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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极人臣
作者：姽婳娘
内容简介
 天之骄子、少年意气男主才华横溢、独立自强女主。从针锋相对到一往情深。 功成名就的职业女性李月池，因意外穿越到五百年前的大明朝，重生于龙凤店的李凤姐身上。 父亲好赌暴虐，哥哥软弱吸血，下人心怀鬼胎，她是家里的摇钱树，也是家里的奴婢。 月池： 绝地反击，死遁而逃。女扮男装，青云直上。 王侯将相既无种，又岂分男女？终有一日，我要青史之上，难掩功业，须眉男子，心悦诚服。 正德帝(心悦诚服脸)：从李月池的仇人到她的心上人，他用了半辈子，只能靠脸厚心黑，论颜值，她比他帅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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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身如柳絮随风摆
与其任人宰割，不如绝处逢生。
低垂的天穹已经由浓重的墨色褪成了一片柔和的幽蓝，漫天繁星一颗一颗隐匿去身形，只留下七八点星子闪烁着微光。月池拥了拥身上的稻草，这些黄褐色的茎叶即便沐浴了一天日光，可其积蓄的浅薄温暖也不足以抵御长夜的消磨，特别是它们还待这个潮湿的厨房中。月池侧了侧身，借着晨光熹微注视着她五年来的世界。
屋顶已经被炊烟熏得一片漆黑，黯淡的瓦片下是宽阔的灶台，架着一口黑铁锅与一叠笼屉。灶台之后是两架面条柜，沉甸甸的铁锁坠在锁眼上，能挡住猫儿、鼠儿和她这个赔钱货，却挡不住里面食物与醇酒的香气奔腾而出。
月池阖上眼，捂住饿得绞痛的肚子，像婴儿一样蜷成一团。她是这些美酒佳肴的缔造者，却不是它们光明正大的享用者。就像这家龙凤店，靠她发展至今，可果子却被名义上的那个父亲李大雄理直气壮地摘走独享。他现在估计都还在那小桃红处红绡帐暖，好梦正酣。而她却在这里当牛做马，忍饥挨饿。
每每一想起，她就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她情绪激昂不过一刻，便清醒过来。小不忍则乱大谋，上次失败的痛楚还在历历在目，她已经熬过去了三年，还怕再多等些日子吗？她坐起身来，凝心静神在壁上默写《孟子》，匀称纤细的手指与熹光一色，正与黄褐的土墙形成鲜明的对比。
梁惠王章句尚未写完，哥哥阿龙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而来，顷刻就到了跟前。月池清晰地听到了哥哥窸窸窣窣掏钥匙声。哗的一下，被锁了一夜的木门被撞开，碎落的晨曦刺进她的眼里，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李龙比月池大两岁，今年刚好十五。不同于月池常年困在方寸灶台，常年在外野的男孩身材高大，肤色较深，一身儒衫又为他添了几分书卷气。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月池身边才刹住脚，一面扶起月池，一面从怀里掏出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来，递给月池：“妹妹，我刚买的肉包子。赶快垫垫肚子吧。”
月池不言不语地起身，随着她的动作，脚上的脚铐撞击出清脆的鸣响。她雪白脸颊上难得的一丝柔和顷刻消失殆尽，即便长睫低垂，也挡不住快要溢出来的嫌恶。
李龙脸上的笑意也是一僵，他愧疚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急急在身上摸索，最终掏出两贴膏药：“妹妹，我给你贴上吧，会好些的。”
“好的了一时，好不了一世。”月池的声音如漱石击玉，“只有当你答应我时，我才能得到解脱。”
又来了，李龙心里一突，浓眉拧成两个疙瘩，这个温和的少年瞬间变得严厉起来：“阿凤！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呢！为兄已说过多次，像你这样的小女儿，一出门就会拍花子的拐走，然后被卖到那烟花腌臜地去，那时才叫真正生不如死呢。”
“哥哥，我也说过多次，难道我待在这里就不会了吗，三年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呢，哥哥却似忘记了一般。”月池抬眉，对李龙的苦口婆心漠然置之，“他白日在赌坊赌钱，晚上找粉头取乐。哥哥，你是觉得他会在赌场永远时运昌盛呢，还是那个小桃红和她的姊妹都不图他的银钱呢？”
李龙极力劝慰道：“并未到那一步，我尚藏了一些银两……”
“只怕杯水车薪，难敌无边欲壑。”月池愁绪满怀，“讨债的人若来，家中也只有这铺面与我最值钱了。届时，还不是一样沦落风尘。与其任人宰割，不如绝处逢生。”
李龙被她语中的决绝所摄，半晌方回过神来：“你还有我这个兄长可依靠，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哥哥已经听你之言，与舒芬极力交好，向其求教，我又借来了他新的札记。你曾说，他必定会榜上有名，舒兄也说了，若我再勤奋刻苦一些，就能赶上他了。”
月池的关注重点却不在此处，她难得急切道：“快将札记与我看看。”
李龙叹了口气：“我并未带在身上。”
月池道：“那就麻烦哥哥，有空时借我一阅。”
李龙自然是点头应允，可当他再打算劝月池时，月池却没有再与他就此纠缠的打算，她长睫微动，眼光澄如秋水，目视李龙：“父亲贪花好色，嗜赌成性，加上重男轻女，素来视小妹如奴才隶草芥一般。即便有哥哥照拂，我仍觉难以忍受。三年前又出了那一桩事，我鼓起勇气出逃，谁知不幸事泄，更是沦落到铁链加身，囚于笼中的地步。我们虽非一母所生，可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更胜嫡亲兄妹。既然如此，哥哥为什么非要固执己见，不肯救我逃出生天呢？”
李龙长叹一声：“我并非不愿救你，而是怕你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月池道：“我三年困于此地，并非一味自怨自艾，而是日日思索日后出路。实话告诉兄长吧，我早已做好打算，若能摘下这劳什子，我便女扮男装逃到临近州府，再以钱财试谋一胥吏之职，这般便有权在手，即便他找来了，我也无需忌惮……”
李龙听到此处，便断喝道：“荒谬绝伦！你一女儿家，怎么敢做此妄想？”
月池道：“北魏时有花木兰，唐时有黄崇嘏，开国之际也出了韩贞女等人物，奇女子声名犹在，我如何不敢？”
“你！”李龙拂袖而去，月池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一口气淤在胸中。他也只肯给她拿几个包子了，其他的事，是半点都指望不上，幸好，她早就另作打算。
李龙气冲冲地走出内厨，外面的环境丝毫不受这兄妹二人的情绪所影响。当他走出后宅，来到前店时，就见家中雇来的伙计们都在急急收拾准备，准备迎接宾客。平安正在门前将杆子上的夹板灯取下来，换上彩色的酒望，望上还绣有“酥油泡螺，雪腻香滑。梅龙至味，只此一家。”的标语。
晚上夜灯明亮，白天彩旗迎风飘扬，再加上大门门顶写有“龙凤店”三个大字的黑漆木匾，行人想瞧不见也不行了。这三样都是此时商家通用招徕顾客的手段。而所谓的酥油泡螺，其实是苏州的名点心，据说是源自西洋的奶酪精制，在苏杭一带声名赫赫，可在梅龙镇却只有龙凤店一家售卖。
原先铺面狭仄，可随着酥油泡螺广受欢迎，李家赚得盆满钵满，店面自然也扩大不少。整个店的正间由三栋大屋连接而成，十分阔朗，乃是顾客饮食之地。此地又分为两层，楼下是平头百姓的消遣地。十来张八仙桌列得整整齐齐，寿安端着木盆，挨个擦灰。而明安则气喘吁吁地跑前跑后，将后厨烧开的热水倒进四个长嘴铜壶之后。
家中四个小厮，只有丰安一人能在楼上做事，盖因他最受李龙，月池之父李大雄的器重，故而能在二楼这个专为富豪文人打造的聚会之所露脸卖乖。此地皆是小间雅座，素壁曲屏，左右还有书画楹联，清洁雅致。
丰安本来正在往薰炉中添香，听到下面几人稀稀拉拉一声大哥，忙在栏杆处露出头来，殷切道：“哥儿是要进学去么，小的早就吩咐外厨备了些早点，哥儿用过再去吧。”
说实话，丰安生得并不丑陋，肤色黝黑，平头正脸，头戴桃尖帽，青布直缀，整个人瞧着干净整洁，只是那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过于灵活，这在李龙看来，想起他帮自家那糊涂爹做的事，就是贼眉鼠眼，一脸奸猾。
他斥道：“要你在这里无事献殷勤，你这溜须拍马的功夫，在那鸨儿处卖弄便够了！还不快滚开，獐头鼠目，形容猥琐，没得让人作呕！”
语罢，他就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丰安无端吃了一顿排头，正羞恼间，就见几个同伴扑哧一声笑出来，对着他指指点点，口里嘲笑不断。
寿安将抹布丢进木盆里乐不可支：“瞧瞧他平时那轻狂样，今日又挨骂了不是，这啊，就叫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明安放下铜壶后就接口道：“不知他在哪里灌下的迷魂药，还真以为给爹拉皮条拉一个小桃红后，自己就是主儿了呢！”
就连年纪最小的平安挂好酒望后也进来道：“呸，他做梦呢，只要哥在一天，那小桃红就进不了咱家门一步！”
丰安听了这一篇话，眼见出言嘲讽者皆是平时有隙之人，心下又气又臊，有心发作，又恐双拳难敌四手，他眼珠一转，抬脚就往内厨来。
原来龙凤店的厨房分为外厨和内厨。以前店铺尚小时，所有菜品自然由月池一人包干。但是随着来客越来越多，就算是抠门扒皮如李大雄也意识到，就算这死丫头没日没夜地做，也做不出那么多东西，他这才请了几个婆子在厨下给月池打下手。此时就是一群人在此间厨房做事。
直到三年前，月池外逃事发后，李大雄气急败坏，按他的原话就是：“真该将这不孝女送去沉塘，但念在父女之情，还是给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因此，他这才在内宅另辟了一间内厨，将月池锁在其中，每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光顾时，便由她动手做菜。月池三年来，就在此地做牛做马，不见天日，平日说话的人也只有李大雄、李龙和丰安三人。李大雄令人作呕，而这个丰安，在哥哥处受了气，便到妹妹这里来，又怎会是什么好东西？
丰安气汹汹走到内厨，走到窗前就见正专心干活的月池。她黑油油的头发松松绾成发髻，并无任何饰物，却更衬得黛青的眉，雪白的脸。她端起牛乳倒进铁锅之中，手指的颜色竟与牛乳一般无二。
可真是标致啊，比那画上的仙女儿还好看，丰安不由自主上前，月池却察觉了，她冷冷看向他，深棕色的瞳仁在明澈的日光下，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湿冷的雾气，丰安只觉肌骨生寒。他先是倒退一步，随后便虎着脸道：“大姐这般瞧我作甚，我就是来看你做活做得如何，又没起什么歪心思。”
“没起什么歪心思？”月池忽而展颜一笑，“你难道不是因为被哥哥责骂，心生怨怼，却又胆小如鼠，不敢做声，所以只能到此地来，对着我这个弱女子撒气吗？”
丰安先是被她瞧得心神一荡，回过神来就开始打肿脸充胖子：“笑话！我会怕他！不是我背后说人，大哥儿他真是，真是读书读糊涂了！我明明是为这个店，他却老是急眉赤眼，好心当做驴肝肺！”
月池斜睨着他：“既如此，你何不当着他的面表忠心，却只敢到我面前来叽叽歪歪。”
丰安被堵得一窒，大清早起来便遭受这样接二连三的嘲讽，饶是心胸宽大之人也受不了，更何况他这么一个小肚鸡肠之辈。他啐了一口道：“你在得意些什么！你瞧瞧你，都这个时辰了，连一份泡螺都没做出来！”
他一个箭步上前开始责骂：“这碗碟是这样摆的吗！灶台脏得同锅底一样，这牛奶煮沸了便好，你熬那么久就干什么！柴火不要钱吗？！仔细我告诉爹，让他揪你的皮，好好捶你！”
月池丝毫不惧，她语声婉转，可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要扎人：“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他。你说，若我告诉我爹，你因与哥哥不睦，所以存了歪心思来偷窥泡螺秘方，你会如何？”
丰安悚然一惊，他咬牙强笑道：“大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对爹，那一向是，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他叫我往南我不敢往北，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呐。”
月池轻哼一声：“笑话，爹年纪大了，这份家私，必定是哥哥来继承，而你却一直不为哥哥所喜，所以早存了歪心思想自立门户，于是来窥探秘方，否则，你日日到此，能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我是按爹的嘱咐盯着你，让你别再做出丑事！”找到了理由的丰安终于镇定起来，“大姐，你不能因为，我撞破了你私奔的丑事，所以尽说瞎话来污蔑我啊。”
他又如往常一般，满心觉得自己在戳月池的痛处，越说越起劲起来：“大姐，我劝着你，还是歇了那些歪心思。明眼人都知道，你编造出这些话来，不就是因为三年前是我向爹报信，逮住你的吗？可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向爹认错，将这泡螺秘方乖乖奉上，他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就放你出来，然后再给你招一个好女婿，一家人不也就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了吗……”
月池闲适地抓起一小撮茉莉花茶放入牛奶中熬煮。丰安以为这次她又会对他不理不睬，然而，正当到他说到口干舌燥，自觉没趣打算转身离开时。月池却忽而抬眼，眼波流转，声音甜如浸蜜：“好女婿，你倒说说，什么样的才算好女婿？”
丰安被这一眼看得骨酥身轻，随即大喜过望。连他活了几十一岁的老娘第一次见李月池，也连连感叹歹竹出好笋，俊到如此模样，怕不是观世音菩萨下凡。丰安与她同在这龙凤店朝夕相处，日日瞧着她，怎能不心动。
可惜，她就是天上的云，他却是地上的泥。他甚至连她的衣摆都不敢触碰，只能在暗处像老鼠一样偷偷地窥探她。谁知，这一看，就发现了她的秘密。原本以为是贞洁烈女，谁知是淫奔无耻的荡妇。在得知真相的一刹那，他甚至比她父亲还要恼怒，然而在他心中另一种隐秘的喜悦却在滋生，并随着时光流逝日益发展壮大。
“她脏了，我也可以去玷污她了。”因此，他这才数次在她面前历数她的恶行，将她贬得越来越低，一步一步摧毁她的自信。她有泡螺这棵摇钱树在手，若她一直咬死不松口，他也只能望洋兴叹。只有当她自己也坚信自己是个贱人时，他这样的下等仆役才会有染指她的可能。他坚持了三年，难不成终于得到各路神仙垂怜，终于见效了，她这是服软了？！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他。她的目光平淡，明明不像那些窑姐儿一样搔首弄姿，可就这么清清淡淡地瞧着，就让他难以自持。他的脚开始出汗，浸透了脏兮兮的袜子，汗涔涔的脚趾难耐地在麻鞋里一次次弯曲舒展。他的双手开始颤抖，甚至要控制不住去梳理自己的头发。
丰安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不好生梳洗一番再来见大姐，若是她嫌弃自己不修边幅该当如何？只这般一想，他的额角便是密密的汗珠，浓重的红色袭上了他的脸颊，他越发佝偻着背，看着就像一只煮熟的红虾。
这其实只是第一次试探，月池本没有打算，这个与她这世生父如出一辙的无耻鼠辈能够这么轻易地上当。然而，他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果然色是刮骨钢刀。那么若加上财呢，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多少英雄都毁于此二字，更何况这个小人。不过，事缓则圆，还是得一步步来。
丰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见她忽得变得了脸色，月池嗤笑了一声：“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么？凭你也配，我随便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此句一落，丰安的脸一下就变得煞白，他浑身都在哆嗦。就是现在了，月池身形微微一动，他就像打开了开关一般，冲将上来，而面对他的，是雪白的热浪。

第2章 心如磐石不可转
一旦触及自己的切身利益，就算再懦弱的人，也会立刻采取行动。
丰安立时骇得变貌失色，他忙往身旁一侧，脸和上身险险躲过，腿脚却还是被烫得一哆嗦。他吃痛，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心里却在庆幸：“幸好这小婊子泼歪了，否则，还不将我这层皮烫落下来。”
想到此处，他猛地看向月池，双眼发红，恨恨道：“真真是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你这小娘皮好狠的心肠！”
月池似是又惊又怕，她急急退后几步，以袖掩面。丰安却不打算放过她，他余怒未消，一个箭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和女子的大哭声惊破了这个祥和的早晨。
却说另一厢，李龙含怒而出，到了书院之中。梅龙镇的书院是由官府设立的研习学问之所。这书院因为地处江南，官府油水丰厚，故而修得也比旁的穷乡僻壤要齐整不少。青灰的石板路早已被一代一代的学子的双梁鞋磨得一片光滑，李龙踏在其上，步履沉重，惊起两边竹林飞鸟一片。
他气势汹汹地推开竹门。教舍皆是黑瓦素壁，打扫的窗明几净，十来张平头案成列其中，李龙的同窗正坐在案后摇头晃脑地读书，却被这突然的响动惊得一跳。坐在正前方的先生，他的花白胡须也抖了抖，眯了眯眼睛道：“昨日为师才谆谆教导，君子持身不可轻，轻则物能挠我，而无悠闲镇定之趣。今日你就做出如此举动，究竟是何缘由？”
李龙这才从情绪中挣脱出来，忙躬身致歉：“是弟子无状了，还请先生见谅。”
老先生哼了一声：“你当致歉的何止老朽一人。”
李龙抬头有些茫然，忽觉袖子一重，舒芬已经立在他身侧，以目示意。李龙福至心灵，忙回头向同窗作揖：“还请诸位见谅。”
众人稀稀拉拉表示无需在意，这事方才揭过。李龙颓然地坐在座位上。舒芬关切道：“贤弟，究竟出了何事，让你如此举止失度啊？”
李龙欲言又止，长叹一声道：“都是家丑啊。”
舒芬一怔，《论语&#183;颜渊》中有言，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既然是家事，那便不是他应该询问的话题。他连忙致歉：“李贤弟，愚兄并无冒犯之意，只是一心想为你排忧解难，却不想言语失当，还请贤弟见谅……”
李龙摆摆手：“舒兄的为人我自然清楚，我只是……罢了，课后能否劳烦兄台与我找一僻静处小坐片刻，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舒芬自然点头应允。李龙极力安定心神准备上课，谁知刚坐了没一会儿，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飞奔而来。先生讲课声戛然而止，众位学子也抬头看向窗外，李龙的心骤然狂跳，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他看到平安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冲到门前：“大哥儿，不好了！丰安他、他，他居然把……”
李龙急急截住他的话头：“住口，回去再说！”
他草草对先生施了一礼，转身就跑。舒芬眼看同窗如此，心下也担忧不已，想起李龙适才之言，他也起身向先生告假，朝龙凤店奔来。
他刚刚走到店门口，就见一群人在对着店内指指点点。几个穿着毛青布衫的妇人极为热心地向周围人解释：“听说是那丰安小杂种又惹了事。”
“好像是把谁打了！”
“刚刚李家大哥进去了，听着正训他呢。”
众人话音未落，就听着店内丰安不管不顾大喊：“我打她又如何，她本来就是个婊……”
左邻右舍都恨不得将耳朵贴在李家的墙壁上，然而到底顾忌体面，他们正凝神细听间就听到李龙一声暴喝：“还不将这贼囚根子给我捆起来，堵住他的嘴，狠狠揍他的皮！”
众人齐齐应了声是，接着打沙包似得的重击声此起彼伏，丰安痛苦的闷哼声连绵不断。
妇人们听得都微微蹙眉，七嘴八舌道：“不会把他给打死了吧？”
积年的老人则道：“这等贼奴才仆本来就该好好教训，三天两头地出幺蛾子。说到底，也是这李大雄立身不正，治家不严。”
一等的尖酸刻薄闲汉这时便酸溜溜地开口：“那又如何，盖不住人家福气好，浪荡了一辈子，前头女人给他生下一个带把的，读书还争气，后头这个买来的，生得俊俏不说，还生下了这棵摇钱树。”
此话一说，众人又开始齐齐议论起李大雄起来。
舒芬因被这群人拦住去路，听了一耳朵的议论纷纷，正满头雾水间，就见李龙一脸急色出门来。他两眼发亮，忙大声喊道：“贤弟，贤弟！”
李龙见他颇是讶异，但是似乎也无心与他交谈，他强笑道：“舒兄，真是抱歉，今日寒舍只怕无法招待兄台了……”
舒芬正色道：“贤弟哪里话，我是担心贤弟这才追来的，打算助你一臂之力。”
李龙沉吟片刻，就将他拉进店门，附耳道：“眼下确有一事要劳烦兄台，请兄台同我们一道出去，分开寻找舍妹。”
舒芬瞪大双眼：“令妹？”
他立刻便回过神来，难不成丰安打得竟是李家大姐，可区区一个下仆，如何刚动手打主人家的女儿。他虽满心疑惑，也知现下不是追究此事的时机。他点头应下，问道：“烦请贤弟告知大姐容貌特征。”
李龙长叹一声：“最美的那个便是了。世人所称红颜祸水，便是她这般了。”
舒芬更是惊异了，须知道，红颜祸水并非是什么好词，最先所指的便是啄皇孙的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怎会有兄长这般形容亲妹的。难不成，这李家大姐有行为不端之处？
他虽心生疑窦，却并未明言，当下还唤了自己家的仆从来，和李龙、寿安、明安一同出门寻找月池的踪迹。平安随后便关了大门，然后便坐到被打昏过去的丰安身旁，狠狠啐了他一口。
现今凡进出城门者皆需出示路引。《会典》卷一百六十七有言：“若军民出百里之外不给引者，军以逃军论，民以私渡关津论。”而路引的办理极为繁琐。凡外出经商探亲访友旅行者，先向里甲申请，再呈报州县审核，核准后方发给此人路引，而且路引上会注明姓名、年龄、住址、事由、起迄地及时间。靠这路引出去了也不算完，回程归里后此人还需缴还原路引，予以注销。同时，这路引使用之前还要向当地里长或老人禀报。
在这样的要求下，李龙心知肚明，月池是决计出不了城门。而梅龙镇县城就这么大，她又带了脚铐，又能跑多远？李龙现在一是担心的是她被拐到不该去的地方，坏了闺誉，二是此事若被李大雄知晓，必又有一场风波，一定要在亲爹宿醉醒来前将月池带回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乎他的意料，他们四个青年男子，加上舒芬家的三个小厮在城里来回搜寻，跑得满头大汗，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最后几个人气喘吁吁地立在龙凤店内，寿安一面灌水，一面抱怨道：“这大姐难不成是长翅膀飞了！这里里外外都瞧过了，没有啊。”
明安踌躇片刻道：“要不，大哥，我们再去爹常去的地方瞅瞅……”
李龙一惊，他飞快看了舒芬一眼，斥道：“满口胡沁些什么！她又不傻，青天白日的，往那处作甚！”
明安被吼得不敢做声，只能与寿安悄悄使眼色。寿安嘟囔道：“本来就是嘛，现在除了那一处，不是都找遍了吗？”
李龙勃然大怒，正待发作，舒芬却突然开口道：“此言差矣，明明还有一地，我们从未仔细搜过。”
李龙脑海中飞快划过地名，他疑惑道：“还能有哪里？”
舒芬笑道：“就是这里。”
此言一出，李龙恍然大悟，寿安、明安一头雾水，而平安却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开始微微颤抖，可随即他就抬起头，大声道：“不可能啊，我一直在这儿，没听到什么动静。”
李龙皱眉：“她必是在后院，你这里自然是听不清了。”
语罢，他便领着一票人风风火火往后院走去。而舒芬为外客，自然不能私入内宅，便与平安一道待外面，看守昏迷的丰安。两人相对无言，平安的耳垂和脖颈就像熟得发紫的桑葚，他低垂着头，目光躲闪。这样的举动，不仅让舒芬生疑，就连他自己也奇怪。眼前这个书生，头戴方巾，身着圆领宽袖黑边儒袍，面容称不上英俊，难得的是风度儒雅朴质，按理说应当是个随和之人，为什么他会这般惧怕呢？
舒芬也在思索，这小厮不过八九岁模样，生得机灵白净。他仔细在脑中搜寻，确认与他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什么过节。那么他如此举动，只能是为了今日之事。
他定睛一看昏迷的丰安，发现他脸上尚有未干的唾沫，似有多了几块青紫。是谁打得不言而喻，他眸光一闪，突然喝道：“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李家大姐受了委屈，自有她父兄做主，何须你在此添乱，还不速速交代她的去处，若闹出事端来，坏了她的闺誉，你吃罪得起吗？！”
平安被骇得双腿一软，他小脸煞白，险些说不出话来。舒芬正待追问，忽听到清如玉壶冰的女声：“这是哪里来的秀才，在我家呼来喝去？”
他愕然回头，只觉这姑娘肤光如雪，面目姣好，左脸颊虽然红肿，可也难掩秀色。她举手投足间非但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腼腆娇羞，反而落落大方、气度高华。看得他一时心神竟有些恍惚。直到听到她行走时脚铐的响动声，他才回过神来，眼见她衣袂飘飘从他身旁走过，将一叠衣物递给平安。
平安此时已经呆若木鸡。月池靠衣服遮挡，重重捏了捏他的手：“还不去柜子里取些银钱，到布店扯几尺青布来，哥哥的衣裳已经不合穿了。”
平安吃痛，先是一声哎哟，然后连连应道：“哦哦，我知道了，知道了！”他接过衣服，一下就摸到了其中硬质的账册。他忙一溜烟地跑回柜台。
主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带着罪犯才带的脚铐，舒芬正想询问，月池却一横身挡在他身前。舒芬一惊，下意识依礼侧身回避，拱手道：“您这是何意？”
月池一直靠从他的札记中汲取知识来度过日日被羞辱，折磨压榨的时光，几乎是在他们见面的第一眼，月池就凭借他的服饰、神态和出现在此地的时机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但是在现在的情形下，她必须说出这样的话：“你是何人？擅闯我家意欲何为？还不快离开，要不然我报官了！”
舒芬被连珠弹炮的问题逼得倒退一步，他苦笑一声，开始解释：“姑娘误会了，我是令兄的同窗……”
就在他们二人纠缠之际，平安已然蹲了下来，蹑手蹑脚将账册放回原处。这事虽做过多次，可一直都是万籁俱寂时出手，这般在人眼皮子底下忙活还是第一次。平安摸了一把冷汗，心下暗自感慨，大姐就是聪明，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外面又出事了。
原来是李龙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大步流星地从内宅出来，他一见月池便喝道：“你跑去了何处？！”
兄长到此，月池立时由咄咄逼人转为垂眸不语。李龙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只觉她实在冥顽不灵。他怒火中烧，却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简直混账！你再如此作为，我也不必再替你遮掩，索性告诉爹去，届时看你有甚好果子吃！”
“再好不过了。”月池抬头的一瞬间，已然是泪眼婆娑，泪珠顺着她青紫红肿的脸颊上滚落，更显楚楚可怜，“连家中一个下等奴才仆都敢这样羞辱我，我活着还有甚趣味！”
羞辱二字一出，在场之人都是悚然一惊，李龙忙捂住她的嘴，额头都沁出汗水。舒芬忆起李龙所说的家丑，已觉窥到了真相的边缘。可这丑未免太大，事关女子名节，他立刻提出告辞。谁知这李家大姐竟然如此大胆，她一把扯下李龙的手，朗声道：“捂什么了，事到如今，我还惧失这点颜面吗。”
她指着丰安，嫌恶道：“实话告诉哥哥，这厮今晨意欲闯入厨房对我无礼，我惊惶之下，以沸牛乳泼他，他恼羞成怒，这才打了我。”
李龙固然因丰安胆大妄为而愤怒，但是当着舒芬的面，他心里更多是尴尬羞恼。他忙拽着月池往里屋走，月池瞥见了舒芬震惊的脸色，继续道：“我在这家中已轻贱的如鞋底的泥一般，只因三年前我不愿被他卖到烟花之地去，换钱供他还赌债。我虽是女子，但也知气节二字，不过就是一死而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舒芬大为震撼，他抬头正对上月池的眼神，出乎意料的是，她眼中并无快要燃烧的愤怒，而是同将死之人一样，失去了一切生机。他就这样定定与她对视，直到李龙摔上的房门，隔绝出两个世界。
李龙已然气得面如金纸，他喘吁吁地指着月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月池瞥了他一眼：“哥哥休怪我让家里失了颜面，里子都要没有了，还要什么面子。爹只有哥哥一个儿子，而哥哥素来看重我，是以丰安在哥哥处受了气后，也只敢到我面前言语调戏侮辱，可今日，他却敢直接动手，你难道没想过，他这熊心豹胆是从何而来的吗？”
李龙还沉浸在羞恼之中，没好气道：“他无非就是鬼迷心窍，我这次重重罚他，他必然不敢了。我看你也是疯癫了！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月池沉声道：“哥哥，你糊涂啊。我看他鬼迷心窍是假，狗仗人势才是真。”
李龙嗤笑一声：“他无非就是仗着爹。可我们都是爹的亲骨肉，难不成爹还会偏帮他这么一个奴才？”
“爹自然不会偏帮奴才，可是，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丰安这般张狂，倒让我有了些担忧……”月池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龙，“若真是如此，那只怕你我兄妹再无立锥之地了。”
李龙惊骇莫名：“你这是什么意思，幺儿，你是说……小桃红有了身孕？”
月池垂眸，佯装懊恼道：“我也只是听丰安说了一嘴，说是等小桃红进了门，必会好好整治我。她那般出身，若不是怀了身孕，凭什么进来。再加上，我听婆子们说，三年抱俩，他们在一处，满打满算，也有三年多了吧。”
此间男子，要么汲汲于功名，亦或是营营于钱利，眼睛长在头顶上，何曾想过这些庶务。昔年，李大雄提出要将小桃红接进家来，给她名分时，李龙坚决反对，因为未来的官老爷怎么能有一个妓女出生的母亲。李大雄被迫妥协，而李龙也自觉不孝，所以并未阻拦他们继续交往。
一男一女，日日厮混，李龙居然从来没想过，可能会给自己添一个兄弟出来。月池与小桃红虽是想到了，可她们为什么要说呢？小桃红需要揣上一个宝贝蛋来作为进李家大门的筹码，而月池则需要一剂强有力的矛盾催化剂。
月池冷眼旁观，李龙生得端正清秀，何曾像这般咬牙切齿如夜叉降世。刀不是割在自己身上，自然不知道剜肉刮骨的感觉。一旦触及自己的切身利益，就算再懦弱的人，也会立刻采取行动。月池眼看他脚如注铅走将出去，厉声让众人把丰安泼醒。她低下头，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第3章 张罗网以捕豺狼
而现在，她羽翼已丰，早就嫌这些个龌龊东西碍眼了。
丰安是在一片冰冷中，浑身剧痛中惊醒，他的身子一刹那蜷成了一只弯曲的虾米。在他的头脑还是一片浆糊时，他就被李龙拽着衣领，拖将起来。李龙斥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家里这么撒野！”
人在感受到极度威胁的关头，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冷静的思考，而是立刻抓住身边的救命稻草。他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能这么打我，爹回来会为我做主的！就算你是他儿子，他也不会饶了你，他老人家可是说了，我是他最倚重的奴才！”
就是这一句拉李大雄来撑腰的话，加剧了李龙的疑心。他本来就心无城府，同样也是冲口而出：“最倚重？你凭什么让他倚重，难不成就是靠你给他拉得一手好皮条吗？我问你，小桃红肚子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孽种？！”
小桃红？孽种？儿子！丰安青紫的双眼一时亮得渗人。在以血缘为纽带的传统社会，一个儿子意味着什么，男人和女人一样清楚。小桃红若是肚皮争气生下一个带把的，她就能进李家的门，就算当不了主母，也能做个妾室，成为他丰安最有力的依仗。
她枕头风一吹，一个孝字和一个礼字就能压得李龙半辈子直不起腰。想到这里，他的胸膛不由挺直，神色也由惶恐恢复到安定，这下可有救了！他心思一转，一脸笃定地看着李龙。眼见他如此，李龙的心彻底落入了谷底，他满脸的不敢置信，居然真的有孕了……
月池并未在旁偷听他们谈话，她八岁进入这具躯体，五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她了解这两人的秉性。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此时正静静立在庭院中，现在已经是正午了，瓦蓝色的天穹又高又远，轻飘飘的羽云像一团团丝绒。阳光因罕见而灼眼，她闭上了双眼，直到常年冰冷的手足渐渐回暖。
可温暖毕竟是短暂的，她又大步走入黑暗之中，脚上的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心中默念：“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走着瞧吧。”
月池开始做酥油泡螺了，准确的说，是做泡螺的仿冒品。传说中的酥油泡螺洁白温润，入口而化，食之如甘露洒心，沃肺融心。其配方是不传之秘，即便是父子也不轻易传授。月池哪里知晓真品的做法，但是她在听到诸多人口耳相传的描述后，却想到了另一种替代品——奶油。
奶油同样也是乳酪制品，在这种地域偏远的小镇兴许能蒙混过关。三年前初做时，她心里并无把握，但是那时她刚刚出逃被抓，李大雄一心要将她绑了卖到那绿窗妓寨中去，如不表现出自己极高的利用价值，她焉有活路。所以，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谎称曾施恩于一年迈老者，他为了报答，传授给她泡螺秘方。
月池想起那时的凶险，也不由感慨万千。她洗净锅子，用茉莉花茶与牛奶熬煮，以去除奶的腥味。在牛奶冷却后，她小心翼翼地拿李龙所赠她的书匣，取出一小块明胶放入小碗牛奶中搅拌。明胶由动物皮骨制成，此时的人多用其做成胶巩水，以使书画上的墨迹不晕染。可魂魄来自遥远未来的她，却知道这种淡黄色胶体的另一种作用——制作奶油。
明胶经过搅拌，很快便融化，静置之后，牛奶便凝结。月池伸手一触，洁白光滑，柔软有弹性。这第一步便是成了，月池再将碗放到蒸笼中，隔水加热，不消一根柴火，牛奶便又融化。她将这冷却的明胶混合体倒入其余牛奶中，加入蜂蜜、玫瑰汁子，在没有搅拌机的时代，只能靠大力出奇迹了。
最开始做时，月池的手臂酸痛麻木，以至夜不能寐，可锻炼了三年，她已是游刃有余，左右开工，淡粉色的蓬松奶油就装了满碗。
刚开始时，她只能将奶油弄成一坨端上桌去。味道虽不错，可却被某些文人骚客批判形状不雅，不似传说中的泡螺精巧。她思来想去，便用布做成裱花袋，以锡捏成长扁裱花嘴，以筷子为花心，做出玫瑰花的形状。
这下果然大受欢迎。月池受到启发，她尝试添加不同的汁子做成不同颜色的奶油，塑造成各类形态，再点缀上花生碎、核桃碎、山楂等物，这一下龙凤店的酥油泡螺才真正名声大噪，她凭此也有了与李大雄谈判的筹码，方能保全自身至今。
然而，她深知此处非久留之地，连孔子都说：“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所以，她必得先下手为强。
做完了昨日预定的泡螺，已经是日头偏西了。月池坐在稻草上，正大口吃着婆子送来的午饭时，李龙终于神思不著地进来了。月池佯装讶异地看着他：“哥哥今日怎么没去进学？”
李龙答道：“我早晨告了假。”
月池挑挑眉：“早晨，你这一天都没去书院。你去哪儿了？”
李龙闷闷地坐到稻草堆上：“我去了那处晃了一圈，还没进门，就被小厮拦住。然后爹就出来了，呵斥了我一番，接着他就出去了……”
李龙神色抑郁，欲言又止，月池却浑不在意：“想是又去了赌坊是吧？”
李龙的回应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的眉头紧锁，缄默不语。月池拉住兄长的手，道：“哥哥不必如此烦忧，事情尚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李龙抬眸：“能怎么挽回，她都已经有孕了，而你我的母亲却早已不在世上。”
月池莞尔一笑，嘴角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哥哥虽无生母，却还有姨母，姨母更是可以变成嫡母啊。”
李龙先是一愣：“你是说让爹娶姨母进来？”
他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妹妹素来聪慧，这次怎么糊涂了，我们怎可重蹈覆辙。你忘了，三年前我们正央着外祖母嫁小姨母过来，丰安就勾着爹找了小桃红啊。外祖也因此大怒，不愿再与我们言语。”
月池笑着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三年前，我们家徒四壁，而如今我们却是梅龙有名的富户。而且小姨母早已出阁，我们求娶的当是守寡在家的大姨母。”
最重要的变化是，她的需求变了。月池垂眸暗笑，她想起三年前，她威胁丰安的话语：“你等着，外祖母家正打算把小姨母嫁到此处来，等姨母来了，你就等着去死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此话一出，丰安被唬得胆战心惊，立刻给李大雄找了一个丰肌艳骨的俏窑姐儿。若不是这小桃红完全勾住了李大雄的魂，她又怎么能抓住机会，拉拢平安，在账本上做手脚呢？而现在，她羽翼已丰，早就嫌这些个龌龊东西碍眼了，自然得想法子，彻底除掉他。
李龙张口结舌：“大、大姨母？她那么、那么蛮横……”
“若是不强硬些，怎能压得住小桃红，制得住丰安？”月池一句就打消他的疑虑，“而且她年纪大了再难生育，自然不会有第二个嫡子，来动摇哥哥的地位。”
李龙似是听了进去，可他还在犹疑：“可是爹定不会同意的……”
月池挑挑眉：“这又有何难。族中长老尚在，只要哥哥去哭诉一番，顺便在允诺给族里捐些银钱，还怕族老不为你做主吗？姨母毕竟是娘的亲姊妹，心中定然是向着哥哥，有她看顾家中，哥哥读书应试方能无后顾之忧。而父亲已是如此轻薄无行，若再弄一个搅家精进来，咱们这家才是真要败了。”
这下彻底说动了李龙，他目露坚毅之色，起身道：“好，那我明日就去寻族老。”
月池摇摇头：“不，现在就去。丰安那厮定然通风报信去了，你若不早些去，万一他哄得爹花言巧语立了名分，那可就……”
寥寥数语说得李龙心如油煎，立时出门去了。
李龙忙忙碌碌，丰安同样也是疲于奔命。他在李龙出门后，便忍着伤痛，一路尾随，与李龙一齐到了小桃红门前。小桃红自从攀上了李大雄，便从原先待的大妓院中搬出来，住在这小巷深处一座小院里，相当于成了李大雄的外室。
李龙与丰安走到门前，只听到里面欢声笑语不断，似有一群莺莺燕燕在其中。李龙一时脸黑如锅底，正在门口踟蹰间，丰安已经飞快地从侧门钻进去，见着李大雄纳头便哭。
李大雄今年方四十余岁，生得长眉三角眼，圆脸短髭，身材高大。他本正当壮年，却因常年沉迷酒色，以致眼底一片青黑，面颊时时通红。丰安入内时，他刚刚吃了午饭，正依在小桃红怀里吃橙子。
丰安颠三倒四的哭诉吵得他一个头两个大，他正待发作，还是小桃红见势不好，娇声软语道：“李爷，莫生气，丰安也是为了您着想，这才急急跑过来。混小子，还不快说要紧的事。”
“啊？嗝……”丰安因收得的太急，还打了几个嗝。他一下就明白了小桃红话里的意思。李龙毕竟是爹的血脉，若让爹为了他发作自己的儿子，那是万万不能的，可若是为了爹自个儿，那就另当别论了。
丰安眼珠一转，张口便道：“大哥听说桃姨有了身孕，勃然大怒，先打了小的，然后就到门口来找爹算账了！”
这一语出来，立时唬得岂止三个人。小桃红惊愕地捂住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而李大雄则惊喜交织看着她，一旁小桃红的姐姐妹妹们则是又羡又妒，窃窃私语。李大雄紧紧攥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桃娘，真的吗，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小桃红张口结舌，她要怎么说，她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好吗！她柳眉紧蹙，这谎可撒不得，三月之后，她肚子要还是瘪的，这可说不通。她正待解释，李大雄见她蹙眉的样子却会错了意：“都是那个孽子，桃娘放心，我这就出去教训他，待我赌两把得个好彩头后，就去请媒婆来把事儿办了。你放心，你有了我的种，我难道还会叫你没了下场不成。”
一句请媒婆、办事儿，生生将小桃红钉在椅子上，这是……要给她一个名分的意思？她幼时被家里卖到妓寨，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碰到温柔的客人还好说，碰到那行为怪异的，有时甚至能让她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她熬到今年二十五岁，好不容易攒了些家私，却又面临年华老去的危险。幸而苍天垂怜，让她碰见了李大雄这个风流莽汉。
他虽说喜欢赌钱又好喝酒，喝醉了时不时也会给她一下，但是他是第一个接她出妓院，还说会给她名分的人。小桃红一直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温柔婉转，曲意奉承，自觉就算给他当一辈子外室也比回妓院好。谁知，天上突然掉下这么一个大馅饼。她要成为富家的太太了！这巨大的惊喜攫住了她的精神，待她回过神来时，李大雄已经出去把李龙轰走了。
丰安坐在她身边，瞅着她的肚子，笑得志得意满：“这下好了，看他还怎么猖狂。等桃姨进了门，生下小少爷，我们就能将这书呆子撵出去，李家那么大的家私，就该让我们小少爷继承！”
什么小少爷？！小桃红大吃一惊，终于清醒过来，她拉着丰安进了内室，急急道：“你可害苦我了，你怎么能撒这样的谎呢，我并未有孕啊！”
“什么！”丰安一时魂飞天外，“这怎么可能，这是李龙亲口对我的说得，我还以为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小桃红斥道：“呸，想必是三姑六婆嚼舌根的话，你们竟也当了真。这下可该如何是好。”
两人苦着脸相对嘀咕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丰安道：“无妨无妨，就说是小日子迟了，大夫说可能有了身孕，谁知过些日子一看，却是空欢喜一场。爹已经表了态了，桃姨青春貌美，总有抱上小子的一天，那时进门也一样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次借此机会给了李龙一顿排头吃，也不算亏啊。”
小桃红啐了他一口，叹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是三年都过去了，我这肚子，怎么就是不争气呢！你说万一我要是真不能生，那可该如何是好？”
丰安打了个寒颤，随即强笑：“怎么可能，这样，您再求着爹给您找几个大夫看看，我听说巴蜀拜得一位叫做张仙的神仙，能够送子，我改天就去替您求一尊回来拜着，不怕没有儿子。”
小桃红闷闷地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好不容易编出一套说辞，谁知李大雄回来，把一切规划都打乱了。
他一脚踹开大门，狠狠将酒坛掼在地上摔得粉碎，破口大骂：“贼不逢好死的囚根子，小王八羔子，早知道一出生就该掐死这个孽种！胆大包天，竟敢联合外人挟制起老子来！他以为老子怕了吗！一群老不死的，不早点入土来管老子家的闲事！”
小桃红和丰安都吓了一跳，听他骂骂咧咧半晌，都不解其意，忙轻车熟路地叫服侍的小丫头来，扶着他坐下，给他换了衣裳，端了碗醒酒汤来喂他服下。谁知李大雄歇了一会儿，便拉着小桃红道：“桃娘，真个气死我了。我刚刚到媒婆家门口，族里就使人来唤我。”
族里！丰安和小桃红都是悚然一惊，小桃红是脸也灰了，唇也白了，颤颤巍巍道：“是不是他们不同意咱俩的事？”
李大雄咬牙道：“岂止是不同意，都是那个狗东西，他不知道如何说动了族长，那老不死的竟然死劝着我聘我那守寡的大姨子回来当正头娘子！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货啊。”
这下丰安的脸也青了：“可是那个打坏丫头的陈大娘？”
李大雄垂眸点点头，又是一阵污言秽语骂李龙。
丰安一时只觉胆寒发竖，真是好一招釜底抽薪。他忙道：“爹您才是一家之主，如何能被他这般欺辱，不若您现在就回去，好好打他一顿，他自然就不敢作妖了！”
李大雄呸道：“你以为老子不想吗，关键是打一顿又能如何。这个混账拉出族里这面大旗，那毕竟是族里！老子总不能连族长也打一顿吧！”
小桃红这才是放声大哭，她抱着李大雄的胳膊央道：“李爷，妾身这些年服侍您，如同照顾婴孩一般尽心竭力，妾一烟花女子，也不敢奢求正房大娘子的位置，只是想在您家里有一奉帚之地便可。谁知您家的大哥儿，是连门槛都不愿让妾踏啊。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她就要上吊。这可是把李大雄的酒彻底吓醒了。他忙抱住她道：“你放心，你放心，你肚子里有了我的骨肉，再怎么样，族里也不会让我们李家血脉流落在外啊。这样，我先去把那小畜生打一顿，让他去给族里认错，表示是他胡言乱语，然后我再去给族长和其他叔伯送点礼，再求求他们，看在我们骨肉的份上网开一面。”
小桃红面如土色，话在嘴里打了七八个转，愣是没有说出口。她死死盯着李大雄的衣摆，半晌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哽咽道：“我们娘俩可都指望您了……”
丰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时哑口无言。她这是……狗急跳墙了，可几个月后，又该如何收场呢？！李大雄倒是听得心如刀绞，好一阵温柔安慰不提。

第4章 施巧计以除奸恶
她届时再给他多做几款美酒，不愁他不烂屁股。
龙凤店中，月池经历了一天的忙碌，已经躺在稻草上休息了。她虽合着眼，却迟迟没有入睡，一直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月池霍然睁开眼，双目炯炯有神。她刚刚步履轻盈地走到窗前，就见平安猫着腰紧张地蹲在那里：“大姐，我来了。”
月池问道：“今日取了多少？”
平安嗫嚅道：“还是五钱。”
月池接过银子，摸摸他的头，温柔道：“辛苦了，不过，从后日起，你就一日从钱匣里取二两银子。”
“什么！”平安声音陡高，月池一把捂住他的嘴，平安感受到唇边细嫩的触感，一时脸涨得绯红。
月池轻声道：“你嚷什么。我是以丰安的笔迹做得假账，又不是以你的，就算事发，也找不到你头上。”
平安嘟囔道：“可是，那可是二两啊，一定很快就会被发现不对劲的。丰安明明没有做，他一定不会认账的。”
“他不认账有什么用。”月池不由莞尔，“小桃红既已怀孕，他便是大哥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平安睁大眼睛：“这小桃红，真的怀孕了？”
月池轻笑一声：“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干系呢，反正现下，她除了咬死自己有孕外，别无出路了。”
平安听得一头雾水，月池摸摸他的头道：“你不用知道这些，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但能够攒够给你娘看病的银子，我还会将泡螺秘方传授给你，让你有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平安将下唇咬出了齿痕：“可是、可是，那么多钱，万一被发现了……”
“迟早是会被发现的。”月池打断他，“纸包不住火，我做的假账那么粗浅，只有丰安那种蠢货才辨不出来。而通过假账昧来的银子，你我可是五五分成啊。”
平安唬得小脸煞白：“可是，大姐，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五钱而已，绝对不会被发现！”
月池忙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此一时彼一时。一味的躲躲藏藏，并不能规避风险。与其这样，不如把事情都推到丰安头上，由他顶罪，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平安还是支支吾吾：“可是……这……我还是有点……”
月池瞧了他一眼，蓦然笑开：“你要是实在不敢，我也不逼你，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怎么能不担风险呢，你就这样慢慢攒，说不定你娘能熬到你攒够钱的那一天呢？”
想到自己生病的亲娘，平安一震，月池眼见他神色变幻，最后凝重下来，他看着月池道：“大姐，你真的有把握把咱们弄钱的事栽给丰安？”
月池道：“他以下仆之身妄图动摇嫡长子的地位，已是一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现下不过是再补上一脚而已，你怕什么？”
平安咬牙，一锤窗框道：“好，那我就干了！但是，除了泡螺秘方外，大姐手里的其他菜谱我都要。你先把这些告诉我，我才去拿银子。”
月池颇有些讶异，反而高看了他一眼：“没问题，不过我知道的菜谱，可有上百道。你又不识字，我就算说了，你记得住吗？”
平安傻眼了：“这、这么多？”
月池点点头：“有这些秘方在手，你就算去光禄寺里也能混上一个职位了。不若，我先告诉你十道，以后再慢慢给你说。”
平安晕晕乎乎地点点头。他走后，月池便坐到稻草上，随手拿起一根草杆，开始在墙上默写儒家经典，如果这草如墨，墙如纸，丰安第二天看到说不定会吓得精神恍惚，他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写了这一墙字呢？
第二天，月池是被一阵打闹声吵醒的。她望着漆黑的屋顶冷笑出声，李大雄可算是来算账了。当儿子的早就对爹的放荡行径不满，而做的爹更是嫌弃儿子日日指手画脚的清高读书人做派。这一次的事件，就如同引线，将他们俩心中的火药桶都点燃了。
李大雄本就是粗鲁之人，在李龙梗着脖子表示，不会去族里帮他解释时，他当然就选择动手了。李龙被他的两个巴掌打得头晕目眩，鼻血涌出，摔倒在地。李大雄又是一脚踢上去，李龙痛得在地上来回打滚。丰安在一旁瞧着心下爽快不已，而明安和寿安早就因事不关己远远躲开。平安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上前。
月池在小厨房都能听到了李龙的惨叫，她朗声道：“哥哥，你还不快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难道想被活活打死吗！”
李龙打了一个激灵，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他不知道是哪里来得一股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一面大喊着救命，一面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他的声音已经吸引来了左邻右舍。
这些人眼见李龙一脸血地冲将出来，都吓得变貌失色。紧接着，他们又看到李大雄凶神恶煞地追上来踢了李龙两脚，这才回过神。他们齐齐拥上来，按住李大雄，结束了这场闹剧。
李龙被包扎后，立刻托邻居请族长过来。族长见此情景，勃然大怒，放下话来：“李大雄要是敢让那个外室入门，家族立刻就将他除名。”
闹到这个地步，梅龙著名富户龙凤店的老板因外室私生子而将嫡长子打成重伤的丑闻，不出一天传遍了全城。在这种人言可畏的时代，小桃红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如今更是腌臜如粪土。
她已经不能像往常一样拿着李大雄给她银钱出去挥霍，就算在金银店门口歇歇脚，都会被老板委婉地劝说离开，并且，就连邻居家的小童都会往她的门口吐口水。
小桃红又羞又愧，又惧又怕，更只能抓住李大雄这根救命稻草。她日日在李大雄面前抱着肚子啼哭，今日要上吊，明日就要去投河。李大雄被折磨得夜不安寝，食不甘味，又无计可施，便想着回龙凤店里躲上几天。
李大雄回来了，丰安本就因小桃红之事对李龙、月池更加不满，又有了靠山，便开始寻衅滋事。可他不敢去寻李龙的不是，只得来磋磨月池。这不，一大早，他就开始在窗外大声嚷嚷。月池一下就被惊醒。她穿衣起身，掀开窗户道：“你又有什么事！”
丰安趾高气昂道：“你这是什么口气！那是我的事吗，是爹的事！都到了这个时辰你还睡觉，你是不是日日都在偷懒……”
月池冷冷瞥了他一眼，径直舀了一瓢水朝他泼去，丰安被淋了一身，气得面色紫胀，正要破口大骂。月池道：“有本事就进来打我啊。打坏了我，今日就由你来下厨。我倒霉，你以为，你就能逃得过一顿毒打？说，爹有什么事。”
丰安浑身都在哆嗦：“你那死鬼哥哥迟早被爹打死，等桃姨进了门，有你跪下求我的时候！”
月池眼底都是轻蔑：“那就等到了那一刻再说吧。”
丰安咬牙切齿：“好好好！那我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爹说了，你昨日做得是什么狗屁东西，嘴里都淡出鸟了，他老人家今日要吃些带劲的，你还不快预备着。”
带劲的……还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月池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立即唤婆子来，去菜场上买回今天的新鲜食材。
若说带劲，自然是炙肉，特别是炙羊肉。嫩红的羊肉被切成大块，块块都是肥瘦相间。月池用刀切出十字形花纹，将姜蒜塞入肉缝之中，由在外侧撒上胡椒。这般腌制半个时辰后，方放铁丝网上。不多时肉上便发出滋滋的声响，沁出油来。
待肉色泛黄时，月池又刷上蜜水，放到铁丝网上再次烤炙。肉色渐渐金黄，香气四溢。接着，她又取豆腐、火腿、冬菇和猪肉来，加了好几勺醋，煮了一碗浓浓的酸汤。待汤煮好，羊肉也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边缘酥得都可以掉渣。
月池唤了明安，让他把这些送到李大雄房中去。明安见着这满满一大盘肉却为难道：“大姐，只有这一盘菜，爹怕是会生气吧。”
月池道：“你先端过去，剩下的菜马上就好，若是他醒来发现身边没有吃的，更要发火了。”
明安听了点头：“大姐，说的是。对了，可不能没酒啊！”
月池柔声道：“清晨便喝酒，对肠胃不好，还是让爹先喝汤吧。你待会儿过来端下一盘菜时，再取我新酿的烧酒去。”
明安闻言讶异地看了月池一眼，直到他端着菜走了好几步时，心下还在嘀咕，大姐这是服软了？居然还关心起爹的身体来了，八成是担心小桃红进门了给她排头吃。真没想到，小桃红的肚皮居然这么争气，看样子她是非进李家的门不可了。只是她这一进来，丰安那厮不就更加张狂了。明安想着想着，就不由愁眉苦脸起来。
而在他身后的月池却是渐渐露出了笑意。自李大雄回来之后，她给他做的每餐饭几乎都有辛辣煎炸之物，而搭配的清淡汤肴，也是桂圆煨鹿筋，高汤炖獐肉，样样都让人实火内盛，肝火上亢。今日的菜更是不得了。
羊肉性躁，又与醋同食，更易生火动血。经过这些天的铺垫，待他吃了这些，再喝上几壶烧酒，只怕就是个活炮仗，遇见丁点火星就炸。而昨天，哥哥不是说，舒芬和他的几个同窗今日会上门，请她多做些饭菜吗？
明安所料不错，李大雄宿醉醒来，看见只有一盘羊肉，果然动怒，大骂道：“你是做什么吃的，居然拿这么点东西来糊弄老子。你是又欠打了不是，是不是要老子现在就给你松松皮肉！”
明安唬得魂不附体，忙捧起托盘道：“爹、爹，这都是大姐的主意，不关我的事啊。是大姐说其他的菜马上就到，让您、您先吃着。”
李大雄闻到了羊肉的香味，这才略略消了消火，对着明安的屁股踹了一脚，吼道：“老子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其他的菜再不来，老子连你和贱丫头的腿一起打折！”
明安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嘴里还叫唤个不停。这一切的动静被东厢房里的李龙和来探望他的同窗们听得是一清二楚。李龙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而其余人则是面面相觑。半晌过后，一位叫韦平隽的书生方开头打破这一室的宁静：“没想到，令尊竟然真如传言所说……”
李龙这下耳朵都红得可以滴血了，舒芬忙推了韦平隽一下。韦平隽回过神，忙道歉道：“贤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你过得太辛苦了……”
李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韦兄言重了，我知你没有恶意。唉，真是家门不幸，平白污了各位兄台的视听。”
舒芬忙道：“贤弟这是哪儿话。我们同窗多年，只会为你忧心，又岂会做他想。令尊为一烟花女子，竟然如此对待你，实在是有违礼制，有辱斯文。”
其余人也连连称是，颇有些义愤填膺的意思。
李龙垂泪道：“我也不曾想到，多年父子，他竟然会下此狠手，想来了是有了幼子，便视我这个素来以礼规劝的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了，恨不得拔之而后快。”
另一位名叫梁群的睁大眼睛：“李贤弟说得是不是太过严重了，你们好歹是亲父子。你又身居嫡长，于情于理，他也不能这样过分啊。”
李龙摇摇头：“亲父子又如何。他气性一上来了，就连亲娘也下得去手。就拿舍妹来说吧，舍妹何尝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还不是一样被毒打。”
名叫岑远的书生闻言道：“家母以前曾提及过令妹之事。她为唏嘘不已，说令妹委实是个苦命人啊。家母说，她并非没有劝过令尊，只是徒劳无功而已。”
舒芬一听到舍妹二字便心下一动，此刻终于按捺不住问道：“怎么，令妹经常挨打吗？”
李龙长叹一声，点点头：“幸亏她天资聪慧，能做一手好菜，否则早就一命呜呼了。”
一命呜呼……舒芬只觉惊心，他皱眉道：“李贤弟，请恕我冒昧，令堂见亲女被打至此，难道就一直视而不见吗，还有你的舅家，按理说，他们也该为外甥女做主才是啊。”
李龙摆摆手道：“阿凤与我非一母所出。她是姨娘周氏所生。周姨娘本是大家侍婢，因生得过于美貌，为家中大妇不喜。那家夫人趁丈夫出门，唤来人牙子来，要将周姨娘卖到烟花之地去。结果遇上了家父，半抢半买，将她带回来做妾。谁知，周姨娘怀胎九月时，因一句话惹怒了我爹，遭他拳打脚踢，不幸早产，生下我这可怜的妹子，便撒手人寰。至于家母，她自身尚且难保，又哪里顾得上阿凤。家父不事生产，一应生计，都由母亲操持。她在我八岁，阿凤尚五岁时，就因积劳成疾，与世长辞了。”
众人不曾想到，竟然能听到这样一段悲惨往事，不由唏嘘不已。李龙说起这些往事，也不由泪如雨下：“我们这些人，也不知是前世造下何等的罪业，今生才沦落到这个地步。”
其余人纷纷开口劝慰，而舒芬沉吟片刻，肃容道：“贤弟莫急，我这就出去见令尊，尽心规劝，一定要让他痛改前非。”
李龙吓得眼泪都收了，他忙道：“舒兄，万万使不得！他那等人，一定会动手打你。他是我的生父，我遭他如此对待，也只能怨命途多舛，若是连累了舒兄，我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舒芬道：“我有功名在身，又与他无血亲联系，他岂敢动我。”
其他几人闻言，也纷纷道：“舒兄说得是，他是秀才，而且又是有礼有节地劝说令尊，想来令尊也不会突然发难。”
“李贤弟遭此不幸，我们身为你的同窗好友，自然当为你两肋插刀，替你讨回一个公道来。”
李龙百般劝说无果，只能跟他们几人一道出去。
一行人出了东厢门，往正房去却扑了个空。他们正疑惑间，就从花园里传来李大雄的大骂声。他们走过去一瞧，就看见李大雄正袒胸露乳坐在摇椅上纳凉，明安正在一旁替他打扇。
可即便明安手摇得发酸，李大雄依然浑身燥热，汗流浃背。明安手上的动作稍微一慢，李大雄便破口大骂。他们还没走近，就闻到浓浓的酒气，让人作呕。
舒芬见此情景，立刻就皱起了眉头。而在李大雄见到他们几人时，面色更是沉得可以滴水。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大着舌头对李龙道：“怎么着，找族里的人压你老子还不足，现下又找了几个穷酸书生来。我呸！”
他一口唾沫就吐到了韦平隽的脸上。韦平隽猝不及防遭此侮辱，当即就要发怒。李龙忙递了一块帕子与他，拉住他苦苦劝道：“算了吧，算了吧，几位兄台，你们还是回去吧，回去吧。”
韦平隽道：“不行，不可再这么下去了！”
说着，几人就开始围着李大雄，开始遍数他的罪过，话里话外皆是，为一烟花女子，虐待亲子，实属不慈；悖逆族老，实属不孝，如再不痛改前非，迟早会为世人所不齿，沦落到人人唾骂的下场。
李大雄只觉适才吃得大鱼大肉变成了一块块火炭，在腹内烧得他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他猛地发难，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一耳光就将舒芬打得鼻血直流，接着又是一脚将韦平隽踹翻在地。
岑远想从背后抱住他，结果被他用手肘直捣腹部，痛得五官变形。幸好梁群一直扶着受伤的李龙，这才免于受伤。他们俩见此情景惊得是魂飞魄散，拼命喊救命。
幸好舒芬家的仆人就在垂花门前候着，闻声这才冲将进来。这仆人抱住发狂的李大雄，而李龙几人则相互搀扶着逃命。谁知，李大雄几下就将那个仆人甩开，追将上来。幸好他步履虚浮，速度较慢，这才没能赶上他们。
饶是这样，李龙等人也被吓得魂惭色褫，一时救命声、喊杀声震天。大堂内所有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家忙跑进来，好几个壮汉动手，才将目眦欲裂的李大雄制服，像捆牲口似得将他捆得结结实实，而在这过程中，他也不断发出杀猪似得嚎叫。
舒芬家的仆人急急将韦平隽几人送往医馆，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通知他们各自的父母。李大雄这次才是真正捅了马蜂窝了。
根据《大明律》规定，“凡斗殴，以手足殴人不成伤者，笞二十。成伤及以他物殴人不成伤者，笞三十。”若他打得是一般人，赔点钱也就算了，可是这次，他打得三个都是读书人，其中还有一个秀才。
秀才虽是处于功名的最底层，可那是就整个士绅社会来讲。在梅龙这样的小镇，秀才是非常罕有的，其能享有不少的特权，如有特定四方平定巾服饰，见官不跪，免去劳役赋税，随意出门游学不需路引等，一直为所有平头百姓而仰望。因而，他只怕跪下求饶，别人也不愿意和解，最少都要被荆条抽整整九十下。
月池心下想到，李大雄的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挨了这顿毒打，只怕不死也只剩半条命，她届时再给他多做几款美酒，不愁他不烂屁股。

第5章 忽以惊雷挟金鼓
能有什么办法，等爹回来，我们就死定了！
不过，即便看似形势一片大好，月池心中不知为何还是十分地忐忑不安。罢了，胡思乱想无济于事，有那个功夫，不如继续为出逃做准备。她像往常一样，趁左右无人，忙拿出今日剩下的羊肉，将其放在铁架上烤成可以长期存放的肉脯。
同时，她也点燃炉火，顺手摸几个点心放进去烘干水分。待到烤制成熟后，她就将这些东西分开用油纸包好，绑得结结实实的，然后将其藏在她的包裹里。
这紧张高强度的劳动，很快就占据了她的心神，她心中的烦躁不安也渐渐消除。可月池万万没想到的是，事实上，她的预感是正确的。这正是应了那些俗语，从来好事多磨难，祸害偏偏遗千年。
亲爹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面对同窗好友之父的愤怒，李龙已然是六神无主，他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前次站在他身旁的族长。族长名叫李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按辈分来算，是李大雄的伯父，也就是李龙的伯祖父。
从他前几次替李龙出头就可以看出，此人虽然也爱惜财物，但作为读书人，也有基本的道德操守，加上能说会道，很得族中众人的信赖。因而，在李龙哭着闯进他家中之后，族长虽然心里想骂娘，但也还是跟着他来到医馆替李大雄擦屁股。
李衡一进医馆，刚刚表明身份，就被愤怒的家长们包围了，其中以舒父最为暴跳如雷。舒父虽然平日也是文质彬彬的模样，可见到被打成猪头一样的宝贝儿子，谁还能心平气和地起来。他当即扬言，他已经将李大雄送官了，这次必要按照大明律例，好好整治李大雄一番。
李龙当即惶恐地抓住族长的衣袖。李衡则是宽慰地拍拍他的手，道：“还不同老朽一道向诸位赔罪。”
说着，他便带着李龙挨个向每个家长及同窗长揖赔礼。刚刚到舒芬时，舒芬忙侧身避开，他道：“老人家不必如此，晚辈受不起。此事怨不得李贤弟，是我自愿想替他向他爹讨一个公道。他在我出面之前，再三劝说我别去。是我自己坚持，这才吃了苦头。”
李衡闻言面露惊叹之色：“舒家哥儿不愧是我们这梅龙有名的才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沅茝醴兰，云中白鹤。莫说受不起的话，就凭你这一片善心，便值得老朽感激不尽了。”
舒芬摇头还要说话，岑远之母却道：“行了，李老爷子，你说这几句好听话哄他们这些孩子还成，若想哄我们，那你是打错了主意！李大雄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把我儿打成这样。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娘一定要他赔命！”
其他几个家长纷纷称是：“别想用几句话就打发我们。我们养活一个读书人容易吗。若是有什么问题，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李衡忙道：“诸位莫急，莫急。大家都是多年的老街坊了，我李衡的为人诸位还不清楚吗。李大雄家的家底，各位也是清楚的，一切看病的银钱都由他自己承担的，只求各位不要闹得太大……”
这下是舒芬之父不满了：“李老先生，我舒家的家底，您也是清楚的。在下并不差那几个银钱，只想为犬子讨个说法，出口恶气。再说了，在下一纸诉状上去，他李大雄还不是既得受罚，又得赔钱。”
李衡道：“可是令公子刚刚……”
舒父道：“他小人家，又懂得什么。况且，他只是不怪李龙而已，可没说不与李大雄计较。再说了，这重罚李大雄，对李龙这孩子也有好处，至少他下次胡作妄为前会想起这次的教训。”
这话说得，舒芬及其他几人立刻闭口不言，连李龙都听得心有所动。族长叹道：“舒老爷，您这话的意思便是误会老朽了。我这个侄儿的为人，我比诸位都清楚，一言以蔽，那是浪荡成性，蛮不讲理，横行无忌。别说是罚他，就是打得他只剩半条命，老朽都不会有半个不字。只是，我们不能为打老鼠而伤玉瓶啊。”
韦平隽之父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衡道：“岂不闻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这些人与各位的好友亲眷都知道，这桩公案的前因后果是这几个孩子为了替我这侄孙出头，这才去好言劝说李大雄，谁知李大雄不知好歹，反而打伤了他们几人。可诸位想过没有，李大雄那种人，一旦你们把他逼急了，他在公堂上为了脱罪什么话说不出来。他极有可能倒打一耙，污蔑是李龙忤逆不孝，纠集一帮同窗殴打他，他出手全是出自自卫。”
岑母闻言勃然大怒：“他敢，放他娘的狗屁！”
李衡无奈道：“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狗急跳墙，什么做不出来。当然，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一定不会听信他的诡辩。可这世上总有那些坏心的东西，或是因为与大家伙以前有些过节，或是因为嫉妒这几个孩子书读得好。他们很有可能会故意将这谣言散布出去，以坏这几个孩子的名声。这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不也就成了真吗。若是影响到这几个孩子科举应试，这岂非得不偿失？”
众人一时缄默，半晌，韦父道：“照您这个说法，那我们不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李衡道：“自然不是了。一来，他定是要重重赔偿诸位的；二来，老朽以人品担保，必定会好好教训他，为各位出口气。”
李衡如是说来，再加上再三致歉，终于让这几人同意不再闹大。只是，天色已晚，而李大雄早被关到县衙的牢里去了，故而只能明日再去按照赎刑的规定将他赎出来。这事就算是了了，李龙对着族长千恩万谢之后，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
月池此时刚刚味同嚼蜡地吃了晚饭，一见李龙，她忙问道：“哥哥，怎么样了？”
她期盼的是李龙告诉她，李大雄必要倒大霉了，谁知，李龙在长叹一声后，却絮絮叨叨地告诉她一个截然相反的结果。月池只觉全身的气血都在上涌，每一根血管里奔腾的液体翻滚。她恨不得当场发作，尽情痛骂，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理！李大雄作恶多端，丧尽天良，居然至今还能安然无恙。更可笑的是，赎他用得钱，还是她在这里受尽毒打，没日没夜赚回来的！
月池第一次不能控制住自己的面部神情，而精神萎靡的李龙在久久得不到月池回应之后，不由抬头一看，立时呆在当场。他甚至有些惊恐道：“妹妹，你、你这是怎么了，你的样子好可怕……”
月池的拳头上青筋鼓起，她甚至有些想笑，她可怕？有李大雄一脸狰狞打她时可怕吗！月池深吸一口气，她掩饰性地急急地垂下头，一眼就瞧到了自己脚上的脚铐，她立时如坠冰窟，瞬间清醒过来，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她好不容易营造出现如今的局面，决不能让三年的布置毁于一旦。她要镇定下来，事情之所以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是因她之前忽视了世俗流言对读书人的重要性，幸好发现得及时。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月池心思电转，忽而伏地声泪俱下：“妹妹是想到哥哥与我的将来，惶惶不安，畏惧至极啊！原来爹已经被关进县衙，虽然哥哥及时去亡羊补牢，但到底让他遭了牢狱之灾，受了皮肉之苦。而哥哥若要救爹出来，除了赎罪的银子外，只怕还要给县衙内的大小官吏打点。我们是梅龙有名的富户，他们一定会狠狠地宰我们一笔。这下爹是又受灾，又破财，他肯定会把帐都算到哥哥的头上，他有了宝贝幺儿，哥哥在他心里也不值钱了。一气之下，他一定会打死哥哥的……哥哥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索性就让我们兄妹俩一块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依靠……”
她哭得肝肠寸断，说得字字诛心，听得李龙胆战心惊，完全无暇顾及刚刚月池失态之事。他适才完全被族长的话牵着走，只想到自己的名声是保住了，完全没想过，李大雄归来之后会如何对待他。
李龙不由打了个寒颤，可他仍强自劝说自己道：“他、他好歹是我的父亲，我这次又这么费心救他出来……”
“可若不是你，他原本压根就不用进去！”月池一针见血，“至于所谓的父子亲情，你瞧瞧你这脸上的伤，如果不是左邻右舍相护，你都未必能站在这里。那不过是你不同意他娶小老婆的代价，可你这次是害他差点要去坐牢受刑啊。我看，他怕是恨毒了你了。最糟糕的是，爹正当壮龄，家中又这般富裕，除了小桃红，还有小李红、小杏红，多得是人愿意替他怀孕生子，他根本就不差人来继承香火。”
李龙一时面无人色，他哆嗦道：“可是、可是我又不能不救他啊。对了，还有族长，我们的伯爷爷呢，伯爷爷会为我做主的！”
月池起身，一边拭泪一边道：“伯爷爷又不能住在咱们家里，就比如你在厢房里睡着，爹趁夜摸进来，只怕你被打到吐血三升，都没人知道，这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她说着又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李龙紧紧攥住袖口，手心已是湿漉漉一片，他道：“这太夸张了，他不敢，他不敢的，杀人是犯王法的！”
月池啜泣道：“那又如何，钝刀子割肉，难道就不疼了吗？他即便不会一次将你打成重伤，可每天给你几个巴掌，踹你几脚，一样能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英年早逝。他是你爹，亲爹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谁都无权置喙。我算是受够了，与其眼睁睁看着你和我一道受尽折磨而死，不如我现在就撞死，来得干净！”
说着，月池起身便作势要往墙上撞去，李龙被惊得心胆俱碎，忙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拉住月池。
他大声道：“你怎么能这样寻死觅活呢，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月池大哭道：“能有什么办法，等爹回来，我们就死定了！”
他们一个闹一个劝，月池估摸着该听到的人已经来了，她这才收了泪，大声道：“依我看，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拔本塞源，从根本上除掉祸害！”

第6章 万钧之势诚堪怖
龙哥儿，听你这意思，难道你是不想救你爹出来了？
李龙悚然一惊：“怎么个除掉法？”
月池道：“你附耳过来。”
李龙一低头，月池佯做不经意一瞥，就看到了拐角处丰安不留神露出的衣摆。月池不由莞尔，很好，很好，最好他现在就去通风报信。
而月池则继续在李龙耳畔道：“为了哥哥的前途，爹自然是要救的。可是救了之后，哥哥便再不能同他共处一室了。”
李龙睁大双眼：“不能再共处一室是什么意思？”
月池道：“你若留在此地，迟早会遭他的毒手。反正哥哥勤勉学习多年，本就不是池中之物，何不去池州府学就读，那里的先生学问想必更佳，哥哥高中的可能性也会更高。府学邻近衙门，爹也不敢去那种地方造次。只要哥哥你高中，再与爹冰释前嫌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李龙还从未做此想，可仔细一思考，他又面露难色：“妹妹，说来容易，可做来比却是难得很。我要走这为一难，池州府米贵此为二难，再说了，我一走，妹妹你当如何是好呢？”
月池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道：“小妹已为兄长设想周道了。这一难好说。家中钱匣里只有碎银，大部分银两都藏在爹的房间里，哥哥大可进去取钱出来。只是取之前，可一定要把账本与实物清查清楚，这次花了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是一点儿都不能错。否则，爹那边是过不去的。哥哥一交了钱，后面便可撒手撂给丰安了。他必会在爹面前卖这个好。哥哥就可以趁此时间去族长家，央族长托人帮忙打点去府学读书的事。”
李龙听得若有所思，月池又哽咽道：“至于这二难说来也很简单。似我这等微薄之躯，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倒不如为哥哥做点事，以报答哥哥这些年来照顾之恩。哥哥大可将我卖于一家豪富人家为奴为婢，所换的卖身银子想必还能供养哥哥几年。只求哥哥、哥哥高中后，不要忘了我这个妹妹……”
李龙听得大为感动，他连忙道：“这怎么可以！万万不可。岂有家中有万贯家财，却要女儿出去为奴婢的事情。我若真这么做，才是将自己的名声毁了。妹妹，你莫忧心，我再想想，再想想，事情兴许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月池在他念叨之际，抬头一看，丰安已经不在原处了。月池于是道：“妹妹所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若哥哥觉得实在不妥，那一切就由哥哥做主。反正刀山火海，只要哥哥一句话，妹妹再所不辞。”尽管想，马上小桃红和丰安就会来帮你下定决心了。而只要她打开脚铐，离开这间屋子，一切都好说！她不能再容忍下去了，宁愿冒险一搏，也不能让自己的生命攥在这些蠢货手里。
李龙点点头，他步履蹒跚，魂不守舍地走了，想必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而小巷深处，小桃红家中更是连烛火都没有熄。丰安由于急急奔跑，加上连珠弹炮般说了一大串话，现下已然是气喘吁吁，正在一杯接一杯地灌茶。小桃红则开始破口大骂：“这个杀千刀、烂肚肠的小崽子，瞧着一幅人模狗样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连人伦都不顾了！纠起一伙人，将李爷害进了班房，现在更是要什么‘从根本上除掉祸害’，这不就是要狠下毒手的意思吗？”
丰安扭曲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更加阴沉：“这还用问吗，那个小贱人和小畜生一定就是打着趁爹病要爹命的主意。”
“什么！”小桃红一时六神无主，她紧紧抓住丰安，“那怎么能行！李爷要是被他们害死了，那我怎么办，我不想再回妓院了，不想再回妓院了！”
丰安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冷静一点！我还不是一样不想回乡下打杂。不，我们说不定连各回本位都做不到，那俩畜生早就恨毒了我俩，一定会寻衅报复我们，那时候，说不定我们也要步上爹的后尘……”
小桃红听得毛骨悚然：“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就没王法了吗。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想法子把李爷弄出来！”
丰安道：“桃姨高见，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有爹康健，咱们俩才有好果子吃。”
“可是要怎么救他？”小桃红一脸焦急，“他打得可是秀才呐。”
“秀才算什么。”丰安呸了一声道，“和县太爷相比，他什么都不是。”
小桃红度其语气，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丰安：“好丰安，你一定是有办法了是不是？”
丰安沉吟片刻道：“办法倒是有，不过，就是要看桃姨你，舍不舍得了。”
“舍不舍得？”小桃红一脸茫然。
丰安道：“只要我们抢在他们做手脚前，花钱把爹赎出来，事情不就解决了吗。只是，这交赎金，上下打点，只怕要花上一大笔银子。这钱我肯定是拿不出来，就只能靠桃姨你来……”
小桃红霍然起身：“你是想让老娘花尽家私去赎人？！”
“瞧瞧，这就急了不是。”丰安道，“桃姨，你都是要当富家太太的人了，眼皮子可不能这样浅啊。你如今只拿了这一点钱，换来的就是李家的金山银山啊，爹屋里是有钱，可是我要跑到主屋里搬那么重的银子出来实在是太冒险了；二来，我这也是给桃姨你一个在爹面前卖好的机会。你想想，你耗尽积蓄，只为救他出来，爹当然会感动不已，即便你肚子里没有他的种，他也不会叫你没了下场啊。”
小桃红柳眉紧蹙，在屋内来回踱步，丰安眼见她神色变幻，最终沉淀为坚毅。小桃红咬碎银牙道：“你刚刚说，李大雄的屋里是有钱的对吧？”
“是有钱，可是我刚刚也说了，这钱我们拿不出来。”丰安苦口婆心劝道，“桃姨，你就拿家私出来先垫着，爹被救出来后，一定会还你的……”
“呸，李家既然有钱，为什么要老娘出。”小桃红咬牙道，“就算李龙这个王八羔子的手紧得像蚌壳一样，老娘也有办法从里面抠出来钱来，顺便把这假肚子也解决了！”
丰安一怔，看向她平坦的小腹：“这能怎么解决？”
小桃红娇媚一笑：“瞧瞧，这就不懂了不是，这方面，你还是太嫩了。你听我说，明早我们就这么办……”
这俩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未亮就去了衙门口候着。而这厢李龙思前想后，却又跑到族长家去了。族长李衡瞧见他一脸苦恼的样子，也是觉得肝疼。可他是族长，又不能撒手不管，因而，李老爷子还是客客气气地将李龙请进屋，和颜悦色地问他：“龙哥儿，你今日不去赎你父亲出来，为何反倒跑到我这里来了？”
李龙的脸都皱得如同一颗发霉的橘子，还未发言就叹了一口气，支支吾吾片刻方道：“伯爷爷，实在是对不住，又来此打搅您。侄孙是想请您帮我拿个主意。”
李衡一头雾水：“什么主意，你且说来听听。”
李龙垂头道：“侄孙的父亲是何等人，您是再清楚不过了。这次他因侄孙的缘故进了班房。侄孙实在担忧，他出来之后，会不会更加厌恶于我，然后、然后寻衅生事，虐待报复……”
李衡听得这意头不对，忙道：“龙哥儿，听你这意思，难道你是不想救你爹出来了。孩子，丧尽天良的事，可做不得啊。”
李龙忙连连否认道：“伯爷爷误会了，我怎么会那么做呢。爹我肯定是要救出来的，可是他出来以后，我实在不敢和他住在一处了。我在想，我这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去大一点的书院长住读书……”
李衡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去府学？”
李龙急忙道：“不一定是府学，稍微远一点的书院都是可以的。您看，可行吗？”
李衡捋须思索片刻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我瞧你爹那冥顽不灵的样子，的确有可能会做出那等事来。只是，你外出读书的费用，这可是笔不少的钱呐，你爹未必肯出。”
李龙想起了昨日月池之言，他心下虽然愧疚，但也觉得对妹妹来说，未必不是个好归宿，至少她可以过上好日子，不用担心被人打，被人羞辱。于是，他定了定神道：“伯爷爷，这个，我也有了些想法。这其实也是我妹妹的意思。”
李衡讶异道：“你妹妹，我记得是叫凤姐儿是吧。”
“正是。”李龙咽了口唾沫道，“我妹妹阿凤，您是见过的，生得模样端正，性情贤淑，且还有一手好厨艺，可我爹却待她很不好，任由家里的奴仆欺负她。她也是担心，我这一走，她就更无所依靠了，所以她昨日央求我，让我想办法带她走，说她愿意为奴为婢来供我读书。可我怎么能让她去做奴婢呢。我思前想后，只得厚颜来求您，请您在外地找个好人家，做主把她嫁过去，就算不是正房大娘子也可以，只要家主人品佳，主母大度，她亦能享福。这样所得的聘金也足以书院的束脩了。”
李衡一时无言以对。这事儿谁应下谁就是傻子！这梅龙镇谁不知道，李大雄之所以能发家，是因为他有一个会做酥油泡螺的摇钱树女儿。依他看来，李大雄为了自己长久挥霍，一定不会把这个女孩嫁出去，要么让她自梳，当一辈子老姑娘，要么就是给她招一个上门女婿。李龙说得倒好，他拿了钱拍拍屁股走人了，可这娶凤姐的婆家和他这个牵桥搭线的媒人不是一辈子都要被李大雄纠缠，永无宁日了。
然而，李衡看着李龙殷切的眼神，心知话不能说得这么直白，他思索片刻道：“龙哥儿，你这般重视骨肉之情，伯爷爷真是感佩不已。只是，这婚姻大事，一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活得好好的，我虽是族长，这也不能依仗权威，越俎代庖啊，所以，这事儿，就请恕伯爷爷无能为力了。”
李龙本以为这事儿至少有八成的把握，谁知族长来了一句无能为力。这可不行，李龙心道，如果不把阿凤嫁出去，他就没有外出读书的银子，不能外出就只能留在家里，留在家里那就是个被打死的命啊。他不由打了寒颤，急忙又求族长。这一老一小正纠缠间，平安就跟一根窜天猴似得冲将进来，惊惶万状，色若死灰：“不好了，不好了，大哥，出大事了！”
李龙愕然回头：“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平安上气不接下气道：“隔壁岑大妈来报信，说是丰安、丰安他和小桃红去衙门了，小桃红正跪在县衙大门口骂大哥你黑心烂肺，陷害亲爹！”

第7章 宛如仙鹤出樊笼
束缚她整整三年的枷锁，终于拿掉了！
“什么！”好似一道焦雷劈下来，李龙只觉眼前发黑，手足皆软，差点一头栽倒下去。还是李衡与平安一左一右扶住他，李衡吹胡子瞪眼道：“这个厚颜无耻的贱妇，心机竟然如此深沉！龙哥儿，现在可不是昏的时候，你再不去衙门申辩，你这一辈子的声誉前途都要毁了！”
声誉前途！李龙仿佛被马蜂扎了一般，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平安木木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李衡推了他一把道：“还不快跟去看看！这下真是出大乱子了。”
衙门还没开门，小桃红就去门口跪着了。她粗布衣衫，浑身上下一色首饰皆无，脸上也是清清淡淡，没有半点脂粉，即便双眼肿得像桃儿，额头已经一片青紫，她仍在不断地磕头。一旁的丰安抱着一个满是珠翠锦绣的包裹，不住地劝她。
丰安哭道：“桃姨，你这是何苦呢，我这就陪你去找我们家大哥儿说理，让他来衙门说明真相，把爹放出来。”
小桃红同样哽咽道：“丰安，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李龙好不容易把他爹弄进去，又怎么会轻易放他出来。说到底，他们父子反目都是因为我，如果李爷不提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名分的事，他也不会和李龙发生冲突。李龙也不会因怨恨他爹做出这种事来！都是我的错……”
丰安忙道：“桃姨，您怎么能这么说您自己呢。这分明是大哥做了糊涂事啊。”
“不，不怨他！”小桃红哭得梨花带雨，“怨我命苦，人人都骂我下贱，可我也不是自己想去做窑姐儿的，如果不是为了给我爹瞧病，我也不至于卖身沦落风尘。我本来以为李爷会是我的归宿，谁曾想到……他因我沦落到了这般地步，我今天就算耗尽家财，甚至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救他出来！”
说着，她又一脸坚毅地磕头：“青天大老爷，李爷他是被冤枉的，求您放他出来吧，小妇人求求您了！”
这一番唱念做打俱佳，内容又是如此的劲爆，不出一刻钟，就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来的看客。众人口耳相传，不出一会儿这事儿就传遍了家家户户。衙门也因此缘故早早开门，小桃红和丰安立即进了公堂，在更大的舞台上表演。
李龙到来时，小桃红和丰安已经将事情再对知县说了一遍，语声之哀切，情感之真挚，让公堂外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感慨不已。大家纷纷道：“谁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小桃红虽然出生不好，可是品行却是高洁啊。”
知县也是颇为动容，特别是当他看到小桃红拿出满包财物做赎金后，这份感动更是达到了最高点。谁知，正当他打算下令提李大雄上堂时，李龙就来了。小桃红和丰安瞧见李龙，哭声一顿。
李龙气得面色发紫，他刚一脚跨过门槛就指着小桃红道：“你这个胡言乱语污蔑人的贱妇！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颠倒是非黑白，明明是爹无缘无故先打得我们……”
他一语未尽，小桃红就扑上前来，紧紧抱住他的腿：“龙哥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贱，是我无耻，你要打要骂，我都无所谓，但是没人伦的事，你可不能做啊。你快求老爷，让他把你爹放出来吧。好不好？”
李龙已经要气疯了：“你胡说！你闭嘴！我根本没做过，根本没做过！”
小桃红充耳不闻，照旧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口里一边说些扎他肺管子的话，另一边悄悄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子孙根狠狠一捏。李龙惨叫一声，一把就将小桃红推倒在地。
小桃红重重地摔倒在地，她抱着肚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在与地面的大力摩擦下，她肚里上的鸡血袋终于破掉，鲜血流了一地。
丰安也果断把握了时机，大吼一声道：“桃姨、桃姨你怎么了！大哥，你怎么能下此毒手！桃姨肚子里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啊！”
这一系列的事情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丰安哭着向知县告罪，抱着小桃红冲出去找大夫。而李龙当即因殴打孕妇以流产而被逮捕入狱，就被关在他爹旁边。
平安看到这一切，惊得是目瞪口呆，可他还没忘记月池的嘱托，立刻就赶回家来给月池报信。
月池此时正忙着飞针走线做她自己的男装，用得正是她前几天借口给李龙缝制新衣，让平安去扯的那几尺布。她刚刚收了线头，就见平安慌慌张张地奔到窗口，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大姐，不好了，大哥他……”
一语未尽，他就见月池微微抬眼，她扯了扯嘴角道：“大哥在公堂上被小桃红诬告，说他陷害亲父是吗？”
平安大吃一惊：“你怎么……不仅如此，他还和小桃红扭打，最后小桃红她、她还受伤了……”
月池挑挑眉：“这是流产了？真是厉害啊。”
平安这下是真真目瞪口呆了：“大姐，你难不成有耳报神来报信不成，你怎么会全知道！”
月池嗤笑一声：“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他必定是在与族长商量怎么卖我的时候，被突然叫到公堂上去。人心不过方寸之地，缘何会有这般臭不可闻的污浊。”
她不是没有给他机会。他如果真心要带她走，今早便会急急来此放她出来，那么那时她也会告诉他，现下最重要的是将各位族老叫来为取银钱赎爹做个见证，方能堵住李大雄的口。
而衙役来传唤时，他也能名正言顺地带这一票人去做证人。可惜啊，他一大早起床，却看都没来看他一眼。若非心虚，怎么会如此。这样一个凉薄愚蠢的决定，注定会断送他的一生。
平安见月池只顾低头沉思，不由急急道：“大姐，这可怎么办，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呐。”
月池道：“急什么，族长和他的那些同窗呢？”
平安涨红了脸道：“族长只叫我先去，估计他随后就来吧。至于同窗，我去了那里，没见着大哥的同窗啊。”
月池挑挑眉，她仔细一想，便已明了，小桃红这招太损了，其他人可能是见势不好，不愿被牵连。至于舒芬，根据他爹的态度和他家的门禁，他八成是不知道这回事。
月池想了想道：“丰安估计马上就要回来搬银子了，你快去告诉寿安和明安一声，就说丰安心思歹毒，不能让他把钱拿走，天知道他会私吞多少走，要赎爹和大哥也得他们俩去才是。救爹可是大功劳，对那个救他的人，爹必定会重重有赏。”
“什么！”平安瞪大眼睛，“那么多银子，就让他们搬走了？”
他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月池便知他也动了意，冷冷来一句：“这是奴仆公然抢劫主家财产，一旦事发，不死也要脱层皮，你不能只看到贼吃肉，却忘了贼挨打。再说了，为人目光当长远，宜从大处落墨，莫向针头削铁。”
她接着就从柜子里拿出厚厚一叠纸来，在平安面前晃了晃：“这是我答应要给你的菜谱。有些这些，别说那区区几十两，只要你踏实肯干，上百上千也是指日可待。你确定要为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抛下以后大富大贵吗？”
平安眼珠滴溜溜随着纸张乱转，他伸手就要来夺。月池却猛退一步，将纸放在灶火边：“照我说得做，这些自然是你的，否则，你就只能眼看它们成灰了。”
“你简直是！”平安恨得一跺脚。
月池摇了摇手中的菜谱：“这是最后一件事。”
“好！”平安硬生生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好字，接着就飞也似得跑出去。果然不出月池所料，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丰安便趾高气昂地带着小桃红找来的龟奴回来搬银子了。可谁曾想到，他们几个人连门都进不去。
寿安和明安本来就一直讨厌丰安，现在又加上财帛动人心，更是万分仇视他。为了把他拦在门外，他们先让家里的师傅婆子全部出去，接着就把门插上，又使出吃奶的劲搬了好几张桌子堵在门后。
所以，即便丰安把门敲得震山响，几个人轮流撞门也无济于事。而在这期间，寿安和明安早就跑进李大雄的屋子里，用斧头劈开钱柜子，抱着一大包银子翻墙走人。
这下，整个店里就只有月池一个人了。终于等到这天了！她推开窗户，艰难地翻了出去。一出牢笼，她即刻便拎着裙子跑进了李大雄的房间。这个恶心男人的住所满是熏人的酒气，让她几欲作呕，可对自由的渴望，让现在的她足以忍受一切。
她飞快地翻箱倒柜，额头浸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中也渐渐急躁起来，终于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她找到了钥匙。她急急弯腰，将这个只有拇指大的金属薄片插进锁眼中，用劲一扭，随之而来的一声轻响，恍如天籁。
束缚她整整三年的枷锁，终于拿掉了！她轻快地仿佛成了一束风，一片云，仿佛马上就要飞上广袤的天穹。可屋外沸腾的语声迅速将她拉回污浊的尘世，是丰安他们终于进来了！
月池神色一凛，她环顾四周后，迅速拿着铁链钻进床底。她刚刚爬进去，丰安和几个龟奴就奔了进来。
丰安一见这被劈开的钱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不由破口大骂：“好一对天杀才，黑吃黑到老子头上了，有这狗胆子拿钱，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贱命去花！哥几个，我们追！他们跑不了多远的！”

第8章 脱却羁縻处处通
她必须得离开梅龙镇，越快越好！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后，月池才从床底爬出来，此时她的里衣都已经被汗沁透了。她深吸一口气，刚刚去厨房里去换了一身男装，就见平安鬼头鬼脑地进来。他抚着胸口道：“吓死我了，丰安这厮好大的胆子。”
月池道：“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去拿这个钱了吧。”
平安连连点头：“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呐！他们把钱都弄走了！”
月池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无妨，他马上就要把钱都吐出来。你待会儿就可以去舒家门口哭诉。若舒芬问起你我的下落，你只说待你回来时，就没见到我，必定是被丰安拐走了。”
“拐走了？”平安一怔，恍然大悟，急急问道，“那菜谱呢？”
月池道：“就在稻草下面，你进来拿就是了。”
平安两眼放光，如饿虎扑食一般冲了过来。月池抓住机会，戴上斗笠，背起包裹，拔腿就跑。街上人潮涌动，而她似游鱼，一头扎进人海里，转瞬就无影无踪。月池的手心一片潮湿，发丝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粘在脸颊上。她觉得奇痒无比，可是她连伸手理一理头发的勇气都没有，只顾着低头快走。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街上走这么久。街上果然同她听到的一般热闹，微风裹挟着食物的芬芳和胭脂的香味，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淘气的孩子在路旁嬉笑打闹，看门的大狗在晒着太阳，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多么美好的市井生活，可这不是属于她的，她不能为此投注一分一毫的目光。她必须得离开梅龙镇，越快越好！
然而，月池心知肚明，她没有路引，根本出不了城门，为今之计就只能偷渡。而最有可能实现、较难被发现的偷渡办法，就是藏身在货船的货舱里。这就是她让平安替她到码头打探的原因。她快步走到码头，只见两岸上店铺林立，生意兴隆、人声鼎沸，水上有好几只船，工人上上下下，搬运货物。
大家都忙碌不已，月池混在其中根本就无人注意，若在此时登上一艘船，那又另当别论了。月池思索片刻，看来还是要等。根据平安的打探，傍晚时也是有船经过的。等到夜幕降临，众人退去，她才能借助夜色的遮掩爬进去。
打定了主意，她就径直顺着河岸走，古代毕竟不是现代，城市建设总不至于处处到位。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草木丛生的地方。月池借此藏身，临水开始乔装打扮。她的包裹严格来说，从三年前就开始在整理，所有她能够想到，又能够带走的东西，她都是一点一点地往里藏。月池很快就摸出一根细炭来，看着水中这张连自己都又爱又恨的脸，当即就要把自己涂成一个丑八怪。可当黝黑的污迹在肌肤上蔓延开时，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人人都称以貌取人是浅薄之举，不是因为大家都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恰是因为相貌偏见在各个领域泛滥成灾，造成了不利的影响，所以才需要大肆宣扬这是错误的。不过，就她所了解的事实来看，即便在几百年以后，对容貌的重视依然没有减弱。
她现在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固然可以把自己画成一张鬼脸，可她若是上了船不幸被船上的人发现了，她要如何顶着一张面目可憎的模样，在没有一点身份证据的情况下说服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相信她、帮助她呢？
她思索片刻后，将木炭压碎，将漆黑的粉末均匀地涂抹在脸上和手上，这么一黑下去，足够压住四分的容光。她再将眉毛画得更为锋锐些，对水一照，活生生一个端正男子。月池不由微微一笑，接下来就是拿出肉干和干粮，填饱肚子，养精蓄锐了。
月池这边是暂时安稳了下来，可舒家却是一片喧闹。果然不出月池所料，清晨这消息一传来，舒父就命家中仆从闭紧嘴巴，又让舒母谎称病重，将舒芬哄在家里。谁知李龙被关进牢里之后，此事的热度就如烈火浇油一般直线上涨，终有一两个把不牢的说漏了嘴。舒芬得知是又惊又怒，当即就要去县衙击鼓鸣冤，把他的李贤弟救出来。
舒父怎么可能同意，他斥道：“你是不是发疯迷了心了！这已经是泥潭一般的浑水，人家躲都来不及，你还非要扑进去！”
舒芬肃然道：“爹，见义不为，无勇也。爹从小教孩儿读圣贤书，孩儿若今日置之不理，日后还有何颜面称自己是读书人？”
舒父扶额道：“为父教你读书，是为了让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是让你在此逞书生意气，视家族声誉于不顾。行了，立刻回房去，好好温书，这些与你无关的事情，就不要插手了！”
说着，他就示意小厮把舒芬拉进去，舒芬见状忙道：“爹，孩儿知道您担心什么。可即便我们一家闭门不出，这件事就能这么轻易了了吗？那丰安与小桃红可是在公堂说李贤弟是聚众殴打他，县太爷若要定罪，必会细细审问清楚，那时孩儿还不是一样被卷进去。”
这说得都是实情，舒父神色凝重，忽而咬牙道：“早知道当时就不该让你同李家这小子纠缠！家风不正之人不可交。”
舒芬叹道：“现在说什么已是晚了。爹，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若我们去收集证据，到时候县太爷传唤，我们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在大堂上任人攀咬宰割啊。”
舒父正在犹豫时，平安的嚎哭声便穿透大门传了进来。
原来，平安满心欢喜地取到了菜谱，一扭头就不见了月池。他懊恼不已，怎么就让大姐一个人跑出去了呢。这么一个大姑娘，若是落到了歹人，那可真是糟蹋了。想到此处，他忙追了出去，谁知几条街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转，愣是没有见到月池的踪影。
左右街坊见他的模样便道：“甭找了，丰安那小杂种刚刚带了一伙子强人进了你们家，想必什么东西都被他搬空了！”
平安冲口而出：“我又不是找那些，我是在找我们大姐呢！”
一听失踪的是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众人七嘴八舌地问道。
“大姐？是李家大姐吗！”
“就是那个会做泡螺的妞儿？”
“听说模样还十分俊俏咧。”
“好好的姑娘怎么会失踪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是在哪儿丢的？”
平安正被问得张口结舌之际，忽然想起月池临行前的嘱托，他一下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是丰安，丰安离开之后，我进屋去就不见大姐了！一定是被他拐带走了！”
此话一出，一条街的人都炸了锅。丰安心术不正，小肚鸡肠。他穷困时爱好偷鸡摸狗，一朝得势，他又张狂起来，动不动就欺压弱小，因而在街坊中风评极差。一说是他做的这种事，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
大家纷纷对平安道：“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报官！让差爷把那小兔崽子抓住，把李家大姐找回来！”
“报官？”平安张口结舌，他从来没上过公堂，这在官老爷面前撒谎，这也太……对了！大姐说了，让他去找舒芬！
于是，这才有了他在舒家门前嚎哭的一幕。
舒芬得知月池失踪，当即变了颜色，立刻就给舒父跪下：“爹，若今日让我只顾保全自己，而眼看李贤弟家破人亡，那儿子这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得安宁的！”
舒父无奈，他本不是什么坏心的人，又怎能忍心见死不救。他立刻召来七八个家丁，父子俩并同平安一道去找丰安要人。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小桃红家里，却发现空无一人。平安转了几圈道：“这是怎么了，小桃红不是被大哥打得流产了吗，怎么不在家里待着，他们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因为心疼钱，所以一道去找明安寿安去了。
这一语点醒梦中人。舒父抚掌道：“对啊，坐小月子的人，难道不是应该在家里静养么？”
舒芬咬牙道：“而且人伤得这么严重，丰安不是应该在一旁服侍吗，又怎么会那么有空，迅速召集了一帮人闯入李家，偷钱劫人！”
舒父摇摇头：“都是李大雄立身不正的缘故，以致一个青楼女子靠一点微末伎俩，都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平安一脸茫然：“舒老爷，什么伎俩？”
舒芬面沉如水：“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小桃红根本就没有怀孕，一切都是她和丰安的诡计！”
他即刻对舒父道：“爹，索性我们现在就去县衙，状告小桃红和丰安图谋不轨，诬陷主家！”

第9章 南北东西无障碍
真希望龙凤店里那群人能够喜欢她送的临别礼物。
小桃红和丰安此时正在气喘吁吁地立在县衙外的小巷子里相对无言，几个龟奴也是满头大汗，他们不满道：“桃大姐，可是你说得我们哥几个只要为你出一点小力，就能赚翻天的。我们为着你一句话累得是半死不活，你现在又告诉我们钱没有了！你这耍猴呢！”
小桃红刚刚才说自己流产，现在自然不能以本来面目行走。她换了一身仆妇的衣裳，用帷帽把脸挡得严严实实，但此时因太过生气，她索性把帷帽都丢在地上，斥道：“老娘什么时候说过歪话！还不是明安和寿安这俩王八羔子，真没想到，腿脚居然这么快，这就跑进衙门里去了！银子没了，你以为老娘心里就舒服了吗！”
其中一个龟奴立眉竖眼道：“我管你寿安短安的闹出什么幺蛾子，总之我们哥几个出了力，你就得给钱！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小桃红怒道：“好你个瘪三，打秋风打到老娘头上来了。闹成这个样子，说到底就是你们几个办事不力，才害得老娘折了这么一大笔进账，老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反过来向老娘要钱了。今儿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了，要钱没有，赶快滚蛋！”
这些龟奴都是地痞流氓出身，雁过都要拔根毛下来，岂能白白吃这哑巴，当下就闹开了。丰安这才从阴郁中回过神来，忙道：“几位哥，几位哥有话好好说。”
“呸！”一个龟奴啐了他一口，抬手就推得他一趔趄，“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和老子称兄道弟，再不掏钱，老子就在这儿弄死你！”
几个人正纠缠间，忽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动作一顿，齐齐回头，就见一溜官差气势汹汹地奔过来。而官差前面领头的就是舒父与舒芬。这才是抓了个正着了。
李龙对这外面的风云变幻丝毫不知，也对耳畔李大雄的一连串污言秽语浑然不觉。他抱膝缩在脏臭的牢房里，双目无神地瞪着墙角的老鼠，嘴里只会念叨着：“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正心如死灰之际，忽然听见人的行动声。他愕然抬头，来得是衙役，而同衙役一道进来的竟然是舒芬、明安与寿安。李龙就像见到天下掉下一尊活菩萨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哀嚎道：“舒兄，舒兄，求你救救我啊，救救我啊，真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
舒芬忙上前几步道：“贤弟莫急。老爷已经将真相查明了，原来是丰安与小桃红为谋夺你家的财产，假孕在先，诬陷你在后。我这就是和差爷一道来放你出来的！”
“什么！”李大雄和李龙父子二人在此时倒是异常的有默契。不过李龙在喊出这一声后，内心涌现得是狂喜，可李大雄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他常年被酒色侵蚀的脑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好半天方运转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桃娘是骗我？她骗我！她骗我！！”
这里的狱卒早就被他烦死了，当下打开大门，赏了他两个大嘴巴子吃：“嚷什么嚷！老子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憨货，被一个婆娘耍得团团转，还喜着当爹呢！你的伙计来赎你了，你还不快滚出去！别在这儿扰老子清净！”
李大雄虽素来蛮横，可此时因打击过度，以至于连手都忘了还，他被打得歪倒在地，半晌没起身。明安和寿安两个狗腿子此来就是来卖好，怎会袖手旁观，忙奔到他身旁，一左一右扶起他，一叠声地关切道：“爹，您还好吧，您怎么样了？”
李大雄只觉太阳穴突突直响，哪有闲心听这些小崽子们似蚊蝇一般在他耳旁嗡嗡，他甩膀挣开他们，一把推开狱卒，跑了出去。此时将将被放出来的李龙也打算追上去，却被舒芬拦住。
舒芬沉重道：“贤弟，有一桩事，我得告诉你。”
李龙心跳又是一滞，今日这事已然将他吓破了胆，他颤抖着问道：“还有什么事？”
舒芬长叹一声：“大姐被丰安拐走了，可无论怎么逼问丰安与小桃红，他们俩都死不认账。现在知县老爷正派人去紧急追查，可即便找回来，大姐的名声只怕也是……”
李龙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他当然明白舒芬的未尽之意，月池被强人拐走，还闹到县衙上来，只怕是人尽皆知，即便最后被找回来，也成了失贞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家族为保全一族闺女的声誉，要么送她去庵堂剃度出家，要么直接逼她自尽。他一面同情妹妹，一面也担心自己。妹妹这一辈子被彻底毁了，再也没有嫁人的希望，而他亦不能靠妹妹的彩礼去府学读书，只能被捆在这里，和那个疯魔的爹度过余生，然后眼看这个家钱财败尽，重归潦倒……
想到最后，李龙的面色已然如死尸一般青灰。舒芬见势不好，忙推了推他道：“贤弟！贤弟！你先别如此，现在可不是伤心的时候呐！愚兄与家父商量了一下，觉得尚有挽救之法。我们不妨先放出话去，就说大姐根本没丢，是贤弟你因担心大姐的安危，故而将她暂时托给我母亲照顾。然后我们就趁这段时间，一面请知县老爷严刑拷打丰安、小桃红并那几个龟奴，另一面，我们一起出发去寻人。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想那丰安也不能把大姐藏出城外，一定能找到的！只要速速找到了人，就能遮掩过去。”
李龙这才被说得回转过来，他心急火燎道：“多谢舒兄，那我们即刻就出发吧！”
舒芬点点头，两人还没走到大堂，就听到了李大雄的嘶吼咆哮，小桃红的尖声哀求，丰安的痛哭流涕，还有县太爷愤怒地拍惊堂木的声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处，岂止是人听得烦躁不堪，就连树上的鸟雀都被惊飞。李龙遭此牢狱之灾，已然对亲爹恨之入骨，他根本懒得搭理，头也不回地跑了。
此时西方已然是晚霞漫天，天色已然昏沉下来。月池坐在凹凸不平的乱石之上，双腿已然发麻，手上脸上也已然被蚊虫叮咬出红点，可她依然抱膝稳坐，仿佛整个人已成了一尊石像。可不出须臾，“石像”的瞳孔微缩，眼底是惊涛骇浪。无它，她远远看见舒芬了！
他左顾右盼的样子，明显就是在找人，是在找谁不言而喻。月池一时心如擂鼓，这还真是个赤诚君子，不过一面之缘，竟然奔波至此。不过，他也是这些杀人的封建礼教的拥趸者，虽然找她是出自好心，可办得也是坏事。月池咬牙，绝不能被他找到！
她更加低下身子，暗中窥探舒芬的一举一动。结果，她竟然看到，舒家的几个家丁同李龙从不同的方向而来，几人聚在一处后交头接耳，然后又分散开来。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地方就只有这么大，这些人一处处地搜寻而来，迟早会找到她的！月池暗叹一声，看来不能再等下去了，为避免节外生枝，事不宜迟，她必须马上想办法登船。
可是现下时机尚不是最佳。码头旁的船走走停停，目前只有五六艘船泊在水边。而岸上的酒馆茶肆也有好几家尚还开着门，其中还有食客正在吃晚饭。再加上，她这里一动，舒芬李龙他们又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瞧见她。月池蹙眉，得想个法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才好，抓贼了？捡钱了？死人了？
等等，死人！月池心头灵光一闪，她迅速从衣衫上割下一块布来，略一思索，便在布上刷刷写下几行字，用石头压在地上。紧接着，她就搬起一块较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掷到河中。眼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月池忙压紧斗笠粗着嗓子大喊道：“不好了！糟了！有人投河了！快来人救命啊！”
语罢，她一边跑一边喊。有人投河寻死是多么稀罕，多么新鲜的事呐。人群像蝗虫一般涌到了那片草丛附近，观察情况。舒芬与李龙等人眼见人跑，还不知是为什么，待听到有人投河时，二人不由对视一眼，脸色都是惨白。紧接着他们也拔腿跑过去，可是围着的人太多了。他们只看得到一堆人的后背，这些人的颈项都伸得老长，就像被拎起的鸭子，嘴里同样也是呱呱直叫。
李龙与舒芬挤得满头大汗，硬是闯不过这重重人墙，就在此时人群又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船上有人跳下河去捞人了。这些会水性的老手就像下饺子一般纷纷跃下，在白浪里似鱼一般灵活，来回搜寻。
就是这个时候了！月池眼瞅着一艘船上跳下去的人最多，当即选中了它。她猫着腰登上上船的木板，船的甲板上只有三个人，一男两女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月池深吸一口气，踮着脚尖迅速跑到船舱底层去了。当她坐在舱底阴暗僻静的角落时，心都在狂跳。她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这是真的可以远走高飞了？
真希望龙凤店里那群人能够喜欢她送的临别礼物，这只是一点小意思，如有机会，她一定还会好好报答的！
河边的热闹很快就凝滞了，因为无论几个水手怎么搜寻，根本都看不到人。正当众人百无聊赖要退去时，忽听到有人尖叫一声：“这里有一块布，上面有字，说不定是遗书！”场面一时又沸腾起来，可许多人都不识字，只能将这布条四处传递。李龙挤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嚷嚷道：“我识字，给我！给我！”
可他站得太靠后了，遗书到底还是传到了前面的一个账房先生的手中。

第10章 任君直上九霄中
你是谁？为何会在我的船上？
几十双眼睛殷切地看着他，这位账房先生扫了一眼，却是一哽，半晌念道：“父无情日夜毒打，兄无能袖手旁观，仆无忠任意欺辱，吾无奈唯有自裁。丰安歹毒，意图辱我清白，我为保贞洁，唯有自尽……”
这短短几句意思浅显，基本上大多数人都听懂了，当即一片哗然。李龙此时已然是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谁知账房先生又道：“这下面还有一首绝命诗，写得是：妾身但使分明在，溺作孤魂亦无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情况紧急，又无七步成诗之才，只得借用曹公名句。这一句诗奠定了林妹妹在无数人心中绛珠仙子的地位，也能在今日为李月池塑造一个孤苦无辜的高洁形象。
舒芬喃喃念了这几句诗，不由滚下泪来，花一般的年华，金玉一般的人品，就因为这些人，被逼得无奈自裁，怎能不叫人扼腕叹息呢。只是，现在却不是纯然哀痛的时候，他眼中流露出坚毅之色。他自幼苦读圣贤书，不就是为了将来为民请命吗，既然如此，又怎能眼看着这样的惨剧发生，却不为李大姐讨回公道呢？
他当即朗声道：“诸位请听我一言，在下舒芬，是本镇的秀才，遗书中所提的丰安，现在正被押在县衙里，还请诸位将遗书与我，好让在下凭此证据，为李大姐讨回一个公道。”
众人闻言纷纷回头看他，自然也看瞧见了他身旁垂头不语的李龙。人群因此分开了一条道路，账房先生连忙将遗书递给了舒芬。舒芬道谢接过，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好，接着便侧身去唤李龙：“贤弟，我们回衙门吧。”
李龙纹丝不动。舒芬不由长叹一声，心下想到，李贤弟与大姐是骨肉至亲，又是自幼相依为命，此刻大姐香消玉殒，最伤心的莫过于他了。他忙拍拍李龙的肩膀道：“贤弟，节哀顺变，现在先替大姐报仇为要啊。”
李龙仍然沉默不语，舒芬这时方慌了神，这怕是伤心迷糊了，他忙摇摇李龙道：“李贤弟，李贤弟！”
李龙猛得抬头，他双眼发红，满脸是汗，两只手就像钳子一般紧紧抓住舒芬。舒芬的呼唤让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此时心中压抑的情感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出来。
他怒吼道：“她怎么能这么没良心！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兄无能袖手旁观？！如果不是我，她早就被我爹打死了！打死了！我还打算给她找个好人家，把她嫁出去，她却这样污我声誉！她、她简直……”
舒芬一时目瞪口呆，而李龙在语无伦次喊完这些话后，因为太过激动，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舒芬忙架住他，半晌不知怎的来了一句：“可是之前你说，她是因为做得一手好菜才没被打死啊。”
无奈之下，舒芬只得先让家丁将李龙送回龙凤店，自己拿着月池的遗书去了衙门。此时，李大雄已经被明安和寿安强行拖走了。平安和小桃红因死不招供也暂被收押。可月池这份遗书一来，任他们再如何言说也无用了，《大明律》有言：若因奸盗而威逼人致死者，斩。
可遗书上同样提及的李大雄，却并未受此罪牵连，一来女儿不是他直接逼死的，二来即便有毒打一词，可父训子，实乃天经地义，除非打死，否则也不可定罪。舒芬即便有心，也实在无力。这桩公案就此暂时画上了逗号，等待来日再解。
且说月池那边，她此时无心再思索这场闹剧的结果，在平复心情之后，她就开始轻手轻脚在舱底观察搜寻。终于，让她在厨房旁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杂物间。杂物间内物什众多，便于藏身，而且位处偏僻，即便她不小心弄出什么动静也不会被发现，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臭，但并非无法忍受。
月池选择坐在门后最深的角落处，在调整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之后，她就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旧的木门。木门的上木茬像茂密的森林，空气中的灰尘在微光中闪闪发亮，时不时还有几只虫子缓慢地爬过，翅膀的纹理清晰地就像树叶的叶脉。
月池本已做好了这几日都不睡觉的打算，谁知，就这么盯着盯着，她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昏沉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一阵说话声惊醒，是一群男人！月池先是悚然一惊，接着就开始凝神细听，一共有五个人，听口音似乎是苏杭一带。
其中一个听着声音较为年轻，语速也较快：“真是奇了怪了，我们在这河里游了也有三四圈了吧，怎么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
另一个人接口道：“谁说不是呢，这河水也没有那么急啊，怎么能一下把人就冲走了？”
还有一个人听着像三十岁左右，疑惑道：“会不会是沉底了，我们没有摸到。”
“不可能，我都扎了好几个猛扎了！”第一个开口的急急反驳。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被冲走了？”一个年长的声音如是说到，“还是被水鬼拖走了。”
众人闻言打了个寒颤，开始讲自己的灵异经历。月池听得暗自咋舌，这些心地善良的船夫们，想象力还真是丰富。不过，听着这些人的言语，她心里却渐渐放松起来，她果然没有料错，能勇于救人的人，一定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也不会狠心到要她的命。
几个人嘀嘀咕咕半晌后，年长者就道：“行了，别说了，先去做饭，唐先生还饿着肚子呢。”
另一个人道：“我瞧唐先生那幅惆怅的样子，估计饭都吃不下去了。这些满肚子是墨水的人，就是怜什么惜什么。”
“是怜香惜玉！”一人嗤笑道，“话都说不清楚。”
年长者道：“唐先生本来就是我们吴县有名的风流才子，为这种事伤情也是人之常情。那就给他做点粥喝吧，总不能饿一晚上吧。”
说着，他们几人便忙活去了。月池思索片刻道，还有一个唐先生，听着像是这艘船的雇主。是了，想必就是她上船时瞧见的立在甲板上的那个男子，至于身旁的两个女子，应当是他的妻妾。风流才子，怜香惜玉，这听来性命是无碍了，可又得担心他起什么非分之想，总之还是小心为上。
月池就此开始了躲躲藏藏的生活，白天她就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补眠休息。到了夜间时，她才缓慢起身活动筋骨，一面吃自己带来的干粮，一面去厨房偷点水喝，顺便在马桶解决生理问题。
前四天都是这样安全地度过，可到了第五天，异变发生了。她感觉船又靠岸了。当船只停下时的微微摇晃将她惊醒时，她又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是下船，还是再坐一程去更远的地方。
月池望着漆黑的舱顶，长长吐了一口气，罢了，时来易失，赴机在速。天知道下次停泊是什么时候，这途中又会发生怎样的意外，还是先离开再说。打定主意之后，趁着夜深人静，她便悄悄从船舱里出来，蹑手蹑脚地像一只偷油的老鼠。
她走到了甲板上，刚刚准备顺着纤绳爬下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你是谁？为何会在我的船上？”
今晚正是满月，月光像瀑流一般倾泻下来，甲板上如积水空明。月池的脑子里也仿佛被灌进了水，此刻正在哗哗作响。古人不都是早睡早起的吗，现在约莫是凌晨了吧，他为什么还不睡！
月池立在船舷边飞快地在脑中比较直接跳下去与编瞎话的利弊。她十多年没游过泳了，就算能扑腾起来，也比不过这一船的老手，就算她上了岸，身后这个男人只要喊一嗓子，她一样会被抓回来，然后送去衙门。那既然如此，还是编瞎话吧。

第11章 衡长量短计前途
慌不择路地逃命，竟然碰上了这位！
可能说些什么呢！她心中焦虑不已，身后的男子却等不得了，他大步上前来，对月池道：“我在问你话呢，瞧瞧你这包裹，莫不是贼？”
月池猛然回头，她道：“我才不是呢。”
两人四目相对，月池清晰地在对方眼中眼中看到了惊艳之意，这个人随即叹道：“瞧你这模样，似是个读书人，缘何做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月池同样惊诧地看着他，难怪那个船夫称这位唐先生为风流才子，果然是有风流的本钱。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身材修长，肤色白皙，身着檀香色杭绸直，更显清隽，而他的右手还拿着一只正在滴颜料的笔。难怪此时还不睡，原来竟是在画画。
月池心思电转，为一素昧谋面的女子惋惜——多愁善感，情感丰富；深夜在此只为作画——热爱艺术，浪漫主义；易因外貌改变对人的态度——外貌协会。她很快就得出结论，即便在情感经历上，他比舒芬丰富许多，可在为人处事上，他只怕与舒芬别无二致。
想到此处，月池长叹一声，她打开自己的包裹，对他道：“唐先生，实在抱歉，在下并非有意冒犯，而是不得已而为之。您可以瞧瞧，除了借贵船的几口水喝外，在下并没有偷您这里的一针一线。”
唐先生一看果然如此，他疑惑道：“那你偷偷上船是为何？”
月池满面愁苦：“在下只是想搭个便船，只是囊中羞涩，所以才出此下策，还请您见谅。”
唐先生却并不相信，他打量了一下月池道：“瞧你的穿着，不似连几个铜板的钱都拿不出来的人。再者，即便一时囊中羞涩，代写几封书信便可攒够银钱，何必偷偷摸摸铤而走险，必有隐情。你若再不说实话，我可要叫人拿你了。”
正戏来了，她本就没指望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能说动他，不过是趁着拉扯的时间赶紧想说辞。她略略抬眼，一副可怜相：“先生恕罪，在下的确有隐情，只是说来话长……”
她一语未尽，对方就直接来了一句：“那就长话短说。”
月池：“……”
二人最后进了船舱。在昏暗的油灯下，唐先生的灼灼凝视中，月池哽了哽道：“先生所料不错，在下之所以铤而走险，是为了……我舅家的表姐。我与表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因家母与舅母关系不合，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她们因此争吵，舅母更是一气之下将表姐带回老家，要将她许配他人。表姐为此日夜啼哭，在下也是日思夜想，终于决心大胆冒险一试，所以才偷上先生的船。我看先生也是性情中人，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小子一马，我与表姐必定为您日日焚香祈福，感谢您的玉成之恩。”
唐先生默了默道：“这么说，你是偷偷登船，是为了打算去找你的表姐私奔？”
月池目光坚毅道：“正是。我知此事有违伦常，为世人所不齿，可是我身为男子，再怎么样也不能眼看心上人因错配他人，痛苦一生，故而才……”
按照月池的规划，这种风流多情的才子在遇到她这种为爱痴狂的性情中人时，应该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不仅会放她一马，说不定还会送她一些衣物盘缠。谁知，他居然什么都没有说，空气中弥漫着黏稠的沉默，让月池手脚发沉，汗流浃背，心却砰砰直跳，仿佛即刻就要胸口蹦出来了。
好半晌，唐先生才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在船上住下吧，我送你去你舅家。你出来地匆忙，一定没有带路引吧，有我带你去，一路会便捷许多。哦，对了，还不知你姓甚名谁，你舅家在何处呢？”
什么！月池惊愕地抬头，正对上唐先生含笑的双眼。世界上会有这种好人吗？可是他的神色不对啊，虽然没有感觉到恶意，可是他眼底也没有一丝感动，反而有一点点戏谑？
月池顿了顿，忙急急摆手：“我与先生您素未谋面，怎好如此叨扰您，我即刻下船就好了，告辞了。”
说着，她抬脚就要走，唐先生并未阻拦，他只是说道：“这里已是池州府了，你身无分文，又无路引，若被城门戍卫抓住，便会以私渡关津论罪。你千辛万苦，甚至不惜假死脱身，总不能刚逃出来，就入另一个牢笼吧？”
一句假死脱身，恍若石破天惊，惊得月池魂飞魄扬，她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所谓的唐先生，道：“什么假死脱身，在下父母双全，私自外逃已是大不孝，怎么敢以性命之事让父母痛心呢？”
唐先生道：“原来如此，那是在下误会了，兄台莫怪，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兄台若觉得实在不好意思，不如就帮在下一个忙，以此充当路费。”
帮忙？月池不动声色道：“唐先生客气了，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句就是了。”
唐先生笑道：“我近日得了一个谜语，苦思冥想，也未得到答案，兄台若能帮我解出来，不仅你私上船舱的事一笔勾销，在下还会送佛送到西，助兄台一臂之力。”
谜语？月池微微蹙眉，虽然为了以后计，她读了一些儒家经典，可是始终没能弄明白这些书生的脑回路，当真比说书的还要天马行空，这时又扯什么谜语。
唐先生见她缄默不语也不见怪，思索片刻道：“此身陷入酽寒中，英英玉立斗熛风。雪妒冰嫌色愈白，霜欺露重蕾犹荣。铁骨冰心夸清绝，待之可敬不可亵。纵然平生多恣意，不敢妄做摧花人。”
月池听罢便是一愣，唐先生道：“一时想不出也不着急，待想明白了，再做决定不迟。如今离天亮尚早，最里处还有一间屋子，还请兄台先去歇息吧。”
于是，这次深夜下船行动最后以坐在书房的一张软塌上作为结束，月池一脸茫然地看着房中成山的书籍和地上七八个青白釉画缸，始终不能明了，他究竟是怎么发现她的身份的？
没错，她敢肯定，他绝对是知道了。所谓的诗谜字面上是在咏梅花，实际是在劝说她。首联颔联写梅花身处寒冬，虽遭风刀霜剑，雪压冰摧，却仍然不改傲骨，暗指她在龙凤店遭多年磨难，却仍然不改初心，最终逃出生天。而颈联尾联明写他对梅花的态度，心生敬仰不敢亵渎，实际是在对她说，他对她并无坏心。
月池抱膝坐在塌上，看走眼了，本以为此人与舒芬差不多，谁知毕竟是年长十几岁，不仅才气纵横出口成章，而且也要眼利许多。不过单凭一首诗就信人，那可不是李月池。
她又一次抬头看见到了画缸中密密的卷轴和书籍，还是看看他平素所画所写的东西探探来历再说。她立即奔了过去，随手抽起几卷，展开一瞧，都是山水画，山峦叠嶂，怪石峥嵘，林木葱茏，溪流潺潺，画卷中时不时还有一座茅屋，一头骑毛驴的人等等，看起来颇有些寄情山水的隐士风度。月池看罢画又去看落款，在题诗后写得是……
月池瞳孔微缩，惊愕过后，她忽而绽开一个微笑，她本以为，她怕是这个世上最无运的人了，没曾想到，古人诚不欺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慌不择路地逃命，竟然碰上了这位！
可在大喜过后，她又心生犹疑，真的要留下来吗？这又到了做出人生重大抉择的时刻了。她目前的长处就只有脸和一张巧嘴，可自身的短处却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清，手无缚鸡之力，银钱不多，没有路引，容貌还是一把双刃剑，会给她招来危险……想到此处，她不由长叹一声，念及了未来的出路，更是愁绪满怀。
月池不止一次设想出逃后应当如何生活，思来想去，只有胥吏一职最适合她，一来不用参加会验身的科举，二来读书人都想做官，不愿为吏，竞争也比较小。
她本来打算用钱买，可是现在没多少钱了，就只能凭真本事让上官看重。她前世是有一个本科文凭，可在封建社会不顶用，虽读了一些书，可那也只是皮毛而已。现如今，上天送来一个现成的大才子，如再不讨教，更待何时？
不过这也不是全然无风险。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纵然这个人的史家工笔以及船夫风评都不错，可在未长期接触的情况下，谁也不敢保证他就是个好人。如果他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她应当如何脱身。一是向船夫们求助，二是可以挑拨他的妻妾，三是趁其不备直接动手，只要能下船，她就可以去报官，说无故遭人拐卖，因头部受伤，一应家人都记不清了，请求老爷庇佑。
月池定了定神，如今机遇较大，风险却规避，外出劣势突出，在船上反而有发挥优势的机会。那么，就留下吧。

第12章 一波未平一波生
我自然是唐伯虎，可是再不是以前的那个唐伯虎了……
月池在紧张的心绪下一向睡不着，再说了，有求与人就要有求于人的态度。于是，她不过小憩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厨房，准备洗手做早餐了。她刚刚走到水缸旁，正准备打水时，一见水中的倒影，就是悚然一惊，这个脸上几道白痕的大花脸是谁？！
原来如此……她就说为什么会无端露馅，一定是她昨晚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被吓得冷汗直流，所以才被看出了端倪。月池扶额，真个是百密一疏。她迅速洗了手脸，又取炭笔出来。待要动作时又迟疑，罢了罢了，既非冰肌玉骨清无汗，又无防水不脱妆粉底，万一露馅，反而会惹人疑猜。月池想了想，只将眉毛画粗，又重新束发。对水一照，虽然还是过分白净了，不过幸好她尚为十几岁的年纪，又没有裹脚，女扮男装在这时实乃惊世骇俗之举，除非知道前情之人，否则只要她举止得当，应当基本都不会往这方面想才是。
收拾完自己，她就开始做饭了。她清点了一下食材，不由微微蹙眉，全是普通的素菜，连半点荤腥都无。能够包船四处游历的人却吃得这么素的吗？月池将疑窦放在一旁，决定做一份赤豆酒酿丸子。苏人嗜甜，给他们吃甜食，总不会有问题。赤豆经水泡过后放入锅中炖煮，待到熬煮软烂后，再加入醇香四溢的酒酿，月池又将糯米粉加水揉搓成珍珠般大小的圆子放了进去。雪白的圆子在赤色的豆沙中翻滚，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待到圆糯沙软，再舀上一勺蜜上去。
月池满意地点点头，刚刚盛好，准备端出去时，正与一个女子碰个正着，应该是唐先生的夫人。那日匆匆上船只瞧见一个背影，今日面对面一瞧，年纪约莫二十多左右，正是女人最美的年华，绿云翠蛾，粉面丹唇，上着藕丝衫子，下着玉色绡裙，端庄雅致中又带几分袅娜。
她一见厨房里冒出一个陌生人，着实吃了一惊，月池不待她开口，就抱拳致歉道：“夫人莫怕，小子是昨日得唐先生搭救的羁旅之人，惊扰夫人了。”
“羁旅之人？”这位夫人一开口便是吴侬软语，轻柔婉转，“可是，你是什么时候上船的？”
月池闻言又是一声叹息：“夫人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月池又把与表姐的爱情故事给唐夫人讲了一次，不过这次改了一些细节，改成她借访求名师的借口出门，实际是来寻找表姐，谁知来了之后，表姐却已另嫁他人。她万念俱灰，失魂落魄，流落码头，正饥肠辘辘时，忽然听到唐先生的吟诗声，不由厚颜上门求见。
月池腮边滚下一滴泪来：“在下实在无法回去面对亲朋好友。因素好美食，又仰慕东坡居士，因而擅长厨艺，在下愿在船上充做厨役以偿船资，还请夫人大发慈悲，收留我一段时间吧。”
唐夫人可比唐先生要那什么多了，而那时瞧见的另一个女子，也不是唐先生的妾室，而是夫人的丫鬟莺儿。这两个女人感动地泪水涟涟，叹息道：“真不曾想到，除了唐相公，世上还有你这样的痴情人。”
唐相公？月池心里一愣，有这么称呼自己丈夫的吗？她正思索间，就听眼前的女子道：“小相公见谅，适才因不知你来历，故而并未明言。妾身并非唐相公妻房。你若不嫌弃，称妾一声九娘便是了。”
不是妻子，又直言闺名，再联系这唐先生的名声，月池即刻便明白：“您是先生的红颜知己，也是小子的长辈，小子怎敢如此无礼。”
九娘温婉一笑：“妾身出身低微，怎敢当得小相公的礼敬，对了，还未曾请教小相公高姓大名。”
月池拱手一礼，道：“我姓李，名越。敢问您贵姓？”
九娘笑道：“妾身姓沈。”
月池道：“那我称您沈姨如何？”
九娘明眸中划过一丝惊诧，张口就要推辞，睡眼惺忪的唐先生却来了。沈九娘一见他，眼也亮了，笑也浓了，忙拧了帕子上前替他擦脸，又亲自服侍他去漱口。月池心底颇有些讶异，这瞧着就不是轻易的买卖关系了，怕是动了真情。可惜的是，这唐先生再怎么风流，也不会轻易让青楼女子入家门，联系李大雄这么多年不娶小桃红就知道了，这就是……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啊。
唐先生洗了脸，梳了头，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刚刚坐下，这才瞧见了坐在这里的月池。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指着月池道：“你、你是……”
月池万不曾想到这人会是这种反应，她忙道：“此身陷入酽寒中，英英玉立斗熛风啊，先生！”
唐先生做恍然大悟状，一敲头惊喜道：“是你呀！”
月池：“……”她又把愿当厨子来偿还船资的话说了一遍。
唐先生点点头，他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赤豆酒酿露出笑容：“很好。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等等……这是你做的，那你刚刚一直在这儿？！”
他惊得跳起来，月池瞪大眼睛，僵硬地点点头。他面庞上飞快地泛起红晕，然后转头就跑。
月池：“……”这是怎么了，被踩尾巴了？
她不由将求助的眼神看向沈九娘，九娘掩口直笑：“他是知道自己刚刚仪容不整的样子被你瞧见了，不好意思呢。没事，我先把早餐给他送过去，他过一会儿就好了。”
月池连忙道谢，心下吐槽道，还害起羞来，大姑娘都没这么扭捏，有一颗少女心的风流才子，有人见过吗？
不过沈九娘一走，这倒是个好机会。月池开始与莺儿套近乎了，仗着自己皮相好，嘴甜，没花多少功夫就把这两口子的来路去向全部套出来了。不过，越听月池就越惊悚，刚刚那个有着少女心的男人真是她想得那个人吗？
莺儿叹气道：“我们是打算要回苏州去的，因为唐相公在外游历两年，将积蓄都花费的差不多了。我家娘子是打算偷偷拿出自己的家私来，替他在苏州寻一幽静之处置下房舍，让他能够安心作画，娘子也能够时时陪伴他左右。说实在，小相公，我家娘子心善，必定愿意替你出船资，你还是在这码头上找一艘船，让他们送你回家吧，我们其实根本再供不起人吃饭了。”
听到这里，月池实在忍不住了：“唐先生，不是唐解元吗，这年头，还有缺钱的举人吗？”
莺儿苦笑道：“那是以前，自出了那一桩事，谁还会搭理唐相公啊。”
那一桩，是哪一桩？月池还待细问，沈九娘却已然过来，对月池道：“小相公，他请你入书房一叙呢。”
月池只得辞了莺儿，又向九娘道谢。书房原来就是昨晚她歇息的地方。此时，唐先生虽仍面有赧意，却已然能举止如常，他先是致歉，又问月池接下来的打算。
月池则先下拜，跪谢他的救命之恩。唐先生忙让她起身，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必行此大礼。”
月池直言道：“可在下听莺儿大姐所言，先生的境况却不似在下所设想的那么乐观。您想必也听说过我的事，我遭囚十余年，只是偶尔听人讲过，江南第一才子唐伯虎，以诗书画三绝名震天下。请恕我冒昧，不知您究竟是遇见了何事，还是说，我根本是认错人了？”
唐先生面上的笑意凝固了，几乎是一提及这件事，愁绪就似藤蔓一般爬上了他的面庞，他只说了一句：“我自然是唐伯虎，可是再不是以前的那个唐伯虎了……”
月池道：“我在最落魄的时候得先生搭救，心中感激涕零，先生如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在下或许能帮您想想办法。”
唐伯虎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不过一个小女儿家，自己可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怎么能管得了我的事。”
月池不由莞尔：“那可未必，我虽流落在外，可到底是自由身，可那些害过我的人，前途可都是一片灰暗。”
唐伯虎调侃道：“冒着生命危险来报复的手段，可不适合我，我虽然也是众叛亲离，可到底还有九娘不离不弃。唐某还是很爱惜项上这颗大好头颅的。”
月池又好气又好笑：“您当然不需要拿命去拼，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的筹码只有一条性命，可是您不一样。您或许觉得，我费尽心机，要对付的不过一个恶霸，一个酸儒，还有几个身份低下的仆役，这些不过是您抬抬手指就能解决的事。可您得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真正压得我翻身不得的不是那几个人，而是他们背后的父权与族权。”
“父权与族权？这个说法倒很是新奇。”唐伯虎眨眨眼。
月池知道，这时是该展现自己见识的时候了，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的。唐伯虎有钱的时候，她是打算向他兜售自己的厨艺，可是现在唐伯虎没钱了，她就得想办法表现自己其他的价值。否则，非亲非故，素昧平生，她凭什么要求别人收容她呢？
于是，她问道：“您愿意听听我的见解吗？”
唐伯虎笑道：“当然，愿洗耳恭听。”

第13章 世事机谋求愈远
人为了活命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月池思索片刻道：“上古时期，世人只其母，不知其父，可到了后来，随着农耕发展，男子因体力在家中所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父权因此产生。父权即父亲对整个家庭的权威，您明白吧？”
唐伯虎点点头：“在下勉强识得几个字，大概能听懂。”
月池扑哧一笑，真是又幽默又风趣，难怪美貌如刚刚的沈九娘，都对他是一往情深。她忙道：“是我失言了，您别见怪。咱们继续说，可单个家庭难以生存，所以大家选择聚族而居，团结起来应对天灾人祸。但是人一多，如无规矩，就会生乱，所以家族便能依照嫡庶之别，辈分高低，来定尊卑秩序。父权因此扩大为族权，作为嫡长子的族长，能够在整个家族行使父亲一般的权力。上古时期，都是禅让制，可在夏启时家天下出现，天下为君主私产。家国一体之下，皇帝就是天下人之父，这下父权、族权甚至扩大到了皇权。”
唐伯虎此时早已无适才的戏谑之意，他颇有些惊异地看着月池，月池道：“皇帝为使江山稳固，必须稳固民心，所以不论哪朝哪代，都会讲究孝道，讲究孝顺，这就是因为孝顺与忠心实则紧密相连。这般代代相传下去，父亲的权威，族长的威严渐渐因国家的支持随着教育与传统固定下来。有整个国家作为后盾，就算是一头猪登上那个位置，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更何况我的生父也并非完全没有脑子。”
唐伯虎疑惑道：“可是、那你是怎么……”
月池苦笑道：“我也是在碰了壁之后，方想到解决之策，说来也简单，不过借力使力罢了。以族权压父权，以皇权压族权，这才在权力的倾轧中，找到了一条生路。”
她看着唐伯虎的震惊脸，不由笑道：“现在您相信，我能帮您出主意了吧。”
唐伯虎抚掌赞道：“是唐寅自负，小瞧了姑娘。早在听说姑娘的绝命诗时，我便十分地敬佩惋惜，未曾想到，姑娘不但诗才过人，就连见识也是这般不凡。不过，你遭囚十余年，这些都是谁教你……”
月池道：“您果然是目光如炬，我怎么能想出这些，这些都是我师父教我的。”
唐伯虎瞪大眼睛：“你还有师承。”
月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是海外的一位仙人，名叫马克思。”
仙人都出来了，唐伯虎心知肚明，月池没有说实话，但他的确是个谦谦君子，既知她不愿多透露，也不会追问。他选择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也罢，这事压在我心头日久，那既然如此，就麻烦仙人替唐某想想日后该怎么办吧。”
世人所传唐伯虎，就只有三个主题：诗好，画好，点秋香。谁也没给月池说过，唐伯虎原来这么惨的吗？弘治七年全家死得只有他的一个弟弟，包括他老婆和他儿子都没了。他由一个富家子弟变成伶仃之人，然后在好友祝枝山的鼓励下参加科举，弘治十一年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一，这就是唐解元称号的来历。然后，他高高兴兴与一个叫徐经的人同行入京参加会试，结果这个徐经被给那时的事中华昶告发作弊，唐伯虎也因同他一起去拜访主考官程敏政的缘故牵连下狱。
这华昶还是唐伯虎的同门师兄，唐伯虎为此心寒不已，最后关了几天牢房，又审了几天后，判决终于下达。他被贬为了浙江小吏，永世不得为官。唐伯虎觉得遭受了奇耻大辱，不愿为吏，于是返回家乡。谁知因为这一桩事，续弦的老婆与他和离，同窗故友纷纷鄙夷，就连家里的仆人也看不起他。他一怒之下就外出游历，中途碰上了旧识官妓沈九娘同行。
他说到此处就闭口不言了，不过月池早已从莺儿的口中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如今最糟的是，在过了两年逃避现实的游历生活后又被没钱的事实拉回尘埃。并且像唐伯虎这样的人，赚钱的法子有千千万，可是他有读书人的高傲，只怕不愿意折节去做。
月池委婉地问道：“那您接下来是打算去投靠您的亲友，还是去……”
唐伯虎摆摆手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寄人篱下，我思来想去，打算卖画为生。”
月池看着这满地的画缸，道：“我看得出您的确很努力了。”
她心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还愿意卖画，能有这个想法，而不是死守气节，就有很多回旋的余地。更何况，这是唐伯虎的画，那可是……月池皱眉，她忽然想到了莺儿的那句话，以前他的画或许价值不菲，可现在他的名声臭了，就算画得再好，那些士人也不愿收藏。他或许只能将这些费尽心血的画卷卖给根本不懂行的俗人，说不定还卖不出几个钱。明珠暗投，美玉蒙尘，莫过于如此了。沈九娘之所以想着偷偷拿出自己的家私替他买房置业，恐怕也是因为不忍心她所爱慕之人的心血被这样糟蹋。
不过，即便已落魄至此，他面上却还有心思开玩笑：“怎么样，你那马什么师父能不能扭转乾坤，救我一救？”
月池挑挑眉：“待我今晚托梦问问他老人家。到时候，我们再谈。”
唐伯虎大笑出声，月池正要告辞时，他却叫住她道：“唐某如今虽不似过往，但也还有一二知交好友。唐某敢以性命担保，他们的人品都是值得信赖的。姑娘如不嫌弃，唐某便假称你是我的远方侄女，托他们帮忙，替你找一个好人家，把你嫁过去。就是不知姑娘你意下如何……”
月池转头回敬道：“您还真是，自己泥菩萨过江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帮我打算。实话与您说，我情愿一生易钗而弁，也不愿讲究什么三从四德，做一个贤妻良母。与其让我嫁人，不如叫我立刻抹了脖子。您不必忧心，您是救困扶危，疏财仗义，我也不会无情无义，袖手旁观。再说了，还有我师父呢，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被皇权判了上升入官僚阶层的死刑，就算是马克思真来了也回天乏术。月池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就是想想怎么打理画店了。毕竟，解元公这类不通庶务的老爷，估计不怎么会做这种事。她开始动笔写策划书，有着前世的知识加上开起龙凤店的经验，她是轻车熟路，下笔千言。可当她真个写完大致框架后，望着墨迹未干的宣纸，她却又迟疑了。她有多不想嫁人，唐伯虎就有多不想卖画，哪怕享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一样。的确，人为了活命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可是在有选择机会的条件下，真的要毫无挣扎地低头吗？
月池这边陷入了沉思，而另一厢，唐伯虎却与沈九娘谈起了她的事。沈九娘道：“这位李小相公生得如宝似玉，妾身虚活了二十余载，还从未见过这么俊俏的孩子。按理说他应是出身不凡，可他又主动提出在船上做厨役，并且明知妾身的身份，却还愿意以姨呼之。这就又让妾身疑惑起来。”
唐伯虎干笑两声道：“这有什么好疑惑的，纵然一穷二白，也能腹有诗书气自华呀。至于称呼问题，真名士自风流，反而不似那些酸儒，计较繁文缛节。”
沈九娘看向他道：“这么说，您是看重他的学问与风度，这才愿意收留他。”
唐伯虎道：“这是自然。”
沈九娘又问：“那您与他谈了这么久，可知晓他的来历了？”
唐伯虎欲言又止，他想到刚刚月池斩钉截铁之语，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改口道：“他是青阳县人士，家里靠种地为生。他现今还在读书，身上并无功名。”
沈九娘听闻道：“既然李小相公双亲尚在，不若我们还是劝劝他，然后委托刘大爷送他归家吧。他这般流落在外，若父母知晓，难免会日夜忧心。”
唐伯虎一惊：“万万不可！”一个姑娘家在外流浪这么多天，回去怕是只有被沉塘的命了。
沈九娘立时不解：“为何不可？他年纪尚小，依妾身看来，他对表姐之情，也只是因知慕少艾的缘故，回去有亲人宽解，想必他也能释怀地快些。”
只怕亲人非但不会宽解，还会直接把人弄死。可沈九娘所说句句在理，唐伯虎一时还真想不出借口来反驳。还是沈九娘瞧出他的着急，出言替他解围道：“还是说有什么妾身不知道，您却不方便说的隐情？”
唐伯虎点点头：“正是，九娘，并非是我对你存疑，而是此事还需她自己做主才好，我亦不好越俎代庖。”
沈九娘闻言道：“您是通情达理，明辨是非之人。如此不赞同，必是有您的理由，既然不便出口，妾身自然不会追问了。一切依您的意思行事便好了。”
唐伯虎听罢不由感动道：“善解人意，莫过于九娘了。”
沈九娘不由垂眸一笑：“油嘴滑舌，莫过于伯虎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轻笑出声。沈九娘替他理了理头发，温柔道：“好了，您先自己去看会儿书，我去给刘大爷他们叮嘱一声，毕竟船上多了一位客人，也得让他们知晓才是。”
唐伯虎握住她的柔夷道：“有劳九娘了。”
九娘刚出房门没走几步路，莺儿就上前道：“娘子，相公怎么说？”
九娘拉着她快走几步，方开口道：“相公似有为难之处，看来李小相公的家境尚有隐情。走吧，我们去和刘大爷说一声。”
莺儿睁大眼睛：“说什么，说李小相公要留下来长住了？”
九娘看向莺儿：“你这是什么口气。”
莺儿皱眉道：“娘子，婢子知道唐相公与娘子都是心善之人。要是唐相公还如以前一般，此事婢子是半句话也不敢说。可是，您也知道我们的处境的，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自己糊口都勉强，怎么能再收留一个半大小子呢！”

第14章 孔明智激老黄忠
办法是有，不过毫无把握，勉力一试罢了。
“低声！”九娘低斥道，“你安可如此无礼？”
莺儿道：“娘子恕罪，可是婢子说得是都是实话呐。咱们真的不能再多供一个人吃饭了，再说了，我已经……”
九娘急急道：“你已经怎么了？”
莺儿支支吾吾半晌，最后鼓起勇气道：“我已经给李小相公说了咱们这儿情况艰难，劝他家去了。”
九娘一时气闷：“你怎可如此自作主张，连唐相公的客人你都敢驱逐了！”
莺儿忙跪下道：“娘子恕罪，婢子、婢子也是一片好心呐。李小相公这般的人才，他家里人想必也是视若掌珠一般，既然如此，何不让他快些回家，咱们这儿也能减轻些……”
九娘斥道：“住口，你所说的这些，难道相公不清楚吗，还需要你来自作聪明，越俎代庖。手头虽紧，但省一省未必过不下去，待会儿你就下船，把我的金簪拿去当铺……”
“娘子！”莺儿还要再言，沈九娘却道，“你若再像今日多嘴多舌，我就只能将你再送回群芳阁了。”
莺儿立时掩口，不敢说话了。主仆俩渐渐走远，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刚刚离开，月池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此时船已然在河上航行，天边的霞光与船下的水色连成一片，浮光跃金，耀人心目。船体分开了水浪，带起层层涟漪，这波纹仿佛也泛进了月池心底。她静静倚靠着船栏良久，忽而幽幽叹了口气，随即就旋身，敲响了书房的门。
她推门入内时，唐伯虎正在看书，一见她来，方依依不舍地放下书册。月池偏头一瞧：“《水经注》？先生也对治水感兴趣吗？”
唐伯虎笑着摇头：“非也非也，天下奇山秀水何其多，只可惜不得尽观，只能看看这类书过过眼瘾了。你怎么此时过来了，莫非是已然有扭转乾坤之策了？”
月池不由莞尔：“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我还未了解您的想法，如何能扭转乾坤。”
唐伯虎歪头不解道：“想法，什么想法？”
月池直视他的双眼：“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考科举是为了什么？”
希腊德尔菲神庙的铭文就是：“认识你自己。”而苏格拉底据此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未经审察的人生不值得过。”然而，即便这些哲学家以千年的时光来声嘶力竭地呐喊，还是有无数人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特别是在如今这个儒家文化统治所有人头脑的时代。高尚者希翼治国平天下，卑下者则想着升官发财死老婆。但月池总觉得，唐伯虎是不一样的，能画出那样的画，此时还在看《水经注》的人，他的内心诉求应该是与普罗大众之间存在差异的。
唐伯虎只觉她的目光似利矢一般，穿破他身上的重重铠甲，直射入他心房中最薄弱的一处。才思敏捷如他，对于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竟然怔愣片刻方回答：“我自然是想金榜题名，造福百姓……”
月池挑挑眉，又问道：“既有如此大志，为何年少时不去，反而要等到而立之年。”
“这……年少轻狂时，一心只想着游山玩水，放歌纵酒。”唐伯虎又一时词穷，叹道，“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家道中落，亲人过世，我身为七尺男儿，自然该找一个正当营生，养活妻子与幼弟。我自幼苦读圣贤书，也存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这般想来，科举一径于那时的我来讲，的确是一条康庄大道。”
月池沉吟片刻：“那您是想通过金榜题名这条路径来造福百姓，还是主要想让家人安享富贵，顺便造福百姓？”
唐伯虎不忿道：“唐某岂是贪图富贵之人，我只将其当做路径罢了，功名利禄实际与我如浮云一般……”
结果在没了浮云时，却发现自己还真要靠这口风露续命。这些读书人总是如此，眼睛长在头顶，却忘了自己的双脚还没离地。月池心下虽这般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样说来，科举做官只是您通往目的地的道路，如有其他办法能做到养家糊口，泽被黎民，您也一样能欣然接受了？”
“当然。”唐伯虎一口应下，又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不做官怎么能行，不做官这些不就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了！”
月池望了他一眼：“怎么不能，岂不闻命到亨通事事宜。康庄大道走不得，不是还有终南捷径吗？”
终南捷径是指唐时卢藏用的典故，其为入朝做官，隐居于长安附近的终南山中，因才名远播，最终被朝廷以高士被聘。唐伯虎目瞪口呆：“你是让我隐居，我哪里还需去隐藏，岂不闻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再者说了，沽名钓誉，非君子所为。”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沽名钓誉非君子所为，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何。如果在拔刀相助时还能名利双收又如何？”
唐伯虎失笑：“你又在瞎说了，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月池道：“您敢与我赌一把吗？”
唐伯虎一愣，只听月池道：“若是我赢，您就收我为入室弟子，将您毕生才学倾囊相授，若是不幸我输了……”
她掏出荷包，其中的银两与桌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就赔于您吧，也算是我叨扰您家的礼物。”
唐伯虎大吃一惊：“……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月池嗤笑一声：“我虽带不走龙凤店的万贯家财，但捎上一点路费还不算是什么难事。如何，您已然落魄到了极点，信我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她的眼睛不似寻常女子圆圆的杏眼，而是眼尾微微上翘的凤眼，以唐伯虎多年纵横风月场的经验，此类明眸当妩媚多情才是，但出奇的是，她让人联想不到一丝脂粉气，有的只是刀锋般的锐利。可即便如此，相信一个韶颜稚齿的小姑娘还是让人心有疑虑。这种情感与改变现状的渴望、长久压抑的无奈纠缠在了一处，似蛛丝一般，无声无息间就将他的一颗心箍得动弹不得，进退两难。他这等天真烂漫之人，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以至于吃饭时都是忧心忡忡。
他神色凝重，手中明明拿着的是筷子，可那气势分明同握着刀剑一样，而他手中的那碗米饭则变成了昏官污吏，是他们，正是他们让他声名尽毁，从此再也不能抬起头来做人！筷子与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汤汁溢出盅外，就如同鲜血从血管的束缚中挣脱。可这毕竟只是一碗饭一盅汤而已，他翻手之间就能让它们跌入尘土，可又能改变什么呢？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唐伯虎的动作猛然停滞了，他就像一个漏气的玩偶，连脊背都渐渐佝偻起来。
沈九娘眼见他如此，担心不已：“您这是怎么了，若有什么烦心事，尽快说出来，妾身虽不能替您分忧，至少能宽解一二。”
唐伯虎对着情深义重的红颜知己，一时缄默无言。月池却忽而开口：“沈姨，我记得晨起见您时，您鬓边不是有一只金簪吗，怎么现在不见了，是不是不小心掉了。”
仿佛一记重锤击在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唐伯虎动作一滞，不敢置信地看向沈九娘。莺儿心浮气躁，此时那里按捺地住：“你还好意思问，我们娘子的金簪就是……”
“莺儿！”九娘厉声喝止，强笑道，“是上面的宝石不小心掉了一颗，我瞧着不好看了，故而收齐了等着去首饰铺子补好。”
然而，唐伯虎何等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岂会不知来龙去脉，这就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他终于受不了了，眼中不由滚下泪来：“当真已然艰难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沈九娘忙一边替他拭泪一边道：“相公，你别听莺儿这丫头满口胡沁，只是掉了颗宝石而已，不是当了，妾身真没当……”
她越是温柔贤淑，他就越是羞愧难当。沈九娘此时已然急出了一身汗了，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解释，希望能宽自己心上人的心，可唐伯虎实在听不进去了，他只是摆摆手，他胸腔中的郁气被强行挤压出来，大量涌入的新鲜气息让他的喉管都有些刺痛。他双眼发红，看向月池：“你真的有办法吗？”
来了，月池淡然道：“实话与您说，办法是有，不过毫无把握，勉励一试罢了。但是试一试，总比眼见着自己的女人当金卖银，却无计可施要好得多。”
唐伯虎只觉胸口一窒，抹了一把泪道：“我应该怎么做？”
“画一幅画即可。”月池凝视他，“画一幅李凤姐赴黄泉图。”
“什么！”唐伯虎霍然起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谁？”
月池抱臂看着他：“还能有谁呢，就是您想得那个。”
唐伯虎一时张口结舌，他心道，我想的那个，我想的那个不就正在眼前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15章 人情往复相牵系
若非多年在权力场中耳濡目染，不会仅凭唐相公的口述，就能看到这个地步。
这个疑惑同样存在于沈九娘与莺儿心中，特别是当她们看到月池与唐伯虎一齐进了书房，却好几个时辰都没有出来时，这份疑惑就达到了顶点。船上的刘大爷等人闻讯也来打听究竟是怎么了。
莺儿说话又快又利：“要我说，唐相公根本是病急乱投医，李小相公才多大年纪，咱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就是乳臭未干……”
刘大爷是这群人中最年长的那一个，是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他人老成精，眼看沈九娘犹自半信半疑的模样，故意反着说话：“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么大的孩子的确无能为力，可万一这位小爷家里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呢？”
莺儿道：“刘爷爷，您走南闯北那么些年，从衣饰辨家财的眼力必是有的。您瞧瞧他那一身装束，充其量是个小康之家，若说是大富大贵，就算把我的眼睛掏出来，我也不信！”
最年轻的名叫虎子，就是下河捞了三次月池的那个，他体格健壮，肤色黝黑，闻言笑开：“那万一人家真的行，大姐你可得说话算话呐，我们这几个可都是证人。”
莺儿啐了他一口：“一边儿去，我们说正经的呢！”
一直沉默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名叫谢全，他对沈九娘道：“娘子，俺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沈九娘忙强笑道：“谢大哥这是哪里话，您直说便是，妾身洗耳恭听。”
谢全道：“俺看唐相公八成是碰上扎火囤了。”扎火囤是俗语，即设局骗财。
沈九娘不由低呼一声：“可我瞧那孩子，实在不像那等人……”
刘大爷一双眼睛透亮：“您瞧见得不过皮相，难道还瞧得进肺腑，看出他的心是黑是白吗？依小老儿看，您还是去一旁听着，若什么不对，也能及时拉唐先生脱身。”
沈九娘攥紧帕子，双眉颦蹙：“可是……以前先生与人谈话时，我是从来不去打扰的，我这能找个什么由头呢。”
刘大爷眼珠一转：“这还不容易，小老儿这就让赵康，孙林两个去做饭，您端着吃的去，不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吗？”
沈九娘闻言松了口气，连连道谢。赵康、孙林本就是淳朴寡言之人，一听自己背负着这样重要的“任务”，连忙生火做饭，不多时就整治出了两碗阳春面。
沈九娘端着托盘，步履轻盈刚刚走到门边，就听到了月池的声音：“先生，您遭夺了为官资格，虽是被牵连之故，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您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做官。”
沈九娘闻言杏眼圆睁，她性情温和，可龙有逆鳞，唐伯虎便是她心头最珍视之物，容不得任何人对他指摘。此时，就连沈九娘也对月池不满起来，她心想：他怎么能这么对唐相公说话，唐相公的才学天下闻名，他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小子，凭什么在此大言不惭！
她正要推门进去，唐伯虎却先发作了，他道：“唐某敬佩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识，再加上实在是走投无路，因而才请教于你。可你不能因此就耍弄唐某。你问了这都几个时辰了，从成化年间问到现在，还尽问一些朝中官员无关紧要的私事，恕在下才疏学浅，实在不明白，这些芝麻大的庶务能有什么用！”
月池的声音依旧不徐不疾，她温言道：“小子并没有折辱您的意思。您才华横溢，仗义疏财，品行正直，又幽默风趣，只怕普天之下，百年之内都难有您这般的风流人物。可您要明白，当官不止靠得是学识，在官场，世事洞明为大学问，人情练达乃真文章。我先问您，可曾了解过朝堂中有几股势力，可您说朝中分为武官与文官，文官中又分内阁、六部与都察院。那时我便知，似您这般的坦荡君子，只怕对人事格局不甚用心。”
唐伯虎皱眉道：“什么人事格局？”
月池道：“听您适才所述。当今陛下虽为边塞计，提升总兵的权力，命其总揽辖区军务，可是那毕竟是边塞，能够动摇整个大明江山的人物还是在京城。我大致划分了一下，朝中的势力分为四股，文官、宦官、宗室与外戚。”
唐伯虎立时不赞同了：“宦官外戚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哪里算得上什么人物！”
月池叹道：“您不喜欢吃猪肉，天下就会不杀猪了吗。即便您丝毫不将宦官与外戚放在眼底，他们照旧能左右朝廷大权。您自己也说了，司礼监可以直接颁发中旨，甚至不必经过内阁。至于宗室与外戚，一个仗着皇帝，一个仗着皇后，同样不可小觑。至于文官之中，您先听听我所记的有无错漏，内阁三阁老分别是徐溥、李东阳与谢迁。徐公年迈，性情温和，经常替人遮掩过失，李东阳多思善谋，心思缜密，谢迁则持重善言，调和群臣。从他们的年龄与性格来看，身为一朝宰辅，他们执政以稳为主，虽然愿意造福黎民，但不会期望闹出一个大新闻震撼朝野，所以内阁这条路子，非但走不通，我们行事时甚至要避开内阁，直达天听。”
她说着在札记的内阁上画了一个叉。此时唐伯虎与沈九娘心中都已然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他们还未想明白，就听月池又道：“接下来是七卿，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及都察院， 其首脑人物即所谓七卿。而与李凤姐之死直接有关系的就是刑部、都察院与吏部。”
“等等。”唐伯虎打断道，“刑部与都察院主管此事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有吏部的事？”
月池道：“您还记得，我下午与您说得吗，皇权不下县是千百年的常例，只有当出了命案时，才会惊官动府。一县的主事宁愿自己的辖区出一百桩窃案，也不愿意这里死一个人，因为一桩命案既要到刑部备案，又会影响今年的吏部考评。您说，他为了考评高一点，保住自己的位置，会做什么？”
唐伯虎思索片刻道：“人过世的消息是板上钉钉，他若想隐瞒只能去行贿，可是，这也不能改变什么呀。吏部马尚书为人耿介，从不贪污受贿。”
月池挑挑眉：“他能管住自己，可未必能管得住手下的人，再说了，正是因为性格耿介，又掌官员升迁，才会树敌众多，人人都想拖他下马。”
唐伯虎悚然一惊：“这么说来，你是想让我去找马尚书陈辞？”
月池摇摇头：“只是猜测而已，梅龙镇县令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全无真凭实据，能拿什么去陈辞。再说了，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关系而已，同乡、姻亲、师门桩桩件件都是联系。有的时候牵一条绳子，就能抓起一串的蚂蚱。此事不该我们去做，而应该是科道官员去，他们有风闻奏事之权，只要觉得不顺眼，就能直接弹劾。”
唐伯虎一听科道官员之事，就沉下脸来，月池偏头看他：“我知道，您是想起了被同门师兄华给事中告发作弊之事。可您想过没有，华昶与您师出同门，而他也不过初出仕途，是谁给他的胆子，让他冒着陷害同门的名义去告您，还有当时的学政程敏政？”
唐伯虎哼了一声道：“他怕是嫉贤妒能，又想做出一番大事来……”
月池点点头：“或许他是出自这样的原因，做出了这样的事，可事情发展到了最后恐怕就不是一个小小的给事中能左右的了。同样被关进牢房，程敏政还比您晚关几天，可他一出牢房就过世，您却活蹦乱跳只是被除名，您就不觉得奇怪吗？程敏政是帝师，他的岳父是大学士李贤，亲家又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在牢里非但没受什么照顾，反而还死得这么快，说没有蹊跷，您信吗？”
唐伯虎只觉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你是说，他们想对付的其实是程先生，我不过是……”
“是一个靶子。”月池道，“您的高调与名声让他们轻易选中了您来充当这个角色。这桩前车之鉴一方面证明了文官内部并不是一块铁板，我们有可以操作的空间，另一方面也提醒我们要小心谨慎，最好使用化名，才能避免仇家上门。”
沈九娘听到此处已然是呆若木鸡，她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听到这样一篇话来。这已经不是寻常十几岁孩子能有的见解，若非多年在权力场中耳濡目染，不会仅凭唐相公的口述，就能看到这个地步。
唐伯虎不解道：“仇家，化名……做什么？”
“先打探消息吧，就从梅龙县令与池州知府的关系网入手。”月池心知肚明，她能够在龙凤店中随机应变，大获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有足够的时间与机会摸透其中每个主体的性格与想法。可现在要动手的地方一下子变成了大明官场，如果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与决策一定会出现偏差。
她看向唐伯虎，解释道：“如果一次拉七卿中的三位下水，风险太大了，我们还是得精确一下，到底将李凤姐之死归在谁的头上比较稳妥。只要这事闹得够大，被选中的那个倒霉蛋地位够高，身上的筛子够多的话，自然会引起一场大纷争，就如同您那年的科举案一样。而我们就能趁着鹬蚌相争，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至于是多是少，就看天命了。”
唐伯虎大为震撼，攥紧手心，他愁眉不展：“可是，这等密事，能去哪里打听呢？”
月池奇道：“您不是还有几个朋友的吗？”
唐伯虎哽了哽道：“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实际与唐某一样……丝毫不关心人事格局……”
“这样的话。”月池蹙眉，“可就难办了……”
俩人正相对为难间，忽然听到了敲门声。沈九娘推门而入，她端面的双手微微颤抖，脸浮现出红晕，一见月池与唐伯虎同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由语无伦次道：“妾身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的，只是……妾身对唐相公是决计没有坏心的。妾此来，是想说，如果要打探这些，妾应该能帮上忙。”
月池惊喜地睁大眼睛，对呀，她是官妓，风月场中鱼龙混杂，消息只怕也是灵通异常了。

第16章 转处还藏玉线头
至此，唐解元忙碌的生活就开始了。
池州府中百姓大多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深夜时分，万籁俱寂中，只有打更人的敲梆子声时不时响起。静谧浓重的夜色被那一声嘹亮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划破，可在瞬息间黑色的潮水又迅速聚拢，将这大半座城池都笼罩入沉沉的睡眠中。只留下一处欢饮达旦之地。
这里处处都是灯火，将金粉楼台照得如同白昼，脂粉香气顺着微凉的晚风飘来，吹得人心头都是一荡。更引人注目的是这里的谈笑声，年轻女子笑声既如蜜糖般绵软，又带着烈酒般的放肆，或老或少的男子声也夹在在其中。
打更人站在黑暗里，直勾勾地看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入这温柔乡、风月场，他不由舔了舔嘴唇，心道：“要是能进去享乐一番，不知道能有多美。”
不过，他也心知肚明，以他的收入来说，娶个老婆都是勉强，更何况进这种销金窟了。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华丽马车上走下来的那几人，头上金饰，一身绫罗，腰坠美玉，一看就是身家非凡，难怪他们将将走到门口，老鸨与龟奴就似嗅见花香的蜜蜂似得围上来，前前后后地打转，将他们迎入包厢，又唤来好几个姑娘。
其中一个就是怀抱琵琶的沈三娘。沈三娘本以为这又只是一次寻常的陪客，可是，处处有意外，无巧不成书，惊喜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酒过三巡后，就听其中一人赔笑道：“焦兄，不知在下前几日所说的那件事，焦翁那边可有办法？”
谁知，这位被称为焦兄的人笑道：“我叔叔说了，些许小事罢了，也值得去烦他，你们直接报一个自尽不就好了。”
开口的那位公子叹道：“并非是我们不想，而是那女子临死之前写了一首诗，正在那些好事文人中传颂，那些都是有功名的人，不能打不能骂的，我姑父因此还是有些担心，还请焦翁看在同乡的面子上想想办法，从中转圜。若嫌礼物过于鄙薄，姑父愿意再奉厚礼，以求个安稳……”
焦兄哼了一声：“难怪我叔叔说，那些南蛮子文人最是可气，王兄放心，你这般厚待，我焦某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自当替你想想办法，不叫吏部那群人无缘无故找你们的麻烦。”
吏部？沈三娘只是粗通文墨，对此听得半懂不懂，有心想问，却又不敢开口，只得眼睁睁看着先开口的那位对着焦公子千恩万谢，车轱辘似得的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终于，他们喝醉了，分别搂着姑娘回了房间后，沈三娘才借口更衣偷跑出来。
她才刚刚见到鸨母，鸨母就是大吃一惊：“你怎么不去好好陪焦公子，跑到这里来了！”
沈三娘赔笑道：“妈妈，焦公子已经由露华陪着去休息去了。女儿来此，有一事请教您老，这位姓焦的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看着好生气派，而其他那些同他同行的人对他也是毕恭毕敬的。”
鸨母重重拍了下大腿：“你是不是傻呀，都知道他来头不小了，你还不赶快抓住这只金龟，反而跑到这里来嘀嘀咕咕！”
沈三娘摇着她的胳膊道：“女儿是今日身上长了几个痦子，怕引得贵客不喜，所以才没有凑上去，这不是向您打听打听，下次好把握机会嘛。”
鸨母嗤笑一声：“还下次，做你的美梦吧，人家是京城的贵人，到此来要么是过路，要么是游玩，指不定明儿就走了。行了，既然长了痦子，就去睡觉吧，下次别浪费机会了啊。”
说着，她挥舞着桃红色的丝巾，一摇一摆地就走了。沈三娘无奈地一跺脚，只得回房去，将今日之事写到信封里，托人捎给有求于她的妹妹沈九娘。
在这封信到达时，月池、唐伯虎与沈九娘已然等了好几日的消息，其间他们也收到了不少的讯息，然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月池虽然面上一如常态，心里却也渐渐地失望起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毕竟不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也不是特特抽出时间去探查，在这样的情况下，遇上关键信息本就是难于登天，因为听不懂而错过的概率也在八成以上。
太后的千秋节可就快到了，这样的时机千载难逢，难不成真要她如盲人掷飞镖一般全凭运气吗？她正暗自思索间，就见沈九娘步履急促地入门来，对她道：“小相公，我三姐来信了。”
月池身旁的唐伯虎急切道：“快拆开念念。”
谁知道听罢之后，月池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立时翻转，果然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月池定定看向唐伯虎：“能与吏部官员打交道，必然是六部一院中的官员之一；对南方人蔑称，就说明是北方人；这个焦公子口称叔叔，那就是同族同姓。这样看来，只能是那一个人了。”
唐伯虎与月池同时脱口而出：“礼部右侍郎焦芳！”
月池不由莞尔：“真是万万没想到，最后这线竟然落到了八竿子打不到的礼部里。”
唐伯虎却皱眉道：“素闻焦芳此人，蛮横无理，不学无术，没想到还收受贿赂，真是无耻之尤。”
月池道：“先前不过听先生提过一嘴，还未曾请教，他究竟是如何个蛮横无理法？”
唐伯虎道：“他的名声，在士林中是臭不可闻。大学士万安曾说他：“不学如芳，亦学乎。”他听闻之后，嫉恨在心，竟然当众恐吓官员，说必是当时状元公彭华在背后中伤他，他若是当不上学士，就要在长安道上把彭华捅死。”
月池大吃一惊，在儒学如此兴盛的明代，竟然还有行事这么简单粗暴的官员，她追问道：“后来呢？”
唐伯虎无语道：“彭华因此日夜忧心，只得去求大学士万安，最后录他为侍讲学士了。”
“果然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月池嗤笑一声，又问道，“那他如此仇视南方人，您可知道缘由？”
唐伯虎摇摇头：“我在京时，并没有听说他有这个毛病呐……”
“那看来，是您离京后出的事了。”月池灵机一动，“看这位焦公子的语气，似对吏部官员多有不满。对了，吏部尚书马文升是哪里人来着？”
唐伯虎奇道：“是他同乡啊，马尚书与焦芳均是河南人。不过，马尚书是今年才上任的，对了，前一任尚书倪岳倪尚书，似乎就是南方人！”
月池思索片刻道：“看来，马尚书并没有因为同乡之谊而与焦芳站在一边，反而秉承了前一任倪尚书的态度。那就是他了，他行事如此狂妄，睚眦必报，又为士林所不喜，我们若不趁机踩上一脚，简直是天理难容。先生，我们现在便可开始行动了。”
此话一出，非但唐伯虎，就连沈九娘也是紧张地看向月池，月池道：“您先写一封替李凤姐伸冤的文章，托您的朋友交给户部府仓大使。”
“嗯？”唐伯虎疑惑地睁大眼睛，沈九娘也不解道：“可是，小相公，刚刚不是在说礼部与吏部吗，这怎么又扯到户部了？”
月池道：“沈姨有所不知，户部府仓大使掌管朝廷供品购买，虽挂户部之名，却是由吏部铨选，多由吏员充任。以马尚书的铁面无私，这样的肥缺，他必定会选一个品行正直之人。”
唐伯虎已然明了：“品行端正意味着好打抱不平，他一定会被此冤情所打动，拿此稿回去向马尚书说明前因后果，届时就能告焦芳一个收受贿赂，隐瞒案情！”
月池摇摇头：“未必，焦芳的确厌恶马尚书，马尚书却不一定愿为这等小事与他斗个你死我活。况且，这在马尚书眼中，估计是一桩已经了结的案子了。我之所以找他，是因为他不过九品官，容易接触，同时他既是吏部的人，又挂着户部的职，能接触的大员也要多些。”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保险。”她看向沈九娘，问道：“沈姨，您在这方面消息灵通，可知道哪个戏班或者乐坊中人与朝廷相连。”
沈九娘想了想道：“我的确认识几位，一个是我的同乡——苏州张梅谷，他擅长洞箫，他的朋友中有一个叫过云适，是唱昆曲的大家，听说非但技艺非凡，身上还有官职呢。”
月池挑挑眉道：“有官职的昆曲大家？那的确是了不得了啊。太后千秋，他们应该都有进京的机会吧。”
唐伯虎讶异片刻后，否决道：“太后？你想请太后做主，可是后宫从不干政，太后千秋大寿，也不会听此不祥之曲的。”
月池又摇摇头：“非也，非也，要听此曲的不是太后，而是另有贵人。您只管做关汉卿与吴道子即可，这些繁琐之事，不必您来操心。”
沈九娘道：“关汉卿可是戏剧名家，小相公莫非是还要唐相公写戏本？”
月池点点头，沈九娘闻言粲然一笑：“这可太好了，妾身终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了，妾身粗通音律，愿助相公一臂之力。”
“九娘，你对我的恩情已经很多了。”唐伯虎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沈九娘羞怯地摇摇头：“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四目相对间，脉脉温情流淌。
月池清了清嗓子道：“我还没说完呢，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话一出，俩人面上都是通红，急急忙忙地松开手。月池抿嘴一乐，继续道：“先生也要抓紧动笔画画了，之前一直阻止您构图，是不知要往怎样的风格靠拢。现在看来，最好能以惊心动魄为佳。”
唐伯虎有些疑惑：“惊心动魄？”
月池一时有些词穷，她对这方面委实不是很擅长，只得搜肠刮肚道：“就是让人一眼看了，十分震撼的那种。”
唐伯虎若有所思，起身就开始踱步。至此，唐解元忙碌的生活就开始了。

第17章 倚竹双丝明玉细
不是替李凤姐伸冤，而是替她及其母各求一座贞洁牌坊。
莺儿与船夫们见此情景，都是满心疑惑，目瞪口呆。虎子年轻气盛，找了机会对莺儿道：“你们这全家是都中迷魂药了？”
莺儿心里也犯嘀咕，但嘴上却呸道：“你满口胡沁些什么呢！”
虎子被骂得一愣，不服气道：“本来就是嘛，要不是中了迷魂药，怎么三个人都忙到一处了。现下还要改变行程，往应天府去了，原来不是说要回苏州的吗。”
莺儿愈听心里愈火大，她一甩帕子：“要你管！”
说着她抬脚就走了，虎子一脸委屈地回了船舱，刘大爷见他道：“这是又去撞南墙了？”
虎子嘟囔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刘大爷笑道：“我算是瞧出来了，这两口子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多说无益，是骡子是马，等让他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虎子急切道：“那万一是骡子，不是马呢？”
刘大爷拍了他一下：“那你又能咋办，又不是你骑，你管得着吗，划船去吧！”
却说那厢，莺儿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刚准备敲门，就听里间传来她家娘子的声音：“为何要写这周氏的事，周氏不是在生李凤姐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吗？”
月池的声音幽幽响起：“人死魂尚存，凤姐遭此苦楚，生身母亲岂能袖手旁观，她万一一直都悄悄跟着李大雄身边，睁着眼看着呢？”
莺儿不过是个小丫头，本来胆子就小，心里又存着疑影儿，当下就尖叫出声。里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沈九娘快步出来，揽着她道：“莺儿，你怎么了？”
莺儿惊恐地攥着沈九娘的衣摆：“娘子，你们、你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沈九娘一时语塞，她回头歉意地看了唐伯虎与月池一眼，拉着莺儿就走了。月池与唐伯虎相对一时缄默，茶盏中的雾气袅袅升起，映得双方的面孔一时都有些模糊，月池捧着茶盏，看着水中碧绿的叶子缓缓开口：“先生不问我缘由吗？”
唐伯虎叹了口气：“九娘在此之前，一直生在闺阁，故而不明白也在常理，但是唐某，因知晓前因后果，自然还是能体悟几分。你想要你爹受到惩罚，是吗？大明律规定，其尊长谋杀卑幼、已行者各依故杀罪、减二等。你的母亲因他的殴打而死，因此你想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月池心下松了一口气，他竟然想到此处去了，不过也好，他若是全盘都看透，只怕就会罢手不做了。想到此处，月池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先生既然如此想，不觉得我私心太多了吗？”
唐伯虎摇摇头：“为母报仇，人之常情。唐某虽不才，也愿尽绵薄之力。”
月池道：“巧了，我也亦是如此。”
唐伯虎心道，看来她真的想彻底与李凤姐这个身份割裂了，他随即道：“那唐某就再将这戏本改改。”
月池道：“劳烦先生了，先生才高八斗，所著之文炳炳烺烺，在加上沈姨协助，必能得到过云适的青睐。所售之银两想必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开销了。”
唐伯虎闻言眉头舒展，笑道：“正是，我终于明白，你所说的双赢之局是什么意思了。”
月池垂眸一笑：“先生真是知足常乐，这只是一点开胃点心罢了，大菜还没有上桌呢。您写与户部府仓大使的信也要稍作修改。不是替李凤姐伸冤，而是替她及其母各求一座贞洁牌坊。”
唐伯虎一怔：“牌坊？你、不是，李凤姐可不像喜欢这些死后虚名之人呐。”
“李凤姐当然不喜欢，死去元知万事空，要此浮名又何用。这个道理，您明白，我明白，可是那些士大夫，偏偏不明白。”月池沉沉道，“可是，人是无法与整个世道相抗衡的。老子有言：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将欲灭之，必先学之。我们只能顺着他们的想法，才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壮大自己。只要这个消息直达天听而已，至于什么途径与由头，都不重要。与此同理，画也是如此，您的画笔精墨妙，一派大家气象，我痴长这些年岁，从来没有如此接近地观摩这样一幅名作。但是，相应的，您的个人气象太浓烈了，只怕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得出是您的手笔，那时只怕会惹出是非。”
唐伯虎为难道：“可是我……一时半会，如何能改得过来？”
“先生放心。”月池沉吟片刻道，“这些天，我也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一点曾经学过的知识，极恶与极善，极丑与极美，极明与极暗，展现于尺余画卷上，方能叫人人瞧了，都知其不凡。这是西洋那边的画法，不似我们中土之人的恬淡，不过试试新鲜物什，对您这样的大家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尝试，不是吗？”
“这些，也是都是那个姓马的师父教你的？他还懂画？”唐伯虎一时愕然。
月池默了默：“当然。”
唐伯虎颇有些心驰神往之意：“真想见见他，与他详谈一次，必能获益颇多。你能帮我引荐吗？”
月池点点头：“乐意之至，就拿您中西融合的新作去做上门礼物吧，如何？”
唐伯虎大笑道：“一言为定！”
此间是相谈甚欢，另一处就是截然相反了，莺儿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娘子，你是也中魔了不是，那个姓李的，摆明就是个骗子，要么就是个神棍！你们怎么能信他的话呢！”
沈九娘又好气又好笑，斥道：“不得无礼。如果我没猜错，李小相公应当来历不凡。他只是一时落难，才为唐相公所搭救。你不可胡乱揣测，若真开罪于他，只怕连我也保不住你。”
莺儿不屑道：“婢子实在想不出，一个整天只会光说话不做事的人，究竟能有多大的本事。他刚开始来，还说要做饭呢！现在就知道抄着手吃现成的！”
“闭嘴！”沈九娘这下是真的动怒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用得银子，都是人家给的，你怎可忘恩负义，大放厥词。”
“什么！”莺儿大吃一惊，“他、可他不是说自己没钱吗，他为什么会给我们钱用，娘子，你是不是被骗了？”
沈九娘无语道：“你以为最近捎信的钱是哪里来得，都已经花出去一部分，怎么会是骗我，至于为什么会给我们用，据说这是他与唐相公所定的赌约。”
“什么赌约？”莺儿急急追问，沈九娘道，“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的嘴巴就够了。”
“哦……”莺儿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一船人就这般心思各异地向目的地应天府进发，就如这一系列的布置如齿轮一般相互磨合着推进。
在一个清朗的早晨，过云适一如往常一般，去他最爱的云梦楼吃早餐听曲。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胭脂色的晨雾如少女的披帛飘荡在长江之上，两岸摇曳的芦苇与绿树则恰似少女浓密柔婉的秀发，而波光粼粼的长江本身则是美人粲然的面庞。晨风拂面，带来缕缕芬芳。
这让本就陶醉于其中的过云适更加心旷神怡，他拿起一块马蹄糕，正打算品尝时，就听老板朗声道：“各位老爷，小店今日新请来了一位昆曲新秀，他今日所唱得这曲儿也是闻所未闻的新词新调，还请各位老爷捧个场。”
新词新调？过云适眼睛一下就亮了，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楼下的台子，却只见一个黑小子和一个打扮简朴的妇人走上来。周围的这些老票友当即嘟囔出声来。大家都是有钱有闲的人，丝毫不给面子：“这云梦楼是怎么回事，连这样的村人都能叫上台来。”
“可不是，都长成这个样子了，还能是什么名角不成。”
“为什么连戏妆都不上？这也太外行了。”
大家齐齐叫倒好，就连过云适旁边桌子上的几位小年轻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云梦楼的老板忙又站出来道：“各位爷，各位爷先莫急，这位小兄弟和他师母是因他师父重病，所以才来此希望赚点药钱，而小的也是在听了他们唱过之后，这才让他们上台，如果真是不堪入耳，小的再怎么样也不敢砸自己的招牌呀。”
“那还不快让他们唱！还愣着干什么！”一个汉子嚷道。
“是是是。”老板忙摸了一把冷汗，下台去了。
众人只见那村妇拿起笛子来，刚一吹奏，笛声风风韵韵，宛若绵言细语，仔细一听，的确不是任何熟悉的曲调。现场立时鸦雀无声。过云适不由抚掌笑道：“好本事，好本事。”不过，昆曲表演，伴奏虽然重要，可关键还是唱功，过云适凝神细看那黑小子，心想，瞧着不过十来岁的样子，不知基本功是否牢靠。
他刚刚如此想，那黑小子就开口了，唱得是：“青颜命薄只须臾，飘落君前软若无。今夜美人归界外，优昙莫问为何枯。【1】四行字是薄命的碑碣，半江水是断肠墓穴，再无人过荒凉畔。嗳莽天涯，谁吊梨花谢？可怜那抱悲怨的孤魂，只伴着呜咽咽的鹃声冷啼月。【2】”

第18章 低眉数曲语莺轻
江南的蝴蝶翅膀微微抖动，即将在京师带来一场大风暴。
过云适乍听之下，就惊为天人。无他，尽管昆曲从元末兴起，发展这么些年，在宫廷中也有一席之地，但加入其中创作的文人却是寥寥无几，以致昆曲的戏本虽多，却是良莠不齐，有些戏班子为了博得关注，甚至唱一些淫词艳曲来招徕客人。过云适爱曲，如唐伯虎爱画一般，然而，戏曲又与画作不同，巍巍大厦，非一木所支也，故而，他一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万万没曾想到，他竟然能在自己常去的茶楼听到这样的绝妙好辞，不仅字字珠玑，清词丽句，而且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这戏本与笛声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他连这黑小子极为一般的唱功都能够忍受。他甚至一面用手指在膝上敲板眼，一面低声吟唱起来。
连过云适都是如此想来，其他票友为了词句与剧情也是勉强忍受下来，只是到了最后打赏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对端着盘子要钱的黑小子——即月池说：“拿去给你师父看病吧，让他好好将养，等他出来唱曲时，我们一定来捧场！”
“好好学啊，小伙子，你这个水平，实在是差一点火候。”
“你就没有别的师兄了吗，要不你去和你师娘吹笛子吧，下次换你的师兄来！”
“对对对，这个曲换个人来唱，一定能红的。”
月池对着一群热心观众，真是哭笑不得。不过戏还是得照演，她耷拉着头，抽了抽鼻子道：“多谢各位爷的赏，可惜我师父他老人家，恐怕没那个福气来为各位表演了。师父因为重病，嗓子已经倒了，师兄们因此全部跑光，我又这般的不争气……现在，师父唯一的心愿就是找一位真正的知音，把这个他耗尽心血所写的戏本子卖给他。”
此话一出，在众人唏嘘之时，楼上出来传来一声巨响，做村妇打扮的沈九娘惊讶地看到他们此次的目标人物过云适急急跑下来，连凳子摔了都顾不上。月池眼见他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来，激动不已道：“小兄弟，你刚刚说得可当真？”
月池做吓了一跳状，磕磕巴巴道：“自然当真，不知您是？”
过云适忙理理衣衫，拱手一礼道：“见过这位娘子与小兄弟，在下姓过，名云适，想与二位谈谈这戏本子的交易之事。只要过某能拿得出来，多少钱都可以，还请您二位开个价吧！”
月池与沈九娘对视一眼，沈九娘福身一礼道：“多谢过先生的赏识，只是拙夫天生有副孤拐脾气，非得寻个知音不可，若过先生是真心想买，还请约上您的班子，与拙夫面谈为宜。”
过云适听到此话，反而更钦佩这位素未谋面的才子，当场一口应下，还约定了时间地点。月池不由暗自舒了口气，这事儿至此就算成了一大半了，只要这个过云适不是徒有虚名，团队平平无奇，这个戏本子就是他的了！
就在一切顺利时，异变却发生了，月池与沈九娘在按约定交给云梦楼老板租借场地的酬劳后，正准备离开时，有人却挡在了她们面前。如果月池在唱曲时抬头望望上面，就会发现，这几个人原来是就是坐在过云适旁边的几个小年轻。
最前的一个身着藕合色直裰，腰系一根浅蓝的丝绦，脚上着的是素履。月池并未抬头直视他的脸，可明代服饰等级森严，她凭这一身服饰打扮也猜出个七七八八，其应该是没有功名的读书人，瞧着年龄也不大的模样。怪了，拦住她们做什么？
她正思索间，沈九娘已然挡在她身前，警惕道：“不知几位爷有何贵干？”
这个年轻人道：“这位大嫂莫怕，某姓夏，请教尊夫高姓大名？”
沈九娘蹙了蹙眉：“敢问公子是何意？”
这位夏公子笑了笑，露出细白牙齿：“在下没有恶意，只是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好词好曲了，故而心生仰慕，这是在下的一点小心意，还请大嫂笑纳，如有机会，在下还想上门拜访，不知……”
“不好意思，我们得辜负公子的美意了！”沈九娘与月池异口同声，开玩笑，唐解元那么出名的人，一见面不就露馅了。月池飞快地将他给的几两银子塞回到他手中，开口道，“我师父是乐户之子，我们全家都是下九流，怎敢让公子屈尊上门。再说了，家师实在病重，若是不留神给公子过了病气，那我们岂非万死难辞其咎，故而实在是抱歉，公子请回吧。”
这位夏公子被这般拒绝，当下脸就有些挂不住了，但他修养应该不错，仍强笑道：“那至少将在下的心意收下吧。在下真的只是仰慕令师的才华，家母也很是喜欢昆曲，待令师病愈后，在下还想请令师为家母写一首贺寿辞，这就当作定金……”
月池仍然摇头：“这太多了，我唱得曲不值公子这样打赏。家师也没有再继续写曲的精力……”
沈九娘也是深施一礼，虽然嘴上说得很客气，可是意思却是很坚决。她们又不是真的卖唱的，既然实现了目的，现下就是要离开得越快越好，免得节外生枝。因着这个原因，二人都表现出迫切想离开的意思。夏公子身后的几位年轻人见状也有些不满了，其中一个上前来，对月池道：“我表哥明明是一番好意，你们怎么这个样子！他都不嫌弃你们了，你还推三阻四的，真是不识抬举！”
这声音娇嫩，甜如浸蜜，月池一怔，自己的手就被人抓起，面前这人又将那几两银子塞了回来。她不由愕然，情不自禁地抬头，一下正与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四目相对。这位姑娘瞧着也只是十几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十分白净，只是不知怎么的，她先是惊呼一声，然后掩住口，退后一步，脸不过片刻间就如熟透的桃子一般。咯噔一声，银子掉在地上，还滚了好几周。不过此时已然无人去管了，与她同行之人忙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而月池则立刻低头，拉着沈九娘拔腿就跑。俩人跑得气喘吁吁，确定没人跟上来时方松了口气，慢悠悠地折回临时租赁的房子中。因名声太大一直不敢露脸的唐伯虎在屋里已然等得心急如焚，待她们归来，忙一面替她们倒茶，一面关心道：“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沈九娘连茶都来不及喝，就笑得花枝乱颤：“前面一切正常，只是后来从天而降一桩红线，吓得我们李小相公魂不附体。”
“红线？”唐伯虎吃了一惊，月池无语道，“沈姨！”
沈九娘继续笑道：“妾读《三国演义》时，甄夫人即便披发垢面，也难掩国色，使得曹丕对其一见倾心。今日这事放在李小相公身上，原来也是适用的，你都涂成这个模样了，那个小姑娘竟然也对你一见钟情。”
“什么！”唐伯虎惊诧万分，这年头，女扮男装的姑娘还能遇到这样的桃花劫呐，他也开始调侃起来。
月池扶额道：“还是说正事吧。明天见过过云适之后，我们要往哪里去。”
唐伯虎想了想道：“还是回苏州吧，故土难离，叶落归根。况且，唐某的家族也在那里，还能替你上族谱与户籍，给你一个正式的身份。”
月池难得变了颜色：“这、这真的可以吗？”
唐伯虎笑着点点头：“族长原先是家父，现在换做了家叔，他亦有功名在身，在本地颇有威望，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而已。”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谁也不想一辈子当黑户，躲躲藏藏地过日子。她忙对唐伯虎行了一个大礼，唐伯虎扶起她道：“既然叫了我一声师父，那我也得担起做师父的责任来。”
这是要正式收下她的意思了？月池心下大喜，又一次跪地敬茶，口称：“礼不可废。”唐伯虎见状，也安然受了她的礼。二人至此真正定下师徒名分。九娘虽然疑惑，但她是个聪慧体贴之人，并没有直接开口询问，而是将此事存在心头。
第二天，过云适果然带着他的小伙伴如约而至，应邀现表演一段。因为唐伯虎的演技太差，月池与沈九娘一致决定，还是让他躲在帘子后面装病，只听声辨高下即可。唐伯虎与沈九娘坐在帘内，只听外面丝竹婉转，声腔流丽悠扬，直入人心。他们二人都是精通音律之人，一听便知深浅，当下就满意点点头。于是，他们顺利地达成协议，一个戏本加上一幅画换了足足八十两银子。
本就有在云梦楼的铺垫，再加上过云适团队的精彩表演，十日之后，这个以李凤姐为原型的昆剧就火遍应天府。就连停留此地的户部府仓大使也去慕名听戏，在戏场上，替李凤姐求贞洁牌坊的书信也由店小二递到了他手中。江南的蝴蝶翅膀微微抖动，即将在京师带来一场大风暴。

第1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过十一岁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心机。
月池是想尽办法拜唐伯虎为师，以求习得他的几分文采，而在遥远的紫禁城，有的人却是由世上最好的老师哄着学，却也不愿多看一个字。
自洪武爷打下天下，朱明江山迄今已传到了第九代弘治帝。当今正是以一夫一妻制名扬后世的弘治皇帝。弘治皇帝与其妻张皇后于成化二十三年成婚，数载过去，膝下却仍然空虚，直到弘治四年时，方生下一个孩子，恰是男孩。
寻常百姓家庭，都日思夜想生一个儿子来延续血脉，更何况是帝王之家。这个作为嫡长子降生的男孩在出生之时就吸引了万众目光，如无意外，他注定要在日后成为这万里河山，普天黎民的主宰。弘治帝对这唯一的儿子疼爱非常，寄予厚望，在其两岁时为其取名厚照，并册立为皇太子，在其八岁时便让太子正式于文华殿出阁讲学。
皇太子读书自然不同于商户家的丫头，每天有两名侍班官、四名讲读官、一名侍书官、一名校书官随侍左右。这些都是朝廷要员、饱学之士，从早陪到晚，耐心细致，力图将这些儒家经典嚼碎揉烂注入皇太子幼小的心灵之中。然而在儒教无孔不入的熏陶下，皇太子却越长越不像大臣所期盼的圣明天子的形貌。
这是弘治十四年的一天。晨曦为文华殿碧绿的琉璃瓦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与其下的红墙朱户相映衬，显得分外明快鲜亮。虚岁十一岁的朱厚照正坐在金漆屏风前，一面把玩着手中的白玉卧虎，一面听着侍读官刘机念书。
在一众金奴才银婢百般呵护下长大的宝贝凤凰蛋，自然不会有一幅丑相貌。他生得面如满月，鼻直颧丰，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精采秀发。
可惜的是，年幼皇子蓬勃的精力明显不是放在案几东侧的书籍上。他不过嘴唇微动，十分敷衍地随着刘机读书。今日的讲读官王华不由慢慢皱起眉头，他乃是成化十七年状元出身，因为才华横溢，深得弘治帝的器重，被委任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詹事府的职责就是辅导太子，王华又是出了名的耿介之人，见此情景怎能不开口劝诫。他摆摆手，正读得口干舌燥的刘机立时住嘴。
在此殿中伺候的太监与婢女皆是敛声屏气，整个殿中原本回荡得都是刘机浑厚响亮的声音。此刻他一停下，殿中霎时间鸦默鹊静，只有朱厚照手中光润洁白的玉虎与黑漆螺钿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而侍立在太子身后的一个中年宦官也不由眉头一紧，心道，今日必又有一次争端。而皇太子本人却面不改色，他将玉虎放在笔架旁，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他目视刘机，问道：“为何停下了？”
刘机讷讷不能语，看向王华。王华则道：“殿下心不在此，他停或不停又有何相干？臣为向殿下授课，特特去请教朝中前辈，他们皆一致赞颂殿下读书勤勉，容仪庄重，今日所授之文，次日掩卷辄能背诵。可如今，殿下却敷衍了事，举止失度。臣忝为詹事府右谕德，兼万岁亲命的讲读官，不得不在此规劝殿下，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老师这般劝谏，朱厚照却似无所谓一般，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手心的玉虎，好似这虎上开出了一朵花似得：“王先生此言，未免太过严重了。”
王华见状更加气闷：“殿下，臣绝非夸大其词！古学问大家已有言在先，学业因勤奋为精深，因玩乐而荒废。殿下如此作为，上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基业和万岁爷的谆谆教诲，下对不起天下黎民百姓。殿下为一国储君，即便做不到头悬梁，锥刺股般的苦读，也至少得做到恭谨勤勉……”
“好了。”朱厚照皱眉，“我不过是没跟着傻念而已，先生既没考较，就如此评判，未免有失偏颇。”
说着，他就张口要背。王华却打断道：“臣知殿下聪慧过人，然圣人之言，不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殿下若能逐字逐句，明辨其义，臣方无话可说。”
这下轮到朱厚照一时语塞了，可年轻人血气方刚，最是心高气傲不过，怎能轻易认输。他刚刚坐直，身后的那位宦官就即刻将书移过来，朱厚照看了几眼念道：“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无非是在赞颂尧的德行的罢了。”
王华道：“殿下所言是也不是。这的确是赞扬尧的话语，不过却不止为颂圣之用，而是向后世君主传授治国之道。尧乃贤德之君，以道德而化治天下。前几日臣曾为殿下讲解大学章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而此句与彼句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尧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亲九族，至平章协和，便是亲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1]”
朱厚照微微颌首：“如此说来，此句也与《论语》中修己以安百姓是一个意思了？”
“正是，正是。”王华喜得胡须颤动，这个活祖宗，本以为他一直敷衍了事，未曾想到，还是听进去了一鳞半爪的圣人之言，竟然还知道举一反三了。
其实太子实乃聪明绝顶之人，用一半的心思读书都能读到如此地步，若他能全心全意专注学业，何愁不能四海承风，天下大治呢？然而，事实证明，确实是王先生想多了。
朱厚照道：“说来说去无非是一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车轱辘话，难不成不按儒生们说得做，就一定不是好皇帝了。”
他一见王华又怫然变色，不由笑道：“先生莫急，我且问先生，唐太宗如何解释。他弑兄夺位，完全悖离了孝悌之道，这修身一项，做得可谓糟糕至极，可影响他治国平天下了吗？”
王华的双眼圆睁，他万万想不到，太子竟然会举出这样一个例子来。这究竟是童言无忌，还是……夺位一事在朱明一朝实属极端敏感话题。他并非无法反驳，而是不能反驳。
众所周知，明太宗【2】永乐陛下便是打着靖难的旗号夺了建文帝的皇位。他若是指责唐太宗，就不得不说出诸如乱臣贼子，来位不正，难掩天下悠悠众口的话语，这不就是在影射辱骂明太宗吗，可他若是赞颂唐太宗，这又是在自打耳光啊。
朱厚照眼见他的面色青了又白，犹自不满足：“看来这个问题王先生还需要点时间仔细想想，那不如我们谈下一个如何。我记得亚圣曾说过：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看来孝之道关键在于顺从尊长，王先生以为然否？”
明明是在说治国之道，话题如何又转到伦理了，王华一头雾水，但仍谨慎地答道：“正是。孔圣人也曾道，无违为孝。”
朱厚照蓦然笑道：“那我明白，为何孔圣人会说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之语了。他若是学习其兄，顺从父亲晋献公之命，以母之礼尊奉骊姬，便会得到孔圣人的赞赏了吧？”
王华又惊又怒，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男孩。他现在完全能够确定了，他是故意的。不过十一岁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心机。他说得每句话都暗藏杀机。唐太宗影射成祖，而所谓骊姬晋文，则是直接喻指当今与先帝万贵妃的恩怨。
而世人皆知，先帝专宠万贵妃，贵妃积年无子，为独占圣宠，竟戕害皇嗣，以致宫中饮药伤坠者无数。幸得太监张敏之助，才留下当今圣上这一根独苗，在太后的庇佑下，这才活了下来。
今上长成被立为太子，万贵妃仍然诸多留难，恰合晋文公重耳因骊姬诬陷，流亡国外。而以母之礼，则指宪宗有意让今上认万贵妃为母，结果被今上严词拒绝之事。
这样的宫闱之事，人人讳莫如深，唯有这位太子爷，胆大包天，竟敢当众以此来给他下套，他要么否定圣人之语，要么将万岁得罪彻底，无论哪条路，都足以让他今后举步维艰，甚至有性命之忧。
朱厚照满意地欣赏他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过了好一会儿，方大发慈悲道：“王先生想是为国操劳过度，太疲惫了，不若今日就上到这里，先生还是回去好生歇着吧。刘公公，还不去扶扶王先生。”
一直缄默不言的宦官刘瑾忙合上书，上前做搀扶状。王华还能怎么说，他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躬身谢恩。朱厚照还特特送他到门前，就在二人即将分别之际，他又来了一句：“我依稀记得，‘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是出自韩昌黎的《进学解》吧。”
王华的心又高高提起，他点点头道：“正是。”
朱厚照颔首，头顶火珀束发冠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面色皎然，唇红齿白：“这篇文章很好，我念诵过多次，先生也不妨多读几次，特别是后几段。时候不早了，先生请慢行，我就不远送了。”

第20章 赫赫金盆海里涌
焦侍郎，焦芳？
王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一头雾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勉强定了定心神，索性从头开始默诵：“国子先生晨入太学……”
直背到“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时才恍然大悟，他摇着头苦笑，原是在拐着骂他呢。接下来的几句是——“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
这几句话本是韩愈自嘲，大致意思是指他自己文章虽然写得好却于实用无益，虽有几分德行在众人中也是平平无奇。这样的人却能享受国家的俸钱，消耗仓库的粮食，其全家出入有车马仆从，安坐着吃饭。他整日只知道按旧规行事，从过往的书籍中引用陈词滥调。圣明的君主却未施惩戒，宰相大臣也未加以斥责，实乃他的万分幸运。
韩愈是在感叹自己怀才不遇，所以这句句都是反语，可因由朱厚照提及，这些话就变成了实指，变成了对他的嘲讽。王华长叹一声，一个脏字不带，一句出格的话都未提，就将他活生生骂成了一个只知道引用圣人之言，不知经世致用的迂夫子。而最后一句，“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甚至还带了威胁的意味，意指若是他再不识抬举，授课时对太子指指点点，怕是前途堪忧。
“他才堪堪十一岁，十一岁啊……”王华喃喃茫然道，“而且，他为什么会……”
王华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才刚刚教了太子不足五日，言谈举止都是依礼而行，偶有的忠言逆耳，竟然就让他如此不满。不，他并非是只针对他这个人，而是……一阵急促的马蹄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头一看，他才出文华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皇太子一行人竟然就已经追了上来。领头的太子外着宝蓝对襟罩甲，内着赤色窄袖戎衣，上面绣着织金夔纹，他骑得一匹银鞍骏马，奔驰如风。而太子左右的宦官则是穿着紫花罩甲，各骑得高头大马，就连那个五十多岁的刘瑾也在其中。一行人旗帜鲜明，手挽雕弓，直奔校场而去。朱厚照还对王华举了举鞭子，算是打了招呼。
吃了一路灰的王华：“……”
他就这般灰头土脸地出了承天门，却又遇到了一位另一位大人物，正是月池与唐伯虎数次谈及的吏部尚书马文升。王华一见他，便深揖一礼，态度不可谓不恭谨。
他之所以如此作为，自然有原因，一是因马尚书资历老，他是景泰二年的进士，乃是四朝元老，二是因其官位高，吏部被称为天下第一衙门，其尚书被称为天官，主管天下官吏考察进退，其权不可谓不大。三则是因为，他算是王华的上司，他同样是太子的讲读官，并且当年还曾教导过当今圣上。
他的为人的确如唐伯虎所述，个性检介，刚直不阿，一见王华这个时辰出宫门，即刻皱起了眉头，问道：“德辉，你不为太子授课，缘何到了此处？”德辉乃是王华的字。
“老尚书，您有所不知。”王华长叹一声，“只是此处并非是长谈之地……”
马文升会意道：“那就劳烦德辉去吏部后堂稍坐片刻。待我面见圣上奏事完毕后，再与德辉详谈。”
王华点点头，便往吏部衙门去了。吏部差役自然识得王华，忙奉了一盏金雀舌甜水茶上来。王华慢慢品过，等候一会儿，马文升方回来。这二人，一个满腹郁闷，一个忧心太子，都无心寒暄，当下就进入正题。王华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将出来。听得马文升的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王华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儒臣，吐露了自己的担忧：“老尚书，太子好骑射，轻孔孟，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马文升点点头道：“德辉所言甚是，只是，圣上与我等耳提面命皆是圣贤之道，殿下何故如此？”
王华一怔：“这也是我万般不解之处。殿下年纪尚幼，如无人教唆，怎会如此。”
马文升沉吟片刻：“东宫之中，现得宠的宦官有几人？”
王华想了想道：“现共有八人，分是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和张永。是了，这群国之腐蛀，日夜想些新玩意儿引诱殿下玩乐。想必是我们再三劝谏太子惹得他们不满，这才在殿下面前进谗言，让殿下疏远文臣！”
明时围绕着权力，文臣与宦官多年来几乎展开的是殊死搏斗，鲜有文臣没有在宦官手下吃过亏。坐在这里的马文升甚至曾被太监逼得下了狱。那还是宪宗年间的事了，太监汪直为排挤马文升，在宪宗弘治帝面前诬陷他行事乖僻，擅自禁止边人买卖农具，以致边人叛乱。[1]
宪宗就将马文升捕入诏狱，贬去戍守重庆卫。直到汪直被免职后，他才恢复官职。有这样经历的他，自然也对这些盗皇家之威福，谋一己之私利的太监深恶痛绝。
他道：“必是如此。不能再放任下去了，我现在就写一封奏折，稍后便上本弹劾这八个宦竖，还请德辉帮忙斧正。唉，宫中有奸宦作祟，文臣之中还有焦芳这样的败类，实在让老夫……”
王华忙道：“斧正不敢当，只是我也愿与老尚书一道，为国尽忠。您刚刚提及焦侍郎，他又是怎么……”
马文升浓眉皱起：“你道老夫为何早朝过后又入宫一趟，就是为着他，他竟因收受贿赂，在刑部与吏部四处钻营，希望替池州府梅龙县令将一桩命案掩过去！他还真是手眼通天，若非偶然得到消息，老夫也险些被他瞒了过去。老夫已然年迈，虽无力将其绳之以法，但其若将手伸入吏部来，老夫就算只有一口气也要弹劾他！”
王华听罢感佩不已，对焦芳同样也是义愤填膺。马文升摆摆手道：“圣上英明，自有公断，咱们还是看看太子这边要如何规劝吧。”
王华点点头，两人都是饱学之事，才华横溢，不多时便写出一篇奏疏来，立时递进了宫门。而即将被批评的太子朱厚照，对此事全然不知情，尚在校场忙得热火朝天呢。
校场的尽头整整齐齐列着七个熊皮靶，朱厚照挽着一把牛角金桃皮弓，三个小太监各抱着一袋箭候在他身后。朱厚照站在原地张弓搭箭，虽说射个十箭也未必能正中五箭，可只要中上一箭，周围的小太监们就开始大声喝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好像后羿在世也不过如此。
夸得实在太过夸张了，就连朱厚照本人都有些受不了。在又一箭射空后，他彻底失了兴致，将弓随手往一旁的小太监身上一丢，转身便走。小太监忙道：“爷莫生气啊，爷的箭术本来是数一数二的，都是这弓不好，或者是这靶子摆得不好……”
朱厚照反身就是一脚：“拖下去打他二十板子。”
这个嚼舌头根的小太监摔了个狗吃屎，又听闻噩耗，当即就想哭。他不明白，他掏空积蓄，求爷爷告奶奶买来这个肥差，还正好碰见太子驾幸，不是说太子爷最喜欢听人拍马屁了吗，为什么轮到他拍，就一下拍到马后蹄子上去了。
太子爷是喜欢听人拍马屁，但是他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傻子哄，以为他就和那些史书上的昏君一样，随便夸几句就能让他晕头转向，那他就是大大错了主意！
朱厚照气呼呼地坐在主位上。高凤抢先捧了一盏阳羡茶上前：“爷先喝杯茶，消消火。”
这手脚可真是快，其余七人在心里嘀咕。朱厚照一饮而尽，面色仍然不虞，丘聚见状忙抓住机会道：“爷何必与此等没见识的小畜生一般见识。爷的箭术依奴才看，已是很了不得了。”
朱厚照斜睨了他一眼：“自相矛盾，你既是说他说得不对，缘何又说了一样的话来？还是说，你心里也觉得孤的箭术不过尔尔，也是拿些好听的话敷衍塞责而已？”
丘聚忙道：“奴才怎敢，奴才句句可都是肺腑之言。”
朱厚照嗤笑一声：“是吗，那你倒说说，刚刚那个狗奴才说得是对还是错？”
这能怎么说，说对也是错，说错更是错，丘聚一时张口结舌。马永成与丘聚素来交好，他的资历又较老，此时赔笑道：“爷请恕罪，奴才们心虽诚，奈何笨嘴拙舌不会说话，还请爷饶了奴才们这一遭吧。”
朱厚照哼了一声。一旁的张永度其意思道：“爷不必懊恼，爷习箭不过一年时间，只能隔三差五寻空闲出来射两箭，又没有一个正经的武师傅，能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爷天资聪慧了。您再多练些时日，必能有所成就的。”
朱厚照闻言却是彻底恼了，他一下就将手里莲花纹盖碗摔在地上：“好呀，终于说出真心话了，你们这些狗奴才，刚刚是不是都在瞧孤的笑话呢，都觉得我这箭术上不了台面！”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忙跪地请罪。
然而，只有刘瑾说出这样一篇话来：“奴才们连弓都拉不开，怎敢厚颜无耻笑爷呢。依奴才看，爷就是对自己太过求全责备了，奴才虽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就算是后羿，也不是刚生下就能射日了。爷如今的技艺已然纯熟，只是年纪较小，气力不足罢了。您只需要养好身子，待再过些年岁，还愁不能像太祖爷一般百步穿杨吗？”
这番话言辞恳切无比，配上刘太监几道皱纹一脸忠厚的模样，颇能使人信服，而且他刚好说到了朱厚照的心坎上。他的气恼，面上是由于那小太监一言触怒，实际却是对自己十箭中了四五箭的战绩不满。可骄傲如他，既不喜欢人家一味瞎捧，又不能接受别人的安慰。只有刘瑾言辞恰到好处，正能讨得他的欢心。
朱厚照这才颜色稍霁：“你倒是会说话。”
刘瑾笑道：“奴才生来就是直肠子，笨嘴拙舌，也只能说几句大实话罢了。”
朱厚照闻言也扑哧一声笑出来：“老刘啊，若你都是直肠子，那世上就没有玲珑心肝的人了。行了，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此时，刚刚没了脸面的高凤、丘聚、马永成与张永皆目光灼灼盯着刘瑾。而刘瑾浑不在意，他对魏彬使了个眼色，魏彬会意，即刻走开。
魏彬出去不过片刻就捧了一碟点心回来，瓷盘圆如满月，其上放有七八只品种不一的鸟儿，环绕在一朵粉红的牡丹花周围，个个不过拇指大小，却是色彩斑斓，雕琢精细，栩栩如生。朱厚照见状扬扬眉：“这又是哪儿弄来的新鲜物件。”
魏彬忙开口介绍道：“启禀爷，这就是名扬天下的太湖船点。这外面是糯米做得面皮，用什么红花、栀子、染成这般缤纷的颜色，而里面的馅儿有山楂、薄荷、枣泥等等。这是刘哥特意寻极好的点心师傅做得，为得就是让爷补补身子嘞。”
一直未曾开口的罗祥与谷大用的脸已然是僵住了，只因他们俩素来掌管东宫的膳食，而刘瑾当着他们的面给太子进献美食，不是当面打脸吗！不过，即便他们的脸色再不好，也无法影响太子的心情。
朱厚照笑骂道：“几色点心而已，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能补什么身子。不过，念在你们一片孝心，拿过来给爷试试。”
太子本就年纪尚小，折腾了这一上午，早就饿了。不出刘瑾所料，他几下就将点心吃完，还赞道：“不错，酥软可口，味纯香浓，你们俩和这厨子，都有赏。”
刘瑾和魏彬忙开口谢恩。这下，刚刚还只是羞恼的六个太监，都恨不得当场把刘瑾和魏彬吃下去了。不过，不论他们在怎么嫉恨，也不敢在太子面前公然造次，还只能笑呵呵跟着太子夸刘瑾做事周道。
刘瑾得了便宜还卖乖，对朱厚照道：“魏彬这孩子实诚，一心将功劳归在奴才身上，可是奴才也不能忘了他的好。这点心之所以现在还热乎着，多亏他往来奔波于宫中与焦侍郎府上。”
朱厚照眉头一皱：“焦侍郎，焦芳？”
刘瑾笑道：“正是呢，奴才哪里有什么人脉，不过是一次偶尔与焦侍郎提了一句，谁知他如此尽心，将爷的事放在了心上，办得妥妥当当。”
朱厚照不置一词，刘瑾的笑容渐渐凝固，正在气氛逐渐变质时，忽有太监形色匆匆来到校场，一见朱厚照便道：“殿下，万岁有旨，命殿下往乾清宫见驾。”
朱厚照皱眉，这群老东西，告状就连一刻都等不得了吗。他对太监道：“知道了，待孤更衣后就去。”

第21章 追思往事好沾巾
他登上帝位的第一块垫脚石就是亲生母亲的尸体。
亲爹召见，爹还是皇帝，即便知道去了没什么好事，也还是得去。朱厚照踏着正午的金霞步入乾清宫的大门，司礼监太监萧敬正在门口候着他。一见他来，萧敬忙道：“太子这边请，万岁在暖阁中等您呢。”
萧敬今年六十三岁，乃是内廷中的老资历，他自太子爷的曾祖父英宗皇帝在位时就在宫中服侍，因聪明机灵，被选入相当于太监国子监的内学堂读书，他勤学苦练，不仅将典籍制度烂熟于心，还精通琴棋书画，熟谙弓马骑射。
然而，在宫中浮沉，才学都是其次，关键还是要世事洞明，人情练达。难得的是，萧敬在这方面也是无可挑剔，故而皇帝迄今都换到了第三个，他却还能在这乾清宫有一席之地。
朱厚照素来恣意，但对这位老仆还是有几分尊重。而他也心知肚明，以萧敬的身份，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做这种带路的活，必是来刻意提醒他的。他上前几步，低声道：“萧公公，父皇心情如何，今晨王先生可来过吗？”
萧敬瞧着这位小祖宗，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声。英宗皇帝宠信奸佞王振以致土木堡大祸，宪宗皇帝迷恋万贵妃险些断子绝孙，当今圣上却是个好人，可好人在帝位之上就显得有些软弱，并且万岁的身子骨也有些……
好不容易养下一个身建体壮，颖悟绝伦的继承人，可他又偏偏不务正业。不过太子年纪尚幼，贪玩也是常理，只要万岁肯下狠心管教，何愁他没有上进之日呢。
想到此处，萧敬口中也不由带了些劝说的口气：“殿下既知王谕德不会轻易息事宁人，为何又要故意为之呢？不过，王谕德即便如此，也是为殿下着想。老奴斗胆，殿下乃一国储君，身份贵重，任重道远，还请以学业为重啊。”
朱厚照听了却道：“连萧公公都开始相劝，想来父皇这次气得不轻。不过，一国储君，该重难道不该是国事么？”
萧敬一时不解其意，怎奈人已经走到了暖阁前，侍奉在门外的小太监忙推开彩画隔扇门。朱厚照一进去，正对上自己的父亲。弘治帝现年三十一岁，本正当壮龄，可惜多年的疾病一步一步吞噬着他的活力。
他面无血色，两颊凹陷，就连嘴唇都泛着白，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彰显他的不寻常。因为见得是儿子，弘治帝并未戴冠，着一件明黄圆领团龙窄袖袍，斜倚在软塌上的小桌上。
还未待朱厚照行礼完毕，弘治帝就屏退左右，当门合上的一刹那，他就开始骂儿子了：“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往昔你借口探望太后与你母后，频频告假，朕都在大臣面前替你遮掩过去，可如今你竟然当众赶走先生，跑去骑射。就连马尚书都看不下去上表，这下连朕也不能再纵容你了！”
朱厚照反倒是一脸委屈：“父皇恕罪，儿子不是有意给父皇添麻烦的。儿子只是，实在受不了他们张口闭口之乎者也，圣人之言了。”
“满口胡言。”弘治帝斥道，“先生们是在用心教导你学问，你怎可如此轻慢。”
朱厚照哼了一声：“他们未必是先生，教我的是不是学问也两说。”
弘治帝这下是真的大怒了：“混账东西，尊师重道的道理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安可如此放肆！”
弘治帝说着就抽起戒尺，命他把手伸出来。朱厚照又吃惊又难过：“父皇，你居然为了几个酸儒打我！”
弘治帝气喘吁吁道：“再不好好教训你，你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了。手伸出来，你犯了大错，必要受罚。”
朱厚照梗着脖子道：“我没错，孔子要是真是那种亘古不灭的圣人，他在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被重视，反而像条丧家之犬似得到处流亡。”
“这是因为当时的君主无知之故……”弘治帝即刻反驳道。
朱厚照道：“儿臣可不怎么认为。今天儿子就给父皇说实话吧。儿子觉得，当时不用，是因为那是战国，一国如无强兵利刃，严刑峻法，就只能遭受亡国灭种之苦。孔子那一套仁义道德根本不能帮助当时的君主获得丰功厚利，甚至连保全家国都做不到，所以不被重视。而汉时，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是因为孔子、孟子和其他什么子说的多么有道理，而是因为天下大定，正需要那一套天人合一，德主刑辅和三纲五常来巩固江山社稷，用这一套能获利，所以才用他。说白了，儒家所谓什么天理，不过是我们帝王家治理天下的工具而已。”
弘治帝看着儿子，此时已然愣住，朱厚照却越说越愤懑：“我们天家用得着孔丘、孟轲时，他们才是至圣先师，用不着时，他们就废物糟粕。而这群儒臣，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要让我照着他们的规矩做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都是父皇太过仁慈，让他们是忘了太祖、太宗杀儒生的旧事了！父皇不护着儿子就算了，居然还站在他们那边！”
弘治帝久久不能言语，待回过神来，肃颜问道：“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朱厚照道：“谁敢同我说这样的话，再说了，儿子又不是不认字，读一读史料，建文帝因何失位，太宗因何得位。个中缘由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再说天下这些官员，满口仁义道德，又有几个人是真的按书做事的。他们还敢因经筵一事指责父皇，经筵要真有用，有本事就靠经筵去平定时常犯边的鞑靼人啊。”
弘治帝无语道：“经筵是文治之策，你怎么能把与军队混为一谈呢。你就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历代帝王都重视儒学，照你这么说，是他们都错了，就你一个人对。就说最基本的，文官是国家栋梁，你不读书，以后连奏本都看不懂，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朱厚照还要再辩，却被弘治帝像赶苍蝇似得摆摆手：“行了，朕瞧着你就生气，罚你回去把四书抄一遍，不抄完不准睡觉，明日见到王先生当面致歉。”
“父皇！”朱厚照气得跺脚。
弘治帝道：“再敢啰嗦就再加上五经。”
朱厚照的脸涨得通红，他转身撞开大门就跑，把守在外面的公公们都吓了一跳。
萧敬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暗道：“这瞧着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了。”
他捧了一盏小岘春入暖阁，奉于弘治帝。可在他微微抬眼，瞧弘治帝的脸色时，却发现皇上脸色不仅没有怒色，反而带着点点的笑意，这可就奇怪了。
但更奇怪的还在后头，弘治帝抿了一口茶道：“朕记得，太子所生的支辰是申、酉、戌、亥对吧？”
萧敬忙躬身答道：“正是，太子爷的支辰连如贯珠，恰与太祖高皇帝相似呢。[1]”
弘治帝喃喃道：“那时朕便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萧敬有心询问，可瞧着皇上的模样，完全无心同他言语。果不其然，弘治帝饮了茶，就挥挥手道：“萧公公，你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萧敬满心不解地离开，而弘治帝独自负手立在窗旁，瞧着瓦蓝的天空思绪万千。他在心底喃喃道：“朕那时便知，我儿生而不凡，如今一看，他果然是天生的帝王之才。与我终究是不一样的。”
弘治帝由于自身的经历，实质是内心是存在一定自卑的。他生母纪氏是广西土司之女，由于土司叛乱被俘虏入宫，身份卑微，只是宫人。而他本人只是宪宗春风一度的产物。若非万贵妃积年无子，太监张敏拼死相护，他根本连命都保不住，更遑论登上帝位。可他坐上这个皇帝宝座的代价是无比沉重的。
朱佑樘在六岁以前一直不为皇室所知，像乞丐一样依靠宫人的施舍过日子，六岁那年，才有第一次觐见生父的机会。他迄今都记得，那一日母亲的神色。她不住地摩挲他，捧着他的脸蛋亲了亲，语声破碎地不成样子，可依旧那么温柔。她一遍一遍地说：“我的儿，你不要怕，不要怕，你去了之后，见着黄袍的男人就叫父皇，然后给他磕头……”
他素来乖巧，记性也佳，当下就记得一清二楚，母亲见状欣慰地笑了，可眼中的泪水却大滴大滴地落下。他有些害怕，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可母亲却一面笑，一面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头掰开。
他被一群太监簇拥着带上辇架，尽管拼命挣扎，可几年的饥一顿饱一顿让他十分瘦弱，胳膊同鸡崽一样软弱无力。那些围着他的太监们一面紧紧地钳制住他，一面不住地重复：“殿下，殿下，您要见的是您的亲生父亲呐，见了陛下，您和纪娘娘都会有好日子过了！”
一听这话，年幼的皇子停止了挣扎，他在泪眼模糊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太监张敏，他时常来给他送吃的。他抽了抽鼻子道：“张公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张敏也同母亲一样笑着，他信誓旦旦地回答：“当然是真的。”
朱佑樘心里有些小小的高兴，可他又有些怀疑，于是再问道：“那我娘能吃饱饭吗？”
张敏点点头，朱佑樘只觉像做梦一般，他继续追问：“那她能有新衣服穿，能有花戴吗？”
张敏连连道：“能，当然能，只要您在陛下面前乖一点，纪娘娘什么都会有的。”
朱佑樘彻底相信了，他一见宪宗，就跪下叫父皇。宪宗搂着他，喜极而泣，一口一个儿子，他听着这个被称为皇帝的男人发号施令，立他为太子，封他的母亲为淑妃，接她出来享福。那时的宪宗，在朱佑樘心中当真如天神一般。
随后，他被人服侍着，在一个大池子里舒舒服服地洗了澡，穿上一件从来没见过的漂亮衣裳，觉得自己简直飘在半空中。他不停地在镜子前打转，他突然想到，这么好看的他，应该让母亲也瞧瞧。
可当他正要去找母亲时，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他们的脸就像冷宫的墙壁一样，惨白中带着青灰。他被富贵荣华冲昏的头脑终于清醒过来，他就像一条发疯的幼犬，竭尽全力地嘶吼咆哮。
所有人都被他吓住了，他不顾一切地跑到住了六年的冷宫。可还是晚了，他见到的只有母亲冰冷的尸体。第二日，张敏也被发现在自己的房中吞金自杀。
弘治帝扶着窗框，念及这些往事不由泪流满面，人人称他为仁孝之君，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登上帝位的第一块垫脚石就是亲生母亲的尸体。

第22章 泪罢坐山观虎斗
现在还要将手伸到太子身边。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母亲在送他出冷宫时便已明白，万贵妃嚣张跋扈，心狠手辣，如她活在世上，贵妃为保自己的地位，必定会不顾一切除掉他们母子，只有她死，让他认贵妃为母，方能让他保住一条性命。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怎么能认贼做母，幸好皇祖母庇佑，他才能活下来，登上皇位。
可那又能如何呢，母亲不会再复生了，就如同这个被父亲折腾的千疮百孔的江山一般，逝去的终究不能再恢复如初，他只能尽力弥补。
于国，面对父亲留下的烂摊子和四境时时的灾祸，他选择遵守成宪，尊奉儒家，以儒家的忠君爱国思想，暂且安抚四方浮乱的民心。于家，他在竭力找寻母家的亲眷的同时，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给妻子和独子以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但是儿子的一番话，却让他猛然发觉，尽管他已然尽力，但所做的还远远不够。抬高儒家的地位固然能稳定时局，却渐渐使得儒臣坐大。只是他们大多数犯颜直谏，并不为私利，的确是出于一片忠心。
他因存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大多以听从为主。这样就使得时局越发不可挽回。而对妻子，他给予了她后宫独尊的地位，可却使得外戚膨胀，想到两个妻弟张鹤龄、张延龄的蛮横跋扈，弘治帝都不由扶额。至于儿子，那就更糟了。
他虽非是昏庸之人，却着实性格较软弱。他心知肚明，朝廷需要一次革新，但是他又存在担忧。政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他真要下定决心改变，不知要激起多大的波涛，流多少的鲜血。他委实下不了手，也不敢保证祖宗基业经此一役，依旧坚如磐石。可是他的儿子，东宫的储君，未来的大明天子，却是年轻气盛，而且对现状极为不满。
弘治帝久站思索后，不仅双腿发麻，就连心逐渐下坠。他步履有些蹒跚，慢慢踱步到坐塌前。左侧的青花海水纹炉中，缕缕沉水香雾升腾而起，弘治帝嗅着这安定心神的香气，这才慢慢定下神来。他得想想，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国家大事的积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需得从长计议，可孩子的教育问题，却可以从现在做出改变。弘治帝思前想后，始终觉得，朱厚照还是太过心高气傲了。
“必须得杀杀他的性子。”弘治帝喃喃道，就算要革新，也离不开众位先生的辅弼啊，若让他再这样唯我独尊，蔑视群臣下去，迟早会惹出大乱子。可要怎么教训他呢？
弘治帝正冥思苦想间，忽听见门外传来萧敬的声音：“老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接着便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起来吧，万岁爷呢？”
弘治帝不待他答话，自己在里间直接应了一声：“朕在这里。”
萧敬闻声不由莞尔，张皇后秀丽的面庞有些赧意，她款款向暖阁走去。
嘎吱一声，彩画隔扇门再一次被推开。这对皇家罕见的伉俪相处就同民间寻常夫妻一般，全无宫廷的繁琐礼仪。张皇后自然而然地就坐到弘治帝身旁。她上身着真红大袖衣，下着妆花缎裙，坐下来时微微拎了拎裙摆，露出青色的缎绣鞋尖。
萧敬奉了一盏蜜饯木樨茶入内，便听到皇帝问道：“你怎么此时来了？”
张皇后不答反问：“臣妾听说，照儿今日逃课了？”
帝后这是在谈及太子的教育了，萧敬眼中亮光一闪，他瞥见张皇后的贴身宫女秋华就站在一旁，他心念一动，将茶放在小案之上，也顺势立在了皇帝身后。
弘治帝并没有注意他的动作，他正与皇后说话：“连你都知道了。朕正在为此事烦心。”
张皇后道：“您现在知道烦了，他这样，还不是都是您惯出来了的。按臣妾的意思，这小子应当好好管教了。”
弘治帝无奈道：“可能怎么管教，总不能真打他一顿吧？”
“打他能有什么用。我觉得还不如……”张皇后欲言又止。
弘治帝温和地笑道：“你我多年夫妻，此时又是在谈及我们独生之子的抚育，梓童何故吞吞吐吐呢？”
“臣妾只是担心又惹得您不喜罢了，但是既然您这么说了，那臣妾就直说了。”张皇后定了定神，试探性道，“您觉得，给照儿找一个年岁相近的伴读如何。臣妾以为，照儿素来争强好胜，如有一个人陪着他，说不定会让他认真些。”
此话一出，萧敬便是一凛，找伴读本身是个好主意，可这个主意从张皇后口中如是说出来，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想去。而弘治帝也有所觉，他面上的笑意淡了些，问道：“梓童这般说来，是已有合适人选了？”
张皇后一见弘治帝的神色，便知不好，她忙解释道：“万岁放心，自从您上次申斥过后，臣妾已经知错，断不会再动将鹤龄、延龄之子接到宫中抚育的念头。臣妾这次想举荐的是，臣妾从兄张歧之子——张奕。奕儿只比照儿大一岁，为人稳重宽和，听臣妾之母言说，这个孩子学问甚好……”
萧敬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张皇后的父亲张峦封寿宁伯，待其过世后加赠昌国公，而她的两个弟弟鹤龄封寿宁侯，延龄封建昌伯。其他族人也因为皇后的缘故，受封中书舍人及锦衣百户诸官者不可胜数。[1]万岁如此礼待，反而助长了张家的骄奢之气。
张氏兄弟竟然狂妄到醉后私戴皇帝的御冠，奸污宫女。这可是杀头大罪啊，可万岁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都轻轻放过。稍有良知之人就该感恩戴德，适可而止。可张家偏偏贪心不足，恬不知耻。
自皇后寡居的母亲金氏入宫长住以后，就频频教唆皇后为张家索利。他们处处向万岁献媚还不够，现在还要将手伸到太子身边。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敬这厢愤怒不已，可弘治帝这边却隐隐有被说动的意思。
张皇后道：“张歧是都御史，素有官声，您是知道的。他所教养的孩子，又能差到哪里去。而奕儿算是照儿的表兄，他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必会收收他那太子脾气。两个孩子说不定能交好……您若是实在对奕儿不放心，不妨将他召进宫来瞧瞧。”
这一旦召进了宫，还能让他白身空手出门吗？萧敬眼看不好，忙躬身插话道：“万岁爷与娘娘恕罪，老奴才斗胆，有一言上奏。”
张皇后面露不虞，弘治帝则道：“你说就是了，朕恕你无罪。”
萧敬道：“谢万岁。老奴才以为，太子乃一国储君，储君身边的伴读，日后便是天子近臣，非德才兼备者不能胜任。若不经内阁诸先生和司礼监商议，而直接从外戚中指派，恐引起朝臣非议。都御史家的公子若如娘娘所言，乃温文尔雅的人中之才，必能通过考核，日后授官也是名正言顺。既然明明有走明路的本事，何必采取这样容易引起是非的举措呢？”
短短几句话连消带打，堵得张皇后哑口无言。弘治帝思索片刻也点头称是，即刻命萧敬下去拟旨。萧敬躬身答是，退了出去。待他将此消息告知同僚，他们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王岳抚掌道：“萧公不愧为国手，这一步棋恰是上佳！”王岳也是宫中的一位大太监，他掌管东厂，深得弘治帝信任。不过，他与萧敬不同，为人性刚烈，好弄权。
萧敬一征：“王公何出此言？”
王岳叹道：“萧公，我也就是对你说句真心话。你我看似风光无限，可都是无根的奴才。在这朝堂之中，我们不过是依附万岁这棵大树的丝萝。一旦大树不需要我们了，等着你我的，那就是孤苦一生呐。”
这句句都是实情，萧敬听着，也不由感伤。王岳又压低声音道：“说句不怕杀头的话，那位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指不定哪天就抛下我们离开，我们如不在太子处打好关系，以后哪里会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萧敬一惊，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就明白了王岳的意思：“王公莫不是想在伴读上做文章？”
王岳道：“正是。我倒真是小看了那个刘瑾。他一个连内书堂都没进过的奴才，还是犯过大罪获赦入东宫的，居然纠结了一帮人，将太子身边把持得是水泼不进。如果任由他坐大，待到太子继位，宫中哪里还有我们的立锥之地。恰好，萧公手腕高超，为我们争取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大可以插几个偏向我们的伴读去太子身边。”
萧敬闻言却是苦笑：“谈何容易啊。既是伴读，那就得与太子年纪相近，最多不过十来岁年纪，可若要通过内阁三公的考核，他又得才华横溢。最关键的是，他必须受到太子的喜爱，让太子愿意在宫里护住他，让他免受皇后与张家的刁难和刘瑾等人的暗算。若要寻得满足以上要求的人选，不异于大海捞针，您还想着，这个人得偏向我们。难，难，难，难于上青天啊。”
这一席话说得王岳面色不佳，他哽了哽，回过神道：“既然要求这么多，您为何还这般向万岁建言呢？”
萧公道：“正因找到合适的人选难于登天，就能将此事一直拖延下去。没有伴读，总比让外戚入东宫要好得多吧。”
王岳默默地点点头，可随即又道：“不行，这样的时机，断不能这般放过。我蒙圣恩，掌管东厂，手下最不缺的就是探子，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
萧敬只得道：“那我就祝王公，早日得偿所愿。”
王岳则道：“谢萧公吉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若真寻得这么一个人才，我也不会忘记萧公的。”
萧敬还能怎么说，他只能无奈地点点头。民间灾害频繁，而庙堂之上，却是斗争不断。这大明朝的天下，究竟应该何去何从呢？萧公公在此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可最有能力主宰天下的两个人，皇帝在哄皇后，太子在大发雷霆。

第23章 丹青传得倾城貌
那是河中的一具女尸，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绝代佳人。
端本宫内，紫檀棂格架被朱厚照一脚踢翻，其上精美的瓷器、摆件狠狠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朱厚照犹不解气，又将桌案掀翻，上好的澄泥砚摔成几块，茶盏同样也是四分五裂，芬芳的茶水与香墨混杂在一起，在四方地砖上匍匐前进。几只玉管笔也随着它们咕噜噜地滚到角落中，然后就同这殿中所有的小太监小宫女一样，纹丝不动，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出。这时，也只有深受朱厚照宠爱的八虎敢说话了。他们七嘴八舌道：“这个王华，读了几本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竟然敢告爷的黑状。”
“成日说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还不如骑射来得痛快。”
“他们除了念叨东，念叨西，还能有什么本事？”
“只是万岁爷偏偏吃他们那一套，也不知是怎么想得。”
说弘治帝不是的正是高凤，刘瑾斜睨了他一眼，心下暗道：“这个蠢货。”果不其然，朱厚照一脚踹过去，他也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朱厚照哼了一声：“怎么，你们也要学那些文臣，来做主子的主了？”
八个太监都是一凛，忙说不敢。朱厚照轻蔑道：“谅你们也不敢。记着，忤逆主人的狗，即便再会叫，也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刘瑾打了一个激灵，又听朱厚照吩咐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了，爷要抄书了！”
小太监们鱼贯而前，急忙动作起来。而刘瑾则机敏地去沏了一盏浓茶并端了一碟八珍糕来，侍立在朱厚照身后。朱厚照回头瞥见了他的动作，道：“你弄这些来做什么？”
刘瑾道：“爷今晚这一抄，必是要费上不少功夫，奴才这是担心爷困着饿着。”
朱厚照挑挑眉，忽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很好，只有做一条会体察主人心意的狗，才有骨头吃，旁的事做多了，反而会引人厌烦。”
刘瑾一怔，随即肃颜道：“奴才谢爷的教导！”
四书字数虽不多，可一笔一划以小楷抄完，也颇费功夫。待朱厚照写完之后，已然是深夜了。他活动活动了酸麻的手腕，面色阴沉地宽衣就寝。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灭了烛火，又往玉云龙纹炉中添了新的安神香。乳白色的香雾升腾而起，在罗帐锦被四周氤氲缭绕。朱厚照躺在黑漆嵌螺钿的架子床上，即便人已困倦不堪，可心中仍有火气，这使得他在高床软枕上一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而伺候他歇下的八虎回到自己的屋里后，也是合不上眼。高凤挨了朱厚照一脚，适才跪在那里就觉胸口一阵阵地发疼，回来解衣一瞧，果然青紫了一大块，他急忙唤徒弟来涂药。丘聚、马永成、谷大用与罗祥到来时，就看到他正躺在软塌上骂人。一见这四人来，他立时住了嘴，阴阳怪气道：“怎么着，这大晚上的连觉都不睡，都要来看落水狗啊。”
几人之中，马永成年纪最长，他放下手中的补品道：“哥几个好心来看你，给你送药送补品，你怎么反倒说这种话。”
高凤话一出口就心下暗悔，他因说错了话，已然在太子爷面前落了脸面，若要再把这面皮赚回来，少不得这些人的扶持帮助，在爷面前说说好话。此时，他理应态度谦恭才是，怎么又说错了呢！眼见马永成给了个台阶，他忙踏上道：“诸位哥哥们莫怪，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误会了您几位的好意。我刚刚所说的只是气话，并不是存心的。”
这四人结伴而来，自然也不是真为着探望他，当下就轻轻揭过，丘聚坐在他身旁道：“高哥的为人我们岂会不知，你一定是气糊涂了，我们几个又何尝不是呢。”
他先将小太监遣了出去，接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刘瑾所住的方向，道：“难怪人家都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人家能说会道的老刘相比，我们就同棒槌似得。在这样下去，我看我们索性告老算了，趁着在爷面前还有几分脸面，还能落得个好下场。”
这话中的意思已然够明显了，高凤只是口无遮拦，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他当下就笑开：“我说呢，怎么来得这么齐，原来几位哥哥除了探望小弟外，还打算共商大计不是。”
几人对视了一眼，谷大用上前道：“高哥您是知道的，我与罗祥因资历较小，素来不敢与几位哥哥争风头的，可是，总不能因为我们俩老实，就将我们吃饭的家伙都给夺了吧。他们明明掌钟鼓司，却来抢我们尚膳监的活，做得实在是有些太过了……”
罗祥道：“我们也只是不愿任人宰割而已。”
高凤道：“我又何尝不是，只是，他实在是厉害角色，又得爷的看重，我怕我们……”
马永成摆摆手道：“可他今天做错了事，他竟然为焦芳拿几色点心做筏子，拿爷当枪使。”
高凤不解道：“对了，今儿个我就想问了，他怎么忽然想起提焦芳了。”
丘聚嗤笑一声道：“我们都打听清楚了。还不是那个姓焦的胆大包天，竟然把手伸到吏部里去，惹得马尚书不满。咱们陛下可是对马尚书言听计从，他害怕了，所以来撞刘瑾的木钟，希望太子爷能保住他。”
高凤嘲讽道：“这还真是……”
马永成道：“像他这样的精明人，做错事的时候可真是屈指可数，咱们若不抓住这个机会，只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高凤惊诧道：“瞧你们这样，是已经有主意了？”
几人围将上来，低声道：“近日京里来了一个戏班子……”几人议定之后，第二天宫门一开，就遣人出了宫。
而到了傍晚时分，敷衍道完歉的皇太子忍了一天的怒火，终于熬到了爆发的时候，刚刚换上的摆件与文房四宝又一次壮烈牺牲。马永成见状上前道：“奴才等知道爷心里不舒服，特意给爷寻了个解闷的小玩意，京中来一个名叫春醠班的班子，那嗓子简直和黄莺似得……”
一语未尽，回应他的是朱厚照掷过来的茶盏，可怜马永成一把年纪，被淋得个透心凉。朱厚照斥道：“马文升和王华都踩到孤头上来了，你不思为孤想办法让这两个老东西闭嘴，反倒在此说些废话！还不快些滚出去，瞧见你就烦心！”
马永成讨了个大没趣，刚怏怏地出来，就撞上急匆匆而来的谷大用，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道：“马哥，怎么样了，他们已经把刘瑾和魏彬拖住了。”
马永成长叹一声：“怕是劳你们做了无用功了，爷把我撵出来了，说不想听这些话。”
“怎么会！”谷大用先是震惊，而后一咬牙，“说不得得拼一把了，您是不知道，为着绊住刘瑾，我们怕是得罪他了。依他那小肚鸡肠的样子，若这次无功而返，还不把我们往死里弄。要不我们一齐进去，向爷再说一次？”
“这……”马永成有些迟疑，他是宫里的老人了，收得徒弟都有好几十，在圣上面前也有些脸面，再加上这次他又没有直接与刘瑾发生冲突，他非但没有破釜沉舟的必要，反而有保守再来的底气。谷大用窥其神色，明白一二，当下道：“不若您将东西给我，若是成了，我要还想在东宫混下去，就决计不敢眛下您几位的功劳，若是败了，为了让您几位搭救我，我也不敢拖你们都下水啊。”
这话说得当真是两面净光，马永成不过略一思索，就招呼人来将东西给了他，口里还道：“我就知大用你是个有胆色的，哥哥我也不是怯了，只是若是我们哥俩都落了难，谁在外面奔走捞你呢。”
谷大用心底骂娘亲，脸上笑嘻嘻，拿着东西就进去了。他刚刚跪下，朱厚照就不耐烦道：“你又来做什么！”
谷大用心一横，径直伸开手将画卷展开，大呼一声：“爷请看！”
朱厚照的怒火此时已然到达了另一个峰值，他随手拿起一个象牙笔筒，抬头就要丢出去。然后，笔筒就因他的骤然失神而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伯虎被时人称为吴门四家，绝非是浪得虚名。特别这一幅画，是在他因持续练习，笔法技艺又至另一高峰之际，结合了月池所述的西洋画特点后精心所绘。此画是一幅横卷，以河为界分为阴阳两部分。可出乎意料的是，本该为阳间的画卷上部分，却尽是鬼怪。这是唐伯虎用工笔技法，描分染罩，无比细致地描绘而出。其上的每个鬼怪都栩栩如生，仿佛要破图而出。身长数丈，四脚抓地是患鬼，一双青睛，亮得渗人。形如孩童，却流着血泪，单脚站立的是山魈，它嘴里衔着一根手指。而周身漆黑，面呈靛蓝的是罗刹鬼，它正大口吞噬血肉。还有白骨惨淡，手持人皮的骷髅鬼、成黑雾状四处的螭魅，跟随着老虎的怅鬼等等，形态各异，动作各异，不可胜数，只怕有上百种之多，让人惊叹不已。而这些鬼身上唯一的相同点是，他们扭曲的鬼脸上竟然不约而同地露出狰狞的笑意，并且他们冰冷的目光亦集中在河中一点，那是河中的一具女尸，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绝代佳人。

第24章 锦绣暗藏玲珑心
可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相比，到底落了下成。
这恐怕是唐伯虎画得最艰难的一幅美人图，原因不在服饰多么华丽，神态多么优美，而在她……没有脸。对此，月池说得理直气壮：“若绘出了容貌，岂不是让人来按图索骥吗？再说了，若达不到预期，反而会让人失望，倒不如留下悬念。”
她指着画像道：“人的想象力有多大，她就有多美。”
可想象亦不是凭空而来，同样要建立在原有形象之上。李凤姐的身份与遭遇就决定了她不可能如杜十娘一般着锦衣绣袄投河自尽，而唐伯虎思来想去，这个原本形象的塑造就只能落到体态与头发上。
于是，最后呈现在朱厚照眼前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女子的身体单弱而纤细，腰如束素，柔软婀娜，在碧波里隐隐绰绰，她的乌发在水中散开，飘逸如波纹，遮蔽她的脸颊。
她全身唯一清晰可见的肢体，就是她露出水面欺霜赛雪的半截小臂与一只手，粗粗一看，甚至会以为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手指修长匀称，指甲透明莹润，而在指肚间拈着一朵花。明黄色的花朵，鲜艳明媚，成了这河中的唯一一点亮色。
朱厚照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萱草花，他在母亲张皇后的坤宁宫内时常见到，只因其为母亲的象征，又有忘忧宜男的吉意。孟郊就有诗曰：“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为什么这女子手中会持此花呢，他心下的这一疑惑在看到画卷的下半部分时很快得到了答案。河流之底，按理说应当是阴间，可是这里却是一片和乐。无论男女老幼，皆是衣着整洁，他们簇拥着站成一个环形，瞧着中央的景象，面上露出动容的神色，有的人甚至泪流满面。
中央立着一个年长的妇人，鸦青的头发梳成坠马髻，其上半点饰物都无，身上也只着素色的衣衫。但她的神态极富动感，她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母雀，那种浑身紧绷的紧张焦虑，让人感同身受，而她守护的对象，是那个正朝她坠落的女孩。
女孩的裙摆飞扬如风帆，她伸出的一只手，即刻就要触到母亲的面颊。母女俩都没有露面，但就凭这一只手，朱厚照就能断定，这个水底的女鬼与水面的浮尸是一个人。
这下，这幅画的寓意就一目了然了。阳世恶鬼云集，善人堕入阴曹，弱女无奈自尽，母女黄泉相聚。真是好画技、好构思、好讽喻。朱厚照连道了三个好字。
一旁的谷大用见此情景，高高提起的心才终于落了地，他暗松一口气，急忙又拿出戏本来，恭谨地呈给朱厚照：“爷，这画上所述的冤情，戏本里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请爷过目。”
朱厚照正要接过，就听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他皱眉喝道：“嚷什么，全部噤声，再敢喧哗者，拖出去杖责五十。”
殿外，正与马永成纠缠的刘瑾的表情就像吃了屎似得，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马永成的瞬间容光焕发，他那一张老脸上的每根皱纹都舒展开来，绽放着愉悦。他心道，一定是成了！
的确是成了，朱厚照在一目十行看完整个戏本后，就定定地看着谷大用，问道：“这些是怎么得来的？”
谷大用如竹筒倒豆子似得，将焦芳与马文升的恩怨情仇说得是一清二楚。然而，在说完之后，太子却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殿中弥漫的是一股难熬的寂静。谷大用一颗心又开始七上八下，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悄悄抬头一看，太子的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满是跃跃欲试。
这是怎么了，他一惊，这时，太子忽而大笑出声。谷大用更加疑惑忐忑了，他仗着朱厚照心情好，试探性问道：“爷是觉得这画与戏本太好了吗？”
朱厚照斜睨了他一眼道：“画虽好，戏虽佳，可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相比，到底落了下成。”
他眼见谷大用一头雾水的模样，嗤笑道：“罢了，你这蠢材怎么会明白。起来吧，你稍后就去乾清宫一趟，请父皇与孤一道看戏。”
什么！昨儿个犯了错，挨了一顿训斥，今日便又找新鲜玩意儿取乐，还生怕亲爹不知道，特特叫他来。这不是……上着杆子找骂嘛。谷大用面上犹豫为难，朱厚照一见便知他心底的小算盘，他斥道：“你这杀才，照做就是了，天塌下来还有你主子我呢。”再者说了，这画与戏，不就正是为父皇量身打造的吗？既如此，天又怎么会塌呢。
谷大用出了文华殿门，就被马永成拉走，他略一迟疑，就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马永成自诩看着朱厚照长大，可实际也摸不准他的心思，可不论太子要做什么，他既然把此事捅到了弘治帝面前，就表示他没有回护刘瑾与焦芳的意思。
这就好办了，自李广【1】之乱后，圣上便有意识地限制太监干政。刘瑾这般作为，又正巧赶上了太后千秋，万岁就算是因着太后，也必定不会姑息。落水狗怎能不打呢！他当即就拍板：“大用呐，适才辛苦你了，做哥哥的也不能让你一直跑路，什么都不做，这样，这次轮到我来，我这就去面谒陛下！”
谷大用此刻心里正打鼓呢，听他自告奋勇，当然是忙不迭地同意了。马永成径直去了乾清宫，刘瑾见此慌不择路忙去见朱厚照求情。可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说是太子发话，谁也不得来打扰。
刘瑾这时才是真正心凉了半截，他万不曾想到，太子一向厌恶马文升，能找到与他作对的机会应当是万分高兴才是，怎么这次反倒站在了他那边！可恨马永成这小人，一定会在万岁面前落井下石，他一定得想个办法才行。
果然不出刘瑾所料，马永成在弘治帝面前，表示了太子是因误信奸人之言对王谕德产生了误会，故而才犯错，如今太子经过圣上的教导已然迷途知返，今日特地请圣上驾临文华殿，以陈前情。
弘治帝自幼缺少父爱，朱厚照又是独子，对他从来都是无有不应，此次当然也不例外。而到了文华殿，迎接他的就是一场大戏。
偌大的戏台下就只坐着弘治帝与朱厚照父子二人。弘治帝佯怒道：“你不是要陈情吗，居然让朕丢下公务来与你看这些玩意儿。”
朱厚照笑道：“这也算是公务呐。这出戏可是据时事改编的，您瞧了就知道了。一定不会叫您失望的，我保证！”
弘治帝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留下，心想就当陪陪儿子。然而，戏一开场，他的全部心神就被攫走。唐伯虎使用的是倒叙的手法。一开场就是李凤姐在绝望之中投河自尽。身旁青衣所扮演的周姨娘的鬼魂心肝欲裂，痛言自己与女儿的悲惨遭遇。
年轻美貌的周家少女由于家道中落，误落李大雄的魔掌，不慎怀孕，为保住自己的孩子，她在挨打时，都是竭力将身躯躬成虾米状，双手紧紧地护住肚子。即便遭受重创，她也用尽最后一口力气，让她的女儿得见天日。
在奄奄一息时，她死死拉住大夫人的手，苦苦哀求，求夫人救救她的孩子，她会在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她的恩情。大夫人同意了，可是她同样也被蛮横无理的丈夫与心肠歹毒的小桃红害死。而面对这一切，已成为阴世之鬼的周姨娘只能在一旁看着，凄入肝脾却无力插手。
这一系列生离死别由四人演绎而出，扮演李大雄的丑角，为表现其粗鲁，眼神凶狠，动作大开大合，所唱的戏段也是快速流利。扮演小桃红的花旦，扮相华丽，尽显妩媚风流，依靠在李大雄身旁，可所述的句句都是歹毒的挑拨之语。而扮演大夫人与周姨娘的两位青衣，则是弱不胜衣，语声哀婉，如泣如诉。
朱厚照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紧紧攥着拳头，面容僵硬，上下牙紧咬，眼中甚至有泪光闪过，如非多年的皇帝素养，他早已要按捺不住，立时发作。朱厚照见状，心下有些迟疑，但是他随即想到，这事压在父亲心头已有数十年，如不让他抓住这个机会解了心结，只怕长久郁结下去，反而会再生事端。
于是，父子俩又看了下去，接下来的故事就更悲惨了，大夫人与周姨娘被黑白无常抓回地府，大夫人在劝说下愿意投胎，可周姨娘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自己的女儿，她心知丈夫的辣手与小桃红的无耻，于是千辛万苦逃回阳间，谁知，她又目睹的是亲生女儿十年惨绝人寰的生活。
她每次都拼命挡在女儿身前，却因阴阳有别，她一触及就被阳气震开，浑身刺痛，最后的结果永远都是伤痕累累的女儿与伤痕累累的母亲同在漆黑的柴房里哭得撕心裂肺，女儿喊娘，母亲叫女，却无法相见。这时的伴奏只有笛子，在深红色的宫墙内，呜呜咽咽，袅袅悠悠，更显悲怨。
弘治帝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朱厚照见状道：“儿臣知晓父皇爱民如子，只是您切莫因为感伤而伤了身体呀，否则让这九泉之下的周氏与李氏情何以堪呢？”
此话刚好说到了点子上，弘治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迎接大结局的暴击。小桃红与家中恶仆合谋，要将李凤姐卖到妓院，为保贞洁的凤姐选择投河自尽，可在玉山倾倒的一刹那，她却终于见到了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母亲，母女团聚，共入地府，约定来世再续亲缘。
那青衣唱道：“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爱子心无尽，幽冥感悲辛。情义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2】”

第25章 六韬三略究来精
好一招激将法，完了，全完了。
弘治帝在朱厚照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进了一间静室，在左右侍从都远远离开后，他搂着儿子痛哭出声。朱厚照心知肚明原因为何，可他不能直说，他只道：“儿臣知道父皇一向心善，此案正是还需父皇主持公道，这乃是一桩冤案，最大的罪犯尚未伏法。”
弘治帝疑惑道：“……是谁？”
朱厚照道：“正是那李大雄，他逼死一妻一妾一女，可还逍遥法外呢。您若能斩了他，即可告慰死者，也可让那些活着的母亲过得好些。”
弘治帝听罢目露坚毅之色，第二日便在早朝上提起这桩公案，果如朱厚照所料，引起轩然大波。
士大夫们普遍不赞同斩杀李大雄，李大雄疑似所犯的罪是谋杀周氏与误信小人，前者因年代久远已不能确认，后者则罪不至死。即便杀周氏是实情，依照大明律其尊长谋杀卑幼、已行者各依故杀罪、减二等。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被斩首呐。至于李大雄对李凤姐的迫害，他们认为这根本不算事，父为子纲，父教子亡，子不得不亡。子女的一切都来自于父亲，父亲不论怎么教导他们都是天经地义。既然如此，怎么能为女而杀父呢，这不是败坏伦常吗？
一个市井小人的性命竟然在朝廷中引得满朝文臣抗议连连。明眼人都知道，一个庶民之死根本与他们毫无关联，他们据理力争，是为了维护儒家所构建的礼法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他们治理国家的根本道德，绝对不能允许任何人来动摇。他们同样也不明白，站在家长制顶端的弘治帝究竟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自己拆自己的台！而且，他素来是从善如流的，今日为何如此固执不听意见。
如吏部尚书马文升这等骨鲠直臣甚至又扬言道：“如陛下再一意孤行，妄改国家法度，就请允老臣告老还乡吧！”
往日马尚书祭出挂冠求去的法宝时，弘治帝总是亲下御阶来挽留他，表示自己将会采纳他的建议。可这次他竟然沉着脸，一言不发。马尚书雪白的胡须在空中颤抖，他万万没想到，弘治帝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马尚书的心都要凉透了。他真要脱下乌纱，摘下悬于腰带上牙牌时，一旁的王华等人忙上前劝阻他。站在礼部队列里的焦芳同样也是惊骇莫名，这……按理说不是应该他倒霉才是，怎么换做马老头了。难道，太子真的说动了陛下，他不由喜形于色。
眼看局面就要不可收拾，内阁三公忙出来打圆场。徐溥颤着嗓子开口道：“列位莫要焦急，启奏陛下，依老臣看，此事容后再议如何？”因他年高德劭，弘治帝与诸臣都对他颇为敬重，更何况今日再闹下去，也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于是，大家都卖他了一个面子，转了话题。而在下了早朝之后，三公便随弘治帝入了御书房。谢迁巧舌如簧，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劝说弘治帝几个时辰。
弘治帝却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咬死不松口，非杀李大雄不可。到最后，徐溥体力不支，谢迁声音沙哑，只得告退。而最善谋的李东阳却颇觉蹊跷。他在告退之后，并没有离开乾清宫，而是去寻了萧敬。萧敬因颇有才名，加上处事公道，在文臣中名声一向不错。他又是弘治帝的近侍，打探消息不找他找谁。谁知，一问之下，得到的结果却让他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是东宫那里？！”李东阳震惊道。
萧敬沉重地点点头：“也就是对您，否则这等私泄禁中的大事，我是万万不敢做的。昨晚黄昏，马永成来请万岁过去，说是太子想见万岁。到了东宫之后，我们这些奴才都被远远打发开，不准近前。只能偶尔顺风听到一些丝竹之声。我那时也没在意，谁知万岁一出来，命我等去伺候时，他的神色就不对，而我今日服侍万岁起身，竟然在枕头上发现泪痕。”
李东阳皱眉道：“可知他们昨日做了些什么？”
萧敬犹疑道：“想是听了戏，可是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
萧敬身在宫墙内，不知是常理，可李东阳在宫外，又身居高位，自然是耳聪目明。他立刻出宫，命家人将时兴的《萱草记》的情节打探回来。他也是历事三朝的老人了，可以说是看着弘治帝长大，一知来龙去脉后，他立时便知，弘治帝如此反常是为何。这可就难办了。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直拖到了晚饭时分小儿子来找他时，他还在苦思冥想。
小儿名唤兆同，此时正是玉雪可爱之时，见父亲如此忧虑，不由抱着他的膝盖问道：“爹爹何时为难，说出来儿为你解忧。”
李东阳不由一笑，随即却心念一动，问道：“儿啊，若一孝子，其母为人所害，他当如何？”
兆同不过五六岁年纪，当下却口齿清楚道：“当为母报仇雪恨。”
李东阳又问：“那若是仇人已然伏法呢？”
兆同又道：“当哀痛终身，尽力孝顺母家其他亲人。”
李东阳恍然大悟，连黄口小儿尚有此决心，何况弘治帝，更何况，他还没有任何母家亲人能够让他弥补遗憾。这股情绪积累多年，只怕秉风雷之势而发，非是他们能阻拦的。他急急让人备车马，他要去见马文升。然而见到马文升后，因事涉天家秘事，李东阳不好直言，只能以朝中还有其他要务需要老尚书辅弼，何必为一桩小案失掉官位。
谁知，马文升却鄙夷地看向他：“恕老夫直言，此事事关纲常伦理，怎么能说是小事！此例一开，孝之一道就成了笑话。西涯公，老夫一直以为你只是处事较为周到，未想你竟然已将棱角磨平，圆滑至此，多谢你的好意，老夫只能心领了！送客！”
李东阳一片好心，欲辩不得，只得出门来，刚刚回家喝了半盏茶，又听门人急急来报，说是东宫刘瑾出门，送了一盒东西到焦芳府上。李东阳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扶额长叹一声：“好一招激将法，完了，全完了。”
不出所料，第二日马文升在早朝上言辞更加激烈，直说是弘治帝听信太监谗言，扰乱朝纲，如若再不听劝阻，他就要马上告老还乡。而弘治帝对此的回应就是，辞官折子上的一个准字。连帝师都面临如此下场，其他人兔死狐悲，哪里还敢再言。杀李大雄与贬斥焦芳的上谕同时发出，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普天之下，明白其中道理的只三人，朱厚照、李月池与李东阳。

第26章 略施小计鬼神惊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老谋深算的神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文华殿内，刘瑾伏在地上，战战兢兢，仿佛膝下不是金砖，而是张大口的巨兽。刘瑾本姓谈，因家境贫寒，被太监刘顺收养，净身做了太监。在他五十岁以前，经历堪称坎坷。他熬到四十岁，才做到了九品芝麻官——教坊司大使，掌管乐器与官妓，负责宫廷娱乐活动。到了弘治元年，为庆祝新皇登基，他排了一出大戏，谁知其中一个戏子竟擅改戏词，在大典上公然唱出狎亵之语，刘瑾就被当时还是都御史的马文升参了一本，三法司会审居然判他是死刑。
他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这才捡回了一条命，被发配到宪宗的茂陵去守墓。活着的皇帝前呼后拥，死了的皇帝实际也就是一抔黄土，刘瑾在孤单清冷的茂陵里呆了整整十年，终于熬到了太子出阁读书、宦官扩招这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果断拿出自己几十年的积蓄，行贿当时的大太监李广，这才进入了东宫。他凭借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处处揣摩太子的心意，无微不至地讨好太子，方至如今的一步登天。
可是在东宫，众人的奉承追捧让他飘飘然了，在焦芳来找他时，他想到了马文升那一封险些要了他的命的奏章，想到了自己至今在朝中毫无人脉的境况。于是，他选择与焦芳搭上线，他想着，反正太子爷讨厌马文升，一定不会因此迁怒于他，说不定还会夸他办事得力。可最后的结果……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惊恐、愤怒、担忧在他心底交织，他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很快就觉得背后冷汗涔涔，两眼眩晕。而在这时，高高坐在宝座上的太子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就像从天外传来一般，他问道：“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明白，缘何沦落至此？”
刘瑾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叩头认错：“是奴才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一时做了错事，还请爷饶了奴才这条狗命……”
“孤不想听你这些言不由衷的废话。”朱厚照喝道，“你陪在孤身边一年多了，你应该明白，东宫从来不留废物，废物中蠢货最令人厌恶。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为什么父皇会改变主意。”
刘瑾一怔，他当然不知道，特别是在弘治帝以李大雄殴打族老，戕害正室及妾室的名义将其处斩后。他到现在都在疑惑，这不就是一个荒野村夫听信外室谗言，无礼于长辈，戕害内人的事故吗？这种事莫说是民间，就是朝堂内外又哪里少了，即便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它无聊的本质呐。如何值得陛下大动干戈。
朱厚照见状嗤笑一声：“在你看来，不过是一个故事，在父皇看来，却是童年的记忆，皇祖父、万贵妃、两位祖母，加上他自己，不都依次出场了吗？”
寥寥数语，仿佛晴天霹雳，刘瑾立时呆若木鸡。朱厚照将戏本掷到了他的面前，他一面翻阅，一面心思电转，迅速比照二者的差别，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宪宗与李大雄，万贵妃与小桃红，王太后与大夫人，纪太后与周姨娘，弘治帝与李凤姐，这、这当真是……原来宫中所传纪太后被万贵妃害死之事，竟然是真的！
他只听朱厚照又道：“特别是这个时候，赶上了王皇祖母的寿辰。她是父皇的嫡母，享太后尊位，儿孙敬奉。尽管她与父皇并未仇怨，感情甚至还不错，可是每一个关于她的庆典都是在往父皇的心头扎刺，提醒他又一次想起自己的生母。王皇祖母享受的富贵荣华越多，他就越感伤纪皇祖母生前的潦落苦楚。每当这个时候，他就益发多愁伤感，感情用事。”
他展开画卷，微微一笑：“而这也是幕后之人选中这个时机的原因。”
刘瑾悚然一惊：“幕后之人，您是说，有人主使！”
朱厚照大笑出声：“多新鲜呐，老刘，你也是活了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见过这么巧的事吗。普天之下能写出这样的东西，画出这样的画的人不超过十个，天下那么多奇冤他不去写，偏偏写这种家长里短，而且时间不前不后，刚好赶上太后千秋。其中的涉案大员，在这满朝文武中，他谁也不找，偏偏找上了马文升与焦芳。孤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知道，为什么他要找上他俩吗？”
刘瑾只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他颤声开口道：“兴许是与他们二人有仇，他们二人都树敌太多了。”
“终于明白几分了。”朱厚照负手而立，“正是因为树敌太多，所以人人都想扳倒他们俩，而这戏本与画就是对付他们的天然利器。他是在赌，赌朝中有人能看明白其中的关窍，不论是清流与浊流，只要是想扳倒焦芳与马文升的人，就会将此事捅出来。”
刘瑾喃喃接口道：“而只要捅出来，因着陛下的心结，这二人都讨不了好。此人好深的心计呐，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被他牵着走，还浑然不觉，就连陛下自己恐怕也……”
朱厚照摆摆手道：“父皇只是伤心过度，等他回过神，就会发现不对。”
刘瑾心中先是一喜，那这设局之人就必死无疑了，可他随即就回过神来，送刀的小人固然会死，可拿刀伤人的却是他的主子——东宫太子。若弘治帝知晓前因后果，即便是亲生儿子，只怕也不会那么好收场。他总算明白太子叫他到此的用心了，他忙叩头表忠心道：“奴才一定竭尽全力，将尾巴扫干净，务必让万岁觉得，这只是一桩巧合意外。”
朱厚照至此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总算有几分眼力见，不枉孤对你的信赖。这宫里这么多太监，个个都蠢钝如猪，像你这么不太蠢的，已经算是罕见的了。孤在没寻着好的之前，只得暂且这般用着你。你明白吗？”
刘瑾只觉心惊胆战，他连连道：“奴才必定忠心耿耿，为爷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厚照道：“孤要你赴汤蹈火做什么，只要你安分守己就够了。不过，你这份忠心也委实难得，这样，你既这般懂事，孤也提前赏你一份恩典，焦芳不是被贬做应天府礼部侍郎了吗，孤特许你出宫，去送送他。”
刘瑾蓦然抬头，半晌无言，朱厚照饶有兴致地端详他满头大汗的模样，笑道：“怎么，知道要与旧友话别，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刘瑾回过神，强笑一声，叩头谢恩：“正是呢，奴才谢爷的恩典！”
他强撑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可等到门一关上，他就瘫倒在了地上。魏彬忙上前扶起他，惊诧道：“刘哥，您、您这是怎么了？”
刘瑾紧紧攥着他的手，脸色煞白道：“爷让我去送焦芳，他竟然让我去送焦芳！”
魏彬一头雾水，不解道：“送就送呗，这说明爷不生焦侍郎的气了，他说不准还有回来的机会呢。”
刘瑾长叹一声：“你这个傻子。应天府是旧都，那里的六部官员都是虚职，一般都是年老之人才去担任，不过是拿着俸禄白吃饭罢了，不能做事就没有政绩，没有政绩哪里还有调回来的机会。再说了，爷分明是、分明是警告我。”
先前派他去焦芳府上送礼，激怒马文升辞官一事，已经让他成了文官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这也没关系，本来他们就看不上他。但是，他好不容易与焦芳搭上线，在朝中认识了几个浊流官员，就在他准备建立自己的势力时，太子却让他安分守己，这哪里是让他送焦芳，明明是要他当面与焦芳划清界限，最好能够结仇！这一下就断了他的上进之路，逼迫他只能在东宫里俯首帖耳、当一条听话的好狗。刘瑾一时欲哭无泪，这哪里是一位主子，分明是一尊大佛。
不过，从王岳的角度看来，朱厚照的形象却是可爱可亲。无他，正在他烦恼如何与朱厚照拉近关系的时候，朱厚照居然主动与他攀谈。王岳笑容可掬道：“太子爷的意思，奴才已然明白了。您是想寻一位通西洋画技的画师是吗？”
朱厚照笑着颔首：“正是，最好同时是个有才之人，常言不是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吗，若是才学平平，想必画也是很一般。”
王岳拱手一礼道：“殿下所言甚是，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您的差事。”
朱厚照随即脸上又露出些赧意：“这事还请公公保密，莫让父皇知晓，否则他又会怪我玩物丧志了。”
王岳道：“这是雅好，怎么能叫玩物丧志呢，不过，爷既然已经吩咐，奴才自当照办。”
朱厚照笑道：“王公公做事，我是万分放心的。日后，还要劳公公多多费心。”
日后？难不成是他登基以后！王岳简直受宠若惊，一时喜形于色，他连连打包票，保证一定会将此事秘密做好。
朱厚照嘴角一翘，很好，东厂这么多探子，他又亲给王岳画了这么大一张饼，不信找不到这个幕后主使。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老谋深算的神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27章 十方英才若云集
那可是四大才子，各地文豪齐聚呐，多少年都碰不到这样的盛况。
幕后主使早早也想到了会有人来寻她的情况出现，所以在过云适一离开，她就和新出炉的师父飞也似得离开应天府，回到了苏州。他们赚了整整八十两银子，在这个物价便宜，房价低廉的时代，堪称一笔巨款，甚至能在城里买下一座小院子。
不过，唐伯虎最终还是决定住在郊区风景秀丽的幽静之处。三间颇具野趣的茅屋，数株云蒸霞蔚的桃花，名垂后世的桃花庵就此筑就。此外，他们还买了几亩田地和一间商铺，从此依靠地租和店租就能过上饱足的生活。
这下唐伯虎一扫前些年的愁绪满怀，整个人都变得如清风朗月一般，自在潇洒。而比他更为欣喜的是月池，她自到明朝以来，从未过过如此安闲舒适的日子。她清晨先同沈九娘去洗衣做饭，接着就随唐伯虎专心致志地读书习画。
到了晚间他们就坐在庭院里一面赏着冰壶秋月，一面学琴。龙凤店的痛苦折磨仿佛已如烟雾一般远去，她真切感受到自己迎来了新生。但是，人生天地间，世路多坎坷。即便她以男子的身份存世，要比做一个姑娘要容易安全许多，可她到底还是处于社会的底层，同样得面临风雨。
唐伯虎对此很是担忧，他始终觉得，应该找个好人家，把月池嫁过去，这样即便他百年之后，也有人替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徒弟遮风避雨，可月池却十分坦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与其找靠山，不如靠自己。
她拿出高三冲刺的架势，夜以继日地读书。她本就聪明颖悟，再加上名师指点，学业日益精进。月池心知肚明，现如今学得不是知识，而是在这个封建社会安身立命的筹码。她本以为这些筹码要等到她成年后才有用武之地，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其派上用场的那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四大才子的其他三位因听闻唐伯虎营建新居，特来拜访道喜。祝枝山、文征明、徐祯卿皆是卓尔不群，年少成名，普天之下仰慕他们才华之人不可胜数。一听说他们齐聚苏州，拜帖、请帖就如流水一般涌来。文坛的热闹也引起了各级官僚的关注，苏州知府曹凤自然也在其中。说来，曹凤与唐解元还有一段渊源在。
弘治十年时，唐伯虎参加录科考试，但因为唐大才子才高八斗，完全没有将这种小场面放在眼里，在考试期间还与好友一道宿妓喝酒，风流潇洒。此事传到了当时的提学御史方志耳中。方志是典型的儒家正人君子，非常看不上唐伯虎的这种行为，所以连他的卷子都不想看，直接将其黜落。
苏州知府曹凤素闻唐伯虎之才名，不忍他这般名落孙山，于是向方志求情，方志最后才将他录于榜末。因着这桩知遇之恩，唐伯虎对曹凤一直感激不已，二人的友谊也一直维持。曹凤本以为自己的好友会连中三元，步步高升，谁知他居然被诬作弊，名声一落千丈。
曹凤惋惜之余，也希望能为唐伯虎提供一定的帮助，于是，在本地最大的文会将要举办之际，曹凤命人将一张请柬送到了唐伯虎手上。
唐伯虎看着这张请帖为难不已，月池道：“在我看来，这是一次大好机会。虽然也要冒些风险，但一旦赌赢，您就可以在本府士子面前洗脱污名，纵然不能再入仕途，也能在文坛抬头做人。”
唐伯虎苦笑着摇摇头：“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若此次是曹知府举会，那我必是会参加，可是这次主事的是方志方御史。他是个老学究，我年少轻狂时，曾做了一些得罪他的事，我怕……”
月池挑挑眉：“沈姨都告诉我了，不就是在考试期间寻欢作乐吗，这只能证明您老人家不仅才高八斗，而且还身强体壮。再说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小事而已。”
唐伯虎瞪大双眼，他压低声音道：“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月池摊手道：“好吧，说正经的，我倒觉得，方御史为主事，更有利于您。一来，他耿介之名有口皆碑，二来您与他有过节也是人尽皆知，如果在这次文会中，由他判定您的名次，反而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唐伯虎犹疑道：“可我就怕，他直接来一句，唐寅品行不端，不配与会……”
月池摇摇头：“依照您的描述，他不是那种会耍心眼之人，如真对您不满，他会直接公然放话不允您参加，但他既然发了请柬，就表明他也想给您一次机会。当然，因为没有接触，所以只是猜测而已。具体如何，还得您自己判断。”
唐伯虎沉思一会儿道：“你说得是，方御史的确是直来直去，应该不会如此陷害我。可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是否想得太过了，他可是真心厌弃于我……”
月池不由莞尔：“若是真心厌弃，当年就该让您名落孙山，何必现在还举办什么劳什子文会。我看，是恨铁不成钢吧。”
唐伯虎恍然大悟：“此话甚是有理，看来，一直是我误会方御史了。”
他随即又叹道：“为师虽肚里有几分墨水，可在此等人情练达上，实在是远不如你。”
月池道：“而学生即便苦读一生，只怕也达不到您如今的造诣。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即便十全十美，又要担心慧极必伤。为人当扬长避短，何必妄自菲薄呢。”
唐伯虎大笑出声：“真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参会的事就这么定下了。沈九娘还特特为他们制了一身新衣，衣服做好时，出发的时候也快到了。
而在他们的目的地——方府之中，二小姐方贞筠正在闺阁中生闷气。她倚在栏杆处，望着碧绿的池水怔怔出神。她雪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细嫩的手指搅在一处，两只脚不安分地在地上点了又点，充分显露出她内心的烦躁不安。屋里的丫鬟都惧怕这位小姐的脾气，不敢上前相劝。
只有她在此做客的表姐夏婉仪上前，轻抚她的肩膀，屏退左右后，柔声道：“还在生气呀？”
方贞筠仰起脸道：“我能不生气吗，不就是在顺天府时出去看了一回戏吗？元宵灯节时，母亲还不是一样会带我们去楼上看花灯。就为这个，爹爹居然将我关了这么久的禁闭，就连这次的文会也不让我参加。那可是四大才子，各地文豪齐聚呐，多少年都碰不到这样的盛况。”
夏婉仪又好气又好笑：“你都知道那是爷们的集会了，怎么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女儿家当以贞静为要，怎可抛头露面。”
方贞筠垂头丧气道：“人家只是想躲在后面瞧瞧嘛。”
夏婉仪道：“有什么好瞧的，我们都只读过女则女戒而已，就算去了，也是大惑不解，一窍不通。”
方贞筠嘟囔道：“看个热闹也好啊。天天闷在屋里绣花，我都快喘不过气了。再说了……”
她忽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凑在夏婉仪耳畔道：“我都偷看过姨母给娘的信了，明儿个表哥出席，就是为了替姐姐选一个东床快婿。我与姐姐这般深厚的情谊，当然也得替姐姐把把关呀。”
夏婉仪冷不妨火烧到自己身上，她一时两腮飞红，又羞又恼，立时起身呵她的痒，贞筠素来怕痒，一时笑得花枝乱颤，鬓发凌乱，连连央告：“好姐姐，我错了，饶了我吧。”
婉仪笑骂道：“让你成日里口无遮拦，今儿个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两人正玩闹着，大小姐方贞柔却掀帘而来了，刚刚还有说有笑的表姐妹立即便停下了动作。贞筠甚至落下脸来，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贞柔委屈道：“妹妹何必如此小心眼，我也是为你着想，这才告诉了爹爹……”
贞筠哼了一声：“背后嚼舌根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了。行了，又有什么事，说完了快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贞柔蹙眉道：“我只是特来提醒妹妹罢了。文会在即，爹爹再三叮嘱，我们不可到前庭去，违者家法伺候。妹妹素来恣意，我是怕妹妹做出什么糊涂事，若是连累了我们方家的名声，那可就是家丑了……”
这话说得，非但贞筠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连婉仪也不虞道：“贞筠只是性子活泼了些，大节上从未有失，你这么说，未免太过了。”
贞柔道：“表姐怎么也误会起我来，我只是一片好意……”
一语未尽，她就被贞筠拽着推了出去，贞筠恨恨道：“果然是小妇养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快走吧，瞧见你就闹心。”说着，她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着房门被摔上的一刹那，贞柔面上伤心震惊之色一扫而空，她面上狠意浮现，心道：“方贞筠的性子她非常了解，最是有勇无谋，胆大包天，人家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越要做什么。到时候做出一等一的丑事来，看爹非扒下她的一层皮不可！谁让她娘成日仗着嫡母的身份欺压她姨娘，她也眼高于顶羞辱她。这都是咎由自取！”

第28章 三庸因嫉生是非
瞧瞧这个模样，不是小倌还能是什么！
毕竟是亲姐妹，贞柔对贞筠的了解的确很到位。到了文会当天，贞筠不仅自己去，还硬拉上了自己的表姐。婉仪紧张得额头都在冒汗，双脚恨不得粘在地上，可还是被贞筠拖着前行。她看着自己乔装成丫鬟的表妹，颤声道：“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实在是害怕，万一被姨父发现了……”
贞筠回头恨铁不成钢道：“仪姐姐，你怎么如此胆小，我们只是躲在花丛后面远远看几眼而已，他们都忙着吟诗作对呢，哪里有心思注意我们。”
婉仪柳眉颦蹙：“可是，可是我还是担心……对了，我记得姨母说今日要过来查我们的功课，万一被发现了，你的解禁之日就遥遥无期了。”
贞筠满不在乎道：“娘说得是下午查，现在还早着呢。再说了，娘那么疼我，就算发现了……”
一语未尽，她们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两姐妹着实吃了一惊，连忙噤声做无事状，快步向前走去。原来因着接近开宴的时辰，仆从们得提前去准备茶点。婉仪只觉脑袋一阵阵发昏，这下连原路返回的机会也没有了。
贞筠见状拉着她，奔到了花丛后，低声道：“姐姐别怕，待会儿等他们忙完了之后，这里就只会留下几个伺候的小厮，那时我们就能回去了。”
婉仪无奈地点点头。两姐妹紧紧拉着手，都能感受到彼此手心的濡湿。刚开始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可在发现根本没人注意她们后，贞筠就开始对这些来客品头评足了。她说话又快又犀利。婉仪听得好笑不已，渐渐也放松下来。
其他都不消说，且说四大才子中，第一个到的是徐祯卿，贞筠一见他就倒吸一口凉气，她嘟囔道：“爹爹说他是吴中诗冠，还写得一手好字，人家还以为是个美男子，再不济也得相貌端正吧，怎么会这么丑……”
婉仪捏了她一下：“人家当上诗冠是靠才华，又不是靠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贞筠嘟嘟嘴，忽而又激动地拉着婉仪道：“那个人，姐姐你瞧那个人，他左手有六根手指，一定是祝枝山！”
婉仪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儒雅男子。她虽生性矜持，此时心底也不由有些失望，原来，祝枝山都和她爹的年纪差不多了啊。
紧接着，来得两个人就是唐伯虎与文征明了。这两人倒是生得都不错，只是因着贞筠期待太高，以至于一见之下还是有些怅然若失。她看着唐伯虎叹道：“我以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一定是个貌若潘安之人，没想到，其实也就是容貌清秀而已，还不如我在云梦楼见着的那个黑小子呢。”
婉仪不赞同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唐解元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人，你说得那个黑小子只是空有一具皮囊罢了。”
贞筠先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可是，世上能有那种皮囊的人也是很……”
她反驳的话卡在喉头，整个人呆若木鸡，无他，从唐伯虎身后转出来一人，头戴束发竹冠，身着丁香色直裰，腰间束着攒心梅花长穗丝绦，面如美玉，眉目如画，方贞筠痴长十三岁，从未见过这等秀丽人物。婉仪见她这幅呆呆的样子，心下一乐，谁知拉了她好几下，她都没有反应。婉仪心下讶异，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下看呆的人就不止贞筠一个了。好半晌，两姐妹才回过神来，彼此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到底是贞筠胆大一些，她低声道：“这人不知是谁。”
婉仪垂头道：“想来是唐解元家的亲眷吧。”
“难不成是他儿子？”贞筠脱口而出，随即道，“那他娘一定生得很美。”
婉仪疑惑道：“为何这么说？”
贞筠扑哧一声笑出来：“因为他比唐解元要好看得多啊。这不是像娘，还能是像谁。不过，我瞧他倒有几分眼熟，说不定我还见过唐夫人呢，只是一时不记得罢了。”
婉仪咯咯笑出声来，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她俩正说笑时，外间却传来了喧哗声。她们忙抬头一看，只见人们已然围成了一个圆形，其中四大才子与另外三人成对峙之势，两波人之间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贞筠惊诧道：“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这样了。”
婉仪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我们仔细听听。”
只见唐伯虎一步上前，面色青紫道：“华曙，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若再胡言乱语，莫怪唐某不客气了！”
名叫华曙之人嗤笑一声：“你能怎么个不客气法，难不成你要在方御史的佳苑内动粗吗？再说了，我怎么欺人太甚了，我说得明明就是实话，你唐伯虎帷薄不修，天下皆知。只是万不曾想到，你竟然连赴会都带着小倌来，真是有辱斯文！”
小倌？贞筠与婉仪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何意。不过外面的文人儒冠们倒都是一片哗然，通过他们的态度，两姐妹也猜到，这不是什么好话。
唐伯虎气得浑身发抖，华曙反倒愈发得意起来：“瞧瞧这个模样，不是小倌还能是什么！”
而被指为小倌的月池因有一个天天在妓院里混的爹，如何会不知其意。真是没想到，她还有被当做娈童的一天。她偏头问祝枝山道：“师伯，此人也姓华，不知与华昶是何关系？”
祝枝山一脸嫌弃道：“正是华昶的堂弟。这一家人当真是可恶至极，华昶在朝堂上诬陷伯虎作弊，华曙又在此盛会上搅局。不行，不能再让他这么胡言乱语下去了！”
他说着也要上前，助唐伯虎一臂之力，却被月池拦住。月池走到义愤填膺的唐伯虎身前，低声道：“杀鸡焉用宰牛刀，这等跳梁小丑我来就是了，别失了江南第一才子的风度。”
唐伯虎会意，退了回来，文征明讶异道：“你怎么回来了，这华曙最是簧口利舌，师侄一个小人家，如何应付得来。”
唐伯虎凉凉道：“那可不一定，鹿死谁手还未必呢。”

第29章 星郎才思生雕管
多谢诸位的好意，不过，我已得了。
唐伯虎很有信心，月池却有些犹豫。面前这个只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小人，若要骂得他连妈都不认识，气得他三尸神暴跳，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但他们到此来的目的不是寻一个白痴的晦气，她必须得让己方的利益最大化。
方御史应该已然在来的路上，甚至有可能就躲在一旁，观察他们的举动。如何才能一个端方大儒对她青眼相待？月池很快就得出了答案，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他的规则行事。《论语》如是说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
她想罢，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适才还惊疑不定的华曙立时回过神来，他心下嘀咕道，还以为这小子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现在还不是一样来讨饶了。他不屑道：“我说唐伯虎，你未免也太无用了，居然让一个小童儿打头阵。”
唐伯虎尚未开口，月池悠悠道：“华公子不知吗，这与晏子使楚是一个道理。”
晏子使楚？华曙先是一脸茫然，在看到唐伯虎等人喜笑颜开，周围的一些才子也用调侃的眼神看他后，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道：“你敢骂本公子！”
月池一脸无辜道：“华公子可不要血口喷人，我怎么骂你了。”
“你还敢狡辩！”华曙心知肚明。晏子使楚语出《晏子春秋》，讲得是晏子出使楚国时，楚王为羞辱晏子，故意说齐国是否无人，怎遣矮子为使，晏子则反唇相讥，说齐国遣使，依拜访的君主而定。贤使见贤主，不肖使见昏主，他是齐国最无能的人，故而出使楚国。
华曙一个箭步上前道：“你对着我说晏子使楚，无非就是把我比作楚王，你自己比作晏子，意在讽刺我无能。自比晏子，你怎么不瞧瞧自己绣花枕头一包草的模样，癞蛤蟆打哈切，你好大的口气！”
月池挑挑眉道：“怎么会呢，华公子如此明察秋毫，因在下生得俊俏就断定在下的身份，这是何等的慧眼如炬，古往今来根据佛印禅师的判断，只有苏东坡堪与您在伯仲之间。在下又怎么敢讽刺你呢？”
她的淡定风度更反衬出了华曙的暴躁无礼。此话一出，连立在角落处静观其变的方御史都忍不住发笑了，曹知府更是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是因为苏东坡与佛印又是另一个典故。苏东坡与佛印本是好友，一日二人谈笑，苏东坡问佛印：“以大师慧眼看来，吾乃何物？”佛印道：“贫僧眼中，施主乃我佛如来金身。”苏东坡闻言心下暗喜，却反过来打趣佛印，道：“然以吾观之，大师乃牛屎一堆。”听到这话，佛印却未动怒，只道：“佛由心生，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心中是牛屎，所见皆化为牛屎。”这小子的意思实际是在说华曙心里龌龊，故而所见所闻都往龌龊处想。
曹知府笑道：“此子才思敏捷，颇有晏子之风，又生得颜如宋玉，貌比潘安，从容对答，举止有度，必是出身自书香门第，绝不会如华曙所言。”
方御史板着脸道：“华曙失仪在先，其错在他。不过曹兄对此人的夸赞未免过誉了，只是几句俏皮话而已，腹内究竟是草莽还是锦绣，还未可知。”
曹知府道：“既如此，那不妨一试。”
方御史点点头，二人结伴一露面，立刻让正准备破口大骂的华曙僵在当场。月池见状，忙退回到唐伯虎身侧，沐浴在四位前辈赞叹的目光下，波澜不惊地向曹知府与方御史见礼。
方御史看向月池的目光硬邦邦得就似他的脾气一般，唐伯虎等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是在方御史面前挂上号了，他随后八成要刁难于李越。可在贞筠眼中，完全不是那一回事。她对着婉仪道：“他刚刚一定说得很好。”
婉仪垂眸一笑：“还用你说，我看其他人叫好的样子都能看出来。”
贞筠摇摇头道：“他们算什么，关键是我爹的态度。我见过他多次考较我的哥哥们，这明显是有意试试他斤两的意思。”
婉仪不由道：“那若是试出他才华横溢又如何？”
贞筠一脸天真道：“那当然是栽培他了，我爹可是很有惜才之心的。”
两人正说着，考较就开始了。这时的月池立在一旁，神态十分平和，无他，在才华上面，四大才子完全具备碾压性的优势。在唐伯虎收笔的一刹那，周围的惊叹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就连方御史的眼神也变得和缓起来。
曹知府赞叹道：“好一幅山居图，好一句‘碎红风里坚心守，衔绿檐头远景啼。’看来，伯虎已学做山中高士了。”
唐伯虎一改昔年的狂傲，居然表现得有些腼腆，他叹道：“您过誉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学生除了维持本心外，其余也无能为力了。”
他虽未明说，但在座之人皆知他是指被诬作弊一事。唐伯虎因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人缘其实并不好，但是众人会攻击他的私德，会攻击他的待人接物，却绝不会质疑他的学识。在作弊一事爆出后，许多人其实都心存怀疑，因为唐伯虎这样的人，根本没必要为虚名铤而走险。只是他们中的某些人却因为嫉恨，非要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不可，华曙就是一个。
除却他自己的因素，他也是在为堂兄华昶办事。如若让唐伯虎今日洗脱污名，那不就是变相在说华昶诬告吗？身为科道官员，信口雌黄已是大过，再加上这个被指责的人还是同门，若一旦唐伯虎声名扭转，臭得就是华昶。同族之人，同气连枝，华曙自知自己才学平平，不堪大用，以后还要靠堂兄扶持，所以若是华昶倒下了，他不就失了靠山了。
想到此处，他嗤笑一声道：“听唐兄这么说，是怨怼朝廷错判了。”
好一顶大帽子，月池冷眼看向华曙，此人先言私德，又揭罪状，桩桩都是唐伯虎的要害，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不过唐伯虎也不傻，他毫无刚才的怒气冲冲，而是苦笑道：“是唐某自己举止失当在先，所以才引起这样的误会。唐某羞愧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怼？”
“诡辩。”华曙道，“证据确凿的事，你竟然说是误会！”
祝枝山实在受不了：“怎么着，你是看过卷宗还是亲眼目睹了？”
文征明道：“这还用问，华兄慧眼如炬，照面之下都能断定身份来历，何需看卷宗呢？”
徐祯卿不由一哂：“是极，是极。”
华曙的朋友眼见他落了下风，忙开口相助：“你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什么四大才子，我看明明……”谁知话说一半，却被方御史喝止，方御史道：“老夫邀诸位是以文会友，不是对簿公堂。与今日盛会无关之事，还请休提。”
曹知府也道：“正是此理，我们还是看其他才子的佳作吧。”
说着，他就拿起了祝枝山的卷轴来，华曙心头晦暗，他心知肚明，要论及真才实学，他就是再读一百年也赶不上他们呐。这一一点评下去，不就高下立现了。不行，必须得想个法子，一定得让唐伯虎出丑。他正苦思冥想时，忽而就瞧了立在一旁的月池，一时福至心灵，张口就道：“二位贤翁且慢，适才是学生无状，扰了二位的雅兴。”
方御史道：“无妨。”
华曙又道：“只是学生尚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二位贤翁。”
曹知府有些不耐，他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华曙道：“既是以文会友，那与会之人都该大显奇才才是，李越李小友一直缄默不言，似乎不大好吧？”
这下在场所有人，包括花丛后的贞筠与婉仪的目光都集中于月池身上。月池心思电转，立刻做紧张状：“我、我不行的，我只是随师父来见见世面，怎么敢在诸位面前献丑呢？”
华曙见状大乐，忙虚情假意安慰道：“无妨无妨，在座都是好友，你尽管表现就是。方曹二翁都是当世名家，正好指点与你。”
月池还要再推拒，方御史却本有意试试他的本事，当下就道：“此话有理，你便做一首诗来瞧瞧吧。”
方御史一开口，此事便无转圜余地。祝枝山等人不知月池的根底，一时有些紧张，徐祯卿道：“贾岛有诗云：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大诗人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小人家。不如您先品评他人妙篇，多给他一些时间。”
曹知府连连点头：“此话有理。”
“多谢诸位的好意，不过，我已得了。”月池忽而笑道。
唐伯虎看着华曙仿佛见到怪物的神情，实在没忍住，躲在文征明身后无声大笑，方御史诧异道：“你是说，你已经做好了？”
月池点点头：“蒙您宽厚，特特不限题材与韵律，学生怎能辜负您的好意呢。”
如此自信，俨然又一个唐伯虎，方御史挑挑眉道：“那就吟来听听吧。”
月池望着这一座江南园林，负手朗声道：“华妍明映彻清波，曙色煦风著郁葱。慧鸟流音和妙句，眼前春色为谁浓。”
一首咏春诗而已，单看每句都只是工整罢了，不过仔细一想，连起每句的开头居然就是——华曙慧眼……竟然是一首藏头诗！
月池对华曙拱手一礼道：“感谢华公子给我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谨以此拙作赞颂方御史的佳苑以及……华公子的慧眼。”
“噗哈哈哈哈！”在场宾客对着华曙又青又白的脸色，齐齐大笑出声，响彻云霄。

