不好，就是个沉重的负担，我需要为我自己和我妹妹考虑。可是，”池野的唇角绷得很紧，“可是我妈独自一个人养我和我妹妹的时候，她也没为她自己打算。而且，我努力坚持了这么久，没有放弃的理由。”
许光启最开始也劝过。但后来，他亲眼目睹池野是怎么用尽全力、又是怎么坚持着不放弃的。他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为了你好”、所谓的劝说，都不过是不相干者的冷眼旁观，以及对池野所有努力的不尊重。
想到这里，许光启轻叹：“你快一个月没来学校上课了。从五月六号到现在，今天已经二十八号，五月快过完了。”
这时，办公室外面有脚步声靠近，没一会儿，一个穿校服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喊了声报告，到靠墙的一张办公桌上抱走一沓作业，走之前，还好奇地回头看了几眼。
等人出去了，许光启才继续：“池野，老师想问，你现在还能顾上学业吗？”没有得到回答，许光启继续道：“马上高三了，老师相信你的学习能力和水平，但你现在这样，两边都顾不上，学习内学习外，两边都忙乱。你要不要……考虑暂时休学？”
池野没有犹豫：“不考虑。”
察觉出池野对这个提议的反感，许光启手指敲着办公桌，进一步说明：“你应该明白，休学相对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能够让你不用像现在这么疲累。等你回学校读高三，也可以专注高考。”
池野答案毫无松动：“我不考虑。”
许光启没有恼，只是不解：“原因是？”
池野到最后也没有回答。
第二节 课上到一半开始下雨，雨势不算小，课间操是铁定做不成了，趴下睡觉的睡觉，冒雨往小超市冲的人闷头往前冲，明明只是不用做操、课间延长，整层楼跟过年似的喜气洋洋。
许睿窜过来，“闻箫闻箫！”见池野在，他惊了惊，连忙喊了声“池哥。”
闻箫望过去。
许睿兴奋：“我刚听说你今天早上又收到情书了？还说是文科班的班花送的！”
赵一阳笑嘻嘻地接话：“学委，你今天的消息太晚了，不够及时。”
“靠，昨晚上刷题刷睡着了，今早忙着赶作业，哪里有心思捕捉时事新闻。”许睿又感慨，“要是我也这么受欢迎就好了，不贪心，能收到一两封情书，我的高中生涯就圆满了！”
池野听完，笑着望向闻箫：“情书？”
闻箫见他明明在生气，偏偏要强撑着笑，倒也没拐弯抹角，把池野想听的一句说完：“扔了，没拆，没看。”
果然，池野的笑容真实了许多：“这样啊。”
许睿没发现什么不对：“学校不准早恋闻箫都这么受欢迎，要是进了大学，啧啧啧，我已经能想象出盛况了。”
池野：“什么盛况？”
“追闻箫的女生，肯定能从操场排到校门口！池哥你说对吧？大学没什么课，时间多，还不限制谈恋爱。”许睿说完，发现池野眼神不对，他纠结，难道是夸了闻箫没夸池哥，池哥不平衡了？决定赶紧吹一波，“当然，池哥你这样的去了大学，肯定也特别受欢迎！到时候，追你的肯定能从校门口排到食堂！”
等许睿上了个厕所回来，就发现闻箫旁边的课桌又空了，他手指戳了戳：“池哥走了？”
赵一阳正在找闻箫问题，手上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桌面上，头也没抬：“走了。”
许睿没回自己的座位，思来想去，“说起来……刚刚在厕所，听到了一个八卦。”
赵一阳抬头：“学委，你要不以后考个新闻传媒什么的，你这听新闻抓八卦的能力太厉害了，学别的专业浪费天赋！”
“去去去，当记者什么的没意思，这只是兴趣爱好懂吗，”许睿压低声音，“刚刚我听见三班的英语课代表在哔哔，说他第二节 课去办公室抱作业，看见池哥正站老许办公桌旁边挨训。”
听见是池野的事，闻箫抬头：“然后？”
“然后他没马上走，抱着作业站办公室门口偷听，隐约听见老许苦口婆心地劝池哥休学。”
闻箫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很快泛起冷白。
赵一阳诧异：“靠，休学？然后呢，池哥怎么说？”
“池哥拒绝了，说不休学。”许睿抓抓后脑勺，也发愁，“我觉得老许说得挺有道理，你们想啊，池哥总不来学校，跟休学其实没多大区别，是吧？如果真的准备参加高考，还不如休一休。这学期快结束了，马上开始补课，补完课就是高三了。”
赵一阳转转笔：“池哥……池哥那么厉害，说不考虑休学肯定有他的道理，许睿你可把嘴巴闭严实了，别什么话都在池哥面前说。”
许睿叫冤：“我是那种大嘴巴吗？而且现在能见池哥一面都不容易，也得让我有哔哔叨叨的机会啊！莎士比亚曾经说过，不能胡乱给别人乱添标签！”
“难道你不是？”怼完许睿，想起自己还在问题，赵一阳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第二问……第三问！对，这题的第三问我用的昨天老许讲的方法，过程我挨着写了，但算来算去答案总对不上，我看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有毛病！”
问完发现闻箫许久没回应，赵一阳喊了声：“闻箫？你怎么突然出神了？”
闻箫睫毛一颤，回过神来，垂下眼睑将情绪藏好：“没什么。”

第六十五章
一个消息传开，经过无数人的脑补和猜想，衍生出了无数个版本。
下午，许睿扳着手指头数：“正常一点的，说池哥因为逃课太多，程小宁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劝池哥休学。夸张一点的，说池哥志不在校园，决定到校园外发展，扩张势力版图和堂口。再夸张一点的，说池哥出身黑道世家，家族遭逢巨变，为了稳固局势，必须放弃学生身份，回家继承家族事业！”
他总结，“说实话，我觉得最后这个猜测最靠谱哈哈哈！苏格拉底曾经说过，最荒诞的猜测往往最接近真相！”
上官煜开了一袋烤肉味的薯片，谁路过都要拿一块，没两分钟就快见底了，他拿着轻飘飘的薯片袋子：“苏格拉底表示自己没说过。”
许睿：“你怎么知道苏格拉底没说过？”
上官煜奉陪：“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苏格拉底有没有说过？”
赵一阳在旁边听得脑子疼，手指抵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停，聊天禁止套娃！”
发现闻箫从上午开始都心不在焉的，跟把周围全屏蔽了似的，时不时出神，赵一阳又多问了句：“闻箫，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闻箫转笔的手指停下：“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最后一节课上完，大部分人奔向食堂，闻箫几个往学校外面的小吃街走。因为已经错过了抢占第一批吃上饭的黄金时间，他们反倒不紧不慢。路过烤肉串的小摊，赵一阳还请客，一人一串孜然排骨。
炒饭摊重新“装修”了一下，改装的三轮小货车前面贴了新的招牌——金榜题名炒饭。赵一阳开玩笑：“老板，这名字吉利！”
老板围着写了“国泰鸡精好味道”几个字的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搭话：“好名字好彩头，这不马上高考了吗，高三不少学生都喜欢来我这里吃，说多吃几次，搞不好可以借我吉言，能榜上有名！”
旁边写单子收钱的老板娘笑眯眯地提醒：“那里空了张桌子出来，你们四个人坐刚刚好。”
担心有人抢，上官煜反应最快，仗着腿长，几步过去先把桌子占了。
从筷筒里拿了四双筷子，赵一阳分到几人手里，见闻箫开了手机版的《英雄的荣耀》，“欸，闻箫，你怎么突然想起打游戏了？”他凑过去看了眼屏幕，“野神？谁ID这么牛气冲天、充满一股独孤求败的味道？”
闻箫回答：“池野。”
“……靠，”赵一阳琢磨完觉得不对，“不是吧，‘兔兔爱吃胡萝卜’难道是池哥的小号？这个才是大号？”
许睿接话：“这两个号画风差太多了，仿佛精分哈哈哈！”
游戏里，聊天框里冒出一串文字：“现在这个时间，是在吃饭？”
闻箫低着头，眸子里的淡漠褪去许多，甚至连下颌的线条都松弛了不少。他利落打字：“嗯，小吃街，炒饭，在等。”想到池野是突然找他上线开黑，“心情不好？”
“野神：嗯，有点烦。你先吃饭，我开一把。”
闻箫立刻回复：“饭还没开始炒，打一把时间刚好。”
“野神：那二十分钟结束战斗，来，我打野。”
正好闲着没事，赵一阳几个干脆一起围观看直播。
看到第十分钟：“我靠，对面崩了，这特么要换成是我，我能对这游戏有心理阴影！十分钟还不能投降，只能被踩在地上摩擦，阿弥陀佛，这些施主好惨。”
许睿推推眼镜：“怎一个惨字了得！我现在怀疑，跟我们一起开黑的时候，池哥没有展现出真正的水平。”
上官煜揭露真相：“应该是我们拖了后腿，导致池哥无法发挥。”
赵一阳大笑：“靠，这位施主，实话就不要说了！”
等对面的水晶被打爆，赵一阳坐回自己的位置，总结：“今天池哥打游戏好特么凶，害怕。以及，我们炒饭怎么还没来？”
许睿去催老板了，游戏左下角的聊天框里，闻箫问：“心情好些没有。”
“野神：好多了。不问我是什么事？不过，我这里来去就那些破事儿，没意思。”
闻箫把这句话看了几遍，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问：“能解决吗？”
另一边，池野盯着这句话看笑了，觉得他同桌……很可爱。他手指点按键盘，“已经解决了。有人堵我，想把我揽下来的生意抢过去，刚刚解决完。”
闻箫：“解决方法是？”
池野手背被划伤了一道，已经结痂了，边缘泛着红。衣角上沾着血，时间不长，颜色还没暗下去。他回答：“打了一架。一对多，十分钟打完，我没受伤。”
把这句话发过去，池野“啧”了一声——自己跟孔雀似的。
至于手背上划破的口子，根本算不上是伤。
等了十几秒，闻箫的话显示在屏幕上：“下次打架叫我一起。”
“艹，”池野把“闻箫”这个名字含在齿间翻来覆去品尝了几遍，心里有点燥，莫名的又很安定。
晚自习，物理老师以“快期末考了课讲不完”为理由，强行占了半个小时。等物理老师拎着课本施施然回办公室准备下班，剩下被课后作业淹没的理一班叫苦不迭，奋笔疾书，恨不得时间流速切换到0.5倍速。
第二节 晚自习上到一半，班里有人拿着习题集从后门进来，站到最后一排，小声转达：“闻箫，老许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他声音很小，不过教室太安静，附近两三排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闻箫停笔，捏了捏酸胀的眼角，脸色在日光灯下透出冷白：“我马上去，谢谢。”
办公室灯关了一半，除了正顺手把冷了的茶倒进仙人掌花盆里的许光启，没别的老师在。
见闻箫进来，许光启招招手：“来来来，你们今天作业不少吧，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闻箫站在办公桌旁边，多看了眼小花盆里的仙人掌，目测应该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老师找你来是想问问，池野跟那个女生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闻箫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个女生？”
咳了两声，许光启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八卦，这是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他表述得更清楚了一点：“就是池野那个早恋对象。池野家里的情况……你多少知道吧？”
闻箫默了两秒：“都知道。”
“都知道？也是，池野那小子也说你们关系好，”许光启手指敲了敲教案的封面，没再拐弯抹角，“你也看见了，池野最近的出勤惨不忍睹，当然，他是因为有客观原因，确实来不了。但……高三怎么办？”
许光启长长叹气：“池野这小子，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脑子聪明，学习能力顶尖，我不担心他的能力，我只担心他的时间。现在这样的状态，进入高三肯定不行。我带过好几届学生，高三不仅需要聪明学得快这种基础配制，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当然，池野如果只是想考个普通的一本二本，肯定没问题。可是，这只会埋没了他的一生！”
掷地有声地把最后一句说完，发觉自己太过激动，许光启缓和语气：“我跟池野聊过休学，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在办公室想了一整天，休学虽然不是小事，他没道理拒绝得这么强硬。刚刚突然想到，是不是因为谈恋爱的事？如果是因为谈恋爱，那池野的态度就说得通了！还有啊……”
闻箫安静听着，意识有些抽离。
他眼前浮起池野说“怕太久不见面，你就把我忘了”的画面，又想起上午池野走之前，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句“递来的那些情书，一个字也不准看”的警告。
甚至没根由地回想起池野受伤、自己帮他处理伤口的晚上，情绪突破抑制，自己被抵在书桌边沿，摘下了眼镜，肆意亲吻。
所有少年的情热仿佛被泼下淬着冰的雪水，凉至每一寸血管。
不，他们本就身处冰原，从最初便是如此。
脚下薄冰易裂，两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贪求一晌之欢，从不敢谈及未来、谈及爱。
他付出至此经年来最真挚的感情，要得到什么？未曾想过。
大约只是，那个人，值得。

第六十六章
按亮书桌上的台灯，闻箫把课本和试卷摊开，站了一会儿，乏力感使得他后退几步，仰躺在了床上。四肢沉沉甸甸，明明不冷，他却无意识地弓着背蜷缩起来，脊骨在衣服下露出浅浅的一道痕迹。
这一晚，闻箫做完作业后打开手机上的学习软件，开始刷物理题。一道做完，机械性地划到下一道，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对面。
一直到时针指向五点，对面属于池野的那扇窗户才亮起了灯光，在黎明前的一片漆黑中极为显眼。
闻箫再看不进题干里的任何一个字，只专注地盯着对面的灯光出神。
过了二十分钟，灯光熄灭，池野应该是睡了。闻箫将注意力抽回来，继续刷题。
楼下茂盛的树枝间响起小鸟的细鸣，灰蒙的晨光渐起，有稀落的人声传来。六点半，门外有了轻微的动静，闻箫起身，站到窗边等着——熬了一晚上，反倒很清醒。
没过多久，池野那扇窗再次亮了起来。
外婆脚步声停在门口，叫人：“箫箫，起床了吗？要迟到了。”
“起来了，”话说出口，闻箫才发现自己的嗓音低哑，他重新回答了一遍，“我起床了。”
教室里是惯常的热闹，有人把篮球从最后一排砸向第一排，不少人悄悄传递最新的娱乐杂志和漫画书。许光启进来时，有人奇怪，“老许，你是不是又走错教室了，今天星期四，语文课！”
前段时间许光启就搞错过，周二误以为是周三，提前五分钟拿着教案过来准备上课，后来当堂的生物老师进教室，他还把人往外轰：“走错了走错了，这节我的课！”
“这次没错！”许光启穿一件蓝色条纹衬衫，黑色宽皮带扎得显眼，他在黑板前站好：“值日生上来，把黑板擦干净。你们语文老师家里有事来不了，跟我换了课，今天连上两节数学，同学们，开不开心？幸不幸福？”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教室一度冷场。
课桌下，闻箫手机亮了一下，是池野发微信过来，说芽芽的老师找他谈话，他第二节 课间过来。
想起昨晚只熄了一个半小时的灯，闻箫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才回了一个“好”字。
难得有连着的两节课，挥霍起来毫不心疼，许光启用教案把讲桌拍的“啪啪”响，“同学们，语数外三科，知道你们的差距在哪一科体现吗？数学！数学最拉分！你们看，语文考一百一百一容易吗？还行。一百二？有点难度。一百三？对大部分同学来说，这个做梦比较快。往下数，考九十？也很难吧，你语文九十以下，对得起你从小到大说的母语吗？
……数学不一样，数学厉害的真厉害，一百五。不行的真不行，少一个‘一’，五十。一道题你不会，语文英语你都能随便填填内容，看起来不那么空旷，数学不行，数学你看两遍不会，你就只能龙飞凤舞写个‘解’！”
赵一阳小声评价：“老许肯定给程小宁交学费了，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两节课，一半时间灌鸡汤做心态辅导，剩下一半时间总共讲完三道题，下课铃就响了。许光启意犹未尽，班里人陆续去走廊排队，准备下楼做广播体操。
赵一阳回头：“闻箫我们一会儿——咦，人呢？”
超市背后少有人关注，塌了的洗手池到现在也没人修整，碎石缝隙里甚至长了几株油绿的野草。
闻箫坐在石台边沿，长腿支着地，脚边有几片被风垂落的花瓣。
见池野身手敏捷又利落地翻围墙进来，他出声：“抓到你了。”
还以为自己幻听，池野转身，见是闻箫，笑容先露了出来：“怎么在这里等着？”走近几步，他边走边笑，“嗯，被抓到了，有什么惩罚？”
闻箫脚尖碾碾地面：“很期待？”
“如果是接吻之类的惩罚，求之不得。”在闻箫旁边坐下，池野把手里拎着的早饭递过去，“给，还是热的。卖早饭的老板都认熟我了，一见我就说‘三分糖’那个来了。”
闻箫把豆浆和煎饼接在手里，视线凝在池野手背上：“伤口怎么回事？”
不止手背，池野手指关节和指尖的位置都有不少细碎的小伤口，但都不及手背上那一条来的惊心。
伤口齐整，应该是被什么锋利尖锐的东西划开的。
池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无所谓道：“昨天打架划伤了，不严重，看，已经结痂了，再过几天等硬痂脱落，就看不出来了。”
闻箫抓了他的手腕拉进，嘴唇贴在手背的伤处亲了亲。
池野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开玩笑：“早知道有这个待遇，我应该多几条伤口。”
说完就被冷冷瞪了一眼。
把吸管拆开插好，闻箫喝了一口，又放到池野嘴边，问他：“昨晚几点睡的？”
“没注意，回家先去看了看芽芽有没有踢被子，然后没什么印象，躺床上倒头就睡了。”池野就着闻箫的手，咬住白色吸管喝了口温热的豆浆。
他这两天太阳穴闷闷胀胀地疼，忍不住抬手揉了几下。
注意到这个动作，担心是不是没睡好缺觉，又看见他眼里布满的血丝，闻箫忍不住问：“上午还有事吗？”
“有，中午要跟人吃饭。约的十一点半，回家花十分钟准备材料，别的就没什么事了。”
准备材料、吃饭，闻箫又问：“送了芽芽，怎么不先回去补补觉？”
从芽芽的学校到家不超过九点，睡到十一点，差不多可以睡足三个小时。
“又心疼我了？”池野捏了捏闻箫的耳垂，嘴角是散漫的笑意，“你池哥没这么脆弱，撑得住。而且，见你更重要。”
广播体操的音乐从操场传过来，惊起不少飞鸟。池野想找个什么话题来聊聊，想了一圈却发现，没什么能聊的。
他差不多一个月没来学校了，学校里、班里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段子他都不清楚，上课到了哪个进度他也不知道，甚至闻箫遇见了什么、包括闻箫之前请病假在家他同样不知道。而他自己身边，除了材料合同价格这些枯燥无味的杂事，要不就是成年人之间那一套虚与委蛇。
他天天陷在其中，觉得无聊且压抑，就算放宽了条件挑挑拣拣，也找不出两件能聊的趣事。
心底又冒出丝缕的负面情绪，让他焦躁——两人的生活轨迹半点不重合，临到坐在一起，却没有话可说。他深知这是怎么造成的，却无力改变、束手无策。
兀自想着，因为头疼，池野下意识地又抬手揉了揉额角。
下一秒，从一旁横过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有些凉，很舒服。
池野还没开口，就听闻箫说道：“你在发烧。”
“什么？”
“你在发烧。”闻箫语气加重，放开手后凑近，额头相贴，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池野，你在发烧。”
骤然的靠近令两人的鼻尖有短暂的触碰，池野下意识否认：“不会，我没有感觉不舒服。”
“你额头很烫，”闻箫陈述完事实，喉口涩地发疼，“去不去校医院？”
听见闻箫骤然沙哑的声音，池野唇线收紧，没有再否认，他语气轻松，反而安慰闻箫：“家里有退烧药，不要担心，只是低烧，我没事的。”
闻箫很想问，能不能推了今天中午的饭局，能不能不准备材料，能不能去一次医院，能不能回家吃退烧药闭眼好好睡一觉……能不能把可以休息的时间都用来休息，不要绕路特意来见他。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无比清楚地知道答案是什么。
池野是骄傲的，也是倔强的。倔强地试图以一己之力扛起病重的母亲、年幼的妹妹、繁重的学业，以及这段感情，从不示弱。还会笑着说，“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可是……真的没事吗？
闻箫恍然发觉自己的心脏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变得脆弱又敏感，刺痛感绵密地如同落针。
晚上，闻箫在门口换好鞋，外婆听见动静，摘下老花眼镜放在手里打印出来的论文上，“箫箫回来了？饿了吧，锅里热着菜，饭也温着的。”
把饭菜从厨房端出来摆上桌，外婆起身倒了一杯水过来，坐到闻箫对面：“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很差。”
闻箫戳了戳饭粒，垂眼避开外婆的视线：“有点睡不着。”
“那今晚上要早点睡觉，虽然少年人精神好，但天天熬着，身体熬坏了怎么办。”外婆把水杯往闻箫面前推了推，“喝点水，不要吃太急了，对身体不好。”
闻箫依言喝了水，握着筷子没动，隔了几秒，忽地问：“外婆，‘面包和爱情’这个命题，您怎么看？”
“面包和爱情？也对，我们箫箫是到了思考这些问题的年纪了。”外婆鬓角的头发梳得规整，她仔细想了想，温言道，“这个命题，每个人的看法不同，就我个人看来，一切最基本的前提是生存，无论什么，都不是仅靠一腔孤勇。”
“当然，出于自身的阅历、思维方式、知识储备以及处境，会有很多种答案。不过箫箫，对于这个问题，你的心里已经有确切的答案了，不是吗。”
洗了碗回房间，闻箫站在窗边，握着手机许久，才给池野发了微信，“烧退了吗，有没有吃药？”
到闻箫听完一段英语听力，池野才回了消息：“吃了两次药，已经退了。”
看完，闻箫打了一行字，发送前又逐字删除，翻开了下一篇听力。

