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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和超禁欲剑修互换身体了
作者：暮沉霜
内容简介
 白清欢是合欢宗立派以来最成功的弟子。 十八岁的青涩佛子为她神魂颠倒，三千岁的龙族祖宗因她魂牵梦绕，整个正道优质男修险些被其品尝个遍。 白清欢：那都是前任了，现在的我历尽情劫，要飞升上界去物色下一任了。 可惜天道无眼，她飞升失败了。 * 妖女白清欢飞升失败那日，除了她的前任们，正道都在因她的失败普天同庆，尤以修无情道的剑宗锣鼓声最盛。 但是谁也没发现，白清欢跟剑宗那位仙君交换了身体。 也就是说，我，合欢宗的长老，成了剑宗那位声名赫赫的仙君！ 白清欢摸着自己的八块腹肌，差点笑出了声。 更可笑的是什么？ 白清欢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盯着不远处，剑宗众人拿锁仙绳捆了她原来的身体带上来，欣喜地告诉她 仙君，那魔宗妖女渡劫失败，被我们绑回来了！还请仙君将其诛杀！ 这是想让我杀我？你再说一遍？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那位最是冷心冷情的仙君将酒壶一甩，飞身拥住了那个妖女。 假仙君字字清晰：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她分毫！ 真仙君面无表情：我想死，你们现在就杀了我。 从那日起，修真界开始流传起一件事 那位拒绝妖女一万次的剑宗仙君，其实暗恋妖女好多年。 假仙君：啊是这样的，我想当白仙子的狗。 真仙君：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哪个合欢宗修士没几段缠绵难言的旧情缘？ 白清欢也不例外。 只是，她的旧情缘都断得很干净。 他们或道死生不复相见，或言你我缘分，该是应了一劫，劫过，缘也该散了。 好在修士也有大把的年岁，可以用来忘记旧情缘。 白清欢将他们忘得干净，想来他们也是。 只不过当她不再是白清欢时，才发现 她的旧情缘们非但没忘了她，好像还一个接一个发癫了。 不会太长，大概是一篇中短篇。 排雷：【非正统修真，沙雕文，放飞自我发疯读物，梗言梗语，非女强非大女主，女非男c，女主的仰慕者和前任排到法国】 无耽美情节，非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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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场酣畅淋漓的造谣
【报——】
【大刀门的大师兄已经在东山出现！此人横刀肃立，想来是要为白师叔飞升护法！】
【报——】
【万宝阁的小少爷正带人在南山大兴土木，定是在为白师叔开辟飞升闭关用的新洞府！】
【报——】
【天音门的七长老已带着一众音修齐聚北山，不必说，准保是要为白师叔奏一曲助兴！】
【咱们宗门外的三座大山头已被这三家先到的占了，西山上更热闹，来的晚的各宗修士乃至诸散修，都在抢围观位置！】
长亭幽僻，不见半点奢华精巧饰物，只亭角斜插半枝白梅，亭中正放一方矮桌，桌上静置两杯热茶，并数粒瓜子。
不断发出声音的，正是那堆瓜子旁的一枚传讯玉简。
白清欢按了按额角，再屈指在传讯玉简上一弹，喧嚣顿时安静下来。
她抬手随意一抛。
“你徒弟当初不该进合欢宗，该去隔壁八卦门。”
玉简稳稳落在对面的合欢宗掌门手中。
乔向溪连忙接住，那张明艳若桃李的面庞上，也染了几分无奈之色。
合欢宗的白长老眼看着修成正果，即将闭关冲击飞升了，待她成功，合欢宗便会多一位飞升大能。
算起来，合欢宗还从未有过修正大道者，白清欢算是头一个。
各路修士这会儿或来贺喜或来打探虚实，或是单纯看热闹，总之此刻的合欢宗外甚是热闹。
乔向溪握着传讯玉简，低声询问：“清欢，他们似乎都是为你而来，你真不打算出去见一面？”
而热闹的主角并无起身的意思，反慢悠悠道：“师姐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很内向，平时连人都不敢杀，哪敢出去见生人。”
乔向溪气结，偏白清欢说得那叫一个一本正经。
她懒坐垂眸，神态专注，一颗一颗剥着瓜子。
“况且，他们也不是冲着我来的。”
她半倚半歪在矮桌上，淡淡解释：“万宝阁的少东家脑子里只有灵石，你且等着吧，待会儿他就该卖一百灵石一碟的瓜子花生，两百灵石一壶的灵酒了。”
乔向溪：“那大刀门的大师兄……”
“那人叫宿泠风，来这儿守着不是给我护法，是来找人要账的。”
乔向溪错愕：“要账？你欠他钱了？”
“那倒没有。”
白清欢悠悠道：“那小子曾有过一段情缘，据说两人只传讯未见面。在这种情况下，他在万宝阁拍下了价值百万灵石的宝贝，准备送给素未谋面的道侣当结契礼物。”
“可是这和你有何关系？”
白清欢眼底笑意颇微妙，淡定丢下一句惊雷。
“他那道侣，用的是我的名头。”
乔向溪正准备喝茶，听到最后这句后，手一抖，险些将茶盏倾倒，“这……不是，这他也信？而且素未谋面他是怎么传讯的？！”
“据说，是他的师弟有那位‘白清欢’的传讯灵力烙印。然后，师弟以五百灵石的价格，将这枚传讯玉简卖给了宿泠风。”
然后……
两人就开始了长达数年的纯爱之旅。期间，宿泠风还托小师弟给对方送去十多万灵石。
乔向溪微微张嘴，哭笑不得：“被人骗了灵石，也不该找你要钱吧？”
“当然不该，偏巧那日我也在万宝阁的拍卖场。而宿泠风那未曾谋面的道侣，却自称在秘境中寻宝，不便和他碰面。”
这样一来，谎言自然不攻而破。
白清欢继续道：“刀修虽傻，却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奈何万宝阁有规矩，宝贝拍下一概不退。宿泠风也只能咬牙，用百万灵石买下那件女修专用的仙品法衣。”
乔向溪一时沉默，替刀修哀悼。
“好在热心的我出现了。”白清欢面带凛然，“我同宿泠风讲了番价，他答应八十万将法宝转售给我。”
“但是我那时亦是闭关了百年才出来，百年间物价涨得不像话，当时我身上只带了五十万灵石，竟是不够。”
白清欢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也不免唏嘘。
“恰好我边上有一少年，我观那小子不过十六七岁，却已身佩极品灵剑，连元婴期的强者也对其很是敬重，又看着面生，想来是哪个世家出来的修二代。
于是，我准备找他借个三十万灵石，也不欺他年幼，承诺次日连本带息还他三十一万灵石。”
可惜，想来那修二代是看不上我一万灵石的利息，很是冷淡的拒绝了我。”
说完这一段过完，她遗憾摇头，像是在叹息。
“宿泠风那件无法脱手的宝贝，最后被另一个热心道友买走了。不巧，买主眼下正在南山大兴土木，正是万宝阁的小东家，万本利。”
“……”乔向溪双眼微微睁大，“等等，那岂不是，宿泠风被万宝阁白挣了二十万差价？！”
“没错。”白清欢想起当时场景，眼底带了些对傻子的怜惜，“看样子宿泠风这会儿是想明白了，追着万本利来要账了。”
这曲折的恩怨情仇让乔向溪大开眼界，她又想起北山的那群人，忍不住开口。
“那北山那位天音门七长老……”
“当时他就坐我们后面，见证了宿泠风为爱怒掷千金到破防的过程，当即顿悟，即兴奏了一曲，还从元婴期突破到了化神期。”
“嘶……”
乔向溪似乎想起什么：“所以多年前修真界广为流传的那一曲哀曲——”
“嗯，就是那一首。”白清欢点点头，了然道：“想来他还想寻找顿悟的契机，追着宿泠风来看热闹了。”
外面那群人的关系太乱，乔向溪很难评。
不过正如白清欢所言，她从头到尾就是个围观的，确实不在这番恩怨之中。
知晓那些人不是冲着师妹而来，乔向溪也不再为此事费心了。
她欣慰又感慨，“此番闭关定要成功，接下来你就要让他红眼眶，捂胸膛，在暴雨中追悔莫及要死要活了！”
白清欢沉默须臾，最后才虚心求教：“师姐，敢问你说的他，是哪个他？”
乔向溪一时哑然，回想半晌后，连着报出十多个名字。
白清欢听着那些曾耳熟于心的名字，却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都有些诡异的陌生感了。
身为合欢宗修士，她自然曾有过几段不足以向外人道的旧事。
况且，前道侣之所以是“前”，便说明她已经踏出那几潭泥淖，斩断旧情枷锁，将其抛之身后了。
“都是前夫哥了，我管他们是死是活。”白清欢摆摆手，“现在我历尽情劫，要飞升上界去物色下一位了。”
两人正说着，就被突然掠来的一道呼喊声打断了。
“师父！不妙，大事不妙！”
来者正是方才频繁给白清欢传讯之人，也是乔向溪的大徒弟，丁雨闲。
冬日天寒，适逢小雪，合欢宗的山谷内堆砌了遍野的白。脚一踩，就“嘎吱”作响，留下浅浅痕迹。
身着紫藤色裙装的丁雨闲踩出一片错乱脚印，急急奔向师父所在的湖心亭。
草帘随她动作掀飞，外边儿嗖嗖的风和簌簌的雪似刮骨寒刀，凛冽的寒气飞卷而来。
很快一只手抬起，将她身后的草帘抚平。
这手生得修长，肤色竟与掌中所执白瓷小盏别无二致，青脉微显，似淡墨勾勒的几笔，蔓延至纤细腕间。
腕上栓了根细细红线。
只一眼，丁雨闲便认出手的主人。
帘外薄雪终究顺了冷风钻入亭内，几点碎雪落在她如鸦羽般的睫毛上，她微蹙眉，姿态颓倦又散漫，至清至冷，似天边高悬的一抹月色，连雪也逊三分了。
这便是合欢宗自立宗以来，最成功的长老——
白清欢。
丁雨闲眼睛都亮了一下，稳了稳步子，规矩行了礼：“白师叔。”
乔向溪看向自家徒弟，皱眉：“什么事让你这么急？”
“外面好像又来了一伙人，西山也被他们占了。”
“嗯？”白清欢略不解，“西山齐聚各路闲杂修士，还是最大的一处山头，谁这么豪横能独占了去？”
“看其打扮，似是青霄剑宗之人。”
“啪。”
一粒雪白的瓜子仁破壳而出，白清欢将其摆入白瓷小盏中，若有所思点头。
“既是青霄剑宗，能独占一山也难怪。”
青霄剑宗，整个修真界最地位崇高的存在。
据说三千年前，修真界曾经历过一场恶战，险些整界覆没，幸得青霄剑宗的某位前辈以身化剑，镇压了为祸苍生的邪魔。
也因为这样的惨烈过往，合欢宗也敬青霄剑宗三分。
可惜，剩下七分就全是厌烦了。
两宗弟子行事作风截然相反，长久下来，自是两看生厌，也保持着无言的默契。
广结道侣的合欢宗弟子，从未和剑宗的人有所往来。
广结对手的剑宗弟子，也从不来合欢宗寻人切磋。
每逢修真界有盛会，两宗人马碰到一起也都是齐齐皱眉，默契避开。
避无可避时，合欢宗的翻白眼阴阳怪气，剑宗的冷笑指桑骂槐，那都是常事了。
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两宗暂未开战，但也从不踏足对方的地盘。
今天那群剑修是嗑错丹了？
“我看那群莽剑修杀气腾腾，还清退了西山的所有修士，怕是来者不善。”
丁雨闲搓了搓冻僵的手，忧心忡忡：“想来是青霄剑宗那个小仙君对我们白师叔求而不得，准备强抢了！”
“小仙君？”乔向溪缓缓念出这名号，纳罕：“难不成飞升去羽山上界的哪位剑修铁树开花，生了个仙二代出来？”
徒弟应声回答：“师父你闭关了一百年才出来，不知道也正常！”
“小仙君名为段惊尘，说来还和那位以身化剑镇压邪魔的前辈，尊号盛德仙君那位有关，不过却不是盛德仙君的儿子，而是他的转生。”
丁雨闲兴致勃勃为自家师尊介绍，“据说段仙君入门那日，万剑齐鸣，盛德仙君原本黯淡了数千年的命牌复归于明！”
“可是那和你白师叔又有何干系？”
“剑修忒不要脸！”
不承想丁雨闲先利落朝西山方向比了个中指，这才气愤道来。
“我也是今日人多了才知道，外面竟有人造谣说我们白师叔看上了姓段的，还说白师叔多年前曾向他求爱不成被拒绝了！那些人说得那叫一个言之凿凿，好像亲耳听到似的。我看分明就是剑修求之不得导致内心黑化，开始颠倒黑白了！”
“真是胡说八道，你白师叔自三百岁起，便最厌烦那些年岁小的愣头青，她是决计不可能看上……”
乔向溪说着说着，目光落在白清欢的脸上，话声顿滞。
等等，便是自家师妹看不上那劳什子小仙君，但要是对方对她死缠烂打呢？
她抬眼打量对面的师妹，不确定道：“你不会趁我闭关，真和那位双修过吧！”
白清欢摇摇头：“啧，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造谣啊。”
两宗积怨已久。此时青霄剑宗的人居然在合欢宗现身，外面那些无聊修士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了。
合欢宗长老和剑宗小仙君，越是禁忌不可能的关系，世人越是恨不能躲在床底下兴奋窥伺。
在他们口中，这一对已然爱恨纠缠数十年了。
白清欢多少也听了些自己的流言，此刻却毫无困扰之色。
她将最后一粒瓜子剥壳，瓜子仁落入小盏中，堆得满满，冒了个尖。
旋即，将小盏往乔向溪的方向一推。
她站起身，抖落裙摆上的几瓣瓜子壳，似拂去缤纷落花，掀了草帘往外走去。
“前日卜算的吉时已到，我该去闭关了。这碟瓜子是为你剥的，还有，还请师姐安心——”
白清欢立在帘外，回头，半张脸隐在飞雪中，零星天光似齐笼罩于她身，唇角促狭往上一弯。
“我和段惊尘距离双修，还差认识呢。”

第2章 假仙君登场！
时日悄无声息流逝，合欢宗的薄雪渐厚，外面的四座山头上倒是热闹不断。
听说大刀门的宿泠风找万本利打了一场，自然是赢了，却不知为何失魂落魄离去。
又听说青霄剑宗的段惊尘现身了，似是深受情伤，双眼通红，呕血昏死在西山。
还听说，有人曾在山间瞥见承光寺那位佛子的金缕袈衣，有人也曾见过云端有龙鳞光华流转。
白清欢的飞升，确实惊动了整个修真界。
合欢宗倒是再无一人出现，宗门大阵始终禁闭，便是鸟雀也飞不进去了。宗门上下齐心，皆竭力为白清欢护法。
她们都知晓修士闭关便是长久入定，要确保神台清明，绝不可被轻易打扰。
连丁雨闲养的狗都夹紧了尾巴，明白万万不可在白长老的洞府前吠。
然而半月后，意识混沌的白清欢却是被一阵对话惊醒了。
“师祖还未醒吗？”
“尚未。”
“真是怪了，不过一只元婴期的妖兽，师祖怎么会被它重创？”
“休要背后议论，云舟快到北灵城了，我们先去找医修替师祖和受伤的师弟师妹们看看。”
“咦？大师姐，咱们不直接回宗门吗？”
“你清醒点，去城中找医修是正常收费，请医修上门却要加价三百灵石，还得包吃包住包接送，这差价都够锻三把中品灵剑了！”
“大师姐英明！”
“……”
耳畔对话声逐渐模糊。
云舟舱内，白清欢微睁的双眼中只有懵然。
这时候的她应该在合欢宗内闭关，冲击飞升才对！
但是再醒来时——
她已经在这艘正在飞行的云舟上了。
云端风急，这艘上了年头的云舟也跟着晃晃悠悠。
半掩着的窗“嘎吱”被吹开，一团云雾带着凛冽的寒气，倏地涌入室内。
这阵风够劲儿，白清欢原本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了。
她默默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眼前的一切无比陌生。
云舟的材质是难得的上品，唯有底蕴深厚的大宗门才用得起。但偏偏这艘云舟上，布满新旧交错的剑痕，还有不少粗糙修补的痕迹。
后面似乎是懒得补了，便任凭那些裂痕破开，由着冷风灌进来。
室内除了十余个打坐的蒲团，空荡无一物。
蒲团也是好东西，上面甚至还纂刻了万宝宗特有的静心灵阵，无奈阵中灵石早就耗尽灵力，也没见舍得更换一块新的。
这绝对不是合欢宗的云舟，合欢宗从立宗以来就没抠搜成这样过。
而且方才白清欢意识虽然朦胧，却也从外面那些对话声中听出，他们对自己并无恶意，再者，这艘破烂云舟也不像能囚禁自己的样子。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清欢皱眉，她本想聚集灵力探寻一二，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行轨迹，竟也变得格外诡异。
她的灵力变异了。
一个木系天灵根的修士，怎么变成了金系灵根了？
白清欢忍着身体的虚弱，缓缓起身。
“……”
这个明显拔高一截的视角，未免太陌生了。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尖。
一双半旧布履，灰白的道袍材质不错，却没有半点纹饰，衣服上还零星散布着棕褐色的陈旧血点。
白清欢的心跳骤然停止。
这身男修装束，绝不是自己那身花了三万六千九百九十九灵石才拿下的极品法衣套装！
她缓缓抬手。
眼前的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形状美好，却遍布厚茧和疤痕。
白清欢此时无心细赏，她现在只想证明自己的猜测。
于是，她利落扒开了身上那层单薄的灰衫。
冷空气扑在裸露的皮肤上时，激得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生了厚茧的指腹按压着皮肤，带起一层诡异的酥麻感。
“一二三……六七八。”
白清欢的手继续往下。
片刻后，白清欢收手，眼底却浮上了一片茫然。
不是……
为什么醒过来以后，自己会变成一个男人啊！
白清欢怅然又沉重。
躺回去，翻了个身。
白清欢重新睁眼。
撩衣服，再摸一下。
“……”
还是男的。
还没等白清欢再详摸两遍，云舟忽然猛烈摇晃起来。
下一刻，云间便掠过数道剑光，外加慌乱的呼喊声——
“大师姐！云舟的灵阵好像出问题了！”
“什么？！三十年前不是才送去修过吗！”
白清欢听得震惊，等等，云舟这种大型法宝，便是完好无损，不是也该每年送去器修那儿检查一次吗？
你们到底哪个宗门的，竟如此狂野，云舟三十年才送检一次！
外面的慌乱还在持续，声音一截高过一截。
“二师兄，云舟好像快往下坠落了！咱们要不干脆扛着师祖，弃舟逃跑！”
“你疯了吗！这可是门内最后一艘能正常飞行的云舟了，它要是掉下去摔烂了，咱们回去怎么跟师父解释！”
“但是师祖摔死了我们回去更没法解释了啊！”
“师祖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先抢救云舟！”
最后还是大师姐冷静指挥：“全部御剑至舟底，想办法托着云舟平稳降落，师祖和云舟都给我保住了！”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伴随着最后那声号令，云舟坠落的速度骤然减缓。
那扇残破的窗户抽风似的拼命晃动，风雪不要命的倒灌进来，掀得蒲团乱飞，衣衫狂卷。
白清欢扶着窗框，眯着眼，视线穿过浩渺云层往下落去。
眼前的画面飞快流转，越来越清晰。
下雪了。
纯白雪绒在云间斜飞，如碎玉坠往人间。
更下方，山河尽白，隐约可见万盏灯火阑珊，好似银河倾倒流淌。
白清欢只看得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近，终于，耳旁炸开轰隆一声巨响。
饶是有剑修们阻挡，这云舟落地的动静仍不小。
山道上，积雪被冲击力撞成破碎雪屑飞溅而起，待到雪雾缓缓落定，白清欢总算看清眼前画面。
前方是一座壮阔大城，城中楼阁亭台也好，高树矮木也罢，都被白雪覆盖。和合欢宗秀气风雅的薄雪相比，又添了几分豪迈。
连路过的那条狗都生得格外壮硕，毛发也尤为茂密。
白清欢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然认出了这是哪里。
北灵洲，北灵城。
这是修真界最大，也是最北端的一座城池。
距离合欢宗所在的东灵洲，便是方才那艘云舟片刻不停全速前进，至少也得花上十余日才能抵达。
白清欢是个很善于反省自己的人。
比如发觉自己身处北灵洲，再结合那艘云舟上的线索，她就开始疯狂反省自己——
“我是不是得罪了北灵洲的什么祖上败落如今强盛的高手，忘记在得罪人时将其补刀灭口，导致现在惨遭报复了？”
不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白清欢再清楚不过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儒雅随和，平时见人先笑呵呵，出口必是甜言蜜语，从不和人争吵打斗，堪称修真界高素质代表。
就一个词，完美！
如此完美的她怎么可能会得罪人？
就在白清欢惊疑不定之时，门外忽传来客气有礼的叩门声。
“师祖，您醒了吗？”
里面还夹了些小声的嘀咕，“大师姐，师祖估计还没醒，咱们要不直接进去把他扛出来？”
“对啊大师姐，万一师祖已经死在里面了怎么办！”
“我们还是直接拆门进去吧？”
“别胡说八道！”那个被称为大师姐的人低斥了一句，“师祖乃天生仙体，怎可能轻易陨落！”
话是这样说的，但是大师姐手上的劲儿是一点没少使。
一道强势的灵力骤然轰出，外带一声怎么听怎么僵硬的自我澄清——
“不过这云舟确实该送去养护了，怎么我轻轻一推门就烂……啊！师祖您醒了！”最后一声骤然拔高。
白清欢循声抬眼望去。
十余个修士出现在门外，看装扮，竟全是剑修，大部分人更是年岁不过百。
他们身上都穿着单薄的灰白素衫，这会儿乱糟糟挤作一团，发梢和肩上都留有残雪痕迹，看着很是狼狈，唯独身上的剑倒是或握或抱，护得极好。
白清欢视线落过，剑修们连忙挺直身板站好，一派乖顺模样。
这滑稽的一幕，确实很符合落魄小宗门的设定。
然而这些年轻得过分的弟子，竟全是金丹期修士。
这样年纪和修为，放在外面可都是被各大宗门争夺的天骄弟子。
白清欢眼尖，在为首的那位大师姐腰侧，晃眼看到了一块不起眼的弟子令牌。
端正的四个字，字字透着利剑似的凛冽气息。
“青霄剑宗”
果然如此，她在心中默默叹气。
这样天才多如狗的队伍，这样粗糙破烂的云舟，也只能是修真界独一家的青霄剑宗了。
可是现在，青霄剑宗这些一看就是精英亲传弟子的剑修们，竟然管自己叫师祖？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白清欢脑海中，缓缓浮出一行大字——
“闭关醒来发现我在对家当祖宗？”
但是，她敏锐的抓住一处不对劲。
刚刚摸的时候，她分明感觉这具身体青涩生嫩得很，骨龄不过百，哪可能是什么祖宗！
而对面站着的年轻剑修们并未察觉异常，已经恭敬禀报起来。
“禀段段师祖，那只从寒渊逃至合欢宗附近的妖兽已伏诛。但是近来合欢宗为白清欢闭关护法，早已封锁山门，我们无法查明，这妖兽是否与其有关。”
听完这段话，白清欢缓缓抬头，神情复杂。
那一刻，自清醒后所有的线索都连成一线了。
青霄剑宗，不到百岁的元婴期剑修，姓段的师祖，唯有一人。
段惊尘。
而且剑修们所提及之事重大，要知道寒渊便是镇压昔日那灭世邪魔之地，那儿也成了整个修真界的禁地。
若里面逃出的妖魔真和白清欢扯上关系，那整个修真界都容不下她了。
风雪之中，她的双手半笼在袖中，冰凉飞雪时不时飞掠触碰在指尖，她低垂着眼，暗暗压住心中重重疑惑。
再抬头望向众人时，已没有半分迷茫，只有淡然姿态。
她言语凿定，开口：“妖兽之事，与白清欢无关。”
众剑修闻言，一时间互相对视，竟沉默下来。
忽然队伍中动了动，一个方脸修士上前，虽然拱了拱手行礼，面色却是毫无恭敬之色了。
“段师祖，您这话可是毫无根据了，我们可曾真真切切在妖兽身上见过那妖女的一截千机缕，现在说和她无关，谁能信呢？”
千机缕，修真界无人不知，那是白清欢的红绳法宝。
冒头这人面上逐渐浮出意味深长的笑：“莫非师祖真和那妖女有了首尾——”
“妖兽脚上还沾了青霄剑宗的泥呢，如此低级的栽赃你竟也信了？”假仙君冷漠评价：“你有没有尾我不清楚，但我看你栽赃旁人时脑子倒是挺有存在感的，也不像没首的人啊。”
方脸修士当即辩白：“可是那妖兽还逃到了合欢宗附近，若非那姓白的妖女勾结了妖兽，又岂会如此巧合！”
“妖兽长了腿，从寒渊到合欢宗远隔万里，它路过的千百大小宗门都有嫌疑，你居然只盯着白清欢一人攀咬？”
她颇认真地询问：“她手上是拿了根骨头吗？”
“……”方脸剑修听得懵然，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被当狗骂了！
“段——”
他气得脸色涨红，失态到险些直呼对方大名。
然而视线赫然对上那张脸时，怒气却被那气势生生压退。
他似乎生来就该是剑修，恰如此时，他身姿挺直，似浓墨染就的眉眼清隽逼人，只站在那儿，便像极一柄半出鞘的冰冷利剑。
“方才你问谁信，那我便告诉你。”
剑修懒掀一下眼皮，泰然自答。
“我信。”
若问我是谁？
你好，在下段惊尘。
已经没时间怀念合欢宗的大长老白清欢了，现在登场的是，青霄剑宗的小祖宗……
不，是整个修真界来头最大的老祖宗，段仙君！

第3章 “只讲缘，不谈钱”
“我信。”
如此冷傲且淡然的姿态！如此凛冽且迫人的气势！
再配合身为仙君该有的高冷淡漠眼神杀，便是那找茬的方脸剑修心中再不敬服，此刻也垂首不语了。
见此情状，白清欢在心中默默为自己点了个赞。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
合欢宗是青霄剑宗的老对头了，白清欢年轻气盛之时，也没少同如今那几位剑宗长老横眉冷眼交锋。
剑修们大多断情斩爱，他们身上那种每根发丝都在装的究极装逼气质，她能稳稳拿捏九成。
所以，在对段惊尘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并不影响她装起来。
假仙君并不露怯，直截了当问。
“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还扛着刚才暴力拆下的门板的李长朝身体一僵。
顶着众师弟师妹求救的眼神，她只得把破了个大洞的门板放到一旁，主动上前，拱手低头回话。
“禀师祖，您将那妖兽诛杀后陷入昏迷，我们几人都不擅医道，探不出缘由。掌门知晓后，便下令让我们返回宗门。”
她在心中默道，只不过云舟年久失修，还没到青霄剑宗呢，就坠毁了。
白清欢颔首，她方才亦是察觉到这具身体似乎受了某种重创，而且观这伤势的古怪，可不像是所谓元婴期的妖兽能弄出来的。
她压下此事，继续好似不经意问：“合欢宗有何异动？”
李长朝愣了一下，“这……我们离去时，合欢宗依旧山门紧闭，想来现在也一切如常。”
“那白清欢呢？”
又从段惊尘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下李长朝的表情更古怪了。
不对劲，段师祖不对劲！
她忍不住飞快瞥了段惊尘一眼。
却见他脸色苍白，唇色淡淡，冷冽中带着明显的伤后虚弱，似乎随时都会再次昏死过去。
饶是这般，低声询问的依然是白清欢。
这可不像他们之前听闻的什么“仙君冷拒妖女”的戏码啊！
李长朝心中浮出一万个大不敬的猜测，只是苦于身份，不敢多嘴一句，只能讷讷回答。
“并未听闻任何消息，想来应当仍在闭关。”
白清欢轻颔首，面上仍旧漠然，脑中却是百转千回。
她的身体还在，体内的神魂也不知是段惊尘还是何方邪祟，但只要人还在合欢宗，那就好办了。
初醒来时，她忧心的是被仇家拘了魂换了身。
如今知道这副身体的来历，倒是心安了。
毕竟，段惊尘同白清欢的关系，任凭外面传得如何复杂，实则就同宿泠风和他那素未谋面的道侣一样——
只有“素未谋面”一词是真的。
她印象中甚至不曾见过段惊尘，更不可能在这样小孩身上欠下什么情债了。
好消息：没被仇家夺舍。
坏消息：阴差阳错把对家那位宝贝祖宗夺舍了。
然而白清欢内心却毫无波动。
笑话，她急什么？
反正急了也没用。
俗话说，在哪里摔倒就在哪儿躺平，继续当着这地位超然的假仙君，还能弄清楚那泼自己脏水的妖兽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思定下后，白清欢看向李长朝，却发现后者正目光复杂地打量自己。
她神念微凛。
这群剑修虽莽且愚，但难免会有心思敏锐之辈，眼前这女修似乎就对自己起疑心了。
不可轻敌！
白清欢暗自反省自己，装得越发投入。
李长朝感受着突然锁定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目光，心中更加忐忑了。
糟糕，段师祖好像不满意我刚才的答案啊！
李长朝看了看破烂不堪的云舟，斟酌一番后，小心开口：“段师祖，天寒风急，云舟不慎受损。我们先在北灵城内耽搁两日，顺便寻医修为您疗伤可好？”
还不等白清欢作答，她便略僵硬的干咳一声，低声补充了一句。
“北灵城修士来往频繁，正好探听合欢宗和白清欢的消息。”
白清欢：果然，她很是警觉，已经开始试探自己了。
“可。”
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她不多说一个字。
这样的冷淡回应，却让李长朝的表情更复杂了。
果然，段师祖对白清欢很是在意！
李长朝同身后的师弟师妹们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尊敬的跟在白清欢身后。
“段师祖请。”
白清欢从善如流走下云舟，带头走在前方。
北灵城位于北灵洲中部，再往北去，便是青霄剑宗了。
仙门脚下，狗都沾了三分仙气，来往的凡人腰板自是挺得笔直。整座城巍然且繁华，和讲究悠闲雅致的东灵城自是大不相同。
白清欢也不是头一次来北灵城，这会儿自是熟门熟路往西走去。
北灵城有修士有凡人，虽不至于泾渭分明，却默守着规矩，修士大多在西坊市交易。
乍一踏进西坊市的地界，空气中浮动的灵力好似都变得活跃了许多。
来往的人身上也都散发着或高或低的修为，大多都是散修，当然，亦有不少遮蔽了气息的强大存在。
一路上，热络的招呼声不断。
“道友买灵器吗？灵器买一得五，买下品灵器送豪华木盒、布袋、挂绳和清洗布！”
“走过路过别错过！上好的符篆只要九十九，满两百减三十，满三百减五十了！”
“道友尝尝新出的丹药，可配送至宗门洞府，百里以内免配送费！”
“……”
在这片热闹的招呼声中，白清欢的步子也逐渐放缓，暗忖北灵城的物价倒是比东灵城的便宜许多，下次该来这儿买法宝。
西坊市的青梧街林立了多家医馆，打的医修宗门招牌各不相同。
最大最醒目的，自然是在医修届声名赫赫的医仙谷的招牌。
远远观望，来往修士大多一脸血腥煞气，却都老实在店外排队等着，无人生事。
白清欢半只脚都快迈入医仙谷的医馆了，余光就看到以李长朝为首的剑修们，熟门熟路拐道进了隔壁的暗巷。
嗯？
你们剑修还有隐藏的疗伤门路？
似乎是为了让师祖安心，几个年轻的剑修你一言我一语介绍起来。
“段师祖，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北灵城找医修疗伤时，有幸认识的一位医修大师！”
“大师身居陋巷，实则心怀苍生，一出手便赠了我们一瓶高级疗伤丹！”
“免费的！”有人急忙接话补充道。
就连被白清欢鉴定为“很是警觉”的李长朝也跟着点头，认同了师弟师妹们的话。
“大师确是医者仁心，我记得他曾有言，他对灵石没有兴趣，他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他一个月只收了九十一块灵石的成本价，为一个受灾的村子炼丹的时候。”
白清欢心中暗道古怪，怎么感觉这位大师，听着不太对劲？
不过她很快又释然。
也是，剑修好战，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伤，平均每人只剩半条命，乃是医修们最大的衣食父母，认识几位性情高洁的隐世圣手，也是正常。
她是如此想的。
但是当她站在暗巷的这家医馆前时，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店门悬挂的医馆招牌还散发着新漆味道，只是不知为何铺子内却一片空荡，连椅子不曾见得。
剑修们也有些懵然。
“兴许大师又外出云游，去拯救其他村子了。”李长朝皱眉思索后，如是道。
白清欢：哦？
原来你们北灵城的人云游时会把整个铺子都搬空啊？
“可是大师云游也罢了，怎么连个药童都不在，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眼看他们像是认准了这里，白清欢提醒：“出门右转，医仙谷的医馆还开着。”
然而剑修们都顾不上对师祖的敬畏了，打眼望去皆是愁眉苦脸，“医仙谷问诊一次便要五百灵石，恰好这月是闰月，按例会有长老来坐诊，诊金还得翻倍！”
“医仙谷还不给赊账！上次我斗胆报了师父的名字，说记他账上，那个医修居然直接传讯给咱们宗门刑罚堂的长老告状了！”
另一个剑修叹息：“我们上月凑灵石换了知己身份牌，现在怕是再凑不齐如此高昂的诊金了。”
白清欢捕捉到又一个陌生的字眼。
“知己身份牌又是什么？”
李长朝已经懂事递上一个劣质的岫玉牌子，却见上面龙飞凤舞一行潦草刻字——
“人生难得一知己”
李长朝：“当日大师赠丹，不愿意收我们灵石，只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我们即是同他有缘，那么他就只讲缘，不谈钱。”
白清欢：啧。
突然有种越来越不妙的感觉。
李长朝：“所以大师说，日后不收我们诊金，只收我们炼制丹药的成本价。”
白清欢：“……你继续。”
“可惜大师忙着云游济世，无暇看顾医馆，于是就赠了我们这个知己身份牌。只要拿了玉牌来，就证明我们是他的知己，店内丹药一概半价。”
李长朝身旁的师弟再次兴奋补充：“而且还存一万送一万，存两万送两万呢！”
白清欢用怜惜的眼神看着这群小傻子，问：“所以你们一共存了多少？”
师弟微抬下巴，傲然：“我们十人共凑了十万灵石，算起来可以买价值二十万灵石的丹药呢！”
“错了！”
警觉的李长朝纠正术数不好的师弟，异常严谨：“存十万送十万，还半价，算起来能买到市价四十万灵石的丹药！”
白清欢：呵，就你聪明。
看一眼这明显是搬空跑路的医馆，再看一眼还在傻乐的剑修，她终究彻底无言了。
好，好，好得很！
多年没来，你们北灵城的民风真是越发纯朴了。
下回买法宝还是回东灵城吧。
不过，这具身体的伤确实不能耽搁了。
眼下情况不明，若身躯损毁，她也不能确保自己的神魂是否会安好。
在来医馆的路上，白清欢已默默于丹田运转了两周天灵力，倒也熟悉了段惊尘的灵力运行路径。
她动作自然地解下别在腰侧的芥子囊。
段惊尘自己受的伤，当然要用他的灵石来治。
身为第一大宗门的天骄，还是盛德仙君的转世，整个修真界地位最超然的存在，段惊尘的身家应该很是丰厚。
而且，虽说白清欢寻不到机会仔细检查这具身体，不过她从这身上的衣物鞋履却也看得出，段惊尘似乎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在乎，不像个铺张的性子。
如此的背景，如此的节俭日子，说不定芥子囊一打开能亮得让她睁不开眼！
芥子囊打开。
“……”白清欢的呼吸一滞。
空。
空空如也。
比这家跑路的医馆还空！
白清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中无声冷笑。
“段惊尘，检查了你的芥子囊后，我发现你真的很努力，你上半辈子不眠不休省下来的灵石，已经够我下半辈子不吃不喝了。”

第4章 前夫哥一号登场！
好一个空空如也的芥子囊。
好一堆空空如也的剑修脑袋。
似乎是想要为那位大师的高超炼丹术佐证，李长朝递来了一个精致的玉瓶。
“段师祖，这便是大师炼制的高级疗伤丹，这是最后一粒了。”
看一眼段师祖这副重伤未愈的样，她后知后觉解释：“不是不舍得给您吃，是您昏迷得古怪，尚未看过医修，我们不敢轻易给您用丹。”
白清欢并不在意，她打开瓶盖嗅了嗅味道，旋即轻颔首。
“不乱用丹是对的，这是止痛丹，不是疗伤丹。”
李长朝：“啊……？！”
师弟也听懵了，虽说对面站着的人辈分是师祖，但实则年纪比自己还小。
还不到百岁的人，知道个什么呢？
出于对大师的敬仰，师弟忍不住张口维护。
“我上次在南荒被仇家砍了一刀，血喷了半丈高，吞了这样一粒疗伤丹后，又沉睡了十多天，总算保住了这条命。”
嗯好，您说得对。
肯定不是因为感觉不到疼痛，直接失血昏死过去了。
白清欢都快忍不住为其鼓掌了，由衷夸奖：“年轻就是好啊，倒头一睡就是十多天。”
师弟挠挠头，倒有些腼腆的笑了，“啊？是吗？段师祖谬赞了，我也没这么厉害啦。”
白清欢：……
以前她老觉得剑修脑子都不好，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
其实剑修根本就没脑子。
“可是这……这确实是高级丹药，上面的灵力也很是精纯。”李长朝澄净的目光中，露出些许挣扎。
修真界门派林立，各宗门自有其独门绝学。
当然，绝学虽不会贵贱，但也分强弱——
好比空空门的那一招“妙手空空”，就真的打不过青霄剑宗的“一剑天倾”。
但绝学不管强弱，都是绝不轻易授外人。
其中以医修最甚，一身艺术只传弟子和道侣，连子女也只择有天资者授艺。
能炼制高级丹药的，哪怕在医仙谷也得是亲传弟子或者执事长老了，若是散修，那更该是散修届地位超然的人物了。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会骗他们几个初出山门的小剑修？
“精纯就对了，因为这是出自医仙谷的高级止痛丹，不出意外的话，去那边的医馆问问，还能买到一模一样的。”
白清欢将药递还给李长朝。
后者目光恍惚地盯着搬空的医馆，原本的坚信不疑此刻也逐渐松动，眉眼耷拉，神情瞧着很是难过。
白清欢倒也没有落井下石。
想来这群小辈都是自小打青霄剑宗长大的愣头青，没见过修真界坑蒙拐骗的手段也是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疼痛席卷而来，只觉得脑子都跟着身体隐隐作痛了。
又扶着门勉强站定，一边原地运转灵力调息，一边沉声报了几个药材名。
李长朝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说？要我们去买这些药材？”
没猜错的话，这该是一个灵药药方吧？
剑修们虽然时不时去找医修，可无论是丹药还是汤剂，都没有医修会告诉他们的啊！
师祖从哪儿搞来的药方，该不会是自己瞎配的吧？那吃了可是会死人的！
白清欢一眼便看出李长朝在想什么了，淡淡道：“一个医修好友配的方子，吃不死。”
忍着身体越来越明显的昏沉虚弱，叮嘱：“要快，还有，别再贪便宜了，直接去医仙谷的医馆。”
她又从芥子囊中取了一袋灵石出来。
注意看，灵石虽然只有一袋，但是已经占据段惊尘家产的十分之一了。
若这百年间医仙谷涨价没那么离谱，这些灵石应该是够了。
念及剑修这一路展示的超凡智慧，她不得不多问一句：“都记住是哪些药了？”
“还请师祖放心，这十一种药材我全背下来了！”李长朝凛然，拱手：“定不负师祖所望！”
白清欢：“……我刚刚只说了十种药。”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自己产生了此人不好骗过去的错觉的？
“算了。”经历一番调息后，白清欢胸口的刺痛缓了缓，她稳住身形，带头朝外走。
“一道去吧。”
…
暗巷尽头便是青梧街了。
医仙谷的医馆，又在青梧街的尽头，此刻天色向晚，馆内已悬了灯。
医馆分两边，左问诊右卖药。
人在修真界混，哪有不挨阴招的，故而听闻这月有医仙谷的长老来坐诊，即便诊金翻了倍，仍有不少修士慕名而来。
比起来，卖药的铺子也只卖些寻常灵药材或是丹药，只保证吃了不出事，做不到对症下药。
两间铺子只隔了一扇屏风，屏风后似有人影浮动，不过兴许是布了隔绝气息的灵阵，没有半点声息传来。
白清欢敛眸，收回视线，不再多看一眼，径直去了右边。
才刚站稳，她身后的李长朝便似竹筒倒豆，流利将药名背出。
“……劳烦，将她方才报的所有药都包一份。”
只说药名并不细说每种份量，全笼统要一份，就不怕药方泄露。
店里的药童只是个炼气期的半大小子，倒也机灵，一眼便认出这是青霄剑宗的内门弟子。
他讨好一笑，对着白清欢拱手。
“这位前辈，您要的前面这些药材都常见，不过最后一味＇沉水茱萸＇，我也不曾听闻，兴许是您记错了？”
李长朝茫然，不该啊！
方才她已经按照背剑诀的方法背药名了，怎么也不该记错才是。
白清欢双手笼在袖中，倒是并无任何波澜。
正准备带了便宜徒子徒孙们转道下一家时。就听得远处的屏风后有轻微的椅子挪动声响传出。
那道灵阵，竟是被人主动散去了。
阑珊错落的灯火映照下，颀长的影子起身，不急不缓行走于大片留白写意的山水屏风上，似水墨流淌。
最终，那墨迹行至屏风末端，一道被柔光笼罩的身影步出。
来者是个极年轻的医修，面容极其白净秀气，甚至带了三分青涩，眉间一粒小小红痣，却不见半点轻浮，倒让他更像一丛雨后新竹，悬了滴剔透水珠，青嫩而又挺拔。
而他身着的那身浅蓝色长衫一角，则是绣了一方小小丹炉。
那是医仙谷长老的身份象征。
李长朝和她身后的师弟师妹们虽是乍出山门，无甚大见识，但是两宗素来交好，此人的声名着实太盛，故立刻认出来者身份。
“是宋长老！”
宋兰台，医仙谷默认的下一位谷主。
虽说宋兰台比他们并不算年长太多，不过算起来终究是前辈，众剑修自是恭敬行礼。
宋兰台自然是认出了段惊尘。
但是不知为何，他却有些惊讶，浅若琉璃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怔忪片刻后，才缓缓露出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段小仙君，好久不见。”
他对着白清欢很是得体的揖手行礼，温润的声音，尤其将“小”字咬重了些。
白清欢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似乎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
她不冷不热答：“嗯，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时，记得还是近百年前，那时的段小仙君似乎初入青霄剑宗，还是个只到我膝盖的小孩呢。”宋兰台似感慨似喟叹，轻笑道：“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在下了呢。”
白清欢没搭话。
李长朝只当自家师祖天生不爱说话，于是主动上前询问起灵药的事。
宋兰台浅色的唇微微一扬。
“原来诸位想要沉水茱萸吗？必物在百年前确是常见的，不过多生于东灵洲，北灵洲不曾有过。小童年幼无知，没听过也是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白清欢的错觉，宋兰台似乎又刻意把“小”字咬重了些。
“那不知宋长老可能寻到此物？”
宋兰台歉然一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突然问。
“恕在下冒昧，却不知方才诸位说的，可是某个疗伤汤剂所要的灵药？”
还不等答，他又自然而然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这药方……诸位是从何处获知的呢？”
话问的是诸位，然而视线却紧紧停留在白清欢的身上。
李长朝畅快而又骄傲回答：“是段师祖的一位挚交好友所配的方子。”
师祖不愧是盛德仙君转世，想来他的好友也该是某位医修大师，随手配了赠友的方子，也能让医仙谷宋长老侧目。
“挚  交  好  友…”
宋兰台逐字逐句，于唇齿间反复咀嚼那四个字。
只不过定在白清欢脸上的视线，却沉了下去。
白清欢：“……”
她依旧泰然自若，甚至还淡淡问了句：“有吗？若是没有，我们去别处买也可。”
宋兰台盯着眼前这少年仙君，像是没有在听他说什么，缓缓垂眸，温声解释。
“段小仙君是受伤了吗？按说该为段小仙君诊治一番的，奈何在下这儿还有不少伤患等了许久，今日实在不便。”
“无妨。”
白清欢示意李长朝取了旁的药材，准备去下一处医馆。
然而就在她都准备转身的时候，身后却又传来温吞的一句。
“最后一株，便赠给段小仙君了。”
她顿足回头，只看到一株被静置于桌上的沉水茱萸，以及匆匆隐入屏风后的淡青色衣角。
才被所谓大师装好人骗了的李长朝，又是一脸敬佩之色，感慨道。
“宋长老真是一位慷慨的医修啊！”
热心小师弟则是担心起另一件事，“师祖，您那位好友给了您药方，但是教过您如何熬药吗？”
白清欢：“嗯。”
“您那位朋友和宋长老一样，也是位慷慨的医修啊！”
白清欢面不改色，只在心中叹息。
这不巧了吗。
当年传授她医道，教她辨药熬方炼丹的那位医修朋友……
恰好姓宋，名兰台。
……
医仙谷。
正是夜深，谷内遍是修竹，风过林隙似呜咽声阵阵，分外幽僻。
一处竹屋内，一尊巨大丹鼎笼罩着强大的灵力，一股清苦的丹香氤氲浮动，越发浓郁。
这一炉丹，快要成了。
清瘦矍铄的小老头目露精光，脸上也不由显出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腰侧悬着的传讯玉简却不断闪烁。
“谁在这时候打扰老子……嗯？兰台？”
发现是小师弟传的讯后，丹圣子心中的怨气顿时消散。
这师弟名为师弟，实则是丹圣子亲手带大的，旁人当然比不得。
他看了看眼看要出炉的丹，又看了看还在闪烁的传讯符，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拿了后者。
“兰台，何事？”
“大师兄。”宋兰台的声音不似往日清润，听着有些喑哑。
丹圣子纳闷：“怎么了？这是炼丹又炸炉了？”
“不是……我只是，心绪浮躁，无人可说。”
此话一出，丹圣子心中一个咯噔。
难道是小师弟修炼出了岔子？！要走火入魔产生心魔了！
当下，他彻底不管那炉已经逐渐传来焦糊味的丹了，转而关心起他那听起来快要碎掉的师弟。
“你说，你和师兄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句话一出，老头子便听到了好一通混乱而又情绪激动的控诉——
“那是她亲手配成的第一个灵药方子，她曾说，那方子除了她，只有我知晓。”
“可是今日，他却说出了一模一样的方子！”
“她竟给他了！”
“他哪里比我好了？”
“我前几日听传言，他带领一群弟子去执行宗门任务去了东灵洲，当时我还在暗笑青霄剑宗奇怪，竟让他这样的身份去做这等无关紧要的任务。现在看来，执行任务是假，他主动去见她才是真。”
“闭关怕是要上百年，她肯见他，却不见我！”
“仙君转世又如何，小小宗门任务竟也会身负重伤，居然还要靠她的方子疗伤，可笑，可笑至极！”
“她当初以我年岁小不懂事拒绝了我，不愿同我结契，说只把我当弟弟，又说不喜欢比她小的。”
“可是他分明比我还小了百岁不止！都是弟弟，凭什么他行，我不行！”
“呵，我怎么可能给她的男人疗伤，平白让自己恶心！”
“……”
语气倒是冷傲，极尽刻薄之能，可情绪却骤然坠落。
宋兰台叹气了，声音复又低哑下来。
“但若他真死了，她怕是要难过，最后我……我还是把药给他了。”
后半句说的，真是委屈至极。
听到这里，丹圣子勉强算是听明白了。
他那两缕被糊烟熏得发黑的白胡子颤了颤，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人名来。
“你……你今日见到白清欢了？”
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名字，玉简那边的人仍旧沉默。
过了好久，才传来很轻的回答声。
“不曾。”
屋外风竹呜呜，那边也似是哽咽。
“但是，她好像要有新道侣了。”
丹圣子眼睁睁看着报废的这一炉丹，亦带了哽咽，却没责怪师弟，只下意识顺口接问了一句。
“是谁？”
而后，便听得那端的哽咽声骤然变成磨牙声。
“段惊尘！”

第5章 “不借”
暗巷，空医馆内。
一群初出山门的剑修们挤在狭隘的屋内，皆探头屏息，目光齐落在最中心的白清欢身上。
她席地盘坐，跟前摆着的是一鼎小小的丹炉——
确切说来，该叫香炉才对。
因为这是李长朝在医馆后面的杂物间翻出来的，拿出来的时候，还用剑气吹了不少香灰出来。
只是剑气犀利，于是本就磕碜的香炉越发破烂不堪。
这样的炉子，真能拿来炼药吗？
众剑修心中同时浮出这样的担忧。
直到他们看到白清欢取出方才买到的灵药，又开始以娴熟的手法处理起那些药材，眼中的担忧逐渐变成了震惊。
这样的震惊在看到白清欢操纵着灵力，将那些药材成功炼化后，变成了震撼。
“嘶——”
“真炼成了，没废！”
“竟然不是在装逼？！”
“段师祖，您居然真的会炼药术！”
白清欢：“一般，略知一二罢了。”
李长朝双目灼灼，看着那明显炼化成功的灵药，颇为意动。
“段师祖这一手炼药的手法真是精妙绝伦，不知道您那位好友是哪个宗门的医修？”
好急！
好想知道到底是哪宗的医修这么大气，居然肯教剑修炼药！现在去结识那位朋友还来不来得及？
白清欢收拾药渣的手一顿，目光复杂地瞄一眼李长朝。
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像在试探。
难道愚蠢只是剑修的伪装，警觉才是对方的底色？
她手上的动作只停顿了一霎，而后自然而然淡淡回答，“只是偶然结识的云游散修而已。”
李长朝将下巴靠在剑柄上，苦思喃喃：“是这样吗？我记得段师祖自入了内门后，除了随几位长老外出的几次，似乎都没有出过宗门。究竟是哪路散修，也不知道几位长老是否认识？”
若是有长老也认识，说不定还能介绍一二，这样以后负伤便可自行炼药，省下的灵石又能给本命剑加一次淬炼了！
白清欢：“……”
你这家伙果然就是在试探对吧！
白清欢的警惕性逐渐拉高，面上却半点不显，继续保持着高冷人设。
“是入内门前的散修朋友，已陨落多年。”
宋兰台若是听到这话，怕是又要闹翻天了。
但是无所谓，这话是段惊尘的嘴里说出来的，关她白清欢什么事？
“啊，这……”李长朝又是可惜又是同情地看着白清欢，低声道：“是弟子冒昧了，还请师祖节哀。”
“嗯。”
死了挚交好友的老祖宗不再多言，继续维持装逼状态。
然后，她就听到身后的剑修嘀咕：“还是我见识浅薄了，刚才我还以为，这是医仙谷的炼药手法呢。”
白清欢：……
好警觉的反复试探，好完美的愚蠢伪装。
这个叫李长朝的剑修，真是深不可测！
……
将炼好的灵药服下后，药材中的生机好似春日野草开始迅速蔓延，悄无声息地治疗着这具身体。
虽说这不是药效更为霸道的灵丹，但是这些灵药液亦算得精纯了。
小破炉中药液被饮尽，白清欢盯着药渣微微出神。
时隔两百年，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真会用到这药方。
毕竟两百年前，小至低级的辟谷丹，大至顶级的破境丹，都是宋兰台亲手炼制了，又挑挑拣拣，选出最圆润光泽的那几粒，捧到她手中。
所以即便她将医仙谷的药谱背完，丹方阅尽，精通了医仙谷的炼药术，也极少有亲自动手的时候。
只不过……
后来两人闹得很是难堪。
难堪到两人已有两百年不曾再见了。
今日一见，宋兰台倒是越发沉稳得体，瞧着是长大了不少。
想来，该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冲动了。
白清欢一边想着前尘往事，一边将药渣用灵力销毁，完成这一切后，她起身。
“走吧，看云舟修得怎么样了。”
至于逛逛北灵城？
笑死，就段惊尘的这点儿身家，在北灵城喝杯灵茶都算是高消费了。
李长朝他们这群剑修也很懂事，没人提议逛街。
在城中买药炼药耽误了大半天，再回城外的云舟坠落处时，风雪已停。
城内北灵城一片繁华喧嚣，城外天地则苍茫如长卷，山石草木皆白，唯独云舟尚未被雪覆盖完，勉强还能看到一团黑。
先前众人分了两路，一路带白清欢去寻大师买药，另一路则去寻器修来修云舟。
方脸修士不愿和白清欢一道，自然选的是后者。
只不过看云舟依然残破，想来还没找到器修，尚未归来。
李长朝几人在雪地里刨出那扇破门，又从芥子囊里取出从暗巷离开时顺手撬下的招牌。他们几人正忙着对比两物尺寸，也不知想做什么。
白清欢没有管他们，目不暇视直接进了另一间大门完好的屋子，抬手，用灵力布了一道禁制。
外界的声音骤然归于寂静。
白清欢环视周围，找了个蒲团懒散坐下。
她抬起左手，将拇指抵在下巴，食指无意识地搭在微凉的唇上，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
这两日从剑修口中套出的各种纷乱线索，在此刻被她迅速归纳整理。
本该闭关的她，离奇占了段惊尘的身体，那么她的身体又被谁占了去？
白清欢在盘曲着的腿上虚虚写了个段字。
会是段惊尘吗？
白清欢微微皱眉，出于某些不太愉快的经历，她对这些不到百岁的毛头小子着实没什么好感。
但若真是他二人交换了身体，那又该是什么原因？
总不能是盛德仙君有个女装梦，上辈子没实现这辈子来圆梦了吧？
打住，这猜测太荒谬了。
白清欢闭眼，脑中清晰浮现出自清醒后，听见剑修们背后议论的每一句话。
他们以为悄声，殊不知她神魂强过他们太多，听得一清二楚。
“……虽说是长辈，但是段师祖毕竟年岁小我们半甲子，又不比我们有过几次做宗门任务的经验。”
“……宗门有些人仍对师祖的身份有疑，不愿他单独执掌一峰，更不愿他接掌盛德仙君昔日所用的清光剑。”
“这次可是段师祖第一次正式执行宗门任务，临出门前，师父千叮铃万嘱咐，要我将段师祖平安带回去的。”
“但是属实古怪，我记得师父曾说过，段师祖乃天生仙体，无暇剑骨，同境界无人可与之争锋。那妖兽纵使出自寒渊，也只是元婴，不该将段师祖伤成这样……”
元婴期的妖兽？
白清欢的思绪到此止住。
确实，她也不得不承认，青霄剑宗虽然尽收蠢蛋，但从不收废物。
段惊尘本身已是元婴期修士，便纵是其他内门弟子，也不该被同境界的妖兽伤成这样，竟昏迷了十多日。
除非他是个空有天赋，却不思进取的蠢蛋加废物。
不过……
白清欢将右手悬在眼前，张开打量。
这原本该是一只骨相极佳的手，骨节修长分明，肤色清透若玉。
之所以说是原本，是因为主人似乎全无爱惜它的意思。
如今，这手上早已被层层厚茧覆盖，骨节甚至也因为长年修行，微有变形，变成更适合握剑的形状。
这都是苦修的痕迹，白清欢不会认错。
不是段惊尘的问题，那就是妖兽的问题了。
所以……
会是那只妖兽让他和她交换了身体吗？
思绪在此刻断了线索。
“若是能和段惊尘亲自谈谈就好了。”白清欢轻揉额角，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
她自芥子囊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
此乃修士人手一件的基础法宝，只要对方在必物上留下灵力烙印，便能够以声音，文字甚至是画面相沟通。
方才试探过了，李长朝等剑修之中，无一人有合欢宗之人的灵力烙印。
想来也是，青霄剑宗的年轻剑修，怎么可能会有合欢宗长老的灵力烙印——
“咦？”
白清欢轻咦出声，握着那枚传讯玉简的手，忽然收紧。
她此刻在段惊尘的身体里，体内运行的是他的灵力，自然能够清晰感觉到这玉简内的几道灵力烙印……
数量极少。
拢共加起来，居然也就六道。
前五道皆带了白清欢熟悉的强大凌厉剑意，稍一触碰便好似有剑光迸闪。
不用想，这定然是青霄剑宗的掌门和那几位执掌剑峰的长老。
唯独第六道，截然不同。
似春风吹散飞花，那是温和而带了润泽生机的木系灵力。
“……”
白清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修行五百年，她当然不会认错，这正是自己的灵力烙印。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灵力烙印，会出现在段惊尘的传讯玉简里？
白清欢握着玉简苦思冥想，也想不出自己究竟何时和段惊尘有过交集。
天可怜见！
因为醒来后诸事繁多，她根本无暇细赏新身体，所以连段惊尘长什么样都还不知晓，更别说和这人熟络到互换灵力烙印了！
就在这时，芥子囊中又一物吸引了白清欢的注意力。
那是一柄极品灵剑。
幽黑无光的剑鞘修长，无一纹饰，同色的剑柄亦无配饰或是剑穗，空荡干净。
不过，剑柄上却莫名刻了道小小的，不起眼的爪印，似孩童涂鸦之作。
原本满是肃杀之气的一柄剑，在此刻突然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那一刻，白清欢脑中似闪电划过，飞快翻出记忆中的某道画面。
那是灯火通明的万宝阁拍卖场。
台上正拍卖物品，她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逐渐靠近。
终于，一位漂亮的少年路过她的身边。
彼时拍卖已进行大半，夜色渐深，阁内烧灯续昼，点点明光高悬，竟似吹落星雨。
少年素白的衣衫流转着斑斓错落的光点，光影流转间，他恍如一只年幼而矜贵的白鹿，在春日重重花影的林隙下行走。
可他是那样瘦弱清冷，腰间别着的极品灵剑，又是如此沉重肃杀。
唯独剑柄上刻的小小爪印，符合他的年纪。
他目不斜视，在她旁边的空位坐定。
落座时，带了轻轻的风。
白清欢的几缕散发被这风带起，她也因此微微侧过身，朝他望去。
灯火下，两人视线交错。
片刻，她开口了——
“小友，借点灵石，明日连本带息还你。”
“此地不便喧哗，留个灵力烙印，我们文字细说。”
“……”
灵力烙印留了，借灵石的事也在传讯玉简中详说了。
只是，可惜了——
那漂亮少年后背绷得挺直，手紧扣在剑柄上，苍白指缝间，小爪印半隐半现。
他抿了抿嘴，冷漠转过头去。
“不借。”

第6章 还缺挚交好友吗？
原来自己还真被段惊尘狠狠拒绝过……
怎么拒绝的？借钱被拒绝的。
白清欢想起这段往事，心中也是有些异样。
当时借钱被拒，她也没作纠缠，又因忙着拍其他法宝，没有抹掉这灵力烙印，事后更是彻底抛之脑后。
没想到对方也还留着呢，想来也是忘记这烙印的存在了。
不知名的墨色长剑，此刻正被白清欢拿在手中打量。
她轻抚这把剑，哪怕不曾出鞘，此剑锋芒亦似溢出，通体冰冷透骨，激得她指腹也轻微震颤了一下，似是在抗拒她的触碰。
好厉害的一把剑，白清欢微微扬眉。
段惊尘如今穷成这样，该不会是用所有身家换了这把剑吧？
她心中才转过这个念头，手中的黑剑却忽然往下一沉。
与此同时，剑上迸发出一道的幽光，裹挟着骤然自剑上爆发出的疾风，一道巨大黑影凭空出现，毫不犹豫冲着白清欢直直扑咬过来！
那是一头半虚半实的狼型巨兽，通体漆黑如长夜，只头顶生了一簇新月状的白毛。
巨兽身形庞大，几乎将云舟的屋子占据，金黄色的双瞳死死盯着身下的白清欢，隐约浮动着杀意。
它已然察觉出，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不对劲了！
然而异况突生。
也不见白清欢如何动作，正朝她飞扑而来的凶兽动作骤然一顿，她身若蛟龙一转，再抬手一抓，单手握住了巨兽前爪。
下一刻——
“轰！”
一个完美的单手抱摔，白清欢竟就这样将凶兽狠狠砸在了地上！
那一刻，凶兽原本充满狠厉的眼神也出现了片刻的僵滞，待它回过神后，往日那只熟悉的手，已经毫不留情扣在了它的脖颈处。
她身上的神魂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竟就这样将它禁锢了动弹不得！
白清欢居高临下看着这凶兽，赞了一句：“好凶的大狼剑灵。”
凶兽龇牙低吼：“呜汪！”
白清欢挑了一下眉，立马改口：“哟，原来是好凶的小狗剑灵。”
手下的大狗还想挣扎扑咬，白清欢亦不留情，手上力道逐渐发狠。
然而就在这时，自她醒来便一直沉寂的传讯玉简蓦然闪过亮光——
一道音色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喝止声骤然出现。
“放了它！”
同时出现的，是一道灵力构成的虚影。
赫然是只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头发也披散在肩的白清欢。
没人会在闭关之时盛装打扮，白清欢自然如此，眼前的虚影赫然还是她闭关入定前的装扮。
是她，可却又显然不是她。
因为那眉眼间的凛冽寒意，还有那几乎瞬间撕破距离与虚实迎面袭来的强盛杀机，太浓烈了。
只是对上眼神，便似利剑悬于眼底。
也只是这一眼，白清欢便确定了。
如今在她体内的，绝对是那位天生仙体，无瑕剑骨，百年间盛名正起的段仙君。
只不过……
她想起多年前那惊鸿一瞥，雪白小鹿般的漂亮少年，现在竟是这般模样了。
“咳……”
段惊尘压抑低咳一声，似乎才清醒，带着明显的喑哑与低沉。
然而，他的眼神却无半点涣散或是失神，甚至都没有看到自己身体的震惊和慌乱。
只有同那只巨兽如出一辙，自睁眼那一瞬便出现的狠厉与戒备。
在看到虚影的那一刻，白清欢手下的凶兽呜呜叫了一嗓。
剑灵与主人定下的是神魂契约，二者心神相通。
所以灵剑自芥子囊取出的瞬间，剑中的剑灵便知晓眼前的主人神魂不对，已然是被不知哪方的魑魅魍魉占了身体。
剑灵本就是灵体，强的便是神魂力量，只是没想到这次的对手格外棘手，境界直接碾压。
也是因神魂契约的存在，在剑灵陷入困境之时唤醒了段惊尘。
隔着千万里的风雪，他与她此刻悄无声息，沉默又警觉地用对方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那端的段惊尘，看到的同样是一道虚影。
他默然注视着“自己”。
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灰衣，不过上面血渍与尘埃却已拂净。清隽到好比用上好水墨勾勒成的面庞上，哪怕眼底同样隐约戒备，姿态却依然保持着漫不经心的从容优雅。
莫名的，便是一派气定神闲的写意风流。
甚至于，她一手压制着剑灵，另一只手还抽空同他懒懒一招。
“段仙君，久仰。”
然而段惊尘却没有回应。
几乎在白清欢的问候落下的瞬间，他手上便多出一把镶满了精巧宝石的短刀——
这刀，是白清欢榻前矮桌上放着，偶尔拿来切药材的。
而此刻，段惊尘面无表情将此刀抵在了自己脖颈处，动作熟稔到仿佛抹过一百次脖子了。
刀上寒芒与柄上宝石的璀璨交错，映在纤细又脆弱的脖颈上。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甚至当着白清欢的面，很不客气地将刀往下压了压。
而后，缓缓掀开眼皮，终于不冷不热的回应了问候。
“久仰，白长老。”
两人之间，初见时的平静气氛骤然收紧，只剩下全然的剑拔弩张。
即使二人都清楚，对方不该有算计自己的理由。毕竟二者的身份也好地位也罢，似长夜的月与正午的日，皆孤高却又相距甚远，毫无利益恩怨牵扯。
但是人心难测，谁说得准呢？
他们此刻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解释清楚事情的缘由。
说实话，白清欢有些讶异。
她曾听过不少段惊尘的传言，可从没说过他是如此凶狠不要命的模样。
白清欢食指弯曲，用指关节轻轻碰了碰那柄剑，然后利落的将它握于掌心，反手一横，同样将之架在了脖子上。
她微笑提醒：“虽不会剑术，但是抹脖子我还是会的，谁先断气还不一定呢。”
段惊尘的反应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随便，反正活腻了。”
年近百岁，对于寻常人来说算是高寿了，不亏。
自踏入青霄剑宗那日起，他这条命便被整个修真界捧着，捧得太高，所以一直悬在半空中，从未落在实处。
死对他而言，已然褪去所有未知恐惧了。
白清欢若有所思垂眸，颔首：“都说剑修不怕死，果不其然。”
她一边说着，一边以极好商量的姿态，轻轻掂了掂这柄沉重的灵剑，将它从脖子边上移开。
然后灵剑下移，最终，剑锋停靠在了脐下三寸处。
段惊尘：“……”
白清欢微微一笑，温和而又客气地开口了——
“喜欢玩威胁这套是吧？巧了，我也喜欢。听好了，段仙君。我这一剑下去你将会失去你最亲密无间的兄弟，而你，说不定有幸能成为我最亲密无间的姐妹。”
“段仙君，现在还是觉得活腻了吗？”
段惊尘：“……”
不但活腻了，突然还更想死了。
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拿着剑的白清欢不紧不慢：“你活腻了，你的同门应该也有点腻，我出去让大家看点乐子解解腻。”
乐子是什么，不言而喻。
在许久的僵持之后，段惊尘先将短刃从脖子上移开了，甚至很自觉地抛到一旁。
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明确的答案。
“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夺舍你也没有理由。”
也是，纵使白清欢已经修炼到了渡劫境，再往上便可飞升，去往仙人所居的羽山上界了。但是对方是段惊尘，飞升对他而言是回家，是生来就注定的坦荡大道，哪需要抢别人的路走呢？
相反，和声名赫赫的他比起来，同样名声响亮的白清欢，在不少正道修士眼中，还是提之色变的“妖女”。
段惊尘抬头，他的目光澄净，没有一丝隐藏的多余情绪。
收起了杀意的他像是一张白纸，自然也没有某些所谓“正道修士”打量白清欢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上下唇张合，用她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和他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平淡无波继续道。
“上月，寒渊之中出现了数只妖兽，宗门派出数队弟子追剿。其中有一只元婴期的蛇妖行踪诡谲，长老请我出手诛之。”
白清欢好奇：“请你出手你就出了？你能这么好说话？”
段惊尘：“不能，所以我没出。”
“那最后怎么还是你来追杀妖兽？”
“因为第二天我看到宗门发布了一条高额悬赏任务，内容就是追杀这只蛇妖。”
“……”
懂了，合着是被精准诱捕了。
段惊尘后来的经历，同白清欢从其他剑修那儿听到的大差不差。无非便是蛇妖行踪莫测，他们这群人从北灵洲追到了一路东灵洲，最后，在合欢宗附近的西山将其诛杀。
“可是那关我什么事？”想起剑修们先前透露的，他们曾怀疑妖兽和自己有关这件事，白清欢冷冷道：“难不成你们是怀疑我是蛇妖变的？”
“他们确实是这样猜测的，说你貌美不似人，且生性……极好美色。”
段惊尘原本是麻木复述着旁人的话语，但是在提及某个词汇的时候，他却为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临到口的那个字眼被他直接略过。
如此这般说出来，倒是全在夸白清欢貌美的好词。
白清欢轻嗤一声，她镇定自若道：“好美色怎么了，色是刮骨钢刀，但是我们合欢宗的人个个铁骨铮铮，根本不怕刮。”
段惊尘陷入短暂哑然，嘴唇不自觉的微微扬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向下压回去。
继续不带感情色彩地转述：“那只妖兽的身上，绑了你的本命法宝，还被多位修士同时认了出来。”
他似乎想起什么，抬起了手——
方才拿短刃的那只手上，有一抹极艳的红色打他眼底晃过，此刻一看，皓白腕上正系了一截极细的红绳。
这根红绳乍看平平无奇，细看才发现它好似暗藏了点点细碎星芒，每一丝一缕都在流转着浩瀚蓬勃的强大灵力。
这显然是一件仙器。
千机缕，修真界无人不知，此乃合欢宗白长老的本命法宝，水火不侵刀剑难断，只有白清欢本人能操纵它。
先前那个方脸剑修，曾提及过此事。
段惊尘道：“我亲眼看过那东西，和如今我手上的，确实相差无几。”
白清欢想了想：“这千机缕也不是只我一个人有的，我曾经将其分出过几小截送人了。”
这话一出，段惊尘皱眉，上下打量白清欢：“你将仙器送人？”
语气震愕之余，竟然有一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曾有几位前……”
白清欢表情略微有些古怪，但是很快就又恢复了自然，“咳，几位挚交好友曾帮我淬炼过这件本命法宝，所以分他们一小截当纪念罢了。”
同理，她手里也有不少纪念品。
至于被分出来的那几段千机缕，虽然看着和她手上的相似，但是此物离了白清欢根本没什么作用，确实也只能当个纯装饰的纪念物。
段惊尘自然不知道其中曲折缘由。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澄澈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白清欢。
“白长老，你还缺挚交好友吗？”
段仙君如是问。

第7章 哟哟哟，冷静得可怕
“暂时不缺，有需要再告知你。”
这回轮到白清欢拒绝段惊尘了。
他听罢，神情依然淡淡，点头：“那有劳了。”
两人异常平和的进行了这段诡异的交流，而后，继续说起了正事。
“除了身上的千机缕之外，那只蛇妖还有什么异常吗？”
段惊尘：“虽然这样说起来，很像是在给自己的负伤找借口，但是，我感觉它实力远不止元婴期。”
白清欢斩钉截铁道：“我信你。”
若她和段惊尘互换身体的事真是妖兽导致，那绝不该是小小元婴期妖兽能做到的。
不过话音落下，本该继续对话的段惊尘忽然安静下来，眉眼低垂，隐下眸中瞬息而过的微妙，面上复归为木然。
他不紧不慢道：“你先把天倾剑拿开，再说信我。”
原来这把剑叫天倾。
白清欢将剑往边上挪了半寸，从容自若道：“不过你说那妖兽不是元婴期的，又有何依据？”
段惊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似乎在思忖着什么，眉间微拢。
过了会儿，他才认真抬起右手，张开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小段距离。
“半年前，我曾和庚金峰的峰主一战，他的实力，大约这么多。”
似乎是因为提及了战斗，段惊尘方才那副木然无波的模样，也有了微微的动容。
他非常严谨地将手指的距离张得更大，几乎是方才的两倍，继续开口：“那只妖兽，大概有两金。”
两金。
非常古怪的说法，但是白清欢听懂了。
“你是说，那妖兽至少有两个庚金峰峰主的实力？”
段惊尘将手放回，恢复了淡淡的模样。
“嗯。”
白清欢坐直了一些。
如果是寻常的宗门长老，那并不足以让白清欢侧目。可被段惊尘拿来做衡量单位的，不是旁的宗门长老，而是青霄剑宗的峰主。
青霄剑宗有五峰，各修五行剑法。
如今的掌门身兼壬水峰峰主，乃是唯一一位自斩仙途，飞升后依然镇守在寒渊之中的飞升境前辈。
其余四峰峰主实力稍逊，却也绝非寻常修士可及，皆是渡劫境的修士。
“竟有两位峰主的实力？”白清欢陷入沉思，扣着剑灵的手松开，转而摸向了下巴。
剑灵大狗目光一凛，尖利兽牙亮出，“嗷——”
白清欢头也不抬，警告：“别狗叫。”
段惊尘这次没有替剑灵求情，只是言简意赅地劝：“趴下，你打不过她。”
“呜！”大狗呜呜一声，双爪抱头尾巴夹紧，老实趴下了。
白清欢没理狗，继续思考。
妖兽多狰狞恐怖，她目前审美尚且正常，不曾有过和一位长相抽象的妖兽来一段旷世人妖恋的想法。
所以这千机缕不可能是她亲手送的。
这样算来，也只能和那几位前道侣有关了。
白清欢心中浮出些许微妙，若真和他们有关，其实倒也不奇怪。
当初她和那几位没有一个是体面结束的。
他们在世人眼中皆如孤星，本该高悬在长空的各个方向，偏在她这里染了一身的尘埃。
他们记恨她是正常的。
正如她也记恨着其中几个名字。
她和那些人可谓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借用段惊尘的身份倒是正好。
“那蛇妖或许是冲我来的，千机缕的事我会查清的。”
注意她听见云舟之外有隐约的喧哗声，似乎是有其他人朝这边来了。
尽管早布了隔绝声音和窥视的禁制，她依然警惕异常，不敢再耽误太多时间。
白清欢加快了语速：“如今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敢私下同你们青霄剑宗的人报信，我也不介意和段仙君玉石俱焚。”
互换身体的事确实绝对不能让青霄剑宗的人知道，尤其是那几位峰主。
他们要知道自家的宝贝疙瘩出事了，指不定会从羽山上界请出来数位飞升多年的剑修，将她抓了囚禁，慢慢研究怎么换回来！
到时候段惊尘自然性命无忧，她可就不一定了。
段惊尘面不改色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很好，暂时达成一致了。
白清欢询问：“有什么注意事项要交代的吗？”
顿了顿，他也开口：“我乃剑修，在宗门时，每日至少挥剑三万次，每三日寻庚金峰峰主切磋一番，以灵石为注。”
“为什么总是找他一人？”
段惊尘：“他实力虽稍逊其他几位峰主，但出身世家，身家颇厚，且一身傲骨，从不服输。”
白清欢：“……”
懂了，嘴硬且菜且瘾大且爱挨打。
不过她也想到剑修们不把命当回事的德性，有点心疼自己的身体。
于是最后一句，她缓声提醒——
“你当心些，在换回来之前，别轻易死了。”
她平日说话总不紧不慢，如今抛开了故作的冷淡，用段惊尘那清朗而微微低沉的声线说起话来，不自觉的有些缱绻温柔意味。
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一句，经由她说出来，竟莫名的像是在耳畔的亲近叮嘱。
段惊尘安静听着，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副画面。
那年的他，刚满十七，刚从南荒出来，九死一生。前一天才从一只妖兽利爪下抢回自己的半条命，还得到了那只妖兽的内丹。
他想用这枚罕见的妖兽内丹换东西，在宗门前辈的带领下，头一次进了万宝阁的拍卖场。
据说，那是整个修真界最富贵之地，他从前却从未听说过。
那是一栋华美如云间宫邸的高楼，最通透晶莹的各色极品灵石，在此也只能作一粒小小的点缀装饰，琉璃灯似繁星点亮黑夜，来往侍从皆穿着拖曳到地的华美纱衣。
又据说每往上一层，奢华便更盛一层。
托了青霄剑宗的名号，即便他囊中不过三百灵石，却也上到了最高的那层。
窗外灵力凝聚成的云雾氤氲，琉璃飞檐悬着无数灵石雕就的摘星灯，每张软椅间有鲛人轻纱作隔，在很遥远的那一端，似乎还有乐修在奏响若有似无的琴音。
十七岁的少年，梦中也不曾见过此等唯美景象。
它华美得像是修士们常挂在口中的，昔日还不曾坍塌损毁的羽山仙庭。
饶是如此的，他第一眼，却还是被那最隐蔽的一个角落吸引住了。
临窗的位置，摘星灯柔光粼粼，尽数映在一道身影上。
那人干净漂亮到像是悬在窗边的一卷画，又像是被几粒孤星包围的清冷弦月。
侍者同他说，顶层唯独只有那儿还有空座。
听起来似是为难，像是怕他不愿坐。
又似是怕他年幼不懂，侍者特意低声解释了一句。
“那是合欢宗的白长老。”
少年确实不懂，也懒得去弄懂两宗间究竟为何不对付。
他只神情坦荡荡的，一步步朝那人走近。
落座。
下一刻，他便察觉到身边的人微微侧身转过来了。
她正在看自己。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彼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段惊尘，难免会生出忐忑的情绪。
他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天倾剑。
是要让他滚吗？
还是准备直接动手？
自己似乎真的打不过对方。
那待会儿被她打飞的时候，该怎样爬起来才显得不狼狈一点？
他像一只误入了他人领地的幼小野兽，不安，警觉，却又忍不住好奇。
窗外有微凉的夜风吹过，鲛人轻纱透着星屑似的鳞光。
她没有动手，反而朝他这边微微倾身，靠了过来。
一股柔和清冷的香味，就这样悄然掺在吹向他的夜风中了。
他辨不出那是什么香，只能辨出来自鲛人纱的另一端。
她看着他，音色清冷，语调却柔和的嗓音缓缓的，像是今日这样的温声慢语——
“小友，借点灵石。”
回忆在此处断掉。
因为剩下的那半段，少年并不太想记住了。
但凡白清欢找他借的是三十灵石，甚至是三百灵石，他咬咬牙也就借了！
但是她要的是多少？
那是三十万！
他咬咬牙也就继续咬牙了。
传讯符已经重新变得黯淡了，在说完最后那句话后，白清欢便切断了二者的联络。
段惊尘默然，微微仰起头，他抬起手掩住自己的半张脸，无声地思忖着自醒来后这混乱的一切。
雪白宽松的寝衣自腕上滑下，半覆盖在他脸上。
下一刻，熟悉的清冷香气穿越时空席卷而来。
段惊尘身体一僵，立刻把手放下，又将袖子往下扯了扯，盖好露出的半截小臂。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才抬头，神情又恢复了淡然，抬头默然打量周遭。
等将白清欢的洞府布置全部纳入眼底那一刻——
段惊尘忽然有种回到了拍卖场最顶楼的错觉。
偌大的洞府间林立了高耸如墙的博古架，被每个高架子隔成了数个独立的静室。
第一个架子上，摆满了各色匣子和灵玉瓶，上面标注着各种灵药材的名称，最上面则是厚厚数摞药方医案。
静室中，也放置了各类丹炉，药铡，捣药舂等炼丹用具。
在修真界，最懂医道的是医修，其次便是剑修了。
他一眼便认出，白清欢这儿的丹药也好丹炉也罢，都是上上品。
原来白清欢是个医修？段惊尘没有乱动那些丹药，只在心中暗道。
下次或许可以找她买药，想来不会和医仙谷一样昂贵。
他继续走向第二个架子，却见最中间挂了一副巨大的星阵图，上面的星象还在自行缓慢运转。
至于边上，更有各类阵法图册，符篆符纸，灵砂朱笔……
“……”
居然还兼修了阵法和卜算之道？
而且为什么那边摆了一沓高级符篆？星算门的高级符篆那不是一万灵石一张吗？！
继续往前。
接下来是音修的各类乐谱乐器，画修的多色笔墨纸砚。
再接下来……
怎么连食修的大锅和锅铲都有？
还有，为什么会有一整块极品灵石打造的煲汤锅！
高级法宝在这儿只能用来垫桌角，极品法宝才是主流，偶尔还能看见多件半仙器和几件仙器。
段惊尘：“……”
他之前说错了。
自己若真要夺舍白清欢，那理由可太充分了。
不过，段惊尘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少年了。
现在他，经历了无数厮杀，见惯了无数大场面，便是遇到换身体这样的离奇事情都能保持镇定。
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他产生波澜了。
他现在冷静得可怕。
段惊尘淡然收回视线。
他继续往前，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洞府的尽头。
不过，这里放置的不再是摆满了法宝的博古架，而是一面大而清晰的水镜。
他抬头，镜中的女修便也抬头。
镜中那张脸，比那夜隔了层朦胧鲛人纱的清晰千百倍。
伴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泼墨般的长发如静水流淌，与宽松的寝衣同时缓缓滑落，半挂在肩头。
“！！！”

第8章 回宗
还未点亮灵灯的洞府光线黯淡，于一室暗沉间，水镜中的人影被镀了层柔和的光。
目之所及的画面旖旎若幻梦，镜中的人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好似猛然惊醒，狼狈错乱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
段惊尘快速将脸别过去，双眼紧闭，双唇抿得死死的。
他的呼吸停滞了许久，直到再也憋不住，才缓慢又绵长的，轻轻呼出这口气。
空阔的洞府里寂然无声，以至于他能听见自己胸膛处急剧加快的每一次怦然声响。
他下意识想抬手按住心脏处，但是手都悬到了半空，又惊然想起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只能骤然僵住，低垂的睫毛微微震颤，根本无法控制。
段小仙君低着头，袖中藏着的手握拳又松，松了又握。
最后，他拿出才放下没多久的传讯玉简。
一行字传过去。
【衣物在何处？】
那边回复得很快，甚至都没问他想做什么便答了。
【水镜后有楼梯，上去是二楼，去选你喜欢的裙子试试吧。】
去选……
我喜欢的？！
段惊尘的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再次滞住了。
他死死抿着唇，低着头，一眼也不往水镜那边移，快步朝着水镜后方绕去。
果然还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沿着楼梯一路往上，果不其然，看到了和一楼几乎一模一样布置的又一层洞府。
不同的是，这里的架子上摆着的不再是各类法宝，而是挂着数量恐怖的衫裙。
天水云纱的披帛，星罗仙缎的襦裙……无数华美的衣衫依照色彩渐变排整齐，让整个二楼仿佛被七彩云霞笼罩。
段惊尘却无暇细看。
他走上来时就发现了，整个二楼的四面墙，竟然全部被巨型水镜覆盖了！
无论自己的视线避让到何处，都难以避免地瞥见水镜中的人影。
最后，他只能僵硬着取下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件衣裙，堪称狼狈地快速逃离二楼范围。
片刻后……
白清欢看着再次亮起的传讯玉简，却见上面又是来自段惊尘的文字，内容却依然诡异。
【裙子该怎么穿？】
“……”
白清欢陷入了沉思。
不对劲。
这位段小仙君和她换了身体之后，除开方才的对话，后面询问的这两个问题……
怎么全是和衣裙相关的？
别吧？堂堂段小仙君别真是对女装有兴趣吧？
白清欢的那些衣裙自然都不是凡物，全是高级法衣，也需要口诀才能正常穿上。
将口诀转告给段惊尘之后，那边总算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
她收了传讯玉简，散去屋内禁制，起身朝云舟外走去。
外面的声音已是越来越大了，这具身体的五感敏锐到惊人，她多次听到有人似是在提及“段师祖”。
即将推开门时，一直趴在边上的那只剑灵大黑狗却跟着起身，身上闪过又道幽芒，却是变成了条身形细长而健硕的黑犬。
它金黄色的眼眸烁烁盯着白清欢，警惕又小心，一副准备跟上来又怕被白清欢再锁喉的谨慎模样。
剑灵与主人心念相通，也不知道是它自己想跟上来，还是段惊尘不放心她，准备跟上来监视。
她轻微一哂，没有赶它，任由这狗跟在自己身后。
云舟外。
凛冽的冬风飒飒，白清欢站在云舟边缘，就看到下方的李长朝几人正站在先前那个方脸剑修跟前，低着头，又是一副老实挨训的模样。
她轻巧跃下云舟，声音也清晰收入耳内。
“方执事，云舟真的没法修了吗？”
白清欢先前从众剑修的议论中已经知道了，此人名叫方略，乃是青霄剑宗刑罚堂的一名执事长老，随行也是为了监督考核各年轻弟子的宗门任务完成情况。
不过……
她暗道，这回段惊尘的宗门任务怕是凉了大半，也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任务奖励还能否到手。
看到白清欢出来，众剑修立刻噤声行礼。
“段师祖。”
李长朝眼尖地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黑犬剑灵，呼出一口冷气笑着说：“真难得，今日刀疤竟然出来了。”
白清欢身后的黑犬冷傲扬了扬头，一声不汪。
刀疤？
白清欢有点诧异，段惊尘怎么给剑灵起了这么古怪的名字？
不远处的方略也看到了白清欢，本就面无表情的脸一垮再垮。
“还想修好云舟？别修了，这艘云舟已经彻底报废，你们御剑回宗门自行领罚吧。”
“……”
听到报废二字，白清欢敏锐察觉到身边的所有剑修同时呼吸一滞。
“报……报废？！”李长朝磕磕巴巴两句，好似被这个词唤醒了某种记忆。
她上下唇麻木张合，口中喃喃碎念，恍若吟唱起了某种特殊剑诀——
李长朝：“刑罚堂之罚篇第三十条第四项第五点。”
那位热情的小周师弟同样双目失神，张口就跟着背诵起来。
“根据各弟子权限，可在宗门任务中借用不同等级的宗门公用法宝。”
李长朝接过话茬，继续：“若因个人原因造成法宝损毁，则该弟子负责修好法宝，或赔偿法宝同等灵石。”
小周师弟：“若因不可抗力损毁，则由该任务队伍全员赔偿，其中，法宝借用者担主责。”
总之东西借出去，弄坏了就是要找个人赔钱。
青霄剑宗不愧是大宗门，是一点亏不吃啊。
真不错，白清欢暗道，待下次回了合欢宗，也照抄一份好了。
背完刑罚堂规则的李长朝低声询问：“小周，你知道一艘云舟需要多少灵石吗？”
“我记得……”出身修界世家的小周竭力回想着，不确定地回答：“族中曾买过一艘云舟，花了十五万灵石。”
白清欢站在一旁，回想起这云舟内部的低调细节，提醒他们：“这云舟似是出自万宝阁，想来怕是要三十万。”
众所周知，万宝阁的东西在修真界是一等一的好，当然，价格那也是一等一的贵。
“很好，原来段师祖早有数了。”方略表情木然地点头，嘴角扯开一丝弧度，像是在笑：“那烦请诸位回宗门后，三日内凑十五万灵石，段师祖也准备好余下的十五万灵石，上交刑罚堂吧。”
白清欢有短暂的懵然。
啊？
什么意思？你们怎么敢让祖宗赔钱的？
而且其他人是一共凑十五万，怎么到了段惊尘这儿，就该他一人赔十五万灵石？
这群人该不会真以为给盛德仙君烧的纸钱，都变成灵石进了段惊尘的芥子囊吧？
李长朝注意到自家师祖突然的沉默，于是小声提醒：“段师祖，我们还只是寻常内门弟子，是借不到云舟这样贵重的法宝的。”
小周师弟也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嗓门：“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宗门发放物资的那位长老，听说段师祖要远行执行任务，特意在临行前将云舟借了我们，所以这云舟也是用您名义借用的。”
难怪了。
白清欢很淡的看了一眼这艘残破的云舟，语气无甚起伏，平静说：“好一艘精挑细选的贵重云舟，宗门长老的热情，我算是领教了。”
她先前以为段惊尘在青霄剑宗之中地位尊崇，无人不敬。但是现在看来，这位年少的仙君，日子恐怕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好过，相反，青霄剑宗之中甚至有人在暗处为难他。
只不过，现在白清欢现在需要借用段惊尘的身份去青霄剑宗查明妖兽和千机缕的事情，这份为难倒是落在她头上了。
李长朝神情戚戚，看样子近来接连的意外对她打击颇深，她耷拉着眉毛，丧丧然：“我完蛋了，把云舟带出来，云舟没了；把段师祖带出来，段师祖也差点没了。”
小周师弟扯了扯师姐的衣袖，“师姐别说这么晦气的话，段师祖还在呢！”
白清欢：不，你们段师祖真没了。
现在你们之中甚至还混进了一个合欢宗卧底。
她面无表情走向云舟，“突然想起，其实我对阵法也略知一二。”
方略皮笑肉不笑：“连北灵城阵法造诣最深的阵修都对此束手无策，段师祖却依然有所成算，看样子您对阵法之道哪是略知一二，那该是尤为擅长，厉害得很呐。”
白清欢顿足，瞥了他一眼，“都知道厉害还不好好看好好学？你如此不上进，着实让师祖失望。”
方略：“……”
李长朝几人先前见识了自家师祖“略知一二”的炼药术，此刻倒是对她这同样“略知一二”的阵法也充满了信心。
“段师祖，您的阵法也是先前那位散修挚友教的吗？”
“不是，是另一位挚友。”
“段师祖真是广交挚友。”李长朝由衷敬佩，段师祖真乃仙人也，认识的挚友个个都愿意传授自家绝学。
她心向往之，于是低声询问：“敢问段师祖，这位阵修挚友……”
白清欢干脆利落：“陨落了。”
李长朝：“原来是陨……嗯？！怎么又陨落了？”
散修的死亡率竟恐怖如斯！
白清欢：“许是我命克挚友。”
言语间，几人已经走到阵眼处。
云舟的阵眼就在最尾端，上面隐约可见玄奥莫测的灵阵线条，中间嵌着已经黯淡的灵石。
云舟能飞起来，靠的就是这些强大的灵阵。
万宝阁的云舟常用的布阵手法，名作“七灵衔珠”。七道灵阵环环相扣，但凡其中一道不能参透，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寻常阵修不懂才是常事。
好在她是万宝阁的常客，他们常用的那些灵阵，她再熟悉不过。
白清欢俯身，认真端详起残破的灵阵。
那一刻，她所有的思绪与心绪都收敛起来，眼中只有这些看起来杂乱不堪的灵阵线条。
修士的寿元远胜凡人，合欢宗修士又如何？总不能五百年都在双修。
漫长的一生若只剩情爱，那才是愚蠢又无趣至极。
她确实对医道略知一二，也对阵道略知一二，非要详算的话，还有太多太多东西和一些人，她都略知一二。
虽不多，但是足够用了，毕竟懂得多一些，需要求人的时候就少一些。
李长朝和小周他们持剑立在云舟末端，不敢靠太近，远远守着那道身影。
那只剑灵黑犬也站在雪地上，不远不近看着，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天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
飞絮似的雪洋洋洒洒，很快，那边的灰袍身影的头顶和肩上也堆砌了薄薄一层积雪。
天光隐在阴云末端，云舟的阴影跟着压下，倒是那人身上覆盖的白雪被零星的光芒映照着，整个人像在发光。
过了良久，她站直身体，抬手在灵阵前虚虚一按。
刹那间，七道灵阵似流星闪现，接连点亮，一时间本该暗沉的凛冬天幕也被映得透亮。
伴随着灵阵的重启，云舟轰隆一声震开厚重的积雪，重新悬飞于空中。
在飞扬的雪雾中，白清欢拢了拢袖子，拂去肩上积雪。
她没有看其他人的反应，而是朝着北边青霄剑宗的方向望去，即便乌云密布，暴雪纷飞，依然可见得那边有万重雪山耸立云间。
有了云舟便无需中途休息，想来回去的速度要快得多。
忽然间，脚边有一道黑影靠近，细犬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她的脚边了，此刻正抬头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澜，半点不似先前的凶狠。
白清欢：“走吧，启程回青霄剑宗。”
话音刚落，就听到后面有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传来——
“看样子，我来得还算及时。”
白清欢回头。
暴雪中，披着雪白毛领大氅的宋兰台仰起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第9章 忘恩负义，冷心冷情
云舟之上。
宋兰台站在云舟尾部，此刻暗沉阴云在舟上沉浮，他的身形大半被大氅包裹，雪白的毛领被狂风呼啸着拂过他的面颊，倒是更衬得面如白玉。
他温和得体地解释着来意。
“下月便是贵宗主持的修界大会，医仙谷派我前去商议，天寒路遥，在下只能厚颜请诸位允我同往了。”
白清欢亦是想起了这茬事。
据说上古时的羽山仙庭覆灭之时，众仙陨落，修界也是混乱无序。修士们为了资源和私冤互相残杀，动辄屠杀一城一国，险些断了大道传承。
于是修真界的各大宗门，每百年都会派出长老聚集在一起相商要事，大到集结修士去剿灭某个入魔的飞升修士，小到某个新现世的洞天福地的归宿，全都客气地商量着来。虽然啰嗦了些，好歹修真界真安宁了许多，于是这惯例就这样传下来了。
今年算起来，确实是轮到了青霄剑宗主持修界大会了。
不过为什么合欢宗没接到通知？
白清欢的手触上袖中的传讯玉简，一道神念化作文字传出去。
【你们剑修针对得这么明显？开修界大会都不通知我们合欢宗？】
在短暂的安静后，传讯玉简泛起隐匿的灵力波动，一行字出现在她的识海中。
【因为这次修界大会主要商讨的，就是妖兽出逃是否与合欢宗有关。】
片刻后，紧接着又是一行字传入识海。
【确切说，不是合欢宗，是你。】
白清欢：“……”
是不是如果没有互换身体这件事，现在好大一个屎盆子就要扣到自己头上，接下来等着她的，就将出现八大宗围攻合欢宗的壮观一幕了？
那边，宋兰台作为医仙谷的长老，他的请求当然不会被剑修拒绝，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坐上了飞往青霄剑宗的云舟。
他温和同众人道谢，却又谢绝了方略将自己的静室让给他的好意，转而侧过身，看向最角落的白清欢。
云舟还在往上攀升，北风越发凛冽，刮在脸上像是冷刀刺骨，宋兰台的笑容却不减，话语恳切开了口。
“前日不曾为段小仙君诊治，心中始终不安，可否给在下一个补救的机会？”
白清欢：“感觉还死不了，宋长老多虑了。”
宋兰台的笑容滞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温声说：“这是在下的心意，不收诊金。”
“占人便宜恐生心魔，不敢劳烦。”
宋兰台：“……”
眼看着那道灰衣身影已经转身，一副预备进屋关门的冷淡姿态，宋兰台温声道：“那有关这次修界大会的事，段小仙君可否抽空听我一言呢？”
白清欢止步，她回头看着宋兰台，后者同样带着最无可挑剔的微笑与她对视，像是笃定“段惊尘”听到了这件事便会答应。
她的手从门上移开，头也不回往里走，身后的细犬剑灵紧随其后。
宋兰台面上依旧带笑，带了像是长者面对小辈胡闹时的宽和姿态，从善如流跟了进去。
木门闭合，室内光影骤然变暗。
宋兰台踏入的瞬间，便先捏了道术法布了道封闭禁制，将里面的所有声音都封闭在其中。
云舟上的小屋内没有座椅，唯有白清欢醒来时见到的那些蒲团。
她也不客气，自己将唯二的两个蒲团拢到一起，一个垫臀一个垫脚，懒懒地坐了。
宋兰台的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巡视了半天也没见到能坐的地方，轻笑了一下，非但不觉得恼怒，先前紧绷着的那根弦倒是松了一些。
果然是个年轻气盛的弟弟。
宋兰台自顾自地席地坐在白清欢对面，甚至还从芥子囊中取出一张矮几，又取了套茶具出来。
他掌心化作的一朵小小的火苗舔舐着茶壶，很快水便沸腾了，又是一套行云流水的注水沏茶。
白清欢并不看他，而是单手托着下巴，上半身倚靠窗边，视线斜睨着窗户缝隙外的翻腾云海，仿佛那些灰扑扑的云雾都比对面那位丰神俊逸的医仙谷长老来得好看。
很快，屋内浮起清苦的茶香。
不过最后那杯茶却没有递向白清欢，而是落到了宋兰台自己手里。
宋兰台像是才发现这件事，歉然笑着看向白清欢：“真是不好意思，这套茶具是我的一位挚交好友特意送的，她只准备了我的杯盏，倒是不曾准备待客的，今日恕在下失礼，不能招待段小仙君了。”
语罢，动作优雅地捧起茶水，浅浅泯了一口。
白清欢漫不经心回：“无妨，我生来不爱喝茶。”
言语间，她无意瞥了一眼那套茶具，却猛然觉得眼熟。
她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绘制着淡粉色的花样，不是什么法宝，只是图案少见些，竟是合欢花的图案。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她于某个新春给合欢宗众修送的新年贺礼，那时候宋兰台年幼，还不曾被送去医仙谷，所以也有他的那份。
所以小子口中的挚交好友，莫不是自己？而且这批发送的礼，怎么就成特意送他一人的了？
白清欢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一直在暗中打量对方的宋兰台自是注意到“段小仙君”眼底的隐晦变化，那一瞬间，他心中浮出微妙的快意。
他轻轻以杯盖拂去并不存在的茶沫，垂眸笑着说：“也是，茶水这东西，无人与自己同饮一壶又哪里知道意趣，也难怪段小仙君不解其中滋味。”
白清欢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宋兰台身上察觉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敌意。这不应该，白清欢在心中暗自嘀咕，且不说宋兰台在外是如何温润得体的性子，便是医仙谷和青霄剑宗这两个宗门的私交，也不该如此难堪。
她老神在在坐着，手却触碰上了传讯玉简，一道神念化作文字传出去——
【段仙君，你是不是欠了医仙谷那位宋长老的灵石？】
兴许是“灵石”二字触动了仙君的警觉，他回答得快且笃定。
【不曾，医仙谷的长老诊金极高，我从未找他们疗伤。】
化作黑色细犬蹲坐在白清欢身后的剑灵眯着眼，疑惑地盯着宋兰台看。
“我记得宋长老是想同我说修界大会的事，而不是来寻我喝茶的。”
“莫急，在下正要说此事。”宋兰台放下茶盏，眼眸低敛，淡笑道：“听说段小仙君前阵子去了东灵洲诛杀妖兽，说来也是巧合，我那位好友也是东灵洲的修士，所以想向段小仙君打听一下她的近况。”
白清欢微微挑眉：“我记得宋长老高低也是一位元婴期的修士。”
言下之意，修士想要知道消息何其简单，哪需要找个陌生人打听。
宋兰台面上似是有黯淡之色，苦涩道：“百年间忙于修炼，少有联络，不便联络。”
“忙于修炼，少有联络？”
她重复了这八个字，然后淡淡抬眸，不带半点笑容反问：“是买不起传讯玉简，还是不会传讯？既然你百年都不曾联络过了，为何现在又来找我这外人打听消息？”
如果宋兰台说的那位好友真是白清欢本人，那这八个字何其可笑。
毕竟当初，宋兰台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我死生不复相见”，此后两百年，宋兰台甚至连东灵洲都不曾踏足。
宋兰台面上淡淡的笑容像是被风吹开的雾，逐渐消失。
他坐直了身子，浅色的眼眸弯弯看着对面的剑修，像是笑，又像是在怀念着什么：“若段小仙君不愿告知也无妨，毕竟我和她也曾同寝同食，相伴多年，只是后来有些小误会，这才长久不得相见罢了。”
白清欢心中古怪更甚，只觉得宋兰台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修真界中，鲜有人知医仙谷的宋长老宋兰台，曾是白清欢在两百多年前救下的一个幼童。
当年的她途径一凡人都城，偶然遇到了被仇家追杀的宋兰台。
那时候的他不过三岁，小小的人躲在一个水缸之下，那水缸狭隘得连转身也不能，只留了一道狭隘的缝隙，连光都透不进去。
也不知宋兰台究竟在这里面藏了多少个日夜，她只知道自己将那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那孩子气息几近于无，苍白的脸上只剩下了呆滞，连眨眼也不会。
自那时起，宋兰台便极其怕黑，入了夜便蜷缩在水缸、柜子、木箱中，躲在一切狭窄的地方，睁着那对琉璃般澄澈却无神的眼，整夜整夜不睡。
他的修行资质极佳，白清欢曾起过收他为徒的念头，于是也曾像个师父那样仔细照顾着他，白日里喂孩子喝药，夜里哄孩子入睡。
同寝同食不假，相伴多年也不假。
只不过，这种孩童时候的事，他如今用这样莫名的口吻道出来，在白清欢看来很是匪夷所思。
尤其是，现在他倾诉的对象，还是“段惊尘”。
白清欢皱眉，她并不能理解他说这些的意图，“你与他人之事，与我段惊尘何干？”
她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现在她只是平平无奇的段仙君啊！
“与你何干？”宋兰台原本还笑着，只是在听到了这句以后，唇边的弧度却骤然往下一压。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段小仙君，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可如今，你却问我，她的事与你何干？！”
白清欢这次是真懵了。
不是……
自己和宋兰台的恩怨，到底怎么就和段惊尘有关了？
宋兰台却已经握紧了双手，声音不似先前温柔，反而颇有冷嘲热讽的意味，“虽说段小仙君年幼，但是再无知，也应该知晓寒渊之下镇压了昔日损毁仙庭的强大邪魔，而如今仙人们留下的封印似乎出了问题，当初邪魔麾下的百万妖兽有不少自寒渊出逃了。贵宗这次不就是为了这事，才充满召集各大宗门前来青霄剑宗的吗？”
见他又提及了正事，白清欢立刻进入高冷剑修人设，颔首：“是。”
“你既然知道此事重大，却依旧无动于衷。”宋兰台扯了扯嘴角，讥笑：“我不信你不知道，有人想要将此事牵扯到她身上，我也不信你不知道，此事一旦认定和她有关，无论真相是何，她都必死无疑！”
白清欢：“……”
要放在几天前，死的肯定是自己，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死的可能是剑修们的小祖宗。
但是就算这样，就算宋兰台还记得他还欠了她一条命想要偿还，可是他在“段惊尘”面前生什么气？
白清欢自认还是颇为了解宋兰台，可如今却全然不知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她皱着眉，组织了许久措辞，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然而，这样的反应不知为何，似乎更加刺激了宋兰台。
“砰！”
那张矮几轰然被掀翻，茶盏和水翻滚倒了一地，泡涨的茶叶和滚烫的水洒在宋兰台的手背上，狼狈不堪。
而他却没有低头看一眼，而是骤然倾身接近了还在竭力思考到底怎么回事的白清欢，然后——
一把抓住了她的……不，是“段惊尘”的领口。
宋兰台的眼尾带着浓烈的红，呼吸急促而颤抖。
他张了张口，像是很费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段惊尘，你这等忘恩负义、冷心冷情的白眼狼！你怎么对得起白清欢！”
白清欢瞳孔震惊：……啊？
细犬瞪大狗眼：……汪？

第10章 他们都想让她死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你——”
宋兰台的话尚未说完，转瞬间，他拎着衣领的那只手就被反握住了腕处，一股全然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爆发，连灵力的波动也无，“段惊尘”就这样强行制住了他的手，而后——
“轰！”
宋兰台被压制着手，狠狠推倒在地。
不……说推还是太文雅了，确切说来，是像砸石头一样狠狠砸在了地上。
旁边的细犬目睹了这一幕，狗眼瞪得更大，回忆起自己先前被抱摔锁喉画面，默默夹紧了尾巴。
“咳咳……段惊尘你……”宋兰台剧烈喘息着，眼眶的红意越发鲜明，不知是气的还是受了伤。
白清欢微微倾身，面庞直直对着宋兰台，手上力量丝毫不松，屈膝抬腿，狠狠压住后者的另一只手。
她早就发现了，段惊尘的身体力量强横到可怕，哪怕是寻常的渡劫境体修恐怕都无法相提并论，此刻她就这样压制着宋兰台，后者不过一个医修，自是全无反抗之力。
她就这样，以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着下方的宋兰台，冷漠询问：“我怎么了?”
宋兰台对上了那双沉墨似的眼眸，那一瞬间，他好似沉入了深潭，在里面竟然寻不到半点情绪。
他的神情同样冷下来，“你竟敢对我动手！你知道我是她的……”
“你是她的谁？”白清欢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冷冷看着下方的人，“不就是一个死生不复相见的陌生人？”
此话一出，宋兰台原本还满是怒意的双瞳骤然失神，如同一樽被摔碎的琉璃，逐渐笼上了一层雾气。
他张了张嘴唇，方才的恼怒烟消云散。
宋兰台颤声，“她……她竟连此事，也同你说了？”
白清欢垂着毫无情绪的眼眸，并不回答他，平静反问：“所以现在轮到我问你了，白清欢的事，与你何干？”
“……”
宋兰台脸色惨白，他很想辩驳什么，但是事到如今竟无一言可辩。
他方才怒斥段惊尘是忘恩负冷心冷情的白眼狼，可到底骂的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剑修，还是在骂当年那个同样年轻气盛的自己，宋兰台分不清。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才哑声道：“我来找你并不是寻衅挑拨的，有关修界大会，我确实有消息要告知你。”
白清欢皱眉，“你说。”
“有一些人似乎想要放出寒渊之下的邪魔。更要命的是，这些人就在羽山上界之中，所以，他们不允许任何修士再飞升上去搅乱他们的计划。”宋兰台的声音很轻，像是承受着某种痛苦，“一旦有人渡劫圆满准备飞升，定然会出事，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这两百年间，再也没有人成功飞升了。”
他顿了顿，喃喃道：“就算她闭关渡劫成功了，去了羽山上界也是生死难料。”
白清欢的目光骤然凌厉。
“他们疯了？邪魔现世苍生必乱，如今可没第二个盛德仙君去镇压它！”
羽山上界便是昔日的仙庭，位于如今的寒渊深处，下面被镇压着的便是那只足以灭世的邪魔。
“那些飞升的前辈镇守了数千年数百年寒渊，人心易变，谁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是仙是魔，又有谁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便是活腻了，想拖了整个修真界一起去死也不奇怪。”宋兰台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纵使不管白清欢的死活，你身为盛德仙君的转世，以为自己能逃过那些人的手段？”
“此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宋兰台惨淡的脸上倒是逐渐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很轻的笑了一下：“段小仙君果真是年幼无知，竟不知我师父乃是医仙谷上任谷主，他于两百年前飞升去了羽山上界。”
白清欢皱眉，不解宋兰台为何频频以年龄讥讽段惊尘。
宋兰台：“你不用怀疑，羽山上界虽与修真界修真界隔绝，外人极难踏入羽山，但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却是不难。你只需知道，在此事上我无一字作假。”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道：“他们都想让她死。”
她松手，没有再答话，而是低着头沉思着什么。
宋兰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像是彻底被卸了力，甚至连灵力都无法维持，方才布下的封闭禁制于瞬间溃散。
他似乎又无声低语了一句，破碎在了窗外呼啸卷入的朔风之中。
过了许久，他慢慢起身，用力甩开还叼着自己手的细狗，背对着白清欢垂首离去。
*
宋兰台来时优雅从容，走时眼眶微红失神，衣衫半湿，手背上不止有烫伤的痕迹，更有莫名的狗牙印和一道疑似拳击的淤青。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里面的人定是发生了某些矛盾。
云舟角落，鬼鬼祟祟自上而下叠了好几颗脑袋。
李长朝扒着墙，压低了声音：“宋长老出来了。”
下面的师弟瞪大了眼，悄悄问：“他看起来狼狈得好像被打了，这是段师祖欠了宋长老的诊金反揍了债主一顿吗？”
再往下的师妹不赞同：“段师祖有医修挚友，应该不会去找宋长老疗伤，就更不可能欠诊金了。”
倒数第二的师妹点点头：“而且怎能说段师祖欺负别人呢？就算真打起来了，也不一定是段师祖先动的手，万一是别人欺负咱们师祖呢？”
李长朝点点头：“确实，以前鲜少与师祖接触，只听说他性情冷漠难以接近，但这次出来执行任务，我倒觉得段师祖着实是个好人。若真是不好相处的孤僻之人，哪会有那么多慷慨大度的挚友？”
她的话隐去了大半。
青霄剑宗内，有关段惊尘的传言何止是他性情冷漠难以接近，私下更难听的话，例如眼高于顶，故作清高之类的评价更是不少。
众弟子对他的印象中敬与畏同等分量，里面兴许还夹杂了一些难言的嫉恨，唯独没有亲近。
若是在从前，看到那位和气温柔的宋长老神这样红着眼出来，众人只会默认是自家师祖把人家揍了。
只不过如今相处了两日，她们倒是对这位师祖改观良多，便是先前云舟损毁的事，要换成某些前辈，头一件事怕就是把关系撇干净，哪能一句训斥的话都没呢。
“那个……你们刚刚有没有听见宋长老说的最后那句话？”小周回想着最后听到的那句话，忍不住开口。
李长朝等人果然没听到，疑惑道：“什么话？”
小周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宋兰台走远之后，从怀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镜子：“我离家之前，我娘说我脑子不好怕我记不住师父教的剑招，所以给了我一面留影镜，这东西可以留存影像和声音，她让我将师父传授的东西留下来，日后方便回头琢磨。”
说着，他将手覆盖在留影镜上。
“让我们来回头琢磨下刚刚宋长老到底说了什么……”
留影镜泛起一道涟漪似的波动，其中倒映的画面了然，声音清晰——
画面中，某位师弟正拉着李长朝诚恳道：“师姐你信我，我和那些借你灵石不还的师兄不一样，我是师弟。”
众人齐齐盯住小周：“嗯？”
“错了错了！”小周额上浸汗，连忙又在留影镜上一抹。
画面一转，小周的师父，庚金峰的峰主正趴在榻上，一边揉着腰一边龇牙咧嘴骂得起劲：“我去你大爷的段惊尘！我干你祖宗的段惊尘！这狗小子又放狗咬老子屁股……盛德仙君在上，晚辈骂的是段惊尘不是您，莫怪莫怪。”
“咳咳咳！”小周手忙脚乱盖住留影镜，这次总算弄对了。
这一次没有画面，唯独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夹杂在风中传来。
“白清欢与你有无干系，你自己心里清楚，莫要……莫要让自己后悔。”
“嘶！”
“哟！”
“嚯！”
众剑修瞬间捕捉到关键名字，一个个的脸上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果然！”李长朝神情复杂，唏嘘：“我就知道，段师祖苦恋合欢宗那位白长老！”
剑修们再度齐齐转头，盯住了李长朝：“嗯？！师姐，你哪儿来的内部消息？”
李长朝抱紧了剑，眼中已然现出看穿一切的睿智——
“你们有没有发现，段师祖醒来后第一句便是关心合欢宗和那位白长老的消息？”
“方执事提及白长老与妖兽有关，他立刻出言维护！”
“还有，先前我们去北灵城找医修的路上，途径了五座酒楼茶肆，五家都有说书先生在说故事，他唯独在那个正在说白长老秘事的茶楼前停了，我观察确切，他分明还低语了一句‘胡说八道’！”
“最重要的是！过去百年，你们谁见过段师祖接宗门任务，除了这次！他为何要接？难道会是为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庸俗灵石吗？不！只是因为宗门传言，这只妖兽与白长老有关！”
“外面有传言说白长老想掳了段师祖去当鼎炉，但是我觉得——”李长朝被师弟师妹围拥着，很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咱们段师祖，早想排着队去当鼎炉了！”
“……”
众剑修被这一番推论震撼得无言僵站在原地，很快，一些蛛丝马迹作为证据，被他们列举出来。
“我记得八十多年前，白妖……咳咳，白长老似乎来过一趟北灵城。”想到自家师祖可能正苦寻当鼎炉的机会，这位剑修果断改口。
“段师祖平日常穿的便是白色衣衫，这何尝不是对白长老的隐晦示爱呢？”
“段师祖明明能一剑挑飞我那渡劫境的师父，却离奇被元婴期妖兽所伤，还正好吐血昏在合欢宗门口，我有理由怀疑那是他在装柔弱吸引白长老注意力。”
“对，错不了！段师祖就是苦恋白长老！”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
细狗支棱着耳朵一直蹲在门边，白清欢倒是并未留意外面的动静。
因为此刻的她正在和段惊尘传讯。
白清欢：【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段惊尘：【你说的是同寝同食相伴多年，还是忘恩负义冷心冷情白眼狼？】
白清欢：【？】

第11章 曾经结契为道侣！
白清欢：【你听了这么久就只听到这两句？就没听到宋兰台说，有人想要你死？】
这次，轮到段惊尘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
他听得真切，宋兰台说的分明是白清欢将要飞升，所以羽山上界之中有人想要她死。
白清欢气定神闲：【大声回答我，现在谁是白清欢？谁是段惊尘？】
传讯玉简上的灵力烙印始终亮着，但是却没有任何文字传过来。
就在白清欢以为段惊尘被这句话绝杀了的时候，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宋兰台的话？”
是段惊尘在用她的声音在说话，只不过换成了他自己常用的语气，原本清冷柔和的音色被微微压得低沉。
白清欢心中浮出一些古怪，她将传讯玉简贴近在唇边，也改为说话。
“他和我有些恩怨，但也不至于想要我死，倒是你既是青霄剑宗的人，想来该对这件事更清楚才对。”
后半句话说出来，白清欢的语气已经带了些微的冷意。
“首先，我和你没有恩怨，所以一定不会想要你死。” 段惊尘淡淡回答，“其次，此事我确实全然不知，毕竟若真如宋兰台所言，上界之中有人想要放出灭世邪魔，我觉得我死得不比你慢。”
此话倒是真的，若宋兰台所言不假，某种程度来说段惊尘的处境并不比自己轻松。
白清欢皱眉：“青霄剑宗之中飞升往羽山的前辈最多，宋兰台都有门路知道里面的消息，你怎么没有？”
段惊尘顿了顿，语气平静道：“我生来腼腆内敛不善言辞，自然不如长袖善舞能言会道的宋长老门路多。”
“……”白清欢被这句哽了一下。
她转言道：“无妨，你在宗门内可有交好相熟之人？我去找他们聊聊天，旁敲侧击探寻此事。”
“没有。”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太过冷硬，太像是不配合的刻意拒绝，段惊尘又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我在宗门内独来独往，并无相熟可聊之人。”
白清欢听得愕然，震惊：“你在青霄剑宗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段惊尘皱眉：“不熟怎么说话？”
白清欢皱眉：“不说话怎么熟？”
“……”
很好，因为这两句灵魂拷问，两人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清欢颇为不解：“你不是被认定为盛德仙君转世吗？按道理，该有很多人主动来同你笼络攀谈才对。”
段惊尘那端沉默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真正踏入青霄剑宗的山门之前，我曾在外院做了七年的剑奴，没人会和一个剑奴攀谈。”
剑奴，顾名思义，那是奴仆一般的低鄙存在。
在剑修世家之中，剑奴通常需要替主人受罚，服侍主人吃饭穿衣，为主人做一切肮脏繁杂的事，甚至偶尔还要当个练剑的对象——这不是切磋，剑奴是万万不可还手的。
若是剑奴有些天赋，便会被恩赐修行的机会，最后再成为主人的一柄剑，指哪杀到哪，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青霄剑宗自是不允许门内有剑奴这样的存在。
但是依附于剑宗之下的世家无数，又岂是能彻底杜绝的？
昔日做剑奴时，他是卑贱到了尘埃的存在，自然没有人会和他攀谈；如今成了剑宗的小仙君，却又一下子被捧上了云端，除了几位峰主，又再没有谁敢同他过多来往言语了。
他在过去百年间，一直游离且被排斥在人群之外。
白清欢的视线往下垂，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诸多旧年伤疤，想来就是他幼时留下的。
她想起刚交换了身体醒来时在这具身体上摸到的诸多凹凸疤痕，白清欢才想起自己还不曾检查过这具身体是否有暗伤，于是淡定松了衣襟探手进去摸了摸。
手刚触及到腹部，就看到本把耳朵贴在门上的细犬突然转过头来，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与此同时，玉简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白长老，你在摸什么？”
白清欢顶着细犬的注视，面不改色，回答得正气凛然：“没事，伤口逐渐痊愈难免发痒，挠挠而已。”
“……”
段惊尘一时间无法反驳，过了会儿，他才勉强从偌大的青霄剑宗里翻出一个人：“你若想打听消息，不如去庚金峰寻他们的峰主。”
白清欢的手一边检查这具身体上到底有多少伤，一边询问：“你和他熟到什么程度？”
段惊尘：“他一共输给我一百八十万灵石，至今还欠二十万不曾交付。”
“……”原来是世界上最稳固的债主关系。
白清欢略有忧心：“若是他看出你我不对劲，那我们恐怕都有性命之忧。”
互换身体之事和昔日妖魔们的夺舍手段极其相似，若真让人发现了，想要谋害他们的人定会借此定下他们的死罪，届时即便这具身体是盛德仙君转世，怕也不会好过。
段惊尘：“庚金峰主醉心修行，脑中旁无他念。”
意思是这位峰主不但嘴硬钱多，还人傻呗？
白清欢又听懂了，她忍不住夸奖：“段惊尘，你骂人骂得属实高级。”
“实话罢了。”
在华美的洞府之中，段惊尘用一件宽松厚实的袍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抬手捏了个术法，雾气弥散在他掌心，而后将那过分清晰的水镜彻底遮挡完全。
他抿了抿唇，语气倒是镇定自若，无人看到的耳垂却已泛上了红意。
“还有，我腹部近年来不曾受伤，想来不至于伤口发痒，还请……”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能艰难吐出后半句话。
“还请白长老收手。”
“你重伤未愈，恰好我医者仁心，只不过是检查陈年伤势，以免你突然发病害我神魂消散无辜横死，你切莫多想。”白清欢从善如流答：“好了，已经收手了。”
“剑灵与我心念感应，它所见即我所见。”
段惊尘的眼睛紧闭着，可偏生那边的画面无法隔绝。
细犬的那双眼紧锁在那双手上，于是他也便看着那人漫不经心“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我看到了，你还在……”他的面上已然浮出了难以压抑的红潮，需要极其克制方使得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冷酷：“你还在检查。”
“啧。”白清欢轻啧了一声，虽说段小仙君的这具身体着实算得是绝佳的双修鼎炉，但这次她确实只是单纯在检查伤势。
这回是真收手了，她摇摇头，云淡风轻叹息：“小弟弟就是太敏感了。”
“……”
段惊尘那边果断切断了传讯玉简。
*
两日后，外面的景色再度变化。从云舟自上而下望去，就见得下方的山峦越发高耸陡峭，上面皆覆盖了一层常年不化的积雪，不见半点绿意，全是雪山。
白清欢站在云舟船舱外，微微眯眼，注视着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冰雪之地。
拂晓时分，云与雾攀于天际浮游，在一片霜寒白色之间，骤然出现一连五座高耸入云的主峰，峰上各有五行灵力缓缓运转，亭台楼阁耸立在山巅，流云笼罩期间，难以辨明峰上境况。
主峰之下又是数座较矮的次峰，亦是遍布剑庐别院，虽不如北灵城繁华，但竟也如一座世外孤城浩阔壮观。
青霄剑宗已至。
李长朝等剑修面露喜色，互相招呼着从云舟内走出。
白清欢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寒凛自鼻息中涌入腹腔，也不知是段惊尘重伤未愈还是神魂与身体不匹配，她这些日子始终觉得神魂昏沉，被这股冷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些许。
在她身后，宋兰台已经恢复了那温润端方的模样，微笑着同众剑修道谢，方执事对他倒是热络，主动请缨要领了他去客人所居的次峰别院。
宋兰台欣然点头，又是客气得体地再谢了一番。
不过路过白清欢身边时，笑容骤然一收，姿态很是冷漠的轻哼了一声。
白清欢：“……”
在云舟时就她问过段惊尘了，确定两人无甚交集，所以她更弄不懂为什么宋兰台为何如此敌视“段惊尘”了。
她没管莫名其妙的医修，转而看向了细犬剑灵。
白清欢不曾来过青霄剑宗，为防露馅，下云舟之前就已经叮嘱了这只名作刀疤的细犬，让它负责给自己带路。
此刻，自然该是直接回段惊尘的洞府。
就在白清欢暗自打量青霄剑宗之时，她身后尚未散去的几位庚金峰弟子则是头碰着头暗自嘀咕。
“这次任务咱们到底算是成功没有？能拿到任务奖励吗？”
“那只妖兽死了以后尸体都没看到，怕是拿不到了。”
“没拿到奖励无所谓，我觉得咱们没有赔损毁云舟的灵石已是万幸了。”李长朝说到这里，才想起要事：“咱们还不曾向段师祖道谢！”
“若是咱们彼此，自然是一顿灵酒灵食便算谢了，可段师祖那可是师祖……这怎么谢？给他多磕两个头？”
“磕头做什么，师祖还没死呢。”李长朝瞪了一眼说话的师妹，转而看向消息最灵通的小周，朝他靠近，抬手掩唇小声道：“你那消息，确实当真？”
小周拍了拍胸膛保证：“绝对可靠！”
李长朝拧着眉好一番纠结，最终还是叫住了已经转身欲走的白清欢。
“段师祖请留步！”
她轻咳一声，绞尽脑汁组织着措辞，想起这位师祖帮自己一行人省下的灵石，最终还是开口了。
“咳，想来师祖应当知晓，数日后咱们青霄剑宗便要召开修界大会。”
白清欢不明所以，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我们知道了一点内幕消息。”李长朝招了招手，带了其他人一道走到了白清欢身旁，压低了声音。
“这次来的人，除了各大宗门的道友之外，还有羽山上界里面出来的大前辈，现在人就在次峰客院之中！”
白清欢凛然，这消息对她而言确实重要。
然而看李长朝他们的样子，居然像是还有话说，于是她不动声色接问：“哦？是哪位飞升的前辈吗？”
李长朝他们果真知晓，将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咱们宗门的前辈，是龙族应家的人。而且这次不知为何，来的竟然还是应家那位家主，应临崖前辈。”
“……”
白清欢突然就理解段惊尘活腻了想死的感受。
小周想起眼前这位段师祖比自己这群人还年少，当心他不清楚这些陈年旧事，于是再次热心介绍了一番。
“据说应家乃是龙族后裔，更曾是仙庭的仙族之一，所以哪怕后来仙庭损毁也长居于羽山上界，鲜少在世人面前露面，族中弟子更是神秘莫测。但是如今这位家主就不一样了，他在五百年前曾出过羽山，还干了一件震惊羽山的大事。”
白清欢：“……”
然而小周说到了兴头，已经停不下来了。
“这事儿少有人知晓，不过我祖父当年正好在东灵洲所以有幸得以见证，那位应家家主啊，和当时还只是普通弟子的那位合欢宗白长老，曾经结契为道侣！”
白清欢：“……”
你们家还真是家学传承渊博，人人都见多识广。
细犬仰头盯人，眼神莫测。

第12章 好贵的赎身费
青霄剑宗近来外客颇多，为了表示对这些外宗道友的尊重，以免出现御剑在别人头顶乱飞的不敬场景，刑罚堂新增了一条规矩，这几日不得在宗门内御剑。
这倒是让白清欢悬着的心稍微落定。
只有天晓得，白长老对剑修这个职业那是真的一无所知，当初得知云舟损毁时，她差点两眼一黑，就怕这群莽夫剑修提议御剑回宗，届时不会御剑的她就麻烦了。
万幸万幸，她懂得略多，保住了云舟，才不至于让段小仙君闹出御剑摔下云头的惨案。
连绵望不到边的山道上，积雪早被外门的弟子们铲干净了。
可惜白清欢这一回走得极其缓慢，带路的刀疤也不急，轻盈跳跃两步，就站在上方的长阶上回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盯着她。
被盯多了，白清欢也觉得不自在了。
她手里握着传讯玉简，一道神念给段惊尘传过去。
【刀疤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段惊尘那边却是反问：【刀疤是谁？】
【刀疤不是你剑灵的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过了会儿才回：【它叫……算了，你就当它叫刀疤吧。】
白清欢还未来得及追问刀疤的真名，段惊尘倒是先问了。
一行文字不带任何情绪，就这样突然浮现在她的识海中——
【所以，那位应临崖应老前辈，果真与白长老曾结了道侣契？】
“……”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白清欢脚下步伐迈得越发沉重且缓慢了，她忍不住叹气，连神念传过去的文字都潦草了许多。
【我们老前辈的事，你们小孩子别多好奇。】
这话让段惊尘沉默了好久，就在白清欢以为这小孩又要莫名其妙切断传讯玉简时，一段由神念构成的好长一段比她方才还要潦草的文字，快速浮现在白清欢眼前。
【据悉应老前辈曾是三千年前诞于仙庭的一枚龙蛋，便是按着破壳日算来也该有两千余岁了，而你便是长我几岁，也同我一样以百计算，所以白长老，我们年轻人偶尔好奇一下他们老前辈，也是人之常情。】
字字珠玑。
白清欢看得极为震撼，这就是自称腼腆内敛不善言辞的段惊尘吗？
过了会儿，又是一行字浮现出来，不过瞧着却端正了许多，仿佛对面的人也又变得平波无澜似的。
【况且，还请白长老想清楚现在谁是白清欢，我了解一下自己的前道侣，并无不妥。】
没想到段惊尘居然如此配合互换身份的事，白清欢站在山道上，只觉得神魂的困顿感越发严重，索性用天倾剑撑着身体暂且歇了一脚，顺便凝神同他说些前尘旧事。
【确实结过道侣契，也怪我当初年少无知，还是个金丹期修士就敢和羽山上界的龙族少主结契，所以没过几天应家便遣人来了趟合欢宗，这契自然也是解了。】
段惊尘那边灵力不断浮动着，一行密密麻麻的文字潦草出现，其中像是有几句一闪而过的骂词，可惜不等她看清，就被前者抹散了。
白清欢只当自己眼花了，堂堂仙君想来是不会骂脏话的。
她也没在意，于是叹息一声，继续道：【当时我也不过是金丹修士，来者可是一群化神期强者，所以我也只能含泪拿着五百万灵石同意解契了。】
段惊尘给出简短锐评：【他的赎身费还挺贵。】
白清欢：【段惊尘，你骂得真脏哈哈哈哈哈】
她同万里之外的段仙君以神念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在山道上停了好一会儿。此时头顶枝梢上堆着的积雪压得沉甸甸，啪的一下砸了一小块在脸上，她也没在意，只抬手抹了抹。
后方跟着的李长朝等人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跟着，只见得昔日多么冷傲孤高的自家师祖今日就这样孤零零立在山道旁，凄凉的山风中，那道鸦发素裳的身影几乎站立不稳，甚至还擦拭了一下眼角！
“等等！这是是哭了吗？”
“感觉段师祖有点凄惨了。”李长朝躲在一棵雪松下，看得满面忧色。
“都怪我，没想到应家主的事情给段师祖的打击沉重如斯。”
小周躲在大师姐身后，探着头一边观望一边红了眼眶，“唉，情窦初开的百岁青年，头一次面对情敌，还是拥有过正式名分且出身高贵实力强大姿容极佳的情敌！代入想一想，师祖现在那种想要去看一看标准答案却又踌躇不敢靠近的心情，我太懂了！”
李长朝侧目，纳罕问：“小周，你怎么又懂了？”
“哦……我有个朋友经历过。”小周叹口气，双手环抱在胸前，摇摇头道：“讲道理，我现在甚至有点同情段师祖了。”
众剑修保持着抱胸的姿势，排排站着对远处的师祖投去怜惜的眼神。
惨啊，少年。
纵使白清欢不太想和前道侣再碰面，但奈何段惊尘这小子不和陌生人说话，没有探寻羽山状况的门路，宋兰台又说话颠三倒四，十句话里有九句在阴阳怪气发疯，她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应临崖了。
她回想着这位前道侣昔日寡言却体贴的模样，年纪又是几千岁了，很是成熟稳重。
按照隔代亲的原则，想来应临崖对‘段惊尘’不说慈祥和蔼，也该保持住长者风度，不会像宋兰台那样年少轻狂。
她跟在刀疤踩出的脚印之后，终于还是踏入了青霄剑宗客人所居的那处仙峰。
这座次峰之上亦是林立了诸多别院，全部都是用以接待外宗道友的，当然，里面绝对没有给合欢宗留的院落。
小周已经先一步联络上了自己的人脉，问清了羽山应家所在的位置，如今自是主动请缨，准备带着自家师祖去勇会情敌。
兴许是“有个朋友和段师祖遭遇相同”，小周面对白清欢时，已经逐渐没了拘谨，甚至大有前辈庇护小辈的意思。
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应家落脚的别院，他放慢了脚步，贴心给予白清欢指点。
“段师祖，届时你便说偶感盛德仙君残念，似乎仍在惦念当年同居仙庭的应家仙友，所以特来拜会。”
白清欢摸了摸下巴，她正愁没有理由接近应临崖呢，小周这个借口倒是不错。
于是点点头，还同小周礼貌道了句谢。
小周受宠若惊，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水，唏嘘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精心复盘后制定的策略，便献给师祖了，您可一定要得偿所愿完成反杀啊！”
“……”
剑修说话怎么也颠三倒四的。
白清欢没有细想，因为此事已经抵达应临崖所在的别院了。
院落前方，已然立了几名气息冷沉的修士，和剑修们朴素到堪称简陋的衣衫相比，这群少年身着黑底金纹的宽袖大袍，眼下纹了各不相同的玄奥图案，看起来果真有仙家气派。
这是应家人的标志。
据说龙族眼下的纹路不同，便说明祖上曾是分属于不同的支脉。只不过如今仙庭都没了，昔日强盛的龙族更是所剩无几，要真分家了恐怕每户都凑不齐一桌吃饭，所以如今龙族合并，只剩了一个龙族应家。
在剑修们接近时，原本眉目低垂的这群应家人齐齐抬头望过来，视线冷厉，直到辨出来者是青霄剑宗的弟子后，才又恢复了平静无澜的姿态，不过依然身躯长立不动，并没有要主动招呼的意图。
白清欢冷眼看着，将近五百年不见，应家的人一如既往的装，比剑修还能装。
不过她身后的小周已经露出了热情大方的笑，先一步上前，同他们拱了拱手，然后便说起了来之前就想好的说辞。
“……所以我们段师祖想同应家主论道一二。”
对面的应家子弟们在听到段师祖这三字后，原本还冷淡的姿态总算有所动容。
他们看向白清欢，而后缓缓低头，却依旧不言，只是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群应家子弟竟然全部无法说话，更古怪的是，他们竟然也不以神念发声。
“小周，你门路多，看懂了他们什么意思了吗？”李长朝眉头皱在一起，完全不解其意。
白清欢：“他们说，家主应邀去拜访峰主了，不知何时归来。”
见说话的人是白清欢，李长朝立刻释然。
段师祖挚友良多，便是再多一个哑巴朋友懂点哑语，那也不奇怪。
应临崖不在，这些应家后辈也一直似冰雕似的守在院门口，众人便不好久等，于是各自打道回府。
李长朝和小周他们都是庚金峰的弟子，自然该回庚金峰。
白清欢原想去庚金峰看看那位人傻钱多嘴硬的峰主，但是想起段惊尘每次去那儿都是找架打，想了想还是不去找罪受了。
目送旁人离去后，她低头看向不远处的细犬。
“走，刀疤，带我回家去。”
刀疤迈着优雅轻矫的步子走在前方带路，先是毫不停留地路过了五座灵力充沛的主峰，再是经过了若干灵力稍逊的次峰，又直直穿过灵力平庸的一众不起眼山脉。
最终，它在一座灵力几近于无的荒山前停爪了。
刀疤扬了扬狗头，甚至很客气地敷衍摇了两下尾巴表示欢迎。
意思显而易见，这是抵达段仙君的仙府了。

第13章 我就是盛德仙君！
到了熟悉的地盘，刀疤迈着修长的四条腿领路，时不时用眼神示意白清欢看向某处——
譬如古朴开裂的青石板山阶，再譬如野蛮生长的荒草野树，又譬如此刻那座四面透风的寥落剑庐。
果然不是荒山，还是有点东西的。
可惜东西不多。
白清欢推开门闩，屋内倒是整洁，无半点尘埃杂物。因为拢共也就正中摆了一张打坐的蒲团，其他便是连桌椅也无，有一瞬间，白清欢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艘破烂云舟上。
不对，云舟上的虽然老旧，但那怎么也是万宝阁的好东西，段惊尘这里的却只是凡物！
刀疤跟着进了屋，已经熟络的走向蒲团，转了个圈，懒洋洋团缩在蒲团上了。
白清欢：“……”
原来唯一一个蒲团还是狗的！
那一瞬间，白清欢脑中已然浮出一连串逻辑合理的推测。
山村少年生来身份低鄙，被修真世家掳了当剑奴，期间各种磋磨折辱与恶意几乎不曾停歇过，在那些生于锦绣富贵之家的天之骄子眼中，剑奴岂不就是贱奴吗？
他是生锈断裂的残剑，是炼废无用的丹药，是无人问津的一粒尘埃，所以他们欺他辱他，即便他后来成了天之骄子，成了青霄剑宗的盛德仙君转世，可在那些人眼中他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家世背景依仗，平白走了狗屎运的幸运儿罢了。
当鄙弃中多了嫉恨之后，段惊尘的处境也就更加艰难了。
推论结束。
白清欢表情莫测，倒不是心疼段惊尘，而是想到自己现在就是这样一位悲催到堪为话本男主的少年仙君，她背上感觉有蚂蚁在爬。
不能忍。
她成为段惊尘是来享受当祖宗的快感的，不是来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
白清欢：“刀疤。”
细犬缓缓抬头，纳闷看着她。
“这地方狗都不住，我们走。”
刀疤抬起前爪指着自己的狗头，眼睛睁大拷问她。
“汪？”我不是狗？
白清欢不曾有过狗友，听不懂剑灵的狗言狗语，所以只是利落转身就走。
刀疤不解，还是老实跟了上去。
她自芥子囊中取出天倾剑，出鞘，提着剑带着狗走出这座荒山，又沿着来时原路折返，最后停在了青霄剑宗最中心处。
白清欢双手握着剑柄，将剑插在地上，自己则是抬头眯眼，肃然看着正前方那五座几乎直直穿入云霄的主峰。
有几名弟子认出了那边提剑而行的人，不由窃语：“那是段师祖吧？听闻师祖受伤了，怎么今日还带着剑杀气腾腾出来了？”
“不知道啊，想来又是到了找庚金峰主切磋的日子？”
“啊？段师祖又要去揍……啊不，是去找我师伯了？诸位慢走，我先回去给师伯递个口风！”
“别急啊！他去的好像不是庚金峰，是甲木峰！”
甲木峰峰主，林儒风，渡劫初期修士，使得一手精妙绝伦的木系剑术，剑风看似绵软柔和，实则重意不重力，最擅长借力打力。
其峰主人如其剑，也最擅借力打力。
说来也巧，两人都是万宝阁顶层的常客了，阁内顾及两宗关系，特意将两人的固定位置安排得相隔甚远——但是远得就那么巧，正好遥遥相对，白清欢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张贱笑的脸。
林儒风这厮很是卑鄙，每每白清欢有欲拍下的宝贝，他都要不动声色跟着抬价，非要让她多付出几万乃至几十万灵石才收手。
她白清欢心胸宽广从不记仇，不过是记性好，所以记得林儒风让自己损失合计有二十二万零七百灵石而已。
如今，是时候来收利息了。
白清欢冷笑，提着天倾剑便上了甲木峰。
峰上木系灵力极其充沛，道旁奇珍林木繁多，在寒冽的北灵洲竟然也如春日枝叶茂盛。
白清欢想起段惊尘那座荒山上焉了吧唧的枯树，抬头，锁定了峰顶楼阁之间生得林盖如苍翠天幕的最高那株灵木。
同为木系修士，她当然认得此物是天梧树，据说是盛德仙君还活着时从仙庭移栽到青霄剑宗来的。
这不就巧了吗？
她扬了扬天倾剑，在一众甲木峰弟子错愕茫然的眼神中一步步走到了天梧树前，开始熟练地估算起此树的根茎深度。
林儒风听弟子报讯出来时，脸上还带了费解。
段惊尘平时便是露面也是往庚金峰去，今天怎么来自己这儿了？
不过他见人还是先露出平时的温和笑容，揖手行了个礼：“原是小仙君来了，不知今日来甲木峰是为何事？”
“昨夜偶然入梦，竟忆起一些前尘往事。”白清欢眉头紧皱，缓缓开口：“我梦到了盛德仙君……不，该是前世的一些画面。”
这话一出，林儒风也怔住了。
说实话这未免太荒唐了，盛德仙君死了三千年了，即便真是转世，那中途怕是也转过上百回了，怎么偏偏就梦到当仙君那世了?
但是段惊尘似乎从未借过盛德仙君的名，而且他今天还异常来了甲木峰……
“哦？”林儒风想到此处，神情亦是认真起来，再拱手问：“可是和在下有关？”
“确实有关。”白清欢轻颔首，面露怀念之色：“记忆之中，我以剑破土。”
她手持天倾剑，以可怕的力量狠狠将其插入天梧树前的坚实地面。
“亲手植下了这株天梧树。”
她死死握住天倾剑，灵力粗暴简单灌输其中。
“我在树下修习剑法，那剑法极其震撼，竟可斩月摘星！偏生我于梦中无法窥得，无奈之下，我只能——喝！”
白清欢轻喝一声，下一刻，灵力轰然在地底炸开！
“亲手来取回此树，看能不能在熟悉的环境中再梦一次那神秘剑术。”
她收了剑走上前，双手抱住粗壮的树干，咬牙将其连根带土拔出！
白清欢扛了天梧树，回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林儒风郑重承诺：“若有所得，定同林峰主共享。”
然后就这样转头准备离开甲木峰！
林儒风在后面追：“？？？！！！等等！仙君不可，此物乃甲木峰镇峰神木，不可轻易——”
白清欢头也不回：“多谢提醒，借你神木镇了三千年的峰，是不可轻易忘记利息。刀疤，把那株看起来极眼熟的天罗藤，紫幽花，无双草叼上，我们回家看能不能再做一次梦。”
刀疤汪一声化作巨兽模样，白清欢指哪儿叼哪儿，尾巴摇得飞快。
林儒风两眼一黑，险些站立不稳，也顾不上抢回天梧树了，眼看刀疤要踩到一丛花，连忙阻止。
“那株仙灵兰花不可带走啊！”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仙灵兰花啊？白清欢对着刀疤使了个眼色，搬运狗立刻到位。
她就这样扛着仙树淡定自若从主峰走过次峰又走过外门，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回了自己的荒山，又指挥着刀疤刨出好大一个坑，将天梧树种在了自己的地盘。
庚金峰上，消息灵通的小周已通过甲木峰山的人脉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震惊挠头：“不是，知道白长老有前夫后，段师祖竟然受刺激到这个地步，直接去甲木峰抢树了？！”
“什么叫抢，这本就盛德仙君种下的仙树，况且段师祖这不是说了，这是要借物回想前世失传的剑术？还承诺要教给林峰主。”李长朝正气凛然评价：“林峰主素来深明大义，肯定是自愿送上的。”
小周听罢，竟然觉得很有道理，迷茫地点点头：“好像也是这么个理，但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今日就不曾停歇的传讯玉简就又亮了起来。
“周师兄，好生稀奇，今天段师祖居然来我们这儿了，是要找我师父切磋了吗？”
这次说话的，赫然是他在丙火峰上的人脉。
小周和李长朝等人面面相觑，最后小声提议：“天有点冷……要不，咱们去丙火峰上坐坐？”
李长朝轻咳一声，严肃点头：“好提议，咱们走！”
去晚了就看不到段师祖到底要干嘛了！
可惜还是没能看到。
一行人匆匆从庚金峰下来奔赴往丙火峰时，正看到自家段师祖素衫翩然，手中拿着天倾剑，剑尖挑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
他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却认真，一字一句对追上来的丙火峰峰主道：“梦中只觉得残魂冰冷……很是怀念我当初从仙界斩下的一缕赤炎，待剑法有所领悟，定不藏私。”
丙火峰峰主神情莫测，“此乃我们丙火峰的镇峰……”
话还没说完，突然想起一个时辰前听闻的甲木峰遭遇，他果断闭嘴了。
小样。
不记仇只是单纯记性好的白长老在心中无情冷笑。
三百五十年零四十天前，这位峰主与承光寺的秃驴将妖女的名号扣在她头上，这厮当时甚至试图想要闯入合欢宗斩了她。
现在只是拿一缕仙界的太阳赤炎，改天等火烧旺了就塞你嘴里。
丙火峰峰主还想阻止，白清欢却突然皱眉，以指在唇上一压，低声喃喃：“嘘……方才见了这熟悉的赤炎，我记忆似乎又有松动。”
“可是……”
“莫非峰主想成为剑法无法归位的青霄剑宗罪人吗？”
白清欢平静叩问，而后就这样以一副神思恍惚得彷如盛德仙君苏醒的模样，不紧不慢转身而去。
树后鬼鬼祟祟的众剑修听得真切，震惊不已：“他说的是我，对吧？”
李长朝：“我就说吧！段师祖这是觉醒前世记忆想起自己是盛德仙君了！”
小周：“说实话我好好奇到底是什么剑法，我现在去把咱们庚金峰的星辰铁削一块给师祖，到时候能插队学绝世剑法吗？”
“可以。”
众人齐齐抬头，猛然发现师祖已经站在了正对面。
她恹恹开口，像是疲倦至极的模样：“走吧，我们去庚金峰。”
庚金峰那老头和她倒是没仇。
但是，他这不是欠了段惊尘二十万灵石还没还吗？

第14章 胸怀宽广白清欢
此刻天色近黄昏，天光逐渐坠入群山之间，天幕越黑，最后一抹余晖也就变得越发耀眼，整座庚金峰像被淬炼得发亮的铁块。
刀疤一身黑毛也被映得发光，到了这儿，细犬的脚步也稳重了许多，昂首挺胸，一路上时不时冷傲同路过的峰上灵兽颔首示意，在夕阳下走出了大佬狗的姿态。
白清欢带着狗提着剑，身后跟了李长朝这群亲传弟子，上到庚金峰峰顶时，一个个矮须白的老头正拈了一个胡子，揪着一个小徒孙问着其他峰的情况。
“你是说，段惊尘还真觉醒前世记忆，要成为真正的盛德仙君了？”
徒孙还未来得及回答，白清欢身后的小周已经先一步迫不及待抢答了。
“师祖已经答应了，只要我们把庚金峰的星辰铁分一块给他，他到时候想起前世的独门剑法就先来咱们庚金峰传授，是吧师姐？”为防师父骂自己把强盗引上门，他果断装傻充愣，还不忘扯上李长朝作证。
李长朝果真一脸肃然，上前一步对着庚金峰峰主便是一拜，再直起身后斩钉截铁地答。
“师父，此事千真万确！”
“嘶！”小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底忽然就有了亮光了，他嘀嘀咕咕念叨了一句，白清欢听得真切。
“果然，老子就知道这小子绝对是盛德仙君的转世，假不了半点！”
“……”白清欢很是震惊，她万万没想到，这次甚至都不用她说，对方居然已经态度松动了。
庚金峰峰主名叫铁十一，要论起整个青霄剑宗之中谁对段惊尘是盛德仙君转世这件事最信，除了他再没别人了。
他仍记得当年的景象，浑身是血的一个瘦弱小子不知抢了谁的牌子，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柴刀，几乎算得上是爬到了外门弟子考核的试场，只要通过了测试，就算是真正的剑宗弟子了。
在他踏入试场那一瞬间，青霄剑宗尘封于各座主峰之下的灵剑齐鸣，供奉在最深处的盛德仙君命牌竟然有了一丝亮光。
更要命的是，那把曾属于盛德仙君年少时所持的天倾剑，多少弟子都不曾得其青睐，沉睡了三千年有余，在那日终于睡醒了，择了那孩子为主。
更何况，铁十一曾是教授段惊尘剑术入门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后者的可怕天赋，青霄剑宗的剑术对他而言不似学习，更像是复习。
一切都在表明他就是盛德仙君！不是盛德仙君凭什么几十岁就能压着他打！铁十一可以输给盛德仙君，但是总不能输给莫名其妙的阿猫阿狗吧！
“好得很好得很！”
铁十一边搓手边笑，雪白的胡子也跟着翘，很快便捧出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这颗石头通体透明，尚未触及，便有犀利的金属性灵力溢出。
“据说这是盛德仙君从仙庭斩下的一粒星辰碎片，名作星辰铁，咱们峰上拢共就三块，给你一块够了吗？”铁十一渴望地看着白清欢，“够你想起那道绝世剑法了吗？”
白清欢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铁十一目光紧缩，只怕这强盗张口就要打包剩下两块。
“三千年过去，它似乎黯淡了不少，想来还得用灵力催动它重现昔日辉煌才能助我回忆剑法。”白清欢言辞恳切，“也不需太多，只要二十万。”
铁十一的手没忍住颤抖了一下，狠狠扯下了三根胡子。
他半天才挤出一丝笑：“好，好，好，确实不多，只不过才要了我半条命而已。”
“这不还剩了半条命吗？”白清欢立场坚定，云淡风轻：“要是不能让前世记忆重现，使得青霄剑宗的剑道更上一层楼，如此活着也是毫无意义，腻味得紧，不如峰主助我速速了结这条性命。”
我活腻了，你不给就杀了你的祖宗吧。
“……”
半晌，白清欢带着星辰铁和灵石神清气爽离开庚金峰。
由于段惊尘的五感着实过于惊人，她还能听到后方传来的隐约怒骂声——
“段惊尘这个狗小子！我去他大爷的！老子上次被他打的伤还没好，生怕他强抢，都已经装傻充愣直接送上星辰铁了，结果这狗贼这次不动手反倒动口了！非要连铁带灵石一起拿！”
“怎么突然这么不要脸了！是穷疯了吗！”
“我还以为他被夺舍了！结果一开口还是那副活腻了不怕死的狗德行！”
白清欢轻轻吹了一嘴口哨，心情莫名轻快。
刀疤的心情显然也很好，在白清欢把这些东西都搬回那座荒山后，这狗不知为何就对她的姿态殷切起来，那条尾巴都快甩飞上天了。
白清欢将星辰铁带回了荒山，打量着这座空荡荡的剑庐，开始思量起来。
壬水峰乃掌门所在，虽说那位还守在寒渊之中不曾回宗，但确实是飞升的剑修老前辈。
白清欢本着尊老（打不过的不去招惹）心态，决定绕过壬水峰，去其他地方再扮演一下盛德仙君。
就在她思考先去刑罚堂还是直接上戊土峰时，荒山之上却来了一群客人。
是一群金丹期的弟子，为首的那人骨龄不过两百，却也堪堪到了元婴期，资质极好，更生得硬朗英挺，腰间佩了一柄极宽大的巨剑。
白清欢从记忆之中艰难扒拉，因为此人长得很是不错，所以她好歹想起了姓名。
柯越山，戊土峰峰主的血亲长孙，还是他们峰内年轻一辈中的大师兄。
在白清欢印象中，他还是个在修界大会上和大刀门的宿泠风比试输了险些掉眼泪的嫩脸少年。而今百年不见，竟然已经长成了如此挺拔而黝黑的青年。
此刻，柯越山便黑着一张脸，辨不明神情说着：“奉峰主之令，特送上戊土蜂镇峰之息壤一抔，聊表心意。”
他手中拿着一个极其精巧的匣子，白清欢看得真切，匣子之上铭刻了数道用来封存的灵阵，闸中果真只有一抔小小的深色土壤，看着与荒山上的黄土无异。
久久混迹在万宝阁的白清欢，多少也曾听闻过昔日羽山仙庭的故事。
据说天地初开之际，天地一片混沌，寒渊几乎覆灭整个世界，掌握了神通的修士尚不能活，何况凡人。
就在这时，有一神女降世，手持息壤，此土声生不息，可自行生长，很快便在寒渊之中化出一片高耸通天的巨大山脉。
此山名作羽山。
而后各方修士齐聚羽山，在神女的带领下奔赴四海解救苍生，羽山便成了整个修真界的圣地，世人称之为羽山仙庭。
白清欢微微挑眉，她迟迟不去戊土蜂，自然也是因为这息壤的重要意义远胜过其余各峰，想来不好得手。
但是万万没想到，戊土蜂的峰主竟然比铁十一还要上道，竟就这样亲手奉上来了！
她接过装息壤的匣子，盯着此物沉吟片刻，“柯峰主的心意真是沉重啊……”
柯越山的面色一缓，他也不知道祖父为何下了这样荒唐的命令，不过还好，段仙君年岁虽小行事却稳重，看样子是要退还了。
他正准备伸手接回息壤，就听到对面的人淡淡开口。
“段某岂是那种贪得无厌之人？东西我便收下了，心意就帮我退回去吧。”
柯越山：？
段惊尘你疯求了？
一直到柯越山又黑着脸离去，白清欢都觉得此事透着诡异
她回想了一下戊土峰峰主的模样，却怎么也寻不到有关此人的传闻或是记忆，低调得真如土地一般。
白清欢以手抵唇，缓缓沉思。
她本想和段惊尘询问一二，然而传讯过去那边却迟迟未回。
她只好唤来刀疤。
“戊土峰峰主，同他关系很好？”
刀疤眼中茫然，呜呜一声连忙摇头。
“他是戊土峰峰主的私生子？私生孙子？”
刀疤狗眼一瞪，情绪激动：“汪汪汪！”
饶是白清欢不懂狗语也听懂了，连忙摸狗头致歉：“好好好是我冒昧了，是我多嘴了。”
她一边摸着狗头一边语重心长教育刀疤：“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发现你主人未免太过单纯良善了，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竟然也不反抗。他自己愿意吃苦也就罢了，怎么能够连累我吃苦呢！”
刀疤：“……”
她此刻情绪颇为亢奋精神，找不到段惊尘闲聊，于是拉着狗教育，“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看，这个戊土峰峰主，早不送晚不送，现在上赶着送，绝对有诈。”
刀疤迟疑，用狗爪指了指她怀中的匣子。
既然有诈，那你收了它干嘛？
白清欢淡然且镇定，从善如流将息壤收入芥子囊中。
“此物珍贵，定是戊土峰镇峰之宝，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我夺一下很合理。”
再说了，要诈也是诈他段惊尘，关她白清欢什么事？
白清欢打量了一下院子，双手揣在袖中，冷静规划起来。
“首先，屋子未免太过简陋，你回想一下，宗门内谁得罪过你主人，然后这些人之中谁的洞府别苑最是奢华，去把他们的屋子直接搬过来。”
“再来，此地天寒地冻，你在屋后刨一个深坑，我将太阳赤炎埋在下方，明日便可泡温泉。”
“还有，如今天黑极为不便，你可会爬树？将星辰铁悬在天梧树上去照明。”
“……”
白清欢接二连三下达指令，也不知刀疤这条狗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昨日还对她警觉异常，今日倒是非常乖顺，指哪儿去哪儿。
于是，彻底适应祖宗身份的白长老越发猖狂。
“还没完，三百年零四天之前，有个瘦脸高个眉心三颗痣的骂我妖女，还说我这种贱人送上床榻他都不稀罕和我双修。我也不是什么记仇的人，不过心疼刀疤你辛苦，怕你着凉。去，把他的床榻给我叼回来砍了当柴烧。”
“别急，另外还有四百年零三个月七天之前，有一名为……”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五百年……”
胸怀宽广奈何记忆良好的白长老指令清晰犀利，剑灵执行精准无误，青霄剑宗人心惶惶。
一夜过后，段惊尘自打坐入定醒来后，透过剑灵之眼，便看到荒山已然大变模样。