第30章 何用浮名绊此身
我且问你，你可通西洋画技？
月池好整以暇地看着华曙，等待着他的反击，谁知先于他一步发作的竟然是方御史。他重哼一声：“你不过十来岁，又读过几本书，就敢如此张狂，恃才妄为！”
华曙的面色立时由青白转为红润，他得意洋洋地看向月池，月池眉心也是一跳，他既然知道慧眼是在骂人，就证明适才与华曙的争执他全程都目睹了，既如此，又怎么会……月池拦住了正要辩解的唐伯虎，转而对方御史拱手一礼道：“学生才疏学浅，进学尚短，只堪堪读完《论语》而已。”
方御史心下惊异不已，进学尚短就能有如此捷才，如果他没有撒谎，那么此人天资聪慧，实在世所罕见。不过，正因如此，就越需要有严师加以雕琢，避免他因骄傲自大，以至于出现伤仲永的悲剧。想到此处，他面色越发严肃，硬声道：“既如此，岂不闻‘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安详舒泰，却不骄傲凌人；小人骄傲凌人，却不安详舒泰。月池略一沉吟，他对她的两句批评都提及了张狂傲慢之语，似乎他并不是觉得她对华曙所作所为不对，只是觉得她太过张扬。
月池思索片刻答道：“学生受教了，是学生太过计较，失了君子风度。为人当宽大为怀，不为已甚。”
果不其然，方御史见她受教，便捋须点点头，接着去品评下一个人。华曙趁此机会跑到月池面前耀武扬威，他低叱道：“叫你小子胡言乱语，竟敢欺辱到你爷爷头上来！”
月池一时失笑：“华大爷，您莫不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不为己甚的意思都全然忘记了吗？”
华曙一怔，不为己甚出自《孟子&#183;离娄下》，原句为“仲尼不为已甚者。”指孔子对人的责备或处罚总是适可而止。这句用到此处，方御史还点头认可，摆明是方御史实际认为犯错的是他，但是李越应该宽厚待人，不应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他！
华曙的脸先是涨得通红，而后又泛起了茄子般的紫色。他无礼在先，技不如人，又显得无能在后，最糟心的事他的对手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黄毛小子，这简直是一下把他的面子与里子都揭了！
华曙环顾四周，察觉到众人或看热闹或看笑话的眼神，只觉心头一股火气上涌，烧得他五内俱热，躁动不安。他实在不能再呆在这里，让人当猴戏看了！方御史与曹知府正含笑点评时，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二人愕然抬头，就看到了华曙飞扬的背影。方御史一下就沉下脸来，当即道：“此子真是无礼之至。都怪老夫不应念在故交情分，邀他来此。”
月池则与唐伯虎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轻松愉快。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贞筠与婉仪的惊慌失措，因为华曙气急之下只顾抄近路，居然践踏草地，刚好从花丛旁经过。婉仪颤声道：“他应该没有看见我们吧。”
贞筠此时也没有适才的从容，这也难怪，偷看外男与被外男看到完全是天差地别。她惨白着脸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婉仪似小鸡啄米一般点头，两姐妹忙弯着腰快步走了出去。这动作不小，正被庭院中的几个男子看个正着，有一个悄声道：“这是方御史家的丫鬟吗，怎么鬼鬼祟祟的？”
另一个也有些疑心：“莫不是小偷？”
他们忙唤过前面一人：“夏兄，夏兄。”
正看得起劲的夏公子回过头，一脸茫然地走过来，就听他的熟人道：“你瞧瞧，那两个丫鬟你可识得。”
夏公子定睛一看，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接着就强笑道：“我认得，怎么了？”
其中一人道：“认得就好，我们是瞧着她们举止有些……还担心是御史府进了贼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夏公子一时羞得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了，可是嘴上还得替不争气的妹妹与表妹遮掩，他道：“王兄多虑了，就是两个没分寸的小丫头而已。”
此事明面上就此掩过，可暗地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涛，此时尚属未知之数。就在夏公子心神不定之时，这场文会终于到了尾声。唐伯虎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藏在衣袖之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御史，等待他宣布评比结果。方御史站在中央，难得露出一丝微笑，缓缓道：“终是四大才子所作出类拔萃，果然名实相符，过人甚远。”
唐伯虎不由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月池的美目中也难得盈满笑意，有他这一句话，唐伯虎就算去卖画也会好卖些了。因着得偿所愿，中午摆宴时，他们都是一面大快朵颐，一面谈笑风生，好不安闲自在。只是，到了宴会结束，他们正准备离开时，忽来一小厮将唐伯虎与月池悄悄叫了出去，说是曹知府有请。
月池便随着唐伯虎一道进了知府家宽阔的大马车，曹知府对着他们和颜悦色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再移驾寒舍。”
唐伯虎笑道：“荣幸之至。”
到了府衙，月池与唐伯虎在他正式开口前，都以为他是来与老友叙旧的，谁知寒暄几句过后，他就放了一个惊天大雷：“伯虎，我知此言有些强人所难，但为你的前途计，你必须得与那个青楼女子一刀两断。”
月池愕然抬头，青楼女子，沈九娘？
曹知府对着同样震惊的唐伯虎苦口婆心地劝道：“为着你这个放荡的毛病，差点连榜文的名字都被抹了，你怎的能一而再，再而三呢？要知道，方御史最厌恶的就是你的行为不检，若让他知道，你如今仍然与青楼女子住在一处，只怕好不容易来得上进之途又要断了！”
唐伯虎到底不是没良心的人，他回过神来恳切道：“曹翁，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对沈氏并不是，并不是那种……沈氏虽是出身低微，可是为人温柔贤淑，对我更是情深义重，在我落魄时对我不离不弃，体贴备至。唐某虽然不修私德，却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呐。”
“再说了。我已经是被取消为官资格的人了。”唐伯虎苦笑道，“又何谈什么前途。”
曹知府摇摇头道：“有道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这就是你翻身的机会。我且问你，你可通西洋画技？”
月池眉心一跳，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忙拉了拉唐伯虎的衣摆。唐伯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道：“只是听说过而已，并不曾研习过。”
曹知府闻言略有失望，不过随即又道：“无妨，无妨，以你的聪明才智，只要肯用心研习几天，还不是一样手到擒来。”
月池更觉不对了，她做天真烂漫状，开口问道：“府尊为何问这个问题，莫不是有人要画西洋画，难道我们华夏的画不好吗？”
曹知府和蔼一笑：“我们的画当然是最好的，只是圣心难测，我们为臣子的也只能尽量满足。”
唐伯虎大吃一惊：“圣心？皇上！”
曹知府点点头：“正是，是应天府镇守太监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宫中近日想寻一个通西洋画技，同时才华横溢的画师。我一听此话，就立时想到了伯虎你，天下哪里还有比你更高明的画师呢？”
唐伯虎忙推辞道：“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已然是戴罪之身，怎么能入宫。”
曹知府道：“你这纯属是池鱼之殃，程敏政已死，谁还会针对你一个解元。再说了，圣上仁善，又一直对程敏政的死心存愧疚，只要你言辞恳切，翻案说不定就在眼前呐。”
什么！唐伯虎面露惊喜之色，月池见他的双眼一时透亮，不由暗叹一声，这也难怪，翻案二字不仅意味着清白名誉，还象征了地位荣华，谁又能轻易看破。可是，她敏锐地觉得，此事绝非是找个画师那么简单。她定了定神，又插话道：“府尊，晚生并非有意冒犯府尊，只是担心家师。朝中多为耿介直臣，为家师定罪的大员尚在，只怕翻案一事……”
曹知府摇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不过，你所知的那都是以前了，如今圣上先命马尚书告老还乡，又贬焦芳至应天府礼部，显然是有意整顿吏治，裁掉年老固执之辈与钻营牟利之人，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捋龙须呢？”
好似一个霹雳在耳畔炸响，月池银牙紧咬，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怎么会都没了！
按照她的设想，要么是浊流用此攻击清流，要么是清流用此攻击浊流，鹬蚌相争导致事情闹大。可如今这个局面，不可能是两败俱伤，一定是有第三方势力出了手。是谁，宦官，外戚，还是……皇帝？
想到了找寻画师的要求，月池不由冷汗涔涔，她想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第31章 人生祸福难遽论
那日羞辱我的那个小畜生，怕是要进宫去做太子的伴读了！
距离那次文会已然过去了十来天了，华曙却仍然没有得到片刻的安宁。因为他的无礼，方御史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以致他彻底被文人圈子孤立，而就连他意图讨好的堂哥华昶也写信来骂了他好几次，这不，又有一封信来了，他当即就想把这信撕碎丢进池塘里，但犹豫了好几次，到底还是怂了。他气呼呼地打开信，漫不经心地扫过去，谁知这一瞧之下，却让他惊得心胆欲裂，当下连饭都不想吃了，急急忙忙去找那日同他一道出席的朋友商量。
三人一碰面，华曙就开始嚷嚷：“这下是真不好，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那两人一脸无语。
华曙咬牙道：“那日羞辱我的那个小畜生，怕是要进宫去做太子的伴读了！”
“什么！”这下所有人都霍然起身，望着彼此目瞪口呆，其中一个惊疑道：“这怎么可能，你是在说笑？想皇太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会让那小畜生去……京中又不是没有勋贵子弟了！”
华曙艰难地摇摇头：“正是因为不想让勋贵子弟入宫，所以他才最有可能。”
京中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在王岳努力找人，萧敬又与文官交好的情况下。皇太子朱厚照是大明皇室的独苗，板上钉钉的皇帝，如果能常伴他的身旁，培养出一星半点的同窗情谊，那前途简直是一片光辉灿烂。这样的肥缺，傻子才不去争。可是众人争来夺去的行为，却让内阁三公颇觉不满。
他们都是清正忠良，又人老成精，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些人削尖了脑袋送儿子进宫，实际是为了谋未来的富贵荣华。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些人家的孩子又怎会为国尽忠，认真规劝太子。他们也想过从一些清流官员家中挑人。然而，要么是年纪不合适，比如王华的儿子王阳明，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要么是孩子不合适，那种一看就不合太子脾气的，进宫不就是当炮灰的料吗？再说了，既不为富贵，谁舍得将自己的骨肉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譬如左春坊左中允杨廷和，就急急给自己十三岁的儿子杨慎去信，好生留在四川老家装病，近日千万别冒头！
就在内阁三公已然放弃，王岳本人都打算以画师一径来讨好太子时，横空出世一个李越来，出身平民，父母双亡。唐伯虎唯一亲传弟子这一身份就已足够让他名扬天下，谁知他本人又是如此的才貌双全，幽默风趣。据华昶的信里说，王岳一听说了李越在杭州文会上的表现，当场就大笑三声，表明如果考核后确实名实相符，那就是他了！
华曙说罢前因后果后，另外两人都是呆若木鸡，其中一人哆嗦道：“那他是有九成把握要上位了？他那天到底有没有记住我们的脸？”
华曙抬手就是一巴掌：“屁话，他是连藏头诗都能做的人，还会记不住个把人脸吗！”
那人惶恐道：“苍天哪，那我们不是死定了，我们那么羞辱他，他一定会报复我们的！”
华曙又是一巴掌：“这还用你说，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商量。”
“怎么说？”另外两人齐齐看向他。
华曙咬牙道：“必得使他选不上太子伴读才行。若他一步登天，那就是换我们跌入尘埃了。”
一说到害人，这俩人都变得机智起来。一人道：“这要怎么来，打断他的腿，划画他的脸？”
“太明显了。”另一个摇摇头，“万一顺藤摸瓜到我们，那不就完了。不如找个妓女去当众缠着他，把他的名声搞臭。”
华曙眼前一亮：“让他私德有亏，这个想法好。反正他师父唐伯虎也是如此，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过，找妓女这个太掉价了，要玩就玩个大的。”
他沉吟片刻道：“我记得，方志那个老东西家里不是就有两个女儿？这是上天送来一箭双雕的机会呐。”
月池对这些阴沟里的算计毫不知情，她正为唐伯虎而忧心忡忡。这几天，她一有空就立在唐伯虎的书房门口，心事重重地偷听里间的谈话。文征明等人轮流劝说唐伯虎与沈九娘分开，他们个个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因而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语重心长。
月池只听文征明道：“唐兄，我知沈氏对你情深义重，你不忍负她。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现在娶了她，那又能如何呢？正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更何况你们这样的行为为世俗所不容，你难道要她和你一起被千夫所指，众人唾骂吗？”
唐伯虎对此的回应是一声饱含犹豫与纠结的长叹。
文征明又乘胜追击道：“依我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还不如先与她分开，待翻案取得官位，娶得一位贤淑大度的淑女后，再纳沈氏入门。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既不辜负她的情谊，又成就了你的志向。”
唐伯虎又是一声叹息，他念叨道：“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月池已然不想听下去了，谁知她刚一转身，就看到了面色苍白，泪痕未干的沈九娘。她见月池要叫，忙急急掩住她的口，带她一起回到了她的房间。
刚一进门，月池就看到了久未见面的莺儿与她正在收拾的包裹。她看向沈九娘：“您打算要走。”
沈九娘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我离开群芳阁本就是为了帮唐先生度过难关，他现在已然前途无量，我何必在这里耽搁他呢。”
月池有心想安慰她，可无论怎样的伶牙俐齿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是那样的单薄无力，她只能拉着沈九娘的手道：“沈姨，多谢您这些天来的照顾，李越日后必当报答。”
沈九娘笑中含泪，她又从莺儿手中接过一个包裹来，对月池道：“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里面是我为你做得一些衣物，应该足够你穿一阵子了。”
月池接过道谢，又送沈九娘与同样目光恍惚的莺儿离开。随后，她就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两步冲到书房，对这一屋愕然的人道：“不必再愁了，沈姨已经主动离开了。”
“什么！”唐伯虎霍然起身，步履匆匆地追了出去。然后，不出月池所料，他在两个时辰后，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来。月池见状是既生气又是怜悯，她忙替他煮了一碗粥，可他只吃了几口就回到书房枯坐。他的几个朋友因为尴尬早早就离开，而月池也情知，这一关谁说都没有用，只能让他自己勘破，于是她也并未多言。师徒俩就这般食不知味地过了一日。谁知第二天，异变就发生了，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桃花庵。
唐伯虎一见领头那人就不由惊诧道：“方公子，您怎么来了？”
方御史之子哼了一声：“这就要问你的好徒弟了，给我搜！”
一声令下，仆人们就如猛虎下山一般冲进各个房间，开始搜查。唐伯虎与月池都有些生气了，唐伯虎皱眉上前道：“您这是何意，无缘无故，如此妄为！如再不住手，我就要到方御史面前去评理了！”
方公子狠狠剜了月池一眼，恼怒道：“家父怕是活撕你的心都有了，你送上门去，正是自寻死路。”
从他一进门来，字字句句都是指向她，月池不由开口道：“方公子，是否有什么误会，在下这些日子一直闭门读书，自问并未有任何得罪您或贵府的地方。”
“是吗？”方公子正要说话，就听仆人来报，“少爷，找到了！”
月池定睛一看，他手中拿得是一块头巾，正是沈九娘昨日递给她的包裹中的一件。因着忙着看顾唐伯虎，所以她并未细看。唐伯虎见状嗤笑道：“一块普通的头巾而已，也值得您这般兴师动众吗？”
方公子冷笑一声，接过头巾来回翻开。月池只见他将头巾翻到反面，死盯着一个角目不转睛。她忽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方公子猛地将头巾掷到她面前，怒不可遏道：“姓李的，真没想到，你竟是这种恩将仇报，恬不知耻之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月池拿起头巾仔细一看，原来在头巾反面的一角处，竟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筠”字，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万万没想到，这等嫁祸手段居然能被用到她一个女人身上。而根据方公子的神情，这个名字带“筠”的女子应该是他的姐妹。
月池正打算开口解释，方公子却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他一挥手，几个身健体壮的奴仆立刻将她和唐伯虎绑起来，为了防止他们吵闹，还往他们的嘴里各塞了一块布料。
方公子咬牙道：“我们家丢不起这么大的人，你们要忏悔求饶，还是到家父面前去说吧！”
语罢，他们就被押上了马车，带去了方府。月池一路被推推攘攘走过熟悉的亭台楼阁，昔为座上宾，今为阶下囚，人生的际遇总是这么无常的吗？她与唐伯虎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无奈。他们被直接带进了内堂，刚一进门，就对上了面色铁青的方御史，瞧他们的眼神如同盯着两个死人。

第32章 饮冰心誊自孤清
这等浮艳诗句，怎有脸面来冒充我的作品。
群芳阁中，沈九娘揽镜自照，看着重新妆点一新的自己，却淌下了两行清泪。她早知道，早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入唐家的门庭，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还是忍不住心如刀绞。“不要再想他了。”她对自己说，“就把他当成年少时的一个梦，人只要无愧于心就够了，若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得到的只能是痛苦。”
她正恍惚间，就听到门外妈妈的呼唤：“九娘，快出来，这么多天不见，你也不与姐妹们叙叙旧！”
沈九娘苦笑一声，推门出去，正碰兴高采烈上楼来的莺儿。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莺儿道：“新簪子很好看。”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可谁知莺儿听了之后却脸色大变，惊慌失措，甚至立时就将簪子拔下了藏到身后。沈九娘一怔：“你这是怎么了？”
沈九娘本以为八成是莺儿一时糊涂，偷了东西，谁知再三逼问之下，她闯下的竟是比这更严重十倍的祸患。知道真相后的沈九娘，一时头晕目眩，指着莺儿的手指都在颤抖。
莺儿毕竟是个小丫头，为着钱财做出这等事，已是吓得瑟瑟发抖，此刻更是抱着沈九娘的腿哀求道：“娘子，娘子，求娘子饶了我吧。我愿意把他给我的钱都献给娘子，那姓唐的薄情寡义，您不能为一个负心汉辜负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义呐！”
九娘咬牙道：“黑是黑，白是白，岂能因私情而眛良心，即便唐相公对不起我，李小相公又何辜呢？你让开！”
说着，她就叫人来把莺儿押住，又向鸨母以莺儿私当首饰的名义告假出来。刚到桃花庵，眼见一片凌乱，九娘便知大事不好，于是又急匆匆向方御史家赶去。只是真到了方府时，她心底却是一片茫然。她乃娼妓之身，御史老爷说不定连门都不会让她进，更何况口说无凭，她要怎么说动盛怒的方御史呢？
正焦心间，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月池说过的话语——借势而为。她不行，并不代表其他人不行。于是，她打定主意，速速赶往府衙。谁知又被衙役拦在门口，她正与衙役纠缠时，就见曹知府正送另一人出门来。
沈九娘如见菩萨亲临，当下大喊道：“知府老爷，知府老爷，求您救救唐解元吧！”
曹知府与他身旁那人一听唐解元，便齐齐看过来，沈九娘因而才有上前陈辞的机会。她连头都不敢抬，极力平复心绪，磕磕巴巴地将她的丫鬟因收人钱财，嫁祸唐伯虎与李越的事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她已是语无伦次，泪流满面：“贱妾适才赶去桃花庵，那里、那里简直是……他们一定是被方御史派人抓走了，求府尊救救他，救救他吧！”
曹知府闻言也面露急色，不过他不敢擅作主张，而是看向身旁之人请示道：“钱公公，您看？”
沈九娘只听到一把尖细的公鸭嗓：“唐伯虎为谋上进，赶你回到妓院，你就不怨他吗，竟然为他连府衙都敢闯？”
沈九娘一惊，她抬头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织锦斗牛服，头戴一顶竹丝为胎的钢叉帽，面白无须，竟然是一个太监。能让一府主事如此礼遇的，必是个大太监。她要小心应对，不能给唐相公招祸。
钱太监见她久不言语，便哼了一声：“说话呐。”
沈九娘如梦初醒，她定了定神道：“贱妾来不是因他出钱，走也不是因他撵人，尽意在我，何来怨怼。只是，唐相公与李小相公真是被冤枉的，还请公公与府尊主持公道。”
钱太监道：“难怪人说‘英雄每多屠狗辈，侠女从来出风尘。’那就去方御史家的宝地走一遭，咱家此来一为公务，二就是应王大铛【1】的嘱托，来瞧瞧江南第一才子及其高足。既如此，再怎么样，也得见一面再说。”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入了方府，想要通报的仆从都被钱太监命人掩住了嘴巴，就连曹知府都被他示意噤声，两人就这般悄悄立在内堂窗扉外，细听里面的动静，入耳的是一个清越的少年声。
“……并非晚生存心狡辩，而是诸位给出的作案动机全部都立不住脚。如是我李越存心想攀龙附凤，我也不会找上您家。您的刚正不阿，清明正直，杭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是我做出司马相如那等轻薄之举，您必不会像卓王孙一般轻松放我一马。再者说了，家师与曹知府交好，曹知府家的千金也正当妙龄，我若想走捷径，大可让家师与向曹知府求亲，何必铤而走险。”
“至于方小姐看中我，私相授受，更是无稽之谈。小姐是您与夫人的掌上明珠，正当嫁龄，相信您与夫人也正在为她挑一位如意佳婿，天下好男子何其多，小姐岂会看上我这么一个无才无德之人。退一万步讲，假如方小姐真的看中了在下，她大可向您与夫人暗示心意，何苦要做出这种有辱门庭之事。”
钱太监听得挑挑眉，又听到方御史的质问声：“巧舌如簧，那小女妆匣内的情诗与你手中的头巾又如何解释？”
“贵府深宅大院，如真是小姐与我私相授受，那必有中人，请方御史您找出中人，查问清楚。我与小姐相见交换信物，究竟是何时何地，又说了何话做了何事。如有我或小姐不在场的证据，那真相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钱太监不由竖起耳朵，方御史也追问道：“不过什么？”
里间传来一声嗤笑：“不过也不必如此麻烦，这等浮艳诗句，怎有脸面来冒充我的作品。‘一曲临风值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2】晚生倒以为，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萝茑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3】还请您明鉴。”
钱太监也是上过内书堂的人，一听即明。苍蝇附在马尾上，萝茑缠绕松树，固然能够达到高远之处，只是自身无能，全部依附于人，实在羞耻，所以正人君子宁可独面风霜，也不可像鱼鸟等宠物一般亲近于人。
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志气，实在是难得。想到此处，他不由推门入内道：“方御史，依咱家看，就不必再审了，岂不闻‘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唐伯虎闻声回头，一见是他与曹知府立时就放下心来。唐伯虎显然是认得钱太监的。他姓钱，名能，是女真人氏，家中有兄弟四人，于正统四年一齐入宫。四兄弟在宫内都混得十分风光，钱能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先为御用监太监，接着又在云南做了十二年的镇守太监，后又被宪宗皇帝调到顺天府担任守备太监，一直任职至今，在这南边一块的地界，堪称一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说清白之士就如沙里淘金一般，终有一日会洗脱污名。这不就正说明，他是相信他们的吗？
他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到沈九娘的声音：“放我进去，放我进去！伯虎，伯虎，你怎么样！”
唐伯虎大惊，他忙努力地挣脱绳索，往外探去：“九娘，我在这里，我没事！”
钱太监闻言挥了挥手，鬓发凌乱，面带惊惶的沈九娘就这般冲了进来，一见唐伯虎就再也止不住泪水。月池略一思索，便对钱太监与曹知府道：“多谢二位肯从我沈姨之请，为我师徒二人洗刷冤屈。”
什么！唐伯虎不敢置信地看向九娘：“九娘，你、你，你怎么这么傻啊……”
沈九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太监又惊又喜地看了月池半晌后，方对方御史道：“王大铛特命咱家来，瞧瞧这李越是否名实相副，堪为东宫近臣。说句实在话，咱家领命时心下还在嘀咕，京中物华天宝，什么样的人才没有，何须到咱这南边来。结果一见之下，咱家方知，江南毕竟为膏腴之地，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这话的意思已是十分明显了，以至于连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不过在震惊过后，曹知府是狂喜，徒弟若做了东宫伴读，师父难道还会沦落在外吗？唐伯虎与月池是忧惧，以女子之身如何能登庙堂，一旦被发现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而方御史父子则是一片茫然了，事实上，他们在听了月池的陈辞之后，就觉恐是另有隐情，钱太监的这番话更是让他们回过神，以李越的资质，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他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等糊涂事，怕是有人因着争权夺利，想拉他下马。
方御史是生性耿介，可不是浑然不通世情，否则也不会坐到今天的位置。他想通关窍后，便命人解开月池与唐伯虎的绳索，长揖致歉道：“是老夫误听谗言，冤屈了二位，还望二位宽待一二。”
月池与唐伯虎对视一眼，唐伯虎忙扶起方御史道：“御史乃正人君子，哪里会想到有人使这种鬼蜮伎俩，此事怨不得您。”
双方就此你来我往了几句后，唐伯虎等人便提出告辞。正午的日光灼热，月池只觉双眼都被刺了一下，膝盖也有些酸软。曹知府见状，忙命人扶住他，一行人缓缓向府门走去。谁知，刚刚走到庭院处，身后又有人大喊着李越的名字而来。这时就连一直镇定自如的李越本人也不由翻了个白眼，这家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皱眉回头，一见来人却是一怔，约莫是个十来岁的女子，脸若银盆，双瞳剪水，容貌端庄秀丽，半偏的云鬓上斜插着银钗，上身着玉色比甲，下身穿柳绿绢裙。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月池悚然一惊，这不会就是方小姐本人吧？
幸好，来人自报家门道：“小女、小女姓夏，乃是贞……不是，是方小姐的表姐。求求几位救救我表妹吧，我姨父要让她自尽！”
送走了唐伯虎等人的内堂显得既空旷又死寂，好半晌，方夫人才从一旁的暖阁中掀帘出来。她约莫四十岁左右，衣饰典雅，发髻整洁，只是这样一位端庄的夫人却是双目红肿，面色憔悴，连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甚至还要丫鬟搀扶。
她对着方御史道：“现在真相大白，筠儿是被人嫁祸的，可以放她从祠堂里出来了吧？”
方御史长叹一声，他的胡须微微颤抖，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方夫人见他缄默不言，不由急道：“老爷，快下令放筠儿出来啊！她挨了那一顿板子，又被关在那又冷又暗的地方一整晚，水米未进，身子一定吃不消……”
方御史却听不下她的这些絮叨，他忽而拔高音量，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早告诫过你，溺子如杀子，你将她惯得无法无天，迟早会惹来祸患！”
方夫人瞪大双眼：“可是这次的事明明已经证明是有人诬陷，您怎么还在怪她……”
方御史同样吹胡子瞪眼：“她假扮丫鬟偷看外男是事实！不仅柔儿，就连府中的几个小厮都亲眼看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立身不正，不守妇道，怎会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坏了她自己的贞洁名声，也污了我方家的门楣！这事闹成这样，已是瞒不住了……”
方夫人大惊失色：“怎么会！妾身已经勒令府内上下闭嘴了，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方御史颓然地摆摆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者说了，你能让钱太监与曹知府手下的差役也全部闭嘴吗？夫人，为了我们其他的孩子，为了方氏一族的女眷，你我只能忍痛割爱了。”
方夫人骇得倒退一步，这下连方公子也惊慌失措道：“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方御史缓缓合上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是让贞筠一死以全名节。”
出乎意料的是，在得知方御史对亲女的处置办法后，现场包括连月池在内的所有人竟然都不觉得意外。毕竟本朝所列为典范的女子都是被登徒子摸手之后，果断斩手以全贞洁的人呐。
可是夏姑娘因骨肉之情，明显不忍心让自己的表妹在花样年华就这样丧命，所以，她苦苦哀求月池等人，求他们救贞筠一命。可李月池又能怎样呢？在几个月以前，她与方小姐甚至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只能垂头说了一句：“抱歉。在下无能为力。”

第33章 别出心裁救红颜
还好，还好，赶上了。
夏小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太年轻又太单纯，她所见的李越是那样的博学多才，能言善辩，在她心中如仙人一般，她万不曾想到，他居然会见死不救。可这样十万火急的情况，她只能强撑着继续哀求他们：“李公子、钱公公、曹知府、唐解元，求你们去劝劝我姨父吧，他一定会听你们的话的，我表妹才十三岁，她只是有些淘气，可她从来没做过任何有辱门风的事，她是清白的！”
唐伯虎见状十分不忍，他一向是个心软的人，可正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被曹知府重重扯了一下，示意他闭嘴。钱太监是见惯宫闱血色，刀光剑影的人，凉凉开口道：“夏小姐，非是咱家等见死不救，而是方小姐实在是倒霉，撞上了这摊子事。你说，她即便不死又能怎样。”
夏婉仪张口结舌，怔怔听他说道：“坏了名声的姑娘，还是你们这样的人家，还有谁愿娶？即便有那些穷酸门户，年迈光棍不在乎这些，可是方御史要脸，你们这些有亲属关系的人也要脸。与其让她活着受人白眼，遭人唾骂，不如让她就这般干干净净的去了，还能落下一个坚贞的好名声，祠堂里也有一碗饭供着她，免得她做一个游魂野鬼。”
这一字一句如针一般扎进在场三个女人的心中。可她们都无力反驳，因为这就是现实。一直被唐伯虎搀扶着的沈九娘默不作声地将手从他臂弯中抽出来，唐伯虎震惊地看向她，九娘垂下头，一言不发。比起方小姐，她的名声才是真正的臭不可闻。她能作为解元老爷年少时的风流韵事，却绝无可能与他长相厮守。既然如此，现在何必再来牵扯。
“行啦。”钱太监悠悠道，“今日已然耽搁太久了，咱们回吧。”
说着，他带头转身就走，月池只觉自己的手足就像灌了铅一般，可她仍能凭借自己强大的意志力跟着一步步向前走去。可她刚走了两步，袖口就是一紧，一只洁白如玉的手牢牢抓住了她，夏婉仪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只能说出三个字：“求求你。”
面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与记忆相重合，月池相信她在三年前时定是以同样的神色挨个敲邻近城门那条街上人家的门户，声嘶力竭地哭求他们将她藏在家里一会儿，不要让她爹将她抓回去打死。她第一次出逃时，真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情景。她那时想着，只要她逃出去，找一户可靠人家，说明自己的悲惨遭遇与愿意干活的决心，他们一定会收留她。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耳光，没有路引的她去不了城外，而城内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她开门。她好不容易只抓住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就像今日她对夏小姐一样，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安慰道：“姐儿，父女哪有隔夜仇，你爹教训你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咱们非亲非故的，老婆子我实在不敢留你在这里，我会背上官司的。”
那时她就明白了，她不是在与李大雄争斗，也不是在与丰安作对，她是在和整个王朝压在人心之上的纲常名教搏杀。可最讽刺的是，她能脱离苦海，不是靠反抗那一套三纲五常，恰恰是顺应那些规矩，族权高于父权，政权高于族权，君权高于一切！就连她现在做得事，也和梅龙镇的那些人别无二致。
她露出了一个苍凉的笑容，夏婉仪看呆了，曹知府见状忙上前摇摇她的肩膀道：“别犯糊涂，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你们已经把方御史得罪得够呛了，想想你的师父，还有你自己的前程。”
前程！月池一惊，她抬头正对上钱太监那张大白脸。千头万绪的思路在她心中汇向一点。唐伯虎在此时道：“罢了，何苦因这些虚名就要害小女儿的性命，将她远远嫁出去不也行吗？今日若这样走了，实在良心难安，不若还是折返……”
曹知府无语道：“你倒是能说大话，她能嫁去哪儿，爪哇国吗？方御史不打死你就是好的了，你还想着插手方家内务。听我一句劝，快走吧。”
他伸手去拉月池，却没有拉动。月池蓦然抬头，粲然一笑：“反正都已经把方御史得罪到底了，不在乎再多一点。”
语罢，她猛地拉起夏小姐，拔腿就跑：“走，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钱太监一伙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跑远。唐伯虎见状干笑两声道：“在下去看着小徒，免得他惹下什么大祸。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唐某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也拉着沈九娘追了上去。曹知府简直要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师徒俩气死，他看着面色铁青的钱太监，期期艾艾道：“钱公公，要不，我们也去瞧瞧……”
钱太监都被气乐了：“咱家正有此意，咱家倒要看看，这世间罕有的青年才俊要用什么法子对人家的家事强出头！”
婉仪只觉自己的手和脸都要燃烧起来，她的心中仿佛装了十多只小兔子，正在上蹿下跳。她的喉咙干涸，有心想说些什么，比如让他放开。可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来回，她却什么都没说，只顾着怔怔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浮起红晕的侧脸与飞扬的头发。
这短短的一段奔跑的路程，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有那一刹那在奢望，这条路要是没有尽头该多好，可很快，表妹贞筠的悲惨遭遇就如沉钟巨鼓一般将她惊醒。婉仪开始责怪自己，她怎么能那么自私，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还想着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她刚刚在心底唾骂自己，希望能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就听李越道：“还好，还好，赶上了。”
婉仪凝神一听，姨母和表妹的哭喊声交织在一处，悲切至极，摧人心肝。姨母语不成声道：“老爷，老爷，放过她吧，让我替了她去吧……你这是在剜我的肉啊……”
贞筠也在乞求姨父放她一条生路，只是她的声音嘶哑，听起来有气无力：“爹爹，爹爹，求求你，求求你……难道你就真不顾念这么多年的父女之情吗？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任性了……我一定乖乖写字、绣花、我再也不乱出门了……我以后连房门都不会出一步！真的！我听话的，我不想死，我怕疼……”
回应她们的是姨父的一声沉沉的叹息，仿佛从幽深的地府里传来，带着无尽的愁苦，他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替女儿擦干泪水：“晚了，贞筠，晚了……你要是早听爹的话该有多好啊。从你做出那种事开始，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了……”
他霍然起身，背过头去，下令道：“来人，将小姐带去祠堂！”
婉仪浑身一哆嗦，她求救地看向月池，月池挑挑眉，对她道：“别怕，走，我们近前去看看。”
她们刚到门口，就见粗手大脚的仆妇听命上前，贞筠吓得瑟瑟发抖，方夫人像护崽的母鹰一般，紧紧将贞筠挡在身后，厉声道：“谁敢动我女儿一下，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方公子抬脚也要上前，却被方御史狠狠瞪了一眼：“把夫人和少爷都拖开，快！”
贞筠就这样硬生生被从母亲的怀里扯出来，她的情绪已经崩溃，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方夫人与方少爷也开始放声大哭，内堂一时哭声一片。月池就是在此时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方御史冷不防一抬头看到她，又惊又怒：“你又回来做什么？”
接着，他就看到了月池身后的侄女，他疾言遽色道：“是你将他带回来的？！”
婉仪自幼就惧怕这个严肃的姨父，此时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可是她一低头就看到了姨母与表妹，心里凭生了一股勇气，她道：“是我，我不能眼看着筠妹妹死。”
方御史一时被气得七窍生烟，但他仍勉强维持风度，咬牙道：“李公子，此事乃老夫家事，与你无关，还请你速速离开，否则就莫怪老夫不客气了。此事即便告到圣上处，也是老夫占理，李公子乃聪明颖悟之人，须知引火烧身之害，莫要自毁前程！”
月池只应了一句：“是吗？”
一语未尽，她就忽而跪在方夫人身边：“小子李越，年十三，无父无母，无功名亦无余财，我虽不才，然余诚矣。”此话一出，四座皆寂。
月池却浑然不觉，她看着方夫人呆愣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虽不能让方小姐凤冠霞帔，但至少能让她平安喜乐。”起码让她不至于在这个年纪就撒手人寰，能保住她的一条性命。
“虽不能让方小姐锦衣玉食，但至少能让她自由自在。”她能无拘无束地度过自己的少女生涯，然后她会找一个她喜欢的忠厚可靠之人，再让她改嫁。这世上好男人虽少，可不至于一个都找不出来吧。
“所以，求夫人将小姐许配给我，在下对天盟誓，必竭尽全力，好好照顾她，保护她！”

第34章 反向行之度关津
皇帝还是要召见她！
短短几句，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刚刚走到门口的唐伯虎听到这一番感人肺腑的剖白， 险些头晕眼花栽倒下去， 关键是你连男人都不是，你能怎么照顾法？
方夫人却看着月池， 欣喜若狂，仿佛看到观音座前的金童脚踏莲花降世，来打救她们母女于绝望之中。她丝毫不管方御史在她耳畔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口答应：“太好了，太好了！好孩子， 我、我就将贞筠托付给你了，谢谢你， 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一定日日在神佛面前替你焚香祷告，求佛祖庇佑你一世平安。”
月池点点头，接着她就架起呆滞在一旁的方小姐，道：“好了，娘子， 快拜别母亲，随我一道归家吧。”
一声娘子， 唬住得岂止贞筠一个人，方御史只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要烧成灰了，这个素来文质彬彬的老儒生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混账！混账！混账！来人呐， 快将这个为非作歹的小畜生速速打出去， 快啊！”
贞筠被这一声又惊得抖如筛糠， 月池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起身挡在她身前道：“方御史，我敬您是长辈，这才对您礼让三分，可若您再这样无理取闹，为非作歹，可别怪我无情了。”
“……你无情？我为非作歹？”方御史怒极反笑，“老夫活了四十来岁，从未见过你这等狂悖无礼之徒。速速放开她，不然老夫就将你的脏手斩下来！”
月池依旧一派云淡风轻：“笑话，方夫人适才已经将小姐许配于我，我是她的丈夫，如何碰不得她。”
方御史呸了一声：“不过无知妇人的一句话而已，你也敢仗此行凶，老夫我还没死呐！”
“那又怎么样。”月池嗤笑一声，“您适才已经与拙荆断绝父女关系了，您说她不再是您的女儿，我们这许多双耳朵都亲耳听闻，抵赖不得。那既如此，她就是夫人一个人的女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回头看到了瞠目结舌的唐伯虎，继续道：“我与小姐成婚，就是夫人之命，家师为媒，天地为证。虽欠缺仪式，但名分已定。《仪礼》有言： ‘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根据礼法，方氏既已出嫁，就是我李家之人，是生是死，都该按照我李家的规矩办事，亲生父亲尚不能干预，更何况早已断绝关系的！因此，我今日带方氏走，既不违礼教，又不悖明律，反而是天经地义，合乎人伦。谁敢拦我，或者碰方氏一根手指头，就是明目张胆触犯礼法，若真有勇士，不怕牢底坐穿，那就尽管上来吧。”
她轻飘飘地撂下一句，结束了这精彩的演说，就连钱太监这等恼她不识抬举的人，都有些想鼓掌了，更何况其他人了。沈九娘又哭又笑，只有靠紧紧抓住唐伯虎，才能压抑自己激动的情感。贞筠灰白的面颊上终于浮现了些活人的气色，她仰起头看向月池，其中的情感浓厚得都要溢出来。婉仪也是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眼底仿佛有碎星。
方御史就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机器，好不容易耗费大量的时间，才让他生锈的齿轮开始嘎吱嘎吱缓慢运转，他看向月池的眼神也渐渐有了焦距。愤怒超过了极限，带来的反而是绝对的冷静。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的冰：“李越，你这是自寻死路。”
月池与他对视：“您就算要杀我，也不能滥用私刑。你我只能对簿公堂，来讨论方氏的归属与处置之权。那时，此桩公案的前因后果恐怕就要天下皆知了。我倒是无所谓，我反正不要脸。只是您，敢揭下自己这张面皮吗？”
方御史当然是不敢的，否则又何必逼女儿自尽？曹知府想到此处，不由摇摇头，李越这小子，真是好智谋，好胆色，可惜却没有用到正道上，白白断送了自己。
方御史只觉自己在前几十年受得羞辱，都没有今天一天加起来得多，最可恨的是他暂时还无法报复回来。他的牙齿都被咬得咔咔作响：“江南膏腴之地，果然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好得很，好得很呐。”
月池道：“您何必如此动怒，小子这般作为虽超出您的预料之外，可这样一来，方氏一族的颜面照旧留存，您的名声一如以往的清白，并且还不必与夫人失和，亦不必承受丧女之痛。岂非一举两得。”
方御史闻言一怔，月池继续道：“自然，我素来敬重您的人品，帮您这样的大忙，也不是为了那些嫁妆，您若是真心感激我，就将惹出今日之事的内贼找出来。”
“内贼？”方夫人双目圆睁，“贤婿，你是说是此事是家贼所为？”
自己叫娘子是一回事，被人家叫贤婿又是另一回事了。李月池这等才思敏捷的人都不由卡了一下壳，而方夫人就在这几息之间得出了答案：“对，对，一定是！一定是！如果不是内贼，怎的会无人发现。”
月池接口道：“正是，不过仅靠内贼，也做不到此等地步，想必是内外勾结。您府上的内务就由您全权处置，至于那个外人，就由我代劳吧。”
方御史嘴唇微动，他想道这还用你说，又想说就凭你也想报仇。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深深看了贞筠一眼，心知肚明，今日一别，只怕日后就是不到黄泉，不得相见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摆摆手道：“你们走吧……”
贞筠的眼泪又一次刷得一声落下，方夫人身形摇摇欲坠，可她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只能极力忍住滚滚而下的泪水，对贞筠挤出一个笑容。月池朝他们深揖一礼，转身扶着贞筠一步步地离开。直到一行人出了方府的大门，她挺直的脊梁才略略松了下来。贞筠一惊，她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月池的额头脖颈全部都是汗水。唐伯虎见状道：“怎么，刚刚还是威风八面，现在知道害怕了？”
月池扶额：“人命关天，害怕也得威风起来。只是，又替您惹麻烦了。”
唐伯虎摆摆手，还未开口，曹知府就插话道：“岂止是麻烦，你简直是惹下滔天大祸。还不快去向钱公公谢罪。”
月池听罢，向钱太监拱手一礼道：“累您老人家白跑一趟，是小子的过错，还望您老海涵。”
钱太监翻了个大白眼，阴阳怪气道：“咱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你这种旷世奇才。这一趟也不算白来，至少长了见识不是。”
语罢，他一甩手绢就上了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曹知府不由长叹一声：“我就知道，这么一作，天大的好机会也能被作没。”
月池回头看向唐伯虎：“我的虽没了，师父的却未必，不若我现在同您割袍断义，您还能上前去向钱太监争取入宫做画师呢。”
唐伯虎忙紧张地瞅瞅沈九娘，急急道：“胡沁些什么，我也不去了。”
沈九娘大惊，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唐伯虎。仿佛雨过天晴，唐伯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想清楚了，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我又不是傻子，岂能为粪土而舍真心呢？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月池含笑接口道：“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1】”
两人相视大笑，响彻云霄，曹知府已经被惊呆了：“你们、你们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唐伯虎搭上他的肩膀道：“曹翁，何必这么较真呢。您就不必想那么多，还是回去处理一下公务，准备来喝喜酒吧。我和九娘就要成亲了！”
“什么！”沈九娘这时才回过神，她惊呼一声，红晕渐渐爬上了她秀丽的面庞，她支支吾吾道，“这可不是能随便说笑的，我只是一个……”
唐伯虎打断道：“你是一个待我始终如一，情深似海的真心人。嫁给我吧，九娘，我再也不会做没良心的事，我会一心一意地待你，至死不渝。徒弟为媒，天地为证。”
沈九娘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泪如雨下。她重重点了点头，唐伯虎大喜过望，一扫这两天的低迷。
月池正欣慰地看着这一对重归于好的有情人，忽而感觉到身上一重，原来竟是贞筠晕了过去。月池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腰间及臀部上的衣物上，全部都是干涸的血迹。受了这样重的伤，又吃了这么多惊吓，想必她已是强弩之末，所以才会在骤然放松时晕倒。月池顾不得做一个破坏气氛的电灯泡，忙喊道：“师父，快帮忙叫个马车来，得带去她看大夫啊！”
幸好方贞筠身强体健，又医治及时，再加上方夫人暗自送来分量不轻的银两以及桃花庵一家三口的悉心照顾，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好得七七八八，现下已然可以自由行走了。只是，她还是不敢擅自走动，一来怕遇到唐伯虎这等外男得避讳，二来怕遇到自己名义上的丈夫觉得羞臊，因此，只得天天与九娘待在一处。九娘温柔和善，贞筠又一口一个师母，俩人倒是相处甚好。
这一日，贞筠接过沈九娘递过来的红枣乌鸡汤，只见淡褐色的清澈汤水中，几粒红枣漂浮其上，面上竟无一滴油花。她轻轻抿了一口，非但没有寻常鸡汤的油腻，反而带着淡淡的回甘，一口下去，连肺腑都温暖起来。她甜甜地笑了：“谢谢师母。真好喝。”
沈九娘揶揄道：“那你可谢错人了，这可不是我做的。”
贞筠一惊，只觉手中的碗都要端不住了，她面上飞起两朵红云：“难不成，是、是他？”他那么有才华的人居然还会做饭，还做得这样好？
沈九娘肯定地点点头：“阿越什么都会做，不仅会做饭，还会缝衣裳咧。”
贞筠瞪大眼睛，随即羞愧道：“可是我、我的厨艺与女红都只是平平。他会不会嫌弃我无用啊？”
沈九娘连忙宽慰她道：“怎么会，他要是嫌弃你，又怎么会一大早就给你炖汤补身子呢？依师母看，他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手艺平平没关系，这些都很简单，你这样聪明的人，只要肯耐下性子学上几天，就可以赶上他了。”
贞筠的双眼一时明亮如星子：“真的……那我现在就学，求师母教教我吧。他待我这样好，我也想……替他做些什么。”
九娘笑着点头。她们俩倒是教学相长，一片和乐。可在门口听到这一番对话的阿越本人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唐伯虎见此情景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两人回到书房后，唐伯虎就道：“你现在知道棘手了，当时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怎么不过过脑子？”
月池无奈道：“那等十万火急的情况，我若不用这种非常手段，怎么能把她带出来。”
“这倒也是。”唐伯虎点点头。他所看不到的是，月池垂眸，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实际上，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她要求方夫人将贞筠下嫁于她，固然有想救她性命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得找一个合情合理的法子，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避开宫中的征召。陷害她的这个幕后主使倒给了她重要灵感，只要她私德有亏，不就会被黜落了吗？与女子私相授受都是品行不端了，更何况与声名不佳的女子订立婚盟。故而在那样的情景下，迎娶贞筠，实际是一箭双雕的大好办法。但这办法的后遗症超过她的预想，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乎因为她的一时看顾而看上她了！
唐伯虎想了想道：“这么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若干脆告诉她真相吧。”
“不行。”月池一口拒绝，对着唐伯虎讶异的神色，她解释道，“我还得再看看她的品性如何，这是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不可不谨慎。”关键是这样单纯娇憨的大小姐，八成心里存不住事，万一对她娘揭了出来，她不就要成为《农夫与蛇》的那个农夫了吗？多年的人生经历告诉她，永远不要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罢了，月池心下道，来日方长，她才十三岁，慢慢再想办法就是了。
然而，这奇葩的命运总是在同她开玩笑，在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专注于眼前的生活时，它却似脱缰的野马，硬生生将她拉到了悬崖边上。月池跪在香案前，听着这公鸭嗓的太监拖长调子一句一句地念，那些官话套话她此时已是不耐烦听了，她脑子都被一个念头胀满，皇帝还是要召见她！在她搞出这样的事情之后！他到底是怎么了！
皇帝的心思她管不着，也管不了，她只能管住自己，必须得想个办法，推了这桩差事。她正苦思冥想间，眼前就出现一张放大的白脸，吓得她险些跳起来，原来是颁旨的太监腆着脸凑到她面前，将一套蟹壳青色，夹纱料子的衣物奉于她，嘴里还道：“这是钱公公托奴才赠予您的贺礼，钱公公还道，您这样旷世奇才，在民间就如锥处囊中，鹤立鸡群一般，是决计不会被埋没的，这不，果不其然，您的出头之日就到了。还望您飞黄腾达之后，不要忘记我们这些旧友啊。”
月池默了默，他当时说得那句“旷世奇才”，绝对不是褒义吧？这群见缝插针的死太监，她真是受够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中，张皇后也是同样的恼怒，又开始与弘治帝争执：“陛下，您拒绝让奕儿直接入宫，说要经内阁及司礼监考核，一道挑几个好的。这是按规矩办事，臣妾无话可说。可是，阁老与大铛们千挑万选，就挑出了一个这种身份的人物吗！”
她修剪良好的指甲对着名册狠狠戳戳了几下，嘴里道：“这种家世出身的人，怎配陪伴在照儿身边？”
被点名的朱厚照不由翻了个白眼，母后估计也是忘了，在她嫁与父皇之前，张家同样也是寒门小户，若不是依靠后族发家，何至于煊赫至此。而父皇选这样人的想法，他也明白，无非就是希望不要因伴读一职而影响整个朝堂的格局。父亲想着的是如何安抚文臣，母亲想得是如何替娘家牟利，谁都忘记了，选伴读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他吗？哼，拿他做筏子讨好别人，都不问问他的意思，他若是让他们如愿，就不叫朱厚照！
想到此处，他草草行礼告退就离开，徒留帝后二人在屋内吵得热火朝天。从这一日起，他就开始挨个召见名单上的人选，这些打扮得斯文整洁的小书生都是怀揣着欣喜激动的心情入宫，却都是一身脏兮兮，痛哭流涕地出宫。得知消息的弘治帝自然是严厉阻止，可已经晚了，皇太子的恶名已然传遍了朝堂内外。
好几个文士都辗转向弘治帝请罪，说是自己的孩子资质平庸，实在不堪为东宫近臣。弘治帝是仁厚之君，他明白，自己的儿子是心肝宝贝，人家的儿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明显这些孩子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否则他们也不会冒着得罪他的危险来请辞。想到此处，弘治帝叹了口气，最后不但点头应允，还赐下不少物件，以示安抚之意。
之后，他就将太子爷提溜到乾清宫来一顿臭骂。朱厚照如滚刀肉一般：“那是他们自己无能，怎能怨我。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日后如何能担大任。”
弘治帝都被气乐了：“这么说，你还是在考较人物不成，你莫非真想要你表兄独自在东宫陪你吗？”
朱厚照狡黠地眨眨眼：“实话告诉父皇吧，毕竟是母后的侄儿，儿臣也不想做得太明显，否则母后不会干休的。还是等最后那个姓李的到了，儿臣再来个一箭双雕，一道送他们回老家。”
“姓李的？”弘治帝不由莞尔，“那你可打错主意了，这个姓李的非池中之物，不仅不会被你轻易唬住，还会让你栽一个大跟头。”
朱厚照一怔，他立刻被激起了好胜心：“一个庶民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本事，能让我栽跟头。儿臣倒要看看，他是有三头还是六臂。”
弘治帝似笑非笑道：“那父皇就拭目以待了。”
因着这一番激将，皇太子回宫后摩拳擦掌，日日数星星盼月亮，等着李越入宫。在太子爷都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江南庶民李越终于踏进了巍峨的紫禁城，开启她波澜壮阔的一生。
顺天府来人通报时，弘治帝正与张皇后、皇太子在太液池畔游玩，弘治帝闻讯后，含笑瞥了朱厚照一眼，道：“那就让他过来吧。”
朱厚照心下不屑，他漫不经心地回头，却仿佛看到了杨柳清风，杏花烟雨扑面而来。他动作一顿，竟然呆住了。来人着一身雨过天青的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袍，眉宇间天资灵秀，行动间衣裾飘飘，踏着暮春的韶晖走近，烟柳翠雾氤氲在他周身，一时竟给人如梦如幻之感，更显得眼前之人离尘绝俗，似神仙中人。待他近前行礼时，朱厚照终于回过神来，他回过头去，愕然看向弘治帝，您老可没告诉我，姓李的长得是这么个模样啊。
弘治帝也很是惊异，他见过画像，也听说李越生得甚好，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已到了“意态由来画不成”的地步。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道，形容一般俊美算是长处，可过于俊美就过犹不及了。李越这幅模样，明显是属于后一种。待李越抬头展颜微笑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侍立在弘治帝身后的王岳与萧敬也是面面相觑，特别是王岳，他执掌东厂这么些年，见过大风大浪无数，此时都不由心下发麻。他的确是想着生得俊俏之人易博得太子欢喜，可弄这么一个笑靥如花的人来，他就算现在把自己的心剖开，说自己一片赤诚，毫无惑主之意，也没人敢相信了啊。
张皇后倒是一改先前的嫌弃，她因弘治帝爱护，多年心性仍如少女一般天真烂漫，一见到一个同儿子年岁相仿，如仙童似得的人物，即便因他会夺侄儿的位置不满，也做不出故意为难的事来。
弘治帝定了定神，就开始考较他的才学，这一问之下，发现他的确如情报所述，于诗词一道颇为擅长，可在经学典籍上就较薄弱了，竟然比太子还要差些。这不应该啊，唐伯虎连中两元，腹内确有真才实学，其经学造诣应当不输于他的画技，怎么教出的徒弟是这样。弘治帝不由问道：“怎么，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这些圣人之言吗？”
月池忙跪下请罪：“万岁恕罪，因草民入学尚短，故而家师还未来得及细授这些。”
弘治帝微微颔首，并未言语。月池看在眼底，急在心底，果然是做皇帝的，这般喜怒不形于色，完全看不出他想法如何，能不能来一个痛快的。她一走进这里，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衣裤全部缝住，这不是演传奇电视剧，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家死绝。若是她还是同李大雄一家也就罢了，关键是她现在和方贞筠是一家。一面操心生死大事，一面又担心御前失仪，半个时辰过后，月池就觉身上泛起了潮意。
自她开口，朱厚照的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他这等聪慧之人，很快就发觉了她的紧张。晶莹的汗珠顺着她羊脂一般纤白的手指滑落，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地上，被灰尘湮没。他心间突然浮现出杨铁崖的一句诗：“萤穿湿竹流星暗，鱼动轻荷坠露香。”只不过转念之间，他就骂自己鬼迷心窍，一个臭男人身上的臭汗而已，怎么能与香字联系上，哼，还以为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才，见了天威龙颜，还不是一样吓得瑟瑟发抖。
于是，在弘治帝还要再继续询问时，朱厚照突然开口打断：“父皇恕罪，儿臣斗胆，您日夜操劳国政已是疲惫不堪，今日难得与母后游玩，怎能将大好时光都耗费在这桩小事身上。这伴读既然是为儿臣所选，不如接下来就让儿臣来考校吧。”
弘治帝听到开头尚觉慰藉，听完之后哪里还不知他打得鬼主意。只是他一向溺爱孩子，明知他的小心思，也依旧愿意纵容。他点点头：“既如此，你来问。”
朱厚照拱手谢恩，转身就要带着月池走。这下弘治帝与张皇后都怔住了，弘治帝连忙喝止道：“站住，你往哪儿去。”
朱厚照回头一脸纯良：“自然是回文华殿了。太液池畔风景秀丽，却非应试之佳所。”
弘治帝还待再言，朱厚照却抢先道：“母后，要不您把表兄也叫过来，让他也帮儿臣参谋参谋。”
张皇后一听喜出望外，岂有不应之理，这下弘治帝也不好再言，他总不能在妻子面前说她的儿子对侄子不怀好意吧，这个臭小子。弘治帝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待他离开后，他又吩咐萧敬道：“你跟上去瞧瞧，莫让太子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弘治帝的意思很纯洁，可听到王岳与萧敬耳朵里就完全变了，特别是他们心里尚存疑影的时候。王岳的一对肿眼泡一时更似凸眼金鱼，心里亦掀起了惊涛骇浪，什么叫出格之事，莫不是连万岁爷都担心，太子会对李越欲行不轨……
月池此时无暇顾及这厢的暗流，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这位比她还小三岁的皇太子身上。此刻他已经坐上了辇架，月池就像跟班似得走在他的右手方。这位活生生的明朝皇室并不像教科书里的朱元璋一般，长着一张鞋拔子脸，相反，相貌称得上俊秀，脸颊两侧还有婴儿肥。如果穿得是现代装束，而不是一身华贵的明黄制服，她说不定还会含笑唤一声小弟弟。可惜，就凭他适才说话的方式，她就不敢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孩子。考校，他是打算怎么来考校？
月池正忐忑间，朱厚照就开口了，他说得第一句话是：“你们李氏是不是出美人？”
月池：“……？？？”
这话她委实不知如何来接，朱厚照斜睨了她一眼，也察觉到她的不解，他嘴角一翘，问道：“你可看过《萱草记》，其中的旦角也姓李，恰与你同姓。”
月池此刻万分庆幸自己不是与朱厚照面对面说话，她岂止是看过，她甚至还一句句斟酌校对过呢。不过在大惊之后，月池就迅速冷静下来，他只是随口问一句而已，如她此刻露出马脚，这才是大大不妙。想到此，她立刻垂首作恭敬状：“启禀殿下，这是江南时兴的戏目，草民自然也是去听过的。”
朱厚照恍然：“孤一时都忘记了，这戏就是从应天府传来的吧？”
这句话却是问他左手方的刘瑾了，刘瑾一想起这事就牙疼，他应道：“回爷的话，正是。”
朱厚照闻言又笑道：“说来，你们都姓李，又同是江南人士，还都生得姿容甚佳，莫非是有亲？”
月池深恨，当时为何没有将姓也改过来，不能再让他这么问下去了。她思索片刻，按照唐伯虎对唐氏族长编造的话语说道：“殿下说笑了，虽同在江南省，可那李凤姐是池州府人士，草民却是祖籍苏州府，因而素不相识。”
朱厚照挑挑眉，月池见他神色尚和煦，壮着胆子问道：“草民斗胆请教殿下，我们这是往何处去。”
朱厚照一愣，随即道：“你莫不是在父皇面前走神，连话都听不清了。”
月池道：“草民虽是第一次进宫，但也曾听说，文华殿乃太子摄事之所，端本宫乃太子寝宫，统称东宫，理应唯于日出之地才是。”
她未说出口的是，他们现在却是在往日落之地走。她又不瞎，当然会发现不对。不过听在朱厚照耳里，却又是另一回事，他道：“孤在你之前，已经传召过七八位伴读人选进宫，他们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垂首随引路太监前行，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故而有时到了地方半晌，才发觉不对。刚出发就察觉，还敢开口问的，就只有你一人。果然是有几分胆色的，这下就更好玩了。”
月池一惊，既为这句话，又为这话中的未尽之意。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而这不祥的预感在看到校场和校场上好几笼子的狗时化作了现实。同她一样被吓到了还有另一个少年，其着沉香色直裰，生得白胖富态，只是对着这么多汪汪大叫的狗子，馒头脸也皱成包子状了。
他一见朱厚照就急急道：“太子殿下，敢问这是何意呐。”
朱厚照并未立时搭理他，待到坐到躺椅上，抿了口茶之后，方悠悠道：“这还不明显吗，给他们一人一副弓箭，谁在最短的时间□□死的狗最多，又被咬伤的最少，谁就获胜。表兄，莫怪孤这做表弟的没提醒过你，动作快些，万一被咬得鲜血淋漓，甚至掉下一块皮肉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月池怜悯地看向身旁摇摇欲坠的小白胖子，这是亲表弟吗？在看到群狗大叫着出笼，如一片乌云朝他们卷来时，月池得到了答案，估计不是。此刻，张奕已然魂不附体：“太子！太子表弟！太子表弟饶命啊，姑母救我！”
说着，他转身就跑，月池拦都拦不住。养过狗的都知道，人越跑，狗越追。果不其然，大部分狗拔腿朝他冲了过去，只有小部分朝月池奔来。月池叹了口气，一动不动，不出她所料，狗子很快就开始蹭她的小腿求摸。一旁的小太监发出了惊呼声，朱厚照的神色也从讶异转为兴味十足，他召她过去：“你是怎么发现的？”
月池垂手道：“草民心想，太子宅心仁厚，必不会有意伤害我们，估计只是想同我们开个玩笑。草民家中也养过狗，宫中的犬只，应是供贵人赏玩之用，必是最温顺且训练良好的品种。只要不引起它们的狩猎本能，它们就不会张口咬人。”甚至都不会追人。因为它们从一直出生长到现在，都学得是如何撒娇，而不是如何行凶。
朱厚照抚掌大笑：“孤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你平常在家中做什么，也是读书习字吗？”
来了，来了，月池笑道：“这是自然，不过家师喜好游山玩水，草民也跟着走了一些地方。”
李月池诚心想要哄人，就没有哄不好的时候，朱厚照自幼长在宫廷，困在朱红色的宫墙内，自然对外面充满好奇，当即听得津津有味。于是，萧敬带着灰头土脸的张奕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二人相谈甚欢的情景。他不由沉下脸来，他是在皇室服侍的老仆，对这些王公贵族家中的污糟事知道的是一清二楚，就说太子爷的几个堂叔堂伯，哪个家里没有一两个清俊小厮？
李越生得这般模样，初见之下就能与太子投契。即便他并无那方面的意思，可皇太子正值慕少艾的年纪，难保不会动心。万一铸成宫廷丑闻，太子不会有事，死得就是举荐李越入宫的王岳，连他说不定都要受池鱼之殃。不行，此人绝对不能留在宫中。
在这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近前时，月池就一直暗暗窥探他的神色，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交好之意。宫中的嗅觉最灵敏不是动物，而是太监。皇帝近侍待人接物的方式八成就能反映皇帝本人的态度，这是不是就表明……她安全了？月池心下大定，不枉她赶出这套衣裳，做得这场戏呐。
时光回溯到几个月前，刚拿到圣旨的李月池只觉头痛至极，这是皇帝的传召，想要推脱哪里有那么容易。小病小痛搞出来没用，缺胳膊少腿倒是成，可无缘无故受这么重的伤总得有个缘由，再说了，明朝这么差的医疗条件，说不定直接就一命呜呼了。若借口有其他事务要办，不必皇上，光钱太监就能将她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弄死。唐伯虎的意思是要不干脆实话实说请罪，月池一口否决，即便注定死路一条，她也得挣扎到筋疲力竭后方能安然赴死。思前想后，她只能走这一趟，当面将此事推掉。
可这更是一项高难度的工作，原因在于让对方放弃她很容易，但若要一个人都不得罪，还能让他们弃她不用就是难上加难了。可她必须要做到这一点，现任皇帝、未来皇帝，东厂厂公，司礼监秉笔与内阁大学士，这其中任何一人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因此，她既不能表现得过于愚蠢，又不能表现得聪明过头，既不能惹人过于喜欢，也不能让人心生厌恶，她身上的一切都必须恰到好处，此外还得有一个大家无法忍受的点，并且他们不能把这一点归咎为她的过错。
当月池列出这些要求时，连她自己都觉有些崩溃。于是，她说服贞筠与她同行，明面上的理由是带拙荆去京城找名医治疗寒疾，实际上一是因女眷随行，方便拖延时间，二是有她在，无缘无故，谁也不会把她往女子身份上想。就在这一路的晃晃悠悠中，终于被她想出了应对之策，就是她的脸。
打扮得十分亮眼入宫，表现得诗词上佳，却举业平平，同时又与皇太子较为投缘。在男风盛行，太子顽劣的前提下，一个粗通典籍的俊俏伴读不会对太子的学业带来太大帮助，反而会对太子的操守造成极大的诱惑。如果不出意外，过几天弘治帝大概就会叫她回去了，说不定为了安慰她白跑一趟，还会给她一些赏赐，这下又能置地添业了。
想到此处，已经回到驿馆，坐在房间中的月池就不由莞尔，一旁的贞筠见状又气又堵：“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第35章 凤子龙孙非凡物
龙子凤孙，天潢贵胄，可不是省油的灯。
方贞筠只觉她在这短短几个月， 已然把寻常妇人一生的惊涛骇浪都经历过了。先是被诬陷与外男有私情，接着被亲爹逼着自尽，然后一个翩翩美少年闯入府中救她于水火， 还说要娶她。正当她欣喜若狂， 准备和这个美少年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度过一生时，美少年说他是个女的！
紧接着由“他”变成“她”的相公就以严肃的态度， 细弱蚊蝇的声音告诉她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她需要陪假相公进京，一路打掩护，因为皇帝召假相公入宫去给太子当伴读，一旦假相公被发现女儿身， 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而她自己就是九族中离她最近的一支！真真是够了！
月池看着她气成河豚的模样， 宽慰道：“别急，我不是告诉你，形势已然转好了吗？”
贞筠横了她一眼：“天知道是真是假，万岁又不是我爹，哪有那么轻易地被你……”糊弄二字噙在口中，她已不敢再说了，她居然在犯欺君之罪， 先前她不是没有埋怨爹爹狠心，就这般轻易地断绝父女之情， 现下她却万分庆幸这点，若是还带累方家，那她真是万死难赎己罪了。
不同于贞筠的焦躁， 月池一直冷静自持， 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先消消火， 万岁爷处理政务自然是英明神武，可是此桩事关太子，在爱子心切方面，万岁与普通父亲当别无二致才是。”
贞筠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希望如此吧。”她嘴里这么说，面上却仍然是忧心忡忡。月池暗叹，到底是个小女孩，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决计不会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就这般告诉她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得想个法子调节她的情绪，否则她一直这般焦躁不安，任谁看到都会发现不对劲。
月池想了想道：“这些天忙于这些事务，也无暇带你外出散心，你想必也闷坏了。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吃顿饭，然后再去看大夫。”
贞筠一愣：“看什么大夫？”
月池道：“自然是看寒疾的大夫，做戏就要做全套。”
贞筠这才想起这个让她随同入京的借口。她也不再做声了，忙去换了身衣裳，戴上帷帽同月池一道出去。
月池挑了一家清净的小酒家，还特特定了雅间，又点了好几道菜。贞筠放眼一瞧，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她不由惊诧道：“这些菜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
月池微微抬眼：“同住日久，三餐共食，岂会不知？”
贞筠一时如鲠在喉，她想起了她的父母，方御史夫妇也算是难得的伉俪情深，可即便做了几十载夫妻，如要父亲将母亲所喜爱的菜肴如数家珍地说出来，只怕也没有这么容易。可眼前这个人，只和她住了几个月，就把这些记在心底，如果是先前，她肯定已经感动地痛哭流涕了，可是现在，算了，她现在也想哭……
月池诧异地看着她，忙掏出手绢来，递给她：“方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贞筠垂头不语，半晌后她才红肿着眼睛道：“你要是个那什么该多好啊，可你为什么偏偏是个这什么！”
月池：“……”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以后定会再帮你找个更好的。”
贞筠摇头似拨浪鼓：“我估计不会再有了，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怕换了下一个适应不了，呜呜呜……”
贞筠在此泪如雨下，而皇城内的萧敬同样也是欲哭无泪。他与李东阳坐在司礼监衙门的一间静室中，李东阳抿了一口六安茶，道：“您何必如此，圣上向来从谏如流，只要我们细说李越入宫的利害，万岁必然会有所考量。”
他师父卷入舞弊案，他自己卷入私通案，若是惊才绝艳，天下无双也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可惜于经史典籍只是平平，其人还长得这般招摇。若这样的人入了东宫，只怕会引起朝野议论纷纷，不能服众，说不定还会传出朝廷“以貌取士”的恶名。
萧敬长叹一声，摆摆手：“您有所不知，此事如今的关窍不在万岁，而在太子。”
想起皇太子一次打掉一位尚书与一个侍郎的“丰功伟绩”，李东阳就觉牙疼，经过那次的事件，李东阳是再不敢小觑这位幼主，他问道：“这怎么说？”
萧敬想到王岳的委托之事，心道这倒是个洗清他的好时候，于是他道：“我知阁老们都将李越之事归咎在王太监头上，但这次他实在是冤枉。他先前只是想办好这桩差事，一来让圣上宽心，二来避免外戚入东宫，所以才大张旗鼓地找人。而李越其人，的确称得上才貌超群，自然能入得了王太监的眼去。”
李东阳想起“华曙慧眼”的典故也不由一哂：“这倒不假。可他的私德却是有亏，王太监执掌东厂，难道连这事都不知道吗？”
萧敬道：“王太监一得知此事后，就立即去向万岁告罪，谁知万岁知晓前因后果后，不怒反赞，说此子真乃淡泊名利，有情有义之人。”
李东阳细眼圆睁，奇道：“这从何说起？”难不成与女子私下交往倒成了嘉言懿行了？
萧敬便将李越自辩，又闯方府救人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这下听得李东阳都啧啧称奇：“为救一素未谋面的女子，竟能将功名前程一道舍弃。”
他想到满朝文武公卿为博东宫伴读之位暗潮汹涌的情状，不由叹道：“某些人妄称是国家栋梁，还不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萧敬微微颔首：“谁说不是呢。圣上既赏其才，又惜他的人品，再加上他是唐伯虎的弟子。那年那桩案子是您亲自主审的，为何那样判决，您比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说唐伯虎舞弊案了，李东阳想起此事也不由一声长叹。李东阳与程敏政都有神童之名，被当时的巡抚罗绮向朝廷举荐，因此有幸得到英宗皇帝召见。英宗为了考校他们，出了一个上联：“螃蟹一身麟甲”，程敏政素来才思敏捷，先李东阳一步对出：“凤凰遍体文章”。英宗对此赞赏不已，而李东阳本人也不甘为后，紧接着就来了：“蜘蛛满腹经纶。”这样的妙句。
英宗及满朝文武对此都拍案叫绝，特许他们留在翰林院读书。两人一同进学，又入朝为官，说来真是数十年的交情。如果能救，李东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那时物议沸腾、众口铄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轻发落，保住程敏政的性命，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程敏政到底还是……
萧敬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老先生【1】不必如此，您与万岁都已尽力了。只是因着这桩缘故，万岁对唐寅也有几分怜悯之意。然而，提学御史方志亦是正直忠良，即便我们知其缘由，为了方家的声誉亦不好大肆宣扬，公然为李越平反，故而只能让李越吃下这个哑巴亏。但万岁素来仁厚，实不忍他们师徒为此遭千夫所指，文坛鄙弃，所以才召他入京。若其才堪为东宫侍读，万岁便与诸阁老再行商议，即便其文采不足，凭借着面圣的荣耀与赏赐，亦能保他们师徒在乡里不被人欺辱。”
李东阳连连点头：“圣上宅心仁厚，实乃万民之福。不过为免引起朝中一些恪守礼节的刚直大臣的不满，此事最好还是不要声张为要。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
谁知李东阳这般说来，却让萧敬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了，他愁苦道：“老先生高义，可此事只怕不能如您所愿了。太子不愿放李越走。”
李东阳浓眉紧皱：“不过一面而已，何至于如此。”
萧敬苦笑道：“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咱们这位爷，自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岂有他看上眼，而弄不到的东西。咱们越劝，他反而越来劲。”
李东阳摇摇头：“可这事由不得殿下胡为。”
萧敬又是一叹：“未必，太子已经说动了皇后，言称只要李越入宫，他亦准张奕入宫伴读，并且以兄长之礼相待，再不拿他取笑。”
李东阳一惊，随即无奈道：“这么说，这下是娇妻爱子，一同向万岁求情了。”
萧敬点头：“还不止如此，王太监被召去了文华殿，到现在都没回来。待他折返之后，说不定就是轮到您和徐、谢二位辅臣前去了。”
李东阳失笑：“太子聪慧如此，老臣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只是我们三个老家伙所求甚少，可不会那么轻易被说动。”
萧敬沉吟片刻道：“还是不要掉以轻心为好，想想约斋公的前车之鉴。龙子凤孙，天潢贵胄，可不是省油的灯。依我看，您还是与徐、谢二位阁老先通个气。”约斋公就是指被太子爷搞得提前致仕的马文升，他别号约斋。
李东阳闻言点头称是，他起身致谢道：“多谢萧公的告知，那我就先告辞了。”
萧敬道：“为国尽忠，何须言谢。”
萧公公果然对太子爷的定位非常准确，这盏耗油灯在听罢王岳的解释后，悠悠道：“照你这么说，父皇根本没有让李越入宫的打算，只是为了施恩才召他入京。”
王岳道：“正是，所以还请您……”您就不要乱来了，万一闹出什么事来，您是屁事没有，我可就糟了啊。
朱厚照重拍案几，其上的犀雕松鹿笔架都跳了几跳：“你是不是以为爷傻，任你糊弄。若要施恩，直接派人赏赐就好了，何必千里万里的把人弄来。父皇分明是最近才改了主意，再不说实话，可别怪孤不给你这老奴颜面，当众廷杖的滋味可不好受！”
王岳惊得一哆嗦，又在察觉刘瑾看笑话的眼神后，心下暗恨，他哽了哽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因着考较过后，发觉他举业只是平平，人又生得太过……一来是怕人觉朝堂取士不公，二来殿下您成人在即，也是怕影响您的声誉呐。”
“孤的声誉？”他半晌方回过味来，斥道，“好一群心思龌龊的狗东西！这你们都想得出来！”
王岳忙道：“最早年底，最迟明年，尚寝局就会给您安排教导人事的宫女，再过几年，您大婚的准备也会提上议程。您与李越如此投缘，这人又是奴才举荐的，奴才也是担心朝中有些年老固执之辈因对奴才不满而说出些瞎话来，若影响您的名声，那奴才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朱厚照心知肚明，这倒说得不假，为了不落下个好色的名声，明朝历代皇帝选妃都以品德为尚，说白了就是只能挑相貌平平的，就连他的母后都只是端庄秀丽而已，远不及李越这等希世之貌。这就难办了，他气得又对王岳丢一个笔筒：“既知如此，怎么不让他扮得丑些，穿得这么惹眼做什么！”
王岳大呼冤枉：“殿下明鉴，奴才特地嘱托了钱太监替他备好行头，谁知他会错了意，竟弄成这样。”
朱厚照余怒未消，当下又命人将随月池上京的太监提来，谁知他也连连喊冤：“殿下恕罪，我们守备的确为他备了一身蟹壳青的衣裳，既简朴又不失礼，都是他自己要穿成那样的。”
刘瑾与王岳素来不和，早就想棒打落水狗了，当下插话道：“李公子是何等高洁之人，怎会如此，必是你们做事不当，竟然还敢推卸责任。”
王岳听到这指桑骂槐之语恨得咬牙，那太监为了免罪，急急辩解：“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殿下啊，真是李公子自己要穿成这样的！这布料还是奴才带他们夫妇去买得呢，奴才也曾劝过他，可他说是他夫人的一番心意，他不忍让夫人失望。”
朱厚照听到此处，微微挑眉：“你是说，你将利害关系都与他说清了，他却仍非要如此？”还是为这种鸡毛蒜皮的理由？！
那太监急急点头。朱厚照略一沉吟，明知要入宫做伴读，还不顾一切去救人；明知穿得过于鲜亮，会招来麻烦，他却一意孤行；还有，明知面圣要被召试，这来得路上几个月的时间，为何不恶补典籍文章，以他的聪明，就算只学几个月，也不至于是这个水准。他忆起月池看他的眼神，即便是与他谈笑时，其中也没有一丝的热切。当时他还叹此人真是宠辱不惊，现下真是越想越奇怪。他的行为存在矛盾之处，必有他不知的缘由。
皇太子陷入沉思，殿中无一人敢做声。眼看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王岳正忐忑不安时，就听太子急急下令道：“孤再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今晚之前，你派几个好手潜入李越所住的驿站，将他带的书全部给孤搬过来。如果漏了一本，或者被任何一人发现，后果不必孤说，你也知道吧。”
王岳连忙应下：“奴才遵命，奴才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朱厚照哼了一声：“滚吧。”

第36章 别具慧眼善识珠
总之，这个伴读，孤是要定了。
对于太子方可能有的阻挠， 月池并非没有考虑在内，只是一来不过一面之缘，皇太子锦衣玉食， 能找乐子的地方千千万， 怎会把她放在心上，二来退一步讲， 即便他真的要求她留下，这就和四年级小孩要游戏机的性质一样，他的要求越强烈，大人就越不会同意。
说到底，她到底还是在小看他， 将他看成一个皇家熊孩子，却没有看到他在玩世不恭外表下暗藏的机心。这怪不得月池，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力量与信息储量就是天差地别，她不是没有打听过太子的秉性，可惜太子并未真正参与国事，对其了解的人甚少，她所听到的都是聪明睿智之类的套话，而在她进京之后，才知道太子吓走伴读的光辉事迹。幼稚、妄为， 朱厚照在她心中的形象就此固化了。信息的偏差导致判断的失误，判断的失误导致决策的疏漏， 一步错，步步错。
东厂自永乐十八年设置，迄今已运转了八十多年， 其中的探子是一等一的好手。尽管弘治帝继位后， 甚少监视群臣， 以致密探罕有用武之地，但他们基础的业务能力尚在，更何况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只是去一个普通的驿馆而已。恰好房间主人还外出了，很快，一叠书就被快马送到了太子的书案上。
刘瑾与王岳在一旁斜着眼偷瞄，四书五经倒是都带齐了，至于里面写得东西，没有进过内书堂的刘公公论起学识自然比不上内书堂高材生王公公。刘瑾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只看出了一点，这李越看着字写得不错，瞧着也挺用功啊。
王岳就瞧出更多了，这写得都是些基础的注解，根本没有什么精彩的思考看法，怪不得圣上召试答成那样。两人正心下嘀咕间，朱厚照忽而拍案而起，咬牙冷笑道：“真是好本事，滴水不漏，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两人被吓了一跳，刘瑾到底是贴身老仆，他试探性问道：“爷，莫不是这些书有什么不对？”
朱厚照回头斜睨了他们一眼：“你们可看出来什么了？”
刘瑾心里咯噔一下，皇太子素来高傲，自诩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压过他，或者他的错误被人指出来。然而，万岁爱子心切，给他挑得好几个先生都是敢金殿死谏的人，如他有什么不当之处，当着他的面就能言辞激烈地劝诫。
太子出于这个缘故，在外人面前说话做事总是三思而行，一开口必有十成把握说得对方哑口无言，不愿给人一点质疑他的机会。先前被怼得提前下课的王华王先生就是典例。刘瑾心道，太子既然都这么说了，就表示这书一定有问题，可他实在没瞧出来，能怎么回话。
他偏头看向王岳，王岳同样也是一头雾水，可他不愿在刘瑾面前露怯，只能在太子的眼神催逼下硬着头皮开口道：“奴才观其笔记平平无奇，可见李越于儒家圣人学说的确不甚擅长……”
“废话。”朱厚照斥道，“有眼睛的谁看不出来，还用你说？”
王岳既羞且恼，而刘瑾在听到平平无奇时却心念一动，他想起他在皇陵时为了日后上进，肚子里多点墨水，特特花银子托人去买那些穷酸书生的札记。这李越也是蠢，他要是去买几本好札记，也不会错过这个天大的好机会……等等，仿佛阳光射破迷雾，刘瑾悚然一惊，脱口而出：“他为什么不拿他师父的札记？”
朱厚照挑挑眉，显露些许赞赏之意：“你说，他为什么不拿？”
王岳与刘瑾都非愚昧之人，月池的行为就如家有万贯家财，却置之不取，答案唯有两个字——不想。可这其中暗示的意思太过匪夷所思，太不合常理了，让人实在难以相信。
王岳犹疑道：“会不会是他底子太差，唐寅恐他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才……”
朱厚照嗤笑一声：“底子差就该勤加翻阅，你看这几本书里有一页是有毛边的吗！”
王岳瞧了瞧道：“那兴许是他比较爱惜书籍，翻阅仔细……”
朱厚照被堵得一窒：“那这墨迹又如何解释？书写时间不同，墨迹褪色程度也该不同，可这九本书的墨迹浓淡竟相差无几！”
王岳哽了哽：“殿下，不是奴才有意和殿下抬杠，可这也有可能是他想一次誊抄完毕，方便背诵……”
“……”朱厚照怒极反笑，“那他执意穿那身衣裳，该不会是因为想好生表现，结果弄巧成拙了吧！”
王岳已经不敢做声了，可从他的神色就能看出来，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朱厚照气急，当下就要拿东西砸他，王岳忙告饶道：“殿下，殿下饶命啊，就算您现在把李越抓来严刑拷打，他也是奴才这么一套说辞呐。这入宫是多大的荣耀，他又不是个傻的，怎会不削尖脑袋往里钻，反而往外跑。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是个傻子，咱也没有真凭实据呐，您总不能因为他衣服穿得好看，书上没有毛边，墨色浓淡程度一样判他个欺君之罪吧。”
听了这番话，朱厚照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甚至微微一笑：“不，孤要是拿他到此，他的回答估计比你的还要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王岳一时不解其意，朱厚照忽而抬头朗声道：“总之，这个伴读，孤是要定了。”
王岳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怎么又绕回去了！他期期艾艾道：“可是圣上与诸大臣那边……”
朱厚照不耐烦道：“那就不必你操心了，行了，行了，要你有何用，退下吧。”
王岳刚走了两步，朱厚照又叫住了他，王公公只觉头顶青筋一跳，他回头强笑道：“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厚照道：“派两个人盯着他，把他的言行全部记下。”
王岳一愣，只得点头应下。
抬杠的王公公一走，殿内又一次陷入了安静。朱厚照是在思索说服老顽固们的办法。刘瑾却是在暗自咋舌，说实在，他这样一生汲汲于荣华富贵的人，其实也不敢相信，会有人像避瘟神一般逃离这座紫禁城，但是太子的话又让他心生疑窦。
如果殿下所言属实，那这姓李的小子真是好缜密的心思。如果不是太子的一句气话，谁会想到他穿得衣裳有问题？
这话不假，朝中大臣以栋梁自许，高瞻远瞩，所思所想皆是一国社稷民生，衣裳鞋袜这些都是妇人才关注议论之事，只要他穿得颜色与款式不违制，谁管他好不好看，是谁做得。就算王太监因此不满，他也不敢为一件衣裳去责备钱能，钱能可还是有三个兄弟在京。
还有他的札记，若真是他为了避免探子查探而伪造札记，此人的心机未免太可怕……连王太监这种人都能被糊弄过去。
皇太子自出生，想要的东西都必须到手，这个人想必也是一样。刘瑾叹道：可若是此人真如太子所说，那他恐怕就要遇上劲敌了……

第37章 空惊绝韵天边落
点苏州李越为太子伴读。
事实上， “劲敌”根本没有与他一决雌雄的打算。月池定定着看着面前这堆书，一言不发，她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奇楠香气。奇楠乃沉香中的珍品， 有“一片万金”之称， 这般价值连城的香料显然不能是这书自带不是？她缓缓合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探子来过，还取她的书入了宫。在出发之前，唐伯虎就告诫过她，东厂爪牙无处不在，不论在任何地方， 言谈举止都要小心谨慎。她虽照做了，但心下尚存怀疑， 又不是天眼监控，如何会有这样的本事。
现在看来，又是她低估了古人的能力，说不定，现在都有几个探子蹲在屋外，窥探她们的一举一动。不能再拖下去了，月池侧头看向贞筠， 就算她能让自己不出差错，可眼前这个单纯娇憨的大小姐， 她难道还能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吗？月池定了定神，能号令东厂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两个， 一是皇帝， 二是太子。至于为何大费周折， 只为取她的书一阅，月池猜想，估计是即刻要决定究竟哪位“幸运儿”有机会入学东宫。这样看来，情形也不算太糟，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只要操作得当，说不定明日就能归家了。
想罢，她霍然起身，大步朝贞筠走去，张臂紧紧抱住她。贞筠早在月池凝视她时就觉浑身发毛，在她大步走来时，已然全身僵硬，这下冷不防被抱了个满怀，大脑早就是一片空白了。她两腮不由通红，少女的羞意如春日的桃花一般，姣丽无双。她嘴唇微动，轻启朱唇想说些什么时，月池却拉着她坐到了床榻上。
“她到底要做什么！”贞筠在心底呐喊，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月池在她耳畔低声道：“隔墙有耳。”
短短四个字，让所有忐忑、娇羞、紧张就如晨雾一般刹时不翼而飞。难道是她的女儿身被发现了，马上要满门抄斩了！贞筠一时面色惨白，正惶惶然不知所措时，只听月池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娘子，我实在是担心，都怪我年少无知，只知吟风弄月，做几首歪诗，而不专心于举业，就连师父再三告诫，我也置若罔闻，心想着，反正自己年纪尚小，读书的时候还多得是。天晓得，上天垂怜，竟然给了我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可是我连四书五经都没背全。幸好应天府与京城相距甚远，我还能在路上日夜用功，否则我不但会殿前失仪，还会连累王督主与钱公公两位大恩人。”
贞筠只是单纯，却不愚钝，自然明白她这是说给外面的人听得，可她说这些做什么。她正怔忪间，就听月池又压低声音道：“安慰我。”贞筠一惊，她的一颗心砰砰直跳，仿佛都要蹦出来了，她磕磕巴巴道：“相、相公，没关系的，妾身不在意这些。”
月池眼中划过赞许之色，她深吸一口气，让声音里的情感更加充沛：“娘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既然这般开明大度，那为夫便直说了。”
一回生二回熟，贞筠这次不消她提醒，就柔声道：“相公请说。”
月池道：“京中英才何其多，太子殿下又是一等一的尊贵人。而我呢，则出身卑微，学识浅薄，又生得男生女相，多遭人鄙夷。在苏州时，华曙因此一见我便出言嘲讽，我因此反唇相讥，让他大失颜面。他必定怀恨在心，给事中华昶又是他的堂兄，他还与师父有过节。即便圣上仁慈，给我一个机会，这些言官也一定会坚决反对。故而，依为夫看，我十成十是没有那个福气了。如再在京中盘桓下去，非但会多耗银钱，也不利于娘子你病情的休养。我看，要不我们明日就托送我们来京的公公向王督主告辞，你看如何？”
我看非常好！贞筠恨不得当场欢呼雀跃，但被逼无奈，她只能掐着嗓子道：“妾身一切听相公做主。”
因演了这一出戏，贞筠既兴奋又害怕，夜间翻来覆去在塌上难以入眠。她心下道，当下最时兴的话本都不敢这么写，这可比话本还要刺激多了。如果假相公说得是真的，明天她们就要回去了。平日时时刻刻想走，真到了快走时想想还有遗憾，不过没关系，她可以让她再带她出去玩呀！
怀揣美好的期待，贞筠幸福地进入了梦乡，到了第二天时，她的好心情都没有减弱，一大早就吃了一碗豆腐脑和一个包子。到了中午时，她一面吃着阳春面，一面还安慰月池：“王督主也得去找空闲去请示圣上啊。万岁日理万机，哪能立刻就有回复，赶快吃面吧。”
月池点了点头，她刚刚草草吃了几口，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一惊下意识起身。驿馆的差役推开门，急切道：“李公子，赶快下来啊，有个公公来了。”
月池一时心如擂鼓，她忙随差役出去。贞筠不好跟着，只能在屋里干着急，不知在房间中走了几个来回后，才见月池回来。她立刻上前，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月池将手中装满银子的托盘抬高，强行笑开：“王督主真乃宽厚大度之人，竟然赐了我们这么多银两，还宽慰我们再耐心多等几日呢。”这老太监是不是有病！我都说得那么明白了，还不放我走！脑子是不是生锈了！
事实上，脑子生锈的另有其人。端本宫中，太子爷也正在用午膳。不知道是否是一报还一报，他将月池搞得食不下咽，他自己同样也是无心饮食，任由这鲜香劲道的麻辣活兔，色彩鲜明的胡椒醋鲜虾、味清色淡的清蒸鲥鱼等渐渐变凉。今日随侍他用餐的是谷大用。宫中规矩，为免玷污主子的食物，侍膳太监必须用头巾遮住口鼻，为此，谷大用只能心如油煎干着急，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些菜色不都是爷喜欢的吗，怎么今儿个不动了。
自从上次谷大用替马永成拦住刘瑾之后，二人就彻底撕破了脸，平日只是在太子面前言笑晏晏，一离了太子驾前，二人脸上连半点笑意都奉欠。而刘瑾因着焦芳之事操之过急之后，更是搜肠刮肚，百般讨好太子，以期重新奠定他东宫大太监的地位。这下，眼见谷大用吃瘪，他焉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当下就唤魏彬来耳语几句。不多时，魏彬就捧着一只水晶双兽杯入内，其中的盛放的液体竟然呈胭脂般的酡红色，一近前就香味扑鼻。刘瑾上前道：“爷，想是这些菜色您都吃腻了，故而没有什么胃口。不若，您先进一盏果酒开开胃，再命他们去重做。”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尚膳监的太监都跪下请罪。谷大用在心里破口大骂，就知道这老东西一开口准没好事。
朱厚照兴致缺缺：“罢了，起来吧，不怪你们，是孤自己没胃口。”
刘瑾还要再劝：“爷是万金之躯，怎能不多加保重……”
朱厚照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把东西拿过来孤尝尝，待会儿去领赏就是了。”
刘瑾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将果酒让尝膳太监尝过后，奉了上去。水晶杯晶莹剔透，更显得酒色明艳如花，让人见之心喜。朱厚照抿了一口，酸甜过后的回味反而带着一丝丝的苦涩，既不过腻，还显得先前的甜蜜更加印象深刻。他挑挑眉：“这倒有点意思，这酒叫什么名儿。”
刘瑾忙答道：“这是御酒房的新品，名唤美人泪，因其色似佳人之貌，味略带苦味而得名。”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朱厚照动作一顿，眼前立刻浮现出当日月池跪在地上，晶莹的汗珠从她削葱般洁白滑腻的手指上滴落的情景。于是他噗得一声，一大口美人泪喷了刘公公一脸，这下变成了太监泪。
刘瑾：“……”
朱厚照恼羞成怒，还倒打一耙道：“这取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赶快命他们改了！行了，都撤了吧，孤没胃口！”
刘瑾：“……”
谷大用忍着笑，一把摘下头巾，忙命小太监们收拾，而他则殷勤地对朱厚照道：“爷，爷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奴才虽愚钝，但到底能帮您宽解宽解不是。”
朱厚照沉吟片刻道：“你说他说得话是真是假？”
这下轮到谷大用一脸茫然了，这没头没尾的谁知道是谁。而一旁刚擦干净脸的刘瑾却是立时明白，他可是看着王岳把情报送过来的。无论出于对李越本人，还是对他背后王岳的防备，他都得极力阻止那小子进来。
刘瑾思索片刻，上前道：“奴才以为，这是私下之语，应当是他的肺腑之言。”
“是吗？”朱厚照的眉头渐渐皱起，“不应该啊，他不该是这样的人才是……”
刘瑾躬身道：“爷，此人只是寻常之辈，不值当爷如此费心，天下出众的人多得是，咱们再择好的就是了，至于这个歪瓜裂枣，就让他回老家吧。”
朱厚照沉默不语，显然还在犹豫，而谷大用此时终于明白过来，他们在说李越！刘瑾这老东西，果然是老奸巨猾，他知道李越是王太监荐来的人，所以才百般阻挠。谷大用心知肚明，他不是刘瑾的对手，在他手下只有挨打的份，而其他的几个兄弟也都是不中用的。现下他已经把刘瑾得罪彻底，与其继续单打独斗下去，不如卖王太监一个好。说不定还能靠上东厂督主这棵大树，也好保住自己的饭碗。主意一定，他立刻开口道：“我道是什么事，爷何必如此烦恼，把他召进宫来试几天不就好了吗，如是个好的，那就让他留下，如不好，再赶出去就是了。”
朱厚照嗤笑一声：“你说得倒容易，文臣们岂会轻易干休。”
谷大用眼看刘瑾一脸惊怒，说得越发来劲：“圣旨一下，他们再不乐意也只能乖乖闭嘴。您是国之储君，天子爱子，想要什么不能呢，何必在此自苦，闷得连饭都吃不下？”
朱厚照的双眼渐渐明亮起来，一扫先前的郁色，他在宝座前来回踱步：“说得对，说得对，孤是当局者迷了。他们再不高兴又怎样，我们天家才是天下之主。来人，备辇架，孤现在就要去见父皇！”
没人知道，皇帝与太子谈了什么，只知道两个时辰过后，圣上竟然不经内阁直接颁发中旨，点苏州李越为太子伴读。这一下打得一直蓄势待发的内阁三公措手不及，满朝文武一片哗然。而中了头彩的李越本人，当下连作为晚饭的阳春面都打翻了。贞筠当场就昏了过去，驿馆差役一面叫人来帮忙，一面笑道：“夫人这欢喜过头了吧！”
月池：“……可不是嘛，都要笑死了！”

第38章 略试斯文经济功
外面绣得五色绮文，里面却包着一包稻草！
即便是在昏迷时， 贞筠的两弯月眉也紧紧蹙起，似象牙的光洁额头上汗珠如豆粒顺着鬓角滚落。月池一面替她拭汗，一面苦思冥想。她从穿越到这里的第一天， 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神明眷顾之人。如果上苍对她有一星半点的怜悯之意， 就不会让她从和平安定的二十一世纪穿越到五百年前来。她本以为贼老天折磨她十年已是够了，谁曾想到， 还能有这种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破事！它还敢再不公、再恶心人一点吗？事实证明，它当然敢。
贞筠终于被噩梦折磨惊醒了，她像一条脱水的鲤鱼，霍然起身， 拼命挣扎。月池一惊，她连忙使劲按住她：“安静些， 你怎么了！”
贞筠听到她的声音，空洞无神的双眼终于找到了焦距，她将月池的手攥得生疼：“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呐！要不我们……”
月池急急掩住她的嘴，她挣扎了几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度的惊恐攫住了她的心神。月池双耳中也是一阵轰鸣，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心思电转：“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 我们现在就给岳父大人修书一封，向他再求求情。”
贞筠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她呆呆地望着月池， 仿佛成了一尊泥塑木雕。月池又将她按回到了枕上， 和煦道：“睡吧， 不要担心那么多，这按理说是大喜事啊，只要我好好表现，你所担心的那些说不定根本都不会发生。”
语罢，她轻轻地吹熄了烛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屋内一片黑暗后，她方死死咬住了被子，心绪翻滚，一夜未眠。第二天，她用冷水洗了洗脸，仍旧着那身雨过天青的衣裳，随来接她的太监入宫谢恩。
这次因一切已定，弘治帝选择在文华殿接见她与张奕。弘治帝一向是个随和的皇帝，更何况面前的两个少年与儿子的年纪相差无几。他开口勉励了几句，又各自赐了文房四宝和一套宫制新书。张奕与月池俯首聆训之后，又叩首谢恩。弘治帝笑了笑，示意他们平身：“免礼。对了，还有一件事，皇后体恤，不忍你们小小年纪，每日奔波，南三所处屋舍众多，正好收拾几间，让你们住下。”
张奕自然知道，这是他姑母为他而提，李越不过是个添头，即便他心里不大乐意，但也不能扫皇后姑母的面子，他当下谢恩。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动作慢上一拍的月池。一直沉默的朱厚照定定看着她，只见她跪下谢罪道：“多谢万岁与娘娘的恩典，臣感激涕零之至，只是臣惶恐，恐要辜负万岁娘娘的好意。”
萧敬与王岳眼底划过一道惊疑。弘治帝也有些讶异，他温言问道：“怎么，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月池俯首道：“万岁容禀，臣已然婚配，拙荆方氏此次也随臣入京瞧病。因奸人陷害，岳父误解，岳家迄今已将拙荆除名，拙荆为此日夜忧惧，惶恐不安，因此已抑郁在心。臣有幸得入东宫，拙荆却因己声名有失，不喜反愁。臣担心若臣长久在外，她独自在家，会出什么意外，故而冒死恳求万岁，允臣朝入暮归。”
弘治帝自己就对皇后极为尊重，听了这番话，不仅不觉被冒犯，反而还心生认同，觉此人果然有情有义，他微微颌首道：“此乃人之常情，朕岂有不允之理。只是，你新入京城，又无亲朋，可有住所？”
月池心下讶异，她这番话就是为了将贞筠昨日的失态圆过去，怎么听皇帝的意思，他像根本不放在心上一般，莫非根本没有人监视她？还是说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圣驾面前，月池只得按下疑惑，先行道谢后又摇摇头，王岳在一旁道：“万岁放心，此事交由奴才来办，必定妥妥当当。”
弘治帝点点头：“甚好。”
皇帝日理万机，自然不可能一直待着这儿看儿子上课，安排好一切后，他就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低声道：“别忘了你答应父皇的事。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食言而肥。”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朱厚照更恨得咬牙。弘治帝之所以会突然改变主意，自然是由于朱厚照的保证。太子爷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答应了父亲许多条件，包括自此改了身上那些毛病，尊敬师长，勤于功课等等。不过幸好，他留了个心眼，他是以李越为承诺的：“如果儿臣违背承诺，李越就任您处置，是痛打一顿，还是赶出宫去，都随您高兴。”
人在紧急状况下的状态是最真实的，李越自己失态摔碗，他老婆先吓晕再惊醒说得那些话，都无一不表明，他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这个江南庶民岂止是不想入宫，简直是畏他如蛇蝎，为此甚至不惜冒着被诛九族风险，甘犯欺君之罪，绞尽脑汁避免来到他身边。朱厚照自出生以来，一向是众星拱月，人人捧着宠着，从未被人如此嫌弃厌恶过。
太子先前看重李越，是因他有胆有智，再加上大臣阻挠，益发起了逆反心理，之后非李越不可，是觉此人颇有城府，他有心与之一较高下。可现在，本以为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手，谁知轻而易举就击败。似太子爷这般不愁乐子的人，对有趣之人、物就像对数学谜题一般，未解开时日思夜想，一旦得到了答案，也就立即失了兴致。特别是对李越这样的不识抬举之辈，既然不配做他的对手，那就只能做个死人。依照他往日的脾气，早应就将他杖刑一百，丢出宫去。可偏偏这小子运气好，刚好赶到圣旨刚下的时候暴露自己。
他虽然恣意，也知朝令夕改是朝堂大忌，再说就算要罚他，也得给个合适的理由。理由若轻，显得他们父子残暴不仁，理由若重，则显得他们父子识人不清。故而，无论如何，他也必须再忍这个白痴一段时间。算了，似猫抓老鼠般慢慢玩死他，也聊胜于无。
想到此，朱厚照点点头道：“儿臣省得了，您放心吧。”
弘治帝摸摸他的头，心下暗叹，只要这混小子真的听话，他就算被奏折淹了也甘愿，希望一切转好吧。现下看来，圣上的这番愿望似乎注定要落空了，因为弘治帝刚走，朱厚照就在思考今天要怎么罚眼前这个狗东西。谁知，还没等到他开始动手玩，就有人先下手为强了。原是今日的讲读官梁储到了。
月池一听梁储的名字，心里就不由一跳。唐伯虎曾给她讲过，梁储是成化十四年的传胪，在宪宗时期为庶吉士，在弘治年间升任翰林学士，又兼任吏部右侍郎。就是说，他本是马文升的下属，可是因着这屋里的两个坑货，让马尚书提前致仕了，所以他因此受到擢升，为现任的吏部尚书。听说此人正气凛然，以敢于直谏出名，恐怕今日不会给她好脸色了。
然而，月池想得还是太乐观了，梁尚书可是带着压抑数月的怒火而来的。他的怒火正是因马文升而来。多年的同僚，既有品行才学上的惺惺相惜，又有朝夕相处的深厚情谊，马文升的黯然离开，实非梁储所能接受的。他一方面不满弘治帝的违背礼教，任性妄为，另一方面他也深深为自己的老朋友、老上司觉得惋惜。他迄今都记得，他送马文升离开那日的情景。
这位老当益壮的股肱之臣在卸任之后仿佛老了十来岁，一头华发在风中飞舞，满脸的皱纹益发深刻，就连素来挺直的脊背也佝偻起来。他叹道：“老夫年事已高，本就当回乡不问世事，安度晚年。只是，兴许是驽马恋栈豆，老夫实不能放下这些烦恼事，特别是太子。太子本就年少轻狂，圣上非但不加管束，反而还多加纵容，这岂是人君教子之道？”
梁储当即道：“图公放心，某必不会袖手旁观，必当尽臣子之责，直言劝谏。”
马文升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有叔厚执掌吏部，老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这郎朗乾坤就靠你们这些清正忠臣了。”叔厚是梁储的字。
梁储为这样的信任感动得泪流满面，他发誓要延续上司的铁面无私，务必维系大明朝吏治的清明。谁知，才过了几个月，天家居然又出乱命！一个外戚，一个私德败坏之人，两个人身上连半点功名都没有，居然也能当太子伴读。不过，幸好万岁还有几分底线，没有直接赐功名出身，否则他就算撞死在奉天殿上也要劝圣上收回成命。没有功名，就好办多了，他现在就要来试试这二人的才学，如若才华尚可也就罢了，如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样的人就不要留下玷污仕林的清白了！
因此，梁尚书上课的第一天就是笔试加面试。
月池：“……”
她自然是知道这是有意试她的斤两，也知道如果表现不合他意，会遭人鄙弃。但是，她先前在皇帝面前藏拙。这才过了几天，她要是又表现满腹锦绣章，这不是摆明是欺君之罪吗？月池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只能继续暂时装下去。这年头，显露恰到好处的无知比博闻广识的聪明还要难，月池一面看题，一面斟酌，加上昨日一夜未眠，不出一个时辰，她的面色就苍白起来。
这看在梁储眼中，就更加佐证了，她是无能之辈。待到收卷，梁储一一批改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张奕是三人中最好的一个，不过放在国子监中也只是平平而已，而皇太子的水平这一年多来简直是尺寸无进，至于李越，当真是个绣花枕头，外面绣得五色绮文，里面却包着一包稻草！
他当下道：“来人呐，取我的戒尺来！”
月池震惊地抬起头，不是骂两句就算了吗，这居然还要体罚的吗！

第39章 书山有路勤为径
一包草，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背书。
“啪、啪、啪……”一时殿内只有竹板击肉的声音， 朱厚照已在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张奕也在挨完他的份之后，红肿着双眼离开。殿内如今只有挨打的李月池， 出手战战兢兢的侍读官江澜， 以及老神常在、八风不动的梁储。
左手已经肿得如红枣发糕一般，在初升的日光下显得透亮。由刚开始的剧痛， 到后来的酸涨，再到如今的麻木。月池心中并无羞惭与痛苦，这与她曾经受过的只是小儿科而已。她甚至还有精力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忽然之间，她听到梁储的声音：“这是打完了？”
江澜磕磕巴巴道：“回禀梁尚书， 并无，还有三十下……”
“那怎么停下了？”梁储问道。
江澜回头为难道：“可是， 他的手已经流血了……”
梁储一看，李越的手指已然肿得发紫，如接近腐烂的桑椹一般，他道：“那就换做抄书吧，罚你将《四书章句集注》抄写十遍，熟读贯通，如下次授课还是如此， 就将这次的一并罚上。”
月池垂眸拱供手，答了一个是字。
梁储见状倒生了几分纳罕， 面上既无惧又无惭，还无半分痛楚之色，莫不是皮有三尺厚？月池如知他所想， 只会道：“不是皮厚， 只是经这一遭方知一入宫门深似海， 日后受苦的地方多了去了，如现在就唬破了胆，接下来又该如何。”
不出她所料，第二日授课的是詹事府左谕德王鏊，他命人又打肿了她的右手，第三日授课的则是礼部尚书刘健，这次是唤人将她刚好了一些的左手再打了二十板子。月池看着自己这一双手，不由自嘲道：“这下真如猪蹄一般了。”然而，她还得用这双猪蹄把书抄完。
夜色深沉如墨，北京城的千家万户都已陷入酣梦，唯有这一座小院灯火如豆。贞筠目不转睛地看着月池，油灯暖黄，更显她面色苍白，瘦骨嶙峋，整个人单薄得就像一个影子。
可贞筠心知肚明，这只是表象而已，真实的李越有打不折的傲骨，磨不灭的恒心。有时她在想，她们明明是同样的年纪，为何差距会这么大？她就像一个包袱，从头到尾都只会带来拖累。这不，李越又抬起头来，劝她去睡觉了。
贞筠强忍眼角的酸涩，硬声道：“我不困，万一你饿了，渴了呢？我还可以帮你呀。”
月池苦笑一声：“我晚饭用得多，根本不会饿，再说了，茶壶就在旁边。”
贞筠仍然固执地摇头，月池只得道：“你坐在这里，并不能让我抄得更快更好，反而会让我分心。”
贞筠动作一滞，她猛地起身，提着裙子就跑开了。月池看着她的背影不由一怔，直到手上的血又滴到了纸上时方回过神。她忙用帕子包住手，换了张纸开始重抄。月池未曾想到是，贞筠又折返，悄悄躲在窗后看她，见此情景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她飞也似得奔回房间，伏在枕上无声哽咽。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方起身，她一面拭泪一面在心底责骂自己：“哭有什么用呢，哭一样也帮不上半点忙。李越有脑子，我也有脑子，就算不比她聪明，总该、总该有一星半点的用处吧。”总之，她不能再像一个废物一样活着了！
这一晚，贞筠几乎是守着滴漏，生怕错过了时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蹑手蹑脚地进了月池的房间，果不其然，这人又是在书房凑合了一夜。她取了一套男装换上，第一次推开大门，独自走到了街上。
以往爹娘教训的贞静之道，大家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话语又一次涌上心头，贞筠摇摇头，这些大道理对于改善她们如今的处境没有半分用处，真要按他们说的，她和李越现在就该去死了！
贞筠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向前走去。毕竟是帝都，即便是清晨时分，街上也是人来人往，大家都行色匆匆，正因如此，根本就无人注意她。贞筠渐渐放松下来，她赶到了早点铺子前，掏钱买到了包子。
在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到了手之后，她终于展露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顺着原路快步回去了。在关上家门的一刹那，她才觉自己高高提起的心落了地。这时，月池才刚刚起身，她惊疑地看向贞筠：“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贞筠犹豫片刻道：“我、我去买早点去了……以后你不用再起来做早饭了。我在学会做饭前，日日都帮你买回来。待我学会做饭后，这些都交给我来做。还有衣裳也是我来洗，我还会绣花呢，也可以帮你补衣裳……”
贞筠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她在月池面上并未看到丝毫的感动欣喜，她不由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小姐好心好意帮你做这些事，不奢望你道谢，但你也不至于摆一张臭脸吧。”
月池道：“你不必如此。我其实还好。”
“可是我很不好！”贞筠的脸涨得通红，“如果不是娶了我，你根本不会私德有亏，也不会被那群老爷厌弃，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还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再不让我做点什么，我、我情何以堪……”
一语未尽，她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月池一呆，她嘴角翘起柔和的弧度，掏出手绢递给她。谁知贞筠见到她的手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怎么一晚上不见，又变肿了，他们简直不是人，下手这么重……”
月池宽慰道：“此言太过了，难道你的哥哥们答不出问题，你的父亲不罚他们吗？”
贞筠哭声一滞，她爹教子，可是直接按在春凳上打屁股的，她随即道：“但是那怎么能一样呢，我爹是爱之深，责之切，他们完全就是报复你！”
月池摇摇头：“德不配位，乃是大错，怎能不罚。再说了，我这不算什么。”
贞筠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道：“难道他们连皇后的侄儿都敢毒打？”
月池并未回答，她接过包子道：“快去进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贞筠有心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耽搁她的时间，只得闷闷应了一声。月池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时，方幽幽一叹。岂止是皇后的侄儿，明面上是打她的手，实际打得是天家的脸，一连三日，只怕九五之尊、中宫之主与太子千岁的脸都被打肿了。
最糟糕的是，他们明面上还不能怎么样，因为师父教导学生，天经地义，再说只是把她和张奕的手打肿而已，又没有打出个好歹来，连问罪都没有一个由头。古来天子忌惮文臣并非没有道理，以言相驳，他们能言善辩，以势相压，他们丝毫不惧，以死相逼，他们视死如归。
逼急了，大不了人家在奉天殿撞柱而死留下千古直臣的美誉，顺便赠送一个昏君的名头给你，让你遗臭万年。就因如此，所以无论张皇后在后宫如何哭闹，弘治帝都尚未有动作。
至于皇太子，他暂时也只能以拒绝上课与督促她与张奕来表达愤怒之情。月池看着这座在晨光熹微中巍峨的宫城又是一叹，如不是这位爷，她何至于一大早跑到这里来背书。依现在的情况看，她要么被病逝，免得继续丢脸，要么就得振作，替皇家争回颜面，总之，是无论如何都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她来到了端本宫，守门的小太监一见她就轻车熟路地替她引路，她还没走到内室，就听到皇太子在大发雷霆：“你究竟是不是孤的表兄，愚钝至此，连猪都比你强！就这么短短十几页，你到现在都背得还有错漏！”
一早上让人背十几页，还不能有错漏……月池情不自禁想翻个白眼，但又强行忍住了，站着说话不要腰疼，说得就是这位主子了。张奕也实在忍不住了，皇亲国戚到底与旁人不同，他的声音里都带着压抑的怒火：“臣已然尽力了，换了旁人来，说不定连这些都背不下！”
朱厚照不屑地哼了一声：“蠢材果然最擅找借口推脱，孤只听了这几遍背得都比你好。”
语罢，他张口就背，月池微微挑眉，凝神细听，越听越惊诧，竟然真是句句流畅，无一字谬误。这下张奕面如死灰，再也不敢多言，又躲到一边去继续发愤图强。皇太子喝了口水，正要唤人，抬眼就看到了月池。
他没好气道：“一包草，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背书。”
这个新绰号听得月池当真是牙疼不已，不过此时的她，倒也能够理解那些大官们内心的愤懑了。正宫嫡长，相貌端正，聪明绝顶，过耳不忘，本是一代盛世名君的标配，可惜他就是不按大家引的正道上走。明明听一遍就能记住的事，他偏生连一点儿功夫都不愿下，如她遇到这样的学生，也能被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还呆着做什么，还要孤请你不成，从‘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开始，背！错一个字，孤今日就把你的……”朱厚照一眼瞥到那衣袖下的红肿，不由把手字咽了下去，改口道，“把你的腿打断，正好还能告假几天，省得丢人现眼。”
月池点头应是，开始背道：“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
这背得是《四书章句集校注》，乃是理学大家朱熹的大作，亦是科举考试的标准教材，全书分为26卷，月池一口气将《大学集注》、《中庸集注》与《论语集注》背完，正要背《孟子集注》时，朱厚照忍不住叫停道：“等等，你这一本书都背完了？”

第40章 学海无涯苦作舟
三月之后，刚好是神童试举办之时
角落里的张奕惊恐地抬起头， 太子身旁的刘瑾也一时面色凝重。月池当然不可能说背完了，她躬身道：“启禀殿下，臣奉梁先生之命抄阅此书十遍， 至今尚抄了五遍， 因而对前面的语句记得熟些，只是后面的尚有些生疏， 还望殿下宽限一些时间。”
“是吗？”朱厚照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他道：“把你抄得给孤瞧瞧。”
月池闻言呈了上去厚厚一叠纸，朱厚照只抽看了三页，分别是第一页、中间一页与最后一页， 三页上的字迹竟是一般工整，并未因抄到最后， 就失去耐性。他定定地看向月池，仿佛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只见她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如常，只是因连日疲累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人明明长得不算碍眼，只可惜，妍皮裹痴骨， 嘉容藏奸心。三日之内遭三位大臣重罚，非但不羞不惧， 反而勤加用功。双手损伤至此，寻常人连笔都拿不稳，他还能坚持抄书， 熟记在心。
太子爷心道， 这样的毅力坚韧远胜他那个蠢猪表哥百倍。这不是用遇险畏惧能解释的， 他已将利害与张奕细说，可这个蠢表哥还不是做不到豁出命来度此难关。这样的心性，古往今来，恐怕也只有凿壁借光、囊萤映雪能与之媲美。可匡衡、车胤皆成学问大家，那么同样心性坚韧、自律如此的李越，怎么可能是个绣花枕头。
朱厚照怒极反笑，他怎么到现在才想到，这混账是在藏拙呢？只怪他因李越的一次失态就否定了他先前的判断，以致小瞧了他。不，也不算小瞧，太子爷不屑地想到，既然最开始藏拙，就该藏到底，而不该因畏死露了行藏，这下他只会死得更惨。
朱厚照嘲弄一笑：“一包草，看来对你这种人来说，好记性到底不如烂笔头，从现在起，所学的每本书，你都抄十遍。”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李越的假面具裂出一条缝隙，眼睛里的怒意似流星一闪而过，虽然转瞬即逝，不过已经足够他开怀了。只是，看来还不够，还不能吓得他跪地求饶，瑟瑟发抖。
朱厚照想了想，又拎起月池一夜的辛苦成果嫌弃道：“还有，你这字未免太不堪入目了，无筋无骨，软趴趴得就似毛虫一般。孤就再赐你一个恩典，来人，辟一间房间出来，在墙上贴满宣纸。日后，你就在墙上抄写，去吧。”
月池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要求。在墙上抄写就等于是让她悬腕悬肘，凌空书写。《评书帖&#183;执笔歌》有言："悬腕悬肘力方全，用力如抱婴儿圆。”这样抄写所消耗的气力，足够累到她半死不活，甚至废了这只手。
如果说方才让她抄书还有可能是太子一时兴起，可是现在她几乎可以断定，她是得罪他了。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先时的疑惑，为什么明明有东厂探子来过的痕迹，皇帝却对她所露出的破绽只字不提，原来是因为……派探子来的人竟然是太子。
至于他在听罢她背书后的发作，月池暗自心惊，估计将她先前的抗拒与今日的优异联系到了一处，发觉她之前是在韬光养晦……到底是她今日表现得急切了些，可是她别无出路了，她只能以勤奋做掩饰，渐渐将锋芒展露出来，否则再拖下去，她不是被文臣活活打死，就是被皇室人为重病。她只能赌一把。
不过看来，太子并没有立时取她性命的意思，虽然是想折腾她，但是这样一来，更将一切掩饰过去，即便她日后才高八斗，人家也只会说她在东宫奋发图强，而不会怀疑她先前是在藏拙。
想到此，月池反而安定下来，她拱手谢恩，抬脚就告退。徒留朱厚照目瞪口呆，半晌方咬牙道：“好一身傲骨啊，连半个饶字都不肯说。好，好，好，孤倒要看看，到底是孤的威势重，还是他的骨头硬！把罗祥叫去看住他，若写不完，不允他出房门一步，水米也不要给他！”
刘瑾在一旁暗舒一口气，他在看到月池所抄之文后也觉这是个硬点子，谁知因为太硬了，连太子都容不下，这下倒省了他的功夫。只怕不用多久，这小子就要被丢到乱葬岗去了。
端本宫的静室内，罗祥的神色由最开始如看死人，到现在倒生了几分敬佩不忍。每次当他以为他要坚持不下去时，他又再次站了起来，继续开始写，至此鲜血已然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罗祥想到了好友谷大用之语，此人是王太监荐来的，又是如此宠辱不惊，刻苦好学，日后说不定能成个人物呢？既如此，倒不如结个善缘。想到此，他悄悄出去，刚拿了几色点心和一瓶金疮药，正准备往回走时，就听到正殿传来动静。
他问旁边的小太监：“是谁来了？”
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回罗哥，是徐首辅与李次辅来了！”
罗祥一惊，竟然闹到了这个地步，连一直卧病在家的内阁首辅都坐不住了。徐溥与李东阳这次是有备而来，早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内阁开了一次会。
内阁位于午门东南角的会极门内一栋高广严丽的小楼之上，其中包括阁臣的值房、文书档案室等等。平日里，三位阁老要么各自在自己的值房里辛勤工作，要么偶尔到楼上的休息之所小憩，可今日早晨，他们竟然放下手中堆积如山的公务，齐齐聚到会客厅内。
紫砂莲鹤壶在风炉已沸了三沸，谢迁忙侧身取下茶壶，将煮好的茶汤倒入杯中，这煮得是凤凰水仙，香气浓郁，茶汤红艳。他取一杯递给徐溥。徐溥双眼中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膜，他想伸手去接，可朝的方向竟然是偏斜的。谢迁心下酸涩，他忙拉住徐溥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茶碗放进他的手里。
徐溥这才知，自己连方向都搞错了，他苦笑一声：“人老了，不中用了。”
一旁的梁储见状也是惊痛不已：“元辅的眼疾，竟已恶化到了如此地步吗？”
徐溥摆摆手：“老夫今年已然七十二岁，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岂止是双目，脏腑之中亦早有疾患。比起负图，老夫才是应当致仕之人。”
礼部尚书刘健道：“您乃国之栋梁，中流砥柱，朝中哪里能离得了您呢？”
徐溥叹道：“可惜，残破之躯，恐难为国尽忠了。老夫已向圣上递了辞官折子，请乞骸骨返乡，想必答复就在近几日了。”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谢迁不由道：“您怎的突然做此决定？”
徐溥道：“哪里是突然，老夫早有归田之意，数月前就想请辞，只是那时圣上执意斩杀李大雄，负图因此致仕，六部尚书更替，朝政正值不稳之时，老夫自觉身为元辅，岂能在此时离开，故而勉力强撑罢了。现下却是再也撑不住了……”
王鏊如鲠在喉，他想说，现下朝中也是暗潮汹涌，离不开您的辅弼，可看徐溥如风中残烛的模样，他也将话咽了下去，只听徐溥又道：“只是，在离开之前，老夫必有一言相劝。”
众人皆说：“洗耳恭听。”
徐溥面色一沉，重声道：“叔厚、济之与希贤这三日所为，实是太过，有违臣节。”
被点名的梁储、王鏊与刘健皆是一惊，梁储道：“您所指的莫不是责罚李越与张奕之事？”
徐溥道：“正是。”
刘健的性子既刚且直，他道：“元辅恕罪，下官实在不知，师教徒，有何不对？”
徐溥道：“你若真是尽心管教，老夫怎会有半个不字。只是，这三日来，你又教了多少圣人之言？无非是因对圣上、太子不满，故而拿两个孩子做筏子。”
刘健的脸一时涨得通红，王鏊道：“元辅容禀，皇上、太子无故出此乱命，必有缘由。若不是李越巧言令色，张家以裙带攀附，怎会如此？这二人委实算不上无辜。”
梁储接口道：“尤其是李越。下官罚他，也是因他学问太差。”
徐溥道：“那你们可料错了。李越未必想入宫来，受你们的无端指责。”
李东阳点点头，又将萧敬所言李越勇救无辜弱女，弘治帝的真实打算说了一遍，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梁储不解道：“可是，为何此人还留在宫中？”
徐溥道：“这是太子之意，陛下言说，太子认为因身份之故，接近他的人都别有所图，唯有此人堪称正直，虽然学问差些，但胜在人品，难得投缘。太子还允诺，必会痛改前非，从此勤学好问。我等费心选伴读，不就是为了让这位活祖宗步上正道吗，这本是一件大好事，只可惜……”
王鏊明白徐溥的未尽之意，他惭愧道：“因为我等太过莽撞，以致局面无法收拾。”
刘健道：“既如此，圣上为何不直言，反而颁发中旨。不经凤台鸾阁，何名为敕？”
李东阳道：“想是怕群臣反对，不可收拾。未曾想到，这样一来，一样会引起大家的不满。此事元辅亦劝诫过圣上，圣上也欣然纳谏。现下，就是该讨论如何收场的问题了。某虽也不赞同这二人入宫，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让朝野内外继续看天家的笑话。主忧臣忧，主辱臣死。”
这一番话更是说得三人心如油煎，王鏊道：“下官愚钝，不知元辅有何妙计？”
徐溥道：“你们三人先上奏谢罪。三月之后，刚好是神童试举办之时，那时就让这二人与各地神童一道在奉天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应试。若证实其才学不错，此事不就就此揭过了吗？”
刘健瞪大双眼：“张奕也就罢了，可是李越，下官恐三月时间尚短，恳请元辅再宽限些日子……”
徐溥道：“不可，你们皆是饱学之士，多加用心也就是了。”
三人理亏在先，只得应下。徐溥说动了下属，便动身来劝罢课的太子爷了。

第41章 言谈之间定凌烟
孤只有一条，刘健等三人，不得入阁。
朱厚照倚靠在紫檀嵌玉宝座上， 疑惑道：“您的意思是，让他们二人去参加神童试？”
这是从太子爷的曾祖父英宗皇帝时延续下来的良好传统，由各省主事官员推荐本地聪明颖悟的神童， 由皇帝亲自主考， 其中优者可进入翰林院或顺天府学读书，次一等的也能进入家乡的府学继续深造， 当年的程敏政与坐在此地的李东阳无一不是因此进入仕途。这倒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可那两个蠢货能否把握住，就是个问题了。万一在文武百官面前公然出丑，那不是弄巧成拙？
徐溥虽然眼疾很重，但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见皇太子久久不语，便知他顾虑为何， 他缓缓开口道：“殿下放心，臣已嘱托刘健等人，他们必会费心教导，务必不失朝廷的颜面。”
朱厚照一听刘健的名字就重哼一声：“他们如今倒是想起朝廷的颜面了？”
徐溥道：“殿下恕罪，他们只是一心为国，故而失了些分寸，现下已然知错了， 明日便会上表请罪。”
一句请罪就以为能将冒犯天威的死罪抵消了吗？朱厚照面如寒霜，只是并未当做徐溥的面直说。李东阳年纪虽大， 但尚心明眼亮，在一旁看得真真的，当下心中胆寒， 马文升不过上奏批评他玩物丧志就被他逼得致仕， 这三人可是让他颜面尽失， 依照这位爷睚眦必报的个性，只怕不会轻易干休。毕竟是多年的同僚，李东阳实不忍心，他想了想道：“殿下若担忧张奕、李越等二人的学业，老臣这里倒有一礼相送。”
朱厚照道：“是何物？”
李东阳道：“正是老臣近年些来的笔录心得，可供他们参阅。”
朱厚照双眼一亮，面露惊喜之色：“此话当真，李先生当真舍得？”
李东阳微笑点头，心下在滴血，为了三位同事的前程性命，舍不得也得舍啊。
“这下，孤就不必烦恼了。”朱厚照的声音都轻快了不少。无怪他如此动容，李东阳于弘治年间主柄文坛，乃是茶陵诗派的领头人物，不仅文章写得才藻富赡，一手好字更是被誉为海内珍品，天下士人虽多，可都以得到李东阳的墨宝为荣。拿着文坛魁首的心得学习，如果还过不了一个小小的神童试，那干脆别在世上浪费米粮了。
朱厚照欣喜之余，益发感动于李东阳的一片忠心，他道：“二位先生不愧是一代宗臣，孤感念在心。不知二位想要何等赏赐，孤都会进言父皇，尽力满足。”
一代宗臣语出《汉书》：“唯何参擅功名，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为一代之宗臣。”其中，何是指萧何，参是指曹参，二者皆是汉代名相。朱厚照以此二人比他们，乃是极高的褒奖。徐溥浑浊的双眼中流下泪来：“臣已是行将就木，除了埋骨桑榆外，别无所求。殿下如扶木朝暾，光芒万丈，还望多多珍摄，莫忘天下臣民对您的殷殷厚望。”那就是成为大明的中兴之主，重振乾坤。
朱厚照颇为动容，点头让徐溥放心。他又看向李东阳，李东阳斟酌语句道：“臣蒙陛下恩典，已然位居要津，于己身亦别无所求，惟愿殿下沿袭陛下圣德，弘毅宽厚，克逮克容。”
又是宽厚，又是包容，其他两人都是灵心慧性之人，岂会不明白。徐溥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而朱厚照则是微微皱眉，他就说李东阳今儿个怎么送如此重礼，原来是拿这些换他高抬贵手。他想了想道：“好，孤就给李先生一个面子，只是那三人如若再犯，那时孤可没有今日这么好说话了。”
李东阳忙拱手致谢，朱厚照又道：“先生既来了，何不去瞧瞧孤那两个不成器的伴读，若得您亲自指点，也是他们前生修来的福分。刘瑾，带李先生移步。”
李东阳一惊，这是要支开他的意思。他心下疑惑，却不好直说，只能跟着刘瑾离开。孰不知刘瑾心中也如百爪挠心一般，何时太子与人说话还让他避出去了？
眼见左右皆退后，朱厚照方对徐溥道：“先生既告老，不知接下来是何人有幸，得升大学士之位？”
徐溥心中如遭重击，万想不到这位十来岁的太子会问此事，他推托道：“此事自由陛下决断，老臣哪敢妄议？”
朱厚照挑挑眉：“您是四朝元老，当朝首辅，父皇素来倚重您，必会将您临去时的举荐放在心上。您往我这端本宫来，不带谢先生，却带了李先生，孤便知您所属意下一任首辅为谁，故而方以萧何、曹参为比，您与李先生不正是在重演萧规曹随的美谈吗？而李先生既已升任，次辅中便有空缺，依照往年的惯例是从六部中擢升。孤只有一条，刘健等三人，不得入阁。”
徐溥闻言大惊，他道：“殿下不是已然许诺，既往不咎，怎么又……”
朱厚照道：“既往不咎不等于还大加提拔。先生不是外人，孤便直说了，即便您说动了父皇，日后待孤继位，也一样会把他们贬下去。”
徐溥的身形都佝偻了几分，他想了想道：“殿下如此直率，老臣自也以诚相待。实不相瞒，在这桩事出现之前，老臣实际是属意刘健接任首辅，盖因他果敢善断，有经济才。但因出了此事，老臣方觉他与您脾性不合，恐出大乱。而此次争端，多亏宾之及时告知老臣，又在圣上与臣子之中调和，方得圆满解决。故而老臣改变主意，力荐宾之，以刘健为次辅。这样有宾之在其中缓和，您与刘健之间即便意见不合，也不会过于激烈。”宾之是李东阳的字。
朱厚照翻了一个白眼：“可是孤现在连看他一眼都心烦，怎能不激烈。”
徐溥道：“殿下，为国取士，岂能因一己好恶。当今天下，看似是四海升平，可庶政已然是问题重重，财政入不敷出已然多年，须得一位实干之臣，方能辅弼圣上及殿下，革除弊政呐。”
朱厚照不以为意：“先生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徐溥被堵得一窒，他道：“殿下如若不信，只管去通政使司一观内外章疏便可知晓。老臣若有一字虚言，死无葬身之地。恳请殿下听臣一言，摒弃前嫌，宽大为怀。”
说着，他摸索着就要跪下叩首，朱厚照忙扶起他。太子爷对徐溥的人品与见识还是有几分信任敬重的，眼见他风烛残年，还在忧心国事，也不免生了恻隐之心，他摆摆手道：“好吧，好吧，孤准先生所求就是了。”不过此时，他心里却埋下了疑窦，庶政真的已经到了问题重重的地步了吗？

第42章 玄机隐隐应难觉
因而，他也就暂时放过了她。
这一厢是尘埃落定， 那一厢却是刚刚开始。刘瑾与李东阳之间，除了最开始的几句“您这边请”、“小心脚下”之外的几句客套话外，再无别的说辞。文官与宦官之间本来就是水火不容， 这般“相敬如冰”也是常态， 如若他们真的谈笑风生起来，该愁眉苦脸的就是朱厚照了。
在徐溥与李东阳进门之后就被带到外面来的张奕正百无聊赖之际， 就见慈眉善目、风度弘雅的西涯先生入门而来，他惊得立时就将书丢下，忙上前行礼道：“学生、学生张奕，见过李老先生。”
李东阳一见他包得严严实实的双手，不由微微皱眉。虽对外戚张氏不满已久， 但都御史张歧的确算是张家中难得的一个靠谱官员，眼见其子受伤至此， 李东阳还是多了几分怜悯之意。他当下和煦地问了问张奕现如今的进度如何，可有不懂之处，张奕这些天也被吓坏了，眼见这位文坛领袖如此平易近人，心下既受宠若惊，又感动不已，忙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问题。
李东阳皆一一解答， 又勉励道：“先前几位先生皆是爱之深，责之切， 并非是言你的学问一无是处。在你这个年纪，泛知五经，已算是不错， 但治学乃长久之事， 需把握要旨， 要切记‘故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1】”
张奕忙拱手道谢，李东阳点点头，又疑惑地看向刘瑾：“不知李越何在？”
刘瑾心下一跳，但他一个钟鼓司的太监总不能拦住内阁阁老不让他见人吧，更何况李东阳还是奉太子的命令而来。他只得将他引往月池所在的静室。
一推门而入，李东阳就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慑。宣纸的雪白，墨字的厚重，与少年手上刺目的血红交织一片触目惊心，就如一支锋利匕首扎进了李阁老的眼眶之中。罗祥忙上前见礼，他早在听说有二位阁老齐至时，就将手里的药和点心又藏好，万一太子立时召见，那不就露馅了。而至于月池，她对外围的动静充耳不闻，已然陷入了极度专注的状态中，因为唯有这样，她才能再坚持下去。
刘瑾一见李东阳大为震撼的神情就知不好，皇太子有意的惩罚说不定倒成了这小子得到儒臣认可的敲门砖。他抬脚就要上去叫过月池，却被李东阳阻止。他拈起一管彩漆紫毫，走到了月池身侧，提笔挥洒写了一个永字。
他用笔流畅，运转自如，动作潇洒又不失平稳，至于他所写之字，更是端庄流丽，清正典雅。他一面写一面道：“习字先从楷、隶入手，家父尝衍书圣王羲之永字八法，变化三十二势，及结构八十四例，并为著论【2】。你既苦心习字，不妨先从八法入手，待到融会贯通之际再习家父的《大字结构八十四法》。”
月池突然一听身旁人声，如闻惊雷，待到明了其意时，更是呆若木鸡，只听李东阳继续道：“‘侧’不得平其笔，当侧笔就右为之，‘勒’不得卧其笔，中高两头下，以笔心压之；“ 努” 不宜直其笔，宜立笔左惬而下；‘耀’须蹲锋得势而出，出则收。‘策’ 须祈笔背发而仰收；‘掠’者拂掠须迅，其锋左出而欲利；‘啄’者如禽之啄物也， 立笔下髦， 须疾为胜；‘碟’者不徐不疾，战行欲卷，复驻而去之。【3】可听明白了？”
月池下意识点头，心知他是在教点、横、竖、钩等笔画写好的关窍。在点头之后，她又觉这般太不礼貌了，忙应声道：“学生听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
李东阳点点头：“唐时李阳冰曾有言，昔逸少攻书多载，十五年偏攻‘永’字，以其备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也。如你有心于书法上有所造诣，切莫觉枯燥，需知‘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4】”
月池拱手一礼，正要致谢，李东阳却因又一次见到她伤痕累累的双手，补充道：“凡事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你双手伤成如此模样，连笔都拈不稳，如何习字，还是暂且休息，待养好伤再说。”
月池心头一亮，虽不知这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他身上的大红袍子与仙鹤补子，就知是一品大员，再根据太子身边的刘瑾恭谨的模样，此人说不定就是内阁三公中的一位。此时如不抓住机会，摆脱加身的苦役，更待何时？
月池想罢，面露羞惭之色，道：“先生容禀，学生才智鄙陋，幸蒙圣上与殿下不弃，加恩入宫。此等深恩厚德，学生即便粉身碎骨，也无以报万一。谁知，学生进宫以来，非但不能尽心侍奉太子，反而惹得诸位先生烦忧。学生自惭形秽之至，立志夜以继日，苦读诗书，以求上不负皇恩，下不亵师德。”
李东阳听罢深感其精诚动人，他拍了拍月池的肩膀道：“你有此心，圣上与先生们都会甚感欣慰的。不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焉可如此损毁，还得善自珍重。”
月池面露为难之色：“多谢先生的好意，只是太子刚刚破格赐下这一间静室，学生实无颜半途而废……”
李东阳环顾四周道：“无妨，稍后你就与老夫去面见太子吧。”
接着，他又对罗祥道：“去取些金创药来。”
罗祥躬身称是，随意出门溜了一圈，就将刚刚准备好的药又光明正大带了进去。宫中的药果然有奇效，月池的双手被包扎完好之后，就觉火辣辣的疼意消失殆尽，一丝丝凉意涌上心头。
刘瑾看着这一切当真是目瞪口呆，好一个奸猾小人，三言两语就哄得李东阳替他出头，去向太子讨情。他有心想说实话戳破李越的谎言，可是话到嘴边了好几次，又都被咽了下去。无他，他仔细一想，李越之言竟无一句漏洞。首先，他说得是苦读诗书，从未明说是他自己主动在此练字，其次，太子当时的原话的确是赐他一个恩典，单辟一间静室。他只是含糊了一下词句，并无一句谎言，意思却完全倒了个，明明是太子有意惩罚，现在倒成了他自己有心练字，太子为他破格开恩了！而他如果此时戳破，李东阳必会细究惩处李越的缘由，那时又叫他怎么说？思来想去，只能暂时闭嘴，反正他们二人还会去面见太子。刘公公翻了个白眼，太子爷才没那么好说话呢。
谁知，刘公公这次却料错了，当李东阳恭谨地邀请太子与伴读们一道回去上课时，朱厚照也傻了眼。可他既已踏上了徐溥搭得梯子，就没有再下去的道理，只得应下。李东阳又道：“李越忠心耿耿，太子感其忠心，恩赏静室，本为一段佳话，只是依李越如今的状况，如若再劳累过度，恐不利于神童试的准备。因而，依老臣看，还是让他将精力专注于经史研读，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厚照心中一惊，他此时倒是没想到是月池说了什么，而是思索道：“李先生所言甚是，要收拾这小子机会多得是，还是让他先把孤的脸面挣回来再说。”因而，他也就暂时放过了她。
月池暗舒一口气，往后几天她过上了难得幸福的生活。白天是天朝顶尖的知识分子呈现儒学盛宴，晚上，贞筠经过几天的鸡飞狗跳，对家务也渐渐上手。一切都看似好转，直到有一日，李东阳在下课后赠予她一卷书册，正是他父亲书法家李淳的大作——《大字结构八十四法》。
李东阳前脚刚走，月池还未来得及翻开，书就被她前面的朱厚照夺去，他翻开扉页一看，瞳孔不由微缩，半晌方将书籍掷回月池的桌上，冷笑道：“他倒是对你期望不低啊。”
月池一怔，她翻开书页一看，上面以玲珑飞动的草书写了一首诗：“小小青松未出栏，枝枝叶叶耐霜寒；如今正好低头看，他日参天仰面难。”
这首诗意思简单明了，可其背后的深意却很惊人。此诗是洪武年间大才子解缙幼时所做，解缙少时便以才华名动天下，颇得朱元璋与朱棣看重，官至内阁首辅。按理说他是富贵已极，可惜因奸人陷害，直言进谏得罪皇帝，最后被埋进雪里活活冻死。
月池想到此，不由悚然一惊。李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单纯是为勉励她，为何不找一首寓意更好的诗相赠呢？还是说，他另有深意。还有朱厚照适才的表现，也让她觉得心下发麻。因着这一桩，她到回家吃晚饭时，都是心事重重。
贞筠不由横眉怒目，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那谁又出幺蛾子了？”
月池一愣：“谁？”
贞筠一脸了然：“别装了，那祖宗就是个祸头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你。”正是这一句无心之语，一下点醒梦中人。

第43章 奸宦谗谤销骨髓
孤要把他的胆子剖出来，看看是不是比天还大！
月池对皇太子一向持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盖因她一入宫来， 就卷入到了皇权、外戚与臣权的斗争之中。张氏一族与满朝文官哪里争得是一个小小伴读的职位，他们争得大明帝国未来皇权的倾向。要知道，在这样一个封建国家， 太子朱厚照一人的好恶就能决定千千万万人的生死存亡， 起起伏伏。
因着这个原因，众位讲读官力图改变他的思想， 阖宫中人无不对他趋之若鹜，说到底都是为了左右未来的皇权，以求实现自己的目的。但太子本人似乎对成为人人争抢的肥猪肉的现象并不满意，这或许是他破格选她入宫的原因之一。他大概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但这就把月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特别是特许他们参加神童试的消息在满宫传开后， 更是佐证了李越、张奕颇受圣上、太子看重的谎言。
张奕作为张皇后的侄子，本来就被众人阿谀奉承， 对自己地位的拔高并无明显的感觉，但月池这边就是天差地别。以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队伍的谆谆教导，以谷大用为首低位宦官队伍的有意接近，再加上张皇后偶尔的召见，叮嘱她与张奕二人好生相处，互相扶持。
月池：“……”还不如让她无人搭理得好，这简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太子的注意力有限， 权力虽大，但职位就只有那么多。文官与宦官之间、文官与外戚之间， 都是竞争关系。她无论投了哪一方，都会被另一方打击报复。更糟糕的是，文官把持外朝、宦官把持内宫， 张皇后更是为天下主母， 她现在要在内宫讨生活， 日后八成也要立朝为官，这又让她陷入了哪方都不能得罪的恐怖局面。在暂无良策的前提下，她只能先与太子保持距离，尽量降低存在感，既减少众人对她的关注，也免得这位爷一个心情不好又来重罚。
可李东阳的这首诗与贞筠的那句话就似晴天霹雳一般，将她从鸵鸟心态里拖出来。解缙之死虽有他人构陷的缘故，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他错估了君心，开罪了永乐皇帝。而她现下的处境比解缙还糟，解缙至少还得到过永乐帝相当一段时间的赏识，她却已将太子冒犯到底。
连李东阳都看出了她与太子之间的不对劲，一旦过了神童试，太子彻底撕破脸，表明出真正的态度，她面临局面会比现在还艰辛百倍。这里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在现代怼上司不过是被穿小鞋，大不了另谋高就，而在这里，若与上司不睦，她就只能自尽去地府找个岗位了。
月池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就只能坚持八面玲珑的基础不动摇，同时想办法与太子缓和关系。这说来容易，做来可比登天还难，皇太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他的眼去。
月池如坐针毡了一天后，决定还是先找个机会和他聊聊，至少在他面前把先前的失态与藏拙再尽力圆圆，表明自己并无不臣之心。然后，她就发现，除上课外，她根本没有面见太子的机会。她曾经畅通无阻的端本宫突然对她拒不开放，守门的小太监依然笑容可掬，可他们说得话永远都是：“请回吧。”
这明显是有人事先吩咐过，可究竟是谁？她不得不找到了罗祥，得到的答案让她大吃一惊。她蹙眉道：“您说，是刘太监？可我与刘太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这是为何？”
罗祥一脸震惊：“难道王督主没叮嘱过您吗，他与刘太监有隙，您又是王督主荐来得，这自然……”
月池恨不得仰天长啸，她到今日才知，原来她进宫是出于太监之间的勾心斗角，感情她还卷入了太监之间的斗争是吗！王太监向朱厚照传递她失态的消息，那朱厚照知道的事，东厂督主又怎会不知，自她入宫至今，王岳连面都没与她见过一次，摆明是明哲保身，要拿她当弃子。而谷大用与罗祥明显是不知此事，看来他们之所以与她交好，不仅错估了朱厚照的看法，而且以为她背后有东厂势力。
月池想了想，作恍然大悟状道：“是我愚钝了，王公公的确叮嘱我要小心提防宫中的奸猾之辈。只是我一时竟未醒过神来，以致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了。多谢罗公公的指点之恩，我现下就去找王公想想办法。”
说着，她转身就走，同时在心底默数：一、二、三，刚刚数到三，罗祥就从背后叫住她。他笑道：“您也太性急了些，这等小事何须去劳烦王督主，我就能帮您想想办法。”
月池回头面露惊喜之色：“果真，那就劳烦您了。只可惜我身无长物，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王督主面前替您美言几句了。”
罗祥立时笑开花了：“您客气了，您其实也不必烦忧，以您的资质，得到太子看重是迟早的事情，现在殿下只是因您的学业对您爱之深责之切，可只要您继续这般用功下去，还愁不能入殿下的眼吗？”
月池微笑颔首：“那就承您吉言了，若真有那一天，李越必不会忘记罗公公的恩德。”
待到走远之后，她面上的笑意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下可难办了。她须得在一面之下，与太子和解，谈何容易！月池这边再为与朱厚照见面而发愁，而朱厚照处同样也为此在堵心。
端本宫的书斋中，刘瑾正在替朱厚照磨墨，上好的古狻猊墨在端石砚中化为墨汁，朱厚照持玳瑁管紫毫，饱沾浓墨后，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永”字。刘瑾见字眉心不由一跳，太子居然又想起李越了，这已经是这些天第五次了，这可是以往前所未有的情况。他刚这般想罢，就听朱厚照问道：“孤这个字写得如何？”
刘瑾忙赔笑道：“爷的字如铁画银钩，龙飞凤舞。”
朱厚照挑挑眉：“那比李先生如何？”
刘瑾拍马屁都不用打草稿：“堪为伯仲之间。”
朱厚照大笑出声，忽而敛了笑意又问他：“那比起李越呢？”
刘瑾道：“李越如何能与您比，您是天上的云，他就是地上的泥。”
朱厚照咬牙：“话虽如此，可孤倒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泥。”
刘瑾度其意思道：“谁说不是呢，明明是爷宽宏大度赦了他的罪，他连恩都不来谢一个，成日只知道讨好李阁老那群人。”
朱厚照乍听前半句还觉说到心坎里去了，听到后半句时就讶异道：“你说什么，他在讨好文官，可有证据？”
刘瑾道：“李阁老的赠书就是铁证呐，李阁老是何等德高望重之人，每日往他门前递拜帖的士人数不胜数，他根本都不会见几个，却主动给李越赠了书。如不是李越主动讨好，他岂会如此？还有那日，李阁老替李越向您求情，这其实也是李越他……”
朱厚照睁大双眼：“他怎么了？”
那日刘瑾眼见月池大摇大摆出东宫，就觉心下不满，他们前脚刚走，刘瑾就有心要告状，但话到喉头，他又咽了下去。无他，好刀要用到刀刃上，打蛇要打七寸。他那时说出来，太子至多生气再罚他一回，可现下说出来，情况就不一样。
一来，太子生气点已经不是李越不识抬举，而成了文臣以下凌上，李越蔑视天威，这个性质要严重得多，二来经过这些天，太子的火气已然积累发酵到了一个高度，只待他再泼上一桶油，就会彻底爆发。想到此处，他便将那日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朱厚照气得面色铁青，斥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刘瑾跪下作畏惧状：“奴才人微言轻，怎敢公然驳内阁首辅的话……”
朱厚照喝道：“混账！你是孤的大伴，自然事事当以孤为先，内阁首辅又怎么样，难道还越得过孤去吗！好啊，孤总算是知道，李越这厮安敢如此，原来是自以为攀上了首辅，就不把孤放在眼里。哼，如今正好低头看，他日参天仰面难。他也不看看，这树到底能不能长大，还得孤说了算！”
刘瑾故意说反话：“爷息怒啊，您就算再动肝火，也得等到神童试过了再说，否则那群文臣只怕又不会善罢甘休了。”
朱厚照果然怒火更炽：“一群酸文腐儒而已，不过是孤养得一群狗罢了，难道还敢无礼于君上不成！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不知将君臣之道学到哪里去了。你现在就将李越给孤绑来，孤要把他的胆子剖出来，看看是不是比天还大！”
刘瑾心下暗喜，可转念一想，这李越最好卖弄俊俏，又巧舌如簧，万一踩了狗屎运将太子哄得回心转意，他不就白折腾这一遭了。还是得想个法子，确保万无一失才好。他想了想道：“爷息怒啊，奴才以为这般痛快，倒是便宜他了。何不想个几个法子，慢慢折磨他，才能泄火呢。不如爷就给奴才一个机会，奴才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朱厚照点点头：“好！就依你的话。”

第44章 凛凛气节安可移
可我娘生我到世上，从来就不是让我来做狗的！
月池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在她得知罗祥因说错话被太子罚去刷马桶之后， 她几乎是马上明了自己的处境不妙。看来已经晚了一步，她心下叹息之余，立刻将手搭上了张奕的肩膀， 对着这个心思纯良的小胖子和颜悦色道：“打扰张兄了， 小弟于今日所学的功课有些疑惑，不知张兄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张奕很是诧异， 他含酸道：“你可是连李阁老都青眼相加的大才子，连书都背得比我多多了，我能有什么指点你的？”
月池闻言更加诚恳：“张兄这是哪里话，我只不过笨鸟先飞，哪里比得上张兄自幼勤谨。张兄还是莫要谦虚了， 三月之后就是神童试，张兄宅心仁厚， 想来也不忍看到小弟在金殿上当众出丑吧。”
张奕闻言这才勉强答了她几句。月池在道谢之余，又特意从各种方向将他好生恭维了几句，对张奕这种“真”十一岁的少年，他们到中午时就关系缓和，下午时就相谈甚欢了。因着请教与交好，他们这在一天都坐到一处。而在张皇后给侄儿赐膳时，张奕在月池“欣羡”的目光， 半是得意半是真心地邀请她一块儿用餐。月池假意推辞了几句，当场同意了。于是， 这一天又是云淡风轻的过去。
朱厚照目睹这一切，当晚就将刘瑾提溜过来，斥道：“你这狗奴才究竟是怎么办差的， 嘴上说办得妥妥当当， 可到头来连半点成效都不见！”
刘瑾也觉邪门：“爷恕罪呐， 奴才是真布置好了，笔上的荨麻刺，茶里的臭虫，菜里的碎瓷片，谁知这小子一天都巴着张少爷，这不就……”
朱厚照当即砸了手边的端砚：“你这算什么，不痛不痒得给他挠痒痒都不够，孤真是不该信你这个废物的本事，来人呐……”
刘瑾忙阻止他：“爷消消火，依奴才看，此事不宜明火执仗，万岁素来慈悲，若是惊动他老人家，那可就不好办了。还请爷稍微忍一会儿，奴才明日必定让爷心满意足，出了这口恶气。”
刘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这主子安抚下来，待他回屋后，他立时就将一个名叫赵虎的膀大腰圆的太监召过来。他在朱厚照面前伏低做小当孙子，此时又翘着脚得意洋洋做爷爷了：“安排你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赵虎曲腰哈背道：“刘爷放心，已然布置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保准就叫那小子一命归泉，半点痕迹都不留。”
刘瑾道：“那就好，这事办妥，重重有赏。”
赵虎兴奋地脸涨得通红：“刘爷放心，奴才一定那什么，死而后已！”
刘瑾和魏彬都被他逗得捧腹大笑起来，魏彬呸了他一口道：“屁书都没读过，还在这里胡沁，行了，不用再表忠心了，快滚吧，总之少不了你的好处就是了。”
赵虎憨憨得应了一声，就告退了。待他走后，魏彬方对刘瑾说出自己的不解：“刘哥，你既然一早就打算要那小子的命，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拖到现在，白被爷骂了一通。”
刘瑾摆摆手道：“你还是入宫时间尚短，不知咱们这位主子的秉性。他虽嘴里喊打喊杀，可看他对李越的关注，就知此人在他心中非比寻常，若是真动起手来，未必会取他性命。所以，我才要等他再次下令重罚，同时命赵虎务必做成意外，不留痕迹。即便到时候他后悔了，下令的是他，造成一切的是意外，他就算迁怒也是去找那姓赵的，再怎么怪不到咱们头上。”
魏彬听得叹为观止：“不愧是刘哥，您可真是深谋远虑。”
刘瑾大笑道：“你小子少来了。不过，为了日后的前程，我必要维持在太子身边第一得意人的地位，谁要是敢伸爪子来动老子的权，老子就要他的命！”
这森森的恶意，仿佛已张牙舞爪破窗而出，让在京城另一端的月池都不由打了个寒颤。贞筠看着没动几口的菜肴，蹙眉道：“究竟是怎么了，不是说过了神童试就好了吗，你这般用功，怎会有问题？”
月池幽幽叹了口气，从太子重罚罗祥就可看出，他对她已是不耐至极，但滥刑士人实非小事，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他们极有可能会采取非常规手段。为了保护自己，她只能与张奕拉近关系，同进同出，皇太子再怎样，也不能连表哥也一起对付吧。可这般坐以待毙，只防不攻，实非她的作风，再说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想了想，便取下头顶发簪认真磨了小半夜，直到磨得尖端锋利为止。
第二日午时，她就约张奕出去散步消食，实际引着他往东安门方向走去。她打算去找王岳。自她一离开文华殿，刘瑾就觉心下暗喜，忙急急将正在端本宫午睡的皇太子请来，言说有好戏。
朱厚照被请到了崇楼上，刘瑾殷切地指明方向，朱厚照定睛一看，李越正在下方快步行走，行色匆匆，仿佛有人在赶他似得。朱厚照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忽间朱红色宫墙的拐角处，忽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就从背后捂住李越的嘴，将他拽了过去。
朱厚照瞪大眼睛，看向刘瑾：“老刘，你不会蠢得连个时候地点都不挑，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是在文华门外公然杀人，你是生怕父皇不知道？”
刘瑾拱手道：“哎哟，您这是哪儿的话，就算借奴才几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取陛下钦点伴读的命啊，只是将他关进空水缸里而已。”
朱厚照闻言方点点头，谁知他刚刚低头望过去，就听见一声大叫，紧接着一股猩红的血色缓缓从墙后流淌出来。朱厚照一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奔下楼去，刘瑾见状心下大喜，看来是成了，可他嘴里还叫着：“爷，慢点，小心跌着。”
可在他赶过去之后，面前的情景却让他面上的笑意消失殆尽，赵虎胸口已然破了三四个洞，一只发簪插在上方，他了无生气地瘫在地上，双眼里满是惊恐，一双手却捂着下身。而那个混账小子，正跪坐在他身旁，用他发抖的手在赵虎的身上摸索，尔顷，他就从赵虎怀里取出来一物，正是东宫的腰牌。紧接着，他听到了动静，忙急急抬头，一见是他们，那双眼中迸发的杀气，几乎让所有人都钉在当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卷上心头。
朱厚照最先回过神，他道：“还不快拖下去处理掉。”
左右太监这才如梦初醒，忙去取黑布袋来，刚将赵虎的尸体塞进去了一半，张奕就到了，他嘴里念叨着：“阿越，不是说消食吗，你跑哪儿去了。”
他一见立在这里的太子就是一惊，刚刚跪下，嘴里含着得一句殿下尚未唤出口，就看到了一旁尸体扭曲的面容。张奕当场大叫一声，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朱厚照：“……好个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把他抬走！”
月池眼见朱厚照有条不紊地下令收拾残局，她定定看着赵虎狰狞的死态，如果不是她早有准备，将发簪藏在袖中，现在被装进黑布袋里拖出去的，估计就是她了吧？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腰牌，宫中人命之贱，当真让人触目惊心。而她一旦暴露女儿身，这些人想杀她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想家，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到桃花庵，立刻马上！说到此，她还要感谢皇太子的出人意表之举，给她本已断绝的返乡之路开辟了一丝希望。只要她能从这里安然离开，拿着这个沾血的腰牌前去内阁，就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她立刻面向朱厚照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此人必定是饮酒过度，所以才做出此等狂悖之举。只是臣虽身体无恙，但却因一时受惊过度，心口绞痛，还请殿下允臣今日告假。殿下放心，今日之事，为保宫中颜面，臣是一个字都不会外泄的。”
她低着头，迟迟没有等到回音，正心如擂鼓时，忽然之间，一个赭红的身影在她身前蹲下，一把拉起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头掰开，将那个腰牌取了出来。
朱厚照半是嘲弄半是好笑道：“李越，若真一个字不会外泄，还紧紧拿着证据作甚？”
月池一时如被冰雪，朱厚照又道：“还心头绞痛呢，适才你杀人时，可是镇定得紧，两招毙命。先插他的那儿，再捅他的胸口。为防他不死，还又捅了两三下，可真是好本事。”
月池深吸一口气：“您究竟要怎样呢？就算要处死我，也总得有个罪状凭据吧，不经三法司会审，就用这般阴私诡计杀我，不仅失了大明储君的气度，也让我心下不服。”
“你！”朱厚照立时就要发怒，随即反应过来道，“眼见蒙混过关不成，又改用激将法想闹大了。李越，你是不是天生就不会求饶？连狗都不会做，你还想做人？孤再给你一次机会，跪下来磕一百个响头，今天的事就此揭过，否则，你这颗大好头颅，就干脆别要了！”
月池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昂起头道：“殿下恕罪，可我娘生我到世上，从来就不是让我来做狗的！”

第45章 谁知业债难逃避
朱厚照，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月池咬牙， 不论是前世的母亲，还是今生的周氏，她们忍着剧痛， 让她降临到世上， 不是让她受人欺辱，被人践踏的。若她真能卑躬屈膝过一辈子， 早在龙凤店时，她或去妓院当个花魁，或在外攀附个土财主，都能让她金奴玉婢，锦衣玉食地过日子， 何必折腾至今，还大老远地跑到北京来磕头！她当年没软下去的膝盖， 现在也一样软不下去。
朱厚照震惊地看着她，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她面不改色的模样，丝毫不将他的祲威盛容放在眼里，一个蠢货而已，是谁给她的底气敢在此张狂。他希望将她的假模假式撕下了，相信那时她痛哭流涕求饶的丑态定会让他乐不可支。然而，他今日终于看到了真实的李越， 可是却与他想象得大不相同。她的一双瞳仁仍如碧琉璃一般，可那在这层薄薄的水幕下， 火云如血，明光灼灼。她的双颧也浮现红晕，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仿佛由一幅寡淡的水墨画变成了敦煌重彩。
可刘瑾却在此时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视， 他尖着嗓子道：“好呀， 是天借你的胆子吧，居然敢顶撞主子，来啊，快把这该死的东西拿下！”
朱厚照身后的七八个太监就要上前，月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一声断喝：“我看谁敢！我是陛下钦点的伴读，若无故丧命于此，主子仰仗血统，自然不会有事，可为堵天下士人悠悠众口，总得找出个罪魁祸首来……”
她一语未尽，便眼神锋利环视四周，触及她目光的太监都是一惊，仿佛已经被拖到了大狱里。这么一想，动作就不由踌躇起来。这下不待刘瑾发怒，朱厚照就先忍不住了，适才内心的悸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毕竟是朱明皇朝的血脉，对权力有天生的掌控与独占欲，谁冒犯他的权威，就是他的死敌。
他当即就要下令，可就在此时，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华却匆匆而来。她鬓发凌乱，面色惊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紧接着对太子道：“殿下，张公子醒来后，闯了坤宁宫，现下娘娘召您过去……”
朱厚照瞳孔微缩：“……这个白痴！”
月池则暗舒一口气，交友一日，用在一时。张奕又派上用场了。
张皇后既然都知道了，弘治帝自然不会被蒙在鼓里。一听连人命都闹出来了，他连手中的奏折都顾不得，当下起驾赶往坤宁宫。刚一进门，就听到了张奕震天的哭声。这个十来岁的小胖子，生在富贵乡，长在锦绣堆，又不似皇太子天然一朵奇葩，哪里见过这样惨绝人寰的情景，当下唬得魂飞胆裂。只听他哭喊道：“姑母，姑母，这里太吓人了，我待不住了，我要回家！”
张皇后被他吼得心烦意乱，还未开口，她身旁的金夫人就骂道：“满口胡咧咧些什么，就是死个人而已，太子都说了，是他自己喝醉酒不留神跌死的，你还乱闹！入宫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要不是你延龄、鹤龄舅舅家没有适龄的孩子，你以为轮得到你！”
张奕抹着眼泪道：“又不是我愿意来的，我不要这福气还不成吗，不要还不成吗！一入宫就被人打，现在还碰见死人，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朱厚照不耐烦斥道：“吵死了，住嘴！”
张奕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冷气，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当下又开始打嗝。金夫人忙上前抽了他几下，又对朱厚照赔笑道：“太子看在外祖母的份上，不要同你表哥一般见识，他就是老鼠胆子，一时被吓傻了，对，吓傻了！”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他还用被吓吗？”
月池跪在张奕身旁，递给他一张手绢，看着他抽抽噎噎的可怜模样，不由暗叹一声：“真是一场闹剧。”
弘治帝也是如此想来，只是他一入内，殿内立时鸦雀无声，就连忍不住打嗝的张奕都紧紧捂住嘴，憋得脸色发紫，适才桀骜不驯的太子爷也觉有些心虚。他威严的目光环视四周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厚照顿了顿刚叫了一声父皇，就被弘治帝打断道：“你住嘴。李越，你来说。”
突然被叫的月池一骇，她看着朱厚照隐含威胁的眼神，恨不得将皇太子这些天来的恶行劣迹和盘托出。但她心知肚明，太子跋扈如此，也是皇帝在背后撑腰的缘故。现下生机已现，能好生活着，谁愿意去死呢，她也得冷静下来，不可再横冲直撞。她定了定神，一脸纠结为难，欲说还休。
弘治帝道：“你莫怕，有朕在，谁也不能拿你怎样。”
月池抬头望着他与张皇后，一滴泪珠也顺着她腮边滚落，她语声哽咽道：“臣无才无德，又失手犯下杀人大罪，实不堪为东宫近臣，恳求万岁放臣回乡吧。”
月池虽未熟读《春秋》，却将春秋笔法上用得极为顺溜，一个“失手”，一个“放”，就将今日的事孰是孰非交代得明明白白。
弘治帝气得面色雪白，却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在朱厚照再一次要辩解时，又喝止了他。他对月池与张奕道：“神童试一事，已然朝野皆知，不可再做更改。你们还是留在宫中三月，以便潜心温书。三月过后，若你们才学尚可，朕就特许你们进入顺天府学。”
此话一出，月池与张奕都是眼前一亮，此时两人的心理活动难得保持一致：“只要能出宫，哪里都好啊。”
不过短暂的高兴后，月池仍觉怅然，她还是想回家，她决心再争取一下：“多谢万岁隆恩，只是臣才疏学浅，恐辜负万岁的恩典。何况，臣已是戴罪之身，怎能再入顺天府学……还是请陛下将臣革职遣返，以正法典。”
这话听到弘治帝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瞧把孩子吓得，宁愿什么都不要，都要逃回家去。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朱厚照就在一旁冷笑道：“想走，门都没有！你哪儿都别想去！”
此话一出，月池更是死死埋下头，她怕她一抬头看他，就会忍不住把当朝皇太子当场掐死！谁知，朱厚照任性之下脱口而出真心话，当下自己也觉不对。他反应奇快，眼见父亲铁青的脸色，立刻也做泫然欲泣状：“真相未明前，你们哪儿都不能去。表哥，阿越，我们这些天相处得不好吗，我还以为我们会是一生的挚友，谁知就为一个醉酒的太监，你们就都抛下我了吗？难道你们先前说得话都是哄我的！”
张奕和月池：“啥？！”
弘治帝道：“你这是何意？”
朱厚照别过头去委屈道：“父皇先前让儿子住口，如今又叫我做甚？”
弘治帝眼见他眼中真有泪光，不由吃了一惊，这孩子自小就不爱哭，如今却流了眼泪，可见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弘治帝当下语气就软了几分：“现时给你机会，你如再不开口，后果可要自负了。”
月池最善察言观色，岂会不知弘治帝的变化，当真是亲生父子，他们在此说一箩筐，不及人家一句话！两队相较，裁判黑哨，胜负如何，何须多言？果不其然，朱厚照当下将赵虎如何妄为，他如何经过闻声出面，如何替误杀人的李越遮掩，表哥如何吓晕，不听他的解释。
朱厚照哽了哽道：“儿臣乃国之储君，深知国家法度不得背弃，更明了不可妄杀士人，即便眼见有人罪恶滔天，也会将其送往三法司会审，岂会无状到在文华门外派太监动手。儿臣还没那么傻。”
弘治帝当即就信了，他皱眉道：“这赵虎是何人手下，怎的如此管束不严，竟让一个醉汉在外行走！”
侍立在弘治帝身后的王岳闻言插话道：“莫不是刘公公的手下？”
刘瑾当下唬出一身冷汗，幸好他长了个心眼，是用钱收买得旁人，他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道：“启禀万岁，此事与奴才没有半点关系呐，这姓赵的和奴才先前连面都没见过。万岁如不信，派人随便一查便知。”
弘治帝当下使人出去，来人回来竟禀报道，此人竟是马永成的下属。这下连马永成也吃了排头，被削职到底，还重罚三十大板。
月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对奸计得逞的主仆，朱厚照甚至还斜睨了她一眼，悄悄对她做了个得意洋洋的鬼脸。她怒极反笑，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弘治帝靠不住，她就用别的手段。月池看着同样怒气冲冲的王岳，这下她连陈述利弊，费心劝说都省了，不愁王岳不与她合作。
朱厚照，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第46章 张良计对过墙梯
比起您对我做得，这不过是一点小回礼而已。
不过， 在众人看来，马永成一罚，此事就算了结了。金夫人立即上前扶起张奕， 对弘治帝道：“万岁， 既然证明都是误会，太子又极力挽留， 那奕儿也不用出宫了吧？”
弘治帝看向张奕：“这得看奕儿的意思。”
此话一出，月池就清楚地看到，金夫人使劲掐了张奕一把，一张丰满圆润的面庞此时竟有些扭曲：“奕儿当然是愿意留在宫里了，刚才只是误会是不是？”
张奕的肿眼睛里含着两泡泪， 他有心说个不字，可金夫人掐得更狠。他痛得龇牙咧嘴， 只得点点头。金夫人这般作态，弘治帝如何看不出，他的眉毛皱起，有心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张皇后拉了拉衣摆，这下只得作罢。
两个伴读，一个留下， 那另一个自然也走不得。月池心下实在恼恨，特别是当她与朱厚照四目相对时，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皇太子早已千疮百孔了。不同于月池，大获全胜的朱厚照却喜上眉梢。他特特上前一把拉起月池道：“这下可好了， 咱们又能在一处了。”
月池感觉被他拉住的胳膊都在发麻， 她一时恶从胆边生， 反手握住他的双手，眼中满是激动：“臣适才错怪殿下，殿下非但不怒，反而极力挽留臣，真叫臣惭愧不已。”
只是与嘴上的真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手上的大力。朱厚照被捏得剧痛，他下意识扬眉就要发作，忽而回过神来，当着父皇的面，他现在暴露真面目，岂不是自打耳光？好个胆大妄为的狂徒。他强笑着把手挣脱开了，又去牵月池的手，想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
月池却敏捷地将手藏在袖子下，对弘治帝道：“万岁，误会虽已解开，可瞧张兄的模样，似是受了不少惊吓，臣恳请万岁，允张兄告假半天。”
弘治帝看着张奕小脸煞白的模样，点点头：“朕准了，你亦回家休息半日吧。”
月池领旨谢恩，当即就扶着张奕出门。朱厚照见状忙匆匆一礼道：“儿臣也去看看他们。”
不待弘治帝与张皇后开口，他抬脚就追了出去。弘治帝斥道：“越来越没规矩了！”
张皇后早将这一场官司看在眼底，明白她儿子的手段，当下道：“还不都是您惯得。”
弘治帝有心反驳，一时也无言以对。
在殿外，月池刚扶着张奕走了几步，朱厚照就从背后追了上来。他道：“站住！”
张奕不由打了个寒颤，月池到了此时彻底撕破脸来，反而觉得十分自在。她施施然回头道：“殿下有何贵干？”
朱厚照见她这个模样又是一怔，他只觉李越像打通关窍，脱胎换骨一般，往日套在他身上的假壳子彻底脱落，其本来面目正在缓缓显露。朱厚照在觉得有意思之余，又觉不满，原来他自进宫来的一举一动都是在骗他！
他抬起自己发红的手道：“把孤的手捏成这样，还想着全身而退？”
月池挑挑眉，她上前一步，低声道：“比起您对我做得，这不过是一点小回礼而已。殿下，别高兴得太早，这一局您虽赢了，可不过是仗着圣上而已。”
朱厚照嗤笑一声，他命左右退后，也低声道：“孤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自然能够依仗，你倒是想讨好卖乖，可惜只是个庶民。”
月池不由莞尔：“是吗？您敢和臣玩个游戏吗？下一轮较量，若臣赢了，您就放臣回苏州老家，若您赢了，臣就任凭您处置。”
朱厚照轻蔑道：“孤何须同你纠缠，一声令下，你只能乖乖听命。”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那可未必，臣即便无法反抗，可至少能选择自尽。您若是怕了我这个庶民，直说便是，毕竟自见面至今，您已受骗多次，足见棋差一招，远不如我。”
朱厚照闻言不由大怒：“你还真是不知死活，做出这等犯上之举，竟然还敢大喇喇地说出来。你就不怕……”
月池道：“臣有什么可怕的，这些事您不都替我遮掩下来了吗？否则圣上岂会至今一无所知。您既然有玩的兴致，臣怎能不舍命陪君子呢？”
朱厚照此刻只觉既惊奇又刺激，他双目亮晶晶地看着月池：“好，那孤就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月池暗舒一口气，她赌赢了，皇太子果然是个闲得蛋疼想找乐子的奇葩！否则不会明知被骗，仍要把她强留宫中，只为慢慢折腾折磨她。现下，既然拉近关系不成，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激起他的好胜心来，反而有几分胜算。
月池眼见返乡有望，不由心情大好，她难得展颜微笑：“好，那咱们就来日方长，拭目以待了。”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刘瑾等人退后了好几步，只看到他们在窃窃私语，却不知具体内容，心中早已如百爪挠心。正当他们竖起耳朵，希望听到只言片语时，就看到他们两个人竟然都笑了。太子居然放李越离开，没有继续为难她。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在众人如看西洋镜的眼神中，月池赶忙拉着张奕告退，而待送张奕回南三所后，她立刻就开始反击，第一步就是去东厂找王岳，拉拢盟友。
然而，王岳并非是心无城府之辈，即便盛怒之下，也能维持理智。他从头到脚挑剔地将来拜访的月池打量了一遍：“依你所述，咱家只需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一张弓卖给刘瑾，就能扳倒他？”
月池道：“自然不会这么简单，这只是连环计的第一环而已。”
王岳失笑，这么一个一脸稚气的水晶人张口说连环计，就如幼童偷穿大人衣冠一般让人发笑。他半是轻视半是嘲笑道：“你倒是说说，第二环是什么？”
月池不以为忤，继续道：“煽外戚，激文官，二虎相争，坐收渔利。”
短短十四个字，就如惊雷一般在东厂中炸开。王岳一时瞠目，仿佛看着怪物一般看着月池，他不由端正了身子：“你、你说什么？你再细说一些。”
月池应道：“这是自然，此事若要做成，也只能靠督主的伟力了。”
一席话说完之后，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王岳由刚开始的玩笑，到随后的惊叹，最后月池告辞时，他甚至亲自起身送她，月池推辞道：“李越多谢督主的赏识，只是为避免打草惊蛇，您对我还是如先前一般就好。”
王岳含笑道：“你说得是。那就等事成之后，咱家再来答谢李小友。”
月池道：“督主客气了，实不相瞒，这也是在下对先前欺瞒的致歉，因一己之私，连累督主，在下时时想到，都觉心下愧疚难安。日后督主若有所需，只要李越力所能及，必会倾力相助。”
王岳回过神来，这是在说先前欺瞒太子，不愿入宫一事。他念及此事，自然不虞，这也是他先前态度较差的缘由。但是丘吉尔的那句话说得好：“我们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只要利益大到足够打动人心，化干戈为玉帛也不是什么难事，而到了对方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再撕破脸也来得及啊。
想到此，王岳仍然和蔼道：“你也有你的难处，咱家心中明白。”
月池道：“难怪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督主不愧为内相。李越拜谢督主不怪之恩。”
内相本是宫中大太监的统称，但与上一句宰相相联系，就又成了一句双关语，竟有指王岳是内宫中的宰相之意。
好听的话谁不愿听，王岳不由心花怒放，大笑道：“李小友过誉了，依咱家看，你才是真正宰辅之才咧。”
月池叹道：“这禁宫之中，波诡云谲，小子保住项上人头便觉万幸，怎敢妄想？”
王岳笑着摇头：“那可未必，依咱家看，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月池拱手一礼道：“那李越就谢督主吉言了。”
东厂办事本就是雷厉风行，更何况王岳将刘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时时欲拔之而后快。五日后在四九城的棋盘街上就有人兜售宝弓。
棋盘街位于大明门与承天门以及大明门与正阳门之间，不仅是东、西城居民来往的交通要道及商业中心，更是明时中央行政机构所在，其东侧是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鸿胪寺，翰林院等文官部门，西侧则是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通政司，锦衣卫，旗手卫等衙门。【1】
而刘瑾的妹夫为礼部司务孙聪，这条街恰是他下班的必经之路。这一家人都指望博得太子欢喜，好跟着鸡犬升天，一见合乎太子喜好的玩意儿，怎能不买下来。第二天，这件宝弓就被送到了宫内刘瑾的手中。
刘公公现下正心烦意乱，一见这貌不惊人的长弓就不由呸了一口：“你这个蠢货，准是又被人哄了，这样的破玩意，还好意思拿来献宝。”
孙聪闻言道：“兄长莫急啊，莫看这弓生得平平，没嵌宝石，也没雕个什么花儿，可有道是大巧若拙，越是看着平常的东西，反而越是顶用咧。”
刘瑾似被触动，他呲牙道：“就似会咬人的狗不叫一样。”
孙聪被唬得一跳，刘瑾斥道：“傻着做甚，还不快继续说！”
孙聪忙应道：“《淮南子》中有个故事，说得是轩辕黄帝一日见到乌鸦在一棵桑柘树上哀嚎，心下奇怪。旁人解释道，缘是因桑柘树坚韧无比，乌鸦如若振翅离开，树枝必然颤动不已，顷刻间倾覆枝丫间的鸟巢。乌鸦为免家破人亡，只得留在原地嚎叫不已。黄帝闻言后，就砍此树做了一张弓，取乌鸦号叫之义，命名为乌号，这就是上古第一宝弓的来历。而这把弓的材质正是千年的桑柘树！故而坚硬更胜平常桑柘，实在是罕见至极。”
刘瑾听了这才提起几分的兴致：“是吗？这么说来，这倒是有几分珍贵。”
孙聪眉飞色舞道：“还不止呢，还有这弓弦，不同于普通的牛筋，而是豹筋所制。豹子生性灵敏，十分稀有，这筋的弹性更是胜过寻常牛筋百倍。轻轻一拉，就能百步穿杨。”
刘瑾听着倒有些怀疑了：“这也太夸张了，这么好的东西，就能让你碰着了？”
孙聪笑道：“这本是一个富家子弟的传家之宝，但因家道中落，只能卖此神弓来偿还债务。而能买得起这种宝物的，也只有四九城里的达官显贵。这京城里，除了皇城中，就是棋盘街上的贵人最多了不是。小弟我正好在这街上做事，这不就碰了个正着，这真是天赐良机。”
刘瑾微微颔首，这听着倒合乎情理：“找人试过没有？”
孙聪嘿嘿一笑道：“小弟亲自试了一下，确实不错……”
刘瑾呸了一口：“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拿来献丑。”
他招来一个侍卫好手一试，果然射程极远，而那侍卫拿着这件宝弓，两眼放光，硬是舍不得松手。刘瑾踹了他一脚：“这样的好东西，也配你使，还不放下！”
当晚，刘瑾就将此物拿到朱厚照面前献宝，总算让皇太子的注意力从李越身上移开。朱厚照得此宝物，爱不释手，第二日一下学就奔了出去，去校场试弓了。授课的刘健面色不悦，但仍强忍着没有发作。月池见此情景，明白第一环已然达成，接下来该布第二环了。
她又与张奕同行，送他回到南三所。张奕这些天因连日失眠，眼底一片青黑，精神萎靡，憔悴不堪。月池担忧道：“张兄，你须得好生休息，再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张奕叹道：“阿越，我看我是好不了了，我迟早会被太子吓死。我真佩服你，被他这样整，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是万不如你的。”
月池叹道：“张兄，实不相瞒，我也只是强忍着罢了，其实我也是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连拙荆都为此日夜难安呢。”
张奕闻言大有同病相怜之感：“我就知道，你同我的心是一样的，这宫里说是金门绣户，可在我们眼中，与阿鼻地狱无异。”
月池忙道：“张兄，慎言。”
她接着又低声道：“张兄，我与你说几句真心话，我是走不了，可是你，你还能去求求皇后与金夫人啊。”
张奕一听这两个女性长辈的称谓就不由流泪：“没用的，她们就只想着替家族谋利，丝毫不管我的死活！”
月池见火候差不多了，她作“义愤填膺”状：“唉，这可真是，为家族谋利，也未必非要你来呀，就算张家没有适龄的孩子，也可以让家中的武官入宫做太子的武师傅啊。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张奕闻言，如获至宝，他喜不自胜道：“对啊，这真是好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这就去寻姑母说！”

第47章 计谋端可乱中原
一连促成弘治朝三次大乱的月池深藏功与名
月池忙拦住他道：“这可万万使不得， 我不过随口一句而已，未必能够奏效。”
张奕面上的笑意一滞，随即坚定道：“无论如何我也要试试……”
月池继续摇摇头：“可大臣们不会轻易同意的。”
张奕满不在乎道：“只要是姑母的意思， 圣上从来都会依从， 圣旨一下，谁还敢置喙。你我不就是这样入宫的吗？”
看得出他的确是被太子表弟吓坏了， 说着抬脚又要走，月池再次拦住他道：“张兄，三思呐，你至少得将见皇后的措辞想清楚明白，总不能对她说因畏惧太子如蛇蝎， 所以日思夜想离开紫禁城吧？还有，你这么特特去说这件事， 只怕……”
张奕发热的头脑这才冷静了下来，他想了想道：“要不，待姑母召我用膳时，我做无意状说出来。然后……”
他面色青了又白：“我就再忍忍，待那位叔伯入宫，我可有可无之后，再请辞？”
月池蹙眉不语：“这样或是可行， 只是，我还是担心……”
张奕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月池只得点点头。他们就此分别。夕阳金灿灿的斜晖落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月池踏着一片金霞离开了这座巍峨的紫禁城。那日在东厂时， 王岳也曾问她， 为何要用外戚做筏子，她的回答是：“张氏跋扈，屡犯法度，却靠蛊惑圣上，得以继续逍遥。仆为东宫近臣，安能置之不理？”
事实上，为民除害虽是一个重要原因，不过关键的是，柿子自然要拣软的捏。朝中五股势力，唯有张氏一族，根基最弱，却既蠢且贪。人皆有私心，特别是在厚利唾手可得之际，底线更是会降低，此乃人之常情，不可苛求。只是聪明人尚知把握尺度，避免乐极生悲，而蠢货则被浮云遮眼，只知一味索取，却全然看不到脚下的危险。
从坤宁宫对峙那日，月池就能看出，即便张奕入宫，金氏仍心存不满，这是因为张奕之父张岐，只是她亡夫堂弟之子，而并非她的直系血脉。如不是因为太子伴读需与他年龄相当，瞧她的意思，是决计不会让张奕得这个大便宜。那么现下，月池借张奕的口，将另一个照顾自己直系的大好机会摆在她面前，她焉会错过？她八成心里想着，皇帝女婿赐封给他们家的官大多都是武官，矮子里拔将军，也能中一个吧。
月池念及此不由讥诮一笑，贞筠端了鸡蛋面上前来，一见她的笑容不由一怔：“你、你是不是最近在做什么？”
月池抬眼看她，接过面道：“为何这么问？”
贞筠头皮发麻道：“你现在的神色与那日同我爹说话时，几乎是一模一样……是不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月池吃了一口面，笑道：“你就不担心是我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贞筠瞧了瞧她道：“你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人。”
月池不由笑出声来：“知我者，夫人也。”
贞筠面上一红，柔声道：“我们迟早是要回到苏州去做平头百姓的，我哪里当得起一句夫人。”
月池一愣，她随即道：“平头百姓也没什么不好。就像师父说得那样，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1】”
贞筠点点头：“我都听你的，只是你写就青山的时候，能不能抽空帮我画几个花样子呀？”
月池笑着颔首：“乐意之至。”
她们这处往后几天都是一片和乐，可惜宫中却已是山雨欲来。王岳又一次目睹了弘治帝后因张氏家族而争执的情景，只是这次弘治帝却未轻易让步，甚至丢下皇后拂袖而去。这位身体虚弱的皇帝深夜独自坐在东暖阁中，因压抑在胸口的那股愤懑之气连连咳嗽。
萧敬连忙奉上汤药道：“万岁，千万保重龙体啊。”
弘治帝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却因浓重的苦味，刺激得眼角都涌出泪花，他气得将碗掼在了地上：“朕能怎么保重，她们、她们实在是得寸进尺！”
萧敬心下何尝不是如此想来，太祖皇帝为确保权柄稳定，大肆屠杀功臣之余，开启重文抑武的先河。而到了英宗皇帝时期，朝廷开始以镇守、总督、提督、巡抚等由文臣充任的官员来管制军队，自此，虽说是文武并用，但文官实际已居于武将之上。当今圣上更是不将武将放在心上，武官的职务名号成为可随意赏赐之物。
为改变张家的平民身份，万岁几乎给大部分成年男丁都赐了世袭军职。这些人得了军职，非但没有变得勇武无畏，倒是与其余武官搅和到了一处，成日斗鸡走狗，挟妓买笑，好逸恶劳。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就当养几十个闲人也就罢了，反正卫所军官都是如此不堪，也不差他们几个。可谁知这些人，竟然贪残无厌如此，身无半分长处，还敢肖想帝师之尊，当真是不知廉耻！
想到此，萧敬就道：“万岁，此事万不可应啊。”
弘治帝道：“朕省得，朕已然苦口婆心劝了她多次，可是皇后她、她却充耳不闻，这让朕如何是好啊？”
萧敬正要再劝弘治帝坚定信念，王岳却在一旁道：“依奴才看，娘娘未必是不体谅您的难处，只是因您并未试过就说不成，她心下有些不信罢了。要不，您索性将阁老们叫过来，假意与他们商量此事，然后让娘娘在屏风后听着。娘娘何等聪慧之人，这一听不就明白轻重了吗？”
弘治帝若有所思，在张皇后闹第四天时，他实在无可奈何，只得道：“朕已说了，此事是决计不成的。朕只能将三位大学士召来勉力一试，若阁臣皆反对，即便是朕亦不能任性妄为。”
张皇后见他终于肯退一步，当下也假意道：“那您至少也得试试啊，如若不成，我们就再想办法呗。”
弘治帝闻言不由苦笑。谁知，只是一问之下，就犯了众怒。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这些正直无邪的文人。不到一年时间，这已是天家第三次乱命，而且一次比一次离谱，一次比一次骇人听闻！自杀李大雄时，六科言官心中就是火花四溅，到了月池与张奕入宫时，他们已恨不得将雪片一样的奏折堆满弘治帝的龙案。但当时的首辅徐溥年高德劭，且不喜纷争，故而都想方设法压了下来。现下，徐溥致仕，李东阳新官上任，还未来得及建立一呼百应的首辅威严，六科给事中无人可制，当下就爆发了。
这群人都是拿惯笔杆，巧舌如簧之人，在奉天殿上慷慨陈词，一说太子重武轻礼，有辱斯文，二说张家厚颜无耻，妄窃高位，三说太监刘瑾公然斥巨资购买弓箭，分明是引诱太子不务正业。弘治帝尚来不及辩解自己并无此意，武官那边就又炸了。
张氏男丁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在军中耀武扬威，武将也十分厌弃他们，对此弹劾他们自然并无意见，只是，这群酸儒凭什么说习武就是有辱斯文，不务正业？！以前他们还以为，文官只是对太子逃课不满，现在看来，他们分明是不把精忠爱国的将士放在眼底，否则怎么会这么看不上他们的武艺！
明时，文官与武官之间，亦是矛盾重重。首先，尸位素餐的将领实在太多，以致文官对武将多有轻视之意，其次，文官对军队有绝对的主导权，稍微一动心思，就能眛下万千将士的军饷。而因官员微薄的薪俸，天下哪有不克扣军饷的文官？一百年来，双方之间早已是暗潮汹涌，只是今日，因给事中的不当之言，文武大臣这才在金殿上彻底撕破脸。
文官激愤，朝局动荡，军心不稳，京都大乱。这下连暗中使力的王岳都是大吃一惊，他万没有想到，不是说文官外戚两虎相争吗，怎会连武官都卷进来了。人人皆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军队哗变，那可就另当别论了啊！
而一连促成弘治朝三次大乱的月池深藏功与名，只顾在一旁静静围观焦头烂额的皇太子与惶恐不安的刘公公。朱厚照应该感谢上苍，若不是他的弟弟朱厚炜早夭，否则，她就算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他从太子位上拉下来。可惜了，他居然是弘治帝的独子。
不过，月池心道，就算不能让他丢掉皇位，也要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不安稳。否则，他还真以为她手上的血是白流的了。
现时的朱厚照对真正的幕后主使一无所知，他正沉浸在对外家的恼怒中。从他先前对张奕的态度就可看出，即便年幼时，他对自己的外祖母和舅舅们还有几分的濡慕，可长年累月被当做摇钱树与聚宝盆的经历也足够将这份微薄的情感消耗殆尽。而在这群蠢货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之后，他甚至连弑亲的心都有了。此刻，他就正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赶往坤宁宫。

第48章 天威如许敢争雄
他以为游戏还没开始，谁知已然输了一轮了
被朝堂雷霆之势惊得魂飞胆裂的张家人此刻也齐聚在坤宁宫， 对着张皇后哭诉。而张皇后其人，她虽坐到了国母的位置上，却没有国母的眼界和胸襟。她如今的想法与寻常小妇人别无二致， 既然夫家有权有势， 补贴一下娘家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更何况又不是让她的亲戚们做什么重要职务， 只是教一教她的儿子而已。这明明是她们的家事，这群儒生凭甚要死要活？
张皇后想到此，不由柳眉剔竖，粉面带煞，当下拍案而起道：“行了， 莫哭了，有本宫在， 我看谁敢动你们一根指头。”
话音刚落，敢的人就到了。朱厚照眼如岩电，环顾这一群粗鄙不堪的亲戚。金夫人见外孙来了，忙上前揽着他道：“太子，太子，外祖母可都是为了您好啊，您一向喜欢骑射， 都是那群老夫子成日念念叨叨，连个马都不让你骑， 外祖母和你母后也是因为心疼你，这才……谁知他们竟然如此狂妄，连万岁和您都不放在眼底……”
朱厚照偏头微笑看她：“这么说， 这么个绝妙好计， 是您想出来得罗？”
金夫人对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一时竟打了个寒颤，一轱辘的话哽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张皇后浑然不觉，仍旧耍性子道：“行了，问那些作甚，此事本是你外祖家的一片好意，那些大臣如此曲解，实在可杀！待会儿你父皇过来了，你可得向他说清楚。”
朱厚照一掀袍坐到主位上，讥诮道：“说清楚什么，说清楚张氏一族恬不知耻，贪得无厌，说清楚母后你身为国母，却只有私心，还是说清楚你们事到如今都无悔过之意，还妄想欺上瞒下？是给你们的胆子，见孤都不行礼。”
他的语气平和，无一丝激昂，可无一人敢质疑他的威严与杀机。胆怯如张鹤龄、张延龄等人早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张皇后一时面无人色：“照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厚照侧头看向母亲：“他们所犯之罪，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张皇后一下软到在凤座上，指着他的手直打哆嗦。这下连金夫人都抱着他的膝盖嚎啕大哭：“您、您怎么能这么说，您是老身的亲外孙，他们可都是您的亲舅舅呐，我们都是一心为了您啊，外家荣耀，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朱厚照忽而一笑，他亲自将金夫人扶起来，一面替她拭泪，一面道：“您说得很是，外祖母与舅舅们一心都是为了孤好，之所以弄巧成拙，那都是……”
他故意顿了顿，看足了在场众人期待的眼神后，这才将他们打入地狱：“都是下仆愚昧，不知劝阻的缘故。来人！”
锦衣卫指挥使石义文战战兢兢地奔进来，张家人这时才发现，皇太子竟然调东宫的锦衣卫围了坤宁宫！朱厚照轻飘飘地下令道：“带外祖母和舅舅们的贴身仆从去学学规矩吧。总这般不明是非，任意妄为，丢得可不止张氏一门的脸。”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走了进来，就像抓双翅无力的小鸡一般，将张家的仆从一个个拖了出去。一时坤宁宫哭声喊声震天。张皇后此刻心中的愤怒又压倒了畏惧，她霍然起身道：“都给本宫停下，我看谁敢！”
朱厚照在一旁道：“这个问题，儿臣刚进门时，您就问过。儿臣现下就能回答您，我敢。拖走！”
张皇后气急，她就要亲自下御阶去救人时，朱厚照又对秋华等侍女道：“怎么，你们都是死人吗，还是也想出去学学规矩？”
坤宁宫的宫女闻言急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张皇后拉回来，按回宝座上。
朱厚照俯视牙齿打颤的金夫人道：“外祖母真是老糊涂了，天下尊贵者，莫过于皇家，皇室至高者，莫过于父皇。孤是父皇之子，大明储君，生来如日月一般，照临四方。哪里还需要萤烛之光在一旁画蛇添足？您这般看不清，实不宜在宫中劳累了，还是早些返家，在舅舅们的照顾下，安度晚年吧。”
连亲生母亲都要被赶走，下令的还是亲生儿子，愤怒、寒心、羞恼在张皇后心中交织成一片，她本是性格刚强之人，又一次发狠挣脱束缚，指着朱厚照骂道：“你这个不孝子，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
说着，她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刘瑾忙上前挡在朱厚照身前。朱厚照眼中划过一丝痛色，随即却笑开：“您可要留神，我受了多少痛，您的心头肉可都是要千倍百倍的还回来的。”
“你、你……”张皇后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待弘治帝问讯赶来时，坤宁宫外已是一片狼号鬼哭，人人的屁股都是血肉模糊，有些人甚至被吓得失了禁，一时血腥与恶臭交织在一处，让人闻之作呕。弘治帝大吃一惊，进殿一看，就见妻子倚靠在凤座上，面色惨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活力。他忙上前道：“梓童，快传太医啊！”
朱厚照在一旁道：“已经传过了，没什么大碍，惊吓过度而已。”
弘治帝见儿子浑不在意的模样不由斥道：“你怎么能这样对你母后，这实在是……”
朱厚照抬眼看着父亲：“那您说该怎么办？”
他指着已然面如金纸的张氏兄弟道：“对这个怯如鸡的高第良将执弟子礼？给予他太子太傅的尊位，要不要干脆加封他做太师啊？他也配！”
弘治帝提及此事也知理亏，他道：“父皇是不会同意这样的事。”
朱厚照道：“您即便现时不同意，也架不住母后的缠磨。触龙说赵太后时，有言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1】此理用到今日也是一样，人生自古谁无死，儿臣与父皇母后也有去见列祖列宗的一日，届时张氏一族，于国无寸功，却窃居高位，天下只怕嫉恨久矣，母后是想张氏享百年荣华后，就被抄家灭族吗？”
弘治帝情知他说得在理，不由长叹一声，张皇后恨恨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朱厚照道：“今日不过是杀鸡儆猴，并未损及他们自身分毫，可如再有下次，就休怪儿臣不念骨肉之情了。儿臣劝母后近日最好收敛做人，我大明还从未出过因干政而被废的皇后，儿臣也不想自己的母亲成为史书上记载的先例。”
语罢，他就告退离开，刚刚走到端本宫中，还未落座，就见表兄张奕抖如筛糠地进来，朱厚照冷笑一声：“哟，倒是把你给忘了。”
张奕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殿下，殿下饶命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弄进来一个叔伯，这样姑母就会放我回家了啊。我真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呐。”
朱厚照讶异挑挑眉：“原来孤还错怪外祖母了，竟然是你。真没想到，表兄看着一脸憨厚，居然连这种诡计都能想出来。”
此话一出，他突然动作一顿，他追问道：“这办法是你独自想出来的？”
张奕一愣，他一时吞吞吐吐，面上露出挣扎之色。他心道，阿越一片好心，他必然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他总不能害他吧。
孰不知，他这样的表情就足够说明一切了。朱厚照耳畔回响起月池的原话：“您敢和臣玩个游戏吗？下一轮较量，若我赢了，您就放臣回苏州老家，若您赢了，臣就任凭您处置。”
他以为游戏还没开始，谁知已然输了一轮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是厉害啊。他当即回头道：“备马，孤要出宫！”

第49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未来的大明天子，不过是个孤军奋战，高高在上的囚徒而已。
内阁之中， 李东阳、谢迁与刘健这新组合的铁三角正在茶厅歇息。
三人都是年过半百的老者，特别是刘健，他已然是六十八的高龄。新内阁刚刚成立， 三人手中的印鉴都尚未握热， 朝堂之中就发生如此剧烈的动荡。即便这三位是久经官场的高手，此刻也不由手忙脚乱。
刘健作为新入阁者， 重压之下，当下嘴边就起了一溜的燎泡。而素来好侃侃的谢迁因与六科给事中辩论，嗓子也已哑了。俩人成日靠着滋阴润肺的秋梨膏过日子，只是这火因外物而起，发自于心， 事情不解决，喝再多的秋梨膏也无济于事。
至于李东阳， 他作为首辅，本就是顶大梁的人物，眼见同伴如此，更觉有泰山压顶之感。他深知，此事必须尽快解决，越拖动乱就会越大。但涉及其中的势力实在太多了，外戚、文官、武官、宦官几乎全部都被卷了进来， 稍有不慎，在惹得任何一方群起不忿， 都会带来大祸。
他思前想后，此事已非内阁能够解决，必须得圣上亲旨， 先打下惹起众怒的张家， 再严惩臭名昭著的太监刘瑾， 如此方能平息义愤填膺之士的怒火，之后内阁才能想方设法调解矛盾。
然而，他谋略的第一步在弘治帝处就碰了壁。弘治帝实不忍心让皇后的母家跌落尘埃，只愿意薄惩。李东阳苦口婆心劝说无用，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他本以为只得另寻他策，没曾想到，皇太子居然给了他们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不同于前几日的焦头烂额，三人现如今是优哉游哉地喝着甜水雀舌茶，一面吃枣泥酥，一面谈笑。谢迁道：“太子虽说平日顽皮了些，可这毕竟只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在碰上大是大非时，他心明眼亮，刚毅果决，实有太祖、太宗之风。”
一向对太子不甚满意的刘健此时也附和道：“此言甚是，不瞒二位，某往日因殿下玩世不恭，而对他多有劝阻之意，可现下看来，殿下到底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真真是心如明镜，无物不照。”
李东阳笑着颔首：“殿下此番大义灭亲，相信朝野内外都会传颂殿下的盛德，这样一来，也可尽除他们心中的陈见了。”
三人正在此处将皇太子夸得天花乱坠，谁知还不到一刻钟，东安门的守门侍卫就面色如土，飞马来报：“先生们，不好了，太子带了一众侍从闯出宫去了！”
刘健当场就被枣泥酥噎住了，李东阳等人唬得连连替他拍背，才让他不至于成为大明历史上第一个被噎死的阁老。他在咳得脸红脖子粗，涕泗横流之余，都不忘斥道：“荒唐！荒唐！自太祖开国以来，何曾有过闯宫禁的皇太子！”
谢迁也是气急败坏：“你们就不知拦住他吗？”
那侍卫痛哭流涕道：“臣拦了，没拦住啊。”
李东阳不由扶额：“赶快通知五军都督府，命他们速速让三十三卫封锁城门，全城戒严，同时尽快派人追上太子，保护殿下的安全。于乔、希贤，我们快快去见皇上。”
宫内霎时一片兵荒马乱，宫外也是人人紧张。贞筠听着屋外来来回回的马蹄声和军士的招呼声不由惶然，她急急回屋关上房门对月池道：“像是出事了？”
月池此刻正沉浸在李东阳精妙绝伦的笔记中，闻言头也不抬道：“想是有钦犯逃出来了。无妨，锁好门就是了。”
贞筠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谁知她刚刚把门插上，就听到屋外传来震天的敲门声。这下月池也立即放下手中的书卷。贞筠的脸刷得一下褪去血色，她紧紧抱着月池的胳膊：“这、这是怎么了？”
月池安慰她道：“放心，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谁敢乱来。”
她话音未落，乱来的人就到了，他们竟直接将门撞开，数十人齐齐涌入。月池眉心一跳，她回头对贞筠道：“你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贞筠一颤，她拉住月池道：“那你呢？”
月池道：“我出去看看。”
贞筠急急摇头：“这怎么能行，万一是歹徒……”
月池失笑：“京师有三十三卫拱卫，岂会出现这么大批的匪患。外面的不是东厂番子，就是锦衣卫。”
说着，她就推开了房门，正好与准备破门而入的朱厚照碰上个正着。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惊。贞筠紧随月池身后，一见这个衣饰华贵的陌生少年不由垂下头去，心下正在嘀咕，这是何人时，就见月池行礼道：“拜见殿下。”
贞筠大惊失色，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大晚上来她们家！贞筠眼见朱厚照毫不客气地进屋，不由又惊又疑，正待询问月池时，却听月池道：“还不出去请刘公公和诸位侍卫们喝茶。”
刘瑾抬脚正准备往朱厚照身边走，冷不防听到这句话，当即嗤笑道：“李越，你好大胆子，连咱家都敢指使了。”
月池一哂：“公公误会了，在下还以为这等火烧眉毛的时候，刘公公必日日在神前焚香祷告，正想告诉公公，我们家也请了尊菩萨，公公去那里求神拜佛也是一样的呢。”
“你！”刘瑾立时直眉怒目。
上次她这么说话时，还是在赵虎那桩事后。朱厚照挑挑眉：“怎么，你如今是视死如归，连装都懒得装了？”
月池道：“您连一夜都不愿等，擅闯宫禁都要出来见臣，显然不是为闲话家常不是？既然都心知肚明，何必虚与委蛇呢？”
果然是他！朱厚照的拳头紧紧攥起，他想到了父亲这些天的愁眉苦脸、寝食难安，母亲的步步紧逼，歇斯底里。还有他，他的脸皮被自己的亲舅舅彻底踩到了地上，却不能较真发作，还得强忍着恶心救他们的性命，接下来还要低头安抚文臣，他活了十来年，何曾有如此憋屈的时候。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混账！他咬牙道：“都退下。”
刘瑾见他面色不对，当下就拽着贞筠出去了。月池对贞筠点点头，随即关上了房门。她刚回过头，就听朱厚照杀气森然道：“你的罪，合该凌迟夷九族。”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忽而大笑出声。她是女子之身，即便特意妆扮，也比寻常男子看着要秀气得多，可这般笑来，竟有不输男子的豪爽之态。她笑意盎然道：“您以为，我的九族是您想诛就能诛的吗？”
朱厚照勃然大怒，咬牙道：“孤是太子，大明储君……”
月池截断他的话：“就算您是皇帝又怎样？于父族，洪武爷为独揽天下大权，分封宗室屠杀勋贵，皇族自此在京中力量薄弱；于母族，洪武爷命子孙与平民联姻，故而给殿下挑了这么一个事事无能，却最善索利的母族。于臣下，因武将有谋反之险，洪武爷便以文官压制武官，却使得文官坐大，虽无丞相之名，可其所掌足以胁迫皇帝的大权，与丞相又有何异？宣宗皇帝无奈，只得扶持司礼监，使得内廷和外朝互相制衡。”
月池嗤笑一声：“可太监本质也只是依附皇权的丝萝而已，在文官步步紧逼时，刘公公除了叫殿下救命之外，还能做什么？再加上土木堡一役，朝局早已倾斜多年。”
还真被他说中了，朱厚照一时气急败坏，却听月池又道：“这样说来，未来的大明天子，不过是个孤军奋战，高高在上的囚徒而已。您除了血统以外，有什么值得骄傲，又凭什么让我俯首称臣？”
这一字一句都是在往他心窝里戳，他已然是三尸暴跳，七窍生烟：“是吗？孤现下就向你演示演示，孤这个囚徒是怎么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
他当下就要唤人，月池却悠悠道：“您是不是以为，我在刚入宫那几天，真就只是在乖乖挨打？”
朱厚照动作一滞，月池道：“我在与文官交好，努力进入士人的行列。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您只能靠文官安抚局面，可如果我此刻被杀，您猜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国家视士人如草芥，即便为保障自己的安全，他们也会向您讨个说法。”
“可这事总有过去的时候。”朱厚照怒极反笑，“你以为你能拿着鸡毛过一辈子吗？”
月池赞同地点点头：“所以，我还备了第二条保命之法。我打算明天就哭着去见万岁和李阁老，告诉他们，您因为动怒，要杀我出气。”
朱厚照讥诮道：“你以为孤是怕父皇和先生的小孩子吗？你做得这些事，若是在他们面前暴露出来，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月池失笑：“可他们谁会信？一边是您，顽劣不堪、肆意妄为的皇太子，一边是我，孤苦伶仃、秉性纯良的可怜伴读。只要眼睛没瞎，都会知道该信谁吧。”
她一语未尽，朱厚照抬手就是一拳，月池被他打得偏过脸去。她吃了这一记，不怒反笑，咬牙对他道：“在大明朝，天子一怒，既不可伏尸百万，亦不可流血千里，可庶民一怒，吃痛不过一时，流血不过一寸。您若再打下去，这一下虽不会损及您的性命，只是这江山就要换您的堂兄弟来坐了。”
朱厚照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冰凉尖锐之物，抵在他的下身。他想到了赵虎的死法，一时竟心底发寒。这个人、这个人……他到底还是看走眼了。

第50章 一遇风云便化龙
早就想打你了！
朱厚照心道， 可李越以为以命相较，自己就拿他没办法，那是大大地错了主意。他想做唐雎， 可自己可不是秦王。此时的情况， 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他心念一动， 忽而伸手握住他的手，月池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我劝殿下别白费心机，殿下想迫我松手，只怕没那么容易。”
朱厚照眼中狡黠一闪而过：“谁说我要迫你松手？”
他竟然抓住她的手往前送去，月池万不曾想到他会如此， 大惊之后下意识往后用力。朱厚照抓住这个时机，侧身一下击在她手腕的麻筋处。哐当一声， 簪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池连头都来不及低，立即扬手，可素来好武的太子身手要灵敏得多，他又一次逼了上来，双手擒住月池的手腕。
月池挣了几下，硬是动弹不得。她心如擂鼓， 呼吸急促，不过对上他得意洋洋的脸， 她仍然毫不露怯道：“您即便拿下我又能如何，该做的，我都已然做尽了。”
朱厚照的目光在她的脸上上打个转：“那又如何， 你唯一的筹码是孤无玉石俱焚的勇气， 只得吃下你这个哑巴亏。可刚刚你的举动已然表明， 你亦无同归于尽的打算。李家、方家还有唐家，你若真损及孤分毫，这上千口人的鲜血就足够染红金水河。李越，你不过是色厉内荏，你根本赌不起。”
月池目光如炬，她蓦然一笑：“说得好像您赌得起一样。您要是真成竹在胸，刚刚就该打死我。大家彼此彼此而已，您在得意个什么劲？”
“你！”论起耐性，朱厚照远不如她，一激之下，注意力就偏移。月池趁此机会，屈膝对着他的小腹，狠狠来了一下。太子爷长到这么大，从未挨过谁一个指头，当下疼得五官变形，蹲在地上。月池有心狠狠揍他一顿，可看到满是灰尘的地却动作一滞。
朱厚照忽觉腋下传来一股大力，这个混账居然把他扶起来了。他又惊又怒：“你要作甚！”
月池头也不回地拽着他走：“上床。”
什么？！朱厚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他连挣扎都忘了，竟然随着她走到了床边，然后被一把推到。他呆呆地仰面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他刚刚直起身子，就见李越在脱鞋。
难不成，他竟然，这个无耻之徒，眼看局势不对，居然想诱惑他。他以为他是一遇美色就晕头转向之人吗？他把他坑成这样，以为这样就能让他轻易息怒，简直痴心妄想！他可不喜欢男人！他心里义愤填膺，硬生生强迫自己偏过头去，可视线却似被丝线牵引一般，偷偷看他。
月池察觉到他的目光，皱眉道：“你看什么看。”
朱厚照万想不到，到此时她还这般强硬，他直起身子道：“这就是你求孤原谅的态度？让开！孤可不缺暖床的人。”
月池一怔，她这才抬头看到了他通红的脸和耳垂。月池两世为人，如何不知这位早熟的爷心里的小九九。饶是她怒气冲天，此刻也不由失笑：“你才多大，怎么就在想这些东西，毛都没长齐吧？”
朱厚照恼羞成怒：“明明是你先有心勾引，还倒打一耙，你这等姿色平庸之人，平日里孤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月池反唇相讥：“既然我形容如此鄙陋，那你脸红什么？”
朱厚照又被堵得一窒，他挣扎着立刻又要起来，月池又一把将他推回去。她忍着笑道：“殿下莫怪，我适才说笑呢，来，您把外袍脱了吧。”
他一时呆若木鸡：“你、你来得真的？”
月池一本正经：“当然。”
然而，在外袍脱下放好的一刹那，迎接他的就是月池的当胸一脚，接着就是腹部一击，然后就是胳膊、腿……他在床上滚了一圈后，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她要哄他上床脱衣服，原来是为了在揍他时在外观不留痕迹，以免除所有的把柄……
月池用被子罩住他，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下：“你还真敢想，早就想打你了！”
太子爷在被揍得头晕目眩之后，终于开始反击，两人此时都是打红了眼，全凭一腔怒火互殴。守在门外的刘瑾和石义文面面相觑，越听声越不对。刘瑾不由大喊一声：“爷，您怎么了？”
朱厚照扬眉，他转头正要回应，月池趁机一个狮子搏兔，直接把他按倒：“叫他们待在外面。”
朱厚照咬牙：“凭什么？孤这就叫他们把你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拖出去，就地正法！”
月池心思电转：“好啊，只是那我只能在临死之前，让外面这么多人瞻仰殿下从此处滚落的英姿了。”
“你敢……”他话音未落，性急的刘瑾一行人就撞门闯了进来，朱厚照忙回头斥道：“滚出去！”他这般情状，哪里能见人，还不把脸都丢尽了。
一片忠心的刘公公被这一声吼得又委屈又难过，而在一瞥之下他看到的情景更是让他怀疑人生。他又一次直勾勾地和石义文四目相对：“刚、刚才，他、他们……”
石义文沉痛地点点头：“您没瞧错，末将也看到了……”
刘瑾不由倒退几步，他一直以来的担心成真了，李越真搭上了太子了，居然这样都行，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屋里的情景却与他们所设想的柔情蜜意迥然不同，两人各据床的一角，端得是剑拔弩张。月池想了想道：“昔年，周成王与弟弟叔虞游戏，拿一片桐叶说以此分封。史佚却因此请求成王择日册立叔虞为诸侯，盖因天子无戏言之故。不知朝代更迭至大明，未来的天子说话算不算数？”
朱厚照明白她的意思：“你把孤打成这样，还想全须全尾地回老家？”
月池道：“那你待如何，真要同我斗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朱厚照一时语塞，月池又软了软口气：“若为臣这般的瓦砾，而损了殿下的明珠，岂非得不偿失，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放我回家，我给你收拾残局的办法。”
朱厚照斜睨了她一眼：“连内阁三公都无计可施，你竟有对策应付？”
月池道：“内阁三公无计可施，归根结底是万岁不忍怪罪皇后的娘家，所以这正道才走不通。李越小人一个，自然有些旁门左道。”
语罢，她又看向朱厚照：“如何，这笔交易，只赚不亏，只要你答应，从此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可如果殿下不肯高抬贵手，就别怪我玉石俱焚了。”
朱厚照目不转睛地看她：“实话告诉你，孤还真没打算抬。至于这场纷争，连你都行，孤又岂会不行。”

第51章 九重尊贵位中人
天下无不可杀之人。
听到这一番“豪言壮语”， 月池面上既无钦佩，亦无怀疑，她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朱厚照质问。
月池瞥了他一眼：“半文钱都不信的态度。不要因为一时的自负而胡乱施为， 形势已然不容乐观， 特别是在你贸然出宫，扰得五军都督府一夜难眠之后。”
朱厚照已被她气乐了：“你是不是真以为你已然胜券在握， 我们朱家的江山离了你就不保了？”
月池挑挑眉：“在下可从未那么说过。”
“可你就是这么想得。”朱厚照在激动之后，反而平定了下来，他深深看了月池一眼，平日的性烈如火在这一刹那蜕变为岳镇渊渟，他幽幽道， “别得意得太早，这一局孰赢孰败， 还未定呢。”
于是，在屋外等得心急如焚的贞筠就目瞪口呆看着他们一同出来，眼见月池面色阴沉上马而去。她顾不得众目睽睽，奔到她马下：“你这是、这是往哪里去？”
月池无奈道：“进宫。”
“什么！”贞筠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可是，这么晚，你、你不歇息吗？”
月池还待再言， 朱厚照就侧过头对贞筠道：“一夜孤枕而已，不至如此吧。”
贞筠面上瞬时滚烫， 只得在月池的示意下，包羞忍耻地奔进屋去。待见贞筠回屋后，月池方凉凉地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嘲笑她：“一句谈笑而已， 你不至于这也要记仇吧。”
月池拉了拉马头， 靠近他低声道：“您是素来不拘小节，可我们还是要脸面的。”
不待朱厚照发作，她就打马移开，朱厚照哼了一声，扬鞭催马率先奔了出去。月池与刘瑾紧随其后，在他们两人并行对视的一瞬间，端得是火花四射。一行人在浩浩荡荡的京城戍卫的保护下回了紫禁城。
漏夜时分，弘治帝竟然守在端本宫中，一见朱厚照安然无恙地归来，他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后是难得的勃然变色：“你是吃了熊心，还是咽了豹胆，竟然擅闯宫禁。千金之子，尚坐不垂堂，况你是金枝玉叶，岂可轻涉险地。”
朱厚照坐到弘治帝身边：“父皇恕罪，儿臣只是陡然开智悟理，故而大喜过望，去寻李越浮一大白庆贺而已，并没有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今晨他离开坤宁宫时还是闷闷不乐，怎的又乐以忘忧了。弘治帝一头雾水，儿子越大，反而越不明其心中所想。他问道：“你悟出什么了？”
朱厚照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月池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正打算跟着大家一起走，却冷不防左手一重，竟然被朱厚照拉住了。她原本心下不悦，可在对上刘瑾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后，她立马又舒服了些，安然立在朱厚照身后。她心下道：“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谁知，朱厚照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儿臣悟出了做人人称颂的圣君之道。”
此言一处，非但月池心下发笑，弘治帝更是大笑出声：“你才多大的人，竟敢说这样的大话。”
朱厚照一本正经道：“父皇不信，那儿臣就说出来给您听听。”
弘治帝忍笑点点头：“你说。”
朱厚照一字一顿道：“垂衣拱手，从谏如流。事事依他，自然赞誉有加。”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深了，月池心中立时咯噔一下，而弘治帝面上的笑意也如冰消雪融一般飞快逝去，他道：“李越，你先退下。”
月池应了声是，再次打算离开，朱厚照却又一次拉住她，他对弘治帝道：“父皇，且让他留在此处，即便不听，您以为他就猜不出来吗？”
弘治帝闻言讶异地看了月池一眼，朱厚照又笑道：“父皇不好奇儿臣从何得此感想吗？前些日子，徐先生请辞时，让儿臣有空去瞧瞧通政司的奏报。儿臣无聊之余命人取回一些，谁知却发现极为有意思之事。五月前与五月后相较，对父皇歌功颂德的奏报少了许多。父皇可曾想到，那时出了何等大事？”
五月前，月池悚然一惊，不会吧。弘治帝叹了口气道：“正是因朕执意下旨杀李大雄。”
朱厚照道：“您瞧，这不就很明显了吗，一言不合便群情激奋，事事依从便称赏不置。儿臣本以为做个盛世名君难于登天，这下看来，其实很是轻松，做个傀儡不就好了。”
皇太子开口真是句句如刀，直指要害。弘治帝一时面红耳赤：“混账，你怎敢如此言说！”
朱厚照拉了拉父亲的手，笑道：“您自然是不至于。可是儿臣就不一样了，满朝公卿都做过儿臣的先生，个个仗着师道威严，在文华殿时能当众打儿臣的脸，想必有朝一日到了奉天殿也一样是照打不误。有帝师的身份为挡箭牌，儿臣还不能背上杀师的恶名。除了做个提线木偶，您告诉孩儿，孩儿还能怎么做？”
弘治帝定了定神道：“此言太过了，朝中尚有许多公正贤明之人，他们即便进谏，也是为你考虑。”
朱厚照步步紧逼：“那您告诉我，杀李大雄错在何处，学骑射又错在何处。切莫说是外戚之故，儿臣明明已然处置了张家，他们为何还是如此义愤填膺，好像父皇与儿臣做了桀纣一般？”
处置了张家！月池惊诧莫名，他动作竟然这么快。她深深地看着朱厚照一眼。
弘治帝一时语塞，朱厚照一笑：“他们只是死守教条过日子，听不进半点其他看法。大明最刚愎自用的不是君主，从来都是文臣。群起而攻，逼您纳谏的风气不可长，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三。日日事事如此，你我父子如何自处。您难道真忍心让儿子以后成日仰人鼻息过日子吗？”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听得弘治帝的神色也渐渐坚定下来，他看向儿子：“那你待如何？”
朱厚照道：“先杀几个六科给事中吧。”
弘治帝一惊，又连连摆手：“岂可滥杀言官，不成不成。”
朱厚照抓住他的手道：“太祖、太宗秉国之时，天下无不可杀之人。”
说这话时，他还特特抬头望了月池一眼，月池先是心下一寒，随后又重归冷静，无他，多少代先祖分散出去的君权，想要在一朝一夕收回来，谈何容易。
她只听他又道：“父皇，早在赶王华出宫时，儿臣就与您说过，儒学只是掣肘文人的锁链，而不应为束缚我们的条框。我们需要时，孔孟便是圣人，不要时，他们只是死人。再者说了，杀言官的理由亦是现成，一是质疑先圣之言，二是羞辱同僚。”
弘治帝一下明白其义：“你要扶持武官？”否则何必以羞辱同僚之罪，严惩文臣，摆明是抬高武将的地位。
朱厚照点点头：“宗室须得荣养，既便有才也需打压；外戚只求安分，少来添乱便谢天谢地；宦官虽然忠心，可到底无能，难以制衡。为今之计，就只有武将，尚为可塑之才。‘有文无武，无以威下，有武无文，民畏不亲，文武俱行，威德乃成；既成威德，民亲以服，清白上通，巧佞下塞，谏者得进，忠信乃畜。’【1】更何况，鞑靼数年侵扰大明边疆，如再不壮大军队，国威何在？”
弘治帝叹道：“我儿有志如此，父皇心下欣慰不已，只是，此事恐非你想得那般容易。”
朱厚照道；“再难也得试试，否则，九泉之下，何以有脸面见列祖列宗。”
弘治帝最终还是点点头：“父皇老了，这万里江山千钧重担，到底要落到你身上，就依你的意思吧。”
到此时，月池已然是惊心动魄，她实在忍不住插话道：“万岁、殿下恕罪，臣斗胆有一言上奏。”
朱厚照道：“怎么，你认为孤想得不对？”
饶是月池极为嫌弃他，此刻也不由承认，他的确是走在一条正道上，但是，未免操之过急了些。
月池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武官若要崛起，与文臣分庭抗礼，亦非一朝一夕之功。此事刚刚开始，您就下此狠手，只怕会引起反弹与抵制。臣以为，还须得徐徐图之。”
弘治帝问道：“难怪太子让你在一侧旁听，你有何见解，可细细说来。”
月池抬头望了朱厚照一眼：“臣不敢，臣生来愚昧，所思所想不过一二拙计，于大局无益。殿下聪明绝顶，想来已然成竹在胸。”
“你！”朱厚照怒极反笑，“好，孤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还真以为没你就不行了。
他思索片刻就下令道：“速召太医院院判入宫。”
月池愕然抬头，她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一时竟有赞赏之意。这个人、这个人……她到底还是小看了他。
朱厚照在对上她的眼神后，不由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现下知道孤是何等的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了吧，孤先前在文华门外允下的承诺依然有效，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文华门外？月池耳畔回响起他当日的原话：“你跪下来磕一百个响头，今天的事就此揭过，否则，你这颗大好头颅，就干脆别要了！”
她默了默，莞尔一笑：“殿下又在说笑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成日痴人说梦。

第52章 灿灿星图拱北辰
你现下得意是否有些为时过早了
御医自古都是一个高危职业， 其危险系数堪比坐在火山口上看风景。不过，到了明代，因为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宝训， 子孙后代倒是对御医颇多礼重。洪武爷一生杀人无数， 但对厨子与剃头匠从未折辱，盖因近身服侍， “若频加棰楚，不测之祸，恐生于此。”
御医也是同理。若得罪紧了，性命断送只在须臾。因此，葛林葛院判舒舒服服过了这么些年， 本以为能够光荣退休，未曾想到他昔日曾医治的小小婴孩，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里给他放了这么大一个雷，以至于他领着太医院一众太医像混入鸡群的鸭子，和一群视事文官立在午门外。
不时就有人过来问他：“葛院判，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太医院吹来了。”
葛林笑而不语，心底骂娘，哪阵风？东宫里刮来的妖风！不多时，传旨的太监就出殿喊道：“圣上有旨， 召内阁、五府、六部众及太医院院使及院判至！”
圣旨一下，葛林只觉芒刺在背， 但仍得跟着一众官僚入奉天殿，站在后方。众人见此情景，一时议论纷纷。不过待到传令太监一声“皇上驾到”之后，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大家都依照鸿胪寺官员的指示， 行礼如仪， 山呼万岁。
月池与朱厚照藏身在九龙屏风之后，虽见不到众人俯首的情景，但听这声势也足够让人心生敬畏。只可惜这样的庄严气象，在太监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后，就立刻在众人的争执中变成了热闹的菜市场。
月池不由摇摇头，在现代议会之中，议员们时常因为意见相左，大打出手。未曾想到，在五百年前的大明朝，这些谦谦君子也能因为一言不合开始尖酸刻薄。
弘治帝眼看局面又要一发不可收拾，忙朗声道：“寿宁侯、建昌伯因无知之故，失了分寸。朕已加以申斥，重罚其家人，命其回府静修，并送金夫人还家。他们既已知错，朕亦无心苛责，此事无需再议。只是皇太子习骑射及择武师一事，不知诸爱卿意下如何？”
月池只听西檐柱处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万岁容禀，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可月池细听之下，无非是在说太子本来就不务正业，讲读们日日督促都不愿多看一个字，若再给他请个武师，不是让他更有理由荒废学业吗？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又似接力一般继续劝谏，大致意思是太子素喜妄为，弓箭又是凶器，若千金贵躯有半分损伤，江山岂非后继无人。说到最后，这人竟然痛哭出声，好像朱厚照已然一命归泉一般。月池听得瞠目，还未待她说什么，第三个人居然又开口了。此番依次接力，口若悬河，一众武将竟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得在一旁摩拳擦掌干瞪眼。
月池的眉心跳了跳，悄声问朱厚照：“西边立得莫非是六科言官？”
朱厚照此时面色已然铁青：“这还用问，除了言官，谁会有车载斗量的废话。”
月池又问：“那他们一般说多久？”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三十多个人轮流上阵，什么时候说通什么时候结束。”
月池：“……”
刘瑾在一旁道：“得亏是碰到万岁爷，若是太祖一朝，只怕坟头上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朱厚照听得愈发心烦意乱，他对刘瑾道：“去催催葛林，他还在等什么。”
刘瑾应了声，忙悄悄躲到一旁，给葛林杀鸡抹脖子似得使眼色。月池秀眉轻挑，心道怕是有人此时要栽跟头了。谁知朱厚照一直暗中观察她的神色，当下道：“你觉得葛林会落败？”
月池低头看向他：“原以为有三分胜算，谁知言官竟摇唇鼓舌至此，只怕这下连三分都无。”
朱厚照闻言一哂：“是吗？孤看倒未必。还以为你李越博古通今，谁知连以愚困智都未听过吗？”
月池一怔，“以愚困智”是指在南唐尚为宋之藩属时，李后主派遣当时的江南名士徐弘来宋进供，可宋这一方却因为畏惧徐弘的簧口利舌，竟无一人敢做接待的使者。眼看无人可去，宋太祖却灵光一闪，派了一个不学无术之人前往。两人相见之后，不论徐弘说什么，这个使者因无知都只能点头称是，徐弘先时还口若悬河，可渐渐因无人回应，终于自觉没趣，闭口不言。
她恍然大悟：“你是说，葛院判今日也会……”
朱厚照道：“你且瞧吧。”
就在言官交接的一刹那，蓄力已久的葛院判在刘瑾连番催促下终于开口了：“启禀万岁，臣有本启奏。”
他出列的一瞬间，殿中哗然一片，无他，大家在说皇太子的教育问题，一个太医跑出来添什么乱。葛院判如立火中，背后已是冷汗涔涔，幸好他已写好奏折，只需用颤抖的双手打开奏本，然后一句句念即可。
他居然从太子爷的天祖父——仁宗皇帝的身体状况说起。仁宗身形过于富态，以致体虚，四十七岁便病重去世，宣宗天纵奇才，谁知三十八岁也撒手人寰，英宗和他父亲一样，三十八岁英年早逝，至于宪宗皇帝，勉强熬到了四十岁，也因为忧思过度一命呜呼。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活到七十一岁的洪武爷与活到六十五岁的永乐爷。
天家血脉尊贵，一脉相承，按理说身子都该是一般的龙精虎猛，而历代服侍之人也都是尽心竭力，为何会出现这般大的差距呢？葛院判最后得出结论，是因为太祖、太宗都是马上皇帝的缘故。所以，为了太子的贵体康泰，大明江山长治久安，也必须让他多动动呐。
葛院判说罢之后，就忙不迭地立在一旁垂手不语，而在场众人已然是鸦雀无声，因为这个角度实在是太刁钻了，完全超脱了儒学的范畴不说，最糟是有理有据，听起来还真像是那么回事。立在最前方的刘健已然是张口结舌：“这、这太医院当真是……”
李东阳长叹一声：“这恐怕不是一个小小太医能想出来的。”
刘健一点就通，而谢迁也在此时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着弘治帝身后的屏风努努嘴。刘健眯着老花眼悄悄瞧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最边缘处刘公公的身影。他咬牙，又是这个奸贼！
此时，组织好语言的言官们已经开始反击了。他们个个引经据典、从四面八方攻击葛太医的奏本。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葛林根本听不懂。这很正常，他是杏林世家出身，三更灯火五更鸡地熟读医书已是不易，怎么会有闲研读这些儒家经典。但是，他是被皇太子抓出来力挽狂澜的，总不能一直点头称是吧。被逼无奈之下，葛林只能将刚刚的结论复述一遍。
在他复述第一遍时，朱厚照面上已然笑容满满，到第十遍时，他已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而月池在被逗乐一阵过后，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沉淀下来。朱厚照对她道：“怎么，知道自己要输了，所以害怕了？”
月池道：“朝议都还没结束，你现下得意是否有些为时过早了？”
朱厚照眼泪都笑出来了：“真是死鸭子嘴硬。事关孤的身体，他们根本无力反驳，所以只得扯些有的没的，希望能让葛林改口。可这群傻子掉书袋掉惯了，没想到，葛林根本听不懂，哈哈哈……”
月池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我还是那句，高兴得太早了。”
刘瑾在一旁插话道：“我说李越，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月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在下素来一诺千金，刘公公有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刘瑾却未解她的深意，只顾在心底大骂男狐狸精。就在三人心思各异之时，外殿的讨论又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正如朱厚照所料，在一众人说得口干舌燥，却发觉动摇不得之后，已灰心了大半。弘治帝又举出《礼记.射义》与君子六艺，以儒家重射术作为反驳，众人只得认怂。内阁三公心想，既然大势所趋，还不如主动退一步，至少将武师傅的人选界定为文臣。文官里也有文武双全之人啊。
谁知，朱厚照又玩了一个花招，他让弘治帝假意使萧敬教射。宦官如何做得太子之师，这不是把朝廷的脸都丢尽了吗？大家自然是群起反对，弘治帝在坚持再三之后，终于愿意改换人选，他改挑义勇卫指挥使郭宇入宫。可此人是个武官，怎能让文臣满意。他们还有心再争，可一来并无正当理由，二来一连两次在朝堂上驳皇帝的面子实乃不敬。于是，一众大臣只得咬牙吃了这只苍蝇。
朱厚照自觉大获全胜，他起身就要向月池炫耀，谁知他刚把手搭在月池肩上，外殿又发生了异变。监察御史上奏：“微臣查明，东宫刘瑾为讨好太子，派遣家人与人在天街竞价，以买公孙家的传家宝弓。可在喊出高价，击退对手后，他却拒不付账，以低价强买。其所做所为，损及太子颜面声誉，理应严惩！”
月池对着这一对又惊又怒的主仆也是微微一笑，其实她的行事之风同刘瑾还有几分相似，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第53章 母子生隙意难任
难道因此就要与他断绝母子之情吗？！
刘瑾的膝盖软得比谁都快， 他扑通一声跪下，抱住了朱厚照的腿，眼泪似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出来。
他极力压低哽咽的声音：“爷， 冤枉呐， 这是天大的冤枉，那宝弓明明是奴才的妹夫花重金从一个落魄子弟手中买的， 你情我愿的买卖，根本就不是强买……”
朱厚照扶额：“蠢材，此刻事实如何已然不重要，关键是外面的人想把你怎样。”
刘瑾的一听更是心灰了大半：“爷救命呐，自马文升那桩事之后， 这群文官就看奴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次逮着了机会， 他们还不把奴才生吞活剥了。可是奴才所作所为，都是出自对爷的一片忠心呐。”
马文升！月池大惊，她定定地看着朱厚照，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难不成……还不待她细想，朱厚照皱眉道：“不急，父皇必不会轻易遂他们的意思。李越， 和你勾结那人是谁？”
月池一脸无辜：“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朱厚照道：“还敢装傻！能在京城设一个套子让刘瑾毫无察觉地钻进去，岂是你一个庶民能做到的？”
月池失笑：“我都能设套子让您钻进去了四五回了， 何况一个太监。”
眼见朱厚照还不依不饶，月池悠悠道：“与其在此问责，殿下还不如拿钱去都察院监打点打点。”
刘瑾回头悲愤道：“李越， 你莫要小人得志， 圣上明察秋毫……”
他一语未尽， 就听弘治帝在外朗声道：“既然证据确凿，就将刘瑾压入都察院监，问罪后再行发落吧。”
月池对着面如死灰的刘瑾，叹了口气道：“臣子不能在朝堂上回回驳万岁的意思，可万岁亦不能次次都让国之栋梁都心怀不忿吧。不过，与其说刘公公的遭遇是臣所害，倒不如说是殿下一意孤行造成的。您不但害了刘公公，还会为自己招来不少的麻烦。”
朱厚照面沉如水：“你这话是何意？”
月池抱臂道：“臣的锦囊妙计从不白说，我先前提出的交易依然作数，您自己掂量着办吧。”
几乎是将他先前所说的话原样奉还，朱厚照若是肯服软之人，现下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了。一下朝，他就扬长而去。月池摇摇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自此，这巍巍峨峨的紫禁城就因上位者不佳的心绪蒙上了漠漠阴云。服侍的宫人都是战战兢兢，月池倒是丝毫不受影响，只要不要再牵连到她身上，哪怕气成河豚气炸了，都不干她的事。她日日按时上下课，专心学业，还拿了一大笔钱回来补贴家用，好不安闲自在。
贞筠前几天还提心吊胆，可见她这般情状又不似做伪。今日一道做糯米糍时，她方忍不住问道：“前几天，太子带你进宫之后，我是说，有出事吗？”
月池一面碾碎芝麻，一面道：“有，不过出事的是太子，不是我。”
贞筠高高提起的心并没有因此落下：“什么！可是，那可是太子，太子能出什么事？”
月池抿嘴一笑，她将蒸熟的糯米挪到面前，用力敲了一下方回答：“太子怎么就不能出事了。这么说吧，他的身份决定了他这辈子都注定要像这根擀面杖一样。”
贞筠看着这根还有木茬的短棍子，联想到那日鲜衣怒马的少年，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能这么比呢？”
月池道：“怎么不能比？他是擀面杖，我们这些臣民就是糯米，看似除了挨打，毫无办法。可随着擀面杖越击越重，粉身碎骨的糯米却渐渐粘结在一起，成为了一个整体，充满了弹性。你用多大的力击下，它就用多大的力回应。饶是擀面杖坚如磐石，天长日久也有碎裂的一天。”
贞筠面上的笑意渐渐消逝，她虽不甚明了，可想到碎裂的皇太子，仍有毛骨悚然之感：“那你、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月池抬头望她，顺手抓了一把粉末撒进去：“我嘛，我既像淀粉，又像芝麻，既增加黏性，又增加摩擦。”
贞筠听得更加如坠五里云雾中：“我还是不懂，你能不能再说详细些？还有，你拿得那些钱，又是谁给你的？”
自然是王岳为答谢她送得，不过这话一说出来，说不定会把这个假老婆、真妹妹唬得魂不附体，还是瞒着得好。月池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再说了，我们过几天就要回家了，何必再关心这些庙堂大事呢？”
贞筠不满道：“你撒谎，要真是快回去了，你何必还夜夜苦读。”
月池一愣，她肃然道：“贞筠，在这世上，容貌、男人、朋友、钱财都是不可靠的。年老色衰旦夕间，故人从来心易变。挚友亦会隔阴阳，无尽财藏亦会完。只有存在心中的知识才会永永远远地跟随在你身边。而只要有知识在，无论你到了哪里，处于怎样糟糕的境地，都能凭此绝处逢生。它几乎与我的生命挂钩，试问我又怎能不勤奋呢？”
贞筠面上满是疑惑：“可是、可是我爹爹一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们所说的，为何不一样？”
月池以手支颐笑道：“若是我初至此地时，听到你这个问题，只会回答四个字——胡言乱语。可是住了这么些年，我却渐渐开悟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道德准则。我虽不会遵从，但也却不能完全否定。如果你只想过上平平淡淡的日子，听你爹的话或许会更好，可如果你要想更多，就需要有更多的智慧。”
贞筠眉头深蹙，月池拍拍她的肩膀：“慢慢想吧，事关人生道路，当三思而后行。”
贞筠点点头，随即又叹道：“我们明明同岁，可为什么差得这么远，你无所不知，我却是一无所知。”
月池失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对上这浩瀚寰宇，纷繁世事，谁又不是一无所知呢？”
在她说出此话时，委实不曾料到的是，此时真有一桩大事超出她的预料与掌控。在她的设想中，给朱厚照添乱的人会是压抑日久的文官、嫉妒郭宇的武将，亦或是垂死挣扎的刘瑾党羽。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捅朱厚照最深一刀的居然会是他的亲生母亲。自那日纷争之后，坤宁宫的大门就再也没有为太子打开过。
丘聚战战兢兢地开口：“爷，都两个时辰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吧。娘娘兴许是身子不爽，等她休息几日消了气，就会见您了。”
朱厚照的嘴唇微动：“你确定，她还有见我的时候？”
丘聚哎哟一声道：“您这是什么话，亲生母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怨。”
朱厚照回头看他，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道：“孤有时真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是她亲生的。”
他只是说了这一句就闭口不言，转身回了端本宫。他的骄傲不容许他轻易落泪，也让他不能喊出自己内心的痛苦彷徨。为什么每次打着关心他的理由，最后都变成为张家牟利？为什么对张奕这个白痴都比他要耐心？为什么到了情况如此危急的时候，她仍没有替他考虑，只想着她娘家丢了面子？他只是做了一个太子该做的事而已，难道因此就要与他断绝母子之情吗？！
他想到此处，又觉心如火焚，座上的软垫也变得如针毡一般。就在此时，谷大用颠颠地进来：“爷，该传膳了……”
一语未尽，朱厚照就斥道：“没胃口，不吃了！”
谷大用一呆，他咽了口唾沫，还待再劝时，弘治帝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胡闹，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岂可不用膳。”
朱厚照见到父亲，眼中酸涩更甚，他硬生生忍了回去，强笑道：“父皇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弘治帝心疼地看向儿子，不过几日功夫，他的脸也灰了，人也瘦了，一看就是夜夜难眠，不思饮食。他心知肚明原因为何，所以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过来。他爱怜地摸摸独子的鬓发：“听说你不好好用膳，所以特地来陪陪你。”
朱厚照低头看着自己的云缎米珠靴：“儿臣只是近日没什么胃口。”
弘治帝拉着他在宝座上坐下：“你母后只是一时拐不过弯来，父皇再劝劝她，她会明白的。”
朱厚照缄默片刻，忽而道：“儿子想杨嬷嬷了，父皇能不能让儿子见见她。”
弘治帝一惊，他随即道：“照儿，这是不能够的。若你母后知道，她与你的隔阂会更深，也会给杨嬷嬷招祸的。”
朱厚照此刻实在忍不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弘治帝道：“她赶走了我的奶娘，自己却又不想做我的母亲，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还要生下我呢？”
弘治帝哪里听得了此话，一时心如刀绞，即便回到了乾清宫，亦是魂不守舍，长吁短叹。王岳在一旁道：“陛下，不若将金夫人再接回宫中……”
弘治帝一口否决：“决计不行。非但是她，张家任何一人，近日都不得入宫。”
王岳皱眉道：“可若是如此，只怕娘娘那边，还有太子……”
弘治帝闻言又是一声长叹：“这样，你出宫去寻杨氏，让她做几份太子喜欢的点心带进来。”

第54章 万事令人心骨寒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坤宁宫中， 张皇后正倚在软塌上生闷气。秋华在一旁絮絮叨叨地相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二位主子再闹下去， 谁都好过不了。她柔声道：“娘娘， 您是没看到太子的样子，脸都瘦了一圈， 一听说您又不见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张皇后呸了一口：“你再满嘴跑马，本宫就撕了你的嘴。自他小儿起，本宫就没见过他淌过泪！”
秋华道：“奴婢没有撒谎，再说了， 殿下他幼时……”
一语未尽，她就像想起什么似得， 急急掩住口，目露惊惶之色。张皇后此刻也回过神来，心中炽烈的愤怒到达顶点时，反而化作了极致的寂静和冰冷。她周身的空气仿佛都有了重量，化作黏稠凝滞的胶水。秋华待在她身侧，只觉动弹不得，压抑窒息， 身上的每一寸都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就连嘴里也冒出了点点咸味。
她有心想开口请罪， 又想跪下求饶，可却觉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半晌，张皇后方轻声道：“是了， 他幼时， 本宫从未亲自照顾他， 又怎知他以前是如何。我这个母亲，只怕在他心中，还不如你们这些奴才，所以他才这么对我。”
这句话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下让秋华的膝盖重重砸倒在地上，她急急道：“不是的，不是的，娘娘，血浓于水，生母之恩大过天。殿下是您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那些伺候他的，只是奴才罢了，全似地上的泥一般，怎能越过您去？”
“是吗？”张皇后扯了扯嘴角，忽而爆发道，“那那天是怎么回事？太子好大的威风呐，让你们按住本宫，当着他所有舅舅的面一个个地将他们的近侍拖出去毒打。他这不是在打人，是在打脸，是把我们张家的脸放到地上踩！”
连一国之后都不明白她自己惹了多大的事，更何况她身边的小宫女。秋华急得满头大汗道：“殿下、殿下兴许是知错了，他日日求见，说不定就是为了向您认错，让老夫人回来呢？”
张皇后眼前一亮：“你说的是真的？”
秋华见有戏，忙道：“奴婢看，殿下就是怎么个意思。”
张皇后想了想又觉不对：“他若真有心服软，为何不先将我娘接回来？”
秋华绞尽脑汁：“殿下、殿下，或许是与您赌气呢，他这般诚心，您却连见一面都不肯，以至他心中郁郁，亦不肯退一步了。”
张皇后闻言缄默不语，秋华眼见有门：“娘娘，您这般拧下去有甚好处呢，妇人出嫁从夫，老来从子。您的福气还是得靠着殿下，张家的福气同样也是如此。您是做母亲的，怎能同小儿一般见识，既然殿下如此有诚心，您何不就顺着他的梯子下去呢？”
张皇后默了默方道：“那好吧，明日他再来，就让他进来吧。”
秋华急道：“我的好娘娘，何必要等明日呢，今儿个，您就不能召他来用晚膳吗？他这些天瘦削了不少，想来夜间也未安眠。您早些同他和解，也让他能睡个好觉呐。”
张皇后一听也有些心疼：“他真个如此了？”
秋华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听说，今日中午回去，是一口东西都没吃，连陛下去劝也无用。”
张皇后柳眉蹙起：“胡闹，若是饿坏了，可怎的是好？”
她下令道：“让尚膳监再送一些好克化的去。务必劝太子吃下。”
秋华领命退下，而张皇后一晌午在塌上辗转反侧，硬是没有睡着。谁知，一个时辰后，秋华又为难道：“娘娘，殿下还是不肯用膳。”
张皇后猛然起身：“真是命里该遇着这个讨债鬼。扶本宫起来，我们亲去看看他。”
秋华喜出望外，她一面替张皇后更衣，一面打趣道：“您早这般多好，到底是谁的儿子谁心疼。”
张皇后啐了她一口：“这还用你说？”
她们匆匆收拾好，又带上了几色点心。可当皇后的銮驾到了端本宫前时，前来迎她的大太监却面露惊骇之色。张皇后狐疑道：“你怎么这幅模样，殿下呢？”
丘聚垂头道：“您哪儿的话，奴才只是少见您来，殿下刚刚睡了。”
张皇后柳眉深蹙，她疑心生暗鬼，以为丘聚是在指责她为母不关心孩子。她冷冷道：“若非祖制，又哪里用得着你们这些废物！走吧，还不前面带路。”
丘聚闻言，额头的汗沁出的更多了。张皇后心下愈发觉得不对劲，她索性推开这个太监，自己快步走了进去。而在她闯入内室的一刹那，正好看到了朱厚照泪眼婆娑地拿着荷花酥的情景。这种小点心，已经五六年未在宫里出现过，自她将那个善做此物的杨奶娘赶出宫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做这种点心。
她只觉心头一股烈火涌上头顶，烧得她脑中一片空白，双目发红。她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从他手里将这个小小的、花苞状的点心夺过来，当着他的捏成了粉末。就这样，她还不愿罢休，她看到了桌上的食盒，她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掷到地上全部踩碎。
而朱厚照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惊怒，到最后的沉寂。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张皇后猛地按住儿子的肩膀：“你这么看着我作甚，看着我作甚，我才是你的母亲！我才是你的母亲！她就是一个贱婢。要不是我那时身子不好，她连你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朱厚照淡淡道：“是吗？可我怎么没觉得，您把我当儿子呢？”
张皇后如遭重击，她的牙齿咔咔作响，这一次她扬起的手终于落下，朱厚照被打得脸一偏，脸颊立时红肿。他冷笑道：“就算你再打我十下一百下，我心里也永远记得她！”
张皇后的身形踉跄了一下，她倒退好几步，半晌她也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容：“为什么不是你？”
朱厚照看着她，只听她道：“为何留下的会是你这个逆子，为何不是我的炜儿呢？”
朱厚照呆呆地望着她，眼底迅速浮现朱厚炜与太康出生后，她把他们捧在怀里，细细照料的情形。而他，他只能在旁边看着。在两耳朵装满弟弟妹妹的趣事后，他才孤零零地回来，回到没有奶娘的端本宫里。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望着床柱上的龙发呆，只有小太监们陪着他，给他逗趣讲故事。他想和他们天天玩，但是父皇又说不可以，朝政需要平衡。他不能偏向任何一方，对任何一方付出真感情，否则他的宝座就会不稳。
他就这么一天天地长大，长到了十岁，绝口不提奶娘，更不能提朋友。然后他的亲生母亲问他，为什么死得不是他，而是弟弟。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第55章 昔年无限伤心事
是谁把这货放出来的？
张皇后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中宫的。她的心中一片茫然， 眼中也失去了焦距。而她刚刚坐下，弘治帝就匆匆赶到，帝后二人爆发了自结缡以来前所未有的争吵， 最后竟然是以皇帝拂袖而去， 并宣称皇后身体不适，闭宫修养为结束。
替弘治帝抬龙辇的太监只觉两腿都要跑得飞起来， 就这样皇帝还是催促不断。好不容易到了端本宫，弘治帝不顾王岳的搀扶，快步走进了里间。剩下的五虎惶恐不安地叩首。弘治帝不耐地摆摆手：“太子呢？”
丘聚垂首道：“启禀万岁，殿下说他想独自歇息一会儿，便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弘治帝眼中立时浮现儿子在静室内茕茕孑立， 无声哽咽的情状，他急急道：“还不带路。”
一众人一叠声地应下， 可接近碧纱橱时，弘治帝又让随从退下。他默默走到隔扇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屋内却全无回应。他不由叹了口气，柔声道：“照儿，是父皇，父皇来看你了。”
里间仍然悄无声息， 弘治帝想了想道：“你母后她只是……”
他的话一时哽在喉头，他实在不知要如何替妻子辩解， 百般为难之后，他只能说：“你还有父皇呢，你不是一直说， 父皇是最疼爱你的人吗？”
他语罢， 希翼地望着屋内， 希望能听到儿子轻盈的脚步声。在良久的等待之后，他面上的期盼渐渐化作了伤心：“难道照儿连父皇都不要了吗？”
这次仍旧没有任何动静，弘治帝终于发现不对了。他推门进去，皇太子的一应服饰都放在床上，而太子本人却已是无影无踪。
他面上阴云密布，当即暴喝一声道：“来人！”
皇城又一次乱成了一锅粥，而乔装成小太监的太子已然拿着腰牌，再一次出了东安门。
此刻，月池和贞筠正拎着菜篮走在回家的路上。贞筠满面嫌恶：“刚刚走过的那条路未免也太臭了些吧。”
月池也皱眉道：“没有公厕，人人都在小巷僻静处随地大小便，天长日久，怎能不臭。”
贞筠叹了口气：“今日不该抄近路的，下次还是走繁华的大道吧。我的鞋都被污了。”月池点点头。
她们刚刚走到自己所居的小巷口，贞筠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一个太监立在她们家门前。她忙推推月池，月池也是一怔，都这个时辰了，宫里为何还会派太监来。
她上前拱手一礼道：“劳公公久候，不知公公此来有何贵干？”
这位公公回头，俨然是……朱厚照。
皇太子不耐道：“李越，你怎么才回来。孤有事让你办。”
月池：“……”是谁把这货放出来的？
贞筠手一哆嗦，她手里的菜篮落在地上，白菜、萝卜滚了一地。
朱厚照却顾不得这些，他急急道：“孤要去城西找一个叫杨阿保的妇人，你速速给孤带路。”
月池默了默：“殿下，就没有具体一点的地址吗？城西的人家可是为数不少。”
朱厚照一拂袖：“不管有多少家，都要找到她！”
呵呵，月池微微颔首：“那殿下您就请自便，再调一次三十三卫挨家挨户地询问，兴许明儿个就能找到。臣先告退了。”
说着，她推门就进去了，贞筠对他草草福身一礼，飞快地捡起白菜萝卜也跟着她进门了。徒留朱厚照一人，不敢置信地立在门口。他气急，抬脚就要走，可他长这么大，这是第二次出宫门，他就只认识到李越家的这条路！
他在门口踟蹰了半晌，眼见来往注意他的人越来越多，一时也觉情况不妙，只得咬牙进了门。他快步走了大堂，刚刚喝了一声李越，就见贞筠惊慌失措地站起了。他皱眉道：“李越呢？”
贞筠指了指厨房：“她在做饭呢。”
朱厚照瞳孔不由一缩：“他在做饭，你在这儿坐着？简直是阴阳颠倒，不知所谓。”
贞筠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此刻月池正端了一盘松鼠桂鱼上桌来。切成菱形刀纹的鱼挂上蛋黄糊，用宽油炸成金黄色，鱼肉也在油中舒展开来，就像刺梨一般。鱼头和鱼尾都翘起放在前后。月池将碗中口蘑，豌豆，笋丁做成滚烫的酸甜酱汁浇了上去。一时，鱼肉发出吱吱的声音，香气四溢。
朱厚照瞪大双眼：“这、这是你做得？”
月池不可置否：“还有几个菜，你们先吃吧。”
贞筠欢天喜地地去盛了三碗米饭过来，朱厚照被这香气吸引得怔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他忙跟着月池进了厨房：“李越，孤适才的话你听到没有，你难道想抗命不成？”
月池手下飞快地片着红似樱桃的酱肉，她头也不抬道：“你的脸肿了。”
朱厚照的声音戛然而止，月池继续道：“瞧手形，显然不是万岁，那便是娘娘。娘娘打了你，你负气私逃出宫，却是为找一个妇人。你就算有色鬼的潜质，现下应当也做不成色鬼。那就只能是寻旧识。这个杨阿保是伺候你的老人？”
朱厚照在她背后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月池见他悄无声息，就知猜得八九不离十。她道：“五军都督府只怕从今日起就要对殿下日夜感念了，因着你在，他们就没睡过几个好觉。现如今别说是去城西找人，只要踏出这里一步，只怕走不到半里路就会被逮回去。”
朱厚照灵光一现：“拿你的衣服来，给孤换上不就好了。”
月池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你还真是不见外呐。你怎得不想想，不帮你，我是劝阻有功；帮你，我却是拐带当朝太子。你是觉得自个儿生来就威动海内，虎躯一震，大家就都要跪伏不成？”
朱厚照脱口想说本来就是，可对上眼前这人如玉壶之冰的眼神后，他就语声一滞。他想到了她的所作所为，想到了在奉天殿上的大臣们。
他面色沉了沉，犹豫片刻道：“那就做个交易吧，你帮我去见杨嬷嬷，我放你回苏州老家。我知道你能做到。”
月池此时方真有些讶异了：“你不愿拿这个换平定乱局的办法，却换见一个嬷嬷的机会？”连被逼得跳脚时都不肯服软，现下居然低下头纡尊降贵和她谈判，真是奇了。
朱厚照梗着脖子道：“孤要如何不必你管，你就说你做不做就是了。”
月池眸光一闪，她道：“做，当然要做。不过，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等他们搜过这一段，我们才能趁夜色出去。”
朱厚照急急问：“那我们现下怎么办。”
月池将一碟酱香猪肉放在他手上：“吃饱饭，养精蓄锐。”
朱厚照：“……”
他前脚刚走，贞筠就急急钻了进来：“我刚刚都听到了，你真要带他躲过兵马搜捕？”
月池嗤笑一声：“别说我八成做不到，就算我能，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圣上爱子心切，皇后心生恼恨，还不把我大卸八块。至于太子，他连着两次出格，若再不惩戒，难堵先生们的劝谏之口，只怕自身难保。”
“那你，刚刚还……”贞筠不解道。
月池眨眨眼：“忽悠他罢了。”
她走到柜子旁，拿了一瓶葡萄酒出来，悉数倒进了锅里，又切了些水果进去炖煮。
她对贞筠道：“我再做个椒麻肉片，辣得他头晕目眩，不愁他不把这些甜酒喝光。”
贞筠会意，抿嘴一乐：“等他一倒，我们就把外面的兵叫来。”
月池打了个响指：“聪明。”
她们打好了如意算盘，却不曾料到，醉酒后的皇太子不是一般的难缠啊。
朱厚照已经连着几天没好生用饭了。他本就腹中饥饿，加上即将见到奶娘心情舒畅，当下就似风卷残云一般。因此，他也被胡椒、花椒刺激得嘴唇发颤，不由喝了好几盏甜丝丝的酒酿。
众所周知，葡萄酒初喝时毫无感觉，略坐一会儿方知后劲之大。这在太子爷这种甚少喝酒的人身上，效果愈发明显。他很快就两腮通红，耳垂滚烫，两眼发直了。
月池见状就和贞筠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正要出门时，朱厚照霍然起身，开始引吭高歌。
贞筠脚下一个踉跄，呆若木鸡地回头看他，月池翻了个白眼。这下都不必她去叫人了，就他这动静，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她和贞筠又坐下，一面磕着瓜子一面听万古难得一见的歌唱表演。
贞筠戳戳月池道：“你别说，他的声音又清又亮，唱得既柔和又动听。没想到，太子平日里那么凶巴巴的，唱起歌来却这么悦耳。不过，他唱得怎么都是童谣。”
“童谣？”月池凝神一听，他现在唱得这首是，“盘脚盘，盘三年。降龙虎，系[猿，心如水，气如绵，不做神仙做圣贤。【1】”
这歌又轻快又活泼，曲调本该极为欢欣活跃，可他拉长了调子，深深的愁意与思念就透着这一词一句无声无息地流泻出来。这是谁教他的不言而喻，月池心生疑窦，一国储君，竟然真会思念一个伺候他的宫人吗？

第56章 残灯影里默迟留
那她和那个无辜死去的女子，又何尝不可怜？
很快月池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他开始流泪了。她从未想过，朱厚照这种人会有这么多的泪水。他的曲调一丝不乱，可是密密实实的眼泪却如夏日急雨一般落下， 可又不似夏雨那般声势浩大， 却是无声无息的。在她们发现时，他就已经把衣襟弄湿一片了。
贞筠张大了嘴：“他这是， 被欺负了？可是，谁能欺负他呀。”
“比他更高一层的人。”月池蹙眉道，“他的情况不大稳定，不能继续把这么个烫手山芋留在家里。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找人来。”
贞筠噢噢了两声。可没想到， 月池刚刚走了没几步，他就摇摇晃晃地上前拽住了她， 死活都不松手。月池掰过他的脸来：“你在装醉？”
回应她的是太子不满地哼哼唧唧。月池慢慢皱眉：“看来是真醉了……”可这比装醉还难对付。
贞筠与月池费劲了半晌，因不能真伤了他，所以怎么都不能把他的手弄开。而他本人已然趴在桌上睡得昏昏沉沉了。月池咬牙：“拿刀来，咱把这爪子剁了算了。”
贞筠大惊：“这可使不得。”
月池剜了朱厚照一眼，心知这也只能是气话，她对贞筠道：“那你去叫人。”
贞筠应了，谁知她刚刚推开大门， 就被眼前乌压压一片头顶惊得木在当场。而打头的竟然是同样泪眼婆娑的弘治帝。皇帝穿一身浅黄色缎绣直裰，外罩一件斗篷， 显然是早早就被歌声吸引而来，只是不知怎的，却迟迟未进来。
可想而知， 月池在看到皇帝时的神色， 她当时连掐死朱厚照的心思都有了。她忙起身行礼。弘治帝微微侧头， 他身后的锦衣卫就会意，上前要把朱厚照抬走，可他们连月池适才的力道都不敢使，自然是更不行了。
弘治帝见状，摆摆手命他们退下。他坐到朱厚照身侧，接下披风盖在他身上，道：“看来，太子是真将你视为心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月池：“？？？”
弘治帝又问：“太子今晚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月池心思电转：“太子言说，要臣带他去城西寻一个叫杨阿保的妇人。可正当我们准备出门时，殿下听到了门外的兵马声，长叹一声道：‘相见不如不见。’我们便又回来，然后就开始饮酒。臣苦劝多次，但是殿下心中似有无尽的愁绪，以至于大醉至此。臣见殿下如此，恐出差错，故而让拙荆出门去寻诸位守卫，未想您竟然亲至了……”
弘治帝闻言也是幽幽一叹：“他可告诉你，这个杨阿保是何人？”
月池点点头：“是伺候殿下多年的老嬷嬷。”
弘治帝微微颌首：“没错，是他自襁褓时就照顾他的乳母啊。李越，朕心中同样是压抑已久，可有些话，皇后听不得、大臣们听不得、就连朕身边的近侍，朕也不放心让他们知晓。可既然太子都告诉你了，那你今日也听听朕的这满腹苦水吧。”
月池面上一脸荣幸地说臣乐意之至，心里却恨不得拿扫帚把他们都撵出去，紫禁城里今儿是刮哪阵妖风，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来，你们不休息，我明天还要上课好吗！
弘治帝只觉往事似一团乱麻，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朕与皇后成婚四年，膝下都无所出。”
月池点点头，弘治帝见状苦笑道：“看来你到底年纪尚小，四年无所出，对一个妇人，特别是太子妃来讲，是致命的打击。你可知薄皇后的典故。”
汉景帝的妻子，是史上第一位被废的皇后，被废的理由是无子。在农耕文明中，没有儿子的妇女一生都抬不起头来，绝非是一种夸张之语。月池这才回过神来。
弘治帝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那时朕的很多幕僚都劝朕多纳嫔御，因为若有皇孙，朕那时的太子位会更加巩固。但是朕实不忍心，背弃皇后。她性格开朗，活泼明媚，本不耐烦宫中的规矩，可为了朕，她什么都学，什么都做。从最开始处处被万贵妃指责，到最后贵妃竟然无刺可挑。”
弘治帝又饮了一杯酒道：“可没想到，他们劝不动朕，就去向皇后施压。皇后性格刚毅，又深爱朕，哪里受得了这番指责。她开始求子，自此之后，她的宫室里永远都充斥着香烛火气与浓浓的药味。”
弘治帝碍于身份，一笔带过。可月池通过他的神色，亦能够想象出当时的情状。想必是夫妇二人一同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在成化帝在位时，丈夫在外应对奇葩的父亲与桩桩乱政，妻子在内伺候尖酸的庶母，还要顶着四面八方对她善妒不贤的指责。而在丈夫继位后，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了妻子身上。皇后无子，后宫还无嫔妃，这在儒学统治的时代简直是不可思议。
弘治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幸好，照儿出生了。他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整个紫禁。”
月池在心中接口道，也照亮了你们的爱情。有了中宫嫡子，大臣们又不是嚼舌根的三姑六婆，自然会少对后宫注目。不过，既然朱厚照是这么千呼万唤始出来，可为何在张皇后心中，他比张家还要倒退一箭之地呢？
弘治帝给出了答案：“因着产前忧思过度，皇后身体虚弱，并不能贴身照顾太子。朕就挑了杨氏进宫。杨氏做事勤快，又重责任，照顾太子很是尽心。太子也很依赖她。”
月池隐隐有所觉，莫不是以致太子将她当做了亲生母亲？
弘治帝面露愁苦之色道：“说来都怪朕。有一日，朕与他们母子玩笑，那时照儿才两岁，朕让照儿拍一下皇后，他照做了。可朕让他拍杨氏时，他却不愿动手，摇着脑袋，一直说不。皇后因此将杨氏赶出宫去，可照儿离了杨氏，日夜啼哭不止。我们无奈，只得将杨氏再找回来，可是皇后那时心中就已生隙了……于是，到了照儿五岁时，她就再次让杨氏出宫。”
月池疑惑道：“难道此时殿下就不哭了吗？”
弘治帝苦笑道：“照儿天资聪颖，此时已然听得进劝诫。”
虽然月池很是厌恶这个骄傲自大的太子，但是这样的处理方法是否太过粗暴。幼儿的知觉最是敏锐真切，谁照顾他多，他就更爱谁。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月池问道：“那这时，皇后亲手照顾殿下，母子关系岂非好转？”
弘治帝摇摇头：“炜儿出生了。”
蔚悼王朱厚炜，明朝唯一一个封王的夭折皇子，可见父母对他的爱重。原来即便是古代帝王之家，亦有二胎的烦恼。
“再加上，照儿已被立为太子，依照大明祖制，储君不可长于妇人之手。于是，他就搬到了端本宫正式开蒙。自此，他就与皇后更加不亲近。皇后为此暗地伤心多次，毕竟照儿是她努力了四年、期盼了四年才得到的头生子，她对他的疼爱不逊于朕，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这才……而照儿也是一个极有主意的孩子，朕想他也因着杨氏的缘故，对皇后有些……所以即便，在炜儿与太康相继离开，皇后伤心欲绝时，照儿也并未特意陪伴他的母亲。而朕又忙于政务，思来想去，便让金夫人入宫。”
月池心道：“废话，不顾儿子的反抗，把他的乳母强行赶走。费尽心思夺回儿子，可因着生了二胎与祖制，又把儿子撂在一旁。需要时就召来，不需要时就不管，就这样，还想让他关怀备至，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弘治帝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他道：“朕深觉对不住他们母子，若非朕无能，无法改变祖制，他们也不至于母子分离多年。朕只能尽力弥补他们，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一听弥补二字，月池便已然按捺不住自己翻滚的心绪。在刘瑾的事上已经可看出来，即便是一国之君，亦不能多次不顾群臣反对妄为。他既然独宠皇后一人，就势必要在其他地方退步。独宠与亲自照顾儿子，二者只能择其一，只是这夫妻俩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前者而已。
他们以为后者可以挽救回来，未曾想到，世事变幻远超人所预料。弘治帝的竭力弥补使得朱厚照娇纵跋扈，亦养肥了张家的滔天野心。朱厚照害惨了她，张家更害惨了无数的百姓。兴许是报应，这母子之间，也因为双方越来越大的脾气，益发无法调和，以至于不过是一次争端，两人就闹到不可开交。
弘治帝忽而道：“李越，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月池一愣，她答道：“想是因万岁对家师的惜才之心。”
弘治帝失笑：“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是，朕很欣赏你。朕与你的遭遇相似，我们的妻子都曾受千夫所指，可你却有抛弃一切的勇气，与舌战群儒的捷才，能够在她第一次受伤时，就好好地护住她。试问世上有几个男子能做到？”
月池心道，事实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做到，在这种世道，只有女人才能救女人。
弘治帝叹道：“朕也是那些庸俗男子中的一个，朕让皇后一人面临风刀霜剑不知多少年。即便到了今日，大权在握，朕也只能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补偿她，可照样抹不去她内心的伤痕。”
细枝末节？你确定吗？
月池想了想道：“陛下的深情，世上已是罕见。世上只怕只有一人能够媲美。那是臣偶然遇见的一个男子。此人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为了能让心爱的女子过上好日子，离乡背井去学手艺赚钱。可他不曾想到，在他走后，心上人的母亲却得了重病，女儿为救母亲，无奈之下卖身为奴，却在主家一命呜呼。他返家之后听到了女子的死讯，伤心欲绝之余，与女子的灵牌成婚，并尽心竭力地侍奉岳母。”
弘治帝听了感慨不已：“真是痴心人呐。他的心上人是如何去的，是病逝，还是其他缘由？依照大明律，即便是主家，亦不可擅杀奴仆。”
月池双眼似清凌凌的湖水，她道：“此事陛下当了然于心才是。此女正是入宫做了宫女，因被寿宁侯、建昌伯醉后在禁宫内当众轮暴，羞愤之下，自尽身亡。”
虽然为了保命，她再怎么愤怒亦不能当众大骂，但这并不妨碍，她发自骨子里的深深厌恶。这就是这些王公贵族所谓的细枝末节。这种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爱情，非但没让她觉得有半分感动，反而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朱厚照可怜、张皇后可怜，那她和那个无辜死去的女子，又何尝不可怜？

第57章 幽人枕上朦胧睡
以皇太子的一声哀嚎作为开端。
弘治帝因醇酒而熏染的红晕一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眼中的愁意被空白所取代。他的动作顿住，怔怔地看向月池，他好似一个出生的婴儿， 只能以茫然无措来应对人生第一次振聋发聩。
月池心知肚明， 这般尖刻的话语，在明代数十位君主中， 她也只能在明仁宗与弘治帝面前说一说。这二位仁善之君，绝不至于因一言不合而杀人。而且，事实上弘治帝的所作所为，并未违背儒家道德。《孟子尽心上》有这样一个故事，舜的父亲瞽瞍杀人， 当时的执法官皋陶闻言要严办瞽瞍，舜为亲子， 焉能见亲父被杀，于是弃天下如弃敝蹝，偷带父亲逃到了滨海。
这就是儒家所言亲亲相隐。弘治帝堵大臣的嘴时，也是说：“朕只有这一门亲戚，还请诸位宽宥。”更何况，张氏兄弟是皇亲国戚，而那个女子只是奴婢， 即便除去尊卑有别不论，淫辱妇女也只是流放充军罢了。可只要张皇后在一天， 她又怎会看着自己的两个心肝宝贝去那边塞苦寒之地呢？
不过，张皇后这次作得过了头了，已然惹得弘治帝极度不满。这倒是个好机会， 只是得辛苦太子殿下又被当枪使了。
月池灵机一动， 跪地请罪道：“陛下恕罪， 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想到了殿下。殿下对臣信任备至，恩重如山，臣对殿下亦抱士为知己者死之心。为公，目睹张氏一族横行，岂能视而不见。为私，眼见皇后因包庇母家，而不念母子之情。臣、实在不能不为殿下寒心。而陛下的深情厚谊，亦不能作为张家行凶的筹码。臣自知出言无状，何当死罪。但是殿下，委实无辜可怜，还请陛下为殿下、为天下主持公道。”
弘治帝亲自将月池扶起来：“朕又何尝不明白你的一片忠心呢？是朕的错，朕做得太过了。本以为她有母家的人陪着，会过得心情舒畅些。可未曾想到，她竟为外戚而以冷落殴打来辖制自己的亲生骨肉。”
弘治帝连连咳嗽：“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还将心自医。心若病时身亦病，心生元是病生时。【1】若朕一旦去了，照儿年纪尚幼，哪里制得住他母亲。那时张氏一族，还会造更大的罪孽。”
还有那一众精明透顶的文臣。如他安安分分当一个普通皇帝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心里是雄心壮志，骨里是桀骜不驯，双目却是眼高于顶。他这般登上帝位，必定会撞得头破血流，伤得千疮百孔。他必须、必须尽快让他成长起来。
这次就是一个好机会。他让照儿的计谋构想全部成真，不是真以为事实真能如照儿设想那般事事顺利，他要让他的儿子看清楚，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朝堂。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月池暗自偷看弘治帝神色，看起来他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可碰上张皇后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未必能够奏效。她想了想道：“万岁，臣倒有一策，或可解陛下之忧。”
弘治帝道：“哦？你说来听听。”
月池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张氏现如今的成年男子如今只能严加管束，可如张奕兄同一辈分的年轻一代，尚有重塑之机。陛下何不将这些年轻子弟全部送往外地的府学中，命当地大儒悉心教导。”
这是打蛇打七寸。哪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因为父辈所犯的过错，他们的儿子被迫离乡背井，到外地中接受严厉的教导，这样一来，张氏族人心生畏惧愧疚，自会安分守己；二来这些弟子离开了他们好逸恶劳的父亲，或许还真能拯救一二。三来，这些孩子都是被送去上进，又非责罚，即便是皇后，亦无话可说。
弘治帝听罢，眼前一亮：“果然好计。李越，朕和太子果真没有看错你。神童试就在两月之后，这个千载良机，你须得好生把握。”
月池拱手道：“臣明白，臣谢陛下与殿下的栽培之恩。”
话说到这个时候，已然是深夜了。弘治帝缓缓起身，月池一惊，忙道：“万岁，您看殿下这，要不臣把殿下唤醒吧……”说着，她就要暗下狠手，马上把朱厚照掐醒。
“别。”弘治帝看着儿子眼底的一片青黑，“太子已然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就让他在你这儿歇一晚吧，明日一早，你就带他去见杨氏。杨氏就住在城西的砖塔胡同。”
什么！这老子比儿子还要不客气，但是，月池却不敢像对付朱厚照一样对弘治帝，弘治帝可不是年轻气盛的太子，他虽然生性温和，心地善良，可却是御极多年的君主，若真得罪紧了他，他可不会像朱厚照一般，梗着脖子与她一决雌雄。
月池委婉道：“可是，陛下恕罪，这是否于礼不合，万一再惹得娘娘与旁人不满，恐对殿下不利……”
弘治帝明白她的担忧：“你放心，朕调动的是锦衣卫，并未惊动五军都督府。至于皇后那边，朕已让她闭宫静养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就违背她忠心为主的人设了。月池只得低头应了。贞筠又一次被堵在门外，看着一众人撤退后，方急急冲进来，就看到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太子，和坐在他身旁一脸阴沉的月池。
贞筠脱口而出：“他！”
她紧张地看看外面，小步上前道：“他怎么还在这儿！”
月池扶额：“皇上让我们明天带他去见杨氏。”
贞筠张大了嘴巴，半晌方回过神：“他是太子，这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月池低声道：“这四周的番子锦衣卫八成同蟑螂一样多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像马蜂一样冲上来。说话小心些。熬过了今天就好了。”
贞筠点点头，月池又道：“今儿本是难得消遣的日子，谁知碰上这么一桩事，真是对不住你。”
贞筠笑着摇摇头：“等我们回了苏州，消遣的日子多了去了，还差这一天两天吗？”
月池点点头，她心道，本来没打算与他交易，这下倒可顺势而为。希望这个傻子遵守承诺才好。她已经快十四岁了，万一哪日初潮突如其来，月事带却顶不住，那后果真是想都不敢想。
贞筠忽而回过神：“那你们今晚，这、这要怎么办？”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把朱厚照往里推了推，对贞筠道：“你帮我抱一床被子来吧。只能这么坐着睡了。”
贞筠面上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可是，你、他，这……好吧。”
对于睡了十年稻草的月池，坐着入眠并非那么困难。这一晚上斗智斗勇，颇耗神思，她很快也睡熟了。
朱厚照实在天光乍亮时醒来的，他缓缓睁开眼，打了个哈切，想伸个懒腰时，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像拎了一夜重物似得，无比酸麻。而自己所躺的这床，怎么小了这么多？
他猛地转身，就看到了身旁的月池。一片晦暗中，独她一身白衣，居然有那么几分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意思。朱厚照敲了敲脑袋，清醒时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长得再风度翩翩有什么用，内里还不是一颗黑心！李越这个混账，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谁知却在暗地做手脚，昨晚定是故意哄他喝后劲这么大的酒。
他满心忿忿不平，正打算慢慢爬过去打她时，月池已然惊醒了。她下意识就是狠狠一下。于是，这个鸡飞狗跳的早上，以皇太子的一声哀嚎作为美妙的开端。
月池无语地看着他：“能不能，安静一刻钟？”

第58章 人非事往眉空敛
我就是、就是想嬷……
直到吃早饭时， 朱厚照依然愤愤不平地望着她：“似你这等狂徒，要不是孤宽宏大量，你早就被拖出斩首不知多少回了。”
月池头也不抬地将一个糯米糍塞进他嘴里， 在他瞪大眼睛， 即将发作时，小声道：“若不是我说动陛下， 您早就被带回宫去了，哪里还有再见杨嬷嬷的机会。但是陛下也只能为您争取到进学前的一段时间，您若再耽搁下去，出现什么变故，到时候可别怨我。”
一听杨嬷嬷三字， 朱厚照就被拿住了七寸，他闷闷地一面喝茶一面将糯米糍咽下去， 同时还不住地催月池和贞筠。月池强压着火气，穿她的衣服、吃她的饭，还唠唠叨叨个不停，如果不是顾及外面的探子，当场就把这个混账再打一顿。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这整个大明都是人家的屋檐。她与贞筠只得急急带着他，雇了辆马车前往。砖塔胡同地如其名， 因其中的一座万松老人塔得名。万松老人本为元时得道高僧，可在他去世之后，便被世人遗忘。这块佛门净土也渐渐充斥着市井小民所开的酒肆食店， 因着人来人往， 垃圾秽物更是处处都是。连贞筠都忍不住拎起衣摆， 更何况长在纤尘不染之地的皇太子。他的眉头皱起，面露嫌弃之色。来来往往的布衣见着他，也觉十分诧异，这一看就是贵人家的孩子，怎得会到此处来。
月池问道：“少爷，要不先给您找间茶馆坐着，我和拙荆进去打听到了，再把她带过来。”
朱厚照因她这难得的好态度都惊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八成是顾及他混在人群中的随从。他翻了个白眼道：“罢了，一起去吧。这种地方怎么能坐人。”
他说着抬脚就走。他充大爷样从来不开口，贞筠又实在羞怯，到头来只有月池一人四处询问。在她问得口干舌燥之际，终于找到了杨阿保的住所。巧合的是，他们刚刚走到拐角口，朱厚照就僵立在当场。
月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着深青布棉袍的中年妇人往这边走来。她的容貌委实说不上出众，国字形的脸蛋，圆圆的鼻头，两颊上暗褐的蝴蝶斑与圆髻中银丝，更显得她形容苍老。可只要她笑起来，那种化不开的怜爱和煦，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也让她怀中的婴孩咯咯笑了出来。
是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杨嬷嬷又怎会没有自己的孩子呢？在杨氏转过头的一刹那，朱厚照几乎是马上拖着月池与贞筠落荒而逃。
他立在陋巷中喘着粗气，平素的傲气此刻是一丝不剩，痛苦、纠结、彷徨在他脸上交替出现。连贞筠都对他生了几分怜悯之意。她鼓起勇气道：“您为何不见她呢，她是有了自己的骨肉，可并不代表，她会忘了您啊。”
朱厚照喝道：“闭嘴！孤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民妇插嘴，你也配。”
贞筠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紧紧拉住了月池的胳膊。月池拍拍她的手，道：“是您主动上门希望我们插手的。”
朱厚照被堵得一窒：“那又如何？”
月池道：“不如何。臣只是提醒您，交易中规定臣当做的事，臣都一一做了，甚至还超额完成。见不见杨氏都是您自己的事，只要不影响您履行对臣的诺言，其他的您都随意。”
朱厚照被这冷言冷语刺得心疼更甚，他一把揪起月池衣领：“李越，你这个杀才，你简直！”
他一语未尽，就听巷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响：“殿、殿下？”
朱厚照惶然回过头，杨氏已然快步上前，她拉住朱厚照的手道：“殿下，奴婢还以为听错了，竟然真的是您。您怎么会到这儿来，还穿着这身衣裳。您是偷跑出来的，这怎么能行呢，太危险了。”
这一番絮絮叨叨非但没让朱厚照心生恼怒，反倒让他的整个轮廓都温软起来。他笑得眉眼弯弯：“父皇知道我出来，身边也有人跟着呢，嬷嬷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红着脸道：“我就是、就是想嬷……”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的机会，因为杨氏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奴婢的小祖宗，这话可万万说不得。您快回去吧，奴婢这样的卑贱人，不值得您惦念，皇后娘娘才是您的亲生母亲呐。”
朱厚照的眼中一时泪光点点：“她根本就没把我当儿子！她问我，为何死得不是我，而是朱厚炜。如果能换朱厚炜回来，她巴不得我立时死在当场才好。我不想要这个娘了，我只想要嬷嬷……”
这种宫闱秘事，就连月池闻言都不由吃了一惊，杨氏更是登时变貌失色，她浑然不顾地上的污渍，抱啼哭不止的孩子，磕头如捣蒜：“我的爷，说不得，说不得啊！求您可怜可怜奴婢吧，这话一传出去，奴婢怕是要立时粉身碎骨呐。求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吧，放过奴婢吧，奴婢真的不想死……”
她的身子弓成了一个虾米状，深深地伏在地上，她开始嚎啕大哭。眼泪混着鲜血在泥地上流淌。
朱厚照的脸上一片空白，这嚎哭声从四面八方在他脑中回荡，终于，他回过神来，急急扶起杨氏。
杨氏踉跄着起身，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声泪俱下道：“您瞧瞧，这怀中的小儿，才刚刚一岁多。您素来心善，总不忍心看他这么小就没娘吧！算奴婢求求您，念在奴婢照顾您那么些年的份上，快回去吧！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对了，也千万别再让奴婢做点心了，万一走漏了消息……那些是腌臜物，不配入您的口。您若是实在不满意御膳，再召几个好厨子不就是了。”
月池其实很能理解杨氏的想法，如果不是生计所迫，谁愿意离开自己的亲生骨肉去宫中伺候一个陌生婴儿。即便相处五年，可碍于身份与虎视眈眈的张皇后，她始终只能把太子当小主子。
虽然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可都是出于职责，并无半点越界之想。现下，她赚够了钱，好不容易能回家照顾自己的孩子，又怎会愿意再被卷入宫闱纷争中去？
可这情理之中的现实对朱厚照来说，只怕是致命的打击。此刻，他终于明白，不论是在生母处，还是乳母处，其实都没有他的位置。即便贵为太子，说到底也只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罢了。
月池本以为他会哭出来，或者发怒。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挤出一个笑容：“瞧把嬷嬷吓得，孤说笑呢。孤只是和伴读们出来玩，偶然路过此地，便进来看看嬷嬷罢了。”
这谎言漏洞百出，可急切将他送走的杨氏却浑然不觉，她眼前一亮：“原来如此，奴婢就说嘛。那您……”
朱厚照打断她道：“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他步履匆匆，甚至还有几分踉跄。月池和贞筠也跟了上去。他们的动作太快了，让杨氏一时都没回过神来。她呆呆地望着朱厚照落荒而逃的背影，在长长的巷子里，越来越小、越小越小，渐渐与初见时的那个小小婴儿重叠。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漂亮的孩子，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葡萄。他最喜欢听她唱歌，听着听着就会跟着啊啊啊地叫。待他两岁时，听过的童谣就能一字不落地唱出来。她当时心下还道，可惜了这副好嗓子，怎么不给了贩夫走卒，偏偏长在这个金娃娃身上。他就是学得再好，以后也没唱得机会呀。他们之间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杨氏不知哪里来得一股勇气，她突然大声道：“殿下！”
朱厚照的脚步一顿，只听她在背后哽咽道：“您、您要好好保重……”
朱厚照没有回头，他越走越远，终于走到了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他冷冷地发号施令：“全部都出来，找辆马车，立刻回宫。”
月池拉住贞筠，准备默默离开时，却被指挥使石义文拦住了。石义文笑道：“进学的时辰就快到了，您何不与殿下一同入宫呢？”
月池道：“某身份卑微，怎敢与殿下同行。还是待某送拙荆归家后，自行入宫。”
石义文道：“您这是哪儿的话，您可是殿下身边的大红人。殿下如今心绪不佳，正需要您的安慰呐，您岂能在此时弃殿下与不顾呢。来人，快送李公子上车。”
月池目瞪口呆地被推进车里，正对上面色铁青的朱厚照。她转身就要跳下马车，谁知车夫一鞭子，这马儿就速速跑了起来。月池堪堪稳住身形，心下恨不得将石义文大卸八块，可如今，她只得找一个角落坐着闭目养神。
可未曾想到，她都这般安分守己了，麻烦仍要自己撞上来。在一片辚辚的车行声中，朱厚照忽而开口道：“你适才是不是一直在心底嘲笑孤？”
月池霍然睁眼，朱厚照咬牙切齿道：“你一定在笑孤自作多情是不是！”
月池道：“臣不敢……”她急急拿出荷包摸索。
“看着孤！”朱厚照又一次揪起她的衣领，“天下还有你李越不敢做得事吗！你这个胆大包天的杀才！孤今日就要……”
月池微微一笑：“摸到了。”
她当即打开瓶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朱厚照鼻子边。朱厚照只觉一股酸辣从鼻腔内奔腾而上。他当即跌坐在坐垫上，连打了四五个喷嚏，鼻涕眼泪齐下。他语不成调道：“你、这……”
月池扬了扬手里的鼻烟壶：“比起揍臣一顿，还是哭一哭更能发泄情绪。哭吧。”
朱厚照一面痛哭流涕，一面骂她：“李越，你就是个混蛋！”
月池一面将手帕糊在他脸上，一面淡淡道：“我知道。”

第59章 名利场中棋变幻
明天你就到府学任吏员，专管外戚班
这一行人在皇太子的哭声中， 几乎是飞奔似得往宫里奔。文华殿中，张奕和刚刚进门的杨廷和目瞪口呆地看着月池和换好衣服的朱厚照同时气喘吁吁冲进来。朱厚照一见杨廷和先松了口气，随即心下疑惑， 今儿明明是刘健授课的日子， 怎么换做了杨先生来。
杨廷和任左春坊左中允，今年刚刚四十二岁， 正当壮年，却已历事两朝。他同唐伯虎一般是少时便名动一方的人物。他十二岁便中举，十九岁便中进士入翰林院，深得弘治帝的看重，因为人宽和， 不似旁人一般逮住太子就说教，因而也得朱厚照的欣赏。
他对上太子红肿的眼眶与半边发紫的脸， 心下叹息，这宫里果然是多事之地，幸好他将儿子杨慎以多病之由留在家中，否则……他摇摇头，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道：“次辅今日因圣上召见，今日的课便由臣代劳。还请殿下速速入座。”
月池忙拱手道谢， 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待喘匀气之后，她定神一想， 恍然大悟，弘治帝不会是一刻都等不及，想要把张氏子弟全部送离京城吧。事实的确如此。不同睡得像死猪似得皇太子， 弘治帝回宫之后真真是一夜未眠。第二日朝会结束后， 他就急急召了三位辅臣。李东阳等人闻讯时， 心下还有些忐忑，谁知得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好消息。弘治帝对外戚的包庇程度，在明朝历代君主中堪称冠首。大臣们苦劝多次，均置之不理，就连上次引起那么大的动乱，他仍不肯重罚，谁知今儿个居然突然转了性。内阁三公岂有不应之理。
弘治帝见状面露和悦之色，随即道：“只是还有一事，究竟要把他们送到哪个府学去？”
刘健想了想道：“依臣看，最好还是远一点为要，若离得太近，无甚大用。”
弘治帝微微颌首：“爱卿此言有理。那这么说，竟是将他们送到南方去为佳。”
谢迁道：“不如去应天府学？”
刘健一口否决，应天府学是南方英才云集之地，焉能让这一群老鼠屎去坏了一锅汤。不过话却不能说得这样直白，要将一众外戚赶至穷乡僻壤，亦不现实。他正为难间，忽而灵机一动：“臣以为，须得寻一严厉师长，方得事半功倍。提学御史方志风仪严峻，堪为良师。”
“方志？莫不是李越的岳父。”弘治帝问道。
刘健道：“正是。”
弘治帝抚掌道：“这岂非两全其美，那就将他们全部送往苏州府学吧。”
而苏州府中方御史，浑然不知即将有这么一个“大馅饼”落到他头顶。他正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事情要从数月前说起，一日晚间，他与方夫人争执。方夫人咬牙道：“现下已然证据确凿，老爷还有何话说，分明是方贞柔这个毒妇和华曙内外勾结，陷害我可怜的筠儿。若不是筠儿福大命大，遇到了我的好女婿，她早就被你这个糊涂爹害死了！”
方御史此时像老了十岁，他长叹一声道：“华曙这个歹毒小人，定是因嫉恨老夫，所以才出此毒计。至于贞柔和贞筠，贞柔陷害亲妹，罪大恶极，可是贞筠明知妄为，亦算不上无辜。想老夫一生正直，竟教出这么两个女儿，实在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方夫人还要辩解：“筠儿她明明只是……”
方御史截断道：“夫人，我已说过多次，她行为不检是事实！捡回一条命，纯属侥幸。放她一马，已是我所能做到的极限，可若要当做无事发生，再与她之间亲密走动，这绝无可能。”
方夫人负气道：“不见便不见，我的女婿深受皇恩，前程必是一片光明灿烂，我倒要看看你这把老骨头到底有多硬。”
方御史不屑道：“哼，就算他做到了内阁首辅，老夫也一样将他拒之门外！”
方夫人一时语塞，她恨恨道：“好，只盼你说到做到！方贞柔当如何处置，烦老爷也给个准话吧。贞筠不过行为失当，就要被逼上吊。贞柔可是陷害亲妹，焉可苟活于世！”
方御史闻言缓缓合上眼，半晌后道：“便给她三尺白绫吧。”
方夫人这才心下大定，立刻命粗壮仆妇将贞柔从绣阁中拖将出来。贞柔的哭叫声，喊冤声震天，婉仪听得别过头去。在贞筠离家后，婉仪与兄长便知姨母家非久留之地。他们盘桓几日，待方夫人情绪稳定后就打算告辞，谁知却被方夫人苦苦挽留。方夫人声泪俱下：“姨母已再见不得贞筠，难道你们也要弃姨母而去吗？现下家中一团乱麻，姨母还要费心找出凶手，替你们筠妹妹报仇。就当是念及一二骨肉之情，你们也得留下帮帮姨母呐。”
夏家从上至下，都是良善之人，婉仪作为年轻姑娘，更是心软。她在禀明父母后，便又留下来。在方夫人四处排查时，婉仪就帮她分担管家事宜。直至今日，终于真相大白了。她虽知贞柔是罪有应得，可自小儿一起长大的姊妹，一个远走他乡，一个一命归泉，到底让人心生感触。就连方夫人瞧了一会儿也闷闷地回房，她又揽着婉仪哭了一场：“这个歹毒女子死了又有何用，我的筠儿再也不得家去了。只盼李越做个好人，好好待她，否则姨母真个无计可施了。”
婉仪想到那个风神秀逸的少年，心中更是涌现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她轻声细语道：“姨母放心，李公子不像是那种人。他为了筠妹妹，连前程都可尽抛，又岂是薄情寡义之人。”
方夫人闻言转悲为喜：“是啊，当时一见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和那等负心汉不一样。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即便他日后不喜欢筠儿，他也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该给她的尊重，一分都不会少。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是最好的了。”
说着，她又滚下泪来，婉仪疑惑道：“姨母？”
方夫人摸摸外甥女的云鬓，苦笑道：“婉仪是个好孩子，性情温柔贤淑，却又不失刚毅，可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心太实了。丈夫虽是女人一生的依仗，可你绝不可将全部的真心都交付给他，否则，一定会伤得鲜血淋漓，让人痛不欲生。姨母，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婉仪的泪簌簌落下：“我不会的，姨母，我不会的。”
她此刻没有勇气，今生亦无颜开口的是：“我的全部真心早已给了别人，我知这是不当之举，我亦日日为之羞愧难安。我曾经尝试将它收回来，可是它就像泼到地上的水一样，覆水难收，早已深入土壤，教我如何忘记他呢？”
婉仪到底还是带着满怀愁绪离开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天使带着圣旨降临了方家，又掀起一次轩然大波。方御史听着太监拉长的语调，整个人仿佛成了木雕泥塑，这太监宣完旨后，还腆着脸笑道：“方御史，这可是天大的荣幸，若不是圣上看在你贤婿的面子上，您也不会接到这么重要的差事呐。”
“贤婿？李越？！”继上次贞筠被强行带走后，方御史又一次暴跳如雷，他强忍着火气，接了圣旨后，就速速坐轿冲往了桃花坞。若说，世上最担心月池的人，莫过于她的师父唐伯虎，一来两人既有师徒情谊，又有患难交情，二来唐伯虎是这世上唯一知晓李月池即李凤姐这一惊天秘密之人。
在月池刚走的那几日，他连做梦都是梦到真相被揭露，满门抄斩。可随着日子渐渐过去，看到月池报喜不报忧的家书，他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只是始终不解的是，她怎么还不回来，是遇到了什么阻碍，还是她真个打算以女子之身，进入庙堂之中了吗？若是前者，他免不得担惊受怕，若是后者，他简直是……这一日他又在发愁时，就见沈九娘匆匆进门来：“伯虎，不好了，方御史又来了！”
唐伯虎霍然起身：“他又来作甚，我们这里可没人再引诱他女儿了。”
大步进门的方御史闻言差点再被气死，他暴喝道：“你徒弟做得好事！竟然让万岁把张家那一群祸头子丢到了苏州！”
唐伯虎废了半天劲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您是说，张氏子弟，全部都要到此来？”这可真是，那群小子，仗着皇亲国戚，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落到这小小的苏州府来，还不把此地搅得翻天覆地。
他不由对方御史心生同情，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几分：“您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还是小徒的岳父呢，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害您呐……”
“我呸！”方御史咬牙道，“传旨太监都说了，万岁是因为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委我重任。老夫还真要谢谢他了！不过这样的好事，总不能只便宜老夫这个岳父，却漏了你这个师父。”
唐伯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您、您这是何意？”
方御史重哼一声道：“本官所管辖的都是端正治学的大儒，既无心耽搁时间，亦非溜须拍马之人。这样的大任，普天之下，只有你唐伯虎能担了。明天你就到府学任吏员，专管外戚班，也免得你赋闲在家，无所事事。”
“什么！”唐伯虎大惊失色，“这怎么能行，唐某才疏学浅，而且未经考核……”
方御史讽刺道：“江南第一才子的盛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再说了，一吏员之职而已，本官还做得了主，明日准时赴任，不得有误！”
唐伯虎：“……”
他悲伤地望着京城，徒弟啊，这可真是害惨为师了。而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月池亦是愁眉不展，贞筠无奈道：“这已是张家的第三封帖子了，我这次还是回绝吗？”

第60章 是非窠里浪倾危
把太子和李越的奸情告诉他。
月池明白， 即便是天下之主，亦不能事事称心如意，但是， 这方向亦拐得太匪夷所思了吧， 她为了让张氏一族不敢生事，提出了这么一个擒贼先擒王的法子。此事于她返家无半分助益， 纯属她行善之举。一来是她怜悯那个无辜死去的宫女和一众被张家所害的百姓，二来她只是像施舍路边的流浪狗一般，施舍挨了一耳光，又被抛弃的皇太子。皇室在外戚方面的让步，或可减少文臣们心中的怨气， 届时反噬也会轻些。
谁知道，这事兜兜转转一圈， 竟然落到她自家头上。虽说方御史已表明和女儿一刀两断，可是病急投医的张家人不会认呐，他们只会念叨着“亲父女哪有隔夜仇”，“打断骨头连着筋”，然后来一封一封地下帖子，邀请贞筠参加宴会。若是去，他们所求之事， 实在无能无力。可若是不去，张皇后还没死呢，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给面子，等到皇后“病愈”出来， 倒霉得还是她们。
月池想到此， 又是扶额长叹。她此刻还不知， 未来还有更大的危险等着她。东宫之中，除了太子朱厚照以外，做主的就是八位大太监，合称八虎。可在月池入宫之后，除去被贬去刷马桶的罗祥，被诬罢职的马永成，再加上至今还在都察院监的刘瑾，现如今就只剩下张永、谷大用、丘聚、魏彬、高凤五人。
张永走得是纯臣路线，一心一意地侍奉主子，不愿掺和派争斗中，正应如此，他在弘治帝及大臣面前颇有脸面，故而先时刘瑾与马永成两拨人马暗斗之时，既没有扯上他，亦没有牵连他，全当他不存在罢了。而谷大用虽然聪明有胆色，可到底资历较轻，挑不得大梁。高凤倒是内书堂出身，根正苗红的大太监苗子，可惜他空有贪心，却无谋略。魏彬就更不必提了，只是刘瑾的狗腿子罢了。只有丘聚能说会道，又善扇阴风点鬼火，排除异己。是以，现下东宫内使中，竟然隐隐以丘聚为首。
不过虽然看起来上是丘太监占优势，可他自己也明白，众人对他只不过是表面功夫，绝非拳拳服膺。这其中的道理亦是显而易见。马永成资历老，又在弘治帝面前得脸，大家服他是常理，刘瑾也是宫中的老人了，而且颇得太子看重，大家服他也在情理之中。可你丘聚，数年来一直跟着马永成屁股后面，也没见做出什么大事，有时在太子面前说错话，还需马永成替你描补。论才干、论资历，你凭什么坐这东宫第一大太监的交椅？
不过既然坐上了，就断没有再下来的说法。丘聚思前想后，他决心要团结谷大用和高凤，一面讨好太子，一面打击张永和魏彬。可谁知，他的宏伟蓝图尚未走出第一步，就撞上一桩大事——皇太子偷拿令牌服饰，私自出宫。
当着面色铁青的弘治帝，东厂督主王岳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自皇朝开国以来，从未出现这样的奇事。足见尔等伺候是何等的漫不经心！连主子的行踪，竟都一无所知，若不是万岁亲来撞破，只怕你们还醉生梦死着咧，若是太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就是诛了你们的九族也赔不起！”
丘聚此刻再无平日的趾高气昂，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岳更是向弘治帝建议道：“万岁，不如将他们都撵了，另择好的来伺候太子。”这是明目张胆地除掉异己，插入人手。
这下，所有人都惊恐地睁大眼，一时哭声一片，每个人都泪眼婆娑地诉说他们在东宫是如何地尽心竭力，颇受太子看重。弘治帝听得头晕目眩，一来未免将此事闹大，二来他又不好替朱厚照把他这一宫的奴才都换了，因而只是将他们拖出去打了几十板子便罢了。
丘聚歪着身子躺在卧榻上叫苦连天，一面在心底大骂王岳，一面趁机责怪魏彬：“亏得老刘在时，这般倚重你，谁知你做事竟是如此粗漏，连一二腰牌都管不好，我也不敢让你再在值殿监里做了。反正你也吃了棒疮，不若在屋里好好休息吧。哥几个，你们说呢？”
剩下三虎有多恨刘瑾，现下就有多厌恶魏彬，岂有不应之理，当下就派人去给内官监送信，竟是生生把魏彬身上的官位给抹了下来。魏彬身上的疼楚犹在，心底又起切齿痛恨。可他自知双拳难敌四手，为今之计，就只能去拉拢张永了，张永与刘瑾结仇较少，说不定还会给他一条活路。于是，魏彬在唤宫女替他擦完药后，就忍着疼备了一份厚礼去敲张永的门。谁知，张永连门都未开，只派一个小太监悠悠来了一句：“魏哥还是回去歇着吧，张哥浑身疼痛难忍，实在无心见外客。”
好一碗冠冕堂皇的闭门羹，前一日和他们一起商量抹他的职务时，怎么就不喊疼了。魏彬气急，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孤清的屋里，昔日的门庭若市与今夕的门口罗雀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有些怀念刘瑾了，他愤愤不平道：“若是我刘哥在，哪有你们这些猴子称王称霸的机会！”
忽然之间，魏彬心念一动，拍手道：“我可以去向他讨个主意呐。”虽说刘瑾落败了，可那是因为和他对上的人是满朝文官，他在东宫时，那可是威风八面，无人敢掠虎须。他去瞧他，一来是全他们昔日的情谊，二来说不定得他的指点后，他就能走出一条生路了！
魏彬打定主意，待身上的伤稍稍好了后，他就找了个由头出了宫门。京城的监狱共有三所，刑部监顾名思义由刑部掌管，关押的是京城辖区内，犯了笞刑以上的罪犯和地方上移交过来的重罪大犯。若是弘治帝没有直接下令，按照文臣们的意思，李大雄就当到此来受罪了。兵马司狱则关得是盗贼流民。兵马指挥司在路上看到可疑人员，就能直接将他们逮进来。而最后一座，就是刘公公所待的都察院监了，这里关押的大部分都是京官，凡被御史弹劾的官员，一经弘治帝同意，即刻便被关进来。
魏彬找到了此地的司狱官，求爷爷告奶奶，丢了足够他肉痛半年的黄白阿堵物之后，终于见到了形容憔悴的刘瑾。他本以为刘瑾见到他后，定会痛哭流涕地扑上前来与他互诉衷肠，谁知，他只是放下手中的书，和煦一笑：“哟，彬儿今儿怎么想起你刘哥来了。”
魏彬瞅瞅旁边牢房里叫苦连天的囚犯，再看看这边淡然自若的刘瑾，惊诧道：“刘哥，您可真不是寻常人呐，这样的境况下，您还有心思看书！您瞧得这是——《鬼谷子》。这是兵书。”
刘瑾扬扬书，神秘道：“兄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这宫中比战场还要凶险，战场是蛮子真刀真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倒也干脆。可这宫里是一众人口似蜜，腹似剑地勾心斗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比战场上还要凶险三分咧。”
魏彬心有戚戚道：“您说得很是。”
刘瑾此话本为试探，一见他应了，便知自己所料不差。他啐了他一口道：“我说你小子不会这么好心，想是我走之后，你被他们痛打落水狗，实在无可奈何了，只得来找我了吧。”
魏彬见被他戳破，也不遮掩了，他当下道：“刘哥，既然你心里同明镜似得，那咱们哥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小弟因着以前唯您马首是瞻，被丘聚他们所嫉恨。爷偷跑出宫，明明所有人都有责任，可他们单单就抹了我一人的官职，你说他们是不是公报私仇，欺人太甚。”
刘瑾面上的笑意一时消失殆尽，他瞪大眼睛道：“你刚刚说什么，爷偷跑出宫？！他为何要跑出去？出了什么事了？”
魏彬嘿了一声道：“刘哥，您自身都难保了，何必还管爷的事呢。爷是太子，周身有神佛庇佑，能出什么事。”
刘瑾很铁不成钢道：“难怪我一走，你就被人欺负成那样。你跟着我这么些年，硬是没学到半分机灵劲。太子是万岁独子，就算把天翻过来，他照旧能得享富贵荣华，可你我不一样。我们说到底只是太子身边的两条狗罢了，若是不时时关注主子的喜怒，根据主子的心思办事，迟早被其他想上位的野狗吃得连渣滓都不剩！你明不明白！”
魏彬如遭雷击，他哆哆嗦嗦道：“那刘哥，我把近日的事都告诉你，你可得帮小弟我想个法子。小弟虽说没本事救你出来，可送点钱四处打点，让你过得舒服些还是不再话下。”
刘瑾伸了个懒腰：“等你来打点，估计连老子的骨头都找不着几块了。行了，快些说！”
魏彬便将张皇后与朱厚照冲突始末悉数和盘托出。刘瑾听罢抚掌大喜，他压低声音道：“这下好了，彬儿，我们有出路了！”
魏彬被他唬了一跳，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刘哥，这、这从何说起啊？”
刘瑾叹了一口气：“咱们这位主子，要说冷情是冷情，要说长情也长情。若想真正做他的身边人，要么是像杨氏一样，自襁褓时陪着他，要么就要先入他的眼，才能进他的心。要入他的眼，就得显得有用，要能替他排忧解难。他若是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有我们的用武之地。所以，咱们不能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一定得把这事闹大，待丘聚那伙蠢货无计可施时，就是你我的出头之日呐。”
魏彬听得叹为观止，他虚心求教道：“可是，这事已然被圣上下令捂住了，这能怎么闹大？”
刘瑾撇撇嘴：“圣上又如何，碰上皇后撒泼，还不是只能干瞪眼。你说，皇后要是知道，太子甘冒大险，只为见杨氏，她会怎样？她要是知道，是李越进言，让张家子弟全部被贬出京，又会如何？”
魏彬愣愣道：“李越，这又怎么扯到李越的事了。”
刘瑾咬牙道：“这个小畜生，将老子害到今日的地步，若不报复，咱家简直白在宫里混这么些年。不干李越的事又如何，张家的晚辈可都是去他岳父家受折磨了。皇后那等冲动易怒之人，脏水只要泼上去，哪里还顾得查明真相，当场发作还来不及呢。”
“还有文官！”刘瑾的一双眼在暗地里发出渗人的光亮，“皇后说到底只是妇人，闹出得事也有限。爷这次是把文臣们得罪狠了。只是爷近日因心绪不佳没有闹事，文臣们就算有心发作，亦像狗咬刺猬，无处下口。咱们就趁着大臣们正恼火之际，将这么一个天大的把柄送到他们手中，他们还不如获至宝，马上开炮！”
魏彬听得热血沸腾：“那时，爷陷入困局，周围无人可用时，就是刘哥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我就做刘哥的马前卒，您说往哪儿打，我就往哪儿使力。”
刘瑾笑道：“好，咱们哥俩一齐出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魏彬连连点头，两人此时面上又是一派亲热的景象，实际亦不过是因利所合罢了。魏彬急切道：“刘哥，您说，咱第一步要怎么办？”
刘瑾想了想，对魏彬道：“你想法设法找人搭上华昶，把太子和李越的奸情告诉他。”
魏彬惊得一哆嗦：“什么！太子和李越，他们！”
刘瑾点点头：“那天晚上，太子负气去李越家中，他们俩在屋里闹得那动静之大，我和石义文听得是清清楚楚。那时我俩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急急推门进去，谁知就看到他们俩在床上……我看得真真的，准错不了。”
魏彬阴阴一笑：“真没想到，太子原来也好这一口□□花。”
刘瑾也不屑道：“李越看着一脸正派，还不一样是个以色侍人的。这事一捅出来，他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魏彬连连点头：“对，还有王岳，李越可是他引荐的，只怕他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这厢嘀嘀咕咕地商量了许久，直到狱卒来撵人时，方依依不舍地分开。魏彬一出大门，只觉屁股上疼痛都减轻许多，步履也轻快了不少。他当下坐上马车回宫，再次清点财产，准备想方设法与华昶搭上线。
月池虽然聪颖，可一直在文华殿内打转，哪里知晓这些暗地里的勾当。此刻，她实然是全无防备。她正忙着向张奕苦口婆心地解释：“张兄，我岳父那个人，当真是心如铁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当日为着拙荆之事，他恨不得深啖我的肉，又怎会听我的话，说不定他见到我的书信，还会更加恼怒，届时岂非南辕北辙，适得其反？”
张奕不解道：“你已为东宫侍读，难道他连这份面子都不给？”
月池失笑道：“别说我是东宫侍读了，就算我做到内阁首辅，他也敢拿扫帚将我这个伤风败俗之人撵出去，你信不信。”
张奕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既然这么说了，愚兄也不好强人所难。”
月池急急道：“那还请张兄回去对您的亲眷解释一二，这事我与拙荆当真无能为力啊。”
张奕微微一笑：“你放心，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咱俩谁跟谁啊。”
朱厚照一进门，就见到他们相视一笑的情景，当下心中极为不是滋味。他咳嗽一声，果不其然，月池一见是他，立刻不笑了。
朱厚照：“……”川剧变脸都没这么快吧？