第六十七章
今年的高考恰好在周末两天，星期一到学校，到处仿佛空了不少。
端着不锈钢餐盘坐下，赵一阳用筷子戳戳饭粒，有点不习惯：“凄清又惆怅，没有了高三那群抢饭抢菜的牲口，竟然有点寂寞了！”
上官煜正在记录今天食堂推出的新菜的口味，为他的御膳手册添砖加瓦，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只需要跨过一个暑假，你就会化身为‘高三那群抢饭抢菜的牲口’。”
赵一阳忽感压力巨大，差点一脑袋扎进米饭里，当不想面对现实的鸵鸟。
许睿颇为沧桑地发言：“我们也终将变成传说。”觉得这话题太沉重了，他又播了一个新消息，“对了，那个衣冠冢不是要建展览馆吗，前几天投标结果已经下来了，好像是一个叫‘建科’的公司包了。高考完了，高一快放假了，估计等我们补课的时候开始动工。”
正在吃饭的闻箫捕捉到“建科”这个词，隐约记得池野现在合作的那家公司就叫这个名字。
下午，班长去办公室拿回一叠《补课意向表》，高二年级人手一张，需要拿回去给家长签字。上面两个选项，一个是同意高二暑假补课，一个是不同意。但大家心里敞亮——后面那个“不同意”的选项就是摆设。
晚上回家，闻箫把意向表递给外婆看，“学校发的，需要家长签字。”
外婆戴好老花镜，仔细看完内容：“补课时间……要补一个月的课？时间有点长，那你们的暑假，是不是只剩二十天了？”
闻箫点点头：“我听赵一阳他们说，附中一直这样，高一的暑假也补了课，所以他们的课程进度才很快。”
外婆拿起惯用的墨绿色钢笔，在“家长意见”那一栏签上了“同意”，又署名“陆冬青”，三个字横竖间极有风骨。
见外婆手边放着一叠材料，闻箫随口问了句：“您最近很忙？”
外婆下意识地挡了挡手边的纸张，“不忙，只是有些杂事需要处理。”
注意到这个细节，闻箫想起前两天在家里发现的几个文件袋，都是从青州大学寄过来的，背面写了“陆冬青教授收”。见外婆没有谈论下去的意思，闻箫没再追问。
十一点过，赵一阳打了视频电话过来：“靠，闻箫，箫哥！江湖救急！今天发的物理卷子倒数第二题第二问，我觉得我没错，但好像又错了，濒临秃头，求答案！”
“我没带卷子回来。”闻箫捞起一支中性笔在指尖转着圈，回忆几秒，“磁场那道题？电子在t=0时刻从N板射出到打到荧光屏所经历的时间？”
“靠……”赵一阳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发声系统，“我卧槽啊，一个字没差，你不是没带卷子回家吗，竟然能记这么清楚？”他又嘀嘀咕咕地安慰自己，“是我大惊小怪，这是大佬常规操作！”
花十分钟把这道题讲完，赵一阳那边传来“唰唰”写字的声音，写完，他轻松地开始闲聊：“我跟我妈说了学校要补课的事，我妈开心地想给学校送一箱子锦旗，说感谢学校多收留了我一个月，让我没机会在家里碍她的眼。切，这话说得，好像她经常在家一样。闻箫，你左边有什么东西吗，你总往那边看，十几分钟，看了五六次了。”
闻箫淡色的嘴唇紧了紧，手上利落转着的笔落在书页上，他垂眼看题目，挡了所有情绪：“左边没什么，是卧室的窗户。”
“这样啊，”视频里，赵一阳话没停，“嗐，也不知道补课池哥会不会来。”
听见“池哥”两个字，闻箫手指的力道没控制住，细微的“呲啦”声，“A”的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张。
“什么鬼，为什么这就十二点了？”赵一阳惊叫，“挂了挂了，我还有数学作业没动笔！今晚还能不能睡了！”
闻箫说了再见后，按下了挂断。
池野……
闻箫极缓慢地松开撑直的背，让自己一寸寸靠在了坚硬的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池野。
这个名字品尝起来，舌尖泛起甜，又涩，还有几丝淡淡苦意。
很长很长地吸气，胸廓的线条随之起伏，收缩到极致，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清晰的呼气声。闻箫屈起长腿，下巴抵在膝盖上，蜷缩在椅子里，眼神漫无焦距。
他跟他……认识多久了？二月二十四号转学到明南附中，到现在六月九号，十五周，一百零七天。
很短，却仿佛一辈子那么长。
这些日子，每一天都是彩色的，像三棱镜折射后的太阳光。
他的睫毛细微地颤了颤。
就这么抱着膝盖在椅子里蜷缩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静谧被手机的铃声惊散。
闻箫拿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的号码他早已经烂熟于心。
“喂。”
池野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听动静应该是刚进家门，换上了拖鞋。怕吵醒芽芽，他开始声音压得很低，直到进了卧室才恢复正常音量，“不问我今天为什么这么早？”
闻箫于是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手上的事情基本都到了后期，有章程了，缺什么补什么就行，没多少需要注意的，所以今天结束得早，可以早点回来。张叔揽下了新的事，我试试看，能不能这次的也由我提供建筑五金，不过如果谈成了估计又有的忙。”
“嗯。累吗？”
“不累，”池野声音还带着笑，“能应付过来。”
“明天多久出门？”
“五点，七点回来，送芽芽去学校。对了，还要检查她的作业、抽背课文。”
闻箫注视着木质地板上自己的影子，突兀地说了一句，“今天暑假补课的意向表发下来了。”
安静半晌，池野才接话：“补多久，一个月？”
“对。”
池野语气故作轻松：“赵一阳他们是不是又在嚎了，肯定一边刷题一边吐槽补课的时间太长。”
“对。”
池野试图再说几句什么，但张张口，只发出了短促的一个音节。
再次安静下来。
闻箫喉咙感觉到了涩痛，他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了动，心底的情绪冲撞，让他近乎失去了对情绪的把控。
“高三高考考完，几层楼全空了，食堂人少了很多。高考前几天，很多人往楼下扔课本和卷子，二教也有人模仿，被程小宁撞见，被罚去操场跑十圈。前几天儿童节，有人提议过节，说我们还没成年，有过节的资格，被老许驳回。生活委员上个星期一买了很多棉花糖，一人两个，说差不多算过节了，老许也分到了棉花糖，不过只有一个，理由是老许年龄超标了。”
“闻箫——”
“程小宁还是每天站在校门口查仪容仪表和迟到。老许把二胡带到了办公室，一天擦几次。全办公室老师一起跳健美操又被人看到了，还发现带队的是物理老师。”闻箫声音越来越沙哑，到后面，声线更是紧绷，“你曾经说你最喜欢的是在学校上课。所以我把这些事记下来，说给你听。”
“闻箫。”池野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夹杂着微弱的电流，不知道谁比谁更加沙哑。
他试图转开话题，想说高三的走了食堂不那么挤了，被程小宁罚跑圈那个人真倒霉，不让过节老许太不近人情，生活委员给出的理由也非常扎心——
可是，这些应该已经有人跟闻箫讨论过了。对自己来说是新闻，然而对闻箫来说，早已是旧闻。
他仿佛看见两人的生活如同朝向两边的轨迹，飞驰而去，不断背离。
格格不入，再不相融。
“池野。”闻箫字音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问他，“如果不到学校上课，你高考考二本，能考吗？”
“能考。”
闻箫继续问：“重本呢，985，211，能考吗？”
“能。”
闻箫闭上眼：“你想考上的那个学校，能吗？”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夹着杂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池野沉哑的嗓音才响起：“考不上。我考不上那个学校。”
直到有什么滴在地板上，闻箫才发现自己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泄露丝毫的动静。
他眼睁睁地看着池野的生活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们的感情，更是在崩溃的边缘。
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
生活的恶意往往毫无根由，却能步步紧逼、层层压垮，令人气息奄奄、挣扎不能。
唯一可做的，不过是赌命罢了。
舌尖尝到了血的铁锈味，闻箫迟钝地判断，应该是下唇出血了。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远远望着对面属于池野的那一扇窗户，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火星被点亮。
他又重复起之前的问题：“这段时间，累不累？”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隔了数秒，池野的声音在闻箫耳边响起来，很沉，像挂着千斤坠：“很累，累到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死过去、再醒不过来。”
“可我怎么能死啊？就算真的死了，从地狱爬也要爬出来。”
“那天我看着我妈抢救，我控制不住地在想，干什么这么辛苦这么难，干脆一家人一起死了，多干净、多轻松，是不是？”
尾音轻的像烟，池野又苦笑，“可是我哪有这资格？我没有这个资格。我妈在病床上艰难地想活下去，她没有一刻放弃。芽芽才六岁，世界上的美好她还什么都没见过。我除了继续……挣扎、竭尽全力拉她们一把，我找不到任何别的路。闻箫，我找不到……”
他嗓音低得快要听不到：“以前总以为自己很强大，但原来……我并非无所不能。”
闻箫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听着。
他将手指卡在牙齿间，直到牙齿将骨节上覆盖的皮肉刺破，有鲜红的血沿着冷白的手背流下来，蜿蜒成红色血线，他才终于将所有哭声藏得毫无破绽。
他看见对面有人站到了窗边，暖色的光退为背景，即便只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他也能将对方的每一寸线条细致描画。
他想，往后余生，再也不会这么喜欢一个人了。
如果这段感情成为了使你陷入泥沼的沉重锁铐，我纵满手是伤是血，也必须咬牙取出钥匙，亲手替你打开。
或许早已知晓此刻结局，所以从来没有明言爱你。
可是，现在的我却遗憾，此前明明那么多个日夜交替，我为什么不多说几遍喜欢、多说几次爱给你听。
闻箫抽离紧咬的指节，唇齿间满是血腥味，心情一如初次接吻的当晚，“池野，我们——”喉口哽咽，他忽地意识到，四十一天，从未说过在一起，又有什么理由说出分手两个字。
“我们……就这样吧。”

第六十八章
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像把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卧室里，唯有书桌上的台灯开着，照亮了狭窄的区域，其余的所有陈设都陷在阴影里，只能望见轮廓。
闻箫蜷缩在床上，露出的侧脸苍白，单薄的黑色Ｔ恤覆在身上，只露出后颈椎骨的一点弧度。每个关节似乎都灌进了水泥，沉到难以抬起一根手指，又像是只身一人躺在冰天雪地里，已被冻得僵硬而麻木。
眼睛干涩发疼，泪腺却已然闭合，一滴眼泪也无法流出来，随着呼吸的频率，胃部开始剧烈抽痛，闻箫下意识地收拢屈着的双腿，直到将背脊弓到极致、到紧绷、到疼痛。
平整的床单因为他的动作折起褶皱，闻箫睁着双眼，盯着窗户，连眨眼也忘了。
心口发冷，有什么被他亲手握着刀柄，一刀刀生生剜去，空了。
疼痛和空荡感让他呼吸不住发抖，本能地将左手抵在唇边，指节一点点塞进牙齿间，重重咬了下去。
才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被牙齿刺破，鲜血涌出来，却因为麻木而失去了痛觉。而此刻，闻箫终于呜咽出声。
进入六月，明南的天气一直很好，阳光万顷，整座城市都明亮起来。
闻箫从房间出来时，外婆穿着一身孔雀蓝刺绣旗袍，刚浇完花。
“时间还早，锅里有八宝粥和紫薯馒头，吃了再走？”只看了一眼，外婆就皱了眉，“怎么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昨晚突然……胃疼。”闻箫嗓音沙哑地像重感冒，他走到厨房，把早饭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又出了神。
外婆提醒：“你筷子和喝粥的勺子都没有拿。”
闻箫像系统出了故障的机器，几秒后才缓慢起身。
注意到闻箫下唇破开的伤口，以及左手指节上多出的疤——昨天进房间前还没有，不像是什么器物伤的，反倒是像……自己用牙齿咬的。
不知道是多狠、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伤得这么重，几乎能见骨。
外婆视线追着闻箫的动作，嘴唇动了动，见他执着瓷勺缓慢喝粥，想到这孩子一直内敛能忍，却生生咬出这般的伤口，到底没忍心马上就问发生了什么事，只道：“箫箫，有什么事，如果愿意，可以跟外婆聊一聊。”
闻箫没有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吃完早饭，窗外已经有了喧闹，车声人声渐起。闻箫撑着门框换上白色运动鞋，手搭在金属门把上，往下摁了一次，没能打开。停了几秒，他再次用力，门才开了。
外婆见他要往外走，连忙把人叫住：“箫箫，你忘了书包没拿。”
转身把黑色书包拎出来，拉好拉链递到闻箫手里，外婆关切：“怎么像失了魂似的？”
单肩把书包挂好，闻箫否认，“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好。”他没血色的嘴唇绷紧，又垂眼说了声，“我去学校了。”
校门口，程小宁已经就位。他穿一件条纹衬衣，皮带扎紧，手背在后面，依然中气十足。
“以为穿了件长得跟校服很像的衣服就能蒙混过光？你是在欺骗自己的良心还是欺骗我的眼睛？没有明南附中标志的衣服，没有灵魂！”
“说过多少次了，爱学习可以，但走路不要看书！你以为你是二郎神有三只眼可以用？”
“闻箫！”
闻箫迟缓转身，看见朝自己挥手的赵一阳以及旁边的上官煜。
三个人一起往教室走。
赵一阳沿路跟认识的人打招呼，一边吐槽：“昨晚上刷题到两点还是三点？我怀疑天天睡眠不足会导致我长不高！要是以后我无法突破185，我就送一面锦旗给学校！”
上官煜：“写上‘无良学校，毁我身高’？”
赵一阳拍在上官煜肩上，大笑：“哈哈哈陛下果然才思敏捷、文采过人！这个可以记下来，不过我还是不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用上！”
他又转向闻箫：“你嘴唇下面怎么破的，这地方受伤是不是特别疼？而且昨晚上你是不是也熬夜了？脸色差成这样，像大病了一场。老许有些话还是对的，比如‘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
说完他发现，闻箫机械地迈着步子，注意力不知道游离到了什么地方，仿佛屏蔽了周围，自己刚刚说的话完全没被当事人听见。
赵一阳落后半步，问上官煜：“闻箫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刚刚声音太小？”
“你嗓门很大。”上官煜扶扶眼镜，“大佬可能是在思考某一道难度系数五颗星的题目。”
赵一阳点头：“有道理！”
教室最后一排，拉开椅子，视线落在一旁空着的桌椅上，闻箫搭在椅背上的手蓦地收紧。
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在教室见到池野，那时刚睡醒，开了罐雪碧醒神，问，“你怎么在这里？”
可现在，他下意识地想——
你怎么不在这里？
要是在……多好。
不确定是不是高考才结束的原因，班里的学习氛围空前高涨，早自习许光启悄悄站到后门查岗，发现全班竟然没有一个人在看漫画玩手机聊天，一时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班级牌，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
做完课间操回来，赵一阳正展开化学卷子找闻箫问问题，许睿从门外冲进来，跟衣服着了火似的：“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一阳掏掏耳朵：“学委，地球要炸了还是明年的高考提前了？话筒给您，您说个清楚。”
几人没注意到的地方，闻箫笔尖压在纸面上，半晌一动未动。
许睿急地气喘不上来，他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是池哥！池哥来学校了！”
赵一阳看他表情不对，心也跟着提起来，连忙问：“然后呢？”上官煜也放下笔转身看过来。
许睿按着胸口：“做完课间操上来我准备去找老许问题，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池哥站老许办公桌旁边，好像是要说休学的事！”
赵一阳猛站起身：“我靠，还真他妈是大事！走走走！”
许睿没明白：“走去哪儿？”
“去办公室偷听啊！你不去？”
“当然要去！”许睿追上，“等等，现在没在办公室，他们去谈话室了！”
附中每个办公室旁边都配有谈话室，用途是让老师和学生放松谈心，顺带保障学生的隐私，但一直没怎么用得上。后来不知道哪个老师在里面放了一个枕头，从此就成了中午不回家的老师午休的宝地。
到了谈话室门口，许光启拿钥匙开门，池野站在后面，下意识地朝理一班的位置望过去。
还有几分钟上课，闻箫现在应该在刷题。如果实在太困，他会趴下睡五分钟的觉，大半张脸藏在臂弯，只露出白皙柔软的耳朵以及明显的发旋。
要是有人吵了他睡觉，他会露出寒星似的眼睛，里面盛满不耐。但他又很少发火，理智总是强于情绪。若是再从旁边轻轻拍拍他的背，或者伸手帮他捂住耳朵，他又会像得到安抚的小兽，重新闭眼睡过去。
身上的刺那么软，软的让触碰的掌心微痒难舍。
从昨夜开始，池野心里就透了风，空旷仿佛荒原，没有边际、没有支点。
关上谈话室的门，许光启仔细打量池野，“又瘦了。”
池野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难得将拉链拉到了标准高度。他回答：“可能是我在长高。”
许光启见他神色沉郁，眉宇间都是肉眼可发觉的疲倦，以及一些别的他看不明白的情绪，跟高一才进校时的意气风发比起来，变了许多。缓了缓心情，他才问：“刚刚在办公室，你说想谈休学的问题，对吗？”
“对。”池野站好，收敛了所有的漫不经心，肃着表情开口，“老师，我决定休学一年。”
这一刻，他充满抗争、不甘与苦涩的少年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轰然落幕，无声无息。
许光启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几秒：“我记得前些日子你还坚定地告诉我，你不休学。为什么这么快又改变了主意？”
池野站在原地，谈话室开的一扇小窗照进阳光，外面还有树枝轻摇和鸟叫声。他眼前浮起昨晚站在窗边、远远望见的那道人影，舌尖满是苦味，他哑声回答：“因为有人给我指了路。”
他告诉我，要向前，要朝着前方的光，不要被绊倒，不要停下。
上课铃响起。
池野又克制不住地想，闻箫现在应该开始听课了。
闻箫听课很挑，只听自己不懂的、容易错的，这导致他一整节课可能只有几分钟在听，其余时间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做题。
他做题时喜欢转笔，手指修长且漂亮，转起笔来很灵活。接连几道题都很简单，他会兴致缺缺，像没感情的刷题机器，一旦遇见难题，笔旋转的速度就会明显加快。
蓦地，耳边又回响起昨晚那通电话的最后一句。
刹那，池野呼吸骤然发紧，身体下意识地朝前倾了些许，甚至连带着胃痉挛般扯痛。
明明、明明喜欢的心情没有任何改变，他们却败于生活、溃于命运。
闻箫……甚至连分开都舍不得由他开口。
没有一定要把指路的人是谁问个清楚，观察池野的表情，许光启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又问他：“休学这一年，打算怎么安排？”
回过神，池野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赚钱，尽最大的努力赚很多钱，能撑起我妈需要的医药费，能负担起找一个当我不在时接送我妹妹上学放学、照顾她衣食的人的开销。这样，我能专心准备高考。”
许光启眼睛发酸。
命运从来谈不上公平，甚至常常充满了恶意。
面对这个五官逐渐褪去青涩的少年，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劝什么好。
池野发觉脚下空落落的，踩不到实地，他勉强将四散的注意力收拢，撑直背，郑重地向许光启鞠了一躬。
“谢谢您两年来的信任和宽容。”
许光启眼睛红得厉害：“哪里需要谢，老师一直没帮上什么忙，只能看着你辛苦，老师当不起这声感谢……你每一天都撑得不容易，你已经做到了你力所能及的最好，你照顾你妈妈、照顾你妹妹、还要照顾自己，能撑到现在，太艰难了。”
池野重新站直，嘴角渐渐挂上了如往日般散漫的笑容，“唯一遗憾的是，等我回来读高三，班主任就不是您了。到时我高考考全市第一，只能便宜那个半路出现的班主任拿去吹嘘。”
翻涌的情绪暂时被打断，许光启瞪向池野，眼睛还发着红：“你信不信我连着带两次毕业班？当你班主任当定了！而且，你的门门六十分到底什么缘由？”
“没什么缘由。”池野不太在意地回答，“与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考一百四，一百三，一百二，一百，九十，八十，七十，六十，还不如直接考六十。”他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一度，“算是最坏的情况下，我留给自己的尊严。”
许光启明白了——池野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也曾恐惧、担忧。
少年人灿烂如艳阳般的骄傲，宁愿自己亲手打破，也不愿被命运的恶意寸寸摧折、碾碎进泥里。
池野，一直是那个最骄傲的少年。
临走之前，见池野手搭上了门把，许光启眼底酸涩泛潮：“这身校服虽然不好看，但千万别扔了，过一年，还要再穿上的。”
池野没回头，只答了一声：“好。”
谈话室的门打开。
赵一阳、上官煜、许睿三个挨挨挤挤贴墙站着，对上池野的眼睛，想说的话太多，偏偏像哑了一样。
池野视线从三个人身上逐一看过去，想说你们帮忙顾着点闻箫，他不认识别的人，又是冷冷清清不喜欢说话的内敛性子。
但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自己都没有顾好闻箫。
等池野走到楼梯口，许光启从办公室快步追出来，塞了一张纸条在池野手里，随即转身去催还呆立在谈话室门口的赵一阳三个：“上课铃打了多久了，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上课……”
池野站在台阶边沿，低头，展开边沿毫不平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凌乱潦草，明显是刚刚才仓促写下——
“就算受尽命运刁难，也千万不要失去心头那一捧少年热血。”