第15章 骑龙不如骑狗
段惊尘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他好像又成了那个初出山村的小童，群山之间的村落里年岁极慢，遍野的油菜花一开一落就是一年，砍了柴的段惊尘带了他养的小狗跑在山道上，柴刀上有淋漓的野猪血。
小童家中仅有自己和那条狗，平日多受乡亲照拂，吃的是百家饭，无论推开哪家门闩，都有他一个碗。
这次宰了一头野猪，赶在邻家炊烟散尽之前归村，还能叫上乡亲，一道上山搬猪回村，给各家各户都加个荤。
只是他这次不曾回到家。
山外有仙人降临，仙人挥手便唤出烈火将村口那棵巨大的桃花树焚成灰烬，再一挥手，就把梗着脖子出言调笑的村痞脖子拧断。
仙人要寻些老实机灵的小童，随他们回仙门伺候少主。
“仙凡有别，能伺候少主是你们天大的福气。”
当时他在心中纳闷，又要老实，又要机灵，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呢？
后来他才知道，老实，就是在受罚挨训时老实。机灵，就是要万般小心，不说错一个字不行错半件事。
他也逐渐知晓，他跟随的那位少主也并非所谓仙人，只是某个修真小家族的少爷，因祖上曾有先祖是青霄剑宗的弟子，所以自称是剑宗的外门弟子，指望着数年后入得青霄剑宗正式拜师，从此大道登天。
而在登天之前，少爷需要练剑。
幼时需要有剑奴为他洗脚，磨剑，刷恭桶，长大了需要有剑奴当他的剑靶子，替他废了竞争者的手，替他承受和人打赌输后的一百道鞭子，替他匍匐在尘埃里跪地爬行道歉。
而少主风度翩然丰神俊秀，足底不染半粒尘埃。十二岁，终于引了一丝灵力入体，能在掌心操纵一朵燃烧的灵火，正式踏入修途，也总算能去青霄剑宗参加考核了。
去青霄剑宗，是要路过那个名作花溪村的山村的。
同行的山村少年跪在地上祈求天人般的少主，七年不曾归家，想要回家中看一眼。
少主宽和而温柔，点头应下，甚至纡尊降贵同去了那个山村。
入村之时，村口天边烟霞如火，枯树桃花似是终于萌芽。
离村之时，村内家家户户燃起冲天大火，枯树彻底成灰。
成灰的不止那棵桃花树，花溪村共七十户，三百八十人，牲畜无数，在那一夜尽数化作灰烬。
火光中，少主眉目依然俊秀温和，他手中还捻着那一朵跃动的灵火。
少主站在那些愤怒绝望嘶吼的剑奴面前，眼底是真切的茫然和不解：“身为剑奴，岂能有外物牵挂，心中应该只有主人才对。
我替你们了结凡尘俗缘，从此便能随我安心追寻大道，你们为何还要怨我？”
不从的剑奴们纷纷人头坠地，唯有那个叫做段小犬的少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少主很是满意，允他贴身伺候。
少主学了七年的剑，他在一旁跪地伺候，也看了七年。
也是那一夜，他高高扬起早就生锈的柴刀，手起刀落，砍下了少主的头。
他是如此天赋卓绝，那一把柴刀在他手中挥出的弧度好似一道凄冷月光，连溅起的血花也极其漂亮。
若是用剑，想来是更惊艳的利落姿态。
后来，他翻过那座看起来远得好似生在云端的雪山，又看到了少主口中的仙门，青霄剑宗。
原来仙门就在村子的另一头，只需翻山就可看到，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山太高了，村里人看不见云端的仙人，仙人也看不见脚下小小的花溪村。
还有，庚金峰主记错了。
那日段惊尘踏入青霄剑宗时，除了带着从少主身上扯下的考核令，右手握着那把生锈的柴刀之外，左手还提着一颗仍在淌血的人头。
所有人看那少年的眼神都是惊骇和震撼，所以即便后来传出他是盛德仙君的转世，也有很多人不敢信。
无人敢欺他，辱他。
他们只敬他，畏他。
他很快被带上了云端，被授以天倾剑，被赐予段惊尘这个名字，再没人知道世上还有个花溪村的段小犬。
不过，总有人忘不了那日的血腥场景，私下质疑。
“盛德仙君济弱扶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他的转世怎会是如此狠毒阴戾之人！”
狠毒阴戾，便是他入青霄剑宗后得到的第一个评价。
他不曾证明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回想——
真的仙凡有别吗？
可是，少主的头，和野猪的头，砍起来似乎并无差别。
……
修士无需睡眠，自然也是极少入梦的，尤其是在打坐入定之时。
然而这具身体始终不是自己的，这两日神魂逐渐虚弱，以至于梦到了许久之前的画面。
段惊尘清醒后，透过剑灵望过去，一时间有些恍惚，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地方。
天梧树林茵如盖，每棵叶片上都泛着幽芒，林隙间透映下的斑斓光点如同星辰坠散。此时荒山中灵力浓郁得仿佛要凝为实质，上空飘着细碎的雪，尚未坠地，便被那汪温泉冒出的热气融成氤氲的灵雾，此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雾。
灵雾之间，白清欢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刀疤，上午让你去林峰主那儿叼的灵酒呢？给我满上。”
“还有从膳堂叼的蛋，你把它们刨去最右边，靠近赤炎那儿，过半盏茶时间就熟了，咱们一人两颗。”
“……”
浮沉的白雾之间，假仙君不着寸缕，修长双臂舒展张开，半躺在温泉之中。
此刻“段惊尘”鸦黑的发濡湿，卷曲贴在微浮酡红的面颊上，又因着持酒盏的动作坠下，先落一丝在修长的脖颈，再贴合一缕在锁骨窝，最后一络滑到明显隆起的胸膛和肌肉线条明晰漂亮的腹部，发尾绕过腰窝，没入温泉，伴随着呼吸起伏沉浮不断。
在她边上，刀疤也有样学样，两只前爪大张，眯着眼泡在泉水中。
温泉中浮着托盘，上面已然斟满了灵酒，又摆了灵果若干，一人一狗不分彼此，你一颗我一杯，好不逍遥快活。
白清欢装了太久的贫寒高冷剑修，如今拉着狗都聊得很起劲。
“要我说，他就是太有素质太讲道理了，哪需要讲什么道理呢？有因必有果，别人欠了盛德仙君的债，他不收利息已经是大发慈悲了，怎么就不知道要回来呢？”
刀疤“呜呜”两声，似是附和。
“我不算是盛德仙君，因修为不满尚有欠缺，所以我别名缺德仙君。我缺德仙君做事当然缺德，这很合理吧？”
刀疤配合叫好：“汪！”
缺德仙君大为满意：“我很欣赏你，做我的走狗吧！”
这回刀疤迟疑了一下，因为它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主人好像醒了。
下一刻，白清欢丢在温泉边的传讯玉简中忽的传出声音。
“白长老，你到底让我的狗抢了多少东西回来？”
白清欢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段惊尘出来了，她瞬间警觉起来。
原因无他，她最近使唤刀疤很是顺手，这剑灵比她那能干的师侄丁雨闲还要乖巧，指哪儿咬哪儿，让抢什么抢什么，且不乱叫不掉毛不拉屎不咬人，比世上九成九的男人更合白清欢心意。
但据她观察，段惊尘这小子的素质有待降低，要是他一时间想不开让刀疤不许听她行事，那缺德仙君将痛失走狗。更有甚者，他要是真的盛德仙君上身让刀疤把所有东西还回去，缺德仙君可能真的会心痛到在剑宗表演一手挥刀自宫。
白清欢再睁眼时，脑中已经迅速整理出一套合理的逻辑。
“首先，这不是抢。”她冷静开口，“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就因为那些人地位高，就能拿走吗？你上辈子把东西借给他们，这辈子拿回来理所当然，切莫有心理负担。”
所以现在她是盛德仙君，理所当然该她把所有东西夺回来用了享受。
“其次，我看你行事过于纯善无害，长久下去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越发嚣张，我觉得不妥，所以我出手了。”
欺负段惊尘没事，但是现在欺负的可是她白长老，确实不妥。
“最后，现在刀疤是我的狗，你先别教它做事。”
段惊尘却并没有认真听她说得最严肃的最后一句，脑中只反复回想着前两句。
她说他纯善无害，还说他好欺负。
这是夸奖吗？应该是的吧？
天梧树也好，星辰铁，赤炎和息壤也罢，她都用不上，况且她看起来也并不缺法宝仙器。
所以，她其实是在替他打抱不平，或者说……是在维护他吗？
段惊尘眼眸低垂着，嘴角轻轻抿着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听到了很有趣的话，又像是有些不习惯的赧然。他不好捂住暗暗加速的心口，只能用微凉的手盖住脸，嗅着掌心那清冷的香气，这才让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真仙君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若无其事开口了：“你猜它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假仙君英明神武断案：“因为它狗眼看人准，看出我乃千年难遇的良主？”
真仙君：“不，因为这里是它的狗窝。”
“？”
“你让它带你回家，它把你带回它家了。”
“？”
青霄剑宗私下再如何争议段惊尘品行，再怎么怀疑他是否真为盛德仙君转世，便是只凭着他不到百岁便能拳打一峰峰主的实力，也不可能真苛待他到只分给他一座荒山。
原来这里是刀疤的地盘，难怪它如此积极热络！
“那你家呢？”
“我家在山门外，要翻过一座很高的雪山才能到。”段惊尘垂眸回答得很轻，过了会儿又缓声道：“宗内给了我自行挑取一峰修行的资格，是我自己挑了这座荒山。”
“？？？”白清欢面上便又浮出了看傻子的怜惜，“你别告诉我，是你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或是想要韬光养晦扮猪吃虎？”
这座荒山根本不适合修炼，想来段惊尘若是择了一座主峰修行，如今早该到化神期了，段惊尘别真是一位顶级菩萨心肠高素质圣人吧？
白清欢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素质高的人，因为会衬得她太没素质。
好在段惊尘很快否认：“不是的。”
那端的声音很轻，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很震撼：“是我发现在这座荒山之下，埋了一整条极品灵石矿。”
白清欢倏地挺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重重按住胸口：“剑神在上，如果让我拥有一整条极品灵石矿，哪怕让我住仙庭骑神龙我也愿意！”
“白清欢，你这是既想又想，想太多。”对面的仙君沉默了片刻，淡定道：“仙庭早没了，龙族则常居水底，湿冷粘腻，骑久了容易得风寒，倒不如骑狗。”
刀疤配合点头，颇为自豪。
“那我放弃住仙庭骑神龙。”白清欢很果断舍弃后面那俩，认真询问：“说吧，段某的极品灵石矿被你藏到哪儿了？”

第16章 佛子来了！
“那条极品灵石矿脉……”
段惊尘只当作没听见白清欢最后那句猖狂发言，不过这次他罕见地犹豫了一会儿，才缓声开口：“说来话长，我不知从何讲起。”
“无妨，我这边正好还有要事要做，你想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温泉热气蒸腾，像是一道单薄轻纱笼罩在这一片区域。“哗啦”水声传入耳中，段惊尘思绪被唤回，这才发现水中的白清欢不知何时已经背过身去，看那动作像是准备出浴了。
假仙君宽阔的臂肘半撑在温泉池借力起身，伴随着这利落的动作，腰窝中积淌的水晃荡一下，自弧线绝妙的腰腹处缓缓滑至更深处……
段惊尘呼吸一滞，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身体！
好在还未等他昏过去，那边的白清欢在完全出温泉前，已经抬手懒散打了个响指。
她什么都没说，但是缺德仙君的忠实走狗刀疤已经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先一步飞出温泉。
白清欢上岸。
刀疤不知从哪儿叼了一块厚实的绒毯铺在了地上，同时左爪飞快递出一张宽大澡帕！
白清欢趴下。
刀疤又不知道从哪儿叼来数个瓶瓶罐罐一字排开，狗爪挖出罐中雪白膏状物在她背上涂匀！
白清欢吹哨。
刀疤迅速叼来装灵酒和灵果的托盘放在她面前，转身又呈上刚才在温泉泉眼处煮熟的灵鸡蛋。
说好的一人两个，它狗腿的将其中三个扒拉给了白清欢，尾巴还摇得飞快。
段惊尘：“……”
目前这个状况看来，继白清欢怒抢四峰至宝只为豪装狗窝事件过后，他的剑灵已经完全沦为缺德仙君的走狗了。
只不过比起刀疤，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刀疤在你背上涂的是何物？”
白清欢抿了一口酒，“祛疤的灵药，医仙谷的人那儿弄到的。”
那边的段惊尘突然就沉默了，过了会儿，他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口了：“你从那位同寝同食相伴多年的宋长老手里拿到的？”
“……”白清欢缓缓擦了擦唇角，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劲。
她忽然想到买这些药膏用的是从庚金峰峰主那儿要回来的二十万欠款，理论上来说，它们是段惊尘挣来的。
按照段仙君提到借钱就色变扭头的德性，她合理推测，这位之所以突然语气怪异……
白清欢顿悟了，想来段惊尘是在担心她买的是宋兰台亲手调制的药膏！
众所周知，医仙谷的长老出品，价格必定加倍。
她解释道：“你莫要急，还记得庚金峰那位小周徒孙吗？这是他替我从医仙谷一名弟子手里买的。”
白清欢这回还真没忽悠他。
这几日夺回不少东西，但是里面没有药材，她自己无法制药，便同那位热情的小周师侄问询了一番。
结果小周那小子很争气，前两日去客院晃了两天，还真让他发展出医仙谷的人脉了，里面就有一位专研各类美颜药膏的医修。
只不过白清欢买药之前，小周的表情莫名兴奋，还问了句是不是要送人的。
她很是贴心，想着堂堂仙君买祛疤药膏确实有点不对劲了，于是替他在徒孙面前留些面子，答了句“是”。
岂料小周听罢表情更加兴奋，除了她指名的祛疤药膏外，还附赠了美白保湿增光等等效果的药膏……
临走前，嘴里似乎还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
“吾辈剑修岂能落败，这都是我的血泪经验，段师祖绝不会成为败犬！”
听完白清欢的解释，不知道为什么，段惊尘更沉默了。
她难得耐下性子，温声细语劝道：“我知道你日子过得如此清苦定是有你的苦衷，但是别忘了对自己好点，不能一直委屈下去。”
因为如今这具身体暂属于她，姐姐不能委屈自己。
段惊尘那边迟迟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嗯”传过来。
听着竟颇有些乖巧意味。
白长老听得很是慰籍。
她挥挥手示意走狗退下，自己翻了个身后以单手撑地直起身体，顺手草草将澡帕松垮系在腰处。
她取了药膏，一边缓缓涂抹，一边语重心长道：“灵石这东西只是死物，你自己才是活生生的人，别让死物成了拖累活人的东西。”
段惊尘抿了抿唇，几乎称得上是视死如归开口。
“多谢白长老劝慰，不过，我记得我腹部真的不曾受伤留疤，白长老……”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闭上双眼，局促说出后半句：“白长老不必在此处抹药膏了。”
“哦是吗？抱歉，我不曾注意。”白清欢神情泰然，从腹肌上收手，顺口问：“对了，你先前说的极品灵石矿脉，又是怎么回事？”
段惊尘：“嗯，这座山下曾有一条极品灵石矿脉。”
白清欢：“曾？”
难道是被宗门其他峰主知晓了，直接强行霸占去了？
段惊尘：“现在被我挖空了。”
白清欢动作顿了一下，她回想起段惊尘那空空如也的芥子囊，逐渐皱眉，“所以，你是把灵石都给用光了吗？”
“不曾，它们现在还埋在这座荒山之下。”
“可是我并未发现灵力波动。”白清欢不解，极品灵石的灵力浓郁，若是挖掘出来了，哪怕数量不多，灵力变化也会非常明显。
段惊尘冷静回答：“因为我怕被人盗走，掘地三日，把我积攒的灵石全部埋在地洞里了。”
白清欢大感不妙：“等等……别人掘地三尺你掘地三日？你掘的那个地洞到底有多深？！”
段惊尘嘴角扬了扬，声音中难得的听出些淡淡的自豪：“约莫十里，便是掌门归来，也感应不到灵石所在。”
十里？！
白清欢被震撼住了。
这是何等的毅力，何等的小心，何等的能藏！
她听得费解：“你为何不把灵石放芥子囊中？”
段惊尘皱眉，语气徒然变冷：“我第一次去南荒历练，遇到了空空门的贼修。”
白清欢懂了。
少年初出茅庐历练，就被空空门的人偷了随身携带的灵石，难怪后面要把灵石偷藏在老家了。
只不过，白清欢头一次见到有人对灵石如此执着，即便是那位眼里只有灵石的万宝阁少主，也不似段惊尘这般夸张。
毕竟，段惊尘这般特殊的身份和惊艳的天赋，宗门内的资源法宝都该是由他先挑的。
她迟疑片刻，忽然想起大刀门那位差点被骗掉仙器的宿泠风，低声问：“你是不是被人骗灵石了？”
“不曾，那些灵石至今还在地底。”段惊尘很平静的报了一个精确的数字，“我入宗门八十年，那条极品灵石矿脉，外加从铁峰主和其他人那儿赢到的灵石，一共攒得三千五百万灵石。”
这个数字，便是白清欢也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你怎么不用？”
“不能用。”他说，“我要买聚魂幡。”
这三个字出来，白清欢替刀疤剥蛋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过了会儿，她眉目低垂，像是在和段惊尘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据说，但凡横死者，灵魂必定破碎不全，只能在世间游荡至彻底消散。不过若能在魂消之前以聚魂幡收集灵魂碎片，则有望修得来世。”
她将剥得光洁的灵蛋递给刀疤，一边摸着狗头，一边温声道：“聚魂幡虽昂贵，一面却也只需要十万，已经够了。”
“不够。”
段惊尘说：“我要买三百八十五面聚魂幡。”
三百八十，是花溪村的村民。剩下的五，是同为剑奴的五个少年。算下来拢共三千八百五十万灵石，有零有整。
段惊尘第一次知道这个数字的时候，抱着天倾剑枯坐了整夜。
第二日，他便红着眼提剑上了庚金峰，喜提人生第一笔赌金。
那一日，他上了十次庚金峰。便是最爱切磋且嘴最硬的铁十一也尿遁了，从此定下三天只准去庚金峰一次的规矩。
其余各峰弟子看他像看一个疯子，也和他赌不起。
段惊尘无路可走，只能另辟蹊径。果真叫他绝处逢生，在成为最强剑修之前，成了最强矿修。
白清欢摸狗的动作停下。
她没有问段惊尘为何要买那么多面聚魂幡，而是在沉默良久以后，忽然开口。
“不用再去辛辛苦苦挖灵石，找人拼死拼活打架了，已经够了。现在你去看看我榻旁有个大柜子，打开，里面有一百面聚魂幡。”
她的声音非常淡然，“拖的越久，残魂越是难聚，且先把我那些拿去用了吧。”
那边段惊尘也依言打开柜子。
开柜的瞬间，上百张聚魂幡零落掉了一地。那些昂贵的聚魂幡上，或是沾染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渍，或是遍布不知经历多少年岁的尘埃泥泞，它们像一座小小的坟茔，就这样堆在了段惊尘的面前。
“虽说用过，但是不曾成功聚魂，所以还是能继续用的。”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重要的一点，于是若无其事又补上：“算是借你的，日后你挖矿慢慢还。”
他却迟疑，握着传讯玉简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放轻了声音：“你……用不上了吗？”
“用不上了。”她语调平淡，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自嘲∶“买聚魂幡的时候我以为那位挚友死了，后来才知道，人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白清欢声音非常淡然，她看着茫茫的白雾，仿佛又看到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雪。
她那会儿倔得像驴，一张聚魂幡无用，便买十张；十张也无用，就买一百张。
若一百张无用，就说明万宝阁卖假货。
她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深陷，每走百里，便插上一面聚魂幡。
结果都快插遍了整个东灵洲，也没见到想见的那个鬼。
事实证明，一百张也无用，且万宝阁概不退货。
她站在雪地里落泪，如今回忆起来，自己也忘了是在难过找不到的残魂，还是在心疼失去的一千万灵石。
段惊尘突然开口：“应临崖？”
“啊？关他什么事？”白清欢愣了一下。
他又点名：“宋兰台？”
“啊？提他做什么？”白清欢再愣。
段惊尘：“……”
陪自己闲聊的段惊尘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说话了，白清欢难免无趣。
她正准备招呼刀疤带路，去看看仙君挖的洞有多深时，极远处，有悠远而空灵的钟磬声响起。
与此同时，那位热情的小周徒孙的声音，远远从山脚一路高亢响亮传到山顶——
“段师祖！我刚结识的人脉有最新消息传来！”
“承光寺那位和白长老曾有过轰轰烈烈缠绵悱恻恩怨情仇的佛子！他这次居然也来了！”

第17章 修真界第一软饭
小周不是第一次来段惊尘……不，是刀疤的狗窝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身为段师祖忠实走狗二号的他还来此地送过药。
俗话说有了共同的秘密就是自己人了，要再加上共同的悲惨遭遇，便是铁兄弟了。
小周知晓自家师祖正想法设法追求白长老的秘密后，只觉得这位师祖越看越像自己的亲兄弟，对“段惊尘”的事情越发上心。
一回生二回熟，小周熟络上山，挥散浓郁的灵雾后，就看到自己师祖腰上只系着澡帕，正神情莫测地抬头盯着山门的方向远眺。
承光寺如今的那位的佛子法号空昙，论起名头来，那是仅次于盛德仙君转世的存在。
据说这位佛子需要苦修十世，经历世间各种磨难，待到第十世圆满便能修成正果，渡尽世间万般苦难。
和剑修们三千年才寻到仙君的转世不同，承光寺那位佛子的转世次次都能被承光寺精准找到。
可见在找祖宗当孙子这件事上，佛修们做得比剑修们优秀太多。
小周已经走到了面前，他正要规矩行礼，白清欢先抛出一粒灵果给徒孙，随口问他：“承光寺舍得把他们的宝贝疙瘩放出来？若我没记错这该是空昙的第十次转世，这一世也该修成正果了。”
“千真万确！”小周捧着灵果受宠若惊，乐滋滋说：“我在山门外负责洒扫的人脉刚刚传讯说，亲眼看见承光寺那位佛子了，虽未看清样貌，但有那根昙花舍利禅杖为证。”
白清欢慢条斯理的翻拣着刀疤叼来的衣衫，“昙花舍利禅杖又是何物？”
一听师祖发问，无所不知的小周迅速展现出专业素养，回答得有理有据：“这事儿我还真清楚，我有个表叔有个佛修朋友，曾经提及过此事！”
“说是佛子转世十次，世世历经人间各种磨难，直到肉身圆寂后烧出舍利子才算是功德圆满。”
白清欢又大方抛给小周一颗煮熟的灵鸡蛋，后者越发感动，说得也更加详细。
“据说三百年前，那位佛子的第九世在凡间经历了万般磋磨和各种考验，后来大彻大悟入了承光寺剃度，死后还真烧出了一粒舍利子。佛修们便将这枚舍利子镶嵌在承光寺的至宝昙花禅杖之上，这一世再寻到了佛子的转世后，这把禅杖便成为他的法宝了。”
白清欢拎起一件半旧的白衫，面无表情评价：“整挺好，头一回见拿没烧干净的骨灰当宝贝供着的。”
小周挠了挠头，不敢如师祖这般放肆，他悄声问：“师祖，你就不好奇这位佛子和白长老的故事吗？”
白清欢淡定吃自己的瓜，：“你说。”
小周果真知道：“按照修真界如今的说法，是白长老知晓了佛子第九次转世的消息，先一步去凡间引诱了尚且是凡人的佛子，将其狠狠采补！”
白清欢：“……”
其实也没有那么狠。
“总之他们的意思就是白长老险些毁了佛子第九世的苦修，好在佛子幡然悔悟，舍弃情爱回到承光寺遁入空门，这才圆满修得正果。”小周咬了一口鸡蛋，如实转述自己知道的消息：“又据说白长老后来还去承光寺抢过人，不过人没要回来，反背上了引诱佛子的妖女骂名。”
白清欢没说话，小周不知道内情，她作为当事人，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具有相对大众的审美，正如很难和那只蛇妖成为挚友，白清欢也很难欣赏光头。
和空昙相识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书生，头发柔软茂密，窥不见半点佛子的模样。
说她故意引诱佛子方便采补，那真是骷髅放屁，空穴来风！
不过空昙的第九世，经历了万般磋磨却是真的。
那时候的白清欢正在凡间游历，途径一个小镇。
镇上有个书院，细如牛毛的春雨飘落之时，书院的高墙中会探出数枝茂密的垂枝海棠，夜里的海棠极美，白清欢翻上了墙头。
少年站在那棵一样被雨打湿的垂枝海棠下，看到了途径小镇，正坐在墙头赏花的白清欢。
他仰着头，额发濡湿，苍白的面颊还有不知怎么弄出的血痕，殷红的血水和透明的雨水都悬在湿漉漉的睫毛上，漆黑的眼眸却是澄澈且宁静。
隔着夜里繁花，一脸是血的他倒反过来紧张提醒她：“姑娘当心，摔下来会很疼，我为你折。”
然后他踮着脚准备折花，却一头栽到了白日花匠刚挖的深坑里。白清欢将其捞出来时，这人已经昏迷不醒，手中的那支海棠倒是紧紧攥着。
白清欢在镇上停留了两天，多少听闻了那个小书生的故事。
她当时也算是活了两百多岁了，却也没见过有人能惨成这样。
书院中，这个被称作天煞孤星的少年，堪比阎王转世。
据说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
五岁时，父亲接他下学却遇桥断，落入河中不幸亡故；
十岁时，祖母为其去道观上香，不幸跌下山道身亡。
十二岁时，身为宰相的祖父官场上开罪了皇帝，满门抄斩。
唯他尚未及冠，免了一死。
十五岁时，曾经的京城贵公子从京城流落到了这个小镇，同时传入的还有的和他名字如影随行的丧门星称号。饶是最讲究风骨不信邪祟的书院，他的名字也和他的人生一样，被笼上了一层难堪的阴影。
再比如三年后闹饥荒，山匪杀入书院，准备选只两脚羊炖肉汤的时候，同窗也好先生也罢，所有人都无言却默契地先看向了那个小书生。
白清欢再次途径这个小镇时，看到的就是当年替她折花的小书生被绑了手脚吊在沸腾的大锅上空的模样。
彼时待宰的他头发被饥肠辘辘的山匪剃光了，紧闭着眼，睫毛不颤，只口中喃喃替自己念着往生经，倒真的像极了一个和尚。
她救下了他，小书生从此跟在她身边，同她走遍了整个东灵洲，也一道救了许多像他一样的凡人。
这本该是很好的一场缘。
可后来承光寺的和尚们却口口声声道，因为白清欢的插手，以至于小书生没有经历该有的劫难，以至于佛子险些不能修成正果，以至整个苍生的苦难不能被及时度化。
总之，修真界第一妖女的荣誉称号，就是这样落到白清欢头上的。
而白清欢的记仇程度怎么可能认栽，所以当初她去承光寺去抢人是假，去砸承光寺才是真。
要说合欢宗和青霄剑宗只是互相看不顺眼，那和承光寺就真是有仇了。
这次修界大会要商量的便有审判白清欢这一桩，也难怪素来不问世事的他们来得这么积极。
不过来了也好，这次白清欢准备新仇旧怨一起算。他们不想让她好过，那这日子大家都别过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要拿到一些东西。
白清欢收回思绪，随意拣了一件白衫披上，转过头看向小周：“行，人全部都来了是吧？”
小周扒着指头算了算，点头：“各大宗门和世家都来齐了，只差合欢宗了。”
合欢宗是这次被讨伐的对象，自然没她们。
白清欢平静点头，又问小周：“既然各大宗门和世家的人都来了，万宝阁的人想来也该到了吧？”
万宝阁虽算不得宗门，不过背后的万家却是修真界最富裕的世家，没有之一。
果然，小周点头：“来了！来的还是他们的少主万本利！”
“好，替我把万本利请来，我要找他买些东西。”
身为世家修二代的小周不由得“啊”了一声，纳闷：“买东西不是该我们去万宝阁吗？”
白清欢：“真正的贵客都是让□□的，你且去请就是。”
小周似懂非懂，不过这是个很听话的徒孙，听令之后立刻奔赴客院，替自家师祖去请万宝阁□□。
有巨额灵石但是从来只存不花的段仙君自然不是万宝阁的贵客，但是他身份足够尊贵，所以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万本利这位少主便殷勤地赶来了荒山。
万本利是个生了张圆脸的年轻修士，笑起来一对小眼睛弯弯，很是好脾气的模样，大冬天也在手中持了把折扇，上书四个大字。
“和气生财”
打踏入刀疤狗窝荒山的第一步起，万本利便夸赞不停。
对着荒山杂草：“这草生得真是灵秀旺盛，正如段仙君。”
对着荒山枯树：“这树长得真是风骨铮铮，亦如段仙君。”
对着走狗刀疤：“这犬瞧着真是威猛霸气，同段仙君……”
“打住，万少主不用夸了。”白清欢叫停这位的奉承，“我们先谈正事。”
万本利极上道地笑眯眯的拱了拱手，开口：“敢问仙君有何需要？在下一定无所不从无所不应。”
白清欢先说了第一件事：“两百八十五张聚魂幡，十日内可以准备妥当吗？”
万本利面上并无错愕之色，看样子是早知道段惊尘想要买这东西了，非常配合地应下：“仙君吩咐的事情，纵有千困万难，万宝阁也得为您办妥了。”
话是这样说，他的目光却暗自打量着这座荒山。
万家的人脉可不比小周的差，来青霄剑宗这几日，万本利自然也听说了段仙君这两日发疯的消息。
向来贫寒的段仙君居然开口就要价值两千多万的聚魂幡……看这样子，这位是把其他几座主峰全部给洗劫一空了？
不对啊，青霄剑宗的家底他可是清楚得很，便是全抢了，也凑不出两千多万灵石啊！
那段仙君的灵石哪儿来的？
他心中正犯嘀咕的时候，对面的人又说了第二件事：“另外替我备些男修的法衣配饰，三日内给我送来。”
白清欢开口，熟练的报出一系列万宝阁最昂贵的法衣名字，她过不了穿旧衣服的苦日子。
万本利一边听着一边眼皮子狂跳。
等等，段仙君这该不会是准备空手套白狼吧？这两天他只听闻段仙君有几位医修和阵修挚友，却没听过仙君有大款朋友啊！
而对面的白清欢嘱咐了这两桩事后，已经开始嘱咐第三件事了——
“我记得万宝阁有寄存服务对吧，我有个朋友曾经在你们那儿寄存了一些东西，她暂且用不上，你把东西给我。”
万本利一听，越发笃定自己方才的猜测了。
没错，万宝阁确实为几位真正的贵客准备了私人宝库寄存灵石或是法宝，因为万宝阁遍布修真界大小灵城，修士们的芥子囊终究空间有限，又时常游历四方，有时便把东西存在万宝阁。如此方便保管，也免得遭了空空门的贼修惦记。
这几位贵客，可都是真正的贵客，整个万宝阁内，能有私人宝库的也是屈指可数。
是应家那位家主？大刀门的掌门？医仙谷的丹圣子？
万本利心中疯狂猜测段仙君的这位好友是谁，面上则是从善如流的笑着解释：“仙君的话莫敢不从，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请段仙君告知是哪个私库，方便咱们接下来验证身份，这才可取出私库中的东西。”
白清欢冷静开口：“十号私库。”
十号私库。
万本利瞬间将这个号码和私库主人的名字对上了——
合欢宗长老，白清欢！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俊秀得不像话的仙君，握扇子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情绪惊叹又复杂。
好你个小子！
还真让你吃上修真界最顶级的软饭了！

第18章 在你眼中我是谁~~
万本利心中早已闪过千万种念头，但是面上是丁点儿也看不出来，只沉稳微笑着，仿佛例行公事提了句：“哦十号啊……没记错的话是合欢宗白仙子的私库呢。”
“没错，我的朋友就是她。”
万本利：段仙君傍上白仙子了？怎么傍上的？什么时候傍上的？凭什么傍上的！
小周：大师姐真乃神人也！这俩果然不清白！
只不过，这还没结成道侣呢，就开人家的私库拿人家的法宝，段师祖这口软饭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
小周拼命给自家师祖使眼色，然而白清欢压根没看他，已经拿出了传讯玉简。
她抬手一挥，原本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画面瞬间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阵灵力波动后，万本利果真看到了万宝阁的贵宾，白清欢。
万本利：“！”
假仙君简单解释了两句目前状况，忽然微不可查的扬了扬嘴角，悠悠问：“我开白仙子的私库，拿白仙子的东西，白仙子不会生气吧？”
真仙君：“……不会。”
假仙君：“我这样既拿又拿，白仙子不会嫌我拿多了吧？”
段惊尘被哽了一下，他后知后觉想起来了，上次自己说过她是既想又想，想太多。
看样子，记忆力惊人的白长老果然没忘掉这句。
“不会。”段惊尘很无奈地配合那边的人，想到那些东西本就属于白清欢，自己从未想过动她一块灵石，他认真道：“本就是你的，尽数拿走又何妨。”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万本利和小周同时深吸了一口冷气。
你们的关系好像不只是挚友了，这太越界了！这太暧昧了！
“很好。”
白清欢很满意段惊尘的配合，只不过收了传讯玉简后，总感觉边上两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怎么了？”白清欢皱眉看向万本利，“可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了。”万本利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位软饭硬吃的仙君，“仙君需要什么东西，我这就让人送来。”
“私库里第一个匣子取来。”白清欢回想着自己要的东西，想到近来神魂虚弱，需要再拿点稳固神魂的宝物，于是又补上一句：“还有第三个匣子，放置各类法宝配饰的。”
再回头看看后方尚且空旷的狗窝，白清欢想起自己还曾经置办过不少家具，大到床榻屏风，小到妆匣花瓶，这些东西都还寄存在万宝阁，方便游历时取了用。
现在游历到段仙君身上，又何尝不算是游历呢？
素来不愿意委屈自己的白长老当即报出一连串的名词，“顺便将那张软玉床榻，静心聚灵屏风……还有那张万年灵木做的躺椅……对了还有一把千年墨竹制成的灵扇……”
万本利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
只记得自己下山的时候，嘴角扯出的营业微笑都快撑不下去了。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软饭男！
他看向与自己一道下山的小周，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贵宗仙君实乃剑修之典范啊。”
小周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只不过他这会儿也找不到理由为自家师祖狡辩。
就在他支支吾吾之际，那边，前来抓师弟回去练剑的李长朝出现了。
李长朝也察觉到这两人气氛的不对劲，好奇询问：“怎么了？”
小周说不出口，倒是很为自家贵宾打抱不平的万本利不急不缓，将事情经过委婉说了出来。
李长朝眉头一皱，陷入了沉默。
万本利不想多言，正要拱手告辞时，却听得李长朝开口：“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嗯？”余下两人齐齐抬头。
李长朝缓缓摸着下巴，先反问小周：“你有没有觉得，近来师祖行事和以往大相径庭，颇为古怪？”
小周点头，“岂止是古怪，就连咱们师父都说，他好像被夺舍似的。”
“像被夺舍这就对了，爱情总是让人脱胎换骨。”李长朝目光灼灼，指了指身后这座荒山继续追问道：“你可曾记得，这山是师祖自行选的，多么低调而孤冷的一个剑修，从来不在意身外之物，不争不抢近百年！那你猜他这几日为何突然寻来各峰至宝，重修这座荒山？”
“因为……”小周竭力发散思维，最后灵光乍现，大胆揣测：“难道这是为白长老准备的？！”
“没错！”李长朝重重点头，感慨：“正如雄鸟求偶先筑巢，男修求道侣之前，也总该有个像样的洞府，更何况他心之所求的还是白长老那般见惯了修界繁华的人物！”
小周震惊：“为爱宁背负上发疯的骂名，段师祖实属男修楷模！”
“但是他用来筑巢的，可都是白仙子自己的东西！”万本利冷不丁点出一句。
“这便更能看出段师祖对白长老的上心了。”李长朝眼神中已然亮起洞察一切的睿智光芒，她缓声道：“方才你们说的那些东西，皆是除衣物之外最贴身的日常起居所用之物，这只能说明师祖熟知白长老常用爱物，且顶着被人说吃软饭的压力，也要将洞府布置成白长老住得惯的样子！都这样了，你们竟然还看不透这份至真至诚的赤子之心？”
小周肃然起敬：“不愧是段师祖，这份真心让我自愧不如！”
万本利：“这……”
分析得好像是有理有据，逻辑也是环环紧扣，但就感觉哪里不对。
眼看万本利似乎对自家师祖还有成见，李长朝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万少主，我只问你一句，段师祖取用私库法宝，白长老可有半句意见？”
想起白仙子那句堪称纵容的“尽数拿走又何妨”，万本利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了。
白清欢也曾带过其他人去过万宝阁，可什么时候任他们予取予求了？
便是宋兰台小时候想要一些小玩意儿，也得乖乖扯着她衣角，软声叫好几句“阿姊”才行。
看到沉默下来的万本利，李长朝淡淡一笑，笃定道：“这就是了，白长老与段师祖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哪轮得到我们这些外人反对！”
万本利身体一震，一双圆眼睁得更圆。
有道理啊！
要论相貌，方才他替白仙子仔细瞧过了，段仙君那张脸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身段就更不需多说，剑修的身材是出了名的修界最顶，刀修都比不过。
要论身份，段仙君那是什么人？且不拿出盛德仙君的名头，光是不到百岁就即将突破化神的恐怖天赋，那也是前无古人了。
要论年龄，弟弟好弟弟妙，体贴听话又乖巧！不选年轻且活得久的弟弟，难不成还真要选个几千岁的老不死？
怕是采补两次就阳气不足陨落了吧！
不愧是白仙子，眼光果然毒辣！
身为真.白清欢.好友的万本利彻底释怀了。
他暗自搓手，心道这门亲事，万家定要拿下操办权！
……
数日后，家具法宝等等一概用具，全从万宝阁送到了白清欢的新住处。
刀疤非常殷勤的承担起了装扮新居的重任，忙碌不停。
缺德仙君也没有亏待自己手下的走狗，在万宝阁送来的这些东西里面翻了翻，找出一张不知是几百年前买的精致小床摆在榻边，给细犬当了狗窝。
一切东西摆放完毕。
软玉香榻写意屏风，香炉花瓶矮桌躺椅，她用惯的旧物一应俱全。
若不是伸手一摸还是八块腹肌，白清欢于恍惚间都要以为这一阵的遭遇是场梦了。
她摁了摁额角，拿出万宝阁送来的第一个匣子，从中取出里面的东西。
“刀疤，把你这两天吃剩的灵果拿来。”
白清欢一声令下，刀疤立马照办，一盘略显干瘪青涩的灵果很快被细犬叼来了。
她低着头，摊开数张寻常油纸，将这些灵果草草包成十多份，而后以细细的红绳绑好油纸包，屈指点了点它们：“趁着这会儿还未完全天黑，让小周和小李把这些送去给承光寺的各位高僧，还有各峰峰主，另外还有……”
又念出几个宗门长老的名字后，她温声对狗道：“就说这是我一个挚友种的灵果，都分给大伙儿尝尝，就当宵夜了。”
刀疤点点狗头，驮着一堆烂果去找了小周和李长朝。
那两人的剑亦不是凡物，皆生出了剑灵，自有和刀疤沟通的方法。
刀疤果然不负白清欢所托。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李长朝和小周换上了簇新的内门弟子服饰来寻白清欢了。
李长朝：“师祖叮嘱送的灵果，昨夜我们挨个送去了，道友们听闻是师祖所赠之物，皆惶恐道谢。”
惶恐是真的，道谢也是真的。
虽说果子寒碜干瘪了一点，酸涩难吃了一点，但这可是那位最为清冷难接近的段仙君所赠之物，自然没人会拒绝。
她又问：“没记错的话，修界大会今日便要开始了？”
李长朝点头：“正是，我们特奉了师父之令，来请师祖前去议事。”
很好，这些偷偷开会准备审判她的人今天全凑齐了，接下来白长老要准备去战斗了！
不过正式开战之前，得先挑好战袍，以免刚挽袖子准备指点江山就发现腋下破了大洞，先输了气势。
白清欢眯了眯眼，将目光投向万宝阁送来的数套男修法衣。
段惊尘似乎又在入定打坐了，不过白清欢也没有要问他喜欢哪件的打算，对于男修该如何装扮才显得俊秀不凡，白长老拥有自己的审美。
万本利做事妥当周全，即便是男修的衣饰，送来的这些竟也完美拿捏住了白清欢的喜好。
她扫了一眼，伸手先拣出其中一套浅青色衣衫，细细一看，上面还嵌有银丝竹叶暗纹，很是风雅清秀。
符合白长老审美，穿它！
再挑拣一番，配饰中寻到一顶青玉白梅的发冠，清冷而不失稳重。
白长老很欣赏，戴它！
再翻翻捡捡，送来的匣中旧物中还有些看着眼熟，却着实想不起来历的玩意儿。
比如一把精巧的墨竹灵扇，上面贴心附了灵阵，扇出的风清香阵阵不说，还是暖风。
很合白长老心意，拿它！
再比如一枚不知是何质地的配饰，通体晶莹剔透好似寒玉，入手顿觉宁神静心，而且上面同样刻了白梅图案。
和发冠搭配起来极好，佩它！
片刻之后，完全按着自己的喜好装扮完的假仙君自屏风后闲步而出。
从两个徒孙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表情，白清欢就知晓自己的审美依然稳定。
她瞥一眼镜中少年仙君的模样，果真是风姿卓绝，清雅惊艳到了极致。
这具身体干净清冷的眉眼也好，修长挺拔的身姿也罢，加之如今的衣着装束，都完美贴合白长老的喜好。
白清欢满意至极，如今战袍加身，她对接下来的大战更是充满斗志。
拍了拍刀疤的头，假仙君高冷宣布出发。
“我们走。”
身后，李长朝和小周面面相觑，片刻后，两人默契摸出传讯玉简开始疯狂扣字。
李长朝：“小周，你有没有觉得师祖今日的扮相，好像有点眼熟？”
小周：“乍一眼看，像宋长老；再看一眼，竟然还有应家主的影子。只能说，还好师祖头发茂密，没有佛子的影子。”
李长朝：“嗯？宋长老又是怎么回事？”
小周：“新认识的人脉那儿搞到的消息，改日同你细说。”
李长朝：“所以，咱们师祖这是刻意挑衅旧爱，还是为爱勇当替身了？”

第19章 段惊尘：“我来了”
修界大会，顾名思义，那是整个修真界正道的盛会。
诸如空空门这类的邪门歪道，再诸如合欢宗那样难辨正邪的宗门，通常是被排挤在外的。
若是遇上医仙谷或者万家这种同合欢宗关系不错的宗门世家主办大会，白清欢自然能当座上宾；但奈何这次修界大会开在青霄剑宗，唉，那她白清欢也只能……
只能当座上祖宗了哈哈哈哈哈哈！
青霄剑宗坐落于雪山环绕之巅，高远的天空在这里瞧着仿佛伸手可触及，今日阳光正好，风雪初停，灿灿晨光洒落于莹白积雪上，闪闪烁烁，好似镀了层层金光。
早有无数弟子侍候静立于山道间。
忽而间，一道清雅身影现于山道上。
有认出这人身份的年轻弟子拱手躬身行礼。
“见过段师祖！”
和素日里冷沉到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不同，此刻出现的身影青衫落拓，鸦发如瀑，清朗而萧肃。
眉眼间虽然依然带着清冷之色，却柔和了许多。
“段惊尘”甚至还对着这些弟子微微颔首，这让众人顿觉受宠若惊。
有人忍不住嘀咕：“不是说段师祖疯了吗？”
“是啊，昨天我去甲木峰，那儿到现在还全是坑呢！”
一听这话，不远处的险些睡着的同门立刻精神了，招招手：“诶这事内有隐情，我巡山路过庚金峰时听说的……”
“……”
弟子们低声议论着，视线却牢牢锁定在远处那道恍若仙人的身影上。
段师祖开口了，这是在和万宝阁的少主说话；
段师祖颔首了，这是在和大刀门的宿泠风回礼。
段师祖止步了，这是在和承光寺的大师们问候。
白清欢喝一百斤酒也梦不到今日的场景，当年那些带走小书生，口口声声怒斥她为祸害佛子修行的妖女，险些将还只是元婴期的她抓走关押的佛修们，今日会如此慈眉善目，和声有礼的同自己说话。
“……多谢段仙君昨夜所赠灵果。”承光寺的一众佛修齐齐一拜，对白清欢的态度极为友好，甚至算得上是敬重。
佛修们似乎也很意外，毕竟段惊尘出名的不仅是他初入青霄剑宗时引得的巨大动静，更有之出了名的高冷淡漠性格。整个修真界无一交好的修士，从不参与任何宗门包括自家的活动，绝大部分世间都在寒渊或是南荒独自修行。
如今段仙君竟然有主动交好之意，虽说只是几粒干瘪灵果，但收到果子的人也很是受宠若惊，更无拒绝这份“示好”。
白清欢这一路保持着淡然姿态，很是好说话的同各宗长老、家主问候过去。当然，也无需她说什么，她只需要负责装逼点点头，嗯一声，拱拱手便可以了。
“段师祖今日心情很好。”跟在刀疤身后的小周小声对师姐说：“看样子是和白长老那边的进展顺利，即将替身转正了。”
李长朝的面色却算不得好，她眉头紧锁凝望远处，那边已是正殿，已有不少人正等着被剑修们接引入内，人影攒动，很是热闹。
其中有道身影，那是越看越眼熟。
她低声道：“只盼到时候不要打起来才好……”
而前方，白清欢已然行至人群之中，见仙君到来，众修皆恭敬行礼退后两步，让出一条路来。
人群尽头，一道身着浅青衣衫的高挺清瘦身影，就这样直白而毫无遮掩地出现在白清欢跟前。
她的脚步一顿。
对面的人似乎也察觉到气氛骤然的凝滞，微微侧身回首而望。
浅色的琉璃眸迎着阳光微微眯着，唇畔还含着柔和如春水的笑容，一粒红痣嫣然似血。
伴随着他转身的动作，他身上那件浅青色衣衫随风轻扬，袖口与衣襟的银丝竹叶暗纹在灿烂曦光下，泛出细碎光泽。
好巧，是宋兰台。
更巧，他身上穿的，和白清欢身上这件，不能说有多像，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围观众人在看清段仙君和宋长老今日的扮相后，低头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有些错愕和茫然，同时陷入了沉默。
一时间暗潮涌动，无人开口，只剩那两人对望。
过了片刻，宋兰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沉：“你这身衣服，是哪儿来的？”
白清欢皱眉，只觉得这小子最近说话莫名其妙，“买的，不然还能抢不成？”
这简单的对话之后，宋兰台便不再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段惊尘”。
白清欢：“……”
她幽幽看了一眼身旁跟着的万本利，眼神已然传达出所有复杂心情——
不是道友，怎么送的衣服？
为什么送了宋兰台同款过来啊！
万本利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他现在只想扇自己一巴掌。
要知道，在挑衣服之前，万少主还特意考虑过究竟送何种风格的才好，毕竟段仙君以前可从没照顾过万宝阁法衣店的生意。而且他要得匆忙，也无法量身定制，只能从成衣中选了。
念及段仙君思慕白仙子，自然要投其所好。
白仙子喜欢什么类型？那可再简单不过了，她可没少在万宝阁买东西，直接照着她看过且买过的的男修法衣送来便是了。
只是，看着如今宋长老那身越看越眼熟的青衫，万本利苦着脸给段仙君拱手致歉：“仙君这……我记得白仙子两百多年前是曾买过这件，兴许恰好就送给了宋长老，但是……”
但是谁料得到今天怎么偏偏这么巧，宋长老刚好就穿了这件两百多年的旧衣呢！
白清欢倒只是错愕一下，旋即淡淡评价一句：“两百多年前的款式现在还拿出来卖，贵阁真会做生意。”
万本利不敢反驳，只敢赔笑。
她收回目光，仿若全无在意，就这样直直自宋兰台身边错身而过。
簇新得相同无差的两节衣袖，短暂触碰后又零落分开，再也没有交际。
宋兰台却站在了原地，久久未动。
他眼睫垂着，阳光映照落下，在微微泛青的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站在他身后的丹圣子很是不放心，轻轻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兰台？”
“师兄放心，我无事。”宋兰台声音依旧镇定温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后，面上却忽然浮出了很浅的笑意。
丹圣子看得真切，师弟的笑容真切，不似作伪。
他看着已经远去的那道相似背影，心中直犯嘀咕，原以为师弟见了和他撞衫的段仙君又要发疯，怎么这反应……倒是这阵子从未有过的开怀？
似乎看懂了丹圣子的纳闷，宋兰台弯了弯唇，低声道。
“我以为当年我说了那样的话，做了那么多偏激过分的事，她早已对我死心，将我彻底摒弃于她的世界之外了，所以两百年间从未再见我一面。”
“后来听说她和段惊尘之间的流言，又知晓她对他的伤势上心，原以为她真的喜欢他。”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眼底的笑容更盛，“可是今日，我在阳光下回头一看到这位段小仙君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兰台轻敛衣衫，挺了挺腰板，正色问：“师兄，你看段惊尘的背影，可与我有三分相似？”
“啊？”丹圣子懵了片刻，没反应过来师弟的意思，只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一番对比后缓缓点头：“是有点像啊。”
“他如今的年纪，何尝不是我还在阿姊身边的年纪呢。”宋兰台轻轻笑了笑。
丹圣子：“啊？”
“他的那一身是自己买的，而我的不同。”他回想起当年，轻声怀念道，“我的，是阿姊亲手买下来送我的百岁生辰礼。我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哪怕我们闹了些小小的矛盾，哪怕我惹了她生气，但只要我向她证明我才是这世上最在意她的人，她就会允我回去的，到时候哪还需要什么段惊尘呢。”
丹圣子越听越糊涂，“啊？”
宋兰台却不再多言解释，他习惯性的抚摸了一下手腕，只是如今那里空荡荡的，他的手滑下，隐在了宽大的袖中。
他的手逐渐握紧，面上的温润笑容也逐渐变成了下定决心似的坚定。
“没关系的，我只要知道她心里一直有我就好。只要有我，哪怕一分……我也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
白清欢已经被请到正殿内了。
青霄剑宗这回下了血本，偌大的殿内灵雾萦绕，两侧分立数张矮桌，上面早备上无数灵果灵酒。
她微微一眯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最高处的一张座椅上。
那儿合该是地位最尊崇的人坐的。按照道理，这次自该是由青霄剑宗的掌门所坐，不过掌门尚未归未，其余几位峰主却是迟迟未商议好究竟由谁来主持大局。
白清欢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前方走去，而后面不改色，直接坐在了最高处。
已经入座的众人忽然沉默，带了各种复杂情绪的视线一一投来。
而她神色不改，稳坐于高台，居高临下坦然首之，甚至还姿态淡然地自顾自斟了一杯灵酒，仰头一口饮尽。
空杯放下，她掀起眼皮，先看向一直皱眉盯着自己的甲木峰峰主，林儒风。
“林峰主频频看我，是段某人是占了你的座？”
林儒风瞬间低头，苦笑着拱拱手没有搭腔。
再转过头看着瞪着自己吹胡子瞪眼的刑罚堂堂主：“那是占了你的座？”
后者愣了一下，木着脸答：“不曾。”
她再斟满一杯，居高临下看着余下所有人。
“那是占了你们的？”
她抬手，饮下灵酒，淡然道：“既然此座无主，那段某合该坐此位了。”
“……”下座无人回答。
白清欢端坐在最高处，一手持盏一手屈指慢叩桌案，神情淡淡的看着进来的这些人。
以前的她也曾被师姐带着参加过修界大会，不过合欢宗终究比不过这些大宗门，她们的座次虽不算太后，却也从未坐在如此高的地方。
她也从未如此清晰地看看清过，原来在高处的视角竟是如此让人神清气爽，而她坐得也是如此自然和舒坦，没有半点局促之感。
大刀门的长老和各大精英弟子；
天音门的掌门和各大长老；
万家，上官家，周家，各大修真世家。
承光寺的各大长老……
这些人之中，到底有哪些人是单纯来参加修界大会的，又有哪些是借着所谓正道的盛会来准备栽赃暗害她白清欢的，接下来就该尽数撕下面具了。
各方修士渐次入座，白清欢稳坐上首纹丝不动，而她左右两边的位置却始终空着。
殿外，日头渐高，阳光似熔金泄入殿内，忽而间，两道同样逆光而来的影子自大殿两端，几乎同时缓步而来。
白清欢缓缓抬头，视线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一深一浅，一朴素清淡到极致，一深邃浓烈到极致。
左边的年轻僧人不过十七八年岁，肤色莹润白皙，五官精致而温润平和，浓密的睫毛极长，似两只翩飞停滞在眼皮上的墨蝶。
可是他又如极高极远处的一朵云，眼神静得像一泓净水，黑白分明，像在看所有人，又像不曾看任何人。
他先止步，沉默无言的侧身，似乎是准备让另外那个人先行。
阳光下，小僧人身上那件洗得看不清本色的僧衣，被照得比积雪还要白。
这一席白，也将掠过的那一抹玄色衬得越发深邃如寒夜。
对面的人脚步停顿。
那是个子极其高挑修长的一道身影，一身月白色衣衫，外面披着宽大到曳地的玄色大氅。银白色的发间别无发饰，唯有青玉质地白梅花纹的一顶发冠。
饶是如此简单的装束，也未能压住他那张秾丽深邃，艳到极致的面庞。
他微微侧过头来，幽蓝色的眼眸微微往下一压，眼下似花枝荆棘缠绕的龙族图腾妖冶而浓烈。
可他眉眼间却只有疏冷，视线不曾停留在任何人身上，直到掠到对面那个年轻僧人身上时，幽蓝色的眼珠才很轻微的动了一下，而后顿住。
“江思量？”
玄衣男子开口，薄唇微动，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然而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承光寺的一众大师面色骤变。
唯独那个小僧人依然面色从容，他双手合十，温和回答。
“前尘已散，应施主，小僧法号空昙。”
应临崖不置可否，只深深看了空昙一眼，而后径直转身。
空昙同样不语，两人沉默却有默契地分作两个方向，一步步朝着白清欢这边走来。
然后再次沉默却极其默契，一左一右分坐在她的下手处。
白清欢若无其事，自顾自剥着灵果，递给匍匐在脚边的刀疤。
她能够感觉到，此刻殿内有无数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其中距离最近的三束目光，分属于三位假挚友，真故人。
应临崖，她曾结过契的真前夫。
宋兰台，她亲手养大的好弟弟。
空昙，曾对她许诺生死的书生。
候在殿外的李长朝和小周，这会儿也正悄悄打量里面的状况。
小周：“刚刚代入了一下白长老，我一时间竟不知道选谁才好。”
李长朝：“你怎么可以叛变，别忘了段师祖才是白长老的新欢……呸呸呸，是正缘！”
小周：“道理我都懂，但是越看另外几个的模样，我越觉得咱们段师祖像替身。”
李长朝：“长得好看的总是千篇一律，丑的才是稀奇古怪。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白长老是个很专一的人，她就专一喜欢这一个类型？”
“有道理……等等！”
小周脸色大变，他低头看着传讯玉简上浮出的文字，眼底逐渐露出惊骇之色。
“怎么了？你的人脉又告诉你什么新消息了？”
“戊土蜂的柯峰主，大刀门的宿掌门，还有承光寺的罗汉僧们秘密集结去了合欢宗……
白长老闭关突破似乎失败了，如今已经出关……
柯峰主拿了盛德仙君昔日旧物锁仙绳，准备把白长老封了修为，欲将她绑来修界大会让各大宗门审讯了！"
与此同时，殿内，白清欢倒酒的手也顿住。
传讯玉简内，忽然多了一行简单的文字。
段惊尘：“我来了。”

第20章 还有谁？！！
段惊尘：“我来了。”
白清欢：“来就来呗，记得别忘记带特产。”
她坐在高台，下方是诸多心思莫测的故人和陌生人。
“你来哪儿了？”
她找不到人闲聊，百无聊赖之下一手半托着下颌，一手懒懒抛瓜子给刀疤，继续给段惊尘传讯。
然而那端自匆匆的三个字之后，竟就像石沉大海，许久没有回讯。
白清欢抛瓜子的动作逐渐慢下来，她逐渐坐直了身体。
“来了。”
段惊尘是知晓她在青霄剑宗的，更知晓今日剑宗便要开启持续数日的修界大会。
所以他说来了，定然是来青霄剑宗……或是说，来修界大会。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合欢宗的长老。换句话说，是这次修界大会的针对对象，但凡段惊尘有点脑子，都不会冒失前来。
白清欢轻轻眨了一下眼，段惊尘什么都没有直说，但是她却差不多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无非是有人兵分两路，这边尚且装着无事发生召开修界大会，那边或是硬拳头围攻强破合欢宗，或是以所谓大义压下，尚未定罪，便将“白清欢”请了来。
就是不知道段仙君准备怎么来。
酒劲逐渐上浮，白清欢只觉得面颊开始发烫，然而她的脑子却越发清醒。
好得很。
若是她没有阴差阳错和段惊尘交换身体，若她真的还在潜心闭关，那现在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如当年应家上门，被逼迫得毫无反驳之力，只能跪下说心甘情愿解契。
是如当日上承光寺，分明她句句在理，他们一句也无法辩驳，但最后所有罪责还是被她担上？
不止。
这一次，羽山背后不想让她飞升的人，还有昔日同她结怨记恨她的人，都会趁机踩一脚。
她不但会因为被强行打断闭关身受重伤，还可能会直接被安上莫名的勾连邪魔的罪名，被彻底抹杀。
白清欢保持着散漫随心的坐姿，视线缓缓移动，自刀疤身上一直转到了下方那些人身上。
在座的诸位，很想让她死啊？
那真是抱歉了，好人死得快恶人活千年，身为修真界第一妖女，她不得为诸位展示一下何谓寿与天齐？
白清欢突然开口：“人都到齐了？”
下方众人没料到一贯寡言的段小仙君竟然先开了口，只猜想他兴许是受了青霄剑宗掌门之令主持此次盛会，面上倒没太大的错愕。
唯独下方的甲木峰峰主林儒风蒙了一下。
不是，掌门说好的这次是我来主持大局啊！
他正欲起身露笑揽回自己的活计，就听上方的假仙君面不改色又说话了：“无论是否来齐，过时不候，该议什么就开始吧。”
刚准备说话的林儒风：“……”
顶上的人似乎想起什么，食指在案上轻扣一下，直接点出一人：“林峰主，你先说吧。”
林儒风深吸了一口气，尚且保留了风度的笑容。
总算逮着机会开口，他起身，不再客套说废话，直接谈起了此次修界大会的诸多要事。
“三月前，南荒又现一处洞天福地……”
修界大会总是这般无聊，一开始往往都说些无关紧要的，免得刚开始就引得各大宗门的人当场挽袖子摸刀拔剑打起来。
商量洞天福地的归属，谴责哪家宗门挖了哪家宗门的墙角，争论该轮到哪个宗门派出弟子去剿灭魔修……
桩桩事情，有商有量，好保留修士风度，不至于和凡人一样为两块地就打得国破家亡。
下方的各宗修士已经吵了两轮了，白清欢同样默默打量这些人，回忆其中哪些和自己有仇，忽然间，有人又提到一事——
“说起来，寒渊之中的灵阵布下多年，年久失修，也是否该遣人去看看了？”
林儒风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旋即看向阵修那边：“即是如此，不如直接重布新阵，替代原有的旧阵可好？”
阵修还未回应，忽然间，医仙谷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开口的，竟是自进来以后就一直沉默的宋兰台。
他背脊挺直，端坐在原座上，案上的灵酒不知何时被他被推到一边，换成了一杯清香四溢的灵茶。
“多年前用过的老旧之物，自然没有留下的意义，弃之不用就好了。”宋兰台骨相极好的手端着茶盏，缓缓将其送至唇边，他轻轻抿了一小口，微侧首看向右手边。
“应家主觉得呢？”
应临崖眼眸半阖，闻言冷冷看过去，“什么时候暂时用来替代的次阵，也能完全取代原有的正阵了？”
“此言差矣。”宋兰台气定神闲，温和反驳：“若是寻常的次阵，当然比不得一开始的阵法。但若是阵主从零到无，一点一点亲手勾勒而出，处处都照着她的心意长成的灵阵，那又岂是寻常替代品和已经弃用的废阵可比的？”
应临崖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散漫而倦怠地躺在椅中，浓烈的眉眼间微微上挑，“哦”
“处处照着她心意长成？”他甚至没有笑，只沉声反问，“你确定这心意，不是照着最初的正阵临摹的？”
宋兰台浅色眼眸一凛，针锋相对笑回：“正阵既然已被废弃，自是不合心意。”
应临崖冷漠回应：“那也比那些长歪了，反过来噬主的替代品合适。”
“噬主”一词落下，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空昙身上，后者垂首合手，无声念了句佛偈。
不知道是不是白清欢的错觉，她竟觉得这三人之间似有暗潮涌动，有无形的刀子正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
怎么聊个灵阵还差点打起来了？
没记错的话，这三位对这个都一窍不通啊，现在竟然也敢在专业人士面前指指点点起来了？
你们别太爱装别太可笑了。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啧了一声，真诚问了句：“您三位还懂灵阵呢？”
三方视线突然就锁定到她身上来了。
应临崖神情越发冷漠，“段仙君的意思是，你比我们更懂？”
白清欢点头，坦然承认：“段某确实略懂一二。”
她的阵道是花了大价钱从万宝阁偷师的，虽不算精通，但想来总好过应临崖这个门外汉。
应临崖缓慢抚掌，面无表情评价：“盛德仙君声名千年不减，段小仙君自信也是难免。”
白清欢诧异：“我段某人懂灵阵靠的是自己，哪需要靠祖宗。”
应临崖抬头，“你的意思是吾是靠祖上庇佑，才有如今的地位吗？”
白清欢：“？？？”
前夫哥你怎么也突然和宋兰台一样说话颠三倒四了？！
另一旁看热闹的宋兰台听得笑容越发意味深长，他淡声评价：“拼凑出的拙劣灵阵罢了，也只不过是玩物。”
白清欢摇头，耐心纠正：“灵阵本就是集百家之长才好，你的想法太幼稚了。”
她说的是实话，然而不知道又是哪个词刺激到了宋兰台，他仰起头冷笑一下，狠灌了一口热茶。
“真没想到，她就看上这么个轻狂的玩意儿。”
闻言，应临崖眯了眯眼，淡淡扫了一眼过来，“你说别人轻狂？”
宋兰台紧握茶盏：“我现在已不是当年的百岁后辈了。”
白清欢顺口就接：“现在是三百岁后辈了？”
“段惊尘！”宋兰台险些又一次掀桌而起，好在边上的丹圣子及时按住了他。
然而白清欢下一句话，又险些让宋长老面前的桌子不保。
“嘘，宋长老，你太不稳重了。”
应临崖眸光幽暗注视着上首处稳坐高台的段仙君，目光早落在了后者发间那顶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白梅冠上。
许多年前，也曾有人捧着这样一顶发冠，踮脚替他正冠，口中念叨：“这是我专程找万宝阁为你订做的，你最好日日都戴着。”
从踏入殿中的第一步时，应临崖就注意到了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剑修。
哪怕是在远离修真界的羽山上界，当初仙庭的那些遗族之中，段惊尘这个名字也是赫赫有名。正如昔日盛德仙君的名号如永难攀登的高峰压在老一辈人的头顶，百年间，段惊尘三字又如势不可挡的洪流，要将小辈给毫不留情碾过。
他在过去长达三千年间一直被整个修真界寄予厚望，生来就听着盛德仙君的故事，被严苛按着那位仙君的标准教导，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自己会成为第二个盛德仙君。
然后，盛德仙君真正的传人出现了。
应临崖听过无数次有关与那人的传言，也曾设想过两人的碰面又该是何种情形。
到如今，那些猜想竟是全然推翻。
他目光定定，视线中只剩下后者头上那顶熟悉的发冠。
这是本该和过去三千年的盛名一样，原只属于他的东西。
应临崖淡淡：“好一个段仙君，百闻不如一见，倒是让吾开眼了。”
白长老处事公正，对这位前夫同样没有好脸色，张口就又是一条诚恳建议——
“那应家主没事该多出羽山走走，长长见识，别只听些小道消息。”
空昙不言不语，不过一直低垂的视线却也跟着落在了她身上，似乎有些错愕这位年轻仙君竟如此锋芒毕露，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白清欢眉头紧皱，心中很是唏嘘。
先是宋兰台从第一次见开始就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没一句能听懂的人话；
再来是原本印象中脾气温和的应临崖也对他语气不善，没半点几千岁老辈该有的慈祥和蔼；
现在，甚至连空昙这位佛子也好像对他挺失望似的。
段惊尘，知道你没朋友，但是你小子的人缘未免也太差了吧！
上首的气氛着实太糟糕，连带着那边已经为了某座仙山的归属权开始挽袖子准备对打的刀修和盾修也安静下来。
为了缓解气氛，角落处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灵阵的事咱们暂且不提，咱们先说说该如何处置那个妖女吧！”
妖女二字一出，原本沉默的现场再度被点爆。
首先是大刀门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倏然站起身开始控诉：“诸位道友！那妖女着实可恶，我门内弟子宿泠风乃这一代修士中的天骄之子，却被妖女蒙骗十余年，诓走十多万灵石不说，还骗走一件仙器！”
众人哗然。
白清欢精神一振，她早就知道这次修界大会是冲她来的，自是早做好了准备。
她即刻打算挽袖子抬手摔杯为号，奏响战斗号角。
杯子都差点砸下去了，却不料角落坐着的万本利先站了起来。
万家少主冲着众人拱拱手，笑得很客气：“诸位道友，旁的事我不知晓，但这事儿发生在我万宝阁之中，万某倒是知晓经过。宿道友那是被同门蒙蔽受骗，当日若非白仙子出面提醒，恐怕损失还得惨重些。至于详情，长老不如细问宿道友？”
殿外，正和盾修打得如火如荼的宿泠风也听到了里面的消息，丢了刀赶紧往里跑。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家师叔要当面讨伐白清欢，急得满脸涨红，在长辈那儿低声解释了一番。
大刀门长老面色怪异的变了又变，最终恨铁不成钢的怒瞪了师侄一眼，压低声音暗骂：“这么蠢的当，你到底是怎么入套的！”
宿泠风挠头，很是委屈：“可那是白清欢啊！”
“白清欢又如何！”
“她漂亮啊！”
白清欢坐在高处，面无表情拍掌：“算你还没全瞎。”
“……”
这简短的对话落下，场中已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
宋兰台几乎把杯盏握碎，暗骂：“他也不照照自己的样子！阿姊会缺他那点儿破灵石？！”
被五百万破灵石赎身的应临崖微微眯眼，蹙眉不语。
这时，承光寺的位置上有一长老起身，双手合十向众人深深一拜。
“妖女为祸本界多年，众所周知，我承光寺佛子需修行十世，历经万般苦厄后方可修得正果，度化世间灾厄。然而在第九世时，却被妖女所诱……”
“好一个引诱，不愧是修真界最为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外有姿容内有涵养的白仙子，只勾勾手，就能引诱承光寺苦修千年清心寡欲的佛子破了戒，让累世苦修险些功亏一篑。”
一连串不停歇的赞叹声忽然响起，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白清欢一手持盏一手持剑，不紧不慢站了起来。
她环顾众人，冷冷一笑：“该说是白仙子魅力大得恐怖如斯，还是空昙佛子自己不中用，架不住诱惑呢？”
佛修们面上一片错愕，他们如何也没料到，昨夜还给他们送果子示好，今晨也和颜悦色的段仙君，怎么就突然朝他们发难了。
“佛子经历磨难之时不过凡人之躯……”
“是啊，只不过凡人之躯，被当两脚羊吊在汤锅之上引颈受戮，按你们的道理，白仙子但凡晚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功德圆满死得其所了？”
白清欢一口饮下杯中灵酒，扬手将酒盏一掷。
酒盏“哐当”一声滚落在了空昙的桌案上，杯中残酒倾倒而出，沿着桌案缓缓淌下，一直浸透空昙的袖口。
白清欢走下座位，居高临下看着静坐在下方的小和尚。
他抬着头，目光茫然而澄澈地看过来。
那模样，和多年前在雨夜海棠树下仰着头的那个小书生重叠在了一起。
然而白清欢的眼底却不再有怜惜和不舍，她迎着后者的注视，干脆利落地抽出了天倾剑。
寒光一闪，灵剑直直挥出，最后平稳悬在空昙的眼前，近得几乎削下他的眼睫毛。
“段仙君！”
“段师祖！”
身后是一片惊呼声，而面向空昙的白清欢却只是神情从容平静，语调堪称温和地开口了。
“白长老与佛子的往事，我不曾亲眼见证，很是好奇，如今正道诸位道友皆在，所以倒是想请诸位高僧解惑。”
她看着空昙，先问第一桩。
“敢问，是白仙子如我这般持剑抵眉，硬逼着佛子褪去僧袍破戒了？”
后方的僧人们正欲作答，空昙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轻轻眨了眨眼，答：“不曾。”
“敢问，是白仙子实力惊人到胜过承光寺数千年的底蕴，竟先一步推算知晓江思量为佛子第九世，所以刻意接近引诱佛子了？”
身后有佛修想要阻止：“空昙大师并不知前尘之事，如今年岁更只有十八，段仙君何必为难……”
白清欢一声清喝打断：“你们整个承光寺加起来近万岁的一群佛修为难白清欢的时候，她也不过两百岁！”
她扬了扬下巴，于众目睽睽之下客气开口：“空昙佛子，你尚未作答。”
空昙沉默片刻，低声答：“不曾。”
“敢问，是白清欢逼着江思量步步跟随十载，逼着他跟随她走遍东灵洲千里山河，逼着他许诺生死来世的？
这些隐秘的往事一出，宋兰台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他当年还没出生，当然也不知晓其中详情。
他无人可问，竟然侧身看向应临崖：“这些事儿你知道吗？”
应临崖冷沉着脸，没理他。
空昙与眼前素不相识的剑修对视，眼底有茫然浮出，似乎对他口中所说的一切一无所知。
而剑修却也没有要得知最后这个答案的意思，只是将剑倏地往下一压。
“最后，敢问——”剑锋抵在了空昙的脖颈处。
“若我现在赐空昙佛子一剑，取你性命，岂不是助佛子归西，早早历尽十世劫难，修得圆满金身！”
她嗓音平和，可偏生眼底没有一丝笑。
话音落下瞬间，承光寺诸佛修气都不敢喘，头皮都绷紧了。剑修同样脸色苍白，只道师祖果然疯了。
其余修士亦是恍在梦中，无一人敢吭声。
而那少年僧人迎着剑，合手低头一拜，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未见半分恐惧，他阖眼平静道：“世间万事皆有定数，若命里有这一劫，小僧甘愿受之。”
“不，你和她之间确是一劫，只不过应劫的是她而非你。遇见你，算她倒霉。”
空昙怔怔，唇张合两下，终究无言。
白清欢慢吞吞收回剑，转头看向承光寺脸色都被吓得苍白的僧人们，抬了抬眉啧了一声。
“白清欢救他，你们说坏他修行；我杀他，你们又急了，当驴的脾气果然古怪，不好伺候啊。”
迎战了承光寺的僧人之后，白清欢淡然站着俯视众人，拿天倾剑的剑尖一下一下，漫不经心点着地。
清脆如金石相击的浅浅碰撞声中，她一字一句，认真询问。
“还有呢？还有要控诉妖女恶行的吗？”

第21章 我想死，杀了我吧
白清欢一句质问落下，殿中寂然无声。
所有人都震惊看着最上方那位气势逼人的仙君，很是想不通，为何这位出了名难接近的冷傲剑修，今日却毅然站了出来，为那个声名狼藉的妖女说话。
各门派的座席间，桌上人人正襟危坐，表情肃然。
桌下，人人手里都握着传讯玉简。
“今天段惊尘是不是喝到假酒了？”
“我看他是走火入魔了，癫公。”
“有人带了留影法宝吗？今天这一幕不留下来拿出去卖可惜了。”
而青霄剑宗的年轻弟子们，眼中却只有了然，独特的眼神交流在他们之间快速流传——
“果然，他们庚金峰的消息永远最快最真！李师姐不愧是兼修卜算之道的奇才！”
“段师祖他是真爱啊，前脚为爱倒拔天梧树，后脚为爱拔剑舌战众修，他爱得发疯了。”
拦截到这些眼神交流的万本利同样心情复杂。
“原以为段仙君只是冲着白仙子的灵石去的，没想到这位祖宗对白仙子情深至此，甚至不惜拿剑指着承光寺的祖宗！这是爱惨了白仙子啊！”
他目光坚定：“这桩婚事，我万家必须要承办了！”
甚至连丹圣子也抚摸着白胡子，缓缓点头嘀咕：“哟，他们剑修素来讲究心中无爱人，拔剑自然神，自诩为无情道。但是老头我看来，这位段仙君为爱拔剑的风姿也很是不错啊。”
宋兰台幽幽转过头：“师兄……”
“好好好，不夸他不夸他。”丹圣子连忙安抚小师弟，言之凿凿：“他都是学你的，替身，替身罢了。”
宋兰台却没有多言，他看着上方的“段惊尘”双手持剑，意气风发步步紧逼，质问那些佛修的时候，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该这样站出来的人只有自己才对，他会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毅然决然站在她前方，然后阿姊自然清楚世上谁最在意她。
然而万万没想到，段惊尘居然抢了先！
“也算他还有良心。”宋兰台握了握拳，眼中有一些不甘和茫然，“他确实……确实对阿姊有几分真心。”
哪里是几分。
宋兰台看着上方那道和自己相似的背影，对方不曾有半分退缩或是犹豫，对阿姊的所有过往都了如指掌，拿着他的剑为了阿姊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甚至他有种错觉，段惊尘对于白清欢，竟是对他自己的生死一般在意！
原来修真界之前那些暧昧的流言，并非流言，所有人心中都浮出这样一个念头。
众修心中正生出万般猜测，揣度那两人是何时有了私情时，一直冷沉着脸坐在下方的一个方脸修士却忽地推开座椅，一步步走了出来。
白清欢定睛一看，认出了这人。
正是当初口口声声指认她为妖女，咬定那只妖兽同她有关的剑宗刑罚堂执事长老，方略。
方略依然如当日那般脸色冷沉而木然，他站出来之后，于殿中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此次修界大会，我青霄剑宗实则有要事需告知大家。”方略的声音缓慢却响亮，一声声回荡在殿内，“寒渊近年来多有妖兽出逃，这些妖兽都是昔日邪魔麾下妖物，原以为只是封印松动或是镇守寒渊的修士看守不备，但是万万没想到，我青霄剑宗戊土峰峰主，却在一只刚出逃的妖兽身上，窥见了合欢宗妖女白清欢的本命法宝！”
“更古怪的事，我宗段小仙君奉命追杀妖兽，然而妖兽逃至合欢宗伏诛后，竟然不见尸身。彼时白清欢恰又闭关不出，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蹊跷。”
方略对着众人再拱手，深深弯腰拜下。
“寒渊邪魔之祸历历在目，昔日覆灭的是仙庭，若是如今邪魔再现世，覆灭的便是修真界了！”
他语气凛然，字字句句听得清晰，抑扬顿挫似叹似骂。
“白清欢疑似与邪魔勾结，放出妖兽祸乱修真界，如此妖女，若是飞升去了羽山上界，定要引来滔天大祸！”
下座众人皆震撼不已，殿中甚至有人慌乱打翻了酒盏，连万本利和宿泠风这些人都是满脸惊骇。
“不对，白仙子为人和善……”万本利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替好友辩驳，就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
坐在上端的那些人，青霄剑宗的各位峰主，承光寺的各位长老，医仙谷，应家……这些真正掌握了修真界话语权的人，此时皆面色如常，似是早就知晓了这件事。
“这次修界大会……是冲白仙子来的！”宿泠风怔怔捡起跌落地上的杯子，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
万本利正欲传讯给白清欢通风报信，才刚摸出传讯玉简，就听到“叮当”一声清脆剑响。
白清欢单手撑着桌案，另一只手拿剑重重拍了拍椅子。
“好啊，白仙子果真恐怖如斯！又是勾引佛子让众人不得度化，又是勾结邪魔放出妖兽。我看这样推算下去，当年羽山仙庭倾覆也是她一脚踹翻的。”她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及眼底。
“所以呢？”她冷冷质问，“所以你们准备怎么收拾她？”
万本利高悬的心忽然又安定了一些，对啊！白仙子还有个究极舔狗段仙君啊！按照那小子的恋爱脑程度，绝对不会放任白仙子枉死的！
方略面对着白清欢冷沉摇头，一字一句好似痛心疾首。
他厉声质问：“段仙君年少无知，这些日子对妖女多有维护，实乃不智。莫非也是如宿泠风那般，被妖女美色蒙蔽心智了吗！”
宿泠风拍桌而起，被身旁大刀门长老用力拉着坐下，但依然愤怒抗议：“不是，凭什么拿我当反例啊！那么漂亮一个白仙子放你面前你迷不迷糊啊！”
白清欢倒是并不搭理愤怒的刀修，只双手持剑，将背脊挺直得好似手中灵剑，神情冷傲面对众修。
她眼神坚毅，掷地有声——
“虽说白仙子才貌双全有勇有谋谦逊有礼风华绝代，堪称修真界千年一遇之灵秀人物，万年一见之绝世大才！但是我段惊尘也算是个人，又怎会如此肤浅，被她美色所蒙蔽呢！”
这话说得太响亮且坚定，以至于殿内外所有声响都化作寂静。
万本利：“……舔得好，堪称千年一遇之舔王，万年一见之舔狗。”
活该段仙君能吃上这口软饭。
应临崖和宋兰台同时沉默，看向假仙君的目光颇为复杂。
宋兰台剔透的眼眸中透露出些许迷茫之色，他低声喃喃：“阿……阿姊现在喜欢这种类型了吗？”
应临崖闻言，本就紧锁的眉头越发难解了。
“好一个不为妖女美色所蒙蔽。”方略重复一遍此话，而后冷冷一笑。
“为防止妖女再施手段，引出妖兽祸害各大灵洲的修士和无辜凡人，我们青霄剑宗的柯峰主在数日前已带着多位正道道友前往合欢宗去捉拿妖女了！为了能够赶上这次修界大会，承光寺诸位高僧更拿出了仙品传送符，此时此刻，想来正道道友们已带了妖女抵达青霄剑宗了！”
白清欢面色古怪。
啊？
段惊尘你小子说来真来，还来这么快？
方略目光灼灼，痛心疾首看着上首的假仙君。
他高声疾呼：“段仙君乃是盛德仙君转世，自该不忘盛德仙君是如何陨落的！他是为苍生，为大义，为镇压邪魔以身化剑而亡！段仙君既说自己未曾被妖女美色蒙蔽，便请您持天倾剑斩了那妖女，洗清仙君身上污名！”
“轰隆！”
伴随着此声落下，殿外大门轰然巨响，完全开启。
在灿烂到灼目的夕阳之下，数道被夕阳拉得狭长的影子自雪地蔓延到殿内，一点一点，逐渐接近。
在一众剑修、刀修和佛修的包围之中，一道如白雪般凄冷而破碎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她长发未挽，似泼墨披散而下，在寒风中凌乱飞舞，身上只裹着一件宽大到曳地的外衫，显得越发脆弱而清冷。伴随着距离的拉进，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而淡漠的面庞，眉眼像是凝着一层淡薄的霜雪，神态如她身后雪山之巅的积雪，冷得寻不到半点情绪。
这是极美的一个女修，然而所有人都注意到，她此刻双手被反缚在背后，身上更是紧紧捆着一根金色的绳索。
“那是锁仙绳！”有人认出了此物的来历。
“传说中甚至能够封禁仙人仙术的锁仙绳，青霄剑宗这次是真准备杀了这个妖女了！”
“但是段仙君能答应吗？他可是为妖女发疯了！”
身后的议论声嘈杂错乱，在无数强大修士的重重包围中，死死捆住的白长老赤脚散发，如未上枷锁的刑犯，一步一步踏向正殿。
在她面无表情被带入殿内时，有修士悄声喃喃：“如此姿容……也难怪段仙君称之为风华绝代，自甘堕为妖女走狗……”
“什么走狗，凡间对此等行径有新的说法，叫舔狗。”
“……”
这几句话落入耳中后，白仙子闭了闭眼，眼中的光终于彻底熄灭，像是失去了所有生的欲望。
她背后的巍峨雪山重重，而她像是其中不幸零落的一片碎雪，摇摇欲坠。
终于，一行人带着假仙子，真仙君上前。
段惊尘缓缓抬眸，视线穿越无数纷乱人影，越过重重距离，与远处的那双眼对上。
白清欢微微睁大了眼，脑中忽然有片刻的空白，接下来便旋于脑海的，便只剩了一个念头。
段惊尘真来了。
怎么来的？
被绑来的！
下一刻，殿中一个身形高挺，面容坚毅且肤色黝黑的修士上前一步。
此人气息强大沉凝，开口瞬间，高亢有力的声音便响彻大殿。
“魔宗妖女白清欢渡劫失败，束手就擒，还请段仙君将其诛杀，洗清污名以证清白！”
下一刻，不知是何时站至殿上的无数人拔剑出鞘，在清越激昂的剑鸣声之中，是更加响亮的声声齐呼。
“还请仙君将其诛杀！以证清白！”
“还请仙君将其诛杀！以证清白！”
“还请仙君将其诛杀！以证清白！”
如海浪山倾般的高呼声中，剑光映在真仙君苍白的面庞上，他双眼中只有颓倦，一句话也没说。
眼看利剑高悬，剑尖尽数指向了白清欢，见到这一幕的万本利急得拍掌就要站起来制止，跟在后方进来的小周与李长朝等人也是脸色一白。
而上方“哐当”几声，满桌灵果灵酒洒落一地。
丹圣子脑子一凉，原以为是自家师弟又掀桌子了，然而转头一看，却发现宋兰台不知何时早就站起来了，方才失态将桌几触翻的，竟是先前一直静坐无声的应临崖。
他玄色衣袍被酒水浸染出越来越明显的深色，而他却恍若不觉，只目光定定，就这样看着进来的那个女修。
宋兰台撞开挡在前方的应临崖，又推开不知为何站了出来的空昙，双眼微红，脚步踉跄就要上前。
然而比所有人都快的，依然是那个自许久之前，便拔剑而起的年轻仙君。
“砰！”
桌上那个灵玉雕琢的酒壶砰然坠地，深红色的灵酒像是血渍四溅绽放在仙君的脚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位最是冷心冷情的仙君带着一身缠绵熏人的酒香，飞身拥住了那个妖女。
白清欢紧紧抱着自己的宝贝身体，生怕她真被戳出几个血窟窿。
此时，众人已是一片哗然。
“段仙君！”
“仙君你糊涂了！”
“段仙君这是何意？！”
假仙君字字清晰：“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她分毫！”
顺便暗暗把嘴贴在对方耳畔，压低声音悄悄问一嘴段惊尘：“你什么时候被绑过来的？”
真仙君好像终于回魂，很缓慢的眨了一下眼。
什么时候？
呵呵。
在围观人群说他是“癫公”，在假仙君大声说“我段惊尘也算是个人”，在万本利说“千年一遇之舔王，万年一见之舔狗”的时候。
托白长老修行刻苦的福，这具身体的修为惊人，听力同样惊人。
段惊尘突然就觉得活腻了，这次是真腻了。
他想，为什么修士的一辈子这么长，这么不容易过去？
真仙君面无表情：“我想死，你们现在就杀了我。”

第22章 大家都是邪魔走狗
嗯？
这人怎么好好的又想死了？
白清欢将自己的身体好好护在怀中，继续低头悄声问：“怎么突然又想不开了。”
段惊尘麻木回答：“因为突然想到了一些难过的事。”
“我以前也这样，遇到难过的事情就想一了百了，但是你猜怎么着？”
难过的段仙君勉强提起一丝求生欲：“你说。”
白清欢苦中作乐的本事一流，甚至在被拿剑指着的情况下还能笑出来：“我发现自己了不起哈哈哈！”
段惊尘：“谢谢你在百忙之中耍我。”
在外人眼中，这幅画面则大不相同了。
意气风发的年轻仙君毅然决然将落魄被擒的妖女护在怀中，在他飞身奔向她的瞬间，她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眸如春水融雪，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千夫所指之时，唯独他不惧世俗不畏流言与她并肩而立，镇定自若低声宽慰着她。那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整个殿中其他人都得黯淡，唯独他与她的身影在散发光芒！
“剑神在上……”跟着押送队伍慌忙进来的李长朝看着这一幕，险些忘了呼吸，脸上泛着奇异的红光：“我何德何能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此生也是可以安息了。”
小周使劲掐李长朝的胳膊：“师姐你先别安息！好像快打起来了！”
不是快要打起来，而是气氛着实剑拔弩张到极点了。
押送着假仙君前来的那个强大黑脸修士如今脸色越发黑，他握紧手中灵剑，痛声道：“段仙君此举，是将盛德仙君累世英名弃之于不顾了！”
白清欢认出这人的身份了。
眼前这人正是那位很上道，让孙子把息壤送过来的戊土峰柯峰主。
她暗道，老小子，你这一剑下去盛德仙君才要被你气活。
眼看“段惊尘”依然执迷不悟，柯峰主眼底只剩下了失望，他视线一转，痛心疾首盯住了“白清欢”这个妖女。
“你竟引诱仙君至忘祖背宗的地步，果然是邪魔手下的妖女，今日我便要替修真界替天行道！段仙君，今日得罪——”
白清欢正欲挽袖子开始第二次大战，意外却发生了。
“住手！”
一道略显清瘦柔弱的浅青色身影飞快冲上前，宋兰台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在柯峰主准备下令动手的时候，他直直挡在了“白清欢”的前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然而身形却牢固得没有再挪动半步。
“宋长老？”柯峰主和一众正道修士都怔了一下，如何也料想不到一介医修为何会闯出来。
宋兰台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敢回头再看白清欢一眼，只记得对方那求生欲全无，近乎破碎的样子。
他的手在袖中逐渐紧扣在掌心，心中的所有慌乱于此刻都变成了豁出一切的坚定。
“诸位道友，此事内有隐情。”宋兰台抬起头面向众人，他的脸上终于又露出那温润而亲和力十足的笑容，这些时日在心中不知斟酌了多少句的话语，也总算在此刻从容说来。
“诸位因妖兽身上有白长老的本命法宝，便认定此妖物与她有关，说来，此事白长老确实无辜，却是和在下脱不了干系。”
丹圣子脑子一懵，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猛站起：“兰台！”
“师兄！此事你应该也知晓才对！”宋兰台打断丹圣子的话，继续道：“道友们兴许不知晓，我与白长老也是故交，在我幼时更是受其大恩。”
宋兰台的笑容温和，说到这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时，白清欢牵着他的手送他去医仙谷的光景。
“小兰台啊小兰台。”她半弯下腰，揉着他头顶的软发，笑眼弯弯：“可别到处说你是阿姊养大的，不然那些人要妒忌得发疯，会孤立你的。”
他以为那句话是白清欢的玩笑话，也曾因为她鲜少来医仙谷看自己而怀疑自己又一次被丢弃。
为此，他和她闹过无数次。
后来他才明白，她那时候正是被正道诸多修士唾弃为妖女之时，将他悄悄送去医仙谷也是她当时能给他的最好保护。
宋兰台继续道：“白长老为人心善，怜我年幼无知，曾护我多时。”
两百多年前，他是国破家亡，被叛军追杀到只剩下半口气的小皇子。本该保护他的暗卫将他身上的所有值钱东西扒下，将他丢在燃烧的皇宫废墟之中逃走。
他躲在冷宫的一口倒扣的水缸之下，虫子和老鼠从水缸缝隙中钻进来咬着脚趾，他却连哭都不敢哭。
外面的硝烟血腥与嘶喊哀嚎持续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直到有人将水缸抬起，将天光放入这狭隘角落，又小心把他抱在怀里。
她笨拙哄着孩子，后来的无数个长夜，也翻来覆去也只有和那日相同的一句——“别怕别怕，阿姊在，阿姊在。”
而如今，他也在心中反反复复，无数次对她重复相同的一句。
阿姊别怕，我在。
宋兰台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很快就又恢复平静。
“千机缕确实是白长老的本命法宝不假，但是因这层缘故，她曾经赠过我一截千机缕。”宋兰台抬起手，将衣袖往上拨开，露出皓白无一物的手腕，“曾与我有旧的诸位道友们想来也记得，以往我腕上曾系有红绳，那便是白长老所赠之物。”
宋兰台歉然一笑，“但是惭愧，数月前我曾私下去过一趟寒渊寻找药材，却不慎遗失了这段千机缕，想来柯峰主与诸位道友在妖兽身上找到的千机缕，便是我遗失之物。”
众修哗然，宿泠风刚扶正的酒盏再一次打翻了。
刀修震惊：“嘶……宋兰台也癫了？！”
万本利吸气：“好家伙，又来一条！”
确实像是癫了，所有人都在震惊，宋兰台和白清欢的关系在修真界其实也不算太大的秘密，不过这二人在这两百年间近乎零交往，而且宋兰台又是这千年间天赋最为惊人的医修——没有人会想得罪一个医修，毕竟修真界如此危险，谁都有求到医仙谷的可能。
所以，就算他是白清欢亲儿子，只要他不吭声，这事儿也绝对攀扯不到宋兰台身上。
可是他竟然在这时站出来表明二人曾有私交不说，甚至还直接将已经那口本来已经扣死在白清欢头上的黑锅强行夺了过去，给自己背上了！
丹圣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师弟终于还是真疯了！
宋兰台：“此事与白长老无关，便是要审也该审我宋兰台。”
丹圣子：哦豁，可以去物色新的下一任谷主人选了。
宋兰台说完，殿中已是寂静无声。
他微微侧过头，终于鼓起勇气，一双桃花眼饱含万般歉疚和情义望向身后的白清欢，然而对上的……
是那个讨厌的段惊尘的脸。
那小子还睁大眼一副错愕且惊讶的模样，好像很震惊自己会站出来似的。真是可笑！就准你段惊尘护着白清欢？现在你最好看清了，我才是最在意白清欢的人！
宋兰台脸上的柔弱和温情一秒收起，对着假仙君熟练来了套冷笑哼声翻白眼三连，飞快又扭过头去。
白清欢：“……”
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小子还挺擅长变脸这门凡间绝活呢？
不过看着正前方笔直站立的那道单薄背影，她心中也生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因为白清欢比谁都清楚，妖兽身上的那段千机缕，与宋兰台毫无干系。
数日前，宋兰台在云舟之上突然发疯掀桌，白清欢强行将他撂翻扣住手腕的时候，分明看到那时候宋兰台腕上还系着她当年送的千机缕。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将嫌疑往自己身上揽，兴许就能免了她的罪责。
他到底知不知道，和那只邪魔扯上关系是多危险的事？
白清欢上前一步，拍了拍宋兰台的肩膀：“退下去。”
宋兰台没好气，肩膀用力一扭甩开假仙君的手，冷哼：“休想！”
想在这时候抢夺阿姊的注意力，段惊尘这厮真是其心可诛。
白清欢：“……”
她不好和这死犟种多说，只能转头看向那些还围着自己的正道修士。
“柯峰主方才的意思，是白清欢之所以被怀疑和邪魔勾结，就是因为她的法宝出现在妖兽身上是吧？”不等那些人承认，白清欢已经气定神闲的握着天倾剑上前几步，几乎和那个柯峰主面对面。
后者皱眉，点头冷冷道：“确实，但是现在宋长老也有嫌疑……”
“有嫌疑的又岂止宋长老一人呢？”白清欢微微抬高声音，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头，她敛袖转身，镇定面对着殿内所有人，忽然露出一丝笑容：“毕竟，收到白长老千机缕当礼物的，可不止宋兰台一人啊！”
宋兰台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
什么？！
阿姊还给把本命法宝分给其他人当礼物了？！！自己竟然不是唯一收到这礼物的人？！
“要真这样算的话，那在座的诸位中和邪魔勾结的怕是有点多了，比如——”白清欢挑眉，懒得卖关子，直接开始点名：“甲木峰的林峰主。”
原带着和气笑容看热闹的林儒风神情一怔，颤巍着拿手指了指自己：“我？”
宋兰台眼睛再睁大，茫然盯着虽说也算是儒雅英俊但是明显上了点年纪的林儒风。
不是，他？？
白清欢却没有就此停留，而是毫不停歇地继续念了下去：“丙火峰的严峰主，刑罚堂的方执事，还有大刀门的上官带刀长老，星算门的诸葛副门主，天音门的大长老……”
参加修界大会的几个大宗门中的领队人，在此刻被一一点到，被报出名字的人都一脸茫然无助。
“我们不曾和妖女有旧！”
“仙君怎可胡乱攀扯，众所周知我和那妖女曾有仇怨，她的法宝怎么可能会送给我！”
而白清欢却面色不改，唇边露出冷静笑容，转身面向那些佛修。
“还有，承光寺的诸位大师。”
被视线锁定的佛修们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为首的空无大师垂首，神情温和道：“段仙君玩笑了，承光寺与白长老并无任何私交来往，又如何收到白长老的赠礼？”
“是吗？”白清欢漫不经心走到一方桌案前，随意拿了个了灵果在掌心抛了又接，偏着头看佛修：“前几天白长老送我的灵果，你们吃得不是挺开心吗？”
众人齐齐怔住，尤其是承光寺那些人手收到一颗烂果子的佛修，更是不解其意。
但是很快的，终于有人从这段话语中反应过来。
“那包油纸的红绳！”
“不对，难道说那是白清欢的千机缕？”
“疯了吗？谁家正经修士拿本命法宝当寻常草绳用！”
“没记错的话，她的千机缕是仙器吧？！”
“欸，没错。”白清欢淡定至极，将灵果抛给脚边的刀疤，眸色沉静看向众人：“白长老就是这样一个大方修士，素爱用本命法宝当寻常绳索用，这百年间不知道送了多少根千机缕出去，你们不也收到了吗？”
“不是说有千机缕的主人就是和妖兽有勾结，不是说这是邪魔的走狗吗？”她耐心扫过所有人，好脾气地问众修：“在座的诸位道友，请问白清欢送你们的千机缕呢？要不现在拿出来证明下清白？”
方才被点到名的所有人此刻的表情都颇为精彩。
在脏水没有泼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够当个冷静的看客，但是现在火烧到了自己眉毛上，没有人能坐得住了。
白清欢心知肚明，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千机缕来。
因为她除了交代刀疤跟着去送灵果，还交代了这条头号走狗记得叼走所有包扎油纸的红绳，众修当时只顾着给仙君面子，拆了灵果品尝夸奖仙君好意，哪里会留意其他？
怕是这些长老们自己都忘记了，当时不少人还夸仙君的细犬聪颖，知道替人收拣垃圾呢。
大刀门的那个长老当时收了仙君的果子夜宵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气急败坏：“段仙君为了给妖女脱罪，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其他人被一道拖下水的修士也纷纷坐立不住。
“段仙君凭什么说那破绳子是妖女的本命法宝！”
“就是！那不过是寻常红绳罢了！哪里像是仙器！”
假仙君应对得从容不迫：“那道友要不拿出来对比一下呢？突然不吭声是因为拿不出来吗？那你凭什么说它不是呢？”
承光寺的空无大师皱眉：“段仙君岂可胡搅蛮缠，纵使我们昨夜收到的那根破绳子是妖女之物，但是那妖兽可是在数月前就从寒渊现身了，与我们有何干系？”
“是啊，上一只妖兽和你们没有关系。”
白清欢的笑容逐渐收敛，她走上前，利落扬起天倾剑。
“那我现在就御剑飞去寒渊抓只妖兽出来。大师你猜，这只妖兽爪子上会不会也绑着一根千机缕……”空无大师骇然的目光中，白清欢用冰凉的天倾剑剑身拍了拍他的脸。
她彬彬有礼询问： “那根千机缕和您丢掉的那根，会不会长得一模一样呢？”

第23章 剑修的火辣热情
白清欢深谙人心。
这世界上没有发疯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人发疯，别人会对你指指点点骂你疯子。你强行拖着别人一起发疯，欸，他们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疯子，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你没疯。
一旦陷入自证的陷阱就输了，与其证明自己的无辜，不如拉着所有人下水，让他们来证明他们的无辜。
白清欢不紧不慢的继续挑桌案上的灵果，好的丢给刀疤，品相差的用剑叉着，递给脸色铁青的正道众修。
“要尝尝灵果吗？”
她的动作散漫自在得好似在和一众好友叙旧，可惜这些好友没一人领情。
“啧。”白清欢摇摇头，按了按额角，一副头痛的样子：“怎么办呢？大家原来都有放出妖兽的嫌疑，全是邪魔的走狗啊，那现在到底该让谁来审问我们呢？”
全场沉默。
白清欢索然无味，提着天倾剑回到真仙君身边站定，“没有人要审问了吗？那我带白仙子回去了？”
就在她准备带走真仙君跑路的之后，身后的戊土峰峰主却突然开口。
“站住。”
“嗯？”白清欢真的止步，客客气气抬手示意：“请放。”
柯峰主面无表情道：“纵使撇开千机缕之事，那妖兽在合欢宗附近被诛杀后不见尸体，身为合欢宗长老，白清欢也难逃嫌疑。”
白清欢皱眉，她知道剑修脑子不好，却也没想到他们执拗到如此地步。柯峰主能修炼到渡劫境就说明不是个傻子，眼下局面分明，继续攀扯白清欢自己也没好果子吃，但是他却咬定了针对她。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和柯峰主素不相识，确确实实不曾有过旧日恩怨。所以这八成背后的人埋下的一根针，现在这根针想要扎穿她。能支使青霄剑宗一峰峰主的人或者势力，除了神秘莫测的羽山上界，白清欢也想不到其他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段惊尘忽然开口了。
“审我，你们凭什么审我？”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皮半阖，视线自上而下看着那群人。
“既然都和邪魔有勾结，那么这里最没嫌疑的也只有盛德仙君的转世，段惊尘。”真仙君的语调平淡得不像是在挑衅，倒像是叙述一件很简单的事实：“最后，段惊尘叫我一声挚友，按着辈分我也算你们祖宗。”
白清欢非常配合，当即表情严肃地点头：“其实要让我叫白仙子祖宗，我也愿意。”
“……”
段惊尘直接无视掉她的癫言癫语，面无表情抬起手。
他指着假仙君：“这里，也只有段惊尘一人有资格审问我。”
白清欢压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当即将天倾剑利落收入腰间剑鞘，对刀疤招呼一声。
而后上前一步，伸手勾住还绑着真仙君的锁仙绳，轻轻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妖女！”正义的假仙君瞪真仙君一眼，满脸都是正气凛然：“还不随本仙君回府，让我好好审你！”
顿了顿，她垂眸瞄一眼手上泛着奇异金光的锁仙绳，浑身上下继续散发浩然正气：“妖女狡诈多端，这锁仙绳暂且由本仙君拿着约束她吧。”
“……”真仙君淡淡瞟她一眼，最后还是没有拆台，选择配合装尸体。
假仙君一手勾着绑了真仙君的锁仙绳，一手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墨竹扇轻轻扇动，以极其潇洒的姿态往殿外走去。
宋兰台怔忪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边的背影。
丹圣子拉着师弟的胳膊想要把他往坐席中带，压低了声音苦哈哈地劝着：“赶紧坐回来，还好段仙君早有准备，不然你这次突然跳出来发疯，便是不被打成魔修，怕是也要惹得一身腥……”
他扯了好两下，却发现宋兰台竟然像是一尊石像，久久没动。
丹圣子急了：“你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追上去把白清欢抢回来不成？她现在在段惊尘身边反倒是最安全的！”
宋兰台当然知道，他更清楚，这一次他和段惊尘才是站在一方的，所以便是心中酸涩不忿到了极点，方才也一直不曾站出来打断段惊尘的半句话。
道理他都清楚，所以他一直都保持着冷静和理智。
然而到最后，他一个猝不及防，还是被段惊尘给彻底整破防了。
段惊尘那不要脸的小子！
他最后掏出来装逼耍帅的那把扇子，那是宋兰台当年亲手为白清欢制的礼物！
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
白清欢冤枉，她真不是故意的。
她此刻已经带了段惊尘抵达如今变得豪华的狗窝……啊不，是她的仙君洞府。
回了自己的地盘，白清欢抬手布下一道禁制，原本紧绷的骨头瞬间松散下来。
她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段惊尘就看到自家剑灵化作一道黑色旋风，叼着一把躺椅就飞奔过来，而白清欢似乎习以为常，懒懒往下一躺，再叮嘱一声。
“给客人……哦，给你主人上茶。”
刀疤任劳任怨又去了，只剩下还被绑着的段惊尘站在她的跟前。
白清欢慢悠悠摇晃着躺椅，眯眼扫了一下段惊尘。
“哟，仙君来就来呗，怎么还这么客气，真带根锁仙绳当特产啊。”
段惊尘早已习惯眼前这人的调侃，嘴唇轻微张合，喃喃念出一道口诀，正是锁仙绳的操纵口诀。
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原本紧紧束缚着段惊尘的锁仙绳瞬间解绑，被他抓在手中。
白清欢看得惊讶：“你原来能自己解开，那怎么还被绑来了？”
段惊尘低头看着她，淡淡道：“他们围在合欢宗外，说要么交出白清欢，要么整个合欢宗一起来接受审问。”
“嗯？”白清欢表情大变，猛地一拍摇椅扶手：“师姐和师侄居然这么不讲义气，就这样把我交出来了？！”
“我以为你是震惊于那群人居然如此无耻下作，拿宗门威胁你。”
白清欢摆摆手：“那倒没有，你们青霄剑宗和他们承光寺很无耻下作这件事我一直知道。”
段惊尘懒懒掀了一下眼皮，竟然没有反驳。
此时夕阳渐落，暖色的阳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却也映不出半点血色，看起来像是重伤未愈的虚弱模样。
事实也是如此。
那只蛇妖并非明面上的元婴期实力，而是隐约有渡劫境的修为，段惊尘当初同它死战时神魂便受了重创，自重新醒来后，大多数时间都在昏沉的状态。
起初他以为是因为神魂受伤的缘故，只不过后来才意识到真正的问题——
这具身体不属于他，离开自己的本体越久，自灵魂深处传来的虚弱感便越是强烈，长久下去，恐怕要魂飞魄散。
这也是他毫不反抗就被带来的原因，他需要尽快回来，想办法换回两人的身体。
段惊尘低着头，一边动作缓慢的解着绑在身上的锁仙绳，一边用颓倦的语调说着话。
“柯峰主今日的举止不对劲，此人平时行事颇为低调平和，鲜少有如此偏执甚至急得失态的情况。想来背后之人下了死令，要定下你的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
而还懒散躺着听他说话的白清欢眼前一黑，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件宽大的外衫滑下，直直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眼前视线被尽数遮蔽，所以嗅觉和触觉也变得越发明显，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刚褪下的外衫上，隐约透出的微弱热度。
她缓缓眨了眨眼，小心翼翼扯下脸上的外衫，直勾勾看着正前方。
只见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宽松寝衣的段惊尘左手握着那根解开的锁仙绳，右手还握着那件外衫不知怎么被解开的衣带，表情僵硬而茫然。
“这是……”白清欢心情复杂地拎起那件外衫，上下打量了一下熟悉的身体，嘴角抽搐了一下：“见本仙君的心机穿搭？”
这句话说完，她清楚看见，那位仙君眼底有一闪而过流露出的绝望。
他身上忽然就又出现了方才刚入大殿时，介于想死和已经死了的独特气质。
“我不太懂如何穿女修的裙子。”段惊尘语气僵硬的回答她的话，一句说出来，接下来的话也顺利了许多。
“还有女修的发髻该如何挽，我也不知。”
白清欢扫一眼自己身体这幅披头散发，只着寝衣的凄惨模样，心中了然，忽然想起一件事，速速翻身坐起。
她仰头看着他，皱眉，很是严肃问道：“你该不会在过去几天都没有洗漱过吧！”
段惊尘正试图将白清欢手中抓着的外衫扯回，闻言动作骤然顿住。
“白清欢。”他盯着她，手上越发用力，口中连名带姓的喊她，冷声提醒：“清洁术法该如何施展，我还是知道的。”
白清欢想起这茬，心中悄悄生出的嫌弃立马烟消云散。
她反手用力拉扯回外衫，笑意盈盈看着他：“别急，我教你如何穿。”
他此刻正一片昏沉混沌，眼前画面都变得几近虚无。
白清欢那端才刚用力，他的身体便跟着朝她的方向直直下栽，整个人如玉山倾倒，轻飘飘落入她怀中。
方才外衫上还未散尽的热度，如此直白而滚烫倒在她的身上，她脖颈间甚至能感受到他鼻息呼出的热气。
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段惊尘就察觉到几乎溃散的神魂好像逐渐稳固了，那股驱之不散的昏沉感也如潮水般退散。
现在，他清醒了。
只是越是清醒，他就越清晰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四目相对，两两沉默。
白清欢也很是懵然，抱着段惊尘的她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从来没和剑修和平交流过，不是……
原来你们这么火辣热情的吗？！

第24章 阿姊，我很想你
两人此刻的姿势过于暧昧，也过于古怪。
若用的都是自己的身体，此刻气氛自该是万般旖旎动人，指不定就该仙君低头轻吻妖女，按着合欢宗里的话本来说，差不多可以来好一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可偏偏几乎抵在眼前的那张脸是自己的。
虽说白清欢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暂时还没有想和自己双修的冲动，但是有些事不是她能控制的。
比如说段仙君这具年轻气盛仙躯的一些正常反应。
和白清欢的懵然比起来，段惊尘的反应则大得多了。
几乎在段惊尘的意识恢复清明的瞬间，他的身体就紧绷到了极致，整个人跟被踩了脚的野猫似的猛地往后避开，浑身上下散发出极强烈的边界感。
然而动作太大，又踩到了身上那条单薄寝衣的裙角。
“刺啦——”
片刻后，冷静下来的白清欢慢吞吞从躺椅上翻身下来，走到了段惊尘的身边，蹲下。
此刻的真仙君身上那件纯白寝衣的下半截被这一踩一撕拉，很不幸变作破烂。
但是更破碎的好像是段仙君本人，他这会儿面无表情，双手双脚硬挺挺摊平，就这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都说眼神可传达想法，此刻在段惊尘的左眼中，白清欢仿佛看到一个“死”；右眼中，她看到的还是“死”。
有些人还活着，但是好像已经死了很久了。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别这么紧张，这只能说明你有一副好身体，这是好事。”白清欢冲他伸手，想要将他扶起来。
然而她的手才刚靠近他，刚才仿佛已经安详去世的段惊尘突然复活，以手撑地倏地翻身坐了起来。
他低着头，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着，凌乱的头发滑落，挡住了白清欢的视线。
而他尤嫌不够，又用剩下那只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不用，我自己可以。”他的声音从指缝中流露出来，听起来闷闷沉沉的。
他果然自己站了起来，但是依然低垂着头，且沉默而倔强的往后退一步，再一步，就这样和白清欢保持了一段距离。
白清欢一时间觉得有些冤枉，她很是无奈道：“没做到坐怀不乱的是你的身体，投怀送抱的又是你本人……”
“没有！”段惊尘迅速打断她的话。
他总算抬起头了，然而眼尾红红的，不知道是委屈哭了还是气红了眼，看着有点可怜的样子。
白清欢举着那件本打算给他穿上的繁复精巧的外衫示意一下，“还要我帮你穿衣服吗？”
“多谢，但是不必。”
段惊尘不想跟她复盘刚才是谁的问题，更不想让她帮自己亲手穿衣服，他唤来剑灵，让它给自己叼一件外衫来。
还好刀疤这厮尚且未完全叛变，段惊尘的命令还是会执行，总算给他叼来一件先前放在剑庐中的旧衫。
段惊尘迅速将熟悉的素白外衫套在身上，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他的气息总算是平定下来。
只是或许是因为皮肤过于白皙，所以耳垂染上的羞色红得几欲滴血。
“方才不是故意的，抱歉。”说完这句后，他不等白清欢的回答，生硬又迅速的将话题切走，“我刚才说到柯峰主有问题。”
好在白清欢很善良的没有欺负他，顺势也就开始谈正事：“嗯，你继续。”
段惊尘的视线刚和她一接触就又飞快避开，他继续：“因为当初这只蛇妖便是柯峰主发现的，诛杀蛇妖这个宗门任务也是由他发布的。但是偏偏这只蛇妖实力远非明面上的元婴期，而至少在渡劫境，若是寻常弟子无法判断也就罢了，但是柯峰主明明曾经和蛇妖碰面交手，却也说它是元婴期，其中定有古怪。”
白清欢注视着段惊尘，听得很认真：“所以你是觉得柯峰主和羽山之中的神秘势力有关？”
青霄剑宗世代都以镇压邪魔，诛杀妖兽为己任。甚至连宗门都立在北灵洲最北段的荒凉雪山间，就为了镇守在此地，成为寒渊与修真界的第一道屏障。
若是连青霄剑宗的一峰峰主都想要放出邪魔，那修真界恐怕真要生出大乱了。
“嗯。”段惊尘逐渐恢复了镇定，垂眸无视掉对面的视线，“另外还有一件事，他们都不知道。”
“什么事？”
段惊尘：“那只妖兽不是没找到尸体，而是并没有死。”
白清欢愕然：“你没有将其杀死？！”
“那只妖兽的力量并不算多可怕，但是神魂力量却强得出奇，我与它大战之后神魂受损严重，恍惚中察觉它的神魂似乎想要侵入我的身体。”
“等等。”白清欢抓住关键点，皱眉：“你的意思是，这只妖兽原本想要夺舍你？”
“没错，只是阴差阳错中你我的神魂颠倒互换了，这才让它没有得逞。”段惊尘平静叙述着那日最后的印象：“我记得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看到那只妖兽化作一道迷雾逃走了。”
白清欢在心中默默梳理着线索，喃喃：“先是用千机缕栽赃带我头上，然后再夺舍你。不管是即将飞升的我，还是身为仙君转世的你，这下子都要折损在这蛇妖身上。背后的人真是好一手一箭双雕，竟比我还卑鄙！”
段惊尘：“那蛇妖精通神魂术法，我们想要换回彼此的身份，就得先找到它的下落。”
“其实我对于在你们青霄剑宗当祖宗也没有什么意见。”
白清欢重新躺回躺椅上，招来刀疤，漫不经心摸着狗头，环顾四周打量着她亲手布置出来的仙君洞府，心中很是满意和不舍，“本仙君这几日过得很舒心。”
她都计划好了，过两日就带了刀疤去戊土峰，随便捡点仙器法宝什么的回来。
“我也对继承白长老的无数法宝灵石没有意见。”段惊尘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可惜还有后半句的转折，“不过你应该也有所感应，我们的身体与灵魂并不契合。方才我不慎……”
他说到刚才因为神魂不稳而引出的意外，原本还平静的语气就又差点失控了。
只能有些狼狈地含糊略过这句，继续道：“总之，长久以往下去，你我二人最后只会落得神魂湮灭的下场。”
白清欢当然也感觉得出来。
她如今身上佩戴了数件镇定神魂的法宝，加上不曾像段惊尘那样神魂受伤，所以只是偶感乏力昏沉而已，但是时间拖久了确实不好办。
“身体是一定要换回来的，只是你都说了那妖兽行迹莫测，我们又如何——咦？”白清欢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她察觉到有人出现在她的荒山山脚了。
在感应出那道熟悉的气息是谁之后，白清欢原本淡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居然是宋兰台。
段惊尘也感应到那道气息了，他没任何情绪外露，只是很冷静地转过头来看着白清欢。
“你的客人。”他如是一句，说着就准备避嫌朝外走。
然而白清欢却快速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你等等。”
她表情颇复杂，先指了指自己的脸，再点了点段惊尘的脸颊，“错了，现在是你的客人。”
段惊尘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是瞬间变成哑巴了。
白清欢合理怀疑，若眼下她还在和段仙君用传讯玉简联络，在刚才那句话后，这位又该飞快消失装死了。
然而现在容不得他装死，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别想逃，别忘了，宋兰台有门路，他知道一些羽山里面的消息。”
段惊尘：“……”
“你也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就落得神魂湮灭的下场吧？”白清欢动作温和地拍了拍段惊尘的肩膀，鼓励道：“加油白仙子，去和宋兰台虚与委蛇逢场作戏一会儿，套点关键消息出来。”
语罢，假仙君已经对着刀疤吩咐下去：“刀疤，你去把客人带上来。”
缺德仙君的走狗听话去接引客人了，而她本人则往后面看了看，最后走向那扇屏风：“这屏风有禁制灵阵，在后面可以隔绝他人的窥探，你放心，我就躲在屏风后面陪你，你大胆去对付他。”
段惊尘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真不知道自己回青霄剑宗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回来活着坐牢吗？
……
此时天色已晚，远处夜山如泼墨延伸，唯有眼前这座不算高耸的小山上浮动着星辰般的灵光。
宋兰台还穿着白日那件浅青长衫，他在山脚踌躇徘徊不定，像是一株风中嫩竹，很有些狼狈可怜的模样。
他只知道白清欢被段惊尘带回洞府审问了，但是具体是如何审如何问，宋长老脑子里只浮出种种不可言说的画面，越想越按捺不住，那边修界大会尚未结束，这边他已经先一步冲到了荒山脚下。
但是来了以后，他又怕白清欢不肯见自己——
在殿内的时候，她看自己的眼神，如若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如此徘徊了许久，想见又不敢见。
最后，是刀疤迈着轻盈的步伐先走到了他面前。
“汪！”
宋兰台眉一拧，认出此犬：“段惊尘的走狗？”
剑灵只是能屈能伸，只当白长老一人的走狗，在其他人面前依然是那只冷厉狂暴的凶兽，把客人带上来，客人听不懂狗语半天不跟上来怎么办？
原本还在犹豫的宋兰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已经变成超大形态的刀疤一口含住叼着往山上跑了！
宋兰台一个气息不稳，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段惊尘这厮想要杀了自己！独占阿姊！
他声嘶力竭怒骂：“段惊尘，你这阴险卑鄙杀千刀的小人！你这人仗狗势的黄口小儿！你这个不讲武德修界败类！你这个诡计多端的软饭男！”
刀疤：“……”
通过剑灵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的段惊尘：“……”
最终刀疤不忘使命，没有将宋兰台一口咬死，而是将其全须全尾带到了仙君的洞府内。
宋兰台狼狈落地，他正欲怒斥段惊尘卑鄙，刚一抬头，所有的话都在瞬间咽了回去。
眼前之人，并非段惊尘。
在零落的暖色灯光下，身披素白衣衫的女修静静坐在矮桌后，鸦发素颜，几乎融合在背后那扇泼墨写意屏风之中。
他抬头看着前方那个人，眼眶突然就酸涩起来。
恍恍惚惚间，他好像又回到年少时，每到入夜时分，白清欢便点燃洞府内所有灵灯，整个洞府像悬满星子的银河，而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陪伴着。
宋兰台沉默着，背过身站起身，先非常小心的将衣衫上的尘土拂去，又将褶皱理平，正了正发冠。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对面的人。
“白清欢”并不说话，时隔两百年，宋兰台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可是又怕不说话会被对方请出去，于是他强挤出一丝笑，沙哑着自顾自先说了。
“修界大会尚未结束，他们正在商量轮守寒渊的事情，没有人再敢攀咬污蔑你，想来此事暂时是过去了。只是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你，所以寻了个由头打发了师兄，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暂止，沉静片刻，欲言又止数次，最终鼓起勇气。
“两百年不见，阿姊，我……”
声音再顿，最后很轻地出口，带了万般缠绵的情义。
“我很想你。”
跃动的灯火之中，宋兰台秀丽的眉低垂着，眼睫上泛了闪烁的水光，如坠入秋水的两弯弦月，里面藏了不知多少祈求和柔软心事。
段惊尘：“……”
他想起刚才宋兰台那一连串不带喘气的凶悍骂词，默然转过头避开后者的视线，翻了个白眼。

第25章 好巧，您也偷听呢？
在屏风后的白清欢：“……”
她瞥见段惊尘那个白眼了。
说来也怪，分明和段惊尘初识不久尚未熟络，甚至都不算真正的“见面”——毕竟两人相见时顶着的都是对方的脸。但是，她现在莫名就想到了他木着脸冷着调子的模样，想来多少还得意味深长评价一句。
“原来白长老喜欢这样的。”
好在段惊尘现在无法抽身脱离。
而对面的宋兰台在说完那句最艰难的想念后，接下来的话语也顺畅了许多。
他声音有些轻，积攒了许久的话在过去的两百年里演练了无数次，此刻终于找到机会道出来，宋兰台的声音都带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也是如今才知晓，原来当年你不愿将我留在合欢宗，转而将我送去医仙谷，是不想我像你那样被所谓的正道修士指摘污蔑，承受一些恶心的骂名。你处处都替我着想，而我却不懂事，只以为你是想撵走我，怨了你多年。”
屏风后的白清欢抿了抿唇，眼眸低垂着像座雕像，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我当初幼稚的占有欲有多可笑，我害怕你哪日有了道侣就会同我疏远，不愿意旁的男修近你身。”宋兰台涩哑开口，“我不该给那些来拜访你的男修的茶水里下缩阳药。”
白清欢叹息，这孩子总算知道……嗯？！
等等，不对！
你小子刚刚说给别人下什么药来着？！
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的段惊尘的表情同样险些失控，他看了看宋兰台，又看了看桌面上摆着的茶水。
默默把杯子放下了。
宋兰台没有等到自家阿姊的搭理，他哀求着看对面的人，小心往前靠近两步，继续低头认错。
“我仗着你的宠爱任性许久，无礼赶走了你的许多朋友，这让阿姊不开心了。我当初却无知到以为阿姊这是被我耽误了修行所以才生气，还……”宋兰台说到这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才继续说下去，“还冒昧……自荐枕席。”
那四个字一出，一些疯狂而不想回忆的画面顿时浮现，白清欢听得两眼一黑。
闭嘴，求求你，当年那些事你别提了，闭嘴吧！
段惊尘面无表情听完，忽然来了句，“还有呢？”
白清欢飞快摸出传讯玉简：“段惊尘，你这是想干嘛？”
真仙君淡定回答，听起来很老实且乖巧的样子，“你让我和他虚与委蛇逢场作戏，我正在照你说的做。”
假仙君：“？？？”
“好了，我要专心逢场作戏了，你安静看着便好。”
白清欢想拦住，然而已经无法阻止了，段惊尘甚至把传讯玉简收起来了。
而另一边，终于等到“白清欢”回应的宋兰台眼睛亮了一下，认定自己惹恼了她的原因就是这个了，顺着这件事便飞速开始认错。
“阿姊当时被我气得不轻，又对我说不喜欢年纪小的，只把我当弟弟，让我日后不许再这般行事，还把我撵回医仙谷不许我再入合欢宗。”
宋兰台提到这里还很是难过，带了些鼻音小声道：“我当时以为这是阿姊嫌弃我年幼不行，很是难过伤心情急之下砸了你为我买的丹炉，撕了你为我抄的药谱，还铲掉了你为我种下的那些灵药，更说了‘死生不复相见’这种伤透你心的蠢话。”
屏风后，白清欢的脸上已经挤不出一点笑容了。
她觉得正常修士都不可能会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半点旖旎的念头，也以为两百年过去，宋兰台总算能明白她为何如此强硬而决绝的和他拉开距离不再相见。
然而他想的居然是“年幼不行”？！
宋兰台还在继续发疯，他继续往前，认真道：“我如今年纪不小了，已经不是和那个段惊尘一样的毛头小子了。”
段惊尘缓缓抬起头，双眼微微眯着，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语气已经开始不对劲：“你说谁不行？”
“自然是段惊尘那样的小孩子不行。”宋兰台恳切道：“阿姊，他太年轻气盛，今日虽护了你，但是你看他在殿上那装腔作势轻狂的模样，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更不知本性有多暴戾难处。今天他敢拿剑指着别人，明天就敢拿剑指着你！”
假仙君也听得黑脸了。
就在她已经开始默默挽袖子的时候，峰外，一道压迫力极强的恐怖气息出现。
白清欢动作骤然一顿。
这道气息可太熟悉了，正是多年以前她的那位道侣。她在荒山之外布置的禁制能够阻止寻常修士，但是想要拦着应临崖绝无可能。
屏风外的两个男修对这道气息却只觉得陌生。
“竟然是他来了！”宋兰台迟疑片刻后辨出来者身份，他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然而打不过应临崖是事实，对方来了的第一件事八成也是把他给丢出去。
段惊尘则完全不认识外面那人：“他？谁？”
宋兰台却没顾得上解释，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段惊尘身后那面屏风上。
“竟是那面有顶级屏蔽灵阵的仙器屏风。”他是在白清欢身边长大的，自然也认出这屏风的来历。
还未等段惊尘制止，宋兰台直直朝着屏风闯了过去。
然后，就这样猝不及防和后面的假仙君四目相对了。
宋兰台倒吸一口冷气：“段——”
白清欢急了，飞快把他拉进去：“别段了，你不想挨那位的揍就赶紧躲好吧！”
宋兰台狼狈藏到屏风的灵阵范围内，狠狠瞪了一眼假仙君，方才那满脸的温润乖顺半点不剩，连语气都变得狠厉起来，“你别以为借地方给我躲，刚才放狗咬我的仇就能算了！”
再看一眼这屏风，目光越发鄙夷：“屋里的屏风还是我阿姊的，你这软脚虾！”
白清欢已经不想挣扎了，有气无力：“闭嘴吧，算本仙君求你了。”
在那道带着强大威压的气息破开禁制闯入仙君洞府之后，都不需白清欢捂嘴了，宋兰台已经悄悄支起耳朵开始偷听外面的话声了。
来的人果然是应临崖。
他身上还披着那件玄色的大氅，像是很怕冷的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昳丽得甚至能称之为妖冶的面庞略显苍白，也将那双幽蓝的眼眸衬得越发深邃。
应临崖缓步走过来，视线扫过屋内，在发现这里只有“白清欢”一人后，身上散发的那股几乎让人无法喘息的威压骤然消失。
只是在看见“她”身上所着的外衫是青霄剑宗男修的衣物后，眉心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他开口，嗓音低沉。
“好久不见。”
段惊尘皱眉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男人，对方身上强烈的压迫感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淡淡掀了掀眼皮。
“你哪位？”
屏风后。
白清欢：哦豁，忘记给仙君提前通气递送前夫的情报了。
宋兰台双眼熠熠，低声喃喃：“我就知道，阿姊已经忘掉那个年老色驰的老男人了！”
白清欢：“……”
不是，合着宋兰台对于男修年龄的衡量线就是他自己，自他以上全是年老色驰，自他以下全是年幼不行？
屏风前。
应临崖似乎并没有要因为那句“你哪位”而错愕或是生气的样子，也不接那句话的茬，轻轻巧巧就忽略掉那话里的赶客含义。
他注视着端坐在眼前的段惊尘，不似宋兰台那般倾诉衷肠，而是很平静的开口了。
“你和当初很不一样了。”
段惊尘没抬头，眉眼间不知何时凝了一层淡淡的霜雪，冷漠意味十足：“人总是会变的。”
应临崖抬手掩唇，压抑低咳了好几声，眼下泛着诡异红色的龙族图腾也像是活过来似的，泛出诡异而昳丽的光泽。
“他受伤了？”宋兰台愣了一下，旋即冷笑：“我就知道老男人身体虚。”
白清欢：“你闭嘴，求你。”
“妖兽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种事烦你了。”
他说一句便低哑咳嗽一声，像是很费力的，低沉的嗓音也放缓了许多，“另外，你想要冲击飞升，在如今的修真界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若是你愿意，这次可随我回羽山应家，我可以保你无恙。”
羽山上界，哪怕仙庭已经倾覆，却依然是整个修真界的圣地，其中的灵力之浓郁和纯粹，更不是修真界的四大灵洲能够相提并论的。
然而也正因为它的地位特殊，所以除了那些仙族后裔和成功飞升的修士，外人不得入内。
说是不得入内，尚未飞升的寻常修士又怎么可能有跨过万里寒渊的本事，进入最深处的羽山呢？
至于应家，那是仙族后裔，千万年前就扎根在羽山上界之中，自然有他们的特殊方法出入羽山。
段惊尘皱着眉久久不语，他不是白清欢，自然不会冒昧替她拒绝或是应下。
好在应临崖并没有要马上获得答案的意思，“这次出羽山，我会在修真界停留一段时间，在这之前你随时可以给我答复。”
“另外，我还有话想问你……”半句话还在嗓间，应临崖忽然微侧首往外面看了一眼。
“有人来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抬眼看向段惊尘身后那面屏风，随即自然而然朝那边走去。
段惊尘伸手欲拦，应临崖却不停步，口中沉稳道：“待你们说完，我再来问你——
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刚出口的那个你字还是温和的，但是后半句硬生生一转便徒然失去了所有热度，那股才收敛下去的恐怖压迫力，又出现了。
排排站在屏风后的白清欢和宋兰台：“……”
有些局面一旦展开，那真的很难解释。
白清欢只能干巴巴问候：“好巧。”
宋兰台：“都是打算躲进来偷听的，你装什么装？”
应临崖默然站在屏风后，从白清欢对后者的了解，能够感应到他的心情似乎糟糕到了极点。
但是根本来不及安抚快开启狂暴状态的龙族了，因为外面新的客人已经出现。
在看清这次的来者是谁以后，白清欢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哪位前夫哥，是李长朝和小周。
这两人对仙君洞府早就熟门熟路，上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不过在看到座上坐的是那位白长老，而非自家段师祖后，两人还是愣了一下。
先很乖巧地行了礼，而后小周忍不住问：“白长老，我们段师祖不在吗？”
段惊尘：“……”
我就在你们眼前，你们看我几分像从前？
而且白清欢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能让这些弟子态度转换得如此明显？
“他有事出去了，尚未归来。”段惊尘现在只想把这些莫名其妙的访客全部赶走，于是生硬道：“若是无事，明日再来寻他。”
李长朝和小周对视一眼，两人默契而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识相转身离去。
“白长老。”小周先露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而后顺口便问：“您觉得我们段师祖如何？”
“……”
段惊尘不是白清欢，他没法当众赞美自己，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回了很低调的二字评价。
“还行。”
宋兰台脸色惨白：“阿姊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段惊尘年幼不行，她竟然觉得他行？！”
应临崖垂着眸，沉默以对。
白清欢魂游天际，现在她想正式加入羽山那个神秘组织，放出邪魔毁灭修真界，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李长朝和小周显然也很满意这个答案，于是继续。
“白长老，我们段师祖入宗门八十年，期间不曾和任何女修有过亲密接触，男修也没有，唯独对刀疤和颜悦色，我们甚至一度以为他准备和刀疤结为道侣！”
李长朝：“虽然我们段师祖贫穷寒酸，但是他甘愿为白长老化身为劫匪，请看，这洞府外所有宝物都是他从其他峰上抢来的。”
小周：“段师祖的剑灵刀疤是一条忠诚而强大的狗，而他显然甘心成为白长老的刀疤，任白长老驱使。”
段惊尘在桌下的手悄无声息握得越来越紧。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李长朝深吸一口气，恳切发问：“白长老，能不能给我们的段师祖一次做刀疤的机会？”
“……”
在段惊尘掀桌之前，真刀疤的两嗓子叫声打断了这边的谈话。
“汪汪！”
段惊尘和李长朝他们竟然全部听懂了，刀疤在说山下有人在等着，而且又是一个来头不小的故人。
空昙佛子来了。
李长朝可没忘记先前在殿上听到的事情，这位佛子和白长老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且不止这层，承光寺的佛修今天可是真的想杀了她！
谁知道空昙深夜到访是想旧情复燃还是想度化白长老？
这两件事都不能发生！
“不行，我们不能走。”
李长朝拔出灵剑，神情坚毅：“段师祖不在，我们要替他守护白长老才行！”
“对！”小周同样毅然决然拔剑，认真道：“当年我没能守护住的情缘，今日我想替段师祖守护住！”
段惊尘：“够了，你们直接——”
“好，我们直接在您身后护卫！”
话未说完，那两个剑修已经钻到屏风后了。
屏风上面附着的灵阵果然不愧是仙阵，后面的响动是一点也没有传出来。
段惊尘：“……”
算了，就这样吧。
一个也是进，两个也是进，再多放两个进去也没差别了。
空昙跟在刀疤身后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位据说和他的前世有着千丝万缕的白长老双眸失神得如若凛冬枯木，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他隔了很远就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隔得远远的和那边的女修对视了一眼。
他从出生那日起就在承光寺了，被寺中的香火熏染着长大，每日重复着功课，诵念着经文。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经文之外，偶尔会飘到他耳中的另一个名字。
白清欢。
通常，这个名字前面还要再加上妖女二字。
因为他听说自己的第九世就本该修炼大成，只是因为受了她的引诱，所以道行不够，以至于这一世还需要继续苦修。
空昙收回所有思绪，双手合十，先对着白清欢躬身一拜。
“今日之事，小僧深感歉疚。”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没有一丝杂念，干干净净，还带了一丝少年气的嗓音同样干净，“此番前来，一是为致歉，二是为心中所惑。”
他自修行起，经文中的所有难题都能在片刻之中领悟，便是再不懂，也有诸多高僧解惑。
可偏偏关于前世之事，承光寺从未有人清清楚楚告诉他，真正的缘由和经过。
他行事直白而无曲折。
这一次，也想直白的来问另一位当事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空昙未完全进屋内，僧衣还沉浸于冷沉的夜色中，声音有种透明的质地，如春日初化的冰凌，干净透彻，却并不冰冷。
“……所以，”他将自己的疑惑道出，非常妥帖有礼的开口：“白长老可否告知小僧？”
段惊尘眼睫垂敛，嘴唇已经无声无息抿成了一条细线，方才握紧的手倒是松了，如今正按在额角，一下接一下。
他怎么知道白长老那丰富多彩的情缘史？
正如宋兰台所言，他年轻得过分，那时候还不曾出生呢。
段惊尘沉默，空昙也耐心等着，没有追问。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僵持之时，外面竟然又有新的气息出现。
段惊尘缓缓抬头看向空昙，正欲开口，说另外有客来访，今夜不便再谈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李长朝眉眼间全是身为大师姐的责任感，她沉声道：“有人来了，不能让他们看到白长老和佛子夜谈，否则承光寺那边又要生出是非。”
空昙错愕看着屏风后突然出现的人，茫然：“怎……怎么还有人？”
李长朝没理他，冷酷比了个手势。
小周和宋兰台的动作同样迅速，飞速把空昙给拉到了屏风之后，李长朝紧随其后躲好。
应临崖冷漠站在最角落，瞥了一眼那边挤成一团的人，没有开口。
宋兰台咬牙，紧抓着空昙不放：“我不会再给那些秃驴再找阿姊半点茬的机会！你给我藏好了！”
小周：“空昙佛子居然想当着我们段师祖的面挖人墙角，别回忆什么前世情缘了，请您闭嘴。”
空昙茫然又无助被押着，好在也没有要挣扎的意思。
白清欢：“……”
是了，今夜一定就是白长老真正要渡的飞升劫了，过了今晚她就飞升上天了。
就是不知道最后来的这位到底要带来什么样的劫难。
白清欢沉默而绝望地盯着屏风那端，在看到万本利那张熟悉的和气圆脸后，顿时安心。
她先前找万本利定了两百八十五面聚魂幡，想来他今天是来送东西了。
而且她这个老朋友素来很会做人，说话中听，应该不会说些让她想溘然仙逝的词了。
“咦？段仙君居然不在吗？”万本利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段惊尘的影子，只看到自家好友白仙子的身影，“我还说今日给他送东西来呢……”
白清欢：果然如此，送完东西就可以安排屏风后面这群朋友们各回各家了。
然而万本利却突然话音和语调齐齐一转，快速搓着手，很是兴奋的模样。
“话说白仙子，你可真是眼光如炬啊！”万本利笑着对段惊尘比出一个大拇指，高声赞叹道。
“别的不说，那段仙君采补起来可是仙品啊！”
白清欢：呵呵。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第26章 白清欢，干得漂亮
屏风后，白清欢正经历五百年间最大的劫难，体验□□活着但是灵魂已经泯灭的痛苦。
屏风前，许久没和老朋友白仙子一叙的万本利已经不见外地坐了下来，端起段惊尘方才推开未饮的灵茶喝着，滔滔不绝夸奖起了老友的独到目光。
“我知道你们合欢宗除了自己修炼，对双修对象也是很讲究的，越是强大的修士对你们的裨益越大。就说这段仙君，他可是天生仙体啊！采补一次顶寻常修士十次了吧？”
段惊尘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此刻他的后背绷得很紧，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若非知道后面还有一群人在躲着，他该直接蹿到百里开外……不，是千里开外的寒渊之中冷静了。
“虽说段仙君爱吃软饭，但是他连吃软饭都是为了讨好你，你且看看这洞府，全都是比照着白仙子的爱好布置的，极有吃软饭的自觉。比起那些吃了你的软饭还没有采补，且还敢反过来惹你生气的人比起来，这个缺点简直不值一提。”
屏风后，众人听到这里，忽然默契将视线往最左边瞟向某人。
被众人齐齐注视的宋兰台神情一滞，却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只是紧攥着空昙的手颤巍一下，松开了。
空昙虽说不知内幕，但从众人反应中也读懂那句话似乎意指谁。他很是怜悯看向宋兰台，正要准备宽慰后者几句，万本利的声音再次从屏风那端传来了——
“还有，青霄剑宗虽然和合欢宗不对付，不过段仙君身份特殊，只要他发话了，剑宗那些老古板们想来不会再百般为难你，更不可能像佛修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抹黑你。”
万本利笑呵呵的将茶水一口饮尽，“那些年轻弟子，就很懂事很敬重你啊！”
很懂事的小周和李长朝傲然环抱双手挺胸，被直言不分青红皂白的佛修空昙张了张嘴，很是愧疚低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白仙子天赋惊人，迟早要飞升去往上界的。那些天资差修为低的跟不上你的进度，修为高的又年近千岁。你图他们什么，图他们年岁大寿元将尽可以继承遗产？”
屏风后。
年近千岁的太老，那三千岁高龄的应临崖呢？方才齐落在宋兰台身上的目光如今集结在他脸上了。
可惜应临崖整个身体都隐没在了光线最黯淡的角落，半张脸都掩在了大氅的雪白毛领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无人知晓他现在是何表情。
于是众人只好将目光投向假仙君身上，后者仿佛听万本利的分析听得很认真，一脸木然而后缓缓点着头。
似乎很是认可，实则神游天外了。
小周一脸兴奋和与有荣焉，靠近白清欢，悄声道：“段师祖，你看，白长老的好友已经认可你了，白长老也一句没有反驳！其他人都被淘汰，唯你一人胜出，你不说两句获选感言吗？”
我说你个邪魔说！
半副灵魂都已经飘离身体了白清欢缓缓回魂。
此刻万本利已经分析到了剑修双修时的体力问题，这位是她的真挚友，私下说起话来尺度可怕，更是处处为“白仙子”考虑周全，那内容根本不可为外人道也！
“你且细看段仙君腰……”
她彻底站不住了。
不行！没法装死了，必须马上出去请最后这位客人离开！
白清欢握紧了拳头就要往屏风外走，然而小周和李长朝却拉住了她。
李长朝一脸不赞同，“段师祖，你现在出去做什么？白长老正和密友恳谈，你出去只会让她尴尬羞愤欲死的，你真是不懂女修心思啊。”
白清欢：“！！！”
她就是已经尴尬羞愤欲死了才想出去啊！
小周诚挚劝说：“而且你应该也发现了，万少主和咱们是一边的，他这会儿正在帮你说话呢，你且坐享其成，等着白长老日后过来采补你就是了。”
白清欢：“……”
这破烂修真界一定已经被邪魔入侵了。
她倒是还能保持镇静，但是这两句话对宋兰台的伤害明显很大。
后者忽然语气莫名地开口：“想被阿姊采补，那段仙君估计还得多等个万把年了。”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宋兰台好整以暇理了理情绪，面上不再是先前的失魂落魄，不知发现什么铁证似的忽然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方才万少主说这洞府是段仙君按照我阿姊的爱好和习惯布置的是吧？难怪这里有这么多的旧物，又如此眼熟。”宋兰台不再贴着屏风偷听外面的动作，转过身，却是看向了更后方的寝居内室，一双琉璃眼和眉心红痣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指向了那张软榻——
边上的小床。
“那可真是多谢段小仙君的体贴了，想来仙君不知，当年阿姊怜我，所以榻边一直另摆着属于我独有的小床，方便夜里哄我入睡。”说起往事，宋兰台语气都似小狗尾巴，拼命往上扬，“没想到阿姊至今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也还留着我的那张小床。”
这会儿“白清欢”不在跟前，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眼神语气全是嚣张和对其他男修的挑衅。
“原来阿姊一直念着我，还一直保留着我的旧物呢。”
白清欢扭头看了看那张小床，艰难开口：“原来……这小床是你的吗？”
眼见“段惊尘”吃瘪，将情敌狠狠击垮的宋兰台眉梢眼角都是笑：“那是自然，那是阿姊专程为我寻来的，据说用的材料都是出自羽山上界的仙木，镶嵌在上面点缀的也非寻常宝石，而是龙鳞……”
“龙鳞”二字一出口，宋兰台猛地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他倏然转身看向应临崖。
白清欢那掺杂了五百年精彩曲折经历，漫长到堪比一个凡人朝代的记忆，也终于艰难从中扒拉出有关这张小床的印象。
这张精巧的小床好像是和应临崖结契的时候，混在无数件法宝中送到她洞府之中的。
和其他或是能帮助修行或是能打斗防御的法宝不同，这张小床太小，白清欢躺不进去，坐着又要被边上的围栏给卡住，好像没有任何用处。所以白清欢将它好好收了起来，想着日后若是养了猫狗或是灵兽，给它们睡大小正合适。
后来羽山应家的人登门要求解契，姿态决绝而冷酷。
彼时应临崖一声不吭回了羽山上界，白清欢无法横渡寒渊去羽山找他，只能给他传了近百条讯，后者却没有任何回应。他仿佛已经默认也默许了两人最后的解契结局，没有一句解释。
就像是修士去凡间历劫，偶尔认识了一个凡人，再分出自己那漫长年岁中的一小截体验凡人的生活，和那凡人玩一场打发无趣日子的情缘游戏似的——羽山上界的龙族少主来了修真界体验生活，想来也是拿她打发了数十年的无趣岁月。
应家的人强势且强大，那位为首的龙侍不紧不慢说着结契的事情时，其他百余龙侍就持着强大的法宝站在她的师姐师侄们的身后。
那是白清欢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窝囊”二字的真正滋味，所以……
她没像话本里的女主做的那样，在同意解契还把所有法宝退回，以彰显自己的骨气和尊严。
白清欢不仅收了那五百万灵石，当初搬进她洞府里的法宝也一件没退。
道侣一声不吭跑了，自尊也被狠狠打压了，如果法宝和灵石也没有了，那才是真正的废物！
这是她应得的窝囊费！
此时此刻，白清欢摸了摸鼻子看着自己的窝囊费，又瞥了一眼应临崖。
后者自然也听到了宋兰台的话，他正抬着头注视着那张用途不明的小床，淡到和肤色几若相同的唇死死抿着。若说先前白清欢还能感觉到他心情糟糕，那如今便感觉此人身上的龙族威压快要化作实质传出来了。
小周和李长朝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两人正在懵然：“啊？这是专程为宋长老制的小床吗？这不是给刀疤准备的小床吗？”
“是啊，我记得前几天来的时候，刀疤都睡在里面，大小正好。”
“刀疤？”宋兰台错愕反问一句，旋即想起刀疤是谁的名字，脸色大变。
“段惊尘，你拿阿姊给我做的小床当狗窝？！”他死死盯住白清欢，咬牙切齿压抑骂出声：“你竟如此辱我！”
白清欢：“……”
真的冤枉，她平日要记得各种药谱药方，阵法阵图外加各种修行之道已经很费心神了，对外物素来不上心。
而且谁家正常人能清晰记起几百年前的每件东西的来历还有用途啊？那肯定是捞到什么合适当狗窝就用什么啊！
更要命的是，应临崖那边的气压在听到这件事之后，越发低沉了。
龙族的威压强得可怕，终于，在万本利清了清嗓子，准备切入正题主动揽过二者大婚庆典的承办权时，一声巨响忽然从段惊尘身后传来——
“轰！”
破碎的屏风成为某人愤怒的宣泄物，在转瞬间化作尘霁纷纷扬扬，同时也将万本利的话炸回了嗓子眼。
心思各异的众人就这样沉默而僵硬地站在废墟之中，仿佛飞雪之中的数樽雕像。
段惊尘悄无声息扶额，白清欢沉默握拳抵唇，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和她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想死”两个大字。
万本利吓得往后一滚，爬起来后更是目瞪口呆，呆滞看着那飞尘之中站立着的数道身影。
“段仙君，宋长老，应家主，空昙佛子……还有你俩？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万本利吃惊看向段惊尘，颤颤巍巍：“白仙子，你玩这么大？！”
所有人齐齐张口，然而没一个人知道该如何解释眼下的离谱状况。
难不成要说，今天我们之所以欢聚在一起，是为了给我们的白仙子庆祝她的飞升失败？
万本利看看这个，再看看，在意识到这群人大概在屏风后听了个完完全全后，他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自由发言，表情也有点失控。
“啊哈……今夜难眠，寻白长老叙旧闲话二三，不承想叨扰诸位聚会……哎呀！”万本利掏出传讯玉简，眉毛一挑一挑：“大刀门的宿泠风道友亦未寝！我去寻他夜游，诸位再会！”
万本利逃得比四条腿的刀疤还快。
李长朝和小周面面相觑，感受着室内越来越冷凝的气氛和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慢慢朝外移。
“段师祖，白长老，还有诸位前辈……修界大会尚未结束，我们还得去一旁待命哈哈哈哈……有缘再见！”
庚金峰的两个好徒孙也跑了。
此刻场中只剩下了白清欢和她的挚友们，人少了，她却觉得心情更加沉重了。
她对段惊尘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可以把这些人也找个由头送走了。
说自己突然顿悟要闭关也好，说飞升失败身体不适也好，说该给刀疤准备狗饭了也行，什么理由都可以，让他们走！
人太多不便摸出传讯玉简说悄悄话，她只能比口型：“让他们走。”
然而段惊尘此刻不知为何一直盯着应临崖，竟然没有接收到白清欢的紧急讯号。
反倒是一直虎视眈眈盯着“段惊尘”的宋兰台看到了这口型，甚至读懂了这句话。
“休想！”宋兰台将假仙君往边上重重一推，毫不犹豫站在了真仙君身边。
此刻段惊尘已经起身，原本被外衫遮蔽的破烂寝衣也掉了半截下来。
看到这一幕，宋兰台更是目眦欲裂，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阿姊，你看他！”他的语气近乎祈求：“他果真粗暴无礼，不是当道侣的好人选。你去我院里住，我这次一定不会再冒犯你。”
段惊尘往后退一步冷漠避开宋兰台，他没理这个拥有两幅嘴脸的宋长老，而是定定看向应临崖，忽然问：“屏风是你弄碎的？”
应临崖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戾气，不过在“白清欢”开口后，他幽蓝的眼睛微微一敛，周身散发的龙族威压也烟消云散。
他颔首，不冷不热应下来：“是。”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会让龙侍送一面新的来。”
段惊尘的眉却依旧不曾舒展，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个屏风，而是在思忖着其他的事。
不过，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事情闹成如今这幅光景，应临崖果然也没了要再坐下来谈的意思了，他复又把手拢在袖子里，变成了那个冷傲难接近的龙族家主，仿佛初进门时的温和只是白清欢的错觉。
他迈步朝的门外走去，在路过白清欢之时，熟悉的冷冽白梅香气浮动。
忽然间，他止步，不曾止步，只背对着众人。
“先前我说的那件事，依然作数。”
说完这句话之后，应临崖便再也没有回头，彻底融入那一片黑暗之中了。
“总算走了。”宋兰台送走一人，心情转好，又带上小心翼翼的祈求看向段惊尘：“阿姊……”
“你走。”段惊尘不等他开口，就果断截断了他的话。
白清欢不敢再留这位随时投缩阳药的家伙在自己洞府，客客气气送人：“宋长老走好。”
宋兰台失魂落魄被送走了。
眼下只剩了空昙佛子一人在原地。
空昙回头看看破碎的屏风，再看看那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修士，一时间也不知晓该如何开口，只能眼神清澈却又懵懂地看着二人。
白清欢对空昙的态度冷冷淡淡，像是对陌生人。
她冲着后者示意一下，踢出刀疤先前当床的蒲团，“你不是想听当年的往事吗？我和白长老是挚友，知道得一清二楚，让我来告诉你。”
而后自己散漫坐到了方才段惊尘坐的软垫上。
空昙双手合十拜下，“多谢段仙君。”
段惊尘往这边投来视线，在片刻的迟疑之后，他很是自觉的准备退出去。
然而白清欢却叫住了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白清欢在那段往事中什么都没做错，从头至尾都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坐下一起听。”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另一个软垫，示意段惊尘坐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而后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安安静静与她并肩而坐。
身旁，他听着她不紧不慢说着话，调子一如既往的平和，难堪的旧事如今重新提起，对她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事。
“空昙佛子前世名叫江思量，是个倒了大霉的凡人书生……”
声音不疾不徐，不带任何偏激的情绪，不似茶楼酒肆中那些说书人那样的铿锵起伏和兜卖关子，不过是平白直叙罢了。
段惊尘却听得入了神。
伴随着白清欢的讲述，他仿佛跟在她身后也游历到了那个小镇。
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她坐在春夜细雨中，探手去摘垂丝海棠的模样；看到她将书院的门踹开，救下险些被熬成汤的人；看到她杀了那些吃人的强盗，又蹲在快凉了的那锅热水前细细净手的倦惫神态。
“……游历到第十年时，江思量离奇失踪。白清欢对卜算之道也算得上略知一二，然而任凭她如何卜算，也算不出他身在何处。”
“她又去请了星算门的长老出手帮忙，然而那些老神棍出手居然也算不到结果。他们告诉她，凡人不似修士那样有各种隐匿踪迹的手段，连星算门都找不到的凡人，九成九是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白清欢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门外夜风在呼啸，她没有看空昙，而是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买了一百面聚魂幡，沿着那个小镇出发，重新走遍了她和江思量在过去十年走过的路，想要把他的神魂聚集在一起，免得他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
白清欢慢慢搓了搓手，似乎是觉得冷了，碰了碰杯子，在察觉到这已经变成冷茶后，慢吞吞将手缩回到了袖子里。
“后来承光寺找上门，她才知道江思量在一夜之间顿悟，约莫是想起自己的佛子身份，连夜跟着承光寺的和尚们回去剃度了。”
白清欢唇角翘了一下，竟然有种自己也是看客般的轻松和自然。
“然后剩下的，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白清欢怒砸承光寺，没找到人，自己险些被承光寺给镇压在寺底苦狱之中。所幸承光寺的各位大师心怀慈悲，不知为何还是放了她走，只是她罪大恶极穷凶极恶，所以妖女这名头自然该坐实了。”
她竟然还有心情调侃，分明是冷嘲热讽，但是经由她语调说出来，却很难让人生出半分厌烦。
段惊尘的视线悄无声息，默然落在对方的眼眸上——
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的眼睛，可是身体里面的灵魂变成了她之后，眉眼间的气质和形状似乎都变了一个样。
那是一双非常平静的眼睛，没有任何留念不舍，也没有任何憎恨厌恶，清凌凌一望见底。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头回看过来，眼神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
“差点忘了。”白清欢转过头去看空昙，忽然语锋一转道：“既然承光寺都说了江思量是承光寺的佛子转世，他乃是承光寺的人，那想来用在江思量身上的东西，也该由承光寺负担才对。”
她拿手漫不经心扣了扣桌案，毫不客气道：“所以，白清欢给江思量买聚魂幡花去的一千万灵石，佛子什么时候报销？”
神情一直有些怔愣的空昙缓缓抬起头，睫毛颤抖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眨动两下，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起身朝着白清欢一拜。
“小僧必将竭力归还。”
在告别之后，空昙安静而又得体地离去了。
屋内只剩下了白清欢和段惊尘两人。
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坐姿，只是手却懒散颓倦地托住了下巴，整个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风掀得白清欢的头发轻轻飞舞，她也懒得理，修长细瘦的手指漫不经心点着瓷质的杯盏，清泠泠的触碰声间错而起。
她忽然挑眉，对着段惊尘问：“这种时候居然不是质问对方为何忘了前尘往事，为何背叛自己，而是忙着索要赔偿的灵石，你是不是觉得我锱铢必较，很是无赖？”
没有等他回答，她便眯着眼很愉悦地笑了，伸手握住冰冷的空杯子，语气轻快道：“身边的人可以失去可以换，情与爱也可以失去可以换，但是灵石失去就难挣了，我失去了好多，才不要什么都得不到。”
段惊尘没有回答。
就在她以为这位仙君又要无视自己的时候，但是下一刻，一杯不知何时泡好的热茶递到了白清欢的手中。
杯壁温热，有一些烫手，但是她冰冷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却舒服得微微蜷缩了一下。
段惊尘起身背对着白清欢，和刀疤一起收拾着被那群不速之客弄得乱糟糟的屋子。
他的声音清晰透彻，语气也是寻常。
“别忘了，我是一个很贫穷很缺钱的剑修，所以对于你最后的举动，我只想说一句——”他顿了顿，抱着一堆杂物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白清欢，干得漂亮。”