第61章 幸得明月照沟渠
骨头太硬，心却太软。
而张奕在见到他之后， 就跟那老鼠见了猫似得，从适才的言笑晏晏，立刻成了锯嘴的葫芦， 他在见礼之后就立刻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鹌鹑， 恨不得把脸都埋进书里去。
月池腹诽道，他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原来自添了武师父之后， 太子日常学习的程式又有了一番变化。上午，侍读官先朗读十遍四书，再朗读十遍经书或史书。到了巳时，侍讲官方至，对今早所颂的内容进行讲解， 讲解完毕之后，今日的文课就画上句号了。如剩下还有时间， 就交由他们练字。下午时分，太子就去学骑射去了，月池与张奕要么归家，要么在此进行冲刺复习。
月池平日都是一散班马上就走，压根不会在此多留片刻，今日若不是因着要托张奕让他们那一家人消停些，她才不会逗留到这个时辰呢。不过， 反正话都已经说完了，这个活祖宗又破天荒地来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想罢，她立刻起身向朱厚照表示要告退。
朱厚照：“……”合着不仅不想对他笑， 就连看他一眼都勉强是吗？
他当即就要发作， 月池与他处了这么些时日， 早把这位天皇老子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她微微一笑，做关心状：“瞧殿下的玉面已然恢复得与往日相差无几，就连双眼亦不红肿了，真是可喜可贺。看到您这般精神，臣就放心了。”
脸？眼睛？！朱厚照的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他扯着月池哭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的情状，他记事起就没这么丢脸过！他一时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月池“呀”了一声：“殿下的脸怎的突然如此之红，莫不是发烧了。丘公公，快传葛御医，臣就不打扰殿下瞧病，先行告退了。”
丘聚也是一脸惊悚地看着朱厚照：“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就要伸手去试朱厚照额头的温度时，就被恼羞成怒的太子一下把手打掉。他嗔道：“糊涂东西，你才发烧了呢！李越，你给孤站住，不准走！”
月池心下暗叹一声：“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厚照灵机一动，他清了清嗓子道：“许久没查你们的功课了，亦不知你们近日有无懈怠。今儿，孤便赐你们一个恩典，随孤回端本宫用膳吧。”
比月池还先惊恐万分的是张奕，小胖子在心底哀嚎：“为何、为何上天要对他这般残忍，他真恨不得当场厥过去算了。”可惜的是，他的神经已经被太子表弟锤炼得十分强悍，一时竟然倒不了。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李越身后，进了他视若龙潭虎穴的端本宫。
在尚膳监伺候的谷大用听说太子今日竟带了两个伴读回来，一时也是手忙脚乱，忙让御厨急急在做。一众人忙得热火朝天，一盘盘的珍馐佳肴如流水一般送到桌上。
朱厚照瞧着他下首的月池，悠悠道：“你沉着脸作甚，难不成你一天不回去做饭，就能把你家的懒妇人饿死不成？”
月池还未开口，丘聚就凑趣道：“难不成，李公子家中，竟然是他做饭？”
朱厚照不由莞尔：“自然，而且他还是其中的大行家。”
丘聚等人都笑出声来，月池道：“在下素仰慕东坡居士，又好口腹之欲，拙荆虽觉为难，亦只得任我去了，让殿下和诸位公公见笑了。”
朱厚照闻言哼了一声：“还真是护得滴水不漏。”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按理说夫妻和谐在谁家都是大好事，可偏偏到了这紫禁城中就变了味，盖因天家无小事，若一味地以公谋私，怎会让人心服口服，张家即便得了这泼天富贵，也未必守得住。
他这般神色落到丘聚等人眼中意味就变了，联想到他适才面红耳赤的模样，太子难不成真的……一定是，否则他为何适才害羞，现下又吃醋！真没想到啊，李越这厮可真是好本事。
几人正心思各异间，谷大用就小心翼翼地上前问是否可开宴了。朱厚照点点头。这次谷大用可学聪明了，他自个儿再也不戴头巾侍菜，而是站在一旁远远解说，谁知他刚刚说了一两句，朱厚照就摆摆手道：“让李越来。你可识得这是何物？”
月池口中的肉立时就不香了，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是一道汤羹，其上浮着一朵色彩明艳的牡丹花，汤水清澈见底，雪白纤细的丝缕在汤下若隐若现。这太明显了，她一见便知根底，正要开口回话时，忽而心念一动，或许这还是某人职业生涯的转机呢。
她答道：“如臣没看错，这是洛阳燕菜。昔年女皇武则天当政时，洛阳城东一户农家种出了三尺长的萝卜，本地官员以为是祥瑞，便将其献给武皇，武皇便命御厨将萝卜制成佳肴。可萝卜此物，寡而无味，御厨绞尽脑汁，配上海参、牛筋、鱿鱼、鸡肉等精心调制，竟然把萝卜做成了燕窝状，还有不输燕窝的鲜美清甜，故而被武则天赐名为燕菜，自此名扬天下。”
朱厚照挑挑眉：“你还真是个中行家。”
月池道：“殿下谬赞了，臣只是偶然听过其中的典故罢了，实际如何并未尝试过。”
朱厚照闻言以目示意，服侍的太监立刻在月池的孔雀绿釉碗盛了一碗。月池举匙轻轻喝了一口，与记忆中洛阳水席相比，竟然还差了些细腻滋味。看来到底是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宁做21世纪的平民，也不当15世纪的贵族。凭她前世的身家，还不是一样吃香喝辣，还有空调吹。
朱厚照还问她：“如何，不比你的手艺差吧？”
月池莞尔：“这是自然，此菜甘美异常，倒让臣又想起了另一个名菜的来历。”
朱厚照心底颇为讶异，相识这些日子，非但是月池摸清了朱厚照的脾气，朱厚照也对她的秉性了然于心。她这种人，当着外人的面，方对他有些好脸色，一旦只他们二人在，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倒要看看，他葫芦卖得什么药。朱厚照不动声色道：“噢，你再说来听听。”
月池道：“传说，正月初二龙王爷生日，世间受过龙王恩惠生灵都会去给他拜寿。有一个萝卜精亦去了，谁知他竟然在宴会上醉后失仪，按照规矩，这样的精怪合该被拖出去杖责，永世不准入龙宫。萝卜精当场便被唬醒了，他惊慌之余，忙请罪说：‘小妖生来嘴巧，最善出谜，如能博得诸位一笑，还请龙王大人大量，放小妖一马。’龙王同意了，他当即便说了一个字谜，原文是：‘佛断急川，胸臆有大人相。龙飞凤舞，周身随瑞应气。’诸位可猜得出是何字吗？”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可东宫的太监们读书甚少，连四书都没看全，又怎会去瞧佛经，因而一头雾水。张奕此刻倒多了些兴致，他道：“第二句龙飞凤舞，既形容山势嵯峨，又指书法精妙，张宪就有诗云‘茂树盘盘迷绿云，龙飞凤舞峰峦奔。’……”
朱厚照不耐道：“让你猜谜，谁让你掉书袋了。”
张奕闻言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言。
月池看向朱厚照，问道：“殿下可是猜出来了？”
太子殿下骄傲地挺起胸膛：“第一句‘佛断急川’，是化用‘祥河辍水’，《瑞应经》有言‘时尼连河水流甚疾，佛以自然神通，断水涌起，高出人头，令底扬尘，佛在其中。’。固有这个成语。第二句‘胸臆有大人相’是来自《华严经》，‘如来胸臆有大人相，形如卐字，名吉祥海云。’第三句，龙飞凤舞，有龙有风，是谓龙凤呈祥，第四句‘周身随瑞应气’，亦是指瑞气祥云。这四句所用典故都有祥字，谜底不就显而易见了吗？”
月池惊讶道：“没想到，殿下对佛经也颇有造诣。”
丘聚在一旁道：“岂止是有造诣，李公子有所不知，殿下可是通晓佛经、梵语。连那些番僧都说殿下颇有慧根，是法王转世呢。”
朱厚照轻咳两声，表示自己的谦虚内蕴。月池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真没想到，这年头连和尚为了荣华富贵，都能睁着眼说瞎话了。
她继续道：“巧了，龙王也即刻猜出了谜底，知道这个萝卜精是在故意说吉祥话，念在他无心之失，也就放了他，因此皆大欢喜，为此还传出一篇佳话。这就是萝卜龙的来历了。”
萝卜龙就是萝卜干，泡菜坛子里常泡的那种。这么一个百转千回的开头，配上一个无比质朴的结尾，众人一时都忍俊不禁。朱厚照大笑过后道：“李越，哪有这种佳话，都是你编的吧？”
月池道：“不过付之一笑而已。不过，盼殿下笑过之后，亦能放人一马。”
朱厚照一愣，他先时以为月池是在说她自己，忽而又觉不对，萝卜精说祥字底的谜语，连起来不就是罗祥吗！他就说李越这家伙怎么今儿这么多话，原来是为罗祥讨情！
他一安静下来，殿中立时无人敢做声，他半晌方道：“李越，你可知你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月池一愣，摇头说不知。朱厚照目光炯炯：“骨头太硬，心却太软。”
月池失笑：“臣只是，但求无愧于心罢了。”况且，她归家之日暂且无期，在这宫中多结善缘并无坏处。如果她对帮过她的人袖手旁观，日后谁还会对她伸出援手。
朱厚照问道：“这就是你连前程都不要，都要去救那个懒妇人的原因？”
月池想了想，诚实道：“一半一半吧。”
旁人皆听得云里雾里，朱厚照却一点就通，他是说，一半为救人，一半是不想入宫。他一时都被气乐了：“行了，就如你的意，孤今日放罗祥一马。不过，这个情可不是白讨的。”
月池道：“臣以为臣已经还了。”
她偏头看向张奕，张奕被这两人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他期期艾艾道：“殿、殿下，阿越，你们，有事吗？”
朱厚照气鼓鼓道：“没事，吃你的饭吧！”

第62章 总为浮云能蔽日
谁知，出路没想到，家里却出事了。
一连刷了一个多月马桶的罗祥早已不复当时在尚膳监的白胖， 他的脸色像年岁日久的铜壶底，蜡黄里透着暗沉。明明还只是秋天，他的双手便已皴裂， 仿佛苍老的树皮。旧时的圆领襕衫套在他身上， 亦似鼓起的风帆似得。月池看到他都心下一惊：“公公怎会憔悴至此？”
罗祥像是很久都没同人说话了，当下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倒苦水：“怨不得人家都说， 世态炎凉甚，交情贵贱分。我得爷看重时，大家都是满嘴的哥哥弟弟，可一旦失了势，什么兄弟， 什么往日交情，全都抛到爪哇国去了。咱家成日与那些秽物作伴， 可恨那些小兔崽子，还想方设法地来踩我一脚。这样白日受累，晚上受磋磨，岂能不憔悴呢？”
月池闻言也是一叹，罗祥又感激道：“咱家此来是多谢李公子的，若不是你替我求情，我还不知要被折磨到什么时候。”
月池道：“公公遭此不幸， 也是因李越之故，李越又岂能袖手旁观呢？”
罗祥闻言更加感佩：“咱家活了这么些年， 像您这样的好人也只见过寥寥几个罢了。只可惜，咱家即将离了这紫禁城，除了日夜求丘神仙保佑您之外， 也不能再帮公子什么忙， 真是羞愧不已。”
月池讶异道：“怎么， 是殿下要将您贬出去吗？”
罗祥摇摇头，苦涩一笑：“这是咱家自个儿的主意。现如今，东宫的内使真真是乱做一团，刘瑾这只老虎一倒，什么猴子松鼠都想出来称霸王。若是往日咱家倒还有几分雄心壮志。可经此一遭，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否则惹火烧身，哭都来不及。幸好这些年也攒了些身家，咱家打算向内官监买一个外放的实缺，也能享几天清福。”
月池在唏嘘之余，更加坚定了要回乡的决心。此后，她时不时就在朱厚照身边旁敲侧击提醒他当日见杨氏的交易，谁知这混账回回皆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月池万不曾想到，世上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之太子，她气闷之下，只得另寻出路。
谁知，出路没想到，家里却出事了。这一日她归家，只见贞筠泪眼汪汪，鼻翼通红，云鬓半偏，衣衫亦有些凌乱。她一见月池就大哭出声，月池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被人欺负了，谁知一问之下，贞筠却气道：“李越，那群长舌妇，她们、她们说你是靠、靠……”
月池此刻犹然不解：“靠什么？”
贞筠轻咬下唇，飞快道：“靠卖肉上位的！”
月池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从何说起，你从哪儿听来的？”
贞筠哽了哽道：“今天张家又来人了。”
来得还是张奕的母亲。这位夫人不仅管家是一把好手，还能言善辩。她道：“犬子已向我们说明了李公子的意思。李公子与犬子同为东宫侍读，且私交甚好。即便为此，我们亦不会强人所难。前些日子，我们家那些亲戚因爱子心切，数次叨扰，还请您见谅。”
贞筠闻言忙连连说严重了，她并没有挂在心上。张夫人又道此来是为表致歉之意，邀贞筠去赏桂。贞筠此刻又露为难之态，张夫人见状道：“您莫不是心里还存着什么疙瘩，妾身可以保证，我们此次真无旁的意思，只是单纯瞧花儿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贞筠就被半哄半劝地带了出去。她到了之后才知，这竟然是京官内眷聚会！贞筠才堪堪十三岁，只是跟随母亲偶尔外出参宴，见得还只是母亲的闺中好友，何曾独自出来参加这些官家夫人的茶会。
这下万点金黄沁人心脾的芬芳入鼻腔也化作了苦涩，她心下忐忑地坐在座位上，不敢多说一句话，行错一步路，唯恐出丑遭人耻笑。好在，这些年长她不知道多少岁的夫人亦没有同她为难的意思，只是时不时带上她一两句，以示没有晾着她。
本以为今天就能这么熬过去了，谁知在她去如厕回来，路过假山时，就听到几个妇人在一旁嘀嘀咕咕。
“你怎么才知道，京里都传遍了，千真万确的事，否则，那位主什么没见过，何须就要这么一个江南庶民。”
“听那里头的传言，小爷不仅先前闯宫就为见他，现下连用膳都离不得他了。”
“那你说，他们有没有……”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若不是靠卖肉，怎会上位得如此之快。”
语罢，几人就咯咯笑了出来，听在贞筠耳里就如母鸡下蛋似得。她当下又羞又气又恼，转身便离开了。月池听罢前因后果，她问道：“你就这么回来了？”
贞筠红着脸道：“我在气头上什么都顾不得了，也没同张夫人告别。李越，要不你帮我向张公子再说一声。”
月池点点头，心下却在感叹，这可不是说一声就能了的事了。真是好毒的计，若是明目张胆在街头巷尾传说，以弘治帝爱子心切，当下一定会出手制止流言，可幕后主使偏偏另辟蹊径，通过妇人之后交头接耳。弘治帝即便再耳目众多，也不会把他们用在探听家常闲话中。
这下就给了这些流言可乘之机。而将贞筠叫过去，亦是一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看她的反应。若她当场斥责对峙，此事闹大，还能洗脱她的清白，可她就这么一气之下跑回来，只怕那群人现下就在信誓旦旦，铁证如山了。张家为何会如此呢，难不成从弘治帝处走漏了消息不成？
不过这并非现下燃眉之急，张家既然撕破了脸，丝毫不顾及宫中的张奕，就表明其定然想一次到位，将她彻底打落尘埃。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因而第二日，她就去求见李东阳。在这位人老成精的首辅面前，她并未吞吞吐吐，而是直接将贞筠所闻之言全盘托出。在微凉的秋风中，李东阳捋须叹道：“李越，实不相瞒，此事大臣中亦知晓得不少。”
月池一愣：“那既然如此，为何不严加管束内眷，反而任由此等无稽之谈流传，败坏太子声誉。”
李东阳眯成一条缝的双眼中迸发出灼灼亮光：“他们心中有怨，倾吐还来不及，又怎顾得及为上考量。”
月池悚然一惊。她是何等精明的人，当下一点就透。她因着与朱厚照不睦，为了报复他，用外戚做筏子，挑起君臣相斗，虽然朱厚照另辟蹊径，成功实现了他的目的。但文官岂是省油的灯，他们心中的不满反而因一次又一次的打压积累更深，下一次只要拿住机会，必会对朱厚照群起而攻之。这也是她在奉天殿的屏风后，说朱厚照此举害人害己的缘故。
可她没想到，文臣下一次对皇太子进击的契机竟然落到了她身上。她心知，自己与朱厚照是水火不容，可在文官眼中，她是他的宠臣！连她自个儿做事都知道柿子挑软得捏，更何况这群大臣。他们动不了皇太子，可不是只能动太子的“心上人”吗？
她喃喃道：“这下可糟了。不过，先生，他们既然走内帷路线，就表明不愿将此事撕破，到底顾及陛下，对吗？”
李东阳赞许地看着她，如此时刻尚能冷静自持，真乃人中之杰。他微微颔首：“正是。此事主要是大九卿以下的官员作祟，我们这些讲读官虽知你的人品，可由于众怒，亦只能为你争取到一个机会罢了。”
月池接口道：“神童试。”
李东阳点点头：“这次试题难度非同寻常，你要好好准备，一旦落败，可不止是打道回府那么简单了。”
月池闻言心下哀叹，若真败了，只怕就是万人唾骂，声名尽毁了。她回到文华殿闷闷地读书，谁知今日之祸，还不算完。朱厚照前脚刚走，她亦准备离开时，坤宁宫的大太监趾高气昂地降临文华殿，言说皇后急召。月池心下百转千回，张皇后到底是为何事，可是在心底一规划，最近出得事太多了，桩桩件件都能让她暴跳如雷，这一时还真想不出是哪件。
她走进坤宁宫宏敞的厅堂中，距离上次来亦过了些时日了，这里陈设依然都丽，宫人依旧众多，可习惯了弘治帝日日嘘寒问暖的张皇后到底还是觉得事事不称意，因而整日郁郁，这种郁气像铅灰色的雾霾一般弥漫开来，使得这座殿堂亦失去了往日的华彩。
一见月池至，歪在凤座上的张皇后即刻直起身子，问道：“李越，本宫现下问话，你须得一五一十悉数道来，若有一字虚言，可别怪本宫辣手无情。本宫问你，太子前些日子是不是私自出宫了！”
月池默了默道：“启禀娘娘，太子前些日子的确私带锦衣卫闯宫……”
张皇后蛾眉深蹙，一挥袖不耐烦道：“本宫不是问那次！本宫是问，他是否独自一人出去过？”

第63章 善有天知得福报
来人，将李越拖出去，廷杖四十。
朱厚照对宫内发生的惊天之事浑然不知， 他正沉浸在丘聚为讨好他，特地安排的大象表演中。皇朝养象的传统由来已久，京中就有两座象房， 一座位于广安门附近报国寺， 这是太宗时期延续下来的老象房，另一座则是位于宣武门内的新象房。此象房修筑于弘治八年时， 因那时位于南洋的外藩小国入京朝见弘治帝，进贡了好几只大象。为了饲养这些庞然大物，弘治帝便下令新修这一处建筑。
不得不说，刘瑾在东宫多年屹立不倒，到底有几把刷子。他所挑得这个日子， 即便月池找到人向朱厚照求救，这一来一往也得耗费不少时间， 稍不留神，就是黄花菜都凉了。而朱厚照在“痛失所爱”后，说不定还会迁怒丘聚，这正是所谓一箭双雕。
朱厚照兴致勃勃看着九只大象用长长的象鼻来回抛掷彩球。它们的鼻子灵敏至极，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使得三只彩球始终在空中打转， 一刻都没有落在地上。朱厚照不由连连叫好，挥手就说要赏。
丘聚在一旁得意道：“爷， 您先莫急着赏，这只是开胃菜罢了，它们的看家本事还没使出来呢。”
朱厚照惊喜道：“它们还能做什么？”
丘聚笑道：“爷请看。”
朱厚照只见一只大象竟然抬起两只腿， 搭在了另一只大象身上， 它们一只靠着一只， 竟然绕成了一个圈。一旁的象奴忙各递给它们一条彩练。大象们竟用鼻子勾住彩练，当空舞动起来。一时空中七彩翻飞，好似九座虹桥，煞是好看。
“有赏，通通有赏！”朱厚照连手掌都拍红了，他又问，“它们可还有别的本事？”
丘聚笑道：“回爷的话，它们还会蹴鞠呢。”
朱厚照睁大眼睛：“是吗，那快表演给孤看看。”
皇太子一声令下，大象们又被赶到草地上，分为两组开始踢球。可这次就不如先前那么顺利了，踢到一半，一只大象就把球踩扁了。朱厚照见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伺候的象奴却吓得瑟瑟发抖，忙跪地请罪。朱厚照正要说罢了，丘聚却拦住他，道：“奴才知爷宽容大量，可他们这儿的规矩一向是极严的，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厚照道：“你又在胡说了，喂象而已，能有什么规矩。”
丘聚忙道：“奴才怎么敢在爷面前胡说。这些象别看都长得一样，实际它们之间都有品级之分，享受固定的食禄。在大典时，它们也是像大臣似得，按尊卑次序站位，若是错了位置，下次站班排列还要移后咧。”
朱厚照笑道：“不过是几头畜生，它们还知道这个？”
管理象房的御马监官员闻言道：“殿下容禀，大象不同于其他俗物，普贤菩萨的坐骑就是一头六牙白象，足见此物的灵性。它们平日里都听从头象的指挥。这里的象奴，平日里生活困窘了，有时会向象借点俸给补贴家用。他们借之前，必要同头象好生言说，头象点头了，他们才可取走。”
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感慨道：“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看来这大象也是如此。”
丘聚听到头这个字就是心念一动，他忙接口道：“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无一个主管，到底像缺了些物什。”
朱厚照听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岂会不知丘聚的小心思，只是丘聚为人太过急功近利，于城府尚有欠缺，让他总觉不足。不过，他宫中尚存的几个大太监，也只有他勉强合适，念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要不他就……
朱厚照正思索间，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他愕然抬头，竟然是罗祥策马狂奔闯入内。罗祥跌跌撞撞地下马，伏地道：“爷，大事不好了，李公子被娘娘的人带走，娘娘此刻正在逼问您上次出宫后的行踪……”
“什么！”朱厚照霍然起身，面色凝重，他即刻命人去砖塔胡同将杨氏送走，谁知却被告知，杨氏今早便被人带走了。朱厚照勃然大怒，当下便起驾回宫。
被坏了好事的丘聚恨不得要把罗祥生吞活剥。罗祥自己倒是一脸满不在乎，他本是要走的人了，今日入宫就是为了向月池辞行，谁知人没瞧见，倒听张奕说了这么一个惊天秘闻。他心知肚明，必是有人要害李越，他有心去见万岁，可被告知圣上正在议事，没工夫见他这个小太监。他思来想去，一面使人给王岳送去口信，一面自个儿快马出宫见太子。
坤宁宫中，月池时至今日总算知道，弘治帝那般温和之人，如何能生出朱厚照这样的儿子，原来这脾气是像他母亲。母子俩一言不合，翻脸如翻书的本事当真如出一辙。
张皇后气急败坏：“本宫没工夫听你这些大道理。好，你不说实话是吧，来人呐……”
她令还未下，一旁的张奕就道：“姑母，姑母，万万不可啊。”
张皇后啐了他一口：“你这个糊涂东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的那些堂兄弟离京，都是拜你这个好兄弟所赐，你知不知道！”
张奕如遭雷击，惊疑不定地看着月池。月池正待开口时，皇后身边的宫女秋华忽而进门禀报道：“娘娘，杨氏、杨氏带到了。”
这下张皇后的炮火集中点立刻转移了，她冷冷道：“李越，你替太子遮掩也没用。本宫也想通了，见没见过都无所谓，总之杨氏今日，决计不能活着出宫。来人，赐雨浇梅花！”
一听这话，被堵住口，绑进来的杨氏颤抖如风中落叶。在太监抓上她时，她就像突然惊醒一般，拼命挣扎。可她那点子力气，无异于以卵击石。很快，她就被人按到在刑床上，一位太监将草纸浸入水盆里沾湿，接着就盖在了杨氏的脸上。
月池此时方明白雨浇梅花之意，这竟然是要将杨氏生生窒息而死！她急急道：“娘娘请三思，这……”
张皇后嗤笑一声：“你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来人，将李越拖出去，廷杖四十。”
月池咬牙，这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既如此，还说什么。她猛然起身，抄起身边的一个花瓶就大步流星向张皇后奔去。张皇后被唬了一跳，四周的侍从也都齐齐朝她们奔过来。谁知，月池走了两步，忽然就掉转头，她抡起花瓶对着按住杨氏的两个太监就是一下。趁他们吃痛之际，月池一把拉起杨氏：“快跑！”
两人刚出殿门，就碰到过来挣表现的魏彬。他与刘瑾好不容易使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将对手与主子都弄走。本想等李越死了，魏彬再出场解救杨氏，谁知李越这混账这般能侃，这杨氏都被绑进宫了，皇后竟然还未下令。眼见太子的乳母就要一命归泉，大显身手的机会也要付诸东流，魏彬只得咬咬牙带人来了。
月池一见他来，大喜过望，她指指里面道：“魏公公，交给你了！”语罢，她扯起杨氏，拔腿就跑。
魏彬气急，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张皇后的怒吼就传出来：“拿下她们！”
这下完了，反应慢了一拍的魏彬只得留在此地给她断后。
杨氏毕竟是个中年妇人，没跑几下速度就慢了下来。月池自小身子虚弱，渐渐也双腿发软。眼看，两人就要被追兵堵截在去乾清宫的路上，骑银鞍骏马的皇太子终于赶到了。

第64章 雅谑于人亦有功
是奴才等误会了您二位的友谊了！
虽说平日里多看他一眼都烦， 可这样十万火急的时候见他来，月池也不由松了一口气。杨氏见他到了，方觉死里逃生， 一时悲喜交织， 涕泗横流。她即刻挣开月池，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朱厚照就开始嚎啕大哭。气势汹汹的坤宁宫侍从们亦同被放了气的充气玩偶一样，渐渐塌软下来，最终伏在地上缩成一团。
朱厚照满腔的怒火，在这群奴才们的瑟瑟发抖中， 就像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一样，忽的一声熄灭了， 只留下被烧得支离的心的残骸，与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对被王岳请来的弘治帝道：“还请父皇将这群恶犬带回坤宁宫，儿臣还要命侍卫安排杨嬷嬷返乡。”
弘治帝瞧着这场闹剧，又是一声长叹：“赐杨氏纹银百两，良田五十亩，让她安度晚年。”
杨氏如梦初醒，磕头谢恩如捣蒜。她在谢过弘治帝后， 想再对朱厚照说些什么，谁知， 待她抬头之时，太子已然远远离开了。她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木在当场。她的心里一片翻江倒海，嘴唇却像被浆糊黏住了一样， 有心想说些什么， 到底什么都说不出来， 万般的感激、愧疚、不忍最终化作了泪水，汩汩流下。
月池没心思再留在此处耽搁，她同朱厚照一道回了端本宫后，就要告退。此时挥退了旁人的朱厚照方注意到她，他皱眉道：“孤救了你一命，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月池拱手一礼道：“殿下救命之恩臣自然铭感五内，只是因今日拼死带杨嬷嬷出来，惊吓过度一时忘记了，还请殿下恕罪。”
朱厚照坐直身子道：“……听说唐伯虎的父亲是商人？”
月池抬眼，不解他是何意：“正是。”
朱厚照道：“你是不是也同你师公学过一两手生意经，否则，你这算盘因何打得如此之精？”
月池道：“殿下谬赞了，臣亦有回报殿下之心，只可惜今日出门匆忙，一时忘了带鼻烟壶。”
朱厚照被气得跳起来，他指着她的鼻子道：“你、你、你这个！”
月池眼睁睁地看着他眼圈越来越红，一滴泪顺着他的腮边滑落，他像是被泪水烫了一般，极力咬着下唇要把眼泪忍回去，同时，为了表明自己的气势，他还瞪大眼睛恨恨地看着她。
月池：“……”又把人气哭了，这穿着一身黄，还真像一只炸毛的大橘。
今日与生母恩断义绝，乳母天各一方，心中难受也是常理。月池想了想，开口道：“相传东坡居士学禅时，做了一首诗偈，请佛印禅师指教。偈云：‘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谁知，佛印看过之后，只批了两个字——放屁。”
朱厚照还以为她在卖什么关子，冷不防听她说了放屁二字。她生得如姑射神人，何曾说过这种话，当下他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只听月池又道：“苏东坡闻言勃然大怒，当即乘船渡江去去佛印寺中质问，谁知到了江天寺，却吃了闭门羹。佛印只递了一张纸条出来，上面也写了一句诗：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
噗……朱厚照一下便收了泪，嘴角忍不住便要翘起，可他又觉失了面子，当下肃容道：“你以为随便说些逸闻就能抵消你的罪过了吗，孤觉得一点儿都不好笑！”
月池悠悠道：“是吗，那臣再讲一个吧。”
朱厚照坐了回去：“那孤就姑且再听听。”实际，他心里想听得不得了，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月池有心奚落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从前有一只小豚上街游玩……”
朱厚照打断道：“小豚不就是猪吗，猪也能上街游玩？”
月池从善如流：“从前有一只小豚精上街游玩。”
朱厚照：“……”
“它正巧碰见潭柘寺大办法会，好几头白象走在大路中央，受到人们的欢呼敬仰。它心中十分羡慕，于是去买了两根大葱插在鼻孔里，显出原形也混了进去。可在百姓们看到它时，却齐齐愣住了，好半晌他们才认出了，这是个什么物种，当下都笑道：‘难怪不像样，原是猪装象！’”
猪谐音“朱”，“装象”谐音“装相”，朱厚照听到最后才明白，这人是在讽刺他装模作样呢。他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你、你这个促狭鬼！满肚子坏水！”
月池一时也不由莞尔：“既然殿下的心绪好转了，那臣就先告退了。”
朱厚照却不愿她走，忙叫住她：“等一下，你、你，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吧。”
立刻又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月池挑了挑眉道：“臣想要得可稀罕了，只怕您给不起。”
朱厚照不屑道：“蠢话，你尽管开口就是。孤没有给不了的。”
月池一哂，她抚掌道：“这可是您说得。臣想要得也不多。王母蟠桃无双实，太清灵丹第一珍。玉醴金浆须满贮，交梨火枣围盈尺。怎么样，您有吗？”
其中所提的物什皆是道家所传不死仙药，朱厚照若有，早就自己去西方极乐世界作真法王了，他不满道：“你是不是又没事找事？”
月池嗤笑一声：“没事找事的是您才是。我救杨嬷嬷不为赏赐，只是觉她可怜罢了。她刚得了亲生骨肉就被征入宫中，伺候您这位小主子。可她非但没有因骨肉分离，心生怨恨，反而兢兢业业，尽心侍奉。可没想到，天家无常，照顾差了要吃瓜落，照顾好了也要送命。这叫人如何不心生怜悯呢？”
朱厚照的脸色立时灰败下来，他哽了哽方哑着嗓子道：“这是孤的不是，以后此事绝不会再生了。”
月池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朱厚照苦笑道：“那是生身之母，孤能怎么做？只有从此以后，再不见、再不提、再不想杨嬷嬷，她自然能放下心来，安安心心坐她的圣母宝座！”
月池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她定了定神道：“适才，臣是说笑来着。若说赏赐，臣还真想向殿下讨两个恩典。”
朱厚照大包大揽道：“说吧。”
月池道：“第一，查出散布你我断袖谣言的祸首，第二，我想回苏州。”
丘公公等人就像被鬼撵似得跑进殿来，朱厚照气急败坏地问：“京里的谣言是怎么回事？”
丘聚等一脸茫然，朱厚照一脸愠色，欲言又止。还是月池看不下去说：“就是传我和殿下断袖的那些。”
一众人闻言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高凤上前低声道：“汉高祖有籍孺，汉武帝有韩嫣，此事古来有之。他们也只能嚼嚼舌根罢了，还能阻止您与李公子在一起不成。殿下实在不必为此事烦心。”
月池翻了个大白眼，朱厚照一时都被这些“贴心”的奴才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他飞起就是一脚，将高凤踹翻，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满脑子的龌龊事，满口的胡言乱语，孤何时同李越在一起了！”
“这怎么能说是龌龊呢？”高凤委屈道，“满朝文武，谁又没几个蓝颜知己呢？”
朱厚照双目喷火：“你还敢说！”
一众人吃了这一吓，连连磕头，立刻转变了口风：“没有在一起，没有在一起，是奴才们误会了。您和李公子只是……感情好！”
“对对对，君子之交！”
“是奴才等误会了您二位的友谊了！”
月池默了默，为何有一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反正朱厚照不会袖手旁观，这次她是真告退了。
朱厚照无力地坐回到宝座上，扶额道：“一群废物，没一个顶用的。”
他忽而抬头，问道：“对了，魏彬呢？”
魏彬替李越顶了张皇后的怒火，被拖下去挨四十廷杖了呗，幸好打到一半时，弘治帝就到了，否则今日真要一命归西了。屁股上都是血的江公公对着朱厚照痛哭流涕：“奴才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爷了……对了，杨嬷嬷无事吧。”
朱厚照心下一暖：“她无事。孤记得你的忠心，定会重重赏你。”
魏彬垂眸道：“奴才做这些，并非贪图爷的赏赐，奴才刚进东宫就被刘哥教导，为爷效劳，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厚照闻言眸光一闪：“你们哥俩倒是关系好，这时都不忘替他求情。”
魏彬急急道：“奴才固然是挂念刘哥，可更是为殿下着想啊。满宫之中，只有刘哥能体贴您的心意，做事处处周到。不像旁人，只顾着讨您的好，却连吃饭的本事都忘了。杨嬷嬷出事，这阖宫竟无一人知晓。李公子被带走，还是被偶然到此的罗祥撞破。奴才说句窝心的话，自刘哥走后，咱们这东宫就成了聋子、瞎子了，以前哪里有这样的事。”
朱厚照闻言沉默不语，他想到了自己和李越的断袖之事，半晌方道：“丘聚等人，的确不堪大用。”
魏彬闻言心中大喜，他明白，救刘瑾出来的事已成了一半了。
巧合的是，月池归家后，亦对贞筠道：“洗脱污名与回家之事，想来已成了大半了。太子虽然脾气不好，可脑子到底还是好使的，而且他这次良心发现，应该不会再为难我们了。”
贞筠坐在玫瑰椅上，却依然心事重重，她从袖中拿出一支签来递给月池：“你瞧这上面说的，我怎么觉得我们回不去了？”

第65章 自古伴君如伴虎
等他把异己排除光了，不就要欺到主子头上了。
月池接过签文， 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诗：“潜藏自有光明日，守耐无如待良辰；龙虎相争生定数，春风一转渐飞惊。”
贞筠道：“给我解签的道长说， 此签名曰潜龙变化。虽时运不济， 只得暂时隐藏自己，但一逢风云际会， 便可一飞冲天。这是我替你求的，若真是如此，你总不会在苏州那种小地方发迹吧。”
月池心中咯噔一下，随后道：“不过是签文而已，我素来不信这些。”
说着， 她就将签随意掷在桌上，贞筠忙捡起来道：“你怎么能对吕洞宾仙人如此不敬。”
月池一愣， 笑道：“原来是著名的酒色财气之仙，那便更不可信了。”
贞筠蹙眉道：“你还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我能平安至今，都是神佛庇佑的缘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月池想到了自己无端回到这五百年的遭遇，说来真要用科学解释，亦是说不通的。她难得口无遮拦道：“若真要让我一飞冲天， 就让我回去。留在这等鬼地方，莫说是为官做宰， 就算让我……亦无甚意趣。”
贞筠不解道：“这里是天子脚下，天下哪里还有比这儿更繁华之地，这里要是都是鬼地方了， 那我们江南不就成了地狱了。”
月池看向贞筠：“你说得是， 我只是忘不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月池这厢陷入对前世的缅怀难以自拔，而另一厢的太子同样郁郁不乐。王岳久不来端本宫，一来就要应对太子提出的大难题。他的眼睛瞪得如金鱼似得，不敢置信道：“殿下的意思，是让奴才安排密探去监视官员的内帷？”
朱厚照不耐道：“孤说得还不明白吗，孤就是要看看，那个长舌妇与她背后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王岳忙道：“殿下，万万不可啊。您、您上次让奴才去刺探李越在驿站中的一举一动，这不过调动两三个人，奴才自然能为您把这事偷偷办了。但是，这次恐要动用上百的密探，如无陛下的圣旨，奴才实在是没有包天的胆子私下行事。可若一旦惊动陛下，那李越李公子不就……”
朱厚照斥道：“废话，正因此事不能找父皇，所以孤才对你私下嘱托。”
王岳道：“殿下，这宫里这么多双眼睛，锦衣卫那群人亦不是吃白饭的，即便奴才私下替您办了这件事，只怕也瞒不过陛下去啊。依奴才看，此事不单是冲着殿下来，八成亦有李公子的仇人在中煽风点火。依娘娘昨日所为，奴才觉得多半是寿宁侯、建昌伯两家心怀不满，故而在背后弄鬼。”
朱厚照道：“他们要是有这个脑子，也不至于混到人厌狗嫌的境地了。十有八九被人当枪使了。”
王岳一想也是，一时垂头讷讷起来，正苦思李越还有哪些仇人之际，忽听朱厚照问道：“你适才，唤了两声李公子？”
王岳一惊，他忙道：“正是，李公子得您的看重，奴才自不能像往日一般直呼其名。”
“是吗？”朱厚照的目光直射王岳，烂烂如岩下电：“他为了不进宫做出的那些事，连累你在孤这里吃了好几顿排头，你就这般轻易揭过了？”
王岳强笑道：“都是为您做事，焉能一直记仇。”
朱厚照道：“你要是真有那等心胸，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李越刚入宫时，亦是日日被讲读官责罚，那时你怎么不担心他的安危了？刘瑾被弹劾当日，孤便知李越定拉了帮手，那时孤便疑心是你，不过后来因母后之事暂且搁置。谁料到你今日自己就跳出来了。你这刁奴，好大的胆子！”
王岳忙扑通一声跪下去：“殿下，奴才冤枉呐。那时不放在心上，是因您不把他放在心上。可近日您连着两次出宫都是去寻他，奴才不也得掂量他在您心中的位置不是。”
朱厚照哼了一声：“巧言令色，你自个儿也说了，锦衣卫不是吃白饭的。那样宝弓天下罕见，只要顺着这物件的来历追查下去，迟早会水落石出。你是要不见黄河心不死，还是自首为先，孤念在你往日的忠心，或许还可网开一面。”
王岳心思电转，一时真生了畏惧之心，只得磕头请罪：“殿下饶命，奴才亦是为殿下考量。刘瑾乃奸猾之徒，依仗您的宠信在外横行无忌，这样的人留在您身边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朱厚照心下大震。他最初的怀疑对象有三，一是内阁，二是八虎中其他成员，三就是王岳。内阁三公地位崇高，他不能直接逼问，而近日看来，八虎中其他人亦不像有此能为。那么就只剩下王岳，他还能套套话。因而，他便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来看王岳是否在意李越的性命。谁知一探之下，果真是他。
朱厚照心思电转，沉声道：“这样的事，孤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王岳摸了一把冷汗，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谢殿下不罪之恩。”
“退下吧，没你的事了。”朱厚照道。
王岳战战兢兢地走了。孰不知，他这一番吐真言，倒真让朱厚照坚定了放刘瑾出来的决心。他喃喃道：“看来不仅是在外朝，在内宫之中，也需讲求制衡之术。等他把异己排除光了，不就要欺到主子头上了。”
他正深思间，丘聚进门禀报道：“爷，太后娘娘已然礼佛完毕了。”
朱厚照抬眼：“那就起驾吧，许久未向皇祖母请安了。”
王太后是宪宗的第二任皇后，在宪宗在世时，不得他的喜欢。宪宗为了立万贵妃为后，更是处处挑她的毛病。可她为人极为小心谨慎，对万贵妃更是一直避其锋芒，不与她争执，更是尽心看顾当时还是太子的弘治帝，故而能位居国母的宝座二十余年。到了弘治帝继位，她才是真正苦尽甘来，成为皇朝的头一号女人。但她并未得意忘形，而是继续恪守本分，从不插手六宫之事，对张皇后与朱厚照素来宽和，因而更得弘治帝的敬重。
朱厚照心知肚明，这种内宅传言，既无法明火执仗地查，亦无法明火执仗地禁。而涉事的官员估计也不止一两个。为今之计，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天下最适合做这件事，非王太后莫属。
而在这对祖孙相谈过后，王太后便下懿旨，言说夜梦大才女班昭，故而重印女戒，以示追思。按照太子的意思，重印还不算完，应当钦赐给那些曾参加张家宴会的家眷才是。王太后摇头劝他：“太子，过犹不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太过精明，反而会让臣下畏惧。倒不如敲山震虎，恰到好处。”
朱厚照这才应了。没过几日，月池亦得到了消息，她挑挑眉：“真是高招。重印女戒，不正是说现世妇德有缺吗？只怕有人要吓得夜不安眠了。”
她在庆幸自己得救的同时，也生一种悲凉之感。嫁做人妇，不仅要被丈夫撺掇着为祸，在事泄之后，背锅的同样也是她们。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她心道，倒不如做一个男人，至少不用仰人鼻息，堂堂正正地做人。
她正这般想着，贞筠就匆匆忙忙地进来了。她偏头道：“怎么了？”
贞筠无措道：“他、他，他又来了！”
月池霍然起身，还未来得及开口，朱厚照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张口他，闭口他，真没规矩。”
月池无语地看着又一次出宫的皇太子，他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没规矩。月池拱手一礼道：“不知殿下今日亲举玉趾，有何贵干。”
做文士打扮，附庸风雅摇着折扇的太子笑道：“有一稀罕景，特邀卿一道赏玩。”
月池皱眉道：“稀罕景？”
朱厚照道：“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常物，对你来说一定稀罕。”
“……”月池还以为要去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谁知他最后竟然带她来了泡子河畔。泡子河位于崇文门外，原本是城外通惠河的故道，但因明迁都北京后，将城墙南移两里，泡子河因此也成了内城河。此地风景秀美，河水澄澈如练，林木明秀如翡，因而吸引了不少达官显贵在此修筑别业。月池纵目一望，只见一座建筑前人山人海，她不由问道：“那是何处，缘何人如此之多？”
朱厚照道：“你还真是一眼就找到了关键了。那就是吕公祠。”
月池一愣，她想到了贞筠的签文，仍不死心道：“是哪个吕公？”
丘聚在一旁含笑道：“哟，李公子，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自然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吕仙人呐。外面的那些人都是参见秋闱的举子。他们都是来此乞梦求愿的。据说，这吕仙人甚是灵验，得他指点，定能高中。”
朱厚照道：“真有这么神，那咱们也去试试。兴许还能中个头名状元呢。”

第66章 定要屈膝低我头
唯有人上人，方得享如意。
朱厚照让随从都候在车马前， 自个儿带着月池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谁知到了门前，太子竟也吃了闭门羹。那吕公祠的道人笑容可掬，可提出的入内要求却是苛刻得紧：“您的意思贫道明白了， 我们这里的门楣由于人来人往， 早已失了原本的清净整洁，若能资助一二以恢复往日的容光， 想必吕仙人亦会感念您的诚心，对您更加庇佑……”
一语未尽，朱厚照便道：“科考是凭真本事，焉能贿赂神佛？”
月池：“……”
那道人的面色亦是一僵，腹诽道， 穿得人模狗样，谁知连这点钱都舍不得。不过他到底是有经验之人， 随即转来：“那不若您去那边做一篇文章，若是赢了，就让您进去，连香火钱都省了，如何？”
朱厚照顺着他指得方向望过去，竟有一众布衣学子在萧瑟秋风中苦思冥想。朱厚照眼前一亮，他抬脚就走过去， 月池无奈只得跟上。谁知他去了之后，亦不动笔， 而是在人群中来回打转。月池正想问他究竟是抽哪门风时，他却忽然拍了拍一个学子，问道：“兄台， 有没有兴趣聊两句。”
见那人抬头， 朱厚照就笑道：“在下杨慎， 家父左春坊左中允杨廷和。”
月池蹙眉，这样也行？
那人一惊，看他生得眉清目秀，衣衫华贵，举止间颇有一番风仪，当下便信了八分，忙道：“见过公子，在下唐胄，琼山府人士。”
月池一愣：“琼州府，那不就是……”海南！
月池细看他的形容，一身布衣，颇为瘦黑，约莫三十岁左右。唐胄一见月池也是一愣，赞道：“这位小兄弟端得好品貌。”
月池还礼道：“兄台谬赞了，不过，您既然是琼州府人士，缘何来此参加乡试呢？”
唐胄道：“实不相瞒，在下是来参见明年二月的会试的。”
月池与朱厚照面面相觑，朱厚照失笑：“现如今才八月，你这也来得太早了吧。不过，刚刚孤、姑且看了一圈，只有你写得还像那么回事。难怪，原来你是个举人。”
唐胄苦笑两声，并不作答，朱厚照却心念一动，就是他了，他对唐胄道：“我看唐兄才华横溢，有心与您结交，不知可否拨冗一叙。”
左中允的公子相邀，唐胄简直要跪下感谢吕上仙了，哪里还会不同意，当即就随他们一道去了一间茶楼雅间。月池此刻是真不知这位爷到底是要打什么主意了。她捅了捅朱厚照道：“您到底要做什么？”
朱厚照挑挑眉：“天下原来也有你猜不出的事。去了不就知道了。”
月池无奈，只得跟上。一落座，朱厚照就直奔主题：“适才见唐兄面露愁苦之色，可是有何难处。或许家父能助兄台一臂之力。”
唐胄想了想道：“实不相瞒，这已是在下第二次参见会试了。”
原来，唐胄的家是在琼州府，来一趟就要走半年，好不容易觉得准备得差不多，满怀雄心壮志来应试。谁知，他一到京城就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生生错过了一次宝贵的机会。盘缠用尽无奈之下，他只得打道回府，可由于舟车劳顿，他到家后也缠绵病榻好几个月。在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他终于养好了身子，家里的钱亦耗去了大半。他父亲思前想后，卖了好几块地，又四处借钱，终于凑够了盘缠，让他早早就出发，干脆在北京租一间小院住。
唐胄道：“家父是想着，即便在下身体再出不适，亦能在此好生调养，不至于再错过一次会试。”
朱厚照斜睨了月池一眼：“唐兄，这样看来，你的家境在琼州算是中上，有一个举人身份亦算是不错，何苦非要参加会试。在家享受田园之乐难道不好吗？”
月池此刻方知他是何意，闹了这么半天，就为打消她回家的念头，这还真是闲得发慌！
唐胄益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方道：“您毕竟是大家公子，不知我等蛮荒之地驻民的苦楚。”
朱厚照道：“苏东坡不也有诗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吗？”
唐胄摆摆手：“苏翁不过苦中作乐罢了。琼州天气酷热难耐，暴雨时时滂沱而下，这就不提了。最糟糕的是匪祸与官祸。就说圣上登基以来，弘治四年、六年、七年与十二年，均有番寇上岸烧杀抢夺，有时还发生过焚毁县城的惨剧，还有盗匪将人掳劫卖到扶桑的情况出现。”
朱厚照不虞道：“琼州兵备道和卫所呢，难不成是吃白饭的？”
唐胄道：“诸位老爷都很尽心，只是老爷手下的附属官吏，多盘剥百姓。”
朱厚照道：“你已是举人，难不成连你家都不能幸免？”
唐胄长叹一声：“三节四礼，缺一不可。如路过我家，我们还得杀猪宰羊，好生款待。举人又如何，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不如一个手下有兵的小武官。”
朱厚照问道：“就不能与之据理力争吗？”
唐胄摇摇头：“在下上有老下有小，实不敢冒此风险。没有官职，到底落了下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朱厚照道：“即便有了官职，若只是个芝麻官，还不如大员的家奴得脸，一样得卑躬屈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愁苦，是到了哪里都避不开的。”
唐胄点点头：“公子说得是，所以说，世上的田园之乐，恐只有去五柳先生的诗文中寻了。若在现世妄图遗世独立，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月池只觉面上狠狠挨了一记，待唐胄走后，她都没回过神来。朱厚照见状笑道：“怎么，现下不嚷着要回苏州了？对了，孤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师父唐伯虎，进府学当小吏了，专管孤的那些表哥表弟。”
月池一惊：“你做的？”
朱厚照大笑出声：“孤可没那么无聊，是你的好岳父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过你放心，他做得还不错，并没有人为难他。李越，你自诩聪明，倒来说说看，唐伯虎这般得脸，是仗谁的势。”
月池的心沉沉地落下去。她走到窗边，茶楼的老板正将一堆残渣剩饭丢到墙角，一群流浪狗冲将上来，竭力争抢。中间有一只瘸了腿的狗落到了最后，可仍不放弃，它嘴里呜咽着，跌跌撞撞地往里撞，希望能得到一点点果腹之物。
朱厚照不知何时立到了她身边，他道：“连狗都知道活命，人却始终认不清现实。你真以为，你回去之后就能安闲度日了？唐伯虎被判作弊，又娶了青楼女子，而你公然得罪提学御史，还娶了声名尽毁的方氏，如不是你积了八辈子的德进了宫，你们全家早就被华曙之辈磋磨而死，就连这次的谣言，八成亦有华昶的手笔。可想而知，待你被打落尘埃之后，你的命不会比那条狗好上多少。唐伯虎的仇人，你的仇人，还有张家那群人，人人都会在你身上踩上一脚。”
月池喃喃道：“我以为至少做个男人就会好很多……”
朱厚照忍俊不禁：“男人？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唯有人上人，方得享如意。不争不上进，就只能跪着过一辈子。”
桃花坞的幻梦终于打碎了，她一直力图逃避的现实亦到了她眼前。若她真是个男人，她当然会竭力上进，可关键就在，她是个女人！为了九族的性命，她除了回家还能做什么。如果张氏一族不去苏州，唐伯虎没有被拖进府学，他们完全可以隐姓埋名，在皇权难以下沉的乡下安稳度日。又不是处处都是琼州府，时时都有上级官吏打扰。可现在全部都毁了！现下她的人生，就是返家慢慢被磋磨至死，还是留在这里一朝被发现满门抄斩的差别。她能怎么选，她该怎么选？
她怔怔地看着朱厚照，朱厚照对她挥了挥手：“怎么，吓傻了。孤先前提出的交易依然作数，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又是那一百个头！月池咬牙看着他：“这事你就过不去了是吗？”
朱厚照挑挑眉：“要过去亦不是不行，不过，你得从你身上剥去点东西。”
他的一字一句仿佛敲在她心上：“我是君，你是臣。我为主，你为仆。你真以为你身上那几分才智能支持你一世桀骜不驯？一朝行差踏错，便是全家万劫不复。是跪一个人，还是跪千千万万个人，你自己选吧。”

第67章 松树千年终是朽
您也需要臣的效劳，方能保帝位独尊呐。
他步步紧逼， 俨然是要从心灵上将她彻底摧毁，让她弯下脊梁俯首称臣。皇族是天生的玩弄人心的高手，即便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也是如此。他将她视作牛马， 视作枝叶， 只能被他鞭笞前行，被他随意修剪。不， 不止是他，在世上任何一个地位高于她的人都能做到这点。
李大雄、李龙、华曙、方御史、刘健、梁储、王鏊、刘瑾、张皇后的脸一一在她眼前如走马灯似得闪过，最终定格到眼前这个人的面孔上。他的剑眉轻挑，黑亮的眼珠里满是兴味和得意，他的脸颊丰润皎白， 嘴唇亦是鲜红，足见平日养尊处优， 气血充盈。
不像她，她的脸色常年苍白如纸，唇色亦是寡淡。她毕竟受了五年的折磨，身子的根底早已孱弱不堪。
大家都是人，难不成他生来就该万众敬仰，她就活该被人糟践？人生一世，又还有几个五年呢？
月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是受着和平年代的教育长大的，原本只想安稳度日。可既然这世道浇漓， 这人心刻毒，那她亦不畏惧同他们斗上一场。反正退路已无，横竖都是全家一死， 她为什么不干脆赌一场。一朝赢了， 就是贵极人臣， 阖家荣泰，即便输了，好歹曾经真切活过，亦不枉在五百年前走一遭。
朱厚照被她的目光看得极为不适，正要发作时，就见她猛然坐回原位，拿起一盘点心，就开始把点心当七巧板堆起来玩。他都被气乐了：“装傻可不能逃过一劫。”
月池头也不抬地问他：“您看过《孟子节文》吗？”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自有缘由。洪武爷朱元璋一日读《孟子》时拍案大怒，道：“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耶！”盖因《孟子》中出现了大量引人不臣的语句，如：“　齐宣王问曰：“臣弑其君，可乎？”孟子对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等。
之后，他就下令罢免孟子配享孔庙。在当时刑部尚书钱唐冒死闯宫进谏后，他虽恢复了孟子的配享，却砍掉了孟子原文中的八十五章，命天下读书人改读他改造过的《孟子节文》。可在永乐爷继位之后，他就采纳了士人孙芝的建议，恢复了《孟子》的全貌。而《孟子节文》自诞生到废止，才堪堪过了十七年。
朱厚照当然知道这一旧事，可他不解月池的意图。月池望着面前金字塔型的点心，悠悠道：“当年被裁掉语句中就有一句是——‘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这话的意思简单明了——君主如何对待臣子，臣子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礼贤下士者，自然得到臣子全心效忠，而视臣下如草芥者，便会被臣子视为仇敌。读书不多的朱元璋都能一眼明白，朱厚照也不会例外。他眉头紧皱，月池问他：“您觉得，当年之事，是太祖深谋远虑，还是太宗拨乱反正。换句话说，您觉得，删去《孟子》的原文，真能除却臣民心中的悖逆之意吗？”
朱厚照心知肚明，若真能轻易除去，他也不至于被文官压制到今日这个地步。他冷笑道：“你心有悖逆又如何，难不成又想拿鱼死网破来威胁孤？”
月池叹道：“臣只是一江南庶民，不值一提。可您要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太祖善打天下，却不善治天下。在处理《孟子》一书上，他混淆了因果，天下人并非是听了孟子之言才脑生反骨，孟子只是在描述君臣之间已存多年的相处之道罢了。您不会真以为，大家对您忠心不二，是因您身负天命吧？”
朱厚照哼了一声：“你以为孤看不清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吗，他们之所以顺从，盖因孤能为他们带来高官厚禄。”
月池轻笑道：“您的确看透了文人身上庸俗的部分，可您没看清他们身上高尚之处。朝中亦有许多有理想之人，比如李阁老，比如刘阁老，他们孜孜以求的，是儒家千年来的梦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在儒家的政治蓝图中，不可缺少的是一个圣君，这才是他们对您忠心耿耿，又诸多要求的原因。换句话说，只有当您是圣君，能够实现他们的理想时，他们才会服从您。如果您与他们的想法相背离……”
朱厚照打断道：“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月池道：“刚开始应该不会直接走到那一步，但是他们可以拒不执行，可以阳奉阴违，可以糊弄您。没错，您是有东厂，有锦衣卫，但这些无法监控到天下每一个处。而东厂、锦衣卫亦有自己的小心思。更多时候，您就只能在臣下编造的幻象中活，以为自己的权力可以主宰天下，可实际上它根本连紫禁城都没出，或者即便出了，在离开您眼皮之后也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变了样。”
朱厚照勃然大怒：“你放肆！”他想到了王岳背着他做的事。
月池指着点心金字塔道：“臣只是在说实话。高之所以为高，是因为有低的拱卫，而如果失去了低位之物，高也就不称其为高了。权力同样也是如此。”
她说着便随手移开底层的点心，小小的金字塔即刻倒下，最高的一块芙蓉糕跌落尘埃，沾染尘土，咕溜溜地滚落到朱厚照脚下。
朱厚照低头瞥见这脏兮兮的糕饼，反而平静下来，李越这厮只是在激怒他，越动气，反而越上了他的当。朱厚照也坐回到她对面，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你漏了一点，孤还可以相互制衡，相互监视。”
月池道：“那您打算如何避开文官的围追堵截，扶植武官呢？”
朱厚照斜睨了她一眼：“你把文官看得太过强大了，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月池恍然大悟：“这才是您今日来此的目的，你打算培植自己的人手，从内部分化他们？”
朱厚照嗤笑一声：“还不算太蠢。”
月池抚掌道：“竟是如此，想必，这也是您大费周折，要让我效忠您的原因？在下自诩，虽不算聪明，比外面这些脑子里全是八股文的人来说，还是要稍稍强上那么一点。原来，不仅是臣需要您的支持，方能保阖家平安，您也需要臣的效劳，方能保帝位独尊呐。”
朱厚照被说中了心事，他霍然起身：“李越，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只是一个……”
月池双手环胸道：“我没有人脉，便只能做纯臣；脑筋灵活，便能有大用；心肠很软，便易于拿捏；再加上不把荣华富贵放在眼里，日后也不担心我擅权妄为。您瞧，我说得对不对？”
朱厚照咬牙，半晌负气道：“你既然看出了这点，就需明了见好就收，不要给脸不要脸。”
月池望着他道：“我当然要脸，我只是觉得，您给得脸还不够。我很早就说了，我娘把我生下来，不是让我来做狗的。如果是要合作，我可以接受。如果是要做狗，那您可得小心了，恶犬伤主事件，当世也时有发生……”
朱厚照怒极反笑：“你还真是……从来没人敢对孤这么说话！”
月池道：“看来，亚圣的话您还是没听进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您都把我当狗了，还指望我如何？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朱厚照不忿道：“那要退也是你先退！”
月池这时倒是不争了，就当让让小弟弟吧：“成吧，我先退。”
她拎起早已沸腾多时茶壶，堪堪倒了两杯深褐色的浓茶出来，递了一杯给朱厚照。她举杯道：“为庆祝日后合作愉快，干杯！”
朱厚照：“……”
此刻，在这间房的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白瓷茶杯相碰的一声轻响中，决定了大明江山往后百年的命数，也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月池将浓茶一饮而尽后道：“苍天在上，厚土为证，如殿下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必一生忠心不二，任劳任怨。如违此誓，就让我断子绝孙。到您了。”
朱厚照不敢置信道：“孤也要？”
月池道：“君臣之道，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交易，各取所需。现下就是签订合约的时候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如李越果真为股肱之臣，那孤自然会以礼相待。如违此誓，断子绝孙。”哼，他在心底道，要是哪日你行差踏错，那就算不得股肱了，自然可杀。孰不知月池也在心底道，第一，李越是假名，第二，她本来就不打算生。
朱厚照嫌弃道：“好生准备七天后的神童试吧，如那时出了纰漏，别说国士了，下士都没你的位置。”
月池淡然一笑：“您放心。”
朱厚照继续堵她：“说漂亮话也无用。”
月池无奈：“那臣就先不打扰您了，回去好生温书。”
朱厚照微微颌首，他站在楼上目送她远去，却见她径直走到墙角。她拿出一块点心来，将那只瘸腿的狗逗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就不顾脏污和周围人诧异的眼神，竟将那狗抱起来带走了。
朱厚照眸光一闪：“长得男生女相就罢了，为人竟也是如此，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不过也罢，他要是真是刚强果断，孤反而不敢用了，是练雀还是仙鹤，就看近日了。”
七日后，奉天殿上，江南李越夺神童试第一，才华横溢，名扬天下，一如几年前的唐伯虎。而远在苏州的唐伯虎亦收到月池寄来的家书，他急急拆开，其中雪白的纸上一字都无，只画了一朵鲜艳的木槿花。沈九娘在一旁问道：“怎么样，阿越可有说他何时回来？”
唐伯虎的手无力垂下：“她不会回来了……”
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她已决心为短暂的绚烂，而赌上一生。

第68章 槿花一日自为荣
当真是祖宗挖坑，坑死子孙。
都察院监外， 魏彬一早便守候在门口，不多时司狱官就点头哈腰将“沉冤得雪”的刘瑾送出来。刘瑾周身焕然一新，神色亦是极为放松。魏彬晃晃悠悠上前， 忙将他扶入马车中， 正打算奉承两句：“刘哥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呐。您是没瞧见， 爷嘱托王岳，让他想法子把那卖弓的弄回来再改口供时，王岳那脸色臭得呀，就跟那茅坑似得……”
刘瑾嫌弃地摆摆手：“谁要听你说这些，我问你， 李越呢？是死了，还是残了？”
魏彬一下如卡了壳的老式放映机， 半晌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刘瑾情知不好，他重重拍了他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魏彬叫道：“刘哥，轻些，我这身上还有伤呢。兄弟我实在是尽力了，可李、李越他，这小子真是邪了门了！”
刘瑾恨恨道：“说重点！”
魏彬咽了口唾沫，嘟囔道：“他、他考了神童试第一……除了当场挥毫作文外， 华昶等人还现场命他对对子，作诗。他靠着拍马屁全都对上了， 华昶那厮恐是碍于颜面，就不再逼问了。依我看，这事归根结底， 都是华昶的错。”
刘瑾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拍马屁？！”
魏彬信誓旦旦道：“正是！我记得一个， 华昶出的上联是， 蛇蟠山间，所行皆洼下，终难化龙登天。李越他居然对，鳯居廊中，所翔俱云上，径易与鹤比肩。华昶说他是阴沟里的蛇，他居然说华昶是凤凰，这不是拍马屁是什么？”
刘瑾听罢破口大骂：“我就没见过你这种蠢货。《世说新语》都没看过吗？吕安与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交好。一日吕安上门探望嵇康。因嵇康外出，嵇康之兄嵇喜便请吕安进门，吕安非但不入门，还在门上写了一个‘鳯’字。嵇喜那傻帽当时就和你一样沾沾自喜，孰不知，鳯拆开就是凡鸟。凡鸟就是庸才，李越哪里是在讨好，他分明是在讽刺华昶！”
魏彬听得目瞪口呆：“可、可是这对联的，后面半句，都是好话啊。”
刘瑾定了定神：“廊是指六科廊，这个好说。至于与鹤比肩，鹤……”
他恍然大悟：“一品文官身上便着仙鹤补子。他是在骂华昶，区区一个庸才，不知高低进退，居然敢与朝中大员争先！”
魏彬这才明了，他一拍手道：“难怪，他对了这句后，就又变成阁老和尚书们考较他了。”
刘瑾此刻已经气得无心言语了，半晌方道：“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有弄死这小畜生的时候！”
刘公公没想到的是，若他一直安分守己，说不定李越早已返乡去了，可正是因他再三折腾，才造就了今日这个局面。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在他与李越的明争暗斗中，时光飞逝、三年过去了，李越非但没有被他弄死，反而在朱厚照身边的地位益发稳固，甚至有隐隐压过他之态。
十六岁的月池得益于端本宫中良好的膳食，已长成了一个身材颀长、风采秀隽的少年。她的肌肤仍然洁如羊脂，可到底少了几分苍白病容，在秋日和煦的日光照耀下，浮现出薄薄的红晕。铜冲耳乳足炉燃起太子甚喜的奇楠香，时不时温香拂面，让人心旷神怡。她与朱厚照一人一边坐在紫檀云纹炕桌两侧，都在专心致志地看折子。
不过，不同于月池面上的安定，朱厚照眉头紧蹙，忽然之间就将手中的奏折掷到桌上。桌上金黄的橘子被这一击打落，咕噜噜地滚了好远。十三岁的太子进入青春期不久，虽然也长高了不少，不过因男孩发育迟缓，到底比月池矮一些，下颌稍显棱角，但尚存几分稚气。
与他的身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日益暴躁的脾气。特别是近日，弘治帝又一次犯病，担心自己若突然龙驭上宾，儿子恐难以应对纷繁的朝政，特地将儿子召去，将所有的折子都交给他过目批阅。决断票拟之权原本一直为朱厚照所向往。可获得这样无上权力的代价若是父亲的性命，那他宁愿还当个无所事事的皇太子。
月池轻车熟路地问他：“又出了什么事？”
朱厚照只觉眉棱骨直颤：“五月李先生上书，言说：‘天津大旱，夏麦枯死，秋田未种，百姓面有菜色。临清、安平等处盗贼纵横，夺人劫财者处处都是。’【1】孤刚刚请示父皇，命当地卫所平叛。六月，刘大夏便又禀报：‘京师官军因钱少、私役繁多，多有逃亡。江南军士多因漕运破家，江北军士多以京操失业。’【2】他当不了这个兵部尚书，要辞官回家！今天，右副都御史张敷华又上疏要求浚治淮扬运河，说再不整治，明年运河堵塞，漕运不行！”
朱厚照气得胸口起伏：“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这当真、当真是！”
月池腹诽道，当真是祖宗挖坑，坑死子孙。太子爷两年前刚接触奏折时，还有几分大展宏图的野望，可在目睹大江南北，层出不穷的祸事之后，就只余下焦头烂额。月池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自幼关在龙凤店，不知外面百姓的苦乐。待碰见唐伯虎，触目所及亦是士人的安逸。而到她入京之后，接触的又是宫闱繁华。她本以为天下虽称不上盛世，至少还能算太平，只要恪尽职守，一朝登上高位，便可安享尊荣。万万没想到，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说好的中兴之治呢，当真处处都是纰漏。
政治上，文官与宦官争斗不断，贪腐早已蔚然成风。财政上，她就从来没见过这么穷的政府机构，连官员最基本的工资都无法支付，有时甚至还要用实物折合。军事上，北方有鞑靼和瓦剌时时犯边，南方有倭寇和海盗频繁骚扰，而至于大明的军备，连兵部尚书都觉得二品大员的位置坐不稳了，可见是糟糕到了何等境地。在这种朝代当官，除非良心污得像锅底一样，否则便不是来享福，而是来受罪！当得官越大，受得罪越多。
月池长叹一声，她还得安抚朱厚照道：“他们既指出弊政，想必也提了解决之道吧？”
朱厚照闷闷道：“提了又如何，不过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罢了，完全没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根本？那只能以社会主义的光辉普照中国了，在封建体制内无法解决核心的社会矛盾，只能修修补补，尽力调和，待实在修补不成时，便“循环于一治一乱而无革命。”【3】只可惜，生产力尚未到达根本变革的程度，要改也只能是空想。
月池正沉思间，朱厚照却忽而道：“今年八月，你便去参加乡试。”
月池愕然抬头，朱厚照道：“孤知你想连中三元，名垂青史，可父皇的身子……一旦出了什么问题，群臣若欺孤年幼，后果不堪设想。我朝惯例，非进士者不入翰林，非翰林者不入内阁。你只需得一个进士功名即可，会元、状元不过锦上添花，并无大用。”
月池心思电转：“臣明白，可臣是担心您在宫中，难以支应。”
朱厚照道：“孤这里尚可，虽然功课繁重，但毕竟还有刘瑾与司礼监之人在。”
月池一听刘瑾的名字就微微蹙眉，可她知道，即便她说得天花乱坠，朱厚照亦不会动刘瑾分毫。太子以东宫八虎与司礼监维持平衡，又以内监与外朝分庭抗礼。刘瑾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人物，只要他不作死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朱厚照在寻到替代品之前，都会保住他的地位。她自己也是如此，她是朱厚照插入文臣中的一柄刀。只要他没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哪怕刘瑾再花上百倍的功夫，她的地位依然稳如泰山。
可现在，由于弘治帝的身体状况，朱厚照已然不愿让她只局限于内宫智囊的位置，他有心让她进入前朝，所以要求她必须考取功名。月池明白，这下怕是推托不成了。她微微颔首应下，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考试不是问题，可考试前的搜身就是很大的问题了啊。
“什么！”得知消息的贞筠也惊得目瞪口呆，尔顷她便坐回椅子上，苦笑道，“居然这么快。我还以为会……”
月池道：“此次只怕又是九死一生，要不，我们还是和离吧。”
“我不同意！”贞筠这下又是一声高呼，这下将卧在她脚边的狗子都吓得站起来。这条被月池抱回来的，脏兮兮的流浪狗在经过贞筠无微不至的照顾后，虽然走路仍是一瘸一拐，但毛色之鲜亮远胜从前，就连它圆滚滚的眼睛亦渐渐有了神采。
贞筠见它一脸茫然的模样，忙揉揉它的狗头哄道：“大福乖，睡吧。姐姐不是说你呢，姐姐在说她。”
月池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就听她斩钉截铁道：“三年前我都没同意，现在就更不会同意了！”

第69章 年少不知情所起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三年前， 月池在通过神童试之后，就向贞筠提出了和离。只要斩断明面上的关系，她登高位时， 唐伯虎与贞筠一样能享受她带来的福利。若有朝一日她跌落尘埃， 也不会直接牵连他们。九族之内可不包括师长，自然也不包括前妻。
贞筠对此表示坚决反对：“你当我傻吗？我一走， 你泄露的可能就会大大增加。一旦事发，即便圣上宽仁不追究，我爹在官场这么多年，依他那臭脾气，仇家可比你多多了。那时我们还不是一样倒霉。要赌就干脆赌大一点。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反而容易坏事！”
“可是……”月池欲言又止。
贞筠摆摆手道：“黄崇嘏怎么骗过去，咱们如法炮制不就好了。而且你有我这个正牌夫人在， 也不必担心上司把女儿嫁给你了。”
黄崇嘏就是黄梅戏女驸马的原型，她是唐僖宗年代人，生于官宦之家，父母亡故后，便女扮男装在巴蜀游历。一日路遇火灾，她被诬为纵火犯，为洗脱冤屈， 便向当时的知州写诗辩白。知州赏识她的才华，不仅还她清白， 还举荐她做官，最后甚至提出把女儿嫁给她。她当官虽远胜当时的男子，可在闺房之事上也没那个功能啊。她最后无奈只得坦白， 幸好知州宽和， 还赠了她一笔钱， 允许她辞官回归故里。
月池叹了口气：“夫人明鉴，黄崇嘏没有经过科考，咱们这是要入场搜身的啊！”
贞筠满不在乎道：“那又怎么样，大不了请个枪手。你盯着我干什么，我告诉你，这种事多了去了，我哥哥和我说过好多事例。温庭筠听说过吧，他就多次代人考试，有一次甚至在考官的眼皮子底下帮八个人写完了卷子，还传递答案。温八叉之名，名不虚传。”
月池扶额：“我长得这个样子，又时常在内宫行走，考官岂会不认识我。”
贞筠一时语塞，她灵机一动又道：“那就，那就穿厚一点，裹上五层的抹胸！”
“……”月池静静道，“那本来没有的东西都被你凸显出来了。”
贞筠蹙眉：“好吧，别着急，咱们还有最后一条路，贿赂搜身的衙役！”
月池摇摇头：“只要我把钱掏出来，刘瑾和华昶的人只怕就会冲将上来，将我当场拿下了。”
贞筠恨恨地拍了拍桌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惹急了姑奶奶，我就给你带一只黄鼠狼在书囊里，到时候放出来，让它放个屁把所有人都熏晕！大家都忙着逮黄鼠狼，谁还有空管你是谁。”
月池一愣，她抚掌道：“好主意啊！”
“什么！”贞筠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真、真要带黄鼠狼啊，能行么，书囊里应该放不下吧……”
月池失笑：“黄鼠狼当然装不下，不过猪可以。”
贞筠更是一头雾水：“猪？猪能做什么。”
月池眨眨眼：“他能插上葱装象啊。多谢夫人的锦囊妙计，这下不用愁了。我去做饭了，你今日想吃什么？”
贞筠默了默：“鸡丝面？”
月池点点头：“得令，我去也。”
贞筠望着她轻快的步伐，慢慢坐下，她摸摸大福的狗头：“你姐夫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呐。聪明人的想法，我们永远猜不透。”
大福小小地汪了一声，贞筠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挠挠它毛茸茸的下巴：“你也觉得啊，不过她总有办法不是。她一定能行的。”连皇太子都随便打，区区一个科考而已，算什么？
又被腹诽的朱厚照不由小小打了个喷嚏，一旁伺候的刘瑾忙殷切道：“爷，要不加件衣裳吧，莫要着凉了。”
朱厚照摆摆手道：“无事，对了，李越呢？他是不是又提前回去了。孤早说赐他几个厨子，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厨房里厮混，像什么样子。”
刘瑾暗恨，嘴里却道：“爷，您忘了，您命李越参加这次的乡试，时间不多了，他也得回去温书不是。再说了，他没有功名，依照我大明律例：‘庶民之家，存养奴婢者，仗一百，即从放良。’连一般的仆人他都没资格要，更别说御厨了。”
朱厚照一愣，随即道：“依他的才学，高中还不是轻而易举。区区一个乡试而已，至于那么严阵以待吗。”
刘瑾听这意思，感情李越回家早了他都不高兴。他在心底道：“爷啊爷，他回去给方氏做饭就是厮混，那他上次给你带了几块栗粉糕来，你怎么还表彰他忠心为主呢，做人不能这样啊！”
可混到他这个份上，心里越想谁死，面上就待谁更亲厚，特别是当着朱厚照的面，更是一点端倪都不能露。当下，刘瑾就笑道：“李公子也是怕辜负您的期望啊。依奴才看，以他的聪明才智，这次必能连中三元，光耀我们东宫的门楣。”
朱厚照笑道：“孤看也是。”
刘瑾在心底呸了一声，开国这么多年，我朝连中三元的就只有三人，分别是洪武年间的黄观，永乐年间的李骐，及宣德年间的商辂。而且这三个人应试时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李越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做此春秋大梦，也不怕把牛皮吹破了。
不过，刘瑾灵机一动，这正是一个捧杀他的好机会。他完全可以放出话去，神童试第一李越，夸下海口，此次鳌头，非他莫属。当年用在唐伯虎身上的手段，一样可用到他身上。可惜，傅瀚已死，否则哪里轮得到李越这混账逍遥多年。
别人不清楚程敏政一事，他心中可是透亮。傅瀚是前任的礼部尚书，一直有入阁之野望。然而，时人所传：“学问该博称敏政，文章古雅称东阳。性行真纯称陈音，各为一时之冠。”当时出身名门，前大学士李贤的女婿，与李东阳齐名的程敏政就成了他进入内阁最大的绊脚石。为了拉程敏政下马，傅瀚命华昶检举唐伯虎，此计果然成功。
傅瀚在程敏政死后接了他的位置，成了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詹事。本以为，等徐溥一告老，傅瀚就能上位了。谁知，万岁似有所觉，宁愿留一个瞎眼老头待在首辅的位置上，都不愿让傅瀚入内阁。而傅瀚这厮也不争气，竟然得了足疾一命呜呼，还走在了徐溥前头，这下倒让刘健白白捡了个大便宜。真是世事无常。不过没关系，傅瀚、焦芳虽离开了，可还有别人在。他这三年可不是在此干瞪眼，明面上虽不能交往，暗地里的礼尚往来可是一点都没少。李越这厮，他倒要看看，李东阳那群人能保他多久！
刘公公正斗志昂扬间，就又听看书入了迷的朱厚照下意识叫：“李越，你来瞧瞧这个。”
刘公公一愣，心中立时涌现出“自古男儿皆薄幸”的痛楚，就只是三载白日同窗而已，难道敌得过他们五年朝夕相处吗！而朱厚照抬头不见人的不悦更是深深刺痛了他，他正待开口时，就听朱厚照道：“叫他进宫来，宫中幽静，苦读更能事半功倍。在家里招猫逗狗，沉湎于温柔乡中，反而误事。”
刘瑾默了默，应道：“是，明日奴才就派人去召他。”
朱厚照道：“现下就去，正好叫他过来一道用膳。”
刘瑾：“……”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正等着吃饭，“丈夫”却被叫走的贞筠：“……”我也觉得没法过了！
月池倒是若有所思，正准备下手，他就送上门来了，倒省了她的功夫。
端本宫中，朱厚照一见她便道：“你这腿脚当真是不错，来得快，去得也快。”
月池行礼落座后道：“您既然赐膳，臣岂敢怠慢。”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火。
朱厚照哼了一声道：“既然不敢怠慢，就不当一声不吭地就走。”
月池无语地看着他：“是您今早应允让臣在乡试前提前告退的。”
朱厚照皱眉道：“那你也提得太前了吧！”
若是平日里，月池当真懒得和他争，早走一个多时辰回家吃晚饭而已，他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似太子爷这种人，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敷衍认错，然后沉默。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一定能堵住他的嘴。
果不其然，刚动著几下，朱厚照就道：“李越，讲个故事听听。”
月池当即叹了口气道：“殿下，要不今日让刘公公讲吧。”
突然被叫到刘瑾一脸茫然，朱厚照道：“孤不想听他那些无聊的玩意儿。”
刘公公的心碎成了八块，月池还补上了一刀：“那您就提前找几个能说会道的小太监留在身边。否则，臣一朝走了，您怎么能习惯呢？”
朱厚照动作一顿：“走？你要到哪儿去。”
月池道：“启禀殿下，臣想着，臣若有幸通过乡试，便会向圣上告假，在家专心习文，以求明年二月能通过会试。”
朱厚照闻言斥道：“李越，莫不是孤这端本宫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你在此地怎么就不能温书了？”

第70章 只坐尘缘蹉一念
快闭嘴吧，你懂个毛线！
月池半真半假道：“臣不敢， 可这毕竟是迟早之事。即便这四个月臣留在宫中，可一旦臣有幸进了翰林院，一样见不得您。臣与殿下同窗三载， 日日谈天说地。一想到分别， 也不由怅然。您要好好保重。您贵为储君，当大人有大量， 平日里与先生们少些争执，毕竟无臣在中说合，若真闹大了就不好了。还有张兄，日后只有他在此陪着您，他好歹是您的表哥， 虽然啰嗦了些，但到底是一片赤诚， 您念在朝夕相处的情谊，也该对他和善些。不过此都是小事，臣最放不下的仍是经筵。”
经筵制度自英宗皇帝时正式确立，主要是由翰林以及有翰林经历的詹事、春坊等讲解儒家经典。自弘治帝登基以来，除却寒暑两季，每月的初二、十二和二十二日三天都要举行大经筵，知经筵事以下都要官员参加， 因此又称 “会讲”。而除去在会讲日之外，一般每日还会举行小经筵， 又称日讲。说白了，这是在给皇帝上课，即便太子爷登基， 活到了八十岁成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皇帝， 按照规矩也不能毕业停课。
一般的授课已让朱厚照忍无可忍， 而大经筵更是每次都在挑战他耐心的极限。大经筵的仪式极为繁琐，皇帝和讲读官都要按照鸣赞官员的唱礼，依严格的礼仪规矩行事。至于讲得内容，多是《四书》、《五经》中的两三句话，一字一句掰碎嚼烂细讲。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将皇太子听得头昏脑涨，恨不得当场掀桌而去，可惜为了皇家颜面，他还得端坐如仪，面带微笑，否则明日弹劾的奏疏上来，又要挨父亲的责骂。
月池亦“有幸”跟着朱厚照参加。她第一次去时，因没有提前多用早膳，当真是站得两腿发麻，饿到头晕眼花。第二次时，她就学聪明了，偷偷带了几块栗粉糕去。待到中途休息时，她就拿糕点出来填填肚子。谁知，被朱厚照发现了。这位爷不知是哪根筋搭得不对，竟然让她在这种场合，偷偷掰点心给他吃，而且还指明不要宫里的，要她从家里自带。
从此，经筵奇观出现。太子做无意状垂下手时，月池就飞快地把点心塞进他手里。他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又似做贼一般环顾四周情况，趁着诸位大臣不备时，迅速把点心塞进嘴里。一般吃上七八块时，经筵也该结束了。月池本以为这种无聊的游戏，他玩个一两次就会消停，谁知，一玩就是三年。
月池叹了口气又道：“您还是自己提前备一些，否则一整套仪式下来，您会撑不住的。大宴上的膳食您又不喜欢。”
这说得是经筵后的赐膳。在经筵结束后，皇帝会命光禄寺在左顺门北备下宴席，宴请群臣。不仅大臣们本人能去，他们从官、堂吏乃至家仆都能入场，沐浴天子恩泽。说来，这么多人吃饭，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光禄寺花了大价钱做出来的御膳，实在是……平平无奇。既无珍错殊味，全是鱼肉牲牢也就罢了，调料还同不要钱似得猛放。就连太子爷这种北方人都受不了了，更何况月池是口味清淡的南方人。列位臣工也是如此，到头来，倒是便宜了蹭饭的下层人士。
月池正唏嘘间，朱厚照已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急于让月池进入前朝，竟是忘了，她一旦高中，他非但平日无人说话解闷，用膳没有故事听，就连在经筵上点心都没得吃了。往年一人无聊也就罢了，可在体会过有趣之后，又让他独自重回枯燥乏味的生活，这他怎么受得了！他正皱眉不知所措时，月池却蓦然笑出来：“虽说是有点舍不得您，但臣也算是轻快了不少。往后这都是刘公公的事了。臣不但能够卸任，而且一旦在翰林院进修完毕，就再也不用上课了。您就不一样了，您得一直上下去，哈哈哈。”
刘瑾：“……”他吃错药了吧？
“……”朱厚照拍案而起，“李越，你太过分了！有你这么幸灾乐祸的吗？”
月池忍笑道：“臣说得句句实言呐。谁教您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呢，臣这样的庶民只要通过科举证明学识，就可自修。您和我们不一样。”
朱厚照怒道：“孤怎么和你不一样了，孤文武双全，哪点儿比你差了。”
月池道：“是是是，可您就算有状元之才又怎样，您又不能真考个状元。”
朱厚照闻言似有所动，他命左右退下后，就独自在厅中来回踱步。月池明白猎物已经一脚踏进来了，她故意又加了把火：“殿下，您还是接受现实吧，经筵是国之大政，虽说是繁琐了些，可都是必须的。您还是去乖乖参加吧。”
朱厚照回头道：“胡说八道！这算哪门子大政。按孤的意思，这种既浪费时间，又虚耗国库的无聊仪式早就该取消了。有这种闲心闲钱，还不如花在平定盗匪上！”
月池做惊讶状：“这可不行，庶人之学与不学，系一家之兴废；人主之学与不学，系天下之安危。您若想贸然取消，难堵悠悠众口。”
朱厚照得意道：“谁说孤是贸然取消，经筵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助天子进益学问吗？那只要孤证明自己的学识已然登峰造极，他们不就无话可说了？”
登峰造极……每一次朱厚照的自信程度都能让她“刮目相看”。不过无所谓，只要能实现她的目的，管他吹多大的牛皮呢？月池试探性道：“您、该不会是要？”
朱厚照斩钉截铁道：“孤和你一起去参加乡试，此事早有先例，宋徽宗的第三子不就中了状元吗。”
月池凤眼圆睁：“可是，他的功名最后被取消了。”
朱厚照摆摆手：“无所谓。只要有个由头即可。其实说来，经筵又何曾不是一个由头。一次讲那么几句话，时不时还穿插对时政的针砭，你真以为他们是在授课吗？不过是用权的另一种方式而已。若要乾纲独断，哪能听蚊子哼哼。孤本想日后徐徐废之，你倒启发了孤另辟蹊径，索性一次堵住他们的嘴，省得时时以师道相压，倒让孤难办。”
鱼儿彻底上钩了，月池沉吟片刻道：“非是臣故意泼您的冷水，难不成，您要伪造身份，乔装改扮？这必定瞒不住陛下。”
“那就直说。”朱厚照略一思索，“禀报父皇后，我们就准备择日启程山东。”
“山东？”这也跑得太远了吧，月池瞠目结舌，“为何要去山东，在这里难道不行吗？”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是不是傻，顺天府乡试冒籍是出了名的多，查得极严。万一露了行藏，不是白折腾一场。”乡试按照各省实行解额录取制度，即每个省都有固定的录取名额，为了维护区域平衡，严禁考生去外地考试。但是总有人口大省的学子为了多几分高中的机率，伪造籍贯去外地应试，即为冒籍。
的确是这个理，月池蹙眉，可她倒是能避开搜身了，又得一路与他同行，暴露风险翻倍，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罢了，木已成舟，见招拆招吧，只要不同宿，其实也还好。她想了想道：“不知山东乡试的主考官是谁？”这可是未来座师，须得精挑细选，若是焦芳之辈，那她就赶紧劝朱厚照换地方。
朱厚照一时也不知，他忙唤人进来一问，结果得知是，之前告病在家的刑部主事，王华王先生的儿子——王守仁。
朱厚照不屑道：“山东巡按是怎么回事，居然让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来主持孔子故里的乡试，简直是不知所谓。”
月池：“……”快闭嘴吧，你懂个毛线！

第71章 积重难返无尽愁
反正朕已是时日无多，何必劳民伤财。
自私掳杨氏进宫之后， 乾清与坤宁二宫之间就仿佛垒起了无形的高墙。尽管张皇后的一应待遇甚至还加厚了几分，可她与弘治帝之间的浓情蜜意不再，只剩下冷漠与寒暄。张皇后每每在弘治帝离开后就会大发雷霆， 可在众人恳请她去向万岁服软时， 她又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皇帝心灰意冷，皇后执迷不悟， 帝后之间的冷战竟然维持了整整三年。
直到弘治帝这一次病发，张皇后才觉害怕，什么脸面，什么不甘心，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几乎是一睁眼就奔往乾清宫中， 无微不至地看护丈夫。
弘治帝虽也对她的到来表示出欣喜，可张皇后敏锐地感觉， 丈夫不像以往那般渴望与她朝夕相处，比起同她说话，他更愿意召见大臣。张皇后对此多次表示不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非得你不顾身子地去处置。满朝文武又不是死人。”
然而，弘治帝总是一笑置之，待到臣子们到了，就立刻命人将她带到内宫去。这一日， 张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她明面上点头应下，实际却躲在帘后偷听。纷乱的脚步声传来， 接着就是叩头呼万岁声。张皇后微微蹙眉，这是一次来了好几个人。
脸色苍白的弘治帝靠在软枕上叫起赐座，他已然没有寒暄的兴致， 当即直奔主题：“救灾之事办得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 几位国之栋梁都面露难色。在众人都面面相觑之后， 首辅李东阳终于硬着头皮道：“启禀万岁，能筹集的钱都已然送往灾区了，只是恐还是远远不够。”
弘治帝皱眉道：“怎么会，太仓中难道连这些都拿不出来了吗？”
户部尚书侣钟暗叹一声，起身道：“启奏陛下。正月，左副都御史杨一清上书修举马政，为补充种马，要银二万四千两。三月，太皇太后崩，为使丧仪尽哀，耗银两万两。六月，鞑靼入侵大同，边军难以抵挡，次辅刘老先生提出以银再募边勇，此项耗费更是数十万。最近，右副都御史张缙又说要修葺仁信等水坝。首辅提议暂停百官月俸，可即便如此，仍然难以支撑。”
弘治帝病得昏沉的头脑如浇了一瓢冰水，他霍然起身：“什么！以往的，以往的，那些军饷呢。朕每年花那么多银两养着边军，如今敌寇来犯，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就连张皇后都不由捏了一把汗，弘治帝素来温和，何曾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半晌，一个苍老的声音方响起：“臣斗胆启奏陛下，辜负陛下恩典者，非是将士，而是将官。”
弘治帝连连咳嗽，萧敬忙奉上温水，他勉强抿了几口，哑着嗓子道：“你说。”
那人缓缓道：“军中勋贵子弟众多，侵吞兵饷已成常态，侵占军屯更是不可胜数。边军生活困苦，又被任意驱使，自是艰辛不已，多次逃窜。试问这样的将士怎么能拦得住蒙古的铁骑呢？”
张皇后一听便觉心头一紧，她族中子弟大多在军中，只怕这样的事也没少干……她正畏惧间，就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弘治帝勃然大怒：“查，一一给朕查。刘大夏听旨，这些蛀虫，查出一个就给朕罢免一个，一个都不留。”
兵部尚书刘大夏恭谨领旨，又道：“至于兵饷常匮一事。臣曾于宣府大同二地收购粮草，听闻官仓收粮，素有常规，粮食须达百石、草须至千束。寻常百姓，糊口尚艰难，如何能一次拿出那么多粮草。当地权贵便以低价贱买百姓粮草，再高价卖给官仓，中间差价之大，令人瞠目结舌。是以朝堂兵饷常亏，百姓苦不堪言。”
弘治帝闻言又是一声长叹，他道：“朕稍后就拟旨严加申斥！”
刘健忙插话道：“启奏万岁，京中勋贵侵占民宅民田之事亦是众多。百姓失去土地，流离失所，故而面对大灾时毫无应对之力。还请陛下一并申斥。”
弘治帝不敢置信道：“京城也有？有哪些，你给朕一一说来。”
刘健深吸一口气：“庆云侯，长宁伯，仁和长公主，永康长公主，还有各地藩王宗室……”
张皇后没有听到自己的两个兄弟，正暗松一口气时，就听刘健道：“其中当数寿宁侯、建昌伯最为恶劣，他们侵占民田，大理寺派官员前往勘查，谁知他们竟然当众殴打朝廷命官！”
弘治帝只觉太阳穴嗡嗡直响，庆云侯，长宁伯是已故祖母周太皇太后的兄弟，仁和、永康是他的亲妹妹，各地藩王宗室是他的堂兄弟，寿宁候、建昌伯是他的妻弟。弘治帝缓缓合上眼，半晌道：“朕会一一召他们进宫，嘱托他们痛改前非。”
刘健本以为弘治帝这次是下了狠心要挤脓包，谁知到头来他又高高举起，轻轻放过，他正待再直言进谏时，就听弘治帝道：“太皇太后尸骨未寒，教朕如何能处置她的同胞兄弟？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刘健浓眉紧皱，还待开口时，却被李东阳拉了拉袖子，李东阳拱手一礼道：“臣明白陛下的仁厚之心，只是如不严惩巨室，国库常年空虚，恐有大患。”
弘治帝叹道：“命户部府仓大使停止一切采办，延寿塔也停止修建，还有斋醮也都罢了吧。反正朕已是时日无多，何必劳民伤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劝慰弘治帝。弘治帝忙道：“众爱卿快快请起。朕是不能够尽除弊政了，还望先生们尽心辅佐太子，延我大明江山社稷。”
李东阳忙道：“陛下不必烦忧，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您还是以保重龙体为要，待到龙体康健，再慢慢动手不迟。至于太子，殿下幼时虽年少轻狂，可随年岁渐长，不仅读书勤勉，夙兴夜寐，近日批阅奏折，更是极有见解。依臣等看，殿下颇有陛下之风。”
弘治帝此刻终于露出笑容：“照儿刚毅果决，远胜于朕。”
众人见他面上又露出疲色，忙知趣告退。唯有刘大夏走到门口时又退了回去，他对弘治帝叩首道：“陛下，论其侵吞民财，勋贵只是其次，四方镇守中官与监军，才是真正的硕鼠。”
明朝以太监监军，以太监驻扎各省。文官因太监贪污腐败，捞钱之事多次上疏，可至今弘治帝都并未撤回这些宦官，盖因他需要这些内官来制衡外官，这些奴才是他的眼睛和耳目，试问他怎能轻易割舍？可是今日，刘大夏又一次以头抢地，苦口婆心地劝诫，弘治帝一时也有些动摇，可他最后还是没有如刘大夏所言直接撤回，而是道：“爱卿放心，朕会命人仔细查探，如有奸宦，即刻撤换。”
已然六十多岁高龄的刘大夏一时呆若木鸡，他没想到，到了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弘治帝竟然还不肯纳谏。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只得颤颤巍巍地退下。
在所有外臣都离开后，立在帘后的张皇后方缓缓出来，柔声唤了一句：“陛下。”
弘治帝一见她的面色，就道：“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张皇后点点头，坐到弘治帝身旁，期期艾艾道：“陛下，鹤龄和延龄，他们……臣妾会好生申斥他们的……”
弘治帝沉默良久，方道：“这次就罢了，如再有下次，朕定然削爵查办。”
他对着妻子陡然惨白的脸，仍然坚定道：“照儿心怀大志，朕绝不允许他的母族成为他中兴之治的绊脚石。”
血脉相连的亲人被称为绊脚石，张皇后听此锥心之言，哪里忍得住：“周氏家族还不是一样，还有宗室，您凭什么只盯着我们张家不放呢！”
弘治帝淡淡道：“不是朕，而是照儿。如果日后他们再胡作非为，照儿绝不会手软。而你保住家族最好的办法，就是严加管束，不要让他们自寻死路。”
张皇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弘治帝，她眼泪簌簌落下：“他们是我的亲人，再怎么不争气，也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丈夫，照儿是我的儿子，你们怎能这样待我的家族！”
弘治帝叹息着抬起手，一边替她拭泪，一边道：“朕是皇帝，照儿也会是皇帝。张氏一族是我们的亲戚，可天下万姓亦是我们的子民。你也一样，你先是大明的国母，而后才是张家的女儿。”
张皇后紧紧咬住下唇：“如果我做不到呢？陛下要废了我吗？”
弘治帝深吸一口气：“朕不会。朕不能让照儿为世人所非议，所以无论如何，你的地位不会动摇。但如果你仍然一意孤行，朕会拒绝与你合葬。如果你试图依仗母亲的权威辖制我们的儿子，那么来生，朕也不想再见到你。”
张皇后霍然起身，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弘治帝眼中划过一丝痛色，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他不能让三年前的事在他死后重演。
刚刚来到乾清宫门口的朱厚照就见到母亲掩面快步离开，他不由皱眉，忙进了乾清宫中。又经过一阵撕心裂肺咳嗽后的弘治帝，疲惫地躺在御榻上，一听到朱厚照来，忙召萧敬道：“快取胭脂来！”
萧敬忍下眼中的酸楚，忙为弘治帝如死灰般面颊上增添几分血色。弘治帝在看到自己英姿勃发的孩子后，立刻就露出笑意。他对朱厚照招招手：“坐到父皇身边来，折子看得怎么样了？”
朱厚照皱皱鼻子道：“还好。父皇，你和母后怎么了？是不是您的身子……”
弘治帝笑道：“是你母后非要让父皇歇着，可是你瞧，父皇的脸色不是已然好转许多了吗？女人家，就是啰嗦，朕不过不听她的，她就生气。可惜父皇的身子还没好全，也不能追上去。照儿待会儿替父皇去向你母亲赔个不是吧。”
朱厚照的眼睛定定地在弘治帝面上环顾了一周，他垂下眼帘，乖巧地应道：“儿臣知道了。”
弘治帝摸摸他的头：“这才乖。对了，朕正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
说着，他就将刘大夏关于撤回镇守太监及监军说于了朱厚照，谁知朱厚照听罢之后断然否决，他哼道：“他们成日只会说宦官坏事，孰不知，坏事的文官更多。依儿臣看，与其撤回镇守太监，不如裁汰冗员。”

第72章 铁石心肠顿生忧
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弘治帝一怔：“你是说传奉官？”传奉官是不经过吏部考核、遴选和廷推由皇帝直接授予官职的官吏， 多是出自于皇帝的奖赏，能做这种官的人可以是僧道，也可是工匠、画师。文臣们对这些不经科考， 就能和他们同殿为臣的官吏十分鄙视， 多次上奏要全部裁汰他们。
朱厚照定了定神，道：“是要裁， 但是不能全裁，去粗取精，留下技艺高超之辈，工匠、画师有时也能顶大用，难不成只有那些酸儒才是国之栋梁吗？儿臣说得更多的是文官中的冗员。”
弘治帝皱眉摇头：“安能无故裁人。”
朱厚照道：“可以提前京察。”京察是明时吏部考核京官的制度。洪武年间是三年一考， 后来就变成了十年一考。
朱厚照道：“一些官吏或是尸位素餐，或是贪赃枉法， 这等人即便立诛都嫌晚，怎能熬上十年。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职务，压根就不当设立。依儿臣看，应当削去一半才好。”
弘治帝闻言叹道：“你能看到这点，父皇很欣慰。但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可知，天下臣民因何服膺官员的管束？”
朱厚照不假思索道：“因为畏惧官威？”
弘治帝笑道：“这只是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 他们自觉自己或自己的子孙也有为官做宰的一日。他们之所以俯首帖耳，是因现下的生活还有一个盼头， 只要他们按照我们所划出的道路行走，迟早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可你打算将官位削去一半，那剩下的刻苦读书的一半， 他们又该何去何从？他们会不会因此心生不忿， 甚至犯上作乱？”
朱厚照的眉头渐渐皱起：“就不能让他们去做点别的吗？”
弘治帝失笑：“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他们还能做什么？”
朱厚照嘟囔道：“儿臣并不觉得经商、做工就低人一等。”
弘治帝正色道：“这样的想法万万不可有。商人四处流窜，如何对其征收赋税和征派，如果大批商人在各地流动，我们又当如何管辖。再者说了，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富商巨贾如大量存在不仅会在平民心中种下不安定的种子，更是会威胁我们的权威。”
朱厚照点点头，可随即又不甘心道：“那照您这么说，这文官亦是裁不得了？”
弘治帝思索片刻道：“可以裁，但决不能大裁。”
朱厚照无奈道：“那还不是扬汤止沸，不能根治。”
弘治帝苦笑道：“为君之道，就在乎平衡。若要彻底根治，谈何容易。唉，都怨父皇一直觉得你还小，因而未曾将这些教授于你，也不知……”上天还能给他多久时间。
父子俩一时相对无言，半晌，朱厚照方道：“其实，儿臣此来，还有一桩事想求父皇。”
弘治帝侧身道：“你说。”
朱厚照替弘治帝掖了掖被角，十分自然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儿臣想去考科举。”
弘治帝动作一顿，他疑心自己的耳朵也病糊涂了：“你、你刚刚说什么？”
朱厚照一字一顿道：“儿臣想去山东，考科举。”
“你是想立威？”弘治帝在大惊过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他扶额道，“照儿，你是太子，立威的法子多得是，何必与文人较长短。”
难怪呢，近日先生都在他面前夸奖太子痛改前非，十分勤勉，他还以为是儿子转了性，谁知他打得是这样的鬼主意。
朱厚照眸光一闪，撒娇道：“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赢了亦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唯有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方能让他们不敢做声。”
弘治帝无奈道：“你就那么确定你能高中，万一名落孙山，只怕立威不成，反而丢脸。”
朱厚照道：“儿臣过耳即颂，过目不忘，往日表现平平，不过是懒得学罢了，现下用功，什么解元、状元，还不是手到擒来。”
弘治帝失笑：“试试亦可，只是不必去山东那么远。朕把你的卷子给先生们看一看也就是了。”
朱厚照心里另有打算，哪里肯依，当下歪缠道：“快马加鞭不过几天的功夫……多带侍卫也就是了，儿臣还未体察下情。刘尚书的折子您也是看过的，若不亲自去看看，谁知他们是怎么糊弄我们的。若大明的基业真被这群人糟蹋了，那我们父子当如何自处呢……”
弘治帝哪里放得下心，死活不同意：“你就是想出去游乐，还打量朕不知道。不行，万万不行。”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既然您不同意，那儿臣就只能……偷偷去了。”
弘治帝瞪大眼睛，朱厚照狡黠道：“咱们可以试试，看儿臣第几次能成功。”
弘治帝默了默，又劝他：“近日四海灾祸不断，你身为储君，难道不该坐镇京师，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吗？”
朱厚照闻言满不在乎道：“天下受苦得人多了，儿臣哪能一个个救得过来。再说了，如不把权力从那些腐儒手中夺回来，儿臣即便有心也无力。”
弘治帝听到此时方觉心惊，适才问他是否愿为百姓裁汰镇守太监，他一口便否定。如今又问他，能否为黎民而安分守己，他亦是丝毫不在意……弘治帝的面色渐渐凝重，朱厚照见状道：“父皇，您怎么了？”
弘治帝摇摇头，忽而道：“既然你这么想去，那就去吧。顺便把李越也带上。”
朱厚照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功夫，谁知弘治帝竟这般容易答应了，当下大喜过望。待他回寝宫之后，更是马不停蹄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月池。
月池：“……”我并不觉得这是好消息，万岁是怎么了，这种节骨眼上也由得他胡闹。
李宅中，贞筠真是觉得每天都有惊喜，大福的狗毛都在她大惊之下不小心被拔掉了几根。可怜的狗子呜呜几声，又在她的揉搓下卧了下来。贞筠磕磕巴巴道：“什么，你、你不是在逗我吧，太子他竟然……”
月池道：“千真万确。他不甘为后，又好冒险，决定和我同去在我意料之中。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要往山东去。”
贞筠道：“他八成是想逮住机会出去玩。”
月池叹道：“我也觉得是，可陛下到此时竟还顺着他。真真叫我意外。”
贞筠撇撇嘴道：“谁叫人家是独子呢，当然爱得同心肝肉一般。就是苦了我们。”
月池沉思了一会儿道：“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陛下不像那等不知轻重之人。”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因为第二日弘治帝就召她往乾清宫见驾。
自弘治帝重病后，她作为外臣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命途多舛的主上，今日照面，让她不由悚然一惊。这位常年病弱的皇帝，如今更是颜色憔悴，面容枯槁。与他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是他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灼灼如日晖一般，仿佛要射进人的心底。月池甚至觉得，今日的弘治帝比往昔的更让人心生敬畏。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太子往日待你如何？”
月池一愣，答道：“殿下待臣甚为宽厚。”
弘治帝又问：“那他待东宫众人又如何？”
月池道：“殿下一向温和悯下。”
弘治帝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方道：“此刻在朕的面前，你大可说实话，朕绝不会怪罪于你。”
实话？月池腹诽道，实话就是你儿子骄傲自大，任性妄为，不把人当人。刚入宫时罚抄书，后来命人来杀我，接着又让我磕一百个响头，到了不得不用我时，方给我三分颜面。在他眼里，除了生身父母，其他人都只有有用和没用两类，有用的人要榨干剩余价值，没用的人管他去死。可当着您这种爱子如命的父亲面前，谁敢说他半个不好。因而，月池低头道：“陛下何出此言，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弘治帝被堵得一窒，他亦觉自己这么问，问不出什么。他长吁之后，还是打算直奔主题：“太子为政敢杀伐，却少仁厚，更乏爱民之心。”一位君主如果眼中只有权力，而没有臣民，是万分危险之事。特别是在如今，天下百姓已然穷困冻餧，如果照儿为了收回权力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恐怕会招致民怨沸腾。
弘治帝又道：“你自幼长在民间，应知百姓疾苦，朕希望你一路上能够带太子去多见见，多听听。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朕虽不指望太子如古代圣王一般悲天悯人，但至少得将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月池在震撼之余，又生感慨，陛下若是早点发现他是个不识民间疾苦的混账该有多好，若他能学得您半分的仁慈，也不至于将我折腾成这样。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朱厚照已经长歪了，要扭过来谈何容易。再者说了，她既不是太子的爹妈，又不是太子的兄弟，他凭什么听她的？弘治帝不会现下还把她当做他的心腹至交吧？

第73章 千金散尽祈福寿
一出京城，太子就开始作妖了。
弘治帝的确是这么以为的。在弘治帝眼中， 儿子心高气傲，连大臣都少尊重，对奴才们更是不放在眼底， 唯有李越， 能让他另眼相待。自李越入宫以来，朱厚照治学的态度就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改变。原先他进学不过左耳进右耳出， 可自从李越得神童试第一之后，他为与之一较高下，竟然渐渐开始温书。虽不能彻底丢弃往日的惫懒，可已让宫内宫外啧啧称奇。
还有他习武一事。义勇卫指挥使郭宇的确是大明将官里难得的一股清流。这样的人指挥军队得心应手，却在对上打不得、骂不得、累不得的皇太子后束手无策。朱厚照初习武时满怀热情， 可在累了五个月后，就言说不学匹夫之勇， 要学万人敌。
弘治帝对此大为无奈，本以为只得随他去了，可没过几天，已然放出话的朱厚照竟然又出现在校场上。弘治帝惊诧之余，命人探听之后，方知是李越在用午膳时又给儿子讲了个故事——“从前有一望子成龙的员外，刚刚有了孩儿， 便期望他日后光耀门楣。他花费重金请了十七八个老师，对他们道：‘先生容禀， 我望我这孩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最好下笔千言， 口若悬河， 天下事皆可为之；还要武艺超群，精通十八般兵器，最好能似诸葛武侯一般神机妙算。’先生闻言道：‘不难，不难，员外放心，我们必会用心教导公子。’那员外闻言大喜过望，忙殷切道：“那明日就开始授课，不知是先学什么？”先生们听了这话，面露难色，他们瞧了瞧这位还没断奶的小公子，斟酌语句道：‘不如，还是先让他学会爬吧。’”
这分明是在讽刺朱厚照，爬都不会还想着飞，做大兵的本事都没学会，就想着做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了。弘治帝听到最后都不由捧腹大笑，他笑罢后，又问朱厚照的反应。王岳禀报道：“太子面色红了又黑，第二日便自己又去校场了。陛下，是否要奴才去申斥一下李越？”
弘治帝忙道：“万万不可。你去知会他们，谁都不可因此责怪李越。”朱厚照已然无法无天，有时甚至连他都管不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让他听劝之人，他烧高香感激列祖列宗都来不及，怎能再阻绝言路呢？
自此之后，弘治帝更加看重月池，因而这次也将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月池则对于皇帝的厚爱表示难以承受，她自觉无能为力。果不其然，一出京城，太子就开始作妖了。
“孤说得话你们听不明白吗？先去泰山！”他喝道。
指挥使石义文心底叫苦不迭，他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塞重金把自己弄到了东宫，本以为伺候的是个金娃娃，谁知是个时时会炸的炮仗。可该劝得还是得劝，他咬咬牙道：“爷，我们不是去济南参加乡试吗。陛下临行前嘱托过……”
朱厚照扬了扬鞭：“你是现下就走，还是被孤抽着走？”
石义文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愣是被唬出了眼泪汪汪，他求助地看向月池。朱厚照同样也看向她，月池默了默，问道：“未免意外情况出现，我们最好提前三日到济南。那这一路的日程，当如何安排，指挥使还是尽早拿出个章程来。”
石义文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池，只得闷闷地应了。朱厚照讶异道：“怎么，你这次倒不直言相劝了？”
月池道：“您摆明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我又何必白费唇舌呢？”
朱厚照失笑：“你倒是识趣。”
月池叹道：“跟着您这种主子，不识趣就要吃鞭子了。”
朱厚照大笑出声：“那还不快跟上。”
月池万万没想到，这一跟就是整整七天，白日早起策马狂奔，晚上堪堪休息几个时辰。待到达泰山时，月池已经站不住了。她望着眼前的峨峨高山，和络绎不绝的行人，问道：“我能坐个滑竿吗？”
朱厚照斥道：“来此拜神，焉能如此不诚？”
拜神？月池恍然大悟，这才知他不惜千里奔驰到此的缘由。泰山神又称东岳大帝，掌主管人间贵贱尊卑之数，生死修短之权。因为其神职，不少重病之人都会到此求神拜佛，以期延寿。而历代帝王都有泰山封禅的传统，因为泰山峻极，被认为是天子与上天沟通之地。原来是为弘治帝，天下也无第二人值得他如此了。
月池道：“那您先请。”
走了没几步，朱厚照回头见她一瘸一拐的模样，也不由皱眉：“罢了，罢了，找个滑竿来。若真瘸了，还考什么试。”
石义文忙命人找了两架滑竿来，月池坐上去终于感觉活了过来，可朱厚照却拒绝了。素日连拉弓都嫌累的太子爷，竟然真一步一步走上去，面对三步一观，五步一庙的神仙居所，他是一个个地进入拜见，以至于最后已然额头发青，汗流浃背，坐下小憩时就要脱衣裳。月池忙拦住他道：“小心受了风寒。”
朱厚照没好气道：“您老人家一路高坐，自然不热。”
月池失笑：“若非您宽和悯下，我也没有这般大的福气。泰山神见您既虔诚又心善，必会让您心想事成。”
说着，她就将手帕垫到了他的背上，又不让他喝凉水，只能喝温水。朱厚照发热的脖颈被她冰凉的手指冻得一颤，他回头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月池道：“自幼体弱，老毛病了。”
朱厚照道：“早让你一同学射，你非要犯懒。”
月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朱厚照猛然想起自己中途打退堂鼓之事，忙转移话题道：“对了，离玉皇庙还有多远？”
石义文忙道：“爷，不远了，您瞧，那就是了。”
朱厚照抬头一望：“那走吧，尽早下山休息一晚，明儿还要去济南呢。”
玉皇庙位于泰山的最高点，竟然修在山崖上。站在下方仰望绝顶上朱红色的古刹，即便是无信仰者也心生敬畏之感。庙中正殿供奉着玉皇大帝的铜像。太子爷忍着不耐排队进入，在拈香拜见后，又命石义文布施香油钱。
来得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庙宇都蒙受了皇家恩泽，皇太子出手都是五锭大金元宝往上。石义文心想，玉皇毕竟不同其他毛神，故而这次拿了整整十锭出来，朱厚照还嫌太少，又命取出了十锭，凑够了整二十锭。这金光闪闪的一盘奉于观主，不仅让观主欣喜若狂，殿中其他百姓亦是目瞪口呆。朱厚照更是道：“若神明果真能如愿，我必替这山上所有铜像重塑金身。”
观主和一众道士千恩万谢，表现玉皇大帝一定能让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事事顺心，飞黄腾达，还邀请他留下来用斋菜。朱厚照一面进内堂，一面无趣地摆摆手：“腾达就罢了，我还能怎么腾达。”这下围观众人更断定了他身份非凡，必是大家权贵出身。一时之间，不过吃个饭的功夫，希望入门来拜谒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朱厚照开始还觉有意思，后来就嫌烦了，直接命锦衣卫把门堵上。
月池叹道：“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您这般行事，小心被贼人盯上。”
朱厚照笑道：“盯上正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家伙，这么不长眼。”
月池一时无语，正待再劝时，就听门外忽而传来：“‘伪启三涂，谬张六道，恐愒愚夫，诈欺庸品。乃追忏既往之罪，虚规将来之福；布施万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当真可笑可笑。”
月池记得，此句出自《资政通鉴》，其意是说佛教不过是欺骗愚人的谎言，以为忏悔就能求来日福气，施舍一点就能妄想得到更多回报，简直是痴人说梦。在他们门外大声吟诵这句话，摆明是说给刚刚布施数金的太子爷听得。朱厚照闻言当即变了脸色，直接命人将门外那人拖了进来。
月池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位相貌端正的青年书生。那人挣脱锦衣卫，整了整衣冠道：“学生穆孔辉，见过二位公子。”
朱厚照微微抬手，月池一见他的举动便知不好。她忙扯了扯他的袖子：“您且慢动手，瞧他的服饰，这是个秀才。”
朱厚照冷冷道：“那就先革除功名再打，拖下去。”
那人闻言一惊，还未开口就被架起来带走了。月池起身道：“您是白龙鱼服出京，怎可轻易暴露身份。此人只是出言不逊，不若网开一面算了。再者说了，在神佛面前，见血不吉。”
朱厚照道：“此人亵渎神灵，神佛见其受罚，欣慰还来不及，怎会不喜。”
月池道：“玉皇慈悲，必会给其改过向善的机会。您何不宽宥他一次呢？”
朱厚照瞥了她一眼道：“那就先打十板子。看他知错与否，再决定是否补上后面的。”
月池：“……”
她正不知当如何是好时，就见石义文匆匆进来，禀报道：“爷，不好了，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在外求见。”
月池叹了口气：“只怕不是求见，而是责问你们是哪家的豪奴，敢在此当众打人吧？”

第74章 万苦千辛断人肠
就为一顿饭，居然又惹来滔天大祸。
巡按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官， 却序在三司之上，且享有代天子巡狩的威权，“所按削藩服大臣， 府州县诸考察， 举弹劾尤专，大事奏裁， 小事立断”【1】。因着这份权力，陆御史在山东官场堪称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等闲不敢捋虎须。结果，就在他带着好友，也是他力荐的山东乡试主考王阳明到泰山游玩时， 竟然看到了这样耸人听闻的事件。这叫陆御史如何能不动怒呢？
他在表明身份后，急忙命左右将穆孔辉扶起来， 细问他来历缘由。穆孔辉原来也是官宦之后，曾祖父曾为潞州训导，祖父和父亲都有功名在身，就连他自己也是应试的秀才。陆御史气得胡须都在发抖：“简直是狂妄至极，狂妄至极，竟然敢随意打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立刻带路， 本官倒要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穆孔辉皱眉道：“那位小公子似是知道学生的身份， 他说先革除功名再打。”
此话一出，众人的动作都是一滞。陆偁与王阳明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宦海之人， 如何会不知这句话的份量。陆偁皱眉道：“莫不是藩王之子？”
山东一省就有四位藩王， 太祖十子朱檀受封鲁王， 其嫡系沿袭王爵，代代相传至今。英宗第二子德王朱见潾，封地在济南，宪宗第七子衡王朱祐楎，封地在青州。而在前两年，宪宗第十一子泾王朱祐橓也赴沂州就藩。一个王爵代表得不止是那一个龙子凤孙，还有他背后的上百王府属官、护卫、数十妻妾以及同样能够袭爵后代子孙。由王爵往下一共有七级爵位，包括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其长子能原封不动地继承父亲的爵位，其余则需削一等。而所有受爵之人，既不能掌权，更不能进入士农工商等行业，等于一出生就只能做一个富贵闲人，享受朝廷派发的禄米、钞、纻丝、纱、罗等等安稳度日。可生活既然闲成了这样，他们又怎能不找些乐子。宗室私夺民田，欺男霸女都是常事，更糟糕的是有些藩王与当地的地方官员勾结，胡作非为，败坏朝纲。大臣对于宦官还可当堂面斥，对于外戚也能直言进谏，对于这些皇帝的叔伯兄弟，当真是束手无策。
穆孔辉一听这位跋扈少年竟可能是藩王之后，更觉惆怅：“难怪，他能拿出那么多黄金。学生并非是对神佛不敬，只是山东省内临清、安平、青州等地的百姓遭此大灾，或掘食死人，或卖儿卖女。贫民生活困苦不堪。可这些世家巨贵却拿民脂民膏来贿赂神佛。学生其实是想劝他，与其在此烧香，还不如多做这一些善事，兴许还有福报。多谢二位的搭救之恩，不过学生实不愿连累您，还请诸位速速离开吧。”
陆偁与王阳明听了这一番话，更对这位书生心生赞许之意。他们心道，若对此等不平之事视而不见，实在枉为读书人。王阳明想了想道：“孔辉莫要灰心，哪怕是藩王亲至又如何，此事即便到奉天殿论辩，吾也不惧。”
陆偁颔首：“伯安之言，正合老夫之意。咱们这就去见见！”伯安是王阳明的字。
他们这边大步流星地赶来，可着实急坏了内室之人。月池问道：“这山东巡按御史是否见过您？”
太子爷贵人多忘事，当下嘟囔道：“这孤哪里记得。天知道他有没有入过朝。”
月池恨不得当场再把这货打一顿，她深吸一口气又问道：“那您的意思是见还是不见？”
朱厚照略一沉吟，若是见，万一被识破身份，那当真是要捅破天，若没有暴露身份，他又要怎么脱身。可若是不见，这还有不见的选择吗？他不由抬头问月池，月池道：“当然能，咱们现在从后门跑了不就好了。”
朱厚照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孤堂堂国之储君……”
月池截过话头道：“竟然白龙鱼服私自出京，在国库空虚之时，还以重金相赠方外之人。义愤之士当面指责，谁知太子竟恼羞成怒，公然行凶。您想看写满这些言语的奏折堆满陛下的龙榻，再将他老人家气得数夜难眠吗？”
朱厚照面色变幻，最终咬牙道：“走。”
陆偁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赶过来，竟然扑了个空，当下面色铁青，忙命随行的差役去追捕。而一众锦衣卫也护着朱厚照挤过拥挤的人群飞快往山下逃。石义文在心底骂娘，从来只有他们去追别人，何曾有被追的时候。一群人下山之后，飞也似得骑上马，狂奔到泰安驿站方停下。所有人都气喘吁吁。月池更是疲惫不堪。可她看到朱厚照发冠半歪，如逃出生天的模样，也不由发笑。朱厚照恨恨地看着她：“你笑什么笑！”
月池被他这一问实在忍不住了，当即放声大笑，一时都直不起腰来。直到朱厚照受不了来拉扯她时，她方晃晃悠悠起身，低声道：“我是笑，堂堂太子，竟成了逃犯。”
朱厚照皱眉道：“胡说，孤什么时候……”
他也回过神来，一时将话噎在喉头，月池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你敢说，你不是在逃罪吗？”
朱厚照皱着眉纠结了半晌，一时也忍俊不禁。他笑骂道：“若不是怕给父皇添麻烦，孤早就将那群人撵出去了。”
月池笑道：“都告诉您了，出门在外，处处低调，您非不听。行了，我是不成了，我得去歇着。这一日随主犯逃命委实太累了。”
朱厚照又气得抓起一把瓜子来丢她。月池回眸瞧他，她的眼中还有未尽的笑意，眼波流转间顾盼神飞。朱厚照一时只觉心如鹿撞，半晌方回过神磕磕巴巴道：“你、你连晚膳都不用了？”
月池摇摇头：“多谢您关切，只是实在没胃口了，您还是自个儿吃吧。”
朱厚照哼了一声：“谁关切你了，我是……”
他抬头想叫月池，却发现又不见人影了，他心下羞恼，也霍然起身道：“孤先回房了，拿一些金子给驿丞，让他送些好菜来。”
石义文等人躬身称是。
月池实在忍不得了，她急急找到驿丞，要了一瓶金疮药来。待到回房插上门后，她忍着痛楚，小心翼翼地脱下裤子和鞋袜，这才发现腿上的皮肉都被磨破，一时鲜血淋漓，脚上也起了好几个大水泡。她咬牙，先用清洗伤口，接着再将金疮药撒上去包扎好，又用发簪将水泡挑破。待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她的里衣都被汗湿透了。她素来爱洁，若是往日早强撑着起来擦身，可今日实在懒得动，当下穿戴整齐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没曾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为一顿饭，居然又惹来滔天大祸。接连骑马七天，今日负重狂奔下山，一众锦衣卫也是累得够呛。这群素来在京城吃香喝辣的主儿，何曾受过这种累。朱厚照一走，他们也开始叫苦连天。石义文拍桌道：“行了，为主子办事，怎可如此。我知道兄弟们累了，今儿咱们就好好搓一顿，好好养精蓄锐，明日下午再赶路出发吧。”
他拿了一锭金子交给驿丞，那驿丞眼睛都发直了，石义文道：“给我们弄七八桌席面来，要最好的菜，这些够不够？”
驿丞连连道：“够够够，谢老爷，谢老爷。”
石义文将金子丢给他：“快啊，哥几个可等不得了。”
驿丞忙应了，飞也似得跑去后厨，连珠弹炮地叮嘱厨子。厨子听罢一脸茫然：“可是老爷，这灾荒年间，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家家户户连猪都宰了，哪来什么好菜……”
驿丞将金子深深藏进袖子里，非但只字不提，还呸了一口：“蠢货，没有猪，不是还有牛吗，去村里牵一头耕牛来，还有多摘些瓜果，就说老爷征用了。回来做一个全牛宴，不就打发了吗？”
厨子只得应了，这牛一牵，就牵出了大乱子。土里刨食的农民，牛就是他们的半条命。没有牛，光凭人力拉动耕犁极为艰辛。很多农民攒上半辈子的钱方能买来一头小牛犊，再让孩童日日去田野割草，才能将牛养大。因而，对牛的珍视非比寻常。特别是在这灾荒年间，虽然储粮不多，但只要有牛在，熬到了开春，就还有糊口的希望。可今天，就连全家最后一丁点期盼都要被夺走了。
婆子的嚎哭声响彻村落，她抱着厨子的腿道：“官爷，官爷求求您了，这牛不能牵啊，我们全家都指着它呢。你放过我们家吧！”
厨子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实在是过路的老爷们要吃，我说白了就是替老爷做饭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婆子道：“你可以去牵有钱人家的啊，村东的张员外，村西的王员外，哪家没几窖粮食，你为什么非得夺我们的命根子！”
“是啊，是啊。”周围的村民对着厨子指指点点，开始帮腔。厨子恼羞成怒，他在本地做事，哪里敢得罪大户，柿子可不得挑软得捏吗？他啐了一口道：“京里来得老爷肯吃你的牛，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这老虔婆，还敢在此饶舌，还不快滚开！”
说着，他一脚就将这婆婆踹开，一把拉住牛绳扬长而去。婆子蜷缩在地上，一面捂着肚子一面痛哭，仿佛要将胸腔里的苦闷都挤压出来。她的家人也都围在她身旁垂泪。其余村民都在一旁唏嘘不已，可没一个人敢上前与驿卒相争，他们是民，民怎么敢和官斗呢？本以为今日这桩事又只能自认倒霉，谁知，异变就在这时发生了。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下连正哭的婆子都唬得倒吸一口冷气，立马不敢作声。
很快一队轻骑就到了他们眼前，马上的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可一双双眼睛都亮得渗人，特别是打头的那个，就跟夜里狼似得，盯得他们浑身发毛。她开口问道：“大婶，你哭什么？”

第75章 侠女有心除腐蛀
原来驿站中就有京里来得狗官！
时春是卖艺人的女儿。她的父亲因为年轻时跟随过路的漕军学过几手功夫， 一杆铁枪使得像模像样。为着这个，他在村里颇受大姑娘小媳妇的喜爱。根据时春爷爷的说法：“一个小兔崽子，别人灌他几杯黄汤， 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居然连地也不种了，要去城里！”
时爷爷嘴里虽骂得响亮， 可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儿子，几乎是将自己所有私房都交给他，让他去闯荡。而时山也不负全家所托，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谋生技能——在大街上卖艺。时春还是一个小姑娘时就守在卖艺场前，看着哥哥和爹爹将铁抢耍得虎虎生风， 听着周围人山呼海啸的叫好声。
可在叫好过后，在她费劲端着一个大盘子， 挨个讨钱时，适才热闹的人群却陡然沉寂下来，他们中不少人开始后退，人群像退潮一般散开。到最后，只有零散二三十个铜板在盘子，和爹爹如密雨般的汗珠形成鲜明对比。
她生性泼辣，此时总免不了私下骂几句：“呸， 一群穷酸鬼，连赏都打不起， 还看啥卖艺。就这么点钱，能干啥？”
她爹却总是乐呵呵的：“小妮子不识好歹，就该让你去乡下种地， 那时你才知道苦咧。面朝黄土背朝天， 交了租之后两手空落落。在这儿， 咱们又不用交税，又不用交租，赚得钱都是自己的，你们起码还能尝尝肉腥不是。”
那时时春总是不以为然，她是听戏班里杨门女将的故事长大的。卖艺的算啥，终究是下九流，她要去当个女将军，花木兰！既能光宗耀祖，又能赚来大把的银子。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她非但不愿裹脚，还开始学耍枪。娘哭过、闹过、打她过，说大脚女不好嫁到好人家。时春却振振有词道：“那穆桂英、柴郡主，也都不是小脚，咋还是当上了将军夫人了。再说了，我不裹脚才能干活，才能给兄弟们挣下媳妇本不是。”
不知是哪句话说动了她娘，他们最后还是都同意了。从此，他们家在分别在县城的三个地方卖艺。爹爹和哥哥卖艺时，娘去讨赏钱，她卖艺时，就只有她五岁的小弟弟，摇摇晃晃地端着盘子挨个作揖，逗得周围的人笑声一片，有时有的人看着小不点可爱，还会给他几个枣吃。
家里四个人一齐赚钱，到底比她爹一个人支撑门户要容易些。时春本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直到有一天征兵的人到了他们家，说要雇她爹去当漕军。
当时的时春听了后很是激动，爹的功夫不正是随着漕军学得吗？爹那么聪明，他去了军中随便一学，一定会成为一个高手，然后步步高升，带着他们全家都飞黄腾达。她兴致勃勃地去给爹道喜，却被他狠狠打了一耳光，他骂道：“没良心的东西，是恼你爹死得不够快是吧！”
她被打得一蒙，想要问娘，娘却搂着她哭了一宿。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不明白原因为何，爹也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不见踪影。直到一年多后，她才终于见到了她面容憔悴、形销骨立的爹爹。
他像八辈子没吃过饭的饿死鬼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馍，肉汤的每一个肉渣都被他拈起来放进嘴里，陶醉地抿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肚子涨得鼓鼓得，可他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娘实在看不下去了，拦住他说：“当家的，甭吃了，会吃坏肚子的！”
爹一把推开娘：“你懂个屁，老子宁愿当个饱死鬼，也不去受那鸟苦。”
可他最终还得回去，听说是因为上一批漕军逃走之后，老爷们加紧了对新丁的看守，听说如果被抓住了，连腿都给打断。这时的时春终于明白，原来所谓漕军，不过是运货的民夫。爹每年十二月就要随船去规定的水次码头，然后一路卖力气，却连饭都吃不饱。他们把东西拉到京城后，到第二年的十月才能回来。然而，在辛苦一整年后，爹回家却只睡了两晚，就被差官又叫去干活了。
因此，时老爷子几次来都没见到儿子，最后终于吐露了实话，他想要儿子拿些钱出来替妹妹置办嫁妆。娘闻言痛哭出声：“公爹啊，当家的回来是一文钱都没给我呐。”
爷爷不信，他骂道：“你打量老子不知道呢，成化爷那时，漕军都是要给粮的，什么行粮、月粮。弘治爷是出了名的好人，连教书先生都说他比他爹好，他一定给得比他爹多！定是你这黑心婆子把钱眛了！”
他不顾娘的哭嚎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他们辛辛苦苦卖艺攒下钱都带走了。时春有心理论，却被哥哥拦住：“算了，算了，当年爹发家的钱都是爷爷给得，小姑姑对我们也很好，就当是报恩了吧。”
这时的他们都没想到，这一报恩竟然将自己家拖进了深渊。这次只过去了七八个月，爹就匆匆回来，一进门就要钱。一个壮年汉子，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话：“我都说了，河那边不能去，结果他们非不听，结果船正撞在礁上，一下、一下就破了个大洞！我们是不要命地把粮往岸上救啊，结果、结果还是沉了一小半粮，这些、这些都要我们去赔补……我们一船人的行粮、月粮和轻赍银都交上去了，就这样还是不够。老婆子，快把钱拿出来吧，你总不想让我赔不起被发配边疆吧！”
娘不停地发抖，仿佛当场就要昏过去，时春急忙扶住她。还是哥哥鼓起勇气开口：“爹，您平日里就真一点钱都没攒下吗？”
时山呸道：“银子？卵子！老子总得穿衣吧，总得吃饭吧，病了总得去看病吧，还得孝顺大大小小的老爷们吧。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这些也就算了，就算老子在这儿也得花。但是，遇到浅滩，大船过不去，我们要雇小船运粮，遇到旱路，大船上不了岸，我们要雇马车运粮，这些钱可都是我们这些下等人出。就天津到通州河那一截，水浅得要命。那些小船主就可劲薅羊毛。就百石的米，若是运得近，他们要收二两，稍微远了一点，他们就要从三两、四两起步了！儿子，你说，怎么能攒下钱？”
这下哥哥也面色如土，一家人支支吾吾终于说出实话，家里也没钱了，钱都被老爷子拿走了。时春迄今都记得爹那张陡然灰败下来的脸。他最终像他的同袍一样，去向上司借了高利贷。日子每过去一天，利息就多加一分。全家人天不亮就去干活，到了晚上还对着月光做针线，就这样还是还不起。
本以为，他们已是倒霉到家了，谁知这时旱灾爆发了。时春饿到已经拿不动枪，街上也再没人有心思看她耍枪了。他们把房子卖了，搬到了乡下爷爷家。可爷爷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叔伯们总是给他们甩脸子。弟弟饿得嗷嗷直哭，他本来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现下连脸都小了一圈。娘日日对着他垂泪，却无计可施。有一天，时春突然就听不到弟弟的哭声，她在田间地头狂奔，到处叫弟弟的小名：“虎子！虎子！你去哪儿了！”
虎子没有应她，应她的只有娘撕心裂肺的嚎哭。娘把虎子卖了，她说家里有哥哥传宗接代就行了，还不如给虎子找个好人家。时春感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凉，她比平日更加拼命地干活，她怕有朝一日她没用了，娘也会卖了她。女将军的幻梦一去不复返，她现下只想活下来。可贼老天似乎并不打算让她这条贱命留在世上。
爹终于受不了沉重的活路和债务，他也逃了。查逃兵的人拉了一溜壮丁，来到爷爷家。叔伯们让哥哥去补爹的缺，至于爹的债务，他们提议把她和娘卖去妓院来补贴一部分。爷爷拄着拐棍在一旁叫骂，却被奶奶捂住了嘴。老爷们同意了，可是娘不愿意，她是好人家的女儿，自小学得是贞洁大过天，要做贞洁烈女。在她和官兵打斗中，娘一头碰死了。
鲜红的血流了一地，老爷们一面骂晦气，一面来拉扯时春和哥哥。他们兄妹深深对视了良久，家都已经破了，还要这条命干什么？他们又一起拿起了武器，不过不是为了卖艺，而是为了杀人。时春终于参加了战斗，不过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落草为寇。
村里其他的汉子也开始挣扎反抗。这群耀武扬威的老爷们，在对上他们这些下等人时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他们很快就把所有官兵都杀光，抢了他们的马、刀和银子，开始逃亡。可惜的是，追兵到底还是赶了上来，这时他们已像丧家之犬一样在野外东躲西藏了两三个月了。哥哥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他拉住时春的手道：“要不我们自首吧，妹啊，哥实在受不了。”
时春却不甘心，她说：“我就算死，临死前也要多杀几个狗官！哥，他们把我们害成这样，不杀几个人，你觉得够本吗！”
哥哥最终被她说服了，正当他们一行人准备掉头和官兵同归于尽时，时春却听到了不远处村子的哭声。他们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驿站中就有京里来得狗官！
时春激动得热血沸腾，她急急在水沟边来回搜寻，终于找到了一把毒芹。这点份量虽然不能把他们都毒死，但绝对能毒晕。等到他们都昏倒后，他们就进去手起刀落，也算为民除害了！

第76章 才子甘心赴黄泉
何不将生命的价值最大化？
驿卒们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的惨境。他们正忙着将牛大卸八块。杀牛已费去了不少功夫， 若要再来个红烧、清炖，只怕这等待的时辰就足以让外面那群官老爷拿刀进来剁人了。厨子灵机一动，炖了一大锅牛骨汤做成锅底， 每桌端了一个锅子上去。他们自己现下现煮吃火锅岂不更好。石义文见状果然大悦：“还算你们机灵。不过， 再多弄两个锅子来，送上楼去。”
驿卒领命， 石义文亲自去敲朱厚照的门。睡得迷迷糊糊的太子爷终于被他锲而不舍的敲门声惊醒，并且“大发慈悲”地说了一个滚字。灰头土脸的他回来就看到了同样原封不动端的另一个锅子。石义文咬牙道：“他也不吃？”
驿卒道：“回老爷话，那位小公子说劳您费心了，但是他实在疲累得紧，让诸位自行享用就好。”
石义文闻言颜色稍霁， 暗道，李越对他到底还有几分尊重。他正思索间， 驿卒就问：“老爷，不知这两个锅子是？”
石义文摆摆手道：“成了，你们也辛苦了，就拿去你们分了吧。不过，另做一些清淡的菜肴备着。”
驿卒喜形于色，忙欢天喜地地回去了。这一下外堂内堂都吃得热火朝天，推杯换盏， 好不快活，浑然不知一把被碾碎的毒芹正在牛骨汤底慢慢沉淀……
时春等人在萧瑟夜风中等了好一会儿， 她低声道：“估计要快了，咱们准备进去吧。”
跟在她身后的七八个人点点头，正要悄无声息地再钻进去时， 忽而听到一阵马蹄声。他们回头一看， 竟然又来了一队人马。时春惊得一哆嗦， 几人忙回到藏身处不敢作声，眼睁睁地看着这七八个人又进了门。哥哥时冬面露为难之色：“怎么又来这些人？这可怎么办。”
时春道：“还能怎么办，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可此时要让他们中毒估计就难了。”一人道。
时春咬牙：“那就硬杠，咱们先逮住那个老的，不怕剩下的不就范！”
几人议定之后，正打算从后门偷偷溜进去，谁知屋内竟先起了喧哗之声。无他，这来得人正好是陆偁、王阳明和穆孔辉呐。朱厚照一行人要去济南考试，人家王阳明也要去济南监考，这里又是离泰山最近的驿站，可不就碰个正着。
穆孔辉白白挨了五六下板子，岂会不认得打他的人。一进大堂，他就惊呼一声：“是你们！陆御史、王先生，在泰山上打学生的就是他们！”
嘴里还叼着牛肉，呆若木鸡的石义文：“……”这可怎么办，太子睡着了也不好请旨，要不再跑一次？
陆偁在他们跑之前还担心碰着得是胡搅蛮缠的藩王宗室，可在他们跑了之后，他就断定，必定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物，否则何至于连面都不敢和他照。他当下就喝道：“拿下！”
石义文霍然起身：“你敢，你一个七品芝麻官，也敢动到爷们的头上。”
陆偁怒极反笑：“敢问你又姓甚名谁，官居几品，敢在泰山上公然打人？”
石义文张口就要来一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来，此行不能暴露身份。石义文扶额，都是那小祖宗惹出的事，他一招手：“快，把他们都先打晕！”
陆偁等人悚然一惊，万不曾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张狂，居然在驿站对朝廷命官行凶。陆偁的随从忙上前护住他们后撤，可这群普通的小卒怎会是锦衣卫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他们拿下，石义文更是欺身上前，手起掌落就把王阳明等三人全部打昏。他不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叨叨外，你们还能干嘛。行了，继续吃吧。”
他施施然回头，却惊悚地看到，好几个兄弟捂着脑袋摇摇欲坠。他不敢置信道：“饭菜有毒？！”
其余毒发的人艰难颔首，大家此刻的心都凉得透透的，他们死了不要紧，太子万万不能出事。圣上的独子，大明江山未来的主人若在此地出了什么岔子，只怕他们的九族都要被夷尽了。
石义文赶忙上楼报信，刚刚撞开朱厚照的房门，便觉脑袋也开始发沉。朱厚照惊怒交织地看到石义文跌倒在他塌前，断断续续道：“爷快跑……有、有歹人……”
一语未尽，他就晕了过去。朱厚照急急披衣起身，拿起弓箭，正准备出去，就被月池推了进来。朱厚照乍见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你为何在此？你没中毒？”
月池道：“我太累了，倒头便睡，所以没吃东西。”
听罢，朱厚照环视她一周后，身子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更加紧绷，他目光如隼，问道：“是吗，那你的衣衫为何这般齐整？”
月池心里咯噔一下，但她面不改色道：“自来觉浅，被指挥使吵醒后，臣便再没睡着，故而听到了楼下的打斗声。臣跟随您身边，只要恪尽职守，高位唾手可得，何必徒生枝节。若您一旦驾鹤西去，我们这一行人的家族全部都要陪葬。赔本的生意，臣从来不做。”
朱厚照这才稍稍定下神，道：“你的人品，孤还是信得过的。”
饶是局势万分紧张，月池也不由腹诽道，就是对着一个圣人，你怕也改不掉帝王多疑的秉性吧。
朱厚照带她躲到柜子中。在漆黑的柜子中，他问道：“外面有几个人，你可看过？”
月池道：“十来个，衣衫褴褛，手里还有兵器。恐是亡命之徒。”
朱厚照重哼一声：“一群废物。”
月池知道他是在说石义文等人，一群高手竟栽在流寇手中。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驿站自来是过往官员住宿之地，谁能想到贼人居然能在这里的饮食中下毒。
她叹道：“现下不是怪罪人的时候。您待会儿从后门走。”
朱厚照警觉地看着她：“那你呢？”
月池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我去引开他们。”
她自问在腿脚灵便时，亦不是这十来个贼寇的对手，更别说这七天的奔波劳碌将她的行动能力拉低到了最低。她的腿迄今同灌了铅似得，每走一步仿佛踩在刀刃上。这样的她想要带着朱厚照全身而退，近乎痴人说梦。而朱厚照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即便她离了这里，也难逃一死。既然如此，何不将生命的价值最大化？
朱厚照一震，定定看了月池片刻，他是真心的，要拿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而他刚刚还心生怀疑……
朱厚照问道：“孤记得你的情。你想要什么？”
月池苦笑：“死后万事皆空，臣别无所求，唯一挂心的是我的娘子和师父……”
朱厚照道：“孤知道了。”
月池默了默道：“谢谢你。”
她立即就要推开柜门，朱厚照却在此时紧紧抓住她的手：“出去别硬扛，先求饶，尽量拖延时间。”他可千万别因书生意气来个宁死不屈，那他真是无计可施了。
月池回头看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利器破空声。她反应奇快，立刻倒在朱厚照身上，紧紧捂住他的嘴，亦躲过那一击。她偏头一看，已然生锈的枪头在暗处仍发着幽幽的寒光。
柜外传来一声暴喝：“不想被捅个对穿就滚出来！”
是个女声！月池不知为何，一下就安定下来。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推开一侧的柜门出去。
朱厚照从未像此刻一样懊悔，他如果跟着郭宇认真习武，如今也不会像砧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那个陪他读书，陪他用膳，陪他畅谈政事的人，即将九死一生，他是为他而甘心赴死的……
在柜门关闭的一刹那，朱厚照的眼角划过一丝晶莹，接着就听月池在外面道：“你是哪条道上的，竟敢和我们青龙帮公然作对，黑吃黑是道上的大忌，你不知道吗！”
朱厚照：“？？？”

第77章 刀光剑影生死斗
大胆，你怎么敢冒犯王总裁！
晦暗的内室在她走出来之后， 仿佛都被照亮，好似皎皎明月落入人间。时春一时竦动，还以为见到了神仙。月池见状粲然一笑， 趁她再次失神时， 忍着疼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簪子已然抵住了她的咽喉。
时春回过神就要挣扎， 月池却顺势将簪子往前送了一分，立刻就将她脖子上的皮肤刺破。月池压低声音道：“可千万别动，否则我若是手一抖，姑娘的脖子只怕就要保不住了。”
时春连追兵都逃过了，万不曾想到竟然在小阴沟里翻船， 她呸道：“你用这种诡计，算什么好汉！”
月池失笑：“我自然当不得好汉， 可姑娘一看就是个子孙窑儿，为何也做了我们这刀口舔血的行当？”
子孙窑儿是江湖黑话，意指良家女子。李大雄留给她的唯一遗产，就是在谩骂、责打的回忆。月池从未料到，他嘴里带得黑话竟然也有顶用的一天。
时春也是在街上混得人，岂会不知，她一惊， 问道：“你真不是冷子点？”冷点子是指官。
月池一哂：“狗娘养得才是冷点子，我是吃搁念的。”吃搁念的是江湖人的意思。
时春目不转睛地看她：“吃搁念的你能住到驿馆来？你逗姑奶奶玩呢！”再说了， 瞧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哪里像个草莽。
月池道：“姑娘何必心急，咱们下去慢慢解释可好。”楼下一堆人还中着毒呢， 再耽搁一会儿说不定就没救了。念及此， 月池忙拽着时春往外走， 时春骂骂咧咧道：“要杀便杀，姑奶奶没空和你磨叽！”
月池道：“我这不是怕大水冲了龙王庙，道上如今也不好混，我们也得拧成一股绳才是……”
随着她们的声音渐远，朱厚照屏住的呼吸终于放松，他无声地笑开，李越，李越，亏他想得出来！待到她们真正远去后，朱厚照方从柜中出来，他挽上弓径直离开。
而下楼后的月池看到满地不省人事的锦衣卫就是心底一凉，她将簪子抵着时春的脖子，喝问道：“你给他们下了什么毒！”
其他几个汉子几乎是同时叫道：“放开我妹妹”“放开春姐！”
月池一见他们，感觉就更明显了，这群人瞧着实在不似匪徒，没有半分锐气，反而年纪轻轻就带着沉沉的暮色，甚至连赵虎都不如。她试探道：“各位朋友，我劝你们，把招子放亮了，别崩了盘子。【1】”
果不其然，好几个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月池直接喝问道：“你们是良民，为何要做这种事？”
时春反问道：“你看着也不像混得，还有为啥住驿站，你还没说咧！”
似李月池这等人，谎话简直是张口就来，她看到了地上的陆偁三人，当下道：“我的确也是个半路出家的。我爹是个南边的一个把总，手里管着几百号人，地上这些人其实都是我爹手下的兵。我爹不像其他官，把下面的人像榨油似得，他是真把手下人当兄弟看，所以大家都很服他。有一日卫所里的军屯又被当地土豪占去了，手下的兄弟们连糊口都难。我爹一怒之下就向上官反应。谁知这上官和土豪是亲戚，他们为了报复我爹，大半夜闯入我们家门，好一通砸打，这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瞧见我娘生得美貌，竟然……”
说着，她就滚下几滴泪来，这番话正触动了在场这些人的心事，他们亦心有戚戚，面露唏嘘，连举着的刀都慢慢放下了。月池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这些叔伯们也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还不如去当过贼寇来得痛快。所以，我爹当即就成立了青龙帮，专抢土豪家的粮食来给兄弟和赈济穷人。谁知没痛快个把月，朝廷近日就派大官调动兵马来围剿我们。就是地上这三个人！”
月池看着不省人事的王阳明哽咽道：“他们忽悠我爹说，知道他是被逼无奈，只要投降就从轻发落，要不然就格杀勿论。我爹念着我，就投了，谁知大半兄弟都被杀了……叔伯们拼死护着我逃出来。我们想着一定要报仇！所以，我们在四处打探消息后，又劫了一家富户，乔装改扮来到这里，就等着瓮中捉鳖呢，刚刚把他们拿下，结果，竟然被你们碰上了。”
一个黄脸汉子手足无措道：“兄弟，对、对不住啊，俺们就是本省人，因为当漕军闹得家破人亡的，就也逃了。官军也快追上我们了，俺们这才十一个人，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动，就想干票大的，多杀几个贪官也是好的……”
月池一愣：“你们都是吗？”
其余人都点点头，有的人爹和两个哥哥都当了漕军，最后都死在半道上；有的人家里债务过多，已卖儿卖女；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脸颊上的皱纹却已同斑驳的树皮一样，一时涕泗横流，他呜咽道：“他们要把我的媳妇卖给别人，老子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钱，才凑够了丈母娘要得彩礼，阿莲从来不嫌俺穷，也不嫌俺娘眼睛瞎，俺实在、实在舍不得她……”
月池看向同样魂不守舍的时春，问她：“你家呢？”
时春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硬邦邦道：“就我们俩了，爹逃了，娘死了。不过，没关系，我们马上就要团聚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杀了这三个狗官！”
她一偏头就咬住月池的手。月池吃痛，那簪子自然也偏移了方向，她又以倒肘击月池的小腹，一下就挣脱束缚。时春回头得意洋洋看她：“还是这样说话舒服。”
她拎起铁枪，抬手就要对着陆偁捅下去。月池忙拦住她，对着在场诸人不解的眼神，她灵机一动道：“大姐，你还没说，给我叔伯们下得啥毒呢！这还有救吗？”
时冬忙道：“我们能有啥毒，就水沟边摘得一点毒芹，喝点绿豆汤就好了。”
月池长舒一口气，时春冷笑道：“救回来又怎样，还不是迟早都得死，我劝你甭费功夫了。”
月池道：“大姐，话不能这么说，人到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希望，万一就能绝处逢生呢？咱们这么多人，还怕闯不出一片天吗，要不咱们先熬点绿豆汤，到时候一起走？”
时春哼了一声：“你想得倒美，我们咋知你说得是真还是假。”
月池道：“难道你们进门时，没听到我们这里打斗声吗？”
时春默不作声，却忽然之间拿起茶壶对着王阳明三人兜头泼下。秋风肃杀中遭冷水浇头，就是年纪最小的穆孔辉被激醒也不住地打寒颤，年纪最大的陆偁更是瑟瑟发抖，而最快回过神的王阳明看着全部换人的“歹徒”和地上一滩人，也是不解，他问道：“你们这是，黑吃黑了？”
月池在时春泼水时便觉不好，她不肯立刻除掉“杀父仇人”，到底引起了这位大姐的怀疑。为今之计就只能先拖着，这群人不是说追兵马上就到了吗？等官府的人一到，局势就能立刻逆转。
至于怎么拖延……她果断上前，扬手就是一耳光：“狗官！你们在我们背后穷追不舍时，没想到有今天吧！”
王阳明被打得偏过脸去，他定定地看着月池。一旁的穆孔辉义愤填膺，经过这一路的学术交流，他已对王阳明崇拜至极。他道：“大胆，你怎么敢冒犯王总裁！”
总裁？！月池做梦都没想到，竟然能在五百年前的大明朝听到一个人称呼另一个人为总裁。而且这个总裁既没穿西装，也没开奔驰，还是一个穿长衫，带方巾的中年人。连脚疼腿酸都忍过去的月池此刻却掌不住笑出声来：“放屁，就你们也配称总裁，你们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做得那些腌臜事。”配拥有小娇妻吗？
王阳明忍着气道：“大丈夫行得正，立得直，从不狡言饰非。在下正是山东乡试总裁——王守仁。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腌臜事了。”
月池惊得倒退一步，原来明代的总裁是这么个意思吗！
她从没想过上天竟然会对她这么残忍，她在心底呐喊：“我刚刚打了圣人！我其实还打算再对他用点刑什么的！谁还记得，我原来是来山东参加乡试的！”算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吧……
她又踹了王阳明一脚：“打得就是你！如不是你收受贿赂，录取那些酒囊饭袋来，他们怎么有机会贪污军饷，压榨百姓，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只得落草为寇！”
她深吸一口气，又对着穆孔辉和陆偁狠狠来了几下：“你刚刚嚷什么嚷，我告诉你，不用着急，你们都跑不掉。咱们的帐慢慢算！我早和兄弟们说好，要在一人一下，在你们身上刮够三千六百刀。你们都等死吧！”
她回头道：“能不能劳烦各位搭把手，帮我煮点绿豆汤救我的叔伯？”
其他人应了一声就要上前，却被时春拦住。时春直勾勾地盯着月池，月池毫不心虚地与她对视。时春问道：“你为何不直接杀人。”
月池道：“死不过转瞬之间，唯有生不如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时春道：“那你就先砍他们一只脚，也省得我们还要绑人。”
月池回头看到正对着她若有所思的王阳明。她杀过人，也害过人，可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王阳明和他们不一样，这是光照青史的大思想家，华夏文明不能失去这样的学者。想罢，她转头对周围的人道：“说得有理，能借我一把刀吗？”
时春开口想阻止，时冬却拦住她道：“我看着他不像狗官，也没有这么年轻的官啊，他说得应该是实话，你就别为难人家了。”
时春这才作罢，一个汉子过来将刀给她，她看着这把镰刀失笑道：“这种家伙，以后可得换了啊。”
那汉子憨厚一笑：“俺原来是抢了腰刀的，只是用不惯，所以才……”
他的话哽在了喉中，因为感受到脖颈上镰刀的凉意。
“果然有诈！”时春立刻提起枪，对着王阳明刺过去。谁知，早就心生怀疑的王总裁一个侧身躲过，当即鲤鱼打挺起身，随手拿起锅子就朝时春泼过去。时春也忙躲开，可怜地上的锦衣卫被泼了一身。屋内立刻乱成一团。
可老天爷似是嫌此地还不够乱似得。穆孔辉突然指着窗外道：“不好了，这是着火了！”
月池一眼望去，外墙竟然已是浓烟滚滚，他们在里面紧张对峙，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如今的房屋都是砖木的，见着火苗就着，这若是漫进来，哪里还有活路。众人一下就慌了，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被包围了。其中几个人道：“你们在这里收拾他们，哥几个再出去宰几个人！”说着，他们就奔到门前，而等待他们的就是破空而来的利箭。跟他一块出去的人惊惶地大喊：“贵子，你咋了……”
一语未尽，他也发出一声闷哼，一支明黄的箭戳进了他的心窝，瞬间夺走了他的生命，而箭还在射。朱厚照站在自己亲自点燃的熊熊烈火边，张弓搭箭。这是他第一次以人为靶，也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可是太子心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丝毫的激动。他冷静自持，估算着如何才能一击毙命，就像在猎场捕杀黄羊和鹿一般。
时春眼睁睁地看着冲出去的兄弟们全部倒下，忙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别从前面走，走后门！”
月池已认出了那是谁的箭，她对时春道：“投降吧，我保你们平安无事。我知你们都是被逼无奈。”
时春呸了一口道：“真不愧是连亲爹亲娘都敢编排的人！你以为老娘会信你的鬼话，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她挺起一枪直刺月池的心窝，可却被横空来得一箭截住，那箭非但穿透了她的胳膊，其冲击力之大，甚至差点让她扑倒在地。
她正想破口大骂，却也看到了明黄的箭翎。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那个锦衣华服，被众多兵丁簇拥着的少年：“你、你是？”
朱厚照道：“谁敢动他一下，孤让他千刀万剐，九族尽灭。”
月池一直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救兵可算是来了。她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拿出了自己的牙牌，道：“太子殿下在此，你们有何冤屈，尽可细说，何必铤而走险。”
时冬第一个丢下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他幸存人口紧随其后。百姓对皇权的敬畏铭刻在了骨子里，若能活，谁又想死呢？

第78章 帝王心术不可测
希望通过打败她使唤她，来彻底驯服她。
正如朱厚照总是小看她一样， 月池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对朱厚照的认知也一直存在偏差。他似乎总有出人意表之举。譬如这次，她本以为， 他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类天王老子， 心中只有自己。
谁知，他竟然留了下来， 还打了一场以弱胜强的翻身仗。古有长城戍卒狼烟预警，今有大明太子点火求救。驿站一烧，附近的卫所必会前来救火，追捕的队伍亦知前进的方向。而里间的亡命之徒同样会因此阵脚大乱，仓皇奔出， 却不知刚刚出门等待他们的就是迎面而来的利矢。这个必死之局，竟然被盘活了。
死里逃生的月池只觉两腿发软， 朱厚照眼疾手快忙扶住她：“你怎么样？受伤了？”
月池摇头：“没有，只是有点虚……”
朱厚照大笑：“堂堂青龙帮的少东家，难道还怕这些小场面吗？”
月池苦笑着看着肿了半边脸的王阳明：“臣不是怕现今，而是怕以后。”
朱厚照自以为会意，当即喝道：“孤奉旨微服出京，尔等务必守口如瓶，如走漏一星半点的消息， 惊扰了乡试，孤必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所有士卒都扑通一声跪下， 打头的将官更是信誓旦旦道：“末将不敢，末将必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一点风声都不敢走漏。”
月池扶额， 她看着哭笑不得的王阳明， 对朱厚照低声道：“瞒不住了。”
朱厚照不解：“笑话， 他们还敢抗命不成！”
月池欲言又止：“我、我打了人，这三位，都是我打得……”
朱厚照失笑：“孤还以为是什么事。你们三个官居何职，报上名来？”
太子爷当真是贵人多忘事。一把年纪的陆大人跪倒在地：“臣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拜见太子殿下。”
已经被吓傻了的穆孔辉在陆偁的拉扯下也扑通一声跪下，磕磕巴巴道：“学生穆孔辉，拜见殿下。”
王阳明最后开口，一字一句仿佛敲进了太子的心底：“臣刑部主事、山东乡试主考王守仁拜见殿下。”
适才还智珠在握，洋洋得意的皇太子动作一滞，一时竟有些呆愣，整个驿站的空气亦如凝固了一般。而顷，他方目瞪口呆看向月池，月池对他沉痛地点点头，在他耳畔低声道：“咱们在泰山上碰到的也是他们。”
这就很尴尬了。特别是这时，陆偁还问道：“臣斗胆，请教殿下奉旨出京，有何贵干？”
朱厚照：“……”这叫他能怎么说，计划匿名参加科举，谁知在半道打了主考官。要不你们今天当没见过孤，大家考场再相会？
他正为难之际，忽觉身上一重。装晕的月池靠在他身上，在心底骂娘：“老娘居然也有用这种老套伎俩的时候！”伎俩虽老，管用就行。窘迫的气氛立时被打破，这一场暂时揭过。
朱厚照忙一叠声地叫人抬轿子来。一行人赶往泰安最大的客栈暂且安顿。谢绝了大夫，自行上完药的月池终于躺在了温暖的眠床上。打了主考官又如何，天塌下来也要等她睡醒再说。她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待到醒来时，夕阳的斜晖已然照得满屋一片橙黄。此刻月池不仅双腿发软，整个人仿佛都没了骨头。她呆呆地望着素面的帐顶，直到肚子叫得实在受不住时方挣扎着起身，刚刚出了一点动静，朱厚照就闻讯而来了。
比起半死不活的她，只睡了一个上午的太子爷当真是精神饱满，意气风发。这一次遇险，非但没将他唬住，反而使得他对征战沙场更加向往。他想到了太宗北征蒙古，南讨安南的丰功伟绩，如今大明同样面对着来自南北贼寇的侵袭，而安定边疆，乃至开疆扩土的不世功业就当由他来完成！
正在他幻想得热血沸腾时，石义文就来请罪了。这一下就将他从丰满的理想拉回瘦骨嶙峋的现实。带兵打仗总不能只他一个光杆将军，他手下得有勇士，得有猛将，可看看现如今的这些人！
朱厚照冷冷地望着地上抖如筛糠的石义文，并未多言，而是直接命他退下。没有挨罚的石义文失魂落魄地离开。他心中不仅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爷连骂都懒得骂他，摆明是把他当成弃子了。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留在紫禁城中，等候他的只会是无尽的糟践。不，石义文不能接受这样暗无天日的未来，他一横心就要折返，打算去抱住朱厚照的腿哭求。
谁知他没走几步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响起。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厚照从他面前匆匆而过，直奔李越的住所。石义文见此情景，心底的酸意更是一阵一阵地上涌：“李越的地位，这下可真是稳如泰山了。人与人之间的运道，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可在酸过后，他却灵机一动想起了罗祥。李越不同于刘太监刻薄寡恩，他是个念旧情的。若是他肯替自己求情，说不定非但不用被撵出东宫，连职都不会降。面色灰败的石义文的眼底终于有了些光彩。他一跺脚，也赶忙出去了。
石义文所料不错，经此一遭，月池在朱厚照心中的地位的确更上一层楼。往昔他们虽也时时谈笑，可过往的那些针锋相对总像一根刺似得，扎在朱厚照的心底。因此，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同月池较劲，希望通过打败她使唤她，来彻底驯服她。他不需要一把可能会刺伤自己的刀。其他傲骨铮铮的文臣也是如此。
他到底将孟子的话听了进去，事实上，从月池拿着簪子威胁他的那刻起，他就隐隐开始明白——权力不等于威望，口服不等于心服。
那些尸位素餐的无用之辈，他能够依靠权力将他们一一剪除。可对于那些胸中有丘壑的清流，不贪钱不惧死，如果剥去血统的他本人一无是处，决计得不到这些能臣的诚心顺从。他必须处处强过他们，特别是在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上彻底击垮他们，才能让这些人俯首称臣。
当然，一味的强压也并非良策，对于那些忠心耿耿之人，他应当给予一定的回报。这就是他正打算为李越做的。李越既然愿意为他付出生命，那他亦不会吝惜自己的感情。
带着半真半假的关切的朱厚照急急推门而入。此时的月池正被丫鬟劝着好生歇息。
月池：“……”笑话，你们不进来，兴许还能再躺一会儿，你们都进来了，谁还敢冒这个风险。几人正纠缠着，朱厚照就来到她的床畔。月池惊得险些一蹦三尺，朱厚照亲自按住她道：“不必多礼，快，好生躺着。”
月池此刻也不敢挣扎了，她忙拥好被子靠在软枕上，等着朱厚照开口示下。谁知，他竟忽然成了锯嘴的葫芦，俩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他方磕磕巴巴半晌方道：“今儿，的确是苦了你了，你对孤的情谊，孤……牢记在心……”
这一番话说得和挤牙膏似得，全没有平日刻薄人时的伶牙俐齿。到底是傲慢惯了的人，一时半会儿怎能拉下身段来。
月池听得是如堕五里雾中，他冷不妨换了一副面孔，她还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能干巴巴道：“殿下关怀备至，臣铭感五内。”
朱厚照一听这话，打着棍上，他道：“你救了孤的命，孤又怎能不放在心上。”
月池立刻回道：“是您救了臣一命才是。要谢也当是臣谢您。”
朱厚照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你我至交，何须分彼此。”
月池心中警铃大做，这是吃错药了？
朱厚照自觉已然礼贤下士到了极致，谁知月池不仅不感激涕零，而且连一点其他的表示都没有。他忍着气，强笑道：“怎么，欢喜傻了？”
月池想挤出一点眼泪，可对着他，实在是挤不出。朱厚照忍了又忍，亦实在没忍住，当即赏了她一个暴栗：“你那是什么表情，不准笑了！孤看看你就是骨头轻，非要人骂你才开心！”
月池笑得花枝乱颤，她终于明白他这是为什么来了。同样的事，弘治帝做起来就是如沐春风，让人心中感念，可换成这位爷，就同张飞披儒袍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像样。
她笑了半晌方道：“太子爷，您下次对着李阁老等人，可千万别这样。这后劲大，容易上头。”
朱厚照被她大剌剌地揭穿，脸顷刻如红布一般，他恼羞成怒就要拂袖而去，却被月池拉住：“是臣失言，臣失言，您请坐，请坐。”
她面上犹带着笑意，瞧着白里透红。这种皮肤，正是时下男子所称颂的一种，好多人在脸上扑了好几层香粉，都不像她这么看起来舒服。他疑惑地看向月池，问道：“你、你是不是用了面药？用得哪种？”
拜贞筠所赐，月池自然知道面药实际就是面霜，《四时纂要》中说：七月七日取乌鸡血，和三月桃花末，涂面及身，二三日后，光白如素。她忙应道：“正是，就是养颜膏。殿下难不成也用吗？”
朱厚照哼道：“孤自有宫廷密方，何须这些。”他嘴上这么说，心底却道：“还以为书上是夸张，未曾想真有此奇效，回宫之后也要试试，不过不需李越这么白，一点男子的英武气都无。难怪自己有时想赐他宫女，他总是以貌丑拒绝，他这种模样，看得上总不能是庸脂俗粉。”
就在朱厚照忍不住来回打量她之际，月池已按捺不住问道：“不知那些流民，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朱厚照的面色一肃，适才心中的天马行空消失殆尽，他只说了一个字：“杀。”

第79章 圣人教化堪良知
心存大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月池发现， 她竟然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这的确是皇太子一贯的作风。她又问道：“那么，其余潜逃的数万漕军又该如何处置？”
她以为这个问题会让他为难， 会让他升起一星半点的怜悯之意， 他能杀了这十几个人，可那流窜在外的数万漕军， 他总不能全部杀光。她就能以此劝他，网开一面。
然而，让月池万万没想到的是，朱厚照毫不犹豫地回答：“孤已向父皇请旨，另选能将任漕运总兵官， 来此整顿，贪官污吏当杀则杀。潜逃漕军如无触犯其他刑律， 既往不咎。若已触犯刑罚，主动投案自首者，罪减一等且不牵连其家人。”
一提漕运总兵官，月池便明了他打得是什么主意。景泰年间，黄河多次决口，漕运堵塞不行。而因英宗土木堡被俘，遭受一场浩劫的京城却急需南方的粮草。当时的漕运总兵官徐泰对此束手无策， 景帝无奈之下，派右金都御史王竑总督漕运， 一改大明开国以来以武将督漕的旧例，正式确立了文官总督漕运制度。
自此，漕运一项从此便由文武两主， 虽然漕运总兵官的品秩高于总漕御史， 可有明一代， 武将哪里能与文官抗衡，渐渐职权旁移，便成不可逆转的事实。可现如今，太子爷有意打压文官，收回一定的职权，自然要借着军士的苦楚，顺势恢复总兵官的地位。
可是，月池不解道：“您既然有心加恩漕军，为何单单将这十余人排除在外，何不对他们也罪减一等？”
朱厚照道：“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如这里住得是一般举子，孤只会廷杖三十，发配边疆。如住得是官员，也最多廷杖五十，再没为奴籍。可偏偏，这里住得是孤。”
月池心神一震，只听他道：“如果只因身受苦楚，行刺太子也可免除死罪，那天下的亡命之徒，岂非群起而上。此例不可开，天家的权威，不容丝毫亵渎。他们必须死。”
月池辩解道：“可不知者不罪……”
朱厚照打断道：“正因如此，孤才赏他们全尸，而不是刮上三千六百刀，再满门抄斩。孤还会允他们尸身还乡，免除其家的债务。如此，兼顾律法与人情，相信他们自己知道，也会感恩戴德到极致，不会有丝毫的怨言，更遑论他人。”
月池一时张口结舌，她半晌方道：“陛下临走前召臣至乾清宫，言说您为政敢杀伐，却少仁厚，更乏爱民之心。万岁希望您能多一些悲悯之情。”
朱厚照闻言讶异地挑挑眉：“原来如此，孤就说父皇怎么那么好说话。可李越，你要知道，即便是父皇遇到了这样的事，他也绝不会留这些人一命。我们爱民是为了获得民的忠心，而不是拆自己的台。”
月池哑口无言，此刻她竟然连一句反驳之语都说不出。弘治帝对自己儿子的了解明显不足，而她时至今日也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读懂朱厚照。他看得太透了，儒家道德背后的利益交换，在他眼中无处遁形。
弘治帝所担忧的，他为争权夺利引起民愤之事，根本不会发生，或者即便发生，他也能够将其控制在不影响他统治的势态范围内。只要有助于他大权独揽，他不介意施惠天下臣民，而只要不干扰他的权力，百姓是苦是乐，亦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比起三年前的直来直去，他变得更加可怕，因为他除了会运用权力，还学会了伪善。这是她教他的，她用孟子的话，点醒了他。而她本应在朱厚照益发优待她时就该发现这点，如果是一个普通读书人，现下只怕已愿意为了他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惜，她已经见过天堂的光明，地狱里的这点小恩小惠，无法让她舍弃自身的独立人格。她一直以自己的清醒为傲，可事到如今，她却开始怀疑，特别是现在，朱厚照不虞地问她：“你是谁？”
月池略带茫然地看着他，她只能干巴巴地回答：“我是李越。”
朱厚照又问：“你是民，还是官，你是上，还是下？回话！”
月池默了默：“……我是官。”
“你还知道你自己是官呐。”朱厚照哼了一声，“可孤怎么瞧着，你的行事章法，同庶民没有两样。”
月池叹道：“可当官不是为了替百姓谋福祉吗？”
朱厚照道：“若利益相和，自然当谋福祉，可若利益相背，你该站在哪一边？”
月池又被问住了。她一时心如擂鼓，耳朵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她说：“当然是站在您这一边。”
朱厚照嘴角翘了翘：“总算是清楚了。那些妇人之仁，当舍则舍，你若再这般拎不清，迟早会惹来大乱子！行了，好好歇着吧。”
在他走后，月池才发觉，她的背后已然湿透了。她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以为她八成会彻夜难眠。谁知没过多久，她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里，她居然又回到了龙凤店。
李大雄的身影仿佛无处不在，她就像没头苍蝇一般在店里四处乱窜。她极力地躲避，可李大雄的狞笑声似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将她笼罩其中，他手中的扁担也如疾风骤雨般狠狠地抽下，打在她的背上、腿上、脚上。疼痛激发了仇恨，绝境带来了勇气。她一横心，去厨房拿了刀打算和他同归于尽。她朝他冲了过去，雪白的刀刃刺进了他的身体，鲜血流了出来，她没有丝毫的畏惧，心中只有快意。她继续捅他，李大雄像虾米一般蜷在地上瑟瑟发抖，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求饶，而是继续发笑。
月池狠狠给了他一耳光：“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他说：“你会遭报应的。”
月池嗤笑一声：“我就是你的报应，谁还会报应我？”
李大雄的笑容仿佛要沁出漆黑的毒汁来：“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和我没啥差别呢？”
她一愣，刀刃上清晰反映出她的形貌。她惊声尖叫，因为她居然和李大雄，长了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噩梦将她生生惊醒。秋月在天边散发着惨淡的微光，树影在窗纸上不住张牙舞爪，被褥里一片潮湿，她额前的碎发全部黏腻腻地贴在脸上。她极为不适地动了动身子，却连起身沐浴的勇气都没有。
她已经在明朝生活了十多年了。刚到这里时，她心底还存几分瞧不起古人的傲气，可经过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她的傲气与不屑早就随身上心上的痛苦消磨殆尽。她终于开始切身体会大学里所学的知识。
与古人相比，今人其实更加自私。在礼治秩序被打破以后，人们并没有进化为真正意义上公民，反而被功利主义与自我文化攫住了心神。大家越来越为小家庭打算，刻苦读书、努力工作亦只是为提升自己的地位及生活质量。至于国家的兴盛，人民的福祉，恐怕也只有在思想政治课上才被偶尔提起。
她也是如此，哪怕到了五百年前，哪怕是到了紫禁城中，她的所思所想，最开始是为保住自己，现下是为让师父与贞筠幸福，始终没有跳出“私”这个圈子。可由于朱厚照的看重，她却有机会掌握操纵“公”的权力。
朱厚照很早就在询问她的意见，什么天津大旱，什么运河堵塞，她有多年的管理经验，她自信也能提出一定的对策建议，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所遭受的磋磨告诉她，不要逆时代潮流而行，不要与整个王朝为敌，她做不到。她虽然不怕死，可她也想活。
所以，她开始收敛锋芒，自从她决定留在朱厚照手下讨生活时，她更多的时候都是在顺着他，以前连话都懒得和他说，现下连在经筵上给他递点心的事都愿做。以前她还有几分良心，可现下她决定乖乖当太子手中的一把刀。至于苍生疾苦，朱厚照都不急，她急什么，顺势而为，积点小德小惠就已是慈悲为怀了。
可出来这一遭，当奏折上的惨状化为现实呈现在她眼前时，她却开始动摇。天赋人权，自由民主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记太深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心安理地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无法将吃人血馒头当做天经地义，可她又更深刻地发觉，自己是那么的自私软弱。比起被人做成血馒头，她更愿意吃着血馒头活命。哪怕良心被噬咬的痛苦让她午夜梦回时被惊醒，她依然不改要成为人上人的初衷。
月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以为她又一次坚定了人生的方向，可在她起身坐在床沿边的一刹那，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念头——“我真能就这么熬过一生吗？”
来回纠结摇摆的思绪让她仿佛在被油煎火燎。她恨得一跺脚，推开门就打算去要酒来安眠。可在她蹒跚着走到回廊时，却瞧见了另一个夜不能寐之人。王阳明正坐在庭院中，身披月华，脚踩暖炉，一边抿着温黄酒，一边吃着花生米。正当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好转时，可以入眠时，害得他失眠的罪魁祸首就像从天而降一般，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身边。
王阳明皱着眉道：“你来做什么？”
月池叹道：“学生有事请教先生。”
王阳明心下无语，又一个套考题的，他可不是第二个程敏政。正在他打算严词拒绝时，就听月池道：“自私，是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王阳明一怔，半晌方答道：“并不能算可耻，但确实当革除。圣人述《六经》，正是要正人心，存天理，去人欲。【1】”
月池听得牙齿发酸，她问道：“可我看到，人人都读《六经》，人人却都有人欲。可见，去私欲根本是痴人说梦。”
出乎月池意料的是，王阳明并没有斥责她，而是道：“那是因为人尚未做得彻。做得彻时， 私意剥落净尽， 天理融明即会显现。”
月池问道：“如何剥夺？”
王阳明道：“自是居敬穷理、涵养省察、立志笃行。”
月池心下一沉，她自斟自饮了好几盏，又问王阳明：“敢问先生，若因贪生畏苦，做不到这些，却又尚存几分良知，心下不忍，该当如何？”
王阳明失笑：“世上之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孰不知，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罢了。【2】这样的生命，又有何留念的呢？”
月池听得苦笑：“先生高义，学生自愧不如。您是圣人的品德，他是治人的品德，独我是个庸人，反倒两厢为难。您是大德高人，就没有对庸人的建议吗？”
王阳明沉吟片刻道：“不能直中取，便向曲中求。”
这是在教她迂回行事？月池蹙眉道：“先生，可是，有些东西是绕不过去的。”就譬如朱厚照，龙有逆鳞，她根本无法从他手下救下行刺之人。
王阳明沉吟片刻道：“心存大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以最小的代价争取最大的胜利。可学苏秦、张仪，善揣摸人情，只要中人肯綮，便会无往不利。但即便是苏、张亦有力有不逮之时，那时只求尽力而为，再寻弥补之机。”
月池的双眼闪闪发亮，可她仍有些迟疑：“即便背道而驰，亦能无往不利吗？”
王阳明道：“六国交战频繁，苏秦亦能使之成合纵，关键不在事，在为事之人。你在驿站时，就做得很好。无力时需借势，有力时就当造势。”
造势！月池看着他还肿着的脸，一时如醍醐灌顶，她起身恭恭敬敬地叩首：“多谢先生教我，救我脱离苦海。”
王阳明扶起她：“我既为座师，自然当教你。”
月池不由淌下泪来：“谢谢先生不计前嫌，若不是碰见您，我真不知当如何是好了……”
他们谈了很久，直到天边破晓时，方互相道别。月池真心实意道：“您一定会成为圣人的。”
这次轮到王阳明苦笑了：“圣贤有分，不可强求。”
月池道：“王侯将相都宁有种，何况是圣贤。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或许您是选择的方向错了呢？”
王阳明看着她：“你是说朱子错了？”
月池道：“朱子学问是否有误，某不敢言，但纳尼为妾……己所不能，如何助人。”这是说号召革除人欲的朱熹到年迈时却与两个尼姑嬉游，最后还纳尼姑为妾之事。他自己都做不了圣人，如何还教别人。
在王阳明反驳之前，她忙一溜烟地跑了，徒留王阳明看着她的背影目瞪口呆。而在她回房飞快沐浴更衣之后，就去敲朱厚照的门。太子爷一面打着哈切，一面吃早饭：“你最好有个过得去的理由。”
月池扭捏片刻，方道：“实不相瞒，昨日向您求情，不止妄动妇人之仁，还有我……我看上了那个小姑娘。旁人您杀了也就罢了，毕竟如您所言，的确当杀。但能不能把她赐给我？”
朱厚照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差点咳得背过气去。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池：“你眼瘸了吧，孤赐给那些美人你都不要，要这么一个凶狠的！”
月池道：“您还是年纪尚小，不懂其中的妙处。若只看美貌，我就只照镜子不就好了，何必往别处求。关键是在配合，您的那些宫女，生得个个如木头人一般，那床笫之间，有何意趣，还是找身材好、带劲的为佳。”
刚刚萌发男女之思的朱厚照愣愣地看着她：“真的吗？”
月池信誓旦旦地点头：“样板似的淑女一抓一大把，可够辣的姑娘却极为罕见。她一个女子，不过随波逐流罢了，实属从犯，您不如网开一面。”
朱厚照终于点了点头，随后又把她叫过去，低声道：“那你睡了她之后，一定要告诉孤感觉如何。”
月池点点头：“没问题。”
朱厚照疑惑地看着她：“孤之前问你，你和你家懒妇人感觉如何，你都不愿提，如今怎么又敞亮起来？”
月池道：“正妻要尊重，岂可狎亵。再说了，臣若不说出真正的子丑寅卯，您又怎会放人呢？”
朱厚照这才颔首。月池暗舒一口气，这种话都能说出口，真叫无所不用其极了，罢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80章 桂时鲤鱼跃龙门
这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呐。
此间事算是了了一半了， 接下来就是快马加鞭去济南了。一无所知的王阳明与陆偁在城门前与他们分别。王阳明甚至还对月池多加勉励，言说回京后再约见。月池嘴里连连致谢，心中却在腹诽， 其实后儿就要见面了， 只怕您当时别吓着就好。
因为考试人数越来越多，成化二年时， 礼部就将考生入场搜身的时辰提前到四更时，也就是凌晨一点。零点左右，收拾完毕的月池也被一脸菜色的石义文叫过去，言说太子爷不愿起床。
月池：“……”到了姑奶奶鲤跃龙门的大日子，不论是谁出幺蛾子， 都得把他的爪子剁了。她径直进了朱厚照的房间。温暖的帷帐中，太子正拥着被子睡得正香， 连脸都是红扑扑的。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将冰凉的手放在他脖子上。
朱厚照发出嘶嘶声，当场被冻醒。他睁眼正要发怒，忽觉身子一轻，就被月池生生拖起来，一半肚皮都晾在外面。月池对着他白生生的肚子，默了默， 面不改色地将他的寝衣扯下去。就这一下，她就看到了他裤子上的湿润。
朱厚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红晕就似潮水一般涌上脸来，瞌睡虫早就不知飞到何处去了。月池第一反应是尿床，看他这个模样才回过神来， 她挑挑眉道：“大家都是男人， 没关系。我叫他们来服侍您起身。”
说着， 不待朱厚照反应，她就退到门外。还没走远，就听朱厚照在里间恼羞成怒：“混账东西，还不快来！”
她用了早膳，备好带入贡院的点心，本以为就能出发了，谁知直到这时，朱厚照的房间还是一片乱哄哄。月池忍无可忍进门时，一群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太子歪戴着冠，半敞着衣服正在生气。
要不是今天考试，要不是他爹是皇帝，她保证朱厚照一定见不到清晨的太阳！她大步流星上前，朱厚照还未回过神，又被她拉起来，扑得一下衣裳兜头罩下来，他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拉扯：“孤自己来……”
月池抬眼看他：“您老实待着就好！”
穿好了衣服，系好了腰带，月池又替他梳头戴冠。朱厚照愣愣地看着镜中她的侧颜，头发被拔了好几根都没敢做声。好不容易打理好了，月池拉着他就要出门，朱厚照这才回过神：“等等，孤还没好。”
“怎么了？”月池一惊，“您裤子还没换下来？”
朱厚照一时面无人色，半晌他方咬牙道：“还有香囊和荷包没带上。”
月池道：“没关系，没人看。大爷，快走吧，再不走就要闯贡院了！”
朱厚照闷闷道：“反正都已见过王守仁了，他难道还敢把爷拦在门口不成……”
一语未尽，他的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馍，月池道：“边走边吃。”
待他们出了门子，石义文等人方松了一口气，大家面面相觑后，都掌不住笑出声来。石义文也想笑，但他自觉得维持指挥使的威严，喝道：“都住嘴，安可如此无礼。”
有一个锦衣卫壮着胆子道：“指挥，咱也不是冒犯，只是，这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呐。”
这话说得既生动又形象，石义文笑骂道：“行了，还不快跟上。”他心底庆幸，这下可真有救了。
经这一番折腾，月池连先时的忐忑都忘得七七八八。直走到贡院门前时，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时，她才回过神。明代科举惯例，入贡院前要先搜身，而负责搜检的监门官多由都司卫所长官担任，亲自查探考生的则是服役的军士。两人共搜检一人，“如有怀挟片纸只字者，即行禀究。”【1】她这次真裹上了三层抹胸，可是下面的……没有就是没有啊！她偏头看向朱厚照，终于到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朱厚照还以为她是紧张了，他笑道：“别怕，你看这里的军士是谁，他们瞧着比考生还虚呢，哈哈。”
月池一愣，定睛一看，果然都是熟面孔，原来由于驿站事件，附近卫所几乎是全军出动，因而也都目睹皇太子的金面。她心下大定，什么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就是了！她甚至还听到两个人窃窃私语道：“我莫不是眼花了。”
另一个人则抽了他一下：“你一个眼花就罢了，难不成我们都眼花不成，还不快去禀报总裁老爷！”
他们刚要走动，朱厚照便咳嗽一声。就是这轻轻一下，使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监门官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敢叫破朱厚照的身份，亦不能直接撂挑子不干，正手足无措之间，就见朱厚照丢给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他心下一沉，只得咬牙唱道：“仔细搜检！”
可谁敢仔细搜检他们，月池只觉身上被轻轻触了几下，那两个军士就似见了鬼似得逃开了。这就过关了？自到此世，罕有这般喜悦之时，她忙跟着朱厚照一溜烟地进去，还对同样目瞪口呆的穆孔辉扮了个鬼脸。
直到他们进了二门，王总裁才知道自己监考之地混进来了皇太子。碰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君上，就是总裁也觉一个头两个大。他急忙查阅名册，这才看到了最末两个靠在一起的名字——朱寿，李越。这显然不是太子一己之力能做到的，原来是这么个奉旨出京！王阳明定了定神，众目睽睽之下拦人已经来不及了。他立刻派人将他们引到考场最边角处的号房，然后亲自巡查。
月池对他们之间你来我往充耳不闻。在看到对面空无一人时，她已然彻底放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到考试之中。这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毕竟下一次，她再找不到太子亲自陪考了不是。
明代科举典制，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每题限二百字以上；第二场试论一道，限三百字以上，诏诰表内科一道，判语五道。第三场是考经史时务策五道，也限三百字以上。而三场中，第一场最为重要，取士基本是看首卷。
月池仔细一看，试题第一道就是《论语》中的一句——“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这是说为臣之道，臣子需以仁道侍奉君主，如果君主一意孤行，就当辞官不做。月池暗叹，竟然碰上这种题，真想看看朱厚照的脸色，可惜他在旁边的号舍看不见。月池只走神了片刻，便重归于题目上。第二题是《学记》中的名句——“禁于未发谓之预，当其可之谓时。”这是说教学之道，在恶念头未发生之前，就用礼来约束禁止，这便是预防法。当学生可以教诲的时候才加以教导，这就叫做合乎时宜。第三题出自《中庸》——“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这是说上位者虽心存善意，但未得实化于行，得到验证，百姓并不信服，亦不会听从。下位者，虽然心存善意，但没有尊贵的地位，百姓不会相信，亦不会服从。
这三道都是曾经练习过的。在弘治一朝，八股的标准是沿袭宋元时的经义文章，讲究“恪遵传注，体会语气，谨守绳墨，尺寸不逾”【1】换而言之，就是严格遵照对儒家经书和注疏的阐释理解，不需要有个性发挥。月池仔细斟酌语句，在草稿纸上书写完备后，再往试卷上誊抄。待到写完时，天光已然昏沉了。虽未到交卷的时候，然月池已经受不住了。虽说对面号房没人，但是她也不敢在这种地方如厕呐。必须要交卷了！她将卷子交到受卷所，登记完毕后，就急急去了茅厕解决生理问题。而她的卷子在装箱后会送弥封所弥封，弥封之后再送誊录所誊录，最后再至对读所对读，对读完毕后才会经收掌试卷官送至内帘评卷。第一场考完，改卷也随之开始。
这就不是她操心的事务了，她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下一场上。论的题目出自《汉书》——“议国朝礼乐之制。”在考试前明了主考官的人生态度，的确对考试有极大的帮助，至少能让考生不至于与他的意见相悖而行。月池思索片刻，写下：“国朝礼乐之大弊，一在后儒不明圣学，二在名器擅自假人。老佛之徒，实乃异端，圣学之道，不在外物，在乎良知体悟……”待她写完论之后，恰至午饭时节，食不甘味地将饭硬塞进肚子里，月池即来瞧诏、表、判语。真正身处其中方知，科举取士远不是八股二字那么简单，这其中亦考较了读书人的公文能力。诏、表俱是帝王所发文书，月池常在宫中行走，其中早已烂熟于心。朱厚照就更不必说了，他自个儿就是下达这些的人。至于五条判语的内容，涉及政治、刑法 、经济、 军事等各个方面。答好此题，需熟读大明律。而月池在龙凤店时，为了报复李大雄父子，亦早早就此书吃透。
她自觉第二场发挥得不错，谁知第三场就遇到了麻烦。第三道题是结合山东省乡情所出。要求列举山东有功名的人物，并回答：“ 诸士子生长是邦， 必有景慕而效法之者，愿陈其实于篇以观尚交之学，毋徒曰： 古之人古之人”。月池不由咬住笔杆，糟了，没压中。她搜肠刮肚半晌，方凑出了一篇。待到发放蜡烛时，才堪堪写完。她检查一遍后，心一沉便交卷。
三场考完，月池只觉恍如隔世，她终于见到了旁边的朱厚照。太子这下真是面无人色了。王阳明在贡院大门打开后，就要再次截下他们。朱厚照此刻却无聊天的兴致，他直接了当道：“孤去了半条命，才把这三场熬完，你要是敢恶意批改，孤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阳明：“……我们都是会用馆阁体重新誊抄再批阅的。而且也不是臣一人做主，还有陪考和同考。”
朱厚照气喘吁吁道：“那你们就认真改，孤又没让你们开后门，你就当不知道不就好了。”
月池在一旁接口道：“殿下只是读书日久，想试试自己的才学。先生放心，不占名额。”
一听不占名额，王阳明这才勉强应了。两人回到下榻之处，大睡了两天，方启程回京。关于太子逃课的这些日子，弘治帝给讲读官们的理由是——太子忧心父疾，也跟着病了，还叫了葛太医每日入宫给太子爷瞧病。本以为朱厚照回宫之后，还需给他涂点黄粉假装疲惫。谁知一见朱厚照的模样，这哪里还用装病，人都瘦了一圈了，弘治帝当场眼泪就下来了：“都说了叫你别折腾，你瞧瞧把自个儿熬得。”
一旁刘瑾更是痛哭流涕：“李公子自个儿倒是精神，怎么把爷伺候成了这样，要是老奴跟着去，定不会让您如此憔悴……”
月池在一旁凉凉开口道：“正是，我们哪里比得刘公公贴心呐，可惜您改不了这一口清亮嗓，否则还能进贡院陪殿下考试呢。”
王岳立刻跟着一唱一和：“那即便改了嗓子，以刘太监的才学，进去也只能交白卷呐。”
刘瑾被堵得一窒，朱厚照忙对弘治帝道：“父皇，别听他瞎说，这是骑马锻炼身子方瘦了些，您摸摸我这腱子肉……”
说了半晌话，方让弘治帝转悲为喜，朱厚照道：“父皇，您的身子，看起来好多了。”
弘治帝失笑道：“因着烦心鬼走了，身子也清爽许多了。”
朱厚照大喜过望，自觉自己在泰山上的一番散财童子没白当，当即笑道：“那您看着我从山东带回来的玩意儿，不是更高兴了。”
天家父子开始闲话家常，一众闲杂人等识趣告退，月池也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家。本以为能好好歇歇，谁知一进门，就见满屋的鸡飞狗跳。贞筠与时春正揪打成一团。一见她回来，贞筠当即喝道：“你总算是到了，我问你，这个泼妇是谁！”
月池：“……”看来还不能歇。

第81章 潜心拟作宦游身
太子身边不缺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只会一无所有。
时春感觉自己仿佛在梦中。她只是想死前拉一个垫背的而已， 她没有想到，竟然会碰上太子。直到牢房里无孔不入的腐臭占据了她的所有感官，粗重的铁链挂在栅栏外时， 她方瘫倒在地上， 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人的兴奋。他们交头接耳，额手称庆。他们如是说道：“太子殿下一定会救我们的， 那些狗官一个都跑不了。”
“我终于能见到我娘了！”
“我的儿子……不知道他还好不好。”
时冬也急急扶起时春，开始畅想未来：“只要我们把冤屈说清楚，殿下一定会替我们做主。那我们就能回家了，我们再去卖艺吧，然后攒钱给你筹一份嫁妆， 再找个好人家把你嫁过去。我呢，我就继续卖艺， 然后再找一个媳妇，生一个大胖小子……”
时春的嘴里仿佛塞满了铁砂，她的双手不住地发抖，她半晌方开口：“可是，我们杀了人，杀了那么多人，还差点毒倒了太子自己……”
“可他们都该死！”时冬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吼， 时春看着他的双眼里闪烁着扭曲的光芒，他摇晃着时春的肩膀， 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殿下一定能体谅我们， 对吧， 对吧！”
时春很想附和他， 很想说出一个对字，可到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如果太子真有心宽恕他们，他就不会派人把他们关进牢房里。果不其然，在经历过重重审问后，处斩的旨意就来了。在所有人哭天抢地，开始喊冤之时，传旨之人就细说了太子的恩典：“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刺杀太子，论罪更是当千刀万剐，夷灭九族。”
在“欣赏”了一番他们面上绝望到极致的茫然后，这位老爷方继续道：“但殿下怜悯你们，被逼无奈，又是不知者不罪，故而大发慈悲，免除你们家人的罪过……”
“真的不会牵连我们家人吗！”时春听到同伴狂喜地追问。
老爷不耐道：“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并且，还会免除你们家的债务，允许你们的尸首还家。”
这下，就连时冬也发出了满足释怀的喟叹。哭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山呼千岁，感恩戴德。时春也跟着叩首，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至少爷爷还不用背着债务去死不是。他们乖乖地坐在牢房里，吃完喷香的断头饭，就像鸭圈里的肥鸭，等着被拖出去宰杀。
时春看着时冬离开，心知他永远不会再回来。可她心中却没有半分的痛苦忧伤，她知道，他们马上就要一家团聚了。谁知，轮到她时，她没有被带到法场，却被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婢女们拽着她，将她打结的头发一一梳顺，将指甲缝里的污垢全部清洗干净。她开始挣扎：“你们干什么！”
那婢女啐了她一口：“别给脸不要脸了，你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了，知不知道！不想被拖去砍头就别吱声。”
时春心想：“我难道还怕死吗？”
她挣扎着跑了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谁知刚刚出门两步，就被守护在这里的锦衣卫拿下。她听到有人在她头顶说话：“李公子，就这么一个丑娘们，没得污了您金玉一般的人品。要不还是杀了算了。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杭州船娘，这些随便挑一个，哪个不比她好。”
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她比较合我的眼缘。”
周围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时春低头看自己，干瘪的身躯，黝黑的皮肤，和满是茧子的大脚。她也想笑，这人是瞎了吧。她刚如是想到，身上就是一重。他把衣衫披在她身上，接着在她耳畔低声道：“想不想再多杀几个狗官？”
时春一怔，他已经不是被她挟持之人了，她身上没有任何被骗的价值。就为这一句话，她顺从地起身，跟他来到京城，接着进了这家小院，对上了眼前这个疯婆子。时春呸了一口，如果不是不想打女人，她早就被打死了！
月池抱着活蹦乱跳的大福，终于将这两个女人分开。她们一人坐在一边，都气鼓鼓如河豚。
月池长叹一声，她的头隐隐发痛，她揉揉怀里的狗子，对贞筠道：“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贞筠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她：“就为我打了她，你居然这对我说话！”
月池叹道：“不是为她，我要入朝做官了。”
月池语罢，开始连声咳嗽。贞筠忙替她倒水，月池摆摆手示意无事，又继续道：“而你，也要学会做一个官夫人。”
贞筠心头一颤：“就像我娘那样，外出交际，主持中馈？”
月池微微颔首：“兴许比你娘的事务还要复杂，你爹是提学御史，而我是东宫近臣。”
贞筠既忐忑又敬畏地看着她：“你会成为比我爹还大的官。”
月池温和地凝视她：“如果你想，你也能成为诰命夫人。但你得付出极大的努力，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贞筠深吸一口气：“我觉得现下就挺好。你难不成指望这个泼妇替你主持家事吗！”
时春恼火地看着她：“放屁！”
月池扶额，她的头越发沉重：“安静，听我说完。”
两人又重哼一声，互相别过脸去。
月池强打起精神，她拿起纸笔，画了一个表格：“你不能乱收礼，也不能不收礼。你不能不回礼，但也不能都回礼。礼物的厚薄，回礼的时辰，都需要仔细考量。”
贞筠听得蹙眉：“可我，我根本……娘还没有教我这些……”
月池道：“放心，还有时间，会试过后，我们才会正式走动。在这之前，我会给你找个先生。”
贞筠大喜，随后又疑道：“这种事还有先生？”
月池微微颌首：“当然不是和少傅一般专职教学。我打算将你托给李阁老之妻，成国公朱仪之女——朱夫人。”
“什么！”贞筠霍然起身，“那是阁老的夫人！不成，不成，我、我太笨了，一定会丢脸的，她怎么会愿意教我……”
月池以手支颐，她只能靠这样勉强维持身形：“你已经读了很多书了。比起那些大字不识的太太，你要聪慧明达得多。朱夫人一定会愿意的。”
只要她保持对朱厚照的影响力，李阁老必定愿意维持与她的紧密联系。而她也需要靠上文官之首与文坛领袖这棵大树，在大明官场真正扎下根。朱夫人是武将勋贵出身，又是李阁老的第三任妻子，怎会不与他在政治上保持一致？
月池又道：“当然，交际不是让你去打好关系。你只需要做礼尚往来，都不得罪即可。关键是要收集消息。”
贞筠一头雾水：“消息？妇人之间除了闲话家常，还能说些什么。”
月池语重心长道：“关于姓名，官职，家世，同学，同榜，我都能获取足够的资料。但是这都是明面上的，私下的人情亲厚，不就得看妇人之间了吗？”她们不同于自个儿老奸巨猾的丈夫，说不定会漏出一星半点。
贞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月池勉强笑道：“行了，去准备行头和礼物吧，白日你同朱夫人学，晚上回来教她。”
“什么！”贞筠尖声道，“我还要教她。”
时春也是一脸嫌弃：“我不学，什么玩意儿，我还有事问你呢！”
月池道：“都听话。七日一考较。若她不成，你可罚她，但我只问你。”
贞筠闷闷地走了，月池又看向时春。时春咬牙道：“老娘可不是你老婆，别指望让我听话！”
月池道：“是，你比老婆还低一等，名义上是妾。”
时春一时面色如土，月池又道：“我并没有折辱姑娘的意思，只是只有这样，才能救你。”
时春对着她的明眸：“你想我帮你杀人？”
月池沉吟片刻：“可以这么说。你要将你所知的漕运情况，悉数告知于我。”
时春警惕道：“你要作甚？”
“杀贪官呐。”月池悠悠道，“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让某人去试试水……”她还没狂妄到一上来就对国之命脉动手，敢做这种事的，唯有太子爷。
这样想来，目前她手中的王牌其实就只有一张，就是太子本人。为了用好这张牌，她得让朱厚照更加信重她。但她不能像刘公公一样，刘瑾用声色犬马吸引着这个轻狂少年，指望他离不开享乐，因而就会离不开他。可太子身边不缺舔狗，享乐而已，除了他之后，还有别人能找乐子。舔狗舔到最后，只会一无所有。而王先生已帮她指明了出路——揣摸人情，中人肯綮。朱厚照最想要的是什么？月池喃喃回答，是权力，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就先静观其变吧，顺便好好养病。这一次外出，可将她累得不轻。
而太子目前就在追求权力的道路上碰到了绊脚石。乾清宫中，刘大夏哀叹道：“非是老臣信口胡言，而是，实无合适人选接任漕运总兵官。”
在听闻如此言语后，朱厚照第一反应是刘大夏在推诿，弘治六年便定武科六年一试，迄今这么些年过去，一个兵部尚书，难不成连一个得用的人才都找不出来，摆明是不希望漕运大权旁落。他挥退了刘大夏之后，开始自己梳理武将的材料。这一看下去，太子爷当晚就一夜未眠。

第82章 政尔良难君臣事
快来人，殿下流鼻血了！
洪武爷担心掌管兵权的武将对皇权形成威胁， 非但大肆屠杀功臣，还禁开武举，给天下的理由是——“析文武为二途， 自轻天下无全材。”可实际原因为何， 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不得不说，他老人家的设想全盘成真， 甚至实现得过了头。如今，武将岂止是不能威胁皇权，朱厚照咬牙，一群纸糊的老虎，还能威胁谁？！
他的父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不但正式开设武举，又允许普通士兵根据军功擢升将官， 还要求地方各省向朝廷推荐将才。他本以为这至少挽回了一些本朝的军队颓势，毕竟他眼中京师三大营还尚有几分勇武在。然而，他手里的这些材料告诉他，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连一个能平定漕运混乱的武将都找不出来。
地方军队更是糟糕透顶，就连一群乌合之众的流民，他们也需围剿数月， 还比不上李越一通瞎话。天下怎会有这等无能的废物！他想到了早年在父皇面前说下的豪言壮语，扶持武官， 打压文官，就觉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可现今局势如此，就算那是一坨烂泥， 他也得把他们扶上墙。
不同于太子这番咬牙切齿， 将手中大批人事记录移交出去的刘大夏则是难得自在快活。虽尚是金秋时节， 可这位年迈的老尚书却早早穿上了夹袄，拥着手炉在庭院里赏月。素月冰轮高悬天际，银辉皎皎之下天空地净，只觉心中亦是一片澄澈。刘大夏本以为今日能安闲一日，谁知又贵客上门。来人正是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
杨廷和入门见此情景，不由笑道：“东山公真是好雅兴，倒是不谷打扰了。”东山是刘大夏的号。
刘大夏失笑：“介夫哪里话，老夫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半日闲罢了。你此来，可是有何要务？”
杨廷和沉吟片刻道：“要务谈不上，只是，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刘大夏道：“你我之间，何须吞吞吐吐，不妨直言。”
杨廷和闻言笑道：“那不谷便直说了，圣上近日，是否有意整顿军务。”
刘大夏想起此事便乐不可支：“不是圣上，是太子。”
杨廷和心下咯噔一下，果然如此，可他面上却流露出惊诧之色：“太子？可殿下不是一向……”
刘大夏笑着摇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介夫何见事之晚乎？咱们这位小祖宗，可算是懂事了。说来，当年任李越为伴读，大臣们多有不虞，现今看来，还是陛下有先见之明。”
杨廷和已是日讲官，自然也知太子与李越之间的官司，他叹道：“李越虽聪慧不及太子，但胜在踏实用功，自然能激起殿下的好胜之心。更为难得的是，殿下竟然还能听进他的话。”
刘大夏叹道：“老夫算是明白了，对这位，不能直言进谏，要适时用些策略。”
杨廷和做洗耳恭听状：“您这是何意？”
刘大夏这才细说前情：“……想必是被漕运烦透了，又觉其中贪官污吏过多，故而生出以总兵官来整顿的心思。介夫多年考究边防军务，自当明了，这哪里是一人之力所能扭转之势。”
杨廷和叹道：“您所言甚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军力之衰败亦乃多方积重。若要革新，得先治宦官、文官，方能救武官。”
刘大夏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可这一番话不可直言，得让他自己去发现，所以，老夫将近年兵部的武将记录全部送到了文华殿。”
杨廷和闻言惊道：“全部？那太子今晚可有得熬了。”
刘大夏笑道：“说不定都要难过得睡不着了。”
杨廷和道：“若真是如此，只怕过几日就要召您问策，那时您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刘大夏道：“老夫还是那句话，先召回中官。不仅包括各地的守备太监，还包括军队里的内臣监军。”
他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谁知杨廷和听罢后，却直摇头：“您适才还言对太子要适当多用策略，怎么又直来直去起来。您这话说过多次，圣上却从未采纳，何况太子。您这般直指要害，他反而不会尽信。”
刘大夏听罢也是一怔，他立即道：“介夫多年侍奉东宫，未知可有锦囊妙计相授？”
杨廷和连连摆手：“您过誉了，不过您既垂询，不谷自然也得想想办法。您得拿出真凭实据来，将各地中官贪腐的证据，摆在殿下的面前，他才会明白，宦官不仅没有起到监督之责，反而成为地方一大毒瘤。彼时，他才会真正动心剜去腐肉。而在剜肉之后，天子如何掌控地方，您也得给出可行的建议。”
刘大夏一时如饮甘醪，当即抚掌道：“介夫识明智审，真教老夫汗颜。”
杨廷和道：“您过誉了，如您不弃，我们再商议敲定细节。”
刘大夏自然是乐意之至，两人颇费神思，四处收集证据。当这样一封诚意满满的奏疏呈到朱厚照面前时，太子却沉默了。刘大夏不似往日言语相逼，反而主动告退，给足了他思索斟酌的时间。月池也因此有机会目睹了这份奏疏的全貌。她连番奔波，在家中养了半个多月才堪堪好转，只是因此又瘦了许多，面色也十分苍白。
朱厚照在暖阁中来回踱步，粉底小朝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接连不断的声响。他问月池：“你怎么看？”
月池不答反问：“圣上如何说？”
朱厚照动作一滞：“父皇觉得，应当召回。”
月池道：“而您在犹豫。依臣之见，不要答应的那么容易，亦不要全答应。”
朱厚照看向她：“这怎么说？”
月池道：“我们的目的，是整顿军队，制衡文官。您之所以犹豫，是觉中官的召回，不仅没有实现目的，反而还倒退一箭之地。对吗？可您要想想，留一群蛀虫在地方起不到什么作用，现在召回并不等于以后不能再派。”
朱厚照愕然地看着她，月池道：“拿召回中官换取文官同意武举改革。之后，再先召各省内的中官，这一批人借孝敬圣上，大肆搜刮民财，可抄家以充盈国库。至于对地方的掌控，大可从长计议，大不了再另派镇守太监也就是了。”
镇守中官依职责分为三类，南京守备太监负责护卫留都，九边镇守太监负责监军攘夷，而各省守备太监原本的职责是安民，可在实际中，却成为向中央传递情报的特务机构，以及为宫廷运输地方特产的采办商。月池所提议先召回的就是分散在各省的太监。她之所以只针对第三类，并非是因为南京守备和九边镇守太监并未搜刮民财。
事实上，南京守备钱能是著名的刮地皮，在云南呆了几年，云南每一寸土里的油都被他榨干，闹得边陲是民不聊生。至于九边镇守对军队的压榨，月池亦是早从刘大夏的奏疏中了解。但应天府统辖江南重镇，九边太监又与率军的武官、文官相互牵制，要朱厚照自卸这两条臂膀，除非他吃错了药。月池心知，事缓则圆，倒不如一步步地来。
朱厚照听罢，却在冷笑后寒下脸来：“再另派？孤问你，你见过吃下腹的肉，还能再吐出来的吗。”
月池心思一转，答道：“您让他吃，不吃也吃。您让他吐，不吐也吐。”
朱厚照嗤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可在这一吃一吐之间，又能做下多少手脚，就不是孤能预料的了。”
月池一怔，在她努力成为朱厚照心腹之际，才发现，这位顶头上司，当真是不好伺候。他有帝王的通病——多疑，而且还病得特别严重。可她一个外臣，如何能管得了内官之事。等等，月池忽而福至心灵，外派中官多由司礼监太监出任，而司礼监的头头不就是她的“伯乐”王岳吗？内官职位以钱相买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朱厚照八成以为她是在帮王岳揽财造势。
月池心头一紧。信任是关系长久维持的前提，特别是上下级之间，如果仍由疑心滋长，天长日久，即便是骨肉至亲亦能反目成仇，更何况她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伴读而已。月池沉吟片刻，索性直言：“您误会了，臣早有预料，在您得登大宝后，王、萧二位大铛绝无可能官居原职，只能退居二次。而刘太监的上位，则是不可逆转之势。”
朱厚照在宫中长大，人人君前奏对都是言辞委婉，半遮半掩，突然来了这么一个直抒胸臆的，倒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不过李越素来如此，本以为这三年的日子教他学了个乖，没想到，到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朱厚照失笑：“你倒是坦诚。”
月池亦莞尔：“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您待臣坦诚，臣自然也不该多加隐瞒。用宦官的好处的确众多，一来不用担心勾结成派，二来不用担心谋子女亲眷之利。不过最大的好处还是在，您若杀一个重臣或总兵，皆需大费周折。可若您想杀一个宦官，只需要说杀这个字，就够了。天下不仅不会议论纷纷，还会额手称庆。因此，历代天子选择以内官制衡外官，不过制衡的前提是二者势同水火。如王太监、萧太监这类与外臣交往过密，且在文臣中有良好口碑的人，您又怎么敢用呢。既然您摆明会弃之不用，臣又何必大费周折去讨好他们。”
朱厚照定定地看着她，又问：“你既知刘瑾会上位，缘何这些年来，又一直与他针尖对麦芒。”
月池道：“臣当然为不打乱您的规划，同样也是保自己的命。”她和刘瑾一旦勾连到了一处，岂非把朱厚照本人架空，那时他们俩死期估计也不远了。所以，不论如何，她也得长长久久地和刘公公斗下去。
朱厚照的目光就像鹰隼一样锋利，仿佛要将她层层剖开，看看她心肝的形状。他嘴角虽带着笑，可眼神却像冰：“孤记得，上一个这么妄测上意的人，还是那个分一杯酪的。”
他是在说杨修。杨修是太尉杨彪之子，曹操的臣下，素有聪明颖悟之名。一日，有人赠曹操一杯酪，曹操吃了一口后，在杯上题“合”字以示众，众人见状不解，唯有杨修自己吃了一口，还说：“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正因他熟知曹操的心思，还多次泄露出去，又掺和到立嗣之中，因而被曹操斩杀。
月池垂眸道：“殿下英明远胜魏武，臣之诚心更是日月可鉴。你我之间，绝不至如此。”
朱厚照道：“是吗，孤听说，你把方氏送到李阁老府上了？”
月池道：“臣以为，您治国，到底离不开文官。文官中亦有一批忠心为主的君子。臣愿做您与他们之间交流的桥梁。”
朱厚照微微颌首：“你倒是什么都想到了。这么一瞧，你当真是一片真心呐。”
月池道：“殿下救命之恩，臣自当涌泉相报。”
朱厚照听到这里，方觉疑心渐消。李越秉性正直，又肯为他甘心赴死。纵以往有不驯之意，可当时如果不是他折返，李越早就一命归西。这样说来，他态度的转变亦在情理之中。朱厚照心道，他就再试最后一次。于是，月池就听他道：“说起救命之恩，你的那个妾，感觉如何？”
月池看着这个一脸坏笑的臭小子，腹诽道，不就是想看她是否有心插手漕运吗，还演这么一出，真是难为太子爷了呢。她走到朱厚照身边，附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了一串rou文经典情节。
不出一会儿，暖阁内就传来她的大叫：“快来人，殿下流鼻血了！”

第8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皇上若有三长两短，孤就让太医院一同陪葬。
月池罕有大笑的时候。美貌在她穷困时并没有为她唤来生机， 反而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因而，她习惯时时以冷面应对风刀霜剑，即便真心快活时， 也不过是低头莞尔。可这次的事情， 太过与众不同，实在超乎她的预料。当朱厚照耳边回荡着刘瑾的唠叨， 自己无奈仰起脖颈时，他的余光清晰地看到月池低垂的头和剧烈抖动地双肩。他立刻起身：“你笑什么！”
他刚一动作，就被周围的小太监按了下来，葛太医还不住地劝道：“哎呀，又流出来了， 殿下，殿下可不能再动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
朱厚照被七手八脚地按了回去，又羞又气。月池这下当真是笑岔了气，扶着桌子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看朱厚照又要挣扎着起身，月池忙强忍着笑意道：“您先别忙着生气，止住血再说，臣又不会跑了。”
当太子爷仰着头，换了第三个布球时， 血可算是止住了。他忿忿地将鼻孔里塞得东西丢出来，一把推开葛太医， 大步流星地上前，揪住月池的衣领。月池此刻已然将眼泪都笑出来了。
朱厚照嚷道：“孤说别笑了！”
月池掩住口，眼波潋滟：“您这样， 更像小孩子了。”
朱厚照只觉热血哄轰得一声涌上了头， 烧得他发晕， 他口不择言道：“胡说八道！孤、孤已经有……宫女了。”
月池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您要是真……为何还是如此？”
朱厚照放下手，他同样犹疑地看向月池：“为何你讲得和她们做得都不一样？孤和她们，其实平平无奇，难道你那个……很高兴？”
月池眉心一跳，难道高估了古人的保守程度，不小心说过了头。正在她苦思冥想如何忽悠太子时，救星就来了——弘治帝驾到。作为爱子如命的父亲，儿子掉一根头发都会心痛不已，更何况这次流了这么多血。原本来下榻都困难的弘治帝，立刻挣扎着起身，坐着龙辇赶到。
这是月池回京之后第二次见到弘治帝。失去了被褥的遮掩，月池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消瘦。这位斯文俊秀的帝王，如今却成了宽大龙袍下裹着得一具骷髅。他的两颊凹陷，更显得颧骨凸起，而颧骨上得鲜红是那般的触目惊心。他连走路都是摇摇晃晃，可却不顾一切地拉住他唯一的孩子，查探他的身体状况：“照儿，咳咳，你、你……怎么了？”
朱厚照一时心如火焚，忙将他扶到内室：“父皇，父皇，儿臣没事，只是秋燥，流了些鼻血罢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呢！葛太医，还不快来看看！”
葛林忙奔上来，替弘治帝号脉，又察看他的双眼和舌苔，一时变貌失色：“万岁在发热，臣医术浅薄，请再召太医来一同会诊，制定药方。”
朱厚照暴喝道：“那还不快去！”
太医们几乎是飞奔着冲进文华殿，而此刻躺在锦帐里的弘治帝已然昏迷过去。众太医的面色凝重，一面命太监以温水擦拭弘治帝颈部和四肢、手脚心，一面急急定下方子，使人熬药给弘治帝灌下去。服了药的弘治帝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作为外臣的月池无诏不能入内，只能候在门外。朱厚照面色凝重地出来时，她正在费尽心思压榨她前世那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弘治帝到底是哪一年驾崩来着？他可千万不能就这样龙驭宾天，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却又内忧外患的帝国交到一个十四岁中二少年手中，会是什么境况，她简直不敢想。
因而，朱厚照一出来，她就急切地看着他。朱厚照朗声道：“万岁虽受了风寒，幸得救治及时，并无大碍，尔等务必小心伺候，若有差错或是让孤听到外面传出半点风言风语，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里里外外的宫人齐齐跪下称是。张皇后也在此刻赶到了。朱厚照只得陪着再进去一次，张皇后瞧着面如金纸的弘治帝一时泪如雨下。众人好一阵宽慰，才让她退了出来。她倚在小桌上低泣：“好端端的，万岁又出来作甚！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王岳等人此刻哪敢做声，朱厚照躬身道：“是儿臣流了些鼻血，父皇一时担忧，这才出了乾清宫……”
自三年前的那些事后，母子之间的感情降到了冰点，即便由于弘治帝的逼迫，二人之间亦只能维持面子情。张皇后由于对朱厚照的寒心，益发将弘治帝看做此生唯一的依靠。听到是这样的理由后，她又是失望又是怨怼道：“不过是些小事，有你父皇的身子重要吗。你身为人子，就是这么孝顺君父的吗？”
此言更是戳了朱厚照的肺管子，他心如刀绞，掀袍跪下竟无一句反驳之语。
大明以孝治天下，如今正宫皇后竟然公然指责太子不孝，万一弘治帝熬不过去，朱厚照不是要背着害死父亲的恶名登上皇位？决不能让这样的话流传出去。月池顾不得身份，当即道：“娘娘必是忧心过度了。父慈子孝，君仁臣忠，此乃人义。万岁探子本是出自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殿下平日事父极孝，突患小疾又非殿下所愿。此事怎能怪到殿下身上呢？娘娘一时心急，故而口不择言，可听到外人口中，恐对殿下威信不利。臣斗胆，还请娘娘收回此不当之语。”
萧敬道：“李越所言甚是，说到底都是下仆妄自惊动的缘故。老奴请旨，将那个来乾清宫报信的太监拖下去重罚。”
王岳看着面如死灰的刘瑾道：“还得拷问出幕后主使来。”
张皇后这才回过神，急急扶起朱厚照：“是母后失言，错怪了你。”
朱厚照道：“儿臣明白。还请母后在此看顾父皇，儿臣再与太医商议。”
张皇后魂不守舍离开之后。朱厚照屏退闲杂人等，葛林这才哆哆嗦嗦道：“启奏殿下，皇上缠绵病榻日久，此次又受惊受寒，臣等恐……”
朱厚照将桌上的瓷器全部扫到地上：“孤告诉你们，皇上若有三长两短，孤就让太医院一同陪葬。”
这一件件瓷器的粉身碎骨让太医们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自己一片灰暗的未来，当下叩首哀求不断。朱厚照听得心烦，让他们滚到偏殿去商量对策。他自己则坐在座中一言不发。月池正在心底打鼓时，就听他道：“若是父皇真的不起，我该怎么办，……”
月池低头看着他，天之骄子一向是明亮恣意的，他素来极有主见，何曾这般无助彷徨。刘瑾膝行到他面前：“万岁洪福齐天，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您可千万要保重自己啊。”
月池接口道：“殿下已然成人，更要担起自己的责任来。”
朱厚照抬眼看她，月池继续道：“好教圣上安心养病，不必分神操心国事。”
朱厚照默了默：“你是说，正式监国？”
月池道：“圣上命您看奏疏，便是早有锻炼您之心。天下政务繁多，圣上养病之日，难道要悉数交托司礼监吗？”
这自然是不成的。晚间弘治帝清醒过后，朱厚照就去请旨。天家父子争权夺位的情况在他们身上决计不可能出现。对于儿子的体贴上进，弘治帝既欣慰又感动，立刻下圣旨到内阁——朕养病之日，一切军国大事，悉托皇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样的旨意下发到内阁及六科审议，大家自然都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心里难免嘀咕，难不成这大明的天，就要变了？
而没了父皇遮风避雨的太子，监国后面临的第一个难题，还是财政危机。户部尚书侣钟上书：“在内在外一岁所入俱不足供一岁所出……今太仓无数年之积，而冗食日加于前，内帑缺见年之用而给费日加于后。”欠官员们的工资，总不能一直欠着。而官俸支出，就占全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二。这笔钱一支，太仓又快空了。
文华殿内的宝座上，朱厚照大笔一挥就要罢经筵，裁汰冗员。鲜红的朱批眼瞅就要落上奏章，月池忙阻止他：“您且慢，太快了。您不能这样性急，还没建立威信，一上台却和文官们对着干。”
朱厚照皱眉：“匪患和灾情十万火急，那你倒是给孤找一个弄钱的法子来。”
月池道：“臣以为，可先从宫廷内库出一部分银两……”
一语未尽，朱厚照就打断：“你开什么玩笑，自古还没有这样的成例，居然从内库出钱。凭什么，绝对不行。”
月池道：“您先别急。君忧则臣辱，君辱则臣死。您为了灾情不惜动用皇家私产，满朝文武，特别是勋贵世家，难道还能袖手旁观吗？那时再提出暂停经筵，裁汰所有传奉官，清查各省镇守太监，就会有说服力的多。再说了，您以为，宫里开支真需要那么多银两吗，您信不信，只消一半的钱，他们一样能将诸位服侍得妥妥当当。”
朱厚照看着她：“你是说，宫中内官贪污？”

第84章 幼主秉国先立威
咱们是打小儿的情分。
月池重重地点头。朱厚照却嗤笑一声。他今日着大红色的交领直身， 前后及两肩都有一只张牙舞爪的金织蟠龙，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眉清目朗。他微微扬了扬眉， 星目中尽是调侃：“多新鲜呐， 你不会今儿才知道吧，这天下哪有不贪的官， 非但宦官，文臣武将皆是如此。贪官污吏，是杀不尽的。”
月池不以为忤，问道：“可若是他们每年贪了至少五十万两白银呢？”
朱厚照面上的笑意凝固下来，他迟疑了片刻， 放下手中的象牙管紫毫笔，尔顷皱眉看向月池：“开什么玩笑， 难不成你查了历年了账目？”
月池摇摇头：“无诏谁会将这些给臣看，不过，即便不看账目，也能明了。”
朱厚照瞧着她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由扑哧一笑：“难不成你不习儒，转修玄了？”
月池却没有玩笑的兴致，叹道：“不需玄， 只消估算便可知。‘英宗皇帝时，每年供给光禄寺的鸡鸭鹅不过三四万头， 迄今却增长了将近五倍。同时果品、物料岁耗有一百二十六万五千余斤，较现代增加了四分之一。光禄寺的厨役在仁宗朝时有六千多名，迄今却有八千余人。人员扩张， 物料耗费的结果， 就是开国时， 光禄寺每年只需花十二万白银，如今却花到了三十万犹嫌不足。还有柴炭，洪武爷规矩，宫中每岁耗用的炭不得超过两千万斤，可您知道，如今宫中用了多少吗，整整四千万斤，翻了整整两倍。’此外，开国时，南直隶常州府岁进宫廷茶叶一百斤。到如今，茶叶进贡数量竟增至三十万斤。”
月池说到此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三十万斤就是一百五十多吨，就是拿茶水喂猪也不至于用这么多吧！她接着又道：“臣还看到了黄蜡。宫中每年用得黄蜡多达二十万斤。可宣宗年间，一年只需三万斤。若是宫中主子多，这些也就罢了，可因为万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宫中贵人不过陛下、娘娘和您而已，堪称历代最少。这多得钱去了何处，还消说吗？”
朱厚照霍然起身。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身量就同春笋一般猛长。月池竟然有些压迫感，忙倒退一步，只听他问：“这是会典中记录的？”
月池躬身道：“正是。”他们所说的是《大明会典》，弘治十年时，弘治帝命大学士徐溥、刘健、杨廷和等人进行编纂，其中不仅记载了大明所有的行政法规和典章制度，还有历年的各类统计收据。因迄今尚未完全修成，因而也未刊行。月池自然是走老师后门拿到的初稿。
朱厚照咬牙，他开始在暖阁中来回踱步，他一发愁就有这么个毛病：“刘大夏不是曾整治过光禄寺吗？”
月池叹道：“坏得根子在宫中内官，刘尚书纵有滔天本事，也不能靠修剪枝叶来力挽狂澜。”
朱厚照的脚步一顿，抬头望过来，目光如炬：“为何往年都无大臣上奏？”
月池垂眸，长睫微动，如蝴蝶抖动翅膀：“试问哪个外官敢将手伸到内廷来。再者，他们也惧奸宦近水楼台，积毁销骨。”
朱厚照掀袍坐下：“难不成你就不怕了？”
月池道：“怕，但是如果连我都不开口的话，您八成一生都不会知道此事了。”
她现在是一介白身，不论说什么，都无插手之力，这样反而显得她一心为公。若是等到她有了功名再这般直言不讳，难保朱厚照心里不会觉得她僭越。
朱厚照闻言拍拍她的肩膀：“你到底和旁人不一样，咱们是打小儿的情分。这宫中是该好生整治了。”
太子爷连牙缝里漏出得都是森森的杀气，不过列举些许几样，估计就有五十万两白银的侵吞，若是全部查出来，八成有上百万之数，全部进了这些阉奴的腰包！
他端起青花茶花纹碗，灌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方道：“不过，你还是太单纯。内库不能开。财政之事，闹了这么些年。按往年的惯例，一年国家收支都是在年终时由户部尚书汇报。可现今才九月，他居然就把奏章递了上来，摆明是冲着孤来。”
月池一惊：“您是说，他们想通过您对这些事的处理，来试试您的斤两。”
朱厚照微微颌首：“孤监国的第一桩要务若退了，日后就再难立起来。必得让这群老东西知道孤的厉害，才不敢作妖。”
月池微微蹙眉：“可刚上来就剑拔弩张，于为政亦无好处。”
朱厚照双手抱胸：“两害相权，取其轻。非要在害怕和敬爱中二选一，孤宁愿选害怕。”
月池沉吟片刻道：“或许，您可以二者得兼。”
朱厚照笑着递给她一块枣泥糕：“又说傻话了不是。”
月池咬了一口，甜蜜松软的糕点在嘴里却泛出了苦味：“这可不是傻话。对裁汰的冗员，如无违法乱纪者，何不给他们一点路费和养老钱，表达您希望他们滚好的衷心祝愿。”
朱厚照眼前一亮，大笑道：“哈哈哈，这倒是个好办法。”
眼见他高兴了，月池这才顺势说出另一条：“可惜，依现在的情形，只能先动内廷，待到灾害过后，方能抽出手来对朝堂下手。民间已然祸乱纷纷，若是内外朝同时大变，恐朝野动荡。”
朱厚照的脸色又沉下来，他虽然极想做出一番大事业，但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就依你。来人，叫刘瑾过来。”
月池闻言失笑，刘公公当真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她拱手道：“臣领命，先行告退了。”
朱厚照看她：“孤还没说完呢，你领哪门子命？”
月池莞尔：“臣领得是隔山打牛之命。”
居然只听他召刘瑾，便猜到他的全盘打算，朱厚照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嘀咕道：“难不成，这就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刚一动念，就觉浑身不自在，忙移开目光。此刻，刘瑾也到了。刘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下，谁知不出三炷香，便又欢天喜地地出去。文华殿中小太监和小宫女，几乎都得了他一个笑脸。大家毛骨悚然之余，都暗自嘀咕，他是又撞上什么好事了？当然好事，城府之深如刘瑾都按捺不住分享的心情，他立刻找到魏彬，欣喜若狂道：“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呐。苍天有眼，老子总算时来运转了！”
被提溜过来的魏彬听得云里雾里，忙腆着脸问道：“刘哥，你说清楚些，是啥好事啊。”
刘瑾志得意满道：“爷打算让我入内官监了。还是仅次于掌印的监丞！”
魏彬听得难掩艳羡嫉妒之色，宫中二十四衙门，虽说掌印太监都是正六品衔，可那管洗澡水的混堂司和司礼监能一样嘛！宫中的一把手管批红是司礼监，二把手就是管任命的内官监，刘瑾如今成了内官监的二把手，那就真是扶摇直上，成了人人都得点头哈腰的大太监了。
魏彬笑道：“恭喜刘哥，贺喜刘哥，小弟我一定唯刘哥马首是瞻，只求刘哥日后有肉吃，给兄弟一口汤解解馋就够了。”
刘瑾道：“彬儿，你放心。你出头的机会多着呢，只要咱们替爷把这趟差事办好，空出来的位置，只怕一抓一大把！”
魏彬听得一惊：“难不成爷要换掉二十四衙门里的人手……可是万岁还在呢，这是不是……”
刘瑾给了他一下：“瞎咧咧些什么！爷是要整治贪污，太仓已经空了，都是现在这些太监贪污的。咱们就要把那些人弄下来，换廉洁得上去！”
魏彬只觉牙酸，刘瑾也好意思说整治贪污，再说了，他小声道：“世上还有廉洁的太监？”
刘瑾呸道：“看着廉洁的就成！”
朝野内外，都对太子监国的第一道命令拭目以待，谁知，他居然一上来就提拔了自己的贴身太监！一时文官中不满声四起。月池下学后刚一出宫门，就被吏部尚书梁储堵在了路口。梁先生诚恳地邀请她去吃饭。对着这个曾把手都打肿的先生，月池哪敢说自己已经在端本宫吃过了，只得跟着走。
两人乘马车来到灯市口的鸿庆楼。灯市口顾名思义，因每年农历正月初八至十八朝廷在此设灯市而闻名。这是条当道的街，虽没到灯市的时节，倒也热闹。他们在店小二的引领下进了二楼的包间，月池环顾四周典雅古朴的装潢，不由道：“这么好的酒楼，想必花费不少，您当真舍得在这里请我？”
梁储还未开口，一旁的店小二就笑道：“少爷这话可问错了，瞧老爷这身上的锦鸡补子，堂堂二品大员，莫说是请一顿饭，就是把咱这小店都包下了也绰绰有余呐。”
梁储沉下脸道：“本官靠俸禄过活，可没那么多闲钱。快点菜！”
他多年宦海沉浮，一肃容威严非比寻常，当即唬得那小二不敢吱声。月池倒是坦然自若，点了水晶肴蹄与大煮干丝。
梁储见她就点两道，倒有些不好意思，胡须抖动又补充道：“本官虽然靠俸禄过活，但多年积蓄也薄有资产。”
月池不由莞尔：“您老两袖清风，学生是知道的。今儿就来试试菜，若味道好，下次让爷来请客。”
梁储自然知道，爷是指太子爷，他皱眉道：“怎么你们经常出宫厮混吗？”
月池轻咳两声：“偶尔，偶尔。咱们还是说正事。”
小二颇有眼色，忙退了出去。掌柜的见他忙催：“还不快去后厨报菜名，万一耽搁了，咱可吃罪不起。”
小二翻了个白眼：“就两道菜，能怎么耽搁，官位这么高的铁公鸡，咱还是第一回 见呢。其他人来，哪个不是山珍海味的。”
雅间里的两人浑然不知这些人背后的闲话。梁储质问道：“你从老夫这里拿走了《大明会典》的初稿，言说要以此劝诫殿下整顿内宫，你就是这么劝诫的？”
月池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红润鲜亮的水晶肴肉，粘上姜丝香醋：“先生，冷静些。看人看事，总不能只瞧表面吧。”
梁储抿了一口碗中的干丝汤，豆腐做成的干丝细若毫发，正因如此，火腿虾仁的鲜味才能完全渗透其中，再配上鸡汤的醇厚，滋味当真妙不可言。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佳肴，也不能阻止梁尚书的炮火。他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要说，刘瑾是外奸内忠，奸猾之相下藏着一颗好似这肴肉一般鲜红的忠心？”
月池乐道：“您可真风趣。醉翁之意，显然不在酒。”
梁储胡须抖了抖：“那是在谁，难不成，是殿下还有别的算盘？”
月池摇头：“您且等着瞧就是了。多得我是不敢说了，私泄禁中可是大罪。”
梁储翻了个白眼：“你让我给你偷看《大明会典》时，怎么没想到这也是大罪呢？”
月池摆摆手：“先生宽心，学生已经向殿下报备过了，不会有事的。”
梁储浓眉一动：“这么说，你已经说过了。那提拔刘瑾是计……”
他露出恍然大悟状，月池拱手一礼：“可千万别说，西洋镜若拆了，可就平平无奇了。这些内廷的事，本不该我们外臣插手。您要是真闲得慌，不如把手里的名册资料好生整理整理。”
大家都是成精的狐狸，自然一点就透。梁储面露喜色，嘴里的水晶肉变得更加酥香，太子甚至想裁汰冗员！月池又道：“没事多和刘尚书聊聊天。”
梁储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难不成冗兵也要动手？月池挑挑眉：“迟早的事。”她和朱厚照等得，这些股肱老臣却等不得，与其让他们在驾鹤西去前成天盯着太子进谏，不如让他们把前期准备工作先干完。两人将话说开，都觉心下大快。一老一少将这两道淮扬美食吃得是一丁点都不剩，浑身都暖洋洋的，可到了出门时，两人却是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梁储阴着脸上了轿子，轿帘一落下时却是喜笑颜开。月池则是一路沉着脸回家，这倒不是装得，她是在想，王岳怎么还不来找她呢？

第85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
人为刀俎，你为鱼肉。
他要是不来， 这戏还怎么唱。然而，月池的忧心忡忡在推开家门后却被打断了。时春正在庭中练武。这位逃荒数月的女巾帼，经着数日的调养， 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她生得并不算美， 不同于贞筠这类清秀的江南美人，她的脸颊棱角分明， 鼻梁高挺，两道墨黑的浓眉下，一双黑眼珠灵活得转动。她身上既有江湖人的狡猾，又有习武者的坚韧。此刻，她着一身青色劲装， 足蹬短靴，头发也在脑后挽成了圆髻， 整个人瞧着干净利落。经过到武馆的练习，她将这枪使得越发虎虎生风。月池只见她身形挪移，极为灵动，枪上铁尖闪闪如雪芒，一刺一打之间，红缨亦随风舞动，煞是好看。
时春一听推门声时， 便知是这家“男主人”到了。只是碍于莫名的恼怒与矜持，她并不愿与月池搭话。三十六路枪法一使完， 她便收了势径直进屋去了。月池摸摸鼻子，贞筠早在堂屋看得清清楚楚，啐道：“叫你烂好心， 请了个姑奶奶回来。”
月池失笑道：“难不成她还敢与你打斗吗？”
贞筠一僵， 咬牙道：“都怪你， 把她送去武馆，你瞧瞧她那杀气腾腾的样子，我哪里还敢和她争锋。”
月池坐到逍遥椅上慢慢晃悠：“时春是知分寸之人，明了自己寄人篱下，也不敢和你闹得太过。你们各退一步，这不就家和万事兴了吗？”
“呸。”贞筠万分不乐意，她上前几步道，“你既然都让她女扮男装去武馆了，干嘛不索性让她住在那里。”
月池道：“住在那里，那我还找她回来干作甚。”
贞筠一头雾水：“你这是何意？”
月池不愿多说吓着了她，当下转移话题道：“今日在朱夫人那里怎么样？”
一谈及朱夫人，贞筠又是满眼星光璀璨：“夫人当真是温柔和蔼，她今天教了我插花。”
月池这才注意，她面前摆着一个豆绿色的汝窑花囊，正稀稀拉拉地插了几支“玉翎管”。这菊花花如其名，花蕊嫩黄，花瓣细长，好似玉雕的翎羽，十分秀雅美丽。她见状叹道：“万岁龙体欠安，还不忘在金秋时节赏赐臣下，真不愧为仁君。”
贞筠的手一抖，回头惊道：“什么，你说这是宫里的赏赐！”
月池挑挑眉道：“不然呢？这么好看的花，太子宫里也有好几盆。”
贞筠秀眉微蹙，她不敢相信朱夫人居然拿宫里的花给她：“骗人，皇上都让太子监国，安心养病了，哪里会管这些闲事。”
月池无奈：“圣上八成也不想管吧。”若不是儿子眼高于顶，老婆眼界狭窄，弘治帝何至于亲自来赏赐节礼以示恩宠。说起来，按照典制，明年朱厚照就该大婚了。紫禁城中，就会有第三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她得找机会和李先生聊一聊，千万得选个合适的国母。若再来一门为非作歹的外戚，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想罢，月池拍拍贞筠的头：“没事，好好修剪，这证明朱夫人相信你的水平啊。”
贞筠：“……”
她是再不敢随便动手看，当晚画了七八个草图，才战战兢兢拿起剪刀。谁知，就在此刻，门外却忽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贞筠先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放下剪刀，试探性唤道：“时春？你大半夜不睡觉起来干嘛。”
回应她的是大福的尖叫，兵器碰撞的铿锵，还有时春的大喊：“有贼，快去报官！”
贞筠唬得魂飞魄散，当下奔到内室，月池早已披衣起身，快步出来。她皱眉对贞筠道：“待在这里别动。”
语罢，她就径直推开门，然后就看到一身便装，惊魂甫定的王督主。还有与三个东厂番子缠斗的时春。待到进门入座，王岳还是不住地抚着胸口：“你这个妾，当真是凶悍。”
这位大太监虽如往日一般白胖圆润，可眼底的青黑，额间的皱纹无一不泄露他近日翻滚的心绪。
月池替他倒了一盅热茶，劝慰道：“来，您老先喝杯茶压压惊。”
王岳接过茶盏，湄潭翠芽的浓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让茶香在肺腑中流转，半晌一双细眼精光四射地看向月池：“这是贵州的贡品，精制最好的绿茶，因着今年年时不好，送到京城的一共就只有二十斤。万岁奉太后八斤，给皇后五斤，自己就留了三斤，剩下得全部都给了太子爷。没想到，李公子这里也有。”
月池微微一笑：“蒙殿下隆恩，赐了一斤。若不是这样的好茶，也不敢来请您饮不是。”
王岳当下也笑开：“那咱家就沾沾您的光。”他终于可以放心了，今晚算是来对了，刘瑾算个屁，人家李越这才叫真正的宠臣。一日三餐同桌而食，连好茶都不忘分他一斤。李越还能随意那这物什出来待客，证明早已是司空见惯呐。
饮了两杯茶，王岳就开始直奔主题了：“您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咱家也就不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我今儿来意，您想必也早清楚了吧。”
月池垂眸一笑：“在下虽清楚，可也无能为力。”
王岳道：“您这就敷衍了不是，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在您面前，刘瑾不过萤烛之光罢了。”
月池摇摇头，仍不言语。王岳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匣。其中满是翠羽明珠，各色宝石，微露一角，便已是光彩熠熠，耀眼生花。谁知，月池看也不看，就将匣盖合上，她叹道：“某入宫，是蒙督主的恩情，若能相助，早在太子处就可将这令截下。之所以任事态发展至此，不是我李越忘恩负义，而是实在无能为力。实话与您，这事儿并非是刘瑾媚上，而是太子自己的主意。”
王岳一愣，他不敢置信道：“我等侍奉太子如亲爹娘一般恭谨，近日也无触怒殿下的地方，他怎会……”
月池长叹一声：“殿下为监国计，特地去翻阅了《大明会典》。这一看，就发现了端倪，宫中靡费一年比一年增加，可主子们一年所用，却至多不多数万两。这贪污得，实在太过了。”
她对上王岳陡然惨白的脸，补刀道：“圣上连延寿塔都停建，就这样，国库却还是空虚。殿下因此勃然大怒，对司礼监的诸位公公，也失去了信任。所以，才打算培植刘瑾，给他极大的权限，想让他给阖宫换一次血。”
王岳霍然起身：“这、这太过了！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万岁还在呢，殿下怎么会……”
月池将他按回座上：“我今天就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山陵崩，碍于三年无改父道，反而不易大刀阔斧。可万岁如今还在，您是宫里的老人了，咱这位小爷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万岁爷会叫人给他搭梯子，更何况这等小事。”
王岳倒吸一口凉气：“不成，万万不成。刘瑾这个老东西，当年咱们怎么把他下狱，如今何妨故技重施。咱家听说，他在东宫也颇碍您的事，您难道就不想……咔！”他将白白胖胖的手掌放在脖颈上一横。
月池微微摇头，昏黄的烛火为她的玉面镀上了一层蜜色：“没了刘瑾，还会有旁人。关键是在殿下自个儿，如他不改主意，您是杀不完的。”
王岳腹诽道，废话，要不是为这个，咱家何用半夜爬你家的墙。李越对太子的影响力毋庸置疑。
王岳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咱家是无能为力了，只能求您助我一臂之力。只要您肯帮忙，您想要什么，我都能给您弄来。”
月池面上一派和煦，可说出的话却给王岳碰了个软钉子：“您想错了，自来只有我们顺着他的意思，何曾有他为我们改变主意的时候。再说了，您见过有撤回的诏命吗？”
王岳咬牙：“按你的说法，咱家只能任人宰割了？！”
月池沉吟片刻：“其实，也不是没有挽救之法。”
王岳激动地攥住她的手：“怎么说，只要您肯指点迷津……”
“免了，免了。”月池失笑，“我这出得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为今之计，您只能断尾求生，弃卒保帅了。”
她对着王岳略显茫然的脸：“自己先查，做出些成效，一来讨殿下欢心，二来自己动手，也能把握分寸，避免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刘瑾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更清楚。”
“可这、这，这太险了。”王岳万分迟疑。
月池道：“公公莫不是舍不去银钱，要知，只要大权在握，自然财源广进，可若是无权在手，便好比小儿持金过闹市，人为刀俎，你为鱼肉。”
王岳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月池对满面寒霜的时春和贞筠摆摆手：“快去睡觉吧。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往外露。”
贞筠一跺脚回了屋，时春冷笑一声：“你救我回来，原来是想让我给你当条看门狗。”
月池道：“我的确需要护卫，也需要了解漕运情况，但这些并不是非你不可。我救你，是因为我尚存善心。我并不欠你什么，反而是你，救命之恩，难道就不思图报吗？”
时春只觉脸上发烧，她咬牙道：“那就让你的朋友下次走正门，否则要是一不留神被捅穿了脖子，你可别怪我恩将仇报！”
月池颔首，眼看她如一阵风似得冲进房间。这一夜的波涛汹涌待到晨光初至时便消融至无形。月池又一次起身准备入宫。王岳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人，她今天得在刘瑾那边再烧一把火。
说到底，王岳是关心则乱，事关一己之身，立刻失了往日沉稳。满宫太监只怕连一个干净的都没有，纵使弘治帝乐意，朱厚照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杀光，就算再换上一批人，经过刘瑾的手，难道还能清如水，明如镜不成。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以刘瑾逼这些大铛自己动手，毕竟这宫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还是老手来，容易见效。

第86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年轻人，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 月池入宫见到刘瑾后，方知自己是多虑了。刘瑾竟然穿上了斗牛补服。宫中规矩，凡司礼监掌印、秉笔， 及乾清宫管事之耆旧有劳者， 皆得赐坐蟒补，次则斗牛补， 又次俱麒麟补。凡请大轿长随，及都知监，戴平巾。有牙牌者，穿狮子鹦哥杂禽补。【1】刘公公前天还穿着狮子补，朱厚照一句话就让他着六品太监的麒麟补， 谁知衣服都没暖热，他今儿居然又穿上了正四品的斗牛补子。多少太监熬了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际遇， 他却能一步登天，扶摇直上，这让旁人怎能不嫉妒。月池更感慨的是，太子爷真是好手段。不过一件衣裳，就能搅得紫禁城翻云覆雨了。
司礼监的诸位公公们果然坐不住了。身为太监，如花美眷成了泡影，子孙后代也不能指望， 一生唯二的盼头，就是手中权柄和死后的声名。可刘瑾这么一来， 他们这两样说不准都要落空。
司礼监衙门内堂中，大太监李荣端坐临窗大炕上，靠着大红绫福寿纹靠背， 戴义坐在他身旁， 在炕的西侧下首是两张花梨藤心扶手椅， 上设银红暗花缎椅搭。萧敬、王岳都坐在其上。李荣是宣德年间出生，迄今已是七十四岁高龄。他在成化爷时就入司礼监，钦赐蟒袍玉带，还允许宫中跑马，若论权相当于外廷的二品部院大臣。他在往年也是雄心勃勃，可在同僚大太监李广自尽后，他便歇了更进一步的心，只盼留住今日的脸面，等着荣归故里。
而戴义虽也早入司礼监，着蟒袍，但因醉心琴艺和书法，随着年事渐高，一心只扶持自己的徒弟萧敬。戴义善琴，天下闻名。往年南边有一才女，寻他斗琴。可在戴义弹完之后，她却自惭形秽，当场摔碎自己所带的古琴，终身不再奏乐。戴义之妙音，可见一斑。除了琴艺，他还写得一手绝佳的小楷，堪称是一流的书法家。萧敬正是深得老师书法三味，这才在文书房出头。可因着刘公公的一件斗牛服，到底把这两位都惊动了。
李荣端起一旁的银奶茶壶为自己倒了一盅奶。他动了动干瘦的手：“都喝点暖暖身子吧，这是奶子房今早刚送来。”奶子房的正经名字是礼仪房，为司礼监直辖，皇室宗亲的乳母都由其中选派。时人都觉人奶最养人，这些司礼监的大铛们，怎能不享受这些便利。戴义微微颔首，还要了一碗雪白的茯苓霜来用人乳冲调。萧敬不爱这些，只微微抿了一口，王岳魂不守舍，一饮而尽后，就沉默不语。
李荣慢慢将一小碗奶喝光之后，方开口道：“不过是一点小事，瞧瞧你这个样子。”
王岳闷声道：“您是没听见李越说得那些话！”
李荣道：“说来听听。”
王岳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李荣听罢道：“太子是有心放人一马。”
王岳皱眉道：“可他要求的这也太……我们要真去查了，那以后谁还敢在咱手下做事。”
萧敬道：“其实整顿一下，也并非是坏事。有的人做得委实太过了。”
李荣摆摆手：“不必那么麻烦，抽几个人交差也就是了。”
萧敬一愣道：“公公，殿下聪慧，这样恐交不了差。”
李荣颤颤巍巍道：“这样当然是不行。还得把钱凑出来。李越话里话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殿下手里压根没有真凭实据，此举就是为了弄钱。年轻人，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把事办妥，他一高兴了，就不会找咱的麻烦，等他忘这桩事，以后慢慢找补也就是了。麻烦的倒是刘瑾那边。”
王岳恨恨道：“您说得是，那个狗东西！”
戴义悠悠道：“我倒不觉得。他一个连内书堂都没进过的奴才，即便日后进了司礼监，也不能一手把批红都揽完吧。化干戈为玉帛也就是了。”
李荣看向他：“你是说讲和？”
戴义道：“本来也没结仇啊。”
整个司礼监和刘瑾不对付的只有一个，王岳眼睛就同凸眼金鱼似得：“不成，此人狼子野心，一旦得势，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
李荣心知他是担心自己，他道：“那就先合作一时。刘瑾是个聪明人，不会傻到把弄钱的路子都堵死，否则等到他上台，不就只能喝西北风了。咱们给他送点礼，交几个人给他，他既在殿下面前得了脸面，咱们也可平安无事。”
这倒是个好主意，戴义和王岳都应了。萧敬暗叹一声，整个宫中的宦官都是既得利者，他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吧，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刘公公比他们还要有经济头脑，他同样也是看都不看那些珠宝首饰一眼，反而直接要分红。这说得是各衙门太监的孝敬，须得分给他一部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王岳恨得牙痒痒，可碍于把柄在他手上，不得不割肉放血。宫中的大铛们达成了一致，这才开始轰轰烈烈的查账活动，不过动静虽大，却没伤筋动骨。唯一真正变化的是刘公公鼓鼓囊囊的荷包和蒸蒸日上的地位。
月池不得亲随办差，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她还是经李东阳点醒，方知又上了套。自昔年六科廊言官群情激奋上奏，引得朝野动荡，李东阳身为首辅，却无计可制之后，他便开始树立自己的威信。他选择的方式较为柔和，是在自己府中怀麓堂举办文会，会上不谈政事，通过点评诗文，来以才服人。月池碍于朱厚照，不敢次次都去，但时不时也会参加。
这次她入座，尚见几个新面孔。她推了推一旁的李梦阳问道：“献吉兄，这些是何人？”
这李梦阳说来也是个苦命人，弘治六年为乡试解元，弘治七年为进士，一入官场就当上了户部主事，按理说前途是一片光明灿烂。可他嫉恶如仇，公然上奏弹劾张皇后的两个弟弟——“招纳无赖，网利贼民，夺人田土，拆人房屋，虏人子女，要截商货，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弘治帝为保妻弟将他暂时下狱，他在狱中差点被寿宁候和建昌伯的人弄死，惹得朝野愤怒。弘治帝方能堵住张皇后的嘴，将他又放出来官复原职。经过这场牢狱之灾，他更加瘦骨嶙峋，凹陷的面颊上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月池成功让张氏外戚子弟被发配出京，自此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做人，无意中也为李梦阳出了口恶气。李梦阳为此对她大为赞赏，二人平辈论交。
李梦阳道：“你想是没见过，他们都是庶吉士。”
明代成例，选进士于六部诸司及翰林院之下观政。翰林院之下者称庶吉士，六部之下者称观政进士。庶吉士又称储相，为天子近臣，其中佼佼者，更是会进入内阁。
月池道：“原来如此。”她日后，估计也是如此。
李梦阳看出了她心中的想法，笑道：“以越弟之才学，想必明年也会入庶吉士之列了。”
月池忙谦虚道：“献吉兄又说笑了，我连举人功名都没有，哪里还敢想其他。”
李梦阳道：“你在宫中由当世大儒授业，一个举人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说不定还有连中三元之望。”
越说越夸张了，这种年纪连中三元，除非朱厚照给她一路后门，要真能这么个开法，他还不先紧着自己。月池连连道：“不敢妄想。今年乡试若榜上有名，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两人正切切私语时，李东阳也正与庶吉士们说笑。他们刚刚拜见李东阳，口称：“阁下李先生。”之后，李东阳就给他们出了道题：“说起老夫这里有个对子，想请诸位对个下联。”
这群人本就是为了在李东阳面前露脸，当下屏气凝神听阁老出题。谁知，他来了一句：“庭前花始放。”
这上联听起来平平无奇，无甚奇处，可李东阳蜚声海内，怎会一开口就出这么个平庸的题目，必是内有玄机。在场众人个个冥思苦想，无一敢率先开口。就连李梦阳也是如此，他念叨道：“不是拆字联，不是合字联，偏旁也没有问题……”
月池也没发现端倪，可在她对上李东阳略带调侃的神情，忽而明了，笑道：“这下联不是早就出了吗？”
李东阳笑意更浓：“怎么说？”
月池莞尔：“庭前花始放，阁下李先生。”
阁下对庭前，花对李，始放对先生。语境一变，“阁下李先生”立刻就由敬称变成了楼阁下的李树最先生长。对子不难，难得的是其中的捷才和幽默。这么一说，众人都回过神时，一时都放声大笑。
李东阳赞道：“李越颇有慧骨。”
月池道：“不敢当，只是名师高徒罢了。”她说来也算是李东阳的学生，这句实际是在说，都是先生教得好。
李东阳一时乐不可支：“真是辩口利舌。这份聪明可不能只用在贫嘴上，待会要瞧你的诗做得如何。”
月池点点头：“学生必定尽力而为。”
本以为秋高气爽，不是咏菊，就是写桂。谁知，因有庶吉士在场，李先生便让大家以一物来言志。月池本想写一首剖白忠心的应制诗，谁知拈起笔时，写出来的却是：“微命苦海间，一任风波恶。吾愿为精卫，衔石平巨壑。”
众人交口称赞，既为她的才华，又为她的志向。李东阳见状却道：“写诗重在字斟句酌，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意思虽有，但因词句不当，尚浮于表象，微及深入人心。”
月池躬身领训，待到文会散场时，她就以向先生请教为由，顺势留下，接着随李东阳入庭院赏花。李家庭院中霜菊颜色愈好，观之悦目清心。月池看到这些贡品，自然而然就提及内宫查账之事。出乎她意料的是，李东阳并无喜色，而是无奈道：“往年并非没有裁剪用度过，可没过几年，便会故态复萌。”
月池道：“此次是二虎相争，应当会好些。”
李东阳闻言脚步一顿：“那可未必。这里头，莫非又有你？”
月池微微颔首：“国库空虚，总得想法子解决。”
李东阳叹道：“你实在是太莽撞了，禁宫之事，也敢插手。幸好太子不怪罪。”
月池道：“您适才说，那可未必，莫非您知道其中玄机？”
李东阳摇摇头：“端看刘瑾如何向太子交差，如果是只汰人员，不变章程……若变了章程，他又从何处牟利，倒不如趁此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
月池悚然一惊，这倒真是刘瑾干得出来的，她哼道：“他想得倒美。”司礼监的人岂会甘心，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
李东阳摆摆手：“千万谨言慎行。内宫之事千头万绪，非其中大铛，不知其奥妙。若你一头碰进去，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
月池道：“难不成任由这些竖宦贪污？”
李东阳道：“要等待时机。明年就是太子大婚了，届时太子妃入宫，说不定会有转机。你忘了诚孝张皇后的旧事了吗？”
月池心念一动，这说得是仁宗之妻，宣宗之母。昔年权宦王振意欲擅权，张太皇太后察其心思，时时将其召到宫中责骂，在她在世时，王振一直都是老实做人，直到她过世，方跋扈起来。这恰与月池之想不谋而合，她道：“是福是祸，是此张还是彼张，还得慎重选秀。您得挑既漂亮又温柔，既有主见，又善言辞之人。”
李东阳闻言皱眉道：“妇人当以贞静为要……”
月池道：“太子不会喜欢那种人。得不到夫君信赖，在宫中就是一个摆设，咱们还怎么能指望她整治宦官。”
李东阳道：“可若是颜色太好，殿下反而沉迷女色，这可如何是好？”
月池扑哧一笑：“学生就和您说句实在话，您不给他找，他自己就不会了吗？”
李东阳：“……”
月池又补充道：“挑国母还得挑国丈。”
这话李东阳倒是万分赞同：“正是，最好选书香门第，士人之女。”
月池点点头，书香门第的国丈起码不会再占武官职位了不是。两人再次达成一致，待到贞筠出来时，她就带着老婆告退了。

第87章 千里之堤毁于蚁
名落孙山。
就宫内削减用度一项， 月池并未打算听从李东阳的建议。未来的太子妃即便有吕武之风，刚入宫时也必是缄口不言。等她站稳了脚跟，开始出手， 太行山下原野的的白骨已然成山。而地方守备与禁宫中官看似分隔两地， 实际连成一线，如果不趁国库严重匮乏， 朱厚照真正下定决心，将太监们的根基打下，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那时再想动手，只怕就难了。不过她并不打算贸然出手，她打算先看看， 刘瑾的手眼是不是真能通天。
就在她潜心观察刘瑾的举动时，秋闱放榜了。饶是两世为人， 事关前程，她也不由忐忑，仿佛回到了当年高考时，恨不得腋生双翅，飞到济南府去亲眼看桂榜。可因着道路迢迢，她只得留在京城，等山东乡试录送到。心下焦虑不说， 她还得应对诸如张奕、李梦阳等热心朋友的关切：“阿越，顺天府桂榜上怎得没有你的名字？是不是弄错了？”月池只得说自己回乡考试， 心里则把朱厚照骂了个狗血淋头。
罪魁祸首皇太子本人倒是成竹在胸。金秋正是蟹肥时节。在满室菊花吐芬中，他一边品着膏蟹丰腴的蟹黄，一边优哉游哉道：“急什么， 板上钉钉的事， 难不成还能生变？”
月池狠狠掰开蟹腿， 倒下姜醋：“我们和您自是不同。”
没想到，这当真是一语成谶。一日清晨王华正上课时，萧敬忽然来传旨，说万岁召见。朱厚照当即连课都不上了，扯着月池就奔去乾清宫。他坐在辇架上一面催小太监，一面激动道：“八月二十九出榜，这都九月了，必定是乡试录送到，父皇要亲口告诉我们捷报了！这个王守仁，做事当真是拖沓，居然到现在才把东西送来。”
王总裁如听到这一番话，只怕也得在心底将他好好臭骂一顿。之所以拖到今日，还不是因为他！
这一次评卷，当真是险些取了王总裁的性命。在乡试第一场结束后，他望着清一色的朱卷，一时真个瞧不出端倪，加上同僚目光炯炯，他亦不能将这么多份卷子全部扣在手中，只得将其盖上小印，然后分送各房考。第二场和第三场则由掌卷官直接分送各房。明朝评卷制度，考生的试卷先由同考官批阅。“去取在同考，参定高下在主考”。
而同考官在评卷时，还会选出一定的正卷数和备卷数。所挑选出的正卷由同考官和主考官共同商议是否录取，如果主考觉正卷不符，则会要求同考在备卷中选取，而主考认为合格的正卷，则在上面批“中”字之后，考生这就算中了。但这并非是万无一失，被取中考生的三场卷要由监临官、提调官、考官、同考官共同排名，在这一过程中，有一部分考生的试卷同样会被黜落。
八月二十九日出桂榜是朝廷的规定，若是迟了，所有考官都要一并治罪。而今年应考的考生足有上千名。王阳明纵然心如火焚，也只得先把卷子改出来再说。一行人排完所有的名次，李越的名字正在其中。她的四书义得评：“精纯典雅，独超众作，佳士、佳士。”【1】其策论则被赞为：“开阖有法，末乃归术心，其秀自见，宜录以式。”【2】
若按前两场，本当取在前列，可因第三场对山东乡情的了解实在匮乏，批阅的同考官甚至怀疑她是冒籍，特特查阅了她三代籍贯。还好这是弘治帝亲命做下的手脚，这才糊弄过去，但名次就只取在第二十三名。至于太子爷，而王总裁将一众正卷从头翻到尾，居然都没看到朱寿的名字。太子居然落榜了！
若是一般考生，落榜也就罢了，可这位爷素来胡搅蛮缠，王阳明觉得必得把他的卷子找出来亲看一次，方能应付他的责问。于是，王总裁就在深夜避开同僚，点着烛火，手持小刀，一份份地拆墨封，把眼睛都熬红了，这才在这一千多份考卷中找到了他。
他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越读越心惊，太子的四书义虽然平平，但试论、诏诰表内科、判语所答具是切中肯綮，堪称佼佼者，再怎样也不该落榜才是。他于是持此卷去问同考官，同考以看着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说王总裁，您想必是太累了，这卷子答得是不错，可他犯了一个致命之误。”
王阳明又一目十行看了一遍，只得道：“还请赐教。”
“犯讳了啊！”同考朗声道，“没把他的卷子贴到贡院外，都是我慈悲为怀了，若要录取，是万万不行的。”
王阳明瞳孔一缩，在读第三次时，终于看出这是犯了谁的讳，他不由仰天大笑。这就叫苍天有眼，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王总裁只觉一扫近日的低迷，忙速速写好奏本，并乡试录一并送往京城。
乾清宫暖阁内，由于地龙烘烤，遮掩严实，药香经久不散。弘治帝拥着锦被，卧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一旁服侍的太监时时替他润泽嘴唇。可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容光焕发，眼中也带着深深的笑意。
月池叩首得见龙颜不由一怔，难不成朱厚照真中解元了？朱厚照也如是想来，他握住了弘治帝苍白的手，忙问道：“父皇，是不是山东的桂榜出来了？”
弘治帝微微颔首，然后笑着说：“李越中了第二十三名了，至于你嘛……”
他故意顿了顿，朱厚照更是急切，忙摇着他的胳膊道：“父皇，别卖关子，快说吧。”
弘治帝脸上笑意更甚：“你落榜了。”
月池不由瞪大双眼，朱厚照闻言一跃而起：“我就知道，我一定能……”
他的欢呼卡在喉头，愣愣地看着弘治帝：“……您适才说多少名来着？”
弘治帝不由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岔了气，连连咳嗽，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方道：“名落孙山。”
朱厚照怫然变色，面沉如水。月池也道：“万岁，是否是弄错了？”
弘治帝对着朱厚照希翼的眼神，摇摇头：“千真万确。”
“一定是王守仁！”朱厚照勃然大怒，“这个老匹夫，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来人，立刻把他押解进京，孤要重重治他的罪！”
弘治帝忙拦住他道：“这可怨不得人家王守仁，是你自己的缘故。”
朱厚照眉头深皱：“您就别替他遮掩了。”
他拿起乡试录翻到最后一页，义正言辞道：“您看，连策论写成这样的人都能中，更何况是儿臣！分明是王守仁故意暗箱操作，才让儿臣落榜。”
弘治帝一时失笑，他将朱厚照的卷子递给他：“你且瞧瞧，你没有避讳。”
避讳是指为表对皇亲和尊长的尊重，其姓名不得直接说出或写出。弘治七年亦出规定，“文字回避御名庙讳，及亲王名讳，如有违犯行斥落惟二名不避讳。”【3】
朱厚照与月池面面相觑，月池道：“是不是父、祖父、曾祖父的假名？”
朱厚照断然否决：“你成天念叨，孤早就记住了。”
“那就是御名庙讳？”月池又问。
御名是弘治帝的姓名，庙讳是已故帝王的姓名。朱厚照火气更炽：“年年太庙祭祀，孤还不至于忘本如此！”
月池转念一想也是，以朱厚照的记性，总不能连爷爷、太爷爷什么的名字都记不住吧。那是为甚。她从朱厚照手中拿过试卷。朱厚照还在动怒：“此人当真是不知好歹，儿臣可是在号房呆了三天。那里面又臭又暗，吃得都是烧饼，喝的只有凉水。儿臣连手都写疼了。他居然让我落榜！”
弘治帝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正要劝慰朱厚照时，月池忽而道：“我知道了！”
朱厚照霍然转身：“你知道什么了？”
月池极力忍笑：“臣知道，您没有避谁的讳了。”
朱厚照重哼一声：“是谁！”
月池指着卷子上被圈出来的厚，终于掌不住笑出声来：“您没避自己的啊！”
太子乃国之储君，姓名自然也在避讳之列。朱厚照把旁的规矩记得牢，可到了自己的大名，一时不就疏忽了吗？
朱厚照的脸色一时是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弘治帝靠着床捧腹大笑，月池也是笑岔了气，靠着高几一时都要立不稳了。朱厚照的脸涨得通红：“你们都别笑了！都不准笑了！”
弘治帝连连道：“好好好，父皇不笑了。其实，这也是小事，你若是还想再考，父皇再帮你混进去一次也是了……”
朱厚照嚷道：“再也不考了！什么鬼东西！”
弘治帝又忍俊不禁，忙定了定神道：“那咱不考了。这样，明年殿试，父皇让你去监考，把威风找回来，怎么样？”
朱厚照一愣，对哦，直接这样，不就好了吗，他何必还亲自去考呢！这般一想，他只觉胸口气闷更甚。弘治帝摸摸他的头：“监考也得好生温书呐，不然问不出问题，点不好状元，那亦是失了颜面。”
朱厚照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再陪弘治帝说了一会子话就告退了。弘治帝见他如此，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嘱托月池道：“好生看顾太子，替他找些乐子开怀。”
月池躬身领命。太子爷意气风发出端本宫，蔫头耷脑地回来，连午膳都不想进了，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谷大用等太监在床边跪了一地，他听得嫌烦，让他们全部滚了出去。月池就在此刻掀帘入内，他已经把头蒙起来了。月池轻轻拉下他的被子，朱厚照一见是她，怒道：“孤不想听劝！”
月池一本正经道：“臣不是来劝您的。臣是想告假，虽说名次不高，但毕竟中举有了功名，再怎么也得宴请亲朋好友吃一餐便饭庆祝庆祝……”
朱厚照霍然起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
月池一时笑得眉眼弯弯：“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况是太子。再说了，您的才学还是得到认可的，您瞧，王先生还把您的策论当做范文了呢。”
朱厚照接过书册一看，哼了一声：“还算他识趣。”这下心情已是好转许多了。
“再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万岁为了宽解您，特许您出宫呢。您就不想出去玩玩吗？”月池又哄他。
朱厚照哼哼唧唧半晌：“出宫有什么好高兴的，还不就那样！”
月池道：“那既如此，您还是休息，臣就告退了。”
月池刚起身，手就被他拉住，他的双眼亮晶晶得，就像大福圆滚滚的狗狗眼：“去哪儿？”
月池回眸：“潭柘寺的枫叶红了，听说那儿许愿也甚是灵验，不如去看看。”
朱厚照想到弘治帝的病体，点头答应。

第88章 百尺之室焚于隙
可见这群蛀虫到底有多肥。
“他们去了潭柘寺？”刘瑾如是问道。他此刻所在的是他在宫外的宅院。这间小厅， 在一番堆金叠玉后，一扫往日的小家子气，一应家俱全部换新。大至刘瑾身下的红雕漆五蝙罗汉床， 小至他手中的金鎏杯， 无一不华贵精致。就是地上踩得地毯也是金银线边勾边，厚实栽绒为底， 一踩上去仿佛踏在云端上。
魏彬应道：“正是，一个文官，居然也学咱们的做派，带着爷去嬉游。”
刘瑾呸了一口：“他是狗急跳墙了。看着我受爷的看重，一时心底发慌。”
魏彬闻言道：“那要不要……”
刘瑾摆摆手：“随他去。爷越来越大了， 哪里是出去逛一逛就能满足的。咱先把这些差事办好，等到人送来了， 那时才有好玩的呢。”他原本打算借这次科举诬赖月池作弊，连关系都打点好了，谁知她居然棋高如此，让当朝太子陪他去考试！这叫他的满盘计划都落了空。刘瑾也彻底明白，李越最大的依仗就是太子，与其对李越下手，不如在爷身上做文章， 只要爷“移情别恋”，李越哪里还有狂的资本。
跟着刘瑾一同鸡犬升天的魏彬如今对他是服服帖帖， 当即躬身道：“都听刘哥您的。”
刘瑾随意地点点头，又问：“各地镇守太监们，可都到齐了？”
魏彬道：“都差不多了。刘哥， 似李祺， 一道京就给你递帖子， 你为何不见呢？”
李祺是原内官监太监，后被弘治帝派出，分守湖广行都司并荆州、襄阳、郧阳三处府州县卫所。
刘瑾哎哟一声：“若是邓原、麦秀递帖子，我还敢见见。李祺，还是算了吧。”邓原奉命镇守福建，麦秀奉命镇守浙江，这二人素以廉洁守法闻名。至于李祺一进京都递帖子，不是心虚是什么。
魏彬眼珠子骨碌一转，又劝道：“刘哥，俗话说，湖广熟，天下足。他在这等膏腴之地当差，手里可是宽裕的很。我听说他可是准备了一尊金无量寿佛准备送给您，您难道就……”
刘瑾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彬儿，你不是又收钱了吧？”
魏彬一惊，他腆着脸道：“没有，怎么会……”
刘瑾重重拍他的肩膀：“我给你说过多少次。荣华富贵虽好，可关键要有命来享。不要和爷对着干，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魏彬嘟囔道：“可是，爷让咱查账，您还不是……”
刘瑾啐了他一口：“爷要钱，我替他弄钱，他要抓贪，我抓了，这还不够吗？”就算要牟利，也得先把上头伺候好了再说吧，脚还没踩稳就明火执仗地来要钱，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魏彬道：“可是，爷只说让镇守太监回京述职，也没说要把他们全部撤了啊。说不定爷根本就不想撤呢？”
刘瑾抬手又是一巴掌，可在将魏彬打了一个趔趄后，他却动作一滞，似有所悟。魏彬只见他霍然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他有些害怕：“刘哥，是我错了，我现下就把东西退回去……”
刘瑾却举起手道：“等等，先甭退。我们先看看。对了，万岁的身子，到底如何？”
说到了弘治帝，好歹有几分对天子的敬畏之心，魏彬也不由一哆嗦，他上前低声道：“葛林那帮人嘴紧得很，我费了老大劲都得不到一句准话。但瞧着他们的神色，似乎真是不好了。”
刘瑾的目光一时亮如鹰隼：“有没有说是多久的事？”他是在问弘治帝大概多久死。
魏彬咽了口唾沫：“听神宫监那边说，已经备下了。”这是说寿材，即皇帝的金丝楠木棺椁。
刘瑾的心一时狂跳，若真是山陵崩，那就是太子登基。难怪，王岳那群老狗会主动服软。不过他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他们要踩着他上位，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瑾因此更加细细斟酌，直到十月初四日，宫眷内臣换穿纻丝时，他方来交差。此刻端本宫中石榴、秋菊等花树，都连盆放入地窖中，取而代之的是各色珠翠所制的盆景。譬如朱厚照屋里的高几，就摆上了碧玺桃树盆景。錾金为盆，香木为干，碧玉为叶，芙蓉石、碧玺、蜜蜡等红粉宝石为桃花，远远望去，真如三月春桃一般娇艳美丽。月池轻抚花蕊，只听刘瑾铿锵有力道：“……奴才这次查检贪污七十多万两，所拿污吏有十余人，他们的名册及贪污数额俱在账目之上，还请爷过目。”
朱厚照将账本仔细翻过一遍后，便赞道：“你做得很好，不枉孤对你予以重任。这次可想要什么赏赐？”
刘瑾忙叩首道：“为爷办差，为国尽忠是奴才的本分，哪里还敢要赏赐？”
朱厚照微微抿唇：“尽是虚言。江南进宫的纻丝已至，就先赐你十匹去裁新衣。如今太仓吃紧，待到熬过这段时间，等明年开春，孤再重重赏你。”
刘瑾一时春风满面，又磕头谢恩。见他如此，朱厚照的心绪亦是一扫往日的沉郁。他将这个好消息禀报给卧病在床的弘治帝后，还去校场上射了十来箭。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月池渐渐沉下去的心。朱厚照下令将刘瑾列出的名册人员当众廷杖至死，可素来与刘瑾针尖对麦芒的王岳，此次却无任何异议，见了朱厚照甚至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他们早就在背后达成了一致，这十几个人是司礼监默许的弃子，这七十万两也是为了顺朱厚照的意，以求他消停。随意拿出糊弄都能有这么多银两，可见这群蛀虫到底有多肥。
而朱厚照似乎也真被糊弄过去。他听从李东阳的举荐，改派右佥都御史张缙负责赈灾事宜。至于入京来的镇守太监，他是既不召见，亦不下令处置，像是全然忘了这群人。
而月池焦灼的心神，又被陕西杨一清近来的奏报攫去。八月至九月，陕西境内的泾阳、咸宁、长安、三原等县一直无雨，土地干旱，当地所种麦、豆严重缺水，已经枯死大半，请求朝廷减少今年的赋税。明代地方一旦受灾，就只能指望中央救命。各省虽有储备仓，为籴谷收贮，以备赈济。但由于吏治败坏，永乐年间官仓就已经是“十处九空，甚至仓亦无存”。
弘治帝知道官仓指望不成，便命由地方殷实大户掌管社仓，在大灾发生时，进行民间救济。然而，这次旱灾由四月便起，耗到今日，社仓估计也熬到尽头了，所以杨一清才会主动上书。可中央的救灾办法，也无非是蠲免和赈粜两种。蠲免是免除灾害之地的赋税。赈粜是朝廷调度粮食至灾区，以平价卖给当地的百姓。这二者都能为政府节省的物质储备和钱财。可能救的人只是那些家有余产之辈，连钱都拿不出的赤贫之人，就只能活活饿死。
四方的灾情，宫廷的奢靡，犹如冰火两重天，让她日夜煎熬。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她一定要做点什么。月池回头看到正背对着她的朱厚照，悄悄将自己腰间的琉璃佩解开，琉璃坠地，一时摔成几块。
殿中之人都被这声响惊了一下。朱厚照也放下手中的奏本，看了过来：“怎么，你这唯一一块拿得出手的佩饰也没了。”
月池眉宇间颇有懊恼之色：“快到年节了，腰间总不能空空落落，只得再买一块了。”
朱厚照一哂，对一旁的高凤道：“去取几块玉佩来。”
高凤闻言为难道：“可是您的玉佩，大多都有龙纹……”
朱厚照摆摆手：“不碍事。”
果不出她所料，月池心下暗喜，嘴上却道：“谢殿下恩典，只是服饰逾制乃大罪，臣万万不敢僭越。”
朱厚照道：“你还有不敢的？罢了，若让你就这般空手而归，岂不是白费了一块佩。”
怎觉他又是意有所指，月池心下正犹疑间，高凤已然捧了茶盘上来，搭着鹅黄缎子，其上托着十来块玉佩。月池触目所及，有蟠龙环佩，夔龙纹佩，镂雕螭龙纹佩，青玉朱雀纹玉佩等等，形态各异，工艺精湛，一时只觉眼花缭乱。
朱厚照挑挑眉：“挑一块吧。”
月池心思一动，当然不能真拿一块龙纹的走，得挑一块既能显身份，纹饰又较寻常的。于是，她谢过朱厚照后，挑了一块玉鸟形佩。她自觉玉质温和厚重，纹饰简单大方，孰不知刚一指这块，高凤就倒吸一口冷气。朱厚照失笑：“你倒是会选，这是殷商时期的古物。当世只此一块，乃稀世之珍。”
月池一愣：“那臣换一块。”
朱厚照道：“就这个，若换了旁的，别人也不认识了不是。”
这下月池百分之百确定，他真是看出了什么。好歹也算是三载竹马青梅，她犹记当年在这宫中练字时的惨状。他最厌恶的事之一就是，被人欺瞒。月池心思电转，索性先试探他的心意。

第89章 整顿乾坤谈笑事
某是来特地找您合作的。
而在她微露想与朱厚照聊聊的意思时， 他似也颇有谈兴，欣然应允。他们漫步在宫后苑中。宫后苑是紫禁城三座花园中最大的一座，不同于漫山红遍的潭柘寺， 其中遍植松柏， 古木峥嵘，四季常青。另有正迎风招展的风仙、木槿及海棠等等。饱满的花朵在午后和煦的日光下愈发秾丽。月池踏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这些打磨圆润的石子无不色彩缤纷， 且都组成了栩栩如生的图案。月池一面赏红粉冷翠，一面看地上的图案，倒也觉妙趣横生。
朱厚照忽而问道：“前面就是钦安殿了。你可要进去拜拜？”
月池抬头一看，只见佳木葱茏中，重檐盝顶， 渗金宝瓶与琉璃瓦顶交相辉映。钦安殿位于宫后苑的中心，其中祭祀的是道教神明真武大帝。月池摇摇头：“匆匆而来， 就不进去叨扰了。不过，说起道教，臣倒又想起一个故事。”
朱厚照心道又来了，虽明知她另有所图，可总是被吸引。他侧头看她，如往常一般道：“说来听听。”
月池道：“这个故事出自《王氏纪闻》。说是唐时张守珪镇守范阳时，檀州密云令有一女， 年方十七，瑰姿艳逸， 乃万中无一的绝代佳人。可惜正因美貌，长年为鬼祟侵扰。密云令遍寻高人都无法驱除，直到听人说， 密云北山中有一黄衣道者， 已有数百年的道行。密云令闻言大喜， 亲自到山中去请这道者。道者应邀而来，果然法术高强，将一应邪祟全部除尽。密云令十分欣喜，厚赠钱财答谢道人。本以为女儿从此就与常人无异，可以正常婚嫁。谁知，没过半个月，其女夜寝时又在迷糊间与人……”
朱厚照接口道：“她又被人迷奸了？！”
月池颔首，他这么激动是闹哪样……她继续道：“每晚那人到时，女子便不省人事，那人离开时，女子又一切如常。就这般过了许久，女子实在畏惧，告诉了父母。密云令便埋伏在闺房内，等到晚上床动时，他就奔进去，在床上果然抓住了一个人。殿下不妨猜猜，是何人？”
朱厚照挑挑眉：“就是那北山的道士吧，见色起意，依仗道术入内与这小姐……”
月池忽略他脸上的神色，点头：“正是。那道士被抓，哭诉道，‘自居北山六百载，今年已是千岁。谁知见到小姐后，心旌神摇，自抑不可，故而以道术隐形，出没闺房中。今日被抓，是乃罪有应得。’密云令便将此人杀了。”
朱厚照面露惋惜之色：“真是可惜，这等奇术，不得流传后世。”
月池嘴角抽了抽：“这不是您当说得话。”
朱厚照斜睨了她一眼：“这种故事，难不成就是你当讲的了？”
月池道：“臣只不过是想告诉您，人性是世上最不可信之物，只要诱惑够大，他们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背弃。只要获利足够，好人可能会变坏，坏人甚至会更坏。所以，将希望寄托在人性之上，就如同将广厦立于浮沙一般，极不可靠。”
朱厚照深深地凝视她，这个故事果然是意有所指，美女是指宫廷财政，鬼祟是原本太监中的贪污者，而北山道者则是刘瑾一帮人。李越是在告诉他，更换一批管理财政之人于大局并无多少裨益，新换上的这批人，同样会为利所惑，继续贪污。
月池只听他道：“你不似儒生，倒像是韩非一系的门人。”
她答道：“儒皮法骨，皆是如此。只是您，您当更不似才是，怎么如今，又开始信奉克己复礼起来。”
朱厚照大笑出声，面如秋月，眼如点漆，半晌笑声方止，他悠悠道：“盖因鬼祟众多，无法根除。不论内外，皆是如此。你怎么能指望，鬼开口说出自己的弱点呢？”
月池皱眉：“那可未必。只要您愿意试试。”
朱厚照看向她腰间的玉佩：“孤已然应允了。”
月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鸟形佩，不由眉目舒展，她拱手一礼：“谢殿下恩典。”
朱厚照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绪翻滚，年不过十六，就能说出这一番话来。他又非大家出身，难不成真有所谓宿慧，命当做凤凰池上客？不，这般断言，还是为时过早，倒不如试试他的斤两，看看李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想罢，他便抬脚往回走，谁知刚走了几步，见花朵娇艳，又心生懊恼，糟了，怎么忘了问他北山道者入内细节呢！
月池去找了被降职到千户的石义文。石义文一见她来，端得是阴阳怪气，盖因在山东犯事之后，他苦苦向月池求帮忙在太子面前美言保他的官职，月池却婉拒了。他眼角一斜，酸溜溜道：“这是哪阵香风把您吹来，贵脚踏贱地。”
月池安然落座，道：“自然是您石千户的时来运转之风。”
石义文心一跳，又心生怀疑：“下官不知您这是何意？”
月池解下腰间的玉佩，在石义文眼前晃了晃：“你在东宫多年，不会不认得这个吧？”
石义文悚然一惊，忍不住伸手去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殷商王公之宝，三千年的古玉，太子的爱物，怎会在你手上？”
月池道：“殿下赐我此物，自有用意。我问你，马永成现在何处？”三年前刘瑾使赵虎来杀她事泄，不仅赵虎殒命，马永成也被牵连罢职。八虎中资历最老的一个，就此被排挤出宫廷权力中心。
石义文一时也不知，忙使人去打听，这才知晓，马永成已被罚去守陵了。这倒好，不在宫中，把人弄出来也便捷。石义文瞪大眼睛：“你让我把人给你弄出来？”
月池道：“不是给我，而是给……”
她指了指上面，石义文狐疑道：“你不会是在诈我吧？”
月池道：“您大可进宫去问问呐。”
石义文暗啐了一口，要是能进宫，还用在此看你的脸色吗？月池又道：“去皇陵里弄出一个老太监而已，只是几天的功夫。富贵险中求，您要是连这点胆色都无，索性还是回乡养老去吧。我还是去找旁人。”
石义文一咬牙，登高而落的落差犹如万蚁噬心，使得他不甘心放弃任何一个起复的机会。他对自己犯下的大错也心知肚明，幸好殿下未免圣上忧心，没有说出实情，否则他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要想官复原职，更是比登天还难，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李越了。
石义文道：“李公子，那石某就再信你一回。”
月池点头道：“你放心，好好办事，不会教你没了下场的。”
石义文咧嘴，露出森森的牙齿：“那下官就等着了。”
当晚他就将五花大绑的马永成送进了月池家中。月池早在大堂等候，掀开黑布袋，就露出了马永成消瘦涨红的脸。马永成就着昏暗的灯火看到了月池的脸，一双肿眼泡更是瞪得同金鱼一样。月池摘下他口中的布条，替他解开绳子。马永成即刻挣扎着起身：“李越，你搞什么鬼！”
月池在红泥小炉上温上酒，微笑道：“今儿个第一次请您，故而小心了些。下次如您配合，这旅程就会轻快许多了。”
“还有下次？！”马永成又是惊怒又是畏惧地看着她，月池则毫不躲避，细细打量马永成，他的形容比当年的罗祥还惨，到底是年岁大了，又受不得皇陵清苦，两颊凹陷，皱纹密布，一身粗布，就这么支伶站着，就像被虫蛀空的老树。
月池不由叹道：“您真是受苦了。不妨坐下了，喝杯酒，咱们慢慢聊。”
说着，她就在小酒盅中倒上羊羔美酒。这是栾城的贡品，因加入了嫩肥羊肉与杏仁糯米一同酿造，故而得名。在白瓷杯里呈现出金黄之色，香气扑鼻，极为诱人。马永成啐了一口，端起小盅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咂咂嘴道：“嘿，至少是二十年的窖藏，最好的贡品。看来你非但没落魄，反而还混出头了。”
月池道：“托您老的福，如今深得殿下看重，又有举人功名，只待明年春闱高中，就能正式入朝了。”
马永成被这一番自夸噎了一个倒仰，他咬牙切齿道：“您都高升如此了，还找我这么一个无用的老太监的麻烦作甚？”
月池道：“这怎么能说是找麻烦呢，某是来特地找您合作的。”说着，她揭开桌上热气腾腾的铜炉盖，时春将薄如纸片的牛羊肉端进来。
月池道：“咱们边吃锅子边说。”
马永成看到锅中翻滚的乳白色汤汁，又见这些肉质鲜红，纹理清晰的牛羊肉，不由咽了口唾沫。他心道，他已落魄如此，李越要杀他，当真是易如反掌，何必还把他弄到这里来，干脆大吃一顿，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般一想，他就坐了下来，大快朵颐。月池一面抿酒，一面道：“虽风光无限，但有恶狗时时窥探，让我不得安枕。”
马永成动作一顿，双眼中射出寒光：“刘瑾？这个狗东西还在？！”
月池道：“岂止是还在，他还高升做了内官监监丞，钦赐斗牛补子，负责查检贪污，就连司礼监一时都避其锋芒。”

第90章 不惮豺狼塞衢路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贞筠。
马永成落魄至此， 却听闻仇人步步高升，这叫他如何不恨。他当即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暴跳如雷：“为何会如此！我对太子一片忠心， 他将好心当做驴肝肺， 却抬举刘瑾那个奸猾之徒！天莫不是瞎了眼，竟然如此清浊不辨， 赏罚不明！”
月池道：“这世道求神拜佛，终究无用。关键还是得靠自己。”
“靠自己？”马永成讥诮一笑，仰头又干了一盅酒，颤颤巍巍道，“我都是快七十岁的人。人生七十古来稀， 半截身子已入土。他却是如日中天，我能怎么办？”以他的心性， 纵有灰心，也不至于丧气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卖惨，希望能博得月池的同情。
月池对此了然于心，她道：“太子对他委以重任，他却借此大肆揽财，培植自己的势力。不用我说， 您也明白，这是犯了殿下的大忌。我本想在殿下面前揭穿此事， 但苦无真凭实据，故而方来找您。”
马永成疑惑地看着她：“我，我能做甚？”
月池这才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您是宫里的老资历， 宫中敛财的门路， 您当一清二楚才是。”
先前是她想错了， 本以为刘瑾与司礼监二虎相争，会揭露不少底料。谁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二者竟然达成了妥协。刘瑾为了未来的财路，只愿在表面做功夫，而王岳等出于长久利益考虑，亦甘愿向刘瑾低头。其他夹在中间的太监，既是既得利益者，又迫于群体压力，决计不会说实话。可改革宫廷财政，如无准确的信息，等同痴人说梦。
她起先也十分为难，可后来却灵机一动，想到了马永成这么个大宝贝。论年资，他甚至与萧敬相差无几，论地位，他又是落魄到了极点，只得远离宫廷，同时，他还与刘瑾有大仇。只要她以扳倒刘瑾为借口，再许以好处，不愁他不动心，将这红墙金瓦中的污泥全部吐出来。
马永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要把这些在爷面前全部戳穿，来个一网打尽？”
月池点头：“这样方能将他彻底打落尘埃呐。”
马永成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年轻人，不知死活。内宫十二监四司八局，上万太监的财路都被你断了。这些可个个都是人精子，一个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一人一巴掌更是能将你活活抽死。到时候，刘瑾是没了，你也甭想活了啊。”
月池斟酒，故意道：“我有殿下做靠山，还怕他们。”
马永成嘎嘎笑出声来：“殿下？自古男儿多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啊。特别是咱们这位，有用时他就可劲使唤你，无用时立刻就把你撂在一边。指望他，你还不如去求神拜佛呢。泥菩萨尚有三分香火情，他连这点儿情面都没有。”
月池不由莞尔：“您这话倒说得真心。看在您这几句真话的份上，我劝您，一五一十说出来。作为回报，我会试试找到您的命根子带出来。至于旁的，就不劳您操心了，如何？”
古人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可做太监的生前已经挨了一刀，只得求一个死后全尸，否则视为不孝子弟，不得进入祖坟。同时，他们相信，身体残缺的阉人，连地府都不收，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四处漂泊。出于这样的观念，公公们都对命根子看得极重。
可小太监的命根子在割了之后，却不能留在自己身边，只能放在了净身师傅处暂存。净身师傅会将这些“宝贝”放在石灰盆中储存，再用红布将石灰盆吊在空中，这就是所谓红布高升。等到太监发达了，就会来师傅这里赎回自己的“宝贝”。马永成自然也不例外，他还将自己的宝贝小心翼翼放在玉匣子里，摆在枕边，夜夜搂着睡觉。本以为，他已然了却来生之事，可平地一道贬谪的旨意，让他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紫禁城，命根子自然也落在宫中，不知所踪。马永成为此日夜焦虑，如今听到月池说会找回，哪有不欣喜之理。
月池看着他激动的神情，忙道：“您莫急，八字还没一撇。我只能试试，不保证能找到。”
马永成吸了吸鼻涕道：“只要你找，我就说。”
月池眼中精光划过：“一言为定。”
马永成这一说，就说了整整四个晚上。月池将马永成所述的细节归纳总结，最终得出公公们的生财之道，大体有三条。
一是加价谎报。主要是在工程营建时，谎报工程费用，赚取差价。马永成道，每每营建时，库藏出百万黄金，实际用在工程上的不过十余万两，若是库藏出十万金，实际所用则不过一两万。【1】据说，乾清宫的窗槅一扇，稍稍损害，维修估计就要五千两黄金。【2】
二是占役买闲。占是指兵册上有名，实际却无人，以此冒领军饷。役是指宦官仰仗权力，驱使军士为奴仆。买闲是指市井无赖，领受军饷，却逃避操练，为了免罪，便将军饷分了一部分给太监。马永成信誓旦旦道：“现今兵册上的三四个人，实际都是一个人，多余的钱，全部进了太监的腰包。”
三是直接偷盗，譬如宫中的茶叶，哪里喝得了那么多，大部分都是由管茶的太监偷出去卖掉。如果上头查问，就干脆点一把火把库房烧了，这样不就死无对证了。他们是管什么就偷什么。尚膳监卖人参，司牲内监就卖羊卖牛，就连皇陵里的太监都去倒卖陵墓里的大树。
月池气得浑身发抖，好一群榨取民脂民膏的吸血鬼！天下百姓饱受苦楚，这群混账却大口大口嚼着人的血肉而活，如不好好整治这些混账，她当真是妄受现代教育。为此，月池连熬了三夜，写了一封厚厚的奏疏，打算呈给朱厚照。可在临近出门时，她却又心生迟疑。有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全无真凭实据，就这般贸贸然去见朱厚照，他未必会相信，反而会惊动那些死太监，让他们及时消灭痕迹，说不定还会反咬她一口。
贞筠只见她立在门前，黛眉深蹙，正打算唤她，就见她径直走到火盆前，将她写了三天的东西全部丢进火里。贞筠吓了一跳，忙伸手将奏疏抓出来：“你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才写好的。”
时春冷眼旁观，讽刺道：“该不会是怕了吧，事到临头，又觉还是命要紧。”
贞筠恼怒道：“闭嘴，阿越才不是那种人呢！她必是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话如云破月来，一扫月池心头多日的灰暗，她微微一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贞筠。”
贞筠面上一烧，她垂眸道：“好歹也住了这些年了……”
月池拍拍手：“好了，快帮我找炭粉和眉笔来。”
贞筠仰头道：“你要那些做什么？”
月池挑挑眉：“我要带某人去开开眼界了。”
根据马永成的说法，十月初一日颁历之后，就是宫中太监们斗鸡的时候了。人在赌博之际，滥酒之时，心神动荡，丑态百出，恰能让太子看看，他以为在脚下俯首帖耳的狗，在私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幅嘴脸。
而被念及的朱厚照正在乾清宫服侍弘治帝喝药。舌头都已被苦得失去知觉的皇帝，喝药就同喝水一般自在。而在进完药之后，他便又退回被褥里，朱厚照笨拙地替父亲掖被角。弘治帝任由他动作，听着他每日重复地念叨：“父皇，今日感觉如何？”
弘治帝感觉肺部仿佛被疼痛扎成了筛子，一呼一吸之间，吸入的暖流如同热油，灼烧他的心肺。他笑道：“好多了。”
朱厚照面露喜色：“太医院那些人，到底有几分本事，只是天生骨头轻，必得吓他们几下，他们方能用心。”
弘治帝道：“他们已是尽力了，父皇这是胎里的毛病，根治不了。父皇昨夜又梦到你祖母了。她拿米糕给我吃，那时在安乐堂，有块米糕可不容易。”安乐堂是宫中生病的宫人和太监养病之地。说是养病，却既无医，又无药，实际便是等死而已。而弘治帝，作为金尊玉贵的皇子，却在那里长到六岁，连胎毛都未曾剃下。
素来嫌米糕都嫌粗糙的太子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弘治帝的双眼放空，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往事：“那可真甜。我让娘也吃，可她说她吃过了，一点儿都不饿……我知道娘没吃过，可我不敢违拗她，我要是硬给她吃，她就要生气……他们都说我是皇上的儿子，可我那时不觉得有什么好，正因为我是皇上的儿子，我们才会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还要时时逃命，避开万贵妃的搜查……”
朱厚照冷冷道：“万氏实该千刀万剐。”
弘治帝这才看向他，像陡然从过去回到现实一般，面上的恍惚感如云雾一般消散。他摇摇头：“她早就去了。父皇也不想计较什么了，只是那时父皇就下定决心，不要像你皇爷爷一样，一样软弱，一样冷心冷肺，我决不会让自己的妻儿沦落到那个地步。我要把最好的给你们……”
朱厚照的眼角发涩，他艰涩道：“您已经给孩儿最好的了。”
“不，不，朕留给你的不是福祉，而是责任。”