第六十九章
吃过午饭，许睿被赵一阳和上官煜堵在了教室后面的墙角。
不想引起周边人的瞩目，赵一阳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靠，许睿他妈的是不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
去食堂吃饭，他们一路上都听见有人在聊池野休学的事，笑嘻嘻乱猜的有，阴阳怪气造谣的也不少。
许睿背抵着瓷砖，双手举在头两侧，做出投降的姿势，连连摇脑袋：“真不是！我脑子又不是用棒槌做的，我是喜欢别人都听我说话都关注我，但池哥的事我怎么可能拿出去乱传胡说？而且，”他脑袋垂下去，低落几分，“而且，两年，他妈这么长时间，我们不仅一点忙没帮上，甚至连知都不知道，这兄弟做得真他妈差劲！”
是啊，真差劲。
赵一阳往后退了小半步，心里难过得厉害。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回到了躲在谈话室门外偷听的情境里，心里五味陈杂，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生活为什么这么难，命运太不公平了——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吗？什么用也没有。
许睿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当时……池哥从谈话室出来，我都想好了，就说，池哥牛逼。但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我竟然都哑巴一样没说出来！”
赵一阳也泄了气：“我当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比你还没出息，连要说什么都没想好，靠。”
三人一起垂头丧气，最后是上官煜说话：“我们，做点什么。”
许睿手贴在瓷砖上，指甲抠着上面的细缝，“我赞成。等池哥休学走了，就不来学校了吧，我们毕业前他肯定不来了。这他妈，再见不到了……拍毕业照都没池哥，老子青春不完整！”
赵一阳被这句话激的眼圈红了，又骂许睿：“你他妈能不能别煽情！”色厉内荏，嗓子哽咽。
上官煜是三人中最沉静的，他看看吸鼻子的许睿，又望向红了眼眶的赵一阳：“所以，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
许睿说话带了鼻音：“就我们三个？闻箫呢，我们拉他一起？”
赵一阳回头，朝最后一排、一个人占了两张课桌的闻箫看过去。
闻箫正趴着午睡，屈着的手臂横了一部分在旁边空着的课桌上，露出的一点侧脸线条精致又清瘦。搭在桌面的手指姿势随意，能看见指节上对称的两处血痂。
收回视线，赵一阳有了些猜测，思索一阵，“闻箫……应该比我们知道得早。他情绪状态不太行，这次就不拉他一起吧。”
许睿和上官煜相信赵一阳的判断，再加上闻箫那个状态他们看在眼里，哪儿只算“不行”？中午吃饭没胃口，走路会无意识地盯着某一处发呆，做题时会突然停笔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几个人聊天的时候，闻箫也会突然放空，像是灵魂和身体根本没在处。
这种状态他们都很担心，但面对闻箫……大家虽然一起玩儿了将近一个学期，开玩笑什么的没问题，但他们总觉得如果刨根问底去深究，就有点不敢。
也不是害怕，就是下意识怂。
商量完，三个人各回自己位置准备午休。不过因为心情太复杂，根本睡不着，只好拿了题集出来刷题混时间。
午休要持续到一点五十五，这么长的时间里，通常睡觉的睡觉、刷题的刷题，翻追星杂志和漫画书、悄悄打手游的也不少，所以教室里窸窸窣窣的低低讲话声一直没停。
有几个正讨论高中三年成绩的问题，其中有人声音有点大，隔着大半个教室都能听清楚。
“我不懂为什么我初中成绩好，高一进校也学得快，可高二开始过山车，越来越差，我害怕我高三继续退步怎么办？要是我期末考试掉出班里前二十五，我妈非扒了我的皮！”他明显很发愁，“张思耀，要是我像你这样成绩一直很好，还愁什么？”那人话锋一转，“不过你也惨，以前总是班里第一，现在永远第二，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叫张思耀的人正拿着根红笔订正错题，本来就没耐心跟人浪费时间叨叨，现在被戳到痛处，下意识朝闻箫望过去，见他趴着在睡午觉，一时间心里更是嫉妒又气急。
但他话说得还是一副耐心宽慰的模样：“你不是还在班里二十几名吗，不错了。”他又看了眼闻箫的方向，“你看池野，中考成绩逆天，多辉煌，结果还没进高三，就天天逃课，不知道在学校外面乱搞了多少恶心事，现在得了个休学的下场，活该。嗐，和这种垃圾对比对比，有没有得到安慰？”
他这句话没控制音量，教室里醒着的人几乎都听见了，不少人朝张思耀看过去。
赵一阳三个一听，差点没炸，正想起身，却先听见了动静。
椅子后移，闻箫站了起来。
因为没有架上细银边眼镜，他的眉眼清晰，漆黑的眸色很沉，仿佛无垠冰雪覆盖下的荒原，肤色冷白，唇线绷紧，让他浑身裹着一层冷戾。
教室里的聊天声逐渐变小至消失，最终安静下来。
从教室最后绕到张思耀的座位前，闻箫低头俯视张思耀的同桌，“麻烦让让。”
那人吓了一跳，听见这句，慢了两三秒才慌乱起身，抱着书避到了一边。
垂眼看向张思耀，闻箫没有马上动作。他嗓音清冷：“对于刚刚那句话，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张思耀咽咽唾沫。池野不在，他刚刚的话就是故意说给闻箫听的。
自从闻箫转学过来，所有风头都是闻箫在出，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全都注意着这个人。背地里还有人叫闻箫学神、大佬，让他听了就犯恶心。
冷笑，张思耀心里半点不怕，甚至充斥着兴奋和满足，再次开口，意有所指：“难道我说错了？池野那种把人打进医院抢救、在学校外面乱搞乱混的人，不能说？哦也对，你跟那个人渣是好兄弟好朋友，你应该也跟着做了不少垃圾事吧？他还给你带早餐，哈哈，他难道是个基佬看上你了？或者你们——”
下一秒，没人看清闻箫是怎么出手的，回过神时，就见张思耀被闻箫攥紧校服领口，猛地拉了起来，接着“砰”的重重一声闷响，被闻箫撞到了墙壁上。
所有人都能想象这一下是有多疼。
张思耀痛得表情扭曲，痛呼却被堵在了喉口——闻箫五指发白，攥得很紧，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甚至在不断加重。
紧箍和窒息感让张思耀脖子剧痛、呼吸不过来，血管突突跳动，甚至眼前开始发黑，随之而来的窒息感更是让他在瞬间被恐惧击垮。
模糊的视线里，对上闻箫浸凉的眼神，张思耀后背汗毛倒竖，全身都因为恐惧僵住不能动弹。
许久，慢条斯理地松开攥着领口的手指、撤回力道的同时，闻箫嗓音很沉，字字清晰泛凉：“你没资格说他半个字。”
闻箫收手的瞬间，张思耀双腿一软，跪坐到了地上，头再不敢抬。
转过身不再看张思耀，闻箫撑直背，环视教室里的众人，问：“还有谁有话说？”
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没人出声，甚至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闻箫的视线。
在心里数到三十秒，极度安静的氛围下，闻箫再次开口：“既然现在没有，那以后也不要有。继续午休。”
座位上，赵一阳狂咽唾沫，一边拽了上官煜的手臂：“太帅太酷了！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闻箫看起来有点像、像——”
上官煜看向朝最后一排空着的位置走过来的闻箫，接话：“像池哥。”
赵一阳猛点头：“对，说不清到底哪里像，但就是有点像……”
星期四，池野约了时间过来交休学的材料，许光启全程跟着。
程序走完，把人送到孔子像旁边，许光启停下来，“下节有我的课，就不送你出校门了。”
池野点头：“好。”
许光启视线别向一旁，又开口：“其实下节没课，就是见不得你出校门。”
池野嘴唇勾起，又点头：“我知道。”
视线掠过二教，定在高二理一班的那扇门上，注视几秒，池野又把视线撤了回来。
许光启拍了拍池野的肩，“说好的，明年一定回来。”说完，他没再看池野，转过身，脚步急匆匆地往二教去了。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池野动作缓慢地脱下身上一直穿着的校服外套，抓在手里，从校门走出去。
踏出去的一刹那，池野低着头加快往前，克制着没敢回头。心想，搞这么矫情干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脚下微滞，心口处熟悉的抽痛感又浮了上来——再回来，人就不是那些人了。
没有那个人了。
阳光晃眼，池野却觉得有几分凉。心里空落落，像牢牢嵌在其中的一颗宝石被斧凿生生取出，只留下一个如何也无法用别的填满的窟窿，以及窟窿周围细碎的深深浅浅的凿痕。
沿着围墙一直朝前，一段路后，在行道树的浓荫下，池野的步子却缓了下来，最终停在原地。
几米外，赵一阳、上官煜、许睿三个站成了一排，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一套颜色老气的西服，领带更是扎得歪歪斜斜，像红领巾。
因为衣服不合身，有的太短，脚踝整个露了出来，有的太长，堆在鞋口的位置，肩膀或紧或垮，愣是让他们把正经严肃的西服穿出了搞笑的意味，像是偷穿爸爸衣服的男孩。
三个人满脸写着不自在，动动胳膊拉拉衣角，又故作严肃，你推我我攘你，最后赵一阳开口：“池哥，今天我们也脱了校服，穿了大人才会穿的衣服。”
才说完一句，赵一阳的嗓音就哽咽了，堵着说不出别的话。
许睿暗骂赵一阳关键时刻掉链子，接着说话：“大人的衣服很难穿，路也不好走，可是——”
红着眼圈，鼻尖酸楚，他也说不下去了，下意识地别开脸，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最后是上官煜把预先排演好的话说完了。
“可是兄弟们都相信，池哥肯定做得比大人更好、肯定更厉害！命运他妈的欺负人，就干翻它！没什么能把池哥放倒，我们都信你！永远都是好兄弟！”
短短一段话，三个人才终于说完。
“艹，”池野勾着笑低骂了一句，又看向站在对面穿着西服、喘着气胸廓起伏的三个人，“想骗你池哥的眼泪就直说，不用这么复杂。”
他吸了口气，把心绪死死压下去，双手插进口袋里，又是平时懒散的模样，笑着道，“对，永远，永远都是好兄弟。”

第七十章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又换了一期，临近期末考，班里印卷子印资料的速度更上一层楼，隔几天交一次钱，随之而来的是快要把人淹没了的复习资料和卷子。
下晚自习的铃响完，赵一阳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碎碎念：“现在这阵仗，让我有种自己在读高三的错觉！”捞起一张卷子，“数学数学数学，今天发的第五张！老许心如磐石！”
闻箫沉默着把一沓卷子装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挂到了左肩上。
“等等我！”赵一阳一阵手忙脚乱，干脆把试卷提纲一股脑全塞书包里，追上上官煜和闻箫，“施主们，你们收书包的手速怎么这么快？难道是练了佛山无影脚？”
上官煜怼他：“这位大师，我们的脚没这个功能。”
赵一阳顺势改口：“哈哈哈那……天山折梅手？这个匹配，是吧闻箫？”
见闻箫没应，心思又不知道飞哪里去了，赵一阳跟上官煜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距离池野休学已经过了两个多星期，闻箫这状态也持续了两个多星期。拉上许睿，三个人一起讨论过，但排除来排除去，跟闻箫这状态最接近的竟然是失恋！
抓耳挠腮，他们实在想不明白闻箫到底有什么恋可以失，只好暂时放弃纠结，勉强将闻箫的状态归咎于池野休学这事太突然、太刺激人。
又约好多在闻箫旁边转悠、盯着人千万别出什么意外——毕竟闻箫那状态，他们真忧心他下楼时会不会一脚踏空。
“对了，前两天听见说我们升高三，老许要被换下来，吓裂了。老许虽然喜欢在办公室拉二胡，凄凄惨惨，但这是个人爱好，”赵一阳跳起来做了个投篮的姿势，落地了又道，“老许人真挺好的，要是他不带我们高三，我肯定不习惯！”
上官煜走在旁边：“辟谣了，不会换。”
赵一阳拉了拉往下滑的书包：“幸好辟谣了。池哥走了，要是老许也走了，那这个班真就完全没了灵魂！”
闻箫回家刚好十点，外婆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茶几上，又去厨房端夜宵出来，边走边问：“最近是不是晚上睡不着？我晚上起来，看见你房间里灯还亮着。”
她最近一直观察，随着手指骨节上的伤口结成疤，闻箫的情绪状态似乎好了不少。虽然一日胜一日的话少，胃口很差，还经常出神经常发呆，但很平静。
平静就意味着，悲伤或者痛苦之类的激烈情绪依然存在，但理智已经恢复了主导，她这才放心了些。
不过，虽然心里有一定的猜测，但她更愿意相信闻箫自己对情绪的处理能力。
“不是，”闻箫食不知味地把青菜咽下去，摇摇头，“马上期末考了，作业太多。”
知道他没说实话，外婆只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思考数秒后，她又开口，“箫箫，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跟你商量。”
周三第一节 是数学，许光启穿一件浅色的短袖衫，他站在讲桌后面翻开书，想起什么：“对了，操场东北角挖出古代衣冠冢那个位置——”
“要开始动工建展览馆了是不是？”
被打断，许光启看过去：“许睿，到底是听你说还是听我说？就你消息快，能不能听听古人的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许睿抓抓后脑勺，笑嘻嘻地回话：“可我是信息时代的高中生！”
不再管他，许光启继续道：“等学校期末考试考完开始动工，现在已经在做前期准备了。那边虽然立了新的铁围栏，但人员混杂，你们少去那边晃悠，都记住没有？记住就行，好了，把《一题一练》拿出来，我刚刚想起有道题必须再给你们讲讲……”
最后一排，闻箫习惯性地转着笔，无意识地望向窗外，要……动工了吗。
下午第二节 是体育，天气越来越热，几人去操场前选择先去趟超市买饮料。
太阳一晒就出汗，许睿故意捏鼻子：“靠，大师你怎么这么大汗味儿！”
赵一阳正往脸上扇风，抬胳膊闻了闻，瞪许睿：“施主，我这叫青春热血！而且你说我之前能不能先闻闻自己？”
几个人这么你嫌弃我我嫌弃你，最后笑成一片才消停下来。
买完饮料，超市里不通风，一股臭烘烘的闷热气味，四个人结完账赶紧往操场走。
主干道的树荫浓密，挡住艳阳，落下成片的阴影。
赵一阳一口饮料差点呛喉咙，他连咳两声，嘶哑着嗓音问闻箫：“你要转学？”
闻箫手里拎着一罐冰可乐，水汽在他冷白的指尖化开。他点头，接上刚刚的话：“我外婆昨晚跟我说的。”
这个消息把几人砸得都有点懵，许睿磕磕绊绊地问：“理由呢？为什么转学？明南附中升学率、校风校纪都——”
“跟这些无关。”垂下眼，闻箫屈起手指，单手抠开手里的可乐罐，没看任何人，“我跟我外婆住一起，青州大学两次聘请她去物理系任教，因为不放心我，前一次她没答应。而且青大是我外婆的母校，她大学和研究生都在青大，感情很深。”
闻箫想起前些日子看见的那些写了“陆冬青教授收”的快递文件袋，连续许多个夜晚，外婆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认认真真看论文和材料，以及数日前，外婆曾不经意地问过他一句，觉得青州怎么样。
隐隐有过微薄的猜测，却没想到，猜测会成真。
他知道外婆有多热爱物理，而随着年纪增长，把毕生所学的专业知识和自己的研究成果传递下去的念头也越来越重、越来越迫切。
如果当初不是突发海难，自己在医院住了一年，外婆应该已经答应青大的邀请。
赵一阳沉默听完，一下一下捏着饮料瓶，勉强道：“你外婆真厉害，青大的物理全国排第一，很牛逼的。要不是我物理没天赋，完全应试水准，我都想考青大的物理系试试。”他试图把气氛搞活跃一点，但做不到。
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体育课没别的内容，到了期末，每节课都是考试，这节课轮到女生测八百米。
男生自由活动，回教室刷题看书的不少，一窝蜂跑去器材室的也很多。
赵一阳跑慢了两步，器材室的篮球被抢光了，只剩下两个足球在框里。想着反正好歹是个球，他抱起来就跑。
大家足球都是十分业余的水平，权当满场跑锻炼身体，高一一起上体育课的男生跑过来加入，于是绿茵场上，只见一个足球被高高踹上天，砸下来时，一群人跟见了天上下金子似的聚过去，恨不得跳起来把球叼嘴里。
闻箫远远站着。
不知道是谁传奇一脚，足球被踹上半空，划着弧线朝操场的东北角砸过去。踢球的人准备去捡，刚跑了两步，就看见闻箫比了个手势，先一步跑了过去。
东北角那块地方已经被修整过，尖头的黑色金属围栏原本围成半圈弧形。现在因为给出了一块地建展览馆，金属围栏也跟着朝内凹进来。
围栏外，地上已经堆了不少沙土建材，简易板房也搭了一间，有人走动。
闻箫心脏狂跳，他迅速打量每一个经过的人，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毫无意义，因为要在这里看见那个他想见的人，本就是几率极微小的事件。
弯下腰，闻箫伸手把地上的足球捡起来，直起了身。
下一刻，他滞在原地。
隔着黑色的金属围栏，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人站在那里，穿一件白色衬衣，领口散开，衣袖挽在临近手肘的位置，露出的手臂肌肉紧致又漂亮，手里拎着一瓶可乐，瓶身覆着一层白色水汽。
明明只是二十多天不见，时光却如同洪流般在池野身上涤荡，让他原本尚显青涩的五官添了几分成熟，有种介于二者之间的俊朗。
有夏季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口激烈不可控的心跳逐渐归于平静，闻箫紧紧抓着手里的足球，知道自己应该转身，身体却全然不受他控制，只贪婪地看那人一眼、又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黑色金属围栏撞在了一起。
一个穿着明南附中夏季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后是喧闹的操场。
一个穿着颇为正式的白色衬衣，像大人一样。
时间忽地定格在这一秒。
直到有人远远地高声喊“闻箫”。
骤然回神，闻箫睫毛一颤，才发现胸廓憋闷，一直忘了呼吸，指尖都发凉。
僵硬转身，闻箫拿着足球往回走，到感觉背后如影随形的视线消失，他才把球扔给最近的人。
胃里涌起的剧烈抽痛令他眼前的所有都蒙上了一层薄雾，再看不清晰，甚至无意识地蹲下身，佝起背。
绕过堆放的建材，池野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他站在原地，等人走近了：“王叔，麻烦您特意带我过来一趟，辛苦了啊。”
被称作王叔的人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这边看完了，我们往那边走两步？图纸你有，再看看地方，你心里也好有个数。”注意到池野的眼睛，他随口问了句，“眼睛怎么红了？”
池野隔了几秒才回答：“没什么，刚刚……风大。”
王叔信以为真，“工地上灰尘多，特别是天气热起来。”他又问：“你喜欢喝可乐？”说着指指池野手上，“这几天不管什么时候见你，你手里都拎着可乐。也对，年轻人好像都喜欢喝这些饮料。”
池野笑笑没答。
他想起以前，几天没见面，跟闻箫视频时心里燥得慌。闻箫让他去买瓶冰可乐降降温，顺便杀精。他当真去买了一瓶，还发语音给闻箫，说“以后想你了就买瓶可乐”。
屈起手指将瓶盖拧开，池野仰头喝了几口，眼睛被阳光刺得既酸又涩，仿佛下一秒就会溢出泪来。

第七十一章
下课回教室的路上，赵一阳落后两步，站到闻箫旁边，小声问：“刚刚我好像看见池哥了，但又有点不像，没敢认。”
最主要的是闻箫过去捡球，隔得比他近多了，但半点动静没有，他怀疑自己大概率是眼花，“应该不是池哥吧，池哥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里哈哈！”
许睿听见零星几个字，回头问：“你们聊什么呢，什么没敢认？”
赵一阳原地起跳做了个投篮的姿势：“我们在聊学习！”
许睿嫌弃：“你们好无聊啊。”
经过二楼，闻箫视线越过栏杆，远远朝操场望过去，仔细回忆起刚刚看见的池野，将他的模样一寸一寸在脑海中仔细描摹下来。没见什么地方有伤，没有瘦，精神也不错。
这就好。
晚上九点过的公交车上，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雨滴撞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雷声轰隆，两旁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歪斜摇晃。
外婆打来电话，说已经出门给他送雨伞来了，让他在公交站等一等。闻箫回复了“好”，又让她注意安全，别摔跤。
路灯下，公交站避雨的人不多，有人正小声抱怨这大雨来得太急，不知道多久才会停。广告牌上贴的海报已经换过几次，车轮碾过潮湿的马路声音会很大，闻箫拉了拉黑色书包带，恍惚看见池野站在海报前面，像往常一般朝自己懒懒散散地笑。再一眨眼，人又消失不见了。
闻箫蓦地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不该眨眼的。
没过多久，外婆撑着一把格子伞过来，又把手里拿着的伞递给闻箫：“是不是等久了？”
闻箫把伞打开撑在头顶，回答外婆的问题：“只等了几分钟。最后一节晚自习被数学老师占了，题没讲完，延长了十分钟。”
外婆听完：“我当学生的时候，最厌烦老师拖堂。特别是中午，饿着记笔记的感觉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我当老师之后，从来不会拖堂，内容讲完了，还会提前两分钟下课。虽然只有两分钟，但学生会很高兴。”
两人边说边往前走，闻箫听着，心尖一颤，忽然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往身后的公交站望了一眼。
隔着层层的雨幕，他看见公交站牌旁边，一把大黑伞转瞬便不见了踪影。而持伞的那个人，好像是……池野。
回家，把雨伞挂好沥水，闻箫在衣柜找了干净衣服，准备去卫生间洗澡。
淋湿头发，他捞过放在置物台上的洗发露，手忽地滞在半空，扬声问：“外婆，之前的洗发露用完了吗？”
隔着门，外婆回答：“用完了，换了新的，怎么了？”
“没什么，”把手里的洗发露放下，闻箫没注意到自己发哑的嗓音，只问，“家里还有吗？”
“应该还有，你在柜子里找找？应该还有一瓶。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多买几瓶放着。”
直到周遭充斥着洗发露的气味，闻箫心绪才重新安稳下来。水流浇在头顶上，眼睛微涩，他闭着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瓶洗发露这么坚持。
大概只是因为以前有人凑在他的颈侧，很骚气地说“好香”，懒洋洋地表示喜欢这个味道。
擦干头发，闻箫一边吃夜宵一边回赵一阳的微信。
“赵一阳：刚刚吃完一盘蛋炒饭，我胃口大得我自己都害怕！我刚还在想，你转学这事要是老许知道了，可能会在办公室拉二胡拉满一个月！还有程小宁，我已经预感，他肯定会变身喷火龙，向无辜的小绵羊们喷泄怒火！对了，你高三这个关头转学，能跟上那边进度吗？”
闻箫停下筷子，回复：“能。我外婆找她在青大附中当老师的学生问过，那边进度跟附中一致。”
打完字，闻箫发现原来两边都可以称作“附中”。
“赵一阳：青大附中？靠，这学校牛，要上天那种！我爸妈以前想在那边买房迁户口外加找关系出大笔赞助费，让我去读。我一个应试机器瑟瑟发抖，里面全是学神大佬，惹不起惹不起。我记得青州里边，穿一件青大附中的校服，基本就能横行青州各大中学、所经之处，王霸之气全开了！箫哥冲！”
闻箫简短回复：“好。”
赵一阳打字飞快：“唉，池哥走了，你也快走了，以后就剩我上官还有许睿三个挣扎，快乐减半！定下多久走了吗？”
闻箫：“期末考试考完。”
“赵一阳：是去那边补课？也好，早点接驳进那边的轨道，总比高三开学了还没适应要好。”
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一会儿，信息才出现在屏幕上。
“赵一阳：池哥知道吗？”
闻箫手指空悬许久，才回答：“还不知道。”
“赵一阳：要告诉池哥吗？我们三个都还没跟他提。”
闻箫指尖按在键盘上，最后打字回复：“我会告诉他。”
期末考时间定在六月三十号，一天两科，连考三天。
前一天晚上，闻箫帮着外婆一起整理东西。
书房里，外婆佯装发怒：“明天就是期末考试，还不赶快去复习？”
把厚重的专业书摞在一起，整齐放进箱子里，闻箫抬头：“不用复习，”想起赵一阳他们常开的玩笑，“要给第二名留一点面子。”
外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加深，“你啊，这话也就能在我面前说说，可不能拿出去说。”
“在——”闻箫下意识接话，却又停住。
在池野面前也可以说，他明白。
外婆注意到他一瞬的出神：“在什么？”
将一本德文原著在箱子里放好，闻箫重新低下头：“没什么。”
目光落及堆放在书架下的一个箱子，上面盖着相框。闻箫坐在地板上，伸手拿过来，仔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与照片里灿烂笑着的父母和妹妹对视，最后也一起放进了箱子里。
回想起闻箫才搬来明南时，这个相框被反扣着，没人有勇气将它立起来。
外婆目光温和，叹息：“箫箫也长大了。”
闻箫手上没停：“我早就长大了。”
“是是是，我们箫箫已经像个大人了，”外婆坐在椅子上，见书房暖色的光为闻箫抹上了一圈浅淡光影，少年人露出的后颈清瘦。
“随着长大，人就懂得了遗忘。遗忘，大概是人这种生物的天赋。今天忘掉昨天的悲伤，今年忘掉去年的苦痛，就会好过许多。”目光落在闻箫指节的疤上，外婆放轻语气，“可是，有些遗憾是要记一辈子的，有些感情也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箫箫，你说是吗？”
察觉到什么，闻箫手上动作停下，没有抬头。
外婆眼神柔和：“是那个叫池野的男生，对吗？”
安静的书房里，闻箫终于抬起头，哑声回答：“是他。”
“分手了？”
闻箫点了头，唇线紧绷，声音却很轻：“分手了，我提的。”
外婆轻叹，又问：“那，还喜欢他吗？”
闻箫喉咙发痛，嗓音哑得不能听，却无比认真地回答：“喜欢，我还喜欢他。”
怎么可能不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外婆眼睛也红了。
最是冷情冷性的人，一旦动了心，便再难回到从前的时候。
握了闻箫的手，外婆指尖细细抚过他指节上厚厚的两块伤疤，“那就去跟他好好告别吧，好好说几句话。以后年岁还很长，总能再见的，对吗？”