第27章 花溪村，聚魂
段惊尘的动作利落而熟练，不多时，满室狼藉重归洁净规整。
应临崖先前所说的会遣龙侍送一面新的屏风来也不是假话，很快，两个沉默的龙侍便带了屏风前来，和先前那面屏风极其相似，同样是仙级法宝，同样大片写意泼墨画——画风明显出自同一位大师。
白清欢并没有注意屏风的那些微妙，而是忍不住打量着那两个自入门起，便一直低垂着头一句不言的龙侍。
原以为只有那日在客院碰到的龙侍是哑巴，没想到这两个陌生面孔同样无法言语。
在她的印象中，龙族的这些子弟，哪怕只有一丝龙族旁支的血脉，平日里都是目无下尘，将傲慢刻在了骨子里，一开口必定是冷嘲热讽，如今倒是比鹌鹑还要沉默了。
段惊尘将屏风重新摆放回该有的位置，刀疤先自然而然翘着尾巴走到小床前，轻巧一跃趴了进去。
他眉头紧皱。
剑灵不需要吃喝，更不需要睡觉，往日大多数时候都附身在天倾剑中，怎么到了白清欢的手上，这剑灵不但成日啃食灵果灵食，还认准了要睡床了？
段惊尘还没说话，刀疤便仰着头，一双乌漆嘛黑的圆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尾巴悬在床边摇得飞快。
“汪！”
“……”
白清欢原本拿了本阵谱在躺椅上慢悠悠晃着，闻犬吠声便往后一躺，鸦发像水流滑落。
“你可别把刀疤给唤回剑里。”她对着刀疤眨了眨眼，唇角翘翘，“它在外面过得挺习惯的，是吧刀疤？”
走狗竟然配合点头，一人一犬连物种都不同，但此刻的眼神居然一样的湿润晶亮。
段惊尘被两双眼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不说话。
这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白清欢笑了笑，正要继续看阵谱的时候，后方的段惊尘却拿起一个和屏风一样被无辜震碎的匣子，捻起其中一条红色细绳悬在眼前。
红绳垂落在他的手背上，细碎的光点像星辰一般映在皮肤上，他很快注意到，这细细的红绳在外观上几乎与自己手腕上的那分毫不差。
段惊尘轻声：“千机缕？”
“没错。”白清欢不知道何时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拿起一根红绳扬了扬，甩出漂亮的红色弧度。
“不过和你手上的千机缕不同，这是我制作的时候不慎报废的废弃品，所以没什么用，权当个纪念品了。”白清欢盘腿坐在地上，修长的手指上不知怎么做的，红绳缠缠绕绕，很快在她指间勾出了奇特的花样。
段惊尘本站在她跟前看着，见她席地而坐，在犹豫片刻后，他也坐在了她对面。
“那你白日里说送给各派长老的，就是此物？”
“当然了，我不是月老，可没法变出无数的红绳，拿仙器来送人未免太怨种了。”她一边翻着红绳，一边说起了千机缕的事。
“刚才你说，这是你制作千机缕时的废弃物。”段惊尘有些错愕，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竟会炼器？”
“我会一点炼器之道，确切说我对各种变强或是变富的事物都很感兴趣，但是千机缕却和炼器无关。”白清欢笑了笑，“世人说起合欢宗，通常都以为我们合欢宗修士修炼便只用双修，采阴补阳或是采阳补阴对吧？”
听她口中道出这些词，段惊尘眼中虽然没有异样或是厌恶，但是耳朵却悄悄染了些许红色。
他低着头，让视线只落在白清欢的手上，不敢旁移半寸。
“事实上也有主修世间百情的，待历经世间百种感情，同样也能证得大道，其中爱与恨，最为强烈也最为深刻。”白清欢的手指灵巧翻动，红绳在她手上结成各种形状。
“千机缕，就是我在过往五百年，用自己亲历的种种爱恨为主线，旁人的种种感情为辅助，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亲手编织出来的一件本命法宝。”
白清欢的话音落下，不断翻飞的红绳结成了一条编花红绳。
刀疤摇着尾巴很是期待，修界大会上，御兽宗带来的灵兽们脖子上都挂着一些漂亮的绳子项圈做装饰，白清欢看穿了此兽眼中的羡慕，找万宝阁定的豪华项圈未到，先编条花绳满足它。
她将红绳递给段惊尘，朝他身后的刀疤那边示意一下：“喏。”
段惊尘愣了一下，竟没有第一时间接，就在白清欢准备自己亲手将红绳给刀疤挂上时，迟了半晌的段惊尘却总算接了红绳，然后——
将红绳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又有些笨拙地将它紧紧系好了。
“欸……”白清欢看呆了。
“汪？刀疤也看傻眼了。
“旁人无法分辨，有了新的红绳做掩饰，你的本命法宝可以先还你了。”
段惊尘却已经将真正的千机缕解下还给白清欢，又取出芥子囊递给白清欢。
“屋内之物我只取了那一百面聚魂幡，芥子囊其他东西我一概未动，你可以检查一番。”
语霸，他若无其事将左手搭在右手腕上，盖住那条假千机缕，虽然面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是白清欢莫名觉得他心情似乎不错。
“嗯？临走前还不忘拿聚魂幡？”白清欢怔了一下，旋即忍俊不禁，“还要我检查芥子囊证明清白？”
“毕竟白长老家大业大，若真有狡诈小贼卷走你的财产，说不定买下半个青霄剑宗都不是问题了。”
“我倒还真想让你多卷点东西带出来用呢，咦？这是什么？”
白清欢从芥子囊中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震惊不已。
“是欠条。”段惊尘镇定无比地回答：“一百面聚魂幡，市价为一千万灵石。你这聚魂幡有污损，按理说该折价的，不过你也不曾向我收取利息，所以正好两两抵消，我原价买下它们。但是——”
他素日里总是恹恹的眼神一转，变得亮晶晶的，那模样仿佛又变成了初识时那个惊艳灵动的白鹿似的少年。
“但是，”段惊尘话锋一转，以非常认真的语气对她说：“万宝阁从不应允借贷欠债，我本以为要再寻一处灵石矿脉才能攒够买聚魂幡，白长老借了我燃眉之急，所以我仍以市价利息算的。”
最后这句，他说得语气有些轻快。
有些像刀疤想要寻求白清欢夸奖它一句懂事乖巧的样子。
白清欢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看，欠条上写的数额果真是一千万灵石，以及五十万利息，归期百年内。
她有些肃然起敬了。
“段仙君果然严谨。”白清欢施施然将欠条收起，点了点那百面聚魂幡：“既然仙君如此讲道义，那我也奉陪一次，走吧，去找万本利取了剩下的聚魂幡，我们连夜去给你的故人们聚魂。”
……
万本利没露面，只让万家其他的后辈将聚魂幡送了出来，甚至都没旁敲侧击何时来取买聚魂幡的灵石。
可见这一次屏风聚会给热情且爱凑热闹的万少主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北灵洲境内的夜总是格外漫长，时值隆冬，每日近乎七八个时辰都是暗沉的长夜。
坐落在五座主峰之下的正殿，依旧光辉耀眼，想来诸位道友还在奋战不休，准备彻夜规划修真界的未来。
而白清欢和段惊尘则沿着后山那条小道，走向那片高耸入云的雪山。
因两人都默契的不想惊动后方其他人，再加之修界大会期间，整个青霄剑宗方圆百里内都设置了禁空灵阵，所以二人没有御剑或是用御空术，而是低调选择了……
骑狗出行。
刀疤又变成了白清欢初见时的巨兽模样，在夜色中每迈出一步便远远行进一大段距离。
而她和段惊尘一前一后坐在刀疤的背上，巨兽的动作幅度大，坐起来也难免颠簸，白清欢需要轻轻搂着刀疤的脖子才能保持平衡。
段惊尘就坐在她身后，剑修对于身体的把控能力抢到发指，哪怕这不是他的身体，他依然稳稳坐着，纹丝不动。
不过两人的距离太近，以至于她依然能敏锐察觉到后方轻微的呼吸声，过快的心跳声，以及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香薰味道——
仙君洞府中的所有东西都换成了她惯用的，短短数日，她就将让段惊尘身上也染遍了属于她的清冷香气。
以至于明明是初相识不久，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陌生人，如今却像是认识了千百年似的悠久漫长。
飞雪弥散在辽阔天地间，在挂满了雾凇的高大雪松林中，黑犬无声奔行，直到越过这座高耸的雪山。
雪线到此为止。
天光也在东边的群山间逐渐镀染又攀升。
矮山上便没有雪了，青翠山陇上甚至有早开的山花，在微凛的山风中静谧吐蕊。
不过越过那座雪山后，灵力也变得淡薄许多，同白清欢时常游历的凡人俗世也无区别。
很快，当白清欢和段惊尘路过三两户山野人家时，晨间炊烟袅袅公鸡打鸣，挑担的村夫身上没有任何修行过的痕迹。
她意识到，这是真到了凡人所居的山野，而非修士们长居的灵力充沛的洞天福地或是灵山宝穴。
段惊尘以灵力掩了气息和踪迹，悄无声息自山民家旁路过，刀疤对这条路亦是熟络，甚至知晓绕开别人的菜地。
终于，在又越过一座山后，人烟骤然消失。
此刻出现在白清欢眼前的，是一座已然沦为废墟的村落，村口一株不知死去多年的巨大桃树只剩半腐朽的树桩。
更要命的是，此时分明该是天气晴好，方才山的那边还晨光漫漫，然而到了这附近，白清欢便察觉到了一股让人刺骨的寒意，废弃村落周遭不见鸟兽爬虫，唯独上空有阴风阵阵呼啸。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怨气与亡魂气息萦绕于此地不散。
这样凶煞的气息，绝对曾有数百无罪之人枉死在此。
此刻段惊尘和白清欢已经从刀疤身上下来，剑灵也化作细犬模样跟在身后，它是由纯粹的灵体凝成的存在，对亡魂的存在更是敏感，紧紧站在两人的前方作护卫状。
“似乎来晚了一些。”白清欢面上很是凝重，“这里的亡魂竟然全部化作怨灵了，你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段惊尘握了握拳，哑声答话：“两月前，当时没有一个亡魂是怨灵。”
“你不是说攒了几十年……莫非先前你竟一直用自己的灵力在维持此地亡魂不散和纯净，不让它们堕为怨灵？”白清欢稍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键。
段惊尘无声点了点头承认了。
然而白清欢听到答案后却更是费解了，两个月内，即便段惊尘没有再来，也不可能让数百道亡魂全部变成怨灵才对。
忽然间，远处一阵轻灵的佛铃轻响，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在废墟的另一端，空昙一手持着昙花舍利禅杖，一手轻摇佛铃，如午夜昙花，悄然现身于这破落的荒村之间。

第28章 姐姐很厉害
空昙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旧僧衣，只不过手上却拿了一个巴掌大的琉璃质地佛铃。
他另一只手则持着一柄极其华美的禅杖，看不出质地，顶端结成一朵昙花状的纹饰，里面似乎内嵌有物，每当掌中佛铃“叮铃”作响，空昙便轻轻挥动一下禅杖，“叮咚”声不断。
在森冷破败的山村之间，佛铃阵阵，空昙口中喃喃低颂佛经，那些萦绕不散的怨灵气息也开始逐渐减弱。
“他在超度这些怨灵？”在短暂的警觉之后，段惊尘也辨出这个小和尚的举动并非恶意，这里的亡魂变成怨灵并非出自他的手笔，他身上一闪而过的冷沉杀意骤然消止。
“但是这里的怨灵萦绕太久，不是小和尚一人能超度的。”
白清欢的话音刚落，空昙颂念经文的声音果然逐渐变得滞涩，摇动佛铃的手也变得越发迟缓，似乎每一次摇动都要承受极强的阻碍，而他的身体也需要用那根昙花禅杖作为支撑柱住方能保持不倒。
而那些怨灵如今早就失去了神智，只有当初被修界人士残忍虐杀时产生的强烈怨恨，如今再遇到同样带了修行气息的空昙，便近乎疯狂地涌上去想要将其吞噬。
空昙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严重，到这般境地了也还想继续摇晃佛铃。
白清欢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和尚不愧是承光寺的秃驴。”
段惊尘顺口就接：“够倔？”
很好，这小子脑子转得够快，又一次成功参悟白长老的半句骂了。
段惊尘和白清欢短短对视一眼，两人没有询问也没有商量，几乎在同一时间默契出手。
两道清灵纯粹的灵力自两人身上涌出，化作一道屏障笼罩在了空昙小和尚的身上，下一刻，那道木属性的灵力飞快地凝为一根藤蔓缠绕在空昙的身上，快速将他扯出了怨灵集结的范围之内。
“砰！”
空昙被快速带离怨灵区域，而段惊尘的反应更快，倏地拔出白清欢腰间的天倾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道剑气凌厉的屏障便骤然拔地而起，出现在三人前方。
剑乃大杀器，何况还是段惊尘手中的天倾剑？
几乎在剑气凝结的瞬间，那数百道凶厉的怨灵便如同撞上一堵墙，直直停了下来，只无声无息游荡在周围，带出阵阵阴风。
“呼——”
空昙剧烈喘息着，然而还不等他看清眼前的状况，一只手便扼在了他的脖子上。
白清欢半跪在地上，一手压住了空昙手中的禅杖，一手扼着他的脖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空昙，手上力道半点未因空昙是故人而松懈半点，说出的话倒很是有礼。
“佛子勿要妄动，待你说清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此处为何又遍地怨灵后，我马上放开你。”
空昙气息不稳，清冽透彻的声音也变得喑哑，艰难开口：“小僧……我手中的琉璃佛铃为渡魂铃，是它感应到这边有极其强烈的怨灵气息，指引我前来的。至于为何此地怨灵纵横，我并不知晓。”
白清欢瞄了一眼空昙还紧握在手中的琉璃佛铃，所谓知己知彼，她和承光寺的佛修们有仇，对他们那些出了名的法宝自然也是清楚。
渡魂铃这东西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圣物，她也知晓它的功效，此等宝物不可能是让亡魂变成怨灵的凶手。
“渡魂铃只能渡寻常亡魂，助它们早入轮回，但是却无法超度这些完全失去理智的怨灵。”白清欢松开了空昙，拍拍膝盖站了起来，“你胆子够大，上百道怨灵集结在一起，除了那些不怕死的剑修正常人都不会贸然闯入，你倒是敢踏入这座荒村。”
空昙狼狈爬了起来，抹去脸上沾着的野草，也顾不上解释自己的鲁莽了，而是举了禅杖震惊指向那边扬着剑抵达怨灵的段惊尘。
“那白长老怎敢正面迎击怨灵!”
再仔细一看，空昙眼底的震撼之色越发明显，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等等，白长老手中所持的不是段仙君的天倾剑吗？”
“不对，白长老凝出的这道结界莫非是传说中的剑意化形？！”
小小和尚，头顶光光，见识倒长。
白清欢神色不改，张口就来：“……白长老乃我的挚交好友，我们二人时常互相切磋学习，她天资惊人，既然能学会医道和阵道，那掌握几招剑术也不在话下。”
空昙已经被震惊在原地了。
白清欢看似轻松，但心中却依然担忧无比，她修为虽高，但并不擅长战斗；段惊尘虽说很能打，但是这并非他的身体，两人的灵力甚至都不是同一属性，何况她记得，他神魂负伤很重。
“你怎么样了 ？”她走到段惊尘身后低声询问，她看到后者持剑的手依然平稳无颤，但是脸色却明显泛白了。
段惊尘唇色几乎与肤色融在一起，鸦黑的额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白清欢从他的眼底看到了挣扎和迷茫。
“我能将它们全部斩灭。”他沙声道。
最擅长杀戮之道的段仙君能够歼灭妖兽，自然也能诛杀怨灵，但是此刻他却只是单纯抵挡束缚着怨灵，不让它们四散冲撞。
白清欢瞬间读懂了他的后半句。
段惊尘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积攒灵石，过着堪称清苦的日子，甚至在外人眼中有些可笑，为的就是换到足够多的聚魂幡，送这一个荒村的亡魂重入轮回。
白清欢不曾问段惊尘为何要为一村的凡人付出如何沉重的代价，早在他带着她出现在村口时，她就明白了——
修真界谁不知晓，如今矜贵清傲的段仙君在入得青霄剑宗之前，只是一个山野少年呢？
可是如今，他过往岁月中最大甚至是唯一的祈盼不但要化作灰烬，为了不让这些怨灵游荡出去伤人，他或许还要亲手斩灭它们，从此这数百道游魂再无来世。
段惊尘闭了闭眼，很快心中便有决意。
然而就在他握紧了天倾剑准备再挥出的时候，白清欢从他身后走上前，与他并肩。
“段惊尘，你还能坚持多久。”
段惊尘低声答了一个不算太长的时间，白清欢抿了抿唇对他说：“那你先别动手，信我一回。”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空昙，后者尚未反应过来，还抬头愣愣问：“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有，劳烦佛子昏一会儿。”
伴随着白清欢这句话落下的，是她毫不客气的一记手刀。
佛子尚未修成金身还是肉体凡胎，段仙君的身体力道够劲，一下就把他打昏过去了。
她对段惊尘解释：“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不适合让外人看到了。”
示意刀疤将空昙叼远了一些后，白清欢不再耽搁时间，径直坐下。
她手中已经取下了那根真正的千机缕，那根平平无奇的红绳静躺在白清欢的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如前一夜为刀疤编织花绳项圈一般，将这细细的红绳往修长的十指间缠绕。
本命法宝与修士的神魂与□□皆相连，正如段惊尘如今无法发挥全部的实力，她用着他的身体操纵着看似轻飘飘的红绳，也不似以往那般得心应手，每根手指的动作都变得迟滞艰难。
然而她没有停下，而是依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僵硬地翻动着千机缕。
修士灵觉惊人，凡人看不到的画面，在修士的眼中清晰无比。
怨灵汇聚在一起，它们看不清每人的面目，就像是一团团浓重的黑雾不断碰撞挤压在一起，又溢出更多的森冷黑雾，每一个怨灵都记不清自己生前的事，只记得枉死时的痛苦，所以它们不断在尖叫哀嚎。
有怨灵不敢冲撞那边凶气凌厉的段惊尘，于是转而扑向白清欢。
然而不等那只怨灵扑上来，段惊尘便朝着她这边斜斜一斩，剑风落下的同时，他的影子也将白清欢完全拢住。
他没有问她究竟在做什么，也没过问到底还要等多久，而是无声挡在了她前面。
白清欢感受着正前方激荡的剑气，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青霄剑宗的剑，会立在她前方用来保护她。
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若是有人自天穹上往下看，就会发现此时荒村上方忽然出现了一丝半虚半实的红色细线，白清欢全神贯注地操纵着缠绕在苍白手指上的殷红千机缕，伴随着她手上动作的变化，红绳在指间不断翻飞，逐渐结成一张小小的细线索网。
而上空的那条红绳，也逐渐缠绕出一张巨大的网，这网散发着弥散的微光，几乎要将整个荒村和那些游荡的怨灵笼罩在内。
“千机，结。”
白清欢启唇，无声念出最后的法诀。
原本缠绕在指间的红绳光芒大作，下一刻，天空上方那道红绳巨网在下一刻便从半虚半实化作了彻底的实体！
似星辰细屑缠绕的红绳上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它们仿佛无端生出了引力，那些缠绕在怨灵身边的浓重黑雾翻涌着，竟然如潮水般涌向了千机缕结成的巨网。
白清欢额上浸出汗水，结成玄奥掌印的双手忍不住颤抖。
她咬了咬牙，死死撑了下去。
此刻天色将尽昏昏，日后不知何时已快要坠到群山之下。
怨灵这种东西，一旦入夜定会更难对付，必须要想办法在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完成她要做的事。
将空昙丢远了又折返回来的刀疤也变作了巨兽形态，凶悍地挡在白清欢身后，与段惊尘一前一后将她包围护住。然而他们能挡住怨灵，却无法将它们净化。
仅凭神魂始终无法将千机缕催动到极致，白清欢咬牙，低声：“段惊尘！给我手！”
段惊尘果真依言伸出左手，然而下一刻，白清欢便仿若化身为一头凶兽，紧紧拽住了他的手，一口咬在手腕处。
苍白的手腕瞬间喷射出鲜艳到灼目的鲜血，在段惊尘震惊的目光中，她狠狠将千机缕浸在腕上伤口处，吸足了自己尚且滚烫的血液。
做完这惊人之举后，白清欢来不及与段惊尘解释，她颤抖着双手半跪在地，死死看着天顶上的红绳巨网，手指倔强的继续翻动着红绳。
段惊尘无法回头，手腕上被暴虐撕咬开的伤口本该疼得发烫发麻，他却毫无知觉，眼前唯有大片大片的红色，鼻间只能嗅到那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并着浅淡的冷香。
这是一场漫长而又拼命的拉扯战。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落入山谷，天地归于彻底的黑暗之前——
红绳结成的巨网迸发出耀眼流光，每一束流光都好似一根绳索，温柔接引着那些包围着怨灵的怨气与憎恨融入红绳内，在这如同银河坠落般的唯美巨网笼罩之下，怨灵身上那些令人窒息的黑雾越来越稀薄，那些尖利的嘶吼声和求救声逐渐变得平静。
荒村中的阴风，不知何时已经归于柔和。
在这片废墟之上，那些充满了憎恨与不甘怨灵逐渐变回干净的亡魂，它们散发着微弱的光点，半透明的灵体漂浮在荒村上，像在死地中复苏的一群萤火虫。
“成了。”
他听到身后的人声音微弱却轻快地这样说了一句。
段惊尘缓缓回头。
今夜的月亮很圆，朦胧胧一层，软软跪坐在地上的白清欢被清冷的月色笼罩着，还缠绕在十指之间的凌乱红绳上的血渍未干，沿着指缝逐渐滑落到指尖，头发亦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蜿蜒贴在面颊上。一贯讲究的她这次应当是是真累了，竟也没有去打理这些细节。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胸膛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疯狂生长，像是某种倔强且难生长的植物，在荒凉的雪上突然莫名融化寒冷坚冰，又击碎沉重的岩壁，悄无声息深深扎根。
明明还有月，可是天空却忽然飘起了雪。
她仰起苍白如纸的脸，唇角还残留着醒目的血迹，柔和的眼如同另外两抹明亮的月，眼睫上悬着两粒还未来得及消融的细雪，在月色下亮晶晶的，像在发光。
白清欢望着段惊尘，露出很浅的笑意。
“怎么样，没想到姐姐我这么厉害吧？”
他面对着她，蹲下身，想要伸出手为她拂去唇角的血渍，然而手却生生顿住了。
“嗯。”他很轻很轻地点头，眸中盛满了柔软月光，柔和得像是一条流浪了漫长岁月，走过了崎岖的山路，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野犬。
“姐姐很厉害。”

第29章 为何泪流满面？
夜雪越下越大，原本明亮的月色也逐渐朦胧。
夜深寂静，这里没有人烟也没有走兽游虫，以至于除了夹了细雪的风声，就只能听见身边彼此的呼吸声了。
白清欢垂着眼，熟络地为段惊尘检查着腕上的伤口。
他脸上没有半分疼痛的样子，方才甚至打算只拿块布条潦草缠两圈作罢。
不过在他准备撕衣袖的时候，手却被白清欢打下来了。
“你不知道自己的伤很重吗？”
他很认真地回答：“还好，死不了。”
这个回答收获了白清欢一声冷笑。
方才情势紧急，她需要用自己肉身的力量来更好地操纵千机缕，所以在咬段惊尘的时候下了死口。
虽说修士的身体远超凡人，但奈何同为修士的牙口也远胜野狗，如今他手腕上的伤口皮肉翻绽，血倒是用灵力封堵止住了，但是还需要仔细处理一番才行。
白清欢从芥子囊中取出从甲木峰挖到的灵药，以灵力炼化后小心敷在伤口处。
“居然伤得这么重，我下嘴时还是太重了。”她凑得很近，从段惊尘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紧皱的眉和不断颤抖的睫毛。
他心里那种奇怪的颤栗又出现了一些，被她握着的手也僵硬得失去了知觉，他声音低哑说：“没事，只是一点小伤，我不痛。”
以前当剑奴的时候挨打是常事，后来当了剑修，更是时刻游走在死亡边缘，他无暇也无心管这些并不致命的伤口，匆忙的时候吸出污血，有时间的时候买点廉价的灵药用了便是。
白清欢摇头叹息，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直接说段惊尘不怕疼是一回事，但是她心疼自己的宝贝身体又是另一回事啊！
将段惊尘的伤口处理好之后，白清欢毫不在意形象地往后一倒，就这样靠坐在那棵枯死的桃树旁。
她闭着眼，拿手挡了眼睛，骇人的血迹沿着手臂缓缓落下，浸透了衣袖，若非胸口还在起伏，这模样更像是一具苍白美丽的尸体。
手指缓缓张开，她的视线从指缝间落到边上的段惊尘身上，后者此刻正持了天倾剑背对着她，无声地清点着荒村中那些漂浮的亡魂光点，顺便查看是否还有怨灵存在。
她懒散躺坐着看他，冷不丁开口：“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段惊尘的肩膀突然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像是没听到白清欢问话似的，快速说起了自己的发现：“村子里的这些亡魂似乎都变成两个月前正常的状态了，已经没有怨灵了。”
还不等她继续问，他先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白清欢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缠绕在十指上的千机缕：“我不是曾和你说过吗，千机缕是由世间千百种情感编织而成的法宝，我方才就想，如果把怨灵身上强烈的憎恨怨气用千机缕抽离，那它们是不是就不再是怨灵了。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红绳被解下后被白清欢拎在指间，和先前只是显现出微弱光芒的法宝比起来，此刻的千机缕流光溢彩，越发华美。
她将它缠回腕上，满意道：“吸取了这里数百道怨灵强烈到极致的怨恨之后，它似乎也变得更强大了一些。”
不过白清欢说到这里，却更疑惑了。
千机缕编织的情感越浓烈，那它想要进一步提升，需要获取的力量也就越强大。
不过如今已过了五百年，千机缕甚至都成仙器了，怎么这一次的变化却如此明显？
“这里的人，曾经经历了很不好的事吗？”她轻声问。
段惊尘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就在白清欢以为他都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开口了，说起了花溪村和自己的往事。
雪夜静悄悄的，白清欢和段惊尘面对面整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聚魂幡，将每一面幡上的尘埃和褶皱都拂去，当它们全部整洁排列在一起的时候，仙君清冷无波的叙述也停了下来。
白清欢将最后一面聚魂幡上抚平，没有继续追问他当剑奴的那几年是如何熬过来的，初到青霄剑宗时被那些陌生的仙长们斥责性情冷厉狠毒，被同门无声排挤的时候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伸手指向前方，示意他看眼前那堆聚魂幡，低声说：“好了，现在都好了。”
段惊尘定定看着她，很认真道：“多谢你。”
“先别谢，还没成功聚魂呢。”白清欢笑眼弯弯冲他摆摆手，转头唤来刀疤：“去，把那个小和尚叼回来。”
夹着尾巴蹲坐在一旁的刀疤顿时精神抖擞，甩了甩身体，瞬间变大，一溜烟便把还昏沉沉的空昙给叼着丢到了白清欢面前。
她操纵着灵力在小和尚面前一挥，昏迷的空昙缓缓睁眼，往日澄澈明净的眸中还带着茫然和失神。
“我……我刚才是怎么了？”
手刀强者白清欢脸不红心不跳：“你方才被怨灵冲撞昏迷过去了，现在怨灵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是吗？”空昙迷茫地伸着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嘶了一声：“怎么脖子疼得厉害？”
“因为它是从后面冲撞你的，怨灵嘛，行事肯定不讲武德的。”
“原来如此，小僧还是学艺不精了，贸然闯入此地，原想超度这些怨灵，却不承想怨气太重难以度化。这次多亏白长老和段仙君出手相救了。”
空昙连忙爬起来，冲着两人万般诚挚地双手合十躬身拜下。
段惊尘有些沉默地侧身避让了这一谢，白清欢倒是气定神闲地领受了，面无表情道。
“行，又救了你一次，我也不找你们承光寺要灵石了，免得这次也是你这辈子的一劫，破坏了这一劫的我俩要成千古罪人。”
空昙越听头越往下埋，很是愧疚的样子，一句话不敢反驳。
白清欢话锋一转，“不过如今正好有事要拜托佛子。”
她点了点不远处的那些聚魂幡，低声道：“此地的亡魂全部都是枉死，时间相距久远，加之先前成了怨灵，虽然被我和白长老以特殊手段净化，但是灵魂几近破碎，聚魂幡怕是也难以凝聚，恐怕还需要佛子出手帮忙。”
空昙安静听她说着话，他没有追问那特殊手段是什么，反倒是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干净的笑容。
“太好了，小僧还能帮上忙。”
段惊尘对着空昙拱了拱手，“多谢。”
空昙白皙的面颊上顿时浮出明显的红色，他慌忙摆手摇头：“不不不……该是我……不，该是小僧谢两位才是。”
段惊尘神情肃然，虽说空昙并未成功度化，但是他始终是对花溪村的这些亡魂存有善意，他依旧一本正经地同后者道谢。
听到空昙答应帮忙一起凝聚花溪村的残魂，白清欢起身打断那边两人的互相谦让，取出了聚魂幡淡声说着该如何使用它们。
“人死以后，就会逐渐忘记生前的所有事，什么爱恨情仇都化作虚无，到最后能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她走在最前面，拿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聚魂幡越过枯死的桃树树桩，迈入荒村之中。
飞雪之中，白清欢在一处废墟前止步，寻了个位置，一点点用力，将聚魂幡插入了坚硬的泥土之中。
“呼唤死者的名字，直到亡魂自行归位。”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唯有紧跟在身后的段惊尘听到了。
他只愣了一霎，便不假思索的便念出了一个名字。
白清欢回头看空昙，“你继续先前的操作。”
空昙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反应过来这是在让他继续安抚度化亡魂，于是赶紧打起精神，拿出昙花舍利禅杖和琉璃渡魂铃，轻声诵念着经文。
片刻之后，一道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光点落入聚魂幡中。
白清欢轻轻呼出一口气，笑道：“成功了。”
段惊尘和他脚边的刀疤同时眼睛亮了一下，正在摇晃渡魂铃的空昙手上动作顿了顿，旋即摇得更起劲了。
方才初面对怨灵时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白清欢却没有停留，而是拿着聚魂幡继续往前，“走吧，继续。”
夜雪漫漫，白清欢走在最前方，她的声音不远不近地被风吹到后面。
“亡魂没有记忆，只会在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游荡，所以若是找不到那个魂，就要拿着聚魂幡在它去过的地方一直呼唤它才行。”
“叮铃——”
空昙手中的渡魂铃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脑海之中似乎有某道极其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在漫天的雪地之中，有人一直呼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声音一点点变得嘶哑，身影几乎被厚重的雪全部覆没。
他竭力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孔，想要听清那人的声音，却无能为力。
似乎有另一道更强大的力量将他生生拉扯着，让他无法靠近。
“空昙？”最前方的白清欢回头看过来，此刻她正在插聚魂幡，然而那道光点却微弱得无法凝入幡中，需要空昙帮忙凝聚亡魂才行。
而他却依然怔怔，像是丢了魂地注视着白清欢。
夜色中，她的面目和声音突然变得和刚才那道画面一样模糊。
她问，“出什么事了吗？”
“无事，兴许是刚刚被怨灵撞了脑袋，有点头晕，吹两阵冷风就好。”
空昙摇了摇头，继续低诵经文摇晃渡魂铃，在他加入之后，那道残魂果然逐渐变得凝实，成功落入新的聚魂幡中。
队伍继续往前，而雪也越下越大。
空昙落在不远处，他口中和手中的动作下意识地保持着不断，目光紧紧追随着最前方那道插聚魂幡的身影，然而眼前的视野却伴随着雪花的纷飞而越来越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也变成了一个游魂，无知无觉，所有记忆都逐渐变得破碎然后无法阻止地消失，只凭着残存的记忆，倔强地跟随着那道模糊不清的影子追逐了许久。
她在一棵海棠树下插了一面聚魂幡，双手笨拙地合十默声祈求着什么。
许是那面没起效，她又走到一间被幽静竹林包围的老旧书院，挥舞着聚魂幡大声呼唤。
后来她又走到了潺潺山溪，走到了如火枫林，从凡人小镇走到灵城，从平地走到高山，从春走到冬。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插一面聚魂幡，然后呼唤着什么。
她是谁？
她在呼唤谁的名字？
“我听不见！”
再快一点，再靠近一点！
“我看不清！”
不要跟掉前面那个人，哪怕是魂飞魄散也不能停下来。
追上去，必须追上去！
空昙迫切想要听清，他拼了命的在她身后追赶，然而每当他快要靠近的时候，身上便会出现一道枷锁便将他拽回去，无论他将手伸得多长，无论他拼了命地挣扎撕咬那些无形的枷锁，却终其一生不得挣脱。
他无法靠近那道身影，也入不得她插下的那些聚魂幡中。
最后，他只能看着漫天的飞雪呼啸，逐渐淹没最后一面在寒风中猎猎翻飞的聚魂幡。
他无知无觉站在雪地中，所见所听，所闻所想，所有的一切，都变作了虚无。
雪停了，眼前模糊的画面重归于清晰。
白清欢，段惊尘和空昙已经走出了那个小小荒村，将聚魂幡插向了更远的地方。
暴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一轮明月自重重高山间升起，朔风呼啸，苍茫云海翻滚，清寒月光时隐时现。
单薄的僧衣随风自由飞扬，而他却像枯木，像顽石，像横亘在禅院与俗世的万道冰冷长阶，站在雪地中纹丝不动。
风急了又缓，云散了又聚，雪停了又坠，天上星辰明明灭灭，月升再月落。
天光渐明。
如今，他们正停留在山溪边，这儿的屋舍已经废弃腐朽，所有痕迹都被荒草覆盖，然而植物的生命力却旺盛到惊人。
花溪村中的花树极多，不远处，一株早开的海棠枝梢上堆了雪，湿漉漉的，像被春雨淋湿。
小和尚肩头不知何时落了瓣飞花，他灰白色的袍角被雪水浸透，湿了大半。
他口中仍然诵念着经文，手中的昙花舍利禅杖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琉璃渡魂铃叮铃作响，每一个动作，就代表一道茫然不知归处的亡魂就被指引着进入聚魂幡中，也代表他度化了一道亡魂。
他如愿在苦修，在度化众生。
这该是很好的事。
可是为什么呢……
小和尚茫然而无神地仰着头看着花树，花枝湿润繁复，海棠映在他的眼中，像极了许多年前的那一株。
一小块积雪被风吹落，掉在他的面上。
他慌忙想用手背擦拭，却发现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何，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第30章 你是何方妖魔鬼怪！
空昙僵硬站在雪地里半晌没动，眼看白清欢已经快走远了，跟在最后面压阵的刀疤摇晃着尾巴冲空昙加了一声。
“汪！”
“我……”空昙在脸上胡乱擦了擦，低头看着全是水渍的手背，眼底还带着如梦初醒般的怅然若失。
“汪！”刀疤又叫了一声，拿尾巴甩了甩空昙的小腿，后者看懂了细犬的意图，赶紧跟上去。
三百多面聚魂幡要一一召魂，这本是一件极其耗时耗力的事情，白清欢原本都做好了要陪段惊尘苦行数月的心理准备。
然而没想到的是，不过三日时间，在三百八十五面聚魂幡插满了花溪村和附近的小山头之时，亡魂也尽数归位。
白清欢呼出一口冷气，她眉毛和睫毛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寒霜，整个人如冰雪似的清冷。
她回头往下望去，后方是来时的路，如今都被白雪覆盖了。
倒春寒似乎归于休止，暴雪终歇，如今放眼望去山野天地皆白，唯有那些深沉的聚魂幡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每一面聚魂幡中都凝聚着一道残魂，它们泛着极其柔和的光芒，在光线昏暗的冬日里莹莹亮起，像天上星辰落了满地。
“原来不是假货啊……”白清欢嘀咕着，将手凑入袖口里汲取微薄的暖意。
后方的段惊尘和空昙也走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看着下方的壮观一幕。
完成了一件大事，白清欢颓惫的精神也缓了缓，说：“全部残魂聚集完毕，接下来再过两日，待幡中亡魂安定下来，就可以带了它们去投胎做人了。”
小和尚依然是那副神游在外的模样，还下意识地在诵念经文，摇晃渡魂铃。
直到刀疤又一声狗叫提醒，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你怎么了？”白清欢看了看自己的手，略微有些心虚，当时不想被空昙看到自己操纵千机缕所以给了他一下，该不会把这小和尚给打傻了吧？
空昙手上动作骤然停顿，他有些局促地缓缓放下手中的两件法器，他张了张嘴，表情有点纠结。
“白长老，段仙君，我……”他揉了揉光溜溜的脑袋，眼眶还红红的，“我好像被怨灵冲撞得有点狠，脑子里多了很多奇怪的幻觉，我心里好像有根刺，每当幻觉出现，就扎得胸口生疼，疼得想哭。”
空昙如今不过十八岁的少年，白净的面颊上还带了一些未蜕的稚嫩。
此刻他按着胸口迷茫的样子，看起来很是落寞惹人怜。
白清欢：“……”
完了，真给打出问题了。
“但是没关系的！师父们曾经说过，苦修也是积攒功德的一部分，己身亲历的苦难越多，便更能体谅众生的万般苦难。我现在就又懂被怨灵冲撞有多难受了。”
空昙揉了揉胸口，很快就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一番外游能够度化数百道冤魂，让他们能够得到解脱，全靠你们出手。你们积攒了莫大的功德，回去以后我会为二位诵念经文祈福的。”
白清欢：“祈福就不必了，你回去后还是找医修看看脑袋吧。”
没想到空昙却轻轻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他忽然将琉璃渡魂铃举起，面色忧虑道：“数日前，此铃便一直感应到往南有大量怨灵的气息，一开始我以为是这个村子的亡魂，这才跟了过来想要将之度化。
但是如今亡魂都被收入聚魂幡中了，渡魂铃感应到的怨灵气息反倒越来越强烈了。”
小和尚顿了顿，澄澈的视线朝着更南边落去，语气坚定道：“所以我准备歇息片刻后，便继续朝南边出发，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越过东灵洲的万里雪原，就是南荒的疆域了。”段惊尘似乎对南荒很熟悉，他淡声提醒了一句，“南荒灵力稀薄，且潜藏了诸多妖兽，承光寺怕是不会应允。”
“不会，行万里路攒万重功德，师父们说过，这是我的定数。”空昙抬着头笑，他颊边生了两个酒窝，笑起来很是乖巧。
但是一想到南边的事情，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数日前的修界大会，从南灵洲来的大刀门道友们途径了南荒的一个凡人国度，名为司幽国。”
白清欢怔了一下，旋即眉头极其隐蔽地皱了起来。
司幽国在诸多凡人国度之中也算得上是声名颇旺。要说起来，这一凡人国度的源头竟然还能扯上修真界，甚至再追根溯源，司幽国的王族还曾是羽山上界中的仙族后裔，唤作司幽族，曾经主掌仙庭祭祀。
只不过不同于一直扎根在上界之中的龙族应家不同，司幽家的先祖们一开始只是羽山中一股不起眼的支脉，在仙庭覆灭后，自然也用不上他们来祭祀了。
兴许是过腻了羽山上界一成不变的日子，司幽族自请脱离羽山，定居在了南荒。
虽说不在羽山了，不过司幽这一脉倒也庇护了周边的凡人，越来越多的人听闻此地有仙人庇佑，纷纷迁居聚集而来。
随着追随的人越来越多，从村到镇，由镇到城，最后变成了司幽国。
也或许是南荒那一片的灵力着实太寒碜了，和羽山上界完全没得比。本该人人都有顶尖修行天赋的司幽一族逐渐没落，直到彻底失去了修行天赋，成了寻常凡人。
好在几代国君都算得上励精图治，加之司幽一族的极好名声，国境内除了偶尔发生的一些纷争，倒也算得上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然而空昙却道：“刀修们曾说，司幽国境内似乎颇为动乱。据他们都城的凡人所说，一个月前，原本贤明的司幽国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弄得民不聊生。”
听到这里，白清欢脑子里却像是被冰凌扎了一下，瞬间清醒。
她看向段惊尘，压低了声音：“一个月前……像换了个人？”
段惊尘也想到了这里。
一个月前，正是段惊尘和白清欢离奇互换了身体的时间点，而恰好当时那只神秘的妖兽化作黑雾逃亡的方向，便是南边。
“原本那位宿泠风道友想去看看情况，但修士们不好过多干涉凡尘之事，加之司幽国主也曾是仙族后裔，所以他不好硬动手，只得作罢。”
空昙紧紧握着手中禅杖，像是喃喃，“但是我总有种感觉，冥冥中似有声音指引我前去此地，这或许是我未尽之使命，所以我还是决定走一遭。”
“很好，小和尚你很有觉悟。”白清欢点点头，摸着下巴缓声道：“司幽国的国主是仙族后裔，寻常修士不好插手过问，那行吧，只好由本仙君去查探一二了。”
空昙整愣了一下，清澈的眼中也浮现出明显的错愕和惊讶。
“啊？段仙君你也要去？”
白清欢似乎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正义凛然开口：“山遥路远，南荒对修士而言又不是个好去处，佛子去了怕是险境重重。你帮忙收敛了这一村的残魂也算是功德一件，我们二人随行护卫你理所当然。”
“不不不……”空昙慌乱摆手，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涨得通红，他连声道：“这是我修行的一部分而已，而且是两位从怨灵手下救了我，我并未帮到什么忙，怎敢劳烦二位保护我！”
“休要多言，你若心怀感恩，我们同去司幽国的事就莫要跟你那些师父说。”
空昙眨了眨眼，“我要去何处师父们从不过问，他们都说修行在个人，所有路都是我自己选定的。”
他像是怕另外两人怀疑，甚至将陈旧的僧袍微微掀起给两人看，就见他腰上绑了个木鱼和钵盂，余下便只剩手上拿着的禅杖和法铃。
小和尚老实巴交，一开口就把自己的老底翻底交代了个干净：“师父们说万事皆空，所以我没有储物法宝，也没有传讯道具，唯独身上所携之物。”
白清欢还未开口，就听先前在自己身后沉默听了半晌的段惊尘忽然开口了。
“你身无一物，那欠白某人的千万灵石如何偿还？”
虽说没有带任何攻击性，但是语气中暗含的冷漠扑面而来。
白清欢有些错愕地回头看着他。
空昙茫然挠了挠头，认真解释道：“小僧身上未带灵石，但寺中每年会供奉百万灵石予我修行。这些年我多在外苦修，尚未动用这些灵石，千万灵石届时一定如数送来。”
段惊尘：“……”
白清欢点点头，“行，那我们在此地修整一阵子，待亡魂的状态稳定后就一道出发司幽国。”
空昙很是局促，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止不住，似乎很惊喜苦修还有人同行。
段惊尘却沉默了片刻，而后抱了天倾剑退后一步落在队伍最后面，别开了脸不言不语。
看起来像是默认的意思，但是不知为何，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倒更像是生了闷气。
花溪村中的最边缘有一座半旧的木屋，看着和荒山上的那处剑庐的搭建风格极其类似，白清欢猜想这就是段惊尘自己家。
果然，在定好了明日一早就出发后，段惊尘熟门熟路领了两人进了这座木屋。
屋内和凡人的居所没有太大区别，简陋却也整洁，甚至还有烧火的灶炉。
刀疤自回了花溪村就一直精神抖擞，拉着小和尚的裤腿把他往外面雪地扯。
空昙本来也是年岁不大的少年，起先还惶恐对狗拜了又拜推辞不断，后面被拖着跑到厚厚的雪地后，见了狗拿前爪推着雪球越滚越大的趣状，自己也忍不住笨拙学着滚雪球了。
屋内只剩了白清欢和段惊尘两人。
她又从戒子囊里翻出随身携带的躺椅躺下了，他抱着天倾剑站在小窗口，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那些聚魂幡看。
雪后的天空像漆黑的明镜，原本模糊的月亮今夜又大又圆，清辉映照在他的身上，把影子拖得老长。
白清欢翻了个身，“你不开心？”
段惊尘的影子很轻地摇摇头。
“妖兽大概率是逃往了司幽国，我们肯定是要去那边走一遭的，你应该比我更想换回来，所以此事不可能让你不开心。”她冷静无比地当着他的面分析后顿了顿，然后便是直白不拐弯的一句：“你是不高兴我邀了空昙同行吗？”
“没有不高兴。”段惊尘转过身来，逆着明亮的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他说话的内容和语气里辨别后者的情绪。
他确实没有闹任何情绪，也不像宋兰台那样会旁敲侧击地表达不满，或是当面阴阳怪气刺上几句。
段惊尘现在这副样子，更像是刚被带回家的一只漂亮小犬，不能言语也没有表情，先前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晃；虽说如今依然听话乖巧，但就是不对劲。
她仔细打量着那边的人。
天倾剑还在他怀中，剑把贴着他的面颊，头发高束成一个马尾，身上所穿的也是平素穿的旧衣。白清欢本就身量高挑，不比男修低矮或是纤弱。
如此投映在躺椅边上的影子，看起来真是像极了段惊尘本人的影子。
影子的双臂微微一动，将怀中天倾抱得更紧，背脊更是挺得笔直，姿态变得更加郑重。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承诺着什么：“接下来的一路我会竭力护卫，不会让他出事的。”
白清欢愣了一下，她不敢置信问：“啊？你竭力护卫他？你不该护卫我？这才是你的身体啊！”
这一连三问把原本神情肃然的段惊尘也弄得迟疑了，他抬起头来，眉头紧皱：“可是你方才说过，要随行护卫他。”
“这不是需要找个和他同行的由头吗？”白清欢伸出食指晃了晃，不紧不慢道：“你说了那妖兽似乎精通神魂方面的术法，先前就在你手下逃走过一次了，这次若是又逃走呢？我们上哪儿去找它？”
“而空昙小和尚乃是承光寺的佛修，承光寺素来最精通的便是神魂方面的各种术法，加之他手里的禅杖和法铃恰好又是最克制妖物的法宝，带上他，便多了一层抓住妖兽的保障。”
她笑了笑，云淡风轻道：“他要普度众生要修功德，我们要抓住蛇妖，二者并不冲突，又何乐而不为呢？”
白清欢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并不避讳自己的利用意图，也毫不遮掩自己深沉的心机。
他默了片刻，微微颔首，很痛快地认错：“我知道了，是我没考虑周全。”
“所以你果然是因为他要同行，所以不开心了？”白清欢精准抓住关键处。
他装作没听到，高高的马尾在月色中飞快甩出一条弧度，声音冷冷清清：“我出去查看聚魂幡，你在屋里等我就好。”
白清欢却翻身离开躺椅，跟了上去：“我也去看看，免得咱们段小仙君不高兴了要躲在外面吹冷风生闷气。”
段惊尘低声：“白清欢！”
她轻快地笑出声，在黑暗中轻轻拉了拉段惊尘的高马尾：“走咯，小仙君。”
他没说话，也没挣脱她的手。
推开半掩的木门，夜风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得温和许多。
放眼望去，月色下天地苍苍茫茫，原野空旷无垠，屋旁溪水澄清，这偌大天地也只剩水面的人影月影并头顶花影。
再远处，在山溪对面的纯白雪地上，空昙和刀疤已经堆出一个歪扭的雪人，细犬抬了后腿就想做个标记的动作，急得空昙对着狗又是不断作揖求饶。
倏尔，他们似乎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回头朝这边招手，像是在叫他们过去。
白清欢只轻轻摇摇头，便带了段惊尘沿着潺潺流动的山溪往前，绕着花溪村彳亍而行，将聚集了残魂的聚魂幡小心收好。
此去南荒，正好可以将这些亡魂送去凡人国度轮回，前世是一村人，这一世有缘再当同一城的人也挺好。
月色与雪色下，过往的所有恩怨情仇都被净化了似的，让人能短暂忘记所有教人伤怀的记忆。
白清欢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呼出了胸腔中萦绕许久的郁气。
“啊，真好啊。”
……
青霄剑宗。
“段师祖和白长老已经失踪三天了。”
自屏风聚会之后，这是小周和李长朝第三次假装不经意路过仙君洞府，然而里面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越是安静越是可怕。”
李长朝默默握拳，表情带了些视死如归：“总感觉那日我们撞破的事有点太大了，不被师祖拿剑削两下都不对劲。”
“师姐，你这话说得好像很期待被师祖削似的。”小周扯了扯李长朝的袖口，压低了声音：“失踪的不只是段师祖，我这儿有新人脉又送了点应家消息来。”
“你怎么三天两头就有新人脉？”李长朝纳罕不已，问他：“而且我记得应家那些龙侍很是冷傲难接近，你连他们都能收买？”
“这哪能叫收买？这叫投缘交好，聊得默契！”
小周辩驳一番后，嘿声笑道：“龙侍们全部都是哑巴，我和他们一句都没法聊，自然也无法交好。但是负责给龙族所在的客院洒扫的那个外门弟子是我新结拜的好兄弟——”
“等等，你上月才说和哪个医仙谷弟子结拜了！”
“那是十四弟，这回这个算起来该排成老十七了。”小周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道：“师姐你先别打岔，你听我讲。总之老十七告诉我，应家那位家主，在屏风聚会后连夜离了咱们青霄剑宗了。”
至于再仔细的行踪，却不是小周能够打听到的了。
“还有，宋长老这两日也离奇失踪了，更要命的是，我在承光寺的人脉也跟我说，他们佛子也数日不见踪影了。”
李长朝听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啊，小周。”
“我也觉得。”小周回忆着那一夜的剑拔弩张，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师姐，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两下，将声音压至最低，语速飞快：“会不会是应家主眼见白长老夜会众多新欢，恼羞成怒之下把他们都——”
小周嗷呜一声做了个撕咬的动作。
李长朝瞥了小周一眼，轻轻摇头：“你既然出自世家，难道不知道应家的存在对修真界和羽山上界来说，都极其特殊吗？应家主绝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小周身后的周家是修真界最古老的世家之一，加之他人脉极广消息灵通，自然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比如说，应家乃是龙族。
而如今那个倾覆仙庭的灭世邪魔，也是龙族。
应家的地位，在整个修真界都非常微妙。
小周想起这茬顿时沉默，又做了个持剑抹脖子的动作。
他嘀咕：“那难道是咱们段师祖动手清剿了情敌？不对不对，他每次见我都送我灵果灵酒，他人还怪好的，如此慈祥和善的段师祖怎么可能会杀人？”
两人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做好了和前几次一样无功而返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李长朝却忽然止步：“等等，有人给我传讯……嗯？是段师祖！”
传讯玉简中浮出的文字并不多，说得也很清晰了然，然而李长朝却越看越诧异——
“春日将至，我受白长老之邀去合欢宗赏花，劳烦替我照看天梧树。”
很客气的语气，李长朝和小周却面面相觑。
“照看天梧树倒是简单，不过……段师祖原来是送白长老回合欢宗了？”小周迷茫问道。
“我看不止。”李长朝仰头思索了片刻后，眼中情绪不断变换，从迷惑到震惊再到深思，最后变成了由衷的钦佩。
“我懂了！”她缓缓抚掌摇头，口中啧啧称奇。
“段师祖的行动力恐怖如斯，在意识到自己拥有众多情敌之后，他果断使出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带了白长老回合欢宗，先取得亲友的认可，随即进一步商量后续的结成道侣之事，快速抢占正宫身份！”
“待到段师祖再归来之时，怕是就已敲定大婚流程了。到时候什么应家主，什么宋长老，什么空昙佛子，那都是昨日黄花了！”
小周听得一愣一愣的，很快便无条件相信了李长朝逻辑环环紧扣的分析。
“师姐明智！”他心中兴奋难掩，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向仙君洞府：“那我们要不，提前替段师祖布置一下？”
李长朝在片刻的思忖下，沉缓地点头。
“好！我们定要在师祖归来之时，亮瞎他和刀疤的狗眼！”
……
崎岖的山道间，三人一犬悄无声息落下。
和先前满目绵延不断的荒芜雪山比起来，此地目之所至几乎全部都是苍翠的碧色，原始粗犷的苍天巨木与密集的荒草藤蔓肆意生长。
这里是南荒的一处古林。
从巨大化的天倾剑上跌跌撞撞落下来的空昙脸色惨白，手脚并用爬到了一处树丛后开始呕吐起来，负责操纵天倾剑的刀疤则要了摇尾巴淡然立在段惊尘脚边，狗眼斜瞥，很有些狗眼看佛子低的鄙夷。
起初空昙还想要将苦修秉持到底，异想天开表示想靠自己两条腿走到南荒来。
但白清欢一听段惊尘说若是靠走的，从北灵洲到南荒至少要半年时间，就果断把小和尚拎着丢到了天倾剑上。
“等你走到司幽国，那儿已经可以改名叫地府，你也不用当佛子了，去当阎王吧。”
白清欢这句话成功让空昙成功打消了亲脚苦修的念头，小和尚老实巴巴地抱着天倾剑上天了，只是万万没想到……
空昙在这之前真的都在苦修，不曾用传送符或是传送阵法也就罢了，连飞行的法宝他都没体验过，甚至这次修界大会，他都是提前半年从承光寺走到青霄剑宗的……
意料之中的，这小和尚晕剑了。
眼看着空昙就要吐在天倾剑上，刀疤毫不犹豫就选择操纵天倾剑落地。
于是一行人还未到司幽国的都城，便只能匆匆落在司幽国边界的这片密林中。
空昙还在远处密林中昏沉歇息，段惊尘则亲眼看着白清欢给李长朝传了那条古怪的讯息，他微侧目，低声问：“为何要让她去照顾天梧树？”
白清欢收起传讯符，微微一笑：“你的那两个徒孙是好孩子，我拜托的事一定会照做的。”
她的笑容又深了一些，小声道：“这些年轻弟子人脉还很广，消息流通很快。这消息一旦传出，不多时青霄剑宗的人就都以为我们出发去合欢宗了。而两宗从上到下从无往来，所以他们无法求证这消息的真伪，绝对不会想到我们其实来的是司幽国。”
段惊尘安静听着，随着她明快的讲述，清朗的眉眼竟然也微微弯了一下。
“来，把我的传讯玉简拿出来，我等会儿也给我师姐传讯。”
段惊尘依言做了，取出自两人碰面后，就被他丢到芥子囊中，许久不曾过问的传讯玉简。
他正要开口询问要给合欢宗的掌门乔向溪传什么文字时，就发现传讯玉简中十多道不同的光点浮动不断，如催命似的热闹非凡——
宋兰台——
【阿姊我知道错了，我今晚就来负荆请罪，这次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阿姊你在哪儿？我穿了你最喜欢的鲛纱衣在床底下等了你两天，你怎么一直没回来？】
宿泠风——
【对不起白仙子，我不知道我祖父居然敢去合欢宗暗算你，没来得及给你报信，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做他孙子了。】
【对了，白仙子前日在殿上的凄美破碎妆也真是该死的迷人！！！】
万本利——
【你怎么不早说屏风后面那么多人啊白仙子！你这是想要我死啊！】
【话说回来，这么多人等着你采补，你要不要我给你送张新的床？万宝阁新到了一张丈宽的灵玉床，你需要吗？我给你抹零头。】
应临崖——
【我在老地方等你。】
乔向溪——
【无论你是何方妖魔鬼怪，速速从清欢身上滚下去！】
丁雨闲——
【敢夺舍我白师叔，我要杀你全家！】
【脏话x99】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清欢察觉到身旁原本眉眼明朗的段小仙君，眼中的光芒好像又一点点，黯淡下去了。

第31章 铁锤，狗蛋，段清光
白清欢：有一群过于坦诚且口无遮掩的亲友，有时候真的挺想装死的。
段惊尘垂着眼，视线在应临崖所说的“老地方”三字上停顿了片刻，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抿了抿唇，将注意力又放在最后面。
“这是……合欢宗的掌门吗？”
“嗯，这是我师姐和她的弟子。”白清欢有些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发现段惊尘没有要追问前面那几条传讯后，微微松了口气，顺势就快速转换了话题。
“但是你不是一出关就被绑到青霄剑宗了吗，到底是怎么被看破的？”
段惊尘轻轻摇了摇头，他同样不明白自己哪里露了馅。
在白清欢的追问下，他缓缓沉声叙述起当日的情况——
“那日我察觉外面有数道强大的气息靠近，且来者不善，便自打坐入定的状态中脱离，准备出洞府去查看情况。在出门之后，我先遇到了一个金丹期的年轻弟子，她和我说了外面有人要绑了我回青霄剑宗审问妖兽之事，人已经围在山门外了，我便去了山门外——”
白清欢打了个响指，扬眉：“好，你在这里被丁雨闲看出不对劲了。”
段惊尘皱眉：“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说所以才露馅了，段仙君，我可不像你这般好脾气。”白清欢弯了弯眼，理所当然道：“被一群人泼脏水还堵在门口了，白长老竟一句不骂也不挽袖去打，反而真把自己交出来。啧，他们惹到你可算是踢到棉花咯！”
段惊尘神色淡淡的望过来，漆黑的瞳仁中映着白清欢的倒影，“你误会了，我脾气不好。我愿意出去，只是因为懒得自己飞回青霄剑宗，和他们一道更省力罢了。”
“然后呢，出门就被绑着扛过来了？”
“那倒不曾，起初乔掌门拦在山门前，不愿开启山门大阵。”段惊尘回忆着那日的画面，面无表情道：“我才开口，她就开了大阵一言不发放走我了。”
白清欢听到这儿不免好奇，“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段惊尘回想着那日的画面，眸底也有些无奈，原本乔向溪守在山门前大有死不交人的架势，但是他才刚一出口叫了一句“大师姐”，后者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奇怪。
他为了不暴露身份，曾在心中默默演练了千百次模仿白清欢语气口吻，也想好了如何让对方放自己去青霄剑宗的说辞。
然而一句都没有。
乔向溪干脆利落地开启了山门大阵，一句劝阻都没有。
段惊尘甚至有种错觉，若非外面围了太多人，乔向溪手中的鞭子甚至想往他身上抽了。
“原来是在这儿，你的第二条小辫子被抓住了。”白清欢勾起食指，拨下了一下段惊尘垂在肩膀上的散发。
他怔了一下，“我哪里做错了吗？”
“我从未叫她大师姐。”白清欢掂了掂手中的传讯玉简，将之抛回段惊尘的手中，“在我师门之中，她排行二，便是要叫，也该叫二师姐。”
段惊尘陷入沉思，他从未听说合欢宗曾有过什么大长老。
白清欢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笑：“我们以前有过一位大师兄。”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杀了。”
段惊尘听得怔了一下，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而白清欢，其实也并不想回忆那段不算美好的记忆。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也是她初遇应临崖的那一年。
修真界从来不是什么太平地方，资源是有限的，同门之间的倾轧再正常不过。
所以，那位大师兄想把乔向溪和她当做自己的修行资源，而她不愿意，那就只好委屈大师兄去死一死。
夜黑风高，还只是金丹期的白清欢邀大师兄夜游，然后在夜游到了东灵洲的一处荒山时，预谋了多年的她成功杀掉了那个男修。
她灵力耗尽，却不敢停下打坐休息。
那人临死前用武器几乎割断了她的手腕，而她跌下山道又被滚石砸断了腿，□□和精神都快到了崩溃的极点。
在杀完自己喊了几十年的大师兄后，白清欢浑身都是血，身上抖得厉害，眼泪和身上的血一起淌下。
血腥味和泥腥味跟了她一路，天上的月亮也看了她一整夜的罪行，偌大的天地，千万棵草木，万亿颗星子，没有一个能帮她。
当时她的年纪还不算大，行事也远不如现在老辣。
杀了人也还不知道其实应该先把人分尸，再损毁尸体上的关键信物，而后将尸块丢去喂野兽或是焚烧干净，最后自己才能干干净净若无其事回去。
她颤颤巍巍拖着那具死猪一样的沉重尸体在山上挣扎，准备将其抛入山中的一处探不到底的寒潭中时，有个银发蓝眼，头顶长了一对漂亮小角的男人从水底浮出。
他先是冰冷警告她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往水里丢。
然后从旁指点，冷静又漠然地教会了她上面那些毁尸灭迹的步骤，甚至还纡尊降贵的亲自抓了只妖兽来，帮她完成毁尸灭迹和栽赃的最后一步。
帮她的人，竟真的从天而降了。
她一一照做，安然无事回了合欢宗，才知道乔向溪竟然已经替她扫尾，将她残留在宗门内的所有罪证都清除干净了。
而她，也认识了那个叫应临崖的龙族男人。
白清欢眯了眯眼，想起那段本该刻骨铭心的记忆后，心中竟然也没有任何波澜了。
她捻了捻腕上的千机缕，转头对段惊尘道：“算了，师姐那边什么也不用说了，她非常聪明，修界大会上的事传出去后，恐怕已经联想到如今那位发疯的段仙君就是我本人了。”
如今蛇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尚不清楚，两人的行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不容易打草惊蛇。
段惊尘漆黑的瞳仁中却有明显的茫然，“如此荒谬之事，这也能联想到吗？”
“师姐对我再了解不过，有些话一说，我就做好了她能认出我的准备。”
白清欢这句话说出后，却看到对面的段惊尘面上的迷茫之色更重。
他的眸底似是失神，里面藏了许多她也看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自从她成了段惊尘之后，除了一开始的几日警觉万分地掩饰身份之外，之后与段惊尘通气后便理直气壮地开始当起了仙君祖宗。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看出自己不是段惊尘。
白清欢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或许是猜到了这个小仙君突然又不开心的原因了。
她微微倾身靠向低着头的段惊尘，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点了点后者的面颊，让他看自己。
“如今我对段仙君也算得上是知之甚深，连腹肌的形状都了如指掌。你完蛋了，下次段仙君便是和刀疤互换了身体，我保准也能第一时间抓出你漏出的马脚。”
“白清欢！”
“白清欢！”
前一句是段惊尘无奈低声喝止，后一句则是白清欢模仿着他的语气同时学的话。
“你别闹。”
“你别闹——”
她说得漫不经心，偏偏还真就惟妙惟肖，甚至连他的表情也学了去。
他的脸原本还绷得紧紧的，但是视线与白清欢的对上后，便快速转过头，只留下逐渐泛红的耳朵和控制不住往上扬的嘴角。
原本萦绕在他身上的闷沉情绪就像天上的乌云，被她这阵风倏地一下就吹散了。
忽然，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窸窣响动。
晕剑的小和尚空昙这会儿也缓了过来，只不过脸色依然惨白惨白的，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先对着两人连连道歉。
“对不起，小僧太没用，又给两位添麻烦了……”
“无妨，本就不能直接飞入司幽国。”段惊尘心情似乎很不错，竟然难得出言宽慰了小和尚一句。
空昙受宠若惊，然而接下来白清欢的举止却吓了他一跳。
只见白清欢随手扯了一蓬荒草就要往小和尚脑门上盖，空昙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面躲：“谢谢段仙君，但是我有僧帽，不需要草帽的。”
“谁说要给你带帽子了，你这一身和尚打扮，便是幕后黑手认不出你是承光寺的，也太过醒目了些。怕是你刚出现就被发现，然后人家要么把你杀了煮汤，要么在你发现之前就逃之夭夭。”
闻言，空昙果真不再逃跑，呆呆地顶着一窝杂草站在原地，“那……那怎么办才好？”
白清欢运起灵力，十指快速结出几道手势。
就见空昙头顶的枯黄色杂草逐渐颜色加深，蔓延生长，很快就变成了一头长发。
就是这头发的颜色有些枯黄暗淡，看着营养不良的样子。
空昙也察觉到头顶的变化，他拿起一缕头发看了看，大惊失色：“使不得！我是剃度了的出家人啊！”
白清欢并不惯着，冷笑一声就打响指：“行，不配合是吧？刀疤上，把小和尚丢回北灵洲去，抓紧时间别耽误，他还得走半年路来南荒苦修呢。”
走狗立刻到位，马上跳出准备叼空昙上天。
小和尚立刻识相认怂，心甘情愿接受了这一头突然生长出的头发。
头发一长，他身上的那件灰白色的僧袍看着也不像是僧袍了，倒像是穷困潦倒的书生穿的长衫。
白清欢多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把你手里的禅杖和琉璃渡魂铃还有木鱼，这些会暴露你身份的东西，都给我，我帮你先保管着，等你要用的时候就给你。”
若空昙这一世是在正常的家庭长大，又拥有相对正常的童年，曾收到过压岁钱这种东西，他就会发现白清欢这句话听起来多么耳熟。
可惜小和尚未经世事，不知人心险恶。
他非但毫不犹豫就把承光寺那几件镇寺之宝全部扒下来递给了假仙君，还很是恳挚地同她道谢，感恩她帮自己保管法宝。
白清欢表情都有点复杂了，她看向段惊尘，悄声承认：“说实话，刚才我心中有个邪魔在劝自己把东西卷了跑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这么做吗？”
段惊尘思忖片刻，认真回答：“因为你本性纯良，不屑行这等卑鄙之事？”
白清欢默默摇头，“不，是因为我不会念经，不知如何用和尚的法宝。”
段惊成：“……”
意思是，你但凡对佛修法宝略知一二，就真要这么干了是吧。
一无所知的空昙还在笨拙地研究这一头从未有过的茂密头发，白清欢正打算过去亲自上手为他挽发时，就见段惊尘先自己一步过去了。
“我来。”
段惊尘面无表情地给空昙囫囵挽了个丑丑的发髻，配上那身破旧衣裳和枯黄的头发，看着果然不打眼了。
不过他生得干净而俊秀，身上自有一股出尘的气质，若是细看依然出挑至极。
“多谢白仙子相助。”空昙倒对那个丑发髻很满意，又对着段惊尘不断道谢。
“除了空昙，我们也得重新装扮一番。”
在凡人的地界穿着昂贵的法衣太离谱了，还是找点低调的旧衣裳最合适。
要找旧衣服并不算难事，段仙君的芥子囊中放了足足二十套一模一样的衣衫，都是毫无纹饰的黑白灰三色素衣，且大多都有因战斗撕扯出的破洞。
仙君的私服真是极具难民风格，实乃低调出行的最佳选择。
如今三人收了法宝和装饰，再换上旧衣，收敛了周身的修士气息，瞧着倒也和寻常凡人区别不大了。
空昙变成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而段惊尘一直就是男子装扮，现在看着也很低调。
白清欢满意打量着三人，又使了术法将他们过于出挑的姿容掩盖了大半。
如此看来，三人都变成了容貌上佳，却也不算太打眼的凡人。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三兄弟了。”
白清欢指了指空昙：“你今年刚满十八，你是老三，就叫铁锤。”
再看向段惊尘：“你是老二，叫狗蛋。”
最后指着自己，若无其事撩了撩头发，“我叫段清光，是老大。”
“啊？这样不对吧。”一向无意见的小和尚难得出言反驳。
段惊尘掀开眼皮看她，心道铁锤和狗蛋这个名字确实太敷衍，尤其是在白清欢给她自己胡诌的那名字对比之下，更显得难听。
难怪苦修的空昙都忍不下去了。
然而空昙说：“按年岁排的话，不是该段仙君老二，白长老才是老大吗？”
白清欢淡定：“你别管，我自有我的排序方法。”
空昙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然后很上道地叫了声：“大哥。”
段惊尘：“……”
你对铁锤这个名字就没有一点质疑吗？
……
这里已经到了南荒的边缘，也是司幽国的境内了，既是有山道，就说明前方必有城镇或是村落。
三人沿着山路前行，随着山中的林木逐渐稀疏，逐渐的也有了些人烟痕迹。
不多时，白清欢便在山脚下隐约看到了屋舍的轮廓，原来是有个村落。
她精神有点昏沉，这时恰好原本落在最后的段惊尘走到了她身边，他的手擦过她的手背时，那股昏沉感瞬间消失了。
“前面有动静。”段惊尘无声握住了漆黑的天倾剑，“当心，此地灵力几乎为零，修士在这里也只能发挥三成的实力。”
他们在南荒若是遇上强大的妖兽，会很麻烦。
白清欢若有所思看着段惊尘的手，又好似不经意地往他身边凑了凑，果然，越发神清气爽。
只是现在无暇更进一步验证，她只能先按下心中的猜测。
约莫半个时辰，他们自山中走出，抵达那个村落。
听空昙的讲述，白清欢原本以为司幽国境内的村落都已经破败，她在凡间行走多年，也见过不少民不聊生的场景。
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看到的这个村子竟然处处张灯结彩，连村口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更有两个村民跪在地上，在尚未转暖的这个季节挽着袖子擦拭着屋门口老旧的石板路。
而他们脸上也看不到半点苦涩，唯有压抑不住的喜气洋洋。
“真是怪了，居然比过年还热闹。”白清欢在心中回想一遍，确认最近不是司幽国的什么节日，难不成是这村落的什么独特习俗？
他们原本想是寻人先探听一下司幽国的状况，哪知还未开口，村口就有人先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哪个村的，怎么在这种时候来我们村子！”
拦着他们的人是两个凡人村民，手中拿着和人等高的木棍，很是戒备的模样。
白清欢上前一步，语气很寻常道：“我是后山再往后那座林子的花溪村的，听说你们这儿有这样的大喜事，所以也想来凑凑热闹。”
她语气亲切，加上衣着质朴，容貌却一等一的出挑，虽说从未听过劳什子花溪村，但是村民的戒心也逐渐放下。
不过两人的语气依然不算太好：“很快就轮到你们了，来我们村抢什么名额！”
白清欢笑道：“我们村实在是偏远，这种好事怕是轮不上，只能来大哥你们这儿凑凑，看能不能沾沾光。”
说着，她在袖口中一掏，摸出两块碎银块。
在凡间走多了，白清欢对这些规则很是上道，她芥子囊中从金银珠宝到各国的钱币都备了不少，最多的就是这些不算太贵重，却也不算轻的碎银。
果然，在收了碎银之后，守村那两人的语气好了许多。
“行吧，但是先说好了，你们到时候见了仙长可得守规矩，放尊重点，莫要连累了我们古木村也选不上。”
白清欢一听此话，顺着线索便接话，“那可是仙长啊，我肯定不敢造次。说实话，我们三人这也是听人说仙长要来你们古木村，所以也没想过中选，只是想长长见识而已。”
一听眼前这三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似乎没有要和他们村的人竞争的意思，两人的神情终于更温和了一些。
白清欢趁机又给两人各塞了两块碎银，只说他们三人在古木村也没有亲朋，倒是觉得两位大哥生得亲切投缘，想让他们帮忙安排下住处。
两个村民没有多想，他们两人是亲兄弟，哥哥叫大山，弟弟叫大海，两人商量后决定凑合着住到一起，让出一间小屋给他们。
段惊尘和空昙看得一愣一愣的，万万没想到白清欢竟这么快就和两个凡人混熟了，后者甚至热情邀请他们到家里去，还约了晚上一起喝酒。
大山还得去巡逻，大海带着他们回了家。
一路上，白清欢和大海相谈甚欢，很快就探出了最关键的消息——
这个村子过两日要来一位强大的仙长，仙长要收些有仙缘的徒弟，如今村中的年轻人都铆足了劲准备着，等着跟了仙长去当神仙。
屋子陈旧，拢共也就一张床，不过倒也干净整洁。
大海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家就我和我哥，没多的床和被褥了，我晚点巡逻完了，就去隔壁阿婶家给你们再借两床。”
白清欢笑呵呵的拱手道谢，却没有马上放走大海，而是继续好奇追问。
“大海哥，你说那位仙长到底有多厉害啊？咱们能跟他学到些什么东西啊？”
一提到那位仙长，大海的双眼果然又变得亮了许多。
他精神奕奕说：“那可是真仙人啊！我几天前去县城听人说了，仙人可是飞着从都城的仙府那边来咱们这附近的！”
白清欢问：“哦？居然能够飞？是话本子那样御剑飞行还是脚踩莲花那样的吗？”
大海摇头：“仙人还没来咱们村，我也没见到过，自然也不清楚到底长啥样。但是我没听别人说他飞的时候有什么剑啊花的，想来就是直接飞上去了吧？”
白清欢还想打听更多，然而大海却也只知道这些了。
在他离去后，白清欢掩上木门。
“你们怎么看？”
“南荒无灵力，寻常修士别说在此立宗开派了，甚至都不会轻易踏足此地。”段惊尘面无表情，双手环抱在胸口：“这所谓仙人定有古怪。”
白清欢点点头：“能够不用任何法宝或是符篆就飞行的，至少得是金丹期的修士。”
段惊尘：“若是考虑上南荒的灵力问题，能够直接从司幽国都城飞到这个偏远山村，怕是得在元婴以上的修士才行。”
元婴期的修士大多是大宗门的人，如果是小宗门出身或是散修，那也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可是正经元婴期修士一个个都挺好面子的，哪有像这样在每个村子挨个收徒的？”
白清欢摇摇头，“便是再急着传承衣钵，也该有年龄限制才对，但是大海却说村里的男女老少到时候都有被选中的机会，此人的漏洞极多。”
段惊尘站在屋内一角，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喑哑：“凡人对于修士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所谓的‘仙人’说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虔诚跪下感恩戴德，不会有人质疑的。”
空昙蹲在边上，抬头：“所以我们要在这里等那个所谓仙人来，然后询问……不，是查清他是否和司幽国的巨变有关吗？”
然而白清欢却摇了摇头。
在二弟三弟的注视之下，她微微眯眼，敲定主意。
“我们要想办法被那位仙人选中，让他直接带我们到他的仙府之中去！”

第32章 不想苦修了呜
山村的夜本该寂静的，然而因为有仙人来，所以竟也变得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都点燃了素日不舍得用的蜡烛，甚至有不少村户在屋前挂了灯笼，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喜气。
大山和大海俩兄弟家中境况似乎并不好，无灯笼可挂，便砍了木柴在院中烧了堆篝火。
他们两人果真在床底下摸出一小坛黄酒出来，兴许是被白清欢一句接一句的大山哥大海哥叫得高兴，还特意邀了他们三人一道烤火饮酒。
白清欢并没拒绝，她虽然当了几百年的修士了，但大半的时间都在凡尘之间游历修行，和凡人相处得倒是颇为愉快。
火堆的热气熏腾着，很快，凛冽的空气中便散发着微酸的淡淡酒味。
“来，喝两杯。”大山热情地将酒坛递给对面的三人。
小和尚一闻到酒味脸都有些熏红了，哪里敢碰，连连推辞：“不不不，小……小弟从不饮酒，大山哥您喝便好。”
空昙是出家人，不敢沾酒。
“哈哈，铁锤老弟看起来有些文弱了啊，该多练练。”
大山见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模样，也不勉强，又笑着给段惊尘和白清欢接过去。
白清欢从善如流接了，笑着道谢跟着一起喝。
大山和大海喝了两杯酒，也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说起了从旁听到的仙人的传说。
“要说咱们司幽国，以前可是从来没有仙人出现的，所以在以前我们都以为那些会飞天遁地，吞火吐水的仙人只是话本子里杜撰的。”大山呵呵笑着摇摇头，惊叹道：“没想到咱们也有能真见到仙人的那一天，我们古木村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段惊尘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与众人都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篝火的光都落不到他身上。
他在黑暗中忽然开口：“若这仙人是骗你们的呢？”
“仙人怎么可能骗我们呢？”大海诧异地看过去，严肃道：“狗蛋兄弟，你可别乱讲。”
“就是啊，仙人们点石成金，长生不老，住的那是仙府天宫，喝的吃的也是仙丹灵药。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什么都没有，难不成还担心仙人图我们的那两亩油菜和圈里的猪仔吗？”大山性格爽朗，哈哈大笑着反驳，并不认同他的担忧。
段惊尘冷冷道：“正因为能给的太少，所以对方一旦有所求，定会是你们的全部。”
让白清欢意外的是，一惯寡言且不多管闲事的段惊尘，这一次竟然会屡次出言。
她看向他，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庞前所未有的肃然冷厉。
然而大海却叹了口气，脸上半是笑半是打趣，嘿笑着说：“你可别泼我大哥冷水了，现在就是说仙人要拿他炼人丹他都不怕。他这回可是铆足了劲儿要被仙人选中，他就等着飞黄腾达，好去县城里找小椿提亲呢。”
听到小椿这个名字，大山脸比喝了酒还红。
他嘿嘿笑着挠头，一个大壮汉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海又喝了两口酒，两眼两语便把自家大哥的心事交了底。
“小椿是县城里私塾夫子的女儿，长得和仙女似的，我哥每回去送菜，都要多给人家塞两萝卜白菜，就盼着小椿哪日能发现，然后和他多说句话。”
白清欢好奇地眨眨眼，“可是你想被仙人选去，跟你喜欢小椿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喜欢人家姑娘，除了要看看姑娘的样子，也得看清自己是什么俅样啊！”
大山说了句粗口形容自己，他握着那个空酒碗，面露无奈的笑：“小椿可是县里的姑娘，还认识字呢。哪像我这样的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瞧瞧我如今这样子，屋顶破洞被褥漏风的，这哪里配得上人家？总不能让人家原本穿棉裙戴绢花的好姑娘，远离了亲朋好友和打小长大的家，就来了我们这么个破落地儿，还得穿麻衣戴木簪吧？那多缺德！”
大海蹲在篝火前烤着手，笑着说：“但是要是被仙人选上就不一样啦！”
“是啊，要是被仙人选为徒弟，咱也能点石成金了，到时候就造一座亮亮堂堂的大屋子，风风光光迎小椿入门！”大山搓了搓冻僵的手，“就算是没当成徒弟，我也要跪着求仙人收我当个侍从，去烧火扫地什么的，也比在村里种地强啊！”
“听说隔壁县有仙人带人回去当仙奴，家里人都拿到了十两银子呢。”
“隔壁县的人抢着想给仙人效力，听说现在整个县只剩下老人和还不会走路的婴孩了，青壮年都带了家里的孩子去都城，想亲自去仙府磕头求仙人收下自己。”
“别说隔壁县了，就是咱们县，要不是太偏远了消息来得慢，怕是也不等仙人来挑人，直接早就去都城求仙了。”
“我要是这次没被选上，也想为了小椿去都城的仙府试试运气！”
听到这里，白清欢逐渐皱眉。
司幽国原本是凡人难得可以安宁度日的地方，而如今竟然人人背井离乡，涌入都城求仙？
大山和大海说得起劲，忽然就问到了他们三人头上。
“对了，三个老弟生得这么俊秀，想来都已成家娶亲了吧？”
小和尚脸红了一下，连忙摇头：“我不娶亲的。”
“哟？你小子倒是稀奇了，你难道不想像我哥那样出人头地回家，然后娶个美娇娘？”大海哈哈笑着拍了下空昙的肩膀，好奇问道。
白清欢原以为空昙不会回答这方面的问题，或是直接就羞臊到开不了口。
没想到空昙双手紧紧交握着，眉头紧皱思索了许久，最后倒是慎重开口了。
“我觉得，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如今已过了二十载，年迈后无法动弹言语又是二十载，中间自我选择的年岁，也不过二三十载。再者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有多少个明天。”
“而修行之路艰难，想要略有所成，短则十载，长则数百年，中途不知多少意外先成功而来，这一别或许就是生死。”
空昙面容宁静，他认真道：“与其去追求所谓配与不配，不如先求心之所愿。不求摘花，但求远观花开花谢，以余生长伴。”
白清欢的手扣在土陶碗上，她表情复杂地看着空昙。
万万没想到，明明已经换了个人，重活了一世，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几乎一模一样。
大山和大海听得懵懵懂懂，空昙说得委婉，不够直白，他二人没完全听明白。
于是两人又看向段惊尘：“老弟，你怎么看呢？你娶媳妇儿没？”
在白清欢震惊的目光中，几乎和隐形人一样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的段惊尘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淡漠的视线扫了一眼众人，最后停在大山脸上。
段惊尘语气淡淡，却一连丢下数个问题：“你说你心悦小椿，喜欢她，那小椿知道这件事吗？”
大山的脸一红：“这哪好意思和人家大姑娘说呢！”
“那你说想娶小椿，她和她家里人都同意了吗？”
“我……我都还没好意思和人家说上话，怎么可能就议亲了呢？”
“那你觉得小椿喜欢你，愿意嫁你吗？”
“她怕是都不知道我这么一号人呢！”大山听得有些架不住了，微微有些羞恼了：“兄弟，你这是故意嘲笑我吗！”
“我没有要嘲弄你，只是在说一些事实。”段惊尘面无表情抬起头，语气平淡至极，“正如你所言，对方还不知道你这号人，你为何已经替她做主，开始筹备起自己成仙后娶她这件事呢？”
大山怔住了，半晌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你觉得自己成了修行者后能够变得富裕且强大，就觉得对方到时候理所当然该嫁给你吗？”段惊尘缓缓摇摇头，火光投映在他的眼眸最深处，像是燃起了一场烈烈大火，“你在开口畅想未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设想为自己的所有物了。”
“弱者的意愿就不是意愿了吗，她需要你为她做主吗？”
大山有些急了，他磕磕巴巴：“可是……可是小椿本就是要嫁人的，我愿意为她努力挣银子盖大房子，愿意跪着去求仙人，愿意为她去都城的仙府……她嫁我不是更好吗？”
段惊尘的表情更冷了，他淡漠道：“你说这话之前先仔细想想，如果没有小椿，你难道就不用挣银子盖新屋，就不想去求仙了吗？”
大山被问得哑然了许久，最后垂头丧气低头：“好像还是得去……”
“别把自己努力由头都丢在一个和你尚不相识的姑娘身上，否则在你觉得修行无望或是日子艰苦的时候，这份‘为了你我要赌上一切’的喜欢，就会变成‘都是为你我才过得这么苦’的憎恨。”
段惊尘声音很平淡：“所以你若真要去，也是因为你自己真心想去，而不是为了小椿。”
大山握拳又松开，最后悻悻道：“我确实自己想去。”
段惊尘淡淡收回视线。
“那不就对了。”
白清欢听得怔愣了许久，直到篝火熄灭，大山和大海进了屋去休息，空昙也回了屋里打坐念经。
空荡荡的小院里，只剩下白清欢和段惊尘两人。
“我以为。”白清欢思考着措辞，轻笑着看向段惊尘：“我以为你不爱说那么多的话，也不会管旁人的这些想法和俗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抱歉，我太多嘴了。”
“我这回可没有在阴阳怪气你的意思。”白清欢笑着摇摇头，“只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
还是以如此强硬的姿态和大山理论，谁能想得到呢，修真界地位最为崇高的段仙君素日里连正眼都不给道友，今夜却会与一个凡人如此严肃地论道。
“大概是不喜欢那些打着‘为你好’替人做决定的上位者姿态。”
段惊尘微微侧仰着脸，篝火的余光在他的面颊轮廓上镀上一层暖色光晕。
他的声音低沉，缓缓说：“弱者的声音有时候也该被听到，她们只是身处弱势，并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想法。”
说到这里的时候，段惊尘的视线低垂下去。
他想到了当年那位被他砍下头的少主，当时那位少主口中说着“我替你们斩断尘缘，你们可以安心追随我修行”之时，神情是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大方施舍的姿态。
无论男或是女，一旦身处弱势，在上位者看来，好像从身到心都不该属于她们自己似的。
“你说得对。”白清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着为别人好的由头去行自己想做之事，确实离谱。”
“而且我确实也想劝说他们放弃去追随那个所谓仙人。”
段惊尘话头一转，表情越发严肃。
“如今的司幽国，恐怕不只是潜藏了我们在追踪的那只蛇妖，我甚至怀疑，那所谓仙人收徒，也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假仙那么简单。”
他将怀中一直抱着的天倾剑拿出，将其缓缓抽出剑鞘。
通体漆黑的灵剑看着古朴无华，和寻常的剑毫无区别，但是出鞘后，那股凛冽到极致的凶气扑面而来。
段惊尘拿指腹缓慢拭过剑身，一道寒光被反射到他脸上。
“天倾剑曾经斩过无数邪魔和妖物，我感应到，有妖物的气息正在朝我们接近。”
他将天倾剑往白清欢手边递去，“你摸它。”
白清欢照做了，手指感到了一阵好似脉搏跳动的热流，天倾剑好似活了过来。
段惊尘低声：“它开始兴奋了。”
……
村中的烛火灭了又续，如此明明灭灭两天两夜后，在第三日的黄昏，从极其遥远的地方忽然传来隐约的敲锣打鼓声。
乐声非常喜庆，只是断断续续的，加上不知何时刮起的阵阵阴风，反而像是哭笑夹杂的哀乐了。
村中人早从昨夜就集结在了一起，男女老少都打扮一新候在村中祠堂，尤其是孩童和少年们，更是个个被搓洗得干干净净排在最前方。
大山和大海守在村口，在听到那乐声的第一时间，便敲着锣狂奔向祠堂。
“仙人来了！仙人来了！”
这话一传入祠堂，老迈的村长便精神抖擞，连忙招呼着众人跪在香案前。
原本祖先的牌位都被撤下来了，现在换成了一个铜质的牌位，镀了层极薄的金粉。
或许是因为不知这位仙人的尊号，所以上面只能写着“恭迎仙尊”四字。
在萦绕不断的香火白雾之中，祠堂中拥挤地跪了一地的人。
白清欢他们因为是外村人，所以自然排在最后，三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空昙起初见到前面的人全部都跪倒了，摸着那一头枯发懵懂地想跟着跪下，被白清欢一把抓住衣领提起。
“你小子不是承光寺的人吗，怎么这么轻易就下跪？”
他眨了眨眼，老实道：“我怕没演好，被大哥二哥骂。”
话说完，空昙才发现身边那两人站得笔直，毫无屈膝之意，且还都是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眼旁观的姿态。
“咦？你们都不跪吗？”
段惊尘淡漠：“在下天生老寒腿，跪不下去。”
白清欢冷傲：“什么玩意儿，也配让我跪？”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听得小和尚目瞪口呆，喃喃道：“难怪在青霄剑宗听说两位是关系匪浅的挚友呢，果真默契。”
外面的乐声越来越清晰，祠堂内的各种杂音也越来越小，三人齐齐噤声，再往后退了一步。
祠堂的乌木大门大开着，众人能够一眼望到外面的场景。
在村民特意腾出、清扫得干净整洁的村道尽头，一队身着华服的乐师们一边奏乐，一边朝祠堂这边走来。
队伍的最末端，一个青衣高冠的模糊身影被簇拥在中间，格外高大。
一阵吹吹打打后，终于，这个队伍来到了祠堂外。
乐师们分作两侧避让开，那位仙人轻飘飘的飞了起来，竟就这样飞到了祠堂内。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或是抬头，就连平日里能言善道的村长此刻都只敢把头埋在膝盖上。
白清欢收敛周身气息，暗中查看着眼前那位“仙人”。
刚才在他飞的时候，白清欢没有察觉到任何灵力或是符篆法宝的波动，所以根本探不到对方的虚实。
这个“仙人”生了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双眼空洞无神，张嘴的动作亦是僵硬。
“尔等皆上前，来测试是否有修行天赋。”
他将一块漆黑的石头放在案上，又说：“能让测灵石发光者，皆是有仙缘之人。”
一听此话，几乎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在身后那些仙使的带领下，排着队将手放在了石头上。
第一个是个男孩，手刚放上去，一道血红色亮光便散发出。
他呆滞片刻后，欣喜若狂：“我有仙缘！我有仙缘！”
白清欢缓缓皱眉。
修真界确实有测灵石这件东西，只不过测灵石亮起的光芒，对应的都是五行属性的灵力色泽，从未有见过有血红色的灵光。
而且看这孩子催动的光芒耀眼，若真有天赋，怕至少也是身怀极品灵根了。
真这么巧？
此刻陆陆续续已有几十人测试了天赋，虽说明暗程度有所不同，但竟然全部让黑色石头发出红光了。
除了垂垂老矣的一些老人和个别病弱的村民，竟是有大半的人都有仙缘。
这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要知道即便是在修行者众多的几大灵洲，有灵根者不过百分之一，灵根精纯到能够修行者不过千分之一。
更何况这里还是灵力稀薄的南荒偏远村落，在这种环境下若是能出一个有灵根的，那祖坟何止是冒青烟，怕是都要烧成火山了。
就在这时，轮到大山上前去摸测灵石了。
他对着那位闭着眼好似假寐的仙长很是恭敬地拜了又拜，这才将手放在漆黑的圆石上。
血红色的光芒大作，大山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身后的大海迫不及待，也把手放了上去，果然又是一道鲜亮的红光。
两道格外醒目的光芒，让仙人也睁了眼，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声音低哑，“很好，你们村的人都极有仙缘。”
“我昨夜接过大山和大海的酒的时候，将手搭在他们腕上，探过他们是否有灵根。”段惊尘忽然开口，“结果是没有。”
而如今，那所谓测灵石显现的光芒，却在表明他们二人天赋极佳。
空昙眼底浮出怜悯和忧虑：“此乃阴谋，我们如何才能阻止？”
“现在已经无法阻拦了。”白清欢面无表情，她低声说：“我们如果现在出去揭穿了这个怪物的真面目，在村民看来就是毁了他们修仙路的恶人。”
而且就算护得了他们一时，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守在这个村子里，护不住他们一世。
她微微眯眼，“只能将计就计，擒贼擒王了。”
段惊尘微不可察地颔首附和，将手默默按在了天倾剑的剑柄上。
前方的人越排越少，中选的人喜不自胜站在一堆，落选的人又是满脸哀色挤成一团，短短几炷香的功夫，原本密不可分的村民已经潜移默化分成两群了。
兴许是入了选，大山和大海对白清欢他们也不再带着竞争者的戒备，冲着三人不断示意，让他们也去测一测。
白清欢目不转睛看着前方的测灵石，低声叮嘱两人，“将体内的灵根和灵力全部藏好。”
她倒要看看，这石头究竟是用什么标准来测的。
段惊尘上前，挡在了白清欢前方。
“我先去。”
他头一个上去，神情淡然地将手覆盖在了石头上。
黑色石头第一时间没有反应，片刻后，冲天的血色光芒骤然亮起。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段惊尘已经面无表情退下，空昙上前，他小心把手放上去。
一道不输段惊尘的红光浮出。
空昙微微睁大了眼，他已经将周身的灵力全部掩盖了，怎么还这么强悍？
那个假仙木然地转过头来，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情绪却好像激动起来。
“很好，很好，你们是本尊的亲传弟子了。”
他似乎非常高兴，口中喃喃：“够了，仅凭你们两个仙缘深厚的人，就已经够了。”
正当假仙准备直接抓着两人的手臂往外飞走的时候，白清欢却带了腼腆的笑容走上来。
“仙长，我还没测呢。”
假仙呆呆愣愣：“是，还有一人。”
他停下，耐心等白清欢去测试。
她面上青涩的笑容还未褪去，像是有些紧张的样子，一直围着石头看。
实则心中早已闪过无数的猜测。
空昙那个不聪明的呆瓜也就算了，段惊尘素来谨慎，绝对不会泄露半点灵力，但是这石头却对他们两人的反应这么大，而且那个假仙似乎也对他们很满意。
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是灵魂？
是寿元？
白清欢一边思索着，一边将手探向那块黑色圆石。
几乎在她摸到那块冰冷的石头那一瞬间，白清欢便察觉到不对。
这回石头亮的速度，居然比他们俩的还快！
在石头刚刚浮出第一缕光的瞬间，她毫不犹豫，手上猛地用力，靠着这具天生仙体的恐怖力量生生轰碎了这块圆石！
还未等石头真正亮起，它就裂出一条缝隙，光芒瞬间黯淡。
“啊？测灵石怎么裂开了，是今天测太多次了吗？”白清欢面露惊惶，祈求看向假仙：“仙长，我刚刚让测灵石亮了一下，您也看到了对吧，我是有仙缘的！石头裂了才没完全亮起来，这不怪我！”
那个假仙似乎也没有料到石头会裂开，他有些迟滞地看了看石头，上面没有任何灵力残留的痕迹，确实像是自然开裂的。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没有要赶白清欢走的意思，视线始终落在段惊尘和空昙身上，似乎对其他凑数的人毫不关心。
白清欢脸不红心不跳，一边喊着“我让石头亮了”“我有仙缘的”，一边挤到了大山和大海他们这群人之中。
测完了仙缘，便该走了。
这几日，村民们该告别的早就告别了，行囊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背在身上。
乐师们继续吹吹打打，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仙府的方向行进。
身边的人喜气洋洋，都在幻想位于司幽国都城的仙府该是多么华美缥缈。
白清欢却面带怜悯地看向最前方。
在乐师队伍的包围中，那位仙长被人抬在轿椅上，而他的两位新收的“亲传弟子”，这会儿正被假仙拉住手，细细地嗅着。
尤其是血光似乎要更旺盛一些的空昙，对方的鼻子都快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呼出的气息毫无热度，更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在了他的手上。
小和尚双目圆瞪，浑身僵硬，看起来快要马上原地暴毙，就要成功修完这糟心的第十世了。
“定数……师父说了我经历的所有人和事都是我的定数……这也是苦修的一部分。”
空昙的上下唇磕磕巴巴碰到一起，无声念叨着。
最后双眼紧闭，痛不欲生。
“我不想苦修了呜……”

第33章 司幽仙族
空昙痛不欲生。
段惊尘则如若尸体一动不动，身上散发着段仙君特有的半死不活气质，眼珠子也懒得转一下。
也不知道那位仙长是嫌他碍事还是嫌他晦气，把他给撵下去了。
于是空昙现在生不如死了。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司幽国并不算大，一行人约莫走了四五日便接近国都了。
在踏入国都境内后，原本的土路也变成了青石板路。
轿椅停下，那位青衣高冠的仙人走下，空昙也被放了下来。
他像是在逃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终于寻到了人群中的白清欢和段惊尘，已经没有光的眼睛终于亮起，拼命地朝这边跑来。
大山大海还很羡慕空昙。
“你被仙长选中当亲传弟子，可是要手把手教你仙术，真是好福气。”
“……”空昙眉毛扭曲，都快凝成结了。若他有点脾气，这会儿就该呛声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了。
奈何小和尚没脾气，他只能苦哈哈地躲在两个道友的身后，心有余悸地逮着两人的衣角不放了。
“我不去了，我真不想去了。”
白清欢很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看你细皮嫩肉想非礼你？”
小和尚把头摇得飞快，“不是非礼……我总感觉他好像饿了很久，我在他眼里就像是一盘白菜炖豆腐一样诱人，他都快直接生吞我了。”
白清欢沉默了片刻，“白菜炖豆腐到底哪里诱人了？”
空昙震惊，压低声音辩驳：“那可是寺里最好吃的菜，我们还没辟谷的小和尚三天才吃得上一回！”
白清欢：“大师，求你还是吃点好的吧。”
段惊尘在边上安静听着，忽然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那边还有人。”
顺着他的指点，白清欢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除去他们正在进入的这道城门之外，还有另外几道城门，那些城门前亦是满满当当排了人，穿着打扮和大山大海类似，应当也是从县城或是村镇上被带来国度的。
每个队伍的前方，都有一位青衣高冠的“仙人”引路。
很快，这个队伍便排到了城中。
几乎在迈过城门甬道的那一瞬间，城内的空气便带着一股浓烈无比的烟雾扑面而来。
白清欢微微眯眼，拿手扇了扇，错愕：“城中这些人在干什么？”
城中不见一个国都该有的繁华，不见商户小贩，甚至不见一个青壮年，满城行走的只有些老弱病残。
不少人正在门前供奉香案焚烧之前，跪在地上念念叨叨，叩首祈求着仙人能赐自己仙缘。
看到他们这队新人进城，一个正在门前烧香的老叟喜出望外，奔着为首的仙人就去。
枯瘦得像是一截朽木的老叟跪在队伍前方狠狠磕头，很快地上就洇出一团小小血渍。
“仙尊收了我吧！我儿子儿媳都被选中，只留我一人在凡尘苦苦煎熬，你收了我，我做牛做马也愿意啊！”
仙长低头木然看着磕得满脸是血的老头，竟然大发慈悲开口：“你心诚，便去后面跟着吧。”
老叟怔愣过后便是狂喜，赶紧挤到队伍之中来。
这一幕落到街上其他人眼中，一时间还在焚香诵念的那群人疯了般狂奔而来，“仙尊怜我！”
“仙尊赐我仙缘！”
行进的队伍彻底被阻挡停下，只剩下那些疯狂的凡人。
就在这时，一匹红马穿街疾驰，一个身着官袍的年迈官员头戴白巾，好似披麻戴孝，怒吼着下马冲上来。
“假的！你们怎可妄信这等妖言！”
“举国上下皆在求仙，无人护卫无人耕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家将不家！”
“你们清醒点，哪有同大白菜一样易得的仙缘！”
“你们不许跪！”
此人一边嘶哑喊着，一边试图将那些跪地祈求的平民赶走，眼看无人理会他，他袖口忽然闪过一道银光。
老官自袖中掏出利刃，高喊着“我要杀了你这妖仙，还司幽国——唔！”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方才被他推至一旁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掷出一个香炉，狠狠砸中了这老官的后脑。
他双目怒睁，香灰洒满了他的官袍，而身体轰然倒地，头颅一歪，至死都盯着那个香炉。
暗红的血迹汩汩而流，却又很快被香灰浸透。
人群先是被吓得寂寂无声，旋即不只是谁起的头，有人嚷着这亵渎仙尊的人是自己杀的，求仙尊赐自己仙缘。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他们争着抢着涌上来。
而那位慈悲的仙长果真心怀怜悯，方才跪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被收进了队伍中。
越发壮大的队伍浩浩荡荡朝着都城深处走去，那些四通八达的笔直街道空空旷旷，唯有香烛白烟袅袅不断，如同一张大张的巨口等着把人吞掉。
没人管地上那具尸体，踩踏着便也过去了，人人脚底都沾了红色的湿润香灰，像是沾上了喜庆的爆竹红屑，喜气洋洋。
这一幕落在空昙眼中，他整个人浑身都在抖，双眼之中不知何时含了泪。
“为何会这样……”
“人吃人……这不是妖魔作祟，这是人吃人啊！”
段惊尘一言不发，垂眸抓住空昙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行走。
白清欢挡在两人前方，替他们遮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她袖子下遮盖的千机缕如今微微发烫，那是它察觉到这座城池中萦绕的浓烈情感了。
仇恨，嫉妒，喜悦，愤怒，希望……各种各样的情绪浮在所有人的心中，强烈到了极致。
队伍前进到一半的时候，身着青衣高冠的那些“仙长”越多，说来也是古怪，他们身上并无灵力波动，然而却像是飞鸟一样轻飘飘的就飞上了那些高楼琼宇，在袅袅不散的高香烟雾之中，真如仙人般缥缈莫测。
底下的凡人们仰望着着堪称奇观的这一幕，眼中的敬畏和狂热都在不断加剧。
在即将踏入一面金黄色的大门之前，队伍止步。
白清欢无法使用灵力，如今整座司幽国都之中连一丝灵力都没有，她只要敢释放出半分灵力的气息，无疑会成为那些“仙人”眼中最醒目的存在。
在被蒙上眼睛之前，她抓住了段惊尘的手。
后者冰冷的手忽然僵了一下，直愣愣硬挺伸着，她使劲掰了一下才让他的手指弯回来。
她低声叮嘱：“你抓紧那个脑子不好的，别走散。”
没等到段惊尘的回应，白清欢的视线就一块奇异的布条遮挡，全部变成了黑暗。
队伍缓慢向前挪移，没有了视觉，她反而能更加清晰辨别出空气中浮动的各种气息。
新刷的桐油漆味，干燥的粉尘味，焚烧的香烛味，腐朽的木头味，湿冷的泥土味。
还有……
强烈到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终于，不知在绕了多久的圈子之后，众人眼睛上被覆盖的布条被扯开。
白清欢眯了眯眼，第一时间先往身边看。
“我还在。”段惊尘忽然出口。
白清欢回神，这才记起自己还紧握着他的手，许是先前太过用力，他手背上都浮着一圈白印，松开后很快泛红。
“人少了很多。”空昙缓缓抬头，声音沙哑。
刚才在入城后跟了他们进来的那些老弱之人，如今已经不见了，似乎被带去了另一个地方。
如今他们身处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只不过这殿内非常空旷，窗门紧闭不透一丝风，殿内燃满了各种各样的蜡烛，将这里映照得明彻通亮，分不清是昼是夜。
大殿内又被分出无数间小室，里面同样缭绕着香火气息，似乎是有人在里面焚香点蜡。
带领他们来的那个仙长的声音响起，回音阵阵。
“今后你们便在此仙府之中修行了，每个人各尽其职，你们这批人是新来的丹童，这几日需在此地切药捣药，协助仙人们炼丹。”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指向那些小室，众人如蚂蚁依次进入。
白清欢也被赶了进去，她入内后发现这里面果真够小，连平躺都不行，只能坐在地上的一个破旧蒲团上。
说是室，更像是一个完全由铁焊成的封闭牢笼。
小室的门一关，没有窗户甚至也没有缝隙的室内迅速被黑暗吞没，不过即便不用灵力，这具身体的视力依然能够看清这里面的东西。
她屋内的是一个舂药的石质杵臼，还有一把用来切药材的铡刀，剩下的便只有一个空坛。
在这两个东西背后，有一个漆黑的小洞，并不足以让人通行，或许是用来递送药材的。
只是如今并没有药材让他们处理。
那个仙长的声音幽幽的传过来——
“药材会依次递送到面前，你们需要将它们先切碎，再捣练成药泥，完成后再装入坛中。”
那位仙长的声音越来越遥远，他似乎是往外面走去了。
白清欢看向背后那扇紧闭的铁门，按照凡人的力量，自然无法撼动这道门，但她想要捏碎它出去，轻而易举。
她跟另外两人挨在一起，三间小室也连在一起。
就在她准备过去的时候，右边传来很轻微的声音。
她转过头，下一刻就看到拿着天倾剑生生划开了墙的段惊尘。
他面不改色地抬头望过来，把厚重的铁质墙板往自己那边一靠，弯腰走到了白清欢这边。
白清欢指了一下另外一边的墙，段惊尘皱了皱眉，但还是照她的意思在靠空昙的墙那边开了道小口。
空昙愣了一下，看到熟悉的两人后都不用招呼，自己就爬过来了。
他习惯性地摸脑袋，摸到杂草似的头发后赶紧放下，小声问：“我们被带过来学当丹修了吗？”
白清欢用看傻子的怜惜眼神看了他一眼，转头面向段惊尘，低声说起了自己这一路嗅到的各种味道。
“……还有，进来之前有明显的泥腥味，还有只生长在地下五尺深左右的一种苔藓，以及……”
段惊尘点点头，随即接了话头，“入门后往前三百二十步，左转八百步，然后再是……”
白清欢若有所思，顺着他说的，拿着杵棒开始在地上勾勾画画。
“第四百二十息之时，明显开始往下，道路陡峭……”
两人同时开口。
“这处宫殿在地下！”
段惊尘：“约莫地底十丈左右。”
白清欢纠正：“不，是我们这儿是十丈，外面明显还有其他地宫。”
段惊尘：“第四千四百步，有大量人声，应该路过另一处宫殿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互相交流着彼此收集到的信息。
空昙听得一愣一愣的，深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看着这怪物般的两人。
明明没有用灵力，算起来他们和凡人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在他们的言语之中，仿佛已经将这里的每一处都看穿了。
一张无形却又详实到极致的地图，正在他二人之间缓缓张开。
白清欢在没有半点痕迹的地上某处用杵棒一点，“这里，我们身边的呼吸声变少了一半，另外那半人被带过去了。”
段惊尘眼底却无半点茫然，点了点相反的另一处，“这边，天倾剑的感应更强，是那些妖物聚集最多之地，或者说是妖物首领盘踞之地。”
白清欢的杵棒也几乎同时落在那处。
小室内过于狭窄，三人几乎挤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不止与段惊尘的视线撞到了一起，连对方的鼻息都能听见。
黑暗中，两人眼中都闪动着旁人看不懂的熠熠光芒，带了对对方的惊叹和欣赏。
白清欢扬眉：“不愧是你，天下无双的白长老。”
段惊尘也轻微地扬了扬唇角，“段仙君也不错。”
完全没弄清楚的空昙刚才一直乖巧保持着安静，直到现在才敢不明觉厉开口：“两位果真是奇才，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小心探着头，问：“我们是要现在就去你们说的那个妖物首领盘踞之地，把那个大妖给降服，解救这些凡人吗？”
“要先弄清这些妖到底想做什么。”
白清欢按住手腕，她察觉到千机缕烫得惊人。
她的手指在虚处一点，段惊尘和空昙都认出，这是方才她说另一半人被带走的地方。
“这里，很不对劲。”
在途径这附近的时候，千机缕感应到了极其浓烈，在过往五百年间，她从未感觉到的强烈绝望和恐惧。
段惊尘没多问，干脆点头：“那我们就想办法去那里。”
空昙扭头看向那边的门，小声询问：“我们该如何去？外面的人看到我们，那些妖物怕是就要逃跑，要不小僧先跑出去吸引妖物的注意，你们趁乱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
段惊尘分明面无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距离最近的白清欢，就是在他脸上看到了很罕见的得色。
他拿出了天倾剑，自信道：“我挖过去就好。”
白清欢想起来了。
站在她眼前的不是常人，是在青霄剑宗无数剑修眼皮底下三日挖了十丈巨型地洞藏灵石，还至今未被发现的段仙君……
但是白清欢很快想到另一件事，“挖出来的土怎么办？”
经验丰富的段惊尘云淡风轻：“不用挖出来。”
空昙还在思索到底为什么不用挖出来，白清欢脑子已经转好了。
是了，将土往四周夯实挤压就好了，如此还能稳住支撑住洞穴壁。
虽说实施起来难度高些，但是对专业的段仙君而言，此事想必不在话下。
段惊尘说做就做，手中的天倾剑如切豆腐般轻松切穿青石地砖，就在他准备准备搬砖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悠远的钟声。
方才消失的那位仙人的声音从远处幽幽飘来。
“吉时将至，准备炼丹了，药房切药捣药——”
声音落下的同时，白清欢便察觉到有极其闷沉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黑洞之中传来，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落。
“砰！”
扑鼻的腥味如海浪直直冲击到面上，空昙先前蹲在最角落，脸几乎贴在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坠落的那块东西擦着他的脸而下，一点濡湿的碎渣飞溅在他面颊，那一瞬间，空昙看清了眼前是什么，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退后！”
白清欢飞快将空昙拉到一旁。
她死死盯着掉落在切药的铡刀边的东西。
那是一条毫无血色的断手，皮肤白得发青，手腕血脉处满是伤口，几乎没有半寸皮肤是完好的。
也正因如此，方才落下溅到空昙脸上的，不是血液，而是皮肉碎渣和骨碴。
她卷了衣袖重重擦掉小和尚脸上的东西，他像是石像一样毫无反应。
“空昙！”
“小和尚！”
她喊了好几声，最后干脆利落一巴掌扇在了空昙的脸上。
后者仰头看着白清欢，她才发现后者双目圆瞪，清秀的五官甚至有些狰狞了，眼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也从未见过的悲色。
他终于动了，半跪着拾起碎肉放归在断手之上，深深一拜。
“我没事。”空昙如此答，然而面上的悲色浓重。
段惊尘看着那只断手，默默握紧了拳头，他声音有些沙哑，“看伤口的痕迹，此人该是被持续放了三日的血，失血而亡。”
白清欢飞快钻进段惊尘的那间小室。
那边是半截断腿。
再看空昙那边，是剩下的半截。
“所谓的炼丹的药材，原来是这些活人。”
段惊尘：“他们所求的，原来是活人血肉。”
所以年轻体壮的，血气方刚，自然为上上选；而病弱年迈者血气不足，所以“不得仙缘”。
空昙此身虽然是凡躯，但这一世他自幼就长在承光寺中，而且眼看就要修成圆满金身了，想来必定不凡。白清欢本是渡劫境修士，距离飞升一步之遥，体内生机自然旺盛。
至于段惊尘。
天生仙体，若非白清欢当时反应快到离谱毁了那所谓测灵石，现在她应该已经被抓着等放血了了。
白清欢心中泛起强烈的恶心，而此时，其他小室中似乎也有人意识到不对，有人传出了呼声。
“这是……”
但是下一刻，寥寥几声呼喊声就停止了。
“咔嚓。”
“咚咚。”
“咔嚓。”
“咚咚。”
整齐的切药声和捣药声接连响起，像是靡靡的乐声，长久不歇。
白清欢咬牙：“还记得接引我们的那个假仙吗，他身上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只是一具被操纵了神魂的活傀儡。现在外面那些凡人，恐怕和他们一样了。”
至于他们三人，一个比一个的来历大，想要慑夺他们的心智难上加难。
段惊尘头也不抬，快速挥动着手中的天倾剑，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洞口很快出现。
“这里的人被选作药童，暂时没有危险，麻烦的是剩下那部分被选做药材的人。”他声音沉静得可怕，语速也比往日快了许多，“凡人想要用这些东西将肉躯捣碎，至少需要三个时辰，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三个时辰内赶到。”
他一下一下挥动着天倾剑，白清欢属实是各方面的修行都没落下，连炼体之道也涉猎过，力量虽比不过天生仙体的段惊尘，但竟不输同阶剑修了。
段惊尘的速度很快，几乎一个时辰左右，便从洞中钻了出来。
“我找到那边的通道了。”
白清欢果断跳入洞中，弓腰跟在段惊尘身后往前走去。
洞穴中的岩壁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然而越是往前，白清欢就越是能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在三人抵达挖出的洞口时，他抬手拦住了两人。
白白清欢才发现，洞口并未完全挖穿，只留了三个小孔，能够让他们看清外面的情况。
然而待白清欢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宫，比先前他们待的那个宫殿还要庞大，地宫之中是一片热气腾腾的血池，血液翻腾在其中，浓郁到将火光都映作了红色。
近百具生死不明的身体如林立的树木，白花花一大片倒挂在地宫顶端，有些还在滴血，似乎没有死尽，挣扎着想要说什么。但是更多的则已经耗尽鲜血，身体冰冷了。
而那些僵尸似的假仙就守在一旁，把后者取下来，换上新的悬上去。
在血池之中，泡着十余个人。
其中最醒目的，是一个生了对紫色重瞳的衰老男人。
白清欢认出来了，这是司幽族血脉的特征，此人是司幽国的君王！
他□□着身体，只披了件龙袍，浸泡在血池之中，盯着顶端的那些尸体看。
“不够，还不够。”他不知道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谁说话，声音有些急切，“还是感应不到，仙尊，我还是感应不到灵力的存在！”
又是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幽幽道：“那只能说明你汲取的血气和生机还不够多，还得再多加些药。”
听到这话，状若疯狂的司幽王却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可是昨日，已有三个臣子死谏，说是国内逐渐暴乱，要驱逐仙尊和仙使……”
“他们不过区区凡人，你可是仙族后裔，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若非你的先祖为了这些凡人留守在此等荒芜之地，他们又怎么可能繁衍至此？
而如今，你司幽一族不但没有一人生出灵根，还血脉凋零，你膝下仅有一公主继承了司幽族的血脉，可偏偏她命不久矣，垂垂将死。昔日主掌仙庭祭礼的司幽仙族，如今却要断在你手里……”
听到这里，司幽王的眼神越发幽暗，他猛地抬头：“不可！我岂能让祖宗血脉断在我这里！”
那道声音喃喃：“那就对了，是你司幽一族赐予了他们存活至今的机会，如今也该让他们为王献上一切了……”
“可是我至今感应不到灵力的存在！”
“没关系，即便是没有灵力，王难道感觉不到那些年轻人的生机和血气都进入你身体了吗？你可以重返青春，而你那个体弱多病，你那半个身体迈入鬼门关的公主，也能活下去……”
司幽王身边，与他同泡在血池中的人都是些面容姣好的女子，看起来是他的妃子。
只是现在这些美人早就被吓得脸色惨白了，却不敢也不知道能往哪里逃。
谁能想到，王说带她们同享长生，共去仙界，竟然是带她们来这么恐怖的人间炼狱之中泡着呢！
最中间，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闭着眼，被其中一个妃子紧抱在怀中。
她面容姣好柔和，仿佛已经睡过去了，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似是微笑。只是她的肤色苍白，腿脚细弱到仿佛一捏就碎，显然是个病弱至极的孩子。
司幽王将孩子一把夺过，那个妃子还想将孩子抢回回，却被司幽王一把推开。
“蠢妇！我这是让公主汲取生机，生出灵根！”
他高举着孩子，目光狂热地往新鲜血液流淌得最多的地方走去。
“你是司幽一族的血脉，你生来就该是仙人！父王要带着你一道回羽山，咱们再也不在南荒这个死绝之地等死了，等着，父王要带你回家！”
“罪都是父王犯下的，便是天罚也由父王担着，你是无罪的，我的公主清清白白！”
“只要回了羽山，你就能继续活下去了，父王绝不让你死！”
那个沉睡的孩子始终没有苏醒，滚烫的鲜血淌在她苍白的面颊和嘴唇上，像是给她的皮肤加了一层血色。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司幽王感觉托举的那具小小身体仿佛也久违地动了一下。
他立刻仰头去看，虽然只看到一只垂下来微微颤动的小手，但是年迈的司幽王却立刻笑了。
“有用，真的有用……”
司幽王猛地转头，看向那一排站在血池边上的假仙。
“把药带上来！把今天寻到的那些药全部带上来！”
白清欢知道，不能再等了。
“叮——”
清脆的灵剑出鞘声自洞穴内响起。

第34章 生灵祭坛
天倾剑的锋芒锐不可挡，在它挥出瞬间，附近土石全部破碎炸开。
白清欢紧跟在段惊尘身后，千机缕也被她握在了手中。
段惊尘杀出的瞬间，还泡在血池中的司幽王从疯癫的状态中猛地清醒过来。
他快速将托举着的公主抱在怀里，高声疾呼：“仙尊！有修士！有修士想破坏我们的大计！”
没想到最先出口反驳的竟是惯常老实巴交，真正不善言辞的空昙。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什么大计，你们这分明就是拿活人血祭。”
段惊尘已经持剑飞掠向那边的司幽王，却见先前站在血池边上的假仙们乌压压朝他飞去，竟然以肉躯开始阻挡起他们的攻势。
这上百个假仙们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是肉躯强度居然堪比金丹期修士。
他神情冷冽，毫不留情对付起这些披着人类外皮的妖物。
天倾剑将假仙的身体斩破后，他们的身体像是漏气似的快速干瘪下去，而那层皮下面填充的全是血肉混合的肉泥！先前那些所谓的“药”的用途，竟用在了它们身上！
它们仿佛不惧生死，哪怕四肢都被切断也疯狂挡在前面，不让段惊尘靠近血池。
便是白清欢涉猎颇多，此时也看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然而先前一直呆呆的空昙如今像是换了个人，双目怔怔地看着那些怪物，喃喃开口。
“这是妖尸。它们没有任何知觉，已经不算人了。是将数百人的血肉生机填充入一具活人皮囊，又以妖兽的魂魄封入其中，乃是数千年前的一种至邪之道。”
“数千年前就失传了？”白清欢错愕，“那你怎么知道的？”
空昙紧握着禅杖，此刻他神情肃然，气质冷冽得像是变了个人。
他没有回答白清欢的话，而是哑声说：“这是那个邪魔昔日的残忍手段之一，唯有麾下的大将知晓，这回逃出来的妖兽，定是那邪魔的昔日心腹。”
“还有这座血池，乃是生灵祭坛，以万千活人的生机为代价，用来唤醒沉睡的残魂。”
而地宫之中，那道不知何处传来的诡异“仙尊”声音再度响起，且徒然变得尖利凶狠起来。
“白清欢！你是合欢宗的白清欢，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不对，你拿的是天倾剑！”
“青霄剑宗的段惊尘？！又是你！”
看样子这所谓的仙尊，就是让自己和段惊尘互换了身体的那只该死的蛇妖。
白清欢虽说用灵力给三人都做了伪装，但是在这个实力莫测的蛇妖面前露面后，自然藏不住原本的面貌。
对方这个本该初出寒渊的妖兽居然能认得出她，可见那蛇妖身上不知从何处弄到的千机缕，果然是冲着陷害她来的！
如今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合欢宗修士虽说不擅战斗，但是白清欢却修了不少旁门左道，仗着如今是天生仙体，左拳接右拳，一拳轰开一个妖尸。
一时间，竟没有妖尸能近她和空昙的身。
泡在血池中的司幽王在听到“合欢宗”和“青霄剑宗”之后，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虽然只是一个凡人小国的王，但是身为昔日仙族的血脉，当然知道许多寻常凡人不知道的修真界消息。
自然也知道，合欢宗和青霄剑宗，都是修真界的宗门，眼前出现的人，是真正的修士。
他身边那些美人，早被这混乱的局面吓得四窜逃出这个血池。
司幽王却紧抱着公主不愿离开血池，他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又是恐惧又是祈求：“三位仙长，我乃是司幽一族血脉，是羽山上界后嗣，我们也算是道友，何苦为难我！”
他涕泗横流，“我膝下仅这一女，她寿元将尽，我不过想为她延寿，何罪之有啊！”
空昙如今真正走到了地宫之中，身处血池边缘，嗅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看着那宫殿顶端密密麻麻倒吊的凡人肉躯，眼中早已噙满了热泪，可是面上的表情却宁静得像是一尊塑像。
他半跪在地上，抬头问那位昔日的贤明君王。
“你说我们为难你，你说你只是想让自己的女儿活，但是你为何又要为难这些人，难道别人的子女便不想活了吗！”
司幽王松垮的脸剧烈颤抖着，他听到这话后像是被触及了心底的禁忌，立刻双眼圆瞪，声嘶力竭开始反驳。
“别人家的子女关我什么事！我司幽一族本该是至高无上的仙族后嗣，本该世世代代在羽山上界定居，享长生得极乐！”
“但是就为了羽山仙庭破碎前留下的一句话，说灭世邪魔残魂碎片坠入南荒，所以那该死的邪魔被镇压在羽山之下还不算，连我们司幽一族也不得不世世代代镇守在南荒！”
白清欢一怔，“司幽一族竟是为了镇压那个灭世邪魔的残魂才定居在南荒？！”
司幽王听到这句问后，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中便带了猩红的恨意。
“哈哈哈哈，你听听，你也是修真界的修士是吧，可是原来你也不知道这件事！”
“是啊，羽山上界其他仙族现在风光得意，还和仙庭尚在时没多少区别！你们修真界的修士也还能在修行圆满飞升去仙界，享长生，就连这些凡人也沾了光，可以安定繁衍！人人都好得很，好得很呐！”
“除了我们司幽一族！”司幽王哀痛至极，声音破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三千年过去了，那邪魔怕是早就寿元耗尽死了，可被发配到南荒这个鬼地方的司幽一族却也无人过问了，没人接我们回羽山，没人管我们生死了！昔日我族是仙人时能移山倒海，能呼风唤雨，可如今我连救女儿都做不到！”
伴随着他的怒吼，他怀中的孩童似乎也恢复了一些意识，眉心小小地蹙了一下。
察觉到这细微的反应，司幽王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迅速低头去看孩子，就看到小公主的眼睫颤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睁开的样子。
司幽王见状欣喜若狂，举着孩子想给其他人看。
“你们看，我的公主活了，她马上就要活了，只要她活，我就不继续用药了。”
“我有罪！我的孩子无罪啊！”他狼狈地想要朝这边靠来，嘶声祈求：“你们不要毁了这里，求你们！”
在殷红的血池中，苍白的小公主缓缓睁开眼睛，和司幽王几乎一模一样的紫色重瞳懵懂而无辜。
她像是完全不知道如今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冲着父王张开了双手，仿佛是要去拥抱后者。
嘴唇张合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司幽王连忙将头低下，想要将耳朵贴在女儿唇边。
公主纤细而苍白的手捧住父王的脸。
然而下一刻，双手毫不留情用力一捏，那颗苍老且被鲜血染红的头颅轰然破碎。
鲜血溅在公主的脸上，也落在那对漂亮眼睛里。
她缓缓眨眼，挤出紫色的血液，像是滑落两行血泪。
而她的脸上，则露出了强烈的厌憎。
“想为女儿延寿？真是可笑至极！装出这幅慈父面孔给谁看呢！你明明最清楚不过自己的女儿早就死了，区区凡人哪有可能复活？你不是怕女儿寿元耗尽，是怕自己死才是，少拿一具尸体当借口，真恶心！”
司幽王破碎的头颅向上，漂浮在血池中。他的嘴张开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永远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自己。
而方才那个公主踩着司幽王的尸体站在血池之中，用冷漠至极的语气道：“你这种又蠢又虚伪的公猪，也配侮辱那位大人？”
她似乎对司幽王方才说的那些话非常愤怒，在提及“那位大人”时，语气却又变得格外恭敬。
似乎正是因为司幽王说那位大人该死，她才恼怒至此。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太快也太诡异。
分明还是孩童甜美稚气的音色，但是语气却和先前同司幽王对话的那个“仙尊”一模一样！
谁也没想到，那个蛇妖的神魂居然没有藏在司幽王体内，而是附身到了这个孩童身上。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先看向了白清欢。
“段惊尘，上次没弄死你，你竟然还敢追到这里来！”
但是下一刻，蛇妖的视线却又被一道剑光吸引了注意。
她的表情有些错愕，蛇妖自然认得那把曾经斩去了自己肉身的天倾剑上，如今它被却被合欢宗那位白长老握着，且用得很是犀利。
蛇妖皱了皱眉，很快，她就像是想通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当初我想夺舍你，没想到恰好边上还有另一道强大的神魂正在入定，竟让她在无意识之中被你这具天生仙体吸引占了先，我说怎么夺舍失败了呢！”
白清欢面无表情，破案了，果然是你这妖怪搞的鬼。
蛇妖笑着偏脸望过来，看着白清欢：“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我帮你白得了一具天生仙体，你不谢我吗？”
“对，我感谢你和你八辈祖蛇，现在就送你们去团聚。”白清欢神色毫无变动地说着话，双手却早已结成玄奥的阵法。
“千机，束！”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在滔天的血池之中倏地凝出一道红色丝线，像是早早潜伏在了血池之中似的，飞快朝着蛇妖攻去！
“居然这么早就准备好了法宝对付我？”蛇妖眉头紧锁，似乎完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漏了马脚。
白清欢自然不会解释，从她刚入到地宫开始，在蛇妖与司幽王的注意力都被激战的段惊尘那边吸引了注意时，她就已经在编织千机缕了。
她一开始就将目标瞄准了那位看起来最无害的小公主，而非状若疯癫的司幽王。
原因很简单，一个该昏死的小孩，身上却带着比成年人还要复杂百倍的情感，且几乎全部都是负面的情绪，这本身就不对劲。
然而这蛇妖似乎依靠着血池恢复到了巅峰力量，竟然一闪身避开了千机缕。
她一边飞快闪躲着千机缕的攻势，一边扭过头，用阴毒的眼神瞪着段惊尘。
上百具妖尸，这乃是蛇妖耗尽心血炼制出的底牌，更是耗去了上百个妖兽同类的灵魂。
虽说她不会同情那些没用的废物，但是如今逃出寒渊的妖兽不多，死一个少一个。
妖尸被斩得零碎不堪，像是小山一样堆叠起来。
而持着天倾剑砍碎最后一具妖尸的段惊尘，就这样笔直站立在尸山血海边，此刻不再是那个清冷的仙君，更如修罗降世。
似乎是察觉到了蛇妖的注视，他抬起头，目光冰冷。
下一刻，本该力竭的段惊尘竟然再次化作一道冷厉的影子，一言不发，果断朝着蛇妖扬剑刺来。
蛇妖恨得要死，在血池之中如游蛇般快速闪避着，她口中声音尖利而狰狞。
“你杀了这么多妖尸有什么用，只要这世上还有活人，我就能炼更多妖尸！”
“你能杀完天下人吗！”
段惊尘不说话，目标明确。
血池边的白清欢似乎早有感应，手中十指翻飞，千机缕快速变换，池中的红色细线结成一张巨网。
“唰！”
在千机缕束缚住蛇妖的瞬间，天倾剑的剑刃毫不留情刺入蛇妖的眉心。
蛇妖面上还残留了未消的狰狞扭曲，但是身体却轰然跌入血池之中，溅起无数血花。
白清欢和段惊尘快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两人的脸上都没有战后的笑容，只有凝重之色。
果然，下一刻，血池之中又浮上一具完全陌生的尸体，对方冷厉看着他们，声音不同，但是语气却和方才的蛇妖一模一样。
“这具血池中有成千上万具躯体供我所用，不止是它们，外面还有无数身体等我挑选。段惊尘，你真的杀得完吗？”
似乎是验证她这句话，在这具身体被段惊尘一剑斩碎的瞬间，血池另一端又浮出蛇妖的身影。
她带着讥笑看向段惊尘。
“你看，你毁了我身体一次，我就要杀千万凡人来重塑肉身，段仙君，你说这些凡人算不算是因你而死呢？”
蛇妖这句攻心之计才刚说出，便听到一声响亮怒骂。
“你少在那儿放屁！”
白清欢十指翻飞，目光死死盯着蛇妖，操纵着千机缕围堵后者的逃生之路，嘴上也不歇气。
她现学现用，毫不客气反驳：
“少欺负小孩不懂！这生灵祭坛是以血肉生机来恢复残魂的，根本不是什么重塑肉身！别笑死人了，杀了十多万人放血弄个池子能塑个什么肉身？你是毛血旺妖转世吗！”
这句响亮骂声落下的同时，段惊尘的剑也速度不减，同时刺向了蛇妖的心口。
他心性之坚毅，远非常人可想像。
能在尚未踏入修行路，以凡人身躯，扬刀斩下“仙人”头的那个少年，在见识到更广阔也更残酷的修真界之后，又岂会因一句言语动摇。
更何况，还有她毫不犹豫的维护。
蛇妖面色一凛，神魂果断舍弃这具身体，飞快离体。
就在蛇妖准备钻入下一具躯体之时，地宫之中，一阵清亮空灵的铃铛声音悠然响起。
在血池边缘，一直被蛇妖忽视的，那个褪去灵力伪装后看起来也只是个寻常十八岁少年的小和尚，如今正赤着脚，走向血池。
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华丽的昙花禅杖，地宫顶端不断滴落的鲜血打在禅杖上，也落在他的头顶，将它们都染作了红色。
分明是很血腥的一幅画面，然而空昙清秀的面容上却只有宁静。
他双目依然睁着，像是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眸底带着淡淡的悲悯。
无声的泪从颊边垂落，他拄着手上被血浸染透了的禅杖，一步步走向血池最中央，琉璃渡魂铃叮铃作响，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地宫之中，变得越来越快。
空昙身上分明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但是以他周身竟然出现了一道若有似无的金光。
他口中喃喃诵念着玄奥的经文，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血池，按说该被鲜血浸透，然而他身上发出的那道金光竟然变得越来越强盛，像是在空昙的身边凝聚成了一道金光罩。
这层金光不断蔓延扩大，几乎笼罩在整个地宫。
在金光之中，那些被吓得昏死过去的活人们气息逐渐平和，安宁沉睡过去。
而蛇妖的神魂却仿佛触碰到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开始飞快往后退。
“这是功德之力！你这秃驴到底是承光寺的什么人，竟然身负如此宏大的功德之力！”
空昙并不回答，而是依然垂泪诵经。
他身上的金光将蛇妖笼罩，后者的神魂竟然无法挣脱这层无形的束缚，只能化作一道看不清模样的黑雾在金光之中乱窜。
千机缕亦是化作一道绮丽巨网，在金光之外又加了一层束缚。
而此刻段惊尘手上的天倾剑已然杀至，他自空昙身边闪身而过，利落斩向蛇妖神魂。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从黑雾之中传出。
“你们杀不掉我！杀不掉我！”
“大人终将会带着我们杀回来！”
“那位大人马上回来了！你们这些背叛他的修士，羽山的所有虚伪仙族，你们全部都该死！”
蛇妖的这丝神魂在金光与剑光之中变得越来越稀薄，最后彻底湮灭。
白清欢十指一松，千机缕化作红光，重新凝回她的腕上。
一身肃杀气息的段惊尘也落回了她身侧。
白清欢抬眼，看向仍在血池中站着的空昙。
方才那道耀眼的功德金光已经消失了，而他则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小和尚？”
白清欢愣了一下，段惊尘轻拍天倾剑，剑灵刀疤从剑中奔出，将空昙叼了回来。
她拍了拍小和尚的脸，躺着的空昙眼皮子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他眨了眨眼睛，眼底还有未散的茫然。
“啊段仙君……我们不是在那个小屋子里吗？这是哪里？”
小和尚一边说着，一边按着昏沉的头爬起来，然而在看清眼前的那恐怖血池后，双眼骤然睁大：“这是什么？！”
他像是第一次看到眼前这个恐怖的地宫，眼底又是愤怒又是悲伤，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白清欢和段惊尘齐齐怔住，面带异色看向空昙。
“你忘记先前发生的事了？”白清欢觉得有些离奇，空昙分明是和他们同时来的，而且先前甚至是他出手困住了蛇妖的神魂。
可是看他如今的样子，倒像是忘记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
空昙愣愣回头：“段仙君所说的是何事？”
白清欢垂眸抿唇，试图从空昙眼中看出什么。
他分明应该听到了蛇妖的话，哪怕是再蠢的人也该知晓，眼前的人是白清欢而非段惊尘。
可是，刚刚他却依然唤她为段仙君。
白清欢死死盯着空昙，她腕上的千机缕没有反应。
空昙身上，并没有说谎时会有的心慌紧张情绪。
如果他不是真的失忆了，就是心机深沉到难测的角色了。
段惊尘缓缓皱眉，给佛子下了个诊断：“他脑子出问题了。”
白清欢深深再看空昙一眼，问：“你果真不记得了？”
小和尚重重点头，眼中已经有了些不被信任的无辜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我骗你们做什么？”
“你刚刚像换了个人，还出手配合我们诛灭了蛇妖。”白清欢三言两语提了一下先前的事情，略过蛇妖说的那些话，心中依然保持着对空昙的警惕。
空昙睁大了眼，一副想信又不敢信的模样。
只是现在麻烦的不是空昙，而是这个千疮百孔的司幽国，还有这个恐怖地宫。
“这座生灵祭坛该怎么摧毁？”白清欢看向空昙，询问道，“不能让它继续留存下去，否则还要被邪魔的走狗用来恢复它的残魂。”
然而空昙却是更加迷茫地看回来：“什么是生灵祭坛？还有什么邪魔走狗什么残魂？”
“……”
这个血池名为生灵祭坛这件事，还是空昙刚刚告诉白清欢的。
他是真忘得干干净净。
白清欢没法，只能对段惊尘叮嘱：“你先去将地宫中的其他妖尸给解决，这里萦绕了太多枉死的灵魂，恐怕要生出无数怨灵，我来解决这里。”
小和尚还在摸不知何时变回去的光头，又虚心请教：“妖尸是什么？”
段惊尘并不搭理空昙，他只看着白清欢，“此处恐怕有近十万数将生的怨灵。”
白清欢瞄了一眼空昙，“他脑子出问题了，但是嘴好像还能念经，有他当帮手，应当没问题。”
段惊尘抿抿唇没动，幽黑的眼眸看着白清欢，像是并不放心的样子。
“别耽误，那些妖尸兴许察觉到蛇妖死了，怕是要生乱。”
他终于还是轻颔首，拎着天倾剑转身离去。
白清欢：“等等，地宫的出口还没找——”
话音未落，段惊尘手中的天倾剑已经挥出去了。
在不需要掩盖动静的前提下，一道新月似的凌厉剑气轰然斩向地宫的墙壁。
转瞬间，一条光洁平整的地道赫然出现。
段仙君站在地道口，迟疑回头看向白清欢，“什么？”
“……没事了，你就这样去吧。”
段惊尘离去后，白清欢将面无表情看向空昙，语气冷了下去。
“好了，你不用装了，我都知道了。”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片刻后，空昙懵懵然抬头，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
“啊？我？段仙君你刚刚说在和我说话吗？”
“……没事了。”
白清欢性情谨慎多疑，所以刚刚又诈了他一手。
如今她确定了，眼前的空昙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小和尚，他是真的丢失了那段记忆。
白清欢收回落在空昙身上的视线，她手中握着千机缕，表情凝重。
生灵祭坛之中不知埋葬了多少被折磨惨死的亡魂，更不知积累了多深重的滔天怨恨。
她无法一次性将这些怨恨全部清除，只能够慢慢来了。
只是这次需要小和尚共同出手，所以也不好再给他一拳，请他昏倒了。
就在白清欢思索之际，她身后的空昙原本清澈的双眼，却忽然变得迷茫失神起来，身上的气息逐渐变得混乱。
他又看到了，在花溪村的大雪中曾经看到过的，那些似真似假的幻觉。
只是这次的画面比上一次多太多，也清晰得太多。