第91章 眼想心思梦里惊
她所期盼的政治理想，就能一步步实现。
“江山， 祖宗的江山还没有安稳……”弘治帝挣扎着起身，朱厚照按住他的肩膀，“儿臣会让它安稳的， 大明的基业会稳如磐石， 千秋万代。”
弘治帝欣慰地看着他：“父皇相信你。江山父皇就托付给你，其他唯一挂心不下的， 就是你的母亲。”
朱厚照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发浓烈，孰不知，弘治帝就是觉大限将至，故而打算提前将这些托付给他。弘治帝道：“她毕竟是你的生身之母，母子之间， 哪有隔夜仇。”
朱厚照此刻不愿再惹他心烦：“母后有父皇看顾，只会长乐无忧。儿臣也必定会好好孝顺母后。”
弘治帝颤颤巍巍道：“答应父皇， 日后不论她做了什么事，都不要亏待她。”
朱厚照心头一颤，应道：“是。”
弘治帝这才泄了一口气，他靠在软枕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朱厚照一时心胆欲裂。他颤抖地将手伸到弘治帝的鼻下，感受到温热细弱的呼吸时，才松了口气。此刻， 他方觉里衣粘在身上一片黏腻，原来已然湿透了。因着这一出， 朱厚照心绪败坏到了极点，又恰逢大经筵之日，他直接称身体不适， 拒不出席。
月池待到了文华殿时方知此事， 只得对面色不佳的讲读官刘健致歉， 言说太子忧心万岁龙体，已然数夜难眠，今日实在难以支撑，故而不能出席。这倒不全是假话，朱厚照眼底的青黑，的确是与日俱增。接着，她又托鸿胪寺官员收拾残局。待到一切事了，月池方匆匆赶到端本宫，此时朱厚照已经喝了半壶葡萄酒了。他只着寝衣缩在被褥里，床上还有一只小案，猩红的酒液在玉壶里波光流转，瑰丽若霞。
月池悄声问焦虑的谷大用：“是皇后来过，还是万岁又病发？”
谷大用低声道：“爷今晨去乾清宫回来之后就是如此了，想是那边……刘瑾刚刚进去了。”
月池会意，她并没有如谷大用所愿，直接入内与刘公公一较高下。而是在外静静等候，到刘瑾出来时，她方入内求见。二人擦肩而过，四目相对时，当真是火花四射。月池穿过隔扇门，朱厚照此刻已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水晶杯随意丢在地上，醇香的美酒撒了一地。月池见状暗叹一声，她替他盖好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朱厚照却一下将被子掀开：“热。”他如是含糊说，然后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
月池坐到他身侧，他的双颊一片酡红，就连脖颈也是一片粉色。他呆呆地望着头顶的真珠绣帐，忽而问道：“你爹，是不是过世了。”
月池心头咯噔一下，真是弘治帝出事了，她答道：“是。”
“那他去的时候，你是何感受？”朱厚照侧身望着她，眼中似有水雾氤氲。
李大雄死时？自然是大仇得报，欢呼雀跃，她当即买了一背篼菜，摆了一桌宴席庆贺。当然，这话不能与朱厚照说。月池沉吟片刻道：“自然是伤心欲绝。”
“那你爹死后，你是如何，如何……”他一时词穷，月池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正常状态下，父亲都是孩子心中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朱厚照亦是如此，他对父亲不仅有敬爱，还有深深的依赖。在即将失去父亲时，他的心中不仅有失去亲人的痛苦，还有对前途的茫然和忐忑。毕竟，再无人能替他遮风避雨，保驾护航了。这恐怕是这位骄傲的主子此生最软弱的时候。纵然心如铁石，他毕竟才十四岁。
月池心念一动，这是她乘虚而入的好时机。内阁三公纵然名正言顺，可朱厚照一直对他们抱有戒心，而宫中的太监倒是依附他而生，朱厚照却始终对他们心存鄙夷。在他的心态彻底转化之前，他既不会选择向敌人寻求帮助，亦不屑向狗寻求安慰。至于张皇后，她早就将她的儿子推开了。只有她，他在这段时间，能诉说、能暂时依赖的只有她。她必须得把握这个时机，在他的心中扎根更深，不仅要在政事表现出可靠，更要在心理上给予他抚慰，唯有如此，才能获得他全然的信任。影响天子，就能影响整个大明。她所期盼的政治理想，就能一步步实现。
想到此，月池移到他身侧，轻轻拍着他的背：“逃避不是办法，唯有直面风雨，才能昂然挺立。”
“风雨？”朱厚照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他心头既酸且涩，枕在了她的腿上，“我面前的风雨还少吗？”
月池替他摘下金冠，喃喃道：“您所见的，不过沧海一粟。”
朱厚照仰面看向她：“你又知道了什么？”
月池垂眸：“没什么，是臣失言。”
朱厚照霍然起身：“说。”
月池目带怜悯：“现下的情形，您还是多陪陪陛下，至于旁的，日后慢慢再清算也来得及。”
朱厚照冷笑道：“你说错了，现下的情形，正需要泄火的良药，说。”
月池面露为难之色：“那臣斗胆，想请殿下移驾。”悲伤、愤怒，都能让人失去理智，这二者夹攻时，无人能全身而退。她带朱厚照扮成了小太监，去了斗鸡场。
深秋夜凉，太监们都在烧得暖洋洋的屋内玩耍。当月池带朱厚照掀帘入内时，刺鼻的酒味、烟味混杂的臭味扑面而来，险些将太子爷熏得晕过去，几欲作呕。月池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急急在身上摸索出香囊，递给他。朱厚照深吸一口，这才缓过神，月池心下十分担忧，万一他受不住，掉头就走，这不就白折腾了吗。谁知，他倒强忍下来，率先往里走去。
待二人都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环境时，这才发现此地与赌场别无二致。太监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有玩六博的、有打叶子戏的、有玩纸牌的，还有投壶、触铃的。叫好声，咒骂声，唉声叹气声一时响成一片。朱厚照凝神一看，问月池道：“怎得桌上没有金银？”没有金银，拿什么来赌？
月池低声道：“用欠条。”
朱厚照嗤笑一声：“这群穷酸东西。”
他还在做梦呢，月池索性拉着他去摇骰子的地方瞧瞧。骰子在竹筒里哗哗直响，两方人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小筒。待到竹筒落桌，揭盖时，一方欢呼雀跃，另一方却哀叹连连，拿起纸笔就开始写欠条。朱厚照一看，有的写得是杏花汾酒多少坛，有的写得是纻丝多少匹，有的写坤宁宫镶金玳瑁镯一只，甚至还有人写端本宫沉香木如意一件。朱厚照短暂的震惊之后就是暴怒，他们竟然是拿库房的储存来赌！
月池还在他身旁继续解说：“输多少，就回去偷多少。偷来先交给庄家，一道出去换成白银，之后再分配。”
月池分明感觉自己所牵得这只手在发抖。这还不够，她心道。她把他带去了斗鸡之地。这里竟然是整个赌场最安静的地方。在围栏之外，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影响其中战士的发挥。而在围栏之中，两只鸡正在厮杀，一只是浑身枣红的大公鸡，只尾部有两根修长的白羽，另一只是一身纯黑的小矮鸡，只有小巧的鸡头是暗红色。只见那大公鸡纵身一越，如鹰嘴般的长喙就朝小矮鸡的脖颈上啄来。小矮鸡侧身一躲，避开这一击。月池分明听周围的人发出一声低呼。紧接着，两只鸡便在场地中你追我赶，那漆黑的小矮子，似是怕到了极点，只顾着扑腾翅膀逃命，根本没有回头的想法。
大公鸡的主人不由嗤笑一声：“我说，张老弟，你也是高升的人了，怎的拿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赌斗，你就不怕，丢了五千两银子心口疼吗？”
朱厚照抬头一看，说这话的人分明是御马监太监钱喜，正是南京守备钱能的大哥。而被他称为张老弟的，则是印绶监左监丞张诚。张诚不以为意道：“钱大哥，这可是我花千金从吐鲁番带回来的新品，还专门请高手贴鸡。你先别得意地太早，先瞧着再说呗。”
钱喜呵呵一笑：“那老哥哥我可就等着了。”
话音刚落，小矮鸡就杀了一个回马枪，只见它猛然回头，竖起脖颈，对着大公鸡的下腹就是狠狠一下。大公鸡吃痛，尖叫一声，怒火更炽，就似一道闪电似得冲上来。小矮鸡却又再次躲开，不知何时缩到了大公鸡身后，又给了它一下，这次啄得却是它的脚。大公鸡吃了这一下，从空中跌落，连奔跑都有些跛了。这下，小矮鸡才彻底发起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与它当面硬碰硬，一时鸡羽乱飞，鸡鸣阵阵。
这些围观的众人都咂出味来，黑鸡虽小，却脑子灵敏，居然懂得先激怒红鸡，再暗中偷袭的手法。钱喜也是一惊，笑道：“还真是老哥哥看走了眼了。看来，这新疆的的鸡，真有两下子。改明儿，咱也去弄几只回来耍。”
几千金的鸡，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周围之人也是一派司空见惯寻常事的模样。朱厚照已然无心在看下去。月池眼见他拳头攥紧，像是顷刻就要发作，忙使劲将他拖出来。
在他们的背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悦声。月池回头，原来是那只大红鸡已然落败了。太子就同这只大红鸡一般，一直以为是胜券在握，谁知却是……他不是不知道太监贪污，但知道与亲眼目睹到底存在差别，一直以为是自己在逗狗，最后发现是自个儿在被狗耍的滋味也并不好受。月池早已打好了腹稿，如何拦住他的赫然而怒，然后将这股气引到别的地方。可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朱厚照在更衣过后，面上就是一派和煦了，甚至还要了两碗面吃。
肥嫩的羊肉炖得一片酥软，用牙齿轻轻就能撕下来，酱色厚重，浓香扑鼻，面条是手擀面，爽滑劲道，一入口就不由自主往下溜。太子要面吃，尚膳监总不能只给他上碗面来，还搭配了几样卤味和爽口的文思豆腐。朱厚照全部都吃光了，大大超过了他平日的食量。谷大用看得头皮发麻，可对着朱厚照的笑脸，他反而比平日更觉害怕，一时两股战战，更别提开口相劝了。其他人更是如此，大家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不敢作声。
在太子就要再叫菜时，月池按住了他的手。朱厚照看着她也不做声，烛火如霞，在他面上镀上了一层暖色，却没给他的眼睛增添一丝暖意。谷大用此刻已然扑通一声跪下告罪。饶是心志坚毅如月池，也不由虚了片刻，可她明白，若她此刻也退缩了，那么一辈子都只能做奴才了。她以格外强势的姿态拉起了他，还催人去煮山楂麦芽茶来。事实证明，她赌对了，朱厚照并没有生气。
他甚至比她想象得更沉得住气。月池并没有率先开口的打算，她能十年磨一剑逃出龙凤店，还在乎等候片刻吗？因着看斗鸡之事，宫门早已下钥了，她只能睡在南三所，与张奕进行久违的促膝谈心。谈到半路，朱厚照就来了。张奕看着门口一列宫灯惊得合不拢嘴。月池则微微挑眉，虽先前长进了些，但到底差一点儿。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思之不深，谋之不实。她可是苦思数日，方斟酌着采取行动，而他连一晚上都忍不了。天之骄子与江南庶民的差距，就在这里了。
朱厚照一进门，就把张奕赶了出去。月池瞧他，连冠都未带，只着大红妆花银鼠皮里的常服就来了。两人坐上炕，朱厚照就问：“你说当怎么办？”
月池道：“杀不尽。去了鬼祟，一样有北山道者。”
朱厚照抬眼，咬牙道：“那照你这个说法，孤的内库就只能夜夜被迷奸了？！”
月池：“……噗。”这个说法还蛮新奇的呢。

第92章 地炉火暖灯花喜
难道还有比权力，比享乐更能吸引他的东西，这不可能！
殿中三十六盏金镶宝石烛台齐齐点亮， 照耀得彻夜通明。朱厚照看着月池，烛光映照在她的面上，双眼澄明似水。他知道她一定已然想好了对策， 否则决不敢贸然将一切丑陋都揭露在他眼前。他很是好奇， 李越会怎么办，他究竟是想出了怎样的绝妙好策， 才敢将整顿内宫作为展现他政治才华的第一步。
他的父皇并非对内宦贪污视而不见。在祖父宪宗皇帝时，太监梁芳和韦兴胆大妄为，竟然将内库中历代所储的七窖黄金全部用光，饶是宪宗爷素来软弱，此刻也不由大发雷霆说：“糜费帑藏， 实由汝二人。”韦兴不敢做声，梁芳却开口诡辩， 宪宗爷道：“朕暂且饶过你，后人自会同你计较。”这个后人，自然是他的父亲弘治皇帝。不出祖父所料，父皇登基之后，即刻罢免了一群贪污的太监，并且严加申斥，此后在外朝文官的建议下， 亦整顿过内廷。可事实证明，他们都失败了。
李越，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不可能比外朝的相公们更加高明，这兴许只是初生牛犊不怕。可听听对他来说并无坏处， 怒火、忧虑在黑夜中同虫蚁一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上一次有这种类似的情绪， 还是三年前挨了母后一巴掌时，可这次的情绪爆发，明显比那次更加猛烈，因为他再也不能依偎在父亲怀里，听父亲的安慰了。他需要一个人同他说说话，至于说得是什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做决定的永远是他。
他听着李越如是说道：“善变的人不能作为国家的基石，只有稳定的制度，才能支撑这一切。制度安排既是导致一国兴旺的根源，也是导致一国衰退的根源。”
月池眼见朱厚照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这就是你的建议？自洪武爷时，宫中的典制就已完善……”
月池打断他：“没有践行的制度等于废纸。您不能一面将制度当做人的附庸，一面又指望它去管制人。”
朱厚照的双眼灿然晶亮，他仿佛触及到了什么，他顾不得月池的冒犯：“‘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孔子说，治国是靠君子德治，可你却说人是靠不住的，品德是会腐化的。你是要以法治国，将法置于人之上，难道，你打算让孤效法先秦吗？”
从朱厚照口中吐出以法治国，就像在王阳明口中听到总裁一样，让人产生不知今夕何夕的玄幻之感。在一瞬间的恍惚后，月池就明白，他说得法是法家之法。虽然名相似，实却大不相同。法家之法是指君主的意志和命令，而她所说的法律或制度却是囊括君主在内的行为规范，它与儒家的礼相似，却比礼要更加灵活切实。
“秦不过二世而亡，臣怎敢如此说话。”月池斟酌片刻道，“臣的意思是，应该建立非人格化的宦官体制，以细致的制度，将私情和公事彻底分开。”
她这才拿出了自己的奏本。朱厚照接了过去，一目十行。她以钟鼓司为例，要求年前要做财政预算，年终要做财政决算，而预算和决算全部都要经过户部堪合，户部有质询的权力。只这一条，就相当于给整个内宫套上了紧箍咒。预算是指一监对未来一年财政收支的计划，如要通过户部，数额便不能太夸张。
这样一来，贪污的空间便大大缩小，即便贪财，亦有有一定的限度，而不会像现在这般无法无天。而财政决算，则是对这一年收支的核查，如要通过户部，至少账面要做平，库房充盈程度要过得去。而那群不学无术的奴才，若想靠做假账瞒过户部尚书，除非再投一次胎。这倒是一个遏制太监贪腐的好办法。可这样一来，他的花费不全由那群老东西做主了？朱厚照想到此，微微皱眉，但他并未反驳，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月池提出的第二条，则是宫中二十四监，每一条正式的命令、物资的调动，都要以白纸黑字的形式记录下来，以盖好官印的文件作为凭证，一式两份。宫中半年一次考核，由锦衣卫来负责，如果两监之中对接的文件不对，或是与库房的库藏对不上号，那么经手宦官全部都要受罚。朱厚照看到此挑挑眉，光以外朝来制衡还不够，她甚至还想着以他的另一臂膀锦衣卫来压制。这样一来，宦官们岂非处于宫中最底层，当真是心狠手黑。
朱厚照正感叹着，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月池对此犹嫌不足。她还出了一份职责明细。朱厚照拿着这份以钟鼓司为例的明细，越看越心惊。即便是最下等的太监，他所负责的职务权限在明细上都巨细无遗，所有太监只能在制度允许范围内活动，不得越雷池半步。直到此刻，他方明白，李越所谓的‘非人格化’是何意。他将太监的一举一动都局限于条框之内，除了依令而行，别无他策。人彻底成了制度的附属，只是制度运转的工具。
任何老实之人到这个位置上都能做得不错，可对那些聪明人来说，无疑于戴上了重枷，一生不得自由。不过无所谓，奴才，听话就够了。
一时殿中寂寂无声，直到灯花爆开的脆响，让他们同时回过神。朱厚照望着她：“这不是你能想出来的东西，是谁？”这一套办法，不同法家君权至上，亦与儒家德政截然不同，不可能是读儒家经典长大的李越所提。
月池垂眸：“您还记得吗，我和您提过，我有一个姓马的西洋人师傅。”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这年头的西洋人竟然能连禁宫都能摸透了？李越，你大胆。”
月池不慌不忙道：“您误会了，知识是他教得，办法是我想得，至于禁宫情况。”
月池毫不犹豫地把马永成卖了：“马太监心心念念都是他被割下来的‘宝贝’。此刻别说是让他卖同僚，即便把妈卖了，他都愿意。”
朱厚照失笑：“亏你还想得起他来。”
短促的笑声过后，又是一阵安静。月池的双脚已是一片冰凉，她不想和他就这么坐一整夜，她问道：“您觉得，如何？”
朱厚照默了默，他的回应就是将这厚厚一叠纸放到烛火上，赤色的火焰沿着纸张边沿蜿蜒直上，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吞噬掉它洁白的边沿，只留下漆黑的残骸。月池下意识起身，她拽住了他的胳膊。朱厚照并未动怒，而是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然后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月池立刻挣脱开来，这火仿佛烧在她心上，她没有指望朱厚照全部采纳，可她也没想到他居然一把火都烧了。她飞快将奏疏夺过来熄灭。朱厚照嘴角一翘，手指在黄梨花桌面轻轻敲击，他专注地看着焰火，跳跃的火苗在他的瞳孔中燃烧：“你夺过去又如何，正如你所说，没有践行的制度等于废纸。”
月池只觉眉心突突直跳，她质问道：“现下这个局面，难道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你太天真了。”朱厚照施施然转过身，他盘腿坐到炕上，盖上了软被，“你真以为，你弄出来的这笔钱就能用到灾民身上，经过层层盘剥后，估计什么都不剩。”
月池目不转睛盯着他：“您可以派个好钦差。”
“天下乌鸦一般黑。”朱厚照不屑道。
“是吗？”月池失笑，“我看并非如此吧。您在担心什么？如果不愿户部插手内宫支出，您可以只命户部勘合账目，而将决策权留在自己手中。您甚至可以留一笔机动资金储于内库，作为您的私产，供您享乐使用。就算您一年留一百万，也省下另一百万。与其让那群狗奴才花，不如您自己花，至少您既开心又不用背负骂名。”
朱厚照有些意动：“果真能如此。”
果然是为这个！月池答得斩钉截铁：“当然能，户部获得这样的荣耀，总不能一点儿代价都不付。您不是喜欢豹子吗，咱们还可以养几只。”
朱厚照听到豹子，眼睛更亮了，可尔顷他还是拒绝了：“不成。”
月池此刻的耐心被消磨到了临界点，她磨了磨牙，立到了朱厚照面前：“为何？”难道还有比权力，比享乐更能吸引他的东西，这不可能！
朱厚照仰头瞥见了她光洁的下颌，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是真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刘大夏曾被暗杀过。”
月池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曾奉命整顿光禄寺刘大夏都险些一命呜呼，如此策果真得行，断了所有太监财路的她，哪里还有命在？原来，竟是为了保住她……这真叫她受宠若惊了。
月池忽而展颜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点小事。以您的手段，何必因噎废食。您一定有办法两全其美，对不对？”
朱厚照嗤笑一声，他以手支颐看着她：“你还真会给孤找事。行了，不说了，睡觉了。”
他突然起身，大摇大摆往内室走去。月池心下大定，他不拒绝，就表明成了大半了。折腾了这么久，终于结束了。

第93章 风雷鼓舞三千浪
午门外的地砖还是被飞溅的血肉浸透。
月池知道， 以朱厚照的心性，他所采取的办法，一定不是什么正道， 但她万万没想到， 他手段竟是如此的……他的第一步动作，就是对御马监换血。只此一步， 月池便明白，他是真动了杀心。御马监虽名字带马，亦负责养马，但其职责却不仅限于马。御马监与兵部及督抚共同执掌兵权，同时还负责管理草场和皇庄。御马监太监宁瑾就曾宣称： “腾骧等四卫勇士旗军， 乃祖宗设立禁兵，以备宿卫扈从， 名为养马，实以防奸御侮也。”
腾骧等四卫勇士是指从永乐时期便建立的一支禁军。最开始这支禁军是由各地卫所挑选的精英和从蒙古地区潜逃回内的蒙古族和汉族青壮年男子组成，名称“羽林三千户所”。后来又改编为腾骧左右、武骧左右四卫，被称为“四卫军”，后又抽调其中精壮，组成四卫营和勇士营。【1】其战斗力极强，主要负责禁宫的安全。而这支强大军队却由御马监以兵符火牌统帅， 这就相当于太监的利爪与尖牙。而朱厚照要整治太监，怎能不先拔牙剔爪呢？他直接让谷大用和马永成空降进入御马监， 成为一把手和二把手。他们的作用之一，就是替她背锅。
宫里的人精子都明白，太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大动干戈， 第一次还能说是他自个儿看了《大明会典》， 可第二次明显涉及那么多内幕消息， 若说没内鬼，谁也不信。与其让他们猜，不如直接把靶子竖起来。于是，朱厚照就选择了谷大用与马永成。一个是区区尚膳监的太监，一个甚至被发配到了皇陵，如非立了大功，怎会一步登天。这下宫内外就会将目光和炮火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至于李越，一个年幼的伴读而已，谁会注意他。
马永成和谷大用的情状一直在月池眼前回荡。短短数日不见，马永成更瘦了，一袭阳生补子衣穿在身上，就像晾在竹竿上一样。竹丝为胎的钢叉帽戴在头上，竟也有些不稳。他脸上的皱纹堆叠，仿佛暴雨冲刷下黄土，千沟万壑，深深地嵌在脸上。因着这个，即便他极力咧嘴大笑，可这笑容却总带着一股苦味。他显然是明白一切的，可是明白又如何？他只能听命，特别是已经将宫内外得罪干净之后，他只能对太子俯首帖耳，成为他手下指哪儿咬哪儿的狗，唯有如此，才能得到太子的庇佑，保住自己的性命。
只是月池，仍从他的偶尔一瞥中窥见了他内心翻滚的毒汁，刻骨的怨恨，这是冲着她来得。在中国传统的政治文化中，对君主总是抱有不同寻常的宽容。不论是士人，还是贫民，都先将其所遭受的痛苦归罪于贪官污吏，奸佞小人，而对“被蒙蔽”的皇帝尚存期待，“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就是一个真实写照。只有当这种痛苦出现的频次、程度超过了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这种失望才会演变为对整个王朝的绝望。毫无疑问，马永成将接下来的悲惨都归罪于她。朱厚照只是一时被她的花言巧语蛊惑了。他说不定还计划在朱厚照面前揭穿她的真面目呢。
相比于较为清醒的他，谷大用就要晕晕乎乎得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太监，骤然擢升，使得他被野心、权势蒙蔽了头脑。朱厚照的温言勉励，更是让他心中只余一腔热血。月池就静静看着太子演戏。他先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谷大用伺候下的童年，大肆夸赞他：“做事勤勉，忠诚可靠，有勇有谋，堪当大任。”而在谷大用感动得涕泗横流之时，他又话锋一转：“当前宦官中，尸位素餐，贪赃枉法之辈太多，深负皇恩。孤有时想到，不由既愤怒，又懊恼。内宦虽多，可倚重得不过你们几位老人而已。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孤的期望。”
谷大用还能怎么说，当下磕头如捣蒜，大立军令状。马永成无奈，他是副手，只得跟着一起磕。朱厚照果然大悦，赐他们一人一件麒麟补服及数件珍玩。只是，旁的都给了，唯独没有将调动禁军的兵符火牌交给谷大用。没有兵符，禁军就不会听其指挥。没有禁军的御马监，也就是个绣花枕头。谷大用估计到现在都没回过味来，马永成即便心知肚明，也不敢开口。
月池感叹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呐，愣头青的谷大用一个劲往前冲，老奸巨猾的马永成在后方替他补漏。这样一来，宫中第二大监的御马监，就已是改革的沦陷地了。只要有了一个口子，其他也就不难攻破了。
而朱厚照的第二步，就是将石义文提拔回来，让他去核对各监的账面和实物。与马永成同理，石义文也被众人认为是罪魁之一，即便他愿意替人遮掩，大家也不会摒弃前嫌，为今之计，他亦只能听命而行。至于朱厚照的第三步，亦是最后一步，则是正式推行预算和决算制度。他深谙温水煮青蛙的道理，并不想一步到位，引起太大的反抗。
可即便如此，午门外的地砖还是被飞溅的血肉浸透。朱厚照命人将罪证确凿的太监拖到午门外廷杖，同时命宫中七品以上的太监全部前往观看。犯事的太监被按到在白布上，屁股和大腿露在外面，粗重结实的乌木仗重重击下，在皮破肉烂的痛苦下，没有一个人能忍住闭口不言，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广场。而两厢的公公们根本连看都不敢看，有的人甚至用软布将耳朵偷偷地塞住。可这惨叫声无孔不入，似汹涌的浪潮似得，一波一波往耳洞里钻去，让这些公公们吓得瑟瑟发抖，两股战战。
有些人当场就被打死，有些人还有一口气在，可被打坏的肉都腐烂了，听说请来的大夫无计可施，只能把腐肉割下来，露出森森的白骨。这也就相当是彻底瘫痪，是个废人了。
这一番组合拳，引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譬如内阁三公等忠直之辈一面觉幼主英明，另一面又觉他下手太狠，心生畏惧。至于一众贪官污吏，更是唬得夜不能寐，连睡梦中也会被惊醒。刘瑾就是其中吓得最够呛的一个。在朱厚照擢升谷大用和马永成之后，刘公公就觉寒毛直竖，万分不安。他鼓起勇气来拜见朱厚照，谁知朱厚照待他的态度并无任何变化。
太子那时正靠在贵妃榻上吃杏仁酪。宫中秋冬本就有食用牛乳制品的习惯，再加上朱厚照这些日子的睡眠越发不好，故而也用得多些。上好的甜杏仁用水磨磨出汁来，与去腥的牛乳一道，加上一勺桂花蜜，色泽金黄，香气诱人。见刘瑾来，朱厚照还特特命人赏他一碗。刘瑾一面味同嚼蜡，一面试探性道：“爷，不知宁瑾是哪里触怒了您，才被免职？”
朱厚照连眼都不抬：“这事当问他自己才是。孤已命他自述，届时你便知晓了。”
这相当于把皮球又踢了回来。刘瑾又问道：“爷，奴才并无旁意，大用虽然聪明，立有大功，但骤然为一监之首，是否有些勉强了？毕竟，宫中劳苦功高之辈还有很多……”
这一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在试探谷大用是否真是揭露内廷阴私之人，二是在质疑谷大用的资历，力图拉他下马。谁知，朱厚照来了一句：“若真是劳苦功高之辈，多得是位置等着他们呢。”
轻飘飘一句，却是杀气腾腾。刘瑾一时只觉神湛骨寒，正恍惚间，忽然手臂一重，一碗杏仁酪就全部浇到了身上，将那件斗牛服污了个彻底。刘瑾一时魂飞胆裂，忙跪下请罪，朱厚照自然是宽厚大量地饶恕他，还是：“无妨，想是这衣裳，与你无缘。”
刘瑾如遭重击，满头大汗，他心知必是走漏了消息，可朱厚照并未问罪，他一时也不知要如何请罪，若是和盘托出，那只有死路一条，若是隐瞒一部分，又不知要到什么尺度。正当他嗫嚅着准备开口时，太子却说他辛苦了，让他告退。刘瑾只得晕晕乎乎地滚了。
月池那时正坐在炕上看书，朱厚照敲打完刘瑾问她：“这书就这么好看，让你连这些大事都顾不得了。”
月池答道：“在臣看来，书里书外，并无差别。”
朱厚照一愣，问她：“你在看什么？”
月池暗叹一声道：“《晏子春秋》，二桃杀三士。”这说得是，春秋之时，齐国君主齐景公手下有三位勇士，分别是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此三人皆勇武过人，却依仗功劳横行无忌，不分尊卑。晏子于是建议景公去之。晏子让景公召三人至，却只赏赐两颗桃子，要求他们计功食桃。三人因攀比功劳，起了争执。公孙接与田开疆因自觉功劳不及古冶子，羞愧之下拔剑自刎。而古冶子亦觉自己不仁不义，当场自杀。就这样，就用两颗桃子，便除掉三个心腹大患。
月池道：“古用二桃，今用三衣，形式虽不同，道理却是别无二致。”
朱厚照闻言大笑出声：“你的学问做得越发好了。”
月池垂眸道：“远不及您。”
她觉得不寒而栗。归家后，她独坐在西窗下，看着屋外潇潇的秋雨，雨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奏着轻声，墙角幽绿的苔藓在这靃靃霏霏中肆意生长，而随秋雨、随绿苔所蔓延出的一股子湿冷凄楚，将她的舌头都沁得透透得，余下的苦涩使得它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的计划都实现了，灾区的百姓有了足够的赈灾银两，负责的官员心生畏惧，想必亦不敢再像往常一般肆意妄为。宫中的太监自此更是夹起尾巴做人。可她心中没有半分的欣喜，反而只有沉重。月池喃喃道：“我应该是没做错的啊。”可是，为什么，这践行方式让她如鲠在喉呢？
上天真是待她太过残忍，要么就让她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就算不成，让她早来个十几年亦好。她宁愿在弘治帝手下当一个芝麻官，也不愿在朱厚照身边做红人。可惜，弘治帝的性命只怕已如风中之烛。朱厚照今年甚至要求她留在宫中过年，不允她回到苏州老家。这已经充分证明，变天的时候真的要到了。

第94章 易象飞龙定在天
只要您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已进入隆冬的京城， 此刻是已是一片洁白。即便是夜里，空中也如搓绵扯絮一般。刘宅中奴才直冻得清鼻涕直流，可碍于失眠的主人， 他们只得强撑着， 一撸鼻涕，将炖好的补品送进去。一掀貂鼠毡帘， 一股暖香迎面而来，刘瑾与妹夫孙聪及门客张文冕正坐在一处。刘瑾坐在大炕上，身下是织金缎大条褥，靠着得是天孙锦引枕。而孙聪与张文冕则坐在他面前的黄花梨椅子上。入内的奴仆早就在空气里嗅出了刘瑾身上的郁气，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观鼻鼻观心，将手里的汤盅放下就迅速退了出去。
可孙聪明显没有这样的眼力见。他本正与美妾厮混， 正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时候，就被刘瑾差人叫来，当成就吓萎了。他一面在心里抱怨这个狗太监大舅哥不知正常男人的夜生活，可另一面碍于刘瑾的威势只得赶过来。可由于暗藏不满，他一开口就是半讽半嘲，嬉皮笑脸：“大哥，不是小弟说您， 您未免也太胆小了吧。不过是在殿下处不小心污了袍子，送去浆洗干净也就是了， 殿下又没降罪，您怕什么。”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大晚上的把我们叫来， 二姐回去， 又要骂我……”二姐便是刘瑾之妹谈二姐。
刘瑾本就心情不豫， 恰好这个蠢货撞上来，怎能不一泄怒气。他抬脚就是一下，别看刘公公年事已高，身体倒是颇为健壮，这一脚含怒而出，竟然生生将孙聪连人带椅子踹了底朝天。张文冕见状忙请刘瑾息怒。这个张文冕是华亭人，据说是受人引荐给刘瑾，此人不仅通文墨，而且颇有才智，在刘瑾初掌大权时，表现得十分能干，故而深得刘瑾看重。他生得面白无须，文质彬彬，说话亦是和缓，三言两语就将刘瑾的怒火平息下来。他道：“二爷只是年轻，一心只想宽慰您，故而才失了妥当。您既教导了他，他想必也知错了。”
孙聪挨了这一下倒是把聪明劲都找回来了，忙爬起身道：“大哥，是我嘴臭，晚间灌了几杯黄汤，酒还没醒，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遭吧，啊。”
刘瑾不置一词，反而将汤盅的小盖打开，一股浓香立刻散发出来。孙聪别过头去，压抑腹中翻滚恶心。俗话说，缺什么补什么，这话在太监身上，也同样适用。而他们最缺的，自然是男欢女爱之乐和身下的“宝贝”，所以，他们在冬季时最常吃的补药就是牲畜的生殖器官，包括牝具、牡具和外肾卵。
其中，白牡马之卵尤为珍奇，价值数银，被大家称为“龙卵”。刘瑾喝得正是这龙卵汤。龙卵腥臊，所以才以重料烹调。纵闻起来异香扑鼻，可一想到这是何物，一般人都会大失胃口。刘公公自然不是寻常之辈，他将那物什在嘴里细细地嚼碎，将滋味都品尝干净了才咽下去。直到把最后一口汤喝尽了，他方叫孙聪起来，接着又问张文冕道：“文冕，你怎么说？”
张文冕面露愁色：“以在下看，刘公的处境不妙。殿下，明显就是对您心生不满，之所以不明着发作，是因他金口玉言，刚刚提拔您不久，如此刻将您黜落，岂非打自己的脸。故而只能先敲山震虎。”
刘瑾扶额道：“你和咱家想得一样。”
孙聪听得一惊，他全部的富贵就来自于刘瑾，而刘瑾的富贵又依托于朱厚照，想想三年前刘瑾被下狱时他们全家的日子，孙聪就不寒而栗。他忙道：“大哥，咱可不能坐以待毙啊，在殿下隐忍不发的这段日子，咱们就要绞尽脑汁将殿下的欢心博回来啊。”
刘瑾嫌弃道：“这还用你说。我叫你们来，就是商量该怎么办。”
孙聪一拍手道：“您前阵子不是一直再找美男子吗，那人到了吗，赶紧送进宫去，让他吹吹枕边风，替您圆缓过来呀。”
刘瑾略有心动，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时候不对，万岁的身子不好。若是马屁拍在马腿上，惹得太子震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惹得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失仪，咱们还不被文官给撕了。”
孙聪一时垂头丧气，张文冕这才开口道：“刘公此刻，还得在正经政事上使力。”
刘瑾同样不赞同：“总不能让我和谷大用那厮混到一处吧，宫里已然是沸反盈天，若我再明火执仗地插手，日后哪里还有脸面在内廷行走。”
张文冕道：“内廷不行，不是还有外朝吗？”
这一句惊醒梦中人，刘瑾若有所悟，当即苦思冥想，寻求发挥之径。张、孙二人会意，乖乖告退。这厢刘瑾因前程彻夜难眠，而另一厢，马永成也因仇恨而钻心刺骨。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躺在锦被里，一只花猫卧在他的怀里。他干枯如芦柴棒的手在猫儿身上摩挲着，猫兴许是困了，小小打了个哈切，避开了他的手。马永成的动作一顿，他掀开被子，扬手将这只奶猫丢出去。猫受惊了，绒毛全部炸起，像一只蓬球。守夜的小太监被惊醒了，忙绕过屏风进来问道：“师傅，怎么了？”
马永成无力地瘫回被窝里：“没事，把它的皮剥了吧。”
那小太监一愣，应了声是，轻车熟路地把猫掐死抱走，小猫发出短促的尖叫就没了声息。房门一开一闭，发出嘎吱声，小太监很快就又抱了另一只小猫过来。
马永成搂着猫，望着漆黑的帐顶喃喃道：“大风大浪都过去了，竟然在小阴沟里翻了船。这一翻，还翻得这么的……”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眼角发酸，舌尖发苦，他心知肚明，光靠宦官是扳不倒李越了。这小子太聪明，又生得太好，爷早就离不开他了。而他如今尴尬的位置，也根本无法从宦官队伍里获得一星半点的助力。那就只能靠外朝了。
“忍，忍，忍，百忍成金。”他絮絮地念叨，明年二月，这个小瘪三就要入朝了。他忍不得奸宦，又岂会放过贪官。大明的贪官可不少，等到他自寻死路要去踢铁板时，他就添上一把火，不把这小龟孙烧得尸骨无存，就对不起他一把年纪吃得这顿苦！
太监们的怨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阴云笼罩在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上空，在他们各自心怀鬼胎之际，终于迎来了弘治十五年的春节。腊月二十四日，宫中开始祭祀灶王爷。在灶王慈眉善目的神像前，摆上了糖瓜、猪血糕、黄羊肉和美酒等来佳肴祭祀。糖瓜、猪血糕等都是粘牙之物，为得是堵住灶王的嘴，让他上天莫说本家的坏话。至于黄羊肉，是汉代阴子方为人仁孝，一日见灶神，便以家中黄羊祭祀，因此暴至巨富，三代不衰。世人为求阴子方好运，也如法炮制，这一习俗就延续下来。
拜过灶王，新年就正式开始了。宫中所有太监都换穿葫芦景补子衣。乾清宫丹墀内，也自廿四日起，至次年正月十七日，天天放花炮。弘治帝在噼里啪啦声中无法安眠，可这是习俗，扫除旧年的晦气，他也只得忍了。这还不算完，在乾清宫的院子里还烧上了柏树枝。俗话说：“柏树枝儿烧一烧，妖魔鬼怪全都跑，腿脚不痛眼睛明，大病小痛飞云霄。”因为弘治帝重病，今年烧得柏树枝就格外多。整座宫殿都被花炮和树枝烟气笼罩。弘治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让人紧闭门窗，多多洒水。
端本宫也是如此，月池一到宫门口，就看到了门外威武的门神像和新挂上的桃符。她不由想起了王安石的诗句：“真是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一入宫门，她又见小太监们搭着梯子正在屋檐上插东西。月池好奇地问道：“这是作甚？”
丘聚陪笑道：“这是在插芝麻杆，取节节高的好兆头。”
月池失笑，没想到宫里也信这个，只是碧瓦朱甍之上遍插此类乡土味重之物，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她抬脚入内，没想到，端本宫里的年味儿更浓，她忍着烟熏火燎，进了朱厚照的卧室，就被床上的金光闪闪晃花了眼。锦帐的四角全部坠上沉甸甸的金银八宝，而床边的一串串编好黄钱挂得密密实实。朱厚照正坐在钱中央，让小太监伺候着穿靴。
这次都不消月池问，丘聚就答道：“帐上挂这些，亦是为招财纳福。”
月池忍笑点点头，朱厚照一见她的神色就知她在想什么，没好气道：“怎么，你们家不挂吗？”
月池摇摇头揶揄道：“我们哪有您这样的好福气。”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大过年的，孤就赏一份福气给你。来啊，把钱串给他也拿几条，让他回去挂好！”太监们含笑应是。
月池牙酸：“大年初一来拜见您，尚未呈上礼物，您怎么就先赏了呢？”
朱厚照戴上翼善冠：“哟，太阳打西边出来，铁公鸡也拔毛了。呈上来看看。”
月池道：“您且等等，上次的铁板可好了吗？”
朱厚照道：“早就好了。”
他命人抬上来，果真将铁做成了现代支架式黑板的模样。只是这宫里造物，支架上尽是雕龙刻凤，就连铁板的边缘都是呈海水龙纹。月池嘴角抽了抽，又让人把《大明混一图》取来。这是洪武年间，太祖爷钦命绘制的一幅世界地图。在彩绢之上，不仅有大明的行政区划，山脉河流，镇寨堡驿等，还有欧洲、非洲的图景，甚至连尼罗河和德雷肯斯山脉都画了出来。当月池看到这一幅稀世珍宝时，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可在激动过后，生出的是不解，中国人明明在六百年前就开始认识世界，为何后期又如此封闭无知，甚至还有君主问出能不能走路到英国的奇葩问题。可惜，历史的真相，即便她到了五百年前，也无法完全揭露。她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让历史不再重演。
她让太监们把地图放在铁板上，从带来的木匣里取出小旗。这些小旗子的底部是磁铁做得，故而能够吸附在铁板上，而在小旗之上，则用整齐的小楷写上了官名人名。月池一一将小旗放到其所属的行政区划上。朱厚照会意，眼前一亮，他也上前来，两人一道，很快就全部放好。
彩绢之上，小旗密竖，大明山河，官场风云尽收眼底，可其集中之地，只在中央这一块。朱厚照心中经天纬地，执掌乾坤的豪情不由一黯，月池只听他道：“要是整张图都插满，该有多好。”
她心在狂跳，她望着朱厚照神采四溢的模样，接口道：“只要您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第95章 回首茂陵松柏树
除夕不是已经过了吗，这是敲哪门子的钟？
他们并没有再细谈下去的机会， 这毕竟是大年初一正旦日，即将到来的是极为盛大的朝贺礼。在看完地图之后，月池便识趣告退了。而朱厚照得先去拜见父亲、祖母和母亲， 然后再到华盖殿和父亲一起接受百官朝贺。他头戴九旒冕， 五色玉珠在额前如水波一般晃荡，上身是玄衣， 绣有龙、山、火、华虫、宗彝五章，腰间描金云龙纹的玉佩由玉珠相连，行动间，美玉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佩下的四彩小绶在微微晃动。这一身沉重的衣冠穿上，素来跳脱的太子也不得不庄重起来。他在司宾的引领下在殿前行鞠躬叩拜之礼， 这拜完之后，方能在内赞的引领下入殿，向弘治帝致辞称贺。
朱厚照幼龄便做了太子，不会说话时，便由太监抱着行礼，多年以来，早已轻车熟路。他仰头看向宝座上的父亲， 他首先看到的是父亲脚上如意云头的赤舄，接着是纁色的下裳， 大绶六彩，然后是多了日、月、星辰纹饰的玄衣。弘治帝的头上戴着十二旒冕，朱缨系在他的下颌上。这身冕服华丽威严依旧， 可父亲却明显苍老了， 他不复少年时的精力， 只能极力在宝座上坐正，稳住身躯。在察觉到儿子的视线时，弘治帝露出一个微笑。朱厚照敏锐地察觉出父亲的勉强，他不知不觉加快了语速，一旁的内赞瞪大双眼，可又不敢开口。在致辞完毕之后，朱厚照又行叩拜之礼，他想和父亲说点什么，可礼官又将他引到殿外，他只得又对着宫室鞠躬叩拜。
接下来是去咸熙宫拜见王太后，去坤宁宫拜见张皇后，紫禁城的女主人们早就戴好了九龙四凤冠，在凤位上端坐如仪，祖孙与母子之间同样没有说家常话的机会，大家抓紧时间走完仪式流程，就准备接受朝贺了。弘治帝与朱厚照要接见百官和外国使者，而王太后和张皇后则要接见命妇。这个年，帝国第一家庭所有成员过得都不容易。
在正式的朝会开始前，鼓手会击三次鼓，第一次为“初严”，这如雷鸣般的鼓声响起时，所有文武百官就需穿好朝服，立在午门外等待，接着击第二次鼓为“次严”，大臣们就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分列在丹墀两侧，到了第三声鼓即“三严”时，皇帝方在华盖殿升座。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跪拜，入殿之前臣子们先来五拜，内赞官唱宣表目和宣表时，大家再跪下去，大声以文雅的方式，华丽的语言祝皇帝新年快乐。之后，序班在殿东举表案时，满朝文武又跪下去。内阁首辅李东阳作为大臣的代表，跪在丹陛之中，再次向皇帝致辞，他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兹遇正旦，三阳开泰，万物咸新！”这次说完之后，大家再跪四次。弘治帝这才颤颤巍巍地起身，朗声道：“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1】
臣子们深深地伏在地上，开始山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响彻天穹，可被祝万岁的弘治帝却在龙椅上头痛欲裂。可是这时没有一个人能去扶他下来。他是至高无上的，谁能在此刻代替他接受百官朝拜呢，就算是朱厚照也是如此。他能够帮自己的父亲监国，却不能代替他做皇帝，这是极大的僭越。朱厚照所受的教育不允许他这样冒犯皇父的权威。弘治帝只能含着参片坚持，他不能在这种场合公然离席。接下来还有大宴群臣，弘治帝一连喝了三杯方离席。虽然金樽里装得都是水，但他还是劳累过度，最后在太子的搀扶下回到乾清宫服药休息。
这让一些外地官员们欢欣鼓舞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霾。见到皇帝出席时，他们还以为陛下已经好转了许多，毕竟宫里传来的消息是，陛下正在安心静养，谁知道，万岁竟然来一场宴会都无法支撑。刘健等人只能极力将浮荡的人心镇压下去。可看来这一切功夫都是白搭，因为在元宵十日假期都还没结束时，乾清宫就急召内阁三公，皇帝已然不起。皇帝重病日久，因太子监国，才得以修养一段日期，可攒下的微薄精力只能维持他虚弱的生命，却经不起劳累消耗。
在他们赶到之前，王太后与张皇后正在弘治帝的病床前。弘治帝先看太后，腮边滚下泪珠：“是儿子不孝。”
王太后凹陷的眼眶也在发酸，她的嘴唇抖了抖，极力忍住眼泪，挤出一个微笑：“哪儿的话，再也没有比皇帝更仁孝的君主了。哀家能够有子如此，是三生有幸。”若不是抚养弘治帝，她早就同其他宪宗嫔妃一样，在冷酷的宫闱里以未亡人的身份慢慢腐朽枯败，可由于弘治帝，她虽不曾生养，却能体会到天伦之乐。
弘治帝从锦被中伸出手来，拉着王太后道：“儿子还有一事……要劳烦母亲……”
王太后如遭重击，弘治帝对她的称呼一直是娘娘、母后，却从来没有这般亲切的像寻常百姓一般，叫她一声母亲。就这一声，让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的泪水簌簌地落下：“佑樘，佑樘，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弘治帝哽咽道：“儿子不孝，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照儿年幼，他的大婚和后宫，还劳您多多费心……”
常人以为后母难当，孰不知嫡母更难当，特别是皇帝的嫡母。王太后在宪宗时代就老老实实当布景板，在弘治帝时，她也从来不与张皇后争锋，呆在自己的咸熙宫安享晚年。可她清闲了一辈子，到头来，听弘治帝这话的意思，竟然是让她越过张皇后照管太子的内宫，甚至隐隐有辖制张皇后之意。
她下意识就要推辞，不愿插手到皇后与太子这对亲生母子之间。可弘治帝十分恳切：“算是儿子求母亲，史家工笔，必会铭刻母亲的恩德。”
王太后大为震撼，提及史家，相当于是公然赋予她巨大的权力。她念及与弘治帝的母子之情，最终点了点头。
弘治帝这才看向呆若木鸡的张皇后，她的双眼已经肿得如核桃一般，早在弘治帝正旦回来时，她不顾自己的疲累，在卸下严妆后，便日夜不休地守在弘治帝身旁，在他昏迷时，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可到头来，在临走的时候，他居然将王太后抬了起来，就为以孝道压制她！
可她说不出一句不满之语来，弘治帝的脸上生机已然如潮水一般退去，张皇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攥住他的手。弘治帝微微一笑，他想说一些柔情的话，可言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生约束外戚，勿要再生是非。切记，后宫不得干政。”
张皇后手中一紧，其上青筋鼓起，她的脑子里仿佛装进了上百只蜜蜂，嗡嗡乱窜得声音搅得她气血翻腾，她的身子仿佛在云端，又仿佛陷入泥沼，她艰难地开口：“你、你没有旁的话要同我说了吗？
弘治帝嘴唇微动，可就在此刻，内阁三公求见。按照规矩，外臣入内，女眷要回避，张皇后死不松手，王岳无奈，万一耽搁了遗诏下发，他们都万死难赎其罪，他只能亲自上手将皇后苍白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身强力壮的宫女将她强行架起来，拖到了内室。朱厚照对母亲的眼泪毫无反应，他跪在弘治帝的床前，一言不发。这时，李东阳、刘建与谢迁已然入内，三个垂暮老人跪在弘治帝的病床前，送这位年仅三十六岁的皇帝最后一程。
弘治帝发出了剧烈的喘息，他的嗓子就像一个破风箱，却要竭力发出最后一点声音：“太子聪慧刚毅，但是年龄尚小，行事难免有疏漏……还望先生们尽心辅佐，使他担得大任，朕死也瞑目……”
内阁三公伏地痛哭，连声应是。弘治帝这才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他只来得及抬起手摸摸他的脸，艰涩道：“要好好的……”就溘然长逝了。朱厚照茫然地看着父亲的手重重落下，跌入锦被中，他的世界也随之崩塌了。
月池此前还在吃元宵，五色的元宵在藕粉中，红、绿、紫、黄、白的团子在晶莹剔透中徜徉，金色的桂花点缀其上，这带来的不仅是味觉，更是一种美妙的视觉享受。贞筠坐在一旁，笑道：“怎么样，不错吧。”
月池还未答，时春就道：“看着是不错，吃着如何，就不知道了。”
时至今日这两人还是同猫狗相见一样，贞筠哼了一声：“谁问你了！爱吃吃，不吃拉倒。”
时春端起自己的黑芝麻汤圆：“本就没想吃啊。”
眼见她们又要吵起来，月池忙道：“快吃，待会儿外头有灯会，错过了就不好了。”
听说灯会，两位夫人方偃旗息鼓，月池也得以舀起元宵，她轻轻咬开淡红色的皮，玫瑰调制而成的内馅争先恐后般涌出来，玫瑰馥郁的浓香萦绕在齿颊之间。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打算把整个汤圆吃下去，谁知刚嚼了几下，就觉牙齿磕到了硬物，她吐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块银子。
贞筠乐不可支：“吃到钱了，看来明年要走好运了！”
月池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了响彻北京的钟声。时春一脸不解，问道：“除夕不是已经过了吗，这是敲哪门子的钟？”
月池脸上的红晕褪去，只留下一片惨白，贞筠自认识她以来，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失态，她细听这钟声，忽然一颤，哆哆嗦嗦道：“是国丧，是国丧，皇上驾崩了！”
月池在屋中来回踱步。宫中想必已然戒严，她没有诏命，只怕不能入宫门一步。她心念一动，外命妇想必得回来更换丧服，她何不去找朱夫人。她刚刚走到半路上，就与李家派来寻她的人碰了个正着。李府管家李庄见她便急切道：“李公子，可算是找到您了，快随我进宫吧。”
月池一怔，忙问道：“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吗？”
李庄压低声音道：“太子将自己关在乾清宫暖阁里，谁都不让进。我家大人是让您去劝劝咧。”

第96章 春来还向裕陵青
池有时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疯子，或者是一个白痴。
月池纵马在京城的大道上驰行。弘治帝既是个好人， 亦是个好皇帝。她今日的一切一方面既归咎于他，另一方面又得益于他。对于他的死亡，她不可能不心生惋惜， 但也仅此而已， 可其他人显然不是如此。时隔多年，她又一次深深体会到， 自己与现世住民的差距。
北京在熄灭。在钟声响起以前，这里还是火树银花不夜天。街道两侧俱是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花灯，灿灿照耀，映得此地如同星汉西流。天上也是一片繁华， 怒放的烟火，绚烂如夏花， 而在片刻的美丽之后，焰火纷纷坠下，散落似星雨。鞭炮声，乐舞声和叫卖声此起彼伏，四处都是欢声笑语。这样盛世和乐的图景，让初见的月池，都觉忘忧， 无处不在的枷锁仿佛也在此刻卸去。
可在丧钟鸣起之后，美景却如泡影般消融， 皇权社会的压力如泰山塌陷般重重落下。辉煌的灯火在一片片的寂灭，欢愉的人群在一时悄无声息后，都开始嚎啕大哭。滚落的泪水将地上的尘土都浸润， 游人一行哭一行回家。做生意的小摊贩逃也似得离开， 店铺不约而同的关门。而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朱门绣户紧闭的大门齐齐打开，全套丧服的达官贵人如鬼撵似得往宫里奔去。月池即便没有读心术，也能猜到他们的想法，这个时候到得越早，就表现得越忠心。
月池在心头涌现片刻的嘲意后，又觉自惭。她和他们其实并无分别。大家都很惶恐，他们担心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她担心的则是朱厚照。一个不能认清自己的人掌握无上的权柄时，是十分危险的。
她在前世年幼时看过很多古装电视剧。皇帝下达罪己诏的情节，让她无法理解。皇帝不是最大的吗，既然最大又为何要认错，为何要被迫听从他人，难道不能随心所欲吗？
这个疑窦伴随她多年，直到她读到了马克思&#183;韦伯。这位“组织理论之父”将权威界定为“一个人在相信他或她施行影响的权利的合法性基础上要求别人服从的可能性。”同时，他将人类社会权威模式分为三类，传统型、克里斯玛型和法理型。传统型权威是建立在人们对于传统和习俗的约束之上的，统治者的合法性来源于习俗的力量，他们依靠传统统治，自然也必须受传统约束。典型表现就是世袭制。克里斯玛型权威来源于被统治者对君主杰出品格、超凡能力等特质的崇拜，开国君主、宗教领袖往往据此确立地位。法理型权威来源于平民对法律、理性、规章制度的服从。他们守法，是因为相信法的正当性，如果制度框架内还有君主存在，他如果要依靠法律统治，自身也要先守法。
由上可知，在儒家文明笼罩下的华夏王朝，君主的权威主要来自于传统型和克里斯玛型。传统权威来自于“高贵血统”，家天下的代代相传，为了巩固这一部分，历代帝王都在无限拔高父权，同时对旧有的传统进行拱卫。就譬如由藩王上位的永乐爷，在他登基之后，不是大肆表彰自己以弱胜强，推翻侄子的能力，而是在史书里添加大量朱元璋对他的溢美之词，并且将自己的生母改为马皇后，将自己变成嫡子。归根结底，是为了获取传统型的权威。至于克里斯玛型权威则来自于“高尚人格”，英明的皇帝们都喜欢将自己标榜为圣贤，强调民本，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换而言之，就是在强调这类权威的重要性。
弘治帝在巩固权威上就做得很好，一方面他是宪宗长子，同时恪守成宪，鲜有越矩之举，另一方面，他关爱臣下，善待百姓，四海之内都有好名声，所以，在他统治之下，才会有“弘治中兴”的美誉。可到了朱厚照，作为中宫嫡子继位的他，固然也是名正言顺，可他厌恶传统，离经叛道，对于儒家道德，更是嗤之以鼻。同时，他还信奉佛教，作为有神论者，对于自己天之骄子的身份深信不疑。在月池看来，这是自己被自己忽悠瘸了的典型。君权神授本是为了笼络下层，他反倒当了真，这使得他异常自大，有时甚至刚愎自用。
文臣们侍奉这样一位主子，长久以往，自然是面服心不服。这也是她得以入宫的根本原因。文官们希望她能影响朱厚照，让他成为一个理想化的封建君主。可这群老家伙没想到的是，朱厚照同样也不满意他们，所以他选择抬高她的位置，让她进入到文官高层，从内部改造这个集团。随着她渐渐显露的锋芒，君权与臣权争斗的着力点在不知不觉中落到了她的身上。她有时午夜梦醒，都会有一种窒息感。她相当于是在钢丝上行走，面临两股大力的拉扯，稍不平衡，就会跌落万丈深渊。保持稳定已是难于登天，可在目睹黎民的苦难之后，她竟然还试图拉着这两股大力转向一个新的方向！月池有时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疯子，或者是一个白痴。
好在那时弘治帝还活着，有宽厚仁慈的他顶在上面，朱厚照与文官之间的摩擦没有扩大的可能。可现在，弘治帝死了，年轻气盛的皇帝与精明果敢的文官集团聚在一处，无异于火星撞地球。而她作为临界点，无论是哪方发难，先触及炮火的都是她。
月池想到此处，就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早知弘治帝去得这般早，她就不该在没立稳脚跟时大动干戈。可她转念又想到了泰安驿站里那些人的言语。罢了，罢了，她悠悠叹了口气，在宫门前下马。既然都做了，就不要无谓的懊悔。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还是，先去看看朱厚照。
这么短的时间内，乾清宫里便已然是一片缟素。王太后和张皇后在长公主们的陪伴下在西暖阁垂泪，至于朝廷大员们则在东暖阁旁的值房中唉声叹气。月池入内，便被引去了值房中。她陡然见到先生们齐聚，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定神之后，一一见礼，不以官职尊称，反而依师长之礼。
坐在最上首的李东阳只这一夜，便憔悴许多，皱纹褐斑里都是深深的愁绪，两颊处泪痕犹在。他叫月池上前道：“圣上伤心过度，一时缓不过气来。圣上素来待你亲厚，你便进去劝劝。得早些为先皇治丧才是。”
听他以圣上来称呼朱厚照，让月池的心仿佛落进了冰川底，既陌生又发冷。不过瞬息间，她就拱手称是，紧接着在太监的引领下去了东暖阁门口。一到此处，她方知为何这么多大臣都同意急急将她找过来，原来刘公公等人已然占据了机要位置，正在此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相劝呢。
文官们自矜身份，不愿拉下脸来，又不甘让宦官占先机，故而把她这个伴读推出来。她还未走近，就感受到了太监们眼中刺骨的寒芒。丘聚、魏彬等人甚至还往前挤了挤，看样子是不打算留给她一丝缝隙。
月池见状拱手一礼后，竟然转身向外走去。守门的侍卫见她就这样大剌剌地出来，不由心生怀疑。他们心道：“不是说李越深得万岁看重吗，这瞧着也被赶出来了。看来，也不过如此。”他们正不动声色打眉眼官司，暗自嘀咕之时，月池就走到了东暖阁的窗户处，在这群呆瓜们震惊的目光下，她推开窗户，居然翻了进去。
仍然跪在弘治帝床边的朱厚照，饶是此刻心已如死灰朽木，见她就这样进来，也不由吃了一惊。他一开口，声音都发哑：“你怎么这样进来了？”
月池看到了御榻上弘治帝暗灰色的脸。她先是一惊，这才明了李东阳话里的治丧之意，弘治帝的遗体竟然还没入棺，接着对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心中又不由一涩。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一样滑落，叹息着开口道：“臣实在是担心您。”
朱厚照定定地看着她，话里已带了哭腔：“父皇，他去了。”
月池快步上前，扶着他：“臣……”按理说她应该巧舌如簧的安慰他，让他节哀，可正到了这时，一切违心之言，都哽在喉头，言语在此刻已然失去意义，苍白如纸。她只能干巴巴地拍拍朱厚照的背，接着反手就被他抱住。他靠在她的颈窝里失声痛哭，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滚烫的眼泪顺着月池的脖颈流下去，她跪在他身旁，摩挲他的头发，往日的嫌弃埋怨也随着这眼泪慢慢流走。
她没有劝他节哀，而是仍由他发泄情绪，只是在他哭得实在难受时，给他喂一些水喝。就这样，新任皇帝足足哭了两个多时辰，方渐渐平静下来。他们坐在乾清宫的地板上，彼此胸前都湿透了。
月池暗叹一声，还说女人是水做的骨头，这才叫水做的骨头呢。

第97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弘治时代彻底画上了句号，接下来开启的是正德元年。
经此一遭， 朱厚照的情绪终于稍稍恢复。弘治帝的葬礼这才开始正式启动。就当他在父亲身前伤心欲绝之时，礼部会同内阁和翰林院早已根据弘治帝的遗诏，出台了《大行皇帝丧礼仪注》的草稿。弘治帝的陵寝早已修好， 是位于笔架山的泰陵。
李东阳等几朝元老对于送走朱家短命的皇帝一事， 早已是熟门熟路。这份仪注也是经过了几代嗣皇帝的挑剔后完善而成，本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 谁知，朱厚照还是挑出了毛病。他觉得仪式尚不够隆重，还要加厚。首先是小殓。他要求给他爹百蕴香汤沐浴容颜，坠百粒明珠宝玉做寿衣，设置祭奠物更是要翻倍。接着是大殓， 弘治帝的安神帛，立铭旌皆太过简朴， 要求换最好的缂丝布料，同样绣上珠宝翠玉。若不是不能让弘治帝的遗体一直晾在外面，他说不定还会造一具更为华丽的金丝楠木棺材呢。
这些虽然奢华了些，可大臣们念在弘治帝往日的恩情，又觉新帝是一片孝心，故而都一一应了。月池更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他们本都以为已是结束， 谁知，才是开始。朱厚照挑完了器物， 开始挑仪式。根据典制，大殓过后，在嗣皇帝的带领下， 宫眷及京城的文武百官及三品以上的命妇都要到思善门外哭灵。往年大家一般是早上来哭一次， 连哭三天也就是了。可朱厚照要求， 早晚都要来，同时要哭七天。分封在外的宗室也是如此，都要在府里摆上香案面对紫禁城的方向祭拜致哀。
哭也是个力气活，而且必须极哀，否则殿前失仪，以新帝的满腹怒火，不知会如何发作。这样真情实感的发挥过后，年高的官员及命妇就有些吃不消了。更糟的是，他们回家也不能好生休息。京城所有寺观要击钟三万下，为弘治帝积福，可以想见，在轰鸣的钟声下，北京城里人畜这段时间都不得安生。
不过大臣们当然要更惨一下，接下来是给弘治帝定谥号了。朱厚照在这方面更是挑剔到了顶点。文武百官绞尽脑汁，上尊谥议文堆满了朱厚照的龙案，可他一个都不满意，只觉这些词语根本不能表现他父皇美德的万分之一。
月池索性劝他：“您不如亲拟一个，您所拟的，先帝必然欢喜。”
朱厚照正缺乏宣泄感情的渠道，当下以万分的热情投入进去，最后定下的谥号是“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庙号为“孝宗”。
朱厚照哀愁道：“父皇一生都在缅怀皇祖母，以此为庙号，不论何处史家工笔，他们母子都会在一处了。”
月池想到弘治帝坎坷的身世亦不由慨叹。生在帝王之家，享尽荣华富贵，可对于平常人家的快乐却始终求而不得。可在民间的贫贱母子中，虽然日夜相守，却同样烦恼不断，他们日思夜想的又是安富尊荣了。人性如此，或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祭礼一过，钦天监定下吉日，便是举行梓宫发引仪式。这是丧礼最重要的一环，所有人都极度细致确保每一步尽善尽美。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有一个意外，在孝宗皇帝的棺椁入地的那一刻，张太后当场哭昏过去，最后被抬回紫禁城，幸好只是伤心过度，并无大碍。
这一场葬礼过去，不论官职大小，头戴乌纱者都似打了一场仗一般。可惜胜利过后，还不能休息，因为有更大的挑战等待他们——半月之后，就是新帝的登基大典。这种仪式的筹备和出席，无官无职的李越都是没有资格的，本以为能够在家中暂歇一段时间。可天曾想到，她的月事到了。
前所未有的冲击与疲惫，终于激出了她第二次初潮。为了避免血崩露陷，她每日都带着月事带，所以当她感觉到下身的暖流涌出时，甚至连亵裤都没弄脏。而可以预想的是，如果她的命够长的话，绝经之前都要与月事带为伍。想想就让人堵心，她面色苍白，捂着肚子在床上头脑发胀。
贞筠熬好了药偷偷端了进来，又换了一个汤婆子让她搂在怀里。月池看着这淡褐色的汤汁：“这是什么？”
贞筠道：“桃红四物汤啊。补血调经的。”
月池霍然起身：“你疯了，若是露了行藏……”
贞筠现下可是一点儿都不怕她了，她毫不客气道：“这种东西，哪家不备个几包当茶喝。再说了，你若是月月都来一遭面白如纸，傻子才不知你是为甚呢。”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月池悚然一惊：“贞筠，快帮我买胭脂回来。”
贞筠会意：“不急，你先在家静养。”
月池额头冷汗直沁：“拖不得，万一他突然召见。再没有比他更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了。”
事实证明，月池所料果然不错，登基大典前夕，朱厚照便召她入宫。礼部的司设监、尚宝司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运作，将奉天殿和华盖殿装饰一新。大典设在奉天殿，而在开始之前，朱厚照在华盖殿准备。月池见到他时，他尚着一身孝服，正在面色肃然地坐在宝座上。
就这么短短数日，朱厚照似乎已然完成了从太子到皇上的身份转换。至少在他做太子时，月池从未见过他这么庄重的模样，即便是见她来，也只是微微一笑，命她去观礼。这钟极大的恩典，若是张奕在此，估计已经感动得痛哭流涕，可月池既不稀罕，也不乐意。
她忍着酸痛跪下谢恩，极为恳切道：“万岁深恩厚德，臣铭感五内，只是臣一介白身，无功于社稷，实不敢僭越……”
朱厚照却不耐烦听这些文绉绉的推辞，不过短短数日，他更习惯了说一不二：“让你去就去。休得多言烦朕。”
月池：“……”看着壳子是变了，谁知骨子里还是一样。这下可好了，真要成为天朝第一大红人了。只是这代价，想必也是沉重的。
朱厚照此刻对伴读内心的怅惘丝毫不知。大典前夕，礼部官员依礼祭告天地宗庙，而朱厚照则去孝宗灵前祭拜。跪在父亲的灵前，他的心中忧伤、忐忑和激动在交替鸣响。他真的要成为天下的主人了，可他才十五岁，他真的能做好吗？犹疑的雾翳刚刚升腾而起，就被自信的光芒如千百支利剑般穿透。他当然可以，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月池不知他所思所想，可在几叩首之后，他的神情愈发坚毅，竟真有几分龙行虎步，视瞻不凡的架势。她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待他细思，吉时便就到了，殿外鼓乐齐鸣，奏得是《中和韶乐》，正声雅音，玉振金声，使人闻之皆心生敬畏。朱厚照在肃穆的气氛下更衣，脱去孝服，穿上帝王冕服。十二旒的玉藻在垂在肩上，两侧的充耳琇莹光亮，十二章纹饰皆以金丝银线绣成，在初生的日光下光耀夺目。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登上奉天门，在这里面朝整个天穹祝祷。奉天门就是后世的天安门，普通公民李月池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立在天安门上的一天，这可真是……
就在他祷告期间，文武大臣也都换上大礼服，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入宫，文官跪在御道东边，武官跪在御道西边。待祝祷结束后，朱厚照便在奉天殿升座，他独自坐在高高的髹金雕龙木椅上，锦衣卫挥鞭，这响亮的鞭声响彻金瓦红墙。百官依次入内，五拜三叩，月池立在最末处，就像混进鹤群的一只鸡。她在心底把朱厚照骂了千万遍，到底没有在这种场合公然离场的勇气。
朱厚照叫起，他的声音在藻井下回荡，仿佛从天外传来。接着就是盖印颁发诏书。翰林学士拿起沉重的玉玺在昭告天下的诏书上盖上朱印。此印一加，这张布帛便身价百倍，不仅会在鸿胪寺的护送下，直达午门，接着还会坐上云舆，由云盖导引到达承天门。这个声音洪亮的鸿胪寺官员激动地用他焚香沐浴多次的手捧起诏书，开始宣读。整整十三年了，诏书所提的皇帝名号终于变更。这意味着，弘治时代彻底画上了句号，接下来开启的是正德元年。
正德天子朱厚照的登基大典，正式结束。
皇帝登基的第一遭，自然是加恩，按照惯例，需赏赐文武百官银两。朱厚照却对户部尚书侣钟报上的数额不大满意。他皱眉道：“怎么会这么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连办两次大典，他又一再加厚，造成的结果就是，大肆整顿宫廷省下的费用，又去了不少。太仓如今是空空如也，如要赏赐群臣，那就只能从他的内库里出一部分。
正德皇帝表示不乐意。他对着月池抱怨道：“一群国之腐蛀，太仓就是让他们吃空的，现下居然又把主意打在内帛上，不要说一人五十两了，就一个铜板朕都不想给。”
月池：“……”还有一个月就要会试了，这是全国统考，你把我抬得这么高，闹得我连二战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举高中。我还得注意女扮男装，混入考场。你就不能就安分两天，不要一刻不停地作妖好吗？

第98章 万国衣冠拜冕旒
难不成大家除了读孔子、孟子、朱子，还要读李子？
由于朱厚照的登基， 他们办公的地点，由端本宫移到了乾清宫。弘治帝多年勤俭，又溺爱儿子， 是以乾清宫的装潢竟然比端本宫还要老旧简朴几分。朱厚照昔日等闲待之， 直到山陵崩，彻底失去， 方知感念孝宗的恩德，时时感伤，所以这里的器物都未移动更换过。
月池此刻就坐在半旧的白狐皮坐褥上，捧着茶盏，道：“那便不赏吧。”
正满腹怨气的朱厚照一愣：“不赏？”
月池点点头看着他， 他的神色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尴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他左手握拳，清了清嗓子道：“朕不过抱怨几句，你倒都当了真。这，完全不赏，也是不行。”
月池在心底哼了一声，腹诽道：“看来还没完全昏了头。”正这般想来，就听朱厚照道：“朕想， 只赏往年的一半，然后另一半银两用来修缮贡院。”
月池的动作一顿， 难得真心实意道：“圣上英明。”
新帝登基加恩，说到底就是为了收买人心，而再也没有比修贡院更一本万利的买卖了。贡院的破旧糟糕是出了名的， 往年甚至有考生因太冷， 突发急症， 死在考场。历代君主高居庙堂，对此事一无所知，至于高中的官员或许是出于“我吃过的苦你也得吃”的想法，也并未提及。亲身经历的朱厚照开辟先河，无疑会受到更高的赞誉。并且，正因底子太差，朝廷只消稍稍修缮，让考生舒适一些，就能轻易获得天下士人之心。
朱厚照笑道：“你也觉得甚好？”
月池颌首：“这是当然，不过，臣以为，既然您要赏，就不如全赏。同时对贡院进行修缮。”
朱厚照面上的笑意凝固：“何须如此。”
月池明了朱厚照的意思，他觉文官满口仁义道德，自己又是拿这钱做善事，当然能堵住他们的嘴，无人敢说三道四。可这不是说不说的问题。月池细细的斟酌言语，这是第一次君臣冲突，她务必得选好站位，既不能让朱厚照以为她起了外心，又不能让矛盾显露到明面上。沉吟过后，她方道：“您是否听过，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俗语。”
朱厚照嗤笑一声：“黄鼠狼不是吃鸡的吗？它给鸡拜年做什么？”
月池不由莞尔：“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正是因为想吃鸡，所以才需先示好降低鸡的警惕。拜年的这一过程，是必不可少的。”
朱厚照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你竟敢拿黄皮子来比……”
月池摆摆手：“臣可并无此意。说来，黄皮子此物甚是灵巧，它深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一决定示好，就会一次做到位，若是遮遮掩掩，半藏半露，必定会让鸡心生警惕，届时，所有的努力，都白花了。”
朱厚照偏头看着她，尔顷道：“黄鼠狼是需捕杀鸡，而朕是要其俯首帖耳，这二者之间岂可相提并论。”
终于来了，随着他登基，彻底扭转他恣意横行的想法就提上了日程。她日后为官，再不可能如现在这般长伴他左右，时时拿着灭火器灭火。与其日后疲于奔命替他收拾残局，倒不如现在就给他明明白白掰扯清楚。前些年的经历告诉她，她的旁敲侧击，对这位爷根本没用。而这些日子，朱厚照对她的感情明显更加亲厚，让她也有了大胆开口的底气。
月池深吸一口气道：“臣斗胆，以您之能，是否能罢黜儒家，重立新学？”
月池以为，儒家文明自汉武帝时作为主流思想，迄今已统治国人的思想长达数千年，朱厚照纵然当年狂妄，可经过这么些年成长，应当也没不知天高地厚到这种地步。在封建社会，即便身为九五之尊，也需在礼的框架内行事。一旦越矩，大臣天然有理由来劝谏。除非朱厚照能彻底改变人的思想，否则他所思所想不过一场幻梦。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硬碰硬？他自个儿靠着嫡长子继承的礼制上位，依靠三纲五常统治，又以此为工具去攻击儒学其他部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是天大的笑话。
谁知道，朱厚照来了一句：“当然可以，不过徐徐图之罢了。”
当然可以……月池被堵得一窒，一腔肺腑之言卡在喉头。朱厚照看她一脸怀疑人生，忍俊不禁道：“幸亏孔子早就死了，若是他有知，看到儒学被注解到今天这个地步，只怕也会从棺材板里跳出来说自己没说过吧。”
月池一怔，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个封建帝王，真能看到这种深度吗。朱厚照挑挑眉：“你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先秦儒学，汉时儒学与宋时理学，这三者，确定还是一个东西吗？”
这三者一脉相承，却有极大的变化。先秦儒学以伦理为核心，关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注重得是协调。可到了董仲舒时，融合了阴阳、黄老、法家思想的儒学，提倡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强调的是思想统一，而天人感应，一方面为君权神授提供依据，另一方面也对通过不祥之兆等对君主进行限制，落脚点就已是如何长治久安。到了宋明理学，儒学进一步吸收佛道思想，朱熹以“理”取代董仲舒的“天”，对世界本原认识进行了阐述，自此儒学经过哲理化上升到了道德哲学的高度。【1】
“挂得是儒家的羊头，谁知卖得是哪里的狗肉。”朱厚照撇撇嘴，“汉武帝能寻得董仲舒，朕又怎会找不到一个能替朕新注经典的人。”
月池在他突然热切的目光下打了一个寒战：“您不会是想要我……”
朱厚照点点头：“朕的确对你寄予厚望啊，会试好生准备，替往圣续绝学者，名次可不能太低。”
月池：“……！！！”
她晕晕乎乎地回去了，全然把自己想说的忘了个干干净净。如不是今日说破，她万想不到朱厚照居然有这么大的野心，他不仅是要统治一朝，而且还想着千秋后代，这太可怕了。不过，要是她真干了，五百年以后，难不成大家除了读孔子、孟子、朱子，还要读李子？
呸，她拿起一个李子吃了起来，她自问没有这样的好本事。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种大事还是让王圣人去干吧。再者，无论怎么演化，儒家的根本内核是不会扭曲的。他要臣子个个做提线木偶，即便是王圣人也无法洗脑到这个地步。只是，即便把这话说出来，他不会相信。看来，还是得徐徐图之。
而当内阁收到朱厚照的旨意时，自然毫无意见，就连刺头儿刘健都心生感佩，觉得大明江山中兴有望，朝野内外也是蜚声一片。新入京的举人更是感恩戴德，写了无数颂诗来表彰朱厚照的英明神武。只有低等文官和武官心有不满，职务注定他们捞不到多少油水，工资又实在微薄，本指望着新帝登基的这一笔钱来糊口，谁知却被减半，再经过层层盘剥，到手的也只有一点点了。可在一片赞颂中，他们也只有应和而已。

第99章 关塞萧条行路难
饯你个大头鬼！滚！
在朱厚照提出修整贡院时， 月池从不曾想到，这竟然会成为刘瑾又一次咸鱼翻身的机会。刘公公近日愁得肠子都要白了，以十二万分的用心将外朝政事细细揣摩了不知多少遍， 也想试探性地插只脚进去。可大部分主事堂官因马文升的旧恨， 买宝弓的新仇，对他厌恶至极， 见他吃鳖，不上前踩一脚就已是君子风度，哪里还会和他合作。而与他沆瀣一气之人，又做不得主。刘瑾这时方觉走投无路，正焦虑至极时， 忽闻朱厚照要修贡院，灵机一动， 自觉真好一场及时雨。
他思来想去，四处打听，得知得扬州两淮运司商人杜成近日来京。就住在京城扬州会馆，当下大喜，寻人旁敲侧击，表示了要见他之意。商乃贱业，商人更是自觉地位低下， 素来夹着尾巴做人。刘瑾在名义上还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得知这样一位大珰竟然有见他之意， 杜成哪能不心生欢喜，他以为是自己的主家替他牵桥搭线，当即备了厚礼， 去了刘瑾的府上。
刘瑾特特将大堂里的珍宝器物全部藏在库房， 厅中除了几样好家具， 当真是简朴到了极点。杜成一入内，便觉自己的礼送得不对，忙对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孩子虽才二十多岁，却在商场中打滚多年，十分油滑，当下便会意，悄悄溜了出去。刘瑾将这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得分明，却佯做不觉，待双方见礼落座后，刘瑾便温言询问杜成近年的生意做得如何。
杜成生得相貌平平，背长年弯着，嘴角的笑意粘稠如蜜，两只眼睛精光透亮，虽生得干瘦，皮肤发黄，因着他能言善辩，拍起马屁来更是毫无底线，故而不过数语，就将刘瑾哄得通体舒畅。
两人才刚刚喝了一盏茶，适才离去的小厮便招呼着人抬了箱子过来。刘瑾故做惊奇状：“你这是作甚？”
杜成忙弯腰道：“承蒙公公不弃，愿给予小的一个登龙门的机会。小的第一眼见您，就觉您与小的的父亲在神韵上极为相似。小的心中是既亲近，又感佩，故而恳请公公大发慈悲，给小的一个孝顺您的机会。这只是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他和刘瑾在这里说了半天，虽然面色如常，里衣可都湿透了。他可不觉得，一个公公把他大老远叫来，就是为了和他闲话家常，此人一定是另有深意，希望这份大礼送上，能够撬开他的嘴。
说着，那小厮就将箱子打开，其中一应都是紫金珍宝玩器，价值万金。刘瑾作推拒状：“这如何使得。”
杜成道：“如何使不得，小的心知就这么一点东西，哪能入公公的眼，只是聊表寸心罢了。”
刘瑾闻言呵呵一笑，豁然变色，他指着杜成的嘴道：“真是口似蜜，腹似剑。想必寿宁侯当日也是被你哄了，所以才会向先帝爷请求将长芦旧引票十七万免予追纳盐课，每张引票纳银两五分，再另外如数用钱购买各盐场的余盐，听尔等贩卖吧【1】”
杜成听得一怔，大惊过后，就是大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望着刘瑾。刘瑾道：“自你们搞出这档子事后，许多奸商便依葫芦画瓢，行此不法之举，甚至有人乞两淮盐场旧盐引至一百六十万。盐法败坏，自尔等起。你倒拿了灶户的血汗钱出来行贿！你好大的胆子！”
杜成听到这话，早已吓得两股战战，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明代实行食盐专卖，为保证盐的生产，洪武爷建立灶户制度，特定的人户世代制盐， 除此之外，无需承担其他杂役，其成本和工具也由官府提供。至于盐引，就是王朝向灶户征收的盐课，政府以盐引来和商人交易，所以盐法一道，是财政的重要收入之一，实乃大明的命脉。可这命脉，却由于权贵肆意妄为，一片混乱。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取几十万盐引走，真真是荒唐。
刘瑾心知肚明，朱厚照既忍不得太监，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些人。他倒不提前来运作一番。
杜成此时也回过神来，他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我这也是，大家其实都是这么做来着，如不讨好老爷们，就算拿十倍的钱，也买不来盐引啊。”
刘瑾道：“所以你们就拿十倍的钱去讨好寿宁侯，然后用国家的盐来弥补亏空。咱家告诉你，咱们正德皇上登基之后，你这种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
如真打不响，现在就该拉他下狱，何苦将他弄到这里来连哄带骗。杜成想明白又继续磕头道：“求公公大慈大悲，指条明路。小弟必定结草衔环，来报答公公的恩情呐。”
刘瑾待他哭求了好一会儿，方悠悠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吃了朝廷那么多，你们总得吐一些出来吧。”
杜成忙道：“小的稍后就回去备礼……”
“不是给我！”刘瑾道，“圣上就要修贡院了，短短一个月，依照户部和工部的秉性，能修出个什么模样。你们这些商会，遍及各地，财力丰厚，怎么不把招子放亮些，及时搭把手呢？”
杜成如遭雷击，他忙道：“是是是。小的遵命，一定修得妥妥当当。”
刘瑾又道：“别说咱家不疼你，这道‘免死金牌’，相熟的几个人知道就好，若是广而告之，也就不顶用了。还有，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明不明白？”
杜成忙连声应了，这才告退。不出一日，便把京城贡院的改造计划和费用做成文书，送到了刘瑾手上。刘瑾见到这整齐的账目，不由嘴角一翘：“果然是大生意人，就是会办事。”
他第二天就去求见朱厚照。朱厚照刚刚登基，虽然已在文华殿摄事，但还是有繁杂之感，再加上刘瑾这些日子一直缩头缩尾如鹌鹑似得，极力降低存在感，他一时竟然忘记了还有这么个人。今日一见刘瑾来，皇帝不由微微皱眉。
刘瑾一见他的神色便知不好，当下跪地请罪：“……前些日子爷整顿宫闱，奴才方知，自己所做不合您的心意，因而日夜懊恼，惭愧至极。可万岁明鉴，奴才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您啊。”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奏本，讥诮一笑：“老刘啊老刘，你这张嘴，当真是颠倒黑白，依你的说法，你在宫中结党营私，大肆揽财，还是朕的过错了？”
刘瑾涕泗横流，以头抢地：“奴才不敢，奴才就是您脚边的一条狗。是生是死不过您一句话的功夫，怎敢胡言乱语。奴才的意思是，正因奴才是您的狗，钱放在奴才这里，比放在内库，反而更安全啊。”
朱厚照皱眉：“你在放哪门子的鬼话！”
刘瑾抬头，一脸诚挚道：“太仓空虚，明明是朝臣贪污之过，他们非但不自己反思，反而将主意打到您的内库身上。长此以往，内库还不被他们全部掏空。即便您再省吃俭用，也抵不过那么多张嘴要钱。可若放在奴才这里，就不一样了，奴才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要随意取用，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而他们却永远不能把手伸进来。”
刘瑾说着，就将一叠账簿和文书呈给朱厚照。朱厚照打开账簿一看，刘瑾竟然将这些日子所收的贿赂桩桩件件全部写了出来。刘瑾抹着眼泪道：“奴才的一切都是您给的，这些奴才早就准备献给您，只是畏惧您的雷霆之怒，一时不敢言语。直到您这次开内库赏赐群臣，奴才何曾见过您受这样的委屈，即便您杀了奴才，奴才也得先把您的财物献上。”
朱厚照一时并未言语，他又看到了那张文书，问道：“这又是何物？”
刘瑾睁眼就开始说瞎话：“……杜成等人败坏盐法，知道您嫉恶如仇，张家又失势，四处哭求，这才传到了奴才耳朵里。奴才便指点了他一条明路，咱们干脆将这些工程外包给商人，让他们修建，并出具账目，咱们直接给钱，这不就免了经过户部和工部中饱私囊了吗？这一次，而是他们孝敬您，正好替您节省了那几十万两。”
朱厚照拍案而起：“他们靠朕的盐引发家致富，如今不过是还了一星半点，这也算是孝敬，岂非滑天下之大稽。盐法事关军饷，非整顿不可！”
刘瑾忙道：“爷，万万不可啊。”
朱厚照一挑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刘瑾道：“奴才所说句句属实啊，您即便整顿了盐法，填满了太仓，又能撑多久。吏治一日不清，您就是开源节流再多，到头来也只是肥了下面那群人，别说用到建设军队上了，就连些许享受无法支撑。还不如，将这些钱暂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到时机成熟后再取用。”
不得不说，刘瑾这话的确搔到了朱厚照的痒处。正德天子其人，一好权，二好享乐。而这二者，都离不开真金白银。刘瑾给他提供了两个揽财的全新思路，一是公共服务外包，二是绕开文官集团以贪污的方式聚集天下财富。前一策听起来还在情理之中，可后一策就让人匪夷所思了。可当今世道，吏治败坏到了极点，大部分的财富都在地方豪强和勋贵大臣手中，要把这些掏出来，明抢不成，相劝不成，当然得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了……
此事非同小可，若要做成，所冒得风险，要付出的代价，更是不可估量，因而朱厚照并未立刻下定决心。直到边塞传来急报，蒙古鞑靼小王子得知明孝宗逝世，聚集将士，入侵宣府，连营达二十余里，烧杀抢掠一通后满载而归。而大同将士，毫无还击之力，任由对方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刚刚登基，龙椅都没坐热，蒙古人就入侵，这相当于当面一耳光重重打在朱厚照的脸上。心高气傲如朱厚照，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他当即气急败坏，准备御驾亲征还击。
这可把满朝文武都吓懵了，曾爷爷明英宗的“光辉事迹”还在呢，谁敢让这位十五岁的皇帝去送菜？
正在家中读书的李越也只得匆匆进宫。她可是被他烦透了。她实在不能理解，他怎么又似小了七八岁似得，开始在这不应该的事情上耍性子。面对朱厚照的雄心壮志，她可不像其他大臣一样，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是直接了当地告诉他：“您要去，臣不反对。只是您去之前，得先做好败退的准备。别说是您，就是卫青、霍去病再世，也打不赢。”
朱厚照不满道：“朕不信那鞑靼小王子是有三头还是六臂，叫你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月池失笑：“既您这么说，咱们来算算。臣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也没读过几本兵书。但是，打仗，总要将、要兵、要马、要粮草吧。先说粮草，太仓空空如也，您是打算靠喝西北风养活将士吗？”
朱厚照被堵得一窒，月池又道：“再说军马，正因军马严重匮乏，先帝才派杨一清去陕西整治此事。可一是由于天灾，陕西大旱，二是由于亲王豪右再三上书，逼得先帝同意内堪种地土，佃与军民耕种，到头来草场还是只有那么一点儿。没有草，马怎么壮得起来。没有马，您是打算徒步去和蒙古骑兵搏斗吗？”
朱厚照又要忍不住开口，月池又摆摆手道：“咱们再说兵，弘治初年，户部尚书叶淇改革开中盐制，使得商人赴边纳粮中盐，变为赴盐运司纳银中盐。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商屯废了，军饷空虚，没有人运粮去。边军无奈，只得自己种粮吃，可土地又为当地土豪侵占，这使得这些军户，同农户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还吃不饱肚子。肚子都吃不饱，体力自然也不济，忙着种地，武艺也大大荒废，您是打算带一群半死不活的农民去和吃牛羊肉的蒙古壮汉对抗？瞧您这胳膊腿，只怕还经不住人家一下……”
“行了！”朱厚照气得脸红脖子粗，“赶快给朕滚！”
月池一脸无辜道：“可臣是来给您饯行的，怎能不饮酒就走呢。”
朱厚照狠狠将书丢过去砸她：“饯你个大头鬼！滚！”
月池迅捷地躲过，麻溜地滚了，丝毫不惧。可她所不曾看到的是，朱厚照在她离开后，脸上的愠怒也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他坐在龙椅上，手指上珊瑚戒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龙案，如金石相击般的轻响在屋内回荡。半晌后，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下，所有人都不会质疑他对朕的影响力了，朕也可以继续……”他的低喃消失在微风中，只有缄默的天穹得以窥见他真正的心声。

第100章 强移栖息一枝安
即便朱厚照真把她视为心腹，也不当做得如此露骨才是。
整个大明王朝都为之即将升起的冉冉新星而震荡。且不说刘瑾与马永成等人是怎样的嫉恨交织， 就连一直仗着言官身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华昶都已然吓得坐立难安。在两次针对李越的攻击都失败之后，华昶一时也无计可施， 只能安慰自己， 当今喜新厌旧，喜怒无常， 李越又同他师父唐伯虎一样，有股子文人的清高和傲气，决计不会一味溜须拍马，容忍皇上的随心所欲，迟早会被厌弃。可没想到， 事实竟然同他所想大相径庭。他不由想到了李越和朱厚照昔年甚嚣尘上的流言，颓然坐在椅子上：“难不成， 真是情比金坚的真爱？要不，先试试和他和解……”
他想到了近日死去的吕纪。吕纪是当代著名的宫廷画家，在弘治初年与师父林良因为画艺得以入宫，官拜锦卫指挥使。一个画师之所以能入锦衣卫，全然是因为画院并无对应官位，孝宗皇帝为赏赐他，便让他挂靠到锦衣卫之下， 他虽名为指挥使，实际不做事， 一心投入到绘画艺术中。这也使得他的画技愈发精湛，世人所传：“林良吕纪，天下无比。”
华昶记得， 唐伯虎善工笔， 昔年与吕纪也有交往， 二人彼此欣赏。既如此，吕纪身死，唐伯虎怎能不出席葬礼。那时，他就向这位师弟认个错，让伯虎在李越面前说和一下。这笔恩怨就能一笔勾销了……
抱着这个念头，他日日派人打听唐伯虎的行踪。谁知这打得一盘好算盘，却在宁王的截胡下落了个空。
京中勋贵与各地的亲王又何尝不为李越的本事所惊诧。昔年，他们也曾听闻李越随侍东宫，颇得看重之事，但是那时孝宗皇帝还在，以他们的身份，不至于折节讨好一个连官位都无的小子。可这次的事件，彻底颠覆了他们的看法。为了阻止皇上的天马行空，多少勋贵把紫禁城的门槛都踏破，多少大员在奉天殿痛哭流涕，都不能让朱厚照改变心意。
可李越，进乾清宫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就让朱厚照对御驾亲征之事再也不提。并且，朱厚照还未因此直谏而厌弃他，人家还是自由在宫中行走，恩宠照旧。再联系到李越在登基大典上露面之事，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既然李越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无与伦比，那么只要与李越打好了关系，只要他肯美言几句，自己所求不就轻而易举了吗？而皇亲国戚之中，当属宁王朱宸濠所求最大，他想效法太宗朱棣，取而代之。
宁王的祖先是太宗的弟弟朱权。洪武爷的众多儿子中，继承他马上英姿的就便是二位——燕王善战，宁王善谋。当年太宗造反，为拉拢宁王，许诺事成之后，平分天下。谁知，他登上皇位后，就翻脸不认人，非但不践诺，反而把朱权发配到南昌这等地方。宁王一脉就此在江西安家落户。可他们心中的不满与仇恨却也随着血脉代代遗留下来。到了朱宸濠这一代，他曾见过好几个江湖术士，其中有一个独眼龙先生叫李自然的，一见他便道：“王爷有天子骨相。”
他自觉自己的野心从未泄露，就连枕边人娄王妃也一无所知，可这个李先生竟然一语就说出了他内心所渴望之物，可见是比真金还真。他就此开始为登上大位而谋划。可藩王被荣养太过，他手里是要才无才，要军无军，为今之计，就只能从中央忽悠。为实现这点，他先前以重金贿赂刘瑾，现下看来，还得加上一个李越。
可他身边的长史却劝他不要贸然送金，听闻李越为人正直，再说在皇上身边，日日享帝王供奉，连殷商王爵的古玉都轻易佩得，只怕不似刘瑾的眼皮那么浅，未必看得上这些，倒不如细细打听，投其所好。宁王一想也是，略一思索，就想到了李越之师——唐伯虎。唐伯虎才华横溢，天下闻名，若能拉拢唐伯虎，再由他牵桥搭线，与李越交好，不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想到此，他就派自己的王府内观梁安前往苏州拜访唐伯虎。处于风暴中心外的唐伯虎都被硬生生地扯了进来，更何况作为原配妻子的贞筠。她对着洪水一般的拜帖和礼物，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喃喃道：“居然连仁和长公主、永康长公主和英国公夫人都邀请我去做客……这也太可怕了吧。”她是和朱夫人学过礼尚往来，可朱夫人可从来没教过她，遇到帝国金字塔顶的人物井喷式示好时该怎么办啊。这收礼也不是，全部拒绝更不是。
她在家中来回踱步，坐立不安，扰得大福也跟在她脚边蹦蹦跳跳，瘸了一只腿的狗子走路摇摇摆摆，不出一会儿就吐长了舌头，扑哧扑哧地喘气。时春看得也是烦闷：“你怕什么，等李越回来问问他不就知道了。”不知不觉间，她也对李越有了全然的信任，认为天下事在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贞筠同样也是如此，孰不知，她们以为无所不能的李越，此刻正在乾清宫中发怔。
初潮的姑娘们经期一般都很紊乱，而月池在高度紧张下，经期时自然更加痛苦，这使得她脾气暴躁，不同往常，所以才能干得出当面扫朱厚照面子的事。在事后冷静下来，她心中也隐隐有点后悔，她明明能以更和缓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为何要直接把皇帝的脸放在地上踩。在决定做官的那刻起，就注定她不能像当年一样任意妄为，把朱厚照按在床上打的事，估计是再也做不成了。她本打算想个办法哄哄朱厚照，谁知，不必她哄，朱厚照自己就好转过来，而且待她更加亲厚。他竟然为她的会试找了一个补习老师！
吏部右侍郎王鏊的父亲王琬于弘治十六年去世，王鏊返乡奔丧，待到父丧期满，谁知又碰上了国丧。他回京之后，面见朱厚照时，就忍不住回忆起孝宗昔年的音容笑貌，不由痛哭流涕。朱厚照也很是感伤，当即将他起复为吏部左侍郎，并且任副总裁，参与编修《明孝宗实录》，还委任他三日入宫讲学一次。王鏊大为感动，一时涕泗横流，直到回家之后，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熬了几夜备课。谁知，入宫之后，他却被朱厚照告知，叫他来主要是帮李越准备会试的。
王鏊：“……”
朝中饱读诗书者众多，朱厚照独独挑中王鏊，自有缘由。王鏊二十四岁中解元，二十七岁中会元，殿试被点为探花。高中之后，他的文名一日传天下，程文四出，天下士人都将其作为写作的范例。同时，昔年李越入宫，被王鏊责罚，于是当时的首辅徐溥便勒令王鏊助李越准备神童试，李越是早就被他开过小灶的了。朱厚照觉得，找他来，也算轻车熟路不是。
月池当然心动，这可是震泽先生，若是私下请教，再好不过，可朱厚照的举动却让这一切都变了味。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即便朱厚照真把她视为心腹，也不当做得如此露骨才是。
她忙推辞道：“万岁深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这实在不合规矩，若是流传出去，恐使天下士人对朝廷取士公正存疑，也会对万岁声名也有损。臣虽不敏，但已有幸聆听先生们的教诲，这次虽无太大的把握，但也有一二分的信心。”
开什么玩笑，会试出题，吏部自然也会过问，若她明目张胆地在吏部侍郎的指点下复习，即便高中，只怕也会流言四起，言说王鏊给她漏题。在这种时代，声名是文人生活做官的第一通行证，不管大家暗地里搞什么样的勾当，明面上至少要做到举止合度，她可不想想为多增加几分把握，惹来一身的骚。
朱厚照暗道，果然是聪明。他面上却是一派满不在乎：“你已在宫中听课多年，此时再多听听，又有什么妨碍。难不成以王先生的品行，还会漏题不成。”
王鏊自觉不能再装哑巴了：“圣上明鉴，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敏政前车之鉴犹在，臣实在是不能不谨慎。”
月池连忙称是，俩人一起同仇敌忾，劝朱厚照收回成命。朱厚照挑挑眉，这一老一小，都十分清醒，竟是根本不往套子里钻。牛不喝水，他总不能强按头。这次之事，只得作罢。月池出殿之后，与王鏊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逃出生天的感觉。
王鏊先时还以为是李越进谗，撺掇朱厚照行此违礼之举，后见李越坚持推拒，方知是错怪了他，原来都是圣上的主意。他不由对月池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此句出自李康的《运命论》，王鏊用在此处，是想告诫月池，朱厚照将她捧得太高，反而会为她招来众人的嫉恨和无穷无尽的麻烦。
月池躬身领训，她回望这座巍峨的宫殿，心里一片翻江倒海，朱厚照到底想做什么？！

第101章 青云有路终须到
你觉不觉得，那谁对你有非分之想？
她只思索了半个时辰， 没有头绪后，便把此事撂开来。她倒不是相信朱厚照对她有多么深重的情谊。对于帝王来说，即便是情深意重， 也不影响他继续利用。她笃定的是， 朱厚照在大事上从来不会失了分寸。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把她扶植起来，若无大错， 不会轻易舍弃她。再说了，若是影响了她的会试，丢得是他们两个人的脸。所以，与其冥思苦想揣摩他到底是有深谋远虑，还是出一时之气， 不如静观其变。
想到此处，她便又投入到复习之中， 再也没有进宫一次。正德元年的会试也如期而至了。会试虽然也要搜身，但因为搜查都是举人。朝廷礼重非常，就连动辄砍杀文人的洪武爷都说：“此已歌《鹿鸣》而来者，奈何以盗贼待之。”因为上级的宽宥，搜检兵士自然不敢妄为，所以严密程度要低得多。
而月池虽然被朱厚照所坑，无机会参加鹿鸣宴， 可她早就是名满皇都的红人，在这些考场官员心中， 只怕比那些解元都要贵重得多，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因此她轻轻松松就混入了考场。她不由心中暗叹道：“时至今日， 终于知道孟丽君是如何做上丞相的了， 只要自己表现丝毫不虚， 在礼重文士的社会，又有谁胆敢冒犯。”
重新修葺一新的贡院果然大不相同，虽然每位考生的座位依然被小格子分隔开来，可空间却足足扩展了一倍大。此外，应试所用的文房四宝、桌椅的质量也提升得不是一星半点，堪为京城中等之家所用。月池微挑秀眉，她并不像其他考生那般惊叹不已，而是想到了两淮盐商的财力，这些钱若是刮下来充入国库，该能有多好……
很快，下发的试题打断了她的思绪。会试的考试方式与内容同乡试别无二致，第一场考四书五经，第二场考论、诏、诰、表、判，第三场考时务策五道。只是规格明显高了一个档次，不同于乡试偏重地方，这次的试题就落脚于全国。不管由于重视经学，还是因第一场的批阅时间最为充裕，会试历来偏重第一场经义是不争的事实。
作为天子近臣的月池，虽然对于大明天下格局的了解，不知高出这里的普通儒生多少倍。可她的经义之学，比起那些自幼苦读，天资聪颖之辈，只怕还是有差距，即便二三场答得不错，也没有太大的优势。可这种忧虑，在看到今年的主考官是太常寺卿张元祯和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时，就彻底打消。
朱厚照八成是有意为之，杨廷和重实务，满朝皆知，而他之所以在一众文臣中独得朱厚照的青眼，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有相近之处，关注的要点大多数时也一般无二，换而言之，只要顺着他们平常的思路走下去，就不会有问题。只要过了这场，就是朱厚照亲自主持的殿试，更加是万无一失。月池轻哼一声，难怪试前敢如此作妖，原来是早有准备。
她飞快地磨好墨，开始奋笔疾书。这三场相交于去年山东那次，明显轻快不少。三天一过，她终于出了贡院，看到了等在门口满脸焦急的贞筠和时春。贞筠拎起裙摆，奔上前扶住她，时春替她接过所有的东西。贞筠摸摸她的脸颊，心疼道：“瞧瞧你这，眼也凹了，唇也起皮了，赶快回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歇。”
月池摆摆手：“比起上次，已是好太多了。”
贞筠撇撇嘴：“上次那不是多亏……”她到底不敢说当今圣上的不是，只得把话咽了下去。三人有说有笑，一同归家，丝毫没注意到停到一旁的华贵马车。
刘瑾度朱厚照脸色，开口道：“到底是娇妻美妾，李公子真是好福气啊。”
朱厚照不知为何心底一片翻腾，似乎每次看到李越待那两个女人的样子时，他都觉不适。他皱眉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那些不过玩意儿罢了，算得上什么福气。”
刘瑾道：“爷，这您可说错了。即便是亲兄弟，迟早都要分家。妻者，齐也，妻子才是相伴一生，最为重要之人。”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你又没有妻子，装什么明白人。”
刘瑾被噎得差得呕血，他深吸一口气道：“瞧您说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瞧李公子那欢欣愉悦的样子，我们也瞧得出来啊。他什么时候在宫里笑成这样过。”暗藏之意即，他什么时候这么对你笑过？
朱厚照果然又被刺痛了。刘瑾对自己这位小主子的性情太过了解了。他的骄傲不容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讨好旁人。对于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之人，他才不会多费心神，不知好歹的东西，杀了就是了。在刘瑾看来，朱厚照对李越堪称是掏心掏肺，盛宠无二，可在李越心中，他却不知排到第几位去了。今日将此事戳穿，朱厚照定会心生不满。可就在刘瑾正洋洋得意间，就觉眼前身影一闪。朱厚照竟然下马车叫住了李越。刘瑾如同吞了两斤黄连一般，他在惊怒之余，这才想到，这样不识抬举的事，三年前李越好像也做过一回……
月池回头看到了他，她的脸上的笑意如冰消雪融般褪去，就连贞筠和时春也是一脸戒备。朱厚照心头怒意更炽，他自小到大，从来没学过忍这个字，当即就要发作。可不能让他在众目睽睽下中闹事，月池眉心一跳，急急走上前去，拽住他就走。
这途中，她只来得及给贞筠和时春一个抱歉的眼色。可就这个眼神，也让朱厚照大为不快，他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才同月池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贞筠不知在心底把朱厚照骂了多少遍，这个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皇帝，阿越都累成这样了，他还要找折腾。时春明显要想得多得多，她的心渐渐跌落下去。回家之后，她立刻关上了房门和所有窗户，拉住贞筠道：“皇，我是说那谁。他对所有近臣，都是这样吗？”
不待贞筠回答，她就回过神来，天底下哪有等臣子的皇帝。还有在驿站的那一次，朱厚照逃出去之后，却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点火来救李越，按理说，这些天王老子，惜命惜得要死，怎么会冒这种险。
她的面色越来越白，按住贞筠低声道：“他是不是个断袖？刚刚他那个模样，分明是、是嫉妒！”
时春素来独自住一间屋，为了避嫌，她几乎从来不会和月池私下搭话，是以根本不知道她的秘密。而知道的贞筠则更加害怕，因为李越是货真价实的女人，万一皇帝动了那方面的念头。她哆嗦一下：“不会吧，他们只是一起长大，感情比较好。”
时春翻了个白眼：“你会对你嫂嫂横眉冷对吗？”
贞筠道：“当然不会了。”话一出口，她就明白，如果真是当兄弟，为何对她们不是爱屋及乌，而是横眉竖目。
两人对视一眼，都吓得不轻。她们甚至打算出去找月池，谁知刚走了没一会儿，就见香车宝马驰来。月池面色如常下车，还同朱厚照招招手。
贞筠和时春忙跪下见礼，朱厚照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扬长而去。
送走了朱厚照的月池，只觉大松一口气。她好生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靠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待到醒来时，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屋里只有昏黄的烛火。她伸了个懒腰，刚刚偏过头，就在贞筠和时春都坐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月池被吓了一跳，忙起身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时春不做声，起身去厨房端温好的粥。贞筠忧心忡忡地看着月池，半晌方道：“算了，你先吃完饭再说。”
月池拍拍她的肩膀：“说嘛，你这样，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贞筠蹙眉道：“可我怕我说了，你就更吃不下去了。”
月池心思一转，想到了唐伯虎近日的来信，问道：“是不是也有人找上你爹了？”
贞筠一愣，摇摇头：“不是，我爹那种人，骨头比石头还硬，谁还能在他哪里讨好。我是担心你！”
月池讶异道：“我？我怎么了？”
贞筠抱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觉不觉得，那谁对你有非分之想？”
月池几乎是一瞬间就明了她的意思，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拍拍贞筠的头道：“你想多了。”
贞筠一脸焦急：“我才没想多呢。你不觉得，他对你太好了吗，远远超过对一个普通臣子，今天还在贡院门口等你。这，我这些日子读书，从来没在书里看过这样的事。我只看过，张生半夜在自己的院子等崔莺莺……”
月池看着她：“又看杂书话本了？”
贞筠一惊，忙道：“我是在完成课业后才看的。”
归来的时春也帮腔：“别提那些有的没的，他看我们的眼神明显不对，分明是嫉妒。”
“嫉妒？”月池越发觉得好笑，她道，“他毕竟年纪还小，对于玩具还有独占心理，不足为奇。至于，他待我太好……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贞筠紧张地看着她：“什么代价？”
月池轻松道：“这么说吧，就算是拿刀切菜，也得把刀磨得光一些，快一些不是。他待我就如武人对名刀。”
时春若有所悟，她问道：“那你对他呢？”
月池一愣，蓦然笑道：“如行人对天梯。”
他只是她向上爬的一架云梯罢了，为了让脚下的路更稳当一点，她不介意在工作外再给予他多一点时间精力，可旁的，就想都别想了。朱厚照也不会如此不智，毕竟漂亮的娈童垂手可得，可有用的臣子却是万里挑一。即便是先帝，都不会因张太后而完全成为恋爱脑，更何况是朱厚照。
她略一沉吟就放下心来，大口大口地吃着粥，可当她再次躺在床上时，却不由自主想起今日朱厚照的模样。她挑了一辆最华丽的马车上去，果不其然对上了一脸菜色的刘公公。而朱厚照在上车之后，却露出懊恼之色。他清了清嗓子道：“考得怎么样？”
月池道：“托您的福，还不错。”
朱厚照的目光在她面上一转，忽而道：“就三天试而已，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赶快回去休息。”
月池：“……”如果叫她上来就为这句话，怕不是有病。
她点头就要告退，刚刚动作，朱厚照就拉住她：“朕送你。朕早有先见之明，以你这小身板，加上你们家吃得那些箪食豆羹，你一定熬不住，说不定走到半路就昏倒了。”
这话说得，幸亏他是个皇帝，否则早被人打死了。月池也只能谢恩，顺便投桃报李一句：“您也要好生保重，瞧着您又憔悴不少，想是晚上不得安寝之故。白日不要久坐，还是多多练习骑射为好。”
她只觉朱厚照眼前一亮，他别过头去轻应了一声。两人一路再也无话。
那时疲劳过度，她并未多想，可因着贞筠那句话，她如今回想起来，也有些不安。不过她并不觉得朱厚照是动了龙阳之念，最多是太孤单了，近日她又未进宫，他一个人在偌大的紫禁城里，一时无趣罢了。不过，这也还好。皇帝三个月的孝期就要过了，一过孝期，立刻就是选秀，赶快找几位美人进来，填满朱厚照的闲暇时间，那时也就无虞了。
想到此，月池就放下心来，她还是想想殿试吧，虽说只是策论，朱厚照也会给她一个过得去的名次，可她也得表现得名副其实，才不会招人闲话。她这厢是定下神来，乾清宫中，朱厚照却在龙床上辗转反侧，他在疑惑：“朕莫不是吃错药了，居然下马车去叫他？不对，出宫去贡院外，就是一个莫大的错误。”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自那日见过王鏊后，李越就再也没进宫来，一心只想着功名，全然忘记了他。父皇才走了刚刚不到两个月，他住在父亲的宫殿里，这里处处都是回忆。而每遇到一件难事，他就禁不住想，如果是父皇在，他会怎么办。稍稍一动念，残忍的事实又如尖刀一般划过他的心口，父皇已经永远离开他了。他成为了先帝，他却当了皇上。
他又想哭了。可是皇帝怎么能像个娘们一样成日哭哭啼啼。他想找人说话，谈谈他的父皇，可祖母与母亲再也经不起刺激。她们毕竟只是深宫妇人，经不起风雨。皇祖母大病一场，而母后，她已是形销骨立。于是，他只能对着一张张笑着的假脸，坐在天下的最高处，感觉寒意从骨子里疯长，冻得他瑟瑟发抖。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天下虽大，臣民万千，能时时安慰他，能帮他一起分担的，却只不过一个李越而已。
他终于将李越放在了心中重要的位置上，可今天的所见所闻告诉他，李越却并未如此对他。说不定，他连他的那个妾室都不如，说不定，这些日子他正在家里红袖添香，胡天胡地呢！
他心头火起，霍然起身，守夜的小太监被他吓了一大跳，忙问道：“万岁爷，可是要起夜？”
朱厚照不耐烦道：“端点水来。”
一盅温水下肚，他发热的脑子终于清醒起来。他突然想起了李越临走对他说得话，他还有几分关心他的。李越不是溜须拍马的人，他既然开口，那必定是出自真心。可这真心，未免太少了些。他眯了眯眼，是得再敲打敲打他了。想罢，朱厚照扑通一声砸到在床上，压被角的明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漆黑的夜晚里，莹澈无暇的宝珠柔光一闪即逝，仿佛少年的情思。

第102章 凤衔金榜出云来
菜还没端上来，宫里的人便又到了。
漏夜时分， 贡院中主考官所居之处仍是一片灯火通明。二月二十四之前，三场考试的考卷基本全部被同考官批阅完毕。这些卷子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两位主考官手中，由他们看详批、定名次、成草榜。说是两位主考， 实际做事的只有一个， 盖因张元祯生于正统二年，今年已是七十岁的高龄， 此时还因春寒，犯了咳疾。正当壮年的杨廷和自然不能眼看前辈同僚带病劳累，故而主动请缨，承担他的工作。
张元祯感动地泪眼婆娑，对着杨廷和感激不已：“多谢介夫了。”
杨廷和谦和道：“东白公哪里的话， 只是此等大事，某粗枝大叶， 唯恐有误，还需东白公把关为要。”东白是张元祯的号。
张元祯忙道：“介夫心细如尘，咳咳……事事思虑周详，又公正贤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老夫对你是万分放心。”
说着， 他还拍了拍杨廷和的手背。杨廷和又推辞了几句，终于在张元祯的一再劝说下， 独揽此次会试的审阅大权。只是，权力与责任相对等。直到夕阳西下，杨廷和面前还有厚厚一叠试卷要核对。张元祯颇觉不好意思， 连连说要帮忙。杨廷和哪里敢让他晚间在此加班， 再次推拒。张元祯到底惜命， 只得再次向杨廷和千恩万谢，末了还叹道：“圣上点老夫为主考时，咳咳，老夫一再推辞，言说恐微薄之躯……难当大任。圣上却道，咳咳……此乃元年会试，需有老成持重之辈坐镇。咳咳咳……老夫一时糊涂，竟应了下来，谁知却连累了介夫，如此辛劳。”
杨廷和摆摆手道：“东白公哪里话，有您在此，某也请教了不少。些许朱卷，并不费什么神思。”
直到张元祯离去时，他面上和煦的笑意才褪去，他坐在红木圈椅上，幽幽叹了口气。他怎会不知，不是张元祯连累他，而是皇上要使唤他。白瓷盖碗中的已然泡好了浓茶，杨廷和一饮而尽，便又投入到了艰辛的工作中，一连辛苦几日，终于将草榜列出来。说是草榜，实际只有编号，并无姓名，要等到墨卷与朱卷核对完毕后，主考才能知道今科高中有哪些人。
他派人将张元祯请来，午刻时分，主考官、礼部二公坐上座，监试二侍御前对坐。在六人的灼灼目光下，提调官将一堆墨卷运过来，同考官则取出朱卷，双方一一核对。编号相同且考中的考生，则由主考、监试官以纸封好，放在内堂中。而李越的名字，正在二甲之中。杨廷和见状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下，各方都能够满意了。果不出他所料，名单送入宫中，朱厚照也并无意见，命即刻张贴春榜。
杨廷和这下彻底放松了，回家连沐浴都来不及，蒙头大睡，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转。夫人黄氏正在他身边做针线，见他动身，忙上前扶起他。黄夫人是国子监监丞黄明之女，生得蕙心纨质，温婉娴淑，且颇通文墨，夫妻之间感情甚笃。
杨廷和摇摇晃晃地披衣起身，厨下早已炖好了羊肉汤，羊肉被炖得酥烂，汤色清亮。配得还有一碟十香瓜茄和一碟果馅乳饼。杨廷和一见倒先皱了眉：“怎得如此清淡？”
黄夫人道：“你这般劳累，自然当吃些易克化的。若想吃别的，明儿再说。”
杨廷和只得点点头，他端起一碗热腾腾的白梗米饭，用羊汤泡着吃，倒觉滋味十分可口，又吃了一个乳饼，这才饱足。一旁的四个儿子则吃着红烧猪头肉、一只烧鸭和各类时蔬。半大小子，吃饭最是厉害，不多时就如风卷残云一般。
一家人用饭完毕，仆人便端上果仁泡茶来。大家依次序坐在椅子上。长子杨慎方开口请教父亲：“爹，这次的春闱，怎么样？”
杨廷和看着自己神彩秀彻的长子，叹道：“人才济济。”
次子杨惇问道：“那若是大哥此次应考，依您之见，可否得状元？”
他们都不问是否能够高中了，可见是对杨慎的才学极为信任。
杨廷和失笑：“你倒是敢想。依为父看来，只怕你兄长还是逊色一筹。”
杨慎闻言神色一黯，低头不语。
四子杨忱急急道：“状元可是李越？”
杨廷和摆摆手：“他今年不过十八岁，还不至于如此，不过序名也在二甲前列，称得上是年少成名了。”
杨慎道：“那比爹爹，还要早上一年。”
杨廷和四岁知声律，七岁便能成对，十二岁乡试中举，十九岁登进士第，堪称是天纵奇才。杨慎一直以父亲为榜样，谁知李越高中，竟然比父亲还要早……
杨慎不由问道：“那依爹看，我与李越相比，谁更胜一筹？”他自幼警敏，十一岁能诗，十三岁便可论文，才名在四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己也颇有自得之意。他又与李越同龄，李越如今已是贡士，他却因父亲为主考，为了避嫌不得参加这次的会试，自然起了好胜之心。
杨廷和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道：“若说文翰，你强过他，可若论经邦纬国、人情练达，他远胜于你。”
三子杨恒最不喜读书，因此在父兄谈话时，不敢作声。可眼见父亲如此夸赞另一人，却贬低哥哥，不由开口道：“孩儿觉得，爹是否对李越褒奖过度了。他又没有参与朝政，想必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杨廷和敲了敲桌子：“当今为太子监国时，李越随侍左右。皇上每遇大事，必定垂询。而李越所谏，多能被采纳。国朝为外戚内宦所苦久矣，多少志士能人，血溅金殿也无济于事，可自李越一入宫，局势便大逆转，贬张家，治内宦，甚至连镇守太监都能召回。若无他的影响，单靠万岁自己，只怕转不过这个弯。”
杨忱嘟囔道：“万岁之所以肯听他的，还不是因为他是万岁的伴读。当初若让哥哥去，说不定也是一样，可您非要让哥哥在老家装病……”
一语未尽，严父、长兄便齐齐喝止。杨慎道：“快住口，这话也是胡说的！”
稍微泄露出去，就是欺君之罪。而黄夫人则起身，把门窗全部大打开。这一来，若有人偷听，也无处可藏。
杨廷和默了默道：“别说他福薄，没有那个机会。若真去了，他只怕活不过一个月。”
这话也只有亲爹说得出来，杨慎正待辩解，就听杨廷和道：“对上张家，你哥哥必定是严格划清界限；对上宦官，你哥哥想必也是耻于为伍；对上皇上，估计会一日三劝，长跪不起。这般一来，对上不得信重，对下处处树敌，至于你们的爹——我，当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左春坊左中允，也没有什么面子和本事能够护住他免遭明枪暗箭，这样一来，可不是只有一个月的寿命。”
杨慎一时面红耳赤，杨忱也讪讪的：“可李越，他又……”
杨廷和道：“他有那个本事。昔日，万岁只把他当作玩意儿，宦官对他时时警惕，张家更是将他当作绊脚石，文臣又觉他是谄媚之人，处处刁难。可不到半年时间，他就站稳了脚跟，让所有人对他都刮目相看。一个无亲无故无后台的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此人颇有晏子之风，注定是凤凰池上客。”
杨慎则疑惑道：“可是，难道不该洁身自好，直言劝谏吗？”
杨廷和摸摸他的头：“你还是太单纯。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但这不是让你抛却底线，而是要学会迂回地去实现目标。你要入朝，要学得东西还多着呢。就算中举，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容易。为父看皇上的意思，要一改重文之风，罢黜夸夸其谈之辈，留下善谋略的能臣和能做事的循吏。所以，从即日起，你们都不要闷在屋里死读书，必定要亲自在外走一走看一看。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如果连问题在哪儿都不知道，何谈治国？”
四子都起身领训。杨慎面上微红，又道：“爹，可否劳烦爹，儿子自入京来，还未见过李越……”
杨廷和笑道：“这有何难，西涯公再办文会时，你便去参加，何愁见不得李越，说不定还能与他一较高下呢。”
杨慎眼前一亮，拱手应了。
月池浑然不知又有一人摩拳擦掌，等着见她一面。她正立在贡院前，等着放榜。榜前当真是人山人海，她等到人潮散了又散时方挤了进去，第一眼自然是找自己的名次，竟是二甲第三名。她心满意足，又打量前后的姓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比她高出一位的那位仁兄，名叫严嵩……
她前生虽只是知道一些历史常识，可大贪官严嵩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难不成，竟是同一人？她按下疑惑，继续看下去，又在三甲找到了一个熟人，山东解元穆孔晖竟然只中了三甲第七名。明代科举典制，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则是同进士出身。三者虽都有进士之名，可同进士，怎么都要矮上一截。
她正如是想来，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身后之人，正是穆孔晖。
穆孔晖笑道：“自山东一别，便再未见过李贤弟。今日我们双双高中，何不去庆祝一下？”
同榜之人，都是未来官场的人脉。穆孔晖又是秉性正直之人，此时不交好，更待何时？月池欣然同意，还邀请穆孔晖去她家中做客。菜还没端上来，宫里的人便又到了。
贞筠、时春：“其实我们已经习惯了，真的……”

第103章 一声开鼓辟金扉
可她若是去了那种地方较真，不是一下与整个官场为敌？
月池不可能无诏带穆孔晖入宫， 在封建社会，把一个陌生男人留在家里和老婆小妾一道吃饭显然也不现实。她最后只能向他致歉，约他改天再聚。就在两人寒暄之际， 月池忽然灵机一动， 虽说同榜进士都是未来的人脉，可也要弄清哪些可交， 哪些不可交才是。想罢，她便取出一锭墨来，要赠与穆孔晖。
穆孔晖见这墨锭不过手掌大小，其上一面有一只卧状的狻猊，另一面则是光素， 色泽黝黑光亮。他虽出身官宦之家，可因父亲致仕， 家境只能算中平，因而也不知此物的价值，在月池的盛情之下，他最后便却之不恭了。
此时的他，万万没想到，待他回到自己所居的客栈时，这小小的墨锭会给他招来如此多的纷争。二甲第十名张九叙与穆孔晖同是山东老乡， 两人同伴入京，自然多了几分亲近。他一见穆孔晖便问道：“听人说， 你和李相公一起走了，是真的吗？”
穆孔晖此时还不觉有甚，他见张九叙一脸好奇， 便微笑点头， 顺便解释了一句：“以前机缘巧合间， 我们见过一次。”
他这一承认，客栈里就如沸油中倒进凉水一般。在短暂的激动之后，读书人到底要脸，大家很快就调整好了面部情绪，再三邀请穆孔晖坐下细谈。穆孔晖此时就有些不悦了，可在座许多都是贡士，日后都要同殿为臣，他也不想犯了众怒，只得坐下来，将他和月池的见面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其中一个名叫翟銮的贡士听了这了了几句，不由皱眉道：“就这么简单？”
他是顺天府本地人，一开口就是京片子，又清又亮，一时屋内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灼灼，似糨糊似得黏在穆孔晖的脸上。穆孔晖脸上发烫，他此刻已然忍无可忍：“这位兄台，究竟是何意？”
另一人见状赶忙来打圆场，只见他红丝束发，面如傅粉，一开口也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绵软语调：“穆兄且息怒。在下顾鼎臣，李相公之名，天下皆知，我等也是心生仰慕，一直想要结交，却苦无门路。骤然得知穆兄有此终南捷径，所以才急切了些。不知穆兄可否为我等引荐一二。”
谁知这话一说，穆孔晖却更加不耐，他硬邦邦道：“我和李相公不过萍水相逢，恕难从命。”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却又被人拦住。此人名唤胡铎，是浙江余姚人。他约莫三十多岁，虽比穆孔晖这个山东大汉要矮，可气势却要盛上许多。他皮笑肉不笑道：“穆兄何必如此小气，我们只是托你引荐而已，又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
穆孔晖气得发抖：“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我与李兄是君子之交，彼此之间只谈学问，不谈蝇营狗苟！”
这相当于是当面唾骂，在场的人都觉脸面挂不住了。张九叙也推推穆孔晖道：“人家也只是好奇，你何必说得如此难听。说是淡如水，你怀里揣得又是什么？”
穆孔晖浓眉紧皱，他当即打开木盒，将墨锭展示给众人：“不过是一块墨。是李兄因皇上召见，无暇留我用饭，赠我的伴手而已。”
众人一见是块墨，都一时讪讪，有的人甚至还在心里嘀咕，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就是这。只有顾鼎臣惊喜道：“这可不是简单的墨锭！”
顾鼎臣虽是商户出身，却因极善书法，又遍访名师，因而见多识广，他道，“如某没有猜错，这是罗小华的作品。”罗小华是制墨大家，用桐烟制墨，所出墨锭品质极佳，为读书人所重。
穆孔晖一愣，他一时有些无措：“这很贵重吗？”
顾鼎臣失笑，他又细细看了看：“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此等珍品，想必是内廷所出，价逾拱璧，一两便值马蹄银一斤。”
在场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穆孔晖本人也是愣住了，他真以为只是一块墨而已，没想到居然是宫廷所出的宝贝……就在这些人打算再和穆孔晖聊聊时，另一桌却有人看不下去了。此人头戴方巾，身穿玉色茧绸直裰，姿干瑰玮，相貌堂堂。他道：“你们未免也太过了。日后同为圣上办事，何愁没有交好的机会，何必在此对穆兄催逼。”
他身旁另一人则挑挑眉，他一身宝蓝色的杭绸直裰，白净面皮，雍容尔雅，一双眼睛却是透亮，傲气外露：“好似一群苍蝇，只管嗡嗡。”
当即有人拍案而起：“你们又是何人，如此出言不逊！”
此人刚刚出言呵斥，就被身旁的人按下：“你疯了，刚刚开口的那个是徐缙，是吏部左侍郎王鏊的女婿，后一个开口的更不得了，他叫谢丕，是阁老谢迁的公子！”
这下那人一时脸色惨白，只得讪讪坐下。这一场闹剧，这才消弭于无形。而穆孔晖也上前去向他们致谢。
三人谈笑风生，孰不知这一切都被东厂的番子看在眼底，将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了下来。
朱厚照这个节骨眼召月池进宫，当然不是只为了共享晚饭。他一面撕着卤煮鹌鹑，一面嘱咐月池：“这段时间，你多多与这群贡士打交道，度其才学品行，再转报于朕。”
月池正小口小口喝着八宝攒汤，闻言一哂：“您倒是和臣想到一处去了。臣本说是事后打听，这样看来，倒不如您直接派东厂的人去，更为便宜。”
朱厚照挑挑眉，一问之下，才知她拿墨锭去试人品的事。饶是他决心要冷待月池几日，此刻也掌不住了。他大笑道：“哈哈哈，那个穷酸秀才，一定后悔，为何要和你打招呼！”
月池道：“此番的确对不住穆兄，日后定当好好补偿。”
朱厚照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无非是想为穆孔晖讨赏，最好把名次提上一提。朱厚照摆摆手道：“旁的金银器物也就算了，只是这次科举，意味非凡，不可轻忽。”
月池心下讶异，按她的猜想，朱厚照是要建立自己在文官中势力，那些老的他轻易忽悠不得，这群小的稍稍加恩，换他们的死心塌地还是比较容易的。现下看来，朱厚照的重视程度比她想象的更高。
她试探性地开口道：“京察是不是快了？”
朱厚照一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倒真像是朕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居然只凭他一句话，就猜出了他是要提前京察，进行文官大换血的意图。
月池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本是常理。只是，这群新人，还得多加锤炼，方得担大任。”
朱厚照道：“这是自然，还是先依惯例，让他们到各部观政。至于你，你想去哪儿？”
月池手中的筷子一顿，她答道：“臣私心想去吏部、户部。”
吏部执掌所有文官的任免升降，是六部之首。现任吏部尚书又是梁储梁老师，若非为日后任职考虑，她当日又怎会找上他借《大明会典》。至于户部，掌管户籍财经。她早已在朱厚照面前展现了自己在理财方面的才能，如去了那里，借太仓之事梳理弊政，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谁知，朱厚照来了一句：“朕倒是更想你去都察院。”
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职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说白了，就是皇帝的眼睛和狗。其主要职责一是弹劾结党营私、违反法纪、投机取巧的官员，二是与吏部一起评定各级官员的政绩，三是和刑部、大理寺一起审核重大案件。都察院下辖还有十三道御史，负责对各行省的地方大小官员进行监督。【1】
吏治腐败，固然有人心不古的原因在，但更关键的，还是皇朝监察司法体系的不作为。而朱厚照让她进去，当然不会是让她跟着其他人一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官。可她若是去了那种地方较真，不是一下与整个官场为敌？
月池一时心如擂鼓，她选择直言：“以臣目前的声望根基，实不好大动干戈。”
朱厚照道：“你怕什么，你是朕跟前的红人，有秘密上奏之权。谁还敢找你的麻烦？凡君德之过衍、朝政之差缪、庙堂之塞蔽、臣工之邪匿，人所不敢盲者，台谏皆得以敷陈而劾奏之。【2】朕正是需要你这样的骨鲠之臣，去一扫官场的颓奢之风。”
这听到月池的耳朵里，就变成——“朕正需要你这样的快刀，去把那些不听话的混账都宰了。”
春日暖阳洒在她的身上，她却觉一片寒冷。朱厚照难得在她脸上看到惧色，这倒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起来。
朱厚照只觉心尖一颤，可这一丝的触动很快被先前的恼怒打消下来。他调侃道：“看来，你不仅生得男生女相，胆子也和妇人一样小。你上辈子，说不定真是个娇小姐呢。”
月池明白一切已无转圜的余地，她道：“万岁说笑了，臣领命就是。万岁养兵千日，想来定不会让臣只用在一时。”
朱厚照挑挑眉：“这是自然。对了，朕近日得到消息，苏州唐伯虎处，似是很热闹啊。”
月池早就想将此事在朱厚照这里备案：“陛下隆恩太盛，以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有不少人，想去撞家师的木钟。其中身份最为高贵的一位，竟是宁王。”
朱厚照眼睛一眯：“宁王？他去找唐伯虎作甚？”
“这也是臣奇怪的。”月池道，“前些日子找臣的人，无一不是托臣办事，有所求。可宁王天潢贵胄，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何至于迂回至此？”
朱厚照重哼一声：“想来又是为钱为地。”
月池道：“臣斗胆一言，国家财政紧张如此，切不可再对藩王加恩了。”
朱厚照点头：“朕心里有数。若不是顾念亲戚情分，真想叫他们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
两人又谈及了盐政盐商等问题。谈完之后，已是深夜了。月池推拒了车马，孤零零地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她稍显落寞的背影落在探子的眼中，被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朱厚照。
朱厚照在床上打了个几个滚，抚掌道：“该，这就是用完朕就想丢的下场。是该叫他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若不拿出十分的心意来待朕，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正德年间的殿试便就在人心浮动，暗潮汹涌中如期而至了。

第104章 三十仙材上翠微
传太医！
因为如今还处于孝宗皇帝的孝期， 所以殿试的仪节较往昔有所不同。在前一日，鸿胪寺官在奉天殿东侧设下策题案，在两庑设下试桌。到了第二日凌晨四点， 包括月池在内的一应贡士就穿上式样统一的青衣候在了奉天殿的西角门外。
时春寒料峭， 潇潇冷风裹挟着绵绵细雨，冻得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喷嚏连天。月池的身子本就不好， 这段时间因忧思过度又患上了风寒，大清早来冻了一个多时辰，早已是头重脚轻。鸿胪寺官员多次承办经筵，哪里会认不得李越，两下商量， 虽不能拿把椅子来让他坐着，可送一碗姜汤来驱寒还是可以的。有人还是心生犹豫：“自国朝开国以来， 还没有这样的规矩……”
鸿胪寺卿恨铁不成钢道：“规矩是人定的，再者说了，难不成万岁还会因此事而责怪我们吗？”
他拍了板，底下的人自然照做。月池看着面前的一碗浓浓的姜汤，对鸿胪寺卿拱手致谢。鸿胪寺卿也对她含笑点头。不论目的为何，这碗汤的确救了她半条命。一部分老实人心下对至今尚未露面的皇帝感恩戴德，而另一些耳聪目明之辈则半庆幸半嫉妒地想到：“李越， 可真是好大的脸面。”
直到文武百官全部到齐后，朱厚照才姗姗来迟。百官具是一身素衣， 朱厚照自己也并未着冕服，而是穿着粗麻制成的缞服。众人齐齐跪地，行五拜三叩首礼。月池跪在地上， 只能看到他脚上的麻履和白色的衣摆。朱厚照立在玉阶上也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直到最后起驾时， 他才看到她发白的脸色。朱厚照不由皱眉，早让他去练骑射，就是不听。他罕见地停住辇架，叫过鸿胪寺卿嘱咐道：“晨起天寒，给考场每处都备好炭炉，还有热茶和驱寒的汤药。”
鸿胪寺卿一时福至心灵：“臣遵旨，臣先前已然为诸生送了姜汤。”
朱厚照赞许地颌首，又道：“别在外面耽搁太久。”
鸿胪寺卿忙拱手称是。因这皇帝的一句话，后续流程如按了快进键一般加速推进。在文武百官退场后，一众贡士被引到了奉天殿的丹墀下，月池惊诧地瞪大眼睛，她居然在策题案上看到了四个箱子，每个箱子上还有朱厚照御笔亲书的“六部”、“都察院”、“六科”、“五寺”几个大字。
贡士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奇景，这和他们打听的历年惯例完全不一样，他们不由开始议论纷纷，交头接耳：“怎么会这样？”，“这是何意？”，“怎么这么多箱子？”
负责的执事官大喝一声：“肃静！照会试名次，至尔等所盼进入的衙门前抽签，领取试题。”
月池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紧跟着浓眉大眼的严嵩兄走上前去，她走到都察院前抽了一只签。负责的礼部官员将一叠文件递给她。她捧着厚厚的一叠纸，如在梦中。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五百年的大明朝还能再经历一次“文件筐测验”。她明明只是给朱厚照偶尔提过一嘴，他居然记住了，还胆大包天到用在殿试上，这就没人反对吗？！
“文件筐测验”是一种情景模拟的测试，常用于对管理人才的考核，主要通过给受测者提供所属部门的管理环境和业务信息，要求受测者在规定的时间内，以部门管理者的身份，对这些公文进行处理，并说明处理的理由。这些公文涉及部门工作的方方面面，因此能够很好地考察受测者的计划、组织、指挥、协调、控制能力，深受各大企业的欢迎。【1】
月池盯着一堆东西，只觉又被摆了一道。自那日离宫后，她便在家中思前想后，深觉定是不知何时又得罪了朱厚照，因为若要纠察文官，大可让她去户部。其上有梁储顶着，双剑合璧，不是事半功倍吗？可他偏偏让她去都察院，现任的都御史张歧可是张皇后的堂兄，张奕的亲爹，她把张氏一族得罪成这个样子，再去他手下讨生活，这日子过不得……
可她在查阅相关资料后，却又发现宣宗皇帝时便规定，新科进士不可直接为科道官，孝宗年间将这条规矩细化，举人需得历任六年，才德兼备者方能转调科道官。若是这般说来，她的年资根本不符。至此她便明了，朱厚照八成是在故意吓唬她，为得是让她认错服软。
这时月池已经因此失眠了三天了，她恨不得立时将这个王八蛋拨皮抽筋，大卸八块。可她到底不能，她深吸一口气，选择告病几日，打算待到殿试后再行哀兵之策。可她实没料到，朱厚照居然选择以这种办法来考察贡士。依她对朱厚照的了解，若她今日改选旁的，他必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狠心到底，为彰显自己的权威，硬将她塞进都察院。
与其如此，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看来，不论是出于对皇帝旨意的尊重，还是为了殿试更多几分把握，她都只能选择都察院作为意向部门了。可这一来，一心想入都察院倒成了她本人的意思了！谢丕和徐缙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对着一个旷世奇葩。
月池将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开始答题。文件筐法可不好对付，桩桩件件都要思虑周全才是。虽说是现代方法，可骨子里还是在为封建王朝招揽人才，惯常的格式应当不会改变。她开头先以一句做引，挥毫按套路写下：“臣草茅贱士，不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之至。臣谨对……”便也是在这里，才会把“贱”当作自称的必要之词。
接着是对对策进行总括，紧跟其后是大拍皇帝的马屁，“恭惟皇帝陛下，秉神圣之资，扶盈成之运，于万机之暇，特进臣等于廷，俯赐清问。“臣虽愚陋，敢不披沥愚忠以对扬于万一耶？”然后，才是真正的对策，分条列出。策问结束又是颂圣，提及“皇帝”“陛下”“宸严”“祖宗”等词时为表尊敬，还需要第一行顶格书写，比其他文字都要高出一格，这被称为“双抬”。【2】稍有错漏，这一页便只能弃毁重抄。
月池只觉自己想这些不可重复的阿谀之词就消耗了大半神思。原本这些只需写一次，可由于朱厚照的“奇思妙想”，他们要答五条策论，自然要写五遍。月池相信，在场这么多人，一定不止她一个在心底骂娘。
这一考就是整整一日，直到夕阳西斜时，方有人陆陆续续交卷。午饭就给两个馒头和一碗汤，月池根本吃不下去。
直到交卷后，她方觉神思松懈下来，肚子里饿得咕咕直响。她现下只想随大流出宫去，可刚一出考场，就见刘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她奉诏去了乾清宫。一众青衣人，人人都往南走，唯有她往北进。
朱厚照在书房等她，他还是一身缞服，面沉如水：“你还真是厉害，宁愿真个去选了都察院，都不肯来向朕认错！你是觉得自个儿有三头，还是六臂，经得起那一群老滑头的磋磨？”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只觉头一阵阵发昏，勉强咬牙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朱厚照一下就明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冷笑道：“这么说，还都是朕的错了？”
月池不答，她只望了他一眼。难道不是吗？朱厚照又觉被冒犯了，他大步从御案后走了出来：“李越，你当真是混账！……”
他开始骂人。月池只觉他的嗓门比唢呐还大，一声一声直往耳朵里钻，仿佛要把鼓膜都撕破。她又累又饿，头又疼，还要在这里受这种罪，她只觉头中塞了上百只蜜蜂，嗡嗡直叫。当朱厚照骂道“不识好歹，忘恩负义”时，她突然爆发了：“好了！”
朱厚照被她这一声急斥惊得失声，月池想要起来，却一下坐倒在地上。朱厚照这才发现，她的脸颊上浮现淡淡的红晕，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这与她平日不苟言笑的神态迥异，就像一尊庄严宝相的玉像，多了凡人的光艳灵动。
朱厚照犹疑道：“你喝酒了？”
月池：“……”
她莹然光亮的眸子盯着他：“我是饿的。我要回去吃饭……”
她再一次爬了起来，朱厚照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往外走，然后刚走没几步，就脚一软摔倒在地上。朱厚照急急上前去扶住她。他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月池硬邦邦道：“没有，是这里太热了。”
朱厚照忙叫了一声：“传太医！”
这一声，将月池唬得魂不附体，她不知道中医是否能通过脉象辨别男女，她也没有测试的胆子，故有即便有病，也只敢自己试着买几贴药回来吃，从来不敢去医馆。可今日，朱厚照居然要叫御医来！
月池死命挣扎：“谢皇上隆恩，只是臣微薄之躯，不敢受万岁恩典，还是让臣家去吧！”
朱厚照一时竟按不住她，身上还挨了好几下。他一时吃痛，索性抬手在她脖颈后一击，月池当场就昏了过去。朱厚照松了口气道：“可算是老实了。”
他抱起了她，只觉她轻飘飘的，还没有他的小豹子沉。他把她放到明间的榻上，一时手足无措，半晌才回过神叫人取被子来，又命人点了四五个火盆。
一进门，葛太医就被乌烟瘴气的乾清宫熏得连打三个喷嚏。
朱厚照还一脸嫌弃道：“你不会也染了风寒吧，那还怎么治病。”
葛林：“……”

第105章 葛水雾中龙乍变
我昔日所受的苦难，都是为了日后的荣光。
葛林默了默道：“回禀陛下， 臣的身子还算康健。只是您这里，虽说银丝炭烟雾较少，可也不可一次用如此之多， 容易中炭毒。”
朱厚照一凛， 宫中的太监宫女又忙做一团，一炷香以前怎么把炭盆端进来， 如今又怎么端出去。葛林则被朱厚照招呼上前给月池瞧病。他还以为是皇帝又吃坏了肚子，跑得连厚底官靴都要飞起来了，没想到竟然是李越。朱厚照急急道：“他发烧了，竟时时说胡话。你快给他看看，立刻把他治好。”
葛林被他念叨得头昏脑胀， 腹诽道，就是华佗再世， 也没有立刻医好的仙丹啊。他忙摆摆手道：“万岁莫急，且容臣把把脉。”
他拿起月池的手腕放到软垫上，轻搭三指，半晌过后，神色却是越发凝重。他又细看月池的舌苔，再三确认。
朱厚照以为不过是小病而已，他本是急性子， 忍不得葛林拖拖沓沓，当即问道：“你快些， 磨磨蹭蹭若是耽搁了病情，朕拿你治罪！”
葛林吃了这一下吓，竟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这下换做是朱厚照呆若木鸡了， 他喝道：“你跪什么， 不就是风寒吗， 你做这幅模样作甚？”
葛林的胡须颤动：“病发于阳者的确是风寒，可是，李相公身上的病灶却不止这一桩，小小风寒，以臣之能治好尚可，可是其他的，请恕臣才疏学浅……”
月池醒来时，天已然昏沉了。她依稀觉被人扶起，有人往她唇边送药，可她牙关紧闭，温热的褐色汤汁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沾湿了衣襟。那人低咒了一声，又解她的扣子，用暖和的帕子替她擦拭。
扣子！月池如遭雷击，陡然从昏沉中惊醒。朱厚照被她吓了一跳：“你怎么醒了？”
月池警惕道：“你干什么！”
她目光灼灼，好似盯着一个贼。若是往日，朱厚照早已斥她不知好歹，可现在，他却平心静气道：“你病糊涂了，自个儿晕过去也不知道。”
月池这才觉头重脚轻，如踏在云端上。她不由蹙眉，扶额不语。朱厚照急忙拉起被子，把她的手盖住：“太医再三叮嘱，不能再着凉了。”
太医！月池本就因为他的一脸关切而觉浑身不自在，如今又闻太医二字，更觉头痛欲裂。朱厚照见状又要叫葛林，月池忙拦住他：“您先别急，且容臣喝完药再说。”
朱厚照又要举匙来喂她，月池只觉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她忙强打精神，抓过药碗来一饮而尽，接着，她对着目瞪口呆的朱厚照道：“男子汉，大丈夫，何需如此精细。”
语罢，她目不转睛地打量朱厚照的神色，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朱厚照眼中非旦没有怀疑，反而多了几分悲伤，他按住她的肩膀道：“男人怎么了，身为一家之主，国之栋梁，更要好生将养自己，否则若是有了什么大碍……”
他忽然住口，再不言语，月池听得一头雾水。到底是烧晕了，她一时还没回过神。朱厚照已然自悔失言，忙替月池拉了拉被子，温言道：“你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轻软的金丝珍珠绣被一时笼住了她，顶上的银鼠皮帐也因他的动作而晃动。月池这才注意到此地的陈设：“这是乾清宫？”
朱厚照道：“这是弘德殿。”
那不就是乾清宫的偏殿吗？若是南三所还勉强住得，这里是万万留不得的。月池挣扎着起身：“万岁，这与礼不合，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好了！”朱厚照到底还是忍不住了，他斥道，“是命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月池被他惊得一愣，正恍惚间，人已然靠在软枕之上。她一瞥之下，发觉自己只是被褪去了外袍，她可穿了五层呢。她心下大定，又嘀咕道：“这可是奇了，究竟是为何呢？”
她冥思苦想，可到底人在病中，不多时便昏睡过去。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时方醒转。她觉腕上搭上了微凉的手指，不由惊醒。她睁开眼，一位着石青色官服的太医正在替她把脉，正是太医院院判葛林。而床边身着圆领青服，系乌角革带的朱厚照正看着她。
月池忽然心念一动，她问道：“我得了绝症？”
葛林一惊，他忙宽慰道：“您这话说得严重了，只要好生调养，未必没有痊愈之机。下官已配好了人参养荣丸，您一日一颗，以温水送服……”
月池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我这是什么病？”
葛林默了默，他细窥朱厚照的脸色：“也不能算病。只是，先天不足，后天又……您底子便如水中浮萍，略经风浪，便会……您要切记，万不可再虚耗神思了。”
月池还未开口，朱厚照已然面色沉沉：“唐伯虎连饭都不曾给你吃饱吗？”
葛林一见风头不对，匆匆告退，一时殿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毒打、谩骂、饥饿、寒冷仿佛又从时间的缝隙中涌出来，月池打了个寒颤，她深吸一口气道：“若不是遇见师父，恐长到十三岁，还未曾吃过一顿饱饭。”
朱厚照一怔：“那你的父母呢？”
月池仰头看他：“不是说过吗，早就死了。我一直在街上讨饭过活。我还能活多少年？”
朱厚照心头一颤：“宫中奇珍异宝无数，你自然能长命百岁。”
月池长叹一声，她没有答话。宫中奇珍异宝无数，先帝还不是只活了三十六岁便驾鹤西去。
朱厚照显然也明了她的意思，他的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是朕太莽撞了，朕只是想吓吓你，并不是真要你去送死。你还是先在翰林院多进修几年，待到养好了身子，朕再派给你一个清闲的官职。”
月池一愣，她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潮意。她怜悯地看着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他身上的孝服还未脱，就被告知兴许又要再面临一次死亡。可她并不在乎，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昔日所受的苦难，都是为了日后的荣光。您怎能，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呢？”
月池只在乾清宫住了一夜便坚定要求告退。待到归家之后，贞筠和时春也吓得不轻。月池却一切如常：“不就是小风寒，哪一年冬春不犯一次。”
贞筠把时春打发出去，随即凑上前低声道：“可你是在宫里犯病！该不会……”
月池摇摇头：“我看不像。你去找几本医术来，我觉着，男女脉象有异，说不定根本就是错的。”
贞筠道：“不会吧，不是说有些大夫，甚至能通过把脉断腹中胎儿的男女。”
月池道：“先去看看再说。”
两人趁这段时间，把医术翻了个遍。这才发觉关于男女脉象的说法不一。《脉诀理玄秘要》中言：“男子之脉左大为顺，女子之脉右大为顺。南尺恒虚，女尺恒盛。”可也有医书说：“男女脉同，惟尺则异，阳弱阴盛，反此病至。”
月池略一思索，她更偏向后一种说法。男女之间，差别应该不大，否则葛林岂会看不出端倪，不过也有葛林是儿科医生，而非专攻妇科的缘故。这下好了，她长舒一口气，总算不必硬熬，兴许还能多活两年呢。
就在她养病之时，殿试的结果也快出来了。
殿试名义上是皇帝亲自主持，主考自然就是皇帝本人。不过天子自然不会亲自参加考务工作。按照惯例，是内阁及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正官、詹事府和翰林院堂上官负责阅卷，礼部尚书、侍郎负责提调，监察御史负责监考，锦衣卫负责巡考。正好这次朱厚照是按照各衙门出考卷，阅卷官们连试卷都不必重新分配，直接交接就好。
各部大员在卯时就在东阁集合，午膳也在此地由光禄寺供给，到了酉时方可出宫，只是出来也不可回家，必须暂留宿于礼部。白昼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加上为公允计，自然不会说话。可晚上住在了一起，又是多年的老同僚了，怎能不聊聊天。大家先是一致对谢迁夸赞其子谢丕。
翰林院编修傅珪对谢迁道：“我朝开国以来，父子双鼎甲的佳话罕见至极，依下官看来，宋时“三苏”之盛事，今亦可见矣。”“三苏”是指北宋大文学家苏洵和他两个儿子苏轼和苏辙。
其他人也称是，礼部尚书张昇还笑道：“他日雏凤清于老凤声也未可知。”
谢迁连连谦虚，虽说他也觉得自己的儿子聪明绝顶，可真厚脸皮照单全收的只有憨憨。他道：“诸位谬赞了，他也只是侥天之幸，当不得诸位如此。再说，鼎甲还得万岁亲点，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白发苍苍的工部尚书曾鑑慢悠悠道：“以中贤侄龙驹凤雏，舍他其谁？”以中是谢丕的字。
谢迁笑道：“那可未必。济之的乘龙快婿，充遂的高足，依老夫看就很好。”济之是王鏊的字，充遂是指翰林院编修靳贵。至于谢迁所指之人就是徐缙了。
王鏊和靳贵俱不在此，也没办法谦虚两句。大家也都笑呵呵地夸了几句，接着又对其他人进行了点评。刘健道：“严嵩此人，书法甚工，这一手好字，堪称出类拔萃。”
李东阳也称是，还赞他策论一针见血。说完严嵩，自然不能不提他下一位次的李越。
吏部尚书梁储一天都在怀疑人生，吏部在六部中地位最高，而李越本人，一直以来明显在有意与他维持良好的师生关系。他当然觉得，李越必定是入吏部彀中。谁知，这卷子发下来，他愣是没有看到李越的名字。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他当即酸溜溜地问户部尚书侣钟道：“大器兄以为李越如何？”
无端被叫道的侣钟一脸茫然：“李越不是在叔厚你哪里吗，怎么问起我来。”
梁储一愣：“没有啊，我没有看到他的卷子。”
两人下意识又去看兵部尚书刘大夏，刘尚书慢吞吞地摇摇头：“老夫并未瞧见。”
这可奇了。正当六部堂官面面相觑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歧弱弱道：“在我这里……”
现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第106章 缑山烟外鹤初飞
李越是正直之辈，文人心性，他到底和咱们是一样的。
最后还是李东阳开口， 来了一句：“李越原是有大志之人，如此也甚好。”
“对对对。”众人齐齐点头称是，可内里却都不约而同想到， 张歧怕是要不好了……因着这一出， 先时欢乐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相对而坐， 顾左右而言他，幸好晚膳备好送上，这才将古怪的氛围打破。
因着是孝期，晚膳是全素宴，素什锦、素酱肉、素鸡、素鱼、素肠、素烧鹅、合碗松肉这几样大菜就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炒瓢菜心、五香豆腐干、五香盐水栗子、笋煨白菜等则放在边角处。看着同荤菜一般色香俱全，实际都是用素菜做的。傅珪眼见有些迟疑：“这真是素菜？”
谢迁素来幽默， 笑呵呵道：“不妨一试。”
傅珪夹起来了一块素烧鹅，入口酱香浓郁，微嚼却是十分绵软。他一愣，又夹了一块，终于尝出来：“这、这里面是山药！”
谢迁笑道：“正是。此乃将切成寸断的山药煮烂，以腐皮包裹，再加之秋油、酒、糖、瓜、姜调色至深红。虽无鹅肉之紧密， 但胜在形似味佳。”
刘大夏又夹了一块素鱼，此菜颜色清淡， 汤汁白如牛乳，只点缀一二葱绿。素鱼入口即化，极为爽嫩。他嘿了一声：“原来是豆腐。”
“这里面的豆腐还不少。”梁储指着素什锦道， “这里面也有豆腐干。”
为着猜原料， 堂上又热闹起来， 众人谈笑风生，极为自在。只有张歧一人，脸上的笑容就如糨糊刷上去似得。待到散宴品茗完毕后，他就立刻去找了李东阳。此时，他也不畏人言纷纷。万岁都已经将窗户纸捅破，他再畏畏缩缩就是自寻死路了。
刘健和谢迁对此早有预料，一早就坐在李东阳的值房里守株待兔。张歧一进门见到三位阁老，大吃一惊，一时竟有退缩之意。可他汗涔涔的脚刚刚在官靴中一动，就停滞下来。他缩了缩脚趾头，硬着头皮进去。
屋内正在泡平阳黄汤。此茶是黄茶中的名品，以“干茶显黄，汤色杏黄、叶底嫩黄”闻名。刘健略舒腕，将深黄的茶汤倒入明澈的白瓷杯中，一时香味氤氲，沁人心脾。张歧捧起茶盏来一饮而尽，他焦灼了整整一天的心绪，使得他根本咂不出这茶的滋味，略略润了润唇，他就忍不住开口道：“求三位老先生救命呐。”
刘健挑挑眉：“你又没贪赃枉法，何至如此。还是说，你背着人，做了些不当有的勾当？”
李东阳不赞同地看着刘健，谢迁却按住了李东阳，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诈他一诈再说。
张歧连连摆手：“下官怎敢。只是，下官虽没有贪赃枉法，扪心自问，却也并未做下什么实事……”
他说着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灌了一杯茶下肚。谢迁见状暗自摇头，真如饮牛饮骡一般了。他只听张歧继续道：“非是下官惫懒，实在无能为力啊。下官幼时也是苦读诗书，只盼金榜题名，报国有道。不想，娘娘得先帝看重，飞上枝头变凤凰，张氏一族也因身为后族而煊赫。”
谢迁故意道：“这不是好事吗？”
张歧也渐渐镇定下来，沉声道：“若是亲族肯惜福修福，克己复礼，自然是好事。可惜他们却……”
张歧长叹一声：“下官多次相劝，到底徒劳无功。张家树敌众多，恶名传遍朝野内外。在这个时候，先帝却将下官提拔到了都御史的位置。下官惭愧，虽知身在此要职，当纠察百官，振纲立纪。可张家浑身都是纰漏，如下官再贸然开罪于人，这些人群起而攻之，下官岂非自寻死路。所以，很多时候，下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刘健重哼一声：“好一个尸位素餐之辈，你都不觉良心不安吗？”
张歧羞惭道：“这是自然，下官只得在重大案件和十三道下的小事中用心。因而多有成效，还几次博得先帝的赞赏……可当今，万岁与先帝完全是两个性子。早在堂伯母擅自讨官时，下官便知，皇上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如先帝一般对张家多加优容。下官早已做好认真履职的准备，未曾想到……”
李东阳悠悠道：“未曾想到，皇上根本没打算给你这个机会。如不是皇上亲自示意，李越又怎会弃户部而选你的都察院。皇上是让要自己的心腹插入到监察官员中，刹住这官场的不正之风！”
谢迁继续补刀：“而李越建功立业之际，就是你因渎职怠慢而领罪之时。”顺便给李越腾一腾位置，让他能够继续上升。
这一点张歧当然能够想到，否则他何至于吓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一把抓住李东阳的手恳求道：“元辅，恳请元辅念在下官于其他事还算勤勉，再给下官一次机会吧。下官必定痛改前非，再不敢懈怠。”
他苦苦哀求，李东阳沉吟片刻道：“你若真有心悔过，要救你也不难。”
张歧原本已然心灰意冷，冷不防却天降甘霖，当即喜不自胜，再三赌咒发誓。
李东阳道：“罢了，虚言莫说，你首要要做得，便是主动上奏，请万岁破格允李越进入都察院。”
张歧的脸上一阵空白：“主动？这是让我向圣上表明忠心，可李越进来之后，下官又当……”
李东阳长须微动道：“你自当协助他，完成万岁的谕旨。”
张歧霍然开朗，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与其与万岁硬碰硬，不如立刻选好战队，表示自己要帮忙的好意。李越初入都察院，不可能一步登天，若有上官照拂，岂不是事半功倍。再加上，元辅在一旁使力，他至少不至于被革职查办了。
张歧面上渐渐浮现笑意，对着内阁三公再三致谢。待他走后，刘健方看向李东阳。他皱眉道：“元辅，你真想让李越入都察院？”
李东阳微微颌首，他早已是两鬓霜白，可一双眼睛仍如朗星一般，闪闪发亮：“虽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可在官场中，扯后腿的又岂在少数。希贤莫不是忘了弘治十二年的旧事了吗？”
刘健面皮一紧，他怎会忘记，那一年，一个江瑢的监生，竟然弹劾他和李东阳，说他们二人杜绝言路，嫉贤妒能，请求孝宗皇帝罢黜他们二人的官职。幸好孝宗明察秋毫，非但不怪罪他们二人，反而将江瑢下狱。历来为政者，先把好言路并非没有道理，若不将言官一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任由这群疯狗乱咬人，那到头来只会一事无成，说不定还会带累自己。
刘健道：“我明白元辅之意，可我们可以用自己的门生故吏，让他们去担任科道官，不是更名正言顺吗？”
李东阳摇摇头：“万岁不会放心的。”
刘健一愣，谢迁附和道：“万岁既然有心大展宏图，必不愿让人指手画脚。而李越入都察院，进可攻，退可守。若进，便将一众贪污无能之辈全部革除，若退，至少可把持言路，免除后顾之忧。”
刘健仍没完全服膺：“可若任由他把持言路，圣上行止若有失……”
他忽而明白过来：“李越是正直之辈，文人心性，他到底和咱们是一样的。”
李东阳点头称是：“幸而，万岁还愿意听他的话。”
刘健这下也万分赞同李越入都察院了，可他唯一忧心的是，要找个什么理由来堵住悠悠众口呢？
谢迁失笑：“你真该看看他的卷子，你若瞧了，必不会再平生烦恼了。”
刘健浓眉微动：“怎么，他答得甚好吗？”
谢迁笑而不言。
阅卷只有两三日的时间，到了第三日，早朝过后，朱厚照便再次摆驾文华殿。几位读卷官早早就携带答卷候在文华门外，待朱厚照升座之后，他们就跪在御前开始朗读贡士们的答卷。每读罢一卷，就由司礼监萧公公接过卷子，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御案前。朱厚照要把所有的答卷都听完，然后再御笔钦点出一、二、三名。
这对皇帝的智力和耐心都是极大的挑战。自明朝开国以来，基本没有一个皇帝是从头听到尾的。这也导致，状元的选取相当程度上都由运气左右。就譬如永乐年间，原本的状元名叫孙曰恭，可永乐皇帝一时眼花，竟然将“曰恭”二字看成了一个“暴”字。他当即觉这名字不好，心生不满，恰好看到了第二名榜眼名叫邢宽，于是感慨道：“孙暴不如邢宽。”竟将邢宽擢升为状元。
永乐皇帝是看名字，他的侄儿建文帝就是看脸了。建文元年有个名叫王艮的人，是江西乡试第一，殿试表现也最好，可就因为长得丑，就被建文帝罢了状元之位。
天知道，轮到正德天子时，他又会以怎样的标准来选取鼎甲。是以，谢迁虽觉得自己的儿子名字不错，长得也好，到底还是不免忧心忡忡。
他在文华殿外等候良久，终于得到消息。谢丕被点为探花，顾鼎臣为榜眼，状元则是董玘。谢迁长舒一口气，探花也好，只要在鼎甲之列，也是颇佳了。他随即又探问李越的名字，得知他被擢为二甲第一。这倒在谢迁预料之中，他与李东阳对视一眼，彼此甚至在感叹朱厚照知道分寸。
喜报传到李家时，月池仍尚未痊愈，正仰头喝着苦药。高中的喜悦也不足以让她完全安心，因为接下来就是传胪大典了。想也知道，必定累得够呛。她叹息道，真没想到，这当文官，也是个力气活。

第107章 独有凤凰池上客
看来，皇帝对权力的占有欲，比他所想象得还要高得多。
贞筠的喜悦就如同灰烬中的火苗， 刚刚升起一点热度，即刻又被湮灭。李越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正在病中的女人， 高不高中的， 对她们又有什么用？她又不是真一心想做个官夫人。时春更是茫然，她对李越的感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救了她的命，又是那么的……貌若潘安，温文尔雅。另一方面，他却是敲骨吸髓的老爷中的一员，还是吸得最多的那批。她既无法拉下脸来学着正房太太方氏一般， 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可若让她对他视若无睹， 毫不关心，她亦是万万做不到。这样的矛盾心理下，她甚至更宁愿李越只是个普通人。
是以，这一家人对于这二甲第一的传胪身份倒是十分的淡然，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庆祝的意思。这传到朱厚照耳朵里，他第一反应就是，李越仍病得很重。他思前想后， 先派葛林去李家，并且特许李越不必出席传胪大典。
金殿传胪是多少书生一生孜孜以求的梦想， 未免他多心，或让旁人小瞧了他，朱厚照又特特大张旗鼓的重赏。最后， 月池对着满屋的珍奇药材和布匹， 也唯有谢恩而已。不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至少不用凌晨三四点去奉天门吹风了，也算是好事一桩。皇帝的这一份情，她还是要承的。
然而，她的感激似乎来得太早了。饶是李东阳，也绝没有想到，张岐竟然在传胪大典后的第一次例朝，就公然上奏要求破格允李越入都察院。两厢檐柱中的文武百官被这平地一声雷惊得面面相觑，内阁三公因位高，就近站在了金台御幄旁，饶是他们加起来接近两百岁的高龄，也能够清晰地看到，皇上额前剧烈晃动的冕旒。
谢迁暗自嘀咕道：“万岁莫不是又惊又喜？”
李东阳则暗自摇头：“张岐怎会如此沉不住气。”
刘健则有些阴谋论：“这厮该不会是以退为进，反将一军？”
张岐对上位者心中的翻江倒海浑然不觉，他还在滔滔不绝：“太祖皇帝曾喻示御史‘为人不可太刚，亦不可太柔，刚则伤物，柔则废事……夫以中而处刚，则必无矫激之情以正而处柔，则必无畏馁之态。’太宗皇帝亦有训诫‘御史当用清谨介直之士，清则无私，谨则无忽，介直则敢言。不能是者，悉黯之。’李越其人，上符先祖之示，下和臣僚之心，实乃上佳人选。”
接着，他就将月池答卷中的内容一一复述出来。对于一个管理类人才，说出问题不难，可要将其与古代思想结合，用典故讲得入情入理，就需颇费神思了。她指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监察权的独立。这就不得不提到明代官吏的任免方式。其一是栓选，即经由科举任命，其二是推荐，即官员荐人，其三是特授，即皇帝直接任命官员，不经官员商榷。其四则是廷推，即为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三品以上官员集体讨论推荐。都察院中的上层官员大多是由廷推任命，而下属官员则都由上官选任。
这造成的结果是，本该制衡行政权的监察权，反倒成了行政权的附庸，如此再来监察，这不等于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如何能指望其能对行政权起到较大的干预作用呢？
故此，应当让监察官员任命权掌握在皇帝手中，由监察系统内部进行推荐，候选人于金殿之上当众述职，提交未来执政规划。除非其人于品行上有污点或是能力有极大的不足，否则其他文官不得妄加干涉。至于都察院官员赏罚升迁也应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负责。其他文官，如有意见，可以弹劾，而不能直接干涉。如果属实，由圣上裁决。
此言一出，科道官员个个眼前发亮，大九卿则议论纷纷。刘健也是一愣，说好的让李越来协助他们统一言路，可她这第一条，就是在剥除他们对科道官的掌控权，这如何使得，元辅莫不是昏了头了？
他正焦虑间，就听到了张岐继续道：“李越所指第二弊政，乃是科道奏事权。”
科道官本来是负责监察，然而他们却也有机会掺和到行政之中，提出自己的方案。这相当于一个人既主考，又是应试者，如何称得上公平。因此，月池建议要限制科道官员的奏事权限，使其专攻监察一项。
这话一出，局势立刻逆转，这下轮到六部五府点头称是，监察官员骂骂咧咧了。张岐眼见大家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也有些发虚，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又继续说出月池所倡第三条，即对风闻奏事权的限制。一旦言官捕风捉影，被弹劾的官员就要主动引咎辞职，虽然脑子清醒的皇帝一般不会直接批准，可这个流程就是错误的。月池建议，应当赋予言官较大的调查权，同时规定其用事实说话。
这在许多科道官员听来就异想天开了，特别是给事中，位卑而权重。他们只有从七品的品级，见谁都要打躬作揖，这能如何调查。他们唯一的大权就是风闻奏事，如果连这个都被限制，那他们还剩什么？诸如华昶之辈就要当众抗议。而其他文官则面露喜色。
鸿胪寺官员见状朗声喝：“肃静！”
大家这才回过神，闭口不言。张岐继续说出第四条，即建议给科道官员更优厚的保障，包括品级提升，任职年限的稳定，增加配属官员等等。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手段被月池运用得是炉火纯青。大部分人都希望获得她提议中的好处，却又想规避对己不利的地方。到最后，就成了狗咬狗，一嘴毛。还有一部分保守派则觉得区区一个传胪，怎能如此指点国政，表示拒不采纳。三方混战下，这一次例朝不得不因混乱而被喊停。
而心事重重的朱厚照也即刻摆驾华盖殿，召见内阁三公和突然放雷的张岐。闹成这个样子，皇上居然从头至尾都一言不发，这让张岐由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如今的心浮气躁。内阁三公见他，都没有好脸色。刘健斥道：“峯峦，你糊涂啊。”峯峦是张岐的字。
张岐大惊失色，他磕磕巴巴道：“可是，不是元辅指示下官？”
李东阳叹道：“你操之过急，弄巧成拙。好歹你也要等李越从翰林院中出来，有一定政绩做基础时再言其他。”
张岐一时面色如土，他喃喃道：“下官只是想将此事早早定下，免得圣上……”
谢迁无语道：“你这不是胡来吗？圣上即便要发作，想必也要等到大婚之后啊。”
张岐如梦初醒，更觉肠子都要悔青了，一入华盖殿，便跪地请罪。朱厚照压根不想理他。他直接询问内阁三公：“今日之事，三位先生如何看待？”
三人对视一眼，李东阳率先道：“臣以为，李越所言，前二者颇有可取之处，后两策则有些操之过急。”
谢迁则跟着道：“臣附议。再者，国朝惯例，科道官风闻后，需经礼部和吏部勘察，方能行之。与其增加科道官员权限，不如将此规矩落实。”
内阁是一个整体，首辅和次辅虽说都是辅臣，可这一字之别却不小。刘健不可能当着朱厚照的面公然和李东阳唱反调，故而，他虽有些不满，也只能应了，只是补充道：“大可将污蔑大臣者从重治罪即可。”
朱厚照的想法其实与他们差别不大，他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内阁站在他这边，大九卿那边就好说了。这事再交付廷议即可。他瞥了一眼张岐，又问道：“关于李越入都察院一事，你们觉得如何？”
张岐被这一眼瞧得冷汗直冒，说话间里衣和袜子就湿透了。
李东阳一时难以从这位少年天子的脸上辨别出他真实的情绪，他斟酌道：“李越的确是心思缜密的人中之材，若在翰林院中多多锤炼两年，再由都御史多多栽培，想来胜任佥都御史一职不在话下。圣上不妨一试。”
朱厚照略一沉吟，他并没有直接答复，而是说容后再议。这让内阁三公都诧异不已，难不成是揣摩圣意出了问题？他们正面面相觑间，朱厚照就叫他们退下了。他们还没出华盖殿的大门，就听到里间传来的斥责声：“混账东西，谁给你熊心豹子胆，让你自作主张，如此妄为！”
李东阳膝盖一痛，心知这是小皇帝在敲山震虎。谢迁万分不解：“我们明明是顺着皇上的意思，他为何要如此？”
刘健叹了口气道：“八成是猜错了。”
“不，不应当。”李东阳摇摇头，“若真是错了，圣上早就在御门前直接命张岐住口了，何须等他把话都说尽。”
谢迁皱眉道：“那这是为何？”
李东阳胡须微动：“他应当是，不愿一时被打个措手不及吧。”看来，皇帝对权力的占有欲，比他所想象得还要高得多。西涯公舌尖发苦，这位皇爷，可比他爹，和他爷爷都要难伺候。

第108章 阳春一曲和皆难
她打开门，正对上朱厚照的不耐烦的脸。
因这一出好戏， 李家陡然热闹起来。月池已然陆陆续续收到许多人的拜帖，但大部分人她都以养病为由委婉回绝，言说日后自有相见之时。唯有李梦阳和杨慎想要结伴上门， 月池点头应允。月池在京中多年， 可在她心中，称得上朋友的委实不多， 李梦阳算得上是其中之一。他又与张家有宿仇，她须得通过他，打探到前日朝堂之上究竟是怎么回事。至于杨慎，月池与先生兼座师杨廷和，实际私交不深。但杨廷和能以文官的身份， 深得朱厚照的信重，就知其绝非等闲之辈。他这个时候让自己的长子登门拜访， 八成是有事相告。故而，她一早就让贞筠和时春去买菜，亲自做了几色点心，等着他们上门。
杨慎此刻在屋内拾掇自己。他头戴方巾，身穿竹月色的夹纱直裰，脚上则穿了一双珠履。他又去挑选荷包和玉佩，直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方神清气爽地出门来。因这一番耽搁，其他的兄弟们早就坐在了桌上， 他竟是最晚的一个。杨忱一见他的模样就偷偷发笑，当即揶揄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 足风流。”这是韦庄《思帝乡》中的名句， 写俊俏少年引起少女的怀春之思。
杨惇也跟着起哄， 摇摇头叹息道：“江水春沉沉，上有双竹林。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杨恒并未注意杨慎，只觉得两个兄弟一大早酸得不行，他嘟囔道：“怎么，都学那猫儿似得，思春了？”
杨忱抚掌大笑：“三哥说得是，可不是思春了！”
杨慎面上已是绯红，他一人赏了他们一个暴栗：“胡说八道。”
这时杨廷和与黄夫人也已到了。母亲对儿子的变化是最敏锐的，黄夫人当即含笑道：“慎儿是要出门去？”
杨慎哎呀一声：“不是你们想得那样，我是要和献吉兄去拜访李越。”
“李越！”杨家三兄弟都是一声惊呼，杨惇又道，“我不信，见一个大男人，你这么用心打扮作甚。”
杨廷和夹起一块茯苓饼，悠悠道：“李越容貌之盛，冠绝一时，你哥哥只觉功名落后一步，想在皮相上找回场子。”
黄夫人失笑：“那你是打错算盘了。”
杨慎被父亲戳破心思，正窘迫间，又听母亲这样说，他问道：“娘是见过李越吗？”
黄夫人眨眨眼：“远远见过一次。当时娘就在感叹，可惜你的两个妹妹都还小，李越又已娶妻。否则，这样的人才，若做我的女婿该有多好。”
杨廷和看了夫人一眼，也道：“可惜他也无兄弟。”
这一下更激起了杨家四兄弟对李越的好奇之心。大家都想跟着杨慎一起上门。杨廷和敲了敲桌子：“胡闹，帖子上只有杨慎一个人的名字，最后却冷不防去了四个，这是何等的无礼。都老实坐着，如今把你们从老家齐齐接来，以后都长住京城，只要你们用心温书，还愁没有见面之时吗？”
严父威严之下，大家都不敢作声，杨廷和又嘱托杨慎：“别只记得争奇斗艳，反忘了正事。”
杨慎忙称是。他在弟弟们灼灼目光下用完了早点，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与李梦阳会和。两人在北京的胡同里穿梭，最终走到了一处小宅子前。杨慎见灰瓦灰墙，与一旁普通民居并无二致，不由道：“献吉兄，就是此处？”
李梦阳道：“正是。”说着，他就去叩门，竟是李越亲自来开门。
暗红色的如意门缓缓打开，杨慎眼前陡然一亮，心头蓦然浮现一句诗：“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他暗自惊叹道，世上竟有如此美丈夫。而月池见到这位名垂后世的明代三才子之首，也感叹道：“蓝田生玉，真不虚也。【1】”
这用得是三国时诸葛恪的典故，诸葛恪乃诸葛瑾之子，诸葛亮之侄，昔孙权问诸葛恪，其父与其叔，谁更高明，诸葛恪答道，父亲更胜一筹。孙权问其缘由，诸葛恪答道，父亲知谁为明主，叔父却不知。孙权因而感慨，蓝田生美玉，贤父生贤子。
月池用此典，一夸杨廷和，二赞杨慎，正所谓一箭双雕。
杨慎忙道：“您谬赞了。”
月池请他们入内，笑道：“我与杨兄同岁，又曾授业于杨先生，何必如此客气，不如日后以兄弟相称如何？”
两人当下序齿，杨慎是十二月生人，月池根本不知自己这辈子是哪天生的，按前生来算，她是四月生人，便为了兄长。
三人一面品茗一面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月池觉得火候差不多时，正打算开口问李梦阳例朝之事，李梦阳却忍不住先开口道：“那日早朝，百官都闻阿越之高见，迄今仍议论纷纷。国朝建立以来，还未有哪个新科进士出过这样大的风头，你小子，可真是好本事。”
月池做惭愧状：“我也是，一时冲动。本以为只会过数人之眼，未曾想到，竟会闹得满城风雨。”
这二人都是聪敏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李梦阳面色沉下来道：“你是觉得，张御史是有意为之？”
月池心道我就是这么个意思，但她嘴上却说：“张御史素有官声，这兴许是和解之意。”
李梦阳思索片刻道：“不，若是真是和解，就应该等你从翰林院中修业完毕后再谈其他。而不是直接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月池心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得。
杨慎自觉当是他完成父亲交代的时候了，他问道：“李兄选择都察院，可是圣上的意思？”
月池略一沉吟，杨先生是要和她交换情报？这事太过明显，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想必杨先生也只是想从她这个当事人这里确认一下。她点点头。
杨慎一怔，又被父亲料中了。他在家已经练习多次，是以说得十分流畅：“圣上虽英明神武，雄才伟略，但还是操之过急了。孟子有言，‘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若真要中流击水，精兵强将、秀士能臣缺一不可。可如今，万岁于这二者，都有所欠缺。若贸然动作，恐步熙宁后尘。”
熙宁是宋神宗的年号，这是指代轰轰烈烈的王安石变法。王安石力图改变宋朝积贫积弱的现状，却因触犯既得利阶层的利益，起于轰轰烈烈，最终却付诸流水，空留余恨。
这一句，既是告诫，也是试探。杨廷和借其子杨慎之口，想通过她试探朱厚照真正的心意。聪敏如杨廷和，也不确定，这位年轻的帝王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真下定决定要做中兴之主。
月池答道：“谢杨先生，李越谨受教。”
李梦阳正想笑道，刚刚还说是做兄弟，怎么如今又唤起先生来。可话未出口，他就回过神来，李越是在谢杨学士，这番话是杨学士的意思！
杨慎也是一愣，他随即道：“难怪家父对李兄赞赏有加，李兄当真有七窍玲珑心。”
月池不由莞尔：“彼此彼此。”
三人又相视一笑，正事办完，这才有心思吃点心。杨慎夹起一块白米糕，问道：“这是白糖糕吗？”
月池道：“差不多。”
杨慎一口咬下，糯粉既松且软，却不是很甜，他刚刚嚼了几下，就觉察到中间的玄机：“这有夹层？”雪白的白糕中竟然有两个夹层，一层是微黄的糖霜，顺滑如丝，另一层则是炒得脆香的松仁屑子。在滑腻温柔之后，又有果仁的满口生香。
李梦阳笑道：“这又是你想出来的新点心？”
月池摇摇头：“这是苏州的三层玉带糕。我不过是略略改良而已。”
杨慎神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真想去西湖看看。”
月池正准备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声响，这频率，月池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坐着不动，杨慎有些迟疑，他起身准备去开门。月池忙拦住他，她长叹一口气：“贤弟且坐，还是我去吧。”
李梦阳道：“你如今也有功名，也该养几个下人了。”
月池道：“再说吧，其实我觉得清清静静挺好的。”
在这座小宅子中，从大堂走到庭院连半炷香的时辰都用不了。她打开门，正对上朱厚照的不耐烦的脸。他见是月池，不由一愣：“你怎么下床了，你那两个懒妇人呢，不做饭也就算了，现在连门都不开了。”
李梦阳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他仰头一看，就见一身窄袖戎衣的皇帝站在门前。
李梦阳：“……”是不是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后，忙拉起杨慎飞快地跑出去。杨慎正吃椒盐酥饼呢，一时酥饼也掉在地上。他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李梦阳站定，他忙急急问道：“献吉兄，这是怎么……”
一语未尽，李梦阳已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叩见万岁。”
杨慎只觉刚刚那口酥饼如同石子一般哽在他的喉头。他对上朱厚照的脸，呆了至少五秒，然后如梦初醒，跪下叩首。
朱厚照和刘瑾轻车熟路地进门，他微微皱眉，问月池：“他们来干什么？”
月池无奈道：“和您一样，来探病。”
朱厚照一来，就变成是他们两个人坐在椅子上，其他三个人齐齐站着。月池也不想坐，可比起当着一群人面前拉拉扯扯，最终被迫坐下去，还不如老老实实先听话。可眼见李梦阳和杨慎站着，她也觉十分不自在。她扯了扯朱厚照的袖子。
朱厚照正在吃点心，他只吃了一口就尝出来：“这是你做得。朕说了多少次，君子远庖厨。你自己身子都没好，还有闲心给人做点心吃！”
月池下意识顶嘴：“君子远庖厨是不忍宰杀飞禽走兽，这可都是素点。再说了，托您的福，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朱厚照还待再言，月池对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注意到李梦阳和杨慎，来了一句：“你们退下吧。”
月池：“……”

第109章 强明非是尽周旋
说得好像你们都不出恭一样。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李梦阳和杨慎就急急退下了。月池无语地看着朱厚照。朱厚照来了一句：“怎么，你还要他们留下来来看我们吃饭不成？朕是无所谓，刘瑾， 再把他们……”
月池忙按住他的手， 一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糯米糍。朱厚照嚼了一口，嫌弃道：“怎么又是这种黏糊糊的东西？”
月池腹诽道， 不黏怎么堵某些人的嘴。朱厚照到底还是咽了下去。两人面面相觑，同时道：“你……”
月池一默，又和他同时道：“你先说。”
朱厚照问道：“你好些了吗？”
月池道：“谢万岁关怀，葛太医医术高超，臣已经好多了。”
这短暂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朱厚照欲言又止， 冲动行事的后果就是，真见到人之后， 他反而张口结舌起来。他们以前都是在聊什么，朱厚照开始回忆里搜寻话题，这才发现，闲聊时的话题全部都是李越提出，谈正事时倒是他主导，可他不想一来就和他说这些。
月池见状微微蹙眉。张岐前日才在御门大放厥词，今日朱厚照就来了， 这显然不会是巧合。而张岐敢公然闹成这样，如说他没有半分依仗， 任谁也不信。至于他的依仗是谁……月池用余光窥探眼前这个少年，他外着琥珀色对襟罩甲，内着石青色窄袖戎衣， 其上一色纹饰全无。他的脸颊微红， 其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一看就是刚刚蹦跶过。他的身上永远带着无尽的活力，就像晨星一样光耀，可惜，星星的心却是一块冰冷漆黑的石头。
朱厚照改变主意了。在御门听政时，至高无上的皇帝要让一个人闭嘴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却任由张岐将她逼上梁山，这已经清晰表明了皇帝的态度。如不出所料，他今日来，只怕也是为了这桩事。月池深吸一口气，既然木已成舟，那她就要尽可能地获得最大的好处。
想罢，她率先开口道：“说来也巧，臣正打算进宫，您就来了。”
朱厚照被她这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得一怔，他也觉心虚，摸摸鼻子道：“是吗？”
月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现在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要是真内疚，就不要利用她啊。可月池转念一想，又觉自己的心态不对。朱厚照是皇帝，她是臣子，在封建王朝，他们本来就是犀牛和犀牛鸟的关系。她要是想和朱厚照继续互利共生下去，还是得好好工作，发光发热，谁叫这鬼地方辞不了职呢！
月池开始入情入理地说服他：“臣有幸，得先帝和您的看重，自青宫时，便长伴您左右，被您寄予厚望。臣也日思夜想，希望能让您称心如意，咱们君臣相得，共缔盛世。但您需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于朝政，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臣如不亲身入官场，只怕不能究其弊病。于咱们这一方，您素来是有主见之人，凡行事必有您的道理。可臣愚昧，有时不解您的深意，这时就要斗胆劳您，为臣解说一二。”
刘瑾在一旁嗤笑一声：“咱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像李相公这么当差的。从来只有我们揣摩爷的意思，怎敢劳爷来解说。晓得自己不聪明，就该多吃几个核桃补脑。”
月池默了默，仰面笑道：“今日春光明媚，天清气爽，刘公公何不去市里走动走动，一来家中蔬果不够，为了让皇上这顿饭用得舒心，亟待您去补充，二来也好替下官买几个核桃啊。”
刘瑾张口就想啐她一口，可此时朱厚照已经哈哈大笑起来了：“老刘啊老刘，自他入宫，你就没在他嘴上讨过半分便宜，又何苦去招惹他。”
刘瑾躬身赔笑道：“爷，奴才只是一心为您着想。”
朱厚照挑了挑眉：“罢了，你们一道听就是了。”
月池心中警铃大作，往日他们说话，朱厚照无一例外都是屏退左右，可今日怎么……
朱厚照笑道：“朕先时告诉你，是要你去做骨鲠直臣，你不信？”
月池悠悠道：“若是三年前的您如是说，臣兴许就信了。只是您如今连训狗都要除其犬牙，何况训虎。”
朱厚照笑道：“算你聪明，往日都是你给朕说故事，今儿朕也给你讲一个。”
月池道：“臣洗耳恭听。”
朱厚照起身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前些年有位于公，文武双全，是个一等一的好汉子。有一年，他来京参加殿试，可随侍的仆人却一病不起，他十分担忧，便去集市上找灵验的算卦人卜算。谁知，那算卦人一见他便问，可是为仆人而来，于公说是，算卦人道，‘仆人无事，倒霉的是你，你三天内就要死。若肯出十两白银，我便替你消灾’。”
刘瑾咋舌：“十两，好大的口气，不过若真能买命，这钱也花得不亏。”
朱厚照道：“旁人都是如是想来，于公却不信邪，他自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法术能有何用。于是，他不顾算卦人的再三警告，一文不出回了客栈。前两天晚上都平安无事，到了第三天晚上，就来了个鬼！”
他突然把声音拔高，月池被他吓了一跳，朱厚照越发兴致勃勃：“这鬼青面獠牙，满口鲜血，张牙舞爪，一把劈开窗就冲进来，于公大惊，他拔出了宝剑，一下就把这鬼砍成了两半。”
他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刘瑾拍马屁道：“看来此人同爷一样，有万夫莫当之勇。”
月池：“……”真是够了。
“可不是。”朱厚照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又继续道：“这鬼被砍成两截都不死，反而在地上抽动，就像、就像……”
刘瑾又赶紧帮他主子想词：“像泥巴？像只剩半条命的狗？像蛇？”
月池实在受不了了，凉凉道：“就像蛆似得。”
这下轮到朱厚照不解了，他问道：“蛆是何物？”
月池忍笑道：“就是粪便中的虫，靠吃粪为生，白白胖胖，一节一节的，就像你平常吃得麻糖一样，在粪里钻来钻去……”
朱厚照顿时被恶心得说不出话来，刘瑾怒瞪月池：“你怎么能在爷面前说如此秽物！”
月池以手支颐：“说得好像你们都不出恭一样。”
刘瑾道：“宫里主子们的马桶，根本就看不见粪……”
朱厚照喝止：“快闭嘴，别说了！”
他一时气闷，灌了一大口茶：“于公这才发现，地上的鬼尸变成了泥偶的碎片。他恍然大悟，这不是真鬼，而是有人做法，而做法之人，你们猜是谁？”
刘公公开始抢答：“依奴才看，就是那个算卦人派来的，他想吓人，来证明自己法术灵验，然后来谋取钱财！”
“正是。”朱厚照看向月池，“老子有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若无妖魔鬼怪，人们又怎会乖乖敬奉神佛？现在，你该知晓朕的用意了吧？”
月池只觉太阳穴嗡嗡作响：“您是让我去当鬼，不知庙祝是谁？”
朱厚照看向刘瑾，月池恍然，难怪会把他留下。为了弄钱，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她为御史，纠察百官。贪官心怯，只能向另一个红人送钱保命。如此一来，天下的财富都能避开户部，经刘瑾之手，直接流入朱厚照的囊中。这正如凡人畏惧鬼怪，通过庙祝供奉神佛一般。这样一来，不必大动干戈，他就能掌握大批的资源，可以用来养兵和享乐。而且白脸和红脸都是她和刘瑾的事，他自个儿高坐莲台，不染半点尘埃，谁都不会怨到他身上。
月池怒极反笑：“您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啊，只怕西天如来佛祖见了您，都要自叹弗如。”
朱厚照谦虚道：“怎敢与佛祖比肩，朕做了一个大庆法王也就够了。”
月池：“……不是在夸您。这是权术，不是正道。长此以往，官场风气只怕不可挽救。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朱厚照道：“官场风气已经坏得流浓了。再说了，只要拳头够大，是圆是方，是清是浊，还不是朕说了算。”
月池长叹一声：“那么多镇守太监搜刮的钱财还不够吗？”
刘瑾眉心一跳，他恍然大悟，难怪万岁把人召进京来，既不处置，又不放回，原来是为了榨干油水。
朱厚照摇摇头：“养兵可是要花大力气。这笔钱朕打算交由兵仗局，制造火器。人不行，就只能先在器械上下功夫。”
月池一怔：“万岁英明！”
朱厚照一惊，他挑挑眉，“你怎么变得这么快，这还要多亏你那些西洋人师父，不然朕也想不到这个。”
月池此刻完全被热武器攫住了心神，若是中国提前七百年进入热兵器时代……她赶忙建言献策：“西洋人在这些小技上颇有一套，您何不召几个西洋人进京，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朱厚照点点头：“也可。只是，这些都要银子。短期内要弄到这么多钱，就只能走非常手段。你明白吗？”
月池垂头不语，朱厚照开始解释：“朕本打算让你去吏部，其上有梁储给你顶着，即便装鬼吓人，他们也不会怪到你头上，只会找梁储那个大鬼头子。可没想到阴差阳错，你自个儿去投了都察院，张岐又是如此识趣。朕就想，不如将错就错。更何况，吏部只管官员之事，不利于你积累声名，都察院的管辖范围却涉及军队、盐政、漕运、茶马和关税等等，一方面能让你遍览政务，另一方面你又能建功立业，在朝堂上立稳脚跟。这岂非一举三得？”
月池听得也有几分心动。刘瑾则觉惊心动魄，皇上居然还真一一掰开给他说清楚。听这口气，还是怕他误会？
朱厚照掐了掐月池的脸：“怎么，现在不害怕了？”
月池一惊，扯下他的手：“臣就没怕过。”
朱厚照撇撇嘴：“你就吹吧。行了，说了这半日话，朕也饿了，今天吃什么？”
月池想了想道：“八宝饭，豆腐丸子，炒饼，香菇烧面筋。”
“再来个拔丝芋头，恩，还要甜汤。”朱厚照接口道。
月池点头领命，若说他心机重，的确城府极深，可偏偏既喜欢哭，又爱吃糖。
她暗叹一声，让时春去跑一趟买菜，然后开始做饭。贞筠在一旁打下手，嘴撅得可以挂油瓶。月池听她在碎碎念：“以前是把人叫进去，现在是自己跑出来。紫禁城里是没米下锅吗？”
月池失笑：“别说了，他说不定突然就冒出来了。”
贞筠一惊：“不会吧，他属猪，又不属老鼠。”
月池道：“那可不一定。”
两人正说着，果有人冒了出来，不过不是皇帝，而是他身边的老太监。
刘瑾一进来就让贞筠离开。贞筠有心顶嘴，却被月池喝止。她一面剁着豆腐，一面问刘瑾：“刘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刘瑾嗤笑一声：“李越，说你笨，你还真是笨。事到如今，你还敢在咱家面前张狂。”
月池不由莞尔：“你不会以为，当个洗黑钱的，是什么了不起的活吧？”
刘瑾反唇相讥：“那你这个敲诈的，又算得上什么？以前咱家忌惮你，是觉万岁把你放在了心上，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大家都是狗，何必咬得一嘴毛吗？”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大福愤怒的汪汪声，紧随的是朱厚照的笑声。
月池听了片刻，看向刘瑾：“咱们俩的恩怨，说来可是你先来咬人的。”
刘瑾道：“那是万岁的意思，我不过听命而行。咱们这位爷，在玩弄人心上可谓高手。事情是他让做的，好处是他得，锅却是我们背。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李相公，你日日做鬼的事，难保不被人收啊。”
月池挑挑眉：“我明明做得是钟馗，打得才是恶鬼。刘公公替恶人作保，一旦万岁手中筹码足够，彻底清算时，你安有好下场。”
刘瑾低低笑出声来：“你不会真以为有事成的那天吧，实话告诉你，自正统十四年起，武将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了。”正统十四年，正是明朝由盛转衰的节点，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俘，京师二十万精锐死伤大半。
刘瑾继续幸灾乐祸：“孝期一过，万岁就要纳妃了，那么多莺莺燕燕，珠围翠绕。哪里还记得起你？你树敌众多，又无万岁相护，即便要死，也是你死在咱家前头。”
语罢，刘瑾仔细观察月池的神色，希望从她脸上看出心虚和畏惧，谁知月池粲然一笑：“你害怕了，是不是？”
刘瑾翻了个白眼：“该害怕的是你！”
月池道：“是吗，你以前以为他对我，不过是看重我的皮相，谁知，今日一见，才知他对我是如此的掏心掏肺。你担心，自己找来的那几个娈童不顶用，所以选择双管齐下，找我挑拨离间。一旦我心生畏惧，做事不力，皇上自然会既失望又伤心，届时你再举荐旁人，将我的位置取而代之。我猜得对不对？”
刘瑾悚然一惊：“娈童……你怎会知道？”
月池道：“你以为宫里就没有我的眼睛了吗？我任你蹦跶，不过是觉得，蚍蜉撼树，徒增笑料而已。”
刘瑾呸了一声，暗骂谷大用等人：“人总有年老色衰的时候，你以为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
月池凉凉道：“那就不劳您费心了，等我老了，您想必也早就归西了吧。”
刘瑾：“……”他妈的。

第110章 张弓发箭胜飞鸢
这李越就是他命中的煞星
月池怼刘瑾时， 端得是威风八面，可她的内心却不如她面上那般成竹在胸。杨廷和的话还是太委婉了些，只拿王安石来警示她。王安石变法虽失败， 晚年至少还能在钟山“临溪放艇依山坐， 溪鸟山花共我闲。”可她摊上朱厚照这么个上司，稍不留神就要步上商鞅的后尘。
她和他之间的联系还是太松散了些， 她依附于君主而生，君主却不是非她不可，特别是他对科举如此重视，要培养一批新人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她得再挖掘自己的闪光点，不属于这个时代， 独一无二的闪光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月池踏上在大明官场的征程。按照惯例， 新科进士一共有三波去处。一甲三人入翰林院授修撰，编修等职务。二甲、三甲进士中优异者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其余进士则要到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者观政三年，称为观政进士。就算为了朱厚照的脸，月池也不能沦落到第三等，于是，她真如李梦阳昔年玩笑那般，成了一个庶吉士。
翰林院的公署位于长安左门玉河西岸。不过虽有独立公署， 大家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文渊阁内读书。文渊阁就位于文华殿后，这兜兜转转这么久， 到底又回到这里来，想想也觉有点无趣。
可这无趣的日子怕是还得过上一段日子。翰林学士有“玉堂仙”的美誉，一甲三人被称为“天上半仙”， 其余庶吉士则为“半路修行”。之所以这般称谓， 是因一甲三人一入翰林便有七品编修之职， 庶吉士则是未入流。而一个七品的编修想要成为五品的学士，需要经过三次的考核，每次考核的间隔时间是九年。换而言之，一个读书人若想走词臣这条路子飞黄腾达，封阁拜相，至少要等二十七年。
旁人或许觉得翰林清贵，既无行政责任，又无薄书之忧，只需静心对古今典章沿革，制度得失进行探讨，等到年资足够，就能一步登天。可月池却还是相信顾炎武先生的真知灼见——“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成日呆在深宫大院里指点江山的人有朱厚照一个就够了，何必弄那么多来。因此，月池就盼着三年后的修业考试，一举不及格，走散馆的路子，被派到都察院去。
谁知，朱厚照在召集翰林词臣伴驾，游览万岁山后，又改变了主意。此时孝期已过，他头戴二龙戏珠翼善冠，身着四团蟠龙的圆领常服，足蹬一双粉底小朝靴，在山上跑得飞快。月池最开始还想努力跟上皇帝的步伐，后来就直接弃疗了。她气喘吁吁地走在最末，眼看一群人如嗅见香花的蜜蜂似得，全凭一口仙气往最前方奔去。紧跟在最前方的，就是刘瑾引荐的新侍从——锦衣卫千户钱宁。
钱宁一路都在竭力同朱厚照逗趣，皇帝先时还兴致勃勃，后来就无心搭理他，频频回头看。钱宁心底都在冒毒汁子了，但还要陪着笑。而后就听皇上喝道：“李越，你坐着干什么！”
他转头一看，李越已然不顾形象地坐到了阴凉处，大口大口喝着小太监端上的茶，即便是皇帝亲自叫他，也照旧岿然不动，有气无力道：“启禀万岁，臣走不动了。”
朱厚照又好气又好笑：“你身子那般孱弱，本就当多练练。还不快来。”
若是只有几个人，她当场可以要求下山了，可众目睽睽下，她只能艰难地跟上去。朱厚照这下倒是速度放慢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了时间来欣赏此地秋初夏末的美景。只有一个人例外，钱宁真真觉得，这李越就是他命中的煞星，从第一天碰上他，就没有什么好事。
钱宁是云南镇安人，因为家境贫寒，从小就被卖到当时的镇守太监钱能府中为奴。钱能见他聪明机灵，对他很是喜欢，所以将其认为义子。钱宁也对自己有权有势的干爹孝顺有加，父子俩相处这么些年，真个是有了感情。是以，钱能在病逝前夕，还一直为他打算。
这个富贵半生的大太监，被朱厚照召回各地镇守中官的消息吓了个半死。即便后来得到消息，上头决定破格留下他。可他心中有鬼，到底一病不起，孝宗皇帝刚去没多久，他也半条腿跨进了鬼门关。
钱能在临去前再三叮嘱钱宁：“爹这辈子得罪的人不少，一旦我去了，徒留这万贯家财，你就是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人家吃完了肉，吸干了髓，动动手指，就能要你小子的命。为今之计，就只能送你去卖屁股保命了。”
钱宁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自幼不喜读书，偏爱舞枪弄棒，生得相貌堂堂，眉宇间有英气。因为干爹是地头蛇，他也被人捧着夸着长大，心中也颇有一股傲气。谁知，好容易长到这般年岁，干爹居然让他去卖屁股。
钱宁当即道：“我不干。爹，就没别得法子吗？我的那些叔伯们，他们也不会不管我啊。”
钱能皮笑肉不笑道：“有啊，那就是割了你那条孽根，把你送进宫去。我保证，你那些叔伯一定会好生提拔你的。”
钱宁只觉头皮发麻，半晌说不出话来。钱能又劝他：“又不是随便找人，卖给九五至尊，你也不算吃亏。”
钱宁大吃一惊：“皇上……也好这口？”
钱能合上眼，有气无力道：“你以为李越是如何得幸？爹得到消息，刘瑾现在和李越斗上了，正在暗自搜寻貌美的少年。等我一死，你就带着财宝去找刘瑾毛遂自荐，他一定会给你一个面见皇上的机会。那时，你就要好好把握……”
钱宁皱眉道：“可、可，不是说李越颜比宋玉，貌若潘安吗？我这样的，皇上只怕看不上眼吧？”
钱能啐了他一口：“再好看的脸看个七年八年也腻了。关键是要身怀绝技，能说会道，这才是在宫里安身立命的法宝。你能左右开弓射箭，又学到了老子八分的逢迎本事，再加上刘瑾相助，怎会斗不过他。再说了，他进了翰林院，再不能时刻跟在万岁身边，万岁身边正缺人呢。你不抓住机会，乘虚而入，还犹豫个什么劲。”
钱宁渐渐被说动了，他明白义父定是一心为他考虑，他也不想舍弃现在的地位和富贵荣华。与其老实等死，不如拼上一把。他在苦练箭术和黄赤之道后，在刘瑾的引荐下进入宫。
刘瑾专门挑了朱厚照在校场的时候把钱宁带去。钱宁左右开弓，六发六中，果然博得了满堂彩。朱厚照当场就赐了他一个千户的官职。钱宁喜不自胜，刚刚跪下谢恩，李越就到了。
说来也怪他自己，钱宁忆起当日的情形，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当时还跪在地上，为他的声音所动，不由斜眼瞥过去，第一眼只瞧见来人的欺霜赛雪的手，第二眼就看到了他系着乌角带的腰，紧接着他就像着了魔似得去看李越的脸。李越对他微微一笑，他一时呆若木鸡，连万岁叫了他两次都没听到。
就这之后，万岁待他就由颇为欣赏，到可有可无，每次召他，都只为学习他的射术。万岁聪明颖悟，如不是因为政务繁忙，只怕早就学会了。一旦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钱宁一想到此就不由打了个寒战，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连屁股都卖不出去的一天！都怪李越这个王八蛋！
他正在心底骂骂咧咧，就听朱厚照叫他，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山顶的永恩殿。这里是帝王学射之所。他颠颠跑了过去，殷勤道：“臣在呢。”
朱厚照瞥了一眼月池，道：“你来和朕比上一比。”
钱宁：“！！！”他奶奶的，他这是该赢啊，还是该输啊？
月池和一众同僚目瞪口呆，委实不知如何会有这样的神展开。顾鼎臣低声闻月池：“李贤弟，可知万岁有何深意，难不成是望我等精通君子六艺，做到文武双全？”
月池摇摇头：“顾兄想多了。”其实他只是脑子又抽了而已……
她看着一脸茫然的同僚们，叹了口气道：“以后大家就习惯了，万岁行事，一直都是这般，出人意表。”
说话间，他们两人都换了戎服上前来。朱厚照挽着他的乌号宝弓，从箭袋中抽出三只羽箭来，他左手把弓，右手搭箭，将弓拉得如满月一般，而另一旁钱宁的手心里都是汗，也正时刻戒备着。他正恍惚间，就听最前方的小太监叫道：“开始！”
钱宁一惊，就见他们松开了手中的袋子，几十只被关得头昏脑胀的斑鸠陡然重见天日，急急振翅飞了起来。朱厚照见状，立刻调整姿势，瞄准之后，右手一扬，三箭连发，刷刷疾射出去，却只有两只斑鸠应声而落。
可这也足够让月池吃惊了，要知道，他曾经的中靶率只有50%啊！

第111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一勇之夫，虽万人敌何有哉？
朱厚照却觉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明明练了多次这种三箭齐发，怎么会一开场就……定是太紧张的缘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射箭。不是每个皇帝都有隋炀帝那么厚的脸皮， 因为做诗做不过人家就杀人。他一定要堂堂正正的赢。
定神之后，他的箭更是同流星一般射出去， 这下他没敢玩太多花样了，毕竟箭的数目都是有限的，关键还是要看射中的猎物。钱宁比朱厚照还要紧张，他在输赢之间反复摇摆，心肝仿佛在滚油里炸。可在千钧一发时， 他忽然回忆起刘瑾的告诫——那就是“别拍无趣的马屁，别把爷当傻子糊弄。”可在这种时候， 若是赢了，那不是把皇上的脸放在地上踩吗？那就只能看似竭尽全力一般输了。
打定了主意，钱宁却开始玩起了花样，什么流星赶月，什么犀牛望月，动作如蝴蝶穿花般华丽，准头也不错， 可因着摆动作浪费了时间，那比得上朱厚照一箭接着一箭紧凑。最后评判， 毫无疑问是朱厚照胜了。
朱厚照看着满地的斑鸠，笑道：“今儿就吃斑鸠宴。钱宁啊，这是在比猎物多少， 又不是演练技巧， 华而不实， 可非久长之器。”
钱宁一脸羞愧状：“万岁教训的是，万岁施谋用智，策略得当，不仅有将士之勇武，还有主帅之韬略。不似臣，只想着表面风光，却是丢了里子。”
这下马屁又拍到位了，朱厚照不免生出得意之心，他下意识就去看月池的神情，本以为能看到满心的敬佩，谁知却见她似笑非笑看着钱宁，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又对他揶揄一笑。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朱厚照适才的兴奋自豪消失殆尽。他稳住心神，一行人又下山去了广寒殿。
广寒殿历史悠久，是辽国耶律皇后的梳妆楼。太宗皇帝为了以先朝教训警示后人，并没有把这座宫殿拆毁，还多次在这里宴请翰林学士。后世子孙当然也要有样学样。
大家欢聚一堂，新鲜的斑鸠菜如流水一般端上来。月池定睛一瞧，有刷上蜂蜜，烤得皮酥肉嫩的炸斑鸠，有用上好绍兴酒做成的红亮可人的煎酿斑鸠，有与豆腐蔬菜一道剁成的斑鸠丸子，还有加上灵芝和花胶，精心煨制的斑鸠汤。月池挑挑眉，光禄寺自从整顿过后，做得饭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啊。
月池正准备夹一块炸斑鸠尝尝，就听朱厚照在上首道：“太医院时常告诫朕，饭前喝口汤，不必用良方。诸位都乃国之栋梁，于细枝末节，更当注重保养才是。”
众翰林没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关怀备至，个个都万分感动，当即都在小太监的服侍下喝了一碗雪白香浓的补汤。月池也只能随大流，心道：“这滋味倒是不错，不过，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又看我了？”她一想又在暗地嘲笑自己，未免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她又不是孝宗皇帝。
她正思忖间，耳畔忽起丝竹之声。她纵目远眺，广寒殿正对太液池，池上一叶小舟，乐声正自舟上而起，穿林度水而来，宛如莺歌断续，悦耳娱神。朱厚照又适时举杯，今日所饮的酒是竹叶青，青绿透明的酒液盛于胎薄玉润的瓷杯中，宛如一块翠色欲滴的琥珀。月池轻轻一嗅，除了酒香，竟还有茉莉花香，想必是浸了花瓣。这一口下肚，一股辛辣从腹腔直上，真是好酒。她忙动著把酒气压下去。
她自觉脸上有些发热，不由动念观察旁人的举止。这时，她才发现，大家竟都有些禁不住的意思，毕竟是初入官场的年轻人，哪里受得了美景、美酒、美食、美曲的四重夹攻。有些人的坐姿松懈，有些人的意态闲适，早不复先前的严阵以待。目睹这一番情景，月池心中的弦却紧紧绷紧。不对劲，朱厚照连登基时的赏银都不愿给，他此番花大价钱招待人必有所图。如是为了笼络，太祖、太宗的实践经历早已告诉他，单用享乐礼待来腐蚀人心是不顶用的。
她正沉思间，朱厚照居然又叫举第二次杯了。这下，月池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卸下众人防备，以便试探。果不其然，在一位庶吉士做诗夸赞朱厚照射箭的英姿之后，他在勉励之后，随即就叹了口气：“一勇之夫，虽万人敌何有哉？【1】兵多将广，人强马壮，方是天子之幸。”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铺垫。月池明白了她坐在这里的缘故，就算是说相声，也得要两个人啊。他是逗哏，她就是捧哏。月池接口道：“万岁可还是为鞑靼而烦心？”
朱厚照马上接口道：“又岂止是鞑靼。诸位爱卿长于民间，可知，军事衰势，因何而来？”
此话一问，首当其冲的就是状元董玘。董玘与梁山伯是老乡，同为浙江会稽人，他是当地出名的神童，八岁就能吟诗做赋，今年不过堪堪十九岁，就已高中状元。更难得是，他为人刚直不阿，有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风。当日观春榜时，穆孔晖与月池同去之事传开后，众人议论纷纷，齐齐去穆孔晖所住的旅店打听。而董玘却紧闭房门读书，颇有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气度。就为这个，朱厚照才将他点为状元。而董玘父亲是黟县知县，知县是一县之长，最重要的事务一是赋税，二就是劳役。是以，董玘对此事显然是有一番见解。
他也直说了出来：“万岁容禀，臣以为，国朝军事之衰，关键在兵额不足。”
朱厚照闻言不解道：“祖宗法度，军户世代相袭，一旦入籍，永不脱籍。每一军户先由长子充军，次子、三子则为军余。即便全家都亡，还会从原籍勾族人顶充。严密如此，怎会不足？”这也是他真正想不明白的，若说是官员懈怠，可往年也曾下狠心申斥多次，怎得还是无效。
董玘叹了口气道：“《史记》有言，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如不是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维持，军户何至于不惜一切，四处逃亡。”
月池挑挑眉，看来，她不止要捧朱厚照，还要捧一下小伙伴：“我朝开国时规定，一军授田五十亩，然而，屯军子息繁衍，人数增多，良田不足，也是常理。不过，也不至于连温饱都不足吧？”
董玘摇摇头：“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朝廷还可另谋他策，关键是将官和当地大族大量占据屯田，数目之大，令人发指。”
真个就这般直白说出来了，众人以既敬佩又畏惧的眼神看着他，就连月池也不由感慨一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朱厚照的回应是，当场赐御酒和御膳，又亲自下阶抚董玘的肩膀道：“爱卿不愧为淑质英才，可叹朕高居庙堂，竟不知军户已苦至如此。不知爱卿可有良策？”
月池也期待地看向董玘。谁知，董状元在酒壮英雄胆之下，又直言道：“臣以为当秉公执法，严正法纪！”
这八个字端得是铿锵有力，可说了等于没说。地主阶级是皇权的基石，而侵占土地是地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甚至可以说大明朝就没有遵纪守法的地主。你直接让皇帝去秉公执法，不是等于明火执仗刨王朝的地基吗？轻则是群起而攻，迫使皇帝妥协，重则就是金銮殿直接换人了。
朱厚照脸上的笑意也是一僵，他再拍了拍董玘，鼓励道：“还是得出个章程来，爱卿不妨细思。”
他又看向了榜眼顾鼎臣。顾鼎臣是商户，还是其父与婢女所生，说来，他的身世与月池相似。其母备受大妇虐待，日日遍体鳞伤，蓬头垢面。而顾鼎臣本人也被遗弃在外，被好心磨坊主收养，若不是他科举高中，只怕迄今不知身世。他长到三十二岁，还未曾见过生母一面。这样的家庭长出的孩子，自小就学会了谨慎、小心、八面玲珑。他不敢像董玘那般直抒胸臆，更不能任由这个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白白溜走，再三思索下，他选择了一个非常安全的话题，那就是马政。
顾鼎臣答道：“臣以为军马日渐匮乏也是一大原因，百姓养马，到底非长久之策，盖因中原之地，本就不适合养马，臣以为不妨大力推动茶马互市，甚至可以开辟新的交易之物，蕃邦素来穷困，我□□之好物，他们只怕样样都需。”
月池挑挑眉，这倒不失为好办法，只是茶马贸易因何衰退，她还没搞清楚，还需要细细查探。
朱厚照显然也将顾鼎臣的话听了进去，不仅赐酒，还赐他簪花。顾鼎臣双手颤抖接过那朵金带围簪到头上，脸上的自豪满足之色，是压都压不住。月池心下发笑，在朱厚照这里，穷才是使他进步的根源，为了省点赏赐的费用，居然连“四相簪花”的典故都用起来了。
这是《梦溪笔谈》里的一个故事，说得是北宋时，韩琦任扬州太守时，衙门的花园里，一株名唤“金带围”的芍药开了四朵花。此花花瓣上下皆红，只有中间一圈黄，故此得名。韩琦因此邀请了王珪、王安石、陈升之一同聚会，宴上他们也一人簪了一朵花。如故事自此而止，不过是一段寻常文人雅事，可奇得是，此后数十年中，这四人竟然相继做了宰相，这就为故事蒙上了灵奥色彩，因而也流传至今了。
因为这个故事，这小小一朵芍药花，不仅象征着恩赐，更代表帝王的期许。翰林院编修谢丕和其他庶吉士的目光更加炙烈。还不等朱厚照的目光完全移过去，谢丕就开始侃侃而谈，只是，他一开口，便惊动四座，足以证明在现在的官员班子和皇帝的脑回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臣以为，军队之弊政，莫甚于内臣典兵。如今的九边镇守，依仗权势，横行无忌，残害军民，理应严惩。”
这阁老的儿子果然比知县的儿子要多几分胆色，一上来就往肺管子捅。朱厚照顷刻色变，但他这些年到底长进了些，默念了几句大局为重后，就打算来几句场面话准备敷衍过去。可谢丕看起来却不愿意就坡下驴，他直接跪下道：“万岁，九边镇守太监贪污军饷，私役军士，空耗俸禄，有功则冒领功劳，有过则推卸责任，为祸之深，不可姑息，还望万岁从严处置，以正国法！”

第112章 长出角来反惧狼
可看他斥得这群混账节节败退的样子，真是过瘾啊。
月池见他说得头头是道， 忽忆起谢迁的弟弟谢迪乃是兵部主事。这些内情，想必是其叔常说，他也铭刻于心， 是以趁此机会， 直抒胸臆。
朱厚照此刻已有些不耐了，更糟糕的是， 还有人跟着跪。董玘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跟着的还有崔铣、严嵩、湛若水、穆孔晖等人，一共三十一个庶吉士，一眨眼跪了差不多一半。这些都是经过殿试和传胪大典，见过大场面的人， 个个口齿清晰，声音洪亮。
“万岁， 中官为祸由来已久，万岁如要重振军威，不可不对其严加整治。”
“监军之责，有巡抚即可，何须中官来画蛇添足，徒增事端？”
“万岁，鞑靼劫掠之事将将过去不久， 九边镇守太监形同虚设，除徒费米粮外， 并无他益啊。”
“万岁，臣以为……”
十几个人此起彼伏地在朱厚照耳边叨叨他厌恶的内容，这和听到十几只蚊子嗡嗡没有什么两样， 加上还有马永成在一旁煽风点火， 局面更加不可收拾。月池暗自摇头， 环顾周围还坚持站着的人，却失望地发现，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是自有主张，而是心生畏惧，不愿直犯龙颜。在他们内心，说不定也是赞同废除九边镇守制度，只是不敢直说而已。
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之间的梁子早已一代代延续下来，这使得许多聪明的读书人，被怨怼蒙住了眼睛，根本看不清事情的关键所在。军力的衰败，又岂只是宦官的过失，或者，他们根本只是为拿到兵权，所以咬着宦官死死不放。可若让朱厚照将兵权拱手让给文官集团，除非他的脑子出了毛病。她渐渐也想透了，真要想废除九边镇守，就必须另选一个皇权的代理人，扎根在边疆，可现在明显没有合适的人选，也只能凑合着用太监了。
月池在瞥见朱厚照紧皱的眉头时，就知他已到了爆发的边缘了。她正欲开口之际，却因马永成的动作改变了主意，既然要卖人情，就索性卖个大的。救命之恩，可比一时援手，要宝贵得多。她现在可还是个光杆司令呢。
马永成颤颤巍巍开口道：“诸位庶吉士，以下犯上，可是死罪。”
其下不知是谁来了一句：“文死谏，武死战。即便万岁欲立毙臣等于笞杖之下，我等也要直言相告。”
马永成又道：“难不成你们还想以死相逼不成？”
谢丕道：“我等冒犯天威，非是有不敬之心。只是圣上既然垂询，臣等自当如实禀奏，不敢有一句虚言。还望万岁听臣一言，勿要铸下大错，才悔之晚矣。”
这高高在上的口气，好像全天下就他们几个聪明人，朕就是个傻子，只会被几个太监的花言巧语蒙蔽。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朕最悔之事，莫过于礼待你们这些蠢材，还纵容你们胡言乱语至此。来人，拖下去，让他们都滚出翰林院。不，滚出京城。”
这下所有人都面无人色，这些初入官场的年轻人，满肚子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又被朱厚照刻意摆出的和善面具迷惑，完全忘了，这可是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天王老子。
这下，站着的人也立不住了，开始纷纷求情。朱厚照看到他们没有出息的样子，就心疼自己为安排这一场秋游所耗的时间金钱，还不如去多造两杆枪呢，至少还能杀几个敌人，听个响。他愈发不耐：“再有求情者，一并治罪。”
锦衣卫大步流星地进来，像拎小鸡似得把或视死如归，或畏惧惶恐的庶吉士们拖起来。谢丕脑海中一片空白，十年寒窗苦读，就这么结束了？他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可立刻又被打压下去，他做得是对的，他说得都是实话，他为道义牺牲，即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既然如此，又有何憾？
穆孔晖则下意识看向李越，他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可叹他还以为他是个正直之人……他心思刚刚一转，就听李越起身拱手一礼道：“万岁且慢，请听臣一言。”
朱厚照并不想卖月池这个面子，他道：“如有求情者，一并治罪，你刚刚没听见吗？”
月池碰了个钉子，却并不丧气，她道：“可臣并不是来求情的。臣是觉得，万岁就这般惩罚，还是过轻了些。”
顾鼎臣不敢置信地看着月池，他是不是疯了，这是要与所有清流为敌吗？
朱厚照却哦了一声道：“怎么说？”
月池道：“《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1】杀人不过头点地，即便取了他们的性命去，他们也是面服心不服，倒不如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过错，日夜羞愧，方知君恩深重。”
朱厚照还没答话，谢丕就忍不住道：“我有何错？”
月池不由莞尔：“你不止是有错，还犯得是滔天大过。我且问你，你是想废除九边镇守之制，还是只想撤换现在这批镇守中官？
谢丕道：“自然是废除制度。”
月池道：“那你的理由，可就奇怪了。”
谢丕哼了一声：“其心不正，自然看什么都奇怪。”
月池不与他计较，而是问道：“天下可只有宦官犯贪污、私役、冒功之罪，文臣、武将是否全是清白之身？”
谢丕一愣，道：“这自然不是。”
月池道：“那照你的说法，因为该官位上有人犯罪，就要废除制度。那我朝又有哪一项典制能够幸免呢？”
谢丕皱眉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月池道：“如何不能，都是为国效力，只不过一些是常人，一些是太监罢了。还是说，你是觉得挨了一刀的人都是狼心狗肺，人面兽心，根本无法担当大任？”
谢丕如遭雷击，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般应下，再说，他爹还时常与萧敬一块谈诗论文，他也实在说不出口啊。
崔铣见他呆在当场，忙替他答道：“我等请废镇守之制，是因有有督抚监军即可，中官形同虚设，并未有大用。”
月池问道：“你可知，镇守太监职责为何？”
崔铣答道：“与巡抚、总兵官一起，总理军务。”
“具体职责。”月池问道，“知道吗？”
这可把崔铣问倒了，他纯粹是一时意气，可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眼见他的脸如红布一般，另一人名唤马卿即刻答道：“无非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副手。除了与总兵官一道负责操练军马、防御贼寇、抚恤士卒之外，就是偶尔对城池修整、筑立屯堡、筑凿墩堑等事宜建言献策。此外，就是可对武官的不当之举进行弹劾。可前一项总兵官自己便可做完，后一项督抚也足以胜任，何须再来一个宦官。”
月池讶异地看向他，此人也是二十多岁年纪，生得瘦瘦高高，鼻直口方，双目炯炯有神，正看着她。按理说一般的书生多像崔铣那般，成日只求钻研四书五经，早日高中，并不会太过关注时弊。此人却是不错。她略一思索，又笑道：“马兄此言差矣。镇守太监还需负责夷人入境事宜，接待使臣，入境审核，进京方式和路线都由镇守太监一力安排。同时，镇守太监还得参与当地的文教事业，比如官学修建，修地方志等等。【2】”
开国以来，少有夷人从九边而入，是以竟然疏忽了。马卿听罢，面上也是一烧，但他仍能端住，只听月池又问道：“宦官预兵自永乐年间便起，绵延至今。若说未有大用，岂非是说历代先帝和大臣都是有眼无珠。此言未免太过了。如邓原、麦秀者，难不成也是毫无作为吗？”
谢丕此刻已然回过神：“并非是说毫无作为，而是其作为皆可由文臣代劳。何必徒费军饷。”
月池微微颌首，忽笑道：“原来如此。可谢兄前后之言，怎得自相矛盾，先说中官之恶，又说中官无为，最后又改换口径，说中官虽有为，但可替代。真是令我一时糊涂了。”
此话一出，谢丕也觉有些自打脸，面上一时火辣辣的。
从月池说谢丕理由奇怪时，朱厚照心中的火气就消了一大半了，待听到这一句嘲讽后，他已然完全切换到了看戏的模式，满心都是得意洋洋。他还对着马永成笑道：“他这张嘴真是比刀子还利，虽说平日里说朕时是有些不得劲，可看他斥得这群混账节节败退的样子，真是过瘾啊。”
马永成：“……”
月池还在趁胜追击：“那我就权当诸位的观点是，镇守中官虽有为，但其职责尚可由文臣替代，为了财政计，应当废除。对吗？”
众人纷纷点头，只有一直沉默的严嵩补充道：“还有一点，宦官之所以如此跋扈，亦有圣上曲庇之故。成化年间，郑忠镇贵州， 韦朗镇辽东， 钱能镇云南， 这三人因骄横跋扈，履遭弹劾，宪宗爷却视而不见。是以百官日渐灰心，认为宦官无可救药，只得连根拔起。”
月池在严嵩跪下请废九边镇守时就惊讶不已，待听他说完这番话，更是暗自咋舌，这真是那个严嵩，还是，只是同名同姓？这一句，有理有据，直戳要害，此人人品且不论，可能力的确是有的。
朱厚照面上的笑意一僵，月池为免他再动怒，使局面恶化，忙替他描补：“万岁未登基前便整顿内宫，一肃风气，哪里有半点曲庇之态。严兄此言，有失偏颇。”
严嵩还待开口，一旁的方献科见状对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闭口不言。
月池继续道：“某还有疑惑，荀子曾有言，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诸位既未去九边亲自考查，于具体情况也是一知半解，你们怎么知道，只靠督抚就足够？”
这一问，也是直击七寸，耿直如穆孔晖张口就来了一句：“可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又不行呢？”
月池失笑：“ 我自是知道，唐太宗有言，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武官、文官、宦官三堂共治，说到底就是吸取唐末藩镇割据，骄兵悍将的教训。三者互相辖制，若有人想要犯上作乱，也必得拉拢一个帮手，方有动作的可能。如此一来，边境才得长治久安。”
众人一时缄默，谢丕仍不死心，他道：“可文臣节制，也一样有力啊。”
月池道：“是否有力，不是仅靠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论证的。你得拿出真凭实据，或者具体方案来。若因一时冲动，就在此以死劝诫万岁，废除从永乐以来施行至今的重要边塞制度。不仅是于国不忠，也是于己失度。”
这话说得太重了，谢丕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上。其他人也是低垂头，不再言语。朱厚照起身道：“怎么样，心服口服了吧？还不快拖下去。”
月池又叫停：“万岁，还是饶他们一次吧。”
朱厚照皱眉道：“他们犯下如此大错，岂可轻饶。再说了，朕已经有言在先。”
月池道：“皇上是已经有言在先，可大庆法王却还没开口啊。”
朱厚照一愣，他想到了自己的小号，佛门的马甲。月池道：“法王乃佛门尊者，慈悲为怀，想必会念在他们到底是一片忠心的份上，从轻发落。”
月池又上前一步低声道：“招这批人进来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若这般去掉一半，岂不是赔本生意，至少把用处榨干了，再谈其他。”
朱厚照灵机一动，他点点头，朗声道：“看在李越的面子上，朕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尔等书读得虽多，却不务实，长留翰林院也不过浪费米粮，倒不如同观政进士一般，还能学到点真本事。适才开口谏言之人，全部派往京营和京城周边的卫所。至于其他人，上午于文渊阁读书，下午去各部履职，不得有误。”
月池大惊，这莫不是要提前实习？这样也好，可她在短暂的欣喜后回过神来，在今天这场皇帝与文官集团的冲突中，她旗帜鲜明地站到了皇帝的一方，这固然能为她赢得更多的权力和信任，可也让极端清流党彻底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她进入官场不到半年就开始树敌，可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第113章 此理须凭达者论
他是疯了，才会放过你这条大鱼。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 特别是这样大的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诏命一下，内阁立刻就得到了消息。翰林又称储相， 素来地位优崇， 历来不知出过多少辅臣，怎可如此慢待。刘健即刻就要去找朱厚照， 当场反对。可李东阳到底要持重些，他拦住刘健，问这小黄门前因后果。黄门本就是靠这张嘴吃饭，当下如倒核桃车子似的，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值房之中， 一时鸦雀无声。内阁三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待到黄门走后， 他们才开始商量。谢迁的脸涨得通红，胡须不住地颤抖，他首先谢罪：“都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不知天高地厚，才惹出这一桩祸事来。我实在是惭愧至极啊。”
李东阳宽慰他道：“以中也只是想为国效力，只是一时莽撞了一些，日后多加磨练也就是了。再说了， 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啊。”
刘健一拍桌子，眉毛竖起道：“元辅此言差矣， 翰林素来清贵，皇上却将他们全部由天上贬到地下，如此离经叛道， 这还不叫坏事么？”
李东阳捋须道：“某也是翰林出身， 自天顺八年被选为庶吉士， 便一直身在台阁，于自身倒是清贵了，可于国计民生却都是道听途说。若真论收获，还是弘治十七年奉命去山东祭祀孔圣人沿途所见所闻来得真切。”
谢迁道：“元辅所言固然不错，圣上也是出自育才之心。可非是我为自己的儿子说情，万岁这般置祖宗法典于不顾，还是过了些。”
刘健附和道：“正是，即便要让他们务实，也要等三年散馆后，再论不迟。如今连学问根基都尚未打好，如何能去各司。圣上如此妄为，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反而多生事端。”
李东阳的面色也凝重起来，他微微颌首：“那我们还是拟一份奏本，劝万岁收回成命。”
三人立即斟酌词句，李东阳挥毫泼墨，下笔千言，而顷一本奏疏便已成形，又着人递给朱厚照。
奏本写完，谢迁就急着告退了：“待我先回去将那不成材的孽障教训一顿。”
李东阳和刘健虽苦劝几句，可到底压不住谢阁老的满腔怒火。他的一双厚底官靴都踩得飞起，大红的官袍在风中飘荡，一出宫门就冲进轿子，一落轿就杀气腾腾地冲进府邸。
谢丕一脸颓色归家，自入房门便不肯出来。母亲徐夫人十分担忧，正在他门口敲门询问时，就见自家老爷冲进来。谢迁少时就有仪观俊伟，儒雅彬彬之名，即便如今年老，也是风度翩翩的长者，素来说话轻言细语，以理服人，何曾有这般火冒三丈的时候。
徐夫人一见之下都愣住了，直到他老当益壮踹开谢丕的房门后方回过神来，忙抱住谢迁的胳膊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他闯下了大祸？”
谢迁气得胸口起伏：“你问他！”
谢丕已然膝行出来，磕头请罪：“都是孩儿行事莽撞，险些有杀身之祸。”
徐夫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其他的儿子都闻讯匆匆赶来。长子谢正忙扶住母亲，三子谢豆和五子谢至则一左一右架住谢迁。小儿子谢垔走到二哥身前，急切道：“哥，你不是随皇上去游万岁山吗？”
谢迁怒极反笑：“你们都来得正好，去，把于吉和谢亘也叫来，让他们都来听听谢探花的丰功伟绩。是了，这里面也少不了于吉的事。”于吉是谢迪的字，谢迪无子，未不使他绝后，谢迁便把自己的四儿子谢亘过继给他。
正堂内一时热闹非凡，谢迁和徐夫人坐在上首，谢迪坐在侧边。其余儿子全部立着。谢丕则垂头丧气地跪在堂前。谢迁道：“你自己说，把你做得好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谢丕犹豫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待到说到请废九边镇守时，谢迪抚掌而叹：“侄儿竟有如此胆色，不愧为我谢家子弟，也不枉你父亲和我对你平日的教导。兄长，以中忠直如此，你当对他大加赞赏才是，为何反倒怪罪于他。”
谢迁嗤笑一声：“小的糊涂也罢，我看你这个长者也无甚长进。你且听他说完。”
谢迪吃了瓜落，不敢言语。谢丕咽了口唾沫，将李越质问之言和盘托出，这下非止谢迪，谢家其他五子也是目瞪口呆。谢迪皱眉道：“这厮簧口利舌，竟能颠倒黑白。”
谢迁斥道：“我看你才是睁眼瞎子，白黑不分。谢丕，你自己说，你今日错有几处？”
谢丕默了默道：“孩儿第一错在，不该因皇上年幼，便轻视于他。”下跪劝谏，群起而攻，若是一般十五岁少年，早已心神动荡，难以言语。可皇上到底是真龙天子，不同凡俗，竟然气势丝毫不弱，还反过来压制他们。
谢丕又道：“孩儿第二错在，尚未弄清万岁的意图，就贸然行动。”他以为，皇上先撤掉其他地方的镇守太监，又以雷霆手段肃清宫闱，还对他们这些翰林礼待有加，就表明他已经偏向文臣，甚至依赖文臣。没想到，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在兵权上是丝毫都不肯让。说到底，还是他尚未明了朱厚照的性情和想法，就贸贸然出手想做出一番大事业，谁知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
谢丕想到此不由叹了口气，他继续道：“孩儿第三错，不该轻视李越。”没想到，李越年纪虽小，说话做事竟是如此老道，抓住他的疏漏处，长驱直入，打得他溃不成军。
谢迁道：“为父再三叮嘱你，圣上聪慧过人，不能等闲视之。为人不可恃才傲物，凡事当谨慎而为。现下看来，你是把我的话，全然抛到九霄云外了！”
谢丕满心羞愧，忙叩首道：“是孩儿愚昧。”
谢迁道：“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与先帝脾气迥异，为父又已年迈，想来也支撑不了几年门户。你高中探花，是你这些兄弟中名次最高的一个，我本对你寄予厚望，期盼你子承父业。谁知，你才为官不过一载，就自绝上进之路。”
谢丕呆若木鸡，他忙道：“孩儿不过一时之失，日后也可将功补过……”
谢迁摇摇头：“你公然与皇上为敌，已然失去了他的信任。”
谢丕不觉手足冰凉，其他兄弟既震惊又担忧地看着他。只有谢迪敢在此时插话：“兄长，何至于如此。以中提倡除去那些竖阉也是在为国尽忠呐。”
谢迁长叹一声：“朝政讲究的是制衡之术。开国之初，军中是藩王与武将、文臣，三者制衡，如今只能宦官与武将、文臣合治。宦官是皇上在军中的耳目！正如李越所述，你既无后续之策，又无立得住脚的理由，全凭一腔意气，就要戳瞎皇上眼睛，弄聋皇上的耳朵，皇上岂能容你。若非李越求情，只怕你是永世不得进京，只得在乡野庸庸碌碌了。”
谢迪仍不理解：“可是，可是宦官鱼肉乡里……”
谢迁道：“蠢材，只要他们把皇上的交代，做得妥妥当当，就不会有大事。昔日刘尚书也是拿出各省镇守太监深负皇恩的证据，才让圣上同意暂时召回他们，可万岁直到今日也从未明说要废除镇守制度。你们若以为皇上年纪小，就可随意拿捏，那真是大大错了主意。”
谢迪躬身领训，谢丕也是一脸惶然：“父亲，还请父亲设法替孩儿出面转圜吧。”
一直沉默的徐夫人不由眼带哀求，盯着谢迁。谢迁眼见老妻和儿子如此，心里也不好过，他沉吟片刻道：“若我出面，反而会让皇上心生警惕。一事不劳二主，你还是去找李越吧。”
谢丕一愣：“李越？他会帮我吗？”
谢迁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父亲是内阁次辅，叔叔是兵部主事，其他五个兄弟都身有功名，即将在朝为官。他是疯了，才会放过你这条大鱼。你以为，他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在你们即将被拖下去时才说话是为甚？”
谢丕恍然大悟：“是为了让我欠他更大的恩情？”
谢迁微微阖首：“难怪魏武昔年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若刘景升儿子，豚犬耳！’”
被亲爹当面讽刺的儿子们都不敢作声，只得低头领训。
而在紫禁城中，还有一人与谢家兄弟堪称同病相怜。钱宁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膝盖上是又冰又麻，脑门上却是滚滚热汗直下。朱厚照碰到这种事，心里的火气岂是一时半会儿能消的，钱宁不知自己的诡计因月池的一个眼色就露了马脚，还在朱厚照身边来回打转，不是一下就撞在了枪口上。
朱厚照喝道：“你好大的狗胆，竟然敢藏拙，故意输给朕。”
钱宁如遭雷击，可他到底心思灵巧，急急喊冤：“万岁，这是哪儿的话，臣可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您是知道的啊。”
朱厚照恼怒道：“朕问你，你学箭这些年，可与人比试过？”
钱宁不知他这是何意，怯生生道：“启禀万岁，比过。”
朱厚照又道：“比过多少次？”
钱宁愈发摸不着头脑：“数、数不清了……”
朱厚照抬脚踹了他一下：“你与人比试的次数都数不清了，还会不知道，射飞鸟时当用何等策略吗？！可叹朕一时糊涂，竟然信了你的鬼话，丢了那么大的脸。想你平日里，只怕也是糊弄朕居多吧。”
钱宁磕头如捣蒜，连连喊冤。朱厚照斥道：“再敢狡辩，朕就割了你的舌头。你若说实话，朕还可以考虑饶你这一次。”
钱宁在心中剧烈挣扎，最终还是弱弱道：“臣也是一片忠心，想让您赢得漂亮些……”
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破了，朱厚照仰头看着文采辉煌的藻井。人人都说忠君爱国，可人人都心怀鬼胎，满口谎话。不，不，他忽然起身，心中涌过一道暖流，还是有人，一直真心待他的……

第114章 每逢佳节倍思亲
没意思，真是没意思。
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节， 据说是地官赦罪之日，鬼门大开，通过考校的鬼都会返回家去。孝宗皇帝出了名的好人， 在所有人心中， 他自然有故地重游之望。西苑一大早就开始做法事，而主持的僧人全部都是番僧。这些人生得高鼻深目， 头发卷曲，长长的胡须像海藻一样，耳朵上还带着赤金的耳环，一张口就是唏哩咕噜的番话，听得宫女太监都满头雾水， 如果不是因祭祀场所应当肃穆，只怕早就笑出声来。
王太皇太后与张太后一早便驾临西苑， 见来得不是往年所延请的中土僧人，心中一时讶异非常。可因城府不同，太皇太后不过微微蹙眉，张太后就是直接发作了，只见她柳眉倒立，面上似被上一层寒霜：“今日是先帝的大日子，缘何来得都是这些奇形怪状之人， 还不快去与哀家赶下去。”
太后的贴身宫女秋华惊得冷汗直流，忙在她耳畔低声道：“娘娘， 这可是皇上亲自从天竺请来的高僧，佛法高深，非同凡响啊。”
张太后皱眉道：“天竺？哀家管他们是从哪里来得， 这些人说得话， 先帝都听不懂， 怎么能把先帝的魂魄引回宫中。快与哀家赶下去。”
左右侍从一脸为难，太皇太后暗叹一口气，出言相劝：“佛法直通人心，只要法力足够，又岂会受言语相限，你且坐下，莫要打扰高僧施法。”
婆婆发话，张太后不敢再犟。自孝宗皇帝驾崩之后，她便一直缠绵病榻。儿子虽时常来看她，但母子生疏多年，一见面除了问候几句，竟然无话可讲。往往在相顾无言之后，朱厚照就扯了扯嘴角，接着拱手告退。张太后满腹心事也无人可诉，一方面愈发思念先帝，另一方面也想念娘家的亲人。可先帝已魂归地府，从此阴阳相隔，只能盼他夜间入梦，而张家人，她又不敢再叫他们进来。
因此，她愈发心绪郁结，脾气暴躁，就如那炮仗，一遇见火星就炸了，平日便对犯错的宫女太监多加责骂，可今日一见孝宗皇帝的灵位，这十分的怒火，竟然尽化作委屈。先帝在时，她哪里过过这样的日子。
朱厚照来时，见母亲面色沉沉，还以为她是在想父亲。他心下黯然，也不由软了几分，可有心想宽慰几句，却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刘瑾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取来甜食房进供的佛波罗蜜，对朱厚照使了个眼色。
朱厚照会意，丢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亲奉果品与祖母和母后。太皇太后年老，素爱甜烂之食，这波罗蜜中有如鸡子般的大块黄肉，她夹了一口入嘴，只觉甘甜如蜜，她摸摸朱厚照的头道：“皇帝有心了，你父皇天上有灵，也会夸你孝顺。”张太后却因心绪不佳，冷着脸摆摆手道：“哀家没胃口。”
朱厚照热脸贴了冷臀，倒也没有生气。想到父亲临死前的嘱托，他还是对母亲添了几分亲情。他又问道：“那母后想吃什么，儿臣这就让膳房去做。”
张太后看着飞扬的经幡，听着和尚们高低不停的颂经声，鼻尖充斥着香烟之气，未语泪先流：“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皇上回来……”语罢，竟然恸哭起来。
太皇太后看着这个儿媳妇不由扶额长叹，也怪先帝多年只知宠妻，不知教妻，才把她惯成这个样子，在这种场合说这样的话，岂非是在变相指责儿子不孝。朱厚照正手足无措间，就听祖母斥道：“你这是作甚，先帝寿数已尽，已是归天享福，此番回来，不过是看看我们过得如何，你这般哭哭啼啼，岂不是惹先帝挂心，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还不快去更衣，到了晚间放河灯时，自有你和先帝说话的时候。”
这番呵斥，当真是一丝情面都没给张太后留。张太后既羞且恼，忙在秋华的搀扶下去了内殿。朱厚照对太皇太后道：“祖母，还请祖母宽宥一二。母后她还是少年心性，只是过于思念父亲，一时忘情，这才失了体统。”
太皇太后不想在朱厚照面前直言，而是叹了口气道：“是祖母心急了些，祖母也是担心，她老是这个样子，还怎么教儿媳妇。各地的佳丽马上就要进宫了，皇帝可有什么想法，说与祖母，祖母也好替你掌掌眼。”
朱厚照望向孝宗皇帝的灵位，垂眸道：“要是父皇也在，该有多好。”
王太皇太后摩挲他的脊背道：“你父皇晚上就回来了，他最挂心的就是你。你晚间放灯时好好和他说说话。祖母也会告诉他，给你选了个好媳妇，让他在那边，也好放心。”
朱厚照点点头，他想了想说：“要懂事明理的，能担大任的，家里人也要安分些的。”
太皇太后道：“这是应有之义。”
张太后更衣回来，正听了这一句，当下气了个倒仰。朱厚照此刻并无它意，可她疑心生暗鬼，觉得这两祖孙就是在嘲讽她。
这股邪火一直压在心头，即便晚间放河灯，好生痛哭流涕了一场，也未彻底消解。等到朱厚照送她回宫时，她便发作了。
朱厚照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强撑说出来：“母后还是别太过伤心，免得伤了身子。您要是太难过了，父皇也放不下心啊。”
张太后冷笑一声：“他当然放不下心，毕竟我既不懂事明理，又不能担大任，连家里的人都不安分。要不然，他怎么在死前还帮我抬一个婆婆上来，时时刻刻地敲打我！我就不明白了，他既然这么容不下我，索性让我给他殉葬好了。反正我活在这宫里也没人把我当回事，说什么都没人听！”
朱厚照因连珠弹炮的怨怼之言是又惊又怒，仁寿宫中的宫女太监都吓得魂不附体，跪地磕头如捣蒜。刘瑾忙上前来打圆场：“娘娘，娘娘这是哪里话，先帝对您的爱重是世人皆知，而万岁纯孝，宫内宫外也是有目共睹啊。”
张太后嗤笑道：“不过是摆个样子给旁人看罢了，你打量着我不知道。”
刘瑾还要再劝时，朱厚照却喝了一声道：“你住口！”
他目光灼灼，一口银牙都要咬碎：“旁的朕也不和你多言，你说是做戏，那权当就是做戏！只是你不要忘恩负义，辜负父皇。你知不知道，他在缠绵病榻的时候，都不忘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我，说不论你日后做了什么，都要好好善待你，好好孝顺你！他什么时候都在为你打算，可你呢，你有为他考虑过一星半点吗？！”
张太后大惊，她捂住嘴，眼泪簌簌地流下。
朱厚照怒火中烧：“你永远只想着你自己，只想着你的娘家人，恨不得把整个大明江山都搬到你们张家去，全然不想，你那两个蠢货弟弟惹出的事，会给父皇带来多少麻烦，他在朝堂上要受多少气！史家工笔，都要把外戚乱政当作他的污点。到他死了，你还在怪他没替你考虑好，你怎么不说，干脆让朕把皇位禅让给张延龄好了！”
张太后泣不成声道：“我、我没有这么想过……”
“可你就是这么做得！”朱厚照在殿中来回踱步，“来人，快来人！朕现在就要拟旨，把张家的爵位全部废了，省得从上到下，成日痴心妄想，贪得无厌！”
张太后这下是吓得魂飞胆裂，她踉跄着下榻，死死拽住朱厚照道：“不行啊，千万不能这样，是母后错了，是母后失言。母后老糊涂了，你别和母后计较……”
张太后能作死作到这个地步，也远超刘公公的想象。虽然张家跟他没什么交情，可先帝驾崩还不到一年，就废掉太后娘家的爵位，这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啊，传出去就是皇帝不孝。刘公公苦口婆心地相劝，其他侍从更是把头磕得如山响。
在他的记忆，她就没怎么抱过他，如今好不容易抱住他，却又是为这种事。朱厚照一时心如死水，他哈哈大笑出声：“没意思，真是没意思。”
他挣脱开来，拔腿就跑。如水的凉夜里，他快得就像一阵风。太监们追上来，嘴里叫的都是皇上。他回过头，他们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他回去。可他能回哪儿去？一国之天子，竟然连一个舔舐伤口的地方都没有。他忽然心念一动，备马又闯了宫禁。
月池此刻正在泡子河岸，莲花状的河灯在如镜的河面上默默漂流。明明灭灭的烛火，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在为亡者引领回家之路。岸上的人或默默垂泪，或大声哭泣。不远处的寺庙传来颂经声，悠悠扬扬，似回荡在人心中。时春素来坚韧，可念及家破人亡的往事也不由泪如雨下。贞筠已经有四年没回过家了，每逢佳节，也只有母亲捎来的一封信。她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
月池的眼前也是一阵模糊，这么美的光，多像城市里的霓虹灯啊。她在另一个时空生活的亲人们，过得还好吗？她的母亲，是否也在河边，放着河灯，希望能引她的魂魄回家。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她被困在这里，像一个怪物，处处格格不入，还偏要伪装自己，奢望能实现自己的一点点价值。她必须为自己的存在找一个锚点，才能不因厌世而自我毁灭。可一旦她的锚被时代的滚滚洪流冲走，她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存着这样的念头，她一路都恍恍惚惚，沉思不语。直到到了家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的呼唤，她才回过神。她回过头，神俊的枣红色御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哒哒地走上来，亲昵地朝她身上蹭了蹭。
月池急急走过去，朱厚照踉跄着从角落里站起来，他双眼红肿，衣衫凌乱，已不知在这里蹲了多久。
月池大惊失色，她上前扶起他：“你一个人来的，可有跟着的人？”
时春耳聪目明，早就看到了在巷口鬼鬼祟祟，又不敢近前的锦衣卫，对月池使了个眼色。月池这才放下心来，刚刚转过头，朱厚照已然像狗熊一样抱着她。他的身子烫得像一个火炉，额角的汗珠全部蹭在了她的颈窝处，又热又痒。他呜咽道：“你去哪儿了，你怎么才回来，朕都要被气死了！”
月池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可是转瞬之间，她想到了自己的锚点，如何让它在这个世代扎得更深，更加稳固，自然是要借助皇权。这又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
时春和她一左一右把朱厚照架了进去，贞筠去叮嘱锦衣卫，让他们回去吩咐宫门守卫管好嘴。
月池煮了一碗蜂蜜牛乳递给他，他抱着碗，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月池问他，他也不说话。月池温言细语道：“你既来找我，必是有话要说，如今又做个闷葫芦样做甚？”
月池心念一动，问道：“是又和太后起争执了？”
这一句似捅了马蜂窝。朱厚照一时暴跳如雷，如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前因后果说出来，说到最后，越发激动，开始痛哭出声：“我不想当皇帝了，我想让父皇回来，这里呆不下去了，没人爱我，连我的亲生母亲都不要我……他们都在骗我，都在糊弄我……皇祖母再疼我，她也会死……我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
月池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这大概是每个少年皇帝都会有的烦恼，一方面他们欣喜于手中无上的权力，可另一方面，他们的心智还没成熟到应对权力带来的负面影响。朱厚照的烦恼犹甚，一来他是独生子，连说话的兄弟姊妹都无，二来张太后作妖的次数太多了，三来王太皇太后再怎么样，也不是他的亲祖母，早年也由于明哲保身，与他接触不多。这就导致，在孝宗皇帝过世之后，根本没有一个亲人能够填补他内心的情感空缺。
这种情况或许等到他大婚后，有了子嗣，就会得到改善。可他现在，可还是难以抵御巨大的孤独感。因此，这个天上掉下的馅饼就落到了她头上。她可以进一步占据他的内心，持续施加影响。对于她这样无背景的人，皇帝的信任和依赖，就是她最大的政治资本。她可以拿着这个，去朝堂上交换更多实在的东西，一步一步打牢根基。

第115章 人生所贵在知已
这特么是个智障吧。
想到此， 她正打算出言劝慰时，朱厚照却霍然抬头道：“会不会，我根本就不是她所生， 我的生母另有其人？”
月池凤眼圆睁， 她捂住朱厚照的嘴：“此言太过了。”
朱厚照却喃喃道：“是她做得太过了……她对我与朱厚炜，当真是天差地别。或许就是因为， 朱厚炜是她亲生，而我不是！”
月池对孝宗皇帝的痴情和人品却深信不疑：“先帝绝不至如此。他生性醇厚，又岂会让你的生母步上纪太皇太后的后尘。”
朱厚照如遭重击，他当然比月池要更了解他的父亲，此时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他紧紧攥着月池的肩膀， 眼中晶莹闪动，半晌方道：“那为何……是我的错， 是我前世作孽，所以才会父亲早逝，母亲厌弃？”
“当然不是。”月池在迟疑。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今日固然能站在朱厚照一面帮着他指责张太后的不是，可母子之间，是否真能一刀两断还是未知数。譬如郑庄公因生时难产，被母亲武姜厌弃， 武姜甚至帮助幼子叔段谋夺他的王位。事败之后，郑庄公看似彻底寒心， 发誓不到黄泉，不再相见。可不到一年他就后悔，掘地三尺， 挖出泉水， 和武姜于地底相见。
英明果断如郑庄公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朱厚照。常人即便垂垂老朽，也是渴望得到父母的认同与爱的。若他们一旦和好，她这个人夹在中间，岂不是两面不是人。既如此，倒不如由她来促成这件事。
月池略一沉吟，道：“不是您的错，也不是太后的错。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昌国公与金夫人之过。”
朱厚照一愣：“他们，为何如此说？”
月池道：“《大戴礼记》有言，少成若天性，习惯之为常。这是说，年少时形成的思想观念，一旦成形就如天性一般，难以扭转。寿宁侯与建昌侯自幼愚钝，行事放荡，不堪大任，昌国公与金夫人不思教子，反而把家庭的重担都压在太后这一女流之辈身上。他们日日耳提面命，不仅要她在未出阁时辛勤劳作，为两个弟弟攒下家私，还向她灌输出嫁后必要补贴娘家的观念。太后生长在这样的环境，将两个弟弟看得比什么重，也在情理之中了。可这并非是她的本意，只是她一出生时，就被父母当作了兄弟的踏脚石啊。”
这话说来虽没有十分的依据，也有八分了。天下哪有生来的就是扶弟魔的呢？朱厚照也轻易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比起怪自己和怪母亲，他当然更愿意怪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和不亲近的外祖母。
他眼前渐渐有了光亮：“对，你说得对。说不定，又是张家贼心不改送了信，所以母后才举止反常。朕定要重重责罚他们！”
张家如今哪里还能入宫禁一步，只是皇帝的怒火必须要有一个承受者。月池并未辩驳，而是道：“您如此莽撞，只会适得其反。太后非但不会明白您的苦心，反而还会再生怨怼之心。”
朱厚照皱眉道：“那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任由他们利用母后辖制于朕？”
月池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对着太后着手，而要对准张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1】”
朱厚照心思电转，他目光灼灼盯着月池。月池递给他一块枣泥糕。香甜的枣泥在唇齿间化开，他渐渐冷静下来：“你是说，张歧？”
月池作讶异状：“皇上英明，臣本来是打算让寿宁侯与建昌侯二虎相争。不过，您这么一说，张御史或许是更合适的人选。”才怪，区区一个外戚之家，哪里还值得她如此费心，她从一开始就是想为自己找个盾牌，同时剑指得是所有勋贵子弟。
她继续劝说道：“左右都是娘家人得势，太后想必不会有意见，至于金夫人，为保儿子的性命，她想必会好生安抚太后。这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完美戳中了朱厚照的痒处，他受了那么大的气，就算直接把人宰了，也不能完全平息怒火。唯有如猫捉老鼠似得，慢慢把人玩死，才能让他心里舒坦。朱厚照微微颌首，他又灌了一大口蜂蜜牛乳下肚，最爱的甜食让他越发安定下来：“朕明日就差人去三法司，查查有没有相关的卷宗。”
月池思索片刻：“若您直接派人，动静还是太大了些。倒不如让李梦阳跑一趟。臣明日也会命拙荆去见朱夫人，与成国公府通好气。”
朱厚照看着她的目光越发赞许：“你想得很是周到，这事就该双管齐下，只对着一方施压，到底不够。”
月池挑挑眉，脸上泪痕还未干，可在耍心眼、下黑手上却仍然丝毫不乱。她去打了盆温水让他净面：“这下，心头痛快多了吧？”
朱厚照抹了一把脸，把巾帕往水盆里一甩，恨恨道：“只有张家倒了，朕才能真正痛快。”
月池道：“皇上运筹帷幄，些许小事，为时不远矣。您还是放宽心，臣已经让拙荆去嘱托石指挥使，让他把今晚的事给遮掩好。您再用点点心，就早些回宫吧。”
朱厚照动作一顿，他万没想到，李越居然把这事都帮他提前想好了。点心、牛乳、洗脸巾、应对之策，朱厚照心想，从他进门来，他待自己就无一处疏漏。只有时时把他放在心里的人，做事才会如此体贴周到。他心中感动，拍了拍月池肩膀：“你对朕的忠心，朕都记在心里。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
月池心中却警铃大作，这又是一次试探。她沉吟片刻道：“臣当年不会因您是天皇贵胄，而对您事事讨好，如今帮您，自然也不是为了您的赏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养三年狗，也会生出怜爱之心，更何况，您还是个人呐。”
居然拿狗比他，朱厚照怒道：“这么说，在你心里，朕和你的狗差不多了？”
月池心道，其实还不如狗，至少大福待我一片诚心，满心满眼都是我……不过话不能这么说，不然今晚就白折腾了。她含笑道：“自然比狗要重一点。”
朱厚照心念一动，问道：“那比起你的女人呢？”
月池失笑：“您还较上真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朱厚照震惊道：“你把朕当作兄弟？”
月池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虽说僭越了些，可在臣心底，臣一直把您看作小弟弟一样。”
朱厚照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可因为对朱厚炜若有若无的嫉妒，他不想要兄弟，更不想当弟弟。他觉得，他和李越应该比兄弟更亲密才是。他脑中灵光一现：“兄弟不好，要不，你认朕做义父吧，朕赐你朱姓。从此，咱们就真是一家人了，就像我和父皇一样！”
月池：“？？？！！！”这特么是个智障吧。
朱厚照对月池严词拒绝认他当干爹一事表示非常不理解。直到躺在床上时，他还滔滔不绝说认他当爸爸的好处：“太祖爷就收了很多义子，许多死后还能配享太庙。你认朕做了义父，朕也能名正言顺地让你配享太庙啊。”
月池的回应是把被子盖在他头上。朱厚照掀开被子：“难不成，给朕当儿子还委屈你了。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都求而不得。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月池坐在床畔和善地看着他：“我比您还大三岁呢。”
朱厚照霍然起身：“父子缘分乃是天定，怎能看年纪呢？”
月池不想和这厮胡搅蛮缠，她摆摆手道：“您既然死活不愿回去，那就早些歇息吧。臣先告退了。”
朱厚照抓住她：“你们家不就两张床吗，难不成……你现在还有精力去双飞？”
他的视线流转在她的下身，月池只觉额上青筋直跳：“没有的事。你少看些杂书！”
“那既然没有，咱们俩一起睡吧。”朱厚照往旁边挪了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月池：“……”
幸好她早有准备，她拖过一张竹制的罗汉床过来：“我们家现下有三张床了。”
月池语罢就吹熄了油灯。朱厚照不满地瘪了瘪嘴，他在床上同烙饼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乖儿子，给爹讲个故事吧。”
月池长叹一声，幽幽道：“从前有一只小豚精，特别喜欢认人当干儿子占便宜，觉得天下略有名气的，都是他的儿子。有人为了调侃他，故意问他，朱天麟将军是你什么人？小豚精一听是个将军，即刻就拍拍胸脯道，是我的义子。那人哈哈大笑，你既是他的爹，那就是大瘟神了，失敬失敬啊。”
朱厚照在床上霍然起身：“为什么是朱天麟的爹，就是瘟神？”
月池道：“因为朱天麟是民间信奉的西方行瘟使者啊，小豚精。”

第116章 知心人至话投机
等到他长大成人，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月池话音刚落， 就听见剧烈的响动。她偏过头去，一个黑影朝她扑了过来。他居然下床跑过来了！月池一惊，急急起身， 额上就挨了一记暴栗。她捂住头， 惊呼出声。朱厚照听见她的叫声，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他按着她笑道：“叫你成日里拐着弯来骂人！”
听他的语气， 便知他已然一扫先前的郁气，端得是生龙活虎。月池却吓得不轻。她已经十八岁了，虽然平时裹着几层衣服遮掩身体特征，可若是亲密接触，谁知会不会泄露天机。她忙讨饶道：“皇上恕罪， 是我错了。今日说话太久了，臣有些头疼， 要不，还是早些歇了吧。”
朱厚照动作一顿，他借着月光，摸上了她光洁的额头，只觉触手滑腻温软，心中不由砰砰直跳，声音也不由放软了几个度， 一出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是不是朕敲疼你了？”
月池只觉骨子发寒，他这是什么口气？她心一沉， 故意大笑道：“您这话说得，太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朱厚照本就有些羞赧，又被她直接戳破， 更觉又羞又恼， 当即想再给她几下， 又顾及她的身体，最后只能放狠话：“哼，等你身子大好了，朕一定好好揍你一顿！”
月池用被子盖住头，道：“那臣就等着了。”可惜这残破之躯体，估计是没有那一天了……
这么一想，又有些伤感，她正思索间，被子忽被往下扯了扯。她一惊，就看到他正站在床尾，熟练地将被子掖到她的脚下。他念叨道：“也不怕寒从脚入。”他绕着床走了一圈，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就像在蚕茧里似得。裹好之后，他又伤感道：“以前父皇也是这么对朕的……”
月池正待劝慰他几句，就见他伸了个懒腰道：“朕一定会是个好父亲。你真的不考虑当朕的长子吗？”
月池翻了个白眼，就不该把多余的同情心浪费在傻子身上。这一觉，两人都睡得不错。醒来之后，朱厚照更是去集市上好生溜达了一圈，才悠哉游哉地回宫。两人都沉浸在难得的闲适之中，浑然不知一场大的风暴将至。
以往，朱厚照整治宫内宦官与各省镇守，乃至改革科举殿试制度，皆是手到擒来，并未受到太多阻力。这让这位少年帝王渐渐丧失了警惕心，甚至在心底暗暗觉得，以前文官胆敢放肆，都是他父亲孝宗皇帝脾气太好的缘故，轮到他来，重刑之下，还有谁敢多生事端。是以，他竟然在李越提出改革言官制度的同时，又对翰林院下手。
可他没料到的是，先前文官龟缩不动，是因为宦官与文官的势力实际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宦官受压制，即便没有明显让渡权力，可也间接有利于文官。士大夫们又不是傻子，于己有利当然要大加支持。少接触他的大臣，甚至也如先前的谢丕一样，以为他实质是亲近文臣呢。谁知广寒殿那一出好戏，把大家的自作多情都抽得是一点儿不剩。
再加上，如今无论是言官改革，还是翰林院下放，都真真切切触及到了文臣的蛋糕，这自然会引起他们的反弹。
朱厚照不是没预料到这点，但他以为自己所为并不过分，譬如言官改革，虽约束他们的权力，可也给了他们好处。至于翰林院下放，大家都是进士，观政进士去得，庶吉士为何去不得。月池也是如此想来，否则她不会胆大到直接在答卷下写下自己的想法。可他们都没意识到的是，这些频出的新奇的想法，已经暴露了新任皇帝极端不安分的内心。指望这样的人垂拱而天下治已是万万不能了，那么至少要在他羽翼未丰，威望不足时，让他消停些。否则，等到他长大成人，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大家既有这样的想法，首先自是要获得文官领袖李东阳的支持。可令众人瞋目结舌的是，李东阳竟然对朱厚照的不当之举表现得十分轻忽。似乎在他眼中，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对于吏部主事孙磐的义愤填膺，他甚至道：“万岁并未年少无知，只要拿出合适的章程，他必会虚心纳谏，大家实在不必如此。”
这样的答复当然不能让六科廊和都察院诸御史满意。于是，他们又去找两个次辅。这恰与刘健一拍即合。于是，众人聚集在刘健的家中，共商大计。
文人说话，素来七拐八绕。孙磐明明是对李东阳的不作为深感不满，却不直言，而是朗声颂起了《诗经》中的名篇：“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他声音哀婉，将一首明明是赞颂周公旦美德的诗歌，唱得如丧曲一般。刘健闻言道：“坚白这是何意？”坚白是孙磐的字。
孙磐拭泪道：“念及周公之仁厚，而惜今无周公矣。”
周公旦是儒家歌颂的人物，其功绩在《尚书》中有明确的记载：“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七年致政成王。”
孙磐在此提及周公，意指的其实是周公辅佐成王之事。在儒家思想，在君主年幼时，就应有熟知礼仪的人帮助君主处理国家大事。而“今无周公”就是在暗讽李东阳，身在其位却不谋其事。可这么一讽，也把刘健带了进去。
刘健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辩解道：“我等已然上奏，只是皇上一意孤行……”
给事中刘文瑞道：“我等明白您的难处，只是，不能任由皇上继续胡作非为啊。”
给事中叶相道：“不如，我等联名上奏，劝皇上收回成命。大家齐齐反对，皇上总会顾忌一二。”
众人听了纷纷称是，还请刘健领衔。这是惯例，若大臣联名上奏，需由位尊者主持。刘健顾及李东阳，一时略有迟疑。
监察御史张士隆道：“希贤公不是胆怯之人，可是还有旁的顾忌？”
刘健微微颌首：“若撂下元辅与于乔公，到底不美，不若再去劝说一二。若得他们联名，岂非更佳？”
翰林修撰康海闻言微笑摇头：“希贤公，恕某无礼，某以为，与其去寻这二位老先生，还不如先同五军都督府通好气，毕竟宦官监军，翰林入卫所，也有他们的事啊。”
刘健面皮一紧，这是要拉帮手的意思。这可超乎他的预料了。文官联名上奏尚属常事，可文武一起开口，难免有威逼之嫌。想到朱厚照的脾气，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可若现在说不干，又显得他为人胆怯。刘健灵机一动，他道：“既如此，诸位不若先起草一份奏疏。届时面见五军都督，也好传达我们的意思。”
众人纷纷称是。这一下就出乱子了，难怪人家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言语争执就要耗费不少功夫。一些科道官员表示，他们既希望自己把握升迁权，又要享受更加优厚的待遇，还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奏事权。另一些御史和给事中觉得这太想当然了，就算皇上肯同意，其他同僚也不是傻子，倒不如小退一步，就让吏部和礼部对他们的风闻奏事进行勘核，但行政参与权是一步不肯让。还有一部分觉得为何要对祖制变来变去，一个十五岁的皇帝，十八岁的臣子，能想出什么好策来，维持原样最好。
光是言官中就分成了三波，在刘健家的大厅里吵得是不可开交。翰林院官员反被挤到一边，他们只能抓住刘健，苦口婆心地说，翰林院为国储相，天上半仙的地位不容玷污，不可如此轻易“被贬下凡”。至于吏科主事等人，则极力把翰林院的人挤开，他们大声嚷嚷，要召回九边镇守太监，认为他们留在边塞纯属是添乱。
几番推攘，把一个文质彬彬的阁老，闹得是发髻凌乱，一个头两个大，幸好他年事已高，还能够装病，这才逃脱出来。这时饶是刘健，也觉惹上麻烦了。他在家中思前想后，不好意思去找李东阳，便去找了谢迁。待到吞吞吐吐说完前因后果后，谢迁就叹道：“希贤，你糊涂啊。科道改革之事，张岐上奏之后，圣上即刻就于华盖殿召见我等，询问意见。你那时明明表态，说你赞同前两策，如今忽而反口，岂不是首鼠两端？”
刘健也很委屈：“于乔误会了，不谷还以为他们希望商议翰林院下放和九边镇守之事，谁知一开口，就变成了这样。”
谢迁道：“到底是私心作祟。依我看，言官的确是太缺管束，倒不如依从前策。这群人一盘散沙，想也闹不出大事。倒是翰林与中官之事，确是事关国本。”
刘健连连称是。他道：“康海建议某与五军都督府通气，某以为，这是否太过了。”
谢迁却灵机一动：“若我们一道上奏，的确是太过，可若只是他们自己去，那不就恰当好处了吗？兴许还要加上太监。”
这倒说得是，让太监和武官们也同皇上唱唱反调，省得他成日真以为那些竖宦和武夫确与他一条心了。刘健抚髯而笑：“不愧是于乔公，果然高明。”
谢迁也点头微笑，不过他心里想得却是，军队里一团糟粕，庶吉士们又是年轻气盛，若真下去把什么脏得臭得都翻出来，着急上火的又岂止是武将，还有不少勋贵只怕也要夜不能寐。因此，不劳他们开口，那群人自己只怕就会坚决反对，这一来恰好显得他们气弱，皇上也会越发警惕。那时，就是他的儿子谢丕和弟弟谢迪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第117章 生事事生何日了
一桩惊天之案又震动了京城。
不过， 谢阁老这次可料错了，武将和勋贵比他想象得要稳得住得多。毕竟正德皇帝的父皇、爷爷在位时，虽时不时也闹出了动静， 可最后还不是没伤筋动骨不是。更何况， 当今天子冲龄践祚。
昔日他不愿读书、舞枪弄棒，找了武师傅又半途而废， 私闯宫门闹得满城风雨的种种光荣事迹方过去不久，对于与他接触较少的武将和勋贵来说，这活脱脱就是个顽童，八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闹不出什么大风浪。是以， 他们照常度日，压根就没怎么注意。不过， 这种想法在针对言官群体的政策出台后，发生了改变。
这一番连消带打，不管某些科道官和主事怎么骂骂咧咧，以头抢地，监察权的确脱离了行政权的掌控，直属于皇帝本人。众人一方面感叹首辅李东阳高风亮节的同时，也对朱厚照刮目相看。言官改革政策的雏形出自李越的会试答卷。可这样的东西显然不是一个黄口小儿能写出来的， 八成是皇上早有想法，故而命臣下苦思， 借殿试这样一个举国关注的场合，把它展现出来，付诸实施。若是这般想来， 皇上让翰林院下放， 莫不是也有心对军队动手？
这时， 武将勋贵集团虽然心有所动，但也不是很害怕。勋贵是仗着自家的爵位，武官是仗着法不责众。最心惊胆战的竟然是太监，以司礼监和刘瑾为首的诸位大铛，立刻停止了往日吃空饷和私役军士的行为。这纯属是被朱厚照先前的杀伐果断吓破了胆，不敢再妄为。可这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皇帝要整顿军队的铁证！
就在他们暗自惶恐时，一桩惊天之案又震动了京城。京城里的一个卜卦者曹祖竟然跑到大理寺实名举报说，他的儿子曹鼎是建昌伯张延龄的家奴，他们主仆密谋造反！常言说十恶不赦，意指十种大罪，即便遇到大赦天下的机会，也不能得到宽宥。而这十恶中第一条就是谋反。如查明属实，这当是诛灭九族的罪过。
当即，朱厚照就下令把张延龄下狱。这可算是破天荒的事，寿宁侯、建昌伯仗着皇帝姐夫横行霸道了半辈子，每每被弹劾都能安然无恙，可就在亲外甥登基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真真切切去蹲了牢房。一时草野中的百姓，庙堂中的大臣们，个个额手称庆。而亲自促成这件事的李梦阳，更是天天喜笑颜开，连饭都比平日多吃了两碗。
金夫人在伤心欲绝之下，也顾不得朱厚照给他们带来的心理阴影了，急急冲进宫，对着张太后就是嚎啕大哭，立逼大女儿去找外孙救儿子出来。而张太后心知肚明这是朱厚照的报复。对于一个扶弟魔来说，因自己而害了弟弟，比杀了她还难受。
两个女人来到乾清宫中哭哭啼啼，以死相逼，把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发挥得是淋漓尽致。朱厚照心下不屑之余，面上却是一派和煦。他温言劝慰道：“母后和外祖母何至如此。朕心中明白，这纯属是诬告，舅舅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里会去铤而走险。朕当然会还他一个清白，只是流程还是要走的，否则就这般放人，到底是坏了国家的法度。”
张太后泪眼婆娑道：“法度？哀家才不管什么法度。照儿，那可是你的亲娘舅啊，你就真一点情面都不讲？”
朱厚照立时变了颜色：“朕若真不讲情面，早就将张家所有人全部羁押了。如今命三法司会审，就已是朕最大的仁慈了。张岐堂叔为都察院堂官，在其中担任主审，这下，你们该放心了吧？”
张岐为主审？！金夫人与张太后面面相觑。金夫人忙擦干眼泪道：“臣妇就知道，万岁是个重情义之人。您舅舅的生死可都靠您了啊。”
朱厚照微微颌首：“您放心，只要都察院那边一切妥当，朕这边，也是一切好说。”
金夫人彻底放下心来，勉强与女儿外孙寒暄几句之后，就急急出宫，直奔张岐家中。孰不知，张岐现下心中也如油煎一般。他再三询问儿子张奕：“你再仔细想想，李越真就只告诉你这么多了吗？”
张奕的胖脸都皱成一团，他已然复述过多次，此刻早已是口干舌燥，可又不敢有怨言，只得再复述一次道：“千真万确啊，爹。孩儿听您的话去见阿越。阿越只说，不必担忧，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又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可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再说了，还说您一听就明白，就让我回来了。”
张奕之母王氏恨恨道：“这小畜生，一定是在记恨我们当年散布他和万岁的风流韵事之事，所以现下才见死不救，拿这些歪诗来搪塞。”
张奕无奈道：“娘！我都说了，阿越不是那种人，皇上太可怕了，阿越又不傻，怎么会找他……”
王夫人揪住他的耳朵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傻儿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张奕疼得嗷嗷直叫，张岐烦不胜烦，斥道：“行了！无知妇人，奕儿心思清正，虽少了些机心，可也憨人有憨福。不似你，心术不正，跟着那一房胡作非为，险些惹来大乱子。怎么，你是女戒还没抄够，还想再被下一次面子？”
王夫人想到当年王太皇太后赏下来的书就觉头皮发麻，她蹙眉道：“他们仗着太后娘娘，妾身又是个晚辈，实在不敢不从啊。”
这倒是实话，张岐想到这些年吃过的苦头，也觉万分不耐。他自觉靠自己的才华，未必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外戚这个身份只带给他们家一星半点的好处，却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掣肘与麻烦。他本以为要这样熬下去直到断气那天，可没想到，皇上居然给了他一条新出路。
祸福相倚之说是在暗示他们家，处置张延龄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至于后一句就更加明显，张延龄是沉舟，他们家就是新帆，张延龄是病树，他们家就是新木啊。张岐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意思，万岁在做太子时就对外家不满，现下出了这桩丑事，更觉其丢尽了皇家的颜面。可碍于太后的情面，他不能对外家赶尽杀绝，索性想来一个新旧更替，让他们这一房顶替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的地位。说不定还有爵位！
爵位在本朝可是硬通货，世代相袭又不降等。有了一个爵位，那是子子孙孙都有保障。特别他的长子张奕，又是如此的“天真烂漫”，以后即便高中进了官场，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倒不如做个富贵闲人，反而自在。
张岐的心一时狂跳不已。可他到底不是利欲熏心之人，他转念又想到了坏处。他若是严办此案，一来彻底得罪了太后和其他族人，二来即便有大义灭亲之赞，只怕也有冷血无情之谤。
皇上啊皇上，这真是让人进退两难呐。他正踌躇间，就听下人来报，金夫人上门了！
张岐暗叹一声，消息可真是灵通。他只得迎了出去。金夫人对这个侄儿，可没有对朱厚照那么客气。她一上来，就历数她对张岐的深恩厚德：“说句实在话，若不是老身生了个好女儿，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块地方做牛做马呢，又岂会有今天的好日子。还有奕儿，若不是沾我们的光，只怕连紫禁城的门槛都摸不着。乖侄儿，做人要知恩图报，你明不明白？”
这话说得，一上来就把人家自己的努力一笔勾销。张岐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强笑道：“堂祖母说得是，太后娘娘和您的恩德，侄儿未有一日敢忘记。”
金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那现下就是你知恩图报的时候了。尽快把你的两个兄弟放出来。娘娘是不会亏待你们一家的。”
张岐面露为难之色：“侄儿定会尽力转圜，只是，这是三法司会审，侄儿只是主审之一，也无法全然做主。”
金夫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听得懂这些，她以为张岐是故意推脱：“你这是什么话，皇上让你来审这案子，不是摆明让你把他的亲舅舅弄出来吗？你这么吞吞吐吐，是不是有什么坏心呐！”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被朱厚照激起了野心的张岐。他冷下脸来：“侄儿只有公心、正心，若要坏心，您得去问自己的儿子要。”
金夫人被堵得直翻白眼，张岐口不择言，也有些后悔，正待描补一二时，金夫人就开始破口大骂。双方这下真是撕破了脸。金夫人扬长而去之后，王夫人担忧地看向丈夫：“老爷，您、您怎么这么冲动啊，这下惹恼了堂伯母，可该如何是好。”
张岐梗着脖子道：“惹恼就惹恼了，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不过话虽这么说，可真到了升堂时，他还是有三分怯意。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是成国公府的一场赏菊宴。这场宴会邀请了京城所有四品及以上堂官家的女眷，独独漏下了他家。这意味着，他们家因为张延龄，开始被上流社会所排斥。他的儿子还没有娶亲，女儿还没有嫁人，绝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第118章 害人人害几时休
万一军中将官心生不满，趁机哗变，岂非是大祸临头。
张岐就此下定决心， 他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既然动了真格，右都御史戴珊与刑部尚书闵珪皆是一时之名臣，岂会拉后腿。如狼似虎的差役即刻冲进张家， 将所有可能有关系的人员一一拉到大堂审问。
拔出萝卜还会带泥， 更何况是一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外戚之家。老爷们就算嚣张跋扈、为非作歹， 也不是独来独往，总有一两个一起的，第一个牵扯出来的是已故孝肃周皇后的弟弟长宁伯周彧。张周两家为抢占庄田，两家的家奴居然在大街上持械斗殴，众目睽睽之下， 根本无从抵赖。同时，张家人还伙同定国公徐光祚之子、玉田伯蒋轮、昌化伯邵蕙的家人一起作威作福。他们招纳无赖、敲诈勒索， 甚至还调戏民女、强逼民男，恶行恶迹根本数不清。
张氏族人素来养尊处优，又因出身不高，没什么胆气，拉到公堂之上，连刑都不必怎么用，就把这一桩桩， 一件件的污糟事全部吐了出来。这时，张岐发热的脑子才冷静下来， 他终于感到害怕了。本以为只是他们家的事，谁知道会扯出这么多人来，若是真依前策， 那他不是与所有勋贵为敌？可按他的同事戴珊和刑部、大理寺的意见， 他们还要把张家招出来的所有人都传到大堂来对质， 如果罪名属实，就要秉公查办。
这还得了，这几家的男丁就打算去堵乾清宫，女眷早就一身大妆准备往仁寿宫行走。朱厚照对此早有准备，直接吩咐宫门守卫，不要随便放这些阿猫阿狗进来扰了宫中清静。这下，勋贵之家个个胆寒不已，钱币珍宝如流水一般送进朱厚照身边第一大太监刘瑾的府中，希望能托他从中转圜。而这钱在刘公公手里还没放热，就进了朱厚照的私库。如此，宫内宫外都是一片欢腾。
文官本也对此是乐见其成，他们早已对这些不遵法度的巨室之家弹劾多次，如今皇上终于有了要处置的意思，于国于民都是大有裨益。内阁首辅李东阳甚至愉快地在家小酌。清香扑鼻的桂花酒缓缓入喉，再配上一碟软炸桂花糕，人间至乐，莫过于此。可就在他乐呵呵之际，却见朱夫人面色沉沉地归来。
朱夫人更衣完毕，坐在丈夫身旁欲言又止。李东阳何许人，立时就猜了出来：“夫人可是回了国公府中？”
朱夫人点点头，李东阳微微皱眉：“难不成，岳家也有举止失当之人同建昌伯有牵连？”
朱夫人连连摆手：“怎么会。若真有牵扯，母亲又岂会从你我之请举办赏花宴。”
这倒是，李东阳又疑惑道：“那夫人，这忧心忡忡，所为何故？”
朱夫人抿了抿丰润的嘴唇，道：“老爷，因先帝恩典，张氏族人有不少也身有军职。如此大张旗鼓刨根问底，已然涉及到了军队的阴私。”而朱夫人的兄长，现任的成国公朱辅就在京中，掌管左中二都督府，并且提督三大营操练。
火已经烧得太旺了，烧了外戚还在大家预料之中，可烧到军队，就不得不让人大跌眼镜了。李东阳瞳孔一缩，他慢慢起身，在庭院中来回踱步。
朱夫人既开了口，再说下去也容易多了：“兄长的品行，您也是知道的。他虽然不似您这般，刚直不阿，可也有忠君报国之心，在任上称得上是兢兢业业。只是，军队中积弊已久，又牵扯众多，他有时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万岁真的有心要大动干戈，他担心自己会以失职之罪被论处，所以这才托妾身来向您请教，朝堂上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怎么个打算？他是内阁首辅，可也不会掐算，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李东阳心一沉，先宽慰夫人几句，随后就急急出门去内阁，召来了戴珊和闵珪。
这两人都已到了从心所欲之年，发须皆已斑白，颤颤巍巍地结伴而来。都是几十年的老同事了，李东阳邀请他们坐下，就直奔主题。
他温言细语道：“今邀二位过来，是为建昌伯之事。如今的事态，是否过于重大了？”
戴珊呵呵一笑：“元辅说笑了，事态一向如此，只是往日，大家都装聋作哑，直到今日，方装不下去罢了。”
李东阳一愣，他斟酌语言道：“二位为国刮骨疗毒之心，我感佩万分。只是，治大国者若烹小鲜，必须慎之又慎。特别是圣上刚刚登基，年岁尚小，若闹得太大，恐难以收场，更有可能危及二位自身。以我之愚见，惩治勋贵，已然足够，旁的还需徐徐图之。”
这是在劝他们，不要把摊子摊得太大，同时对付军队和勋贵，很有可能吃不消，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说不定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反噬自己。这话说得在理，可闵珪与戴珊却没听进去。
闵珪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叹道：“元辅，万岁是春秋正盛，可我们却已是日薄西山。我们俩素来孱弱，远不如您硬朗，不知何时就会撒手归西。既如此，生死又有何惧呢？”
戴珊跟着道：“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先帝固然英明，可到底心太软。勋贵子弟多有逾矩，他却不加惩处，以致他们越发放肆，已为毒瘤。当今虽年幼，却杀伐果断，又因太后之过，起雷霆之怒。如不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更待何时。如若大事能成，即便立取了我二人性命去，也无怨无悔。”
李东阳一愣，他继续劝道：“您二位固然不畏死，可我们到底势单力薄……”
闵珪笑道：“元辅放心，时雍也愿助我们一臂之力。”时雍是刘大夏的字。
李东阳皱眉道：“时雍久理兵事，难道也不知水之深浅吗？”
戴珊道：“我等正因深受先帝的恩典，故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戴珊浑浊的眼中涌现泪花，他叹道：“先帝临去那年，还与乾清宫召见我与时雍，垂询政务。我等告退之时，先帝竟然私下赠我们白银，还叮嘱我们，勿要泄露，唯恐旁人心生嫉恨……”
闵珪也跟着叹息，两人一时泪水涟涟。闵珪吸了吸鼻子道：“先帝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新旧交替，本是大变之机，万岁既有心思，我们就该引他走上正道。唯有如此，方是为臣的本分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东阳真不知该如何相劝了。明朝为削弱相权，即便是内阁首辅，也不能直接下达行政命令。到头来，他只能让他们回去，思来想去，又去见朱厚照。
朱厚照此时刚刚应付完哭哭啼啼的张太后，正烦不胜烦之际，李东阳就到了。他一来，居然还是提那桩破事。朱厚照还以为他是来劝自己秉公执法的，当即道：“李先生放心，朕绝不会因私情而废公法。涉案之人，无论是谁，只要有真凭实据，朕必会处置。”
这恰戳中了李东阳所担忧之处，他忙道：“万岁且慢，臣斗胆请教万岁，近日突然惩处建昌伯，意欲何为？”
朱厚照一惊，万不想他会这么问，他眼珠子一转，敷衍道：“自然是觉得他们做得太过，丢尽朕的颜面，所以要好好惩罚。”
李东阳道：“老臣先时也以为是如此，故而顺您之意，激了激张岐。本以为最后您只会小惩大戒，谁知，最后的结果竟然大大出乎老臣的意料。如没有您的授意，张岐万不敢如此。老臣斗胆请教万岁，您是只想对勋贵敲打一二，还是打算连根拔起，是只剑指勋贵，还是想肃清京营？”
朱厚照听得越发心惊肉跳，他想搪塞过去：“李先生这是什么话，朕怎么听不明白？朕只是想出出气而已。”
这戏就太假了不是，你可是在十岁时就有兵不血刃打掉一个尚书和一个侍郎的“丰功伟绩”啊。李东阳深吸一口气，又询问再三，朱厚照始终不肯明言，终于把李先生惹急了。
他掀袍跪在地上，先缅怀了一番先帝：“先帝为皇太子时，老臣便在东宫侍讲学士，侍奉先帝读书。先帝幼时便仁心仁闻，素来待臣亲厚，及继位后，更是不以臣卑鄙，委已重任。臣心中万分感激，愿效犬马之劳。有道是长剑许烈士，寸心报知己。死者岂必知，我心元不死。平生让国心，耿耿方在此。【1】”
这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说到动情处，李东阳也滚下泪来：“可惜天妒英才，先帝英年早逝，老臣苟活于世的唯一之愿，就是遵照先帝的嘱托，好生辅佐圣上。臣虽然鲁钝，可忠君之心，天地可鉴，扪心自问，未曾有一事对不住万岁。万岁何以对臣如此戒备，连一句实言都不肯相告？”
朱厚照眼看他白发苍苍的模样，也觉心酸，仔细回想，李先生的确待他不错。可惜，他的位置太高了，他不能事事同他掏心掏肺，不过泄露一星半点，还是可以的。
想罢，他亲自扶起李东阳道：“先生言重了。勋贵外戚依仗权势妄为也非一日两日之事。朕也是小惩大戒，以免他们无法无天。”
李东阳长叹一声：“可如今，局势只怕已不在您的掌握之中了。”
他先将牵扯出长宁伯等人的事说了出来，道：“若只是如此，倒也无碍。可三法司颇有刨根问底之意，想对京营之弊出手。这可不是小事了。一来万岁初登大宝，仅有名分之尊，却无功绩傍身，一旦众人群起上奏，您当如何是好。二来秋季边军和京军的轮换之日已近，万一军中将官心生不满，趁机哗变，岂非是多生事端。三来兵事千丝万缕，又岂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与其匆匆而为，不如思虑周全后，再慢慢施行。”
听到涉及军队时，朱厚照就是眉头一紧，待听到将官哗变时，他就更是担忧了。他在殿中踱步几圈道：“多谢先生教朕，险些惹出大事来。朕现下就叫三法司过来问话。”
李东阳欣慰地点点头，两人正说话间，忽有太监来报，居然又有人到大理寺去告状去了！
即便在现代社会，民告官都是罕见，更何况是在此世。寻常百姓连九品芝麻官都不敢开罪，怎敢去找皇亲国戚的麻烦。李东阳下意识地看向朱厚照，朱厚照忙不迭地撇清关系：“不是朕！”
这还真不是他，实际上，月池：“是我……”

第119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城里最流行的评书名叫《法王历世记》
张家的落马， 也只有过于单纯之人才会归功于张岐的“大义灭亲”。心明眼亮之人早就猜到了背后是皇帝的意思。只是，他们也无法确认，朱厚照到底是一时之气， 还是深谋远虑。本就插了手的李东阳能够去问皇帝本人， 其他人就只敢四处打听，旁敲侧击。月池被认为是重要的消息源头。可已经是皇帝身边红人的她， 自然不能像以往一样，来者不拒。可不找一个好的借口就直接拒绝大部分人，又显得自高自大，不近人情。
月池略一斟酌，干脆趁这个时机， 换一处宅院。官场交际繁多，她若是来一个人就亲自招待， 的确有些离经叛道，更何况朱厚照一直说要赐她几个宫女，与其等他弄人进来，还是她自己雇佣几个家政人员把位置填满。可由于自己的特殊性别，一群人挤在一个小屋檐下迟早会出问题，换一处两进的宅子就显得很有必要。前院是正堂和偏房，来客与仆从活动范围都在前头， 她和贞筠、时春住在后院，也可以防止窃听。
至于买房子的银两， 这些年朱厚照的赏赐加上谷大用等人的贿赂也差不多了。在古代买房必须要经过房产中介，古称牙人。这是因为政府要对这一交易征收契税，约莫是交易额的百分之四。如果不交契税， 政府就不会契书上盖上公章， 办理房产过户。月池托唐胄介绍了一个能干的牙人， 略略多给了些银两，就开始了看房之路。
时隔四年，唐胄早已不是在吕公祠前相遇时黑瘦的模样，他两颊丰满，面带红晕，穿着一身黛蓝色的茧子绸直裰，足蹬一双厚底鞋。弘治十五年时他就高中了进士，得以入翰林院进修。想到他在文华殿，偶然碰见朱厚照的表情，月池都忍不住发笑。
唐胄疑惑地看向她，月池忍笑道：“唐兄，你当年在文华殿碰到皇上时，怎么没叫他一声杨公子呢？”
唐胄见她又翻旧账，不由扶额：“皇上当时穿着赤袍，身上还有金织蟠龙的纹饰，我又不瞎，只是、只是由于惊吓过度一时说不出话而已。这也怪不得我啊，谁会想到，当今太子会跑到吕公祠前去祈梦呢。”
月池摇摇头：“说错了，皇上当时是想去看看有没有可用之才，结果一下就遇到了唐兄，真乃缘也，运也。”
唐胄感叹道：“万岁对我，真是恩重如山，可惜，我才智鲁钝，恐难报君恩于万一。”
唐胄如今已从翰林院散馆，被授户部主事一职。这也是朱厚照特意安排的，毕竟内宫改革后，二十四监的所有预算和决算都要经过户部勘合。朱厚照自然要在户部里插上自己的人，一方面唐胄的人品信得过，可以有效遏制中官贪污腐败，另一方面也避免了一些无聊的蠢蛋成日对他的花费指手画脚。可唐胄苦读诗书多年，当然不想一辈子给皇帝当个查账的先生。他有心做出一番成绩来，谋得升迁。可大明朝的财政情况，简直是一锅粥，他如今也只是一个官场菜鸟，一时真如狗咬刺猬，不知何处下口，因而他也为此有些沮丧。
月池拍拍他的肩膀：“集腋成裘，积沙成塔。即便一时立不了大功，从细处着手也很不错。毕竟朝廷的情况，唐兄也知晓，能省一点是一点。也不必太辛苦了，劳逸结合，反而能事半功倍。”
唐胄点点头，转忧为喜：“所以趁闲暇时分，就来帮贤弟挑挑住所。我去年才置下的院子，不亲历一遭，里面的弯弯绕绕多着呢……”
有唐胄这个熟手带着，很快月池就在永祥胡同挑好了一处三进的院落，接着就雇了一辆马车，让贞筠和时春也来看看。贞筠拎着裙摆，在月池的搀扶下，踏着脚凳下来。时春直接就从马车上蹦下来。俩人四处打量环境，只见青砖灰瓦、金柱大门，旁边还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大银杏树，此时叶片金黄，飘摇而下，如同翩跹的蝴蝶。两人一见就喜欢上了三分。月池笑道：“走吧，进去再看看。”
里间就比较寻常了，就是标准四合院的样子，不过胜在采光明亮，齐整空旷，留给两位女主人发挥的空间比较大。贞筠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要养什么花，时春则在计划哪里可以摆一块兵器架子。月池于是雇了八个零工来帮她们整理，足足花了快半个月才全部拾掇好。靠打零工糊口的都是贫苦人家出身，贞筠眼见他们身上的补丁，还额外给了一份赏钱，喜得这些人牙不见眼，甚至有胆子大的毛遂自荐，想留在此地长期工作。贞筠拿不定主意去问月池，月池却全部回绝了。她打算先定三桌席面把暖房一事支应过去，再慢慢招一两个更可信之人。
到了正式搬家那天，月池依照旧俗，延请了同事与左邻右舍。谢丕也应邀而来，一入院门，就是影壁，其上有玉兰、牡丹和桂花的浮雕，寓意玉堂富贵。绕过影壁就是正院。谢丕只觉眼前一亮，寻常人家都是摆上石榴盆景，再植上几株海棠花，再来几个大缸，以养金鱼赏玩。李越家却在院落四周都移植来了重阳木，叶片火红，十分鲜艳明丽，虽都是小树，却已然看出了日后亭亭如盖的风姿，如今一眼望去，也如红云环绕一般。重阳木下则是矮小的植株，谢丕一时也认不出是何种。
顾鼎臣见状笑道：“是蔷薇，等它长大之时，可请花匠来做成花墙，届时红红白白，一定耀人心目。春夏有蔷薇，秋冬有红枫，李越真是有巧思。”
谢丕略一想象，也微微颌首。众人聚集在正堂，推杯换盏，酒足饭饱后才纷纷告辞。月池关上院门，正准备唤人来打扫时，又听到了敲门声。她还以为是有人落下了东西，谁知推门一瞧，却是谢丕。
两人坐到书房之中，一人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山楂茶。袅袅升起的白雾中，一时相对无言。月池率先打破气氛，她和煦道：“还未多谢谢兄的大礼。谢兄真是破费了。”谢丕竟送了她一只哥窑的胆瓶，月白色的冰裂纹细腻晶莹，触手如拥美玉。
谢丕道：“区区薄礼，为酬谢李贤弟救命之恩。”
月池略一挑眉：“谢兄这是哪里话。”
谢丕只觉尴尬得脚趾头都在鞋底摩擦：“你又何必装傻，不如都爽快些，打开天窗说亮话。”
月池微微颌首：“那谢兄先请。”
谢丕一愣，随即失笑：“那好吧，那我就直说了。以你之见，广寒殿之事过后，圣上可还会重用于我？”
月池也没想到，他竟然敞亮到了这个地步。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谢丕心下一沉，不过因为亲爹已经给他打了个底，他还能端得住。他又问道：“李贤弟可有法子助我？”
月池微笑：“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
谢丕闻弦歌而知雅意：“日后李贤弟若有难处，愚兄也必鼎力相助。”
要得就是这句话，关系社会中人脉就是最大的资源。特别是官场中，多个朋友也就多条生路。月池道：“我可以在圣上面前为谢兄转圜，但是空口无凭，谢兄也得为圣上做出些实绩来，才能让万岁看到你的忠心。”
谢丕点头称是，他想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开口道：“要不我主动请缨去参与《孝宗实录》的编纂？”
这是惯常的思路逻辑，譬如内阁首辅李东阳也是靠编纂《英宗实录》才得以晋升。月池摇摇头：“时间耗费太久了，参与实录编纂的大员何其多，你难道要和他们去争功不成？”
谢丕面露为难之色：“可我刚刚进入翰林院，并未有实职……”
“可你有才华。这就够了。”月池道，“万岁初登大宝，又正值少年，却大刀阔斧，有心做出一番成就来，难免有些人面服心不服，圣上现下急需的是声望。”
谢丕恍然大悟：“你是让我写些颂圣之物。”
月池道：“是要通俗、有趣，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颂圣之物。要让天下的百姓一听到正德天子的名字，就觉得他不愧为先帝之子，真是个十足的好皇帝。”
谢丕失笑：“愚兄自问没有这样的好本事。百姓又不傻，收揽天下民心，要靠德政。”
月池点点头：“谢兄说得是。可德政的推行也需要民心。只有让老百姓相信皇帝，他们才有开口的勇气。他们愿意开口，我们才能知晓问题所在。譬如这次建昌伯之事，受张氏之害的百姓数不胜数，可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却只找到一个敢来告状的。何其悲哀啊。”
谢丕的心在狂跳，果然是皇上的授意，他顺势问下去：“皇上是想借张家敲山震虎？”
月池摇摇头：“敲山已经不管用了，只有当面敲一敲，才会有奇效。”
谢丕心下大定：“我明白了，李贤弟的恩德，愚兄谨记在心。”
月池笑道：“谢兄何必客气，你我是同榜，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于是，继唐伯虎为昆曲事业做出巨大贡献之后，谢探花也为评书、相声不断发光发热。京城里最流行的评书名叫《法王历世记》，讲得是西方神佛大庆法王感念先帝仁孝，特地下凡投胎到张太后腹中，降世为圣明天子，惩治恶人，救苦救难的故事。最流行的相声名叫《新包公戏》，当代包青天自然是大义灭亲的张岐张御史，而里面的丑角虽然全部用代称，可观众都是老北京人，谁会听不出来。一时之间，茶楼街头人头攒动，这两个本子也被改编为多个版本，逐渐流传到了大江南北。
在这样声势浩大的舆论动员下，终于有第二个人鼓起勇气，希望为自己的家人讨回一个公道。这状纸递上去，在朝廷之中又掀起了轩然大波。许多文臣都认为这是一个机会，是一个把勋贵和宦官都从军队中挤压出去的机会。这样的发展，却是月池和谢丕都没有想到的。