第七十二章
池野撑着黑色大伞走在街沿，耳边是雨滴落在伞面上带起的“噼啪”声，脑子里绕着各种数字和事项——结算款有一笔四天后会到账，芽芽暑期兴趣班报名费明天要交，医院催费单又下来了，后天要去一趟交钱，顺便把护工的工资也付清，还有材料运输的人工费明天下午要结。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完全习惯无时无刻不让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否则一旦有了空闲，那些死死压制在最底层的情绪，就会趁机从裂缝间涌出，蔓延侵袭，无从抑制。
只有在深夜，池野才会纵容自己去想一想他。想完，能有力气再多撑一天。
凌晨的九章路安静又冷清，马上到七月，草丛里响起虫鸣，路灯映出绵绵密密的雨线，灯罩周围有飞蛾环绕。
池野连着三个晚上几乎没时间睡觉，太阳穴抽疼，他抬手揉了两下额角，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有窸窣的脚步声。
绕过墙角，脚步声却蓦地停滞。
隔着细密的雨，他远远看见，在楼道口亮着的白色灯光下，有个清瘦的少年撑着一把伞，正安静站着，在等什么人。
是闻箫。
就算只一眼、只一秒，他也能把人认出来。
池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到底是怎么迈出去的，直到走近，近到两人雨伞的边沿撞在一起，有水珠在伞布上溅开，他才险险停下。
很久没有离这么近了。
池野有时会想，认识一百二十六天，在一起四十一天，但分开已经二十一天了。
很快，他们分开的时间长度会超过在一起的时间，会超过认识的时间。
时间的洪流呼啸着往前，从不折返，让人连恐慌都寻不到立足的支点。
雨声里，池野听见自己问：“还好吗？”
闻箫摇摇头：“不好。你呢？”
池野也摇头：“我也不好。”
两人对视。
闻箫想问他，下大雨那天在公交站的到底是不是你；想说我梦见过你几次，但醒来却都记不清梦里的情景；想说体育课那次我是故意去捡球，希望能看到你，没想到真的看见了……
想说的话太多，可每一句，都不合时宜。
最后他开口：“我是来找你告别的。”握着黑色伞柄的手指收紧，他直视池野，在对方开口前把话说完，“青州，外婆接受了青州大学发来的邀请，去物理系任教，我会转学到青大附中。”
听完，许久池野才开口：“什么时候？”
闻箫的回答混合着雨声：“期末考试结束后。”
“那、很快了。”池野勉强勾勾唇角，鼻尖是湿润的水汽，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应该说什么，想了想才道，“你去了那边，注意安全，走在马路边上要注意看路。晚上刷题不要总是刷那么晚，身体受不了。记得带伞，最好是放一把伞在学校。”
闻箫耐心听完，望着池野：“好。”
池野喉口哽咽，狼狈道：“你不要这么望着我。”
闻箫：“为什么？”
明知这句话越界，池野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会舍不得让你走。”
雨声淅淅沥沥，“闻箫，”池野喊出这两个字，都觉得齿间温柔。一旦越界，这界线便再守不住了，“收到的情书一个字也不要看，别人送的礼物一件也不要收，不要让那些人影响你学习。箫箫，我是不是管得——”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闻箫应了一声“好。”
雨伞下，闻箫唇色冷淡，双眼现在阴影里，看不清其中藏着的情绪：“都好，我都答应。”
“艹，”池野低骂了一句，眼睛又涌起涩意。他红着眼，继续在唇角缀上笑，呼了口气，“你是我的大债主，我还欠着你八块钱，欠你一个十几二十年都有效的承诺。一件一件，你都不要忘了。”
闻箫再次应道：“好。”
池野攥紧伞柄，掌心发疼：“你池哥说什么你就应什么？”
闻箫不说话，快半分钟才回答：“嗯，因为你是池野。”
所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两人隔着雨伞的距离，站了许久，直到雨势越来越大，雨水落在地上会溅起泥点，将鞋面打湿，池野才哑声道：“回去吧。”
闻箫轻轻点头，又喊：“池野。”
池野这一眼极为温柔：“嗯？”
闻箫最后仔细看他：“没什么。”
两人撑着伞，在雨中错身，朝向了不同的方向。
考完最后一科，全班回教室集合，许光启强调了一遍关于补课的事情。结束后，又把闻箫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手续都办好了？”
闻箫站在办公桌旁，身上蓝白色的校服领口翻折依然齐整，“办完了。”
“青大附中是个很好的学校，你去那里——”许光启说一半说不下去，“我就是有点舍不得。那是个好学校，你去那里说不定能飞得更高。没什么，不就是把一年后的分别提前了一年吗，我先适应适应，适应适应。”
虽然只教了闻箫一学期，但感情已经有了，许光启憋着才勉强绷住情绪。
想起什么，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牛皮纸封套，上面印着“红叶照相馆”。
“你不是跟池野那小子关系好吗，我这里有张照片，前些时候用手机拍的，昨天我去洗了出来，你拿着，也算个纪念。”
说着，他把那个牛皮纸封套递给闻箫。
闻箫接下，将里面的照片抽了出来。
下一瞬，他的目光凝住。
教室里没有别的人，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他和池野挨在一起。他正低头做题，而池野趴在旁边，蓝白色校服领口松散，脑袋枕在手臂上，朝自己的方向侧着脸，应该是睡着了，一根白色耳机线连在两人中间。
窗外天光明熙。
许光启解释：“这是学习交流会那天，我回来办公室拿东西，路过教室，正好看见这个场景，顺手拿手机拍下来的。现在送给你，也算念想。”
闻箫目光在照片上巡游无数遍，才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装回牛皮纸封套里，“谢谢您。”
许光启展开笑容：“你内心坚定，理智又聪明，我没什么可多说的，只希望你走在朝向未来的路上，就算翻山越海，依然无所畏惧！”
几天后，便从明南到了青州。
闻箫在教务处办完手续，接着被领到了高二年级组的教师办公室里。
教务主任是个气质温和的中年女老师，头发烫成波浪卷，穿黑色连衣裙，仔细跟闻箫介绍：“我们学校按成绩分班，你的成绩单我们都看过，非常优秀。理科的一班和二班你都能进，看你想去哪个班。”
高二一班和二班的两个班主任早早等在办公室，就是为了把这个学生抢到自己班里。
他们提前看了成绩单，不仅仔细研究，还托人找了明南附中的试题过来看。最后只能感慨，能在缺课一年的情况下直接念高二下期，不仅追上了进度，还连考年级第一，这样的学生就算在青大附中也是碾压无数的佼佼者。
教务主任说完，一班和二班的班主任都看向了闻箫。其中一个先一步开口，语气和悦：“闻箫同学有什么想了解的、想问的，都可以问我们。”
闻箫单肩挂着黑色书包，有略微的出神。在三人的注视下，他开口：“请问，我去哪个班可以单独坐在最后一排。”
一班班主任于乾最先反应过来。这些天才学生或多或少总有些奇怪的坚持或者癖好，他带过的几届学生里好几个都这样，他很能理解。
“我班里有四十八个人，两人同桌，六个人一排，一共八排。你到我班上，确实只能把课桌搬到最后一排去，自己跟自己当同桌了。”
闻箫点头：“那我到您的班里。”
一班班主任当即眉开眼笑：“好好好，来，我先带你去教室！我姓于，你叫我于哥也可以。课桌椅后勤的老师已经准备好了，教辅资料和课本教材我也会让后勤的老师给你配一套。”
走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于乾多问了一句，“你对一个人坐很在意，是担心同桌会影响你学习吗？”
走廊外是陌生的风景，闻箫收回视线，摇头：“不是。”
只是因为，他固执地不想让这个称呼所指的人，被任何人取代。

第七十三章
到家时，外婆正在跟她的学生通电话，闻箫把黑色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端出夜宵。
已经入了秋，室内比室外温度高，闻箫脱下套在连帽衫外面的校服，一时不习惯，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跟明南附中蓝白色的常规款校服不一样，青大附中的校服白底，手臂的位置有红色色块，背后印了“青大附中”四个字，辨识度很高。
刚坐下，手机微信就响了。赵一阳拍了张照发过来，不知道是手抖还是对焦没对准，稍微有点糊：“救急如救火，兄弟，这道题第二问怎么搞？上官和许睿都不知道，我又不想去找张思耀那个棒槌人渣！”
闻箫一边吃一边把题目看完，想了想，把大致思路写下来发了过去。
两分钟后，赵一阳连发好几个抱拳鞠躬的表情包，又问：“你下晚自习没？到家了吗？”
闻箫回复：“到家了。”
青大附中高一高二九点下晚自习，高三延长半小时。
“赵一阳：今天晚上晚自习就是要我死！第一节 老许占了，第二节物理占了，他们到底有没有良心！不过说起良心，池哥也没有！池哥不戳不说话，经常还戳不活，再加上他连朋友圈都不发一条，虽然知道他估计是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让我恍惚觉得他去了异度空间探险。”
闻箫目光微顿——不发朋友圈……吗？
“赵一阳：唉果然人都是这样！你在的时候我不懂得珍惜，你走了之后我才后悔莫及，为什么不趁你在的时候多问几道题！”
闻箫转回注意力：“现在也可以问。”
不仅是赵一阳，上官煜和许睿有时也会发微信问他问题，这让闻箫偶尔会产生一种错乱感，仿佛他还身在明南，还在附中读书，下晚自习到家后回卧室，只需要朝向窗外，就能看见池野的那一扇窗户。
以至于他才搬来青州的那段时间，总是无意识地越过窗台，望向对面，目之所及，却只有漆黑一片，别的什么也没有。
聊完，赵一阳继续斗志高昂地刷题，闻箫扣下手机，接着吃饭。
挂下电话，外婆围了绣了兰草的素色披肩过来，问他：“是不是快要进行这学期第一次月考了？我收到家校通发来的短信，让家长注意高三考生的身心健康。”
“嗯，老师今天通知周四周五考。”随着闻箫执汤勺的动作，他中指指节上的疤痕露了出来。被硬生生咬出来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血痂脱落，只留下了浅白色的印记。
外婆拿了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闲聊：“你们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刚进高三，一定要注意心态的调整，太松太严都不行，还要注意不要谈恋爱，太影响高考成绩了。说起来啊，以前我还思考过，要是你早恋了，我应该怎么处理。后来翻了不少资料，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假装不知道。不知道多好，对不对，都不用操心。”
这是搬来青州三个多月，他们第一次聊到这个话题。
“那后来，”闻箫抬头，“为什么您又没有假装了？”
“看你太苦了。”外婆细致地把剥好的橘子分开放进小碗里，一边继续道，“你自己应该不知道那时候你的状态。出门去学校忘记拿书包，拿了书包但忘记装书和作业进去。喝水不知道冷热，吃不下东西，天天晚上失眠睡不着。像什么呢，就像你冬天一头扎进了冰河里，冻得整个人缩在了一起，魂都没了。”
“后来我想啊，这种藏起来的喜欢，太苦了。有一个人能听你说说，可能会好过一点。”外婆朝闻箫眨眨眼睛，“看，现在外婆跟你拥有了同一个小秘密。”
“对。”闻箫捏着温热的勺子，“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你是指你谈恋爱、有了喜欢的人的事？”外婆故意做出努力回忆的模样，断言，“确实非常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明显。所以说啊，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眼里，就像冰融了雪化了，怎么可能藏得住？”
原来他没有藏住。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书桌前，闻箫摊开试卷，只做了两道题，又翻开手机，找到了池野的头像。
头像没换，黑色的背景下那颗星辰依旧明亮。再点进池野的朋友圈，显示在最前面的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手指受了伤，缠着一张黑色的创可贴。
闻箫看见照片露出来的一角包装，认出是以前他在便利店帮池野买的那种。
记忆里，池野以前几乎不发朋友圈，但现在却两天一条，有时甚至一天一条、一天两条。闻箫微信好友还处于个位数，朋友圈的图文更新缓慢，于是池野的动态牢牢钉在前列，打开就能立刻看见。
可是赵一阳却说，池野从来不发朋友圈。
高三的每一天几乎都在重复，平湖般不起波澜，充斥着无数的试卷和考试、知识点和记号笔、清晨的困意难醒和睡前的疲惫不堪。只有在堆积的题集和课本里偶然抬头，才惊觉严冬已经过去了。
三月十九号。
离高考还有八十天。
许光启脸上全是笑容，让他眼尾的皱纹都深刻许多。把池野带到教室最后一排，“你和闻箫的课桌椅我都留着没让人动，我们理一班有四十二个人，人没齐，但课桌椅一定要整整齐齐。”
回头看单肩挂着黑色书包、套着蓝白色旧校服，似乎比大半年前长高了一点的池野，他自得，“事实说明，我还是很有前瞻性的！”
池野把书包放下，没有回原位，而是坐到了原本闻箫的位置上。
明明这个座位已经空了大半年，可碰碰桌沿，池野就是觉得，这一刻，自己离闻箫很近很近。
等许光启喜气洋洋地从后门离开，赵一阳跟上官煜转过身，两个人激动地想去操场跑几圈，“池哥！”
池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里也是笑：“你们池哥耳朵没聋，可以不用太大声。”
赵一阳把池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他说不清到底哪个地方，但就觉得面前的人变了不少。虽然还是一样的懒散，校服拉链也不见拉好，可很明显，骨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等去操场做完广播体操上来，几乎全校都知道池野复学回来了。没有降一个级，而是直接读高三、准备高考。有人说池野这是破罐子破摔放弃了，也有人说这明显是准备混个高中毕业证算完。
没管那些风言风语，赵一阳坐在座位上，扫过教室外的走廊上隔着窗户玻璃往里看的女生，“啧啧”出声，“高一的学妹们都沸腾了，全跑来围观你，走廊都快踩塌了吧？还有闻箫，要是闻箫也在，估计这阵势还能再加几成！哈哈哈，你和闻箫可都是我附中传说！”
在指尖旋转的黑色中性笔“啪嗒”一声落在了课桌上，池野有几秒的出神，还没回过神，他就听见许光启在门口叫他名字。
见池野从教室后门出来，满走廊小姑娘的视线都快黏上来了，许光启护着自己学生，皱眉呵斥：“在高三教室门口站着是要干什么？赶紧解散，不然我找你们班主任过来一个一个领回去！”
见还有几个人挪不动步，许光启抛出杀手锏：“程主任课间巡查，不允许各年级窜楼！”
程小宁被抛出来，就是个人性核能武器，没几秒，走廊直接清空。
许光启很满意这个效果。
没去办公室，许光启把池野带到走廊僻静点的地方：“只剩八十天就高考了，能行吗？”
池野背撑得很直，回答：“能行。这大半年，课本快被我翻烂了。”
许光启还在想应该怎么问，池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妈除夕夜走的。我妹妹靠着我哭了一晚上，最后哭累了才睡着。她虽然年纪小，大概也明白，我们没有家了。”
他还记得除夕夜，他们一家三个人在病房里过春节。那时沈兰亭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喉咙插着管，每一次呼吸都极为艰难。
芽芽趴在床边，不敢用力，只轻轻勾着沈兰亭枯瘦的手指，小声说：“妈妈，你要快好起来，好起来了我们就能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烟花看灯看电视节目，还可以像隔壁邻居阿姨家那样，一起贴对联和福字。外面现在可漂亮了，马路两边的树上都挂着灯笼……”
接近零点，电视机里歌舞热闹，病房里，沈兰亭却反常地清醒过来。
意识到什么，池野拉着芽芽坐在床边。
就这样握着他们的手，沈兰亭在喧天的烟花声中没有了心跳。
习惯性地将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池野吁气，缓过情绪，“接下来就是办手续，料理后事。这之后，我把库存的所有材料五金都盘给了一个熟人，对方出价不算低，连着我妈的店面也退租了。结余下的这笔钱，足够我和我妹撑过这个夏天。对了，我还给我妹妹找了个保姆，每天接送她上学、给她做饭。这样，老许，晚自习你能在教室看见我了。”
所有的一切，在池野话里都举重若轻。但许光启是个成年人，他心里不能再清楚，说得轻飘飘像鸿毛一样，但每一句话切实地落在肩上，比山岳沉重。
何况，池野不过是一个十七八的少年人。带着妹妹能怎么办？不过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硬撑过来。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生活费真的够吗，如果不够——”
“够，而且高考完还会有进账。”
许光启没反应过来：“什么进账？”
池野勾唇一笑：“高考状元，历年不都有奖金吗，难道今年没有？”
许光启品了品这句话，瞪眼：“看把你狂的！是不是还想把笔记也卖了，挣笔钱？就你那个只有你自己能看懂的笔记还是别想了，这条路算是断了！”
说着说着他又笑了，拍拍池野的肩，“也好，真考了状元，也让你班主任我有吹嘘的依据，以后我带的每一届学生都有故事听了。”
下晚自习，池野跟赵一阳三个一起下楼。
高一高二的教学楼灯已经熄了，只有他们身后的二教还灯火通明。
许睿手里捏着单词本：“老许灌鸡汤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刚刚晚自习上说的那句‘少年壮志，可攀星辰’，我又被刺激到了！不就是单词吗，老子可以！”
赵一阳喝了口饮料：“上学期开学考我数学退了十分，第一次月考又退了年级八个名次，心态炸裂。老许把我带办公室，鸡汤一桶一桶灌，听完，我觉得我再丧一秒钟，就他妈对不起天地正气！然后，期中考一口气进了年级前十五。施主们，我就问，老许这段位，什么水平？”
上官煜：“程小宁会愿意交学费听老许开课，讲如何给学生灌鸡汤的水平。”
赵一阳大笑：“靠，程小宁不收出场费的吗？”
走在中间的池野想起去年休学离校前，老许写给他的那句话。
他想，无论命运如何刁难，他也不会失去心头那一捧少年热血。
因为，闻箫就是他的少年、他的那一捧心头热血。