第35章 段仙君的灵石
在羽山仙庭坍塌破灭之时，天地五行混乱，洪水地震齐至，狂风暴雨不断，天地仓惶若灭世。
修士们尚且如丧家之犬，凡人更是堤下蝼蚁，无一处可谋生。
有僧人在破碎的废墟之下长跪不起。
“小僧发下宏愿，愿渡尽世间万般苦难。”
“为此，愿行千万里路，轮回百世不休，尝世间百态，历千种磨难。”
空昙耳边始终萦绕着这一句话。
他像是旁观着一个陌生人，却又像是亲眼看着自己。
有时，僧人变成一棵树。
种子自干涸干旱的大地深处中苦苦挣扎数年，在荒凉的谷底却也看不见一缕天光。它时时刻刻用力汲取水份，才能让枝干生长半寸，于是拼命将根系扎得更深，竭力延展枝叶，在即将触碰到阳光之时，被一斧劈断树干，轰然倒下。
有时，他变成一只鸟。
为躲避天敌生在雪山之巅，想要觅食却要飞至山脚。它从千丈高山上一跃而下，羽翼未丰的翅膀在蓝天下展开，经历无数次摔打跌撞，终于抵达山脚，却又被另一只早早等候的雄鹰叼走。
还有时，他变成一条狗，变作一只猫。
行走在街角巷尾，有人爱抚有人厌憎，想要换取食物就要翻肚打滚，亮出自己最柔软也是最致命的腹部。终有一日被带回家，然而等待的却是烧水剥皮。
更多的是变成人，人的苦难似乎有千万种，各不相同。
他有时会变成她。
是好心帮人却被锁链拴着脚踝绑入黑屋，肚腹十年间从未瘪下去，年迈色衰后终于逃出去，却发现自己成了世人口中的□□，被言语和沉塘的水一起淹没。
他有时也变作孩童。
是为父母浣衣，却被拐卖去异乡做了奴仆，吃了万般苦头攒够了赎身钱回乡，才知道那日父母得了两吊钱，一吊赌了，另一吊给幼弟置了新衣。
有时，他也身处高位。
是亡国前最后一位君王，年少英才却挽不回几百年积攒的雪崩，苦心救国只换得白发呕血，吊死在城门上，史书上得了昏庸二字为评。
或是垂老挂帅的将军，和老马在奔赴守国的战场上，却被君王道道金令召回受死。
那些破碎纷乱的画面岂止十世，数千年的画面涌入脑海内。
他好像从未看过光的样子，所有的画面都蒙上了一层名作苦难的黑纱。他如深陷在泥潭中的一只游鱼，每一次拼尽全力的挣扎，换来的都是更绝望的窒息。
他想要渡尽世人，可从未有人渡他。
空昙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清秀的五官时而露出孩童才会有的天真茫然，时而露出苍老之人才有深沉暮气，种种神情扭曲着竟然出现在一张脸上，而他的气息也越来越混乱。
正在调息恢复体力的白清欢敏锐地察觉到了后方的不对劲。
她在空昙身上，竟瞬间感应到了不弱于血池十万枉死亡魂的强烈情绪！
白清欢深吸了一口冷气。
“好家伙，你小子别真是被这个大场面吓得脑子出问题，要和话本子说的那样黑化堕魔了吧！”
她走到怔愣的空昙跟前，在给后者一拳和先温和喊两声之间犹豫了一下。
先选了后者。
“小和尚？空昙？铁蛋？小秃驴？”
白清欢抬手在空昙眼前晃，他的五官却依然狰狞而痛苦，豆大的汗水自额头不断滑落，然而失神的双眼却逐渐聚焦。
伴随着她的呼唤，那些灰色沉重画面开始飞快倒退，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段静谧安宁的画面。
温润的细雨之下，有个女子坐在墙头，慢悠悠晃着脚，她看到了跌在泥坑中的他。
那时的江思量额上带着被同窗砸出的伤口，一身血污，脚下也是被雨淋湿的污泥和腐朽的枯枝烂叶。
视野明明都是黑暗的，可他就能看到。
有一只像白雪干净的手，深入污秽的泥坑中将他拉出，又给他擦去脸上的血痕；她带走了摘的那支海棠，却不忘在他的发上簪了另一朵盛开的海棠。
她像是捧起了那只将要死在泥潭中的鱼，把它放回了干干净净的水池中。
千百次轮回中，那是唯一一只对他伸出的手。
而后，那只手一次，两次，出现了无数次。
每次他眼前的世界又要变成黑白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将他带回另一个绚烂鲜活的世界。
他在过去三千年中，所见所得全是苦难，唯独在那十年里窥见了天光。
“我……过不来。”
空昙张了张嘴，最后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句语意不明的低声喃喃。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沉重而拥挤，像是在一个小小的坛子里盛了上千颗佛豆，如今其中最平平无奇的一粒，却拼命地想要挤到最上面来。
“你送……及冠礼……”
他每说一个字，都磕磕巴巴，像是初学说话的孩童第一次开口，微弱而又含糊不清。
可是白清欢看着他的眼神，却怔愣在了原地。
“我一直带在……很……喜欢。”
她听懂了。
他所说的是。
“你送我的及冠礼，我一直带在身上。”
“很喜欢。”
但是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到最后也没有说清楚。
在说出最后这句话后，苍白得和肤色融在一起的唇，很费力地往上扬，像是想要露出一丝笑容。
想来那该是温文尔雅的，又带了些书呆气的干净笑容。
可惜话未说完，笑容也尚未完全露出，空昙的双眼却再度变得失神，在茫然眨了眨眼后，他身体摇晃着站立不稳，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
白清欢却没有拉住他，而是表情有些复杂地站立在原地，就这样看着小和尚嘶嘶吸着冷气揉屁股。
空昙倒也没有怪对方不拉自己，而是先满脸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最近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幻觉，走着走着就开始做梦，醒了以后，到底梦到了什么又死活想不起来了。”
白清欢依然不言不语，她眉头紧皱，空昙觉得对方似乎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他也拿了手在她眼前晃，“段仙君，你怎么了？”
她神情淡然，很快收回视线：“我要打坐调息一会儿，白仙子借了她的法宝，我待会儿用秘法配合你渡这些冤魂，你最好别在那时候又突然做梦。”
空昙赶紧认真点头：“好！我到时候要是再走神，你就给我一拳吧。”
他也赶紧背对着白清欢盘坐在地，诵念着经文想要平复那古怪的心情。
就在这时，背后的人却忽然开口。
“小和尚，你这佛子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要轮回十世才能成佛吗？”
空昙一听，拿手抵着下巴开始回想着自己在承光寺里从小听到大的话。
“不是哦，段仙君，寺里的老师父们都跟我说过这件事。昔日有一个佛修，眼见仙庭覆灭后人间疾苦，所以发了前所未有的宏愿，要以自己的无数来世换得一世功德圆满，以求有朝一日可渡尽众生。”
“我们佛修，立下的愿越是宏大，身负的因果业力也就越多。所以他在圆寂之前，修了承光寺，又留下遗言给后人，说是当他的无数个转世中，有十世会在死后留下舍利，集齐十颗舍利之时，便算功德圆满了。”
“要算起来的话，三千年轮回肯定不止十次了。”
“所以其实我觉得自己不算真正的佛子，我只能算是佛子漫长轮回之中的一小片碎片而已。”
空昙仰着头，漆黑清亮的眼睛看着地宫那些狰狞血腥的尸体，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唯独只有怜悯。
“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佛子的第十世，因为我要是死后没有舍利，就说明我这一世修行依然不到家，功德还未积攒够，那自然会有下一个我成为佛子。”
他正说着话，身后的白清欢忽然低声问。
“所以，你的第九世身……身亡后，烧出舍利了吗？”
空昙愣了一下，“我对前世的那些其实都不清楚，但是第九世的那位……倒是听师父们说过。”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又开始浮出那种隐晦的刺痛。
小和尚忍了忍，清澈的声音继续说。
“第一世那位立下宏愿的佛修，传了寺中后人秘法，不但能够让他的亡魂死后返回承光寺等待下一次轮回，还能够让后人能够知晓每一世轮回的定数……就是你们所说的命运。”
“在承光寺的预言中，第九世的那个我，本该在很早的时候就身亡的，也因此积攒不了功德，所以不可能留下舍利子，所以自然不该是第九世的。”
“但是后来他在寺中坐化身亡后，不知道为何，却留下了一颗舍利。”
“他是何时身亡的？”
小和尚想了想，“算起来，该是三百二十年前。”
三百二十年前，正是江思量与白清欢走过的第十年。
那年她去了一趟医仙谷，为的是取回拜托丹圣子炼的增寿丹，江思量没有灵根，当不成修士，只能当个寿元不长的凡人。
她再回到约定的地点时，江思量却不见了，她所有道友知道她在找一个凡人，都委婉劝说兴许已经死了。
原来那时候，他是真的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似乎至死都不愿皈依剃度，但是最后却如命数所言，安静坐化在了承光寺中。”
“他留下的舍利呢？”
空昙拿出自己的昙花舍利禅杖，他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这把华丽的禅杖，绮丽的金光在血光之中显得那么神圣。
“咚咚。”
细微的碰撞声从禅杖顶端的空心昙花中传出。
他说：“在这里面。禅杖里面其实一共放了九粒舍利，若我死的那天也能留下舍利，到时候也会放进里面去。”
空昙说完后才想起，这好像算是承光寺的秘密了，他连忙有些着急地找补，小声道：“我与段仙君同经历了生死，你和白长老又救我多次，生死之交加救命之恩，我这才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若是我死了以后没有舍利，那说明我这一世修行不够……怪不好意思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白清欢问：“禅杖中的舍利，你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空昙被这个问题下了一大跳，他猛地转身看向白清欢，连连摇头：“这个真不行，段仙君，师父们知道了会把我关在寺里再也不放出来了！”
“什么不行？”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白清欢转过头，就看到段惊尘带着浓重的血气从另一堵墙破开的新洞之中，低头迈步出来。
她的注意力也被那个不知何时挖出的大洞吸引，愣了一下，“你是真喜欢打洞啊。”
他抬起头，对上白清欢的视线后，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
“不是喜欢，我只是怕回来晚了。”
“都解决了？”白清欢估算了一下时间，更震惊了，“你才去了不到一盏茶时间。”
“嗯，所有妖尸都杀完了。”段惊尘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上一句，“外面一共有八十二具妖尸，我不曾惊动那些凡人，都是一击毙命。”
顿了顿，再微微扬了扬下巴，又补上一句，“也没让刀疤出手。”
白清欢看着他的小动作，还有些茫然的神思瞬间被唤回现实。
原本有些低沉的心情，也一下子被段惊尘这小狗似的眼神弄得轻快起来。
她点点头，很配合地夸了一句：“不愧是你，实乃剑道第一人，我段某人自愧不如。”
“段仙君的夸人水平，我白某人亦是望尘莫及。”
两人熟练地彼此阴阳两句之后，便说起了正事。
“其他殿中的那些凡人怎么样了？”白清欢轻声问。
说到这里，段惊尘的表情明显复杂起来。
“大部分人应该都被杀害了，活着的只剩下了这两日才被送到此地的那些人。”
“没有了蛇妖的神魂操纵，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清醒过来，也看到了那些所谓的‘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惊尘面无表情说起了其他几座宫殿中发生的事情。
“我刚过去的时候，有人已经幡然醒悟，但是仍有许多人不愿相信眼中所见之事实，仍然死死咬定仙人是真，说我们才是来误了他们求仙之路的妖魔。”
空昙听得不敢置信：“这是为何！难道亲眼所见也不能让他们明白这是一场骗局吗？”
“他们当然知道。”段惊尘低垂着眼眸，原本笔直挺立的影子竟然也有些弯了下去，“但他们更知道，如果承认仙人是假，那他们就一丝活着希望也没有了。”
背井离乡求仙，甚至家中的青壮力已有不少先一步入了“仙门”，甚至可能成了自己切碎的“药”。
在彻底的绝望中，他们能做的，唯有近乎偏执地相信仙人是真，自己没有受骗了。
空昙跪在地上，张嘴欲言又止。
“你还太小，在人间行走也不够多，自然不懂人心。”白清欢眼底有淡淡的阴翳，她低声道，“重伤的蛇妖力量微弱，原本并不足以毁掉司幽国，但是她太懂人心了。”
她做的，不过是给绝望中的司幽王递了一根看似救命的稻草。
然后，这根稻草在一个月内，就这样压垮了整个司幽国。
空昙又想起一件事，紧张问：“那其他几座殿中，岂不是已经开始暴乱了？”
段惊尘面无表情摇头：“那倒没有，我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他们全部打晕了，现在刀疤守着那边，暂时无事。”
好一个顺手。
不过眼下这混乱的局面，段惊尘这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倒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白清欢：“好，恢复一下灵力，我们可以开始度化此处的亡魂了。”
段惊尘却微微皱眉，环顾周遭：“此地位于南荒，灵力匮乏，恐怕要多消耗些时日了。”
她却神色镇定自若：“说到这个，其实我倒是有特殊的解决办法。”
“什么？”
段惊尘和空昙都面带好奇看了过来，在两人的注视之下，白清欢取出真仙君那个略显寒酸的芥子囊。
然后——
“哗啦啦啦！”
在满地宫的血光之中，晶莹剔透的灵石散发出的五行属性的炫目五彩光泽，不要钱似的被倾洒出来，很快就堆积成了小山一样的大小。
这堆灵石从芥子囊中抖出来后，周遭的灵力受其影响，竟然瞬间变得浓郁起来！
看到这一幕，段惊尘的眼睛逐渐睁大，呼吸也缓缓停滞。
“咦段仙君你突然把灵石倒出来作什么……”
空昙被惊得往后退了两步，站稳后才发现这堆灵石不对劲。
“欸！”没头发但是见识长的小和尚缓缓眨眼，蹲下来拣了一块灵石看，惊讶道：“竟然全是极品灵石！”
修真界之中，正如修士都要被分为普通弟子和亲传弟子，灵石自然也不例外。
各大灵城之中通用的灵石，都是普通灵石，每种灵石之中都蕴含着不同的五行属性。
但是在普通灵石之上，却还有一种更稀有的极品灵石。
这种极品灵石每一块都蕴含着五种属性的灵力，且其中的灵力也更加精纯浓郁，一块极品灵石，便能换一万块普通灵石！
但这种灵石也极其稀少，便是白清欢自己，手上也不过留了十多块极品灵石。
心直口快的小和尚惊叹：“这里怕是有好几百块极品灵石吧？”
白清欢轻咳一声：“咳咳，不多不少，刚好一千块。”
这个数字一出，她明显感觉，身边那位段仙君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身上了。
她摸了摸鼻子回头，就和段惊尘的视线对上，刚才还杀气凛然的仙君如今眼底全是茫然和怀疑。
白清欢往他身边走，伏在他耳边低声坦诚：“那个……你不用怀疑了，这个确实是你地洞里藏的。”
一抬头，哦豁。
段仙君眼中的光怎么又要没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那什么，当时我不是说把一百张聚魂幡给你用吗，那会儿咱们也不熟啊，我不知道你真打算还我灵石，我就自己动手了。”
至于到底是怎么找到的，段惊尘不用多问，就知道是缺德仙君的好走狗干的事。
担忧心爱的走狗被迁怒，白清欢又信誓旦旦替它作证：“你别误会刀疤啊，是我威胁它的，我说如果它不带我去，我就用你的身体XX。”
最后那个很可怕的词一出来——
段仙君眼中不止无光了，连活着的欲望也一并消失了。
他沉默闭上了眼，转身背对着白清欢不言不语了。
白清欢：“……”
真完犊子了，这回是真不知道怎么哄了。
她看了一眼还在数灵石是不是真的刚好一千块的空昙，又往段惊尘那边靠了两步。
先拉了拉仙君的衣袖，然后低声同他讲道理：“我们那时并不相熟，而且你我宗门互相敌视，所以那时的做法并不是怀疑你人品，只不过是寻常人都有的谨慎罢了，你说对不对？”
段惊尘抿着唇，似乎真的代入自己思忖了片刻，而后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白清欢精神一振，温声细语继续道：“但是我们现在相熟了，下次在遇到这样的事，自然就不一样了。”
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掀起眼皮，终于，又似乎有了一丝亮光在漆黑的瞳仁之中流转。
“怎么不一样了？”
白清欢没忍住，张嘴又是狗叫：“哈哈哈哈我下次进了你的地洞，肯定就不是搬一千块灵石，而是全部搬光了！”
段惊尘：“……”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白清欢笑着又拨了拨段惊尘的马尾，换上正经的语气：“你是个好剑修，以后不用到处打洞挖灵石了，缺什么同我讲，我给你。”
段惊尘听到这话，第一时间没有喜悦，反倒是突然愣了一下。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加古怪，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段惊尘猛地转过身去，抽出天倾剑，低声说了句“我给你们护法”，然后匆匆往边上走去。
白清欢不明所以，摸了摸下巴，也想不清楚这位年轻仙君到底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招呼空昙。
“别数了小和尚，起来开工了。”
“段仙君，没想到你的身家竟然如此丰厚。世人流言果真不可信，先前我在修界大会之上还听其他人说你穷困潦倒，所以想要攀白长老的富贵高枝，图谋她灵石，年纪轻轻就想吃软饭……”
空昙不夸则已，他夸奖人起来也是很真诚，堪称必杀。
不远处的段惊尘：“……”
白清欢：“……好了小和尚，闭嘴，念你的经。”

第36章 我想自宫
想要将整个生灵祭坛中近十万冤魂的怨气给汲取出来，这无疑是个麻烦事。
换做以前的白清欢或许尚能一试，但如今怕是不行。
白清欢想起在花溪村时的经历了。
红绳都快缠绕在了手指上，她又将其解开，思忖片刻后，她看向背对着自己的段惊尘。
“段……咳，白长老。”
她低声喊着他，那边的人正施展着清洁术法，一丝不苟地将身上每一处污秽清除，闻声立刻将头往后一仰。
半松的乌发彻底散开，他幽黑的眼睛望过来。
她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段惊尘真的就过来了，清清冷冷的站在她跟前，“什么事？”
白清欢招呼着他坐在自己对面，低声说：“我要借你……不是，我要拿回我身体用一用。”
她手上还拿着千机缕，他看着这件法宝，便想起那日在花溪村的时候，她不管不顾扑上来咬自己手腕的场景。
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伤口早被处理过了，又是修士，这种寻常伤自然不会留疤。
只是当时那灼烈的痛感和微妙的触感，依然清晰。
他将天倾剑递出，眼中全是淡然。
“需要多少血，你自己取。”
白清欢猛然抬头，惊讶看着他，“你以为我又要放血？”
这里的冤魂憎恨怕是需要数日才能全部编织入千机缕，连放这么久的血，便是修士也该成干尸了。
她看着不明所以的段惊尘，叹了口气，轻声让他将手伸出来。
坐在对面的仙君依言照做了。
他方才已经用清洁术将手恢复成白皙干净的样子了，细细看来，才发现这双手修长漂亮，却一点也不柔弱纤细，指腹上也留有许多长年累月修行留下的痕迹。
他正微微出神，却发现手指上被缠绕了一根红绳。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只微凉的手已经不轻不重地将他的手指一一掰开，然后，将千机缕一点一点，缠绕在他的十指之间。
红与白纠缠在一起，然后再一起被她握住。
白清欢低着头将千机缕缠在了段惊尘的十指之间。
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变得那么僵硬笨拙，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涩哑到模糊不清。
“别紧张呀。”她低着头，将最后一截千机缕绑在他的小指上，很温和地安慰他：“你什么都不用管，接下来跟着我动就好。”
似乎是觉得面对面的姿势不自在，她起身走到他的身后，跪坐下来。
段惊尘身材修长，手也生得很长，她张开双臂从后方抱过去后，轻而易举就能握住那双僵硬冰冷的手。
真是奇怪啊，白清欢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自己的手是这样凉的吗？
不止凉，还很硬，她想要手把手带领着段惊尘编织千机缕，却发现后者像是不会弯曲，每根手指都直愣愣硬挺挺地伸着。
她需要细细地纠正每只手的位置和动作，才能让千机缕动起来。
段惊尘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偏偏在此时，五官却又变得过于敏锐。
他能够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那具身体传递来的滚烫热度，
还有陌生又熟悉的，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阵阵清冷香气，
甚至连对方呼吸时的那一丝热气，也萦绕在他的耳后。
交缠的十指被红绳牵引着，紧紧贴合在一起，而后面那人垂下来的发也是如此。
后方白清欢微凉的发从他面颊上滑落，在脖颈上晃晃悠悠，和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最后从领口滑落在锁骨上。
明明都是他的。
手也好，发也好，身体也好，每一丝每一寸都该是他自己的，可是如今却变得那么陌生，好像变成了另一个女修的模样。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明显。
“我……”段惊尘试图开口，然而脑中却昏沉又混沌，一切都如梦似幻，以至于他好像忘记该怎么说话。
“嘘。”白清欢全神贯注，一边引领着段惊尘编织千机缕，一边用灵魂力量去操纵着它汲取那些沉重庞大的力量。
她有些不堪重负，身体逐渐往前倾，半压半倚在他后背上。
“让我靠一下，就一会儿。”
她把下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红绳在两双手之间先是混乱滞涩，而后逐渐顺畅地编织起来。
地宫之中，一缕不同于血池红光的通透红光正在两人头顶上方逐渐凝结，幻化为实质。
那些在化作怨灵边缘的亡魂周遭的黑雾，一点点被千机缕汲取编织入那些光芒之中。
“叮铃。”
“啊段仙君白长老，你们——”空昙正要欣喜说地宫中的怨气在减少时，一回头，就看到那边的场景。
两人紧紧相依，十指交缠，重叠的影子被身后的悬灯映得很长，看起来如若一人。
他懵了一下，忽然想起，段仙君方才曾经说过，说是借了白长老一件法宝来净化此地冤魂。
想来，此时他们就是在操纵法宝吧？
空昙知道，修真界的修士们视本命法宝为命脉，越是强大的修士，越是将自己的法宝护得紧，正如他不敢轻易将手中的这柄昙花舍利禅杖给段仙君用，其他修士也几乎不会将本命法宝借给旁人。
可是。
可是印象中，很早开始，段仙君的那把天倾剑好像就借给白长老用了。
在古木村的那两天，空昙曾问过这个问题，当时段仙君笑着说，因为白长老想学剑，所以他便借了。
真好。
空昙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渡魂铃，叮铃叮铃，铃声清脆空灵。
万宝阁那位少主说得真对。
段仙君是极好的人，白长老也是极好的人。他们不似世人口中那般一个高傲无情，一个邪魅妖冶。相反，段仙君平日里对他很和气，说话风趣，白长老也极其端庄稳重，还很能打。
他们还都愿意陪他苦修，也都和他一样会为这些悲苦的众生难过，他虽然不聪明，却辨得出人心真假。
他这些日子只是站在边上看着那两人，心中就莫名安定又快活，那种快活是他在苦修的过去中从未体验过的，就像是孤零零在夜路中走了很久的人，一回头忽然发现还有两人和自己同行，他们甚至还提了灯笼。
段仙君和白长老天生一对，般配极了。
空昙这样如是想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有一股无法压抑的刺痛在蔓延。
那股刺痛并着酸涩，几乎席卷了他的全身，眼眶也好鼻子也好，都被那股沉重得让他无法喘息的酸涩感压迫着，无法呼吸。
原本诵念了千万次，时连做梦也能熟背的经文，如今突然变得磕磕巴巴。
怎么回事呢？
小和尚不明白，也没有寺里的老师父可以为他解惑。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那边的两道影子，忘了眨眼，也忘了诵经。
……
过了许久，千机缕变得熠熠生辉，疲惫的白清欢将其收回手中，毫不讲究地往后就是一倒。
“呼，累死我了。”
她握着似乎变得粗了一些的千机缕，感受着上面散发出的强大力量，眼中的疲颓之色也逐渐褪去，变成了喜悦。
“真不错呀，你又变强了。”她低声喃喃着，轻轻抚摸这根红绳。
本命法宝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抚摸，泛出一道微光涟漪。
仙器也是要分等级和资格的。
千机缕先前不过是刚刚触及仙器这个等级，在仙器之中并不算强大。
不过它就强在，它是由无形之物编织而成的，不会受限于锻造时的材料限制无法晋升，只要白清欢用它汲取的情感力量越多越强大，那么它也可以跟着不断提升。
将千机缕戴回腕上后，白清欢翻身而起，碰了碰段惊尘的后背。
“嗯？你怎么还呆坐在那儿呢，是坐麻了吗？”
段惊尘像是冬眠被豁然惊醒的一只兽类，猛地起身，往后狼狈退了好几步，险些直接跌入血池之中。
“欸小心！”
他在即将跌下去的时候，身形强行扭了一下，又稳稳站定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双眼却紧闭着，并不看白清欢。
“你怎么了？是太累了吗？”
“我……”
一听到熟悉的问话，他就忍不住回想起先前那漫长到似乎过了一辈子的亲密接触，于是身体就开始僵硬，好像又要失去掌控权。
在白清欢震惊的眼神中，段仙君忽然一把抽出天倾剑，背对着她飞快地开始挥着剑来！
人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真的会做一些不可思议的发疯之举。
他表情是木然，心里却是绝望的——
绝望而清醒地看着自己开始发疯丢人，却无法阻止。
白清欢也被段仙君这突然的动作给惊了一下。
她摸了摸下巴，走到他面前，好奇询问：“你是刚刚操纵千机缕太难，手累僵了，所以想要赶紧挥剑活动一下？”
段惊尘麻木点头，然后迅速背对着她，死活不愿转身。
“……难怪是剑宗的祖宗呢。”白清欢肃然起敬。
她不好再打扰勤奋的仙君，于是转头看向那边的空昙。
后者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如今神情呆呆愣愣的，鼻头和眼眶都有些微红。
白清欢看向空昙：“你又怎么了？忘记怎么念往生经超度亡魂了？”
空昙张嘴，刚想如实说自己方才不知为什么想哭，还真的忘了经文怎么背，话都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变了。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连语气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显得有点不正经了！
小和尚飞快捂住自己嘴，又邦邦给了自己溜光的秃头两下，这才缓过劲来。
“可能是修行还不够吧。”空昙低垂着眼角，有些难过地开口：“多谢段仙君关心，我无事的。”
他很快又努力压下不断浮出的难过，仰头看着白清欢。
“段仙君和白长老出手果然不凡，此地的怨气一空，想来后面是不会有怨灵出现了，只是……”说到这里，空昙的声音却又停顿了一下，他这次难过，却是发自心底。
“只是司幽国偌大一国，如今举国上下青壮年几乎尽数被残杀，国中几乎只剩下老弱病残。”他声音在发抖，“亡魂可以被超度，可是死掉的人回不来了。”
白清欢沉默。
哪怕是修士，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她可以将那些强烈的怨气收回，让那些亡魂能够被超度去寻求来生，免去成为怨灵魂飞魄散的结局；却无法复活那些死去的人，也无法将生者的这段惨痛记忆抹去。
空昙转身，面向这一整池的血水。
“段仙君，白长老，这次多亏你二人出手，否则司幽国怕是不复存在，蛇妖也要成功唤醒那个邪魔的灵魂碎片了。”
他深深拜下，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带了毫不动摇的坚定。
“两位已伴我苦修多时，这一路有两位照拂已是万幸，接下来就是小僧自己的修行了。”
白清欢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想留在司幽国？”
空昙轻轻颔首，一字一句道：“我会将大山大海他们一一护送回他们的家乡，然后归来此处，将这里的亡魂全部超度，待完成这一切后，我们有缘自会相见。”
白清欢皱眉：“可是司幽国现在混乱不堪，你一人在此怕是应付不来。”
“不是我一人。”空昙对着白清欢露出感激的笑，他说：“还有司幽国的其他人，他们虽是凡人，但是司幽国之所以能在贫瘠危险的南荒成为一方乐土，靠的不仅是司幽一族的庇护，更多的也是这些凡人自己的业力。”
他又说：“在此地我们并未找到那个蛇妖所说的邪魔灵魂碎片，想来是被她提前送去其他地方了，此事还需两位奔走费心。”
白清欢抿了抿唇，没有劝说什么。
空昙总说他所做的每个选择都是他自己的定数，也是他需要进行的修行，她不想干涉太多。
而且正如空昙所说，在生灵祭坛中并未寻到邪魔灵魂碎片，外面还有的是麻烦等着他们二人。
“好，那你保重。”
空昙双手合十，面上露出很浅的笑容，送别两人。
段惊尘与白清欢对视一眼，刚回头，却又齐齐止步。
素来冷心冷情的仙君这次却先开了口。
“和尚。”他一开口，又是熟悉的高冷淡漠扑面而来，但是下一刻，他走到小和尚面前：“伸手。”
空昙怔愣伸手，只见一道冷厉剑光闪过，猝不及防钻入了他的掌心。
他低下头，就看到自己的手心竟然多出了一道暗色的剑痕。
而对面的段惊尘已经面无表情将手中的天倾剑收回剑鞘中，转过身去了。
他淡然道：“若遇麻烦，此剑气可斩渡劫以下的修士。”
空昙脑子还有点懵然，他下意识开口：“可是……可是小僧不杀生……”
白清欢恨铁不成钢，教训他：“你且记住了，要杀你的都是妖魔鬼怪，不是人，你用这道剑气杀了他们不算杀生，算诛魔。”
小和尚半知半解地点头。
然而下一刻，他眨了眨澄净的眼，抬头看向段惊尘。
“可是白长老，为何你竟能使出青霄剑宗的‘一剑天倾’？那不是剑宗秘不外传，唯有峰主以上的前辈们才能修习的剑法吗？”
好一个见多识广的小秃驴！
“……”
段惊尘被问得沉默了，他往白清欢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后者一副看热闹不打算帮忙找补的模样。
于是，他闭了闭眼，学了某人平日里的厚颜无耻，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口了——
“我白某人天资绝顶，实乃一等一的修剑奇才，便是一剑天倾这样的剑宗绝学，亦是看一眼就能学会，难道有问题吗？”
白清欢没忍住，“噗嗤——哈哈哈哈哈哈白长老真厉害！”
这回换空昙肃然起敬了，“不愧是白长老！”
段惊尘耳朵尖都在发烫，他飞快别过头不去看另外两人的表情。
他也不找出口，简单粗暴，扬剑就往上方开始挖洞。
白清欢正要跟上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小和尚，”她转过头看了看空昙，难得对他弯了弯眼，露出了笑容。
“万事顺遂，祝你证得大道。”
她衣袖遮掩下的千机缕散发出点点金芒，很快分散到这片弥漫着无穷绝望的土地上，落入地宫中那些凡人身上。
于是，绝望想要自尽的人忽然松开了手，偏执怒喊着还要继续求仙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空昙仰头看着那些零落的金光。
他眼底茫然，伸手想要去接。
然而那些那些金光在落入他的手中后，便彻底消失不见，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只不过不知为何，他心中的迷茫和彷徨，似乎正被另一种情绪驱散。
他捂着胸口的手缓缓放下。
这里，忽然不痛了。
……
白清欢沿着段惊尘挖出的那个地洞往上飞去，很快，满目的灰暗被一片大亮的阳光扫尽。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华美却凄冷的宫殿，短短一个月，竟然就寥落得空无一人了。
“原来我们之前是在司幽国的皇宫之下。”
白清欢呼出一口气。
段惊尘早一步等在洞口了，“你最后，是用千机缕做了什么吗？”
她点点头，“嗯，千机缕除了将人的情绪收集编织起来，才能小小的赋予一些别的情绪给旁人。”
她刚刚将“希望”赋予给了那些人，算是给小和尚的一点帮忙了。
“我以为你会恨承光寺和他。”
“我当然恨啊。”白清欢坦坦荡荡承认了，她平静道：“但是小和尚是小和尚，这个小和尚却又不是我恨的那个人。再说了，我为的也不是他，而是这些无辜的凡人。”
她慢悠悠走着，声音也不急不缓。
“我不想剥离掉他们此刻的那些负面情绪。”她站在寥落的宫道上，声音轻轻的，“后悔，绝望，痛苦，愤怒……人活在这世上，七情六欲都是自己的。所以除了死人和主动要求的人，我很少拿走别人的情感。”
段惊尘视线缓沉落在她的手腕上，“所以它……”
“千机缕之中绝大部分力量，都是我自己的。”
昔日对应临崖的爱与恨，对江思量的不舍与牵绊，对宋兰台的期望与失望。
种种浓烈到让人无法抽身的情感，在许多个孤独安静的夜晚，她冷静而果断地将它们从自己灵魂深处剥离，变成千机缕上的一缕丝。
然后再回过头去看那些记忆时，剩下的只有心静如水。
白清欢扬眉，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与目的性：“我对任何人都是倾尽所有去爱和恨，别人以为我愚不可及，以为我换来的只是追悔莫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想换的……是我手上的仙器。”
因为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成为她腕上的伤口，只会成为让她变得更强的武器。
她抬起手，阳光下，那道红绳耀眼得惊人。
“所以，我一直向前，永不回头。”
阳光下，段惊尘注视着她，竟有种她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热烈的错觉。
然而就在他看得入神之时，白清欢却忽然转过头，冷不丁转了话题——
“话说，方才我们用千机缕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的灵魂好像短暂的互换回来了一下？”她认真询问，“我感觉你当时像是神魂离体了，我和你说话你都像是听不见。”
段惊尘呼吸一滞，他好不容易藏到脑子最深处的那段记忆，就这样被简单粗暴地又勾了出来！
那哪里是神魂离体，那分明是他已经快原地飞升了！
“是……是吗？我没有注意。”他干巴巴地回答。
“蛇妖死了，但是咱们还没换回来，得试试别的办法了。”白清欢盯着他看，他只能将脸不断别开避过视线。
“要不你跟我回合欢宗吧？”她最后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我那儿有很多好东西，我们可以一一试验，看用了能否换回身体。”
段惊尘的脑子立刻清醒。
他回想起传讯玉简中的那99+的死亡威胁和杀你全家警告，还有左脚刚踏出洞府就被识破身份的失败，沉默了。
“可以不去吗？”
合欢宗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如今在他心中比寒渊还可怕。
“不可以。”白清欢无情拒绝，亲身为年轻人演示什么叫真正的可怕，“你今天不跟我回合欢宗，我明天就去青霄剑宗山门前自宫。”
“……好，我去。”
刀疤当日被威胁的苦，段仙君今天终于也是吃上了。

第37章 热情好客合欢宗
从南荒到东灵洲并不算遥远。
越是往东灵洲靠近，灵力也变得越发充盈丰沛，倒春寒的最后一阵冷风轻飘飘吹过之后，遍山遍野的草木开始萌出浅绿新芽。
刀疤操纵着天倾剑在东灵城外落下，很是兴奋地仰着头想去看前面那座与北灵城截然不同的城池。
光是站在城外，都能看到城内灯火明彻，雕楼画栋的华美场景，城外的狗毛色都格外油润光泽。
“你们没来过东灵城吧？”回了自己老家，白清欢顿觉神清气爽，倍感亲切。
段惊尘倒真的不曾踏足东灵城，毕竟东灵城和北灵城相距甚远。他平日除了修行之外，不是在找庚金峰的铁峰主打架挣灵石就是在四处寻找灵石矿，若非上次的宗门任务，也不至于出现在东灵洲。
而且在整个修真界中，东灵洲的地位都显得有些微妙。
且看看东灵洲周边都是些什么宗门吧。
合欢宗，空空门，掘墓派，修罗谷，血尸宗……
一听名字就差不多知道这是些什么成分，合欢宗在里面都能算得上是名门正派了。
据说外地散修来东灵城走一圈，芥子囊还在，但是芥子囊中的东西肯定不保；人还在，但是人身上的胳膊腿不一定齐全。
段惊尘看着前方那座灵城，迟疑片刻：“我们不回合欢宗吗？”
“不急，我原想将花溪村的那些亡魂送到司幽国的，不过那儿现在乱成这样，想来你也不放心，所以带你来东灵城逛逛，你瞧瞧中不中意。”
白清欢走在最前面，领着段仙君和走狗一道入了城中。
她话语轻快地介绍起东灵城：“我们东灵城的人民风淳朴，热情好客，重要的是没什么修真世家，所以也没什么仙凡门阀的偏见，修士和凡人也相处甚好。”
“轰！”
话音刚落，剧响从两人前方响起，眼看着就是一个修士被打得倒飞出来。
一个凡人厨子挽了袖子啐了一口：“敢来我们仙食斋吃白食，还敢点最贵的灵食，你小子再来我就不客气了！”
他身后，赫然站着两个筑基期的体修大汉。
段惊尘双手环抱在胸前，“相处得是挺好的。”
白清欢假装没看到这里，领着段惊尘继续往前，此时他们路过一条宽大的老街，道旁的修士们大喇喇地摆着摊，正在兜售叫卖着自己的宝贝。
她说：“还有，东灵洲物产丰饶，这里有很多你没见过的炼器炼药材料。”
面前摆了密密麻麻一排骸骨干尸的血尸宗弟子：“卖妖骨了啊，顶级邪魔脊骨，年份三千，绝对是寒渊邪魔身上的原骨正货。”
还扛着一把诡异铲子的掘墓派修士：“卖法宝了，上古时期的宝贝，刚从一个仙君洞府里挖出来的，还带泥的。”
大白天也穿了身黑色紧身衣的诡异家伙：“道友看上了哪件宝贝？你随意指定，我马上给你偷到手。”
笑眯眯热情递来一颗果子的摊主：“道友，新鲜的断魂七杀果，保准能让金丹期以下的原地暴毙，要来一颗尝尝吗？”
段惊尘：“……”
你们这儿的物资和修士种类都挺丰富的。
更莫说不远处那个密密麻麻贴了追杀悬赏令的布告栏，还有边上那座时不时就飞出来一个血人的擂台，以及走在路上突然开始阴暗爬行的路人修士，冷不丁站在街口大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凡人，神神叨叨念着这破烂修真界赶紧去死的散修……
整个东灵城中，都弥漫着一种修士和凡人都会随时发疯的美妙氛围。
这在以秩序井然出名的北灵城中，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混乱局面。
段惊尘和刀疤像是误入了狼窝的两条狗，现在沉默而茫然。
偏偏他现在是白清欢。
合欢宗的白长老，那在东灵城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
走过第一条街时，尚且正常，那位凡人厨子对着白长老热情招手，又硬塞了喝的，“白仙子好久不见！新做的灵果饮您尝尝！”
走过第二条街时，熟人便更多了。
所谓的邪魔脊骨获赠一段，血尸宗的道友热情表示这玩意儿炖汤喝味道不错；各类还带着土或是血渍的法宝若干，各类毒草毒果一篮，全都是送给白仙子把玩品尝的……
这一路走下来，身后围观两人的人越来越多，众人瞅着那边的白清欢和段惊尘，开始对假仙君品头论足。
“哟，白仙子带了男修回来！”
“这小子长得真不赖啊，肩宽腰细屁股翘的，难怪能入白仙子的眼。”
“但是我看他有点眼熟，好像是青霄剑宗的人……话说白仙子不是被绑到青霄剑宗的吗？这次回来居然又绑回来个剑修？”
“这不是普通剑修！我认得这小子，这是那位段仙君！”
“呵你们消息又慢了吧，北灵洲那边早就传遍了，段仙君原来暗恋白仙子多年。他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堪称舔狗典范，在修界大会上终于按捺不住展现了真心！”
怀中被塞了无数乱糟糟礼物的段惊尘抿着唇，忍不住朝白清欢那边看。
若是往日，他该冷漠瞥这些人一眼就走远了，哪会接东西；不过以往他周身那生人勿进的气势太足，也没人会给他塞礼物。
这倒是头一次经历。
而白清欢只牵着刀疤带着笑，看热闹似的在边上看着，并不出来解围，最后还是听那些人说得越来越离谱，才领着他东走西拐，最后走到了一间隐匿的茶楼之中。
她熟练地掀开竹帘，寻了一间静室，像是回家一般惬意躺倒在软椅上。
很快，便有一个年轻清秀的男修上前替两人斟茶倒水，奉上灵果灵食，临走前，还对段惊尘露出一个熟络的动人笑容。
“白长老慢用。”
段惊尘：“……”
对面的白清欢笑眯眯看着段惊尘，：“怎么样，东灵城让你感觉到热情了吧？”
“是挺热情的。”段惊尘面无表情，他将所有东西都收回了白清欢的芥子囊中。
“看你的样子像是有些不习惯，不过这也正常，我们东灵洲的人在仙庭还在那会儿，可都是被斥为邪门歪道的旁门修士，和你们青霄剑宗不大一样。”白清欢丢了个灵果到嘴里，偏过头去看段惊尘：“你若是不喜欢也正常，东灵城之外有几座凡人的小城，也算得上是安宁，可以将聚魂幡送到那儿去，我以后也可以帮你照拂他们一二。”
然而她话才说完，对面的段惊尘，也已经将所有的聚魂幡都取出来了。
他眉目低垂，神情平静，话语之中没有半点不情愿：“不，我是真的觉得这里很好。”
白清欢来了兴趣，半支起身：“哦？具体哪儿好？”
“自入城起，他们都认识你，但是却无人畏惧你。”段惊尘缓缓抬起眼皮，眼中有很微妙的情绪，“在北灵城中，寻常修士见了修为高深的前辈，定是不敢正视，凡人见了修士，定是跪拜。”
尤其是从司幽国出来之后，二者之间的对比更让段惊尘沉默。
她听乐了，笑说：“那只能说明我平易近人广结善缘。”
他没有反驳，而是定定地看着她，开口。
“所以，能让我的亲友在平易近人广结善缘的白长老眼皮底下投胎，我很放心。”
他的语气认真，寻不到半点玩笑，仿佛重复的那两个形容词于他而言，是发自内心的赞同。
她怔愣着没反应过来，胸腔莫名涌出一股微妙的热流。
“算你有眼光。”她弯弯眼笑了笑，站起身来，从他手中拿走聚魂幡，“来吧，将他们的亡魂放出来，让他们在此地自寻轮回投胎的机会吧。”
在满室的茶香浮动之中，那些聚魂幡中的灵魂化作凝实的光点，轻盈四散开来。
那些微光萦绕在段惊尘身边，如同依依不舍的告别。
他怔怔地看着它们，透过那些微光，眸底的那些冷厉之色逐渐融化。
那是一块长久凝结在他心中的坚冰。
即便是他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真能做到。
在许久之前，在他刚成为“段仙君”，知晓原来人死了真的能有轮回转世，也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能够为村中老小求得一线生机时，十多岁的段惊尘，曾经将自己心中的执念告诉那些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前辈们。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劝他，修士断了凡尘俗缘是好事，专注大道才是正途。
也有人笑话，说盛德仙君的转世原来骨子里还是个凡人，白白浪费了这天生仙体和无瑕剑骨。
他从未想到，真的会有人陪他去做这件天真又荒唐的事。
而且做到了。
竹帘被风吹得窸窸窣窣轻响，那端说话的声音也随着风飘过来。
“这样算起来，花溪村也算是迁到我们东灵洲来了，以后便不是北灵洲花溪村了。”
白清欢笑着呼出一口气，“所以，你和刀疤以后也算是半个东灵城人士了，以后可别仗着仙君派头来找我们这些人的麻烦啊。”
段惊尘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在白清欢错愕的眼神中，他忽然从芥子囊中取出纸笔，低头快速写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他抬头，一字一句道：“口说无凭，我写下契书，以此契为证，我段惊尘定不负你白清欢之恩情。”
白清欢凑过去看契书，好奇：“怎么个不负法？”
他认真承诺：“凡你所求之事，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为你做到，这就是我说的不负。”
“哦？那要是哪天负了怎么说？”
他“唰”的将契书叠好交给她，语气淡淡道：“我后面写了，若是有负于你，地库中余下的所有灵石任你取走。”
白清欢听得眼睛顿亮，眉毛一扬，又忍不住开口逗他——
“那个，我近来心神不宁，医修说建议我摸着八块腹肌睡有助于修行，想来段仙君不介意吧？”
刚才还一本正经的段惊尘瞬间破防：“白清欢！”
“欸，急了。”白清欢上下打量他：“你才说不负我的，段某人只不过是想自己摸摸自己的腹肌而已，你急什么！”
“你……”段惊尘深深吸了一口气，飞快转过身去，只露出半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从牙缝里艰难挤出话来：“你要摸自己摸便是，不用特意告诉我！”
白长老双手环抱在胸前，继续慢悠悠逗他玩：“欸我这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吗？”
“那我不同意。”仙君冷脸拒绝。
“那你负了我，刀疤我们走，改道回仙君宝库取灵石咯！”
“白清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汪汪汪！”
白清欢慢悠悠跟在仙君身后，笑声轻快自在，两人一狗，踏着东灵城满地的暮色与渐次亮起的灯火，往归途去。
……
自白清欢被青霄剑宗的人带走后，先前在合欢宗外聚集了一大群的看客们见势不对，也速速散去了。
如今的合欢宗山门前又恢复了清净。
白清欢站在山门口，宗门大阵依然开启着，旁人看去，前方不过是一片长满了密林的荒山，便是进去也只会一直在阵中打转，进不去真正的合欢宗。
不过她是合欢宗长老，当然知晓这阵法该怎么开启。
白清欢在阵前快速结出几道灵印，眼前忽然出现了涟漪般的波澜，她回头叫上刀疤和段惊尘：“进来。”
迈入阵内之后，方才的荒山密林场景骤然一转。
这里是一处广阔的山谷，周围低矮的山上长满了高大的合欢树，明明还只是乍到初春，然而遍山的合欢花却已经早早盛开，如烟粉色的霞光堆砌在枝梢上，看着很是明媚。
不知从何处引入的一道温泉水潺潺流过，让谷内的温度都跟着上升了一些，而且这似乎还是灵泉，丰沛的灵力竟不比青霄剑宗的差。
段惊尘忽然想起，昔日外出修行时，那些散修之间所传的一些轶事。
据说在几百年前，还只是应家少主的应临崖曾亲自挖了一条河道，就为了将一处灵泉引入合欢宗，灌溉合欢宗内的那满山合欢花，好使得合欢花在冬日盛放，以求博得白仙子一笑。
当初听这件事的时候，段惊尘尚是年幼无知的少年，脑子里全是剑，眼睛里全是灵石，根本没留意听这些和自己八杆子打不到的流言。
如今看着这灵泉，那些原本早该被忘却脑后的零碎记忆，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且异常清晰。
他没开口，跟在白清欢身后继续往前。
别开脸不去看灵泉，结果就先看到了一大片药田。
每株药材都生得郁郁葱葱，看得出来全部都是年份比他年纪还大，几乎全是两三百年的好药材。
按着这个年份推算，段惊尘心中很快就锁定了某位有两幅面孔的道友。
宋兰台。
所以，这是医仙谷那个随时随地突然发疯的宋长老和她一起种下的吗？
他不言不语，哪儿都不看，只看着前方的路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地上似乎蜿蜿蜒蜒勾勒了什么阵法的痕迹，上面还飘散着诸多用朱砂写了字的黄色符纸，路上更是悬了各种铃铛，四处插着桃木剑。
段惊尘眉心微微皱起。
这又是哪个宗门的哪位挚交好友为白长老送上的奇特心意？
只不过这回连白清欢自己，也忍不住面露震惊之色了。
她震撼地看着眼前各种各样的阵法和符篆，还有空气中传来的奇怪香烛味，有种误入了星算门那群老神棍的老窝的错觉。
再一抬头远眺过去，白清欢就看到有一群人头戴狰狞的鬼面面具，身披宽松古怪的红色大袍，手上或是拿着铃铛或是拎着棍子，正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手舞足蹈绕圈跳舞。
白清欢：“……”
段惊尘在她身边站定。
他是没什么见识，不过之前也是听说过合欢宗是什么地方的。
在许多正道修士们的口中，合欢宗无论男女，人人都是蛊惑妖媚，乱人心志吸人精气的不正经修士，在散修口中那就传得更加香艳离谱了。
但是总归免不了同一个印象：合欢宗的修士无一例外都是尤物，一举一动皆动人心弦，连头发丝都能让人心神荡漾，一言一语便能勾人神魂。
白清欢倒是同他说过，只说合欢宗的修士和其他宗门也没太大区别，长得也没旁人说的那么妖孽，不过就是和剑修比起来，日子过得精致讲究些，更注重个人姿容仪态罢了。
但是亲眼见到后，好像哪里出了点问题。
看着眼前那群绕圈激情跳大神的修士，沉默了一路的段仙君，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了。
“这是你们合欢宗的特殊修炼方式吗？”
白清欢默默抬手捂脸。
有些局面一旦出现，那真的很难解释清楚。
她眼皮狂跳，试图上前去抓个弟子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到那边先吵起来了。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灵还我白长老速速魂归！”
“阿弥陀佛求求了呜呜呜我白师叔死哪儿去了！”
“星算门那些神棍卜的卦到底准不准啊！他们说白长老这两日就会自己回来，我这也没感觉有鬼魂出没啊！”
“是不是你那个招魂阵法画错了啊？”
“我不知道啊！我从血尸宗哪儿偷学来的招魂阵，不应该有错啊，你觉得我画得不对你自己来呗！”
“呵，白长老说过，女修可能会欺骗你，男修可能会背刺你，但是阵法不一样，阵法不会就是不会。”
白清欢：“……”
感情是在给她招魂呢！
白清欢无奈扶额，才刚走出两步，就看到那边正在跳大神的队伍警觉停下。
“谁！”
“有外敌入侵！”为首那个修士猛地摘下自己的鬼面具，毫不犹豫传讯求救：“师父救命！”
白清欢：“丁雨闲你先听我——”
被叫破名字的丁雨闲果断甩出一根鞭子，“知道你奶奶大名也没用，小白脸受死！”
有人似乎注意到了丁雨闲后方的人，惊喜道：“丁师姐，你看白长老回来了！”
“回来个棒槌！”丁雨闲冷笑道：“师父说了，她被人夺舍抢了身体，现在在她身躯里的是个冒牌货！好家伙，我给你传讯这么多次，你现在还敢大摇大摆伪装回来，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
白清欢和段惊尘，这一次是被齐齐绑了关到合欢宗的禁室内的。
反正是要去见师姐私下说明情况的，两人也懒得挣扎，很配合地跟着来了。
不过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无奈。
昏暗的禁室之中，匆匆赶来的掌门乔向溪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边上还穿着大红袍的丁雨闲已经熟练地给师父泡好茶递好瓜子，然后乖顺地站在师父身后站着为其捏肩。
这一连番的操作，让段惊尘看得略微眼熟……
为什么这个后辈的举动，很像缺德仙君的某条走狗？
乔向溪没心思享受徒弟的伺候，此刻她面色凝重，盯着面前的两人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白清欢懒洋洋坐在椅子上，也不想绕圈子，直接道：“师姐你别看了，是我，我跟青霄剑宗的段小仙君不小心互换身体了。”
丁雨闲冷笑，也不捏肩了，用力甩出自己的鞭子。
“啪！”鞭子在空气中炸响。
“青霄剑宗的那些剑修看似正经，实则诡计多端最擅颠倒黑白，先前不还说我白师叔苦恋那位段仙君？这话我不信！”
段惊尘缓缓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清欢。
“你……”
“谣言！”
段惊尘默默的，又把头转回去了。
她气得想笑，闭了闭眼，然后睨了丁雨闲一眼。
“时间果然会夺走一切，这才一月未见，你的脑子就被夺走了。”
丁雨闲听了这话却是一愣，面上非但没露怒意，反而瞬间满脸狂喜。
她激动地挥舞着鞭子，“没错！这熟悉的高级阴阳怪气骂人，这绝对是我的白师叔！”
白清欢：“呵呵，你现在骂人也挺高级的。”

第38章 激烈的现场！！！！
“天杀的，我一眼就看穿了你是我的白师叔！刚才不过是一个多月没被师叔骂了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按捺不住耍了一下贱，享受被师叔骂的乐趣罢了。”
段惊尘又把头转过来了，表情很复杂。
“是我想多了吗，你们合欢宗的人，爱好都这么特殊？”
白清欢面无表情怕辟谣：“别误会，你没想多，我们合欢宗的人确实都有点特殊爱好。”
丁雨闲飞快将鞭子收起，一个闪身到了白清欢的跟前，半跪在地殷勤地准备帮她解下背后的定身符。
然而就在这时，方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乔向溪忽然抬手往下一压，“雨闲，先停手。”
“啊？怎么了师父？”
“正如你所言，青霄剑宗之人诡计多端道貌岸然，先前更是欺辱到我合欢宗头上，强行带走我宗长老，剑修的话，确实一个字都信不得。”乔向溪端坐在上首的高椅上，冷艳抬了抬下巴，目光在白清欢和段惊尘脸上来回巡视。
段惊尘微微绷直了身体，严阵以待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低声：“你师姐不信你。”
白清欢：“……其实你倒也不用这么紧张。”
乔向溪：“谁知道那夺舍之人是不是也一并掠夺了我宗白长老的记忆，串通剑修一道演了这出戏，想要卧底进入我合欢宗呢”
此话一出，丁雨闲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果断退回师父身后，又从腰间抽出鞭子甩了个漂亮的鞭花，煞气凛然。
“有道理！就算是如今我白师叔身体里真是那个段仙君又如何？”丁雨闲的鞭子甩得飞快，俨然一副好打手模样。
“我白师叔倾国倾城内外兼修精通各宗绝学，且天赋奇佳，眼看睡一觉就要飞升了，临到头了却被夺了舍，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姓段的小白脸吃不得修行的苦，想要摘果子直接借躯飞升！”
白清欢都想为自家这位推理奇才拍手叫好了，“那你说怎么办？”
丁雨闲眸底杀气腾腾，盯着真仙君说：“怎么办？照我说直接杀了，我再继续跳一个月大神招招魂，我白师叔自然就回来了。”
白清欢：“所以你有不伤我的身体，直接抹了他神魂的本事吗？”
丁雨闲冷笑，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没有！”
“那你退下，一边儿玩去。”
丁雨闲抱憾退场，站回了乔向溪身后，尽职尽责当个捏肩的走狗。
白清欢看向上首，无奈开口：“师姐……”
“既然如此，那我倒是有一法子可以验明真伪。”乔向溪上前，将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你是清欢，那么有些问题唯有她本人才清楚。待会儿我问三个，要求不高，只需要你答出一个，我就信了你方才的话，将你俩都放出去。”
她顿了顿，一双上挑的凤眼微微眯起，“反之，若是你一句也答不出……”
后方的丁雨闲很上道地发出“桀桀桀”的反派笑声，阴恻恻道：“那可不要怪我将你们这对痴男怨女放血剥皮，拆骨炖肉，还顺道去青霄剑宗杀你们全家了！”
白清欢只能点头，“好，师姐你放……你问。”
“很好。”乔向溪微微一笑，她一甩衣袖坐回座上，毫不拖延便甩出第一个问题——
“炼化傀儡需要的七十二道工序中，哪一道需要用到清明水？”
段惊尘转过头，目光灼灼看向白清欢，眼神中流露出肉眼可见的钦佩：白长老竟然还懂炼化傀儡之道？
白清欢用眼神回答：不好意思，这方面我是真不懂。
“不知道，师姐你明明知道的，我没有血尸宗的朋友，我觉得这个问题不算。”
乔向溪冷漠装作不曾听见最后半截话，继续问：“合欢宗一共有多少株合欢树？”
“师姐……我觉得我还没有寂寞到没事去挨个数树，不是，你能问个正经的问题吗！”
一连两个奇怪的问题抛出，坐在逆光中的乔向溪似乎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辨不出情绪，片刻后，她终于缓缓开口。
“好，最后一个问题了——”
白清欢好整以暇准备听她的杀招是什么。
“当日你闭关之前，同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白清欢的记忆缓缓归位。
在回忆清楚那句原话之后，她的唇角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知道乔向溪这回神叨叨的不肯放自己，铁定没憋什么好屁，但是万万没想到，她憋了个这么大的！
白清欢的视线很微妙地往段惊尘那边瞟了一眼。
后者已经微微向前倾身，似乎随时要强行冲破定身符的束缚。
呼吸沉稳，他死死盯着前方的乔向溪，目光逐渐冷冽。
他的声音匆促而又冷冽，“你的同门怕是想要借机除你，别怕，有我在，我定会带你杀出去。”
然而白清欢的声音却在他身侧响起。
“好，我说，我说便是了。那日我闭关前，曾对师姐留了一句话，我说——”
她叹了口气，难得有些窘迫，对着当事人，生无可恋地重复了那句话。
“我与段惊尘距离双修，就差认识了。”
段惊尘身上凛然的气势骤然消散一空，他双目变得怔愣失神，呼吸也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雕像彻底被定住在原地。
乔向溪心满意足地看着这精彩的一幕，缓缓抚掌，冲着白清欢促狭地眨了眨眼：“好了，答上来了，果真是我的好师妹。”
白清欢：“呵呵。”
果然，合欢宗的人没有一个心不是黑的。
“既然你们二人都认识了，那我们也不便打扰你们了。”乔向溪悠哉游哉地招呼了自家徒弟，“雨闲，给你师叔和段仙君揭了定身符，送他们回洞府双修。”
白清欢已经不想挣扎了。
乔向溪起身朝外走去，走到两人身边时翩然止步，先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白清欢如今这具身体，满意点点头后，又将视线落到真仙君身上。
她面上已露出温和的笑容，长辈一般亲和地开口：
“段仙君不要紧张，我这也是太意外才谨慎了些。”
她发出第一句感慨——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清欢带男修回宗呢。”
白清欢：“……”
所以以前的那些就全部都不算男人。
乔向溪满意在段惊尘眼底露出无促之后，紧接着又是第二句欣慰叹息——
“看样子你对她来说很不一样，我好久没看清欢这样笑了。”
白清欢：“……”
师姐你看我像是笑得出来的样子吗？
离去的乔向溪神清气爽，留下的白清欢如丧考妣心死如灰。
就连出了禁室，被暖融融的春日阳光映在身上，也只像是被强行刨出来的尸体在晒太阳。
而身侧的段惊尘从出来以后便没有多问一句，竟是一副沉得住气的姿态，这倒让白清欢刮目相看。
但是丁雨闲却闲不住，兴致勃勃念了一路。
“白师叔，你们是怎么换的身体？”
“不知道。”
“那你换完了感觉还行吗？有试过吗？”
“没有……你问的什么话！”
丁雨闲当着真仙君的面，毫不客气开始商量起阳谋。
“要不咱们别换回来了，我们想办法把段仙君给做掉，然后你先回青霄剑宗去当仙君，熬死了如今那位老剑仙后再当掌门，最后想办法去羽山上界重组仙庭当个仙帝，我直接鸡犬升天做你的麾下第一仙将，你看如何？”
白清欢面无表情转身，“好了我到洞府了，丁雨闲，把你的这些跳大神的玩意儿从我洞府外面搬走，还有，把外面树上蹲着准备偷窥的家伙们全部带上，赶紧从我的眼皮底下消失！”
待外面偷看的那些人全部消失后，她无奈摇摇头。
“好了，我们进来再说。”
段惊尘像是木偶，有些僵硬地跟在白清欢身后。
说是洞府，其实是位于合欢宗内山谷内的一处二层别院，段惊尘上次情势紧迫来不得细看，如今才发现此地和仙君洞府非常相似。
一楼是大敞开的四合回廊，廊上悬着各种质地的风铃，陶瓷，琉璃，灵石……阳光错落洒在上面，如梦似幻绮光与风中悠扬叮铃声不断。
回廊中庭却不是寻常的园景，而是灵气惊人的温泉，一株花盖如云的参天合欢树生在正中的小小浮岛中，下方灵石矮桌和躺椅上飘了零碎落花。
段惊尘行走在回廊上，前方的白清欢的背影几乎融化在这流转的光影之中，声音也几乎和清脆的风铃声混在一起。
他一切如常地迈步行走，神情淡然。
她说：“合欢宗以前确实很乱，不过我和师姐狠狠整治了一番，如今没有人敢乱来了，所以在此地你放心便是，我们可以慢慢试验怎么才能换回身体。”
他脑子里：双修
师姐说，他是她第一个带回来的男修。
她又说：“雨闲不是坏孩子，她其实还没杀过人，只不过是平日里话本看得多所以学了几句黑话，她如今知道你是我好友，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他脑子里：双修
师姐说，他对她而言很不一样。
白清欢：“我先翻阅阵法和医术，看看有无办法，等会儿你和刀疤先休……”
听到某个关键字的段惊尘呼吸一乱，他终于回过神，声音有些颤地开口应下：“好。”
他其实并没有听清楚她到底说的是什么。
白清欢回头，纳罕地看了明显不对劲的段惊尘一眼。
“你没事吧？”
“我没事。”段惊尘一脚踩空，眼看着就要直直掉入温泉之中，但是竟然凭借着恐怖的身法在空中硬生生扭回来了。
本该是非常狼狈的画面，但是他的姿态利落而飘逸，像是身后那些在春风中飞旋的合欢花，漂亮得紧。
于是白清欢迟疑：“你这是在训练身法？”
段惊尘的脸红了又白，最后重新变回那副难以接近的冷漠样子，他神色如常地点头：“是的。”
她没有多想，衣角翩翩飘到了屋内，声音从里面传过来：“你先别那么用功修炼，先来和我试试这些法子管不管用。”
……
白清欢也不知道该怎么互换身体，如今想来，当时那个蛇妖发现他们二人互换身体时，也是惊讶得很，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该换回来。
在许久之前，修真界中倒是有些天赋不够无望飞升的修士，专攻夺舍这种歪门邪道，每当寿元将近了就去物色天赋上佳的年轻修士夺舍，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竟然生生活了近千年。
直到他后来一次看走了眼，竟然想要去夺一个隐藏了修为的羽山仙族大能，这才暴露出来。
也正因此事被揭开，夺舍之事成了修真界的大忌，久了之后也没人再敢钻磨此道了。
白清欢在她的博古架上翻找着阵图，却始终未找到有哪个阵法涉及换魂、神魂出窍之类的。
她只得返身去寻各种丹书，依然未有成果。
其实白清欢在有关正事上的记忆不错，她只是性格有些倔，不想死心。细细算来，她和段惊尘确实很难说清谁占了谁的便宜。
两人的身份和处境在外人眼中都高不可攀，一人是寄托了整个修真界正道希望的年轻仙君，一人是富贵自在眼看就要飞升的合欢宗长老。但两人都有些只有站在自己位置才知晓的阴霾笼在头顶。
但偏偏，按着蛇妖的说法算来，是她的神魂在懵懂之中没忍住仙君这具天生仙体的诱惑，跑到了人家身体里躺平了；可又正因她先一步占了段惊尘的身体，才让他免了被蛇妖夺舍的灾难。
至于后续的诸多事情更是难分你我，所以两人之间牵牵扯扯，根本算不清谁亏欠了谁，谁又帮了谁了。
如此看来，仙君还愿意老老实实给她打欠条，人品着实高尚。
白清欢想到这里，回头去看仙君，恰巧他也在看这边。
他看着她，不说话。
半晌，白清欢很严肃看着他，说：“坏消息，我现在有点麻烦，我找不到能让咱们换魂的方法。”
段惊尘没有出声，安静听着。
“但还有个好消息，我还有最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兴许有用。”
他微微坐直了些，身上换了的新衣是万宝阁上次送来的男装，雪白的锦袍，衣襟上有云鹤暗纹。微苍白的脸上未着妆粉，眉眼清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里面换了个人，白清欢觉得对面的人连面相都变得更英气清冷了些。
那种特殊的，如冷剑出鞘的气质，如今出现在她身上，却半点也不违和。
也不知道长久下去，她的身体会不会长出不该有的东西……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沉缓地说：“先前的一切表现都证明，我们不能和自己的身体相隔太远。而且好像彼此离得越近，神魂就越是安定，先前在生灵祭坛的时候，我有一瞬真觉得能操纵自己身体了。”
他姿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偏头看过来。
她说：“你能不能让我非礼一下？”
这话说出来着实有点厚颜无耻了，白清欢想。
她足足五百出头的前辈了，要是放在凡人之中，那该是放在段惊尘他们村祠堂最上头供奉的老祖宗了，如今老祖宗对着个小辈说这种话，堪称惊悚。
其实修士确实不在意年龄这种东西，反正都是能活几百上千的老不死了，说起来全部都是黄昏恋。
但奈何白清欢曾亲手养大过一个孩子，且那孩子给她留下强烈的心理阴影，导致她现在看着这些比自己年轻几百岁的修士们，心中总是有些犯怵。
段惊尘果然没有说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问：“你说什么？”
白清欢按着纠结的眉心，挺尴尬地解释：“我知道这么说有点为老不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不老。”他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眼中似乎打翻了一滩墨，眸色幽深。
他语气郑重道：“我说过，我们算起来是同辈，没有谁是前辈，也没有谁是小友。”
“好，同辈。”最纠结的话说出口后，白清欢就放松了，她面不红心不跳地直接问：“所以能不能让我摸摸抱抱举高高？”
她说得顺口，对面的仙君倒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只需要这些吗？”
“你刚刚说什么？”
他微微测过脸，“没什么，你尽管做，我配合你就好。”
得了许可，白清欢便不客气了。
她挽了袖子往段惊尘那边走去，临到头了又觉得有些微妙，动作骤然停住。
原因无他，她看见眼前那位谪仙一般矜傲清冷的仙君，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居然主动褪去外衫了。
他似乎真的不太懂这些万宝阁出来的精致法衣该如何穿戴，那略显生疏的姿势，让白清欢瞬间想起了还在仙君仙府上时，那乌龙的宽衣解带一幕……
下一刻，仙君生疏解衣的动作一顿。
他嘴唇紧抿，沉默地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白清欢握拳咬牙，默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脐下三寸处，仙体果真不凡，随时精神抖擞。
“段惊尘，你的身体也太不争气……不是，是太争气了吧！”
“不是，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关我什么事啊！”
“我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感觉啊！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你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好不好！”
“你现在别一副要哭的样子成不成啊我求你了，你这样看着我，它怎么更精神了啊我的天！”
“别急，先别急，我现在就去配一副灵药，待会儿吃了以后，保证从此以后就没烦恼了，我们可以尽情放肆地试验了。”
“……”
湖心亭中，偷偷趴在传音符边上听动静的丁雨闲听着里面传出的一系列疑似在晋江不可细说的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她喃喃：“好激烈的双修。”
“好可怕的白师叔。”
“她变成男修以后居然如此猖狂油腻。”
边上坐着的乔向溪看似在嗑瓜子，实则也竖起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传音符是丁雨闲在仙君当初踏出洞府时，意识到不对劲后偷偷贴在寝居里面的。本想是打探这个冒牌货到底是什么来头，没想到冒牌货直接被绑走了，在她想起此事准备毁了传音符时，就听到这么炸裂的动静。
片刻后，兴许是这道传音符被发现了，所有微妙的声音归于寂静。
师徒两人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这道传音符飞快毁了。
“完了，能进白师叔洞府的没几个人，我肯定要被逮住收拾了。”丁雨闲眼底渐露死气，想了想还是准备跑路，“我想起有位在万宝阁互换消息的友人约我有空去北灵城坐坐，我现在就想去。”
乔向溪并不阻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将一封素白帖子往前一推：“行，不过去之前你先把这东西给你白师叔送去。”
丁雨闲接过帖子，上面附着了灵阵，她并不能看到里面的内容，只从这价值不菲的灵光来看，此物不一般。
“这是什么？”
“喏。”
乔向溪没直接答，只朝着合欢宗西边瞥了一眼。
丁雨闲顺着方向望过去，只看到灵泉蜿蜒流淌，再远处就是重重深山密林，也不知道这灵泉究竟是从何处引来的。
但是她知道，这灵泉是谁引来的。
再一看这拜帖上，最角落之处果然勾勒了一处繁复华美的图腾印记。
那是应家的标志。
“这……难不成是那条很装的龙啊？”
“除了他还有谁？”乔向溪口吻淡淡，她啧了一声，“从十日前，一直派龙侍来送帖子，我不收，那些腥臭的龙就一直在我们山门前杵着碍眼，还能怎么办？而且我们虽是一家人，但也不好擅自替她做主，如今清欢回来了，总该让她知道才是。”
丁雨闲：“我建议直接请他上门亲眼见证师叔和小白脸激烈的双修现场，让他死了这颗心。”
乔向溪摇摇头，笑笑道：“不过说来也是稀奇啊，当初那些上合欢宗送解契书，口中极尽侮辱之能，将清欢贬到骨子里的那些应家龙侍，如今居然全部成哑巴了，有意思。”

第39章 讲道理的仙君
丁雨闲拿了那份拜帖辗转反侧一夜，行李都打包收拾好了，甚至联系了那位素未谋面的互换消息的北灵城友人。
如此熬了一整夜之后，次日清晨，她还是顶着压力，敲开了白清欢的院门。
她做好了被自家长辈拎着揍的准备，也做好了要当牛做马讨好的心思。当然，更多的还是好奇院里的那两人究竟成功双修没有，若是双修，那他们到底该用的什么姿势，又该是谁采补了谁……
然而待真正沿着曲折回廊进入宽敞院中时，看到的院中情形后，丁雨闲还是僵在了原地。
温泉池子边上，她想了一整夜的白师叔正在看着阵图，似乎正在布置什么新的阵法。
白清欢学的东西多，看似清闲，实则是整个合欢宗最忙的人，平日里在宗门里每个时辰都是安排好要学东西的。
丁雨闲知道这点，所以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后者身边有条通体漆黑额上长了白毛的细犬，那狗此时正忙前忙后，又是叼果盘又是后腿直立，拿两只前爪给白长老捶腿。
而白长老对此也是司空见惯的模样，时不时指点着这细犬把灵石叼去她要布置的阵眼处。
丁雨闲看得心底发寒。
尤其是当她走近后，那细犬居然倏地变成一只小山似的恐怖凶兽护在白清欢前方，对着她龇牙咧嘴，俨然一副忠诚下属的模样。
她颤巍巍举起手指着刀疤：“白师叔！你居然在外面有狗了！不是说好了我才是你唯一的走狗吗！”
抢了丁雨闲所有活儿的刀疤咧嘴，不屑的低沉呜呜一声。
白清欢招呼着刀疤变回小犬形态，将阵图收回，轻飘飘开口道：“你先别叫，且说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是要来贴第二道传音符的吗？”
提到这茬，丁雨闲瞬间夹了尾巴老实了，连忙说明了来意。
她凑到白清欢身边：“前几日你们没回来，应家的人就天天在山门前守着，最后师父没办法只能接了这玩意，喏，你要看看吗？”
白清欢接了那张拜帖，视线在最角落的龙族图腾上停顿了一下。
上古时期龙族众多，根据传承的血脉不同，图腾也略有区别。
而应临崖所在的应家为龙族之首，他们的龙形图腾是一条生了双翼的应龙，据说应家嫡系化成龙形的话，背后也会有一对双翼。
只不过白清欢却未曾见过应临崖的龙形，他更多时候都以人形示人。
在两人感情正好的那些年里，有时她哄得他开心了，他也会化出初见时她曾经见过的那对小小的，如若冰雕玉砌的冰蓝色龙角，低头让她摸一摸。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她若是再想要骑龙上天或是乘龙入海，他都只会用那对幽蓝色的深沉眼眸淡淡看她一眼，像是在看胡闹的小孩子，半点没有要奉陪的意思。
白清欢一抹，拜帖上的阵法顿时消散。
三折的拜帖打开，雪白的信笺上却无一字，只有一朵被压得形状齐整的白梅花，花是开得最盛之时摘下的，还有灵力维持着。
在落到白清欢手中时，微凉的灵力笼在干花上，它瞬间浮在掌心缓缓舒展开花瓣，重新复活过来。
清冷悠远的白梅香气弥散开来，不像是送来一朵花，倒像是挖了一整棵白梅树送到了她面前。
丁雨闲和刀疤一人一犬各分左右，伸了脖子看应临崖究竟送了什么来，眼看只是一朵被灵力保着的白梅，她有些错愕。
“就这？莫名其妙送一朵花是什么意思？暗示你玩得太花了吗？我以为他是追悔莫及想要求你和他重新结契，送了能取五千万灵石的契书；或是见你如今觅得年轻俊朗的奸夫小白脸，于是觉得丢了他的面子，心理扭曲，给你送来了死亡警告信呢。”
白清欢冷笑：“我劝你少看点话本。”
语毕，将一看就是特殊灵材制成的帖子丢给刀疤，后者果然上道，嗷呜一口就将其吞了。它是完全的灵体，荤素不忌，只要有灵力的玩意儿都能吞。
丁雨闲看得恨恨：“可恶，你以前只把垃圾丢给我的！”
“喏，这花用了灵力保存，估计还能留存几个月。”白清欢随手将那朵白梅也丢到了丁雨闲的手中。
“送我的？”
“不是，拿去放在宗门的茅厕当香薰用，让那些尚未辟谷的新弟子感受下应家主的热情。”
丁雨闲笑眯眯地接了，眼看白清欢没有要收拾自己的意思，忍不住又凑上去问。
“白师叔，你俩是换不回来了吗？”
“目前看来是的。”
白清欢按了按眉心，提到此事，她也很是烦恼。
昨日回来后，她尝试对段惊尘先是进行各种礼貌含蓄的非礼，眼看无用，到了夜里又僵硬抱着贴了许久，两人都是满身因紧张冒出的热汗，湿透了。
但遗憾的是，两人的灵魂根本全无要换回来的迹象。
反倒是小仙君精神抖擞了一大晚上。
因为这一茬，段惊尘虽然没说话，但是她光看那副微红委屈的眼神，就知道，他定是怀疑她脑子里在想一些不可描述的事；而她也有苦难言，这分明就是段惊尘自己的身体太禁不起考验，哪能赖在她头上。
最后弄得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大半夜的，段仙君一声不吭拿了天倾剑去后院练剑了，至今未归。
她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翻阵图，试图研究出早就失传的夺舍大法。
“所以你研究出来了吗？”
“没有。”
丁雨闲捏着那朵冰凉的梅花，想起一件事，微微朝白清欢那边靠去：“你要不去和那条死装龙见一面，让他带你去羽山上界碰碰运气？毕竟上界存在的时间比修真界古老得多，那儿肯定有各种奇门仙术。”
白清欢指了指自己现在的脸，面无表情：“我这样子去见应临崖，你猜到时候我该怎么开口？你再猜，我这个你口中的奸夫小白脸，会不会直接被丢出来？”
其实不止是丢出去。
白清欢想，她或许也算得上是了解应临崖，所以能够勉强辨出这条龙的情绪。
当初在青霄剑宗时，她以段惊尘的身份第一次与应临崖碰面时，非常隐晦的，她察觉到了对方的杀意。
若第一次在殿上见面时人太多，那杀意可能是针对旁人的。
但是后来在屏风后，白清欢拿回了千机缕，却是能够更确定应临崖的杀意是针对她的——
不，确切来说，是针对“段惊尘”这个人的。
后来她有意无意地在段惊尘那儿套话，怎么问的结果都是这两人在这次修界大会之前从未见过面，更无恩怨可言。事实也是，应家人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被整个修真界关注着，应临崖上次离开羽山时，段惊尘还未出生。
即便真如丁雨闲所言，应临崖误会了她和段惊尘的关系，觉得前道侣的风月之事影响了他的名声，照理来说更想杀的，也该是更加轰轰烈烈的佛子空昙，还有更加张扬不遮掩的宋兰台才是。
应临崖从出现那日起，身上就像是笼着迷雾，她在这团迷雾里跌跌撞撞闯了多年，最后头破血流，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男人的真面目一无所知。
她想不明白，却也知道如今不在青霄剑宗，自己若是贸然用段惊尘的身份露面，应临崖很可能真要动手，且事后还能清清白白洗清嫌疑。
毕竟。
他和她第一次见面，便是教她如何正确杀人。
……
完成任务的丁雨闲去执行装扮茅厕的新任务了。
待她走后，白清欢也收起了阵图，想了想，叫上刀疤往洞府后面去。
后面直通后山，平日里只有她会往这边来。
她去的时候，段惊尘还在练剑。
他身上穿着她挑的那身白底蓝边的衣衫，手中如幽深长夜的天倾剑泛着冷冽的寒光。
头顶繁茂的枝叶漏出缝隙，洒下几点细碎光斑。
纷飞的合欢花开得太早也太浓艳，满树繁花被风吹得簌簌响动，于是深浅错落的春花同春光春风一道，纷纷扬扬，吹了他满头遍身，如同向这烂漫春光借了一身灼灼鲜衣。
他在树下挥动着天倾剑，是最基础的剑式，干净又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漂亮得紧。
白清欢立于不远处看了会儿，待他收剑之后，才叫他名字：“段惊尘。”
听到那边的声音，段惊尘握剑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在和白清欢视线交错之前，他快速闭了闭眼，再睁眼后，又变回平日里的古井无波。
然后，段惊尘神情淡淡走过来。
“什么事？”
“要不要跟我去东灵城逛逛？”她想起仙君囊中羞涩的状态，又很贴心地补上一句：“要买东西的话，我给钱。”
上天作证，她白清欢虽然囊中鼓鼓，但其实真不是一个散财的怨种。
能得到她这样一句承诺的，如今也就合欢宗的丁雨闲和乔向溪了。段惊尘和她经历了生死，算是生死之交，加上昨夜她确实狠狠非礼了他，这才勉强能入围。
然而段仙君却好似不打算领情，面上也毫无欣喜的意思。
他长身玉立站在合欢树下，眼底像是一汪漆黑无波的古潭，辨不出任何情绪。
白清欢有些踌躇，心道是不是自己之前搬他灵石库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让他不相信自己会如此大方了？
就在她准备先直接拿一万灵石出来，让他看看自己的诚意时，段仙君却径直转了身。
“你跟我来。”
悠悠山道上，白清欢跟在段惊尘身后，分明是她的地盘，但不知道为什么段仙君走得比她还熟练。
远山层层叠翠，合欢宗的弟子不像剑宗弟子那般没事蹿上飞下，三天两头约架在山头，所以这边鲜有人至，荒草都生得格外茂盛。
终于，段惊尘在一处山坳止步，白清欢正打算问他来这儿想做什么时，就看到他扬剑一挥——
一道由剑气凝成的屏障骤然破碎，他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在这儿布了个障眼法。
白清欢看着眼前那个明显是新挖出的山洞，再看看那平整光滑疑似剑削的洞壁，有些磕巴：“你……你别告诉我，你昨晚偷偷跑来练习钻洞了？”
段惊尘不说话，只带了她继续往洞中走。
直直往下，再弯弯绕绕走了半天后，白清欢双眼睁大看着那片尚未开采的灵石矿，饶是她见多识广遇事不惊，这会儿也被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回神，问了句废话：“这是什么？”
“灵石。”
“你哪儿来的？”
段惊尘回答得云淡风轻：“昨夜偶然走到此处，发现此地似乎有灵脉，顺手挖了一下。”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白清欢，堂堂段仙君从不钻无用的洞。
但是白清欢不解：“你这次怎么不挖深点藏着了？”
守财奴找到宝库了还毫不遮掩带她来，这不是引贼入室吗？
段惊尘平静看着她，略显疏冷的眉眼中像是含了些微妙的情绪，移开视线后，才若无其事开口。
“先前给你写的欠条，这里归你了。”
白清欢看了看这处灵脉，虽说不是罕见的极品灵石，但想来这里也能开采出近百万的灵石了。
而且他怕是忘了，欠条上的灵石，她已经自觉从地洞里掏走了，便是拿来抵利息也不该这么高。
只不过段惊尘不只像是忘了这件事，好像也忘了让她把欠条毁了，带她来了这儿看了之后，便又自顾自地往外面走。
见她还在打量那些灵石，他又回头看过来，也不知道是他品德确实太高尚，无愧于盛德仙君转世这个名头，还是灵脉的灵光太强盛，白清欢看他周身都好似有一圈圣洁的光晕。
“不是要去东灵城里面买东西吗？”
“我在想，你便是把这处灵脉分给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开采灵石才好。”
闻言，他定定地看着她，说：“你可以雇我。”
“你？”
白清欢听得更震惊了，甚至开始怀疑仙君脑子是否出了问题，哪有这么大片灵石矿放着不要反过来当矿工挣点窝囊费的？
段惊尘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已经弯腰走出矿洞了。
……
东灵城繁华依旧，不同的是这回白清欢和段惊尘同时出现，跟在两人身后的那些围观修士们没那么惊讶了。
不过白清欢听力惊人，还是能听到那些无法掩盖的私语。
“所以白仙子是真的把段仙君拐来了是吧？”
“没错，北灵城那边都传遍了，说是青霄剑宗那边似乎已经在准备结契大典了，万宝阁每天都在往里面送大红大绿的大婚用品。”
“真羡慕段仙君啊，年纪轻轻就吃上这么香的软饭了。”
“最新的话本风流仙子俏仙君到货了，要买一本吗？”
白清欢倒是从容，只是她担心段惊尘听了又要羞愤不想活。
正想问他要不要做个伪装时，刚转过头，却见段惊尘神情淡淡，全无先前那副想死的神态，像是逐渐习惯软饭仙君这个头衔了。
他甚至在路过那个兜售话本的摊子时，还驻足看了会儿。
“你想买？”
段惊尘收回视线，淡然否定：“我从不看话本。”
他都这样说了，白清欢也不好说买一本瞅瞅，只能领了他继续往其他摊位走去。
东灵城中贩卖的东西确实很多，兴许是因为此地有不少奇门异派的原因，摊位上卖的除了一些听着就很邪门的东西之外，也有不少奇珍异宝。
白清欢不慌不忙走着，偶尔蹲下来挑两件东西买下，她这次挑的都是极罕见的灵药，所以价格略高。
她是个利落的性子，买东西从来不砍价，倒是段惊尘在此时又展现了他在另一方面的本事。
在白清欢预备给灵石前，他一把拦住她。
“药株不全，根茎带泥，减五百灵石。”
摊主先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就道：“我这是很稀有的灵药……”
段惊尘毫不退让，反而得寸进尺：“此药虽说稀有，但也说明用得上它的人很少。而且医仙谷不在东灵洲，此地少有医修，放太久药效流失只会更加廉价，减五百灵石。”
段惊尘镇定自若，面不改色地同人讲价，最后硬生生以半价拿下了这株灵药。
白清欢惊讶：“仙君还会砍价？”
这有什么，他想。昔日在花溪村时，他可是帮整个村的人赶集时帮忙和摊主们周旋的，更没少摆摊售卖，即便是后来成了仙君，也总是低调出没在各个灵城的黑市中，再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灵石了。
他是出生在山野市井的段小犬，并非是生来就高坐云台的段惊尘。
段惊尘低声：“不算砍价，不过是讲道理，让它回归合理的价格罢了。”
语罢，他淡定从芥子囊中拿出灵石递给摊主——昨夜匆匆开采出的一部分。
“把这株灵药包起来，多谢。”
两人拿了药走，隐约还能听到摊主在和人抱怨：“白仙子现在包小白脸也就算了，怎么还变这么抠呢！”
白清欢并不觉得丢人，只后悔自己没早认识段惊尘这位挚友。
于是接下来一路，都由段惊尘讲道理，白清欢旁听学习。
又买了几件少见的灵材后，白清欢却拉了段惊尘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凡人常聚集的城区。
和修士们的街道不同，这边少了些随地大小癫的气息，但是烟火味道更浓重。
她像是也不认识这附近的路，东拐西绕，兜了好大一圈最后才在一个院落前驻足。
不等段惊尘开口，她先朝他使眼色，示意他看院子里。
“喏。”
段惊尘循着她的视线，果真从大开的院落里看到了不寻常。
院门上挂了一张张随风招摇的红布，下面还紧紧绑了桃枝和铜钱。
她怕他这个外地人不懂东灵洲的习俗，于是很耐心地解释：“这是挑红，东灵州的凡人家中若有婴孩降生，就要这样挂红布讨喜。”
话说完，就是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紧接着又是一对年轻夫妻温柔哄婴孩的声音从院中屋内传出来。
她笑盈盈看着他。
不用多说什么，他已经辨出那道婴孩身上的熟悉灵魂气息。
那是曾经照拂他长大，本该注定无来世的一个花溪村长辈。
“他运气好，原本投生到这家的那道魂太孱弱，本该出生就是死胎，他阴差阳错到胎里了。”
白清欢继续带了他往前走：“投胎这种事总是要慢慢排队的，一天不可能全部投完胎，你没事可以来逛逛，看看他们都投到哪家去了。喏，左边这家卖棺材的，就投了一个，还有个去了隔壁开医馆的那家，也不知道日后长大了，这俩老乡会不会打起来。”
她慢悠悠说着，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身旁的人一直没说话。
回过头，就看到段惊尘紧跟在她身后，他没有看棺材铺，也没看医馆，而是看着她。
清凌凌的一双眼中像跃动着春水中的波光。
她问：“嗯？你是怕他们一人行医，一人卖棺材不太好吗？”
“不，很好。”他声音低沉，眼中涌动着无人能懂的热烈情绪。
他一字一句对他说：“再不会有更好的了。”
“啊？你满意就好……”
白清欢不明所以，只觉得段仙君说好定有他的道理，毕竟今天他证明了他的话挺有道理，小贩听了都说真是服了。
兴许他是觉得医馆抢救不了，就能直接送去棺材铺呢？
……
如此在东灵城中逛了一整日，两人收获满满回合欢宗。
苍翠连绵的矮山被烟霞笼罩，远处鸟雀归巢，背着夕阳嘲哳飞成一排，时正欲暮。
白清欢和段惊尘一前一后，身后还跟了活蹦乱跳追飞虫的刀疤。
她正在心中默默盘算着今日未买到的药材已经预定了，不知道明日能不能拿到，就看到合欢宗的山门前，站立着一排曳地华裳的陌生修士。
像是一团团白色柳絮，突兀地飘在了颜色热烈的合欢宗前。
他们沉默低垂着头颅，面上没有多年前的矜贵傲慢，个个都像是木偶，甚至眼睑下方那些曾经嫣红得刺眼的图腾，如今也好似黯淡了许多。
是应家的龙侍。

第40章 你后悔了吗，应临崖
眼看白清欢脚步停顿，段惊尘亦止步。
他也认出了前方那队人的身份，倒也没有开口，只是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天倾剑出鞘，单手提着剑。余晖落在剑尖上，幽深中反射出锐利金芒。
叼着只小虫子的刀疤看看白清欢，又瞅瞅段惊尘，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有仇家上门了。于是它头一甩变作巨兽，喉咙里低沉呜呜，眼露凶光。
当着龙侍的面，它一巴掌将那只想逃走的飞虫拍下，而后巨爪按住，缓缓碾碎。
这一人一犬俨然是准备就绪，等待动手的姿态，瞧着岂止是嚣张？
简直是猖狂！
山门内，一众合欢宗弟子也在探头往外看。
“大事不妙。”有位年长的执事长老蹲在树丛后，忧心忡忡：“应家的人傲得很，上次来这么多人还是好几百年前，当时就差把咱们宗门给掀平了，若非白长老那会儿果断同意解契，怕是要被直接灭门，他们如今能忍？”
有个年轻弟子扒拉在花树上，“可是前几天来送东西的龙侍态度好像还行？”
反驳声从另一棵树上传来：“就是因为前几天态度好，结果一直没请到白长老，所以如今恼羞成怒来了一群人，怕是要准备动手来硬的了。”
“白师叔这回怕是又要有麻烦了。”
众人沉默了片刻，合欢宗内年长的都亲眼见证了当年白清欢被逼解契的那件事。
那段过往中笼罩着的，其实不止是被逼迫被抛弃的屈辱，甚至不止是风花雪月的爱恨纠缠。
世间最荒唐的事情，莫过于将所有事关生死的事情给笼上一层浪漫的情爱外纱，好似所有事情变成和爱有关，就情有可原似的。
譬如凡人中的那些丈夫囚禁侮辱妻子，说是爱得深沉只想将她束缚在身边。修士也没好到哪儿去，所谓杀妻证道，理由是要割舍掉最爱的人才能奔赴大道，我杀你，证明我爱你。
白清欢与应临崖那段往事也如此，世人只记得其中的缠绵悱恻。他们只记得那是羽山上界的仙族少主看上了一个普通的合欢宗修士，也正因地位的悬殊，才觉得结契也像是恩赐，解契也该是理所当然。
但偏偏是世人眼中最该耽于缠绵悱恻的合欢宗修士，记得白清欢在五百年前险些死在那场解契之中。
道侣契乃是对着天道起誓的，一旦成契，想要解除便难了。
通常来说，想要解契，需得两人同对天道起誓断契，共同担下天道的反噬之力，如此才算是了结。
但若是其中一人自斩道侣契，那便是单方面违背了天道契约，要遭受将近十倍的反噬。
昔日应家送来灵石时何等的傲慢，他们要求的，便是让白清欢自斩道侣契。
她那时也不过是个金丹期的修士，解契之后遭到的反噬几乎要了她的命。
应家当初那五百万哪里是解契的赔偿，那分明是给白清欢的买命钱。
她应下了，便是赌了一场几乎必死的命。
但是她没死。
在应家的龙侍们离去后，乔向溪背起了白清欢。
同样也还只是个小小金丹修士的乔师姐，背着她跌跌撞撞走过了东灵洲的荒原，在崎岖的山路上不眠不休走了无数个昼夜。
月亮始终高悬在她们的头顶，如白清欢替她杀了大师兄，拖着尸体艰难前行的那夜一般亮。
最后，乔向溪求到了医仙谷的丹圣子处，以自愿当丹圣子十年的试药人为代价，把白清欢救了回来。
这事儿，合欢宗的老人们都知道。
于是在沉默良久后，山门内的那些树上，如雨后春笋开始往外面冒头。
一号树上：“那来硬的我们可不怕，虽然咱们合欢宗的人不擅长打架，但是我们的道侣可能打了。赵师兄，你道侣不是铁衣宗的副掌门吗？王师叔，你道侣不是血尸宗那位尸鬼王吗？还有李师妹，把那个给你写情书的张家少爷给叫来，让他多带点人来！”
二号树上：“我都把人摇上了，只要白长老一声令下，就送应家人回羽山老家。”
三号树上：“可惜了，我该提前认识两个剑修的，毕竟要论能打又不怕应家人的，也只有青霄剑宗那群傻冒了。”
四号树上：“嗯……等等，剑修？！”
众人在短暂的懵然之后，齐齐将视线落在山门外的假仙君身上。
白清欢和段惊尘互换身体的事情不曾传出去，所以宗门其余修士早已浮想联翩，冒出万种猜测，其中最具说服力的一项就是——
白长老飞升失败走火入魔，主动跟着剑修们去了青霄剑宗，轻松拿捏没见过世面的小仙君，且把后者带回合欢宗做了上门男修。
如今这局面下，众人对假仙君寄予厚望。
万众瞩目之下，白清欢轻轻拍了拍刀疤的狗腿，又唤回段惊尘。
“他们不是来找打的，走吧。”
她拉住段惊尘的袖口，带着他往山门内走去。
昨夜漂了一阵细雨，山门的石阶上一夜间就生了许多碧绿的青苔，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稳当，就这样平静地来到那群龙侍面前。
并不是当年的那些面孔，来的这些年轻了许多，面上的神情也恭敬得不像是当年那些人。
为首的，竟然是一个长了张娃娃脸的龙侍，他头顶生了一对短短的圆润小角，瞧着像是一只小龙。
不过和其他龙侍不同，他眼下繁复的那些纹路图腾，赫然与应临崖的一模一样。一双圆圆的清澈蓝色眼睛也生得纯粹又干净，想来该是和他一样，继承了应龙血统的应家嫡脉。
他有些好奇地抬头看着走上来的两人，在白清欢的注视下往前一步。
个子也不高，只到她的胸口，果然是个小孩。
在白清欢和段惊尘的注视下，这小龙侍竟然开口说话了。
“家主让我把此物交给白长老。”他将一个小盒子递给段惊尘，握紧了拳头，抵着下巴像是思索回想了一下，又继续道：“他说，若是送不出去，我们就不用回去了。”
杵在合欢宗门口当门神的丁雨闲冷笑，挥舞着鞭子：“你们回不去那就去死啊。”
那小龙脸上没有恼怒的意思，他仰着头看过去，认真道：“我们死在这儿的话，羽山的上古仙族们会荡平合欢宗的。”
他眼睛笑得弯弯的，脸颊两旁梨涡浅浅，露出一个堪算天真的笑容，“所以为了大家好，白长老还是收了我们家主的赠礼吧。”
“收，怎么不收。”
白清欢很平静地错身上前，将那个匣子往段惊尘的怀中按了按，示意他拿好。
“请诸位慢滚。”
为首的小龙侍把东西送出后，很识趣地往后退让几步，笑眯眯道：“白长老，我们家主没说，不过当年的那株白梅如今开花了，想来他一直未回羽山，是在等故人同去赏花。”
语罢，又丢下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但是我感觉得到，他应当一直很想你。”
而后也不等回答，领着那群沉默的龙侍背离合欢宗而行，那群矜贵而华美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他们这次来，没有放狠话，也没有多说一句，倒像是多年前，应临崖偶尔托人送来几盒点心，又或是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的情形。
白清欢打开盒子。
果然，里面装着的是几颗漂亮的鲛珠，据说这是羽山的鲛人一族的泪水凝结成的珠子，能够安抚神魂，算得上是至宝了。
此时最后一缕天光也被远山吞没，周围一片漆黑，唯独她掌心的鲛珠在发光。
她表情莫测。
丁雨闲挥挥手示意树上的同门们速速散去，看来今夜是不用摇人约架了。
她摸了摸鼻子，本想直接往白清欢身上靠去，想起如今换了人，挺嫌弃地看了段惊尘一眼，转向另一边：“白师叔，死装龙这是什么意思啊？”
其实哪里需要问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应临崖似乎是幡然悔悟，预备吃一口回头草了。
白清欢面无表情，她心中没有被勾起不舍或回忆，只觉得荒谬。
丁雨闲在身后愤愤骂：“男修都这样吗，犯下天大的错事之后就一句话不说玩失踪，然后等到觉得事情过去了，再若无其事冒头出来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原本只是单方面的骂人，却不曾想，段惊尘冷不丁开口了。
“不是，只能说这样做的那男人是十足的懦夫，建议杀了。”
丁雨闲愣了一下，没料想到段仙君会搭自己的腔。
她有点勉强地点点头赞同那话：“确实挺懦夫的，遇到事只会让外人来解决，自己缩头缩尾当王八。”
段仙君面无表情，继续搭腔：“杀了。”
而后，无论丁雨闲如何说，他都只给一个建议——
杀了。
丁雨闲和白清欢面面相觑。
剑修的杀心还真挺重啊，所有处理方法都是杀了。
……
领着段惊尘回了自己的洞府后，白清欢没有像昨日那样要非礼他的意思，也无继续翻看阵图药书的意思。
刀疤在她脚边打着转，她随意摸了摸，给它丢了个灵果。
走狗这阵子被养叼了，吃灵果都等着缺德仙君帮忙剥皮，如今叼着那个没剥皮的榴莲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对狗眼中只有茫然。
而白清欢坐在桌案前，双眼还盯着鲛珠瞧，清冷的双眉紧蹙，似是在思索着很重要的事情。
段惊尘如沉默立在门边，身后的夜色微凉，又淅淅沥沥落起了小雨，斜风卷了些雨丝进来，他纯白的衣角不知不觉被浸湿，在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眼底有浓重的情绪在划开。
白清欢似乎终于想好了，抬头，才看到段惊尘还站在门口。
她错愕，“你怎么不进来？”
然后对着他招招手。
隔着朦胧的灯火，他这次没有像往常过来，而是用黝黑的眼眸望着她——
确切说，是她手中的鲛珠。
“怎么了？”她推开椅子起身朝他走去，才发现他身周弥漫了一层冷寒的水汽。
他轻声问，“你要去见他？”
这句话声音非常小，不是质问的口吻，甚至都算不得是询问，更像是一句快要被雨声冲散的喃喃。
但是她听见了。
白清欢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眼前的段惊尘，这次他没避开她的视线，眼底中难解又迷茫的那些情绪中，带着让她心颤的难过。
“没有。”她否定得干脆，微微挑眉：“不是，你觉得收了东西就要答应他？我白某人像是这么有道德素质的那种人吗？”
她把那盒珍贵的鲛珠递到他面前，弯了弯唇角，轻笑着让他看：“你不是神魂不稳吗，我把它们串成串儿，你戴在身上，到时候就算我不在身边也不会太难受了。”
他却没看那些鲛珠一眼，依然看着她，神情清冷得惊人，目光定定：“为什么不在身边？”
白清欢语气寻常：“你不是得时常去东灵城看看村民们的投胎情况吗？我得在这儿研究夺舍的阵法之类的，可不能天天陪你。”
这句话道出后，他周身那股压抑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
他垂眸点点头，过了会儿，才又出口。
“你说过要雇我的。”语气端得严肃且无情，像是在说什么后果严重的威胁，“一百灵石一天，若无监工，我就摸鱼耍懒了。”
没什么力量，倒像是在生疏地逗她笑。
她果真忍不住笑出声来，站在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光晕中，又冲他招招手。
这回他走进来了。
……
应家龙侍的到来，在合欢宗似乎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山门外，每日雷打不动地迎来那些龙侍。
有时候送来的是一匣软糯香甜的羽山特产的珍珑玉雪糕。
白清欢年纪小的时候倒是喜欢这些甜腻的灵食，如今口味大变，已经不爱了。
刀疤和丁雨闲倒是很喜欢。
有时候又送来一些华丽的衫裙，都是万宝阁中顶层的款式。
不过在过去几百年间，白长老苦心钻研各类挣灵石的门道，早已凭着自己的本事登上万宝阁顶层，每季新衣都是由万少主亲自送上门的。
所以这些华服，又被她叫了万宝阁在东灵城的分店掌柜给换成了灵石。
再譬如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比如木雕的丑陋小龙，仙草编的会飞的蝴蝶，不知道是应临崖那样古板无趣的男人是去什么地方搜罗来的。
在很多很多年前，当她还是那个会跟在应临崖身后跑跑跳跳的小姑娘时，她是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
偶尔他陪她在东灵城闲逛时，她也会悄悄看几眼这些不算精巧贵重的东西。
只是应临崖从不会止步。
他生来就是最贵不可言的仙族少主，所见所用无一不是最好的，像是不染俗世尘埃的云，孤高地悬在最高处。
在白清欢露出想要一条寻常的绢纱裙衫时，他会带着她离开，次日让人送来一尺上万灵石的鲛人纱衣；在她想要让他替自己摘一朵花簪在发间时，送来极品灵石制成的花簪。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着实是一位富裕且又大方得不可思议的道侣。
要知道男修囊中灵石鼓鼓，也不代表愿意给你花，不少男修偶尔给买一瓶价值为十灵石的辟谷丹就肉疼不已，直言女修都是贪慕虚荣为自己的灵石而来。
而九成九……不，兴许是十成的男修，没有应临崖富有。
所以在这一方面，应临崖已经战胜了九成九的男修。
如今他送来这些东西，怕是终于后知后觉想起白清欢当时想要的是什么，想要补齐那最后零点一成。
可惜。
可惜在漫长的岁月中，她想要的，早就用自己的双手拿到了，而她没拿到的，皆是不想要的了。
白长老的日子依然严谨按着她排的日程表过，夜里礼貌地征询段仙君同意非礼一下他，上午研究阵法，下午研究药方。
偶尔抽出些空闲逗逗刀疤和丁雨闲，再陪段仙君去东灵城中逛逛，买一些乱七八糟的灵材。
小龙侍每日送来礼物，东西是送出去了，但是那位白长老却始终没有松口。
他原本笑盈盈的娃娃脸上，笑容也逐渐挂不住了。
足足送了大半月，凛冽的倒春寒终于结束。
春日已至。
合欢宗西边的重重山峦之上，各色山花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之后渐次开盛，和风和香遍洒群山，染透了半个东灵州。
越过这片香山，便是一片终年弥漫着白雾的大泽。
这里唤作隐龙渊，据说当年应家的第一条龙便是在这里飞升成仙的，也算是应家在修真界中的祖地。
大雾将天地连接成一片，天光也驱不散，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到了这附近绝对进不了半步。
小龙侍低着头直直往前走，浓雾被归来的一行人撞散又聚拢。
眼前出现的，是一座空悬在汹涌的大泽之上，被削去半座山头的高峰。一片荒芜得能算作废墟的破败城池依山而建，腐朽残破的山门坍塌了大半，倒下的巨石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应”字。
每每经过山门，小龙侍都忍不住挤眉。
他一边迈上蜿蜒陡峭的石阶，一边小声念叨。
“家主怎么就不愿意重建祖地呢？难不成就喜欢这样的风格？”
“但是羽山应家也不是这样啊，我真没用啊，明明是他肚子里的，却猜不中他在想什么，还不如蛔虫呢。”
“话说回来，今日也没请到白长老，我们再次任务失败咯！”他说着话，可是没有人搭理他，边上其他龙侍都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龙侍只能叹口气，目光看向半山的一处荒院落，叹气声悠悠。
“家主若是再不回羽山，怕是又要出大麻烦了……”
龙侍们站在山门口不敢继续往前，小龙侍也不惊讶。
从应临崖从那几十个龙族竞争对手中杀出，带着应家彻底夺权掌管了所有龙族之时，他下的第一道令，便是血腥的屠杀同族。
那些昔日替龙族行走在修真界的龙侍们，在一夜之间被处死。
后来再跟随他身边的龙侍，不是被割舌，而是被剥夺了言语的能力，再也无恢复的可能。他手段铁血，像是在报复什么似的，给族人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羽山其他家族对此流言猜测不断，却因为这是应家的家务事，所以也不明究竞，只当是应家这条龙当年在蛋里孵化了千年才孵出来，脑子憋坏了，是条疯龙。
小龙侍对着其他龙侍挥挥手，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朝着那处荒院飞去。
隐龙渊内，无风亦无雨，万籁俱寂。
在破败的荒院中，却生了一株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白梅树，也不知长了几百年，如今开得正盛，繁密的白花缀满了枝头。
它被灵力小心护着，开得好似永远不会凋谢似的。
只是花会开，自然也会落，便是由仙术维持着，也不可能将时间静止或是倒流。
一朵白梅缓缓下坠，无风，所以落得笔直。
花树下立了一道身着玄色宽袍的影子，他身后是灰败漆黑的院落，头顶是如云的雪白梅花。生了对极其清冷的眉眼，唇色浅淡到几乎与苍白的面庞融成一片，唯独的色彩，也只有那双幽深的蓝色眸子。
那朵花最终落在他冰凉的掌心。
同时落入的，还有一道冰蓝的流光，方才的小龙侍已经化成了一粒圆润的龙丹，回到了他的体内。
那是他的龙丹，并不是什么应家突然冒出来的嫡脉。
这世上完完整整流淌着应龙血脉的，只剩下他一人了。其他应龙血脉传承者，有些死在了其他仙族手中，有些死在了和其他龙族夺权的路上。
剩下的，皆死在了他手中。
龙丹完完整整记录了去合欢宗送东西的经过，自然也将无功而返的消息带了回来。
他垂着眼眸，将白梅放在一个精巧的匣子中。
他身后，忽然有笑声响起。
“当初你和她结契为道侣，应家少主一场荒唐的情事闹得整个修真界轰轰烈烈。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以她为由头迷惑你的对手们，让他们以为你真的被合欢宗的女修蛊惑了，满脑子只剩下情爱，不打算回羽山，只甘愿留在修真界，放弃了夺权。”
“可是你如今在这里，一副舍不得的姿态又是想做什么呢？”
“让人去解契的，不也是你自己吗？”

第41章 他知道，她恨他。
“让人去解契的，不也是你自己吗？”
最后这句话落入耳中之后，应临崖如玉山般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本就苍白的面孔血色尽褪。
他闭了闭眼，良久，转过身去。
迷蒙灰败的荒院中，一个和寻常龙侍打扮相同的女人坐在废墟的半截断墙上，细长的眉，上挑的眼，唇角扬出微微的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垂下的浓黑色绢丝裙摆似乎是被嫌碍事，直接撕掉了大截，露出小半截修长结实的小腿，上面覆盖着细密的暗红色鳞片。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应临崖，像是在审视着他，唇边的弧度逐渐下压。
“应临崖，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舍不得那个人族修士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达成共识了，你却违约离开了羽山，甚至还越过寒渊，进入了修真界。”应临崖并不回答这件事，他的眼底似乎有冰霜在凝结，他定定地看着断墙上的女子，语气冷漠到了极致：“逐星，你越界了。”
叫做逐星的冷艳女子抬手缓缓拍了拍手，然后像是一只黑红交错的鸟雀，在断墙上单手借力，轻轻一跃而下。
她的脸上连那缕看似漫不经心的假笑都懒得维持了，只剩下浓到无法化解的阴霾，声音也骤然冷了下去：“是你的动作太慢了，应临崖。”
“青霄剑宗如今的掌门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想要让人拔出盛德仙君化作的那把剑，将那位大人彻底斩杀。而你，你现在在做什么？真的和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一样，难忘你那位旧爱，想要留在此地等她回头看你一眼了？”
她问得咄咄逼人，仿佛面对的不是如今已经彻底掌管了龙族的那位应家家主，语气更不像是一个龙侍，倒像是长辈在无情训斥一个晚辈。
荒凉的院落中不见星月之光，也不见鸟兽虫豸，那些像是被一夜之间摧毁的高楼华亭样式古老庄重，仿佛被时间静止在毁灭的那一刻，依稀可见当年的昌盛繁华。
逐星赤着脚踏过那些尖利的瓦砾残片，一步一步逼近应临崖。
她指着身后的应家祖地，冰冷无情地质问他。
“你可记得应家祖地昔日是多么贵不可攀的宝地？哪怕是羽山其他仙族来此，也不敢擅闯，可如今这副模样，又是拜谁所赐？！是谁毁了这地方！”
应临崖神情很冷淡，他在树下平静的，一点点将匣子里的那片梅花铺展平整，声音清冷反问。
“哦？是谁毁了这里？不是你的那位大人吗？”
他抬头，冷淡的眉眼中兀然浮出笑意，只是远不达眼底，“应家出了个想要颠覆修真界，还摧毁了仙庭的灭世邪魔，只是被毁了祖地罢了，怎么，你觉得其他仙族还能容它继续养出下一个邪魔？”
这件应家，乃至整个龙族最秘不可言的往事被他轻描淡写的道出，像是撕开一道狰狞而丑陋的伤口。
那位大名鼎鼎，带着百万妖兽大军将羽山仙庭摧毁，甚至险些覆灭了整个凡间和修真界的灭世邪魔，当年可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或是哪个山野旮旯里占山为王的野妖。
灭世邪魔，应星移。
没错，那个应，是羽山应家的应。
他曾经是应家最引以为傲的天骄之子，传承了完整的应龙血脉，哪怕是在俊才辈出的羽山仙庭中，应星移也是最璀璨夺目的那一轮烈日，高悬在所有天骄头顶。
甚至有人曾言，应星移或许能够成为下一位仙帝。
可是没有，他没有继续修仙，而是彻底堕魔，甚至带领了百万妖兽打上了仙庭，想要摧毁羽山。
后来的结局所有人都知道了，仙庭不在了，邪魔也被镇压。
一代天骄就此坠落，跌落在永不见光日的寒渊最深处，成为所有仙族和修士不愿也不敢再提及的禁忌存在。
与此同时，原本贵不可攀的羽山应家也成了地位最尴尬的存在，虽然应家当时的那位老祖大义灭亲，将应星移的名字移出应家族谱，还带领族人参与了那场大战。
但是无法改变的是，邪魔姓应。
这怨不得其他仙族，他们的族人虽说不如应星移耀眼出色，但也终归是些仙族后裔，被寄托了几百上千年的厚望，可是如此璨如明星的后辈，被邪魔像碾虫子似的碾碎了，神魂俱散。
而原本可以一直安然在羽山仙庭当仙人的他们，短短数年时间就被拆了家，成了落魄的丧家之犬。
这是何等深仇大恨？而养出了这么个邪魔的应家又是何等危险的存在，有一就有二，当初人人都说应家祖地风水好养出了应星移这么一位人物，但如今，所有人想的都是一件事——
谁知道应家的下一颗龙蛋里会不会孵出又一个灭世邪魔呢？
于是，应家曾被誉为小仙界的祖地被其他仙族摧毁，在一夜之间沦为废墟。
仙族之间的关系何其微妙，大族之中的子弟何其上道懂事？
甚至都不需要任何人出面逼迫一句，应家所有年轻有为的后辈尽数主动赴死，只留下了一些老弱病残，还有尚未孵化的一粒龙蛋，算是应家最后的血脉。
羽山上界的各个家族都盯紧了那颗姓应的龙蛋，惶恐这又是一个没出壳的邪魔，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蛋给毁了。
可应家那位苍老得不知活了多少年，砍起来半个身子都像是埋在了坟里的老祖宗挨个卑躬屈膝，拜访遍了所有的仙族老友，赔尽了笑脸，总算把那粒蛋保住了。
而那粒万众瞩目的龙蛋迟迟未孵化，寻常的蛋三两年便该破壳，可它足足憋了千年。
一千年何其漫长，知道旧事的仙族甚至都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看着那粒龙蛋，逐渐也淡了戒备，越瞧越觉得那该是一粒坏蛋，辉煌的应龙一脉是真的死绝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应临崖悄无声息的破壳了，如所有人的愿，当年的他孱弱到仿佛随时要死去。
可他也没有死，反倒越活越精神，终于，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他晃眼便成了应家的掌权者。
他如今站在这里，长身玉立，气息矜傲冷沉得让人不敢正视，哪里看得出是险些没能破壳的一条瘦弱小龙。
如此若无其事的道出“邪魔”二字，云淡风轻的，仿佛全然没把那位和自己流着一模一样血脉的祖宗当回事。
只不过这词一出来，对面的逐星却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愿提及的事。
她声音冷得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死死盯住应临崖。
“我很早以前就对你说过，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个词！那位大人是你的先祖，你怎么能用那种词侮辱他那样高贵的存在！”
“你是他最得意的部下，也是当年随他一起杀了无数仙族的妖将首领。当年若无应家暗中保住你，这些年若无我替你隐藏身份，你觉得你能一直藏在羽山不被发现？”应临崖微微偏过头看向她，一步一步逼近，“而且我也记得，很早以前我就对你说过。”
他身上沾染了清冷的白梅花香，有那么一瞬间，冷冽的香气好似冲散了他身周摄人的压迫力。
然而下一秒，他倏地出手，方才还傲慢站立在他跟前的逐星被毫不留情地扣住脖颈，轰地一声推到了背后那堵断墙上。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对白清欢出手！”
他的手上力道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甚至逐渐在加剧。
“你从我这里窃去了她的千机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逐星的脸上痛苦之色越来越浓重，她艰难地喘息着，可是眼睛中的讥笑却越来越明显。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你装作不在意她，装作只是利用她，所有的都是装的，他们都被你瞒过去了，但是你瞒不过我，我可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应临崖，你就是很在意那个女子！你怕他们用她威胁你，所以就想着去解契，想着和她撇清关系。”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毫不留情地往对面男人的伤口上撒盐。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啊，护不住自己想要的人，遇到两难的选择，就是先丢了没有威胁的那个麻烦。因为她和她的师门都威胁不到你，所以被你毫不犹豫舍弃了，还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她。”
应临崖的手越缩越紧，他的杀意已经浓烈到了极致。
她的声音破碎，却完全没有向对面的男人低头认输的意思，而是充满了挑衅和看不起的恶意：“你当然在意她，但是再在意，也比不过你想要的权势，你看，你现在得了权势，却失去了她。”
她的声音像是一把冷厉的尖刀，缓慢而后无情的，逐渐加深力道，刺往应临崖的痛处。
“你以为所有人都该理解你的苦衷，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着你吗？不，没有人会等你，你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根本就是孤家寡人。仙族容不下你，其他龙族同样对你虎视眈眈，甚至连修真界那些尊你敬你的修士和凡人们，也盼着你早日死，好早点了结你这心腹大患。”
这些诛心之语毫不留情抛出，她唇角带着嘲讽的笑意，眼底却警惕而微妙地注视着应临崖的双眼，似乎想要从中窥见他被激怒得道心不稳的痕迹。
没人知道，看似与邪魔割席的应家，实际窝藏了邪魔手下那位最忠诚强大的战将，逐星。
她原本是一条快要蜕变成蛟龙的蛇妖，九死一生逃出来后，伪装成应家的侍从，沉默隐藏在羽山之中。
更没人知道，邪魔在被镇压在寒渊深处之前，曾经分出了数片灵魂碎片，等待着杀回来的那天。
其中一片灵魂碎片，被逐星悄悄融入进最后的那颗应龙龙蛋中。
她放弃了从蛇妖化成蛟龙的机会，一日日守候苦等了上千年，温养着应星移的那丝残魂碎片，让它一点点长大，想要让他重新活过来。
然而谁也没想到，龙蛋中的原本的那缕魂，应临崖，竟然坚强到这等地步，千年漫长的时光中居然没被那个恐怖邪魔的残魂碎片吞噬，反而艰难的存活下来。
在应临崖出生后，逐星便察觉到了不对。
应临崖和应星移的神魂，在千年的岁月中谁也没能吞噬掉谁，反倒融合在一起了！
如今他们不分你我，逐星无法抹杀掉应临崖的神魂，只能寄希望于让他自行神魂不稳，让应星移的灵魂能够占据上风。
然而没有。
应临崖听着那些诛心之语，始终淡然冷冽得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在听到这些话后，眼底毫无波澜。
在过去的数千年间，他几乎永远生活在这样一个扭曲的环境之下。
眼看应临崖没有波动，眼中的杀意更是不减半分，像是真的准备杀了自己。
逐星微微皱眉，垂眸敛目，也不再尝试激怒他，她冷冷提醒，“你杀了我，可就不知道大人另外的残魂碎片在何处，无法吸收它们变得更强大；而且我死了，寒渊下面的妖兽们可不一定会听你号令，到时候你的仙帝梦怕是要碎了。”
应临崖的手却没有松开，而是继续收紧。
“我警告你，你最好离她远点。”
逐星正欲冷言讥讽说会影响他判断力的人最好还是早点杀了好，但是对上应临崖冰冷的手似乎化作了利刃，鲜血逐渐从她苍白的脖颈间涌出。
他这次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嘶哑开口：“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动她了。”
又识相地低声解释：“我原本只是想夺舍段惊尘，为你除了那个心腹大患，陷害白清欢之事不过是顺手，并非专程针对她。”
他毫不留情地讽刺：“但是你失败了，甚至连你的那身半蛟皮也被天倾剑毁了。”
她低垂着眸子，声音放柔和了许多：“你看，你也知道我舍掉了那层蛟皮才勉强保住了命，却也彻底失去了化成蛟的希望，这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究竟是为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冰冷的那双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应临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子，吐出另外三个字，“司幽国。”
“哈……”
提到这茬，逐星眼睛都一下亮了些许。
“司幽国的事情，我做得难道还不够好吗？在半死的情况下依然为你寻到了大人的第二片残魂碎片，还耗费周章建了生灵祭坛让这片几乎要消散的残魂变得凝实了许多。你看，你不是又变强了吗？唯独你变得更强，寒渊下面那些疯子才愿意认可你，愿意视你为大人的接班人，同你重建属于应家的仙庭啊。”
她说得诚真切意。
可应临崖不领情，依然冷漠。
逐星只能翻了个白眼，双手无力垂下，面上艰难浮出冷笑：“那三个人会闯到生灵祭坛纯属意外，可不是我布下的陷阱，也正因为这三个碍事的家伙，生灵祭坛的效果大打折扣！我要是你，就该将他们全部都杀了，尤其是那个多管闲事的段惊尘！”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言语中的恨意越发浓烈。
很显然，她是恨透了段惊尘。
她是昔日的妖将，又是主修神魂之道，想要夺舍一个寻常修士本该轻而易举，但是段惊尘和白清欢非但让她夺舍失败，前者还斩去了她的蛟皮。
这一桩计划未能完成，她只能改道去司幽国完成第二桩计划。
可偏偏好巧不巧，在司幽国的时候又是段惊尘和白清欢来搅了局！若非她分出了一半魂留在应家祖地想要监视应临崖，怕是真要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了！
应临崖这次的杀意惊人。
从逐星挑明身份，从照顾他的一个亲近的姑姑变成了邪魔的战将那日起，他便无数次对她生出过杀意。
起初是他打不过这位昔日的妖将，后来，他变得越来越像当年的应星移，也终于也不得不向逐星低头，开始接受她的训导，开始变得越来越强大而不露声色，学会了算计和伪装。
以及，无言地承认了自己对于滔天权势的渴望。
逐星双眼的瞳孔已经快要涣散，不过她却完全没有恐惧，反倒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
她幽幽笑道：“你如今这副样子，真是和那位大人越来越像了。”
此话一出，应临崖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他松手，手中凝处一团水流冲刷掉了指缝中沾染的殷红血液，清冷的香气中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变得诡异而令人作呕。
失去力气的逐星捂着脖子缓缓滑落在地上，背靠着断墙重重喘息，她在当年那场大战中就身受重伤实力大减，如今又被段惊尘接连重创，早已不是应临崖的对手了。
可正如她所说，他还要靠她找到邪魔的其他灵魂碎片，也想靠她执掌那群一旦放出来，便足以覆灭整个修真界的妖魔大军。
所以她还有大把的时光，等着应星移的神魂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完全吞噬应临崖的那一天。
他以为是获得了变强的捷径，殊不知神魂每一次融合更深，他就被推到了更危险的悬崖边上。
临崖临崖，人如其名。
他以为自己从出生起就站在山之巅，却不知自己始终身处悬崖。
逐星坐在地上，虽说天幕无雨，但是应家祖地坐落在隐龙渊的最深处，经年长久的被水雾笼罩着，所有一切都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她黑色的裙摆逐渐被浸湿，也分不清是下方的水汽还是脖颈的大洞中涌出的血水，而她毫不在意，像是不觉得疼似的，依旧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应临崖。
“说来，这次你可算见到段惊尘了吧。多年以来，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仙族最忠诚不二的后裔，一边忌惮你，一边又渴望你真的能成长到那个地步，将那位被镇压的本体给斩杀了。”
“你自己也清楚吧，其实在羽山那些废物仙族的口中，你可是一直被称作‘盛德仙君的接班人’呢。”
怎么不可能呢。
他从出世起，就被整个羽山上界注视着，应家已经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完全无辜的小龙，其他仙族不好直接动手将他杀了，只好一边戒备着他，一边不断想要将他培养成像盛德仙君那样的人。
他年幼时以为那是自己被看重，所以不止是龙族，连其他种族的老前辈们也对自己多加训导。
所以，他也深将守护苍生视为己任。
直到那位真正的盛德仙君的转世出现，那些防备终于毫不掩饰的展露了。
段惊尘三个字，轻而易举就把他过去两千年间，最后一点荣光夺去了。
他回首过往，也终于清晰透彻地看清了，那哪里是对他的看重，那分明是对他的防备。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作盛德仙君第二人，而是把他看作那个会灭世的邪魔第二。
逐星笑意盈盈，她声音轻轻道：“但是，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不对劲，是吧？”
应临崖没说话。
于是，她漫不经心的将被血水粘连在脖子上的头发往后拨开，发丝在绽裂伤口上拉扯，而她笑容不减，很是期待的凝视着他，想着他在听到那句话后的反应——
“段惊尘和你的白清欢啊，他们竟然互换身体了。”
应临崖闻言淡淡抬头，像是没有太大波动的样子。
果然，他早就猜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对的。
逐星没有如愿见到应临崖失态的模样，她轻嗤了一声，收起了所有笑容。
嗓音沙哑却也森寒。
“白清欢我可以不动，但是段惊尘非死不可。他是盛德仙君的转世，而且成长得太快了，不出百年，怕是真要被他拔出那把剑了。”
“你觉得你动他，青霄剑宗的那个老疯子会放过你吗？”应临崖冷淡反问。
“放心，寒渊之下苏醒的妖部越来越多了，老疯子没空赶回来，而且……”她双眼笑得快掉出眼泪，“现在我们要杀的人是合欢宗的妖女‘白清欢’啊，活下来的真正白清欢会成为青霄剑宗的那位宝贝仙君，还继承了那副天生仙体。”
“她好，我们也好，青霄剑宗也不会发现，如此皆大欢喜的事情，何乐不为呢？”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沉默的男人，察觉到后者方才淡去的杀意似乎又在攀升。
“你介意她变成男人？别太可笑，她无论变成什么，都不会再回头了。”
为什么？
不用逐星多说。
他知道，她恨他。

第42章 用她的眼睛，替她赏花
合欢宗。
应家的龙侍消停了两日，上门内的合欢花树上，警觉的合欢宗修士们倒还没有放松警惕。
弟子们或是抱着树或是蹲在树上，更有甚者，丁雨闲直接在密集的树枝间绑了个简陋的吊床躺在上面，一边嗑瓜子一边警觉盯着山门口。
“丁师姐，我们今天也要十二个时辰轮岗值守吗？”
“废话。”丁雨闲将一捧瓜子壳随手往下一抛，从摇摇晃晃的吊床上坐直了身体，严肃告诫这些年轻的师弟师妹们，“师父说过了，应家的人手段通天，且傲慢无礼，被拒绝后难保不会心理扭曲黑化，直接绑走咱们白长老。”
“啊？堂堂仙族的人不至于这么下作吧？”
“越是光鲜的大家族背后的糟心事越多呢。”
“是的，我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人。”
众人正在小声嘀咕，邻树上有人冒了个头出来，眼睛都在放光，有点扭扭捏捏开口：“嘶，原来龙族喜欢囚X强X捆X调X啊？咳咳……其实白长老不喜欢这些的话，我个人还是挺感兴趣的，我自愿替她被绑走。”
“张师兄！”丁雨闲砸了两粒瓜子过去，“你不是欠调啊！”
“是。”
“……”
本着遵循个人爱好性癖的原则，丁雨闲没多嘴，只摇摇头：“你们继续守着，我要去找一趟白师叔。”
“你天天过去会打扰白长老采补姓段那个小白脸的。”
她不好直说那两人之间的真实状况，只囫囵糊弄过去了，跳下树后，握着手中冒了无数道灵光的传讯玉简往白清欢那边赶。
不过这次却是不巧。
丁雨闲冲到白清欢的洞府时，没瞅见她，也没看到小白脸。
唯有温泉中泡着的那条黑色细犬四脚朝天，甚是悠哉的在蒙蒙白雾间沉沉浮浮，肚子上还平放了一个小木板，上方放置了不少灵果，甚至还有一壶泡在水中的灵酒。
看到丁雨闲过来，刀疤眯起半边眼瞅了她一眼。
走狗对望，彼此间气氛微妙。
不过丁雨闲不和狗计较，她蹲在池边，小声问剑灵：“他们去哪儿？”
刀疤并不搭理这位竞争对手，丁雨闲正准备给白清欢传讯时，忽然就见水中的细犬耳朵抖了抖。
下一刻，刀疤一个鲤鱼打挺从水中蹿出来，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奔赴洞府后门。
在丁雨闲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它不知从哪儿寻了一块巨大的纯白澡巾驮在背上，嘴上叼着那块放了灵果和灵酒的木板，在白清欢踏入院中的第一时间，刀疤将所有东西送至。
白清欢身上果真有些狼狈的泥泞，头发上和脸上也沾了尘土，刀疤那张澡巾送得正好。
她习以为常的再吃了被温泉泡得暖呼呼的果子，喝一口灵酒。
刀疤又不知何时给推来了她的躺椅。
懒懒往后一倒，睡在了躺椅上的白清欢惬意眯了眯眼，摸了摸刀疤的狗头。
“乖。”
手一摊，摸出一粒亮晶晶的极品灵石。
刀疤狗眼精光大作，一口吞下灵石之后也没消极怠工，依然兢兢业业地在白清欢手边蹲着，一副爱岗敬业的好模样。
淡淡瞥向丁雨闲的狗眼中，已然带上了微微不屑。
丁雨闲：“……”
不是，这年头走狗这一行也要这么卷了吗！
而且没记错的话，这条狗不是段小白脸的剑灵吗，为什么这家伙不去服侍它真正的主子，偏偏要来和自己抢活儿干！
在门外，段惊尘落后两步进了门，他瞧着可比白清欢狼狈不少，像是从什么地洞里刚钻出来似的，手上拎着的也不是天倾剑，而是一把瞧着很是专业的铲子……
段仙君神情淡然，自顾自的用清洁术将身上的污渍驱散了，又很是爱惜地去一边擦拭那把铲子了。
丁雨闲看得眼皮子直抖，她凑近白清欢：“没记错的话，这该是掘墓派的挖坟铲吧？他是被东灵城的癫疯气氛给感染了，准备放弃当剑修，转投掘墓派了？”
白清欢摸了摸鼻子，不好说这铲子是自己买来给仙君挖灵石的。
“尊重个人兴趣爱好，别用有色眼光看人。”白清欢如是道。
“你变了，你居然维护他了。”丁雨闲愤愤不平，想起自己最近听到的消息，又忍下来，说起了正事。
“我在青霄剑宗里的探子——”
这话让白清欢觉得莫名耳熟，她皱眉狐疑：“你什么时候在那边有探子了？”
“大家都是道友，虽然不认识，但是有点特殊渠道互换消息，互帮互助很正常的，你别多问。”
丁雨闲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蹲在白长老另一边，小声嘀咕：“按理来说修界大会早就结束了，各宗门的掌门长老们也该各回各家去了。但是奇怪的是，这一次青霄剑宗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他们做客呢。”
白清欢听到此事后也忍不住轻咦了一声，惊讶：“剑修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
她还记得青霄剑宗在修界大会上拿出来招待道友们的灵果和灵酒，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品质啊。
“我那个探子说，他起初以为他们是想留着吃你俩的婚席。”说到这里的时候，丁雨闲再次用微妙的嫌弃眼神瞟一眼那边的仙君，啧了一声。
擦铲的段仙君动作放缓，不经意的微微侧身朝这边靠近了些许。
“后来他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那里面大部分人可能更想吃你的丧席。”
“行，我真要办丧席了一定请他们，每桌放两斤断肠丹。”白清欢慢条斯理地执笔改写着手上那张不知作何用的药方，又问：“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青霄剑宗的山门大阵竟然关闭了。”
白清欢手上动作顿住。
她缓缓皱眉，很快思索出关键：“青霄剑宗这是不准备放人走？”
“对。”丁雨闲点点头，“但是具体原因是什么无人知晓。”
白清欢取出段惊尘的传讯玉简。
许久没拿出来了，李长朝和小周倒时不时给他传讯说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也提到了剑宗山门大阵关闭的这件事。
只是他俩门路虽多，却也弄不清这种大事，只道如今几位峰主是以商量该派那些人去镇守寒渊，将各大宗门的人留在了山门内。
旁的事，他们的师父庚金峰峰主，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但是明眼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而那五位峰主，包括青霄剑宗掌门在内，依然无一人传讯给段惊尘。
丁雨闲庆幸道：“还好你们回来得及时，不然也要被关起来了。”
但是一转头，却又想起另一桩麻烦还没解决，于是叹气：“好像回来了也不是很轻松，如今那应临崖隔三岔五就遣人来送东西，虽然这两天消停了，但是我总感觉他在憋一坨大的。”
这个名字一出，正低头擦拭铲子的段仙君默不作声地看过来了。
白清欢执笔的手也停下，她倒是没接丁雨闲的茬，而是看向段惊尘。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分明什么亏心事都没做，不过就是当监工看段仙君挖了四个时辰的灵石罢了，但被他这样看着，一股莫名的心虚感就冒了出来。
而且段惊尘这会儿，居然不知从何处摸了块磨剑石出来。
段仙君动作沉缓却逐渐发力，手背上青紫色的筋络隐隐绷出，而本人面无表情地磨着那把铲子，看起来更像是准备把它磨锋利了去叉人。
她轻咳一声，提醒：“铲子差不多干净就行了，你快把它磨穿了。”
段惊尘动作越来越用力，语气倒很平静道：“无妨，白长老所赠之物我自然甚是爱惜，不过是打磨抛光罢了。”
“……”
你小子不要这么离谱。
白清欢心中的微妙感更深了，她摸了摸鼻子，正打算将丁雨闲打发走了，私下问问段惊尘又想杀谁时，门外竹帘晃动。
乔向溪自竹帘之后匆匆步来，她秾艳的面庞上没有数日前的调笑打趣意味，唯剩下凝重。
她习惯性地朝白清欢走去，走到一半后，生生止住了脚步，后知后觉想起来，如今眼前的人并非是自己师妹。
于是，乔掌门眼中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和丁雨闲一模一样的微微嫌弃。
段惊尘：“……”
乔向溪走到白清欢跟前站定，她低头看向师妹：“龙侍又来送东西了。”
白清欢直觉，能让师姐如此失态，定不可能是什么寻常的事物。
她坐直了，低声问：“这次又是什么？”
乔向溪微微摇了摇头，面色复杂：“为首的那条小龙指名要你亲自去取。”
……
山道上，龙丹化作的小童又一次站在石阶上，这次唯独他一人。
他依然是那副寻常龙侍的装扮，双手规矩地捧着一个寻常的小匣子。
待看到终于出现的两道身影后，他的脸上也浮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只不过这一次，在白清欢准备接过匣子的时候，他却摇了摇头。
“家主叮嘱过，此物是要给白长老的。”
语罢，他姿态坚决地将匣子往段惊尘那边递过去，东西脱手之后，小龙侍也像是完成了某件重大的任务，微微绷着的身体送下来一些。
“多谢两位，家主还说，静候白长老的登门。”
说完这句话之后，小童这一次竟然没有远走，而是在退到了山门之外后，又孤身一人安安静静蹲在树下，拨弄着野草逗弄蚂蚁玩，神情专注，仿佛沉浸其中似的。
白清欢皱眉看了看，也不知晓这小龙侍到底是想做什么。
段惊尘立在她身侧，如今已经很懂事的将未开的匣子递了过来。
待匣子打开之后，这一次却不似以往几次灵光毕露，而是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匣子里面放置的不是什么法宝或是有趣小玩意儿，而是一片带着血渍的暗红色鳞片。它似乎是被某种蛮力生生撕扯下来的，边缘都有些破裂了。
白清欢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段惊尘身上的气息却冷沉下去，她能够察觉到，身旁的人仿佛又变成了出鞘的利剑，凛冽的杀意正在攀升。
他显然是认出了匣子中的东西。
“是那只蛇妖的鳞片。”段惊尘微微垂眸，他亲手斩的蛇妖，自然记得那家伙的原身长什么样，“但是我不知道应临崖为什么会送它的鳞片来。”
果然憋了个大的。
白清欢凝神看向那端还蹲在地上自己和自己玩斗草的小龙侍，她隐约猜到了对方的真正意图。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已经知道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了。”
白清欢拿起那片带血的鳞片，眼底幽光复杂。
“甚至他是在暗示我们，那只蛇妖其实未死，甚至很可能现在还在他的手上，我们想要换回来只能去找他。”
段惊尘皱眉问：“他如此冒险，不惜暴露自己和蛇妖有牵扯，他不怕自己成为修真界的攻讦对象，甚至连累身后的应家吗？”
白清欢沉默了片刻。
良久，她低声道：“一片鳞片做不得证据，他大可说是自己捡到的，或是自己杀的另外一只妖兽的鳞片，甚至能够把那只蛇妖推出来当弃子杀死，以此说不定能换来更高的声望。”
话是这样说，但是白清欢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应临崖不是这样冒险的人。
他心思缜密到白清欢也自愧弗如，不会允许自己身上有半点污点，又岂会愿意和蛇妖牵扯上关系？
比如她这个污点，不就被他残酷而决绝的彻底抛开了吗？
没人知晓应临崖究竟想做什么，他好像就只是如坊间盛传的那般，对她念念不忘，想要挽回一般。
……
深夜的合欢宗一片寂静，唯有草丛中偶尔传来阵阵虫鸣。
山门前悬着的两盏垂星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沿着山道上铺就的青石板往下，浓重的夜雾笼罩在其身周，灯下的影子也被雾气扰得朦朦胧胧。
小龙侍还蹲着，这会儿已经不玩蚂蚁了，开始改玩起了不知何时逮住的两只蟋蟀。
轻盈的脚步绕过一蓬新长出的嫩草，踩在黄泥上，浅青色的鞋边也沾染了一抹深色。
捧着蟋蟀的一双小手松开，那双和应临崖极其相似的蓝色眼眸缓缓抬起，认真看向来者。
身着浅蓝色长衫的女修身上没佩戴任何配饰，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垂在身后，极其清冷的眉眼，唇角微微抿着，此刻正不动声色地垂眸看过来。
小龙侍眨了眨眼，试探着小声喊了一句：“段仙君？”
听起来倒是很有礼的样子。
“他想见的人果然是我。”来者眼底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意料到了应临崖的意图，也猜到眼前这个小童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小龙侍高高兴兴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知何时粘上的杂草，两颊边上的梨涡又陷了进去：“段仙君知道就好。”
他面无表情地反问：“不知道又怎么样？”
小龙侍便老实地回答：“那么下半夜，会有其他人亲自来请段仙君的。”
“所以无论如何，我的结局都是被他带走是吗？”
“是的。”小龙侍很乖巧地点头回答，随即又很认真道：“但是你是主动和我们去的，所以就会少吃一些苦头。”
“呵。”
他不置可否，只沉默地抱住了怀中的天倾剑，身后如绢丝般的黑发在夜风中飞扬，整个人显得格外高挑挺拔。
而小龙侍也不多言，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边的蟋蟀，带头走在了前方。
他忍不住回头，澄澈的双眼中看起来满是真诚，小声说：“段仙君请跟我来吧，家主不会伤害你的，你信我。”
他们要去的，自然是位于隐龙渊的应家祖地。
越是靠近隐龙渊，那湿冷的水雾就越是浓郁。
终于，在周围完全被水雾笼罩的时候，那片熟悉的阴冷大泽出现，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里面也没有游鱼浮游，像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水。
可是偏偏此地巨浪滔天。
直到小龙侍走向大泽，漆黑不见底的大泽之水缓缓从两侧分开，一条平坦的湖底大路出现。
后方的段仙君漠然看着这一幕，不紧不慢踏在这条路上。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湖底之路变作一条笔直的阶梯，阶梯的尽头，隐约可见是半座被削平了的浮空山岛，那些荒芜废弃的断壁残垣沿山而建，像是一片片连绵不断的坟茔。
终于，最后一阶石梯迈过。
数十个龙侍一片寂然，冰冷而戒备地站在山门前，看着抱着剑出现的那个女修。
她这一身男修装束分外简单，但是生得实在好看，略显颓倦厌世的气质凝在眉眼间，微微挑眉盯着那些龙侍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小龙侍皱眉看着那些人，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有些吃力地高抬腿迈上格外陡峭的台阶。
“请跟我来。”
他带着段惊尘一路往上，后者默然跟着，视线也落在那些残破的建筑物上，从那些远古的建筑风格中，隐约猜到了这里是何处。
最终，小龙侍带着他来到了那个长了一颗高大白梅树的荒院之中。
说是荒院，其实也算是偌大的应家祖地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处地方了，只是外围的墙坍塌成了碎渣，院子倒是打理得不错。
远远望去，白梅如积雪笼罩在古院落的上方，隐约间，居然也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了。
没有想象中的上门即被囚禁，更没有想象中一出现就遇到应临崖毫不留情动手的突发状况，这样的局面倒真的像是请他上门做客。
只是主人却始终不见客。
小龙侍将段惊尘带到庭院之中后，便止步了。
他站直了身体，面对着眼前的人，像是有点艰难地回想着什么，过了会儿终于想起，微微清了清嗓子——
“家主说，白长老不愿前来赏花，他也不勉强。所以特意邀请段仙君来用她的眼睛，替她赏花。”
段惊尘缓缓抬头，眼底已经浮现出明显的荒谬之色。
他冷冷问：“有病？”
小龙侍差点没忍住点头，过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的任务，于是赶紧站直身体。
他又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段仙君年幼，想来也不知道此树的来历，所以我特意替段仙君介绍一番。”
对面的人神情清冷，木然：“放。”
“昔日白长老与我们家主初识之时，身上所用的熏香便是白梅的。家主知晓她喜欢白梅，所以特意从羽山仙庭中寻到了一株白梅仙树种在此地，准备在结为道侣那日将此树作为聘礼一并送往合欢宗。”
“哦，这不是没送出去吗？”他眼中不见任何情绪的波动，“画饼，还是迟到的饼，给谁吃呢？”
小龙侍却摇了摇头，认真道：“非也，只是他那时候也没想到仙树在修真界水土不服，尤其祖地的灵脉被斩绝，仙树难以生长，他接连种了一百二十二株仙树，才终于养活这一株。”
“所以呢？是想告诉我，连棵树都种不好的他有多没用吗？”
小龙侍像是完全不会生气的样子。
他认真道：“所以，家主想请段仙君用这双眼好好看这些花，一直看到花谢尽了为止。”
段惊尘这才抬起头，神情略复杂地看着眼前这株白梅树。
这确实是一株仙树，想来花期也漫长得惊人，指不定能熬死几只老王八。
他不冷不热说：“或许我更想用这双手砍了它。”
对面穿了身白衫的小童露出干净无害的笑容，他小心拾起一朵飘落的白梅，捧在手心里护住。
“无妨，家主能种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就是得劳烦仙君继续在此等到第二棵树花开又花谢了。”
说得荒唐，但其实不过是表达一件事罢了。
应临崖，不打算放段惊尘走了。
合欢宗上下都在怀疑应临崖会黑化了囚禁白清欢，结果他真正的目标却是段惊尘。
应家祖地上空，有一道神秘莫测的结界正在笼罩，如今进了这里，想要再出去就是难上加难。
段惊尘却像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出半点意外。
也不知道是应临崖太自信，还是他内心其实并不怎么瞧得上段惊尘，这次竟然连他的芥子囊和随身佩剑都没收走。
于是，被囚禁的人从芥子囊中摸了把躺椅出来，往后一倒，姿态略显懒散地躺在了上面，阖眼养神。
倒真的像是准备安心在这里赏花做客了。
唯有那个小龙侍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的画面，口中则认真念念叨叨着一些事。
“羽山应家中还有一把和这个很相似的躺椅，是白长老特意为家主制成的，他每每疲惫之时，就爱在那躺椅上休憩。”
躺椅上的人冷漠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声音还在继续。
“段仙君身上所穿的外衫，白长老曾经送过类似的款给家主，现在还被他好好收着呢。”
见没有反应，于是继续念叨。
“段仙君的发饰，是家主惯用的样式，只不过家主那件是白长老亲手所制的。”
“段仙君……”

第43章 应临崖的过往
在应家祖地，天也好地也罢，总是被白雾笼罩着，日月星辰的光半点投不进来，自然也分不清昼与夜，也辩不明时间流逝的速度。
段惊尘自打来了这里之后，便一直躺在那张躺椅上闭目养神。
小龙侍在边上抑扬顿挫地念了许久，哪怕是龙丹也会觉得累，更何况他已经翻来覆去将应临崖和白清欢的故事讲了两三遍了。
然而对面的人还是没反应。
反倒是在他安静下来之后，躺椅上的人像是觉得无趣，将挡在眼前遮光的手移开。
声音如刚刚睡醒，还有些低沉喑哑，“你还有新的往事要讲的吗？”
说着，他侧过头来，松散开的发像是瀑布一样从躺椅上垂下来，眼底有些无趣颓废的意味。
小龙侍愣了一下，有点磕巴：“啊……？好像，好像没新的了。”
几十年的往事，其实要细说的话接连不断说上几个月都说不完，可是那些最深刻的事情说出来，对面的人依然没有任何波澜，那确实证明没什么可以说的意义了。
“哦。”
他收回落在小龙侍脸上的视线，又从怀里摸了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出来，在梅树上很淡定的看起了话本。
小龙侍茫然眨了眨眼，没忍住走近过去，小声：“你就没什么想说想问的吗？”
“有啊。”
小龙侍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期待地望着对面的人。
他平静问：“不是请我过来赏花的吗，就光赏花，不送点灵果灵酒之类的吗？应家现在寒酸成这样了吗？”
“啊？”小龙侍被问得愣在了原地。
按理说是待客是该准备这些东西来的，但是来祖地的龙侍也好，逐星和应临崖也罢，那都是辟谷的存在了。应临崖又绝不可能追求口腹之欲，所以祖地还真没这些东西。
当然，更重要的是，段惊尘怎么还真把来应家祖地当做客了？他到底怎么做到如此波澜不惊的？
小龙侍知道自己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白费口舌了。
他蹲在躺椅边上，泄气地握拳抵在颊边，有点不甘心地问：“你真的就不生气吗？”
“我生气作什么？”
“你听到那些旧事，想来也该知道以前白长老和家主曾经有多要好恩爱，更该知道自己可能只是个替身，正常人知道这些事，都会觉得生气才是。”
上方的人似乎很轻的笑了一下。
他翻身过来，拿话本垫在脑后，颇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精致漂亮的小孩：“你是应临崖的儿子吗？”
小龙侍连忙摇头，“家主只有过白长老一个道侣，怎么可能会有儿子。”
“你都说了，是‘有过’，是‘以前’，是‘曾经’了。”他的一双眸生得很深，像是一滩化开的浓墨，清晰倒映着小童茫然无措的脸庞。
“小友，‘曾经’就是已经被自己抛在脑后的东西，而眼睛是长在脑袋前面的，只有想回头的人才会知道它在意它，不想回头的人，是看不见它的。”
小童看着有点呆，但是脑子却转得很快，他几乎瞬间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只有应临崖一人想回头，所以也只有他一人在意那段过往罢了。
“而且这世间哪怕是两片相似的叶子，细看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片。我若是白清欢，若是还真的还不舍那片旧的叶子，就只会回头找第一片叶子，又怎会摘下第二片呢？”
小龙侍安安静静听着，他白嫩的小脸上没有笑容，听着听着，逐渐有难过在他那对漂亮的眼睛里浮出，像大海上笼罩的水雾。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眼睛和眉毛一起慢慢往下垂。
“我在他身边几千年了，我知道好多好多他的事，也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知道他其实好舍不得白长老，但是他其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又蹲在地上扯着野草，垂头丧气的样子：“其实他没让我来说那些话，他只让我守着你，让你不许离开应家祖地。”
“那些话都是我自作主张说的，我想让你知难而退，只是我好像不太会说话，你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影响。”
说完这些之后，小龙侍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他扯了根细草，戳了戳对方拿话本的那只手：“就算你很自信白长老不回头，自信自己不是替身，那你就不害怕吗？”
“怕什么？”
“你不怕到了这里就被家主杀掉吗？”
“怕啊，但是他要是真想杀我的话，我怕有用吗？”
小龙侍飞快摇头，握紧了拳头挥挥：“家主修为通天，你逃不掉的。”
“那就对了，我不过来你们也会抓我过来，我怕也改变不了被杀的命运，那我还挣扎什么呢？”他翻身躺回去，悠哉游哉地翻了一页话本，声音淡然道：“所以不管他要杀要剐，我在这儿等着就好了。”
“你怎么一点都没有仙君的样子！传闻中那个盛德仙君可是厉害得要命，怎么可能会像条咸鱼一样就躺着等死！”
“哦，那你就当我是缺德仙君的转世吧。”
小龙侍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叹口气转过身生闷气。
……
荒院之中，客人已经看到话本的下册了，而应家祖地另一边的气氛却是冷凝。
这是一片半坍塌的大殿，光线都被挡在外面，里面一片漆黑，唯有几点荧荧红光亮在最深处。
应临崖似乎很怕冷的样子，依然穿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手中握着三支寻常香，将它们插在一个香炉之中。
白烟袅袅绕在他身周，把他冷冽却又秾艳的眉眼笼得模糊不清。
片刻之后，一道幽蓝色的光飞了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龙丹却没有直接回到他的体内，而是依然化作小龙侍的模样，仰着头看着几乎是放大版的自己。
他小声提醒自己的本体：“逐星姑姑知道你将段惊尘带回来的事情了。”
几乎话音刚落，带着一身血气的逐星便从黑暗之中走出来。
上一次应临崖出手太过狠辣不留情，差点真的杀了她，逐星不得不闭关疗伤。
如今她身上的伤势其实并未痊愈，但是在知晓段惊尘被“抓”来之后，便立刻出关了。
逐星看了一眼殿内的那些破损雕像牌位，视线缓缓落在应临崖身上。
“你已经把段惊尘带来了，为什么还不动手杀他！”
应临崖缓缓掀眼皮，平静看着逐星：“他先是斩掉你的本体，又斩灭你半道神魂，当然该留给你杀了。”
她冷笑出声，上下打量着段惊尘：“你现在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他如今是白清欢的模样，用着她的身体，所以舍不得杀。”
应临崖不置可否。
逐星见他面色如常，唇边的冷笑也逐渐淡去：“当然，还有一个可能，你怕段惊尘另有后手，怕自己杀不掉他反被他逃走，所以等着我动手。这样即便事情败露，也能说是出逃的蛇妖报复杀了他。”
“永远给自己留后路，这是对的。”在短暂的愤怒之后，她眼底竟然逐渐浮出欣慰之色， “你真是越长大越像那位大人了。”
逐星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应临崖一眼。
“杀了段惊尘，我们就回羽山。”
语罢，她没有半点迟疑，带着凛冽的杀意，化作一道幽暗的光影朝着那处荒院掠去。
对面的男人整个身体笼在阴冷的黑暗之中，很轻很轻地咳嗽了一声。
他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尖上已经凝出了微微的冰晶霜花，仿佛快要凝结成冰雕了。
站在他边上的小龙侍也看着他的手，皱眉，说：“是寒渊的诅咒在生效了。”
应家的人，所有还活下来的，身上都留下了来自其他仙族共同施加的一道诅咒，用来防范他们再次生乱。
在应临崖还未出生起，他的那颗龙蛋就被施加了一道来自寒渊深处的寒气，哪怕是飞升期的大能也无法将其化解。能抵抗这丝寒气的，唯有羽山之中的仙气。
所以，应家人无法长久离开羽山，寒渊的诅咒像是一条锁链拴住了他，让他难以挣脱。
应临崖看着自己的手，一道灵力浮动，那些寒气快速退散，手又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小龙侍眼睛亮了亮：“融合了第二片灵魂碎片之后，你已经能够压制寒渊的诅咒了吗？”
应临崖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事，小龙侍皱眉凝望着他：“我也有点不理解你到底想什么了，你不想杀段惊尘，但是你就不怕逐星姑姑真的把他杀了吗？”
男人身上带着浓重的寒冽气息，他开口，嗓音也像是被冰浸透。
他说：“如果他真的连逐星都打不过，那日后之事更派不上用场，确实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小龙侍却还是不解：“那他要是把逐星姑姑杀了呢？她现在还不能死，你尚未掌握妖部的力量，还有最后的几片灵魂碎片也没吸收。”
“昔日修真界万千修士和仙界无数仙族合力围剿应星移，他都落得身躯被镇压，灵魂残碎的下场，但是逐星却还是全须全尾逃了出来。”应临崖语气平淡，“她也没那么容易死。”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低头，淡淡看着小龙侍，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
声音低沉，淡淡吐出一个字。
“等。”
至于到底在等什么，则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了。
小龙侍茫然眨了眨眼后，却又想起这些天的事情，有些犹豫道：“还有一件事情，我感觉他好像不对劲，他身上，莫名让我觉得有一股熟悉感……”
应临崖不等自己的龙丹说话，便抬手在小龙侍头顶一按，后者瞬间化作幽蓝的光飞回他的体内。
他闭着眼。
这些时日的所有记忆，像是潮水一般飞快涌上来。
片刻之后，应临崖古井无波的面上终于有了裂隙，唇上极淡极淡的那一丝血色也尽失。
“那不是段惊尘……”
被带来的那个人，是白清欢。
……
在望不到尽头的白雾之中，那一树梅花已经盛开到了极致。
灵力掀起的劲风掠过的时候，枝梢上的白梅像是鹅毛大雪簌簌而下。
逐星身周被无数红绳围绕着，那些看似绵软脆弱的细线在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天罗地网将她与对面的人相隔。
天倾剑如今被插在地上，灵剑中传出一声让人神魂震颤的长啸，一只通体幽黑的巨兽站在了她前方，额上的月牙形白毛随风浮动，四条修长的腿微微弯曲，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在凶兽后方，白清欢黑发素衣，指间红绳的颜色亮得刺眼。
逐星看到这一幕，终于也反应过来。
她手中的杀招方才被拦住了，此刻竟却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居然是你，要不是你出手拦我，我还真没认出来，真是好伪装。”
白清欢稳稳站在原地。
只是她的面上像是出现了一丝裂缝，有灵力凝成的外皮正在快速剥落，像是破碎的面具碎片在往下掉。
正如逐星所言，这只不过是一层伪装罢了。
她是没找到互换回身体的法子，但是却另有收获，倒是找到了能够完美伪装的方法，前些日子买的那些灵材就用在了此处。
事实上白长老刻苦钻研某道之时，就一定不会做得太差。
若非方才逐星的袭击打中了她的脸，想来还能再维持两天。
“你竟然愿意为了段惊尘主动来此险境，应临崖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呕血。”
白清欢面上浮出些许笑意，只是不达眼底：“应家的祖宗要是知道，他们好不容易保下了应家，竟然又有不肖子孙和妖兽勾结，怕是也要在棺材板里呕血。”
逐星已经感应到快速逼近的另一道气息了。
她微微挑眉，忽然收了杀意，转了口风道：“不过段惊尘对你倒也是死心塌地，居然就这样将自己的本名灵剑交给你，甚至连剑中的剑灵也为你所驭使，可真是……”
那道玄色身影落下，逐星的最后四字也别有用心地道出——
“情真意切。”
应临崖的身影落在落在那半截残墙之下，他的眉眼间像是笼着一层厚重的霜雪，素来沉默冷静的气息在此刻却有些许不稳。原本每一朵飘零时都被好生收捡的白梅花被打落了一地，铺在他的脚边，像是无边无际的白雪。
“真是麻烦。”
应临崖这一生都非常谨慎听话，一切都按着逐星想要的样子成长，唯独在对待白清欢这件事上，他数次忤逆自己的想法，那个名字仿佛成了他心口的一片逆鳞。
逐星冷冷往后退，她内心当然是想杀掉白清欢的。
但是如今的白清欢，早不是那个能够轻易捏死的金丹期修士了，更何况应临崖已到，她要是继续动手，那家伙不知道又会发什么疯。
饶是收了手，逐星却也不忘继续往应临崖心口狠狠扎刺：“你瞧，你请她来，她不来。知道你想要找的是段惊尘的麻烦，她倒是上赶着来了。你再念念不忘有什么用，人家早就愿意为新欢付出一切了。”
应临崖却未动，他目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
白清欢脸上的那层面具还未完全破裂，或是段惊尘的眉眼同她是相似的清冷，又或是那些簌簌翻飞的白梅在浓雾中将视线变得模糊，恍惚间，像是她本人，完完整整站在了此处。
只是他曾经想过很多次再见她的情形，却未想过会是这样。
她站在段惊尘的剑后，眼底不见半分旧日的笑容，有的只是毫不遮掩的防备和杀意。
隔了数百年的岁月，果真什么都变了。
他哑声道：“没想到他会让你来。”
她偏头看过来，眼底冷沉的失望，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是自己来，而是拔出插在地上的天倾剑。
看了许久段惊尘练剑，她握剑的姿势也和他相似，极其挺拔漂亮。
她拿剑指着对面的人，冷冷说：“我也没想到，那个苦心积虑想要害死我的那个妖兽，竟然会是你的人。”
他方才浮出的那一丝血色不见，脸上瞬间煞白，整个人沉默而僵硬地站在原地。
似乎该解释什么，可是似乎再解释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逐星确实是他的人，她想要顺手害死白清欢也是事实，而他无数次想要重新寻回来的人，如今正无法避免的渐行渐远，亦是事实。
世事总是难料，谁能猜想得到呢？
昔日那个连杀了人也会害怕得哭，需要他轻声哄两句才安心的小姑娘，如今也会拿起剑，站在他的对面呢？
逐星对于眼前的画面毫无波动，她冷冷翻了个白眼，“真是倒霉，请错了人，还得再去重新跑一趟去抓段惊尘。”
“好在此地与修真界隔绝，消息传不出去。”语罢，她又想到什么，笑着看向应临崖：“我倒是能抹去她的这段记忆，要我直接把她给丢回合欢宗吗？”
应临崖没有出声。
逐星扑哧一声冷笑出来：“我知道你舍不得，行，那暂时不放她走，留给你玩两日。不过你可别昏头了真准备将她带回羽山，我们还需要丢一个假仙君回去应付青霄剑宗的。”
然而应临崖却始终没有反应，他的身子长久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搭在他肩膀上的那些纯白的毛领贴在苍白的脸上，玄色的衣摆拖曳在地上，有一瞬间，他像是变成了那些未曾养活，在这片废墟上死去的白梅树。
逐星难得看到他这样失态的样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他看的不是白清欢的脸，而是她挂在腰间的一块小东西上。
那是一块不知是何质地的配饰，通体晶莹剔透，隐约透着幽蓝的色泽，如一块上好的寒玉。
它上面，雕了一朵并不算精巧的梅花。
他的身影好像瞬间没有了生气，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唯有极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嗓音，才能让对面的人听清楚。
“为什么，它还在？”
白清欢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她愣了一下，解下那块奇特的玉佩。
“你是说此物吗？它一直在我万宝阁的宝库中保存得好好的，为何会不在？”
不是的。
它不该在的！
他那时是应家最见多识广的少主，连如何抛尸都能精准而优雅地分出数个最佳的步骤，这样的应临崖，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解除道侣契约，会承受天道的强烈反噬呢？
当时他在修真界停留得太久了，寒渊诅咒在他身上爆发得猝不及防，虽说赶回了羽山，但是要解决的麻烦却接踵而来。
其他仙族防备他，龙族内部也想取而代之，他四面受敌，无法返回修真界。
而留在修真界的白清欢，兴许会成为那些人威胁他的手段。
更无法忍受的，在寒渊的诅咒爆发之时，属于应星移的那部分神魂似乎也要趁他虚弱，抢占主导权。
他自己都不知道，待寒渊诅咒退散后，下一次醒来之后，到底是应临崖，还是完全陌生的应星移。
应临崖会在杀掉那些对手后，将她接到身边，但是应星移不会。
从出生开始，就和他纠缠共生的另一个人，会杀掉她。
他只能残忍而决绝的，撇清和她的关系。
甚至为了不让那些人挟持她，坐视他并不在意这个前道侣的事实，让手下的龙侍对她极尽辱没之能。
他送去了那用来羞辱她的五百万灵石，应家的龙侍当着天下人的面，将她贬低到尘土中。
他们说她不过是区区金丹修士，说她背后的合欢宗不过是妖门小派，又说她趋炎附势迷惑应家少主，过去几十年只算是少主年轻气盛时经历的一场情劫。
如今劫过，缘也该散了。
然后，缘真的散了。
他躺在羽山应家冰冷湿冷的黑暗地宫之中，身体几乎全部化作冰雕，无法动弹。
那时候的他被寒渊的寒气浸入骨髓，被应星移的那部分意识折磨得神志不清，快要痛到失去意识的时候，看到眼前似乎有一根无形的锁链从中折断。
昔年结下的道侣契，就这样烟消云散，再也不复了。
但是还好，他在失去意识前，想的是，还好。
他在让人送去解契书之前，私下，又遣人送过过一封信和一枚玉佩。
玉佩是他亲自雕琢的。
他在许久之前，久到在和她结成道侣后不久，便拔下了胸口的那片护心鳞。以至于化作龙形后，最脆弱的胸口处没有华美的鳞甲，只有一块丑陋的疤痕。
好在，那块玉佩被他炼制成了一件无人能看穿的顶级仙器，甚至连一直暗中监视他的逐星也不知道那件玉佩到底有何作用，它看起来就和那五百万灵石一样，是一件用来打发前道侣的寻常玩意儿罢了。
只有他知晓，那是这世上最后一条纯血应龙最强大的一片护心鳞，强大到甚至足以抵挡住天道的反噬。
只是，如今它不该是完整的。
它该是破碎的才对。