第120章 各自回头看后头
世上又岂有第二个才貌双绝的李凤姐呢？
至于朱厚照， 虽在李东阳的提醒下，他将三法司提溜过来好生敲打一番。几位堂官面上唯唯诺诺，心底怎么想却无人知晓。朱厚照眼见这群人如泥塑木雕的样子也觉发堵， 即刻召来了王岳和石义文， 让他们调动东厂和锦衣卫去密切关注情况，一旦文官有逾矩之举， 即刻来报。此外，他又知会内阁，“欣然采纳”了他们提出的暂缓下放庶吉士的谏言。如此一来，至少明里暗里都将文官插手京营的途径都插上了桩子。
接下来，他就被迫专注到选秀上。这些是明面上是太皇太后和太后主持， 可皇帝再怎么样也要暗地里看上一两眼。这一看，朱厚照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对着太皇太后就脱口而出：“这就是全国各地选来的佳丽？朕看他们连……”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连李越这个男人都不如”咽了下去。
太皇太后何等人，一眼就看出皇帝只怕另有在意之人，她再三催问：“是谁，给祖母说说怕什么，若真是德才兼备的，趁这次也能给她一个名分。”
朱厚照一时张口结舌，他连连想糊弄过去， 谁知太皇太后越发好奇，甚至要召他身边的太监来询问。朱厚照急得额头冒汗， 忽而灵机一动：“祖母，真没有，朕说得是一幅画。”
太皇太后道：“那画儿也是照人画的啊。”
朱厚照无语：“是照人， 只不过， 芳魂已逝了。”说着， 他就命人取出了那幅由唐伯虎匿名创作的李凤姐投河图，言说：“《萱草记》已成为名戏，李凤姐之美名，也四海流传。朕一时好奇，就命底下人去找找有无李凤姐的画像，谁知就得到了这幅。”
太皇太后老眼昏花，命人将画卷拿近些，仔细观摩了半晌方叹道：“真是绝妙好画。宫中画师，竟无一人有此绝技。这是何人所绘？”
朱厚照难掩低沉地摇摇头：“还没查出来。”以东厂之能，这么些年过去了，竟然半点端倪都没探到，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过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那人心思之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不过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都算无遗策，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一天。他可以慢慢等。
他正思忖间，就听太皇太后道：“哎呀，可惜佳人再难得，世上又岂有第二个才貌双绝的李凤姐呢？咱们还是只求容貌中上，品行端正，也就是了。”
朱厚照点点头，再次叮嘱道：“国丈家也要淳朴为上。”
太皇太后点点头：“祖母记着呢，还特特派人去查了，这些都是选出来品行上佳的，你先瞧瞧。对了，其中有一个，还与李越有亲呢。”
朱厚照一怔，他问道：“可李越不是独子吗，哪来的姐妹？”
太皇太后道：“是李越之妻的表姐夏氏，今年十八岁，虽说比你大三岁，可民间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
朱厚照掌不住笑出声来，太皇太后继续道：“夏氏容貌秀丽，最难得是端庄稳重，心地善良，从不掐尖冒头，反而时时援手他人。她的父亲名叫夏儒，为人宽厚，还是个孝子。夏儒之父久病三年，他一直亲身侍奉左右，为人的确不错。夏氏还有一个哥哥，读书还算用功，已经有了秀才功名。”
朱厚照一面听，一面飞快地翻阅名册：“这样说来，夏家倒是不错。”
太皇太后道：“至少就家风而言，夏家最堪为国戚。”
朱厚照挑挑眉：“祖母的眼力，朕一向信得过，那就再试试夏氏本人，如她尚可，就定下了。”
太皇太后笑道：“好好好，都依你，你说怎么试，咱们就怎么试。”
夏婉仪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浑然不知，她还处于哀愁之中。数年前苏州一别，她归家后就将自己关在房中深居简出，日日只靠女红和弹筝消遣日子。她本就接近婚嫁之龄，之前父母送她去苏州小住也是希望姨父方御史为她介绍一个青年才俊。谁知出了贞筠之事，夏儒和夫人都知方家是指望不上了，他们便自己为女儿相看。
可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苏州与应天相距不远，早有长舌妇添油加醋地把贞筠之事传了过来，婉仪的名声也受了影响，之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现如今却是书香门第都避之不及，只有年岁颇大的鳏夫和商户来上门。
夏夫人一面骂这些人有眼无珠，一面又信誓旦旦要帮女儿找一个乘龙快婿。婉仪却已然心灰意冷，她看到这些鄙薄之人，就越发思念那个不同流俗的少年。这世上，只有李越是真正把女人当人的人。既然使君有妇，那她宁愿剃了头发做姑子，孤独终老，也不愿如姨母那般，一生委曲求全，晚年还郁郁难舒。
夏家当然不会同意，特别是到了后来，随着李越成为皇帝的宠臣，贞筠的名声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的转弯。上门来求娶婉仪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夏夫人一面苦口婆心地劝说婉仪，一面四处托人介绍合适的女婿，谁知女儿没劝回来，女婿也没相中，从天就降下了一道圣旨，说是全国选秀。
这下一切打算都落了空。婉仪只得收拾行装，来了京城，被安排住进了寿昌宫。婉仪根本无意入这深宫，所以一早决心藏拙，课上都做得平平而已，却因为她和李越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负责选秀的官员和宫人根本不敢把她黜落，反而想向上报得都是好话。她糊里糊涂就进入了选秀的决赛。
婉仪一时心急如焚，有心想捅个大篓子，可又担心宫内失仪，连累家人。她左思右想之下，决定扶起其他候选秀女，把她自己掩盖下去。可这落在太皇太后派去的嬷嬷眼中，就是她品德高洁的表现。太皇太后因而对她更加满意，所以才有了在朱厚照面前那一遭。
就在婉仪思考，接下来又当如何是好时，忽有中官召她们去宫后苑游玩。婉仪心知这又八成又是一次考验。她在宫人服侍下穿上淡蓝色的宫装，挽了一个单螺髻，略插上两只簪子，薄施脂粉就随众人一道去了花园。
月池赶到时，正瞧见这一群佳丽窈窕的背影。她一时目瞪口呆，还以为是传旨黄门受人指使，要暗害于她。这些都是未来的宫眷，按照规矩，她一个外臣，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她们打交道。她转身就要走，一群太监齐齐围住她，双方正僵持时，幸好朱厚照等得不耐烦了，派谷大用下来看看，这才替月池解了围。
月池直入钦安殿的二楼，朱厚照正靠在穿花龙纹白玉栏杆上，透过苍翠的松叶，远望下面的情形。一见月池来了，他笑着招招手道：“不必多礼，快过来帮朕瞧瞧，这些妇人中，谁堪为国母。”
他居然真是这么想得，月池险些被此地的袅袅香烟呛死，她清了清嗓子道：“万岁，这太过离经叛道了。臣只是一个外臣，您该叫诸如李阁老、成国公等德高望重之人来帮您参谋才是。”
朱厚照撇撇嘴：“怎么就离经叛道了，义子看看义母，也是人之常情嘛。”
月池：“……”她正要开口之际，只听朱厚照又道：“不对，辈分差了，若是朕真选了夏氏，那咱们就是连襟了。”
“夏氏？”月池一惊，她立刻就想起来，“夏小姐？”
这下轮到朱厚照讶异了：“怎么，你连方氏的表姐都知道？”
月池道：“岂止是知道，我们甚至还有一面之缘。”
竟然还有这样天赐的缘分，与公与私，夏小姐为后都再合适不过。于公来讲，夏小姐外柔内刚，品行端正，足以母仪天下，夏家又是良善之家，即便骤然富贵，也不至于肆意妄为。于私，有一个皇后表姐做后盾，此后她就能借皇后的手，压制太监和外戚。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她刚刚欣喜片刻，又想到了朱厚照，心又冷了下来。夏小姐是个好姑娘，若她做了皇后，嫁给眼前这个人，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再说了，一入宫门深似海，还是不要平白害了姑娘一生了。
于是，在朱厚照问她是怎么见到时，月池忽悠了过去：“就是我救拙荆时，夏小姐正和岳母抱头痛哭，一不小心见了一次。”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朕见你眼前发亮，还以为夏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只是哭哭啼啼而已。”
月池叹道：“此间妇人孤立无助，骤逢大变，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呢？”
朱厚照道：“此言差矣。你还是个读书人呢，那么多巾帼英雄，女中豪杰的事，都没听过吗？就是寻常妇人，也要严整治家，如遇大事，更要能支撑门户。若遇到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这种只会添乱的妇人，要之何用。”
月池躬身领训，心知夏小姐估计是逃过一劫了。谁知，她刚刚放下心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尖叫声。她急急上前一瞧，朱厚照居然在宫后苑里放了两只小豹子！

第121章 一朝选在君王侧
老祖母一锤定音，皇后之位就此定下。
这简直是疯了！说是小豹子， 实际也快有半人高，油光水滑的皮毛在太阳下蒙上一层金光。它们打了个哈切，露出雪白尖利的牙齿， 迈着轻盈的步子向前走去， 刚刚走了几步，就被女孩们极度惊恐的尖叫吓了一跳。这些佳丽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 最小的只有十三岁，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画册上见过虎豹的图象。此刻，她们直面这等猛兽，早已唬得魂不附体。胆子小的两股战战， 跌坐在地上，张大嘴巴， 泪水哗哗而下，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胆子稍大的也是大脑一片空白，一些呆呆立在原地，浑身发麻。而有几个女子在倒退几步后，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就想跑。
月池不由暴喝一声：“站住！千万别动，一动它就会扑上来！”
正满心惶然的婉仪愕然抬头， 隔着深深浅浅的翠色，隔着冉冉缠缠的流年， 她们终于又再见了。这一面，恰似张君瑞初见崔莺莺所发出的那声喟叹：“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月池转身就要奔下去，朱厚照一把拉住她：“你这是作甚， 这是点点和豆豆， 你又不是没见过……”
月池回头， 她的双眼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动：“那也是能杀人的猛兽！”
她使劲甩开朱厚照，如离弦利箭一般冲了出去。一下楼，月池并没有贸贸然直接上前，朱厚照八成只是突然奇想要试试未来国母的胆量，而不是想真的杀人，驯兽师一定就在附近。她斥道：“孙旗呢，还不快滚出来！”
御用驯兽师孙旗带着他的两个徒弟忙不迭地走出来。他们也是满头大汗。昨日皇上召他们问豹子训得如何了，他们以为皇上是要看斗兽，当然是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训得十分妥当，是既矫健又温顺，已然万无一失。”谁想，今儿居然来了谕旨，让他们把最温顺的两只牵到宫后苑来。他们以为皇上是一时兴起想换个地方看表演，也不以为意。他们万万没想到，豹子牵来不是为斗兽，而是斗这群娇滴滴的姑娘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豹房里所有的驯兽师都吃不了兜着走。正在他们心急如焚时，终于有一个能做主的出来下令了。
月池罕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把它们都给我牵走。”
孙旗一听她原来也不是奉旨而来，一时有些迟疑，月池忙补充道：“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兜着，你怕什么，牵走！”
孙旗连声应了，几人拿出三指粗的麻绳来就要套在豹子的脖子上。豆豆和点点不满地呜呜两声，但被塞了一嘴的肉后，还是乖乖听话。月池不由松了口气。婉仪的心也终于落下来，她不由自主地朝月池走过去。就在她正想同月池说话之际，异变又发生了。
其他姑娘以为豹子已被制服，死里逃生后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拔腿就跑，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啊！就因这本能的反应坏了事，永远不要背对大型猫科动物，并且惶急地逃命，因为这会激发它们的捕猎天性。而豹子的奔跑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80公里，它的力量也大的吓人，足可以把几十斤的猎物拖到树上去。
这样的猛兽，即便是在幼年期，杀伤力也不容小觑。豆豆和点点几乎是立刻疾射了出去。扯住豆豆的是孙旗本人，他几乎是立刻收紧绳套，豆豆感到一阵窒息，冲劲小了许多。他的一个徒弟赶快上来援手，用鞭子急抽豆豆的四肢，豆豆被制服。可拉住点点的是孙旗的徒弟，年轻人经验少，反应慢，居然让点点把绳子扯开了。而离点点最近的人，就是立在原地的婉仪。月池大惊失色，她忙将婉仪扯了过来，拖着她拔腿就跑，这下豹子的追逐对象就变成了她们。人怎么能跑得过豹子，更何况月池体虚气短，婉仪还缠了小脚，根本走不快。她们仿佛已经闻到了豹子口中的腥气。
幸好侍卫和驯兽师已经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大家手持刀剑大声威慑，才为她们争取到一线生机。可若要逃生，还是太难了，豹子毕竟太过灵敏，正当月池以为小命休矣时，前面竟然出现了粼粼的波光，是水！感谢《动物世界》，豹子不喜欢游泳！月池深吸一口气，她侧身一把将婉仪推进湖里。
可到她准备跳向另一个方向时，身后却传来了豹子的低呜。豹子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朝她扑过来，月池重重摔落在尘土中。这凶兽的利爪按在了她的背上，涎水已经滴在了她的脸颊，顺着脖子流进了衣襟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豹子的呜声却变为痛苦的咆哮，它猛地从月池身上跳下来。月池被冲击力撞得头晕目眩，可到底逃命要紧，她忍着疼挣扎着起身，却惊诧地发现，居然是朱厚照立在豹子身后，他右手持着一柄腰刀，握着刀柄的手都隐隐有些发白，出鞘的利刃寒光湛湛，而腥红粘稠的血液正从刀身上缓缓滴落。
豹子被彻底激发了狂性，在一声惊雷般的怒吼过后，它又一次更换了猎物。朱厚照非但不觉害怕，反而赫然震怒。他举刀就要上前与豹子亲身搏斗，左右都被他惊呆了，就算是再怕死也要保护皇帝呐！
谷大用等人死死把朱厚照抱住，其他锦衣卫齐齐涌了上前，利箭如雨射出，有几支还涂上了猛兽专用的麻药，这种双重攻势下，豹子终于咽了气。而在这边斗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月池急急招呼太监来把婉仪救上来。已然冻得面白如雪的婉仪被扶上岸来。月池道：“拿披风来，立刻送夏小姐回寿昌宫的住所去。”
婉仪的牙齿都在打颤：“李公子，您……”
月池强笑着摇头：“我没事……”
趁着现下大乱，她转身就要出宫去。婉仪望着她背上硕大的爪印，一时泪如雨下。月池马上都快要出宫后苑了，却听回过神来的朱厚照在人群中央大吼：“李越呢！李越怎么样了！”
月池：“……”她又被众人架了回来。
朱厚照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拉住她，来回打量，眼圈通红，确认她没受重创后松了口气，接着又骂她：“你是不是疯了，连命都不要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朕可怎么办！”
四周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月池则深深翻了一个白眼，伤害我的身体也就算了，还要败坏我的名声！两人就近去了钦安殿的静室，没过一会儿，葛林葛太医和他的同僚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厚照面前。朱厚照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快去给他诊诊脉。”
月池心念一动，立刻说：“有劳葛太医了。”还是得找这个不通妇科，把不出男女的。
葛林忙伸手搭脉，半晌方道：“还好，还好，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上次开得灵芝可用完了？”
月池道：“尚未，只是每日一盅补汤。”
葛林道：“今日需多服些，灵芝不仅可以补气益血，也可安神。”
月池点点头。朱厚照那边就更没事了，万岁岁连惊吓都无，只是手上因握刀稍稍震裂了虎口，涂一点金疮药就好了。
朱厚照忽而想起：“你身上可有伤，快脱下来让他们给你瞧瞧。”
一室之人的目光都齐齐聚焦在月池身上，她如芒在背，面色如常道：“臣就不劳您操心了，想来也只是一点淤青，回去上点药就好了。您还是赶快想想，今日之事，太皇太后与太后那里，当如何交代。”还有那群大臣，岂肯善罢甘休。
朱厚照一愣，果不其然，不出一会儿，太皇太后和张太后的辇架就心急如焚地赶来。周围的人都识趣退下，月池也趁机溜了出来。
当她首如飞蓬，衣衫凌乱出现在家门口时，贞筠和时春都被吓了一跳。卧房内，贞筠小心翼翼地帮月池把衣衫一件件地脱下来，月池挣扎着解开抹胸，只觉十分松快。贞筠却看着她背后、手肘处的淤青和血痕，眼眶湿润，她低泣帮她抹药道：“你这是进宫，还是去上战场，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月池趴在床上，长叹一声：“说来话长……我这次去，见到了夏小姐。”
贞筠的动作一顿：“什么，表姐！”
月池虽然尽量弱化当时的凶险程度，可贞筠还是听得火冒三丈：“他、他，怎么会有这种莽夫！不过是仗着投胎的本事好，若是在寻常人家，早就被……”
月池捂住她的嘴：“隔墙有耳。”
贞筠急眉赤眼道：“怕什么，时春在外头呢。”
她搜肠刮肚把朱厚照大骂一顿，从月池初进文华殿时挨得板子说起，历数朱厚照的罪过。小半个时辰后，她才渐渐平复下来，问道：“表姐她，她会怎么样？”
月池道：“你放心，我只是拉着她跑了一截，也没有同她同时落水，应当与她的名节无碍。”在这种变态礼教的束缚下，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否则，极有可能害了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
贞筠的柳眉仍然深蹙：“她不会，要去当皇后吧？”
月池一怔，先前她还能有几分把握说不会，可经过这一场闹剧后，她也拿不准了，关键还要看后宫的两个女主人和朱厚照本人的打算。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了。
可遗憾的是，得知前因后果的王太皇太后却对婉仪既愧疚又怜惜，她难得对着朱厚照这般严厉：“这些都是良家子，都是爹生娘养的。你怎么能这样！”
朱厚照低头道：“我也只是想，试试她们。”
张太后气急，她狠狠拍了他几下：“你要怎么试不好，非要拿自个儿和人家的命去试！万一有所损伤，你让我怎么去见你的父皇。”
朱厚照自知理亏：“孙旗说了，那豹子性子温顺，不会再伤人，谁曾想到……”
张太后问明孙旗是谁后，一叠声要把他拖下去治罪。太皇太后转动手中的佛珠，又把朱厚照身边的太监全部叫过来责骂，一一赏了板子，她道：“皇帝年幼，一时行差踏错也在情理之中，可你们这些奴才，陪伴在皇帝身边，却不知规劝，要你们有何用？！拖下去给哀家打。这事全部都给哀家管好自己的嘴巴，统一说是驯兽之人疏忽，导致猛兽逃出豹房。若泄露一星半点有辱皇家声名的话来，哀家必扒了他的皮！”
出了事被提溜过来的刘公公、马永成等人一脸茫然，前因后果都没搞清楚，就被扯下去打了二十板子。太皇太后又命身边的嬷嬷去安抚今日受惊的姑娘们，对于婉仪则是加倍厚赐。
张太后在一旁听得一惊，她试探性开口道：“对于夏氏，母后是打算如何安置？”
太皇太后横了她一眼：“你儿子做出这样的事来，自然要娶了人家，才算不教人家白受委屈。”
张太后微微蹙眉道：“可夏氏当众被李越那厮牵手，又当众落水……”
太皇太后道：“嫂溺叔援，权也。若袖手旁观，才是不知礼的禽兽。若不是皇帝肆意妄为，夏氏怎会落水。再说了，她是当众落水，又不是当众从水里被捞出来。对外就说是夏氏临危不乱，忠心护主也就是了。”
老祖母一锤定音，皇后之位就此定下。朱厚照没有什么意见，张太后也不敢作声了。太皇太后又道：“李越的确是个忠直之人，不像这些狗奴才，只知道任由皇帝胡闹。他这次只怕也受了大惊吓。皇上也得好好安抚他才是。还有那些锦衣卫，你也该赏赏他们。”
这倒是说到了朱厚照的心坎上，朱厚照道：“朕打算升一升他李越的官位。”
张太后心中划过一丝嫉恨，他对一个外人如此宠信，却自己的舅家刀兵相向。太皇太后道：“这些朝堂的事，祖母也不懂，皇上自己看着办就是了。行了，今儿你也累了，赶快进一碗安神汤早些安置。”
朱厚照点头称是。可一碗药汤下肚之后，他却在龙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这时还在隐隐后怕，若是他慢了一步，豹子真咬了下去……李越要是死了，他会怎么样呢？守夜的小太监忽然听到锦帐里皇帝抽了抽鼻子，他摇摇头暗自道，到底是吓坏了。

第122章 巧者劳而智者忧
听听这是人说得的话吗？
月池升官了。在朱厚照上门， 将将开口时，她尚能稳重自持，因为料想八成是一个正式的翰林位置， 她名义上有救驾之功， 稍微提一级虽无常例，可也在情理之中。可下一秒， 她的神色却彻底僵住，朱厚照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她帐子上的香囊道：“朕提你做了佥都御史。”
好似一个惊雷在这屋里炸响，月池被炸得头晕目眩。朱厚照的眼睛又清又亮，盛满了笑意：“怎么，高兴傻了？”
月池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起身想跪在地上：“万岁隆恩浩荡，臣铭感五内， 只是这万万不可。如此破格提拔，自国朝开国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先例。朝臣若议论纷纷，会有大大损您的声威。”
朱厚照把她按回去，来了一句：“你先坐下，一点小事而已，哪有那么严重。朕心意已决， 他们驳了几句后，还不是只有乖乖听命。”
驳了几句……信你就有鬼了！难怪孟德斯鸠说：“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 这是万古不易的一条经验。”月池强压下翻腾的思绪道：“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 力小而任重， 鲜不及矣。【1】臣一无资历， 二无实绩，骤然擢升，旁人不会以为是臣腹有丘壑，反而会以为臣是媚上布利。臣一己之声名不足惜，关键官员们恐人心浮动，不思于本职工作上用心，反而想走捷径，或直接讨好于您，或间接与您身边的人搭上线，长期以往，官场风气岂不是更加难以挽救。您为约束宦官，挑选能干的大臣，定下严明的升迁办法，可转头来，您自己就先违背了。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2】己都这样，又怎么能指望臣下秉承公义，不徇私情呢？因此，这样的恩典，请恕臣万万不敢领受。”
月池说完之后，又觉是否太强硬了，描补了一句道：“您要真要赏，我也不同您见外，还不如送我几斤阳澄湖大闸蟹。咱们还能吃着烧酒，一面品蟹肥膏红，一面赏霜叶秋菊。”
朱厚照本来不佳的面色在听到后面时稍稍缓和了些：“你干脆去做个厨子算了，成日就想着吃。朕提拔你，的确是不合典制，可只要你在都察院兢兢业业，建下功勋，此事不就成了慧眼识英雄，君臣相得的佳话了吗？也能鼓励一下年轻官吏，只要能建功立业，不拘年资也能获得擢升。”
建立功勋？！月池心里咯噔一下，好啊，亏她还真情实感地以为他是要赏她，原来是又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了。至于要怎么用，结合当下沸沸扬扬之事，月池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但她并不点破，反而故意道：“臣明白了，建昌伯毕竟是您的舅家，略略小惩大戒也就是了，若罚得太狠，反而会伤及您的颜面。”
朱厚照瞪大眼睛，头上大红抹额中央的合浦南珠宝光流转：“不是他们。他们算是什么东西，哪里值当朕费心。朕现下担忧的是另一桩事。”
语罢，他就把李东阳入宫的劝诫告知月池，他叹道：“这事也是给朕提了一个醒，朕毕竟不同以往做太子时，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大势。朕让翰林下放一来是为了让他们不要成日眼高于顶，夸夸其谈，二来这些初入官场之人，心还没被彻底染黑，如看到了真相，还敢揭露出来。至于张家和勋贵，朕也是想敲打敲打他们，特别是几代的外戚，裤子上的泥巴都没洗净，就装模做样去压榨和自己一样的泥腿子了。朕最瞧不上这样的东西。谁知，这两件不相干的事，却被那起子酸儒夹杂在了一起，他们有心大肆免除勋贵子弟的官职，又强烈要求撤回九边镇守。朕问刘大夏，空缺出的职务该当如何？你猜这个老头怎么说？”
月池心一沉：“刘尚书是想加派文臣典军？”
朱厚照冷笑一声：“他提出要常设督抚，还真是敢想啊。九边镇守若有行止不端者，就及时换人，可若要废此制度，除非朕明儿就驾崩了！”
月池蹙眉道：“可您不能总护着宦官与他们打擂台，武将必须要立起来了。先帝在时，曾议定将武举也改为三年一次，此事慢慢需要提上日程了。”
朱厚照道：“朕也想过，朕还曾想，让军士也可以自由参加武举，一考谋略，二考武艺，三观人品，若有出类拔萃者，可以破格擢升。”
月池赞许地点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矮子里拔将军，到底勉强了些。为何不像设置私塾一般，设置专供武人的学校呢？现有的世袭将官，成日吃空饷，斗鸡走狗，反正都是白养这群人，倒不如训训他们，兴许还能教出一些不错的。”
朱厚照一拊掌：“这个想法极好。”
月池道：“既然您有心提拔新人，那么处置老人，适当腾出些位置，并不算是坏事。”
朱厚照垂眸理了理锦袍，他腰间的白玉蟠龙环佩威严苍劲：“就怕有些人趁虚而入，让老人全部寒了心。文臣和武将不同于内官，内官残缺不全，得权不正，是升是杀，都在朕一念之间。他们没有那个本事与朕作对。可是文臣和武将，朕却不能任意斩杀，因为一旦逼得狗急跳墙，他们有能力铤而走险。因此，勋贵子弟即便再不堪，朕也不能贸然处置，这次必须要放他们一马，只等日后再徐徐替换。这就是朕让你现在去都察院的目的。你一方面要警示勋贵，另一方面却压制闵珪那群文臣。不能让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也不能让那群纨绔子弟有恃无恐，继续妄为。”
月池一愣，她素来好修养，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大骂出声，听听这是人说得的话吗？知道的明白她只是一个四品的佥都御史，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内阁首辅呢！一时之间，她的脸色都同青色的纱帐一般无二了，咬牙道：“万岁，万岁委以重任，臣自当尽力竭力，只是唯恐人微言轻，误了您的大事。”
朱厚照拍拍她的肩膀：“没事，朕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月池：“……”她为什么要撺掇张岐去狗咬狗，不就是因为自身权位不足，不能直接出面去硬碰硬吗？她原先设想，趁这次机会，扶起张岐，她在背后影响局势，可万不曾想到，朱厚照的神来之笔，一下把她从幕后推到了台前。她又一次直接站在了文臣、武将和皇帝的交锋点上。如她偏向文臣，会引起武将的敌意，并失去朱厚照的信任，如她偏向武将，又开罪了文官集团。为今之计，只能像朱厚照说得那样，两边和稀泥，就怕技术不到位，最后两边都不讨好。她不由长叹一声。
朱厚照笑道：“你怕什么。只要不傻，都知道你此时入都察院是朕另有打算。谁敢与你为难，若真遇到鸡蛋碰石头的，你只管来找朕作主就是了。朕也会知会东厂，让他们给你提供消息来源。如此，也可万无一失了。你放心，朕是让你飞黄腾达，步步高升，不是让你去送死。只要朕在这世上一天，谁都不敢动你一根汗毛。即便朕不幸走在你前面，朕也会提前安排好后事，不会叫你没了下场。”
月池听得头皮发麻，她强笑道：“万岁说笑了，您自然会福寿绵长，臣这破败之躯，一定会走在您前面。”
朱厚照脱口而出：“瞎说，那还不如朕先去算了。”
月池这次真隐隐觉得不对了，她前世有才有貌，身家殷实，追求者不知凡几，她又不是禁欲主义者，自然也交过两个男友，尝过情爱的滋味。之前没往这方面想，是因为朱厚照实在太小了，又毕竟明面上是两个男人，可随着朱厚照年纪渐长，特别是近些日子，说出的话，做出的事，的确有些出格。若说是想做点情感投资换得她忠心一片，他也不至于亲自提刀去与豹子搏斗啊。如今又说出这一篇话来，月池看着他发红的耳垂，一时心惊胆战。天地良心，她只是想获取他的信任，作为行走朝堂的资本，可没有打算跟上本朝的龙阳之风，和小弟弟玩走旱路，必须要将一切掐死在萌芽状态里。
朱厚照又道：“如有第二个合适的人选，朕绝不会在此时来找你。只是，朕身边实在是无人可用，所以，只能让你再劳累一次。”
他补得这一句话，倒让月池冷静下来。朱厚照的人品是不怎么样，但他的确具备一个帝王应有的素质。他不可能成为一个恋爱脑，即便现在他隐隐有那方面的情愫，也丝毫不妨碍他继续利用她。只要她在正事上还有用处，他就绝不会自断臂膀，在她明确拒绝后还铤而走险。再说了，她马上要去都察院为官，与他见面的机会会大大减少，在减少接触的同时，她再表现得谨守君臣之份一些，相信这种不该有的感情会慢慢淡化。实在不行，她还可以申请外放，佥都御史也有四处巡察的职权。
想到这里，月池心下大定，她朗声道：“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厚照拍拍她的肩膀，还想再勉励她几句，忽而听到窗外传来贞筠的骂声：“好你个讨债鬼，你就缺这一口吃的吗，让人家多歇片刻都不行！还不赶快滚回你的狗窝去。”
朱厚照面色一青，他正要发作，外面又响起了大福的汪汪声。月池憋笑憋得脸颊发酸，还要强自镇定道：“拙荆多年独自支撑门户，越来越泼辣，扰了圣听，还请您恕罪。”
虽说是骂狗吧，可听起来怎么明显不对劲，朱厚照一口气上不来，又不下去，只得硬生生地忍下，今日难得没有用饭，就摆驾回宫去了。
厨房里，时春对贞筠可谓是刮目相看，她问道：“你就不害怕吗？”
贞筠呸了一声：“怕什么，只要他还用得着阿越，就得忍我三分，一旦他用不着阿越了，覆巢之下，又安有完卵。既然如此，当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人生匆匆数十载，不就是求个快活吗？我就是看不惯那他那幅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家给他卖命，还以为是给了什么天大的恩典，孰不知，我们家的人从来就不稀罕！”

第123章 角崩爪秃龙虎斗
说到底，还是天家对我们不起。
天子一言， 重于九鼎大吕，更何况，这还不只是说句话， 而是实实在在的四品任命。多少人苦熬一生， 都坐不到这个位置。而李越这么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仅仅高中一年多就爬到了这个位置。那不得志的清流文人， 是既羡又嫉，一时之间，嘲讽诗句无数。其中最出名的是一首：“修修玉雪身，绰约风前影。根细善钻穴，腰柔惯蒙泽。虽为空心竹， 青云咫尺攀。徒怜松柏洁，凋残草莽中。【1】”表面是写竹， 实际是唾骂李越如空心的竹子一样，无才无德，以色侍君，以求高位，反将那些坚贞如松柏一样的佳士排挤在外。
而老谋深算的高层文官却一眼看明白了，原来皇帝还是不放心。闵珪苦笑道：“叫我等去再三告诫还不够，还特特派了人来近前盯着。”
戴珊道：“不过一黄口小儿， 又能有何能为。你我所查，皆有真凭实据， 不怕他来颠倒黑白。”
闵珪道：“松厓公此言差矣，实不相瞒，我不是担心他， 而是担心他背后的皇上， 执意相护。那可就难办了。”
戴珊道：“那我们就死谏， 朝中百官又并非全然都是摆设。还有民间，因《法王历世记》和《新包公记》闹得是热火朝天，纵然是天子，也要畏惧悠悠众口。”
闵珪这才捋须道：“正是，正是，我等一定要讨个公道。”
朱厚照的一道中旨到此完全起了反作用，定国公徐光祚之子徐延昌进了酒楼半个时辰不到，衙役就破门而入。徐延昌被吓得半死，大声尖叫。随身的书童拼死拼活回府去报信，带着一行家奴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与官府的人马对峙。一个说是奉旨办案，名正言顺，另一个则说是世代勋贵，身份贵重。
两波人马互不相让，竟然在大街上打做一团，头破血流者众多，幸好没人丧命。闹得这样大，戴珊急乘官轿匆匆赶过去，而定国公徐光祚也早已飞骑赶来了。这一代的定国公于弘治十七年才初初袭爵，今年也不过四十许人，生得健硕高大，唇上有短髭。戴珊还未进门，就听到定国公如雷鸣般地呵斥声：“你们是吃了熊心豹胆不成，竟然这样抓人。圣旨呢，把圣旨拿出来！否则我一定要去面见皇上，治你们假传圣旨之罪！”
衙役们对着徐延昌还敢摆摆官威，对上定国公本人则体虚气短了，眼见徐光祚就要像拉小鸡似得把儿子拖出去，父子俩刚刚走到门前，就对上了摇摇晃晃进来的戴珊。
戴珊须发皆白，又连连咳嗽，不过是个病歪歪的老头，可徐光祚见他却不由一凛，他暗骂自己适才怎么不走快些，面上却是一派正气凌然：“戴御史，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你们都察院是怎么在办事？！无凭无据，为何要拿犬子？”
戴珊微微一笑，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就让徐光祚闭嘴：“涉嫌谋反的建昌伯家人招出了令郎的名字，按照大明律，应该让令郎去过堂。”
徐延昌早已被宠成了酒囊饭袋，早已吓得魂飞胆裂，如今更是痛哭出声：“我没有，我没有，我怎么可能造反呢！爹，救我啊，我没有！”
徐光祚正要开口，戴珊又道：“徐公子，口说无凭，如不过堂，我等怎能确保你的确没有造反呢？如你确实清白，三法司自然会将你毫发无损地放出来。”
徐延昌嚷嚷道：“放屁，小爷才不信你的鬼话，你这些天抓进去的人，哪一个放出来了！”
戴珊面色一沉，他多年仕宦，又管刑狱，威严非比寻常：“那是他们的确有罪！徐公子这般顽抗，莫不是心虚？”
徐光祚剑眉一竖：“我儿自然是清白的！我定国公府世代蒙受皇恩，享富贵荣华，何须铤而走险造反？”
戴珊道：“建昌伯亦是国舅，先帝对他恩重如山，如今不也辜负皇恩了吗？”
徐光祚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戴珊继续步步紧逼：“既是真金，又何必怕火炼，如此畏畏缩缩，不仅丢了定国公府百年威名，更显得心中有鬼。定国公，如再殴打官府人员，老夫可要连你一块拿回去了。”
徐光祚气得面色通红：“你敢！”
他拽着徐延昌就要出门，戴珊直接堵在门口：“如任由你们践踏三法司威严，老夫这个右都御史还有何面目存世，要走就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徐光祚一时真是目瞪口呆，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家连命都不要了，他总不能真当街打死二品大员吧。他一弱下来，戴珊就更加强势，直接亲自上手，拉住了徐延昌：“徐公子，走吧。”
徐光祚怒急反笑：“好，延昌，跟着他去，我倒要看看，你戴珊敢把我儿怎么样！”
戴珊微微一笑，皱纹舒展开来，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那下官就告退了。”
竟真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定国公的儿子抓走了！东厂和锦衣卫之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王岳和石义文被朱厚照骂得狗血淋头，这二人面上畏惧，心里却不在意，骂就骂呗，又不会少块肉，关键是要得到实惠。
太监和锦衣卫也有私心呐，这一来激化了勋贵世家和文官的矛盾，二虎相争，他们这些人从少了来讲，可以松口气，从多了来讲，甚至可以鹬蚌相争，坐收渔利。二来，李越那个王八蛋马上就要进都察院了，他们先把徐光祚的儿子给他送进去，看这个只会背后算计人的小王八蛋能怎么审！
这怨念之深，让家中的月池都连打了许久的喷嚏。这是她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她身着大红纻丝制成的圆领官袍，腰系革带。革带以皮革为底，其上的素金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月池端着革带，感觉自己像以前电视上唱戏的。贞筠忍着笑替她理了理头发，戴上乌纱帽。随后，她上下打量了她一周后笑道：“真有些官老爷的样子了，时春，你看像不像？”
时春瞥了她一眼就别过头去：“就那样吧。”
贞筠不满道：“什么叫就那样……”
眼见她们又要吵起来，月池忙道：“姑奶奶们，还请再消停些。今儿我第一次坐堂，两位不会让我在外头都放不下心吧。”
她们这才安静下来，月池面上一直都是和煦的笑意。直到坐进轿子里时，她的面色才沉了下来，这叫什么事！她强压着火气，一一拜见上官和同事。一众人见她唇红齿白，秀色夺人的模样，便更是对京中的传言信了几分，对她十分冷淡。她也不甚在意，流程走完就直接去找了张岐。
张岐一见她来，更是面如土色，因为徐延昌被抓进去的当天晚上，定国公徐光祚，成国公朱辅，英国公张懋居然着便服，亲自找到了他府上。他这个左都御史比起他的同僚，可要软上许多，连连推卸责任：“三位公爷，这不干下官的事啊，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英国公张懋不由皱眉，他今年已是六十余岁高龄，掌前军都督府，多年身居高位，让他为人豪奢，在官位上时常剥削军士，在家中更是典型的大家长，说一不二。眼见张岐如此吞吞吐吐，他忍不住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如你做得，你就认，如不是你，你也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如此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定国公徐光祚的儿子都被抓进牢里了，更是心急如焚，连连催逼。张岐挤出两泡泪来，把朱厚照给卖了：“是皇上，是皇上呐。”
三位国公面面相觑，张岐既开了口，说下去也容易多了：“太后在宫中频频因张家生事，皇上震怒，就想给张家一个教训，就暗示下官……”
成国公朱辅亲自参与此事，岂会不知，当下打断道：“皇上是让你处置张家等一众外戚，那为何火会烧到我等头上，是不是你等借题发挥，想要谋夺兵权？”
张岐连连道：“不是我啊，是他们，是戴珊、闵珪和刘大夏他们……”
这下真相大白了。三位公爷又辗转来到英国公府中共商大事。张懋道：“真是‘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2】”
徐光祚附和道：“那群狗东西，因为皇上年幼，就敢如此妄为。真是该杀，该杀！若非土木堡之变，我等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底，还是天家对我们不起。”
土木堡之变中，当时英国公张辅等军功贵族阵亡不少，以至他们所管辖的五军都督府群龙无首，无法在北京防御中发挥重要作用，完全听命于以于谦为代表的兵部。自此之后，五军都督府的地位一直下降，职权尴尬，沦落到今天这个位置。
朱辅道：“世兄，慎言。我已告知李阁老，皇上定然会出手。”
张懋讥诮一笑：“皇上的办法就把自个儿的娈童趁机塞进都察院里。世侄啊，你就是太相信皇上了。皇上是自幼聪慧，可他毕竟是个孩子，这事儿说到底要靠我们自己。”
徐光祚义愤填膺道：“正是，不下一点儿狠手，他们还真忘了马王爷头上有几只眼了！”
朱辅有心苦劝，可碍不住徐光祚的儿子被抓进去了，张懋自己也被言官弹劾多次。彼此之间早有旧怨，如今又添上新仇，岂肯善罢甘休。
他们密谈之事，张岐虽不知晓，可他又不傻，岂会猜不出几分端倪。他心知山雨欲来风满楼，越发心惊胆战，是以见到月池也觉心虚不已。他这番表现，落在月池眼中，也让她心生狐疑。
她略一思索，试探道：“莫不是定国公已找过您，托您在其中周旋，饶过他的爱子了？”
张岐一震，两眼就如凸眼金鱼似得死盯着月池。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月池忙问道：“您说了什么，他们反应如何？”
张岐几夜都没睡好，心想国公来逼问我也就罢了，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如此无理！他当下摆摆手，就像赶苍蝇似得：“这不关你的事！”
孰不知，月池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清清白白地做人做官，就因为这些破事，平白背上污名不说，还要亲自跳到火坑里来收拾烂摊子。她当下冷笑道：“或许，您是想到东厂的暗狱里，乃至到圣上面前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张岐打了一个哆嗦，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她。月池面带寒霜：“您以为我到此是做什么的？”
张岐咽了口唾沫，深悔当初不该贪心不足蛇吞象，以致如今抓不着狐狸还惹来一身骚。他长叹一声，尽量委婉地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月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就有给事中弹劾刑部尚书闵珪收受贿赂，草菅人命，要求应对其严加查办。
毕竟是百年勋贵，明面上还真做得人证物证俱在，可礼部和吏部也不是吃白饭的，特别是吏部尚书梁储梁尚书，更是当年敢将当众下皇太子面子的人。他当即风风火火投入到勘察事业之中。再加上，内阁三公也不愿忠良受害。即便是最中和的李东阳。李东阳是希望这事尽快消停下去，但如是以牺牲闵珪的清名为代价的话，他宁愿另寻他策。
朝野上下群策群力，不出几日，就把这事压了下去，而那个诬陷忠良的给事中张文也被要求按律治以重罪。朱厚照对此也极为无奈，科道改革是他亲自推行的，如今所有人都是在按制度走，他总不能自打耳光。他在心中暗骂，这事说到底都是东厂和锦衣卫那群废物，才让他陷入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他此刻已然萌生出了东厂换帅的打算。王岳对此浑然不知，他还在马永成的撺掇下，打算作一次大死。王岳之所以会突然针对李越，说到底背后还是马永成的功劳。马公公平白当了多年挡箭牌，日夜苦等，终于熬到了李越入朝的这一刻，当然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之良机。
马永成找上王岳，开头以戏来引入话题：“近日听了一出好戏，极为动听，恐督主近日无聊，特地来介绍给您。”
在王岳眼中，马永成脑门上就刻了“叛徒”二字，他没好气道：“没兴趣。”
马永成嘿嘿一笑：“您别急啊，您听了就有兴趣了。这出戏说得是唐朝妖后武则天。武则天虽与唐高宗早有私情，可她毕竟为唐太宗的嫔妃，太宗驾崩后，就被送到感业寺出家。可王皇后与萧淑妃斗得你死我活，王皇后为了打压萧淑妃，就把当时的武则天接回宫中，本以为是拉了一个帮手，握住了一把利刃，可谁知却是引狼入室。武则天一朝得幸，王皇后和萧淑妃全部失宠，还被做成了人彘，骨头都被泡在了酒坛子里，那滋味，啧啧啧。”
王岳倒不觉恶心，东厂的暗狱里什么没有，他只是觉马永成这幅阴阳怪气的样子很是欠打。他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么装模做样是作甚？”
马永成低头一笑：“我是一听这出戏，就想到了督主。当初督主是为和刘瑾相斗，这才找来了李越，谁知也同王皇后一般，自讨苦吃。李越后来居上，皇上倒把您和刘瑾都撂在一边。噢，不是都撂在一边，人家刘瑾还是一贯得宠，最后倒霉的只有您呐。”
这一言戳中了王岳心中的隐病，他胸中已是怒火中烧，面上还要强笑道：“这关你屁事，咱家再不济也掌管东厂，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咱家面前蹦跶。”
马永成丝毫不惧：“我不是来挑衅您，而是来和您谈谈合作。您屁股底下的位置，十分不稳当啊。”

第124章 鲲化海翻鹏快抟
万岁必与他，不死不休。
他对着王岳铁青的脸补充一句道：“刘瑾， 可不是好对付的。一山难容二虎，您和他迟早有一场龙虎斗。”
又是一句废话，王岳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说够了没有， 若说够了， 就快些滚！”
马永成接二连三地被呵斥，心里也有几分怒意氤氲， 但他被朱厚照拖出来做月池的挡箭牌，早就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处境里。为了摆脱眼下这种困境，他不得不求助王岳。因而，他硬生生地把怒火憋了回去，挤出一个甜腻腻的笑容：“您瞧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是。我有办法，让您把刘瑾和李越这二人都挤下去， 成为皇上身边的头一份。”
他伸出干瘪的手竖了一个大拇指。王岳这才咂摸出味来，马永成原来不是来挑衅他，而是来求他帮忙的。这厮为了逃出皇陵背叛了同僚，如今回了宫，却因受众人排挤，日子难过，八成是想找上他， 希望他从中转圜一二。王岳讥诮一笑，明白他的打算， 他的心就落了地了。
马永成又道：“您大可先听完我的主意，再决定是否要与我合作。听一听又不少块肉不是。”
王岳骄矜地点点头，比女人还要白嫩的手端起了茶杯， 微微沾了沾唇。马永成暗骂一句老妖怪， 就开始侃侃而谈：“万岁整顿内宫， 又让户部的那个唐胄校对宫中账目。那厮油盐不进，万岁对他却是深信不疑，眼瞅咱们太监的日子是越发不好过。有些积蓄的兄弟们都把钱拿出去或买房置地，或做些走私生意，指望钱生钱。可这样来钱的速度和以前相比，到底是一个天一个地。但没办法，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呢，我以为您和我们都一样认命了。”
王岳听到此处气又不打一处来：“我认命，还不是多亏您马太监。一有风吹草动，您和那谷大用就跟嗅见老鼠味的猫儿似得扑上来，我们敢不认命吗？”
马永成叹道：“我也是被逼无奈。稍后我就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您。您先继续听我说。我以为您老也认命了，可适才见您满面红光，说话中气十足的模样，就知您心中还有斗志。钱算什么，权才是硬道理。只要大权在握，要多少黄米白米弄不到手。现下就有一个大好弄权机会摆在了督主面前，就是不知您，有没有那个胆量。”
王岳嗤笑一声：“少先激将。你先说来。”
马永成横下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附耳在王岳耳畔道：“皇上拿了一百万两银子，命兵仗局制造火器。”
什么！王岳对此是闻所未闻，他白胖的脸颊一抖：“这消息是哪来的？”
马永成摆摆手：“我好歹也是御马监的人，当然知道一点风声。万岁下了严令，走漏消息者斩，您可千万别告诉旁人。这意味着什么，您不会不知道吧？”
王岳道：“皇上果真要整顿军务了……”他万分庆幸，自己提前中止了吃空饷，私役军士等行为。
“错。”马永成压低声音道，“皇上是要抬起军队，和文臣开始打擂台了！”
王岳如遭重击：“这怎么会，皇上明明重用李越……”话一出口，他就发觉不对，宠信男人和压制文臣不冲突啊，皇上又不是因为李越是文官而看重他。他在做太子时就选任了武师傅，又有心想把庶吉士下放军队，这不是摆明了重武抑文吗？这可不成，以前皇上是用司礼监来压制外朝，可如今居然弃司礼监不用，舍得花大价钱去建设军队。若军队一朝起来，朝中文武制衡，那他们宦官岂不是更无用武之地，真个只能做伺候人的奴才了。
马永成度他越来越沉的脸色，就知他也回过味来了，他笑道：“督主先别忙着担心，烂泥怎么能扶得上墙呢？上层那些勋贵，个个都是二世祖，下层那些土兵，全部都是二流子。指望这样的人和秀才学士们斗，只怕会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王岳道：“那可未必，只要肯下狠心，未必不能整顿。”
“所以，我们就需要在万岁下狠心之前，让他灰心。”马永成道，“武将如果在皇上眼中都是废物，他就只能用我们太监。宦官监军不是早有的成例吗？既然边塞能有九边镇守，那内地为什么不能有呢？那些公爷、侯爷，也不过是仗着一个好祖宗。论才干，哪里比得上我们。他们的祖宗侵占田地，害得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得不挨上一刀，难不成还要我们永远给他们做牛做马，矮上一截？”
王岳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瞪大：“你可真是敢想啊。但俗话说，矮子里拔将军也能挑出那么几个人来。你未免也太想当然了。”
“那先让那些文臣们去把高的都打下来不就好了？”马永成阴阴一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倒是个好办法。王岳有些意动，他对马永成道：“你的这次功劳，咱家记下了。只是，就用这一个主意就想抵消你曾经犯下的事，即便咱家同意，其他兄弟们也咽不下这口气。你最近办事，就得显露出诚意来。”
马永成苦笑道：“可我得罪的人毕竟太多了，若一旦行差踏错，旁人不说，刘瑾和魏彬还不立刻撕了我。待到事成，我自然会……”
王岳听得冷笑，话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可半点实利都不肯让。这还有什么好谈的？
马永成一凛，忙道：“不过，我愿为兄弟们的马前卒，杀了李越。”
李越？王岳一愣，失笑道：“怎么又扯到李越了，你杀他作甚，要真有那闲工夫，你还不如先宰了刘瑾呢。”
马永成摇摇头：“督主有所不知，李越可比刘瑾要可怕得多。”
他这才将内宫改革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王岳听得瞋目结舌，但他仍半信半疑：“我们与李越明明还几分交情，他怎会如此。莫不是你为了逃脱罪责，所以嫁祸给他。”
马永成呸了一声：“您若不信，大可叫石义文来对峙。我敢发毒誓，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生生世世做太监，没儿没女送终！”
这话可太毒了，由不得王岳不信。王岳敲着桌子：“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永成冷冷道：“人家是高洁之人，想着为民除害呗。只有杀了李越，这一切规划才有可能成真。他对皇上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王岳心有同感：“万岁这些年的变化，细想的确惊心。以前他要什么，只要咱们把东西拿过去就够了。可现在，他不仅要看结果，还要问手段。吃菜要问菜的产地、做法，养虎豹要问运输、靡费，就连让东厂刺探消息，他也不是听过就罢了，非要让我们取出真凭实据来。他还会同刑部的备案一一对比，就疏漏处质询。”
马永成长叹一声：“以往是天之骄子，不食人间烟火。可现在，他越来越接地气，早就不似当年，只要把事儿办好，就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我们浑水摸鱼。这些变化，都是李越带给他的。端看这分本事，就知此人心机之深。”
他沉吟片刻道：“并且，我们还可以视情况，将杀李越之事嫁祸于人。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若将这一顶黑锅背在头上，万岁必与他，不死不休。”
王岳的目光又冷又硬：“那现下局势可还不成，得再添一把柴火才是。”
就因这一次深谈，才有东厂和锦衣卫坐视徐延昌被抓进大狱之事。可太监们没想到，勋臣们憋了半天，出得大招竟然是弹劾闵珪。这能顶什么用？他们骂骂咧咧，深觉这一批军功贵族因几代养尊处优，早就失却了骨子里的血性。宦官们无奈，只能选择从文官那边泼上一盆滚油。
戴涵今年刚刚七岁，因为祖父管教甚严，他五岁开蒙，六岁就被送到了家学，和堂兄弟们一起读书。可小孩子贪玩是常性，他和比他大两岁的哥哥戴灏、戴润常常一块儿溜出去玩。今日下了学也不例外。
戴涵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水田衣。水田衣其实与百家衣相类，都是母亲为了让孩子健康成长，特地去邻居家讨来碎布缝制而成。这一针一线，都代表慈母的爱子之心。戴夫人担心儿子不喜欢这样花花绿绿的衣裳，还颇费心思，将胸口的布料拼成了小老虎的形状。戴涵果然爱得不得了，走路都是挺着小胸膛，深怕别人瞧不见他的小老虎。孰不知自己的这一挺胸，把圆滚滚的小肚子也腆起来了。戴灏每见他这个样子就发笑，总是趁他不注意，故意戳他的小肚子问：“哎呀，这是几个月了？”
戴涵每次都被气到，再也顾不得祖父说得仪态风度，拔腿就去追哥哥。而戴润性格温和，清凌凌的双眼时时含笑，总是调停两个兄弟之间的矛盾，所以堂兄弟中他们三人玩得最好，连零花钱都会共用。这一日他们刚刚走到离家的第三条巷子，就看见了一个货郎。他搭着的货架比人还高，上面满是风车，面人，糖葫芦和木偶。三兄弟一下就被吸引到了。
他们拔腿奔了上去，拦住了货郎，既想买吃的，又想买玩具。可想要得太多了，囊中的铜板却不够。戴涵和戴灏又忍不住吵了起来，戴润是劝这个也不行，劝那个也不听。还是货郎有办法，他笑道：“三位小少爷，别吵了。小的倒是有个办法，花得铜板又少，还能让三位都玩尽兴。”
他取出线香烟花来，点燃了一支，这种烟花比他们寻常玩得那种要粗上两三倍，可颜色也更为艳丽，五彩斑斓，好看极了。而且只要两个铜板就能买一支。三兄弟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一人拿着几支烟花棒，兴高采烈地就要回家去，和其他兄弟们一起点着玩。
可走到半路上，戴灏却忍不住了，他说：“要不我们先点几支玩玩，剩下的再给他们？”
戴涵如小鸡啄米似得点头，他们拿出货郎所赠的火折子，一口气点了五支。火光亮起的一刹那，映入他们双眼的不是美丽的焰火，而是因爆炸而四裂的火星。滚滚热浪向四周蔓延开来。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因剧痛失去了知觉。
当戴家人找到他们时，戴灏因手持烟火棒，右手被炸烂，焦黑的皮肤下露出鲜红的血肉，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他的右手就此废掉，再无修复的可能。而戴润因为正对着烟花棒，大半张脸被灼烧，双目失明。至于戴涵，戴夫人给他穿戴的水田衣并不能保他平平安安，他因为站在中间，胸前和两只胳膊都有大面积灼烧，又因为自小体弱多病，命在旦夕。
正在衙门办公的戴珊突闻家中噩耗，当场口吐鲜血，昏迷不醒。朝野内外为之悚动。

第125章 粉身碎骨浑不怕
倒不如抓一个替罪羔羊出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文臣个个义愤填膺， 即便是那等素来做缩头乌龟的，也忍不住骂一句：“看着是纨绔膏粱，谁知却是一群豺狼， 竟然辣手至此。”而那些贪官污吏也摇头咋舌：“居然赶着圣上大婚的时候闹出这档子事， 这可真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了。”
一时之间，弹劾定国公的奏疏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朱厚照本就被大婚繁琐的事宜一个头两个大， 骤闻此事，竟然将大婚的筹备都直接靠后，他召来王岳和石义文：“给朕查，此事绝不是定国公所为，朕倒要看看， 是哪里的混账，敢在此煽风点火。如这次再像上次一般办事不力， 你二人也不必回来见朕了，直接滚回家去种地吧！”
这一句话惊得王岳和石义文魂飞天外，还以为朱厚照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王岳城府尚可，还能稳得住，石义文第一次捅这么大的娄子，心理素质难免不行，一时面色惨白，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下去。立在朱厚照身旁的刘瑾是看在眼底，疑在心底。
马永成对刘瑾的评价还是到位的， 此人觊觎东厂督主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犹如绿头苍蝇，逮着蛋壳上的裂缝就要上。上次彻查内宫勉强同王岳和解是因为牵连过广， 他不能以一己之力去单挑司礼监， 可这次就是他和王岳两个人之间的搏杀， 谁胜谁负那可就未必了。
待王岳和石义文退下后，他躬身看向朱厚照：“爷，奴才瞧您成竹在胸，莫不是李御史那里已然查出了真相？”
朱厚照斜睨了他一眼：“朕看你是蟹膏吃多了，脑子也糊涂了。这还需查吗？”
刘瑾一愣，忽而恍然大悟，若真查出是定国公所为，再秉公办理，定国公全家只怕都要一锅端了。毕竟依照大明律，若受害人伤而不死、造意者绞。从而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不加功者，杖一百、徒三年。这样一来，朝局势力岂非更加倾向文臣，而掌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也会心生不满，万一惹出什么乱子，谁担待得起。倒不如抓一个替罪羊出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刘瑾忙道：“爷说得是，定国公素来恭谨，只是有些溺爱公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实不似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人，必是有人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他有心把刚刚石义文的异常点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无凭无据就告状，不是把他那点儿小心思都暴露无遗，还是得暗中去搞些凭证来才有说服力。
朱厚照点点头，又叹道：“戴珊也一把年纪了，如今损了三个孙儿，朕也于心不忍，就破格恩荫那三个孩子，也保他们后半生无忧。”
刘瑾忙像唱歌似得来了一句：“万岁圣明，想必戴御史病中也会感激涕零的。”这是要给点好处堵苦主的嘴了。
朱厚照幽幽一叹，道：“就让李越去传旨吧，顺便代朕去看望戴珊。”
刘瑾险些被噎得一窒，真是一有好事就想到他，时时刻刻都不忘给他铺路。戴珊可不同于张岐那个走先帝后门的半吊子，他多年掌管刑狱，又素有清名，如能得他关照，李越这个走今上后门的半吊子一定更易被同僚接纳，名声也会改善不少。
他忍气吞声地应了个是字，又忍不住问朱厚照：“万岁，李相公毕竟已然入朝，不能长伴您左右，您身边还是得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知钱宁那小子，伺候得您可好？”
朱厚照抿了口茶：“钱宁，是谁来着？”
刘瑾：“……”
这简直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了！刘瑾一回府，就命人把钱宁找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谁知没说几句，钱宁居然嗷得一声哭出来了，一张本就不怎么俊的脸上，一时涕泗横流。刘瑾都看得倒胃口，他丢了一方帕子给他：“擦干净，看着你这幅鬼样子，万岁怎么会有兴致，只怕给李越提鞋都不配！”
钱宁呜咽道：“我本就没打算配，我也不想卖屁股，更何况现在根本卖不出去！我居然连屁股都卖不出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呜呜呜——”
刘瑾听得牙酸：“行了！你若真想死，现在就可以出去上吊、撞墙、跳河都成，只要不要脏了咱家的地。”
钱宁被喝得一下止住了哭声，他瞪着肿眼泡委屈地看向刘瑾。刘瑾这才道：“看在你死去的义父的份上，咱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是半分进展都无，你不会以为咱家傻到只找了你一个吧？”
钱宁被这轻飘飘的一句震得头晕目眩：“你、你还找了旁人？”
刘瑾嗤笑一声：“废话，这样天大的好事，抢着上的人多了去了，若不是咱家拦着，你还真以为你要争得就只是一个李越了？”
钱宁涨得脸红脖子粗，一时无法言语，只听刘瑾忽然软了声气道：“俗话说得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皇上虽大婚在即，可是皇后毕竟是个未开脸的小女儿家，这床笫之间只怕两个人都得不了什么趣儿。而此时，你若能让皇上舒坦了，他自然会觉得在这方面男人比女人好，慢慢地有了感情，你不也有了前程了吗”
钱宁还是苦着一张俩：“可万岁最近根本不见我，我又怎么能……”
刘瑾的脸又冷得掉冰渣子：“那是你的事了。要么就想办法，要么就回应天府去等死。咱家帮你是看情分，撒手不管也是仁至义尽。莫说你那几个叔叔，就算你那义父半夜来找，咱家也不心虚！”
钱宁口里如含着个青橄榄，还要连连应道：“是是是，小的一直记得您老的恩情……”
刘瑾嫌弃地摆摆手：“光记得没用，你得拿出本事来。行了，行了，你先退下吧。”
钱宁如挨了一闷棍似得，魂不守舍地离开了。而刘瑾坐在屋内，也在神游，他在想如何才能让王岳给他腾位置呢？
而此刻的月池无暇估计太监队伍里的明争暗斗，她和张岐一道去了戴珊的府上。门前的石狮子峥嵘依旧，可门后之人的脸上都似蒙上了一层阴霾。无论仆从还是主人家都是低垂着头，行色匆匆，整个宅院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变得灰暗沉重。戴珊卧床不起，是他的长子戴礼迎他们入内。
这位年过四十的老少爷一开口也是长吁短叹：“二位这边请，说来也巧，闵尚书与王主事适才刚刚入内，二位便到了。”
张岐问道：“廷珍公如何了？”
戴礼哑着嗓子道：“家父身子素来硬朗，这次是伤心过度。太医诊断后也说是心病……”
月池心下酸楚，问道：“那不知三位孙少爷，现下如何？”
提及孩子们，戴礼的眼角滑过一丝晶莹：“灏儿已然醒了过来，可润儿和涵儿却一直高烧不断。太医让我们时时用温水擦身，言说若再不降温，即便醒来，可能也已经烧坏了脑子了……”
说到最后他也声带哭腔，张岐忍不住道：“我早劝廷珍公不要去硬碰硬，拿自个儿的身家性命去开玩笑，可他、固执己见，还说愿豁出性命去，讨一个公道。可如今，公道没换来，白白搭上自己和三个孩子，这、这又是何苦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内宅正房前，张岐的话音刚落，里间就想起戴珊的嘶吼：“老夫一定要查明真相，绝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张岐面上一烧，戴礼也觉尴尬，他忙掀帘进去道：“父亲，张御史和李御史来看您了。”
戴珊即刻收声，道：“还不快请他们进来。”
月池一跨过门槛，就觉药香、热气扑面而来。他们走到里间，戴珊正靠在石青的软枕上，面上竟无一丝血色，昔日花白的须发如今也同白雪一般。他半阖着眼，只有偶尔射出的几道寒光，才显露出往日的精采。而坐在戴珊床畔的两位，一位是满面愁容的刑部尚书闵珪，另一位也是月池的老熟人了——刑部主事王阳明。
几人纷纷见礼过后，月池先是传达了朱厚照的旨意，先表达皇上对戴御史这等股肱之臣的关切，而后又说赏赐，名贵药材都在其次，关键是三个恩荫。戴礼一听这样的恩典，一时脸上都有了光彩，喜不自胜地跪下谢恩，山呼万岁。
可戴珊的神色却依然沉沉，他艰难地想起身行礼，在被劝阻之后，气喘吁吁道：“还请您转告皇上，如此恩典，戴珊万万不敢受。如若皇上真的顾念臣的一片忠心，就请查明真相，严惩凶手，老臣一家上下必定感激涕零。”
月池一愣，随即道：“松厓公何须如此，查明真相本是我等分内之事，即便您不说，我等也定会竭尽全力，为三位小公子讨回一个公道。”松厓是戴珊的号。
戴珊苦笑道：“公道？公道人情两是非，人情公道最难为；若依公道人情失，顺了人情公道亏。【1】就怕万岁最后，还是选人情，而弃公道。万岁自有他的考量，可教我等忠心为国的老臣，情何以堪呢？”说着，竟然滚下泪来。

第126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她也渐渐从一个自由人，成为宝座下的血肉支撑。
这话正说到点子上了。依照朱厚照一贯的思路， 出于皇权的稳定，他不可能对勋贵伤筋动骨，所以如此厚赐就是为了堵住戴珊的嘴， 希望他见好就收。可戴珊也并非软骨头， 他这番话就是把皇帝递给他的梯子踢开，一方面表示不死不休的决心， 另一方面又是哀兵之策，希望换得朱厚照的怜悯。
月池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她无法给戴珊做任何保证，只能说些空洞的安慰之语：“还请您放心，圣上已然遣人去查探， 相信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戴珊眼中划过一丝黯然，他想到了先帝， 如果先帝还在……他又长叹一声，人死不能复生，当今毕竟不是先帝。主屋内顷刻间一片寂静，浑浊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腻的沼泽，月池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陷入沼泽的小动物，即便拼命地用利爪挣扎，可结果还是越陷越深。她感到了窒息。张岐也觉浑身不自在， 他垂着手，张口结舌， 恍惚间还是以前在学堂听训的小蒙童。
幸好有人及时开口，将这这股难言的缄默打破。王阳明忽而道：“三位恐还有要事相商，不若由下官陪同李御史去探望三位小公子， 届时圣上若垂询， 李御史也好回话。”
月池一愣， 只听戴珊道：“也好，那便劳烦伯安了。”
王阳明对月池微微颌首，两人这才出来。明明待得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可月池掀帘见日时，竟觉日光晃眼。她微微遮住眼，只觉双目酸涩不已。王阳明见她一身绯色常服，不由道：“旧花欲落新花好，新人少年旧人老。【1】”
月池这才注意到，王先生身材高瘦，风神疏朗，颇有轩轩霞举之态，可身上却只着青色常服，腰束乌角带，胸前是以杂色文绮所织就的鹭鸶补子。是了，他是刑部主事，只是六品官，可她却已是四品了。月池一时脸涨得通红，这官明明不是她想做的，她也未靠此获得什么好处，可巨大的羞惭还是攫住了她的心神。
王阳明见状反倒笑开，两人并肩行到庭院中时，他问道：“何必作此小儿女态，难不成这官位当真得来不正？”
“当然不是。”月池脱口而出，随即苦笑道，“不过也相差无几，不瞒先生，虽未出卖色相，却也做了鹰犬。”
王阳明正色道：“你做得是御史，将这个官是做成英雄豪杰，还是蝇营狗苟，不在外物，而在你的本心。只要你持心公正，何愁世人看不清你的秉性呢？”
月池一时讷讷了起来，而顷她才发出幽幽的叹息：“先生，我还是有些害怕。这不是三年前在驿站救一个平民女子那么简单，这涉及到了文武之争、涉及到了皇权的安定，即便皇上如今待我远胜从前，可是皇上毕竟是皇上，龙有逆鳞，人有撄之，则必杀人。【2】我总以为自己是不畏生死的义士，可真的被卷入漩涡之中，要直面刀锋时，我还是抑制不住畏惧的心理。我愿意行善的前提是，我有足够的把握能够保全自己。骨子里的自私与软弱，真教我感到羞愧。”
王阳明闻言却道：“怕死是人之常情，你以为我就不怕死了吗？”
月池侧脸看向他：“您这样的人，不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吗？”
王阳明失笑：“连太上老君都说，人之性命，与天地合其体，与道德齐其生，大矣！贵矣！善保之焉。【3】先生我又岂能轻易割舍这大好头颅呢。只是，有些东西比生命更可贵，值得我们为了它去冒一些风险，那就是世间的公理与心中的良知。再者，事已至此，冲突早已是避无可避，倒不如狭路相逢勇者胜。”
月池诧异地看向他：“此话何解，若戴家惨案并非勋贵所为，此事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王阳明摇摇头，正要回答间，忽而发觉已到了内院，他道：“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
说话间，孩童的恸哭如箭矢般刺破沉闷的氛围。月池的心仿佛被猛兽的铁齿所噬，她面色发白，一时竟然裹足不前。王阳明回身看她，她这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她转过碧纱橱，看到了三个遍体鳞伤的孩子，那些深深浅浅的猩红，如一把尖利的雪刃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眶中，轻而易举地刺破她的虹膜，穿透进眼球的深处，血色在她的视野中蔓延开来，渐渐的，触目所及，尽是血流殷地。
直到此刻，那些早已湮没在故纸堆里的刀光剑影、尸山血海，才透过孩子眼鼻尽毁的脸颊，摇摇欲坠的手指，真真切切地展露在她的眼前。马克思曾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可权力降临人世时，那高高的宝座下又何尝不是累累白骨？她也渐渐从一个自由人，成为宝座下的血肉支撑。
无言的尖叫和激荡的情绪在月池的胸中不断地撞击，仿佛要撞碎她的胸腔，撕开她的肚肠。月池感到一阵绞痛，她此刻才明白王阳明和戴珊让她到此处来的原因，这是阳谋。他们早知，尚有几分良知的李越，在面临此情此景时，不可能无动于衷。
良久，她才将情绪平复下来，开始和戴灏聊天。在尽量安抚戴灏之后，她要来了纸笔，开始试探性地询问货郎的容貌。提及害他们至此的凶手，戴灏明显打了个寒战，可他还是强忍着畏惧向月池断断续续地描述：“……他大概四五十岁，他有胡子……眼睛是三角形的……”
月池飞快在宣纸上画了一对眼睛：“是这样？”
戴灏看了一眼，眉头紧皱：“好像要更圆一些。”
“是眼头，还是眼尾更圆？”月池提笔询问，“慢慢想，不着急，关键是要准确。”
戴灏仔细思忖过后道：“是眼头。”
两人就这般一问一答，中间戴灏还小睡了片刻，到日落西山时才画完了整张人像。戴灏看着画像又忍不住哭出声来：“就是他。”
闻讯赶来的戴礼是又惊又喜：“李御史竟然有如此绝技，是了，您的授业恩师是唐伯虎啊。这下好了，不愁抓不到凶手了。”
月池与王阳明却对视了一眼，他们看着画像上的大胡子不由苦笑。这明显是乔装改扮过的。随后，他们又一一向附近胡同里的人询问，的确有人看到了那货郎，可没有一个人能指出他离开的确切方向。至于货郎所售烟花的残骸，他们走访了好几个铺子，也没有师傅能说出来历。
折腾了半天于案情一无所获，反而等来了一场雨。月池和王阳明坐在凉亭中休息，秋雨潇潇而下，亭外的竹叶传来沙沙的声响，好似有无数只蚕在大口大口地吞吃桑叶。
王阳明道：“这明显是早有准备。”
月池道：“您觉得会是谁？”
王阳明摇摇头：“受益者太多了，可能是定国公府自己想要报复，也有可能是定国公府的仇人蓄意栽赃，还有可能是戴御史的政敌浑水摸鱼，更有可能是宦官或者激进的文臣想要激发矛盾。可无论是谁，尾巴都已经扫得一干二净，单靠三法司这帮人，只怕什么都查不出来。”
月池捧着茶盅，薄薄的白雾升腾而上。王阳明一时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响起：“先生，既然什么都查不出来，为何还会避无可避呢？”
王阳明一愣，他缓缓道：“你们陷入了误区，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大家以为它是什么才最重要。即便最后铁证如山查出来是旁人，那又如何，比起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事实根本微不足道。天下臣民已然深信不疑的，是勋贵妄为。所以无论如何，对整个朝局而言，对定国公府已有罪状的判决才是重中之重。若是高高拿起，轻轻放过，寒得不止是戴御史一人之心，还有千千万万清白之士。为恶者被包庇，为善者反遭陷害，又有几人还敢说真话，又有谁还敢信任天子呢？”
月池放下茶盏：“可勋贵之心，对圣上来说，同样不可或缺。”
王阳明道：“两害相较取其轻。”
月池摇摇头，文臣所想的轻，和朱厚照的轻明显不是同一个。王阳明道：“这就需要你向圣上说明利害。”
月池苦笑道：“圣上心中早有一杆秤，轻易动摇不得。此事，真就不能两全其美吗？”
王阳明看向她：“徐延昌所犯之罪，桩桩件件都是人证物证俱全，强占民田，纵仆行凶，强抢民女。若这样的人都能逃出生天，那些枉死的无辜之人岂不是到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生了？”
月池一时无言以对。这事犹如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使她郁郁寡欢。整个人如同游魂一般，慢慢往新家晃悠。可当她走进巷口时，却惊诧地发现，一行轻骑正立在她的家门前。打头的那人，俨然就是朱厚照。他内着秋色窄袖戎衣，外套紫花罩甲，腰间还系着一柄长刀。他常骑的那匹枣红色的追风马一眼就看到了月池，打了个响鼻就朝她跑了过来。
朱厚照被吓了一跳，随后也看到了她。他笑着策马向她奔来，身后是残阳的酡红。他问道：“你怎么才回来，赶快上马，朕今儿去西山打猎了，抓了好多野味，晚上就在西苑吃烤肉去。”
打猎？月池定定地看向他，眼中暗潮涌动，她有些想问他，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说。天子和公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第127章 珠缨炫转星宿摇
朱厚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月池茫然地坐在篝火前， 这火是在几十根粗木搭建的木台之上，红彤彤的焰火比人还要高。一群皮肤雪白，鼻高眼深的回族美女正绕着篝火翩翩起舞， 她们头顶戴着深红色的小帽， 帽顶都插着一根雪白的羽毛。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们的灵动的手指，柔软的腰肢与轻巧的舞步， 还有那疾转时，如鲜花怒放一般盛开的裙摆。
朱厚照就坐在月池身旁，时不时用回语大声叫好，有时甚至还能与那些大胆的姑娘们对话一两句，一旁的回语通译鼓起勇气拍马屁：“皇爷真是天纵奇才， 小的花了两年时间才勉强听得懂她们说话，可万岁只用了一会儿， 就无师自通了！”
可朱厚照明显没有听他说话的兴致，他学梵语都只用了两三个月，就可以熟练地听说读写天竺的佛教典籍，现在只是说几句话而已，又有什么稀奇的。更何况，他手里的铁叉上还烤着鹿肉呢。鲜红的鹿肉在烈火上慢慢变熟，滚烫的油脂在铁叉上滴滴答答地落进火里。朱厚照还知道翻个面， 最后再随手撒上了一把孜然就递给月池。
月池一惊，这才如梦初醒， 她低头一瞥就看到了鹿肉上的几处焦黑：“……您还是自己吃吧。”
朱厚照第一次还没反应过来：“你同朕客气什么？”
月池诚恳地望着他：“臣真不是客气。”
朱厚照一愣，他的眉头一皱：“你是嫌它不好吃？”
一旁的通译是第一次进宫，连天颜都不敢怎么直视， 哪里见过这等“不识抬举”之人， 他只听月池答道：“您可以先尝尝啊。”
通译偷偷一看， 皇爷居然真吃了一口，刚刚嚼了一两下，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他吓得魂不附体，还以为下一刻天王老子就要发怒。谁知朱厚照居然笑开，信誓旦旦道：“明明这么好吃！你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饶是心情郁郁的月池都被他逗笑了片刻：“是吗，那切一块给我好了。”
说着，她就拿起了小刀，朱厚照一惊，他忙侧身躲开：“刚刚给你吃，你不要，现在朕觉得不错，不舍得给你了。”
月池揶揄道：“那好吧，真是可惜呀，那您就自个儿享用完吧。”
这下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朱厚照咬牙在月池的灼灼目光下硬咽下去了好几口又腥又寡淡的鹿肉，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他瞥见了一旁的乐队，忽然福至心灵，扭头对月池道：“你还没听过朕奏乐吧，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
说着，他抬脚就向乐队里走去，一众乐师立刻起身跪倒在地上。乐声骤然停，舞女们也急急地转过身来，琥珀色的大眼睛中满是迷茫。朱厚照随意摆了摆手，正准备挑一样乐器，谁知触目所及都是筚篥、唢呐、手鼓、铜角、螺贝等回族的乐器，唯一一个眼熟一点的就是琵琶。他只觉心头一哽，这要怎么弹，可就这么回去未免太丢脸了。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月池，只见她坐在火堆边正望着这里，温暖的火光融进了她的眼波中，就像盛满绮霞的澄江。
可在察觉到他目光以后，她却立刻别过头去，不再继续看他。朱厚照只觉心头一空，他还是拿起了琵琶，抬手示意晚会继续。月池惊诧看到一个个悦耳的音符从他的指尖中跳跃出来，柔和婉转，悠扬动听。是了，他从小就有极高的音乐天赋，只是没想到，除了歌唱得好，还能弹一首好琵琶。一旁的乐师也回过神来，一时筚篥浑厚，手鼓咚咚，舞女们也默契地一齐起舞，修长的玉臂在红纱下若隐若现，纤细的手指亦如莲花的瓣颤。
一曲终了，在场所有人都有心旷神怡之感，刘瑾等人更是拥上来，把一首琵琶小调夸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朱厚照却兴冲冲地看向月池：“怎么样，不错吧。”
月池无奈地看着他，他们在一块朝夕相对也快四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既钦佩他的天资聪颖，又厌恶他的辣手无情；既见怜他的天真童趣，又腻烦他的世故老练，一个人怎么能集这么多截然相反的特质于一身呢，朱厚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朱厚照惊讶地看着她，他脸上有些发红：“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么问了，你爹我当然是，文治武功冠绝古今的一代英主了！”
月池：“……”有时还很白痴，八成是脑子被什么糊住了。
这一场歌舞升平，直到深夜方停歇。这时才起驾回乾清宫就太晚了，朱厚照当机立断，今晚就歇在南台。南台位于太液池之南，是帝王阅稼之所，中有一大片水田村舍。在一排排琉璃宫灯的映照下，田间稻谷菜花，梁上的茅屋篱笆显得是那么的，不合时宜。月池腹诽道，不管是哪个年代的农家乐，都是忽悠人的居多。朱厚照却很满意，特别是见到屋内的纸窗、油灯、织机、木榻时，更觉新奇。
他在木床上打了滚，笑道：“朕还从来没睡过这么小的床。阿越，你以前在民间时，睡过这样的的床吗？”
月池望了床上的绣帐锦被一眼：“没有。”
朱厚照起身道：“难不成你以前睡得床比这还小？”
我以前睡得是两米的席梦思！月池打了个哈切：“稍微小上一点。万岁，太晚了，臣还是先告退了。”
“等等！”朱厚照果不其然又一次叫住了她。月池回头道：“这床睡不下两个人。”
朱厚照下意识看向地上，月池忙道：“我也不想打地铺。”
“那你就……”朱厚照又看向了罗汉床，月池道，“臣的名声已经很差了，您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朱厚照失笑：“不招人妒是庸才，和朕有什么关系。你今晚睡在这里，名声也不会更臭，离开这里，名声也不会好转。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从心而为呢？朕还想问问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最后一句戳中了月池的心病，她躺在了屏风后面，如水的月光透过纸窗倾泄而下，照得屋内如积水空明。朱厚照侧身看着她隐隐绰绰的身影问道：“是张岐给你小鞋穿了？”
月池轻声道：“不是。”
朱厚照又问：“那是其他人说闲话了？”
月池摇摇头：“流言蜚语，不足为惧。”
朱厚照心道果然：“是戴珊，他说了什么？”
月池一愣，她幽幽道：“也不是他。臣只是，想到了一个故事。”
她的眼前陡然浮现了那些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她低声道：“从前有个乌有国，乌有国的国王很厌恶山林中的野兽，于是重金悬赏，要制成一件举世无双的皮草衣裳。猎人们因此在山间四处捕猎。有一天，有一群小狐狸，误入了猎人的陷阱。它们被捕兽夹夹住了腿，腿上血肉模糊，它们不住地哭泣求饶，可并没有换来猎人丝毫的怜悯。它们的亲人也在远处哀鸣，却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扒掉了皮，做成了狐皮大髦……为了达成目的，而害了弱小的性命，您觉得，这么做对吗？”
朱厚照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仿佛掺了冰渣子：“那你在问这个问题之前，为何不想想，乌有国的国王为什么会厌恶野兽？”
月池道：“猛兽吃人，自然当为民除害，可幼狐无辜，却只是被牵连。它们应该得到一个公道。”
朱厚照霍然起身道：“朕已经足够仁慈了。你还要朕把狐狸抬进太庙里来供着吗？”
月池深吸一口气：“臣不敢。”
朱厚照见她如此，也不由软了几分，可说出的话却直插心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狐狸虽是野狐，也是乌有国王的畜生。为国王增光添彩，是它们的荣耀，也无法逃避的义务。它们不该心生怨怼，而该为族群而羞愧自省，并为国王的仁慈心存感恩。”
月池久久地没有言语，朱厚照不由问她：“你在想什么？”
月池道：“我在想我的皮，适合给您做一件什么。”
朱厚照失笑，他翻了个身：“放心吧，朕暂时还是觉得，你的皮毛还是长在你自个儿身上比较好看。不过你说得，倒也让朕动了恻隐之心，都察院监里没什么大错的，申斥几句后，近日就赶快放出来吧。”
寒意顺着月华一点点的渗透到她的肌理里，月池忍不住拥了拥被子，这既是告诫，又是警告。他不希望她插手进去，反而要她尽快息事宁人。如果不听他的话，戴家就是她的前车之鉴，可如果听了他的话，又教她于心何忍。
她躺在罗汉床上一夜难眠，直到天明时才微微睡了一会儿，再一次醒来时，一睁眼就看到了朱厚照的大脸靠在她的枕边。
月池吓得尖叫，一把就把他掀开。朱厚照被推得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月池先发制人：“您这是做什么！”
朱厚照也是一脸理直气壮：“朕只是想叫你起床看猴戏而已，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月池一愣：“看什么？”晚上看歌舞，早上看猴戏，你成日这么会玩，太庙里的老狐狸们知道吗？

第128章 金鼓齐鸣猴精斗
两人各怀鬼胎，面上却是一派其乐融融。
两人起身后在同一个屋子里洗漱。月池挥开了要来服侍她的小太监， 用洗面药洗脸。所谓洗面药就是添加了香白芷、沉香、白檀等香药制成的肥皂团，抹在脸上既馥郁，又洁净。月池本就生得白， 如此一洗， 更是肤光如雪。朱厚照一面让太监梳头，一面偷偷地看她， 在月池察觉后又不自在地咳了咳，问道：“你平时用什么洗脸，怎么那么白？”
月池头也不抬地拿起青盐：“天生的。”
朱厚照切了一声：“朕才不信呢，你一定是偷偷用面脂了。”
月池用青盐刷完牙方道：“猜错了，臣一直是光明正大地用。”
朱厚照一听忙让小太监将他的面脂拿过去， 月池打开小巧的玳瑁盒，微取了一点匀面， 只觉甜香满颊。她一阵恶寒，平日为了显示男子气概，她连面脂都不敢用味浓的，没想到真男人反而把自己弄得香喷喷。月池转过头去一看，“真男人”今儿还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居然还在往自己头上簪花。月池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一朵明艳的木槿花簪到了头上， 还在西洋玻璃镜前转了两圈，兴高采烈地问众人他是不是风流潇洒。
月池实在说不出违心之语， 周围的小太监倒是一叠声地夸万岁龙章凤姿，乃天下第一美男子。朱厚照听后越发志得意满，朗声说赏。月池仿佛看到一只孔雀在她眼前搔首弄姿。她低下头不忍直视， 忽而却觉头上一重。她愕然抬头， 正对镜台， 一只淡粉色的木芙蓉正簪在她的冠上。而在她身后，朱厚照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月池更觉汗毛直立，她下意识摘下花掷在桌上。朱厚照的笑意一僵，他心思一转：“你还在为那桩事埋怨朕？”
月池起身看向他：“一早还是不要扰了您的兴致，我们先看猴戏，看完再说。”
朱厚照没有说话，沉着脸走了出去。月池也肃容跟上。随侍的太监宫人更是噤若寒蝉，气氛十分的凝重。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般沉闷的氛围一到西苑却即刻被打破了。月池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场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猴子！
广场上至少有二十多只毛茸茸的猴子，它们正三三两两地玩耍。当皇帝驾到的声音传来时，一旁的耍猴人都跪下行礼，而猴子们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回头望向这里。猴子们淡褐色的皮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一双双黑葡萄似得眼睛齐齐盯着他们，清澈的眼神尽是好奇。朱厚照神色不由缓和，他正想说些什么，耍猴人们却忽然呵斥猴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行礼！”
话音刚落，猴子们居然全部转过身来，两只爪子抱到一处开始作揖。年长的猴子做得是像模像样，年幼的小猴却是东张西望，憨态可掬，朱厚照一下就被逗乐了，他大步流星坐到当中的椅子上，头顶黄罗伞坠下的流苏随风摇摆。他笑道：“你们还有什么本事，拿出来给朕瞧瞧。若是有趣，重重有赏。”
耍猴人们喜不自胜，领头的一个忙上前道：“小的们近日排了一出新戏叫《两军交战》，还请皇爷评鉴。”
朱厚照兴味越浓：“你是说，你们要让这群猴子交战？”
“正是。”耍猴人又朗声道，“劳公公将咱们家的马牵上来。”
马？朱厚照和月池面面相觑，这猴子难道真成精了，还能骑马不成，他们正疑惑间，就见百兽园的小太监牵了一群狗上来。耍猴人打了个呼哨，打头的七八只猴子就像风似得窜上犬背，它们不仅自个儿立得稳稳当当，还知道抓住狗绳。耍猴人忙给它们戴上纸做得头盔，一红一篮颜色不同。
朱厚照忍不住直笑：“真是灵巧至极。”
耍猴人又一甩鞭：“两军归位！”
一群猴子们立刻动了起来，分别站在自个儿的将军身后。而负责它们的训猴人忙齐齐涌了上来，给它们穿上或红或蓝的小马甲。每只猴手里还都发了木制的兵刃。月池凝神细看，有拿刀的，有拿剑的，还有拿长枪的。
耍猴人朗声道：“两军交战，以和为贵，谁抢得马多，谁就是赢家。”
朱厚照此刻已然大笑出声：“它们还真听得懂？”
一旁的小太监凑趣道：“肯定听得懂，猴子这东西，可聪明着呢。”
月池却心知肚明，这一场把戏不知训了多久，猴子们只怕早就了然于心了，这话是摆明是说给我们规则的。只听鸣锣一响，两群猴子即刻打成一团，什么刀枪剑戟，一律当作木棒使用，乒乒乓乓打得热火朝天。而狗早如离弦利箭一般射了出去，在遇见敌方时，狗汪汪直叫，猴子也叽叽喳喳地吵嚷。没说几句，双方就开始在“马背”上推攘。有几只红队的猴子立刻就被推下马，地上的蓝队猴见状一股脑地冲上去，居然有三只猴站在一只狗身上的奇景。狗当然不乐意，开始满地狂奔，可无论如何，都没法把猴甩下去。还有的猴虽然气力不足，但脑筋灵活，一见敌不过，就立刻旋身吊在狗肚子上，然后啃了狗一口，狗吃痛汪了一声就跑，就此逃过一劫。
这情景实在是既有趣，又激烈。朱厚照不住地拍掌欢呼，到这一场大战结束，他的手都拍红了，朗声道：“来啊，朕要重赏蓝队，连人带马，都赏！”
蓝队的耍猴人面上满是狂喜，跪下不住地磕头，猴子们也乖乖巧巧地作揖。
红队的人却面色不佳，其中一个出列半真半假道：“启禀万岁，我们红队一向厉害，适才不过是大意失荆州，我们斗胆恳请万岁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一血前耻。”
朱厚照本来就没看过瘾，一听还有这出，当然是立刻应允。这下又是声势浩大的一场对战。红队果然不负众望，大获全胜。朱厚照同样也是喜笑颜开，重重有赏。两支猴军就因为皇帝的兴致高涨，这一上午被迫打了四次。
人因为赏赐而不知疲倦，猴却已经累得不想动了。月池既不想虐待国家保护动物，也不想在这儿继续呆下去。她眼见朱厚照还要再看一次两军对垒，忙插嘴道：“万岁，您这是何必，反正不论谁胜，您都有赏赐，那这么打下去又有何意味，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朱厚照笑道：“看这个不就是看个乐子吗，再说了，这两队都是朕的猴，不论谁赢，都是给朕长脸，朕当然都要赏了。”
月池还待再辩时，却突然动作一顿，她仔细将朱厚照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一时灵光一现，福至心灵。她的心头涌现出巨大的喜悦，让她一扫从戴家出来时的颓废。
这变化太明显了，朱厚照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难掩惊异地问道：“你怎么了？你刚刚在想什么？”
月池抬头，明眸宛若琉璃瓶：“您看乐子，也不能竭泽而渔啊。若累坏了猴，岂不是得不偿失。”
朱厚照这下足以断定，他绝对是想到了什么，可他回忆适才和他说的话，明明是在说猴啊，是什么能让他欢喜成这样？
对君主来说，最好的臣子需兼具才干、美德、顺从三种特质。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十全十美的大臣根本不存在。最得用的一般是两类，一类是如刘瑾那般，虽听话能干，却是狐鼠之辈，可以重用，但必须时时牵制敲打，才能避免他利欲熏心，铸成大错。还有一类就是李越这样，才德兼备，却桀骜不驯，可以作为心腹，却必须防备他自作主张。
朱厚照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一旦发现他有着这样的端倪，以势压人完全行不通，昨晚他那样敲打他，他居然还是固执己见，看来关键还是要费些周折，以理服人。这是他驾驭臣下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不能只享受持正不阿之辈带来的益处，却不承担弊端。
想到此处，朱厚照也定下神来，他终于大发慈悲放了猴子一马，还命人送了几车瓜果犒劳这些辛苦的“将士”，接着他就屏退左右，和月池漫步在金鳌玉蝀桥之上。时值金秋八月，秋风送爽，天清气朗，站在桥上遥望太液池，只觉水平如镜，心旷神怡。
朱厚照道：“朕知道你同情戴珊的遭遇，不忍心让他们家吃下这个哑巴亏。”
月池一愣，她看向他，朱厚照叹了口气：“朕虽然不喜戴珊冥顽不灵，可他毕竟是出自忠心，一想到那三个孩子就这样平白无故被毁了一生，朕又何尝不心生怜悯。只是朕身为天子，不能事事从心而为，必须顾全大局。现如今边军和京军正在逐渐轮换，京中护卫交替，正是空虚的时候，即便要动手，此刻也绝不是良机。成大事者，需知百忍成金。”
月池心念一动：“您是说，军队轮换过后，您就会着手给戴家一个交代了。”
朱厚照道：“一旦时机成熟，朕自然会还戴家一个公道。可在那之前，你不能一直将徐延昌扣在牢中徒生枝节，先把他放出来。剩下的事，我们再慢慢从长计议。”
这听着倒是诚意满满，言辞恳切的样子，可仔细一思忖就会发现，他这完全就是一个拖字诀，借她的口，去安那些文官的心，时间一长，此事自然不了了之，毕竟天知道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
可这对她来说，却是一个机会，她大可将计就计。想到此，她忙作心悦诚服状：“万岁英明，是臣一时心急了，反倒错怪了您。”
朱厚照道：“咱们之间，何须如此客套。你不要真以为朕是铁石心肠之人就好了。”
月池笑道：“怎么会呢，我知道，您昨晚说得都是气话，说来也怪臣口不择言。”
两人各怀鬼胎，面上却是一派其乐融融。一旦背过身去，立刻就开始了自个儿的打算。月池前脚一走，朱厚照就叫来谷大用，他还是不放心，要找人盯着她。而月池则直接去找了谢丕，开始了她的移花接木大计。
谷大用被匆匆召来，一听朱厚照的命令愣在当场。他低头问道：“奴才斗胆，若是李相公一意孤行，奴才待如何？”
谁知这话一问，皇上却久久没有回应，他忍不住抬头一看，皇上皱着眉竟然无言以对，半晌方道：“你尽力拦住他，但愿他不要辜负朕的苦心。”
谷大用心下震动，昔年李越欺瞒还是太子的万岁，被罚到静室内抄书，抄得满手都是血。可如今，他可是要公然抗旨，万岁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这是何等的破天荒。谷大用与刘瑾、马永成等人不同，他能年纪轻轻在东宫时就混成朱厚照身边的近侍，就是靠他聪明果敢，并且会抱大腿。刚入东宫时，他依附的是马永成。后来马永成不敌刘瑾，他便又通过李越攀上了王岳，并同时与李越打好交道。
这个策略果然得当，他未满三十岁就当上了御马监的掌印太监，由一个被大太监揉扁搓圆的小内侍，变成一言就能杀人的大宦官。昔年那些肆意折辱过他的人，如今都要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哀求他不要揭发他们的罪过。可他既然高升，怎能还像以往一般忍气吞声。他被朱厚照营造的表象完全迷住了心神，在内宫大动干戈，午门外的鲜血有他一大半的功劳。
等一场大清洗过后，他才慢慢回过神来，他根基不深，得罪的人却是一大串，除了那些有意攀附他的人，他几乎没有盟友。他这才开始后怕，可是事已至此，他也只有紧紧攀附皇权，同时抓住他没有得罪过的外朝官员，第一要紧的自然是李越，他一心一意地跟着这位惊才风逸的心尖子走，时时给他传递宫内的消息。本以为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毕竟万岁对李越一直是恩宠有加，可这李相公不知是怎么的，怎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死，害得他还以为又要换大腿了。
谷大用深吸一口气，还好万岁顾念旧情，只要他能把李越说回转过来，不仅能在万岁面前卖好，李越也会感激他的恩德。想到此，他忙躬身道：“爷放心，奴才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李御史步入歧途。”
朱厚照点了点头，按理说监视臣下不是御马监的活，可王岳忙着查出凶手，刘瑾又与李越有隙，只有与李越素来关系不错的谷大用去，他才能放心，希望李越能够安分守己，他既不想下狠手磨平他的棱角，就只能指望他自己想通识时务一点了。

第129章 人生交契无老少
切记不要忘记此刻的初心，不要为功名利禄遮蔽双眼
可惜， 朱厚照的指望注定要落空，若是真学会了识时务，李越也就不是李越了。她和谢丕站在了戴府门口， 谢丕面露难色， 几次欲言又止，待就要进门时， 他忽然拉住月池：“我们、真要进去吗？”
月池回眸好笑地看着他：“以中兄，都到门口了，你莫非还要打退堂鼓。”
谢丕道：“我不是打退堂鼓，我是怕被戴御史打出去，这的确是强人所难了……”
月池向他指了指身后的时春：“不要怕， 我们大姐武艺高强，会保护我们的。”
谢丕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身男装的时春：“真的吗？”
时春翻了个白眼， 月池道：“比真金还真，走吧，走吧。”
说着，她就推着谢丕进去了。戴家的家仆都认识这二位，忙引他们去前厅小坐，然后去禀报戴珊。他们才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听人道：“老爷有请。”
谢丕与月池对视了一眼， 时春就守在了卧室门外。月池第二次步入戴珊的卧室，房中只有戴珊一人， 他的气色仍没有明显的好转，但却精神了许多。他虽仍坐在床上，靠着软枕， 须发却梳得整整齐齐， 一见他们来， 便道：“二位请坐，请恕老朽无礼了。”
谢丕和月池谢过之后坐在凳子上，谢丕道：“世叔委实太客气了，近日未来，不知您身子可好转了些。”
戴珊答道：“胸口尚有一腔意气在，自然还能勉力支撑。二位光临寒舍，可是有了新的消息。”
他这样直奔主题，倒让谢丕觉得越发难以启齿。月池心知，只能她来开这个头。她道：“戴御史容禀，下官与谢兄已想到了替二位小公子报仇之道，只是若要成功，还需想您借一样东西。”
戴珊明显不相信，他从谢丕的脸色就揣度出不对劲，他道：“莫不是要老夫的项上人头。”
月池道：“您说笑了，只是借您的几分耐性罢了。”
戴珊心一跳，他问道：“不知此话何解。”
月池道：“您得先将徐延昌从牢里放出来，并表示他并无罪过。”
这一句，好似沸油泼水，炮仗点火，戴珊一下就炸了。他先是气得浑身发抖，接着就举起手指来指着他们：“你们，你们！亏老夫还以为你们有几分良知，谁知道你们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丧尽天良之辈。是定国公让你们来做说客？回去告诉他，莫说只害了两个孙儿，老夫就算全家死绝，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让他伏法。”
谢丕一叹，他就知道一定会这样，他道：“世叔莫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算您信不过我们，难道还信不过家父吗，您与他共事多年，岂会不知他的人品。若小侄真敢如此，早就被他家法处置了。我等此来，的确是来为您排忧解难的。”
戴珊听及谢迁之名，这才冷静了几分，他目光如电，直视谢丕：“于乔公为我排忧解难的方法，如是让我服软，那就不必再说了。”
谢丕无奈道：“不是让您屈从权势，而是迂回而为，您这般硬碰硬，除了损伤自身，又有何益。”
戴珊怒意又起：“哼，真是‘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迂回而为，简直笑话，我行得正，坐得直，为何不能直去庙堂之上讨回一个公道来。老夫不信，皇天当真无眼。”
月池道：“皇天有眼，而且比您要看得清楚得多。您是天顺八年的进士，曾任学政，博古通今，可知太祖洪武爷在打天下时一面称‘北逐群虏，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以民族革命相号召’，另一面，却又承认元朝正统，言说‘天择元君，起于草野，戡定朔方，抚有中夏，混一南北。’洪武爷既说元是正统，却又要攻打他，这是何故？”
戴珊不想作答，谢丕自觉主动地扮演捧哏的角色：“这是因为元能够统治中原，的确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但是他们毕竟是夷狄，不能长久，于是会‘天厌其德行而弃之’。而我大明身为华夏子民，秉承天命，自然当取夷而代之。”
月池道：“可自古以来，不都是内中外夷，在先贤看来，夷狄之辈，与禽兽无异，为何洪武爷要改变先贤的说法，不直接说他们不配统治中原呢？”
谢丕一愣，他显然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月池轻笑一声：“因为自古至今，从来没有一个少数民族能像元一样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仅靠原来的内中外夷说法无法解释这一现实，二来当时有士大夫为元亡而自尽，各少数民族心生畏惧，北元将领纳哈也在负隅顽抗，为了收拢这些人心，实行攻心之战，洪武爷才要承认元朝的正统。但是他承认，并不代表他真心认可。在他真正坐稳天下后，在《赐占城国王阿答阿者书》中，他又说‘向者我中国为胡人窃据百年’。打天下时是正统，坐天下时是窃据，这就足以论证我适才所言非虚。”
谢丕一时哑口无言，戴珊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月池道：“我只是想告诉您，义或不义，在帝王眼中根本不重要。他们看重的，从来都不是公义，而施行公义是否能给他带来好处。如果以往的公义不能有利于他，他不会践行，反而会再创一种论点来改变公义。您家的事，也是如此。”
戴珊如遭重击：“老夫不明白，如果让老夫蒙冤受屈，让士大夫寒心，又能给皇上带来什么好处？！”
月池道：“谁说您会蒙冤受屈，我可以向您保证，皇上一定会找出并严惩凶手，但是那个凶手一定不会是定国公或者其他勋贵。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在边军和京军交换期间，皇上不会动摇军队的稳定，在两军交换之后，皇上也需要勋贵来统摄各营，以形成文武制衡之局。”
戴珊一时之间仿佛老了几十岁，他脱口想叫一句苍天啊，可话到嘴边却又想起了月池适才所说的皇天有眼，不由老泪纵横，他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皇天不是无眼，而是有私。多谢你们，多谢你们来让我这个瞎眼固执的老东西认清现实……”
他胸中的一腔意气正在逐渐散开，他低垂下头，就像干瘪的老树。月池见状也不由生出怜悯之情：“您先不必灰心。认清现实，才能改变现实。”
谢丕脱口而出：“这还能怎么变，总不能不要文武制衡吧？”
月池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武当然是必要的，可皇上只是要武官势力，却不是一定要现在这些人。”就像猴子相斗一样，是红队赢，还是蓝队赢，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他的猴，就够了。
月池继续道：“说来这些纨绔子弟，成日为非作歹，又能为皇朝的军队起到什么助力，为什么不让那些一心报国的平民子弟出头呢？有了新的，旧的就成了阻碍，成了需剪除的东西。到了那时，即便无数人反对，皇上也一定会为您家平冤昭雪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戴珊和谢丕同时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半晌戴珊才道：“可是许多平民武将，大字不识，才智平庸……皇上未必会用。”
月池失笑：“我适才告诉您，比起义或不义，帝王更看重的是利或不利。我现在再告诉您一条，相较利或不利，帝王更看重的是信或不信。勋贵根基深厚，又几家同气连枝。比起他们，当然是平民武将，皇上用起来才会放心。不要说只是才智平庸了，只要有一二分可造就之处，皇上都会耗费人力物力，让他们山鸡变凤凰。”
时春在门口等得百无聊赖，李越今儿突然把她叫来，说让她替他把风，防止东厂人士窃听。她一口就答应了，在李家住了这么些日子，自觉也该为这个家做些什么。可她没想到，在这里一等居然就等了一上午。他们到底在屋里说什么能说这么久，她嘀咕间，正房的大门终于打开，她看到身披外袍，有气无力的戴珊居然亲自把李越和谢丕送了出来。戴珊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道：“后生可畏，非虚言也。您年纪轻轻，可看人看事，却高出老朽太多了。”
李越谦和道：“您是端方的儒家君子，这些小道本来就不入您的眼。”
戴珊道：“这不是小道，而是机变。在官场之中，这份才智才是最难的。只是，老朽勉强为您的前辈，还是有一言相告。”
李越越发恭敬：“您请说，小子洗耳恭听。”
戴珊气喘吁吁道：“您为天子所信，也能为天子谋利，这二者就足以让您飞黄腾达。但是作为圣人的门徒，切记不要忘记此刻的初心，不要为功名利禄遮蔽双眼，须引他向善，须要为天下人为求义。这才是一个官员应该做得事。”
李越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深深地弯下腰：“谨受教。”
他们三人一同出了戴家的门，漫步在北京的胡同里，谢丕忽然道：“其实我以前一直对你不服气。”
月池一笑：“为何？”
谢丕笑道：“家父是内阁大学士，我是他最得意的儿子，自幼手不释卷，未尝有一日懈怠，只为习得文武艺，售予帝王家。可皇上却对我平平淡淡，反而倚重你。你的才学并不如我，所以我一直料想，他就是看你生得好。”
月池大笑：“可现在你该明白了，正因你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所以皇上才会对你平平淡淡。而我却出身贫寒，如水中浮萍一般只能依附皇权，所以皇上才会对我加以重用。”
谢丕点点头：“这只是一个原因，我到今日才明白，天下贫寒之士那么多，皇上却独独看重你，必是发觉你的过人之处。我不过是略长于舞文弄墨，可是你却有宰辅之才。”
月池一惊：“以中兄谬赞了，我从未敢如此想过。”
谢丕笑道：“可是皇上和我们这样的人，只怕都这样想过。如蒙李兄不弃，某愿与李兄义结金兰，一同辅弼圣上。”
月池忙道：“认您为兄，我自然是荣幸之至，只是你我只能私下结义，明面上却不能太过亲近。”
谢丕道：“我明白。”
两人立刻偷偷找了一条路，让时春帮他们注意四周，他们跪在地上就开始对天结拜。时春委实不知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只听谢丕对着李越和她道：“贤弟有礼，弟妹有礼。”
月池失笑：“见过兄长。”
时春只觉汗毛直竖，她依着贞筠所教，生疏地行了一个礼：“兄、兄长有礼。”这只是望了个风，就望出了个兄长了？
谢丕又道：“那接下来，不知我们当如何施为，才能达成目的。”
月池道：“小弟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看兄长的本事了。”
“我？”谢丕不解地看向他，“我还以为，我只是来撑个场面……”
“是极，是极，若不是兄长陪我，我只怕说了第一句话，就被戴御史打出去了。”月池笑道，“可若只是撑场面，岂非屈才？”

第130章 论交何必先同调
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谢丕其实心知肚明， 李越来找他，就是明晃晃的阳谋。他的父亲本指望借武将齐齐反对翰林下放，来引起万岁的警惕， 然后让他和叔叔谢迪暗自揭露阴私， 以立功业。谁知，李阁老横插一杠， 竟说动万岁改变了主意。局势本该就此风平浪静，岂料万岁又将张延龄下狱，就此为文官和勋贵相争搭了一个擂台，甚至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下父亲和叔叔都在思索如何解决，叔叔有心直接递一份弹劾的奏疏， 可父亲却觉还是再观望一番。而谢丕本人，既不愿听叔叔的鲁莽行事， 也没有耐心像父亲一样稳坐钓鱼台。他自觉已然成人，应该自己做出一番事业。正在他苦思冥想之际，李越就找上门来，将一个机会摆在他的眼前。
谢丕当然不会拒绝，他甚至愿意和李越结拜为兄弟。他有家世和人脉，而李越有才智和操守，他们互相扶持， 各取所需，才是双赢之局。
想到此， 谢丕欣然道：“贤弟有何打算，不妨直说。”
月池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不妨寻一安静之地， 我们再细言。”
大地方的茶楼是不好去了， 他们索性去了巷子深处的小茶肆， 开始坐下细谈。
店家给他们每人都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茶，这是糜子面熬制而成的面糊，上面浇了一层浓浓的芝麻酱，还撒上了一些椒盐碎，香气浓郁。月池拿起勺子就要舀，时春和谢丕却同时阻止了她。时春道：“不能这么喝。”
月池一愣，只见她直接端起碗，贴着碗边，一边转碗，一边吸溜。谢丕笑道：“弟妹倒是行家。”
时春面上一烧，这才发觉动作似有些不端庄，她低头不语。月池却也有样学样，粘稠香浓的面茶顺着嘴慢慢流淌进去，这一股暖流仿佛经由血管，流遍四肢百骸，金秋的凉意就在一吸一咽下逐渐消散了。
她动了动温暖的脚掌，开始和谢丕谈正事：“即便我们按照先前所议的通力合作，也只有五成的把握能拿下恶虎。”
谢丕放下了手中的奶豆腐：“这是为何？”
月池笑道：“兄长，老虎不是我们手中的提线木偶，我们摆出了架势，他们也会思考回应。”
谢丕道：“如他们反应剧烈，不是更好吗？”定国公若阻止平民武将的擢升，不是与他们作对，而是与皇上为敌。他折腾得动静越大，就死得越快。
月池道：“可如果他极识时务，立刻认怂了呢？”
谢丕一愣：“不至于吧。”
月池道：“说不准，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万一他们心生畏惧，要夹着尾巴做人也未可知，所以，咱们还得再下一记猛药。”
原来是让他来硬碰硬的，谢丕恍然大悟，不过他也不惧，他是内阁次辅的儿子，今科的探花，只要能匡扶朝纲，有所建树，他愿意冒这个风险。谢丕问道：“怎么说？”
月池朝他靠过去，低声说了一计。饶是谢丕早有心理准备，一时之间也是呆若木鸡。月池揶揄道：“兄长莫不是不敢了？”
谢丕道：“我还不至于如此胆怯。只是这般……我就直说了吧，未免会让上头心生忌惮。”他是想谋取皇上的信任，不是被他看作眼中钉。
月池不由莞尔：“这么些年，我对他的性子，还是有了几分把握。依如今的情况，兄长要成为他的腹心，基本是没有可能。”
谢丕一怔：“可是你先前还说……”
“兄长莫急，先听我说完。”月池道，“兄长家世如此，注定走不了我的路子。若是不顾一切表白心意，倒还有几分期望，可这样一来，只怕会惹同僚不满，也会影响你的家人。”
谢丕沉吟不语，月池道：“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北汉一亡，杨老令公就被宋太祖重用。这就证明，有能力的人，谁都会来招揽。”
谢丕眼前一亮：“你是说，与其让我去，不如让他来……”
月池点点头，谢丕越想越觉得可行，他先显露自己的能力，在皇上表示亲近后再就坡下驴，如此一来，顺理成章。
他倒是不担心朱厚照不分青红皂白除了他，一来有他爹在，二来李越不会只将他看做一次性用品。他拱手一礼道：“多谢贤弟指点迷津，只是，单靠我一人，只怕无法完成这样名垂青史的大事。我可否找人，和我一道共襄盛举？”
月池挑挑眉：“当然，这是兄长的主意，自然全凭你作主。”
谢丕失笑：“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两人又对细节进行商议，之后才互相告辞。时春一路都沉默地跟在月池身后，直到进了院中，她才问道：“你是不是耍了那个姓谢的？”
月池回头道：“你怎么会这么问？”
时春眼中神采奕奕：“我只是没读过几本书，又不傻，他明显在被你牵着鼻子走。”
月池含笑道：“我可没本事牵着探花郎的鼻子走。我只是摆出利益和代价来，让他自个儿选择罢了。”
时春略一思忖：“可代价他能够承受，利益却无法拒绝？”
月池讶异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大姐真是越发进益了。”
时春面上一烧，嘟囔道：“每日听她念念叨叨，我又不傻，当然会明白一点。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那两个孩子，到底是谁伤的，是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老虎吗？”
时春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谁知月池居然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时春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不知道，你还去这样？”
月池叹了口气：“就算不加上这桩罪过，单凭那老虎以前的恶行恶迹，也该受惩处了。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抓住这个机会，借戴御史这阵东风呢，一来可以缓解他的愤懑之情，二来也能全他的心愿。”
时春喃喃道：“可是，真凶，总不能让他逍遥法外吧！”
月池道：“他当然不会逍遥法外。”如果真凶是勋贵的一员，自然在打击的队列内，也算偿还罪过。如果是想要激发矛盾的宦官和文官，那么接下来，他们很有可能会找上她来，借她这个宠臣出事，来戳朱厚照的心窝子。只要他敢找上门，她就要顺藤摸瓜，把这罪魁提溜出来。想到此，月池看向时春：“对了，你在武馆中的师傅，愿意短期出任护卫吗？”
时春浑然不知话题如何转到此处，她还未来得及回答，贞筠和大福就似两颗炮弹一样射出来。大福每日都有一碗牛乳和两根肉骨头吃，早已由当年的小可怜，蜕变成了一颗小胖墩。当它用三条腿在地上狂奔时，月池还以为是一个毛球滚出来了。
它拼命往月池腿上扑，汪汪汪直叫，贞筠极力按住亢奋的大福，她紧张地拽住月池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想进宫去。”
事实证明，一个“丈夫”在外不论如何运筹帷幄，回到家中也永远猜不透自己“老婆”的心思。月池递给了贞筠一杯菊花茶，和煦道：“慢慢说，理由，计划、可能的困境和对策。”
贞筠喝了一大口甜茶平复心绪：“理由是婉仪姐姐，我从朱夫人那里得知，她的心绪似乎很是不佳。”
月池一愣，她立即就明了：“她不想嫁？”
时春撇撇嘴：“这不是明摆的事，换我我也不想。”
贞筠这时倒与时春一个鼻孔出气了：“谁说不是呢，特别是近日暂缓了大婚筹备事宜，她似乎越发觉得难过。可是，事已至此，实在是回天乏术了，所以我想进宫去开导开导她。至于可能的困境是，我没有诰命，不得入禁中。但是我已经想到了解决之策了，我打听到，我的姨父姨母过两天就要进京了，我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只要你帮我，去讨一块腰牌……”
月池沉吟片刻道：“夏小姐是个好姑娘，又对你有救命之恩。这是应有之义。要一块令牌未免麻烦，还是直接讨个诰命吧。”
贞筠噗得一声吐出一口茶来，月池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茶渍，嫌弃地看向她：“这就是你作为一个四品恭人的仪态？”
贞筠眼底都是星星：“这就是你作为四品大员的豪气吗？”
月池大笑：“一般一般了。”
几人笑了好一会儿，月池忽正色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入宫还是存在一定的风险。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庆阳伯夫妇，快去快回。”
贞筠柳眉倒立：“难不成还有人敢害我？”
月池道：“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我会和谷大用提前打好招呼的，他会派人跟着你。你若有事，就去找他。记住了吗？”
贞筠点点头：“我记住了。”
新一任国舅入宫本该是京中一大盛事，可惜，宫内宫外的人都被勋贵子弟释放的消息炸蒙了。定国公世子既然要被放出来，建昌伯本人就不能再被关押下去。三法司思前想后，既然不能将勋贵挤出军队，也不能将祸首一网打尽，那至少要对从犯严加惩处，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吧。因此，他们对建昌伯、玉田伯和昌化伯家有罪的亲戚和奴仆都严加惩治，并且问这四家管教不严之罪，要求他们一方面归还侵占的田产，抚恤受害者家属，另一方面罚走了他们相当一部分的田产和金银来充实国库。
朱厚照对这个判决倒是较为满意，既约束了勋贵，又没有伤筋动骨，只是他不解的是，为何戴老头就突然松口了，他再次叫来谷大用：“你是说，在戴珊见闵珪之前，就只有李越和谢丕去见过他？”
谷大用喜笑颜开道：“正是。奴才和李相公聊过之后，他信誓旦旦说让您放心。果不其然，转过身去，他就替您解决了一桩大麻烦呐。”
朱厚照皱眉道：“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131章 至高至明为日月
我只能在我力所能及之处，让她们尽量过好些。
对于朱厚照的疑惑， 月池是一派坦然：“臣本来先时还有些疑虑，但经谷太监开解后，就明白了您的苦心了。臣遵命而行， 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怎么您反而还郁结上了？”
朱厚照一时哑口无言，他问道：“那你是如何说动戴珊的？”那个老顽固， 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他会来奉天殿嚎啕大哭的打算，谁知，他居然就这么萎了。
月池道：“臣也只是将您的难处和办法直说罢了。”无非就是勋贵在军中经营已久，如不拔其爪牙，取而代之， 就贸然大动干戈，会威胁祖宗社稷。如真的想报仇， 就和刘尚书尽快议一个章程出来，在大婚后尽快举行武举，以求两全其美。
朱厚照惊喜不已，他甚至直接从东暖阁中的软榻上跳下来，把月池吓了一跳。他一把攥住月池的手：“你真是这么说的？”
月池被他脖颈上耀眼生花的项圈和寄命锁晃得一晕。她不着痕迹地挣脱开来：“臣怎么敢欺君？”
朱厚照还沉浸在喜悦中，并没有在意：“那他怎么说？”
月池挑挑眉：“他当然是答应了。”
朱厚照抚掌而笑：“真有你的啊。朕做太子时，就和他们谈及此事， 他们倒是答应得好好的，可父皇宾天之后， 这群人就装得像从来没有这回事一样。朕有心自己提，可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得先去造火器， 没想到， 你倒是先朕一步。”
月池“诚恳”道：“为您分忧， 本来就是臣该做的。”
朱厚照笑道：“旁的也就算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又赶上了朕大婚在即，还是得让你沾沾喜气。让朕想想，赏你点什么好呢？”
月池腹诽道，你要是真知道我做了什么，估计马上就气死了，更别说赏了。忽然间，她心念一动道：“万岁，您也说了，今时不同往日，正赶上您大婚，那臣就厚颜向您讨一件赏。”
朱厚照讶异地看向她，李越一向只有推辞的份，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该不会又是为戴家求恩典吧？他心中虽有些迟疑，可面上仍是笑意满满：“你说。”
月池道：“臣想为拙荆求一诰命。”
朱厚照一愣，尔顷道：“说来，你身上有些地方，真有点像父皇。”特别是爱妻这方面，真是如出一辙。
月池会意：“这并不是什么缺点。妻者，齐也。琴瑟和鸣，凤凰于飞，本是人间一大乐事。”
朱厚照哼了一声道：“可女人天生愚昧贪婪，如果待她太好，她就会失去分寸，索取无度。与其如此，还不如雨露均沾，让她安分守己。”
月池一时张口结舌，她万没有想到，先帝对张太后情深似海，忠贞不二，可落在朱厚照眼里，非但没有被父母的爱情所打动，反而嗤之以鼻。月池心道，你妈是这样没错，可不代表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啊。
“倒也不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月池委婉道，“论远有长孙皇后，论近有孝慈高皇后。而您即将迎娶的皇后，更是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女子典范。”
朱厚照嗤笑一声：“那都是唐太宗和太祖爷管得好罢了，若是稍稍一放松，她们就会无法无天。朕这个皇后也是如此，朕也只得效仿先贤，多纳嫔御，才能保后宫安宁。”
月池都被气乐了，还从来没见过把好色讲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她道：“宪宗爷倒是多纳嫔御，却闹得内宫不宁，难道您要让自己的孩子再饱尝一遍先帝的苦楚吗？”
朱厚照道：“那是皇祖疏忽，若换做朕……”
月池道：“您只会更疏忽。宪宗爷没有封狼居胥的雄心壮志，也没有斗兽游乐的闲情逸致，除了上朝，就是住在后宫。就这样，先帝还是在安乐堂待了那些年。若换做您，后宫明枪暗箭，不知要折多少龙子凤孙，您才会有所警觉。男人中有忠臣义士，也有奸佞小人，女人一样也有良莠之别。皇后是太皇太后为您千挑万选出来的，您即便不信任她，也该相信太皇太后的眼光吧。”
朱厚照嘟囔道：“朕也就是与你说句实话。母后又何尝不是皇祖母千挑万选出来的呢？”
月池被堵得一窒，她扶额道：“那您就再试试她，不是让您再放豹子，而是冷眼观她德行如何。皇后是您的妻子，是要和您相伴一生，生儿育女的人，您总不能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她，就对她判了死刑。”
朱厚照讶异道：“朕何尝要她死了？”
月池道：“作为一个女人，远离亲人，孤独在深宫大院中，还得不到丈夫的爱，即便形体还在，心只怕也如槁木死灰一般。我也对您说句实话，皇后没有任何错失，您不能因为对太后不满，而迁怒于她。”
朱厚照被她的肃然所摄，失笑道：“你何须如此，就算朕真废了她，也不会影响你的地位。”
月池无奈道：“我若是真想依托裙带，当年就不会娶方氏。我只是……希望您过好罢了。一个女人至真至纯的爱，是这世上最宝贵之物，您是天子，不应该与此无缘。”
我也是女人，却是个无能的女人，我救得了贞筠和时春，却救不了这世上所有像我一样命途多舛的姐妹，因此，我只能在我力所能及之处，让她们尽量过好些。
朱厚照不解于她的托辞：“这阖宫上下，有哪个女子不仰慕朕呢？”
月池笑道：“她们仰慕的是无上的权力，未必是您本人。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康健，都永不变心，直至死亡，这才是爱。”
朱厚照若有所思：“你是说，孝庄睿皇后？”
月池点点头，孝庄睿皇后即钱皇后，是英宗皇帝的妻子。昔年英宗因土木堡之变被俘虏，钱皇后尽出细软，日夜啼哭要把他救回来。英宗还朝后被拘禁于南宫，钱皇后也不离不弃，两人相濡以沫，乃是皇家难得的一对患难夫妻。
朱厚照沉吟片刻道：“那就好吧，朕就试试她。如她真能像孝庄睿皇后那样贤淑，朕也会保她一生尊荣。”
月池这才略略放下心，虽不尽如人意，但至少有了基本保障了。
她归家之后，将今日谈话告知了贞筠和时春，可出乎预料的是，贞筠却已觉得朱厚照居然还算有良心。
贞筠道：“就拿我爹来说吧，他与我娘虽说感情甚笃，可还不是有两个小妾，两个丫头。皇上是九五至尊，明明可以后宫佳丽三千，却愿意少纳嫔妃，试着好好待婉仪姐姐。虽说我一直那啥他，但这桩事看来，他还做得不错。”
时春道：“我爹倒是只有我娘一个，不过不是因为他不想，而且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钱去养小老婆。要是他有钱，那只怕……不过，我觉得皇上不是有良心，而是另有原因。”
她意有所指看着月池，贞筠悚然一惊：“差点忘了，他喜欢男人！”
月池一口茶喷出来，她脱口一句胡说，又觉不对，她扶额道：“他只是隐隐有念头，但还没开窍，而我也绝不会给他开窍的机会。”
贞筠愤愤道：“哼，瘌蛤蟆想吃天鹅肉。”
时春道：“就算他没开窍，可也对美丑有了认知。眼见自己的妾室连一个男人都不如，他估计也下不去嘴。”
贞筠脸上飞红：“什么下嘴不下嘴的，说得那么粗鲁。”
时春很是坦然道：“我实话实说而已，你文雅，你说啊。”
贞筠不服气道：“我说就我说，这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月池摆摆手道：“皮相不过是虚幻，只有情谊才是真挚的。贞筠，你进宫见夏小姐，要注意提醒她。”
贞筠连连点头：“我会的。”
月池道：“不是让你直接了当地去说，皇帝要试探她。只要不是放豹子，她必是真金不怕火炼。你要教给她的是，朱夫人教给你的那些常识。同时，你要劝她多读书。我们教不了她如何做一个好皇后，她只能从历史中汲取先辈的经验。唯有博学多思，谨言慎行，才能保住她前半生的尊荣。”
贞筠脱口而出道：“那后半生呢？”
月池长叹一声，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她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但这毕竟是在明朝，夏小姐还是皇后。她道：“她最好有个孩子，不管是亲生，还是养子。”
贞筠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熬了两天整理札记，到了第三天，就着品级大妆和庆阳伯夫妇一道入宫去了。
月池这一劝戴珊，堪称一箭四雕，一来是拨乱反正，尽量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二来是获得了戴御史和谢丕的信重，对以后的仕途会有不小的助力；三来从朱厚照手里骗了个诰命，老婆也不是白身了；四来，她把劝说她的功劳归到了谷大用身上，又一次让这位大太监觉得她十分仗义，愿意与她继续合作。直接的影响就是，贞筠一路入宫，被照顾得是妥妥当当，饶是她素有几分胆色，也觉得受宠若惊了。
因婉仪虽已被定为皇后，但尚未行册封之礼，所以还是居住在寿昌宫正殿。新出炉的庆阳伯夏儒在应天上元县也算是一个家境中上的士绅，可到了禁宫之中，一样是提心吊胆，深怕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自己遭人耻笑无所谓，就怕获罪于天，带累了女儿。
而庆阳伯夫人更是六神无主，她和方夫人一样，长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出门，谁知就进了紫禁城。贞筠只觉姨妈拉着自己的手已是濡湿一片。她一面稳稳搀扶着姨妈，一面与她说话：“您看，那个方向就是柔仪殿了。每年冬至、正旦，您入宫来朝贺就要去柔仪殿朝拜，届时还会赐下宫宴来。”
夏夫人只觉头上的珠翠庆云冠重得像石头一样，她勉强扭过头去望了一眼，忽而道：“不是说，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的生辰也可以入宫吗？”
贞筠道：“是呢，不过那时就是直接去娘娘们的宫中。您看那边，那个方向就是太液池，日后娘娘说不定还能在那里设宴呢。”
夏夫人讶异道：“筠儿，你不是说这是你第一次入宫吗？”
贞筠道：“是啊，不过，阿……我说相公归家，有时也会给我说说，我就记住了一星半点。”
夏夫人含笑点点头：“这就好了，这就很好了，眼见你们两姐妹，都有了好归宿，姨母就放心了。”
庆阳伯听着这娘俩嘀嘀咕咕，忍不住道：“这宫闱禁地，还是噤声为妙。”
夏夫人闻言即刻闭口不言，一旁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笑道：“伯爷未免也太小心了，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您又是当朝国丈，只要不要驾前失仪，说句话也无伤大雅。”
庆阳伯道：“多谢公公宽慰，不过，大内重地，还是谨慎些好。”
贞筠眨眨眼，也默不作声。三人在一众宫人的引领下进了寿昌宫，只觉银屏金屋，美仑美奂，虽已值秋季，无新鲜花卉，却以珠翠绸绫制成盆景愉人眼目，以松柏焚兰麝之芳沁人心脾。正当庆阳伯夫妇为这说不尽天家富贵风流所震慑时，婉仪就在侍女簇拥下款款而来。
夏夫人在来前不知打了多少腹稿，可一见女儿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满眼都是欣慰、担忧。贞筠四年未见婉仪，如今好不容易再见，却已是物是人非，她看到夏夫人的模样，又止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泪水簌簌而下。只有庆阳伯还是勉强端得住，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欲按礼部的教导行国礼。夏夫人和贞筠这才如梦初醒，跟着跪下。
婉仪一时面色惨白，她忙起身道：“爹、娘……”
可才说了两个字，就被身边的女官劝阻：“娘娘不可，先国礼后家礼，这是规矩。”
婉仪如遭重击，她被女官们柔和地按回宝座，她的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父母和姐妹跪在地上，向她磕头。他们的头撞击在光滑可鉴的地砖上，砰！砰！砰！和她越来越快的心跳交织在了一起，就像擂鼓似得。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随之颤抖。
就这短短的一炷香，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殿中，又像飘在云端，有那么几瞬，甚至像是在火里翻滚。她有时知道自己是谁，有时又不明了自己是谁。她禁不住问自己，神佛让我来到这人世，就是让我在这金陛玉砌中做一个孤零零的囚徒吗？

第132章 至亲至疏乃夫妻
若是贞筠没有出事，本该是她和李越成婚！
婉仪以为国礼之后， 就是这酷刑的暂停。她可以屏退左右，将自己的疑惑、迷茫，向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倾诉。可事实却证明， 她还是太天真了。
父亲对着她躬身， 口称她为娘娘，说得是：“……望娘娘不要以儒夫妇为念， 惟敬小慎微，勤谨恭敬以侍皇上和两宫，方不负天家对我们夏氏一族的恩典。”
只这一句就将婉仪的满腔不愿堵在喉头，夏夫人看女儿面带愁苦，还以为她是骤登高位， 忐忑不安，可她身为内宅妇人， 这个时候也只能教孩子一点儿如何侍奉婆婆和照料家事。可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因为宫内和宫外差得太远了，两宫女主和寻常婆婆能一样吗，这一个诺大的紫禁城和小门小户也是云泥之别啊。说到最后，她就只能说：“娘娘千万保养好身子，一定要趁着年轻， 生下一个哥儿来。这才是最实在的。还有，皇上是真龙天子， 你一定要谦恭驯顺，体贴温柔，不要触怒了万岁。对了， 宫中可还有其他的嫔妃？”
婉仪摇摇头， 夏夫人喜不自胜：“这是好事啊， 娘娘说不定还有太后娘娘的福气咧。不过万一皇上有那方面的意思，娘娘可得贤惠大度，不要妒忌生事。”
庆阳伯夫妇说这些自然是出自一片爱女之心。如是和他们家境相差无几的人家，他们还能安抚女儿，日子关键要过得舒心，如果女婿有宠妾灭妻的举动，娘家不会袖手旁顾。可婉仪已经不是一般的高嫁，她是一步登天。莫说婉仪本人，就是整个夏氏一族的命运都在朱厚照一念之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就只能教女儿卑顺，尽量讨得丈夫和婆婆的欢心，保障前半生，再生个男孩，后半辈子也就有了指望。
贞筠当然明白姨父姨母是为姐姐打算，但她跟着月池和朱夫人这么些年，已然明白，这样的教法并无大用，而对本就不想嫁的婉仪来说，亲人如此的说辞会更加剧她的心理负担。她想了想，忽然道：“差点忘了，姨父姨母虽已经拜见过了两宫太后，可是还没有见过皇上。若皇上今日得闲，等会儿说不定就要召见。我们这个样子去可不行。”
说着，她就把谷大用派来引路的小太监召进来一问，小太监虽不知她是何意，但顺着说就是了：“正是呢，奴才本打算稍后再进来提醒，不想恭人已经先一步想到了。”
贞筠道：“那就劳烦公公叫人陪姨父姨母去更衣，我就陪娘娘去。”
婉仪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两姐妹同进内殿，各有宫人跪在她们身前高举沐盆，一旁又有八个侍女雁翅似得屈膝而立，手里依次捧着香胰、巾帕、面药、脂粉。婉仪见贞筠卸下一对沉香木镶银手镯，并两只金镶翠戒指，便知她在京中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因而略略放下心来。之后又见她身穿霞披，举止有度，对这样阵仗的服侍竟然有点司空见惯的意思，婉仪不由感叹道：“一别四年，筠儿早已长大成人了。”
贞筠侧头笑道：“我就是长到八十岁，也是姐姐的妹妹不是。”
婉仪冷不防听这一声姐姐，不由心中酸楚，眼眶发红。贞筠见状忙道：“姐姐怎么反而伤情起来，我们难得相见，你当高兴才是。”
婉仪强忍着泪水道：“我就是喜极而泣呢。”
她对贞筠招招手道：“你过来些，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贞筠应了一声，坐到她的身前，她摩挲着贞筠的手，一时泪如雨下：“长高了，也丰腴了许多。”
贞筠此刻也掌不住了，姐妹俩抱头痛哭，把侍女们都吓了一跳。婉仪抽泣着道：“你们先退下，去告诉我爹娘，让他们小坐片刻，我们即刻就来。”
侍女们屈膝应是，躬身退了出去。贞筠却在此时回过神，她进宫来可不是陪姐姐干哭的。她揽着婉仪在她耳畔轻声道：“我知道姐姐因何事而伤心。”
婉仪温柔地笑着：“你知道什么？”
贞筠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嫁。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天家富贵对旁人来说是求之不得，可对姐姐来说未必称心。”
婉仪震惊地看着她，贞筠继续低声道：“阿越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之前就试图在皇上那边拦下此事，但是，天知道这位爷突发奇想要放豹子！”
说到最后贞筠已有些咬牙切齿，婉仪则是大惊失色：“你是说，豹子是他遣人放得？这太荒唐了！”
贞筠一时失色：“小点声，姐姐，就是因为太荒唐了，所以宫内宫外都封了口。如今说这些也无益，总之阴差阳错，木已成舟，姐姐，此时再不乐意，也无计可施了。为了将来考虑，你得振作起来。”
婉仪咬紧下唇：“我能怎么振作？我到这里来，就像一只山鸡混进了天鹅群里。她们看不上我，可这儿又不是我愿意来得……”
“不要着急。”贞筠开始现身说法，“我不也一样。我刚入京时，名声也不好，又有人时时想要暗害阿越……”
婉仪急急道：“这怎么说？”
贞筠摆摆手道：“别管这些过去的事了，总之如今都好了，还说说我是如何学会的吧。”
婉仪坚决道：“不，我想听听。”
贞筠对上她黑黝黝的眼睛，无奈道：“好吧，那我就长话短说，说来也和张太后有关……你说我是不是很蠢，人家当着我的面侮辱我的丈夫，我非但不出去据理力争，反而气跑了。幸好阿越告诉了皇上，皇上又去找了太皇太后，赐下《女诫》来，这才堵住了那群长舌妇的嘴。后来阿越就更加用心督促我读书写字，又替我找了一位尊贵的夫人为师，这才让我这榆木脑袋开了窍。姐姐自小比我聪慧得多，只要肯用心，一定会手到擒来的。这是我为姐姐准备的札记，你看看。”
说着，她从袖口里取出一个手札来。婉仪打开一看，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待人处事的心得，京中贵妇的性情、习惯，还有两宫女主的忌讳和喜好等等。有几页纸的墨迹甚至还有些晕开。贞筠见状不好意思道：“都怪我，写得太急了，我现在就补上两笔。”
婉仪拉住她道：“没事，姐姐认得出来。”
她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唾弃自己，贞筠全心全意都在为她着想，可她在感动之余，心中居然还有嫉妒。她刚刚心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那次的文会本是为她选婿，若是贞筠没有出事，本该是她和李越成婚！只要能嫁给他，不要说只是勤学苦读，人情练达，就算是刀山火海，她都愿意去闯。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原来是因为，她早已心有所属，她根本不喜欢皇上，所以即便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也不能让她有片刻展颜。而嫁给不爱之人，还要被迫卑躬屈膝，让她更加难以忍受。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好妹妹，谢谢你，你的情谊，姐姐永远记在心底。”
贞筠本以为靠这些足以打消婉仪的部分疑虑，可为何她说完之后，姐姐反而更加低沉了。贞筠想了想道：“姐姐，宫中的麻烦事是多，可也不全是麻烦事啊。皇上年少英俊，聪明绝顶，多才多艺，还经常游乐，虽说有时是有出人意表之举，但是总体来说，他还是不错的。而且，阿越还去劝过他，他答应会好好待姐姐。”
婉仪愕然抬头：“李公子？他居然，这会不会有碍于他？”
贞筠笑道：“不会的。所以，你并不是孤零零地在京中，你还有我们可以依靠啊。”
婉仪目带凄楚，摇摇头：“不要让李公子为我费心了，只要你们琴瑟和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姐姐不要这么说。”贞筠肃然道，“当年若不是姐姐，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如今姐姐有难，教我如何袖手旁观。”
婉仪泪盈于睫：“我只是出去叫他回来而已，真正救你的，是你的丈夫。你应该事事为他考虑，不要让他为难。”
“他并不为难。”贞筠道，“他也钦佩姐姐的品质。他常说，观人的人品，不是看他付出的数目，而要看他付出的比重。对他来说，当时救我，只是富人随手丢出一把柴火，可对姐姐来说，却是穷人将自己整个冬天的温暖都献出来。姐姐是赌上名节、性命，都要保住我的。你这么好的人……你应该一生平安喜乐，你不能像那些人一样在深宫里枯萎。那样，叫我如何受得住呢？”
语罢，她恸哭出声，婉仪抱住她，摧心地伤痛。就在此刻，侍女入内，小心翼翼道：“娘娘，万岁已经起驾过来了，可不能再耽搁了。”
贞筠这才如梦初醒，婉仪在她耳畔安慰她：“快莫哭了，这么大的姑娘，居然还哭得同花猫似得，别担心了，就算为了贞筠，我也一定会好好的。”
贞筠惊喜地看着她：“真的？”
婉仪点点头：“真的，既来之，则安之。她们都行，我为何不行？”

第133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为钱为权的人多，为情为义的人却少。
正在时春招呼武馆里的三个师兄吃午饭之际， 贞筠就匆匆忙忙地回来了，慌得一群武师傅赶忙回避，直到贞筠进了内宅后才敢出来。时春吩咐圆妞招呼客人， 自己也致歉先行退下。
月池已为官身， 客来客往本就需要人来招待，再加上近日为了全家的安全考虑， 雇了时春的师兄弟来做上门保镖，招几个仆人就成了燃眉之急。可月池怀揣着惊天的秘密，随便弄些人来与她们同吃同住显然不保险。好在于明中期，雇佣劳动力市场已经出现，雇主去市场觅工， 零工在市场里等活都是常见之事。月池便去市集中雇了王婶和她的女儿圆妞，让她们每日上午来家中帮工。
王婶是个哑巴， 本是在帮人做针线活，月池见到她时，她正大张着嘴，与人咿咿呀呀、指天画地地吵架，月池替她化解了争端，又开出了每月六百文的工钱，问她和她的大女儿圆妞是否愿意来家中干活。这可比帮人做针线要赚得多得多， 母女俩开始还以为月池是在开玩笑，可当月池真的取出六百文时， 才知道她是说真的，一时喜不自胜，满口答应。她们都是朴实的穷苦人， 做事既勤快， 又安静， 从不多嘴多舌。为了好好表现，给月池一家三口都做了好几双厚底鞋，还纳了鞋垫子。
贞筠和时春也因此对她们十分满意。这不，时春刚一开口，圆妞就去给他们添米饭去了。而王婶也已进了正房，当时春掀帘入内时，她正小心翼翼地帮贞筠把霞披和大袖礼服换下来。时春只觉眼睛都被这衣衫上灿烂耀眼的云霞孔雀纹了一下。她搬了个交椅坐在梳妆台前，看王婶从贞筠黑亮亮的鬓云上取下固定的小簪来。
她问道：“你吃饭了吗？”
贞筠摇摇头：“皇上驾到了，我就在寿昌宫门口磕了几个头就回来了。”
时春睁大眼睛：“就这样结束了？”
贞筠的发髻已经被打散了一部分，她用木梳梳着头发：“那还能怎样，让你平时好好记住，你不听。我是外命妇，总不能不避嫌和他们一块用膳吧。”
时春了然：“我又进不了宫，记这些干什么，再说了，那谁到我们家来，可从来没见他避过嫌。”
她有心想再问，便对王婶道：“婶子先去前厅帮忙吧，我来帮她拆。”
王婶闻言，笑着点点头，退了出去。时春紧跟着就关上了门，她问道：“今儿怎么样？”
贞筠叹了口气：“我也不知，她倒是答应我会好好过日子，可我总觉她还有心事。”
时春从她的耳朵上取下钑花的金坠子，放进小匣子，贞筠忙揉了揉耳垂，这正想抱怨时，就听时春道：“这么大的事，哪是你三言两语能释怀得，等大婚过后，你再去多去劝劝，替她出出主意，也就是了。”
贞筠挑了一根青花瓷簪递给时春，道：“说得也是，急也急不得。帮我挽个单螺髻。”
时春把她的手拍开：“你自个儿来，我可不会。”
贞筠道：“不会就学啊，你说说你，哪家的如夫人像你似得，成日拖一根大辫子。万一家里来人了，那瞧着多不好。”
“如夫人”三字恰戳中了时春的心事，她哼了一声：“嫌我不好就把眼移开，我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语罢，她一甩帘子就走了。贞筠留在房中，杏眼圆睁：“可真是越发不得了，看阿越回来，我怎么告你一状。”
时春在心里嘀咕道，李越又怎么样，他又不是她真丈夫。说来，时春的心事还是自上次的喝面茶而引起的。虽说她的不端庄的仪态早就被月池和谢丕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她自个儿却总忍不住懊恼。她一方面懊恼自己跟着贞筠学了这么久，举止却还是大大咧咧得，没有半分的优雅气，另一方面则茫然，随着李越的官越做越大，他一定会有更多的护卫，届时她一介女流之辈，岂不是再无用武之地，届时她又该何去何从呢？难道真的要做一个内宅妇人，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打转。
这样的惆怅迷惘在面对师傅和师兄弟们关切时上升到了顶峰。满脸络腮胡的师傅虽然生得凶恶些，却很讲义气，他在听圆妞唤她姨奶奶后，直接问她：“你真是这家大官的二房？”
时春的脸一时涨得通红，她想说不是，可她的确立了文书。她要说是，可她在这家里，哪里又像一个妾室了。在被逼问半晌后，她只能强忍羞耻点了点头：“是，我们家老爷，比较宽和……”
“这也太宽和了吧！居然肯让你在外抛头露面的。”师兄们七嘴八舌地说，“我要是有这么一座宅院，肯定不会让我的婆姨乱跑。”
时春听得头晕目眩，忙摆摆手道：“行了，甭说了。这不关你们的事，道上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可千万别出去乱说。”
三个师兄齐齐点头，纷纷拍胸脯保证：“我们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哪里敢乱张口，万一惹怒了你们老爷，一个指头就能把我们碾死。”
师傅却把时春叫到一旁，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她：“我以前还以为你是男娃，谁知你是个女孩家，我又以为你们家也是江湖人，所以不计较这些，谁知道你又……”
时春低着头道：“师傅，我们家这个情况，也不影响我和您学艺啊。”
师傅道：“那是不影响我，影响的是你。你说说你，都快二十来岁的姑娘了，膝下没有个一儿半女，还在外面跟那野马似得乱跑。是，如今老爷可能眼睛一时被浆糊糊住了，由着你疯，可以后呢？师傅也是男人，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师傅要是有钱，那早就把胡同里的姑娘全包了！你们家老爷这个情况，不纳个七八房，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你不趁着现在赶快笼住他，抱一个哥儿，等那以后更盘亮条顺地进来，哪有你的好果子吃？”
时春听得面红耳赤：“我们老爷，他、不像是那种人。”
师傅道：“你是他肚里的蛔虫，还是你觉得自个儿就跟天仙似得，还你觉得，就我觉得，你就是个傻妞！今晚和我去你师娘那儿把学费取回来，明儿别来了，以后抱了儿子，要记得请师傅吃红鸡蛋。”
时春一时哭笑不得，可在冷静下来后，她却不得不承认，若是她亲娘还在世，八成也会这么骂她。夏家小姐做皇后都战战兢兢，更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妾。近日来得这些事，把她心中的遮羞布撕了粉碎。她的命运和四年前相比其实并没有多大差别，同样是仰人鼻息，只是以前是仰所有的老爷，现如今抱住了李越的大腿，只用听他的话。
按理说，她应该听从师傅的“金玉良言”，自荐枕席，早日和李越圆房，生下一儿半女，像她母亲一样相夫教子，过上安稳的生活。可只要她稍稍一动念头，就恨不得找根地缝钻进去。她真的做不到，别说李越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就是她也不想打破如今的日子，她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这么开心过。她不想再把自己装进套子里，束手束脚地过一辈子。如是那样，她和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想到此，她不由紧紧攥住自己手中的铁枪，在庭里舞得虎虎生风，一时枫叶簌簌而下，又被锐利的枪尖刺了个对穿，霜叶火红与枪上的红缨一色，随着时春的、敏捷有力的动作，宛若彩练一般。月池刚刚归家就看到了这一幕，不由赞了一句：“好！大姐这枪法，真是越来越好了。”
时春一听她的声音，险些把枪丢了出去，她忙收了势，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月池心生疑惑：“大姐，可是出事了？”
时春摇头：“没什么事。”
月池道：“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快说吧。”
时春还是把嘴闭得像蚌壳似得，月池越发稀奇了，她笑道：“大姐素来快人快语，怎么今儿反而扭捏了起来。有什么为难之处，我们尽可以说出来一起商量。难道这么些年了，大姐还信不过我吗？”
时春闻言不由抬眼，月池又问道：“可是你师傅对工钱不满意，还是今天有人杀进来了？”
时春忙摇头：“不是，我就是，算了！那我就直说了，你、你已经是大官了，随便一招手就有无数人赶着上来给你看家护院。”
月池听这话没头没脑的，还待再细问，就听她低声道：“我这样的，你是不是用不着了？”
月池一怔，她对上时春泪光涌动的眼睛，是她疏忽了，竟然没有顾及时春的想法。她道：“可能是吧。但是，为钱为权的人多，为情为义的人却少。庸庸碌碌的人多，有真才实学的人却少。你还记得，我对谢丕提及的杨老令公吗？”
时春点点头：“我知道，就是佘太君的丈夫，杨八妹的爹。”
月池道：“那就对了。只要有能力的人，谁都会来招揽。杨老令公如是，杨门女将也如是，无关年纪，更无关男女。”
时春恍然大悟，她黝黑的眼睛一时变得亮晶晶的，仿佛洗去了所有的尘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只要我踏踏实实练好武，做好护卫，你就会一直用我，对不对？”
月池含笑点点头。
时春立刻就在地上蹦了几蹦，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谢谢、真的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明天就去给师傅解释！”
月池不解：“解释什么？”
时春却已然欢天喜地地跑开了。一个出身贫寒的姑娘都愿意不断提升自己，用自己的劳动来维系生活，并为此欣喜不已，世上有些男人却是满腹坏水，成日想着攀龙附凤。这说得就是钱宁，他终于鼓起勇气要爬床了。
他也不想一上来就这么直接，可这些天无论他怎么在皇上面前“搔首弄姿”，皇上都没有反应。上一次，他动作略大了一些，直接就被皇上打出去了。刘瑾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即刻就找了七八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陪朱厚照玩蹴鞠。
钱宁这下真觉死到临头，他去找自己的几个叔伯，可他们都劝他，要不干脆挨一刀算了，当太监其实也很不错。钱宁只觉天旋地转，他在被窝看着自己的命根子，只觉万般不舍，若是离了它，还不如剜他的心。他可还没留后呢。
思来想去，钱宁终于恶从胆边生，他决定为了香火，拼一把。不成功，便成仁。卖屁股总比当太监好！

第134章 平地生波起事端
朱厚照脑中的弦断开了，有人脱了他的裤子！
钱宁对自己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他的脸蛋儿虽然比不上李越，可却是跟着好几个高人认真研习过房帏之事，就在这黄赤之道的造诣上， 一定远远高出李越。他也不是未开荤的毛头小子了， 这睡男人和睡女人其实相差无几，皮相都是其次， 关键是在“风情”。
然而目前的关键是，即便他再有“风情”，也要朱厚照肯配合才是。若是在寻常酒馆娼窑里，下点儿助兴的药就什么都解决了。偏偏是在这紫禁城中，在这里下药， 可比登天还要难。钱宁思前想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只能指望“酒是色媒人”了。
谁知，就在他四处搜寻特色美酒时，朱厚照居然自己醉倒了。这说来还是与庆阳伯夫妇见面的影响。朱厚照虽答应月池，会试着好好待婉仪，但在他心里，并没有把这话当作一回事。给足了皇后的体面，就算是他仁至义尽了。若想再演他母后的神话， 等于是痴人说梦。
是以，庆阳伯已经入宫多时， 还是身边人提醒，才让他想起来，按惯例应该去见见自己的老丈人。他连衣裳都懒得换， 直接便摆驾去了寿昌宫。即将成婚的妻子眼圈还是红红的， 一见他来就把头低了下去， 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奉送，生生让朱厚照把话噎在喉头。四个人坐在殿内，除了上菜的动静和报菜名之外，竟无一点儿旁的声响。
夏儒夫妇连鞋袜都湿透了，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可就是没有说出口的勇气，最后他们索性放弃挣扎，等待皇上首开金口。朱厚照也很尴尬，若是上来就敲打，似有些不近人情，若是先寒暄一阵，可聊些什么呢？他除了偶尔和李越在一起时找找话题，平时可都是人家给他递台阶。
刘瑾在一旁度其意，率先开口道：“伯爷、夫人，这些可都是万岁亲命尚膳监准备的淮扬菜，二位可要尽情享用，不要辜负皇上的美意啊。”
夏夫人这才定睛一瞧，果见金盘之中盛着拆烩鲢鱼头、清炖蟹粉狮子头等淮扬名菜。她不由心中熨帖，皇上日理万机，还注意这点小事。夏儒则是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多谢万岁的盛情，我等……实在是受宠若惊。”
朱厚照丢给刘瑾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开口道：“不久我们也快是一家人了，您不必如此客气了。行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开宴吧。”
正统的儒家用餐礼仪，讲究“食不语，寝不言”，夏儒也是读书人，家里自然也是严守规矩。他以为宫里的规矩只会更大，怎会料到，看着人模狗样的大明天子，是个吃饭要人陪聊，睡觉也要人讲故事的奇葩呢。是以，这一餐饭吃得是悄然无声，夏儒夫妇就连咀嚼食物都是尽量缓慢小声，生怕殿前失仪。
可他们看不到的是，在这种气氛下，朱厚照早就食欲全无。若按他往日的脾气，早就扬长而去了，可好歹是第一次翁婿见面，夏家目前并无过错，他总不能无端让人没脸，因而只得忍着。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他刚刚拿起银匙，就发现岳父岳母在偷偷看他。他们可能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借着喝汤的动作只望这里瞟了几眼，可对坐在上首，耳聪目明的朱厚照来说，太明显了。
夏儒夫妇虽然刚开始极为忐忑不安，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可一冷静下来就意识到，他们刚刚居然连皇帝女婿的面都没见到。这可不成，身份地位相差再悬殊，也不能“对面不相识”。想到此，夫妇二人开始不约而同地偷看朱厚照。
只见他头戴乌纱翼善冠，鬓发如漆，嘴唇红润，越发衬得面如满月，眉清目朗。夏儒素来不苟言笑，此刻脸上也不由带出了喜色。夏夫人更是不胜欢喜，不由暗道，瞧瞧这人才，比那些鳏夫和商户不知高出多少来，叫那些长舌妇说她女儿不好，孰不住她们婉仪的福气大着呢。两夫妇心中满意，看朱厚照的眼神就更加柔和，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
可朱厚照本人却是被瞧得坐立难安。他自一出生就是人上人，那些臣下看他谄媚有之，恭敬有之，除了他的父皇外，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肉麻地看他。他一方面既觉得不自在，另一方面又心生怀疑。是不是他刚刚那一句“一家人”，又给了夏家不该有的期望，让他们也生了僭越之心，否则，怎么敢偷窥天颜。
朱厚照心一沉，绝不能再养出第二个张家了。他忽而开口道：“朕记得，皇后还有个兄长是吗？”
夏儒一愣，忙答道：“启禀万岁，正是，犬子名启，今年正好二十岁。”
朱厚照又问：“可考中举人了？”
夏儒面上一烫：“臣惭愧，教子无方，犬子也资质平庸，如今只有秀才的功名。”
朱厚照道：“比起朝中的青年才俊，的确是逊色了些。可比起外戚中的纨绔子弟却又好上许多了。朕对皇亲国戚，素来宽厚，既是朕的舅兄，只要安分守己，朕不会亏待他。”
夏儒不由一凛，他们是出自小门小户没见过大世面，可并不代表就没有脑子。这明面上是说夏启一人，实际是在敲打他们全家。他忙起身跪在地上道：“臣谨遵万岁旨意，一定严加约束家人，不让他们在外为非作歹，以免有损万岁的声威。”
夏夫人大吃一惊，她还沉浸在找了一个好女婿的幸福中，浑然不知丈夫如何跪下了。不过这也不影响她迅速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丈夫身边。婉仪也是一愣，她紧随其后，也跪在了朱厚照身旁。朱厚照看着他们乌黑的头顶，道：“昔年选后时，太皇太后便夸赞夏家最堪为国戚，今日一见您果然是明理之人。朕不过随口一句，何必行如此大礼。”
打完了巴掌，就该给甜枣了，他亲自去扶庆阳伯夫妇起身。在他们抬眼瞧他的一刹那，那种黏黏糊糊的目光果然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忐忑，是他所熟悉的那些东西。
他立刻就感到了安心，可在安心之后，居然有一丝丝怅然。他忍不住回头去看自己的妻子，她仍然低着头，留给他的是满头珠翠。
他突然想起了李越的话：“她们仰慕的是无上的权力，未必是您本人。”可事实上，他和无上的权力，本来就是一体的。他从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即便驾崩了也会在太庙中受万世景仰。他享受了权力带给他的快感，就不得不忍受权力带给他的孤独。他是皇帝，妻子也好、岳父也好，都只是臣下罢了。
他如是告诉自己，可心中的烦闷却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夏夫人先前和煦的眼神和之后瑟缩的目光，不断在他眼前交织。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若是父皇还在，他怎么会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父皇会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事事都以他为先，只要他开心，就算要天上的星星，父皇都会想办法给他弄下来。若是父皇还在，他一定会比现在过得要好得多……他对此深信不疑，可是转念一想，冰冷的现实就同尖刀一般刺进他的心底，让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汩汩地淌出血来。他喃喃道：“可是，父皇已经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喝道：“给朕拿酒来！”
一杯、两杯、三杯，醉了就好了，梦里什么都会有的。温柔的父亲会回来，母亲也会变得懂事许多，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皇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然而，当他沉入了梦乡之后，没有梦到父母，却好像掉进了水里。他觉得屁股好像有点凉，还有一只手，在摸他的……朱厚照脑中的弦断开了，有人脱了他的裤子！
如果朱厚照是一个娇滴滴的黄花大闺女，他此刻应该是惊恐万分，然后大叫非礼。可惜朱厚照是一个皇帝，半夜三更有生人在床上摸他，他非但不会害怕，反而会猛地一脚把人踹下去，然后大喊：“有刺客！”
古装剧里的皇帝被刺杀个两三次都是寻常事。可在真实的明朝，自开国以来，还没有皇上在宫闱中被行刺过。整个紫禁城的兵马都在往北苑这边赶。石义文吓得是魂飞胆裂，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面狂奔，一面涕泗横流，还找李越报什么仇啊，自个儿的九族都要保不住了。
正当他万念俱灰，打算过去领死之际，忽有小太监飞马来报：“万岁没事，一场误会，大家都退去吧。”
石义文吸了吸鼻子：“什么？这还能误会？！”
话一出口，他就忍不住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是我多言，是我多言，多谢公公跑这一趟，我们这就回去，立马就走。”
小黄门笑道：“您客气了，明白就好，有时做个聋子、瞎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石义文道：“嘿，我岂止是聋瞎，记性也差得不行咧。”
石义文能靠自我催眠忘得干干净净，可这晚上的经历，必定能让朱厚照永生难忘。
刘瑾飞快地奔进太宁宫中，就见钱宁宁赤条条地被捆成粽子状，正在地上嚎啕大哭。朱厚照只着寝衣，披着斗篷坐在罗汉床上：“你、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钱宁极力睁开眼：“奴才真不是刺客啊，奴才是，仰慕您的风姿，来自荐枕席的！”
刘瑾：“噗。”如果不是情况不对，他真的想当场呕出一口老血。
朱厚照的脸涨得发青，他一想还真是，如若他真是刺客，怎么会把自个儿扒个精光，然后脱了他的裤子。他忍不住把茶盏砸到钱宁的脑门上：“朕说过多少次了，朕不喜欢男人！还有，你那是自荐枕席吗，分明是迷奸！”
钱宁痛哭流涕：“您和李越明明已经……皇上，我除了皮相稍差了一点，其他并不比李越差啊。只要您肯试一次，奴才拿项上人头担保，您绝对不会后悔的。奴才对您是一片真心呐，皇上，您就不能给我一次承恩的机会吗？”
说着，他就像一只雪白的蛆一样，在地上朝着朱厚照的方向蠕动。
朱厚照下榻踹了他一脚：“朕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归西的机会。天一亮就给朕拉出去砍了。”
钱宁只来得及嚎一声，就被拉了出去。刘瑾立刻识时务地请罪：“奴才罪该万死，本以为此人有几分聪颖，还以为他能为您解闷，谁知竟是如此的狂悖之徒……”
“解闷？！倒真是解了大闷了！幸好今晚朕来了北苑，若是在乾清宫闹出这等丑事，朕的脸都丢尽了。”朱厚照重哼一声，“也不照照自己的样子，就算朕要找男人，也不会找他这样的啊。”
刘瑾立马打蛇棍上：“那您喜欢什么样的，奴才一定再为您找来，以将功赎罪。”
朱厚照呸了一声：“你连个周正的女人都找不出，还说什么男人。”
刘瑾由于亲眼目睹朱厚照和李越在李家床上的动静，因此还是将他的话权当托辞，腹诽道，你一个断袖当然看不出女人的好了。他笑道：“万岁，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便生得不错，可到了床上，还是如死鱼一般。倒不如男人，大胆有趣，玩得花样还能多些。”
朱厚照嫌弃道：“不就那样，能玩什么？”
刘瑾上前在朱厚照耳畔说了一串，直把朱厚照听得目瞪口呆，他说：“真的？”
刘瑾含蓄道；“这是自然。否则，有的人明明家中都有妻妾，为何还要去找娈童呢。奴才那里还有一叠画册，画得是惟妙惟肖……”
朱厚照切了一声：“有现成的人在，还要画册干什么。这晚上闹成这样，朕也睡不着了，不如找点乐子。把钱宁拖回来，再找一个人过来。”
刘瑾：？！

第135章 风流一段谁消受
世上最好的男人是谁？
每当刘瑾觉得自己的操守已经跌到极限时， 朱厚照总是再一次刷新他的下限。他这样老谋深算的人，居然忍不住问了一句：“爷，找人……干什么？”
朱厚照斜睨了他一眼：“蠢材， 这脑子要是被堵住了， 不若爷让人给你砍下来通通。”
刘瑾不由一哆嗦：“奴才明白了，明白了。奴才即刻去办。”
一出太宁宫， 清秋的飒飒寒风直往脖子里灌，冻得刘公公一挂清鼻涕都落了下来。他拿出一张手绢来狠狠揪了一把，嘴皮一掀就想骂娘，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把手绢一丢，就喝道：“把二十来岁， 身强力壮，皮相不错的侍卫都给咱家叫过来。”
因出了行刺这桩乌龙， 这附近的侍卫还真是不少，刘瑾粗粗一挑就选了三个，把他们叫到僻静处，对着这三张俊俏的脸，饶是皮厚如刘瑾一时也有些吞吞吐吐，一咬牙才说了出来，皇上要看男人和男人的活春宫， 你们有谁愿意上？
晴天霹雳都莫过于如此。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其中一个的面皮红得都要滴血了，他连连摇头道：“公公，卑职、卑职真的不行。”
另外两个也意动了片刻， 就打消了念头， 这档子事， 太冒险了。若是不能让皇上满意，就是既没脸又没实惠。而即便让皇上满意，升的空间也有限，还坏了自个儿的名声。
刘瑾见状不由瞪起三角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莫不是要抗旨？”
脸红的那个赶忙跪下：“公公，卑职真的无能为力啊。”
另外两个见状也跟着求饶：“还请公公另请高明，我等资质平庸，实不敢去污了皇上的眼。比我们看得过去的人多了去了啊。”
“是啊，是啊。”他们索性开始祸水东引，“我知道赵昆常去、咳咳，烟花之地，不若我把他给公公唤来。”
刘瑾正要点头间，从他们身后的草木处竟然蹿出一个人来：“公公，不必叫了，他们不干，我干。”
刘瑾被吓了一跳，他倒退一步，三个侍卫赶忙护在他的身前。几人这么一对眼，才认了出来。
其中一个惊道：“周洪，怎么是你！”
刘瑾这时也回过神来，他问道：“怎么，你也是北苑的侍卫？”
这个叫周洪的跪在地上给刘瑾行礼：“正是。小的愿意前往，求公公给小的一个机会。”
一开口不称卑职，却自称小的，扑通一跪姿态可谓低到尘埃里了。刘瑾道：“你站起来给咱家瞧瞧。”
周洪“哎”了一声就站起身来，还转了两圈。刘瑾提着灯往他身上一照，就不由皱眉。此人个头如铁塔一般，一身粗肉，浓眉大眼，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刘瑾一看就知，不符朱厚照的审美，因而摇头。
周洪早有预料，也不甚伤心，反而积极推销自己：“公公，皇上看得是个新鲜，又不是皮肉。纵有一身雪练似得白肉，那活儿不佳，一样也无甚趣味。小的旁的不行，可十三岁就在三瓦四舍里摸瓜滚打了，我什么都玩儿过，什么也都会玩。”
这倒是说得在理，刘瑾有些意动，周洪又上前一步道：“别说是当着一个人了，就是当着几十个人，我那物什也硬得起来，不会关键时刻软塌塌。”
这一句正说进了刘瑾心底，他眼看时候也不早，若再拖下去，恐又惹得朱厚照不快，索性应下：“好，咱家就给你一个机会。若是做的好，咱们俩一块得赏，可若你中途萎了，可别怪咱家狠心了。”
周洪的心不由砰砰直跳，虽有畏惧，野心却占了上风。他已经三十五岁了，还在北苑当一个小侍卫，没权没钱没有出头之日，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一票嫖资和赌债要还。与其继续庸碌下去，不如拼一把。他一咬牙：“小的绝不会辜负公公的知遇之恩。”
刘瑾点点头，带着他就扬长而去，徒留那三个侍卫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不过这三个人心中的震撼与钱宁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钱宁已经傻了。他赤条条地坐在水墨屏风后的软榻上，听着朱厚照和刘瑾说话。皇上不满道：“放个这个作甚，朕都瞧不真切了。”
刘瑾的声音都在发颤：“爷，有的事雾里看花反而更美，再说了，咱们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影响发挥……”
发挥？钱宁的脑袋嗡了一下，发挥什么？很快他就知道发挥什么了。周洪果然是个大胆的，他上了软榻，还想着和钱宁调调情。他说：“皇爷想开开眼，你我就得卖出十分的力气来。兄弟，你以前是在上头，还是下头？”
钱宁能怎么说，他要说自己以前是上面的，就说明他是意图不轨想压皇上，若是自己是下头的，现今就要被这个莽汉那啥了。这人摆明就是作弄他，他心中悲愤交织，突然出手，扑通一下就把周洪扑倒了。
朱厚照听着黄花梨的软榻发出一声闷响，两个隐隐绰绰的人影就翻滚起来。他心中震撼，又想充行家，便来了一句：“果然有几分意趣。”
刘瑾立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意他奶奶个熊！
这一场妖精打架直到东方乍明时方停歇，一个是欢场浪子，一个是技艺在心，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到最后，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出来，颤颤巍巍磕头。毕竟是现场版，朱厚照早就心头鹿撞，一见他们都满面春色，终对刘瑾的话信了十分，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真的是别有一番风味啊。他看向刘瑾：“他们刚刚玩得那些，你那画册里可有要点？”
刘瑾忙道：“都有，都有。”
朱厚照清咳两声：“那就拿来给朕瞧瞧。”
刘瑾躬身应是，又冲钱宁努努嘴：“爷，不知钱宁如何处置？”
钱宁打了个哆嗦，砰砰磕头求饶，朱厚照如今气也消了几分，他看向周洪：“你很不错，辛苦了一夜，朕当好好赏你。”
周洪心下狂喜，忙俯首道：“能为皇爷效劳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敢要赏赐。”
朱厚照一哂：“旁的也就算了，这钱宁的清白可是被你坏了，你自然该负责。朕就把钱宁赐给你为妾。一来酬你之辛劳，二来也算钱宁将功折罪，岂不是两全其美。老刘，你说好不好？”
刘瑾的牙都酸了，能在这儿说不好的只有李越，他能怎么办，只能当着周洪、钱宁如丧考妣的脸，信誓旦旦道：“太好了，爷真是英明。”
朱厚照把人坑成这样，拍拍龙臀就走了。他一回寝宫就开始看画册，当年他爷爷宪宗皇帝也在这儿藏过春宫图，到他这儿来居然依样画瓢。
一连看了三天，才把刘瑾那里的存货看完。刘瑾道：“古人说得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爷的学问已是够了，可若不经实践，到底不能解其中三味呐。”
朱厚照笑骂道：“可别糟蹋陆放翁的诗了。怎么，你又要引荐人？”
刘瑾道：“爷就见一见，若是不中意，奴才马上把他们撵出宫去。
朱厚照道：“不必见朕也知道不中意。”
朱厚照拒绝“直接躬行”，绝不是因为他陷入到了对自己性取向认知的迷茫惆怅，这毕竟是盛行男风的明朝，之前他的抵触才是与时代风潮相背。对他来说，如今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所谓，他追求得是酣畅淋漓的体验。
朱厚照对床笫之私的向往，还是来自于月池的讲述。那种活色生香，干柴烈火的快感，自听过之后，就无法忘怀。在他忙完一堆糟心事，好不容易有了一点闲心想去体验一番时，谁知刚刚一开口，就在宫人如对“变态”的眼神中萎了。他就不明白了，这种事不是两个人都开心吗，他又不是要虐待她们，那是什么表情！
他算是明白了，儒家纲常不仅把男人都拘成了书呆，把女人也教成了木头，居然把食色这样的大事，看作是可耻的。现实和幻想差得太远，让朱厚照很是无趣，加上忙着斗智斗勇，他把事已然撂开了好一阵了。谁知，钱宁这一折腾，又把他这点想法勾了起来，他还因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宫里的女人是不行了，他可以找男人啊。
那找什么样的男人呢？钱宁那样的自然不行，他是帝王，帝王只会要最好的。世上最好的男人是谁？他心中蓦然浮现了一个名字——李越。
这个念头的浮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想是红墙金瓦中的月色浓烈如酒，令人微醺。他想到了，他和李越在一处的时候，他就坐在他身边，烂烂的银霞将小屋照得一片通彻，他整个人像是珠露昙花一样，浸入在溶溶月色中。自己一时不知，是他因月光而皎皎，还是月光因他而澄莹。他伸手想碰一下他，最后却把手缩了回来。现在回想，如果他最后没有停下，结果会是怎样？
他的心仿佛停跳了片刻，在短暂的心猿意马之后，朱厚照心中升腾而起的居然是畏惧。他能够随意叫两个人来演活春宫，却连碰李越一下都不敢。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很陌生，他长这么大，天不怕地不怕，为何会怕他？
他搜肠刮肚，思索缘由，却一点儿头绪都无。他最后也恼了，他是天子，除非西天佛祖从灵山上下来了，否则没人能让他低头。他明早起身就去问他，有没有兴趣试一下。

第136章 鼠辈闻风竟胆落
祸首是谁，这天下还有你惧怕的人吗？
月池还不知有这么一个大“惊喜”等着她。她一向浅眠， 每日都是东方乍明就起身。大福在小窝里蜷一个毛团子，一听到她出门的声音就立刻从小垫子上起身，跑过来。它的两片大耳朵晃悠悠的， 毛绒绒的尾巴摇得正欢。
月池揉了揉它的狗头， 给它栓上绳子，带它出去玩， 顺便用个早饭。
她在前世也来过北京。她生在江南，自然对郁达夫先生笔下的北国之秋充满向往。
谁知一来才发现，时代的滚滚洪流之下，即便是古都也因现世的喧嚣、浮躁流失了厚重的底色。她裹挟在人潮之中，只能在一二僻静之处， 幻想昔年北平的幽闲清妙。那时她想，要是能回到过去看看该有多好。
年少轻狂时的心念一动， 不想竟然在多年后成了真。她如今就正漫步在五百年前的皇都之中，碧绿的天空既高渺又清湛，柔润的熹光从槐树微黄的叶子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布靴之上。
可这浓浓的秋味并未让她觉得宁静，反而感到了孤独。人总是这样不知足，有了繁华嫌弃人家浅薄，有了厚重却又觉格格不入。她在心里责怪自己， 就不能知足常乐，学会享受生活吗？
想到此， 她扯了扯大福的绳子：“走，我们今天去吃一顿好的，好不好。就咱们俩偷偷去， 不带懒虫姐姐们。”
大福汪汪地应了两声， 月池拉着它去了同福夹道， 没走几步路，就被小食肆的香味儿吸引过去。月池走过去一看，一口大锅里羊杂汤在不住地翻滚，一旁的炉子中，十七八个芝麻烧饼正贴在炉壁上，下面就是红彤彤的炭火。月池和大福对视了一眼，狗子已经坐在羊杂锅前不肯挪窝了。月池失笑，她索性就此落座。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很快就上来，澄清如水的羊汤之上浇上了味厚芝麻酱和酱豆腐汁，中央还有一撮香菜和韭菜花。
月池想掰开烧饼蘸着羊汤吃，谁知却被饼烫得丢开手去。大福眼疾腿快，一下就蹦起来叼走饼，谁知却烫了它的舌头，它一下就把饼丢下来，不住地哈着气。
月池一时忍俊不禁：“你这个臭小子。”
大福用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她，见她不生气，又跳起来抱住她的腿撒娇。月池道：“怎么，一个饼还不够，你还要羊杂汤？”
大福咧着嘴，吐出长长的舌头。月池无奈，她看到了店家的猫正坐在自己的小碗前，优雅地舔着毛。她走过去道：“大叔，能不能把您家的猫碗借我们狗子用一下。”
卖羊杂的大叔别过头去一看，就见大福的口水都顺着嘴巴淌下来，他也是一乐：“哈哈哈，成，我送它半勺尝尝。”
月池笑道：“那哪儿成，我再买一碗给它。谢谢大叔，就只要汤，其他的调料都不要。”
大福在猫咪妒恨交织的眼神下，将汤舔得哗哗作响，狗脸几乎都要埋进汤里。月池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正当她打算享用自己的早点时，却有不速之客来了。
“呵，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和畜生同食。真是有辱斯文，枉为朝廷命官。”
“苗兄，蝇营狗苟之辈，本就与畜生无异，和畜生同食又有什么稀奇呢？”
月池动作一顿，随即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用餐。不出片刻，这两人就跑到她面前来喝道：“李越，你竟敢如此无礼，我们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月池挑挑眉：“原来是人在说话，我还以为是麻雀在叽喳呢。天下碎嘴麻雀那么多，我若是和它们一般见识，岂不是早把自己气死了，所以还是充耳不闻的好啊。”
说着，她又喝了一大口汤。一旁的食客见状都忍不住笑出声。他们都是普通的贩夫走卒，不认得这三个是何方神圣，只是听个热闹就罢了。
“你！”其中一个用手指着月池，月池目光一凛，翻手就把一碗汤朝他泼去。这汤放了许久，已是不烫人，只是满头满脸的油汤，也足够让人气急败坏了。两人暴跳如雷，竟然想来拉扯月池，大福一跃而起，挡在月池身前。他们被狗吠所慑，连连倒退。月池笑道：“原来是两个老监生，怎么，你们在国子监里，连《大明律》都没学过吗，殴打五品以上的上官，杖一百，徒三年。”
其中一个道：“你这等为清流所不齿之人，也配称官吗？”
另一人随即道：“身为御史，竟然颠倒黑白，使无辜幼童蒙冤，还敢在此大摆官威，真是丢尽天下读书人的颜面。”
月池将手中的碗放下，神色虽不变，目光却如寒霜一般：“是吗，那您二位就是正义之士，特来指点乾坤的罗？”早在讽诗满城流传时，她就有心给这群嘴碎文人一个教训，只是如亲自为这等小事发作，反而降了格调。如今这两个蠢货自己送上门来，她岂会放过。
“正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监生一口应下。
月池道：“可正义二字，可不是光耍嘴皮子就行的。戴家一案，可是三法司会审判决，你们既然有疑虑，为何不去敲登闻鼓，状告三法司呢？”
两个老监生面上一怯，随即就开始胡搅蛮缠：“花言巧语，推卸责任！”
月池冷笑两声：“那我索性今儿就担起责任来，我们现在去敲登闻鼓去，谁不去，谁才真是夸夸其谈的草包。怎么样，你们敢不敢？”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就是一慌，但料想月池也不过是色厉内荏，因而也拍胸部道：“有何不敢，去就去！”
月池起身牵着大福：“那可好得紧。劳烦诸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可别让有的草包半路逃了。”
四周早就围过来一群看热闹的人，闻言齐齐叫好。登闻鼓本是洪武爷为百姓直达天听所设的办法，可到了宣德年间就成了摆设，几百年都没响过一下，如今听说有人要敲登闻鼓，满城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两个老监生眼见离登闻鼓越来越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早就心底发虚，腿脚发软了。他们在国子监中皓首穷经，却只有秀才功名，屡试不第让他们极为愤世嫉俗，所以才来辱骂李越，一为扬名，二为出气。李越如以势压人，正中他们的圈套，他的名声只会更加臭不可闻。谁曾料到，此人居然不按常理出牌，居然拉他们来敲登闻鼓，状告三法司。这如何使得？
两人被逼无奈，开始窃窃私语：“待会儿让他先敲，他不敲，我们凭什么动。”
到了大鼓前，两人果然一口咬死，要月池先敲。周围的老百姓见月池秀色夺人，泰然自若，又看这两人形若猥琐，战战兢兢，心中的天平早就有了偏向。他们叫嚷道：“嘿，是不是怂了，不是你们说对判决不满吗，那该你们自个儿敲啊。凭什么让人家去敲？”
两人哽着脖子道：“无知莽夫，你懂什么，就敢在此有辱斯文……”
他们话音未落，身后就突然响起浑厚的鼓声，他们愕然回头，月池拿着鼓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我敲了，轮到你们俩了，来吧。”
他居然真的敲了！真的敲了！两人脑中一片空白，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接着就在周围的人推攘拉扯下，被硬拽到登闻鼓下。月池掰开其中一个汗涔涔的手，把鼓槌硬塞到他手中，笑道：“正义之士，马上就要去奉天殿指点江山了，是不是激动得都要昏倒了？”
刚刚还趾高气昂之人，此刻已经抖如筛糠，他哆哆嗦嗦地举起鼓槌，然后飞快地丢掉，转头就往人海里扎去，却被看笑话的百姓又推了回来，摔在地上嚎啕大哭。另一个人终于知道撞上硬点子了，厚着脸皮道：“李大人，李大人，是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大人有大量……”
月池轻蔑一笑：“我还真以为是骨鲠直臣，谁知却是两个小人，大人这个称呼当不起，我可生不出你们这样的儿子。不过是见我少年得志，你们却默默无闻，所以心生嫉恨，故意来寻衅滋事罢了，又哪里是为了什么正道。可你们也不看看，如此懦弱无能，愚蠢莽撞，又怎配高居庙堂。往日你们这些人送我一首诗，今日我也投桃报李一番。莫道众口能铄金，莫言异说堪争鸣。宝剑重磨光色显，斩钉截铁自降狺！滚吧。”
那两人抱头鼠窜，人群好一阵鼓掌叫好后，也渐渐散去。贞筠和时春这才从人潮中挤出来，月池道：“你们怎么来了？”
贞筠笑道：“还以为李御史是有公务外出，谁知却是在教训人。”
时春恨恨道：“这群狗东西，这也算好好出了口气，看他们以后还敢乱说。”
月池大获全胜，却不甚欢乐：“这些不过是鼠辈，除掉他们轻而易举，只可惜罪魁祸首，却不能肆意报复。”
贞筠奇道：“祸首是谁，这天下还有你惧怕的人吗？”
月池苦笑着正待开口，就见一太监纵马而来：“李御史，总算找到您了，皇上急召您进宫啊。”
月池：“……祸首来了。”
朱厚照对自己即将的遭遇浑然不觉，他还在乾清宫紧张地思考措辞，该怎么说才显得不唐突呢？一回想起李越的脸，他就开始头昏脑胀，全没有平日半分伶牙俐齿。不行，这样可不成，要不写一封信？他提笔饱饱蘸上墨，可直到墨水把整张书笺都污完，他还没想出写什么。
不过，朱厚照毕竟是朱厚照，在月池走到日精门时，他就灵机一动，想出了办法，他决定请月池吃桃子。
月池还以为是为登闻鼓之事找她。一见他先请罪。谁知朱厚照却一脸茫然，待到明了后才道：“些许小事，不必如此。那两个人姓甚名谁，你可问出来了？”
月池明白他是想帮自己出头，摇摇头：“此番丢脸已经足够，赶尽杀绝反而失了气度。”
朱厚照皱眉道：“你总是如此，该大度时十分小气，该小气时又极为大度。”
月池不想与他多闲话，自从上次她看出朱厚照的心思，就打定主意如无要事，一定要对他敬而远之。因此，她问道：“万岁召臣来，不知所谓何事。”
朱厚照道：“朕、朕是请你吃一件稀罕物。”
说了小内侍就端着一个金盘上来，月池在朱厚照期待的目光下揭开盖子一看，里面居然放着一个桃子。
朱厚照鼓起勇气道：“秋日的水蜜桃，宫中可是只此一颗，我们分而食之吧！”

第137章 倚门回首和羞走
你、你，你不要乱来啊。
将水蜜桃分而食之， 分桃？！月池的脑子突然嗡得一下，仿佛有上百只麻雀在其中横冲直撞，她以为自己的表情管理技术已经修到了满级， 可今日看来， 还有较大的进步空间。她居然侧过头，惊愕地看着朱厚照， 两人相对无言了至少十秒。而在十秒之后，她在极度的震撼和愤怒下，又出了一招臭棋。她下意识扬手将金盘掀翻，然后一脚踩上去……
朱厚照之所以说这桃是稀罕物，盖因此时已经不是桃子的时令了。要是在现代， 在航空运输之下，即便是隆冬也能享用热带水果。可在五百年前， 也只有王公贵族能在冰窖里放上堆积如山的松针，再将桃子置于其中。松针能够防止细菌滋生，冰块则能降低温度。唯有如此，才能将快马加鞭运输而来的水蜜桃放到这个时候。可生产力的差异犹如天堑，即便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水蜜桃的口味比起现代的生鲜还是有差距。
月池的轻轻一脚就让这个熟得快烂的桃子皮开肉绽，露出鲜红的桃肉， 桃汁喷涌而出，溅到了乾清宫的地砖之上， 留下一道湿痕。金盘则在与地面的亲密接触下发出哐啷的巨响，然后又咕噜噜地滚了好长一截方无力躺倒。
朱厚照高高吊起的心早在月池掀翻金盘时就跌落尘埃，在她下脚碾烂桃子时更是破碎得千疮百孔，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有亲眼目睹被戴绿帽子那一刹才能够比拟。在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烂桃子良久之后， 他才回过神， 涌上心头的也是暴怒：“你……”
第一个回应他的不是李越，反而是那个小太监。乾清宫的太监，即便年纪小，也是人精。他早就看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可他一个末等的太监，总不能把罪过推给四品大员吧，唯今之计只能早点认下，李大人心地善良，还会替他求情。想到此，他立即扑到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还请万岁爷恕罪啊。”
可他这么一开口，却让朱厚照想起，自己颜面尽失的模样居然被外人看去了，这下十分的羞恼就变成了二十分，他起身一脚就将小太监踹翻。月池愕然起身，那小太监也不敢叫痛，又重新跪好，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朱厚照还待再发作时，月池实在忍不住了，她沉声道：“皇上恕罪，不关他的事，他好好端着盘子，是我用力把盘子打翻的！”
朱厚照万不曾想到当面打完自己的脸后，他居然还敢这么强硬。他眼中风暴骤起：“为何？”
月池也破罐子破摔了，若是往常她肯定会先装傻糊弄过去，可长久以来心中的怒气被早上那两个白痴点燃，以至于完全压抑不住。她想说开了也好，毕竟眼前这位混账皇爷是个出了名的不撞南墙不回头，与其和他一直虚以委蛇，不如今儿就彻底绝了他的念头。
她道：“不若还是让他先退下吧。”
朱厚照没有吭声，小太监如蒙大赦，忙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门窗，让侍卫们都站远些。
一时间，东暖阁中就只有他们两人，月池冷冷道：“这桃子有违天和。”
“噗。”朱厚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你说什么？”
月池斜睨了他一眼：“阴阳平衡，四季轮回，才是万物生息的正道。这桃子本是夏令之食，却徒耗物力留到此刻，这不是扰乱天地间阴阳的秩序吗？”
她特意将阴阳咬得极重，谁知朱厚照听完之后居然有些色霁。他道：“你原是为了这个？你想多了，偶尔吃一下桃子，也不妨碍你去享用其他来阴阳调和，只是找些乐子罢了。”
月池仔细品其中的意味，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的意思是偶尔和男人玩玩，也不妨碍找女人传宗接代，他是怎么把这种不要脸的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朱厚照见她还是一脸郁色：“怎么，你是不相信吃桃子能有乐子？”
月池道：“臣是不想再背上污名了。”
朱厚照挑挑眉道：“朕早就告诉过你，不招人妒是庸才，只要你比别人爬得高、站得远，即便你持身如圣人，还是会有小人在背后不断中伤。与其自己生闷气，还不如杀一儆百。让那些人不服就憋着，这才是解决之道。再说了，你既已担了这个名声，为何不索性放开些呢。我们都是男人，又不受三从四德的约束，时而放肆一次，不也咳咳，在情理之中吗？”
语罢，他坐在月池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终于见她扇子般的睫毛微颤，一抬头已是眼波如水。他心在狂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飘飘然仿佛已经羽化登仙。他料想她已经是默许的意思，自己应该顺势做点什么，可惜手足却都因发麻失去了知觉，就连舌头也在一刹那间变成了木头。他甚至连嘴都张不开，然后就听月池道：“您说得是，是我太拘泥了。只是在开始之前，我不得不和您讨论一个问题。”
月池笑盈盈望着他：“这桃子，谁先吃？换而言之，谁在上？”
轻飘飘一句犹如五雷轰顶，一下就把喜悦绮思击得灰飞烟灭。朱厚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能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你简直是胆大包天，朕是皇帝，朕……”
月池起身，理直气壮道：“臣也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要玩当然是要当上面那个，难不成要像一个娘们一样被人压吗？这不是找乐子，是被人当乐子了吧！”
朱厚照道：“怎么能这么说呢，这种事是两个人都开心……”
“那你对在下面也没什么异议罗？”此刻她又是目光烂烂射人，朱厚照被他看得心惊肉跳，心知肚明自己又落了下风了，怎么会这样？他极力要拿出皇帝的威风找回场子，他也霍然起身，肃容道：“李越，你放肆！”
月池丝毫不惧，一把将他推翻。朱厚照猝不及防，摔倒在鹅黄大蟒缎的坐褥上，整个人都呆住了。月池冷笑着解开脖颈上的一个扣子：“放肆又如何，谁上谁下，是凭本事，可不是靠身份来压人。”
这是要被霸王硬上弓了！朱厚照手脚已经软得如面条一般了，全无平日习武的半分神气，只会下意识后退：“你、你，你不要乱来啊。”
月池越发逼近：“不是你说要玩吗，怎么，玩不起了？对了，你今天，洗过那儿吗，算了，先脱下来检查检查吧。”
说着，她就去扯他的裤子。朱厚照这下真的是被吓得魂飞胆裂，钱宁昨晚的遭遇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他几乎立刻推开月池，飞快往外逃命。走到门槛时，还因为太过惊慌，居然扑通一下栽了下去。
周围的侍卫太监也被唬得不轻，他们忙一窝蜂地涌上来，架起朱厚照。朱厚照摔得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回头看月池，只见她立在原地，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朱厚照的一颗心仿佛都要蹦出来了，他连疼也顾不得，立刻就要走。
月池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已经笑得浑身发抖。还以为多么厉害，谁知是个银样蜡枪头！收拾两个老监生算什么，把皇帝吓得从乾清宫里逃命，这才叫本事，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了。月池又笑了好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从乾清宫里大摇大摆地回家去。
她心道，有这一遭，只怕朱厚照短期内都没脸见她了。果然不出她所料，直到八月十一皇后的册封礼结束、边军和京军全部轮换完毕，朱厚照都再也没有召她入宫过，就连大朝会时，他的目光都不敢往她站得方向移。
对于这种难得的清闲，月池是自在不已，可落在旁人眼底，就是皇后入宫，李越失宠。马永成等人的心思越发活络起来，正在他们打算出第二招时，都御史戴珊病愈，居然开始颤颤巍巍地上朝了。而在他上朝的第一天，兵部尚书刘大夏就上奏，要求加开武举恩科，并且如太学一般，在京都开办武学，以培养将才，提高大明的军事力量。
这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大家也都无心八卦皇上的内帷，将注意力都投入到了兵权之上。
马永成和王岳刚刚忙完了天子大婚，还没来及喘口气，就碰上了这档子事，他们俩又紧急开会商量。
王岳胖胖的脸都皱成一团：“刘大夏是不是吃错药？我记得他前些日子，不是还强烈要求常设督抚吗？怎么如今又……“
马永成阴恻恻道：“就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老东西也不会转性，一定是有阴谋。”
王岳疑惑道：“可增加武举，又办武学，摆明是增加武将的实力啊。除非，对了，他有没有说谁来主考？”
马永成恍然大悟：“果真是老奸巨猾，兵部尚书提出这个建议，那自然是兵部主考。这样一来，武将的进仕就完全把握在文臣手中。”
王岳咬牙道：“还有武学。若是文官去教，那不和科举的师生一样，从此武将中也有文官的门生。他们的手就伸得更长了。明面是退了一步，实际却是把好处都得尽了。”
马永成摇摇头：“真是痴心妄想，五军都督府绝不会袖手旁观。这两虎之间，看来又有一番明争暗斗了。”
王岳这时倒是安下心来：“正好，他们争得越厉害，于咱们就越有利。若是这改革付诸东流最好，即便勉强执行了，不论是哪一方获胜，皇上都会派咱们去盯着。”
马永成不由咧嘴一笑：“而且，还可以趁这一次的混乱，把李越这个小畜生拉下马。”

第138章 百般红紫斗芳菲
可能这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吧。
两个老太监都能看清其中的关窍， 更何况京中的勋贵世家。勋贵也不尽是愚蠢之辈，相反，他们中许多人还很精明， 只是不过这股子精明劲头是在私利上精打细算， 公事上则是装傻充愣，能薅多少羊毛就薅多少。因此， 孙中山先生才提出：“中国人最崇拜的是家族主义和宗族主义，所以中国只有家族主义和宗族主义，没有国族主义。”
存着这样的想法，这些既得利益集团其实不愿意改变现状，更何况这改变还有可能会影响他们的权益。诸如佩征南将军印、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昆和佩平羌将军印、镇守甘肃的西宁侯宋诚， 两人都是世袭勋贵，又远在边陲， 天高皇帝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觉得如今的日子已经够好了，这群文官真是吃饱了没事撑得，为何要多生事端。
不过，也有例外，譬如成国公朱辅和镇远侯顾仕隆。成国公府一直都很有政治头脑， 虽然也有板上钉钉的爵位，但他们不愿坐吃山空， 而是不断积累政治资本，男子们兢兢业业地履职，女子也多与文官联姻， 嫁得最好的自然是李东阳之妻——朱夫人。
当他们看到了刘大夏的奏疏时， 他们不仅看到了危机， 也看到了机会。皇上自幼就表现出来重武的倾向，如果真能设立武举和武学，他是决计不会将这些权力全部让给文臣。如果勋贵们团结一心，奋力一搏，说不定就能分一杯羹，据此再苦心经营数年，或许还能重回土木堡之变前与文官分庭抗礼的盛况。
至于镇远侯顾仕隆，他却是勋臣中的一股清流，的的确确是个好人。他并非镇远侯一脉的嫡系，上上代镇远侯顾淳去世之后，膝下无嗣，于是从旁支中过继顾仕隆的父亲顾溥袭爵。顾溥十三岁就做了侯爷，却并未因此骄横，反而谦虚敦朴，在国子监勤习诗书、兵法。他长成之后，就被孝宗皇帝任命为总兵官镇守湖广。他在当地爱护军民，深得百姓爱戴，还借天象有异，对诸王府的乱占民田的现象进行了整顿。
在这样不畏权势，廉洁爱民的父亲教养下，顾仕隆也是文武双全，宽和谦逊，对那些尸位素餐的世袭将官多有不满，认为多吸纳一些人才进来有利于重振军威。只是他年纪尚小，又是今年刚刚袭爵，故而在勋贵集团中没有太多的话语权。
除了以上两派外，还有两个奇葩。前些日子里定国公府可谓名震京都。虽然朱厚照为了平衡势力，强压三法司放了徐延昌，可并不代表他对这些纨绔子弟仍有优容。戴珊既然识趣让步，朱厚照也不好把人家逼上绝路，也需拿出一个态度来。勋贵除了军务之外，还在重要典礼上负责礼仪职能，礼仪典制虽然繁琐，却是无上的荣耀。
而朱厚照直接剥夺了在他大婚中定国公应承担的礼仪职能。这可谓照脸打了一记耳光。徐光祚为此羞惭不已，破天荒地开始约束族人，整个定国公从上到下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定国公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谨慎，不愿再轻易站队。
而魏国公徐俌之所以也静观其变，则是因为他十分迷信。孝宗皇帝曾经派他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兼任南京守备。南京是大明的留都，他作为此地的军事长官，地位尊崇，非同凡响。然而此人干了几年居然强烈要求辞官，原因是遇到了不祥之兆……
到最后，孝宗皇帝便只让他负责南京左军都督府的事务。此时，遇到这样的大事，他怎么能不算一卦，然而府中的“高人”们说法不一，有的说吉，有的说凶，他也为此左右为难，故而先按兵不动，等到天机明朗时，才做决策。
勋贵们是意见不一，文官中也不是铁板一块。不少上层大臣对刘大夏颇有微词，认为他首鼠两端，先前明明说常设督抚，如今只因小皇帝的不悦便改弦易张，如此作为，哪里有半点文人的风骨，莫不是被戴家的遭遇吓破了胆。
有这样的说法，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文官节制武将似乎已经成了不可逆转的趋势，常设督抚是乘胜追击，而设立武举武学反而是倒退了一步，给了武将集团乘虚而入的机会。万一皇上拉偏架，他们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诸如李东阳、谢迁等人反而乐见其成，他们都是心胸宽大，注重实务之人，明白大明如今这个军务，如果再不整顿，若再有一个外族大举入侵，就真的只能大家一起玩完儿。在共同利益面前，他们愿意让渡一部分权力，不争一时之长短。
还有一些中下级的官吏们，则将这次改革作为自己上升的终南捷径。这时的冗员已经非常严重了，洪武爷制定的俸禄又那么低，在肥缺上的官吏可以中饱私囊，坐冷板凳的小官就只能清贫度日。设武学、开武举都是大事，必然需要大量用人，如果他们积极响应，说不定就能受到擢升。
这样看来，文官中大部分人还是希望全盘把持武举、武学的权力。
对于改革的直接影响对象，军队中人反而大多较为麻木，一来八字还没一撇呢，没有必要着急。二来就算真的撇下来，世袭军官反正是混吃等死，而下层士卒要武艺没武艺，斗大的字也不认识一箩筐，这改革对他们也没什么用。只有少数如时春一样有梦想的青年，才会觉热血沸腾。
月池也很激动，东山公不愧为弘治三君子之一，果然是敢想敢做，东山是刘大夏的号。如今，戏台已经搭好了，就看双方要如何唱戏了。她料想自己还是在暗地施为，没想到的是，李东阳、杨廷和和谢迁都借助各种渠道来暗示她，是该去进宫劝朱厚照的时候了。
在杨慎和谢丕上门几次过后，京中心明眼亮的人也都回过神来，今时不同往日，怎么能忘了这一尊大菩萨，有李越在皇上耳边说几句话，可比他们连篇累牍的奏疏要管用得多。一时之间，李家又是门庭若市，贞筠再次体会到了被京城豪门世家捧着做顶级贵妇的感觉。
贞筠一边有气无力地用热毛巾敷脸，一边抱怨道：“我也不瞒你们，皇上刚登基那会儿，我的确有飘飘然之感。可飘了这么些日子后，我委实是倦了。成日交际应酬，我的脸都要笑僵了。”
时春道：“就不能不去吗？”
月池扶额叹道：“恐怕不能。我就奇了怪了，不是已经传我失宠了吗，怎么他们还如此热切？”
时春凉凉道：“可能是你的脸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让他们相信你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可能这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吧。”
月池：“……”
明明没有冒头，却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世事无常可见一斑。不过，月池天性不会坐以待毙，既然事已至此，与其随波逐流，不若去推波助澜，至少还能把握方向。
这就意味着，她得再去见朱厚照了。自从上次乾清宫惊魂日后，他们已有月余没有见面了。这是自月池进宫后，前所未有之事。
朱厚照也不是不想她，只是一想到她，就想起那天在乾清宫，想到了霸王硬上弓，想到了自己的举动……他就不由面红耳赤，尴尬得在床上打滚。他后来也回过神来，李越怎么可能是那种人，摆明就是吓唬他，如果他那时泰然自若，就能维持威严，如果他自愿脱下裤子，说不定还能反将一军。可不知他是怎么回事，居然被他唬住了，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这下闹了个颜面尽失。
他再没有勇气召见李越了，可恨李越这厮也颇稳得住，居然也不露面。不过这次，任她八风吹不动，也要被刘大夏的这一炮打过江。可他们见面说什么呢？要如何把上次的事揭过去呢？朱厚照忍不住苦思冥想，始终不得其法。他本来就不擅长找话题，更别说找这种时候的话题了。
然而，这事在月池看来十分简单。她直接拿着腰牌进宫，见到朱厚照之后面色如常，好像她根本没有在这里把他推到在塌上，他们之间也没有许久不见面一样。
“下个月就是您的万寿节了，不知您今年可有什么想要的？”月池问道。
朱厚照开始根本不敢看她，后来见她谈笑自若，心中也慢慢也憋屈起来，为何她毫不在意，就留朕一个人在这里辗转反侧。他忍不住问道：“那天，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月池挑挑眉，起身低头道：“万岁恕罪，那天是臣莽撞了。不过，您要明白，原则性的问题是不能让步的。”
朱厚照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月池道：“要么在下面，要么就别提。”
朱厚照：“……”
他半晌后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李先生和杨先生托你来找朕，你就是这么对朕说话的？你一步都不愿退，不怕朕也寸步不让吗？”
月池一凛，她冷笑道：“若我是弥子瑕之辈，能让的当然只有这点皮相，可惜脑子还算好使，能做筹码的至少还有这点才气。你我都心知肚明，把权力全部归于勋贵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平衡之道，就凭那群人自个儿，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朱厚照道：“胡说，镇远侯那一脉不是就素有贤能之称。那群文官除了纸上谈兵还会做甚？”
月池道：“那可未必，您还记得王阳明王先生吗？”
朱厚照的眉头一皱：“哼，怎么不记得，就是那个有眼无珠，让朕无端落榜的瞎主考？”

第139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有哪朝皇帝成日对臣下心怀不轨的？
月池佯装无奈状：“他实是有大才之人。”
朱厚照自然是满满的不屑：“就他？”
他起身开始指指点点：“考个进士都两次落第。朕还听说过他格竹子之事。据说此人为了穷竹之理， 盯着竹子看了七天七夜，看得得头昏脑胀，最后什么都没得出来， 还大病一场。就这种人， 纯粹就是个书呆子，脑子的浆糊倒出来都可以去糊上百个的灯笼！你还想举荐这种人去武学， 你的脑子是不是也被浆糊糊住了？”
说着，他伸手就来揪月池的脸，月池的肌肤粉融光腻，他这般没轻没重地一掐，当即红晕散开， 真如杏花烟润一般。月池啪得一下把他的手给打开，这一下含怒而出， 打得不轻，他却是呆呆的，连发怒也忘了，似乎自他知道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之后，他就更加关注李越的情态了。明明是打小看到大的，为何突然又像看出新花样似得。
他不由默默思忖，月池却觉他如今的心绪是越发难把握了， 青春期的男孩本来就是喜怒不定，青春期的皇帝难应付程度就更高。可惜她时运不济， 没有早生几十年碰上先帝，偏偏栽倒这祖宗手上，皇帝换不了， 就只能先受着。
她道：“怎么了， 打得是手， 又不是脑袋。”
朱厚照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手背已经红了一片了，他道：“你这胆子是日益肥壮了，居然连朕都敢打。”
月池道：“天地良心，臣只不过是想起一桩要事，一时失手罢了。”
朱厚照哼了一声：“巧言令色。你再让我掐一下，此事方能揭过。”
说着，他又朝她靠过来，伸出手来，月池都能嗅到他口中甜淡的鸡舌香。这已经远远超过安全距离了，她脑中警铃大作，用书挡开他的手：“巧了，臣要说的是，正与这桩有关，您还记得自己在吕公祠外的茶楼立下的誓吗？”
朱厚照一凛，月池似笑非笑复述道：“‘如李越果真为股肱之臣，那孤自然会以礼相待。如违此誓，断子绝孙。’您对其他股肱之臣，也是这么动手动脚的吗？”
她面带讥诮，冷言冷语，朱厚照自出生以来，从来未经过这样被人弃厌，若是个正人君子或是脸皮略薄上一点之人，只怕当即就满面羞惭。可他这样的天王老子，却只会把过错归咎在别人身上。他气得横眉怒目，直接将紫檀炕桌掀翻，炕桌并茶盅都砸在地上，只听一声重响，炕桌摔得东倒西歪，茶盅被打了个粉碎。
门外的侍卫和太监闻声急急问：“万岁，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喝道：“都给朕滚，有多远滚多远！”
一群人噤若寒蝉，忙敛气屏息，一溜烟散了。他这才开始发作：“朕念在往日的情份上，才对你一忍再忍，你出去打听打听，朕对哪个像待你这么宽容，朕一退再退，你却愈发放肆，不分尊卑，你口口声声拿誓言来压朕，却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这份尊重！”
他的气势盛，月池的气势更盛：“我不配？陪你搞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人就配了？借题发挥便借题发挥，何必还扯上目无君上的大旗来。自己要摆皇帝的威风，至少做出个皇帝的样子，你怎么不出去打听打听，有哪朝皇帝成日对臣下心怀不轨的？”
这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戳痛处，朱厚照被堵得一窒，他索性也不要面皮了：“说到这个朕的火更大，朕哪点儿配不上你，论人物，论门第，论才华，朕哪样不是当世之冠，值得你这么推三阻四的！”
月池这次是真的想和他大吵一架，表明自己誓死不从的决心。若他总是这样涎皮赖脸，动手动脚，万一被察觉出什么不对，必不会放过她，那她这一生不就完了。谁知，他来了这么一句，月池饶是十分的怒火，都被他的厚脸皮逗泄了三分，居然真有人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自己夸自己。
她道：“怎么，我不好龙阳就是不好龙阳，我好好的鱼水之欢不去享受，要陪你来硬走旱道。莫说是你了，就是潘安再世，我也没那个念头！”
朱厚照骂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把圣人的话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荀子说‘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止矣。’你既不闻，又不见，朕好心让你试一试，你居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见不是向学之辈！”
月池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人这样解儒家经典，她都要忍不住笑了：“这么说，龙阳之好，还是圣人所授了？”
朱厚照理直气壮道：“当然。没听孟子说食色性也吗。南风之乐，远胜于木鱼死水，偏你牛心左性，不肯闻道！”
月池实在掌不住了，她笑骂道：“呸，可别糟践诗书了。此事我不愿意，你若来挨挨碰碰，就是无礼。”
朱厚照恨得跺脚：“那你就连试一次都不愿意吗？”
月池摇头，她不由柔和下来：“没兴趣。依您所说，您的才学、人物、门第都是当世之冠，还愁找不到一个好桃分吗，何必在臣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朱厚照急道：“这不是，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吗。”
月池心头一震，这句是说，纵然有见粉黛三千，却只有我在他心中最好。他这话脱口而出，不似调笑，反倒像是真心话。
朱厚照对上她惊愕的眼神，这才回过神，脸涨得通红，明明只是玩玩，怎么说得这么正经，还真有点情真意切的意思。更奇怪的是，他说出来之后不觉后悔，反而只有忐忑。他低垂着头，一面不停摆弄腰间的丝绦，一面偷偷看月池的脸色。
月池霍然起身，她道：“后宫选秀也只选了几百个佳丽，您哪里见过千万人。你就是见识太浅了，再多看看就有更好的了。”
说着，她抬脚就要走，朱厚照万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居然还是这种态度。他道：“站住！”
月池一时立住脚，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您还有事？”
朱厚照道：“你敢不敢和朕赌一把？若是朕赢了，你就和朕试一次。”
月池心念一动，问道：“那若是我赢了呢？”
朱厚照硬声道：“那朕从此就把你当菩萨似得供起来。”
月池目光炯炯：“当菩萨倒不必，立个字据表明以后不动歪心就行了。赌什么？”
说来劝去总是无用，还是借他自己松口，彻底堵住他的嘴。
朱厚照险些被气得倒仰，他强忍着气道：“就赌武举和武学事，若是文官占上风，就是你胜，若是武官占上风，就是朕赢。”
月池失笑：“您又是主考，又是考生，谁高中还用说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朱厚照昂起头道：“朕生来就是九五至尊，你敢和朕赌，就要做好打算。”
他以为李越一定会心生忐忑，谁知她只是莞尔道：“那好，别忘了，九五至尊高高在上，也是靠底下人托着。若人家撂开手，你就掉下来了。立字据吧，记得，要加盖天子之宝。”
明代皇帝一共有十七枚玉玺，其中天子之宝是在祭祀山川鬼神时所用的玉玺。月池让他用这块，就是表明这份字据也要上达天听。
朱厚照傻了眼：“你、你真是不通礼仪，这种事，怎么好用这个？”
月池失笑：“刚刚有人不是还在说，龙阳之好是圣人所教吗，既如此，让圣人来做个见证，也在情理之中啊。若是不敢，干脆就此认输算了。”
朱厚照最受不得激，特别是这种事：“盖就盖！”
语罢，他就亲自写了一式两份协议，盖上了天子之宝。月池拿走了属于她的那一份，再次提醒道：“上面白字朱字写得一清二楚，不能用杀人伤人等下三滥的手段，您可不要忘了。”
朱厚照不满道：“朕记着呢，以朕的聪明才智，还需要动小心思吗，你太小看朕了！”
月池道：“那就好。那臣就告退了。”
朱厚照闷闷应了一声，暗道这必定是迟早的事。
而月池一到家就忍不住笑出声，她事先有布局，又有王圣人在手，早就立于不败之地。而朱厚照色欲熏心，一定会急于求成，届时自乱阵脚，迟早偷鸡不成蚀把米。
果然不出月池所料，第二日，他就要去西山狩猎，让大批人马随行。这狩猎是假，考较武艺才是真。可一票勋贵子弟和世袭武官荣养多年，早已是‘高第良将怯如鸡’，莫说锦衣卫，连朱厚照本人都不如，好不容易矮子里拔高个儿才挑出来了十来个看得过去的。
朱厚照又时常召这十几个人进宫，陪他谈天说地，这就是在考较兵法才能。可这么一考，就只有镇远侯府和成国公府两家的人还过得去。成国公已有军职，朱厚照当即就任了顾仕隆做了神机营左哨管操。
顾仕隆本就不错，又有父亲的余威在，做个左哨管操倒是无人置喙。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升官，就让许多人心里有谱，皇上还是想抬举勋贵。
刘大夏对此愤愤不平：“只怕烂泥扶不上墙！”
戴珊倒是一派淡然：“时雍何必动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
然而，朱厚照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糊涂，可不能为了争一时之胜，就弄一群废物上来，还是得找有本事的人呐，否则即便扶上来，也熬不了几个回合。

第140章 渌水波澜彻骨寒
原来皇上不是断袖啊。
可若是骤然让有能力的贫寒之士上位， 朱厚照就要同时面对武将和文官两大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对，纵使他运用天子的权威强迫他们从命，他们私底下只怕也会想办法， 这就是李越所说：“上有政策， 下有对策。”与其让行政权力还没出中央就被高层消解，不如徐徐图之。反正他和李越的赌约又没定时限不是。
文官集团多质疑朱厚照的人品行止， 却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的天资和才华，因为他的确是个天才，不仅表现在骑马打猎、吹拉弹唱、各国语言上，还在他于政治制度设计上极高的创造力。这样糟糕的局面，都被他想出了化解之道。他还是从委派张元祯和杨廷和任会试主考官一事得到的灵感。
既然高层勋贵不可不用， 底层人才也必须要吸纳，那索性就都用。只是以勋贵中年高德劭为帅， 再配上几个精明强干的副手。这样的好处有三，一则德高望重者的身份口碑在那里，能够压得住场子，二则这些人一大把年纪了，就是想兴风作浪也精力有限。三则他可以拿这个给勋贵集团画大饼，暗示这些世家大族只要安分守己跟着他干，等到老的驾鹤西去， 小的就能子承父业。但事实上，等到老的油尽灯枯， 能干的副手们早就站稳了脚跟，他对军队的把握也会更上一层楼，这时用谁罢谁， 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自觉这个设想很不错， 不过如今关键是， 去哪里找精明强干的副手呢？他下意识就想找李越商量，可随即就想起来，他们如今是两军对垒，他可不能泄露天机。若是找旁人，他略一思忖，竟发现连一个可以商讨此等机密大事的人都没有。
宦官才干有限，并且不会从他的角度想办法，只会尽可能为自己牟利。而大多文官恨不得连内宫都是由他们来打理，即便是他素来看重的杨廷和，也是如此。李先生虽然不错，可他性子太柔和了，且既与成国公府牵扯，又和刘健那个祸头子走得近，也不好对他泄露。至于武官，本来就是他算计的对象，安可与虎谋皮。
他不由叹了口气，人人都自称是大明子民，却只有一人能真正看到大明天下，人人都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却只有一人能真正能做到乐善好义。他突然明了自己对李越既亲且怕的原因。濂溪先生有文曰：“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他又何尝不是，既渴慕与他亲近，又敬畏他的德能，到头来只能立一个稀奇古怪的赌约……朱厚照瘫倒在龙椅上，开始吃桃子。
他这厢满腹愁绪，而月池那边也不轻松。谢丕并同徐缙、董玘、穆孔晖等人一齐约月池去聚瑟寺附近的泛舟。这群书生只在官场混了几个月，人情练达的本事却提升不少。明明是想找她谈公事，却想了这么一个好理由，一方面可以先和她一起赏景套套近乎，另一方面在水上还可以有效防止窃听。
月池情知这一次见面推辞不得，因而欣然赴约。贞筠却很不满意，这些日子虚以委蛇太久，让她的性子越发急躁起来。她一面替月池拾掇秋香色的羊绒鹤氅，一面斥道：“这群人我看也是闲得慌，这么冷的天，居然叫你到河中去，若是着了凉，那可如何是好。”
月池正立在铜镜前，戴上了黑色的唐巾，笑道：“多穿一些也就是了。”
说着，她就披上了鹤氅，只觉身上一沉，又穿上了粉底皂靴：“这倒是暖和了。”
时春穿了一身丝绵袍子，腰间紧紧束上豆绿色的丝绦，足蹬一双小靴，越发显得高挑。月池转过头见着她，不由一笑：“瞧瞧，她这才是正经过秋，我却已是在过冬了。”
贞筠替她理了理衣襟：“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你能和她比。坐船就老老实实呆在船上，可千万别往河边靠，仔细落下去。”
月池失笑：“我又不是小娃娃了。你也小心。”
贞筠道：“我今儿不出门，怕甚。”
说着，月池和时春就出了门子，雇了车马直奔聚瑟寺去了。
这聚瑟寺说来也是一座千年古刹，自唐朝就有了，闳宇崇楼，极为宏丽。月池和时春一路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万寿阁、大禅堂，一面拜佛，一面赏玩景致。特别是大禅堂后，竟然以假山石堆叠出了普陀、峨眉、清凉三座名山的情状，山上还有三大士殿。
月池不由啧啧称奇，可惜不能细看，便又赶去了后堂。后堂又称紫竹院，就在通惠河上游河道旁，顾名思义，此地真有广亩幽篁，虽已值深秋，却依然青翠欲滴，迎风沙沙作响，让人心旷神怡。这儿的游人就比外头要多得多，还有一群小孩子在竹林中嬉戏，笑声清脆。
月池见状不由露出笑意，然后就听河边有人唤道：“李贤弟，在这儿！”
月池一眼就看到了谢丕戴着的四方平定巾，忙和时春一块走过去，就见小码头边系着一座小艇，月池一见这么小的船，就不由为难地看向时春，时春立刻会意：“我还有事要办，稍后再过来寻你。”
月池道：“也好，此地的高僧道行高超，精通水陆法事，你不妨去聊聊。”
时春立时就想到了自己死去的亲人，本是托辞，此刻倒真成了有事了。
月池则上了船，刚刚掀开帘子，就见徐缙、董玘、穆孔晖围着小几正在嗑瓜子。
月池：“……”别说，还挺和谐的。
一见她来，几人互相见礼完毕后，徐缙就拿着竹篙去撑船了。月池这才发现，这里船上居然没有船夫，她一愣：“这……”
谢丕笑道：“子容兄也是吴中人，又素有魏晋名士之风，驾驭区区小舟，不在话下。”子容是徐缙的字。
月池心道，为了保持机密性，大家还真是拼了，她道：“那就有劳子容兄了。”
徐缙语调平平道：“不碍事。”
到把船撑到河中央，徐缙就坐回原位。刚开始大家还能闲扯几句，可如今人到齐了，反而都面面相觑起来。
月池不由心下暗笑，她率先开口道：“其实诸位的来意，我已然知晓。想必已然大功告成了吧。”
董玘的眼底都是一片青黑：“多亏以中兄能干，收集到了足够的材料，否则我们的进展不会如此之快。”
谢丕忙道：“都是大家齐心协力，这才能够事半功倍。”
穆孔晖道：“我们请李兄来，就是想请教你，此书既成，何时献上为佳？”
月池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缙道：“可是如今，朝堂上已然议论起武举武学事……”
月池道：“子容兄说得是，只是议论的火候还不够。有道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可人因何而调和，诸位可有想过？”
穆孔晖抢先道：“有共同的利益。”
其余人纷纷点头称是，他们也觉自己所做的工作有利于整个文官队伍，会得到其他人的支持。
董玘尔顷又道：“也未必，说来贪生怕死者居多，只愿享受利益，却不愿付出代价。”
谢丕道：“董兄所言不错，可这是人之天生劣根，无法根除。圣人都无计可施，更何况，你我也不过是凡人罢了。”
月池点点头：“三位兄台说得都不错。不过，我们虽然无法根除劣根，却能尽可能地压制。”
徐缙道：“此话怎讲？”
月池道：“只要大敌当前，生死一线，走投无路时，即便是仇人也会捐弃前嫌，共同抗敌。”
谢丕已然会意：“你是想哀兵必胜，一鼓作气？”
月池点点头，徐缙又插话道：“可万一不需我们，甚至不必团结一致，就已经打退对方了呢，那我们的辛劳不是白费了？”
月池闻言不由微微皱眉，未待她答话，谢丕就道：“此时不成，日后也会有好时机。何必急于一时呢。”
穆孔晖点点头：“那何时再献书，李兄可有想法？”
月池道：“先静观其变吧，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再做东，答谢大家的。”
到此，众人已经达成了一致。秋日寒风萧瑟，坐在船舱内，还是凉飕飕的。既然机密事说完，大家就打算去暖房喝茶了。徐缙便又拿起竹篙，把船从河中央撑了回去。
董玘玩笑道：“没想到，徐兄非但才华出众，在这方面也是行家，这可撑得真稳。”
众人也纷纷点头。可刚刚夸过，打脸随即就来。到了停船靠岸，月池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板下船时，船身忽然晃动，不知何处飞来一个石子，正中她的额头，她被打得剧痛，身子一歪就栽进了冰凉刺骨的河里。
两端的水浪朝她压来，飞快冲进她的口鼻之中，她呛了一两口水，肺部像被细密的寒针扎着一样。她听到了船上惊慌的叫声：“李兄！快救人啊！”
身上的羊绒鹤氅遇水变得沉重不已，可她却不能冒险将其脱下，这个时候上岸，当然是裹得层数越多越好。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浮上来，她对正在飞快脱外袍准备下水的谢丕道：“谢兄，拉我一把！”
众人见状都大松一口气，穆孔晖突然回过神来：“对了，李兄也是水乡人呐，当然会水了。”
他们又嚷道：“快拿竹蒿来！”
徐缙急急把长竹竿拖过来，月池拉着竹竿，挣扎着爬上来。她第一时间不是道谢，而是立刻卷起谢丕丢在地上的羽毛缎斗篷，把自己裹住。只这一会儿，她已经是面白如纸，嘴唇乌青，咳得撕心裂肺。
谢丕看得心惊，还把自己的袍子往她身上裹，董玘忙解下自己的斗篷：“谢兄，用我的吧。”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把斗篷递给月池，月池情知不是客气的时候，忙道谢接过两件，就要挣扎着起身。时春就在这个时候赶来了。
她去见了和尚请教超度亡灵的费用，最后只买了两本佛经……她在心底嘀咕道，她们穷苦人家，还是找一间小庙。接着，她折返回来竹林之中，秋日恬淡的日光透过参差的竹叶射在她的脸上，她正昏昏欲睡间，就听到惊呼：“有人落水了！快去救人！”
时春陡然惊醒，她的心咯噔一跳，忙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往河边奔去，她身手灵活，气力也较一般人大，很快就挤到了最前面，看到了虚弱的月池。
她一时剑眉倒立：“怎么会这样！你怎么样？”
月池摆摆手：“先回去再说。”
谢丕道：“李贤弟，要不找师傅借一间禅房，沐浴更衣后再回去。”
月池摇摇头：“多谢谢兄，这里太危险，还是先打道回府。”
谢丕一震：“你是说……不是意外？”
月池撩开头发，露出发际的淤青：“有人害我。”
众人一时又惊又怒，谢丕道：“贤弟，你先回去，此处交给我们，我现在就把寺封了，看谁跑得脱！”
月池道：“多谢了。”
话音刚落，她就觉身子一轻，时春居然把她背起来了，她回头道：“还磨磨唧唧作甚，再不回去，若发了热，可如何是好。”
贞筠正在家中弹琴，她早年为着此物，不知挨了父亲和女先生多少打，可总不解其中三味，明明是鼓琴，却和弹棉花没什么两样。可这么些年，看得书越多，反而有了些灵心慧性。陆游曾教导其子：“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弹琴也是如此，若腹无诗书，不解曲中真意，不过是在拨弦罢了，又怎能与古之大家发生共鸣呢？
她此刻所奏的乃是《梅花三弄》，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梅花正因己身的洁净，方不惧瘴疠污浊，风刀霜剑。她不由想到自己和月池的身世，心绪越发激荡，所奏之曲越发有裂石流云之响。正值高潮时，圆妞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奶奶，不好了，老爷掉进水里了！”
贞筠心一颤，古琴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立时现出血痕，可她却顾不得了，一把抓住圆妞：“怎么回事，她在哪儿！”
月池头重脚轻地进门来，贞筠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面去烧水，一面唤人去熬姜汤。在泡进浴桶之后，月池才觉渐渐活转过来。她正准备起身之际，时春拎着开水桶大步流星地进来：“你怎么起来了，我们熬了草药，你快再泡泡，去除寒……”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月池，两个木桶砰的一声砸到在地，药汤淌了一屋子。
她指着月池，哆哆嗦嗦道：“你、你、你……”
月池坐回浴桶：“你没看错，快关门！”
时春这才如梦初醒，她刚刚转过身去，就见贞筠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她道：“怎么样了，缓和过来了吗，药已经煎好了，快……”
她的一串话卡在喉头，怒斥道：“时春，你是干什么吃得，让你来往桶里加水，谁让你往地上倒了！”
时春一把按住她：“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贞筠道：“废话，我和她是正头夫妻，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时春：“……”
问，比李越落水还震撼人心的是什么？答，李越是女人。
时春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满朝文武难不成都是瞎子不是。对了，原来、原来。”
贞筠啐了她一口：“你和她朝夕相处都没看出来，那些大老爷们又怎么想得出来。你原来什么？”
时春脱口而出：“原来皇上不是断袖啊。”
月池：“……”
时春追问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月池默了默：“并不是，他只是，毫无节操，荤素不忌而已。”
待月池换上衣服，坐在床上时，时春还如在梦中一样，她一面拿着小暖炉替月池烘干头发，一面问道：“你真名叫什么，家是哪儿的人，你怎么想到到这儿来得。”
月池听她连珠弹炮的问题不由失笑，贞筠杏眼圆睁：“别打扰她休息，待会儿出来我跟你说。”
她取出两个梅花香饼来放入手炉中，盖好递给月池：“先抱着，待会儿我再拿个汤婆子进来。大夫说了，今晚得发一身大汗。”
月池也实在困倦不堪，点头应了。贞筠又替她笼好被子，拉上帐子，点了一炉安神香，这才和时春一道退了出去。到了贞筠房中，她方疾言遽色道：“咱们虽也处了些日子，可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你也是上了官府文书的良妾，若是走漏了消息，你可也在九族之列！”

第141章 为云为雨徒虚语
当然是要了他的狗命！
时春闻言不由大怒， 她虽不似贞筠是个暴炭脾气，但也是性烈如火。她当即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们江湖儿女最讲究的就是义气，我岂会做出那等忘恩负义的事来！”
她当即就要跪下对天发誓， 贞筠这才拦住她：“行了， 我不过白嘱咐一句。我们这样的情况，本就需要再三小心。我也是， 为了全家人考虑。来吧，坐下我与你细说。”
时春别别扭扭地坐下，面上寒霜犹在，直到听贞筠开口从龙凤店说月池的身世时，这才听入了迷。
贞筠道：“……我们本想回苏州老家去， 可碰上这么个主上，实是走不脱。没办法， 只能留在这里呆着这么些年。”
时春道：“那若是想走，这次装病便可请求回家修养，再来一个死遁，不就成了。”
贞筠扑哧一声笑出来：“早年我也这样想过，可却迟迟没有开口。你道是为何？”
时春道：“为何？”
贞筠幽幽一叹：“她那样的人，又岂是甘于人下的庸碌之辈。她虽然嘴上不说，可我心里明白， 即便有风险，即便要吃不少苦， 可她还是愿意在这里。毕竟受制于人，不如治于人。”
时春垂首不语，忽而道：“她熬了数年就做到了四品御史， 若我继续勤学苦练， 有机会做将军吗？”
话一出口， 时春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很是大言不惭，又是当着素来和自己针尖对麦芒的贞筠面前。她小麦色的脸颊上难得浮现淡淡的红晕。谁知，贞筠却在一愣后道：“虽说你的天资比阿越，那的确是有差距，但勤能补拙，勉强、也还是可以的。”
时春愕然，她抬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贞筠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她起身道：“看什么看，我就说说，你好歹也是我们家的人，若是有了出息，说不定还能帮阿越点忙。只是可不要光说不练。”
时春道：“我可不是那种人！”
贞筠胡乱点了点出去了，她刚刚出了门子，就听到时春在屋里又蹦又跳。她一时失笑，随即又觉黯然，李越有梦想，时春也有梦想，可她、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拿着汤婆子，推开月池的房门，绕过里间的红木屏风，就见月池已经热得把被子掀开了。她杏眼圆睁，即刻冲上前把被子给她压好：“你怎么还踢被子呢？”
她把汤婆子塞到月池脚下，无意间触到她的肌肤，这才发现，人已经在发热了。贞筠气急：“总要把那黑心烂肺，杀千刀的东西，找出来打死！”
她叫道：“时春，快去帮忙熬药！”
她自己又去用温热的帕子来替月池降温。两人折腾到天明，才把月池的温度将将降下来。刚刚坐着小憩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来了。时春最先惊醒，她愕然道：“是皇上！”
贞筠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幸好月池睡觉从来都是穿三层，昨晚有病在身，更是裹得严严实实。只听着敲门声越来越急，贞筠忙道：“算了，去开吧，他总不会掀被子吧。”
时春点点头，刚刚走到前院，就见朱厚照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刘瑾正在给他拍身上的灰，身后一溜身着便服的侍卫，有两个肩膀上还有脚印。
时春：“……”堂堂大明天子，居然翻墙？？？
时春正要磕头行礼，朱厚照不耐烦道：“行了，一边走，一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春历练这么些日子，虽没有把深宫大院，庙堂之上里的勾心斗角学个十成十，可到底不似当年那么耿直。她道：“回禀万岁，昨日是老爷在翰林院中的几位同僚邀他去游湖，可在游罢下船时，忽有一石子正对着他的额头打来，将他生生打下船去，掉进了河里。说来也是太稀奇了，为何不早不晚，就在他下船时，就有一个石子打过来，而且打得还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头顶。若是打得再重些，直接把人打晕，只怕就不会只烧几天那么容易了。”
朱厚照已然是面沉如水，他喝道：“这么大的事，为何昨日不来报朕？葛林呢，他这个院判不想干就赶快辞官，居然来得比朕还慢！”
时春还没来记得开口，刘瑾就眼珠一转道：“爷，昨日李家想必忙得是晕头转向，一时顾不上禀报也再情理之中，只是聚瑟寺这样热闹的地方，出了这样大的事，宫里居然半点消息都不闻，就有些稀奇了。”
朱厚照道：“王岳……”
朱厚照心急如焚，不出一会儿就入了正房，贞筠跪在屏风后行礼。她本想自己在这里，朱厚照再怎么样也不会直接闯进来，谁知还是低估了这位小爷的混不吝程度，他居然连吭都不吭一声就这般大剌剌进来了，却把贞筠闹了个不好意思。
闹得动静这样大，月池岂有不醒之理。她开口想说话，谁知脱口却是一连串的咳嗽。朱厚照吓了一跳，忙替她拍背，又给她递了一杯水来，月池略润了润唇，就摆摆手。她躺回被褥里，只听朱厚照道：“你放心，不论是谁，朕都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月池微微抬眼，声音沙哑不已：“那就有劳万岁，派出东厂。相信以诸位大铛的本事，定会水落石出。”
朱厚照一愣，只这一句，他就明白了月池的意思。朝中几大势力，明面上与李越仇恨最大的，就是张家。这张氏族人因牢狱几日游和大额罚款后，早已夹起尾巴做人。他们也没有本事，让东厂为他们隐瞒不报。而勋贵因定国公府之事心生忌惮，又为了谋武举武学之利，绝不会挑在此时动皇上的宠臣。
那就只剩下文官和宦官，这两方虽与李越无仇，却可能会把他当枪使。前者为了让李越和勋贵结仇，引得朱厚照心中天平倾斜，后者则是为了挑拨离间，以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要弄清楚是谁，也轻而易举，只要东厂去一查，若查出是文官，还能减轻他们身上的几分嫌疑，可若查出是勋贵，那就摆明东厂自个儿也清白不了。而昨日东厂的装聋作哑，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朱厚照道：“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月池点点头，她阖上眼。她心中的猜测远不止如此，可因着赌约之故，她不会把文官的把柄送到朱厚照手上，还是自个儿清理门户就是了。如果她没有猜错，这次是被文官和太监联手暗算了。
就在几人相对无言时，葛林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了，气都还没喘匀，就要开始磕头行礼。
朱厚照道：“免了免了，快来看看。”
时春忙扶起葛太医，葛林好一番望闻问切后，叹道：“如今已然风寒入肺，老夫先开三拗汤以疏风宣肺，止咳平喘，此外还要再吃固本培元的汤药，好生在家静养数月，不要受凉了。”
月池答谢道：“有劳您了。”
朱厚照跟着葛林来到外间，取过葛林的药方子看了看：“这些可够了，不会有甚遗弊吧？”
葛林欲言又止，但当着朱厚照的面，又不敢欺君：“启禀万岁，李御史的状况您也知道，先天元气不足，后天又未好生将养。深秋落水，即便是血气充盈之人都会大病一场，更何况李御史本就有不足之症，这次微臣会尽量调养得当，但此后春分秋分之后，若再受寒也易犯咳疾。”
朱厚照一时面色铁青，半晌方道：“明儿起你就不用去太医院了，就在此处住下，随时看护。往后也是如此，若李越有疾，你便住在他家来，等他痊愈后，方可归家。太医院库房中的药物，任你取用，若仍有不足，尽管来告诉朕。”
葛林一时目瞪口呆，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既然做到了院判也是极识时务之人，只得点头应下。
朱厚照又道：“朕也知你辛劳，若治好了他，朕重重有赏。”
葛林忙道：“此乃臣份内之事，不敢邀功。”
朱厚照这才点点头，待回正房后，月池已然睡过去了。贞筠只见他静静立在床边好一会儿，才起驾回宫。贞筠不由长舒一口气，只觉脖子都弯酸了。
月池这一觉直睡到下午方醒，贞筠一直陪在她身边，见她醒过来，忙道：“刚刚把药热好了，你快来喝了。”
月池晕晕乎乎被她扶起来，把药尽数咽下去才被苦味激醒。她漱了漱口道：“什么时辰了？皇上呢？”
贞筠道：“这都申时了。皇上早走了。厨下熬得有小米粥，你可要吃一些。”
月池摇摇头：“没什么胃口，让我起来坐一会儿。”
贞筠忙按住她：“这可不成，你还是老老实实躺几天吧。”
她犹豫片刻又道：“算了，谢丕上门来探你了，你可要见他？”
月池一愣：“谢兄来了，你怎么不叫我，快请他进来。”
贞筠呸道：“姑奶奶没把他打出去，已是格外宽宏了，还请进来。”
她嘴上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把谢丕叫进来。谢丕此时已然等了三个多时辰了，连午饭都没吃，不过心中也不敢有抱怨，一听李越醒转，赶忙进来。他就比朱厚照要守礼得多了，站在屏风外再三致歉。
月池还未开口，贞筠就喝道：“少说这些空话，我且问你，你不是封了聚瑟寺吗，可查出什么来？”
谢丕一哽，他道：“能距离甚远，以石子伤人，想是弹弓一类的器物。而昨日寺里，魏国公也带子弟前往烧香拜佛，只在其孙徐承重身上，找到了弹弓……”
月池对此报之一声冷笑：“谢兄，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
谢丕忙道：“贤弟，你我心知肚明，这摆明是嫁祸。但是引你到聚瑟寺之事，当真与我无关。”
月池道：“那是谁提得这个主意？”
谢丕犹豫片刻道：“虽然说去此地的是董玘，但是依愚兄回忆，引他说出此话的，却是徐缙。”
月池冷笑道：“果然是他，难怪船靠岸时，就开始摇晃。”
谢丕默了默道：“不知贤弟，打算如何处置他？”
贞筠道：“怎么处置？当然是要了他的狗命！”
谢丕悚然一惊，他道：“贤弟，他毕竟是王侍郎的女婿。”
月池道：“莫说是王侍郎的女婿，就算是王侍郎本人，我要他的命也易如反掌。我素来待人宽和，没想到竟让这些鼠辈以为我是任人拿捏之物，此番如不杀一儆百，岂不白费他们给我那些名头。”
月池素来雍容尔雅，何曾有这般杀气腾腾的时候。她虽不论前世今生都不是高门贵女，可有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又在禁宫中熏陶多年，早有了威势，饶是谢丕是大家公子出身，一时也觉心惊。
他道：“贤弟遭此大难，想要讨个公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如今朝局正值风起云涌，还望贤弟，以大局为重。”
月池心知肚明，他是指如今文武相争，朱厚照本就偏向武将，如果再把徐缙这桩事揭出来，朱厚照必定会大动肝火，说不定会借题发挥，坏了文臣们的大计。
贞筠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就来气，她说话又快又利：“哼，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夫君遭此大难，太医说风邪入肺，恐有性命之忧，即便治好，日后也会留下后遗之症。谢编修既然如此识大体，那为何不一开始就多些识人之明，也不至于今日来害人害己！现今出了事，反倒叫苦主来忍气吞声。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要是只知道和稀泥，那就是既无政令，又无刑法，既无德治，又无礼教，其治下之人也只会是狗彘鼠虫之辈。这样的人治家都勉强，又何谈为官做宰？！”
她说完之后，见谢丕哑口无言，又觉有点心虚，好歹是阁老公子，当朝探花，她是不是骂得太过火了，她清咳了两声，描补道：“不过，谢编修好歹是个探花郎，总比我这个深宅妇人要懂事明理得多，想来一定不会这么做吧。”
谢丕苦笑两声：“弟妹聪慧过人，又与贤弟伉俪情深，叫愚兄是既惭愧，又羡慕。只是，贤弟素有怜香惜玉之心，徐缙固然该杀，可其妻王氏夫人却着实可怜，她已有孕在身，难不成贤弟忍心让她守一辈子活寡，使其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还请贤弟看在无辜妇孺的份上，留徐缙一条性命吧，至于私下如何惩戒，全凭贤弟做主。”
这话一说出来，连贞筠都愣住了，她明白以王鏊的家风，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二嫁，那个王家小姐就真只能在家如槁木死灰一般了。同为女人，她不可能不心生怜悯，可又委实咽不下这口气。她不由看向月池。
月池道：“也罢，看在谢兄和王侍郎的面子上，我就饶他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第142章 倾国倾城不在人
一步错，步步错。
徐缙这些日子在王家是肉眼可见的焦灼。他并不是天生的坏种， 苦读诗书多年，是他第一次下手害人。一想到当日李越落水的惨状，他的心中难免生起愧疚之情， 可又念及马永成所劝他的那些言辞， 野心就像冰雪一样，慢慢将他的心脏冻结， 使之变得又冷又硬，再不受这些妇人之仁困扰。
马永成给他讲了皇上年幼时的一件小事。世人皆知，洛阳牡丹甲天下，每当牡丹盛开前夕，洛阳当地总会快马加鞭， 将今年最佳的品种送往宫中。在皇上五岁时，洛阳就献上来一种“玉楼春”。“玉楼春， 千叶白花也。类玉蒸饼而高，有楼子之状。”这种牡丹，初开为淡绿色，盛开为雪白色，层层叠叠，洁白无瑕，既有牡丹之雍容华贵， 又有寒梅之清丽素雅。皇上很喜欢这花，那时端本宫的卧榻前， 都摆上了“玉楼春”。可这花离乡背井，又被拘束于深宫之中，不见阳光雨露， 很快就枯死了。
马永成幽幽道：“皇上当即大怒， 责罚花房太监之后， 便央着先帝命洛阳在进献花来。先帝不愿劳民伤财，便劝皇上去看其他名贵品种也是一样的。你猜，皇上怎么说？”
徐缙当时听得一头雾水，他皱着眉道：“公公有何要事，不妨直说。”
马永成却乐呵呵道：“直说就没意思罗。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没悟性。皇上坚持说，他只要最好的，其他略次一等的，不配入他的眼。先帝无奈，硬是破天荒地为难起洛阳官吏起来。皇命大于山，洛阳倒是又尽力送来了几盆玉楼春，可这几盆花还是死了。这次洛阳官吏可没办法了，因为玉楼春本就极难培育，至此便绝种了。皇上伤心了好几天，又被先帝去哄着看其他的牡丹，这才慢慢回转过来。至此，端本宫才一改一家独大的局面，重现争奇斗艳的盛景。这下，你明白咱家的意思了吧。”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要最好的还在，你们这些次一等的就永无出头之日。”
徐缙恍然大悟过后，就是如遭雷击，他第一反应是断然拒绝，可马永成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心神动摇。他说：“怎么，你还真打算在此做一辈子上门女婿吗？”
徐缙比翰林院中的任何人都要想上进，盖因他自觉的尴尬地位。他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可其家世比起震泽先生王鏊，真乃云泥之别。王鏊待他恩重如山，既以女妻之，又为他延请名师，人人都说，如不是王鏊，他绝不会有今天。
可这些人怎么不动脑子想想，以他的天资才华，即便没有岳父，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就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好岳父，那一等的无知愚夫竟把他的所有努力一笔抹杀，将他的成功全部归咎于岳家！
他的妻子也让他不满，虽说妻子出身大家，颇通诗书，可太有主见了，根本没有以夫为天的想法。她一女流之辈，安敢如此，不就是仗着她父亲的官职远高于他吗？王鏊可能万万没想到，自己如此掏心掏肺地栽培女婿，反倒成了升米恩，斗米仇。徐缙也因为不愿在王家久住，迫切地想要飞黄腾达，所以铤而走险。
他在家如坐针毡地等了几天的消息，没有等来李越病重或病逝的讣告，却等来了东厂换帅的晴天霹雳。风光无限的的东厂大太监王岳沦为了阶下囚，其同党包括马永成在内一干人等也跟着全部下狱。刘瑾则取而代之，一步登天，刘公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剪除王岳党羽。这一场腥风血雨，从内宫直刮向外朝。朝野内外，为之悚动。官方给出的理由是，王岳欺上瞒下，贪污公款。可徐缙心知肚明，是东窗事发了。
他在恐惧之余，难掩嫉妒，都御史戴珊折了三个孙儿，皇上都装聋作哑，可如今李越不过是落了水，皇上就按捺不住杀机。难不成，容貌真有那么重要吗！
容貌重不重要谢丕不知道，但他知道，徐缙怕是要不好了。
王岳下狱的消息一传出来了，他就和父亲谢迁紧急商量。谢迁叹道：“难怪李越有如此底气。比起东厂督主来说，一个吏部右侍郎，的确不算什么。幸好他还能以大局为重，顾念守溪公一生忠义。也罢，你这就拿我的手书去王府走一遭吧。”守溪是王鏊的号。
谢丕躬身领命。可想而知，王鏊在看到谢迁亲笔书信时那种极度的愤怒。他本是想为长女择一有资质的寒门子弟，以便保女儿不受夫家欺负。谁知，竟然引狼入室。王鏊怒道：“如不杀此孽畜，老夫还有何颜面立朝为官？”
语罢，他就要开祠堂，请家法。谢丕忙道：“叔父且慢，李贤弟已然宽宥徐缙，看在您和小姐的面上，愿意留他一条性命。再者，您如此大动干戈，传扬出去，不是摆明您家与东厂之事有关吗，若引得皇上知晓，那可是牵连全家的罪过。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叔父千万以大局为重。”
谢丕再三相劝，王鏊方稍稍冷静下来，他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老了十几岁：“打断他的双腿，送他回吴县去吧，对外便称他身染恶疾。”
谢丕沉默不语，只听王鏊又唤下人：“去请大小姐来。”
谢丕赶忙回避，王小姐入书房后，父女相谈一会儿，哭声便起。王小姐铿锵有力道：“世上岂有丈夫流落在外，妻子却在家中享福的道理。父亲既然执意不肯饶过夫君，至少让女儿随他离开。也免得这腹中孩儿，一出生就见不到父亲。”
王鏊无奈应允，这才将还茫然无知的徐缙绑过来，先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块软木，接着就将他按倒在长凳上，硬生生当着谢丕的面打断了他的两条腿。重重的乌木大杖落下，即便嘴里塞着软木，徐缙还是从胸腔里迸发出剧烈的嘶吼。只挨了几下，他就昏死过去。王鏊看着他被鲜血浸透的裤子，长叹一声：“一步错，步步错。”
他只让人略略包扎，便命人送他和痛不欲生的王小姐回老家去了。
谢丕暗叹道，只是打断双腿，就让人瞧得如此触目惊心，且不知那东厂的暗狱里是何等光景。
刘瑾新官上任，当然要去巡视一下自己的新领地，顺便痛打落水狗。东厂位于东安门之北，通往此地的道路上，人迹罕见，就连鸟鸣声都几不可闻。走过轩昂的大门，就是草木摇落的前院，前院后才是大堂。大堂十分宏敞，其正中央挂着的就是岳武穆画像，这是为了提醒东厂办案需秉公而为。刘瑾假模假样地给岳王爷上了三炷香，磕完头之后，就问王岳。
底下人忙陪笑道：“禀报督主，罪人已经下狱了，正在受刑呢。小的们现在就把他拖上来。”
刘瑾摆摆手：“还是不要耽搁他忙，走吧，我们也去看看暗狱里是个什么光景。”
“是，是，是。还是督主想得周到。”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往大牢。说是暗牢，实际还是在地上，只是高墙封锁，显得阴沉而已。刘瑾刚刚跨过牢门，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刘瑾嫌恶地皱了皱眉：“都别嚷了，这么吵，还怎么看。”
底下人忙会意，跑去吩咐，这才安静了片刻。王岳作为重犯，被关押在牢狱的最深处。刘瑾看到他时，他正满身赃污地躺在泥地上，双眼呆滞，一言不发。刘瑾素来厌恶他，可此刻见这个煊赫一时的大太监如此，倒生起兔死狐悲之感。他再次警告自己，一定不要步上王岳的后尘。
谁知，王岳一见他，反而恢复了过来。他大骂道：“刘瑾，你这个奸佞小人，是你害我是不是，是不是你！”
刘瑾忍不住笑出声来：“蠢啊，蠢啊，死到临头，竟然还不知自己因何而亡，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混到今天的？”
王岳目光剧烈地闪烁，他的情绪极不稳定，他突然问道：“是为李越？”
刘瑾闻言屏退了左右，他说：“算了，念在同僚一场，好歹让你做个明白鬼。李越不过是一根引线。真正的炮仗，可是在你自个儿。”
王岳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吼：“我对万岁一片忠心，我的兢兢业业天地可鉴！我有什么值得皇上这样！”
刘瑾掏了掏耳朵，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带了几分讥诮：“你的一片忠心，就是明知皇上偏向武将，还是与文官勾勾搭搭。你是东厂督主，负责监察百官，可你干的叫什么事？戴珊的案子，到现在都没有结果，李越的案子，你先是隐瞒不报，接着又攀咬魏国公。明面上，你是连续两次和皇上唱反调，可暗地里，你搞得什么勾当，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这样心大的狗，皇上为何还要用你？”
王岳如遭雷击，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刘瑾道：“你平日与那些大臣，勾五搭六，可关键时刻，有谁费心真要保你？蠢才，蠢才，死得不冤，死得不冤啊。”
王岳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哆嗦，他的舌头发麻，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那皇上，借我的事发作外朝，不是为我，也不只是为李越？”
刘瑾讥讽道：“现在明白了，可惜太晚了，武举武学事在即，皇上得找个由头，先打下他们一波气焰。”
而顷，刘瑾又呵呵一笑：“对了，还有一桩事要感谢你。”
王岳瞪大眼睛看着他，刘瑾得意洋洋道：“多谢你把戴家的案子留到今儿，让老弟我新官上任，立下威信都不用愁了，哈哈哈哈。”
王岳此刻已是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在身子晃了几晃后，竟然咚一下栽倒过去。刘瑾撇撇嘴，抬脚就要走，可在王岳牢房旁，突然有人唤刘哥。
他回过头一看，竟然是马永成，他在腌臜地上一面磕头如捣蒜，一面不住地抽自己的耳光：“刘哥，是我犯贱，是我猪油蒙了心了，竟敢和您作对。我该死、该死、该死！”
这一遭打得两颊红肿不堪，连牙齿都掉了一颗后，马永成才开始求饶：“求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就像饶一条狗似得，饶我一命吧。”
刘瑾蹲在栅栏外，叹了口气道：“老马啊，说实在的，你还是真是个人物。奸猾如李越，都在你手上栽了一次。可惜，越是能屈能伸，心思深沉的人，我还就越不敢用。还是魏彬那样的好，傻乎乎的，才放心呐。你安心去吧，我不会祸及你们的亲眷，毕竟我还要摆出一个样子来，和司礼监打好关系不是。”
马永成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无力地瘫倒在地，心想，当年要是留在皇陵，该有多好。
刘瑾回了宫中，即刻就将徐缙之事禀报给了朱厚照。朱厚照赞许道：“你做得很好。”
刘瑾躬身道：“爷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愚笨，当然只有勤快一点，事无大小，都悉数报给您，让您来裁断。”
朱厚照失笑：“老刘，如你是傻子，世上就没聪明人了。”
刘瑾道：“您这可说错了。依奴才看，李越李相公，就是难得的聪明人，不仅取人双腿于千里之外的本事，而且难得是能屈能伸，有容人之量。”
朱厚照眼中精光一闪：“他的确是很聪明。可孙猴子再厉害，也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他也一样，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不过，再做过下一场前，还是让他把身子养好吧，朕可没有落井下石的习惯。”
当日下午，他就又去了李家。月池正睡在躺椅上，在庭院中晒太阳。饶是秋阳和煦，也不能让她的脸颊上浮现出半分血色。月池一觉睡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悠悠醒转时，才发现朱厚照在她身旁。
她揉了揉眼睛：“您怎么来了？”
朱厚照强笑道：“来给你报喜。大仇得报了。”
月池会意，挑挑眉道：“同喜同喜。”接着就闭口不言了。
朱厚照一愣：“朕可是为你如此费心，你就连一个谢字都吝惜？”
月池失笑：“究竟是为谁，您心里有数。有道是，为云为雨徒虚语，倾国倾城不在人。”
楚襄王云雨之情不过是虚言而已，又有哪个帝王会因私情而倾国倾城呢？

第143章 两头蛇南阳卧龙
莫不是觉得朕年幼易欺？
出乎月池意料的是， 朱厚照非但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倒委屈上了：“只有昏庸无能之辈，才会在江山美人间只取其一， 像朕这样的人， 自然能够二者得兼，又何必倾国倾城？我为你出气的同时， 也做到了稳定朝局，这正是我不同以往君主的出类拔萃之处。你怎么能因我才智卓绝，而质疑我的心意呢？”
这下换月池愣住了，他接着道：“徐缙之事，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全凭你自己做主，若是朕再较一回真， 赌约你就输定了。这还不够证明朕的让步吗？”
月池无奈：“……能不能不要逮着机会就往自己脸上贴金？”
朱厚照理直气壮道：“瞎说，朕明明只是实话实说。你说，是不是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月池心道，真怕他下一秒就开始摇胳膊了，她苦笑道：“这次是你我的目的并行不悖，所以你能够两全其美， 可万一有一日，你我背道而驰， 那时你又会如何？”
朱厚照的眉心一跳，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但不知出于何种理由，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刨根究底， 而是揭过去， 他道：“又在瞎说了，你我怎么会背道而驰呢？”
月池脱口而出，也自觉失言，他既然不追究，她也不会傻到实话实说，只是道：“也是，是我多想了。”
话题就此终结，沉闷气氛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月池不去看他，朱厚照也摸了摸鼻子，一低头就看到了地上的大福，他如今的身量越发颀长了，随手一捞，就把卧在地上的大福捞起来。大福被他提溜起来，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像黑葡萄似得，望着月池，开始挣扎。
月池道：“每次来都欺负狗，大福怕高，快把它放下来。”
朱厚照道：“难怪人说物似主人形。”
他把大福抱得更高了，笑道：“你怎么就不敢试试新东西呢？”
月池心念一动，她冷笑道：“想让我试新东西，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朱厚照一怔，随即失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朕不是那个意思。”
月池阖上眼：“不管有没有，你都输定了。”
这轻飘飘一句，激得朱厚照眉棱骨一跳：“你都这样了，还敢大放厥词？”
月池道：“死诸葛吓退活司马，更何况，我还有一口气呢。”
朱厚照嗤笑一声，他讽刺她：“朕还说顾念你身子不好，暂缓赌约，如今看来，李诸葛是不需要了？”
月池睁开眼睛看着他，寒星度水莫过于如此，她挑挑眉：“不需要，尽管放马过来。”
“好。这可是你说的。”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好不盛气凌人，“到时候输了，可别哭鼻子不认账。”
月池不由莞尔：“爱哭鼻子的，分明另有其人。”
朱厚照：“……”
这一次见面，就算划下道来了。朱厚照回去，果然开始雷厉风行，命兵部尚书刘大夏会同府部等衙门，成国公朱辅，英国公张懋，与吏部尚书梁储重议武举、武学之制。
之所以说重议，是因武举和武学都早有成例。正德皇帝的太爷爷英宗爷在位时，就详细规定了武举法，要求天下文武百官举荐谙熟武艺之人，由兵部会同京营总兵官，在帅府考较策略，在教场试弓马。到了父亲孝宗爷时，还是依照惯例，采用三场考试法，第一场考骑射，第二场考步射，第三场考策二道，论一道。
只要文理皆通，而且射中靶子者，就可以升两极。如果文不甚优，射也只是偶中，就只升一级。这样的考核标准在朱厚照看来简直是开玩笑，怪不得选出的都是废物呢，但是即便是这样低的要求，弘治十七年也只取中了三十五个武举人。朱厚照不相信，泱泱大明帝国，就无一个将才，那就证明是武举制度，有很大的问题。
武学也是如此，其实全国最大的武学，就是国子监。洪武爷在开国时就要求将勋胄子弟送往国子监读书。镇远侯也是在国子监学成毕业，他还算不错，但他的前辈和后辈们，就不知学得是什么玩意儿了。朱厚照看过国子监的修业办法，这才发现，武学原来已经成为了文学的附庸了。不管是国子监还是各卫所的武学，学习的内容先是儒家经典，其次才是《武经七书》、《百将传》等军事理论，最后才是弓马武艺，一个月三十日，读书就要读二十八日，只有两天用来练武。
“难怪教出来的都是狗屁！”正德爷如是点评道。
这样的制度，显然是不能再用了，他按照惯例，先让刘大夏等人拿出一个章程来。如若这群人识趣，顺着他的心意来，那还好办，如若这群人不识趣，朱辅和张樊又太无用，那就莫怪他来亲自下面子了。
但朱厚照没想到的是，在武学方面，这群人拿出的东西还算看得过眼，他们将武艺的练习时间提到了十五日，将习文中的军事理论比重也提到了一半。但是在武举方面，这伙人居然对旧制只动了细枝末节。这到底是识趣还是不识趣？
朱厚照直截了当问：“若还依旧制，根据以往的情况，一次科考只取三十人，你们是当朕的银子太多烧得慌吗？”
刘大夏和梁储泰然自若，成国公和英国公也闭口不言。朱厚照还以为是这两个老牌勋贵都镇不住场子了，于是他问道：“英国公与成国公有话不妨直说，只要是为国计民生计，朕无有不应之理。”
谁知，这俩人开口却劝朱厚照：“启禀万岁，这都是祖宗成法，臣等以为并无不当之处。”
朱厚照被噎得一窒：“祖宗成法？祖宗就是因为用这套法子，所以鞑靼才敢时时犯边。若事事都效防祖宗，那朕是不是也该学英宗皇帝御驾亲征啊。”
英国公悚然一惊，他可不想步上自家祖先的后尘，被人在乱军中砍死，他忙道：“这可万万使不得。万岁，祖宗所行之正道，皇上自当效防，可祖宗偶然之谬误，皇上应引以为戒才是。”
朱厚照冷笑一声：“这么说，你们也知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道理。那为何就拿这样的东西来糊弄朕，莫不是觉得朕年幼易欺？”
这话说得太重了，成国公一时满头大汗，谁敢说您易欺啊，可他还是没有说实话，只列举些旧制公开公正，职责健全的好处来。朱厚照听得越发不耐烦，刘大夏也忍不住了。这位骨鲠直臣，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开口就放雷：“万岁有所不知，二位国公爷不是无良策，只是顾及部下利益，不便直说罢了。就有典制‘凡在京并外卫指挥、千百户袭替男儿、军民舍余人等有志武艺者，皆许参加乡试，悉如民生应试者例。”
朱厚照道：“朕知道这条，这又有何问题？”不是让所有世袭军官和平民百姓一起都能参加吗。
刘大夏冷笑道：“世袭男儿武艺如何，万岁聪颖，想必心知肚明。这群人自己愚蠢无知，还要堵塞平民男子上进之路。虽典制如此，但实际上，能够参加武举科考的基本都是武职和军余子弟，武学也是如此，只有武官子弟才能入学！对这些纨袴膏粱，应试之法自然不能定得太严，否则一个都取不上，不是丢尽朝廷的颜面吗！”
朱厚照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听到这样的惊天内幕，一旁的两位国公也是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刘大夏居然真的敢豁出来，与整个勋贵集团为敌。刘大夏也是被逼急了，朱厚照自登基以来，就一直表现出对武将的偏好，可一堆烂泥，如何扶得上墙。好友戴珊说得是，反正要文武制衡，他宁愿和有真本事的人打交道，也不愿和一群纨绔同流合污。
朱厚照在震撼之后，就是勃然变色，他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掷了出去，仿哥窑的冰裂纹茶碗在楹柱上砸得粉碎。成国公和英国公应声跪下。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道：“难怪先帝在时，常在朕面前说刘先生是大才之人。往日是朕错看了先生，不知先生，可有何良策。”
刘大夏道：“老臣以为还是依旧制为好。”
在场诸人还以为是自己耳朵聋了，朱厚照也是不敢置信：“您这是口误了？”
刘大夏叹道：“不是口误，而是只得如此。”
梁储接口道：“启禀万岁，冗兵已然严重，已有武职也是数不胜数，这群人虽说无能了些，可并无大过。万岁总不能全部罢黜。可只要这群人还在，朝廷就需要花费大量的银两来供养他们。在这样情况下，若再招收大量武举人，一是没有合适的职务，二是朝廷也没有足够的银两。所以，维今之计，只能先改革武学，从世袭军官中培养一些可造就之才，往后再徐徐图之。”
这个办法显然不能让朱厚照满意，徐徐？要徐到什么时候，等到他龙驭上宾吗？他现在就要改！
朱厚照略一思忖，他道：“太祖爷不是早有规矩吗，‘令应袭子弟送都督府比试，骑射娴习，始许袭替。’那些白拿俸禄的无能之辈，就该贬出去。”
此言就太过了，武将集团的上层是勋臣贵胄，下层是普通士卒，世袭军官则是中层的中坚力量，若这一道圣旨传出去，堪比地动山摇。饶是激进如刘大夏，都连连劝阻，更遑论两个国公。
朱厚照一时激愤，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也觉懊恼。他心下暗骂，都是这群狗胆包天的东西，把朕都气糊涂了。他道：“诸位所言甚是，是朕失言。袭替男儿家学渊源，只要略加调教，相信能一改往日的不正之风。武学之事就先这般定下，至于武举，待朕再斟酌一二。”
刘大夏等人闻弦知雅意，便告退了。待他们走后，朱厚照方彻底沉下脸来。这一气非同小可，他连晚膳都没吃，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还是去见了月池。
可疾驰到李家门口时，他又后悔，止住了要去叫门的锦衣卫，转身就要打马回宫。谁知，刚刚走到巷口，就正碰上散步回来的月池、贞筠和时春。
贞筠：“……”紫禁城里的晚饭，是不是吃了会拉肚子啊？她只是想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享受闲暇时光而已，就那么难吗？好好的一个有妇之夫跑来勾引别的有妇之夫，他的良心不会痛吗！

第144章 三脚猫渭水飞熊
若治不好国，还能怪罪到江山社稷头上吗？
月池见他面有郁色， 眼底火星四溅，就知他只怕是在哪里碰了钉子，就是不知是在太后哪儿， 还是在外朝。月池问他：“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朱厚照含怒出宫， 本来是想找月池倾诉一下。若是往日，他必是如倒了核桃车子一般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可如今他与月池立下赌约，他怎好先露怯，因而硬生生地做出一幅轻松愉快的模样来：“没什么，就是朕今晚想去野外观星，路过你家， 所以来瞧瞧你。”
只听这一句，月池便已了然， 想是外朝，而且八成是武举之事，所以才让这位万乘之尊气到这会儿还死鸭子嘴硬。
贞筠可管不了那么多，她道：“原来如此，这天可就快黑了，我们就不打扰万岁的雅兴，先行告退了。”
说着， 她就要拉着月池离这个男狐狸精远一点。
朱厚照讷讷道：“那你……回屋好好休息。”他倒是故做镇定，可他背后的谷大用却是在杀鸡抹脖子似得使眼色， 做口型。
时春茫然地看着谷大用，朱厚照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回头， 正撞着谷大用的怪模样。他一时又羞又恼：“混账东西！信不信朕把你的面皮给你扒下来。”谷大用唬得魂飞胆裂， 忙跪下磕头如捣蒜请罪。
月池看不下去了：“行了， 也甭在这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既然玉趾亲临，怎好拒之门外。只是臣身子欠佳，做不得庖厨之事。若要用膳，可得自己动手。”
朱厚照抬脚就跟了进来：“好啊，朕还没做过饭呢。”
这欢快的一声，乳燕流啭也不过如此，生生把谷大用的那句“奴才会”堵在喉头。朱厚照心想，哪怕只和他扯扯家常也是好的。
然后，他跟着月池走到厨房，对着一堆锅碗瓢盆发愣。谷大用看得心急如焚，对月池道：“李相公，爷哪儿做过这个啊，还是让奴才去吧。”
月池摇摇头，低声道：“让他去，也该磨磨他的性子了。”
接着，她就朗声道：“先杀鱼。鱼在水缸里。”
朱厚照“噢”了一声，他凑到水缸前一看，好几条鲫鱼正在水里自由自在地遨游，他伸手就去抓。谷大用惨不忍睹地看着朱厚照把自己绣满葫芦花纹绫的花缎袖口探进缸里，然后越探越深，越探越深，直到湿了大半个胳膊，他才抓住一条小鱼。
他欢喜地把鱼提溜起来，对着他们道：“你们看，朕抓住了！”
谷大用正待大拍马屁时，离水的鱼儿就开始剧烈挣扎，朱厚照一个手滑，鱼就飞了出去，滚到了灶台下。
站在窗外的贞筠：“啧。”
等朱厚照把鱼摸出来时，鱼也彻底不动弹了。他灰头土脸地对月池说：“朕是故意为之，你瞧，这一摔，还不用动手了。”
月池笑眯眯道：“是极，臣下厨多年，还没见过您这么悟性的初学者，现在就开始刮鳞除内脏吧。”
朱厚照点点头，然后意气风发地举起菜刀，一下就把鱼头砍下来，然后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刮鱼鳞。他刮完后，盯着鱼看了好一会儿，叫过月池道：“你这是什么鱼，怎么和朕平时吃得看起来不一样？”
月池低头一瞧，竟参差不齐如狗啃一般，一条鲫鱼为数不多的肉被至少削去了一半，她道：“当然不一样，御厨所做不过寻常鱼肉，可此鱼经您料理，滋味想来与龙肉无无异。鱼龙之别，当然形同天堑了。”
这次朱厚照终于听出来了，他抬头看她：“你是不是在讽刺朕？”
月池一脸正色：“您这是哪儿的话，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朱厚照哼道：“傻子才信你，杀鱼不是关键，关键在上锅。你等着瞧吧，朕煮出来，一定好吃。”
实在看不下去的谷大用赶忙过来给他烧火倒油，还未来得及开口，朱厚照就把鱼丢了进去，一时之间噼里啪啦，好似炸响了炮仗似得。主仆俩被油烟熏得眼泪直流，待想起拿勺子翻个面时，鱼已经七零八落，彻底焦了。
谷大用暗窥朱厚照的脸色，忙道：“都是这鱼不好，是鱼没福气。爷，您还是歇歇，让奴才来吧。”
月池终于掌不住笑出声来：“治大国，如烹小鲜。做不好鱼，还能怪是鱼不好，若治不好国，还能怪罪到江山社稷头上吗？”
怎么扯到了这个上面，谷大用一时噤若寒蝉。月池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出去。谷大用瞄了一眼朱厚照，立刻退了出去，还关好了门，把侍卫全部带远。
月池施施然起身，挽起袖子，从水缸里轻轻松松捞出一条鱼来，放在菜案上，用刀背一拍，就将鱼拍晕。饶是朱厚照的嘴撅得可以挂油瓶，还是不由自主地看着她：“你做来怎得如此之快……”
月池不由莞尔：“事虽小，关窍却多。皇上对佛经颇有造诣，可读过道家经典？”
朱厚照闷闷道：“难不成道家无为，还有利于治国了？”
月池道：“治国当然不成，不过做鱼还是绰绰有余的。《庄子》里讲了轮扁斫轮的故事。说得是齐桓公在堂上读书，一个叫轮扁的木匠在在堂下做车轮。轮扁做到一半就跑来问齐桓公，‘敢问主公读得是什么书？’齐桓公说，他读得是圣人之言。轮扁又问，‘圣人还在世吗？’齐桓公又答圣人已经驾鹤西去了。轮扁于是道，‘那您读得不是书，只是糟粕而已。’”
朱厚照皱眉不屑：“朕虽然不喜儒家，但一个木匠而已，凭什么这么说？”
月池笑道：“木匠自然有木匠的道理。”
她用刀背逆着鱼鳞生长的方向，斜向鱼头开始刮鳞片，动作飞快，还能一心二用说故事：“轮扁在桓公动怒后，就说了自己的心得。他椎凿木材来做轮子，若动作慢了，轮孔就会滑动不坚固；若动作快了，轮孔就紧缩，榫头就会滞涩难入。只有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才能做出好轮子。可这其中的道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以，他不能传给后人，后人也不能轻易学到。而圣人和圣人不可言传的真理都已经死去了，所以留下的文字，才只是糟粕而已。”
朱厚照的神色渐渐由不屑转为若有所思，他半晌道：“可叹那些儒生，拿着几句经典就当作尚方宝剑，孰不知，越是如此，就越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月池一面去除鱼的内脏和两腮，一面道：“我给您说这个故事，并不是说食谱一类的书不必再看。对外行来说，即便是糟粕，也可以让人少走弯路，所以遇事不论大小，都不要想当然，还要多读多问，多看多思。”
朱厚照不由想起，武官子弟垄断武举武学之事，若非刘大夏主动开口，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差点掉进套子里。
他不由默默点头，乖乖搬着小马扎坐在月池身旁，托腮望着她：“朕承认，你说得这些都有道理。可是，那真正的至理，又该往何处去寻呢？”
月池笑道：“圣人的至理虽然都归于九泉之下了，但这些鱼可还活在世上。为何不去亲身观察、询问呢。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以万岁的聪明才智，想来是一学就会。你起来看这鱼。”
朱厚照起身，月池已经将油烧热：“油温要合适，火候太过，鱼就会焦，火候太弱，鱼就不会熟。”
听到朱厚照耳中，此话就自动变成：“朝政之事，不可太紧，也不可太松，太紧就适得其反，太松则徒劳无用。”
月池又将鱼顺着锅沿溜下去，她正要开口时，朱厚照已然能够抢先道：“要会借势，能借助祖宗传统就最好，即便不能，也不能直接把政举丢下去，而应早早造势，做好准备，否则锅就会炸了。”
她挑挑眉，没有言语。朱厚照心知自己说对了，不由嘴角一翘，又要夸耀自己时，月池又敲了敲锅道：“注意力集中，要注意观察鱼的情况，若错过了时机，要补救可就费劲了。”
朱厚照忙闭口不言，盯着鱼，忽而问道：“你怎么不翻过来，看那边熟了没有？”
月池心道来了，她侧过头看着朱厚照道：“鱼肉嫩滑易碎，若时时翻动，就会变成碎肉，所以，毛手毛脚乃大忌，稳妥行事才最佳。”
朱厚照被她盯得一毛，他清咳两声，耳朵发红道：“你怎么知道，朕今儿当着他们的面说错话了？”
月池嗤笑一声：“我能知道这鱼何时熟，自然也能知道你会犯何事。这就是，得心应手，实践出真知。”
语罢，她一抖胳膊，锅中的鱼就飞起翻了个面，另一面果然是色泽金黄，火候正好。
朱厚照一时目瞪口呆：“你好厉害。”
月池道：“我做了几年，才有这个水平。您不过是刚刚开始，只要肯用心揣摩，一定会有所成就。”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总是劝朕，说朕刚刚登基，不要操之过急。可是某些要务，再拖下去就更积重难返。朕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月池也一愣，她扪心自问，譬如惩宦官，为戴家，自己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并不是机器，又岂能事事都依标准来。
她思忖片刻道：“那就一步步来，即便有过，也能及时修正。”
朱厚照点点头，忽而想起：“刘大夏也如是说，你说，朕是不是错看他了？”
月池漫不经心道：“您错看的，又岂止是他。做菜讲究五味调和，不论是喜盐喜淡，还是喜辣喜酸，五种调味料却都得放一点。若是一味地偏向，反而会毁了一锅好菜。”
说着，她就将调好的酱汁倒进去。这一下鱼一出锅，果然是色香味俱全。朱厚照看着这佳肴，却是眉头紧皱，他回想自己登基以来的举动，只觉犯得的忌讳不止一两件。他问道：“那若已经过了火候，毛手毛脚，额，还多加了半缸醋……这鱼可还能救？”
月池挑挑眉，一本正经道：“当然能救了，而且还非常简便。”
朱厚照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果真？你快说。”
月池忍着笑道：“只需要您写一个字就够了。”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朕又不是真的大庆法王，写一个符咒就能天翻地覆。行了，别开玩笑了，快说吧，快说吧。“
月池端着鱼道：“臣说得是实话，您又不信了，叫我有什么办法？”
朱厚照一窒，他梗着脖子道：“那你说，是什么字，是什么字这么有本事，比朕本人还能干。”
月池大笑出声：“写个‘输’字，就够了啊。”

第145章 只眼须凭自主张
就只有那个人，只有李越。
月池从来没想过， 他会认输。这话说出来，本来也就是为激他一激，所以当他真的放了狠话， 打道回府时， 她没有丝毫的意外。不过当她出来，看到贞筠欢喜得眉眼弯弯， 笑不可遏时，却着实有些诧异了。她失笑道：“就这么高兴呀，可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她微微指了指朱厚照离去的方向，贞筠蹦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嗤笑道：“人家是金玉一样的尊贵人， 哪里把我们这蒲柳之身放在眼底。”
月池哑然一笑：“那既如此，我怎么觉着， 你是越来越看不惯他了？”
贞筠恨恨在月池耳边低声道：“他已经害了我一个姐姐，还想再害另一个不成？”
月池想到了婉仪，不由叹道：“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1】人情反覆不可测，朝犹亲厚暮赐死。圣明天子寡恩义，可共患难鲜同乐。”
贞筠不由蹙眉道：“难不成他也会做出鸟尽弓藏的事来？”
月池道：“他现在听我的话， 是因内外交困，无人可用。一旦他脱枷落锁， 哪里还会任人指指点点。我只能一面养鸟，一面射鸟，方为长久之道。”
贞筠眼前一亮：“所以， 你才去开警谢丕那群人？”
月池道：“成与不成， 还要看他们各自的造化。行了， 不说这些了，我病了这些日子，竟忘了问你，皇后可还好？”
贞筠支支吾吾道：“她还好。婉仪姐姐一向聪明，又有太皇太后教导，宫务之事，很快就上手了。”
月池只看着她不说话，贞筠半晌方道：“我不告诉你，是她不愿再劳烦你。她说你在病中，不可再虚耗神思了。我微露出一点儿不忿的意思，她就泪如雨下，硬逼着我守口如瓶。再说了，姨母也说，婆婆管教儿媳妇，即便是太皇太后也不好横插一脚啊。”
月池一愣，又好气又好笑：“你们这群傻丫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还以为建昌伯下狱，会让张太后安分不少。没想到……婆婆管教媳妇是天经地义，可皇后训斥臣妇更是天经地义。”
贞筠目露喜色：“我也这么想过，可是这么闹是不是不大好。我们虽知贞静之道与狗屁无异，可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月池道：“怎可为虚名，而损自身。再说了，张氏族人并不是傻子，只要皇后微露一些意思，我再和张奕聊聊天，自有一群人上着赶着去劝太后消停些。”
“那万一太后去告状可如何是好？”贞筠道，“皇上总是看重自个儿的亲娘。”
月池道：“皇上都被烦得焦头烂额了，哪有空来管家务事。他若问皇后，只消跪下请罪说一概不知。毕竟某人前科累累，即便是亲生骨肉也不敢全信。放宽心，凡事有我呢，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贞筠闻言终于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告诉你准没错。明儿我就进宫去！”
月池微笑颌首。可出乎贞筠意料的是，婉仪一面热敷红肿的膝盖，一面生气道：“筠丫头，你是越大越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前儿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转头你就去告诉了李相公！他病成那样，怎么好让他为这些小事劳心！”
贞筠很是委屈：“这怎么能算是小事呢。我也没直说啊，是她与我聊家常时偶然提及了娘娘的近况，我怎么能信口雌黄呢？”
婉仪心头一震：“你是说，是他主动问起的？”
贞筠道：“是啊。都是一家子骨肉，姐姐，你何必同我们讲这些虚礼？若不是我偶然碰见，你是不是一直要把苦水往肚里咽。姐姐，只要你过得好一些，我们劳心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婉仪垂眸不语，半晌还是道：“这都是我的命，我也只认命就是了，何必牵连旁人。母后也并未作甚，只是每日叫我去立一会儿规矩罢了。这在寻常人家，都是常事，更何况是帝王之家。”
贞筠还待再言，婉仪道：“行了，不要再多说了。此事就此作罢。若再有下一遭，我就、我就不让你进来了。”
贞筠一时气闷，却知自己的表姐说得出做得到，也不敢再辩，只得强忍委屈与怒火离开。
幸好，月池早有准备。上次轰轰烈烈的外戚案虽让张岐和张奕饱受惊吓，但事后，朱厚照也给了相应的好处，除了对包括张岐在内的三法司大加褒奖和赏赐外，还特地对张奕推恩荫补。根据典制，‘正一品子，正五品用。从一品子， 从五品用。正二品子， 正六品用。’【2】张岐为都御史，是正二品大员，若要恩荫，张奕也只能做个六品官。但是朱厚照破格给他升了一级，让他做了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虽不是紧要之职，到底执掌礼仪事，算得上清贵。此外，太皇太后又给张岐之女相了一门好亲，也算是解了他们一家燃眉之急。
张岐父子因此一改先前的埋怨，对朱厚照又感念起来，还时常反省，是自己的胆量太小，跟着皇上走，不必怕翻船。而这次武举武学出了之后，张家也有不少族人，身上有先帝赏赐的武职，一时也有些惶惶不安，早就托张奕到月池这里来探口风。只是张奕想月池还在病中，若贸然拿这些俗事来烦她，恐适得其反，故而一直未提。而这次，月池下了帖子亲请他来，他岂有不来之理。
谁知，他一来，就又被月池唬得一愣一愣的。月池道：“皇后是万岁钦点的国母，因着年轻些，老娘娘严加教导也是应该的。只是万岁与娘娘毕竟是新婚夫妇，若娘娘损伤太过，皇上心中未免有些……”
张奕一时变貌失色：“阿越，你是说太后又……”
月池无奈点头：“实不相瞒，皇上为此，颇有微词。我也与张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国朝以孝治天下，无论如何，太后的地位不会有丝毫动摇。但是后族的兴盛与否，就关键在帝心了。你想想，孝肃周皇后的族人，如今在贵戚中可排得上号？最糟的是，老娘娘任性而为，惹得皇上满肚子郁气，既不能对着太后发，那就只能……”
张奕双目呆滞：“对着我们发？”
他一把拽住月池的手：“阿越，你可千万得帮帮我们，上次那回事，差点把我爹和我的命都吓去了半条。如今我也有了官职，也不敢再妄求富贵了，只想，平平安安就好啊。”
月池道：“张兄，你放心。你和令尊的忠心，皇上都一一看在眼底，否则也不会厚赐你们。但是，其他人，就难保了。特别这次，皇上要兴武科武举，若有心留难，真真是易如反掌。我与其他人虽无交情，可与你却有同窗之谊。我想着，你们到底是一族亲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其他人吃了瓜落，你们家也两面为难。”
张奕听得眼眶湿润：“阿越，谢谢你，你对我情谊，我一直牢记在心。”
月池道：“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这事要了，还得靠你们自己。我请你来，就是想提醒你，让家里的老夫人们多去劝劝老娘娘。已然富贵至极，为何不安享天伦呢？”
张奕如听纶音佛语一般，连连道：“是极，是极，我这就回去告诉我母亲。让她去游说长辈。”
这个话风一透出，张太后的伯娘、叔母都轮流去宫中打转，明面上一见皇后在旁，就止不住地夸，暗地里都劝张太后，不要出一时之气，要拉拢儿媳妇，共同把朱厚照的心笼回来。张太后本就耳根子软，又对娘家人深信不疑，如此这般，婉仪的待遇何止好上十倍。
婉仪素来灵慧，她心知肚明，天上不会掉馅饼，皇上更不会为她费这些心。能有这样的心意，又有通天的本领之人，就只有那个人，只有李越。她躺在高床软枕中，却想着江南小院里，她和他的初见。
就在各方心思各异，暗潮汹涌时，朱厚照终于想出了他的改革之策。全国武举既然费时费力，又难出成效，索性就依刘大夏之言，暂且搁置。但搁置并不代表毫无作为，他在对武学进行革新的同时，打算从十二团营中再选精锐。
明朝的京军分为京师京营和南京京营，京师京营又称三大营，分别为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总数有十余万。平日操练时，五军营主攻营阵，三千营演练巡哨，神机营则专掌火器。三大营在洪武和永乐年间时，的确都是精兵强将，但是土木堡一役，三大营多年的根基毁于一旦。救时宰相于谦在明代宗时，从三大营中选择精锐十万，组成了十团营。十团营几经废立，演变为如今的十二团营。而原本的三大营成为了士卒口中的老家，其中的将士基本已是被皇亲国戚所驱使的工兵。
十二团营由十二位侯爵分别执掌，又设都指挥，还有太监监军。由于背景雄厚，即便士卒懒散无用，也无人能有本事让他们脱胎换骨。即便是朱厚照本人，也不能贸然动手。所以，他就打算从这十二团营中再选精锐，组成一个新的军事编制——东官厅。这就等于是矮子里拔高个儿，再认真训练，让他们尽量顶用。他为了自己训练方便，甚至要在禁中设内教场。
这可是闻所未闻。饶是开明如李东阳，也觉万万不可。勋贵们更是感受到了危机。即便朱厚照一早就再三安抚了国公们，表示会让镇远侯作为领头人，选派各豪门的子弟也入东官厅历练数年，一旦有成，就会外派出去建功立业。但是，东官厅一事，给了下层士卒上升的渠道，顶层勋贵也被朱厚照虚假的允诺所安抚，但中层贵族和将领的利益却是结结实实被损害，他们很难有不被架空之感。
他们和觉得皇帝离经叛道的文官集团开始一齐反对朱厚照。朱厚照自觉自己已然是一让再让了，当然也不肯退步。朝中一时又吵得沸反盈天。每日都有人在奉天殿把头磕得头破血流，被抬回家。朱厚照视若罔闻，别说把头磕破，就算磕死在这里，正德爷也不会眨一下眼。眼看，双方的博弈就要陷入僵局。
谢丕终于忍不住来找了月池，他坐在玫瑰椅上殷殷地看向月池：“贤弟，现下总是时候了吧？”
月池至此已经养了快一个月的病了。她穿着贞筠又花大价钱替她新买的紫绒直身，外罩荔色羊绒氅衣，面上终于现出些血色。她对谢丕点点头：“兄长素有先见之明，明白皇上的万寿就快到了，正缺一份大礼。”
谢丕喜不自胜，第二日就备齐了家伙上了金殿，一场大戏又拉开了序幕。

第146章 纷纷艺苑漫雌黄
洪武爷的剑就是好用啊。
武定侯郭聪头戴七梁的梁冠， 梁冠前的金蝉闪闪发亮，随着他与旁人交谈，冠旁的雉尾也在微微颤动。他说到激动处， 广袖的赤罗衣甚至像风帆一样舞动。能惹得这群侯爵不惜在金殿上窃窃私语的， 当然只有朱厚照要另设东官厅之事。
西宁侯宋恺心里是怒火冲天，嘴里也不甚客气。他们家是永乐年间勋贵， 最煊赫之时，曾一门尚了太宗爷的两位公主，后代子孙虽不如往年那么受宠，但也担任军队要职。宋恺也不指望像伯父宋诚一样，领右军都督府， 又佩平羌将军印，他只想安安心心守着自己的团营， 不好不坏地过日子也就是了，谁曾料到，刚登基的小皇帝竟然连这点好处都不愿给。
宋恺愤愤道：“皇上年幼，自然听什么就是什么。按我说，这都是那群腐儒的不是，当真是欺人太甚！”
武定侯郭聪附和道：“谁说不是呢。祖辈们的功绩，到今日竟同马棚风一般， 随便几个人的几句话，就能把我们架得空空荡荡。”这就骂得是刘大夏了。
阳武侯薛伦则是对镇远侯被委以重任不满：“犯上之人的后裔， 如不是太宗爷宽厚，早就被除爵了。区区黄口小儿，怎配位居我等之上。”
他说此话， 就不得不提及旧年事。靖难之役时， 顾家的祖宗顾成还只是左军都督， 奉建文帝的命令，去讨伐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爷，谁知兵败被俘，他自愿投降。永乐爷也饶了他一命，让他去守卫北平。在永乐爷登上大宝之后，不仅不怪他昔年的冒犯，还封他为镇远侯，这才有了世袭罔替的爵位。
而薛家的祖宗薛禄就不一样了，堪称“根正苗红”，从一开始就跟随太宗起兵，立下了赫赫战功，还数次跟随太宗北伐，又主持过北京城的营建。薛家自认自己的功劳比姓顾的大多了，可顾家是侯爷，他们家也是侯爷。到了如今，顾家旁支袭爵的无知孺子，居然能高居薛家的正支嫡系血脉之上，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他几位侯爷闻言又何尝不是满肚子火。在开国时，他们都是泥腿子，可爵位世袭到了今日，家族早已发展壮大，侯门朱户看起来光鲜亮丽，可处处都要靠阿堵物、孔方兄。要是靠洪武爷定下的俸禄，全家早就饿死了。他们只能多领差事，才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可如今，朱厚照这神来之笔，直接要把他们家主要的进项抹去一半。盖因士卒进了东官厅，军饷肯定也不会再经侯爵之手，而是直接发往东官厅。这就不仅是夺权了，还是在断财。即便为锦衣玉食，他们也决不会容忍。
这些侯爷、伯爷们在私下商量之后，觉得前几次的进谏可能还不够激烈，不能让小皇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他们这次准备来个大的。待到朱厚照升座之后，他们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数位侯爵、伯爵居然在金殿之上，齐齐跪下，先摘梁冠，后放玉圭，再解下腰间的玉革带，最后甚至把自己外罩的赤罗裳都脱下来，仅着白纱中单跪在殿中哭号。
有的人硬梆梆道：“万岁若一意孤行，不如将臣等的爵位系数罢去。”
有的人则开始哭太祖太宗和自己的祖先：“是子孙无能，才让祖宗的家业毁于一旦，孩儿不孝啊！”
还有的人则开始数落自己的功绩，意指自己从正德爷的爷爷在时就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命，万岁为何要卸磨杀驴。
更有甚者，居然讽刺成国公和英国公，骂他们自己领着都督府的职位，子孙有了着落，就不管旁人了，自私自利，不配为勋贵之首。
中层勋贵们这一场大闹不仅听得朱厚照赫然变色，就连国公爷们也坐立难安。魏国公更有唇亡齿寒之感，他不过带家人去寺里上香，就差点被文官扣上屎盆子。如若再为点蝇头小利内斗起来，待他百年之后，子孙后代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存着这样的想法，他大胆开口道：“万岁，臣以为东官厅一事不如先缓缓。十二侯爵督领团营，虽无功劳，亦有苦劳，万岁何不再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去整顿，如还是一如往常，再设东官厅不迟。”这就是拖字诀了。
同样反对的文臣立刻打蛇棍上：“臣附议，太仓空虚日久，如再大兴土木，恐无法支撑。”
“臣也附议，于禁中设校场，实在闻所未闻，有损宫中秩序。还请万岁收回成命。”
“臣也附议……”
闹成这样，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国公也不好再闭口不言，他们总还要在圈子里混下去，因而也期期艾艾地开口，请朱厚照暂缓此事。
刘大夏、戴珊等人赞同此事的文官见势不好，立刻开口反驳。一方是口若悬河，头头是道，另一方则仗着声量高、体魄壮。两方人马刚开始还能用上敬语，文明地开始辩论。到了后来，这些个龟龙鳞凤竟然不顾体面，开始破口大骂。一时奉天殿热闹如菜市场一般，高官显爵争执起来也同民间的黔首泼妇别无二致。
朱厚照险些气了个倒仰，这群狗东西，先前答应得信誓旦旦，一有不对就立刻反水来咬他一口。他生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被人这么辖制过，这群人如此作为，反而激发了他的逆反心理。他如今是非要设东官厅不可！
想到此，他霍然从宝座上起身，抓起身旁刘瑾手中的浮尘就要丢出去。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东阳开口了，他眼见火候已然差不多了，可不能让皇上在大殿上发祖宗脾气，让君臣之间彻底势同水火。所以，眼看朱厚照要忍不住了，他就立刻出列开口道：“肃静！”
内阁首辅一开口，负责礼仪事的太监和锦衣力士这才如梦初醒，齐齐大喝道：“肃静！”
这声音悠扬婉转，立时就响彻金殿。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文武官员这才回过神来，心知自己殿前失仪，犯了大罪，忙哗啦啦一齐跪下，适才还闹哄哄的大殿，转瞬之间又变得鸦雀无声。人人低垂着头，汗涔涔的手上抓着玉圭，连动也不敢动。
朱厚照此刻的心情，就如即将要炸的炮仗遭冷不丁浇了一盆冷水一样。这一口气发又发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他岂肯善罢甘休。李东阳度其脸色，心知万不可不能让他继续开口。于是，李阁老又抢先一步，难得疾言厉色地发作道：“尔等深受皇恩，个个腰金拖紫、鸣玉曳组，却不思图报，反而咆哮于大殿之上，无礼于圣躬，哪有半分良贤之相！实在是有辱斯文！”
李东阳不仅是文官之首，更是文坛领袖，德高望重，立朝多年，从来待人宽和，如此说话，还是第一次。一些文官立刻就臊得满面通红，磕头请罪。武将们也颇有些讪讪的，向朱厚照叩头认错。
这下，朱厚照这口气是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了。人家都认错了，他总不能不依不饶把人全都杀了。是以，到最后，他只能罚俸了事，虽又充实了内库，但在他心底，恨不得把这些人的家都抄了。李东阳见机忙道：“万岁，东官厅之事虽有益处，但其条陈恐需再议。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若待臣下去调节之后再议吧。”
到底姜是老得辣，李东阳此言有两个意思：一是他保证会尽力下去调节，让东官厅能够试行。二是反正如今也讨论不出什么东西，再闹下去大家都不好看，不若先放一放。
此话一出，人人都屏息凝神，静听着玉阶之上的声响。半晌，朱厚照的答复方从高处传来，在缠龙楹柱中回荡：“就依李先生的办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传旨太监也暗地里抹了一把汗，他得朱厚照的示意后，象征性地问了一句：“有奏章出班，无事朝散！”
本以为，大家都会安静如鹌鹑，迫切要下朝去压惊。谁知，异变又发生了。翰林院谢编修突兀地出列，表示近日与同僚编了一本书，希望当堂献给万岁。
朱厚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用尽他所有的修养，才没有叫谢丕马上滚蛋，而是给了他开口的机会，然后，他就收到了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惊喜。因为谢丕献得书不是寻常典籍，而是《功臣袭底簿》。
谢丕生得一表人才，身材修长，在金殿中不徐不急地放雷：“启禀万岁，爵位世袭本有祖宗法制。但功臣之家，子息绵延，人丁兴盛，承袭混乱之事多次发生，徒添烦扰。譬如广宁伯刘荣后裔两孙争爵之事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这说得是，广宁伯刘荣有三个儿子，长子刘湍本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但他英年早逝，还没有子嗣。其弟刘淮就继承爵位，可惜刘淮也是个短命鬼，他去世之时，自己的儿子刘瓘还年幼，本该属于刘瓘的爵位就被他的三叔刘安凭借着守卫大同的军功借袭而去。刘安死后，他的儿子刘璇就和本该袭爵的刘瓘争执不下，多次上书要求宪宗爷做主，把宪宗爷扰得烦不胜烦。在朝不少也是三朝元老，对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袭爵之争还有印象。
谢丕接着道：“为防旧事重演、僭越冒袭，臣与董玘、穆孔晖二位共同对勋臣世系严加核查，遂成此《功臣袭底簿》，特献于万岁。”
勋臣世系严加核查？！这是什么意思，各勋贵大臣一时面面相觑，心中忐忑。
朱厚照则是眼前一亮，他一招手，自有太监将书接过呈上，他略一翻了翻，却发现前几页都是空白，他不由问道：“何故如此多空缺之处？”
谢丕躬身道：“万岁恕罪，这是臣等对承袭之制，尚存疑惑，故而不敢擅自书写。”
朱厚照立刻会意道：“这有甚疑惑，太祖一朝早有典制，须以嫡长男承袭，如嫡长男事故，则由嫡孙承袭。如无嫡次子孙，方许庶长子孙承袭。不许擅自僭越。但如若继承者品行有失，则可剥夺继承之权，转让贤能者袭爵。朕要是没记错的话，太祖爷不就曾经以‘罔思报国之意，亏忠违礼’罢黜开平王长子常茂郑国公的爵位，改封其次子为开国公吗？”
此言一处，朝野沸腾，武定侯郭聪当场就栽了下去。朱厚照得意洋洋，洪武爷的剑就是好用啊。
武定侯郭聪为何如此惶恐，还要从永乐年间说起。第一代武定侯是开国功臣郭英，他共有七子、八婿、诸孙数十人，但是没有一个是嫡子。长子郭镇是妾室何氏所生，郭镇娶了明太祖的女儿永嘉公主，生了一个孩子名唤郭珍。按理说这个有皇室血统的孩子是理所应当的爵位继承人，但可惜郭珍患有风疾，因而郭英的次子郭铭的后代就动了心思，开始与长房争夺爵位。
郭铭本人虽然为建文帝自杀，但是永乐爷为了拉拢这一脉，并未深究，反而将郭铭之女许配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仁宗皇帝。仁宗登基之后，郭氏成了贵妃。仁宗爷虽然仁厚，但也是常人，对自己的小舅子，当然要多加照顾。于是，他居然弃长房郭珍不用，反而让二房的郭铭之子郭玹袭爵。永嘉公主岂肯善罢甘休，她和儿子郭珍一直为争夺爵位而努力。终于等到了明英宗第二次登上皇位时，他为了收买人心，让郭珍的儿子郭昌承袭武定侯。
爵位终归长房并不意味争夺战的结束，郭珍的次子郭昭为了袭爵，居然告自己的亲哥哥郭昌不孝。郭昌因此被下狱了，但是郭昭自己并不能成功袭爵，爵位反而又回到了二房郭玹之子郭聪身上。
但是，郭聪再怎么说，也是二房之子。郭氏家族的人一直不肯服他。郭昌的妻子曳氏就一直上奏，请求让郭昌的庶子郭良袭爵，但是迄今都无结果。
然而，正德爷拿出祖制，金口一开，局势立刻就逆转了。如果按照洪武爷时的典制，这个爵位应该归郭良所有啊。
只是一本书，就能够更换一个侯爵的承袭。猴军对垒时，不论是红队赢，还是蓝队赢，对朱厚照来说，都无甚影响。朝堂对垒时，也是如此。他只要听话的势力，不论是谁来当这个侯爷，对他来说都无所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些不听话的换掉，给听话的一个机会呢？勋贵家族中内斗已然频繁，如此再给他们一点希望，只会更一发不可收拾。至今日起，勋贵集团便成了一盘散沙，成了皇权手中的提线木偶，不足为惧了。
谢丕看着晕厥不醒的郭聪长叹一声，这才真真正正的釜底抽薪。李越之才，真若鬼神。