第七十四章
周五，池野从117路公交车上下来，正好碰见赵一阳，两个人目标一致去买早饭。
天光还没大亮，有点雾蒙蒙的，店门口，老板在吆喝：“包子稀饭豆浆油条煎饼茶叶蛋，要哪样？”
赵一阳还在纠结到底选蔬菜粥还是八宝粥，池野先开口，“一笼酱肉包，一杯豆浆，三分糖。”
老板一边开蒸笼一边问：“什么糖？”
四散开的白色热气里，池野隔了两秒才回答：“豆浆少放糖。”
老板听明白了，“少糖是吧？左边三排豆浆自己挑，糖都放得少。”
豆浆三分糖。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习惯已经变成了我的习惯。
课间，池野又被许光启叫到了办公室。
见他连校服的拉链都拉上去了，领口也翻得平整，许光启颇为满意：“不错不错，比以前沉稳了。校服嘛，丑是丑，但穿得整整齐齐，还是能看的。你长相又不丑，就算长袖短袖两件校服叠着穿，还是会有一群女生的视线跟着你转悠！”
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拉链，池野直言：“刚刚来办公室的路上遇上了程小宁，被迫拉上去的。”
“……”许光启只当自己没夸过刚刚那句。
又听池野懒洋洋说话：“而且，我要一群女生的视线跟着我转悠干什么。我名花有主，有喜欢的人了。”
“你那个神秘恋人？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什么……纸片恋人！对，你们现在不是流行喜欢纸片人吗。”许光启怼他，“而且名花有主名花有主，你也得先是一朵好看的花！你一张破叶子，冒充什么名花。”
“他不是纸片人。”池野只反驳了这一句，回到正题，“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对了，差点忘了，是有东西要给你。”说着，许光启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五个笔记本，“闻箫转学前留下来的，让我在你回学校上课的时候交给你。”
这一瞬间，池野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听见自己干涩地回问，“您刚刚说……是谁？”
“闻箫啊，我记得你们关系特别好。”许光启指指那几个笔记本，“语数外物化生，除语文外，一科一本，里面知识点易错题什么的都包含。我拿到手里就先翻了翻，原本想印出来，后来再一琢磨，这本子里的内容都是针对你和闻箫这种超水准的，以基础内容已经融会贯通为前提，普通学生拿手里没实际意义，思维太跳跃，题太难，赵一阳他们看了帮助也不大。所以堆在我柜子里，吃了大半年的灰。”
池野视线落在一沓笔记本上。
非常普通的笔记本，纯色封面，是闻箫一直用的款式。
喉口发疼，池野把笔记本拿到自己手里，“这是特意给我的，谁都抢不了。”
一听这语气，许光启就嫌弃地摆手：“行行行，你的你的，拿了赶紧走！”
余光瞥见办公桌上放着的盆栽仙人掌，里面的茶叶梗还是湿润的，池野提醒：“你的仙人掌茶水浇多了会死。”话说完，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池野在心里算了算，委婉指出，“你要不要仔细研究研究你的仙人掌？”
下个课间，许睿飞速从教室后门冲进来，撑着桌沿笑得不行：“哈哈哈来一起放松紧张心情！新闻，老许养办公室的那盆仙人掌是仿真的，假的！哈哈哈辛苦老许还浇了那么多水，指望它防辐射！”
赵一阳摘下耳朵里塞着的橙色耳塞，回头：“仿真？靠，哪家做的，手艺绝了！老许反应怎么样？”
许睿：“他拿出了二胡。”
闻箫午休打开微信，看朋友圈，最顶上一条就是池野发的动态。
“老许办公室养了一年的仙人掌是仿真植物，伤心拉了十分钟二胡。”
一边活动酸胀的手指，一边把这条动态来回看了几遍，闻箫暂时从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里脱离了几秒。
青大附中高三出国的、搞竞赛保送的不少，但更多的人还是准备迎战高考。最后几十天，每个人都绷着弦在机械地刷题，压抑着不断累积的焦躁。
班主任还曾遗憾闻箫没去搞竞赛可惜了，闻箫自己倒没有觉得。学习，高考，上大学，本就是一条路。路选好了，走下去。
他在这个班里没认识的朋友，听过的名字记得几个，但都对不上人。教室后门坐着的人叫他，“闻箫，外面有人找。”
说完就低头继续刷题了。
闻箫站到走廊上，找他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
“那个……我、我是来表白的！我知道这可能会打扰你学习，但马上高考毕业了，我还是、还是想说出来，圆自己一个梦。抱歉！”
闻箫突然想起，他和池野好像没有这些过程。没有告白，也没有互表心迹，只是一个眼神对上，感情再压不出——像燎原的火，初始只是火星迸溅而已。
一粒火星就足够了。
闻箫出言拒绝：“抱歉，我有喜欢的人。”
“是你以前学校的人吗？那，”女生手指紧捏着淡蓝色的信封，咬咬嘴唇，“这封信……你可以看看吗？”
闻箫再次拒绝：“很抱歉，不可以。”
“为什么？”
闻箫没再回答，五官神情显得几分冷漠。
回到座位，闻箫拿起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笔划熟悉的两个字。
他答应过他喜欢的那个人，收到的情书一个字也不看，别人送的礼物一件也不收，不让那些人影响他学习。
晚上回家，外婆跟他聊起报考专业。
闻箫没犹豫：“物理。”
外婆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问：“那学校？”
闻箫：“青大。”
“公正客观来讲，青大是个很不错的学校。去年综合排名到了第三，今年又升回了第二，不过青大物理一直都是全国第一。”外婆目露怀念，“我以前念书的时候，杨幼宁老师、黄坤先老师、吴慈老师，还有我的恩师徐济世老师，都坐镇青大。每次他们上课，座无虚席，很多年轻老师也捧着笔记本去蹭课。教室里挤不下，走廊也站满了人。那时我不想别的，一门心思去青大，根本不看别的学校一眼。”
闻箫吃了一口炒饭，接话：“现在，陆冬青教授也坐镇青大，座无虚席。”
外婆嗔怪：“连你外婆的玩笑都开上了？”
闻箫：“实话。”
“你这是花言巧语。”外婆想了想，还是多问了句：“池野呢，他考哪个学校？”
“不知道。”闻箫回想，划出范围，“青大，或者青大隔壁的华大。”
“华大连续几年综合排名都第一，也很不错。”外婆又忧心，“他分数够的吧？”
闻箫肯定：“够。”
书桌的灯打开，闻箫坐下，台灯旁边放着相框，里面嵌着老许送给他的那张照片。
他原本把这张照片放在枕头下面，后来不知道哪一天被外婆拿出来，放进新买的木制相框里，摆在了桌面上。
闻箫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照片里自己身旁正趴着睡觉的池野。
教室外的蝉鸣声越来越扰人，阳光刺眼，需要拉上窗帘才能勉强挡住。炎热的天气让室内开上了空调，十九度，吹一整天下来人骨头都是凉的。
一场接着一场的模拟考，老许每天都在重复，“每一场考试，都不是考试，只是你们查漏补缺的手段！但你们必须把每一场考试都当作高考对待！只有熟练和习惯，才能让你们在考场里平心静气、游刃有余……”
学校下发了最新版食谱，老许正站在讲台上，讲述往年考生因为肠胃炎胃痛拉肚子造成的惨剧，吓得不少人将食谱仔细折好，准备带回家贴厨房。
赵一阳拿着一沓试卷在数，想看看自己高三一年做了多少张卷子，“61、62——不对，好像又数错了？池哥，你数过你的没有？”
池野转了转手里的笔，“没数过。等你数清楚了，乘以二就是我的。”
这句话赵一阳没质疑。
池野从复学回来，完全变了一个人。赵一阳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叫“有的人比你聪明十倍，还比你勤奋一百倍”。
他就想问池野，你他妈是赛亚人吗，没日没夜地刷题，仿佛不用睡觉和休息，完全不知道是靠着什么在支撑。
池野刷题速度快，记忆力惊人，在用极短的时间把一本历年真题刷完后，基本能闭着眼睛指某年某卷第几道题和第几道题是考某个知识点了。
原本赵一阳还有点担心，虽然知道池野中考考了明南第一，后面卡分才一直考六十，但一直以来，他还没见过池野发力。
直到池野参加了复学后的第一次联考。
不少人已经准备好嘲笑池野六十分都考不到了，没想到成绩下来，四校联考第一。
那天，理一班门口全是来观光池野这个珍稀物种的游客，连去食堂吃饭，都能收获无数能把人烫穿的目光。
赵一阳忍不住问池野：“池哥！能不能按照你的人设行动？你他妈缺了这么多课还能考第一？我脆弱的小心脏再次被刺激得千疮百孔！”
结果只得到了一句，“这句话你可以先去问闻箫，他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赵一阳：行吧，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学习怪物，开挂狗，超纲选手！
等许光启走了，赵一阳把食谱拍下来发给他妈妈看，又顺手把食谱卷成长筒，凑到池野前面，“池哥，采访一下，激励你死命学习、支撑你没日没夜刷题到现在的是什么？或者说，你为了什么？”
池野装模作样思考半天，才在赵一阳期待的目光下说出四个字：“为了爱情。”
赵一阳翻了个白眼：“别说骚话，正经一点！”
摸了摸页脚都被翻出毛边和卷折的笔记本，视线从上面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划过去，池野勾唇，回答：“因为有人在等我。”

第七十五章
明南附中第三次模拟考在五月六号，时间安排完全照着高考来，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池野坐到了第一考场的第一个位置。
吃完午饭回来，教室里人稀稀落落，下午的数学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动，赵一阳几个干脆围在池野桌子旁边小声聊天。
许睿发言：“我很好奇，要是闻箫还在学校没转学，那他跟池哥你对上，到底谁拿第一、谁坐考场第一张桌子？”
池野懒懒散散转着笔，想都没想就回答：“他拿第一。”
赵一阳拖长声调：“不是吧池哥，这还没比过呢，你竟然就干净利落认输了吗？不挣扎挣扎？”
池野：“我让着他，第一次他拿第一。等第二次，他让着我，我拿第一。一学期正好考四次，一人拿两次，有什么问题？”
“……”赵一阳做了个抱拳的动作，吐槽，“没问题。就是你让我我让你、你一次我一次的，有点——上官，快，找个词形容！”
上官煜：“肥水不流外人田？皇位轮流坐、反正在他家？没词了，请意会。”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开始有人翻书复习或者趴下睡午觉，赵一阳几个不好意思再说话制造噪音，利索回了自己的座位。
池野视线落在课桌右上角贴着的纸条上。
以前，“001”这个尾数后面写的名字，是闻箫。
这么看来，两个人的名字算不算隔空重叠了？
想到这里，池野觉得自己有点疯——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青大附中的贴吧。点进去往下滑，还没翻页，就看见了闻箫的名字。
“有没有人来押注，这次模拟考年级第一到底落到谁手里？”
“1L：许佳蕊吧，她数学太稳了，老子自认天才，在她面前都跪。”
“2L：楼上不是青大附中的吧，或者你穿越了？许佳蕊数竞保送，很久没来学校了，考个屁的模拟考。我押张云逸！我赌他能知不足而奋进，重回第一王座！”
“6L：还用押注？肯定闻箫。这人不用开挂，自己就是个挂。转学过来，除了第一次大考还没习惯青州这边的出题路数，拿了年级第九外，他之后哪次失过手？”
“23L：押第一专业户闻箫。而且这人的颜太好看，高一高二不少女生拉着我问联系方式，靠，姐姐我一句话不敢跟他说，哪来的联系方式？怀疑班里就没几个人跟他搭过话。”
“29L：高二求问，为什么没人搭过话？排挤？”
“37L：友好回复二十九楼，没排挤，你来试试就知道，整个一加强版冷气机，气场贼强，反正姐姐我是不敢跟他说话的。另，人是真的好看，不吹，此处有图有证据[图]”
拍摄角度有些歪，明显是偷拍，照片里，好看又清冷的少年穿着红白的校服，单独一张课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骨节修长的手指捏着笔，正出神想着什么。
他眉眼疏冷，轮廓五官精致，校服拉链拉至中间，露出脖颈和喉结的线条。
明明坐在喧闹的教室，却仿佛隔绝所有，不沾染半分暖色。
池野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不由自主地点了保存到相册，最后设为了手机壁纸。
“44L：竟然有照片！目测这帖子要火。”
“51L：那些嗷嗷叫长得好好看的不要这么肤浅只看脸，这人是魔鬼！铭神多牛逼，都被闻箫从第一拉下马了，重点是，被拉下来后，再、上、不、去、了！懂？”
“76L：陈域铭都被踩地上碾压了？也对，前面逸神也被碾压了。高三下马，晚节不保啊！幸好我保送了，不然也要被踩在地上摩擦，多心酸。”
“82L：说要表白的可以放弃了，闻箫亲口说过，有喜欢的人，情书不会看，礼物不会收，外加不记人，你刷了存在感，下次面对面，他也认不出你到底哪位。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亲身经历，匿了。”
看到这里，池野唇角无意识缀上笑，切到微信，发了一条只有一个人可见的朋友圈：“好乖。”
这条朋友圈让闻箫走神走了一天。
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发给他看的，可他不知道池野为什么会说他好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夸他的原因。
下午，班主任公布了青大附中第三次模拟考的成绩。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这次的试题跟高考难度相比偏难，特别是理科，所以就算考得不好也不要灰心。半个月后会有第四次模拟考，用高分给你们信心，让你们自信地走进考场。”班主任说完情况，抖抖成绩单，从最后一名往前念。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出声，有种绷到极致后的空旷感，让处在这种气氛里的人都会感到不安和焦虑。
闻箫坐在最后一排，下意识地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最后写了整整一页的“池野”出来。
“……陈域铭，总分710分，年级第二。闻箫，总分715分，年级第一。”班主任放下成绩单，“节约时间，单科排名和其他内容在这里就不念了，下课你们自己看。按照惯例，这节课交给你们自己安排，调整心态也好，分析问题也行，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想法，可以来办公室和我交流。”
班主任走后，闻箫抽了张空白卷子刷题，两道选择做完，他注意力集中不了，又拿出手机，不由地再次点开朋友圈，把池野发的“好乖”两个字多看了几遍。
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减得越来越快，埋头在书堆里的某一天突然抬眼，就发现已经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七号考试，明南附中四号放假。放假前，老许在教室里招呼：“吃好喝好睡好，想找我聊天随时欢迎，要是打电话正忙，说明别的同学抢占先机，你要排队了。东西不要的扔教室最后那两个蓝色大桶里，剩下的全部带回家。每个人的课桌都好好清一清，别忘东西了，等所有教室都改成考室，你的桌子会搬到哪里就不一定了……”
池野统共就一支黑笔一支红笔，题集和试卷做过的都记得，早已经扔了不少，剩下的懒得再挑，干脆全放书包里。
东西收拾干净，他手伸进课桌抽屉最后检查，碰了碰，里面全空的，正想把手收回来，指腹突然擦过什么，不平整。下意识地多摸了几下，池野眸色忽地一凝。
等他垂眼，用指尖细细将课桌深处凹凸不平的刻字一笔一划都探试清楚，忍着巨颤的心悸感，池野哑声问赵一阳，“你高二提过，关于刻字的事，在学校流传了很久——”
池野表述不太清楚，但赵一阳听明白了，他转过身，“你是说高二运动会，我被恋爱冲昏头那次？”
池野：“对，具体。”
赵一阳：“附中流传了上千年、百试百灵那个方法对吧？具体就是，在课桌的最里面，随便用个什么，刻上你想见的那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认真刻，刻完后的三天内，你一定会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见池野听完没说话，他好奇，“池哥，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我记得那时候，你和闻箫不是都不信的吗？说起来，你知不知道后续？我第一次刻完真的有用，闻箫也知道，不过第二次刻就没效果了。上官跟我说，这就是玄学，全看概率！”
池野没答。
课桌深处，他轻颤的指尖下是工工整整的两个字，刻痕很深，不知道每一横每一竖到底用了多少时间。
池，野。
被刻下的两个字是——池，野。

第七十六章
等全班收拾完东西在座位整齐坐好，没有人招呼，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许光启站在讲台上，一句话不说，只沉默着把每一个学生都看过去。
有人出声：“老师，你说点什么吧！”
“不是总嫌我话多、动不动就灌鸡汤吗？”许光启话锋一转，“但我告诉你们啊，人生是很需要激励的。在你受不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句鼓励，能激发你的潜力，让你含着一口气再撑下去。所以，灌鸡汤是一项大本领！”
为自己正完名，许光启拉了把椅子坐下，手肘支在讲桌上，“你们就快走了，奔赴战场。我当老师当了不少年，这样把一个班的学生从高一带到高三，再送走，好多次了。我平时喜欢说一些很激励人的句子，现在就不讲了，我只想说，”
他缓了情绪，隔几秒才接着道，“我只希望你们在往后的岁月都好，平安，健康，开心，顺利。希望你们在人世间挣扎奔跑后，夜深人静，也能回想起自己曾经青春年少，心比天高，有过抬手缚苍龙的风发意气。”
“我们都是平凡人，生活在平凡的世界里，以后会遇到很多很多平凡人。但你们一定要仔细看，每一个平凡的人，都会有特殊的光彩，这些光彩汇聚起来，就是多彩而璀璨的世界，所以啊，千万不要蒙住自己的眼睛。如果有一天，迷茫了，胆怯了，就低下头，看看自己是多么光彩又夺目！如果有一天，迷失自我了，踩不到实地了，就朝四周看看，世界到底多璀璨。”
教室里很安静。
“我好像忍不住又灌鸡汤了？不过这也是你们最后一次听了。接下来，你们考试，我休息。等你们考完了，我去批卷子，然后一起迎来漫长的暑假。总有相逢和分别，我秋天又会有新学生，你们也会有新老师，所以不用搞得太伤感。”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却先红了眼。
池野靠在椅背上，远远看着许光启，掌心贴合，出现了第一下清脆的掌声。随后，仿佛有什么情绪被惊醒，所有人都鼓起掌来，直到把许光启催出眼泪才停下。
“行了行了，反正啊，我没别的期盼，就希望你们都好。要是以后开同学会能把我叫上，就更好了。”许光启擦擦眼角，“现在，离校吧，老师在教室里目送你们。这里是起点，前路，每一步都是征程！”
开始有人提着书包起身，站在许光启面前说了一声“老师再见”，或者“谢谢老许”，随后离开教室。也有女生哭得说不出话来，抱着书包朝许光启鞠躬，流着眼泪快步从教室门跑了出去。
轮到赵一阳，他认真夸奖：“老许，你的二胡拉得其实很不错！”说完眼睛也像进了灰，赶紧逃一样出了教室。
池野坐教室最后一排，没往前挤，等人走完了他才起身。
“谢谢您。”
许光启摆手，制止他把话说下去，“这三个字足够了啊，再说几句别的，看看，我刚停下的眼泪又要跟着流了，等回了办公室，会被别的老师嘲笑的！”
池野毫不客气地笑话他：“晚了，校门口门卫都能看出来你哭过。”
许光启瞪眼：“就不能说句谎话让我开心开心？”
池野：“不知道你开心不开心，但有你做我老师，我很开心。”
几秒后，“有你做我的学生，我也很开心。”许光启指指池野的校服，“拉链拉好，最后一次提醒你了。”
低头，池野把拉链拉上，又将校服的领口翻折整齐，打招呼：“走了啊，老许。”
往常喧闹的教室变得空荡，夏日的风把窗帘吹起，许光启坐在讲桌后面，目送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好，走吧。”
跟往年一样，孔子像前摆了不知道多少水果和快晒干了的花，赵一阳手背擦汗：“我想到怎么趁高考做笔生意了，比如，从我这里买的水果摆孔圣人面前，心愿实现的几率最大！许睿负责宣传，到处找人传播这个秘密，上官就把这一条记到他的御膳房菜谱的附加卷里，一届届往下传，只要明南附中还在，我的生意就能做下去！”
可惜没人搭理他。
许睿抓紧时间问了池野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听明白后就地复习，站旁边自言自语念念叨叨。上官煜在看手机，播报消息：“班群里说，8号下午考完聚餐，地方订好了，你们去不去？”
许睿和赵一阳都点头。
池野单肩挂着黑色书包：“我不去，有事。”
赵一阳好奇：“什么事？很重要？”
池野挑唇：“终身大事，你说重要不重要？”
那个传说里，刻上想见的人的名字，刻完后的三天内就一定会见到。
他已经迟到，不能再晚。
七号早上，出门前，池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校服。时间过去一年半，上面的血迹已经褪色变淡，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他还能记起他倒在雨里，闻箫经过又折返，脱了校服给他。
不管是不是概率事件，池野都更乐于归结成缘分，命定的缘分。
以你的外套，做我之战袍。
高考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
从考场出来，池野绕过堵在门口的人群，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关上车门，“师傅，麻烦去东站。”
司机见他才考完高考就奔火车站，估计是有急事，一脚油门飞快冲了出去。
拿身份证换了提前买好的票，等了半小时后却被告知因为暴雨，有铁路段被埋，高铁延误了，显示屏上一片红。
池野赶去售票窗口，买最近一趟去青州的票。
售票员隔着玻璃问他：“最近一趟在六点半，只有站票，要站四个多小时。七点过的有座位，要哪种？”
池野肯定：“最近的。”
到青州十一点。
星子稀稀落落，夜风燥热，池野坐上青州绿漆的出租车，报了地址，“去毓秀路，青州大学家属院。”
窗外是全然陌生的街景，霓虹化作明亮射线往后退移。
紧绷的背后靠，池野闭上眼，搭在大腿上的手指微蜷。
离他……更近了。
外婆回家时，发现闻箫竟然在，“箫箫多久回来的，没有去跟同学聚会？”
“嗯，考完就回来了，没去。”闻箫接过外婆的包，有些沉，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
“是觉得聚会没意思吗？不过不去也好，回家好好睡一觉，这么长一段时间，神经绷紧多累啊，考完终于能放松放松了……”
等外婆进了书房，闻箫关上卧室门。书桌上的台灯开着，他在椅子坐下，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高考考完，刷题没了意义，也没有其它想做的事。
微信里，赵一阳正在给他发理一班聚会的现场图，最开始是一段老许讲话的视频，讲完老许还现场拉了一段二胡，听哭了不少女生。
发过来的照片和视频里，闻箫一张张看下来，却没有看见池野。
一阵消息轰炸后，赵一阳暂时下线。闻箫把手机扣在桌面，盯着灯座旁放着的照片发了会儿呆，又拎过黑色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了笔记本出来。
素色封皮，前一部分记的是他总结的知识架构以及一些解题思路，后面往前翻，勉强算是错题集。
他随便挑了一本翻开，里面熟悉的字句和数字符号让他慢慢冷静下来，没之前那么躁了。
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躁，这种躁意却让他坐立难安。
随手漫无目的翻着页，视线扫过一行行字，忽的停下——
在笔记本内页的角落里，写着连串的“池野”。
他记忆力向来很好，却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个名字写了这么多遍的。
再往后翻，闻箫发现，几乎每隔几页，就能从页脚或者空白的位置发现“池野”两个字，全是他无意识写下的。
太多了。
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充斥在了每一个角落里。
微信提示音又接连响起，闻箫刚打开手机，就听见窗户的玻璃被什么东西砸中，“砰”的轻响。
手指上的动作蓦地滞住。
闻箫望向窗户，脑海里有画面浮出，下一秒，他骤然起身，一把推开玻璃窗，手撑着窗沿朝下望。
青大的家属院建筑很旧，墙上爬满绿藤，树木高大又茂盛。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劲瘦挺拔的少年站在灯柱旁，正仰着头，朝上望。
明明看不清五官，这个画面，却在瞬间与闻箫心里的人影严丝合缝。
他在楼下。
池野在楼下。
顾不上别的，闻箫转身打开卧室门，在门口匆忙踩上运动鞋，鞋带还没来得及系好，已经先一步踩着楼梯往下跑了。
层数分明不高，台阶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噔噔”的脚步声在楼道中不断回响，闻箫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能思考，呼吸抖得厉害，心跳剧烈——
直到夏夜的风扑散在他的脸上。
看着树影下站着的人，闻箫忽地有些不敢再往前。
像梦。甚至比梦境更不真实。
一年的时光呼啸而去，而此时此刻，两人站在一条直线的两端，中间横越无数，山岭曲河，尽数消失殆尽。灼烫的泪与爱意因为对方的出现而重新在心底翻涌，再不宁息。
见闻箫停下，池野迈开步子，离开树影走到暖色的灯光里。
在半步远的位置站定，池野又屈膝蹲下，左边膝盖支着地，低头仔细将闻箫没来得及系上的鞋带绑出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
仔细却能看见，他的指尖不住颤抖。
几秒后，池野站起身。
不远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闻箫身上熟悉的沐浴露的气味。
视线将闻箫眉眼线条寸寸描摹，池野听见自己的嗓音干涩低哑，问：“闻箫，谈个恋爱吗？”
“谈。”闻箫嗓音亦如他一般。