第44章 杀白清欢，还等什么
本该碎裂的护心鳞玉佩未碎。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昔日解除道侣契时，白清欢并未用上他早早准备好的这一层手段。
那么，她又是如何扛过去那能让人神魂俱损的天道反噬的？
修士是人而非无欲无求的古神，修士自然也会有爱恨，谁又不会有心动又想长伴一生之人？所以修士结契为道侣并不少见，但是同样的，修士也会有厌倦或是移情之事出现。
但是若非两人都腻了准备好聚好散，又或是商量好了价码，否则鲜少出现单方面解契之事，那完全是在和天道对着干，若非是修为着实通天，或是家底确实丰厚有几十上百件法宝护着，那谁也不敢这样赌命。
那白清欢呢？
还只是一个金丹期修士，在合欢宗并不算多有权势，身旁也无一人可以庇护的她，解契当日到底是如何熬过的，彼时的她，心中想的又是什么呢？
想到此处，应临崖垂在宽大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低着头，不去多看那块护心鳞制的玉佩，以防让逐星瞧出此物的不对劲。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那些沉重的话在他冰冷的的双唇上迟疑犹豫了许久，才问。
“你当日，是如何解契的？”
枝捎上的白梅又扑簌掉了几朵，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她将天倾剑握在手中，抬眸，声音像是在说今天吃过什么一样的平静而淡然。
“解契不都是那样吗，和天道说声不好意思，今天我反悔了，不想和你年年岁岁了。”她脸上仿佛带了些许笑，眼底却是冷漠的，身姿站得笔直，没有半点旁人以为的散漫慵懒，倒像是一柄随时要出鞘的冷剑。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微微地偏了偏头，笑着问：“哦不对……你想问的，应当是我为何没死才对。”
笑容逐渐收敛，她清清冷冷道：“未能如应家主的愿死了，真是抱歉。”
不是。
应临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很想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倒是逐星看戏似的抱着胳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想起那些年他正在应家地宫里融合应星移的灵魂，后来又在羽山众多龙族之中周旋，怕是不知道解契之事的后续。
她一惯最爱做的事，就是往应临崖的痛处撒盐，此时自是不会放过让他。
“白长老可真是福大命大啊，要知道寻常化神境乃至渡劫境的修士，在天道反噬下怕是都要脱一层皮，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倒是不曾解契，但是也知道天道的反噬先是灭神魂，而后又毁肉身呢，金丹期的白长老居然没死真是难得。”
“哦对了，我好像还听说，当日合欢宗众修皆被困住，唯独白长老一人跪在山门前，对着天道再起誓，愿一人承受反噬，只求解除道侣契约。”
“虽说没见过，但听人说那血啊，从最上面一阶石阶流到了最下面，还有人说，那日白长老身上的红裳艳得着实漂亮。”
但是她从未穿过大红的袍子，因为她说，那会让她想起第一次杀人时的情形，血喷出来染红一身，怪难受的。
应临崖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荒院落的了。
最后一次回头，他看到她又躺回了白梅树下的躺椅，很珍惜地抱着怀中那把剑，没有看他一眼。
他眼底有一些恍惚。
什么时候，两人之间已经背道而行到如此遥远的距离了呢？
和白清欢的初识，着实算不上什么浪漫愉快的经历。
当时的羽山应家内部像是一锅沸水。
应龙一脉因为出了个应星移，成了龙族之首；也因为出了个应星移，到最后嫡系只剩下个应临崖。
和应龙一脉比起来，其他龙族虽说没出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但好歹人多，不至于这样面临着断子绝孙的风险。
各个龙族在应家手下憋屈了数千年，在应家那位老祖宗死后，终于按捺不住了，所有龙族都认为，龙族之首该换条龙当。
比如蟠龙一脉的觉得，换成羽山蟠家也不错，而螭龙一脉觉得羽山螭家更好听……
羽山上界的其他古老仙族默许了龙族的内斗，甚至参与了推波助澜，毕竟这些生来就注定强大的龙族太强大了，所有人都害怕再出现一个灭世邪魔。
于是今年一条黄龙喝醉了坠落羽山，掉进寒渊里冻死了；明年一条蟠龙和一条云龙爆发争执死斗，双双殒命。
在这种情况下，应临崖抽身而退，借口回应家祖地祭祖，实则开始慢慢同化体内那片强大的，属于应星移的灵魂碎片。
只是，那可是灭世邪魔的灵魂碎片，又岂是能轻易吞没的，更何况他身上还被施加了寒渊的诅咒。
那夜他化作原型，盘踞潜在荒山的灵泉最底端。
天上的月亮圆满而明亮，倒映在水中之后，就变得破碎不堪了。
彼时的他，不知是否受到了应星移那部分意识的影响，忽然就觉得活着似乎全无意义。
所有人都想要他死，他该为何而坚持呢。
然后，在他闭眼之前，有人闯了进来。
在满池破碎的月光之中，拖曳着一具尸体，浑身是血又满脸落泪的白清欢，就这样走到了应临崖的眼前，准备把尸体抛到他所在的这汪灵泉中。
他那时想，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呢。
人是她自己杀的，为什么又要伤心落泪呢？
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甚至只是一个刚到金丹期两三天的小姑娘，在龙族，几乎算得上是刚破壳幼崽的年纪。
而她也不是伤心落泪，她只是太痛了，手断了，脚瘸了，在茫茫的夜色中，没有一个人帮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的无数次，直白而热烈的白清欢趴在他身边，认真对他说了一遍遍。
“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快完了，合欢宗修士嘛，哪有擅长杀人的？”
“临崖临崖，你人如其名，在我身悬危崖之时，突然就降临了。”
“你就像天上的月亮落到了水里，又忽然亮起在我的黑夜里。”
她那时也还会害羞，很轻很轻的在他耳边说后半句。
“我感觉，灰扑扑的自己一下子就被照亮了。”
然而不是了，他不是降临在她黑夜里的月亮了。
羽山应家不好，所以他在隐龙渊里种活了她曾说想见一见的羽山白梅。
隐龙渊离合欢宗也不远，她说很喜欢她的大师姐，又说大师姐收了个很有意思的小徒弟，到时候她可以邀了她的朋友一起来赏花，他就在不远处守着她。
他自以为将所有的后路为她铺好，以为待所有事了结之后还能回到她身边。
到时候他会化成龙形让她摸摸自己心口那块巨大的伤疤，告诉她，不是不愿意让她看原型，只是当时这里不能让人发现缺了一块；
也可以唤出风雨，带着她在雨幕云间飞行，让她看到天空的边缘，也让她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看清月光有多亮，月光下的她有多耀眼。
他和她结契时唯有两人，办得简陋，两人就在初识的荒山下对着月亮起誓，他只来得及将那灵泉引去合欢宗当礼物。
等尘埃落定，羽山也好，修真界也罢，他想将所有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他会要千百倍的将失去的那段岁月弥补回去，两个人，能拥有漫长无尽头的年年岁岁。
直到今日，他才知晓，他和她之间横亘着的岂止是丢失的那段时光和重重误会。
当他躺在阴冷的地宫上，想着还好的时候。
她浑身是血跪在山道上，想的会是什么呢？
是后悔认识应临崖这个人吗？
什么时候，两人就走到了这般的境地呢？
应临崖失魂落魄到那处半塌的大殿时，殿内幽幽亮着的香火还未熄灭，白烛融化的蜡油像是两行苍白的泪。
他浓烈而深邃的五官，在微弱的光芒中，像是幽魂般冷冽，整个人像是被浸透在了寒气中，没有半点活气。
看着这样的应临崖，逐星的双眼微微一眯，心跳变得很快。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应星移。
“是你插手了吗？”应临崖忽然低哑地开口。
逐星仰着头看他，有些怔愣没听明白，片刻后她理解了应临崖话中的意思，知道他问的是白清欢的事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说的是那封信吗？当然了，要演就要演得够真，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漏了这么个破绽，我替你完美遮掩，毁了那封信，不好吗？”
至于那块被应临崖细心遮掩的那块护心鳞，逐星也没瞧出不对劲，丢给那些送灵石的龙侍一道送去了，后来阴差阳错随了那些灵石，被一道存在了白清欢在万宝阁的宝库中，封存了不知几百年。
对面的应临崖身上的气息越发冷沉。
逐星的呼吸放缓，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和白清欢那段惨烈的往事，让应临崖心境不稳了。
她继续幽幽道：“你又何止是辱她弃她，而是险些杀了她，你们之间现在相隔着一条命，我猜她只想要你死。”
“你和她早就彻底没可能了。”
逐星说完这句话后，已经做好了躲避应临崖杀招的准备。
然而对面的人却始终没有动作。
过了许久，在黑暗之中，人影才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转身看过来。
他声音很轻，仿若要消散在那些弥漫的袅袅烟尘之中。
“是的，再也回不去了。”
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发疯，逐星心中暗道古怪，她按住自己的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我要去将段惊尘抓来，你这两日慢慢同你的前妻叙旧，待解决了段惊尘，就得把她抹除记忆丢回去了。”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默许了。
逐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快速消失了。
……
那处生了白梅的荒院中。
白清欢手中的话本已经看完了下卷，兴许是被认出了身份，她也懒得藏了，每日照旧使唤着刀疤，自己则是继续看着医术阵图，作息和在合欢宗时毫无差别，可谓非常自律。
不同的是，先前那个总是在边上念叨的小龙侍不知为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应临崖。
他总是沉默站在院落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白清欢也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只几千岁的老龙，所以懒得和他对抗，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应临崖原本以为她会质问自己，当年为何不告而别，又是为何要遣人去说那些伤透人的恶毒话语，这几百年间他又是做什么去了，甚至再不济，也该骂他两句负心汉，废物渣滓之类的才对。
有许多的事，他无法诉诸于口，甚至对着自己的龙丹也不能说，他只能一个人沉默的将它们铭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解释才好。
可是没有。
白清欢始终淡然又疏冷，看他的眼神和看逐星，看其他龙侍，甚至是和看荒院中的石头无异。
甚至在应临崖刚来时，她也不问他为何要来，而是客客气气的招呼一句。
“应家主。”
然后便转过身去，对着那条剑灵细犬露出温和的笑容，摸着它的头哄着什么，狗虽然不会说话无法交谈，但是居然也汪汪应和着，一人一犬说说笑笑，很是亲近的样子。
对他，她却连半点波澜也没有，没有恨，自然不可能还有爱。
应临崖终于明白，原来人在极致的失望之后，是没有任何情绪了。
于是临到口的所有话，在此刻都只能变成二字。
算了。
他这在这段偷来的时光里，只是静默守在她身侧。
有时看她背药方，背错了就抓耳挠腮，次数多了气急败坏就骂那条叫刀疤的狗。
有时看她画阵图，她折了一枝白梅枝当笔，那些玄奥复杂的线条被她勾勒出来，漂亮得不像话。
在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她是个要强且野心勃勃的人，遇到麻烦也会哭，但是会一边哭着一边咬着牙去做到最好，每每有所获的时候，也会高高兴兴过来问他。
“临崖你看，我厉不厉害？”
“你看呀我又学了道新的术法。”
“今天我去东灵城的擂台上打败了一个刀修，他居然哭鼻子了！”
只是那时候他太忙了，他满心想的是如何理清那些仙族龙族的关系，如何在重重陷阱中脱身，如何算计和反算计。
他那时眼中全是那些大事，哪里看得到一个金丹小修士每日不起眼的努力和忙碌呢？
次数多了，她便也不再来找他要一句夸奖了。
如今她终于靠着自己走到了这样的地步，不再仰望他，而是能够平心静气的和他平视了。
她能够坦然而面不改色地自己夸奖自己，不寻求任何人的认可。
他终于清醒意识到现实。
白清欢，已经不需要应临崖了。
他也才终于后知后觉想起，眼前的人已经是合欢宗的白长老，且是近几百年来唯一一个将要飞升的修士，崛起的速度甚至胜过了天骄辈出的青霄剑宗几位峰主，更将羽山那些生在仙山却庸碌无为的废物们甩得极远。
三日。
两人隔着一堵残破的断墙，不远不近的共处了三日，期间没有一句交谈，好在也没有任何人叨扰。
这三日漫长得像是共度了一生，又短暂得像是一场易醒的旧梦。
兴许是逐星和白清欢那日的战斗伤了那株巨大的白梅仙树，它开始簌簌地往下掉花。
应临崖如足下生根在墙外站了许久，在第三日的清晨，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俯身将院外的落花一一拾起，捧在手中，待完全握不住的时候，把它们收入那个匣子中。
院中的落花已经铺了满地，像一层厚雪。
他没有走进去。
因为远处有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正在靠近。
逐星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回应家祖地的，弥散的那些白雾被她冲散。
为了更快逃离，她甚至半个身体化成了原型，暗红色的鳞片缝隙间涌出了鲜血，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她重重落在地上，还未站稳，便快速冲到了院中，想要抓住白清欢。
应临崖刚想动，但是白清欢动作却更快。
她几乎在眨眼间便拔出了天倾剑，那柄本该只在盛德仙君和他转世之人手中才能举起的传说灵剑，在她手中却用得轻而易举。
锋芒毕露的天倾剑，成功让逐星止步。
然而她眼中的提防和警觉却没有半分消退，她近乎咬牙切齿逼问对面的人：“段惊尘到底去哪里了！”
白清欢眼睛弯了弯，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她轻轻笑了一下：“别太离谱啊，我一个连道侣的下落都不清楚的人，又哪里知道其他人的下落。”
逐星的气息渐乱，她哑声质问：“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凭什么知道，你一只蛇妖没脚都能从寒渊爬到东灵洲来栽赃我，段仙君生了两条腿还会飞，他去哪儿我能拦吗？”
白清欢回答得气定神闲，甚至挺好心地给逐星出主意：“要不你去掘墓派看看？他喜欢钻洞，指不定是去进修了呢？”
逐星狠厉地瞪了白清欢一眼，转身看向应临崖。
她的嗓音沙哑，语速却越来越快。
“应临崖，我感觉不对劲，段惊尘不在合欢宗，甚至我找遍了整个东灵洲也没有探到他的气息！”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白清欢，惊疑不定道：“我觉得这家伙绝对和段惊尘提前勾结密谋了什么，不能再等了！”
白清欢啧了一声：“都说了他钻洞去了，你怎么不信呢。”
逐星根本不搭理她，而是继续对应临崖道：“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要么抹杀了她的神魂，我好直接夺舍了这副身体，要么你让我出手抹除了她的记忆，将她速速丢回合欢宗去！”
她的神魂在司幽国的生灵祭坛中被白清欢，段惊尘和空昙携手斩灭了一半，现在再想要抹杀掉白清欢已经是不可能了。想要杀她，唯有应临崖亲自出手。
若是抹除记忆的话，她倒是勉强能办到，不过若是真这样做，白清欢怕是也要遭受重创。
逐星眼见应临崖依然没有反应，眼底逐渐浮出怒火。
“应临崖！事到如今你竟然还为感情之事而畏手畏脚！若是她将我们的事情传出去，你该如何自处，如何回去羽山当你的应家家主！”
“你想想你惨被镇压在寒渊之下三千年，神魂破碎的先祖！想想那些将你们应龙一脉逼死的仙族，你的父母叔伯，你的兄弟姐妹，你的无数血亲，可都是被那些人逼死的！你的祖父为你磕了无数个头才保下了你的命，你身上背负的岂止是自己一人的命，还有应家千万人的命！”
这样的话，逐星在应临崖年幼之时，便对他说过无数次。
对拥有漫长寿命的仙族来说，百岁的应临崖还只算个少年，但是那时候他已经被众多仙族长辈教导得很好了。
在他的书房内，挂着一张盛德仙君的画像，那些他尊称为“师父”的前辈们，每一个人都对他这样说。
“临崖，你乃是羽山天赋最佳之人，注定是盛德仙君的继任者。”
“你一定要好生修行，恪守本心，来日如盛德仙君那般守护苍生，斩灭邪魔。”
他果真成长为了一个端方雅正的君子。
直到某一日，在他回到应家的时候，他高兴地说自己正在青霄剑宗的一个剑修手下习剑，想要在将来的某日拔出羽山之中的那把剑，彻底斩灭邪魔的时候——
从小照料他的逐星姑姑像是受到刺激发了疯，忽然对他动了手。
也是那日，应临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多可悲。
后来逐星便时常对他说那些话，像是要把字字句句都刻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永远忘不掉身负的血海深仇。
逐星怒斥他：“应临崖，你为何还不动手！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什么？
应临崖不回答，神情依然从容，他侧身看向雾气弥漫的远处，那边是北方。
那边，有一股凌厉至极，强大到不该出现在修真界的飞升境剑气冲霄而起，正快速朝着隐龙渊逼近。
逐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到底是谁把青霄剑宗的老疯子给引来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白清欢。
后者一摊手，满脸无辜：“啊？青霄剑宗的人来了，关我合欢宗白某人什么事？”

第45章 摇人！我疯狂摇摇摇！
逐星口中的那个老疯子，实际是青霄剑宗的掌门。
云华真人。
修真界修士在飞升之后，其实就已经拥有了自由来去羽山的资格，尤其是实力最强大的剑修，若是换在仙庭尚在之时，云华真人高低也是要被尊称一声仙君的存在。
即便是无法敕封仙尊之位，但是那可是羽山，灵力远胜过修真界十倍百倍。
但是云华真人依然我行我素，飞升之后不去羽山当仙人，也不在青霄剑宗好好当掌门，而是如一条疯狗，拿着他的剑在寒渊之中不知行走了几百年，为的就是杀尽昔日邪魔部下的那些妖兽。
几百年间，他唯一一次回青霄剑宗，还是听闻盛德仙君的命牌重新亮起，天倾剑择了一个小童为主。
回来的第一件事，干了让整个青霄剑宗其他修士险些破防的离谱之事——
他把段惊尘丢去了那个可怕的寒渊最外圈，让一个才刚刚开始修行的少年在那片冰雪苦寒之地不眠不休熬了三天，这才出现，像是半点不怕这个小祖宗被自己玩死了。
事后，云华真人也只是看一眼段惊尘，说了句“还行”，亲自把他丢回了青霄剑宗，算是认可了这个少年。
而他自己，则又杀回了寒渊之中，至此再也没出现过。
整个青霄剑宗内，知道自家掌门长什么样的弟子屈指可数。
若非这位的实力着实太强，加上他放置在青霄剑宗内的命牌虽说天天明明暗暗闪烁不断，但总算没有彻底熄灭过，众剑修也要怀疑自家掌门是不是已经死了。
“为什么云华真人那个老疯子会出现！”逐星根本无法理解，她思来想去，也还是觉得唯有白清欢最可疑。
白清欢老神在在的站着，刀疤站在她身前，半点看不出先前还是一只小细犬时的狗腿模样，全然变成了一只凶悍的护卫巨兽。
她说：“我不知道，我一个才五百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认识一千多岁的云华真人，有代沟的，当不了忘年交。”
逐星：“你和应临崖这个三千岁的都能搞一起！”
她无动于衷：“对啊，所以这不就凉了吗？”
逐星：“你来之前绝对和段惊尘密谋了什么对吧！”
她：“没有啊，来之前在问他穿哪件衣服漂亮。”
白清欢软硬不吃死不认账，逐星在她口中一句真话也问不到，只能怒看向应临崖：“别耽误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她死，你制住她，我现在出手抹除她记忆。到时候老疯子来了，你还能找理由把自己摘出去！”
她心急如焚说着，然而遥远天穹那边的剑气已经越来越近，应临崖却依然依旧无动于衷。
逐星怒火中烧，若非如今打不过应临崖，她真想像千年前那般狠狠抽打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你这个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没用废物！”她忍不住指着应临崖的脸失望怒斥：“那位大人是何等杀伐决断，深谋远虑的惊艳绝伦人物，为何却有你这么个庸碌无为优柔寡断的后辈！”
这句话出，应临崖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苍白的脸微微抬起，精致如画的面庞上，极其罕见的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一瞬间，竟如春风掠过冰原，惊艳得让人失语。
“是啊，所以你那位杀伐决断，深谋远虑的大人死了，现在只剩下我这个庸碌无为优柔寡断的后辈了。”
应临崖清冷低沉的嗓音像是含了笑意，他轻轻瞥了一眼逐星，目光定定：“所以，还请逐星姑姑救我。”
说的是救，唤的亦是那个不知道几千年没有再喊过的尊称。
但是逐星的后背却在瞬间发麻，她脑中像是劈过一道闪电，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死死盯住了应临崖，脑中想起过去三千年间，眼前这个男人从天真的稚童到温柔的少年再到冷厉的应家家主的变化。
谁都不是生来就老成阴冷的，应临崖也不例外。
他小时候长得格外瘦弱，偏偏应家当时的处境又太过微妙，于是哪怕是其他龙族的人也不愿意同他牵扯上关系。还是稚童之时，他便学会了一个蹲在偌大却空荡的某个角落，自己看蚂蚁搬家，学会了用草编些小玩意儿，用小刀为自己刻点玩具。
后来他逐渐长大，或许是应星移的天赋终于显现，或许是他本就不是寻常人，总之少年应临崖逐渐亮眼，姿容仪态也好，修为学识也罢，甚至连端方稳重的性情，无一处能让人诟病。
直到逐星残忍揭露了他的身世，将其他人隐瞒的那个邪魔身份也告诉他。
应临崖一点一点，终于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逐星现在才回想起来，自己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想法了。
他怎么可能真的如自己口中所言，是个莽撞优柔的人！
她呼吸逐渐剧烈，先前被忽视的所有线索，在此刻逐渐串联到了一起。
“你知道我想杀段惊尘和白清欢，所以先一步将我打伤，逼得我不得不闭关养伤……”
“龙侍将人请来之后，你没有第一时间去将人灭口，反而等到我出关之后才出手，中间不知道耽搁了多少时间。”逐星毕竟曾经是那位在灭世邪魔手下，权掌无数妖部的妖将，在暴怒冷静下来以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问题。
这不是应临崖的作风，他从来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更不是一个会给对手留机会的人。
相反，他是一个非常会演，会示弱，会以假象扰乱对手的判断！
远处浓雾翻滚，剑气像是一道惊雷，素来无风无雨的应家祖地，也像是被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
“你是故意的。”逐星不可思议地看着应临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刻意拖延时间，为的就是让段惊尘把老疯子引来！”
应临崖一身玄色衣裳，从容立在废墟之间，如一株挺拔而古朴的高树。
他很轻微地点头，倒是承认了。
“是。”
“可是你是如何知晓来的人是白清欢而非段惊尘的！”逐星依然不解。
“我不知。”应临崖平静道。
“若来的是他，她自会想尽一切办法找人来救他。”
“呵。”逐星气到了极点之后竟笑出了声，她憎恶看着应临崖，“你倒是对你前妻和她新欢之间的感情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他偏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白清欢，眼底有晦朔不明的光在浮动。
他说：“只不过她就是这样人。”
当她在意某人的时候，便会倾尽全力对那个人好，炽热且真诚到能够让所有人动容。
逐星握紧了拳头，身后的尾巴狠狠在地上砸，几乎将那些破碎的瓦砾石头全部击成粉尘。
这数千年间，自应星移死后，她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愤怒。
“应临崖，所以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想要将你自己……不，是将自己逼到绝路，想要逼我出手是不是！”
应临崖平静道：“是。”
“你就确信我会愿意出手救你吗！”
“和应星移同属一脉的应龙，只有我一人了，其他龙族之中能被你看入眼的人，在过去几百年间也被我处理得差不多了，如今段惊尘横空出世，老疯子也打定了主意，想法设法要彻底灭了应星移和他的妖部们。”
他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平波无澜地叙述着事实。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完全融合了应星移的灵魂，纵使你舍得在我身上浪费的三千年时间，你也不会舍得他的灵魂碎片在此时此刻，被老疯子彻底击碎。”
逐星听得咬紧了牙，十指几乎完全扣进了掌心。
她几乎无法说话了，在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应临崖并非是自己预想中任由自己掌控操纵的一具傀儡，而是一个危险到随时都会拉着自己同归于尽的疯子。
“你不惜暴露自己和我的牵扯，不惜彻底放弃在羽山的地位和尊荣，总不可能就是为了和我同归于尽吧！”
“我说了，请逐星姑姑救我。”应临崖一步步朝逐星靠近，他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她的气血开始忍不住翻涌。
“逐星姑姑昔日掌权万千妖部，如今只有你知晓他们藏在寒渊何处，也只有你才能调集他们。”那边的剑光越逼越近，可是应临崖却全无畏惧心慌，他对逐星一字一句道：“想要救下我，轻而易举。”
听到此处，逐星脸色苍白，终于知道他不惜暴露一切也要引来云华真人的用意了。
“你是冲着妖部来的！”
应临崖垂着眉，若无其事道：“不然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一直都和寒渊的妖部有联络，口口声声说着让我继任你家主子的大业，但是却从未想过将妖部势力暴露在我眼下，不让我和它们有半点联络，生怕我沾染上半分。”
他缓缓抬了一下眼皮，口吻冷淡且带着些许嘲讽，“你一直都打算等着应星移的灵魂从我的体内苏醒过来，再交出妖部残存的势力，是吗？”
逐星脸色铁青，眼中只剩下了警惕和戒备。
被说中了。
她从未想过扶持应临崖，从始至终，她忠于的人都只有应星移一人而已。
偏偏应临崖不慌不忙，在自己主动绝境的时候，毫不留情的，一点一点把她也逼到了绝境。
“现在云华真人已离寒渊，你若不想三千年的谋划烟消云散，也该亮出你的底牌了。”他面无表情，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如今羽山容不下我了，修真界也会追杀我，你只能带我回寒渊妖部了。或许你能往好处想，指不定见了一些故人，我体内属于应星移的那部分意识就能从沉睡中苏醒呢？”
“便是你到了妖部又如何！你以为他们会愿意为你所用吗！”
应临崖淡声回答：“那是我的事了，不劳你费心。”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却像是利刃，彻底割碎了逐星的防线。
正如应临崖所言，她别无选择了。
她只能继续忍着恶心和憎恨，出手将应临崖带回寒渊。
逐星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眼底有不甘，有灰败，到最后却变成了认命。
浓雾被破开。
天穹远处，一柄巨大的利剑悬在了隐龙渊的上方。
没有半句多余的质问，也没有任何犹豫，那柄剑便朝着应家祖地所在的位置重重地斩了下来！
“轰！”
应家祖地上方张开的那片结界像是即将破碎的泡沫，不断泛出涟漪，光芒骤然变暗。
想来再来几剑，这道强大的结界就要被彻底打散了。
逐星绝望地看了一眼即将破碎的结界，看着应临崖的眼神中尽是冷嘲热讽：“好你个机关算尽的应临崖，到头来所有人都是你谋算中的一环，我还当你真舍不得白清欢，原来她也不过是你用来迷惑我的一枚棋子是吗？”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那株飘落着漫天白梅的高大仙树。
最后，他轻声说：“是，所有人都是棋子，没有例外。”
狂风大作，应家祖地所在的浮空岛在激荡的剑气之下震颤不断，似乎随时要塌陷坠落。下方的隐龙渊似乎预感到了这千万年的家族在如今终于走向末路，正在拼命呼啸翻滚，巨大的浪头扑打上来。
云华真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杀了无数妖兽，对妖兽的气息自然了如指掌，更不可能放过逐星。
事情到了这样的境地，逐星反倒平静下来了。
她不再多言，而是沉默地抬起双手，十指快速结出玄奥的掌印，双唇上下触碰，喃喃念出低沉而晦涩的咒语。
整个应家祖地之中像是展开了一道巨大的阵法，白清欢苦修了多年的灵阵之术，隐约能够辨出这是某道已经失传的古老阵法。
她想要制止大阵的展开，但是这道阵法不知道布置了几千年，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破解。
那道阵法竟比先前的应家祖地结界还要恐怖，白清欢和刀疤都被阵法的光芒彻底排斥在外，刀疤又怒又急，情急之下竟想要直接冲撞上去。
白清欢一把抓住刀疤的尾巴。
她神情复杂看着前方的大阵，低声道：“阻止不了的，这是上古仙阵。”
阵法的光芒亮起之时，逐星身上也开始闪耀出光芒。
她面无表情，上前抓住了应临崖的胳膊，后者似乎知晓目的达成了，全无拒绝的意思。
两人浮至上空，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变作模糊不清的虚影，光芒越来越暗淡。
而天穹上，最后一剑也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那一剑斩得太快也太决绝。
凌厉的剑风瞬间应家祖地劈斩成碎片，那些在此不知沉睡了多久的破败残院被激荡的剑气彻底搅碎，在漫天的大雾之中，它们像是飞溅起的浓墨，高高扬起，最后坠入死水般的大泽。
那棵不知耗费了多少年岁才精心养大的白梅树，她在树下安安静静赏了三日，那三日里他在院外也静静看着她。
三日后，它也化作碎片，隐龙渊中，短暂地下过一瞬白梅雪。
三千年的等待，他也只偷来了这三日的时间。
在呼啸不断的狂风中，应临崖玄色衣摆翻飞。
他忽然看向下方破碎的废墟某处，那里，天倾剑中爆发出一道不弱于天顶剑光的强大剑气，完完整整将白清欢庇护住了。
她身后是不断坍塌坠毁的应家废墟，是漫天的白梅和滔天的巨浪，而她悬空飞在隐龙渊之上，手上红绳纠缠，垂落在天倾剑的剑柄上，气息平稳而强大，无半点惊慌。
哪怕是这样的危险境地，她也已经不需要他的庇护了。
他几近苍白的唇缓缓上扬，如深邃水墨画的面庞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最终，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这世间，再无羽山应家。
亦再无那个风华绝代，曾被誉为盛德仙君第二的应家家主。
应临崖，叛出羽山，堕魔。
……
白清欢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她有能力自保，却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心情有些复杂。
刀疤快速变回那只小兽，在她的脚边蹭了蹭。
“汪！”
浮空岛只剩下了一小部分，她飞向那片废墟，顺手将刀疤给捞到了怀中。
天穹上方，一道剑光正在快速接近，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骤然降临。
白清欢知道，这位就是那个私下被人称作“疯剑仙”的云华真人了。
她没说半句假话，在主动前来应家祖地的前一夜，她确实是在和段惊尘商量要穿什么衣服——
既然要顶着段惊尘的身体伪装成“白清欢”，那到底穿男装还是穿她二楼那些华美的裙装呢？
没错，白长老做事坦坦荡荡，为人就是贪生怕死，用她原话说，那就是天要塌了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顶着？
她没把整个修真界拖着垫背都是好的了！
所以好孩子段惊尘真准备替她去应（sha）付（le）那个守在山门前不愿离去的小龙侍时，白清欢制止了他。
原因很简单，她察觉到了应临崖身上偶尔会露出的杀意，而段惊尘也说了另外一件事——
他嗅觉惊人，昔日在初见应临崖时，嗅到了他身上有一股属于蛇妖的湿冷血腥味。
遇到这等大事，白清欢给段惊尘上了一课。
“遇到麻烦，就把麻烦踢给能解决麻烦的人。”
能解决羽山应家的，青霄剑宗恰好有个现成的。
于是，这个麻烦便在两人的一致投票中，踢给了云华真人。
旁人联络不到云华真人，但是段惊尘不是旁人，硬要论辈分，说不定他还能和云华真人称兄道弟，叫那个老疯子一句师兄。
所以，白清欢带着段惊尘，简简单单给这位修真界最强战力传了一道讯——
“好像快死了，来救我。”
剩下的便是段惊尘要解释的事了，白长老本人则施施然来了应家。
看如今这状况，云华真人还真的被摇来了。
白清欢淡定站在废墟上，等着那个老疯子。
下一刻，一道剑光直直朝着她落下，在白清欢的注视下，一个干瘦的老者冷沉着脸出现在她面前。
和预想中“老疯子”该有的邋遢疯癫模样不同，这个老头所剩无几的银白头发被倔强的挽了个小小的发髻，唇上的稀疏山羊胡子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下巴上那一绺竟然也被好好编成了小麻花辫。
他板着脸站稳，斜眼瞥了一下两脚踩着的位置。
左脚迈前半步，和右脚完美并排。
完成这一步之后，云华真人才抬头正视看向白清欢。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太久没和人说话，已经忘记该怎么开口了，在沉默了片刻后，终于道出第一句——
“还没死呢？”
好一句生硬又晦气的剑修式问候，白清欢听得眼皮子直跳。
“托云华师兄的福，再晚上一个时辰可能才会死。”
云华真人点点头，像是完全没听出这句话里的不对，嘟囔了一句“没死就行。”
这简短的对话之后，他却站着不动了，面无表情地改看向另外一边。
他不问，白清欢倒是浑身难受了，要知道她这几日提前想了多少说辞应付这个老疯子！
“你不问两句？”
“问什么？”云华真人看她一眼，开口便石破天惊：“问你俩为何换了身体吗？”
“……”
白清欢料定这位大能会看出自己和段惊尘的不对劲，却没想过在一眼看穿后，居然还是毫无波动。
“关我屁事，又不是我被夺舍了。”云华真人真的全无波澜，“他自己愿意当女修就当呗，我看你这小女娃比他能干，你要愿意，我助你彻底夺了他的舍，你来当盛德仙君的转世也无妨。”
白清欢瞳孔震惊：“……”
能言善辩的白长老，头一次知道哑口无言是什么体验。
她喃喃：“那我可能要和他商量一下……对了，段惊尘呢？”
“他？”提到这个名字，云华真人面色有些古怪，唇上的胡子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跟着一点点上翘。
“他怕老头子我不中用，怕你真死了，把老子亲自封了道剑气进去保他小命的天倾剑留给你还不算，又亲自去了趟青霄剑宗，打着你的名头把剩下那四峰的老不死全给叫过来了！就在后面，马上就滚来了。”
白清欢听得更加震惊了，“等等？他用我的名头叫来了四位峰主？！他怎么叫来的？！”
便是他跑去说“段惊尘要死了你们快去救他”，青霄剑宗的峰主怎么可能会信白清欢的话啊！
还有，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在应家那些人的眼皮底下跑出了合欢宗，还如此飞速地去了趟青霄剑宗摇人？！

第46章 段惊尘，你是不是……
白清欢尚还在纳闷，素来独来独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段仙君，这番是如何请出了青霄剑宗的那几位峰主，就察觉到远处有数道气息正分作两个方向正在逼近。
如今隐龙渊的结界被云华真人彻底斩碎，那片常年笼罩在隐龙渊周围的水雾也散去，露出一片被夕阳染得通红的天空。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暖色的天幕上没有归巢的飞鸟掠过，唯有璀璨的灵光如彩虹划破天穹，一路呼啸而来。
白清欢抬起头，眼睛逐渐睁大。
左边飞来的，是以乔向溪为首的合欢宗一众修士，打眼望去怕是有上百个。
右边飞来的，是数位杀气凛然的青霄剑宗剑修，最前方的峰主们不算，后方稀稀拉拉居然还有不少御剑跟着撵的剑修！
两方人马几乎同时落到了这片小小的废墟之上。
乔向溪的视线一眼便落在了白清欢身上，不过很快又注意到了那个气息强大到让人忌惮的存在，她抬起手，一把拉住想要往前冲的丁雨闲。
她半是戒备，半是客套地对着云华真人抬手行了一礼。
“合欢宗乔向溪，见过云华真人。”
青霄剑宗的人和合欢宗不对付，但是对于这位真正的老前辈，乔向溪依然保留了尊重。
只不过云华真人还在拧着眉整理他的袖口，竭力想让两边卷起的高度相同，闻言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而对面的青霄剑宗队列中，众峰主也注意到了合欢宗的人。
要说起来，这两个宗门已有许久没有像今日这样来得齐齐整整了，硬要说起来，近来两宗的矛盾似乎更加激烈了——
在合欢宗修士眼中：青霄剑宗的段仙君吃软饭，不要脸的剑修们还不讲武德带人来绑走了我家白长老！
在青霄剑宗修士眼中：合欢宗的白清欢把我们剑宗的老祖宗当狗玩了，还把仙君直接拐到了合欢宗当上门鼎炉！
一众弟子挤不上这一小块浮空岛，于是剑修们只能御剑飞在空中，合欢宗修士则是在剑修们震惊的目光中，直接取出数艘云舟——
全部都是万宝阁出品的精品云舟，售价能够买剑修的命。
此举一出，原本还能勉强按捺住的场面逐渐开始失控，几乎只是一个眼神的交错，两宗人马就开启了唇枪舌战。
“我们青霄剑宗的人来救我们的段仙君，你们合欢宗的人来做什么？”
“啊对，我们合欢宗的出手来救你们剑宗的人，你们不给感恩戴德跪下给我们磕一个，还在这儿摆脸色，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你们这是来救人吗！拿这么多艘云舟出来是什么意思？”
“啊不会吧不会吧？这年头不会还有哪个修士没有一艘万宝阁的云舟吧？”
“……”
遇到骂战，合欢宗战力最强的绝对不是丁雨闲，而是白长老。
只是这一次，白清欢却没有上去磕着瓜子凑热闹拱火。
她在听，只是耳朵里却好像不由自主过滤掉了那些嘈杂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地在那些人影中寻找着什么，连身边的人在问自己什么都没在意。
庚金峰峰主：“段小子，你怎么会出现在应家的隐龙渊，这到底怎么回事？”
白清欢：“我过来逛逛街。”
甲木峰峰主：“段仙君，掌门这次怎么也出寒渊了？还毁了此地，你知道缘由吗？”
白清欢：“可能是太冷，怕老寒腿发作了吧。”
戊土峰峰主：“白清欢请我们来，说段仙君遇到了天大的麻烦，不知道究竟是何麻烦？”
白清欢：“不知道啊，兴许是有点想念诸位了吧……”
她回答得心不在焉，糊弄意味十足，连自己都懒得去回想自己说了些什么鬼话。
终于，在看到一道久违的身影时，她乱七八糟的话语骤然停住。
落在废墟之上的那人身姿挺拔，穿着和她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白底青边衣衫，在凛冽的风中，他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风飞扬，在快要淹没在远处群山间的最后一抹夕阳映照下，段惊尘倔强地拎着那把她亲手为他挑选的铲子，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没理身边还在拉着自己追问的那位峰主，神情依然淡定，脚步却不由得逐渐加快。
他更干脆，直接推开挡在前方的云华真人，大步朝着她走来。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这样一句话，在怔愣之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好得很。”白清欢举起天倾剑，笑眯眯地看着他，“有白长老为段某人保驾护航，四处拉人求救，我肯定死不了。”
他清朗的眉目也舒展开来，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表情平静地配合她的狗叫。
“段仙君有勇有谋夜闯贼窝，白某人也不过是从旁协助罢了。”
“哦？那从旁协助的白长老今天怎么姗姗来迟？”
他闻言，缓缓举起手中的那把铲子，抿了抿唇，怎么听都有些生自己闷气的懊恼意味。
“以前只御剑，没御过铲子。”顿了顿，他又冷着脸一本正经承诺：“下次不会那么慢了。”
听到熟悉的腔调，白清欢的兴致似乎都好了许多。
她这几日看似悠哉躺在应家祖地的荒院里赏花看话本，实则一边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提防打探应临崖究竟想做什么，一边又总是有些分心。
虽然日子过得其实还不错，边上依然也有走狗刀疤服侍，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今段惊尘重新出现了，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少了个能够听懂她那些胡言乱语的段惊尘。
两人几乎是一碰头便自觉地齐齐走向合欢宗的队伍那边。
只是这一幕落到青霄剑宗众人眼中，就更为微妙了。
庚金峰的铁峰主两眼一翻，拿手一拍脑门：“真完了，这小子真是铁了心的要入赘上门去合欢宗了。”
甲木峰的林儒风皱眉看向云华真人，拱了拱手，低声请示：“掌门，敢问段仙君之事……”
“关我屁事。”云华真人一开口又是这句，他似乎全然没有要揭穿那两个年轻人身份的意思，不耐烦道：“他要干什么也关你屁事，愿意嫁合欢宗就嫁去。”
不过这句话之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也先别急着去合欢宗当赘婿，你们先跟我回一趟青霄剑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云华真人收起先前那副万事都不关己的态度，表情逐渐凝重。
他看向白清欢，淡淡道。
“正好那些人还被关着，你回去和他们仔细说清楚，应临崖堕魔之事。”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互相扎刀的两宗修士齐齐噤声，乔向溪和丁雨闲也好，青霄剑宗的几位峰主也罢，此时脸上剩下的，唯有震惊。
应临崖……
竟然堕魔了？！
……
青霄剑宗的众剑修被叫来，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便又被自家掌门撵着回北灵洲，剑都飞得冒烟了，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至于合欢宗的修士，这一次也没打算错过这让人震撼的消息，准备齐齐奔赴北灵洲，参与这次修界大会的后半场。
饶是各峰峰主不太乐意，但是架不住云华真人点了头。
于是在壮观的剑修御剑队伍之后，不紧不慢的飞着数艘云舟，前者被风吹得狼狈不堪，后者这会儿正在云舟上聊起了北灵城的特产。
时不时的，云端上偶尔还会传来两宗修士的互呛之声。
白清欢已经全然接受自己是最强赘婿这个人设了，如今自然是和段惊尘对坐在云舟之中的。
和上一次飞往北灵洲的那艘破烂云舟比起来，这艘云舟显然要舒坦太多，几乎算得上是白清欢的洞府缩小版，正艘云舟上没有桌椅，唯有一张柔软宽大的软榻。
一踏入其中，段惊尘便嗅到了和她身上相似的那股香气。
很显然，这是白清欢平日里自己用的云舟。
他站在角落，看着白清欢姿态惬意地先躺了上去，而后刀疤甩着尾巴也不客气地跟着轻盈一跃，跳到了床榻上。
和白长老又当了一次生死之交之后，刀疤显然开始得寸进尺，如今已经熟门熟路地白清欢的怀里钻了，还懂事地将头往她垂着的手边蹭，大有方便她揉搓的意思。
被如愿摸着狗头的刀疤眯着眼，瞅着段惊尘，哼哼唧唧汪了一声，狗眼里很有些得意。
段惊尘：“……”
白清欢一边摸着刀疤，一边对着段惊尘招呼：“过来，我检查下你有没有受伤。”
他说：“去以身涉险的人是你，我又如何会受伤？”
她笑意盈盈的不松口，继续对他招手：“你用的是我的身体，我不放心。”
他垂着眼，这次倒真的过去了，不过也很克制地只站在床榻边上。
白清欢见状，索性一个翻身将他的手抓住，往自己身边带。
他身体有点僵硬，但是瞥一眼还被白清欢搂在怀里的刀疤，还是乖乖顺着她的力道坐在了床沿边上，双脚并拢，双手死板地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半点不往边上瞥，就直直地看着正前方，很有些视死如归的认命感。
“你要怎么检查？”
略显生硬的这句话出来后，边上便探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在了他的耳垂上。
手指微凉，耳垂滚烫，触碰的瞬间，他就觉得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不对劲，耳朵好红，可能是给我的身体弄受伤了。”
“我没有。”
“那怎么红了？”
“还不是因为你——”他刚想转过头控诉白清欢的检查又不对劲，一对上她两眼弯弯的样子，就飞快抿着唇把脸别过去了。
他低声：“别……别逗我了。”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缓过来了，把头转过来，却还是避着她的视线。
从白清欢的视线看去，他眼尾压得低低的，有些微微的红，像极了她怀中刀疤的样子。
他小声说：“我没有受伤的，你日后可以慢慢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前半句说得含糊不清又快，像是刻意模糊，直到后半句，才算是恢复了正常的语速和调子。
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就像他把剑修比命还重要的天倾剑交给她不算，还不断去寻来许多人，就为了确定她没事，笨拙却又小心。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没事的。”白清欢坐直了一些，一边摸着刀疤，一边将过去几天的事情缓缓同他道来。
虽说刀疤的视角多少能透露些消息，但毕竟它脑子不太好用，还是漏了不少关键事。
段惊尘听得很认真，原本乖巧放在膝盖上的手也逐渐环抱在了胸前，低着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
就在这时，白清欢冷不丁的又问一句。
“所以你是怎么请来这么多人的？我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并不知道我俩的事。”白清欢拿手玩着他垂在自己膝盖上的头发，再次缩短了一些两人的距离：“而且那时候应家的龙侍应该守在合欢宗附近，你是怎么避开他们的？”
段惊尘面上的表情一下子滞住，他的眼睛往边上不断游移，声音倒是还能竭力保持着镇定，要不是白清欢几乎和他紧挨在一起，倒真的看不出他的不对劲了。
“你那夜要走，让我在合欢宗内等你的消息，但是我知道应临崖对你心怀不轨……”说到这里的时候，段惊尘又快速地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懊恼自己又提了那个让她不快的名字，这才若无其事道：“我夜里闲来无事，想着继续去开采灵石。”
“啊？”白清欢听着错愕了。
他面无表情继续说：“夜深天黑，又没你在一旁监工，我失手也是难免。”
“等等，你怎么个失手法？”
于是，他缓缓抬起眼眸，用最平常的语气同她说：“我一个失手，挖到了东灵城的万宝阁中。”
万宝阁在各大灵城之中都有分店，且万家无愧于整个修真界最财大气粗的名头，每个分店之中都花费了堪称天价的灵石，绘制了传送阵，能够快速往来于各个灵城之中。
传送阵通常来说，是只有万家自己人才能用的。
但是白长老同万少主那是真挚友的关系，段惊尘顶着她的脸，果然一路畅通，直接传送到了北灵城。
而后，没有了应家人的监视，他便一路奔赴青霄剑宗，如愿请来了那些峰主当救命的备胎。
白清欢听到此处，却是怔愣住了。
合欢宗与东灵城很近，但是再近，也有将近百里的距离。
那么，当时没有天倾剑的他，是如何为了避开应家的那些人，在漆黑死寂的地底一点点判断着方向，最终抵达遥远的万宝阁的呢？
云舟内有片刻的寂静。
过了会儿，她轻声笑，打趣道：“看样子日后万宝才要给万宝阁的地底加固了，防止像你这般飞天遁地的大盗不知不觉摸了进去。”
他扬了一下眉毛，说：“别的小贼可做不到我这样隐匿。”
“好好好你最厉害。”她附和地点头，然后又忍不住问：“所以你到底怎么把那几个老古板们请来的？”
一听她又问这个，他的眼神就又想逃。
“就去了山门，然后跟他们说有要事相谈，就好了。”
“怎么谈才让他们信你的话了，细说？”
但是白清欢好奇心起来了，他头往哪边偏，她就举着刀疤往那边送，让那双湿漉漉的狗眼对着他。
刀疤也是配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虽说主人知晓剑灵那边的状况，但是剑灵是真不知道主人干了什么。显然，刀疤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了。
如此转了两圈后，段惊尘重重的叹出一口气。
他很是无奈的看了刀疤和狗头后面的白清欢一眼，面无表情，用死气沉沉的语调说——
“我跟他们说‘我白清欢魅力无双早已轻松拿捏了你们的段仙君如今他已经自愿当我的上门鼎炉了所以我没必要耍你们速速去救他不然换成我把他救出来后定会将他关在小黑屋然后狠狠采补成人干’”
他说得毫无起伏，连半个字都没带停顿的。
但是白清欢却听懂了。
她手还握着段惊尘的头发，心跳一下一下，每跳动一下，扑通扑通发的声音就变得更加清晰，连带着她腕上的脉搏也在跟着剧烈反应，于是手都变得有些不受控制，跟着一下一下地扯着那缕头发。
“你……你说这种话，有没有想过换回来后该怎么办啊……”她惊诧地看着段惊尘，不敢相信脸皮薄成这样，先前动不动就觉得不想活了的段仙君，会说出这么炸裂的话。
“没想过。”他说完那长长的一段话后，便看着她。
黑亮又清澈的双眼中，是毫不闪躲的认真，“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真的被应临崖带走，或是死在了隐龙渊，那该怎么办。”
他说得好直白。
毫不遮掩的在意。
在意过她的人太多，她也拥有过许多的关怀，比如应临崖会沉默地将许多贵重之物送到她面前，比如江思量会安静长久跟在她身后，比如宋兰台总是拐弯抹角用别扭话表达着在意。
但是这样毫不给自己留退路，什么尊严都忘记，什么回报都忘记的在意。对于白清欢而言，这确实是头一遭。
就像是莽撞冲上来把自己的真心刷的一下掏出来，直愣愣地递过来，也不逼着她接下，只给她看一眼。
云舟如今已经上升到了顶端，窗棂外的浮云被风卷得舒展又散开，窗缝中时而涌入微凉的风。
然而云舟内的温度，却热到让人觉得灼热难耐。
白清欢腕上的千机缕，正散发着微妙的热度，仿佛拥有了意识，和着她的心跳一起律动。
她其实比谁都敏锐，比谁都能觉察到旁人的情绪变化。
只是经历过太多次不算愉快的经历之后，她不太想再对那些情绪上心了。
所以东西都有炽热和冷下来的时候，真心也不例外。一热一冷的骤然变化之下，瓷器易碎，活人的心相差无几，也很容易碎的。
段惊尘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姿，她方才一直在扯他的头发，于是他便微微偏着头，朝她那边靠，安静又沉默地忍着痛。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有些迟疑地开口：“段惊尘，你是不是……”
后面半句话还没开口，那扇脆弱的窗户就被轰然击碎了。
在白清欢和段惊尘震惊的目光中，云华真人直接从窗外钻了进来。
对上那两双情绪复杂的目光后，他纳闷询问：“怎么？影响你俩双修了？”
段惊尘面无表情捞起天倾剑，语气冷漠到了极点：“你走。”
“我走什么走，你小子传讯让我来救命的时候唯唯诺诺，救完了就翻脸不认人？”确定室内的两人穿戴齐整，确实没有在双修之后，他更加没有要走的意思了。
“我在外面听了你俩调了半天情，竟是半句正事都不谈。”云华真人理了理自己的胡须，颇有些谴责意味地看着两人。
段惊尘快要拔剑了，“你走。”
云华真人无视了他，转而看向白清欢：“你方才是说过，应临崖身上有应星移的灵魂碎片？”
白清欢轻轻颔首，神色也有些复杂，回答道：“对，按照那个叫逐星的蛇妖当时话里的意思，应临崖应当已经融合了应星移的两片灵魂碎片。”
云华真人捏着胡子，对这件事像是没有太惊讶的样子，反倒是冷嗤了一声。
“羽山那些人还等着应临崖拔剑斩寒渊下的邪魔，现在好了，那家伙直接逃到寒渊去了。”
提到此事，白清欢其实心中亦有不解，正好趁此机会问了出来。
“云华真人，寒渊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那些妖部至今未被发现踪迹？”
云华真人掀了一下眼皮，先反问一句：“你俩商量好了没，到底谁当盛德仙君？”
白清欢：“……”
段惊尘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语气冷硬：“关你什么事。”
“你们要是还想换回来，我就带你们去趟羽山，那里面好像还有移魂的仙阵，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段惊尘微微坐直了一些，正气凛然：“那便有劳云华师兄了。”

第47章 你俩小夫妻拿去玩吧
“可惜了。”
看到段惊尘快速翻脸，知道他还是打定了主意换回来后，云华真人看起来像是有点遗憾。
段惊尘：“可惜什么？”
“可惜还要继续对着你这张死犟的臭脸。”云华真人摇摇头，淡然道：“既然你们两人过几日都要随我回羽山，那寒渊里面究竟什么样就无需我多言了，你们自有机会见识。”
语罢，他环视四周，倒也没腆着脸坐在白清欢的榻上，而是自顾自地寻了个角落席地坐了。
段惊尘：“你来这儿坐着干什么？”
云华真人：“有云舟不坐我非要御剑，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段惊尘酝酿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和方才快速跳动的心，一起死了。
他看一眼白清欢，后者非但没有半点介意，此刻还从床榻上转移到了那个角落，很热心的摸了套矮桌和板凳出来，再一抬手，又是一套精致的茶具，甚至连红泥小炉也拿了出来。
她动作行云流水，很快手中便泡了三杯灵茶。
将茶水递给云华真人后，白清欢开始同他闲聊起来。前者似乎是在寒渊待得太久，许久未曾不与人聊天了，嘴里就没有一句好听的话，好在白清欢和狗都能扯几句，气氛倒也算是融洽。
段惊尘原想无视那边的两人，然而起先两人还在聊寒渊的妖兽和羽山上界的局势，但是聊着聊着，内容就不对劲起来了。
云华真人大口喝了灵茶，又不客气地啃了两个灵果，张口便道——
“呵，段惊尘这小子打小就爱装，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浑身上下怕是就嘴最硬。”
白清欢思想飘远，眼神往下瞟了一下，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
假装打坐，实则一直暗自观察这边动静的段惊尘：“……”
感谢白长老这几个月的辛苦调教，某些含义微妙的狗叫声，他已经能瞬间理解其深层含义了。
好在云华真人完全没懂，他眉毛抖一下，冷笑着看段惊尘：“怎么不一定？那时候我吓唬他说既然是盛德仙君的传人，想要成为天倾剑真正的主人，就该拿着它去杀只妖兽开光，筑基期都没有呢，虽说只是最外圈，但还真敢跟着去寒渊。”
白清欢听得很专注，单手托着下巴，“然后呢？”
“然后那小子在寒渊里熬了三天硬是没死，且真让他杀了只弱得不行的妖兽，让他装上了，第三天的时候拿妖兽尸体砸我一脸，嘴里倒还狗叫说不过如此，结果人马上就昏死过去了，吓我一跳，以为真玩死了。”
她忍不住笑着回头去看段惊尘，后者板着脸不说话，很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要真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怪他命不好，不能怪我玩他。”云华真人收了玩笑的意思，面无表情地将杯子放下去：“毕竟盛德仙君的转世，死的也不止一个了。”
这话一出，白清欢和段惊尘同时怔愣住。
“云华真人此言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老疯子扫一眼段惊尘的脸，冷冷道：“你以为盛德仙君就只轮回过一次吗？错了，光是我知道的，怕是就轮回了五次不止。”
白清欢皱眉，这事儿她倒是从未听说过：“那那些人呢？”
“死了。”云华真人口吻平常，像是在说什么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你位置站得越高，下面盯着你的人就越多，里面永远不缺想要将你拉下来置之死地的人。前面的几个还没展露头角，就已经被那群人给弄死了。”
她听到这里，不解问：“那群人？”
云华真人道：“羽山之中还有不少灭世邪魔的狂热追随者，觉得那家伙的做法没问题，准备建个新仙庭。”
“新仙庭？”
“没错，当初那家伙想要建立一个以仙族为尊，以修士为仆，以凡人为奴的所谓‘秩序严明’的仙庭，各个种族被他划成了不同的等级。”他面无表情道：“其他人不知道怎么想，但是那些生来就在羽山的古老仙族之中，至今还有不少人暗中支持那个疯子。”
“他们不止是在暗中追杀盛德仙君的转世。”他顿了顿，看向白清欢又道：“那群古仙族，也并不欢迎我们这些飞升去往羽山的修士们。”
听到这里，白清欢大概明白当日宋兰台口中所言的，羽山之中有一群人不想要人飞升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你们去羽山，可能会遇到很多要命的麻烦。”云华真人的视线缓缓地扫过云舟内的奢华的装饰，又瞄一眼手中那杯喝空了的灵茶，光是这一口，他便觉得灵台清明了许多，可见这一口的价有多贵。
段惊尘淡定道：“有云华师兄出手相助，自是无忧。”
“你让我出手我就出手？”云华真人冷酷地瞥他一眼，转而看向懂事的人，若无其事开口道：“寒渊里面灵力枯竭，险境重重不说，日子也过得很寒酸，像这样的灵茶，我怕是有五百年没喝过了。”
白清欢听懂了，非常上道，当即就准备从芥子囊中掏宝贝。
但是不知何时走到她边上的段惊尘抬手一拦，制止了她的挥金行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家掌门师兄：“你先出个价。”
云华真人也不客气，立刻报价：“一万灵石出一次手。”
白清欢以为自己听错了，表情有点失控：“啊？！”
她这些日子每天给刀疤喂的极品灵石，怕是都不止这个价啊！
真的假的？一个飞升期的大能比狗还便宜？！
她有点坐不住了，当即要站起来拍桌应下。
然而段惊尘死死抓着她的衣袖，硬是把她按住了。
他狠狠杀价：“五千。”
“你小子别太离谱！”云华真人开始挽袖子，“五千灵石还不够买一件高级法宝，九千不能再少了！”
白清欢听得一愣，正想要提醒现在高级法宝可能售价要近十万了，就被段惊尘再次按住手腕。
他毫不退让，再砍一刀：“四千五。”
“你小子真是嫁出去的男修泼出去的水！八千行不行？”
段惊尘冷酷无情：“四千，再不同意就只出三千五了。”
“……四千就四千吧。”云华真人眉头紧皱在一起，嘀咕道：“行，成交了。”
似乎是怕眼前的人反悔，段惊尘当机立断：“雇你一百次，我们现在就以天道起誓定下。”
云华真人震惊：“一百次？！四十万灵石？！这都购买多少件仙器了，你小子怎么可能出得起这样的高价？！”
白清欢欲言又止。
被质疑的段惊尘白净的面皮半点不红，用眼神示意一下白清欢，镇定自若道：“她有灵石。”
俨然一副吃上软饭的小白脸模样。
云华真人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这回倒是没有质疑了，果真快速朝天道起了誓，就此完成了这笔交易。
果真拿到了这笔“天价”灵石后，这位人见人怕的老剑修也难得露出一个笑脸，识趣地退出云舟，甚至在钻出窗户飞走后，还不忘笨拙地替两人关好窗户。
“你俩慢慢双修，老头子我不打扰了。”
待云华真人的身影彻底后，白清欢才看向段惊尘。
她迟疑：“你这位云华师兄……是不是不知道修真界这些年物价飞涨，灵石贬值得厉害？”
很显然是这样没错。
修真界挖灵石的人可不止段惊尘一人，正如当初白清欢闭关百年再出来后万宝阁的法宝价格都翻了个倍，云华真人这等几百年才出来露个面，几乎没时间逛灵城的人，想来上次花灵石得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一千年过去，时代已经变了，大人。
“无妨，已经向天道起了誓，不怕他反悔了。”
白清欢喃喃：“我不怕他反悔，我是怕被砍啊。”
段惊尘的良心一点也不痛，淡定道：“没事，他要砍我们，我就让他出手救我们，有天道契约在，他砍不下来。”
好家伙，又让你发现漏洞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老疯子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个残酷的事实了。
……
云舟飞驰，剑修奔命。
数日后，两宗浩浩荡荡的人马陆续抵达了青霄剑宗。
早在相隔遥远的重山之外，白清欢便看到了那一大片被剑光包围的高耸群山，尚未靠近，那边的强大压迫力便让人隐隐生畏。
白清欢立在云舟甲板上远眺。
两人才刚站稳，不远处便飞来一道流光落在他们身侧。
兴许是一笔巨款到手，云华真人精神矍铄，气色极佳。
见她在看那边，他甚至还主动出言解释道：“那是青霄剑宗的山门结界，数千年间，青霄剑宗渡劫境以上的剑修都在其中注入了一道剑意，日久天长越发强盛。昔日妖部也曾想要集结群力冲出寒渊，最终却没能闯过这道大阵。”
白清欢缓缓点头。
下一刻，就见到身旁的老剑修背了手，云淡风轻道：“其中最强的几道剑意，老夫的便在其列，你可以感受下，到时候就知道你那四十万灵石花得不亏了。”
白清欢：“……”
提到这一茬，她突然就有点开不了口，倒不是良心作祟，主要是怕被砍。
段惊尘目光平视着前方，语无波澜道：“好，云华师兄实力恐怖如斯，我决定再买一百次。”
“果真？”
“果真。”
像是怕段惊尘反悔，云华真人火速与他再次起誓达成了协议，再把自己卖了一百次。
此刻众修都候在山门口，云华真人精神振奋地御剑飞去暂时开启剑阵让他们进去了。
白清欢和段惊尘落在最后面。
她把段惊尘看了又看，表情有些微妙：“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的心这么黑呢？”
他目不斜视，但是唇角却有轻微的上翘弧度，低声道：“自然是跟白长老学的。”
“嗯？你是说我心黑？”
“不，是聪明绝顶。”
两人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云华真人似乎并没有要耽误时间的意思，直接拒绝了其他几位峰主让他稍事休息的提议，径直便往先前议事的正殿走。
“来的人都还关在圈……殿里是吧？”
“是。”
紧跟在后方的甲木峰峰主林儒风苦笑不已，先前青霄剑宗徒然开启宗门大阵，禁止所有参与修界大会的人离去，偏生没有一句合理的解释，已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但凡能来参加修界大会的，无一不是修真界中底蕴深厚的大宗门或是世家，林儒风再如何长袖善舞，这次也快在这些人的唾沫星子下直呼招架不住了。
连一惯好脾气的医修们都被关得双眼发红，丹生子急着回医仙谷去采集冬日才生的灵药，急得快要跳脚；而暴脾气的刀修盾修精力无处发泄，已经快把大殿拆了。
但下令开启大阵的，偏偏是云华真人本人。
如今他更是毫无心虚模样，身上气息冷冽，低头理了理灰色袍子上的褶皱，便头也不回地往议事正殿走去。
此刻，殿内正一片喧哗不止。
“青霄剑宗的剑修们都不知去何处了，现在还不放我们回去？”
“半个月了！半月又半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看合欢宗的妖女们骂得对，他们剑修就是脑子有病！”
“等等，他们不会是看我天赋奇佳准备逼着我转拜入剑宗门下吧？别啊，我可吃不了当剑修的苦！”
待那道清瘦的身影带着数百人踏入殿中之后，被困在此地的各宗修士齐齐噤声。
万本利原本正打着盹，一时间倒没注意到为首那个不起眼的身影，反倒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了并肩站立的白清欢和段惊尘。
先是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眨了眨眼，却发现到场的人中有好多熟悉的面孔——
全是财大气粗且姿容出众的合欢宗老顾客们。
“等等……”万本利看着勉强算是和谐站在一起的剑修和合欢宗修士们，脑中浮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口中喃喃：“难道之所以把大伙儿关着，就是为了宣布段仙君和白仙子大婚的事？！”
小周和李长朝在这段日子和万本利建立了良好的道友情，如今坐在他身边，三人原本正在闲聊，听到这话后两人齐齐精神了。
“嗯？”
李长朝的脑子快速转了起来，她开始进行合理的分析：“有道理……不然为什么合欢宗的人全部来齐了！”
“那我觉得，我们该马上就行动起来。”讲义气的小周忍了留在大殿看热闹的欲望，果断起身：“我们现在就去把大婚的新房给段师祖布置妥了，不能让他在白长老的娘家人面前丢了面子！”
李长朝怔愣了一下：“我们不是前两日就布置好了吗？你还要做什么？”
小周却是咧嘴神秘一笑：“我在山门大阵关闭之前，曾经托一个东灵城的道友给我寄送了些合欢宗的特产，只是当时不确定段师祖和白长老的事儿到底能不能成，所以暂时没把特产给他放洞府里。如今既是万事皆备，那我还不得抓紧时间把心意准备妥当？”
李长朝一听，顿时对师弟肃然起敬：“不愧是你，小周果真深谋远虑，我们现在就去！”
“那是自然，小周在，没意外！”
“所以合欢宗到底有什么特产？合欢花的鲜花饼？熏香？水粉胭脂？”
“咳咳咳这个问题师姐你就先别细问了。”
“……”
两个年轻剑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正殿小门之后。
殿内除了万本利，倒是无人发现。
因为自这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入了殿内后，如今殿上的气息已经变得越来越凝重了。
认识云华真人的人不多，但是从几位峰主亦要落后数步的恭敬姿态，以及那绝无仅有的至强压迫感，殿内众修哪里还猜不到来者的身份。
“竟是云华真人……”
“云华前辈竟然出寒渊了，难道寒渊之下的邪魔真的要出来了？”
众人正在议论之时，云华真人已经站定。
他视线扫过殿内众人，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低头像是思索了片刻，无果，最终对着庚金峰峰主铁十一招了招手。
“十二，把那份名单给我。”
铁十一嘴角抽了一下，上前递了一份玉简给云华真人，又低声：“我叫铁十一，掌门。”
“……”
云华真人只当没听见，手在玉简上轻轻一抹。
片刻后，他声音沉缓念出名字。
“大刀门的赵长老。”
被点到名字的一个阴冷刀修愣了一下，皱眉，站起身来：“不知云华真人有何事？”
云华真人却并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点名，宗门也好，世家也罢，陆陆续续竟有十余人站了起来。
“刑罚堂，方略。”云华真人声音微微一顿，原本全无情绪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接下来竟又报了几个青霄剑宗弟子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人不明所以。
“掌门，不知究竟是为何事？”
“为何事？”云华真人叹了口气，淡淡看向铁十一：“十三，你说说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吧。”
铁十一沉着脸上前。
先看向刑罚堂的方略：“方略，刑罚堂执事，主理宗门任务颁布和任务考核，数月前颁布了追杀蛇妖的任务。”
方略隐约意识到了不对，脸色略有苍白：“正是，弟子恪尽职守，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点疏漏……”
云华真人面无表情：“你是没有疏漏，你只不过做得多了些，和羽山应家的人勾结，刻意引了段惊尘去做这次任务，想要他死在这次任务之中。”
方略瞳孔骤然紧缩，他似是完全不能理解此事怎么会暴露，更不明白为何事后才来追责。
但是临出口的话尚未说出，一道剑光便在眼前闪过。
“砰！”
方略眉心出现一点红痕，双目圆瞪，身体轰然往后倒下，已是气息全无。
殿中众修脸色顿时大变，显然意识到这次并不是什么正经的修界大会，这怕是一次清算大会了！
云华真人不知何时已经拔了剑。
他站在殿中，无视其他人又是惊惧又是戒备的眼神，“十二，继续。”
铁十一面无表情，继续点人。
“大刀门的赵长老，在数月前邀请包括我宗戊土峰主在内的众多修士，齐上合欢宗，意欲阻止合欢宗白长老飞升。”
“刷！”
又是一道剑光掠过，被点到名的赵长老正想要往后躲避，但是动作才刚出来，便被一剑击穿眉心。
大刀门的门主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待尸体都倒在自己眼前后，才后知后觉地怒拍桌子站起。
“云华真人！你清理门户便罢，为何杀我大刀门的长老！难不成因为你宗段仙君和白仙子有一腿，就连着合欢宗的气也要帮着出了吗！”
云华真人面无表情，没急着直接解释羽山背后那群势力，而是示意铁十一继续。
“我从不杀无辜之人，他们自有其取死之道。”
后者便好似化身为阎王，无比清晰地开始点出一个个名字，并附上清楚无比的事件。
“王副掌门，曾在七十多年前于南荒引来一只元婴期的妖兽，段惊尘险些丧命……”
“上官家主，将段惊尘引入一处死地，想要废掉他的灵根……”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之后，殿中亦是闪过十多次锋锐的剑芒，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自然想逃，然而云华真人出剑的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取走了性命。
许久之后，殿内已是横七竖八倒了十多具尸体，刺眼的鲜血如河流一般无声淌满了正个大殿。
最初还有人发出质疑，然而到现在，殿内只剩下了急促的呼吸声。
云华真人缓缓擦拭着剑，一下一下，似乎是在力求将每一滴血渍都擦拭干净。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传遍了整个大殿。
“我们青霄剑宗培养剑修，从来都是放养，有本事的活，没本事的死，便是盛德仙君的转世也不例外，所以段惊尘自入我剑宗起，便如寻常弟子修行历练，未尝受过半点优待。”
“但是你们这些人，趁老夫在外面拼死拼活杀妖兽，背后对老夫的师弟多次下手，倒是真不客气。”
众人寂然无声，甚至连青霄剑宗的弟子们也屏住了呼吸。
“仙君的名头当然不好坐，天倾剑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但是他既然证明了自己有本事拿稳这把剑，就容不得你们多嘴了。”
云华真人面无表情，视线在白清欢和段惊尘的脸上扫了扫，有一瞬间的迟疑。
片刻后，他将一物抛了出来。
“你俩小夫妻拿去玩吧。”
一枚巴掌大的令牌被丢给了白清欢。
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
竟是青霄剑宗的掌门令？！

第48章 合欢宗特产
青霄剑宗的掌门令落入掌心，白清欢手中一沉，神思也跟着愣了片刻。
啊？
合欢宗的掌门令她都还没拿到手，怎么当了几个月的段惊尘，就把死对头青霄剑宗的掌门令给拿到了？敢情不是重生之我在对家当祖宗，而是重生后我执掌对家了？
手中的事物略有些烫手，她看向云华真人，压低声音：“这……是你给他准备的嫁妆？有点太贵重了，我不太敢接。”
“什么乱七八糟的，给你玩一阵而已，你现在且先拿稳了，后面那四个老不死的加起来脑子没有你一人奸诈。”云华真人瞟了她一眼，淡声道：“而且再过一阵子青霄剑宗还在不在都难说，掌门令在谁手上又有何区别。”
最后这句话他毫无遮掩，话音落出之后，殿内的一众修士原本还因云华真人动手杀人而震惊，此刻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连后方的四位峰主也脸色剧变，都顾不上被骂脑子不行了，凝重追问。
“掌门这是何意？”
“什么叫做青霄剑宗在不在都难说？”
其他宗门的修士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该退场，以防自己听到了青霄剑宗什么隐秘事情，落得和殿中那些死人一样的下场。
云华真人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而是冷冷扫过众人。
“你们也不用太安心，连青霄剑宗都可能会没，你们觉得自己还能活？”
众修听得苦笑不已，最后是医仙谷的丹圣子站起身来，对着云华真人恭敬拜下。
“不知真人此言是何意？莫非寒渊又有什么大的变动了吗？”
云华真人：“寒渊当年四散逃走的妖部，似乎正在准备复活灭世邪魔，近三个月内，我在寒渊之中已发现数次妖兽出现的痕迹，且和以往那些零碎落单的妖兽不同，如今它们显然是有人在指挥逃离我的追杀。当然除了这件事，还有另一件麻烦事。”
他神情肃然，将白清欢先前在云舟上告知的逐星与应临崖谋划之事一一道出，伴随着他的讲述，下方的其他人都怔在了原地。
丹圣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应家主他竟然选择了堕魔，和当年那个妖将混在了一起？”
“妖将逐星，此人诡计多端，乃是当年那个邪魔最忠实的部下。”大刀门的门主眉头紧锁，低声道：“便是实力大减，她在各个妖部之中的威望，也足以扶持应临崖成为第二个灭世邪魔。”
“更可怕的是，按照云华前辈所言，羽山之中还有不少暗中支持邪魔的仙族，我们修真界竟是全然不知。”
“所以先前那些人……”丹圣子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也逐渐凝重，道：“他们都是和那些仙族有所勾结的人？难怪真人要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处理掉这些人了，若是让他们将消息传递回去，恐怕我们的局势还要更加被动。”
听到这里，原本还心有不忿和怨怼的其他宗门修士，也逐渐冷静下来。
如今已经没有人再为被困在青霄剑宗而想要讨说法了，他们反倒是主动留在了此地，开始向云华真人询问起了羽山和寒渊之中的局势。
若此事是由白清欢或是段惊尘道出，免不得还要惹人生疑，但这样说的人是修真界千年之中唯一的支柱。
没有哪个修士会怀疑他。
毕竟，若是云华真人也选择投向邪魔阵营，那修真界确实不用反抗了，洗洗睡了直接等着睁眼当二等奴才就完事了。
殿中的议事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白清欢与段惊尘在云舟上就已经将该知道的弄清楚了，如今自是没必要在这里被那些修士们悄悄打量。
两人退出殿中，熟门熟路地往自家洞府走去。
时逢春日，群山环绕的青霄剑宗少了些寒凛肃杀之气，远处的山巅之上还冒着白尖，堆砌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山脚的道旁林木倒是全部萌发了新芽，自正殿一路往后走去，入目皆是葱葱郁郁的生机勃发。
不过越是往仙君洞府走，白清欢便越觉得不对劲。
她走了一半，转过头问段惊尘：“怎么道旁多了这么多白色春菊”
没记错的话，这附近分明都是无人的荒山，先前只有杂草才是。
段惊尘也不知道，不过他往前一看，回过神来道：“也不全是白色的，还有黄色的。”
白清欢放眼望去，果真，通往仙君洞府的这一路上开满了花，不过是白色和黄色的菊花。
更要命的是，再往前，还能看到树枝上挂了些惨白又泛红的纸扎花，将这阴恻恻的气氛给拉满了。
她顿了顿，“你们青霄剑宗内是不是有什么大丧？或者是类似于盛德仙君三千岁冥寿之类的大事？”
“剑修从不在意死活，绝不可能为身后事花灵石。”
“算了，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沿着菊花小道和头顶的一路白□□直往前，尽头果真是仙君洞府。
刀疤引道走在最前方，一眼便看到了远处的两人。
“汪汪汪！”
正踩在那株天梧树上挂东西的李长朝听着狗叫，愣了一下，而后赶紧反应过来。
她快速朝着洞府的方向招呼了一声小周，而后老老实实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白清欢的面前。
规规矩矩行礼：“弟子见过段师祖，白长老。”
白清欢却是不解地抬头看着仙君洞府如今的模样，眼睛逐渐瞪大。
入目之内尽是大红，将落的夕阳悬在远山之间，铺在天际的浮云也不知是被斜阳还是被处处可见的喜庆装饰映红，天梧树被李长朝照料得很好，就是有点陌生，因为它每一根枝梢上，都挂满了红花，晚风一吹，摇曳不止。
白清欢先前使唤了不少次这个好徒孙，和她也算是熟络了，却不知道她居然有这样清奇的审美。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呢？”
李长朝略自豪地挺了挺胸膛，老实回答：“回段师祖，我们这是在为您和白长老布置新房。”
白清欢一看，果真在天梧树粗壮的树干上，还看着一个新贴的大红“囍”字。再一打量，洞府大门上，温泉池便，甚至连那把躺椅的椅背上，果然都贴着这些的剪纸红字。
“你们弄这些做什么？”
她这话的原意的想问李长朝到底在哪儿听闻两人要大婚的传言，然而后者显然曲解了她的意思，以为自家师祖是觉得麻烦，于是面色肃然，大胆教育师祖道——
“段师祖此言差矣，虽说咱们剑修不讲究，但也不能太委屈了白师祖，大婚总归是要布置一二才对！”
于是，她难掩自豪地说起了自己和小周是如何亲手布置的，且大方表示，虽说两人先前因为被那位骗子医修大师骗光了灵石，但是好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些，所以这些装饰都不用师祖报销了。
白清欢沉默了片刻，手有些颤抖地往后一指。
“所以山道上的那些菊花和树上挂着的白花，也都是你们准备的？”
提到这茬，李长朝神色也有些许尴尬。
她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梁，走到白清欢身边低头，小声解释道：“段师祖，我和小周想着合欢宗那边似乎开满了花，他又说当初应家主给白长老引来灵泉让合欢花四季常开，不能让你输给前面那位。所以我们原本是打算去北灵城里买点灵花种上的，哪知道山门大阵突然关闭，师父又让我俩守着那些外宗道友们……”
去北灵城无果，李长朝和小周只能把主意打到了甲木峰山，想着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他们峰山挖些灵花种上。
奈何甲木峰自从被白清欢强行拔走那株天梧树和一众珍稀灵草之后，便严防死守，对白清欢的这俩好徒孙同样没好脸色，更莫说从他们手里偷到花了。
“我们前几日寻遍了青霄剑宗的大小山头，唯独后山谷地里开了一大片野生的春菊，就只能将它们移栽到这里来了……”
李长朝满是歉疚，再如何不通世事，她也知晓这些黄白的野菊不太对劲。
“我们本来是打算哪天找点红色的颜料给它们一一染红的，但没想到你们回来得这么快，就没赶上。”
李长朝很是心虚，自己也忍不住瞟一眼山下那白花花的一大片，低声：“还有树上的那些白花，原本是我俩拿红纸一朵朵扎的，但是才刚挂上去就遇到了一场雪，把颜色给冲没了，我俩还没来得及换……”
白清欢听得愣了一下，对上这个好徒孙有点紧张的表情，半点怪罪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她看向段惊尘，对后者挑了下眉毛，问：“瞧瞧，都是帮我段某人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喜欢吗？”
段惊尘木着脸看不清情绪，半晌后，才面无表情说：“就这样挺好，不用换了。”
白清欢点头：“她喜欢就好。”
正说着的时候，本在洞府内的小周急匆匆冲出来，脸上还带了诡异的笑容。
见了段惊尘，小周连忙止步，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退不下去。
临走前，甚至得意到大着狗胆握拳捶了一下白清欢的肩膀，俨然一副好军师的嘴脸：“段师祖，万事俱备，保准能让白长老亲切得像是回了合欢宗，你且让她看看咱们剑修是多顶级的鼎炉就完事了!”
白清欢被说得满头雾水，奈何小周挤眉弄眼留下这句话后，便飞快带了李长朝撤退了。
弥漫着喜气的仙君洞府，眼下只留下白清欢和段惊尘大眼瞪小眼。
“算了，随孩子们去吧。”白清欢无奈摇摇头，不去想那么多，招呼了刀疤往里面走。
“刀疤，把我从合欢宗带出来的这些东西全部都摆好了……咦？”
白清欢踏入洞府之内后，视线有一霎那的僵滞。
入目之后，最醒目的当属那一张大到能让剑修在上面比试的巨床，如今床上被褥遍是喜庆的大红，上方垂落着朦胧的层层纱幔，雕了龙凤的红烛燃烧，火光跃动将寝居映照得透彻大亮，屋内每一件摆式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先略显空荡清冷的内室如今摆满了各类精致的玩意儿，且每一件都合乎白清欢的喜好，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出自万本利这个好挚友之手。
满室尽是深深浅浅的红，却没有半点俗气，只有数不尽的暧昧旖旎气息。
段惊尘站在门口迟迟不往前一步，似乎是没见过这等场面，眼睛微不可查地开始睁大，里面写满了茫然和无措。
而白清欢虽说曾经结过契，但是说实话，还真的不曾见过这等布置。
应临崖和她缔结道侣契约时，似乎并不想太过张扬，两人便只在荒山拜月为证。
这确实又是头一遭。
段惊尘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眸，“我出去打坐修行便好，你在这——”
谁知白清欢却打断了他的话，扯着他的衣袖便往里面带：“你走什么走，都是你的徒孙特意准备的，便是不用，也该好好看看他们的心意才对。”
他都踏出去的半只脚悬在半空，于是她又拽了一下，他只好顺从跟着进去。
屋内的摆设多了许多，里面还有许多段惊尘也没见过的东西，想起白清欢的洞府内那些女修喜欢的陌生小东西，暗道这些也是类似的东西罢。
起初他还有些拘束，但是好奇心人皆有之，于是在看了许久之后，也忍不住询问起身边的人。
“这蜡烛好怪。”
他拿起一排放在柜子上的浅粉色蜡烛，和那边的喜烛不同，这些蜡烛被雕成了盛开的并蒂莲花图案，里面许是融了些金粉和香料，闪着粼粼光泽之余，还有清甜惑人的香气萦绕。
白清欢瞥了一眼，隐约觉得这玩意儿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万宝阁中何时售卖过这等精致的蜡烛。
“兴许是万本利琢磨出的新样式，他那人很会挣灵石的，喜欢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出来。”
段惊尘点点头，将蜡烛放下之后继续往前。
这次，他的视线停留在了边上的一根柔软鞭子上。
只是意外的是，这根鞭子上面并未篆刻什么灵阵，甚至都不算得法宝，不过格外小巧精致，握柄处雕琢了繁复华美的图案，鞭身似乎是某种柔软坚韧的皮质品制成的，末端竟然绑了一个镂空金铃。
段惊尘将鞭子拿起端详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白清欢，目光澄澈：“我只会用剑，原来你还知晓鞭法吗？”
白清欢越看越觉得眼熟，正绞尽脑汁回想着这东西的来历时，忽然就听到这样的问话，她也不由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喃喃回答道：“我还没试过……但你要是喜欢我也能学。”
这话答得有点怪。
完全是一张白纸的剑修却没品出其中的蹊跷，只听到了“你喜欢我能学”这句。
他唇角忍不住轻快地往上扬了一下，将鞭子放回原处，又继续鉴赏起屋内的其他摆件。
一串繁复重叠的长长银色全身链被段惊尘拿起，上面垂挂着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将持握者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越发莹白如雪。
“这项链有些长吗，戴上去似乎将整个上半身都盖满了，似乎有些累赘，不方便战斗。”
他低垂着眼眸，打量得很认真，轻声询问：“需要我将它斩断，重新融成合适你的尺寸吗？”
他抬眼，一眼询问的表情凝望着白清欢，烛火将他浓密乌黑的睫毛在眼下投映出淡淡的阴影，手中握着的红宝石全身链被反射出模糊细碎的光泽落在脸上，倒是浮出了几分艳色。
“……我觉得不用。”
白清欢的记忆一点一点归位。
她好像……也许……应该……想起来这些东西出自哪里了。
众所周知，合欢宗弟子身家颇厚，之所以厚，自然是善于经营来的。
正如医仙谷之所以身家丰厚是因为广开医馆，合欢宗身家丰厚，也是因为他们……广开特产店。而如今这屋内摆放着的诸多小玩意儿，便是合欢宗特产店内最畅销的一些东西。
只是白清欢忙于修行，乔向溪忙于管理宗门，所以特产店素来都是丁雨闲这个好师侄在打理，该出什么新特产，也是她在琢磨，白清欢也不过偶尔在她屋里看到过这些样品罢了。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小周竟然神通广大到这等地步，还真让他小子弄到了合欢宗的真特产！
眼看段惊尘认真地观察着朋友们送的“心意”，她临到口的阻止，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没记错的话，段惊尘在青霄剑宗中可是孤僻到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更莫提朋友了。
指不定小周的这些“心意”，是他自入了剑宗之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虽说面上不显，但想来心里也是高兴的。
至少，一贯冷淡的他这会儿罕见的生出了好奇，愿意一件件拆看过去。
白清欢只好沉默当哑巴，心情微妙又复杂地跟在他身后。
段惊尘此刻已经走到了下一件“礼物”前面。
这一回的礼物可真是大礼，被大红的漆器盒子装着，里面整齐摆列着数件奇特的物品，显然是一整套用具。
他先拿起的是一个纯黑色的项圈，精铁锻造而成，微微反光的项圈外侧还有几个凸起的尖刺，正中的位置悬挂着一个小金铃。
项圈的后方，则是垂下一条细细长长的铁链。
跟在两人腿边看热闹的刀疤歪着头，看着这东西“汪”了一声。
“这是给刀疤的礼物。”段惊尘似乎看懂了，一手拿项圈，一手握着链条，在刀疤的头顶比划了一下，皱眉道：“但是它不喜欢戴狗链，而且尺寸似乎也不太合适。”
刀疤点点狗头，赞同他的话。
然而白清欢却缓缓摇头，声音有点艰难道：“我觉得……这个可能也是给你准备的礼物。”
段惊尘眉心蹙得更紧，打量着此物，发现它好像果真更适合自己的脖子大小，他有些迟疑，猜测道：“我曾听过有修士会制作护腰护胸衣，专门保护脆弱之处，莫非此物也作此用处？”
他拿着在自己脖子前面比划了一下，偏过头，声音清清冷冷地问她：“但是这链子作何用？杀人时会碍事。”
白清欢看着他的这个动作，脑子开始有点混沌了。
她半天不说话，他也没有追问，又继续拿起红色漆器盒子中的另外两件东西。
看清楚里面的东西，段惊尘脸上的迷茫变得越发明显了。
他细细打量着手中的东西，求知欲似乎非常强烈。
“但是这两件物品又是作何用的？难道是他们知道我们将入寒渊，送来御寒的？又或是担心我们会遇见妖部，用来伪装成妖兽？”
白清欢哑然，悄悄看向他手中的东西。
左手上拿着的，是若如真物的一副毛绒耳朵，瞧着应当是狼犬的，高高耸立着，纯黑色的假毛柔软而泛着微光，看起来很是威风。
右手拿着的，是一条和狼犬耳朵完全匹配的一条狗尾巴。
毛发蓬松，比刀疤这条细犬的尾巴不知大了多少倍，若是摇晃起来，不知道该是多美好的画面。
天杀的小周！在你心里到底把你家师祖当什么人了！段惊尘如此清冷淡漠的人，合适穿这种装备吗？！
白清欢一边在心里谴责，一边在脑子里想起了段惊尘的身体要是真戴上这些东西的模样。
然后……
她不争气地脸红了。
天不怕地不怕张口就是要检查身体的白长老，罕见的有些心跳加快，她把脸转到了一边，默默地，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她正想向段惊尘提议说要不把礼物好好收起来算了，却看到对面的人做出了让她脑子空白的举动。
段仙君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将那副毛绒兽耳戴在了头顶！
他抬起头，目光干净又纯粹，嗓音清冷：“如何？像妖兽吗？”
白清欢的呼吸彻底滞住。
她嘴唇张合了两下，鬼使神差的，说出了比灭世邪魔还要阴险的一句——
“那个……毕竟是送给你的礼物，我这儿还有能伪装的多余丹药，你要不要吃一粒变成自己原本的样子，再试着戴一下看合不合适呢？”

第49章 真男人就该给女人当狗
白清欢的提议一出，段惊尘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顿住，定定地看向她。
“我觉得，你今夜有些奇怪。”
白清欢把头转向另一边，若无其事道：“有吗？没有吧。”
“有。”段惊尘学什么都快，在她身边连骂人也学成了同一个腔调：“我感觉你没别憋什么好屁。”
“我发四，我不是那种人。”白清欢举手扣住拇指，举起四只手指郑重道。
“……”
段惊尘还是板着一张脸，把头顶的兽耳取下来，又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回原本的位置。
他不知道白清欢到底想做什么，但是类似于野兽的直觉告诉他，她现在有点不对劲。
都亲眼看到小仙君又在探头探脑了！他能不警惕吗！
“不好。”
这样直白地拒绝出口之后，他或是觉得语气太过生硬，又忍不住后悔，抿了抿嘴，转身面向白清欢。
他将语气放缓了许多，和声解释道：“我是觉得你炼制那些伪装丹并不容易，很辛苦……”
白清欢快速回答：“其实没有，配丹方困难，炼丹很容易，一晚上我可以炼一整炉。”
他只好又说：“而且炼丹的药材也是需要用灵石买的，不能太浪费……”
白清欢的良心一点都不觉得痛：“还好，这些药材我备了好多，而且反正灵石是你挖的，我不花钱。”
段惊尘：“……”
他沉默了，有些无言地闭了闭眼，对她这样天马行空，却又事事能抛出合理狡辩的性子，他果然是招架不住。
室内归于沉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白清欢以为段惊尘这回也要狠狠拒绝自己，准备遗憾收手的时候，对面的人却默默地将手摊开，伸到了她的跟前。
她有些怔愣，下意识问他：“什么？”
他低声道：“伪装丹，给我。”
对面的人分明就是已经预料到了不对，像是一只警觉的野兽嗅到了空气中属于狡猾猎人的气息，可偏偏还是心甘情愿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毫不设防的主动躺进了她挖的大坑里。
白清欢：“……”
怎么办？良心忽然好痛。
很好办，那就不要良心了哈哈哈哈哈哈！
在段惊尘反悔之前，白清欢已经飞速取出了一粒伪装丹，送到了他的口中。
丹药入口便是浓郁的苦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才将其咽下。
片刻之后，一团灵雾将段惊尘笼罩。
待灵雾散尽之后，他的眉眼全然改变，俨然已经成为了段惊尘本人的五官面貌，甚至连体型也跟着产生了变化，原本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的白底青边长袍，变得格外合体。
他变得和白清欢一模一样高，无需微微抬头，眼神只要一转，便和她毫无阻碍地对视上了。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白清欢也有一瞬间的懵然。
其实，自几十年前在万宝阁中的惊鸿一瞥之后，她似乎便再也没有见过段惊尘了。
当年的他还是身量尚未长齐，颊上带了半分稚嫩之气的十七岁少年，而如今，站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张在这阵子看了不知道几百遍的脸，出现在他身上，竟然和她全然不同。
他只静静站在那里，因窗外吹入的夜风而摇曳的烛火也好，身后大片繁复的红色也好，都成了陪衬，唯独他清冷眉眼也无法隐藏的生生朝气和凛冽气息，几乎侵占在她视野的每一分每一寸。
果真是一柄出鞘的剑，还是一柄漂亮却又冷傲的剑，光是看一眼，那寒冽的气息便铺面而来，似乎要将所有靠近的人斩落。
然而他轻轻眨了一下眼，卷翘浓密的眼睫微微垂下，白皙的肤色不知道是被烛光晕染还是被身后层层叠叠的大红喜纱烘托，也透出一片蔓延的红色。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都要交缠在一起。
然后，他对着白清欢，将自己的头颅低垂。
白清欢看着他垂落下来墨色长发，半遮住了澄澈乌黑的眼睛，从她的角度看来，只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挺拔的鼻尖。
于是，某合欢宗长老脑子里面的意识逐渐放空，看到他低头，她喃喃问：“你……你要做什么？”
“你帮我。”
他开口，被化成了本音的嗓音清冷却又略微低沉，语调平缓，分明只是平静说话，却让白清欢的耳朵都跟着发烫。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不是想看我试这些吗？你自己来。”
他的本意，或许是觉得白清欢知晓这些东西的真正用途，才知道该如何正确佩戴。
但是落入她的耳中，堪称主动的邀约。
白清欢：“……”
有良心有素质有道德有底线的修士，是绝对不会这样诱骗白纸一般的剑修，更不敢冒犯谪仙般的盛德仙君转世的。
但是很遗憾，她是缺德仙君。
她没有迟疑哪怕一瞬，快速抓起了那边的兽耳，将它戴在了段惊尘的头顶。
后者正准备抬头的时候，就发现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将他的头压住，似乎是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捏了捏耳朵。
她略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有其他几件，一起试了吧。”
他抬头的动作，也随着她的动作停顿了。
段惊尘很自觉地拿起那条蓬松的尾巴，微微皱眉，还是将它绑在了自己腰上，皮质的束带一扣，它便如若真物，垂在了他的身后。
白清欢另一只手已经将那条项圈拿起，小心扣在了他的脖子上。
“咔嚓”的一声轻响过后，他的脖颈便被那圈微微的金属冰凉给包围。
那根金属链条垂在他的手边，段惊尘将其抓住攥在手心，抬起头的同时，将手递到她的手边，反转张开，露出手中的银色。
“给你。”
白清欢抓着链条的时候，脑中的意识终于彻底放空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丁雨闲是怎么能够帮合欢宗挣到那么多灵石的了。
对不起，以前是她太装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
真男人就该给女人当狗！！！
段惊尘静静立在她跟前，眼底像是有幽暗的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看着我，在想什么？”
白清欢正气凛然，回答得无比正经：“我在想这套装束果真很合身，有小周这样的徒孙真是我们这些长辈的福气。”
他却说：“我不信。”
她立马摆出长辈该有的态度，就发现他伸手轻轻摸了过来。
在她的上唇轻轻一抹，然后把食指递给她看。
“白清欢。”他偏冷的声音中隐约带着些无可奈何的认命，一字一句提醒她，“你流鼻血了。”
白清欢缓缓用手捂住鼻子：“你们北灵洲太干燥了，流鼻血很正常。还有能不能先别管这件事，我有另一桩大事同你商量。”
段惊尘问：“什么事？”
“能不能摇摇尾巴给我看？”
“？”
“如果可以话，能顺便汪一声吗？”
“？？？”
回到青霄剑宗的第一夜，终究还是以白长老的心满意足和流血重伤混乱收场。
……
次日。
不知商谈了多久的修界大会后半场终于结束，各宗修士踏出那座将他们关了数日的议事大殿，被阳光照到身上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唉，谁知道呢。”丹圣子落在最后方，有些叹息地开口：“这一次的修界大会，竟会发生这么多事。”
他收回思绪，看向低着头一直走在自己身旁的年轻修士。
“兰台，你……”
“师兄，我无事。”宋兰台抬起头，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额心小小的那粒红痣在阳光下无比夺目，只是眼尾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宋兰台这幅模样，当师兄的人又心疼又无可奈何。
“我知道你看了听了那些心里不舒服，但是好在你这次也算是冷静下来了，没做什么过火的事情，也没有在殿上就发癫……不是，是没有直接流露真情。”丹圣子苦心劝解他，“这样就很好，咱们慢慢调节，总能好起来的。”
天知道，当初白清欢被绑过来，宋兰台直接站起来为她顶罪的时候，丹圣子的心脏受了多大罪。
宋兰台“嗯”了一声，很轻地点点头。
他看向丹圣子，正想说两句安抚师兄的担忧时，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
“师兄，你且在这里等我。”他声音有些沙哑，喃喃道：“我去那边问候长辈。”
“长辈？”
丹圣子正在奇怪哪里又冒出了长辈，但是顺着宋兰台的视线看过去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那边是合欢宗的人，为首的乔向溪正微微侧身低头，和身旁的丁雨闲说着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那边的注视，她转过头来，一眼便看到了这边的宋兰台。
乔向溪眼中也有些错愕，方才合欢宗的人坐在最角落，大殿中人太多，她并没有注意到从头到尾都沉默的宋兰台。
她止步，后者也走了过来。
宋兰台看着乔向溪，倒是没有面对白清欢时的失态和疯癫，温和端方地行了一个得体的后辈礼，温声道：“乔姨。”
又看向丁雨闲，乖顺地称呼：“丁师姐。”
宋兰台是在合欢宗长大的，当年还是个怕生又漂亮的小软团子，偶尔乔向溪和丁雨闲来洞府坐的时候，也会逗弄一下他，他也不恼，小声的问候了人便躲在白清欢身后，捏着她的裙带不敢松手。
他口中的称谓，亦是幼时的叫法，却不是白清欢教的，而是他自己的主意。
在合欢宗的最初一个月，小小的宋兰台并不愿讲话，白清欢也从不勉强他，只把他带在身边，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后来某天，他忽然叫了她一声“阿姊”。
当日乔向溪和丁雨闲也在，她们都起了兴致，逗着宋兰台想让他也叫自己姐姐，只是他却始终不肯叫。
直到被逗得快掉眼泪的时候，才委屈巴巴看一眼完全不打算帮自己出头的白清欢，小声地对着乔向溪叫了一声“姨姨”，又对着丁雨闲叫了声师姐。
乔向溪和丁雨闲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复杂。
是她们一起看着长大的孩子，但是最后闹到那样难看的结果收场，她们也不知怎么说还好。
乔向溪看着完全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宋兰台，语气淡淡道：“宋长老叫错了，该叫我乔掌门才是。”
边上的丁雨闲一听，眨了眨眼，懂事接话：“你叫我丁道友就好。”
宋兰台呼吸一滞，胸腔中浮出难掩的痛意。
他面带哀求之色：“乔姨，你也不愿意再理我了吗？我没有坏心思，我只是想……”
“宋长老。”乔向溪无奈看着他，摇了摇头，提醒道：“自当初你对清欢说死生不复相见，彻底断了你和她之间的情分后，我们合欢宗上下，就都和你无关系了。”
宋兰台僵站在原地，眼中还带着茫然和无措。
“乔姨，阿姊不愿意原谅我，但是你们也曾照拂我多年，可愿意帮我美言几句？”
乔向溪神情冷静，她分明穿了身极起热烈艳丽的繁花曳地裙裳，但是面上的表情却淡淡的，透着一丝上位者的气势。
“宋长老，你该知道的，当初你之所以能在凡人国度被救下，又被带到合欢宗，全然是因为有清欢在。也正因为她的原因，所以合欢宗上下愿意接纳年幼无能的你，包括我和雨闲，我们对你的照拂也好关心也罢，都是因为她将你视为后辈，我们也爱屋及乌罢了。”
宋兰台：“我都知道……但是我真的无法回去了吗？”
他哀求：“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只要她愿意让我留在身边……不，哪怕是让我远远看着，我也愿意。”
她叹气，轻声道：“你难道还没弄清楚吗？宋兰台，你管我叫了那么多年的乔姨，却忘了吗，清欢是我的师妹。”
他低着头久久不语。
乔向溪继续道：“你其实心中一直都清楚，她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只是将你视为和雨闲无差的后辈，甚至因为你是她照料养大的孩子，对你的关爱更为上心却也更加纯粹。”
宋兰台声音有些哽咽，他仰着头，轻声问：“可是合欢宗的大家，不都说哪怕是修士，有七情六欲也是正常的，所有人都在教我爱一个人就该遵循本心，竭力去爱。”
此刻殿前已无人，乔向溪终究还是一个合格的长辈，或许是想给宋兰台留一分颜面，或许是不想让这些对话再传入白清欢的耳中，她屏退了所有人，甚至连丁雨闲都被赶走了。
春日的暖阳斜斜洒落，正殿屋顶的厚重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时不时滴落水滴，如下了一场雨。
很快，宋兰台浅青色的袍角便被晕湿了大半。
可是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倔强地看着乔向溪，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我的爱真的错了吗？”
“你当然可以爱她。”乔向溪平静看着他，温和地解释道：“可是她也有资格不爱你。”
世间哪有那么公平的事情，你爱一个人，将心剖给对方看，对方就一定该接受该回报相等的爱意给你？你落下了多少眼泪，对方就该回报同样沉重的爱意替你擦干？
没有这个道理的。
爱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输才是常态。
“爱无法控制，但是人的底线可以控制。”她声音缓缓，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清楚，真如一个久别重逢的长辈，将所有道理掰碎了讲给眼前的晚辈听：“她也爱你，但那是对晚辈的爱，你不想要这份爱，别的，她给不了也不会给。”
没有人会真的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生出旖旎心思，若真的有，那挺禽兽的。
宋兰台低着头，额上的碎发垂落在眼前，和颤动的睫毛几乎同时被眼泪润湿。
“我已经不求回应了，这也不可以吗？”
乔向溪并不直接替白清欢回答这问题，而是转言问他：“你当初口不择言，说她将你视作棋子培养，说你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全部都按着她的喜好长成，最后却狠心抛弃你，你当真这样想吗？”
他的肩膀颤抖着，眼底全是痛苦，“不是的……”
“你现在回过头来想，怕是自己也记得清清楚楚，从你稍大一些后，便从未替你做过决定了。便是当初我们都说你留在合欢宗也很合适，她却还是坚持，带着你走遍了许多宗门，说是作客，实则是在看你究竟喜欢哪里。”
乔向溪轻声道：“你或许不知道，她当初学了许多东西，阵道也好，医道也好，卜算之道也罢，甚至连灵厨都跟着去学了学。她想让自己变强是一回事，但是当厨修哪能变强呢？无非是想着先自己学会了，再教你入门，看你究竟喜欢什么，才好让你自己定下你的修行之道。”
“你还曾经说过一句很伤人的话，你说她送你去医仙谷，是因为想用你和医仙谷攀上关系。”
她深吸了一口气，颇有些失望道：“但是你为什么没想过，一向不喜外人进入的医仙谷，那日能接纳你入谷？尚未展现丹道天赋的你，凭什么能入门就成为丹圣子的师弟？清欢她不需要和医仙谷攀上关系，早在很多年之前，她和我都在医仙谷住了整整十年，比你先和你师父师兄相熟。”
宋兰台眼角已经被红意晕透，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知道呢？
所以在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些在情绪失控时说出的伤人言辞，如利刃狠狠把白清欢伤透之后，却又在日后又被时光腐朽生锈，变成化作最钝的回旋镖，无时无刻不在凌迟着他。
“她如此狠心地拒绝你，而非借着你的爱意将你视作棋子，你却反过头来怪她狠心。宋兰台，哪怕你真的是孩子，也不能这般践踏人的真心，更何况当年你早是大人了。”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他哑声道：“所以我想要挽回，我想要认错，想要补偿她。”
乔向溪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怜悯，淡淡道：“你当然有认错和补偿的权利，只不过她也有不原谅的权利。”
他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
她不再多言，转身之后，没有再留下半句多余的话。
宋兰台沉默站在原地，不远处探着头观望的丹圣子见到乔向溪走远后，赶紧走上前。
“兰台啊……”丹圣子急得抓耳挠腮，从来没吃过爱情苦的老头是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为情所困的小师弟。
“师兄。当初是我自己把她亲手推开的，但是我其实比谁都想要留住她。”宋兰台还低着头，喑哑道：“我以前总以为还有机会，每一天都在想还有下一次，在想她会在原地等我。原来，自始至终只有一人留在过去。”
“我总是在想，当初若是没有冒昧的越界，是不是一切都会和最好的时候一样。但是那样的话，她身边还是会出现无数个人，我知道自己永远不想停留在那个位置。”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丹圣子：“我爱上了将我养大的人，我是不是真的很恶心？”
丹圣子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其实很多年前，就有人说过，说我是自小失了母亲，说是因为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朝我伸了手，所以我才会将恩情混淆了，但是唯有我自己知晓，我从始至终，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哑声道：“所以我果然是个下贱肮脏的人，我的爱也是。”
丹圣子听得后背发麻，扯着胡子小心问：“你……你说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小祖宗你要不跟我透个底？”
“师父曾给我们两人都留了一道传送符，能够直接通往羽山找他。”
“所以呢？你要发什么疯？！师父在羽山内都如履薄冰，若非曾经出手帮过几个仙族，也换不来这传送符。而且你没听云华真人说吗，羽山现在局势复杂，指不定里面哪个仙族就是邪魔的同党，咱们修真界的人去了那儿生死难料！”
宋兰台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最后的话：“是，我要去羽山。”
丹圣子两眼一黑。
他再清楚不过自家师弟的性格了，除了在对待白清欢的事情上总是口不择言说些昏头的话，在其他时候，他都是一个深思熟虑的缜密性子。
这么一句不是和自己商量，而是单方面的告知。
“你去羽山干嘛！”
“我在殿上听云华真人说，她和段惊尘这次也会随行前往羽山，正如师兄所言，羽山局势不明，修士去了生死难料。”
他声音停顿，变得很轻很轻，如若随时被风吹散，唯独自己才听了清楚。
“我要去羽山为她铺路，哪怕用我的命，换她多一分生机。”

第50章 寒渊，好看吗？
仙君洞府。
天朗气清，春和景明，空气中微微寒凛的气息逐渐转暖，天梧树的叶底，日光一丝一丝漏下来，原本疏落细长的枯黄色冬草也抽了新芽，万物蓬勃生长。
一片新绿之间，通体乌黑的刀疤嘴里叼着水壶，轻盈矫捷地避开那些从甲木峰上移栽过来的灵花灵草，歪着脑袋，壶嘴一倾，浇灌结束后还不忘刨两下松土。
而两日的照料似乎成效大好，春日阳光下，这些灵草都生机勃勃，连叶片上都延展长大了又半圈。
看到这一幕，李长朝心情很复杂。
“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段师祖和白长老回来之前，曾经叮嘱过我要照看好天梧树和其他的灵花灵草。为了不负段师祖所托，我特意在甲木峰偷偷摸摸看了好久，学到了如何照料灵树。”她声音听起来有些挫败，“但是现在看来，我感觉自己还不如刀疤。”
原以为身旁的小周要应答，然而这时回应李长朝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且来人的语气似乎也很沉重。
“你现在才只是知道自己在照料灵草这件事上不如刀疤而已，像我，已经完全被刀疤取代了原本最重要的心腹地位。”
丁雨闲上前一步，同样神情凝重地盯着忙碌的刀疤看。
这狗现在已经浇完了花，开始摇着尾巴准备扫地了。
李长朝转过头看一眼丁雨闲，认出这人似乎是白长老的亲友，后者也认出来者的身份。
同为宗门大师姐的天之骄女，甚至都没有客套互通姓名，便已经开始惺惺相惜地聊上了。
李长朝挫败感满满道：“别看刀疤好像很能干，其实它还很能打。据说当初是我们段师祖小时候养大的一条小狗的游魂入了天倾剑，成了剑灵，随我们师祖外出修行的时候，不知道咬碎了多少妖兽的脑袋。”
丁雨闲缓缓点头，叹息道：“而且此犬心机深沉，能屈能伸，甘做两姓舔狗，且两边都讨好到了，真是恐怖如斯。”
“诶刀疤这狗东西！让我没法在师祖面前尽孝报恩了，真是……”
边上试图和刀疤抢活却失败的小周过来了，他有点懵然地看了看突然出现的丁雨闲：“这位道友是？”
丁雨闲听白清欢提过这两个孝徒孙，倒也没有对待其他剑修的成见，对他们客气拱了拱手：“合欢宗，丁雨闲。”
小周和李长朝亦是做了自我介绍，一番迟到的客套后，热情的小周对丁雨闲说：“丁道友是来寻白长老的吗？他们二人似乎是寻掌门去了，尚未归来。”
丁雨闲却摇摇头，打量着有些陌生的洞府，道：“不是，是另一位道友托我送些东西来这儿，原本想让万宝阁的人替送的，但是我正好来了青霄剑宗，便想着自己亲自送来……”
她确认着地点无误——
“青霄剑宗后山第二十七峰……是这座吧？”
但是为什么这里是段惊尘的洞府啊！不是，难道那位人模狗样的段惊尘表面上的矜持腼腆，青涩单纯都是用来诱骗她家白师叔的伪装？！实则那家伙一肚子坏水，脑子里全是晋江不能描写的东西？！
丁雨闲的脸色变了又变，就在她以为终于抓住仙君小辫子，按捺不住想要往白清欢那边通风报信时，小周忽然小心翼翼开口了。
“那个……丁道友，你送的是什么东西？”
丁雨闲面不改色，淡定回答：“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就是一点合欢宗的特产罢了。”
她说得委婉，然而对面小周的表情却变得越发复杂而微妙。
他小心问：“所以你送来的东西莫非是哔——哔哔——哔哔哔吗？”
李长朝听得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小周口中报出的一连串奇特名词是什么东西。
然而这一连串玄奥的词汇却像是某种特殊的咒语，瞬间将丁雨闲定住。
两人目光对视，像是正在试探的神秘组织成员——
丁雨闲：“莫非你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北灵洲百晓生？”
小周：“难道你就是懂天懂地懂一切的东灵洲全懂王？”
李长朝：“？”
……
白清欢和段惊尘回到洞府之时，就看到门口四个头正排排凑在一起。
小周和丁雨闲面对面坐着，两人身后则坐着李长朝和刀疤，后者还叼了一碟灵瓜子过来，一人一狗听得津津有味。
北灵洲百晓生和东灵洲全懂王成功会晤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大方分享彼此的情报。
“你别看星算门那群人仙风道骨的，看着能掐会算操纵天机。其实他们那个门主，每次算命之前都先找我祖父借人脉打听一下内部消息，然后再想着怎么编才合理。”
“嗨，你别说，你知道在四大灵城中都开了分店的灵宴阁吧？他们家新推出的那什么灵肉肠，一根就要卖三块灵石，说是什么上等灵猪肉做的，其实是炼尸宗倒卖的废弃骨泥做的。”
“你这算什么，我跟你讲……”
“你这消息一般啊，其实……”
两位情报员语速飞快指点江山，而李长朝和刀疤也没闲着，贴心地给两人扇风递茶。
李长朝作为最成熟稳重的剑宗大师姐，时不时还给予几句指点和合理分析，将各种消息顺利串联在一起。
她甚至为两人提供了清晰的未来规划——
“不如你们可以建个组织，专门贩卖各种情报兼介绍各类人脉……”
刀疤“嗷嗷”叫着表示赞同。
白清欢和段惊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什么时候合欢宗和青霄剑宗的弟子能好成这样了？
两人的到来，总算成功让谈兴大发的情报组安静下来。
她们迅速站起来，老实安静地立在边上。
“你怎么在这儿？”白清欢先看向丁雨闲。
后者立马从实交代：“我来送点特产，他定的。”
手迅速指向小周。
小周一看着自家师祖面无表情的脸就觉得心虚，脱口而出：“我家中早就停了我的生活费了，都是大师姐咬牙省出来买的特产，所以这事儿得算在她头上！”
李长朝愣了一下，她如今怀中倒是真还抱着丁雨闲新送来的特产，而且当初小周说要买特产时的灵石还真的是她省出来的。
于是她不明所以点点头。
“啊，确实也算是我买的吧，但是……”
她正要说礼物都是小周选的，他也有一半心意的时候，小周却迅速打断了她的话。
“对，所以全部都是师姐的主意！”
小周送东西的时候有多大胆，事后回想起来就有多紧张。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家高冷师祖的表情，又拿祈求的眼神拼命递送给白长老——
救命啊白长老，看在我把师祖包装成狗送给你当鼎炉的份上，帮忙说句好话吧！
然而白长老的表情更是堪比死人，甚至有点儿外泄的隐约杀气在浮动。
不是吧师祖？这都没能让白长老满意？行不行啊！
小周心中已满是哀嚎痛哭，做好了挨削的准备，然而就在这时，眼前的“段师祖”终于动了。
白清欢问了句“这是新的特产吗”，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若无其事的接过了手。
然后，她给了李长朝一个鼓励的眼神，欣慰道：“我还以为是小周的主意，没想到是你出手，不错，你的心意我很满意。”
小周：“不是？师祖你？你看过那些东西了吗？你用过了吗就满意？”
白清欢回想着那个让人心满意足的夜晚，险些没绷住直接笑出声：“用过了，很满意。”
段惊尘：“……”
小周的表情变得格外精彩。
而白清欢做人素来厚道，谁让缺德仙君满意了，她定少不了那人的好处。
她从芥子囊中取出了数瓶丹药和一整个匣子的符篆：“接下来修真界恐怕要逐渐生乱，你们在外行走切记要万分小心，这些保命的丹药和灵符拿去用。”
李长朝接了东西后，目光有些愣滞，她已经认出这些东西了：“高级止血丹，高级回灵丹，高级定身符，高级加速符……”
每一件都是她买不起的高级货！
小周看得呼吸渐渐停滞，眼睛快要滴血了，喃喃道：“师姐我尸体好像有点不舒服……”
白清欢已经将这两个懂事后辈看作了自己人，出手自然大方。
“我们两人将要随掌门横渡寒渊，同去羽山办一些事，这些日子洞府中的灵花灵草还是交由你们照顾了。”顿了顿，她看向丁雨闲，又道：“若力所能及，也多照顾下合欢宗的这位道友。”
三人组自是没有异议。
“放心师祖，我们不会比刀疤差的！”
“全懂王的事就是我百晓生的事，师祖放心！”
交代完一众杂事，送走这三人之后，白清欢却没有跟着往外走，而是转身朝着洞府内走去。
段惊尘落在她身后，问：“是遗漏了什么吗？”
白清欢已经快速将想要带走的东西给丢到芥子囊中，转头对上段惊尘徒然变得不自在的脸，理直气壮道：“是啊，寒渊之中多妖兽，万一我们就需要伪装成妖兽去干什么呢，当然要把伪装用的东西带好啊。”
段惊尘虽不知道这东西用途，但多少从她的反应中明白这些东西不正经。
他面上涨红：“我觉得不需要。”
她装没听到，又拿起皮鞭：“哦对了还有要和妖兽战斗的武器带上。”
“白清欢！”
“哦还有防御魔兽攻击的锁链甲带上……”
“……”
……
天边的云雾沉浮，在无人知晓的后山一角，一艘小型云舟缓缓上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霄剑宗，直直朝极北之地飞去。
云舟之上。
白清欢和段惊尘相对而坐，在两人不远处，云华真人则强硬地拿刀疤当靠枕席地盘坐着。
这云舟并非是当初方略刻意拿给段惊尘的废弃品，不止没有颠簸，连飞行的速度都快得惊人。
云华真人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浮云，不断往后退去的重重雪山，忍不住叹息。
“吃上软饭了果然好啊，都不用御剑受冻，我记得我上次飞寒渊的时候，天上飘的全是鹅毛大雪和拳头大的冰雹，真是要人老命。”
段惊尘如今已经能够自觉过滤掉“软饭”两字，完全不会应激了。
他侧过头看窗外，果真，青霄剑宗的明媚春光早已不再，光线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黯淡无光的天幕上飞快坠下密集的雪，伴随着云舟的飞行，雪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视野之内尽是灰白之色。
而且正如云华真人先前所言，这里的温度太低了，虽说三人的修为都已经不惧严寒了，但是刚煮好的灵茶的热气才浮出两缕，便飞速冷却下去，始终不美。
云华真人忍不住坐直了拿手揣袖里，蹭了两日段惊尘的软饭后，也开始挑剔起来了：“这云舟哪儿都好，就是冷了点。”
白清欢不动声色将茶杯放下，丢出一把灵石给刀疤。
“火离，地坤……”
她一连报出几个方位，刀疤叼着灵石，依照着白清欢的指示将每颗灵石送到该有的位置。
在最后一块灵石落下之后，云舟内的温度骤然上升。
云华真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年头狗都能布阵了？！”
刀疤翘着尾巴，微微昂首，颇为矜持地走回到白清欢脚边趴好了，随时听候号令。
白清欢：“它其实不止会布阵，其实好像还会卜算一些简单的问题了。”
语罢，她丢了块龟甲给刀疤，“算算我们会不会遇到冰雹。”
刀疤双爪交叠，不知道比划了个什么古怪的姿势，最后汪汪叫了两声。
逐渐自学会狗语的白长老体贴翻译：“它说不会。”
刀疤配合点头。
云华真人看着这标准的星算门卜算架势，嘴角的胡子都跟着抖了抖，他转过头看段惊尘：“你这剑灵好像不是什么正经剑灵啊！哪里学的这么多东西！”
段惊尘回想着数月前威风凛凛杀气滔天的刀疤，沉默了一下。
“她教的。”
“哪有教这些的！还全都是正经的传承……”云华真人古怪地看向白清欢：“你别告诉我，它是你收的徒弟？”
白清欢还真的若有所思的思考了片刻，她这辈子也就生过一次收徒的念头，便是宋兰台，最后没能收成，她这一身五花八门的手艺还真的找不到传人。
要真换成刀疤，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啊……
白清欢缓缓道：“我准备再改天有机会再传它一手灵厨料理之道，若它真能给咱们做个四菜一汤，那就给它办个收徒大会正式拜入我门下好了。”
云华真人双目圆睁：“？”
段惊尘见怪不惊：“……”
刀疤神采奕奕，在接下来的几日中越发殷勤，将缺德仙君伺候得越发周到。
在数日之后，云舟缓缓落下。
养足了精神的一行人也收起了云舟，改作步行。
刚一离开云舟，那让人呼吸都困难的刺骨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快速涌来，灵力在此地几乎微弱到感应不到，凭着目力远眺过去，只能看到完全阴沉下来如若长夜的阴暗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还有足下厚到几乎将人淹没的积雪。
云华真人将手放在剑柄旁，随时做好了拔剑的准备，他沉声道：“已经到了寒渊的最外围了，寒渊之中灵力并不稳定，或是枯竭或是狂暴，云舟无法继续用了，你们也尽量节约灵力。还有，我要提醒你们，这里处了无处不在的妖部之外，还有在修真界无法继续混迹的一些邪修，以及羽山之中的疯子——”
“唰！”
在说话的间隙，云华真人忽然出剑朝着远处晦暗不明的雪雾中一斩。
凌厉的剑气化作一道弧月似的白光快速飞远。
片刻后，云华真人将剑收入剑鞘，面不改色道：“还剩一百九十九。”
白清欢起初还不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跟随着云华真人一直往前，在雪地上看到了一头尸首分离的妖兽。
这是已经出手一次的意思了。
她正在心中暗道这两百次真是划算，却见身旁的段惊尘忽然扬了一下手。
速度毫不逊色的剑光闪过，下一刻，厚重的云层之中直直坠落下一只被斩城两端的怪鸟。
他同样收了天倾剑，神情淡淡地说：“还是一百九十九。”
云华真人沉默了一下，看向白清欢：“你小子如此爱计较还抠门，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白清欢皱眉思索了一下，很快眉头舒展开来，笑着夸奖：“真是勤俭持家的好剑修！”
他唇角微微上扬，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句夸奖，“该花花，该省省。”
“……”云华真人面无表情转身，不想和这俩人多说一句了。
寒渊之中果真时常有妖兽出没，不过这些妖兽和已经能够化形且拥有极高智慧的逐星不同，它们在妖部之中显然只是最低等的存在，几乎全靠着杀戮嗜血的本能行事，远不及刀疤聪明。
这一路上，段惊尘和云华真人接连拔剑，三日之内，竟然就斩了十余只妖兽。
弱的妖兽只有约莫筑基期的修为，最强的那只已经有元婴期的修为。
而且它们在寒渊之中不知道生活了多少年，早就适应了此地的艰苦环境，身体更是被淬炼到了极其强悍的地步。
白清欢在心中默默估算，若是那只元婴期的妖兽闯入修真界，恐怕光是这一只，就能让一个小宗门灭门。
那一刻，她看着云华真人的背影，似乎有点明白这个被叫做老疯子的剑修，为何要长年累月行走在不见天日的寒渊了。
前方的身影变得逐渐高大起来，在一片晦暗之中，仿佛在隐约发光。
然而就在白清欢心生动容之时，云华真人却忽然转过身来。
他看向段惊尘：“等下不对劲，刚刚你是不是把老子杀的那只元婴期妖兽的尸体给捡走了！”
段惊尘面无表情抱着剑继续往前，半点余光不分过去。
“没有，没看到。”
“你狗屁没看到！绝对是你偷偷干的，我刚刚数了八遍，我芥子囊里就差那一头妖兽！”
段惊尘神色不改：“许是你老眼昏花数错了，再数八十遍试试。”
云华真人：“你小子真不要脸！”
在寒渊和羽山都全无人脉的白清欢听得纳闷：“等等，云华真人，你们两个争妖兽的尸体做什么？”
云华真人气得够呛，但是又拿段惊尘没办法，只能一边用力擦拭剑上沾染的妖兽血，一边没好气地回答：“做什么？妖兽吃我们修士，我们修士拿妖兽的尸体炼制各种武器和法宝，当然是拿来换灵石了。”
妖兽的躯体远超过修士，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不错的炼器材料……
云华真人却又道：“而且寒渊里面可没什么好资源，那些被羽山和修真界放逐的仙族和修士们不一定拿得出灵石，所以这妖兽的尸体在寒渊之中可是比灵石还好用。”
正说着，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漫天的飞雪之中，他目光灼灼看着远处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陡峭荒芜雪山，沙声道：“行，到了，接下来就带你们两个愣头青见见世面。”
白清欢微微眯眼，视野的尽头，她看到群山之间，似乎有一道看不到底的巨大峡谷裂隙。
峡谷之中光线越发幽暗，几乎将寒渊仅有的那点微光也尽数吞没了。
而云华真人面色平淡，领着身后两人径直往那道峡谷之中走去。
起初眼前只有黑暗，然而在经过极其漫长艰难的道路之后，冷冽的空气中似乎逐渐有暖意氤氲出来，无数道微弱的光芒在峡谷更深处闪烁。
终于，当眼前的所有光芒变得大亮之时，一片浮动的耀眼光芒和徒然炸响的人声，骤然出现。
白清欢和段惊尘并肩站在一起，错愕望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峡谷城池。
还未等她开口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一群完□□露着上身的男修朝这边招了招手，他们似乎是仙族后裔，体型远胜过寻常人族，生得格外高挑不说，肌肉线条也流畅到不像话。
在明晃晃的光芒下。
这一幕给看了三天积雪的白清欢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嘶……”她轻轻吸了口气。
身后忽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好看吗？”
“还……挺一般的。”白清欢临到口的“还行”二字飞快转变，她严肃道：“和段仙君相差甚远。”
他不置可否地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语气平静道：“我看白长老看得挺专注的。”
很遗憾，没有良心的白长老被阴阳怪气以后毫不示弱，直接张口便是绝杀：“一般吧，如果你也穿成这样给我看的话，我可能就不止是专注，高低得沉迷得无法自拔了。”
段惊尘：“……”

第51章 他是掌门夫人
白清欢与段惊尘说话的间隙，那边的一行半裸男修眼看招手无用，竟然起身朝着这边走来。
他们生得确实极其漂亮，脸上也带着非常和善的浅浅微笑，只是第一眼，便让人心中不由自主生出好感。
毕竟，任何人在危险重重的寒渊之中行走了数日之后，终于来到一处温暖的城池，又遇见了一群热情友善的道友，在外面的那些生死危机对比之下，真是能让人喜极而泣。
果然，这群人在走到两人面前后，为首那人便和声问道：“两位倒是眼生，是新人吗？”
后方另外一个俊美男子微微倾身面向段惊尘，笑容灿烂道：“好久没见到新人了，道友需要向导吗？”
“我们在这里可是很熟了，要问什么找我们就好。”
他们似乎是专门做向导活儿的人，态度极其热情，甚至都不曾谈过价格。
然而白清欢在他们开口之后，却微微地皱了眉。
她先偏过头去看段惊尘，却见后者此刻的表情同样冷凝，他甚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将手按在了天倾剑的剑柄上，来到这座徒然出现的峡谷城池后，他全然没有放松，反倒比面对先前的妖兽还要警惕。
而白清欢同样将手覆在微微发烫的千机缕上。
面对这群人的热情邀约，她双眼清明，不动声色地婉拒了：“多谢道友好意，不过我们有相熟的长辈指引，倒也不用了。”
那群人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为首的人微微皱眉，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后知后觉地看到了站在白清欢身后的人。
一身陈旧的灰衣，羊角小辫胡子，稀疏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发髻。
以及，老头怀中抱着的那把霜白色灵剑。
临到口的话骤然咽下，这群热情的仙族默契地往后退了数步，悄无声息拉开了与两个新人的距离。
为首那人谨慎询问：“是您的人？”
云华真人眉毛扬了扬，点头：“你们还打算给他们指点指点吗？”
“既是您的人，自然无需我们指点了。”
为首那人笑了笑，干脆利落地比了个手势，一群人毫不迟疑地走到另一个方向。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云华真人慢吞吞地问跟前的两人。
“怎么不跟人家走呢？多热情多好看体格多好。”
白清欢说：“他们的杀意太重了。”
能让千机缕都起反应的强烈杀意，这群人绝对没有半点好心。
云华真人眯眼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又看向段惊尘：“你呢？”
段仙君拎着天倾剑面无表情：“看他们不爽。”
“……”
三人正低声说话的功夫，方才那群离开的人似乎又找到了新的“帮助对象”，带着那个看起来很是清秀稚嫩的年轻女修走向不远处的一条阴暗巷道。
白清欢微微皱眉，正迟疑的时候，身旁的云华真人却面无表情道：“在这里不用多管闲事。”
几乎话音刚落，那边便传来数道短促而尖利的嘶吼声。
片刻之后，那个年轻女修施施然从巷道中走出来了，手上满是鲜血，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将手中新夺来的法宝往芥子囊中丢，顺脚还踢开了跟着滚的一颗头颅。
“真是一群蠢货……在羽山都混不下去的废物还想来寒渊混，傻鸟。”
那头颅滚了两圈，正是方才那个身材极好的俊美仙族。
几乎在女修转身的瞬间，另一道暗影悄无声息，沿着流淌的鲜血蔓延，几乎在瞬间就将那边尚有余温的尸体吞噬。
另一边，一个披着血红色破烂长袍的人类修士不知从何处也走过来，望着那条暗巷看了好久。
等到那道暗影将血肉都吞噬掉之后，他带着讨好的笑，冲着漆黑的暗影拱了拱手：“哎呀前辈您这是吃好了吗？这顿膳味道似乎是不怎么样，委屈您了，下次若是有好货我肯定想办法请您用。”
黑影缓缓退去，红袍修士还在连连作揖，一派唯唯诺诺的讨好模样：“前辈慢走，恭送前辈——”
然而在最后一句话落下之后，红袍修士手上却已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巨大的灵幡，上面挂着数颗腐烂的人头，让人窒息的腐朽阴森气息从上面传出。
而他则是挥动着灵幡，很快，那些尚未消散的灵魂便被拘进了灵幡，哪怕隔了如此遥远的距离，白清欢依然能够察觉到这灵幡中有阴魂的滔天怨气。
而他将灵魂拘走了之后，似乎是注意到这边的注视，转过来冲着三人躬身问好。
“道友好，祝道友寿比天齐。”
又是一番略显卑微的问候后，他也笑眯眯地走远了。
短短半炷香时间，那条暗巷已经恢复成最初的样子，若非亲眼见证，谁都不敢信那里曾经躺了数具仙族的尸体。
白清欢的表情已经变得格外凝重了。
她不曾去过羽山，对那些仙族的来历自是不清楚，但是最后那一人，却和她曾听闻过的某个赫赫有名的修士有些相似。
“据说血尸宗以前该叫血魂宗，他们的那位开山老祖最擅长的不是如今炼制血尸之道，而是擅长拘人神魂炼制为血魂，操纵它们为自己所用。”
云华真人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她，“哟，你这小家伙知道得还挺多啊，一千多年前的人都知道。”
“曾有血尸宗的好友，听过这事儿。”白清欢简单解释了一下，却依然不解：“可是我听闻那位血魂老祖为人狠辣猖狂，动则灭人满门，被修真界追杀了数百年……”
“你说得没错，就因为仇家太多被追杀了数百年，那家伙逃无可逃之下，这才来了苦寒的寒渊。”
云华真人点点头，承认了那位血魂老祖的身份，淡淡道：“至于你说的他为人狠辣猖狂，敢来寒渊的人，有多少个不猖狂的？但是这儿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有实力的人才能继续猖狂，实力不够的人，只能像刚才那群漂亮蠢货一样成为别人修行的材料。”
他话音一转，再次看向白清欢和段惊尘，开始暗示——
“所以，像老夫这样能够一直猖狂的人可不多。像你们这样的生面孔，又还没拥有飞升后的实力，在这里就是最肥嫩的肥羊，若无庇佑，便要落得和刚才那群愣头青一样自作聪明却反被扒皮拆骨的下场。”
这回都不用段惊尘开口了，白清欢直接上道：“再雇你一百次！”
云华真人满意了，胡子也跟着上翘。
他继续道：“最先出现的那群人是羽山一个小仙族的后裔，在四百多年前因为犯了事被逐出了羽山，发配来了寒渊，流落到此地。起初来的时候还自以为仙族身份在这里有用，想要在这里占山为王，结果只用了半个月就认清了现实，平时里靠着劫杀新人，顺便出卖屁股维持生计。”
白清欢表情微妙：“出卖屁股……”
“在这里，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什么尊严什么身份地位都是云烟。”云华真人语气淡淡：“你们可知道，这座城叫什么？”
白清欢和段惊尘自然不知。
老剑修慢慢往前走，目光冰冷：“放逐之地。”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羽山不要的人，修真界不要的人，通通放逐到寒渊来，当年的应星移和他的部下，也是被放逐的人之一。”
“一群最不讲武德却又最有本事的家伙被丢到了最贫瘠苦寒之地，可想而知，能在这里活下来的人都是什么货色。”
白清欢和段惊尘走在他身后，周围有不少人路过，在看到两个生面孔后视线果然都停顿了许久。
“看什么看？”云华真人话音顿住，瞪了一个靠近的修士一眼，“削你脑袋信不信！”
他扬起了手中剑，周围的人似乎都认出了这个老疯子的身份，面色微变，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一点。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老夫这样单纯为了杀妖兽而来的。”
云华真人带着两人一直往前，最后走到一家低矮破旧的酒馆，拿剑直接掀开帘子往里走。
酒馆狭长的通道中火光昏暗。
“我们勉强还算是人，不过像老夫这样完全出淤泥而不染的正直修士也不多了……老李头把你的手收回来！老夫带来的人你也敢摸！”
几乎是在云华真人这声怒斥落下的同时，昏暗的通道之中，空气竟然微妙地扭曲了一些，片刻之后，一道佝偻细瘦的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白清欢心中微微一凛。
她低声问段惊尘：“你方才察觉到他的气息了吗？”
“不曾。”段惊尘声音顿了一下，又认真补充道：“但是闻到一丝体臭了。”
这个显现出身形的修士站在角落，咧嘴还没笑出来，就被后面这句话弄得笑不出来了。
他怒瞪了段惊尘一眼：“你又不是狗，你闻得到个屁！”
段惊尘面无表情：“就是闻见屁了。”
“……”
被叫做老李头的修士气得翻白眼，反手一抹，掂量着手中的那个芥子囊，没好气道：“老疯子，你带的人不止生了狗鼻子还长了张狗嘴，这回东西我不想还了。”
掂量了两下，又觉得不对劲，瞄一眼那个看起来精致但是实则廉价到发指的最低级芥子囊。
“哟，你个老疯子现在抠成这样了？你们青霄剑宗的后辈穷得只能用这种芥子囊了？怕是连两斤肉都装不下吧。”
芥子囊这东西，自然是内部的储物空间越大越是昂贵，而老李头现在手中的芥子囊甚至卖不出十块灵石。
云华真人也觉得奇怪，看着芥子囊的主人，“你不是身家丰厚吗？难道是喂人吃软饭把自己给喂穷了？”
这芥子囊，是白清欢的。
她摇摇头，气定神闲解释：“没有，这是我拿来钓鱼的。”
“钓鱼？”云华真人和老李头都有些听不懂这词。
白清欢微微一笑，“是啊，在东灵洲待得久了，难免和空空门的道友们错身而过，总不好让人家空手而归吧。”
东灵洲的环境虽然不像放逐之地这般血腥危险，但若是稍微不小心了，出趟门裤衩子可能都要被顺走。
“哈哈哈哈哈！”云华真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副看好戏的状态：“老李头，看看她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吧。”
而老李头面色古怪地拿着那个芥子囊，伸手在上方快速一捞，甚至没有带出半点灵力波动，只从里面摸出一块牌子——
那是一块劣质的岫玉牌子，上面隐约可见有龙飞凤舞的一行潦草刻字。
“人生难得一知己”
没错，这是当日小周和李长朝他们被那位所谓“大师”骗了几十万灵石换来的所谓“知己身份牌”，不知道是不是送特产时不小心放进去了，落到了白清欢手里。
她也没丢，随手丢到了拿来迷惑贼修的那个芥子囊中。
“哟！”云华真人瞟了一眼，脸上的褶子都快笑烂了，“老李头，这不是你们宗门那些小家伙搞的东西吗？这回倒是落回到你这个老祖宗的手里了。”
老李头显然也认出了这东西，眉毛一跳一跳的，很快就舒展开来。
“还行，能拥有这牌子的人都是我空空门的知己，全部都交过知己费了，喏，拿回去吧，以后不用搞什么钓鱼，直接把身份牌配好，我们宗门的小家伙们就不会对你们下手了。”
语罢，他连着牌子和那个芥子囊一道抛回到了白清欢的手中。
白清欢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万万没想到，李长朝和小周的这块牌子还真有用！更没想到，眼前的老李头竟然是传说中的空空门的老祖！
“你不知道也正常。”
在这场离奇的碰面之后，老李头和云华真人在小酒馆的角落自顾自地择了个座，前者的坐姿懒散，眯着眼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就馆内的所有人。
“我们空空门的修士为人都很低调有内涵，从不张扬，也生性羞涩内敛，不擅长和人交往，所以你们不知道我也不奇怪。”
他一边说着，手看似寻常的撩了一下头发。
下一刻，一壶酒就出现在了手上。
老李头笑嘻嘻的把酒倒了，“快喝，快喝，既然是我们空空门的知己，那这壶酒就算我请你们的。”
白清欢却没有看那壶酒，而是盯着老李头枯瘦的手，目光灼灼。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妙手空空’？”
“哟。”老李头听得乐了，“好你个小白脸，还真知道不少啊！连我们空空门的绝学是什么都知道。”
白清欢半点没有面对贼修的警惕和不屑，反倒是很钦佩道：“百闻不如一见，没有引起任何灵力波动，如此轻而易举就做到隔空取物，果真厉害。”
她不但说得诚恳，还从芥子囊中取出一壶上好的灵酒。
“能看到此绝学乃是我万幸，既然前辈说你我乃是知己，那合该以美酒敬之。”
这灵酒乃是丁雨闲的藏品，自是不凡。
老李头只是嗅了嗅，立刻露出笑容来。
“果然是好东西，我在寒渊待了好几百年，都快忘了这种好东西的味道了。”他也不客气，仰头就把酒往下灌，啧了一声：“既然这样我就给你一回白送的好处。说吧，想让我帮忙偷什么东西？先说好，太贵重的不偷，太廉价的也不偷。”
都是在寒渊中混了不知多久的老油条了，当然明白没有从天而降的美酒，他咬定对面的小白脸肯定是有所图。
然而白清欢却神色凛然地摆摆手：“强者的事哪能叫偷呢？这叫拿，取，借。”
“你们青霄剑宗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老李头听得啧啧称奇，挠着头看向云华真人，“要不是你带过来的，我还以为他是我们东灵洲的人才。”
云华真人：“呵。”
白清欢笑眯眯说：“也没什么想要的，就是看前辈这一手太过惊艳，想多看几遍学学。”
作为专精坑蒙拐骗之道的老祖宗，老李头眼珠子一转便听懂了眼前这年轻人的真实含义。
他不可置信地问云华真人：“这小子想学我的‘妙手空空’？！你就看着你们剑宗的人转成我们空空门的贼修？”
云华真人翻了个白眼：“随便，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就算转成合欢宗的修士也不关老夫的事。”
老李头这下是给弄懵了，奈何已经说了要给她好处了，说出来的话也收不回来。
“我们空空门的绝学可不随便传人。”
“吾辈剑修岂是那种偷学之人！我就看看。”白清欢回答得斩钉截铁。
老李头只好勉强应下：“行，那我只展示三次，你自己看好了。”
白清欢笑眯眯点头。
于是老李头便搓了搓手，双手以极快的速度结成了玄奥的印法，再往前一探。
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现在他手中。
“趁热吃，今日算我请你们的。”
然后再伸手一探，又是一盘在寒渊甚是罕见的灵果。
最后又伸了次手。
这一次摸到的却是一枚铜钱。
“奇怪了怎么会是这玩意儿……看着还有点眼熟……”
老李头正捏着铜钱纳闷的时候，一道微微凛然的风从被掀开的帘子里吹入，同时走进来的还有一个身穿宽松道袍的女修。
她手中像是掐算着什么，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片刻后抬眼，视线精准无比地望向这个阴暗的角落。
然后，女修不急不缓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最后在老李头面前停下。
“老李头，你偷我的法宝也无用，还我。”
她沙哑着声音，冲老李头伸出了手。
“原来是你这个神婆子的东西！”老李头眉毛一皱，小声嘀咕：“我就说怎么刚拿了东西就被找上门来，比剑修的速度还快。”
“一日前卜卦，说我丢失的法宝会在此地出现。”被叫做神婆子的人低沉着嗓音，一把将那枚钱币夺走：“刚走到门口，果然丢了。”
白清欢微微坐直了些。
厉害啊！
她也勉强在星算门那儿学了些卜算之术，但是也只能算算当日的天气或是良辰吉日，再要细算一些事情，那是全无可能的。
越是细致的问题，越是难以卜算到，但是眼前的人居然能清楚卜卦算出钱币丢失的时间地点，甚至精确到了偷走东西的人！
她眼睛微微发亮：“前辈，莫非您是星算门的那位神算子？”
“星算门？”正打算走的神婆皱着眉勉强想了想，揉了揉额角似乎也没能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最后索性拿出三枚钱币往空中一抛。
“叮铃”
钱币落在桌上散开，她盯着那东西，点点头。
“哦，卜出来了，原来星算门是我一个小徒弟创的门派，你说的神算子应该是她给我编的名头，我不叫这个，他们都叫我神婆子。”
“原来是星算门的神婆前辈，我和星算门的道友乃是挚交好友，常听他们提及对您的思念之情。”白清欢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递上灵果：“即是相见便是有缘，既是有缘不如坐下吃点喝点。”
星算门一群神棍没少在她这里捞卜卦费，而她也高低在神棍们那里学了点卜算之道。
神婆子本想直接离去，听到这话也不由止步。
她问：“你仔细跟我说说，那什么星算门的事。”
白清欢已经将隔壁桌的椅子挪过来示意神婆坐下了：“那当然了，话说起来……”
看到这一幕，老李头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了。
他往云华真人那边靠：“我怎么感觉这不像是你们青霄剑宗的人？”
云华真人：“要你管？”
“不是，我感觉这家伙很适合传承我空空门的衣钵啊……”老李头越看白清欢越是满意，原本还防备着怕后者偷学妙手空空，这回倒是真想把对方拐到自己门下了。
“要不你把他让给我？”
云华真人没好气：“滚！这是青霄剑宗的掌门。”
老李头听得错愕不已：“你什么时候被干翻下来了？”
“老夫主动退位。”云华真人懒得过多解释。
于是老李头只好放弃了看白清欢，目光却又转向从进来之后便一直沉默的段惊尘。
后者手中依然拿着天倾剑，就静坐在白清欢身侧，微微阖眼似是入定，而他的气息沉稳绵长，饶是老李头这等飞升修士，竟然也看不穿他的修为。
“这小女娃好像也不得了啊！”老李头目光灼灼的打量着段惊尘：“对了，这小子比狗还机敏，要是学得好了绝对是望风的一把手，要不把他让给我？”
“滚！”云华真人脸更黑了。
“不是，掌门不方便让给我就算了，另外这个也不愿意？我当初帮你在羽山偷……”
“闭嘴。”云华真人瞪他一眼打断了后半句，瞥一眼段惊尘道：“他是掌门夫人。”