第147章 矮人看戏何曾见
他心道，还说不喜欢朕
然而， 勋贵大臣也非愚钝之辈，不愿坐以待毙，因而纷纷提出质疑。但谢丕、董玘与穆孔晖早已做好了功课， 因而对答如流。
有人说问世系有误， 他们就答：“可这是根据你们家的家谱考证而出，如有疑虑， 也非翰林院能裁断，而是由你家原籍或驻地的地方大员核查之后，上报中央，由吏部、兵部大臣会同五军都督府的勋臣共议。如果伯爷有疑虑，那就尽管提出来， 由大家共议就是了。”
有人则声称自己的爵位是某某皇帝所授，即便不符洪武爷的政令， 可那也是名正言顺。他们就答：“是否如此，我等位卑言轻，不敢置喙，一切由皇上定夺。”
还有人觉得品行有失这个说法太宽泛了，他们就回答：“太祖早已定下了大明律，据此再议也就是了，总不能使蝇营狗苟高居贤能者之上， 没得辱没了开国功臣的家风。”
这下哪里还有武将顾得及说东官厅之事，大臣们议论纷纷， 都是开始争执什么叫“品行有失”、什么程度的“有失”会夺爵。
朱厚照早已听不耐烦，他也想一锤定音，便直接让吏部、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考证《功臣袭底簿》并再议详细章程来。这下众人当真是目瞪口呆， 至多不过一个时辰， 局面竟然天翻地覆。勋臣之中， 由始至中是嫡长子传家的倒还能泰然自若，可这毕竟是少数，祖上是旁系过继的、兄终弟及的，就不免忐忑不安。
要知道，并不是所有开国功勋的后裔都能过上好日子，根据明代的典制，朝廷每年只会给爵位继承人一家派发禄米，是否分配给族人，全凭爵位继承人做主，族人不能擅自讨要。这就导致，整个家族都要仰仗那一家子过日子。如此大的生活差距，再加上与爵位绑定的一系列尊荣、权力，同族之人为了自己，相信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坐在位置上的伯爵、侯爵拉下来。世家之所以强盛，是因在血缘联结之下的团结一致，可如今为了牟利，他们再也不是一块铁板，而是四分五裂。
就譬如武定侯郭聪，他现下看谁都觉不怀好意，满心满眼都是要把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全部剪除。与此同时，他也深深懊悔，不该同皇上作对，万一皇上记恨，要夺爵真的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其他人的心理也大同小异，本来只是想多争一口饭，谁知文官集团要把他们的碗都砸了。如若再冥顽不灵，就真的只能带着一家老小寄人篱下了。中层勋贵就此萎了。
朱厚照龙心大悦的同时，又觉懊恼，他的困境虽得解，可文官却也因此明显占了上风。他第二日私下召见了谢丕、董玘与穆孔晖，试探道：“这主意，是你们谁想得？”
三人面面相觑，董玘笑道：“万岁心中早已有数，又何必问我们？”
果真是李越！朱厚照皱眉道：“那他为何从头到尾都不露面？”
谢丕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他一表态，代表得却不止他本人。”
朱厚照恍然大悟，朝野皆知，李越是他的心腹，若他一露面打得勋贵集团落花流水，他们便会把这笔帐全部记在自己身上。他就由高坐莲台，平衡两方的执棋人，变成了下场厮杀者，不利于朝局的稳定。
朱厚照眉目舒展，笑骂道：“这个家伙，成日拿名声来说事，如今有了名垂青史的机会，居然就这么轻易放过了。”
穆孔晖也感叹道：“李兄之胸襟，真让人佩服。”
谢丕却十分敏锐，他道：“更难得的是，他对万岁的忠心耿耿。”
朱厚照一愣，一时心花怒放，他心道，还说不喜欢朕，如若不是因为动了心，怎会如此为朕着想！他这个人，处事极为情绪化，不高兴时能闹得人仰马翻，高兴时就能赐下金山银山，谢丕等三人立下大功，适才所言又正投了他的心意，他当即便将谢丕擢升为从六品的史官，将董玘和穆孔晖擢升为七品的编修。在翰林院中，这样的升迁速度堪比坐炮仗。董、穆二人都喜不自胜，而谢丕却想到了月池，皇上如今还是不愿让他们参与朝政，却能够将轻易将大事交托李越。他还是不相信他们。
谢丕虽然懊恼，却并未灰心，他心想，只要他继续与李越保持密切的联系，迟早会成为皇上的心腹。皇上总不能只靠李越一人，包揽朝政。孰不知，他在利用月池的同时，月池也在利用他。她给谢丕出得这个主意，的确给了他向朱厚照投诚的机会。而谢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收集到所有勋贵的族谱，一方面证明了他本人的能力，可另一方面也展示了他的父亲，内阁次辅谢迁在朝中的庞大势力。
朱厚照对他大加恩赏的同时，也对他心生忌惮。只要谢迁还立朝一天，谢丕就永远不可能受到太多重用，而谢迁一旦去世或者致仕，谢丕因着今日重重开罪勋贵，也只能小心翼翼做人。所以，谢丕这些人，只能为月池的附庸，却不可能越过她的地位。这才是李越所有的谋划，既然向朱厚照表明了忠心，又促进了改革，既初步建立起自己的小团体，又没有拉上多余的仇恨。
可初知情事的朱厚照，却将此认为是月池的一片真心，不得不说是，自作多情。他甚至还来当面揭穿月池。
在萧瑟的秋色中，他披着大红羽纱斗篷，坐在了树干上，脚上的鹿皮小靴不住地晃悠，笑得十分得意：“你就承认了吧，大家都是堂堂男子，何必做小女儿家的口是心非之态。朕又不会笑你。”
月池站在树下，看着他像猴子一样在树上闹腾：“还不快下来，穿得跟个红包似得，在树上晃悠也不怕吓着了人。”
朱厚照折了一根枝条，要去挑月池头上的幞头，他说：“你承认了，我就下来。”
月池嗤笑一声，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想多了。”
她仰着头，一双秀目，如明珠，胜璧采，清如水的目光中，哪有半分绮思。朱厚照面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但他还不死心：“你敢说，你把这滔天之功让给谢丕那伙人，不是为朕考虑吗。你分明是怕朕与他们闹得太难堪，这才退居幕后。”
月池摇摇头：“您想多了，我呀，我纯粹是怕死啊。既然有高个儿的顶上，我自然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罗。实话告诉您，这赌约，我是赢定了！”
朱厚照从树上一跃而下，他冷冷道：“话可别说得太满，你不过是先赢了半局而已，如何敢大放厥词。”
月池道：“如今联合文臣，共压勋贵，才是可行之策，难不成，您想自毁长城。”
朱厚照道：“朕做事，轮不到你教。”
语罢，他又是扬长而去。贞筠在厨房里听到动静，欢喜不已，看着已然处理好的食材，笑道：“今儿太太我心情好，所有人都加一个大菜！”
时春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模样，只觉浑身发毛，不知道还以为她在和那谁争宠呢，可怕！
朱厚照兴高采烈地出宫去，满肚子火地回来，逮着刘瑾就是一顿好骂：“朕赐给你这个狗东西这么大的恩典，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都这么久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若是办不好，趁早滚蛋！想坐你位置的人多了去了，朕不差你这么个狗奴才！”
刘瑾莫名其妙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知认了多少次错，磕了多少个头，才换了朱厚照一个“滚”字。待他归家时，额头已然是铁青，膝盖也早已红肿了，他一边让婢女替他上药，一面唤来谋士张文冕商量对策。
张文冕道：“刘公的确得加快步伐了，万岁这是等不及了。”
刘瑾没好气道：“不是你说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吗！”
张文冕不徐不急道：“若依常理，的确应徐徐图之，以减少冲突。可万岁年少气盛，到底少了耐性与稳重。刘公为人臣下，也只能尽言厉害，再由万岁自己做主。”
刘瑾叹道：“是啊，我们这些狗奴才，也只能指哪儿打哪儿了。”
七日之后，他就呈上了奏报，言说查明了戴珊案的真相，揭发是户部侍郎陈清因与戴珊有仇，所以害其家两个孙儿，并嫁祸给定国公府。而陈清正是反对设立东官厅的最激烈者之一。
月池得知这一消息，怒急反笑，直接摔了茶盏：“呸，从未见过如此心思诡诈之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真真不要脸！”
可不论月池和少数人如何愤慨，东厂所造的伪证，至少目前看来是天衣无缝，有许多人因此也相信了，因为陈清和戴珊早年的确也因政见不合起过争执，两人迄今见面也是皮笑肉不笑。
不少人一面看着陈清痛哭流涕、大喊冤枉，一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面上瞧着光风霁月，心里却是毒如蛇蝎。”
陈清数十年的官声就此毁于一旦，全家人也跟着跌落泥沼之中。这勋贵因继承权之争陷入内斗，文官也削去一位侍郎及党羽而实力削弱。李东阳何等眼明心亮，只觉触目惊心，他再三恳求朱厚照，到此为止，还陈清一个清白。
朱厚照却不愿收手，他一定要赢，而且要赢得她心服口服！

第148章 都是随人说短长
哪有什么真相，哪有什么公道啊！
陈清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竟然有被关到都察院监的一天。老鼠与虫蚁招摇过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那是屎尿、血腥、霉臭与呕吐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陈清今年已是六十余岁高龄， 在潮湿阴暗的牢房里待了几日就觉筋骨酸痛， 他刚想强撑着起来走动走动，一手就按到了一堆软烂之物上。他一时呆若木鸡， 待到看见自己手上的粪便时，又是恶心，又是痛苦，他花白的胡须早已不复往日的齐整，嘴唇和牙齿忍不住咔咔打颤， 他想立刻嚎哭出来，把胸腔里的苦闷都挤压出来。
但他还自觉是个有风骨的文人， 他不愿丢尽颜面，同那些个愚夫愚妇一样只知道以头抢地。于是，他生生将满腔的悲愤咽了下去，将自己的手掌放在地上重重地摩擦，直到感觉手心火辣辣得失去直觉时，他才停下来，木木呆呆地坐在原地， 觉着身躯仿佛同这座古老、阴沉的监狱一样，在腐臭中溃烂。
不知过去了多久， 狱卒的吆喝才将他惊醒，几个黑馍被丢了进来，在泥地滚了几周， 老鼠欢快地跑过来， 叼起馍就跑。陈清气得双眼赤红：“连你也来羞辱老夫， 羞辱老夫！”
他不知哪儿来得一股力气，竟然一下子就冲了过去，可老鼠是何等的灵巧，吱吱叫了几声，一眨眼就跑得无影无踪。陈清反倒摔得头晕目眩，他愣愣地趴在地上，身上不知沾了多少秽物，直到此刻，他的眼泪才从浑浊的双眼中淌出，顺着干瘪、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沉默地沁入地里。
他第一天来，还觉有逃出生天的希望，因为他根本没做过害戴珊孙子的事。即便他与戴珊政见不合，曾发生过多次争执，但那是就事论事而已。他是清白的，他是堂堂的三品大员、吏部天官，这些人绝不可这样污蔑他。
可第二天，在被查问过后，他却感到了畏惧。他茫然地跪在堂下，听着东厂太监的嘴一张一合。那个阉奴掐着公鸭嗓说：“益都知府为了讨好你，把五十亩官田划到你兄弟的名下，这可是人证物证俱在，当地人尽皆知，连你兄弟都认了，陈侍郎不会也说不知道吧？”
陈清当然是知道的，他弟弟文不成武不就，一把年纪还无所事事，为了改善侄子侄女的生活，他就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太监许是窥见他如土的脸色：“还有弘治十五年的吏部考评，你是不是也收了人家些许好处呀？”
陈清想要辩驳：“我只是稍稍网开一面，在朝为官，谁不是如此……”
那太监嗤笑一声：“徇私枉法就是徇私枉法，还装什么装，老实等死吧！”
一个死字彻底将陈清点炸了，他记得自己在公堂上歇斯底里地大吼：“这满朝文武，谁敢说自己一分不该拿的银子都没拿过？比起你们这些脑满肠肥之辈，老夫明明只是想补贴家用而已。就靠那些俸禄，全家早就饿死了！那么多大贪巨贪，你们视而不见，反倒对老夫步步紧逼，你们是不是人！你们这群畜生！”
他已经忘记自己还吼了些什么，只记得挨了一记耳光后，被晕晕乎乎地拖回牢房。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往日的官场惯例，到了有人有意想要戕害时，就成了他的催命符。其他与他相交的同僚也是如此，因为有谋害戴珊之孙的嫌疑被抓进来，反而被其他罪状判了重罪。是谁想要他的命，是那群死太监，还是戴珊？
他很快就有了解决疑惑的机会，戴珊来看他了。他双眼红肿，只问一句话：“究竟是不是你？”
陈清此时已然有气无力了，但看见他来，还是竭力起身，呸了他一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戴珊一震，他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在翻滚，他皱纹密布的脸色青筋鼓起，脸涨得通红，他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坚持再问了一句：“你敢对天发誓，不是你所为？”
陈清声嘶力竭道：“若是我，就让我生生世世为虫豸，受人践踏，不得超生！”
陈清以为冥顽不灵如戴珊定会再次反驳他，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戴珊却一言不发离去了。
这位六十九岁的老御史头重脚轻地回家去了。家中这几日都像过年一样喜庆，戴老夫人今日又摆了大宴。戴灏也难得出席了。自从那日大变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他坐在宴席上，慢慢地用左手夹菜。他的母亲在一旁看得锥心刺骨，却不敢动一下，深怕再次挫伤儿子的自尊心。而戴涵和戴润的母亲，则忍不住默默流泪，因为她们的孩子，早已不在了。
戴老夫人虽然也难过，但是她毕竟是一家主母，她道：“哭哭啼啼作甚，涵儿和润儿都是好孩子，此番遭了罪，菩萨一定会保佑他们再投个好胎，平平安安、富贵荣华一世。至于灏儿，做个富贵闲人有何不好，等他成人了，再给他挑一个好媳妇，一样好好过日子。”
她的三个媳妇都应了声是。尔顷，戴珊一脚深一脚浅地入门来，隔着屏风，女眷们都看不清老爷子的神情，只听戴礼有些仓皇道：“爹，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案子有变？”
戴珊摇了摇头，戴礼放下心来：“那就好了。可既无事，爹为何如此？”
戴珊强咽下喉头的腥甜道：“没事，爹只是，想孩子们了。”
戴灏之父闻言，忙让把戴灏牵过来。戴珊看着残疾的孙儿，一时老泪纵横，厅中恸哭声顿时连成一片。戴礼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安慰老父：“爹，事情已然真相大白，万岁仁慈，必会给我们戴家一个公道，叫陈清那厮不得好死！您别太伤心了，就是涵儿和润儿在天有灵，看到您这个样子，也于心不安呐。”
戴珊两眼发直，喃喃道：“真相、公道，真相？公道？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出声：“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相，哪有什么公道啊！”
一语未尽，他就呕出一口鲜血，昏倒过去。
李东阳和月池得知这一场闹剧，何尝不是心有戚戚。李东阳道：“皇上做得太过了，难道他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月池沉声道：“赶尽杀绝不至于，但是必会将他们扣在牢中，吃一番苦头，待到这事过去了，才会放人出来。”
李东阳看向月池：“可有转圜之策？”
月池长叹一声：“请恕学生无能。”
无力感又一次攫住了她的心神，她无日不在后悔与朱厚照订下这个赌约，虽然她心知肚明，这一切不可避免。为了君权的稳固，他会逮住任何机会，打压文官集团。她错在不该给他利用戴家之案的机会。
这答案其实也在李东阳意料之中，李阁老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一口白气从他的口鼻中徐徐吐出，他道：“罢了，不可再牵连无辜了。”
月池心知，作为文官之首的李东阳是打算退步了，东官厅的成立已然势不可挡。难道她真要输了？不，不，她想起来了，她还有一张王牌还没来得及打出去。
她对李东阳道：“先生，东官厅中官吏设置，还有博弈的余地。若先生相信学生的话，劳烦先生费力，无论如何，也要将王守仁王座师塞进去。只要有他在，我们就不会势弱！”
哼，朱厚照就算提拔几十个武将进去又能如何，凡鸟就是凡鸟，在真圣面前，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在李东阳答应之后，月池这才松了口气。可没过几天，她又得到了一张帖子，戴珊要见她。
月池又一次走进了戴珊的卧房。在厚重的药气中，戴珊躺在软枕上，面色蜡黄，眉头紧锁。听见月池到了，他才缓缓睁开眼，深目之中的精彩全无，留下的只有沉沉的暮气，竟如朽木死灰一般。
月池一怔，哀伤道：“松厓公，何至于如此！”
戴珊一开口，眼泪就顺着干瘪的两腮流下：“天不为天，地不为地，心如悬旌，无有归处。老夫……本想辞官归乡，可却念及小友。”
月池坐在他的床畔道：“您请说，李越洗耳恭听。”
戴珊侧头看着她：“我不相信，权贵之手，就能够颠倒黑白，我不相信，天地之间，真无道义可言。清白和道义应该是有的，可惜，是我无能，不能找到它们……我年轻时以为自己能为民做主，做个名垂青史的好官。可到老时才发觉，竟然连自家的公案都无法明断。”
月池道：“您是希望晚生替您查清真相。”
戴珊摇摇头：“我家的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能为天地间的正道尽一份心力，才是真正的大德。小友是有大才之人，不应该只留在京师，与运计铺谋为伴。”
月池只听他道：“去请旨外放吧，去看看真正的江山社稷、官场民生。老夫会替你守着都御史的位置，等你明了一切后，就老夫退位让贤之时。这也是，我这个老朽昏聩之人，唯一的用处了。”

第149章 行云永绝襄王梦
就算有三，那三也不会是某人。
浅淡的秋阳穿过三交六椀菱花的窗楹射入室内， 在栽绒小团花地毯上投射上了点点金色的光斑。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门来，轻轻移开了紫茸帐，朱厚照拥着锦被睡得正香。小太监咽了一口唾沫， 小心翼翼道：“万岁， 万岁？”
朱厚照不由皱起眉，难得不是例朝， 他睡个懒觉还有人来烦，他翻身就说了一个“滚”字。小太监被唬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来，可若是这么离去，万一误了万岁的事， 他心中又同擂鼓一样，半晌方鼓起勇气道：“万岁， 这里有李御史给您的帖子。”
朱厚照在迷迷糊糊中应了一声：“什么帖子？”
小太监期期艾艾道：“是李越李御史给您的帖子。”
朱厚照霍然惊醒，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伸手道：“拿来！”
小太监忙不迭地将帖子递过去，朱厚照打开只瞧了几个字就惊呼出声：“他居然请朕去逛街？！”
这在他看来不可思议，因为他们俩之间，基本上都是他去找月池，月池除了有事， 罕有主动来寻他的时候，特别是他大婚之后， 以前他找她出游，她还会跟着一起去几次。自他大婚后，她又遭逢大难， 结伴而游已经成为回忆了。
朱厚照欣喜之余， 又觉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忙掀开被子， 趿上鞋，道：“更衣，把便服都拿出来！”
小太监心里咯噔一下，忙像踩着风火轮似得冲出去了。朱厚照在上百件衣服、靴子、配饰中，挑了足足两个时辰，方觉勉勉强强可以出门，他暗道，镇守太监召回之后，贡品采办的确是不大方便了，看看，朕这穿得还是前几天的旧花样。
待拾掇完毕后，他才想起忘了看和月池在哪里会面了，这才又拿起帖子来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不读不知道，一读吓一跳，他目瞪口呆道：“他是约朕和皇后一起，与他全家出游？！”
婉仪是在张太后宫中时被太监急急忙忙接回来的，她一脸茫然地回到坤宁宫，就见宫女们准备好的民间女子的服饰和发饰，婉仪一愣：“这是何意？”
她身边的大宫女香蕙喜笑颜开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皇爷召您伴驾，一道出宫呢。”
婉仪与朱厚照除了大婚时，不尴不尬地处了几日后，就偶尔只在太皇太后和太后宫中碰上。她本以为自己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谁知居然有这一桩神来之笔。她既不想争宠，也没必要时时往皇帝身边凑，于是道：“我身子不适，恐扰了万岁的雅兴，还请公公替我向万岁告罪吧。”
传旨黄门一脸难色，香蕙与婉仪相处日久，心知自己的这位女君生性恬淡，不喜争抢，但在这粉黛三千的后宫，即便要恬淡，也要有个儿子在手啊。如今不趁着年轻貌美，诞下嫡长子，难道要熬到人老珠黄时，任由婢妾之流高居己上吗？她忙恨铁不成钢道：“娘娘，这是多好的机会。您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婉仪别过头去：“行了，别说了。”
香蕙又低声道：“奴婢知娘娘是害羞，可是此次非只有圣上，还有您的表妹与表妹夫。有他们在，您还担心什么呢，出去松散松散也好呀。”
婉仪如遭雷击，她道：“你说什么，李御史和贞筠也去？”
香蕙重重点头。婉仪一时低头不语。香蕙心知，这就是意动了，她忙招呼一声，侍女们齐齐上前来，替婉仪梳妆。他们深怕朱厚照等久了，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将婉仪送到了宫门口，与朱厚照会合。
这对夫妻见礼之后就相对无言，婉仪是既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朱厚照则是之前碰了软钉子，不愿开口。他们各上了小轿出宫，到了东四牌楼。
东四牌楼是北京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这块地方在元代时就十分热闹，到了明代北京营建之后，此地又正位于朝阳门往内城的要道上，各地的客商要入城，一般都会在此地打尖住店，兜售商品。在这样的条件下，东四牌楼越发生意兴隆。为了促进商业进一步发展，这些精明的商人每年的今天都会在此举办灯市。
朱厚照和婉仪下轿时，已经到了正午了。大街两旁早已被摊位占满了，路上的行人虽然不至于到摩肩接踵，但也是人潮涌动。朱厚照最喜热闹，眼前一亮，婉仪却有些发怯，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不过很快，她眼中的就只看得到那一个了。月池迎了上来，请他们上楼去。婉仪戴着帷帽，只能在上楼的时候透过缝隙偷偷看他几眼，她的心不由揪成一团：“为何还是那样单薄。”
朱厚照见到月池脸上却有些不高兴，月池想到了离别在即，便问道：“您这是怎么了，难道这花柳繁华地还不合您的心意？”
朱厚照闷声道：“你为何还要把她也请上！”
月池一愣，她道：“娘娘是主母，我为臣下的，自然也当敬奉。再说了，您既然带上了娘娘，就说明您也是乐意得呀。”
朱厚照道：“呸，朕那是找个人绊住你家的，免得拖后腿。”
月池：“……”没心没肺如此，也是罕见。
待进了雅间，中有一道屏风隔断，男女分席而坐。桌上早已摆好了佳肴，贞筠等跪下叩首，话还没说完，就听朱厚照道：“朕不要在这里。”
贞筠的心咯噔一下，这地方可是她选的！这祖宗又出什么幺蛾子。月池也讶异道：“这儿是洛阳菜，您往日不是挺喜欢的吗？”
朱厚照兴奋地看着楼下：“都吃腻了，让她们留在这儿吧，你陪朕去街上吃！”
月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摊上卖烧烤、卖蜜饯、卖红薯、卖馄饨，各色小食，应有尽有。
今儿是高凤陪他出宫，这个老太监忙道：“爷，那可使不得，那东西脏得很，您是千金贵体，万一有什么岔子，奴才等万死难赎其罪呐。”
朱厚照不满道：“胡说，那么多人都吃，朕吃又有何不可。”
高凤还待再劝，朱厚照就喝道：“闭嘴！”
说着，他抬脚就要走，月池只得对婉仪欠身道：“还请娘娘在此享用，东西厢之窗都可看到街上的货物，娘娘如有看中的，只遣人去叫他上来就是了。”
婉仪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多谢费心。”
她眼见月池离去的背影，不由怅然。贞筠忙低声安慰她：“皇上只是贪玩了些。他们走了，咱们正好说话呢。”
婉仪腹诽道，谁管他了。
月池跟着朱厚照走到大街上，眼见此人如开了锁的猴子一般，东摸摸西看看，这个也想要，那个也要买。不多时，他身后的锦衣卫就拎起了大包小包。月池翻了个白眼，她情知直愣愣地去拦是拦不住得，她转过身，自己也去挑了起来。果然，不出一会儿，朱厚照就凑了过来，看到她挑得珠宝、香水、胭脂水粉，不由大笑：“怎么，你也要学魏晋之人，涂脂抹粉吗？”
月池道：“这是为家里人挑得。”
朱厚照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月池抱着得瓶瓶罐罐：“这些，全部都是？”
月池点点头：“女人嘛，这些永远都不嫌多。”
朱厚照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想到自己刚刚还给他买了一个青花鸳鸯砚滴，他却好像根本没有记起自己。想到此，他不由酸溜溜道：“你还真是个好丈夫啊。”
月池心知机会来了，她回头道：“我一直以令尊为表率，三心二意者往往家宅不宁，多生事端，琴瑟和谐才能家和万事兴。”言下之意是，夏小姐多好的人啊，你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想着拉扯我了。
谁知朱厚照听了却失笑：“就你？我父……父亲可是一生不蓄妾室，连个通房都没有。你可是已经要了两个了，还扯什么三心二意呢。”
月池一愣，还真忘了，她辩解道：“我只会要她们两个。”
朱厚照越发笑起来：“哈哈哈，我才不信呢，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月池被他笑得心烦意乱，她无语道：“您放心，就算有三，那三也不会是某人。”
朱厚照被堵得一窒，敢情是说他连做小三都轮不上，他沉下脸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可已经输了！”
月池道：“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武学武举事，如今这两样都没大成，您有何面目说自个儿赢了。”
朱厚照怒急反笑：“你这是争不过，索性不要脸耍赖了。”
月池叹了口气道：“我即便不要脸，也是被您给逼的。”
这语中的疲惫厌倦，听得朱厚照黯然失色，他一直以为月池只是因为不了解，所以过不了那个槛。只要她真正试过了，一定会像他一样，开辟新天地。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他的抗拒或许不是因为这档子事，而是因为他这个人。他难掩受伤得看着她：“你、你就那么讨厌我吗，就连试一下都不愿意？”
月池定定地看向他：“您只是想玩玩，想陪您的多了去了，何必要为难我呢。”
朱厚照脱口而出：“我不只是想玩，我是真心想和你好……”一辈子的。
一语未尽，月池急急捂住他的嘴，拽着他就跑，直离开了这人挤人的地界，屏退左右，坐进了雅间里。她才不满道：“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那么说！”
朱厚照虽面红耳赤，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说得是真心话，怎么了！这满朝文武，谁没有几个蓝颜知己，有什么奇怪的。”
月池拍案而起道：“可人家不会和有妇之夫厮混，我们都是有妻室的人了！”
朱厚照道：“那又怎么样，我们的妻室说不定还乐见其成呢，至少我们俩不会搞出庶长子来，动摇她们的地位！”
这就是整整五百年的鸿沟。月池满腹的男女平等、爱情忠贞却说不出口。几个世纪的思想壁垒，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月池长叹一声，她道：“还是老生常谈，我不想在下面。”
朱厚照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半晌他方忍辱负重道：“朕可以在下面。”
这一句，仿佛晴天霹雳，惊得月池魂飞胆裂。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厚照，半晌方强笑道：“你是在说笑吧？”
朱厚照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朕没有说笑！但朕不是一直在下面，我们必须轮着来，比如单数日朕在上，双数日就轮到你。这下公平了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月池看着他希翼的眼神，半晌方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朱厚照如遭重击，他的脸更红了，可之前是因为害羞，如今却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他就像一只暴怒的狮子，一下踢翻了桌子：“你太过分了！你是不是一直在耍我，就算我愿意一直在下面，你也不会同意！”
月池深吸一口气，应道：“是。”
朱厚照紧紧攥住她的肩膀，他的眼圈已经发红了，眼眶中的怒火仿佛要将月池焚烧：“为什么？”
月池无奈地看着他：“人心只有方寸之地，我已经装了两个人，再也容不下第三者了。”
朱厚照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在你心里，朕连那个两个贱婢都不如？”
月池眼中划过一丝愠怒：“皇上，慎言！她们是我的女人！”
朱厚照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半晌方道：“好好好，那你就和你的娥皇女英琴瑟和鸣去吧。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朕非你不可吗？朕告诉你，李越，别太把你自个儿当回事了，天下美男子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语罢，他就拂袖而去。月池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抹了一把汗，明日请求外放的奏疏就可以递上去了。果然，后日这奏疏就批了下来，上面用朱笔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准字，笔锋之锐，仿佛要把纸张都生生戳破。
月池暗叹一声，在收拾行李的同时，又以密奏的方式给朱厚照写了一封信。
谷大用把信拿过来时，朱厚照一听这是谁写得，立马就喊：“烧了！”
谷大用一愣，期期艾艾道：“爷……”
朱厚照踹了他一脚：“聋了不成，朕让你烧了！”
谷大用挨了一脚，连忙认错，又去端火盆来，可眼见就要把信丢进火里时，朱厚照却又闷声道：“等等！”
谷大用偷偷瞥过去，这位小爷抹了抹眼睛，正在咬牙切齿。谷大用心念一动，忙把信放下，招呼其他人默默退下。
朱厚照则把这封信丢出去、捡回来不知多少次，终于才拆开了火漆印，他恨恨道：“朕要看看，这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还有什么要说的！”
月池在信里谈了如今的局势：“皇上武有设东官厅，手握京军精锐，文有谢丕、董玘等一众良才。京中局势已然暂时稳定，只需在如今的格局之上再起高楼，万岁的心愿便指日可待。然若想再成广厦，需广纳天下之财力、物力。可惜近年来灾荒众多，百姓民不聊生，恐难担重税。臣思前想后，唯有亲去民间，另辟财路，方可解万岁燃眉之急。臣之所请，非一时之意气。臣本布衣，无亲族，少知交，是以无私心。臣仰赖万岁恩德，家有余财，是以无私欲，又与万岁有多年同窗之谊、兄弟之情，是以无私谋。朝野之中，唯有臣能为万岁之耳目，遍览大明山河，洞察各地弊政……”
朱厚照看到最后已然泪眼模糊了，他骂道：“这奸猾之徒，不想玩真的，又不敢把朕得罪死了，就说是兄弟。他和那些口口声声叫妹妹的有什么区别！都是三心二意的王八蛋！”
月池：……一切都是为了生活，但凡你有个亲兄弟，我也不至于如此啊。

第150章 警语惊破神女怀
不想做木头桩子，就只能做个扫眉才子。
乾清宫这边闹得是人仰马翻， 坤宁宫近日也不得安寝。月池大费周折将婉仪请出来，自然不是为了让她出来散散心那么简单。她赠厚礼，是希望在她外放时， 庆阳伯一家能够接贞筠去伯府上暂住。
贞筠初听月池要外放时， 还喜不自胜，她未出阁时就喜欢赖着兄长外出游玩， 如今有了遍览名山大川的机会，怎会不乐意。然而，就在她忙里忙外，打点行李时，月池却告诉她， 这次不会带上她。
贞筠在呆若木鸡之后，就是大发雷霆。她如今一开口， 莫说是月池，就连时春都不敢作声。
贞筠柳眉倒立，斥道：“好啊，我知道了，难怪人家说‘新人迎来旧人弃，掌上莲花眼中刺。’【1】如今是她是你的掌中宝，我就是你的眼中钉了！”
这一指头， 差点要戳到月池和时春的脑门上。
月池和时春同时仰头，月池无奈道：“贞筠， 这是哪儿的话。”
时春一面为出行而高兴，另一面心里也有些发怵，辩解道：“我可从来不敢那么想。您是正房大太太， 谁敢越过您去。”
贞筠啐道：“好啊， 既然都不敢这么想， 那就带我出去。”
月池却很坚持，她轻言细语道：“这却是不成。外头连年天灾，不知有多乱，万一碰上了劫匪，那可如何是好。京中安定繁华，又有庆阳伯夫妇照顾，你在这里，反而能安心娱乐。”
贞筠可不会轻易被唬住，她气得跺脚，反驳道：“你是堂堂御史出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冒犯！你这分明是借口，我一定要去！一定要去！一定要去嘛！”
月池被她吵得头晕眼花，她心知再不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来，是压不住了。她沉声道：“不可以。旁的事都可以依你，只有这件断断不行。”
她的声音虽不大，却一下让贞筠缄口不言。贞筠对月池的感情其实非常复杂。贞筠在不知道月池是女子的时候，对她有过短暂的倾慕。可在知道她是女人之后，感情就发生了变化。初来京城，月池白日去做伴读，晚上还回来替她做饭缝衣，那时贞筠觉得她和娘差不多。后来，贞筠自己渐渐成长起来，能够完成家务，月池闲暇时又会带贞筠出去游览玩耍，从不过度拘束她，那时贞筠又觉得她像一个疼爱自己的大姐姐。但是有时候，比如她偷懒不做功课，或者提出一些不合适的要求时，月池又会板起脸来，这时贞筠又惊诧地觉得，她居然有几分爹爹的影子了。比如现在，她又开始当爹了。不过，贞筠也有自己的办法。
她嘴一瘪，就开始哭哭啼啼地抹眼泪：“人家也是为了你呀。这些年，你从头到脚，哪一处不是我费心打点的。如今你一个人出行，身边跟着这么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笨丫头，叫我怎么放心。你不能总想着叫你自个儿安心，却不管我日夜挂心啊。”
她这模样，八成是装出来的，可话中的关切却是十成十。月池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她道：“成日教你读书，倒把你教得是越发刁钻。前些日子堵得探花郎哑口无言，如今又来说我的不是。”
贞筠歪头道：“那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月池道：“是是是，有道理，你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拢。”
贞筠乖乖坐在她身前，月池拿出抿子来，用了些桂花头油，替她将松开的鬓发拢好。贞筠转过来问时春：“好看吗？”
时春在她背后绕了一周，道：“好看。不过这发钗不好，应该换前儿新买的杏花簪。”
贞筠一抚掌：“怎么把那个忘了。”
俩人说着就要再去捣鼓，月池忙道：“先说正事。”
贞筠又是一抚掌：“对啊，差点把正事忘了，你怎么说。”
月池叹道：“本来不欲告诉你，可是只怕你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做出私自出京，千里奔袭的事来…… 我并不只是为近日的风波心灰意冷，也不是纯然怜悯百姓的苦难，所以才挑在这个时候外放。”
时春不解道：“那是为什么？”在她心中，月池一向是菩萨心肠。
月池苦笑一声：“我没你们想得那么光风霁月。东官厅的设立，我还能躲在谢丕身后，保全自己。可在东官厅的运转中，文臣和武将之间的博弈只会越来越激烈，我作为明面上皇上的心腹，不论站在哪队，都会有无穷的麻烦。”
贞筠脱口而出：“所以你就想干脆躲出去，不站队。”
月池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是上次落水的事件，让我明白，想害我的人，不在少数。我留在京城的漩涡中，就相当于是个活靶子。他们总会在乱局中找到机会再对我出手，说不定还会牵连你们。而我外放出京，在这些人看来，我就是失宠，心存嫉妒者自然会偃旗息鼓，即便有对我恨之入骨的，千里追杀也要费点功夫。”
时春道：“可是，你离开京城，相当于也离开了皇上的庇佑，他们想杀你，不是更易如反掌。”
月池道：“这倒说到了点子上。可是，有能力在京城之外找到我，并布局杀我的人，实是少数。与其在京中面对一众强敌，不如在草野之中只对上那几个高手。所以，这次出京，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行侠仗义，而是避祸逃命。遇到危险时，时春带着我一个还有几分胜算，你说若再加上你，我们就只能全部玩完了。”
贞筠一时黯然失色，垂眸不语。月池摸摸她的头：“庆阳伯府护卫众多，其中又有皇上的探子。你在伯府暂住，等于是在双重保护之下。”
贞筠只是有点小女孩的脾气，可绝非不明事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答应了。月池心想，虽说庆阳伯夫妇是贞筠的姨父姨母，可到底是寄人篱下，难保那些下人不看碟下菜。她思前想后，只有从皇后着手。她再送皇后一个人情，在皇后的庇佑下，庆阳伯府之人必不敢小瞧贞筠。所以，她特地将婉仪也请到牡丹楼中，还嘱托贞筠好好招待。
婉仪素来心细，而贞筠也觉只是托姐姐看顾她而已，她们姐妹之间，没有必要暗示来、暗示去，所以婉仪一问起，她就直说了，以至于婉仪比朱厚照还要早知道月池打算出京之事。这下可让婉仪大惊失色。
贞筠当然不会将月池的打算对婉仪和盘托出，婉仪便因此以为月池是一心为了社稷民生。她柳眉微蹙，不住地劝贞筠：“底下人那么多，又何须李相公亲自走一趟。他上次落水后，这才过去了多久，路上又十分颠簸，他怎么能受得起……”
说到最后，婉仪都觉自己过分失态了，忙极力压抑情绪。可贞筠知道月池是女儿身，是以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还以为婉仪只是单纯地关心她们。她叹道：“她定下的事，轻易左右不得。我何尝没劝过，只是徒劳无功罢了。如今，我也只能，在京里尽量帮帮她。”
婉仪一时缄默不语，半晌方问道：“能怎么帮？”
贞筠一愣，她忙道：“姐姐，割鸡焉用牛刀。我只是想在夫人中探探消息而已。”
婉仪的眉心一跳，又急道：“可这探听了又有什么用，我们又没有渠道及时送过去。”
贞筠闻言也是苦闷：“火烧眉毛，才知自己只能在家干着急。为什么我只能做一个内宅妇人呢？”她要是能像月池一样，女扮男装，做她的副手，该有多好。可惜她裹了一双小脚，连路都走不快，根本瞒不住！
婉仪听了却真正满心不解，她是按女则女戒教导出的大家闺秀，从小被灌输得就是主持中馈、打理家事。她喃喃问道：“不做内宅妇人，还能做什么？”
贞筠道：“巾帼英雄，不让须眉。林下之风，咏絮之才。姐姐，咱们女人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啊。”
婉仪只觉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不是为贞筠话中的意思，而是为她根本不明了贞筠的语义！她手心全部都是汗水，幸好有在宫里的这段训练，否则她根本把持不住。她勉强问道：“这些以前从未听你说过，是李相公教你的吗？”
贞筠道：“是啊。她无一日不在督促我读书。”
婉仪一时心如擂鼓，她是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教养长大，在上次贞筠相劝之前，一直都是懵懵懂懂，腹中空空地过日子。在固化思维下，她便理所当然以为贞筠所读之书，只是由女则女诫变成了贤女传而已，可直到今天，她才发觉，是她大大想错了。她问道：“他像教男人一样教你读书吗？”
贞筠恍然大悟：“正是。她说，世上有一众无能之辈，自己不求明达，便只能靠阻断妻子的上进之路来维持男尊女卑。女子不读书，便不能明理，不明理便始终懵懂，懵懂便任人操纵，长此以往便为提线木偶。不想做木头桩子，就只能做个扫眉才子。”
这一番话之离经叛道，不啻于五雷轰顶。在婉仪心中，自幼的耳濡目染与对心上人观念的信赖在不断的厮杀。即便到了她回宫后，她还是处于纠结和疑惑中，再加上对月池远行的担忧，让她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香蕙还以为她是出去之后又得罪了皇爷，害怕担忧之余，便不住地旁敲侧击。谁知，婉仪却来了一句：“香蕙，你说，女子是读书好，还是不读书好？”
香蕙被问得一愣，随即眼珠子一转，答道：“启禀娘娘，那要看皇爷的喜好，若是皇爷喜欢才女，娘娘就当读书，若是皇爷喜欢女子安分守己，娘娘就该不读。”
婉仪被噎得无言以对，她心知从这丫头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忽而心念一动：“宫中可有有学问的先生？”
香蕙道：“启禀娘娘，若说有学问，自然是外头那些相公们最有学问，可惜外男不得入内宫，不过，幸好，宫里也有女学士。”
婉仪一惊：“女学士，这是何人？“
香蕙答道：“是女官沈琼莲。”
沈琼莲在弘治初年就应召入宫。孝宗皇帝为考较女官们的才华，亲自出题名曰《守宫论》。沈琼莲开篇就写道：“甚矣！秦之无道也，宫岂必守哉！”即认为对无德之君，不必守宫。孝宗见此之语，非但不怪罪，反而擢居第一。沈琼莲自此一直留在宫中，到了正德天子登基之后，她已经由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中年妇人。
婉仪第一次见到她，就为她的风姿所摄。她并不算貌美，可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番气韵，就是这种潇洒自然的气韵，让她不同常人。婉仪不由更加客气起来，她先请教何为“林下之风，咏絮之才”
沈琼莲语声和缓地为婉仪讲解了东晋大才女谢道蕴的少时咏雪和晚年于乱世保护家族的功绩。
婉仪听罢若有所思，又问了她同样的问题：“沈学士，你说，女子是读书好，还是不读书好？”
沈琼莲冷静自持的面容被这句话击碎，她显然没想到，皇后居然会问她这么一个问题，她思索良久，方对婉仪苦笑道：“读书有读书的好处，不读书有不读书的好处。”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显然不能让婉仪满意，她不断地追问，沈琼莲无奈，又不好直言，便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北海之中有一条名叫鲲的大鱼，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当其化为鸟时，就叫做鹏。鹏每年都会向南海迁徙，它一振翅就能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大千世界，尽在其脚下。可地上矮草之中的斑鸠却不住地讥笑鹏，它说：‘我振翅而飞，碰到榆树檀树就到了尽头，有时甚至连树梢都飞不上去，那时再落下也就是了。为何要徒劳地飞九万里到南海去呢？’【2】”
“它总是如此讽刺鹏，终有一日将鹏惹怒了。于是，鹏就从天上降下来，用它的爪子将斑鸠带上了苍穹。这只目光短浅的鸟儿，直到这一日才真正跳出了它所住的草丛，看到了乾坤之浩大，日月之昭昭，山川之秀丽，沧海之渺渺。时至今日，它才知道自己过去是何等的无知愚蠢。可在明白了一切之后，它却被鹏放回了草丛之中。可对此刻的斑鸠而言，它已经见过了真正的天地，又如何能忍受这般的狭隘贫乏。于是，它开始奋力挣扎，希望逃离这里。可直到死的那一天，它还是没能离开这里半步，最后只能像干尸一样，挂在树梢。无法合拢的双眼，还在痴痴地望着天空，就像望着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婉仪听得不由眉头深蹙，心下酸楚，接着，她就听见沈琼莲问她：“娘娘，您以为，对斑鸠来说，它是上天好，还是不上天好呢？”
这一言，犹如当头棒喝。婉仪愕然抬头，她在这位风度娴雅的女学士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痛苦与压抑。她终于明白了，女子就是斑鸠，书就是鹏鸟，女子能够凭借鹏鸟直到九霄之上，看到了天地的浩大与无尽的智慧，可这些无法改变她们的命运。斑鸠最终要回到草丛中，正如女子最终要嫁人，回归内宅一样。这时，曾经遨游天际的快乐，就成为了催命符。她们只能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在理想和现实的拉扯中，悲哀地度过余生。这就是才女的孤独，才女的绝望。
沈琼莲叹道：“既然无法离开草丛，不如抱朴守拙，也许还会收获快乐。”
婉仪却在沉吟片刻问道：“那您是后悔了吗？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您还会读书识字吗？”
沈琼莲又是一震，她从十五岁时就入宫，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消磨了十余年的光阴。她满腹才学，只能用来供上位者偶尔取乐。她以为她会成为谢道蕴、李清照那样名垂青史的大才女，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皇城里的一个幽魂。她有俸禄、有名誉、有地位，无数宫人都羡慕她的生活，可她却觉痛苦不堪。有时她也想过，或许不该读书，或许就该懵懵懂懂地过日子，那么现在，一点钱一点赞誉就足够让她飘飘然了，哪里会去思考什么雄心壮志，徒增烦恼。
可在皇后明澈如水的目光中，她却缓缓摇头，释然一笑：“启禀娘娘，臣会。痴愚之乐，不如明悟之痛。我宁愿在追寻至道的路途上疲惫至死，也不愿在蓬蒿中了此残生。”

第151章 郎意好似秋云薄
说什么情深似海，还不是利字当头。
婉仪长到这般年岁， 所见的女子皆是在内宅中打转，喜怒哀乐皆可用两个字道尽，那就是“夫家”。她第一次见到如沈琼莲一般， 坚定不移， 只为自己的目标而活的女人。她在钦佩之余，又开始由人思己。她来到这世上， 是为做什么？
她没有坚定不移的理想，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如今身为皇后，后半辈子的命数不出意外也早已定下。若按她一直以来的打算，在宫里得过且过， 浑浑噩噩，说不定还过得舒坦些， 但是，她又遇见了李相公……他帮了她那么多，她至少应该回报他！婉仪从软榻上霍然起身，在辗转反侧后，又一次召见了沈琼莲。
沈琼莲对皇后要求攻书的想法并不意外，但她不明的是，皇后是为何要这么做。婉仪斟酌片刻， 含蓄地说出心里话：“不求有咏絮之才，但求有一二分护人之力。不知学士， 可愿教我？”
沈琼莲在宫中呆了十余年，早已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她这段日子，对皇后的行止也有所了解， 所以才敢在她面前直抒胸臆， 而直抒胸臆的目的， 就是为了教导她。她初入宫时，孝宗皇帝曾经也命她陪伴张太后读书，然而，因为她正值妙龄，又得过孝宗爷几次赏赐，所以很快就被妒忌心起的张太后赶离身边。孝宗爷希望国母通文达礼的愿望就这般付诸东流。而后来，一个才小却谋多的女君所能造成的乱子，世人都有目共睹了。
沈琼莲深受孝宗皇帝的恩惠，当年虽管不了他肆意妄为的媳妇，如今却可管管他心思纯良的儿媳妇。国母贤德，说近了是阖宫女眷之福，说远了就是天下之幸。如能为皇后之师，也是青史留名的功业，也不枉她在宫中蹉跎这些年。因着这样的想法，两人立刻就开始教学相长。
宫中没有秘密，很快太皇太后与张太后就知悉此事。一日婉仪去请安，太皇太后便问起。婉仪按照沈琼莲教得说法，躬身答道：“启禀皇祖母，儿臣因才疏学浅，自进宫来，每每与万岁相见，却都拙嘴笨舌，所以儿臣想、想长些见识，日后见了万岁，也不至于……”
说到最后，她就两颊绯红，不过不是羞的，而是尬的。太皇太后和张太后却信了个十成十。张太后翻了个白眼道：“不去好好修饰容貌体态，却在这里舍本逐末。”
太皇太后不赞同道：“以貌侍君，是婢妾之流才做的事，身为皇后，就该贤良淑德，为天下表率。皇后做得很好。”
语罢，她还赐了婉仪一套御制新书和两匣宝墨，又赐了沈琼莲五锭“八宝联春”的金锞，言说是给先生的束脩。这事就此过了明路。沈琼莲就此成了坤宁宫第一女官。
内宫中的动静，朱厚照并无心关切，他在为东官厅忙得焦头烂额之余，又开始后悔不迭。他既不想让月池走，又拉不下脸对她说别走，便让谢丕和谷大用等人去对月池旁敲侧击。月池既拿了金口玉言，又哪里会管这些，一律装聋作哑糊弄过去，就这般耽搁到她走的那天。
京中相熟的友人如杨慎、李梦阳，都在京城外的长亭折柳送别。此时已是初冬了，月池接过光秃秃的柳枝，不由失笑。谢丕又一次逮住机会劝她：“李贤弟，何必如此行色匆匆，至少要等万寿节过了再走啊。”
月池不由莞尔：“只怕过了万寿节，谢兄又会劝我明年开春再行了。圣旨已下，愚弟岂敢怠慢。”
谢丕一时无语，心道，他是没法子了，总不能劝李越抗旨吧，要怪就怪皇上自个儿，动辄变卦。月池对众人拱手一礼道：“有劳诸位相送，还请早些回去吧，我们后会有期。”
语罢，她就上马，和时春并她的师父一道打马而去。李梦阳望着她的背影，叹道：“我为官数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轻骑简从的巡按御史。”
杨慎道：“李兄之清正廉洁，自然是那些人不能比的。”
谢丕也道：“李贤弟真是视富贵如浮云之人呐。”
几人正感慨间，耳畔忽然又传来马蹄声。他们一愣，不由齐齐一望，就见朱厚照一身紫花罩甲，骑着枣红马，带着十几个随从飞驰而去。长亭里的人在吃了一嘴的灰后，面面相觑。
董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戳了戳谢丕：“以中兄，刚刚过去的那是？”
谢丕僵硬地开口道：“是皇上吧？”
穆孔晖犹疑道：“不会吧，献吉兄，你为官这些年，见过这么简单的天子仪仗吗？”
李梦阳一时无言以对，他半晌方道：“别说我了，就是我爷爷，也没见过在官道上疾驰的大明天子！”
朱厚照一行人骑得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不出一炷香就把月池等人团团围住。月池吓了一跳，连忙急拉缰绳。
时春的师傅邓桂饶是老江湖，也一时慌了神，这穿着打扮，明显不是土匪，那就是仇人来寻仇？他不由看向时春，时春忙对他道：“师傅，快下马叩见皇上！”
邓桂一时瞠目结舌，他忙和时春一齐跪在尘土中。月池万不曾想到，他居然敢就这么追上来，而且还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她没好气道：“看来，皇上是嫌龙案上的奏本还不够多！”
朱厚照也是怒气冲冲：“你李相公都豁出去了，朕还怕什么。走，立刻跟朕回京！”
说着，他就要弯腰拽月池上马，然后就尴尬地发现，拽不动……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不明白，为何锦衣卫拖人上马那般轻松，到他这里就是纹丝不动。
月池被他连扯几下，帽子都掉了，既好气又好笑：“您这花架子，怎么和人家比。”
朱厚照松开手，立时反唇相讥：“你这纸灯笼，不也想着做包青天吗？”
月池仰头看他：“您下来，把马牵到路边，别挡着道。”
朱厚照回头看到几个行人远远望着这边，不敢过来。他一时脸上发烧，初来时的气势已跑到爪哇国去了。他和一众人牵马进了林子，随从们都远远站开，月池和他立在大松树下说话。
月池道：“您是天子，怎可出尔反尔？”
朱厚照哼了一声：“天子出尔反尔的多了去了。”
月池被噎得一窒：“您不是一直说自己是金口玉言吗？”
朱厚照更加光棍道：“那都是骗你们的，朕经常食言而肥，只是史官不敢记而已。”
这才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月池也懒得绕圈子了：“我不想回去。”
朱厚照闻言勃然变色，月池本以为他又要大发雷霆，谁知他居然生生把火气忍了下去，咬牙切齿道：“那件事，咱们可以暂时不提。”
月池一愣，随即心道，信你这个色胚就有鬼了。她讽刺他：“可是，您不是经常食言而肥吗？”
朱厚照冷不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被堵得面红颈赤。月池见他如此，心知他快到临界点了，忙见好就收，封建时代的社畜就是这么无奈。她道：“行了行了，臣只是一句玩笑话。万岁宽宏大量，想来不会和臣一般见识，对不对。”
朱厚照闷声道：“你跟我回去，我就不和你一般见识。”
这下又像只大橘了，月池开始哄宝宝：“臣也想回去，可是，时势不允许啊。财政危机，必须要想法子解决，否则一切规划，都是痴人说梦。”
朱厚照道：“朕已经让刘瑾去敛财……”
月池打断他：“可那不是长久之道，您总不能一直靠内库的银两来养军队。大明的赋税制度也需要改革。”
朱厚照缄默不语，当他再开口时，他又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精明的帝王：“这暂时不可行，一则远水解不了近渴，二则赋税的根本就是田赋，这是在从天下官吏口中夺食。我们没有军队做后盾，不可如此妄动。”
月池道：“您说得是，田税虽动不得，可还有商税。不说别的，两淮盐商，富可敌国，难道不该榨些油出来吗？”
朱厚照一愣，他道：“朕的确有清理盐政的打算。可惜，盐政中裹挟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月池道：“那就让臣先去探探底吧。即便不成，也可以去藩王和商人处打秋风回来孝敬您。待到东官厅成型，万岁手握重兵，就是我们磨刀霍霍向猪羊之时了。”
朱厚照道：“你就不能帮朕把东官厅安定下来之后再走吗？”
月池道：“东官厅的安定与否，关键要看您的荷包是否充盈。否则，户部只需要扣着军饷，就足够辖制您了。”
朱厚照默了默：“你们只有三人，如何能携带大批财物。这样，朕再派五个人跟着你。留三个保护你的安全，另外两个负责运输。”
月池暗自咋舌，这变得可真是快啊，说什么情深似海，还不是利字当头。
月池一面谢恩，一面道：“那您可得给我派几个可靠之人。如此机密之事，臣死了不足惜，可若是走漏了消息，会坏了您的大事。”
朱厚照道：“你放心，你若有任何闪失，朕必诛他们九族，噢，还要再算上刘瑾。”
月池不由莞尔：“刘公公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
朱厚照也失笑：“朕的官，本就不是那么好做。”
两人就此分别，朱厚照回宫就召见了刘瑾。当朱厚照允准月池外放的那一刻起，刘公公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暗杀和嫁祸计划，一逮着机会，立刻手起刀落。谁知，朱厚照来了这一出。
刘瑾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地龙里热气不住升腾而上，但他却出了一身冷汗。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计划被朱厚照察觉了，连忙撇清：“爷，您何出此言，就是借奴才一个熊心豹子胆，奴才也不敢去加害李相公啊。奴才虽然与李相公有些小过节，但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如今我们一同为爷办事，奴才即便有些小心思，也不敢坏了您的大事啊。”
朱厚照本来也没抓住把柄，不过是敲打他几句：“是吗？你记得就好。朕不仅是要你不去加害李越，更是要你护他周全。若他有什么闪失……”
朱厚照轻笑一声：“他要是伤了一根手指，朕就剁了你全家的指头，他伤了一条腿，朕就打断你满门的狗腿。总之，他有所损伤，你就要十倍百倍来偿还。你明白了吗！”
刘瑾一时浑身发麻，汗如雨下，他磕头如山响：“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朱厚照又亲自扶起他：“老刘，朕知道你素来忠心，可也知道，你那点小算盘。按理说，你勤勉为朕做事，朕应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有的事，朕可以当没看到，有的事，却万万不能。但万万不能的事，毕竟是少数，要你及时收手，应当不难吧？”
这一番连唬带吓，把刘瑾魂都吓散了，只得唯唯而已。朱厚照却还给了他赏赐。刘瑾出了乾清宫时，捧着沉甸甸的金子，已然双腿发软。他在路上时，正碰见了大太监李荣。李荣见他如此模样，忙上前去见他，邀他去司礼监衙门小坐。刘瑾刚刚耗尽了神思，哪有空和他虚以委蛇，是以连连推辞。
李荣是人老成精的人，哪里会看不出刘瑾的忌惮。他呵呵笑道：“都是一家人，何至于如此。说不定，老朽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刘瑾一震，不由看向他，李荣眯成一条缝的眼里精光四射。他心念一动，便真跟着李荣去了。

第152章 势交犹似甘醴浓
你我兄弟，同气连枝，何必如此客气。
刘瑾随着李荣进了司礼监衙门内堂中， 一掀帘，温香便扑面而来。俩人一并坐在了临窗大炕上，刘瑾只觉屁股底下的大白狐皮坐褥是又松软又暖和， 背后的大红万字纹靠背也同云团似得。李荣一拍手， 就有小太监送上来酒菜来。
李荣举起白玉执壶亲为刘瑾倒酒，酒液注入白玉杯中， 一时金浓滟滟，异香扑鼻。饶是刘瑾见惯了好东西，一时也有些愣住了。李荣笑道：“这是括苍的金盘露，取莲花上的露水，并姜汁酿造， 十分醇美。老弟不妨试试。”
刘瑾呵呵一笑，端起玉质轻盈的酒杯， 抿了一口，只觉一股甘香混着辛辣冲鼻而来。他就呛得眼泪、鼻涕直流。李荣笑得脸都皱成了菊花，忙取出青莲色绸绣花的手帕，递给刘瑾。刘瑾都顾不得道谢，就用来擦脸，刚一触及鼻子，百濯香的芬馥便充盈四周。刘瑾暗呸了一声， 这简直和皇上的日子都差不多了。他狠狠擦了一串鼻涕，然后就把手帕攥成一坨， 这才发现，小小一方帕子，居然还是双面绣， 里面是五福捧寿， 外面是宝相花。
刘瑾故意啧了一声道：“这如何是好， 把老哥的帕子糟蹋了。”
李荣平平淡淡道：“嘿，这算什么，丢了就是了，老哥哥别的没有，这种帕子多了去了，待会儿走时送你一叠。”
刘瑾：“……”明儿就告诉万岁，抄他的家！
两人又吃酒品菜，不阴不阳地试探了几个回合，才切入正题。李荣道：“老哥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勉强在宫里混日子罢了。不像老弟你，这才是如日中天啊。依我看，兄弟日后的成就，定然高出我百倍。”
刘瑾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蟒袍玉带，心道，胜他百倍，难不成我还能做赵高？可爷也不是秦二世啊，论难伺候的程度，他估计也就比始皇帝差一点儿。漂亮话谁都会说，他笑道：“您这是哪儿的话，我和您比起来，不过是萤烛之光罢了，若能有您一半的成就，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李荣夹起一箸爆炒羊肚，笑道：“老弟这就谦虚了不是，我的官位虽高，可是垂垂老朽，哪里比得上老弟你，如日东升。实不相瞒，我日日都盼着能多卖几个人情给老弟，这样日后即便我撒手走了，老弟还能多看顾看顾我的族人。”
原来是为这个，刘瑾心中放下了几分戒备。到底是宫里的老人精，以前他扶持王岳，王岳倒了之后，就立马能拉下脸来找他，这份机变就是宫中罕见了。但他并未完全松口，因为李荣还没把他的筹码完全摆出来。他道：“老哥这是哪儿的话，我刚入宫的时候，就对您老威名是如雷贯耳，您是四朝元老，深受重用，万岁定会有厚待您家里人，哪里轮得到我这上不得牌面的人看顾。”
李荣似模似样地长叹一声：“万岁日理万机，只怕记不得我这把老骨头了。我看旁人，不如老弟多矣。我也不求家人大富大贵，只求我死后，老弟指头缝里漏一点儿出来，让他们还能平平安安就好。老弟如能应允我，我必定竭尽全力，帮老弟排忧解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瑾也不好再打哈哈。他思索片刻，李太监在宫里经营多年，如今身子骨又这么硬朗，他也不好即刻扫他的面子，不若先应下，日后他一命呜呼了，该怎么办还不是自个儿说了算。想到此，刘瑾就握住李荣的手道：“老哥哥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在宫中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若有吩咐，我岂有不应之理？”
李荣也心知肚明，刘瑾这话至多有三分真，他也不会把鸡蛋放进刘瑾这一个篮子里，但是即便不能结盟，也要把往日的仇怨消除，无论如何，他也得帮刘瑾一把。他感动地淌下泪水：“我就知道，老弟是个厚道人。我李荣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我适才观你从乾清宫出来，却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差事？”
刘瑾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了李越的脸，他一时心如擂鼓，说来，李荣和李越那厮也有仇怨啊。李越忽悠万岁改革宫廷财政，不知断了多少太监的财路。若能借刀杀人，那不是极好吗？想到此，他就对李荣道：“老哥哥可见过李越？”
李荣是何等人，立时便会意。他呵呵一笑：“见过，当然见过。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说来，他的聪明劲，还有几分像老弟。”
刘瑾冷不防听到这一句，当即皮笑肉不笑道：“像我？我与人家比，可是一个地，一个天呀。”
李荣微笑摇头：“不不不，你们都很能把住上头的脉。老弟可知，我在这宫里沉浮多年，最宝贵的经验为何？”
怎么又扯到这儿了，心里虽这么想，刘瑾还是侧身道：“洗耳恭听。”
李荣道：“要想在宫里屹立不倒，关键就是要跟着皇爷走。”
刘瑾不由笑出声来：“老哥哥，你是在和我说笑吧，这宫里又有谁敢不跟着皇爷走呢？”
李荣正色道：“那可未必，这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要难。要跟着皇爷走，得先弄明白，圣心何在吧？只这一道关卡，就足够拦住宫里九成的人了，因为万岁根本不会信任他们，更不会向他们吐露自个儿的谋划。”
刘瑾听着真有几分道理，他问道：“那第二道关卡呢？”
李荣呵呵一笑：“第二道关卡就是要把持住自个儿，要将皇爷的事放在第一位。我今儿就和老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为自家谋权谋财是人之常情，但万万不可坏了皇爷的事。若把皇爷的事办好，他自然乐意赏你，甚至宽纵一二，若是既办不好事，还成日想着富贵荣华，皇爷身边可从不养闲人，特别是如今这一位。我瞧着他，眼睛更利。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
刘瑾问道：“怎么说？”
李荣尝了一口菊花豆腐，淡金色的澄澈汤汁中，豆腐丝如怒发的菊花一般，漂浮其上。
李荣仔细咂摸了几口，卖够了关子，方悠悠道：“事办得好或不好，不在事本身，关键在皇爷怎么看。有的事做得十全十美，却能让皇爷觉得不成，有的事做得略有瑕疵，可稍加运作也能让皇爷满意。刘老弟是此间高手，李越也是。他不管做什么，都能让皇上觉得，是在为他办事，所以能得到皇上支持。背后有这么一尊大佛庇佑，就是条阿猫阿狗，也能白日飞升，更何况是这么个聪明俊俏的大活人呐。”
刘瑾听得面色却越发难看：“照老哥这么说，李越是立足于不败之地了？”
李荣哈哈一笑，他又倒了一盅金盘露，一边抿酒一面道：“非也非也，我的意思是，砍树去砍枝干，八成会徒劳无功，若能断了它的根，才能一劳永逸。”
根？刘瑾恍然大悟，李越的根，不就是皇权！可李越又不是个傻子，怎会无缘无故和万岁作对，这说了不是等于没说。
李荣似是明了他心中所想，他道：“对咱们来说，自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可对这些牛心左性的文人来讲，那可就未必了。一个皇字，可不单单指皇上，还有藩王宗室呀。”
这一句，好似拨云见日一般，一下就将刘瑾心中迷雾全然揭开。刘瑾直到此时，才对李荣心服口服，他作揖道：“真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哥哥的恩情，小弟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报答。”
李荣又替刘瑾斟了一杯酒，他此刻已有点微醺了：“你我兄弟，同气连枝，何必如此客气。”
刘瑾笑道：“正是，正是，咱们再干一杯。”
两人推杯换盏，就此达成一致，暗中谋划，要趁着月池在外，想方设法除掉她，孰不知月池已然改头换面，开始在民间明察暗访。她希望能深入乡村，了解真实的赋税劳役情况。这种访谈调研，却比她想象得还要难。这时候的村落可要封闭保守得多，对外乡人完全呈警惕状态，更不愿和她谈论这些“国事”。
这也难怪，中国朝代虽更迭几千年，乡土社会却维持着惊人的稳定，几代乃至几十代村民都在当地土里刨食，外来人难以融入他们，他们也不需要和外人打交道，完全形成了自闭的状态。若是在现代，她应该找个熟人引荐，可在明朝，她连一个熟人都找不到。
正在她发愁之际，随行的锦衣卫小哥却给她出了一个好主意。朱厚照给她派了五个人，最年长的名叫鲁宽，稍小一点的三个分别是贺一元、姚猛、毛松，最小的只比月池大四岁，名叫耿忠。
这个主意就是耿忠所出。他皱了皱眉道：“相公，哪那么麻烦，咱们直接绑一个人，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管保他祖宗十八代都能说出来。”
鲁宽却道：“胡闹，相公是朝廷命官，岂能做这些勾当！李御史，依卑职看，咱们还是直接去见地方官吧。”
月池初听只觉这两个都不是好主意，前一个是让她去当土匪，后一个是让她去被人糊弄。可最后实在走投无路时，她却又觉去威逼利诱，总比被人蒙骗好。她当机立断，先找一个人来试试。当天，两个锦衣卫就给她绑了一个老大爷。

第153章 旅馆寒灯独不眠
偶尔作一作的李御史要好伺候多了。
此地名叫孙台子村， 但并不是由孙氏家族一家独大，而是由赵、汤、孙、雷、贺五个小家族共同组成。绑来的老大爷，乃是孙氏家族的族老。鲁宽和贺一元看到他时， 他正在枣林里打转， 红彤彤的枣子挂在树梢，就像一个个小灯笼。而他的子侄正在枣树周围巡逻。
贺一元是南方人， 他所住之地名叫福岭村，全村都是贺氏家族的人，收获时连看庄稼的人都无，哪里看过这么严阵以待的情景。他不由问道：“头儿，怎么会这么多人， 这怎么抓？”
鲁宽倒是北方人，对此等情形见怪不怪：“你有所不知， 我们这儿不同你们南边，一村中多是一姓人，即便有一二杂姓，也掀不起风浪。我们这儿一村之中，往往有几个小族，这些小宗族既都不能领头，又个个不好惹， 斗争因此频繁。有时为了自家不吃亏，当然得看得紧张点儿。”
贺一元听得啧啧称奇：“成天这么个闹法， 怎么受得了。我们可怎么抓人？”
他眼尖，指着边缘处的一个小伙子道：“要不就抓他？”
鲁宽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怕是不顶事。”
贺宽又指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道：“那要不就他？”
鲁宽看了他几眼：“这么结实的一个汉子， 只怕打架时都是主力。咱俩制服他不难， 可要抬来抬去，那就可就费劲了。依我看，就那老头子吧。”
贺一元一时瞠目结舌：“可他，他老得走路都要杵拐棍了，万一是个又聋又瞎的，不是坏了那位的事儿。”
鲁宽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动脑子！要是又聋又瞎，族里怎么会派他出来检查枣树。我看他非但不聋不瞎，说不定还识文断字，精明得很。”
鲁宽和贺一元躲在大树旁，一等孙老头靠近，一个人堵嘴蒙眼，一个人绑手绑脚，孙老头只来得及支吾几声，就被拖走了。
月池和时春正在林子中漫步，枯黄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一仰头就能够看到寡淡如水的日光和浅蓝色的天穹。而在不远处，暗灰色的房屋整整齐齐地蜿蜒到了远方。月池不由拥了拥身上的棉袄。时春微微皱眉：“还是把披风披上吧。”
月池摇头：“咱们可是在假装访亲的平民百姓，那披风和这一身可不搭。”
时春道：“咱们这样，真能问出什么来吗？”
月池信心满满道：“一定能的。从下往上看和从上往下看，必定是天差地别。”
这点时春倒是相信，可看了真的能变吗？她有些犹疑，但还是没有吐露，无论如何，有改良之心就是好得，能改一点是一点，总比一直固步自封得要好得多。
两人正说话间，头晕目眩的孙老头就被鲁宽和贺一元扛回来了。就在孙老头被扯出口中的布条的第一时间，他就大吼道：“来人啊！绑……”
一语未尽，他就感觉脖子上被架上一个冰冰凉凉，寒气逼人的家伙什。孙老头立刻识时务地闭嘴。月池见状呵呵一笑：“老丈不必惊慌。我们是锦衣卫到此办案，有些事务相询而已。老丈只要如实告知，我等一定把您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孙老头眼睛上还是蒙着黑布，可虽然看不到，但锦衣卫三个字，就足够把他唬得魂飞天外。他虽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太年轻了，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月池见他识趣，就对贺一元挥了挥手。移走了刀，松了绑，孙老头方觉长舒一口气。他哆哆嗦嗦开口道：“老爷尽管问，小老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您饶小老儿一条小命。”
月池道：“这是自然，我们是朝廷命官，怎会草菅人命。”
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此地税有几何？”
本以为问不到半个时辰，谁知足足问了快一个半时辰才勉强问完。孙老头已是说得口干舌燥了。
月池也不好虐待老人，于是便打算收尾了：“敢问老丈，可有何难处？”
谁知这一句，犹如捅了马蜂窝，孙老头就开始义愤填膺地求青天大老爷。北方的村庄本就缺水，前几年又突发旱灾，使得水早已是稀缺资源。孙台子村中的各大家族，为争水闹出过不少事端。孙老头的儿子——孙牛就因争水和雷家人大动干戈。两族的男丁甚至为水打得头破血流。
孙老头絮絮叨叨道：“您是金贵人，不知道在我们这些地方，一碗土巴和一口水都是贵重得。全家都要仰仗着吃饭……”
月池明白他的用意，她抽了抽嘴角：“老丈是想我们帮你孙家抢水？”
孙老头老脸一红：“也不是抢，就是公平地分一下……”
鲁宽听了对月池道：“头儿，这事儿插手不得。咱们只是过路人，即便如今管了，待我们离开之后，还是一切如常，指不定闹得更厉害。”
月池微微颌首：“老丈，难道绅士老爷不管这事儿吗？”
在明代待了十余年，她根本都不会问是否报官。传统社会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无讼，哪怕是城里也是一样。这是一个礼治的社会，传统规则如同经纬纵横交错，一个婴孩呱呱坠地时，他就在礼治的框架中做事。礼俗的规矩早已深入他的内心。【1】
谁要违背规矩，他的父母、乃至先生甚至都要受到乡老、族老的责罚。在这样的情况下，打官司既是没必要的，也被大家认为是可耻的。但是这种无形的礼俗也不是无所不包。前两年的旱灾就打破了原本的规矩存在的形态，使之变得不适用起来，所以又需要大家相互磨合，产生新的稳定的规矩。这个过程需要一个领头羊。
孙老头叹了一口气：“原来的汤老爷住在城里去了，他管不了这档子事啊。”
难怪还在闹，月池正打算开口之际，远处居然传来了叫嚷和厮打声。时春道：“坏了，一定是他们以为老爷子被仇家绑走了！”
孙老头一听也惊得非同小可，他连忙颤颤巍巍起身，急得眼泪都淌下来了：“求老爷大发慈悲，把小老儿放回去吧！我们孙家这几年打坏了三个顶梁柱了，再打坏几个，那可怎么得了。”
月池暗骂自己经验不足，竟然惹出乱子来，她当机立断，鲁宽去送人回去，又让姚猛、毛松去邻村找一个绅士来。锦衣卫倒不觉麻烦，毕竟比起无时无刻不在作妖的万岁爷，偶尔作一作的李御史要好伺候多了。
时春、贺一元和耿忠带着月池找了个观望地点，远远看着，就在村口的空地上，孙家的男丁拿着锄头、木棍把几家姓雷的人家团团围住。领头的那个应该就是孙牛。孙牛指着门户破口大骂：“杀千刀的杂种，还不把我爹放出来！
雷家人也不甘示弱，青壮年男子全部都跑出来，站在门口和他们对骂。但是双方还是没有轻易动手。月池不由问道：“怎么女的不出来？”
耿忠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相公，女人出来连一锄头都挨不下啊。”
贺一元也道：“那些个长舌妇，虽然嘴巴厉害，可打起来，完全不顶用，还是得靠男人。她们最多在家里磨点三七粉，煮好饭，到时候好治伤。”
时春不服气道：“谁说得，我也不见得比男人差多少！”
耿忠忙描补道：“那是，时姨娘您这种练家子，当然是不一样。”
时春听着姨娘二字就牙酸，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在此时，鲁宽已经带着孙老头走过去了。他高大威猛、颇有威严，衣着比起这些贫苦农民来说，好了不知多少倍。他一解释是请孙老头去做客，又有孙老头安安稳稳回来，两边人马都不敢再说什么，欺软怕硬不论在哪个时空都是常态。
过了半个多时辰，姚猛、毛松也带着邻村的绅士老爷过来了。要知道，一般只有有功名在身，而且名声较好的地主才能被称为绅士。在京城，秀才可能是满地走，可在这种乡镇中，秀才都堪称是凤毛麟角。有学问的人，在哪里都深受敬重，普通的农户都觉他们是文曲星下凡。在这位须发花白的老爷子一落地就开始明断是非。
各大家族的人都聚在空地上，老绅士下了滑杆，开始挨个听经过，进行批评教育。有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被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老绅士处理完今日之事后，又开始为用水、田地边界划分调解。直到夕阳西下，老爷子才将几方勉强说拢。
按照惯例，孙台子村的人要请王老爷吃饭。而王老爷则看向鲁宽，要请他和他背后的贵人。鲁宽都不必请示，就知月池不想露面。他掏了一两银子递给王老爷，道：“我们还有事在身，就不叨扰了。今儿为乡亲们添了麻烦，这权当请大家用一餐便饭。”
王老爷多番推辞，方才收下，这事儿如今才算了了。赶到下一个旅馆之后，鲁宽又再次劝月池：“相公，咱们还是直接见当地官吏吧，若村村都这般耽搁下去，如何使得？”
月池却似笑非笑道：“鲁千户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是否出事不是在见谁，而是在千户你是否出力。万岁既然派你们来，岂会不给本官你们的履历。本官记得，你也是北直隶人吧。”
鲁宽听得一愣，他躬身道：“卑职一路一直是兢兢业业……”
其他人也跟着帮腔，月池道：“那恐怕得有劳诸位，再费点心，我等是为万岁办事，只能费尽心思把差事办好，岂有偷工减料的道理。诸位都是老江湖，这外头的事，比我这个只知读死书的人要明白得多，所以，还得有劳大家多多用心，一面掩藏行迹，一面关切民生。你们的辛劳，我也都是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必定一一禀报万岁，论功行赏，升官发财，都不是问题。”
这些个锦衣卫哪里不明白，这是在恩威并施的敲打，他要做什么，他们只能帮着他达成目的，而不是劝他干脆别做。若办得好，重重有赏，若办得不好，回京就要一并清算。
当晚，鲁宽就辗转了半宿。洪武爷立法，为避免扰民，不准仕宦下乡。官民之间因而并不相通，全部仰仗着刀笔小吏和乡贤差役连接政府和村落。许多官员都被这些下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虽然饱读诗书，可对底下的弯弯绕绕是一窍不通，一般人也不想去了解这些。毕竟升官靠得是上峰，又不是底下这些贫民。
他因此也这般对李越，谁知，此人却真真是官场一朵奇葩，居然真个做出个明辨是非的样子。鲁宽摇摇头，算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正最后把天捅出窟窿的也不是他。
一旦把锦衣卫动员成功，调研效率就高了数倍，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花了快三个月时间，才到了苏州府唐伯虎家中。唐解元为了躲宁王，硬生生磨着方御史请假，把家搬到了船上，在外飘荡了数月方回来。师徒久别重逢，自然是既欢喜又激动。

第154章 人已别经数余年
阿、阿越，你回来了！
月池再见唐伯虎， 就明显觉察到，他又胖了……昔年梅龙镇外的唐解元，面容清癯、衣带飘飘， 一举一动皆放逸不羁， 骨子里却透出一股轻愁。可如今的唐解元，脸蛋圆了一圈， 腰也圆了一圈，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脸傻爸爸相。
他如今住在吴县旁的小村落里，这些年断断续续在附近买了三十多亩田地，再加上他在府学中的俸禄与卖画的收入， 已然足够全家安稳度日。他与沈九娘在家时是诗词唱和，琴箫和鸣， 出门时就是游山玩水，自由自在。他们感情甚笃，成婚第二年，沈九娘就怀孕了，九个月后瓜熟蒂落，诞下一个女儿。
月池看着这个眉眼酷似唐伯虎的小姑娘，笑道：“女儿肖父， 果然是真，小师妹想必一定和师父一样聪明绝顶吧。”
唐伯虎丝毫不谦虚， 眉飞色舞道：“那当然了！我待会儿给你看我们月眉写得字，小小年纪，就颇有笔力。”
时春一直都在憋笑， 月池有些讶异：“小师妹原已取了大名叫月眉。”
唐伯虎乐呵呵笑道：“对， 你们兄妹， 字辈也当相似。”
月池却想到了另一处，她犹豫片刻道：“师父，唐家那边，还是不愿意让您回宗吗？”如允他归宗，小女孩也当依族中的字辈取名才是。
唐伯虎的笑容一滞，随即满不在乎道：“那些个迂腐之辈，成日也就靠一张面皮活着了。不让我归宗便不归吧，我已然想好了，日后我与九娘过世，就在这山上随意寻一处，埋葬也就是了。”
鲁宽也听过唐伯虎与沈九娘之事，他心知肚明，唐氏一族拒不接纳唐伯虎，并非是因他被判科举作弊，毕竟文坛目前已然公认，唐伯虎是被牵连。唐家族老们更多是觉他娶官妓为妻，败坏家风，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连李越的面子都敢不给。
他想到此，悄悄问月池，需不需要去唐家打声招呼。月池与唐伯虎对视一眼，摇摇头：“有劳千户费心了，他们能给的，无非就是一块墓地而已。师父有想要，就地起一座祠堂也不是难事。”
鲁宽闻言退了回去。唐伯虎也注意到了她身后带得这些人，他乍看以为是寻常随从，可鲁宽走到前面来时，他才发觉这一行人气度不凡，又听月池开口称千户。他一愣道：“难不成，几位都是锦衣卫？”
几人闻言拱手一礼道：“正是，我等奉皇命护送李御史。”
唐伯虎在大惊之下匆忙还礼：“你上一封信不是才说你中了传胪吗，怎么这就御史了？！”
月池想到这数月以来的事，也有物是人非之感，她道：“师父，说来话长，咱们还是先聊聊小师妹吧。她会说话了吗？”
小姑娘既怕羞，又好奇，一会儿把苹果似得脸蛋藏在唐伯虎的脖颈间，一会儿又偷偷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来偷看他们。唐伯虎下意识道：“会，当然会了，她全唐诗都背下几十首了……”
月池摸了摸小姑娘的小啾啾：“那我们月眉，可真是聪明呀。”
唐伯虎还待再言，沈九娘就一面说话，一面从里间出来：“让你来开门，不是让你在外拉着客人自卖自夸的。这么冷的天，若是冻坏了……”
她这才看到了月池，一时呆若木鸡：“阿、阿越，你回来了！”
月池躬身一礼：“师娘，好久不见了。”
沈九娘如今也是体态丰腴，做家常打扮，身着蜜合色的绸袄，下身是玉色的裙子，头戴着银丝鬏髻，耳边还有两只金兔纹丁香坠子。她身后又绕出一位妇人，瞧着比沈九娘年岁大些，一身白绫对襟袄，下身是软黄裙子。冷不防见了这么多人，两位女子都有些局促。正大眼瞪小眼之际，堂屋里又走出一男一女，像是兄妹。月池匆匆瞥了一眼，还以为是沈九娘的好友带着儿女来串门。
月池道：“是我冒然登门，惊扰了您的贵客。”
沈九娘还未开口，她一旁的妇人就忙道：“您、您这是哪儿的话，您才是贵客咧。”
月池一愣，唐伯虎忙来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阿越，师父先领你们去歇息。娘子，你送送三娘子。”
沈九娘忙应下，一旁的沈三娘看着月池的背影啧啧称奇：“这可真是神仙似得人物，难怪能那么有出息，九妹，你好福气啊。”
沈九娘念及过往也是唏嘘不已，当年她和唐伯虎像游魂一般于江上飘荡时，万想不到会有今天的安稳。她看向沈三娘：“这还要多谢三姐。”
月池和唐伯虎献画背后的谋算，还要多亏沈三娘在池州府探听到的消息。沈三娘可不敢居功：“你这话说得，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九妹，你是知道姐姐我的，若不是确实没法子，我也不会来麻烦你。九妹你若有门路，能不能帮我们俞泽一把。”
沈三娘如今已然嫁人了，她同琵琶女一样，也是“老大嫁做商人妇”。她的丈夫叫俞昌，是一位徽州商人。徽州的风俗是，商人外出经商数年方归，他归家后的待遇完全由他今年所赚的银两决定。若是满载而归，那么妻子宗党就会好生款待，若是两手空空，回家之后就会饱受歧视。俞昌年轻时，做生意赔到血本无归，为此日夜羞惭，也不敢归家，于是滞留在池州府。就在这段时间，他偶遇了沈三娘。沈三娘那时也正值春心萌动，见他相貌端正，居然送了他几两银子，还时时鼓励他。
俞昌因此而振奋，凭借沈三娘给的本钱，再次进货售卖，这一次居然大赚了一笔。他有了回乡的本钱和脸面，却不敢把一个妓女带回家去，便哄骗沈三娘说，回去禀报父母后，就来接她。沈三娘虽然年幼，但却不傻，痛哭流涕一番后便把他撩开手去，从此再也不做‘偶遇良人，逃离苦海’的美梦了。可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已然成了半老徐娘，准备随便找个人托付终身时，俞昌又冒了出来。他如今做盐业生意，是以时常会到江南行走，两人于酒桌之上相遇，俞昌愧疚之余也觉旧情难忘。他此时父母双亡，原配留下一双儿女后也已去世，索性纳了沈三娘进门。
对沈三娘来说，她虽然恼恨俞昌的负心薄情，此时心中也对他无多少爱意，但是俞昌的确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男人了。为了生活，她只能牢牢地抓住他。这次她上门，也是为了求唐伯虎，想把继子俞泽塞进杭州府学。贩盐虽然暴利，但到底是贱业，俞昌也盼望家里能出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这样做生意也要方便不少。
沈九娘却觉十分为难，她再看了一眼俞泽，只见他头戴缨子帽，簪着一只金簪，身上竟穿了一件貂鼠皮裘，没骨头似得靠在柱子上，相貌虽不错，可眉宇间却多是轻浮躁动，典型的富家浪荡子。这样的人要过方御史的手入府学，简直是难于登天。但沈九娘也不好一口回绝，只好道：“我记住了，可是姐姐，我只能和相公商量后尽力而为，可不能保证一定能做成……”
沈三娘闻言已然一叠声地应下：“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记得妹妹的恩情，回去之后也有个交代。”
语罢，她们就告辞了，沈九娘亲将她们送到门口，忽然之间，一个穿银红比甲，白绫对衿袄的身影就跳到她面前，一张俏丽的小脸，对着她咯咯直笑，憨态可掬。沈九娘吓了一跳，对着娇憨的小姑娘却生不起气来，她柔声道：“小洁还不快跟上你姨娘，待会儿回不了家，就被大老虎抓去了。”
这个十四岁的少女闻言却又如小孩子一样笑出声来，她拉着沈九娘道：“姨姨，我不走，我和姐姐玩。”
沈九娘扑哧一笑：“这儿只有妹妹，哪有姐姐。”
俞洁道：“有姐姐的，小洁刚刚看到她了！”
她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却被俞泽像拎小鸡一样带走了，俞泽一路都在骂她：“你这个小傻子，能不能安静些，不要老丢人现眼！”
俞洁被他说哭了，到上了牛车时，还在抽抽噎噎。沈九娘望着远去的车辙不由一叹，她折返回去时，唐伯虎正在正房中等她。
沈九娘满脸歉意：“阿越可歇息了，都是我的不是，这才怠慢了他……”
唐伯虎摆摆手：“都是一家人，我去和你去不都是一样吗。我已经叫栓子他们去买浴桶烧水了，等他们沐浴更衣完毕，咱们再用饭。”
沈九娘这才安定下来，她不好意思道：“妾身只是觉得，今非昔比了。”李越已经不是无亲无故的少年，她即便在这江南也听说过他的名声，名冠京师的才子，万岁身边的第一红人。他已经成了自己需要仰望的大权贵了。
唐伯虎却很坦然：“我们是患难之交，再说了，她不是那等人。”
果然，待用饭时，月池待他们一如往常，沈九娘提起的心这才渐渐落下，她也知道了时春是女儿身，不由笑道：“难怪，小洁非说这儿有个姐姐。想来，这些孩子，眼睛反而要净些。”
酒足饭饱后，晚间闲聊时，唐伯虎方和月池谈正事。他们连屋里里都不敢待，索性去了地窖里，托时春在门口望风。两人点着昏暗的油灯，坐在白菜堆中，面前放着一碟卤牛肉和一叠花生米。唐伯虎拿起小酒瓶：“这可是青城乳酒，我花大价钱淘来得，一直不舍得喝，就是等你。”
月池却懊恼道：“可惜这次出来匆忙，不能给您带些好酒。”
唐伯虎两杯酒下肚，脸上已然起了红晕：“我倒不在乎酒，关键是你的小命！”
月池即便有千般难处，也不会向唐伯虎吐露。她笑道：“我？我过得很好。”
唐伯虎皱眉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
月池摇摇头：“如今市井繁华，服妖倍出，涂脂抹粉，衣红披紫，红丝束发的生员大有其人。我这都算简朴的，再加上我又经历了科举搜身，还去娶了一妻一妾。谁会往这里想。”
唐伯虎道：“那皇爷呢，我听说你和皇爷、似乎……”
月池讶异之余又是无语：“此等无稽之言，居然传到了这里。”
她睁着眼说瞎话：“皇爷待我就如亲兄弟一般，是那些嫉贤妒能之人，为了污我的名声，这才散布谣言。我已然好好惩治过两个罪魁，料想他们以后再不敢了。”
唐伯虎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又不好意思道：“为师不是那个意思，我主要是怕你吃亏。”
谁知月池又语出惊人：“男欢女爱而已，谈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只是，要找到一个守口如瓶的男人，实在太难了，为今之计，只能先忍忍。”
唐伯虎：“？？？”
他早知道徒弟不是寻常女子，没想到在男女之事上居然有武周之风。他哽了半晌居然鬼使神差道：“找一个倒是不算什么，贾后还不是……”
他在月池诡异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贾后是指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素以剽悍著称，时常派遣随从去街上绑架美男子，用箱子偷入进宫廷与她私通，睡一个就杀一个，用了马上就宰。只有一个肤白貌美的小吏讨了她的欢心，才留下一条小命，世人因此才能得知贾后的风流韵事。
唐伯虎鼓起勇气再次道：“找人是小事，可万一，身怀六甲……”
月池蹙眉道：“不是能避孕吗？”
唐伯虎已经完全不知话题是如何转到这个方向的，不过风流唐才子还真知道：“为师也只是年少轻狂时听说，南边有一妇人，夫家对她甚好，房中根本不置妾婢。可她连生了五胎之后，实在难以忍受，因而想法子避孕，结果却……血流不止，一命呜呼。【1】”
月池一时瞠目：“那秦楼楚馆中又是怎么回事？”
唐伯虎道：“她们是吞食少量水银、砒霜和烟土来避孕，这些都带毒素，稍有不慎，就会中毒身亡，你可千万不要瞎折腾。要绝生育之苦，哪有那么容易，若是能这么简单，高门贵妇也不至于主动替夫纳妾了。”
月池在怔愣片刻苦笑一声：“我还是想当然尔。我以前以为，女子心甘情愿地扶持兄弟，拼死拼活要生个男孩，全然是被荼毒过深的缘故。可真真在乡下走了这三个月，我才发觉，在小城小村中，若没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谁都可以欺到家门口。许多男子也不是拿了姐妹的好处，就当个懒汉。他们一面要辛苦做农活、养家糊口，一面要为嫁出去的姐妹撑腰，若是姐妹不幸亡故，还要管外甥和外甥女成长和嫁娶。娘舅娘舅，见舅如见娘，就是如此。时人虽然重男轻女，但许多人也不会将亲生女儿当作牛马。像我生父那样的人，虽然旁人不敢来管闲事，只怕暗地里也对他多鄙夷。【2】”
唐伯虎点点头：“那样的恶人，实是罕见。寻常人家，不到生死关头，谁又会卖女儿呢？即便是在村里，吃软饭、卖闺女，也会被指指点点的。”
月池长叹一声：“今日方知，纳妾也是为了保命。即便身子骨如先帝那般，也让太后怀了三胎。若是碰到当今这样的，专宠之人只怕活不到中年，就因频繁生育、过度伤身一命归西了。”
唐伯虎忙道：“还不快闭嘴，这些话也是胡说的！”
月池眨眨眼：“我们在地窖里呢。”男女地位失衡不只是因经济基础，也不单是文化洗脑的结果，其背后还有更复杂的社会原因。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她估计到死的那天都要以男子面目存世了。毕竟，人是无法与时代抗衡的。

第155章 白发愁看泪眼枯
只要我在世一天，便决不会离弃她
受了极大惊吓的唐解元全然忘记了问月池此行的目的。而月池在回房休息了一夜后， 就准备将此行的成果向朱厚照汇报。她这三个月主要是查探田赋收纳情况。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不论是田赋的比例，还是收缴、运输方式， 都非常地不“规范”。月池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就制度而言， 面对如此庞大的帝国，百年变换的岁月， 如今的大明帝国居然还沿用着洪武时期的税收定额制度！洪武皇帝于一百多年前觉得收一定数额的田赋便足够用了，所以他宣布将每个府缴纳的田赋数目都固定下来，永不再加。
并且，他还要求每一个府，不论土地、人口的数目都按照统一的税率。月池毫不怀疑太祖爷的用心， 这位出身于穷苦人家的皇帝，是真心实意地不想加重百姓的负担， 然而，他所制定出的这种根本无法执行的政策，反而给子民带来了沉重的包袱。
一些贪官污吏在固定税额之外，大肆另加摊派。刀笔小吏也能够在钱粮文册上做手脚，反正仕宦不得下乡，只要各府把该交的定额交上去，朝廷大员又岂会横加干涉。但即便是月池亲至， 她也不能一刀切，严惩额外加收摊派的官吏。
官员也是人， 也要靠俸禄来养家糊口，可是朝廷给的薪资保障，实在是少得可怜。官员不论是外派、还是出差， 亦或是修建官署、买办公用品、招募小吏书记等办事人员等， 朝廷都不会给一分钱。据说， 还有官员借高利贷去上任，这样的官员上任之后，为了防止利滚利，还不是立马刮三层地皮去还债。要是把这些人全部都严惩，明天大明官场就会成为一个空壳子。
就收缴而言，固定的税率既不可能实现，为了保障固定的税额和额外收入，每一个地方官员都会设置本地的税则，这完全是凭良心做事了，并且一个人的良心说了还不算。官员都是远离家乡到外地上任，并且在当地也只能待三年，即便假设这位老爷是个富家子弟，能够招募并能养活二十个手下，仅仅二十一个人，也管不了几万人的地盘，他只能依靠地头蛇。
据月池的了解，每次调整前，官吏、士绅、地主都会一起商议，而无话语权的老百姓就只能听命行事。大量的钱粮被从基层榨取，一大部分却被中层截留，帝国的上层不仅只能拿着“死工资”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还要背上不体恤百姓的骂名，想想就让人无言以对，可不服气又能如何？天高皇帝远在这时绝不是一句空话，别说是月池，就是朱厚照亲自来了，等他整顿完毕，拍拍龙臀走人后，这儿的税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唯一可能调整的就是解运制度了，不论是银两，还是粮食，居然都是靠平民百姓来运输。运银两的叫银头，运粮食的叫粮长。一切的运输工作，包括行程、储存、交通工具，都由这些人负责，政府不仅不给钱，不给保障，在粮食或银两损耗后，还要求负责人赔钱。
一个庞大国家的运转，竟然是靠如此粗放的转运方式来支撑。不是月池看不起劳动人民，只是术业有专攻，这样高难度的工作，怎么能够轻易地交托给非专业人士。如此解运，既费人力、又费物力，还没获得多少收益，难怪朝廷之上个个叫穷，百姓之中却个个说苦。
但这要如何调整，月池也是一筹莫展。这可不比在京城挑拨离间，破坏永远比创造要容易。在京城，大家本来就在明争暗斗，她只是找准时机，当根引线或者煽风点火，原本的矛盾自然会被轻易激发，闹得天崩地裂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如今，她是要消解矛盾，而非激发矛盾，是要缓和局势，而非火上浇油。这就要靠专业知识，真才实学，可惜她既不是工科生，能够带来科技革命，来个天翻地覆，也不是财政学或税务学出身，能够在针对各地复杂的情况，进行一系列的税务改革，兼顾中央和底层的利益。
她甚至不能轻易摸着石头过河，这可和宫廷财政改革不一样，那事儿即便失败了，折腾得也就是太监和朱厚照，可在这儿，万一她瞎指挥，受苦得就是普通人民。月池心道，自己既没本事兼济天下，可也不能为祸一方。
她思前想后，还是写一封密奏交给朱厚照，朝廷中那么多饱学之士，说不定能想出好主意呢？她用蝇头小楷将字写到薄绢上，塞进了圆筒中，加了两层火漆，交给锦衣卫，让他们通过特殊渠道送回去。即便是八百里加急，等到朱厚照回信也是大半个月以后了，月池打算先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然后就再去看看盐政。
可想而知，方御史从一堆拜帖里看到“小婿李越”时的震撼，方公子彼时也在书房，他倒是欣喜不已，贞筠与他是同父同母的兄妹，情分自然非比寻常。他一时泪眼婆娑：“太好了，多年不见妹妹，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方御史胡须一抖：“她已被逐出族谱，过得好与不好，又同你有什么相干？”
方公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方御史面如寒霜，油盐不进：“只要他上门，旁人一样会想起咱们家的丑事。”
方公子气急：“爹，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你怎么能将他拒之门外呢？”
方御史冷哼道：“为父早已说了，别说他如今只是四品佥都御史，就是他做了华盖殿大学士，为父也一样不会让他进门！你也给我管好嘴，要是在你娘那里泄露一星半点，仔细你的皮！”
语罢，他便拂袖而去，徒留方公子独自在书房中懊恼。晚间，方公子去见母亲。他也早已娶妻纳妾，膝下有了二子一女。他去时，方夫人正在逗孙子孙女。
屋里早已烧了两个大火盆，暖开了几盆水仙花，满室都是温香。方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媳妇陪坐一旁，孩子们在仆妇的看护下玩耍。
方夫人对着小男孩犹可，可对着小女孩，便又忍不住抹眼泪。她把胖乎乎的小丫头抱在膝上，抚摸着她的额头：“我越看素芝越像她姑母，也不知我的筠儿过得好不好。”
方少夫人笑道：“娘说笑了，素芝哪有妹妹的好福气，得嫁那样一个贵婿。”
方夫人却怅惘道：“李越是不错，可未免离咱们太远了，我倒宁愿她嫁一个寻常秀才，让我能去瞧瞧她，我这心里才算快活。”
方少夫人心中不以为然，若真嫁了寻常秀才，小姑子哪有如今的风光，娘也是想一出是一出。方夫人看出她的心思：“你如今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到这丫头出阁时，你就知道我的苦了。”
说着，她便轻轻戳了素芝一下，小姑娘还以为祖母是在和自己玩闹，当即咯咯地笑出声来。方夫人看着孙女的笑脸，又是一声长叹。
方公子眼见母亲如此，哪里忍得住，他屏退了妻儿和下人，便和方夫人说了实话。方夫人两眼光芒四射，她紧紧拉住儿子：“你妹妹呢？你妹妹是不是跟着一块儿回来了！”
方公子为难道：“孩儿也不知。只是，即便妹妹回来了，又能如何，爹不会让她进门的。”
方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老东西，真真不知他的心肝是什么做得！”
她好一阵大骂后还余怒未消，方公子忙道：“母亲莫急，不如让儿子替母亲去看看。”
方夫人却一口否决：“不成，我一定要亲自去！他不是不让李越进门吗，那我出门，他总管不着了吧！”
母子二人商量过后，果然一前一后地出门，然后就在唐家门口汇合。可想而知，当月池在家门口瞧见了岳母和大舅子时的“惊喜”。方夫人一进门都顾不得和月池寒暄，就开始找贞筠。
月池暗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歉疚道：“岳母恕罪，此次是奉旨出京，长途跋涉，所以并未带上贞筠同行。”
骤闻此言，方夫人的精神与活力像被妖精瞬间吸走一般，她因喜悦而焕发的容光黯淡下来，微微蜷着背，就像一个迷路的老太太。她随即觉得自己这样太失礼了，于是强笑着慰问女婿，还拿出了丰厚的礼物。
月池觉得很心酸，此间许多母亲，竟只能通过讨好女婿来保障女儿的生活。她连连推辞：“您太见外了。贞筠虽然不能同来，但她让小婿给您捎了信，还带了礼……”
一语未尽，方夫人已经把信夺过去了。贞筠写了足足三十多页纸，大篇幅地描绘自己在京城的幸福生活，成为诰命夫人之后的荣耀，为得就是让母亲不要太挂念她。她还在文末写到：“我有心让相公送上厚礼，又恐父亲不收，还连累您和哥哥，所以只能赠以小而精的玩意儿，以表我的思念之情。”
她给方夫人送得是开过光的玉佛和伽南香的手串，给嫂子送得是金镶玉项圈，给兄长送得是玛瑙鼻烟壶，侄子侄女们则都是长命锁。
方夫人一时泪流满面，她对月池道：“老身的女儿性子如何，老身心中有数。姑爷，还请你给句实话，贞筠她过得真的还好吗？”
月池道：“您请放心，我虽不能让她事事无忧，但事无大小，我们都是一起应对。只要我在世一天，便决不会离弃她，即便我不在了，我也会为她做好打算。”
谁知，方夫人却连连摇头：“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她显然不相信，一个男人会对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她只敢说：“只要姑爷不休掉她，给她一个儿子，就够了。”
月池在方夫人殷殷地目光中点了点头，送走了方夫人之后，她再住了些时日，就准备再次出发。而此时，她的密奏也传回了宫中。刘瑾暗道：“幸亏他机灵，既然沿途追踪不上，就让他们去苏州府守株待兔，果不其然，李越一头就撞了上来。接下来，是把他引到哪个藩王的封地里去呢？”

第156章 富贵荣华回首空
朱厚照心中更看重他的大业。
京城此时已然是隆冬了。盐粉一样的雪在朔风中裹挟下在灰空中旋转跳舞， 再无声地落到地砖上，还不待凝成一片雪白，就被扫帚无情地扫走。小太监们冻得耳朵通红， 裸露在外的手就像嫩嫩的生姜一样， 粗糙中透着淡红。很快，他们就被叫停了， 因为皇上想要玩雪。
朱厚照自月池走后，起先是极不习惯，之后脾气就更加暴躁，动辄责罚宫人。宫中的大太监皆知是思念李越的缘故，一面心中嫉恨， 一面又希望抓紧这个黄金时间，再一次讨得朱厚照的欢心。李荣等司礼监众人送了朱厚照十来个懂武艺、会杂耍的清俊小太监。但对这位金尊玉贵的主子来说， 他长到这么大，什么没见过，只新鲜了几天，就等闲视之。
高凤与丘聚则带朱厚照去看了三个肤色雪白、金发碧眼的西洋美女的脱衣舞表演。在海禁的时候，能找到三个这样标致的异域美女，高凤等人的确是下了血本。谁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虽然万岁爷喜好新事物， 但他的审美明显还停留在传统时期。他在呆若木鸡之后，就像炮仗一样炸了。
朱厚照一脚就踹翻了案几：“我泱泱华夏， 天朝上国，是没了美人还是怎么了！你们居然给朕找三个番婆子来！”
高凤和丘聚唬得两股战战，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高凤连连求饶：“万岁恕罪、万岁恕罪， 奴才等是一片忠心， 只是见您兴致缺缺，所以想给您找点不一般的佳丽……”
朱厚照照脸啐了一口：“朕呸！瞧瞧这样子，和妖精似的，还佳丽呢。你也不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万一这些人有孕，那朕岂不是要有一个黄头发绿眼睛的蛮族皇子！都给朕滚！”
这下是男色和女色都碰了壁，反倒是张永和谷大用拔了头筹。谷大用心思活络，他在京城附近到处搜罗，又为朱厚照的动物园引进新物种，包括皮毛鲜红似火的狐狸、灵巧神异的白鹿，甚至还花费重金托商人从峨眉山上请来了护山神兽！
谷大用是这么说：“峨眉不愧是普贤菩萨的道场，山中的高僧佛法之高深，居然感动上苍赐下驺虞神兽。奴才心想，驺虞乃仁兽，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则应之【1】，理应请来一对常伴您左右才是。于是，奴才便差人去了峨眉，托万岁的洪福，竟真不辱使命，爷请看！”
朱厚照乍听还是很欢喜的，自号大庆法王、精通梵语的虔诚佛教徒当然希望能和峨眉山高僧饲养同款神兽。然而，在谷大用揭开帘子之后，朱厚照看着笼子里那一对黑白相间、圆滚滚、胖乎乎的生物，生生愣了半晌。这毛色看起来的确和传说的驺虞一样，是白毛黑纹，但是这像个毛球球一样尾巴，是不是太短了。而且胖成这个样子，真能日行千里？
对于朱厚照的疑问，谷大用摸了一把汗道：“爷，传说毕竟是口口相传，偶尔有一二谬误和夸张，也不足为奇。这些瑞兽千真万确是峨眉山的和尚所饲养的啊。而且，它们虽体型庞大，却只吃素，不吃肉，天生与我佛有缘，一副菩萨心肠。”
朱厚照道：“果真？”
他拿起一截冬笋递了过去。笼子的真熊猫果然咔咔地吃得倍儿香。朱厚照还趁机摸了摸熊耳朵，不由笑出声来：“模样倒是憨态可掬。”
皇爷大手一挥，四九城里除了豹房、象房和虎房，又修起了瑞兽房。他还在自己的万寿节上，把熊猫牵出来给百官观赏，文官们当天晚上就写了几十首歌颂皇上和熊猫的诗句。月池如得知此事，一定万分庆幸自己不在宴上，否则对着这些家伙，她真是半句诗都挤不出来。
一向低调的张永则另辟蹊径，他带着朱厚照乔装打扮，在京郊附近或假冒学子，或假冒商人，美其名曰体察民情。朱厚照对这种事体验人生的游戏十分热衷，他觉得这事儿既能找乐子，又能让他洞察真相。
自从身边多了一个敢说真话的李越，朱厚照一方面终于从云端之上看到了生民百态，可另一方面，在意识到前十年都在被人糊弄之后，他也变得更加多疑。他能够完全信任的只有自己，即便是对月池，也是选择性地相信。这就使得，他需要更多的渠道来获取信息。张永想得这一出，无疑是为他提供了一个好办法。
以他的聪明才智，混了一个月都不到，就对京中的官吏私下作风、东官厅的运转情况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接着，他再安排锦衣卫和东厂分别去查探，三方消息汇总，再进行筛选对比，资料的可靠程度就大大提升了。只是，真相永远都不是那么美好。
京中高官富户之中奢侈攀比大盛。朱厚照很是讶异，这群混账满口圣贤之道，成日劝他节俭，他还真以为这群人如颜回一般，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呢。谁知，这群人竟是严于待人，宽于待己，以圣人的标准要求他，轮到自己时就是开心最好！
朱厚照曾经跟着张永混进了京中富户家中。来人不论衣着贵贱，要入席，就要送礼。一进门就有数个小厮负责收礼，一个在红纸上写上姓名和礼物种类，一个大声唱礼，还有一个专门接礼，然后根据价值，分别放置。送重礼者，就是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进去，送轻礼者，就是淹头搭脑，轻手轻脚地进去。
如果说送礼是攀比成风，用餐就是猎奇成风。这群人居然是活割牲畜之肉，当庭烹食，以保证鲜美。庭院中牵了十来只猴子，当众用利刃开瓢，生取猴脑来用开水烫熟，再辅以各色调料。
厨后也有两只驴子，被捆得结结实实，任由厨子才在它们身上生片肉。整个大堂中血气和香味混杂一处。遍身绫罗的人们佐着惨叫和丝竹之乐大快朵颐，随着牙齿的大口咀嚼，脸上的肥肉都在一颤一颤。
朱厚照自认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可此刻都觉十分恶心。这些人虽披着一张人皮，却比最凶残的野兽还要歹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京中小官小民的穷困。他们连衣裳都穿不上几件好的，却要打肿脸充胖子去交际送礼。朱厚照对此很不解，何必如此固执，就不能学学大明附近的藩属国，朝贡时送不值钱的玩意儿来换他的赏赐，也没见这些使者有丝毫羞惭。张永听了这孩子话一时哭笑不得：“爷，风气如此，谁要是越矩，谁就会被排斥在圈子外。没有关系，可是寸步难行。”
朱厚照对此嗤之以鼻，他已动念想刹住这股浮华之风。然而，风俗还只是其次。朱厚照心中更看重他的大业。可惜的是，新成立的东官厅也无法完全挣脱三大营的困境。首先，摆在朱厚照面前的第一大难题就是兵额不足。平日里没有战事，朝廷也就看个花名册，到了真正要调动考核时，才“惊喜”地发现，名册上人凭空蒸发了！
这就是所谓“吃空饷”，百姓不想当兵，所以宁愿送二百文钱，托将官糊弄着，虽名义上从军，但仍在家种地。而将官也乐得自在，虽没有兵，可只要登记上名册，朝廷的军饷还是照发，这笔钱不就归了他们了吗？
难怪军费怎么都不够用！朱厚照得闻真相，当真气得七窍生烟，险些一头栽倒下去。他在暴跳如雷之后，就要把这些贪赃枉法之辈全部拖出去斩了，却被张永死命拦住。张永道：“爷，小虎易捕，大虎却难对付。可小虎背后，一定有大虎呐。”
朱厚照怒火中烧，和一群小太监斗了几个时辰，方将这口气生生咽了下去。下次大朝会时，他就将排查过后的名册丢在奉天殿的大殿中央，咬牙切齿道：“往日的事，朕不再追究了，但是如今，京营作为大军的精锐，兵额却严重不足，尔等得拿出个章程来！”
对此，满朝文武倒是不意外，法不责众，这事儿大家都做过，皇上总不能把人全都杀了。至于想法子，扩充军队，众人在面面相觑之后，有说严厉惩罚逃军的，有说严厉申斥底层将官的，甚至还有人说扩大军户的。
刘健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出列躬身道：“启禀圣上，恕老臣斗胆直言，军费日增、军额不足，归根结底，乃是屯政败坏。将士们难以糊口，自然只能逃窜，屯田提供的粮食不足，自然只能由朝廷补齐。如不整治军屯，即便再严刑峻法百倍，扩千万军户，只怕也无济于事。老臣恳请万岁，核查屯田，严惩占地！”
明朝自开国起便采取的是屯田养兵，即给卫所官兵划去一定的屯田，让将士们且耕且战，所种的粮食不必缴纳赋税，全部充当军粮。洪武爷依靠这样的制度，完成了统一中原的大业，永乐一朝也大体上延续了“吾京师养兵百万，要令不费百姓一粒米。”
但是地主侵占土地就和资本家榨取利润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到了宣德一朝，军屯大规模被占的现象就初现端倪。宣德五年时，天津右卫指挥吕升就将一千多亩军屯田作为礼物献给了当时的武定侯郭炫。宣宗朱瞻基是公认的一代英主，在他在位时，底下人的人都敢如此妄为，更别说在他不成器的子孙登基时了。
所以，明朝出现了怪现象，不论是军屯还是官田，自洪武一朝后，居然呈现逐渐减少的态势。到了正德爷朱厚照即位时，原本就不合理的制度所裹挟的弊病已经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以至于国家机器已经无法负荷，发出沉重的抗议。
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都明白这背后原因为何。可有良心的位卑言轻，不敢开口。而身居高位的大多又是既得利益者，谁会犯傻自断财路。而位高权重又一心为公的人也不是没有，譬如如今的大九卿，但是他们说了也没用啊。皇帝死活不听，他们成日念叨这些不是给自己掘墓吗？而这次，如不是朱厚照一贯以来的作风真正显露出决心来，刘健就是有金刚钻也不敢揽这瓷器活。
这话一出，又是一次石破天惊。核查屯田，说来轻松，可不知要卷进来多少皇亲国戚、高官显爵乃至地方豪强。可朱厚照此时已然不能退缩了，他当即授权刘健，让他从京城查起，自愿归还者既往不咎，倚仗权势耀武扬威者严惩不贷。
刘健虽然是硬骨头，但也不是愣头青。他一下就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先把京军的屯田清出来，等到京军壮大，朝廷有了依仗，再去清查全国不迟。他拿着七彩绫所制的最高规格的圣旨，一个个地上门劝说，先礼后兵。不乏有人送重金贿赂，刘健是一概不收。经过一番生拉硬扯之后，以刘健及其下属瘦得皮包骨为代价，京军的屯田虽不及洪武、永乐时期，但也相比先帝在时，竟然多了一大半。
朱厚照也很损，他亲命在屯田中央造上石碑，御笔亲题田地的亩数、归属。“看看哪个不怕死的还敢来占！”正德爷如是想到。
他为此高兴了好几天，在大雪纷飞，红墙琉璃瓦掩映在一片洁白之中时，他甚至还开始和太监们堆雪人、打雪仗。然后，他就收到了月池的来信，他终于忍不住大骂：“这群王八蛋、狗东西，真该千刀万剐！”
这一句话又让刘瑾等人脑中的警报拉响，李越出京，果然是身负重任。帝国上层早就因朱厚照的频繁动作极为不满，李越出京不知又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与其等他动手，不如先下手为强，一来保全自己，二来给小皇帝一个教训。刘公公喜滋滋道：“这下不愁找不到同盟了。”
相隔千里，月池对京中的风云了解明显滞后，她正在想法设法，如何打入到盐商内部。这些人可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个个精明似鬼。而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沈三娘的第二次上门，为她提供了思路。
她或许可以凭借俞家的人脉，假冒商人与众人攀交。可不论怎么化妆，靠这些米粉所做化妆品总有怪异之感。到最后，她只能放弃自己亲自上阵的打算，让鲁宽出面，假扮她的父亲，她就是父亲的病弱的儿子。

第157章 共庆瑞雪笑语哗
去查查李越到哪儿了，叫他快回来！
俞家费尽心思通过七拐八绕的法子找上唐伯虎， 当然不只是为了一个苏州府学的名额，只要有钱，即便是在应天府买一个名额也不是难事。他们就是希望拜在唐伯虎的名下， 再搭上李越， 最后入朱厚照的眼。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本以为远在天边的李越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他们眼前， 还提出了合作的要求。
俞昌是商人，遇到此等骇然听闻之事，他既害怕，又激动。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做生意本来与赌博无异， 与李越合作更是一场豪赌。若是赌赢了，他们俞家必定能飞黄腾达， 若是赌输了，倾家荡产都算轻的，说不定还会赔上全家的性命。月池看出了他的动摇。这位四十来岁的徽商身体高大，仪表堂堂，穿着打扮也与文士无异，举手投足间，非但不带半点铜臭， 反而还有几分斯文。
在这个时代，行商乃贱业， 商人被视为粗鄙之人，为读书人所不齿。月池在翰林院时就听说了一桩趣闻，翰林院编撰钱福在告老还乡之后听说扬州有位名妓容色过人， 可当他上门准备一亲芳泽时， 却得知这位名妓已经从良嫁给当地的盐商。钱福懊恼之余， 又登门拜访，盐商礼重文士，居然真应他所求，叫爱妾出来相见。钱福见这位美人衣裳缟素，皎若秋月，当即吟诗一首：“淡罗衫子淡罗裙，淡扫蛾眉淡点唇。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了卖盐人？”
当时同僚们谈及此事，不过当做轶闻，一笑而过。可今日，月池见到这位贾而好儒的徽商却生出了新的看法。商人明明豪富，社会地位却极其低下，连娶同样地位卑微的烟花女子，都被视为高攀、不配。这让商人的内心如何能够平衡？
他们对此的应对办法，一是大力培养子孙，送去科举，只要有一个考中，全家的身份都有了质的飞跃，二就是自己模仿文人的风气，做出高雅的姿态，以期进入上流社会。俞昌看来是打算双管齐下，他非但花大力气来登门拜访唐伯虎，自己更是由内到外脱胎换骨，向儒生看齐。这充分显露出他的野心，他虽然靠行商赚了钱，可在富裕之后却是想极力摆脱这个身份，跳到另一个阶级。月池心道：“有所求就有弱点，有弱点自然就会上钩。”
她道：“盐政败坏如此，皇上有心整顿已是公开的秘密。即便你这次置身事外，日后一样会被卷入其中。如今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能力，可到了日后国策一出，便只能任人宰割。你们俞家富贵如此，只怕往各处衙门的银子也没少送吧？”
俞昌心在狂跳，他咽了口唾沫道：“天地良心，小人一向是奉公守法……”
月池摆了摆手：“休说虚言，我这趟出京只是看看，无心秉公执法。即便你不应，本官看在三娘的面子上，也不会多加为难。”
俞昌机灵了住了嘴，半晌方道：“御史老爷的意思是，您是奉旨来查探两淮盐业，为日后的整改做准备？”
月池道：“对。”
俞昌做为难状：“非是小人不识抬举，而是这其中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呐。小人家中上有老，小有小，这事儿风险太大了，万一走漏了消息，小人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月池当然明白俞昌不是真的推辞，他只是想要更多的好处。她道：“本官即便夸口保你全家平安无事，你也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托辞而已。但只要你我都管好身边人的嘴巴，事中的风险就要小上许多。至于事后，若是你愿意，此间事了，便随本官回京，在天子脚下，无人胆敢造次。俞家加官进爵虽不敢保证，但一个皇商的身份和一个国子监的名额，还是不在话下。是要安于现状，还是拼一个前程，就看你自个儿了。你回去好好再考虑考虑吧。”
俞昌手脚哆嗦地退下了。他出门与唐伯虎寒暄了几句，又才告辞。唐伯虎心情复杂地进门来，师徒俩都穿上斗篷，踏着乱琼碎玉漫步。
江南的冬天一样是粉妆玉砌。雪往往在半夜时羞答答地落下，红枫黄叶在一夜之间就化作玉树琼枝。天地间喧嚣之声全无，在这片小小的原野里，只有眼前飒飒的风声与身后长长的脚印。
一种湿冷、绵绵的冷意如挥不散的薄雾一般黏在皮肤的表面，唐伯虎一开口就哈出了白气，他犹疑着问道：“你打算一辈子都这么过去吗？”
月池偏头看向他：“这么过有何不好吗？”
唐伯虎道：“太危险了。官场如此黑暗，而你又有致命的弱点。”
月池叹道：“师父，我何尝不知，只是在我进京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只能不断地往前走，不能停歇，也无法改道。”
唐伯虎还保留着读书人特有的天真，他出主意道：“你不是说，皇上待你如亲兄弟一般吗，或者，你找个机会可以向他坦白，他应该不会怪罪你。”
月池失笑：“是，他非但不会怪罪，还会龙颜大悦，只不过，往后你就只能进宫来看我了。”
唐伯虎一愣：“什么！你是说，他会起非分之想？”
月池眨眨眼：“那就是个色胚子。”
“那、那不如诈死？”他开始苦思冥想，“或者称病告老……”
月池不得不打断他的奇思妙想，她叹道：“师父，我不过是寻常之人，天性里也有种种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在十来岁以前，我只想安稳度日，身体康健，所以我不顾一切逃了出来。可在见到您之后，我又渐渐发觉平民百姓的生活已然无法满足我，我不想整日劳作，穷困潦倒，更期盼生活富裕，三餐不愁，所以我跟着您读书，跟着您参加文会，希望打出名声来，在江南做一个名士或者小吏。谁知，最后阴差阳错却进了宫。”
她想到此露出一丝苦笑：“皇城是一切权力欲望的中心，处处都是拜高踩低，刀光剑影。我那时才发觉，小吏又如何，名士又如何，旁人想要磋磨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我又不甘心起来，我要做人上人，让能决定我命数之人越来越少。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我宁愿去当刀。我成功了，我如今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好刀，可当着当着，我却矫情地发现，我不能完全泯灭人性和良心。我既不能成为权势的主人，又不能完全认命做权势的奴隶。”
唐伯虎闻言也目露怅然之色：“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多少清官良臣蒙冤受屈，不认命又能如何呢？”他是想起了程敏政。
月池笑道：“至少在我力能及之处，我能救一些人。有一个叫琼生的人说过‘一个完善的人，并不需要长得像大树一般，并不要象棵栎树，耸立三百年，最后倒落下来，干枯，光秃，腐烂；百合花在夏天，比树木更好看，它是光的植物和花朵，虽然它凋谢在当天的夜晚。微小的东西也能够美丽，短暂的生命也可以完善。’【1】”
她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晶莹的雪在触及手掌时就融化成露珠，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幽幽道：“尽力而为一些小善，是我唯一能通往灵魂安息之所的途径了。”否则，我迟早会因与世界格格不入而陷入崩溃和疯狂。我已经无法在这里得到幸福，是以只能通过满足别人来找寻找存在的价值。
唐伯虎既欣慰又无奈地看着她：“你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要有勇气得多。算了，算了！”
他使劲摆摆手，好像这样就能将内心的隐忧都甩出去一样，他豁达一笑：“横竖都是一个死，为何不从心所欲，快活一点呢。这大冷天的，别走了！咱们回去吃锅子吧，也算为你饯行！”
沈九娘在看到他们时，眼中的愁绪如风吹烟雾一般散开，她眼波柔和如水，情不自禁地嘴角上翘。月眉靠在母亲怀里，笑得牙不见眼，唐伯虎也跟着一起笑。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了，大大地咧开嘴时，皱纹就在眼角嘴边浮现，可白头偕老，不正是天下有情人的夙愿吗？
他们坐在屋子里，圆桌上锅子中乳白色的肉汤在翻滚，浅黄色的酸菜一入锅就香气四溢。就连害羞的月眉就磕磕巴巴地开口：“娘，要！要吃！”
所有人闻言都笑起来，嫩红的羊肉略涮了几下就熟透了，丰腴的白肉夹杂在瘦肉之中，放进面前的佐料碗里轻轻一蘸，就染上了更丰富的滋味，再配上烧得热热的绍兴黄酒，月池只吃了几口，就浑身发热了。沈九娘还特特给她舀了一碗羊肉汤，月池喝下去，更觉五脏六腑都暖了。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一起说说笑笑，人间最简单也最难得的快乐就是如此了。
可惜的是，这样的日子，月池无法常有，朱厚照也早早失去了。在紫禁城的红墙碧瓦淹没在漫天雪羽中时，他独自坐在紫檀嵌玉的宝座上，面前摆着长长的桌子，用金银器皿盛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御膳。侍膳太监包裹着头脸，顺着他的眼神沉默地夹菜、试毒。
他今儿的面色明显不对，大家都是脸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就连刘瑾特特找来的说书太监，都闭口不言装哑巴。这个小太监心想，即便讨不了好，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啊。宁愿无功无过，也不能犯找死的错。
可即便如此小心的伺候，乾清宫里的气压还是越来越低。最后，朱厚照丢了青玉镶赤的金筷，叫了了锦衣卫指挥使。他说：“去查查李越到哪儿了，叫他快回来！”田赋之弊哪是他能对付的，还不如早点回来，万一又病了，如何是好。
消息不过一个时辰就传遍宫闱，谷大用不住地幸灾乐祸，找再多人来又有何用，皇爷根本看不上。刘瑾却砸了一套紫砂茶具，他叫来手下的番子：“速去催他们办事，一群废物，还真以为去南方猫冬啊！”
然而，不管是朱厚照的人，还是刘瑾的人，到了苏州府后，却都扑了一个空。李越又像落入人海的一滴水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池与俞家人正前往河南卫辉，去参加汝王朱祐梈所举办的盛会。这一路上，俞昌尽职尽责地为月池讲解这盐业中的弯弯绕绕。众所周知，国家财赋一半是民赋，一半取于盐荚。盐从开国时就实行专卖制度。
但庞大的疆域、落后的技术条件以及僵化的管理体制，使得盐根本无法进行统一管理。中央由户部尚书监管，但是户部那边居然连各地的账册都没有，月池也不知道这还能管个什么。虽然地方交上来的账册肯定水分很足，但是中央连造假账的机会都不给，是不是太过分了。
而地方则是由六个都转运盐使司和八个盐课提举司分别管辖。这些机构中，中央能够直接掌控的只有河东盐运司，其他盐务机构要么隶属于知府，要么归军队将领掌控。中央的确能够颁布法规或者直接发布命令，但是法令下去怎么践行，这就真说不准了……
而灶户、盐商和盐务机构的关系又是如何呢？明代为了保障物资人员的充沛和安排劳役的便捷，用法令来强制控制人员，此世有民户、军户、灶户、匠户和女户等等。户籍和随之而来的义务是世代传承的，换而言之，若是被划为军户，那世世代代都有出男丁去当兵，若是被划为灶户，则是世世代代都要为朝廷提供盐了。
根据法令，灶户中每个男丁每年都要提供十六盐引，而每引就是两百斤，换算一下，就是每个男丁每年需要办盐三千二百斤。如果无法完成，就要被问罪。大明律中明确规定：“周岁额办茶盐商税诸色课程，年终不纳齐足者，计不足之数，以十分为率，一分笞四十，每一分加一等罪，止杖八十，追课纳官。”

第158章 针砭时弊愁绪多
这是明目张胆地拿公家，肥自家。
月池不由问道：“如此份量的缴纳， 对灶户来说重不重？”
俞昌刚开始时十分拘束，可相处日久，他也渐渐放开了， 偶尔说到兴起还会和月池开个玩笑。他道：“这可说不准了。各地的情况不同。要是在南边， 灶户每天把海水堵住，只消太阳一晒， 那满地都是白花花的盐呐。还有在山西，有一个盐湖。那真是神水，到了夏天的时候，湖里居然会浮出盐晶来，那附近的灶户到了时候撑着船去捞就是了， 一年忙活几个月就完了。可若是不会投胎，投到了四川、云南或者山东这些地方当灶户， 那一年累到头，就糊不了口，说不定还要挨板子。”
月池问道：“这怎么说。”
俞昌嗨了一声：“四川和云南都是山，吃得都是井盐，建盐井多费劲啊，而且风险很大，有时累个半死， 却发现什么都没挖出来。山东就更倒霉了，有的地方要先洗刷出盐卤， 然后又跑上老远，去柴火多的地方煮盐。这一来一去，费时费力， 交了公家的， 自家就只有饿肚子了。”
俞昌眼见月池面色不佳， 不由描补道：“您是菩萨心肠，咱们大明的老爷们也是爱民如子。那些靠产盐无法糊口的灶户就去种地去了，老爷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在江浙一代，就让他们每人交六石米谷了事。”
月池闻言挑挑眉：“那这些米谷又被用到何处呢？”
俞昌道：“这些就是工本米啊，朝廷会把工本米发给还在产盐的灶户，至少让他们糊口不是。”
月池似笑非笑道：“我看只怕不是每个老爷都照发吧。”
俞昌期期艾艾道：“这个……您是明白人，小人也就不多说了。”
月池又问：“那工本费还给吗？”按律法，朝廷拿灶户的三千多斤盐也不是白拿。太祖时期，每个灶户干一年还能拿到一两银子，勉强温饱是够了。可如今吏治败坏，贪官污吏能给二分之一就算是有良心了。
俞昌也是尴尬一笑，并不答话，月池深吸一口气，她索性也不问是否依规免除灶户的劳役了，想也知道，八成没有。
俞昌十分乖觉地继续说及灶户交盐后的运行流程。盐场里也是有官吏管理的。他们负责五天向灶丁收一次盐，所收的盐放在官方专门定制、带有印烙的木桶里，每个木桶正是一小引，即二百斤。木桶装满之后，就会送到仓库里储存。每个灶丁所交的盐数都会登记在廒经簿，加盖钤印，各盐运司将下属盐场额盐征收情况汇总造册，作为上官查看的凭据。
月池道：“这其中的污糟事，你与我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本官既奉旨核查盐政，必不会听你一面之词，若本官找的第二人说得较你更多，那可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俞昌被唬得冷汗直流，他起身想说恕罪，头却在车顶重重磕了一下。他一时呲牙咧嘴，却又急忙收敛回来。他道：“是是是，小人决计不敢欺瞒大人。”
在一旁做记录的时春忍不住发笑，月池横了她一眼，道：“那就继续吧。”
俞昌哽了哽道：“其实说来，也就是玩忽职守，中饱私囊和包庇亲故。”
俞昌吃了这一吓，果然老实了许多，如车倒核桃似得都说了出来。巡盐御史的确是肥差，既能捞钱，又能立功，但是基层官吏很难有上升之道。既然做事也得不到好处，那为何还要劳累呢？所以，盐场官吏玩忽职守者很多。
在灶户和盐商看来，不管事的官员都算好官了，至少他也不会找事。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守着盐这座金山，大肆贪污。
俞昌道：“因着产盐多少都是由廒经簿说了算，所以小头目总催就会在偷盐的同时，趁机勒索灶户。送礼多的灶户，总催就会记得多些，送礼少的灶户，总催就记得少些。”
月池面沉如水：“他所偷的盐，又是交于盐贩了？”
俞昌小心翼翼应道：“是，不过交得都是小盐贩。盐贩偷了盐运出来，卖了之后，再回来和总催分赃。沿途的官吏因为都有好处拿，所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月池喝了一口茶，又问道：“那包庇亲故又怎么说？”
俞昌字斟句酌道：“盐场附近，十分繁华，三教九流的人士都在此聚集，时时打架斗殴，抢夺财物。官吏的亲故时常仗势欺人，甚至持刀抢劫，也没人敢管。小人刚开始做生意时，也被抢了好几次。后来学聪明了，直接给大官送礼，这才保住了财物。”
月池在大怒之后，又奇迹般地平息下来，她冷笑道：“私盐横行，威胁官盐，又岂只是小官小吏的过错。他们所偷的那些，比起各大王府，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俞昌忙道：“王爷所取的盐引，乃是先帝的恩典，不能算是私盐，小人也是做正经生意的。”
月池闻言长叹一声，孝宗皇帝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总是因私情而废公法。盐引既指实物，又指票据。应天府的户部掌握着这种票据的印刷权。有了盐引票，就去能提盐。各王府、外戚、公主府乃至太监都找孝宗皇帝要过盐引，而他基本或多或少都给了。
譬如这位汝王朱祐梈，是孝宗皇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弘治十四年时就藩卫辉，弘治十六年时就找孝宗皇帝要了一千引盐引。一千引就是整整二十万斤盐！这都不算什么了，孝宗皇帝还在弘治六年时给了靖王十万盐引，这就是两千万斤盐。
这些贵胄拿盐当然不是自己吃，而是交给盐商，让盐商去贩卖，所获的金银就送回府中。这是明目张胆地拿公家，肥自家。
盐的产量是有限的，盐引票发多了，这些皇亲国戚提多了，盐场的盐自然不足，直接影响的就是开中制的运转，边塞军饷的空虚。
所谓开中制就是让盐商筹集资金，购买粮草，运往边塞，运到之后，边关会开具证明，商人凭着证明，再到盐政机构那里支取应得的官盐。他们拿到盐之后，就可以把盐拿到各地贩卖牟利。一个普通商人要取得官盐，有时甚至要花费两到三年的时间。
但是，即便他们付出了这样多的时间精力，也未必能够取得官盐。一来是高官显爵去收“赏赐”时毫不手软，二来盐场里的盐被各级官吏偷卖，三来朝廷在缺粮时，为了忽悠商人运粮，明明没有足够的盐，还给商人开盐引票，这和空头支票有什么区别。商人也不傻，既然走明路拿不到盐，那么他们索性不参加开中了，直接去讨好贵族或者给盐务机构的官吏行贿，一样能拿到盐，还不用千里迢迢地运粮去边塞。
没有人买粮运粮，边塞的将士就开始挨饿，私盐泛滥，朝廷的官盐就无法牟利。弘治五年时，当时的户部尚书叶淇对开中法进行改革，不再要求商人运粮换盐引了，直接让他们拿钱买盐引，那几年的太仓终于不是空空如也。
但是，边塞无粮储、私盐泛滥的情况，还是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熬到了如今，太仓也没钱了。正德爷却还想着开疆辟土，立下万世之功勋。月池扶额长叹，这是在想屁吃。
盐政底下的混乱腐败让月池一路都心事重重，只有在俞洁上门时，才偶尔展颜。因为是一起赶路，规矩就没有那么严密。有一日傍晚，在客栈休息时，月池就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月池与时春对视了一眼，一个飞快地披上外袍，另一个则走到门口问：“谁？”
门外悄无声息。月池做口型道：“走了？”
时春摇摇头，她猛得推开门，五指成爪向一侧抓去，一把拖了进来。被掐住脖子的俞洁被惊恐地拽了进来。在她和月池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她瘪瘪嘴，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中间还夹杂着时春的辩解：“怎么是她！我不知道是她啊，她怎么不说话呢？”
月池喝道：“都住嘴！”
时春立刻安静，俞洁却哭得更大声了，终于惊动了沈三娘和其他仆妇。
俞家的仆人都被勒令不得来打扰月池，是以只有沈三娘一个人入门来致歉。她满脸仓皇地拉住俞洁磕头。
月池摆摆手道：“免了。俞小姐似乎有些……”
沈三娘看了一脸茫然的俞洁叹道：“这孩子也不是生来就是傻的。她是长到五岁时，顽皮从树上跌下来，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这才烧坏了脑子。她是小孩心性，无心之失，求您不要见怪。我一定重重责罚她的奶娘……”
这时，俞家父子也来了，俞昌抬手就给了俞洁一记耳光，打得她扑倒在地，鼻血直流。眼见他还要上前再踢一脚，时春一惊，忙拦住他：“快住手，你怎么打人呢？”
俞昌赔笑道：“是我教女无方，冲撞了贵客。我这就回去责罚她身边的下人。”
此时俞洁已然连话都不敢说了，她双眼呆呆得，只盯着沈三娘叫姨娘。
沈三娘又气又心疼，拍了她一下：“还不住嘴，你还想再挨打不成！”
俞洁紧紧捂住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俞昌。月池看着这一场闹剧，十分无奈。
她取了一把松子糖递给俞洁：“给，拿去吃吧。”
俞洁抹了一把鼻血，接过糖，试探性地舔了一口，立刻不哭了。沈三娘推她：“还不道谢！”
俞洁喜笑颜开，明明花着脸，却宛如雏菊一般，她甜甜地说：“谢谢姐姐！”
俞昌又一次变貌失色，他扬起手斥道：“你满嘴胡沁些什么！还不快磕头！”
月池拦住他：“不过是童言稚语而已，何必较真。她倒给了我一点灵感。”
俞昌躬身道：“您的意思是？”
月池道：“在路上也就罢了，我戴着斗笠还可掩人耳目。可若是到了王府地界，我若以男子身份，该如何混过去，倒不如对外称是女子，不是一劳永逸吗？”
俞昌忙道：“您可真是聪明绝顶！智计无双……”
月池道：“行了，都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休提，也不要再责罚俞小姐了。”
沈三娘忙把懵懵懂懂的俞洁带了出去。俞昌离开后，却动了歪心思。他扯过儿子：“你说，李御史那话莫不是在为小洁求情？他那样的人，居然肯开这个金口，难不成，他是……”
俞泽斜睨了他一眼：“您是想说，李越，看上一个傻子？”
俞昌道：“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妹妹。小洁虽说憨了点，可生得俊俏，而且憨也有憨得好处啊，反正又不是做正妻。”
俞泽嫌弃地盯着他，道：“爹，梦话还是在梦里去说吧，儿子就不陪你了。”
语罢，他扬长而去，徒留俞昌在原地跳脚。他回房之后，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沈三娘累了一天，又哄了俞洁好一会儿，实在困倦难耐，她忍着气道：“老爷，您是怎么了？”
半晌，俞昌道：“往后，你多带小洁去见见李御史。”
沈三娘一惊，瞌睡虫都吓飞了，她声音不由放大了：“老爷，小洁才十四岁！而且她的情况，这怎么可能！”
俞昌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看李御史看小洁像瞧妹妹似得。小洁这个样子，也难找个好人家，若能得李御史青眼，也能多一重靠山不是。”
沈三娘这才安静下来，她显然是信了，她道：“还是老爷见识远。”
俞昌道：“这是自然，小洁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能不为她多考虑呢。”
此后，沈三娘果然找机会带着俞洁去见月池。如此见了三次，月池便问起缘由。

第159章 人心百态巧且艰
怎得这般骇人……
沈三娘带俞洁来本就是提心吊胆， 幸好俞洁活泼好动，每出童言稚语还能博得月池一乐，她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以为月池真个把俞洁当作妹子一般， 却不妨月池竟然这般直白地问了出来。月池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她没有摆过官威， 也能将沈三娘吓破胆。她跪在地上，立刻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俞昌说得那番话说了出来。
月池和时春对视一眼，时春不动声色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旁人的？”
沈三娘愣在当场，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了的。但月池并未即刻发作，而是仍让俞洁同往常一样玩了一个多时辰。俞洁坐在这儿时， 满室都是她的笑声。她想是像她的母亲，生得如姣花软玉一般，见了生人也不害怕，未说话时就发笑，偶尔只是听着一句话，她就能笑得直不起腰来。这般大笑，也不折损她的美貌， 反而是甜如蜜糖，让人心悦。她还很会唱歌， 月池偶一皱眉，她就起身道：“姐姐，我给你唱歌吧。”
她唱得多是闺怨思亲的民谣。明明词中尽是缠绵悱恻， 她却唱得欢快无比。沈三娘是如何都拦不住， 只能尴尬地解释：“这都是前头太太教的……”
月池便明了， 俞昌的原配也是苦命人，丈夫常年在外，她独守空房时，估计也只能靠这样逗自己的女儿，来排遣内心的幽怨。但俞昌的汲汲营营、其母的寂寞孤苦、俞泽的放荡轻佻，沈三娘的小心翼翼，似乎都不能对俞洁造成任何影响。她活在自己纯白的世界里，一花一草皆能让她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月池自来到这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快活的人。即便是九五至尊的朱厚照，发愁的时候也不少。她自己更是罕有这样欢畅之时。俞洁的笑声是有感染力的，当她坐在你身旁，笑得眉眼弯弯之时，你也会情不自禁跟着她笑出来，就如同阳光普照之地，让人周身暖融融，而对身处阴暗之地的人来说，哪怕一丝晖光都是宝贵的。正因如此，月池才会明知不对劲，却到了第三次时，才问出口。她也心知肚明，她与俞洁的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了。或许事成之后，回到京城，让贞筠来帮助这个小姑娘更为合适。
俞洁临走时，月池给她包了一大包糖。俞洁看着这些糖，当真是喜上眉梢。她居然踮起脚尖亲了她一下。沈三娘惊得目瞪口呆，时春一把就把她扯开。俞洁还是很茫然：“我以前也亲娘！”
月池叹息道：“我是男子，我们如此是逾距。俞小姐还是回去和女伴们玩吧，以后不要再轻易见外男了。”
沈三娘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脸色煞白拉着俞洁离去。当晚，月池破天荒地与锦衣卫、俞家父子一起用餐。
俞昌受宠若惊，即便在普通客栈，也安排人好生整治了一桌豫菜。月池一眼扫过去，中央青花大盘中盛得就是瓦块鱼。肉厚肥大的鲤鱼取其最好的中段，炸得皮酥肉黄，其上还裹着一层粘稠暗红的糖醋汁，酸香扑鼻而来，让人稍稍一闻，嘴里就忍不住分泌出唾液。
鲤鱼在秋季都是寻常物，可如今大雪纷飞，河流封冻，还能找到这样大的鲤鱼，不得不说是财大气粗了。旁边略小一点的白瓷盘里则是扒广肚，乳白色的浓汤之上，铺着洁白柔软的大片广肚，广肚是海八珍之一，也是贡品，其烹制极考验功力，能烧成这样，虽比不了太监们献菜，却也远胜过光禄寺。除此之外，还有色泽红亮的红焖羊肉，金黄一片的芙蓉海参，浑圆鲜香的罗汉豆腐，精致玲珑的灌汤小笼包等等。
月池道：“俞老板真是费心了。”
俞昌躬身道：“这都是应该的。”
他亲为月池执壶，壶中的酒也是名酒醴泉春，醇美无比。月池却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鲁宽等人微不可察地交换了眼色，个个都端坐如仪，不再作声。俞泽就像屁股底下长满了苍耳一样，他极力想动一动身子，却像冻住了一般，僵着无法动弹。俞昌更是如芒在背，他拿着酒壶，站在月池身旁，是退回去也不是，站在原地也不是，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感到面皮奇痒难忍，却连伸手擦汗都不敢。
月池就像不知有人在她身旁一样，她夹起了一块瓦块鱼，轻轻一咬，才知居然是连鱼刺都剔尽了。她慢条斯理地品完一块鱼肉，方道：“无关紧要的事，就不必再劳神了。既然选明了道，就正经走下去，畏畏缩缩、首鼠两端的下场，就是两面不是人。你明白吗？”
俞昌扑通一声跪下，俞泽在愣神之后，也跟着跪下。月池垂眸微笑：“我不过白嘱咐一句，何必行此大礼，都起来吧。这样的好菜，可不能凉了。”
就这样，俞家父子一面脊背冒冷汗，一面拼命往肚子里填菜，到晚间回去时，只觉去了半条命。俞泽瘫在罗汉床上，道：“明明比我还小上几岁，怎得这般骇人……”
一语未尽，就被俞昌喝止：“住口，你以为那是寻常人么！”
俞昌百思不得其解，若说是因他言不尽其实，为何如今才发作。他忽然福至心灵，叫来了沈三娘，这一问方知前因后果。他气得捶床：“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个蠢货！”
俞泽万想不到亲爹居然会出这样的昏招，他眉头紧锁道：“爹，那位可是京里首屈一指的，他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会看上一个傻子！再说了，人家摆明是出来办正事的，你给人家把事做好，比送一百个丫头都管用。你打这些歪主意作甚，没得丢人现眼！”
俞昌被戳中了痛处，一时恼羞成怒，既想打儿子，又不敢闹得太大，最后只得任俞泽扬长而去，自个儿气得在床上烙了一晚上的饼。俞泽则去见了俞洁，将她骂了一顿：“我平时是怎么给你说得，见到男人就要远远躲开，和男人说话，你就脏了，就只能被丢出去了！”
俞洁十分委屈：“可她是个姐姐。”
俞泽呸了一声，狠狠敲她的头：“你这个傻蛋，那是男人！”
俞洁固执道：“是姐姐！”
两兄妹争执了半夜，最后以俞洁再一次嚎啕大哭结束。
而月池这边，也没有闲着，毕竟即将要到卫辉，她也需要安排下一步的工作。一言以蔽之，她需要锦衣卫借汝王府的这一次庆典，去探明盐政背后的势力布局，以及再对基层盐务的运作情况进行补充。
能做到朱厚照的近侍，这几人又岂是等闲之辈。只是，饶是他们胆色过人，先跟着月池查探几省田赋，如今又插手盐政，也难免毛骨悚然。这其中的牵扯，若真扯了出来，只怕整个大明江山都要抖上三抖。李越或许是不怕死，可是他们也不想跟着找死啊。
最沉默寡言的毛松都开口：“相公，非是我等推脱，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是否还是先向万岁请旨。”
月池道：“这点无需担忧，万岁早已有口谕。”
姚猛则道：“相公，事涉汝王，我等又是蒙混入王府，若无圣旨在手，恐有不便。不若，我等还是先请旨吧。”
月池心知，这些人是打起退堂鼓来了，可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不能这么回去。她拿出一道金牌来，这金光灿灿的物什，险些闪瞎这五个锦衣卫的眼。
几人连忙跪下、行礼。月池道：“可还有旁的疑虑？”
锦衣卫还能怎么说，只得躬身称是。在月池离开后，他们才开始长吁短叹。
耿忠垂头丧气道：“本以为跟着巡查御史是出来享福的，谁知道苦了这一路，如今还要……”
他一时哽住了，贺一元接口道：“如今还要往火坑里跳！本以为能升官发财，谁知是大祸临头！”
鲁宽也是一脸菜色，他难得说了一句出格的话：“皇上连金牌都给了，咱们还能怎么办。天塌下来反正有高个儿顶着。”
一行人心思各异，终于到了卫辉。
汝王府中，赵王妃看着各色奇珍异宝，面上却无喜色。她身边的嬷嬷凑趣道：“王妃的华诞在即，收了这么些宝贝，如何还唉声叹气起来，这些若不够好，奴婢再使人去寻就是了。”
汝王府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大摆筵席，这次就是借女主人赵王妃的生日为由，召集各地盐商贩卖盐引。
赵王妃已近三十的人了，尽管保养得宜，眼角还是有些许细纹。她叹道：“这些不过是死物。我要再多又有何用。只要烇儿懂事些，我即便立时闭了眼睛，也心满意足了……”烇儿是指汝王世子朱厚烇。
嬷嬷劝道：“世子还小呢。待大一些，自然就懂事明理了。”
赵王妃一脸郁色：“但愿吧。”
她又低声道：“那些个，都处理好了吗？”
嬷嬷也凑近她耳边道：“您放心，已然让人趁夜丢到乱葬岗了。”
赵王妃念了一声佛：“那就好。再替我去香泉寺供几个海灯，保佑这些苦命人早登极乐。”
嬷嬷道：“王妃仁善，这些人即便到了地下，也会感念王妃的恩德的。”
汝王府中的暗潮涌动，外界无从知晓。时春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月池的身上。自到了卫辉，时春就发觉，月池的心绪更加浮燥，她失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们俩住得是会馆的套间，今夜她甚至从卧房里出来，借着月光和雪色的映照，独自坐在黄花梨圈椅上。
时春在她起身时就醒了过来。她不由蹙眉，拿起了银鼠披风走了出去。月池直到肩上一重时，才发觉她来了。她正想开口，时春已然大步去取茶壶和火盆。沉重的火盆被砰的一声放在月池的面前，紧接着，她手里又被塞了一碗热乎乎的白水。
时春一手拖过椅子，椅脚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着月池：“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月池摩梭着瓷碗边，她唇边的笑意在橘色的火光映照下，反而显得飘忽起来。她轻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偶然醒过来，到这儿略坐……”
时春一摆手：“你是不是以为我聋，你这些天起来多少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到底怎么了！”
月池一愣：“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是不是吵着你了。要不我们明天分房睡吧。”
时春哼了一声道：“分房有什么用，你天天不睡觉，我也睡不着啊。难道是这盐还有什么问题，你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月池苦笑一声：“这哪里是我能安排的。行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还是去睡吧。”
时春心知她又想敷衍过去，她一把拽住她道：“今晚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我即便帮不上什么忙，至少能听你吐吐苦水。还是说，你仍觉得我不可信，把我当作外人，所以才把我当傻子哄。”
月池忙道：“绝无此意。”
时春将她按回座位：“那就说吧！”
月池无奈地看着她，她坐得很直，眼珠黝黑闪亮，在月光之下就像两颗黑玛瑙，专注的视线牢牢地锁住她。月池不自觉道：“我只是……有点怕。”

第160章 临危利害两相关
这不是去找死吗？
这话如不是月池亲口说出来， 时春是决计不会相信的，多智坚毅如李越，这世上岂有能难倒她之物？时春不同于贞筠， 贞筠是陪伴月池从东宫伴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直到近年，贞筠偶尔还是会做噩梦， 梦里的月池穿着单衫，在寒夜中执笔抄书，红肿得发亮的手指上鲜血滴落，染红了纸笺。时春见到的李越，是帝都的大人物，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想不明白，李越连京城里的大权贵都不怕， 如何会外面的下官呢？
月池闻言眉目稍稍舒展，眼底却是仍是化不开的愁绪。她轻笑道：“在京城时，我未有一次亲自出面，都是在背后运作，即便事败，也算不到我头上。在这里，我却是自己冲到了前面， 一招不慎，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我当然畏惧了。”
时春扑哧一声笑出来：“我道是什么呢，你忘了，一路上咱们都是隐姓埋名， 到了保辉， 也是鲁宽他们打头阵。只要咱们藏得好， 回去悄悄告诉皇上，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月池一怔，她垂眸不语。时春的笑意戛然而止，她拉着月池的手道：“是还有旁的吗？”
月池半晌方道：“以前的事，我自信一定能与皇上保持一致，可，这次却不一定了……”
她起身，朔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她透过窗户的缝隙望出去，天地仿佛化作了黑白的默片，漆黑的夜幕里，灰色的雪花无声地落下。月池终于明白自己的畏惧从何而来。不论如何不甘心，她的确是依附于皇权而活的，换而言之，她离不开朱厚照的支持。盐政败坏，最关键的原因就是皇族大肆索取盐引。朱厚照对母系亲眷毫不手软，可对父系的近亲，他心中只怕还是会看在孝宗皇帝的份上看顾一二，即便只为天家的颜面，也不会轻易发作，所以，指望朱厚照为了一些卑下的灶户去问罪亲王，不啻于痴人说梦。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以后不再赏赐盐引了，但是要他主动去撕下皇族和勋贵的面皮，推行盐务改革，只怕如今的火候还远远不够。
月池心知肚明，她目前的所作所为，是以区区四品官的身份去触及整个皇室和勋贵集团的蛋糕，一旦事泄，冷酷如朱厚照，绝对不会费劲保住她，她就会成为弃子，轻则自己身死，重则还会带累全家。现在最明智、最简便的做法，就是老老实实地打道回府，她活到如今，都没见过几个灶户和军户，何必为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冒这样大的风险？
可当她每每想要开口时，她又开始动摇。适才所想不过是最坏的结果，只要大家足够小心，保守秘密也不是太大的难事。人生在世，想成大业，岂能不冒风险。她总不能畏畏缩缩一辈子。这两种想法如拔河一般，在她心里左拉右拽。她自然难以安眠，并且越接近卫辉，她的心绪翻腾得越厉害，便益发日夜难安，终于连时春都发觉不对劲了。
可时春在得知缘由后，却道：“我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是我们习武之人，每次比试，都是冲着赢去的。你不去真刀真枪地做过一场，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输呢？再说了，不去实战，就无法增强功力，难道因着怕输，就自绝上进之路不成。你难道想，遇到危险就一直躲吗？”
月池摇头道：“当然不是了。”
时春道：“那就去试试，不用在意我们，大不了就是全家一起死呗，我们即便到了阴间，也可以做一家人呐。”
月池不由莞尔，她笑道：“呸，活还没活明白呢，怎么说起死来。还没到那一步呢。”
时春站起来，拉着她回房：“那就快去睡吧。睡饱了才好办事！”
月池再一次钻进了松软的被窝里，时春还给她的脚底塞了一个汤婆子，她在温暖中沉沉地睡去了。
月池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鲁宽在上次谈话后，虽嘴上说无能为力，私底下却背着月池，即刻给朱厚照发了八百里加急的密函。朱厚照收到密函时，正在为王阳明的奏疏思索。
按照一贯以来的明代军队三方制衡的结构，军队由武官担任的总兵作为统领，宦官担任的监军作为督察，而在总兵和监军之上再设文官担任的巡抚，作为节制。但他既然设东官厅，自然不可能让文官居上，是以在东官厅武官、宦官、文官三方的权力应该相当。
这点并不难做到，武官中他委派了镇远侯顾仕隆任提督总兵官，宦官中他选了御马监太监谷大用作为监军，文官中他只需要挑一个年轻资历薄的人，就不愁他翻出什么风浪。为此，他与大臣们又好一顿扯皮，终于委派了刑部主事王阳明，让他连跳两级，做了兵部侍郎，专门负责东官厅的文书工作。
内阁三公面上作委屈不满状，心里却笑开了花。自上次月池提及后，李东阳虽然心下犹疑，但也明白李越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既然他都信誓旦旦地说了，说不定王守仁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晚辈，真有非同一般的军事才华呢？于是，他就找了个机会，对王阳明考较了一二，这才是真正不考不知道，一考吓一跳。他和刘健、谢迁一合计，官位低、无资历还年轻，又有隐藏的绝世才华，简直是塞进东官厅的最佳人选。
谢迁已经摸得着朱厚照的几分脉了：“我等不能直接把伯安贤侄荐上去。我们荐得越起劲，万岁反而越不会用他。”
刘健排查军屯到如今都没缓过来，他瘦了一大圈，坐在圈椅上时，就像缩在水草边的大虾。他捧着一盅牛乳，正静静听着，只有到不得不开口的时候，才用沙哑的声音说话，再也不像以往中气十足的大声嚷嚷。他闻谢迁之言，幽幽道：“有理、有理。咱们荐一批，再命底下人荐几个，恰如乌云托月，将伯安显出来。”
李东阳点头称是，三人就此定计。果不其然，朱厚照正是因算得太精、寸步不让，反而落入圈套。王阳明初进东官厅时，所有人都觉他不会有什么大作为，不过是一个吉祥物而已。谁知，还不到数月，他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勋贵和宦官排挤他，不让他掌握实权。他就索性撩开手，真个就在底层军士和军屯中打转。
勋贵子弟当面嘲讽他，他也不以为意。就这般转了几个月，他竟上奏直言军屯的弊政。
王阳明在奏疏中指出，军屯的管理太过粗放了，没有计划、没有实地堪合，没有确切分配，户部和兵部也没有专门的管理官员和直辖部门，就中央一道命令，军队就去屯田，根本没有想过，军官们凭什么去管理自身，乃至与权贵抗衡？屯田又该如何分配调度才能保障将士们的权益？如今皇上重视军务，所以会时时关注，一旦皇上有了更重要的要务，军屯没有制度保障，只怕不久后又会打回原形。
他对此还提出了应对之策，内阁次辅刘健既已对屯田的数目进行重新测量，那么如今就应该趁热打铁，对屯田在丰年和灾年的收成进行统计，估算一个区间，记录于典册之上。根据典册，再依照将士的人数进行再分配。他建议以小旗为一耕种与训练单位。
一小旗大概有十余户，小旗应对每一军户制定门面小牌，小牌之上对各家的丁口、籍贯都进行登记，编排既定，就造册两本，一本作为耕种和训练的考勤记录，一本则交由兵部作为核查的依据。
兵部也应设专门有司，专管军队后勤，并在衙门门口设铜匦和大鼓，军士如有生活困难，大可来击鼓鸣冤，或者往铜匦扔状纸。此外，兵部该司每年年终还需上交报表，以备万岁查阅。他还在奏疏末尾毛遂自荐，表示他王守仁愿意担任兵部军屯部第一任长官。
如果说刘健是断了豪强大族一时的财路，那王阳明这封奏疏就是力图永远绝掉这些人发财的路子。朱厚照虽然不愿意过多地抬举文臣，但是也不能把忠心耿耿且有才干的官僚往地上踩。他只犹豫了两天，就下定决心，在例朝上对王阳明大加赞赏，并且安排吏部、户部与兵部协作，再出一个具体条陈，交由廷议。事后，他还赐了王阳明五十两黄金。
王先生果断收下赏赐，一回去就请了十来个武林高手做护卫，在东官厅设下小厨房，从家里挑了两个忠心老仆专门为他做饭，两个机灵的仆人为他看顾住所，还找了一个大夫随时候着。他依靠这一番布置，躲过了数次暗杀、下毒，牢牢坐稳了东官厅二把手的交椅。此后，镇远侯掌练兵，王侍郎掌后勤，谷太监监督上下的格局正式确立。京军一改往日的穷困无能，终于渐渐有了正规军的样子。
但这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之后，君主与勋贵之间的矛盾已然上升到了顶峰。国公们本以为支持东官厅能够为自己谋权夺利，谁知到了最后，他们还是得和太监和文官平起平坐，还损失了一大笔进项。侯爵们就更不满了，国公至少还留下了一部分权力，而他们是既没权又没钱。京中的世家大族之上，阴云经久不散。
闹到这个地步，饶是唯我独尊如朱厚照也打算先歇一口气，总不好把人都逼急了，万一狗急跳墙，对大家都不好。他思前想后，又召集各家子弟陪他游猎，多加厚赐，不断地画饼继续忽悠。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鲁宽的急报，李越居然打算去清查盐政背后的势力！这不是去找死吗？
他第一反应是召月池回来，但真正拈起玉管笔时，他却迟疑了，狼毫上的朱砂滴落在绢帛上，留下豆大的红印。盐政作为大明的命脉，必须要理清的。他也迟早需要安排人去核查。这样的机要之事，除了李越，他还能派谁呢？朱厚照心想，他安排了五个锦衣卫保护他，即便有危险，想来也不会有大事，不若先静观其变吧。
他索性不下发上谕。鲁宽没有旨意，决计不敢违拗李越的意思。这一招既成功保守了机密，也气坏了刘瑾。刘瑾作为东厂的督主，不可能接触到锦衣卫那边的传讯通道。朱厚照不会让自己的两个耳目沆瀣一气，否则他设立两个特务机构的意义何在？是以，刘瑾只能派人日夜盯着锦衣卫那边的动向，一有出京之人，他就派东厂的番子跟上。这样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还毫无消息，叫刘瑾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而在卫辉，迟迟没有得到消息的鲁宽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带领手下全部乔装打扮，和俞家人一起去汝王府出席茶会和酒会。汝王根本不会亲自接待商人，只有王府长史出面和他们商谈。鲁宽这倒松了一口气，来得越是小人物，认出他们的可能性就会越少。其他四个锦衣卫也是如此，刚开始还有些生涩，后来就越发自如了。
打听他们最多的竟然一同出席的盐商，因为说到底大家都是竞争对手，为了抢到汝王府这笔大单，当然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而鲁宽一行人作为生面孔，自然让大家对他们有些忌惮，迫切想知道他们的家底掂掂斤两。
俞昌被问得头皮发麻，他勉强答道：“他们是我的远亲，以前都是靠田产过活，因为不大景气，所以才来跟着我从商……他没有儿子，只是有一个女儿。”
女儿？一众盐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名叫吴兼荣的熟人笑道：“难不成是你老俞的亲家，所以才如此上心？”
俞昌吓得冷汗直流，连连摆手，脱口而出道：“不不不！我怎么有那样的福气，可别瞎说了！别说了。”
吴兼荣见他如此模样，反而正色道：“难不成是个天仙，比令爱如何？”
俞昌哪里敢透露半分，他含糊道：“这我一概不知，我没见过……”
吴兼荣疑惑道：“你们住在一处，难道鲁家的姑娘都不来给你见个礼？”
俞昌道：“人家养在深闺的女孩，又体弱多病，怎能时时出来见外人！行了，别打听了，背后议论妇人，于礼不合。”
吴兼荣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一下就挂了下来。旁人劝他：“嘿，说不定是个丑八怪，所以他才不说。”
吴兼荣呸道：“若是丑八怪，他怎会如此紧张。一定是个美人，只是打算偷偷献上去，所以才藏得这么紧。”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他们都知晓，俞昌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怎会为一个远方亲戚这般劳心费力，一定是有利所图。而看鲁家人穿着平平，他们家最大的利，想必就在这个美人身上。俞家一定是想借献美，来讨好贵人换得盐引。
众人议论纷纷，既酸且妒。只是这么一传，盐商家有美女的消息也闹了出来，没过几日就连汝王世子朱厚烇也有所耳闻。

第161章 自古常嗟交道难
就把你的闺女送给世子做个近身侍婢吧
这年头直接当面问你家是不是有个漂亮闺女， 打算献给世子做内宠，与找打无异。因此，尽管大家在暗地里交头接耳， 可没有一个人敢问到鲁宽脸上。鲁宽等人也因忙着打入盐商内部， 无暇顾及旁人的几个奇异眼神。
俞昌就更不会提及了，事实上， 他自那次失言之后，日日都为此栗栗危惧，夜里更是辗转反侧，时时噩梦，将沈三娘也闹得疲惫不堪。经此一遭， 俞家父子倒是真个夹着尾巴、提着脑袋做人，生怕再说错一句话， 走错一步路，惹出滔天大祸。然而，祸根已经埋下，只是待时爆发而已。
鲁宽等人作为锦衣卫，在此次乔装之前对商人真真是知之甚少，在他们眼中，商户就是他们的钱袋子， 每每取钱就是了，谁还会管这个袋子是什么材质， 产自何方？直到这次混进来，他们才发现，在自己眼中低下的商户群体内， 居然也有三六九等。
贺一元只是说了一句：“我们打算运盐去大同。”前来和他们攀谈的人数一下骤减。剩余的人和他们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十分随意， 甚至还有人大摇大摆地走到鲁宽面前， 要求他坐到末席去。鲁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墨青绸袄，还以为是穿错了。他瞪大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那个同样穿皮袄的商人嬉笑扯了他一把：“区区一个边商，厚脸皮到会馆来蹭吃蹭喝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坐到上席来。大爷叫你去末席呢，你听不懂吗？怪不得只能卖苦力。”
鲁宽勃然大怒，他碗大的拳头都要捏起来，但又怕误事，只得生生忍下来。他霍然站起来时，高高大大的样子，倒真有几分骇人。可最后，他竟然真乖乖坐到末席去，这让刚刚还心里打鼓的围观者一下就放松下来。他们交头接耳道：“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只是个边商。”
“嘿，真是白唬人。”“可别说，他们家不是有一个……”
鲁宽已然多年未受这种羞辱，一入俞家的大门，即刻面沉如水，他叫人拖过俞昌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俞昌眼底一片青黑，本就惊惧不已，哪里受得了这种架势，当下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姚猛啐道：“真是无用，拿水来！”
眼看一盆凉水就要在寒冬腊月泼到俞昌脸上，一直犹豫的俞泽终于咬牙站了出来，他此刻再不敢做玩世不恭的模样，而是肃容道：“老爷恕罪，不若让小人来说吧。”
毛松斜眼瞥了他一眼，见他一派花花公子的打扮，心下不屑：“就你？”
俞泽听得心头火起，他绵里藏针道：“小人虽然不肖，但业内基本的规矩，还是有数的。”
耿忠年轻气盛，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把揪起俞泽，抬手就要揍他：“怎么说话呢！”
鲁宽却道：“住手！先让他说。”
耿忠不满道：“鲁哥，先让我教训他一顿，再说不迟。”
鲁宽重重拍桌：“胡闹！明儿难不成你能做向导？若想教训他，等这事儿过了，要杀要刮都由你。”
耿忠这才退下，俞泽吃了这一下，适才心中的不平也跑到爪洼国去了。他清了清嗓子，深揖一礼后也不敢卖关子，悉数说了出来。
他道：“当今天下的盐商分为边商、水商和内商三类。其中边商是运粮去边塞的商人。边商最穷，内商最为富贵，厉害的内商如张家、孙家，是各大王府座上宾，甚至能和宫里的公公们搭上线。他们卖得不是盐，而是盐引。在以往还需要去边疆报中时，他们会贱价收买边商的盐引，然后将盐引再高价卖出。如今，朝廷改开中为纳银，又赐了各大王府盐引，他们就索性讨好王爷们，拿金银珠宝换盐引。至于水商……”
鲁宽听到此却打断道：“等等，我有一不解之处，边商千里迢迢运粮去边塞，不就是为了换盐引来贩卖吗，如何会再贱价卖给内商呢？”
俞泽此时也稍稍镇定了些，他咽了口唾沫道：“老爷有所不知，边商即便换了盐引回来，也没有门路变成盐，即便有本事熬个两三年取到了盐，要把盐悉数卖出，也需要大量盘缠。一般的边商根本耗不起，所以，他们宁愿把盐引直接卖给内商，这样来钱也快点儿。”
鲁宽若有所思，他又问：“那水商又是做甚的？”
俞泽道：“水商也是与盐运司的老爷们有关系的人。他们主要是从内商处买下盐引，再到盐运司那里提盐，接着才能运到各地分卖出去。”
俞泽说完之后就聪明地闭口不言，跪在了他爹身后，架着他的身子。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是贺一元的一句话，让旁人以为他们是边商，所以才对他们态度骤变。事到如今，他们几个受辱都是小事，若是坏了李御史的大事，才是真真全完了。
贺一元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下来：“鲁哥恕罪，是我嘴贱，不打探清楚就乱嚷嚷。我想着咱们不应掐尖好强，最好能泯然众人，就随口来了一句，谁知弄巧成拙……我这张臭嘴，真该打！该打！”
语罢，他就扬起手，自己抽自己耳刮子。俞泽在一旁只听到啪啪啪的重响。他悄悄撇过头去看了一眼，贺一元的脸都已然红肿出血，鼓得就像猪头似得。
鲁宽直到他打得自己口齿不清时方开口：“一元呐，不是我说你，这做得叫什么事。该怎么着我说了不算，咱们还是去见李御史吧。”
月池见一群人面如死灰地进门来，听罢前因后果后，一时无言以对。朱厚照身边的锦衣卫，居然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一个说错话后，一个也不知随机应变，看来这些人要么是靠佞幸得宠，要么是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如今出门在外，她不可能真把人打死或打残。但若是轻轻放过，岂不叫他们更加轻慢。
想到此，她便道：“不能选贤与能、知人善任，说来也有我的过失。若你们实在无能为力，那我们便择日回京，一同向圣上请罪。届时一切功过，由万岁裁夺。”
鲁宽等人一时听得脸都绿了，他们这才回过神，他们向京里递得加急密奏至今没有回音。皇上看到了却没有批示，意味着他认为如此查探盐政是可行之策。而此时，他们犯下这样的错误，说到底是因自己无能，坏了皇爷的大事，那回去岂有好果子吃。
贺一元悔得肠子都青了，鲁宽等人也是搜肠刮肚，四处拉关系，希望能搭上一个大人物，改变如今的处境。就在大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汝王府的长史突然要见他们。
鲁宽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备了厚礼去见王府的这位周长史。周长史的眼睛都要望上天去了，只偶尔为金银珠宝点了点头。他中等个头，圆润的身子上裹着一身绀青色的羊绒袄，慢条斯理道：“世子仁慈，听闻你等窘境，故做主特赐你们二百盐引。”
鲁宽看着那厚厚一叠票，一时竟没回过神来，直到周长史不耐地清了清嗓子后，方回过神来。他忙道：“小人叩谢世子的恩典！只是……小人等与世子素未谋面，也未有幸与王府效力，世子如此厚赐，倒教小人心下惭愧。世子若有令，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周长史的小胡子抖了抖：“此话当真？”
鲁宽一脸诚恳：“比真金还真！”他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是事到如今，也走投无路了，不若先应下来，等查明前因后果后，他们再一溜烟跑了就是了。
谁知，周长史居然来了一句：“你若真有心报答，就把你的闺女送给世子做个近身侍婢吧。若果真生得花容月貌，说不定还有大造化做世子的妾室，若再生下一儿半女，那你们全家可就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啊。”
他的女儿？！鲁宽一时呆若木鸡，鸡犬升不升天他不知道，他倒是快归天了。
周长史自以为抛出了天大的好处，可没想到，这几个人非但面上没有半分血色，反而同死了妈似得。他立时瞪起三角眼：“你们这是什么模样，世子爷看得起你家的人，那是何等的荣耀，你们居然……”
鲁宽终于回过神来，他这时倒是机灵了，忙懊恼道：“长史恕罪，小人要是真有一个漂亮闺女，那早就欢喜疯了。关键是，我家那个，的确是相貌平庸，不堪入目，万一污了世子爷的眼，那我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吗？这样，小人这就去找，一定为世子爷找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来。”
周长史却一口呸在了他脸上：“姓鲁的，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俞昌信誓旦旦都抖干净了，你打量我们不知道呢，是不是不堪入目，也要世子亲眼看过再说！若是查出你有隐瞒，可仔细你的皮！”
鲁宽一口咬定：“长史，那都是姓俞的胡说八道，小人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您若不是信，立马就能把姓俞的叫过来当面对峙。”
不论周长史如何威逼利诱，鲁宽都信誓旦旦说自己的女儿貌若无盐。这倒让周长史心里打鼓了，他额头不由冒了些冷汗，难不成真是外头那些人道听途说，他本想讨世子的好，可万一最后查明是他弄错了，那他可就……
周长史想到此，忙使人去叫俞昌过来。俞昌怛然失色，险些昏死过去，他深悔自己不该因贪婪卷入朝堂密事中，荣华富贵虽好，可也得有命来赚才是。可事到如今，一切都由不得他了。他在鲁宽警告地眼神中，一口咬死是旁人胡说，他从未说过鲁家女儿貌美的话来，只是偶尔提及她是个病秧子，见不得风。
这下就轮到周长史寒毛卓竖了，他把俞昌和鲁宽打骂一通，接着就忐忑不安地去见世子朱厚烇。朱厚烇只比朱厚照小一岁。不同于他成日只知游猎的堂兄，朱厚烇要早熟得多。在身边人的引诱和父母溺爱下，他也更加乖戾残忍。
周长史到时，朱厚烇正在生剖活鹿。幼鹿被用绳结牢牢捆在地上。朱厚烇兴致勃勃地举起尖刀，生生扎进小鹿的眼眶中。小鹿遭此重创，拼命挣扎，惨叫连连，鲜血将雪白的地毯上染红了一片。朱厚烇却面不改色，他白净的脸上笑意越发浓厚，甚至用刀子在鹿眼中搅了搅，直到搅得血肉模糊时，他才把已成烂肉的鹿眼剜了出来，随手一丢，正丢在了周长史的鞋上。
在鲁宽等人面前趾高气昂的周长史就像被大黄蜂螫了一口，他下意识就要把鞋面上的血肉丢出去。可刚一抬脚，他就回过神来，忙小心翼翼地把脚收回去，缩头缩脑如鹌鹑一般：“下官叩见世子。”
朱厚烇懒洋洋地躺回黑狐皮坐垫上，手中沾满血的刀就放在炕桌上，他磕着瓜子道：“人呢，是送到内院去了？”
周长史打了个寒颤，磕头如捣蒜：“世子爷恕罪，世子爷恕罪！”
这就是办砸了的意思。朱厚烇本以为弄个盐商家的女儿来是十拿九稳，没想到这爷能出岔子。他起身就是一脚，周长史被这窝心脚蹬得胸闷不已，可也不敢嚷疼，仍旧端正跪着，砰砰砰地磕头。
朱厚烇问道：“是他不肯，还是如何？”
周长史忙道：“启禀世子，是鲁家女相貌平平，并不如传说所言……”
朱厚烇啐道：“废物！连事都没打探清楚，你就敢来献宝！”
周长史连连道：“是下官无能，下官愚昧，求世子饶命啊。”
朱厚烇翻了个白眼，他只是摆摆手，就有侍卫进门来，把周长史往外拖。这就是要出去打板子了。周长史吓得涕泗横流，歇斯底里道：“不不不！世子，世子！求世子再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一定给您物色佳丽，物色一个绝世美女！求世子大发慈悲，再饶恕下官一次吧。”
朱厚烇都被气笑了：“你以为绝世美女是白菜呢，说找就能找。”
周长史一听他还愿意和他说话，心中狂喜，忙道：“盐商！那些盐商都愿意为世子效力。下官一定好好督促他们，尽快为世子觅得佳人！”
朱厚烇这才正眼瞧他，他道：“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咱们都无法出封地，盐商却能走遍大江南北。”
周长史点头如小鸡啄米，脸上的鼻涕都顾不得擦：“是是是，世子英明，世子英明。”
朱厚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这次如办砸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的命。”
周长史如蒙大赦，大喜过望，连牙都笑了出来。他连滚带爬，刚刚爬到门槛处，却听朱厚烇又来了一句：“等等。”
周长史僵硬地回头，面如死灰。朱厚烇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他笑道：“你以为就这么轻易算了？”
他指了指地毯上的早已不辨原貌的鹿眼：“吃下去，你就可以滚了。”
周长史深吸一口气，即刻吞了下去，一股腥臭味直冲鼻子，他几次反胃想要吐出来，都生生再咽了下去，直到离开王府，他才吐得昏天黑地，带着一身恶臭回家去了。

第162章 朝成夕毁策应艰
世子要我们去为他寻访美人？
汝王府闹得人仰马翻， 而徽州会馆里也并不安定。闹出这样的事来，鲁宽无论如何也不敢瞒着月池。邓桂守在屋外，一众锦衣卫和俞家父子跪在屋内。鲁宽硬着头皮说了前因后果。月池在愣了片刻之后， 就是暴怒。她终于明白朱厚照砸器具时的感觉， 怒到极点又无法发泄时，可不是只能拿物件出气。
她手中的茶盏直直砸在地上， 瓷片七零八落，茶水四处横流。鲁宽惊得一哆嗦，却丝毫不敢躲。月池冷冷道：“真是一群无用的杀才！”
俞昌已经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了，贺一元、姚猛等人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开口。堂堂四品的佥都御史居然险些被送到王府去做婢女， 此等奇耻大辱，哪个男子能忍。其他人可以装聋做哑， 鲁宽身为领头的却不能不开口，他弱弱地开口道：“是我等无能，还请御史息怒。我等这就去想办法以将功补过。”
月池这次丝毫没给面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事已至此，再想蒙混进去已是难于登天了。一盘好棋下成这样，真是朽木不可雕。”
这下连鲁宽也不敢吱声了，只有时春肃着脸问道：“那我们如今是要无功折返吗？”
月池面若寒霜：“如此回去， 怎么向万岁交代。少不得冒一次险了。既然明面上探不到，那索性去偷。”
众人愕然抬头， 月池道：“你们去张家、孙家这样的大内商家里，把他们买卖盐引的账簿给我偷出来，连夜誊抄关键消息后， 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去。”
一众人一时呆若木鸡， 俞泽不敢置信地看着月池， 这可还是个读书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都敢做。
月池不耐道：“怎么，偷盗机密不是锦衣卫的拿手好戏吗，还是你们已经蠢到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了？”
众人被怼得一窒，鲁宽应道：“御史息怒，此事可为。我等也都擅速记之法。”
月池这才颜色稍霁：“甚好。丑话说在前头，若再出纰漏，你们也不用再回京了，索性就与俞家留在此地一道做个盐贩子，也省得日日生事！”
五个锦衣卫面面相觑，连连保证，就被月池不耐烦地挥退了。俞家父子留在原地，头皮发麻。月池坐回官帽椅上，幽幽道：“我本想抬举你们，可看来你们并没有那个福气。”
俞昌抖若筛糠，扬起手结结实实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嘴角都沁出血来。月池道：“行了！若我真想计较，如今活刮了你都不为过。”
俞泽打了个寒颤，他鼓起勇气道：“大人菩萨心肠，还请看在沈姨的薄面上，再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月池瞥了他一眼：“晚了。蠢笨如此，不值得交托大任。我叫你们留下，是警告你们管好嘴。三天以后，我就会启程离开，那时若再口无遮拦，死得可就是你们自个儿了。”
俞昌和俞泽离开了，月池坐回暖炕上，扶额长叹。时春替她倒了一盅羊奶，问道：“为何不直接灭口？”
月池愕然抬头，她失笑道：“你这也太过了。”
时春道：“可这事牵连太大了，万一泄露出去，害死得可不止我们一家。”
月池摆摆手：“再看看，好歹上下十几条人命。再说了，平白无故灭门，也够引人注目了。
时春道：“谁说杀他们全家了？只杀了俞家父子，不就好了？”
月池沉吟片刻道：“这个节骨眼闹出命案来，定会惊官动府，反而打草惊蛇。若等我们回京之后，再派杀手来教他们闭口，又是迟了。不如，把邓师傅留在此处。”
时春道：“你是说，让师傅盯着他们？”
月池微微颌首：“到他们回了徽州，我们到了京城，一切也就安稳不少了。”
至此之后，鲁宽等人是日夜忙碌。他们白天时去给帐房先生下蒙汗药，一入夜就去偷账簿，偷回之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速记，天快亮时又急急还回去。这般辛劳没有白费，终于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把账簿里的大笔交易记下了七七八八。月池于是拿着这一卷宝贵的材料，准备即刻返京。
他们一行都买了好马，在天光乍亮时就匆匆离开卫辉。而就在他们离去的那天，吴兼荣上门来拜访俞昌。
会馆内，瘦得都快脱了形的俞昌靠在软枕上，一脸茫然道：“世子要我们去为他寻访美人？”
吴兼荣上次一番胡说八道，遭了周长史斥责，这次自然想将功补过，打探过后，就干脆把主意打到了俞洁身上。他道：“正是，周长史一说，我就立刻想到了咱们侄女。依我看，侄女可比那些清倌伶人要标致得多啊。”
俞昌如今是彻底歇了那番心思了，他有气无力道：“多谢吴兄的好意。但是小女的脑子，你也知晓。世子天潢贵胄，要何等的美人没有，如何看得上她一个傻子。”
吴兼荣一脸正色地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听闻，世子喜好特殊，他颇喜欢这些有疾的女子。去年，孙家就送进去了一个聋子和一个哑巴。”
俞昌不敢置信地看他：“还有这样的？”
吴兼荣信誓旦旦地保证：“王孙贵胄，总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癖好。再说了，哑女和盲女也别有一番意趣呀。”
俞昌有一丝丝心动，但他想到了在月池那儿碰得壁，一时十分踌躇，万一马屁又拍到了马腿上，他可再受不住这一次折腾了。他半晌道：“实在抱歉，吴兄，愚弟还需再想想。”
吴兼荣强压下心底的不耐道：“俞兄，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可惜我没有一个漂亮闺女，否则我早送过去了。进了世子房中，咱们哪里还需要天南地北地运盐，早就在家里躺着，数盐引等银子上门了！”
俞昌的眼睛都在放光，但前车之鉴还没过去，他硬撑着没有松口，直到吴兼荣悻悻离去之后，即刻派俞泽去打探消息世子的喜好。
俞泽和亲爹又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俞昌气喘吁吁宣告胜利：“爹又不是一定要把小洁送去。只是打探一下，咱们去买人也能投其所好啊。你难不成想一辈子混不出头，当个下贱的商户？”
俞泽沉默不语，半晌方道：“先说好，咱们是去买人，绝对不能送小洁去。她那个猪脑子，万一惹怒了世子，连累得可是全家。”
俞昌瘫在枕头上，烦闷道：“成成成。还不快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俞泽又颇有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他虽不知汝王府内的秘事，但隐隐也猜到，世子怕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他回来就禀报俞昌，说吴兼荣说得全是瞎话，世子又不是有病，好好的解语花不要，偏选聋子瞎子。
俞昌并不怀疑自己的儿子，还十分庆幸自己打消了念头。俞泽暗松一口气之后，就不断催促俞昌返乡。
俞昌却不想病歪歪地空手而归，受族人耻笑。他年轻的时候会因赔本而宁愿在外漂泊，如今也想坚持到最后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俞泽日恐迟则生变，就和沈三娘透了气，两人合计着让沈三娘装病，好提前离开卫辉。
这法子可谓弄巧成拙。一则俞昌根本不会为妾室而分散人马，二则这反倒给了俞昌一个死赖着不走的好借口。他病愈之后，见着人就道：“爱妾患病，不便颠簸，因而不便返乡。”
俞泽又不能把俞昌锁在家里，俞昌只恢复交际了两天，就知道俞泽在世子喜好上撒了谎。他在月池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如今又日日在外陪笑脸，拍马屁，心里早就积了一股子邪火。如今得知儿子居然欺瞒他，他即刻就发作起来，用荆条就要对俞泽家法处置。
俞泽岂会站在挨打。他们俩一面在厅内追逐，一面对骂。俞泽边跑边道：“虎毒还不食子。你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送！”
俞昌气得爆粗口：“你懂个屁，睁着眼说瞎话，那是火坑吗，那是福窝！是我们全家的福窝！”
俞泽猛然停住脚步，他一改平日的嬉笑，肃容道：“爹，你知不知道，送进去的女孩，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有的家人去打听，王府里只说，没有这么个人。若不依不饶再问，就会被侍卫暴打一顿丢出去。”
俞昌一怔，随即嘿嘿笑道：“这有何稀奇的。进王府里，那就是贵人了，怎会随便见家里的穷亲戚。”
俞泽急得面红耳赤：“不是您想得那么简单。那里头水深得很，真不能去！”
俞昌上前给了他一巴掌：“住口，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儿胡说八道。你说得倒好听，证据呢，你还想再骗你老子一次不成！”
俞泽被打得偏过头去，他被堵得哑口无言了半晌，方咬牙道：“你等着，我立刻就把人证弄来。”
这种事要找个愿意出面的证人比登天还难，俞泽在外不眠不休跑了几天，当了身上所有配饰和灰鼠袄子，才找来了一个把自己姐姐卖进王府的赌鬼。赌鬼为了钱在俞昌面前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大姐只抵了二十两银子，这么点钱哪够我翻本，过了几天我手头紧了，我就想去找大姐再要点，好歹糊口不是。谁曾想，我一去，他们就不认账了，说没有大姐这个人，说我胡说。我刚开始害怕，可后来手头实在是太紧了，就托一个运水的帮我打听，结果你们猜，他说什么？”
这个赌棍一脸嬉笑，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姐姐，而是在聊路边的一条野狗，他一摊手：“他说甭想了，人在东山上呢！东山上，那就是乱葬岗呐。”
俞泽看向俞昌，眼中既有得意，又有愤怒：“这下爹信了吧，我再不孝也不会在这事儿上骗您。小洁还是留在家里吧，咱们去哪儿买一个娼门不好，何必送她去。”
俞昌在沉默片刻后，却又打了他一耳光，俞泽被他打蒙了。俞昌居高临下道：“你真是出息了，为了蒙我，居然串通外人。”
赌棍在一旁嚷嚷：“我可不是蒙人，我说得都是真话……”
俞昌一摆手，一众家丁进来，把赌棍拖走了。赌棍一面挣扎一面叫骂：“俞公子，我可是听话都说出来了，你要给我另一半酬金啊！”
就在这番喧闹中，俞泽的神情却渐渐冷寂下来，他忽然明白过来，别说他找一个人证，就算他找十个百个证人站在俞昌面前，一样也是徒劳无益，因为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俞昌被儿子如利刃一般的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被扒光衣裳的羞惭蓦然将他包裹，可随即他又用愤怒和暴力来作为武器。他一脚将俞泽踹翻，这位大病初愈的盐商接着气喘吁吁道：“老子还不是为了你，去看看小洁吧，今儿晚上，王府就要接她入府做贵人了，那时你想见她，就难了。”
俞泽如遭重击，他望着自己的亲爹，眼中的晶莹仿佛要如潮水一样涌出来。但他深吸一口气，憋得脸色发青时，又生生忍了回去。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扭头就跑。
俞洁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兴高采烈，因为她又有新衣裳穿了。她扯着华丽的丝绸在大炕上疯跑，一面笑一面闹。沈三娘心慌意乱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周身有蚂蚁在爬动。俞洁很快就察觉到了沈三娘的不对劲，她突然停下来，悄悄走过来，蹲在她膝下。
沈三娘被吓了一跳，俞洁看清了她面青唇白的样子，不由问道：“姨姨，怎么了？”
沈三娘想挤出一个笑容，最后却仍是泪流满面，俞洁显然被吓到了，她磕磕巴巴道：“我、我再也不跳了，我端庄、安静！姨姨别哭！”
沈三娘听得这话，心如刀绞，她搂住俞洁大哭道：“我苦命的儿啊！”
俞洁最后也被吓哭了。正当她们抱头痛哭时，俞泽却带着一身的寒气冲了进来。他将一套家丁的衣服丢在桌上，强笑道：“小洁，和哥哥玩个游戏好不好？咱们换上这套衣服，悄悄出去玩好不好？”
俞洁害怕地看向沈三娘。沈三娘却飞快地擦干眼泪，对俞洁鼓励道：“太好了，快和哥哥出去玩吧。快去快去呀。”
俞洁到底是小孩心性，她木木呆呆地换好衣服后，很快又高兴起来，但她牢记俞泽的话，一直低头不敢说话。俞泽拉着妹妹，直奔会馆的后门。但他赶到时，却见铁将军把门。他气急，暗骂老东西不是人，又带着俞洁匆匆回来。他把俞洁藏在箱子里，对她说：“小洁，我们玩个做迷藏好不好，你在这儿藏着，我去让沈姨来找你。”
俞洁有些不乐意，可她看着哥哥快哭出来的样子，只得做小大人似得叹一口气，她蹲在了黑漆漆的箱子里，不再作声。
这一番折腾，王府的人已到了。下人四处找不到俞洁，急急去禀报俞昌。俞昌大惊失色，他明明锁好了前门后门，如何还会走丢，定是那孽子！他忙对王府的嬷嬷陪笑脸后，急去寻俞泽。俞泽吊儿郎当地睡在屋里，卧房里满是酒气。俞昌把他拖起来，大骂道：“畜生！你妹妹呢！”
俞泽睁开惺忪醉眼，哈哈大笑道：“我哪有什么妹妹，那不就是个攀龙附凤的物件儿吗？”
俞昌一时暴跳如雷，他问道：“汝王府的人就在楼下等着了，找不到人咱们全家都要玩完，我再问你一次，小洁呢！”
俞泽厌恶地看着他：“你一辈子都别想再看到她了！”
俞昌在暴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他冷笑道：“是吗？”
他走出房门就开始大叫：“小洁，是爹回来了，爹给你带了糖和泥人，你想不想要啊？”
俞泽陡然变貌失色，他忙冲出去要捂住俞昌的嘴，却被下人拖开按倒了地上。他的脸贴在地上，尘土在他的鼻腔口腔中飞扬。他听到了熟悉的、欢快的脚步声。
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像一只小鸟一样，从楼上奔了下来。她奔向她的父亲，就像奔向仙境一样，孰不住拉住她的这个男人，却打算将她送进地狱。
俞泽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嚷：“小洁，别去！快跑！快跑啊！”
小洁惊恐地看着他，却被俞昌生生地拽走。她也开始大哭大闹：“爹，我要哥哥，要哥哥！”
这样的动静，汝王府的人又不是聋子，他们满脸不耐烦地上楼来。领头的嬷嬷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小洁嫌弃道：“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出来献宝。若不愿意趁早说，我们难不成是与你们消遣的！”
俞昌忙陪笑道：“没有那回事，嬷嬷息怒，是小儿无知，我这就将小女收拾打扮了给您送去。俞平，还不快给嬷嬷上茶。小人家里还有几件玩器，还想献给嬷嬷和各位公公赏玩。”
眼见俞洁和俞昌要被分开拖下去，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却站了出来，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俞昌看着沈三娘，眼睛里仿佛要淬出毒汁来，他咬牙切齿道：“滚下去！”
沈三娘颤了一下，却仍站着不动，她道：“嬷嬷和公公们容禀，小姐真不能进府。她已经许人了！”
俞昌一个箭步上前就想打她，沈三娘却侧身躲开，不管不顾道：“她许的就是御史李越！难道王府要和御史抢人吗？！”

第163章 万箭千刀一夜杀
汝王府的人怎会大张旗鼓地追了上来。
汝王府虽居河南， 却也听说过李越的大名。他们在面面相觑之后，本是来替俞洁验身的嬷嬷嗤笑一声：“一个盐商家的傻女，凭何许给朝廷大员。莫说你十有八成是在胡扯， 退一万步讲， 即便是真的，那又如何？我家世子是当今的亲堂弟。难不成万岁还能为臣下为难弟弟不成！”
沈三娘被堵得一窒， 她急急辩解道：“妾身说得是真的！妾身贱名沈三娘，九娘她，对，是妾身的小妹嫁与唐解元，所以小姐这才能得见李御史……成就了缘分。世子如此尊贵， 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争……”
她本就因俞昌争打， 说得断断续续，说到这里时终于被气得发疯的俞昌撵上，挨了一记窝心脚。
她重重撞在柱子上，脑后沁出血来，静静淌了了一地。俞洁扑上前去，歇斯底里地大哭。而俞泽趁着家丁目瞪口呆时，终于一个扭身挣脱开来， 他像一头蛮牛一样冲向俞昌，把他撞翻在地。
他一面哭一面嚷嚷：“爹你杀了姨娘有什么用！纸是包不住火的。要是人家知道你把一个傻子同时许了两家， 咱们是里外不是人呐。”
俞昌被他撞了个趔趄，他捂着肚子痛得五官都缩成一团，却还不忘看着王府的人辩解道：“他瞎说！没、没有的事！没有！”
汝王府的人如今是又惊又怒又疑， 俞泽扑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 磕头如山响。他顶着额头的血迹道：“嬷嬷和公公们容禀， 这要真是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能被世子看重，那是我们全家几世修来的福气。但是，她就是个傻子，相貌虽还成，但动不动就哭闹，一哭闹就眼泪鼻涕直流，有时我看着都倒胃口，更别说是世子了。万一开罪了世子，别说是我们，就是您几位也要跟着遭殃啊。我爹他是鬼迷心窍了，先借着亲戚情分骗了李御史，如今又胆大包天来骗王府。李御史那边有我九姨在，好歹不会要我们的命，但是世子何等显荣，怎会咽下这口气，所以我们实在畏惧，故而斗胆冒犯您几位。我等愿献出半数家财来，求求各位就当今日没来过吧。”
俞昌气得双眼鼓鼓如金鱼，上来又要来踢打俞泽。俞泽这时再不念什么父子情谊，又是起身使劲一推。俞昌跌倒在地，摔得头晕眼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比起俞泽，汝王府的人显然是更知朱厚烇的秉性。他们瞥了瞥哭成泪人的俞洁，忙嫌恶移开眼去，就这样的傻女，只怕还没进游乐房就被世子打杀了。与其带这么个丫头回去讨人嫌，还不如大赚一笔。
领头的太监轻飘飘道：“就一半家产就想赎你亲爹的命，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俞泽如遭雷击，他显然是有些不舍，但事到临头已然由不得他了。到最后，他被迫签了八万两银子的借据。汝王府的人离开之后，伙计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吭都不敢吭一声。俞昌已经快晕厥过去了，他气得哆哆嗦嗦大叫：“还、还不快扶我起来。”
伙计们这才如梦初醒，忙把他架起来。俞昌此刻连杀了这对孽种的心都有了，他忍着疼开始大骂：“早知今日，当日在襁褓里，就该把你们两个畜生掐死！秦氏贱人，生下你们两个祸胎！”
俞泽听得恼怒，他道：“爹，你怎么能这么说！”
俞昌就像被马蜂蛰了一样，尖利道：“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种畜生儿子，我回去就把你娘的牌位丢出去，再把你逐出家门。八万两银子，你自个儿还！老子一个子儿都不会给……真是败家子、畜生、狗杂种。”
污言秽语就像洪水一样从他嘴里涌出来，他甚至还不解气，还叫家丁去暴打俞泽、俞洁。廊中又是一片混乱。忽然之间，俞昌迸发出了一声惨叫，所有人一惊，齐齐回头，一只飞刀不知何时扎进了俞昌的心窝里。他的脸色如铅灰一般，嘴张得大大，只来及啊啊两声，就从椅子上滑倒下来，像死鱼一样，瘫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邓桂大步流星地上前来，他厌恶地看了俞昌的尸体一眼，开口对俞泽道：“还不走，你还在这儿等他们来找你要债不成？”
俞泽打了一个激灵，他忙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周围的伙计哪里肯放他，有几个甚至没命地往楼下跑，打算去报官。邓桂翻了一个白眼，他一个箭步上前，手起掌落，不出片刻就将他们全都劈晕。俞泽看到地上俞昌和沈三娘的尸体，牙齿咔咔得打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这些伙计，难不成都留在这里？万一他们醒过来之后说了出来。我们、还有李御史都……”
邓桂目如岩电，看得俞泽心中狂跳。邓桂道：“那能怎么办，难不成都杀了？还是先出了卫辉再说。”
俞泽连忙点头，他拖着呆呆傻傻的俞洁下楼去。邓桂牵了两辆马车，分别把昏倒的伙计和这兄妹二人都塞了进去，接着急奔城门而去。因着给守卫塞了银子，他们倒是成功地逃了出来。
邓桂赶着车离开了官道，马不停蹄地往小道上走。俞泽刚开始惊魂甫定，魂不守舍，直直走了好几个时辰，这才回过神来，发觉不对，这怎么越走越偏，越走越人迹罕见。他头皮渐渐发麻，心道，难不成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这个人是要把他们拖到深山老林里杀了再抛尸！
俞泽不由冷汗直流，他想掉头，可是小道上根本无法转向，他想干脆跳车，可又想到他们两个人如何能逃出一个武林高手的手掌心。他左右动摇，到最后想要不干脆和邓桂再做个交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他保证守口如瓶，邓桂不至于和钱过不去吧。
想到此，他先是从俞洁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接着就叫住了邓桂，言说要小解。邓桂刚刚才给俞家的伙计们又补了两下。他闻言不耐烦道：“生死关头，屎尿还这么多。”
俞泽试探性道：“有劳您救我们兄妹一命。只是我们实不忍麻烦恩公，若恩公事忙，可以不必再管我们了，免得连累您。”
邓桂闻言一愣，他眼见天色晦暗，四周无人，也懒得装了，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狡猾的小子：“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精呀。你以为，你们胆大包天，提及了李御史，还能全身而退吗？”
俞泽唬得倒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真是把我们骗到这儿来杀的？”
邓桂冷笑道：“老夫还不想沾上这么多的命债。只是割了你们的舌头而已，虽然不能说话，但好歹有命在不是。”
俞泽捂住嘴道：“小人从头到尾可是一句不该说都没提啊，我姨娘只是一时情急，而且她也只是借了李、那位的名头而已呐。”
邓桂道：“废话，你们要真都说出来。连同汝王府的那几个人在内，都别想活着走出会馆的大门。放心，老夫带着独门的金疮药，敷上就能止血止疼，不会要命的。”
俞泽道：“等等。您割其他人的舌头我不反对，但是能不能饶我和我妹妹一次。她只是个傻子，而我，我保证隐姓埋名，绝不泄露一个字！”
邓桂道：“晚了，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谁让你们就不把李御史的话当一回事呢？老夫不仅要割你的舌头，还要废你两只手。”
话音刚落，他就朝俞泽冲将过来。俞泽大惊失色，他忙举起手里的簪子，对着一旁的马屁股就是狠狠一下。马儿吃痛，立刻开始发狂，这才挡住了邓桂。俞泽一转头拉着俞洁就跑。俞洁接二连三地受了惊吓，如今就像木头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跟在俞泽身后。
然而，一会儿邓桂就摆脱疯马追了上来。俞泽吓得魂飞胆裂，他开始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杀人了。没想到，他就这么喊了几嗓子，邓桂居然就停住了。他正欣喜间，忽见不远处火光闪闪。一队人马竟然朝他们疾驰而来。他不知是敌是友，又无处可躲，只敢站着不动。很快，那队人马就停在他的面前。
领头人开口，声音尖细：“是他吗？”
一旁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他，这就是俞泽和俞洁！”
俞泽愕然抬头，红光中映照出吴兼荣的脸。他只与俞泽对视了一眼，就把头撇了过去。俞泽脱口而出：“吴叔叔，你……”
他只来得及说这一句，眼前就划过一道白光。那一柄锐利的腰刀，对着他直劈下去。他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往前搜，女的留下，男的都宰了。”
邓桂也是惊疑不定，汝王府的人怎会大张旗鼓地追了上来。他侧身一滚，忙跳到一旁的大树上藏身，眼见这群人搜上前来，直接把运着伙计的马车一把火烧了。火光照的半边天都是红彤彤的。
邓桂心道，这还真是一手遮天，说杀就杀。他在树上蹲了半夜，直到他们远去之后，才从树上一跃而下，再次乔装打扮直追月池而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另一队人马又来到了这条小路上，把奄奄一息的俞泽带走了。

第164章 一种相思两处愁
你怎么才回来呀！
邓桂快马加鞭追上了月池一行， 是夜将俞家的遭遇一一禀告。时春简直是目瞪口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俞昌居然能把自己作到这个地步。她磕磕巴巴道：“师傅， 那这么说， 俞家除了俞洁被送入了王府，其他人、全部都死了？”
邓桂长叹一声：“没错， 也是造孽。”
月池却在面色沉郁之后，道：“不太对劲。”
邓桂一惊，他道：“小人一直跟在他们左右。因沈三娘只是借您和唐娘子的关系，谎称俞洁许给了您，小人于是没有打草惊蛇， 贸然杀了汝王府的人，而是带着俞家的人逃跑， 这样一来，王府那边自然知晓俞家说得尽是谎言，万万想不到，您其实亲至卫辉。”
月池沉着脸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在想，若汝王府的那几个人不相信俞泽的说法，便不会轻易离去，可他们既然信了俞泽， 又怎会回去再派人追杀呢？”
时春也是悚然一惊：“是有第三方出手了？”
邓桂忙解释道：“不会吧，小人是想， 应当是这几个人回去就听说俞家人跑了，所以十分震怒，派人来追杀。”
月池道：“那么一队人马， 不是几个下仆能调动的。若依常理推测， 即便这些人知道俞家人跑了， 也不敢禀告给汝王世子，大家若一齐糊弄过去，则风平浪静，若是悉数交代出来，惹得世子震怒到派大队人马追杀，这些人决计会被打死。”
邓桂一脸茫然：“这么说，不是那个嬷嬷和太监回去发现禀报了，那王府怎么会？”
月池缓缓阖上眼：“怎么会关注一个小小的盐商。你刚刚说了，来俞家的还有几个太监？”
时春大惊失色：“是东厂！朝廷钳制藩王，一定在王府里也安插得有眼线。太监估计是最好用的。那万一刘瑾知道了咱们来这儿做的事……不对，师傅不是说俞家人都被杀了吗？”
月池看向邓桂：“你去探过俞泽的情况吗？”
邓桂面色惨白，他跪在地上请罪：“是小人疏忽，小人是想着，他迎面挨了一刀，躺在荒郊野外，王府的人马又已经离开，想来定无生理……小人该死，该死！”
月池扶额道：“罢了，以刘瑾之奸猾，这事儿瞒得过初一，也瞒不过十五。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不过，既然有失误，回京之后，你和鲁宽等人还是得罚。”
邓桂捡回一条命，既觉劫后余生，又感畏惧。月池道：“务必守口如瓶。否则，俞家就是前车之鉴。”
邓桂不断赌咒发誓后，躬身退下。月池坐回靠背坐褥上，数日还见过的人就这样阴阳相隔，她感觉手脚发凉，哀戚像丝缕一样，将她缠得透不过气来：“俞昌死有余辜，其他人却是无妄之灾。特别是俞洁，她本能保住性命，却被卷进这些事来。我本还以为日后有师母看顾，会让她过得好些……”从此以后，这个小姑娘可能再也笑不出来了。
时春道：“是她命苦，摊上俞昌这么个爹。咱们已是仁至义尽了，总不能搭上所有人，回汝王府去以卵击石吧。当初掺和进来可是俞昌自愿的，如今俞家有这么个下场，也是他们自己作得，与你无关！”
月池咬唇道：“可若我没有找上他们……”
时春打断道：“俞昌这般的心性，一定会把他们全家害死，只是迟早而已。而你也只是提供了一个契机。”
月池定了定神：“你说得对。我早该杀了俞昌。不，早知今日，我就不该为了免遭皇上猜疑，迟迟不招贤纳士，以至于出来办事，居然只能用这些人。”
常言虽有“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可也有“纷纷竖子成何事，野火山林一烧空”之语。往年她与朱厚照走得太近，为了维系孤臣、纯臣的形象，不得不独来独往，不敢大肆招揽人马。没想到，这样的情况下，她却阴差阳错出京勘察，结果带着这么一群人，别有用心也就罢了，关键时刻还掉链子。
月池满心无奈：“事到如今，只能赶快回京了。”
时春焦急道：“可回去，东厂那边会不会害你？”
月池拍拍她的肩：“放宽心，他们就算要害，也要把俞泽治好，再从他嘴里挖出东西来，才能动手。而在那之前，我就能通过皇上，让他们乖乖闭嘴。别忘了，这田赋盐政，可不是为我自个儿查的。一旦这事爆出来，刘瑾也不必活了。”
时春略略定了神，她道：“那我就去知会他们立刻出发？”
月池微微阖首：“去吧。两日之内，务必赶回京城。”
贞筠在庆阳伯府从深秋住到了开春。姨父姨母虽然待她关怀备至，可她在自己家里自在多年，冷不防一时回到紧张的闺阁生活，顿觉一个头两个大。第一日，她就被庆阳伯夫人早早叫起来，庆阳伯夫人责问道：“身为当家主母，怎能睡到日上三竿。你都不服侍姑爷上朝吗？”
贞筠暗道，她冬天甚至连月池什么走的都不知道。当然，她明智地没说出口，只是乖乖认错，本以为逃过一劫，谁知庆阳伯夫人又让她和自己一起或做针黹女工，或操持内务。贞筠满心不耐，还要时时被姨母提点，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等月池回来，带她脱离苦海。
谁知一等就过去了数月，她由期盼变得担忧，便去托皇后表姐，能不能打听一下李越的情况。婉仪也是日日焦心，鼓起勇气去找朱厚照，却被叱责回去。朱厚照皱眉道：“后宫不得干政。外朝之事，不是你能探听的！”
若是往日，吃了这样的瓜落，婉仪早就退了下去，但是今日她却破天荒地和朱厚照顶嘴，她道：“万岁恕罪，李御史虽是外臣，可也是臣妾的妹夫。臣妾替妹妹，向您问一句妹夫的安危，实乃家事。”
东暖阁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一旁随侍的沈琼莲忙跪下描补：“万岁恕罪，娘娘与李夫人姐妹情深，只是关心则乱。李御史出门在外，却未有家书，深闺妇人，一时情急也在情理之中。万岁关怀臣下家眷，想来李御史回京后，亦会万分感念您的恩德。”
朱厚照没好气道：“女人就是事多，你不是在读书么，怎么没读过，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为烦耳。”
婉仪一怔，她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李御史无事，是我们杞人忧天？”
朱厚照已然不想和她再聊了，婉仪得到了答案，也心满意足地离去。婉仪和贞筠都暂且安心了，朱厚照却不满起来，他对一旁的张永道：“你看她这是什么作态，有事万岁爷，无事不搭理，真以为皇后之位，非她不可吗？”
提及国母，张永哪敢顺着他说：“万岁息怒，万岁英明神武，威仪棣棣，朝堂上的相公们见到您都心生敬畏，更遑论娘娘只是个小女子。您只要待她宽和些，她岂会不亲近您，鸾凤和鸣也指日可待了。”
朱厚照斥道：“呸，朕才不稀罕，从来只有人捧着朕，你几时见过朕去捧别人？”
张永乖巧地闭嘴了，此时的他绝没想到，朱厚照的打脸会来得那么快。
月池回京的第一天，就去庆阳伯府接贞筠。贞筠正在无精打采地绣花，忽然见她进来，她第一反应是没睡醒，第二反应是惊声尖叫。庆阳伯夫人被她吓得差点从炕上跳起来，然后就见她拎着裙摆冲过去，哇的一声哭出来：“你怎么才回来呀！”
屋里的丫鬟婆子都笑作一团，月池和时春都是哭笑不得，忙向庆阳伯夫妇致歉。庆阳伯夫人满眼慈爱：“这是小别胜新婚呢。”
这下贞筠也闹了个大红脸，她辩解道：“不是，姨母，我只是……”
庆阳伯夫人笑道：“姨母明白，快家去吧！”
贞筠一路都捂着脸不想说话，待到回家，她好不容易缓过来时，月池却又说：“不成了，等我睡醒了再说。”
她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可当她睁开眼睛时，却在床边看到了另一个人。朱厚照盘腿坐在软凳上，手里拿着她从卫辉带回来的账本。
她半梦半醒之时看到这一张脸，惊吓非同小可。月池霍然起身，一声尖叫，然后朱厚照就从软凳上摔了下去。这砰得一声巨响，将月池的瞌睡虫彻底赶跑了。
她看着在地上摔得东倒西歪的朱厚照，面无表情。为何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他都能这么的，别出心裁？
朱厚照摔得浑身发软，他也在想，他就不能少在李越面前出点丑吗！他坐在地上，脸红红地看着她道：“你就不知道拉朕一把吗！”
月池慢吞吞地起身，披上外袍之后，才去拽他。朱厚照其实只是习惯性地撒个娇，他顺势就站了起来。月池这才发现，就这么几个月，他居然又长高了。如今，他的个头已经超过她，体态也由于习武游猎变得挺拔匀称，冷不防一看，真有几分堂堂仪表的样子。
朱厚照也发现了这点，他一时喜笑颜开，拍着月池的头道：“哈哈哈，如今可是轮到你做小矮子了。”
月池：“……”看来还是只长个子，不积嘴德。
朱厚照也在打量月池，他非要进门来，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压低声音对一旁的贞筠道：“他怎么黑成这样了！也糙了！”
贞筠满心不悦，她适才脱下月池的鞋子，就看到了好几个干瘪的水泡印。她暗含讽刺道：“这算什么，为您效力，别说是黑了糙了，就是缺胳膊断腿，也是应该的！”
这话不能说不对，但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朱厚照看向贞筠，贞筠一脸忠心耿耿向太阳。朱厚照默了默道：“你怎么，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
贞筠道：“比起上次落水，这已经好了不少了，我谢天谢地都来不及，怎么会心疼呢。”
时春在一旁忍笑忍得肚子发疼，接着就听朱厚照像赶苍蝇一样，把她们都赶出来。
朱厚照有心把月池摇起来，但想到贞筠的话，到底没动手。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月池才醒过来，没想到，她一起来，就把自己吓得摔倒。他以为借小矮子的话能掰回一局，谁知月池根本没啥反应。他皱眉道：“你长得这么矮，你都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吗？”
月池坐在暖炕上，抱起暖炉，来了一句冷笑话：“浓缩就是精华。”
朱厚照坐到她身旁，笑道：“朕干脆再给你一批面药和补药好了，原来你虽矮，可到底还有一张脸能看，如今这都没了，你可怎么办。”
月池指了指他放在一旁的账簿，她道：“臣活到今儿，靠得一直是胆识和本事。您看了这些东西，还有心情和臣玩笑，看来已是胸有成竹了吧。”
朱厚照神情一僵，以他的记性，早就把上面的人名、数据牢记在心，但他还是拿起簿子又翻阅了一遍，他对月池道：“论本事，你在朝廷上未必排得上号，可论胆子，天下你李越敢称第二，就没人当得起第一了。朕本来以为你出去就是去打打秋风，看看边脚，没想到你……这上头有宗室、有勋贵、有文官、有武将，一旦泄露出去，他们群起而攻，就是朕也保不住你，你就不怕死吗？”
月池道：“谁能不怕死。只是，这事儿若是我不说，又有谁能开口。而且，以您之能，管好刘公公的嘴，不是易如反掌。”
朱厚照一愣：“刘瑾，他又怎么了？”
刘公公此刻正忙着差人去拷问俞泽。那日，汝王府的太监从沈三娘口中听到李越之名后，本没有当做大事。可没想到东厂密探晚间得知后，却十分关注。
他们早接下指令，事关李越，无论大小都要追查到底。他们立刻调动人马，把俞昌和俞洁弄了回来，其余无关人等全部灭口。在得知俞洁是个傻子之后，他们把她送给了汝王世子，把全部的机会放在俞泽身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俞泽醒来后，不论怎么威逼利诱，他只有一个要求，去把俞洁带来，送他们兄妹回乡。
刘瑾再权倾朝野，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只能派人去拷问俞泽，而就在这段时间，他听到了李越回京，且又再一次升官的消息。

第165章 古来贵重缘亲近
嫉妒和恼怒在他心中翻腾
虽然很辛苦， 但月池还是大致实现了她离京时的目的，她成功避开一场激烈的君臣厮杀，还获得了朱厚照的更高层次的认可。在朱厚照一方， 月池又一次展现了她的前瞻与“忠心”。
朱厚照成立东官厅， 整顿军屯，一方面是为了提高自己对于军队的掌控权， 训练精锐，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查处贪污挪用军费，实现节流。而月池外出查探田赋和盐政，更多是为开源。军队本来就是吞金兽，碎银机， 特别是朱厚照打算用火器来逐步武装孱弱的军队后，银子就花得更多了。
光靠改革节流和刘公公贪污腐败远远不够， 开辟新的财路是迟早之事。月池敏锐地看到了一点，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去探路，回来悉数禀报。大明开国百年，“忠心坦诚”到这个份上的臣子，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朱厚照不可能不被打动。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对还在折腾的刘瑾更觉无语。
他道：“你放心，朕有言再先， 你若有事，第一个寻他问罪， 他即便探出端倪，亦不敢坏事。”
月池挑挑眉，她似笑非笑道：“刘公公这样的聪明人， 怎会自己出头， 一定会将此事推给别人， 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臣死倒不足惜，只是若坏了您的大计，再要找机会，就难得多了。”
朱厚照仰头躺在了大狼皮褥子上，硬硬的毛扎得他脸疼，忙又坐了起来。他道：“嘶——不必说这些，就算不坏朕的事，朕难道就不管你了？朕对刘瑾素来是只问结果，不管缘由。你怎么还使这个，朕这些日子打了一张老虎皮，正好给你用。”
月池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终于暗松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吃了一口咸樱桃泡茶，道：“臣没有睡老虎皮的福气，只求别给老虎吃了就行了。”
朱厚照被她逗得一乐：“你这会儿又知道怕了？”
月池心念一动：“草野之中，老虎之多，即便是武松见了，都要心惊胆战，更是臣。臣担忧的是，咱们即便拿到了证据，却也无力去除虎，到最后还是只能打几只小苍蝇。”
朱厚照同样神情凝重道：“需缓上一缓，咱们手里的筹码，还不够。”
月池道：“可要赚得筹码，不还得要本金。依臣看，藩王宗室的确有些过了，何不以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罪名，问罪汝王府。若能收回汝王手中的一千引盐引，也可解燃眉之急。”
藩王荣养太过，如朝廷要出手，他们毫无还击之力，比起手握实权的勋贵来说，他们要好对付得多。
朱厚照却十分不赞同，他目露惊愕：“汝王毕竟是先帝的亲弟，朕的亲叔父。朕岂能放过臣下，去动自家人。”
月池心道果然，但她想到了俞洁，还不肯死心，她道：“可正因是自家人，宗室才应更体恤您才是。汝王明知朝廷艰难，却还大张旗鼓地招募盐商，以致私盐泛滥。世子更是十分妄为，百姓苦不堪言……”
朱厚照却不耐听下去，他摆摆手，意思是换个话题。月池眼前划过俞洁的笑脸，她破天荒地再一次开口：“可您不动宗室，军费又从何处去取呢？”
朱厚照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他看向月池的目光带了些审视：“宗室也分远近，大可从太祖一脉开始，最不济还有长公主和公主们。”
月池一时心灰意冷，先远亲，后女儿。汝王既是近亲，又是男性，只怕无论如何都算不到他头上。她正思忖间，朱厚照的脸却突然凑到她眼前来，她被吓了一跳，立刻后仰。
她道：“您这是作甚？”这都几个月了，他不会还记得那档子事吧！
朱厚照道：“怎么，汝王府真是在卫辉闹得天怒人怨了，让你这个巡案御史都要再三弹劾。”
月池迟疑道：“臣只是因民生实感触目惊心……”
朱厚照道：“民生？朕看是为那个俞氏吧！你这个怜香惜玉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能改？当年为了方氏，顶撞父皇，如今为了俞氏，又来寻朕。你就不怕，找了朕，反而让那个傻子死得更快吗！”
嫉妒和恼怒在他心中翻腾，他在想，难道他连一个傻子都比不过。李越宁愿跟一个傻子共赴巫山，都不跟他试？
月池悚然一惊，她知晓自己做得太明显，已经让朱厚照心生怀疑了。她道：“您多想了。蒙您的恩典，以臣今时今日的官位，要何等的没有，何必去争一个痴女。”
朱厚照道：“那可未必，你许是起了恻隐之心，觉得一个孤女，又是傻子，在王府里举步维艰，所以想把她救出来。对不对？”
只是瞬息间，月池心中就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理智和情感在剧烈地博弈。情感告诉她，如果连她也放弃了俞洁，俞洁只怕半生凄凉。可理智却如锥子一样凿着她五脏六腑。即便她不放弃又怎样呢，她只是一个四品官，即便她不顾一切，也不可能击溃皇帝的亲叔叔。她已经尽力了，朱厚照不会帮她，她无计可施了……
她应该像放弃时春的兄长和同乡一样放弃俞洁。可在她定下心来准备开口时，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若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明朝女子，下场或许与俞洁别无二致。这就是可悲、可怜又无能的女人。
她对朱厚照扬起脸笑道：“臣岂会为区区一妇人而冒犯天威。”
朱厚照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方冷笑道：“好歹你还知悬崖勒马，轻重缓急。感情用事的人，永远成不了大事。”
月池起身，她深深弯了腰，应道：“谨受教。”
伴君如伴虎，官场上不过是小虎，坐在她身前的，才是真正的大虎。她明白自己又一次从虎群中逃生，能够再升一级了。她只有二十岁，就做到了三品的副都御史，升迁速度之快，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才穿了几次的雁子补朝服只能被压在箱子底，又换上了孔雀补的大红贮丝。
她看着西洋镜里的头戴乌纱，腰束金花带的青年，陌生感像洪水一样仿佛要将她湮没。她突然想到了庄周梦蝶的故事，或许这只是一个梦，或许她还能醒过来。醒来之后，她还是在二十一世纪，忙忙碌碌、快快活活。她伸出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可直到掐得胳膊出血，她睁开眼，触目所及还是古朴秀雅的陈设。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幽幽叹了口气，忽然莞尔一笑，既然回不去，那就好好享受权势带来的快感吧。
她已经在朱厚照那里过了明路，可以招揽组建自己的班子。京城都是人精子，只要她露出一点儿消息，就有大把的人像嗅到蜜的狂蜂一样涌上来。其中不乏一些伶俐人，能捧得恰到好处。其中一个就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
张彩身量八尺，皮肤白皙，须眉蔚然，他见月池时，并没有着公服，而是头戴高冠，穿一身鸭头裘。所谓鸭头裘是用熟鸭头上的绿毛皮制成，日光一射，端是金翠夺目，光彩照人。仅凭这一身打扮，月池就能记住他，更别提他还善于词辩。
他初见月池时，并不谈政务，反而多提及美食和各地风土人情，说得绘声绘色，幽默风趣。饶是月池只是想试试他的斤两，也渐渐听入了神。而只要她微露疲态，张彩就立刻告辞，浑然不似旁人纠缠。这让月池对他的印象颇为不错，且不论人品如何，这至少是个聪明人。在官场上，有时愚蠢比恶德更为致命。
但她不能只找一个交际能手，她还需要一些能吏。于是，一些闷头做事的老实人也得到了面见李御史的机会。这让底层官吏更加意动，如能攀上李越，可比等户部考评要快捷得多。于是，月池每每乘轿外出，都有人不停地拦轿，往轿子里递名帖，同时还大声报出自己的籍贯和优点，希望能得李御史青眼。
这般的盛况，落在又挨了板子的刘公公眼里，他是又嫉又恨又怨。
朱厚照见了月池之后，就召他入宫。刘公公穿得光鲜亮丽，可还没进乾清宫，就被拖去暗室里挨了二十板子。
刘瑾只惊斥了两声，没人搭理之后就回过神来，他怎么又得罪皇上了！正苦思冥想时，干巴巴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记。尽管行刑的太监不敢下死手，可刘瑾毕竟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打完二十板子之后，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如烂泥一般。就这样被拖到了东暖阁里。
刘瑾一到了朱厚照面前，立刻强撑着起来磕头。朱厚照直到他磕了脑门发青，才问道：“近日各地可有什么动静？”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听得刘瑾头皮发麻，他磕磕巴巴禀报：“云南……”
只说了两个字，朱厚照就道：“再打！”
刘瑾吓得寒毛卓竖，忙道：“万岁恕罪，是、是河南卫辉，出了命案……奴才有罪，奴才罪该万死，奴才驭下不力。汝王府中的探子，明知世子有意对李御史的意中人动手，却并未阻拦。”
朱厚照拍桌大怒：“什么意中人！明明沈氏胡乱攀扯，你还敢在朕面前胡言。”
刘瑾道：“皇上容禀，俞氏与李御史一路同行，的确亲密。您若不信，大可把随行的锦衣卫叫过来查问。汝王世子先看上李御史本人，被李御史躲过去之后，王府长史怪罪俞家。俞家便献出俞氏，谁知又被俞泽搅黄，王府长史因而不忿，密报世子。世子大怒，派人追杀俞家。”
朱厚照道：“此事先撂到一边，朕问你，俞泽何在？”
刘瑾道：“他想来已经断气，奴才即刻差人带尸体回来！”
朱厚照道：“果真？”
刘瑾满头大汗道：“千真万确，奴才就算有熊心豹胆，也不敢犯欺君之罪啊。”
朱厚照悠悠道：“很好。老刘，是人都有小心思，可不该伸爪子的时候，就当把爪子收好，否则朕就只能另选一条好狗了。”
刘瑾低头道：“是是是，奴才牢记在心，牢记在心。”
可在低头的一瞬间，他眼底划过一丝怨毒，李越！

第166章 此仇不报枉为人
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不杀此人， 实难泄我心头之恨！”刘瑾都瘫着了，却强撑着捶床大怒。
这一惊一乍的，唬得他的妹夫孙聪手一哆嗦， 半瓶金疮药就倒下去， 盖得满屁股都是。刘瑾觉得后半身一重，又是一阵咆哮：“蠢材！你连个药都上不好吗！”
孙聪忙赔不是， 心里却是不忿，成日在皇爷面前因李越受了气，就知道回来拿我们泄火，成日嚷着说要杀人，你倒是动手啊！他只是这么腹诽一下而已，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刘瑾居然真的和谋士张文冕开始商议此事。
刘瑾沉着脸道：“文冕可有策教我？”
张文冕虽还是一派八风不动的模样， 眼中却流露出为难之色：“刘公，万岁反应如此激烈，显然不是只为保住李越。而是李越出京所做之事，实乃万岁授意。万岁不想此事泄露，所以这才对您下狠手，望您安分守己。如您还是打算撬开俞泽的嘴，从此处着手， 即便杀了李越，只怕您也……”
刘瑾发热的头脑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满面阴狠：“难不成又让老子咽下这口气！老子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如今已是三品大员，若再任由他做大，老子岂非一辈子都要被他压在头顶！不行， 这个机会， 决计不能放过。文冕， 你才智过人，可有两全之策。”
张文冕一时目瞪口呆，他半晌方道：“可是刘公，李越做事一向谨慎，他并无大错处，只怕咱们打虎不成，反被虎咬。”
刘瑾呸道：“没有错处，你就不会编一个吗？程敏政有错处吗，陈清有错处吗，还不是进了大狱，家破人亡！”
孙聪已经噤若寒蝉了，只有张文冕还能镇定着劝说他：“可是他们都不是天子近臣，李越却是皇上打小信重之人，有何过错，能让万岁都不假思索地处置他呢？”
刘瑾正想继续破口大骂时，李荣的话却如闪电一般划破他的脑海，他的心中涌现了一阵明悟：“是藩王，汝王府！”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立刻唤密探进来，嘱托道：“去，再见俞泽，再和他谈谈条件。”
探子赶到卫辉附近村落时，俞泽正被关在小黑屋里。他躺在炕上，身下是暖烘烘的火炕，身上是厚实的被子，可他自个儿的身子却像一具硬梆梆的尸体。只有不断发痒的伤口，才让他感觉自己还有几分活气。他大睁着眼，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门嘎吱一响。
俞泽的耳朵微动，紧接着亮光就像刀子一样刺了进来。俞泽痛苦地眯了眯眼，他艰难地侧过身去，却被人强行按了回来。
东厂的番子斥道：“干什么呢！还不快起来答话。”
俞泽紧闭着眼，有气无力道：“我说了，把我妹妹带回来。我们才有谈条件的余地。”
“俞氏已经身死。”一个陌生的声音陡然响起。
俞泽浑身一震，他霍然睁开眼，无数的光束如同箭矢一般扎进他的眼眶，刺破他的眼球。他感到一阵剧痛，却不知是来自眼睛，还是来自心中。他的魂魄好像飘在了浩渺的天穹，又好像坠入了幽深的地府，他茫然着、呆滞着，如同一尊石像。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眼中才缓缓淌下两行热泪，就如流星一般，飞快地划过脸颊，消失在松软的枕头里。
可就在这时，密探潘云皋的一句话，又将他拉回了人间：“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但前提是，你得把该吐的，都吐出来。”
半晌之后，俞泽才给了答复：“先让我看到她。”
番子气急，他没想到此人到这时还敢谈条件，他拔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怒骂道：“你他妈是不是给脸不要脸！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他妈还敢跟老子们唧唧歪歪，你找死是不是！”
俞泽空洞洞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有本事你就杀啊，杀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满屋的人一跳，就在他们正要发作时，俞泽却忽然狂笑起来：“你们不敢，我要是死了，你们就永远别想知道，李越到这儿来，究竟做了什么。既然都大老远来这一趟，何必这么没耐心呢？让我去看一眼死人。”
他忽然顿了顿，才继续沙着嗓子道：“也不费你们多少功夫。”
潘云皋面无表情地看着俞泽。俞泽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藏在被子下的手却渐渐汗涔涔一片。就在俞泽浑身发麻，忍不住颤抖时，潘云皋才缓缓开口道：“看一眼死人的确不费什么功夫，再宰一个你对我们来说，亦是轻而易举。你这般狂妄，莫不是忘了，李越还有随从随行。他们知道的，只怕比你要多得多。”
俞泽梗着脖子道：“可他们却不是你们能随意抓的小老百姓。”
潘云皋道：“只是多费些力气罢了。所以，你不要得寸进尺，再多折腾，我们就换人查问，索性送你们兄妹地下团圆，明白了吗？”
他拍了拍俞泽的脸，发出清脆的声响。俞泽咬牙道：“明白了。”
当晚，他就上了东山。冷峭的夜风轻轻一吹，寒意就穿过棉袄直透进骨子里。太监们大摇大摆地走到一处，用脚跺了跺道：“就这儿了。”
俞泽茫然地看着新翻的黄土，发疯一样地扑上去，开始用手扒土。土石划破了他的手掌，很快就出现伤痕。幸好盖得土层不厚，很快，俞泽就看到了尸体。准确得来说，是尸体们。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土坑，居然紧紧堆着十几具的女尸，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草席。
而他的妹妹俞洁就躺在最上方，俞泽哆嗦着掀开草席，只见她浑身赤裸，满身都是泛着乌青的伤口，甚至连乳房都被割去了一只，只留下一个碗大的血洞。
俞泽的咆哮嘶吼都被东厂的番子用布条堵在了喉咙中。他在泪眼模糊中，看着他们飞快地把土盖上踩实。他想伸出手，再触碰她最后一次，却像只死狗一样被强行拖走。
回到小屋后，俞泽就下定决心。他对潘云皋道：“只要你肯帮我报仇，我什么都愿做。”
潘云皋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我们的要求其实很简单。”
刘瑾利用俞泽，并非是全然的脑子一热。他虽想弄死月池，也愿意付出代价，可并不想拿自己的命去填。所以，他要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潘云皋先找来与俞泽体型相仿的男尸，给他穿上俞泽的衣衫配饰，又根据俞泽所述，在这具尸体上用刺青伪造胎记。伪装完毕后，东厂的探子就把男尸和俞家的仆从一起丢回乱葬岗。
刘瑾心知肚明，这样大的事，朱厚照决计不会只命他一边负责，圣上一定会同时派出锦衣卫，以便双管齐下。只要锦衣卫先一步找到“俞泽”的尸体，他届时就能咬死不关自己的事，至多背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并且也能让朱厚照和李越放松警惕，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步要完成并不难，毕竟早在英宗皇帝时，东厂就在王振的带领下，死死压住锦衣卫一头。接下来就是第二步，杀了汝王世子。
这一日，他在身边人的撺掇下，去了象姑馆。所谓象姑馆，就是男妓院。世子驾到，自然是包场。朱厚烇做寻常打扮，头上戴着貂鼠暖耳，一身紫羊绒褶子，足蹬粉底小朝靴。他刚刚入内，周围的随从就麻溜地开始擦桌子，摆上自带的坐褥、茶具种种。
象姑馆的老鸨对这架势早已司空见惯，她忙上前赔笑道：“爷今儿来得正好，我们这儿又有新鲜货色了。”
朱厚烇翘着腿道：“噢，皮相如何？”
老鸨笑道：“那叫一个俊呀，仙女下凡都不过如此了。”
朱厚烇笑骂道：“是驴子是马，还不拉出来溜溜。”
老鸨忙福身道：“是——”
很快，一队身着女装，涂脂抹粉的相公就步履款款走了上来。他们一个个上前给朱厚烇见礼。到第三个时，朱厚烇看着这一张脸，莫名觉得有点熟悉。他不由撇过头道：“你们来瞧瞧，这张脸，是不是有点面善？”
他身边的小太监纷纷凑过来道：“是有点。有点像前些日子那个……”
“没错，王府里是有一个，像是那个谁来着……”
“爷，一时记不起了。”
王府进来的女子太多，死去的女子更多，以致这一群人根本忘记了俞洁的模样。对他们来说，虐杀一个女孩，就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不值得放在心上。
俞泽见到这幅情景，心中的最后一丝害怕畏惧也消失殆尽了，他紧紧攥住了大袖中的凶器，眼中光华一闪而过，他已经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了，罪魁祸首凭什么还能大摇大摆，继续逍遥？
朱厚烇一抚掌，忽然道：“想起来了，他像那个傻子！那个傻子可真够蠢的，连飞镖都不会躲……”
一语未尽，一只匕首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插进了他的眼窝里，一时血流如注。朱厚烇的惨叫几乎要划破天际。俞泽看着他恐惧扭曲的脸，想到了他的妹妹，他想：“小洁在死前，也是这样吗？可惜不能再捅他几刀了。”
俞泽飞快地拔出匕首，对着他脖子上的大动脉就是一下。这是东厂的番子教他的，他在小屋里用鸡鸭练习过多次，所以一下就扎准了。鲜血这下就像喷泉一样射出来。
朱厚烇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倒下。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张牙舞爪，如同扭曲的暗影。俞泽立在原地，不逃不躲，如释重负，他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笑意：“我以为王孙公子尊贵无匹，死相也该更别具一格才是，怎么如今看来，与我们这些贱民也别无二致呢？”
朱厚烇倒在血泊中，他瞪大了眼睛，在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中断了气。一个变态杀人犯的死亡，在五百年后是人人拍手称快，可在五百年前，由于他的身份血统，使得是非颠倒、黑白不明。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哪怕再死上十倍的贫贱女子，也不及汝王世子殒命的事大。
卫辉掀起的惊涛骇浪，由此蔓延开来，动荡整个大明官场。而在京城，朱厚照正打算为月池举行冠礼。
他不断同礼部尚书胡搅蛮缠。他道：“李越就像朕的亲子一样，朕一个做父亲的，怎么就不能在太庙里替他举行冠礼了？”
老尚书张昇一脸无语，他已经不想掰扯李越和他的关系了，只像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万岁，这与礼不合。”
朱厚照拍桌子道：“礼还不是人定的，朕说合难道还不够吗！”
张昇睁着一双死鱼眼：“请万岁恕罪，臣斗胆直言，委实不够。万岁如非要如此，还是先允臣告老还乡吧。”
朱厚照气急，他是想给李越长脸，又不是想给他拉仇，他换了个说法：“有道是家国天下，李越对朕有臣子之情，朕自然当行君父之道。他是孤儿出身，连家庙都无，如若朕不为他筹谋，难道要让他在那小屋子里行冠礼吗！”
张昇这倒是有些动容，他思忖片刻道：“万岁，臣有一两全之策，既不违礼制，又全人情。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臣也曾为李越授业，不若就让他在臣家的宗庙中完成冠礼吧？”
朱厚照一时瞠目结舌，半晌他才拍案而起：“呸，想越过朕去给李越当爹，你痴人说梦！”
张昇：“……”

第167章 人间荣贵无如此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坚持做下去，这才是李越。
可怜的礼部尚书深觉无能为力， 最后还是只能抬出李东阳这尊大佛。李阁老冒着一片肃杀，出了内阁衙门，去见朱厚照。
只要没有公务， 皇帝是一定会出门的， 李东阳只能绕一大圈去阳德门。这里的一大片空地，被太监们一天数次地泼水， 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朱厚照小的时候是坐在拖床上，让太监们拉着他在冰上飞驰而去。现如今他长大了，自然要玩些新花样。
他带着狐皮风帽，披了一件翠云裘，此裘以金线、翠鸟羽和孔雀羽织成， 金线是由真正的黄金制成。金块被重捶为金箔，金箔被剥出金丝， 金丝再和蚕丝一起捻搓，才能制成一根金线。翠鸟羽和孔雀羽都是南方的贡品，翠羽鲜蓝亮丽，孔雀羽更是金碧辉煌，这两者与金线合织，真真是灿艳无匹。李阁老只是远远一望，就觉老眼都要被闪瞎了。
他站在冰池旁看朱厚照踩着冰刀， 在冰上飞跃跳动，仿佛看到了一只大孔雀在起舞。李东阳一时忍俊不禁， 但他忙捋捋胡子，将唇边的笑意压下去，开始鼓掌叫好。
朱厚照听到声响， 回头见他在， 暗吃了一惊， 心道李先生一向最有眼色，若无急事，绝不会来打扰他。他忙一蹬脚，唰得一下就滑到李东阳眼前。李东阳颤颤巍巍地撩袍准备跪下，朱厚照伸手扶住他，道：“免了，可是出了何事。”
李东阳一脸慈祥地看着他：“万岁莫急，四方并无急报，是老臣今日有一小事，想来向万岁请旨。”
朱厚照一怔，心中讶异非常：“李先生说来听听。”
李东阳道：“启禀万岁，乃是李越加冠一事……”
朱厚照挑挑眉，他就知道，张昇这个老家伙，让他办点事推三阻四，去告黑状拉帮手，倒是麻利得紧。他眼珠一转就道：“先生且慢，咱们入内再说。”
俩人入了殿中，李东阳正待开口，眼前忽然被摆上了一碟黍面枣糕。朱厚照面前却是一碟脆团子。李东阳一愣，面露为难之色，黍面枣糕最是黏牙，为何会给他上此物……他忽然回过神来，这是暗示他闭嘴呢。
他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对朱厚照道：“李越与老臣有师徒之谊，老臣亦爱重其人品。他此次外出巡查，亦颇辛苦，万岁有心嘉许，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凡事过犹不及。依典制，唯皇太子能于文华殿设冠席、醴席，李越只是臣子，如此过分抬举，反而引人嫉恨，于他无益。”
朱厚照不以为然：“若相差无几，他们确会嫉恨，可若是天壤之别，他们便只能仰望了。”
李东阳万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他思忖片刻道：“万岁此言差矣，权势惑人，利欲熏心，丧心病狂之人虽少，却并不是没有。”
朱厚照理了理他碧彩闪灼的裘衣，漫不经心道：“先生也身居高位，难道不知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再者，他们又岂会是李越的对手。”
李东阳被堵得一窒，他有心想说双拳难敌四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转念一想，以小皇帝之自负，岂会听得进去。
他暗叹一声，索性话风一转：“老臣近日读《庄子》，颇有所获。昔年有海鸟飞至鲁国。国君大喜，将海鸟接至太庙，供美酒为饮，备猪羊为食，奏九韶为乐。海鸟享受这样的荣宠，却眩视忧悲，三日就一命呜呼了。海鸟好山林之趣，畅游之乐，鲁君将己之欲，强加于海鸟之上，故而才会出此等事。鲁君前车之鉴犹在，您既想厚待鸟，如何不问问鸟自个儿的意思呢？”
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之间的差距就在此处了。这话的确说到了朱厚照心底。朱厚照认为，世上只有李越最知他的心，而他自然也是最懂李越之人。
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李越，那两个妇人，即便是拍马都赶不上他。她们或许也知道，李越手上有三个螺，两只分别在食指，一只在左手小指。他的耳后有一颗小痣，眉心也有。他平日喜吃甜淡之食，可心情不好时，也会用些重油重辣之物，但无论如何郁闷，绝不会喝得酩酊大醉。他平日无聊时不会时常外出，要么是躲在屋里看话本，不仅看华夏的，还会看洋人的，要么是去动一动，或是打拳，或绕着院子跑上几圈。他睡觉时习惯穿睡袜，然后缩成一团。他睡得一直很浅，只要有动静，即刻就会醒。但如是种种，都是外物而已，李越内心的志趣、魂魄的所向，又岂是无知妇孺能明白的。
他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发觉了李越的不寻常。他具备儒家君子的显著品性，出身贫寒却不慕名利，身居高位却不改初心。但他身上却有一个君子断断不会有，也耻于有的特性，他怕死。不论是整治外戚，还是压制勋贵，他都不想出头，都希望能躲在幕后运筹帷幄，生怕树敌太多，丢了自个儿的小命。可他又并非全然地贪生，有时候，他的胆子却比天还要大。
国境有灾害，他就敢想法子，从宦官手中刮钱去赈灾。朝堂内斗频繁，他就敢写文章，冒天下之大不韪请于科道官改革。京军家贫，生活无以为继，他就敢远赴草野，一查得田赋、盐政中的猫腻，非但没有装聋作哑，反而到他面前，把天都捅破了。
他是个怕死的聪明人，他难道不知道，只这一次，一旦走露消息，他往日的韬光养晦，明哲保身都付诸流水了吗？他是心知肚明的，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坚持做下去，这才是李越。
他在他心里，比那些追名逐利的小人更光霁，也比那些闷头往里撞的君子更灵动，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不是读书读傻的呆子，搭上一条命只是感动了自个儿，该做大事却一件都没办成。
这样的李越，他会想要什么呢？朱厚照岂会不知。可他却在李东阳满怀希望的眼神下，苦笑着摇了摇头：“海鸟想要的，朕给不了。国君与海鸟，所有与所求，都是天壤之别。朕只能给自己有的、能给的物件，您明白吗？”
李东阳的目光也黯淡下来，他又何尝不是一只翔鸟呢？他跟随了三代大明天子，为他们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皇帝也与他厚赐，他位极人臣，名满天下，可他所期盼的朗朗乾坤，却迄今没有到来。原来不是天子不明了臣下之心，而是天子与臣子所求的，本就是截然不同啊。
李东阳无奈地望着小皇帝，他道：“可是万岁，鸟翼系上黄金，鸟儿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一语未尽，忽然恍然大悟，他们被名位所束，感动于君恩，虽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却还是会为皇帝的意旨去搏杀。这既是君主的机心，也是下臣的悲哀。
李东阳最终还是拿着一堆赏赐归家去了，朱厚照对他嘘寒问暖，连所赐的纻丝的花色都是他喜欢的。他看着这些珠玉锦绣，却不由老泪纵横。世上最酸楚之事，不是看不透天子的心术，而是明明看透了，却还是会为其中的三四分真心而打动，继而像春蚕一般，为大明王朝吐丝作茧，至死方休。
而月池的冠礼到底还是没有破格设在文华殿，而是传出消息来，经由李阁老再三恳请之后，要行于李家的正堂。身居三品，以首辅为正宾，李越的恩宠之厚，又令旁人侧目。
月池本人倒是无所谓，可贞筠和时春却很重视，她们前几日就去协助朱夫人筹备。而李东阳本人也很慎重，因为如今的冠礼比起周时已经要简化许多，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传统。此事若是他为李越私下操持，则依他们家的传统就是，可偏偏是朱厚照交办的，还要宴请四品及以上在京官员，这就不得不多多劳神了。
李阁老翻阅典籍，定下月池先于自家拜父母牌位，于李家正堂行嘉礼的流程。在牌位上，月池自然不会写上李大雄，而是刻上前世的父母和今世生母周氏的名字。到了良辰吉日，月池先着常服出内室，禀告父母的牌位。月池跪在了蒲团上，一仰头就看到了乌木牌位上两个熟悉的名字。
她本把此事当作一场闹剧，毕竟她前世今生加起来已经不小了，是皇帝想要热闹一下，所以她必须得热闹给他看。可当她真正跪在这里，看到牌位时，眼泪却在一刹那间夺眶而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前世父母的模样了，而今生的母亲，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她低着头沉默地起身，泪水只在地砖上留下点点的痕迹，明明已经失去很多年，以为已经习惯了，为何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觉难过呢？
可惜加冠礼没有给她留下继续伤感的时间，她不得不立刻乘上马车，直奔李阁老胡同。宾客此时已经满堂了，李东阳的继子李兆蕃在门口等着她。一见她来，就引她入东室，让她着白色单衣入正堂。李东阳已然一身公服立在堂中，微笑着等着她。
月池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李东阳身前，由他为她戴上幅巾。月池感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在她的发髻上轻轻动作，李先生洪亮的声音随即也在她耳畔响起，他朗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月池低眉行拜礼，又回东室去换上与幅巾相配套的深衣、履鞋，接着再跪回原位。一旁的赞者张昇替她拆下幅巾，李东阳则拿起了头巾再一次戴在她的头上，这一次的祝词则变成了：“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换了冠，当然也得重新更衣。月池换了一身蓝衫，足蹬绦靴入内。她里衣已经微微冒汗了，好在这已是最后一加。李东阳替她戴上了乌纱帽。薄薄一层乌纱，戴到她的头顶，她感觉眼前一暗，就像一朵乌云落在她的额上。她随即披上大红袍，束上金花带，足蹬靴茹，缓步入内。四周的宾客都发出了赞叹声，李东阳也是既欣慰又欢喜地看向她，为她赐字，字曰含章。
月池记得，含章出自《易传》，“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意指，含藏美德与才华，待时方显露，若秉此德去从政，必能大放光彩。这既是告诫，又是美好的期盼。并且其中的含字，还与她名中的越字相对。可见李先生是何等费心。
月池心下感念，她虽无父母，却有师长，她的神情越发恭敬，道：“某不敏，夙夜祗承。”
李东阳扶起她，他看着这个精采秀发的青年，心下感慨万千，他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紧接着，就是大摆筵席。宾客和乐，推杯换盏。
各级官僚都上前来祝酒，恭贺之语就同不要钱一般往外涌。这些人每个都腰金鸣玉，每个都比她年长，可其中绝大多数都要在她面前排成长队，等着在她面前弯下腰来，说几句吉祥话来与他交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亦不过如此了。看到这些人谄媚的丑态，再想到自己初到明朝时的苦况，月池一脸意气风发，喝得脸颊微红，心里却在想，真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向一个女人低头。
时春就像老母鸡一样护在她周身，一朝宴席散了，他们谢过李东阳，就和贞筠带着她从角门回家。月池的眼睛明亮，神采奕奕，她自觉自己的神智无比清醒，可她一开口，就让贞筠觉得不对。
她说：“我今天是既高兴，又不高兴。”
这可不是李越一贯说话的口气，既上了马车，贞筠也放松下来，她忍着笑替她擦脸，问道：“为何这么说？”
月池凑到贞筠的耳畔，低声道：“我既欣喜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却遗憾并非是以真面目走到今天。我既欣喜做到了一些事，却遗憾做不到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太多了……”
贞筠心头一震，她环住了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背：“急什么，你今日才刚刚加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来，总会都做成的。”
月池苦笑着摇摇头：“可我活不到五百年啊。我活不到，光明正大地走到堂前，叫你们也能走出内宅，自由自在的时候了。”
贞筠慌忙地替她抹泪：“什么走出内宅，我在家里挺好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的！上次是我骗你的，我只是舍不得你们，所以才闹那么大。出门太累了，特别是我裹了脚，根本走不动……”
不说则已，一说月池更是泪如雨下。这下连时春都惊住了，两个人一齐替她拭泪。时春开始拍着胸口保证：“我们下次一定一块出去。她走不动，我就背她。你走不动，我也背你！别哭了，你今儿是怎么了？”
月池一面流泪一面笑着摇头，她搂住她们，轻声道：“我一定会尽力对你们好的。”
贞筠红了脸，也抱住了她：“肉麻死了。”
时春靠在她的肩上，她倒是一脸坦然：“我也会保护你们啊。”
她们抱在一起，坐在小小的马车里，仿佛就能避开外面的一切风雨。孰不知，在洪流滚滚而下时，一个家庭也只不过洪流中的一粒沙罢了。
汝王世子被杀的急报在月池加冠的第二日就传到了京城。天子为之震怒。

第168章 可惜祸福旦夕间
朕这个堂弟，行事的确过了头。
三法司齐聚的大厅中， 气氛无比凝重。自大明开国以来，还从未有亲王世子被杀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都御史张岐已是面无人色，他端着茶盅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以致于五彩小盖钟都在作响， 在死寂的大厅中，即便是这点儿声音都显得无比刺耳。张岐显然被吓了一跳， 他先是一哆嗦，满满当当的热茶噗得一声荡出来，烫得他手上一红。他的牙齿溢出了嘶嘶声，又忙咬牙忍住，忙伸出另一只手稳住茶碗。到把茶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时， 他已是出了一脑门的汗，却不由长舒一口气。
而另一方的大理寺卿周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端坐在椅子上， 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无比缓慢，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仿佛这样就不用去直面朱厚照的怒火，去审查亲王世子被杀的案子。
戴珊和闵珪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见此情景，心下是既失望， 又无奈。好在司法系统里并不都是胆怯之人。监察御史曹闵就勇于打破缄默，开口道：“二位上峰容禀， 此事恐非三司会审能处置，不若上奏万岁，请行九卿会审。”
三法司平日也有分工， 刑部对在京犯事的平民和官僚进行初审， 大理寺对平民案件进行复核， 都察院则对官员案件进行复核。如有重大案件，则由三司会审，但如有特大案件，三法司也感觉做不了主时，就会去请示皇帝，以九卿会审来裁决。所谓九卿会审，顾名思义是以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再加上大理寺卿、都御史和通政使共同审理。
这话一出，倒无意中合了周东和张岐的意，一旦人多了，他们担得责任不也轻了吗？这二人忙连连附和，一叠声要去请旨。戴珊和闵珪对视一眼，心知这是的确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了。俞泽满门被杀，自己也身受重伤，却还能逃出生天，保住性命之后，居然还能混进汝王世子常去的象姑馆，携带利刃刺杀世子。这背后要说没人相助，杀了他们也不信。换而言之，这背后的水，深得可怕。
周东和张岐是怕死，戴珊和闵珪虽不畏死，也不想直直撞上去找死，多拉几个可靠的帮手，查明真相的机率也会大些。由此，几人迅速达成了一致，打算一齐进宫。
按理说只由三法司的长官进宫请旨便足够了，然而到了临上轿时，戴珊却回头道：“含章也同去吧。”
众人齐齐回头，月池立在最末处，魂不守舍，面白如雪。
戴珊叫了她好几声：“含章，含章？”
月池这才在同僚的提醒下想起了自己的表字。她忙敛容正色：“下官在。”
戴珊心下犹疑，此案虽大，可也绝不至于把李越也吓破胆吧，这是怎么了。戴珊面上不动声色，温声道：“你随老夫一同入宫面圣。”
月池眉心一跳，她躬身应道：“是。”
她家中的轿夫一听声响就机灵地将她的那顶小轿抬过来，动作熟练地掀开轿门帘，恭恭敬敬道：“老爷，请上轿。”
月池坐进了轿子里，思绪也随着轿身的轻晃飘到了九天之外。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料了。俞家被灭门，俞泽失踪时，她就知晓，是有人要害她，并把幕后主使锁定到了东厂和刘瑾。于是，她先下手为强，在朱厚照那里提前报备，让他处置此事，封好刘瑾的嘴。朱厚照不仅杖责了刘瑾，还派出了锦衣卫，在乱葬岗带回了俞泽的尸体。她心中既有自责、惋惜、哀恸，又有几分可耻的放松，因为她明了，俞泽既死，这事就已了结了，再也没有人会泄露出她查探田赋、盐政的密事，她真正安全了。
可汝王世子被俞泽刺杀而死的消息，如一道霹雳，将她刚刚归于平静的生活又撕得粉碎。是谁，刘瑾？可朱厚照已下了死命令，她若出事，刘瑾必会给她陪葬。以刘瑾的狡诈，岂会如此不智，铤而走险，还搭上一个亲王世子，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可若不是刘瑾，还会是谁？难不成是东厂和司礼监的大铛想来个一箭双雕，既害了她，又嫁祸刘瑾？亦或是勋贵和嫉妒她的文臣，察觉了此事，想以汝王世子和她的命，来警示朱厚照收手？月池阖上双眼，思索自己的敌人，可对爬得太高、太快的她来说，敌人太多，真是十根手指头都数不完。
正当她想得头晕脑胀时，轿子却停了下来，轿夫在外道：“老爷，到了。”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下了轿跟在上司们身后。并不是所有的臣子都能像月池一样，直入乾清宫东暖阁的，皇帝召见外臣一般是在武英殿。月池一入殿门，就知朱厚照已然发过一次火了。
宫里的规矩是不可愁眉苦脸，人人都要笑，小太监们尽管吓得要死，却还得笑吟吟地迎上来，领着大臣们入内，只是面上僵硬的笑意就像被浆糊刷上去似得，再配上他们惊恐的眼神，显得是那么的扭曲可怖。
戴珊等人跪在地上，喊了一声：“臣等叩见万岁。”
朱厚照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将手里玉虎重重磕在桌上。玉碎之声陡起，月池的心也随之一颤，随即，她就看到了一双登龙靴朝她走来。朱厚照在她面前顿了一顿，又走到了戴珊等人面前。他问道：“那个合该千刀万剐的杀才呢？”
闵珪回过神是在问俞泽，他回道：“启禀万岁，俞泽正在被紧急押解入京的路上。”
朱厚照道：“叫他们快！”
闵珪应道：“臣遵旨。”
朱厚照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朗声道：“传旨，命礼部差人代朕去好生抚恤皇叔，厚备堂弟的丧仪。”
小黄门应声，快步奔了出去。朱厚照坐回龙椅上，又沉着脸不语。周东和张岐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戴珊暗叹一声，道：“万岁恕罪，老臣有要事启奏万岁。”
朱厚照道：“说。”
戴珊仰头道：“世子被害一案兹事体大，老臣请旨，以九卿会审，共理此案。”
九卿会审是惯例，戴珊完全没觉这一建言有何问题，谁知却被朱厚照打了回来。他转动自己手上的青玉扳指，来了一句：“此事押后在议。”
戴珊一愣，因为这一旨意和前一道的意思分明是相悖的，既然急急要押俞泽进京，为何不在京都备好审案事宜呢？他的嘴唇微动，开口道：“万岁，可……”
一语未尽，朱厚照就喝道：“朕说押后再议，你听不懂吗！”
戴珊被斥得目瞪口呆，他可是教过朱厚照的，又是老臣，朱厚照虽然恣睢，但对先生们还会留几分面子，这样劈头盖脸地斥责，还是第一次。朱厚照骂完之后，似也觉有点抹不开脸，他叹了口气道：“戴先生莫怪，朕实是……又惊又痛。”
戴珊还能说什么，当然是把责任揽在自个儿头上，说自己不该明知皇上心情不好时还来打扰。闵珪扯了扯戴珊的袍袖，几人又灰溜溜地告退。月池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这时也打算低头退出去。谁知，她刚刚起身，就听朱厚照道：“李越留下。”
月池又在张岐和周东羡慕的眼神中跪回原位，她算是知道戴珊带着她是为什么了。她耳畔响起了细碎密集的脚步声，这殿中的宫人和太监都在离去，紧接着，厚重的宫门在她身后嘎吱一声关上。殿中陡然暗了下来。
月池的心里仿佛塞了一块石头，她和朱厚照独处过多次，可从来没有一次让她这么心惊胆战。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而朱厚照却已走到了她面前，他蹲在她身前，盯着月池的目光如电一般，他问道：“是不是你？”
月池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她直到对上朱厚照的眼神，才像被针扎一样清醒过来。他怀疑是她杀了汝王世子！她皱眉道：“您怎么会这么想？”
朱厚照仍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把她的皮囊都剖开，瞧瞧她心的颜色。他说：“俞氏死了。”
月池如遭重击，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朱厚照，朱厚照继续道：“是被朱厚烇凌虐而死。除了俞氏，他还以不同手法，杀了大概三百多个女子。朕这个堂弟，行事的确过了头。可即使如此，他也是亲王世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动的，即便是你，也一样。”
月池呆呆地看着他，原来小洁也死了，是因为她的退缩不作为，她才被折磨至死的。
月池的指尖微动，她想摸摸自己的脸颊，她记得那个甜如蜜糖的小姑娘还在这里亲了一下。她感觉眼中软弱的盐水马上就要沁出眼眶，却因求生的欲望生生忍了回去。她脑中飞快地划过了师父、贞筠和时春的面容，她不能放纵自己的情绪，她要忍，她要忍！
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手心，牙齿也已经咬破了舌尖，她在刺痛中镇定下来，坦然地看向朱厚照：“臣纵然心痛，却也不敢拿自己全家的命去冒险。”
朱厚照把她的神色变换都看在眼底，他冷笑一声：“心痛？”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朕看未必吧。若朕再糊涂一点，有你初进京说得那一篇话，朕只会把矛头对准刘瑾，丝毫不会疑到你身上。如此，你就可一箭双雕，既替自己的心上人报仇，又除了刘太监这个眼中钉。”

第169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明明喜欢，却要伤害，明明知道，却要伪装。
刘瑾在朱厚照被册为太子， 搬到东宫时就跟着他了。他看着朱厚照从一个带着爪拉帽的光头小皇子，长到如今这个少年天子。在这期间，他做得最多的事， 就是揣摩朱厚照的性格心事， 然后投其所好。在此基础上，刘瑾对朱厚照性情的把握， 在一定程度上甚至超过月池。
他在朱厚照面前怂得太久了，有谁会想到，他只这一次，突然孤注一掷，要赌个你死我活。再加上， 他主动退出卫辉，让锦衣卫去捉拿俞泽， 更减轻了他的嫌疑。而李越则不同，他在朱厚照面前的正直修洁、智谋过人反而成了嫌疑之处。更何况，刘瑾还在朱厚照处将李越和俞洁一路的亲密，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在这样的条件下，以帝王之多疑，朱厚照自然而然也会把李越纳入怀疑的对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难以轻易拔出， 再加施肥灌溉，就能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 届时才是李越万劫不复之日。
往日都是月池利用皇权，旋乾转坤，今日居然被人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她脑中警铃大作， 道：“俞氏与臣不过同行而已， 何来心上人之说。去了刘太监，还会有张太监，高太监，臣岂会如此不智，虚耗神思？退一万步讲，即便臣鬼迷心窍，可以臣手中的人马，如何能与汝王府之人里应外合，找准时机刺杀世子？”
朱厚照的眉头微微舒展，可他还是道：“你不行，你的好友谢丕难道也不行吗？”
上次和谢丕合谋，著《功臣袭底簿》到底还是引起了朱厚照心中的猜忌。他一面希望她能建立自己的班子，更好地为他办事，另一面却还是提防她自己做大，威胁皇权。
月池已然感觉无比疲累了，她仰头看向他，问道：“谢丕当然能行，只可惜我和他的脑子里都不是稻草，明明都混进象姑馆了，为何不索性给世子喂点烈性春药，让他马上风而死，何苦让一个重伤初愈的人出手，还白白把自己给暴露了！”
朱厚照本已消去了大半疑心，却又被她语中对皇室的轻慢所激怒：“大胆！”
月池如梦初醒，她又忘了，自己在这里已经不能算人了，她只是皇权的附庸而已。她不能一面靠着皇权谋生，一面又对皇权万分鄙夷。她深深叩首，在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时，还能感受到朱厚照烈火一样的目光在她的背上灼烧。月池感觉喉咙都有些发哑，她沉声道：“皇上恕罪。”
缄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朱厚照半晌方悠悠开口：“记住你自己今日说得话，若朕查出你有欺君之举……别怪朕不顾多年的情分。”
我们之间真有情分吗？月池很想反问一句，但她还是忍住了，像往常一样。她道：“是，臣……谢主隆恩。”
朱厚照被这一句刺得心头又有些发疼。他听到李越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朱厚照有心想扶月池起来，可他微微抬起的手，终于还是落了下去。他并不想和李越的关系又变得如此生分，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毕竟是天子，李越也需明了自己的身份，如若他再不敲打李越，让他继续这么我行我素下去，只会害了他。
朱厚照暗叹一声，是时候让他醒醒神了，他怎么直到今日都分不清上下尊卑？他时时把自己定位成庶民的一份子，只会树敌越来越多，最终走上绝路。想到此，朱厚照的心又一次硬了下来，他道：“回去闭门思过吧。什么时候明白错在哪儿，什么时候再出来。”
月池愕然抬头，她看向他，不由问道：“可俞泽……”
朱厚照喝道：“那不关你的事！你为何就不能好好听一次话呢？”
月池愣愣地看向他，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摆摆手道：“退下吧。”
月池浑浑噩噩地从紫禁城里出来了。轿夫把她送到家门口，掀起门帘请她下轿，她却坐着不动。她道：“去给我买一个靶镜来。”
轿夫一愣，他忙躬身应道：“是，老爷稍等。”
他颠颠地奔出胡同，买了一面小镜子回来，双手递了进去。月池接过镜子，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倒影，镜中的人满目苍凉，每一个头发丝都写着悲哀与失望。她不能就这么进去，她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僵硬的脸，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月池一愣，可不能这么笑。她对着镜子不断地调整嘴角的幅度，终于显得自然了不少。她这才落轿，推门进去。
家里正忙着热火朝天包饺子，时春拎着两把菜刀，把一块五花肉几下就剁成了细细的肉馅。贞筠一面腌制的酸菜拌了进去，一面叫道：“圆妞，快把盐罐子给我，还有酱油和花椒水。”
圆妞忙应了一声：“哎！”
王婶正笑着看着她们，她正在擀饺子皮，手中的擀面杖一推一转，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擀好了。
时春见状开始催贞筠：“你快点，婶子的皮都擀了一二十张了，你怎么还没拌好。”
贞筠道：“急什么，慢工出细活，懂不懂？味不调好，饺子怎么会好吃。”
时春挑挑眉：“就一酸菜饺子，你还能拌出花来，我不信。你又不是李越！”
贞筠不服气：“哼，你们出去那么久，我可是在姨母家学了好几手，今儿就让你开开眼界。”
两人正拌嘴间，月池就含笑掀帘进来，她夸张地吸了一口气：“做什么呢，好香啊。”
贞筠见她又惊又喜：“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月池笑道：“今日无事，我又何必留在衙门里。原来是包饺子呢，我也来帮忙。”
贞筠笑着点头：“你先去换衣裳，咱们待会儿去小厅包。”
月池应下，她换了一身棉布直裰出来。时春和贞筠已经坐在八仙桌旁，贞筠正在兴致勃勃地讲大福今天的糗事：“……这真是傻狗，我假装把骨头丢出去了，它看也不看就在草丛里钻，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哈哈哈，它才回来找我。”
时春扑哧一声笑出来：“成日欺负人家小狗。”
贞筠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帮它锻炼呢，你看看它这圆肚子，都要拖在地上去了。再长几斤肉，估计都跳不起来了！”
话音刚落，大福就一跃而起，把爪子搭上她的膝盖，狗鼻子直往桌子上探。贞筠吓了一跳，忙笑骂道：“哎呀，我的裙子，今儿才刚换的新款式！还不快下去，坏大福！”
大福委委屈屈地跳下来，又跑来蹭月池。月池低头看向它：“乖宝宝，晚上可不能吃肉了，只能喝半碗酸奶。”
大福明显听得懂酸奶两个字，它高兴地汪了一声，吐长了舌头看向月池，口水开始往下滴。时春大笑：“完了，它现在就要了。”
贞筠道：“不成，不能惯着它这毛病。”
月池深以为然，然而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她就在大福亮晶晶、水汪汪的眼神中丢盔弃甲。她用帕子擦了擦手道：“要不，你们先包着，我去喂喂它？”
贞筠横了她一眼：“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坚定！”
月池失笑：“它坐在你面前时，也没见你有多坚定呀。”
贞筠一呆，随即三个人都笑出声来。当晚，她们煮了一大锅子饺子，蘸着香醋，就着面汤，吃得全身都暖洋洋的。而终于等到酸奶的大福，也把自己的小碗舔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躺在自己的小垫子上，让月池给它梳毛。
贞筠望着她的背影，长松了一口气。她道：“应该只是有惊无险。”
时春却要悲观得多：“未必，那可是一个亲王世子。要是宰了一个世子都不受惩处，谁还会对天家有敬畏之心。皇上这次一定会下狠手，决计不会容情。”
贞筠看向她：“可那王八蛋本就该死！好吧，因为他是世子，所以死了不能白死。可他又不是我们杀的。只是同行而已，总不会把这口天大的黑锅往咱们身上栽吧。”
时春道：“那可说不准，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你这些日子，得万分注意饮食。”
贞筠道：“还用你说，我早八百年就开始用银器试毒了，近日还是紧锁门户，小心度日。你也要时时跟着她，即便去茅房，你也得一块去。”
时春道：“我明白。等熬过去就好了。”
贞筠道：“是啊，咱们总会熬过去的。”
月池起身回头，她们看到她走过来，脸上又浮现了灿烂的笑容。这屋里的三个女人，饶是肚里都在焦心劳思，面上却仍然是笑靥如花。她们心中如明镜一般，其实对方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快活，只是在骗自己而已，可她们却愿意陪着彼此演下去。
大福迷茫地望着她们，它伸了一个懒腰。人类真是世上最复杂的动物了，明明喜欢，却要伤害，明明知道，却要伪装。它舔舔自己的爪子，还是做狗子好。

第170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
当今实是离经叛道至极！
俞泽躺在湿冷的地面上， 他从进刑部大狱时，就开始不断地受刑，浑身上下已没有几块好皮肉。此地的爬虫悉悉簌簌地围绕在他身边， 在他的伤口钻出钻进， 大口大口吮吸他的腐肉，他手指的指节处都已然露出森森的白骨， 在昏昏沉沉的火光下愈发惨白。
俞泽因着这刺痛微微皱眉，可他已经没有躲开的力气了。他像一个暂留人间的怨魂，满眼是鬼影幢幢，满身是粪土污秽，可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甚至还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小洁不是天生的傻子，小时候的她非常聪明， 娘喜欢教她背书，她总是练几遍就能背下来，教她唱歌也是如此，她听几次就能咿咿呀呀地唱。娘非常高兴，她总是搂着小洁，说：“真是娘的乖女儿。娘只有你了，世上男子多薄幸， 你爹靠不住，你哥哥也靠不住。”
俞泽对亲生母亲的印象十分的复杂， 他记得娘对他总是忽冷忽热的。不想爹时，娘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嘘寒问暖， 关怀备至。想爹时， 娘就把他当作了仇人。她会抱着小洁指着他大骂， 说他是老畜生下得小畜生。每当这时，他就茫然地立在堂前，他刚开始会不断地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什么，他会改，他会乖乖的，娘可不可以不要骂他、不要打他。可后来，他渐渐明白了，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被迁怒了而已。
他开始埋怨，开始嫉妒。他讨厌娘，更讨厌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小丫头。他想到，大家都是父亲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承受这些呢？妹妹也应该受罚，因为我们都是天生的坏种。小洁却对他心中翻滚的恶意浑然不觉，她还是每天跟在他身后，像傻子一样往他的伤口上吹气，拿一些蠢兮兮的玩具来逗他开心。他从来不会搭理她，只会想方设法地赶走她。那一天，小洁又来找他，他就想了个法子，他让小洁去院子里的老树上帮他摘梅花，若是摘不到，就永远别来烦他了。
小洁果然被吓住了，她明媚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他见状只是嗤笑一声，说了一句：“不敢做就滚，烦死了。”
他说完之后，就和好友一块出门玩耍，直到傍晚才回来。他一进家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有半湿不干的泪痕。他吓了一跳，这才得知，小洁从梅花树上摔下来了，她掉进了雪地里，冻了不知多久，现在还在发烧。
他的脑子里嗡得一声。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冲进了小洁的房间。娘坐在床边哭天抢地，小洁却只静静地躺在被子里，人事不省。他守在她的床边三天三夜，他向满天神佛祈祷，一切都是他的错，放过他的小妹妹吧，她从来没做过坏事，她只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孩子。神佛听到了他的祈祷，小洁最终醒了过来，可她的时间却永远定格在了五岁。因为他的嫉妒和捉弄，她真的成了一个小傻子。
而娘对小洁，从一开始的温柔耐心，到后来的怨天尤人。他们兄妹终于在被父亲抛弃之后，又遭到母亲的嫌恶。自责在斗转星移中结成了枷锁，牢牢压在他的心上。他一直想，等他掌家以后，给小洁招个上门女婿也就是了，反正养活她一辈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没想到，到最后，他既没了家，也没了业，以为会成为他一辈子累赘的小洁，也在折磨中早早离开了人世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老爷们，平日里让他们当牛做马、呼来唤去还不够吗，为什么连他们的一条贱命都要拿走呢？他们是商人，是贱人，可他们好歹也沾个人字的边，为什么要像杀猪宰羊一样对他们呢？他们也会痛彻心扉，也会撕心裂肺啊。既然父母官不做父母，那子民何能做人子。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漆黑的虫豸在他的身躯上攀爬，小小的虫子发狠也能把血肉之躯掏空，那么他这么一个卑贱商户的殊死一搏，是否也能让那些贵人跌下云端？
俞泽在死牢里心绪翻滚，而在死牢外也是风起云涌。三法司的长官正与锦衣卫在刑部大牢门口对峙。刑部尚书闵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刑部的堂官，居然连自家衙门的死牢都进不去。司法权柄被特务机构侵占，打脸打到了家门口，饶是风度儒雅如闵珪也无法维系往日的淡然，他厉声喝道：“让开！都给本官退下，这里是刑部大牢，不是你们锦衣卫的暗狱！”
都御史戴珊也是十分不悦，他紧跟着开口道：“杨玉呢？本官要见他，让他出来！”
在一片争执声中，锦衣卫指挥使杨玉这才姗姗来迟。他并不敢明目张胆地挑衅，而是阴阳怪气道：“哎哟哟，这是怎么了，天这么冷，几位怎么堵在这腌臜地了。”
大理寺卿周东忙笑道：“杨指挥使，听说钦犯俞泽已被押解入狱。我等是想提审犯人，不曾想却被……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戴珊横了他一眼，似是因他的软语而感到不满，但他还是忍了下来，毕竟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因小事与锦衣卫撕破脸。谁知，杨玉并不想就周东的台阶下来，他施施然一笑道：“这您可料错了，不是误会。下官是嘱托过他们，不可让闲杂人等接近钦犯。”
一句闲杂人等又戳了闵珪的肺管子，他气得面色通红：“杨玉，你欺人太甚了！此地乃刑部大牢，三法司提审钦犯乃是天经地义，你……”
杨玉对他的怒火毫不在意，他嘴角一翘，摇了摇手指道：“闵公都白发苍苍了，怎得还如此大的火气。您且瞧瞧，这是何物。”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捧出了一卷圣旨来。闵珪脸上的红潮逐渐转变为铁青，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卷圣旨，还是在周东提醒后，方跪了下来。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寒意渗透他的膝盖，也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凉透了。
直到听完旨意，走出死牢时，他都没缓过神来。在刑部大牢门口威武的石狮子旁，他拉着戴珊道：“廷珍，万岁这是、这是为何呀！”
戴珊何尝不是满心凄惶，上次科道官改革，他还可以想作万岁是为维系监察系统的相对独立，可这次锦衣卫占了刑部死牢，还拿着圣旨把三法司堵在门口，就让他不得不怀疑，皇上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在压缩文臣的权力，他想把他们全部架空。
如是的猜忌在六科廊中也迅速出现，并且愈演愈烈，盖因科道改革之后，六科给事中被限制了行政议事的权力，也无法再像往日一般肆无忌惮地风闻奏事。他们原本就只是区区七品官，如此一来，更是同拔了牙的恶犬一般，不仅地位骤降，还时不时受人耻笑。这口气压在他们心口许久，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发泄的良机，又怎肯善罢甘休。
文官们的躁动也让刘瑾眼前一亮。他费尽心思定下了连环局，想将李越置于死地，谁知万岁居然横插一杠，来了一个一力降十会。为了不让消息外泄，皇上竟然能顶住宗室和朝臣的双重压力，以强势的姿态不让三法司插手，只命锦衣卫去日夜拷问俞泽，一旦俞泽说出是李越是世子被刺案的幕后主使，估计他就会来个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再伪造一个真相，将此事干干净净地遮掩过去，正如昔年的戴家命案一样。而俞泽若牵扯出东厂来，那就换成他刘瑾命在旦夕了。
刘瑾心道，这怎么能行，他豁出命来，可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有心调动东厂的人马去动动手脚，可皇上似是能未卜先知一般，早早把张永和谷大用调到了他身边。这一老一小如豹子似得，没日没夜盯着这边的动向。只要他敢越雷池一步，明儿东厂的督主就能换个人做。刘公公晚上急得在床上打滚，正无计可施时，六科廊这把好枪居然自个儿送上门来。这若是不使使，简直对不住这天时地利人和。
第二日，刘瑾就让张文冕去和御史刘宇喝茶了。刘宇是一能言善辩的奸佞小人。孝宗皇帝在时，他居然能哄得刘大夏去先帝面前举荐他，可惜先帝见过他之后，深觉此人不堪大用，故而驳回。刘宇不反省自家，反而觉得是刘大夏在糊弄他，因而暗恨刘大夏，转而投向了刘瑾。
旁人给刘瑾行贿至多都是送百金，可他为了攀上刘瑾这棵大树，居然连棺材本都肯舍出去，一次送了刘瑾一万两黄金。刘瑾大喜过望，觉得刘宇是个诚心人，值得相交，当即允诺一有机会，就会助他平步青云。刘宇自此更加奉承刘瑾，两人好得同亲父子一般，如今，“亲爹”有难，当儿子的自然得帮帮忙。
刘宇不久就去和六科廊的同僚聚会去了。三杯黄汤下肚，大家伙的胆气也足了起来。刚开始他们只是小声嘟囔，后来就越嚷越大。给事中戴铣、吕翀和刘菃等拍桌如雷鸣，红着眼道：“当今实是离经叛道至极！我等身为言官，难道要一直这般装聋作哑下去么？”
刘宇一直在旁边苦口婆心地相劝：“可不装聋作哑又能如何？咱们已然不能参议政事了，若再去以卵击石，我实是担忧……”
此话一出，大家的情绪更加激动：“文死谏，武死战。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贪生怕死。”
“只要能拨乱反正，劝圣上重回正道，即便碰死在奉天殿又如何？”
“吕兄所言甚是，当浮一大白！”
刘宇适时面露羞愧之色，他道：“诸位高风亮节，真叫我惭愧不已。只是此事光靠一腔孤勇，只怕徒劳无用。”
戴铣斜着眼看他：“刘兄这不还是害怕吗？放心，这是我们六科廊之事，不会牵扯到刘兄的。”
刘宇心里欣喜不已，他正愁煽风点火后怎么撇清关系呢，不过他面上却仍是羞恼：“戴兄此话，可是在小瞧我。我虽不及各位刚直，可对万岁、对大明，亦是一片赤胆忠心！”
他说得眼含泪花，声音颤抖，倒把这些单纯的读书人唬住了。戴铣心中颇觉不好意思，他忙罚酒三杯，对刘宇道：“是我失言，是我失言，戴兄勿怪。”
刘菃适时道：“刘兄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刘宇沉吟片刻方道：“桓谭有言道，‘举网以纲，千目皆张’，连提起渔网，都要抓关键的那根绳子，更何况是做大事。我等得先知晓万岁为何妄为，方能对症下药呐。”
吕翀若有所思，他突然道：“莫不是俞泽一案，另有隐情？”
六科廊终于对事情起了疑心，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读书人，在商议过后，选择兵分两路，一路去金水玉带桥长跪不起，另一路则想方设法混进刑部死牢。他们明白以自家手中的余钱要贿赂锦衣卫比登天还难，索性把主意打到了附近的普通士卒身上。
朱厚照设立东官厅，原本的十二团营就成了老家。连统领十二团营的伯爵都有今非昔比之感，更何况这些普通士卒。他们看着昔日的伙伴过上好日子，自己却还留在老营中，拿着微薄的军饷，像奴隶一样被各大衙门驱使，心中怎会无怨。是以，给事中找到他们，贿以重金，只想见俞泽一面时，他们立刻心动了。正德皇上登基时的赏赐都减半了，那他们平日里办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寻常呐。
龙头节很快就到了，锦衣卫也想要去团聚过节，大官都走了个净，小官也留在值房里喝酒赌钱。戴铣就是在这个时候，换上了士卒的衣裳，混了进去。
俞泽在半迷半醒间被人唤醒，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生面孔。戴铣急急压低声音道：“本官乃是刑科给事中戴铣，你刺杀世子，其中可有隐情？你不要害怕，只管说出来，本官与同僚必为你……”
俞泽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激动得每一根血管都在颤抖，他受尽酷刑，熬到了今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仇恨就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的四肢在一瞬间也有了力气，他虽然不能站起来，却像蠕虫一样极力往戴铣身边爬过去。他的鼻腔口腔都是粪土，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他把自己在心底演练过千万遍的话语说了出来：“皇上得知藩王妄为，派李越去查探。李越看上了我妹妹，得知她被害之后，救了我一命，言说替我妹妹报仇。但我中途却被东厂刘瑾劫走。刘瑾逼我杀了世子，想嫁祸给李越……”

第171章 潮风初起海云飞
俞泽在锦衣卫处的供词不一致？
戴铣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家中， 他的脑中仿佛有上百面鸣锣，震得他六神无主，丢魂失魄， 难怪、难怪皇上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意孤行， 原来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的惊天密事！
近臣李越贪花好色，因一妇人竟然对世子起杀心， 而奸宦刘瑾更是心狠手辣，察觉之后竟然先下手为强，害死了汝王世子，意图嫁祸。这二者不过是天子的臣下而已，可相斗之下竟然害死了天子的亲堂弟！这即便是在民间， 亦是天大的丑闻。一旦传扬开来，刘瑾、李越死不足惜， 可万岁的声名、朝廷的脸面都要丢尽了，宗室说不定还会对当今起怨怼之心……
这牵连太大了。戴铣坐在书桌前，连油灯都不愿点。明明是初春，春寒料峭，可他的脊背处、腋下、脚底都已湿透了，他仿佛坐在火炉上，下一刻就要被烘成人干。
正在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 门外突然传来了响亮的敲门声，戴铣的心仿佛都跳漏了一拍， 他捂着胸口厉声喝道：“是谁！”
他妻子的声音细细弱弱地响起：“是妾身，相公，吕、刘二位相公寻你来了。”
戴铣一愣， 仿佛通灵宝玉回归宝玉身边一样， 神思陡为之一清， 他喜道：“快叫他们进来，可算有个能商量的人了。”
然而，吕翀和刘菃听罢俞泽的供词，看到俞泽印了手印的口供之后，也是目瞪口呆。此事已能把天捅出一个窟窿了，即便是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亦不能想出堪比诸葛武侯的绝妙好计。刘菃半晌方道：“此事牵连太大了，不可贸贸然告诉他们。”
吕翀闻言看向他：“可他们皆知戴兄入了死牢，如何瞒得住。再者了，咱们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总不至要装聋作哑吧。”
刘菃心知吕翀这个直肠子又是疑上他了，刘菃无奈道：“可人多嘴杂，万一走漏了消息，又该如何是好？”
戴铣急急问道：“刘兄有何高见？”
刘菃被问得一愣，他皱眉半晌方道：“不若，咱们去寻戴御史。戴御史乃四朝元老，素有官声，说不定能为我等指一条明路。”
这一意见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他们丝毫不敢耽搁，直奔戴府而去。戴珊正在泡脚，准备就寝了。实木大盆中，浑浊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药气。戴珊慢慢把干瘦如芦柴棒的脚伸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一旁的老妻笑道：“烫一烫脚，晚间睡觉也暖和些。”
戴珊看着昏黄烛火下，妻子鬓边的白发，心中也不由生出柔情来，他忙把脚移到角落：“你也来泡泡。”
戴夫人一愣，随即嗔道：“咱家又不是只有一个盆了，叫下人们看见成什么样子……”
她的语声在戴珊的目光中变得越来越小，她最后方道：“我缠了足，有白布时看着小巧，可解了布带就不成样子了。”
戴珊一愣，他握住戴夫人的手道：“你我都是即将入土的人了，何必还在乎这些。再说了，我的脚也不好看呐。”
戴夫人失笑，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随即坐在了戴珊身旁，脱了鞋袜慢慢把脚探进去。她扭曲的脚踩在戴珊的瘦脚上面，满是老年斑的手被戴珊同样粗糙的大手握在掌心里。他们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风华正茂时的倒影。少时夫妻老来伴，他们相伴走过人世的春秋，也会携手到地下长眠。
许是因这温馨的气氛，戴夫人心中鼓起了勇气，她忽然开口道：“老爷，你、你致仕吧。”
戴珊晕陶陶的脑袋仿佛被谁当头打了一棒，他一下就惊醒了：“你说什么？”
戴夫人深吸一口气：“妾身是说，请您致仕吧。您和妾身的年纪都已不小了，咱们也该安享晚年了，不如回老家去，咱们还能弄一个小院子，你种几亩地，我喂一些鸡鸭鹅。孩子们回来了，咱们还能……”
戴夫人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一样，就像新婚之夜时她看到他的那一刻一般。戴珊到嘴边的呵斥被生生咽了下去，他以沉默表明了他的态度。戴夫人太了解他了，她明白他的意思，可不愿就此退缩，她道：“老爷！您……”
一语未尽，门口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启禀老爷夫人，有三位给事中老爷说有大事想与老爷相商。”
戴夫人抢先一步道：“让他们明儿再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戴珊却打断道：“不，替我更衣。”
戴夫人一怔，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别去了，你以为你还是年轻小伙子吗，你都七十多岁了！”
戴珊道：“我深受皇恩，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朝廷效命。”
他挣开了戴夫人的手，向前走去。戴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泪水不由滚落。
戴铣等三人坐在戴家的花厅里，竟有几分瑟缩，一见戴珊来，亦是欲言又止。戴珊道：“何故做此小儿女态，难不成在节日深夜叫老夫出来，就是瞧你们大眼瞪小眼吗？”
吕翀忙道：“当然不是！松厓公容禀。”
他语罢看向戴铣，戴铣一横心，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吕翀则在一旁不断补充。刘菃眼看戴珊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越睁越大，最终射出刀锋一般锐利的寒光。半晌，戴珊方道：“都回去吧，把此事烂在肚子里，决计不要泄露半分。私入天牢是大罪。”
吕翀道：“可这事儿……”
戴珊摆了摆手：“明日，老夫就入宫面圣。”
吕翀有心再问，却被戴铣不断地拉袖子，他只得闭嘴和他们一块退了出来。出门，他方道：“你们怎么不多问问呢？”
刘菃道：“戴御史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想法子应对。咱们静候佳音就是，若是不成，我们再想法子也不迟。”
吕翀这才被安抚下来，几人回家去一夜未眠。而戴珊也是一宿地辗转反侧，他想到了那日入宫前，李越惨白的脸，难怪、难怪他会那样……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坐上蓝呢大轿入宫去了。
朱厚照正在吃“薰虫”，名字虽吓人，实际却只是面粉摊得饼而已，其中别出心裁卷上了虾肉和木兰芽。朱厚照吃得津津有味，问道：“这是谁进得？”
侍膳的小太监道：“回禀万岁，是刘太监。”
朱厚照的动作一顿，顿觉嘴里鲜香肥美的虾肉都失去了滋味。他摆摆手，示意撤下去，小太监眼前一亮，忙趁机把谷大用进献的鸡腿银盘菇卷饼献上来。朱厚照正待尝一个，就听人回禀，戴珊求见。这下，第二个“薰虫”也吃不下去了。他皱眉起身，摆驾武英殿。
初春的阳光还是极浅淡单薄的，透过菱花式的窗格射了进来，在地砖上投上了点点光斑。戴珊被叫起之后就赐了座，他坐在文竹方凳上，眼瞧着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朱厚照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戴珊此来决计不会是说什么好话，但他没想到，戴珊竟然会放出这么一个惊天巨雷。戴珊道：“……老臣使人去见俞泽后，终明万岁为难之处。老臣愿为万岁排忧解难……”
朱厚照的脑子嗡得一声，怒火如岩浆喷涌一般直冲天灵盖，但在触及空气后却又渐渐冷却下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喜形于色，随心所欲的皇子了，他终于渐渐学会了隐忍和谨慎，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真不愧是戴先生，那群废物，果然拦不住您。俞泽也同您招了？”
戴珊颤颤巍巍地起身跪下，冰冷的地砖上寒意渐渐沁入膝盖，他心下苦笑，昨晚夫人的药汤又白泡了。他磕头道：“万岁恕罪，此事是臣莽撞，但臣的确是出自对万岁的一片忠心……”
朱厚照挑挑眉，讥诮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可他的语气却益发和煦：“先生的为人，朕还是信得过的。此事被您知晓了，也无甚大不了。先生说为朕排忧解难，可是有良策？”
戴珊再叩首道：“刘瑾谋害世子，栽赃嫁祸，罪该万死，臣请万岁秉公办理，也可给宗室一个交代。至于李越，他虽是被牵连，可因色误事，亦动杀心，不妨找个由头将他贬斥出京，以观后效。”
戴珊到底对月池有几分回护之心，找个由头即是将她从这事中撇清干系，虽被贬出京，可到底还可保住性命。只可惜，这事儿从一开始就糟了。
朱厚照手上的玉戒指发出清鸣，他看向戴珊：“俞泽在你这儿招得是，是刘瑾为了害死李越，所以刺杀世子，嫁祸给李越？”
戴珊听得语气不对，他忙把俞泽的供词呈了上来，问道：“难不成，俞泽在锦衣卫处的供词不一致？”
朱厚照看着纸上鲜红的血手印，嗤笑一声：“奇了，他在朕这儿，受尽酷刑，可是什么都没说，怎么先生遣人去问，一下就问出来了呢。”
戴珊怔怔地看向朱厚照，他感觉自己好像跌入了一个怪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
六科廊中，刘菃等人亦是心急如焚，他们打听过了，戴珊一早入宫，到如今都没出来，而其他人则在缠问戴铣，大伙费了那么多心力，一块把他送进了天牢，他出来怎么能装聋作哑呢？其中以刘宇追问得最为起劲。他对着戴铣道：“究竟牵连到了什么样的人物，能把戴贤弟吓得做了缩头乌龟。”
戴铣面有愠色，但仍咬紧牙关，刘宇心下呐喊，越发煽风点火，真个有人动了真气。刘文端一把揪住戴铣的脖颈斥道：“你这般畏畏缩缩，真叫人不齿。”
戴铣的脸涨得通红，他道：“不是我退缩，而是……你们别问了，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得。”
旁人见他这幅大义凛然的模样，越法恼火。给事中叶相忿忿道：“算是我们瞎了眼，他不肯说也无所谓，大不了我们再混进去一次就是了。”
刘菃一惊，他忙道：“你们疯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刘文端斜睨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戴铣被堵得脸红脖子粗，刘菃又忙出来打圆场，就在大家吵吵嚷嚷，热闹如菜市时。吕翀忽然像一阵风似得冲进来，他生性冲动，又受此冲击，哪里还想着保守机密，当即嚷嚷道：“大事不好，宫里说，戴御史要告老还乡了！”
戴铣和刘菃仿佛挨了一闷棍，他们面面相觑，眼睛瞪得像凸眼金鱼，其中却血丝密布。戴铣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怎么连戴御史也？他一定是被逼得！”
刘宇打了一个激灵，他急急道：“你怎么知道，难道戴御史致仕和你有关，还是有这案子有关？”
刘菃一面强笑着说没有的事，另一边却对戴铣不住地使眼色。可戴铣的心中却被悲愤和狂暴充斥，他道：“我等顾及皇上的声名不愿大肆宣扬，可皇上却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一意孤行，连戴御史这样的四朝元老都能轻易贬斥。‘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刘兄，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好顾及得呢？”
刘菃为难地看向他：“可戴御史有嘱托……”
戴铣却打断道：“如今戴御史自身难保，我们难道能袖手旁观吗？诸位，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实说了吧。”
整个六科廊里都回荡着他洪亮的声音。戴铣朗声道：“世子之薨，实是刘瑾为嫁祸李越而做的！李越与世子争抢俞氏不成，怀恨在心，而刘瑾为了害死李越，所以先下手为强，劫走俞泽，让他杀了世子，再把罪名撇在李越头上。万岁为了自己的颜面和保住他两个近臣，这才不允九卿会审！”
刘宇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他已经僵硬成了一块木头，愣愣地看着众人在一片哗然之后，群情激愤，要去伏阙恳求皇上收回成命。他有心想要阻止，却像掉入洪水中的羽毛一般，起不到丝毫作用，到最后，他只能偷偷溜出队伍，直奔刘瑾的府邸。
而在武英殿，戴珊对此还浑然不知。朱厚照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被当枪使了。
俞泽既恨月池将他们全家带入这名利场，又恨刘瑾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还恨身为皇帝的朱厚照，放纵宗室和臣下，害得他们这些平民苦不堪言，所以他都要报复。他在锦衣卫的严刑拷打下只字不言，却逮着戴铣说出了谎言，这是依着刘瑾所教，一方面是为了让月池一命呜呼，另一方面则是惹得宗室不满，君臣猜忌。只是，刘公公本来想杀了月池，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却把自个儿也带了进去。
而俞泽本以为带上刘瑾，就会让他和李越一起万劫不复，孰不知由高层文官在朱厚照面前状告刘瑾和李越，反而加重了朱厚照的另一重猜想。要知道，朱厚照和月池都曾想过，会不会是文官集团因对改革不满，所以借汝王世子、李越和刘瑾的命，来打击皇帝本人。毕竟宗室是天子的亲眷，李越和刘瑾是天子的左膀右臂，一次除掉这三位，天子本人多年的布局都会为之动荡。
一家的命案却由于几方势力的裹挟变得扑朔迷离。朱厚照手中已有戴珊和俞泽两条线，朱厚照现下打算通过戴珊查探下去，找出幕后主使。可戴珊却不愿和盘托出，他也是文官中的一份子，心知如果任由朱厚照查下去，如若真查出幕后主使是文臣，必定会兴大狱，届时不知多少无辜的清正之士会受牵连，旁人不说，就是戴铣、刘菃和吕翀三个，就必死无疑。所以，老先生把嘴闭得像蚌壳一样，希望能在朱厚照这儿把此事到此为止，他宁愿自己私下去想法子查探。
但朱厚照岂会善罢甘休，他道：“您不说，朕难道就不知道了吗？这些天谁去了您家中，锦衣卫和东厂要查探易如反掌，朕一个个地排查下去，迟早会揪住狐狸尾巴。”
戴珊苦笑道：“万岁，何苦要如此喊打喊杀，不若将此事交由老臣，老臣必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朱厚照静静地看着他，他深棕色的瞳孔在澄澈如水的日光下如琉璃一般，他温言道：“先生已然年老，朕早就有意让您衣锦还乡，安度晚年，又怎能再劳动您。”
戴珊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他是个坚强的人，可到底也是血肉之躯，如何经得起一次又一次地重创？他想起了老妻的话，终于心灰意冷了。
他的头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中孝宗皇帝苍白瘦弱的面孔一闪而过，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划过，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开口道：“那就请万岁，允老臣致仕吧。”
戴珊在说实话和致仕之间，选择了致仕。这的确有点超乎朱厚照的预料，但他没想到，让他吃惊的事还多着呢。就在朱厚照拟旨之后，殿外忽然传来了隆隆的鼓声。六科廊的给事中们敲响了登闻鼓。
李家中，时春急匆匆地奔回家，冲进了月池的书房，在月池疑惑的目光中，喘着粗气道：“出大事了，有文官敲了登闻鼓，棋盘街那儿的人都吓坏了，好像还是为了那桩案子！”
月池霍然起身，她放在桌上的茶盏因这动荡摔得粉碎，溅了大福一身的茶水。狗子不高兴地直叫，可月池已经顾不上它了，她的面容像玉像一般，轻声道：“叫他们备马，我要立刻进宫。”

第172章 庙堂之上动干戈
您瞧，跪也没用吧。
刘瑾听到这震天的鼓声时， 还在喜笑颜开。言官果然都是一串炮仗，一个火星就能炸成这样。他顶着被满门抄斩的风险，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辛苦筹谋总算没有白费， 李越这次即便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再无和他相争之力了。
他乐呵呵地让下人上了一盅佛手酒和一碟糟鹌鹑，刘瑾刚刚撕了一点腿子，吃得满嘴流油时，刘宇就像被鬼撵一样冲进来。刘瑾还在大笑：“我知刘先生是急着向我报喜，可您这跑得也太快了， 乌纱帽都歪了，哈哈哈。快坐下， 我叫家人去整治一桌酒菜，咱们好好喝一壶。”
刘宇急得跺脚：“还喝什么呀，再耽搁下去，您可就要去法场上喝一壶了！”
刘瑾的酒被惊醒了一半：“你说什么？给事中们不是去击登闻鼓去了吗？”
刘宇的脸上和脖子上都是汗水，他喘着粗气道：“可他们不仅告李越，还告了您啊。俞泽那个王八蛋，他反水了， 他告诉言官的是，李越图谋刺杀， 而你是为了嫁祸李越，下手害死了世子！”
刘瑾的嘴张得同青蛙似得，他下意识想站起来， 却一时没立稳， 又一屁股栽了下去， 身后的椅子咕咚一声撞在粉壁上。刘宇忙一个箭步上前来，急急拽住了刘瑾的胳膊，像拔萝卜似得把他拔起来：“刘公，如今可不是发愣的时候，千钧一发，危在旦夕，您倒是想想法子呀！”
刘公公急急咽了两口唾沫，才勉强定下神来：“替咱家备轿，不是，备马！咱家要立刻入宫去！”
马很快就备好了，刘瑾在下人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马去，狠狠一夹马肚子，马儿惊叫一声，就像离弦利箭一样射到皇城口。刘公公此时已经被颠得头晕目眩了，下马时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还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他也顾不得喘口气，撒腿直跑。
宫门守卫见此情景都在发笑：“刘太监又挣命去了。”
宫中，惊魂甫定的戴珊已然被朱厚照差人送出宫去了，朱厚照道：“戴先生既已选好了，就当速速归家享受田园之乐，何必还操心这里的污糟事呢？”
戴珊急得里衣都湿透了，他道：“万岁容禀，六科给事中并非存心冒犯万岁，定是背后有小人挑唆，这才举止失当……”
朱厚照此刻面上已没有一分惊怒，他静静听戴珊略有些语无伦次地将话说完，这才挥挥手道：“戴先生放心，朕心里有数。”
有数？戴珊听着不同寻常的温言，反而心惊肉跳，他有心豁出老脸来，赖在这里不走，可公然抗旨也是大罪啊，他心念一动，索性告退，一出武英殿的门，就扭头去内阁衙门。这途中正碰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太监，两人四目相对虽都是火花四溅，但此刻双方都无心纠缠。
戴珊是气喘吁吁地往内阁衙门一路狂奔，刘瑾则是痛哭流涕地跪在武英殿中喊万岁。
朱厚照手中正拿着六科廊言官递上的奏疏，刘瑾听着他念道：“伏望奋乾刚，绝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将李越、刘瑾等明正典刑，以回天变，泄神人之愤，潜消乱阶，以保灵长之业【1】。”
明正典刑？刘瑾也在宫中待多年了，措辞如此激烈的奏疏，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说什么若是不绝私爱，就会惹得上天震怒，祖宗基业动荡，这简直以舆论为利剑，架在万岁的脖子上，逼着他处置人啊。
刘瑾在大惊之后，却渐渐冷静下来，他太了解朱厚照的脾气了，小老虎只能顺毛捋，越是强硬，反而越会激得反弹。
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时，就听朱厚照问道：“神人之愤，是指何事？”
张永在一旁答道：“回禀万岁，这……是钦天监杨源所奏，世子蒙冤被杀，朝中小人横行，已引起了星宿变动，乃是上天震怒的预兆。”
朱厚照冷笑一声，他霍然起身，一脚将整个御案都踢翻，随着这一声巨响，武英殿内所有人的宫人太监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立刻就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只有刘瑾，膝行到朱厚照脚下，抱着他的腿慷慨陈词：“万岁，奴才真是冤枉的，真是冤枉的啊，他们为了构陷李御史和奴才，坏了万岁的大计，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怜世子年纪轻轻，居然就那么去了，这些人还要借他的死，来胁迫万岁，奴才实在是……”
朱厚照低头看向他，他目光就像电一样，仿佛要看透刘瑾的五脏六腑：“若朕知晓其中有你的事，你可知下场如何？”
刘瑾心中瑟缩一下，又鼓起勇气道：“奴才不过是万岁的一条狗，您要杀要罚，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奴才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是此例不可开，此风不可长啊，若是您今儿应允了六科廊所请，那么日后事无大小，只要您与群臣意见不合，他们便会群起而攻之，以天象、以众意威逼您就范。这是以下犯上，这是天大的不敬。他们嘴上是一片忠心，心里却是想将万乘之尊，变成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呐。”
朱厚照的脸色已然铁青，张永见势不好，刘瑾只怕又要逃过一劫，忙道：“爷，六科廊如何会有这样的胆子，他们不过是一群腐儒，听到点风声就急了罢了，只是枳句来巢，空穴来风，这事闹得这样大，必有原由，不如先去查探真伪，再做决断。”
刘瑾暗骂张永不是个东西，他忙道：“张哥此言差矣，若有奏疏，什么时候呈上不可，非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远的不说，宪宗爷和先帝爷在位时，这登闻鼓可是一次都没响过，如今万岁才登基几年，就敲成这样，这不是摆明欺负皇上年幼吗？”
张永气急：“你！言官们哪里是欺负万岁年幼，依我看，分明是惧怕你这个大铛拦截奏疏才是。反正这事儿你也不第一次做了不是。”
刘瑾看向朱厚照，惶恐道：“万岁，他胡说八道，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朱厚照喝道：“行了！都给朕闭嘴。传朕的口谕，告诉他们，朕已悉知，自有圣裁。”
刘瑾望着传旨小黄门远去的背影，心知自个儿的命是暂时保住了，他腆着脸道：“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朱厚照斜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并没有搭理他，刘瑾讨了个没趣，又缩回去跪好。
宫门外，六科廊的给事中却没有从朱厚照的口谕中嗅出风向，他们还道万岁只是年纪尚小，所以一时被蒙蔽，只要他们坚持，万岁定会从善如流。戴铣问传旨太监：“请问公公，万岁可有收回遣戴御史回乡的成命？”
那小黄门一脸为难：“这，咱家并未听说过。”
戴铣与吕翀面面相觑，吕翀道：“既不召回戴御史，莫不是在敷衍我等？”
刘菃对小黄门道：“还请公公代为禀奏，戴御史乃国之栋梁，怎可轻易遣退，伏望万岁三思。”
小黄门道：“咱家省得了，诸位还是先行退去，于六科廊中等候消息。”
一些人有点犹豫，他们互相以目示意，却没有一个愿意主动开口。愣头青吕翀在这时硬邦邦地来了一句：“有劳公公，我等还是在此候旨吧。”
只此一句，就定下了他们此后悲惨的遭遇。小黄门悻悻离去了。而月池已赶到会极门外，拦住了心急火燎外出的阁老们。
月池匆匆行礼后，就道：“下官斗胆请教，三位老先生要往何处去？”
刘健冷冷地看了月池一眼，六科廊所奏之事，他们也已有耳闻。他素来多疑，此刻也疑上了月池。李东阳道：“含章来得正好，我们正打算往武英殿面圣，现下正可同往。”
月池道：“恕下官冒犯，如今最紧要的不是去见皇上，而是赶快挥退聚集于宫城的言官。”
刘健道：“怎么，你是怕真相披露，性命不保了吗？”
月池苦笑一声：“下官倒不担心自个儿，而是若六科给事中再闹下去，只怕会有激变。皇上，可从来不是任人威胁的人。”
谢迁一怔：“言官进谏言乃是其天职，怎能说是威胁？”
月池道：“先击登闻鼓，又伏阙不起，声势浩大如此，不是威胁，又是什么？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下官实不忍见此惨状，这才来与三位阁老相商，还请元辅出面，速速叫他们退去吧。”
几人正纠缠时，戴珊终于赶到了。李东阳忙上前扶住他，问道：“您怎么跑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戴珊已喘得如破风箱一般，他艰难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俞泽背后有人在施诡计，他对锦衣卫只字不言，却对六科言官说出了那样的话。万岁震怒，要我言说幕后主使，我担心起腥风血雨，索性闭口辞官，本以为这事就了了。没想到……元辅，您快去叫他们退下吧，再闹下去，只怕性命难保了！”
李东阳亦是眉心直跳，四位老人当下马不停蹄地往事发处去，可已经晚了。朱厚照勃然大怒，下令将这群言官拖出午门，廷杖六十，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月池赶到午门时，这些义愤填膺的词臣已被压倒在地，扒了裤子，一眼望过去，一片白花花的屁股蛋。若是往日，月池早已笑出声来，可在此时此地，她却连动动嘴角都难。主刑的乃是锦衣卫指挥使杨玉，他略一挥手，一旁的侍卫就朗声道：“行刑！”
这一声响彻四周，像水波一样不断散开来。无数只厚重的大杖在这一声的余音尚在时，就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大杖与皮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血色逐渐蔓延开来，随即而来的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个人发出这样的声音就足够让人摧心伤骨，许多人一起叫嚷起来，真个叫人魂魄都要散了。
李东阳几乎是立时就淌下泪来，他大红色的官袍在疾步行走中就像风帆一样张开，他几乎是冲到杨玉面前，对他道：“杨指挥使且住，老夫现下就去向万岁求情，您可否行个方便，暂缓行刑？”
杨玉心中半是为难，半是幸灾乐祸，这让他的神情让人看得十分不适。他道：“首辅见谅，圣旨已下，下官是心有余力不足啊。不若，我让他们慢点打，您看如何？”
李东阳被噎得一窒，可他也明白，杨玉是奉旨而来，他奈何不得，只得忍着气道：“如此也好，只要他们性命尚存，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杨玉道：“这是自然，万岁并未下旨杖毙，兄弟们手下都有轻重，至少不会让他们都死在当场，但若是归家照料不周去了，可就怨不得咱们了。”
李东阳点点头，其他几位大臣见此情景就知这儿是说不通了，刘健道：“我等三人快去请旨。戴兄疲累过度，还请保重身体为要，速速回府吧。”
戴珊的面色已是一片青白，他有气无力道：“事已至此，我哪里还顾得及身子，我与三位同去。”
谢迁道：“那好，那我们就一起去请万岁收回成命！”
眼见四人抬脚就要走了，月池的心在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腔，在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子就自动拦在了他们身前。
刘健急急道：“十万火急，你有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月池定了定神，她终于下定决心了：“下官要问的，也是十万火急。若万岁不允，四位先生会如何？”
李东阳的胡须微颤：“如时局真到如此地步，我等只有求退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月池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她道：“那先生们还是别去了。”
戴珊又是惊怒又是茫然地看着月池：“含章，你这是何意？”
月池沉声道：“我去，只要先生们肯信我，李越定不辱命。”
谢迁道：“可是你只有一个人……”
他一语未尽，李东阳却已当机立断：“甚好，那一切都交托含章了。”
月池深揖一礼，直奔乾清宫而去。杨玉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皇爷这次气得可不轻，甭说区区一个李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果然不出他所料，月池竟然连乾清宫的大门都进不去。谷大用一脸焦灼地劝她：“祖宗，您是我的亲祖宗，快回去吧，万岁让您闭门思过，就是不想您掺和到这堆烂事里来，旁人躲都来不及，您怎么还自个儿往里跳啊！”
月池道：“可我总不能躲一辈子吧！大用，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今儿非见皇上不可，你就替我通传一声。”
谷大用叹了口气：“您以为我是奉谁的命拦在这儿，爷知道您来了，气得不行，立刻就叫您家去呢。快回去吧！”
月池想到午门外的血肉横飞，她狠下心来，掀袍跪下，朗声道：“万岁若是不肯见臣，臣只有在此长跪不起了。”
谷大用还没开口，殿内传来朱厚照的声音：“他要跪就跪，别说长跪不起，就是把腿跪断了，朕都不会眨一下眼！”
谷大用对月池摇摇头，低声道：“您瞧，跪也没用吧。”
月池怔怔地看着他，她突然觉得有一点茫然。比起刚到这里时，她已经跪得越来越熟练了。刚开始时，她还有一点儿别扭，毕竟那时还保留着现代人的自尊，把跪当作是一种对人格的侮辱，可后来、特别是她进宫以后，一天就要跪上好几次，她终于渐渐习惯起来。她明白，她只有跪得好，才能活得好。
她觉得她已经做出了重大的牺牲了，她都已经跪下了，应该够了吧。可今天她意识到，还不够。这就是君主专制到达顶峰的明朝。即便是内阁首辅李先生到了这里，也只能跪在门口，恳请皇帝收回成命，而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威胁，也只是辞职而已。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逐渐好转的朝局毁于一旦，不能看着大狱将起而袖手旁观。她不能永远都退缩逃避，当个缩头乌龟。哪怕是到了五百年前，她也想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有意义一点。而为了实现目的，没有什么是不可牺牲的。
她深深地低头，额头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在谷大用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淤青在她的额头浮现，鲜血也渐渐沁了出来，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下去，滴落在地砖上，溅开一朵血花。
谷大用几乎是像炮仗一样冲进内殿，朱厚照正在心烦意乱地把书翻得哗哗作响，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他滚了吗？”
谷大用哆嗦着开口：“他、他已经磕得头破血流了。爷，再让他磕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朱厚照愕然抬头，他手中的书啪得一声落在地上，谷大用感觉皇爷就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刮过去。
月池被一股大力生生冲地上拽起来，朱厚照的眼睛已是一片通红，他伸手想按住她额上的伤口，鲜血却从他的指缝中沁了出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可随即又被愤恨取代：“连你也来要挟朕，你以为你在这儿磕得血肉模糊，朕就会收回成命？别白日做梦了！”
月池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色，耳朵也在嗡嗡作响，她喘着粗气道：“臣只是想问万岁一句，日后莫不是打算以宦官来治理天下吗？”