第七十七章
青大家属院是几十年前的建筑，外观是中式小洋楼的设计，墙角种着攀墙月季，深深浅浅开了一大片。沿着月季藤往里走，花圃的尽头是流水假山，旁边有一处石墩，以前上面放着石盆养花，后来石盆被移走，只留了石墩在原地。
闻箫就坐在上面。
他长腿支着地，线条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后背肩胛骨的位置被手掌扶着，正微仰下巴跟池野接吻。
间隙里，他呼吸喘促，“你怎么——”
池野察觉到他细微的反应，颤着呼吸咬他下唇，低声问：“把你亲的比以前舒服？”嗓音又沉又哑。
闻箫没应，只半垂着眼睑，一双眼里的冷色迷蒙成了盛夏的夜光，不太清晰地回话：“稍微有长进。”
池野发狠地亲了一下，又贴着对方的唇：“因为经常练习，在梦里亲了你不知道多少次……”
最累最疲惫的那段时间，池野闭眼沾枕头就能睡，经常睡太沉，被闹钟吵醒时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睡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
有时他会梦见闻箫。
梦里的闻箫青竹一样，穿着明南附中蓝白色的校服，单肩挂着黑色书包，神情冷淡地站在街沿上。淡色的下唇微绷，看起来弱不禁风，又藏着两分锐气。
或者他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肘挨着手肘。老许在讲台上讲课，前面有人睡着了，有人在记笔记。闻箫低头刷题，侧脸专注，露出的一截后颈白皙，后发际线有很短的发茬，碰上去应该会很软，一点不扎手。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睁开眼，池野都会有几分恍惚。
以至于现在把人这么紧扣在怀里，他都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在考场睡着、做的一场美梦。
等被叫醒，眼前依然是课桌和考卷。
没想到闻箫比他先问出这个问题：“你真的过来了？”
听见这句，池野先笑了。按着手指下弧形的肩胛骨，感受隔着衣料透出的热度，他回答：“嗯，真的。”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尾音软下去，池野轻轻碰了碰闻箫的嘴唇，一点力道不敢用。
闻箫却出声：“太轻了。”
“艹。”低骂一声，下一刻，池野只感觉四肢百骸都烫了起来，手指紧捏闻箫下颌，狠狠吻了下去。
明明已经分开了一年，但两人双唇贴在一起时，却依然契合。闻箫被汹涌而来的吻亲得缺氧，在疾风骤雨中下意识地侧过头呼吸。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池野又摁着他的后颈往回压。习惯性地，闻箫稍稍侧头，让鼻尖轻蹭过对方的鼻尖。
这一刻，闻箫惊觉，就算一年的时光真真切切地流失，但他却没有遗忘丝毫——仿佛烙下的印记般，他的身体都记得。
已经融为了本能。
此前所有的焦躁变作心底的一片酸软，他一次次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写下的姓名，终于化成了眼前的真人。
察觉到闻箫从一开始的紧绷到现在的松弛，池野喉咙涩痛。
他想，幸好啊，他终归是到了这个人面前。
他没有被打垮，也没有被绊倒，他一直朝着光。
他未曾败于生活。
真好。
走在路灯下，闻箫手指蹭过破了皮的下唇，问：“怎么过来的？”
高考最后一场五点才结束，可现在，池野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池野略过曲折不谈：“出租车，高铁，出租车。”
闻箫偏头看他，清冽的眸子里映着灯光，又问：“晚上还回去吗？”
池野反问：“舍得我回去吗？”
两秒，闻箫回答：“舍不得。”
池野勾唇，手习惯性地插在裤袋里：“那不回去了，你让我住哪里我就住哪里。”
闻箫虽然过来青州一年了，但这个城市却让没有使他产生认同感，明明和明南一样高楼林立、街道穿行。
对周围不熟，他拿了手机出来，想看看附近有哪些酒店，结果先看到了外婆发来的消息。
抬头，闻箫对上池野的眼睛：“外婆让你今晚住家里，原话。”
开门，闻箫从鞋柜里找了自己的备用拖鞋给池野，见客厅灯开着，但外婆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经过厨房，闻箫回头问池野：“晚饭吃了吗？”
池野跟在后面，坦白：“没吃，不过在车站等高铁的时候买了瓶可乐。”
从考完到现在，精神一直跟弓弦一样绷得死紧，完全没有胃口，也不觉得饿。直到现在被闻箫问起，池野才感觉胃部抽疼了一下。
闻箫按亮厨房的灯：“柜子里有面，鸡蛋在冰箱，煮碗面？”
池野没客气，进厨房开火烧水。
靠着门框，闻箫看着池野，锅里的水渐渐冒泡，有白雾蒸腾，他的眼前也跟着起了一层薄雾，“多加一点水，我也想吃。”
“你也饿了？”池野好脾气地又加了冷水进去，煮面的同时熟练地煎了两个鸡蛋。
两人安静吃完，跟以前一样，闻箫起身去洗碗，让池野到卧室等着。
门外有细微的水流声传过来，池野站在卧室的木地板上，观察得很仔细。这里是闻箫住了一年的地方。算起来，甚至比闻箫在九章路住的时间更长。
房间里东西不多，床，书桌，衣柜，再加一个贴着天花板的书架，所有东西都摆放齐整，丝毫不显凌乱。
池野的视线扫了一圈，忽地就定在了书桌上。
黑色书包被随手放在椅子边上，几个笔记本在书桌上随意摊开，纸页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动，而台灯的灯座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等闻箫洗了碗进到卧室，就看见池野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相框正看得仔细。
心底生出两分无措，仿佛有什么秘密被抓了正着。
池野晃晃手里的相框，“是谁拍的照片？我记得这时候，学习交流会，整栋楼的人都去了礼堂，你拉我回教室，让我听着白噪音补觉。”
“嗯，”闻箫顺手把卧室门关上，解释，“老许拿手机拍的，他回办公室拿东西，路过教室看见，顺手拍了下来。我转学那天他给了我，让我作纪念。”
“老许拍照的技术比他拉二胡的技术好太多。”把相框小心放回原位，池野继续说下去，“高考前放假离校，老许又灌了一大盆鸡汤，把不少人都说哭了。班里一个个往外走，跟老许告别，老许坐在讲台上，哭得眼睛通红，像熬了好几天的夜。”
“程小宁那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了，不少人都被他堵在了校门口，中气十足地提醒校服拉链没拉好，边走边看书，头发太长没剪，还有藏校服口袋里的手机被发现了。但那天所有人都很配合，没跟他呛声。等预备铃响了，有人看见程小宁站在校门口，拿纸擦眼睛。”
“还有——”
“池野。”闻箫打断了他。
池野停下话，没再说下去。他清楚自己为什么絮絮叨叨念着附中的事。初见的情热后，横垣在两人间的是一整年的分离。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像两条平行线，在不同的城市逐渐向前延伸。
他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想说些两人都熟悉的事来消除这种陌生感，消除这一年的隔阂。
闻箫却告诉他：“我们不用这样。”
这一刻，池野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骤然消退。
从衣柜里找了自己的Ｔ恤和运动裤，闻箫扔给池野：“去洗澡？”
池野把衣服接在手里，“好。”
半小时后，两人躺在了床上。
池野闻到自己身上熟悉的洗发露和沐浴露的味道，他跟闻箫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衣服穿着半点不紧，浑身上下所有绷紧的神经末梢缓慢松弛，让他迎来了迟到的倦意。
闻箫伸手把床头灯的光调暗，让室内笼罩在暖黄的光线里。
隔了几秒，他干脆直接关上灯，移了位置，紧挨着池野躺下，也闭上了眼睛。
许久后，黑暗里，闻箫低低喊了一声：“池哥？”
池野的嗓音混着困倦，沙哑又温柔：“嗯，你池哥在。”

第七十八章
第二天，高三一年养成的生物钟让闻箫在六点准时醒了过来。
窗帘没拉好，外面已经大亮，卧室陈设被覆上了一抹晨光。他下意识地要起身，很快又反应过来——昨天高考已经结束了。
沉沉压了许久的巨石脱离，一时间竟然有些空落。
与此同时，有手臂从旁边斜伸过来，揽着他的肩把他重新拉回床上，搂进怀里。对方体温灼烫，鼻息就在他的颈侧，只听耳边有低声在问：“要去哪儿？”
闻箫一瞬间有被烫到的错觉，很快又放松下来，挨着池野，问他：“醒了？”
池野半闭着眼：“嗯，跟你一样，习惯了，六点准时清醒。”
两人的嗓音都带有晨起的微哑。
池野接着问他：“以前这个时间都做什么？”
“起床，一边听英语一边刷牙，吃早饭，收好书包出门去学校。”闻箫眼睛望着天花板，说下去，“接着就是上课，考试，刷题，每天都这么过。”
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没人跟他聊天，他也不想跟别人说话。文字和数字构成的世界枯燥却复杂有趣，并不会让他感到厌倦。班主任曾经想给他安排一个同桌，他拒绝了。也有人刻意想跟他闲聊，但他很清楚，他所拥有的感情本就单薄，一个池野就已经取走大半，再不剩了。
池野：“肯定很多人喜欢你吧？”
听出他话里的一点闷，闻箫回答：“我没理，都没理。”
得到这个回答，池野笑声溢出来：“我也没理，统一回答，‘名花有主，有喜欢的人了’。”
就着这个亲昵的姿势，池野说起他在闻箫离开明南后，又大大小小找了不少渠道赚钱，辛苦是有用的，他妈妈的医药费一直没有中断过。还给芽芽报了一个舞蹈班，让她每周星期天上午去上两节课，芽芽压腿痛得回来抱着他哭，眼泪擦干净，下个星期依然倔强地继续去上课，老师说她很有天赋。
他妈妈是在除夕夜走的，那段时间她已经时常昏迷，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提前一个星期，医生就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芽芽起初天天晚上都会哭，在梦里喊妈妈，后来也慢慢恢复了……
随着这样一句接着一句的话，两人在对方生活中的缺失似乎逐渐弥补、拼凑，终于勾连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人在身边还是别的，池野隐约察觉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身上裹着残留的困倦，他说话吐字也不太清晰：“每次撑不下去了，累得像要死了，我就想，不行啊，有人还在前面等着我。不能跪，不能输。”
跪的代价、输的筹码，他都付不起。
话里缀上笑，池野趴在枕头上，头朝向闻箫，眼里浮起浅浅的光：“冬天再漫长，也都过去了。”
闻箫手指细细划过这人的眼尾，“对，都已经过去了。”
被划得有些痒，池野抓了闻箫的手指，顺着骨节一下下揉捏，明明不是什么暧昧的动作，却让两个人都心浮气躁起来。
直到池野的小动作忽地停下。
“这里怎么伤的？”池野察觉到指腹下触及的疤痕，就在闻箫左手的中指上。在闻箫开口前，他又强调了一句：“实话。”
闻箫垂眼看着两人勾缠在一起的手指，避开池野的目光，几秒才回答：“咬的。”
池野指尖一颤。
咬……的？
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那天晚上？”
闻箫不准备多提，只“嗯”了一声。
察觉到池野的呼吸变化，闻箫主动靠过去，“早就不疼了。”
仔细回想，咬下去的时候也没感觉有多疼，这部分记忆很淡，等他从那段情绪状态里抬起头来，手指上的硬痂已经脱落，露出了下面长出的新肉。
两人靠在一个枕头上，闻箫轻轻蹭过池野的鼻尖，声音轻下去：“再陪我睡会儿？”
这样的闻箫，像将冷锐利爪通通藏进软垫里的猫，池野侧身，把人抱在怀里，也闭上了眼：“好，睡吧。”
虽然是再睡了一个回笼觉，但时间也没多长，九点就醒了。两个人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闻箫先起床，准备去洗漱，又叫池野，“一起？”
池野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他瞥向床另一头的闻箫：“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闻箫没明白：“牙刷家里有新的，衣服穿我的。”
池野这次说得直接：“内裤能借吗？”
闻箫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衣柜里，自己拿。”
说完他又想起，“昨晚你洗完澡，空档？”
池野感觉自己头发上身上、周围的枕头被子上全是一股闻箫的味儿，他愈加怠懒没精神，松散地回了句：“不然？”
回答完，就见闻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几步出了卧室。
被留在房间的池野心想，我昨晚或者今天早上，应该没干什么吧？
这个时间，外婆已经去学校了，厨房里准备有两人份的早餐，闻箫开了火，又进卫生间洗漱。没一会儿，池野也过来了。
见闻箫在刷牙，池野从后面把人抱着，下巴搁在对方肩上，又摸了两下闻箫的侧腰：“瘦了。”
闻箫抬手，拿了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池野嘴里，“很痒。”
松开手，咬着牙刷，池野跟着闻箫的频率把牙刷完，又凑过去接了一个充满薄荷味和湿润水渍的吻。
咬了口包子，池野问：“外婆去学校了？”
“嗯，今天周二，她早上有课。”
也是高三养成的习惯，两人吃饭都很快，一同放下筷子时，甚至让人陡然生出一种前面一年，他们都是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的错觉。
洗了碗，靠在沙发上，池野问闻箫：“今天干什么？”
闻箫没答，反问：“票买的几点？”
池野：“还没买。”
理智是一回事，可舍不得又是一回事。此前的日日夜夜里，他不知道把这个人想了多少遍，现在终于见到了人，根本不愿松开一秒。
闻箫何尝不明白这种心情：“芽芽还在家，该回去了。”
在池野说话前，他又接着道：“等过几天，我来明南找你。”
说完这句，闻箫停顿两秒，最后加了三个字：“男朋友。”
“艹。”笑着低骂了一句，池野心想，他家箫箫要人命的时候，总是一击必中。
在街边集合时，赵一阳三个都皮肤惨白眼圈青黑，站在阳光下像搞错了时间出门的吸血鬼。
池野把人打量完：“你们这是怎么把自己搞成吸血鬼预备役的？”
赵一阳打了个哈欠，又比了个剪刀手：“两天两夜，漫画看得我快吐了，新买的游戏一口气打通关，也差不多快吐了。人生啊，多么无趣！”嚎了一嗓子，他又问：“今天我们组队干什么？”
池野抬抬下巴，指向旁边网咖的招牌：“组队开黑。”
网吧里憋闷，又是夏天，中央空调开得很足，一走进去，许睿就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等开了《联盟的荣耀》，上官煜才后知后觉地问：“四黑？”
池野戴上耳机，侧脸的线条被衬得利落，他一边登头像是萝莉的小号，一边回答：“五黑。”
许睿没明白：“我们就四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队伍有人加入的音效从耳机里传出来，他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第五个号进房间了，昵称是两个字母，VX。
眼睛睁大：“靠，闻箫！”
赵一阳也惊了：“池哥，你把闻箫找来了？”
队伍聊天框里，闻箫发了个句号，算是打招呼。
时隔一年没打这个游戏，五个人连跪两把，十分惨烈的次次二十分钟被推水晶。洗心革面开第三把，对面也是五黑，估计一样是才高考完的选手，两边人马菜到了一起，画面十分混乱。
不知道是谁先在公共频道里抱怨了一句今年数学题太难，赵一阳打字，“英语作文也恶心人，你们是哪里的卷子？”
没想到话题就此展开，几人相见恨晚，一把游戏打了快五十分钟都还没聊完。
直到池野和闻箫靠着后期神装堆起来的输出把对面水晶推了，水晶爆炸的同时，对面五个人整整齐齐打了满屏的问号。
赵一阳得意洋洋，打字：“兵不厌诈，感谢诸位兄弟贡献人头！”
他找话题聊天，许睿和上官煜负责时不时送个人头降低对面的防备心，做出“大家都是水水地在打游戏”的假象，而闻箫和池野则扛起重任，积攒装备、一路冲向对面高地。
终于赢了一把，赵一阳神清气爽，开了队内语音：“我们果然默契！”
池野手指捏着耳机上延伸出来的细细话筒，“嗯，我跟闻箫果然特别默契。”
赵一阳大笑：“靠，池哥，不带这么兔死狗烹的！”
池野：“不错，烹的就是你。”
赵一阳：？？？
又打了两把，几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跟这个游戏脱节太久，不想再遭受碾压和摩擦，利落地一起退了游戏。
商量着找个不费脑子的游戏，许睿打开游戏列表，点了小游戏的选项，看见第一个图标：“线上版真心话大冒险？玩儿吗？”
赵一阳无所谓：“你们玩儿吗，我都行。”
全票通过，许睿创建房间把人都拉了进去，接着开始抽牌。
第一把，许睿抽中大鬼，赵一阳抽了小鬼。许睿摩拳擦掌，问，“考完聚餐，吃到一半，你悄悄溜出去几分钟，干什么去了？”
赵一阳没想到许睿这么狠，“这位施主，要不……换个问题？”
许睿坚持：“这位大师，换问题就没意思了！”
赵一阳抹了把脸：“魏歆妍他们班在旁边聚餐，我趁没人注意，去告白了，被拒了。”
不料竟然是这个回答，许睿没想戳兄弟伤疤，摸摸鼻子，有点心虚：“靠，我还以为你是假装酒量好，喝多了悄悄出去吐了。”
赵一阳倒是无所谓：“上官跟我分析过，告白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我……主要还是不想高中留下遗憾。不说了不说了，来，再抽！”
连着三把赵一阳都抽到小鬼，轮着被问问题，让他不禁怀疑自己坐的位置风水不太好。
直到第五把，赵一阳终于抽到一张大鬼，敲着桌子问：“谁是小鬼？快快快！”
池野搭在桌面的手指抬了抬：“我。”
“池哥是小鬼？我手气是特意积攒到这把？”赵一阳撑着下巴想了半天，没想出特别刺激好玩儿的问题，干脆从系统的问题库里随便抽了一张题卡，边看边念上面的字：“最近一次和恋人进行亲密行为是在几号，做了什么？哈哈哈，池哥都还没谈恋爱呢，这道题过，换下——”
“不用换。”池野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指将话筒往唇边压了压。
隔着几百公里的遥远距离，闻箫听见池野轻哑带笑的嗓音混着电流的细微噪声传入耳里：“6月9号，跟他接吻了。”

第七十九章
“接、接吻？”
赵一阳几个不约而同地想起来，在讨论高考完去不去聚餐的时候，池野直接拒了说不去，问原因，说有终身大事。当时他们都以为池野是随意敷衍两句，现在看起来，竟然有点像是……真的？
靠！
虽然池野高三总是念叨说自己名花有主、有喜欢的人了，但他们三个观察来观察去，哪里像有主？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全在学习，手机充一次电能用一周，根本不是谈了恋爱的状态。所以他们一致认为这是池野在开玩笑、委婉拒绝人的借口。
倒回去仔细想，如果真不是借口——
不科学！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游戏也没心思玩儿了，赵一阳语速飞快，要不是顾忌现在在公共场合，他非要吼两声不可：“池哥你不够意思！太不够意思了！你这叫暗度陈仓！你这叫地下恋！你竟然没声没息憋了个大的，不对，我们竟然都没感觉出来！”
池野一直注意着闻箫那边的动静，刚刚听见轻微的“咚”声，不知道是手里习惯转着的笔落桌面了，还是把什么小摆件碰倒了。他心情好，眼里笑意明显，嘴上回答赵一阳：“是你们瞎还傻，别甩这个锅，你池哥不背。”
见赵一阳还准备说什么，池野话题一转：“考试答案都出来了，你们对答案估分了吗？”
果然，这个话题有奇效，赵一阳暂时撇下“池野竟然谈恋爱了”的事，答道：“当然对了，标准答案刚出来就全对了一遍。数学最后一道的第三问我没做出来，第二问过程对了一半，后面答案错了，能拿点步骤分。数学太他妈难了，估计这次要栽上面！”
许睿接话：“一样的，谁还不是呢，数学最后一道的分我差不多只能拿四分，选择题最后一道也错了，那道题我明明做过原题！还有物理，最后一题太变态了！出题老师人干事？”
上官煜最后开口：“没人diss语文的作文吗？我把材料看了三遍，没找到切题的角度，这种意识流对理科生太不友好！”
说完，三个人齐齐看向池野。
池野双腿撑开，穿一件白色短袖Ｔ恤，手臂线条惹眼，他搭在电脑桌上的手指敲了两下：“我没对标准答案，不过跟闻箫对过。”
赵一阳心急：“卧槽，那你们两个这他妈跟对标准答案有什么区别？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许睿跟着急问：“多少分？”
池野回答：“我跟闻箫分数估出来暂时一样，最后成绩下来，总分应该只有一到三分的差距。”
上官煜也急，干脆直接朝耳机里问：“闻箫，你们总分估出来是多少？”
闻箫话少，之前只安静听他们聊，被问到了才开口：“721。”
一阵极致的沉默。
最后是赵一阳倒抽了一口凉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我——靠！”
许睿眼睛发花，手抓着椅子扶手：“我们做的是一套卷子？你们总分难道八百五？草啊，总分七百五你们考七百二，什么魔鬼在人间？我根本就不该跟你同台竞技！”
池野出言安慰：“分数还没下来，只是估分。”
上官煜直言：“估分都很保守，通常往少的估。”
赵一阳眯眼：“意思是，实际分数可能更高？这位姓池的同学太欠揍了！兄弟们，锤他！”
池野大笑：“还要不要我带你们上分推水晶了？”
赵一阳有恃无恐：“你没了，还有闻箫！一样大杀四方！”
池野更加有恃无恐，勾着唇朝耳机里问：“闻箫，你站谁？”
隔了两秒，闻箫似乎有些无奈，还是回答：“你，站你。”
这句话几个人都听见了，赵一阳瞪向池野，见不得他嘚瑟，想再骂两句，但看清池野的神色，又先笑了出来。
池野才复学那段时间，他和上官煜三个都感觉到了池野的变化。不是说长相或者别的，而是整个人透出来的感觉。
以前的池野张扬，懒洋洋地还有些不正经，休学一趟回来，池野却明显沉郁许多，仿佛有什么精神气磨没了，所有的棱角都被撞得鲜血淋漓，再拼不起来。
可在很深的地方，又像是燃着一团明亮火焰，支撑着池野坚定行走在独木桥上。
那时大家都在埋头准备高考，所有的爱好、锋芒、情绪都在高考前败退，每个人的日子都像死水，浸在卷子和书页里，池野的变化并没有很突出。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一刻，赵一阳才确定，曾经的池哥又回来了。
一眼往前望，高三的暑假格外漫长，特别是明南附中过于吝啬，前两年的寒假暑假加起来都没这次的长。几个人没事做，又窝在网吧里继续打了几把小游戏。
一边打游戏一边聊天。
“说起来，池哥你聚餐没在，不知道多少女生伤心失望又难过。就我知道的，都有好几个准备在散伙饭上跟你告白，还有闻箫也是，你们注定会变成那些女生高中生涯的遗憾！”赵一阳操纵着游戏人物起跳，一刀砍在许睿身上，“哈哈哈学委对不起了，你血条没了！我把你看成敌人了，抱歉啊。”
许睿转过头，按键盘那只手朝赵一阳做了个中指向上的动作。
赵一阳停不住话：“咦，那闻箫呢，你毕业聚餐上，有多少人找你表白？我盲猜两位数！”
闻箫那边传来“噼啪”的键盘敲击声，屏幕上，他操纵的人物一个AOE大招废了附近所有小怪，之后才听他回答：“我没参加。”
“你也没去？”赵一阳按鼠标的手一顿，“你和池哥都没去，哈哈哈，要不是明南和青州隔太远，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你们两个悄悄撇下所有人，单独聚了一次餐——卧槽陛下快救救我，求回一波血，有怪打我，我要跪了！”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真跪了，屏幕瞬间变成黑白色，再看死亡记录：“靠，池哥你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秒我？”
池野操纵着游戏人物站到闻箫身边，回答：“你话太多了。”
许睿在一旁幸灾乐祸：“哈哈哈，大师，知道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
赵一阳嚷：“施主们，我是好人！好人！”
正好有穿工作服的网管从旁边经过，赵一阳摘了一半耳机把人叫住：“你好，要一盒维他柠檬茶，冰的。”他又转头，“你们要不要喝什么？”
上官煜选了瓶矿泉水，许睿挑了橙汁，池野要了一罐加冰可乐。
等网管走了，池野朝着话筒：“闻箫，我买了一罐可乐。”
赵一阳重新把耳机戴好，听见这句奇怪：“池哥，你怎么买罐可乐都要跟闻箫又说一遍？我要是闻箫，我烦死你。”
耳机里面，闻箫没有说话，奇异的是，池野也没搭理他。
赵一阳隐隐觉得不太对——怎么池哥没怼他？来不及多想，他操纵人物一个后跳：“上官给口血！我才复活又要跪了！”
那边加血走位放技能忙得手速如飞，池野操纵游戏人物站到一棵树下，不动了，抓了键盘旁边的手机给闻箫发微信。
“池野：午饭吃的什么？”
耳机里传来“叮”的手机提示音。
立刻，闻箫操纵的游戏人物也没了动静，与此同时，池野收到回复。
“闻箫：蛋炒饭。你呢。”
“池野：鸡蛋面，没有跟你一起的时候好吃。”
“闻箫：你好黏人。”
“艹，”池野笑骂了一句，又一身松散地靠着椅背打字，“只黏你。”
“闻箫：……”
一串省略号后，闻箫又发了两个字：“可以。”
盯着这两个字看，池野唇角的笑容扩大，觉得他男朋友确实——非常可爱。
摸鱼的两个人没一会儿就被抓了现场。
许睿按键盘手指都要断了，刚歇下一口气，就发现池野和闻箫操纵的游戏人物跟卡了似的，一点动静没有。再转过头：“卧槽池哥，紧要关头你竟然在玩儿手机？跟谁发消息呢？”
池野把手机搁在鼠标旁边，眼里明晃晃全是笑意：“当然是跟恋爱对象发。”
不打扰人恋爱是单身贵族最基本的修养，许睿又问了句：“那闻箫呢？我刚还以为你们卡了。”
池野不太正经地先接话：“他可能也在跟恋爱对象发消息聊天。”
赵一阳咬着冰维他的吸管怼池野：“池哥，你以为谁都像你，见色忘友，弃我们于游戏中不顾，是吧闻箫？”
耳机里，闻箫隔了几秒才答：“是。”
然后赵一阳发现，明明被怼了，池野偏偏坐在电竞椅上，笑得十分……骚气？