第52章 狡诈可耻的剑修
原本平静的小酒馆内，今日难得来了新人，自是引人注意。
云华真人老神在在坐在边上，斜眼瞥着那边的白清欢。
神婆子问了，她就三言两语便说起了星算门的事，明明言语之中没有半点卑微讨好的姿态，但是说出来的话就是句句中听，原本不苟言笑的神婆子眼神也越来越慈和。
再白清欢竟然从芥子囊中又取出一本星算门的星算术入门书册，递到这位神婆子面前，在她好奇请教那些再基础不过的问题时，后者竟然也没有嫌弃，还真的解答了两句。
“这小子真不对劲啊。”老李头好奇地听着那边的对话，忍不住啧啧称奇，“他问的这些问题看起来可笑，但竟然全失这书上的漏洞，等于是星算门传承不全的问题，难怪神婆子愿意回答。”
云华真人想起云舟上看似被刀疤伺候得像是皇帝的白清欢，嘀咕：“她平时就爱看点破书。”
边上的段惊尘垂着眼，却是想到了白清欢洞府内五花八门的法宝和修炼用品。
那里面的东西极多，但是每一件都有时常翻动的使用痕迹。
而白清欢每日看似清闲，实则必定雷打不动完成修行任务，或是炼药或是布阵或是观星——除了合欢宗该有的双修流程。
她似乎非常热衷于修行各类术法，完全不拘于门派和类别。
当然，更可怕的还是她的交际能力。
段惊尘和云华真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一起，两个剑修齐齐抱着剑坐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白清欢。
这会儿她已经从芥子囊中取出诸多热气腾腾的灵食了，那香气很是勾人，精致的餐盒上还有大名鼎鼎的灵宴斋的标志。
云华真人早在云舟上便已经享受过这等新鲜灵食了，此刻已经能够做到淡然对待。
但是对于在寒渊之中不知过了几百年苦寒日子的老李头和神婆子而言，不由得惊讶起来。
“咦？你这灵食居然能够在芥子囊中保存这么久？”神婆子颇为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灵食，很是错愕。
白清欢思忖了一下，回答：“这些年修真界对于法宝的研究更进一步，芥子囊可以保存很久鲜物了。”
这芥子囊自然是万宝阁出品的新货，白清欢享受生活，时常给王本利指点两句，后者也从不负所托，阁中的法宝几乎每过几年便更新换代一次。
“但是怎么都还是热气腾腾的？”神婆子大为震惊。
“我在食盒上布了个用来保温的新阵……”
白清欢正同神婆子说着话，邻座忽然有人走来，毫不客气地径直拿起食盒开始打量：“你这阵法倒是有些意思，不过太低级了，漏洞太多。”
在修真界，如此行径算得上是无礼和挑衅了。
然而白清欢非但不生气，反而配合点头：“确实，不过我对阵法也是略知一二，所以也无能改进了。”
语罢，她又取出几个刻了近年来修真界中流行的新阵法的法宝，主动递给来者：“这些阵法也是新出的，你看看有没有意思。”
两人三言两语，竟然又开始聊起了阵法。
而和这位新来的阵法前辈聊天的间隙，白清欢也没冷落另外两个新结识的大能修士，左手给老李头又添满灵酒，右手送了一面观星镜给神婆子玩，硬是让一桌完全不认识却又性格不算好的老头老太们和谐坐到了一起。
“说话又好听性格又有意思，对于各道的研究不但广还勉强算得上是深，还没有傲气，很能虚心低头，关键是出手大方，太大方了。”
云华真人最后那句话，说得牙酸眼红。
谁都不知道白清欢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宝，还能给每个上来交谈的修士送出最合心意的礼物。
“那些老怪物在寒渊待久了，见惯了那些不要命的疯子，现在看到这么乖顺的后辈，怕是都要回想起自己还未发疯时的日子了。”
别人来了放逐之城，指不定就要被刚来时看到的那一幕吓得够呛，要么发狠立誓要在这里成为一方霸主，要么便对所有人态度警觉以求苟且。
她倒好，看谁都能唠两句，自在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不多时，白清欢已经大方送出数件高级法宝，传讯玉简上也多出了数道灵力烙印。
“这里的人，都是修真界的前辈们吗？”段惊尘冷不丁地问云华真人。
后者半阖了眼，“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和段惊尘介绍起酒馆内的其他人。
“右手隔壁那桌正在打瞌睡的，是一千二百年前飞升的前辈，别看那老太婆一副随时要躺棺材的模样，这可是体修们的老祖宗了，实则她一拳能把你小子打飞回北灵洲。”
“靠门口那桌坐着的，是八百年前飞升的一个散修，据说是被妖兽吃了家人，所以在飞升后便一直住在寒渊以猎杀妖兽为生了，最擅长的是身法，扇你一巴掌后你小子御剑都追不上。”
“还有那边那个正在玩骰子的断臂大汉，那是大刀门的老祖宗，可不是现在那群蠢刀修能比的，一刀能砍下你小子的脑袋。”
段惊尘视线在这几位身上停顿片刻。
和那些上来和白清欢聊天的修士不同，后面这些人身上的血腥味浓重得多，甚至不需要靠近，便有凛冽的杀意浮动。
云华真人捏着小胡子，眯眼看向段惊尘：“我知道你小子在修真界有够嚣张，甚至连铁十三那老家伙都能按着打了，觉得找不到对手了，若真够胆，你就去和他们打。”
“你和他们打过吗？”段惊尘问他。
“那是自然。”云华真人缓声道：“我们剑修想要变强，能走的路自然是不断寻求更强的对手，我刚来的时候，就找他们打了个遍。”
又瞥了一眼段惊尘：“你小子想要去找他们切磋？恐怕太早了点，你尚未飞升，可能会死。
段惊尘认真道：“他们下手轻点的话，我就不会死。”
云华真人冷笑：“在这里没有切磋，只有打到服，不服就打到死。”
“所以你把他们打服了吗？”
“废话。”云华真人拿手指敲了敲桌子，哼了一声：“我在这里喝酒都不用出灵石的，让他们给我买酒就得买，懂吗？”
段惊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片刻后，他拿起天倾剑，走到了最近的那张桌上。
那里坐着的，正是那个断臂刀修。
后者只看了一眼段惊尘，便翻了个白眼，闷声道：“滚！”
“和我切磋一场。”段惊尘平静道。
“我让你滚听见没！”刀修很不耐烦，一把提起那把门板一样大小的大刀，冷冷道：“而且老子只杀人，不切磋，你非要烦老子，这把大刀就要朝你头上砍下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但是我说，和我切磋一场。”段惊尘半步不挪，抬手一指不远处的云华真人：“但是你不能打死我，否则他会打死你。”
正面无表情看热闹，等着自家宗门这个死人脸师弟被狠狠教训的云华真人。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自己：“我？”
段惊尘点点头，平静地提醒：“还有二百八十次。”
“……”
云华真人的手僵住了。
大刀门老祖听了这话，原本冷酷的态度倒是收了些，抬眼一瞥云华真人：“你的徒弟？”
云华真人没好气：“我可没这么不孝的徒弟。”
“既然是你们青霄剑宗的人，我倒是愿意见识一下。”刀修冷漠地起身，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后方的亮光都遮挡了大半，唯有那把大刀泛着阴寒的光。
“走吧，刚刚说我大刀门的后辈是蠢刀修，现在我来看看，你们剑修的后辈又是什么成分。”
段惊尘提着天倾剑跟在后面。
回头，瞥一眼云华真人：“愣着做什么，跟上来。”
“……”
只怪自己之前收了太多窝囊费，云华真人只好忍了这口窝囊气。
良久之后，杀红眼的刀修被云华真人拦住，而段惊尘也缓缓收了天倾剑。
他低垂着头，感受着被震得发麻的虎口，无声喃喃道：“果然很强，至少有四金实力。”
云华真人：“四金？什么乱七八糟的？”
段惊尘却没理会他，而是目光定定看向大刀门的老祖：“请你出手一次，要多少灵石？”
“老子是你们能雇得起的？”刀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力撞开段惊尘：“试过了，你小子招式花里胡哨，力道却远远不足，青霄剑宗不过如此。”
段惊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接受我的雇佣，那我就让这个老疯子出手追杀你，看你一次砍你一次。”
云华真人：“不是你小子有病吧！”
他只冷冷报一个数字：“二百七十九次。”
云华真人：“……”
刀修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段惊尘：“你威胁我？”
“接受我的雇佣，我以后还免费给你锻刀。”段惊尘指着刀修砍得卷了刃的大刀，“我不勉强你去做危险的事，只需要你保证酒馆另外那个剑修的安全，在有人对她动手时，力所能及出手相救。”
刀修目光诡异地打量着段惊尘。
片刻后，他沉声：“什么价？”
段惊尘也没有含糊，报出一个数字后，两人勉为其难签订了天道契约。
刀修：“行了，现在就可以给老子锻刀了吧？”
段惊尘却摇头：“不，需要你先出手了。”
“现在也没有人要杀你小子和你的姘头，老子出什么手？”刀修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纳闷的注视中，段惊尘拿着天倾剑径直走向那位体修老祖的跟前。
“跟我切磋。”他的嗓音毫无起伏，用手点了点外面的刀修和云华真人——
“不然，他们就一起出手追杀你。”
刀修：“……”
云华真人：“……”
“你们剑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奸诈可耻了？”
“可能是近墨者黑，在某些人身上学了点了不得的心眼吧？”
云华真人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他将两人带到放逐之城，一是想暂且休整几日，顺便探听清楚羽山的局势，二是为了给两人一个狠狠的下马威，最好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体验到寒渊的可怕，不再掉以轻心，以做好应对接下来复杂局势的准备。
但是谁知道这两人怎么回事，竟然比本地人还像本地人呢！

第53章 战神与剑仙
接下来的两日，云华真人见识到了这对新人强大得发指的适应能力。
素日，光影昏暗的小酒馆内每桌之间都保持着距离，不说闲聊，便是连招呼都鲜少会有，视线交错之后便要迅速避开防止引起误会。这里可以算是修真界的老怪物们暂且歇脚的地方，却绝对不能算得他们的庇护所。
毕竟，这里是放逐之地，能够在这里活下去的修士们无一不是脾气古怪不好相与的存在。
大家来之前，都是自己所在那个时代的最强天骄，傲视群雄，来了这儿谁也不服谁。
更莫提这里面的人还都擅长得罪人，剑修和刀修狠狠打过架，炼尸的挖过别人宗的祖坟，卜算的仗着能掐会算抢了别人的机缘……千年间，这群老怪物没有打起来已是万幸了。
可如今，小酒馆内灯火通明，四张小桌并排拼成一张，一大群毫不搭边的修士同坐一桌，虽算不上相谈甚欢，但也勉强没打起来。
只不过视线一旦交错，就有火花开始迸射。
刀修老祖：“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你脑袋？”
神婆子：“你师父当年一刀劈歪砍碎了老婆子仙器星盘，至今未赔，师债徒偿，还我。”
体修老祖：“有病？那边坐不下非要挤过来挨着老娘？”
阵修老祖：“你这蠢物，当年炼体之时毁了我的飞升避雷大阵，害我飞升时受了重伤，我还没找你算账！”
老李头：“哎哎哎你们先别吵，大家都是朋友……”
“谁跟你朋友？你顺了多少次我的酒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前两日刚猎杀的渡劫境妖兽尸体离奇失踪，是你个贼老头偷的没错吧？”
吵到后面，甚至连原本想嗑瓜子看戏的云华真人也被牵扯进去。
“死剑修装什么装，上次那个妖将要不是老子在边上帮你砍了一刀，你早死了，也没见你分老子一块灵石。”
“我忍你很久了老疯子，别搓你那两撮秃胡子了，我看一次烦一次！”
“你们青霄剑宗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哦除了刚刚那个年轻人，他还算会说点人话。”
“……”
在边上伺候的刀疤也不参与战斗，只叼着茶壶，哪儿骂得激烈喝完了茶，就帮忙添满了让骂战继续，时不时拿狗爪扒拉拦住乱飞的瓜子壳和灵果。
白清欢和段惊尘坐在角落，两人以相同的抱臂姿势听着那边的热闹。
她问：“这些人都是你雇来的？”
段惊尘：“嗯，都雇了一百次。”
白清欢：“什么价？”
段惊尘：“比老疯子还便宜五百灵石，不过答应他们要帮他们淬炼武器。”
“哦？你还会这一手？”
“嗯，找器修淬炼武器很贵，铁十一峰主擅长此道，我在庚金峰见多了也就学了点。”
白清欢听得沉默了一下，要换在以前，有人告诉她三千五百块石就能雇到一位飞升期的修士，她可能会以为对方发疯了。
但是现在……
“下次记得再杀杀价。”她颇为怜惜地看着段惊尘，语重心长道：“你太老实了，淬炼武器这么辛苦的事情至少价值一千灵石。”
段仙君从善如流点头：“好，下次杀价到三千。”
“不过这里的物价怎么便宜成这样了？”
“因为寒渊之中灵力紊乱，外出猎杀妖兽想要稳定补充灵力最好的方法就是携带大量灵石在身上。”段惊尘曾在寒渊待过几天，多少知道里面的状况，他说：“灵石在这里算得上是第二条命。”
白清欢缓缓点头：“所以你带了多少灵石？”
段惊尘抿了抿唇，略有骄傲地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白清欢瞳孔微微一缩，“你哪儿来这么多灵石？！”
他回答得云淡风轻：“你们合欢宗的数百里大山之中，有至少三座从未被开采过的灵石矿，闲来无事时顺手采了点。”
“……你不去当矿修真是可惜了。”
这边的两人确定了灵石能用到下辈子，那边一群老怪物们初见的骂战也总算是告了一段落了。
见状，白清欢冲刀疤示意一下，丢出一把灵石，预备让它布置隔音灵阵。
见到这一幕，阵道老祖没好气道：“有我在，你别让你的狗出来丢人了。”
语罢，他抬手在桌上快速点了几下，几团灵力便化作流光快速飞向四周，转瞬间灵光凝作一道无形阵法，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体修老祖睁了只眼瞥过去，冷笑：“哟，能瞬布高级灵阵，你个老阵师倒是比五百年前像样了。”
“五百年过去了，你们炼体宗都断子绝孙断传承了，我有长进很正常。”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信不信我给你一拳？”
最后还是老李头轻咳一声打断又要开始的骂战。
“好了，你们抠到发指的青霄剑宗的人居然愿意砸下天价将我们聚在一起，肯定不是为了找人陪你们吃饭，到底想做什么直说就是。”
云华真人坐直了一些。
他不爱卖关子，三言两语将应临崖和逐星的事情同众人说出。
老李头听得愣了好久，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他也不由得坐直了些：“等等……这些日子我们是听说应家叛出羽山的消息，但是你说，应临崖体内竟然有那个邪魔的灵魂碎片？！”
云华真人点头：“不错。”
老李头若有所思点头：“难怪，我先前偷……咳，和一群刚被放逐出来的仙族打交道的时候，听说羽山之中的所有龙族在突然被拘押起来了，而且通往羽山的通道也从内关闭了，如今羽山禁止所有人出入。”
“现在无法进入羽山了？”
听到这话，云华真人眉头一皱，转头看向白清欢和段惊尘。
若无要事，他本人其实也不想去羽山和那些仙族打交道，但是白清欢和段惊尘想要换回来，还真只有羽山的古仙阵能解决，方才白清欢有意无意试探过了，那位阵道大师也对上古时期的仙阵毫无研究。
“你们说到这事，我突然想起来，最近寒渊之中多了不少生面孔。”一直在默默听着的体修老祖：“他们不像是之前那些被放逐出来的废物，形式做派都像是训练有素的仙族精英，像是在搜寻什么。”
老李头嘀咕：“我们在寒渊找了上千年都没找到那些妖部的下落，现在妖将逐星归位，又多了个心眼子堪比马蜂窝的应临崖，怕是更没人能摸到他们的下落了。”
“仙族的那些废物们成日只敢窝在羽山里装死，让他们找妖部和邪魔决战，绝不可能，你说他们是准备找到应临崖和他商量一起当邪魔走狗我还信。”
说到这里，刀修忽然拿刀背拍了拍桌子，指向神婆子。
“你个老婆子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从未算出妖部的下落？”
神婆子半个人都笼在宽松的道袍中，她缓缓抬起头，神色麻木地看着众人：“你以为我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她一说，众人才发现她左边那只眼果真黯淡无神，竟是彻底坏死了。
“我师父死在妖将手中，所以我来寒渊的第一天，便试图推算出那个妖将的位置，但是它身旁似乎守候着更强大的一股力量，那强大的反噬之力直接废掉了我一只眼。”
“废物。”刀修冷冷评价，但倒也没有继续逼着神婆子推算了。
这时，老李头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着开口：“不过你们说这事，我倒是想起前几天踩点……不是，逛街时弄到的一点消息。”
“什么消息？”
老李头咧嘴一笑，很是不好意思道：“你们知道的，我平日里没事就爱修炼下自己的隐匿之道，所以偶尔也能听到一些了不得的消息。”
云华真人忍了忍阴阳怪气的冲动，“直接说。”
“我听说，寒渊之中有异宝现世，羽山那群人恐怕就是来找那东西的。”
刀修轻嗤一声：“寒渊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有异宝？”
“别忘了，当初羽山仙庭可是有大半坠毁在了寒渊之深处，而且在混乱的仙魔大战年代，不少执掌了仙位的仙族和修士陨落在寒渊，他们的仙位传承也随之消失无踪。”哪怕如今已经布了隔音的灵阵，老李头还是忍不住放低了声音，“好多人都在猜测，说是不是又出了仙令。”
“仙位传承是什么？”白清欢听到陌生的词，不由好奇。
“昔日仙庭还在之时，设立了上百种不同的仙位。同为飞升期修士，能够完整得到仙位传承的，实力便能更进一步，掌一方仙令，成为仙尊。”云华真人半阖着眼，平静说：“如羽山之中的凤族执羽仙令，可号令操纵天下鸟禽，龙族曾掌水仙令，可操纵千万水族，只不过这些仙位传承早就断了。”
老李头摆了摆手笑眯眯道：“倒也没有全断，比如羽山里面还有些人掌了些无关紧要的仙令，比如那些管灶台茅厕的，或者是掌管某种花花草草的。像羽山的桃仙家，不也靠着卖仙桃过得挺滋润的吗？”
“但是若真的是仙令出世，能够吸引多怂货仙族从羽山来到寒渊的，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仙令。”
“仙令落在羽山那些人手里，和落在妖部的手里没太大区别，反正他们之中大部分拿了仙令也是躲在羽山当土皇帝，压根不敢和邪魔打。”老李头搓了搓手，嘿笑道：“这要是我就不同了，我到时候妙手空空一施展，要真拿到了仙令好歹还能卖给你们不是？”
白清欢听得认真。
她忽然想到什么，侧过头问云华真人：“都说应星移当年有望成为仙帝，那当初仙庭当时的仙帝是谁，为何应星移又想着覆灭仙庭？”
“当年的事过去太久，早已无法寻到细节，那位仙帝同样非常神秘低调。至于应星移为何想着覆灭仙庭，这我倒是曾经从龙族那边偷听到过。”
老李头捞起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低声同其他人说。
“当年应星移乃是仙界执掌战争的战神，但是他为人却过于偏执，在仙族之中得罪了不少人，不过他实力太强，其他仙族也不敢说什么。”
“直到后来盛德仙君从修真界飞升上了仙庭，仙帝敕封其为剑仙，且主掌天下兵器。”
“本来从创世之初就生在羽山的古仙族，和后来从修真界飞升来的新仙族就有些不对付，原本前面的那一派底蕴深厚，又有个强得不像话的应星移在，将后面的新人们压得死死的。”
“结果没想到盛德仙君这个新人一出来，实力竟不逊色应星移，可算是让新仙族的那些人找到依仗了。”
“别看都是飞升成仙了，其实根本没人真能做到清心寡欲。毕竟要争夺的权柄和资源越多，私下的明争暗斗越多。盛德仙君和应星移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老李头将瓜子嗑得吧唧吧唧，满意地看着所有人专注的眼神，话锋一转——
“而且，据说两人在当时可算是同门呢。”
“啊？同门？！”众人震惊。
“是啊，应星移那可是是由仙帝亲自授艺的，你当仙族那些人为什么一直默认他是仙帝的接班人？只是兴许是仙帝自己后来也觉得这苗子长歪了，该重新教一个，于是私下去了趟凡间，选中了盛德仙君将之点化。”
“所以，应星移看到盛德仙君飞升上来以后，道心哪里还稳得住？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才动了颠覆羽山仙庭的念头。”

第54章 骑龙少年
这几日间，放逐之城的气氛逐渐变得微妙。
“以前这里来的可全部都是独狼，无一例外。”老李头站在小酒馆的门帘后，将手背在腰后面，自然而然伸出来打哈欠的时候，手中便突然多了只烤灵鸡腿。
墙边的刀疤一口咬了空气，狗眼中有片刻迷茫：“呜？汪汪？”
老李头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用眼睛打量着城中其他来往的人，“这半个月内，倒是多了好多抱团的。”
“呵，这地方想要找同伴，可不比当年飞升来得简单。”
云华真人自己说着还不算，硬生生将坐着闭目养神的段惊尘拉起来，掰正他的脑袋让他看，极力想为后者上课：“刚刚那边，有两人好像要商量合作，但是现在你看看结果如何。”
只有一个人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再次出现了。
段惊尘面上只有麻木。
“哦。”
至今未能看到年轻人的恐惧，云华真人心中颇为遗憾。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我们这群老东西居然还有机会凑一起。”老李头将鸡骨头丢回给刀疤，啧啧称奇：“灵石的力量果真恐怖，话说回来，我们空空门有消息传出来，据说修真界近来谣言四起，说是你们青霄剑宗那一位吃上了软饭，就差入赘去别人宗门了，这怎么回事？”
他没直接报出段惊尘的名字，算是给那位大名鼎鼎的仙君留了点颜面。
云华真人面无表情瞥了段惊尘一眼，却见后者岿然不动，现在连脸都不红一下了。
他没好气回答：“我澄清一下，这不是谣言，那小子确实吃上软饭了。”
老李头啧了一声，以为那位仙君是真打算入赘去合欢宗了，于是倒是反过来劝慰云华真人。
“哎呀你个老东西又养废了一次仙君转世，但是无所谓嘛，我们这些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都没法弄死应星移，也不该太指望百岁不到的小东西。上辈子在给苍生当牛做马不得好死，这辈子能吃软饭也是修来的福，总不能次次都指望人家吧。”
任凭老李头如何大胆敢想，也绝对猜不到云华真人竟然胆大如斯，敢直接把小仙君带到寒渊这种鬼地方来冒险。
要知道这里可是妖兽的老家，要让它们知道盛德仙君的转世出现了，怕是要直接集结大军来追杀段惊尘。
“哦对了，我看你这回带的两个后辈就很诡计多端，不比什么仙君转世差嘛。”
老李头转身看向段惊尘和白清欢，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哦差点忘了，我们这些老东西早就习惯用些诨号来称呼了，倒是很少有过问名字的……你俩叫什么名字来着？”
被问到的白清欢怔了一下，微微一笑：“叫我小白便好。”
“哟你小子，你还真叫小白，真对得起你这张小白脸。”老李头也懒得细究她的真名，转而看向段惊尘，“他小白脸叫小白，你长得这么美是不是就该叫小美了？”
段惊尘脸还板着的，但是头却郑重点下，“算你有眼光。”
白清欢：“……”
行吧你小子也挺有眼光的。
一行人在酒馆之中观望了数日，直到城中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被临时聚到一起的队伍气氛也没了争吵，变得安静许多，便是积攒了诸多旧怨的几人如今也知晓，他们这支阴差阳错凑合到一起的队伍，勉强比外面其他人强半点。
“仙族出来的人……非常多，他们似乎是为了争夺同一件东西。”
神婆子手中拿着一个奇特的星盘，她仰头，自峡谷深而狭长的缝隙中看着上空，分明雾沉沉不见半点天光，然而她尚好的那只眼中却隐约有星辰运行的轨迹。
她似乎正在卜算着什么，额上已经有隐约的汗水浸出。
片刻之后，星盘破碎，神婆子发出一声闷哼，快速用手捂住完好的那只眼睛，指缝之间鲜血如注涌出，滴答落在乌色桌面上。
白清欢见状，快速抛出一粒高级疗伤丹。
神婆子接了丹药轻嗅，确认没问题后吞入腹中，声音涩哑道：“多谢。”
“你不会另一只眼也瞎了吧神婆子！”老李头等人也忍不住紧张起来，上次神婆子瞎眼是因为推测妖将的确切位置遭到了反噬，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还好我这次只是想卜算我们此番的前程，否则就真瞎了。”神婆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下来，那只眼睛已经完全充血，通红一片，“不过结果不算好。”
“嗯？”
她言简意赅，用嘶哑的声音继续道：“这次会死很多人，我所卜算到的画面，天塌地陷，如若灭世之灾降临。”
此话一出，众人沉寂了半晌。
刀修皱眉：“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这次真要出什么了不得的仙令，还被妖部的人抢到，真让他们完成灭世邪魔的大业了吧！”
“不知道。”
“不是你自己推衍出来的吗！”
“我说了我看不清，还有，离我远点说话，你有口臭。”
“你！”
“都闭嘴。”云华真人将剑重重往桌上一放，视线扫过所有人：“若这是真的，那我们更要去争一争了，怕死的赶紧滚，滚了还能多活几天，等到真灭世的时候再死。”
刀修老祖冷哼一声，拿手半挡着嘴闷声道：“不用阴阳怪气再试探了，这里可能有败类，但是绝无孬种。”
连原只是想捞一笔的老李头也没动弹，还坐在位置上矬指甲。
“行，既然都说好了，那这次咱们勉强算是同伴了，若有人反水背刺或是不听从指挥……”云华真人声音停顿了一下，将方才放歪的剑摆正了些，以剑尖对准桌上其他人。
他继续道：“那最好先杀了我，否则老夫活一日，便要追杀那人一日。”
一直像是在打盹的体修老祖缓缓睁眼，咧嘴一笑：“你说得没问题，但是我只想问一句，你说不听从指挥……你且说这次谁来指挥咱们？”
刀修老祖冷嗤出声：“虽说老子脑子不聪明，但是你们剑修也没聪明到哪儿去，你指挥，怕是带着我们死路一条往前冲就完事了。”
虽说其他几人都没说话，但是显然他们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云华真人沉着脸，指了指边上的白清欢：“她诡计多端长袖善舞，让她指挥没问题吧？”
忽然被点名的白清欢：“？”
哪知道其他人打量了一下战力底层的白清欢，非但不觉离谱，反而真的低头思索起来。
段惊尘双手环抱胸前，淡声道：“附议，小白道友英明睿智远见卓识，我听她的。”
阵道大师：“能在阵道上有所心得的都是聪明人，此人尚可。”
刀修老祖：“行，小白脸实力最弱，真要瞎指挥我完全可以一刀砍死他换个指挥，就他吧。”
体修老祖：“指挥管不管我们抢东西时的灵石消耗？你负责的话，这次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至于神婆子和老李头，则对于人选全无意见。
如此这般，竟是再次难得的达成了统一意见。
眼看着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老李头挠了挠头，倒是从芥子囊中取出数张透明如蝉翼的面具，“算了，你们要么能打要么能算，就老子的用处最小，先说好，我给你们这个好东西，你们到时候该捞我的时候可别忘了捞一把，别让我真死了。”
“这是何物？”白清欢好奇拿起其中一张面具，却发现上面没有灵阵也没有灵力波动，一时间也看不出材质是何。
“古仙族以前有个隐族，善潜行隐匿，算起来大概还是我们贼修的老祖宗，后来死绝了，这是留下来的隐族面具，戴上以后只要不遇上应星移那种程度的强者，保准没人能认出你的真面貌，防止被你们仇家认出来半路被追杀。对了，这玩意儿戴上后，用灵力催化，每日还能短暂隐匿身影一炷香左右的时间。”
便是老李头不解释它的作用，光是看着他肉痛的样子，众人也知晓这回贼修是真下血本了。
众人无声接了面具，算是应下了要保护老李头的这桩事。
但是白清欢好奇心止不住：“隐族死绝了你怎么弄到的面具？”
老李头眼珠子滴溜溜转：“咳咳咳……人死了不假，但是这不是还有祖坟吗？”
“……”
眼看众人的目光变得不对劲，老李头赶紧转移话题：“哎呀神婆子你要不要算算我们到底该去哪儿抢东西？也不用太详细，给个大致的方位就行了。”
神婆子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拿手点了点桌子。
“就在放逐之城附近。”
……
放逐之城内。
无数道人影沉默地各自占据一个角落，每一处的气息都极其强大。
但是最醒目的，莫过于从三日前便陆续进入城中的各个仙族队伍。
他们身上带着和旧居城中的本地人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穿着与昔日应家的龙侍们相似，无论男女皆是华美的曳地长衫，身上的灵力也更为精纯厚重，像是在这片黯淡的堕落之城中突然多出的十多粒璀璨星子。
和在角落中暗中观察的人不同，这些人来到此地后并无要遮掩的意思，看向这些被放逐者的眼神也很冷淡，唯独彼此对上时，才带了些郑重和警惕。
其中最醒目，莫过于一个身披华丽流光羽衣的半大少年。
旁的仙族便是身上带着傲气，却也知道在放逐之地不宜太高调，每个家族的人都保持着沉默观望着附近其他人。
而他不同。
他这次的坐骑，竟是一条被锁链重重束缚的龙。

第55章 羽山仙庭
羽衣少年一脚踩着龙颈一脚踩着龙首，而他的右手则攥着一条泛着银光的锁链。
那些锁链将下方那条巨大的黑龙的脖颈死死束缚住，颈部内里布满了尖刺，每当那头龙试图抬头或是反抗的时候，那些尖刺便毫不留情地穿透厚重的鳞甲，刺入血肉之中。
黑龙像是丢失了灵魂，低垂着头，以四爪缓缓地往前移动，腹部没有鳞甲的部位已经被坚硬的乱石刺穿淌血，就这样带着一地蜿蜒的血痕，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进入了放逐之城。
看到这一幕，放逐之地的本地人们自是不会说什么，但是不少仙族已经微微皱了眉。
不远处的高坡以上，一群身型娇小的仙族远远站着，队伍中有个小姑娘皱眉：“同为古仙族，凤族此举未免太张扬了。”
“没办法，且不说凤族和龙族本就是羽山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互相争夺了近万年的资源，就说凤翎洛那家伙，被应临崖压了将近三千年，如今那人堕魔，羽山龙族彻底陷入颓势，他还不得抓紧机会落井下石？”
“岂能叫落井下石？虽说我也看不惯凤翎洛，但是他可没投向那些妖部，而且当年那个邪魔杀了凤翎洛的父母，他怨恨龙族也是正常。”
“他刻意羞辱龙族，恐怖不只是为了发泄心中怨恨这么简单。”
“是的，他们恐怕是想刺激应临崖逼其现身，毕竟现在放逐之城中，恐怕也混进了不少妖部的人，甚至我们这附近怕是就有强大的妖将呢。”
“……”
其余仙族小声议论，而那个叫凤翎洛的凤族人却岿然不动。
在暗沉无光的放逐之城中，他身上流光溢彩的羽衣被峡谷上方的狂风掀得猎猎作响，而他的视线则始终居高临下，以俯瞰的视角漠然注视着所有人。
白清欢等人也在注视这人。
她回头，虚心向老李头请教：“这是哪位？”
这次倒是云华真人先抢答了：“羽山的万年老二，凤翎洛。”
白清欢继续虚心问：“第一是谁？”
云华真人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自然是某人的某位故人，我还以为你的某位朋友曾经同你提过凤翎洛呢。”
白清欢：“……”
真是抱歉啊，应临崖那人的嘴比云华真人扎的头发还紧，有关羽山的事情他是一句不会说的。
眼看白清欢果真不知道，其他尚未进过羽山的老家伙们似乎也不是很清楚，云华真人注视着远方的那道影子，沉声说起了此人来历。
“这凤翎洛算起来年纪还要尚长应临崖一些，其实据说最开始，应临崖还未孵出来的时候，龙凤两族的关系很是亲密，两人的长辈还曾定下口头约定，说若是女孩便和凤翎洛结为道侣，若是男孩便结做兄弟。”
“结果万万没想到，应星移叛乱之时，第一个杀的就是当时镇守仙庭的凤翎洛的父母，这兄弟之约，自然不了了之了。”
“尚存的古仙族中，以凤族和龙族最为强大，按说龙族因为应星移的事本该处于弱势，但是奈何应家又出了个应临崖，大小事务皆压了凤翎洛一头。”
“两人在羽山之中也算是王不见王，鲜少接触，但是但凡见面必定血雨腥风，算得上是几千年的老仇家了，也不怪这小子骑着龙张扬出来打龙族脸了。”
众人听得很是唏嘘。
白清欢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她往云华真人那边靠了靠，低声：“真人，没记错的话你也才一千出头，你怎么敢管人家叫小子的？”
云华真人：“……你不要多管闲事。”
“还有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三千多岁看起来还像个少年？”
“龙族凤族这些古仙族，就算生下来就是废物也有几千年的寿元，更何况那还是凤族千年一出的天骄！”
“那真人你也是人族千年一出的天骄，为何如此憔悴……”
“人族修行不易，尤其是剑修，每进一步都要受点折磨，折磨多了谁能好看？！你看其他那四个峰主，谁比老夫风姿更超逸卓绝！”云华真人缓缓拔剑：“还有，你再多嘴一句试试呢？”
又一次过了嘴瘾的白清欢吹了声口哨，若无其事地转头装死了。
不过她悄悄看一眼段惊尘，倒是忍不住嘀咕。
照云华真人的样子，剑修后期长残几乎是注定的结局，也不知道段惊尘后面会长成什么样。
以及，她先前琢磨盛德仙君的时候下意识会将段惊尘的模样代入进去，但是现在分析下来……想来盛德仙君该是一位年迈稳重褶子都生得一丝不苟的老前辈才是。
这边的众人各自说话，上方的凤翎洛微微垂着眼，脚下逐渐用力，将试图抬头的黑龙生生踩下去。
“家主。”
下方有凤家的人走到龙首下方，微微倾身汇报起放逐之城的情况，重点自然是落在了其他几个古仙族队伍之上，至于放逐之城里面那些零散的势力，根本无法对他们这次的争夺产生威胁。
凤族仙侍低声道：“以往也曾经出过几次仙令，但是在羽山之中生出的感应远不及这次强烈，或许此次是要出主仙令了。”
越是强大的仙令，灵智越高且越恋旧主，想要获得它的认可也就越难。
他的视线也缓缓扫过所有人。
在不远处的一处破败酒馆门口，凤翎洛看到一队很奇怪的修士，约莫十人都站在一起，只不过他们全长着平平无奇让人一见就忘的面孔，和修真界中那些组队来闯荡寒渊的修士队伍并无区别。
这样的队伍，在放逐之城中并不少见，往往一个月内要么分崩离析要么全军覆灭。
于是，凤翎洛的视线一扫便过去了。
这次凤家的对手不是这些人，甚至不是来自羽山的其他仙族，而是潜藏在妖部。
仙族有本事追踪那神秘至宝到此地，在寒渊之中彻底扎根的妖部，自然也有他们的手段。
他抬头看向天空。
寒渊之中终年积雪，但是放逐之城位于峡谷缝隙之下，通常雪是飘不进来的，但是这次不知何时，灰暗的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且雪越下越大，放逐之城中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
空气中，稀薄的灵力忽然开始变得紊乱，时而充沛时而枯竭，所有人都将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逐渐的，天空之中的暴雪下得越来越大，老李头暗骂了一声：“淦了，灵力完全失控了！小白小美，你俩年轻眼力好，赶紧看看外面怎么个事了！”
白清欢的视线，同样也被暴雪遮挡了，而且明明在峡谷之中，四面八方竟然都涌来了剧烈狂风，恍恍惚惚间，这座峡谷之下的放逐之城好似被无边无际的白覆盖，分不清是在雪地中还是在云端。
段惊尘不知何时挡在了她的跟前。
“抓紧我。”他一手将天倾剑刺入地下，在狂风中支撑身体，一手往后朝白清欢伸出。
她正要伸手握住他的手，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无数流光在眼前天旋地转萦绕，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有片刻的寂静，待白清欢恢复清明之时，周身那些寒凛到刺骨的狂风，竟然消失了。
她尚未站定身形，下意识想要伸手往前抓。
然而抓到手的，却是一只小小的手，而非在暴风雪降临时段惊尘向她伸出的手。
她缓缓睁眼，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眼前依然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色，只是这白却不是先前的风雪，而是如云朵一般厚重的灵雾，和寒渊之中暴乱的灵力不同，这里的灵力清明纯净到了极致。不远处，是无数座浮沉悬空在云端的巍峨仙宫琼殿，在柔和的阳光之下，数只仙鸟发出悠远的清鸣声，数道翩然的身影正在云端漫步，走向座座宫殿。
他们身上的气息也让她觉得陌生，和修真界的修士们全然不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此刻拉住白清欢手的，却是一个身着大红色衣衫的漂亮小童。
他似乎有些好奇，歪着头打量着她。
“你是哪家的仙娥，怎么长得这么随便就出来了？”
白清欢一时哑然。
她用隐族面具的时候，特意化成了女形，只是模样比自己原本的样子平淡了太多，算起来其实也不丑，能道一句清秀。
不过在这个漂亮的小孩的对比下，说她现在长得随便也不奇怪……
她正默然思忖着眼下是什么局面，一时间没有开口。
倒是这个小童好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中听了，他依然拉着白清欢的手，往前拽了拽：“我看你刚刚突然出现在云端一副要掉下去的样子，当心些，你们这些修为不够的小仙不会飞，要是掉下去会摔伤的。”
白清欢垂眼，定了定心神，温声同他道：“那多谢小仙君出手相助了。”
“行吧，也是你该谢的。”
小童抬了抬下巴，一副坦然受之的模样，嘴角倒是忍不住往上翘，忍不住又问：“你也是去看修真界飞升上来的那些新仙的吗？若是想去，我可以带你一起。”
“飞升上来的新仙？”
“是啊，我家大人说，这次飞升上来的有个了不得的人物，刚飞升就引得我们仙庭霞光不散，星辰长明，怕是要直接受封仙位呢。”
等等……
白清欢呼吸一滞。
仙庭？
这里，竟然是已经被毁了三千年的仙庭？！

第56章 应星移，逐星
白清欢茫然地环顾着周围的场景。
她脚下踩着的似乎是一大片浮空的仙山，氤氲沉浮的灵气浓郁得凝成云雾，将视野遮蔽了大半，在云雾之中隐隐约约可见诸多高耸巨大仙殿的轮廓，古朴之中却又带着让人惊叹的华美，是在修真界从未见过的建筑样式——倒是和应家祖地那些有几分相似。
她低下头，透过浩淼的灵雾，看清下方那座大得好似整座大陆的仙山，正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上，阳光细洒下去，泛出粼粼波光。
“你还愣着干嘛呀？”
红衣小童扯了扯白清欢的手，皱眉问：“你到底哪家的？怎么非但长得丑陋，还像是不太聪明的样子？若非你一身纯正的仙庭气息，我都要怀疑你是从羽山下面跑来的妖部，或者是哪里混进来的凡人了，我们仙庭什么时候出了这么蠢的仙族？”
她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小童竟然能够透过隐族面具，看穿自己如今这一副天生仙骨。
“我最近修行出了点岔子，有点昏沉。”她缓声解释。
小童听罢皱了皱眉，像小大人一样嘀咕：“行吧，看不出你人丑志气高，看样子是不打算当个普通小仙娥，还想拿仙令受封仙位。”
“但是你这一身穿得好破烂难看，应该是哪个很落魄的仙族出来的吧？想得仙位估计不容易。”
白清欢：“……”
这辈子没听过的一些难听话在这个死小子嘴里是听够了。
她跟在小童身后往前走，后者似乎对仙庭非常熟悉，自顾自地行走在如迷宫般的云端，每每路过一些仙殿时，还时不时和殿门前守着的仙侍们打招呼聊几句，连飞过的一排仙鹤，他都要问句好。
白清欢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孩子就是个自来熟，难怪他会主动搭理自己。
不过也多亏了这个死小子，她这一路畅通无阻，竟也没人上来盘问她的来历。
也不知绕了多少圈，经过了多少座仙府之后，红衣小童领着白清欢走到了一处巍峨浩瀚的殿前，恢宏浩大的古朴仙门如天桥横亘于眼前，后方一座巨大的仙宫座落在云端，内里似有仙乐阵阵，云端流光似的霞彩炫目，仙宫上方，诸多星辰长明不散。
“天上的异像还没消失呢，也不知道飞上来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小童双手插腰，神采奕奕，鬼头鬼脑地探看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冲白清欢招招手。
“走，我带你进去看热闹。”
白清欢原以为这小童会带着自己直接走进去，结果万万没想到，他竟然领着自己在仙宫外面高得看不到顶的高墙外绕了一大圈，最后站在了一个狗洞前面。
小童：“嘿嘿，还好神女大人喜欢养些灵兽，给它们留了小门。你快钻进去给我探探路，看里面有没有仙将守着。”
白清欢：“……你别告诉我，你领着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帮你钻洞探路的。”
小童睁着大眼，回答得理直气壮：“不然呢？飞进去肯定要被发现的，只能钻洞啊！”
“我以为你有门路从大门进去才跟你走的。”
“说你蠢果然蠢。”小童嫌弃地看着白清欢，叉腰道：“你见过哪次封仙能让我这种小仙童进去的！赶紧钻，等会儿仙将该来巡逻了，我算着时间的。”
白清欢：“……”
算了，大女修能屈能伸，她钻。
不过在小童还未反应之前，她一把抓着这小子的后领，先一步将他塞到了狗洞里。
懵然的小童呜呜一声，险些惊叫起来，后方的白清欢低声警告他：“你叫，你叫了把人引过来，咱俩一起完蛋。”
小仙童只好憋憋屈屈继续往前钻了。
听到那端没发出什么惨叫后，确认狗洞安全的白清欢快速跟了进去，感谢段惊尘之前带她钻洞的经验，她的姿势和速度别提多优秀了。
走进去后，小仙童果然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但是倒也没有甩开白清欢自己走。
她猜，这小子是想着一人闯祸不如拖一个下水，到时候被发现也好有个垫背。
她也不挑剔，胡乱地揉了揉小仙童的脑袋：“赶紧，你不是说快要封仙了吗！”
“不许碰我！”
“偏要碰，你敢反抗我就敢狗叫把妖将引过来。”白清欢露出一个堪称恶毒的笑容：“你也不想被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吧？”
“……”
阴险的成年修轻而易举就把主动权夺回手中。
事实证明，这小子嘴里说着不能进来，但估计没少溜进来，进来之后熟门熟路便领着白清欢进到了正殿，甚至还在一处巨大的屏风后找到了专属的老位置。
果然，屏风后面是最佳的吃瓜位。
白清欢亲眼看着他将脑袋凑近屏风，然后完美无缺的，把眼睛对准了屏风上的两个小洞。
“你小子别太离谱……”她拍了拍小童的脑袋，后者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屏风，理所当然地下令：“别这么自私，说了带我看热闹的，赶紧给我也钻俩眼。”
小童：“我凭什么——”
“那我开始叫了。”
“……”
憋屈的小童认命往边上挪了挪，板着脸道：“这是我之前被阿娘带着来玩时发现的，现在人多不方便了，分你一个。”
白清欢瞧了瞧，发现这洞虽然位置开得矮了点，但是她坐下来倒是正合适。
于是她也不得寸进尺，就这样将就着坐了下来，半贴着小孔朝殿内望去。
小童找的这角落视野正好，能将整个大殿内的情形收入眼底。
里面已经坐了近百号人了，恢弘的大殿上依照着仙位坐满了仙族，他们优雅端坐于各自的座前，面前的小桌上摆满了仙果仙饮，时而侧身同邻座的其他仙人轻声交谈着什么，举止皆飘然而稳重。
原本以为封仙高低要弄点琴瑟歌舞助兴，或是直接开始把仙令派下去，但是此刻他们似乎正在议论着什么，神情都有些凝重。
片刻后，一个仙将押着一个女孩上前。
他拱了拱手先向上方的诸仙行礼，而后用力将手中束缚着的女孩押着跪下，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殿内——
“禀诸位上仙，今夕封仙盛会，有诸多仙庭外的人士试图闯入仙庭，其中羽山下方的妖部之中，有一小妖擒了仙鹤飞至上界，事后不但杀了想要飞来示警的仙鹤，还将其残忍生食吞噬！还请诸位裁定，该如何惩处此妖！”
座上众仙听到这事之后，都有些惊讶。
“妖部尚未修炼成仙者不得擅入上界，怎敢这般擅闯？”
“但是大人并未禁止……”
“仙庭乃是世间秩序核心所在，岂可让一小妖扰乱？自当即可抹杀以儆效尤！”
其中有一身穿鹤羽仙衣的上仙更是气得直接站起，难以置信道：“仙庭之中的仙鹤皆是我鹤家尚未化形的子弟，你这妖怎敢吃我仙族后嗣！”
站在白清欢边上看的红衣小童也气得双拳紧攥，同仇敌忾地跟着骂：“可恶，鹤族那些小鬼是我们家罩着的！这只可恶的妖怎么敢吃的！”
白清欢正想问这小童是哪家的，这时，殿中被押住的那个女妖却抬了头。
她生了张略显稚气的脸，但是这样一张青涩的脸上却还留有唇边猩红的鹤血，甚至脖子上也粘着两根细绒鹤羽。
而她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不愿驯服的野性。
“我们妖部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它打不过我被我吃了就是活该！而且我们妖族能吃野兽也野果，凭什么就不能吃你们仙族了？”
这话一出更引得众仙皱眉。
“妖部果然好生野蛮！”
“最弱小的凡人尚且受了教化知晓道德羞耻，妖部之人分明就在羽山附近生长，怎么过了几千年了还是兽类行径！”
听到这样的话，女妖却毫无羞耻生气的意思，她依然毫不退缩地据理力争。
“你们比我们强所以是仙，能够在仙庭高高在上指点我说我不对，将你们觉得对的事情变成规则和道德；但要是我比你们强，那就换成我来制定是非对错了，谁还敢说我不对！”
这么猖狂尖锐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可见确实很是不服这些仙人。
可在座的都是仙族，女妖就差明晃晃的说想把他们全部吃了，修养再好的仙族都坐不住了。
“此妖乃是大患，当诛杀。”
“妖部如此混乱不堪，不可再留啊！”
“……”
在一连的斥责声中，却有一道略显桀骜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弱肉强食？原来这是妖部的规则？”
众仙的声音立刻归于寂静，齐齐起身俯拜，就连押着女妖的那个仙将也正色，朝着那边恭敬行礼。
“见过战神大人。”
战神？
来的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应星移？！
白清欢呼吸也逐渐放缓了，试图看清那人的面容。
只是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来者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幽暗的纯黑战甲，似长夜深沉而又富有压迫力。
他站在女妖跟前，轻而易举便抓住了后者的脖子。
像是在观察什么，而后冷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妖的态度并没有松软，仰着头看他，生硬道：“我们妖部的人没有名字，所有妖都是一样的妖，生下来都没区别。”
“哦？”他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然后像是通知的语气，对其他仙说：“我来处理她。”
此话一出，鹤家的人愣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却选择了沉默。
彼时的应临崖还是那个在仙庭中地位超凡的战神，其他仙族并不敢对他的话提出置喙。
气得两颊微鼓的红衣小仙童看到这一幕，都快急得跺脚了。
“哎呀应叔叔怎么不直接杀了那只妖啊！”
“你管他叫叔叔？”
“那当然了，我们两家可是最最要好的世交，我以后的好兄弟得管他叫叔叔，那我当然也得叫他叔叔！”
白清欢更惊叹了，好奇看向小童：“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
“你竟然不认识我？”小童眼睛像是听说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
“我孤陋寡闻。”
“那我不说，你不知道我名字，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向仙将还有我家里人告状！”
“……”
一大一小的快速博弈间，殿外也来了一群人将女妖带走。
她转身的瞬间，乱蓬蓬的头发被掀开，白清欢也看清她的模样。
“嘶……”
是逐星！
那个将三千年后的修真界搅得乱七八糟的第一妖将逐星！
白清欢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这回真的阴差阳错回到了三千年前的仙庭，自己能在这时候杀了逐星，斩了日后应临崖的一只臂膀，那兴许日后的大祸能被阻止？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腕上的千机缕上，却发现它此刻像是失去了作用。
白清欢谨慎地观望了一下周围，很好，她确实打不过这里的仙族，他们也肯定不比这个小孩好忽悠，来历诡异的她贸然闯出去，怕是同样要被抓住。
她对身旁气得两颊微鼓的小童低声道：“我不藏了，其实我是专修卜算的仙，我算到那女妖以后要引出大祸，你快和你家里人说，找机会偷偷把她解决了。”
其实她更想说能不能把应星移给解决了，但是小童都说了两家关系好，她要杀他应叔叔，那不是找死？
只是白清欢这话开口后，却见身旁的小童恍若未闻，还在嘀咕应叔叔今天这套铠甲不太好看。
白清欢怔了怔，她突然想起某个可能，于是又轻声说。
“那个女妖未来会成为最强的妖将。”
小童没反应。
“应家要没了。”
他依然没听到。
“仙庭快被毁灭了。”
“……”
她说了许多话，半晌之后，小童却转过头来，好奇问她。
“诶，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白清欢沉默片刻后，咬破手指，想要在地上写字。
可是，留不下任何痕迹。
小童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歪着头看：“诶？你在对着空气比划什么呢？”
她坐在地上，苦涩摇头。
她不知道是由于天道规则让自己无法道出未来的任何事，还是因为自己并不是回到了真正的过去，总之，任何可能会改变未来的话，旁边的人似乎一句也听不见。
她改变不了任何事，甚至是提醒一句都不可以，只能就这样当作一个沉默的看客，注视一切的发生。
小童却完全体会不到她的心情，而是兴奋扯了扯她的袖口。
“哎呀应叔叔入座了，这是要准备开始封仙盛会了！”

第57章 剑仙令
应星移径直往前，白清欢的视线随着他的背影移动，原以为他会直接坐向最上首的位置，但是他却只是看了那张白玉高座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坐在了距离高座最近的位置。
白清欢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未来走向，在片刻的脑海空白后，强行让自己的理智归位。
便是无法改变既定的过去，她也要从世间的长河中抽丝剥茧，找到能够改变未来的线索！
她拍了拍小童的肩膀，试探问：“你应叔叔为什么不坐最上面？他不是仙庭最强的战神吗？”
小童却愣了一下：“啊？你在说什么蠢话，应叔叔上面还有神女，他怎么能坐最上面，这是大不敬啊。”
白清欢垂眸，没有多问什么暴露自己不是本地人，她的手则是无意识地按在膝盖上快速轻点着。
小屁孩的话中透露出两个线索：
第一，应星移现在，至少是在人前还尚未暴露自己的野心。
第二，仙庭之中最尊者原来不是后世所传的仙帝，而是一位神女。
可是神女是谁？
她的大脑快速运转着，面上倒是全无变化，好似无意地开口：“封仙盛会如此难得，怎么倒是你应叔叔主持大局，神女都不出面呢？我本想一睹神女的尊容来着。”
“啧，别说是你这样的小仙娥了，就是我也还没见过神女呢！”小童趴在屏风后，一边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看得专心致志。
“哦？你这种出身高贵天赋卓绝堪称未来仙庭顶梁柱的小仙童，居然也无幸得见神女吗？”
这一连串流畅不做作的夸奖一出，果真把没见过市面的小童给弄得昏头转向了。
他略鼓的脸颊红了大半，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白清欢，有点不自在地仰了仰头：“其实我也就还……还行吧，不过我才刚破壳没几年，神女已经沉睡很多年了，上次露面还是一千年前，别说我了，就是我阿爹阿娘都还没见过呢。”
白清欢若无其事继续问：“好奇怪，神女怎么沉睡这么久？”
“我怎么知道，阿娘说是神女当初为了救世，在那场淹没整个寰宇的大洪水中创造羽山，耗去了太多力量，所以需要沉睡恢复，我们都不能擅自打扰她。”
白清欢的手骤然顿住。
她忽然想起自己芥子囊中，还有一小抔从戌土峰峰主那儿得来的息壤，以及和之相关的被修真界视作传说的一件事了——
天地初开混沌之际，无边无际的寒渊几乎覆灭整个世界，彼时粗略掌握了神通的一些能人异士都难以抵抗那灭世的灾难，寻常种族更是灭族无数。
整界生灵十难存一之际，有一神女手持息壤降世，在寒渊的最中心化出羽山，解救了苍生。
不是……听小童的意思，这原来并非传说，而是事实？！
且那位在天地初开之际就出现的神女，现在还活着？！
不是，这位到底吃的什么东西，怎么比王八还能活？能不能透露点食谱，她也想照着吃两口。
白清欢还想再多打听点那位神女的事情，却看到小童攥着手激动道：“来了来了，这一百年飞升上来的仙们都要挨个进来，被授予仙令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殿外果然出现了一道流光，朝着里面快速飞入。
待流光散去后，出现在此地的是一个身形矮瘦，微躬着身体，眼神狡黠的人类修士。
“诶……见过各位上仙，初次见面，若有失敬还望海涵啊！”
他眼睛滴溜一打转，冲众人敷衍地拱拱手，视线并不看其他仙族，而是先打量殿内的各色宝石和各人身上所佩戴的华美饰物。
手虽然是作揖的姿势，但是手指好像已经不受控制地要结成某种特殊的印了。
白清欢：“……”
尽管长得完全不同，但是这站姿这眼神这好像按捺不住准备顺手牵羊的手势，这小子不是贼修才怪吧！和老李头的那副德性是毫无差别了。
疑似贼修的飞升修士出现后，不少仙族都皱了眉，显然是没见过这么贼头贼脑的人。
倒是有一个身着白袍的女仙起身，微笑着走到了贼修身侧，从旁温和指引着他该如何做才能被仙令选中，一举一动都让人如沐春风。
“果然，司幽家的姑姑就是温柔宽和，你看看自己这坐没坐相的样子，快和人家学学什么叫仙族风度礼仪。”
白清欢缓缓点头，原来这就是在仙庭负责各类祭祀和礼仪的司幽家族族人。
在司幽女仙的指点下，贼修还真被一枚仙令择定了。
一道浅灰色的流光落到他的身上，片刻之后，在他手中凝作一块仙令。
司幽女仙怔了一下，待看清牌子的名字后，表情略有古怪，但还是保持了优雅。
她声音温和，既是告知眼前新飞升上来的这人，也是告诉其他仙族。
“恭喜，您日后便是仙庭的贼仙了。”
白清欢：果然如此。
其他仙族：“……”
他们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沉默，逐渐的，有仙默默地抱紧了自己的法宝，还有仙开始低头检查自己所携的物品是否齐全了。
贼仙倒是大喜过望，并不嫌弃这仙位难听，倒满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美滋滋的被司幽女仙带去自己的位置坐好，还不忘和旁边那些警惕的其他仙族打招呼问好。
接下来又是数个修士飞入殿中，但是能被仙令择中者寥寥无几。
白清欢微微朝小童那边倾身，试图作弊先得答案：“仙令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择主？还有仙庭到底有多少块仙令。”
“果然是没有见识的小仙娥。”小童又先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她眼也不眨，直接就是摆烂嘴脸：“确实，所以才需要你为我解惑，如果我一直都是这样愚昧无知的话活着也没意思，不如现在就去殿中躺平让仙将们把我杀了算了。”
“……”小屁孩永远玩不过成年修，只能收起鄙视嘴脸，夹着尾巴给她解释起来。
“仙令到底有多少，至今没有人知道，就像这贼仙仙令，我也是头一次听说的。仙令择主也摸不着规律，似乎都是仙令自行选定它觉得合适的主人，不过也有些仙令是例外，它们会更倾向某些种族，比如羽仙令几乎永远在凤家人手上。”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小孩很是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的样子。
白清欢：“哦，原来你是凤家的小鬼。”
“咦你怎么知道——不对我不是！我是应家……不我是司幽家的！”
白清欢用看小傻子的怜爱眼神看他，挺敷衍地点头：“知道了，凤家小鬼，你安静点，不然我上凤家告你状了。”
“……”
屏风后的小孩哥已经被白长老轻松拿捏了，殿中陆续进来的众飞升者中，则是大部分人没有拿到仙令。
按照凤家小童的说法，这些人就会成为仙庭之中的散仙，地位虽然不如那些有仙令的仙君，但好在也不需要承担太多事务，可以选择躺平享受生活，也可以选择在某位仙君手下办事。
若是运气好了，说不定哪天就有新的仙令看上他们了。
“你家应叔叔不是主持封仙盛会的吗，他怎么都不说话？”
白清欢看着应星移，后者在座上微微将头往后顷靠，像是陷入了沉睡，一动不动。
直到殿外又飞入一道无比绚烂的流光。
在那道光芒出现之后，殿中本就明亮的光芒顿时变得大盛，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道寒凛肃杀的风。
光辉逐渐散去，殿中再次出现的人也终于展现全貌。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修士，身量略瘦却高挑而不失力量感，宽肩细腰，乌黑的发高高束起，发尾如泼墨垂下，两缕碎发半遮了清冷澄澈的眼。
他只着一袭白底浅青色的简衫，再无旁的配饰，唯独手握一把通体漆黑的寻常灵剑。
白清欢险些站起。
段惊尘！这小子的模样，纯粹就是段惊尘本人啊！
在无数仙族的注视下，殿中的人已经从容镇定地抬头。
声音清冷略沉。
“在下，青霄剑宗段清光。”
“……”
“诶？修真界什么时候有青霄剑宗这么个宗门了？还不声不响出了个能飞升的高手。”小童嘀嘀咕咕念着，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长得真不赖啊，这人倒是比刚才那个贼仙像样，有点我们仙庭的味道。”
白清欢艰难问：“你有没有听到，刚刚他说自己叫什么来着？”
“听到了啊，姓段名清光，段清光。”凤家小童还是没忍住又给了她一个白眼：“你怎么长得丑脑子蠢还耳朵聋啊？”
说完之后他就后悔，警惕地看向白清欢，生怕这个没用的小仙娥又要拉着自己找死。
“……”
这回白清欢却没心思教育小孩了。
她脑中更加混沌了。
段清光。
这名字有点耳熟，因为当初在司幽国时，为了隐藏身份，她给空昙，段惊尘还有自己都胡诌了化名。
其中给自己想的名字，便是段清光。
这名字没有任何出处，白清欢也确定自己不曾听过这三字，当时脑子和嘴鬼使神差就齐齐浮出了“段清光”三字。
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何盛德仙君的大名，就是段清光！
“我以为他大名叫某盛德呢……”白清欢无声喃喃道。
而殿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朝这边的屏风微微侧首看了过来。
对上那张和段惊尘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若非此时时机不对，她都想直接出去和盛德仙君对暗号，问问段惊尘是不是附体到那位身上了。
只是那边的人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与此同时，先前一直恍若沉睡的应星移也抬起了头。
银白色的发顺着他的动作往后方滑落，满殿的流光之中，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单边眼下的繁复华美应龙图腾幽暗得像是盛开的花。
同样是气质极冷的人，可若段清光是高山巅未化的积雪，那应星移便是投映在寒潭中的孤傲冷月。
更要命的是，兴许是同一个祖宗的嫡系血亲，应星移的长相竟然和应临崖有八分的相似，只不过他的双瞳不是幽深如海的蓝，而是炽热的烈火般的绯红色。
白清欢此时看着殿中的两张熟悉面孔，是一句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应星移已经离席，起身缓步走向殿中，他一转不转地看着段清光，淡淡开口：“段清光？”
顿了顿，没得到回应之后，他竟然又追问了一句。
“你师父是谁？”
“段某承天地指引，自然以天道为师。”
司幽女仙微微惊讶：“竟是无人指引吗？”
有宗门但是却没有拜师，可见这青霄剑宗确实是个不起眼的小宗门，指不定段清光就是这宗门的老祖了，这样还能飞升到上界，着实是不容易。
只是应星移在听到这句话后，身上的气息更加冷漠。
“好一个‘承天地指引，以天道为师’，我倒是很好奇，天道到底会赐予你什么仙令。”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段清光，后者虽是初飞升上来的新仙，但是气息却丝毫不乱，平静地与之对视。
“天道赐什么，段某拿什么。”
竟是毫不退让。
应星移对眼前这个新人的敌视毫不遮掩，殿中的众仙都是人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不对劲。但是由于这位战神大部分时候都看人不爽，谁都挨过他两个白眼，所以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劲的。
司幽女仙对这样的状况倒是处理得极稳妥，笑着站到段清光身侧，将如何寻求仙令的方法同他到来道来。
殿中，已有多位仙族低声猜测起来。
“他瞧着很是不凡，不知道会被哪块仙令择中？”
“别看长相啊，你看先前那个长得这么磕碜的贼仙也……咳咳。”
“便是未被仙令择中，身上修为如此精纯的仙，我也愿意带到身边当下属。”
“我记得雪仙令，还有冰仙令都还没有主呢，观他身上的气息倒有点适合？”
“怕是不可能，你说的这俩仙令要算起来，都得归应家的水仙令所管辖，战神那表情恐怕不喜这小子。”
“战神也没法干涉仙令择主的事啊……”
在议论声之中，段清光的周身已经有数道浮光在闪烁萦绕，片刻之后，这些浮光居然尽数化作实质，齐齐朝着段清光涌来！
片刻之后，近十道仙令浮在了这个清冷剑修跟前！
座中众仙看得目瞪口呆，座上叮叮当当传来杯盏被失态打翻的声音。
“不是！怎么这么多仙令出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小子什么来头！仙令们的私生子吗！”
“上一个引得众仙令齐出的还是战神大人吧？不过他可是纯血应龙，应家和整个龙族有史以来天赋最佳者，甚至祖上还曾经是神女的坐骑，但是这小子不是从修真界的凡人吗！”
“……”
应星移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浮在段清光跟前的仙令。
他如火的红瞳一点一点加深，逐渐变得幽暗不可测，神情冰冷到了极点。
司幽女仙也被这许久未见的大场面给弄得微微怔愣住了，她视线扫过那些仙令，又看向段清光。
这回，她先恭敬地行了一礼，站直后才轻声道。
“请仙君择一仙令。”
是的，既然能够让仙令主动出现，那说明眼前这人一定能得到一个仙位，能够称呼一声仙君了。而多枚仙令齐出，选择权也落到了段清光手中。
这不再是仙令择主，而是他选择仙令了。
昔日的应星移从一众仙令中放弃了应家祖辈都持有的水仙令，而选择了一枚从未出现的战神仙令。
也不知道如今这人到底会执掌哪个仙位。
应星移漠然看着这一幕。
而这时，殿外忽然有一道清清冷冷，略带慵懒倦惫的声音传来。
“不用选，我替你准备好了。”
声音传出的瞬间，众仙脸上的震惊竟然比方才还要明显，年轻一些的新仙还在疑惑的时候，年长者已经俯身拜了下去。
“恭迎神女。”
来者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白衫，一头乌黑的发松松地半挽在脑后，看起来不像是旧居上位的神明，竟然像是凡人一般，气息几近于无。
可是无人敢正视她。
甚至连殿中的应星移在转身，定定地看了一眼之后，也乖顺地往边上退了一步让道。
身着漆黑铠甲的战神低垂着眉眼，低头，单膝跪在了她的裙边。
“神女。”
神女止步，低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终于想起，不冷不热地招呼。
“战神。”
顿了顿，她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已经记不清该如何发声的人，用略缓慢的语速对众人道。
“不用紧张，我来封仙。”
众仙却依然恭恭敬敬跪拜在地上。
她也没有在意，只是径直走向了段清光，似乎在打量着他，而后又用方才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同他道。
“你来了。”
方才通身写满了冷漠的剑修，气息瞬间柔和下来。
“是的，我来羽山做您的剑。”
“好。”
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淡青色仙令，语调平缓道。
“此为剑仙令，此后，为万兵之首，掌天下利器。”

第58章 偷应家的蛋
凤家小童：“真的是神女耶！”
白清欢：“……哦。”
凤家小童：“你快看啊！快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啊！这真的是神女啊！她居然从沉睡中苏醒了，这次封仙盛会真是千年难遇的盛事啊！”
白清欢：“就一个背影你让我看什么，还有千年难遇那只能说明人家睡眠挺好的。”
凤家小童：“好羡慕这个新受封的剑仙，由神女亲自授予仙令！不知道我到时候有没有机会被神女亲自授予仙位的机会了！”
白清欢：“……那你还是别等了。”
你小子还没长大仙庭就凉了，你心心念念的神女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又去哪儿睡大觉了，真别梦了。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在边上泼冷水！”小童看起来很生气。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发出这种死动静？等下外面的人要发现我们了。”
“你是不是蠢，我来这里偷看了无数次会没有准备？”他鄙视地看白清欢，点了点脚下的白玉地砖，“这下面布了仙阵，能够把我们隐匿起来的，我试过了，就是应叔叔也发现不了我们！”
感情这屏风还是不知道哪位高手留下来的贵宾吃瓜位。
她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一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那边的画面。
神女背对站立着，而她身前一左一右跪着两人。
那两人一人是仙庭积威已久的战神，一人是新飞升上来的耀眼剑仙，这身着一深一浅的两人对应着，如神女的左膀右臂。
可是白清欢却清楚知晓，这二人未来同样会站在全然的对立面，拼得你死我也死，最两人都死透的凄凉下场。
神女将仙令递出去后，便没有再多言半句，她声音依然很轻，像是随时要消散在空气中。
“好了，封仙结束了，你们都走吧。”
她毫不委婉地开口。
一些曾与神女有过接触的年长仙族已经识趣地行礼告退了，但是一些年轻些的仙族却停了下来，依然执着地拜倒在神女跟前。
“神女！小仙苦修三千年依然不得仙位，眼看寿元将近，再不得仙位怕是要道消身殒，求神女垂怜赐一仙令，哪怕只是最微末的也好啊！”
“神女，我在修真界时日日参拜您的雕像，如今终得飞升，却不得任何仙令青睐，可否指点……”
“神女，您看剑仙这引出来如此多的仙令都用不少，可否让它们重择一次主，说不定就选中我们了呢？”
他们纷纷跪倒在神女的裙边，而她却只是淡漠注视着他们，语调和先前比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倒是原本跪地的应星移忽然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形带出一片巨大的阴影，正要步向神女身前时，却发现身侧另一道身影，竟然快了自己一步。
段清光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剑。
通体漆黑的那柄剑横在了神女和其他仙族之间，剑修身姿挺立，如翠玉苍松，声音冷冷清清道：“一切自有天定，不可勉强为之。”
“神女既然能够赐你仙令，凭什么不能赐我！”下方那个寿元将近的老仙急恼之下猛地抬头，尖酸冷讽：“剑仙乃天道眷儿，又有神女亲授仙令，岂能领会我等的心境？若事事都由天定，那我们努力修炼又是为何！”
他状若疯狂，甚至已经快要伸手扯住了神女的裙角，却被那柄黑剑给拦住了。
“好问题。”段清光不冷不热地应下，又淡淡答：“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努力，没能逆了天。”
这话成功让那个老仙破防，他浑身发抖：“真是可笑，我在仙庭之中也算是老人了，剑仙才头一天来仙庭就敢这般给我甩脸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段清光缓缓抬眸，清艳的眸子里无甚波澜，语调平和反问：“我是牛犊你是什么？初生吗？”
白清欢听得一愣一愣的。
段清光这小子好口才啊！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在后世被赞誉为“盛德”的仙君，看起来如此清冷卓绝，一说话居然比她的嘴攻击力还强！
很快，这些纠缠着想要神女额外赐下仙令的散仙们又被应星移的部下带走了。
殿中的人逐渐离去，最后只留下了神女，应星移和段清光三人了。
应星移冷冷看向段清光。
“剑仙该去看看自己的新仙府了，留在此地做什么？”
段清光：“自是有我的事。”
“巧了，我也有事寻神女，剑仙改日再来吧。”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毫不遮掩，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神女却毫不在意。
她似乎想了许久，最后才后知后觉地缓缓点头。
“是了，战神在我沉睡时，似乎来找过我很多次，剑仙——”
她看向段清光，轻声道：“你明日再来吧。”
段清光低头不语，却没有违抗她的话，往后退了出去。
原本热闹的神女正殿中一下子便恢复了安静，透明的琉璃顶上有炫目的阳光映照下来，落在她长得快要曳地的一头墨色长发上，将她整个镀上了一层绮丽的光晕。
应星移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道身影，良久之后，才轻声唤她——
“风希……”
原来神女叫风希。
被直接叫了大名的风希神女却只是偏过头，微微皱眉看着他，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高兴。
那模样，倒像是在思索这是谁的名字。
过了许久，她才恍然。
“原来是在叫我。”
风希神女停顿片刻，走到最上首的白玉高座上坐好，她像是非常疲惫，每说一个字，声音就变得微弱一分。
“我太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忘掉它了。”
“你忘掉了它也没关系，我会替你记住。”应星移一步步上前，站在距离高座最近的位置。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那边的神女，嗓音沙哑，尾音微微发颤，缓缓地说：
“应星移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名字，也不会忘记你在千年前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模样，你记不住的所有，我可以尽数为你记住。”
他眉宇间的阴戾和冷傲都不见了，只有如火焰般的滚烫和灼热。
凤家小童看得连连点头：“应叔叔真是对神女忠心耿耿啊！”
白清欢嘴角微抽：“不是他分明就是……算了你还是个孩子，那就算是吧。”
她哪里还看不懂，应星移这眼中的直勾勾的情绪，这话里毫不隐瞒的意思，他绝对喜欢风希！
然而风希神女的下一句，却像是一捧冷冰冰的水，一下子就把应星移的火焰给浇灭了。
“不用，没必要记这些。”
她对待应星移的态度，和对待其他散仙没有任何态度。
不留情面也不算难听的拒绝，正常人要么就该识趣走了，要么就该伤心难过去了。
然而应星移却是低着头情绪难明地轻嗤了一声，而后，莫名地反问了一句。
“是因为你准备让段清光替你记住这些吗？”
他在抬起头后，方才那些快要溢出的情绪似乎又被完美压了下去，再次变成那个冷傲难接近的战神。
“所有人都说我是天道的眷儿，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能被我轻易拿到手。但是风希，你现在是准备将这份眷顾送给段清光了吗？”
风希神女始终低着头，像是即将安睡过去了。
看到这一幕，应星移原本生硬的话语逐渐低沉下去，他喃喃问：“风希，你的力量已经消散到连维持这么短暂的清醒都做不到了吗？”
“上一次你沉睡了千年，我隔了足足千年才再见到你，而你已经快要忘记我了。”
“下一次你再苏醒，又会是几千年还是万年后？”
应星移喃喃道：“羽山仙庭越是强盛，你的力量反而越是被削弱，我想了一千年才算想明白，你是这世间天道的化身，仙族也好修士也罢，他们取得的机缘越多，你的力量便被分走得越多，对不对？”
风希似乎已经游离在了世间，整个人像是快要随时消散的样子。
只明明她的背影就坐在此地，但是看着就像是一道模糊的虚影。
她没有回答，只是懒懒道：“永生不是奖励而是一种惩罚，消亡也挺好的。”
应星移半跪在她跟前，仰着头，侬丽到妖冶的眉眼中带着毫不遮掩的爱慕，他沙声道：“事到如今，你不该让世间任何一人再获取一丝机缘才是。风希，是你当年救下了这苍生，你已无需再为他们付出半点，我只想你活下去。”
不过在听到应星移这句话后，她还是缓缓地抬了头。
“你说的世间任何一人，也包括你吗，战神？”
她不带感情色彩的一句问话，让应星移的声音骤然一消。
“你到底是在恼怒我的将逝，还是恼怒自己不是天道唯一的眷儿；到底是痛恨他们取得机缘分走我的力量，还是痛恨这机缘不是为你一人所有？”
风希神女的话说得非常平静，她像是完全未被应星移那话语中炽热直白的爱意，倒像是更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
她微微偏过头，于是那松散绾着的头发也自肩头滑落，垂散在地上，像是缓缓流淌的墨水，而她的手从这浓重的黑色中穿出，半搭在扶手边。
屈指，慢慢叩着自己的膝头。
“你想找什么事，别用我当由头。”风希神女像是笑了一下，淡淡道：“挺没趣的。”
这句话，便是这次不欢而散的终声了。
应星移一言不发离开了神女殿。
殿中，那位神女蜷缩在高座上不知是醒是睡，气息微弱得像是一个凡人。
白清欢不知道应星移到底是真心爱慕这位风希神女，还是如后者最后所言，只是想借着这层爱慕来当摧毁一切的借口——
毕竟这世间干什么坏事，只要披上一层名为“爱”的外纱，就能在一部人那里变得情有可原，反倒是被“爱”的那个人成了万恶之源。
总之，如今就已经半死不活的风希神女，在三千年后真的彻底销声匿迹，似乎是死透了，而羽山仙庭也被应星移弄得断了传承，就连发誓要做风希神女手中剑的盛德仙君，也真的化身为剑了。
一切都好像往最糟糕的那一步发展了。
就这样，达成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圆满的全员惨烈结局。
吃了完了仙庭最刺激的一场爱恨情仇大瓜，白清欢和凤家的小童悄悄往外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那个神女一眼。
方才一直只看到背影，如今倒是看到了半个正面的轮廓，只是她的脸依然埋在臂弯中，窥不见半点真容。
……
一大一小两人继续从狗洞退场。
离开神殿后，唯唯诺诺的凤家小童一下子就变得精神熠熠了。
“怎么样，赶紧谢谢我带你看到了神女，还带你见到了我应叔叔，还有那个新飞上来的剑仙！要不是我手眼通天门路广泛，凭你这样的小小仙娥，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仙庭大人物吧！”
白清欢：“多谢你，所以你要不想让你阿娘知道你不止自己跑去偷看封仙盛会，还带了我这么个没资格的小仙娥一起混进去，就带我回你家借宿两日吧。”
凤家小童立刻警惕：“你什么意思？！你还想缠上我了？”
“也不是，哎，其实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个飞升上来好多年也没个上仙愿意接纳的散仙……感觉活着也挺没有意思的，突然想死了，我这就去找仙将把我诛灭了。”
白清欢摆着段惊尘那儿学来的死人脸，叹气道：“临死之前最开心的回忆就是认识了你这样了不得的小仙童，我会和仙将好好叙述我俩的动人友谊的。”
“别别别！”小仙童急得跳脚，连忙扯着白清欢的袖口阻止：“你先别急着死，没人要你我要你！你跟我回家，当我的小仙娥！”
“你别说也别死！”
“算我求你好吧？！”
他仰着头，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急得快掉眼泪：“求你了！”
完成。
区区小屁孩，手拿把捏。
小孩哥说话算话，还真的给白清欢一张身份牌，轻松在仙庭凤家混了个正规身份的她也总算松了口气。
不用再担心黑户被查的问题了。
凤家持有羽仙令，羽仙府位于仙庭右侧，是一处金碧辉煌的仙府，里面的凤家嫡系血脉很少，似乎大部分都是其他羽族。
回到羽仙府的凤家小童，底气似乎也足了许多。
在其他羽族人的声声恭敬的“少主”问候中，他背着手挺着胸，小大人似的目不斜视，时而同旁人介绍。
“我新收的小仙娥，贴身伺候我的。”
“以后她要回来不许拦着。”
“嗯没错，我出去逛了下，新收了个仆从。”
“没错，少主我就是魅力难挡，她主动求着要跟着我的。”
白清欢：“……”
算了，在其他人面前给小屁孩一点面子。
在回了小童自己的小院后，他倒是赶紧站直，甚至主动给白清欢搬了张椅子过来。
“你现在是我们凤家的小仙娥了，不算是没人要的散仙了，怎么样，不想死了吧？”
白清欢勉强挤进这张小孩椅里坐稳，不冷不热回答：“还行，一般。”
“什么叫还行呀！我还指望你明天跟我一起再去偷听剑仙和神女的聊天呢！”小童双手叉腰认真命令她：“你要死也得明天陪完我再死。”
“看你态度吧。”白清欢半眯着眼，语气慵懒道：“你态度不好，我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你说话的语气和神女好像，就是你再怎么学也学不到位，神女又强大又美丽，而你只是个没用又难看的小仙娥。”这倒霉孩子说话是真难听，说完后又好像后悔起来，想找白清欢和好。
“所以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也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果然没见识，都入了我们羽仙府，还听他们叫我少主了，还不知道我的大名！”红衣小童痛心疾首地对着她指指点点，“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仙。”
“听好了！”
他昂首挺胸，大声道：“我就是仙庭未来的支柱，继应叔叔之后的又一位仙族天才，新一代仙族中最强者，凤翎洛！”
白清欢：“……”
她的手缓缓按在额角。
原来是你啊，仙族的三千年老二，放逐之城中的那位骑龙勇士。
“原来是凤翎洛小仙君。”白清欢一本正经地拱手：“叫我小白就好了。”
“少敷衍我，这像个狗名。”
“……你再侮辱我名字我又不想活了。”
一番对抗之下，凤翎洛勉强接受了小白这个名字。
但是很快，他就又闲不住了。
“小白，你现在是我的仙娥，我干什么你都得陪我，在边上给我放风懂吧？”
白清欢：“你直接说你想干什么坏事，我再考虑陪不陪。”
“下午仙界的仙师要授课，我想去个地方把我兄弟偷出来一起去听课，你觉得怎么样？”
白清欢：“你要不要先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在说什么话？”
凤翎洛急得挠头，胡乱解释道：“我有个还没破壳的好兄弟……”
“没破壳你怎么知道是兄弟？万一是姐妹呢？”
“我就是知道！我和他关系好着呢！”
“行，就当这是一颗公蛋吧，不过你去偷蛋听课做什么？是打算中途饿了吃颗蛋补充精力吗？”
“那是我兄弟！我怎么可能吃他！”凤翎洛骄傲道：“我兄弟肯定不能比我弱太多，我阿娘说，我还在蛋里的时候她就时常同我授课，所以我才如此聪慧绝顶。我兄弟的阿爹阿娘死得早，他祖父又很忙没空管他，没人给他授课，所以我准备亲自出手给他做蛋教了！”
白清欢：“看不出来你还挺讲义气的，所以你兄弟家在哪儿？守卫严不严？你兄弟的长辈厉不厉害，我们去偷蛋被发现了会不会惹麻烦？”
“咳，就是应叔叔家。”
“……”
你小子能活到三千年后真是命硬啊。

第59章 风希神女
白清欢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贼修。
她不想闯战神仙府，也不想现在去应星移面前找死，只是闷声弄清三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架不住年纪还小的凤翎洛的撒泼打滚，这死孩子一副不偷蛋就不想活了的可耻嘴脸，还从白清欢那里学到了几分威胁的精髓，直言自己不如意就不会让她如意。
这一番纠缠下，无奈的白清欢也只是尝试性地试了试——在千机缕都失效的情况下，她竟然真的用出了老李头传授的“妙手空空”。
一颗成年壮汉拳头大小的龙蛋，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白清欢：“……”
她之前有意无意地试过了，任何想要泄露未来的话语，都像是被消声了，想要改变未来的行为似乎也不能达成。
比如她为了试验，想一脚把凤翎洛踹出屏风，结果踹了一脚空气。
如今她能轻松拿到这颗蛋，只能说明这小子当年一个人的时候，也顺利把蛋偷出来了。
“嘶！”
凤翎洛很快就认出了自己的兄弟蛋，他整只鸟都僵在了原地，他震惊地看着白清欢，手指着她颤了又颤：“你你你！你怎么把我兄弟弄到手的！”
“虽然你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鸟，但也别说这种让人容易误会的话……”白清欢声音一顿，陷入了沉思。
某种意义上来说，凤翎洛的这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龙族和凤族差不多，寿命漫长，但是子嗣却格外稀少，能够完美传承其古老血脉的子嗣更是几千年才出一个。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颗蛋，大概率就是应龙一族继应星移之后的最后一颗纯血应龙蛋，未来孵出来的应龙就是白清欢最熟悉的陌生龙——
应临崖。
谁能想到世事如此奇妙，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能抱着前夫哥的蛋呢？
“我兄弟今天看起来气色也还不错。”仙庭的每个仙都有点特殊手法，凤翎洛也没追问白清欢怎么把蛋弄到手的，已经喜滋滋地将龙蛋揣在了怀中，“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孵出来。”
白清欢：“你怎么看出一颗蛋的气色的？”
她看到这颗蛋满脑子想的都是蒸了还是煎了。
“你不懂，这是兄弟之间的羁绊。”凤翎洛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小的斜挎仙织小兜，把蛋小心翼翼地揣进去，“成了，差不多该去学今日的仙术了，小白，你跟我们兄弟俩一起去。”
白清欢这次倒没有拒绝，因为她确实很好奇仙庭之中的仙术，要知道后世的羽山上界中，大部分术法都已经失传了。
能够见证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繁盛画面，对白清欢而言，恐怕是最求之不得的幸事。
云端。
“你是后来飞上来的散仙是吧？难怪不懂的这么多。”凤翎洛揣着蛋走在前面，脚步轻盈，火红色的发尾伴随着动作起伏，好像跃动的火焰。
“我们本地仙，这些没有成年的，除了自己家族中的长辈或是拜下的师父会指点该如何修行之外，还会有一些统一学习的课程，授课的全部都是有仙令在身的上仙，你这种成年散仙本来是没资格听的，但是跟着我——”
凤翎洛拿手点了点自己，骄傲满溢而出：“我有门道让你进去听。”
白清欢沉默片刻，“你说的门道，是钻另一个狗洞吗？”
“怎么可能！今天我就要让你和我兄弟一起正大光明走进去长见识！”
白清欢：“行，拭目以待。”
反正这小子命硬活得久，跟在他边上比跟在仙庭任何一个人身边都安全。
真到了学宫门口之后，门外果真有人守着验明这些小仙的真身，守在门口的，则是个身形高大不苟言笑的老仙。
在白清欢满是期待的目光中，凤翎洛昂首挺胸往老仙身边走去。
他也不说话，待到其他小仙都进去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将小兜和蛋一并放到边上。
然后，他“砰”的一声硬挺挺倒地，而后开始手脚捶地鬼哭狼嚎。
“呜呜呜我不管我不管我不想活啦！我只是想带个书童进去都不答应！我可是凤家最尊贵的少爷怎么能够没有人在一旁伺候！”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就要！”
“边上没有人给我端水倒茶我怎么学得进仙术！”
“他们都是蠢蛋根本跟不上我的进度，我本来就寂寞如雪才想找个人陪，现在你不许我找人陪我，那我死了算了！”
白清欢：“……”
好一个让人大开眼界的新门道。
滚了十多圈之后，凤翎洛还真就带着白清欢和应临崖的蛋一道，光明正大走进了学宫之中。
凤翎洛：“你就说，是不是带你走的大门！”
“……行，算你小子厉害。”
白清欢和凤翎洛尚未进去，就听得里面已经传来一阵让人头大的争吵声。
“我们火仙宫的人才是最强的！”
“我们水仙宫的人才是最强的，别忘了战神也是水仙宫的人！”
“战神可是自己有单独的战神仙府，你这个赖皮鬼不许乱说。”
“反弹反弹，你才是赖皮鬼！”
一群小肉团子似的矮个小仙们在学宫之中乱糟糟地你追我赶，甚至还时不时你捏个蹩脚的火球，我搓一个冰块砸来砸去。
直到凤翎洛这小子进来。
“吵什么吵！仙师还没来你们就要把学宫的屋顶掀翻了是不是！”凤翎洛一手叉腰一手对着这群比他还矮的小仙们指指点点，“在吵，我就让应叔叔把你们全部抓起来！”
也不知道是凤翎洛自己有威望，还是应星移的名头吓人，总之学宫瞬间安静下来。
他神气地领着白清欢直接坐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其他小仙见怪不怪，却并没有坐到周围，而是都窝在后面坐。
见状，凤翎洛气得皱眉：“真是一群没志气的蠢蛋，仙庭以后要是没我和我好兄弟当未来支柱，怕是要完了。”
白清欢：“……”
其实你说对了一半，仙庭还没等到你们这俩支柱长高，就垮了。
后面有个小仙童跑上来问他：“凤哥，怎么今天还带了个成年仙来？”
白清欢原以为这小孩要说自己是他的奴仆，却不曾想他却说：“我一个长得有点着急的朋友，你别管，坐好等着上课。”
说完后，他拍了拍自己左边的位置，示意白清欢坐下，又将那颗蛋小心翼翼放到了右边的蒲团上。
片刻后觉得不对劲，把蛋挪到了正中，自己坐到了边上。
“最好的位置给我兄弟留着。”
良久之后，果真有一道身影缓缓从外走入，竟是先前在封仙盛会上见过的司幽女仙。
她见凤翎洛这次不止带了蛋，还带了人来，倒是半点没有不悦的意思，只是眉眼微微一弯，对着两人笑了笑。
“今日除了你的好兄弟，竟还带了新朋友一起来吗？”
凤翎洛坐得端正，很是严肃地回答：“是的，司幽上仙，她没什么见识，还请您授她些学识。”
白清欢：“……”
孩子心是好的，就是这张破嘴真的挺让人嫌弃的。
好在司幽女仙似乎也习惯了凤翎洛的说话方式，微笑着点点头：“好，那我们今日便继续讲仙庭的祭祀礼仪……”
白清欢微微坐直了一些。
和在司幽国见过的那个被逐星蛊惑后，完全被欲望所裹挟的司幽王不同，眼前这位司幽女仙气质高雅，话语从容稳重。
司幽一族主掌仙庭的祭祀和礼仪，她并未传授任何仙术，但是今日所讲述的正好是仙庭各位上仙的事迹。
白清欢听得格外认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边上那颗应临崖的蛋，还真的是有隐约灵光在流转，仿佛里面有人在专注听着。
待司幽女仙结束授课后，白清欢原以为这便算结束了，没想到仙庭小孩们的学业繁重到这种地步。
竟然接连又有三个上仙来授课。
身后那些小仙们有的已经东倒西歪睡着了，有的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唯独最前方的两人一蛋听得认真。
尤其是白清欢，她怕用术法记录下来的会消失，于是已经拿出了纸笔，开始龙飞凤舞地记录起自己听到的东西。
司幽女仙所授的仙庭历史和礼仪，可以更深入了解仙庭顺便隐藏外来者身份，她学！
那位桃家上仙传授的仙桃的种植技术，以后回修真界种满合欢宗顺道卖仙桃，她学！
那位执掌天下财运的财神传授的寻宝秘法，回去以后就带着段惊尘挖遍修真界，她怒学！
这些在未来可都是失传的术法，白清欢主打的就是一个看到什么学会什么，卷死所有道友。
这样刻苦的姿态，不止使得这些上仙们侧目，也让凤翎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好好好！”
他很是欣慰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我带进来的，虽然听不懂但是却愿意假装努力，没有和那些蠢蛋一样睡觉丢我脸，很懂事！”
白清欢：“你怎么就觉得我听不懂且是在假装努力呢？”
“你看看你自己写的鬼画符。”
凤翎洛点了点白清欢那一大沓纸，嫌弃道：“每个字都缺胳膊少腿的，不是瞎写是什么？”
她扫了一眼，想起后世三千年修真界的文字已经不是仙庭中流传出的古文，而是简化了无数次的版本，也难怪凤翎洛不认识这些字。
想到这里，她忽然福至心灵，用后世的文字写了一张递给凤翎洛——
“仙庭要完了。”
凤翎洛拿了纸纳闷：“你给我一张白纸干嘛？”
可惜了，天机果然不可泄漏，容不得她钻这种空子。
她面无表情道：“哦，让你给你兄弟擦擦蛋，他好像粘灰了。”
“哦好。”凤翎洛果真低头给应临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又轻轻拍了拍龙蛋，补上给他的那句夸奖：“你今天也不错，和小白一样听得很认真！”
白清欢看着这一幕，只能叹息。
想起日后发生的变故，她忽然也有点替凤翎洛难过了。
学宫散学的钟声敲响之后，众小仙倒是齐齐清醒，精神奕奕地散去。
司幽女仙站在学宫门口目送着众仙离去。
凤翎洛背着兄弟，带着白清欢走出学宫时，似乎想起什么。
他仰着头看向司幽女仙，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白清欢：“司幽上仙，你觉得我朋友还行吧？”
司幽女仙愣了一下，温和笑着说：“凤小仙君的朋友，自然和你一样上进聪颖。”
听到这样的回答，凤翎洛与有荣焉地点点头，又连忙补问了一句：“那我下次可以继续带着她一起来吗？她虽然好像不算小仙了，但是确实没什么本事，在仙庭都没有上仙愿意收她做仙侍，学点东西说不定以后也有点用。”
白清欢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凤翎洛只是太闲了没事才想找她陪着玩，却没想到这小孩年纪虽小，却不但已经为蛋中的兄弟操心，还开始为她这个刚认识的散仙操心了。
凤翎洛两颊鼓鼓，眼底全是等待司幽女仙回答的紧张和期待，两只手甚至都握成了拳头。
“自然可以，学宫之中已是少有如此认真的学生了。”
顿了顿，司幽女仙目光柔和地看向白清欢：“我奉神女令执掌学宫教化，虽说来学宫的多是年幼小仙，但只要愿意学，又何必拘泥于年龄呢？”
“好耶！”凤翎洛瞬间露出灿烂笑脸。
白清欢也没忍住跟着他一道笑起来，她又对着司幽女仙深深拜下：“多谢司幽仙师。”
……
待离开学宫之后，白清欢才知道她刚才感动早了。
凤翎洛：“你以后在学宫好好学，尤其是后面有隐族的仙师来授课的时候，把怎么隐匿气息声音之类的仙术给学会，我不太擅长这个。”
白清欢斜瞥这小子一眼：“你要不直接说你憋了什么坏屁要放？”
“还用说吗？肯定是要让你协助我更清楚地偷听到仙庭的各种秘事啊！”凤翎洛说得理直气壮，“对了，你最好还找仙将学学斥候的本事，给我放好哨。”
说着，他带着白清欢左拐右拐，最后竟然又带她到了白日里封仙盛会的那个狗洞前。
白清欢看了看头顶，此时仙庭也入了夜，方才路上还看到执掌星宿的各位上仙飞往各处，如今整个仙庭星辉熠熠。
“你大晚上不回羽仙宫，到这边来做什么？”
“这是神女宫，我们来当然是做之前商量好的事的。”凤翎洛一本正经道：“等星宿们轮值完毕就是明天了，神女说过了，让剑仙明天来找她。”
白清欢：“我觉得正常人不会天刚亮就来找赴约。”
凤翎洛丝毫不退让：“万一呢！万一就这样错过了他们的交谈，我上哪儿去弄清楚神女为何要亲自给剑仙仙令，我日后又怎么复刻今天剑仙这般的辉煌时刻？”
白清欢依然保持着成年修士的冷静，提醒他：“你家里人能允许你外出过夜？”
凤翎洛鄙视她：“一看就不是本地仙，我们仙族人生下来就开始修炼，有所顿悟原地打个坐修炼个几百年都不奇怪。”
她又指了指凤翎洛胸前：“你不回羽仙宫没事，但是你确定不把你兄弟先送回应家？”
“应叔叔他们族太忙了，要负责整个仙庭乃至羽山的护卫，而且最近应家好像还要去维持那群野蛮的妖部的秩序，他家里没人有空管他，一晚上而已，肯定不会发现。”
白清欢低垂着头陷入了沉思。
应家去维护妖部的秩序……
想来也就是这时候开始，应星移逐渐将妖部势力收为己用了。
这里面，真的只是应星移一人的野心，应家其他人真的就如后世所传的，半点不知情吗？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跟着凤翎洛往洞里钻。
别说，还真别说，这狗洞大小就那么合适，再小一点她还真钻不过来了。
神女仙宫内空无一人，连个仙侍都没有，凤翎洛带着白清欢熟门熟路去了屏风后。
白玉地砖上坐着有些冰凉坚硬，白清欢想了想，摸了个软垫出来坐好了。
凤翎洛一开始还白她一眼，嘀咕了一声“娇气”，到后半夜终于也是站累了，扯了扯白清欢的衣袖。
他小声：“小白，也给我一个呗？”
白清欢大发慈悲给了他一张小板凳，他嫌弃：“怎么是板凳？坐着不舒服，我不要。”
她冷笑：“你这么矮，坐垫子看得见吗？”
顺便想起来了，后来骑着龙的成年凤翎洛，似乎个头也不怎么高啊，至少比应临崖矮了一个脑袋。
凤翎洛：“你说谁矮呢！我可是这一辈仙童里最高挑英俊的！”
白清欢想说等你兄弟出来了就不是了，但是这话说不出，她只能欢一句。
“那只能说明你们是神女带过最差的一届。”
两人斗着嘴，被放在白清欢脚边的蛋上浮出两道小光点，像是两只眼睛，时而看着白清欢，时而看着凤翎洛，很是开心的样子。
终于，在凤翎洛在小板凳上坐得打瞌睡时，各方星宿下值，卯仙清鸣，天幕的黑色逐渐退去——
也就在这一瞬间。
透过琉璃屋顶，她看到有道剑光划过，最后径直飞向神女宫。
白清欢：“……”
不是，段清光你小子还真的第一时间就来等着了啊！
只不过段清光来得早，却没有直接闯入，而是静静侯在神女仙宫前等待着传唤。
白清欢：“我怀疑神女又睡着了，今天我们怕是听不到了。”
凤翎洛：“你怎么敢质疑神女的话，她说今日要见剑仙肯定就会见的。”
“她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你还指望她能记住今天约了人？”
“你你你质疑神女，你大不敬！”
眼看凤翎洛都要急得跳脚了，那边的仙宫大门却自行打开了。
神女果然还记得今天约了人。
段清光出现在殿中，他依然是和昨日相似的剑修打扮，青衫落拓，清冷俊逸，并未作其他仙族那般华丽繁复的装饰。
“神女呢？”凤翎洛趴在那个小孔，有些着急地打量着殿上的场景。
而白清欢的身体却微微一顿。
她听到了非常细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自己的后方传来。
她缓缓回过头。
然后，就看到一道素白的身影，自她的身后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那曳地的裙摆像是盛开的花，在白清欢的裙边停顿了片刻，甚至交叠在了一起。
风希神女微微垂下头，视线对上她错愕震惊到了极致的目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而后，如若未见，错身而过。

第60章 明日也来
巨大的屏风似一道清晰的线，将光线明与暗分割开来。
在光线模糊的暗处，白清欢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身旁的人。
她也正看着白清欢。
略苍白的面容，如霜月一般的清冷眉眼，墨色的发用一根红绳松松束着，似瀑布垂在了脚踝处。这样比雪还要冷漠纯粹的一个人，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周围的光却像是笼罩在她身周。
这张脸，太熟悉了。
在之前的五百年间，她每日面对镜子时，看到的都是这样的一张脸。
白清欢的心跳越来越快，却说不出话来，只能震惊地看着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风希神女从身边走过。
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而坐在小板凳上透过小孔看殿内情况的凤翎洛竟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风希神女的存在。
他甚至还在惊呼。
“诶？神女怎么突然就出现了？从哪儿走出来的？”
“不愧是神女啊，这样毫无灵力波动的仙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嘀咕了两句之后，似乎想起什么，赶紧扯白清欢的手：“小白你快看，你上次不是说没看清神女长什么样子吗？这回角度对了，看得一清二楚！”
白清欢沉默地靠近另一个小孔看去，看到的依然是自己的脸。
殿中分明站的就是三千年前的风希神女和盛德仙君段清光，可是她看到的，却是自己和段惊尘的脸。
而且风希神女方才分明看到自己和凤翎洛了，可是却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便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白清欢，此刻的心绪也混乱不堪了。
殿中。
风希神女这次倒是没忘记约见了段清光的事。
她依然走向那座属于自己的白玉高椅上坐着——说是坐，其实半躺更合适，脚甚至都没完全沾地，半悬空，缓慢地摇晃着，曳地的纯白裙摆像是盛开的花朵不断开合。
声音冷冷清清地传来，并不似应星移所说的心属段清光，态度和对待任何人都没区别。
“你说要找我。”
“我来，是为了谢神女昔日指点之恩。”
“指点？”风希神女的手缓慢地握拳，抵在鼻子尖，她皱着眉闭着眼，思索了许久，终于恍然。
“我想起来了。”她声音冷淡道：“我又沉睡了千年，这千年间，我的意识化作无数道碎片，它们封存在修真界中的上千尊神女神像中，透过这些神像的眼睛，我也看到了这世间百态。
顿了顿，她认真询问：“你是在东灵洲见过我的神像吗？”
段清光没有半点无奈或是惊讶，同样一本正经地回答：“不是，我在北灵洲看到了您的神像。”
记错了的风希神女按了按额角，轻声道：“数万年的记忆太漫长了，抱歉，我有时分不清一些细节了。”
下方的剑仙沉默片刻后，声调平缓地开口说道：“自我出生起，就一直听村中长辈说起神女寻来息壤，创羽山救世的传说，无论是我所成长的凡人村落也好，还是后来我去过的一些修士灵城也罢，哪里都能看到神女的神像，或是灵石雕琢宝石镶嵌，或是山石打磨，总有许多人参拜神像祈福。”
“我们那样的凡人村落也不例外，从我有记忆起，每年都会随大人们去神像前参拜，村中人都喜欢跪在神像前祈求许愿。”顿了顿，他说：“我们村子贫瘠，供奉不起太珍贵的贡品，唯独临近一处石矿，去挖矿的时候，偶尔能拾到些廉价却漂亮的石头。”
他的话就此打住。
因为座上的风希神女已经面露恍然，伸手凭空一抓。
她摊开手，手心中安然躺着满满一把圆润却晶莹剔透的漂亮小矿石。
“是了，我记得你送过我许多漂亮石头。”她微微眯眼，缓声道：“但是你好像并不曾向我许愿，也没有祈求过任何东西。”
他直言：“因为那时并不信世有神女。”
“可是你没少在神像面前说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那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向你祈求所要之物。”
“所以我只是你的听众。”
“我想要道谢的缘由，便是谢你做了我百年的听众。”
两人说话时都没带多余的表情，就这样平淡而快速地对话着。
她偏着头看着他，冷静理智地指出：“可是你之前说的，分明是要谢我的指点之恩。”
“每每迷惘之时，总要寻家人或是朋友相商该如何是好，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所以每次都是同神像说话，说完了，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静静地注视着风希神女，目光澄澈温和，没有先前那些仙族看她时候的敬畏或是想要讨好的欲望。
上座的神女低头看着他，好奇问：“就没有想过和他们一样，找我索要点什么吗？”
“为什么要找你索要？”黎明初升的光透过琉璃落在他的身上，在青衫上映出绮丽的光泽，“你并不欠我半块灵石，我凭什么找你要？”
“你不是供奉了漂亮的石头给我吗？”
“那是听我说话的报酬，而且是我自作主张给你的，并不是你找我要的。”
“哈哈……”
风希神女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她从第一次露面开始，就像是一尊假人，如今这笑出来，总算是有些鲜活的气息了。
“剑仙不必谢我，我不会眷顾任何人，也不曾给过任何人指点，你之前所做的任何抉择都是遵循自己的内心去做的，日后……”她顿了顿，声音沉缓道：“日后也一样，做什么，从心所欲便好。”
“可你给了我剑仙令。”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拿了你的东西，自然要为你做事。”
“我什么都不想做。”
“但是我说我。”他话语停顿了片刻，才郑重其事地说：“我想做你的剑。”
分明是最理智而平缓的一句话，可是他说得太认真，反而莫名的多了些难以描述的微妙意味，仿佛在宣誓。
他们的对话很乏味无趣，偶尔神女问他哪儿捡的石头，偶尔他也问她的意识附着在那么多尊神像中，会不会嫌各地的声音汇聚到一起太吵闹。
在屏风后面听着的凤翎洛听得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那么威风的剑仙和神女怎么就聊这些废话？都不讲讲天道玄机，讲讲如何修行，如何当个厉害的上仙？”
白清欢视线依然落在那两人身上，问：“平时你有能一起说废话的人吗？”
凤翎洛愣了愣，思考了好久，缓缓摇头：“好像还没有。”
她轻声道：“听你说废话和对你说废话的人难得，但是能够一起说废话的人，才是最求之不得的。”
那些毫无内容的废话，一直持续到段清光离开。
他忽然回过头，问了一句：“明日还可来拜见神女吗？”
“明日又来找我做什么？”
“自小养成的习惯，每日同随处可见的神女神像说一些话，但是仙庭中没有神像。”
她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语气淡淡的：“随你。”
他顺口道：“那我明日再来拜见神女。”
她忽然说：“下次别来这么早了。”
这句之后，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殿中。
白清欢原想找机会和风希神女碰面，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没有得到机会。
在接下来的时日之中，她每日都随着凤翎洛一道去学宫修行仙庭的各类术法，后者坚持隔三差五就把应临崖的蛋偷出来带去做蛋教，到了半夜又提心吊胆地把兄弟送回应家。
白清欢恨不得将这些学识狠狠塞到脑子里，不管哪门课都学得格外刻苦，甚至连灵兽的产后护理都修习到精通了。
一开始那些上仙们还以为她是新鲜劲儿没过，但是连着两个月白清欢都没和后面那些仙童们一起打瞌睡，他们倒也传授得越发上心。
凤翎洛对此乐见其成，半点也不怕白清欢威胁自己的地位。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规划。
“等大概两三千年后吧，应叔叔他们操心了几千年也该休息了，就该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努力了。到时候我身为应叔叔的接班人，要操心的事很多，我看那些蠢蛋是没法指望了，所以你和我兄弟——”
凤翎洛一手摸摸蛋，一手指指白清欢。
“你俩就是我的左膀和右臂！”
白清欢拿手托着下巴盯着凤翎洛，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晓仙庭到底是何时开始乱的，妖部具体又是在哪一年彻底反叛，应星移又到底做了什么，让整个仙庭分崩离析。
她只知道，整个仙庭都被毁了，仙族十不存一。在那样的情况下，年纪稚嫩的凤翎洛即便是活着，想来也受了很大罪。
哪怕知晓无法改变任何事，她还是忍不住，认真地告诉身旁的小凤凰。
“别总是只想着学强大的术法了，等到有隐族的仙师来教授隐匿气息和逃命的仙术了，你也认真学一学可好？”
凤翎洛皱眉还想反驳，就听见白清欢忽然换了个语气。
“不是吧不是吧，堂堂凤族小仙君怎么连隐族的小手段都学不会啊，还说想成为仙庭未来的支柱，这怕是支棱不起来啊。”
凤翎洛果然上当，立刻拍桌：“我学给你看！”
白清欢无声地笑了笑。
学宫之中的每一日对于她来说都像是一场如梦般的恩赐。
不知道是那些仙师们认可了她，还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风希神女的授意，不久之后，司幽女仙甚至将学宫的出入玉牌授予了她，允许她自由出入。
更重要的是，还能够翻阅学宫之中的万千仙籍，白清欢不知道这场幻梦什么时候结束，就差把它们全部给塞进脑子里了。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
而段清光，真的如他当日所言，时不时去找风希神女说话。
他偶尔说仙庭中遇到的人和事，偶尔也说说修真界的事情，内容一如既往的无趣乏味。
风希神女鲜少回应，她只安安静静听着，像是在做一尊活着的神像，对他的态度也始终不冷不热，和对待应星移或是其他仙族，并没有区别。
每一次来，他都会带一些上次谈话说到过的东西。
有时是花神宫中新开的一枝桃花，有时是修真界的一杯酒。
甚至有一次，他为她带来一只漆黑的小奶狗。
“是在一只想要偷食月亮被仙将们擒住的仙兽，你要摸一下吗？”
她倒真的摸了摸那只被段清光抓住了脖颈的黑犬，但是很快就收了手。
“我没时间养仙兽了，你带回去吧。”
神女殿中有狗洞，自然也曾经养过仙兽，只是风希神女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醒来之后沧海桑田，故人故景的变化太大。
往往一场沉睡过后，原本还是奶兽大小的仙兽也寿元耗尽，次数多了，这里也没有任何仙兽的影子了。
段清光却不问为什么，也不劝，而是认真道：“没说给你养，我准备自己养。”
“……”风希神女罕见的哑然了。
“你想摸的时候，我就带它过来。”
她依然低垂着眼一副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过了会儿，却又若无其事地开口了：“那……你明日也带它来吗？”
他抱着那只仙兽，像是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明日也来。”
屏风后面的白清欢看着这一幕。
她也忍不住在想，若是千机缕现在能够生效感应到情绪的话，不知道风希神女身上，是否真的完全没有属于人的感情呢？
她像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对待任何人都是平淡视之。
可是应该是有的吧？
比如此刻，在段清光面前时她也会露出一点点期待，不似一开始从沉睡中苏醒时，那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连被应星移质问消亡时也毫不动容的样子了。
他是和应星移一样，察觉到了她快要消亡了，所以才日日过来说那些废话，想要她再生出一点点求生欲吗？
白清欢不清楚风希神女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是她以己度人想了想。
段清光在的这几年，她便是不知道何为欢喜，却也是期待他每天的到来的。
但是这样静好的年岁并未持续太久。
妖部的第一次叛乱，终于发生了。

第61章 战神离去
凤家庭院中。
今日学宫无课，白清欢坐在院子角落，捧着从书库中借来的仙阵图看得入神。
仙庭之中的仙阵远比修真界中的灵阵高深莫测，在修真界中，灵阵通常只能作为辅助或是防御之用，而且几乎都以灵石作为布阵的材料。
但是仙阵不同，布阵的手法和材料并不拘泥于灵石或是各类奇珍材料，有时甚至能够以人结成阵法，杀伤力也远胜过灵阵。
这些在三千年后传承断掉的强大仙阵对于白清欢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看得入神，而不远处偏偏传来一道聒噪的声音。
“小白你怎么还在看书？这几年你都快把书库翻遍了，就顾着背也不练，你这怎么可能学得好？”
“哗啦。”
白清欢翻过一册书页，将上面的内容牢牢记在脑中，头也不抬地回：“时间不等人，先背了再说。”
“你可是仙，还有不知几千年好活，居然跟我说时间不等人，真是离谱。”
那边的声音絮絮叨叨念了半天，还是没等来白清欢，于是将声音扬得更高——
“小白你过来！不然我生气啦！”
白清欢揉了揉额角，只好合了书，起身朝庭院后方步去。
此时各方星宿初下值，卯日星官领着几只金乌飞去天边当值，暖色的阳光映入院中，给院落中苍翠如盖的林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身着大红色羽织华裳的少年双手环抱在胸前，挑着眉抿着嘴正望过来。
和曾经白玉团子似的矮个小童比起来，如今的凤翎洛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模样了，褪去了稚气，个头快速拔高，眉眼也变得越发漂亮锐利，隐约有了点放逐之城中的凤家家主轮廓。
不过他的腰间一如既往背着那个小挎包，里面也还是装着那颗莹白的龙蛋。
看到白清欢走过来，凤翎洛上挑的一双凤眼微微一亮，怀中的龙蛋也似乎有所感应，霜色的蛋壳上微微泛起灵光涟漪。
“真慢，叫了你这么久才来。”
“干嘛？我记得神女去年就又沉睡了，你总不能又想让我陪你去神女殿偷听吧？”
“你怎么就只惦记着这个！快过来帮我。”凤翎洛冲着她招招手，轻快地走到大树前转身，背脊紧紧地贴着粗粝的树干，神情也严肃起来。
“你过来看看，我今年是不是又长高一些啦？”
白清欢抿着唇笑了笑，走到他对面，拿着把小刀在树皮上轻轻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
兴许是初见那时说过这小子个头矮，凤翎洛始终对身高耿耿于怀，自那时起每年的那一天都要在他院子里的这棵树上刻上一道痕迹，记录自己的身高变化。
刻完之后，凤翎洛转了身，和往年一样拉了白清欢：“你也去。”
白清欢只好认命靠在树干上：“我是成年仙，个头不会有变化了。”
他踩着小板凳又踮着脚，认真比着高度刻线。
“也没，感觉比去边矮了点，兴许是你天天看书把头看秃了些。”
“……”
凤翎洛从板凳上跳下来，又把怀中的蛋递给白清欢。
她做了无数次了，如今已经手法熟练了。
比划着蛋的高度，给还没破壳的应临崖也留下蛋高变化。
“你兄弟好像长大了一点点。”
“难怪，我感觉是比去年沉了些。”
两人一本正经地讨论着蛋的变化，那颗不能说话的龙蛋只能时不时泛出一道光，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在生气。
白清欢看着树干上留下的痕迹，不知不觉，已经留了二十道痕迹了。
她在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幻境中，竟然已经待了二十年了。
忽然有风吹过，她抬起头，却看到仙庭入口方向，正有无数道流光飞过。
“唰！”
一道火红的影子直直飞入庭院，落到了凤翎洛和白清欢跟前后，变成了一对身着鲜红色战甲的男女。
他们都生得极其漂亮夺目，有一双和凤翎洛一模一样的上挑凤眼。
白清欢站定，她在凤家待了这么久，自然也和凤翎洛的父母打过照面，不过凤家与应家一道承担仙庭的护卫工作，加之近来羽山周边的妖部逐渐生乱，所以鲜少碰到二人。
“凤家主，夫人。”
“小白你在就好。”凤母松了口气，深深看了一眼凤翎洛，低声道：“你素来最是沉稳机灵，近来羽山很不太平，劳你替我们照看好阿洛，别让他乱跑。”
凤翎洛一听便愣了，他虽说平日里胡闹得厉害，但是关键时刻很是靠谱，一听便察觉出母亲口吻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阿娘？羽山出什么事了？”
羽山浩大，仙庭位于羽山之巅，下方还生活着诸多妖部，人族以及未能进入仙庭的仙族后嗣们，不过因为有仙庭存在，各族之间倒也算是安宁。
凤翎洛虽年幼，他父母却并未将他当小孩事事隐瞒，而是如实告知：“有个强大的妖部残杀了上百个人族和仙裔，还灭了前去追查的仙将，怕是不服仙庭约束，准备反逆了。”
“啊？”凤翎洛听得愣怔不已，他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龙蛋：“妖部不是有应叔叔在管束吗？怎么还会生乱呢？”
“情况不明，兴许是妖部情况太复杂，战神一时难免也会有疏漏。我们正要去问清情况，看是否要调遣更多仙将去帮战神镇压妖部叛乱。”凤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实点，我和你阿娘接下来怕是要长久回不了家，你等我们回来。”
一番匆忙的交代后，两人飞快离去。
凤翎洛抱着蛋踱步半晌，等到父母皆化作流光飞走后，一把抓住了白清欢的衣袖。
“走小白，抄近路我们赶紧去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白清欢：“……”
就知道。
……
两人一蛋这些年去了许多趟仙庭议事时所在的神女宫，如今早摸清了最快路径。
熟门熟路的，又去老地方蹲好了。
只是这次刚溜进去，就发现殿中气氛和以往都不同。
一群仙将们浑身是血站在殿内，群情激愤。
“妖部早生了祸心！”
“战神事到如今竟还说那妖部只是个例外！”
“甚至依然带着妖部之人随行，这让我们死去的仙将们情何以堪！”
在纷乱的争执声中，应星移却不动如山，稳稳站在人群最中间，在他身后，果真紧紧跟随着一个妖族的女将。
是逐星。
白清欢心下一沉。
和当日在殿上被落魄擒住的模样比起来，此时的逐星身上穿着合身的战甲，手中握着一根长得曳在地的漆黑鞭子，眉眼冷傲，姿态和神情都和应星移有几分相似。
这样的逐星，已经和后世那个心狠手辣的第一妖将无限重合了。
面对其他仙族的诘问，她全然不慌，反倒冷笑一声。
“真是可笑，若是觉得战神大人做得不好，你们大可自己去妖部处理你们口中的麻烦，怎么，真要你们几十上百年离开仙庭，去苦寒的妖部驻守，你们又不情愿了？”
这话一出，毫不意外又是一番争执。
逐星在当年就敢和这些仙族们相争，何况是如今，为了维护应星移，竟然达成了一张嘴怒怼上百张嘴的可怕成就。
而应星移则完全无视了那些吵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大殿的后方，那里是神女沉睡之处，可是即使闹成了这样，风希神女还是没有苏醒的意思。
其实在过去的二十年间，应星移几乎每隔一阵就会来神女宫。
然而不知道是没缘分还是有意为之，每次应星移来，风希神女就在沉睡；每次段清光来，尤其是带了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来，风希神女就正好醒着。
偶尔两个男仙也会碰见两次。
只是他们之间着实没有闲聊的兴趣，而且仙庭之中的气氛并不算太好。
这些从上古仙庭创始之初就在仙庭扎根的古仙族们，自然是支持同出身于古仙族的应星移的，虽说后者近来行事越发冷酷不近人情，但好歹是他们的“自己人”。
而另一群在数千年间陆续飞升上来的新仙族，隐约以段清光为首——尽管这位剑仙比应星移还难接近，每日神出鬼没根本没人能和其搭上话。
但架不住两方派系争吵时，对方举例古仙族有应星移时，他们便报出段清光的名字。
而且偶有战神掌战，剑仙掌仙，说来说去其实都是主杀戮的神仙。
以往偶有妖魔出现时，总是战神出手。
但是现在应星移抵达时，不少次看到的，都是段清光低头擦拭剑上血渍的样子。
世人总是如此，总是想要拉下那些太高不可攀的存在，若是自己拉不下，那用旁人来拉下也是好的。
仙也不例外。
这一次也是如此，例行的仙会在一片争吵中结束，最后以战神自请镇守妖部百年结束。
“以百年为期，吾自当还仙庭一个不再混乱的妖部，在此之前，吾都不再返回仙庭。”
应星移的视线依然落在后方，可是直到他最后转身，风希神女的身影也没有出现哪怕一次。
白清欢知道，应星移这一离去，仙庭便再也不会有战神了。
下次归来的，恐怕就是那位灭世邪魔应星移了。

第62章 神女落，战神堕
“大人，我在殿上应对得可好？”
逐星仰着头看着应星移，跟在他身后步履轻快，面上笑容不消，全然没有先前对着那些仙族时的狠戾表情。
应星移没有回答，她却一点也不介怀，依然话语轻快说着话。
“我不喜欢仙庭的气氛，太沉闷了，连想说的话也不能随便说出口，想见谁想去哪儿还得层层通报，哪里像我们妖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
“所以大人，你这次真的能在妖部待一百年吗？”
说到这句的时候，逐星的眼中有明显的期待，手中攥着的鞭子也跟着轻轻扬了起来。
他终于作出回应：“嗯。”
简单的一声“嗯”，逐星却听得很是欢喜。
“那太好了，我带大人去……”
她似乎又说了什么，提及了许多地方，走在前方的那道身影却一直没有回头，像是在克制什么，又或许是害怕回了头也没看到想看的人。
直到他和另一道身着迎面走来浅青长袍的身影相遇。
仙庭内，碧蓝的天幕下纯白的灵雾聚了又散，像是流云氤氲在他们身旁。
段清光手中的剑已经换了一把，不再是那柄漆黑的灵剑了，而是换成了一柄霜白的细剑，据说那是风希神女所赐的剑仙令化成的仙剑。
他眉目清瞿，眼眸幽黑却又澄澈，垂眸望过来时，像是从仙庭往南望过去的那群雪山，挺拔远阔。
偏偏这样一个人，肩膀上却趴着一只类犬的纯黑色仙兽。
两人在仙庭的入口处同时止步，灵雾从他们身后悄无声息涌动，逐星懂事地落后了数步，来往的仙将们都被她拦在不远处了。
“或许没有人告诉你，风希是天道的化身，而天道无情，我直到如今才认清这个事实，任凭如何祈求天道垂怜，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他说，“段清光，你求不得的。”
段清光缓缓抬起头，目光冷淡，与之四目对：“谁说求了就一定要得？”
应星移斜睨他一眼，像是在看个说了个可笑谎言的拙劣骗子。
“那你可真是伟大，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力量逐渐消解，逐渐彻底回归于天地间，变成万千的机缘被那些可笑的人掠夺，而她在这次沉睡后，却很可能就再也不会醒来？”
段清光垂眸：“知道。”
“你知道，却什么都不敢做。”应星移唇角很轻微地动了动，“谁都在求她的庇佑，可没谁想过庇佑她，除了我。”
段清光忽地问了句：“你确定你是想庇佑她，而不是想要独占天道吗？”
“有何不可？仙庭和妖部也好，修真界和凡界也罢，这世间太多蠢钝之人享有了不该有的气运，诸如仙庭这些庸碌无能之辈，何来的脸面世世代代掠夺她的力量存活于世？”
他回望着云深最高处的神女宫，沉声道：“我觉得这不公平。”
留下这句话之后，应星移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逐星见状，赶紧跟上。
云深处的段清光抱着剑，衣袂翻飞，始终望着最高处的神女宫。
这一次的变动，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所有仙族都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妖部的混乱而已，加之有战神许下的镇守百年的承诺，仙庭又恢复了平淡静好。
只是凤家夫妇真得繁忙了许多，就此自请守在了仙庭的各个要处，再也没回凤家。
白清欢试了许多方法，也没能泄露半点消息给凤翎洛。
她只能改变方法，在那半大少年想要去各个仙宫溜达的时候，强行带着他飞很远的路，带他去和他父母多见几面。
对此，凤翎洛意见很大。
“小白你脑子又不好了是不是？最近每次结束了学宫的功课，你就拉着我去找我爹娘汇报我的进度？”
白清欢帮他抱着蛋，面无表情地往他小腿踢了踢：“赶紧去，我这是奉命照看你。”
“不是，我们仙族讲究的是自力更生，谁家好仙破壳这么久还成天找爹娘啊，让学宫里的其他人看到了怪丢人的。”
白清欢眼睛都不眨，继续踹他：“别逼我把你这些年偷溜进的仙宫一一例举出来。”
“……”
凤翎洛只能过去了，满是不情愿地找父母主动汇报起修炼进度，偶尔回头瞪一眼云间的白清欢，又警惕地看看周围有没有相熟的人路过。
白清欢安静看着那一幕。
而后趁着凤翎洛比划着展示翅膀上新长出的一片漂亮翎毛时，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她所去的目的地，是神女宫。
此刻殿中的仙族们尚未散去，还有不少闲散仙族聚集在此地，商量着今年该去哪处仙宫办春宴，又争论着谁家的仙酒酿得最好。
无人注意白清欢的到来。
她一直走到那个隐匿的屏风后，却发现那儿多了一张矮桌，有道雪白的人影席地而坐，一手撑地一手支在桌案上，侧着头，正透过小孔正往殿中看去。
那头长得像是流瀑的乌发静静垂在她的手边，像是一副只有黑白的写意画。
“你来了。”
像是预料到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轻轻招呼了一声，然后挪了挪手，错身让出半个位置。
白清欢上前，与风希神女对坐于矮桌的两端。
她在今日和凤翎洛来神女宫时，便看到了本该在沉睡的风希神女。
其实风希神女一直就站在屏风后看着众人，但是不止凤翎洛没有看到她，甚至在她走出去之后，连一心寻找神女踪迹的应星移也没发现她的存在。
“如你所见，我如今即将消散于天地间，已经无法凝聚出实体，所以他们都察觉不到我的存在了。”风希神女话音顿了一下，屈指扣了扣矮桌，又解释道：“但是习惯在这里听他们说话了，也懒得出去。”
“可是我看得到你。”白清欢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的那人，艰难开口：“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解，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身上不止有着来自未来的气息，还有和我同源的气息，所以哪怕我如今只留了一丝人形的余念，旁人看不到我，你却能够看见我。”
风希神女的眉目间带着霜雪似的冷漠，她定定看着白清欢，嗓音缓缓：“我乃天道化身，是没有来世的，所以我在想，和我如此相似，却又完全独立的你，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白清欢怔了一下：“你没有来世？”
“天道无所不在，无时不在，亘古不变。”风希神女平淡道：“我不会消亡，又岂会转世？”
白清欢：“可是三千年后，你已消失无踪。”
“天道只是不再拘泥于人形，化作了天地间的山川草木，云雨日月罢了。”
意识自己竟然能将未来的事情透露给神女，白清欢微微坐直，将应星移的叛乱和仙庭未来的惨淡浩劫尽数道出。
风希神女听着她的话，面容平静，幽深的瞳孔中没有情绪：“我已不可改变此界的任何事情了。”
“在万年前，此界将毁之时，我已经不得已化作人形出手救了他们一次。这也导致我力量不断衰减，在这漫长的岁月中都不得已沉睡，如今更是将要回归于天地间。若我再出手改变此界的走向，则此界天道全毁，届时整个世界都会化作虚无。”
和白清欢料想的不差。
她并没有想勉强风希神女出手改写那个惨烈结局的意思，而是微微倾身靠向她。
“你既然当初选择耗费大半力量拯救此界，想来也是放心不下我们的，那你且放心，后世虽说仙庭没有了，但是羽山还在，修真界也还像模像样，总归天道秩序是没乱的。”
“就是段清光后来死了。”她注视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问她：“你要不要趁着意识还未完全消散于天地间，抓紧时间和他告别一次？”
风希神女清冷的面庞上，有极其不显的微妙变化一闪而过。
白清欢注意到了。
她认真道：“要不要去见他一面？你是天道，你该看得出来的，他喜欢你，和应星移不太一样的喜欢。”
风希神女眼底却有一瞬的茫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白清欢：“你当了上万年的天道，看了万年的世间爱恨情仇，还没看懂吗？”
“正因为是天道，所以不能懂爱恨情仇。”她平静讲述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爱一个人便倾尽所有对其好，憎一个人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对人而言这自然是性情所致，但是对天道而言，不可以。”
顿了顿，她扫了一眼白清欢，又举例道：“例如执掌天下财运的神，爱上了一个人，便将所有财运都分给了那个人，你觉得行吗？”
“那不行！”
“若是他又看你不顺眼，将你身上最后一点财运也剥夺走了，你觉得可行？”
“那更不行！”
“天道执掌的气运，可不止是财运那么简单，天道不能生出私心眷顾任何一人，每个人都只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气运。否则世间人人都觉天道不公，天道也将消亡。”风希神女温和道：“所以我在化身为人之前，便将自身的爱恨情仇尽数抽离了。”
白清欢看着她，忽然有些难过：“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段清光？”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她总是能看到那两道身影。
有时候段清光会带她爬上神女宫的最高处，一起看天边的云雾散漫；有时他们也一起带着那只仙兽在空荡偌大的神女宫中玩耍，为仙兽梳理乱糟糟的黑毛。
他还给那只和小狗似的仙兽起了名，叫小黑，极其寻常又没有气势的名。
更多的时候，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说一些废话，她坐在不远处像是睡着了，也不知道听没听。
正如他昔年还是凡人时，未曾把一尊冰冷的石像当成神像叩拜，而是面对面和它说话，将之视作唯一可倾吐心事的对象。
来了仙庭之后，他也没把她当成要叩拜讨好的神女，而是把她当成了寻常的人。
白清欢看得出段清光是个怪人，他来仙庭第一日见到风希那日起就不曾遮掩对她的喜欢。
甚至他可能更怪，在修真界日复一日的倾诉中，便喜欢上了那尊神像。
但是她看不透，自始至终，她无法得知风希神女是否对他也有一丝心动。
她只知道，他会在每天第一缕天光亮起时来到神女宫外，而她会在星辰未散时，就坐在殿门口望着他来的方向。
喜欢段清光吗？
风希神女很轻地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天道不会喜欢任何人。”
她看着世间的花开花落，却无法为花的盛开而欣喜，也不会为花的凋零而落泪，她体会不到这世间的痛苦和快乐，她好像注定就是一个过客。
而如今，她即将彻底抹去自己的痕迹，重新化作无形，便再也没有体悟这些的可能了。
白清欢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看着那张脸，很轻地叹了口气。
殿中那些仙族们已经三五成群散去了，殿中又恢复成安静的样子，暖色的斜阳从琉璃顶上映入，透过屏风亮起的时候，光线朦胧得几乎要将身旁的人融在这道暖光中。
屏风后的白玉地砖上，只映着白清欢一人零落的影子。
她看着对面的风希神女。
如今已经感应不到神女的气息了，对方的身形也越发模糊，像是一道虚影。
就在这时，风希神女忽然缓缓起身，偏过头定定地看着门外。
白清欢顺着视线看过去，却看到段清光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殿外。
他坐在殿外的夕阳之下，拍了拍那只仙兽的脑袋，后者匍匐在他脚边像在打盹。
“你快要重新化作天道，意识归于虚无了吗？”
他忽然开口，很轻地开口问了一句。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的。
白清欢心中正遗憾，却发现身旁的光影忽然晃动了一下，下一刻，她便看到风希神女坐在了段清光的身侧。
“是。”他看不到，但是她依然点了点头。
“他们说我乃天道眷儿，身负天下诸多气运，可是真？”
“胡说。”她木着脸，一本正经地反驳：“天道公正，每人只一分，能否把握全靠个人，他们没握住，就以为别人多拿了。”
他顿了顿，又自行纠正，低语：“错了，天道公正，只念苍生。”
她嗯了一声，又说：“其实苍生都死了也没关系，只是对着一片虚无，有时也会觉得无趣，所以还是盼着苍生可以多活一些年岁的。”
“做了那么久的天道，你想不想做一次苍生？”他声音轻得快要消融在灿金色的夕阳中，“不用变成神像听那些永无休止的咒骂和祈祷，也不用将所有私心收起来，想爱想恨，无拘无束，想养什么小猫小狗都可以，想吃什么喝什么都随心意，不喜欢的人就骂他打他杀他，喜欢的就永远和他在一起。”
“你想不想试一试？”
两人的背影离得不远不近，隔了一小段距离，很难说他们是亲近还是疏离。
这样的距离他们保持了二十年，段清光没有冒昧靠近过，风希神女却也没有往后退过。
过了许久，她偏过头看着他，为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想。”
她说，想。
在夕阳坠落之时，这句无人听见的回答消散在了最后那抹炽烈的暮光之中，风希神女的最后一道虚影也像是风，悄无声息回归于天地间。
天地间似有一道涟漪泛起。
仙庭之中，有仙仰起头看着天空，似乎感应到什么。
妖部的冰原上，应星移猛地抬头，定定看向远处的羽山之巅，仙庭所在。
殿前，段清光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态。
彼时天光尽敛，夜幕渐浓，星宿已升。
冷色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浅青色的衣衫在夜风中轻轻翩飞着，束发的青玉白梅发冠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摸了摸身旁的那只仙兽。
“走吧，小黑。”
脚畔的仙兽抬起头，有些怔怔地“嗷”了一声，似乎在疑惑今天还没等到人怎么就走了。
“她不会回来了。”
……
白清欢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回到凤家的时候，凤翎洛正急得显出了原型，满院子乱飞。
终于看到她出现，他飞快变回原型，三步并两步跑来，气喘吁吁就先抱怨：“你怎么不见了，我以为你惹了哪位上仙被抓着了！”
“无事，去散了散心。”白清欢摇了摇头，把怀中的龙蛋递给凤翎洛：“把蛋送回去吧。”
“哎呀不用，应家的人有大半都跟着应叔叔去妖部了，那些仙侍知道他在我们家不会有事，不会多嘴的。”
凤翎洛接了蛋，好奇地看着白清欢：“小白，你看起来好像在难过什么？”
“小孩子懂什么？”
“虽说凤凰一族和龙族一样，千年才算成年，但我早慧，也不算小孩子了。”凤翎洛扯了扯她的袖子：“喏，要不要和我说说？谁欺负了你？我凤家少主好歹也是未来仙庭的支柱，高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白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呼出，转了个话题问：“好一个未来仙庭的支柱，你先说我让你学的隐匿手段，你学没学？”
“学了，就是没学太好……”
“你小子不行啊？”
“我行！我真行！”凤翎洛哪里听得这样的话，挽袖子就嘀咕：“我日后可是要接应叔叔班的，你别质疑我！”
“好，你行。记得每天去和你爹娘展示下自己的成果。”
“啊？可是他们驻守在仙庭入口，距离羽仙宫和学宫都好远，我飞过去都要大半天！”
白清欢的声音有些喑哑，她说：“你懂什么，这是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让他们能早点带你一起镇守仙庭，你多跟他们说说话，撒撒娇。”
“好像也有点道理……行，那我也去。”他想了想，又笑嘻嘻地敲了敲怀中的龙蛋。
“兄弟你可要抓紧啊，别等我都拿到仙令当上上仙了，你还在蛋里呢，到时候应叔叔怕是要请我继承他的战神衣钵了！”
年幼的凤翎洛哪里知道，他心中无所不能，为了仙庭甚至甘愿镇守妖部百年的应叔叔，在十年后便回了仙庭。
妖部攻入羽山的那一日，仙庭的仙族们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仙桃会，桃家种的仙桃汇集了仙庭的精纯灵力，吃一口便能延寿百年。
在阵阵仙乐和浮动的灵酒灵果香气之间，有仙将慌乱地往仙庭之中跑。
“战神回来了！”
有人先说了这句，众仙还在笑，有人招呼着说赶紧请战神来入席，同在殿上的凤翎洛拉着白清欢，悄悄地将邻桌的一颗大仙桃也捞到了怀里。
他精致漂亮的眉眼高高扬着，意气风发地指着小兜里和龙蛋挤在一起的三颗仙桃。
“两颗给我阿爹阿娘送去，另一颗替我兄弟送给应叔叔！”
然而下一刻，无数妖将便带着那些尚未化成人形的妖兽，杀入了仙庭。
自仙庭入口至各大仙宫的漫长云端，纯白的灵雾被腥臭的血气染成了刺眼的红。
几乎是转瞬间，断肢残骸便被兴奋怪叫着的妖部之人丢了进来，妖部一直不服仙庭的管束，更不服仙族一直占据了羽山大部分资源，他们被赶到了贫瘠苦寒的边缘，如今或是用爪牙或是用武器，如砍瓜切菜，竟然将这些懒于修行的仙族人当成食物就地撕咬吞噬起来。
看到这一幕，凤翎洛脸色惨白，抱着怀中的仙桃和龙蛋呼吸不稳。
“怎么回事！妖部怎么乱成这样了！我阿爹阿娘不是守在仙庭入口吗，他们怎么进来的！”他浑身都在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有……还有应叔叔不是在妖部平乱吗？怎么会，怎么会……”
偌大的仙宫中，入目几乎全是血腥的场面，仅有他们这些小仙所坐的不起眼角落未被鲜血浸染。
密密麻麻的妖兽，如漫天蝗虫涌入仙庭。
在妖兽群后方，有个断臂的仙将嘶声怒吼——
“应星移私开天门，杀羽仙，引万千妖部入仙庭！”
“战神已堕魔！”
“哐当——”
在那漫天的痛苦哀嚎声中，在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声中，三颗仙桃扑通落地，滚在淋漓鲜血间，染了个遍。

第63章 仙庭大乱
血雾蔓延，妖兽们铺天盖地地涌来，原本还歌舞升平的仙宫于此刻变成屠宰场。
这些仙族们都不是主司战斗的，如今在凶悍的妖将和无数妖兽的攻势下竟然溃不成军，目之所及尽是血腥场面，耳畔所闻是仙庭从未有过的凄厉哀嚎声。
看着这一幕，按仙族年龄算来完全还只是个幼童的凤翎洛站在桌后，眼中的光像是被骤然抽走，只剩了木然，整个人也僵硬得如石像。
这时，一只妖兽似乎注意到了他，缓缓朝这边靠近。
此时殿上的众仙早作鸟兽状四散而逃，上仙们第一反应也是带走自家的人，而凤家的人怕是早在外面和仙将们对上了，此时竟无人看顾凤翎洛这个小仙。
白清欢正想抓住凤翎洛的胳膊将其带离，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的手抓了个空。
有只不知何时被抛来的仙桃穿过她的身体，砸落在凤翎洛的脚边。
凤翎洛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作出反应，在妖兽扑过来的前一瞬间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原地。
那是隐族的隐匿仙术。
白清欢不知道在原本的时间线中，凤翎洛是如何从这一场浩劫中逃过去的。
她只知道，凤翎洛无愧于他心心念念的目标，饶是最不擅长的这一门仙术，如今竟然也顺利地施展了出来。
他躲过了那些凶狠的妖兽，在那片尸山血海中死死抱着怀中的龙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想要呼喊却无法开口，有一行深到刻骨的泪痕始终残存在面颊上。
年幼的凤翎洛带着龙蛋跌跌撞撞，拼命地想要寻找熟悉的面孔。
“你们看到我阿爹阿娘了吗？”
“小白呢？我和小白走散了，你们看到她了吗？”
“……”
每当避开妖兽看到其他仙族的时候，他便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声音呜咽地祈求他们能回答自己的话。
然而如今仙庭大乱，谁还管他是什么羽仙宫的少主，根本无人搭理他，更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
白清欢始终跟在他身后。
妖兽也好，其他仙族也罢，甚至是从最开始遇到的凤翎洛，在此刻都像是感应不到她的存在了。
她只能跟随着凤翎洛逃命躲藏的路径往前，从几乎沦为炼狱的仙庭中穿行，昔日华美的仙宫处处都是妖兽的身影，仙树被生生拔出，枝叶零碎，被身材高大的妖将们拎在手中当拖曳，又狠狠砸向其他仙族。
他们畅快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凭什么你们占据了羽山最好的地方！”
“凭什么同为兽形，祖上都是四脚爬行的畜生，就因为你们祖宗先一步登上了羽山，你们就该叫仙，我们就得叫妖兽！”
“凭什么你们想做的事就是善，我们想做的事就叫恶！”
“凭什么规矩是你们定的，要遵守的却只有我们！”
“……”
在那些嘶吼声之中，凤翎洛被人群裹挟着一路逃亡，最后竟然踉踉跄跄逃到了神女宫。
不知是被应星移约束了，还是那些妖部也对神女有所忌惮，此地竟然成了整个仙庭唯一未被波及的安宁之地。
凤翎洛从那个狗洞里艰难钻进去，脚步绵软地往他和白清欢的老地方狂奔去。
“小白……小白那么聪明，比我还聪明，我都知道躲到神女宫，她肯定也知道。”
“她定是先一步……先一步躲起来了。”
“我到时候要狠狠骂她一顿，不讲义气丢下我们……”
“她……她答应了我阿娘要照看我的……”
“我要和她一起去找阿爹阿娘……”
他抱着龙蛋，口中的每说一个字就剧烈地喘息一下，字字支离破碎难成句，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祈求怀中的蛋给自己一句肯定的答案。
每说一句猜测，几乎要彻底无光的双眼，就亮起一丝微光。
然而当他终于抵达两人的老地方时，却没能看见想等的那道背影。
他抱着那颗龙蛋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总是挺直的背脊一点点佝偻下来，小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了一小团。
那么骄傲的凤家少主，此时双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不要命地砸落下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手握成拳拼命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力道大到骨节碎裂，声声泣血。
“怎……怎么办啊……你告诉我怎么办啊！”
“为什么会……会这样啊！”
仙庭这一场惨烈的战斗持续了足足有三日，仙族不知死了多少人。
妖部之人没有道德廉耻约束，只知道杀了的人就能吃，往往转角一个照面，就能看到一个妖将啃食小仙的画面，仙族之中未孵出的蛋也好，学宫中的小仙也罢，来不及逃的，竟都成了妖兽们的食物。
在仙庭勉强恢复秩序后，凤翎洛从神女宫中钻出。
他走出来，没有再拉着仙族就追问自己父母和白清欢的下落，而是小心翼翼地施展着隐匿仙术，避开时不时窜出的妖兽，在满地残破的尸山里翻找着。
可是哪有完整的尸首？
终于，当他看到那边有一只妖兽正在贪婪地啃噬着一个小仙娥的尸体时，忽然发出绝望的凄厉哀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化成一只小小的火风，狠狠地从后方撞翻了那只妖兽。
凤族的力量比不过龙族，可那也是整个仙族最可怕的古族之一。
他在那个残破的偏僻仙宫中，用自己的尖喙和爪牙撕扯着那只妖兽，自己的翎羽上染满了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化成人形后，他满脸满手都是红色，和那身华丽的鲜红色羽衣几乎融在了一起。
他僵硬地从妖兽被撕碎的口中一点点扯出那半截尸体。
可是仙庭的小仙娥们穿得都是一个样，他分不清，分不清这半截尸体到底是不是他二十年前捡到的那个小仙娥的。
凤翎洛木然挖了个坑，将那半截尸体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在妖兽的身旁，他失控之下将自己素日小心护着不离身的小兜甩了出去，在一片血迹中，那颗龙蛋静静躺着，像极了三日前惨剧序幕时滚落的仙桃。
片刻之后，凤翎洛重新捡起了那颗龙蛋。
他面无表情，却还是一点点擦拭掉蛋上的血污。
而后，将它护在了怀中。
少年极其低微的呢喃声响起。
“你不要和他一样……”
“不，你和他本就不一样……”
“求你……”
白清欢心情复杂。
她怎么也没料想到，在这场纷乱之中保下应临崖的，竟然是凤翎洛。
日后的他心情又该如何呢？
父母和族人死在了最尊敬的人手中，好友消失在这场混乱中，兴许成了某只妖兽的食物，而他唯一护住的，竟然是仇人的血亲。
曾在初见时就说要成为战神接班人的他，
张口闭口定是应叔叔的他，
拼了命护住了应家最后一颗纯血龙蛋的他，
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却失去一切的他。
未来的三千年间，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呢？他是以何种心情面对后世的应临崖，在听闻应临崖还是走上了应星移老路后，又是怎样的绝望和失望呢？
他会后悔，自己当日护住了那颗龙蛋吗？
……
段清光和应星移也足足在仙庭中死战了三日。
那已经不是寻常仙将和妖将们介入的战斗了，天边的云霞被幽暗的血光和冷冽的霜白浸透，两道强悍到毁天灭地的气息几乎将羽山撕成两半。
白清欢却发现，自己仿佛化作了一道虚无的意识，她心念一动，竟然瞬间到达了战场的中心。
此刻，应星移和段清光一人持刀，一人持剑，漆黑战甲与青色衫衣上尽是累累伤痕与血污。
两人死死盯着对方，分明从未有过仇怨的两人，却不得不拼得你死我活。
“段清光，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应星移额前的碎发滑落，半掩住他赤红的双眸，“你当初说要成为她的剑，却没能成为护住她的剑！”
“那你呢？战神不也没为仙庭而战吗？”
“仙庭根本没有必要存在了，一群庸碌自傲的蠢货，却空空耗费着她赐予的气运。”他身上的甲胄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浓艳到妖冶的面上，是越发冷厉无情的笑：“在妖部的这些年我看见了许多东西，在那里只以强者为尊，废物没有活下去的资格，这才是这世界该有的本貌。”
“她太仁慈了，给了太多废物活下去的机会。只要他们死掉，那些气运通通返还给天道，她就能回来。”
“事到如今，你依然在用她做野心的遮羞布。”
应星移闭了闭眼，沉声道：“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要给苍生更公正的命运，也只是想要换她回来。”
段清光没有和他争辩一句，只是扬剑斩了过去。
白清欢目睹着这一切。
爱是什么呢？
爱是独占，是不择手段，是不甘放弃，是哪怕将其摔碎也要混着血拥入怀。
可是另一种爱，却是陪伴，是成全，是尊重，是将碎片拼凑完整放回高台。
这场死战终究还是没死人，以剑仙和战神的双双重创收场。
应星移这次动手太快太狠，谁也没料想到仙庭最尊崇的战神竟然选择了反叛，守护入口的羽仙被他直接斩杀后，他更是直接开启了入口，摧毁了守护仙阵。
若非段清光来得够快，实力也强悍到不弱于应星移，仙庭怕是在三日内就该化作尘埃了。
可即便有剑仙出手，仙庭的其他仙将也反应过来，但是第一场突袭带来的毁灭性打击，还是太沉重了。
妖部暂时被击退，但是后续的战乱持续了整整百年。
战乱不止波及仙庭，还席卷了修真界乃至凡界，妖兽们四处肆虐，他们被强大的修士杀，也吞噬弱小的修士和凡人，这世间果真如应星移所言，成了个弱肉强食的“公平”世道。
昔日的“战神”，终于在苍生口中，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灭世邪魔”。
白清欢这百年间游走于世间的每个角落，她甚至生出了自己仿佛是天道一部分的错觉，以旁观者的视角清晰地目睹着每个角落发生的所有事件。
遭受最大打击的自然是仙庭，仙族死伤惨重，应星移果真按照自己当初承诺的做到了公平，在下令屠杀仙庭时，甚至没说要放应家一马。
只不过妖将们毕竟不是只知道打杀的妖兽，实力上来了，脑子也跟着变得懂事，皆自觉地绕开了应家动手。
同时，白清欢也看到了一些旁人全然看不到的内幕。
例如在长久的妖部与仙庭的混乱之中，应家竟然远非后世记载的那般明事理和灭世邪魔断了联络。
应家明面上与其他仙族同仇敌忾，甚至无数族人赴死以证清白，只求保全应家。
应家的家主是应星移的父亲，同时也是应临崖的祖父。
那位在凤翎洛口中最是慈和好说话的老人，处处磕头求情，保下了应家最后的那颗龙蛋。
但是在次日，便直接将逐星带入了应家人才知晓的密道，将其引到了这最后一粒纯血应龙蛋中。
“星移乃我最怜惜的亲儿，他如今做的事是对是错我无法评说，但是应家衰落已是注定，唯有我儿大事能成，应家才能更上一层楼！”应家家主一字一句，逐渐下定了决心。
他指着那最后一粒龙蛋道：“让他分出一道神魂藏匿于此龙蛋中，便是大事未成，他和应家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第64章 三千年回首
白清欢也没想到，自己竟会看到当年仙庭中的阴私。
彼时应家人在仙庭其他仙族眼中，明面上是卑微赎罪的罪族，但实则上，应家家主却私下联络了诸多古仙族，向他们许下了承诺——
“若是战神事成，届时自当以古仙族为尊，以修士与妖部为仆，以凡人为奴，资源本就该重新分配，如此才算真正的秩序井然。”
“战神与我们同为古仙族，难道会做有损我们古仙族的事情吗？”
“而且如今神女下落不明，仙庭与修真界逐渐式微，眼下站到战神那边和落败后跪在战神面前，意义怎会相同？”
白清欢目睹着应家家主的游说，可算是明白仙庭这尊庞然大物，是如何在百年间快速倾颓下去了。
应星移和妖部的外部攻势尚不能击溃仙庭，真正的痛点，竟是来自仙庭之中的内鬼。
在某种意义上算来，应星移当初说仙庭没救了还真没说错。
终究，百年前昌盛繁华的仙庭如一场黄粱梦，在百年后哗然惊醒。
在最后的决战那日，白清欢站在仙庭寥寥无几的仙族人身后，入目之内，是比仙桃盛宴那一夜还要凄惨的场面。
在她身旁，是个子拔高了许多的凤翎洛。
他手中挥动着一把赤红的翎羽扇，每一次扇动便燃起铺天盖地的火焰。
在火光之中，少年身姿挺拔，当日说话时眉飞色舞，眼眸放光的的半大小子，如今也是长大了。
他原本稚嫩的眉眼变得越发精致漂亮，已经褪去了稚气，变得惊艳却冷冽，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漠姿态。
更让白清欢惊讶的是，昔日在学宫中只擅长术法，不擅长身法的凤翎洛，如今竟拥有了非常灵活精妙的身法，在妖兽群中应负得游刃有余。
确认这小子无事，她的视线也忍不住被云端最高处的激战画面吸引。
耸立在羽山之巅云海之中的仙庭摇摇欲坠，乌云翻滚如浪，随时要将仙庭吞没。
应星移与段清光遥遥相对。
和百年前的那次较量比起来，这一次两人都只剩下一口残存的气息。
尤其是段清光手边，那柄由剑仙令化作的霜白长剑，竟已经折断，只剩下半截还握在他的手中。
对面的黑色战甲已经被劈成了碎片，在那边，同样是一把已经折断的战刀。
“段清光，你真觉得这样的仙庭还值得你拼命吗？”
应星移苍白的手在唇边擦拭着涌出的血渍，半跪在地上看着云下的仙庭。
在翻腾的阴云与血光之中，有同族与妖兽死战之时，竟然有不少仙族躲藏在最后方，将负伤的同族丢给凶狠的妖兽吸引注意。
“咳……”
应星移高大的影子笑得在抖，
“她果真是冷心无情，我以为仙庭乱到这样的地步，她就会出来，可即便是这样，她竟然还是没有出来。”
他浑身都是血，短短的一句话便牵动了伤口，痉挛似的剧烈抖动起来。
“她倒是出来杀了我啊！”
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憎恨，应星移双目赤红，很快，有两行血泪从眼眶之中涌出来，滴落在他的战甲上。
对面的段清光的发冠同样破碎，墨色的发披散在肩头，他的脖颈上有被刀砍出的伤口，喉咙里传出的声音低微到难以觉察。
“无需她出来，我会替她杀了你。”
他抬着头注视着应星移，被血浸湿的额发湿漉漉的垂在面颊上，表情肃杀而冷漠。
“杀我？”
“段清光，你的剑已经断了，你用什么杀我？”
后者已经丢掉了那柄折断的战刀，站起身来，一步步朝段清光走过来。
在他的头顶，一只背生双翼的红鳞应龙虚影逐渐浮现。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便虚幻一分，而头顶盘旋的巨大应龙影子却变得凝实起来。
下一刻，云端赫然出现一只庞大无比的应龙，其身躯庞大到将整个仙庭笼罩了大半，如徒然悬在羽山之中的另一道大山，毫不留情地朝着段清光狠狠镇压下去。
段清光在狂风阴云中仰着头，风将他的发与衣衫掀起，仿佛随时要羽化离去。
被血侵染的苍白面庞上，竟然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他望着天幕，无声地似乎说了什么。
在他身上，有一道光点缓缓消失在天地间。
下一刻瞬间，他手中的半柄长剑贯穿了自己的胸口，喷涌出的鲜血将剑仙令浇透。
耀眼的剑光如黑夜中被骤然点亮的烈日。
一道青白色的剑光凝出，迎向了应星移所化的可怕应龙。
在激烈的碰撞之中，那道剑光自应龙七寸处刺穿，带着无法阻挡的恐怖气息，生生将应龙斩落于云端，带着它的躯体击穿羽山，冲垮妖部的包围，最后消失于那片辽阔无际，深不见底的莽荒汪洋之下。
甚至连应星移的灵魂，也在这可怕的一剑之下被生生斩碎。
羽山在这场大战中轰然碎裂，不断往下坍塌。
与此同时，暗淡无光的天幕，忽地飘起了一场如天哭的鹅毛大雪。
寒凛的气息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眼前的一切都被苍白覆盖，妖兽也好仙族也罢，都像雪花一样零落在天地间。
白清欢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她终究见证了万年间最惨烈的一幕。
盛德仙剑段清光，以身化剑，镇压邪魔。
她也终于知晓了，盛德仙君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剑仙段清光，愿将生生世世之气运还于天道，换天道一世自由。”
他的这一生，就此结束了。
白清欢的脑海中忽然只剩下了一片空白，恍惚间，她仿佛变成了编织成天道的无数根丝线中的一缕。
眼前的画面变得快而模糊。
她看到失去了应星移统帅的妖部溃逃入寒渊，消失在那场漫天无休止的暴雪之中。
看到段清光养大的那只唤做小黑的仙兽同他一起坠亡入寒渊。
也看到仙族们只剩下小半块碎片的羽山之上建起新的仙宫，司幽女仙毅然决定带领族人去寻找应星移灵魂被击碎时，落入修真界的一道碎片。
还看到无数修士和混乱的妖兽们死战。
羽山之下，有个僧人跪在看不到尽头的尸山之前，垂泪立下了度尽苍生的宏愿。
修真界中，有个小药童躲在神女像之后，逃过了妖兽的追击。
她还看到……段清光的世世代代。
风希神女曾言：“天道气运每人只一分。”
而没有了天道气运的段清光，在三千年后的无数次转世中，哪里还有剑仙转世的样子，堪称扫把星转世，俨然泯然于众人，变成众生之中最平平无奇的那个。
可饶是这样，那道清清冷冷的身影却像是还记得是自己主动选了这样的路，竟然从未抱怨过一句天道不公。
他只是时常望着天空如若沉思。
有一世，他从无人的荒山中翻出了早就被世人遗忘的一尊小小神女像，它早就被时光和风霜磨平了棱角，只隐约看得出人形，倒更像是一块废石。
他却愣怔在原地，像是一瞬间被某种事物击中，许久之后，才小心翼翼跪在地上，将那尊看不清面貌的神女像从沙砾土石中挖出来。
然后，他小心翼翼将泥泞擦拭干净，将其放在自己身侧。
四野暮合，夕光焚天，荒山枯叶中，他和她终于又一次并肩。
三千年何其漫长，漫长到盛德仙剑的大名都被遗忘，漫长到风希神女也变成了遥远的传说，曾经无处不在的神女像逐渐坍塌破碎，变成一抔尘土。
三千年又何其短暂。
短暂到他甚至没有一世能够顺利长大。
属于他的那道气运自他体内抽离，化作天地间一道微弱的光点游荡着，伴随着他的黯淡，反倒逐渐明亮起来。
直到三千年后，落在了东灵洲之上。
在那年的春末夏初，东灵城中的合欢花枝梢上萌出了浅浅的粉色，有人轻声笑着说。
“人间有味是清欢，只盼她年年岁岁享清欢。”
她生在自由而热烈的东灵城中，长在肆意不拘的合欢宗；
她从年岁极小起，便拥有好到发指的记性，若谁占了她的便宜，她定要想办法百倍讨回来；她厌烦的人，定不会给对方半句好话；想要害她的师兄，她便一刀杀了他。
她从小也不吝啬表露自己的喜欢，喜欢的师姐，她便明晃晃偏心护着；有人帮了她，她便热烈地偿还回去；她心动便选择在一起，喜欢谁便对谁好，明目张胆地偏爱那人。
也是那时，修真界大大小小的神女像早就碎裂得一尊不剩。
在北灵洲，有个不被天道眷顾的少年杀了人，拎着血淋淋的头颅入了剑宗，成了个不讨人喜欢的无情剑修。
那少年一路成长得跌跌撞撞，运气总是糟糕，还被无数人惦记着，想要取他小命。
直到那一日，她在灯火阑珊处回头看过来，他在那瞬间凝滞了呼吸。
分明是坊间传言的妖女，可他偏似见到自己的神女，只一眼就再也无法忘记。
他以为是年少初见的心动。
又哪里知道，这是等了三千年才等到的一次回头。