第173章 若此解脱似自由
朕要你亲自去监斩俞氏一族。
朱厚照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论文臣如何不逊，他总是离不开他们的，守牧之官只能是这些经过科举考试选拔出的人才， 而不是挨了一刀的阉奴。李越明显已经头晕目眩了， 他的脸白得像雪一样，却还在坚持开口：“六科给事中以下犯上， 万岁动怒在情理之中。可您身为天子，打上几板子，出了气之后也就算了，您总得考虑大局。”
朱厚照不想在此刻和他争辩，他一脸焦躁地抬头：“金疮药呢， 你们都是死人吗！”
一众吓蒙了的内侍这才跑动起来，谷大用从里间急急奔出来， 拿着敷上药膏的绷带就往月池的额上缠。月池语声一顿，下意识嘶了一声。朱厚照先斥谷大用：“你到底会不会弄？”
接着他又骂月池：“你不是骨头硬得很吗，如今又嚷什么？还不快起来！”
月池躺上了春凳，又被抬进了弘德殿。她靠在床卧上，仍不肯安心让葛太医替她看伤，她对朱厚照道：“燕昭王千金买马骨，难道真是为了骨头不成， 还不是为了爱惜人才的声名。打这十几个人事小，可寒了士林之心事大……”
朱厚照神思飘忽地听着， 他把月池的手腕按到脉枕上后方答道：“此刻还说这些作甚。寒心便寒心，去了这群寒心的，自有那大批不寒心的补上来。”
刘瑾已然腆着脸跟进来， 他的三角眼里嫉恨一闪而过， 随即添油加醋道：“爷说得是， 咱们大明泱泱大国，最不缺的恐怕就是这些腐儒了。”
月池的心仿佛被谁捏了一把，他们说得仿佛不是人，而是地里的杂草。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呼吸间平复心绪，继续强笑道：“可您是君父，对待子民总该宽宥些，有些时候不必同他们一般见识。儿子们只是一次不听话，您应以教导为主，总不能为这就把他们活活打死吧。这些毕竟是先帝用出来的臣子，您就算不念及他们，也得顾及先帝的颜面呀。”
朱厚照嗤笑一声：“朕可没有这样的好儿子。先帝用出来的臣子多了去了，他们算什么东西。你能不能歇口气，别说了。葛林，他怎么样，有大碍吗？”
突然被叫到的葛太医呼吸一窒，忙道：“启禀万岁，李御史脑中应该并无淤血，只是近日难免头晕作呕，臣会开几副汤药送到府上。还有外伤亦需好好照料，若要除去疤痕，除了寻常的金疮药，还需以白獭髓，白玉与琥珀屑所制的药膏，日日匀面。”
朱厚照言简意赅：“用最好的。”
葛林低头应是，一看诊治差不多了，就借口配药麻溜地告退，他也是人老成精了，根本不敢在火山口多待。
月池哪里顾得及留疤不留疤，她开口欲言，可朱厚照对她的耐心虽好，却也到了极限了，一知她并无性命之忧，适才被担忧压住的火气就渐渐占据了上风。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怎么比女人还要婆婆妈妈，优柔寡断？”
月池做贼心虚，一听到女人两字就是一惊，她略带茫然地望着他：“您说什么？”
朱厚照半是不悦，半是嘲讽道：“唐太宗有名马号狮子骢，阖宫上下无人能调驭它。武后为宫女侍侧时，却敢毛遂自荐，她对太宗言道：‘妾能制之，然需三物：一铁鞭，二铁檛，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檛挝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刺其喉。’不过一妇人，都有这样的血性，而你李越七尺男儿，怎的连这样的胆色都无呢？”
月池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方道：“可是，我们是人，不是牲口。我们都是人……”
刘瑾闻言一震，他忽然又忆起李荣之语：“对咱们来说，自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可对这些牛心左性的文人来讲，那可就未必了。”李越，他开始犯左了！这可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
朱厚照的关注重点却又落到“我们”二字上，他不虞道：“你怎么又拎不清了？罪人和牲口本就无异。还有，什么我们，你和谁是我们？”
月池被他问得心惊肉跳，这一天终于到了，她一直以来两面周旋，以求能在君主和文官集团的争斗中寻求一席之地，可随着他们的冲突越来越激烈，她渐渐在中间连一个立锥之地都找不到，如今更是被逼着站位。她如若站在朱厚照这一方，不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堂被强硬地大清洗，更是自此之后无法在文官系统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彻底沦为君权的附庸。可她如果站在文臣一方，只怕今日就是她的……
她突然感觉无比疲累，但她只能坚持：“我和谁站在一处有什么紧要的？关键是您，您为何非要和臣下对立起来呢。”
朱厚照朗声道：“是他们！以下犯上，不知死活。朕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非要来找死。”
月池被他眼中的杀机惊得汗毛直竖，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锦被：“可他们是受人教唆，您今日打得他们半死不活，又去哪里查幕后主使。俞泽不是一直都不肯开口吗？”
朱厚照满眼讥诮：“俞泽以为闭口不言，朕就只能留他一条狗命？他以为不怕死，就能肆意挑拨离间，将朝政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忽然轻笑一声：“朕会让他比死还难受。”
月池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浓烈：“您打算……怎么做？”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擦擦手：“朕已经下旨了，欺君之罪，当诛九族。他既然敢做，就该想到后果。”
月池只觉眼前金花乱窜，她一阵眩晕，差点厥过去。朱厚照惊得架住他，刘瑾看准时机就立刻开口：“李御史是又在为俞氏心痛了吗，不是老奴多嘴，区区一个贱妇，何至于如此。”
月池挣开朱厚照的手，她转身拿起身后的玉枕，直接对准刘瑾掷过去，刘瑾冷不防被这一下重击，打得惊叫一声。玉枕跌在地上，其上都出现裂纹。
朱厚照愕然看向她：“你这是做什么。”
月池冷笑着开口：“三百余位女子被您的好堂弟折磨致死，其中一位女子满门被杀，她的兄弟因此忍无可忍才想报仇，为此他便要被诛九族。而我，我连心痛都不应该，反而应为此鼓掌叫好，夸您真是爱民如子吗！”
朱厚照已经很久没被她这么当面顶撞了，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放肆！你是不是脑子撞坏了，俞泽想要害你，朕难道不是在为你出气吗？”
月池已经出离了愤怒：“你自己想要捍卫至高无上的权力，别说是为了我，我当不起！”
朱厚照被激得火冒三丈，他压抑着怒气道：“李越，你要明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是朕的臣子，事事要以朕的意思为先。至于旁的妇人之仁，你要割舍。”
月池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第一次主动拉住他的手，朱厚照感受到手心里的温凉不由一怔。
月池徐徐地开口：“割舍？皇上，我记得小时候，您跟我说过，除了我以外，您没有几个可以说话的知心人。当时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心疼您，觉得您小小年纪，却要高处不胜寒，忍受这无边的孤独与寂寞，委实太难过了一些。可直到今日，我才想明白，这都是您自找的啊。您要把身边的人都变成狗，或者都变成刀，要求他们连基本的人性都灭绝。您又怎么能指望刀和狗，同您知心呢？”
她的头已经疼得要炸开了，可她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如您始终不肯高抬贵手，非要赶尽杀绝，那臣这样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无能之辈，也不配留在朝中，还请您让臣和他们一起滚吧。”
月池话音刚落，就感觉脖颈上骤然一紧，他掐上了她的脖子，手指就像铁钳一样。他靠得很近，迎面拂来的气息就像地狱里的熔岩，充满了暴烈的怖慑。
他问道：“你是不是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月池很惊讶自己此刻还能笑出来，低哑的笑声从被剧痛的喉管里艰难地逃出来，她道：“怎么会，不是您说得，去了我这个不听话的，自有那大批听话的补上来。不过，我宁愿现在死了，也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你太可怕了……我以为我能够忍得下去的，可我发觉，要成为刘公公这样的人，原来也是需要本事的。”
刘瑾趴在地上，就像一条毒蛇一样望着她，他张嘴无声地说道：“你完了。”
谷大用则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磕头如捣蒜：“爷，爷，三思而行啊。李御史，您就别犟了，快给爷磕头请罪吧。”
月池挑挑眉，她看向朱厚照：“要杀就杀吧。我不干了。”
朱厚照看向了她的眼睛，那里面连一丝畏惧、怨恨都无，平静得就像一汪湖水。可他却像被什么烫了一样，他突然松开手，月池咳得撕心裂肺，眼中却划过一丝希冀，他终于肯回心转意了？
她半是犹疑半是期盼地望向他，他却有些手足无措，磕磕巴巴道：“朕不和你一般见识，朕是君父……对你当以教导为主。你只是读儒家经典读傻了，只要历练历练，你就会明白，杀伐决断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难。”
月池捂住胸口，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朱厚照别过头去：“朕要你亲自去监斩俞氏一族。”

第174章 亦无苦痛亦无怨
她一定会过得很好，贵极人臣，名满天下。
月池像一个幽灵一样飘出紫禁城， 家里的轿夫早早就侯在了路旁，一见她来就惊讶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月池摆摆手， 她一回家就进屋去了， 贞筠和时春面色煞白，一个急急奔出去叫大夫， 一个想来问她却又连话都说不出，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如同莲叶上的新露。月池已经连假笑都装不出来了，她仰面躺在床上， 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拉着贞筠的手道：“我怕是不成了， 幸好有皇后在，还能保得住你们。”
语罢，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连躺了几天几夜，先是外头的大夫来给她瞧病，接着葛林又住到了她们家，每天像哄祖宗似得哄着她。月池不愿为难他， 不论多苦的汤药都能一饮而尽，头上的伤口渐渐结痂开始脱落， 可人却始终恹恹得没精神。
葛林急得肚子都小了一圈，他问道：“李御史，算是老夫求您了。您虽没让午门外的那帮人免去一顿打， 但锦衣卫听到您在乾清宫的动静， 吓得不行， 也没敢下狠手。他们都伤得不重，都是年轻人，回去躺个几个月就活蹦乱跳了。他们都无大碍，您这么是何必呢。外头虽都叫您铁头御史，可不意味着您真是铁打得呀。”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叫我什么？”
葛林一脸正色：“铁头御史呐，您在士林中的名声算是立下来了，日后史家工笔，也会记下您的义举。名声有了，皇上也不怪罪您了，您这还有什么可愁的？”
记下什么，铁头御史李越吗？噗，那还是算了……她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喝粥。葛林被她闹得没脾气了，他道：“您说说，您心里还有何不自在的，您说出来，老夫帮您想想办法。”
月池手中的筷子一顿，她不由莞尔：“要想真正快活，只有离开此世了。不过，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回不去……好吧，皇上要是能准我辞官归故里，我就千好万好了。”
贞筠在一旁道：“正是，去哪儿都好！”
葛林摇了摇头：“别说是活着走了，您哪怕是一个不好……尸身都未必能够还乡。老夫还得给您陪葬。”
月池手中的碗在桌上磕出轻响，贞筠亦是面色如土，她是曾经敢对着朱厚照指桑骂槐的人，她把那个人渐渐只当作是寻常后生，可今日他翻脸无情，真正天威震曜时，贞筠才惊觉，那是个什么样的天王老子，在他面前，自己不过是蝼蚁罢了。
她望着葛林道：“葛太医，您就没告诉万岁，我们老爷病得起不来身，实在不能去监斩吗？”
葛林一愣，目光闪烁：“御史的身子本无大碍，关键是心病。老夫我，怎敢欺君呢？”
贞筠恍然大悟，她气得柳眉倒立：“你！你就不能稍稍粉饰一下……”
葛林长叹一声：“恭人，粉饰又能如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呐。身立朝中，谁又能永远和万岁硬顶呢？”
月池心知肚明，这话看起来是说给贞筠的，实际却是说给她的。她悠悠吐了一口气，蓦然一笑：“您说得是。慢慢的，我说不定就习惯了。”反正她已经放弃了时春的兄长和同乡，放弃了俞洁，如今再添几十口人也不算太多。慢慢的，她就不会为此而心痛羞愧，她会认清自己的软弱和无耻，然后逐渐把这当作理所当然，高高兴兴地像刘瑾一样活下去。她一定会过得很好，贵极人臣，名满天下。
第二天，她就肯下床了，像往日一样，每天遛狗、做饭、锻炼、看话本。葛林喜得牙不见眼，时春和贞筠如果不是看到她头上还没好全的伤疤，还怀疑前几日是自个儿在做梦。可随着行刑日越来越近，她发呆的时候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最终到了行刑的前一日，她还是出了门，去了刑部死牢。
这座牢房罕见得被塞得满满当当，盛满了哭声、叫声、斥骂和埋怨。这里的狱卒和锦衣卫都是一脸见怪不怪。狱典甚至还对月池陪笑道：“御史莫怪，俞家人这是刚被关进来，这才还有力气嚷。到了明儿早上，上了法场，保证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月池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她的声音无比平静：“断头饭可送进去了？”
那狱典先是一怔，马上回过神来道：“还没有，小的这就去安排。”
月池道：“去吧，弄得丰盛些。”
狱典一叠声地应了。很快，饭菜的香味就在这暗狱里飘起，只是和霉臭、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让人没有半分的食欲。俞氏的族人起先并不肯吃，看到这碗饭，反而都放声大哭起来。狱卒见惯了这样的人，他们使劲敲了敲木栅栏：“甭哭了，崩哭了！赶快吃吧，难不成临去了还想做个饿死鬼，吃着冷饭上路？”
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他们开始端起饭，嚼上两口就呜咽两声，再嚼两口又吸吸鼻涕。好不容易吃完了饭，他们的幽怨、痛苦、畏惧却也仿佛随着食物咽下了肚。他们的神色都木然起来，呆呆地躺在地上，就像提前变成了一具具尸体。死牢里又是一片寂静了。
这一切的变化都与俞泽无关，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动弹。月池听狱典说，俞家人被关进了那天，他却着实大闹了一场，随即又被“好好教训了一顿，这才学了个乖。”
狱典说到最后还吐了一口唾沫：“这会子哭天喊地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这一姓的人，还不都是被他坑得。”
月池看着地上仿佛无知无觉的俞泽，轻声道：“把牢门打开吧。”
狱典一愣：“您这是……”
月池瞥了他一眼：“再拿一壶酒来。”
狱典这下是真被吓住了，他以为窥见了天大的密事，拿过酒之后，将这牢房附近的所有看守都带走。月池推门进去，她蹲在了俞泽身侧，亲倒了一杯酒喂给俞泽。
火辣辣的烧刀子一入口，俞泽立马被呛得眼泪直流。而他空洞无神的眼睛里也有了焦距，他定定地看着月池半晌，像是才认出她来似得：“是你……”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再来一口。”
月池沉默地给他倒酒，慢慢的、一壶酒都被他喝了个尽。俞泽惨白灰暗的脸颊上起了微醺的酡红。他打了个几个酒嗝，突然开口说话了。他艰难举起自己的左手，让月池看他伤口的虫子。他笑道：“您瞧瞧，这些虫子，就是这么蠢，它以为它扑上来就能咬下一块肉？可没想到，我只要轻轻一下。”
他慢慢挣扎着把右手曲过来，忍着疼把小虫掐下来，当着月池的面捏死：“人家只要这么轻轻一下，就能把虫窝都掀了。您说，它怎么能那么蠢呢？哈哈哈哈。”
俞泽的声音像哭，又像笑，他问道：“聪明人，你是来痛打落水狗的？”
月池默了默，道：“不是。”
俞泽哦了一声，突然笑道：“我知道了，你既想博一个好的名声，又想安慰安慰自己的良心。就像你在卫辉外，派人割我们的舌头一样，你是不是还以为你自个儿留我们一命，特别仁慈、特别善良呀？”
月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问道：“你为何到了现在还在逞口舌之快？你们如若能听我的话管好嘴，这一切根本都不会发生！你们大可先制服俞昌，回绝王府，再派人来寻我！”
她到底还是有些失态了。俞泽的眼睛也红了：“寻你？谁能指望您李御史呢，谁敢指望您李御史呢？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如若不是你，爹根本不会卷进来，他也不会动歪心……你若是当时肯纳了小洁，后来也不会有那些事，沈姨不会去破釜沉舟，消息就不会走漏，他们也不会盯上我们家，我们也不会……”
俞泽做恍然大悟状：“你是为了来套我的话！你想知道，是在背后害你，对不对？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告诉你的，不会告诉你的……”
月池起身，她缓缓阖上眼，她眼前又浮现出俞洁的笑脸。她幽幽吐出一口气：“我只是，又想起小洁了。”
她的声音像烟雾一样，轻飘飘在风中散开。她推门就要离开，俞泽在她身后大喊道：“骗子！伪善之人！你心里说不定正在骂，为一个傻子折腾出这些事来……”
月池霍然回头，她的目光如雪亮一样：“我不娶她，不是嫌弃她傻，反而是畏惧她太聪明。她比我们每个人，都要心明眼亮得多。俞氏一族留下的婴儿和幼童，我都会安排把他们送给好人家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或许也是我良心的最后一次垂死挣扎了。”
她语罢就离开了。俞泽听得一愣，他望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的心中乱成一团麻，他一方面告诉自己，李越是在骗他，可另一方面，他又想相信李越的话。他心中的愧疚和懊悔太沉重了，只要能卸下一星半点儿，都能让他心绪动荡。
他本以为自己已成了一潭死水，可李越的到来又让他重新思考起来。李越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小洁，聪明？心明眼亮？忽然之间，明悟就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际，小洁的那一声声“姐姐”，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回荡。他想起了过往一些被他忽视的小细节，李越虽带着妾室，晚上却很少叫水。他从来不在外头出恭，也从来不让妾室以外的其他人伺候他的起居，他的那张脸……
俞泽的心里迸发出嘶吼，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悔意却又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是明白了，可惜已经太晚了。如若他能下狠心挟持父亲，如若他能派人去找李越求助，或许一切都不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他痴痴地望着黑洞洞的头顶，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听到狱卒沉重的脚步声，他哗啦一下打开锁，道：“俞泽，还不快起来，准备上法场了！”
朱厚照这一日也醒得颇早，天刚蒙蒙亮时，他就睁开了眼睛，云锦帐上缀着的明珠，在静谧中默默流转着宝光。他靠着松软的狐皮褥子，罕见地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也不是生来就会御下的。他刚刚搬到东宫时，也有人想做他的主。他已经忘了那个侍讲学士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个胆大包天之人，因为他没有背书，就用戒尺打他身边的小太监。
他那时才五岁，他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情景，甚至吓出了眼泪，那日一下学他就去找了父皇。父皇也很生气，他本来想立刻下令，最后却改了主意。他记得父皇抱着他，一句一句地教他：“照儿别怕，你是太子，他是臣下。一岁为君百岁奴，你只要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只能听话。”
他信了，回去就处置了那个侍讲学士。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老翰林就被拖了出去，他满脸都是泪，老远还在叫殿下恕罪。他从此再也没在宫里见过他。他起先也是有点害怕的，于是他又去找父皇。父皇只摸摸他的头，柔声道：“没事，没事，你只是见得少了，日后就习惯了。你是储君，得立起来，否则其他人就会爬到你头上去。”
他立起来了，李越也该立起来了。他要长长久久地留在他身边，就必须得立起来。朱厚照心想，以后他就会明白，朕是在为他好，他的确需要一记猛药，来治治他的软心肠了。
他掀开帐子，问道：“李越去了吗？”
张永跪在龙床下恭谨道：“已差人去叫了。”
菜市口的法场上，月池高高地坐在官棚中央，看着俞家人穿着囚服，在官兵的押解下，一个个走上法场，垂头跪在地上。刽子手们头戴红头巾，手里拿着锃光雪亮的鬼头刀侯在左侧。而原本立在右侧的刑部小吏则走上前去，一个个地验明正身，验明之后就在手中的簿子上打上大大一个红勾。
很快，这一系列的流程就都走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月池身上。她坐在案台后，却仿佛成了一尊石像。左右实在看不下去了，报时官终于鼓起勇气道：“李御史，李御史？午时三刻要过了，您看，是不是行刑了？”
月池如梦初醒，她伸出手想去拿起签牌，却惊觉自己的手在发抖，很快她全身都开始哆嗦。她想逃，她现在就想逃，她要回家去！她要回家去！她霍然站起身来，案台上的朱笔都滚落下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法场外的百姓也是一片哗然。报时官和刽子手都茫然地看着她。她望着他们，张口就要喊出来，可有人比她还快一步。俞泽嚷出来了：“等一等，我有话要说！”
月池一震，她挥退左右，抬脚走了上去。俞泽从已经变形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他说：“您能不能凑近些？”
月池心念一动，她想，他说不定是想咬下我的耳朵，我要是残疾了，就可以回家去了。她想到此，居然真的靠了过去，然而，俞泽却只是在她耳畔轻轻道：“不要害怕，你比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要聪明，都要有良心，你只是在我们这里跌了一个跟头，以后的日子还长呢，你不过是今日监斩几个人，日后却能救千千万万的人。”
月池浑身一震，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俞泽朝她歪了歪头，道：“大人，您可以去下令了。”
月池僵硬地转过身去，她走到了官棚里，再一次颤颤巍巍地拿起了签令，她的手指微微一松，签令就掉落在了地上。伴随这一声脆响，法场上所有的押解官兵都大喝一声：“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如喷泉一般射出来，流了满地，比胭脂还要红艳。月池浑浑噩噩地回家去了，贞筠朝她奔过来，时春给她端了一碗安神汤。她们的嘴一张一合，都在劝她把汤药喝下去。
月池只咽了一口，就吐了出来。淡褐色的汤汁中也夹杂着鲜血，这漫天的血红，终于也要把她带走了。

第175章 仁义异如胡越异
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了。
李越自监斩之后， 就呕血晕厥，人事不省的消息很快就散播了出去。刘瑾等人明里虽不敢表现出来，心里却是兴高采烈， 李越身子骨虚， 大夏天都要穿两层衣裳，吃了这么一吓， 指不准哪天就归西了。
而李梦阳、唐胄、穆孔辉、杨慎等相熟的友人则是激愤不已。他们既不是监察系统内的官僚，又非身居高位，是以到了六科给事中击登闻鼓时方知此事。月池磕伤了脑袋后，他们也陆续来探望。
月池当然不会对他们泄露只言片语。他们因见到了葛林，还以为月池的困厄已解， 日后前途又是一片光明灿烂呢，谁知， 才过去没几天，又出了这档子事。
他们于是相约在灯市口的鸿庆楼中，共商接下来的对策。佳肴一道道摆上，他们却只顾着喝酒。
其中杨慎最为年轻气盛，一杯饮尽后，他几乎是拍案而起：“万岁此举委实太过了。给事中直言进谏，李兄搭救同僚， 都是出自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万岁如此， 就不怕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吗！”
穆孔辉道：“各位兄台，愚弟有一浅见，我等是否应上奏劝谏万岁， 不可让圣上再加罪于李兄了。”
李梦阳应道：“正是。以含章的身子骨， 如再被贬谪出京， 真真是九死一生了。”
唐胄同样是长叹一声道：“谁说不是呢，他那样的人品，又多年深受恩宠，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都在嫉恨他，若是一旦失势，岂不如金玉落淖泥一般。”
董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忙道：“那我们等是联名上奏？”
李梦阳道：“甚好，我还可去请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大人……”
眼看他们商量地热火朝天，谢丕不得不中途打断，他长叹一声：“诸位莫急，你们这样，不仅不能帮上忙，反而是火上加油，雪上加霜。”
杨慎神思一震：“听谢兄的口气，莫非是谢阁老已向谢兄有所嘱托？”
谢丕点点头：“这其中的水，可不是你们想得那般浅。”
他将前因后果一一道了出来，在众人瞠目结舌之后补充道：“六科给事中或是心怀鬼胎，或是易被煽动，居然只凭俞泽几句供词，就去伏阙威逼圣上下旨处置含章和刘瑾。传旨太监再三相劝，他们亦充耳不闻。失职在先，大不敬在后，依着咱们这位皇爷的脾性，还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了。至于含章，他是以德报怨，不忍几位阁老与万岁争执，这才悖逆圣意，方遭此祸。”
李梦阳皱眉道：“这……依以中兄这么说，含章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谢丕道：“谁说不是呢，按理说，廷杖都打了，宫中理应立即晓谕臣民，但圣上迟迟不发上喻，我猜想，一是为查明真相，二就是为了李贤弟。”
穆孔辉不解：“既如此，那我们此时上奏求情不是正好么？”
李梦阳已然明白过来：“非也，非也。按以中兄的说法，圣上只是想对含章小惩大戒而已。他如今病成这样，万岁定会念及往日的情分，不会再为难他。可若是我们再联名上奏掺和进去，反而会让万岁动怒，牵连到含章。”
董玘若有所思：“这么说，是一动不如一静了。”
唐胄却道：“也不是。只是破局的关窍并非万岁，而是落在了李贤弟自个儿身上了。若他因此生怨，还与圣上争执，只怕……”
穆孔辉道：“俞氏族人固然无辜，可却是因俞泽刺杀世子，欺君罔上，祸乱朝纲在先。俞家被诛，是因法度如此，李兄想必也只是一时伤情，等他回过神来，自然会向万岁请罪。”
唐胄道：“希望如此吧。”
他与李梦阳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隐隐的不安。这些人中，属他们与月池相交最久，对月池的脾性也最了解。李越虽也是心地善良，堪称君子，可他心中的道德界线却似与他们不同。若是换作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去监斩，至多是因惊后日夜难安，对圣上又敬又畏，可听说他却是因怒急攻心，血不归经……
这厢的年轻人们是议论纷纷，内阁衙门中的老先生们也在忧心忡忡，不过他们就不仅是为月池一人了。紫砂壶中的鸭屎香已经一遍洗茶，香气越发浓郁，几乎是扑面而来。李东阳拎起小茶壶，亲为他们倒茶。微黄淡褐色的茶汤缓缓注入白瓷杯中，明澈如琥珀。
谢迁凑近深嗅了一口，面露陶醉之色，问道：“元辅，这是何名品，竟异香如此？”
李东阳忍着笑道：“此茶名叫鸭屎香。”
谢迁面上的笑意一僵，他端着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难怪，原来是……鸭屎？！”
李东阳正色道：“真是叫这个名儿。”
刘健却端起杯子来品了一口，他道：“反正总不至是真鸭屎。八成是促狭我们呢。”
李东阳笑道：“好你个希贤。好吧，这也是单纵茶中的一种，之所以取一不雅之名，是因此茶种是当地茶农从外地引进的，因制成茶后与众不同，异香扑鼻，茶农为防同乡偷去，才谎称是鸭屎香呀。”
三人到此都不由笑出声来，而刘健在笑罢后却道：“好茶因自污方能保全，恶举却以标榜反得世人称颂，这是个什么世道！”
谢迁听明白他言外之意，他忙道：“希贤公，慎言！此事尚未水落石出，你焉可如此揣测？”
刘健道：“水落石出？锦衣卫和东厂去奉命查探，能查出何物，你我还不是心知肚明。我等对圣上忠心耿耿，圣上若是嫌弃我等年老无用，直说便是，何苦闹这一出来。”
朱厚照疑心文臣，处处加以提防，这些心明眼亮的老臣又何尝不知。前车之鉴犹在，他们此时自然而然隐隐疑起皇上来，刘健甚至连最后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了，摆明觉得一切是朱厚照自导自演，闹成这样，分明是皇上想要再次整合朝廷中的势力，撤掉那些骨鲠直臣，换上他自己的喉舌。甚至李越被罚，在他们眼中也有了别样的意味。
刘健气得胡须颤抖：“李越素来深受爱重，此次被重罚至此，与其说是悖逆圣意，不如说是因为阻止我等三人去面圣，坏了万岁的大计……”
李东阳却喝道：“住口！希贤，你如此言说，可有凭证？”
刘健梗着脖子道：“此等密事，我若有凭证，只怕也同那些给事中一个下场了！”
李东阳依然疾言厉色：“那你就是妄加揣测，非议君上。希贤公，你也是历事四朝，深受皇恩，这难道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吗？”
刘健的老脸青了又红，想到了几代先帝，他难得服软道：“是我莽撞了，但这的确不无可能……”
李东阳道：“胡说，这绝无可能。”
他随即软下声音道：“你我都是看着圣上长大的。他聪明绝顶，刚毅果决，虽时时有出人意表之举，但却心怀大志，一心要兴文治，奋武威，为中兴之主。这一宏图远志，难道仅靠几个武夫和太监就能做成吗？就是你希贤公本人不也助圣上去核查军屯，打击世家大族么？万岁如真有更换我等之心，又岂会对你委以重任呢？”
这说得刘健渐渐不语起来，谢迁在一旁帮腔：“再者了，万岁待我们，素来是谦和守礼，至少他可是没逃过咱们的课，他还是个孩子呢，哪至于如此。”
这话说得刘健都不由笑起来，他想到了还在东宫时教朱厚照的情景，摇摇头：“教万岁上一节课，真能掉一把头发。”
他这一笑，原本凝重的气氛也为之一松，谢迁继续道：“谁说不是呢，咱们都是看着万岁长大的。我记得那年，他才六岁，就抱了一只小狗来上课，把小狗藏在袖子里，写两个字就偷偷去摸小狗……”
刘健听得目瞪口呆：“我还以为他只拿过蟋蟀和蚕蛹，居然还有狗？”
李东阳道：“万岁素来敬重你这个严师，当然只敢带些小玩意了。只是，我等虽有师之名，却也不可忘了君臣之份。圣上即便再年幼，他亦是天子，我等永远只是臣下。给事中之祸，是在他们忘了尊卑之别。”
刘健的面色又凝重起来，他特特起身道：“元辅恕罪，是我无状了。”
李东阳拉他坐下，又替他斟了一杯鸭屎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待上喻一下，咱们还得去约束朝中的风气。”
谢迁和刘健都点头称是。这么一折腾，就到了宫门上钥的时候了。李东阳坐上了蓝呢大轿，晃晃悠悠地回到家中。他劳累一天，却并不肯即刻休息，还在书房中挥毫泼墨。
朱夫人见状愁在心底，亲奉了一盅杏仁酪去书房。他们虽是半路夫妻，可也有多年的情分，是以说话也十分随意了。朱夫人揶揄道：“老爷这日日苦熬，难不成又有惊世大作即将面世了？”
李东阳看着自己的信手涂鸦，一时失笑：“夫人又在说笑了。”
朱夫人坐在他身旁道：“既然不是惊世大作，又何必如此。您还以为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不成？万一磨坏了身子骨，日后有多少奇思可都写不出来了。”
李东阳道：“谢夫人关怀，我省得。”
朱夫人瞅着他，见到毫无动静，不由问道：“你既省得，怎么还不跟我回房？”
李东阳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又陪笑道：“夫人，要不你先去，我稍后就来？”
朱夫人本是将门虎女，听得这等敷衍，一时柳眉倒立：“老爷，我瞧着那么好糊弄吗？你……”
一语未尽，管家李庄突然奔进来，语声激动对李东阳道：“老爷！醒过来了，人已经醒过来了！”
李东阳手中笔一松，紫豪笔在宣纸上落下大片墨迹，他却浑然不觉，欢喜道：“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了。快备小轿，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李庄望着昏暗的天色：“现在？”
李东阳道：“就现在！”
主仆俩奔了出去，朱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这才明白过来，她喃喃道：“难怪，原来是为李越……”
李宅中正房内，月池呆呆地望着上方，帐子上暗红色的花纹就像山峰崩裂似得朝她压来。她惊慌地移开眼，又无意间瞥见身上所盖的大红被褥。往日瞧着鲜亮喜庆的红色如今却同烈火一般，仿佛要她手足都烧毁。她真像是被烫伤一样，猛地将被子掀开坐起来。
贞筠和时春就在她床畔移来了罗汉床，两人实在困倦，刚刚眯了一小会儿，就听到她的动静，忙睁开眼来，俱是又惊又喜。
时春扶起月池，给她披上了斗篷。贞筠便出门去喊了一声，一时之间整个宅邸都亮堂起来，连大福都从窝里跑出来，汪汪直叫。葛太医趿拉着鞋，头发蓬乱地冲进来，嚷道：“可算是醒了，快让老夫来把把脉。”
月池却一脸焦躁：“快把这些都换了，都换了！我不要红的。”
贞筠道：“好好好，你先让太医给你瞧瞧，明儿我们再……”
月池却难得任性起来：“我现在就要换，立刻就要换！”
她在剧烈激动下，脸颊都浮起红晕，简直同喝醉酒没有什么两样。时春似有所悟，她忙道：“那我们先换着，你披上斗篷在旁等一等可好。”
月池眉目之间的烦躁几乎都要溢出来，几乎是坐立难安，可当她们把满目的猩红换成冷色调的石青时，她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坐回床上，又出了一身的汗。葛林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好不容易替她把上了脉，脱口就念了一句佛：“好歹是缓过来了，我这就去禀报万岁。”
月池脱口而出：“不准去！”
葛林一惊，他期期艾艾道：“可，万岁早有旨意，这……”
月池已然横眉竖目，还是贞筠灵机一动来打圆场：“葛太医，您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辰了。宫门早就上钥了，万一万岁又要轰轰烈烈地出来，那您不是自找麻烦，还连累我们老爷吗？依我说，还是明儿一早吧，也让我们老爷再歇歇，你总不能让他刚醒就去接驾吧。”
葛林度月池的脸色，思忖片刻这才点了点头。所有人都暗松一口气，月池又被灌了一碗药，按回了床上。她迷迷糊糊间还对贞筠说：“明早我也不想见他。”
贞筠已然是咬牙切齿了：“你放心睡着，他一来，我就叫大福把他咬出去！”
月池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她应道：“好。”
可这一觉，她也没睡多一会儿，就被人轻轻摇醒。她迷茫地睁开眼，却看到李东阳正看着她，他面露歉意：“扰了含章的好梦了，只因想着明儿你就要去面圣了，所以有几句话，老夫不得不提前嘱咐你啊。含章，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第176章 世情难似泰衡难
只有装成怪物，才能杀死怪物。
月池呆呆地望着李东阳， 昏黄的烛火下，他额角上粗深的纹路越发瞩目，就像暴雨冲刷下的沟渠。他静静地等着她， 嘴角的皱纹绽开来， 那是慈爱与耐心。月池直勾勾地看着他半晌，方从睡意、焦虑与头疼的密网中挣脱开来。她浑身一震， 挣扎着想要起身：“李先生，真是您？”
李东阳忙按住她，还替她掖了掖被角：“这可不是梦呐。咱们躺着说。你绝不能再受寒了。”
月池只觉鼻子发酸，她轻轻应了一声，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李东阳瞧见了她额上厚厚的纱布， 细长的眼中伤情仿佛要溢出来：“是老夫害了你。可老夫并不是因自己贪生怕死，而是那样的情况下， 若群臣再齐聚乾清宫请旨，只会适得其反，让君臣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届时就更加不可收拾了。只有你去，万岁兴许还能听得进一两句。只是如今，众人的困厄暂时得解，可你却深陷泥沼……”
月池道：“您别这么说。一切都是学生心甘情愿的。再者， 这对学生来说，未必是坏事。这里， 实在是住不得了……”
她的眼睛中浮上了一层轻薄的泪光，就像深潭上潋滟的波粼。李东阳明了她的意思：“你想回乡去，和伯虎一起享受田园之趣， 山水之乐吗？”
月池深吸一口气， 她点点头：“趁着如今和圣上还有几分香火情， 自己也有了几分名气，回家去倒也不怕被人欺辱了。”
李东阳缄默不语，月池忽而明白了他的来意，他是想让她留在这儿。月池开口道：“先生是否觉学生此举胆小如鼠，令人不齿呢？”
李东阳回过神，他的嘴角依然噙着笑意，柔声道：“怎么会呢，你还记得泄冶之事吗？”
月池一愣，李东阳徐徐道：“昔年，子贡问圣人，陈灵公在朝堂之上公然宣淫，大夫泄冶直言进谏，反被灵公诛杀，这与比干之死因相同，是否能被称为仁呢？然而，圣人却说，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官位做到了少师，他以死相争是为了殷商国祚，希望能以自己的生命换来纣王的悔悟，因此才能被称为仁。而泄冶论官位只是大夫，又与灵公无骨肉之亲，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了也没有什么益处，可谓是白死了，又怎么能被称为仁。是以，当大势难改时，与其拼上性命，还不如全身而退啊。”
这个答案是月池万万没想到的，她一直处于痛苦之中，因为她不管是坚持自己的底线，还是彻底抛弃它，摆在她面前的都是艰难险阻。如若坚持下去，她就要是与时代为敌，背负着道德的枷锁，孤独地在漫漫长夜中行走，却永远也看不见黎明的到来。她或许能通过做出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贡献，可更多时候却是像这次一样，被无能和愧疚折磨到发疯。
可如若放弃，她也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她明明曾经有能力做更多的事，可却由于软弱和胆怯，选择了放弃，躲在偏僻的乡下，专注着自己的小日子，对旁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李东阳的这番话给了她一个与自己和解的机会，她也只是滚滚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微尘罢了，怎么可能去改变整个时代呢？孔子都放下了，她也应该放下来，若是撞得头破血流，与世界无益，难受得只是她自己，还有家人罢了。她或许真该回去了……可当她设想回乡后的生活时，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与轻松，她的心仿佛坠上了一块石头，拖着她不断沉入深渊。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李东阳：“那么，先生迄今还坚持着，是因着自己的官位和责任吗？”
李东阳思忖片刻道：“这自然是一个缘由，不过更重要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退到底却是心底空空啊。圣人是不赞同泄冶一死了之，可也并非教导我们明哲保身。只是比起匆匆一死，泄冶若是忍屈含辱，留着有用之躯，兴许会为陈国的社稷带来更大的益处。人不能背负一切，却也不能抛弃一切。对于无能为力的事，可以撂开，对于能够做到的事，却要抓紧。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含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月池的嘴唇微动，她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最后落下的却是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划过耳朵，最后在枕头上留下湿痕。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呜咽，她说：“可是先生，我忍不住了……我真的忍不住了。那是几十口人命，他们就死在我面前，是我亲手把签牌丢下去……我永远也救不了那么多人……”
李东阳替她擦泪，他像照顾自己哭鼻子的小孙儿一样安慰她：“我们当然救不了所有人，我们又不是菩萨，只是凡人而已。你还记得程敏政吗？”
月池胡乱点点头，她当然记得，她的师父——唐伯虎科举那年的座师，因为被诬鬻题而下狱，出狱之后就一命呜呼了。李东阳苦笑道：“学问该博称敏政，文章古雅称李东阳。我与克勤同在翰林，又齐名多年，是至交好友。那年秋闱，我和他一同主考，他下狱之后，亦是我负责主审。”克勤是程敏政的字。
李东阳的语气轻得就像阳光下的尘埃一样，他没有淌下一滴眼泪，却无端让人的手足重逾泰山，他眨眨眼说：“可就是这样，我也能没救下他。我真的竭尽全力了，可有的事并非我们尽力就能如愿以偿。我只得将教训牢记在心，若有下次再做得更好……譬如这次，若你不幸下狱了，老夫一定记得提前去打点狱典，再插几个自己人，至少能让你保住性命。”
李东阳的语声一顿，月池的泪益发汹涌，她拉起被子盖住了脸，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直到这一刻，她还在担心自己的模样漏出女态。李东阳摸摸她露在外面的头发，继续道：“可若是那一年，老夫就因心灰意冷辞官回乡了，我们也就没有这段师徒之缘了。含章，你是个福慧双修的孩子，你志向绝不只是在山野做一个闲人，这只是一道小坎，如今看着深达千尺，可一旦跨过去了，你便会发觉，不过尔尔罢了。”
月池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她躲在黑暗的被子里，感觉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这儿太可怕了，她明明是个正常人，却被一群怪物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朱厚照还想让她也变成怪物。她不想变成怪物，她只想做个人。可她好像，无论在哪儿都做不了人。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手，在被子里闷声道：“可是我，我跨不过去，我受不了了……”
李东阳的动作一顿，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可知，老夫因何为你取字含章？”
月池一愣，难道不是含章可贞的意思吗，李东阳道：“ 《典论》有言‘魏太子丕造百辟宝刀三，其一长四尺三寸六分，重三斤六两，文似灵龟，名曰“灵宝”。其二采似丹霞，名曰“含章”，长四尺四寸三分，重三斤十两。’含章是魏文帝的宝刀，而你亦是万岁手中的利刃。含章，含章，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啊。”
李先生最终在天明时分离开了，月池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她仿佛从水里钻出来一样，纷乱的发丝贴在她绯红的脸颊上。贞筠沉默地拧干帕子给她擦脸，她一向是最多话的人，可这会儿却什么都没说。大福艰难地扒着床沿，它不断地摇着尾巴，一下下地用湿漉漉的舌头舔她的手。
月池爱怜地摸摸它的狗头，半晌后方艰涩地开口：“你知道，俞泽在临死前对我说什么吗？”
贞筠动作一滞，她问道：“说了什么？”
月池轻声道：“他说我一定能当一个好官，一定能救千千万万的人。”
贞筠眼中的悲伤仿佛要流淌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急急道：“可是你如今……”
月池道：“如今这样当然不行，可回家就更不行了。我只有心如铁石，无耻至极，姿态低一点，再低一点，最好低到尘埃里去，才能登上高位。”只有装成怪物，才能杀死怪物。
贞筠紧紧攥住帕子，她半晌方道：“你已经想好吗？”
月池点点头，贞筠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应道：“好。你要做大官，我就去当官夫人。你要去做农夫，我就去当农妇。你要是不幸做了死鬼，我就去当死鬼的老婆！”
月池自法场回来后，第一次笑出声来，可她笑过之后，却还是说：“不能这样，即便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贞筠怫然变色，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月池打断：“好了，还是去准备接驾吧。他应该快到了。”
贞筠呼吸一窒，她脸上的血色像潮水一样飞快地褪去，只留下一片惨白。月池拉拉她的手：“别害怕，我还在呢。”
贞筠很快就听到了急促响亮的马蹄声，鲜明的旌旗如雾幕一般将这里重重包裹。方婶和圆妞已经深深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贞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直到憋到胸口发疼，方觉不对。时春拍了拍她的背，这个时候她站在了最前方：“我去开门吧。”
贞筠一把拽住了她，她面色如雪：“等一等，我还没有……”
时春回头道：“我们拦不住的，我们谁也拦不住。”
她走上前去，用汗涔涔的手抽出了门栓，大门在一声轻响后大打开。时春和贞筠同时跪下磕头，却只能看到宝蓝色的衣摆从她们眼前飞快地划过，就像山谷里的疾风。
月池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那是鹿皮靴叩在地砖上的声音，哒哒哒的，一下一下就像敲在她的心上。他的影子很快笼罩住了她，她低着头屏住了呼吸，十指成拳，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理智告诉她应该起来磕头认错了。她不能永远昂首挺胸，那是皇帝！可她的肢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他坐在她的床畔，在急促的喘息后，还是如往日一般，严厉暴躁道：“竟为杀几个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朕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软弱无能之人。”
仇恨和屈辱完全攫住了月池的心神，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起身给他一个耳光。她的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张张合合不知多少次才发出一点语声，就在此刻，她耳畔却传来了一声轻响，那是水花碎裂的声音，就像无暇的美玉跌落在地。月池惊诧地看着手背上的湿热，那不属于她的泪水正顺着她的指头滑落。
她愕然抬头，他们终于四目相对了。她眼中的他，是歪戴着冠，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而他眼中的她，是面容枯槁，形销骨立，几乎瘦脱了相。他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言语，不知多久才回过神来，仍板着脸开口斥道：“你这个……”
然而，一语未尽，他已然泪如雨下了。可他的反应很快，在落泪的一刹那，他就飞快地侧过身去。只是饶是如此，月池还是看到，源源不断的晶莹正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似乎也觉得这样不是事儿，于是忽然站起身来，仰头大喊道：“来人，朕的眼睛进沙子了！”
月池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人一窝蜂地涌进来，伺候天王老子去另一个房间把“沙子洗出来。”谁知，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贞筠终于从畏惧中缓过来，她和时春进来，凑在月池耳边道：“你吐血时用得里衣和巾帕就在那屋里，我故意引他去的。完了，他不会哭昏过去了吧。”
时春哼了一声：“如今知道心疼了，早干什么去了。”
月池警告地瞥了她们一眼：“你们都离远些！”
贞筠道：“我当然都不敢去了。”
她眼珠子一转，就叫过大福来，大福颠颠地过来，贞筠掀起它的耳朵，悄悄地说：“大福，大福，你去看看，他是不是在那屋里偷我们的东西。”
大福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了她一眼，立刻就跑了出去，它一直是一只看家护院的好狗。
月池拦都拦不住，只过了片刻，就听到那边兵荒马乱起来，其中还有一声带着哭腔，沙哑的惊呼。很快，大福就叼着一块染着血的帕子奔了回来。月池从狗嘴手中拿下手帕时，却发现上面的血迹正在慢慢晕开，竟然……已经湿透了。
月池的眼中精光一闪，还以为是贪恋皮相，谁知，居然是动了真情吗？

第177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我没错。
朱厚照终于还是回来了。稀奇的是， 他的脸色如常，粗粗一瞥，眼周居然连一丝红肿都无。在他凉飕飕的眼风下， 贞筠和时春只得又头皮发麻地离开。锦衣卫们在远远退开前， 将所有的房门和窗户齐齐关上。月池只听到几声嘎吱，室内陡然又暗了下来， 又只剩他们两个了。
月池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的脸，终于发现了玄机所在，就这么一会儿，他居然扑了粉来遮掩泪痕，可惜光线虽暗， 可脂粉香却还是幽幽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里。不过痛哭了近两个时辰，他的情绪倒是平静下来， 昂昂坐在她身侧时，难得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意味，望向她的目光也如秋日中的静水一般，只是一开口，还是依然气死人：“事已至此，朕也不想再追究，只问你一句， 你如今知错了吗？”
月池紧紧攥住帕子，其上咸湿的泪水浸润了她的手指， 就在刚刚，她忽然改变主意了。她十分坦然地说：“我没错。”
只用三个字就能让他平静的面具摇摇欲坠，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问道：“你说什么？”
月池已经决定破釜沉舟了， 她丝毫不惧地与他对视：“我说， 我没错。”
平静彻底被摧毁了，暴怒在他的眼底集聚，仿佛暴风雨前的乌云堆积。他凑近过来，轻柔的声音仿佛淬着毒汁：“你是在找死。你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吗？”
月池难耐地别过头去，她越来越无法忍受和他靠近，她冷笑着开口：“不是舍不得，而是你不能。”
朱厚照嘴边溢出一声高亢的嗤笑：“朕不能？朕是大明天子……”
月池讥诮道：“那又怎么样？你还记得，几年前你留下我，是为了什么吗？”
她对着朱厚照陡然阴沉的脸色，缓缓道：“你希望我成为你的一把刀，插入文臣的腹心，逐步分化招徕。这些年，你下的旨意，我可有一次推托，可有一次做得不合你的心意？太监贪赃枉法，是我帮你想法子约束内宫，肃清宫廷财政；勋贵跋扈，军队糜烂，也是我分别寻张岐与谢丕，帮你分化瓦解，釜底抽薪；言官口无遮拦，老臣倚老卖老，还是我先进都察院，再去查探田赋盐政。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尽心竭力了！”
朱厚照的神色微微缓和，他冷笑道：“如若不是念在你往日的忠心，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坐在这儿和朕大放厥词？朕对你已是优厚至极，是你非要得寸进尺，死不悔改！”
月池满心的讥诮：“没错，你是给我了所谓荣华富贵，皮面恩宠，可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没有一刻完全相信我，你防我和防贼没有什么两样！一面抬起刘瑾和我打擂台，一面不愿我与其他大臣亲密交往，你做这些时，怎么不动动你那聪明绝顶的脑子想一想，我若成为孤臣，又怎么能深入虎穴，我手中没有半分势力，又怎么去收拾你的烂摊子！”
朱厚照已然气得浑身发抖：“朕的烂摊子？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此事闹成这样，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月池嗤笑一声：“果真如此吗，俞泽幕后的主使，你查出了吗？”
朱厚照恶狠狠道：“这不关你的事！”
心中的猜想终于被证实了，月池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你已经下了重令，李先生那边也绝不可能闲着，君臣上下同时出手，居然都不能查明真相。不管最初的事实如何，如今走向了这样的方向，只能说明，背后想把水搅浑的，不止一方。文官、勋贵、太监，应该人人都有份。满朝文武在一起使力，难道只是为我和刘瑾两个卑微之人吗？不，他们是对新政不满，所以希望你和文臣、和宗室闹个天翻地覆，他们想打得是你的脸！我之所以被卷进来无法脱身，都是因为替你办事。而你一直以来，不愿给我丝毫实在的筹码，这才让我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如若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杀了我，那么试问天下，还有哪个臣子敢替你这样的人卖命？”
“住口！”极度的恼怒让他的眼睛变得比往常更加赫烈，他的声音尖刻如匕首，仿佛要直插进她的心窝里，“朕早就告诉过你、早就告诉你，闭门思过，不要掺和进来。如若不是你蠢到给人当枪使，横插一脚，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月池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也知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对不对？但你不想大事化小，你是想连根拔起。大臣中苦谏求去的，你会让他们滚回老家。而一意孤行的，你就会借大狱，杀光了一了百了。你是要除旧布新，重造乾坤。”
朱厚照难掩讶异，而在惊诧过后他又是勃然大怒：“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这么……噢，朕明白了。”
他讥讽道：“君子又动了恻隐之心了。你想保住旁人的命，他们却恨不得你死，简直是愚不可及！”
月池早就觉得和他争辩这些毫无意义了，她淡淡道：“不是人人都想要我死，也不是人人都该在权力倾轧中去死。你知不知道你最可恶的地方在哪儿？”
朱厚照一愣，居然难得没有出声打断，他既不满，又不自在，甚至还有几分好奇。月池恨恨道：“你明明知晓别人看重何物，却不懂丝毫尊重。你只想着利用、破坏，一个不高兴就要全盘打碎，按你自己的方式重塑。可我的不会轻易被打碎，它比你的钢刀要还要硬得多！”
朱厚照的浓眉一扬，立刻反唇相讥：“你又好得到哪里去。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肚里的小算盘？可你别忘了，朕才是皇上，你永远只能听我的。朕大可杀了你再厚赐你的家人，抑或是暗杀你全家再风光大葬，天下一样会夸赞朕礼贤下士，厚待功臣。你根本没有同我谈条件的资格。”
听着这样的威胁，月池心中却没有一丝的波澜，她轻轻道：“是吗？”
她突然向他靠过去，她的气息像春日的新柳，拂在了他的脸上。他愣在那儿，酥麻不知从何处而起，却在一瞬间席卷全身。什么王图霸业、气急败坏，早就被丢到了爪哇国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如洪水一般滚滚而来的狂喜。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在瞥见了她宛若寒樱的嘴唇后，惊惶地闭上了眼睛，却期待地撅起了嘴。
月池冷冷地看着他，真是一个情窦初开，青涩懵懂的翩翩少年啊，可就是这么一个少年，毫不留情地诛杀了俞氏九族，拿全家的性命威胁她俯首帖耳。她突然退了回去。
朱厚照等了很久，所渴望的却迟迟没有到来，他皱眉地睁开眼，月池满面嘲讽地瞅着他，手里还拿着一只簪子，正指着他的喉咙，她眼底的恶意仿佛要溢出来：“你在发什么白日梦呢？”
好似挨了一记重击，他心中四处泛滥，粉红色的洪水终于退去了，露出荒芜的心田和冰冷的刀兵。羞耻、愤怒、甚至还有几分遗憾，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又突兀的冷静下来。他出手如电，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大过她太多了，月池几乎是被他向前扯得一个踉跄，这时她手里的簪子已经抵住他的喉咙了。她惊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她斥道：“你疯了吗！”
朱厚照勾起了嘴角：“你不敢。你心知肚明，谁要是敢在我身上戳一个窟窿，就要活活被刮够三千六百刀。你的九族兴许人丁凋敝，可第十族应该还算兴旺。唐氏一族会因你而被灭门。”
月池直勾勾地盯着他，她因一时冲动而出手，可已起的杀心却因他的言辞更加浓烈，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朱厚照忽而笑起来：“杀了朕对你有什么好处？天下不可能没有帝王，不论是哪个堂兄弟坐上皇位，你以为他们会像朕一样对你吗？你和他们……可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月池嗤笑一声，她已经快气炸了，只要能刺痛他，她什么都敢说：“那可未必，万一他们也是色胚呢？”
“噗。”朱厚照闷笑出声，他笑得眉眼弯弯，“你既然已经想通了，为何不索性跟着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已经不满足做卒了，你想做将。只要你……”
他犹豫片刻，脸红得就像擦了胭脂，他继续道：“只要你让我高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把握机会。如今我还可以考虑轮流在上面，再耽搁下去，我保不定哪天就会改变主意了。”
月池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珍奇异兽，思路如此异于常人。她粲然一笑，点点头：“你过来。”
朱厚照一愣，他可不傻，怀疑道：“你又想捉弄我？”
月池斜睨了他一眼：“你不敢就算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聪明人在香饵面前，还是决定孤注一掷。他犹疑着靠了过来。隔着厚厚的棉衣，月池都能感受到他触碰得小心翼翼。他突然停住道：“就在这儿吗？你和方氏、时氏没在这儿亲过吧！”
他看着床，就像看着杀父仇人。月池转过头去，笑靥如花：“太遗憾了，我们不仅天天亲，还天天做。”
她猛得抓起他的胳膊，对着他的肉就是一口。她心中的恨和怨太多了，她被逼得生不得，死不得，进不得，退不得，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她的牙齿狠狠扎进罪魁祸首的肉里，几乎是立刻就见血。鲜血滴落下去，在被褥上留下猩红。月池咬到嘴巴都发酸，才松开了口。她挑衅地看着他：“你要是让我一天打你一顿，那我勉强上你也无妨。”
殷红的血让她的嘴唇鲜冶无比。她的脸颊上玫瑰色的红晕也渐渐浮现，双眸亦是流光溢彩，眉宇间有着刀锋般的艳丽，轻易就能破开他的心房。他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来。他从来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他欺身上前，任由胳膊上血流不止，也要试着摘下，人间四月最娇妍的桃花。
月池冷不防被他吻住了，这个没什么接吻经验的人像小狗一样吸吮她的嘴唇，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在他们唇齿间萦绕。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月池在极度震惊下浑身僵硬，她只能看到他颤抖的睫毛，听到他急促的喘息，感受到他不住哆嗦的手臂。他还想进一步登堂入室，他想撬开她紧闭的嘴唇。月池终于回过神了，她在暴怒下，一把就能将他推开。
朱厚照被掀到在一旁，却没有丝毫的愠色。他甚至开始得意洋洋，靠在床架上翘着腿，活脱脱一副风流相：“你也有感觉的，对不对？你心里也……”
月池的回应是，飞快地凑到床边，然后哇得一声吐了。她伏在床边，不住地干呕，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这反应可远远超出朱厚照的预料。他木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脑中是一片空白。而月池在终于平复呼吸后，对着他又青又白的脸道：“真是恶心，男人果然永远都比不上女人。”
又是一记重击，终于让朱厚照从茫然无措中回过神来，他的脸色陡然灰败。她的嫌恶是那么的深重，让他的手脚都隐隐发麻，他的脸开始发烫，不过这次是因为羞恼和慌张。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刚刚明明……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掐住了她的肩膀：“你装得是不是？你适才明明有感觉，我感受得到！”
月池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就算你脱光了，我也硬不起来。”
“你撒谎！”他紧紧咬着牙，嘴唇鲜红，像一只被谁踢了一脚的小狗。可这正是月池想要的，她要他也痛，最好如她一般，痛彻心扉。
她举起手：“我对着漫天神佛发誓，如若我对你硬得起来，就让我全家死绝，永不超生。这下，信了吧？”
这是毫不留情的羞辱，这是在将他的自尊、他的感情，当着他的面不屑一顾地丢在地上，再用鞋底慢慢碾碎。谁都不能这么对他，谁都不敢这么对他，他是天之骄子，九五至尊。杀机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月池忽然笑起来，满满的嘲弄：“你看看，权力也有做不到的事，即便你杀了我，结果也是一样。要动手吗？”
朱厚照的眼中岩浆在翻滚沸腾，可他却一言不发。月池可没有心思和他玩木头人的游戏，她躺回了床上，今早折腾得太久了，她已经头痛欲裂了。在半睡半醒之间，阴影缄默地将她笼罩，又缄默地离开。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月池慢吞吞地爬起来，她走到了梳妆台前，玻璃镜中清晰倒映出她憔悴的脸和红肿的嘴唇。她不由伸出手指，轻轻描摹唇的轮廓。她想起了他的话，冷嘲一声：“哼，感觉？我是你的刀，感觉却是我的刀。我倒要看看，是哪一柄更利，是谁先遍体鳞伤。”
不过这还不够，皇帝失去了爱情，算是什么惩罚？她可以等。他总会有儿子的，只要夏小姐诞下皇子，那时才是她真正的机会。在这之前，她要慢慢积蓄力量，如今又可以外放了不是。在出发之前，她还得绑回她的护身符。刘瑾，这个死太监……

第178章 一寸还成千万缕
这次他咬着牙终于写了一个“斩”字。
刘公公正在家如坐针毡， 他无时无刻不想让李越死无葬身之地，可事到临头，看似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时， 他反而焦躁起来。他穿着竹绿色的纻丝， 端得是色泽明丽，光耀射目， 在厅内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窜来窜去。
他在东厂的亲信都被张永死死盯住，他不敢轻易调动。以往还能从御前打探一点儿消息，如今那边也把嘴闭得同蚌壳一般。他只能让自己的几个家奴守在李越家附近，装成路边小摊里的伙计，希望能捕捉到一点儿消息。这些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天， 终于看到了面色铁青的朱厚照大步流星地从李越家里冲出来。
刘瑾听到消息后，心中只有两个字：“稳了。”
接下来， 他想方设法联系上司礼监的大太监李荣，司礼监执掌批红，降敕批疏必会经秉笔太监之手。只要和李荣那边打通关窍，他就能第一时间知晓皇上对李越的处置。然而，他等了许久，宫中连处置给事中和涉案御史的上喻都发了下来，其中居然没有李越的名字。
宫中将言官击登闻鼓界定为伪造证词， 戕害同僚，以下犯上。据俞泽供词招供， 其中还有人与世子案有所牵扯，所以圣上下旨命三法司逐一排查，掘地三尺， 都要找出幕后主使。与刘瑾勾结的御史刘宇因为在事发前几天去过六科廊， 因而也被关了进去。
这下刘公公的心情， 一下就由高峰跌入谷底。他以为皇上会顾念法不责众，没想到万岁根本没有把这一票人当一回事，既然都不听话，那就都换了。他还找出了合适的理由，站在道德制高点，换得名正言顺。
万一刘宇供出他来，万岁绝不会公开处置他，因为若证明他真如六科廊所奏是幕后主使，岂不是说明是皇上错了，误判了吗？但万岁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他会忍他一段时间，到风声过了，找个理由再把他千刀万剐。
刘瑾想到此就不由打了个寒颤，不不不，刘宇应当不会如此不智，若他一口咬定自己掺和进来是由于义愤填膺，受了刑之后还有出来的机会，可若是招供了，那是全家都必死无疑啊。
刘瑾想到此，这才稍稍定了定神，他汗涔涔的手上青筋鼓起：“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实在不行，还可以直接将刘宇灭口。
不过在这之前，他一定要把李越也彻底打落深渊。可他该怎么做呢？就在刘公公苦思冥想之际，李荣那边突然传来了消息，李越上本请求外放了！刘公公简直喜出望外，这才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还不把皇爷气死。
朱厚照的确快气死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月池的奏本，仿佛要烧出两个洞来。月池以非常谦卑的语气写得是：“……臣无福，近日病势尪羸，啘呕不断，恐难当大任，恳请万岁允臣外放……”
谷大用胆战心惊地偷窥朱厚照的容色，只见他死死咬着牙，双手都在不断地颤抖，他连声道：“好，好，好，好得很，好得很！”
他一扬手，一叠光洁的笺纸哗啦一声飞出去，雪片一样漫天飞舞。殿内所有的内侍宫女都跪了下来，谷大用的头深深地伏到了地上，声调颤得就像快绷断的弦：“万岁息怒，万岁息怒啊。”
大家都敏锐地感觉到不对，乾清宫近人都能拿的住朱厚照的几分脉。皇爷就是个炮仗脾气，怒气虽然来得快，可也去得快，因为他是不会忍耐，也不必忍耐的，有气一般当场就发，发过之后也就罢了，些许蝼蚁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这次不同寻常，乾清宫上的铅云竟堆积了三四天，而今这场暴风骤雨终于到来了。
朱厚照捂住胸口，瘫回到宝座上喘着粗气，半晌方道：“拿纸笔，拿纸笔来！朕索性就成全了他！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谷大用磕头如捣蒜，他心中暗骂，这位活祖宗，就不能消停个一时片刻吗？只是一面骂，一面还要保住李越，他和李越是利益共同体，他是李越在内廷的耳目，而李越就是他在朱厚照面前的免死金牌，如不是到了生死一刻，他是不想拆盟的。更何况，如今是李越下万岁的脸子，可不是万岁不想保住他。
他两下就挤出了泪水：“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爷，李御史那身子骨，就是尊琉璃美人像，稍微磕磕碰碰的，那可就完了。他就是直肠子，万岁大人大量，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啊。”
朱厚照的脸沉得都可以滴出水来：“直肠子？哼，啘呕不断，是啊，他就差没直接指着朕的脸说，看着朕就想吐了！”
阴冷的杀机像湿漉漉的水雾一样在空中凝结，愤恨和难过的神色交替在他脸上浮现，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个人留不得了，到了必须该杀了他的时候了。
在他还是幼童时，就看到母亲张太后将父亲的爱情当作筹码，一次又一次地逼着父亲违背原则，不断地退步。他那两个愚昧无知的舅舅，竟然狂妄到醉后私戴天子的御冠，在宫闱之中玷污宫人！这种罪行，就是杀十次也不为过。然而，父皇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尽管气到火冒三丈，可最后都生生忍了下来，以至于张氏兄弟跋扈到索要盐引，私占民田军屯，让弘治朝约束权贵的新政最后毁于不断的放纵之中。
那时，他就决定，绝不会步上父亲的后尘，他不会苛待后宫，但也绝不会让她们越雷池半步。谁都不能把他的感情当作筹码，亲生母亲不行，枕边人不行，所谓的臣下更加不行！
可那时的他，还没有碰上李越。他没有想过，他也会碰上这么一个人。这个人胆子大到当面打他的脸，把他的一颗真心放到地上踩，他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感情，偶尔的温柔是因为有利可图，一有不顺意的就来以死相逼！这个人太危险了，他甚至比母亲张太后还要可怕。张太后太蠢了，满心满眼就是娘家，不是求财，就是求官。可李越，他心眼太多，所求也太多，他根本给不了，也不能给！
朱厚照告诉自己，不能容忍自己再沉湎下去了，今日李越能逼他停大狱，明日李越就能爬到他的头上来。他必须要杀了他，他总会再对第二个人动心的，就如名花，没了玉楼春，还有魏紫姚黄可以赏。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会挑一个乖巧听话，可以放心宠着的，而不是像如今这个一样，天天捅他的心窝子。
他深吸一口气，拈起一管精巧的玉螭纹笔，移到明黄色的绢帛上。可就在将要落笔时，他的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半分。鲜红的朱砂从笔端滴落，在圣旨上留下了一块红痕，这丑陋的痕迹仿佛也在嘲笑他：“如今你知道他为何敢一次次犯上了吧，他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朱厚照一时怒火中烧，他狠狠将笔掷了出去，三下五除二就将圣旨揉成一团丢到脚下，重重踩了好几脚。谷大用现下是连吭都不敢吭一声了，眼睁睁看着朱厚照呆立在原地，胸口起伏半晌后，又抽出一张圣旨，这次他咬着牙终于写了一个“斩”字。
斩！谷大用倒吸一口冷气，这动静在一片死寂的乾清宫里是那么的明显。朱厚照的一笔不知怎么得又写歪了。他眼中目光变幻，竟然不知是悲还是喜，最后抬起脚来对着谷大用的胸口就是一下。谷大用被踹翻在地，唬得魂飞胆裂：“爷，爷，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爷恕罪啊！”
朱厚照摆摆手：“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谷大用的哀嚎声渐渐远去了，朱厚照又坐回到龙案前，拿起了今日的第三卷 圣旨，这一次他终于写出来了——“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御史李越，罔顾皇恩，不遵法度，屡屡欺君犯上，其罪当诛。然，朕念及往日情分，己令于私第自尽，其骨肉亲情仆使等，并皆放罪。【1】钦此。”
他放下笔，任其咕噜噜地滚到地上，接着朗声道：“来人！”
传旨小黄门像哈巴狗一样奔进来跪下，高举起双手，准备接旨。然而，他战战兢兢地候了许久，非但没等到那一卷轻轻的黄绢，反而等来了皇爷的一声怒骂：“朕迟早有一天要被气死！”
这卷好不容易写好的圣旨，还是被丢了出去，最后在火盆里慢慢化为灰烬。
朱厚照颓然坐在龙椅上，里衣都已然湿透了。他扶额长叹，只觉身心无比疲惫。直到火红的夕阳慢慢沉下，夜幕无声无息笼罩紫禁城时，他方在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呼唤声中惊醒。他慢慢站起来，活动活动了麻木的双脚，喃喃道：“就如他所愿吧。就让他滚出京城。他若是就此没了，也省得脏朕的手，若是还有一条命在，那估计……也学乖了吧。”
李家中，月池跪在香案之下，平静地接下了诏命。贞筠表情近乎茫然，她问道：“宣府？这是在哪儿呀。”
月池柔声道：“是九边军镇之一，离京城大概一百四十多里。”
军镇！贞筠的心咯噔一下，她道：“那我，我去收拾行李。”
月池点点头：“去吧。”
贞筠暗松一口气，她还以为又会再次被留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是好的。她和时春对视一眼，就快步进屋去了。时春问道：“既然是去边塞，是否还得多招募些护卫。”
月池摆摆手：“无妨，有一个活宝贝在手就够了。张永那边有回音了吗？”
时春道：“回了，他约你晚间去吉庆楼见面。”
月池微微阖首：“很好。那今晚，咱们就走一遭吧。”
张永在弘治朝时就已是御用监太监，到了正德朝更是因带朱厚照微服私访，率直坦诚而备受重用，朱厚照的衣食住行无一不经他之手，宫中的尚膳、尚衣、司设、甜食房等衙门都由他提督。这些虽都是些杂务，可他的权力却在其中慢慢积累提升，逐渐足以和刘瑾分庭抗礼。而这一次，朱厚照更是命他插手东厂的事务，这就让张刘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直接摆到了明面上来。可想而之，此次过后，二人之间必有一场恶斗，就看谁能更得朱厚照的心，坐稳这内廷第一把交椅。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刘瑾的机会，这也是他甘冒风险来见月池的原因。月池到之时，张永已经等在里面了，只见他头戴方巾，穿一身丝绵的直裰，八风不动坐在官帽椅上。
在宫里呆得日子越久，月池对太监们的刻板印象就越淡薄。能够混到这个位置上的公公们，绝不是电视剧上那种掐着嗓子，翘着兰花指，只会阴阳怪气的奇葩。若说萧敬是名士风流，那么张永就是儒客方正，他不像刘瑾那般成日搞阴谋诡计，他更喜欢走得是阳谋。
这次，他见到月池的第一句话就是：“此地的金陵菜还有几分真意，御史何不细品，毕竟日后尝到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月池一时莞尔，真个夹了一块酥鲫鱼入口，粘稠的酱汁挂在红亮的鲜鲫鱼身上，只消嘴唇轻轻一抿，酥烂的骨头就化在口中，酸甜的滋味很快就蔓延开来。
月池不由微眯了眯眼。
张永见状问道：“这比圣旨骨酥鱼如何？”
圣旨骨酥鱼是宋太祖赵匡胤御封的名菜，其配方是御厨不传之秘，即便是月池，也只是在宫里，跟着朱厚照吃过几顿。其他大臣也只有在赐菜时方能一饱口福。
月池放下筷子：“那自是远远不及了。”
张永扬了扬眉：“咱家很是好奇，御史如今连鱼都吃不上了，又还能成什么大事呢？”
月池失笑：“虽吃不得骨酥鱼，但钓一只老鳖却还尚有余力。明人不说暗话，张公公难道就不想好好招呼一下刘瑾吗？”

第179章 运交华盖欲何求
刘大人撞柱而去吧。
张永的眼中精光四射， 他担了这么大的风险，来到此地，不就是为了这个。他道：“李御史既然如此爽快， 咱家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您若是手里攥着姓刘的什么把柄， 不妨直说出来。咱家虽然人微言轻，可在内监堆里还有几分薄面， 咱家可以修书一封与宣府镇守，让他们好好看顾李御史。”
月池轻轻动著，碧绿的菜叶在她的拨弄下微微一动，她轻笑一声：“把柄？把柄值几个钱？要挑姓刘的小辫子，只要您想， 那是成千上万。可事情的关键不在这儿，关键是在万岁， 愿不愿处置他。”
张永心道，废话，否则我到这儿来作甚。他道：“有御史作证，何愁万岁不能秉公执法呢？御史即便要走，也得把京城的尾巴扫干净吧，否则留着虎豹在，即便去了哪儿， 都不安生。”
月池失笑：“别说是有一个李越了，就算是有一万个李越也无法说动皇上改变主意。张公公， 你我的委屈，世上的公理，比起万岁的脸面而言， 简直是一文不值。刘瑾一旦因这桩事获罪， 那就证明万岁错了， 可是你说，万岁能错吗？”
张永道：“那自可寻其他由头……”
月池道：“那都会让旁人浮想联翩。万岁为了保险起见，不会大张旗鼓，只会先按捺下去不提。这对公公来说，可就是打虎不死，必留祸患。刘瑾此人，着实是个人才。昔年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送进了刑部大牢，谁知这样他都能出来。这运道、实力，在哪儿不是这个数呢？”
她伸手竖了一个大拇指。张永听了这番话，面色如何好看得了，他没好气道：“照您这么说，您费劲把咱家叫出来，就是为了感慨一二罗？”
月池道：“当然不是。在下的确有法子，帮公公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但公公，可以拿什么筹码来换呢？”
张永一脸不敢置信：“你？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杀了刘瑾对咱们都有好处……”
月池晃了晃手指：“对你有好处，对我可未必。我闹脾气自请外放，已然惹得万岁不快，若是再无端卸了皇上一条左膀右臂，只会惹得他更加恼怒，愈发不会回护我。我的今后就更艰难了。若是你不肯拿出来实在物件来，那还不若任他留下继续和你斗法来得好。皇上还会因不放心，时时盯着我呢。”
张永气急：“您这是什么话。好吧，金银财宝，田地仆婢，任您开口。”
他心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和刘瑾是老同僚了，当年同在东宫时，就看他把马永成、王岳皆一个个地斗垮，如今又把李越也拉下马来。这份心机谋算，实在是惊人。他自问没有彻底把刘瑾弄死的好本事，不若听听李越的意思，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月池笑意中带着三分嘲讽：“就这？您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若求得是这些，要多少要不得，何必绕远路来找您。”
张永忍着气道：“那您想要何物？”
月池道：“我要宣府的镇守内官听从我的调遣。”
张永瞪大眼睛：“你不过是个巡案御史，还是贬官，怎么能叫镇守中官奉你为上。”
月池道：“这就要看张公公的本事了。若您做了东厂的督主，这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吗？”
张永饶是觉得离谱，可在重利驱使下，心仍然不由狂跳。他定了定神：“您打算怎么做？”
月池靠近他耳畔，悄声道：“这事做来也不难……”
张永听罢她一番耳语，半信半疑间还是点了点头。第二日晚间，刑部大牢里的刘宇就再被人提溜出来受刑。
刘宇自以为自己是在背后煽风点火，做得滴水不漏，应当不会被发现，却不曾想到，朱厚照把所有人这么一关，挨个拷问过去。这些人喊冤得喊冤，害怕得害怕，早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祖宗十八辈儿的事都说出来了，当然也包括刘宇几次来六科廊说得那些个言语。刘宇成了重点怀疑的对象之一，开始被没日没夜地刑讯。
刘宇苦不堪言，他也知道其中的利害，若是咬死不说，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在。因此，他一直咬牙死挨着，本以为这次入刑房又是同往常一般，可没想到的是，他刚一进门来，就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按住。他们狠狠掰开他的手指头，在印泥里使劲钻了钻。刘宇这时已然发现不对了，他不顾一切地大嚷道：“你们这是作甚，你们是要屈打成招，伪造供词吗……”
一语未尽，他就被狱卒们用泥巴填了满满一嘴，一时之间，又畏又怒，又恨又怨，太阳穴两侧青筋鼓起，脸红得骇人，双眼圆睁如凸眼金鱼一般，仿佛下一刻两只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他连吃奶的劲头都使出来了，可到底扭不过，生生看着自己被按在桌上画了押。
他忍不住想破口大骂，可都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狱丞道：“还不麻溜些，送刘大人撞柱而去吧。”
刘宇吓得一时都失了声了，他被几个差役抬起来，就像抬猪一样，轻轻松松地高举着，冲回他自个儿的牢房。他双脚离了地，茫然无靠地悬在半空中，心也空荡荡得似飘在雾中一样。他四肢发麻，舌头也似悬了千斤重的秤砣，连喊叫都忘了。直到到了最后一刻，那些人举着他往墙上猛撞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脱口而出一声：“救命啊，救命……”
可嘴里的泥土让他的呜咽就像猫叫一样，他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一下剧痛，随后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狱丞看着已被开了瓢的刘宇，嫌弃地别开眼去：“这红红白白的，可真倒老子的胃口。行了，赶快收拾收拾，准备把刘御史的绝命书送上去吧！”
那一张薄薄的纸，当然是以刘宇的口吻，写下与刘瑾密谋，兴风作浪的全过程。有趣的是，这绝命书虽是张永使人伪造，可编出来的过程却与真实情况差得八九不离十。可惜的是，除了当事人外，其他人都对真相一知半解，不过也无妨，因为真相说到底，也不过是任人妆点的玩物罢了，想要它娇媚，它就绝不敢清冷，想要它明艳，它就绝不敢暗沉。
这个道理，这儿的小孩子都知道，可月池却到如今，才开始明了。
朱厚照看到刘宇的遗书，饶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过一哂，他意味深长道：“老张，你也是越发会办差了。”
张永哪里敢应：“万岁谬赞了，这都是大家伙查问有方。”
朱厚照冷笑一声：“噢，差点忘了，其中还有闵珪的事是吧。”
这相当于是指着张永的脸说他和文官合谋，要扫除异己了。张永的背后也出了一身的汗，他忙磕头道：“爷容禀，奴才虽有私心，可此事的确是千真万确呐。奴才的确和刘太监不睦，您是知道的，上次在您面前，奴才差点与他撕破脸，您也是瞧见了。可奴才之所以和他杠上，不是为私利，而为公法，否则您身边得宠的内监多了去了，奴才怎么不去和他们争个你死我活。奴才是觉上次刘太监来得实在是太快了，怎么那外头鼓才响了几下，他即刻就到了呢？奴才查过档，那日他可是在外头，即便是一路飞驰过来，也未必能来得这么及时吧。再说了，以刘太监的谨慎，即便听到了动静，也该打听一下再动身，怎么就直愣愣地进来了呢，他就不怕撞到您的气头上……”
朱厚照斜睨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张永又磕了一个头道：“是，奴才那时就心生怀疑，此事必与刘太监脱不了干系。后头，您与李御史说话间……”
一提月池，朱厚照脸上立时风云变色，他皱眉道：“好端端地，提那个没心肝的东西作什么！”
张永忙道：“万岁暂且息怒，奴才当时侍立在门外，也隐隐听见了一两句，是否是刘太监也开口了。”
朱厚照一惊，他这几天独自生闷气，已然全无了往日的冷静理智，竟然连这么大一桩事都忘了。说来李越之暴怒，是因刘瑾以俞氏激他而起的。
朱厚照不由低骂一声：“好个老货！”
张永度其脸色，忙继续补刀道：“奴才那时心想，刘太监嫉妒李御史得您的恩宠，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会不会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捣鬼，然后其他人乘机一哄而上，这才……于是，奴才就差人去暗访，结果竟打听到，那日给事中击登闻鼓前，刘宇急急火火地去刘瑾家了，而后不出一刻钟，刘瑾也同慌脚鸡似得奔出来，这才……”
朱厚照眼中的锋芒如刀一般，他问道：“千真万确？”
张永连连磕头：“奴才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万岁。刘宇来得慌张，那一路的人都是瞧见了，您大可派人去查问。”
朱厚照只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太监就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张永心知，这是去指使锦衣卫去了。去查也不怕，本来这事就是千真万确。
谁知，朱厚照下一句又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张永忙再次请罪：“爷恕罪，这事……被奴才给瞒了下来。除了刑房里的那几个小吏，旁人都不知道。而刘宇在招了这些后，又因惊惧过度，撞墙而亡了。”
朱厚照一怔：“死了，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张永道：“爷恕罪，他死了，总比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得翻天覆地要好得多。刘太监是死是活，不过是小事，若为了老鼠，伤及了您的颜面，那才是天大的事咧。”
朱厚照施施然一笑，他坐回龙椅上：“怎么，朕还以为，你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呢。”
张永深深地伏在地上：“奴才恨他，是因他对您不忠。他明明知晓您的心，却要对李御史下手，生生在您心头剜肉，瞧瞧您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朱厚照气急拍桌：“胡说八道。朕好得很。”
张永忙连连掌嘴，耳光子打得脆响：“是奴才胡说，是奴才出言无状！”
张永直到打得两颊紫胀，嘴角沁出血来，朱厚照方道：“行了。起来吧。”
张永这才住了手，颤颤巍巍地起身来，躬身立着：“奴才虽然恼恨他，却也知大局为重，若真闹将出来，前有李越，后有刘瑾，那起子还不知如何会借题发挥，再说了，也没有十足的凭据不是。今儿奴才和爷禀报这些个，只是向也提个醒。无论如何，刘太监是心大了，您不可不防啊。”
什么叫好刚口，这才叫真真的以退为进。然而，朱厚照并未如张永所设想的那般露出感动的神色，只是道：“朕心里有数。你退下吧。”
张永心中隐隐懊恼，李越那厮不会是在哄他吧，他都这样了，万岁怎的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无。噢，是了，锦衣卫那边还未查出个子丑寅卯来，等到把刘瑾的那一番烂账都翻出来，才是他的死期。可这又不知要等到何时去，其间又不知有多少变数。那么李越所承诺的立时为他除掉心头大患，不是同镜花水月一般吗？还是说，他还有后招。
他回到住处，端是闷闷不乐，直到几日后月池那厢突然传来消息，言说她约刘瑾见面，让张永差人去绊开刘瑾身边的护卫。他这才恍然大悟，没曾想李越长得斯斯文文，居然这么虎，这是要直接杀人呐。那万岁知晓了……张永一愣，随即失笑道，知晓又如何，反正算不到他的头上，最好刘瑾和李越都下去了，他才能上不是。想到此，张永果然调动了门人，将刘瑾的侍从纷纷打晕。
而正在向月池耀武扬威的刘公公，浑然不知要倒霉了。刘瑾愿来见月池，纯粹是想着来痛打落水狗。他假惺惺道：“事情闹成这样，纯是您自己作得呀。您若是肯放下身段来，学学钱宁。即便日后圣上玩腻了您，也会给您找个好归宿，好男人。可惜您，唉，这不是自找苦吃吗？如今去了边塞，看您这细皮嫩肉的，怎么能经得住那些糙莽的军汉……”
月池任由他说了半个时辰，直到时春报信，说外面妥当了，她才开口，道：“给我卸了他的下巴，狠狠得打，只留一口气就是了。”
刘瑾一愣，他尖着嗓子道：“李越，你怎么敢……”
一语未尽，时春的拳头就已然怼上脸了。刘公公的鼻孔里立时淌出两管血来，时春将他按在桌上左右开弓打耳光。
月池对着他青青紫紫的脸，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菜。就一顿饭的功夫，刘瑾就由人脸变成了猪头，早已人事不省。时春卸了他两条胳膊，还想再卸了他的腿。
月池摇摇头道：“这一路上还得带着他呢。走吧，把他装进麻袋里，咱们从后门上马车立刻出城。”
时春一惊：“什么？可是贞筠今儿去庆阳伯府辞行了。”
月池道：“我知道。宣府不是她能去的地儿。”

第180章 未敢翻身已碰头
天生我材必有用
时春皱眉道：“可是她……她怕是会不乐意。”
月池道：“我已留了书信与她。她只要冷静下来， 就会明白这是对我们大家都好。行了，快走吧，张永的人拖不了多久， 迟则生变。东厂的番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时春重重点了点头：“好。”
她毫不费力地扛起刘瑾， 两人从后门上去。李东阳家的管家李庄早已坐在了车辕上，一见他们来， 忙搭了把手。待都坐定之后，李庄低声道：“李相公放心，我家老爷并刘、谢二位老爷都已修书出去，为相公打点这一路的行程。”
月池微微阖首：“替我谢过三位先生。只有李越还有一口气在，就管保让刘太监再掀不起风浪。”
李庄敬畏地看向她：“是是是， 这普天之下，也只有您才有此通天的本事啊。”
月池谦逊一笑：“我也只是， 为匡扶朝纲尽绵薄之力罢了。”
语罢，李庄即刻扬鞭催马，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就哒哒快步出城。京城巍峨的城门下，守正与官兵正在挨个排查过往行人，并向商户收税。李庄拿着李东阳的手令，自然是畅通无阻。一出城门来了官道上， 李庄就急急催马，疾驰了好一会子， 方停在密林旁，此地也早有人等候，备好了新的马车。
时春和月池赶忙乔装改扮， 月池用黄粉把肤色都抹暗了， 再画上粗眉， 点上几个大痣，戴上了帷帽，披上桃红色的斗篷做妇人状。时春则穿上了一身劲装做男子打扮。李庄几个一面给刘瑾换衣裳、粘胡子，一面笑道：“这个好。这就是小两口急急带得只剩一口气的老爹回家去。任谁也不会想到是……哈哈哈。”
月池道：“还有劳几位大哥帮我们引开追兵。”
李庄拱手道：“您客气了，这是应有之义。”
几路人马刚刚分散开来，时春就听到身后传来喧嚣之声，番子就像蝗虫一样黑压压地卷过来，领头穿锦袍的就是魏彬。时春都不由打了个寒颤，她赶着瘦马，晃晃悠悠地停在路旁给东厂的人让路。
打头的魏彬根本没注意到这里，只有一两个太监过来排查。他们刚刚掀起车帘，月池就迸发一声尖叫，同时一股浓浓的药味也逸散出来。时春赶忙上前道：“二位老爷，二位老爷，我们都是良民啊。”
两个太监一瞧，车里就一脸大胡子又人事不省的老太爷和急急戴上帷帽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妇人。他们对视了一眼，心觉无甚大碍，又放下车帘来盘问时春：“你们是什么人？”
时春苦着脸道：“老、老爷。小人就生意人。因着爹病了，没救了，小人就和婆娘想着，干脆运回去，埋在祖地，这才赶路。”
两个太监又问：“可见一位漂亮的相公，带着随从走过了。”
时春思索了一会，支支吾吾道：“像是往林子里钻去了。小人当时还在想，这么俊俏的人，咋这般不讲究。万一被虎豹给……”
她尚未说完，两个太监就如获至宝，催马离开了。他们走远了，时春才掀帘见月池。月池道：“走。等到了下一个驿站，咱们就换快马。”
时春道：“那就把姓刘的丢在半道上？”
月池道：“那怎么成。有他在，所有忌惮他的人，都会帮我们开路的。他们巴不得，我把刘瑾带得离京城越远越好。”
时春道：“可那个姓张的太监，会不会索性派人来暗杀他，然后把这黑锅甩在咱们身上？”
月池道：“正是。但是李阁老会出手相助的。咱们只要小心为上，就不会大碍。”
月池作为明面上朱厚照的心腹，朱厚照本人拉得仇恨不计其数，这些人不敢和皇帝硬碰硬，就拿月池杀鸡儆猴。在刘瑾的谋算下，这些人群起而攻之下，月池又失去了皇帝本人的庇佑，所以才会兵败如山倒。
可刘瑾作死时，却没有想到，他的立场和月池是一样的。他也是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以，只要月池表示愿意试着把刘瑾绑出去，文官和太监都愿意大开方便之门。不过，文官和太监又有所不同。太监张永是想把月池和刘瑾一锅烩了，文官特别是其中的清流，却不想为打老鼠而伤玉瓶。月池就能借助这些先生的帮助，带着刘公公到边塞，一方面运用文官的人脉立稳脚跟，一方面以活的刘瑾威慑镇守太监，让张永继续帮她办事。
不过，这一切能施行的前提是，朱厚照愿意把刘瑾这颗棋给她用。可他怎么会不愿意呢？他刚刚整顿京军，自然会把目光投到边军。大明边塞上的人马更是重中之重。他当然想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瞧瞧，到底状况如何，该从何处下手。
若派太监和武将前往，这群人八成会沆瀣一气。若派清流文臣去，他们倒是会说实话，只是这些人多半会时机未到，就闹得天翻地覆。也只有她去，才既能不扰乱局势，又暗查个清楚明白，还能顺便受罚、静思己过。
她身上既有可用之处，又寄托着他几分真情，暂时是不会被替代的。可刘公公，蹦跶得太欢了，已然引起了朱厚照的警惕，张永一上来，他不就只能做弃子了吗？
月池冷笑着扫了刘瑾一眼，换个一个舒适的姿势闭目养神，毕竟很快就要快马加鞭，奔袭千里往宣府去了。
月池这厢赶路正忙，可回家扑了一个空的贞筠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紧紧攥着月池留给她的信，大骂道：“谁有空看她的屁话！快备马车，我要立即出城去。”
可刚出了门子，她就被庆阳伯府的人半道截住了，硬生生又拉回了伯府。庆阳伯夏儒的长子夏启毕竟在外行走，到底消息灵通些，他对贞筠道：“表妹，原是东厂督主刘太监今儿失踪了！所以番子才到处都是。你的身份，实不宜在外行走，不若还是暂住这里吧。对了，妹夫呢，他可是已然……”
夏儒和夏夫人在一旁称是。
贞筠面色铁青道：“她已走了。姨父姨母，多谢你们的好意，可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先告辞了……”
她抬脚就要再坐马车去追月池，庆阳伯夫妇如何会放她走。饶是贞筠急到声泪俱下，他们也半分不肯松口，还要让婆子来按住她。贞筠一横心，竟生生摔了茶盏，拿起碎瓷片来以死相逼。她泪眼婆娑道：“你们要是不让我走！我就死在这里！”
这下把夏夫人唬得是心惊肉跳，连声唤道：“我的儿，我的儿，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追上去又能如何呢？”
可贞筠已然是两眼发红，半分都听不进去了，她咬牙道：“就是死，我得和她们死在一处去。姨父姨母，求求你们，就让我去吧！”
最后还是庆阳伯灵机一动道：“不是我们不放你走，可是京城已经戒严了。即便你要走，也要有旨意在呐。不若你先去更衣，让你姨母带你进宫去，得了娘娘的懿旨，你才能一路畅通啊。”
贞筠抿了抿嘴，终于稍稍定了定神，她慢慢放下瓷片来，双手已然抖如筛糠一般，仍强撑着随仆妇去梳洗。夏夫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向丈夫：“那接下来咱们是？”
夏儒长叹一声：“就带她去一趟宫里吧。她和娘娘素来亲厚，想必娘娘的话，她还听得进去，也还能打听打听女婿的情况。”
夏夫人点头称是：“这倒是这个理。”
贞筠一入坤宁宫，便跪倒在婉仪身前，伏在她膝上一面大哭，一面说要出城去。婉仪被唬了一跳，忙问夏夫人来龙去脉。夏夫人无奈说了：“……女婿外放，又出了这样的事，想必是、想必是有大主意在。娘娘您说，怎么能带着她去呢？甭说是前有狼后有虎了，就是安安稳稳地赶路过去，贞筠的身子骨也受不了啊。只怕半路上就。女婿想来也是如是想，我们苦口婆心地劝她，可她就是听不进去，非要来见您。娘娘，您就劝劝她吧。”
贞筠此时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觉九死一生，所以才不带着我。可我难不成是贪生怕死之辈？她若没了，即便我在京城安享富贵，又有甚趣味！娘娘，您就看在我们打小儿的情分上，送我出城去吧。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得下去……”
婉仪闻言心下大恸，前次月池吐血，她已是日夜悬心，久久不得安枕，又闻月池外放，妹妹要跟着出京。她在难过之余，又只能多赐药材和行装，力图让他们一路上过得舒服些。谁知，月池为了绑架刘瑾的行动顺利，不仅没有带贞筠，也没有带行李，还留下满城风雨，这更让她揪心不已。可她还没完全失去理智，这个节骨眼上，让贞筠出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因此，她也是咬死不松口。
这在贞筠看来，就是至亲竟都不理解她。李越食言而肥，时春也是帮凶，姨父姨母把她当小孩子，就连一块长大的姐姐都不肯助她一臂之力。她心中又是急，又是怒，又是怨，霍然起身，指着柱子厉声道：“娘娘，不，姐姐！若你也不肯帮我，那妹妹就只有撞死在这儿了。您难道忍心看着我死在您面前吗？”
婉仪忙喝道：“快按下她！”
宫女和嬷嬷们一窝蜂地拥上去，把贞筠按得动弹不得。贞筠气急败坏，眼泪簌簌而下。坤宁宫闹得人仰马翻，终有一人看不下去了。
沈琼莲款步上前，肃容喝道：“恭人身为臣妇，咆哮于大殿之上，身为幼妹，却对长姐无礼。国礼家礼俱抛诸脑后，这可还是个诰命夫人的品行！”
婉仪忙道：“沈先生，贞筠只是一时情急，情有可原……”
沈琼莲道：“娘娘宽厚悯下，可臣身为女官，却不得不斗胆说上几句，还请娘娘和庆阳伯夫人勿怪。”
夏夫人也知这位女学士的才学人品，她忙道：“学士尽管教导于她。我们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沈琼莲问贞筠：“恭人是如花木兰，能骑马射箭，上阵杀敌？还是如孔明之妻黄月英，智计无双，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贞筠一时语塞，她呜咽道：“我只是想去照顾他。我就是想跟着她，她若有危险，或再病了，我还能……”
沈琼莲冷笑一声：“您只会让她更危险。若有事，李相公还得分神来看顾您，岂不是更无暇顾及自身。”
贞筠暴怒：“我难不成就是个傻子，丝毫不知保全自个儿吗！纵有事，我亦丝毫不惧。她去边塞，一应内眷交际，出入行装，亦需人打点。只要娘娘和姨母多派护卫，我做个贤内助又岂是难事！”
沈琼莲道：“那您如何能保证这些护卫中，没有内奸呢？”
贞筠被问得一愣，沈琼莲冷声道：“您以为，李相公孤身出京是为何？难道以他的身份，还唤不到几个护卫吗。相公去宣府，是危若朝露，保命都来不及，还要什么交际行装。”
贞筠一时呆若木鸡，只勉强辩解道：“可即便有事，一家人死在一块，难道不比我一个人苟且偷生得好吗！”
语罢，她就捂脸痛哭出声，婉仪和夏夫人也是泪如雨下。沈琼莲失笑道：“真是孩子话！您未免太小瞧自个儿了，难道我们女人，遇事就只能哭哭啼啼，一有危难就只能随夫而去了吗？”
贞筠听得愈发委屈了：“是你说的，我既不是花木兰，更不是黄夫人。我又傻，又呆，又没脑子。她不论是心力交瘁，还是病骨支离，我除了说几句话，干点鸡毛蒜皮的琐事，我什么都做不了，都做不了！我只能陪她去了！起码她被逼到绝路上，不会孤零零地走，黄泉路上，还有个伴儿！”
夏夫人搂着贞筠，不断地摩挲她：“我可怜的儿啊。”
婉仪此刻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已经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沈琼莲直到这时方有几分动容，做丈夫的费心保全妻子，做妻子的却甘愿一起去死。这世间最难得的就是真情，只可惜，心虽诚，却的确是稚嫩了些。
她扶起贞筠，亲自替她净面：“恭人也读书，想来也听过‘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您若是在宣府或劳顿而死，或随夫自尽，不过徒费性命，其价值尚不及一根鸿毛。可若您能留在京城，在李相公有危险时，四处奔走，拦驾如今日这般哭诉，说不定就能改变您全家的命数。”
贞筠的哭声一窒，她惊诧地看着沈琼莲，眼睛闪过希望的光。沈琼莲看着她晶莹透亮的双眸，不由莞尔，继续道：“您是无木兰之骁，月英之智，可天生我材必有用。正如芦苇，不堪为良材，不堪为名花，若拿去造物或观赏，只是徒增笑料，可若取之药用，其却能解河豚剧毒，不知能活多少人的性命。您也是如此，您明明是芦苇，为何非要去不适合自己的地方，做自己根本做不了的事呢？为何不能找到自己的应在之地，发挥最大的效用呢？”

第181章 破帽遮颜过闹市
这大腿就折了。
贞筠最后还是回庆阳伯府去了。王婶、圆妞和轿夫章四都担忧地望着她。他们是家中雇来的帮佣， 一家子的生计都仰赖主家的兴亡。大福早就在伯府闹过了一阵了，它胆子很小，从来不咬人， 但这一次却是一面呜呜叫着， 一面要冲到街上去找她们。只可惜，一瘸一拐的狗子连二门都没跑出去， 就被栓了起来。它叫累了、挣累了，就趴在地上，不吃不喝也不睡觉，直到见到了贞筠，才恢复了活力。
贞筠忙把灰头土脸的大福抱起来， 一面摩挲它，一面对姨父和表兄致歉。
夏儒捋须道：“想明白了就好。依我看， 万岁未必就是恶了女婿，只是放他出去历练一番，才堪当大任……”
贞筠不断点头称是，夏夫人道：“行了，行了，贞筠都累了一天了，该说的娘娘和沈学士都说了， 还是让她早些去休息。我的儿，你就安心住在这儿， 等女婿回来了，再一起家去。”
贞筠一一都应了，她沉默地回到绣阁中， 慢慢拆开了月池留给她的信。暗黄色的笺纸上， 月池潇洒清秀的字映入她的眼中。她先飞快地扫过一遍， 又一字一句在心头咀嚼，直到将这些字的骨架都嚼碎了、嚼成了粉末咽下去，才将信折成一束。她移过灯台，掀开了罩子，将信纸放在了烛火上。橘色的火焰跳脱着爬上来，一点一点将小字吞噬，最后进了火盆里，化作了一堆黯淡的纸灰。
她怔怔盯着这一堆灰烬瞧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时，方回过神来。大福已经卧在了脚床上。折腾了这一天，它已经很困了，可它仍然硬撑着等她，圆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狗狗只是不会说话，可其实它心里什么都明白。
贞筠失笑，她唤人取帕子来，好好给大福擦了擦毛和爪子。然后，她们就一块上床睡觉了。大福很少有上床和主人一起睡觉的机会。它兴奋在床上跑了好几圈。贞筠挥退了欲言又止的侍女。她躺了下来，掀开被子，拍了拍松软的褥子：“来，到姐姐这儿来。”
大福冲了过来，它卧在贞筠身侧，蜷成了一个毛团子。贞筠拍着它暖烘烘的身体，很快就听到它的小呼噜声。贞筠有些想笑，又有点想哭，发酸的脸颊让她最后挤出得是一个奇怪的表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拍了拍脸，终于阖上了眼睛。她以为她今晚一定会一宿难眠，没想到，她很快就睡着了。她梦见了李越，她对她说：“贞筠，‘以我为天’与‘以夫为天’并无太大的不同。你总该为自己而活。”
她回答说：“你是引我入道之人，你我不仅是夫妻，是姐妹，更是同道中人。你在你的路上践行大道，我想我也快找到我的路了……”
贞筠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可京中许多人都是一夜未眠。早在张永告黑状之时，朱厚照就着锦衣卫去顺着刘宇这条线查探了，这一挖下去，不仅看到了张永摆在明面上的栽赃嫁祸，更是挖出了一些真凭实据。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刘宇给刘瑾送了万两黄金，二人交往甚密，刘宇又多次在六科廊内蹦跶。这些事一五一十地传入到朱厚照耳朵里，他对自己这个大伴还是有几分了解，这事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即便不是他一手筹划，也有他在其中煽阴风，点鬼火。
若依他往日的脾性，现下就把刘瑾在东厂的一众同党全部下狱，严加拷问之下，别说是刘瑾，这群死太监连亲妈都能卖了。可如今碍于局势，他却不能立刻办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反而还要表现出对他一如既往的恩宠！
这让朱厚照本就郁郁的心绪更是雪上加霜。他连日地不思饮食，一味地斗豹观虎，甚至都惊动了王太皇太后和张太后。两位老娘娘不仅将他说了一顿，连婉仪都吃了排揎。宫里正极度压抑时，忽得传来了消息，刘瑾失踪了！
乍听到消息，朱厚照的面色虽如往常，可谷大用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只听朱厚照继续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
谷大用嗫嚅片刻道：“启禀万岁，听说是，刘太监晚间去见李御史，谁知去了就再没回来，李御史也不见了……魏彬正率众出城去找呢。”
“什么！”恰似雪沃心火，朱厚照一时掌不住差点就破功了，幸好周围没人敢看他的脸色，他忙清了清嗓子问道，“果真？”
谷大用道：“消息是东厂那边传来的，奴才不敢撒谎。”
朱厚照嗤笑一声：“对啊，李越被坑成这样，怎么甘心吃这个哑巴亏……”
谷大用听到笑声，暗暗抬头窥探朱厚照的神色，见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有几分愉悦，这让他对接下来的话更有信心了。他咽了口唾沫道：“爷，魏彬带着东厂的番役尚未请旨，就在晚间出城，迟迟不归。这虽是一时情急，但是否有些不守法度啊。若任由他们闹到天明，只怕明儿个百官又要议论纷纷了。”
他壮着胆子说完后就低头不语，心里就像揣了十七八只兔子似得，半晌方听到朱厚照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就叫他们回来吧。就说是朕自有主张。”
只这一句，就决定了刘公公的命运。且不论他未来有无咸鱼翻身的机会，至少现在他是被排挤出了京城权力中心。李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虽不比汝王世子贵重，可难道还及不上一个老太监？
谷大用仿佛饱饮了醇香的美酒，连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见到张永时，声调是压都压不下去，他一叠声道：“张哥，张哥，刘太监完了！爷亲口说……”
张永沉着脸，厉声喝道：“噤声！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同慌脚鸡似得。爷让你去作甚，你还不快去办，竟敢到我这儿来耽搁。”
这一句方把谷大用激醒，他煞白着脸，忙出宫去传旨。东厂的太监们忙了大半夜，没找到人不说，还接到了这么一道口谕。魏彬当即就变了颜色，他已是两眼发红，恨不得当场把谷大用吞下去：“刘哥都失踪了！爷怎么会这么说！是不是你这个王八羔子，在爷面前进谗言……”
谷大用哼了一声：“我说彬儿啊，你怎么跟了刘哥这么些年，还是没什么长进。爷都这么说了，说不定是有密旨安排刘哥去做大事呢？你这不管不顾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万一坏了爷的要事，我看你怎么交代。”
魏彬真个被唬了一下，随即就回过神来：“放你娘的屁！即便有密旨，也不至把刘哥身边的人全部敲翻过去吧。分明就是有人暗中捣鬼！”
谷大用被他当面斥骂，也毫不生气，他只是吊儿郎当道：“既这么，你何不进宫去问爷呢。旨意我是传到了，你要是非带着大家伙抗旨找死，我也管不着不是。”
说完，他真个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只能灰溜溜地回宫来。
张永见到东厂众人如群鸟归巢的动静就知是怎么回事了，但他却仍不如谷大用那么欢喜，而是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以为如今就可高枕无忧了么？”
谷大用不敢置信道：“难不成都这样了，他还有回来的机会？”
张永道：“魏彬还在东厂，他还有一堆亲信谋士。更何况，李越也未必压得住他。只有人没了，这一切才算完。”
谷大用笑道：“这有何难，这一路颠簸，难保有些个头疼脑热。老刘的年纪也不小了不是。”
张永微微阖首：“谁说不是呢，也怪他的命不好啊。”
他们已然决定暗杀刘瑾，不论是否会牵连到李越。事实上，在李越被贬出京的那一刻，他在这些宦官心中的价值就下跌了不少。如今在重利面前，他们就更加不会再顾及和李越之间的合作关系。因为合作又如何，破裂又如何，李越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皇上身边的红人了。
不止是他们，京中大多数官吏也深觉李越失势了。有的人惋惜不已，有的人幸灾乐祸，还有的人则是极度窘迫。前些日子投到月池门下的文官，如今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他们以为自己费尽心思抱上的是金大腿，谁知这才过了多久，这大腿就折了。
这群人抱了个寂寞也就罢了，还受到了同僚的耻笑，其中以张彩被嘲笑得最多。他本是安定人，家中也是官宦人家。长在这样的环境下，张彩自然也是自幼苦读，想走科举晋升，光耀门楣的路子。他在弘治二年高中二甲之后，就在吏部中担任主事，这也算是高起点了。
他入了吏部之后，费尽心思地讨好上司前任吏部尚书马文升，不仅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为人也是十分廉洁清正，明明身居肥差，却不收受贿赂。这当然合了马尚书的心意，多次举荐让他当上了文选司郎中。张彩眼瞅着就要在马尚书的保驾护航下步步高升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马尚书致仕了，换了梁储梁尚书来执掌吏部。
梁储为人比马文升更加板正，消息也要灵通得多。张彩喜好渔色的消息不知何时就传入了梁尚书的耳朵中，这使得梁储对这个脸蛋俊俏的下属一直不大满意。既然不满意，自然也不会提拔他。张彩的青云之路因而停滞。多年原地踏步对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张彩最后忍无可忍，终于决定铤而走险，要攀李越这根高枝，谁知，好不容易爬上去了，高枝却断了。这让张彩沦为了吏部中的笑话。一些嫉妒他的人开始在背后嚼舌根。
“瞧瞧咱们张郎中，还以为是要步步高升了，谁知却是一脚踏了个空。”
“我劝有些人，还是安分守己的好，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彩面上一如往常，可内里却是翻江倒海。他自入官场来稳扎稳打，还从没栽过这么大一个跟头。他始终不敢相信，李越会就这么倒了。旁人是觉万岁恶了李越，所以让他监斩后又将他贬斥出京。可他们却不想想，以万岁的脾气，若真厌恶一人，直接拖出去打板子就是了，怎会费这么大的神。万岁摆明是要保他，若依常理，李越监斩了俞氏一族后，他不就该从这案子里摘出来了吗，怎么会到后头又……
张彩横了心，四处托人打听，还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正当他灰心丧气时，刘公公见了李越后，就失踪的消息传出来了。一个李越，一个刘瑾，都是万岁身边的近人，居然同时出京，去的宣府这样的兵家重地！张彩恍然大悟，要么就真是李越和刘瑾暗斗，引起这场风波，所以都被流放，要么就是圣上是要对鞑靼用兵，所以才将两个亲信派往边陲！
张彩激动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赌这一把。若赌输了，他不仅保不住今时今日的地位，还会有性命之忧。可若赌赢了，他就能借着李越和刘瑾的东风，入了圣上的眼，步入帝国的中枢，得到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权力！到底是按兵不动，还是兵行险着呢？
张彩呆呆地坐了一夜，直到曙光乍现，明亮的日光像剑一样刺进了他的眼眶。他眼睛酸痛，忙使劲揉了揉，当他再次恢复视力时，窗外泛出嫩芽的枝叶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着魔似得望着那新绿，喃喃道：“枯木逢春犹在发，人无两度再少年。我如今不去拼一个前程，难道要等头发花白时继续去谄媚上司吗？”
他当即梳洗一番，去拜见内阁首辅李东阳。

第182章 漏船载酒泛中流
听说李越病得不轻
李东阳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他年幼时因书法得景帝爷召见，父亲是既欢喜又害怕，欢喜时独坐都能笑出声来， 可害怕时看着他就长吁短叹。父亲对他道：“儿啊， 此次若好了，就是前程有望， 若不好，可是全家吃瓜落。你可得小心着啊。”
他当时的心情，只怕就如张彩一般，在炽烈的野心驱使下，一面对机会的到来欣喜若狂， 一面又因害怕失败而心惊胆战。可他又和张彩不同，他的机会是景帝爷的厚赐， 而张彩却是想剑走偏锋，借李越而上位。这样的人，李东阳心想，他怎么敢放到李越身边去。
他语声和煦地回绝了张彩。这样的答复其实在张彩意料之中。他定了定神，继续恳求李东阳：“元辅容禀，人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我与李兄相识虽短， 却是十分知心，如今他落了难， 既为知心人，我怎能袖手旁观，恳请元辅成全了我这番心意， 若是能让我追随李兄左右， 即便是做一小吏， 我也甘之如饴啊。”
李东阳对此不过一哂，若果真知心，为何不在李越初被贬时就来见他，反而等到闹出刘瑾这桩事后方至。他年纪大了，见得多了，也越发宽宏了，对于张彩的慷慨陈词，只是说了一句：“既如此，老夫如何没有瞧见你为李越求情的奏疏，莫不是通政司遗漏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听到张彩的耳朵里，却仿佛山岳压顶一般，他的脸在霎时间涨得通红。李东阳见他如此，也不再追问了，只是摆摆手道：“回去吧，回去吧，今儿就当你没来过吧。”
张彩愈发如五雷轰顶一般，他得罪了顶头上司梁尚书，已是坐了许多年的冷板凳，若是再在内阁首辅面前留下这样的形象，岂不是往后的仕途都无望了吗？他的脑子还如装了十几只鸟雀一般一通乱响，身子却先一步回过神来，他掀袍跪在李东阳身前道：“元辅恕罪，下官适才所言，的确是半真半假，下官想去宣府实是出于私心。大丈夫立世，本就该心存大志，建功立业。”
李东阳一怔，竟然直说了，这倒有几分意思了，他捋须道：“尚质为吏部天官，前程似锦，不在此处大展宏图，如何要去那边塞之地，这岂非是缘木求鱼。”尚质是张彩的字。
张彩既然开了个头，接下来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有道是，时势造英雄。下官资历尚浅，若长久居于太平之地，又如何能显出真本事来呢？万岁派遣李兄去宣府，绝非是贬斥那么简单。圣上刚刚登基，鞑靼小王子便来犯边，以圣上的脾性，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是以，下官若往宣府，便有立下功勋的机会，而之所以想去追随李兄，一来是钦佩李兄的才智与品行，二来是觉与李兄乃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李东阳略一琢磨这几个字道，“你与李越，可大不相同。”
张彩正色道：“高士都将功名利禄视为粪土，下官却算是官迷禄蠹了。可心存大志，为人清正难道就不能升官发财吗？君子就非得穷困潦倒吗？若是世道清明，君子就该被委以重任，就该被奖赏以富贵荣华，只有世道昏乱，才会是小人窃居高位，作威作福。既如此，下官追寻这些，也不妨碍我做一个君子，旁人凭什么不齿呢？”
李东阳闻言失笑：“那么你是因做君子而得到功名利禄，还是因功名利禄方想为君子呢？”
张彩一愣后道：“元辅，可这二者的结果并无不同。即便我对李兄并非一片赤诚，也不妨碍我助他一臂之力。他想为国为民，我想步步高升，却都会竭尽全力，抵抗鞑靼，殊途同归，其致一也，又怎么算不上同道中人呢？下官可没有切了命根子去做太监的打算，只要您立朝一日，我就绝不敢生背叛之心。这不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看不清时势的人要可靠得多吗？”
李东阳最后大笑出声：“久闻尚质侃侃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张彩深深俯首：“下官斗胆恳求元辅，给下官一个机会吧。”
李东阳摆摆手道：“容老夫思量思量，你且去吧。”
张彩心下失望，只得躬身告退。他煎熬了四五日，却始终没有消息，直到他熬得眼窝深陷，以为自己又得罪了李东阳时，才得到了内阁那边的消息。他垂首立在堂中，只听刘健问道：“就是此人？”
李东阳笑着应是，谢迁道：“他只怕不行。老夫听说，他曾流连烟花之地。”
张彩心中咯噔一下，忙道：“阁老容禀，下官举止确有失当之处，不敢狡辩。只是，食色，性也。这本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因此延误大事，实际并无大碍。再者，李御史在外需要的是帮手，也不是道学先生呐。”
刘健不由莞尔，却拍案佯怒道：“大胆，你是说我等为人迂腐了？”
张彩忙连连否认，李东阳也再三求情，纠缠了半晌，刘健方松了口道：“罢了，罢了，西涯公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此人委实不堪，须时时盯紧了，一旦稍有松懈，怕是会坏了大事。”
谢迁也在一旁附和，张彩听得心头火起，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是脏心烂肺之辈吧。是以，李东阳还没开口，张彩就立下了军令状：“下官此去，定当鞠躬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若果真坏了事，情愿提头来见！”
三位阁老闻言相视一笑，这才让他退下。在张彩走后，他们都哈哈大笑。谢迁笑道：“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真是好激将法啊。”
李东阳捋须呵呵道：“有劳二位襄助。”
刘健道：“老夫倒是真想试试他，此人的确是有几分急智和胆色。”
李东阳道：“还有几分谋略。这便足够了。明儿去禀报万岁，就可让他追上去了。”
谢迁叹道：“正是。听说李越病得不轻，他身边总得有人搭把手，方能让他安心养病呐。”
月池也没想到，自己会病得这么快，这么重。她躺在老旧的驿站中，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须臾，时春急促的脚步声就响起：“大夫，快。”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气都没喘匀，就被强按下把脉。他一面苦笑一面道：“大爷，你甭急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歹让小老儿缓缓……”
时春啐道：“再拖人就没了，你还不快看！”
老大夫不敢吱声，忙替月池把脉，观看她的舌苔，又试她额头的温度，这才惊诧道：“这是旧病未愈，新病又起，风邪入体再加上以往的沉疴，所以来势汹汹。这都咳成这样了，如何不早来请我。”
时春气急跺脚：“这……您就说如今怎么治为好吧！”
大夫不敢惹事生非，连忙去开药方子抓药。时春心急火燎地去熬煮，不多时药香就散得满屋都是。被捆在一旁的刘瑾嗅见这味道，连周身的疼都顾不得了，嘎嘎笑出声来：“药罐子是要没罗了。”
他艰难地换了一个姿势继续仰着。刘公公先前是万万没想到，只是痛打落水狗而已，竟然能把自己也一齐拖下水。当他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剧痛，躺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时，那一刻的心情，当真是无法言喻。他想要破口大骂，嘴里却早被塞了麻核，歇斯底里、状若疯子半晌，也是发出咿呀怪声，流了一滩口水。他想要起身反抗，李越身边那个疯女人一拳就能把他打得厥过去。这他妈的才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呢。
既然明着对抗徒劳无功，识时务的刘公公便选择暗中伺机逃跑。可李越防他防得太紧了，他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虽没有时时捆着他，却拿绳子像拴狗似得拴着他。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眼瞅着都到了居庸关附近了，刘瑾终于放弃了独自逃回京城的打算，他如今是一心留下东厂的暗记，希望亲信发现能够及时来救他。可标记是留下了四五个，却到如今都没有动静，这让刘公公的心渐渐跌到了谷底。
他因极度愤怒而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开始思索，就算李越有那些文官帮忙，一路畅通，可东厂的密探也不是吃白饭的啊，都这么久了，怎么会一点儿他的行踪都探不到呢？难不成是魏彬那个小兔崽子背叛他了，还是他们正在往此地赶？刘瑾思来想去，却始终不敢往那个最糟糕的情况动一丝一毫的念头。
他不断安抚自己：“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爷怎会这般对我。他还需要我大肆敛财，当个钱袋子呢。我前些个日子还给他送了小豹子……”
饶是这样不断洗脑，刘公公还是日复一日地焦躁起来，直到月池撑不住大病，才让他从腹热心煎中暂时解脱出来。他咬牙想到：“不论如何，李越死了就好！”
他听着月池的咳嗽和呕吐声，开始闭目养神。
时春熬了满满的一碗药，端上前来，将头昏脑胀的月池扶起来，要给她喂药。月池苦笑着摇头：“这么一勺一勺下去，只怕舌头都苦没了。”
她伸手想去端药，可双手虚浮颤抖，竟然连药碗都拿不住。时春心下忧心如焚，却只是说：“就着我手喝吧。”
月池微微阖首，谁知才喝了一两口，她便呛住了，仓皇之间一碗药都生生打翻来。她伏在床畔，“哇”得一声连今早好不容易喝下去的米粥都吐了出来，可米粥只是饮了少许，最后吐无可吐，竟然连苦胆汁都呕了出来。
时春看得胆战心惊：“这可如何是好，我去再请大夫回来。”
月池艰涩地摇头，半晌方哑着嗓子道：“不中用了。终究是我太自负了。”
时春哪里听得了这话，眼泪刷得一声流下。她硬声道：“多少大江大河都过来了，难道就在这小阴沟里翻船？贞筠还在京城等着我们呢，还有唐先生，他们还在苏州……一定是这山野大夫开得药不好，咱们入关去找个好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月池眼中泪光闪闪：“可我，我太难受了。时春，我害怕，我怕是不成了……”
这些日子以来的风波实在是太多了，即便精神上没有立即崩溃，可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高压与疲惫。月池又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死神带着腐臭的漆黑羽翼笼罩在她的躯体上。
她的四肢仿佛坠上了石头，而她的肺部却像生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起伏，都是一次尖锐的刺痛。后方有接连不断的暗杀，前方却是缺衣少药的军镇，她身边只有时春一个人，还得带着刘瑾这么一个王八蛋。
她很少有后悔懊恼的时候，可如今却忍不住搔耳捶胸。她太骄傲、太自负了，宁愿和朱厚照撕破脸，走上这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也不肯稍稍低一下头。她以为她可以熬下来，可没想到，还没到宣府，她就要撑不住了……
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角不断滑落，在枕头上留下了大片的湿痕。她死了就无知无觉了，可是贞筠、时春还有师父，她们该怎么办呢？
时春飞快地抹了把眼泪：“既然放不下我们，那就别做小儿女态来。一个风寒怕什么，难道比皇上还可怖吗？你连那个活阎王都不怕，谁还能收了你的命去。走，起来，咱们立刻就进居庸关去。”
月池被她从被子里扶了出来，凛冽的寒风顺着她的领口灌了进来。她又迸发出一连串急促、嘶哑的咳嗽。时春赶忙又给她套上棉袄，接着就将裹成大粽子的月池背了起来，疾步推门而去。
月池忙道：“刘瑾。”
时春暗骂了一声：“差点忘了这个老畜生。”
睡得昏昏沉沉的刘公公只听见了一声巨响，惊得他一下就从床上滚下来。时春像拎小鸡似得把他拖起来，喝道：“走！”
刘瑾揉了揉眼，很快就明白了处境，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只留下了几点淤青，随着他的呲牙咧嘴，扭曲成奇怪的模样。他嘿嘿一笑：“这是要回京去了？”
月池微微抬眼：“再给他几下。”
时春冷哼一声，扬手就是一耳光，生生将他抽了个趔趄，生生将他抽了个趔趄。刘瑾一扭头吐出一口血沫来：“死到临头了，你还做这幅狂样给谁看！”
月池勉强勾了勾嘴角：“我就算死了，也先拉你垫背。你想留在这儿也无妨……只是，你说，这追上来的是张永派来的杀手呢，还是你自个儿失了势的亲信呢？”
“什么？”刘瑾不由打了个寒颤，“张永，他怎么……”
月池道：“你都腾出一个萝卜坑了，谁还会任你再填回去。”
刘瑾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似得，尖声道：“爷不会这么对我的，我对爷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月池失笑：“你做了什么，自个儿明白。我心里有数，万岁更有数。失了万岁的庇佑，什么魏彬、张文冕，不过是几条落水狗罢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是在回京的路上被人宰了，还是留在这儿伺机戴罪立功，你自己选吧。”
刘瑾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跟上来了，他是再惜命不过的人，李越肯将他带到这儿来，就表明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在局势未明前，至少继续跟着他，还能保住性命。更何况，他实在不想再饱尝铁拳了。
月池见状暗松一口气，他们三又坐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昌平，往居庸关而去。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关口时，异变发生了。
她们这一路不断地乔装改扮，更换马车和路引，使得从京城来得探子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她们的踪迹。但这群人也不是傻瓜，既然大海捞针，遍寻不得，那索性不要白费功夫了，干脆候在居庸关外守株待兔。这里是通往宣府和大同的必经关卡，他们守在此处，一有车马经过就拦下，一发现可疑人员就格杀勿论。这些日子以来，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路人，今儿终于逮着了正主了。
时春扬鞭催马正忙时，忽然见前方的树林中飞鸟如乌云一般升腾而起。她悚然一惊，握鞭的手都有些发颤，头皮更是一阵阵的发麻。月池又昏过去了，刘瑾被她捆成了粽子。若是她现下就掉头，不是摆明心里有鬼。可若是她直直走过去，迟早也会被发现不对。那便只有……
时春横下心，重重朝马屁股抽了一记。马儿吃痛，撒足狂奔起来。树林中埋伏的杀手警觉，他们冲将出来，拦在了道路中央。马儿受惊，发出一声惊恐的长鸣，马蹄也凌乱起来。
时春即刻站起身来，急拉缰绳，生生驱使着马匹往官道侧旁冲过去。茂密的枝桠啪啪打在马车四周，时春不断挥鞭催着马狂奔。这颠簸的动静太大了，月池和刘瑾都被惊醒了。
刘瑾满面惊惶：“这是杀你的人来了？”
月池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一语未尽，时春忽然掀帘进来，刘瑾大喊：“你钻进来干什么，还不快去赶车！”
时春理都不想理他，只对月池道：“出来，咱们准备跳车。”
月池立刻就明白了，她毫不犹豫地搭上了时春的手，任由她将自己拽出车厢外。狂风和树枝刷刷得抽在脸上，月池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听见时春的一声令下：“跳！”
她就跟着时春，从飞驰的马车上一跃而下，在落地的一刹那，时春垫在了她的身下。紧接着，她们就像皮球一样滚进了灌木丛里。

第183章 宁可枝头抱香死
他若肯守口如瓶，我也可纳个二房。
月池眼前金花乱窜， 耳朵嗡嗡作响，她茫然地仰头看向空中，密实的树冠就像漆黑的雨云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她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几乎要立刻再栽倒下去，时春却扶住了她。时春忍着疼一声不吭地爬起来， 用她被深深擦掉几块皮的手，将月池背起来，开始在树林中穿梭。
而月池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终于回过了神，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断断续续地说话：“时春，咳咳咳，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你怎么样……”
时春的声音甚至还带点儿笑意，她轻快道：“就打个滚，能有什么事。行了，还是我先背你，逃命要紧。等出了这儿，你再自个儿走。”
可是就在说话间， 她膝盖上外翻的鲜红血肉不断被枝叶划过，她的喉咙中不由发出一声嘶嘶声， 却在还没溢出喉咙时就被咽了下去。月池狐疑道：“真的吗？”
时春道：“比真金还真！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逞什么强。别说了，保存体力， 你走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月池点了点头， 她很快就再次人事不省， 这次是因为发起了高热。时春的步子由勉强稳健，变得摇摇晃晃。汗水就像从泉眼中汩汩冒出来一样，很快，她周身就像刚从水里钻出来似得。
可她不敢停下来，对张永和谷大用来说，他们与李越合作是为了刘瑾这个共同的敌人，一旦没了刘瑾，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和李越维系关系，甚至如若能顺手杀了李越，反而是于己有利，除了一个争宠的劲敌。有时，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反而也是催命符。
时春将月池往上抬了抬，一面在心里大骂朱厚照和死太监，一面继续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在崎岖山路上挪动。她的双眼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粘稠浓腻、深浅不一的翠色让她也觉窒息，忽然之间，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接下来就是两个人一齐栽了下去。
时春一时疼得呲牙咧嘴，她却顾不得自己了，忙问道：“李越，李越，你怎么样？”
月池没有回答她，时春的脑袋嗡了一下，她一时骨寒毛竖，浑身发抖。她哆嗦着、转过身来去看月池，只见她双颊烧得通红，原来是早就厥过去了。时春先是暗舒一口气，接着又惶急起来，她拍了拍她的脸颊：“阿越，阿越，别睡啊。再撑一撑，我们、我们很快就出去了。”
月池微微睁开眼，轻声道：“好，好，我撑得住，我一定撑得住……”
可饶是如此，时春的呼唤，还是渐渐远去了。月池沉入了漆黑的梦乡，从未感觉浑身那么轻快过。
而在乾清宫中，朱厚照陡然惊醒，他脸色煞白地望着满绣珠翠的帐顶，抓住被子的双手指节发白，青筋鼓起，他又梦见李越……没了……
七日前，李先生带张彩来见他，这个小白脸跪地，一脸哀戚地请旨：“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李兄于臣有知遇之恩，不可不报。微臣斗胆恳求万岁，将臣外派宣府，以助李兄一臂之力。”
他当时满心都是嫉恨，他讥诮一笑：“看来，李越不仅是女人缘好，男人缘竟也不错。居然有人肯抛下大好前程，跟着他去不毛之地！”
那小白脸一愣，干巴巴道：“万岁误会了，微臣是将李兄视为亲兄弟一般……”
兄弟！他被月池糊弄得，如今听到兄弟两个字就头皮发麻，他冷笑道：“怎么，看来李越认得兄弟还真不少。”
张彩彻底被他说愣了，这个小白脸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盯着什么珍奇异兽一般。他气急想让他滚，却被李先生阻止。
李先生开口道：“启禀万岁，是昌平驿站传来急报，李越病重，已然命在旦夕。他孤身在外，若再无人操持，只怕……故而，老臣斗胆，特带张郎中来求见万岁，还请万岁准张郎中所请，一来全了他们之间的情谊，二来也算饶李越一命吧。”
叮得一声脆响，是他手上的红玉戒指重磕在案几上碎裂的声响。他茫然地看向李先生，半晌才开口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先生看向他的目光，柔和中夹杂着责怪：“万岁，您分明知道，以他的身子骨，这是迟早的事。”
他被堵得一窒：“他可以上本！朕已嘱托过通政司，留意他的奏本，他明明可以来向朕请罪！”
李先生苦笑道：“万岁，那是李越。‘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胸腔，即刻跃了出来。他感到手足无措，紧握的拳头中满是汗水，他走在高阶上，既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像笼中的困兽。他指着张彩道：“让他去，再带上葛林。即刻出发。三日之内，务必赶到昌平。李越若有三长两短，朕要你们一同陪葬。”
小白脸的脸更白了，他惶惶退下，就像一只丧家犬。李先生叹了口气，也跟着告退了。偌大的宫殿里，只留下他一个人，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已经五天了，为何还没有消息，是还没见到人，还是人已经……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霍然起身，高声道：“掌灯！”
丘聚挂着两个肿眼泡，愁眉苦脸地进来：“爷，祖宗，您可不能再这么着了。要抄经，什么时候抄不得，非得半夜三更的……”
朱厚照难得骂道：“你懂个屁！快取纸笔来。”
只是五天而已，他已经抄了厚厚一叠了，在柔软坚韧的宣纸上，用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经文。“是人更能三七日中，一心瞻礼地藏形象，念其名字，满于万遍，当得菩萨现无边身……更能每日念菩萨名千遍，至于千日，是人当得菩萨遣所在土地鬼神，终身卫护，现世衣食丰益，无诸疾苦，乃至横事不入其门，何况及身。”
他在口中祷念千万遍：“菩萨，地藏王菩萨……保佑他、保佑他平安吧……”
月池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云中，她长长地睡了一觉，直到被人唤醒。那是一个温柔、和煦的声音，软和得就像水一样。月池慢慢睁开眼，一位面如满月，长眉秀目的老妇人正望着她，一见她醒，忙笑道：“可算是好了。”
好了？月池呆呆地望着她，侍女们将她扶起来。她步下床，走得稳稳当当，神思却是一片混沌。这怎么可能，她想掐自己一下，却被那位夫人按住了，她轻轻一笑，唇边就浮现出笑纹：“这可使不得。这一掐，咱们就说不成话了。”
月池一愣，她感觉脑子昏昏沉沉，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她难掩异色地看向对方：“您是神仙，还是菩萨？”这世上难不成真有神佛，朱厚照天天花的布施竟没白给？
夫人失笑，她摇了摇头：“我不过是，还有几分灵性的泉下之人罢了。因受人所托，所以来瞧瞧你。多俊的姑娘啊。”
泉下之人，那不就是……月池即便在梦里也是毛骨悚然，她下意识躲开她的手，鬓边的步摇轻轻摇晃。她一惊，回头正对上妆台镜，她竟是一袭盛妆华服，颇为陌生怪异。她下意识就拔下凤钗往地上一掷。
夫人一惊，忽而笑道：“李御史一身铁胆，敢捋虎须犯上，怎么见了我这老妇，反而胆怯起来。”
月池警惕地看向她：“您有何贵干？”
那夫人笑着捡起地上的凤钗，递与她道：“老妇只是想替我那云孙说亲罢了。”
月池非但不愿接下，反而嗤笑一声：“我不想再纳人。”
夫人如听笑话：“孩子话，你难不成能一辈子扮男人，女子总该有个归宿。你难道就不想有个伴吗？”
月池道：“我已有一妻一妾了。再来一个作甚。到扮不成那日，我再来见夫人就是。”
夫人颇为无奈：“何必如此。他情意之真，连我们早归泉下之人，也为之震动，你难道就没有一丝心动吗？”
月池有些恍惚，她像是知道是谁，又想不真切，只犹疑片刻道：“他若肯守口如瓶，我也可纳个二房。”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忽而有怒吼声、斥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月池吓了一跳，拔腿就想逃，却被夫人拦住。她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一行笑一行道：“真真是郎心似铁。御史坚毅如此，老妇也深感钦佩。”
她拍拍手，唤出两人来。月池瞥过去，从东廊走出的是一个斯文儒生，从西廊走出的却是赳赳武夫。夫人笑道：“幽冥无长物，只有二奴奉赠。御史可都带走，亦可二中取一，唯意所择而已。”
月池见他们二人气度不凡，不由想道，身边正无人差遣，若有这样两个人在，时春也不必那么辛苦，于是她深深一揖：“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夫人笑道：“果真是好福气，竟胜过卫国公。”
她忽然伸手推了月池一把，月池冷不防跌倒，惊叫出声，这时睁开眼，才发现身处破庙之中。时春正紧张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
月池半晌方回过神来：“也算不上噩梦……”
一语未尽，就有两人将时春挤开。灰头土脸的葛林冲将上来，给月池把脉：“我的活祖宗啊，快让老夫给你看看。”
早已不复翩翩风度的张彩也忙问道：“您感觉怎么样？”
月池被这突然蹦出来的两个人惊了一跳，她愣愣地看着葛林给她去熬药，好一会儿子方道：“你们怎么来了……”
葛林欲哭无泪：“我们怎么来了？那年科考，你在乾清宫病倒时，老夫就不该亲自去！这下完了，一有风吹草动，万岁就使我啊。”
张彩则清了清嗓子，他脱口想说是自己的意思，而后又觉不对，即刻改口道：“是李阁老担忧御史，故带下官去拜见万岁。万岁听了您的病情，忧心如焚，所以差我们二人来。我们等昨日到了昌平，在各个驿站中一处处寻您，谁知都不见您的踪迹。今早我们便往居庸关方向，打算在关口等候您，谁知路上正碰上了刘公公，这才知晓您的所在。”
刘公公？月池一惊，她转过头去一看，一脸菜色的刘瑾正缩在角落里，满眼幽怨地望着她。
这都能活？想来是刘瑾坐在飞驰马车里死命喊救命，居然真叫到了张彩等人。月池嘴角抽了抽：“那些杀手呢？”
张彩道：“我们带的人不多，杀了几个，又逃了几个。”
月池深深地看向他，道：“是吗？”
张彩低头道：“御史容禀，有活口又如何。万岁虽不想您有碍，却也不愿大动干戈。我们一到，旁人自会收敛。”
月池道：“罢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诸位远道而来都辛苦了，待进了关，在下再好生犒劳诸位。”
众人都拱手称不敢。而后，他们就带了马车来，张彩和葛林主动和月池上了同一辆马车，连时春都被挤到角落中。只是几个人坐到一处，只有葛林问了几句病情后，大家就相对无言。
张彩见月池态度平淡，心中隐生忧虑，如今他要获取信任的对象又变成李越了。以万岁那日的态度，李越想换一个副手，不是同喝水一样轻松吗？他心念一动，打算另辟蹊径：“适才下官听大人似有梦魇，下官略知梦兆，大人如信得过下官，可否允下官为您解梦。”
月池微微抬眼，口若悬河的高智商人才又开始讨好她了，居然这么快就能看出，她还在为梦所不安。她勾了勾嘴角道：“那便多谢尚质了。”
语罢，她便开口只说梦入豪宅，见一端庄老妇人，得赠一文一武二仆。张彩本来就想将梦解得对自己有益，换而言之是借梦境来表表忠心，谁知他越听越神色激荡，最后竟然跪了下来：“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否极泰来，指日可待！”
月池失笑：“难不成还是吉梦。”
时春和葛林同样不解地看向他，张彩勉强定了定神：“如下官没有记错，卫国公是指唐时大将李靖。相传，李靖寒微时在山间迷路，误入龙宫，助龙母行雨后，被赠二仆。一仆是笑脸文士，另一仆则是怒脸武士。李公因想自己以打猎为生，于是要了武士。谁知，他离开龙宫后，紧随其后的仆人竟然不见了。而后几十年，李公统帅大军，战无不胜，功盖天下，然而却始终没有做到宰相，就是因他没有取悦奴，只得怒奴。”
时春笑出声：“这是何说法？”
张彩笑道：“世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这就是东廊和西廊的寓意，而所谓奴仆，实际是指臣下之象。李公只得其一，故而只能于军功有所造就，若是二奴皆取，只怕就会……位极将相。这才是，夫人所言，您胜过卫国公的寓意呐。”

第184章 何曾吹落北风中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听了有鼻子有眼的一番话， 时春与葛林皆是一脸敬畏和叹服，月池在愣了片刻后，却是不以为意。她笑道：“起来吧， 以我这身子骨， 上战场还不够挨人家一下的，还谈什么战功。尚质怕不是在哄人开心？”
张彩一呆， 他仰头望去，明明已然开春了，李越还裹着厚厚几层棉袄，连脖子都见不着，只露出一张憔悴蜡黄的脸来。他心中也是觉不对， 这好比一个美人灯笼，风吹吹就破了， 又如何能指望他建功立业。他一时语塞，时春却道：“这可未必，张良、孔明，谁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还不是一样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月池失笑：“我自问没有这样的好本事。”她长在和平年代，学得是人文社科， 一直以来做得也都是管理类的工作，既对军火弹药一窍不通， 更缺乏调兵遣将的经验。她去宣府，也只能探探情况，管管后勤了， 什么剿灭鞑靼， 边将自是比她有经验得多。
张彩道：“御史何必妄自菲薄， 圣上既有意对鞑靼用兵，您还怕无用武之地吗？”
月池眉心一跳，她一直以来态度平淡，就是因不知张彩的来意，故而要冷他一冷。适才在庙里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李先生安排派他前来，可李先生怎么会无缘无故派一个与她交情浅薄的人来她身边，这其中必有张彩本人的操作在。那么，此人又是为什么呢？在京里，他来投诚，还能解释为是为了功名利禄，如今她都被贬出来了，他还跟过来，就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了。
月池心知肚明，如今是张彩来攀附她，不是她求着张彩，只要她按兵不动，狐狸自然会露出尾巴来。只是没想到，张彩居然会这么坦诚，这可不符他的机心。
张彩看出了月池的诧异，微微一笑，露出了白皙的牙齿，这让他倒多了几分爽朗：“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来日方长，下官怎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这已经是极大的诚意了，张彩相当于极度直白地告诉她，他愿意千里迢迢地疾驰而来，也愿意在今后长期追随于她，只为在与鞑靼的大战中有一个露脸出彩的机会。
月池当然不会傻乎乎地说：“哦，我是被贬过来的，皇上差不多把我当作了弃子。他短期内也没有发动大战的打算。”
她只是亲和地拍了拍张彩的肩膀，悠悠道：“尚质果然独具慧眼。只是没想到，在下在京中时门庭若市，最后却只有你一人洞察先机。古人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今朝竟是反过来了。”
张彩的心在狂跳，他更加恭敬道：“这正是下官与您的缘分呐。”
他的心境在这段时间简直如过山车一般。他在得到内阁三公时的许可时，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可在面见万岁，被好一阵冷嘲热讽后，他又开始心胆欲裂，他以为自己猜错了，落入了陷阱之中，万岁根本没有对李越委以重任的意思，李阁老派他去，仅仅是为了保全他得意门生的性命。谁知，在得知李越大病后，万岁的态度竟然又来了一个大转弯。
这时，张彩的心才悠悠落到了地上，他觉得自己终于猜到了真相，万岁虽然因李越的不识抬举恼了他，却仍然想给他一次机会，并愿意继续为他的仕途提供帮助。他和葛林的到来，就是铁证。在这样的条件下，只要他协助李越在这里稍稍做出一番功绩，万岁就会找到台阶，然后自己顺着台阶下来。那时李越回京是加官进爵，他当然也可借这阵东风，再进一步。这可比在京里慢慢熬资历要快捷得多！
张彩自觉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终南捷径，因此一路安排打点得更加细致入微，尽善尽美。即便是到居庸关只有大半天的行程，张彩还是差人快马去买回了服饰、坐垫和被子，还十分谦卑道：“出门在外，无甚好东西，还请御史暂且忍忍，待到了关城内，再行添置。”
月池一一都笑纳了，并叮嘱道：“需好好照料刘太监。”
张彩一时不解其意，究竟是字面上照料，还是招待他喝一壶呢？刘瑾身上的伤口可不少啊。月池语声带了几分亲昵：“又犯什么傻。你说，是一个威风凛凛的东厂督主有用呢，还是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监顶事？”
张彩如闻仙乐，终于明白李越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劲把刘瑾带到这儿来。他本身可凭借官位和内阁的支持差遣文官，又有刘瑾在手亦可使唤镇守中官，这不就把宣府除了兵权以外的权柄，都握在手中了吗？他就知道，能在万岁身边风光十余年的人物，岂会毫无准备往此地来。他当下就去寻刘瑾。
刘公公这一路的遭遇堪称悲惨。在时春拉着月池跳车的那一刻，刘公公的眼珠子差点都滚落出来，他先是大惊失色，而在回过神来后，就是恨如头醋。这摆明是留下他当诱饵，吸引杀手远去呐。
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极力想挣脱身上的绳索。可还没挣几下，发狂的马就拖着马车冲进了崎岖的山路。这下刘公公就像被卷进龙卷风里的家伙什似得，在飞驰的马车里滚得头晕目眩，碰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随着身后的喊杀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的脸越来越惨白，只得开始声嘶力竭地嚎叫、喊救命。当他喊得口干舌燥，绝望不已时，利箭从后方齐齐射来，生生将马扎成了粽子。
马儿发出绝望的哀鸣，浑身血流如注，无力地瘫倒在地。快要散架的马车也渐渐停了下来。刘瑾看着那匹马，好像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他灵机一动，开始大喊：“李越跑了，李越往相反方向跑了！”
杀手果然被暂时扰乱了步伐，正在他们准备兵分两路去追人时，张彩率众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下就是两波人马在马车周围展开了殊死搏斗。在这期间刘公公像爬虫一样从马车中艰难地蠕动出来。他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也顾不得，忙再滚进马车下，不住地在地上磨绳子。在这段时间里，往马车中射得箭、插得刀就不知有多少下。
刘公公吓出了一声冷汗，终于在挣脱绳子后，开始四足并用往外爬，只是刚刚爬了小半截路，就被大获全胜的张彩方提溜了回来。
张彩四处搜寻，不见李越，本是又急又怕，一见到刘瑾，倒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急急道：“刘公公，李御史人呢？”
只听这一句话，刘瑾就知道来得是谁的人，他眼珠子一转，明白自己暂时性命无虞后就开始使坏，故意将张彩等人往相反的方向引。他心知肚明，自己就算杀不了李越，也要让他吃点苦头。再说了，这样的天气，李越又病成了这样，拖个一时半会，说不定他自己就没命了。
只是张彩却十分机灵，他只绕了一会儿就发觉不对，他一面命随从顺着车辙往前找，看看四周是否有脚印或草木压倒的痕迹，一面直截了当拿刀架在刘瑾的脖子上。
刘公公在这森森的寒芒唬得毛骨悚然，他色厉内荏道：“你敢！咱家是万岁钦封的东厂督主，你一个芝麻官，难道还敢害咱家的性命不成。”
张彩不由莞尔，他道：“怎么会是我们害的呢？明明我们赶到时，您就不幸死在了贼子手上呐。我等虽然悲痛，但也只能将您的尸首送往京城复命。您放心，以万岁对您的看重，必会替您老报仇雪恨的。”
语罢，他就高高扬起了刀，重重地劈下。带起来的劲风直冲刘瑾的脖颈，雪白的刀面上倒映出他惨淡的面容。在距脖子还有一尺时，刘瑾就忍不住大喊：“我说，我说！他们是在前头跳车的！”
张彩的动作一顿，他亲自把刘瑾扶起来，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头发和衣裳，笑容可掬道：“刘公公果然是深明大义，下官实在是佩服佩服。”
刘公公一脸菜色，这他妈也是个王八蛋。有了这一遭，他正在车上睡得天昏地暗，再被摇醒看到张彩这张脸时，当真是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他不住地往后缩，瑟瑟发抖好似即将被欺辱的良家妇女：“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张彩仍然是既恭敬又谦和，他笑道：“督主不必客气，下官是来伺候您更衣的。”
语罢，几个人、四五双手就一起扒光了刘公公的衣裳，把他浑身都洗刷了一遍，再换上了一套整齐衣裳，接着又用头油把他的一头乱发梳理得服服帖帖，戴上了钢叉帽。他脸上、身上的伤口都用白粉遮盖了起来。最后，大家伙觉得他脸色不好，还替他上了一层胭脂。
月池看到了香喷喷的刘公公十分满意，她抚掌一笑：“勉强有几分督主出巡的架势了。走吧，拿着勘合，咱们这就去拜见巡关御史张钦。”
《淮南子》中有言：“天下九塞，居庸其一也。”居庸关地处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在开国之初，洪武爷就遣大将徐达与常遇春在此修建关城。可惜，关城在土木堡大战中大有损伤，景泰帝临危受命后，又觉洪武年间的居庸关城小地狭，所以花费大量人力与财力，在度关南八里许古长坡店创建城垣，对其加以修缮。其后历代皇帝，也都加以维护，终于形成了今日的峨峨城池。
他们一队人马慢慢排队入城。顶端处的门额上还写着“景泰伍年伍月吉日立”，而两侧券门的壁上还描绘着四大天王的神像，高大威猛的天王，四周却有厉鬼环绕，让人既敬且畏。而把守在此地的戍卒同样也是凶神恶煞。月池只听他们呵斥不断：“快些，把路引拿出来！”
可在见到她的勘合时，这群人却是如川剧变脸一般，立时和煦起来：“小人见过李御史，御史一路辛劳了，我们张老爷正等着您呢。”
月池微微阖首，轻声道：“有劳了。”

第185章 千磨万击还坚劲
有他打包票，张钦岂会不信。
如是月池一人到此， 巡关御史张钦和守关指挥孙玺来见她就是颇给面子了，可是她还带着刘瑾，这下于情于理， 分守太监刘嵩也不得不来拜见上官。这下居庸关三位主管都齐聚， 都在正堂中等候，尔倾就见一仪容秀丽的美丈夫登上堂来。
张钦心知这必是李越， 忙起身下座来迎。张钦本为监察御史外派，虽掌巡关之重权，可实际只是七品官。月池被贬出京也不再是四品的佥都御史，而与张钦平级了。是以，两人见面， 只是以平辈称呼，月池便呼：“见过敬之先生、孙指挥使和刘太监。”敬之是张钦的字。
一路阴着脸的刘瑾此时也开始被迫端起来致意， 张钦等三人纷纷还礼，然后就是宾主落座。月池和刘瑾坐了上座，这三人坐在下首。
居庸关离京城只有四五日的脚程，前些日的事情又闹得那般大，张钦岂会不知李越在京的惊人之举。他本就对这位年少的同僚颇具好感，如今又见她一脸病容，更生了同情之心， 只是他生性刚直内敛，初见时亦不好直言， 只是温言道：“李御史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居庸关虽不比京城，倒也还有几个好大夫， 不妨让他们瞧瞧。”
守关指挥孙玺是典型的武将， 身材高大魁梧， 他黝黑的脸上浮现笑容，跟着道：“是极，是极，御史既然身子不爽，不妨在此地休养几日，再赴宣府。”
月池和煦地看向刘瑾，笑道：“有劳诸位关切，只是一点儿小病罢了，我和刘太监为圣上效命，岂敢言辛苦。”
刘瑾还能说什么，但他又不愿轻易附和月池，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瞅着她，也不言语。分守太监刘嵩见状热络道：“话虽如此，刘哥和李御史一路奔波却不是作假，磨刀不误砍柴工，若不养好身子，又如何能替万岁办事呢？想来圣上知晓，也会宽宥一二的。”
月池笑而不语，只静静地看向刘瑾，刘瑾被她盯得浑身发麻，若是在京城，他还是一呼百应的东厂督主时，他早就当场发作甩脸子了。可是如今，他被李越拖到这鸟不拉屎的边陲来，还挨了无数次揍，他的信心越来越低落。他开始心惊胆战，李越敢这么对他，一定有所依仗，难道万岁真的将他当作了弃子……若真是如此，他回京就是死路一条，只有紧紧扒着李越，才有翻身的机会，毕竟万岁可是一听他病，就立刻派太医和副手来，这其中可是半句都没提及他。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道：“多谢多谢，只是咱家身负皇命，的确不敢在此多叨扰。”
刘嵩心里咯噔一下，忙笑道：“是小弟我想得不周，还请御史和刘哥勿怪。”
刚刚还是先说刘哥，后叫御史，这下又是御史在前了。月池心下暗笑，能做到分守太监的，果然也是人精子啊。
接下来，几人就是对边镇的情况做一个简单交流。在午宴过后，月池才是有机会与张钦单独说话。他们坐在内堂中，面前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盆，臀下还是暖烘烘的热炕。月池的脸颊上都浮现两朵红云，真真是灿若云霞，压倒桃花。
张钦心念一动，却道：“某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月池自嘲道：“哈哈，敬之先生是觉，晚生虽男生女相，却并非是韩嫣董贤之流吗？”韩嫣是汉武帝的宠臣，董贤是汉哀帝的男宠，他们两人都是依仗容貌媚上，身居高位，肆意妄为。
张钦忙道：“您的高洁品行，又岂是那些人所能相提并论的。铁头御史之名，某即便身在边陲，也是如雷贯耳。”
月池听到这个绰号就是嘴角一抽，她摆摆手：“我并非董贤，圣上也绝非是哀帝之流。只是有些人仗着先帝仁慈，横行霸道，贪赃枉法。圣上虽年幼，却不是糊涂之人，只是略略管紧了些，他们便心存怨恨，明面上不敢非议天子，可暗地里却想尽办法，想让圣上收手。这不，我和刘太监不就被弄到这里来了吗？”
张钦一时心如擂鼓：“您的意思是，汝王世子一案是……”
月池轻声道：“此事事关机密，出我之口，入您之耳，望无第三人知晓。”
张钦忙正色道：“我定然守口如瓶，如有泄露，叫我身败名裂……”
月池笑道：“敬之先生不必如此，梁尚书与戴御史都曾再三在晚生面前夸赞您为赤诚君子，否则又岂会对您委以重任。我对两位老先生的眼力，还是十分信任的。”
张钦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我与两位上峰已是数年未见，没想到他们还记得下官。”
月池笑道：“您这样的人品，又岂是能轻易忘怀的呢？”
张钦连连谦辞：“您谬赞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汝王世子一事究竟是……”
月池道：“有人想借世子、我与刘瑾三人之命，来让圣上罢手新政。六科廊言官着实糊涂，被人挑拨做出犯上悖逆之举。他们虽冲动，可毕竟是出自一片忠心。我与戴御史心存不忍，执意求情，这才触怒了万岁。”
张钦听得目瞪口呆：“竟是如此。外头竟然传言是您与刘瑾相争，拿汝王世子的性命做筏子，才惹出这等风波。这些人云亦云之辈，当真是其心可诛。”
月池嗤笑一声：“他们意不在晚生，而是在诬蔑圣上。我若真是与太监争宠之辈，何须在乾清宫外磕得头破血流，圣上若真是不分是非的糊涂之人，又岂会放言官一马，只是让他们回乡呢？李阁老迄今还愿意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就足够证明一切究竟为何了。”
李东阳立朝几十年，人品才华是有目共睹，张钦也是一早就收到了李东阳的信，这才会对月池多加礼遇。有他打包票，张钦岂会不信。他道：“正是。圣上虽然年少，却是英明神武，励精图治。这些年来整顿内廷，召回中官，严惩勋贵外戚，改革武举武学，整治京军屯田，哪一项不是仁政呢？”
月池听得略有恍惚，原来不知不觉间也干了这么多事了，只是这对整个大明王朝来说，不过是小修小补，还是远远不够的，对广大百姓来说，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实惠。
月池苦笑道：“可就是这些仁政，让万岁成为了众矢之的。如不是有您这样的忠臣扶持，只怕就连万岁也是举步维艰。”
张钦本是嫉恶如仇之人，此时恨恨道：“这些奸佞小人，真是罔顾皇恩。”
月池道：“谁说不是呢。闹到这个地步，万岁爷不便再大动干戈了，再加上鞑靼屡屡犯边，是以圣上索性将目光放在了边陲之地，这才顺水推舟，让晚生与刘太监到宣府来。只是，这里的大小官吏，也不是省油的灯呐。”
话都铺垫到了这个份上了，即便是一个寻常的官员都知道要表表诚心，更何况张钦这种真骨鲠之臣，忠义之士，他即刻起身，拱手一礼道：“某虽然位卑言轻，但为天子之臣，朝廷命官，自当隳肝沥胆，赤心报国。李御史如有差遣，某定当鼎力相助，以报万岁隆恩。”
说了这么多，可算是等到你这句话了。月池忙还礼道：“敬之先生唤我含章就好。有了您这句话，即便这九边军镇是刀山火海，我也敢去闯一闯了。”
张钦笑着应下，又问：“不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月池微微一笑：“实不相瞒，的确有一桩要事，要求您相助。这一路上，我们就受了三四次追杀。如我在九边或是如实禀报军情，或是严惩贪官污吏，只怕杀手会来得更多。为了保住性命，只得求您严闭居庸关，京中的大小官吏如没有圣旨或是内阁批复，一律不得放他们过关。”
张钦听得一愣，这才叫釜底抽薪呢，有他把住居庸关，即便李越在九边闹得天翻地覆，京中的人也是鞭长莫及，只是这对他来说，风险的确有些太大了，一不留神就会开罪权贵，祸及自身。
他沉吟片刻道：“只要是与国有利之事，某自然是义不容辞。”
这句话是一语双关，他一方面是在敲打月池，如果她到了宣府，是真正在为国效力，那么他也愿意冒这个风险，替她把住关卡，但如果月池在宣府无所作为，抑或是沆瀣一气，那么他也不是傻子，自然会撒手不管。
月池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道：“晚生自然不会辜负敬之先生的信任。”
张钦答应了，一切就好办多了，她倒要看看，那些王八蛋要怎么从朱厚照和内阁那里拿到勘合过来搅局。
命如今是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就是要思考，怎么在宣府做出成绩来。她必须表现出价值，才能从朱厚照那里换得更多的支持和政治筹码。与此同时，趁着天高皇帝远，她也该借李东阳的东风，建立自己的团队和势力了。

第186章 任尔东西南北风
谁又会知我是强龙呢？
不过在那之前， 她得把身子养好。月池想到此就觉头晕目眩，加上马车颠簸不断，她立即就泛起了恶心， 只是她素来不愿给同伴添麻烦， 一直强忍着。忽然之间，她鼻尖传来一阵冷峻清冽的香气， 直冲天灵。她一惊，霍然睁开眼，原来是张彩将一个镂空银香熏球递到了她面前。见她睁眼，他笑道：“粗陋之物，御史若不嫌弃， 可先拿着暖手。”
月池被他的白牙晃得眼都晕了一下，她立刻坐直身子， 不动神色地移开一寸，这才有精神去看这香球。此物是纯银所制，光洁明亮，浑圆的球体上是六朵形态各异的石榴花，而在香球中间，是由两个同心圆所构成的环形活轴，小巧的香盂铆接其上， 是以无论如何滚动，都能保持平衡， 不会漏出一点儿燃烧的香料。捧在手中，外部温度还将将适宜。
月池道谢后接过香球，不由深深一嗅， 只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涤荡了一次， 她抬眼道：“这是宣和御制香？”
张彩目露讶异之色：“大人果然见识广博， 可惜下官来时匆匆，只带了几锭香丸，否则便可让您一路无虞了。”
宣和御制香既然带了御字，自然也是和皇家有关，制此香的是史上著名昏君宋徽宗，他的号就是宣和主人。徽宗和朱厚照差不多，除了本职工作外，干什么都成，就连制香也是海内无双。此香在宋时就被誉为圣香，到了如今，自然是越发金贵了。月池自个儿是平民出身，素来不好摆弄这些奢侈品，也是跟着朱厚照这几年，才长了几分见识。
一想到了皇帝，她浑身都觉不适，连面色都沉下来。张彩还以为是自己触怒了她，忙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枕头来，轻声道：“御史见谅，烦劳您暂且忍忍，等到了宣府，安顿下来，咱们也可再好好整治安顿。”
月池对张彩的殷切是来者不拒，她既了解了张彩的心理，就知道该应对他。似这等有所求之人，她越泰然自若，他就越心生敬畏，她越呼来唤去，他反而越忠心耿耿。在他的面前，她的派头摆得越大，就表明她的底气越足。这个道理，对张彩适用，对宣府的大小官吏更是顶用。
因此，对于张彩的致歉，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道：“一切就有劳尚质了。”
张彩这一路上，被她冷一阵热一阵地相待，不知不觉之中，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一直为她的情绪左右。这并不是因他为人鲁钝，看不出月池的用心，而是他已是骑虎难下，自然一切都要依仗月池。在月池的有意打磨下，张彩待她更加小心，现下更是暗自下定决心，一到宣府就要大展奇才，一定要让李越对他刮目相看，而不是只将他当作一个处理私事的管家。这样的结果，显然也是月池喜闻乐见的。
至于葛林，他已然年迈，本就是太医，想法比张彩要更单纯一些，他想得是，既然是来办差的，那若是差事办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自出了居庸关，明显感觉地势拔高，道路崎岖，两旁都是山峦涌动，触目所及都是联堡崇台，步步设防。再往前走，越过长城边界，就是鞑靼人的驻地了，数十年前，英宗爷不就是在这一带被……老太医不由捏了一把汗，这一次回去，他一定要乞骸骨，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折腾不起了。一行人心思各异，很快就穿过了怀来城，正式进入了宣府镇的地界。
说来宣府镇，也是历史悠久。在洪武三年，此地就已建立了卫所，有了军事聚落的雏形。而到了洪武二十四年，谷王朱橞建藩于此，宣府因此越发繁荣。洪武爷计划地很美好，元朝余孽虽然占据了草原，贼心不死时时想要卷土重来，但他的儿子多啊，大可封为藩王，让他们统辖卫所、戍守边塞，形成一道有力的防线，而宝贝孙子建文帝居中统治，江山还不是稳固如铁桶一般？
可惜的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先有建文帝削藩，后有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变。永乐帝自己靠藩王的身份发家，登基之后当然也怕兄弟子侄们如法炮制，所以他夺了藩王的兵权，原本宣府的谷王都被勒令搬家到内地。
这一举措，虽然是收回了兵权，防止了内乱，但也把洪武爷在世时对蒙古的防卫政策摧得是七零八落。没了藩王，边塞又靠谁去守呢？永乐爷表示：“俨然天子自将待边。”
他把帝都从南京迁到了北京，北京可是三面近塞，坐在了火药桶上。出于种种原因考虑，明朝北部的边界不断后缩，大宁、兴和等地都被放弃，原本在二线的宣府因此被凸显出来，成了最重要的边镇之一。可以说，宣府在，京师就在，宣府没，那北京陷落也是迟早之事了。
在明英宗上位以前，永乐、洪熙、宣德都是称得上是一代明君，即便有蒙古来犯，他们也能守得住江山，还能采取积极对策，分化蒙古内部，打压他们的发展。可英宗爷一登基，没过几年就来一场土木堡之役，把几代的经营都毁于一旦。
从此，大明对蒙古鲜有积极主动的攻打，转变为较为消极的防守。在朱厚照登基的第一年，鞑靼就侵入宣府，杀了七千多名大明将士，这可谓是对脸一记耳光，让朱厚照恨得咬牙切齿。这个仇要是不报，他就不是朱厚照了。
月池想到此，突然一惊，他不会还是想来御驾亲征吧？她想起那一年的折腾，越觉心惊，别人说他胖，他还就喘上了，明明毫无实战经验，偏偏还那么自信！不过也还好，月池转念一想，王阳明先生如今可是在京军呢，有他坐镇，总不至于再重演土木堡来吧。
她不由长叹一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在此时，时春吁了一声停了马车，她问道：“咱们现下是往哪儿去？”
月池回过神，这才掀帘看到了外头热闹的集市，端得是人来人往，她笑道：“咱们竟是杞人忧天了，这儿可不是什么不毛之地呐。”
刘瑾看着人群中的蒙古人，不由撇了撇嘴：“那也好不到哪儿去。”
张彩则问道：“李御史，咱们是否立即去拜见总兵官和都御史？”
月池挑挑眉，她眼中闪过异彩，微笑道：“不，你递个帖子去，就说我大病未愈，恕不能上门，请他们见谅。”
张彩听得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如今的官场早就不复开国时的简朴之风了，人人都称老爷，人人都摆官威。他不知道李越是久居高位，还没认清身份，还是另有打算，但是在张彩看来，到了这儿不去拜拜山头，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委婉道：“御史，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月池莞尔一笑：“可若是巴巴送上门去，谁又会知我是强龙呢？我头疼得厉害，还是先去驿站小住，让葛太医帮我瞧瞧，再去赁座清静的宅院。”
“这……”张彩还待再劝，却被时春止住。时春道：“别啰嗦了，老爷自有主张。你去看宅子，我去买药。”
张彩被堵得一窒，见月池神色如常，只得忍气去了。他负气行走，身后的两个随从也不敢吱声，待他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然把整个城南都走了大半，穿过了米市、油市、菜市，直接到了肉市。肉的腥味，牲畜的臭味，往来人群的汗味在这条长巷中交汇到了一处，这浓烈的生活气息瞬间将张彩怀袖中的宣和御制香压制得分毫不剩。
张彩铁青的脸更加扭曲了，他僵在路中央，被人推来挤去，仿佛漂浮人潮中的一叶小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就在此刻，他的身后突然传来推车的咕噜声和叫嚷声，而后拥挤的人群像是被利刃强行分开一样。张彩茫然地回过头，好几个身材高壮的鞑靼人推着一车车被开膛破肚的羊，嘴里用强调奇怪的汉语嚷道：“让开！让开！”
张彩仓皇地和两个随从跑到路边，却只能挤在边缘上，尽管他已经拼命收腹后退，可挂在车外脏兮兮的羊头还是在他缎面的袄子上留下痕迹。他张嘴就想骂人，可在对上他们高大健壮的身躯后又强行咽了下去。
这种接二连三生闷气的滋味可不好受。张彩感觉胸口都有些发胀，幸好这股怒火很快就被惊诧取代。他放眼望去，竟然有一半以上都是黑发栗眼、颊大颧高，这要不是鞑靼人，就是有鞑靼血统。这……怎么会有这么多！由于太过震惊，他连踩进血水都浑然不觉，直到脚底都有些发潮时，他才注意到靴上的腥臭，这下他一低头就直接吐了出来。
两个随从忙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周围的人嫌弃地望着他，用各种腔调说：“真是恶心，怎么在这儿吐。”
“还不快走，你在这儿吐，老子还怎么做生意。”
京里来的随从就要怼回去，却被张彩拉住，他一面擦嘴一面道：“去找个茶馆，再去找个向导来。”
一刻钟后，张彩坐在茶馆里，看着面前细长眼睛，双颊饱满的中年女人，不由扶额长叹：“也行吧。大婶，我是外地人，初到贵宝地。可否请教一下这周遭的情况。”
大婶爽朗一笑，她伸出手来：“铜板给够，啥都好说。”

第187章 一见知君即断肠
老子还用你说！老子不知道掉价啊！
张彩默了默， 还是从荷包里抓出几枚铜钱出来。蒙古大婶眼前一亮，伸手就要去接，张彩却把手缩了回去， 他挑挑眉道：“你要是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方有钱拿。要是不清不楚的，我可不能吃亏。”
大婶一拍胸脯：“嘿， 生得还算周正，说话怎么那么不得劲。老娘在这儿土生土长不知多少年，还会蒙你这几个小钱。”
张彩心念一动，原来又是个鞑靼人和汉人通婚的苗裔。他呵呵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一问一答， 足足扯了一个多时辰，大婶口干舌燥， 要了五文钱方肯离开，而张彩坐在原地，则迟迟没有动弹。随从柏芳与秦竺面面相觑，他们犹豫半晌，方去唤张彩。他们只是校尉，在锦衣卫中算是底层，自被派出来的那一刻， 他们就知回京的机会渺茫，一生的前途命运都系于李越一身。而这次出行， 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在李越面前表现，他们早已忐忑不安。好不容易有一个挑院子的小任务，他们当然要好好把握， 即便没机会出彩， 但也不能办砸啊。
柏芳试探性道：“张郎中， 时候不早了，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去看看宅子……”
张彩侧头看向他：“你刚刚没听她说，这里官军民户加起来有两三万人，到处都是挤挤攘攘的人，要找安静的大宅，比登天还难。”
秦竺在一旁接口道：“郎中，想是这老妇人胡沁吧，连京城都不至于如此，何况是这边塞。”
张彩敲了敲昏沉的头，他摆摆手道：“那便再去问问。”他何尝不是不敢开罪李越，他本以为自己来干这种小事大材小用，可万一他连租赁院子的小事都办不好，不是更论证他不过如此吗？想到此，他也有些焦躁起来。
然而，他们三人出去跑了几周后，却切实论证了，混血大婶没有骗人。张彩简直是目瞪口呆：“没想到，宣府不仅是战争地，亦是繁盛区。熙熙攘攘如此，这可难办了。”
秦竺斟酌片刻道：“郎中，不若还是劝御史去见宣府镇守和巡抚都御史。有两位上峰发话，哪里还需我们找民宅。”
柏芳犹疑片刻道：“张郎中，这非是我们不尽心，而是无奈之举，想来御史也能谅解？”
张彩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给这么一个对策，他重重一挥手：“不成！李御史胸有丘壑，自有主张。我们为下属的，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怎的还有脸回去劝上司改主意。再找！”
就在这一行人在外忙忙碌碌时，宣府总兵朱振早已得知巡按御史李越到此的消息。他在自己的镇朔将军府中召集下属，商议要如何应对这位京中来客。
他端坐于大堂中央的太师椅上，臀下垫着一张黄章黑纹的老虎皮，几位下属如两溜雁翅似得坐在朱振下首。朱振将月池的帖子在手中翻覆看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将其丢给了副总兵陶杰。陶杰略有不解，他问道：“总兵，这是……”
朱振满眼讥诮，他努努嘴道：“你看看。”
帖子本就不长，陶杰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他惊愕道：“这……这好大的官威。”
朱振起身哼道：“我不过是敬他天使的身份，所以才想郑重相待，未曾想，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竟然敢如此狂妄，连门都不登，就送了这么一张帖子来。怎么，他还想老子去探病是吗？”他是行伍出身，平日里也能拽几句文，可一生气就忍不住爆粗口。
副总兵陶杰嗨了一声，他摆摆手道：“他不过区区七品芝麻官，哪里还值得您去。”
参将左钦道：“可总兵，咱们也不能撂着他不管呐，听说他是皇上的宠臣，万一一本弹劾的奏本上去，那咱们不就有麻烦了？”
说到此处，朱振也不由缄默了片刻，这就不得不提到明代的军制。整个大明的军制都可以用“制衡”二字来概括。在军队、在官场，谁都有权，可除了皇帝本人，谁都不能一锤定音。
而这样一个互相制约的系统也是非常复杂的。在宣府，制度上权位最高的当是宣大总督，全称是“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主要是管辖宣府和大同的军务。然而，其并不是一个常设的职务，有紧急军务时皇帝就会设立，事情一结束了就立刻罢免。而上一任宣大总督在朱厚照登基后的第二年就给抹了，究其原因就是为了避免专权，维持平衡。
因此，如今的宣府还是由巡抚都御史、镇守总兵官和镇守太监三方来共同管治。名义上，三者地位相当，各有职责，可在实际运作中，三者的地位却在不断的变化。在正统以后，随着文官集团不断强大，巡抚都御史对军权的侵夺越来越深，在孝宗皇帝时，甚至有明文规定“凡兵粮兵备，俱听都御史厘正”。
但随着朱厚照登基，在他的有意识运作下，局势又发生了一个转变，总兵官和镇守太监的腰板开始越来越硬，总兵官在军事指挥、操练兵马的话语权更高，而巡抚都御史更多去修理城池，听理词讼，还有操持粮草分配等事务。
至于镇守太监，他们作为皇权的附庸，皇帝的信重就决定他们的命运。得宠的公公可以一呼百应，把都御史与总兵官压制得如鹌鹑一般，可恩宠平平的公公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并且，除了地方本身的三方制衡外，中央也会通过监察官员外派和派驻机构进行制约。派驻机构多是户部管粮，而监察官员当然就是巡按御史了。以往也不是没有御史一封奏疏，就让总兵官丢官受罚的案子。
朱振想到此也觉棘手，他问道：“去京里的人可有什么新消息？”
副总兵陶杰道：“启禀总兵，听说内阁那边对李越还是颇多关照，李阁老的夫人近日摆宴，依然带上了李越的老婆。”
朱振恍然：“他老婆是不是还是皇后娘娘的表妹？”
陶杰一拍手道：“对啊，差点把这个忘了。”
朱振啐了一口道：“这么说，还是个硬点子。总不能真让老子亲自上门吧，这也太……”
参将杨玉愣愣地接口道：“太掉价了。”
朱振狠狠剜了他一眼，拍案而起：“老子还用你说！老子不知道掉价啊！”
杨玉立刻缩了缩脖子，他低头道：“末将知错，末将知错。”
这时陶杰给出了个主意：“总兵，依我看，这事儿也好办。”
朱振扭头看向他：“怎么说？”
陶杰笑道：“这硬点子又不是只对咱。巡抚都察院和镇守中官府不也都收到帖子了吗？咱们依葫芦画瓢不就好了，若是他们都去，那您也去，若是他们都只是差人，那您也差一个品级差不多的人去不就好了吗？”
朱振闻言一喜，他拍了拍陶杰的肩膀笑道：“老陶，可真有你的，就这么办。最好让这小子多坐几天冷板凳，叫他这么狂！”
然而，总兵这边感觉为难，想随大流，可巡抚都御史和镇守太监也不想来当这个出头鸟。若是待李越过于礼遇，是打自己的脸，可万一薄待了，也是在给自己挖坑呐。是以，三方都是进退两难，上头不动，底下人自然也不敢吱声。如此拖延，竟然让月池在驿站住了整整三天，直到张彩找到了合适的住所。
张郎中到底是个灵活机变的人，他跑得两腿发软后，竟然想到了去庙里找庙祝租房子。宣府因鞑靼肆虐，死伤众多。军民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需要足够多的精神慰藉，所以这里庙宇众多，香火鼎盛。张彩挑中了靠近东门的东岳庙。东岳庙建于正统五年，规制壮丽，十分宏备。其中的厢房亦是幽静清洁。
月池瞧过之后，亦是比较满意，她道：“好歹是神灵之地，不好大肆宴饮。那今儿便先在驿站让大家伙饱餐一顿吧。”
她当天晚上就要办篝火晚会，让众人一道吃烤全羊和涮羊肉。
张彩：“……”真是绝了。皇上在京城里是又忧又急，宣府里的大小官吏也是进退两难，他既不写封信回京报平安，也不去见见同僚，为以后的共事打好基础，反而在这里跳舞吃烤全羊！他那个聪明的脑瓜里到底在想什么！
月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只是把朱厚照完全抛诸脑后了，并且觉得该对自己好一些了。她不是苦修者，也不是大圣人，朝廷大事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的，皇帝都成日饫甘餍肥，纸醉金迷，那她又何必自苦如此。生死关头走一遭，她才发觉自己过往的生活是多么的单调乏味，她也该给自己找点乐子，愉悦身心了。
驿站外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大火。肥美的羔羊在火里不住地翻转，喷香的油脂滴落在大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周围村落的村民纷纷赶来，围着温暖明亮的火焰载歌载舞。汉族歌曲和蒙古长调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上至几十岁的寡妇，下至七八岁的小姑娘，都来给月池献花敬酒。
时春忍笑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到月池面前，将一束野花丢进她怀里，然后开始一面跳舞，一面唱情歌。月池憋得脸都红了，她不敢笑，怕伤害这个小追求者的真挚感情，只能在一曲结束后卖力地鼓掌。
蒙古族小姑娘栗色的眼睛像柔软的鸡蛋糕，她激动地脸都红透了，磕磕巴巴鼓起勇气问：“您、您愿意和我在敖包相会吗？”
月池回赠给她一块糖，然后道：“对不起，可爱的姑娘，您的美丽让我惊叹，可我已经有了和我住在帐篷里的人了呀。”
那个小妹妹看了一眼时春，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住呀。”
时春这下终于掌不住了，她伏在地上，脊背都在发抖。月池失笑，她说：“可三个人就太挤了啊，还是一心一意的最好。”
张彩在一旁听得翻了个白眼，呸！女人都纳了两个了，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骗小姑娘。
他眼睁睁地望着一个丫头捧着一把松仁，略带茫然离开，然后紧接着第二个梳着油亮长辫的丫头就挤上前来。真是够了！这三天在驿站的冷板凳让张彩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这一晚上都多少个了，这人怎么比他还会因色误事。张彩忍不住大步地走到月池面前。月池若有所觉，她抬起眼望向他，幽蓝夜空中的霜月之华从她头顶倾泻而下。
张彩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一时如被冰雪，而顷拱手深揖一礼道：“下官恳请御史听下官一言。”
月池嘴角微微一翘：“去里间吧。”
已经做好了被责准备的张彩又是一呆，居然这么顺利……他忙跟上月池的脚步，进了驿站之中。伴随着嘎吱一声，料峭的春寒被成功挡在了门外。桌上已经摆好了烧得热腾腾的铜炉，乳白色的汤汁在锅内翻滚，一旁列着七八个碟子，盛着早已酥烂的带皮羊肉和羊杂。
月池拿起小壶倒了一碗芝麻酱，手磨的酱汁粘稠香浓，她对张彩道：“尚质，快来坐，咱们边吃边聊。”
张彩被她大寒大暑的态度折腾得早已头皮发麻了。他挤出一个和煦的微笑，坐在月池身旁替她倒热水：“多谢御史。”
月池扭头看向他，她的脸在光影交汇处，一半的面容仿佛都笼上了黑纱，她笑道：“私下就不必客气了，在京城你不是都叫李兄吗？”
张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现下已经不止是头皮发麻了，连手都隐隐有些发抖，他低头递过茶碗：“往日卑职也并非您的直系呐，如今境况不同，自然礼不可废。”
月池抿了一口热水，她将茶碗磕在桌上：“既是我的直系，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张彩眉心一跳，他应道：“是，御、李兄。”
月池笑道：“这不就对了，吃吧。吃饱了，咱们再慢慢聊。”

第188章 别来情绪足悲伤
不知道还以为是朕龙驭上宾了呢。
张彩的心瞬间又是狂跳，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月池，却发现她已经开始喝汤了。张彩心一横，索性低头也开始享用， 接下来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可不能一直饿着。这是当年生的羔羊肉，肉质肥嫩， 在热汤中一翻滚，更是洁白如膏，他用牙齿轻轻一撕咬，无尽的丰盈鲜美就在唇齿间绽开。他的眉目渐渐舒展开来，又夹了一箸。
月池见状心下讶异， 居然这么快就调整过来了，不愧是张彩啊。她失笑， 唤人送来了一壶烫得热热的烧刀子。张彩一愣，他一面为自己倒了一盅，一面笑着对月池道：“李兄还在服药，还是少饮为佳，愚弟就不客气了。”
月池举起白水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张彩还记得杯沿稍低于她，而后就一饮而尽了。他的脸上即刻升腾起红晕， 却笑得益发张扬。月池挑挑眉，她问道：“尚质喜笑颜开， 可是想起了什么喜事？”
张彩笑道：“喜事称不上，愚弟只是吃着这羊肉，忽而想起一桩与之相关的故事罢了。”
月池明白这是戏肉来了， 她突发其想， 想不接这个话头， 只“噢”一声，可话到了嘴边，她却又忍了下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她毕竟还用得着张彩。她举了举杯道：“愿闻其详。”
张彩指着这锅中的羊肉道：“卑职记得，梅尧臣的《杂兴》中有这么一句诗‘古有弑君者，羊羹为不均。’这说得就是战国时，中山国的国君宴请国都中的士人，给众人分羊羹，可由于分配不均，独独漏掉了大夫司马子期。司马子期因此心生怨恨，竟然逃到了楚国去，游说楚王攻打中山国。楚君被说动之后，即刻发兵，楚国国力强盛，而中山不过是小国而已，因此中山国很快就灭亡了。中山君也由一国之君沦为了流窜之人。就在中山君逃亡途中，他发现他身后一直有两人持兵械护卫于他，他心生讶异，于是回头询问。”
“这两人回答说：‘过往臣的父亲险些因饥渴而丧命，幸蒙您恩赐的水和食物，才得以存活。后来父亲在临死前叮嘱我们，在您危难之时，我们一定誓死保护您。我们正是因此来为您效命啊。’中山君听罢之后仰天长叹，他说：‘施与不在多少，关键在是否是雪中送炭，怨恨不在深浅，关键在是否伤及旁人之心。我因羊羹而亡国，却因熟食而得到两个勇士。’”
月池听罢之后若有所思，她问道：“看来，尚质是觉我近日的举动有些不当了？”
张彩拱手一礼道：“卑职无意冒犯于您，只是卑职如今是身为您的下属，怎能不为您考量。您如今的举动比起中山君，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山君不过得罪了司马子期一人，可您态度傲慢，却是得罪了整个宣府的大员啊。您今日看来是一件小事，可难保不会有心胸狭窄之辈记恨上您。日后若他们齐齐发难，您又能靠谁来护卫您逃出生天呢？”
月池开玩笑道：“不是还有尚质你吗？你肯千里迢迢跟着我到此，难道会让我一命呜呼吗？”
张彩苦笑道：“我只怕双拳难敌四手，再者说了，我与李兄您，是有知交之谊，可您对其他人却没有一饭之恩呐。”
月池大笑出声，她亲自执壶斟酒，然后举起大碗道：“来，为尚质这番实话，我们干一杯。”
张彩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后却有些茫然，他觉得月池的态度不大对劲。常人听到这种劝谏，要么是怫然变色，要么是从谏如流，可他怎么是视同玩笑一般，难道他真是另有打算……
他正思忖间，月池就敲着筷子道：“尚质既说了个故事，那我也来讲一个。”
张彩心一沉，他拱手道：“卑职洗耳恭听。”
月池夹了一块羊肚入嘴，而顷方道：“战国时期，大纵横家苏秦初出茅庐时，也并非是一帆风顺。他连上十书游说秦王，可都未被采纳意见。彼时他盘缠用尽，只能衣衫褴褛地回家去。可到家以后，亲人见到他落魄的惨状，却是十分冷漠。妻子不织布，嫂子不给他做饭，甚至连父母都不同他说话。苏秦因此十分惭愧，发奋苦读，再次外出时游说赵君时果然大获成功，权势煊赫，天下闻名。这一次，他回家时，他的兄弟、妻子和嫂嫂都跪在地上，不敢看他。苏秦问其嫂道：‘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嫂伏地请罪，言说：‘因为叔叔您如今位高金多。’”
月池说到此都不由笑出声来：“同样一人，前后态度却如此迥异，难道是因为苏秦本身的礼仪问题吗？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怎可轻忽？若是一无权无势的人来宣府，即便他千般谦逊、万般恭顺，亦不会被众人放在眼里，反而会对他大加轻鄙。而换做一个有权有势的钦差，结果就一定会大相径庭了，你说是吗？”
张彩定定地看向她：“可您怎么能保证，您的权势一定能压服他们呢？”
月池眨眨眼：“那就得看，他们被我唬得有多深了。”
宣府众人越畏惧，她能操纵的事就越多。而她立下的功绩越足，就能从朱厚照那里换得更多的支持，从而继续在宣府呼风唤雨。这是个良性循环的过程，前提是她在宣府的第一步就要走好。她本来打算借内阁的势力来扯起虎皮，没想到，最后身边还多了张彩和葛林，这若是不用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月池起身拍了拍张彩的肩膀：“放心，只要用心办事，羊羹是不会少得。”
窗外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悠扬的歌声还在四周回荡，张彩愣愣地望着月池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李越留给他的印象是一变再变。在他心中，李越最开始是个以色侍人的小白脸，接着又变成了一个有几分才干的钻营之辈。
可后来，李越却以头破血流的姿态展露了自己的仁心和风骨，他又觉李越或许是个君子，只是因为脸和机变，才合了万岁的心意。可今日，李越又一次扭转了他的形象，靠着天大的胆子剑走偏锋，这可真是……绝了。也好，张彩心想，跟着有胆色的聪明人混，总比被傻子带进沟里好吧。
第二日，他们就开始搬进了东岳庙，而第三日，镇守太监就亲自上门，贺李御史乔迁之喜。
镇守太监的上门正说明张永和谷大用到底是坐不住了。他们派去刺杀月池和刘瑾的人全部铩羽而归，回来禀告说像是被锦衣卫出手截住。锦衣卫代表的是什么，所有人都清楚，这让张永和谷大用不由心惊，果不其然，他们得到消息的第二日，万岁就发难了。
到了这个时候，朱厚照直接令禁军严守宫中宦官，将这些大太监暂且拘禁起来，不允许他们私自出宫和调动属下，然后就开始命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逐一排查，相应时日有哪些人凭借谁的印信出了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此大张旗鼓，更多是为了震慑人心，而不是查明真相。可事涉其中的人却难保不慌乱。张永还勉强稳得住，谷大用却是有些坐立难安了。其他被牵连的的大铛们则是又烦闷又嫉恨，他们开始频繁请求面见圣上。在多次恳求后，朱厚照终于在宫后苑中召见他们。
一见皇帝，高凤、丘聚、魏彬等人都是伏地痛哭，其中当以魏彬哭得最为恳切。他失去刘瑾这个顶头上司，这些日子又开始轮番被欺负，紧接着又被关在宫中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怎能不心生畏惧。不过，他心里是在为自己哭，嘴上却还在表忠心：“爷，爷，您怎么瘦成了这样，奴才们若是伺候的不称心，您要打要骂都好，可别苦着您自个儿啊。”
朱厚照头戴乌纱翼善冠，穿一身大红的云龙纹云肩通袖膝襕袍，越发衬得脸色雪白，束腰的玉带都比往日要勒得窄一些。他懒洋洋地翘脚躺在御座上，漫不经心道：“别哭了，知道的明白朕是偶感风寒，不知道还以为是朕龙驭上宾了呢。”
这一句把太监们吓得立刻止住了哭声，齐齐开始掌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是久不见爷，情难自禁，这才失了分寸，求爷恕罪。”
朱厚照静静听了一会儿此起彼伏的巴掌声，方摆摆手叫停：“罢了，你们的忠心，朕知道。可你们的小心思，朕也明了。回来的人，伤都好些了吗？朕听杨玉禀报，说有几个还挨了几刀。”
张永心中咯噔一下，只听丘聚佯作不解道：“爷这是何意，奴才们近日都奉旨呆在宫里，旁的事一概不知啊。”
朱厚照冷笑一声，他坐直身子问道：“是吗？罢了，朕不管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朕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今儿就给你们掰扯清楚，顺便帮你们紧紧皮。把你们的爪子都收好，刘瑾和李越暂时不能动。”

第189章 双双敲山欲震虎
他妈的，是太医院院判吗？！
暂时？这俩字听得众人面面相觑。张永明白， 此刻他不能再默不作声了，他磕了一个头道：“万岁容禀，刘瑾的罪状， 奴才都已然一一禀报给您， 以您的圣明，定然会有公断， 奴才又何须去画蛇添足，派人去追杀他呢？是以，此事的的确确与奴才无关啊。但奴才有一事不解……”
张永一语未尽，谷大用听着他开口洗白，也急急想把自个儿摘出去， 竟然插话道：“爷，奴才也是清白的啊。奴才虽与刘太监有些不睦， 但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再说了，李御史曾对奴才有恩，奴才怎会贸贸然派人去追杀他们一行，万一刀剑无眼，伤及了御史，那奴才不是恩将仇报吗？”
其他人如梦初醒，一窝蜂地涌上来， 开始表白自个儿，他们只是对刘瑾的工作作风不满， 大家都是服侍皇爷的，哪里有什么血海深仇。一群人吵吵嚷嚷，张永早就不满地看向谷大用， 谷大用则瘪瘪嘴， 低下头装死。朱厚照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重重一拍扶手：“够了！朕若是想问罪，哪里还容尔等在此无礼，早就抓你们去锦衣卫的暗狱里去了。”
张永抓住机会道：“是是是，爷如此宽宏，相信那起子行差踏错之人也知晓悬崖勒马了。奴才斗胆，想请教爷，这暂时二字，有何深意。若是刘瑾无罪，您何不召他回来，若是他有罪，您为何不干脆处置了他呢？”
朱厚照冷哼一声：“你们懂什么，一个刘瑾，一个李越，朕要杀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可朕到底不比你们，不论私下如何忘恩负义，翻脸无情，只要巧言媚上，便可享受荣华富贵。朕为天下之主，自然是要天下归心，宝座方可稳如泰山。如今，朕因汝王世子一案已然兴大狱，如若再对自己身边的近臣不留情面，那么日后到用人时，又有哪个贤人敢来效命？”
他忽然脱口而出：“燕昭王千金买马骨，难道真是为了骨头不成，还不是为了爱惜人才的声名。”
谷大用一听此话，只觉耳熟至极，可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而张永等人皆做恍然大悟状。魏彬抓住时机道：“爷，刘哥一定是被冤枉的。他对爷忠心耿耿，怎么会背着爷做那种事。他……”
可惜，魏彬刚开一个头，就被张永、丘聚、高凤等人联合镇压下去。丘聚道：“彬儿，我们都知道你和刘太监感情好，可再怎样，你也不能徇私枉法啊。”
张永冷冷道：“这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杨玉一五一十查明的，铁证如山，难道还有什么错漏。抑或是，你手中有可以替刘太监辩白的证据？”
高凤看着魏彬面色如土，越发得意：“没有证据，就不要瞎说。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魏彬被堵得哑口无言，肿眼泡包了两泡泪，只能磕头如捣蒜。朱厚照听得不耐烦，他正想开口，却连打了两个喷嚏，又开始咳嗽。他身后的萧敬忙取了一件狐裘来要给他披上。因着人都关得差不多了，这段时日，朱厚照又把萧敬给提溜出来管事。朱厚照挥挥手：“不用，朕马上就回东暖阁去。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太监们连连应是，朱厚照道：“甚好。今日之事如泄露一个字，朕就割了你们的舌头。如有人不知死活非要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也别怪朕翻脸无情！”
闹了这一出后，张永和谷大用即便后头被放了出来，也不敢擅自行动。谷大用对张永道：“爷那番话明显是在敲打我们，觉得我们的手伸得太长了。有些人他罚得，我们却动不得。有些事他做得，我们若是插手，就是僭越，就是死罪。只是，就这样放过刘瑾和李越，总让我心下不安。这两个可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又趁势而起，不就又翻身了？”
张永到底老谋深算，他思忖片刻道：“还是让邓平去亲眼瞧瞧，他们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邓平就是宣府镇守太监的名字。
这些大铛由于挫败而生出试探之心，以至于忽略了，在宣府这样的军镇，镇守中官亲自上门，就足够震慑人心了。
宣府镇中，邓平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身。他打着哈欠，慢吞吞地从暖烘烘的火炕上爬起来，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织锦麒麟补服，足蹬厚底官靴，再披上一件灰鼠斗篷。他本生得白胖，这么一穿，更像一个圆滚滚的皮球。他一出门子，就逃也似地钻进青呢大轿，晃晃悠悠地往东岳庙而去。只是他的府邸在城中心，可东岳庙却在东门外，这路程却是不短。
邓平不由皱眉，开始抱怨：“李越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摆这么大的谱，闹得咱家这么大冷天，还要出门吹风……京里也是，人都被发配到这里来了，病得都下不了床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一面嘟囔，一面缩成了一团，好不容易坐进了东岳庙，他却发现他进不了李越家的院子。他正在轿中闭目养神时，就听见家中的仆役狗儿在一旁小声唤道：“老爷。”
邓平悠悠问：“到了？”
狗儿哽了哽说：“老爷，咱们到院门口了。”
邓平不由皱起眉：“到院门口？那你停下走作甚，抬进去呀！”
狗儿咽了口唾沫道：“老爷，他们不让进。”
“什么！”邓平霍然睁开眼，他没好气道，“你们没给他说老爷我的身份？”
狗儿委屈道：“说了，可他们不听……”
邓平听到一半就已然大怒，他一把扯开帘子，大步走了下去，险些摔了个狗啃泥。左右的轿夫忙扶住他，邓平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张口就想当面啐过去。然而他这一口唾沫，在看清门口两个看门人的外貌后，却生生咽了下去。
柏芳与秦竺头上戴着红盔，身着对襟青色绵甲，腰佩着一柄绣春刀，如门神一般立在院门两侧，正冷冷地望着他。邓平被这目光瞧得一哆嗦，这、这是锦衣卫？天杀的，李越身边怎么会有锦衣卫！
柏芳与秦竺对目瞪口呆的邓平施了一礼：“来者可是邓太监？”
邓平这才回过神，只是气焰不知不觉就去了一小半，他清了清嗓子道：“正是。二位既然知道咱家的身份，如何还来当拦路虎呢？”
柏芳道：“邓太监有所不知，我家大人来时遇人追杀，着实受了些惊吓，是以命我们轮班值守院落四周，任何人都不可带兵刃入内。还望邓太监您海涵。”
什么！邓平皮笑肉不笑道：“还不让带兵刃，李御史可是真是金贵，难不成他还怕咱家刺杀他？”
秦竺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有小人作祟，岂不是伤了您与李御史之间的和气。再说了，您老既然是上门做客，又何必带这些，难道是担心我等护卫不周吗？”
邓平哼哼一声，他不停地对自己说，自己是来试探虚实，不是来结仇的。他重重一挥手，身后的一众随从都将身上的佩刀全部解下。他没好气道：“这下成了吧？”
柏芳与秦竺对视一眼，这才让开一条道来，齐声道：“请。”
邓平负手昂首阔步地走进去，可越往里走越心惊。庭院四角，房舍门外，竟然都有锦衣卫值守，且人人昂首挺胸、恭肃严整，内外竟然连半点儿声响都无。知道的明白这儿只是寺庙的内院，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大官的豪宅呢。这可不是流放之人的做派……
邓平没想到，更让他惊心的事还在后头。他走到正堂时，张彩正在此候着他。他头戴乌纱帽，一身大红官袍，胸口是白鹇补子。邓平还当是这就是李越，他虽然心里不满，可看了这一番排场，面上还是堆出笑来：“李御史既病着，何不好生歇着，若是因着我再犯了病，岂不是咱家的过错了。”
张彩呵呵一笑：“邓太监误会了，下官是文选清吏司郎中张彩，奉旨协助李御史办差。李御史还在里间等您呢。”
邓平仿佛被谁硬塞了个核桃，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只觉脸上烧得辣辣的，半晌方皮笑肉不笑道：“是咱家高看自个儿了，咱家这般身份，恐怕还不值得李御史亲自来迎。”
张彩回头笑道：“邓太监这是哪里话。李御史委实病得不轻，若是能下床，只怕早就登门拜访了。”
邓平呵呵道：“也是，也是。”他在心中嚷道，五品官来给他打下手，帮他迎人，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安排，五品的文选司郎中给七品的巡按御史做副手，朝廷是脑壳坏了？
他们穿过石青软帘，入了正房。邓平刚一入内，就见药香扑鼻而来。他定睛一看，一个面色苍白的美少年正靠着引枕上，而另一位老者正在替他诊脉。
邓平心道，李越果然是貌若好女，也是个病秧子。他开口就想打招呼，却又被张彩止住。邓平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他不耐地看向张彩，只听他低声道：“您还请等等，葛院判给人瞧病时，不喜欢旁边有人说话。”
噗！邓平一口口水咽得不及时，当下呛得死去活来，他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坏了，不敢置信地指着葛林：“他、他、他？”
院判，他妈的，是太医院院判吗？！给皇上和两宫太后看病的那种？
月池有气无力地开口：“葛院判，看来邓太监的身子也不大爽快，一会儿可否也劳您给他瞧瞧？”
葛林斜睨了他一眼，道：“那可不成，没有旨意，下官可不敢随意替人瞧病。”
邓平面如土色，还得附和道：“……是是是，这是自然，是自然。”回去就要立刻禀报张公公！李越哪里是有翻身的迹象，分明是已经翻身了！
他正思忖间，就听月池问道：“张太监可有话托公公捎给我？”
张太监？张永？邓平眼珠子一转，笑得像一朵花似得：“张哥得知御史病了，担心得跟什么似得，还特地嘱托我来好生慰劳御史。”
月池一双明眸清凌凌如碧水一般：“既然如此，缘何来得这般迟？”
邓平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他万不曾想到，明明是一句客套话，李越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难道不是心照不宣，混过去就完了吗？他继续强笑道：“这都怪我，我的身子不大好，这一时也病了，我是担心万一把病气过给您，岂不是给您添乱，是以不敢前来。这不，我这病一有起色，就立即登门拜访了。”
葛林面色如常，他在宫中几十年，什么恶心的马屁没听过，早就是见怪不怪了。张彩却有些想笑，他微微转过身，侧过脸去，这才憋了下去。月池对葛林和张彩道：“葛太医和尚质先去休息吧。”
葛林点点头，他岁数一大把还要在这儿演戏，虽然戏份不多，但也心累呐，早就想退下去休息了。张彩倒是有些遗憾，并且懊恼，他离获得李越的信赖还差得很远。
邓平有些局促地坐在月池床边的圆凳上，月池问道：“请教邓太监，张太监可还有别的话托您带给我？”
别的话？邓平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脑子里迅速回忆，张永只让他来探探李越和刘瑾的情况，别的可是一句没说呐。不过，他到底是一方的镇守太监，除非张永有命令下来，否则他是决计不可让李越起疑。于是，他道：“有的，有的，张哥望您好生调养，还说您若有何难事，尽管来寻我。”
月池微微一笑：“尽管来寻你？这怎么听着，倒是邓太监你是来做我的主的。”
不然呢？邓平真得蒙了，他可是一方的镇守太监，难道要他任一个七品御史做主？
月池见他的面色不由发笑，她看向屏风后头，朗声道：“老刘啊，老刘，你瞧瞧，果然是人一走茶就凉。张太监怕是早把自己答应的事忘到爪洼国去了。”
老刘？邓平悚然一惊，他忙扭头望过去，就见瘦得皮包骨的刘瑾迈着四方步从屏风后走出来，那阴恻恻的眼神就像寒冰一样，盯得邓平浑身发麻。

第190章 人情翻覆似波澜
果真是个墙头草。
邓平也是从宫里出来的， 怎会不识刘瑾，但他没想到，李越和他密谈， 竟然会让刘瑾在一旁听着， 他还打算一会旁敲侧击问问李越打算如何处置刘瑾呢，幸好， 幸好他还没来及地说！
他扑通一声伏在地上，咽了口唾沫道：“小的见过督主。”
刘瑾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凳子上，居高临下道：“不敢当，我没成了刀下鬼，都是仰赖镇守您的恩典， 怎么还敢受您的礼呢？”
居庸关离宣府不过几日的路程，邓平又岂会不知刘瑾被暗杀一事， 他暗自叫苦，这屎盆子竟然被扣在他头上了。他连连否认：“小的委实不知督主的意思，小的对您那素来是恭敬有加，去年您过寿，小的还特地为您铸了一尊金佛送进京呐……”
刘瑾呸了一声：“恭敬有加？依老子看，你就是个墙头草，老子才刚出京， 你就去捧姓张的臭脚了。今儿怕是也是奉他的令，来看我们死没死吧！可惜了， 你们这如意算盘打得虽响，可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有锦衣卫和葛太医在， 我和李御史只会是长命百岁！”
邓平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却不敢去擦， 他饶是再机变，也被这情形惊呆了，不是说李越与刘瑾是死敌吗？怎么如今他们俩是沆瀣一气了。
月池悠悠道：“刘太监，别一口一个我们的，我是对张太监背信弃义不满，可也没说，就要同你合作。”
刘瑾道：“姓张的岂止是背信弃义，你忘了我们在居庸关外被追杀的情景吗！一定就是那个王八蛋派得人。我以往是有得罪李御史的地方，可你我如今是同舟共济，为何不捐弃前嫌，共谋前程呢？皇上分明是还念着您，只要您肯服个软，要回京还不是马上的事。”
邓平一时心惊肉跳，只听月池说：“皇上是念着我，但比起回京，他更想让我在此戴罪立功。我本以为张太监不比你，是个好人，没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枉费我大费周折，把你刘太监偷出京来。”
刘瑾道：“是啊，纵然我以往有再多的不是，可这一路上您也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我们何不化干戈为玉帛，京中还有彬儿，我也还有其他人脉，咱们何愁不能在宣府建功立业呢？”
月池缄默不语，她看向邓平，只见他也是满头大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却咬牙不做声。她这才确信，果真是个墙头草，他对张永原来也不是真心依附。这就更好办了。她一脸和煦地叫邓平起身，邓平竟然有些受宠若惊，他看向月池，眼中满是不解。
月池眼睛看向邓平，嘴里却是对刘瑾道：“你们这些公公啊，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拜高踩低、见风使舵，比谁都溜。空口白牙的话，我可不敢信。得拿出点诚意来，才能继续谈合作不是。只是不管你们怎么相争，有两条须得依我，一是不准坏我的大事，我办得乃是圣上的大事，若捅出篓子来，即便你们有九条命，只怕也赔不起。”
刘瑾与邓平道：“这是自然。我等食天家俸禄，自当精忠报国。”
月池道：“很好，二就是别去为难人家邓太监。”
邓平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池，月池含笑道：“我算看出来了，人家邓太监纯属是池鱼之殃。邓太监在宣府多年，任劳任怨，万岁都几次夸赞，可不能卷进你们的事中，两头受夹板气，耽搁了要务。”
刘瑾细细打量了邓平一回，邓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刘瑾蓦然一笑：“也不知你是如何投了李御史的眼了，我这厢是没问题，只是张太监鞭长莫及，也只能狠命去催你了。”
邓平算是明白了，张永和刘瑾二虎相争，还是在这宣府的地界上，他原本是钻进地缝里都躲不过这场大战，可没想到李越一句话就将他划在自个儿麾下，将他摘了出来。他心下是既庆幸又感激，当然要顺着竿子往上爬。
他细声细气道：“二位哥哥都是为圣上效命，即便一时殊途，最后也必是同归，小弟只要一心为圣上办事，又怎会得罪二位哥哥呢？”
刘瑾眯了眯眼，指着邓平道：“不错，不错，难怪爷会对你委以重任，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月池笑着颌首：“那邓太监就先回去吧。今日之事，对张太监尽管如实相告。”
邓平起身拱手一礼：“小的遵命。御史你太客气了，小的表字子均，如您不嫌弃，称小的的字就好。”
月池挑挑眉：“甚好，甚好，这就更像自己人了。”
自己人？邓平心花怒放，喜滋滋地告退了。刘瑾看着他乐得一颠一颠的背影，嫌弃地直皱眉：“我看你也是自找麻烦，当日如肯向爷认个错，如今又何须对着一个墙头草下话。没得自降身份。”
月池反唇相讥：“我当日要是肯认错，你以为你还有垂死挣扎的机会？刘瑾，你总以为我带你出京，是要害你，殊不知我却是在救你。”
刘瑾嗤笑一声：“是啊，我还得谢谢您咧。”
月池失笑：“你做得那档子事迟早会露馅。对你来说，早日东窗事发，反而是件好事。万岁太好面子了，为了脸面，他一定会隐忍不发，等到风声过了，再和你算总账。而这段时间却是你的救命良机，你可以借此来挽回圣心。若你留在京中，张永、谷大用、丘聚和高凤等人，定会逮住时机将你往死里坑，可你来了这里，他们鞭长莫及，反而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不是吗？你若不是明白这一点，今儿又何须向我说这些软话。”
刘瑾张口欲言，月池却打断他道：“你须得心里有数，如今是你巴着我，我可不是非你不可。”
刘瑾翘着二郎腿道：“是，我是得巴着您老，可您老也离不开我。若不是我在这儿，震慑张永，和他打擂台。他还不和谷大用沆瀣一气，把你生吞活吃了，毕竟皇上的恩宠就只有那么多，给了你，他们就少了。你挑着我们鹬蚌相争，你好从中渔翁得利。这才是好算计呢。”
月池略略舒眉：“哈哈，可我许你们的好处，也不是虚的。这明明是公平交易，等价交换，也说不上什么算计不算计。”
刘瑾道：“可你不能同时和我们两个人做生意，到最后你总得选一个人。”
月池不由莞尔：“你以为皇帝是你和张永手中的提线木偶，还是全天下的太监都死绝了，他只能在你们两个中选亲信。他只要开口，听话的人多得是，何必用你们俩这么心大的？我劝老刘你，还是脚踏实地，保命为要，其他的就甭妄想了。”
刘瑾被她说得脸色又青又白，半晌方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月池躺在了蓬松的枕头道：“先睡觉。等见明儿完人，再说吧。”
刘瑾恍然，邓平回去定然会把今日的“精彩经历”透出去一部分，如此一来，其他人哪里坐得住。果不其然，第二日都御史刘达和总兵官朱振就一前一后到了。这两个人都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而且同样的招数，用多了就没意思了。是以，月池对刘达是大谈恩师李东阳对他的看重，对朱振则是温言抚慰，言说将士们的辛苦。
她若是诚心想哄人，就没有哄不好的。刘达和朱振来时都略有不快，离开时却都是满面春风。张彩冷眼旁观，真是啧啧称奇。锦衣卫们本觉到这里是前途渺茫，未曾想竟然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以护卫得更加精心。
月池由此深感，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昔日，鲁宽等人身居高位，对她就远没有这么顺从。她要建立自己的势力，还是得从下层中挑人。第二天，她就在大堂中召集众人。
月池头戴绒锻唐巾，身着丝绒直身，外罩一件貂鼠氅衣，端坐正堂之上，俨然一派富贵公子的做派。她笑道：“都坐，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众人自然是再三推辞，还是月池佯怒道：“我这儿不讲那些虚礼，再扭扭捏捏的，就罚他出去烧十桶水回来，正好洗洗他身上的酸气。”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之前稍显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月池见他们都挤挤挨挨地坐了，这才回转过来，她道：“先前我一直病着，竟忘了问兄弟们，打算何时回京去。”
这几十个锦衣卫旗校闻言面面相觑，柏芳起身道：“回禀御史，万岁在我等来时便有口谕，是命我等随侍在御史左右的。”
月池做讶异状：“真是皇恩浩荡。只是，是否有些委屈诸位了，从天子近侍，落到此处来。”
众人忙起身，七嘴八舌道：“御史这是哪儿话，我们能跟着您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啊，是啊，我们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近臣，平日里连皇爷的面都见不着。”
“跟着御史，在此地建功立业，才是我们衷心所求啊。”
月池闻言一愣，她问道：“你们都是哪个所的？”她这般是问，是因锦衣卫亦是一个较大的组织，其下共有十七个所和南北两个镇抚司。
秦竺忙道：“属下们皆是镇抚司的，且官职低微，都是旗校而已。尽管名义上是在京中，可每日其实都在京郊奔波，不是去抓盗贼，就是去捕流寇，亦或是打听点小道消息，回去禀报上官。”
月池恍然，她就说，如今今非昔比了，朱厚照总不会还给她派大汉将军来吧。大汉将军是殿廷卫士的称号。旗校也好，旗校才更好办呐。
她笑道：“这么说，你们都是真心想留在这儿了。如有不愿意的，也不用勉强。我尽可在奏疏上向圣上奏明……”
她一语未尽，众人就信誓旦旦地开始表忠心。月池听得不由莞尔，她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晓兄弟们的诚心了。大家伙放心，兄弟们既然是一片真心，我也不会叫大家都没了下场。这九边军镇虽说是乱了些，可乱才有我们表现的机会呐。往后，大家每个月的俸禄除了官中的一部分，还有我私房的一部分。”
秦竺道：“这怎么好意思，属下们怎能拿您的钱呢……”
月池笑道：“先别忙着谢。我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差事办得多，办得好，拿的银子就多。若是办砸了，可就一分都没有。”

第191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我等自当兢兢业业，好讨御史的赏。
众人闻言又要齐齐起身， 月池拍了拍手道：“都坐下。我早说了，我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礼。大家齐心协力，踏踏实实为朝廷做事， 比说什么虚头巴脑的话都强。快坐下！”
锦衣卫们心下纳罕， 自宣德以来，官场中拜高踩低、阿谀奉承的风气愈烈。就连举人秀才逮住机会都要可劲摆谱， 可这位居然说自己不讲虚礼，也不乐意听奉承话。他们一时不知是真是假，竟有些进退两难。
还是张彩率先落座，他道：“御史说得是。我等自当兢兢业业，好讨御史的赏。就是不知， 御史打算命我们去做点什么呢？”
众人闻言又是一乐，月池给了张彩一个赞许的眼神， 她道：“万岁差我们到此，是因鞑靼年年犯边。有道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对圣上来说，他是既不知己方，又不明敌情，这怎能不叫皇爷日夜忧心呢？”
张彩试探地开口道：“您是想我们去刺探这周边的情况？”
月池道：“正是。在座的人除了尚质外， 分为三小队，前两队人数多一些， 第三队人数少一点。第一队负责调查这周边的军事，兵士的多寡，军屯的数目， 训练的频次， 训练的内容， 周身的装备，收入的情况，有头有脸将领的境况、关系，俱要一一打探出来。”
“第二队负责调查这附近的民事，寻常农户、商户等收入来源有哪些，要交的赋税有多少，日常有那些大的难处。还有，这其中蒙古人占几成，汉人又有多少，与鞑靼的民间交往、通商状况如何，都要一五一十地探出来。第三队则是跟着我，要武艺拿得出手的，一来护卫我的周全，二来则是替我打探此地的文官与宦官的人品、喜好、私下往来。可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齐应是，张彩更是举起纸道：“下官已经一一记清楚了。”
月池点头道：“很好。我会给你们三个小队分别挑一个队长，你们要在队长的主持下，于两日之内议个章程出来。具体来说，就是每队先定下本月的大任务，再将此分解到每日去，每日需完成哪些要务，都要白纸黑字地写出来。如有文书上的难处，就去寻张郎中。我看过之后，如无差错，从此之后就是按章程行事。”
众人一时有些愣神，像这样行事的老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月池又道：“这章程需得量力而行，不可拖延，也不可胡乱议定。如无意外情况，定下当日完成的任务，就要扎扎实实地完成。每日晚饭后，你们都要向我汇报情况。若是办得好或是提前完成了，就都有赏，队长额外加厚一分。月底往圣上的密奏也会一笔不漏地写下你们的功绩，如此日积月累，想要步步高升，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听得众人喜形于色，没想到，不仅有银子拿，还可以在密奏上表功，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一时之间，大家伙都有踌躇满志之态。
月池见此状况，又是话锋一转：“我是真心把诸位当兄弟，大家同坐一条船，同享富贵是最好的，可为了免有些人鬼迷心窍，一时错了主意，我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中若有谁办事不力，吃里爬外，我绝不会轻饶。你们都可互相检举揭发，如揭发属实，我都会重重有赏。若犯得是小过，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可若是背主的大事，这里反正是两军交战之地，想来没几个人，也不算什么稀罕事。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被她突然的高声唬得一个激灵，忙起身声如洪钟道：“是，属下明白。”
月池满意地颌首：“很好。”她对时春使了个眼色，时春会意，提了长枪就去试诸人的武艺。
月池则与张彩到了内厢。张彩道：“御史高瞻远瞩、思虑周详，真是令下官佩服。”
月池侧头看他，学着他的口气道：“只是下官有一事不得不说？”
张彩一愣，忍俊不禁：“您怎么……”
月池挑挑眉道：“尚质一向是先扬后抑，我岂会不知。你是觉得哪里有疏漏？”
张彩道：“就下官看来，您在查探请报上是面面俱到，可在立功立德上却是暂无作为。您新官上任，如不烧几把火，怎么能让万岁和内阁看到您的用心呢？”
月池斜睨了他一眼：“你倒是胆子大，就不怕火烧得太大了，烫着了自个儿。”
张彩道：“所以，咱们得挑那些看着势大，其实是空架子的柴火堆来点呐。”
月池道：“那此事就交给你了。你去看看，有些要务是咱们可以立即上手的。”
张彩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月池笑道：“尚质文采风流，又深谙为官之道，想来日后的成就，还会在我之上。”
张彩心念微动，他道：“下官不敢妄想，只想着，若是能离您近一点儿，就心满意足了。”
在他心里，离她近一点，只怕就是离皇帝近一点吧。月池意味深长道：“咱们不是已经站在一处了吗？”
张彩眼中焕发出光彩，语声都轻快了不少：“是！”
“好了。”月池甩了甩胳膊，“我继续去养病了，等你们查得有些眉目，我也可病愈去走马上任了。”
月池在这厢装病，可消息传回京里，却让众人是误以为真。贞筠时常与朱夫人在一处，尽管月池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可她还是从李东阳这边得知了她久病未愈的消息。她急得日夜难安，当即就要运一车药材和大夫去给月池看病。
朱夫人是将门虎女，对宣府的情形有所了解，忙阻止道：“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宣府镇还不至于连大夫和药材都找不出。再说了，葛院判都亲自去了，也不需旁人出手。想来是含章底子单薄，所以才将养的久了些。依我看，不若送些珍贵的滋补品和大毛衣裳去，说不定还见效些。”
贞筠豁然开朗，当下就去药铺采购。婉仪从庆阳伯夫人处闻讯，忙唤贞筠入宫，把她之前准备的行装都拿了出来，还对贞筠道：“近日想是有使者入宫，万岁赐下了不少贡品，你拣合适的，都给李相公送去吧。”
贞筠颇不好意思：“劳姐姐准备了这么多，怎好再拿万岁的赏赐走。再说了，我已问过大夫了，大夫说相公他先天不足，虚不受补，只可服些平补、清补之品，譬如海参、鱼胶、燕窝之类。姐姐这里的，也未必用得上。”
婉仪闻言大喜，她忙唤香蕙道：“这可巧了不是。万岁正赐了海八珍、雪参、白芍和一大包血燕下来。香蕙，还不都取过来，再去叫一个太医来，瞧瞧哪些是李相公能用的。”
太医院来了一个王太医，细细看了之后，不仅指出一大半补品都是李越能用的，还主动道：“这可太巧了，下官近日刚配了些丸药，其中补中益气丸、人参养荣丸、当归养血丸等，都对李御史平日的保养有所助益。如恭人不嫌弃，下官回去就去取一些送到府上。”
贞筠受宠若惊：“这，那就多谢太医了。我一定亲自登门致谢。”
王太医拱手一礼道：“恭人客气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下官有机会为娘娘效力，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婉仪闻言，赏了他两匹宫缎和两对金银锞子，王太医千恩万谢地回去了。婉仪还特地嘱托贞筠：“拿了药之后别傻傻地就送过去，最好找外面的大夫看看，再拿猫儿狗儿试一试，谨防有人下毒手。”
贞筠悚然一惊：“对啊。我们与他素无交情，他这么献殷勤，莫不是有意要害人？要不还是别要了吧。”
沈琼莲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早猜得七七八八了，她道：“娘娘和恭人且听臣一言，二位终于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件好事，但凡事也不必太过畏首畏尾。王太医在宫里当差，身家性命不过是娘娘一句话的事，他岂敢提着脑袋冒此大险呢？”
贞筠道：“依先生的意思，是用得了。”
沈琼莲微微点头，她腹诽道，想来不仅是用得，还是顶好的药，不过这就不用告诉她们了。她板起脸问道：“您二位近日的功课做得如何，可不能因奔波，就荒废了学业。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儿就来考较一番。”
婉仪和贞筠面面相觑，只得应了声是。贞筠那日大闹坤宁宫，因得沈琼莲相劝才逐渐相通。自那以后，她就对沈琼莲格外佩服，得知沈女官在教皇后读书，就表示自己也想向沈先生请教。沈琼莲于是教她们读史。“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沈琼莲可谓用心良苦。但贞筠素来是个急性子，她便问沈琼莲，可有一学就能派上大用处的知识。
沈琼莲哭笑不得，后被她缠磨得没办法了，便教她读明代各位先帝的祖宗教法。这些东西份量十足，又十分拗口。沈琼莲却道：“祖宗二字重逾泰山，虽说是家法，却无异于国法，熟谙其解读方式，就相当于握着一把尚方宝剑，你以为，庙堂上的那些大臣，是怎么劝万岁纳谏的？”
贞筠听了进去，从此日夜苦读，从最开始的磕磕巴巴，到如今的对答如流。沈琼莲素来严格，可见她眼底一片青黑，也不由劝道：“凡事不可太过了，熬坏了身子骨，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贞筠笑道：“学生只是怕，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先生，您看我在《皇明祖训》上的火候够了吗？”
沈琼莲失笑：“这本书再如何用心也不为过。不过接下来，你可以开始读太祖爷的《太祖宝训》了。”
贞筠喜不自胜，忙福身一礼：“是。”
婉仪在一旁看得不知是何滋味，一方面她佩服表妹的拼尽全力，可另一方面，她却不由满心酸楚，因为她自己根本连拼尽全力的机会都没有。她心中仿佛有烈火在灼烧，让她也忍不住对沈琼莲道：“先生，我也想学这些。”
谁知，沈琼莲却道：“娘娘与恭人的身份不同，恭人是为应急救险做准备，而您是皇后，要时刻谨记，后宫不可干政，您只能在幕后规劝，却不能贸然动作，否则会适得其反。”
婉仪如鲠在喉，贞筠还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姐姐为我们夫妇做得已经够多了。相公那么厉害，再加上有我这个贤内助，一定能很快回来，你就别多操心了，还是去照顾好皇上。皇上的病要再不好，太后那边又有话数落了。”
是啊，他们是夫妻，而她是皇后，皇上才是她的丈夫。可他们夫妻之间，却只有至疏，不见至亲。婉仪深吸一口气道：“皇上近日在武英殿频繁召人，我怎么好过去。就算是老娘娘问，我也是这句话。”
贞筠一愣，她紧张地问道：“姐姐可知是见什么人？”
婉仪也不由皱起眉：“我仿佛听了一耳朵，像是各部的庶吉士。怎么，他们会对李相公有害吗？”
沈琼莲悠悠道：“李御史一走，空出的缺来，总有无数人想要补上。”
贞筠面色如土：“而在贬了那么多人过后，皇上也需要培养新的臣子。”
沈琼莲点头道：“前天，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被擢升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要务。先见庶吉士，又添人入内阁，果真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婉仪只觉心惊胆战：“那李相公，他还……皇上难不成是……要彻底舍弃他？”
沈琼莲叹口气道：“这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不论是在外朝，还是在这后宫，有用处的人才能长长久久地留下，而无用之人只会被丢弃，毕竟再深厚的情谊，也有被磨光的一天。”
沈琼莲望了一眼散落在桌上的各色补品，“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恨其实只在一念之间，而帝王之爱本就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五天后，朱厚照下旨要亲阅东官厅，而收到大件药品和服饰的月池亦准备走马上任，烧她的第一把火了。

第192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
李御史重重将茶碗磕在桌上，道：“够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将养， 刘公公的体态倒是有了几分昔日的风采，只是神情上远没有往昔的自信张扬。他穿着一身丝绵衣裳，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池：“你再说一遍， 让我去做什么？”
月池不由失笑， 她把茶碗放在一旁，笑道：“去收钱呐。这不是您老做惯了的事吗？”
“可、可是， 今非昔比了啊。”刘公公往日以收受贿赂的方式替朱厚照敛财，可那时他是东厂督主，是为皇帝做事，但是今日……
月池道：“您老如今还是东厂督主，还是为皇帝办事啊。”
刘瑾眼前一亮：“你会这么好心， 肯让我将收到钱全部送回京中？”
月池拈起一块白糖糕：“当然不会了。我这里也是离了钱寸步难行。”
听他提出要求，刘瑾反而放下心来， 能让他做事就好，就怕把他一直晾着。刘公公眼珠子一转，他腆着脸道：“这送钱毕竟是暗地里的事，如想让张永等人忌惮，您还得让我在明路上露露脸呀。”
时春坐在一旁不敢置信道：“你的脸皮究竟是什么做得？你把我们害成了这样，居然还好意思找我们帮忙？”
刘瑾翘着二郎腿，流里流气道：“昨日种种， 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以前是害过李御史， 可你们也是坑过我啊。如今，是张永和谷大用要害咱们俩，咱们应该同舟共济才是。”
月池都被他逗笑了， 她道：“您老有这份心胸气度和能屈能伸的本事， 难怪能在宫中屹立不倒这么多年。”
刘瑾摆摆手道：“我哪里比得上李御史你年少成名， 我也是到了不惑之年，才悟出了这份真谛。”
月池扯了扯嘴角：“不说闲话了。我只能说，人生地不熟的，要露大脸的机会，即便我给，你也不敢上，倒不如稳扎稳打，从营建铸造等小事入手。”
刘瑾略一思索，事到如今，皇爷将他作为弃子，魏彬迟迟不来消息，他也只能先应下李越，等他脱了这牢笼，再慢慢想重得圣心的办法。于是，他是一口应下：“没问题。老刘我一切唯李御史马首是瞻，您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月池抚掌道：“好得紧，那就静候我的消息吧。”
至此，刘公公就开始和宣府等地的宦官频繁交往，今天踏青，明天钓鱼，刘公公尽量将人带到山野之中去，寻些野趣。一是免得在城里闹得太扎眼，又惹得圣上不喜，二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外出的境况，也是能让张永等人忌惮。他每晚拿着银钱礼物，累到腰酸背痛回来，旁得不说，倒是把身子骨又练结实了。
而月池这边，她让张彩去瞧瞧，哪里有尽快能上手的要务。然而，她来此的声势太过浩大，一方面让这上上下下不敢小瞧，可另一方面也让他们不敢说实话。他们料想，原本巡按御史就有弹劾之权，她这么一个近臣来此，若是哪里看不顺眼，一本参上去，还不是一参一个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瞒得密不透风安全些。
是以，这些官吏是无微不至地讨好张彩和她，可一谈及公事，就是兜圈子、打马虎眼、拿一些小事搪塞，比如府学中的训导不足、学子惫懒等等。张彩去时为了取信于人，已然放出话去，此刻也不好自打耳光，只好一一去处置。他陷入了繁琐事务中，每日虽也累得不行，可仔细一琢磨，竟也没办成几桩要务。
月池心知，这从上往下的路早已被堵塞，为今之计，只得从下往上。然而，她的身份，却使得从下往上的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百姓和官员最主要打交道的方式，就是告状。
可根据《大明律》，越级上诉，是不被提倡的行为，如非要越诉，那么原告就得挨五十大板。而她作为巡按御史，是代天子巡狩，所到之处犹如天子，实际却不是天子，民众若想到她这里来告状，就得先挨上八十大板。寻常老百姓，如无血海深仇，怎会愿冒着性命危险，去吃这种苦。
月池思来想去，打算先召集乡绅，看看此地的风气。住在宣府城西的马员外一早就起了身，准备去拜见京里来得天官。他昨日已然再三检查，本以为肯定是万无一失，可今早临走时，还是发现了纰漏，居然还是大纰漏。他没准备美婢！
马员外捶胸顿足：“我这脑子是怎么长得，老爷们哪有不好色的！这没送美婢，若是惹得他记恨，不是把全家都坑死了！”
他的老婆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全家人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最后才一合计，把家里的丫头全部都叫了过来。马员外抓紧时间，沙里淘金，总算挑出两个略平整脸的，急急带上了车。
他到了巡按察院后，就在差役的指引下，绕过公堂，等在了知味堂前。一众宣府附近的乡绅都在此等候。马员外环顾了一周，只觉心都凉了半截，因为人人都带了女子来，就属他家带得最丑！
马员外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险些就要一头厥过去。但是一想到一家老小和族里的境况，他才勉力支撑着，他心道：“等御史老爷一来，我就请罪，说我回去一定再挑好的送来。应该没事吧，应该没事吧……”
他正如坐针毡时，就听差役道：“李御史到。”
马员外忙和众乡绅一块起身作揖，接着就听见一个柔和的声音说：“免礼，都坐吧。”
马员外战战兢兢地坐下，微微抬眼去望这位京里来的御史，果然如瑶林玉树一般，让人一见难忘。可谁知，这位御史在环顾一周后，却沉下脸来。马员外一惊，难不成是看到他送得人不好了？”他决定开口为妙，忙起身道：“李御史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些都是晚生等和乡亲们的一点小心意，还望御史您先笑纳。粗陋之处，还请您宽宥一二，下回面见御史，晚生一定好好备礼……”
半晌，他方听到上首的人说：“这事想来是下头人的疏忽，难道本官差去的人都没有告诉你们，本官不收礼的吗？”
马员外愕然抬头，身后也传来窃窃私语，就听李御史道：“竟然连话都能传漏，要这些人还有何用，都换了去吧。”
换了？！马员外万不曾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就一句话的功夫，这么雷厉风行的吗？李御史身旁的一位老爷也如吞了苍蝇一般，只见他期期艾艾道：“李御史，这恐怕……”
李御史微微一笑：“我知道周御史你宅心仁厚，可这些狐假虎威的小人，想来是做惯了这种事，待会儿去他们家中一搜，定会搜出不少新鲜物什。若让这起子人在外借着我们的名头为非作歹，那不是误了我们自个儿，索性都换了去。难道偌大的宣府，还找不出几个好人充差役不成。您说是吧？”
周御史还能说什么，只能唯唯而已。马员外低下了头，只听远远传来几声叫嚷，但很快就被闷哼声取代，接着就连一点儿声音都没了。被拖出去了……他正满心茫然时，就听李御史道：“诸位都是有名的绅士，朝廷的官员数目有限，治理一方，整顿风纪，许多时候是靠各位的兢兢业业。”
众人忙说：“这是份内之事……御史言重了。”
马员外听到这里时已经有些不解，难道是因为鞑靼犯边，所以朝廷觉得要来给他们紧紧绳，接着他又听李御史道：“宣府地处险要，此地的平安，甚至关系到京师的稳固。是以，万岁才遣本官来，想问问诸位，自己所在的村落中，可有什么难处，需要朝廷来解决？”
解决难处？马员外心里根本没当真，哪有这样的事，老爷们不来刮地皮找事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他们解决事。他听到旁边的张秀才道：“回禀御史，圣上英明仁厚，大人们亦是爱民如子。晚生所在的张家屯，真真是一片和乐。”
“回禀御史，晚生所在的二台子亦是如此，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齐颂天恩。”
“回禀御史，晚生所在的郜家洼不仅民淳俗厚，并且年年都是五谷丰登。这都有赖诸位大人的德庇呐。”
“是是是！”马员外眼见大家都要把词说完了，赶快抓住机会跟上，“回禀御史，我们申家屯村也是……”
谁知，轮到他了，这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李御史重重将茶碗磕在桌上，道：“够了。”
马员外被吓了一个激灵，他忙深揖到底，连头都不敢抬。他眼看一双皂靴慢慢踱到他面前来，扶起了他。李御史道：“本官奔波数日而来，可不是听大家这些话啊。即便没有大难处，难不成一点儿小事都没有吗？”
马员外脱口而出：“自是没有、没有圣上，英明神武，我等沐浴天恩……”
他说到最后自个儿都说不下去了，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李御史的话想是另有深意啊，他怎么想是期盼他们说出问题来。难不成是官员内斗，他需要谁的把柄，这可万万不能掺和进去。
许是他的脸色太差，李御史忽而笑道：“你们是想到哪里去了。罢了，就实话告诉大家吧，本官因开罪了万岁出京，到了此地自然是要举止有度、有所建树。而鞑靼年年犯边，我们这儿是胜少败多，皇上心里对各位同僚也有些……是以，我们得做点实事，方能让圣上龙心大悦。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绅士，对所在村子的境况想必是一清二楚，何不说说，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原来是这样，马员外这才放下了几分心，谁知张秀才又道：“竟是如此，御史何不在此修一座报恩寺，为皇爷祈福，这不是比在乡里折腾，更能挽回圣心？”
一旁的周御史听罢就眼前一亮：“是啊，是啊，李御史，这倒是个好主意。万岁崇佛，若我们能修一座宏伟的寺院，岂不是更能彰显我们一片忠心？”
李御史摆摆手道：“我也是想过这点，只是这做不到万岁心坎上啊，万岁日日为此地的安稳担忧。咱们修一座庙，不仅耗费银钱，或许还会让圣上觉得我们不务正业，这不是……适得其反吗？依我看，事无大小，仔细做一些，累计起来，也算得是功德了。”
周御史听罢点头称是，两位老爷都点了头，底下的乡绅才敢期期艾艾地开口。每说一点，李御史就赞一句，说得多的，李御史甚至还会垂询姓名。众人不由起了攀比之心。
就连马员外自个儿也不愿落后，他已经两次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准了方向，当然要多说一下，从流民流窜，说到水旱蝗灾害，再谈到鞑靼烧杀抢掠，说到口干舌燥方停歇。
李御史听得颜色愈发和煦，当日中午就在观风堂中摆宴，宴席之上诗词唱和，甚至提出还将他们的诗句集成诗集，以传后世。这对文人来说，是天大的荣耀。到了最后，大家个个喜笑颜开。
马员外乐陶陶地回家，马太太早就已经失魂落魄了，见他这样欢喜地带着一堆礼物回来，正是如坠五里云雾中。马员外拍拍马太太的肩道：“不用害怕，不用害怕，原来是到这儿来累功勋的，我帮了不少的忙，御史待我十分亲切，还说要把我的两首诗刊印成书呢，到时候一定要供在祠堂里，光宗耀祖。”
马太太还是听得懵懵懂懂，却不由跟着高兴起来。这两夫妻以为事情到了这儿应该就了了，没曾想到，他们再回村里去收租时，就听到家里的长工激动不已地道：“老爷，老爷，王麻子全家都被抓起了，还有沙河塄村的孙大、刘虎……他们都被绳子牵着，被兵爷押着，说着是要给我们修河堤呢！”
马员外听得一愣，他回想起自己在李御史面前说得话，流民、水患，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第193章 乌纱头上有青天
无妨，皇后生一个也是一样的。
东岳庙的院落中， 时春拎着食盒，急急忙忙地进来：“快别看了，刚熬出来的燕窝粥， 赶快喝了。”
月池放下文书来， 乖乖地坐到八仙桌旁。时春打开食盒，先取出粥来， 白瓷碗中血燕呈现深红色，晶莹剔透。接着，她又拿出药瓶来，取下瓶塞，倒出一粒丸药， 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
月池看到血燕时还有几分开心，可下一刻瞧见了药， 神情一下就变了。时春望着她：“看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贞筠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盯着你吃，一天都不准漏。自这一日日地药补食补，你的脸色好多了。吃完休息一会之后，咱们再出去打一套长拳。”
“又要打拳？”月池扶额，“好姐姐， 今儿饶了我吧，让我歇歇成不成， 这还有不少情报要看，晚上还要开会呢……”
“公务是做不完的。”时春皱起眉，月池来宣府的这一次大病， 着实把她吓坏了，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你不是答应我，我一天研读几页书，你就锻炼多少刻钟吗？我把《吴子》的治兵篇和论将篇都记下来了，好逐字逐句做了注解。”
月池目露喜色：“大姐这是发奋图强了啊。”
时春扬扬眉：“都来了这儿，我岂能不多加用功。”
月池拍拍手：“好得很，大姐一看就有梁红玉之风。”梁红玉是南宋时的巾帼英雄。
时春失笑，她把药丸推到月池面前：“御史老爷也颇有房玄龄之相，只是若再健壮些，就更像了。快吃吧。”
月池无奈，她一面喝药一面苦笑道：“我看，我只有惧内时，最肖房玄龄。”
时春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走到书案前看到堆积如山的纸张，只见上面事无巨细，从村落的人口、田产，到当地的公共设施情况，应有尽有，不由疑惑道：“阿越，张彩虽说不顶用，但锦衣卫做得却不错。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召集乡绅，当面问他们呢？他们支支吾吾半天，看得人气不打一处来，结果说得还没有这上头记得多。”
月池硬将药丸吞了下去，又灌了好几口白水，这才将味道压下去一些。她一勺一勺喝着血燕，向时春解释道：“使密探刺探民间到底不是长久之道，也不是正道。关键还是要打通言路。乡绅如此行径，虽让我不满，可后来仔细一想，也怪不得他们。你还记得上行下效的意思吗？”
时春点点头：“齐桓公喜欢穿紫衣服，一国之人便都学着穿紫色。邹君喜欢戴长缨，满朝文武的帽子上便都有长缨。上位者是什么风气，下位者就有样学样。”
月池道：“记得很好。这些乡绅照面就是厚礼美女，开口就是歌功颂德，一拍脑袋就是媚上之策，难道他们天性就是奸诈小人吗？显然不是，是以往在此的官吏大摆威风，才把他们慢慢变成了这样。”
她起身负手道：“朝廷高居于草野之上，普通百姓有灾有难有苦，很少直接惊官动府。他们与朝廷之间，使用得最多的连接中介，就是乡绅乡贤。村中如有小困难，就由乡绅乡贤与族里一道解决，如有大困难，就应当由乡绅们向衙门反应，由政府来解决。但如今，这条连接的渠道，被这群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给毁了。百姓有苦楚时，能忍就忍，忍无可忍时，就只能铤而走险。”
时春恍然大悟，她道：“就像我们家一样。他们逼上门，害得我们全村都不得安宁，可我们连一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就只能当逃犯，哥哥他们也都去了。我要不是遇见你，我早就没命了。”
月池拍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我们相遇得太晚了，可在这里，对有些人来说，我或许来得还算及时。一场两场的暴乱和民变，都会被这些地方官压下来，往往只有席卷多地，人数众多的大规模起义，才会让中央略略重视，但也不一定会采取对策。但那时官民之间的矛盾已然十分尖刻，朝廷在平民心中也是极不可信了，这样的大起义多来几次，王朝的覆灭也就在眼前了。”
时春撇撇嘴：“或许换个人来，还会更好些。你那么讨厌那个人，为何还要为他们家的天下费尽心思。”
月池无奈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家之天下。若闹到那一步，只怕早就是白骨成山，生灵涂炭了。再说了，若没了这家，最有可能的就是外头的北元卷土重来了，那还不如这一个呢。”
时春默默点头：“好吧，好吧，汉家江山，总不能落入胡虏手中。唉，你说，先帝爷为何就不多生一个呢？”
月池一时忍俊不禁：“无妨，皇后娘娘生一个也是一样的。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再静待时机也就是了。我既然到了这里，虽然不能像在京一样大动干戈，但至少得做一点实事，要让这边塞之地，更加安定。首要第一步，就是要重建公信力。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
时春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脸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双眼明亮如星子，朝气和锐气重新在她身上出现，她又开始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她又问道：“那第二步呢？”
月池开始来回踱步，慢慢思索着说：“第二步，我想效仿先辈，设立数个缿筒，到处摆放，让百姓可以匿名投状纸进来。这样，我通过筛选，将其分门别类，交托到各级官吏和里老手中，要他们一桩桩地处置。”
时春听到了一个崭新的名词：“缿筒是什么？”
月池道：“是西汉赵广汉的创制，仿照存钱罐的模样而设立的举报箱，形状就像瓶子一样，顶端只有一个小孔，状纸一投进去，就取不出来，除非手里有钥匙。我还可以张贴说一定会保守秘密，鼓励他们畅所欲言。哎，大姐，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她转过身望向她，阳光从她的身后慢慢流淌进来，轻盈柔软得就像梦一样。时春的眼角突然有些湿润，她吸了吸鼻子，笑道：“当然可行了。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比起在京里和那群混账勾心斗角，如今做得事虽小，却有意义多了。”
月池想了想叹道：“可如不勾心斗角，就只能动一些边边角角。”
这下轮到时春来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这些乡下人比宫里人要有良心得多，也要苦得多，只要能保命糊口，就很好了。咱们慢慢来，能捞一个是一个，捞两个就是赚了！”
月池笑道：“对，捞两个就是赚！”
月池素来是个行动派，打定了注意之后，第二日就去见了都御史刘达。刘达在知晓她不收厚礼，又处置衙役之后，心中就有些惴惴不安，不管在哪个时候，能拿钱解决的事就不算大事，如果既不贪财又不好色，那就证明此人所图甚大，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在听月池说罢来意后，就感觉十分棘手，因为若是帮了忙，万一李越得罪了人，他也要受池鱼之殃，可出言阻止，开罪了李越，也不是明智之举。
他索性让出讼议之权，只道：“您果然是年少有为，一心为民呐。此事老夫本应亲自出面，与您一同主理此事，只可惜，为防鞑靼来犯，老夫得去主持营修防御工程，实在是分身乏术。不若这样，您就在巡按察院主事，院中的官吏悉听您的调遣，您看如何？”
月池看到他闪烁的神色，就知晓他打得是什么主意，她乐得独掌一院，怎会不应允。她想了想还道：“院中的衙役数目有限，恐不够用。前日抓捕流民和犯人，有劳朱总兵差人，您看是否可以向朱总兵求一道令牌？”
刘达道：“您既开了口，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们这就去与朱总兵商议，索性让他拨一队人马听从李御史的号令。这儿就是兵多，尽管用。”
月池笑道：“这感情好，有劳刘翁费心了。”这下有了公堂，有了官吏，还有了兵卒，还有刘公公在一旁搭手，做事就要方便许多。
月池即刻就差工匠定做了数十个缿筒，又让兵士将缿筒安置在小巷深处，又命师爷写了几十张告示贴到了公示处。刚开始，所有的缿筒都是空空如也。后来，月池派遣士卒抓捕流民，将这些人全部充作劳改犯，和乡民一起修建水利等公共设施。
至于资金和具体营造安排，全部由刘瑾负责。虽说地方上太监本来就对城池营建有建言献策之权，但他没想到，自己落到这里来，竟然混到了在村里给这些下等人做监工的地步。可李越以势压人，他不得不从，并且只要有工程就有牟利的机会，他手里有了钱，就能打自己的小九九。是以，刘公公还真是干得热火朝天，效率奇高。
村中没有流民，治安自然是立竿见影地改善，而堤坝、水井和蓄水池等的修建，又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慢慢的，村里人对这个新来大官的感官有了变化，缿筒之中也开始有了状纸了。
月池每日看着这些状纸，真是哭笑不得，大部分都是财产纠纷，雇工与雇主间的矛盾，地主与佃户之间的拉扯。虽说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月池也没指望一上来就办个大案，要是连小事都断不好，老百姓怎么敢将大事托付于她。
她将状纸依照原告、被告的身份分派给里老、绅士、知县和知府，全程注目、责令他们速速办理。这也让总兵官朱振、都御史刘达以及京中的勋贵放下心来，还以为李越是要闹个大新闻，没想到只是这些事，那还是多盯着万岁这边，不必对他空耗神思了。
皇上亲阅东官厅，可是多少年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其背后的政治意味，让人不由深思。

第194章 弹剑歌和志阆巅
今日既是大阅之礼，也是谢师之礼。
《明史&#183;礼志》有云：“亲征为首， 遣将次之。方出师，有禡祭之礼。及还，有受降、奏凯献俘、论功行赏之礼。平居有阅武、大射。”皇帝亲自参加的京师阅兵典礼被称为“大阅”， 是最为隆重的军政之礼。
在洪武至永乐年间， 大阅之礼经常举行，往往是在皇帝御驾亲征之前， 由皇帝亲自检阅军队。但随着重文抑武的加剧，皇帝们的体格也一代不如一代，阅兵礼在朱厚照的爷爷宪宗爷时，一共就小打小闹地举行了三次，其中还有两次， 都是在西苑办的。在父亲孝宗爷在位时，更是一次都没有举行过。而正德爷登基后， 他破天荒地说要办了，而且不是在西苑里凑合来一场，他是要去近郊大办。
这可难坏了众人，在朝会上是众口一词，都说没钱，没有必要搞这些繁文缛节。
朱厚照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他道：“朕也知晓国家艰难， 太仓空虚。先帝在时，朕便主持削减宫中开支， 这些年来不论是两宫千秋还是朕的万寿，都以简朴为主。怎么，即便如此， 还是连一场大阅的银钱都凑不出吗。唉， 那朕明日就只喝粥果腹罢了。光禄寺卿来算算， 朕喝多少天粥，能勉强凑够这阅兵的银钱？”
这种混不吝的话，古往今来也只有他能说出口，虽说大家都知道，他是绝不可能只喝粥的。可他这话既然说出口，就算是装样子，大家伙也不能直挺挺立着了。百官都齐齐跪下，言说万万不可。光禄寺卿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不是在谈大阅吗，怎么会扯到他头上来。
他忙伏地道：“圣上万金之躯，又正值壮年，怎可如此损毁，叫臣等委实良心难安啊！”
他忽觉恍然大悟，万岁一定是又嫌弃光禄寺既花钱多，饭又做得难吃了。万岁做太子时整顿宫廷财政，也一并好好敲打了光禄寺，问他为何开国时每年都只需十来万白银，如今每年却要花上三十万之多。八千多名厨子做得饭，连经筵上的臣子都吃不下，只能去喂饱仆从。圣上还责骂他道：“这就是身为小九卿做得事，连寻常管家都不及？”
他那次被唬得日夜难安，回去好生整顿了一番，将厨子裁到了六千名，又少贪钱送礼，将花费压到了二十万白银左右。看来这还是压得还不够。
他忙道：“万岁恕罪，万岁恕罪，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好生整顿寺内财务。还请圣上千万保重龙体才是。”
朱厚照高居宝座之上，手下的蟠龙扶手辉煌夺目。他道：“鞑靼连年犯边，杀我军士，害我百姓，朕为天子，不能庇护子民，连阅兵练兵的银钱都拿不出，叫朕还有何脸面保重自个儿。”
文武百官的头伏得更低了，从内阁首辅和勋贵武将开始，都在一一请罪。《国语》有言“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皇上若一味强逼，他们还可直言劝谏，可他如今竟然学会了以退为进。皇上这样说来，他们若再想不出法子来办大阅，便是既不能抵御外敌，又不能侍奉主上，日后史家工笔，岂不是满纸的庸臣。
可若要办大阅，也是件难事。户部提出，他们需要筹集资金。礼部尚书表示《大明会典》和《大明集礼》都没有先例可行，种种仪制需要礼部再重新商议。工部尚书请旨是不是得修个观军台，再整修道路，镇远侯和王侍郎也表示东官厅演练方阵、骑射也需要时间和精力。这一起了一个头，就有遥遥无期之态。
朱厚照听得逐渐皱起了眉，可不能这个样子，这拖字诀一起，说不定要到明年去。他多次督促加快进度，最后还是新入阁的东阁大学士予以了解决之道。
杨廷和道：“我朝太祖皇帝有言‘刃不素持，必致血指；舟不素操，必致倾覆；若弓马不素习而欲攻战，鲜不败者，故使汝等练之。’今圣上秉承祖训，行大阅之礼，也是为督促众兵士勤加演练，不堕先辈之雄风。即如此，何不免去繁文缛节，以演兵对阵为重，一来避免靡费，二来激励士卒。”
这番话正说到朱厚照心坎上，他本来就只是借大阅督厉众军，敲打各级将官而已，朝廷穷成了这样，他也不忍将军费花在这些虚事上。因此，他听罢之后，龙颜大悦，索性就让杨廷和牵头来主持大阅事宜。杨廷和领命后，果然办得妥妥贴贴，让朱厚照都暗道：“提杨先生入阁，委以重任，果然是明智之举。”
到了大阅当日，朱厚照难得高高兴兴地早起，在侍从的服饰下着戎服。只见他头戴抹金凤翅盔，身上内着五彩云龙纹窄袖袍，外罩鱼鳞叶明甲。这罩甲精细非常，前胸有赤金云龙装饰，两肩也有金色兽头肩甲。他多年习武，身姿挺拔，又是身居高位，气度非比寻常，穿上这一身，再佩上腰刀、箭囊，尽管前些日子因病瘦了不少，也不损他雄姿英发之态。
他在落地穿衣镜前转了两三回圈，左右都止不住地夸赞：“圣上威武如此，真乃我朝第一美丈夫！”
第一美丈夫？朱厚照面上笑意一僵，他斥道：“朕又不是那虚有其表、倔头倔脑的小白脸，要脸蛋作甚，没得让人耻笑。”
那小太监一愣，忙自打嘴巴道：“是是是，是奴才说错了，万岁是、是满腹真才实学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得鞑靼人，满地找牙……”
朱厚照听这没头没脑的话不由笑骂道：“行了，大喜的日子，朕不想见血。下去吧。”
语罢，他就骑上他的枣红马，在官军簇拥下，直奔长安左门，一路上钲鼓齐鸣，好不声势浩大。按理说出了皇城，就应封锁道路，让百姓回避。但正德爷觉得，应该让京城百姓都瞻仰他的天颜才是，于是他不顾群臣反对，允许百姓夹道欢迎，在楼宇中观看。
一时之间，鲜花满天飞舞，欢呼声一重比一重高亢，朱厚照单手牵马，一路都在挥手。从长安左门到安定门这一截路，竟然生生走了一个多时辰。等到了阅兵场后，武将是戎服跪迎，文职上官就是一身大红便服。待朱厚照坐进了御幄后，大阅典礼就正式开始了。
礼部议出的流程是先是阵型操演，再依次阅射、阅火器。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每一流程，皇帝本人都要亲自掺和进去。李东阳等老臣正立在看台下，忽然之间，眼前的走方阵的将士都开始动起来，一时只见尘土四起，旌旗烈烈。一群老大爷，老眼昏花，半晌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听阅兵场中央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列六花阵！”
随着帅旗的指挥，士卒在短暂的惊慌后，飞快奔到相应的位置上，在一阵兵荒马乱后，终于成了阵型，外侧形成了六个方阵，而在方阵中央是一个圆阵。六个方阵围绕着一个圆阵，就好似六朵花瓣绕着花蕊一般，六花之名由此而起。
这是唐时大将李靖的创制，堪称是将帅必学之阵，在场的许多武将也认了出来。
阳武侯薛伦与西宁侯宋恺素来对镇远侯顾仕隆任总兵官一事嫉恨交织，这方阵突然变动，他们料想必是顾家小儿有心在圣上面前卖弄。阳武侯薛伦不屑道：“雕虫小技，也敢出来献丑。”
西宁侯宋恺正待和他一起讥笑时，忽然瞥见了大阵中央的一点金色，他定睛一看，忙紧紧捂住薛伦的嘴。薛伦被他按得一个趔趄，忙道：“怎么了，你有病啊！”
宋恺急眉赤眼道：“快闭上你的狗嘴吧，那是皇上！”
什么！薛伦忙扭头一瞧，只见大阵中央那人，头上红缨飘舞，身上金甲灿灿，手中的帅旗舞得虎虎生风，果然是朱厚照本人。他脱口而出道：“真是万岁！”
这样的惊呼上在群臣中此起彼伏，最终交汇成了山呼之声。“万岁万岁万万岁”，响彻四野。刘健甚至抹起了眼泪：“本以为万岁成日是嬉游，未曾想，竟然真个是习了领兵之才。”
李东阳和谢迁也是一脸欣慰，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大家伙都是教过皇帝读书的人，被他折磨到，只要他肯多背一页书，都能欢喜好几天。如今他不仅多读了几页书，还学会了排兵布阵，瞧着像个正经人了，大家当然是欣喜若狂了。
朱厚照其人，按民间俗语，就是传说中的“人来疯”，人家若夸他一两句，他就越发要卖弄起来，但人家若不夸他，他就要卖弄到被夸为止。大臣们热泪盈眶的神情落在了他眼中，他笑着道：“都是诸位先生教导有功，列位臣工辅弼之劳。今日既是大阅之礼，也是谢师之礼。”
不论是文师傅，还是武师傅，嘴上说不敢，心里却是甜丝丝。是以，接着皇帝亲自去射箭，亲自去开火枪，亲自去点火炮，他们也不好意思像往日一样相劝，而是鼓掌鼓得震天响。
结果，闹到晚上，好几位老大人回去就发了高热，而蹦跶了一整天的朱厚照，罩甲内的锦袍都湿透了，在马头上迎风一吹，回去又开始咳嗽。
离开京城去宣府的葛太医是叫苦连天，可留在紫禁城的王太医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万岁这病因忧心疲累而起，本该宽心静养，可他倒好，一有起色就开始折腾，是以病情翻翻复复好几次。两宫太后已经急得多次责骂，王太医也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本事来，可圣上不听医嘱，这病如何能根除。
就连给他把脉这会儿，他都在说话：“朕问你，上次朕叮嘱你的事，办得如何？”
王太医一愣，他回过神来低声道：“都办好了，臣都是取上好的药材配成丸药，给御史夫人送过去了。”
朱厚照微微阖首：“这事没走漏风声吧？”
王太医低头道：“臣一直小心谨慎，不敢走漏一点消息，就连皇后娘娘也是以为臣是为卖好，这才主动献药。”
朱厚照道：“很好。那服了你的这些丸药，如再多加劳累，病情会不会有所反复？”
王太医毕竟不是院判，还有些楞头楞脑，想问清病情：“不知圣上所说，是怎么个劳累法？”
朱厚照没好气道：“哎呀，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就是每日审案、看公文，之类的……”
王太医正色道：“启禀万岁，这也在多耗神思，还是以静养为宜。”
朱厚照面色一沉：“这样，你再去见一次方氏，让她写封信。”
什么！王太医一脸惊呆了的神情，他磕磕巴巴道：“可臣与李御史往日并无交情，这贸然上门，是不是有些……”
朱厚照喝道：“不准说那三个字！”
王太医一愣，他额头汗都生出来了：“是是是，臣与那、那位，素来没有交情，这上门说这么一句，怕是会让那位生疑。”
朱厚照心道，那可绝不能让他知道，他道：“那这样，你去见皇后，给皇后诊平安脉时，就说朕便是因疲乏过度，所以病情反复，再提一嘴李、不是，那个人，她一定能明白。”
“啊？”王太医一脸茫然，他是太医，不是唱戏的，这怎么还要兼职去演戏呢？
朱厚照却会错了意：“啊什么啊，朕只是不想人好端端没了，那谁去办差啊！”
王太医躬身应道：“是是是，臣一定照办。”
他应下了之后，这才有机会安静地替皇爷把脉。诊断完毕后，王太医鼓起勇气道：“万岁，您既然知晓自个儿病情是因劳累而反复，如何不好生将养呢？”
朱厚照冷笑一声，他仰面躺在床上：“将不将养有什么用，朕就是死了，也没人会多问一声！”
王太医吓得脸色煞白，他忙磕头道：“圣上如此说来，叫臣下等惶恐至极，无地自容啊。”
朱厚照偏头看了他一眼：“怕什么，朕死了，老娘娘和内阁自然会另立新君，你再好生服侍，不也就好了。说不定，她们还更欢喜了。”
王太医这下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尔顷间，王太皇太后和张太后就到了。朱厚照远远就听到张太后的哭声，他烦躁地拿被子盖住脸：“又来了。”

第195章 独卧藜床看北斗
阿越，阿越，阿越，阿越……
张太后实在是害怕了， 待她如珠如宝的丈夫因一场大病永远离她而去。而这个孩子，她期盼多年的独生子，也在年幼时体弱多病。她本来以为在东宫里那么多人照料， 他的身子骨应该早已强健起来， 可没想到，他这才登基了几年， 被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务一压，就显露出乏态。
她被婢女秋华搀扶着，一行疾走一行哽咽道：“哀家和先帝就这么一根独苗，他怎么，今年到底是怎么了， 这么接二连三的病！”
王太皇太后往日还会觉张太后哭哭啼啼，不成样子， 可如今她也着急起来，哪里还顾得及礼仪。两宫太后杀进东暖阁中，张太后一见朱厚照躺在上头的情状，即刻就忆起孝宗皇帝在这张龙榻上苍白病弱的脸，泪水更是滚滚而下。
她坐在朱厚照床边，搂着他泣不成声：“都叫你不要成天胡闹，什么大阅， 什么新政，你无缘无故地折腾这些做什么啊！你看看你瘦得， 身上的骨头都硌人。底下人是怎么服侍的！”
东暖阁中宫女太监早已战战兢兢，闻声更是都跪了一地，张太后骂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皇上都病成这样了， 你们都不知来通传一声？皇上年幼不知事， 你们也是都没舌头吗！都给哀家拖下去打！”
朱厚照被张太后搂在怀里，这个怀抱让他感到既陌生又无措，她衣衫上的缀得珍珠硌得他脸疼，浓重的香料让他的呼吸更加不畅。而这一切的不适，在他听到张太后要打他的人时，让他顺势挣脱出来。他靠在软枕上道：“都退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忙低眉敛目走了个干干净净，王太医深揖一礼也跟着退出去。张太后一腔怒火扑了个空，朱厚照强忍着不耐道：“是儿臣不让他们禀报的，免得祖母和母后担心。只是一点小疾，您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大惊小怪？张太后就似心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强自镇定道：“母后也是担心。照儿，你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了。你是皇上，是万乘之尊，何必成日舞刀弄枪的。听母后的，把那些个阅兵、豹子、老虎、杂耍都一应撂开了去。母后还给你炖了天麻乳鸽汤，你每日喝一盅。”
张太后摸摸他的脸颊，只觉双颊都凹了下去，一时心疼不已。
谁知，朱厚照听了这一番话，并没有觉得感动，反而动了气。居然把他的新政和大阅与养虎蓄豹混为一谈，外头那些个大臣为着私心这么说也就罢了，他的亲生母亲也听了些闲言闲语来指责他。
朱厚照皱眉道：“是谁在母后面前嚼舌头，朕举行大阅是为效仿太祖太宗的武功，如今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若朕还不抓紧，难道要等鞑靼打进来再垂死挣扎吗！……咳咳咳。”
他说到最后，就因情绪激动又大咳起来。张太后被他斥得呆若木鸡，她茫然失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不明白自己只是关心他而已，为什么他要动这么大的气。她也很愤怒，在他小时候，他即便再不爱听她的话，至少都会敬着她，可现在，他呵斥她同呵斥那些臣下没什么两样。
王太皇太后见状忙出来打圆场，她一面拍着朱厚照的背，一面道：“我们都是深宫妇人，哪里懂什么朝政。你母后只是关心则乱，这才口不择言。皇帝是圣明天子，最是孝顺，你当体谅体谅你母后才是。况且，其他的你母后可说得一丝不错，你要食补为佳，多进些汤品，不要挑嘴。对了，皇后人呢？”
朱厚照这才想起婉仪，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大凡皇帝总是如此，他自个儿可以随意把人抛诸脑后，可若是人没有记挂上他，他却会因此不满。而平日最喜欢挑婉仪不是的张太后却迄今没回过神来，破天荒地一声不吭。
王太皇太后难得沉下脸唤人道：“去把皇后叫来，她年纪轻轻的，难不成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脚程还慢吗！”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禀报道：“启禀万岁和两位老娘娘，皇后娘娘到了。”
王太皇太后道：“叫她快进来。”
婉仪满面愁容地进门来，她刚刚见过礼，王太皇太后就问她：“皇后，你怎么来得这样迟？万岁病成这样，你身为皇后，怎能不在近前侍奉。”
婉仪听出了太皇太后话中的怒意，她想起了她再三拖延，不愿来乾清宫时，沈琼莲对她的直言规谏：“娘娘对表妹夫的事多方奔走，日夜劳心，却对自己的夫君不闻不问，推三阻四。您当这宫中人人都是瞎子不成，您若想某人死得快些，就尽管这样任性下去。”
婉仪的背后渐渐冒出了冷汗，她磕磕巴巴道：“皇祖母恕罪，臣妾、臣妾是因听闻圣上正在诊脉，不敢来打扰，所以先去吩咐尚膳监、尚衣监等主事，留神皇上这段时日的疗养。另，臣妾料想万岁病着，想来胃口不大好，所以准备了些清粥小菜送过来。”
她的侍儿香蕙适时将金盒递上来，王太皇太后一看，其中盛了七八种粥品和五六碟小点心，不似京里常吃的，倒像是南边的风味。她这才颜色转霁道：“你这孩子，总是闷声做事，却不知开口说几句妥帖话。好了，快起来吧。”
婉仪轻声应道：“是。”她立在最末，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王太皇太后对朱厚照道：“皇帝，这是你母后和妻子的心意，你就拣一两样试试吧。”
朱厚照的目光在张太后和婉仪脸上转了一圈，一个是眼带怨怼，一个是漠不关心，却都因为富贵荣华聚集在他身边，装出一幅对他关怀备至的模样。他看着喷香的汤和精巧的面点，却觉得反胃。他从奉膳太监手中打落了汤匙，直接道：“朕心情不佳，没胃口。你们都回去吧。”
啪嗒一声，金匙丢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朱厚照拿起帕子，侧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太后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一时面如金纸，她想要即刻发作，可看着朱厚照这般情状，心疼、不满、埋怨来她脸上来回闪现，最终，她还是生生将这火气压下来，她强笑道：“究竟是怎么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母后。母后就算想不出办法，也能帮你排解排解呐。你这样下去，叫母后怎么放心得下呢？”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还带着几分哽咽。朱厚照似被她的盈盈泪光所触动，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他道：“多谢祖母和母后关切，儿臣真没什么大碍，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张太后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个孩子竟然连一句实话都不愿给她说。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连摘到一朵好看的花，都会拿来给她瞧，可如今，为何会这样，他怎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张太后素来有些左性，一片慈母之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如此对待，她终于忍不住了，张太后的嘴唇都在颤抖：“我是你的生身母亲，你朝我撒了一通气，连缘由不愿说吗？你、你这个……”
她说不下去了，朱厚照适才心中的柔软却又被刺痛了，一点不顺她的意就拿孝道来压人，她怎么不想想，她若不是他的母亲，怎会由她作威作福到今。朱厚照感觉心里无比疲累，他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张太后还想去掀被子，却被王太皇太后拦住，王太皇太后道：“你这是做甚，皇帝是天子，你虽是他的生身之母，也不可这样冒犯于他。还不快回去。”
张太后的脸又青又白，她哭着拂袖而去。婉仪见状也呆不下去了，她求助似得看向王太皇太后，欲言又止：“老娘娘，臣妾……”
王太皇太后叹道：“你也退下吧，你们都要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婉仪一凛忙应下了，宫女香橞和奉膳太监早就被这场皇家母子纠纷惊得目瞪口呆，此刻都跪下磕头，口中唯唯而已。王太皇太后摆摆手，她们都退了出去。
这下东暖阁中，就只有祖孙两人。朱厚照感到床沿一重，有人替他理了理锦被。王太皇太后缓缓道：“照儿，别怪祖母说话不动听，可今儿的确是你做得过了些。你母后往日虽然是个不着调的，可她的确是真心疼爱你。你病了这些天，她急得如火上房一般，如不是礼制不合，你又不肯卧床养病，她早就来亲自照顾你了。今儿，她一听说你就叫了太医，就急急忙忙地来了，只不过是见识有限、说错了一两句话，可她的心到底是好的呀。”
她说完这番话后，半晌才听到朱厚照的声音闷闷从被子里传来：“是啊，礼制不合。我年幼在端本宫生病时，她也因礼制不合没有来看顾我，如今我登基为帝了，她还是因礼制不合甚少来见我。礼制、规矩什么都比我重要，可她在替张家讨爵讨官时，怎么就没想到礼制了！”
王太皇太后笑出声：“瞧瞧你，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吃起醋来。你母后如今不来，还不是都被你气得。”
她伸出手去，想把被子拉下来：“把头露出来吧，别把自个儿闷坏了。”
谁知，当锦被缓缓扯下时，她看到得却是一双目光烁烁的眼睛。朱厚照坐直身子道：“我小时候哭着喊着让她留下，可她每次都走，如今我已经不需要她了。”
王太皇太后被他的目光所慑，她半晌方强笑道：“可她到底是你的亲娘啊，你们至少可以说说话……”
朱厚照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敢，我怕我如今显露的软肋，日后会成为她手中的利刃。”反正这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不是吗？他和父皇，他们都被她以爱之名重创过，他们心中的柔软处会成为她算计的筹码。
王太皇太后一时不寒而栗，她以为朱厚照是在耍孩子脾气，没想到，他竟然是连亲生母亲都在防备。有血缘关系的尚且如此，像她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岂不是更……她在宪宗爷的后宫里立了几十年，靠得就是明哲保身。她本来还说提一句另选妃嫔的事，可如今也不敢越俎代庖了。
她点点头：“原来如此，罢了，罢了，这毕竟是你们母子之间的事，心结得你们自己来解，你心中有数就好了。”
朱厚照应了一声，王太皇太后立刻站起身，她道：“好了，祖母不打扰你安歇了，有什么事差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
朱厚照道：“多谢祖母。”
他想起身送她，却被王太皇太后按住，她极力想同往日一样，笑得慈爱些，可还是稍有些不自然：“不必相送了，养好身体为要。”
朱厚照听着她略急促的脚步声，扯了扯嘴角，这就是独掌乾坤的力量啊，连亲娘和祖母都能生生吓走。天下还有比强大的东西吗？显然是没有的，这是上天对他一个人的恩赐，他为此时时欣喜，只是偶尔才会觉得……有一点冷。
当晚半夜，他就烧得说起了胡话。萧敬得到消息，急急忙忙、披星戴月地赶过来，服侍在他身旁，听他叫了大半夜的父皇。这位历事四朝的老公公一时老泪纵横，他正替朱厚照擦着汗，忽然听他叫了另一个人，他叫得是：“阿越，阿越，阿越，阿越……”

第196章 丈夫未肯因人热
真真是前世冤孽
萧敬脸上一时风云变色， 他待朱厚照睡安稳些后，就即刻出了宫门，去了通政司。此时天光乍亮， 通政使本人都不在， 只有一个左参议在此。
通政司的左参议不过是五品官，萧敬却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又被赐身着蟒袍，权势之煊赫，堪比外头的部院大臣。他开口就说要提前取走宣府李御史的奏疏，左参议如何敢不应，立即就麻溜地取出来。
萧敬坐进了轿中， 就忍不住开始翻阅月池的奏疏。他先粗粗看了一遍，本以为李越被贬出京， 又大病一场，再怎么样，也该写几句软话，哪怕提一句谢恩都是好的。
可让萧敬万万没想到的是，李越真能犟到这个地步，满篇都是官样文章，所谈全部都是公事。萧敬还打算拿这封奏疏去宽皇上的心， 可现下看来，不把万岁再气病就是好的了。
萧敬重重把奏本一摔， 埋怨道：“年少气盛，不知好歹。”
他不死心，又拣起来准备再看一回， 谁知， 这一回却看出了别样的意思来。按理说， 不论是为升官发财，还是为与圣上赌一口气，李越在宣府都应费尽心思做几桩大事，可这奏疏中尽谈得却是宣府的底层治理，所举的事例皆是小案。萧敬按捺住不解，细细读下去，谁知越读越惊喜不已。
譬如就申家屯村的劫匪、流民扰乱治安一案，有些官吏就是抓人了事，但是李越不这么做。他写道：“世上既无生而治之的良民，也无生而乱之的暴民，治乱与否，不在百姓本身，而在治道是否得当。”
在他看来，宣府数村的不稳虽是小案，可细思背后却有大弊。萧敬看到此心中称是，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否则也不至于入宫做了太监，寻常老实巴交的百姓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谁会敢来和朝廷作对。
他继续看下去，李越认为流民四起有以下几个缘由：一是鞑靼长年在春秋时节烧杀抢夺。百姓春耕不及，秋收时又两手空空。有些人辛苦一年，到最后竟然同白做没有两样，再加上地租的高昂，他们被逼无奈，只能出来流窜。二是近年灾荒连连，灾民在本地得不到救济，于是出来逃荒。三是豪强劣绅，侵占土地，淫辱妇女，有些长工忍无可忍，索性动手杀人，背上命案之后，只能外出逃亡。
并且，流民的出现意味着本地的人口流失，人口流失直接带来的就是赋税不足。地方官吏为了保证税额，竟然推行“陪纳”制度，将流民身上的赋税强行让同乡代为缴纳，这就让本地的良民也跟着一齐破产，被迫流亡。
并且，这会带来恶性循环，逃得乡民越多，陪纳的数额就越大，而陪纳的数额越涨，负担不起的乡民逃窜得也就越多，长此以往，必会惹出大祸。
至于，流民之事出现已久，乡里却无计可施，这并不是当地的将官不用心，而是流民目前尚未闹出大乱子，将官又忙于同蒙古作战，所以无暇顾及。而当地的百姓或与流民相熟，不忍大动干戈，村中一盘散沙，也无法团结起来抵御，所以只能任人宰割。但他李越既然身为巡按御史，自然是要查漏补缺。
西周时行乡遂之制，春秋时推行什伍制、连坐制，宋时王荆公推行保甲法，前元时则以社长来管制乡里。我朝太祖皇帝也曾推行里甲制。可见，管制流民不能全靠武力镇压，在肃清之后理应对现有底层的治道进行适度的调整。
萧敬正待继续看下去，就听帘外的轿夫道：“老爷，到宫门口了。”
萧敬闻声一愣，却迟迟不下轿，外头的轿夫茫然不解，忍不住再唤了一声：“老爷？”接着就听萧敬在里头道：“先去杨学士府上。”
萧公公端坐在青呢大轿里又是苦笑，又是叹气：“真真是前世冤孽，两个冤家闹事，却苦了我这个老头子跑腿。”
而顷，萧敬就到了杨廷和府邸外。杨廷和一家还在用早饭，忽听下人来报，萧太监来了。这可把全家人都惊得不轻。杨廷和急忙整理衣冠迎萧敬入正堂，他问道：“萧公匆匆而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敬将李越的奏疏递给杨廷和，叹道：“石斋公先看过再说。”石斋是杨廷和的号。
杨廷和还以为是什么紧急军报，谁知一看却是李越的奏疏。他一目十行翻过后道：“含章是做实事之人。”
萧敬道：“如非如此，老夫也不会起爱才之心。只是，他虽有才干，却无眼色。”
杨廷和心道，原来是为李越而来，何时萧敬与李越也有这么深的交情了。他按下疑惑不表，笑问道：“这话从何说来？”
萧敬叹道：“如今李公、刘公和谢公都身子不爽，凡事就只有咱家和您商量了。实不相瞒，万岁昨夜又发病了，烧了半宿。”
“什么！”杨廷和大吃一惊，他霍然起身道，“那圣上现下如何了？”
萧敬道：“您放心，老朽离宫时，圣上已然睡安稳了。只是……万岁晚间说胡话，前半宿唤得是先帝，后半宿唤得却是、却是李越的名字。”
杨廷和慢慢落座：“原来如此，到底是自小儿时一起长大，万岁嘴上不说，可心里却舍不得。萧公是想某将李越尽快调回来？”
萧敬忙道：“不不不，李越的去向，圣上心中早就有数，岂容老奴插手。我是想，他们这般僵着，实非长远之道。您瞧瞧他奏本里的这些话，连祝万岁圣体躬安都没有，摆明还是在赌气。这若将万岁气出个好歹，那我等万死难赎其罪。”
杨廷和闻言思忖片刻，笑骂道：“这个李含章。萧公放心，稍后我便修书一方，也算做师傅的，教教他为臣之礼。”
萧敬道：“这就好，有劳石斋公了。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老朽听闻，令公子素与李越交好，是否有他赠送的土仪……”
杨廷和讶异道：“怎么，他给万岁连一点土仪土产都不进吗？”
萧敬无语地点点头：“正是。万岁若知晓，他岂有好果子吃。”
杨廷和无奈道：“家中犬子都收到了他所赠的小玩意儿，某这就去叫他们拣好的送来。”
好家伙，给杨廷和和他的四个儿子都送，一个子儿都不给皇上。萧公公历事四朝，还是第一回 见到这种奇葩。他摆摆手道：“请大公子来一回就是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要是传了出去，皇爷的脸往哪儿搁啊。
杨廷和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一头雾水的杨慎带着李越所赠的剪纸、金莲花茶和皮袄来了。
萧敬一看这款式别致，厚实暖和的皮袄，就是眼前一亮。他一把拿过皮袄，又瞧了瞧杨慎的身量，松了口气对杨廷和道：“还好相差不远，万岁只是更高大一些。”
杨廷和道：“如此甚好。”
接着，萧敬就笑着道谢，将土仪全部卷走。
杨慎望着他的背影，想拦又不敢拦，他磕磕巴巴道：“爹，他怎么……那是含章送给我的。”
杨廷和板着脸道：“什么送给你的，这明明是李越进给圣上的，关你什么事。”
杨慎一脸呆滞：“……啊？？？”
杨廷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甭问那么多了，回去告诉你三个弟弟，绝对不可以穿皮袄出来了。为父也不穿了。”
万一被皇上发现有这么多件一模一样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朱厚照昏昏沉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就发觉锦被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羊皮袄，外头是鸦青色的棉布，里头是厚软蓬松的羊毛。有几根毛吹进了他的鼻子里，惹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万岁爷不由皱起眉，一蹬脚就把羊皮袄踹到了地上。这动静惊起了服侍在四周的人。萧敬、张永、谷大用等人忙不迭地跪在床边。
朱厚照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别一惊一乍的，朕已经好了。还有，别在朕身边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敬看到了丢在地上的羊皮袄，又听闻朱厚照说这样的话，他即刻就把这皮袄拣起来，道：“老奴遵命，老奴这就去遣人去宣府好生申斥一番，让他们别送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件。”
萧敬刚走了几步，在心里默数了两下，就听朱厚照道：“等等！你刚刚说……这是哪儿来得？”
萧敬回头一脸坦然：“启禀万岁，是宣府巡按御史李越呈上奏疏时一并进来的土产。老奴本是看这皮袄还算厚实，所以才斗胆给万岁披上，未曾想到……是老奴之过，还请万岁恕罪。”
朱厚照默了默，半晌才道：“给朕拿过来。”
萧敬递了过去，他即刻就要下床穿上，众人好说歹说才劝他先在被子里试试。朱厚照一套上就觉有点紧，但看到袖口的银扣，腰间的束带时，他又觉可以忍忍。
萧敬在一旁道：“没想到，看着粗陋，万岁一穿上，倒也让它添了几分光彩。”
朱厚照想笑又忍住了，他道：“萧公公怎么也说起这种话了。行了，朕要用膳了。”
萧敬高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了，他忙应道：“是。大用，还不快去差人准备。”
谷大用面色如土，还要强笑应道：“是，奴才遵命。
在以前还在东宫时，谷大用和罗祥联合起来与刘瑾争宠。后来，罗祥被刘瑾陷害，又因月池求情保住一条性命，谷大用就借着感恩的缘由，与月池结成了同盟。在刘瑾权势滔天时，他们俩有过多次的协作，谷大用也为月池求过好几次情。然而，这份看似牢固的交情，在刘瑾落马，月池被贬出京后，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永、谷大用、高凤、丘聚等人被刘瑾压制了太多年了，这一逮住了机会，他们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刘瑾弄死，若能顺带杀了李越，也是少了一个争宠的劲敌。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么一追杀，不仅让圣上夺了他们的实权，重新重用萧敬，更是让原本势同水火的刘瑾和李越渐渐靠拢了。李越甚至凭着握着刘瑾，坐地起价，开始要反过来要挟他们。

第197章 落花有意随流水
李御史是个重情义的人。
张永和谷大用收到宣府镇守太监邓平的回信后， 是又惊又怒。他们在宫中目前被萧敬压制，但张永毕竟经营多年，要再在道上找几个高手， 击溃几十个旗校， 杀人也不难。
可若是在皇帝有言在先，又派人保护的前提下， 他们还一意孤行去动手，这是公然在打皇帝的脸。依照朱厚照的脾气，要出了这等事，他岂肯善罢甘休。再加上，李越能让内阁出一份文书严守居庸关， 就表明文官集团还愿意替他撑腰。这时若贸贸然除掉李越，树得敌就太多了。
可若要他们甘心被李越胁迫， 给刘瑾死灰复燃的机会，他们又实在不甘心。
最后，他们商量后认为，虽然他们不敢直接把人弄死，但是下几种慢性毒药，慢慢把人熬死也是可行的。李越本来就是病秧子，刘瑾又是个老东西， 只要做得隐秘些，想来也无大碍。于是， 他们急急修书一封，让宣府镇守太监邓平先稳住李越，然后再伺机动手。
邓平可是个墙头草， 在被月池吓住的前提下， 他怎么敢冒这样的风险。他嘴上虽然应下了， 但根本没做出任何实际动作。张永和谷大用被邓平的拖字诀糊弄了好一阵才回过神。他们心知那边的中官是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找人去宣府。
然而，李越在饮食上太过小心谨慎，他们派去的人根本连李越和刘瑾的住所都接近不了，更别提下毒了。正在他们心急火燎时，萧敬拿着一件李越进的皮袄入宫，圣上还迫不及待地穿上了！
这可太可怕了，他们怎么忘了，李越是李东阳的学生，李东阳又和萧敬交好。李越根本就没把注全部压在他们身上，他还去拉拢了萧敬，试图通过萧敬，重得圣心，再回宫中。
谷大用服侍朱厚照用完了膳，待他再睡过去之后，才敢去找张永。张永早已得到了消息，早已是愁眉不展。他盘腿坐在临床的大蕃莲织金条褥上，手中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人乳。谷大用坐在了他身旁，说罢了前因后果后，道：“难不成萧敬就甘心刘瑾再回来？他不也想他死，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张永摇摇头，他将小银盅放在了小几上：“只要汝王世子一案的风头还没过去，就还不到杀刘瑾的时候。”
谷大用两道眉毛都拧成了疙瘩：“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吃白饭的不成，怎么会到今天都没个结果。”
张永冷笑一声，他道：“大用，你还是太年轻了。这哪里是东厂和锦衣卫不尽心，而是万岁不想此案告破罢了。”
“万岁？”谷大用一脸呆滞，他不敢置信道，“万岁为何会这么做？”
张永目光幽深：“好钢当然要用到刀刃上。你忘记了戴家一案了吗？”
时任都御史的戴珊三个孙儿被害，最后被查出的真凶是户部侍郎陈清。而陈清正是最反对设立东官厅之人。皇上借戴家一案，一举除掉了数个反对者，成功成立了东官厅，开始了他的练兵大计。
谷大用打了个寒颤：“皇上打算借汝王世子一案故技重施？”
张永悠悠吐了口气道：“只要汝王世子一案一天未告破，就是在文武百官头上悬了一把利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次大阅这般轻易地举行，还不是有这把钢刀悬在头顶的缘故。万岁借这一大案震慑群臣，又趁机将京军的兵权尽握于手中，待到精兵练成之日，这世上还有谁敢来捋虎须呢？”
谷大用道：“可万岁这些日子对文官多加提拔，又对年轻的勋贵子弟十分优待。朝野上下除了为演习起了些争端，其他时候都是一片和乐……”
张永呵呵一笑：“赶驴赶牛还要给一把草呢。要总是拿鞭子抽，还不得尥蹶子。要不是这场大阅，我也被蒙在鼓里了。”
谷大用恍然大悟道：“除了京军，还有边军呐。那么，万岁派李越去宣府，莫不是……”
张永道：“应该是了，真不是流放那么简单。若宣府有大事将生，刘瑾难保不会趁势而起。这个老东西可邪门得紧。”
谷大用打了个寒颤：“那咱们……”
张永将手中的人乳一饮而尽，半晌咬牙道：“还是低头吧。和李越暂时合作。及时立下大功，才能更好地往上爬，否则等到军队起来了，朝中文武制衡，哪里还有咱们的立锥之地。”
谷大用犹疑道：“他会不会因暗杀一事记恨咱们？”
张永失笑：“他连刘瑾都能容得下，又岂会容不得我们。”
谷大用一愣，他道：“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东暖阁中，朱厚照服了药，一觉初醒，就要看奏疏。萧敬度其心思，将月池的奏章放在最上面。朱厚照一目十行看完了奏疏，又将内阁的票拟默念了几遍。他冷笑一声：“朕说呢，怎么又好端端地来献土仪了。原来是又有用得着朕的地方了。”
萧敬受李东阳嘱托，他道：“万岁圣明烛照，富有四海，所做决断，皆是出于大局，又岂是几件土仪能够左右。若是于国于家有害，就是送座金山，您也未必看在眼底啊。”
朱厚照挑挑眉：“萧公公，你是说，他不是为了让朕批准才送得礼，那你说说，他是为什么？”
为什么？萧敬腹诽道，他压根啥都没送，我能掰出什么，掰他日夜担忧您的安危吗？那万一见了面，那小子还是板着脸，那不就完了。
萧敬不敢直说，只能转了个弯道：“老奴只是觉得，李御史是个重情义的人。”
朱厚照没有答话，眉目却明显舒展开来，他将月池的奏本递给萧敬：“你怎么看？”
萧敬明明早就看过一遍了，但还是接过来，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遭道：“老奴以为，诸位辅臣的票拟甚是有理。不妨让李御史将其主张，在宣府试行一段时间，若果真有效，再推广不迟。”
朱厚照沉吟片刻道：“好吧，就让他去试试。你代朕朱批吧。”
萧敬躬身应道：“是。”
朱厚照在举行大阅和允准月池的尝试时，万万没有想到，这会带来一场怎样的新风波。
洪武爷建立明朝之后，对逃到草原上的北元从未放弃打击，在他的努力之下，北元的大汗脱古思帖木儿汗败亡，中央的蒙古汗廷至此衰落，其麾下的各个部落趁势而起，形成了各方势力争雄的局面。到了洪武末年，北元分裂为了三块势力，分别是东蒙古鞑靼、西蒙古瓦剌和兀良哈三卫。
兀良哈三卫名义上是明朝的藩属，实际却是墙头草，有奶就是娘，谁拳头大就听谁的。而东蒙古鞑靼和西蒙古瓦剌一直以来都在为汗位的归属以及兀良哈三卫的控制权而争斗。为了获胜，他们甚至争相和明朝结交，希望能够借助明廷的势力来打压对手。
永乐爷登基后看到这种局势，果断采取拉一个打一个的做法，鞑靼强盛了，明廷就助瓦剌一臂之力，瓦剌势大了，明廷就和鞑靼一起来把它压下去。在永乐爷的有力运作下，漠北的战乱从未停歇，北元陷入了内斗，自然也无力对大明造成威胁。
而仁宣朝时，由于前期国力消耗太大，两任皇帝都开始注重休养生息，不再大规模地掺和到蒙古内斗去，但他们也放松对蒙古的控制，就在这段时期，瓦剌部壮大，也先一统东西蒙古。
本来即便如此，只要大明天子脑筋正常，也不至于对明朝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可谁让宣宗皇帝的继承人是英宗朱祁镇呢。一场土木堡之役，彻底改变了局势。明朝再也不是左右蒙古局势的推手，而成为了被劫掠、被袭击的一方。
而在蒙古内部，瓦剌部的也先被自己的手下刺杀，蒙古的一统成为了泡影。至此，马哈古儿吉思汗、摩伦汗、满都鲁汗等人相继登位，又为臣子所杀。漠北又陷入了混战中。
直到鞑靼部落出现了一位英主，蒙古才有了统一的希望。他就是成吉思汗的第十五世孙——孛儿只斤&#183;巴图孟克，在明廷他被称为鞑靼小王子，在蒙古他的尊号是达延汗。
达延汗是在七月中旬收到关于明朝的情报，那时他正准备出发和手下的勇士们围猎。
前来参加围猎的勇士聚成了半弧形，他们跨下的骏马不住地打着响鼻，磨着蹄子，却在主人的拉扯下不敢跑出去。而马匹们的主人——各位骑士却不敢动作，他们齐齐望着金帐的方向，心中纳罕，为什么大汗迟迟不来。
正在他们疑惑时，金帐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欢呼。达延汗和他的大哈敦满都海福晋来了！
汗王今天头上戴了一顶嵌宝石的钹笠帽，身着织金锦所制的质孙服，腰间束着一条金带。他胯下的白脐甘草黄马奔驰如飞，在众人的山呼万岁中，冲进了围猎圈的中央。
而满都海福晋紧随其后，她头上戴着一顶顾姑冠，一旁插着一根蓝孔雀羽。跟在福晋身旁的是她的长女索布德公主。索布德公主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窄袖袍，骑着她的红色骏马疾驰而来，就像一朵红云落在了人海中。
达延汗环顾四周精神奕奕的勇士，适才脸上的愁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拔出腰间的金刀，指向遥远的前方，喝道：“出发！”

第198章 流水无心恋落花
说不定，我们也能够俘虏一位汉人皇帝。
骑士们像离弦的利箭一般， 向四面八方射了出去。而达延汗冲在了最前方，他手挽着一张巨大的硬弓，不住地从背后的箭囊中抽箭射箭， 只听嗖得一声， 飞箭就雷电一般疾射而去，所中的全部都是猎物的眼睛， 并且贯穿颅骨、一箭毙命。这是为了不伤皮毛，只有极其高明的射手才能做到这样。
众人见状都齐齐叫好，也更加奋勇，马匹上挂着得猎物越来越多。索布德公主不甘示弱，她正要叫上自己的母亲满都海福晋一起往猎物更多的草原上去， 却发觉母亲正在与人群背道而驰。索布德公主急忙打马过去，头上的雉鸡羽都飞扬起来
“额吉， 额吉，你要往哪儿去？那边都没有猎物，走，咱们往大汗的方向去吧！”索布德公主喊道。
满都海福晋听到女儿的声音，她回头说：“不了，索布德，你去追大汗吧， 额吉累了，想歇一会儿。”
说话间， 索布德公主已经停在了满都海福晋身边，她刚刚过完三十八岁的生日，可由于母亲的保护， 还是如少女时一样天真烂漫。她的目光在母亲脸上转了一圈， 像格桑花一样笑起来：“不， 额吉一点都不老，您看着就像我的姐姐，挽弓还能射下一头老虎！”
满都海福晋被女儿的话逗笑了，她说：“不，额吉已经年老了，不能再追上大汗的脚步了。”
索布德脸上的笑意黯淡了下来，她问道：“您是在跟巴图孟克生气吗？”
满都海福晋一怔，随即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可直呼大汗的名讳！他是我们蒙古的合罕……”
索布德不甘示弱道：“可我也是满都古勒汗的独女，是他的堂姑母啊。我小时候就这么叫他的，总不能他当了大汗，我连名字都不能叫了一声了吧。”
满都海福晋修长的眉毛深深蹙起，她的脸上就像被了一层霜：“今非昔比了！索布德，你的父亲满都古勒汗已经回归长生天，你虽然仍然是大哈敦的女儿，可也要恪守礼仪。”
满都海福晋的威严非同凡响，索布德公主即便不赞同，也不敢再顶嘴。母女俩骑着马并肩而行，随从们远远地跟在身后不敢靠近。好一会儿，索布德才开口说：“额吉，您也要吗？”
满都海福晋早已被绿色的海洋所吸引，愣了一会儿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索布德公主问道：“您也要听大汗的话吗，就算您明明不赞同他的主张，您也不能反对？”
满都海福晋的长眉立起：“你居然在金帐外偷听！”
索布德公主心虚道：“我不是有心的，后来你们吵得声音太大了，我很担心您。额吉，巴……我是说，大汗为什么一定要和汉人朝廷作对？”
满都海福晋对这个女儿真的是没办法，她默了默道：“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大元的可汗，汉人朝廷将我们中原的江山夺走。他当然想重新回到大都。”
索布德公主问道：“那您为什么反对，您就不想做中原的大哈敦吗？”
满都海福晋失笑：“中原不叫哈敦，他们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称为皇后。我当然想让我们的部族越来越兴盛，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连蒙古都没有统一，拿什么去和中原的王朝作对？可大汗他，随着他的年岁越长，越听不进我的意见。他对汉人记恨太深了。”
索布德公主道：“可那些汉人本就坏透了。他们以前不是还趁额布不在家中，来偷袭我们的营地吗？”这说得是成化时期的红盐池之战，威远伯王越用计奇袭了鞑靼营地，重创鞑靼部族，逼得满都古勒汗迁移驻地。
满都海福晋说：“是，他们是很坏。额吉也并没有忘记仇恨。可是报仇并不意味着要莽撞行事。如今我们部族内部还存在矛盾，又怎么可以去招惹外部的强敌。你知道吗，中原的皇帝举行了阅兵，他还派他信重的大臣到了宣府。这个叫李越的人，将我们安插在宣府的探子吓得连头都不敢冒，如今连从汉人那里走私物资都做不到了。”
索布德并不畏惧：“额吉，您是说，汉人皇帝要攻打我们了？可是我听说，他们比羔羊还要软弱，根本不是我们铁骑的对手。您别担心，您和大汗都是那么的骁勇善战，你们一起率领我们的勇士杀过去，说不定，我们也能够俘虏一位汉人皇帝。”
满都海福晋听着女儿天真的话，心中却满怀愁绪：“索布德，你知道吗？大汗也是这么说得，可额吉总觉得，不是那么的容易……我们对中原的了解太少了，这样不了解敌情，难免会栽跟头。”
索布德的眉头皱起：“您是说，我们会输？”
满都海福晋长吐一口气：“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她扬起鞭子了，重重抽了一下马，白色的骏马嘶鸣了一声，唰得一下就冲了出去。这是自满都海福晋嫁给达延汗以来，第一次没有和他一起结束游猎回到金帐，连晚间的宴会，满都海福晋甚至都没有参加。
宴会上，马奶酒香醇，炙烤的羊肉滴出金黄色的油，穿着各色蒙古袍的姑娘们载歌载舞，头上的小辫飞扬。这一切是如此和乐，达延汗脸上却是阴云密布。索布德公主犹豫了一会儿，她举杯上前敬酒。她虽然是达延汗的堂姑母，却只比他还要大三岁。自达延汗被接回王帐后，他们几乎是一起长大。
达延汗接过了公主的酒，低声问道：“索布德，你额吉还在生气吗？”
索布德公主笑道：“她永远不会生您的气，她只是……太担心了。大汗，额布是彻辰夫人，我们都是在她的教导下长大的，我觉得，或许她的忧虑是有道理的，至少在弄清楚明廷的情况前，我们不应该贸然动作。”
达延汗的目光像鹰隼一样，他问道：“是大哈敦让你来劝我？”
索布德公主慌忙摇了摇头：“不是，是我想让你们重归于好。我听了额吉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大汗，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
达延汗沉吟了一会儿，他说：“好吧，好吧，为了打消哈敦的疑虑，我就差人去仔细看看，就这么几年，汉人的军队是不是真的像哈敦所担忧的那么强大了。”
索布德公主听出了话中不寻常的意味，她问道：“大汗，您又要去攻打宣府和大同了吗？”
达延汗爽朗地笑出声：“不，当然不是。索布德，只是看看而已啊。”
宣府中，月池对鞑靼部落的风波浑然不知，她正忙着接待自己的师父唐伯虎。唐伯虎在苏州收到月池被贬的消息之后，就和沈九娘商议，两人变卖了绝大部分家产，由唐伯虎带着银钱，跟着盐商千里迢迢来宣府。因着路途遥远，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走得脸色蜡黄，熬到今日才到。
他本以为，月池流落在这里，定然是风刀霜剑、如坐针毡，没曾想到，她面色红润，竟然比上次回来还要胖上了一些。他心中是既欢喜又诧异，不由问道：“阿越，你……难道是我那边的消息有误，你不是被贬出来的。”
月池何尝不是既高兴又担忧，她引唐伯虎入座，递给他一盅金莲花茶道：“您怎么听风就是雨，不和我商量一声就来了。白白跑了这么远的路，还把沈姨和月眉撂在家里，你把钱都拿来了，让他们母女在家里喝西北风吗？”
唐伯虎接过茶盏呷了一口：“你放心，我留了一些做家用的。”
月池说话还是如连珠弹炮一般：“那点子够什么用。沈姨身子那么弱，月眉又那么小，她们在家怎么能好。”
唐伯虎无奈，他放下茶盏道：“没事，亲家母应允会看顾她们的。”
亲家母？月池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想起来，他说得是贞筠的母亲，她的丈母娘。月池还待再言。时春都听不下去了，她端了一碟奶糕过来：“唐先生也是担心你，你就别着急了。咱们先遣人送银子回去，等唐先生歇息几日，再将他送回去不就好了。”
月池这才讪讪地住了口，她嗫嚅道：“师父，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心急……”
唐伯虎笑呵呵道：“师父明白，师父不也是一时着急吗？我们先时听说了俞家和汝王世子的事，就已经坐不住了，后来又听说你在触怒了万岁，被赶出京城，还以为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时春道：“唐先生，可不能说是完全没事。前些日子她也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路上还被人追杀，幸好苍天有眼，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唐伯虎大惊失色：“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俞氏一族已然成了月池心中的疮疤，虽然暂时已然结痂，但偶一想起，鲜血还是会汩汩而下。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唐伯虎面前，一开口就是泣不成声：“师父，沈三姨的事，我……”
唐伯虎目露怆然，他温柔地把她扶起来：“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肯定已经尽力了，这一切都是命呐。”
听罢了前因后果，唐伯虎心中的无力之感更加深重，他对月池的处境也更为发愁：“要不还是辞官吧，你已经开罪了圣上，身上又有这么大一个把柄，一旦被揭穿，就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我们只是寻常人而已，如何能够扭转乾坤。”
月池面色沉沉道：“可我不甘心，我实在不甘心。”
唐伯虎眼中盛满了愁苦：“可不甘心又能如何？你是一个女儿家，你吃得苦头已经够多了。听师父的话，咱们回苏州去吧。师父一定给你挑一个性情温和，明白你才情的好男儿，你们泛舟五湖，诗词唱和，远胜过这里的厮杀折磨。”
月池摇摇头，她道：“我不想嫁人。我也不怕吃苦。我即便无法扭转乾坤，但却可以尽我所能，爱护百姓。您来时难道没听说这里的境况，这都是我这段时日做下的功绩。”
唐伯虎道：“我知道，可是，纸包不住火，你能瞒过一时，还能瞒过一世吗？你……”
眼见师徒俩又要再争执起来，时春忙出来打圆场：“唐先生，现下不是阿越不想走，是根本都走不了。”
唐伯虎一愣，他问道：“这怎么说？朝廷难道还不准人辞官吗？”
时春叹了口气：“是皇上不会放人。”
她从柜中取出一张明黄的笺纸递给唐伯虎：“您瞧瞧吧。”
月池一见这物什就怫然变色，她伸手就要去夺，却被时春拦住：“就让唐先生看看呗。难道你打算一直瞒下去？”
唐伯虎听得心下疑窦顿生，他定睛一看，最上头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大字：“朕躬安。”下头就是一连串的数字。
他不解地看向时春：“这些是什么？”
时春挑挑眉道：“是尺寸啊。”
唐伯虎一愣：“什么尺寸？”
时春无语道：“皇上的尺寸。您看看，这是头长，颈长，肩宽，胸宽，腰宽，臀宽、手腕宽、鞋的尺寸。还有这，居然手腕宽和十个手指头的宽度都有！”这他妈的也是，见鬼了。
唐伯虎看得目瞪口呆：“这、是谁把这些尺寸送来的？送来干什么？”
时春翻了个白眼：“这事儿要从一件羊皮袄说起。”