第八十章
闻箫八点过关上电脑，送外婆去机场。
夏季白昼漫长，这个时间都还没有完全黑透。路灯开了，小区里不少住户年纪都不轻，摇着扇子出来散步。
见闻箫一只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袖子挽在手肘，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精神，外婆拎着一个素色手提包，笑眯眯地跟在后面：“箫箫下午在玩儿游戏？”
步子慢下来，闻箫跟外婆并肩走：“嗯，跟以前明南的朋友一起。”
“是赵一阳他们对不对？好好放松放松，不过看电脑久了，记得往远处望望，不然对视力不好。”外婆习惯性地絮叨完，又想起，“池野一起的？”
闻箫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几秒后才“嗯”了一声。
注意到这个细节，外婆自顾自地提起：“上次池野过来找你，就是怕你们不自在，所以我没出来打招呼。”又打趣，“不过早恋被家长发现了，不自在是正常的，对吗？”
迎上外婆促狭的眼神，闻箫只好绷住表情：“对。”
在街沿边上等约好的网约车，路灯的光从茂盛的树叶间落下来，闻箫站到近马路的一侧，把外婆挡在身前，想了想说道：“我以为您不会赞同。”
抬头看着闻箫清冷的眉眼，外婆放缓了声音：“说到底，这辈子喜欢什么人、想跟谁一起过，都是很个人、很自我的事。况且，喜欢的人是同性本就困难得多，因为这是在挑战约定俗成的大众观念。路已经很难走了，要是我都不支持这段感情，你多难过？外婆不想你难过，想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抬手仔细理了理闻箫斜斜的领口，外婆垂下眼：“这件事，如果你爸妈在，肯定也跟我是一样的态度。”
闻箫眼睛有点涩。
再说话时，他哑着嗓子叮嘱：“飞机上先不要睡觉，不然倒时差睡不好。电脑放在跟你一起去的学生那里，你每次都忘拿电源线和插座转换器。还有房卡，找前台拿一张备用的，也放你学生那里。”
“知道了知道了，”见闻箫还要继续说下去，外婆摆摆手，“我就开个会，几天就回来了，跟我一起去的学生有经验，你别胡乱担心。倒是你，自己在家，想去哪里玩儿了，跟我发个微信说一声就行。”
车停到了路边，闻箫将行李拎到后备箱里放好，又嘱咐司机把车里的空调温度开高一点。
回了家，随意煮了鸡蛋面吃完，闻箫开微信戳池野，发了个句号过去。
几分钟后，池野拨了视频过来。
画面里，他头发还是湿的，应该刚洗了澡，身上穿着一件白色Ｔ恤，牛仔裤松松垮垮，整个人都有种懒散感。手机应该是被立在书桌上了，池野凑近镜头，笑得不正经：“怎么，箫箫想你池哥了？”
闻箫也顺手把手机立桌上，在椅子坐下，提醒：“某人今天买了可乐。”
池野勾唇：“所以？”
闻箫嗓音冷淡，眼睛却看屏幕里的人看得专注：“所以让你看看我。”
“艹，”池野被闻箫的眼神盯得有点躁，他起身把窗户推开，夜里的风吹进来才算降了温。
再回到镜头前，就发现闻箫起了身。然后，猝不及防地，他就看见闻箫手指拉着Ｔ恤下摆，手臂交叉往上一拉，把上衣脱了下来。
浑身冷白的皮肤在灯下像镀上了一层浅浅雪光。
隔着屏幕，池野喉咙干涸，像几天没喝过水了似的。他手指搭在桌面上，连续快速地敲了好几下，“青州很热？”
“不热。”闻箫把脱下来的Ｔ恤搭在椅背上，低腰的牛仔裤圈出劲瘦的腰线，有种少年的青涩气息。他解释，“准备去冲个澡。”
冲个澡你现在就把衣服脱了？
等闻箫从镜头画面离开，池野盯着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口干舌燥。
没过几秒，说去冲澡的人重新出现在镜头前，留下一句“我故意的”，又走了。
池野闭上眼，回想闻箫冷冷清清的模样，忍不住抓了矿泉水瓶，猛灌了两口冰水。
艹，要命，真他妈要命。
视频一直开着没关，手机要没电了就连上充电器。明明已经考完了高考，两个人这时候反而有点像下晚自习回家的晚上，开着视频一起刷题。
闻箫做了几页高数题，捏捏眉心缓解酸胀，问池野：“在干什么？”
“在网上接了两个翻译，对方时间卡得紧，我看了看，能翻，顺手就接了。已经差不多了，三点前能完。”池野从整页的单词里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人，忽地说了一句，“想喝可乐了。”
手机摆放角度的问题，池野只能看见闻箫的侧脸。眼睫垂着，细细密密的睫毛借由灯光落下浅浅的阴影，眼角小痣像故意缀上去的。因为内双，弧长的眼尾仿佛钩在他心尖上。
闻箫刷题的笔一顿，抬眼，冷淡回问：“不是今天才喝过？”
池野只是笑，意有所指：“可乐是整天都想喝，有时候梦里也想。这东西上瘾，戒不掉。”
黑色塑料壳的中性笔在闻箫手指间转了好几圈，最后听他回答：“既然有瘾，那就不用戒了。”
到凌晨两点睡觉时，两个人都没说关视频。按熄了灯，陷在枕头里，闻箫侧躺着看向镜头：“明天几点起？”
池野：“十点左右。”
闻箫“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等池野用二十分钟刷完两页高数题，把灯关上准备睡觉时，听见视频里传来一句含糊的呓语：“池哥。”
他仰躺在床上，轻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随即，他听见闻箫回答，梦呓一样：“没什么，只是想跟你接吻了。”
池野为此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梦见在明南附中的球场打完篮球，回到教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把闻箫压在教室最后面的墙上亲吻，教室外是叠叠的蝉鸣，教室里，他和闻箫的手肘蹭到了黑板报上的粉笔灰。
六月的明南天气很好，池野趿着拖鞋打了个哈欠，给窗台上的两盆花浇水时被阳光刺的眯了眯眼。
许睿陷入了查分前焦虑，在微信群里嚎了大半个小时。
“赵一阳：买定离手，现在后悔题做错了没用，而且你这焦虑地也太早了吧？现在才十二号，成绩二十三号才出来！”
“上官煜：你清醒一点，现在应该抓紧时间放飞自我。”
“许睿：大师！要不……你帮我算算我这场考试是吉是凶？”
“赵一阳：施主，我要是有这技能，我能立刻在孔子像下面拉一张课桌摆卦摊，一夜脱贫半年暴富你信不信？”
“池野：要组队打游戏打篮球分散注意力就说一声。”
“许睿：靠，考了700+的人没资格在这时候出现！我仇富了！对了，我昨晚失眠，我竟然不知道池哥真谈了恋爱，还不知道池哥恋爱对象姓甚名谁，我他妈有愧于‘附中新闻第一人’的称号！”
“赵一阳：哈哈哈哈什么鬼称号，你自封的？好没创意啊你！”
池野正准备打字，忽然传来了敲门声。随手把手机扔桌上，池野懒洋洋地过去把门打开，“找——”
下一秒，声音就断了。
闻箫穿黑色Ｔ恤和牛仔裤，单肩挂着黑色书包，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
见池野没动静，闻箫不管他，直接进了门。只是拖鞋还没换好，一声门响后，他就被池野逼得退后两个半步，背撞到了墙壁上。
后颈被手掌牢牢扣住，凶悍又横冲直撞的吻压上来，很快抵上了他的齿关。
嘴唇被咬得发疼，呼吸跟不上，闻箫本能地侧头，却又被池野捏着下巴转回来。
书包落在了地上也没人理，贴着闻箫的唇，池野嗓音低哑又温柔，克制着情绪：“不是来找我接吻的？”
闻箫冷白的眼尾染了红，绷着唇没说话。
松开的手指沿着干净利落的下颌线移动，捏了两下闻箫的耳垂，池野视线凝在对方润泽的唇上，勾出笑：“嗯？”
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闻箫单手拽了池野的领口，狠力把人拉近，重重吻了上去。

第八十一章
少年人的情感青涩，又像火一般炽热，分不清到底是谁咬痛了谁的嘴唇，闻箫手掌贴在池野的后颈，已经热得出了一层薄汗。
池野挨着闻箫濡湿的嘴角，低声问他：“箫箫，多久没剪指甲了？”
闻箫浸凉的眼里蒙着薄雾，靠在墙壁上，好一会儿才把乱成絮的思维聚拢回来：“什么？”
池野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时闻箫才发现，他在池野后颈上留下了几处浅浅的指甲印，“疼不疼？”
池野笑得有两分痞气，“不疼，痒，要是你喜欢，用爪子再挠几下也可以。”
没对“爪子”这个词表达看法，闻箫缓了呼吸，低头拎起落在脚边的黑色书包往里走。
池野双手插在裤袋里，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今天早上几点起床的？两点了，吃午饭了吗？”
从青州过来，如果路上不堵车，差不多要六个小时。
闻箫没回头，只答了句“七点。”
池野想了想冰箱里的东西，又顾及时间：“鸡蛋面，炒饭，想吃什么？”
闻箫挑了后一种：“炒饭。”
打开黑色书包，随意理了理带的衣服，闻箫听见外面传来的声响，静不下心。从卧室出去，他靠着厨房的门框站了一会儿，没忍住，两步过去，从后面圈住了池野的腰。
池野看起来是这个年纪特有的抽条式瘦法，但手碰着，腰上肌肉紧实，闻箫下巴抵在他肩膀，从侧面看他，鬼使神差地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别闹，”池野正把鸡蛋倒进油锅里，克制着没手抖。发觉闻箫的小动作，他止不住笑意，眼风掠向使坏的人：“啧，到底是谁更黏人？”
知道池野是还记着打游戏开黑时发的微信，闻箫半垂着眼，盯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嘴里回道：“你，你黏。”
“明明是你。”
“是你。”
这种堪称无聊又毫无意义的对话，让池野觉得自己好像跟着闻箫退回到了幼儿园阶段。任对方扣着手指环在自己腰上，池野拖着大型人物挂件在厨房里走了两圈，“怎么没在高铁上吃饭，不饿？”
闻箫：“难吃。”
池野：“我做的好吃？”
闻箫对夸奖不吝啬：“你做的都好吃。”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不仅吃过池野煮的鸡蛋面，以前不熟的时候，池野做的蘑菇肉片汤、青椒炒肉丝和土豆泥也都尝过。
池野笑出声来：“同桌，我怀疑这是圈套，你是在奉承我，想让我心甘情愿一直做饭给你吃。”
“跟高铁上的盒饭比较而已，你可以自信一点。”闻箫又接了句，“而且，我不夸你，你就不会一直做饭给我吃？”
抓了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池野在指节的疤痕上亲了一下，不答反问：“你说呢？”
吃完饭，见闻箫半阖着眼皮不太有精神，池野看时间：“睡不睡午觉？”
或许是因为高考已经结束，明明以前每天刷题到两三点、早上不到七点起床，白天只能抓紧零碎的时间睡两三次短觉，依然能精神奕奕。但现在做不到了，前一晚睡了五个小时，现在却困得整个人都倦怠。
窗帘被拉好，等池野躺到床上，闻箫靠过去，闭上了眼。
室内光线暗下来，池野侧眼看着枕在身旁的人，恍然间觉得有些不真实。
池野是被热醒的。他睁开眼，发现闻箫侧身压在枕头上，眉也浅浅皱着，不太舒服。天气热了起来，两人都睡出了一身汗。池野想起身去拿遥控器把空调打开，刚一动作就察觉到什么。
重新躺回闻箫旁边，池野拉拉薄毯，将手也盖住了。
闻箫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了热，迷糊间像是回到附中打完篮球的时候，池野靠过来，握了他的手腕，掌心的热度仿佛能把人灼伤。
后背汗湿，见了点风，清凉感覆在脊骨上，和那缕燥热混杂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呓语出声：“池哥……”
池野眸光微沉，有条不紊，又分出心思回应他：“池哥在。”
搭在被单上的手指蜷缩到猛然攥紧，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闻箫又喊了一声：“池哥……”这一声却带上了呜咽的腔调。
池野哄他，“池哥在，一直都在。”
见闻箫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眼尾有了润湿，他又诱哄：“箫箫，再喊一声，喊哥哥。”
闻箫睫毛颤动，向来清冷的眉眼像是融了雪，覆上浅红，紧咬的下唇缓缓松开，真的在意识迷蒙间哑着嗓音喊了一声“哥哥”。
像羽毛尖扫在池野心上。
池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艹”，凑近了吻去闻箫眼角溢出的水渍，安抚他：“乖，别怕，好好睡。”
这场梦格外漫长，周遭的空气失去凉意，闻箫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黑色Ｔ恤被浸湿，四肢酸软没什么力气。
仲夏的午后，窗帘时不时被风吹开，刺眼的阳关漏进来几缕，光暗交错间，池野握了他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道：“箫箫，这里。”
卫生间的水龙头下，闻箫冲干净满手的汗湿黏腻，看了眼镜子，又低头浇了一捧冷水在脸上。水顺着下颌线滴下去，沾湿了领口。全身都黏得不舒服，他干脆关门冲了个澡。
再回卧室，池野已经从床上起来，正在换衣服。
闻箫从自己带来的衣服里找出一件黑色短袖连帽衫套上，发现池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后面，手习惯性地捏在了后颈上。
闻箫瞥他一眼：“手洗了吗。”
池野老实撤回作乱的手，凑近闻箫嗅了嗅：“洗澡了？”
闻箫：“嗯。”
池野：“你等等我，我也去冲两分钟冷水。对了，微信群里赵一阳在嚎，你看看他在说什么。”
等池野走了，闻箫单手拉了拉自己的帽子，拿手机打开微信。
群里，赵一阳果然在嚎，“有没有人一起出去快乐？”这句话被刷了快二十遍。
“许睿：大师你疯了？还是你手机成精了自己复制粘贴发了这么多条？”
“上官煜：我觉得是人疯了。”
“赵一阳：兄弟们，还有十天就出成绩了，让我们抓紧时间去快乐快乐！否则十天后，我坐等你们悔不当初！”
“赵一阳：@池野，池哥来不来？”
闻箫拿着手机站到卫生间门口，门没关紧，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飞快又收回目光，隔着水声问池野：“赵一阳在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
池野没答，反问：“你想不想去？你想我们就一起去。”
赵一阳三个看见闻箫的时候都很惊讶。
“靠，我刚刚还在跟上官念叨，要是闻箫也在就好了。结果说闻箫闻箫到，我这是点亮了什么技能？或者心有灵犀，闻箫听见了我的呼唤？”
听赵一阳说完，池野开口：“闻箫回明南跟你什么关系？”说着，他把手臂搭到闻箫肩上，“因为我回来的，懂？”
就差直说这是老子的人，谁跟你心有灵犀。
赵一阳翻了个白眼，对池野这种划领地搞小团体的做派十分不齿，但见了闻箫又兴奋，“闻箫，今天你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
许睿接话：“下次我请，再下次上官请，安排得明明白白！闻箫，必须至少吃够三顿才能走！”
上官煜：“六顿九顿也行。”
虽然一年没见，但微信里拉着闻箫讲题这种事三个人都没少干，半点不生疏。等天色暗下来，围坐在烧烤店外撑开的桌子上，赵一阳手一挥，豪情万丈：“老板，点菜！”
老板拿来菜单，一人一张，又问，“要什么酒水？今天店里啤酒买五送一，很划算。”
许睿下意识想拒绝，转念一想，“高考都考完了，我们都是成年人，老板，先来十罐，冰的！”
“好嘞！”老板转身进到店里，没一会儿就把啤酒拎了过来。
把菜点好，赵一阳想起来：“高二下学期，好像是月考考完，一起去吃烤肉。闻箫不知道怎么的喝了大半瓶白的，醉了。不过我们当时都没看出来他到底醉没有，最后还是池哥过来把人接走了！”
池野记忆力好，跟闻箫相关的更是记得牢固——闻箫那天之所以喝多，是因为想他爸妈了。
回家的车上，他问闻箫为什么不让家长参加家长会，闻箫回答说，因为“池野会难过”。
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藏在记忆的褶皱里，某一天翻出来，让他恍然惊觉，此前十八年的人生，昼短夜长，遇见这个人后，一丝一缕，都是光。