第65章 前世梦醒，仙令出
眼前万般景象皆如随镜残片，三千年的过往溃散于眼前。
白清欢的神思依然恍恍惚惚，难以从这段真实的过去幻境中抽离，直到一阵幽凉的风吹到脸上，她怔愣地抬头，才发现自己面颊濡湿。
眼前的画面，赫然是被暴风雪覆盖的放逐之城。
只是和刚进入之时的热闹繁华相比，此刻这座位于峡谷最底端的庞大地下城已经完全被冰雪笼罩，入目只有凄冷的霜白。
骤降的温度迅速让白清欢回过神。
她下意识抬起头，却没有看到先前挡在自己身前的段惊尘。
倒是她身旁闪过几道微光，下一刻，那几个老怪物们的身影齐齐浮现。
他们面上或是带笑或是惊骇或是痛苦，在清醒的瞬间，似乎都有些晃神，云华真人甚至在睁眼那一霎露出了极强烈的杀意，下意识地抽出了剑。
在他身旁的老李头被激荡的剑气震得呕了口血，也是回了神。
他大怒，勃然高呵：“好你个老剑修，不就偷过你几次灵石吗，居然趁我不备就拔剑了！”
这一嗓子出来，瞬间将云华真人惊醒。
他神思一定，待看清自己身处何地后，身上的杀气骤然消散。
“竟然……只是一场黄粱梦吗？”
“黄粱梦”一出口，其他人皆是面露微妙，神婆子睁大了仅有的那只好眼，沙声追问：“老剑修，你做了什么梦？！”
云华真人只是扫了一眼众人脸上的表情，便猜出陷入那段幻梦中的人绝非自己一人。
他将剑一横，说：“不若先谈谈你们的经历。”
神婆子踌躇片刻半晌没说话，倒是老李头没忍住，先探身过来抢着开口。
“我先说，我先说！”
成功让所有人都看自己后，老李头咧嘴露出得意的笑，“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是我感觉我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重活了……不对，我感觉那人就是我，兴许就是我上辈子的事。”
“你也梦到了？”云华真人皱眉看向老李头：“那你说说自己上辈子是什么人？”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老头我上辈子可了不得，乃是和盛德仙君一起飞升上界的仙友，甚至先他一步受封上仙！”
听到此话，众人虽不至于直接冷笑，但是眼中却全是不信。
白清欢表情微妙，这回老李头还真没说谎，他还真是仙庭中那位第一个拿了仙令的贼仙……
云华真人却是冷笑：“放屁，老夫上辈子还是和盛德仙君一起创立了青霄剑宗的绝世剑修呢，他在修真界都得管我叫一声师兄。”
老李头打不过他，但是嘴上不服软：“那你怎么没成为云华仙君？”
“老子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等到飞升先被一只妖兽给吃了！”
白清欢恍然，难怪云华真人这辈子如此执着游荡在寒渊杀妖兽，竟是上辈子就积攒下的深仇大恨了。
阵修面无表情道：“我上辈子是只仙鹤，还没变成人就被一只蛇妖生吞了。”
白清欢投去同情的眼神，原来开局被逐星吃了的就是你啊。
体修老祖语气也有些古怪，她生硬道：“我梦到我成了仙庭的一块磨刀石，那些仙将们每次出征之前都要拿武器在我身上磨两下。”
老李头听得哈哈大笑：“难怪你这辈子和茅坑里的石头似的，没事就爱主动挨打，原来是养成习惯了啊。”
“那你要不要试试挨我的揍？”
余下的，刀修上辈子是个杀猪的凡人，而神婆子则是个装瞎子给人算命的神棍。
老李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拍头看向白清欢。
“对你，小白你上辈子是什么……欸我怎么觉得这名字这么耳熟，好像在梦里听人叫过？”
白清欢没有细说，只说自己好像是个小侍女，她在仙庭中几乎只与凤翎洛和当年学宫中的小屁孩们相熟，倒也没引起怀疑。
众人兴许隐瞒了一些事，但是想来，每个人都亲身入了三千年前的前世梦是真的。
云华真人忽然看了看周围，声音骤然冷下去。
“我师弟呢？”
“不是在这儿吗？”老李头指了指白清欢，忽然纳闷：“这不是你们宗门的后辈吗？你怎么叫他师弟？”
“……”云华真人自知失言，一时语塞。
倒是白清欢轻描淡写地将问题糊弄过去：“真人怕是还陷在幻境中没彻底清醒呢，对了，我师妹兴许还在幻境中未出来，你们留意些。
她话音稍顿，定定地看着眼前全然被苍白覆盖的放逐之城。
风雪太大，将视线尽数隐蔽。但是白清欢却觉察到城中聚集了数百位气息深沉到无法看透的强大存在，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从前世幻境中脱身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段惊尘至今还未出现，白清欢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越发冷沉。
难道是他昔日将天道赐予的气运全部还了回去，导致现在还是衰神附体，竟倒霉地被困在了幻境中？
她腕上的千机缕炽热到发烫，此时城中的这些人，皆是杀意满满。
视线上移，落到最顶端。
在峡谷上方，竟然有隐约的金光浮现，隐约可见是块巴掌大的小牌子。
在金光浮现的瞬间，原本按捺不动的各方势力再也无法忍下去。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道流光径直朝着上方的那块牌子掠去，眼看就要将其卷走。
这时，暗处却另有一条黑里透红的长鞭在空中炸响，生生将那道光击散。
白清欢眯了眯眼，认出那是逐星的法宝。
妖部果然来人了！
峡谷上方，各方势力早已争夺起那块金色小牌子。
“此物乃是仙令，必须夺得！”
“不能让仙令落到妖部手里！”
“啊？仙令，那东西应该很值钱吧？”
最后这话是老李头嘀咕的，云华真人的剑已出鞘，目光锁定在那块仙令上正在思忖是否该出手，闻言道：“那你倒是施展妙手空空把它拿到手啊。”
老李头斜睨一眼：“叫你老疯子真没错，你看看现在外面打成什么样了，这种时候谁敢再动手——我淦！”
他最后一声骤然拔高，“这玩意儿怎么朝我们飞来了？你们哪个蠢货动的手！”
根本没人回答他，因为外面其他人已经注意到了仙令下坠的方向，注意力全被吸引过来了。
眼看着杀意骤然集中到此处，白清欢心跳都加快了。
便是他们这里凑齐了修真界出来的老怪物们，但现在仇恨全部集中到这里了，外面那些人可不好对付！
云华真人欺身便上，毫无惧意。
“机缘既然到头了那何必唯唯诺诺，吾辈修士何惧一战！”
白清欢一看，却见刀修和体修同样跃跃欲试，挽袖子的挥刀的，竟然全是莽夫！
她深吸一口气，生生压住涌上来的一口气。
对于其他人而言，他们经历的或许只是自己前世的一小段记忆，可是对白清欢来说，她是风希神女的一部分化身，她所经历的一切一直延续了三千年。
更何况，在仙庭毁灭之前，她跟随凤翎洛在学宫之中修行了许久。
因为无法改写既定的历史，她在学宫之中只低调跟随修行，学宫的各类比试考核一概不曾参加，仿佛真的只是凤翎洛的伴读。
但是唯有凤翎洛和执掌学宫的司幽女仙知晓，白清欢的悟性强到可怕，怕是学得最广而深的人。
和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兴趣的风希神女不同，她对任何事物都有惊人的兴趣。
起初她对仙庭的各类常识和仙术一无所知，而到了最后的十年间，她每次问出的问题之刁钻，连授课的上仙们都头痛不已。
过往的各类术法在脑海之中快速掠过，白清欢口中飞快报出数个方位。
其他人还没领会，倒是阵道老祖隐约弄懂了：“这是……阵法？可是这是什么阵法？为何我从未见过听闻类似的阵！”
因为这是仙阵！还是出自羽仙宫的防御仙阵！
白清欢无暇解释，低吼：“听我的，速速结阵！”
此刻无数道气息都在朝着他们这里逼近，众人来不及多想只能照做。
然而此刻他们人手不齐，阵中两角始终无法结成。
白清欢的心悬着，飞雪呼啸冷冽如斯，她后背竟也浸出冷汗来。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另外几个应对的手段，倒是能够逃离如今被围攻的局面，但是要付出的代价怕是大得多，远不如此阵强势。
就在她咬牙准备变阵之时，身旁却忽地浮出一道身影。
白清欢双眼骤然爆出光亮。
段惊尘也从幻境中出来了！
他在睁眼瞬间，几乎本能地开始寻找白清欢。
视线对上之后，他目光定了一下，原本收敛的情绪竟在那一瞬浓烈外放到炽热。
两人没有交流，他便已经默契地按照白清欢的指示站到了阵中一角，甚至还不等她提醒，就又召出刀疤。
黑犬在空中甩了甩尾巴，身体迅速膨大，化作凶悍巨兽稳稳落在最后一处空缺位。
阵成！
几乎在他们按照白清欢的指令结成阵的瞬间，一道玄奥的灵光骤然亮起，激荡的灵光冷厉地将漫天的飞雪都震碎，竟是生生划出一道外人无法接近的禁区。
见到这一幕，正在朝这边逼近的仙族势力们齐齐收手。
“是古仙阵！那边的不是妖族势力，是仙庭的人！”
“如今还知晓如何布置古仙阵的家族寥寥无几，究竟是哪家也参与争夺了？”
“那边怕是背景深不可测，不好轻易动手。”
而放逐之城中心，骑在黑龙之上的凤翎洛却是猛地回头看向那个方向。
在他身后跟着的凤家人纷纷低头。
凤家人在百年的仙庭战乱中死伤惨重，甚至比应家还要凄惨，当年羽仙宫之中的人也唯剩了凤翎洛一人，以及站在他身旁那个苍老随从。
“这是羽仙宫的羽仙阵……”那个随从也认出了这阵法，惊愕地抬起头去看凤翎洛：“家主，这不是只有我们凤家嫡系才可修行的阵法吗？”
狂风之中，凤翎洛身上的殷红羽衣像是张开的翅膀，他冷傲的脸上也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羽衣下方，他苍白的手却逐渐握紧。
他当然也进入了属于自己的那段回忆。
只不过，他也能够记得，自己原本痛苦而黯淡的那段记忆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些原本并不存在的人和事。
例如，昔年他在学宫之中其实一直是个异类。
仙族的后裔过惯了优渥的日子，加之族中自有长辈教导，所以鲜少有人在意学宫的授课，唯独他日日不落，且偶尔还要带着一颗蛋去旁听。
别说同龄的小仙童了，便是那些上仙也无法理解。
例如，羽仙宫要负责镇守仙庭，他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例如，他幼时院中的那棵树，原本只有他和龙蛋的身高刻线。
再例如。
他记忆中的父母仙务繁忙，尤其是自妖部第一次异动起，便再也没有回过羽仙宫，他甚至记不得父母的模样。
可是……
当一人闯入那段晦暗的记忆中时，属于他的那段记忆也逐渐被染上光鲜的色彩。
有人陪他坐在学宫中听那些乏味无趣的授课，甚至比他还要怪异，还要缠着上仙们详解。
有人陪他去应家偷蛋也陪他还蛋，还陪他一起钻过神女宫中狭隘的狗洞，一起分享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小角落。
还有人诓着他，逼着他，让他和父母多了许多不曾有过的记忆。
而世间，也唯独只有那人……
在他幼时，被他纳入唯二的“自己人”范畴，在羽仙宫修行凤家嫡系才知晓的各类仙术和兵法时，他在地上打着滚，把她也带着旁听。
“小白……”
凤翎洛的嘴唇动了一下，眼中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忽然从黑龙之上一跃而下，直直朝着那边飞去。
其他仙族和妖族看到这一幕，动作皆有迟疑。
“凤家竟然也想争夺这仙令？”
阵法后方，云华真人同样面色难看。
“真完了，连凤家都过来了，这次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了，小白你俩站我身……不是，你有病啊！你冲他招什么手！”

第66章 小白哥，嫂子
仙令出世，各方势力皆加入了争夺战，而它却似乎跟白清欢一行人看对了眼，竟是直直地就朝着他们这边飞来。
此举成功让他们这群原本并不算打眼的队伍成为了众矢之的。
各仙族本就因为白清欢这行人催发的仙阵而迟疑，此刻看到凤翎洛朝着那边飞去，一时间暂且歇了要争夺的意思。
“凤家此举，倒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拿下这块仙令，我们一旦出手便是同时结下了这两家的仇，怕是不妥。”
“那个凤翎洛就是个报复心强得发指的疯子，为一块不知是否强大的仙令得罪他没必要。”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如今风头两无的凤家更强，还是这突然冒出的神秘势力强大？”
“上方似乎还有其他仙令现世，我们留着余力争抢下一块也不迟。”
众仙族低声议论，暂且按捺住了抢夺的动作。
而妖部的势力则不同。
看到凤翎洛现身之后，那道鞭子竟是方向一改，毫不留情地加快速度往仙令抽去，想要拦截它飞行的路径。
见到这一幕，凤翎洛眉毛一挑，手中倏地甩开一把赤红的翎羽扇，火光乍亮，灼眼的火焰凝成一只凤凰，毫不犹豫地撞向了那条鞭子。
眼看着就要抢到那块仙令，却被这半路杀出的火凤阻拦，隐蔽在暗处的逐星快速收回鞭子，低骂了一句。
“该死的扁毛畜生！”
所有人都以为火凤要顺势卷走那道仙令，连老李头几人也不例外。
云华真人正嘀咕“被凤家人拿走了也行，好歹没被妖部的人拿走”时，却看到火凤缓缓扇动着翅膀，悬停在他们正前方。
它似乎对那块仙令全无兴趣，任凭其缓缓落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第一块仙令直直地落到了老李头的怀里。
老李头拿着那块仙令，在短暂的懵然之后似乎醒悟过来，喃喃道：“等等，这块仙令好眼熟……我去，那居然不是梦，这是贼仙令！我上辈子还真是那个贼仙啊！”
而云华真人却没顾上那块仙令，而是眉头紧锁看着凤翎洛。
在满目的雪白之中，他身批火红羽衣，如一团炽热的火落在了众人身前，姿态中带着仙族特有的矜傲与优雅，但是视线却快速地在这群人之中寻找着什么。
然后，几乎没费力，视线落到了白清欢身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云华真人警惕地叮嘱白清欢：“凤翎洛可是个十足的疯子，谁让你刚才招惹他！速速站我身后……”
话音未落，就听得不远处的凤翎洛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小白？”
白清欢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轻微的动作，却让凤翎洛紧绷的肩膀瞬间颤抖起来，他死死抿着唇，表情严肃地盯着白清欢，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站在原地，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任由他打量着。
那段过往对于两人而言，如若亲身经历了另一世，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也算是看着凤翎洛长大了。
片刻之后，凤翎洛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他声音涩哑开口了：“我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那只是幻境，而是全然沉浸于那段过往中。
“我以为你被妖兽吃掉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是我只顾着带上蛋，忘记拉住你了。”
他仓促吸了吸气，低声喃喃。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找不到。”
“我最开始还以为你抛下我自己逃了，还在心里怪你……我当时真是混蛋……”
“你的良苦用心我现在才明白，我好想跟你说谢谢，可是在那段过去中，我找了三千年也没有找到你。”
凤翎洛说到这里，抬起头，双眼亮亮地看着白清欢。
“现在终于找到了。”
他说起这段话来颠三倒四，明明极力想要保持镇定，可是颤抖的声音和无法压抑的哽咽，都暴露了他的情绪。
云华真人等人面面相觑：“？”
“不是……凤家主你不是来抢仙令的？”
凤翎洛冷冷斜睨一眼，不客气嗤道：“区区一块贼仙令，我们羽仙宫的人还没那种癖好。”
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凤翎洛已经靠向白清欢，挑起的眉毛几乎瞬间和头一起垂下去，甚至习惯性地想要抓住她的衣袖。
“小白你到我这边，此地危险，我护……”
然而下一刻，另一道身影横了出来。
段惊尘抱着天倾剑，好似无意地抢先一步站在了白清欢跟前。
被挤开的凤翎洛眉头紧皱，盯着段惊尘看，他如今的眼光何其老辣，此刻竟然一眼看出不对劲。
“不对……你们身上有隐族伪装的气息。”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白清欢，在幻境中尚且年轻的他看不出异状，但此刻才惊觉眼前的这群人都不对劲。
他们居然全部都做了伪装！
凤翎洛倒不会蠢到怀疑他们是妖部的势力，只是对他们的来历却很是费解。
老李头默了摸脸，轻轻吸了口气：“嘶……好像是快要失效了。”
几乎话音刚落，众人身上便泛起阵阵灵光，伪装出来的模样逐渐褪去。
凤翎洛视线一扫，作为凤家家主，他自然一眼便认出放逐之城里的几个硬茬。
全部都是来自修真界的疯子们，不屑于和羽山之中的古仙族打交道，所以选择行走在寒渊之中。
但是那两个年轻的熟悉面孔……
凤翎洛先是看向段惊尘，而后瞳孔一缩。
如老李头这类只是在幻境中曾经瞥见过风希神女和剑仙一眼的小仙，自然记不清楚那些上仙们的仔细模样，如今想来也只是觉得眼熟。
但是凤翎洛可是神女宫的常客，还和白清欢一起偷看了无数次剑仙同神女的幽会场面，哪能记不清楚。
“奇怪，你……您……”惊愕地看着几乎和风希神女如出一辙的脸，脑中乱成一团，方才还忍不住浮出的冷厉神色烟消云散，临到嘴的话硬生生地变成了敬称。
难道风希神女在沉睡了三千年后苏醒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求白清欢的解答，结果一抬头，就看到后者轻描淡写地撩了一下头发，同样淡定地看着自己。
好家伙！
“小白……哥？！”
凤翎洛僵硬站在原地，眼中只剩下了茫然。
不是，谁能够告诉他？
为什么自家小白姐，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小白哥？！
而且小白怎么会长了张和剑仙一模一样的脸？！
凤翎洛茫然站立在原地，本就不算太聪明的脑子一时间乱成麻。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震惊挚友的变性，还是该震惊风希神女的再次现身。
“欸。”白清欢倒是从善如流地应下了这声哥，不想让凤翎洛暴露风希神女的事情，很是自然地拍了拍凤翎洛僵直的肩膀，“行了，这位你叫嫂子就行。”
凤翎洛愣愣地看看白清欢，再呆滞地看看段惊尘。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满是敬意地看一眼风希神女模样的段惊尘，迟疑片刻后，终于接受了自己成了神女亲戚的好消息。
“嫂子。”
白清欢原以为段惊尘不会搭理这小子，谁知后者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竟然轻轻颔首应声了。
“嗯。”
虽然只是嗯了一声，却依然让凤翎洛受宠若惊。
他双手乖巧搭在面前不知道怎么放，“嫂子……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此刻，凤翎洛料定此次幻境定是风希神女的安排，心中原本还是想着带着小白就走，现在则只剩下全力配合神女的念头。
段惊尘：“先把你的手从你哥的袖子上松开。”
凤翎洛又朝白清欢那边看，看到那张和剑仙一样的脸之后眼皮子猛地抖了一下。
在仙庭和妖部死战的百年间，几乎将杀戮之道贯彻到底的剑仙，可没少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他立马照做：“好的嫂子！”
“然后……”段惊尘话语一顿，拔剑，目光冷漠地透过暴风雪看向放逐之城的暗处，“准备迎战吧。”
凤翎洛目光一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却见天穹上竟然同时亮起近十道耀眼的光芒，全部都和之前的仙令光芒相似，且光芒远胜那块贼仙令！
他也顾不上询问神女的深意了，握紧了手中羽扇，手中浮出一道玄奥的烙印。
下一刻，跟随他来到放逐之城的凤家众仙皆无声地朝此处靠拢，呈拱卫状，与白清欢一行人结成一阵。
这一幕落到众仙族眼中，只以为这是凤家和那边的神秘势力达成了合作的交易。
但是在暗处的逐星却是皱了眉。
“凤翎洛到底是想做什么？这小子独来独往这么多年，从来不轻信任何人，怎会在此刻与人达成交易？”
她摩挲着手中的长鞭，眼神危危地注视着极远处的变化。
在她身后，站着的数道暗影。
若是凤翎洛在此，定能认出这一行人竟然都是昔年妖部之中最难缠的几大妖将。
只见他们安静立在逐星身后，俨然是以对方为尊的姿态。
“这次最难缠的对手就是凤家的人，记住，其他仙令我们可以让给他们，但是战神仙令，必须要拿到手！”逐星声音低哑，快速往下面交代着任务。
她闭了闭眼，方才她也被带入了那场幻境。
对逐星而言，重温一次当年的失败并不算一件愉悦的事，尤其是再一次亲眼目睹堪称信仰的应星移陨落当场，更是锥心的痛。
她的情绪难免受到了影响，声音也变得越发冷厉。
“应临崖还未从幻境中出来，我知道你们最近受他蛊惑，觉得他是战神大人的后代，自然也和大人一样出色，但是此子心机深沉，连我都摸不清其底细，你们不可轻信——”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到身旁有一道虚影出现。
下一刻，人影变得凝实。
飞雪之中，应临崖银白色的长发随着狂风飞舞，他抬起头，深沉的眼眸中不再如往日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炽烈的厉色。
逐星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怔愣地看着身旁的人，只觉得后者周身的气质俨然变作了另外一人。
“你……”她声音涩哑，分明是期盼了无数次的事情，然而此刻竟然不敢置信。
应临崖垂眸看她一眼，眼眸深处，有极其浅的温情。
他开口，分明还是应临崖的声音，但是语调却和应星移的极其相似。
“这些年辛苦你了。”
逐星的呼吸一滞。
“你是……”她声音压低了些许，还带着不可置信：“战神大人？”
“嗯。”他皱眉，冷冷地扫视着在场所有人，上位者的姿态显露无疑。
“这场幻境把我唤醒了。”

第67章 龙凤相争
“这场幻境把我唤醒了。”
简单的一句话落下，瞬间让妖部众人哗然。
“你这话的意思……不，您的意思是，您是战神大人？！”
“是了，这和方才陷入幻境之时的战神大人一模一样，唯有那位大人才有这通身的气派。”
后方的妖将们很是欣喜，他们在寒渊之中奔波躲藏了三千年，求的便是这一刻。
他们正要凑上去追问应星移究竟是如何苏醒过来的，但是乍靠近，那边的人便不耐地睨了一眼，似是极其厌恶旁人的接近。
妖将们非但没生气，反倒个个都恍然又恭敬地退后保持了距离。
“是了，战神大人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
“大人依然如往昔，果然一点没变。”
“这次大人既是现身，那我们岂不是能够轻易拿下战神仙令了？”
和其他妖将的欣喜不同，一开始情绪险些失控的逐星反倒迅速冷静下来。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确实，此刻的人和先前的应临崖完全不同了，无论是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变成了她熟悉的应星移。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祈盼这一切发生的人，明明她在过去的三千年间活下去的所有意义都是达成这件事。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有些恍惚和无法接受了。
应临崖是她亲眼看着成长的人，如此深沉狠厉的人，在漫长的三千年间都压制了应星移的残魂，这一次竟然轻而易举就被夺走了身体？
她嘴唇动了动，有些艰难地问：“那应临崖呢？”
晦暗的雪地中，他微微侧身，银白色的发飞舞得狂放又肆意，唇边微微上扬，笑容不屑。
“他沉溺于幻境，我既然先他一步醒了过来，那他就没必要再醒了。”
逐星眼前的光线忽地一暗。
应星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长发垂落半挡着幽蓝的眸子。
“你这反应，是不希望我醒来？”
逐星呼吸一滞，对方侵略性十足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她心中的疑虑也随之散去些许。
“当然不是，我比谁都希望大人可以醒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依然坚持道：“只是应临崖奸诈无比，我也是想谨慎些……”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说到底还是个耽于过往的废物。”应星移站直身体，眼底半点温度也无。
“是。”逐星迅速低下头，她沉声问：“那敢问大人，此次凤家之人似乎也来了放逐之城，带队的甚至是和应临崖关系匪浅的凤翎洛，先前他一直不同意我们对其动手，如今……”
应星移平淡答：“和废物关系匪浅，与我又何干？”
逐星没有抬头，许久之后，她终于长呼出一口气。
“是，逐星明白了。”
……
放逐之城之中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清楚，一块强大的仙令足以让一个资质平平的修士变成天才，更能让一个在走下坡路的家族重新崛起。
在这样的利益诱惑之下，这里根本无同盟可言，全是敌人。
凤翎洛的突然加入，在云华真人和其他老怪物的眼中简直匪夷所思。
偏偏他始终站在白清欢和段惊尘跟前一副好小弟的模样，全然没有要走的姿态。
云华真人费解：“你俩到底怎么认识的？”
“幻境里认识的，我和小白的前世是……好友。”凤翎洛主动回答，只是对上那张本该属于段清光的脸，他的话也没忍住迟疑了一下。
云华真人指了指段惊尘：“那你俩呢？”
凤翎洛沉默了片刻，认真道：“上辈子，他也是我嫂子。”
当年是年纪小看不懂，现在大了回味一下，段清光和风希之间的氛围他若还不明白，那真白活三千多岁了！
“……”
简短的对话之后，凤翎洛还是选择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
他还保留着遇到事先找小白商量的习惯，主动先说起了自己这行人来此地的原因。
“不久前，这附近就有仙令气息隐约浮现。在仙庭损毁之后，许多仙令都失踪了，余下的这些仙族们都想得到一块仙令。”他视线掠过后方其余人等，毫不客气地捏了道术法将声音隔绝，只让白清欢和段惊尘能够听见接下来的话。
“而且羽山和妖部之中都有传言，此次现世的恐怕不只是寻常仙令，还有当年属于应星移的战神仙令，因为昔年的战神宫废墟竟然有灵光浮动，这是仙令出现的征兆。”
凤翎洛的脸颊上已经彻底褪去婴儿肥，轮廓瘦削，眉眼之间染着深沉的冷意。
“所有仙令一旦认主，其中都留存着一丝持有者的分魂，我们凤家此行的目的也在此。”
“所以你要我们帮你？”
凤翎洛却闭了闭眼，哑声：“不，我只想要你们别参与接下来的仙令争夺了。”
白清欢皱眉：“为何？”
“小白，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是我愿意信你和……神女。”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也请你信我，待会儿你们束手旁观便好。”
他定定地看着白清欢，等待她的回答。
雪光凄寒，映着他苍白的脸，暗红的眼眸底是深切到极致的恳求。
她情绪尽数敛内，摩挲着腕上的千机缕，忽而转向段惊尘。
“你怎么看？”她做事喜欢同人商量着来，不喜欢强作决定。
他半侧肩膀被雪掩着，很轻地对着白清欢点了点头。
她了然，终于应下：“好。”
语罢，又没好气道：“束手旁观我可做不到，你要真死了，我高低把你尸体捡了拿去拔毛卖钱。”
这话却让凤翎洛鼻子一酸，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受过这熟悉的口头欺负了，竟忍不住弯着眼笑起来。
“你想得美，我死了也不便宜你。”
而外面竟然又有两枚仙令出现，而这次却只有放逐之城里面的本地人和一些仙族在争夺，妖部倒忽然消声觅迹了。
但是白清欢知晓，妖部显然也是将目标集中于那块战神仙令上了。
外面的众人已经为了天顶出现的数块仙令出手了，这一片冰冷的霜雪之间迸发出无数道耀眼的灵光，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只不次这烟火绽放的代价太大，每一次耀眼的光芒闪过，与之伴随的必定是一个试图抢夺仙令的人的陨落。
雪越下越大，然而雪落地的速度却赶不上鲜血蔓延的速度。
很快，积雪便被血腥味浸透。
几块仙令陆续落入那些人的手中，他们拿到仙令已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同时也彻底退出了对战神仙令的争夺战。
终于，在雪快要将整个放逐之城尽数淹没之时，天空中逐渐有一道金红色的光芒亮起。
它炽热耀眼得像是一轮染血的太阳，只是看一眼，其中的凛冽杀意便让人心惊胆战。
“是战神仙令！”
有人没忍住喊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变得越发灼热，谁不知道战神仙令造就了一个强大到足以颠覆羽山的应星移。
人人都骂应星移，人人也都想做应星移。
几乎在战神仙令出现的瞬间，城东最边缘的一处高楼顶端，属于妖部的十多道高大身影终于浮现，隐隐可以看到原本站在最前方的逐星竟已退至侧后方，此刻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
光芒越发耀眼，映亮了整个峡谷。
原本幽蓝色的眼眸在光芒之中几乎被全然映成了金红色，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脚踝，精致秾丽到妖冶的面庞微微上扬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
“应临崖……”
凤翎洛幽幽喃出那个名字，眼中情绪复杂。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他，遥遥望了过来。谁也没有先一步发动攻击，而是就此僵持对峙。
直到高高悬于天顶的光芒往下坠落的瞬间——
“唰！”
两方人马几乎同时飞掠向那道光芒。
“锵——”
一道凤凰的清鸣声响起，峡谷之中的温度骤升，连纷飞的暴雪竟也被汽化消融。
天地间最后一只火凤凰引颈清唳，羽翼如燃烧的火焰，化作一团炽烈的火光猛飞向那团金光。
然而对面的妖部之中也几乎同时飞出一道冰蓝色的巨大阴影。
那是一头大得可怕的双翼应龙，身上鳞片流光溢彩，唯独胸前有道丑陋的疤痕，冰冷的霜雪气息让刚起的炽热又骤降下来。
风眼与龙目短暂相接，而后又同时错开，看向那块战神仙令。
下一刻，二者同时冲向那道金光，带起的可怕气浪甚至让整个峡谷也跟着震颤起来，山壁间很快出现了巨大的裂隙，大大小小的碎石铺天盖地地坠落下来。
下方的妖将们和凤家侍从们早已对上，只是这一次妖部怕是有大半的妖将前来了，凤家血脉本就零落，这些旁支的羽仙族们很快便落了下风。
见到这一幕，白清欢挽了袖子，面无表情地摸出千机缕。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却看到段惊尘已经拔了天倾剑，竟是准备动手的样子。
“你要帮他？”
他漆黑的眼眸清透，沉声答：“我没打算帮他，我只是想杀妖兽。”
在他身后，云华真人早就错身杀了出去。
“淦了！别以为那小子叫你一声嫂子你就心软准备帮忙了，我才是只想杀妖兽！”
刀修老祖冷笑着拔刀而起：“滚吧，别挡着我杀妖将的道了！”
白清欢紧皱的眉微微一松。
有这么一群人在，修真界看样子完不了。
逐星挥鞭狠狠打飞一道影子，她也发现那边的段惊尘和白清欢了，只是她这一次却硬生生地忍住了复仇的冲动，而是死死盯着天穹上的激战。
她仍在怀疑，不敢信醒来的人真是应星移。
直到上方，属于火凤的那道光骤然熄灭。
凤翎洛倒飞撞落在山壁上，他已经恢复了人形，脸色白得吓人，唯独口中大口大口地往外溢着鲜血，看样子伤势极重。
同样飞下来的还有应星移。
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稳稳落在地上。
手上握着的，是那块耀眼的战神仙令。

第68章 被困寒渊
凤翎洛跌落在雪地中，巨大的羽翼缓缓收拢化作人手，身上华美的羽毛也逐渐褪去，在激战中被撕扯下的羽毛像是一场凄美的红雨，在此刻才缓缓坠落回他身上。
他竭力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对面的人。
应临崖的状况也不算好，眼睑下的龙形图腾花纹被凤翎洛的羽毛从中割伤，殷红的血流顺着苍白的面颊汩汩淌下。
他眼神漠然，与凤翎洛对视。
后方妖部与仙族仍在殊死相争，有人想要趁机杀过来，但是即便是负伤，两人身上的压迫感还是强到让人难以接近。
“咳……”凤翎洛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鲜血从指缝中泄出，分明是极其狼狈的模样，可是语气冷得像是在质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应临崖的发在风中飞舞，幽蓝的眸子被雪色浸得更加冷，他答：“当然。”
凤翎洛：“可你应该知道，这是一条死路。”
“你觉得是死路，我却觉得这是唯一的生路。”
“你……”凤翎洛拿胳膊支起身体，手逐渐握紧，他哑声道：“还来得及，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应临崖一言不发，那双微微上挑的冷艳眼眸波澜不惊，目光冷沉得如一潭无波的死水。
修长的脖颈间，微挺的喉结难以察觉地动了动。
他逆着身后绽开的灵光站立，身上的一袭黑袍却将所有光都遮蔽了，他像完全融入了寒渊冷冽的雪夜之中，昏昏暗暗中，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能回头的是应临崖。”
他语气淡淡。
“我是应星移。”
……
妖部为这次的仙令争夺不知做了多周全的准备，几乎在拿下仙令的瞬间，逐星便一甩手中的长鞭。
“啪啪！”
两声鞭响在空气中爆破炸开。
这仿佛是一道信号，原本还在战斗的那些妖族之人目光瞬间变得越发凶狠，竟不要命地化作了完全的妖形，如赴死般挡在了最前方。
“战神仙令已夺得，任务完成！”
“护住大人撤退！”
“大业将成，虽死不悔！”
他们的攻势完全没有留退路，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死战竟生生地挡住了想要追杀应星移的其他人。
“轰隆！”
段惊尘化作一道凌厉的霜白剑光飞掠向最凶悍的那个妖将，在对方即将咬向云华真人之前，从侧翼将其头颅斩下。
云华真人下意识想要将迸溅了一脸的鲜血擦掉，但是一抬手就看到自己手上早就沾染了无数血渍和肉泥，他只能放下。
用力甩了甩手，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段惊尘：“你小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强了！”
段惊尘挥剑的动作不停顿，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继续斩向涌上来的妖兽。
“幻境中顺便修炼了几年。”
“不是老夫在幻境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那可是盛德仙君的师兄，也没能靠着个幻境突破，你凭什……”云华真人的话音说一半又吞回去了。
哦忘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进入的幻境，怕就是盛德仙君本人的记忆。
旁边的刀修也陷入了苦战，和寻常人类修士比起来，妖部的人和古仙族一样，拥有远胜过其他种族的强大体魄。更何况这些妖将不知道在寒渊之中修行了多久，个个都是难缠的主。
“这些妖部的家伙都疯了！”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怒道：“他们就不怕死吗？！”
回答他的竟然是那个妖将，后者瓮声瓮气道：“为大业而死，这是勇士们莫大的荣光！”
段惊尘面无表情扬剑斩下：“那劳请你们全部死绝，我给你们妖部送匾额造高碑。”
“……”妖将似乎愣了一下，然而脑子都没来得及动，就被砍下了头。
妖将们的身体高耸如小山，在放逐之城的废墟之中投下绵延的阴影。
在它们身后，已经亮起了传送的光芒。
逐星回过头来，面上的笑容狂放而肆意，她面向所有仙族人高声道：“你们等了三千年死，如今总算如你们所愿了，今日，你们便全部死在寒渊之中，切身体验一下我们妖部的痛吧！”
应星移微微一顿，忽然沉声问：“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那些人会来争夺战神仙令，所以提前为他们准备了一点大礼。”
这回答让应星移微微皱眉。
“你想犯险将他们一网打尽？”
“犯险？这个词倒是第一次听您提起。”
然而逐星回头，仰头瞬也不瞬地看向他，眼中跃动着堪称疯狂的光彩：“大人，我只是随时做好了带着所有人一起去死的准备罢了，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她一顿，偏着头继续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眼里寻出微妙的情绪变化：“还是说，您现在也变得畏首畏尾了？”
毫不遮掩的试探让应星移的视线骤然冷下去。
“别用这种可笑的话来试探我。”
他转身，身影逐渐消失在传送阵中。
逐星抬了抬眉，迅速低头跟在他身后离去。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瞬间，留下断后的妖将们见识到这一幕之后，本就庞大的身体竟然如吹气般继续膨大起来，更有妖将已经大口吞噬起脚边的尸身，汲取其中的血肉力量，全然不管是仙族还是同族！
云华真人见到这一幕后目光倏地紧缩，他在寒渊这么多年，没少和妖部打交道，对这些家伙的手段也算是有所了解。
“他们献祭了寿元换取力量，这是准备拖着我们一起去死了！”
峡谷这片天地本不算狭隘，然而当这些妖将们的身体逐渐变大之后，竟然让它显得拥挤起来。
高耸陡峭得好似刀削的山壁被这激烈的战斗轰击出无数裂隙，地上震颤不断，整个放逐之城竟是开始塌陷，山壁和地底本就是岩石和冰层，如今破碎后开始涌入冰冷湍急的水流。
更要命的是，作为唯一通道的那道峡谷缝隙，竟然开始缓缓闭合！
“妖部的疯子想把我们活埋在这里！”
“该死！寒渊的冰层被他们击破了！不止是活埋，这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寒渊之底！”
“连应星移当年都没能从寒渊之底逃离，我们该怎么办？”
云华真人怒声道：“寒渊之水会吞噬灵力，一旦陷入其中就无法逃离了！速速撤离！”
白清欢双手快速操纵着千机缕，强行阻止了正前方的山壁破碎的速度，然而寒渊之水还是从那些缝隙中不断外泄，眼看着就要没过下方的建筑了。
她食指一勾，牵动着一道红绳飞向下方，在雪泥中束缚住昏沉的凤翎洛，将其拉到了自己的手边。
凤翎洛的眼神有些涣散，他狼狈躺在白清欢的脚边，嘶哑开口：“小白，我……”
她往下斜睨一眼，快速收回视线：“行了不用再说了，先活下去再回去和我好好解释吧。”
话音刚落，段惊尘已经掠向这边。
他同样看到了半死不活的凤翎洛，脚步一顿，一把将其抓起往后一丢。
“等等，神……不是嫂子你要做什么？”
紧随其后的刀疤稳稳落地，大嘴一张熟练叼住了凤翎洛。
“先把他带着躲好。”他简短说了这句话之后，便果断奔赴白清欢身边，持剑挡在她前方。
“我以为你懒得管他。”
“我对他印象不深，但是我记得在前世幻境中，他找了你百年。”他没有回头，嗓音清冷却坚定：“所以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白清欢的呼吸颤了一下。
从凤翎洛现身开始，那小子就全然没有遮掩两人之间的熟悉和亲近。她原本以为段惊尘会表现不满或是追问两句，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质问她一句。
他挡住又一只朝着这边奔袭来的妖兽，沉声提醒：“小心。”
白清欢手上动作同样不慢，十指翻飞，操纵着千机缕阻止着又一块巨石的坠落。
只是寒渊之水涌入得越来越多，空气中的灵力变得越发稀薄，城中的厮杀已经快要落幕，冰冷透骨的水流之中漂浮着无数断肢残躯，血腥味冲天。
在第一时间就想朝着峡谷上方飞去的老李头狼狈落下，抬着头无望地看着完全闭合的上方。
“出不去了。”
云华真人一把把他捞起，将其挂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
“我们这回是真被困死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灵剑，因为灵力不足，连它都已经黯淡了许多。
峡谷近千米厚的冰层已经完全闭合，只留下这一片幽暗的死城，温度已经低到了呼吸都困难，若是在正常的情况下，此处的任何一个飞升强者都能击穿冰层带领众人出去。
但奈何这是寒渊之下。
在羽山出现之前，寒渊几乎淹没覆灭了整界。
逐星和妖部果然决绝，竟然不惜以这么多位妖将为代价，彻底将他们困死在此处。
她这是想要让羽山仙族和修真界的修士们，都切身体验到应星移的肉躯被镇压在寒渊三千年的痛苦！
“不，还没完。”
白清欢紧了紧手，低声道：“小段，给我争取半个时辰……不，一炷香时间。”
“我来布阵，带大家出去！”

第69章 陪我活下去
温度越来越低，灵力却越发稀薄。
上方的冰层早已完全合拢，放逐之城的这片空间中不但一直在往下坠落冰块和石块，涌入大量的寒渊之水，甚至连下方地面的冰层也开始开裂，坚冰凝成的地面也逐渐破碎，众人唯能站在浮冰上苟全。
整个放逐之地中的仙族所剩无几，上一刻还在为夺得仙令而狂欢的那些人，却因为早早耗尽了余力，在这场突来的灭顶之灾中无法自救。
余下的人或是疯狂凿击上方冰层想要逃出去，或是不断尝试各类法宝，然而除了让冰层碎裂的速度加快之外，毫无作用。
先前还在和妖将痛快死战的老怪物们，在此刻也颓然站在浮冰上。
老李头大声道：“神婆子，你快算算到底怎么出去啊！”
神婆子的脸色却苦涩黯淡得不像话，她低声道：“算不出来了，寒渊能够隔绝吞噬灵力，我感应不到日月星辰的位置，无从施展星算之术。”
旁边，一个仙族高举着符篆，催动了无数次皆是失败。
见到这一幕的阵道老祖低头，看着猩红中泛着黑气的血污，绝望道：“那妖将早想到了这层，这些妖将的尸身和血污会让法宝和符篆内的灵力也失效，我们现在是真的逃不出去了！”
然而还没等她叹息声出来，就被段惊尘一把抓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阵道老祖一低头，就见白清欢正盘膝跪坐在一块浮冰上，似乎正在勾画着什么。
“小白，你这是……”
“古仙阵中的短距离传送阵，搭建阵法需要的时间不需太多，而且昔日仙庭的阵法并不受妖兽气息影响，你帮我。”
“等等，我跟你说过我并不精通古仙阵，而且此地灵力已经枯竭到无法维持，纵使此阵能够让我们逃离，我也是有心无力。”
“无妨，我有心有力。”
简短的对话落下，白清欢还不等阵道老祖反应过来，她已经咬破手指，凭借着遥远的记忆，以血在白衫上绘制起当初默记下的阵法。
“撕拉！”
她将阵图塞到阵道老祖的手中，“去指挥其他人布阵。”
阵道老祖早在先前见识过羽仙阵时，就对白清欢的阵法造诣没质疑了，想到此法是唯一的生路，自是准备照做。
“等等，此时的灵力能够催动——”
话音未落，段惊尘已经先一步抛出数个小芥子囊，沉声道：“拿去，记得让他们平摊了偿还。”
数量可怕的极品灵石一出，此地原本枯竭的灵力竟然瞬间回升许多。
“但是他们若不听……”
段惊尘头也不回，“刀疤！”
驮着凤翎洛的一道黑影快速奔了过来，刀疤低吼了一声，被颠簸得半昏不醒的凤翎洛死死抓着剑灵的毛，嘶哑道：“有我在，他们不敢不听。”
羽仙宫虽不复存在，但是凤家积攒的余威尚存，凤翎洛更是羽山出了名的记仇疯子，饶是他如今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竟也是震住了那些仙族。
而白清欢屏住呼吸，开始布置最复杂的阵眼。
她身处的这块浮冰并不算稳定，上方不断坠物，下方寒渊之水激荡。
就在此时，一道阴影笼罩在白清欢跟前。
段惊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在模糊的光影中，他正低头看过来，垂落的墨色长发像是流动的黑纱，将后方的混乱全部遮挡。
他挥动着天倾剑，将所有朝她落下的坚冰与巨石尽数击碎。
“你……”
“你安心去做想做的事。”他低垂着头，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镇定，“有我在。”
白清欢无暇多言，只能低着头竭尽全力，试图在寒渊之水淹没整个放逐之城前，将最后救命的传送阵布置完毕。
她眼前的光线越来越黯淡，周遭充斥着被寒渊之水吞没的人的绝望声音，鼻翼间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
温度已经低到了极致，她身体内的血液仿佛也逐渐停止流淌，手上动作变得无比缓慢，意识也逐渐开始模糊。
先前操纵千机缕延缓冰层破碎时，她就几乎耗尽灵力了。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清淡的熟悉冷香靠近，同时被渡入的，还有他的灵力。
段惊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还没问我幻境的事。”
她朦胧的意识被他的声音唤回，一边继续完善阵眼，一边下意识回：“什么事？”
“我变成了段清光，经历了他的一生。”
“知道，我可没少偷看呐，原来你上辈子不是老头子。”她短促地笑了一下，分明已经因为寒冷而浑身僵硬起来，但是调笑的语调却不收敛，“仙君……每一世都生得清雅俊秀，深得我心。”
他声音微微喑哑：“真的深得你心吗？”
“是啊，一眼万年懂不懂。”
他同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以此让她保持着神志清醒。
仙阵的其他几处似乎尚未完成，传送阵依然黯淡无光。
白清欢却已经没有余力再去顾及那些了，她已经竭尽自己所能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是死是活也只能看其他人争不争气了。
她将阵眼的最后一处勾勒好后，瘫软脱力坐在了越来越狭小的浮冰之上，她灵力耗尽，若非还有这块浮冰，怕是要直接坠入寒渊之水中化作冰雕了。
在浮冰上，她艰难地勾住了段惊尘的衣角，轻轻扯了扯他，试图靠着说话转移注意力。
“你既是当过段清光，那你……那你能不能说说，你是不是喜欢风息神女啊？”
到此刻，他竟然还能保持理智，无比郑重地纠正她的说法。
“是段清光喜欢风息神女。”
不是段惊尘。
她听懂了这未说出的后半句话，忍不住笑，“是，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他喜欢她了。”
“嗯。”他沉闷地应了一声。
她声音很轻很轻道：“我以为如仙君这般无欲无求，清冷如谪仙似的人，是不会动凡心呢。”
他过了许久后才开口，声音称得上是平静地再次强调。
“他是他，我是我。”
她拉着他的衣角不放，仰头看着他。
“所以，那你呢？”
黑暗之中，她的身体几乎已经被寒气彻底笼罩，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冷得胸腔刺痛。
段惊尘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许多。
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影子朝她靠去。
“我从不是什么无欲无求，更不是什么清冷如谪仙的人。”
“那你是什么？”她低声问：“总不能是庸俗不堪，见色起意的人吧？”
她分明触碰着他，可是却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他垂落的头发也逐渐冻结成冰凌，眉毛和睫毛上都染上了霜白的冰花，整个人几乎要化作一座冰雕，可是他却始终站在她头顶，半步未离。
两人的意识似乎都到了能支撑的终点。
饶是这般戏谑的对话，也要等上许久才能等到对方的回答。
而这一次的等待，尤为漫长。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近乎耳语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混着滴答淌落的血腥气息，落到她的耳中。
“自十七岁起，段惊尘就是个庸俗不堪，见色起意的人。”
她听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忽地涌上来。
十七岁。
那不是段清光和风希的故事，那是属于他和她的起点。
她是如此聪颖而善察人心的人，又如何听不懂这一句堪称直白的剖心之语。
然而下一刻，费劲全力说完这句话的段惊尘却似乎终于脱了力。
上方又是一块巨大的冰凌坠落。
他快要冻成冰块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白清欢缓缓抬起头，只看到他正双手支撑着山壁，以□□生生地填补了这块山壁后的缝隙，在他身后，寒渊之水如山洪般不断冲击着他，似乎随时要将他击碎。
寒渊之水不断涌入灌满底穴，碎冰上浮，而上方的冰层随着寒气不断坠落。
他的灵力同样耗尽了，甚至到后面身体都动弹不得，无法挥剑，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沉默地替她挡下所有，然后若无其事的和她说着话。
终于，他的身体在寒渊之水的浸泡与冲刷下变得僵硬冰冷。
在黑暗之中，段惊尘始终低着头，注视着她的方向。
他被冻结的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视线被眼睫上凝结的冰晶遮挡了大半，模糊不堪。
他看到逐渐有仙阵的光芒开始被点亮，终于布置好的传送阵似乎正在缓缓启动。
然而他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沉重，血液与心跳都开始停止流淌，身体像是被沉重的巨兽拉扯着，无法控制地往寒渊之中沉没坠落下去。
他已经被寒渊淹没了大半。
然而就在这时，一根不知何时系在了他腰上的红绳却倏然收紧，强行将他从水底拉扯上来。
强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紧紧靠向她身边，她用尽全力，抱住了他的腰，千机缕将两人以状若拥抱的姿势绑在一起。
两人身上都没有了热度。
他却仿佛察觉到，自己胸口有温热在涌动。
“你休想学段清光。”
她喘息着，声音嘶哑地警告。
“我也没风希那般伟大。”
她一点点将手扣紧，低声说。
“我白清欢自私自利舍人为己，哪舍得把我如此完美无瑕的身体，被你带着沉到不见天日的寒渊底，我要你陪我……”
“陪我活下去。”

第70章 夺舍？她早学会了
白清欢醒来的时候，身体陷在逐渐变得坚硬的雪地里，身下的大地虽然依然冰冷，但与先前晃荡的漂浮感不同，变得坚硬踏实起来。
眼睛轻颤着睁开，有细碎的雪沫温柔扑在脸上，久聚的阴云终于被长风掀散，有微弱的光在天穹汇聚，落到雪地后，便变得明晃晃的刺眼。
她的意识依然涣散，狠狠咬了咬舌头，才让痛感唤回了理智。
空气中依然充斥着刺骨的冷，但是和先前险些被寒渊之水淹没的痛苦比起来，温柔了不止百倍。
还好，没在寒渊底下变成冰雕。
看样子传送阵最后生效，她这是又逃过来了。
白清欢以手肘支撑着爬起来，眯了眯眼，视线依然模糊，身体带着灵力透支后的精疲力竭，虚弱感拼命往上涌。
整个视野中，唯独她死死束缚在自己腰上的千机缕格外醒目。
她站起身，紧攥着红绳的这一头，迈着虚浮的步伐，脚下踉跄着往那头走去，也不知道是走得太慢还是此刻着相距太远，又或是身为仙器的千机缕也抵抗不了寒渊的侵蚀断裂了，她视线中只有雪的白色。
直到手中收拢的红绳纠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脚步一顿，终于在雪地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浅青。
然而还没等白清欢悬着的心落定，她就看到他身下洇开的大团血渍。
他的胸腔和腹部几乎被冰凌从背后贯穿，喷涌出的血液又被冻结成冰，半个人都像是被血色的冰晶包裹其中，纠缠的红绳也被困在其中，她甚至担心，若非有千机缕的束缚，他怕是整个人都要碎裂。
段惊尘躺在雪地中，鸦青的发像是绽放的墨团散乱开，苍白的面庞静谧到仿若沉睡在这片冰天雪地中的一朵黑白莲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狂跳的心安定下来，摸出诸多丹药。
白清欢的手抖得厉害，然而她的脑子却清醒无比。
“止血丹，回灵丹，白骨生肌丹……对了，还有止痛丹。”
她微微倾身，阴影笼在段惊尘的头顶，左手捏住他的下巴两指一扣用力，强行将他的嘴掰开，往里塞药。
饶是这般称得上粗暴强硬的动作，也未能让素来警惕的段惊尘苏醒过来，更莫提配合她吞咽丹药了。
她半跪在雪地间，哑声威胁：“你再不配合，我就要学凡间的话本里拿嘴喂药非礼你了。”
躺着的人没有反应，白清欢捏了捏他依然冰凉的耳垂。
没变红发烫，看样子他这一次真不是在装死。
可这一次她倒真希望他又是在装作没听到。
她低垂着眼眸，压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将丹药炼化成药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它们被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先前一直没有苏醒的段惊尘，在此刻反倒是微皱了一下眉，眼睛缓缓张开了一条缝。
他的视线许久才聚焦，定定地落在白清欢的眸底，嘴唇轻微地张合了一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好了，伤患闭嘴。”
她低着头，将他唇角沾染的一点药渍揩去，而后轻声：“忍着，会有一点痛。”
并不等段惊尘的答案，她便转身，将他直接背了起来。
刀疤也耗尽灵力重新沉睡到了天倾剑中，她拿起他的剑做支撑，背着他站直身体。
稳了稳，她开口：“我身上的丹药只能给你吊着命，得赶紧带你去羽山寻人救治。你身体倒是天生的仙体无大碍，但是我这具身体可还未飞升，你要不老实点配合，怕真的就要死了。”
他的头搭在她的肩膀，视野中几乎被白色全部覆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在耳侧响起，迟迟都没有回答。
就像他先前想让她保持清醒，刻意同她说话般，如今絮絮叨叨的人反倒成了她了。
她再熟悉不过自己的身体，可如今背后的重量却轻得陌生。
余光里，看到他垂下来的手已经泛起失血过多的苍白青色。
“醒醒，这里可不适合睡觉。”
过了许久，他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虚浮如耳语。
“要是不醒，就烦请白长老……将就用一下我这副不够完美的身躯，好好活着了。”
终于等到他的回音，她紧抿的唇终于往上扬了一下。
“我可对用男人身体双修没兴趣。”
“所以说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被这动作牵动得伤口疼痛，闷哼一声后才缓声道：“是将就。”
她背着他继续朝前方走去。
“我白清欢要选就选最好的，从不将就。”
他这一次回答相隔的时间却变得更加漫长了。
“若真是……”
声音越来越轻，她脖颈间察觉到的属于他的呼吸，也失去了温度。
“你再等我百年……不，等我二十年，我就变成最好的来找你。”
她踩在松软的雪地上，胸口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酸涩感，过往千年间看着段惊尘无数次轮回的前世画面也开始浮现。
“我可没兴趣再陪一个小毛孩长大。”
“好。”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回答。
她行走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间，长久被阴霾笼罩的寒渊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层层黑云缝隙间竟然能窥见半分瓦蓝。
路上，她遇到了同样被传送出来的其他仙族，他们有古仙族的特殊手段，哪怕在无法辨别方向的寒渊也能锁定羽山所在的位置，白清欢便远远跟在他们身后，朝着羽山走去。
兴许是念及她曾出手带众人逃离，那群仙族没有将她甩开，倒放缓了步伐，让她能够跟上。
白清欢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身边不知何时多了数道身影，她也恍若未觉。
过了许久，直到和云华真人几人碰面，她才回了神。
凤家的仙侍同样跟在后方，他们所剩无几，此时凤翎洛正被一只羽族的走地大鸟驮着，虽说昏迷不醒，但是气息倒比段惊尘好得多。
云华真人：“你身上也有伤，放他下来，我来背！”
白清欢却自他身边错身而过，连句话也没有的沉默拒绝了。
一步一步，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中，终于浮现出了其他颜色。
一座被削去大半的山峦悬浮在远处的云端之间，带着无法忽视的结界灵光，如一轮难以接近的月亮。
终于看到羽山，绝境逃生的仙族们黯淡的眼中总算迸发出希望的光。
带领着众人从寒渊之中走出的那个年轻女仙族止步。
白清欢在放逐之城中曾经听云华真人提及过，这位是桃家的少主，也是鲜少的仙令还在正常传承的家族，羽山如今还有少量仙桃全仰仗她家。
也正因桃家已有祖传的仙令，在放逐之城的仙令争夺中并不强行出手，所以倒是实力保存得最完整，数十名仙侍竟然大半都在。
桃家少主转身看向后方的众人。
这里面有同样从羽山之中出来的古仙族，也有诸如云华真人这类游走在放逐之城与寒渊中的修士，平素两方互不相干，极少有所牵扯。
“这次多仰仗诸位。”她的视线落在白清欢身上，各大仙族的消息远胜过寻常修士，她自然知晓这位就是盛德仙君的转世。
只是和过去三千年的那些平庸转世不同，眼前的人显然不一般。
桃家少主的眸中有隐约的敬意，她微微低下头。
“羽山于数月前关闭了出入结界，唯有古仙族才能进出，诸位身上皆有伤势，想来正需要一个清净之地疗养，我桃家倒也宽敞，还望诸位赏脸来桃家短住一阵。”
说是赏脸，其实这是她在承诺自己愿意作保带这些修士们入羽山。
各方修士们都是活了几千年的人精，又哪里听不懂这番话里的含义，纷纷拱手应下道谢。
桃家少主对着身旁的仙侍示意了一番。
那个仙侍点点头，翩然飞向云端。
然而良久之后，云端的羽山大阵还是闭合，并未开启。
桃家仙侍神情古怪地落了回来，言语迟疑。
“少主……”
桃家少主皱眉：“怎么回事？”
“守护仙阵的各大仙族说，如今战神仙令落到了妖部手中，且应临崖又叛变，羽山已到了存亡之际，若是生于羽山长于他们眼底的古仙族尚可通行，但若是想要带外人入内，绝无可能。”
“这……”
仙侍将头埋得更低：“还有，家主方才也发令让您速速归家。”
听到这样的话，桃家少主面露错愕。
她眉头紧锁，天人交战了许久，最后再次抬头看向白清欢。
那张脸冷得没有任何表情，在方才仙侍的话落到她的耳中，她也没有任何惊慌，只能眯着眼抬头看向上方的羽山。
桃家少主沉默片刻后，却没有动。
“现在寒渊早已成了妖部的天下，他们这状况也无法横渡寒渊回到修真界，唯能入羽山养伤这一条路可行，否则必死无疑。”她低声：“我们欠了别人的命，这是因，我自当保住他们的命，此乃良果。”
顿了顿，她转身走向白清欢。
“你背上的人气息将尽，以此物可延缓她身上的生机流逝。”
她伸出手，递出一粒小小的青涩桃子。
羽山早已不是昔日的仙庭，三千年不曾办过热闹的仙桃宴了，桃家的仙桃也从百年一熟变成了千年一熟，结出的果子也又小又涩，即便她是少主，能拿出的仙桃也不多了。
白清欢接过果子，微微颔首：“多谢。”
“你若信我，就等我片刻。”桃家少主认真道：“我先回羽山，自会想法设法开启仙阵，带你们进去。”
白清欢很轻地点头。
桃家的人消失在原地，凤家的侍从略迟疑地看向白清欢。
他们还记得，凤翎洛在昏死过去之前，似乎对眼前这人很是亲近，更对他们下令要死死保护这人。
白清欢看懂了他们的犹豫，淡淡道：“带凤翎洛先回羽山吧，他双翼被折，再不回去怕是保不住翅膀了。”
凤家的人颔首，带着凤翎洛快速飞向了羽山，消失在结界那端。
“你真敢信这些仙族的话？”云华真人瞪着白清欢：“那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
白清欢面无表情：“不然呢？你觉得我们现在和他们动手，引来里面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们是帮谁？”
云华真人咬牙，双目通红地看着她背后的人。
“可是他该如何是好！”
他想说，可是段惊尘的伤快要撑不下去了。
白清欢却缓缓地将他放了下来，把仙桃炼化为汁液送到他口中，垂眸道：“没关系，他撑不住了，就换我来撑。”
云华真人听得怔愣。
“换你来撑？你怎么……”
他猜到了什么，临出口的质疑戛然而止。
白清欢没有多解释。
他们来羽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羽山之中还留存着古仙庭中能够夺舍和交换神魂的仙术仙阵吗？
她既然在那幻境中学了不少高深的仙术和仙阵，甚至都能用古仙阵带众人逃离放逐之城了，又怎么可能忘记来这里的目的呢？
早学会了。

第71章 宋兰台：求你了救救
白清欢给段惊尘擦拭着脸上的风霜。
身后的云华真人嗓音涩哑，艰难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好歹比他多修炼了四百多年，虽说不如他能打，但神魂倒是略胜一筹。”她将他额上粘连的发丝认真拨到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想来总能比他多支撑一阵时间的。”
“你倒是……”云华真人纠结了许久，最后忍不住嘀咕：“倒是对他情深意重。”
“人生在世百千年，总是会出现一些在意的人和事，且教人为其付出千百倍代价也不觉损失，只尤嫌不够。”白清欢低垂着眼眸，像是在对自己说：“或是钱财法宝，或是美名信徒，或是权势地位，或是哪个具体的人，哪里就叫情深意重呢，只是我为人偏执固执，想要的一定要马上握在手，不想等虚无缥缈的下次或是来世而已。”
也不知云华真人听懂她这番剖白没有，他看向上方的羽山。
“但是不管你换不换回来，这都得找地方闭关养伤，谁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进羽山。”
白清欢却平静道：“没事，他们若是不愿意放我进去，我也不介意在夺舍他之前，先去夺舍了上面守门的。”
“嘶……你可小声点说，这词现在可是忌讳，你怎么张口就来？”
她轻哧一声：“我本来就是妖女，难道还管什么名声？”
白清欢倒是已经做好了不讲武德的准备，却没想到原以为会一去不复返的桃家少主，这次竟然真的回来了。
羽山的仙阵缓缓开启，身着碧衣粉衫的桃家少主匆匆归来，对着白清欢先浅浅地一行礼。
“小仙君。”她张口换上了尊称，轻轻地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表示事情已经成了。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几个身着银色战甲的仙族之人，约莫是镇守羽山结界的，扮相倒是和前世幻境中的仙将们相差无几，只是无论是周身的气势还是实力都远逊色于前人。
他们站定后，面上非但没有先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还对众人露出了亲和的笑容。
“倒是不知晓您几位原来是医仙的故人，有医仙作保，即便是羽山有规矩，也自当是要破例的，请，我这就带诸位去医仙宫。”
云华真人捏着胡子皱眉，正想说什么的时候，白清欢先一步往前。
“嗯，有劳带路。”
她已经将段惊尘身上的血污清理干净，背着他，步履坚定地往羽山之中去。
桃家的少主落后半步跟在白清欢的身侧，低声说起了经过。
“小仙君，原来是有人将放逐之城的变故先一步传回了羽山，里面一些老家伙们生怕应临崖和妖部的人夺走了战神仙令要直接杀入羽山了，所以在知晓消息的第一时间便下令彻底关闭进入羽山的通道，现在不只是外人不可通行，连羽山之人也轻易不可出入了。
我本是想先回桃家，寻家中长辈和另外几家与我们交好的仙族求情作保，带诸位进羽山，却不曾想刚入羽山，就看到医仙所遣来的人正等候诸位呢。”
白清欢一直保持沉默。
她先前从云华真人口中知晓了羽山的一些事。
例如，像云华真人这般从修真界飞升去羽山的寻常修士，在多数情况下是不被欢迎的外来者。
但是那位医仙却是个少见的例外，只因他飞升之后，便得了医仙令的传承，成了真正的医仙，更因为他知晓如何炼制增寿丹。
世人求长生，仙族也难免俗。
便是生来就拥有凡人无法想象的漫长寿命，但终究还是有尽头，拥有过长生的人更畏惧寿元将近的威胁，医仙所炼制的增寿丹也好，能够再提升资质的洗髓丹，无一不是他们渴求之物。
桃家少主又是好奇又是庆幸道：“对了，来迎接诸位的似乎是医仙的关门弟子，想来与小仙君是旧相识了。”
都不用她解释，待穿过那道如水幕板的结界之后，白清欢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宋兰台依旧穿着那身浅碧色的竹纹外衫，在那片弥漫的朦胧灵雾中静静站立着，面庞清隽秀雅，竟比身旁那些仙族的气质更加出尘，只是眉梢微微蹙起，浅色的唇紧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直到他看到进入到羽山中的重重身影，又于其中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即便是早从仙族之人的口中听闻了放逐之城中的惨况，但亲眼目睹，他还是失了神。
宋兰台下意识地往那边跟过去。
即将出口的话将出，却又咽了回去。
他环顾周围，意识到身边全是那些不好应对的仙族后，手指死死扣着掌心，面上倒是适时地露出极亲和的得体笑容。
“师父正愁炼制增寿丹的药材不够，其中一味药又独独修真界才有，只得劳烦小仙君和真人横渡寒渊送来了。”
他对着这边微微倾身一拜，将颤抖的手与苍白的面容同时掩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白清欢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这一次替众人解决这麻烦的，竟会是宋兰台。
再起身后，宋兰台神情已经恢复了从容。
他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些仙族，侧身面向白清欢，哑声道。
“还请……请段仙君随我来，医仙宫中已备好一切，千言万语，日后慢慢细诉便是。”
他视线不敢落在身后那具气息几近于无的身躯上。
只怕再多一眼，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就会彻底崩溃。
有医仙在羽山中唯一的弟子宋兰台亲自相迎，加之这位似乎大有成为下一位医仙的潜质，那些仙族果真没有再为难他们。
无伤的修士们被桃家少主邀去了桃家，而白清欢和云华真人则是护送着段惊尘前往医仙宫。
这一路上，白清欢等人畅通无阻。
羽山在旧日的大战中损毁了大半，如今所剩下的只是一小块地方，但也足够这些仙族们苟延残喘了。
白清欢亲眼看到了仙庭的坍塌破灭化作废墟，不过眼前的羽山却又新建起重重华美宫阙，仙殿高楼耀眼生辉，仙树繁花秀美，灵兽仙鹤穿云而过。若非这里的灵力远逊于旧仙庭百倍不止，倒和仙庭无甚差别了。
宋兰台对羽山很是熟悉，走在前方。
与之并肩的白清欢垂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多谢。”
“我并非为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嗓音却是颤抖的：“我以为你比我强，总该比我能更好地护住她的，你知晓我做了多少次决断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吗，可是你没有。”
宋兰台眼尾通红，深深地看着她。
“你没有护住她。”
“不是的。”素来懒于和宋兰台辩驳一句的她这时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这一次你说错了。”
宋兰台却只当她在狡辩，神色冷冽地瞪了她一眼，加快了脚步。
医仙宫位于羽山东侧一角，和那些华美的仙府宫殿不同，此处倒是和修真界中的医仙谷相似，种满了青翠秀挺的修竹，山风吹过，竹叶娑娑笼着一座清幽小院。
白清欢和宋兰台的师父曾有一面之缘，便是当初送年幼的宋兰台入医仙谷时见过那一面。
再往后那位前辈早早飞升，从此往后打交道的都是丹圣子了。
她也对那位前辈知之甚少，倒是云华真人沉着脸叹息：“咱俩这两日速速去找那些仙族和修士们要账，我再看能不能从老李头那里抢个百十万的灵石吧。”
白清欢：“为何？”
“越是厉害的医修心越黑，你懂吗？”
“云华真人数百年不见，这张嘴倒还是和往昔一样欠治。”
一道慢悠悠的嗓音从后方传来，白清欢回头，便看到宋兰台跟在一个身着蓝色道袍的白发老者身后。
只不过和云华真人那通身凌厉的煞气相比，这位脸上倒是堆着温和慈祥的笑容，瞧着不像是修为大成的医仙，倒更像是自家长辈。
被叫做老疯子的云华真人此刻也沉默了，提防地看着医仙，居然没有硬气和其呛声。
医仙的下句话道出了内幕。
“三百年前真人欠我的一百八十万灵石丹药费，如今可凑齐了？”
云华真人：“……”
医仙看着云华真人，意味深长地摇头叹气，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三百年也没凑齐一百八十万，云华真人这次却是让老夫失望了。”
云华真人沉默了片刻，最后抱着手中剑哑声道：“灵石老夫自当会去凑齐，但是这次你先出手救那小辈，要多少灵石你随意说，我大不了去把羽山那些古仙族们全抢了。”
医仙眯着眼笑得慈爱：“倒是怪了，这小女娃瞧着有点面熟，没记错的话倒是合欢宗的一个后辈，怎么就面子大到让你青霄剑宗的掌门低头求情了？”
云华真人面无表情：“你就说救不救。”
“不用你说，我也是要救的。”医仙看看白清欢，又看看她背上背着的人，温吞道：“早在放逐之城出事的消息传回来的第一天……哦不对，早在我这小徒弟传送来羽山的第一天，他就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抱着我的腿求我一定要帮忙护着他那位合欢宗的好姐姐，好让他也能尽尽心，别让她真的被剑宗那位小仙君给拐走了。”
宋兰台抿了抿唇，垂着手立在后方，焦急地哀求催促。
“师父，要说什么待救完人再说也不迟。”
“我且问你，你真想救他？”医仙指了指昏迷的段惊尘，意味深长道：“我救了他，你日后可莫要后悔。”
宋兰台坚定点头：“自然，我唯此所求！”
“行。”医仙点点头，“把这人带进去吧，三日后再来寻我。”

第72章 哟，还不理人啊？
白清欢一行人暂时在医仙宫中安顿下来。
羽山依然紧闭，这两日间不乏其他古仙族的人遣了仙侍来此，或是想要打探放逐之城那场仙令争夺战的详情，或是想要试探他们这群人的底细，又或是单纯想拉拢云华真人以及盛德仙君难得有出息的转世。
面对这些苍蝇，倒都是宋兰台出面，八面玲珑地将人打发回去了。
在除开与白清欢有关的事情之外，他做什么都克制圆滑，虽说修为不高，在羽山之中倒是难得的好人缘。
“轰隆——”
天穹上方又闪过一道雷。
自仙庭倾覆之后，羽山也不再是高悬在世外的仙山，没了各方星辰仙君当值，其实和修真界的一处寻常洞天福地也无甚区别。
天上几粒星点忽明忽暗，竹林小院里突然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白清欢坐在屋檐下方的门槛上一动不动，天倾剑被横放在膝头，刀疤化作小犬匍匐紧贴在她脚踝边，而她低着头，低垂散落的发将面庞遮挡大半。
宋兰台又将两个仙侍应付走，撑着一把素白的墨竹骨伞，肩披草绿薄衫，于斜风细雨中缓步归来。
他在檐下收了油纸伞，抖落上面的雨水，没有看边上那人，而是默然等待着。
这几日间，宋兰台以为自己会情绪失控质问那位段小仙君，也以为自己会失态作出不理智的事，甚至以为自己会拼死将他撵出去。
可是都没有。
说来也怪，他就这样和不远处那人处在同一片屋檐下面时，眼前浮起的，却是多年前和白清欢同坐于小院中的场景。
他本该焦躁不安的心，竟然荒谬地在雨声中安定下来，甚至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居然忘记阿姊还命悬一线正被救治这件事了。
想到这里，宋兰台忽然甩了自己一巴掌，迅速让自己清醒过来。
白清欢脚畔的刀疤抬起头，茫然地歪头：“嗷？”
她没法回答刀疤的疑惑。
因为她也想不清楚刚才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的宋兰台，怎么就突然抽他自己一下，又怒气冲冲地冲到雨幕里淋雨了。
她又低下了头，木然地盯着洇湿的鞋边和被雨滴砸出的无数涟漪。
这样的动作她保持了三日了，说来也怪，连身处幻境都要自己找点乐子，连狗都能拉着闲聊的人，这三日间却一直没有开口，像是忘了说话。
直到后方笼罩的结界消散。
有压抑咳嗽声从内间传出，几乎轻微得快要被雨声盖过，然而她僵硬滞愣的脸却动了一下，还未等刀疤站起来，她便猛地起身朝里面赶去。
被带起滚落到檐下水坑中的刀疤一个翻滚爬起来，迅速甩掉身上的水渍，“汪”的一声连忙跟上。
宋兰台怔然抬头，看到医仙从屋内施施然走出来，狂喜之色顿时浮出，脚下踉跄着跟了上去。
“师父！”方才还从容温和的宋兰台磕磕巴巴地问：“我……她……好了吗？”
“呵，你一听到你的好姐姐受伤，也不管轻重，就先打了我的名号去各个古仙族中搜罗了无数仙材灵药，若这还救不活，那我的医仙令怕是该还给天道了。”
宋兰台紧抿的唇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倏然一松，无法抑制地往上扬。
“啊还好……阿姊没事了。”
他下意识就想要追着进去，却猛地想起自己如今的狼狈模样，生生止了脚步。
“我得先去换身得体的衣服才行，还有近来不曾注意仪容，师父你那儿还有美颜丹吗？对了还有熏香……”宋兰台又喜又急，医仙看着自家小徒弟这般姿态，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冲宋兰台挥挥手，却没将他带到屋内，而是将其引着去了不远处的一处草亭中。
“你既是满心满脑都是她，那为何不第一时间就先去看她呢？”
宋兰台微微愣了一下，迟疑答：“我自是想的，但是我这副模样并不好看，我怕她见了我这样不好的样子心生厌恶。”
“所以就不去了吗？”
“自然不是！”他一听便急，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无比认真解释：“我只是想用最好的模样去面对她，不想让她讨厌而已。”
“所以你当年同她置气，缩在医仙谷再不回合欢宗，也是想变成所谓最好的模样？”
宋兰台的挺直的身躯像被重创了一下，顿时萎靡下来。
“师父你怎么……”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是吧？可别提了，你那好师兄当年每到半夜就同我传讯，急吼吼地问我‘师父啊，小师弟怎么又哭了，到底该怎么哄啊’，可没少害我炸丹炉。”
宋兰台把脸微微别开，很是不好意思，低声说起了当年的事。
“那时我时常听人说，我不过是合欢宗长老养的鼎炉，又说像我这样资质的一抓一大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才能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下去：“喜欢她的人那么多，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算，我就想或许是自己太没用，配不上她。”
“所以你就想着，等自己配得上她了，再去找她？”
“自然！”他匆匆抬起头，琉璃色的浅眸流转着光芒：“医仙谷的长老，才配得上合欢宗的长老！”
医仙无奈摇头：“所以你就认定，她该清心寡欲等你几百年？”
还不等宋兰台的回答，他又问：“怎的声名赫赫的段仙君都不怕被说吃软饭，敢直接跟她回合欢宗，被世人议论得脊梁骨都戳断了，你当初不过一个无名小辈，还计较起所谓般配与否了？”
他一时哑然：“我……”
“你啊你啊。”医仙怒其不争地看着宋兰台，“你想了那么多，你看不上的也那么多，可怎么就固执认为，别人就该等你那么久呢？”
宋兰台嘴唇张合，却没任何声音传出，唯有湿透的额发滑落水珠，悬在下巴。
“还有，你小子既是对她心思深到这地步，又怎么还没看出来不对呢？”
医仙虽不擅打斗，但是修为却不逊色云华真人，更持有医仙令，又岂能看不穿白清欢和段惊尘身上的不对劲。
他唏嘘着提醒徒弟：“你就真看不出，如今白清欢和你记忆中的那位大相径庭了吗？”
平素连最复杂的药方也能完美配比的宋兰台，在此刻却没听懂这明晃晃的提示，还真切道：“我知晓岁月变迁人亦不同，但是阿姊就是阿姊，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最喜欢她。”
“……”
医仙沉默了好久，最后转过头，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他问：“那她变成男人呢？”
宋兰台的瞳孔一缩：“啊？”
医仙直白道：“你就没发现，你真正的阿姊被你指着鼻子骂了不知多少次，而你哭着求着打着滚托我救下来的人，其实是你恨得扎小人的段惊尘吗？”
宋兰台震惊抬头，许久没说出话。
……
白清欢自是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不过纵使知晓也无妨，互换了身体这件事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了。
她步履匆匆奔向内室，在抵达那片翠青的竹帘之前，脚下步子却骤然放轻。
在迟疑片刻后，她紧了紧手，才缓缓掀开竹帘。
“哗啦——”
竹帘被掀动，内里的人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响动。
他靠坐在榻上，苍白的面上没有半点血色，望过来的眼眸却是明亮的，像是一汪极澄澈的水，映着她逐渐靠近的身影。
“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涩哑，从醒来的第一眼开始，那股被绷紧到了极致的神经在他的注视下，“啪”的一声悄无声息地松下来了。
想过好多次该如何和他开口，从脱离幻境中的第一时间就像同他说的无数句话。
她想说，她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前世了，也知晓自己是怎样才拥有的今生。
想说自己其实一直都陪在他身边，天道没有眷顾他了，可是天道的分身一直在陪伴着他。
想说自己心中涌出的异样情绪，想说千言万语。
最后临到口，能言善语的白长老出口的，却唯有一句干巴巴的：“疼不疼啊？”
他眼眸原本微微眯着，像是在忍耐着疼痛，但是听到这句话后却骤然舒展，又变成最云淡风轻的姿态。
“就这？”段仙君说得轻描淡写，“一点也不疼。”
白清欢点点头：“行，不疼就好，那我们就换回来吧。”
他匆匆抬头，在前世幻境中知晓了白清欢的真实来历，他一点也不惊讶她现在能换回两人的身体，可此刻他一点也没有喜意，反倒匆声制止。
“不行！”
“哦？怎么就不行了？”她站在他跟前环抱着手，视线落在他身上，让后者避无可避：“你总不能告诉我，说你是喜欢上当女修的感觉了吧？”
他血色都没的脸上硬生生被这话呛得浮出一分红，分不清是羞恼还是无奈。
“没有。”
“那你就是觊觎我完美无缺的身体了。”
“虽说白长老的身体确实完美无缺，但是我也不至于厚颜无耻到想要一直霸占。”
“那是为何，你说。”
他闭了闭眼叹口气，被逼得无法，只能很轻声地说实话：“还是有一点点疼的。待身体不疼了，我们再换回来。”
“你刚刚说不疼，骗我是吧？”
“我……”他被堵得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才好，却还是死装着不说实话，“我们剑修是这样的，就喜欢体验这种半死不活痛意缠绵的感觉。”
白清欢却一点儿也不气，胸口反而又涌出那种微妙的酸涩又甜蜜的感觉。
她忍不住，拿手按在脸上，无声地笑。
“你真是全身上下嘴第二硬。”
“第一是什么？”他下意识就问。
但是问出来后，段仙君脸色忽然一变，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又羞又恼说：“白清欢，你……你这种话不许在外面说！”
“你想什么呢？”她抱起奔进来的黑色细犬，坐到了床沿：“第一当然是你的剑啊，你刚想哪儿去了？”
段惊尘：“……”
“哟怎么还转头不理人了啊？”
“……”
“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还有，有什么话是外面说不得，回家能说的？”
“……”
有趣，她想。
这无趣人间里长出的段仙君，真是有趣之极。

第73章 他撒了弥天大谎
段惊尘被白清欢轻飘飘的几句话逗弄得生闷气，又和往日一样，只露着通红的耳朵尖给她看，像极了一只想咬人又不敢张嘴的愤怒小犬。
她忍着笑，毫不客气地上手捏他发烫的耳垂。
“你转过来看我。”
他倒真的转过头来了，乌黑澄澈的两眼里带了些控诉，小声道：“别……别逗我了……”
“好了好了，”她放缓了语调，闻声哄：“不逗你了，你让我检查一下伤势怎么样了。”
段惊尘才刚刚平复下来的表情又有了失控的预兆，睫毛乱颤。
“你……你又想检查什么？”
白清欢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身体，还有下意识抬手按着衣襟的动作，一时间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莫不是自己平日里真的太过粗心，太不注意分寸了？
以至于段惊尘到现在还这么扭扭捏捏遮遮掩掩放不开！
她屈指轻弹了一下段惊尘的手背：“怎么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些不可描述的东西？手拿开，我正经检查。”
段惊尘抿着嘴不吭声，低着头，肩膀往下一沉，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在失落。
不过这次白清欢倒真的很规矩，用灵力在段惊尘的体内游转检查一番后，便松开了手。
“不愧是医仙，看样子你小子是死不掉了。”
他微微扬了一下眉毛，理所当然地回：“那当然，我们剑修都很难杀的。”
她低头笑了笑，摸了摸他垂在自己手边的那缕头发，微微向他倾身。
他才刚抬起的头也不知道是低下还是保持，就这样浑身僵硬地和她对视着，两人的瞳孔中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她温声道：“你好好养伤，我会每日都来检查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回答：“好。”
“痛了就跟我讲，不许再嘴硬死装。”
“……好。”
“那你现在痛不痛？”
他沉默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她，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兴许怕她担心，又补了一句：“就一点点。”
“一点点痛啊？”她若有所思地颔首，反手在芥子囊中一抹，捏着一粒圆润的丹药递到他的唇边：“那就吃一点点糖吧，啊——”
哄小孩似的动作和语气，他一点儿也不觉得丢脸，反倒很乖顺地张口，任由她将那粒丹药送进了口中。
是止痛的丹药，他尝出来了。
不过兴许是另加了一味甘草，入口没有苦涩，唯有让人脑子发蒙的清润甜味。
她笑了笑，抬手在他柔软的发顶揉了揉，比揉捏刀疤的动作轻了许多。
“乖，好好养伤。”
虽说段惊尘已经醒来，但是毕竟身体受了寒渊之水的侵蚀，很快就又陷入了昏沉之中。
白清欢将刀疤留在他身边看护，自己放轻了声音掀开竹帘往外走。
院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下了，云华真人抱着剑入定守在不远处，而先前同在檐下的宋兰台如今却没有进去，而是站在一方草亭中，失魂落魄地看着她。
眼看白清欢出来，宋兰台下意识地往前踉跄跟了两步。
“你……”他喃喃开口，想喊她阿姊，看到这么一张脸又觉得喊不出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嗯？”白清欢停下脚步来。
他沉默了好久，突然小声问：“你和他一起，觉得开心吗？”
白清欢不知道他到底问的是什么，但她确实心情不错。
“开心啊。”
“比和任何人在一起都要开心？”
“是啊。”
白清欢挺想细说自己监工段惊尘挖灵石矿时，亲眼看着他将一块块极品灵石完美无缺地送到自己手里的那种快乐的，但是很明显宋兰台不是一个合格的倾听对象。
在听到白清欢毫不犹豫的答案之后，他就像是丢了魂，半晌都再没有回应。
她也不准备追问，颔首告别后，离了医仙宫，径直朝着外面走去。
如今的羽山，和她记忆中的仙庭已是大相径庭了。
但或许是后人仍想竭力还原出旧日仙庭的繁华与风貌，所以几处主要的仙宫位置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尤其是羽仙宫。
白清欢站在熟悉的凤仙宫门口，宫门外守候着的不再是凤家的人，而是旁支的两个羽仙。
在看到她这张陌生的面孔后，两个羽仙当然不会轻易放她进去，但是还未等白清欢亲自召唤凤翎洛，就从中走出一个年迈苍苍的羽仙微躬着身出来。
“仙君请。”
白清欢认得他，这人曾经是凤翎洛幼时的侍从，偌大的羽仙宫中，似乎也只剩下他一个旧人了。
在过去的几日中，这个羽仙曾多次来医仙宫中探看，还送来了不少珍稀的药材，其中甚至还有一滴凤凰的心头血。
不消说，这定是凤翎洛的意思。
但古怪的是，凤翎洛却始终没有主动来见白清欢，甚至有点躲着她的意思。
如今她直接来了羽仙宫，他也是躲不掉了。
羽仙侍从带着白清欢走过漫长的庭院，最终走到了一处小院落前，便不再指引了。
白清欢推开院门走入其中，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仙树被方才的雨水冲刷过，叶片翠绿得亮眼，风自叶隙穿过，哗啦声不断。
树下，依然一副少年面孔的凤翎洛似乎正对着树干比划着什么，听到推门的动静后，手脚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啊小白来了？神女……阿不是，那位女仙子的伤好了吗？”
他热络地往白清欢这边走来，还很是哥俩好地拿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她的肩膀。
“对了，当时在放逐之城中人太多不方便说，现在你总得讲一讲，你怎么就成剑仙的转世了？你不是我羽仙宫的小仙娥吗？”
“啊还有，先前我就有听说盛德仙君最近一次的转世叫什么……段惊尘是吧？你还骗我说你叫小白……”
“还有你看这棵天梧树，我当初还送了种子给其他仙家呢，剑仙也得了一粒，你快说说，他种活没有？”
他嘴里没停地絮叨着，又是装出生气的样子找她算账，又是同她追忆共同长大的往昔。
然而白清欢却只是安静站在那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在她目光的注视下，凤翎洛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他再也装不下去那副少年时才有的天真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口中嘟囔着，重重一拳打在了树干上。
“哗啦——”
树叶被打得哗啦作响，凤翎洛沉默了片刻，小声问：“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我起初还不确定，但是现在看你这样子，才算是知道了。”白清欢的视线在院中搜寻一番，最后自顾自地寻了个石凳坐下。
她问：“说吧，你和应临崖到底怎么回事？”
凤翎洛听到那个名字后，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冷哼：“应临崖此人乃是羽山叛徒，我势必诛之！”
白清欢的动作一顿。
某种意义上而言，眼前的凤翎洛并非是她熟悉的那个孩子，毕竟三千年可以改变太多东西了。但是童年的烙印，往往又伴随人的一生。
凤翎洛小时候绝不算乖孩子，他说谎时，右眼总是会忍不住乱跳。
如今他的右眼颤抖得很快。
他在说谎，而且是一个弥天大谎。
“可是你在和他争夺战神仙令时，差点丢了命，你斗不过他。”
他深深地看着白清欢，眼中忽然浮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悲色，像是为自己的无能而哀恸：“只是一次必要的失败而已，一块仙令并不能改变什么，一场盛大的成功之前，总要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牺牲。”
他的眼还在跳动。
白清欢轻声问他：“你和他……这样斗了三千年，如何才算尽头？”
凤翎洛背靠着这株高大的天梧树，喃喃：“我不想的，事情走到了这样的地步，可是我们自多年前就走上了相反的两条路，也只能斗到那条路的尽头为止。”
“你后悔吗？”白清欢问他，“后悔在仙庭初乱时，竟然拼死护住了他。”
凤翎洛偏过头看她，炽热如烈焰的双眸中，有浓烈到几乎凝为实质的坚定。
“我凤翎洛，此生无悔。”
白清欢注视着他的眼睛。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再跳动了。
……
寒渊。
漫天飞雪将视线遮挡了大半，这里几乎没有灵力流动，有的只是冷到瞬息将人冻结成冰的寒流，根本没有任何修士能够靠近，甚至连体魄超凡的仙族，也不敢轻易踏足于此。
能够行走于此的，唯有在寒渊中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已经彻底习惯这等苦寒的妖部。
在这一片荒芜的大地上，凭空浮出了一座仙宫。
确实和当初的仙庭相差无几，只不过不是用昂贵的灵石和仙木雕琢搭建而成，而是全部由巨大的冰块凝成，在凄冷的寒风之中泛着幽蓝的光。
若是有年迈的仙族在此，定能认出这座冰宫，和当年的战神仙宫一模一样。
只是这仙宫附近守着的不再是仙将，而是一群煞气十足的妖将。
“逐星大人，我们真的不进去帮忙吗？”
“大人的气息似乎变得很混乱……”
“闭嘴。”逐星一动不动，呵斥了其他妖将。
她冷冷看着仙宫中不断泛出的光芒，面无表情道：“大人正在融合战神仙令之中最后一块灵魂碎片，过程漫长难熬是正常的，但既然他已经苏醒，那就不是问题，他才不是应临崖那般的废物。”

第74章 星移临崖
偌大的冰宫之中空无一物，唯有四根巨大的冰柱笔直高耸，而如今，殿中正盘蜷着一条巨大的冰蓝色应龙。
它的身躯在冰块上颤抖扭动着，布满了流光溢彩蓝色龙鳞的尾巴毫无章法地甩动，怒砸着冰面，龙爪几乎将冰冷光滑的地面挠得破碎不堪，双翼亦是因为无法忍耐的疼痛不断抽搐。
四处都是飞溅的冰屑，龙血，以及被它粗暴的动作撕扯下来的龙鳞，冰宫中满是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它如那些破碎的冰块，亦如危危欲坠的冰柱，随时在破碎崩溃的边缘。
有一团剧烈燃烧的火在它冰冷的身躯内冲撞，一直试图扑灭融化它的灵魂火焰。
那双漂亮幽深到极致的蓝色竖瞳长久的失去了神彩，直到一根巨大的冰柱被它的尾巴击断，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无数块碎冰直直地朝着蓝色巨龙砸落下来。
“噗——”
那些冰块碰撞在坚硬的龙鳞上被击得粉碎，那些部位自是毫发无损，然而其中一块却刺过它胸口那道巨大而丑陋的伤疤，扎入了血肉中，有一缕血迹从坚冰边缘缓缓流下。
这伤口并不深，对于龙族而言毫无威胁。
可是伤口处的冰冷与刺痛，却终于将它几乎迷失的意识重新唤回。
它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紧扣入冰面中的龙爪一点一点拔出，蜷缩着碰了碰自己心口的伤疤。
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
与此同时，那团与他自身水火不容的火焰逐渐熄灭，最后彻底融于他体内。
殿外，一直在等候的妖将们精神一振。
“成了！战神大人最后一次融合也成功了！”
“大人实力逐渐恢复，如今的羽山再无人可敌，也该轮到我们复仇了！”
他们都在庆贺着，为这一日，妖部的这些人等了不知几千年，在寒渊中窝囊憋屈地躲藏了这么漫长的时日，心心念念所求的，不就是有人带着他们重新杀回羽山吗？
然而最该喜悦的逐星却僵站在原地，半分笑意也挤不出。
有相熟的妖将问她：“这般大好的日子，我妖部即将迎来大兴，逐星大人为何一脸忧色？”
逐星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视线却和走出来的那个男子对上了。
他长身玉立站在冰宫之下，今日他穿了件玄色长衫，显露出的气息越发如夜一样深不可测。
他先垂了垂眼，再掀开眼皮后，逐星才发现他的双瞳似乎布满了血丝，看起来越发妖冶危险。
“吾融合成功了，你不高兴？”
“自然不是！”
逐星呼吸一滞，连忙打断。
“是吗？”他是笑着问的，然而眼神却冷漠至极，“但是你的种种迹象表明，你似乎并不欢迎吾的归来。”
那一瞬间，逐星忽然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大压迫感。
不止是眼前的男人带来的，更是身后那些如野兽般盯着自己的妖将们带来的。
妖部是一群没有伦理道德，也没有所谓感情牵绊，最纯粹也是最野性的特殊存在，他们拥有远超出人族和仙族的凝聚力，如一群于荒野上奔行厮杀的狼，只要头狼发号施令，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发起进攻。
而如今，逐星意识到，自己成了被这群野兽凝视的对象。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逐星誓死追随大人，无有二心。”
“你最好是。”他声音很平静，转过身去看向其他人。
男人站在冰宫之下，昏暗的天光笼罩中，他的面容冷漠而又神圣。
“等了三千年，也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仙族的孩子自小就生在资源取之不尽的羽山，享天下之供奉，而妖部的孩子却要在苦寒的寒渊中挣扎，分明我们的先祖都披着鳞甲皮毛，甚至同出一脉，凭什么他们就被尊称为仙，而我们就要被蔑称为兽？”
他说的是“我们”，逐星闭了闭眼，无声冷笑。
骄傲如应星移，饶是堕魔，也从未将自己视作妖部中人，确切说，那位高傲的战神大人自诩为新的秩序掌管者，平等的看不起所有人。
“我们争夺这一切只是因为争权夺势吗？不是因为天道先赐我们这不公的待遇吗？分明我们才是更强大的种族，为何连那些弱小无能的人族也能享有比我们更优渥的资源？”
“这世道，不该这么不公。”
男人的声音平静，幽暗的光线中唯独他身上有光，像是一方最慈悲的神祇。
他的字字句句，都如同神谕般直戳人心。
而那些疯狂的妖将们听得涕泗横流，匍匐在地上，发誓要做他最忠诚的剑刃。
“……”
如果说之前只是一分的怀疑，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确信眼前的人不是自己追寻的应星移了。
因为这些唬人的话，应星移从来都不屑于说。
从初识起，那个男人就不曾伪装过自己的无情，他不屑于低头讨好笼络任何人和势力，而是强硬地用自己的力量去征服所有妖部。
喜欢说这些漂亮话的另有其人。
那是应星移的父亲，应临崖的祖父，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带着一副完美老好人面具的应家前家主，世人都以为他因为应星移的事情颓废不振，所以才早早死了。
唯有逐星知晓，那个老疯子至死都觉得自己儿子没错，连死都是为了博得其他仙族的怜悯以及让他们松懈，以求得他们放过应临崖。
可惜，拼死换来的，并不是为了让这个唯一的应家血脉存活下去。
他死的时候，逐星就在身旁。
那个年迈腐朽的老东西死死抓着应临崖的袖子，声嘶力竭地喊——
“你不可忤逆他！你是因他而活的，你若是不从，应家上下百口皆白死了！”
“你活着就是为了等到他醒的那天！听见没有？应临崖你听见没有！”
在那一瞬间，逐星都有些怜悯年幼的应临崖了。
多可怜啊，生来就被当作应星移灵魂的容器，在外被教导着要成为守护羽山和苍生的救世主，在内却要被叮嘱要成为下一个灭世邪魔。
然而此刻，那个可怜的少年却站在万千妖部的仰望之下，成了所有人的主宰。
“……”
逐星终于意识到，自己牢牢掌控了三千年的妖部势力，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归来那一瞬间，已经开始分崩离析，脱离控制了。
如今，任凭她如何怀疑眼前这人的身份，怕是也无处可说了，没人会信眼前这人是应临崖，苦等了三千年的他们只想也只愿意相信这就是他们要等的应星移。
而这一切，偏偏却是她自己拼命求来的结果。
她想到了一万种意外，想过千万种结果，苦心孤诣，最后却没想到她的战神落败给那个险些没能孵化的孱弱小龙。
……
战神苏醒，对于妖部而言是件天大的喜事。
被砸得七零八碎的冰宫又被修补好了，不同于先前的空荡，妖部中诸多妖将出席，这里已被摆上了诸多美酒佳肴，全是寒渊中难得的珍品。
按照逐星的地位，本该坐在仅次于应临崖下手位置。
然而这一次留给她的却是靠后的末席。
妖将们并不觉得这是对逐星的不尊重，他们毫不掩饰自己对她态度的改变。
“妖部以实力为尊，逐星大人虽说先前实力过人，但是这几千年间疏于修行，还是坐后面吧。”
逐星脸色冷得难看。
妖族之人和仙族相似，最强大的永远是真身。
然而，她当年为了护着应星移的灵魂碎片藏在羽山，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就狠心放弃了自己的妖族真身，而后伤势未好想要除去段惊尘，又被再斩一次，实力一损再损。
她为应星移牺牲了一切，然而现在连坐在上座的资格都没有了。
席中除了妖将之外，还有一些妖部的勇士，他们都是被各个部落中选出来的。
酒酣尽兴之时，有妖将从那群勇士中抓出两个，指使着他们开始徒手搏杀起来。
这是妖部最喜欢的节目，殿上那两人用牙齿和手脚拼命地撕咬打击着对方，血液飞溅，场面越来越狰狞，然而妖将们看得越发兴奋，不断叫好。
直到一方被撕成碎片后，这场搏斗才算结束。
胜利方拎着血淋淋的断肢残臂怒嚎着，大口吞噬着方才的那个对手。
这也是妖部的习俗，胜者生，败者能变成胜者的食物也是一种荣誉。
“没本事的就该死！”有妖将哈哈大笑着，又点出一群人开始出来厮杀助兴。
逐星却闭了闭眼。
她在羽山待了很久，在人族之中也待了太久，久到那些年岁甚至超过了在妖部的世间。
以至于她再看到这些画面，心中竟然诡异地涌出了阵阵不适感。
真的是对的吗？
让她自由生长的那片土地的规则，这真的才是真正的公平吗？
她下意识地抬头往高处看去，却看到披着黑色外衫的应临崖坐在冰雕王座上，他微微歪着身体，拿手抵在额上，正注视着下方的血腥场面。
眸色冷漠淡然，像是在看一场无趣的闹剧。
下方的妖将们情绪已经激昂亢奋到无法抑制的状态了，殿中遍布断肢残躯。
逐星看着这一幕，心中厌烦到了极点。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正要退出这里的时候，就听上方那个沉默了一夜的那人唤住了她。
“站住。”
美得妖冶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再说话，像是在等她的解释。
逐星脚步一顿，回头生硬道：“逐星身体不适，还望大人容在下先告退。”
“巧了，”他微微一笑，声音平缓：“这幅身躯同样用着不适，忽然想知道，你将吾的本体藏匿在何处了？”

第75章 实名制下毒
本体。
应临崖这句话一出，殿中还在喧哗的殿中骤然寂静，妖将们丢开手中的血肉和酒坛，目光隐晦看向这边。
有妖将发愣，问：“大人不是已经融合成功了吗？”
“蠢货，便是这具身躯血脉再纯，那也比不上大人自己的躯体啊！”
“战神大人乃是火属应龙，而应临崖的身躯乃是冰属，所谓冰火两不相融，当然还是用自己的最合意。”
“但是大人的躯体昔日被那该死的剑仙斩落，掉落寒渊之底，泡了三千年了还没烂吗？”
“闭嘴，这等冒犯的话你也敢讲！”
应临崖并没有在意那些可笑的猜测，只逐渐朝她踱来。
逐星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而后缓缓仰着头，与他对视，“您都无法感应到自己的本体在何处，我不过是您百万个忠实仆从中的之一，又怎会清楚呢？”
应临崖并不理会她的否认，终于走到了她的跟前，以极近的距离，保持着压迫的姿态盯着她。
“我的耐心有限，逐星。”
“……”
她沉默了片刻，毫不退让：“我说了，我不知道。”
顿了顿，又轻笑着答：“兴许是被段清光斩碎了，又或许是被寒渊之水彻底侵蚀湮灭了呢？”
她始终不松口，像是真的不知晓应星移的身躯被藏匿于何处了。
应临崖不置可否，径直面向众妖将，淡淡地点出几个名字。
“其他人，退下。”
逐星视线从那几个被点名的家伙身上掠过，这些妖将都是妖部现今实力最强者，应临崖留下他们，定没安好心。
她没有走，而是留了下来。
应临崖淡淡扫她一眼：“我说，其他人退下。”
“我难道不该留下吗？”逐星冷声问：“我乃是第一妖将，难道现在连议事都不配参与吗？”
应临崖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羽山仙庭坠毁后，残余的仙将们冒着大险潜入了寒渊之下，或许是想看看能否救回剑仙，或许是担心邪魔未死，又或是两者皆有。然而，没有人找到邪魔的尸身，反倒是在原地找到了几片似龙非龙的鳞片。”
“所有人都以为你那层蛇皮，是在潜入羽山时才被你扒下来了，但是先前的前世幻境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他说的很平静，“逐星，在最后一役中，你没有出现在‘我’身边，是因为当时你正在蜕化蛇皮，修成蛟身是吗？”
一时间，逐星平静的呼吸声逐渐变得错乱。
“你……”她想问当时尚在龙蛋中的应临崖是如何知晓那一役的细节。
他却微微一笑：“狠心剐下自己初生的蛟皮，用来护住那副被斩得七零八碎的残躯，又带着他躲过所有人的眼睛，这三千年来，想必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逐星死死地盯着应临崖，眼神和姿态都像极了一只陷入穷途末路的野兽。
那双上挑的眼中，几乎要溢出血泪。
他知晓，她被说中了。
他敛袖转身，眼前的冰宫大门在逐星的面前轰然闭合。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冰宫的上方，那里还像模像样地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战神宫”三字。
很多年前，在她还是一个无知鲁莽的小妖之时，她曾经被带入了那座仙宫，见识到了真正的强大。
她曾经甘愿俯在那人脚边为其驭使，甚至在自己眼看就要证得大道之时，毅然选择牺牲所有，换他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她逐渐明白一个残酷的道理。
甘愿为奴，寻求他人的保护，这是最可笑的事情。
更可笑的是，她为了妖部伪装潜藏在羽山和修真界多年之后，却越来越不像妖部的人了。
她以为自己深爱应星移，过去三千年间，从未变过，应星移之死是她心头扎得最深的那根刺，所以她付出一切也想要将其拔出。
然而现在，当自己曾经持有的权势又被人轻描淡写拿走时，那种锥心的恨与痛，竟然不比应星移死的时候少。
逐星缓缓垂下眼眸。
原来如此。
自己爱的是能给自己带来权势的应星移，若苏醒的真是他，而他又如今日对待自己，那她同样会生出恨意和杀意。
“我们妖部，最讲究的就是公平。”她的喃语声轻到唯独自己能听到，“现在，对我不公平。”
……
几只仙鹤排在云端飞过，明媚的阳光斜穿过氤氲的灵雾，映在各色仙宫灵殿的琉璃瓦上，如虹光流转。
只是头顶那时不时泛起灵光的层层结界，预示着这里并不如表面的平静。
医仙宫。
兴许是因为这里的都是修真界来的“外人”，这里的气氛倒比那些底蕴深厚的古仙族中更为惬意轻松。
刀疤趴在院中，前爪交叠，歪着头看天上飞过的仙鹤，时不时低头叼起一颗极品灵石吞下。
看到这一幕，云华真人肉痛得胡子直翘。
但奈何这些灵石全是白清欢的，她在过去这几日间，先是找放逐之城出来的修士们喝了喝茶，又敲开了那些被救出来的仙族的门，挨个问候一番。
回来之后，她空空如也的芥子囊立马变得鼓鼓囊囊，连虚弱的刀疤都沾光连吞了两捧极品灵石，撑得肚腹浑圆。
医仙宫中药雾袅袅。
白清欢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偷师这件事的热衷，又瞄上了医仙的炼丹术。
她先是全款结清了段惊尘这次的医药费，又送了些万宝阁搜罗的奇珍药材，最后甚至大方默写了两则据说已经失传的古仙庭丹方送给医仙。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曾被徒弟们恼得立下不收徒誓言的医仙，如今也默许让她在旁观看了。
云华真人守在屋外，正准备去寻段惊尘，就看到一袭浅绿色的衣衫从眼前晃过，竟是数日未见的宋兰台悄无声息地进了段惊尘养伤的院子。
他用了敛息术，只是修为和云华真人比起来弱得可怜，自然一眼就被识穿。
老剑修怔了一下，眉头紧皱。
段惊尘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只是因为被寒渊之水直接侵入身体，外加白清欢的身体尚是凡躯，所以还得静养。
“真是怪了……”
他忍不住嘀咕，想起自己听闻的宋兰台和白清欢之间的万般牵扯，心中忽然一个咯噔，浮出了不妙的猜测。
糟糕！
该不会是宋兰台暗恨段惊尘抢走了白清欢，准备趁其重伤虚弱来一手下毒暗害吧？
想到这里，云华真人就准备寻医仙和白清欢来管管那疯小子。
然而医仙似乎还在炼丹，估算了一下害医修炸丹炉要赔偿的灵石之后，他放弃了。
而白清欢更是连着失踪了多日，也不知在密谋什么。
思索片刻后，云华真人抓起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屋内空荡素净，竹帘的缝隙中透着窗外逐渐黯淡下来的微光，榻上倚坐了一道人影，兴许是夜色将沉，她起身将一盏灵灯点亮。
宋兰台在竹帘那边沉默看了半晌，抿了抿唇，最终掀帘入内。
听到动静，她微微挑眉看过去。
“你怎么来了？”
他沉着脸，没好气地对那边的人说：“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又不耐地掀开眼皮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视线落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伤痕时，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
“你就这样拿着她的身体去作死的？”他呼吸急促，咬牙恨恨道：“你们剑修皮糙肉厚喜欢作贱自己，她可不是！”
“……”对面的人哑然片刻，笑了笑：“你特意来就是为了骂我的吗？”
“当然不是。”
他冷着脸甩出一个精巧的药瓶，“砰”地一声砸在桌案上，“你若是实相，就赶紧把这瓶丹吞了。”
此举之后，又是另外数瓶丹药：“还有这瓶药水，涂抹在脸上！”
“这瓶，全部喝掉！”
一连排出近十瓶丹药后，他语气冰冷道：“赶紧，别逼我灌你。”
对面的人偏着头看了看他，无声微笑：“你夜访就是为了送药？”
“送药？”宋兰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轻哧一声：“我只盼着你赶紧去死，好将身体还给我阿姊。这个——”
他拿起最先砸下的那瓶，冷声道：“这丹会让你手脚断筋，穿肠烂敷，七窍流血不止。”
再拿起另一瓶丹药，没好气道：“这一瓶，会让你无知无觉，让你免掉一些折磨。”
他低着头，手一顿，咬牙道：“至于最后的这瓶丹药，则会让你神志不清，神魂俱灭！”
“啊？”她拿着这一堆堪称歹毒的丹药，认真询问：“你投毒还带解释毒性的？真不怕我不吃吗？”
“你以为还是在青霄剑宗吗？这里是医仙宫，你不吃也得吃！”宋兰台清丽的面上露出讥讽的笑，眉心红痣在灯火下艳红如血：“而且你不是总装着很在意我阿姊吗？既是在意，你也该清楚神魂离体太久没有好处，你若是愿意直接吃下最后这瓶药，把这具身体给她腾出来，前面那些受罪的倒也能给你免了。”
还未等到回答，剑刃出鞘的清鸣声便伴随着杀到内室的剑风而来。
“我就知道你们医修都不是好东西！”
云华真人怒目而视，眼看着就要一剑斩下，竹帘却微微动了一下。
“没事，真人先出去吧。”
她平静自若地抬头，对气势汹汹冲入的云华真人如是道。
此话一出，云华真人愣怔片刻，匪夷所思地盯着前面的人：“怎么是你？”
“嗯。”她点了点头。
“便是你，也不该包庇这小子！他竟然敢毒杀我们青霄剑宗的人真是岂有此理！”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用手点了点那些药瓶。
“这瓶，是活血生肌的疗伤丹，对于外伤有奇效。”
“这瓶，是祛除伤疤的。”
“还有这瓶，也不是什么让人魂飞魄散的毒药，反倒是安神固魂的良药，全部都是百年难得一炉的极品灵丹，想来是从医仙那里弄来的好东西。”她定定看向宋兰台：“明明都是救人帮人的灵丹，却硬说这是毒丹，你是想要吓唬人，还是想试探人？”
宋兰台僵硬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
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道身影。
她就站在灯火下，面容温和又平静地看过来，光影在她身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让宋兰台的眼睛忽然发酸发涩。
他喃喃开口，费尽全力，却也只能发出耳语般的一声。
“阿姊……”
“是我。”白清欢点头承认下来。
她小小的动作，却让宋兰台的肩膀都颤抖起来，他低着头，碎发将头发全部遮挡，一双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真人先走吧，我想跟宋长老谈谈，有人在不方便。”说完，白清欢又转头看向床榻后的经典屏风处，“还有你，也别躲那里不出声装死。”
屏风后，段惊尘默不作声地走出来。
云华真人胡子一抖：“原来你一直在啊？”
段惊尘不搭理他，只安静地看着白清欢。
“去吧，带刀疤遛一圈消食，我和他有些话说。”
他并不质问或是生气，颔首之后还顺手抓住想要留下来旁听的云华真人：“走了。”
“不是我就听听怎么了……”
“安静，老不羞。”
“……”
目送着段惊尘一手牵狗一手拖人的背影，白清欢清了清声，开口。
“宋长老……”
“别这样叫我，”宋兰台打断她的话，哀求道：“阿姊，像以前那样叫我兰台或是小宋都好，可以吗？”

第76章 真女人从不钓鱼
“可以，名字本就只是一个代号，叫什么并无区别。”
白清欢从善如流地点头，平静问他：“小宋，你送药就送药，我自会感谢你的好意，可你非要说这是毒，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宋兰台并不是听不出她语气中的客套和生疏，只是和先前那句“宋长老”相比，他听着多年前的称呼还能佯装无事发生，将所有酸涩情绪压下，挤出笑容面对她。
“阿姊你刚刚不是都猜到了吗？我只是想要试试段惊尘，看他是否真如面上那样对你真心，若真换成他甘愿为了阿姊喝下那魂飞魄散的药，我……”他话语哽了一下，像是突然泄了气，低声说：“我倒是服了他。”
“那些药都很难得。”她提醒。
“是我从师父那里好不容易讨来的。”他眼巴巴地望着她，期盼她一句夸奖。
“你没有下毒，而是送来了这些珍贵的丹药，多谢你。”她真诚地道了谢，微微笑道：“医仙与丹圣子皆是悬壶济世的医道大师，他们将你教得极好。”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高尚，阿姊。”他颤声道：“我只是想赶紧将你的身体治好，我想让你好好的，其他我什么都不想。”
白清欢听得很认真，她低着头，似乎思忖了片刻。
良久之后，她郑重开口：“我也不是什么善良无私的人，当年我在你身上的花销也不小，为了送你入医仙谷也消耗了我师姐的人情，这些药我收下了，从此你我也算是两清了。”
“等等……”
宋兰台猛地抬起头，手足无措道：“什么……怎么……凭什么算两清？！”
“你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吗？那你算算，我需要再添多少灵石给你。”
“不是的！”他匆匆打断她的话，表情难过得像是快要哭出来，“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和你两清，阿姊，我……”
她轻叹了一声，直白地问：“你想和我回到过去，是吗？”
他连忙点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阿姊，当初我年幼无知，我冒昧说了许多伤你心的话，你不要放心上，我……”
“我也想过你是年幼无知，开口冒昧才说那等要和我断绝关系的话，所以事后曾经给过你许多次机会，毕竟对于自己在意的人，总是愿意拉低底线的。”她目光坦然地注视着他，毫不避讳地提及当年的事。
“我曾经来医仙谷找过你三次，你避而不见，且让医仙谷的人转告我，说你我两人都是陌路人了，没必要再往来。”
宋兰台喃喃：“我那是被谷中其他年轻弟子嘲笑说是靠女人裙带才进了医仙谷，而且追求你之男修或是羽山仙族的少主，或是来历不凡的大宗门弟子，我想闯出一番地位再来见你……”
白清欢没有动容，继续道：“后来我担心你在医仙谷吃住不惯，托万宝阁的人给你送去东西，你当众丢出了医仙谷。我想着好歹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脾气和我一样坏也不怪，所以再后来我也曾经给你写过信，你却原封不动退回了。”
“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甚至是享受被当孩子哄着的感觉了，我每向你低一次头，你的头就跟着仰一些，是不是？”
她顿了顿，继续平静说：“我也不是个随缘的性子，从来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在意的人对我关了门，我会自己破窗而入，封了窗，我会掀屋顶进去，再无路可走，我甚至也愿意钻狗洞。可是你当初既是连狗洞都没给我留，却又要怪我现在不给你机会，宋兰台，世间哪有这样不公平的事呢？”
“我……”他快要落泪，哑声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再回首才发现，原来曾经她站在原地，甚至是朝他走过无数次。
但是那时候或许是年少轻狂，或是笃定她会永远纵容自己，或是该死的自尊心作祟，又或是爱意的深浅本就要靠分开后的痛意才能判断。
他后知后觉得太晚了。
庭院中不知何时起了风，近来羽山多雨，风卷着泥沙从院外掠至屋内，吹过她的裙角。
头顶的灵灯微微晃动，她看着僵硬站在屋内依然没有要离开意思的宋兰台，只好自己往外面走去。
“即使说清楚了，我便先走了，桃家那边邀我去赏花。”她往庭院外走。
宋兰台仓惶转身，“阿姊，我后悔了！我再也不管那些人如何笑话我，也不管什么面子什么身份了，你说只当我是弟弟，我也再不妄想其他了，你能原谅我吗？”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清冷却坚定。
“你可以后悔，我也可以不原谅。”
浅青色的裙摆在眼前一晃而过，被风带起，也浓郁的夜色中像是一只翩飞的蝶。
宋兰台知晓，今日她一旦离去，两人之间真就无一丝可能了。
“阿姊！”
他踉跄着想要上前，可脚下却是一软，竟就这样直挺挺跪摔在地。
可是宋兰台第一反应却不是起身，而是慌忙探手，想要抓住白清欢的裙角。
她没避让。
那一缕薄薄的裙角落入掌心，如幼时被暗卫追杀，躲在幽暗不见天日的水缸下的他，看到的第一抹天光。
他亦如数百年的幼童般眼前一亮，紧紧攥住这裙角，生怕它逃走。
“阿姊，阿姊……”
他匍匐在她脚边，将她的裙角捧着贴在冰冷的颊边，泣不成声。
“我知道错了，我再不跟你闹了，我现在都改了，阿姊，求你……”
他反复，一遍又一遍地认错。
“我不该将你送我的丹炉砸了，我不该撕了你为我写的丹方，我不该铲了你为我种下的药材……我不该，我不该和你闹，阿姊你别走！”
他听到了顶上那几近无声的叹息，也感觉到手中的裙角似是即将抽离。
那一瞬间，宋兰台的声音骤然拔高，竟如孩童失态。
“阿姊！”
“阿姊别走！求你了阿姊！”
他话语错乱，只想要留下她。
“段惊尘也好，应临崖也罢，哪怕是那个惹你伤心的空昙，甚至是更多，万万千千的人，你若喜欢，你若想要他们，我都不闹了！”
“我只要你留我在身边，我甘心当万分之一，只求给我一片地方就好，我什么都不强求不奢望了！”
“别赶我走，阿姊，求你……”
他说一句，便重重吸一口气，喘息声和哭腔混在一起，让所有话语都变得破碎不堪。
“小宋。”
终于等到回应，宋兰台狂喜抬头。往日清润的双眼通红，盈满了泪，睫毛也被浸湿了沾在一起，染了尘埃的白皙面颊上残留水痕。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姿态在她眼中不好看，于是狼狈想要用衣袖擦干净面庞，然而顶上落下的下一句，却让他的手僵硬空悬在半空——
“你现在愿意低头，愿意退至最卑微处，可是日后夜深人静时，看自己所爱之人长伴他人身侧，自己只能远远观望，真的不会不甘吗？”
宋兰台很想说不会，然而只是思及那些场景，便难过得揪心刺痛，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
“世间哪有真正不求回报的爱呢？再炽热的火，一直面对的是一块坚冰的话，最后的结局也是被融化的水浇灭。我自然信你现在句句真心，但是正如当年的你料想不到自己会如今日的你这般后悔，今日的你，也不要轻易为将来的自己许诺。”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泪水从苍白的面颊上滚落，“哪怕只能一辈子叫你阿姊……都不可以吗？”
白清欢皱了皱眉，认真道：“不可以。”
“为何？我现在可以为你炼丹，为你采药，为你做一切能做的事，我现在很有用了！”
“他虽然不会说，但是心里总归还是会不开心的。”
那一刻，宋兰台失了神。
他几乎瞬间听明白这句话中的“他”是谁。
是段惊尘，不再是宋兰台。
“他……会不开心？”
许多年前，他也曾经是她口中的“他”。
她每每从宗门外带来小东西，总是头一个捧到他跟前让他先选了，再送去给其他后辈们。
有其他师侄或是徒孙们来缠闹，她笑眯眯的，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行，不给兰台先选，他要不开心的。”
曾经被明目张胆偏爱的人，如何能接受这份偏爱旁移呢？
可也正因为他以为这偏爱独属于自己，才敢反复推开，用离开来试探她的在意，以至于最后弄丢了它，是不是？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涩哑，不断重复这句话，连右手何时松开的也不知晓。
那一缕裙角，终究从他手中抽离。
白清欢没有停留，亦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庭院。
出了医仙宫，她一掀眼皮，就看到仙宫重叠的竹林之后，正齐齐整整地站着几道身影。
三人一狗。
本来说是去散步的段惊尘和云华真人也就算了，怎么连医仙也在？
医仙一看到白清欢就忍不住苦笑：“白长老，你这说话未免也太不留余地，太无情……”
“我若是留余地，就等同在他嘴里留了个鱼钩，那才是真的无情。”
“……”这比喻让医仙也只能拧着眉直叹气。
云华真人没听懂，还扯了扯道友的袖子：“什么意思？”
医仙缓缓摇头：“你们这些修无情道的剑修无需懂。”
“啧，说得你个老医修有过道侣似的。”
“……”

第77章 初吻
云华真人和医仙三两句就开始呛声起来，两个老头索性去找其他老怪物们理论去了。
风过竹隙，夜色浓郁如墨，身后医仙宫门口悬着的两盏灵灯和远处云层间的阑珊灯火如星点。
白清欢稍稍抬起头，瞳孔中倒映着段惊尘的影子。
依然是束着利落高马尾，发间所佩的还是她亲自挑选的玉冠，白底浅青色的衣衫，清冷雅致的装扮。
她心中浮出微妙之感，习惯了对着自己的脸，如今再对着段惊尘，竟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分明是同一具身体，但是内里的灵魂变作他本人之后，气质也截然不同，少了些温和散漫，多了些剑修骨子里的强烈压迫感。
当然，面对她的时候，所谓压迫感是不可能存在的。
白清欢笑意盈盈地打量着段惊尘，后者在她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声音略沙哑地问：“我有哪里不对吗？”
“有啊。”她抬手指了指在自己脚边打转的刀疤，笑眯眯地问：“不是要带刀疤去遛弯的吗？怎么遛了这么久还在医仙宫呢？”
段惊尘微微错开视线，若无其事的回答：“兴许是它和某人学多了，吃多了灵石后习惯躺着不动，不愿意走动吧。”
刀疤的狗眼微微睁大，抬起前爪指着自己的脸。
“汪？”
我？
不是，你是在说我？
段惊尘假装没听见刀疤发出的动静。
倒是白清欢轻轻嗤笑出声，蹲下身来，抬手揉着刀疤两颊的脸肉。
她声音飘飘忽忽，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哎刀疤呀刀疤，怎么小狗这么不乖呢，我原本还以为是某人忍不住想偷听呢，原来是你不听话啊——”
刀疤急的耳朵往后压，拼命辩解：“汪，汪汪！”
白清欢：“哦？你说刀疤是好狗狗，是某人坏，死活拦着你不让你出去遛弯，还故意泼脏水在你身上啊？”
“汪！”刀疤坚定点头。
“咳咳！”
段惊尘右手握拳抵唇，拼命咳嗽起来。
白清欢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却不搭理上方的人，继续揉刀疤的脸：“那小狗乖，小狗告诉我，某人刚才有没有偷听我讲话啊？”
刀疤迟疑了片刻，狗眼拼命打转，又是小心看段惊尘又是盯白清欢，着实弄不清楚到底该向哪个主子投诚。
她蹲在地上，侧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着站在跟前的段惊尘。
黯淡的星光，恍惚的灯火，在她的注视下，将他无措又紧张的姿态映照得分明，绯红的耳廓，乱飞的眼神，故作稳重便又被这些细节弄得漏了馅。
她拍了拍狗头，得寸进尺说：“你不知道啊，那你给我演演他刚刚是怎么带你遛弯的？”
刀疤立马来劲。
它甩了甩尾巴，从医仙宫内走出，而后绕着医仙宫大门走了一圈又一圈，再支起前爪以后腿站立，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盯着远处的云，一边耳朵却高高竖起，拿脑袋贴着大门边；
片刻后，它似乎听到什么很不高兴的事，忽然两耳往后压，气势汹汹地拿前爪比划了个拔剑的动作，再过一会儿竟是开始模仿起磨剑的动作了。
白清欢看得乐不可支。
段惊尘眉头一皱，匆声打断刀疤的表演：“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磨剑石，怎会磨剑！”
她一挑眉：“哟？意思是除了最后那个，其他事情刀疤都没胡说？”
他呼吸一滞，哑然片刻后别开脸，低声：“都是狗叫，你别听。”
白清欢拿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笑眯眯地问：“所以我们段仙君到底有没有故意逗留，又刻意偷听呢？”
他本想板着脸装没听到，可是不管他的脸别向哪边，她的脑袋就跟着偏向哪边。
被逼得避无可避，他只能低着头，垂着眼，声音很轻的坦然回答。
“嗯。”
顿了顿，他对上她满是笑意的脸，又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替自己找补起来。
“没有刀疤那般姿态猥琐形容鬼祟，也不是刻意偷听，只是近来修为精进，在院外也能听到你们的声音而已。”
“哦——”她拖长了语调，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头。
片刻后，话锋忽转：“所以你为什么要偷听我和他讲话呢？”
他有片刻的失神，都忘了继续嘴硬说自己没偷听，只看着她弯如弦月的一双眼愣神。
“我……”反应过来后，他快速地闭了闭眼，再睁眼后，认命般地开口——
“因为我怕诡计多端口蜜腹剑的宋长老又要花言巧语搬弄是非，更怕白长老慈悲心软善良不忍宽和大度原谅他了，所以顺便听了听，若是有异常还能派刀疤出去制止一二。”
他语速快得几乎没停顿喘气，好在白清欢听得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眉梢眼角全部洋溢着生动的笑意，注视着他问：“啧，段仙君好口才，怎么就对我这么没信心，觉得我要被人哄骗了去呢？”
他沉默了片刻，垂着眼睛与她对视。
“我是对自己没信心。”他这样说。
那双透亮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和刀疤相似，眼尾微微下垂，瞧着无辜又可怜，浓密眼睫投映下的淡淡阴影在眼睑颤啊颤。
“我是个极其无趣又乏味的人。”他的声音很低沉，夜风又起，他宽大的袖袍与衣摆在夜色中上下翻飞，像是他难以隐藏的不安和失落，“我也算不得什么稳重聪颖的男修，不如你懂得多，也不懂情趣……”
他每句话都说得很轻，每句话都是在说他不如她，偶尔揶揄人时嘴巴利索得不像话的段惊尘，在这时候却说得词不达意。
她听着那些蠢话，胸口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白清欢抬起手，忽然扯了扯他垂在自己脸颊边的袖口。
“你过来。”
“什么？”
他声音一顿，茫然低头看向她。
而白清欢微微一笑，右手忽然抬高抓住了他的衣襟，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猛地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他对她毫无防备，几乎瞬间被她拉扯着往下跌落，身体下意识地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然而下一刻。
她的右手依然紧攥着他的衣襟，左手则悄无声息抬起，挡在了刀疤的眼睛上。
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中，她的身影向他靠近。
然后，她柔软却滚烫的唇，很轻地落在他微张开的唇角。
那一瞬间，耳畔的风声也好，远处的仙乐声也罢，皆被胸腔中狂烈到无法抑制的心跳声盖过。
两人的距离太近，直到她抽身离开后，夜风依然将她几丝长发吹起，贴在他的脸上。
“喏。”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星河也映着几乎僵硬如雕像的他。
“你现在对自己有信心了吗？段、惊、尘？”她一字一句地叫他的全名，像是在提醒他，她自己很清楚方才亲了谁。
“……”
他许久没呼吸，双目失神，唯独脸上越来越浓烈的红晕显示这人还活着。
“怎么不回答？”她依然捂着刀疤的眼睛，微微朝他靠近，带着笑声问他：“难道还要我表达得更清楚吗？”
段惊尘的呼吸总算找回，可惜却是乱得一塌糊涂，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样子。
就当白清欢准备放他一马的时候，万万没料到这小子却忽然开口。
“要。”他回答得无比坚定。
白清欢愣了一下，忍不住低头笑着摇头。
“你小子可真是……”她又捏了捏段惊尘的脸颊，像是方才捏刀疤，微笑着说：“好，下次一定！”
边上的刀疤歪过头，睁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好奇看着两人。
“嗷？”
“小狗不懂就不要多嘴。”她拍了拍刀疤的头顶站起来，神清气爽地指了指仙乐传出的那个方向。
“桃家遣人来送了帖，说是唯一剩下的那株仙桃树正值花期，近来开得极盛，邀我去赏花，你要一道去吗？”
她都说了，段惊尘当然不会说不。
两人并肩朝着桃家所在的仙宫走去，越是靠近内里，越是能听到悠远的仙乐声变得清晰，云端多出数道身影，有仙族侍从提着灵灯引路，华灯将浓重的夜色都驱散大半。
方才在医仙宫前斗嘴，先一步离去的云华真人和医仙也在不远处。
和他们同时来到羽山的修士们竟然也在，且这群脾气古怪互不来往的老怪物们此刻竟然站在了一起。
白清欢自是朝那边走去。
“真人，诸位前辈。”她一番得体问候后，好奇看向众人：“怎么不直接进去？”
云华真人还未答话，就听得老李头先一步抢答了。
“他啊是怕你们两个年轻的修为低，又无人当靠山，待会儿要被羽山的古仙族欺负了，特意拦着我们要等你们一起呢！”
“啰嗦！”云华真人瞪了老李头一眼，慢悠悠道：“羽山那些仙族最是狗眼看人低，喜欢讲究什么高贵出生来历，没事就爱扒拉自己祖上出了持有什么仙令的上仙，嘴里没一句能听的话，你们这些没身家没来历没背景的年轻人，当然容易被欺负了。”
老怪物们很是认同地点头。
云华真人又哼了一声，擦了擦已经出鞘的剑。
“但是今天有我在，看他们敢不敢羞辱我带来的人！”

第78章 桃家仙宴
云华真人口中鲜有好听的话，这番维护意义十足的说辞一出，可见其决心。
白清欢自是欣然领下了这片心意。
全装着一副晚辈姿态，同段惊尘一起跟在这群老怪物们的身后入了桃家。
和羽仙宫的大气以及医仙宫的幽静不同，桃仙宫被领入之后便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如今一片灼灼粉色，繁花缀满枝头。
林间已经提前布置了桌椅花果，偶有身着粉衣的桃家仙侍端着美酒灵食穿行，赴约的仙族们随意择一处坐下赏花闲谈，颇有情致。
“说来也怪，这不是到处都是桃花吗？何愁结不出仙桃？”老李头手痒难耐，顺手在空中一抓就想要施展妙手空空摘一枝花看看。
在他身侧的神婆子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是居然好似预料到什么，皱眉斜斜一瞥。
“劝你少在羽山惹麻烦。”
被抓包的老李头悻悻一笑，看了看周围，最后朝着一个捧了净瓶和插花的粉衣仙侍那边虚虚一抓。
一小枝桃花落到他手里。
老李头辩解：“我可没拿树上的，别说我惹麻烦了！”
神婆子收回视线没再警告他。
一直久居于羽山的医仙听到他们的对话，倒是出言宽慰：“倒也无需这么紧张，其实桃家时常折花赠予各仙宫，若是有格外喜爱这花的，来折花带走，甚至是索要一两株花树，他们也会应允的。”
“嗯？不是说仙桃异常珍贵，一颗就能吊命甚至是延寿数载吗？”
“那是仙桃。”医仙无奈摇头叹息：“这些并非是仙桃树，只是在羽山中生长多了些灵气的寻常桃树而已，结出的果子除了香甜些，也无旁的妙用了。”
老李头听明白了：“所以其实就是来邀我们赏寻常的花，并不是邀我们来赏仙桃花的？”
医仙颔首：“正是。”
白清欢听得愣了一下，她的记性向来极好，当然不会记错，桃家邀约自己时，说的是那株仙桃树花期正盛，邀她一赏。
拜帖署名桃央，正是那位桃家少主的名字，想来对方不该弄错这种细节。
她倒是没有开口质疑，倒是边上有其余仙族路过此地，正好听到了老李头的问话。
对方一行人身着宽大曳地的羽山仙族装束，闻言，其中几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桃家的仙桃树乃是羽山出现之初就存在的草木之一，如今羽山被毁，拢共也就只剩下那么一株，近千年才开花结果一次，除了桃仙宫的人，旁的也只有羽山中地位最超凡的古仙族世家才有缘一观，你们……”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矜持优雅的一个微笑。
“想来诸位都是医仙的朋友吧。”他们对待医仙的口吻倒是温和许多，“我们族中倒是曾经出过位上仙，有幸一观千年一遇的胜景，若是医仙有意，倒可随我们一道。”
老李头可不懂什么叫客气，当即倒：“你们也都说过你们说曾出过上仙了，老……”
神婆子淡淡看了一眼。
老李头改口：“……老夫可是现在持有仙令的上仙。”
仙族们但笑不语，羽山来了一位贼仙令持有者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他们自然也认识老李头。
有人带着很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老李头不急不缓地解释。
“贼仙不知，仙令也是分等阶的，上仙……并不是所有仙令持有者都可这般自称的。”
依然是那副缓慢又意味深长，偏偏不明说的姿态。
“尤其是，一些不入流的仙令持有者。”
原本还满是笑容的老李头被弄得愣在原地，云华真人更是已经准备拔剑，却被白清欢按住肩膀拦下了。
白清欢突然懂云华真人为何提到羽山中的那些古仙族，就想要拔剑了。
他们并不会说难听的话，不会比划粗鲁的动作，甚至都不会翻白眼，言行举止间都含蓄有礼。
但只要他们一开口说话，就有种欠调的隐约优越感。
只是这里毕竟是羽山，想打可以，但确实没必要。而且她隐约有种感觉，对方似乎正是想要将他们激得动手。
她面无表情：“哦是吗？但是我记得羽山仙庭最初拟定的规矩是大道不分贵贱，但凡持有仙令者，皆为证得大道之人，故皆被尊称为上仙。”
现在的羽山倒好笑，没有仙庭，甚至也已经没几个人有仙令了，却还分出三六九等来了。
“这位女修说得有趣。”其中一个古仙族笑得矜持，像看着不懂事的孩童，宽容道：“想来这是你们修真界流传的说法吧，倒是很有新意。”
另一个古仙族则更轻蔑些，“修真界几乎不曾出过上仙，大多无底蕴无见识之辈，不晓羽山之高，不知寒渊之厚，对未知之物胡编乱造，可笑至极。”
顿了顿，他的视线却是停在角落的段惊尘身上。
后者依然是那副淡漠难接近的模样，即便是容貌格外出挑，但是从踏入桃仙宫后就不曾说过话，想来也不该引人注意才是。
然而，白清欢却注意到，这些仙族看似在同自己和老李头说话，然而他们却总是往段惊尘那边打量。
为首那人的眼底，更有微微的戒备和若有似无的针对。
段惊尘兴许是早年习惯了这类打量，全无波动，白清欢却察觉到了。
“你这么有见识，想来一定传承了上仙的仙令吧？”
白清欢平和地看了那个说话尖锐的仙族一眼，温声请教：“不知道上仙这是证得何等大道了呢？”
“……”被问到的那个仙族骤然语塞。
“那没有诸如剑仙羽仙之类的上仙仙令，想来也有稍次的中仙仙令？”
“……”
“还是没有吗？”
白清欢面露遗憾，又好奇问：“那总不会连诸如贼仙令这种不入流的仙令也没有吧？”
“……”
白清欢眉毛微微一抬，唇边上扬起了然的弧度，和刚才那些仙族一模一样的意味深长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矜持而优雅地笑着，语调缓慢地问：“诸位难道是不想要吗？”
“……”
白清欢一连恳切的询问之后，这群仙族面上的优越隐约出现了裂隙。
他们欲言又止，最后隐隐地扫了一眼段惊尘，拂袖而去。
她越发笃定，这些看似针对老李头的人，实则怕是冲着段惊尘来着。
在仙庭出现后，风希神女几乎一直在沉睡，不是所有仙族都能和凤翎洛那般胆大包天从狗洞爬进神女宫的，能有幸见过神女的仙族寥寥无几，而那些人之中大多都和贼仙一样，只是匆匆一瞥不敢细看。
而像是段清光和应星移那般能够和神女熟络攀谈者，早在数千载间化作白骨，以至于这世上已经少有人知道仙庭曾经有个地位超凡的风希神女，自然也没有人认得白清欢这张脸。
但是段惊尘就不同了。
盛德仙君的大名伴随着斩落灭世邪魔的那一剑，永恒地贯穿了羽山，仙族们认出段惊尘并不出奇。
“没想到你之前看起来这么高冷死装，这回却这么仗义。”
老李头感动地看着白清欢，“下次想偷什么同老头子讲，我一定出手。”
白清欢：“……”
这段小插曲后，众人亦和其他仙族一样，随意选了一处坐定。
老李头他们并不知晓白清欢和段惊尘互换身体的事情，但是却也听说了两人的来历。
“好小子啊，你原来就是剑仙的转世啊，难怪我越看你越眼熟呢！上辈子咱俩是同一届仙，懂不懂？”
“盛德仙君的转世挺多啊，光我知道的就有十来个，但都是短命鬼，你小子可要好好活着。”
“医仙，你下次炼出了增寿丹可得给这小子一粒。”
“怪了，你小子以前多懂事讨人喜欢，今天怎么这么死装？”
老李头亲热地拿手搭在段惊尘的肩上说着话，后者板着脸，同样坚持不懈地把他的手挪下去。
众人正闲话之时，一直沉默的神婆子却忽然头也不抬地在石桌上排开数枚铜钱，哑声道：“有人一直在窥视我们。”
老李头看了看周围，嘀咕：“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啊，神婆子你又算出什么了？”
“我瞎了眼，但是直觉更强。”神婆子在铜钱上点了点，快速抓起又洒落。
随着哐当的铜钱坠落，她的眼神越发幽暗：“今夜，羽山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怎么，意思是说，今晚上还是一场断头饭？”老李头微微倾身看向那些铜钱，却也看不出什么花来，“难道是那些仙族看我们这群修真界来的太强，心生戒备，假意邀请实则准备将我们一网打尽？”
云华真人冷哼：“真想来那就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老夫的剑硬！”
老李头看向医仙：“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这家伙好歹是从我们修真界出来的，到底是站哪边？”
医仙却是缓缓摇头，很隐晦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白清欢了然。
她丢出一把极品灵石给刀疤，这回都不用她教，刀疤就已经机警地绕着他们这群人身边放下灵石，补下了一个简陋的隔绝窥听的阵法。
边上坐着的阵道老祖看得眼皮子一抖，低哼一声，不甘示弱地同样抬手快速在空中点出几道印记，将手一压，印记化作一闪而过的金光将众人囊括在内。
眼看着两道隔绝声音和窥视的阵法出现，医仙才正色开口。
“羽山之中确实有人想要杀我们这些修士。”
顿了顿，他又凝神补充道：“不止是我们，还有诸如凤翎洛那般态度鲜明想要覆灭妖部的，怕是也在那群人的暗杀名单内。”
白清欢垂眸，她在许久之前就曾经听宋兰台提及过，羽山之中有一股阻止修士飞升的势力。
她原本曾经猜想，这势力是不是诸如逐星这类潜伏在羽山的妖部。
但是现在看来，应家那位死去的家主私下拉拢的势力不少，纵使当初那些人没有站出来明着倒向应星移，但是羽山的古仙族之中，恐怕仍一部分人还盼着妖部的大军打上来，甚至是早早做好了要帮着里应外合的准备。
只是这些人藏得太深了，人心最难测。
白清欢自然也清楚，凤翎洛那日之所以一直说谎，不敢和自己交代清楚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也是这个原因。
所以她刻意配合他佯作争执，也让他说了好些假话给背后的耳朵听。
她正低头思考时，就听得对面的医仙开口。
“想来这群人和应临崖，先前他们最想除掉的人自然是凤翎洛，但是现在你们来了，肯定就不一样了。”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一副神游状态的段惊尘。
“现在他们最想杀的，是你。”
段惊尘缓缓转头，抱着天倾剑往边上翻了个白眼：“……”
都不用问原因了，问就是谁让你是剑仙转世，看你不顺眼也正常。
过去三千年间，他的无数次短命转世已经感受过来自妖部和羽山的热情了。
孰料医仙指完段惊尘不算，还又指了指白清欢：“还有你。”
白清欢愣怔了片刻，同样拿手一指自己。
“我？”
她面上无辜，心中却快速警戒起来。
难道是当年见过风希神女的哪个老东西至今还没糊涂，依然记得她的模样还恰好认了出来，错将她当成了风希归来，准备贯彻灭天道的终极目标了？
她很是无辜道：“啊？我怎么了？”
快速从芥子囊中翻出各种极品防御符篆和逃命符篆。
说得正气凛然：“我这一生窝窝囊囊，素来羞涩不敢高声语，走路都走地道的和善无能修士，从来就没得罪过人，怎么会有人记恨到想杀我呢！”
又摸出好多法宝佩戴在身上。
没得罪人，但是逃命的东西倒是齐全。
医仙看得眼皮子抖了一下，同样笑眯眯地看着白清欢：“想来是因为方才你说话太和善动听了，他们顺便就记住了你吧？”
白清欢不自觉往段惊尘那边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凛：“很明显冲着我的人来了，我不开口谁开口。”
听到这句话的段惊尘眼神一软。
他抿着唇忍了忍，才把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下去。
医仙看得感慨，一边心疼还在拼命给自己传讯“凭什么啊呜呜呜呜”的小徒弟，一边叹气。
“但是很不幸，他们也冲你来的。”医仙深深看了白清欢一眼，“羽山谁不知道，你是应临崖唯一的道侣，这事儿在羽山之中也算是难得的大消息了。”
“前道侣，已经解契了的。”白清欢补充强调。
“总之与之有过牵扯的女修，也只有你一人罢了。”医仙揉了揉额角：“但是你解契之后，偏偏又和盛德仙君的转世好上了。”
“那关羽山这群人什么事？我采阳补阴也没采他们头上。”
“羽山之中数月之前就有传，你和应临崖并非是明面上他玩腻了把你抛弃，而是你为了盛德仙君的转世，而抛弃了他……”
“你们羽山不要太离谱。”白清欢震惊地看着医仙，点了点段惊尘：“我和应临崖一刀两断的时候，这小子还没出生呢！”
“不巧。”医仙捏指算了算，唏嘘道：“你俩解契的时候，正是上一位仙君转世刚出生的那年。”
“有病？”
白清欢气极反笑，“我再饥渴难耐倒也不可能找一个刚出生的小崽子双修。”
老李头听得津津有味，凑上前：“兴许是你能掐会算，准备舍弃了应临崖，等仙君长大了再采补呢？”
“……”
医仙还真的点头：“流言确实是这样猜测的，而且你后来还真的和仙君转世双修……”
段惊尘突然正色，快速开口打断：“不曾。”
医仙没想到他会这样郑重澄清此事，语塞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总之，他们认定你是为了仙君转世，才抛弃了应临崖。”
白清欢听得都沉默了一下。
“纵使我确实不想要应临崖了 ，又关他们什么事？”
“近来妖部那边有一则传言甚嚣尘上。”医仙的表情凝重了些，“说是，应临崖其实就是应星移的转生，当初那颗龙蛋中原本孕育的应龙之魂由于太过弱小，早就泯灭了，实则一直都是应星移的残魂在其中。”
“……”
“我懂了。”老李头同情地看了白清欢一眼，“羽山之中那群人视应星移为心中神明，先前你抛弃应临崖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但现在变成你抛弃应星移，那他们肯定坐不住了。”
白清欢越发沉默。
她终于理解，无语气闷到极致了原来真能笑出声。
“好得很。”她摇头冷笑道：“这些自诩高贵的所谓古仙，一个个不好好追寻大道增进修为，也不想着普度众生救苦救难，倒是闲得成日琢磨这些情与爱的事了，难怪羽山败落成这样了！”
想当初的仙庭虽说也有些偏执自私之辈，但是更多的仙族却是在妖部杀入之时奋勇相抗，以命相争。
也不知道那些死去的祖宗知道自己后辈正打算投靠灭世邪魔，心中该作何感想。
“总之，今夜恐怕不简单，你们万般小心。”
医仙的话刚落，就听到一声低低的犬吠。
这是刀疤发现有人朝这边来了。
白清欢和阵道老祖同时收起阵法，这片桃花林又恢复先前的模样，众修士都是千年的狐狸，自是该吃吃该喝喝，脸上半点异状也看不出。
来者却不是那些心怀莫测的家伙，而是那位曾出手带他们进来的桃家少主。
桃央个子不高，生了张温和的圆脸。
她身侧跟着两个仙侍，对着众人一番亲切的问候后，又亲自从仙侍端着的托盘中取下两壶酒。
“这是桃家的仙酿，特送来给道友们品尝。”
将仙酿送出后，她的视线却落在段惊尘和白清欢身上。
“我家中长辈听我说了放逐之城发生的事，想要邀两位同去赏看仙桃花，不知可否方便？”
白清欢看向桃央，后者行事同那些古仙族很不一样，倒是很有真正的仙人风骨，昔日在羽山之外她本可以直接一走了之，却还是选择回头带他们入羽山，而那粒青涩的仙桃也确实帮段惊尘续了一口气。
她腕上的千机缕同样感受着对方身上温和的善意，很明显，至少桃央是没有恶意的。
只是医仙都说了此宴怕有变故，就她和段惊尘两人前去，恐怕不妥。
白清欢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应的时候，云华真人忽然起身：“我是他们的兄长，不放心这俩愣头青乱跑，我跟着一起去。”
这话一出，老李头眼珠子一转，立马跟上：“啊对，我是他们的长辈，他们管我叫一句叔，我也不放心孩子。”
被占了便宜的云华真人狠瞪了他一眼，老李头咧嘴偷乐。
神婆子面无表情收起铜钱：“嗯，我是他们的阿奶，我也不放心。”
老李头：“……”
修真界浩浩荡荡一群老怪物，硬生生认领了这俩人的各种长辈头衔，你当哥来我当叔，你当奶奶我就是太祖，最终变作一句话，不放心孩子，要一道去。
桃央听得双目微微圆睁，她也没想到这群人会这么不见外。
只是迟疑了一下后，她看了看段惊尘，忽然明白过来。
也是，这位短命哥的名声太响亮了，都快活了一百多岁了，按照以往的惯例，不出意外是要出点意外了。
“诸位不放心也是正常，只是想要就近观赏仙桃树我还无权带大家进去，但是带大家去远观还是做得到的。”桃央微笑着应允道：“如今诸多仙友想一观仙桃树不得，还得劳烦诸位从我所居的别院绕去仙树附近，莫要让其他仙友瞧见了。”
她说罢，伸手摘下枝梢上的一朵桃花，吹了口气。
那朵桃花悬空而起，飞在众人眼前开始引路。
桃央对着众人示意，压低了声音再三祈求：“随花指引去我的别院，爬上屋顶就能看到仙树了，拜托，千万别让其他人看到了。”
得了众人允诺后，桃央也松了口气。
很快，白清欢与段惊尘便被带着抵达仙桃树所在之处。