第八十二章
烧烤还没端上来，啤酒已经一人消灭了两罐。虽然酒精含量很低，但“喝了酒”这个暗示让人很上头。
许睿把珍藏多年的八卦全奉献了出来：“你们都不知道，其实我们班班长悄悄跟副班长谈过恋爱！后来班长劈腿跟音乐课代表在一起了，副班长怒而分手！我答应他们毕业前不能往外说，憋得我好辛苦！”
赵一阳捏着易拉罐：“卧槽！”
许睿继续：“李文成，就是怕池哥怕得双腿抖、怕鬼怕得全身抖那个，喜欢班里练铅球肌肉特别发达那个女生！”
易拉罐被赵一阳捏出了两个小坑：“卧槽！”
许睿接着说：“物理老师，武历，好久不结婚，因为喜欢高一的一个美术老师，人家嫌弃他年纪小不想姐弟恋，一直不答应，物理老师因此单身至今！他之所以练肌肉，就是因为那个美术老师笔记本电脑的桌面是一个肌肉男半身雕像，大卫！”
赵一阳把易拉罐都捏变形了：“卧槽！学委，你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之前给自己封的那个什么附中新闻小王子真贴切！”
许睿又开了一罐啤酒，一口喝下三分之一，就差双眼含泪：“小王子有什么用？小王子依然不知道池哥到底什么时候谈的恋爱！跟谁谈的恋爱！我怎么就完全没看出来呢？我怎么就没发现呢？我怎么就半点风声都没捕捉到呢？”
池野朝闻箫看了一眼，两人眼神对上又错开。
伸手拿了罐啤酒，池野手指扣进银色拉环里，“啪”的一声打开，先递给闻箫，自己再开了一罐，噙着笑：“知道什么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人就在你面前，你没发现，可怪不了我。”
闻箫接过池野递来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冷白的手指搭在易拉罐上，化开了表面的一片白雾。
许睿愣了愣：“靠，池哥，不是吧，你兔子吃窝边草，你恋爱对象是我们班的？不可能，真是我们班的，你眉目传情我怎么可能没看见！”
赵一阳一个劲儿点头，倒是一直安静的上官煜看了眼池野递到闻箫手里的啤酒罐。
“不对啊，”赵一阳下巴撑啤酒罐上，“可是我们班论颜值论学霸水平，能跟池哥一较高下的真没有，理科班就是这点不好，女生太少，好看还学霸的女生更少。池哥你肯定是忽悠人，绝对不是我们班的，我们班能跟你站一起还匹配的，女的没有，男的就闻箫，哈哈——哈？”
三个人六只眼睛看过来，池野右手拎着啤酒罐，晃晃里面的酒液，鼻梁的阴影在路灯下明显，让他五官显得刀锋般利落，但时常缀在唇角的笑中和了这份冷意，变成了懒洋洋的散漫。
这时，他视线朝向闻箫，笑着介绍：“重新认识一下，闻箫，我男朋友。”
闻箫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对这声“男朋友”表示认可。
赵一阳张张口，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许睿看看池野，又看看闻箫，一脸恍然大悟，随即又切换成迷茫不解。
最后是端着满满一盘烧烤过来的老板撞破了角落这一桌的安静：“你们要的烧烤好了！”
上官煜最镇定，朝老板道了声谢，还加了句：“再来二十罐啤酒，冰的。”
啤酒罐在桌上依次排开。
赵一阳关注点非常偏，问上官煜：“陛下，我以前问你的那几个形容词——”
上官煜：“打情骂俏，唇枪舌战，肥水不流外人田。”
“对对对，就是这几个！靠，这是不是能说明，我们曾经盲狙成功？”赵一阳怒而开了罐啤酒，“我以为你们是兄弟，结果你们背着我们谈恋爱！”
池野：“没有背着，正大光明，你们瞎。”
吃完一串烤鸡皮，许睿磕磕绊绊地抒发情绪：“果然，高尔基契科夫斯基说得对，真相往往就藏在众目睽睽之下，追寻真相的人，最不可缺失的，就是想象力！”
池野插刀：“意识到这一点，为时不晚。”
可能就像池野说的，一直正大光明，一旦把脑子里的拼图拆开了重新拼好，再回头看以前的事，全都变了一个味道。
赵一阳捂心口，一副吐血的模样：“豆浆三分糖！靠，本人竟然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吃了那么久狗粮！遭受了那么多次高糖暴击！看你们秀过那么多次恩爱！我恨啊！”
许睿继续唉声叹气：“我不配当附中新闻小王子！”
上官煜拿着啤酒罐，挨着碰了碰池野和闻箫的。
三个人默契地都没提中间错失的那一年。
从现在往回看，他们才明白，为什么池野退学，闻箫连续好多天失魂落魄，甚至让人担忧他出意外。为什么张思耀诋毁池哥，一向“弱不禁风”的闻箫反应会那么大。为什么转学的事，闻箫一定要亲自告诉池哥。
原来高考考完，池哥立刻奔赴千里去见的人是闻箫，跟池哥开黑打游戏时发微信聊天的人是闻箫，为了池哥从青州回明南的也是闻箫。
休学，转学，分开一年，再看如今坐在一起的两个人，赵一阳眼睛突然有点潮。
扭头悄悄看上官煜和许睿，原来不止他红了眼。
清清嗓子，赵一阳嘀咕了一句：“感谢孔圣人保佑这两个人的红线依然坚强。”
许睿提出质疑：“孔圣人应该不会保佑早恋吧？”
“咦，似乎很有道理？”赵一阳改口，“那随便哪路神佛保佑了。”说完，他挑了块没肉还烤焦了的排骨放到桌上，“这是贡品，感恩某位神佛的保佑。”
许睿：“哈哈哈哈哈卧槽大师你什么奇葩操作！这位神佛露出嫌弃了表情，且飞快把排骨扔回了你碗里！”
笑声中，池野手放在桌子下面，伸到旁边，松松勾了闻箫的手指。
曾经连一句喜欢、一声爱也不敢明言，直到现在，终于可以坚定又毫不犹豫地将“男朋友”这个称呼和你关联在一起。
烧烤吃到一半，有消防车从邻近的马路上飞快驶过，赵一阳几个好奇地抬头望过去，“这么晚了，哪里着火了？”
与此同时，池野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闻箫的耳朵。
捂在耳朵上的手沾着啤酒罐上冰凉的水汽，等消防车闪着灯开过，尖锐的笛啸声渐渐远离，闻箫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
就像池野已然可以把苦涩的曾经说给他听，他也慢慢从过去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个重复过无数次的绝望梦境里，当他陷在狂风滥卷的海浪中，有人于猎猎高悬的旗帜下，站立在桅杆旁，驾着船朝他赶来。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体验成年人喝酒的方式，一顿烧烤吃了两三个小时，最后，池野跟上官煜看着三个醉鬼叹气。
上官煜指指许睿和赵一阳：“我负责这两个。”说完，他看向闻箫，有些新奇——在他印象里，性格原因，闻箫不爱交际，寡言少语，不管对谁都冷冷淡淡，通常只有“非常冷淡”和“稍微有点冷淡”的区别。
可现在，闻箫闭着眼，坐在淡蓝色塑料凳上，手紧拽着池野衣服下摆不放，甚至整张脸都埋在了池野的腰上。
是全心信任的模样。
顺着上官煜的视线，池野低头，手指顺势插进闻箫头发里，把人护着，笑得有些无奈：“我负责我这个。”
赵一阳还能走，就是站着打晃，嘴里碎碎念着“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背得好！”
许睿看起来也没醉得太厉害，还很有精神地点评：“我跟你讲，大师，你新年文艺晚会，去台上朗诵，绝对能震惊全场！从此，还刻什么字当什么眺望狗，你女神肯定对你一见倾心！”
被提起伤心事，赵一阳悲从中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许睿“啪啪”鼓掌：“好！这首也喜庆！”
上官煜：“……”
用手机叫了网约车，上官煜屏蔽掉赵一阳和许睿的鸡同鸭讲，抿了抿唇。
三个人里，他相对不善言辞，家里父母都是律师的关系，让他从小就习惯慎言，什么都想好了再说。这次，他也仔细想了想才朝池野开口：“永远都是好兄弟。”
说完，觉得自己有点过于矫情，正好车来了，上官煜把赵一阳和许睿赶上车，又跟池野仓促打了声招呼：“下次约。”
等车开走了，池野手指下滑，捏了闻箫的后颈，“难不难受，现在走还是再坐会儿？”
闻箫蹭在池野腰上摇摇头。
被这动作弄得受不了，池野笑着说话：“好了箫箫，你池哥痒，别闹。”
闻箫听见这句，缓慢仰头看池野，寒星一样的眸子有些迷蒙，眼下敷着一层薄红，明显是喝醉了，他哑着嗓音，“我也痒。”
被闻箫钩子一样的眼神划了一下，池野捏了他的下巴，低声问他：“告诉池哥，哪里痒，嗯？”
闻箫却低头不回答了。
又过了两分钟，闻箫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晕，你背我。”
明明是命令的语气，池野听着却十分受用，他蹲在闻箫面前，等人在自己背上趴好了才起身往前走。
街沿的行道树下，路灯落下暖色的零碎光影，池野背着人，忽地想就这么把这条路走下去，一直没有尽头才好。
正出神，察觉颈侧被闻箫吻过，池野正想说话，就听闻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好想你。”
“池野，学校里找不到你了……”
“池哥，我知道你在哪里，可我不敢去找你……”
“池野，我明明刻了你的名字，可还是没看见你。”
“池哥，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哥哥，你再帮我弄一次，中午那样……”
“池野，对不起，你哭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池野……”
“我的同桌只有你，你是我的同桌，我不要别人当我的同桌。”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别人给的情书，我一个字没看……”
“谈恋爱？好……”
“对，我来就是找你接吻的……”
闻箫的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全是醉意。他似乎深陷在断开的记忆片段里，很混乱，每一句都没有前因和后果，但池野全都听懂了。
心里软得发酸，池野把人往上托了托。
许久后，池野哑声问闻箫：“池野是谁？”
数秒后，他听见闻箫回答：“我爱的人。”

第八十三章
池野没有直接把人带回家，而是应了闻箫的要求去了九章路的篮球场。
跟一年前比起来，球场更旧了些。篮板上破了一个大洞，球真砸准了能卡在那个洞里下不来。球网早没了，现在连金属圈也已经完全锈蚀，不知道还能撑几天。周围的树叶枝桠茂盛，遮了周围路灯照来的光。
闻箫踩在水泥地上，似乎在寻找什么。直到站在一个位置停下，才肯定地朝池野说道：“就是这里，我跟你比过谁的腿长。”
按照上次的经验，他同桌就算喝醉了，依然条理清晰、逻辑完整，醉得清丽脱俗，基本看不出才喝过酒。池野也跟着认真回忆，站在旁边笑着望向闻箫：“嗯，还打过架。”
说完，他就看见闻箫往旁边走了几步：“这里，打架是在这里。”或许是勾起了接连的回忆，闻箫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口，“我腿跟你一样长，你打架打不过我，输了。”
池野想起那晚的情形，又看着此时站在面前的人，心里软塌，配合地争辩：“我那是看你看走神了，才被你找到破绽。”
闻箫跟着问：“为什么看我？”
池野：“可能是因为你好看。”
记忆往回追，池野也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人的。一点一滴、一层接着一层，这个人在自己心里的影子变得越来越立体、越来越清晰。
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无法忽视、再忘不了了。
闻箫酒还没醒，不知道听清这个回答没有，只见他站在原地，垂着浓黑的眼睫想了许久，又道：“你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不是我说的，是加缪说的。”池野指出来，又随心加了句，“跟夏天没什么关系，有你我就不可战胜。”
说完，池野自己先笑了——艹，这句话说出来酸度超标，酸得他牙疼。
不过这话倒丝毫不违心。
现在想来，他竟然有几分庆幸，前面一年的时光里，闻箫离开明南去了青州。因为阻隔，闻箫没有看见苦痛不甘的少年期里，他狼狈而惶然无力的模样。
这大概是他坚守的最后一点无意义的骄傲吧。
咽过苦吞过泪，深知什么都比不过活着，可是，无论到了哪一种境地，他依然不想让喜欢的少年目睹他如何在泥里挣扎。
他清楚自己的承受阈值，不管是一点希望又跌于无望的窘境，还是母亲去世失去了家，他都能撑直背走过来。
可闻箫是他的脊骨，也是他的软肋。
正想着，一直静静站着发呆的闻箫突然靠到近前，喊了声：“池野。”
这个语气特别轻，却又特别郑重，甚至让池野心脏都多跳了一拍。他伸手扶住闻箫的肩膀，应道：“什么？。”
然后他就感觉，闻箫一点一点地倚靠到了他身上，看不清表情，却肩颈相贴，说了一句：“池野，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池野呼吸一滞。
闻箫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额头皮肤都发着烫，话说得含糊又不清晰，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和平时清醒理智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跟你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很后悔我为什么没有多说几次喜欢、多说几次爱给你听，又很遗憾……”他靠在池野肩上，眸子里沉着一片星夜下的湖，起雾般迷蒙，“你知不知道，你像太阳，我一直觉得你像太阳……”
松松抱着人，池野垂眼注视水泥地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问：“谁的太阳，嗯？”
闻箫闭上眼，轻声回答：“我的，是我的太阳。”
池野蓦地低声笑了出来。
路灯的光在鼻梁映出的阴影瞬间被这抹笑冲淡，甚至连锋锐的眼神都柔和许多，整个人像是裹了鞘。
侧头吻了吻一直凌乱重复着“我喜欢你”的闻箫，池野心里想，你池哥很愿意，愿意一辈子当你的烈日、你的骄阳。
喝醉酒的闻箫思维很发散，拉着池野在球场巡逻似地走了两圈，又坐在篮球架下吹风，一吹就吹了一个多小时。等池野把人带回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拉着人到卫生间洗漱，两人刷完牙，闻箫安静站了一会儿，突然朝向池野：“接个吻。”
池野后腰靠着洗手池边沿，勾唇：“一个够吗？”
闻箫缓慢眨了眼：“两个。”
池野：“为什么多了一个？”
沉思几秒，闻箫给出理由：“因为我过来就是找你接吻的。”
“艹，”池野低骂一声，觉得心上猛地燃了一把火，连指尖都跟着热起来。
偏偏闻箫还先没了耐心，压着嗓音冷淡问：“到底亲不亲？”
闻箫才刷了牙，嘴唇连带下颌都是湿湿润润的，池野目光在上面巡了一圈：“亲，怎么不亲。”
不过等回卧室，池野把人压枕头上没吻多久，就发现闻箫呼吸平稳，睡过去了。
拇指擦过唇角，池野笑得无奈，忍不住用手戳了两下闻箫的脸：“你池哥吻技就这么差，能把你亲睡着了？”
闻箫闭着眼，一个字没听见，径自睡得安然。
第二天，闻箫醒过来，头疼先令他皱了眉。还没来得及把脑子里不连贯的凌乱画面拼好，就听耳边传来池野的声音，“醒了？”
闻箫下意识地点头，还来不及有任何别的反应，池野就狠狠吻了上来。
唇齿间带着明显的薄荷味，嘴唇微凉，应该是才刷了牙……可是很快，闻箫本就没有完全清醒的大脑再次变得迷糊，他只隐隐察觉到这一次的接吻跟之前都不一样，少了激烈的碰撞和交缠，池野少见地耐心细致，舌尖频频擦过敏感位置——像是在炫技。
直到把闻箫吻得呼吸急促，池野才停下，哑声问：“你池哥吻技好不好？”
闻箫眼尾濡湿，声音同样是晨起的沙哑：“你发什么疯？”
隔没两秒，池野撤了力气，头贴在闻箫颈侧，低低笑了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跟他妈幼儿园大班的一样，睡了一觉起来，竟然抓了闻箫真的准备验证一下自己的吻技到底如何。
“没发疯，只是跟你谈恋爱，会降智商。”
闻箫觉得这人大清早地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一动，又察觉到不对，他掀起眼皮：“你干什么？”
池野凑在闻箫耳边，懒洋洋地开口：“有人昨晚趴在我背上，说，”他嗓音瞬间压低，添了气声，“哥哥，再帮我弄一次，昨天中午那样……”
两人闹了大半个上午，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闻箫单手抓着白毛巾擦头发，问池野：“今天周六，芽芽呢？”
他身上套着池野的白Ｔ恤，松松垮垮的领口露出半截肩线和锁骨，因为头发没擦干，水顺着颈侧的线条往下流，衣领被沾湿，浸出一点深色。
“你竟然还记得今天周几？”池野从闻箫手里拿过毛巾，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忧虑：“上舞蹈课去了。每次上完课回来都哭，但过两天就忘了疼，到时间继续开开心心去上课，我怀疑芽芽就是金鱼，记忆七秒不能更多了。”他又问，“中午想吃什么？”
闻箫浑身倦懒裹着水汽，半垂着眼：“想吃鸡蛋面。”
池野：“好，那给你煎两个鸡蛋。”
闻箫没抬眼：“为什么煎两个？”
池野意有所指，噙着笑：“你刚刚消耗太多，给你补补。”
闻箫在毛巾下抬头，瞥了池野一眼：“……滚。”

第八十四章 正文完结
明南和青州都是六月二十三号出成绩。
从二十号起，许睿就开始坐立不安、茶饭不思，在家里待不住，干脆拉着人去网吧开黑消磨时间。不过开黑效果十分不怎么样，许睿自己放技能十放九空，赵一阳出门总是忘记买装备，再加上上官煜打着打着就思维发散，队里唯二还正常的池野跟闻箫努力带，还是带不动。
在连跪十一把后，赵一阳惊觉这兆头不太对，决定在成绩下来之前暂时弃游，入定成佛。
二十二号一大早，闻箫就被手机接连的提示音吵醒了。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看见一个群名是“。”的群被顶了上来。
“赵一阳：我不敢刷朋友圈了，靠，里面全是查成绩相关，那些畜生竟然硬是搞出了无数段子和表情包！我他妈更紧张了！就不能大家都不提，维持一下风雨前的平静？”
“许睿：你好虚伪，朋友圈里搞段子的就有你一个，还是数一数二的积极分子，你还有脸抱怨？”
“赵一阳：我这不是以毒攻毒吗哈哈哈！”
有人从后面贴过来，温热的手掌顺着手臂朝前，最后覆上闻箫手背，将手机压在了床上：“出什么事了？”
池野半闭着眼还没清醒，无意识地循着闻箫的后颈吻了吻。
闻箫回答：“今天查成绩。”
伸手捞过自己的手机，池野一边开班级群一边反省自己——可能是这半个月过得太过安逸，他都快忘了还有查成绩这件事。
聊天软件图标的右上角缀着“3760”，消息堆积太多，池野进群时界面还卡了好几秒。
老许在群里忙忙碌碌当心灵导师，时不时发几段鸡汤安抚人心，群里每个人都假装很淡定，但隔一会儿就有人发类似“专家解析今年分数线！”或者“关于志愿填报你必须知道以下几点”的链接。
池野大致翻了翻记录，扔开手机，又抱了闻箫：“老许说晚上八点就能查分了，现在上午九点，还有十一个小时。”
闻箫正打字回赵一阳的问题，听见池野懒洋洋地嘀咕，没看他：“别挨这么紧，热。”
临近七月，虽然前几天下过两场大雨，但气温依然升得很快，这个时间，外面阳光已经刺眼了。
池野半阖着眼，跟没听见似的，反倒更紧地贴着闻箫。少年人体温本就高，贴在一起皮肤热烫。闻箫侧眼看了看池野，没再说什么，也没挪开。
听闻箫手指一直在键盘上点按，池野好奇：“在聊什么？”
闻箫：“赵一阳把他化学倒数第二题的过程写了出来，问我能拿多少分。”
虽然很清楚就算现在把分数算一百遍也没用，已经没有更改纠错的机会了，可在查分之前，还是忍不住靠一遍遍算分这类手段来安抚自己。
池野等闻箫聊完，把人压枕头上：“你男朋友现在很焦虑。”
闻箫从下往上望着他，一双眸子清清冽冽：“所以？”
池野眼神里像是有火，说得直白：“所以想亲你。”
闻箫反问：“亲哪里？”
池野只觉得这人随意一句话，就能把他四肢百骸里的火种通通点燃。目光向下巡视，池野视线最后定在闻箫锁骨的位置，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刺痛伴随着点别的什么，闻箫“嘶——”地抽了一声气。
池野眸色加深，贴在闻箫耳边：“要不要抓紧时间做点别的？”
闻箫嗓音有点哑：“你会？”
池野：“研究过，已经掌握了，只差实践。你不会没关系，池哥教你。”
闻箫额头抵在池野颈侧，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嗓音很低：“池野……”
池野应了一声：“嗯？”
闻箫半阖着潮湿的眼，声线紧绷：“你他妈能不能、快一点？”
池野低笑出声。
闻箫皮肤本就偏冷白，唇色很淡，如今因为下唇一直被咬着，添了绯色。手指擦过闻箫下唇，池野哑声哄他：“松开，乖，不要咬自己，咬我。”
闻箫去洗澡时，连走路腿都是酸的。洗完澡重新回到卧室，他打开衣柜找了件池野的Ｔ恤穿上，不经意看见衣柜角落挂着的衣服：“你怎么有三件校服？”
池野正捡了件白色Ｔ恤往身上套，没听清：“什么？”
闻箫重复了一遍：“衣柜里挂了三件校服。”
背上几道浅红的抓痕被衣服遮下，池野这次听清了，回答：“两件我的，一件你的。”
再看那三件校服，闻箫确定其中两件应该是池野常穿的，另一件上有残留的浅色痕迹。如果是他的校服，那只会是——
画面被猛地拉回两年前。那时他刚来明南，转学第一天下晚自习，就在九章路附近规划杂乱的小路里没了方向。
印象里是外墙斑驳的矮楼，贴满小广告的老旧路灯柱，单调的拳头撞击声，以及雨落下来溅起的无数泥点。
他还记得打架的一方威胁着叫嚣“你那个妹妹是在上小学吧，几年级？一年级？”
原本因为家里只有自己和外婆两个人，他极力避免在陌生的地方招惹麻烦，却因为听见这句话，他在离开后又原路折返，把身上的校服脱下来，给受伤那人遮了伤口——虽然可能并没有什么作用。
“那个受伤的人是你。”
知道闻箫是想起来了，池野凑近，在闻箫锁骨的红痕上亲了一下，确认：“就是我。”
酸软感一直持续到天黑都没消失，以至于闻箫对什么都恹恹没兴趣，只靠着池野的肩膀，跟他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看班群里的消息。
七点半没到，有人说成绩可以查了，群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在聊的话题同时中断，像突然没了网。
池野开了查分的页面，将一串准考证号输进去，点完查询，页面马上就崩了。闻箫正好看到：“你怎么记得我的准考证号？”
“看见过一次，不知不觉就记住了。”池野瞄向闻箫手机上显示的页面，勾唇，用同样的问题问闻箫：“你怎么记得我的准考证号？”
闻箫：“答案跟你的一样。”
页面不断崩溃，两人隔几分钟刷一次，中间微信提示音狂响，切到群里，果然，他们几个里有人的成绩刷出来了。
“赵一阳：674！674！674！我六百七十四！有没有人来拉住我，我特么兴奋地要跳楼了！”
很快，上官煜也发了截图：“682。比估的分数高了两分。还好我作文没偏题。”
“许睿：靠靠靠为什么你们都查到了我的页面还刷不出来！这特么难道wifi认脸？我再试试！”
没到半分钟，许睿再次出现：“680！突然刷出来了？！我靠我考了六百八！太刺激了，我物理倒数第二题拿了全分！”
“赵一阳：兄弟们，全群最后一名非我莫属了，哈哈哈，池哥和闻箫呢，你们查出来没有？”
池野手指点了两下：“。”
从微信切出来，池野惯性地刷新了查分网页，以为还是会跟之前一样卡页面或者跳乱码，没半点心理准备的，页面上出现了数字。
与此同时，闻箫将自己手机的屏幕转向池野。
两人都看见了对方手机上显示的数字。
721。
总分那一栏显示的分数，都是721。
六月二十九号，填完志愿，许睿跟班长一起在班级群里提议，想再回一次明南附中、再回教室上一次课的人，都把校服穿上，最后回去一次。
窗外是盛夏的蝉鸣和烈阳，理一班教室里，四十二个人坐得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讲台上，许光启衬衫领口的扣子都扣得整齐。他拿起成绩单，和从前每一次出成绩一样，开始从最后往前念：“……陈葭萦，总分571分；王鸿远，总分589分；……李文成，总分612；王浩轩，总分613；……赵一阳，总分674；许睿，总分680；上官煜，总分682；……池野，总分721；闻箫，总分721。”
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念过一遍，放下成绩单，许光启望向教室：“同学们这一次都发挥得非常好，你们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想说的话，考试前我都已经说完了。愿你们往更远的地方去了，归来，仍是今日的少年。现在，下课！”
有人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拍照录视频，有人下楼去跟孔子像合影——所有平常的事被冠上“最后一次”，便有了不同的意义。
池野从教室后门进来时，看见闻箫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正趴在课桌上睡觉。侧脸露出的一点轮廓线条干净，搭在桌面上的手皮肤冷白、手腕细，指甲盖颜色淡，有点弱不禁风的模样。
察觉到动静，闻箫抬起头，一双眼冷淡又锐利，还有点刚睡醒的茫然。拿起手边一罐柠檬味的雪碧，闻箫单手“啪”地打开拉环，在白气逸散出来时喝了一口醒神。
他看向池野，几秒后，问：“你怎么在这里？”
池野穿着同样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课桌旁边，身形劲瘦又挺拔，笑容懒散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也挺想问的。”
闻箫眼神专注，打量池野：“哦，你是我同桌。”
勾起唇角，池野回答：“我以为，这个答案应该显而易见。”
时间蓦地倒回至十七个月以前，两人第一次在教室里相见。
蝉鸣鸟唱，阳光洒落林稍，闻箫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