第79章 谁的断头饭
桃家深处。
行至此地，原本随处可见的仙族身影少了许多，那些开得灼烈的桃树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玄奥阵法纹路。
白清欢草略一扫，辨出这是汇聚灵气的阵法，确实越是往林深处走，灵力越是浓郁，只是和当初仙庭那般灵力浓郁到能够凝结成云雾的盛况相比，还有距离。
桃央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主动解释：“这是聚灵阵，可以将灵力汇聚起来，用以供养那株仙桃树，使其有足够的灵力开花结果。其实仙桃之所以那般神奇，也是因为它们是凝聚了最精纯的灵力结成的果实，可惜现在的羽山光是保留这么一株仙桃树就很难了，怕是再也不会有数千年的胜景了。”
她言语中颇有遗憾，但是神情却是坦然，看样子已经接受了现状。
三人缓步前行，周遭的灵力在重重阵法的汇聚下勉强凝出一层浅浅灵雾，在这些云雾后方，一株秀美的仙桃树已经绽放出深深浅浅的粉色花朵，层叠如云堆砌在枝梢上，树下几道身影绰约隐现，丝竹仙乐阵阵，有仙族提着酒壶狂放恣意痛饮，有人趁着乐声轻歌曼舞。
桃央看着那边的场面也是怔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今日会来这么多人。
她很快反应过来，同白清欢和段惊尘低声介绍起那些人的来历。
倒是没多少意外，全是些“底蕴深厚”的古仙族，也难怪在妖部都快打上门的要命关头，还有心思在这里寻欢作乐。
桃央对此同样无奈，倒是皱着眉很坦诚地说：“其实我们家也并不想办什么赏花宴，毕竟耗费的心力资源都不少。只是羽山已经败落成这样了，越是火烧到眉毛，越想及时行乐，佯作无事发生。桃家的仙宴每百年必举办一次，贸然停止倒是要引得其他仙族不满，我们开罪不起。”
“哦？百年就要招待一次这么多客人？确实麻烦。”
桃央却摇摇头道：“倒也不是，往年来的客人少有这么多的，今年倒是莫名的齐全……”
言语间，她们的身影也穿过层层灵雾，抵达此次仙桃宴。
数十道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段惊尘那张脸，面色随之变得复杂起来。
其中，竟然就有先前和白清欢言语交锋的那群仙族，之前被她气得拂袖离去的那个白脸中年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
他似乎下意识就想要说什么，然而视线和笑眯眯的白清欢对上后，骤然熄火。
羽山之人最爱所谓脸面，一时间，竟也没人刁难她和段惊尘。
桃央领着两人顺利坐到了位于边缘的两系间，拿手半掩面轻声道：“来参加这次仙宴的，都能分到一杯仙桃酿的酒，喝后可以增寿百年，你们可千万别错过。”
话音落下，已有数位身着粉色曳地长衫的仙侍端着酒盏步来，与寻常灵酒不同，浓郁的酒香光是嗅一口就已经让人神台清明，倒是和白清欢在幻境中喝过的仙庭灵酒相似。
仙侍在每人面前都放了一杯灵酒。
白清欢想了想，没准备喝，而是将其收入了芥子囊中。
一转头，就看到段惊尘和自己做了相同的动作。
两人一对视，都愣了一下。
又同时开口——
“你怎么不喝？”
又是同时回答——
“准备留给你。”
白清欢轻笑了出来：“你留给我做什么？我随时都可突破飞升境，寿元到时候以千载计算，不缺这百年。”
段惊尘认真听她说完，却低声道：“我觉得不够。”
她愣了一下。
聪慧如白清欢，自然听懂他话中的含义。
他是不确定她是否有来生，所以想要努力延长她的今生。
她可懒得去琢磨来世的事，正如她不是风希，来世的那人也同样不是白清欢了，关她屁事。
她往段惊尘那边倾身靠了靠，坐姿散漫，随口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想着让你多喝两杯助兴，检查你到底行不行啊——”
“……”
段惊尘原本还认真的表情瞬间呆滞，变得不安又茫然起来。
“你！你怎么又在外面……你……”他的眼神开始紧张往边上飘，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听到她这句虎狼之词。
“我，我怎么了？”白清欢眉尾快活地往上扬。
“我行！”
他先咬牙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做贼心虚地将身体坐得笔直，且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刻意同白清欢保持了非常清白的距离。
白清欢拿手掩着脸笑了半天，才慢悠悠问：“你这么紧张干嘛？”
段惊尘的耳垂通红，轻声：“你不要在外面说这种……”
“说什么？我检查你酒量行不行啊。”白清欢很是无辜。
他呆滞得更厉害，磕磕巴巴：“是……是这个行不行吗？”
“那是自然，你又想哪儿去了？”她谴责地看着他，啧了一声：“啧，你小小年纪脑子里成天在想些什么呢？”
段惊尘一声不吭把脸别开，死活不愿意再开口了。
没事就逗狗玩的白清欢今天也是心满意足。
席上众仙自是饮了灵酒，场面越发奢靡热闹，就在这时，一个仙族兴许是酒劲上头，竟然摇摇晃晃走到了中间，化作了原型。
那是白虎仙家的后裔，只不过真正的白虎血脉在三千年前已经断绝，此刻现身的是只白底黑纹的斑纹巨虎。
虽说血脉不正，气息却也是强大到充满了压迫感。
巨兽徒然现身之时，还有喝得微醺的其他仙族在笑话。
“哟你们看，虎家的这小子酒量真不行——”
下一刻，这只似是喝醉了的斑纹巨虎便抬起了头，化作一道虚影猛地扑向白清欢和段惊尘这边。
远处正带着家中长辈往这边走的桃央愕然抬头，却只听到一声轰鸣巨响，被拍碎的桌椅和山石化作粉末弥漫，就连那株巨大的仙桃树也被剧烈的震动弄得摇晃起来，粉色的花瓣纷飞不止。
原本还坐在那儿的白清欢和段惊尘不见踪影。
看到这一幕，众仙神情各不一致。
有诸如桃央这般慌忙制止的，也有人高呼帮忙救人的，大多数却是沉默着看热闹，全然无动于衷。
虎家人和方才那个白脸中年人相邻而坐，似是关系不错。
在这片混乱中，此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急什么，仙酿醉仙，虎仙不过是喝多了上头，待醒醒酒就好了。”
巨大的仙桃树下，花瓣如雨幕纷飞，沿山布置的灵宴潦倒散落满地，垂挂在山道旁的灯火明灭，照亮了弥漫在此地的层层白雾，在漫天的尘埃彻底散去之前，一道身影手中提着某个巨物，静静屹立在原地。
花瓣落在白清欢浅色的裙角边，将其堆砌成一件华美的衣裳。
她面色仍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手上却是拎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捆绑的，是一只还在淌血的虎头，却见头颅断裂处平滑利落，显然是被一剑削下的。
看清这一幕后，席间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终于，有人惊呼：“你竟敢杀古仙族！”
白清欢脸上的笑容淡去，她扫了那群仙族一眼，原话奉送回去。
“急什么，仙酿醉仙，我们也不过是喝多了上头，待醒醒酒就好了。”
那个白脸仙族死死盯着白清欢，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见另一道身影轻轻一跃，若云端清风，稳稳落回了白清欢身侧。
段惊尘右手持剑，左手屈指弹去剑身上沾粘的血迹，似是毫不在意将自己杀了仙的事暴露。
“上头？”
他抬脚将斑纹巨虎的残躯踢远，冷清道：“把头砍了不就下头了？”
此话说得尤为不止是嚣张，更算得上是猖狂了。
场中仙族似乎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够呛，有反应过来的人认出了段惊尘。
“这……这不是盛德仙君吗？！”
“难怪出手这么干脆利落，原来是剑仙的转世……”
然而更多的仙族却是冷冷看着段惊尘和白清欢，毫不掩饰杀意。
“这里没什么剑仙和盛德仙君，尚未飞升者竟敢残杀同族，此等行径与妖魔无异，羽山之中容不得这等下作之辈！”
然而还未等他们出手，就听到一道清亮高亢的声音先盖过——
“放你大爷的狗屁！羽山还让你们代表上了？我小白姐……哥杀个人还轮到你们指点了？”
几乎同时，一道绚烂的火焰交织在空中，一个穿着大红色羽衣的矮个男子手持硕大的流光羽扇，自火焰中飞身而出。
“凤翎洛？”
“阿对，是大爷我。”
白脸仙族惊疑不定：“你怎么会出现！你不是先前和他们生了矛盾再无往来，还放言段惊尘要是来桃家仙宴，你就决计不会来的吗！”
凤翎洛稳稳落在段惊尘身边，笑眯眯地歪着头看着这些人。
他点点头，得意道：“是啊，我要不这样说，你们敢来这么齐全吗？”
对方那群人的笑容逐渐褪去。
“凤家主，您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不安询问。
“什么意思我说得还不清楚？”凤翎洛的眼中只有冷漠，他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今天，是我们给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废物们安排的断头饭啊。”

第80章 妖使前来
来的不止是凤翎洛，还有他麾下羽族的仙将们。
眼看着此地被重重包围，方才还在酣饮的众人酒醒了大半。
有人颤声问：“凤……凤家主，断头饭什么意思？”
凤翎洛睨了一眼，面无表情说：“不知道？那说明今天这顿饭没你的份，看你的热闹便是。”
白清欢颔首笑道：“很明显，该吃这顿饭的人都明明白白等着上桌了。”
这一番简短的对话，却让那群仙族的脸色变得更差。
“凤翎洛，你竟然与外人勾结……”
“我可没空和你们这群蠢蛋玩什么弯弯绕绕的游戏。”凤翎洛拍了拍手，桃家的家主和仙侍们都默然走到他身后站定。
桃央也悄无声息地对着白清欢点了点头。
而在远处的屋顶上，一队老头老太也悠悠然地各自抄起了家伙。
老李头抱怨道：“不是，老剑修你真的行不行啊，进门那会儿演得很假啊你。”
云华真人瞪眼：“哪里假了，老夫一直就是这般维护小辈的人！”
“你可别装了啊，我听小白说了，你连这次演戏都收了灵石的，我们可没收到，赶紧的拿出来平分！”
云华真人捂紧了芥子囊，冷眼睥睨：“待会儿我可是杀叛徒的主力，你们也配和我比？”
医仙笑着摇摇头，气定神闲道：“倒也不用，他们饮下的灵酒中有我配的散灵丹，怕是不需你出剑了。”
“呵，有我借居在桃家时，和小白提前补下的天罗地网阵，那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
老怪物们全然没有隐瞒的意思，竟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听到这里，被算计的这群人哪里还不明白。
什么桃家的仙桃树突然开花，提前办了百年一次的仙桃宴；
什么段惊尘在羽仙宫和凤翎洛不欢而散，后者放话说有我没他；
什么白清欢和段惊尘都来了仙桃宴，还像送人头似的闯过来；
以及这些真的单纯来参加仙桃宴的无知仙族，也是迷惑众人的烟雾弹……
重重谋划抛出来的全是引得他们来的饵，一环接一环的算计，竟是从这群修士进入羽山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开始了，还真让凤翎洛这小子做到了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白脸中年人猛地看向另一侧。
“桃家主，你们居然也和这群疯子为伍，残害羽山仙友吗？！”
桃家家主恭敬站在凤翎洛身后，高声回：“诸位既然心在妖部，那身体也无需留在羽山了。”
白脸中年人面上缓缓露出笑容，状若无辜地问：“什么叫心在妖部？真是怪了，我们生在羽山长在羽山，怎么到了诸位的口中就变成心在妖部了？”
他的声音越发高亢，振振有词地反过来质问：“不知我们这么多上仙后人是怎么开罪了凤家主，竟让你如此兴师动众又大费周章的想要除了我们！”
此言一出，瞬间让吓丢了魂的众仙回了神。
“是啊，纵是仙庭还在时，上仙想要诛杀寻常仙族都得拿出罪证，如今仙庭不再，凤家主也不是手持羽仙灵的羽仙，却也敢无证诛仙？！”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凤翎洛眉一皱就准备把自己这些年搜罗的证据列出来。
就在这时，白清欢却先开口：“小段。”
而后，嘴唇微动，吐了个字。
“杀。”
段惊尘了然。
几乎在白清欢话音落下的瞬间，段惊尘轻轻往后退了小半步，手中的天倾剑嗡鸣一声，与他同时消失在原地。
一瞬呼吸间，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白脸中年人的身后。
一点幽芒掠过，无人看清他是何时出手的，待看清他的影子时，他已震掉剑身上的血渍。
在他的正前方，一具断头尸体轰然倒地。
“骨碌——”
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那张嘴尤张着，双目圆睁，片刻后，鲜血才汩汩喷涌而出，溅在震惊的众人那些曳地的华服袍角。
白清欢的视线自那些惶恐震怒的脸上扫过。
她对凤翎洛淡淡道：“小鸟，证据是弱者才需要呈出来，当你足够强的时候，直接杀了就是。”
凤翎洛听得一愣一愣。
他还不知道这两人互换过身体如今又换回来的事，方才正想给段惊尘这一剑叫声好，然而听白清欢这话出来，整个人都懵了。
等等？怎么感觉小白哥又变回小白姐了？
到底这俩谁才是他羽仙宫的小白啊！
“疯了……你们疯了！”
有仙族想要往后退去逃走，然而白清欢却十指微动，在她的牵动下，整片桃林上方出现了若有似无的金光，竟是将此地重重封禁。
自然也有怕死的开始低头：“饶命，凤家主，我尚未投靠妖部啊，只是帮着应老家主替一个可怜小妖遮掩了气息！我并不知晓那是妖将逐星啊！”
也有人死前还在怒骂：“凤翎洛，你和你背后这些冥顽不宁的家伙才是蠢货，羽山败落已是注定，妖部却有战神临世！你连以前的应临崖都比不过，怎么比得过如今的他！”
“禽鸟择良木而栖，你这只蠢鸟就等着妖部打上来等死吧！”
凤翎洛安安静静听着那些叫嚣声，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默默摸出了自己的羽扇。
而段惊尘那一剑仿佛号角，布局已久的网倏然收拢。
一网打尽。
良久之后，天边云层间逐渐透出微光，这一场长夜的谋算也暂时告下段落。
这些仙族本就是无能的蛀虫，之所以这么小心，也只是怕出现漏网之鱼而已。
这次的局，自然是白清欢布下的。
不管是凤翎洛还是医仙，都明里暗里说过许多次，羽山之中有妖部的耳目，想要对付妖部，必须忍痛将这些耳朵和眼睛割掉。其实凤翎洛早在寒渊之前就醒来了，虽然对应临崖之事含糊其辞带过，但是羽山中的情形却是同白清欢交代得清清楚楚。
段惊尘被追杀了几辈子，这一世更是引得逐星亲自出手，他和白清欢一入羽山，当然是最合适不过的诱饵了。
所以那些人死得不冤，白长老可是带了一群人做戏给他们看呢。
天光大亮了又黯淡。
两日后，羽山这场内部清洗也告了尾声。
没有了这些领头的叛徒，凤翎洛率领的人马很快就将余下的旁支扫尽，云雾中也弥漫着难以消散的血腥味，像是染上一层艳丽的红霞。
那些不曾与妖部勾结的仙族自然被放了回去，只是他们也被吓得够呛，各大仙宫皆紧闭大门，和前夜的热闹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真是累死我了——”
凤翎洛拧着眉踢开脚边的一块残肢，选了个干净的位置，毫不讲究地坐在了地上，再往后一靠，半躺在了那棵巨大的仙桃树下。
桃央对着白清欢几人微微倾身一拜。
“这次有劳两位以身入局，诱得那些人前来了。”而后视线落在白清欢身上，惊叹道：“却不知道白长老教我们调配的灵液竟真能催得仙桃树提前开花，倒是让人大开眼界。”
凤翎洛一听这话，忍不住斜眼嗤笑一声：“这是当年的桃仙自己在学宫里讲的法子，没记错的话，你祖父当时就坐我后面。”
“咦？”桃央错愕地回头看正板着脸指挥仙侍清理现场的祖父，“可是我不曾听祖父说过啊。”
凤翎洛懒懒道：“ 呵，正常，那时候他成日睡觉，天天被你太祖揪着衣领打……”
桃家家主老脸一红，佯装没听见，若无其事地转身自言自语：“不妙不妙，外面的其他宾客怕是听到动静了，恐怕多少也要出点乱子，我得先去安抚一二……”
桃央捂脸轻笑，同几人告了声歉跟了上去。
白清欢轻轻踢了踢凤翎洛：“往边上挪点。”
抢占了这块干净地方后，她也坐了下来。
“你俩……”凤翎洛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清欢，好奇问：“到底谁是谁？”
她三言两语将互换身体的事情同他说了，后者听得啧啧声不断，最后松了口气。
凤翎洛挠头嘀咕：“我就说嘛，小白怎么可能是剑仙那个死人脸转世嘛……”
段惊尘凉凉地往这边瞥一眼，若无其事地抽出天倾剑擦拭着剑身。
“……”
凤翎洛闭嘴了。
白清欢却看向他，忽然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叛徒的具体名单的。”
凤翎洛愣了一下，有点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高声道：“那当然是因为我英明睿智，他们在羽山之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而且我当年还在应家出入自如，能弄清楚哪些人被应家老祖收买了，不是理所当然吗……”
白清欢眉头微皱。
这小子依然有事情瞒着她。
就在这时，天空中却有一只仙鹤快速飞来，化作一个羽族仙侍跪倒在凤翎洛跟前。
“启禀家主，妖部有使者前来，且还带了所谓礼物……”
说到这里的时候，仙侍的声音都颤巍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不安在凤翎洛心中翻滚，他迅速起身，沉声问：“到底送了什么来？”
“我仙族往日被妖部所擒的同族，皆被扒皮剔肉，只剩数百副光秃秃的骨架送了回来，他们还留下一句话。”
凤翎洛早在听到“扒皮剔肉”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表情。
“说。”
“妖使言‘原来血肉之下，妖骨与仙骨，也毫无区别。’”

第81章 羽山丧钟
妖部遣来的人根本没有活着回去的打算，几乎在送来那些枯骨之后，都不等仙族的人动手，便自行了断了。
据那个羽族仙侍所言，那几个妖部的人在临死前甚至笑得格外畅快，全无惧色。
诚然，昔日仙族为尊妖部为卑，有朝一日能直接打仙族的脸，对他们而言怕也是达成了毕生所求了。
凤翎洛面无表情地听着仙侍的话，很快跟随来到了羽山入口处。
天穹上方依然被流光溢彩的巨型大阵笼罩着，将寒渊无边无际的冰寒阻挡在外。
透过羽山的光芒，白清欢低头往下一看。
那几个妖部使者已经自刎，鲜红的血浸染透了下方厚重的积雪中，早就失了温度变成红色的冰晶。
在不远处，则是有上百具白骨整齐排列开来。
或许是生前被折磨过，这些仙族都显出了原型，更被剥离了残存的灵力，只剩毫无气息的枯骨。
果真辨不出到底是妖部的尸骸，还是仙族的骸骨了。
“家主，要去收敛那些骸骨吗？”仙侍低声问。
凤翎洛目光逐渐坚定，他哑声说：“当然，外出被擒的这些仙族之人，多是在寒渊之中护卫巡视的你我同族，我们不能舍了他们，总要带回来安葬于羽山。”
仙侍却面露迟疑：“可是里面或许混杂了妖部之人的尸骸，岂能葬在羽山？”
“羽山虽塌了大半，却还容得下一堆被同族剥皮拆肉的妖骨。”
凤翎洛态度坚决，如今羽山才经历一场清洗，即便他要开阵去收敛尸骨，其他仙族也无甚反对。
何况，这里面确实有他们自己血脉至亲的同族的尸骸在。
羽山之下的寒渊依然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白，白骨接连送回羽山，又添了更浓厚的一层悲色。
然而，根本没有时间留给他们悲伤。
妖部此举正如一个信号，谁都知晓，妖部不日便会如三千年那般打上来了。
然而如今的羽山别说再无剑仙段清光，甚至连诸多强大的仙将也再无传人，像样的后辈拢共应临崖和凤翎洛两人，其中一个还转投了敌方。
“真是天要亡我老李！”老李头唏嘘不已，叹了又叹，悔不当初，“早知如此，我当初便该转道回修真界的，如今出羽山恐怕正撞着妖部大军，在羽山守着又像是等死，哎！”
刀修：“你回了修真界人人喊打，估计死得更快。”
神婆子正捏指掐算，闻言皱眉：“少说这等晦气话，影响气运。”
此话一出，老怪物们顿时噤声，跟着一起巡视羽山周边。
白清欢这两日亦不曾闲着。
羽山当初几乎被毁得干干净净，但或许是应星移心中仍惦念着风希，又或许是此地偏远，神女宫倒竟然还保留得完整。
自妖部来人之后，这半月间，神女宫中的灵灯便不曾黯淡过。
如今坐在那高座下首第一个位置的人，从应星移换成了凤翎洛了。
议事的争辩和吵闹声从晨时吵到深夜，一批又一批人在为注定会来的大战争执不休。
“我们何必苦守羽山？如今的羽山已不是当初的仙庭了，为何不直接弃了羽山横渡寒渊，退守至修真界？”
“怎说出这等畜生话语？！羽山乃是我们祖地，你一句话就弃了？再者说，你当寒渊这么好横渡？”
“那你说怎么办？那是灭世邪魔！”
“那也不能退！今日让羽山，明日让修真界，最后这苍生皆成妖部主宰的炼狱！”
“那你能怎么办，非要等着全部战死，等到无一丝翻盘机会，你才甘心吗！”
“你真以为能退能认输吗？那些送回来的骸骨就是我们的下场，妖部之人会把我们当成食物吃掉，可笑还有人听信谗言觉得真能成为应星移的走狗！他连应家的后嗣都能利用，还真以为他会顾念同为古仙族的情谊吗？”
争论到这时，忽然有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可是分明神女已经归来，为何不让神女出手平定此等祸乱。”
上首的凤翎洛忽然沉默，顶上的琉璃透光掠过，他眉眼间有片刻的阴翳。
“我看你是累疯了，来人，请风神宫的这位叔父先下去休息。”
那个垂老仙族却咄咄逼人：“凤家主，其他后辈不曾见过，你也该知晓神女的存在，更该明白那邪魔当年狂肆傲慢，却唯独对神女敬重有加。如今你已请回神女转世，何不由她出面，请降应星移呢？”
还是有人记得风希的。
白清欢这会儿也坐在议事席间，同桃央这等年轻后辈坐在一起，她掀开眼帘，就看到诸多目光正朝自己这边转来。
边上有人诧异私语，很快便有知晓神女存在的人将缘由解释清楚。
“这位女修竟是神女转世？”
“羽山本就是神女所创，那她定不会束手旁观吧？”
“而且听闻这位白仙子同应临崖也有过一段情，兴许她出面还真能游说那邪魔……”
凤翎洛冰冷看着提议之人，毫不客气打断他们的话：“真是可笑至极，你们不想着如何和妖部作战，却想着推人出去求饶，未免太没骨气了！”
羽山不乏有骨气的仙族，一时间倒也有人附和凤翎洛的话。
桃央瞪着他们：“当初说是外人不许人家进，现在用得上了就变成羽山是她的了？你们休要这般荒唐！”
“若能保住羽山，我这副寿元将至的朽躯虽死也无悔！奈何我无能，羽山也已别无他法了！”
那老者面向白清欢，颓然跪在她身前，苦声祈求：“求风希神女怜悯，替羽山挣得一丝生机啊！”
白清欢稳坐在席间，姿势并不算庄重，微微斜着身，在某些老古板的眼中或许称得上是散漫了。
可是她分明坐在最下方的位置，如今看来，倒像极了当年风希坐在最高处，淡漠旁观他们争论的模样。
她毫无波动。
哪有这种道理呢？
跪下的人将头叩低，被跪的人就该被绳索悬颈高高挂起，安心赴死？
忽然间，白清欢身旁有人起身。
段惊尘拿起天倾剑，自她身旁错身而过，走向跪地那人。
他步履平稳，私下面对她的温柔与青涩都藏了起来，如今眉梢眼底，皆只余冷肃和凛冽，像是最锋锐的一柄利剑。
当他的阴影笼罩住跪地那人时，天倾剑出鞘的清脆嗡鸣声响起。
那一瞬间，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着“虽死无悔”的那人下意识猛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段惊尘却没有挥剑，而是将剑尖抵在平滑如镜的白玉地砖。
他面无表情说：“她叫白清欢，不叫风希，也不是什么神女。”
那一剑没有斩下来，老者也像是回了神，壮着胆子抬起头：“我曾见过风希神女，分明就与她一模一样，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
“巧了，我上辈子也见过风希神女。”他声音低沉而镇静，世间最离谱的胡话经由他口，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看你倒是和神女更是相似，都是两只眼一张嘴，世间确实不该有这么巧的事，料想你才是神女的万千分身之一，不若你去劝降应星移？”
白清欢就坐在他身后。
其实这些道德绑架于她而言毫无压力，因为她白清欢从来就没什么道德。
但是最厌烦与人纠缠的他，却选择站在她前方，替她挡下所有。
那人还想要说什么，然而段惊尘只是很轻地瞥去一眼。
从那段幻境中出来之后，连白清欢都看不透段惊尘的修为了。
跪地的仙族与那些仙族皆被莫大的威压震慑住了，不敢动弹，只是他们依然沉默看着白清欢的方向，显然是认定了她就是风希。
就在这时，白清欢起身。
她走向跪地的那仙族老者，眉目温和，并不见责备之意。
“你觉得我是神女？”
老者眼中含泪仰头看着白清欢，在逆光中，她的影子真如一尊神祇。
“您即是回来了，为何不救羽山？”
她却温声问：“我身在羽山，你们却想要我去妖部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淡，然而却让跪地的老者打了个激灵，他喃喃：“神女乃是天道化身……神女重现羽山，说明天道重眷羽山！只要神女还在此地，就说明天道气运仍站在羽山这边！”
白清欢并不回应。
但是已经够了。
其实妖部也未说错，人也好妖也罢，兽也好仙也罢，对天道而言都是苍生一子，并无区别。
风希神女当初救下来的不止是仙族，只是恰好是强大的那一部分人，占去了最富饶的这片大地罢了。
当资源被分割的时候，种族也会变更。
对于这些仙族而言，羽山即是生养他们的祖地，却也是一座编织华美的牢笼，将他们世世代代以甜美的诱饵囚禁其中，他们在天上仰望下方的寒渊以及虎视眈眈的妖部之时，又何尝不是被注视着呢？
如今外面的阴影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座金丝牢笼压垮了。
牢笼中的人若再看不到一点希望，怕是会在阴影彻底降临之前，自行崩溃。
待所有人被遣散后，凤翎洛握拳走到白清欢跟前。
“你干嘛装自己是神女！”
“其实他们自己也很清楚，否则早在看到我的第一时间就磕头跪拜了。”白清欢淡淡：“他们只不过是太绝望了，需要一点希望而已，我给他们便是。”
她曾经经历过许多次绝境。
杀了大师兄身受重伤，拖着尸体行走在月夜荒山中的那个夜晚；
被应家的人逼得解契，遭天道反噬血洒青石长阶的那个雨天；
被那群佛修逼得重伤败退，在雪地茫然行走的那段岁月……
绝望之人，最渴求的其实不是神明天降，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希望。
长夜中，一缕天光就能让人重新站起来了，即便只是一点烛火也能装作烈日当空。
凤翎洛沉默了片刻，却依然不赞同：“可若是我们败了，他们说不定要反过来怪罪你。”
她笑了一下，很坦然道：“没那种可能，若是败了，大伙儿都在妖兽肚子里了，哪还有他们怪罪的机会？妖部的人可不挑肉质柴老还是鲜嫩。”
段惊尘同样面无表情，认真说：“到了里面，我会争取划破妖兽肚子送你出去的。”
她煞有介事地叮嘱：“那你到时候动作可得快点，估计里面味儿不好闻。”
“那我现在就去磨剑。”
“……”
这两人稳定到发指的情绪，以及过于天马行空的对话，成功让凤翎洛沉默了。
他把脸别到一边翻了个白眼，才能心平气和同这俩共处一室。
“行了，我知道了。对了，最近人手不足，能不能把你们的狗借我巡——”
最后一字还未出口，羽山之中，忽然传来了沉重悠远的钟声，声声激荡，传遍了整个羽山大小角落。
凤翎洛的声音戛然而止。
羽山上一次传出的钟声，是三千年前的大战，因而有人胆大妄称其为“丧钟”。
高悬在羽山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还是轰然斩下了。

第82章 临崖（上）
大雪，天寒。
寒渊似乎总是风雪交织，灵力在此地也变得紊乱不堪，视野被拉到了极黯淡的地步，放眼望去，天地苍茫，乌云和积雪被飞雪连成一线。
整个视野中，唯有极远极高的羽山，如同一颗璀璨诱人的星子，引着妖部大军往那边进发。
妖部的队伍在距离羽山数里外的一群冰山周边驻扎聚集，纯白冰山下方好似匍匐了一只等待尽情吞噬的漆黑怪物，野心勃勃地眺望着远处的羽山。
“哟，居然还有蠢货来查探情况。”
一个身披黑甲的妖将嗤笑一声，抬起头，眯眼看着上方。
那里有一道黑影正挥着翅膀盘旋，似是在观察下方的情况。
他边上有人先认了出来：“又是凤翎洛那傻鸟手下的扁毛畜牲，这些家伙没事就在寒渊乱飞，当初大人不在，为了躲这些鸟人，咱们可没少受窝囊气！”
“好得很，今天老子倒要尝尝看这仙鸟的味道！”
说着，他已经吆喝着下属取来一把长弓，一手拉弦一手搭弓，瞄准了上方的羽族。
箭在弦上将出之时，一道高大的阴影却从后方步来。
一只宽大而冰冷的手按在了弓弦上，轻而易举将其制止。
妖将正要发作，回头认出来人后，瞬间消气。
“大人？”
“让他走。”
“为何放回去，这不是让他带走咱们的机要吗？”
应临崖平淡地觎了一眼，“你以为仙族非要等着回羽山了当面传递消息吗？”
妖将眼底的怒火瞬间消失，然而依然不满：“但好歹也能射下来吃顿饱的！凤翎洛手下的小仙实力都不错，味道肯定比妖部那些不中用的废物好。”
说着，他似是回忆地啧了下舌，勾着粗砺的手剔了剔牙。
“大人为何要放走他们？”
“是啊，逐星大人当初说了，仙族之人最是狡诈多端，咱们得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才好。”
应临崖面无表情：“所以呢，你也想追随逐星而去吗？”
众人噤声，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逐星的实力折损太多，在妖将们看来，她被舍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毕竟她在过去三千年间，私下为潜逃的妖部偷送了大量羽山的修行资源，倒是还有小半妖将同她交好。
然而在妖部即将打上羽山之前，妖将之中却传出一则流言。
“攻打羽山疑似有诈，战神乃是应临崖伪装。”
流言的源头，自然是逐星。
只是对于苦等了数千年，终于等来了摘取果实的妖部而言，甚至无需应临崖证明什么，它就已经被断定为是谎言了。
“逐星这是当惯了妖部的头领，如今战神归来，反倒心怀不轨蓄意污蔑了。”
“战神大人骗我们？他已经自断了和羽山的所有牵连，连应家人都死得一个不剩了，骗我们还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逐星还是不是我们妖部的人！她在羽山待的年岁可比在我们妖部多得多了！”
“说起来，当年我部落中有崽子生出来病怏怏的养不活，让人去将那丫头丢了的时候，逐星居然怒斥了我，说我不配为父！她真是失心疯染上羽山那些仙族的毛病了，养不活的东西留着干什么，难道是要留着白耗了其他人的口粮和资源吗？”
这是妖部的习俗。
寒渊贫瘠，妖部只有能征战打杀的活人，和战死的死人。
伤者，弱者，病者，年迈者，都没有求活的资格，只会成为强者的口粮，有不忍心的，往往会各个小部落之间交换伤病者为食。
或许当年选择为了妖部毅然抛去一切潜入羽山的逐星也没料到。
在遥远的将来的某日，她身上会被打上羽山的烙印，变成妖部众人眼中的“异类”，并因此被排挤逐出了妖部，甚至没有了随行征战的资格。
在妖部，没有作战资格等同于等死。
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逐星。
“不敢！逐星被仙族蛊惑，已失了我妖部的骨气，部下唾弃此人还来不及，怎愿追随她！”
应临崖毫无动容，平淡问：“那么，你是在质疑我？”
此话一出，他身上强大的威慑力几乎凝作实质，那仙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倾倒，而后重重的跪倒在地。
“不敢！”
在放逐之城中被引出来的战神仙令，可不只是有一块应星移的灵魂碎片如此简单。
那还是一块货真价实的强大仙令，得之者，自然也拥有包括应星移在内的历任战神传承。
在融合了那块仙令之后，眼前的人已然是新的战神了。
应临崖收回方才的威压，方才出言的妖将身体一松，惊觉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再是当初连逐星都能掌控的应家小子，而是深不可测的至强者。
“整军集结，十日内，我们结束这场拖了几千年的决战。”
“是！”
羽山之中。
妖部大军杀至的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传回了羽山。
没人再异想天开提议舍了羽山退逃至修真界了。
修真界距离羽山极其遥远，无法以传送阵送离，唯独留存了一些珍稀的传送符篆，几乎每个仙宫仅剩一张。倒是无人争抢，几乎全留给了年幼的后辈。
医仙宫中，也还有一张传送符篆。
“原是想着给我那不成器的小徒弟的。”医仙忍不住叹息，将那张符篆递到了白清欢手边，“可是他不愿意走，还是求着要我将它交给你。”
白清欢没有接：“医仙该知道的，我不会接。”
“我知道，但是他也不愿走。”他苦笑着摇头：“他其实事事都乖巧顺心，偏偏对你的事犟得让我头疼，不如你去劝说？”
“不用劝说。”
她将符篆拿起，抬眼打量了一番，起身掀开了挡在小窗前的一张竹帘。
“哗啦——”
果真在帘后看到了正小心观望的宋兰台。
他清瘦了许多，越发衬得那双琉璃似的剔透眼睛大而可怜，苍白的脸上因白清欢的对视而泛出些许血色。
宋兰台的嘴唇很轻地碰了碰，匆匆解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在羽山之中还有些用，我能炼丹救人。”
他苦涩道：“我知道你不是沉溺伤怀往事之人，所以，我也在改，我这些日子，都不曾懈怠，我也想为你分忧。”
医仙从旁帮着搭腔：“是啊，我们兰台这些日子虽然天天都在哭，但是也还记得一边哭一边炼丹呢。”
“我知道。”白清欢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颔首道：“你是个很好的医修，传承了医仙谷的大道。”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然而还未等到下一句，便被一道灵光击中。
宋兰台昏沉倒地。
白清欢收了手，看向震惊无比的医仙：“好了，送他走吧，你们医仙谷最讲究天赋，好不容易培养好的苗子，可别被妖兽吃了。”
“那你呢？据我所知白长老也不善作战，你就不怕被妖兽吃了？”
她头都不回，竟半点犹豫也无：“嗯，没被妖兽吃过，闲得无聊想试试。”
符篆被塞回医仙手中，后者怔了一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苦笑不已。
“难怪啊……”
难怪自家小徒弟撞了南墙也不愿死心，直至此时，他才算窥见那人骨子里透出的洒脱风采。
羽山众仙，如今皆祭出法宝武器，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凤翎洛已换上了属于羽仙宫独有的鲜红战甲，将那群老朽处理干净后，他如今在羽山中竟然算得上是年长者了。
在他的调集下，羽山众仙已排列成阵，正是当年最为人称道的羽仙阵。
和最擅长攻势的战神应星移不同，昔日凤翎洛的父母为守护仙庭的仙将之首，此阵，自然也以防御见长。
他清朗的声音如今添了几分沙涩，同其余仙将们交代着该如何排兵布阵。
次日，是这月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艳红的残阳在天边缓缓坠落，自雪的尽头奔袭而来的那道黑点逐渐连接成线，而后又渐渐变成雪崩一般的无数妖将妖兽。
分明是毫无章法的妖兽，可是他们集结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好似一条蜿蜒汹涌的长蛇。
不，那不是蛇，分明是龙。
两军遥遥对垒而望，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开始这场死战。
凤翎洛站在最前方，白清欢在他身侧。
她认出了那道战阵，低声：“那是应家的应龙仙阵。”
“嗯。”凤翎洛轻轻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光芒变得晦暗，“应家主攻，凤家主守，它们曾是羽山最强大的盾与矛，当初应星移就是以此阵攻陷了仙庭。”
“所以事到如今，你也能告诉我了实情了吗？”
凤翎洛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你……”
白清欢面无表情：“他可不会任由一道残魂摆布，更不是甘作他人傀儡的人。”
她不曾说名字，但是凤翎洛知晓话中的那个“他”究竟是指谁。
“你都猜到了？”
“所以和我们同时进入幻境的，是他。”
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凤翎洛低声：“是他吞噬了应星移的灵魂，而非应星移吞噬了他的，所以自始自终，他都是他。”
那一刻，白清欢恍惚间明白了一切。
她垂目远眺。
最后一缕夕阳也沉了下去。
仿佛轰隆隆雷鸣声的奔袭声自数里开外的广袤雪原上传来，连绵不绝。
乌压压的妖部大军终于杀至羽山之下。
隔着千军万马，她看到队伍最末方，有道高挑的身影忽然不合时宜地抬起头。
他对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第83章 临崖（下）
应临崖就那样站在妖部最后方，在发起攻势的号角声呜咽回响之后，高大的身影已经便被那些疯狂的妖兽们淹没了。
“所有人神魂合一，聚集全力进攻！”
“放开神魂，由大人操纵！”
妖将们狂奔着，在飞溅而起的雪屑中化作了原型，他们的身躯庞大而狰狞，集结在一起，逐渐在妖部大军的上空凝出一条可怕的龙形虚影，咆哮着冲向仙族的大军。
战神所传授的应龙仙阵，再一次朝着羽山撕咬而上。
白清欢对着那双应龙虚影的眼睛，却发现它和幻境中所见的血色红瞳截然不同。
那是一双幽深似海的眸子，没有血腥杀意，唯余不合时宜的平静与安详。
下一刻，黑暗笼罩大地。
漫天的雪伴随着妖部冲击带起的寒风倏然降下，甚至砸下了拳头大的冰雹，将视野遮蔽了大半。
只能看到那道半虚半实的应龙影子穿越风雪扑向羽山。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凤凰凄鸣。
凤翎洛化作的凤凰高高飞在天际，似是化作了这雪夜里的最后一轮太阳。
妖部看不到尽头的长队距离羽山越来越近。
十里，五里，一里。
百丈，十丈——
在一丈开外时，那道应龙虚影终于彻底凝实。
然而下一刻，它却没有扑向羽山，而是倏然转向，冲向了妖部的队伍。
雪越下越大。
寒渊也太过广袤，大到让人根本看不清每一处的细节，所有人视线中唯独只能见到那只临阵倒戈的龙形虚影。
它被队伍最末端的那人操纵着，将妖部集结的阵型彻底冲散，所到之处皆是血海，还未反应过来的妖兽和妖将们甚至都没发出声音，就已经被它吞噬了。
“怎么会！”
一个妖将往后翻滚避开应龙的冲撞，双目通红看着唾手可得的羽山，又看向身旁已经彻底被成冲散的妖部队列。
“应龙仙阵怎会突然失控！”
“大人呢！大人操纵着我们的力量，为何会紊乱出错！”
然而下一刻，有人失声嘶喊出来——
“那不是大人！这应龙仙阵召唤出来的也不是火系应龙，而是冰系应龙！”
“逐星大人说得没错！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
“这是应临崖！”
有个妖将愕然回首，声嘶力竭地质问：“为何 ！大业将成，你为何要这样背叛我们！”
应临崖淡淡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身形同时变得虚无，体内力量几乎与天顶的那条应龙彻底融合。
他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妖，何来的背叛？”
“卑鄙！”
“你们仙族果真是卑鄙歹毒的畜生！”
应临崖没有回应那些愤怒的质问。
他只是漠然操纵着应龙真身。
妖和仙有何区别呢？
他们说得不错，剥了皮，剔了肉，两者毫无区别。
但是不同的，恰恰是后者能用或真或假的怜悯为皮，情爱为血肉，那身皮肉即便是假的，但是若是能够演一辈子，就是真的。
而他应临崖，反过来以妖部的冷血为皮，野心为血肉，那又何妨呢？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后，天穹上的应龙卷起凛冽的寒风，揭开杀戮序幕。
进攻的一方竟然变成了被围攻的一边，妖部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反击，然而来不及了。
羽山上方的阵列像是早有预料，几乎是在应龙倒戈的瞬间，他们也发动了攻势。
羽山仙门大开，数道身影杀至。
云华真人几人领人冲锋在最前方，轻而易举将本就混乱的妖部队伍彻底冲散。
见到这一幕，有个妖将随手将眼前的小兵一抛，挡住朝自己斩下的那一剑，随后怒声嘶喊：“应临崖呢！”
“杀了应临崖！杀他！”
他很快便看到了应临崖所在的位置，因为要操纵那头恐怖的应龙真身，他来不及退避到安全的位置。
妖将双目通红便要朝他杀去。
只是在这时，一道淡青身影更快，幽光一起，手起剑落。
段惊尘一剑削下狂怒的妖将头颅。
他回头，视线与应临崖交错。
应临崖抬眸看一眼，“多谢。”
段惊尘却没回答，而是飞快转过头。
但是下一刻，他再次化作一道剑芒，凛冽的剑光生生将冲击而来的妖部众将逼退丈外。
见此一幕，应临崖安然阖眼，专注操纵着那头应龙真身。
剑光与刀光交错，血肉与残骸横飞。
白清欢也不知晓自己身上到底浸染了多少血，有同伴的，也有妖兽的，她手中最柔弱的红绳化作了最难逾越的屏障，将无数妖兽阻挡在外。
红绳也浸满了血，正滴答滴答往下流淌，很快把她脚下所剩不多的那片白雪也染成红色。
妖兽大军溃败。
那一头汲取了妖部力量的恐怖应龙真身也耗尽了力量，幽蓝的冰屑碎裂穿透于妖兽们的尸身上，同血混在一起，妖冶至极。
然而仙族同样也是惨胜。
她手中紧握着那团血染的红线，呼吸变得剧烈。
隔着重叠的尸体，她看到有一道高挑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他的步履蹒跚，往日总是优雅矜贵的人，罕见这般的狼狈，妖部之人恨他更胜仙族，要不是段惊尘利落的出手，恐怕他会在第一时间就被妖部的人撕碎。
只是还未走至她跟前，他身形一晃，脱力单膝跪倒在地。
滔天的冰雪，凄厉的寒风，不知何时停下了。又或许这本来就是那应龙真身引来的天象，而如今冰雪龙身溃散，风雪自然也停了。
不知何时，天上竟有一轮满月高悬。
她踏着月光，走到了他的跟前。
他抬头看着她，凄清的月光下，苍白的面庞上不见血色，被一层灰败的死气笼罩，眼下繁复漂亮的应龙图腾彻底黯淡下去。
然而，他眼底是许久未出现过的平静笑意。
“你来了。”
“所以你，其实一直都是在演戏吗？”
他垂眸笑了笑，清清冷冷道：“倒也不是，至少我很赞同应星移说的那句话——仙庭确实没什么存在的意义了。只不过若是让妖部来取代仙庭，那更糟糕。”
所以，纵使仙庭已经不再了，妖部也不该继续存在才是。
“为什么……”她嗓音涩哑，过了许久才能找回声音，“为什么选择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他仰起头，定定地看着白清欢。
“因为，我无法确定下一次睁眼时，应临崖还是不是应临崖。”
从开始记事起，应临崖就被耳提面命，要成为仙族未来的希望。
长辈素来如此，纵使心中多有谋算和阴私，但是在教授后辈的时候，却总以大道理和所有美好品德浇灌他。
新建的学宫之中，悬挂着两张画像。
其一是那位盛德仙君。
据说他生前并不叫盛德仙君，而是仙庭中实力强大的剑仙，身死后，被敬称为盛德仙剑。
另一，则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他们说，那是曾经解救了众生，给予苍生一线生机的神女。
他自小便看着那两幅画像长大，也自小被教导要成为这样的人。
应临崖，从还未破壳起，便被养成了一个真正的君子。
然而他身体里还有另一道意识。
那道意识第一次苏醒时，是应临崖被祖父怒斥责罚之时，只因他当时立下宏誓，要除尽妖部，洗清应星移给应家沾染的骂名。
也是那一次，他头一次看到慈和的祖父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那老人险些杀了他。
他被锁喉逼跪在地，在声声怒斥中知晓了自己来到这世上的命运，原来就是安然长大，再等待应星移借他肉身复活的那一天到来。
应家关禁闭的暗室幽冷无光。
虚弱年幼的应临崖躺在地上，意识昏沉，那瞬间，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而他自己仿若旁观者。
那具身体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了猩红色。
他在那里面看到了冷漠的杀意，那道陌生的意识像是在对他冷笑，用他的手抚摸着他脖子上的淤青抓痕，像是感受疼痛，又像是在下一刻就要把它拧断。
应临崖曾想过无数种办法，想要将体内另外那道灵魂杀死。
然而做不到。
每一次和应星移的灵魂碎片融合，他的力量都会变得更加强大，然而忍受的灵魂反噬却也更加严重。
他至此知晓，他这一生，注定见不得天光了。
他所有的话，都不得诉诸于口。
他所有的爱恨，都要隐藏下来。
他要给自己披上一层又一层的外皮，要将所有爱的人推远，要走上那条注定孤独而绝望的道路。
应临崖注视着白清欢，眼神温和，里面有太多从前不敢显露的复杂情愫。
苍白的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有许多话想要说。
比如。
在那个绝望的月夜，他在痛到意识昏沉，险些向应星移的灵魂低头让出身体主宰权的那一夜，是她唤醒了他。
旁人都以为他在利用她。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晓，那是真正的心动，也是他这虚伪的一生，唯一一次追寻自己心之所向。
瞎子向往光明，他眼前无光，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所以那么真实的她，是他拼命想要抓住的月光。
比如。
在东灵洲的那些年，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年岁。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说假话，当假人，那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终于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所有违心之语。
以至于，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真心话，也不敢让另外那道灵魂听见自己的真心话了。
比如。
他曾想过他与她的未来的。
在胸口的爱意抑制不住的时候，他也曾冒冒失失，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寻来最好的材料，亲手雕琢出一张小床。
他幼时无父无母，无人照料，唯独只有好友偶尔陪伴。
若是有了孩子，他也想像寻常父母那样摇着小床。
料想一切结束后，他若是还能活着，在小床边一边同她解释，一边哄着孩子挨她的骂。
比如……
没有比如，因为他没有以后了。
所有的话都被咽了回去，应临崖什么都没说，而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面色惨白的白清欢，她正故作冷静地翻找着救命的丹药想要塞给他，只是手抖得厉害。
他平静地对着她说：“没必要，你应该知道的，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白清欢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很早以前我就意识到，想要最干净彻底抹除他的存在，就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脸上表情骤然一变，方才平静的眼眸中忽然迸发出滔天的怒火，隐约间，有一股血色浮上双眸。
而他的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摇摇晃晃想要站起，竟是试图逃走。
是应星移的神魂在试图复苏。
应临崖紧咬着牙关，在意识尚未被侵占的前一瞬间，他面不改色地径直抄起手边掉落的一把大刀，没有丝毫犹豫，挥刀朝着自己的双腿斩下。
鲜血飞溅而起。
而应临崖却是重重倒地。
他为了不让自己有意识被侵占逃离的可能，生生斩断了自己的双腿。
那么高挑修长的身姿，如今却只能落魄躺在尸山血海中。
精致到艳丽的眉眼低垂着，浑身被血浸透，有细小的血珠在他浅色的眼睫毛上凝成血色冰晶，里面倒映着对面那道影子。
“我和他的灵魂彻底融合，再也无法剥离了，我随时可能会被他的意识侵占，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兴许是这恐怖的疼痛唤回了意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白清欢。
“还记得初见时，我教过你的吗？”
白清欢的脑海中轰然浮出一道画面。
眼前的月光，与几百年前的几乎连在了一起。
尸山血海不见，却而代之的，是那片连绵不断的荒山，是明亮到晃眼的月色，以及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
那条漂亮的冰蓝色游龙化作一个俊美的男子，银白色的长发一般垂曳在寒潭中，一半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而他如神明天降，淡漠地看着准备抛尸到寒潭的自己。
他说，不能有一丝的侥幸，既然都选了动手，就要做得彻底。
尚且年幼的白清欢回答的是：“我已经杀了他了，还暗中观察了半个时辰，确定他没有诈死。”
“天真。”他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像是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你可知这世间多得是身死魂生的法子。”
她毫不犹豫，并不遮掩自己的心狠：“那就连神魂一道抹杀了！”
可是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怎么抹杀他人的神魂，只好虚心向这个漂亮的男人请教。
看起来那么冷漠又危险的他，竟真的愿意教她。
他有条不紊地细数着各类抹杀神魂的手段，她专注听着学习。
后来，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要说世间让神魂湮灭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凤凰火，凤凰的本命翎羽燃烧成的灵焰，没有谁的灵魂能经得住焚烧。”
“什么凤凰火？我现在该上哪儿去抓一只凤凰？”她问。
“无事。”他不再答，只继续在那汪寒潭中浸着，有条有理地指挥着她如何抹杀残魂。
只是那时候她为了杀大师兄，几乎已经耗尽了灵力，却硬撑着学会且实施了成功。
那时候，他点了点头，并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你做得很好，小姑娘。”
月色苍凉。
在月色与雪色之间，当年的那个那人如今正注视着她，要她亲手演示当日传授的技巧。
“我教过你。”他说。
她记得。
“这一次，有凤凰火了。”
应临崖从怀中抵出一片鲜红的凤凰翎羽，正是和龙族的护心鳞一般，一只凤凰只有一根的本命翎羽。
“他竟然会给你。”白清欢哑声喃喃。
“放逐之城中，我说需要用他的翎羽帮忙除了应星移的残魂，他佯作战败，自己扯下本命翎羽给我了。”
“你这样骗他，就不怕他生气吗？”
“并不算骗，确实是用这凤凰羽抹除残魂，不是吗？”他温和道：“不过，还是得劳你替我向他道歉了。”
他说着话，同时也将仅剩的一点力量送入凤凰羽中。
一道绮丽的火焰在他的掌心燃烧起来，他已经彻底脱力，双手垂倒在血色的积雪中。
“我快压制不住他的灵魂了，不能再让他逃。”应临崖声音虚浮，他催促着白清欢。
“快。”
那团由凤翎洛的本命翎羽化作的凤凰火在她掌心燃烧着，被她送入他的胸前。
那里本该有一片冰霜应龙的冰蓝护心鳞，强大到或许能够抵挡凤凰火的侵入。
然而如今，那里只有一道伤疤。
火焰几乎瞬间侵入他的体内。
那一瞬间，应临崖绝美的面庞上变得无比狰狞，像是有什么怪物在他的体内撕扯挣扎。
而他却死死咬着牙关，一句痛呼求救声也不愿发出。
直到那片火光将他吞噬。
忽然间，他很轻地扬了一下唇角，似乎说了一句话。
她读懂了。
“你做得很好，清欢。”

第84章 新的战神
凤凰火果真能焚尽世间万物。
那朵炫目的火焰将眼前的应临崖吞噬，到死，他都没有发出一句求饶声，如他这始终不肯低头的一生。
他生来便被至亲的祖父视作为应星移的重生容器，
看顾自己长大的逐星姑姑是他这凄惨一生的凶手，
教导他的仙族长辈们一面寄予厚望一面防备着他，
他记事起便被迫在仙庭和妖部之间小心游走。
他生性端方正直，却要作出冷酷无情的姿态，他与那道残魂截然相反，却不得不与之成为一体。
他无法靠近心之所爱，只能不断将其推远。
在放逐之城中的那段短暂幻境，是他这黯淡一生中，突然降临的无忧时光。
那时候的应临崖只是应临崖，即便尚未成型，还是一枚小小的龙蛋。
但是，那时候的他尚未被应星移的残魂寄生，也未被任何人选中成为所谓的“继任者”，应家有应星移这位战神，仙族有诸多强者大能，应家和凤家是仙庭最坚不可摧的矛与盾，他那位叔父也不曾杀掉他好友的父母。
他只需要安心等待孵化就好。
在那些年间，他被凤翎洛带着修习诸多学识，也记住了那个叫小白的小仙娥。
他们曾经见过仙庭上空无一丝浮云遮蔽的碧蓝晴空，也见过千万星辰运转流转的奇观，看过云海翻腾，霞光万丈。
当时只道是寻常，今来回首，魂牵梦盼。
白清欢忘了自己是如何起身的了。
应临崖连一捧灰都不曾留下，那一焰凤凰火，将他的存在抹消得干干净净，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她脚下的雪早就变得冰冷坚实，血浸透其中，每走一步都是深红的印记。
妖部溃败，残余的仙族们正在清扫战场。
凤翎洛作为这次大战的主将，自然要率仙族战斗到最后，他最后化回人形落下时，火红的发已经湿透，站在横七竖八的尸骸之中失神地望了许久，最后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小白。”
他踉踉跄跄地奔向白清欢，又是庆幸又是难过地喊她：“小白！我们赢了！”
空旷的战场上，她站在原地。
凤翎洛满脸血污，脸上又是泪又是血，像是一头同人拼搏后侥幸活下来的野兽。
“我没有信错他，他果然没有骗我！”他声音和身体都在发抖，听不出是喜悦还是呜咽，“他在许多许多年前曾经跟我说过，他身体里好像有另外一个人想杀他，我那时候以为他在骗我，后来才知道……才知道应家那些疯子，真的把应星移的残魂放在他的身体里面了。那些疯子都欺辱利用他，他们一点也没将他当成应家的种，他们心里只有应星移那个叛徒。”
凤翎洛重重吸了口气，语速很快，好像迫不及待的想把先前藏在心里的话吐出来。
“后来他一直就没搭理我，我还以为他真成了应星移，难过了好久，把应家那群利用欺负他的疯子们全部杀了替他报仇。可是仙庭有太多底细不明的人，我又没有证据，此事也不知道和谁说才好。”
“直到后来，我们在放逐之城中一道从幻境出来，我那次是真想杀了他的……”
可是在那次战斗之中，应临崖用凤翎洛久违的口吻告诉他，原来他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羽山，而如今更是有望彻底杀了应星移。
“我本来不愿意相信的，可是小白，你知道吗？”凤翎洛苦笑着看向白清欢，眼中闪烁着微光，“他居然记得你，记得唯有我们三人才知道的事情，那便证明，进入那场幻境的人是应临崖而非应星移，站在我眼前的人，也是应临崖。”
“我信了他，他也没让我失望。”
和白清欢当初料想的不假。
凤翎洛之所以能够精准除去那些人羽山内鬼，便是从应临崖那里拿到了这份名单。
“他说会在最后和我联手除掉妖部这个大患，还能彻底抹杀掉应星移，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恐怕没人愿意信，但是我信他。”
白清欢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张口，声音却微弱得只有气声。
“他有你这样的好兄弟，定是欢喜的。”
远处起了一阵寒冷，冰冷的夜色中，凤翎洛身上的鲜红战甲散发着微光，将他侧脸轮廓映亮。
他认真道。
“虽说我事事不如他，但我确实是他的兄长，他开蒙经由我手，成长我伴其身，应临崖该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我凤翎洛更清楚。此战已休，他忍辱负重背负的污名我要替他一一洗刷干净，有我罩着，我看羽山谁敢再说他一句不是！”
说罢，凤翎洛催促着白清欢：“小白，我方才见你和他都在这附近，他人呢？我们三人总算重逢，那小子别是害羞躲起来了吧？”
白清欢定定地看着凤翎洛，眼眶中有难以抑制的温热液体快要涌出来。
她仰起头，才能克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回不来了。”
“……”
凤翎洛戛然失声。
天地间唯余凛冽的寒风呼啸，如野兽的悲恸呜咽。
“这……你这句话，是……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
白清欢慢慢攥紧了手，每说一句，对面的凤翎洛眼底仅剩的那点微光便黯淡一点。
“他杀掉了应星移，用的是你给他的凤凰翎羽，只是到最后他也耗尽了灵力，不慎被一个妖将吞噬了，所以不曾保存尸骨。”
她也说谎了，像说了一辈子谎话的应临崖那般。
凤翎洛怔怔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雪冻结而成的雕像，良久没有动作。
“真的吗？”他甚至带着祈求的意味问白清欢，像是年少时倔强追问答案的模样：“小白，你总爱骗我，这一次，不要骗我可以吗？”
白清欢闭了闭眼，低声答：“真的。”
“那他走之前，有留下什么话吗？”
“他说，很高兴认识你这个好大哥。”
“哈……哈哈，他总算愿意叫我一声大哥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可是根本维持不下去笑意，哭腔不知不觉溢了出来：
“他明明比我小，但是老装着少年老成的样子，后来连话都不和我讲，明明……明明我从未怪他，我从未怪他啊！”
“小白，你告诉我……他会痛吗？他小时候很怕痛，当年我见过，他被他祖父打了手心就躲着哭了好久。他被妖将吞噬了，该得多痛啊！”
白清欢哄着他，她是多坏的妖女啊，谎话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口，自己也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事的，他当时昏迷了，无知无觉不会痛的，那妖将也被其他人杀了，大仇已报，没事了，没事了小鸟。”
凤翎洛却倔强地要扯着她问是哪个妖将吞噬了他。
白清欢嗓子眼像是堵着什么，许久说不出话。
这时，另一道身影却忽然从后方走出来。
竟是段惊尘，他不知在远处看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他一手持剑，一手拎着一颗巨大的妖将头颅上前，将之抛在凤翎洛脚边。
“身躯已被斩碎，唯有头颅了。”
白清欢怔愣看着段惊尘，没想到他竟会出现替她圆这个谎。
而凤翎洛失神地盯着那颗被一剑斩下的头颅，他记得，这正是方才在这附近的一个强大妖将，以后者的实力，想要吞噬掉负伤的应临崖，确实有可能。
白清欢原以为凤翎洛会情绪失控，对这颗头颅发泄怒火。
然而他却只是仰着头看向无边无际的长夜，看着如小山般堆积的妖兽和仙族的尸体，眼中有茫然，像是在感慨曾经势同水火的两族，死后竟然难以分出彼此了。
再远处，本就已经只剩下小半的羽山也被这场剧烈的战斗所波及，无数蜿蜒的裂缝布满这座悬浮在天上的仙山之上，灵力早已溢散重归于天地间。
活下来的仙族们目光哀痛地看着不断坍塌下坠的仙山，默默垂泪。
想来不久之后，羽山便和妖部一般，彻彻底底从这世间消散了。
凤翎洛喃喃：“仙族与妖族，原来都不再了。”
而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竟也成了年长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将血泪混着尽数吞下。
也是在这片苍茫的月色之中，天地间，竟然又有另一道微弱的光芒凝聚。
凤翎洛空洞的眼中映着那束光。
他看到有一道金光正缓缓从天穹中向他投送，如一粒无法忽视的星子，毫不偏移地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这道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他曾经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仙庭之中的所有长辈都拉着他恭敬低头，他们说，这是代表着守护仙庭最强的力量，此乃战神仙令，也唯有仙族最强者，才能获其传承。
从那时候起，凤翎洛便将其视作自己的目标。
他想要如应家叔父那般，成为强大的战神，守护仙庭和苍生。
第二次见到它的时候，是在放逐之城。
那块战神仙令悬在他和应临崖之间，许久没有落定究竟入谁手中，像是无法抉择究竟要选哪一位作为新的传承者。
而凤翎洛选择相信应临崖，所以在最后的争夺中，收回了手。
那道战神仙令的光笼罩在了应临崖的身上，后者自然也成为了新的战神。
而如今，那束光因他而来。
时隔三千年，战神仙令终究还是落到了凤翎洛的手上。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要成为战神的继任者。
如今，他终于成了真正的战神。
然而他却感觉不到心愿达成的狂喜，反倒生出了无法克制的痛苦和仓惶。
“啊啊啊！！！”
“我要的不是这个啊！”
“我不要当什么战神了！给他！都给他啊！”
他紧紧攥着那枚仙令，声嘶力竭地悲恸大哭，不知道是哭无法再见的挚友，还是在哭这无法扭转的宿命。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在他的哭声之中，羽山轰然破碎，化作尘埃随风而散。
仙也好，妖也罢，皆为轮回一粒沙。

第85章 时时刻刻，只你一人。
一场战后，本该是胜者的羽山众仙族也寻不着喜色。
足足清理了三日，战场上的血痕也没能清掉，最后倒是又落下好大一场雪，一夜过后将天地染白，什么也寻不到了。
连羽山的废墟也不见半点渣滓。
云华真人持剑站在一处高坡上，眯了眯眼：“行，打道回府吧。”
老李头惆怅不已，暗自嘀咕：“你们打道回府那是因为无需再镇守寒渊诛杀妖兽了，算得上是荣归，那我可如何是好？我当年在修真界得罪了那么多人，这番回去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神婆子用那只好眼睨了他一眼。
“你也说，那是当年了。”
老李头怔愣片刻，迟迟才恍然。
“是，是了……几百年过去，那些老不死的没能再进一步，也是时候该死了。”
话是如此说的，可是他面上却无喜色，唯有难掩的落寞。
便是见惯了生死，然而看着一个时代在眼前落幕成灰，如何能不戚戚呢？
便是神婆子也踌躇起来，“我在寒渊待惯了，一时间让我回去，我倒不知如何是好。”
“我习惯了和妖兽搏斗炼体，回去了怕是没人能受我一拳。”
“我此生立誓不杀了那妖将替我师父报仇绝不回山门，可妖将已死，我反倒觉得无所事事了。”
更沉默的，自当是所剩不到百人的羽山众仙。
便是素来热情开朗的桃央，如今也只能搀着祖父，双目含泪低喃：“羽山没了，我们该去何处啊？”
云华真人视线扫过众人怅然的模样，眉心一皱，若无其事道：“天下之大哪儿去不了？东灵洲多得是繁华城池烟雨小镇，西灵洲大漠长河辽阔，南灵洲毗邻外海万千岛屿，北灵洲万里雪原空空无人，还愁无地安身？”
他声音一出，顿时驱散众仙族低落的情绪。
云华真人又看向那群浪迹于寒渊的老怪物，继续道：“还有你们也是，妖兽可没死绝，修真界中多得是潜逃隐藏的妖兽，还有比妖兽更难对付的邪魔，真要活腻了一日不喊打喊杀就难受，回去慢慢对付那些东西就是。”
眼看众人情绪还是不高，他理了理衣摆的褶皱，悠悠道。
“而且眼下就有一桩事需要你们出手相助，可都赶紧给我打起精神来。”
老李头耷拉着眉问：“什么事？”
“我看我段师弟和小白臭味相……咳，情投意合，属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如今正好需要喜气冲冲，何不回了修真界就为他们办一场盛大的结契大典呢？”
此话一出，原本还低迷不振的气氛果真变得好了许多。
云华真人顺势给各人安排起任务来。
“神婆子你既是精通推衍卜算，回去路上赶紧算算最近的好日子是哪天，我们也好提前布置。”
神婆子一愣，反应不过来：“我？行吧。”
“刀老头你的刀磨快些，到时候杀猪宰羊的事少不了你干。”
刀修老祖臭着脸当即反驳：“我乃大刀门老祖，多得是徒子徒孙，你让我现在去你青霄剑宗杀猪宰羊，岂不是把我们大刀门的脸往地下丢，我不干！”
“行，不想去青霄剑宗杀，让你去合欢宗杀行了吧。”云华真人敷衍一句后，又安排起其他人来：“还有你这个老不死的，仙阵学明白了吗？还不明白让那条狗教你，到时候多的是阵要你布。”
“还有你这小子……”云华真人看向已经沉默不语数日的凤翎洛，毫不念及对方才是最年长者，张口便来：“你既愿意叫小白一声姐，那好歹也得尽尽娘家人的责任，你们凤凰平时掉毛吗？都收集起来了吗？能不能给她弄一套那劳什子凤冠霞帔出来？”
老李头听不下去了，贴近云华真人身后，提醒他。
“老疯子，你没找过道侣总该也见过啊，凤冠霞帔那是凡人的东西，我们修士哪需要这些……”
医仙笑呵呵地在一旁戳刀。
“他们青霄剑宗八百年不见有人找到一个道侣，你别说，云华真人怕是真没见过。”
“……”
一番嬉闹笑言之后，便是凤翎洛脸上的黯淡也散了许多。
只是这时，桃央却忽然想起一事。
“我们虽说都愿意为他们两人的喜事效劳，只是这两日我感觉他们似乎有些怪怪的……”
老李头后知后觉，一拍脑袋：“对了，我这两日都没见到小段，他去哪儿了？”
众人面面相觑。
忽然有人低声问：“是不是临崖仙君的事，让段小仙君对白仙子心存误会了？”
应临崖的牺牲已经被凤翎洛一遍又一遍地说明，后者真的洗清了好友身上的尘埃。应临崖并不喜应家，众人提起他时，皆默契称之为临崖仙君。
只是纵使大家懂事不提及，当年应临崖和白清欢的那段往事在羽山人尽皆知，若是他真是那杀千刀的薄情寡义之徒，当然不值得白清欢留恋不舍。
可他偏偏不是。
段惊尘念及此事，又该怎么想呢？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道理字字珠玑谁人都懂，但情字真要落下，一笔一画皆如刀割，前人痛，后人也痛。
他该怎么想呢？
临时的驻地中飘着药香，白清欢帮着医仙炼制着丹药，忙碌不休。
战后不少人负了伤，所幸她的芥子囊大，里面装了不少备用的药材。
丹香四溢，又是一炉丹成。
刀疤细尾一甩，叼着装药的丹瓶递上来。
白清欢自若地将丹药装进瓶中，刀疤正要把丹药送去给伤患，却被她叫住。
“你有没有觉得，他这两日在躲着我？”
刀疤狗腿停下，歪了歪脑袋：“汪？”
白清欢蹲在刀疤跟前，捏了捏它的脸肉，小声问：“他前天跟我说有要事离开一趟，然后就走了，我给他传讯他也没理我，你同他心念相通，你跟我说说，他是不是躲起来了？”
刀疤眨眨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
“嗷！”
“你意思是你也不清楚？”也是，刀疤虽说和段惊尘心念相通，但是想要理解人的情绪恐怕还有点难，于是白清欢只好换个说法。
“那你同我说说，他有没有偷偷掉眼泪？”
刀疤飞快点头，“嗷！”
“啊？真哭了？”白清欢只是随口问了句，却没想刀疤给了肯定的答案。
小狗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白清欢，拉长了脖子学着低声的呜咽。
“嗷呜呜呜——”
白清欢听懵了：“哭这么惨？”
刀疤忙不迭点头，扑通一下趴倒在地，左爪捂眼右爪捶地，两条狗腿猛蹬，口中“嗷呜嗷呜”哭得很是凄惨。
白清欢震惊了，“等等……你是说他已经气结委屈到伏地捶胸顿足爆哭了吗？”
表演完的刀疤施施然起身，又拿前爪扒拉起一根小木棍，在脖子上面比划着。
白清欢呼吸滞住，“不是，你意思是他已经心死大于默哀准备自刎了？！”
刀疤眼睛转了一下，坚决点头。
“嗷！”
听到这么可怕的消息白清欢哪里还有心思炼丹，她慌忙就要起身去找人。
然而还未等她去寻人，被寻的人倒是先一步赶回来了。
他浅青的衣衫早被嫣红的血污弄脏，高束的马尾湿漉漉的，连发梢都在滴血，刚一落地，寒冽气息便随之而来。
她刚一靠近，他便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她都来不及伤心，他便轻声解释：“回来得急，身上血腥味重。”
白清欢抿了抿唇，抬头看着他，“你去哪儿了？怎么都不理我？”
他怔愣了一下 ，放缓了语气，很认真地挨个解释：“先前还有一些妖将败逃，我去解决他们了。另外并非不理你，只是寒渊灵力不稳，传讯玉简恐怕失效……”
“别说谎，段惊尘。”她定定地看着他，“你才不是做事之前不和我讲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别开了眼，避过她的视线。
“我那时候都听到了。”顿了顿，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兴许想一人静静，所以没有来打扰你。”
她回答：“只要是你，现在也好以后也罢，都不会是打扰。”
段惊尘怔了一下，良久没有回答。
她情绪忍不住起伏，饶是竭力让语气温和，语速却也随之加快：“你心中不安也好，难过也罢，都要告诉我，我有的是法子宽慰你哄你，但是你这样一言不发就准备躲起来跑了又是什么意思？是以为我心中还有前人的影子，你以为我同样被困于过往，频顾往昔，所以准备和我撇清关系吗？”
她不想拐弯抹角，也不想再有任何误会，所谓的爱恨于她而言都该清清楚楚说明。
“没有。”他听到最后那句，毫不犹豫便答：“我从未这样想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能让自己微微发颤的声音变得平稳起来。
“我从未想过什么撇清干系，即便是你心有旁人我也想站在你身边，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离开你，我更不想因一时的怯懦和所谓的尊严而追悔莫及。所以是真的，我只是去追杀妖兽了，并没有想过要离开。”
他说到最后，嗓音微微滞咽，带了些许鼻音，苍白的面颊上浮出无法抑制的红晕，一直延伸到耳廓。
“世人时常回头看过去的曾经拥有，又总是远望未来的求之不得，往往看不到眼前之人，可是我不一样。”他声声清晰，想要让她听清楚他怦然的心跳，“我回头时，看的是过去的你，我远望时，看的是将来的你，时时刻刻，我都只想看白清欢一人。”
他说得那样直白。
耳畔的风在呼啸，冰天雪地中，他黑亮清透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浓烈感情。
她朝他走去，猝不及防地将他环抱住。
“那你便好好看，长长久久的看，看一辈子，看清楚白清欢的眼中是不是也只有你一人。”
相拥的背影之后，刀疤摆了摆尾巴，满意躺平。

第86章 重逢
自羽山回修真界路途漫长，又得横穿寒渊，中间不知有多少风雪冷厉，好在如今不用担心被妖部之人抓了去，归途倒也不算艰难了。
一路上，众人一边赶路，一边在商量着大婚事宜，愁绪亦是逐渐消散。
云华真人当仁不让要当主婚人，其他人倒是没问题，只是凤翎洛和刀疤意见颇多，在为争执一人一犬谁与白清欢和段惊尘的关系更亲近这个问题上，已经冷战了许久。
为此，凤翎洛在白清欢面前转悠了两日。
“小白，我俩那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我可是被你看着长大的，你不让我坐你边上说不过去吧？”
刀疤冷笑：“汪，汪汪！”
白清欢没听懂这句狗叫，倒是凤翎洛脸色大变，指着狗：“你再骂一句！”
刀疤佯装无事甩尾巴。
“小白，你的狗骂我！”
刀疤仰着头睁圆了无辜的一双眼，小声“呜呜”两嗓子以示无辜。
“它还装上了！”凤翎洛愤怒：“它还说我在走狗届只能排倒数，让我好好看好好学！”
刀疤摇头叹息。
“不许装可怜！你明明就阴阳怪气我了！”凤翎洛转头找白清欢评理，“小白你看它！”
白清欢无奈扶额：“没法啊，我听不懂狗叫，真不知道有没有骂你。”
“……”
“而且它仔细算来，该是段惊尘的狗，你讨公道得找他。”
凤翎洛只好转过头看向段惊尘。
后者注意到他的视线，不露声色地回望过来。
然而只是这么一眼，凤翎洛将出口的追责就哑火了，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紧张，片刻后小声嘀咕：“好鸟不跟狗斗。”
段惊尘微微一蹙眉，他低声问白清欢：“我看起来很凶吗？”
他方才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不凶，但是他怕。”
“嗯？”
白清欢解释：“妖部第一次打上仙庭那会儿，他还是个本事不大的小毛孩，偏偏那时候性格又冲，和妖将作战屡战屡败，每次都是盛德仙君把他捞回来的……咳咳，弄回来以后，打又不便打，但自然该挨点教训的。”
“我和他不一样。”段惊尘认真道：“我从不训人。”
白清欢点点头：“啊对，你都直接骂人的。”
“……”
一路欢声笑语，鸟鸣狗叫，好不热闹。
行至第十日，刺骨的寒意终于渐消退，天地间的灵力逐渐变得轻灵平和，望不到边际的暗沉天边也隐隐显出雪山轮廓。
北灵洲将至。
白清欢抬首眺望。
远远的，她看到有几道夺目的剑光正朝这边飞来，待行至队伍正前方后骤然下降落定，剑光齐敛，一群素白衫衣的剑修稳稳站定。
“掌门好！段师祖好！白长老好！”
赫然是提前听闻消息而来的剑宗弟子们，带队的依然是庚金峰的大师姐李长朝。
她先规矩地冲着眼熟的三人行礼，而后略错愕地看向身后那堪称浩浩荡荡的队伍。
云华真人在传讯玉简中倒是提过会带些道友回来，还说有几人受了伤，却没详说究竟有多少人，如今李长朝草草一看，竟然有数百人之多！
老剑修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在寒渊苦行了半月，今日便暂且在此地休憩整顿，明日你们带着伤患先飞回去便好。”
众人自是没有意见，索性在周边的一处雪松林中驻扎下来。
剑修们自是过惯了餐风露宿的日子，只是白清欢不想委屈自己，带了那位阵道老祖和刀疤一道布了隔绝风雪的阵法，几个在羽山专精修建的仙族亦是施展术法，很快，便多出了数座干爽温暖的木屋。
小小的火塘中火光跃动，白清欢取出自己的躺椅懒坐着，边上围坐了一群强挤进来的熟人。
刀疤带了一身风雪从外面钻进来，不知道从哪儿刨出来一串山薯，连藤带果地叼了进来。段惊尘接了果子，挽着袖子熟练地扒了扒灰将山薯埋了进去，又自然而然地甩出一张棉帕，给刀疤擦拭着弄脏的小爪。
凤翎洛时不时挥一下他手中的羽毛扇，以确保火焰不熄灭，看到这一幕后双目逐渐放直——
他凑到白清欢耳边同他嘀咕。
“不是，小白，剑仙这辈子怎么这么……这么……”
他琢磨了好久也想不出该如何形容，最后是白清欢提醒：“这么质朴无华？”
“差不多。”凤翎洛轻轻点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也靠她更近：“长得一副欠打样，我还以为他又是和应星移一般的人呢。”
“他很好，你不许说他。”
凤翎洛沉默了一下，仰头叹息了一下，才把头低回来，耳朵便微妙地抖了抖。
他对面坐着的那两个年轻剑修正凑在段惊尘身边说着什么。
段惊尘扫了一眼，又继续低头认真给地薯翻面。
小周追问：“你带去的那些合欢宗特产，难不成都没用上？”
段惊尘的手一顿，连气息都乱了一下。
他原本想继续装没听到，但是对自家师祖已经毫无敬畏的小周契而不舍，段惊尘把脸转向那边，他便跟着挪到哪边继续盯着。
被如此灼热的视线锁定，段惊尘僵硬吐出两个字。
“没有。”
“那你被采补了吗？”
段惊尘的表情险些失控，只是当着后辈的面，好歹保持了素日的高冷淡漠。
“不曾。”他面无表情道。
小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狐疑不决地打量了一下段惊尘。
“不对啊，按说以段师祖这等姿色，那是顶好的采补资源了，白长老怎么能只看不采白白浪费！”
这时，边上的李长朝压低声音，迟疑着问：“那个……是不是白长老腻了段师祖这类的男修了？”
她指了指远处，小周抬眼一看，正巧看到凤翎洛乖巧蹲在白清欢脚边的样子。
凤家家主虽然已是三千有余的高龄，但是生了张朝气肆意的少年面孔，眉目艳丽得攻击性十足，红色羽衫夺目，像一团炽热的烈日。
这样鲜活且傲然的人，偏生又在白清欢面前乖顺得同刀疤排排蹲，画面着实养眼。
小周：“段师祖你能不能先别管你那俩破地薯了！你看啊，你仔细看啊，又有妖艳贱货试图接近白长老了！”
段惊尘完全没有动摇，他从火塘里扒拉出一大两小三个烤熟的红薯，抚去上面的灰，大的抛给白清欢，小的抛给刀疤和凤翎洛。
小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段惊尘回看了一眼，懒得解释。
自己这是给小舅子投食，这些人根本不懂！
李长朝：“此人面生，气息更是琢磨不定，究竟是何来历？”
小周摸了摸下巴，开始合理分析：“羽山来的人，看他又长了一头红毛，还敢和我们段师祖抢人，我看八成是哪位狐仙！”
对面的凤翎洛皱眉睨了一眼：“什么狐仙，有没有眼力劲儿？我堂堂凤凰后裔也能看走眼？我乃这天下唯一的纯血凤凰，懂吗？”
语罢，他挤开刀疤，往白清欢身边再蹲了蹲。
“还有，你们休要多想，我和小白那是最纯粹的亲情懂吗？我和她才是一家人！”
李长朝愣了一下，肃然起敬地看向白清欢：“白长老，您原来是凤族后裔？！”
白清欢：“……”
凤翎洛：“我不是说了我才是唯一的凤凰吗？！她哪里是凤族了！”
李长朝虚心求教：“可你说你俩是亲情，还是一家人。”
“比喻懂吗？我是我小白姐拉扯长大的，感情深厚岂是你们这些外人能比的？”
“嗯？敢问贵庚？”
“三千……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千岁的叫五百岁的为姐姐……还说是她拉扯长大的。”李长朝沉默了一下，看凤翎洛的表情也不太对了。
小周在旁幽幽补充：“我突然想起了某位不透露姓名的宋长老。”
白清欢听到这个名字，倒是难得的抬了一下眼，好奇问：“对了，你们可知道宋长老的消息？”
她当初不愿用掉医仙留给宋兰台的传送符篆，直接将其打晕送离了羽山。
只是不知道他近来怎么样了。
“嗯？我们倒是没有见过宋长老，只是前不久听历练的弟子说，在司幽国曾经见过他，似乎是那边又有异象频出，有不少人受了伤，他正在那边救人。”
闻言，白清欢怔了一下，迅速支起身体坐了起来。
“司幽国又有异象现世？”
“对，两日前司幽国山摇地动，像是地龙翻身，但是近来在修真界潜伏的妖兽频出，所以我们青霄剑宗也派了不少弟子前去查看救人，只是时间匆忙，尚未等回确切的消息。”
她和段惊尘交换了一下视线，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忧虑。
不怪他们担心，上次司幽国出事，便是逐星在那里杀了千万人铸造了恐怖的地宫血池，以帮助应星移的灵魂壮大吞噬应临崖。
而逐星此人，如今更是下落不明。
在死去的妖将中，白清欢并未见到逐星的身影，段惊尘前些日子在寒渊之中搜寻追杀数日，为的便是找出她的行踪，然而始终无果。
“空昙也在司幽国。”段惊尘低声提醒她。
白清欢揉了揉额角，叹息：“空昙是苦行僧，素来只带他的木鱼和铃铛，像传讯玉简这类东西是从不带的。”
她想了想，还是去问问同在司幽国的宋兰台。
然而就在玉简将出之时，却有两道身影先一步抵达了雪松林中。
白清欢察觉到阵法外那两道气息，心念微动，起身朝外走去。
宋兰台和空昙，这俩本该八杆子打不着一起的人，竟然同行来了此地。

第87章 逐星（上）
宋兰台此时的模样看起来颇为狼狈，原本风度翩翩的清雅姿态不再，身形消瘦不少，竟像是吃了不少苦头。
几乎是在看到白清欢的第一时间，宋兰台便面露喜色，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只是终究还是看到了她身后跟着的段惊尘，他的笑有些无措地僵在嘴角，最后站稳了身形，半是落寞地朝着这边拱了拱手算作问候。
“你……你们没事就好。”
听闻消息的医仙速速赶来，拎着宝贝小徒弟看了又看，确定医仙谷未来的支柱无事后，这阵子板着的老脸才算露出点笑意来。
“好好好，你这回没再冒冒失失又跑回寒渊，也算是好事。”
宋兰台依依不舍地把视线从白清欢身上收回，低头回话：“我知道我修为不足，贸然再去寒渊恐怕只是给师父添麻烦，适逢司幽国生变，我便去行医救人了。”
他看向白清欢，还想说什么，可是医仙已经笑呵呵地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走，为师正好在炼制丹药，你去替我打下手，顺便仔细说说近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宋兰台不好拒绝，只能恋恋不舍地被带离此地。
倒是空昙还是和当初分别时一模一样，依然是那身略显破烂的僧衣，神色安宁且悲悯。
眼见白清欢和段惊尘露面，他双手合十一拜。
“许久不见了，两位。”
白清欢怔了一下，小和尚模样没变，只是她却察觉到后者周身的气息与在司幽国时截然不同了，若说昔日的空昙还是一条活泼生动的潺潺溪流，那么如今便是深沉且包容万物的大海了。
她心念一动，轻声问：“你这是修为大成了？”
他垂眸温和开口：“轮回不止，修行无终。”
白清欢同样温和：“小和尚，说人话。”
方才还露出大师姿态的空昙抖了一下眉毛，很快就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些羞涩地笑道：“过去这阵子，我恍恍惚惚想起来诸多前尘旧事，也记起自己数次轮回的经历了。按照师父们的说法，我这是在慢慢修成正果，要成为真正的佛子了。但是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想来还得再修炼些年头呢。”
看到这熟悉的傻笑，白清欢也忍不住弯了弯眼。
“我原本以为你修成正果之后就要变得和那些老和尚一样，日日板着脸训人说什么清规戒律，也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妖女呢，现在看来倒是不用担心了。”
空昙一听这话，双颊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师父们那是……那是……而且白长老与我乃是故交，又有救命的大恩，我怎么能骂你为妖女呢？”
他磕磕巴巴想要解释着，不止是白清欢，便是段惊尘的眼底也露出了笑意。
“好了不用急了，知道你没有恶意。”
白清欢和那些老和尚们不对付，但是同空昙相处倒是愉快，并不想为难这个好友。
空昙如释重负，总算安定下来，认真同两人解释道：“虽说我历经了多世轮回，但是这一世和两位共处的我也还是我啊，所以我也不敢更不会骂白长老的。”
最后这句他说得真诚又小心，就差举手赌咒发誓了。
听到这话，在边上观望的刀疤终于满意，挺热情地叼了一把椅子过来请小和尚坐，让空昙高兴又惶恐地对着细犬拜了又拜。
白清欢正色问：“好了我明白了，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来了此地，司幽国究竟出了什么事？”
提到司幽国，小和尚清秀的眉也逐渐拢起，方才羞涩腼腆的表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我本在司幽国超度亡魂，顺道带着那些在生灵祭坛中活下来的施主们重整秩序，虽说期间也有不少曲折，但好在司幽国的民众大多坚韧团结，甚至还自发重组了大军，又以民意推举了一些才能兼备者管辖各地，一切倒也算得顺遂。”
只是空昙无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只是在不久之前，司幽国中隐约有地龙翻身之状，起初我们都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地动，所以只是迁走了那片区域的民众，然而数日前的深夜，却发生了一场大难。”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沉痛之色。
“司幽国的都城之中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地动，整个都城几乎在一夜间化作废墟，死伤者无数。若非宋长老带了医仙谷的弟子在南荒采药，赶来得及时，状况怕是更加惨烈。”
段惊尘忽然开口：“那地龙翻身可是有什么问题？”
“的确没那么简单。”空昙凝重回答：“我一开始也以为这是天灾，后来才发现在都城的裂隙之中竟然出现了不属于人类的血液，可是我观其气息又不像是寻常的妖兽，后来还是宋长老出面辨别了一下，他曾在医仙处见过万般炼药灵材，他说那像是……龙血。”
最后那个词道出之后，白清欢和段惊尘的面色同时怔住。
“龙血？！”她眼眸逐渐垂落，喃喃道：“这世间，早就没有龙族了啊……”
“我们也觉得奇怪，龙族怎么会出现在司幽国？”空昙解释道：“正因为此事重大，所以我们不敢耽搁，留了其他医修在司幽国救人，我们则是追踪着那道气息直到此处。只是没能找到那诡异的凶手，倒是遇到了诸位。”
原来如此。
白清欢看向段惊尘，她脑中有个不算好的猜测。
“你说，逐星真的会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应……应临崖身上吗？”
她和逐星接触并不算多，可只是当初在幻境中的第一眼，就知晓这个女妖将拥有何等的傲骨，而后逐星的表现也确实如此。
短短百年，她就从籍籍无名的妖部小妖变成了战神身后最强大的妖将。
尚且弱小时就敢昂首质问诸多上仙的人，难道真的会把希望放在一个幼童和一缕残魂身上？
应临崖当初孤身陷于妖部险境，四面皆敌，能够骗取那些妖将的信任已是费尽心思。
应临崖完美地伪装成应星移，他骗过了天下所有人，偏偏没能骗过本是最盼望应星移苏醒的逐星。
他无法给白清欢和凤翎洛他们带去任何话，也无法再从逐星口中探知应星移的身躯到底被她藏到了哪里。
凤翎洛曾说，应临崖猜测应星移的尸体很可能藏在羽山之中，所以当日凤翎洛壮士断腕，并未阻拦妖部击溃羽山。可是现在羽山都已经在众人眼皮底下变成了尘埃灰飞烟灭了，也没见到应星移的躯体，所以大家都以为它还在寒渊某个未知的深处。
寒渊浩淼无边，寒渊之水更能吞噬掉已经飞升的上仙，羽山之战伤亡惨重，众人已经无力搜寻那两人了。
段惊尘这一路上倒是锲而不舍地寻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道挖穿了多少雪洞冰窟，只是依然无果。
“若是应星移的尸身并不在寒渊或是羽山，而是被藏在了修真界呢？”
白清欢喃喃道出猜测，她的手按在下巴，一边快速思索着，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地梳理着线索。
“生灵祭坛……真的只是用来让应星移的灵魂变得强大，想要用来唤醒应星移的灵魂的吗？”
“可是为何，为何如此浩大的生灵祭坛，血池如海，却依然没有唤醒应星移，反倒是应临崖彻底融合了他呢？”
她的手骤然顿住，无声自语：“若是生灵祭坛不是给应星移的残魂用的……而是残躯用的呢？”
“她不像是会认命之辈。”段惊尘言简意赅，“此事必然与她有关，此人怕是正躲在北灵洲，密谋潜逃回寒渊。”
“不管她是否真能复活应星移，都不能轻敌。”白清欢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当即给大师姐传讯说了此事，又让她带合欢宗弟子齐来北灵洲，一道搜寻逐星和应星移的下落。
乔向溪最是了解自家师妹，对此自是毫无意见。
但是她心中还是有忧虑。
“清欢，此事重大，光是我们合欢宗怕是力有不逮，若是可以，最好还是请修真界的诸多道友一起出手为好。”
“那是自然，这不是我们合欢宗自己的事，他们岂能坐观我们一宗卖命？天下哪有这等荒唐事。”
“可他们是否愿意？”
“我管他们愿不愿意。”白清欢缓缓抬眸，眯了眯眼，“他们老祖宗都在我手里，不愿意也得愿意。”
“那就好……嗯？”
没有多和乔向溪解释，白清欢快步出门寻上了那群老怪物们。
此时他们正围坐在医仙的小屋中面色凝重地听宋兰台说着司幽国的事情，都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了，只听着这些话，他们就已经意识到了其中蹊跷。
待白清欢走进来后，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小白，你……”
白清欢先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而后利落干脆地揖身下去。
“得烦请诸位前辈出手了。”
片刻之后，神婆子先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沙声道：“我已有近千年不曾回过修真界了，你说我那徒弟建的门派叫什么……星算门是吧？”
“是，西灵洲第一大宗，星算门。”
白清欢说罢，像是早有预料，递出了一块记录了星算门位置的玉简。
“老婆子我知道了。”神婆子接过玉简点了点头，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西灵洲方向飞去。
片刻后，又是数道光芒消失在这片雪松林中，飞往修真界各处。
云华真人取出剑缓缓擦拭着，忽然失笑摇头：“倒是没想到，修真界诸多门派有朝一日倒是真能齐心做一件事。”
“有何不可呢？”白清欢转过头看向云华真人，眼中有真切的不解。
“各大宗门能维持表面友好便已算是不易，千百年间各宗之间爱恨情仇深重，想让他们联手怕是难上加难。”
她朗声道：“同一师门者可称为同门手足，同一灵洲者可称为同乡故友，当有危及一界之大害出现时，大家就是同为修真界的道友了。”
白清欢放缓了声音，注视着被白雪覆盖的重重山峦。
“此乃众生之道。”
和白清欢猜测得不假，在真正危机修真界的大难降临之时，各大宗门皆撇开了门户之见，空空门的贼修们和承光寺的和尚们甚至也能和气站在一起。
修真界的疆域辽阔，几大灵洲相距甚远，便是不眠不休赶路也来不及。
好在白清欢同万宝阁打了招呼，有万本利这位少主亲自开口，各宗修士皆借了万家的传送阵赶路，短短两日就来了八成人。
各大宗门的掌门们对白清欢的话自是心存疑虑，但是眼看着连自家的老祖宗们都对白清欢颇为敬重，他们倒也懂事起来，没再不知天高地厚地嚷着“妖女”二字，只是暗暗想出自家祖宗口中问出缘由。
云华真人作为修真界最德高望重的前辈，本该是由他出面来主持此次大事的。但是他这一生似乎都在为杀戮妖兽而活，对于旁的一概不知。
于是，只好落在了白清欢头上。
近百位修真界的大能前辈齐聚于此，随便点出一位，不是某世家的隐世高手，便是哪个大宗们的掌门或者长老。
上一次人凑得这么齐，还是为了讨伐修真界第一妖女白清欢，而这次倒换成她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了。
下方的众人都被自家祖宗们警告了一次又一次，这会儿当然很识相地闭嘴，不敢质疑什么。
白清欢屈指敲了敲桌子，点出两人：“雨闲，小周。”
下方坐着的丁雨闲和小周几乎同时起身，都不用白清欢多说，两个人脉极多门路同样不少的后辈你一言我一语，快速将司幽国的变故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负伤了多少人，又死了多少人都道明了。
而后白清欢又看向李长朝：“长朝。”
被点到的李长朝听到这亲近的称呼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起身，面庞微红，大声说起了北灵洲周边的情况。
她带着剑修们御剑四处探查，虽说没有明确找到逐星的下落，但也确定了她尚未越过这重重雪山逃回寒渊。
白清欢摸了摸刀疤的脑袋，后者已经懂事甩了甩尾巴，叼出一块玉简送到白清欢手中。
她在玉简上方轻轻一抚，下一刻，便有整个北灵洲边境的虚影浮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这一片区域的详貌，同时这里也是前往寒渊的必经之地，接下来就劳烦诸位分队搜寻每一座山脉，勿要漏过一处死角……”
她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任务。
大部分人都安静听着，有人倒是心生不服，多有质疑之色。
白清欢也懒得同他们多嘴解释，只不动声色地喊一声“小段”，段惊尘便像背后灵似的出现在那人身后，也不粗暴地直接动手，而是“叮”的一声拔出天倾剑，取出白清欢送他的磨剑石，面无表情地在那人身后“锃锃”磨起剑来。
如此这般，倒是再无一人打岔了。
白清欢不由感叹，以理服人固然重要，但是以力服人更让人着迷啊。
待到所有事情安排周全之后，白清欢亦是头脑略微昏沉，她紧了紧身上的厚实披风，走入雪松林中。
此时正是夜深，鸟雀归巢，山间清寂无声，唯有枝头压着的雪坠落的簌簌声响，冷冽的风微微扑来，瞬间让人回神。
段惊尘就站在她身侧，身姿比一旁的雪松还要挺拔，与先前冷沉又肃杀的气质比起来，如今的他气息依然冷冽，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气在昂扬。
白清欢呼出一口白雾，轻声同身边的人说话：“我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的时候，你总是一副活着可以，死了也没关系的样子。”
他偏过头来，认真回答：“现在不是这样了。”
“哦？觉得活着挺有意思了？”
“还行。”
“比如呢？”
他想了想，磨磨蹭蹭从手里摸出两个烤蛋，眼睛微微亮地告诉她：“他们送我的。”
白清欢忍不住笑，她记起这是小周巡山时掏的鸟蛋，没想到烤了也罢了，居然还送了两个给段惊尘。
而他还真收了。
“还有呢？”
段惊尘没有迟疑，张口便答：“还有合欢宗后山的灵石矿也没挖完。”
“还有，大刀门的那位大师兄不曾切磋过，改日寻他较量一番。”
她听得轻快，他也不觉这问题问得无趣，反是异常认真地一一举例。
其实只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在遇见她之前，他同样要去四处寻灵石矿，要寻人切磋，要淬炼灵剑。
可那时候，这些事于他而言也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重复着这些事，想着待到完成送花溪村的亡魂去往轮回的目标后，便死了也无妨，其他人和事对他而言都不算友好，他运道不好，虽然顶着仙君的光环，但从有记忆开始人生便是踉踉跄跄的在泥潭里打滚。
在泥潭里的人，累到极致了只会想着躺下等着被淹没，哪有心思看道旁盛开的三两朵花呢。
段惊尘时常在想，自己只是没死，但是好像也不算活着。
直到遇到她之后，他好像才活过来。
他想到这里，喉咙滚动了一下，有许多话想要同她说。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挑眉：“怎么，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虽然云华师兄他们一直在……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和我……我觉得还是需要征询你的……你的意见。”
他把视线移开，前言不搭后语地磕磕巴巴说了好几句。
白清欢把手揣在袖口中，抬头看着他：“征询我的什么意见？你想和我做什么，双修吗？”
“……不是这个！”
“哦。”她慢吞吞地把身体转回去，“不想和我双修。”
“不是，我想……也不是，我……”
“到底想不想？”
段惊尘最后落败，无奈拿手按在脸上，闷声：“想。”
“好啊，那就……”
白清欢的话还未说完，却见到深沉的长夜之中，忽然有一道夺目的光芒掠过。
她倏然收起笑容，抬头远眺，而身旁的段惊尘亦是拔出了天倾剑。
“是灵力信号。”
“有人找到逐星线索了。”
话音刚落，就见到又是接连不断的三道灵光在天边炸开。
白清欢愕然：“这是找到逐星本人了！”
她没有半点停留，飞身便朝着光芒亮起的那边掠去，在这之前她飞快往后看了一眼。
“还有，你问的我现在就给你答案。”
她的声音清朗，传在雪松林间。
“我愿意和你，任何事。”
段惊尘抿了抿唇，化作另一道流光跟了上去。
……
越过重重雪松林和高耸的雪山，白清欢和段惊尘一眼便看到了已经结成剑阵的青霄剑宗众弟子们。
这里是最接近寒渊的一处雪山了，翻过它，便能回到寒渊。
这儿竟然还有不少妖兽和妖将挡在最前方，他们都是逐星的追随者，她苦心经营三千年，饶是绝大多数人都被应临崖掌控于手中，但她依然带走了一部分人。
“我们只不过是想要回到寒渊，何苦赶尽杀绝！”
一个蛇族的妖将在山下声嘶力竭地怒骂：“我们妖部并不曾做什么恶事，难道给我们留一丝血脉也不可吗？”
“还有你们这些佛修，不是最讲究普渡众生吗？难道我们妖部的人就不算是众生吗？”
“不曾做什么恶事？”
说话的竟是匆匆赶来的空昙，他眼眶泛着血丝，“那司幽国的凡人们就不是众生了吗？”
妖部那人竟认出了空昙，抬高了声音更大声地质问：“你不是佛子吗？为何只怜悯凡人，不怜悯我们生在苦寒之地的妖部？我们也只是想拥有和你们一样富饶的资源，让我们妖部入修真界，我们一道修行证得大道，有何不可？”
白清欢原以为老实的空昙会被这些妖部的诡辩给绕进去，却没想到他的目光却依然澄澈又坚定。
“众生皆苦，妖部也苦，我佛慈悲定然也怜悯妖部，我自当送诸位去见我佛。”
白清欢深吸一口气，大为震惊地看向小和尚。
同样震惊的还有承光寺的那些老和尚们，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这话想来不是他们教的。
“你哪儿学的？”她低声问。
小和尚同样低声：“这不是当日在村中时，白长老你同我说过的话吗？”
白清欢：“……”
当时她和段惊尘还没有换回来，是了，这等哲理确实是段仙君才能说出来的。
“多说无益。”段惊尘抽出天倾剑，声音清冷：“现在就送他们去见佛。”
分散在各处的修士尚未赶来，但是绝对不能再让逐星逃回寒渊了。
寒渊乃是妖部的地盘，一旦让她回到寒渊那便是石沉大海，再无抓到她的可能性了。
这些妖将之中大部分人都是当初跟随逐星陆续从寒渊出逃的人，先前他们藏匿于修真界的各个角落，如今重新汇聚在一起，竟然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妖将们收敛了气息躲藏了数日，眼看着就要回到寒渊，一山之隔，他们原以为轻松就能越过，却不曾想阻拦在此。
“他们的大部队尚未赶来，为大人争取时间！”
“送大人逃出包围！”
“为大人杀出一条血路！”
在呼喊声之中，妖部众人化出原型，上百头巨兽齐齐现身，生生拦住了修士们的进攻。
白清欢的视线快速从妖将们的身上掠过。
“不是……不是……也不是……”
她快速搜寻着逐星的身影，然而却始终不见。
忽然之间，她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白清欢猛然抬头。
在夜空之中，忽然浮出一道红光，不知何时笼罩在此地上空的一条红绳似乎感应到什么。
“小段！”
她疾呼一声。
段惊尘的剑锋一转，无需白清欢多言，已化作一道浅青色的流光斩了过去。
凛冽的剑风呼啸而过，几乎在千机缕的光芒亮起的下一瞬间，就落到了那看似无人的虚空之中。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声，漆黑的夜空中，闪过一道幽暗的血光。
下一刻，逐星的身影浮现。
“好一个白清欢，好一个段惊尘。”她瞄了一眼那熟悉的千机缕，眼神复杂地看向远处的白清欢，冷笑着质问：“果真是心思缜密，不愧是连那位大人也需要低头的神女。只是他曾经同我说过，神女无情，乃是天道化身，不会插手各族之间的争斗，你如今倒是对我们妖部赶尽杀绝，这算什么天道！”
白清欢平静道：“你觉得我是天道？”
“当年我也只是匆匆瞥见过神女一眼，若非昔日回了幻境，恐怕真的想不起来了。你不是最讲究公平的吗，为何先是化作神女庇护羽山，而后又化作修士庇护修真界，却唯独没想过我们妖部？”她拭去唇边溢出的血迹，“既然你不公，我想要讨个公道，有何不对？”
白清欢沉默了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神女当初待在羽山，不是为了庇护谁，单纯是因为羽山那些仙族感念她解救了世人，特意给她修了个很漂亮也很适合睡觉的神女宫？而她要是在妖部睡觉的话，你说会不会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被啃了当大补的灵肉吃了？”
她说得直白，逐星却沉默了，竟然无法反驳。
白清欢继续：“还有，我白某人要是天道，现在打个响指就让你死了，懂吗？”
段惊尘忽然开口：“你打。”
白清欢愣了一下，试探着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一声并不算响亮的响指声，段惊尘轻轻一扬天倾剑，一言不发便朝着逐星杀了过去。
神女的剑，于三千年后重归于她手中。
只是诡异的是，逐星分明气息虚弱，难以抵挡段惊尘的杀招，在此时唇边竟然浮出了一丝冷笑。
白清欢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在段惊尘凌厉的剑气化作一道寒芒落向逐星的身体时，她身上却忽然爆发出一道夺目的光芒。
下一刻，逐星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快速长出了暗红色的鳞片，这些鳞甲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将逐星包裹起来。
她的身躯在光芒中逐渐变大，最后化作一条巨大的长蛇盘亘在雪山之间。
不。
白清欢的视线死死停留在那些鳞片上，它们上面似乎有火光在流淌，炽热的温度在瞬间就将经年积雪的山峦变成焦黑色，融化的雪水蒸腾为白雾萦绕在这条长蛇的周身，却无法遮蔽那些鳞片上华美的流光溢彩。
这不是蛇鳞。
如此美丽的鳞片，她曾经倒是见过一次，那便是应临崖的龙鳞。
只不过应临崖是一条冰霜天赋的应龙，所以鳞片也是清冷的冰蓝色，眼前的这条似蛇非蛇，似龙非龙的家伙，却是炽热如火的暗红色。
昔日的灭世邪魔应星移，便是火系应龙。
“应星移复活了？！”
巨兽却是甩了甩尾巴，那双幽深无情的竖瞳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冷漠的嘲讽。
“他那个蠢货，连应临崖都不如！我为他苦心孤诣谋划多年，妖部也为他牺牲了一切，只等着他真能复活，可是他算什么？想要占据一个病秧子小龙的身体都做不到，结果灵魂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人，也配再活一次？”
逐星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恨意。
她一开始，是那样仰慕强大到好似无所不能的应星移，也是真正相信他能够成为重整世间秩序的至强者的。
所以她倾尽所有，为应星移牺牲了一切。
哪怕是他身陨之后，她也没有动摇。
在刚潜入羽山那时候，她确确实实，是只想当应星移手底下最得力的那条狗的。
那么，她的心境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的呢？
恰恰是在羽山应家的些年，她变了。
她伪装成应家旁支的仙侍，跟随在应临崖身旁监管那孩子时，为防应星移的残魂被仙族的人发现，几乎寸步不离应临崖，难免的，她也随着他出入羽山新建的学宫，听那些仙族的老不死授课。
都是些虚伪又堂而皇之的大道理，逐星从头到尾对那些话嗤之以鼻，更觉得看起来听进了那些话的应临崖可笑至极。
只是听多了，有一些话，还是像是魔咒般飘到了她的脑子里。
妖部是不会讲什么大道理的，更无人传授学识，从生下来开始，所有人都在学着杀人，吃人，吞噬掉其他人，自己就能更强。
逐星就像是一张白纸，在妖部的岁月中，这张纸上被染上了刺目的血色。
妖部的所有人的一生，都是这样的色彩。
然而在羽山，在应临崖身后，她被迫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要虚伪地讲究所谓礼仪廉耻，要讲究什么道义尊严，要讲究什么恩情骨气……
听多了，她便不知不觉学会了思考。
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跟在大人身后当狗呢？
大人曾说，神女能够主持天道，他凭什么做不得？
那么大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又凭什么做不得呢？
难道自己和大人之间的差距，能够大过他和天道的差距吗？应家的那个老家主不也曾经虚伪笑着说，妖部和仙族追溯源头兴许还是同宗呢。
“大人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受益匪浅。”逐星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比如，他曾经厌恶地告诉我妖部直接生吞他人肉身的做法粗鄙野蛮，还只能吞噬掉小部分修为，顺口跟我说过如何才能完美得到另一个人肉身的力量。”
“那就是，彻底占了更强者的肉身。”
她声音轻飘飘的：“龙族和我们蛇族祖上兴许真是同一个祖宗，我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融合到这具尸体里，生灵祭坛的万千气血生机助我把这具尸体唤醒，我用大人教过的方法，果真顺利占用了它。”
“我的星移大人，果真英明神武。”

第88章 逐星（下）
星移大人，果然英明神武。
这句话逐星说得尤其发自内心，她在羽山的那漫长岁月中时常在想，若非应星移是如此野心勃勃且强大，那她这辈子也无法切身感悟到实力和权力是如此相辅相成的迷人之物。
做狗，一辈子都需要仰着头讨食。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星想做狼。
“只是可惜，想要占据比自己强大太多的身躯还是太难了，所以最初的时候，我是想过让星移大人的残魂苏醒过来的。”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无人可说，她迫不及待地和人分享起这件事来，“我在他的肉身上下了无数妖部的蛊，他醒来以后也只会成为听我行事的傀儡，我还能借用他留下的声望更好操纵妖部！”
妖部的人也好，仙族的人也好，无数人提起逐星，想到的永远都是“应星移最忠心的那条狗”，甚至有人认为她是苦苦痴恋应星移，这才做出那般的牺牲。
确实不假，在年少时遇见如此耀眼的烈日，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不过，真是太可笑了。
逐星想，怎么会有人觉得所谓的情爱，能比强大更让人心动呢？若是撇开强大的实力和孤高的地位，应星移也不过平平无奇，而自己若能继承他的一切，那不是更好吗？
只是可惜了。
“可惜出了应临崖这个岔子。”逐星垂着眼叹了一声，眸中的光彩又是懊恼又是骄傲，“不愧是我亲自教养大的孩子，虽然我嘴里说着他不如应星移，但是某些方面来说，他可要强太多了。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亲自将自己的肉身和灵魂，尽数融入这幅至强的躯壳之中。”
白清欢注视着眼前这条似龙非龙的怪物，它没有应龙的翅膀和龙角，像极了一条生满了龙鳞的巨蟒。可世间确实也没有这般巨大如山脉，又具有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癫狂。
“你看！”
逐星用力一甩尾巴，声嘶力竭地怒吼：“你看！只要够强，我想成为什么就能成为什么，谁能再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斥我为低贱的妖？现在，何人不惧我！何人敢说我不是战神！”
硕大的蛇尾横空一扫，竟是直接将相邻的那座巍然雪山轰然击碎！
白清欢往后暴退避开飞射而来的一块巨石，清叱：“你骨子里，不还是个妖吗？”
“你凭什么说我是妖！”
“你们妖部的规矩不就是掠夺一切吗？你觉得，你自己的做法和他们有区别？”
逐星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然而下一次却以更加恐怖的速度径直朝着白清欢扫尾甩来。
白清欢闪身避让，匆忙看向段惊尘，她吸引了逐星的注意力便是想要等到他能够寻找到逐星的命门，争取一击毙命。
只是逐星似乎早已知晓今日若是不能杀掉这两人，是绝对回不了寒渊了，所以毅然拼尽了全力。
无数被击碎的雪山碎石像是流星飞射而来，更可怕的是无穷无尽的威压自她的身躯中传来，那是曾经身为至强者的气息，整个大地震颤不止，天地晦暗阴沉，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
段惊尘目光沉凝，天倾剑呼啸着一掠而过，所到之处皆被这抹幽芒斩碎。
然而如此锐不可当的天倾碰撞到逐星的躯体上时，却只是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密裂纹，甚至连一片鳞甲都未能击碎。
逐星笑着抬起头，眼神轻蔑，“你真以为能够杀了我吗？你以为你是当年那位段清光，这服身躯，如今的修真界无人能够再斩落了！”
远处，同样听闻动静赶来的凤翎洛和云华真人化作流光降落。
“该死的癫婆，就是你害苦了我兄弟，受死！”
凤翎洛低吼一声，身上的灵光乍亮，手中的羽扇重重往前一挥，无数火光好似流星坠地，齐齐朝着逐星的身躯降落。云华真人亦是冷哼，几乎在凤翎洛挥扇的瞬间，浩浩荡荡的灵力化作千万剑芒，与其余修士和仙族们的攻击一道，将那个怪物庞大的身躯淹没。
然而待到耀眼的灵芒消失之后，众人的瞳孔无不紧缩。
那只怪物已经伸直了身体，一对竖眸冷漠地注视着众人，身躯上的鳞片被击出了无数裂痕，可是却都不算是致命伤。
“没用的。”她的声音越发嘶哑而扭曲，“你们知道为了浇筑这幅身躯，耗费了多少血池吗？在汲取了无数人的生机之后，它甚至变得比当年还要坚不可摧了。你们确定真要和我作对？明明我们能够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可你们为何偏偏要这样逼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声嘶力竭，言语也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质问。
“为何要这样逼我！”
“你可以做成的事情，难道我就做不成吗？”
“我要杀了你们！这天道不公，何必再留着！”
“阿爹！阿娘！我好痛！”
看着状若癫狂的逐星，空昙缓缓抬起头，凝重道：“正如她所言，这副身躯不止是她自己和应星移的身躯融合之物，更有无数冤魂覆在上面，逐星怕是已经快要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了。”
向往着强大力量的逐星终于达成所愿，然而怕是她自己都没有料到代价竟然如此沉重，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
逐星庞大的身躯像是倾颓的巨山，修士也好妖兽也罢，但凡活物从眼皮底下出现，都被她鳞甲上燃起的火焰灼烧，转瞬间化作枯焦的黑炭，灰飞烟灭。
有妖将被误伤，震惊怒吼：“逐星大人，你这是——啊！”
下一个照面，说话的人就被碾作飞灰。
她嘶吼着，口中发出低沉古怪的怒吼，方向一转，竟然不再往寒渊跑，而是方向一转，朝着修真界北灵洲的方向杀去。
见到这一幕，云华真人深吸一口气，厉声高呼。
“结阵，拦住它！绝对不能让它去修真界！”
声震苍穹的号令声响起，所有人分向各个方位，如同一柄恢弘巨剑朝着逐星拦截而去。
这里面有寻常的修士，像是李长朝和丁雨闲这些后辈，仔细算来甚至都不到金丹期，怕是一个照明就要被眼前的怪物碾碎；也有诸如老李头和神婆子这类年长又不善战斗者，在此时此刻皆无人后退，甚至连宋兰台也勉强御风跟了上去，试图将毒丹打入逐星体内。
狂卷的厉风之中，白清欢的衣袂被吹得翻飞不止。
她紧紧追在逐星的身后，脑海中不断闪过万千种拦截后者的手段，然而几乎每一个都被她自己否决。
来不及布阵，也没有一个阵法能困住这样强大的一个怪物。
千机缕可以挡住寻常的妖兽和妖将，但是方才逐星轻而易举便击碎了它。
到底该如何阻止它！该如何斩杀世间至强的这尊怪物！
段清光是如何做到的？
难道真要以身化剑才能做到吗？可是早已没有了剑仙令，它毁在了当年剑仙与战神的最后决战中，如今早已不见。
白清欢的思绪从未如此快过。
她视线始终落在最前方的段惊尘身上，狂跳不止的心跳声如惊雷震鸣，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他的身影，与三千年前陨落的段清光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叮！”
似乎是在印证什么，段惊尘手中的天倾剑在再一次击中逐星的鳞甲时，竟然折断成两截！
“小段！”白清欢快速操纵着千机缕把断裂坠落的那一半断剑卷起，段惊尘握紧了剩下的半截剑，死死抿住了唇。
白清欢飞身到他身侧，幻境中她曾经见过的那段画面不断闪现，最后停在段清光化作的那柄剑斩向应星移的那一幕。
她的呼吸几乎要滞住，她似乎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段惊尘。
“剑……盛德仙君化成的那柄剑！”
在过去的传言中，皆说盛德仙君化作的那柄仙剑在斩杀了应星移之后，也将其永久镇压在了寒渊之下，所以这才无人能寻到应星移的尸体。
在这数千年间，无数人都在搜寻应星移的尸体，同时也是想要寻找到那柄仙剑。
有人说它在寒渊之下，有人说它就藏在羽山之中，期间无数人冒死在寒渊苦寻仙剑踪迹，或是试图在羽山中拔剑，然而无人能够感应到它的存在。
如今羽山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仙剑还是没有下落。
那场大战过于惨烈，见证过那场决战的，除了凤翎洛这些当年还年幼不能在最前线作战的孩童之外，竟然所剩无几。
唯独白清欢当时似天道般游走于天地间，能够清清楚楚见证那一幕的细节。
那柄剑，是直接自命门处刺入了应龙的身躯内！
“剑还在应星移的身躯中，小段！拔出那柄剑便能彻底斩杀它！”她伸手一揽，千机缕化作万千道红光汇聚在她的掌心，苍白的面庞被闪耀的红光映得冷艳，“应龙的命门在心口，和我一道去！”
段惊尘没有半分质疑，只是在她说完之后，言简意赅地回了一个字。
“好。”
他不曾问一句，譬如天倾剑已断，他该用什么来击穿这怪物的命门。
只是她这样说了，他便依言照做，如此而已。
雪白的高山早已被冲破撞碎成漫天碎屑，但凡这只巨大的怪物蜿蜒爬行过的土地，皆被它周身散发的恐怖龙炎焚烧成焦黑的废墟，轰鸣声不绝于耳，修士与仙族们一字排开，挡在北灵洲之前，苦苦支撑。
在这时，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如狂风暴雨中的两片执着落叶，不退反进，径直飞向怪物的心口处！
呼啸的寒风拂过白清欢的脸颊，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平静地凝视着越来越近的那条巨蛇，直到自己完全被它的阴影覆盖。
她的眼前，是一片硕大的暗红色龙鳞，它生得和其他鳞片不一样，上面隐约泛着奇异的光泽。
那是应龙的护心鳞。
后者似乎是察觉到了白清欢的靠近，仰天一声怒吼，暴怒张嘴试图咬下。
只是白清欢似乎早有预料，千机缕同时张开，堪堪挡了一息时间。
只是片刻，却也够了。
她掌心翻开，一枚精巧的玉佩落在她的手中。
那是一枚通体晶莹剔透，好似幽蓝寒玉雕琢而成的玉佩，同样泛着绮丽光泽，上方雕刻的白梅好似在缓缓盛开，入手便是沁人的寒气。
许多年前，她不知道这枚玉佩是什么材质雕琢而成。
现在她知道了。
这是应临崖的护心鳞，也是恰好克制应星移的冰雪属性！
她紧握着这枚同样由护心鳞雕琢而成的玉佩，狠狠击向眼前这片跃动着火光的护心鳞。
两者爆发出的力量反噬几乎让白清欢站立不稳，然而她没有半步后退。
冰与火的碰撞之下，“滋滋”的声音炸开，两者接触的第一时间，她手中的玉佩就开始快速消融，而前方的怪物好似受到某种冲击，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眼前的暗红护心鳞上面的火光先是黯淡，而后彻底熄灭，上面很快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密裂隙。
而白清欢手中的那枚玉佩，彻底融化消失了。
就在这时，段惊尘扶住几乎脱力的她。
他伸出另一只手，握手成拳，狠狠击向这片半碎的龙鳞。
“咔嚓——”
那是很轻的一声脆响，原本坚不可摧的龙鳞就此破碎。
段惊尘的手自破碎的龙鳞中伸入。
下一刻，一柄光华如烈日的仙剑，被他坚定而沉缓抽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那怪物轰然倒地的时候，后方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道剑芒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落下，像是一道最璀璨的长虹，在怪物的眼前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她原本嗜血猩红的双眼，有一瞬间恢复了清明，又有片刻的懵懂。
在那一瞬间，过往三千年的岁月如奔涌长河在眼前飞逝而过。
最后停留在某个最平凡不过的瞬间。
“你为什么要改名叫逐星？是因为你倾慕那位战神吗？”
“当然不是！”
她仰起头，丝毫不遮掩眼底的野心。
“逐星的意思，是我要追逐他，然后，胜过他！”

第89章 可是他叫我姐夫诶
“轰隆！”
那具恐怖的应龙身躯在众人眼前被那柄仙剑一剑斩碎，尸体轰然倒地，很快就化作无数灵力消弭于世间。
“好险……”
云华真人险些站立不稳，匆匆用剑插在地上支撑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真是没想到，这尸体竟然比当年的活人还要麻烦。”
“咳咳咳！老医修，医仙！速速过来救命！”
老李头虚弱地从角落站起来，沙声喊着医仙的名字，众人一看，却见他的右腿竟然全是被灼伤的痕迹，上面染着的火焰甚至至今没有熄灭，若非他一直用灵力压制，恐怕整个人都要被烧成灰了。
医仙匆匆上前，手上捏了道法诀打入老李头右腿。
后者的脸色逐渐好转，然而医仙在收手后却是面色苍白，他苦笑着擦拭掉额上的汗水，“这是它身上自带的龙炎灼烧的伤，你要是再倒霉点，被命中了致命处，怕是就等不到我救命了。”
医仙替老李头处理好伤势后也不敢停留，带了宋兰台匆匆去给其他人疗伤了。
此刻天色越发暗沉，黎明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夜色深邃得骇人。
“这次来的人虽说没有数日前羽山的多，但是真没想到，仅凭她一人就能让我们惨烈成这样。”
凤翎洛疲惫地走到白清欢身旁，低声道：“我从刚知道逐星这个人开始，就一直以为她满心都只有应星移，甚至连临崖也是这样认为的，没想到她藏得这么深。”
白清欢叹：“世人以为情字是她的软肋，却没想到那是她最好的伪装。”
云华真人也感慨道：“也是庆幸此处遍是雪山，也没什么人在，要是换成几大灵洲，后果更是麻烦……”
他话音刚落，却见正沉默研究着断掉的天倾剑的段惊尘忽然抬起了头。
段惊尘神情肃然：“不，恐怕现在真正的麻烦要来了。”
“什么？”
云华真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面色忽然一变。
却见先前连绵如壁垒屏障的巨大雪山山脉如今都被夷为平地，皑皑白雪早就被龙炎所融化蒸发，不说草木，连山石都化作粉齑，大地上只剩下一片破碎的废墟。
云华真人失色：“等等，北灵洲最边缘的这片雪山，正是隔绝了寒渊的天然屏障，若是它们不在了，寒渊的寒气怕是要涌入北灵洲，凡人和修为不足的修士怕是要在顷刻间被冻成冰雕！”
“怕是不止是寒气了。”白清欢蹲着身，手掌按在地面，感受着它的震颤。
“寒渊的冰层被融化后像是在开裂，寒渊之水怕是要涌入北灵洲了。”
果然，隐隐约约的，远处有“咔擦”的碎裂声和“轰隆”的水流奔腾声在涌起，且越来越响亮。
“大事不妙。”云华真人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他喃喃：“寒渊的冰层深不可测，正因为有它和这冰山山脉的存在，能够覆灭一切的寒渊之水才不至于淹没整界，如今冰山被毁，冰层也被破坏，难道咱们折腾了几千年，最后要和上古时期的先祖们一样，面临被洪水吞没的下场吗？”
“小白，可有能够抵挡寒渊之水的阵法？”阵道老祖看向白清欢。
“没有，哪怕是仙阵，也会被它第一时间侵蚀掉灵力，荡然无存。”
匆匆赶来的万本利喘着粗气：“别急！白仙子别急，万宝阁的法宝你都熟，可有派得上用场的？”
说着，他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面掏法宝，接连亮起的各类仙器法宝的耀眼光芒让仙族的人都看得瞠目结舌。
“东西很好，但是哪怕是仙器也无法彻底阻挡寒渊之水……”
白清欢的声音已经被盖过了。
远处，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破碎声，被龙炎焚烧到只剩下薄薄一层的冰面终于彻底裂开，明明没有狂分，寒渊之水却无端掀起了一道恐怖的巨浪，起初还只是一条白线，反而转瞬间就变得高达数丈，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朝着众人碾压过来。
“不行！得退！”云华真人高声呼喊下令，才经历一场大战的众人也顾不上休息，尚有余力者皆带上负伤的同伴往北灵洲的方向撤去。
“不行，那边还有人！”云华真人看向远处，那里恰好还有一群修士还不及后撤，他厉声：“青霄剑宗弟子，随我去将道友带回来！其他人，撤！速速撤！”
一众剑修听令，顿时凛然，御剑跟在云华真人朝着巨浪而去。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比他们先一步迎浪而行的，竟还有另外两人。
是白清欢，她被段惊尘御剑带着，竟已经逼近了浪头。
“小白小段你俩发什么癫——我草！”
在后辈面前本是素来讲究身份的云华真人，头一次破口骂出了脏话。
冰冷的寒渊之水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溅起的水汽甚至让白清欢的眼睫也凝出了一层白霜，她湿润的裙角早就结出冰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取出一个小匣子，从中取出了一物。
没有任何人能够忘掉那一幕画面。
那个当年声名狼藉的妖女手捧息壤，小小的一抔息壤迎风见长，化土为山。转瞬间，这片饱经摧残的漆黑废墟上凭空生出一大片更胜往昔的连绵山脉，像一个拔地而起的巨人，生生挡住了冲击而来的寒渊之水！
“轰隆隆——”
冰冷的寒渊之水一次次冲撞在这片山脉之上，却并未将其击碎，反倒被其阻挡了速度，逐渐的，浪头越来越小，直至平息，寒气重新蔓延凝结成冰。
终于，天光乍亮。
耀眼的光自地平线上缓缓上升，金红色的黎明之光遍洒天地，映照在这座冰山之上，将它染成灼目的金色。
金山之下，白清欢的背影被拉得狭长，和段惊尘并肩站在一起，似一柄穿山而过的神圣利刃，分割了寒渊和北灵洲，将寒渊之水就此斩断，使其无法再前进半寸。
“神女救世……这和当初的神女，何其相似？”
人群中忽然有人呢喃出这句话。
凤翎洛眼中带光，深呼吸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哈……不愧是小白啊。”
“这是什么法宝？”万本利双眼瞪直了，也辨不出这座山到底是凭空变出来的。
“等等……这息壤原来是真的吗？为何这东西在我戊土峰时它看起来像是假的？！”戊土峰峰主原本古板的脸也大惊失色，片刻后又是后知后觉的庆幸，苦笑道：“还好是真的，也还好当初以为是假的，随手送了段仙君……”
在无人的角落，空昙双目微微眯起，澄澈干净的眼中映照着那巍峨的金山，也映照着她被照亮的影子。
“这便是天道吗？”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喃喃道：“原来天道从未覆灭，它一直存在且怜爱着世人……她这一世分身化作修士出现，不再掌控至高无上的力量，却依然做到了一切，意在于生者自救，而非依仗天意。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道发自内心的浅浅微笑：“自救，原来，众生不需要我救，他们需要的是自救啊。”
如司幽国，并非他一人拯救生者，如今逐渐恢复生机，乃是国中每个幸存者的努力。
如仙族，仙庭覆灭后虽说腐朽懦弱者不少，但同样有死守羽山的壮烈之士。
如此时此地的无数人，天道之下，众生皆如蝼蚁，然而天道也从未轻视蝼蚁。
悄无声息的，片刻后，像是有一道很轻的钟磬声自天边传来。
空昙闭了闭眼，再睁眼后，周身气息已是无比平和，双瞳中泛出隐约的金光。
他自神女失踪，仙庭破灭那一世立下渡尽天下人的宏愿，于这一世目睹白清欢再救世之时，终于证得大道。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两日后，各宗修士们和修真世家的人陆续返回宗门。
其他人倒是无妨，只是原本只活在传说中的各宗老祖们好不容易出现，后辈们都在想方设法把他们请回去坐镇山门。
“师父，求您了，星算门少了您就像这天穹少了万千星宿，根本离不了您。您的徒子徒孙们可都盼着您能指点他们呢。”星算门那位神神叨叨的门主如今苦笑着拜了又拜。
“不去，别烦我。”神婆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还要留在这里给小白和小段卜算大婚的良辰吉日，没空管你的那些神棍徒孙，一群没用的东西，一千年了居然都没能算到应星移的尸体就藏在你们眼皮底下，难怪老婆子我在寒渊算了这么久也没算出结果！”
“……”神棍们苦笑着落荒而逃。
“老祖，晚辈们见您竟然能力扛三个妖将而战，能教我们如何正确锻体吗？”
“行啊，你们也去寒渊受几百年的冻，没事就挨妖将的一顿捶，偶尔还要被那个老剑修和老刀修追着砍几天，你们也行。”
“……”体修们大惊失色离开。
“行了都闭嘴，我当年偷了好多人的东西，没想到有不少老不死的还没死，看到刚才那些世家家主的眼神了吗？我要是随你们回空空门，我敢保证明天咱们宗门就没了！所以别再来找我了，就当老祖我死了行吗？”老李头摆了摆手，一边往芥子囊中丢东西，一边叹息：“都怪他们太小气，都几百年过去了还惦记着那点破烂，真是小心眼……”
空空门的贼修却小声问：“等等，老祖您手上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法宝？！还这么眼熟？”
“哦，刚刚万家那小子路过，我顺手用了一招妙手空空捡了点宝贝，正好留着送给那俩人当大婚贺礼。”
“……”
热闹的声音逐渐平复，这片息壤化成的山脉也渐渐恢复了宁静。
白清欢坐在一处矮山上，手中拿着已经重新锻造淬炼好的天倾剑。
“好了，万本利亲自出面请的他祖父，这位可是修真界技艺最高超的锻造大师呢。”她将天倾剑递给段惊尘，微微一笑，“你的剑回来了。”
他却依然面色沉重，且带着微不可查的紧张。
纵然得了那柄世无第二的仙剑，他却依然更挂念这把只是极品灵剑的天倾。
直到他在剑身上轻轻一抹，一道幽暗的光芒闪过。
下一刻，一条通体漆黑，唯独头顶生了一攥月牙形白毛的小犬从天倾剑中活蹦乱跳地浮出来，冲着两人清脆地“汪汪”两声之后——
段惊尘数日的阴霾一扫而光，他露出了笑。
刀疤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在意，拼命摇晃着尾巴，毫不迟疑地朝着这边奔了过来。
段惊尘原本还佯装淡然冷漠的姿态，然而看着刀疤湿漉漉的漆黑双眼，摇摆到晃出残影的细短尾巴，心中还是忍不住一软，情绪有些控制不住。
这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相伴的那条小黑犬，它生前陪着他长大，死后也化作剑灵紧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慢慢成长变强。
前一世的那只仙兽一直跟着段清光战死。
这一世的黑犬也从未离开过段惊尘。
他张开手，准备迎接刀疤的飞扑。
然而下一刻……
“汪！”刀疤精准无比地扑到了白清欢的怀中，低着头一边呜呜咽咽，一边讨好地蹭着白清欢的脖颈。
她笑眼弯弯地抱住细犬，一手将其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熟络地摸出极品灵石喂给它：“好孩子好孩子，吓坏了吧？来吃点儿零嘴补充下灵力。”
“呜呜呜！”刀疤更加积极地蹭她的下巴。
“乖了乖了，明天就给你准备一大桌灵果好不好？我们刀疤最乖了……”
段惊尘：“……”
一时间他很难说清到底是在羡慕白清欢还是羡慕这条狗。
正哄着撒娇卖乖的刀疤呢，远处忽然有数道剑光朝着这边飞来。
感受到遥遥传来的气息，本来还眯着眼从白清欢手里叼灵石吃的刀疤身体忽然一僵，四爪混乱地从她怀中挣扎出来，准备化作巨兽模样。
然而那些剑飞得太快了。
还未等刀疤成功变身，云华真人和青霄剑宗的数位峰主就已经先一步落在了地上。
白清欢好奇看向刀疤：“怎么了？”
它呜了一声。
这时，云华真人手中那柄剑上凝出一道剑灵虚影，竟然口吐人言：“太好了二狗，原来你没事。”
其他几个峰主的剑灵同样现身，像是长辈般慈和地看着刀疤，轻飘飘的说着人话。“还以为天倾剑受损，二狗也要遭殃呢，这家伙居然无事。”
白清欢愣住了：“刀疤，它们怎么叫你二狗啊？”
“嗷嗷嗷！”
它们就是故意的！
连段惊尘都忙着隐瞒这个名字了，为什么还有剑灵要当面叫出来啊！段惊尘都有段小犬这种不堪回首的曾用名了，它刀疤曾经有“二狗”这么个名字难道很奇怪吗？
年岁尚小还不能说人话的刀疤发出一嗓子绝望的哀鸣，剑随主人，这种情况下竟然直接飞回天倾剑中装死了。
白清欢忍不住笑了笑，看向带头的云华真人：“不知真人前来所为何事？”
“我们差不多要准备回青霄剑宗了，你们呢？”云华真人根本懒得看段惊尘，更不屑于过问这位软饭仙君的意见，直接问白清欢：“是准备和我们一道回青霄剑宗，还是回合欢宗？”
白清欢思忖片刻，还没作出回答，就先被远处的一声清朗的嗓音打断了。
“不行啊！小白你还不能走！”
白清欢抬起头，却见远处有一道鲜红的灵光飞过来。
凤翎洛匆匆赶到白清欢身边，按住她的胳膊：“不行，你先别走，这里离不开你，你得留在这里帮我才行！”
她怔了一下：“留在这里？”
凤翎洛点了点头，正色道：“没错，我们仙族大部队准备留在金山了。”
这座由息壤化作的山脉因当日恰好被日出之光染作金色，便被众人称作金山。
只是金山虽然和羽山一样，同样是由息壤化作的巨大山脉，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这块息壤历时太久消弭了灵力，还是天道为了免除当初妖部和仙族为了争夺羽山的祸端，它并不算什么富饶的仙山，更没有羽山那等磅礴的灵力。
“为何？”云华真人同样不解。
“虽说修真界广袤无比，但我们这样一股强大的实力闯入任何一洲，一开始或许诸位道友还能感念今日共同御敌的情谊，然而时日渐久，恐怕也会生出猜疑和忌讳。”当年那个天真又莽撞的少年，如今也变得越发沉稳而周全了，他继续道：“两族少有来往，以前有妖部这个共同的敌人所以能够联手，但是如今没有了敌人……我不想和你们人族成为对手。”
“而且，更重要的是。”凤翎洛话语顿住，他抬头，看向寒渊的那边。
“我也是现在才想起，在很久以前，我的母亲曾经告诉过我，羽山之所以如此富饶而超凡，并非是天道眷顾仙族，而是它希望身在羽山之中，被寒渊包围的我们可以更好地获取力量，阻止寒渊的侵蚀，守护这一界。然而本是同源的我们却因为争夺资源而分化成了所谓的妖和仙。”
他眼神逐渐坚毅，无比认真道：“即是如此，我们自当继续完成先祖未完成的事情，守护在此，镇守寒渊千万年！”
几个修士眼中亦是露出敬意，凤翎洛考虑得很是周到，他们确实没有必要再劝说什么了。
凤翎洛话锋一转，摸了摸鼻子道：“当然啦，也不是所有人都准备留在金山的，我也没打算阻拦，比如桃央听说你们东灵洲山水灵秀，准备去那边看看能不能更好地种仙桃；还有水族的想去南灵洲的外海闯一闯……羽山子弟以前受缚于方寸之间，眼界狭隘，如今也是该出去宽阔眼界了。”
“很好。”段惊尘面无表情问：“只是你要小白留下做什么？”
方才还正义凛然的凤翎洛表情倏然一变，飞速拉住白清欢的袖口，哭诉道：“呜呜呜小白！帮我！那些仙族一听要留在这里，虽然都没反对，但是这家让我给他们重建仙宫，那家让我帮忙重修高楼，真是疯了吧！我哪儿来这么多的灵石给他们挥霍啊！偏偏他们大部分人都比我小啊！一口一个凤家叔父叫得可好听了，我当时脑子一发热怎么就全部应承下来了啊！”
他扯住白清欢的胳膊不松开：“我求你小白，帮帮我，借我点灵石行不行？不多，就三千万。”
“借钱？”
白清欢脸色大变，迅速转身装聋作哑。
“不好意思我好像突然又要飞升了，先闭关一步了。”
凤翎洛赶紧跟上：“别啊！姐！小白姐！我求你了还不行吗？我让他们全部给你打欠条啊！”
白清欢学着刀疤装死，加快跑路的步伐。
凤翎洛拦不住她，只好寄希望于原本最畏惧的段惊尘：“段仙君，听说你对于寻找灵石很有一手，那想必你的身家一定不薄，能不能……”
段惊尘同样面色大变，拒绝得毫不迟疑：“不能，没有，什么灵石矿？我没见过。”
凤翎洛：“求求你了！我最英俊潇洒善良高尚的段哥！”
断情绝爱的段惊尘果断扭头，跟上白清欢跑路的步伐。
“无用，段某修的无情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凤翎洛张开手，忽然口出惊人之语——
“姐夫！姐夫救我！”
段惊尘的脚步一顿，他迟疑回头，本来还冷漠无情的神情忽然就变得犹疑不定起来，他迟疑:“要不……”
白清欢震惊：“段惊尘，你就心软了？！”
他抬起头，低声：“可是他叫我姐夫。”
“可是他要找你借灵石啊！还一借就是三千万啊！”
“可是他叫我姐夫。”
“段惊尘，当年你小子连三十万都没借给我！”
“可是……他叫我姐夫。”

第90章 大婚（正文完）
细雨酥润，又是一年春暮夏初时，东灵洲被渐次染成深深浅浅的粉色，合欢宗更是成了大片的花海。
合欢宗山门前，青石阶上青苔湿润。
白清欢头戴浅青箬笠，肩披草绿蓑衣，于斜风细雨中漫步而来。
她身后跟了万本利，后者在年前正式接管了万家，如今已然从少主变成了家主，不管去了哪一座灵洲，都是各大宗门的座上贵客，轻飘飘一句就能挣上上百的灵石。
只是，这位在外面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的万宝阁掌事人如今却亦步亦趋跟在白清欢身后，手中拿着一张长得快要曳地的单子，对照着上面的东西，嘴里嘀嘀咕咕念个不停。
“白仙子，你这大婚的宴席，灵宴居和灵食楼都想承办，这俩都是修真界最顶级的灵食酒楼，味道和品质自是不消说。且都不打算收钱，只是前者希望由你婚宴后帮忙去提个字，后面的希望段仙君能帮忙去用仙剑刻个牌匾……”
白清欢闻言，头也不抬就回：“好，那就给灵食楼办。”
万本利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在灵食楼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他不紧不慢移到下一项，“还有宴上的灵果……”
白清欢想起什么，出言道：“这个金山桃家会负责，桃央前年正好在我们合欢宗附近择了块好地方种果树，特意留了诸多灵果相赠，不用再选了。”
“诶。”万本利点点头应下，又看下一项：“还有两位大婚的吉服，还差一点完成，怕是得再等等。”
白清欢微微挑眉，“嗯？都准备三年了，还没准备好吗？”
那场恍如灭世的大战，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神婆子算了又算，卜了又卜，最终择定了三年后，五月初五这个佳期。
对于修士而言，三年并不算漫长，也不过闭关一次的时日罢了。
正好万本利铆足了劲儿说要让大家看看万宝阁的实力，筹划得细之又细，竟是连三年都不够。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无奈道：“我们万宝阁可是做足了准备，最好的大师全被我叫来东灵城了！外家我们家宝库里珍藏的天然珊瑚红鲛人纱，最大的万年珍珠，我没半点私藏！这么慢可怪不得我，只能怪金山那位凤战神……”
“嗯？”白清欢好奇，“和凤翎洛有什么关系？”
“他当初私下找我，说是要给用凤凰羽给您的吉服上织花，我等了三年，他也才给了我十多根毛，这哪够啊！”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追问他啊，他跟我说让我再等等，最近换毛季掉得多，等再掉了毛，马上就再给我送一批过来……”
白清欢欲言又止：“……”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嫌弃想婉拒了，只是好歹是孩子的一片心意……算了，掉毛就掉毛吧。
万本利又继续说起了下一件事，“还有，新房那边您的师侄还有段仙君的徒孙执意要负责，您看可以吗？”
白清欢脚步一顿。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丁雨闲，小周和李长朝居然又凑到一起了啊？
“无妨，那就交给他们吧。”
“然后还有……”
再三核对内容之后，白清欢迈过最后一阶石梯，回到了合欢宗。
待踏过山门之后，眼前的画面骤然一变。
目之所及的画面之中全是炽烈的大红色，高大的合欢树上，隐约可见合欢宗弟子的身影。
“垂星灯呢？这棵树上没有挂正，重新调一下。”
“诶别急啊，掌门从仙族那里又拿了些仙灯过来，据说挂上去后能够重现二十八星宿运转的轨迹呢。”
眼见白清欢出现，正站在树梢上的弟子们乐呵呵地同她打招呼。
“白长老！”
“白长老您回来啦？”
她一一招呼回去，却没往自己的小院走。她的洞府被丁雨闲早早围了起来，说是要给她一些惊喜，至今不能让她踏入其中，无奈之下，白清欢只好转道去乔向溪的洞府中借住。
乔向溪住在合欢宗最北边的一处小院里。
白清欢踏入院中时，一阵琉璃风铃轻响、
她抬起头，就看到乔向溪正垫着脚，拿着拂尘轻轻扫去檐下风铃上并不存在灰尘。
“你来了。”
乔向溪看向白清欢，微微一笑，收了拂尘招呼她坐。
“这是……”
白清欢仰着头，看着那些已经有了些年岁的风铃，它们并不是什么法宝，寻常易碎不说，做工也不算精巧，甚至有些粗劣。
只是乔向溪将它们保存得极好，在细雨之中，叮铃声依旧清脆悠远。
“是你小时候做的风铃，还记得吗？”
乔向溪弯了弯眼睛，坐到了白清欢的身侧。
不等白清欢的回答，她已经温声说了起来。
“你刚来合欢宗的时候，我记得才十二岁呢，还是个好小好小的小姑娘呢，才到我这里。”她在自己胸口那里比了比，忍俊不禁道：“你的天赋很不错，东灵洲好多宗门都想收你，甚至连路过东灵城的那位星算门门主也哄了你好久，说你这张嘴天生就是学卜算的料，结果你却执意要进合欢宗。”
白清欢记起这件事了。
她脸上不由跟着浮出笑意，眉眼弯弯：“那老神棍说话神叨叨的，我当时是怕他骗我钱呢，不过也还好没去星算门，不然就不能做你师妹了。”
“你啊——”
乔向溪无奈笑着点了点她的头，自然而然地接了白清欢替自己剥的瓜子，“那你还记得自己为何入合欢宗吗？”
“记得。”
白清欢懒坐半倚在榻上，悠悠然开口：“我说，我生性博爱，最容易见一个爱一个，去合欢宗再合适不过了。”
听到一如往昔的答案，乔向溪眼前也忍不住浮现当日的场景。
那时候她的师父还只是合欢宗的一个长老，而她也不过众多徒弟中的一员。
她跟了师父去测试那些小童的灵根，白清欢尤其瞩目，不止是长相和天赋，更因为这一番难忘的言辞。
“所以见一个爱一个的你，真决定和段惊尘结为道侣了吗？”乔向溪收起笑容，看向白清欢认真询问，“你要知道，若是玩玩的话大可不必结为道侣，否则有天道誓言束缚，可不好再找下一个道侣了。”
此话不是虚言。
正如乔向溪这个合欢宗掌门，裙下之臣多不胜数，然而没一人能真让她定下道侣誓。
“哈。”白清欢不由得莞尔，玩笑道：“师姐，你这是在蛊惑我始乱终弃啊。”
“怎么就是你始乱终弃了，你若真不想结契了，要怪也只能怪他段惊尘自己没能力，留不住你。”乔向溪微微扬起下巴，认真细数起来。
“彻底归隐于凡尘苦修的空昙佛子，据说已经证得大道，无需再执着于当和尚了，你真就不想和他再续当年的前缘？”
白清欢低头专注剥着瓜子壳。
“空昙的爱是众生大爱，他爱众生，愿意为众生牺牲奉献一切，我也是众生之一。”她顿了顿，微微一笑道：“我心思狭隘，小肚鸡肠，并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高尚之人，我所求乃是这世间独一份的偏爱。”
“再者说，与我有前缘的是江思量，而非空昙。”
乔向溪轻轻颔首，又道。
“那大刀门的那小子呢？我记得他从当年见过你一面后便扬言要做白仙子的狗，当初更是为你毫掷灵石买仙器，现在也还时不时来合欢宗蹲守呢。他生得也很是英武不凡，刀修的身材更是出了名的好，比剑修还有味道。”
白清欢将瓜子壳慢条斯理拂开到一边，散漫回答：“他的爱是最简单的容色之爱，这世间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再绝色的容颜终有枯败的那天——”
“嗯？”乔向溪愕然，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有这么谦虚的那天。
然而白清欢继续慢悠悠说了下去：“——我当然有自信一直绝色，但是我感觉他没法保持，你没见那些刀修过了百岁就变得粗糙不修边幅了吗？而且论起身材的话，我个人比较欣赏小段这种白皮薄肌。”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无比郑重。
乔向溪无奈叹了口气。
“那宋兰台呢？他可是还没死心呢。”
白清欢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爱啊，其实是最像凡人的爱，怀疑，不安，仿佛的试探和推开。他想要的是无原则偏爱和始终坚定走向他的爱人，但是我说过了，我白清欢心思狭隘且小肚鸡肠，我也只会选偏爱我的人，和坚定走向我的人。”
“更何况我说了不止一次，如果有人能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产生双修的念头，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那可真是畜生啊。”白清欢轻轻弹飞瓜子壳，笑意吟吟道：“我虽说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得畜生吧？”
“说来说去，段惊尘最好，是不是？”
“不是最好，爱与爱哪里能分好坏和贵贱呢？有人喜好含蓄，有人钟情热烈，甲之爱于乙兴许是蜜糖，于丙丁兴许就成了剧毒的砒霜。”她说，“只是只有他愿意用我喜欢的方式爱我，如此而已。”
乔向溪也忍不住跟着笑：“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给他个名分了。”
白清欢笑而不语。
前者思忖片刻后，亦是释然：“也无妨，且给他占了这个正头道侣的名头也行，若是哪日你见了新的又爱上了新的，大不了新的不给名分就好。”
“哈哈哈师姐你这话出去，那些剑修要听到了怕是要骂得可难听了。”
“骂又如何，我们合欢宗的长老，便是爱得多了些，也不过是博爱罢了。”
“那要是段惊尘爱得多了些呢？”
“呵，我虽说杀不了他，但是管医仙要些让他不能人道的丹药还是做得到的。”
“哈哈哈哈师姐你怎么这么双标？”
“这便算做双标了？你能找多个道侣是你自己的本事，他敢有二心那是他找死。”
满室内，尽是白清欢轻快的笑意。
极远的北灵洲内，正被小周拉着教学如何被采补的段惊尘，忽然很轻地打了个喷嚏。
时间过得极快。
在枝梢上的合欢花开到极妍丽之时，合欢宗们大红的帷幔似更浓烈的烟霞，从宗门内铺到了山门外的众多山峰上。
合欢宗并不算太大，亲朋好友们自是入宗门内相庆，然而远道而来的一些道友也不好亏待，例如听闻喜讯，在半年前就出发的司幽国的凡人们，比如白清欢在各地游历时救过的散修，凡人，再比如平日没有多少往来，却也带了礼物来相贺的各路道友……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千数计算。
好在万宝阁早有预料，多备了百桌灵宴。
丁雨闲领了他们往各峰入席，时不时还同白清欢通风报信。
“报——
司幽国那对叫大山和大海的兄弟来了，他们还是没娶上媳妇，但据说已经是司幽国的两个百夫长了！”
“报——
大刀门那位喝高了开始哭了，恐怕是看着心上人大婚伤怀……等等，原来是因为又被他的小师弟骗走了二十万灵石！”
“报——
刀修说他们的躯体坚不可摧，刀修说他们的刀能斩断一切，好像准备开始决战了，好在劝住了，改成了斗酒……万本利那小子居然趁机兜售起了解酒药，翻了十倍的价格啊，真是奸商！”
“报——
空空门的人出现了，不过李老前辈一直盯着他们，说是不会让他们在大喜的日子给你添堵，没人敢小偷小摸。诶我的传讯玉简怎么……”
丁雨闲的声音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换成了老李头的嘿笑：“唉没忍住，看她说得那么起劲一时间没忍住，小白见谅，马上还给她。”
白清欢也不由得轻笑出声。
她收起传讯玉简，转头看向其他人。
空昙来了，今日难得穿上了一袭簇新的红底金纹裟衣，他注视着白清欢，清秀温和的面容上有一闪而过的怅然和失神。
他没有走近，而是站在人群之中，静静注视着她。
像是在遥远的数百年前，那般专注地看着遥远的她。
隔了晃动人潮和喧嚣的鼎沸人声，她的身影也变得模糊，逐渐和当年坐在墙头的少女重合在一起。
然后，那双澄澈的双眼闭了闭。
再睁开之后，变成了由衷的开心和坦然。
“真好啊。”他听着边上的人在说着什么，于是也跟着重复，“段仙君和白仙子真是天生一对。”
再远处，医仙和丹圣子面面相觑。
“你看到兰台了吗？”
“没看到啊师父！”
“赶紧去找他在哪儿，别突然发疯啊那小子！”
“好！我先去看看他是不是又躲在白仙子的床底下了……”
宋兰台这一次，却没有再继续躲在床底下了。
他坐在人群之中，眼睛眨也不眨，就那样看着那边的她。
终于找到他的医仙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还想不通呢？”
宋兰台低下头，很小声地喃喃：“道理我都懂。”
道理都懂。
只是后知后觉的阵痛，原来才是凌驾于自尊和骄傲的致命伤。
“没事啊，没事，谁还没年少轻狂的时候嘛。”
“啊……”宋兰台懵懵抬起头，“师父你难道？”
“本来不想说的，但是看你难受，师父也给你讲讲一些蠢事……”
医仙拍了拍宋兰台的肩膀，顺手拎了坛酒，带了他走入人群中了。
凤翎洛喝高了，正拉着刀疤含糊不清地哭诉着自己少了个弟妹，多了个姐夫，没人听得懂他的话。
云华真人和乔向溪正挽了袖子不知道在激烈讨论着什么。
……
白清欢收回视线。
她看向和自己并肩而立的段惊尘。
他今日极少见的作了如此华丽的扮相，大红的吉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庞越发莹润如玉，也冲散了那难以接近的疏冷感，不只是饮了酒添了两分醉意，还是有些羞涩，他清隽的眉眼间，染了些旖旎的红晕。
夜色渐笼天边，他站在被高悬在林间的仙灯之下，灯火阑珊，像是站在璀璨的星海之中。
恍恍惚惚间，这场景竟然像极了他们的初遇。
只是当年的惊鸿一瞥之后，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同他并肩而立。
而他也不会告诉她，这条路，他走了太久太久，才终于走到她的身边。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过来了，然后冲她伸出手，坚定而不退缩，且只将手递给她。
白清欢笑了笑，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两人携手并肩，迎着千千万万道目光，毫不动摇往前去。
他们相距那么近，近到只有白清欢和段惊尘能够听到彼此低语时的声音。
“段惊尘，你猜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我猜你在想，待会儿要怎么采补我。”
“咦？你怎么知道的？”
“白清欢，别忘了，你的心曾经在我胸口跳过。”
“那我也猜到你在想什么了。”
“嗯？”
“你在想明天就去砍了小周他们。”
“错了。”
“放心，待会儿进去看到里面的布置，你就会这样想了……”
“……”
“段仙君，你不想落入妖女魔爪的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偏偏我甘之如饴。”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