第199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是真心喜欢那件衣裳呢，还是在想送衣裳的人。
萧公公情急之下， 只是想到，杨慎身量比皇爷略小一些，皇爷忍一忍， 勉强还是能套上这件羊皮袄的。但他没想到的是， 朱厚照还在生长期，而且他的活动量也是杨慎的好几倍呐。
他要去东官厅操练， 去游猎赛马，去和活泼的豹子、圆滚滚的驺虞玩耍，去演奏乐器，去参加法会等等一系列活动。
这个时代的皮毛缝制手艺有限，衣裳毕竟不像现代那么牢固。他去东官厅回来的第二天晚上， 服侍他的小太监就“惊喜”地发现，羊皮袄开线了！幸好开线的地方是腋下， 尚衣监拣两个技艺成熟的绣工很快就缝好了。此刻，所有太监和宫女都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天，皇爷穿这件皮袄，肩膀开线了。第四天，皇爷还穿这件皮袄，胳膊开线了。第五天， 皇爷坚持穿这件皮袄，被张永劝阻。皇帝还是要爱干净的， 怎么能连穿多日衣裳都不换，多有损天家颜面。朱厚照勉强同意去清理，并强调一定要即刻拿回来， 他还要穿。
尚衣监的人在清洁过后， 用最好的银线， 加班加点把皮袄上所有的针脚都加固了一遍。可小了就是小了，硬穿还是硬穿，而且这又不是什么顶好的皮子。
终于，这件羊皮袄能开线的地方都逐步开了一次，能磨损的洞眼也逐次磨了一次，尚衣监的人绞尽脑汁，先是描龙绣凤来补，后头实在是补不下去了，居然铤而走险，用同样的材质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皮袄给朱厚照送过去。
谁知，朱厚照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混账东西，袖口竹纹是李越画的《雨竹》，竹子经雨水，叶尖肯定是下垂的，这竹叶的弧度至少平了一厘，你还敢说是原来的！”
他当即就要发落尚衣监，要把他的皮袄拿回来。萧敬实在看不下去了，说来这事也是他闹得，尚衣监实在是池鱼之殃。他苦口婆心地劝朱厚照，这事儿实在不是尚衣监不尽心，而是这衣裳本来就到了要不行的时候了，而且天气明明在变暖，为什么宁愿减里衣也要硬穿这个，旁人看了还说大明天子穷得连新衣都没了，这多有损帝王的威严。
朱厚照梗着脖子道：“近日朝野内外不是都夸朕克勤克简，大有太祖遗风吗？听说近日京中的筵席数目减少，浮华之风都好转不少。这正是朕此举的深意。”
萧敬还真被他唬住了，他也曾听朱厚照抱怨过，京中富人攀比斗富，为了享乐能够生割牲畜之肉，连基本的怜悯之心都无，斗升小民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把自己的生计作坏了，还来抱怨朝廷不体恤黎民。
他想了想道：“万岁，要不老奴为您再去订制几件简朴的衣裳。您是千金贵体，服饰得循时节呀。”
朱厚照的面色僵了僵，扑哧扑哧来了一句：“朕看那件皮袄还能穿。”
萧敬这下明白了，他略一思索道：“老奴斗胆请教万岁，是真心喜欢那件衣裳呢，还是在想送衣裳的人。”
朱厚照即刻就要恼羞成怒，但萧敬看着他从襁褓之中长到今天，对他的秉性还是有几分了解，他道：“若是只喜欢衣裳，那老奴就给您拿回来，咱们修修补补，破破烂烂的，也能熬上一年，寻常百姓都是这么过来的。若是在想送衣裳的人的话，这就更好办了，老奴修书一封，从头到脚一身都能给您置办齐活。”
心花怒放也不过如此了，萧公公觉得自己都能听清花骨朵从叶间冒出来，扑得一声怒放的动静。朱厚照握拳掩口清了清嗓子：“如今是还能穿，可过一阵子就不成了。”
萧敬了然地点点头，深揖一礼道：“老奴明白了。”
他告退后就要离开，谁知走了几步又被朱厚照叫住。皇爷说：“咳咳，花样子，要亲手绘的。”
萧公公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是。”
宪宗爷幼年孤苦，所以对万贵妃万分依赖，先帝爷年少时也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对张太后和独生爱子关怀备至。而我们正德爷，作为独苗，既无兄弟，又与母亲关系不睦，所以对自己的伴读念念不忘。幸好，李越是个不错的男子，挂念他总比挂念刘瑾之辈要好得多。
而这厢，月池在收到杨廷和的来信时就知晓了羊皮袄之事。她明白这些睿智宽厚的长者，是在为她考虑。她生活在帝制之下，不要说她只是七品芝麻官，就是内阁首辅李东阳，也无法与皇权硬顶。上一个硬刚到底的是方孝孺，已经被诛了十族了。
但她就是咽不下了这口气。所以，她只是感谢了杨先生的关怀，将此地的具体的一些情况和自己的打算写在信中，征求杨先生的意见。
谁知，她和杨廷和才聊了一个多月，萧敬的信就来了。萧敬就写得更直白了，让她给朱厚照送礼，话里话外劝她，他搭了一个梯子，皇上都就着台阶下来了，你一个臣下当然是要顺水推舟，这对你的前程和宏图都有好处。不要为无谓的意气之争损伤自己，这绝非聪明人所为。
月池气急败坏，她拿着小斧头，劈了一上午的柴火，都没把气顺下去。时春回来之后看到一地的柴火，随口一问月池就彻底爆发了。
时春从来都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也没见她这样骂过人。月池将桌子拍得震山响：“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会投胎就了不起是吗？他以为还是小孩子过家家，闹了一阵脾气就能回转过来？他以为他肯就坡下来，就是对我天大的恩赐了？！他逼我做得那些事，逼我去……”
时春急急捂住她的嘴：“别在这儿，咱们出去骂，出去骂。”
月池深吸一口气，当即就和她策马出去了。然而，狂奔了一阵之后，她灌了一肚子冷风，也没有力气喊了。
她们坐在山坡上，这一片草场已然回春了。春风带着泥土的芬芳，迎面扑来，虽然仍有些寒冷，却十分清新。远处的羊就像云朵一样，一会儿聚集，一会儿又散开。
时春不由伸了个懒腰。月池是仍然沉着脸，一把一把揪地上的青草。时春是穷苦人家出身，她即便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时，也没有想过要造反。忍对她来说，已经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了。
她叹了口气，一下一下拍月池的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都忍了五六年了，就再忍忍吧。宫中到现在都没有一声婴啼，咱们就是有天大的怨气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月池气得捶地：“一个色坯，居然到现在一根苗都长不出来，想来是坏事做太多，要断子绝孙了！”
时春忙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他要早生多生，咱们才有挑的余地呀。”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又板着脸道：“可在这生之前，我要怎么办？真要和以前一样，我实在是忍不住作呕。”
时春一时也想不出法子了，她挠挠头道：“那就去糊弄他。获得他的信重，等到大权在握时，就把他拖下来，那时再告诉他，你根本就不忠于他，一直都在骗他。等熬到了那一刻，此时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呢？《资治通鉴》说，即便是则天女皇，也有‘屈身忍辱，奉顺上意’的时候。咱们难道还能超过女皇，一步登天吗？”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咬牙道：“那就再送他几件。我给他亲手画花！”
谁知，这几件衣裳一送，那个王八蛋又开始得寸进尺。月池看着那张写满了朱厚照所有尺寸的笺纸后，真的恨不得当场撕个粉碎。时春好说歹说才劝了下来，但月池这次怎么着都不愿再送东西了。
她说：“这次只是要衣物，天知道下次还会要什么？我是无能，伺候不了了！”
唐伯虎听罢前因后果，当真是目瞪口呆，他年轻时也是风月场中的翘楚，怎么会不明白这种事。他气道：“你上次回来不是说，皇爷待你像亲兄弟一样吗？这是亲兄弟？！而且，你不是还没暴露吗，他怎么会这样。他、他是断袖？”
月池狠狠将茶盏掷出去：“他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唐伯虎哎呀一声：“小点儿声。怎么能这么说呢，先帝可待你不薄啊。这不是，把先帝也骂进去了。”
月池想到孝宗皇帝也是一窒，她垂头默不作声。唐伯虎和时春对视一眼，他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走又走不了，留又破事多。
月池拍案而起：“不管他！师父，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带你去这附近转转。”
唐伯虎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道：“好吧，好吧。儿大不由娘啊。”
时春默了默道：“……唐先生，要我不先带你去客房？”
唐伯虎点点头：“好得紧，有劳姑娘了。”
他歇了三天才回转过来，到了四天才打算和月池一块出门去。他们去得第一站就是巡按察院。

第200章 弯弓征战作男儿
可蒙古快要统一了。
这些日子以来， 月池对缿筒中的状纸一一翻阅分派，依仗手中的士卒，对劣绅地主毫不容情地处置， 所得的土地田产， 或归还原主，或分给劳改表现好的流民， 以缓解土地紧张的压力。流民妄为本是走投无路，乡里乡亲虽恼恨他们影响治安，但眼见他们被抓起来做苦力，有些相熟之人还是会心生怜悯。
月池如此处置，既维护了法度， 又不失人情。虽说也没有让大家伙的生活产生质的飞跃，但凡事都是靠同行衬托， 比起一上任就刮三重地皮的其他御史，李大人已经是非常良心了。一时之间，宣化地界人人称颂李青天之名。
这时，月池已经和杨廷和、王阳明等人商议完善了基层治理改革举措，在这样的条件下推行，受到的阻力就要小上许多。同时，月池还对宣府地界的官僚做好了疏通工作。
对于当地的文官， 她的说辞是，鞑靼连年犯边， 一旦吃了败仗，依照法度，所有人都要吃瓜落。可咱们是文官， 是拿笔杆子的， 总不能上阵去拼命吧。可每次眼巴巴地被连累， 也不是办法。为今之计，就是听从内阁各位先生的指示，尽量表现表现，让圣上知晓咱们并非是不用心。
而对于武将，她则是说颇能理解大家的难处，这无兵无马缺粮草的，怎么与蒙古铁骑抗衡。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只能一步步地来，攘外必先安内，先把本地的不安定分子压制，抓出其中的奸细来，再来慢慢想法子。
在宣府众官僚的眼中，李御史是最能揣摩圣意的近臣，他声势浩大来宣府，背后是谁的意思不言而喻。反正他要推行的革新只是在底层，又不会损害大家的利益，说不定还能带来功劳，那何乐而不为呢？
在众人齐心合力下，明初的保甲制又被重新严格推行。月池规定，乡里之中，每十家为一甲，每十甲为一保。甲中的十家人是一个整体，要互相监督、互相巡逻、互相帮助。每户人家都必须在家门口树一木牌，将家中的人口数、所从事的行业、房屋的租赁情况，乃至一天的访客情况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甲中的住民会轮流承担巡检一职。每天酉时，负责巡逻的住户就会查验各家的情况，并及时将查验结果向大家汇报，如有人在木牌上造假，或是大家发现了可疑的陌生人，那就要立刻上报。要有人隐瞒不报，一旦被查出来了，这一甲的人都要连坐。
重推保甲制是月池的想法，但这立牌连坐之策却是王阳明先生的创制。他在信中说，边疆局势若真如此，为防危革弊，就不得不下猛药。鞑靼每每进犯，都是正是在粮食丰收，从边防薄弱处杀入，如无内鬼，怎会如此？
月池收到信之后，斟酌再三，盖因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整合乡民，建立与朝廷的联系那么简单了。这是商君之法、严控之道，与现代的培育社会力量，推动多元共治截然不同。然而，每个时代都有其自身的规律，凡人只能顺应，无论超前，还是滞后，带来的都只会是失败。
现在离马克思出世都还有三百多年，她总不能在这会儿讲民主协商吧。月池最后还是决定听从王圣人的指导。
严密的保甲法一推行，就相当于在底层社会中织起天罗地网。每甲每保都登记造册，月池手持这些文册，就能将辖区所有人事都握于掌中。而鞑靼派来的探子，也由于这样的逐次排查，很快连藏身之地都无，他们慌乱之下，匆忙往城外逃窜，在这过程中，就被戍卒逮住了两个。
月池带唐伯虎今日到巡按察院，主要就为审问这俩探子。他们受了拷打，却一句都不愿吐露。周御史面露为难之色：“李御史，他们一口咬定是咱们抓错了人，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一旁的衙役道：“禀御史，依小的看，这些或许都是死士。”
月池冷笑一声：“要真是死士，早就该咬舌自尽了，能熬到现在，就证明还是怕死。”
她思索片刻道：“把他们再给我重重地打。”
衙役为难道：“可是御史，他们已经遍体鳞伤了，小的怕万一打过了头，一不留神灭了口……”
月池扬眉道：“那就用针刑。”
衙役闻言应是，即刻就下去了，堂外很快就响起了惨叫声。一声高一声低，如鬼哭狼嚎一般。唐伯虎听得脸色煞白，周御史等也眉头紧锁，可月池端坐堂上，却是面不改色，甚至还能慢慢吃茶。
唐伯虎见她如此，心中是既心疼又发凉，究竟是碰到了什么事，才能让一个姑娘变成了这样，而这么一个心智坚毅，如今又辣手无情的女子，究竟会给大明王朝带来什么呢？
他正思忖间，就听衙役来报说两个探子都晕过去了。月池微微阖首：“拖下去，分别关在两间密室。等他们醒过来两柱香后，你们就拿绳子去，作势勒死他们。要告诉他们，另一个人已经都招了，不需要他在这儿浪费米粮了。”
衙役听得一愣一愣的，磕磕巴巴道：“是是，御史，那、那说完之后，咱接下来是？”
月池道：“若是求饶的，就留他一条性命，要是不求饶，就勒死算了。”
衙役点头如小鸡啄米，他们退下去之后，堂上又是一片寂静。半晌，周御史方问道：“李御史，这真的可行吗？这两个人可都是硬骨头。万一都杀了，我们不是白抓了人。”
月池微微抬眼道：“试试也无妨，硬骨头也是人，谁会眼看同伴逃出升天，自己莫名其妙去赴死呢？要是这样他们都不肯说，那留着也无用，还不如去抓其他探子。”
周御史点头：“也好。”
果然，一个时辰后，两个衙役就先后奔上堂来，欢喜道：“御史，他们都肯招了。”
月池挑挑眉，嘴边浮现一丝笑意：“很好。那就一个个押上来审吧。”
这一审，足足到了晚间才停歇。师爷在一旁记录口供，记得两手发酸，月池看着满满几十页供状，却是面色不渝。晚间到了饭桌上，她都还是神思不著。张彩不由问道：“御史，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您已然探得敌情，就相当于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如何还是郁郁寡欢呢？”
月池苦笑道：“成功？形势严峻如此，别说了成功了，看保命都难。”
时春手中的筷子一顿，她不解道：“为何这么说？咱们是泱泱大国，难道还怕这些蛮子。”
月池幽幽道：“可蒙古快要一统了。”
多年来，蒙古早已形成根生蒂固的观念，只有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并且是拖雷系忽必烈支后裔才有资格担任蒙古大汗。在这样观念的约束下，虽然异姓权臣辈出，但他们明面上都会立黄金家族的后裔为大汗，将其作为傀儡。
然而，一旦傀儡长大懂事，有可能给权臣带来威胁时，这些权臣就会毫不留情地狠下杀手，再扶另一个更加年幼无知的孩童上位。特别是瓦剌部落的也先，他因为俘虏了英宗皇帝而万分膨胀，甚至开始对黄金家族狠下杀手，让成吉思汗的直系血脉凋零。
在经过一系列激烈的政治斗争后，满都古勒汗去世之后，世上居然只剩下一个圣祖后裔，就是年幼的达延汗——巴蒙图克。按辈分，满都古勒汗是达延汗的叔祖。
如果说作为孝宗独子的朱厚照是在蜜罐中长大的，那么作为遗孤的巴图孟克，童年就是在苦海中挣扎。他的父亲被杀，母亲改嫁，他寄养的家庭对他百般虐待，他在幼时没吃过一顿饱饭，睡过一个好觉。本来这个可怜的孩子，也会像他的祖辈一样，埋骨于大漠的风沙之下。
但他遇上了命中的贵人，就是满都海福晋。满都海福晋作为满都古勒汗的遗孀，在他死后把持了汗廷，掌握了他的遗产。草原的各部落之王都想迎娶这位年轻貌美的寡妇，希望借助这桩婚事，来获得汗位。
但满都海福晋不为所动，她派人找到巴图孟克后，就将他接到汗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后来更是在他七岁时，嫁给了他。这等于是叔祖母嫁给了侄孙。
公堂上的男人们听了这一番公案，都是不屑道，果然是蛮夷之辈，罔顾人伦。只有月池一个人，感佩这位蒙古皇后的牺牲奉献。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决断。在达延汗登基的第一年，满都海福晋就率军亲征瓦剌，年仅七岁的达延汗被她放在马后的座箱里，跟着大军一起出发。
在这位巾帼英雄的率领下，这一仗大获全胜，瓦剌部元气大伤，对大汗表示臣服。这可是几十年来头一遭，鞑靼占据绝对的上风。永乐爷在位时，一直在努力挑拨瓦剌和鞑靼内讧。可如今，这一外交政策又一次被瓦解，还是毁在一个女人的手中。
同为女人，月池对满都海福晋不仅心生敬佩，还有惺惺相惜之感，可作为汉臣，她却不得不心生警惕。难怪达延汗敢屡屡入侵，人家有这个底气。如今只是在边境频繁骚扰，若再等他发展壮大，一旦碰上朱厚照作死，这打到北京城也不是不可能啊。
想到此，她连嘴里的菜都咽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道：“不行，我要马上给皇上写信。”
唐伯虎眼看她碗里的米都没动几口，他皱眉道：“这……倒不必这么着急，先吃完饭再说，小王子登基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朝廷的先生们不也都没怎么慌乱。”
月池深吸一口气：“所以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是在干什么！我前些日子询问他们，他们对蒙古汗王都称小王子，连汗王的姓名和蒙古基本的局势都是一头雾水。现在的达延汗，都三十五岁了，这还是小王子吗？明明在几十年前，一刀杀绝成吉思汗后裔就能解决的事，拖到了今天，养成了心腹大患！”
这满堂之中，鸦雀无声，一个人都不敢开口说话。唐伯虎都为她的威势都心惊，他不由想起七年前她在船上的狼狈模样，那时谁会想到，一个饱受折磨的孤女会有今天的本事呢？
张彩沉吟片刻，才试探性道：“御史，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蒙古是部落制，部落和汗廷之间的关系，远不如我们这么紧密，他们能因实力不济归顺汗王，也能因好处够多倒戈相向。”
月池道：“对，幸好还没等他完全统一。满都海福晋掌政时，降伏了鄂尔多斯部、蒙郭勒津部、喀尔喀部、兀良哈部。达延汗登基后与科尔沁部、察罕部、也可部和朵颜三卫结成了同盟。既然只是结成同盟，就表明他还无力完全吞并。再加上还有一个永谢布部的亦不剌太师在虎视眈眈……”
张彩点头，又开始拍马屁：“是啊，蒙古也不是一块铁板，御史洞察先机，圣上励精图治，怎会无解决之道呢？”
月池嘴角抽了抽，她道：“是啊，再加上还有尚质这样的良臣辅弼，胜算就更大了不是。”
张彩有些窘迫，不过适才严肃的气氛也随之一松。锦衣卫中的小队长脸上也露出点笑意。柏芳与秦竺对视一眼，秦竺举杯对唐伯虎道：“唐先生远道而来，兄弟们都没来得及拜见您。来，我们先敬您一杯。”
唐伯虎一愣，忙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尽，这里的老白干极为浓烈，倒让他呛了个结结实实。月池笑道：“师父，悠着点。”
唐伯虎咂了咂嘴道：“也就还好。我就喝得急了些。来，咱们再干一杯。”
一旦推杯换盏，酒席上就热闹起来。月池写完信回来，这里还在闹腾着。她正摇头微笑时，忽然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砰砰的砸门声。时春望了月池一眼，道：“我去看看。”
她大步走过去，门外是一个跑得面红脖子粗的兵丁，他上气不接下气道：“李御史，朱总兵让小的来通知您，今晚在郊外发现了一队鞑靼人马！”
时春正待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月池的声音：“有多少人，打头的是谁，你们认识吗？”
兵丁道：“人数不多，就只有一百来个，被护在中央的，好像是个女的。左参将已经追上去了。”
月池道：“我们也去！”
她抬脚就要走，时春忙扯住她道：“可我们的人马都……”
月池回头看着屋里的一堆醉鬼，她翻了个白眼：“无妨，有这么多将士呢。咱们的勇士也是如狼似虎，难道还怕他们一百多个人。”
兵丁闻言挠了挠头，红着脸大声说：“小的一定誓死护卫李御史。”
时春还是不放心，她想了想道：“你再等等，我去拿支火统，咱们一块去。”
月池挑挑眉：“这感情好。一有不对劲，你就一枪崩了。”

第201章 梦里曾经与画眉
公主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夜色已然如纱帐一样笼下来， 星子就像灯火一样，一颗一颗在天穹点亮。索布德公主被骑兵簇拥在中央，一行人正在纵马狂奔逃命。凛冽的寒风像刀一样刮在公主的脸上。她心乱如麻， 时不时就会回头打量， 后头的追兵像蝗虫一样聚集，而远处隐隐约约的城郭则如同鬼蜮一般。
索布德公主一点儿也不像她的父母， 满都古勒汗在位时打击权臣，巩固汗廷，满都海福晋更是在群狼环绕下，延续了黄金家族的统治。公主偶尔会懊恼自己天资平平，大脑空空，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之所以会如此缺乏政治智慧与手腕， 正是她那睿智的母亲——满都海福晋有意引导的结果。
索布德公主的身份太尴尬了，如果她有一个同胞的兄弟，满都海福晋一定会把她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可惜的是，她偏偏没有。满都海福晋没有继承人，就只能嫁给侄孙巴蒙图克。她可以凭借婚姻来让自己大哈敦的地位再次确立，可是女儿索布德的公主身份就不上不下了。
满都海福晋熟读汉家典籍，她知道“卧榻之侧， 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七岁的小王子巴蒙图克要仰赖她的保护，对索布德这个仅存的血亲也会有几分亲情。然而， 长大成人的达延汗却绝不会想有两个女人骑在他头上指手画脚。与绝对的权力相比，什么夫妻之爱、血浓于水，比纸还要单薄。
所以， 满都海福晋在达延汗十四岁时， 就还政于他， 让他掌握绝大部分实权。她更是有意将索布德公主宠溺得天真娇蛮，在公主的丈夫去逝之后，也没有强逼她嫁给其他部落首领，而是允许她自择身份不高的面首。
归根结底，她就是为了避免与达延汗之间因权力发生争执。满都古勒汗的某些旧臣眼看公主是如此的不堪大用，也不会起利用她的心思，来动摇汗廷的稳定。
此外，满都海福晋还极力向公主灌输对大汗忠诚、奉献、尊崇的心理。虽然实际上他们是堂姑母和侄儿，可满都海福晋却希望索布德对达延汗要像对父亲一样。
对一位安定蒙古的女政治家而言，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她甚至做得比自己设想的还要成功。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太过成功，也是会带来麻烦。
达延汗虽然因满都海福晋的不满再向明朝派了密探，但是他并不会因此改变主意。满都海福晋也对密探带回来的消息存疑。
两人之间冷战的时候越来越长。达延汗歇在小哈敦那里的次数陡增。而满都海福晋真正被伤了心，她明明是一心为了丈夫、为了蒙古，可丈夫听不进她的逆耳忠言，反而去和别的女人共寝来打她的脸。她由于委屈和担忧，长久的夜不能寐，甚至消瘦了一圈。
他们的两个孩子——大王子图鲁和二王子乌鲁斯为此日夜难安。可他们虽然担心母亲，却并不理解母亲的坚持，而是劝说她去向父亲认错。长子图鲁说：“我们蒙古缺衣少食，如果不去中原大地掠取，连度日都勉强。额布身为汗王，也是出于大局考虑，这才去宣大抢夺。”
满都海福晋被气了个倒仰。索布德公主见此情况，万分心疼母亲。但这位莽撞的公主在心疼后，想出得却是一个馊主意。她认为母亲既然信不过大汗的人，那她就自己亲自去看一看。她的话，母亲和大汗都不会怀疑，他们也能够从她的查探，做出最有利于蒙古的决断。
这并不是索布德公主第一次去宣府。以前的宣府和大同就如同蒙古人的后花园一样。他们无论是悄悄地来，还是大张旗鼓地逛，都不在话下。索布德公主召集了汪古部的勇士，领头的都是她的表兄弟。
汪古部是满都海福晋的母族。在整个元朝延续期间，黄金家族不断从汪古部娶回妻子，又嫁了很多女儿回到汪古部中。这两族之间世缔姻缘，关系紧密，非比寻常。
如今，满都海福晋的地位稳固更是直接关乎到整个汪古部的兴盛。这些年轻的勇士们一听说大公主有办法让汗王夫妇重归于好，他们当然没有不同意的。毕竟，明朝皇帝大阅，宣府李御史抓探子都是绝密的情报，这些外部的年轻人怎会得知。
这群人就以游猎为由出发，趁着夜色进入了宣府地界。大部队留在郊外，只有二十几个人随着索布德公主准备去万全都司。然而，他们甚至还没走出五里路，就被当地的百姓发觉了行踪，立刻就当作可疑人员，去报告上官领赏。参将左钦一面差人去向总兵官朱振汇报，一面率众围剿。
索布德公主身边满打满算不过一百五十来号人，怎么敌得过这里的大军。他们几乎是扭头就逃。
总兵官朱振、都御史刘达、镇守太监邓平和巡按御史李越在收到消息后，几乎是立刻赶到了现场。邓平问道：“可认出是什么人？”
底下的将士一问三不知。他们连达延汗叫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蒙古女眷了。月池看向朱总兵，朱振会意朗声道：“不管是什么人，都要给老子一个不漏地抓回来。传令下去，生擒活口者，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如打了鸡血似得，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索布德公主一行团团包围。朱总兵见状对月池等人道：“咱们去看看。”月池点点头，她和众人一起打马上前。
索布德公主触目所及都是寒光湛湛的长矛，就像刺猬身上的密刺一样，将他们堵得进退两难。她额上汗如雨下，手脚已然发麻，心中是又惊又悔，惊得是这些南蛮子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悔得是不该莽撞行事，闹得身陷囹圄。如果真的突围不出去，她只有自杀殉国，绝对不能给这些南蛮子拿她威胁大汗和额吉的机会。
她正心惊胆战时，就见眼前的长矛突然移开一个空缺。一个形容俊俏的美男子朝她直望过来。公主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月池在仔细打量这些人的服饰，很遗憾的是，他们都做了伪装，她根本看不出来。都御史刘达也摇了摇头，表示认不出，接着他就示意通译道：“你们是什么人？”
索布德公主没有回答，却是看向月池，用蹩脚的汉语问道：“你就是那个李越，汉人皇帝最宠信的大臣？”
月池一愣，能知道她，又能带一群精兵来宣府，肯定不会是寻常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带回去再说。她没有回答，反而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全部给我绑起来，带回去！”
蒙古骑兵一听立刻骚乱起来，时春冷笑一声，她举起火统直指索布德公主：“不想让她马上没命，就乖乖别动！”
长矛手和弓箭手也将自己的锋锐齐齐对准蒙古骑兵。这时都不需要通译翻译，这些蒙古人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们满脸焦灼，一面为难地看向公主，一面愤恨地看向敌军。
索布德公主本来想拖延时间，但她没想到李越根本连话都不接，直接就要动手。眼见局势一触即发，这些汉人军队步步紧逼。她眼中的惊艳褪去，仇恨涌现，立刻就要拔刀。
她的表兄格斯尔却低声道：“公主，别急着动手，他们是想活捉我们。”
索布德公主道：“废话，这还用你说。难道就让我们任他们活捉不成。”
格斯尔道：“当然不是，但是，我们可以用计谋。他们一定不敢杀害我们，挑起两国交战，而我们只要抓住那四个人中的一个，就能安然逃出去。”
索布德公主眼前一亮，她策马向前，朗声道：“我是满都古勒汗的独生女，蒙古的大公主。”
四周的汉人军士闻言都是大惊失色。月池早已断定此女的身份不同寻常，可没想到，居然能不同寻常到这个地步。
都御史刘达捋了捋胡子，问道：“原来是大公主，不知公主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索布德公主眼珠一转，她说：“我是为你们的新御史而来。听说他是汉人中的第一美男子，我希望能带他回去做我的驸马。”
时春一时没有忍住：“噗……”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月池的眉心跳了跳，她深谙死于话多的道理，别说是索布德公主说要嫁给她了，就是满都海福晋站在这儿说喜欢她，她都不会眨一下眼。
她甚至调笑道：“下官见公主如此美丽，也心生爱慕之意。公主既然是来求亲，那咱们就进城去慢慢分说，如何？”
索布德公主没想到她脸皮这么厚，竟然一丝窘迫之意都无。她很快也调整过来：“好啊，我可以跟着你们回去，但请容我的随从回去禀报汗王，好为我们筹备婚礼。”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月池没有说话。索布德公主嗤笑一声：“怎么，难道你们还打算把我们全杀了，这些可都是我母族的亲眷。你们以为汉人的破墙就能挡住我们的蒙古铁骑吗？你们是想和我们黄金家族，结为死敌吗？！”
周围的将士都面露恨色，做俘虏还做得这么狂，这娘们真是找死。左钦就咬牙道：“请让末将去把他们全部拿下！”
朱振也是面色铁青，他正要下令，都御史刘达就道：“别妄动！达延汗如若打过来，你们谁能去迎敌？”
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如今宣府的状况，根本不是蒙古骑兵的对手。他们只能盼望人家来得越少越好，根本不指望将对方痛击。
朱振怒道：“那怎么办，难不成任这娘们在这儿耀武扬威。那我大明的国威何在？圣上的脸面何在？！”
刘达翻了白眼道：“你吼什么吼，我也不是说就不动啊……”
眼看他们就要吵起来，邓平忙看向月池道：“李御史，您说怎么办？”
月池朗声道：“就依公主，请公主下马过来吧。”
索布德公主翻身下马，走到了月池的面前。月池还未开口，公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滚进月池的马腹下。她拔出短刀，对着马肚子就是狠狠一下。马儿吃痛受惊，立刻就将毫无防备的月池掀下来。
时春大惊失色，她从马上一跃而下，护在月池身前。索布德公主满脸鲜血，手握短刀，凶神恶煞杀将过来。时春忙和她扭打到了一处。现场立马就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汉人的数量毕竟占多数，一起包抄上来，鞑靼人或挂彩或没命，一个个都被制服。就连熟谙弓马的索布德公主，也被时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压倒在地。时春用火统抵着公主的太阳穴，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索布德双眼都在喷火：“你敢打我？”
时春气急：“打你又怎么样，老娘的男人也是你配动得？”
她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月池摔得头晕目眩，她慢慢爬起来，道：“行了，行了，别打了，赶快回去要紧。”
时春点点头，她把索布德公主扯起来，捆住她的手脚，将她拖上马去。然而，就在大家伙刚刚上马，准备回城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响亮的马蹄声。
朱振的声音都变了：“不好了，你快看。”
月池扭头一望，就见远处的骑兵如潮水一样，黑压压地朝他们涌过来。那最前方的旗帜，月池定睛一看，是九足白徽旗，来得居然是达延汗本人！索布德公主冷笑一声：“你们死定了。”
邓平已经是脸色煞白，他问道：“现在怎么办？”
月池心思电转，即刻下令：“快跑！反正有人质在，不怕达延汗胡作非为。”

第202章 几度思归还把酒
否则，我要你边塞永无宁日。
一行人本来是摩拳擦掌准备来捉奸细， 谁知还不到半个晚上，形势就彻底逆转。平日里威风八面，呼来喝去的官员将领就同那被狗撵的兔子没什么两样。洪武爷要是泉下有知， 准会连胡子都气炸。
月池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何曾做过这种没骨头的事，但这不也是无计可施了， 总不能真拿鸡蛋去碰石头吧。她想到此，又是一夹马腹，马儿吃痛更是往前疾冲。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发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亮，两列轻骑兵甚至已经从两翼冒出头来， 正在逐步包抄他们。
朱振在这个时候，还是表现出了一个总兵官应有的担当。他大吼道：“你们先走， 我来断后！”
语罢，他就要带兵杀回去，月池回头一望那如狼似虎的骑兵和他们手中硕大的蒙古弓，心中就是一凉，这怎么可能打得赢。他们目前不密集放箭，是碍于大公主的性命，不敢妄动。一旦朱振率军冲进蒙古人的包围圈， 那还不是一锅烩了。
她派遣锦衣卫做了这么久的探查，早已明白如今的宣府边军没有同蒙古决一死战的实力， 还不到大战的时候……
想到此，月池一拉缰绳，朗声道：“都停下！”
都御史刘达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他愤愤不平道：“你疯了？”
月池蹙眉道：“咱们跑不过这些蒙古马， 时春， 把大公主带过来。”
时春会意，她将捆成粽子的索布德公主举起来，大声道：“认识这是谁吗！谁要敢再往前一步，我立马宰了她！”
索布德公主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蒙语和汉语混杂，听得时春一头雾水。她反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直掐得她面色紫胀，断断续续连话都说不出来。追兵见状都忍不住面露惊慌之色。他们喝道：“放开公主！”
时春冷笑一声，手掐得更紧：“退回去，不然我立刻掐死她！”
最前方的骑兵们面面相觑。忽然之间，他们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立刻打马退开。就像摩西分海一般，乌泱泱的骑兵阵突然让出一条大道，达延汗纵马上前。
月池仔细打量这位蒙古汗王。正当壮年的达延汗身材高大魁梧，身披甲胄，阔面重颐，浓眉高鼻，目光更是锐利如刀锋，颇有一番夺人心魄的威势。月池心中暗叹了一声，到底是真马上皇帝，是比某人要多那么几分杀伐之气。
达延汗第一眼就看到了狼狈不堪的索布德公主。他心下大怒，重重一挥手，骑兵陡然变阵，形成了一个长弧，将月池等人全部纳入射程范围内。他们托起弓，将弦拉得圆如满月，锋利的箭尖正对着明军的咽喉。
邓平已然开始浑身发抖，他肠子都要悔青了，这大晚上他跑出来做什么呀，他就欠这点表现机会了啊？这下好了，这挣表现把自己快挣到阎王殿去了！都御史刘达也是汗流浃背，家中老母、妻子、儿女、孙辈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
总兵官朱振却无心想这些，他在最前方大声道：“我等无心与可汗结仇，这是大公主自己……”
一语未尽，月池就从他身后绕出来，悠悠道：“是大公主自己看中下官，所以夜奔向下官求亲。”
如是旁人说这样的话，定会让人耻笑是痴人说梦，满口胡言。可若换成李越说来，竟然真让人觉得有那么几分可信。达延汗定定看了她半晌，月池的手紧紧攥着缰绳，头皮阵阵发麻，还要强自镇定地回望他。
尔顷，达延汗嗤笑一声，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汉语比索布德公主还要标准的多。他一字一顿道：“原来是李越李御史。”
月池拱手还礼道：“可汗有礼。明人不说暗话，下官就直说了，都是一场误会。公主垂青，下官虽然感激涕零，但因家中已有妻室，所以只能辜负公主的一番深情。可汗既然亲来带公主回去，下官自是不会阻拦。只要大公主送我们到城门口，同下官依依惜别后，您立即就能把她和其他随从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您看如何？”
她的双眼灿灿如明星，目光直射达延汗。达延汗瞥了一眼肺都要气炸的索布德公主，嘲弄地挑挑眉：“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我没工夫和你扯皮。李越，你看看你面前的儿郎们，我们一抬手就能把你们射成蜂窝。识相的，就乖乖送回大公主，并千石粮草陪罪，否则，我要你边塞永无宁日。”
邓平一听这话，居然松了一口气，原来给粮就能买命，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他急急对月池道：“御史，形势比人强，咱们……”
千石就是快十万斤，别说如今不是秋收，她弄不到这么多粮，就算她有，她也不给。真不愧是做惯土匪的，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月池并不立刻答话，而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的眼波在索布德公主和达延汗脸上转了一圈。达延汗身旁的将领先受不了了，他大喝道：“无礼之人，你看什么，为何还不回话！”
月池笑道：“我在看大公主和可汗的容貌，果然不是亲生的，长得就是不怎么像。也难怪，可汗在公主生死关头，还有心思和我谈交易。可再怎么样，公主也是满都古勒汗的独生女，您就算不记得您的叔祖，也该念在满都海福晋对您的扶持之情吧。您真要，看公主血溅当场吗？”
时春会意，立刻将索布德公主掐得更紧。
达延汗的浓眉立起，他的声音比冰还冷：“你敢要挟我？”
月池讥诮道：“下官怎么敢，下官也只是想和您做一桩交易罢了，若能以我的命，换来您和满都海福晋离心，和汪古部决裂。那下官即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啊。”
这字字句句真是往达延汗的肺管子上戳。要不是顾及索布德和这些人的身份，他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扫了一眼邓平和刘达的脸色，忽而道：“李御史果然是胆色过人，就是不知道，这里所有人，是不是个个都不畏生死，敢来拼个鱼死网破。不如我们一个个地杀，看谁先忍不住？”
他说着就张弓直对邓平，邓平唬得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立刻从马上跌下来。他哀求地看向月池：“李御史，李御史！咱们、咱们就答应他们，答应他们吧。奴才家里有粮，奴才家里……”
达延汗得意洋洋地笑起来：“看来，你们也不是……”
月池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她断喝道：“时春，拿刀子来。咱们死几个人，你就在大公主身上开几个窟窿。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可汗的箭快，还是大公主的命硬！”
时春已在索布德公主口中塞了布团，她闻言一面摸刀，一面大声道：“那自然是公主的命硬了，毕竟剁手指和割耳朵是死不了人的。”
看看这默契，要不是气氛不对，月池都要笑出声了。不过，眼见达延汗面色铁青，她还是见好就收，毕竟她不是真想和人家来个你死我活。
她放软了声调道：“可汗莫气，下官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公主对下官一片痴心，下官又怎会辣手催花？下官其实也只有鼠胆一颗，怕死得紧，凡事都只会权衡利弊。我即便给了您粮，您该来犯边时，还是来犯边，难道还会少抢个几回不成？皇上那里，下官交待不了，还不是只有一个死字。这早死和晚死，又有何分别呢？”
这话一出，即便是心惊胆战如邓平，也冷静了片刻。明军中浮动的人心，陡然安定了下来，再不敢打投降送粮的歪主意。
只消寥寥数语就能扭转局势，达延汗心中恼恨之余，也不由惊叹，这小子比女人还俏，却当真是个人物。他心中夸赞月池，却不妨月池也对着他大肆褒扬起来。
月池暗叹一声，开口道：“下官虽然到宣府时日不长，可也对可汗的英明如雷贯耳。黄金家族自回到这草原后，就开始走下坡路，直到您登基后，才显露出中兴之态。您幼时的遭遇比起您曾祖父、祖父、叔祖、伯祖等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们都失败了，只有您在群狼肆虐下站稳了脚跟，不断壮大势力，统一东蒙古。下官虽然和您立场不同，却也不得不佩服您的雄才大略。您的确是成吉思汗最优秀的继承人。”
达延汗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被扫面子，早已对月池起了杀心，可冷不防见她服软，大拍马屁，心中讶异之余，也觉这些话听来还算舒服受用。他心中不屑道，刚刚装得那么大义凛然，现在还不是要求他手下留情。
他正思忖间，就听月池道：“……可汗这般具远见卓识，想来不会做亏本的生意。我们这些人即便全部折在这里，在可汗和福晋心中，也抵不过大公主一根手指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各退一步呢？”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达延汗好整以暇道：“噢，说来听听。”
月池道：“我知您定是不放心。这样，我到您这边来做人质，等到了宣府城外时，我们再交换过来。这样，您既不用担心公主的安危，我等也可安然无恙归城。岂不是双赢之局吗？”

第203章 拂云堆上祝明妃
你们就是一群土匪。
月池提出这个建议时， 就早已料到，达延汗不可能不答应。就连她这么个不懂军事的人都明白，抓住敌军重要人物的意义， 更遑论七岁就随军出征的达延汗。
然而， 鞑靼这边是一口应下了，明军这边却是犹犹豫豫。时春几乎是立时变了颜色， 她斥道：“你疯了，不行，绝对不行！不可以！”
都御史刘达和总兵官朱振也是眉头紧锁。刘达道：“怎可如此，我们这么多人马，怎能推御史一个人去顶雷？”
月池摆摆手道：“我意已决， 你们只要……跑快些，就够了。”
她深深地望了朱振一眼， 状似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的荷包。朱振心神一振：“您、这太冒险了……”
月池瞥了一眼达延汗，她大声道：“我这一人冒险，总比兄弟们都跟着倒霉强啊。再说了，可汗一代天骄，怎会背信弃义呢？”
她挑挑眉，打马就要过去，时春一把拽住她的缰绳， 惨白的手上青筋鼓起。经历这些磨难，她比刚来时稳重了不少，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碰到生死大事，她还是乱了阵脚。月池暗叹一声：“相信我， 抓牢你手边的人， 只要她在， 我的命就在。”
时春紧紧咬着下唇，迟迟不肯松手。达延汗目露不耐，他身边的将领会意，大喝道：“真是娘们兮兮的，交易还做不做了！”
月池眼中怒色顿起，却回眸粲然一笑：“做，当然做了！”
她对时春点点头。时春心如油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月池打马直入蒙古骑兵中。这一去就如一粒白米掉进黑豆堆里，顷刻连影子都看不清了。时春口中发苦，欲言又止，到最后只得胡乱抹了几把眼泪，大声道：“小心着些！”
月池的声音从敌军中传来：“我知道！你也注意安全！”
月池吼完这一嗓子，就发觉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达延汗亦是一脸嫌恶地看着她。适才催促她的蒙古大将哈哈大笑：“李越，你还真是……你们汉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噢，狗改不了吃屎。”
月池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两声：“这话从何说来。”
这红脸将领与旁人挤眉弄眼，笑得愈发猥琐，半晌方道：“在京城时卖屁股给皇帝，到了边塞就卖屁股给边军。瞧瞧这难舍难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正头夫妻咧！哈哈哈。”
月池心下都腻味了，怎么老有人拿这说事，好不容易在明廷洗脱了娈童的名头，谁知到了草原上，还有人来触霉头。那些人见她如此，越发张狂：“瞧瞧，这是生气了，不要脸的事，你做都做了，还怕我们说。要我说，别在南蛮子里混了，到我们蒙古来，哥哥们都好好疼你！”
一众人放声大笑，声音里的不怀好意，连单纯如索布德公主都能听出来。她虽被堵住嘴，但还是高兴得直哼哼。时春听得心烦意乱，她立刻就要威胁那边，却被朱振止住：“别着急，先静观其变。”
时春不耐道：“你让我怎么不着急，你听听他们那声！不行，我得去……”
朱振斥道：“我是总兵，还是你是！这是军令，你入了行伍，当了兵，就要听老子的调令。别去打草惊蛇，他们真要怎么了，咱们不还有她吗！”
他一指头差点要戳到索布德公主脑门上，时春被这当兵二字震住，一时讷讷无言。
而另一厢月池看着这众人的丑态，却冷静了下来。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居然连众位哥哥都知道小弟的苦了。这不也是，没办法，混口饭吃嘛。”
调笑她的将领都没想到，这种奇耻大辱，她居然就这么认了，一时张大了嘴，连笑都忘了。月池轻夹马腹往达延汗这边靠，她说：“这第一次卖时，心里的确有点难受，过不去那坎。”
达延汗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扑哧声。月池充耳不闻，一面跟着大部队前行，一面毫无愧色地放雷：“第二次卖时，渐渐得了些意趣。第三次卖时，就学会习惯了，学会了享受。第四次卖时，还会玩些花样，甚至有了一种自己当家作主的错觉！”
蒙古众人听到此，已然是笑得腰酸腿软，连话都说不出来。达延汗一面笑，一面心道，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原来竟是个这般厚颜无耻的小人。
月池眼见他们笑欢了，笑累了，才继续悠悠道：“哎，这卖身的苦楚，我也只想和您说说，毕竟你我都是同道中人。兄弟可是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您可不能藏私，也把您爬上祖母床榻的经历说说呗。”
这就像突然按下了消音键一样，蒙军中所有的声音动静都戛然而止，只有黎明的风还在呼呼得吹，将月池又清又亮的笑声吹出去老远。朱振和刘达对视一眼，俩人眼中都有惊喜之色。朱振忙对左右低声道：“听我布置，做好准备！”
月池对着达延汗如金纸一样的脸色，继续道：“哎呀，别害羞啊。我那点子事，诸位知道的是一清二楚。可汗的丰功伟绩，那在我们大明也是如雷贯耳啊。听说，可汗那时才七岁吧，真是天赋异禀，毛都没长齐，就能哄得满都海福晋对您死心塌地，如今还把大权都交给了您，这份软饭硬吃的本事，古往今来可是独一份。”
达延汗一勒缰绳，他胯下的马儿吃痛，放缓了步子。整个大军都停了下来。达延汗紧紧握住了弯刀，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仿佛要把月池生生劈成两断。而他身旁的将领终于从极度震惊中挣脱出来，他们破口大骂：“李越，你这个畜生杂碎！放你娘的狗屁！你这个狗杂种……”
月池扬扬眉，一脸无辜：“不是你们说，不要脸的事既然做了，就别怕人说吗？再说了，我并不觉得这有啥见不得人的。我卖身给男人，可汗卖身给女人，咱们、不都是为了生活吗？可汗，您说是吧。”
月池话音刚落，就觉刀光从四面八方闪过来，那刺骨的寒意，真让人心惊胆战。月池闭上眼，大声道：“大公主！可还在我手里，这可是可汗连襟的女儿，你们这要是不要了，可汗回去还怎么卖啊。”
刀光一顿，都愤愤不平地退了回去。月池睁开眼，挑挑眉道：“这就对了……”
然而，她一语未尽，就感觉脖子一重。达延汗单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霍然收紧。月池感觉自己好像被铁钳咬住，她被掐得面色紫胀，耳鸣不断，心里却没有多少惊慌，因为没过一会儿，她就听到一旁的人嚷嚷道：“大汗，大汗，大局为重啊。大公主……”
铁钳一下就松开了，大量新鲜空气涌入。月池一面咳得涕泗横流，一面低哑得笑出声来，这让她形象全无，甚至还有点疯癫。可这下，周围没有一个人再敢笑她。
月池好不容易缓过劲来道：“可汗莫气，开个玩笑嘛。我这也是落差太大了。”
另一旁的人高高举起巴掌：“你还敢说！”
月池笑着摆手，她一面驭马前行，一面道：“这次说正事。绝对的正事。不瞒各位说，我进骑兵阵的时候，是万分忐忑。因为我要接触的是大元大可汗和他手下最得用的精兵猛将。我这个心啊，都在扑通扑通得直跳，就像有一群马在跑似得，生怕君前奏对出了什么纰漏。”
大元大可汗是达延汗在弘治时期递交的国书上的自称，明朝一方从来没有承认过，只称呼他巴颜蒙克王。月池这么一叫，又叫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红脸将领呸了一声：“放你娘的狗屁，这么说，刚才就是你们汉人对待君主的礼仪了？！”
月池理直气壮道：“当然不是了。我这不是发现，可汗根本不像国君吗？”
达延汗再次勃然大怒，他终于拔出了腰间的金刀，刀锋直架在月池的脖颈上，月池的肩膀一沉，整个人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达延汗的眼睛就像夜里的苍狼，他见月池惊魂甫定的模样，不由一哂，立起刀背，重重拍了拍月池的脸。冰冷的刀上还有深褐色的血锈，不知收割了多少人的性命。
他说：“李越，不要蹬鼻子上脸，我手起刀落杀了你，那群脓包为了活命，一样不敢妄动。不信的话，不如我们现在就来剁你一只手看看。”
月池歪着头看向他：“您看到我，脑子里就只想泄私愤？”
达延汗嘲弄道：“区区一个男宠，还敢在这里张狂。”
“男宠？”月池嗤笑一声，突然拔高声音，“我是大明皇帝最信重的大臣，我能翻阅大部分奏疏，能在各衙门随意来去。文官之首是我的老师，武将之首也与我交好。大到明廷的政局赋税，小到皇帝喜好性格，我都了如指掌。对我这么一个人，您见到我，居然只想着泄私愤？”
达延汗动作一顿，月池用指尖慢慢移开他的大刀，她的目光像瑟瑟寒江：“我刚刚说得并不是假话。我刚到这里来时，的确是心生忐忑，我想我要借这个机会，好好观察鞑靼君臣的脾性，看看我们大明的劲敌究竟是什么样。我想着，您肯定也想从我这儿套消息，那我只能绞尽脑汁，一面要让您相信我的谎话，一面要从您这儿弄点真东西。”
达延汗收刀回鞘，冷笑两声道：“你倒是打得好主意。”他被月池的话说动了，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初衷，面前这个人确实有点用处，他是个移动的情报宝库。
月池失笑道：“可我没想到，您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啊。我以为我是来朝见领邦天子和精锐，结果一面照面，你们就来了这，就这？这种粗鄙不堪的仪态，这种不顾大局，只计私愤的打算，这和马匪有什么区别？我以为您是剑指北京，想要一统中原，结果您和您手下的人用实际行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们就是想抢点东西算了，你们就是一群土匪。”
红脸将领的脸都要滴血了，他张口欲骂，可满肚子的污言秽语，居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月池对着达延汗铁青的脸，继续侃侃而谈：“您以为成吉思汗是怎么夺得天下？您是他的嫡系血脉，可您真的继承到他的胸怀了吗？失吉忽秃忽、木华黎，这些开国功臣、大元名将，哪个不是成吉思汗的敌人。他老人家要是像您一样，元朝根本就没有建立起来的机会。”
月池失望地看着他：“这可完全不是一个帝王的胸襟。看来，我回京的时候快到了。只是抢点东西，我大明还给得起。”
达延汗死死地盯着她，如果目光有温度，月池早就被烧成灰了。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旁的某些将领。他们面如土色，嘴唇颤抖，早已没有刚刚开黄腔时得意洋洋的模样。
月池努力伸手，去够了够红脸将领的肩膀：“老哥，别这样。我不是对你生气。你有没有听过我们汉人的另一句话，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头都是这样了，你们还能怎么着呢？别怕，这边你们是混不下去了，待会儿趁乱宰了你们大汗，和我回去。我对天发誓，功名利禄，应有尽有！”
这又同一盆沸水泼进滚油里，达延汗周边的人全部炸开，最亲近的侍卫立刻靠拢，把这些人全部挤到圈外，同时用警惕的目光仔细打量他们。而被挤出去的人是又惧怕，又委屈，忙不迭开始表忠心。这一串串蒙语说得，虽然没有字幕，但看表情也足够下饭了。
达延汗斥道：“够了！”大军为之一肃，再不敢发出一丝吵嚷。
月池见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她一面笑，一面说：“现在知道，我靠什么混到今天了。”
达延汗怒急反笑，他说：“是我无知，怠慢了先生。”
月池讶异地挑挑眉，她说：“这下有几分一国之君的气度了。记着，所求越大，能忍得就要越多。只有广纳百川，才能成就沧海。”
达延汗笑道：“先生如是说来，可有意与我归国详谈。我知道，汉人皇帝不听劝阻，将先生贬到此处。如先生肯随我回去，我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月池扑哧一笑，她摇摇头：“这可不成。你看，前头就是宣府了。”
达延汗一惊，月池心下冷嘲，这群白痴还真以为，她这一路口干舌燥，是给他们在说笑话啊。

第204章 一枪能当百万师
足够让鞑靼大军大乱了。
这是一种极度喧嚣的寂静。沉默只是表面如蝉翼般的薄膜， 而在薄膜下就是刀光剑影、一触即发，随时都能将这个静谧的夜晚化成人间炼狱。月池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就像有人在她心底擂响了战鼓。她不断调整着呼吸， 夜晚寒凉的空气顺着她的喉咙缓缓沉入肺腑，笑容缓缓在她脸上绽开。
她对着达延汗道：“可汗， 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她轻夹马腹，马蹄才刚刚迈出去两步，一柄大刀就横在她面前。月池一凛，她偏头笑道：“可汗是不要大公主了？大公主虽然事多了些，可到底是可汗宽阔胸怀的佐证， 就这么撂下，不大好吧。”
达延汗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 他同样笑答道：“先生哪儿的话，蒙古远不如中原富饶，我也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鱼和熊掌都带回去。”
月池不由莞尔：“既然都叫熊掌了，自然是长在熊身上。除非搏杀此熊，否则怎能剁下熊掌。可我观可汗今日的人马，怕是没有那个本事。”
达延汗环顾四周道：“中原不是说壮士断腕吗， 难道他们会为了一只手掌，而不顾一切。”
月池状似思索了片刻， 答道：“这要看这熊掌姓什么。要是姓孛儿只斤，被剁下来是常有之事，可若是姓朱， 那可就不一定了。”
红脸将领逮住机会就想翻盘：“土木堡一役时， 姓朱的左膀右臂那遭剁得那个劲儿， 就同砍瓜切菜似得，你还好意思说嘴。”
月池哈哈大笑：“可那个剁掌的人也不姓孛儿只斤啊。也先汗砍得孛儿只斤氏的大好头颅，可比姓朱的手掌要多多了。”
这一下又被堵住了，月池看着他的面色，不由失笑：“老哥，不是做兄弟的说你，你看看你的同僚们，都在四处观察，看看能从口袋阵哪个方位突围。就只有你，一个武将，和我一个文官斗嘴皮子，还斗输了。你这样的，还是和我回去算了。只凭救我回营这一项功勋，就能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红脸将领悚然一惊，口袋阵！他正警惕地打量四周，冷不妨听月池来了一句“跟他回去算了”，忙辩解道：“我对大汗忠心不二，父母族人俱在大汗麾下效力，岂会弃明投暗！”
月池已然无心再与他说话，她转头看向达延汗：“可汗，前头可是我大明的地界，口袋只会越收越紧，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达延汗刚刚又岂是为了和她谈笑，早在说话的功夫，他就把四面八方的敌情都尽收眼底，听到月池这话，他不由笑道：“这也算是口袋，只怕是烂麻扎得吧。就是拦条狗，估计都拦不住。”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月池听得眉心一跳，说实在的，她根本看不出四周到底包围得怎么样了，但事到如今，她也没办法调动兵马，只能尽量打心理战。一定要在天亮前回去，否则天光大明是驴子是马就藏不住了。
她还是静静看着大家伙笑，他们对上她的脸，想起刚才的遭遇，声气就不由慢慢低落下来。
月池直到此时方道：“我们汉人的圣贤有句话，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意思是要牢记过去的教训，避免再掉进坑里。可汗的汉话虽说得不错，可其中的道理却不怎么明白。您在半个多时辰前，不也认为下官是个徒有其表的佞臣吗？”
达延汗扬扬眉道：“难不成，你是想说，就这？就这附近还埋伏了百万雄师？”
月池笑而不答，她说：“您既然想等着，那就等着呗，反正我不着急。”
她扭过身子道：“兄弟们，机会难得，那咱们就再聊一会儿。我给大家详细介绍一下我们大明武将的待遇状况和发展前景。有道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咱们这样的英雄豪杰，自然是两手都要抓……”
达延汗忍无可忍喝道：“李先生！我虽有爱才之心，可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月池不解道：“可汗何必如此。我这也是帮您去粗取精，您这边不要的人，拿去给我们，这脸面上，还是你们蒙古占了上峰啊。要是真个个都是忠心之人，那我在这儿磨破舌头也不顶用呀。”
这厮的舌头也不知是什么做得，横也有理，竖也有理，话都被他一个人说尽了。达延汗怒急反笑：“看来先生是真跟汉人皇帝睡出感情了，否则何至于身陷牢笼，还在为他筹谋。”
月池大笑道：“哈哈哈，他那个身段，比起可汗还是差远了，要不咱们试试，您要是让我快活了，我跟您回去也无妨啊。”
达延汗恶心得肠子都在打结。他身边的将领用蒙语劝道：“大汗，此地不可久留。咱们还是带大公主回去要紧。要是再任这小子饶舌下去，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乱子。”
达延汗狠狠剜了他一眼，那将领无奈道：“咱们蒙古儿郎骁勇善战，哪像这些南蛮子，就会耍些阴谋诡计。要不然，咱们堵住他的嘴，再想法子？”
达延汗骂道：“废物，对付一个孱弱之人，居然还要堵住他的嘴。行了，你退下。”
月池好整以暇地望着达延汗，见他转头的神色，就知这事儿成了大半。达延汗道：“既然先生执意不肯留下，那咱们这就交换吧。我们两方各派一人到中点，交换人质之后，再各自带人回来。您看如何？”
月池心下大喜，她拱手一礼道：“多谢可汗。可汗雄才伟略，宽宏大量，实乃一代英主。能与可汗结下这同路之缘，实在是下官几世修来得福分啊。那下官就告辞了啊。”
达延汗嘴角抽了抽，他示意身边的护卫前去喊话。很快就传来了消息，那边也同意了。
宣府这边，一众人早已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听到了交换人质的消息，即便对方要求这般行事，他们也没有扯皮的时间了。刘达不忿道：“谁知道他们中途会不会动手脚。”
朱振摆摆手道：“他敢！他们能动手脚，老子也不是吃干饭的。都准备好了吗？”
邓平一迭声道：“好了，好了，咱们这儿家伙都拿上了。”他一路求饶，早就把脸都丢尽了，如今早不好好表现，若是丢了李越，言官的口水就能把他淹死。
朱振看了却道：“这么些怎么够用！你这……快去其他地方调啊！”
邓平一愣，他不解道：“这可是咱们这儿所有的了……这种时候能去哪儿调，谁能给呀。”
众人正急得打转时，救兵忽然到了，还是大家伙都没想到的人。刘瑾居然带着一车枪支弹药，心急火燎来救场。时春不敢置信地上前去一一查看：“刘太监，你、这么多枪你是哪儿弄来的？”
刘瑾一脸肉痛，他没好气道：“别管是哪儿了，救人要紧。”李越要是没了，他还谈什么咸鱼翻身，早就死透了。
朱振点点头，对时春嘱托道：“快别废话了，即刻去换人。换了人之后，先将李御史送回，你负责断后。小心那边的高手中途截人。”
时春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她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提溜着索布德公主上了马。其余汪古部的青年被绳子捆到了一处。他们的胳膊全部都被卸下来，只能靠两条腿跌跌撞撞追上去。
而另一旁月池和一个黑脸大汉并骑而来。这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约莫四十多岁，适才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悄悄立在达延汗身后。月池直到他出列，这才注意到他。她暗自咋舌，会咬人的狗都不叫啊，怕不是个好相与的……
时春一到，看得就更加清楚明了。此人目光锐利，呼吸绵长，手上遍布老茧，身子挺拔，显然是练家子。时春的身子绷得如弓弦一般。她瞥了一眼索布德公主，大声道：“停下。”
黑脸大汉用蹩脚的汉语道：“你想怎么样？”
时春道：“你把我家老爷放下，让他自己走过来。相应的，我也放你们的人自己过去。”
月池立即明白，时春是怕这人靠得太近，顺手就能对她下毒手。她马上就道：“老哥，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毕竟你们人多，我们人少，万一有人错了主意，发生冲突是你们吃亏。这样，我们两边都能保全了。”
黑脸大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转，他言简意赅道：“可以。”
时春立刻拖索布德公主下马，只解开了她脚上的绳子，还把她和汪古部的人绑到了一处。索布德公主恨得心头滴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时春挥挥手道：“诸位，请吧。”
短短十几步路，月池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眼看着和索布德公主等人擦肩而过。时春激动得眼含热泪，却不敢动作，只能把手伸下来。月池不由加快了步伐，眼看马上就要走到时春面前，忽然之间，她背后传来破空声。
月池大惊失色，她急急回头。黑脸大汉的手上拿着弹弓，眼中精光四射。然而，这石子却是越过她，直冲时春而来。时春动作极为敏捷，她立刻仰面倒下，石头就从她的头顶射了过去。她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谁知，她刚刚直起身来，就听到了月池的惨叫。就在时春躲石头之时，两条套马索竟然从凌空甩来，一条径直套住了月池的脖子，另一条则捆住了她的腰。月池还没反应过来，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被飞快地往回拉。
时春见状暴怒，她即刻冲上前去，却被黑脸大汉拦住了去路。她重哼一声，直接拿出火统，当头就是一下。任他什么功夫，在热武器面前也就是一下的功夫。
这个练家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仰面倒了下去。就这一会儿，月池已然被拖出了好几丈远。这下，两方的人马都在不停地往中央赶。
时春直指索布德公主：“松手，不然老娘立刻崩了她！”火统的射程只有八十步，她根本打不中达延汗，就只能继续拿大公主威胁。
没想到，达延汗充耳不闻，仍旧用劲将月池往回拖。他是连野马都能驯服的高手，制服一匹发狂的马都不在话下，更何况只是拖一个人。月池被勒得险些要厥过去。她心想，绝不能晕，若是失去意识，麻烦就大了。达延汗既然不直接放冷箭，就表明还是想留她性命。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躺平，再不挣扎。
时春尖叫道：“阿越！”
达延汗也是一惊，他下意识松了勒脖子的套马索，只用腰间那一根使力。月池刚刚长松一口气，就听到了枪响。时春情急之下，连发两枪，正打断了两个绳索。她拿着盾牌急冲上来，一把就把月池捞了上去。
这时，两边的人马也差不多都杀到了。蒙古马脚程快，先到一步。然而，明军却手持神机火枪，当年也先的骑兵就是败在这种武器之下，蒙古人怎能不胆寒。他们触目所及，竟然人人都持火枪，枪炮声此起彼伏，不由大惊失色，明军的装备何时变得如此厉害。
他们既要护住索布德公主等人，又要应付火枪，一下就落了下乘。达延汗眼看己方死伤无数，就要冲将上前，却被左右拦住。他们劝道：“大汗，不可啊。万一伤了大汗贵体……”
达延汗斥道：“胆小如鼠。他们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弹药，如此密集的打击，不出一会儿就要露怯。先用盾牌护住周身，往前逼近！”
朱振一见这阵仗就知不好，这可千万拖不得。他一横心，立刻传令下去，加大声音和爆炸声的制造。时春本来正带着月池往回赶，见此状况，暗道糟糕，真要打起来，他们就输定了。天就快亮了，到时候什么都藏不住了。她将月池交给其他骑兵，又要了一杆神机火枪。
月池大惊：“你干什么去。”
时春道：“擒贼先擒王！”
语罢，她拉来一匹蒙古马，倒吊在马腹之下，她两手握住缰绳，双脚夹住马腹，直奔鞑靼军营。马匹颠簸，时春又背着十斤重的火枪，四肢早已发软，但还得死死抓着，不敢动弹。鞑靼人都被前头的炮火吸引了注意力，只有几个人看到马匹回来，还以为是马儿忠心。待走近了，他们才发现，马肚子下面居然有一个人！
红脸将领大喝道：“马下面有人，快放箭，射死她！”
时春立刻松手，接着翻身上马。她立于马背之上，双手托枪，在千军之中，一下就瞧见了中央达延汗的踪迹。几乎是在看到达延汗的一刹那，她就开枪了。
砰得一声巨响，然而却由于达延汗的躲闪，只打中了他的臂膀。不过这也够了，足够让鞑靼大军大乱了。

第205章 儒生持斧佐功勋
咱们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时春明白，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这一枪没有毙命虽然遗憾，可为了保命， 她只能立马就逃。她飞快地从马上跃下， 打算再钻进马腹下躲避。然而，鞑靼骑兵早已在红脸将领下令时就放箭， 饶是她身法迅猛，可还是晚了。
月池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张大嘴巴，伸出的手徒然僵在半空中。她想大喊，想奔过去， 想叫人帮忙，可在瞬息之间，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几支利箭刺中时春，她的身形摇晃了一下，接着就栽倒了下去，再没有动静。月池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像瞎子一样去摸索着马鞭，要打马冲过去， 却被身后的骑兵唤醒。这个小年轻吴三正是到东岳庙来报信之人。
他喊道：“李御史，李御史， 朱总兵来了，您回头看看，朱总兵来了！”
月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住朱振不放：“快， 朱总兵， 快派一队人救她， 去救她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终嘶哑起来。朱振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她：“你冷静点！再不想出办法，就不是她一个人受苦，是咱们一群人都要玩完。现在不是你感情用事的时候，这一城人的性命都系在我们手上！”
月池如遭雷击，她深吸一口气，剧烈跳动，时刻想要跃出胸腔的心落了回去，她的神色阴沉得可怕，就像幽深的潭水，谁也不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有多少激烈的暗流。她问道：“怎么回事？”
朱振道：“弹药要用完了！”
月池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枪炮声，满脸不解。朱振甩了甩头道：“这大半都是炮仗声。老子几乎把全城的炮仗都弄来了，不然哪有这么大的动静！”
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候，月池一定会笑出声来，弹药不够使，居然想到用炮仗来打乱敌军的阵脚，真是个人才。
朱振焦急道：“可如今弹药快没了，到时候光有声响，没有死伤，鞑靼人也不是傻子啊。”
月池道：“事到如今，只有拼死一搏了。咱们一起冲上去，达延汗已然受伤，只要我们不露怯态，他们必定不敢硬拼。”
朱振眼中闪现出光彩，他几乎是一口应下：“好！这可是你说得。”
月池这时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朱振久经沙场怎会不知，他巴巴来问她，只是想借她的口来下令罢了，说到底就是不想一个人担这个责任。月池怒急反笑：“是我说得，如若败了，责任由我来担，够了吧！”
朱振有些讪讪道：“三堂共治是一贯的体统，我这也是……”
月池冷冷道：“要是贻误军机，害死了我夫人，老子死也会拉上你这个垫背的。”
朱振只觉毛骨悚然，他拍胸脯应道：“我也不是怂货，你放心就是了。”
月池咬牙道：“最好如此。”
她最终被吴三送回了城中。锦衣卫等人早就被惊天动地的阵仗闹醒了，他们大半都冲出去寻找月池，只有少数几个人留在城中观察情况。一见月池来了，他们忙和唐伯虎一起迎上来。唐伯虎见月池如此狼狈，心中如刀割一般，他问道：“你一个文官，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月池摆摆手：“无妨，幸好衣裳穿得厚。”贞筠给她送来得都是上好的毛料，即便在地上被拖行这么远，也没有把衣裳磨破，这才少了几成伤口。
月池道：“扶我上城门。”
吴三一愣，他磕磕巴巴道：“可是御史，您都这样了……”
月池道：“我今日心情不大好，话不想说第二遍。”
吴三瑟缩了一下，张彩欲言又止，幽幽一叹还是道：“要不让下官背您上去吧。”
月池蹙眉正要拒绝，唐伯虎灵机一动忙道：“还是我来吧。张郎中还是去调度人马。”
张彩一怔，他缩回了手。唐伯虎将月池背到了城门上。明军正像潮水一样朝鞑靼的阵营中卷去。而朝城门方向奔回的单骑一下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唐伯虎欢喜道：“是时春，他们把时春救回来了！快，快去把大夫叫过来。”
月池也是喜不自胜，但她并没有即刻冲下城楼，而是对唐伯虎道：“师父，您下去替我看看，我一会儿就过来。”
唐伯虎听着城墙下的厮杀声，也已然明了，他道：“你要小心。我等会儿差人给你送消息。”
月池应了一声。而在外围的战场上，挨了一枪的达延汗正被左右苦口婆心劝着撤退。
“大汗，保重身体要紧，没有必要为争一时之气，在这里和他们硬顶。”
“是啊，大汗，明军士气高涨，明显就是有备而来。”
“而且，大公主和汪古部的勇士们都伤得不轻，咱们是来救人的啊。”
达延汗却死活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不可能有那么多弹药，这摆明是他们的诡计。只要我们再坚持半个时辰，他们一定大败。”
达延汗本人是猜对了，可他身边的将领却都听不进去，他们这一路上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击，早就没了战意。
红脸将领道：“大汗，末将也恨不得把那厮扒皮抽筋，但今儿明显不是时机，要不咱们回去养好伤，点齐人马再来。”
“大汗，大公主要是没了，回去大哈敦那边也不好交待啊。”
达延汗闻言大怒：“我何须向一妇人交代！”
不过，他话虽然说得狠，到底还是顾及满都海福晋和汪古部的势力，最后还是下令撤退。月池看着鞑靼骑兵远去的尘土，不由长舒一口气。她对身旁的吴三道：“扶我下去看看时春。”
吴三眼中满是忧虑：“是。”
谁知，月池刚刚走了两步，就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吴三大惊失色，忙把月池扛了起来，大步流星往下冲，迎面正撞上张彩。张彩一见也是慌乱起来：“御史这是怎么了？”
吴三已然吓得磕巴了：“小、小的不知，御史刚说，要下来瞧瞧夫人，结果就……”
张彩皱眉道：“想来是力竭了，快，把御史给我，你去唤大夫。”
吴三一迭声应了跑开。张彩忙将月池背进一个空房间，将她放在床上。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青紫血痕，暗自惊心，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强撑着看鞑靼退兵后才晕，这份心智真是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月池的领口，想要帮她拉下来松快一下。他解开了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衣裳，正惊诧于此人怎么在春天也穿这么厚时，就看到了她胸口的白布，还有白布下的起伏。
张彩的手一哆嗦，他的大脑空白了至少十几秒。他迅速把月池的所有扣子都替她扣好，然后将被子拉上，帮她盖得严严实实。接着，他急冲出去，去叫唐伯虎过来：“唐先生，不好了，李御史晕过去了，您去陪着吧。我去叫葛太医。”
唐伯虎惊得魂飞魄散，他道：“好好好。”
他冲进静室，看到月池衣衫完好不由长松一口气，一会儿葛林就颤颤巍巍地来了，他把脉过后道：“御史是力竭晕倒，身上虽都是皮外伤，但要好好处理，不然若是发热就麻烦了。你们把他的衣裳解开，我来替他上药。”
唐伯虎忙道：“太医，还是我来吧，您去看看时春，她中了三箭，刚刚才拔出来了两支，伤得委实不轻。”
葛林一听也是担忧不已，他道：“也好。那你记得先用烈酒清洗伤口，接着再上药。”
唐伯虎应道：“是是是。”
月池这一倒，就昏迷了一天一夜。唐伯虎替她擦完药后，就一直守着她，连茅房都不敢去，生怕有一个人进来揭穿大秘密。第二天破晓时，唐伯虎正靠在床边打瞌睡时，就听到月池细细的声音：“师父……”
唐伯虎陡然惊醒，他看着月池醒转，又惊又喜：“徒弟啊，可算是醒了。这可把师父的魂都要吓没了。”
月池哑着嗓子问：“时春呢？”
唐伯虎道：“放心吧，她虽中了三箭，但都没有伤及要害。她比你醒得还早，还能开玩笑说‘装死才是良策’。”
月池想笑，结果出口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唐伯虎忙替她掖了掖被角：“你还是有些发热。你说说你啊，硬撑什么。幸亏我到得及时，否则，你这、万一……”
月池这才想起：“我记得我是在城门上昏得。”
唐伯虎还没回过神：“对啊，你在上头昏了，还是张郎中来唤我，我才知道。我一知道，就立马跑过来了，气都没喘匀。葛太医又说要来给你上药，吓得我赶快让他去看时春……”
月池愣愣地听他念叨了这一串，忽而道：“是张彩来叫您？那葛林是谁叫来的？我在昏迷时，有谁近过我的身？”
唐伯虎疑惑道：“是张彩叫葛林，其他人……我也不知道。”
月池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她问道：“可他为什么要来先叫您，再去叫葛太医。”
唐伯虎一下卡壳了：“他这不是及时通知我……”
月池道：“我都昏了，他及时通知您有什么用？师父，你把当时的情景细细说给我听听。”
唐伯虎一怔，他忽然明白过来，忙仔细回忆，一点点地说了出来，语罢之后，他又道：“不会吧。我进门之后，你的衣衫都是完好的。”
月池挑挑眉：“是或不是，把吴三叫过来一问就知晓了。”
张彩正在房中坐立难安，他深恨过去那个为了拍马屁不顾一切的自己，这下献殷勤把自己要献到阎罗殿去了。以李越的心性，一旦察觉，他必死无疑！他这一夜辗转反侧，也想了不少应对之策，可都被一一否决。
他是可以立刻去检举揭发，但是揭发之后呢，李越在宫中和圣上同吃同住那么久，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他明白，临行时万岁那股火气是从何而来了。要是他去揭发了李越，李越有今日的功勋在，必定不会有事，可他一定会被圣上厌弃……
这当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正如坐针毡时，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他没好气道：“什么事！”
那人道：“回郎中，是李御史醒了，请郎中过去。”
张彩的脸又白了一圈，他勉强定了定神道：“好，你去回禀御史，我换身衣裳就去。”
他磨蹭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去了。他轻轻推开月池的房门，走到月池床畔。此时，他的背后早已湿透了。
他面色如常地与月池寒暄：“御史可算是醒了，您这次冒险，可把下官给吓坏了。”
月池见他来，翻了个身趴了下去，她道：“我知你体贴。正好，你帮我换药，咱们一边上药，一边说话。”
张彩耳边好似有个霹雳炸响，他再也维持不住假面具，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池。月池笑得十分温和：“快来啊，咱们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张彩一听此言，就知东窗事发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声道：“下官一定守口如瓶，誓死不敢吐露半句，还请李御史大人大量，饶了……”
月池嗤笑一声：“尚质这是醉糊涂了吧，我说上药，你听不懂吗？”
张彩深吸一口气，他慢慢膝行过来，好像床上躺得不是一个大美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伸出手替月池褪下衣服，出乎意料的是，她这会儿竟然只穿了三层。他看到了她青青紫紫的背，看到了她裹着得白绫。
月池悠悠道：“解开。”
张彩手一颤，但他还是照做了，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显露出其中的芷蕊，虽然伤痕累累，却不损其风致。张彩拿起药瓶，小心翼翼替她上药。他的手指粗糙微凉，月池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发抖。
月池不由一笑：“你日日讨好，不是就是想做我的心腹吗，怎么如今知道我最大的秘密，反而还害怕起来。”
张彩动作一顿，他又一次道：“下官愿为大人马首是瞻。只求大人饶我一条小命。”
月池挑挑眉，她忽然道：“皇上不知道这事儿。”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药瓶坠地声，她偏过头，就看到了张彩激动到扭曲的脸：“什么！这怎么可能。你们朝夕相处，他还情根深种……”
月池大笑出声，她坐起身来，张彩唰得一下将头低下去。月池道：“哪又如何，那也架不住，他是个傻子啊。如何，现在你还唯我马首是瞻吗？”
张彩已是满头大汗，他万不曾想到居然会是这样，巧舌如簧如他，都开始结巴：“御史，这、这，欺君之罪，下官上有老……”
月池冷笑一声：“怕什么，即便事发，我也会哭着向万岁恳请，求他一定饶张郎你的性命。”
她俯身靠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猜，他会把你刮几千刀？”

第206章 敛尽春山羞不语
若是我乐意，要几个男人都无所谓。
张彩的牙齿都在打颤， 这就是最毒妇人心啊。但他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他咬牙道：“御史如此步步紧逼，就不怕兔子急了也咬人吗？这种事是纸包不住火， 下官还不如直接告诉万岁， 凭此告密之功，圣上忠厚仁恕， 岂会中如此简单的挑拨离间之计。”
月池一面整理衣衫，一面笑道：“你也是男人，难道不知男人的劣根所在？此事会如一根利刺扎在他的心中，他要拔刺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要忍下你却是比登天还难。你说说， 你有什么依仗，让皇帝忍下这顶绿帽子都要重用你呢？”
张彩被堵得面红耳赤， 他道：“姑娘如此攀咬，就不怕失了名节，被圣上厌弃吗？”
月池讥诮一笑：“你要搞清楚，如今我厌弃他，不是他厌弃我。有些事，并不是我不能，只是不想罢了。好了， 我也不同你饶舌了。”
张彩悚然一惊，难不成她是要杀人灭口了。他正胆寒间， 就听月池道：“桌上有一份公文，你去看看。”
张彩不敢不听，他只觉自己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 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难不成桌上就是他的讣文。她是要借着鞑靼袭击的东风， 拔去他这根眼中钉。他有心想跑，又想到，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了，还有家人在京都。
他一横心，壮着胆子拿了起来，哪知道，他定睛一看，上头却写着：“……另文选清吏司郎中张彩临危不惧，于后方调度得当，臣恳请万岁予之恩赏。”
张彩大吃一惊，他不由望向月池，月池此时已然靠在了软枕之上。她道：“适才你若起一分色心，早已血溅当场。没想到，你不仅脑筋清楚，还有几分胆色。”
张彩不由暗松一口气，他被吓得发蒙的脑袋终于清醒过来。李越如要杀他，下药、暗杀，什么不可以。这般把他叫过来，还给他请赏，这摆明是要用他啊。
要是以前，他早就喜不自胜，磕头如捣蒜也要表忠心了，可现在……
他重新跪到月池床前，恳切道：“御史多谋善言，聪明才智不知胜过多少须眉浊物，下官一早就对御史万分佩服……”
月池听得想乐，她懒洋洋道：“只是？”
张彩一窒，他继续道：“只是，下官先前也说了，纸包不住火。万一，一朝东窗事发，那我们不都……御史何不早已告诉圣上真相，以您的智谋，皇后之位不是手到擒来，何必在这儿吃这种苦头。”
月池挑挑眉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厌弃他，不大想。”
张彩已经无语了，他扶额道：“可您这么下去，万一哪天被揭发了。您是无事，可我跟您混了那么久……”
他正想说求御史放他回京，结果没曾想月池来了一句：“这对你来说不是更好，日后皇儿登基，还能多保你数年荣华。”
张彩如遭雷击，他磕磕巴巴道：“您、您是说？”
月池微微睁开眼：“我是不大想，但若是事到临头，谁又想去死呢？如何，是即刻去死，还是搏一场泼天富贵，就看你自个儿了。”
她听到张彩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他磕磕巴巴道：“若一朝事泄，我、我就咬死毫不知情。”
月池道：“孺子可教也，只要事泄与你无关，我就一定会保你。”
张彩默了默，终于磕头道：“属下愿为主公驱驰。”
月池点点头：“很好，想来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张彩应了一声是，到出门时，他才发觉，自己就同从水底钻出来的水鬼一样。他摸了一把汗，颠颠地走了。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唐伯虎就推着时春从隔壁走了过来。
时春皱眉道：“我还是不放心。就那一篇话，真能收服此人吗。要我说，还是杀了最好。”
月池道：“换做其他清流，我虽不忍心，但也只能杀了灭口。可换做张彩，他是投机之人，逐利而行。只要饼画得够大，就不愁他不上钩。”
唐伯虎叹道：“可饼终究只是饼。一旦事泄，你真会委身吗？”
月池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唐伯虎看着她的神色暗自惊心，他劝道：“你素来视贞洁于无物，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听说皇上生得十分周正……”
月池坦然道：“我是视贞洁于无物。但这意思是，若是我乐意，要几个男人都无所谓，可若是我不想，任他天王老子也不行。”
唐伯虎听得毛骨悚然，他道：“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月池失笑道：“师父，你想到哪儿去了。皇上的人品是不行，节操更是约等于无，可该有的大局观他还是有的。正德一朝的新政从一开始就与我息息相关，在日后更是会以我为推行主体。一旦我身殒或者暴露女身，那些顽固不化之人，还不群起而攻之。多年谋划，毁于一旦，皇上可不是那种人啊。只要我站得越高，筹码就会多，天子和臣子本来就是互相依靠的。”
时春听到此问道：“那么，这次你立下如此大功，会被顺理成章召回京城吗？”
月池思索片刻，她摇摇头道：“不会。”
唐伯虎“啊”了一声：“为何？你都伤成这样了，他怎会忍心……”
月池目光渺远：“那毕竟是皇帝。”
她突然瘫了下去，摆摆手道：“好了，好了，都回去歇着吧。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自己人内斗起来，可比外头的豺狼虎豹还要凶残得多。”
自宣德以后，明对蒙古就以防御为主，他们很少主动攻击，最常做的一是加固城墙，二就是设口袋阵。口袋阵顾名思义，就是如荷包口袋一样，三面包围，只留一个口子，诱敌深入，然后再封紧口子，冲上去围剿。
口袋阵在最开始用时，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可蒙古人也不是傻子，明军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手，蒙古人早已有了防备。有时，他们要做出进攻大同的姿态，等大同摆好口袋阵后，他们再一溜儿冲到宣府来，打得九边军镇焦头烂额，防不胜防。
可是这一次，李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竟然身入敌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达延汗本人忽悠进了口袋阵之中，还重创了达延汗，打得鞑靼骑兵落荒而逃。这岂止是以弱胜强，说是扭转乾坤也不为过了。
一时，朝野之中，很多人都向朱厚照进言，应当厚赏李越，将他调回京都。其中，以勋贵武将说得最多。然而，雪片一样的奏疏进了宫中，却愣是没砸出半个声响。这让众人都议论纷纷，心底打鼓。
贞筠也坐不住了，她去向朱夫人打听，却被三言两语堵了回来，竟然连一点儿苗头都试不出来。
她思来想去，于是托表哥夏启去堵谢丕。谢丕是阁老公子，当朝探花，朱厚照决心收买文士之心后，又将他从翰林院调到了吏部，成了文选清吏司下的主事。这官职不高，权责却大，能够插手到进士和举人的拣选。用现代的话来说，谢丕如今成了朱厚照手下的人事专员，专门为他选拔人才。
谢丕十分识相，父亲和月池都曾经叮嘱过他，以他的身份，如果再结党营私，那就离死期不远了。所以，他明白朱厚照对他委以重任，既是机会，又是试探。如若不是同期的庶吉士没几个脑筋灵活的，皇上也不会派他来。
他只要踏踏实实地干活，等到父亲致仕了，就是他的出头之日了。是以，他从来都是尽心竭力地探查官吏的才干品行，将具体情况悉数报于朱厚照，既不在同僚面前卖好，也不在朱厚照那里出言褒贬。久而久之，朱厚照深觉此人识趣，也对他多了几分看重。谢丕一时风头正盛，成了士林新贵。
贞筠料想，要说朝中大局，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谢丕被夏启拉到了庆阳伯府的花厅中。他自己手头的事情一大堆，但又不好拂国舅爷的面子。谁知，他坐下来了之后，夏启却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清楚。谢丕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道：“国舅有话不妨直说。”
夏启犹豫片刻道：“这……谢主事稍后，容我出去更衣。”
贞筠坐在屏风后，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朗声道：“行了，还是我来说吧。”
谢丕被吓了一跳，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夏启，夏启也是面红耳赤，他道：“你、安可如此无礼。”
贞筠道：“先贤有言‘事不凝滞，理贵变通’。如今李越出事，我为人妻室，向他的知交好友询问情况，怎么能说是失礼。谢主事，你说是吧。”
谢丕至今还记得，李越落水时，这位嫂夫人坐在屏风后怼得他哑口无言的情景。他道：“是，嫂夫人说得是。”
贞筠道：“好得很。”
谢丕只听环佩叮当，贞筠竟然直接绕过屏风走了出来！谢丕吓得头都不敢抬，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夏启也是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贞筠抱着狗坐在上座，还招呼他们落座。他半晌回过神才去上前拉扯贞筠：“你，你出来干什么。还不快坐回去！”
贞筠一脸理直气壮：“我不出来看着他，怎知他说得都是真话。”
她被夏启念叨得不耐烦了，私见外男毕竟是冒险之事，当然得速战速决。她索性把大福放了下去。狗子汪汪大叫，把好好的一个公子哥唬得魂不附体。
贞筠笑道：“乖乖，你盯着哥哥，别让他唠叨了。”
大福摇着尾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夏启，只要他一张口，它就嗷呜起来。
而另一边，贞筠单刀直入：“谢主事，妾身斗胆请教，皇上对于李越回京是什么意思？”
谢丕被问得一蒙，他苦笑道：“我岂敢妄测圣意。”
贞筠道：“皇上迟迟不发上喻，就表明还在犹豫。我换个说法吧，李越留在宣府，对皇上会有何助力。她回来，又对勋贵将领带来什么好处？”
谢丕一惊，他愕然抬头，直视贞筠，暗自惊心，真不愧是李越的老婆啊。

第207章 一腔深意难轻诉
人怎么能猜准猪的心思。
贞筠却会错了意， 她以为谢丕的沉默是还不愿吐露。她蹙起眉刚想让谢丕想想李越以前对他的恩惠，但她话到嘴边，她突然回过神来， 想起了朱夫人的教导， 她是求人办事，不是挟恩图报。在这种情况下， 她不能那么咄咄逼人，影响阿越和谢丕的关系。眼泪不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什么对象面前，都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谢丕正在斟酌言辞时， 就听见面的人满眼垂泪，竟是一下就哭了出来。贞筠一行哭， 一行说：“谢主事，妾身知道，贸然将您请来，打听这等机要之事，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但妾身如不是走投无路，又岂会如此冒昧。我们老爷身子素来不好，如今听说被那鞑靼匪徒勒住脖子， 拖曳了好几丈，现在都下不了床。她拼死拼活立下如此大功， 朝廷这边又有几个是真心感激她的？她刚迎强敌，回来还要内斗……我这心里，真是如刀割一般……我虽是女流之辈， 但也有对丈夫的爱惜之情啊……”
刚开始， 她是演戏， 可越说反而越触动了愁肠，以至于最后放声大哭。这下连夏启都看不下去了，他是个忠厚实诚的人，对谢丕道：“谢兄，就劳您说几句，宽宽我这表妹的心吧。她命苦，如不是碰到我那妹夫，早就一命归西了……只要您肯帮忙，这份恩情，我庆阳伯府一定牢记在心，必当报答。”
贞筠抽着鼻子道：“我不听宽慰之语，我只想知道实情。”
谢丕本就与月池交好，如今见他们真情流露，也生伤感之意。他忙道：“二位放心，我与含章是八拜之交，家父也与她有师生之谊，他既然遭难，我岂会坐视不理。这事儿……嫂夫人博古通今，可曾听过楚汉之争。”
贞筠点点头，夏启心生疑惑，不是在说李越的事吗，怎么讲起古来，他正想开口询问，却被贞筠止住。皇权高压之下，文人为保全自己，时常不得不借古讽今。
谢丕目露赞许之色，他道：“汉高祖出身寒微，不拘小节，不被西楚霸王放在眼中。是以，即便他攻破咸阳，鸿门宴时，项王也并没有下定决心诛杀他。直到高祖平定关中时，项王方识得他之雄才大略，视他为平生大敌，这才有彭城之役，打算将其剿灭。”
贞筠细听，这是说李越以往虽有功绩，但因为年纪、资历种种原因，并没有被勋贵世家当作大敌，直到这一次，她因与鞑靼交战后，她这个人才真正引起了勋贵武将的警惕，将之视为了眼中钉。
至于为什么会记恨她，贞筠想起往日月池的言行，她喃喃道：“是边军整顿……他们觉得她是要整顿边军。”
她脱口而出：“那皇上……不是……”
她沉吟片刻道：“刘邦夺得天下，留侯张良功不可没，若是留侯遭难，天子也无半点爱才之心吗？”
谢丕道：“天子或许是想，若真是留侯，即便千军围困，他也逃出生天，若就此殒命，或许证明其并不是真留侯。”
贞筠一时气得面色通红，她忍着怒火道：“可一个活人总比死人好吧！”
谢丕慢慢道：“这也未必。汉武帝时，南越人胆大包天，害死汉朝派去的使者。武帝为之震怒，也因此师出有名，派遣十万大军，灭掉了南越。”
贞筠一时真个无话可说，她半晌回过神，起身行了一个大礼：“谢主事聪慧明达，可否为妾身指一条明路，怎么样才能救她。”
谢丕大惊，他下意识伸手想扶贞筠，可还没碰到贞筠的手臂，又如梦初醒，想是被火烧一样急急缩回手来，他长揖一礼道：“嫂夫人请起，请起。国舅爷，你看这……”
夏启忙把贞筠搀起来，大福跟着蹦蹦跳跳过来。贞筠一面拭泪，一面道：“谢主事……”
谢丕叹道：“嫂夫人放心，有道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含章血溅丹墀，当世清流无不倾佩，我们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贞筠泪眼婆娑道：“多谢。”谢丕低头，拱手告辞。
不过，大大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就在他们见面后的第三天，宫中就发了上喻，赏赐宣府诸人，并且又恢复了李越四品佥都御史的官职，召他即刻回京。
这道旨意一下，谢丕是大跌眼镜，他喃喃道：“真是天心难测啊。”不过，他在惊诧之余，也心生欢喜，能回来终究是好事。
然而，月池接到这道旨意后，却是僵在了原地。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左右还以为她是腿软了爬不起来。张彩忙抢先上来扶她，月池却摆摆手，示意他退回去。张彩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月池磕头道：“烦请天使转告万岁，就说李越实不敢从命。”
传旨黄门目瞪口呆，他问道：“李御史莫不是欢喜糊涂了，这是升官，还是调回京都。噢，御史要是觉身子不适，奴才可以代为禀报，求圣上宽限回京的时日也就是了。”
月池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是想留在宣府。”
饶是唐伯虎此时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徒弟，三思而后行啊。”
月池侧过头道：“师父，我心中有数。”
她对传旨黄门道：“微臣虽立下微末功劳，也也将外邦蛮族开罪不轻。巴颜蒙克王心胸狭窄，昔年能因红盐池之战凶残报复，如今也必会卷土重来。微臣岂能自己避居福地，而置百姓于不顾。还请天使代为禀报，李越宁死不敢奉诏。”
传旨黄门还没见过这种人，他心中是既骂他傻，又觉此人令人钦佩。他道：“好吧，好吧，那奴才就代为禀报。李御史先养伤，等候圣上的安排。”
月池慢慢起身，拱手一礼道：“有劳天使，请天使去花厅休息品茗。尚质，你去好好招待公公。”
张彩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他只得去陪着太监，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了，他立刻就往月池的房间里去。时春正和月池躺在一张床上休息。月池道：“我知你心中不好受，你立下大功，却只得了些俗物，这次主要是因着张彩，日后我会为你请封……”
时春苦笑道：“我早就习惯了。我也读了些书，穆桂英其实只是话本编出来的人物。男人又怎么会听女人调遣呢？再说了，我又不是为了赏赐，才去拼命的。”
月池道：“可妇好、花木兰、冼夫人、平阳公主，都是真的巾帼英雄。并且，谁说男人不能听女人调遣了。你看，听话的人不是来了。”
时春抬头望过去，就见张彩急急忙忙地钻进门来。她不由皱眉道：“你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去屏风后面站着去！”
张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道：“下官实在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和御史相商啊。”
月池不由莞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事儿没得商量。”
张彩真的欲哭无泪，他道：“祖宗，活祖宗，我知道您老人家高风亮节，可是以卵击石，真不是智者所为。圣上都下旨让您回去了，您还抗旨……就着台阶下去就那么难吗？皇上，也不是那种非要强扭瓜的人呐。”
月池嗤笑一声：“就着台阶下去是不难，可你怎知这台阶是实，还是虚？我一脚踩下去，若是摔得狗啃泥，你难道还能幸免于难。”
张彩一愣：“您是说，皇上不是真心召您回去，他是……”
月池道：“做戏罢了。他是想让我自个儿说留下，全了他仁君的名声。毕竟，他还在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阶段，不能寒了士林之心。”
张彩还在犹疑，他道：“不会吧。”
月池挑挑眉道：“我跟在他身边多少年，你又见过他几面？”
张彩下意识应道：“是是是，可接下来，那咱们，边军是这个德行，万一达延汗再来犯，咱们不是全部玩完。”
月池道：“不要慌。你去把锦衣卫收集的将领资料再看一遍，拣出可用之才来。过两天，等圣旨再来后，我就去见见这九边的官员，共商对策。”
张彩心中还是打鼓，他有心想说，和一群老滑头能议出什么来，但见月池已有疲态，他便住了口，打算再寻时机，好生分说。可没想到，才过了四天，居庸关就来人急寻李越。
月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问道：“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那兵丁哭丧着脸道：“是皇上，是皇上来了！”
月池霍然起身，脖子都差点折了，她拔高声音问道：“那他人呢！”
兵丁哽咽道：“被我们张御史堵在关口不让进啊！听说，圣驾已经暂驻在昌平了。现在我们衙门都乱成一团了，张御史、孙指挥和刘太监吵得不可开交。我们孙指挥差小的来寻您，求您去劝劝皇上吧。”
月池面沉如水：“还不快替我备车！”
她回头见张彩，张彩却是一脸平静，他淡淡道：“您不是说，您深知圣意吗？您看看这。”
月池翻了个白眼，屁话，她是人，人怎么能猜准猪的心思。

第208章 道是有情却无情
您瞧，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朱厚照是在天光乍现时就带着谷大用和十五个锦衣卫从豹房出发， 一路上快马加鞭，直奔宣府而去。宫内宫外得到的消息都是皇上外出游猎去了。这位皇爷打小就喜欢往外头跑，大家也不是没劝过， 可嘴皮子磨破了也不顶用， 加上上次大阅，他也确实显露了些骑射的本事， 大家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第二天，他没有回来，众人才慌了神，这时， 司礼监的李荣方慢吞吞地出来宣读圣旨，皇上出巡， 免朝三日。这已经不是往油锅里泼水那么简单了，这是在往油海里丢炸弹。满朝文武乱成了一锅粥，内阁三公，以加起来两百多岁的高龄，打算骑马去追人。这谁敢让他们跑这一趟，众人劝得劝，自荐得自荐。而在居庸关衙门， 大家也是闹作了一团。
御史张钦先上奏疏，劝皇上回去。朱厚照不听， 直接打马来了居庸关口，却吃了结结实实一个闭门羹。张钦直接闭关，不放任何人出入。朱厚照只带了十五个人， 就算个个有万夫莫当之勇， 也不肯打破这坚壁高门。他只能暂时退到昌平去。
堂堂大明天子， 竟然被这样下脸，他长这么大，还没当众丢过这样的人。他还一时半会儿无计可施，一来他总不能从京城调兵去打自己人吧，二来等点齐人马，京里的追兵八成也到眼前了。谷大用给他出得的主意是，还是以疏通为要。既然张钦张御史是个说不通的榆木脑袋，那就去寻指挥使孙玺，按照制度，城门的钥匙应该在他手里。
朱厚照闻言，便派谷大用去宣府召孙玺。然而，谷大用到了居庸关口朗声召孙玺去昌平行宫见驾，孙玺倒是在城门上跪着听旨了，可听完之后，人家来了一句：“请万岁恕罪，御史在此，末将岂敢擅离。”
语罢，孙玺竟然径直下城楼去了。谷大用无奈，又叫分守太监刘嵩。刘嵩上来好话说了一箩筐，但一说起开城门迎皇上进去，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道：“有劳天使久候，我这就去和张御史商量。”
刘嵩和张钦共事也有些年头了，岂会不知他的脾性。他一登上大堂，见他面色铁青坐在中央，就觉不好。可是皇上的使者还在城楼下等着呢，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拖延。他期期艾艾道：“张御史，敬之先生，谷太监还在楼下等着呢，咱们总不能一直把皇上关在门外吧。依我的浅见，您还是开关，和咱家一道去昌平见驾吧。”
张钦不发一言，刘嵩见状又改口道：“那不若，就暂且开关，让我一个人去昌平见驾。”
“开关？”张钦斜睨了他一眼，沉声道，“刘太监，圣驾出关，是我与君今日死生之会。我不开关，圣驾出不去，是违背天子的诏命，依律当死。可要是开了关，圣驾出去了，万一不幸出现土木之事，那我和你都得死。既然都是死，我宁愿不开关，坐在这里等死，至少死且不朽。”
刘嵩一时面红耳赤，他道：“张御史是清流文臣，要争身前身后名，可我只是万岁的家奴，怎敢不听传唤呢！”
张钦道：“我也知刘太监的难处。走，我们一起上城楼说个清楚。”
这下，居庸关的文官、武将和中官都立在城楼上。张钦当着谷大用的面，从指挥使孙玺那里要过钥匙。他自己端坐在城楼，一手拿剑，一手拿着敕印，大喝道：“敢言开关者，立斩不饶！”
见此状况，谷大用真真是目瞪口呆，他觉得他要是再多说一句，今儿说不定真要把命撂在这儿。
这张钦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只能灰溜溜回来，这个时候朱厚照已然是等得心急如焚了，本以为谷大用出马，一定能打开城门。谁知，他居然也被吓了回来。
朱厚照大怒：“混账东西，竟敢如此抗命。立刻给朕……”
他话说到一半，硬是卡住了。只有这样不畏权贵的骨鲠直臣，才能把守住居庸关这一关卡，防止有心之人将手伸到九边去。他虽然恣意，但也知道好歹，张钦此人和那起子言官不一样，他不是存心辖制冒犯，而是被他太爷爷英宗皇帝的光辉事迹吓破了胆。
朱厚照道：“罢了，罢了，朕亲自去见他。”
谷大用“啊”了一声，却不敢再劝。朱厚照立在城门下道：“朕欲出关，并非想起兵祸。而是宣府军民立下汗马功劳，朕实为劳军，才特特出行。”
这种鬼话，张钦是半个字都不信。他道：“若陛下果欲出关，必得两宫用宝，臣方敢开关。不然，万死不奉诏。”
朱厚照：“……”要是王太皇太后和张太后知道了，他管保连紫禁城的门都不出去。
他气急斥道：“真真是冥顽不灵，亏得还是苦读圣贤书的斯文人，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不成……”
他正说得口干舌燥，城门忽然间就打开了，朱厚照一时又惊又喜，他还以为是张钦这厮终于服软了，然而就在他正准备打马冲进去时，一辆马车急急驶了出来。朱厚照眉心一跳，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马车停在了他面前，车帘掀开，露出了月池毫无血色的脸。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月池冷笑一声：“臣叩见万岁，还请万岁上车，咱们去昌平行宫慢慢分说。”
朱厚照悄悄咽了一口唾沫，他立刻下马上了车，竟连半个“不”字都没说。城楼上众人见马车远去，都是长舒一口气。刘嵩拍着胸口，道：“我的妈呀，胆都要吓破了。好在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孙玺也笑开了，他对张钦道：“敬之先生劳苦功高，还是回去歇息吧。”
张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时，身形摇晃差点摔下去。刘嵩忙扶住他，他半是嘲笑，半是关切道：“咱家还以为你张御史是吞了豹子胆呢。原来心里也不是全然不怕。”
张钦仍板着脸道：“岂能因惧怕而失职。”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昌平驶去，一众锦衣卫跟在马车后。月池闭目养神，连话都不想说。朱厚照的目光在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脖颈上流连，半晌方开口：“你的伤，好些了吗？”
月池眼睛都没睁，她有气无力道：“好多了，一时半会儿气不死！”
朱厚照：“……”
他再次开口道：“朕……”
月池霍然睁开眼：“这马车上隔音不好，臣还想给您留点儿面子。您能不能先安静会儿，别逼得我在这儿就开口。”
朱厚照默了默，他暗叹一声，真不在说话了。赶车的张彩在外头听得真真的，一时手足发软，他咬牙狠狠地抽马，祈求祖宗保佑，赶快回去。
所谓的昌平行宫，实际就是驿站改装的。月池想起自己在这里病得半死不活的情形，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谷大用等人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她重重摔上，接着就听到一声怒吼：“你脑子是进了水吗？！”
谷大用吓得一个激灵，他忙像母鸡赶小鸡一样，让所有人都远远退开。这听了说不定回去要被灭口啊。
月池将桌子拍得震山响：“你看看你干得叫什么事。你要收回君权，要捍卫天家的威严。你把我折磨得只有半条命，贬到两军交战之地，我虽然心里有怨气，但也只能忍了。谁让死得是汝王世子呢？谁让其中涉及到君臣相争呢？谁让我们都是贱民呢？可是你，你想让别人尊崇你的权威，可你瞧瞧你干得这些事，哪里像一个皇上！简直与民间的顽童无异，你做出这样的莽撞之举，臣民们会怎么看你？谁敢把权力交在这么一个任性妄为的人手上？”
她喘着粗气道：“前次大阅，算是白干了。谁敢让你统帅六军，亲征蒙古？那和寿星头上吊找死有什么分别。”
朱厚照倒了一杯茶递给她：“说够了吗？”
他目光沉静，并无半分愠怒，却让月池无端心惊起来，会咬人的狗不叫。他被这样说，都不生气，摆明是有备而来，到底是为什么。
朱厚照见她不做声，就道：“说够了，就先吃饭吧。朕让他们带了你爱吃的鲥鱼。”
谷大用听到里头叫人，忙颠颠得跑进来，就见皇上和李越坐在八仙桌旁，皇上道：“叫他们备膳。”
谷大用忙应是，他心中嘀咕，刚刚还闹得沸反盈天，现在怎么又安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他忙飞奔去找厨子，整治了一桌子菜，还拿了一壶玫瑰清露来。他笑道：“御史有伤在身，不能饮酒，就权以这清露佐菜吧。”
朱厚照点点头，亲为月池斟满，他努努嘴道：“喝吧。”
月池斜睨了他一眼，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接着就开始夹菜。她倒要看看，猪葫芦里能卖什么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朱厚照见她如此，不由失笑，他替她夹了满满一碗菜。月池真个吃完了。吃饱喝足以后，他才问道：“如何？”
这边塞之地，能有什么好厨子。月池道：“平平无奇。”
朱厚照又问她：“京中有好厨子，你怎得不回去？”
月池目光如剑，毫不避忌地直面他：“因为看见某人就烦！”
朱厚照无语，他又叹了口气：“现下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月池道：“我从来不在这些事上闹脾气。”
还说不是闹脾气，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他开口道：“朕问你，你知不知道，若不整顿边军，以如今九边的情况，若鞑靼含恨来报复，绝不是一合之敌？”
月池道：“我知道。”
朱厚照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若整顿边军，就一定会触及勋贵在此的根基，他们必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想法设法，将你除之而后快？”
月池面色如常，依然答道：“我知道。”
这也知道？朱厚照都被气笑了，他道：“好，很好。那朕再问你，你知不知道，朕如今在抓紧将京军握于掌中，这种时候，朕不可能支持你在此与勋贵为敌，以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即便鞑靼来犯，将你俘虏或是斩杀，朕也不可能为你一人，调动兵马出京，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精锐毁于一旦！”
这早在她预料之中了，因此，她还是说：“我知道。”
朱厚照终于绷不住了，他霍然起身：“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固执己见……”
月池却打断了他的话，她道：“皇上远道而来，原来是想以此三问来试臣，臣这里也有三问，想问问您。”
朱厚照的胸口仍在起伏，他掀袍坐下，冷声道：“说吧。”
月池略一思索，问道：“您知不知道，这时把我调回去，我这步棋就算废了。”
她好不容易在宣府树起威望，本是整顿边军的最佳人选，若此时回京，在宣府众人眼中，她就是逃兵一个，在京中官吏心中，她就是有本事惹事，没本事担责的典型。勋贵将领也会因心生警惕，早做防备。日后，朱厚照再想派人去九边理事，难度一定会翻倍。
然而，朱厚照却道：“我知道。”
月池微露讶异之色：“那您知不知道，我一旦离开，达延汗寻不到仇敌，定会大肆屠杀，直到逼我出来？”
朱厚照目光闪烁了一瞬，可他仍然答：“我知道。”
月池点点头，她问道：“好，臣再问皇上，您知不知道，就政局来说，我就算死在这里，也比活着回去好。我不论是死于内斗，还是死于外敌，都能成为大案，都能引起士林的义愤，那时，您不论是整顿边军，还是发兵蒙古，都是师出有名。”
朱厚照定定地看着她，他还是一字一顿道：“我知道。”
月池一时说不出话来，一股难言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的灼灼目光仿佛要把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月池竟不敢和他对视，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她问道：“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朱厚照的声音因情绪动荡而不由自主拔高加快：“朕可以等。只要京军在手，整顿边军，征伐蒙古是迟早之事，朕可以再寻时机。”
可月池却缓缓地摇头：“可我不能等。皇上，我们不一样。您是天之骄子，只要您想，您甚至可以肆意妄为到八十岁，那时再摆出一个勤政爱民的姿态，大家一样会歌功颂德，尽心辅佐。可我不一样，我只是江南的一个草民。我只能拿命去拼前程，拿命去抓住每一个机会。”
朱厚照急急道：“我会再给你机会……”
月池挑挑眉，她终于说了出来：“我不相信你。我从来都没有信过你，也不敢信你。”
他仿佛被谁刺了一剑，他的眼中波光闪烁，他哑着嗓子说：“就这一次，你连一次都不想试吗？”
月池问道：“好，我再问你，你扪心自问，如果我这次跟你回去，你还会像以前一样重用我吗？”
朱厚照被他的目光刺痛，他想说些违心之言，他想先应下哄他回去，可他心知肚明，谎话瞒不过他，也瞒不过自己的心。一旦李越退了，清名毁于一旦，那么他一生都难以摆脱弄臣的名头。自己也不敢向一个畏死的人交托重任，让他去秉国理政，制衡各方。
月池忽然笑了，这是他们见面后，她第一次对他笑，她说：“您瞧，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朱厚照也笑了，他说：“朕毕竟是天子啊。”
他的眼角终于划过一丝晶莹，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轻声道：“为云为雨徒虚语，倾国倾城……不在人。”
楚襄王云雨之情不过是虚言而已，又有哪个帝王会因私情而倾国倾城呢？

第209章 仁义不过一张皮
没兵、没粮，你拿什么打？
到这一刻， 所有的情感、野心、决心和目的都明明白白摊在了阳光之下，无处遁形。朱厚照目不转睛地看着月池，他曾经是最不知愁的人， 他曾以为， 天下虽大，臣民虽多， 可无一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可到今天，他的自信被彻底打破，碎片跌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他望着月池，仿佛看到了即将而来的死亡。
月池却觉得， 已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她不是到这里来演才子佳人的戏码。而他和她之间，夹杂了太多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月池起身长揖一礼道：“那么，臣就告退了，还望万岁早日回京，不要再让两宫太后和老先生们劳心了。”
她抬脚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打开了房门，春日明媚的阳光和着暖风一起吹进来， 将这个略显阴暗的房间照得透亮。朱厚照下意识伸出手，却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来不及触到， 她一步跨了出去，另一脚也随之跟上，她马上就要离开， 将他一个人永远留在原地。
他张开了嘴， 他想说些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他想追上去，可双足就同灌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他像被封进了蜡中，成为了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他内心中翻滚的情感，激起他不顾一切从紫禁城跑到了这里的情感，也一点一点冷却了，就像沸腾的铁水迟早都会凝固成铁石一样。
可即便是如铁石一样心，在想到眼前这个人即将迎来的苦难时，也会有分崩离析的痛楚。他终于叫出声来，他大喊道：“李越！”
月池慢慢回头看向他，她的脖子还是很僵硬，一半脸在日光下光润无瑕，另一半张脸却在阴影之下。她问：“万岁还有何吩咐？”
朱厚照的心在疯狂跳动，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郁气都挤出去：“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月池张口就想拒绝，可她的眉心一动，忽然想了起来，她道：“太宗陛下六征蒙古，后方全靠仁宗陛下监国。圣上如若真的心存大志，还是得尽快有个中宫嫡子。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她说到此，又笑了一下，这是她到这儿来第二次笑。这笑意如同轻掠过水的海燕一般转瞬即逝。而她本人，也像海燕一样，飞进了波涛之中了。
朱厚照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他保持凝固的姿势，就这么独自坐在屋中，红日渐渐西沉，彩霞轻拢着群山，东边银色的新月也升上了天穹，暮色一点点地将霞光吞噬，大地终于是一片漆黑。他呆在比夜还深重，比墨还粘稠的黑暗中，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谷大用等人小心翼翼来寻他，可都被他斥退。直到杨廷和和梁储到了，他们才再一次鼓起勇气，战战兢兢来敲门。大臣们商议之后，决定由东阁大学士和吏部天官来劝说皇上，他们身份够，说话的份量也足。
性烈如火的梁尚书在马上颠了这一路，早就是满腹不满。他到了这里来，见谷大用去敲黑屋子的门，当即就觉得不对：“大胆的杀才，还敢欺瞒不成，皇上到底去哪儿了！”
谷大用哭丧着脸道：“杨学士、梁尚书，奴才如何敢欺瞒您二位，皇爷真的在里头啊。”
杨廷和略一思忖，他拿过一个灯笼递给梁储，道：“厚斋公，我们进去看看。”厚斋是梁储的号。
梁储果断应下：“好！”
杨廷和走到门前，敲了敲道：“皇上，臣杨廷和求见。”
里间一丝声响都无，梁储见状狠狠瞪了谷大用一眼。谷大用也慌了，他正欲辩解时，梁储已然推开了门，他们提起灯笼，粗粗照了一下室内，果然连个鬼影都无。这下连杨廷和都急了，他回头喝道：“尔等还不从何招来，皇上到底……”
他一语未尽，从门旁突然跳出一个黑影，大喝一下：“呵！”
梁储吓得倒退一步，和杨廷和紧紧搂在了一起。杨廷和正惊魂甫定间，昏黄摇曳的烛火就照出一张熟悉的脸。朱厚照哈哈大笑：“朕在这儿呢。”
杨廷和：“……”
梁储：“……”
谷大用并锦衣卫：“……”
梁储已经被闹得没脾气了，他有气无力道：“皇上，老臣已然年迈，委实吃不得吓了。”
朱厚照笑道：“是朕的不是。还连累两位先生奔波劳累。可朕已经说了辍朝三日，这才第二天，你们怎么就等不及了。”
杨廷和和梁储齐齐跪下：“皇上，皇上是万金之躯，岂可身犯险境？这与祖制不和，与礼法更是背道而驰啊。臣等恳请圣上，保重龙体，即刻回宫。”
朱厚照道：“好吧，好吧，既然先生们都赶来了，朕就回去吧。”
梁储先是大喜，而后又觉得不对劲，这活祖宗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他提溜起袍子，小跑地跟在朱厚照身后，生怕他半途跑了。果然，他走到大门口时，就突然转过身：“朕突然想起一件事。”
杨廷和忙道：“万岁有事吩咐，回京再办不迟。”
朱厚照道：“朕不过嘱托一句，怕回京忘了。李越抗旨不遵，辜负圣恩，还是撵他去做七品芝麻官吧。”
他毫无征兆丢下一个大雷，梁储和杨廷和俱是大吃一惊，梁储急急道：“万岁，李越抗旨，也是为宣府的百姓考虑，还请圣上念在他一片赤诚，从轻发落。”
朱厚照转过头，他的双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熠熠生辉，就像被泪洗过一样，他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不行。”
谷大用将他的白马牵来，他翻身上马，像狂风一样冲了出去，至始至终也没有回头。他在心里暗骂，这他妈才叫背道而驰呢。
在相反的方向，张彩终于鼓起勇气去找月池。他感觉他跪在月池床边，比他跪在他妈床边的时间都要长。他问道：“李御史，咱们，真的不回京了？”
月池连眼睛都没睁开，她说：“屁话，你要是不手贱，如今还有返京的机会。可谁让你手贱了呢？”
张彩一时无话可说。他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心的嫩肉，在疼得呲牙咧嘴后，又挤出满脸笑来。他又问：“御史，皇上闯居庸关这么大的事，九边军镇这边决计瞒不住，咱们是不是议议防御之策，到时候好一起商量。”
月池颜色转霁，她终于睁开眼道：“看来你接受得还挺快啊。”
张彩一脸老实巴交：“下官要是不识时务，怎能活到今天。”
月池不由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别给老娘来这一套，说正事。”
这一聊就直到深夜方止。张彩在时春不耐烦的眼神中灰溜溜地离去。时春见他离去，方露出愁容：“是不是事情很棘手？”
月池心一跳，她笑道：“怎么无缘无故这么问？”
时春往外努努嘴：“他可是个精明人，不会无端成这样。”
月池拉了拉被子，她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时春想来也是，睡到了月池身边，她安心地合上了眼：“也是，你总是有办法的。”
然而，这晚的她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人岂能以一己之力去浊扬清，官场黑暗四个字，甚至超乎了她们想象的极限。
张彩所料不差，第二天早上，三关镇御史奚华、大同御史胡靖已然连夜赶到了宣府，在巡按察院等着要见宣府的长官。一时之间，都御史刘达、总兵官朱振、镇守中官邓平和月池、张彩都赶到了。
几人坐在花厅之中，茶盏中的金莲花茶香气馥郁，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品尝。
奚华与胡靖皆是四十余岁的年纪，唇上美髯修得整整齐齐，瞧着十分斯文。可他们一开口，那股子味就都出来了。他们一开口，宣府这边的人就知道来者不善。
胡靖斜着眼，问道：“李御史捅出这样大的篓子，可有法子去补？”
月池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彩就自觉道：“您这话从何说来，我们李御史不顾艰险，亲身引巴蒙图克王入口袋阵，还重创了鞑靼骑兵，是何等的奇功……”
奚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翻了个白眼：“要真是奇功，皇上怎会在路上就发上谕，又把他抹成了七品！”
张彩又惊又怕，他不由转头去看月池，月池心下冷笑，这就是皇帝。
她问道：“您二位远道而来，应该不只是想来和下官争执吧？”
胡靖阴阳怪气道：“我们怎能算远道，毕竟下次鞑靼人来找你报仇时，顺道就能把我们两边都抢罗。”
奚华则对刘达道：“年轻人不知事，函峰你怎么也糊涂起来，任这黄口小儿惹出大难，白白连累我们。”函峰是刘达的字。
刘达虽与他平起平坐，但因着心虚竟也没有反驳。月池忍着气道：“我知诸位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也无用。我《大明会典》中有失机罪，无论何级将领统众杀贼，若不能料敌制胜，轻率寡谋，而导致有损折军马，贻误战机的，则各官都要坐罪。诸位上峰也不想被问罪不是。下官与张郎中昨晚议了一些对策，还请大人们听听是否可行。”
张彩会意，他忙起身刚开了一个头，就被胡靖打断，他满眼嫌恶：“谁乐意听你这些，你以为你这有用？没兵、没粮，你拿什么打？靠你们两张嘴吗？”

第210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然是牝鸡现世，就是大乱之象。
这下连张彩都要忍不住了， 他是能屈能伸，可并不代表没脾气。他当下沉下脸道：“我敬二位御史是前辈，这才礼待有加。可您二位也不要得寸进尺， 失了斯文风度！”
胡靖不妨他竟然敢顶嘴， 他当即拍案而起，用手指着张彩的脸：“好你个无礼小儿！既知老夫的官位在你之上……”
他一语未尽， 月池也站起来，她挡在张彩身前道：“我劝二位，不要闹得太过了，真撕破了脸，大家脸上都好看不了。”
此话一出， 四座皆惊。刘达和朱振连忙起身，挡在他们两方之间。邓平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祖宗，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争一时意气了。”
被保护的张彩内心虽然升起一丝窃喜，但更多却是担忧，他扯了扯月池的袖子，对她摇了摇头。
月池却觉，这两个王八蛋摆明就是来找茬的，她即便是温良恭俭让， 也无济于事，他们该给她穿小鞋时， 还不是照穿，若有机会谋害她，也决计不会手软。既然如此， 她何必受这个闲气。
她讥诮道：“上峰又如何， 我乃巡按御史， 位卑却权重，专职负责纠察尔等的过失。我今天要是把你们的言行举止禀报上去，你们说，内阁是偏着你们，还是信我这个爱徒？”
内阁！奚华和胡靖如遭重击，张牙舞爪的丑态凝结在半路，显得既滑稽，又丑陋。刘达和朱振也是如梦初醒，他们面面相觑，怎么把内阁给忘了。月池看着这两个人铁青的脸，一掀袍就坐在官帽椅上，她说：“到底还商不商量了？”
张彩嘴角微翘，他也坐回原位，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两个人。刘达到底不愿闹得太僵，他道：“好了，好了，我等同朝为官，镇守边陲，本就该以和为贵，何必为一丁点儿小事大动肝火呢？”
邓平干笑了两声：“是是是，咱们说正事、说正事！鞑靼人的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红盐池之战都过去多久了，小王子还记着这仇，时时来报复。这次，他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一定会卷土重来。咱们得好好商量。”
奚华两道稀拉拉的眉毛皱起：“能怎么商量。你李御史的官威是大，可能变出活人、军械和粮食吗？”
月池翻了个白眼：“奚御史，你弄清楚些，我才到这里多少时日，军屯被占，士卒逃逸，军械不足，难道还能归罪于我？你在三官镇任职多年，竟然还有脸问到我头上。即便一朝兵败，首罪也是你。”
奚华一时面如土色，他梗着脖子道：“可要不是你惹怒鞑靼人，怎么会闹出这档子事来。他们要粮，你给了就是。你逞够了英雄，多得事反而撂给了我们。我不问你，能去问谁！”
月池怒急反笑：“我算是明白了，这些年边防为何越来越不济，原来是有你们这群‘明理知事’的好官。打败仗要吃瓜落，打胜仗也要吃瓜落，长久下去，军队摇摆不定，哪里还会拼死作战？”
奚华被堵得一窒，他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什么。”
张彩听这话似有情由，他问道：“既然内有隐情，还请奚御史解惑，大家同朝为官，彼此之间还请以礼相待。”
朱振也腻烦一大早跑来夹枪带棒的俩货，他心知这么扯下去也不是事，他道：“还是我来说吧。李御史对这九边的境况知道多少？”
月池笑道：“我和朱老哥都是出生入死过的人了，叫我含章就好，何必这么生分。”
这态度可是天壤之别，朱振也应道：“说得是，是老哥一时浑忘了，老弟，你尽管说吧。”
月池道：“军户因私役、缺衣少粮而潜逃过多，官员不得不出钱来募兵。先帝时改开中盐制，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商屯废了，军饷空虚。官仓收粮也要求交粮须达百石、草须至千束。寻常百姓交不出来，就只能贱卖给权贵，权贵再高价卖进官仓。我所不解的是，蒙古绝不敢来大规模团战，他们带的是小股骑兵，咱们这段时间将游兵和骑兵训练得当，中途围截骑兵，不就好了吗？”
奚华和胡靖鼻腔发出一声嗤笑，刘达也道：“老弟啊，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月池心下一沉，果然如此，这里头要不是有铁板，朱厚照何至于在路上就贬了她的职。贬职对她个人的行动影响不大，因为没了皇帝，她还有先生，她背后还有内阁的支持。但对整个政局来说，这个动静就大了，这彰显了皇帝态度，他和她扯开了关系，她在九边做得一切事务，都不是皇帝的本意。
但面上，月池还是故作不在意道：“怎么说？”她知道，她表现得越轻慢，这些人就会越忍不住来打她的脸。
果然，胡靖就忍不住了：“你就不能动动脑子想想，这里头都是权贵的事啊。你以为我们是自愿花高价去权贵手里买粮草吗？他们又能分我们几个钱，还不够贬官时拖家带口的路费。全都是被逼的！”
月池道：“我们可以和他们商量，如今《功臣袭底簿》已颁发，咱们连哄带吓，只需他们让出一小部分的利，就足够养活四五千的游兵了。”
邓平面色灰白：“吓不住的，这里头还有王爷府和公主府的事，那都是天潢贵胄，咱们能怎么吓？”
月池悚然一惊：“他们怎敢……封地难道都不够他们压榨了吗？”
朱振道：“穷奢极欲，不是一句空话。万岁登基之后，再没给他们赐下盐引，这笔亏空，总要找地方来补。”
奚华和胡靖难掩快意地看着月池目瞪口呆的脸，他们继续放雷：“再说了，你怎知你的先生们，在这儿没有产业呢？”
月池勃然大怒：“胡说八道。先生们都是一身清正，事事简朴……”
奚华不敢置信地看向刘达：“你们都称兄道弟了，就没带他去拜访张家？”
月池心中咯噔一下，她一听张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张太后的娘家，可仔细一想又不对，这涉及的是文官之事。她只听刘达叹了一口气：“如今去，也不晚。”
他们一行先带着月池和张彩到了城外的田地上，绿油油的麦浪在田间翻滚。刘达道：“这在早年供祭祀所用的官田，可近年却成了私田，但耕种的人却还是士卒。他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把粮食卖了，却一个子都拿不到，钱都要送到人家的荷包里去。”
难怪，难怪连锦衣卫也查不到，原来一路都是走官府的路子，只是最后拿钱的时候，才易了手。月池冷声道：“这官田给了谁？”
刘达道：“是工部右侍郎张遇的弟弟。”
胡靖此刻的尖酸也带些苦闷：“这种事儿，这种田，在这九边比比皆是。反正大家都在拿，谁有权不来分一杯羹。这里头盘根错节，谁能来动，谁敢来动？我等不像你李御史，一心想做大事，我等只想让一家老小糊口而已，就这样，也是难于登天。”
刘达叹道：“我记得，兵部尚书东山公来巡视时，就给先帝爷上了奏疏，力陈边弊。可涉及贵胄和近臣的事，都被宫中留中不发。先帝和当今都是爱民如子，这般不管，只能说是，牵连太大了。”东山是刘大夏的号。
张彩也是头皮发麻，他对月池道：“御史，特别是如今，京中新设了东官厅……您总不能只弹劾一方，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吧？”
月池只觉手足冰凉，她终于明白了，这事一旦揭出来，朱厚照再表露出插手的态度，这又会成为各方混战的新焦点，稍不注意，整个四九城都要掀翻。就连内阁和大九卿，在这种时候，他们也不会支持她行此贸然之举。
奚华道：“蒙古劫掠，是以夺食为主，也不是次次都大开杀戒。即便他们来了，我们打输了，尽力瞒上一瞒，差不多也就算了。可是你，伤了达延汗，结下血海深仇，下一仗必是大动静，决计是瞒不过去了。可我们能怎么办？你是秉性正直，你是不忍百姓受苦，可如今，就因为你蠢，所有人都要跟着你一块倒霉！”
胡靖愤愤不平道：“错了，是咱们给他顶雷，他一个七品监察官，又有内阁撑腰，谁敢去怪罪他？”
刘达看着月池面色煞白，他想出言宽慰：“不怨他，含章也只是想交换人质就算了，是他那个妾室，自作主张。这也怪我，本以为是换完人就好了，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呢？”
胡靖不敢置信道：“还有他妾室的事？女人怎么就这么头发长，见识短！果然是牝鸡现世，就是大乱之象。”
张彩听得双腿都在发抖，他眼疾手快去按住月池的手，即刻道：“我们二夫人也是救夫心切。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就连下官听了，也是惊骇不已呢。咱们说正事，接下来，接下来怎么办。”
奚华与胡靖对视了一眼，他们终于说出了来此的真正目的：“你们这儿的人头，我们至少要三分之二！否则，小王子要是打来了，就别怪我们装聋作哑。”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威胁的意思。九边军镇从规划修建时，就是打算将其作为一个防御带。特别是英宗皇帝以后，入境劫掠的敌患陡增。蒙古骑兵来得太猛太快，单个军镇无法抵抗，可其他军镇因为距离太远，等援兵赶到时，蒙古骑兵也差不多抢完杀完，打道回府了。对此，明廷总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各镇加紧建设卫所、堡寨，企图通过增设防御点，调整防御布局，来提升九边的策应和防御能力。
在此基础上，分守制度进一步成型，即划分防守区域，让将官分区负责。这样固然明确了职责，加强了区内的合作御敌，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只要蒙古没到我这个区来惹事，就是把隔壁抢得一个子都不剩也没关系。
这种情况数不胜数，孝宗皇帝登基后，三令五申，各地应该互相应援。在中央的强力推动下，九边之间逐步形成了一定的策应模式，分别是：宁夏、延绥、固原三镇，甘肃镇，蓟镇和辽东镇，大同、宣府与三官镇。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宣府、大同和三官镇是处于同一个防御网络，在大战之前，理论上是应该共商对策，共抗大敌。但实际上，三镇之间的长官平起平坐，大家都有权力做主，导致的结果是，根本没人统领大局，一锤定音。
如今的情况就是，如果宣府这边不答应条件，大同和三官届时不来帮忙，是完全能够做到，并且能够将中央糊弄过去。因为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能说得清，邻镇是故意不来，还确实晚了些。有时，早半个时辰和晚半个时辰，情况就是天差地别。【1】
刘达与朱振对视了一眼，刘达道：“好吧，好吧。就依二位。”
邓平小心翼翼地看着月池，月池面色铁青，她问道：“什么人头？”
没一个人回答她的话，她已经到了暴发的边缘：“我再问一遍，是什么人头！”

第211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我怕我这一辈子都要在委曲求全里过了！
终于， 还是邓平开口了，他脸上笑开了花：“李御史，您别急啊， 咱们大明计军功， 都是以人头算，就是上次咱们不是在口袋阵伏击了鞑靼人吗？咱们把鞑靼人的人头分给二位御史一部分， 这也算是劳军之资，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不然，人家无缘无故，凭什么来帮忙呢？”
“呵，鞑靼人的人头？”月池攥紧了拳头， 她气血翻腾，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她甚至也笑了，“那才多少个，够分吗？如不是再加上咱们这边军士的头，怎么够那些狼心狗肺的畜生去冒功领赏呢？！你们是怎么蒙混过去的，是买通巡按御史，还是直接拿刀将人脸划得血肉模糊？你们半夜睡觉的时候，就不怕英魂来索命吗！”
奚华与胡靖被戳中了痛处， 这些读圣贤书长大的读书人，满口满文章都是仁义道德， 可做得事却与这半点不沾边。明明皮囊下已是一片脏污，臭不可闻，可面子上总得光鲜亮丽， 怎容人将他们那一张皮揭下来。
他们满面通红， 就像喝醉了酒一样， 恼羞成怒，张嘴就骂：“胡说八道！真是小人之心！刘御史，朱总兵，你们就容这个黄口小儿在这里大放厥词吗？到底还合不合作了！”
月池已然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胡靖的衣领：“大放厥词？我问你，那些人头都是哪儿来的，除了已死的将士，有没有杀良民冒功，说啊！”
她的手指上青筋鼓起，盛怒之下，竟然能将胡靖扯得脚下一踉跄。胡靖慌乱道：“哪有这样的事！你胡说八道！”
奚华也去拉扯她：“你快放手，小心我们参你一个诽谤之罪！”
月池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奚华被她打得一个趔趄，她道：“去参啊，自己心口子都烂透了，我看你怎么有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咬一口！”
刘达和朱振惊得瞠目结舌，他们忙上前去拉扯：“快停手，张郎中，还不快拉住他！”
张彩被这一喝才如梦初醒，他和邓平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月池，把她往车拉，一个叫“李御史息怒”，一个嚷着“李御史要以大局为重。”
月池气得拼命挣扎，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张彩和邓平使出吃奶的劲，终于将月池连拖带扶，硬带到了车上。
奚华与胡靖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奚华捂住脸，他对刘达道：“这样的人，你们也容他活到今天？”
朱振含含糊糊道：“他只是冲动了些，却并非完全不识时务。”
刘达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他道：“他出行有锦衣卫随行，内阁还在庇佑他，别忘了，他的姨姐还是当今皇后。”
胡靖呸了一声：“不用拿这些话来吓唬我们，哪里还需我们动手，他再这样下去，想弄死他的人多得是！我们只消等着看他死无葬身之地就够了。”
几人谈到这里，已是不欢而散。
在马车上，月池终于还是安静了下来。张彩累得面上都出了薄汗，邓平生得圆胖，平日里更是养尊处优，偶尔一动弹，就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对月池道：“李御史啊，不是咱家说您，您长着一幅聪明面孔，怎么成日尽办些糊涂事。万岁召您回京，人亲至居庸关了，您非但把皇爷气回去，自己还留在这茅坑上不挪窝。不挪窝也就罢了，您今儿还把援手给打了……您这究竟、究竟是在做什么呀！您这样冲动，是要遭大祸的啊！”
张彩在一旁帮腔道：“形势比人强。奚、胡二人，话虽说得难听，可确是实情。这九边，非但有高官显贵的产业，就这邻近的大小官员，难道还会空手而回吗？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邓平听得面色一虚，低头不语。月池看他如此情状，就知张彩所料不错。愤怒到了极点时，反而会如被冰雪。整个人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生生被丢进冷水中，除了发出几声无力的嘶喊，冒出几个气泡外，毫无反抗之力。
张彩窥其脸色，低声道：“这已不是拼命能做得事了。您一个人，再加上我们几个，如何能与上上下下为敌？以卵击石，不是智者所为。您既然心存大志，就应无所不容，不要争一时意气。”
月池缄默不语，她扶额坐在车中，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张彩暗叹一声，也闭口不言，坐在她身旁。邓平见状下了马车，和刘达、朱振坐到了一处。
刘达脸上难掩疲色，他问道：“怎么样？”
邓平叹道：“唉，张郎中正劝着呢。”
刘达闻言道：“年轻人，就是这样，纵然聪明些，可做事还是全凭一腔意气。咱们初出茅庐时，谁不是想匡扶天下正道。可这是靠咱们能做成的吗？”
朱振的眼角滚下泪来，他是带兵打仗之人，对士卒的感情，比其他两人更深一点：“我也是无计可施啊。要是不拿他们的尸首去，无人援助，打了败仗，朝廷就要砍我们的头了。”
邓平也道：“可不是嘛。若不是没法子了，谁会干这种缺德事。我看李越，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没体会这其中的难处，自然是能张口良心，闭口仁义，等到刀真的架到全家的脖子上了，他就知道厉害了。”
刘达道：“希望他能早些明白吧。此人在鞑靼围困时，能豁出命去保我们，无论如何是对我们有恩。我也不想这么一个烫手山芋，死在宣府。”
朱振和邓平齐齐点头，三人又议了一阵分人头和送人头的细节，才各自返回衙门。
时春一早就出了门，她的箭伤并未好全，按理说应当在房中静养。可她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也闲不住得。月池在时，还能勉强拘住她。月池一走，她就趁机偷偷溜了出来。
她本是同往常一般闲逛。可这次，她走着走着，却发觉气氛不大对劲。每一个从她身前走过的人，都会暗暗打量她的面容以及她身上吊着的绷带。时春只觉自己好像突然长了两只角一样，被盯得头皮发麻。她不由加快脚步，打算买点月池喜欢的点心后，就即刻回去。
谁知，老板麻溜地拿出油纸，把麻饼裹好，一面过秤，一面期期艾艾地问道：“小的、小的，想问，不是斗胆请教，您是李越李御史的二夫人吗？”
时春环顾四周，周围的人恨不得把耳朵都贴过来了。她干巴巴应道：“我是，你问这个作甚？”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七嘴八舌道：“真的是她。”
“看着不是那么壮啊，怎么能打退鞑靼人。”
“你懂个屁，人家是习武之人，身上都是腱子肉，哪像你，一身肥膘。”
“二夫人，二夫人，您给我们讲讲，当时是您是怎么打中小王子的呗。”
老板也是一脸喜色，他直接把点心包塞进时春的怀里，还要给她再取，他笑道：“二夫人来光顾，是小的祖上冒青烟！怎么能拿钱，绝不能拿。”
时春惊了一跳，她说：“那怎么成。你这是小本生意，该收得必须收。”
她飞快从荷包里掏出铜板，一把掷在老板的桌上。她转身就想走，没曾想，涌来给她送东西的人更多了。大家手里或拿着菜，或者拿着蛋，面上一片热切：“这拿回去给李御史补身子吧。”
“是啊，是啊，我们都听说了，李御史是为了不给鞑靼人交粮，才主动去做人质的！”
“听说脖子都勒得发紫，还被拖了好几丈远。”
“真是青天大老爷啊，还有巾帼英雄！”
青天老爷和巾帼英雄的声音此起彼伏，终于响成了一片。时春听得既心生激动，又受宠若惊。她这样直率爽快的人，一时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摆摆手道：“没有……大家过誉了……我们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就在一片和乐间，却突然有人混在人群里捏着鼻子道：“不知道在谢什么，鞑靼人过几天再来，来得比这次还凶。我们还不是只能伸长脖子等死。”
欢呼声一窒，时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人就开始反驳：“鞑靼小王子都受了重伤了，怎么可能马上来。”
“就是，就是，就算来了，那青天老爷肯定会再想法子啊。”
“真是没良心，人家救了你一次，你不谢就算了，还在这里说这些屁话。”
“谁说不是。”
那人不服气，又换了一个方位，捏着鼻子道：“以前不也有过这种老爷，最后还不是同石头砸水一样，听了一个声响就没了！我是劝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免得到时候伤心！”
这话倒是说到了大家心坎上，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坚持替月池和时春辩驳，但有一些人已经闭口不言了。时春听到此，她终于反应过来道：“大家听我说一句。我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敢和大家做什么承诺。但是，我唯一确信的是，我们老爷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是真正心地善良的人，会竭尽全力来保护大家。我也是，我至少可以保证，我一定会死在大家前头。”
众人为她的神色所震，这下连最后一点反驳的声音都没有了。时春在大家的簇拥欢呼下，回到了东岳庙。而月池，她的马车明明就停在一旁的小道上，可她却连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张彩自邓平走后，已然说了一路了。他将利弊全然都掰开，细细地告诉月池：“皇上圣烛明照，对此地的事想必是早有预料，所以他才下旨召您回京，在您不从后，又贬了您的职。他就是要给您一个不插手此事的理由。在这一前提下，即便兵败了，圣上也不会怪罪您。”
张彩咽了口唾沫：“至于内阁和那些清流，聪明人自然理解您为何不动手，那些个死读书的傻子，只要您从今日起开始装病，他们还不是信得真真的。而武将勋贵，他们自己身上虱子都不知有多少，您按兵不动，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不知死活地招惹您。”
等到了东岳庙前，他们看到这样的情形后，张彩的心神也是一震，他瞥见月池如死灰一般的面色后，继续道：“您这是作甚，您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这些都只是愚民罢了，等大战过后，您出来收拾残局，把过错往刘达等三人身上一推，再施加一些恩惠，他们一样会感恩戴德，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月池喃喃道，“是啊，这哪里是人，简直和羊一样。”
羊天性温顺，吃得是草，产得却是奶。到了无奶可产或是有人想吃肉的时候，主人就会宰了它们，它们全身都是宝，羊角羊头可以做装饰，可以做工艺品；羊皮可以做衣裳，可以做被褥；羊肉吃得滋味香浓，就连羊心、羊肝、羊肾、羊肚，都是难得的美味。有的主人甚至还会把羊的骨头一根根敲开，去吸里面的骨髓。
羊在出生后就在羊群里，它们每日都目睹同伴的死亡，可它们很少反抗，因为他们只是羊而已，只要自己能活命就够了，其他的事它们管不了，也不敢管。
它们就这样乖顺地活着，在鞭子地驱赶下，在狂野上拼命奔跑。它们非常容易满足，只要主人给它们一把草，一口水，不要一次把它们都杀尽了，容它们歇口气，它们就很高兴了。
对于这样能可持续消耗的主人，他们会称呼他们为明君清官。他们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这些人身上，孰不知，等到狼快来时，他们心心念念、感恩戴德的人，却正在商量把他们丢弃。不过，他们知道了也无所谓，他们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月池笑道：“圣上不会怪罪我，官员不会怪罪我，百姓也不会怪罪我，大家都不会怪罪我。要保全官声和富贵的办法，又是如此的简便易行，只要装病就够了。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简直是神佛的庇佑！ 我不知是几辈子积下的福德，才能遇到这种便宜事，可你说，为何我还是欢喜不起来呢？”
张彩目带怜悯地看着她：“您到底心太软……”
月池摆摆手：“不，我这不叫心软，在我们那儿，我只是一个正常人，是你们都不正常。是你们有问题，不是我！”
张彩拼命按住她的手，他也难掩怒色道：“这还有什么好争的！你别忘了，你还有家人，还有师长，人活一世，难道就是去送死的吗。只是一时委曲求全而已……”
月池终于嘶吼了出来：“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委屈求全了，我也不知道我以后还委屈求全多少遍！我怕我这一辈子都要在委曲求全里过了！不，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把委曲求全也当成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呢！”
她以为她是来造福一方的，结果处处都是刑场，处处都要做监斩官，处处都要下砍头令。这样亲手去杀人，还美其名曰是为大局考虑的事，她到底还要做多少回，到底要做多少回才够！

第212章 望门投止思张俭
李越此人，必须要除去。
张彩被她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见月池这样情绪激烈的模样，因为这在他看来，并非那么难以抉择， 他用脚趾头想， 都会走上那条更有利的康庄大道，所以， 李越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怪物。月池被这目光刺痛了，她到此世已然十余年，她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喜好意趣，都与寻常文人雅士一般无二， 可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深植于骨子里的差异才会显露出来， 这就是五百年的鸿沟，这就是天堑。
月池霍然起身，她就不该和张彩说这种话。此刻送时春回来的百姓已经陆续离开了，她径直下了马车，直奔书房。张彩追在她身后，急急问道：“您要干什么去？”
月池头也不回道：“写信！”
张彩恍然大悟，她还没有死心， 她还想挣扎。他快步跟上：“没有用的！”
月池突然停住脚步，她回头道：“有没有用， 不是你说了算。”
然而，月池在奋笔疾书完毕，准备将纸张封进火漆竹筒时， 却又反悔了。她想起了戴家， 想起了戴珊。
戴先生临走时， 知交好友都去相送，月池也到了长亭外。众人都面露哀伤之色，戴先生脸上却是一片轻松坦然。他笑道：“我已是七十余岁的老朽了，早就到了该衣锦还乡的年纪。朝用器宇魁岸、为人方正，在当今还是太子时，就曾奉命去修葺运河，赈灾巡视，可见才干也是出类拔萃，有这样的人才接替我的职位，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呢？此后，我就是安享田园之乐，含饴弄孙了。”朝用是右佥都御史张缙的字。
他手边牵着三个孙儿，在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后，孩子们都露出瑟缩羞惭之色，他们将头深深地低下去，恨不得埋进胸口。老者白发苍苍，幼者身带残疾，这就是还有所坚持的下场……
戴珊见到她时，神色却是陡然一变，他紧紧拉着她的手，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可到了最后，他也只是看着她的额角，颤声道：“千万珍重。”
月池与他相顾无言，最后只是默默流泪而已。这位曾经对她寄予厚望的老先生，到了这个的时候，也放弃了对她的督促和期盼，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望着她，平安而已。
所以，此刻，她把信件寄出去又有何用呢？若有人愿意相助，那世上不过多几个戴家，若无人冒险出手，世上也只是多几个徒受煎熬的人罢了。她没有必要，再去折磨别人。
月池长叹一声，她叫人搬进一个火盆来，烧得干干净净。此后五天，他们就得到了消息。朝堂又出现了大变动。东官厅将领上本弹劾王守仁结党营私，吏部吏员上本弹劾谢丕篡改官吏材料，以权谋私。月池看到情报的第一刻，就觉天旋地转，她知道，这是真真正正回天乏术了，京官自身难保，又如何腾出手来管这里。
早在胡靖和奚华回驻地之后，京中就得到了消息。几位侯爷伯爷秘密会晤。
红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美食佳肴，举目望去，簇金盘上的紫驼峰高耸挺拔，玛瑙碟上白象的象拔被切成了薄薄一片，就连杯箸用的都是金镶牙的。厨子在三日前就在准备这一桌要花费上五锭金元宝的席面，可上来之后，竟然没几个人动箸。
毕竟都是司空见惯的宴会，大家见面的第一时间，自然是要说正事。
武定侯郭聪一身织金锦衣，张口就道：“李越此人，必须要除去。”
众人纷纷称是，设立东官厅，整顿京军屯田，已然将他们在京的财路断了一大半，如若再放任李越在边塞兴风作浪，那这个侯爵当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带着一家老小出去要饭好了。
西宁侯宋恺却在抿了一口寒潭香后道：“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毕竟他是小皇上的心腹……”
阳武侯薛伦闻言，撇了撇嘴，他大大咧咧道：“你就是太瞻前顾后了。皇上已经将李越贬职了，如若他真有心让李越在九边大显身手，何故先时要召他回京，在他不从后，又将他抹成一个七品芝麻官？”
西宁侯宋恺犹疑道：“你是在说，小皇上已然将李越视为弃子了？”
薛伦重重点头：“这还用说吗？他这……”
他一语未尽，武安侯郑英却轻声细语地打断他的话：“未必，李越身边可还有刘瑾，太医和锦衣卫。如若真是弃子，何不把这些人先召回来。难道死一个七品御史，还值得赔上一个东厂督主和太医院院判吗？”
此话一出，气氛就是一肃。只有武定侯郭聪喃喃道：“可是刘瑾到了那边，并无异动啊。”
保国公朱晖道：“谁说无异动，李越被抓之时，是他紧急下令，从各级太监那里，调来了所有的火器和弹药。否则，光凭宣府火神庙的那几杆枪，李越早就上西天了。”
武安侯郑英听到此就抚掌道：“看看这，他哪里是不敢动作，我看是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西宁侯宋恺也附和道：“谁说不是，平日无异动才是最可怕的，他钱照收，关键时刻照样办事，毫无半点被贬的心虚之态。这哪里是刘瑾一贯的作风，依我看，这就是小皇帝的疑兵之计，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保国公朱晖道：“这是皇上惯用的技俩，先给个甜头，把我们暂且安抚住，等到回过神来，什么都来不及了。就像这东官厅，有多少国公、侯伯都被蒙在鼓中，以为自己的儿孙被圣上召去游猎几次，就是要飞黄腾达了。我去劝，他们还以为我是在酸！”
众人都有相似的遭遇，一说起来都是抱怨纷纷。他们道：“看到我们家的田被收得多，他们还幸灾乐祸，真真是蠢材。也不想想，东官厅一旦真让王守仁训出来了，谁还把他们当盘菜。皇上要砍头，还不和杀鸡宰羊一样容易。”
一提及王守仁，所有人都是又畏又恨，武定侯郭聪唉声叹气道：“当时内阁非要把这厮塞进来，我还说李东阳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塞个格竹子的傻子进来。没曾想，姜还是老得辣啊。”
西宁侯宋恺也是满面愁容：“这厮祖辈都是书香门第，在此之前，他连兵都没带过，战场更是见都没见过，如何会有这样的本事。”
武安侯郑英叹道：“起初大家伙都把劲往顾家小儿身上使了，王守仁折腾那些练兵法，咱们都当笑话看，谁曾想一个文官还能练兵呢？他还真有扭转乾坤的本事，京兵那样一团烂泥，他竟也训得像模像样。”
保国公朱晖道：“自上次大阅后，朝中再无言官请罢东官厅。如若这时，小皇上要整顿边军，你们说，又有几个人会站出来反对？”
众人皆是悚然一惊，武定侯郭聪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他道：“这也是我们来此的目的，绝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要先下手为强。必须要先杀了李越一行人。”
西宁侯宋恺无奈道：“不是我泼冷水，只是，上次死了一个亲王世子，闹出那样的大案，李越和刘瑾都只是被贬。这次内阁和大九卿明显和圣上站在了一处，咱们要再动手，只怕是……”
武安侯郑英摆了摆手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们在京中，咱们总不能在锦衣卫和东厂眼皮子底下杀人。可如今不一样了，他们都在宣府，打起仗来，死几个人，难道不是常有的事吗？”
这借刀杀人之策说得，瞻前顾后如西宁侯也直说内行。保国公朱晖道：“还得双管齐下，只有绊住内阁的手脚，咱们才好声东击西。”
众人商议之后，选出了王守仁和谢丕两个靶子。选王守仁，是因为他在东官厅中翻云覆雨，选谢丕，是因为他是内阁次辅谢迁的儿子。这两个人一倒，直接牵连东官厅和内阁的稳定。至于具体的罪名，大家绞尽脑汁，想出了结党营私之名。
郭聪道：“万岁素来多疑，他不愿我们分权，难道就愿意文官分权了吗？只要将‘王家军’、‘谢家官’一事做得真真的，我就不信，皇爷敢冒这个险。”
这两案一出，果然震动朝野。即便朱厚照和内阁知道此事有鬼，也只能先将王守仁和谢丕下狱，等待三法司会审。
月池得知人已下狱的消息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似得。她几乎不理政事，成日照顾猫儿。这只母猫是一个叫三丫的女孩抱过来的。小姑娘只有九岁大，住在城外的村里，却敢抱着这猫走了一天的路，来敲东岳庙的大门。
庙祝将她拦在门外，她就蹲在庙门对面哭，还是唐伯虎出来时瞧见了她，才将她带了进来。她见到月池后，熟稔地跪下磕头，磕磕巴巴叫青天大老爷。那只猫就乖顺地卧在她的怀里，一动都不动。
月池把她叫过来，给她瓜子吃。明明已经开春了，她手上却是全是冻疮。她拘谨地连手都不敢伸，又跪下说：“我爹娘说李父母是大大的好人，替我们村挖井修水池，爷爷都说李父母是星宿下凡……我求求父母老爷，能不能救救猫。”
她把那只母猫翻过身来，猫害怕地叫了几声，但还是顺从地露出了圆圆的肚子。三丫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话：“我爹说要把它拿扫帚赶出去，它老要吃的，抓不动老鼠……”
月池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养它？三丫，你听说过，父母老爷管猫的事吗？”
三丫从一开就在发抖，一听这话更是抖得如筛糠一般。月池忙把她拉起来，给她嘴里塞了一颗糖。甜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月池又轻声道：“你要回话。只要你回话，我就养它。”
吃糖都无法改变她惶恐的神色，一听这话，小姑娘的眼睛却一下就亮了起来，她问道：“真的？”
月池的眼中浮现出柔光：“真的。我是父母官，父母怎么好骗人。”
三丫一下就笑了起来，她说话也顺畅了许多：“爹说我是瞎了心了，老爷人都管不完，还有闲心管猫的事。娘也说我是死丫头片子，让我滚去给弟弟妹妹洗尿布。可猫一直叫……它上一窝崽崽都饿死了，它身上连肉都没有……”
“所以你就来找我？”她看到了她脏兮兮的脚，问道，“你走这么远的路，就不怕被坏人抓走吗？”
三丫大声道：“不怕，我们这边的坏人，都被李父母送去修水坝了！”
月池失笑，她又问道：“那还有豺狼虎豹呢？”
这下可把她问住了，她摸摸头，为难道：“我没想那么多，爹要把猫撵出去了……”
没想那么多……月池摸摸她的头，叹道：“我们都应该学学你才是。”
张彩听到此方开口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傻子。”
月池抬眉道：“这要看，此人是为什么向虎山而行，如若只是送死，那当然是傻子，可若是为了其他目的，就另当别论了。”
此话一出，时春、唐伯虎、张彩等人都是心头一惊。可不论怎么直言询问、旁敲侧击，月池都没有答过一句。
母猫很快就到临产的时候，它生下了四只瘦巴巴的小猫，两只黑的，两只花的。猫妈妈自己没有多少奶水，月池就先拿细篾条一点点给小猫喂奶。可即便如此，最小的黑猫还是在第一夜就去了，月池就把它埋在了庭院里。
唐伯虎和时春都觉得月池是打击过大，一时迷了心。张彩一方面长舒一口气，只要她闭门不出，她不论干什么都无所谓，可另一方面，他心间总有一层忧虑在，李越真会这么安分吗？
在这样思虑的驱使下，他时刻盯着月池，注意她同旁人的谈话，不断咂摸她的话语，揣摩她的心思。几日下来，他的眼圈都乌了，可到底被他发现了端倪。这一日，三丫来看小猫来了。李越竟然一面逗猫，一面逗孩子，她甚至还有闲心给小丫头讲故事。

第213章 忍死须臾待杜根
它肯定作为猫死的。
李越的声音就像黄昏的暮霭一样， 让人看不清、抓不着：“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猫，它和它的姐妹， 在森林里备受欺负， 豺狼虎豹都可以来打它们、吃它们。小猫不想一直被欺负，它就想了一个办法， 它找到了一张老虎皮，披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下，它装成了老虎，其他动物果然害怕了，它们不敢靠近。小猫也能够保护它的姐妹了。可是， 装老虎不只是披一张皮那么简单。”
三丫的声音响起，又亮又清：“那还要做什么？”
李越扯了扯嘴角：“还要像老虎一样咬死动物， 像老虎一样吃别人的血肉。这样才能变得更壮，力量才会更强。其他老虎也才能相信，它真的是老虎，而不是猫。小猫就忍着恶心一直吃一直吃。它不仅吃肉，还努力和其他老虎打成一片。慢慢的，它变得越来越像老虎，那张老虎皮也渐渐在它的身上生了根。有一天， 它的妹妹从它面前走过去，它却没有认出来， 它冲上去，一口就把妹妹咬死。直到尝到妹妹的肉时，它才突然回过神来， 可这时已经晚了， 它连发出的哭声， 都是老虎的咆哮。”
三丫听得似懂非懂，却被她的神情吓得流出了眼泪。李越一面替她拭泪，一面笑道：“傻孩子，哭什么。猫怎么能变成老虎呢？它就算天天吃肉，也打不过老虎啊。它肯定作为猫死的。”
张彩听得神湛骨寒，他几乎一个箭步冲出去，紧紧抓住月池的手道：“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李越，你不要胡来！”
月池见他突然冒出来，先是一惊，而后却笑道：“尚质放心，你是老虎，猫死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彩脱口而出，他道：“可我不想你死！”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拍了拍他的脸道：“可你也没本事让我活。”
宣府的张彩六神无主，京中的谢丕亦是魂不守舍。他蹲在都察院监的班房中，老鼠、蟑螂在他身边大摇大摆、乱爬乱叫。他出生时，他的父亲谢迁已然高中状元，任翰林修撰。父亲一贯为官清廉，但因蒙皇恩，宫中赏赐颇多，加上母亲理财有方，家境称得上宽裕。他自幼也是按着大家公子的方式教养长大，何曾见过这样的情景。
他忍着腹中反胃的冲动，将稻草尽力拍上一拍，这才深吸一口气坐下去，开始回忆梨子事件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吏部尚书梁储和右侍郎王鏊虽然俱是严正之人，但却并非不懂风雅，每每午后，众堂官也有品茗谈诗的时候。这时大家都会拿出自己的水果点心，一道分享。
就是在这个时候，同为吏部主事的孙磐有些肺热，一直都在饮梨汤，这时他也就自然而然取了谢丕带来的梨。一旁的侍童把皮削下，又将梨递给他。他吃到最后才发现不对，中心的梨核被挖去，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颗大如雀卵，晶莹剔透的无暇美玉。
孙磐何等人，当日因不满言官改革和翰林院下放，敢在刘健面前直接说李东阳的不是，见到这样的境况，他岂会视若无睹。他当即就取来谢丕桌下的一篓梨，仔细一看，才发现梨是在底部被挖开一个小洞，取出梨核，塞入美玉。
谢丕当时就知是被暗算了，他再三恳求在座之人暂且保密，容他去查明真相，定然给大家一个交待。
众人皆缄默不语，只有孙磐朗声道：“别人畏惧你谢家的权势，我可不怕。如人人都为势所压，为利所诱，天下还有什么义理可言？如你真是清白的，三法司自然会还你清白，可如你收受贿赂，那就应当受到惩处！”他昂首阔步出门而去，一个晌午的功夫这事就人尽皆知。
第二日谢丕就被弹劾，在奉天殿上被拖下狱。三法司会审时，刑部尚书闵珪、大理寺卿周东、都御史张岐、张缙共同审他。他思来想去，绝不能说出这梨的真正来历，可亦不能说是家中带来的，这不是把父亲、叔父和几个兄弟全部拖下了水。
他进退两难，最后只能一口咬死，这梨是他和仆人在街市上买的。他脑筋灵活，将时间、地点和人物都编得似模似样，可三法司去一查，却根本没查到梨贩。
并且，如今是春日，冬梨要储存到今，得费大力气，寻常商贩怎会有这种本事。这一下就让人生疑，本来是无罪，反倒惹出事来。
谢迁在家中本来高坐，他自信他的儿子行得正、立得直，不怕奸邪构陷，没曾想，最后竟然会变成这样。饶是谢迁久经风浪，一下也傻了眼。
庆阳伯府中，贞筠得知消息，已是惊得魂飞魄散。夏启还在对父母道：“以中兄不知是何故，至今都不肯说实话。三法司原本有心保他，可这种情况，众目睽睽，这也……”
贞筠霍然起身，把庆阳伯夫妇都唬了一跳，庆阳伯夫人捂住胸口，颤声道：“筠儿！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是大家夫人，行事要有章法……”
贞筠两眼发暗，她沉声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因为那篓梨，是我送给他的，就是从咱们家的冰库中取出来的。”
“什么！”夏家三口全呆若木鸡，本来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没想到转头，火就烧到自家来。夏儒的胡须都在颤抖：“你、你一个有夫之妇，送梨给外男作甚！”
贞筠紧咬下唇，她道：“我只是想答谢他对李越的看顾之情，我绝没有陷害他。我为了避嫌，连珍贵器物都不敢送，只敢送点水果，可没想到，就这样也被恶人钻了空子……我要去找朱夫人商量。”
她抬脚就要走，夏儒忙道：“启儿，快拉住你妹妹！”
夏启赶忙伸手，一把就扯住了贞筠，他也满面焦心：“你疯了，这个时候还敢凑上去。要是查出来与你有关，就算是娘娘也保不住你！”
贞筠恳切道：“姨父姨母，我不会去自首的，我又不傻。这些酸儒，心里脏，看什么都脏。我要是站出来，谢主事才是真真死无葬身之地了。但是，我总得把这消息告诉李阁老他们，他们知道原因，才能对症下药。这些小人扯上我，一定是为了暗害李越。说不定就是要让李越孤立无援，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夏儒摆摆手道：“外头的事，自有我们做主！你一个妇道人家掺和进去，只会把事越搅越糟。来啊，把她给我关到房中去闭门思过。”
夏夫人攥着帕子道：“老爷，这，孩子还小……”
夏儒斥道：“行了，若不是你娇惯太过，她怎会越来越无法无天。”
夏夫人不敢开口，夏启期期艾艾道：“爹，这哪里是娘的不是，是妹夫宽厚，这才让妹妹莽撞了些，但她也不是有意为之……”
夏儒拍案道：“我自有主张，你们都住口。”
贞筠急道：“姨父，孩儿还记得，幼时姨父陪我和姐姐玩耍，您教导我们，为人要敢担当，要知错能改。孩儿一直秉承您的教训做事，怎么如今大事面前，您反而变了呢！姨父！”
贞筠被强拉了下去。夏家三口沉默地坐在堂中，半晌后，夏儒方道：“夫人，将替贞筠送梨之人严加看管，这段时间紧闭门户，切勿走漏半点风声。”
夏夫人应了一声，她随即道：“可是，老爷，谢主事那边……”
夏儒长叹一声：“我去说。”
夏启不由喜笑颜开：“我知道，爹是何等的君子之风，怎会坐视不理？”
夏儒斜了他一眼：“休来说这些空话，你们少给我惹点事，我就阿弥陀佛了！”
第二日，夏儒就找了个机会，他不敢直接去找谢迁，而是选择偶遇李东阳。这下，内阁方知究竟是什么事。
谢迁气得面色发紫，他斥道：“这个不守礼的畜生，活该有此牢狱之灾。罢了，罢了，多谢诸公的好意，有子如此，真是家门不幸！还救他做什么，不如死了干净！”
李东阳、刘健都在劝他。刘健握住他的手道：“孩子只是一时糊涂，罪不至死。更何况，此事哪里是冲着他来，分明只是找个由头，实际想害的是我们呐。”
李东阳靠坐在圈椅之上，紧闭双目，指头在桌上轻敲：“伯安和以中先后下狱，一是阳谋，一是阴谋。伯安被参的罪名是结党营私，伯安在东官厅授课，本是为宣扬文教，我等也是一早知晓，可被有心人一抹黑，竟然成了结党之罪。这事难就难在，若众将士齐齐替他辩驳，即便这次能够脱罪，圣上也会心生猜疑，他再难有重用之机。可若是无人替他作证，这罪状岂非落实了。以中之事，也是同理。”
刘健满心无语：“他要是招，就是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他要是不招，就是心中有鬼，收受贿赂。”
谢迁恨得咬牙：“好毒辣的心思。”
李东阳叹道：“正德年间的新政，毕竟挡了太多人的路了。汝王世子被杀，含章被贬出京，六科廊言官下狱免职，如今终于把火烧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身上。事关切身利益，他们是要不死不休。”
刘健冷哼一声：“我去肃清京军军屯时，就没想过全身而去。我这一把老骨头，倒要看看谁敢来啃！”
李东阳拍拍他的肩膀道：“他们岂敢来捋虎须，柿子终究还是要拣软得捏。对了，含章那边可有消息？”
谢迁道：“他这段时日都是称病不出。”
李东阳点头道：“这是明智之举。万岁已表明了退让之态，他可不能再冒头了。”
刘健犹疑片刻，终于说了出来：“万岁，是真的要退了吗？这不像他一惯的作风。”
这位小爷的脾气，人尽皆知，比石头还硬，怎会轻易服软。
谢迁道：“人总是会长大。若是硬碰硬，将东官厅碰没了，岂非前功尽弃。我反倒更担心含章，听说他是在打了奚华和刘靖后，才闭门不出的，这……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刘健讶异道：“他还能怎么铤而走险？他手中就几十个锦衣卫，难道还能夺取万全都司的兵权不成。”
谢迁一想也是。大家转头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京中的案件上。然而，几方混战，皇帝迟迟不表态的结果就是，案子陷入僵局。谢迁嘴上虽那么说，却愁得连头发都白了一圈。王华更是急出了病，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坚持立朝。
在这种暗潮汹涌的时候，朱厚照却在东苑召见一众老臣。时值花明柳媚的时节，蒙蒙细雨下将下来，这明丽的春景就似笼上一层薄雾，远远看去更添风致。桌上的茶点也是太湖船点，模样精巧，看之喜人。只是，在座所有人都没用几个的心情。
朱厚照更是开门见山，短短几月，皇帝的神情更加稳重，只是一开口还是惊人之语，他道：“就这么短短数日，朕的人就拦下了十余次对王守仁的刺杀。”

第214章 我自横刀向天笑
即便是朕，也不敢去贸然动手。
君主与勋臣、与文臣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就勋贵而言， 皇室一直对勋贵委以重任，五军都督府的掌印是勋臣，京军主力十二团营的总兵是勋臣， 漕运、两广、湖广的总兵也多委任勋臣， 就连云南、甘肃等边陲之地，也是由勋贵世代镇守。
此外， 皇帝的亲卫锦衣卫也多挑勋贵弟子担任。世袭军官在普通军队中也占据了半壁江山。皇室内部的册封礼和祭祀礼也会要求勋贵出席。宗室贵女也多与世家大族联姻。这些军功贵族，早就与皇室建立了紧密的联系。
然而，有联系并不代表二者之间的利益诉求始终一致，归根结底，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 他为政要从公出发，否则就会国运衰颓， 宝座不稳。可大部分勋贵经历了这么些代，早就忘记了祖辈反抗暴政的初心，他们事事都以私为目的，当皇帝举措有利于他们时，他们就举双手赞成，一旦损害了他们的利益，那他们就会立刻拖后腿。
就文官而言， 这些经过科举制选拔上来的儒家精英是君主统治的根基。他们对君主的忠心毋庸置疑，毕竟儒家最高理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 必须要有一个圣君的角色。然而，忠心也不代表事事依从，他们中优秀的成员， 一方面拿着纲常伦理、祖宗成法约束皇帝， 一方面极力扩大文臣的职权范围，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国尽忠，为主效命，但落在任何一个皇帝眼中都是大权旁落，必须要制衡。至于他们中卑劣的那部分人，则和勋贵、内臣一道，拼命以权谋私，以公肥私，将整个大明官场，搅得是乌烟瘴气。
在这样的基础上，君主对待勋臣和文臣的策略就势必是依时、依地、依事而变，看似矛盾，可根本却都是为了维护统治，拱卫皇权。就在正德一朝，三者之间的联系就发了两次逆转。朱厚照初登基时，采取扶持勋贵，打压文臣的策略，就连都御史戴珊家的惨祸，也被他生生按了下去，就是为了维持文武制衡的稳定局面。
可后来，高层文官们渐渐转变了策略，他们愿意扶持平民武将来掌控兵权，这又合了朱厚照的意，随着东官厅的设置、王守仁的大放异彩，皇帝又逐渐和文官靠拢起来，站到了世家大族的对立面。
特别是这两次，勋贵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在汝王世子一案中推波助澜，在李越巡边事中暗自运作，都是在削弱文官的力量，生生将文臣们往皇帝的船上推。这种时候，已然明白了烹小鲜之道的朱厚照，又怎会不抓住机会，把人绑在自己的车上呢？
他一开口就表明了自己的善意，明面上的意思是他想保住王守仁，可其中的深意却是他是愿意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就连兵权，他也乐意和士大夫分享。
他道：“幕后之人未免太小看朕的心胸了。汉高祖有言：‘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朕若是连一王守仁都容不下，岂不是和隋炀之辈同流，亡国只怕近在眼前，还谈做什么中兴之主？”
这里提隋炀帝，是指炀帝杀薛道衡的典故。隋炀帝虽善诗文，可嫉妒心强，谁要是写得比他好，他就要狠下杀手。当时司隶薛道衡的才华名重一时，隋炀帝就找了个事由杀了他，杀他时还问道：“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朱厚照此话一出，旁人还犹可，王华却实在忍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一张嘴已是老泪纵横：“老臣斗胆恳请万岁，万岁既知小儿冤枉，何不早还他清白，释他出狱呢？”
朱厚照见王华怜子情深，一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中竟然多了些真意。他忙将王华搀扶起来，口称王先生：“先生须知，如今王守仁与谢丕呆在牢中，反而更安全些，一旦放出来，那时才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王华吃惊之下，一时无言。朱厚照道：“他们不将新政全部废除，将力推新政的臣子全部杀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诸位先生请坐，朕先给你们看一点东西，看毕之后，朕再与你们慢慢分说。”
李东阳等人面面相觑，依次坐到了圆桌之上。朱厚照亲自动手，将月池查探盐政田赋的部分材料让他们轮流阅览。庙堂之上的这些老臣，纵有拳拳报国之心，可囿于洪武爷仕宦不得下乡的政令，对于基层的情况实际了解得并不全面。此时一看，个个自然都是大惊失色。
刘健的双手都在发抖，他的眼中惊喜、震撼和忧虑交织，他怔怔地看着朱厚照，喃喃道：“万岁……”他没有想到，看似玩世不恭的皇帝，竟然私下会派人去查探民生民情。如若是孝宗皇帝做这样的事，他们虽欣喜，却不会激动至此，可换成这位小爷，正是因为对他没有太多指望，一朝发现他居然还不错时，才会喜出望外，欢欣若狂。
五位老先生一方面为皇帝的用心所高兴，一方面因这纸上的民情而发愁，一时真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神情反倒带了几分滑稽。
朱厚照展颜一笑，他怔怔望着开得烂烂的碧桃花：“从小先生们都教导朕要做好皇帝，朕却不以为然，盖因朕自小生在宫闱之中，金奴玉婢，锦衣玉食，虽不至于问出‘何不食肉糜？’的蠢话，可对民间疾苦，真是一概不知。可后来，先帝为朕挑了李越做伴读。朕是天之骄子，他是江南庶民。他在十三岁以前靠乞讨为生，饥一顿饱一顿，弄得浑身是病……”
他眼中的伤感仿佛马上要溢出来，他对着众位老臣继续道：“朕那时方知，原来有那么多，和朕年纪差不多的人都在吃苦受罪。李越时常劝朕，为君者，享万民之奉养，就要为万民谋福祉。不能只享受，不做事。朕于是就想，到底应做些什么才好呢。先生们不是都讲‘格物致知’吗？朕就派人去一查，结果就看到了这些。大明江山，明面上是四海升平，可皮下却是千疮百孔。而外头，还有强敌肆虐，李越发回了加急文书，鞑靼小王子已然统一了蒙古，并且有意问鼎中原。如今年年大肆抢夺，就是为了厉兵秣马，一旦准备妥当，就会挥师而来。”
这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大家的心上，王华和闵珪已是瞠目结舌，杨廷和等人则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李越要重推保甲制，原来是嗅到了危机所在。
朱厚照缓缓道：“这是内忧外患俱至。并不是朕无事生非，想要设立东官厅，而是京军再糜烂下去，朕就真没脸去见先帝了。”
提及先帝，又是一张有力的感情牌。刘大夏和闵珪的泪水簌簌而下，四位内阁大臣也是眼眶湿润，感念不已。
朱厚照一脸怅惘：“可没想到，朕本是好心，却先后害了李越、王守仁和谢丕。说到底，还是朕无能啊。”
这又是以退为进，他把话说了，旁人就只会心甘情愿说自己了。说到底还是动真心的人是输家，这群老先生们甘愿对朱明皇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朱厚照对他们却不是全心全意，而是真假参半，驭下之道。
众位老臣都起身掀袍跪下，刘健哭道：“万岁年少志高，是圣明天子，我等身为老臣却是做事糊涂，如不是我等疏忽，朝纲何至于如此。”
李东阳也哽咽道：“是我等之过，方使内外交患，黎民不得安居。老臣忝居首辅之位，真是惭负皇恩。”
朱厚照忙将他们扶起来道：“这事哪能怪得了先生们。祖父为万贵妃，先帝为太后，厚待贵戚，先生们也是有心无力。只是如今，事已至此，变法已迫在眉睫，朕却是有心无力……如无兵权在手，即便是朕，也不敢去贸然动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东官厅必须保住，朝廷必须竭尽全力来使京军焕然一新。只有在这个基础之上，内政的改革和外敌的肃清才有希望。
李东阳心知肚明，这就如望梅止渴一般，魏武行军途中，为督促士卒前行，谎称前方有梅林，士卒听罢涎水直流，即刻赶往目的地。士卒一直前行，难道中途不会心生怀疑吗？只是他们的身份和对王朝的忠诚，决定只能相信罢了。他们在面面相觑中安慰自己，愿意允诺，总比不愿意允诺好，哪怕只做到他允诺的十分之一，也不算他们这群老家伙白辛苦一场。
武定侯等人怕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有心让朱厚照知难而退，却又为他添了助力。而在宣府，内阁一朝开始动作，月池就得知了消息，她明白，时候终于到了。她第二日就召集锦衣卫，下令要去城外郭家粮仓“取”粮草。
这下连近来安分守己的刘公公都坐不住了，他和内官打交道，自然会弄到一张“护官符”，他瞪大眼睛问道：“你疯了？那是武定侯家的产业！”

第215章 去留肝胆两昆仑
谁叫我拳头大呢？
刘公公可能是月池这一行人中唯一不想她回京的人了。李越凭借着引达延汗入口袋阵， 以少胜多击退蒙古骑兵的战绩，能够恢复官职，风风光光回京。可刘瑾这段时日在宣府可就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主持了乡村公共设施的营建工作， 二是挪用部分工程款用于火器的研发。
这就是他在月池入鞑靼骑兵阵中，能够及时调来一批火器的缘故。火器是归镇守中官管辖， 而刘瑾这段时日一直在利用自己的地位去侵占人家的职权。
而他之所以要去推动火器更新换代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得为自己打算。自他来了这里后，东厂就和他断了联系。李越好歹还有几十个锦衣卫和张彩撑起门面，他就沦为了一个空架子。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做出一些政绩来令朱厚照刮目相看，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另辟蹊径。
他先召集宣府匠户，取了七八支火枪， 命这些人加班加点地改进枪支弹药，做得好重重有赏，做得不好性命难保，只要这些人做出好物件，他就以此向朱厚照邀功请赏。
当然，奸猾如刘公公不会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可他正准备找第二个篮子时， 就被达延汗来犯，李越差点被调回京， 宣府进入备战状态等一系列的事情打断了。是以，以他目前的状况回京，就算朱厚照不怪罪， 他宫里的“老朋友”也会想方设法， 将他生吞活剥。别人回京是享福， 他回京是送死，他当然不想回了。
他是打算先猫过这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李越居然猫着猫着，又冒头了。而且这冒头的方式，还是如此的简单粗暴。还说什么“取粮草”，分明就是要去明抢！
这一下，刘瑾和张彩，这一老一少，原本势同水火，如今倒是团结一致起来，一左一右，如连珠弹炮一样劝月池躺回去养病。
月池听得无语，她招招手唤秦竺来：“告诉他们，这到底是谁的产业？”
锦衣卫查探小队长秦竺拱手一礼道：“回禀三位大人，这名头上是郭家的人来操持，但实际的收益却是归了瑞和郡主。”
刘瑾和张彩面面相觑，洪武爷的女儿永嘉公主嫁入了武定侯家，所生的长子郭珍患有风疾，引起了侯府爵位争夺战，永嘉公主从洪熙年间，奋战到景泰年间，熬到了八十多岁，都没把爵位弄回自己的血脉身上，最后含怨死去。而公主所生的幼女就是瑞和郡主。
按理说，明代的典制效仿唐宋，皇姑、皇姊妹、皇女皆封公主，亲王及以下的女儿都只能封郡主。至于公主的女儿都是外姓人了，严格意义上都不能算宗室。然而，永嘉公主为爵位一事争执多年，老太太又是辈分奇高，熬死了五任皇帝。勋贵世系不好擅动，当时的武定侯郭玹又是仁宗郭贵妃的兄弟，皇室为了安抚永嘉公主，就破格给了她的女儿郡主头衔，只给禄米和府邸，却没有封地。
瑞和郡主孀居多年，如今也是快九十岁高龄的人了，可也人老心不老。她接替了母亲的位置，一生和侄媳曳氏为爵位奔走。自从朱厚照为东官厅设置，以《功臣袭底簿》震慑勋贵后，郡主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她身为外嫁女，不好像曳氏一样直接上奏插手郭家之事，但也亲入宫向王太皇太后和张太后进言，只是撞得是木钟，激不起声响罢了，毕竟朱厚照只是敲山震虎，郭聪服软服得快，他自然不会狠下杀手。
刘瑾皱着眉道：“老太太年纪虽大，人却精明，到底是洪武爷的外孙女，不是那么好惹的。你要想挑软柿子捏，可打错了算盘！”
张彩也道：“如今勋贵想必对你恨之入骨，郡主大可和郭聪联手，告你一个入户抢劫之罪。万岁即便对勋贵不满，也不会因此处置郡主吧。郡主虽姓郭，可也算皇家人，若是处置了她，在这里有产业的藩王宗室难保不会心生警惕，届时群起而攻之……”
月池展颜一笑：“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岂是那种人。这事一定会经郡主首肯的。”
这下，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大家半信半疑，可见月池连连催促，智珠在握的模样，也不敢违拗，只得跟着去了。可到了郭家庄园后，整个庄园的郭家人从上到下都是满面惊骇，破口大骂，连连威胁。
张彩：“……”
刘瑾：“……”
月池充耳不闻，带着人径直往粮仓中奔。庄园中的管事是郭家的家生子，而管事媳妇则是瑞和郡主仪宾府的奴婢。他们带着二十个奴仆在此地实际是做监工，干活的都是本地的军户。月池到此，军户畏惧上官，自然不敢动手。至于那些个郭家人，又哪里是锦衣卫旗校的对手。秦竺和柏芳对视一眼，两人先用刀把粮仓的锁劈开，又几脚踹开门来。只是，开门之后，大家却惊奇地发现，仓中竟没有多少粮食。
月池回头看着郭家的管事，笑道：“动作可真够快的，这是刚秋收完就卖了？”
郭家的管事生得瘦高，立起来就像竹竿似地得，他梗着脖子道：“李御史！小的不知你是什么意思。但你要清楚你的身份，咱们背后撑腰的是郡主娘娘和侯府！你……”
他一语未尽，月池就朗声道：“没有粮草就搬物件！”
管事张大了嘴僵在原地，双眼圆睁如凸眼金鱼一般。锦衣卫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彩和刘瑾都要厥过去了。月池望着他们，冷声道：“怎么，是听不懂话吗？”
旗校们吃谁的饭，只能替谁办事。一时之间，整个农庄人仰马翻，尘土飞扬，哭声闹声一片。只有被私役的军士们看到素日对他们吆五喝六的管事这般狼狈，心中畅快不已。他们三五成群站在一处，对着这奇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月池施施然坐在前厅，一面翘着腿吃果仁泡茶，一面对张彩等人道：“郡主迟早会同意的。你们别看他们骂得紧，过几天他们说不定会自己往我们那儿搬呢？”
郭家管事拦了这边被推开，拦那边被刀吓开，人来人往之间，几次被推到在地。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大家豪奴，哪里受过这种气。他脸色紫胀，指着月池大嚷道：“李越，你欺人太甚，你身为巡按，居然来强抢民财。我、我要去告你！”
月池啪的一下将他的手打下去，一面道：“急什么，回去转告郡主，就言李越有意登门拜访，以解郡主多年心病，恳请郡主拨冗一见。”
那管事吃了一惊，还想再骂，月池却已命人把他肥头大耳的儿子拎了过来，她道：“有人状告，你这儿子夺人田产，强抢民女。本官要拿他回去交由有司审问。把话带到，他就能安安稳稳回来，要是两日之内郡主没有回信，我就宰了你的胖儿子，给你做碟下酒菜。”
那管事之子嚎哭不止，管事终于也被吓哭了，他有心再吆喝两句，可刀已然架在了他儿子的脖子上。他竖起两根手指，哆哆嗦嗦道：“两日？御史老爷，小的就是拼死去跑，两日内也走不过一个来回啊。”
月池冷笑道：“你家不知占了多少军马，难道连这点本事也无。记着，别打其他的歪主意，我杀你全家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时武定侯再发难，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管事不敢再言，父子俩相对而泣，眼泪汪汪。月池却拉着一车一车的财物，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去了。
月池前脚登上马车，后脚刘瑾就麻溜地钻进去，张彩都比他慢了一步。这马车较为宽敞，里间的东西虽不华贵，可都以舒适为要。座位上都铺上了软垫，足下还有脚踏。
月池半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张彩与刘瑾一左一右，面面相觑间，都看到对方的面色如金纸一般。刘瑾对张彩杀鸡抹脖子使眼色，可张彩却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刘太监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李御史是想挑起瑞和郡主和武定侯相斗？”
月池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转：“是。”
一听此话，张彩忽而也来了灵感，他凑过来道：“既然如此，咱们为何不去私下联系郡主，夜间来搬东西。闹得这么大张旗鼓，这还谋算什么？”
月池嗤笑一声，她懒洋洋地伸手拍了拍张彩的脸：“不是你说，这上上下下，绝大多数都在中饱私囊，只是拿多拿少而已。我还谋算什么？我即便有天大的本事扭转乾坤，也无法根除人心的贪欲。”
刘瑾不敢置信道：“那你，你不会就是为了给武定侯添堵吧？李越，你可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呐！”
张彩嘴里像含了一个橄榄，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道：“不、不是，若是如此，您先前何须按兵不动。您一定是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刘公公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急得拍大腿：“祖宗，我叫你祖宗可以吧。以前是我的不是，开罪了您老。可是如今，咱们仨是同坐一条船呐。你被蒙古蛮子掳去，可是我急急忙忙拿枪来支援。就看在这份情谊上，你就说句老实话吧。否则，我可就撂挑子不干了啊！”
月池不由莞尔：“你能怎么撂挑子？刘太监，你先前扶摇直上，坐上了东厂督主的宝座，就连外头的部院大臣待你都要客客气气，可知你是凭什么？”
张彩顺着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刘瑾。刘瑾一愣，他阴着脸，咽了口唾沫道：“凭我为万岁尽心竭力的办事，所思所做合了圣心。”
月池又道：“那你如今落到这小地方来，被我这个小小七品官节制，又知是为什么？”
刘瑾剜了一眼张彩，睁着眼说瞎话：“是我在你李御史落难时，只想私怨，不计公事，所以惹得有心人乘虚而入，坏了皇爷的事。”
月池失笑，她从旁抽出一盒乳饼：“好吧，好吧。就当是这么着。可你如今总该明白，顺他则兴，逆他则亡的道理吧。征伐天下，统一蒙古，是皇上一直以来的梦想。”
刘瑾瞪大眼睛，他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前倾，唾沫星子都要喷出来了：“可、可是，皇爷也不想这时候就发兵啊。他只是派我俩来为大战做准备，可谁能想到，你到此还不足半年，就和蒙古发生这样的冲突！东官厅才初有模样，皇上怎么会和勋贵撕破脸。百忍成金啊！”
月池嫌弃地让他滚回去坐，她靠在摇晃的马车壁上叹道：“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事事都能依理智走，那人就不是人了。我忍了十几年了，如今是实在忍不下去了。不过你们俩放心，我可以拿我全家的性命发誓，只要你们俩在事情过后，保住性命，重回京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张彩和刘瑾，加起来四只眼睛都写满了不信。月池见状也是一乐，她起身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悠悠道：“不信也没用。谁叫我拳头大呢？你们要是胳膊肘往外拐，我就砍了你们俩的头当凳子。”
张彩：“……”
刘瑾：“……”
月池道：“至于我的打算，等见瑞和郡主时，你们俩就知道了。你们应该不会，指着这两天找死吧？”
刘瑾闷声道：“我不敢！”
张彩哼哼半晌，欲言又止，方沉声道：“你不要做傻事！”
月池沉声道：“我再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了。”
刀架在脖子上，就算是头猪也会拼命逃。两日后，郭家管事就来报信，瑞和郡主邀请李御史到郡主京师外四十里的别业——藏春园中会面。郡主一直在此静养，有劳李御史走一遭。月池没想到，老太太这么高龄，还要亲自出马，看来为这个爵位，已成了她一块心病。不过她越迫切，成功的希望就越大。月池只能给张钦打一声招呼，再自己跑一趟。
而这段时日，武定侯郭聪也并非聋子瞎子，他已得知宣府庄园被抢之事，还十分欣喜。李越以为是在报复他，孰不知是一刀插在了老太婆身上。老太婆如此蛮横，岂会善罢甘休，就让老太婆去收拾李越，说不定都不用他们费神了。
月池是在深夜时分才赶到了藏春园。这园林虽修在了北方，却是一派江南气象。曲曲折折的亭榭台沼下，俱是奇花秀蕊。现代人为了看花装灯泡，古代人为了看花就在树枝上挂灯数盏。月池定睛一瞧，居然都是琉璃灯。灯火辉煌妆成银汉雪浪，鲜花怒放堪称万紫千红，上下争辉，真是耀人心目。月池冷不妨还以为自己是在外滩看黄埔夜景。
不知走了多远，面前现出一个大池，池后是一座小楼，碧瓦飞甍，直指云霄。月池抬眼一看，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浮翠楼。引路的侍女才道：“李御史请楼上去。郡主在楼上等您。”

第216章 金紫万千谁治国
比起活着的苦，死也不是那么可怖了。
月池微微倾身道：“有劳了。”
她前脚上楼， 张彩与刘瑾紧随其后。月池步入大堂，堂内十分阔朗，可只点了十来只蜡烛， 还没有外头的花园照得透亮。一位鬓发如银、满头珠翠的老母端坐在榻中。寻常贵妇身后都是丫鬟婆子， 捧着得也是蝇帚漱盂，可这位郡主娘娘， 两旁站着得竟是十多个健婢，面上都是如寒霜一般，手持都是刀枪剑戟。
但饶是如此，李越、张彩与刘瑾三人面上都无惧色，大家都不是傻子， 瑞和郡主要杀人，何必把人叫过来这么麻烦， 八成只是想出一口恶气。他们三人上前请安。郡主见李越、张彩俱是相貌堂堂，刘瑾也是人模狗样，只是做出的事，却是如此不地道。她一把年纪，到了快归西的时候，还被人逼到火上烤，此仇若不报， 心里怎能舒心。
郡主冷哼一声：“李御史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刀架在你脖子上时， 还能否神气起来。”
月池欠身道：“郡主此言，让李越无地自容。”
瑞和郡主冷笑一声：“如今说好话也没用了，早做什么去了， 来人呐。”
她话音刚落， 周围的健婢就一拥而上， 举刀就砍。张彩刚开始还能站着不动，可看她们完全没用收势的打算，终于慌了，忍不住大叫一声拔腿就跑。月池和刘瑾也退了好几步，他们对视了一眼，眼中也闪过惊色。刘公公以目示意：“没听说瑞和郡主是疯子啊。”
月池冲他努努嘴，示意他闭眼站好，意思是，就算是疯子，他们俩一个老，一个病，跑也跑不出去了，还不如死得体面些。
刘公公在心里骂了三四遍：“李越王八蛋，李越王八蛋……”刀终于砍到了他的身上，的确是有些疼，不过还能忍，这可不是刀的质感……他霍然睁开眼，定睛一看，这刀的外头是锡，里头竟然是蜡，不知是何处的能工巧匠所制，竟是能以假乱真。他们三个平日又不舞刀弄枪，加上烛光黯淡，一时居然被唬住了。
叫得如尖叫鸡一样的张彩也及时闭住了嘴。他都已经跑到了门槛处了，也是挨了一刀才发觉不对。他愕然抬头，衣衫凌乱，满头大汗，喃喃道：“是假的？！”
月池的手心全是汗，全凭一腔孤勇硬撑着，待到真相大白时，她也忍不住在心底骂娘，真不愧是朱家的女儿，这股子的胡闹劲，真是一脉相承。
瑞和郡主放声大笑，十分洪亮，一众婢女也指指点点，掩口直乐，就连碧纱橱内的锦衣绣袄者也低低笑出了声。
张彩满面羞惭，想起刚刚仓皇逃窜的模样，就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这又给瑞和郡主找了不少乐子。老太太歪在塌上，鬓边金凤口中的明珠都在颤动，她摆了摆手，仆婢才齐齐上前，几十只蜜烛点燃，厅堂顿时大亮。
郡主凝望月池和刘瑾，嘴角一翘：“二位不愧是天子近臣。果然有几分胆色，倒教老身的小把戏落了空。只是吓坏了张郎中，不过想来，张郎中也不会见怪吧。”
张彩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咬着牙道：“郡主哪儿的话，是下官无状在先，郡主宽宏大量，下官十分感激。”
三人皆是一脸郁色地落座。瑞和郡主却又冷起脸道：“适才不过一碟开胃小菜。尔等强抢我家的财物，岂能轻易罢了。”
月池道：“下官此来，正是为此事与郡主相商。下官有策，解郡主多年心病。”
闹了这么久，终于切入正题了，瑞和郡主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带三分讥诮。她道：“噢，你倒说说，老身心病为何？”
月池道：“自然是为爵位传承。长房犹在，武定侯的爵位却落入二房之后。下官有策，让爵位重归永嘉大长公主的血脉。”
张彩和刘瑾都是心里一惊，这牛皮可吹得有点大了。瑞和郡主显然也是如此以为，老太太又笑出了声：“就凭你？年轻人，你闹出这些事，早是必死无疑，凭什么在我这儿大放厥词。”
月池坦然道：“我自然凭得是郡主走投无路，只能与我赌这一局。现任武定侯郭聪一脉夺得爵位，靠得是裙带关系和长房内斗。郭贵妃进谗言，让仁宗爷弃有皇室血脉的长房不用，反将爵位给了二房。英宗爷二登帝位时，长房本有拿回爵位的机会，可惜您的两个侄儿内斗，二爷郭昭居然告大爷郭昌不孝，郭昌下了狱，即便放了出来，也错过了机会，而郭昭也遭了报应，早早一命呜呼，爵位只能又回到二房头上。如今，您的侄孙郭良只是郭昌的庶子，听说身子也很弱。这就是要身份没身份，要本事没本事。长房一家全靠您还撑着，才在郭家有几分脸面，没被二房生吞活剥。可是您，这也年事已高啊……”
这话说得，好像人家老太太马上就要归西了似得。郡主身边的婢女就喝道：“大胆！你这厮……”
月池拱手一礼道：“下官说话是耿直了一些，可正是以诚相待，所以才不想和郡主打马虎眼，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想来这些，以郡主之睿敏，早已了然于胸。”
瑞和郡主深吸一口气，老太太到底是人老成精，她嘴角甚至还浮现几分笑意：“好得紧，继续说。”
月池又安然落座，继续侃侃而谈：“试问郡主百年以后，长房何以自处。难不成，要永嘉长公主的血脉世世代代屈居人下吗？郡主不甘心，曳氏夫人也不甘心，想来郭良公子也不甘心一直做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吧。既然如此，何不同下官一道赌一把，若是胜了，有爵位在手，宣府的那点财物算得了什么，若是败了，迟早都要家破人亡，那些身外之物也留不住，还不如权做赌资。”
郡主抚掌大笑，到底是洪武爷的外孙女，即便到了耄耋之年，满头华发，笑起来亦有气吞山河之感。她的眼中闪过寒光：“真真是巧舌如簧，胆色过人，难怪能在鞑靼人手中全身而退。可老身先前的问题，你还是没有回答。你是注定要死的人，还只是七品官，你有何策，让一个超一品的爵位易主。即便长房处境艰难，也还没沦落到和疯子共谋的地步！”
月池莞尔一笑：“说来也很简单，关键是在大势。郭聪已然站在了圣上的对立面，您只要表明站在圣上一方，圣上又岂会不明是非。”
瑞和郡主嗤笑一声：“傻话，郭聪何等人，最会见风使舵，他怎么可能……”
月池意有所指：“吃到嘴里的肉，被逼一口一口全吐出来，换成谁，都不会乐意的。”
郡主似有所悟：“你是要去引他对你动手？”
说到这里，张彩和刘瑾都已然明白了。刘瑾暗道，真他妈是个疯子，早在这个王八蛋请旨去查探盐政田赋，在乾清宫外拼死求情时，他就该想到，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张彩则难以置信地望着月池，他藏在大袖下的手早已握成了拳，他终于明白了她对三丫所述故事的含义，她是宁愿作为猫死，也不想再当老虎活着了……
月池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轻声道：“您的机会，长房的机会，就在宣府与鞑靼这一战上。若这一战胜了，我必死无疑，可郭聪也必被问罪下狱。若这一战败了，我还必死无疑，可圣上至少会念在您献出家财的份上，保长房平安，否则又有谁敢为天家效死力。这对您来说，其实风险很小，无论如何，都会有收益。”
瑞和郡主眯着眼看向月池，她道：“说得轻巧。世上谁人不贪生，更何况你风华正茂，年轻有为，听说家中还有娇妻美妾，何必要去找死？若老身听信你的花言巧语，上奏捐财物以充军费，你之后要是察觉活着的妙处，反悔不干了，老身难道还能去找万岁要回家财不成。”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死只在转瞬之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可人活一世却很难。比起活着的苦，死也不是那么可怖了。下官早已不知，活着的妙处是什么了。”
张彩深深地低下头，他的眼前似蒙上了一层水雾，可又在眨眼间散开。
郡主明显不信，她款款吟了一句词：“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是变相说她无病呻吟呢。月池笑道：“这世上的官，成百上千，可细分来，也不过五等。第一等，是官中英杰。智勇双全，百折不挠，动心忍性，以成大业。”月池眼前浮现出的是李东阳的身影。
她继续道：“第二等，是官中义士。凭一腔义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不能成其宏图，但也可激励后人。”她想起了戴珊，不由长叹一声。
“第三等，是官中常人。善恶一体，逐利而行，不算大奸，可也不算大善。”张彩闻言别过头去。
瑞和郡主饶有兴致问道：“第四等又是何种？”
月池想到众多在政治倾轧中折损的言官：“第四等，是官中庸才。只邀忠烈之名，不辨天下大义，徒惹事端，徒害性命。”
“至于第五等。”月池斜睨了刘瑾一眼，“是官中奸邪。损人利己是小奸，损国利己是大邪。如今是清者少，浊者多，做事者少，牟利者多。”
郡主似笑非笑道：“李御史如是说来，是以官中义士自居了？”
月池苦笑着摇摇头：“李越只是一常人罢了。是这世道暗无天日，让常人都做不得人。军士因军屯被占，衣食无着；私役繁多，疲于奔命；外敌来犯，要以命拒敌，不幸牺牲，尸首还要拿去冒功请赏。骨头渣子里的油，只怕都要被榨尽了。而外头，鞑靼小王子，统一蒙古，正在虎视眈眈。郡主也是洪武爷的血脉，难道他当年起兵抗元，为建得就是这么一个朗朗乾坤吗？”
瑞和郡主被戳中痛处，她喝道：“大胆！”
月池道：“您心知肚明，大胆的从来另有其人。我这个外人尚且痛心至此，您是帝裔宗枝，血脉高贵，难道真的忍心，袖手旁观吗。还是说，您已然年老气弱，连赌一把的勇气都无了？”
瑞和郡主嘴唇发白，面色如土。双方正缄默间，碧纱橱后一个面容苍白的男子突然奔了出来。此人正是郭良，他听到月池说他无本事无身份时，就已按捺不住了，若非他的嫡母曳氏相拦，早就叫嚷出来。如今，他又听月池话中隐有指责他们之义，终于忍不住了。
他指着月池道：“李越，休得危言耸听！朝野上下谁不是如此，你怎么就拿仁义礼教来要挟我姑祖母。我们就是不与你合作，你又能如何？难不成郭聪还敢下杀手吗？来人呐，快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月池听他说话的口吻，就知是郭良，她失笑道：“造化之钟灵毓秀，只钟于女儿，却不钟于须眉浊物。”
郭良听罢怒气更甚，他正待上前拉扯间，曳夫人却快步出来，她骂道：“蠢才，还不快停下，你还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郭良满脸委屈：“母亲，是他不知轻重，出言要胁。孩儿也是为了您和姑祖母啊。”
曳夫人气不打一处来：“真为我们，就该多动些脑子！他公然抢财物，就是为了逼我们做抉择。咱们把他们赶出去容易，可之后呢？！若我们不动声色，朝中贵戚只会以为我们和他一伙，待他死后，焉有我们好果子吃？”
郭良道：“咱们可以上奏弹劾他啊！”
曳夫人斥道：“弹劾他，就是与新政作对，与文臣作对，与皇上作对，皇上又为何要选一个与他作对的人做武定侯呢！你想过没有！”
郭良如遭雷击，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月池：“这么说……咱们只能给他了……”
月池起身面向瑞和郡主道：“当然，给多给少，是您可以选择的。下官大老远跑这一趟，自然是希望，您能给多一点。”
郡主终于缓了过来，她面上又现笑颜：“老身当然会多给。郭家在九边一带所有财产，老身都可以做主给你，只是，就看你有没有胆子要了。”
月池吃了一惊，她被结结实实反将一军，心中却没有怒色，她道：“您敢给，我就敢收。反正下官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仇人多了不发愁。”
郡主闻言放声大笑，月池也是笑声朗朗，四目相对之间，都有欣赏之色。郡主半是揶揄，半是玩笑道：“可惜啊，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如你李越早生几十年，入赘我们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郭良看着她们就像看着两个怪物，月池在这种事上是一点儿都不害臊，她道：“如郡主乐意，如今也不算晚呐。”
刘瑾：“……噗。”对着九十岁的老郡主肯自荐枕席，对着十八岁的皇帝却宁死不屈。幸好某人不在这里，否则还不活活怄死？

第217章 裙钗一二可齐家
女官还有分割宦官事权，与之制衡的作用。
瑞和郡主此举是阳谋。在月池公然抢劫， 她又有心为爵位殊死一搏时，她就只能选择站在皇权一方。在这种时候，得罪人都不算什么了， 老太太心明眼亮， 和那些人处得好有屁用，难道他们还会上奏请圣上还爵吗？只要有权位在， 还怕没有狗腿子。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李越说一套做一套，在取得她的财力支持之后，李越若是裹足不前，凭微末战功再咸鱼翻身， 她又能拿这个天子近臣怎么样？所以，她要逼李越动手。郡主与武定侯府的联系太紧密了， 武定侯的身家虽不能说全部在她掌握之中，但她也能摸出了七七八八。她命人连夜整理出账册交予李越，让他照此去取钱粮。这要是去一拿，李越就是生生断了武定侯府在九边的财路，双方必是不死不休。
月池虽然欣赏瑞和郡主的谋算，但也不想坐着当一个牵线木偶，并且这种时候， 帮手当然是不是越多越好。她对郡主道：“我听说郭良公子已有嫡长子，听说还十分聪慧。”
郭良一听她说话就觉背心发冷， 他问道：“你好端端地提这作甚！”
月池微微一笑：“已有子息传承宗祧，建功立业也无后顾之忧啊。”
郭良心里咯噔一下，他霍然起身道：“你！你好狠毒的心呐。姑祖母、母亲， 不可听他胡言乱语， 万万使不得……”
月池摆摆手道：“公子想到哪儿去了。公子千金贵体， 自然不能去战场上厮杀，可做些粮草运输等事务，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下官只是随口一提罢了，能不能舍得孩子去套狼，还要看诸位的想法。”
瑞和郡主都被气笑了，她道：“老身出钱还不够，你还想再要人。”郭良总不能当一个光杆司令去运粮，他要是去，该有的班子还不得配齐。
月池毫不脸红：“咱们是在合作，下官是在豁命。”
郡主也被堵住了，她缄默片刻道：“容老身细思。”
月池起身拱手一礼：“一切单凭郡主做主。”
她还拍了拍郭良的肩膀，笑道：“郭公子，后会有期，咱们来日方长。”
郭良：“……”郭良已经快尿裤子了。
毕竟来时赶路熬了好几日，回程途中，月池、刘瑾和张彩选择用马车代步一截。车上晃晃悠悠，月池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刘瑾和张彩则连闭眼睛的心情都没有了。张彩哗啦哗啦翻阅账簿，刘公公只觉头痛欲裂，他的十个脚趾头一起用力，恨不得把鞋底抠出一个洞，在脚踏上印出指模。
到了要弃车乔装换马时，刘瑾方忍不住开口：“我是不会干的！”
月池一愣，她放下手中的黄粉，扭头看向他道：“什么？”
刘公公咬牙道：“我说，咱家是不会帮你恐吓官员的。”
月池眉心微动：“老刘何出此言？”
刘瑾一面粘胡子，一面啐道：“少装蒜。老子算是明白你葫芦里卖什么药了，要硬夺田产以充军备，可宣府的这群人也不是吃白饭的。他们要存心阻拦，你们一个七品，一个五品，能顶什么用。难怪非拉老子下水，原来是想我当个稻草人去吓雀儿！我就把话撂在这儿，这事儿老子不干！”
月池一脸痛心地望着他：“老刘，你怎么能说粗话呢？果然是没进过内书堂的人，腹中文墨就是堪忧。”
张彩的额角一抽，刘瑾的脸涨得通红：“你有文墨，可你干得这叫人事吗？你这是把我和尚质放在火上烤啊。尚质，你说是吧。”
张彩苦笑两声，他的眼睛像两口古井，目光亦如古井之水一般幽深，他定定地望着月池，一言不发。
月池仍好脾气笑道：“这怎么能叫在火上烤呢？这叫富贵险中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想你在宫里的老同僚们……”
刘瑾想起他们就头大，这他妈才叫进退两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把袍子抖得直响，嚷嚷道：“反正老子不干，老子说不干就不干！”
话音未落，他头上就挨了重重一记暴栗。他吃痛大叫，捂着头看着月池。月池笑得仍然和气，她道：“老子让你干，你就得干。老子这一去，要杀得人何止千百，多你一个也无妨。”
刘公公瘪瘪嘴：“你杀啊，杀了我算了！没了我，我看你怎么怎么弹压他们。李御史，你也不能把人一下逼上绝路不是。咱们有商有量……”
月池喝道：“没得商量！我是不好杀你，但是，我可以折磨你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语罢，她就戴上斗笠，抬脚下车。张彩对刘瑾道：“您就听她的吧。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您这样的人，到哪里不是九死一生呢？”
刘瑾咬牙道：“你懂什么，就算一定得干，那也得多要点保障才行。”
然而，刘公公这谱没摆多久，就被打脸了。宫中传来消息，夏皇后请旨：“万岁心念边塞，臣妾等深居宫闱，安享荣华，常常自觉不安。我等虽为女流之辈，却也愿效明皇旧事，略尽绵力。”
明皇是指唐明皇，他在位时曾经命宫女为戍边战士做战袍，其中有一位宫人在战袍中缝入了布条，布条上则写着她所作的诗句。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身缘。”后来，这袍中诗被将士发现，将士禀报主帅，主帅禀报唐明皇。唐明皇见这诗句真挚动人，大为感动，就将这位宫人嫁与了将士。
夏皇后借此典请旨，实为一语双关，一则是做战袍，二则是请放年长宫人嫁给士卒，享受天伦之乐。这是天大的仁政，宪宗爷在时独宠万贵妃，先帝爷在时独宠张太后，宫中绝大多数宫女都守了几十年的活寡，能有放出去的机会，怎能不心动。
而对朱厚照来说，他又看不上一群年老色衰的宫人，能用这种办法，办成对他的大业有利之事，他怎么会不答应。然而，饶是聪明如朱厚照，也没想到的，这只是夏皇后第一步棋，她还有后手。过了几日后，夏皇后就再次请旨，言说六局一司办事不力，恳请圣上允准臣妾重新整顿。
宫廷女官制度由来已久，从周朝时就设女官以赞内政。洪武爷登基之后，在内廷立六局一司，六局分别是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宫，一司是指宫正司。如问起女官的用处为何，大多数人估计一张口就是：“约束嫔妃，管理宫闱。”元朝末年，宫闱中也是乱象频生。嫔妃私通外臣，收受贿赂，乃至于秽乱宫闱。洪武爷的确想选拔知书识礼的女官，导引后妃行事，使她们不要做出违礼之事。
但是，他们都忘记的是，女官还有分割宦官事权，与之制衡的作用。洪武爷刚登基时，三令五申，不准宦官识字。宦官不认识字，宫中大小事宜自然是交给女官来论处。后来，永乐爷登基待宦官亲善，宣德爷更是在宫中设内书堂，教导宦官识字，宦官这才渐渐壮大，被委以重任。宫里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宦官起来了，女官自然就弱势下去。六局一司的职权被侵夺，最后大多成了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女官中不是没有出类拔萃之人，只是宦官的靠山是皇帝，女官的靠山却是皇后和太后。有的皇后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整顿宫闱。至于太后，年事已高，谁伺候不是伺候，很多时候也懒得折腾。宦官们早就没把宫女放在眼中，谁知横空出世一个夏皇后。
英华殿中，婉仪一身素服，不施粉黛，乌油油的鬓发中也只有素白银器。她跪在蒲团之上，面朝佛像，两手合在心窝，双目紧闭，正是在跪经。她年幼时也常跟随母亲去庙中祭拜，可随着年纪渐长，她对这些泥塑木雕越发不信。神佛若真有灵，为何总是好人蒙冤受屈，坏人福寿绵长。与其去求一个没见过的虚无之物，还不如靠自己。
她心中虽这么想，面上的神色却越发虔诚，口中的《地藏经》念得悦耳动听。她为孝宗皇帝做佛事，几乎是日日都来祭拜，以祝祷先帝安享极乐。这么做一是缓和她和朱厚照的关系，二是博取仁孝之名。对于后妃来说，名声也是重要的政治资本。可是这么久久地跪下去，她的膝盖发青红肿，夜夜都在作痛。
晚间回坤宁宫时，香蕙一面忍着泪，一面替她热敷。婉仪毫无所觉，她倚着小几，读《昭鉴录》早已入了神。
沈琼莲在这个时候掀帘入内，她看着这个蒙她教导的女学生，却觉十分心惊。她福身一礼道：“娘娘。”
婉仪抬起头，她的神态越发稳重，她扬起手道：“沈先生来了，快看座。”
沈琼莲却禀道：“臣有事启奏，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婉仪一愣，她挥了挥手，宫人们俱退了出去，正欲关好门扉时，沈琼莲却道：“开着便是。”
在宫里，与其紧闭门窗防偷听，还不如大打开来得安全。沈琼莲低声道：“娘娘究竟意欲何为？”
婉仪眸光一闪道：“我不知先生是什么意思。”
沈琼莲道：“您知道。难道您真要为不值当的人或事赔上全家的性命吗？”
婉仪沉声道：“先生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沈琼莲觉得她完全被情爱蒙蔽了心智，她问道：“是不是他带信求您相助？”
婉仪摇摇头：“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心甘情愿。”
沈琼莲都被气笑了：“你才和他见过几面？他只怕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你还在这里说这些傻话。”
婉仪静静地望着沈琼莲，她道：“三面。”
沈琼莲一愣：“什么？”
婉仪偏过头，她手持书卷，娴静优雅，眼中波光如水一般柔和。她轻声道：“就见过三面。第一面是江南，他先说‘抱歉。在下无能为力。’可紧接着，他立马就拉住我，急道，‘走，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第二面是在宫后苑，他说得是‘拿披风来，立刻送夏小姐回寿昌宫的住所去……我没事。’”
沈琼莲已然听得脸色煞白，她急急掩住婉仪的口，道：“别说了！”
婉仪淡淡一笑：“您别怕，只有最后一句了，他说得是‘还请娘娘在此享用……’”
其实说到底，只有三面之缘，五句闲谈罢了。

第218章 缠绵思尽抽残茧
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抄第二家。
她说得如此顺畅， 如此熟稔，就连语气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沈琼莲甚至能够想象，她在无数个寒夜中， 是怎样一遍遍回忆短暂的会面， 一次次将这寥寥数语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研磨。
沈琼莲年纪轻轻就入了宫，并不曾尝过情爱的滋味。比起托身于男子， 她宁愿老死于书香笔墨之中。她是非常理智的人，否则也不能在宫中安稳活到今日。
眼见婉仪已是“病入膏肓”，她思索片刻，又换了一个方向来劝说：“您帮不了他。宫中的大铛多得是历事三朝的能人，您和您手下的一众弱女， 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婉仪喃喃道：“我可以慢慢来。”
沈琼莲不解，她压低声音道：“可那人……他怕是……”他等不到那一天， 他已经命在旦夕了。
婉仪霍然抬眼，她一向是温和娴静的，自小的教养，宫廷的礼仪，早就将她的性子磨得平滑如镜，沈琼莲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火焰从她的魂魄深处而起， 包裹着玉石的石块终于裂开，露出了其中光润的玉质。
她的声音已然嘶哑：“他活着， 我帮他。即便不成大事，至少能送战袍。他死了……我为他保全家人，为他平反昭雪。我做皇后时不行， 可我总会当太后， 做太后时不行， 我就熬到做太皇太后。儿子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去教孙子。我还年轻，我也不笨，只要我好好学，竭尽全力去做……”
沈琼莲大为震撼，情深如此，不存怨恨，不求回报，只是一心一意地付出，连她都不由为之打动。可震撼之余，她还是不得不点醒婉仪：“可大铛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轻则向圣上进谗言，重则引荐美人将您取而代之。那时，您又该何去何从。侯爷和夫人待您如珠如宝，您打算就这么回报父母之恩吗？”
“正是因为挂念父母之恩，我才不得不这么做。”婉仪叹道，“我不光是为他，也为自己。皇上正当壮年，我却不得他喜欢。若他有了心爱之人，我难保不会步上静慈仙师的后尘。”静慈仙师是宣宗的胡皇后被废之后的法号。宣宗宠爱孙贵妃，为此废后。
婉仪轻声道：“我既然不得万岁喜爱，那么至少得有用，才能保住我如今的地位。先生不是也说过，在这宫里，只有有用之人才能活吗？我整顿内宫，是在为万岁办事。您说过，朝政最重要的就是制衡，外朝是宦官、文臣和武将相互制衡，可内廷中宦官和锦衣卫在捞钱上却是沆瀣一气。
他们还需一个压制者。女官比太监还要低微，圣上一定能放心大胆地用。我既然有用，圣上又岂会废黜我。我后位稳固，父母族人才能安然。”
沈琼莲已是目瞪口呆，她同时教导皇后和贞筠，贞筠性情开朗，总是会与她交流想法，可皇后性情内敛，即便她们相处的时间更长，可其实多是她在说，皇后在听。她若不是心细入微，发觉皇后在每每听到李越消息后就难以安眠的真相，也来不及在上次皇上生病时点醒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而沈琼莲也是直到此时才看到她心中的丘壑。
沈琼莲已然无话可说了，她定定看着婉仪：“娘娘既然心意已决，臣也就不多嘴了。”
她欲告退，婉仪却一把攥住她的手，她恳切道：“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沈琼莲眸光一沉，她沉声道：“此事牵连太大，臣决计不敢泄露，还请娘娘放臣一马……”
婉仪想到沈琼莲当时给她说得斑鸠和鹏鸟的故事，不由莞尔：“斑鸠空有智慧，却无翱翔的天地，是以只能郁郁而终。可如今，狂飙接天而起，正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时候，斑鸠为何又胆怯了呢？”
沈琼莲如遭重击，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婉仪，婉仪的手指微微发颤，掌心也有些湿润。她与她对视良久，同样清澈的目光交汇到了一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口的夜来香慢慢舒展开花瓣，沁出满室的幽香。
而在宣府，月池回到宣府的第二日，就下令将宣府所辖的各州、卫、所、堡中所有的军匠全部召来。这就比刘公公在镇里折腾手笔要大多了。她下了严令，命各级将官派人将军匠及铸造器具护送速至，将将三日左右近处的军匠就到了，只有一些偏远卫所的人还在路上。
军匠数目太多，黑压压跪了一地。月池立在庭院中：“本官叫你们来，就是为了造一批好家伙。”
军器局由大使和副使并诸管事统辖，说到底都是文官。大使名叫阳孝，听到月池如是说来，立马躬身道：“下官一定认真督办，务必让御史满意。”
月池道：“你有心了。只是，满不满意不是本官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造兵器的匠人，用兵器的将士，关键还得他们说行才行。”
阳孝一愣，他忙躬身道：“是。下官静听御史教诲。”
月池微微阖首：“你们都是此地的老匠人了，远程作战用什么武器最佳，你们心里想必都有数。如此，不如给本官说说。如能提出有益之策，本官都有赏。”
众人面面相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道：“回禀御史，要是打远战，当然是火器最好。”
这个月池何尝不知，这几十年里明军哪次击退蒙古骑兵不是靠火药。只是明廷出于居重驭轻和技术保密考虑，对于九边火器制造的约束极强，边军没有中央的特批，不可擅自制造火器，连火器的维修都受到限制，还有制造火器专用的硫磺，也是朝廷专卖。
要走程序弄下特批和大量硫磺，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拿到原料后要找出技艺高超的匠人，造出枪械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朱厚照摆明是不会管了，而她是既没有那么多时间，也不敢冒风险去走私，为今之计，就只能在冷兵器上用心。
她道：“来不及了，可有能快捷造出的武器？”
老匠沉吟片刻道：“回禀御史，或可试试梨花枪。”
月池恍惚间听过这个名词，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问道：“何为梨花枪？”
老匠拿起一杆长枪，一面比划，一面给月池说明。他指着枪上的长缨道：“御史请看，梨花枪就是在这儿放上一喷火筒，火筒里放上药剂，主要是柳炭、硫磺、砒霜、铁滓、磁末等物混杂而成，在战前点燃，一下掷出去或刺出去，敌军不被刺伤炸伤，也会被毒烟毒倒，可说是百发百中。”
月池听得眼睛发亮，她想起来了，此物在宋史中就有记载，名将李全依靠梨花枪屡战屡胜，号称“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她太小瞧古人的智慧，这还是在几百年前，居然有将冷热武器和生化药剂良好结合的兵器。她问道：“那喷火筒炸了之后呢，这不会只能用一次吧？”
老匠摇头如拨浪鼓：“那当然不是。将士身上可以携带多个喷火筒，一个炸了，还能现绑另一个啊。要是喷火筒都用光了，这还能当继续当长枪用。”
阳孝在一旁帮腔道：“长枪是原本就有的，要造的话只需做好喷火筒，再改装就是了。”
老匠道：“正是，老爷您可真是懂行。这就要快得多。只是，虽用得少些，但还是缺不了硫磺。”
月池敛眉，这意味着还是不能大规模制造。先进的科技生生被体制压得出不了头……她缓缓道：“可否尽量少用，或用其他物什点燃，只做成毒气梨花枪？”
老匠犹豫道：“小人一定尽力而为，但不一定能……”
月池道：“只要尔等竭尽全力，没有功劳，本官也会记得你们的苦劳。赏他二钱银子。”
军匠时时承担劳役，家境苦寒，朝廷的月俸也是微薄得可怜，老爷们不克扣他们就是好的了，哪还想过有说几句话就得赏钱的好事，还是整整二钱。他们当下是惊喜交织，叽叽喳喳一片。那老匠捧着银子，更是喜得胡须乱颤，他磕头道：“小人一定好好为御史做工，小人一定卖死力气干活！”
月池道：“起来吧，这都是你应得的。”
有这么一个好榜样在，其他人当然越发卖力，他们都壮着胆子嚷嚷：“老爷，老爷！小人也有办法献。”“老爷，小的觉得可以造诸葛连弩。”“小的觉得可改造绊马索，多用锐物，可以防止骑兵来。”
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月池摆摆手道：“一个个说，慢慢来。来人，来一一记清楚。”
阳孝算是弄明白这位上官的心思了，就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好歹在军器局干了这么些年，当然比月池要懂行得多，他专门来挑这些军匠表述的疏漏之处，还时不时给月池解说，让月池能够了解得更透彻明白。
一群人说完之后，月池心中也大概有数了，热兵器方面，枪炮是造不了了，但是如有火药，突袭可以造蒺藜雷、陶雷、瓷雷等武器，类似于手榴弹，杀伤性极强。近战也用梨花枪。冷兵器方面，远攻可以用诸葛连弩，一次可以发射十支铁箭，近攻就是刀枪剑戟。火药的数目毕竟有限，如今只能两手都抓，两手都硬。
她将匠人分成两拨，一是研发组，一是实干组，适才开口说话，颇有想法者发给银两，去做热武器改造和研发。表现平平者，就去造冷兵器。
月池对后者道：“士卒们常用什么样的刀兵，什么样长度、重量、锋锐的家伙杀伤力最强，你们心里都该有一个大致估计。你们现造或改造武器，交由士卒挑选。哪一家的物件被选中，同样有赏。选中你们的人越多，赏赐还会加厚。”
那些说不出话的匠人本来心里正七上八下，没想到还有拿到赏赐的机会，心里也不由一松，生出欢喜来。
月池拍了拍桌子，现场陡然一静，她道：“别高兴得太早，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三日后，我就要看到东西。我会将物件混在一起，交由将士选择。谁的物件要是被弃之不用，那就得被撵回去吃瓜落。谁要是动歪心，弄虚作假，还要杖责八十，绝不姑息。”
匠人们一肃，俱磕头应是。为着重赏，他们连歇都不愿歇，实干组当天下午就热火朝天地搭好炉子，开始干活。军匠的手艺是代代相传，他们常年铸造，手艺非同一般，甚至还有“万全军匠”的美誉。这样用心干活，又有足够的原料供给，造出的军械自然不会差。
月池命锦衣卫将军械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好标记，又召朱振供她调动的士卒、以及部分游兵和骑兵前来选择。这些士卒来时是一脸茫然，还以为是又有活要他们干，谁知来了之后，竟然是挑东西。吴三也在这群人中，他看到面前有六个大桌，分别放得是刀、枪、剑、戟、短刀和战甲。张郎中让他们尽管去试，拣出好的，得说出哪里好，若能提出改进之处，还有赏赐。
吴三觉得十分稀奇，他这儿去摸摸，那儿去挑挑，最后磨了半晌，挑了短刀和两杆长枪，走到师爷面前，留着三角胡的师爷将丝线的颜色记下来，吊着嗓子问他：“你觉得好在哪儿？”
吴三期期艾艾道：“这短刀好放。”他手中短刀的刀鞘上被做了背带，可以稳稳当当地穿过腰带，挂在腰间。
他又道：“这长枪的枪杆最轻，拿起来顺手。这九曲枪……恩，头够长，扎得深。”
对大多数普通士卒来说，他们都和吴三一样，说不出具体有哪些好处，只能从效果上来说。不过这也够了，要达到现代化精细武器制造绝无可能。月池只能让他们尽可能挑选出最好的，然后由这些武器的制造者一齐商议制定标准和铸造办法。
然而，到了一起商量的环节，无论是研发组还是实干组都出了纰漏。华夏的手工业历来都是家庭农场的附庸，大家习惯单干，却不习惯合作。并且，手艺好的匠人将手艺的机密看得很重，他们不会想通过交流更进一步，只会担心别人偷了他吃饭的本事。
月池只能拿钱砸人，拿脱籍来诱惑人。她道：“你们藏这些私有何用？藏得再好，还不是祖祖辈辈，吃不饱穿不暖。不若坦诚爽快些，谁教得徒弟越多、越好，我非但给赏钱，还替他想法子脱军户之籍。”
军户生来就矮人一等，负担重，收益微薄，还受人鄙视。能脱军户户籍，成为普通百姓，是这些人梦寐以求之事。月池先前允诺的银两一文不少，也在这些人心中建立了初步信任。更何况，他们也心知肚明，要是死撑着不说，下场估计就是八十板子了，还是甭和老爷硬顶，给脸不要脸，最后很有可能是整张面皮都被人揭下来。
众人齐心协力，议出了章程来，由军器局大使亲自笔录成文。月池满意道：“之后军器局所有的武器，都依这个标准来。差一分差一厘，都不行。但如有人提出改进之法，如证实确实有用，亦重重有赏。”
同时，为了防止军器局的官吏贪污公款，偷工减料，月池亦是出了手段，她厚赏大使和副使，给其他军器局人员有钱银赐下。她把话说得很明白。只要踏实做事，就不会被亏待，但如若拿了赏赐，还去偷鸡摸狗，就要重罚。大家都可以相互举报，只要查明属实，被举报者赏赐都可归举报人所有。如此，就是戴上了紧箍咒。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地铸造。这些都是烧钱之事，为了保证资金充裕，月池早就在工匠们商议做事时，依照瑞和郡主所给的账册，把郭家的产业，挨家挨户，以各种罪名全部抄光，所有主事全部下狱。武定侯郭聪没有等到瑞和郡主上奏弹劾，反而等到自家的房子塌了。
朝中为月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没议出一个好歹。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抄保国公家的隐藏资产，而抄到的东西，绝不会在库房中放太久，而是马上想方设法花出去，或是雇军的本钱，或是向百姓购买粮草，或是继续用于军械制造。

第219章 宛转心伤剥后蕉
他无数次这么对自己说，然后无数次想他。
京城中， 在与朱厚照那次洽谈后，文官集团就有了动静。商议之后，大家觉得须从底层基础动手， 打掉一个勋贵比登天还难， 可整治寻常世袭军官就要容易得多。兵部主事谢迪在翻阅卷宗后，上奏弹劾已故锦衣卫副千户黄英的侄子黄贞违规袭替。谢迪正是内阁次辅谢迁的弟弟。
谢迪在奏疏中写到：“成化十八年有上谕， ‘武职绝嗣，旁枝不许袭。如已袭者，不许再袭。’先帝爷在时也三令五申，规定旁支不得袭替。‘武职立功之人死而无子者，堂兄弟侄例不得袭’。黄贞乃黄英之侄， 怎可得千户之职，理应罢之。”
旁支不得袭职， 是早就定下的规矩，但执行起来却是看碟下菜。黄贞因为拜了奉御黄福做义孙，凭借黄太监的权势，这才得了职位。兵部往日不是没有反驳过，但是提出来了也是不了了之。黄贞见状越发横行无忌，苛待下属，早惹得大家不满， 如今要杀鸡儆猴，可不就挑上了他。
黄贞自觉是人在家中坐， 祸从天上来，他颠颠地去寻自己的干爷爷黄福帮忙。奉御是从六品。黄太监正忙着帮宫中采办布料，供宫女做战袍， 一听此事， 还没觉出味儿来， 他大包大揽道：“怕甚，以前那姓刘的尚书说三道四，最后你这位置还不是得了。尚书说了都不顶用，何况区区主事。我看谢迪也是吃饱了撑得，自己的侄子还在吃牢饭，他倒管起这些闲事来。”
黄贞是感恩戴德，他抚着胸口，将一匣珠玉并田产地契塞给黄福，他陪笑道：“孙儿来得匆忙，劳干爷爷您先收下这些，孙儿回去用心拾掇，一定好好孝顺您老。”
黄太监嫌弃地一看，两片薄嘴唇一撇，连眼都不肯移。黄贞见状就知这老不死的是嫌少了，他央道：“爷爷，孙儿不是吝啬财物，实在是手头有些紧，只要您老肯出这次手，孙儿一定好好供奉你。”
黄太监还是不说话。黄贞没办法了，只能回去变卖家产，来一回真出血。这次，黄太监果然满意了，他拉着黄贞的手，埋怨道：“你这孩子，天天闹这些虚头巴脑的，何必这么客气。你就同咱家的亲孙子一般，咱家还能不管你。”
黄贞嘴里叫爷爷，心底骂不要脸，两人就如亲祖孙一般，“柔情蜜意”了好一会儿。黄太监就去寻司礼监大太监李荣帮忙。谁知，他连李荣的门都进不去。
李荣听到外头的求见声，对身边的小太监叹了一声：“又一个不知死活的。”
小太监不明所以，但早就习惯了拍马屁，他道：“又有几个人，能同爷爷您似得，那么聪慧明达呢？”
李荣嗤笑一声，他道：“咱家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手罢了。有人一开始不明白这个道理，有人被冲昏了头，也忘了这个道理，所以他们都倒霉了，没想到是老头子我，这么不温不火熬到今儿哟。”
李荣本以为会皇上先发难，没想到居然会是皇后插了一只手。第二天，夏皇后竟然以黄太监贪污公款，对布料以次充好的罪名，向朱厚照告状。依照《大明律》，挪用与克扣军用物资是死罪，依律当斩，更何况黄太监家中昨日刚有一笔大进帐，一查就能查出来，根本无从抵赖。
朱厚照坐在案前，婉仪跪在他的面前，乌黑的鬓发上只有绢花，并无金银器物。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他道：“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皇帝年纪渐长，威严日盛，虽不像少时那般时时大发雷霆，可只需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婉仪浑身发抖，她的喉咙干涩，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可有一个人的剪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打了个激灵，慢慢开口道：“臣妾只是想为圣上分忧。”
朱厚照嗤笑一声，婉仪听到他的脚步声逼近，她的眼中映入一双登龙靴。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她的下巴上就受到一股大力，她被强迫着抬起头直视天颜。皇帝黝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他的语调依然平稳，他道：“朕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婉仪深吸一口气，她的双手紧握：“臣妾身为皇后，如不能为圣上分忧，便与废人无异。试问一个废人，又如何能母仪天下？”
朱厚照定定看了她半晌，他忽然撒开手。婉仪堪堪稳住身形，她又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直到沈琼莲轻轻敲门唤她时，她才回过神，慢慢爬起来。她推开门，对着沈琼莲粲然一笑。她明白，这一关，她算是暂时过了。
朱厚照发了明令，将黄太监问斩。黄太监还在梦里时就被人拖了起来。他穿着亵衣孤零零地跪在午门外，抖得像雨中的野狗。他大喊大叫，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可没一个人搭理他。很快，喊冤声就变成了惨叫声。锦衣卫廷杖的技术非常高明，他们可以让挨了几十棍的人只受皮外伤，也能让一个大活人在十棍之内筋骨寸裂。黄太监显然是要被打死的那种。
夏皇后只是一进言，眨眼间就能除掉一个从六品奉御，这下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觑她，将她重整六局的计划当作是过家家。她的威信在慢慢建立。
而在外朝，靠山倒了，黄贞的位置自然也被抹下去。兵部乘胜追击，要求清查旁支袭职之人，将所有违规袭替之人，一律纳入总旗。而空出来的位置，则由东官厅和武学中名列前茅者补上。不过，文官集团在选人时，更多是注重该人的经史，而非武艺，并且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拜在王守仁门下之人。
朱厚照对此心知肚明，如换成几年前，他定会重新拟定名单，可如今他却是打回了一小部分，提拔了名册上的大多数人。毕竟有进有退，方为君臣之道，他总不能一个人把所有好处都占光了。并且，他最开始计划要取得的东西，已然成功到手了。
这一次清查空出的名额虽不是很多，意义却重大。这是给士卒们吃一个定心丸，给了他们一个可期盼的未来。长期以来，武将系统的职位被世袭军官占去了太多，一个普通军户，即便武艺压身，奋勇杀敌，前程也是十分有限的。大家都想，既然努力也没用，那还不如混日子算了。
但朱厚照选锋入东官厅，给优异者官职，都是在告诉大家，世道已经变了，有本事的人，也有出头的机会了。这仿佛一记强心针，注入到东官厅众人的心中，他们眼看自己的同僚步步高升，自己当然也不愿一直落后。自此，无论是东官厅，还是武学中，学风都为之一振。
谋划成功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他却笑不出来。他近些日子越来越喜欢回到端本宫去住，还喜欢穿往日的旧衣裳。他打扮得同过去一样，吃着同样的菜，喝着同样的酒。可在醉眼朦胧后，他总是习惯性地往一旁夹菜，然后就落一个空。
丸子从他的牙箸中滑落，顺着桌子晃悠了几圈，终于滚落在了地上。他慢慢蹲下去，把丸子抓起来，泄愤似得往西北方向丢过去。李越既然要去找死，那就当他死了算了。他无数次这么对自己说，然后无数次想他。
他知道自己不能召李越回来。他终于明白了，他的那种保护，会成为李越的催命符。在汝王世子一案时，他命李越闭门不出，想以此让他置身事外。李越没有听，后来发生乾清宫血谏。
后来，他让李越去监斩俞家九族，他只是想让他摒弃他那些无谓的幻想，早点认清现实立起来，结果，他怄到吐血，他们也至此彻底决裂。再后来，他把李越派去了宣府了，想借边塞风沙，刀光剑影，磨磨他的锐气，结果，他一头又卷进了麻烦，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切恩恩怨怨，他都能抛诸脑后，他跑了出去，他想去救李越回来。他伸出了手，想将李越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可他却反身跳了下去。
他无数次地想，他可以把李越硬拖上来，他是皇帝，只要他下旨，给那些人一个由头，他们自会用尽各种手段将他从九边逼开。可他不敢了，有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舍去，可有的人为了一点儿执念，连命都能舍。李越显然是后一种。
朱厚照又想起了那天他说得那句话，他说得是：“你明明知晓别人看重何物，却不懂丝毫尊重。你只想着利用、破坏，一个不高兴就要全盘打碎，按你自己的方式重塑。可我的不会轻易被打碎，它比你的钢刀要还要硬得多！”
李越没有想到的是，他如今也能终于学会了一点尊重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学会尊重之后，碰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眼睁睁地看着，放在心里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其所选择的死路。李越就想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然后生下嫡子，确保皇后地位稳固。皇后的位置安稳，方氏和唐伯虎都会得到庇佑。
朱厚照仰面躺在地毯上，斜光透过窗扉沁了进来，照得临窗之地如雪洞一般。他恍惚着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霜华，可醉后浑身发软，挪动不得。他的手伸得发麻，却依然触不到。
他忽得苦笑一声，天上的明月能将世间一切照得澄明，独独照不见他。李越能将一切人都想到，也独独想不到他。他早该知道了……

第220章 说与门前白鹭群
既然说他冤枉，何不将他提回京都严刑拷打？
皇帝的心在夜晚脆得像玻璃， 可到了天光乍亮时，又立刻硬得像石头。文官集团已经遵照皇帝的意思做出了行动，朱厚照理应遵守先前的默契， 维护文官集团的利益。于是， 他选择举行大朝议来商议对王守仁的处置。
这个时候，他又留了一手。他如果真心想立刻放人， 大可发一道中旨。中旨代表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这道圣旨一下，大臣们就算心里骂得昏天黑地，还是不得不遵从。这种事他以前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然而，这次他却没有这么做， 而是乖乖遵照礼制，举行大朝议来共商大事。这又是搭了一个战场， 让新晋将官和旧式勋臣，文臣和武将之间有一个各显神通的地方。
果然不出他所料，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王守仁、谢丕、李越这三个人的名字，在这金殿里都不知道响了多少遍。对于王守仁一案，王守仁提出设立军屯部，以小旗为单位严加管理， 以估算和报表的方式严加监督。
得到朱厚照的允准之后，他更是亲力亲为， 将这套比较完整的制度一丝不苟地推行下去。东官厅是脱胎于京营，里头少不了作威作福的世袭将官。
以往军屯管理混乱，正好方便大家浑水摸鱼。可如今， 王守仁这样的所作所为， 把一切都闹得明明白白的， 世袭将官还能从哪儿捞钱，这是在断大家从军屯牟利的财路。他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暗杀、下毒不知来了多少回。
可王守仁实在过于机敏，世袭将官中的某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被他抓住了把柄，反打了下去。这群几世祖因此对王守仁是又恨又怕，是以这次勋贵一提出要合作除掉王守仁，他们是立马就同意了。
一群人联名上奏，将王守仁在京营中与将官过从甚密，如何让将官持弟子礼，如何阴谋排除异己的罪名说得似模似样，还列出了朋党的名单，俨然就是刚刚被提拔的平民武将。这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直接就牵扯到了兵部，因为这提拔名单是兵部出的，也牵扯到了三法司，因为三法司陈词是将这些供告判定为诬告。一时之间，兵部、三法司、平民武将代表、世袭将官代表、老派勋贵如武定侯等人、新派勋贵如镇远侯等人，在朝堂上吵得是热火朝天。
关于谢丕一案，因为其中牵扯到了李越、贞筠和谢丕三个人，这种事最后即便是查出真相，最后是也是黄泥掉进□□里，不是屎也是屎。谢迁最后只能选择伪造证人、证据，找了一个再逃罪犯充当梨贩，通过允诺照顾他的家人，来让他出面做伪证。最后三法司查明的“真相”是，给事中孙磐嫉妒同僚谢丕，先阴谋陷害，再当众揭穿。谢迁不是不想反咬一口勋贵，但儿子性命要紧，逼得太慌，他们狗急跳墙，指不定做出何等事来。
可谢迁的退让，并没有换来勋贵们的见好就收，他们收买不到庆阳伯府的下人，就索性找了其他人当众去击鼓鸣冤，言说曾看到贞筠和谢丕私会。三法司自然将其置为无稽之谈，将告状人以诬告罪论处。勋贵和某些至今都没明白状况的清流言官开始以此攻讦三法司执法不严，请求去庆阳伯府、李越家和谢迁府中搜查。这一搜就指不定会查出点什么东西了。双方又是寸步不让，闹得脸红脖子粗。
勋贵的意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你们心里没鬼，为何不查上一查。谢迁等人的意思是——难道为一个卑微下人的胡乱攀咬，要将两位朝廷大员，一位诰命夫人，乃至后族的颜面都放在地上踩吗。
关于李越一案，弹劾她什么罪名的都有，私夺民财，滥用刑法，私造火器，连她上次逼退鞑靼小王子的功绩，都被指责为冒功。大家说得信誓旦旦：“将士浴血奋战，尚不能保边塞安定，李越一黄口小儿，仅凭一张嘴，怎么可能做到伏击之功，不是冒功是什么。”
同时，三关镇御史奚华和大同御史胡靖亦来本上奏弹劾李越，滥杀良民，充做是蒙古人的头颅。李梦阳、穆孔晖等人听到这种颠倒黑白之语，无不义愤填膺。他们当场反驳，李越若真想冒功，如何圣上提拔他回京时，他宁愿被贬职也要留在宣府？
这群人咬死道：“沽名钓誉而已，说不定是觉四品之职太小，所以想多多杀良冒功，以求爵位。”“既然说他冤枉，何不将他提回京都严刑拷打？既然说他冤枉，何不将他提回京都严刑拷打？正好他身为苦主，也该回来处置奸夫淫妇。”
眼看局面彻底僵持下去，今日的朝议又要无疾而终时，庆阳伯夏儒登上堂来。他头戴梁冠，身着赤罗裳，几缕长须垂在胸前，神色平静，举止有方，自有一番风度。他的到来，暂时打断了各方混战。朱厚照态度和悦，叫他免礼平身。
庆阳伯起身后，直奔主题：“臣此来，是为外甥女方氏向陛下陈词。臣的外甥女出身书香门第、仕宦之家，自幼与皇后娘娘一道教养长大，为人温恭淑慎、克勤克俭，与李御史更是伉俪情深。自李御史外放之后，臣之外甥女日夜悬心，日渐消瘦，多次向李御史备送衣物、药品。试问这样一位贤淑的妻子，怎会做出与人私通的丑事。臣敢以全家的性命担保，这必定是有人诬告，还请万岁明察。”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是皇帝的岳父，中间还扯上了皇后，最后还敢以全家性命担保。一旦扯上皇权，一般人都会谨慎一下，不过这世上总有些人一股子牛心左性。
都察院御史王时中道：“万岁初登大宝，于春闱之际训诫言官，必以实据奏事，徒以风闻，并不可取。如今，方氏一案，人证物证俱在，伯爷既然要说其清白，那也当拿出证据来才是，或者何不从众人所请，搜查伯爵府。”
言官系统中，六科廊来了一次大换血，消停了不少，可都察院众御史和其他文臣又开始蹦跶了起来。这也很正常，不论是在哪个地方，都是庸才多。他们完全被经义拘坏了脑子，不知道什么局势，不知道什么大义，也完全想不到贞筠出事，牵连谢丕、李越，乃至内阁，会对朝局带来什么影响。这种人不会被任何人收买，可却能被人利用，时时都能当枪使。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文官集团手中的一杆好枪，但是有时也能反咬一口，就比如现在。
庆阳伯到底好修养，他道：“谁说我没有人证，诬告之人所说时辰，方氏正在家中，侍婢、门房皆可作证。”
西宁侯宋恺在一旁冷笑道：“侍婢、门房是您府中的下人，自然都是向着您。”
庆阳伯嗤笑一声：“侯爷此言真是让人心惊。诸位问我拿人证物证，我言说有。可诸位听说之后，连人都不愿见，就一口咬死人证不可信。诸位难不成是有诸葛武侯的神机妙算之能，未见其人，便知实情？还是说，只是想找个由头害人而已，所以不论我等如何辩驳，都能颠倒黑白！”
西宁侯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伯爷何必胡乱攀咬，又不是我去搜查您家。我只是说句公道话罢了。”
庆阳伯真真都要反胃了：“公道话？侯爷既没有参加三法司会审，又没有亲眼目睹两人私会，更没有审问我家中的下人，就敢阴阳怪气，污蔑一位诰命夫人的清白！您这也敢叫公道吗？”
西宁侯被堵得一窒，他辩驳道：“本侯只是言说一种可能，下人都是家生子，自然唯上是从……”
庆阳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您可就说错了，我不同于您家，世代传承，门下有数不尽的人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的爵位出自万岁的恩典，府中一应奴仆都是万岁所赐，他们自然是唯皇命是从，如何会听我之言颠倒黑白，在这里胡乱攀咬。”
这摆明是指桑骂槐，在场的世袭将官都是面有不虞之色。这下，一群人又开始群起炮轰庆阳伯。“方氏待字闺中时，就不甚安分，常有男装出游之事，这在江南一带都是有真凭实据在。”
“她要是真品行端正，如何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重罚？又如何会与李越私定终身？明明就是不安于室。”
“还有人亲眼见过，谢丕在五月初一辰时受人延请，亲自登你家的门去。你怎么说？”
“孙磐家境平平，如何能在这个时节拿出一篓梨和美玉来，定是有人嫁祸！”
庆阳伯被这阵仗惊得满头大汗，他开始一一辩驳：“男装出游纯属无稽之谈。我那妹夫重罚外甥女，是因奸人进谗，此事早已水落石出，否则先帝又怎会召李越为万岁伴读。你们难道是在质疑先帝之断？谢丕上门确有其事，但那是小儿请他来，难道你们家来的客人，都有同女眷私会的嫌疑吗！”

第221章 也须从此断知闻
它只会一遍一遍地找，永远也学不乖。
庆阳伯说得口干舌燥， 武定侯郭聪和保国公朱晖也听得头晕目眩。他们俩都是被李越真夺了财产的人，如今正是心如刀割的时候，他们觉得这些人被庆阳伯一激， 完全把路子走偏了。
他们勋贵团伙最开始的目的， 根本就不是借谢丕案坐实，再拖谢迁下水， 那好歹是一个内阁次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不知有多少，怎么可能是这么轻易就能搬倒的。他们只是想绊住内阁的手脚，关键还是要将李越弄回京城， 取他的狗命。
可如今，这群人居然陷在谢丕一事绕不出去， 还同庆阳伯斗得同乌眼鸡似得，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而且，这群几世祖，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只是被他们找人教了一阵，所以只会翻来覆去地说车轱辘话、胡搅蛮缠，这种人怎么可能和文臣去耍嘴皮子。
郭聪和朱晖对视了一眼， 朱晖开始扮理中客：“依我的浅见，还是将李御史召回京都为佳。此事也少不得由他来处置。”
工部右侍郎张遇即刻打蛇棍上：“是极， 是极，更何况三关镇御史和大同御史都上本弹劾，也该将他带回京都查问清楚， 如是清白的， 自然能还他清白， 如真有……也能还边塞百姓一个安宁呀。”
不过，这几个人的声音在这种极度混乱的环境下，根本掰不回局面。现场已经闹得如菜市场一般了。朱厚照高居宝座之上，眼瞅着李东阳气沉丹田，即将开口，他眉心一动，偏过头去，只是一个眼色，掌仪太监就能会意，众人齐齐唱道：“肃静！”
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在惊惶中回到自己应立的位置，垂头不语。李东阳一声大呼卡在喉头，愣了片刻。
唐胄却逮住了时机，他出列跪奏道：“启禀万岁，庆阳伯所言有理有据，既有人证物证，且以全家性命担保。此证不可谓不重。圣人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水土既相同，岂会有两样人。臣以为，三法司所判无误，恭人的品行确无错漏，应是有心之人为构陷谢主事、李御史，不折手段，行此龌龊之举。”
此话一出，有脑子的人都在想如何反驳，没脑子的人张口就来：“启禀皇上，唐主事端得此话无理，俗话说，好竹亦出歹笋，况且即便面上瞧着甚好，里头也有可能被虫蛀不是……”
一语未尽，一众人都大喝道：“大胆！”
唐胄语中，“水土相同，岂会有两样人”暗指的是夏皇后和贞筠，毕竟前头，庆阳伯自己也说：“皇后和外甥女一道长大。”夏皇后既然贤良，和她一起长大的表妹，又岂会是无耻之人。大家都坚信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质疑一旦落实，坏得不仅是皇后，还有整个后族的名声。
而这一将官随口之言，则把直接把夏皇后都骂了进去，奉天殿上讽刺皇后，这真的是老寿星上吊，准备找死了。
那将官一脸茫然，众人还要斥责他，礼部司务孙聪却看不下去了，他是刘瑾的妹夫，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跟着刘瑾这么些年，虽没有学到他十分的功力，但有个一两分也足够他在此刻力挽狂澜了。他立马出列，直接面劾道：“启禀万岁，此人于大殿之上谈吐粗鄙，出言无状，理应严惩！”
礼部左侍郎王华即刻回过神来，他立刻跟上，请求严惩此人。众勋贵无一人敢面驳，因为朱厚照的面色也不好看。公侯们深觉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骂皇后是虫蛀了的笋，那不就是暗指皇帝戴了绿帽子，说出这种话，神仙也难救，只可惜这大好局势，又被文臣扳回一城。
朱厚照沉声道：“锦衣卫拿了。”
这人还没来得及叫几声冤，就被生生拖下了下去，至此，是直接免官去职，还要受杖刑。东官厅的世袭将官们一时目瞪口呆，他们因王守仁的管束和不允旁支袭职的新政，心生不满，所以和勋贵们站在同一阵线，本以为这么超一品大员要收拾几个小文官是绰绰有余，谁知今儿反倒损了自家人，而且这个侯爷伯爷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世袭将官的气焰为之一消，个个垂首敛眉，再没有刚刚嚣张的气焰。三法司中，闵珪适时请旨，问谢丕一案当如何处置。朱厚照只说了八个字：“尔等秉公办理就是。”
有了这八个字，这案才能了结。三法司在取得庆阳伯家的仆妇和周围人员的供词后，将谢丕无罪释放。谢丕虽然脱了罪，可他在狱中吃不饱，穿不暖，纵有父亲的看顾，可到底还是受了些拷打，出来时已然是形销骨立。
至于孙磐，明代对于诬告罪，遵循“诬告反坐”的处罚原则，具体而言，诬告者要按其诬陷他的罪状受到惩罚。孙磐最后是被判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役三年。
庆阳伯府中，贞筠得知消息，先是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她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夏启劝道：“这下知道厉害了吧。早叫你谨言慎行，恪守礼教，你却越发肆意，以致惹出大祸。以后就安安稳稳呆在府中，什么都别管了，知道吗？外头的事，哪里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插手的。”
贞筠却道：“有心人想要害人，黑得也能说成白的，安分守己不过是等着挨打，事到临头，还是一个死。”
夏启没想到，她经了这一遭，还“冥顽不灵”，他气急道：“你怎么说不通呢！你是要害死全家不成，你能去干什么，还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贞筠想起这次的事端，她紧紧咬住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启见状，反而不忍苛责，他拂袖而去，只留贞筠一人在房中以泪洗面。她紧紧地抱着大福，眼泪沁入了狗狗光滑的皮毛，大福偏过头，用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舔她的脸，它听见了女主人叫另一个主人的名字：“阿越，阿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能救你……”
大福黑溜溜的眼珠一转，从贞筠的怀里挣脱出去，跑到门口，开始到处找月池。它也很久没见她了，它真的很想她……狗狗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听到她的名字，就想她是不是回来了，它只会一遍一遍地找，永远学不乖。贞筠望着它的背影，终于捂住嘴痛哭出声。
武定侯府中，郭聪在府里骂天怨地，废了这么些功夫，因为一个蠢货嘴上没把门的，结果就折了一个言官和一个武官了结了。李越这个王八蛋还在九边作威作福！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难办了。瑞和郡主迟迟按兵不动，让郭聪意识到，老太婆已经疯到要和李越联手了，绝对要赶在他们出手之前，将李越打下马去！
郭聪眼珠一转，急急叫来了自己的长子郭永。他道：“老太婆是要在断气前给咱们爷俩一刀了。你总不想在老子死后，混成个尺板斗食吧。”
郭永咬牙道：“那死婆子怎么还不死，爹，要不咱们干脆……”
他做一个砍头的动作，郭聪摆摆手：“太冒险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速去三官、宣府和大同，要求他们加紧上奏弹劾李越，最好能弄一群苦主上京告御状。”
郭永一口应下，即刻就动身了。勋贵这边紧锣密鼓预备着下一次袭击，而另一厢，藏春园中，瑞和郡主也正与曳夫人议事。郡主没好气道：“那个不争气的还是不肯去？”
曳夫人垂手立在郡主面前，叹道：“姑母恕罪，良儿年纪尚小……”
郡主啐道：“呸，骨头软就是骨头软，即便到了八十岁，还是个没根骨的东西。你我一把年纪还在此操劳，是为了谁？这样的大好时机，他竟是心怯了。早知烂泥扶不上墙，老身就不该管这档子事。”
曳夫人何尝不是恨铁不成钢，郭良为了不去九边，竟然以死相逼，根本不顾全家几代人多年的谋划。她哭求道：“姑母即便再看不上他，也该想想您死去的侄儿啊。”
郡主叹道：“争了这么些年，到底不好功亏一篑。我若是个男子，哪里还容得郭聪放肆这么些年，偏偏老天爷无眼，教我做个女身，还得费劲去扶烂泥。幸好勋儿还有几分聪慧……”勋儿是指郭勋，郭良的嫡子。
郡主一语未尽，突然顿住。曳夫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只听她喃喃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曳夫人听得暗自心惊，她近前期期艾艾开口：“姑母，您这是……”
郡主霍然抬头，她今日头上戴着假髻，乌油油得，光可鉴人，鬓边的点翠步摇颤动。她的眼睛湛湛发亮，目光仿佛要透进人的心底，她紧紧拽住曳夫人的手：“李越说得是啊，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说，要是良儿因着替万岁办事，而遭郭聪戕害，会怎么样？”
曳夫人瞳孔一缩：“这……这怎么能行。他毕竟是夫君唯一的血脉……”
郡主喝道：“胡说，不是还有勋儿吗？”
曳夫人已然六神无主：“可，可是，他是咱们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呀。”
郡主道：“那又怎么样。他对你我，敬畏多过爱重。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隔一层。以他的才智，夺爵守爵都太勉强了，还不如来一个殊死一搏，将郭聪彻底打落。他一没，郭聪一没，轮也该轮到勋儿了。”
曳夫人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她道：“姑母，就没有别的法子吗？这孩子虽不争气，到底是……”
郡主眸光一闪：“不到最后关头，我当然也不会舍得送他下幽冥。就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曳夫人点点头，她道：“姑母放心，侄媳这就去劝他。”
瑞和郡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望着曳夫人的背影，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母亲永嘉公主在临死之前，都拉着她的手道：“爵位……拿回……你欠……
她一句话都没说完就咽气了，死不瞑目。而即便她这时候不说，瑞和郡主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当娘的就是这么偏心，丢了爵位，母亲不怪自己的儿子体弱无能，反而将一部分埋怨转移到了女儿身上。
自她得了郡主位后，母亲一有不忿，就斥责于她，口口声声都说，她这个郡主之位，是踩在哥哥全家身上才换来的。在母亲眼中，她的婚事，她的未来，都应该为夺爵效力。可她不甘心，她偏要嫁一个自己看中的人，即便他身份不高，可胜在英俊、听话、体贴。
在哥哥的大力支持下，她的婚事还是如她所愿，可她也因此和母亲闹僵了几十年，直到母亲病重，她们的关系才回暖。可不论她怎么照顾母亲，都只能换来一句：“你要好好照顾长房……”
因着这段往事，她对长房，如今是有怜、有爱，也有怨。郡主靠在软枕上，纱帐在风中轻舞，她喃喃道：“反正为了爵位，谁都可以牺牲不是吗？人总归是要死，干嘛不让无用之人，死得有用一些呢？娘，你说是吧……”

第222章 诸公有意除钩党
只有孬种，才什么都不行。
宣府东岳庙中， 锦衣卫旗校秦竺正战战兢兢地望着上座的月池。月池头戴重檐幅巾，身着白绫道袍，面色不辨喜怒， 她再次确认道：“朱总兵是一个人都不愿多给了？”
秦竺满脸无奈地点了点头。月池身为巡按御史， 不能直接插手兵马调动，她要练兵， 必须要得到宣府总兵朱振的许可，否则各大卫所、乃至万全都司，都有理由不听从她的调命。可如今，除了派遣给月池的两千人马，朱振是一个人都不愿多给了。
刘瑾在一旁讥讽道：“上有勋贵， 下有世将，哪一个朱振都得罪不起。你在京里已经被骂得浑身流脓了， 谁还敢帮你的忙？”
月池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刘公公被看得浑身发毛，他扭了扭眉毛，清了清嗓子道：“那群人要来也没用，混杂其中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你一刀。还好先帝爷仁善，允许内臣调动兵马，这一部分人， 咱家倒是还能给你弄来，但是数目不多， 人在平日也是干活为主……”
张彩接口道：“一群杂役，只怕武艺平平，关键还是要募兵。据下官前些日子打探， 宣府军士六万余人， 一半都是募兵。朝廷名义上给得是一人三两银子并免除徭役， 但实际每人只能拿到一两。您只要一人实给二两，想必还是有人愿意响应。”
时春道：“不是还有那些劳改者吗，他们个个身强力壮，也可充做兵源。而且宫中的战袍送到了一批，也能当作吸引别人的福利。”
月池点了点头，她道：“人能征募，马和驴就只能从这些豪强家中夺来。但战马长期被他们当家牲使唤，也需草料和兽医看顾。”
张彩一一记下，他道：“草料可以向百姓购买，兽医此地也不少，都可以征集。只是，这些说来都是要银子。依下官看，是否可以先停止分发给卫所士卒的月粮？”
在察觉到月池的眼神后，他立刻改口道：“如今米贵钱贱，不如全部折算成钱，给钱就是……”
月池还没有说什么，刘瑾就打断道：“那怎么成，那些个大头兵是没读过书，可并不代表人家就任你糊弄，你把人家当傻子，人家又怎么会真心拥护。我下午还要去卫所分发呢。你这样搪塞，把我的面子放在何处。”
张彩死死盯着他，他当然明白刘瑾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他硬声道：“刘太监既然如此说，何不把自己这些日子搜刮的东西都拿出来。”
刘瑾本以为张彩是和他是一条道上的人，大家都是要借李越之死，回京咸鱼翻身的人，没想到，他居然还半途反水，他强笑道：“尚质莫不是睡糊涂了，咱家哪里来得银钱，不是全部都送回京去了。咱们如今是同舟共济，我哪里还会有小心思。”
张彩哼道：“狡兔还尚有三窟，更何况是你刘督主。”
刘瑾气急，他正待反驳时，月池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摆摆手对旗校道：“你们尽快出个章程来，议成之后就速速去办。”
旗校们齐齐应是，麻溜地退了下去。经过这一段时日的磨练，旗校们的办事能力倒是有了很大的提高。正堂中，很快就剩下五个人。
月池看着刘瑾道：“我们要办事，这些有名有姓的武将是指望不上，文官中也只有直属六部的人，方能叫得动。所以，还得从小吏入手。这些才是宣府官场的根。”
张彩恍然大悟，官员看似权重，可办事也要靠底下人，这些小吏在这儿不知多少年，早已是地头蛇，油滑得紧，上次李越召集乡绅垂询时，这些小吏都敢从中作梗打秋风，一方面见其猖狂，一方面也可窥见其钻营的本事。
月池对刘瑾道：“我不管你是送钱也好，要挟也罢，演兵的地头、草靶等物什，你要让他们想法子准备好。”
刘公公一时瞠目结舌：“什么，我？我怎么能成！”
月池轻笑一声：“你怎么不成。桃子不是那么好摘的，我让你去卫所招揽军心，得一个好名声，可不是白给的。刘公公，咱们是在合作，你得拿出诚意来。”
刘瑾一时咬牙不语。张彩又跟着道：“这部分即便交给刘太监，可咱们还是缺钱。一旦募兵、养兵，钱就同流水一般往外花。”
月池道：“无妨，只有兵募起来，能抢得不就更多了吗？再说了，瑞和郡主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理。”
张彩手中的笔顿住，他的神色难掩复杂道：“你再这么下去，开罪得人会越来越多。”
月池失笑道：“说得好像，如今收手，他们就会放过我一样。”
唐伯虎在一旁听得心里都凉透了，他问道：“你练兵，也是为了边塞安定，他们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能这样害你。就不能上奏弹劾他们吗？”
月池道：“师父，我已经弹劾了，我的奏本已经在往通政司送了。只是，即便如此，朝廷能帮得忙也有限。”
张彩解释道：“唐先生，涉及切身利益，即便圣旨下，这些人也有敷衍的办法。”
唐伯虎咬牙问道：“那这么着，胜的机率有多大？”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唐才子绞劲脑汁地想办法：“常言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如果将领得当，说不定也能以少胜多呢？此地可有什么高人？”
月池想到此就是一声长叹，最厉害的高人如今还在都察院监的班房里蹲着呢。如今，她手里能信得，就只有……时春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如同火烧屁股似得跳将起来。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我？”
月池道：“就是你。”
张彩皱起了眉头，刘瑾也跟着翻了个白眼。唐伯虎期期艾艾道：“时春虽好，可毕竟没有经验，不若另寻他人……”
时春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我不行的。”
月池柔声道：“你行的。你不是一直想率兵打仗吗？”
时春心急火燎道：“我那，我那是说以后！我现在……我就是卖艺人家出身，只会两手武艺，读过两本兵书，上次就是我第一次上战场，还搞了个半死不活。我这种人，我怎么能呢？我不行的，我肯定会搞砸。”
月池道：“你怎么不能。此地的世袭将官资料你也是都看过了，多是些酒囊饭袋，连鲁字和鱼字都分辨不清，更别提读过什么兵书。你有武艺，谙兵法，有击伤鞑靼小王子的功绩在，更有领兵做将的仁心和责任心。你比那些坐视不理，只知道窝里斗的王八蛋要配多了。”
刘瑾瞪大眼睛：“嘿，你还是个二甲传胪，怎么也说粗话！”
月池侧身道：“朝廷多得是不干人事的人，我说两句粗话怎么了。”
她继续对时春道：“你看人家老刘，虽然出身也不高，但胜在有胆有识，勇于抓住机会，到了任何时刻，都不自暴自弃，反而迎难而上。你也可以的。”
时春的心在狂跳，刘瑾在一旁露出在梦里的眼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越，你真是在说我吗？”
张彩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挪了挪屁股，他道：“可她是女子，此地人人皆知，有的人怕是不会心服。还是找一个经验丰富之人，让她去做副手。”
月池道：“这里是九边，不像京里那么拘束多。军队里，靠得也是拳头大。女人又如何，在这世上，立不世之功业，得不朽之名声，男人可以，女人可以，太监也同样可以。只有孬种，才什么都不行，也只有目光短浅之人，才会因此对人才弃置不用。”
时春的心中翻江倒海，她紧紧攥着拳头，定定地望着月池：“你真的信我？”
“当然。”月池想了想道：“我就像，你信我那样信你。”
时春听到庭院中的风呼呼而过，叶上的积水滴忽然坠落，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寥廓的天穹，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说：“好。”
宣府近日又掀起了大风浪。大家伙都传遍了，李御史连抄数家，将财产全部折合分给将士们。他带着人在卫所里依着花名册点卯，照着名单给月粮，据说是有家小的给八斗粮，独门独户的给四斗，老弱病残的给三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多少军户穷得揭不开锅，甚至去卖儿卖女，能靠这些粮来救一命。
李御史还效仿京军，将军屯分给小旗，鼓励大家自行耕种。不过，屯军还是心生疑虑，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愿意劳作。九边的情况，与京军不同。京军虽然也被私役，辛辛苦苦一年，换不到一袋粮，但他们毕竟是在天子脚下，很多人想逃也逃不走，所以只能咬牙苦干。
可在九边，屯军们苦不堪言，就能撂挑子走人，反正官府抓人也难抓。这就导致，这里的屯田成片成片地荒下去。管屯的官员明知缘由如何，还是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名册找人家要，直接扣了军士的月粮，逃亡的人当然也是越来越多。
茶摊上的说书人说得眉飞色舞：“可李青天，李父母不是那种人呐。他看到大家都不干活后，就来问大家。有的胆子大的就说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这种关子，他都卖了太多次了，路人都要受不了了。他们纷纷道：“甭猜了，你就不能爽爽快快说嘛。”
“就是。听着急人！”
“赶快说，赶快说。”
就连茶摊老板也说：“再这样下去，就不送你茶水了啊。”
说书人忙道：“哎哎哎，这可不成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我说不就是了……李父母直接把私役军士的官儿都给抓了。”
有人不信：“那哪儿抓得完。咱们这儿哪有不私役的。”
说书人摆摆手道：“抓了大头，地下的小鱼小虾哪里还敢作声。”
有人还问：“以前也有抓大头的，那个刘尚书，不也抓了，可他走了，人还不是一样放出来。唉，折腾这些，其实用处不大。”
说书人道：“这可不一样。这些人抓进去之后，居然不知死活逃狱。结果被李御史在中途发现，那可不全被现宰了，都杀光了啊！听说，血都把地都染红了，这，他们总不能从阎王殿里还爬出来找事吧。”
一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而巡按察院中，刘达也是又惊又怒，他指着月池的手都在发抖：“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你就全杀了？！”
月池一脸正色：“谁叫他们逃狱呢？根据大明律，凡越狱者，当地官员可以即刻斩杀，非但无过，反而有赏。我职责所在，怎能不动手。”
刘达嚷道：“他们都是上头有人的人，吃饱了撑得才去逃狱！分明是你，分明是你，你是巡按御史，对于职官，你只能和按察司一道取问，不能直接处置，必须奏闻请旨处罚。你为了斩草除根，你担心夜长梦多，所以，你干脆来了一个诬陷逃狱！”
月池微微一笑：“刘御史，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有证据吗？”

第223章 甲乙推求恐到君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刘达的脑子里像塞了几十只麻雀， 叽叽喳喳地乱窜。他指着月池，半晌就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他半是无奈， 半是愤懑道：“你也是都察院出来的人， 难道不知，这世上再没有比证据和真相最容易伪造的东西了吗？你太愚蠢了。”
月池都听得一愣， 她语中难掩讥诮：“这话要是刘太监和邓太监所说，我只会觉理所当然。可是你，你是一府的文官之首，是饱读诗书的圣人门徒，这是你该说得话吗？”
刘达的脸腾得一下就烧了， 就像熟透了的桑葚，红中泛紫。他与朱振的良心都没有完全坏透， 他们既不能像官中奸邪那样恬不知耻地中饱私囊，也不能像官中义士那样甘以全家的性命去争一个公理公道，他们都是官中常人，在超凡和堕落中反复摇摆，一时坦然，一时痛苦。刘达最讨厌的，就是月池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毫不顾忌绑架别人的人。
他大骂道：“李越，你够了！你以为人人都是你， 是天子近臣，有皇后姨姐，大九卿都是你的老师， 小九卿都是你的知交。这世上多得是人， 没有你这样的好命！谁当官不是想为民除害， 造福一方。可我们这种没背景的人，像你这样肆意妄为，就是全家没命，还屁事都做不成！妈的，官场黑暗靠一两点萤火，就是以卵击石，就是去撞上去找死。你让我去斗，我凭什么去和皇族，和勋贵，和我那一堆堆的上峰斗。你能耐，你怎么不回京去把那起子人一锅端了呢！你老逼我做甚呐？”
他想到一下没了这么多将官，这样的惊天大案，发生在他的辖区，岂能轻易罢了。想到此，他竟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把年纪，胡子一把，哭成这样，也委实让人心酸。张彩的一腔怒火被堵着喉头，他习惯性地去瞧李越，见她也面露动容之色，她居然还将帕子递给刘达，唤道：“函峰啊……”
刘达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手绢，一面擤鼻涕一面骂道：“别叫我函峰，我们不熟！”
张彩惊奇地发现，李越的态度简直是发生了惊天逆转，她拍着刘达的背道：“是我的不是，是我想当然了。函峰说得是，要不是有皇后在，能保住我的家眷，我也不敢这么个闹腾法啊。但事情我都已经做了，你哭也没用。你是当官的人，应该明白学会站队，比什么都重要。”
刘达的眼睛又红又肿：“站队？站哪队都讨不了好，站你这方，将官不把我活撕了，站勋贵那方，我到底是个文官呐！这吏部考核、京察……”
张彩听闻此言，也是心有戚戚，如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李越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那群几世祖，都是要死的。这次没杀尽，可鞑靼人打进来时，总有被杀尽的时候吧。不听话的都去了，你换上一批和你亲厚的，不就好了吗？”
她说这话的音调又轻又柔，可居然将刘达吓得连哭都忘了，而张彩自己，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想起了去卫所发粮的情景。
张彩在官场浸淫多年，又在月池的使唤下，对于宣府军中的情形有了较全面的了解。在发粮之前，他就劝说月池：“即便照着名册一个个地发，这粮也不可能全然留在士卒手上，能留住三分之一，都算是意外之喜了。既然如此，何必这般辛劳呢？”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累得两颊都凹了，再这样下去，别说你师父和夫人看了心疼，就是我也……
然而，李越充耳不闻，仍旧我行我素。她与刘瑾等人，在多个卫所之间奔波，不仅将粮亲手交到士卒手上，还温言慰问。这些土老帽，平日里得秀才几句好话都能喜得牙不见眼，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金玉般的人物真心实意地关切。他眼看着这些大头兵磕磕巴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汩汩往下流淌，要么是砰砰砰地磕头，要么是连连打躬作揖。
李越甚至还一个个地扶，哑着嗓子道：“这都是朝廷的仁政。我不过是奉命罢了。”“你们在此的辛苦，我们都有数。”“这都是你们应得的，保家卫国，当然得先保住你们这些小家，才能保住我们这个大国。”“圣上和阁老们，日日都为大家的军饷操劳，京中已经几个月没给我们发工钱了。就是为了把钱攒起来给大家……”
张彩当时听到一半就不忍再听了。他悄悄跟着士卒，绕到了卫所后。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人前脚领了粮食，连门都没出，就跑到后头来“上贡”。士卒脸上的眼泪都没干，笑容就消失殆尽了，他们苦着脸，在将官的催骂下，把自己的粮袋子拿起来，将糊口的粮食往外倒。
张彩听到他们叫道：“必须倒七成啊，不准那啥……偷鸡摸狗。给你们三成不错了，人家隔壁只给两成呢。不要不惜福！”
忽然之间，发生了争吵。有一个中年汉子死死拽着手里的银子不松手，他哭得声泪俱下道：“这是李老爷赏给我赎孩子用得！家里揭不开锅，我两个女娃，一个男娃都卖了，老爷，我求求你了，就留给我吧，留给我吧。”
那将官不同意，说：“小孩家家，哪里花得了这么多钱！”
几只手齐齐上阵，那汉子就同待宰的鸡一样，被生生掰开，按倒在地上。可他的目光就像黏在银子上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将银子剪去一大半，只留一个小尖尖，才回到了他手中。那汉子欲哭无泪，瘫在地上就像一堆烂泥。
张彩实在忍不住了，他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些钱是李越费尽心思弄来的，不能让畜生这么糟蹋！他抬脚就要出去，胳膊上却传来一股大力，将他硬拽了回来。他愕然回头，锦衣卫柏芳立在他身后，对他拱手一礼道：“张郎中恕罪，李御史叫您回去呢。”
张彩眼中怒色未消：“可他们……”
柏芳道：“李御史叫您即刻就回。”
张彩何等人，察言观色，揣度上意是一把好手，他当时就明白是李越有意为之，但他想不明白的是，李越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在马车上，他就这么问了，李越笑而不语，只是递给了他一块点心，说：“先吃饼。”
他只得乖顺地将饼接过来，正待咬第一口时，李越却突然上前，一把将饼夺了回去。张彩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里一时有些生气，这不是耍人玩吗：“你……”
李越却道：“你只是被夺一块饼，就不高兴了。你说，那些刚刚得到救命稻草，又立刻被抢走的人，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张彩立时就明白了，可明白后就是心惊，他道：“可这不是育顺民之道。你这是在引起事端。”
李越却道：“我本来就不是看羊的狗。”
张彩一时无言，事后他才知道，李越还派人到士卒中去挑拨，起哄。本就是一盆滚油，遇上一点热水，可不就炸了。黑压压的人齐聚在巡按察院门口，身强力壮者在挨完八十大板后，呈上盖满血拇指印的状纸。这一下，师出有名，李越都没有知会众人，当场下令抓人。
初到宣府时，派锦衣卫查探的将官资料终于派上了用场。其中恶名昭著者，这次几乎是一网打尽。
张彩看到，她的命令被大家口口相传出去，一时之间，满街都在欢呼雀跃。人群几乎是带着衙役往这些贪官家走，衙役来不及去的，百姓就堵在这些人家门口。甚至还有乔装逃亡的将官，被手下士卒识破，又逮回来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众怒难犯，谁反对都没用了。李越又早就做好了准备，人很快就一个不漏地抓了回来。监牢里从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装得还是这么些有名有姓的官。
刘达、朱振和邓平来回劝说李越，做事要慎重。李越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就开始动手脚。她差人扮成强盗，杀进监牢里劫狱。“劫匪”们一冲进去，就说：“我们是武定侯的人，令牌在此！李越三更就要放火，把你们都烧死，我们是来救你们上京告御状的。”
一群人慌得六神无主，纵有几个灵醒人，叫道：“逃狱是死罪。”“既是武定侯的人，何不去拦住外头放火者。”可终究还是拦不住大部队。特别是外头出火光和烟味时，里头的人简直吓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外冲。他们将将冲到城门，后头的追兵就杀上来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众人惊惶的脸上。张彩见状叹了一口气，李越轻轻一挥手，一众如狼似虎的士卒，就冲将上去，提起刀如砍瓜切菜一般。惨叫声、哭喊声，响彻云霄，鲜血流了满满一地。
李越就坐在路边的阶梯上，流光在她的足下，星汉在她的头顶。她一面喝酒，一面静静观摩这场大屠杀，就像端居于神龛之上神像，俯视众生的疾苦。酒喝光了，人也差不多杀光了。刘达、朱振和邓平等人赶来，就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和残肢。他们盯着李越，就像盯着一个怪物。可他看着李越，却像看着一尊水月观音。
梁山伯对祝英台说：“我从此不敢看观音。”他也如是想来，可惜，她不是祝英台，他也不可能是梁山伯。

第224章 干戈衰谢两相催
算她能耐行了吧。
张彩心知肚明， 他和刘达，乃至那位，都不过是她实现目的的工具罢了。那位想来是因为不知道， 所以被蒙蔽， 可他明明知道一切，却为何还是落入彀中。
刘达被她的惊人之语， 已骇得面色如土。月池还在趁胜追击：“勋贵又怎么样。将官任免，是经兵部，不是五军都督府。你是升是贬，是经吏部，不是靠那些侯爷伯爷。当然， 要你帮我，风险还是太大了， 但明面上不成，你可以暗中高抬贵手，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呀。你只要不阻拦我，我做事就会方便得多。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刘达睁着两只肿眼泡直勾勾地望着她，他突然明白了：“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你打得主意，我清楚得紧。我一旦开了头， 就没有收手的余地，就会被你拖着走， 只会越陷越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刘达满面激愤，月池却是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她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东倒西歪。刘达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月池笑道：“‘入芝兰之室， 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是常理，人人皆知。可我没想到，居然还能到，以臭为香，以香为臭的地步。你扪心自问，我是在拉你越陷越深吗，我是在拉你埋没良知吗，我是在拉你作恶多端吗？”
刘达羞惭不能语，半晌方道：“可你这般行径，也不是为官之正道……”
月池断喝道：“走正道的人，早就被害死了！哪里还能像我这样，取得这么大的成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不该被苛责。可在命有保障时，连帮救命恩人搭一把手的勇气都没有，这不是怯懦无能，是什么？刘御史，别闹到最后，你在宣府军民心中，史家工笔之上，还不如一个太监。”
刘达的眼眶中又盛满了泪水，他耷拉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月池看也不看他，扬长而去。她一走到大街上，四周就发出一波欢呼。她脸上的寒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真心的笑容。这种笑意一直挂在她的脸上，到她去了佣兵暂居之地。
佣兵不同于军户，既然是拿钱来雇，自然就有挑选的余地，更何况他们在宣府这样的繁华之地。李御史一日连杀近百位不法将领，早就威震全府，再加上之前发给军户的丰厚月粮，一众壮士乃至武师都愿到麾下效力。月池直接堵住东岳庙后的巷子，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是寻常师爷把门，主要观来人的相貌，接着再试力气，来应征的壮士，都要举三百斤石磨。搬得动的人，就算过关，搬不动的人就直接淘汰。第二关是锦衣卫来盯着，主要是试武艺，刀枪剑戟，有一项过得去，就能进入下一轮。第三关是时春自己来守，主要观壮士的精气神，通过和他们交谈，来看他们的人品乃至学识。这样层层选拔，耗费了近八日功夫，挑出的四千人，都是高大健壮，神采奕奕。
只可惜，这一群好人跟了一个土匪出身的女霸王，闹得一身江湖习气。张彩还从来没见过，在队成的第一天，大将就和众人一起参拜关二爷，歃血为盟的。昨儿一大早，时春就带人去关帝庙中，吹吹打打将关帝爷的像请到了军中。宣府两军相斗频繁，死伤众多，亲人逝去之后，老百姓总得寻点心理安慰，所以这里庙宇众多，香火鼎盛。
关帝爷作为武圣，在军镇中的地位非同凡响，他的塑像自然也是更加精美。一身戎装的关帝爷，手提青龙偃月刀，跨坐在赤兔马上，端得是威风凛凛。这样一尊威严的神像，摆在武人面前，大家心里多少会生点敬畏，更多的还有无措，没听说在这种地方拜神的啊。
刘瑾当时就开腔了，他对接下来大战的胜败，看得比谁都重。他道：“能不能不要搞这些有得没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由得她折腾。”
月池仍旧老神常在：“你练过兵吗？上过战场吗？”
刘瑾梗着脖子道：“我是没练过，但依据常理……”
月池道：“既然没练过，就不要瞎插手。军力下降，就是因为不懂还瞎指挥的人太多。”
刘瑾一脸不敢置信：“我瞎指挥？我这叫提出意见，她也不也没练过吗。”
月池侧头，直勾勾地望着他：“她既有击退鞑靼小王子的功绩，还是我夫人。你有什么？”
刘瑾嘟嘟囔囔道：“当谁不知道，后一个才是主因呗。”不过他倒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而张彩自个儿也不会再多言，这就导致，在他看来，时春也越闹越离谱。
紧接着，时春就牵了一只羊到正中。这下连月池也有些闹不懂了。直到时春拔出刀，身边有人端着小鼎来时，她才恍然大悟，她道：“是歃血为盟。”
张彩一脸茫然，他问道：“什么？歃血……”
他一语未尽，时春就已然将长刀劈下，只见一道雪白的刀光凌空划过，羊发出一声哀鸣，鲜血就从它的脖颈处，像喷泉一样射了出来，大半都注入了鼎中。时春将手指伸入血中，将殷红的兽血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这下，是个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大家伙都依次上来，在关帝爷的目光下，进行这一原始的盟誓仪式。
时春高声道：“今日我们既聚在此处，成一支军队，歃血为盟，那就是一家人，是自家骨肉。日后，当同进同退，同生共死！”
众人齐齐大喊道：“同进同退，同生共死。”
声音之盛，震得旁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唐伯虎面露惊喜之色，刘瑾也若有所思。张彩向月池建议道：“她这是在会军心？可这样喊上一喊，怕是不成。还得您亲自去，做一些允诺。”
月池虽觉他说得有理，但还是想等等，她道：“再看看。”
她的视线完全集中在校场上，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凝望。在明白这一点后，张彩黯然别过头去，只听见时春又说话了。
她道：“当着关帝爷的面，我就此发下毒誓，要是我不恤将士，肆意勒索，就叫我全家立死，到了地底，也不得安生！”
这年头，将官不把士卒逼得家破人亡，就算是有良心了，哪里见过还有这样一见面就发誓的。他们都交头接耳，面露动容之色，时春道：“我说这话都是出自肺腑，而你们，要是肯真心跟着我干，也得立个誓来。”
当下就有人嚷道：“时将军，我们愿意跟着你混！”
当下，众人七嘴八舌地起誓：“誓死效忠，保家卫国，谁要是退了，当一个怂蛋，就是断子绝孙，无人送终！”
发誓完毕后，士卒捻土为香，时春则举着三支香，对着关帝神像，拜了三拜。月池以为拜神之后，就是仪式的结束了，她正打算转过身去训话时，异变却发生了。时春指着香炉道：“你看这烟，怎么是紫色的？”
张彩、月池和刘瑾俱是：“……”
刘公公想说，真不愧是卖艺出身，这种江湖把戏也耍，这能骗几个人……谁知还没想完，就被打脸了。
他身后的声浪是一波比一波高。众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这叫什么，紫气东来，是好兆头呐。”“定是关帝爷显灵。”“活神仙啊！”
一群人个个脸上都露出狂喜和虔诚之色，一面叩拜，一面说定能大胜。这种高昂的情绪维持了很久，直到新兵大典结束，大家还都在谈论奇景，还要上前来讨香灰。
月池灵机一动，说：“这香灰是给勇士的奖赏，谁表现得好，谁才能得。”这又是一波激励。
私底下，月池方问时春：“你怎么想到这么干的？”
时春不好意思道：“当时我和我哥带着村里的人出逃时，就已经这么干过一回了。不过，那时是在郊外的破庙，也弄不到这种香，只是香烟连贯一点、长一点，大家就说菩萨保佑了。这些都是戏法的把戏，我常在街头混，就学了一点。骗这些人最顶用了。”
唐伯虎赞道：“这确实是最快让他们听话的法子了。这些人又不识字，又不懂什么仁义礼信的大道理，还不如拿神佛来震慑，反而更有用。”
月池点点头，她看向刘瑾道：“刘公公，这下如何？”
刘瑾不自在地翻了个白眼：“算她能耐行了吧。甭说这些了，快去马厩看看军马才是正经。”
然而，在去到马厩后，大家面上的笑意却都退去了。说是军马，却多是瘦骨嶙峋。明代军马的饲养，分为官牧和民牧两种。官牧顾名思义，就是由政府设草场， 由卫所士卒牧养。民牧则是由农户奉命养马。根据制度，“官牧给边镇，民牧给京军。”宣府为九边军镇之一，当地的军马是全部来自于官方牧场。
只是，贪官污吏连士卒的钱粮都敢私吞，更何况是马。牧场常年被豪强霸占，军马是饥一顿饱一顿，还时常被当家畜使唤，如此自然是疲惫不堪，难以与蒙古马相较。陕西杨一清整顿马政，倒是出了些成效，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众人只觉心急如焚，兵还可以去雇，可马能去哪儿找。就这么些时日，就算养胖了也不顶用啊。
刘瑾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要对付蒙古骑兵，一靠火器，结果没有硫磺；二靠骑兵，结果没有马。这仗还能怎么打？”
月池伸手想去摸摸这马，这匹黑马的两只大眼睛望着她，却在第一时间别过头去。月池的手僵在原地，时春道：“这是被打怕了。”她掏出一块饴糖递给月池。
月池不由莞尔，她将糖放在掌心，再次把手递过去。马儿的鼻子动了动，慢吞吞地挪了过来。它试探性地伸出舌头，月池只觉掌心被又热又粗糙的砂纸磨了一下，接着糖就不翼而飞了。马嘎吱嘎吱地把糖嚼碎，又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月池趁机摸了一把马的鬃毛，张彩已经在这个时候，将马厩里所有的马都看了一遍，他禀报道：“约七十匹马，养一阵可能还能派上大用。其余的几十匹经治疗，或许能够载人。”
月池嗯了一声，她问道：“向民间购买，能有多少是多少。瑞和郡主那里，还没有动静吗？”
“还没有。”张彩试探性问道，“要不要去催催？”
月池摇摇头：“响鼓不用重锤。老太太心明眼亮，又心高气傲，若是惹急了她，反而不好。”
张彩又问道：“您问起郡主，是想取贵胄之家的游猎马？
月池叹道：“哪有这样的好事。想想办法吧。怎么样，才能耗损最小，取得最大限度的胜利。毕竟闹成这样，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对……”
月池忽然回头看到唐伯虎，她笑道：“师父，怎么把你给忘了，你明儿就回家吧。”
唐伯虎如遭重击：“什么？我不回！”
月池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行李吧。”
直到回了东岳庙，唐伯虎都还在表达不满意见。他在苏州贴得一身膘，在宣府却丢了一大半，脸上的轮廓都清晰起来，又有了几分美男子的模样。他道：“大难当头，我岂能一人逃命。难道，在你们心中，我就是贪生怕死之人吗？”
月池道：“当然不是。只是，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何必为争一时意气，白白送死呢？我们早就是不分你我，能保全一个，都是大好事。”
唐伯虎坚持道：“我留下帮忙，大家众志成城，说不定都能保全呢！”
月池只是翘了翘嘴角：“这里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可沈姨和月眉，却是非你不可。”
唐伯虎念及妻女，面上也露凄然之色。“我知道诗词歌赋在这种关头没用，可是你。”他压低声音道，“你要是受伤了，谁还能照顾你呢？我留下，至少还能搭把手……”
月池冲着张彩，微抬了下巴：“照顾的人不就在那儿坐着吗？”
张彩一时心如擂鼓，他想起上次上药的情形，立刻血气上涌，脸红得都快滴血了。唐伯虎一见这幅模样更觉警惕，大家都是一类人，在这儿装什么不谙情事呢。他喝道：“他不行！”
月池也看到了张彩的异状，却只道：“他不敢。”
张彩的面色陡然灰败了下去。月池起身，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她对唐伯虎道：“师父，我意已决，明日就遣人送你。”
因着这一桩变故，傍晚吃饭时，除了月池面色如常，其他人都是拿着筷子在拨米粒。刘瑾是为马，张彩是为情，唐伯虎是为义，时春则是为军。晚饭后，时春心事重重地替唐伯虎准备银钱。月池披着一袭棉布道袍，正持剪刀修剪烛花。烛花一落，焰火登时一升。月池就在这暖黄的灯火下，看到了时春苦大仇深的脸。
她不由一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时春素来是爽利性子，能忍这么久已是极限了，她直接道：“你是不是根本不信我会赢？否则，你怎么会马上送唐先生回去。”

第225章 风刀霜剑不饶人
神魂不灭，何苦不平？
月池一怔，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她一时语塞，想了想，才慢慢说道， “以前我以为付出定会有回报， 拼搏就一定有收获，我以为这种公平是天经地义。可直到来了这里， 我才明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天经地义，像我们这样的人，能够有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都是数代人用惨烈的代价换来的。”
时春听得很迷茫， 她理解的公平，是执法公正， 不偏不倚。此世的人分三六九等才是理所当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天堂，就不会有这么大的落差。月池读懂了她的不解，她不得不残忍地揭穿一个事实：“时春，猫是打不过老虎的。在时代的潮流还没到来之前，我们无论如何也掀不翻这山。”
时春霍然起身：“可你明明已经做到了，你杀了那么多不法之人……”
月池道：“可还会有更多不法之人补上。我只是在水面砸了一块石头，可石头会沉下去， 涟漪终归会平息，会变得和我砸之前， 一模一样。我只能拼尽全力，让水花大一点，让水中的蜉蝣有一段喘息的时间。”
这就是一个凡人， 能做到的极限。而那些仁者高士， 他们还抱着圣君、贤臣和盛世的梦想， 所以能坚持下去，能一次次地砸石头，再一次次地看水面合拢。他们坚信，只要砸得足够多，用力足够大，就能填平沧海，再造乾坤。可她，她站在历史的彼岸，就能明白，这只是西西弗斯式的徒劳无用。【1】她说不出谁更悲哀，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累了……
时春难掩痛色地望着她：“这不像我认识的李越。”
月池翘了翘嘴角：“或许你从没真正看清李越。”
时春按住她的肩膀：“圣人都有迷惘的时候，更何况是我们。你只是暂时迷失了，我们总会找到一条大道。事再难，难得过愚公移山吗？即便你我身死，可同道犹存，世代相传，神魂不灭，何苦不平？”
月池心神一震，她眼中的流光一闪而过：“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这或许才是我来到这儿，死在这儿最大的用处。”
时春紧紧攥着她的手，她的眼睛明如星子：“我不会让你死的。”
月池没有应答，她起身去和唐伯虎谈了一夜。第二日，唐解元居然愿意回去了，他背着自己的包裹，肿着眼对月池说：“千万保重，我……”
他脱口而出是一声呜咽，他伸出手，又碍于男女之妨缩了回去。他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后，月池却突然叫住了他，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这个对她来说如师如兄的男人，她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刚来到这个世上，遇到的都是恶意，只有您一个人，心里还有着慈悲。”
唐伯虎泣不成声：“那、那……不过是杯水车薪。”
月池笑道：“那就够了。谢谢你。”
而自这以后，时春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她本就是勤勉之人，如今更是不惜一切。她坚持要和月池分开睡，每日寅时就起身，踏着露水前往临时辟出的校场。在一片雾蒙蒙中，她将士卒依水平均衡分为十队，每组中皆选身具武艺和勇猛者作为队长，带领本组的人进行训练。
这些招募来的士卒最大的问题就是良莠不齐，无法组成集体阵战，即便在基础训练中，都能高下立现。时春没法子，她只能让好带差，尽快缩小差距，才能组成方阵。这就形成了这样的情景，一拨人在拎石锁长跑，一拨人在练拳法，一拨人在练器械，还有包括时春在内的几个人来回巡逻，纠正大家的动作。
拎石锁的人长跑的人是臂力和体力还有待提升，在战场上需要长途跋涉，需要连续作战，如果到最后连刀都挥不动了，那只能玩完了。而且，士卒常拿着重物，到后面拿轻兵刃时，自然会轻捷很多，这也有利于提高敏捷性。时春把道理一句句地掰开给这些人细讲，末了还撂下一句：“你们这样的，连我一个女子都不如，还不快些。你们要比赛，谁要是连续跑赢五次，就可以去打拳了！”
这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脸涨得如煮熟了的螃蟹似得，只得使出吃奶的劲，拎着石锁在尘土中狂奔。
练拳法的人比拎石锁的人要好一些，就是功夫底子还不扎实。拳法是一切刀兵的基础，如果连这个都练不好，那即便手里有兵刃也不好使。习拳的人又被分为两拨，水平较次的将六步拳和猴拳练习纯熟，水平较好的就要能打出一整套七十二行拳。时春喊道：“打起精神来，动作要快、要猛，要互相对打，谁要接二连三地输，就得扣月钱，扣得月钱老娘一分都不会拿，全部给赢家！”一时之间，校场上人人喊声震天，打得简直是难舍难分。
这些人根底薄，又没文化，是以非常听话。可那些练器械的人中，夹杂着武师，就有桀骜不驯之辈。时春看一个叫何起的武师在空地上，将一杆长枪耍得天花乱坠，摆出各式高难度的动作，周围的人齐齐叫好。时春却不由皱起眉头，她喝道：“上阵杀敌，靠得是真枪实战，而是不是这些。你耍这些花枪作甚？”
何起被当众落脸，面子就有些挂不住了，他自恃是宣府有名的武师，本是仰慕李越李御史而来，谁知来了之后，却在他夫人麾下听命，即便这个女人是有几分本事，但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屈居人下，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膈应。如今，他又被她这样当众责怪，心里当然不舒服。
他语中带刺道：“二夫人此言差矣，武艺之道，学无止境，又哪里是一个人能看得清，说得清？”
时春听他的称呼，就知他的挑衅之意。出乎意料的是，她听到这种话时，心里竟然有大石落地的感觉，这么多天了，终于有傻子撞在枪口上让她立威了。她步行到兵器架前，单手拔起枪来：“既然看不清，说不清，那就来做过一场。打，总能打清了吧。”
此番情况下，谁能不应战。何起当即提枪上前。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退开一个场地，留给他们。何起道：“得罪了。”
时春道：“不必有所顾忌。”虽然知道他肯定不会留手，但一句表明态度的话还是得说。
何起挽了一朵枪花欺上前来，时春却只是腾挪，并不立刻还击。眼看姓何的要不耐烦了，她才说道：“都看到了吗！这就是身法敏捷重要性。鞑靼人吃奶和肉长大，天天在荒野上跑，有些人的力气是比我们要大一些。可那都是蛮力，他们不懂功夫，不懂保存实力。我们就要聪明些，抓住时机。”
话音刚落，她就开始反击，她的枪法干净利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直指要害。何起只觉红缨如血，只往他面门刺来。他吃了一惊，左挪避开，躲开锋锐。他平日里做花样惯了，这种时候，手里的枪仍旧划出白弧。时春却变招极快，她狠狠一击，将他的枪格开，对着他露出的空门，抬脚就是一下。何起的小腿挨了重击，立马就踉跄起来。时春却连一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逮住空荡，就是一阵扎、刺、拦，真如暴风骤雨一般。
以何起的本事，还不至于如此被压着打。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家的嘘声之下，他一下就慌了，一慌就注定有破绽。他心念一动，干脆做欲逃状，时春果然追上来，他立刻回身，一杆铁枪直刺出去，正是梨花枪中的拿手好戏——回马枪。时春直接单膝跪地，也挺□□了出去。何起的回马枪扑了个空，可时春的枪却直接指到了他的咽喉。
何起甚至能感到湛湛的寒气，逼得他喉咙发哑，他的额头沁出汗珠，求饶道：“我认输，二、不是，时将军，是我错了。”
时春起身，她拍了拍何起的肩膀道：“自家兄弟，无所谓对错。你这种功夫，在平日可以，只是在战场上，我们必须节省体力。好了，继续练吧，其他人还要你多费心。”
何起点了点头，心下暗服。时春扭看到一群看热闹的人，她喝道：“还不快回去，都愣着干什么！”
一众汉子做鸟兽散。时春道：“你们不是在为我学武，你们是在学自己保命的本事。没本事的人，上战场就是一个死，还不快点！”
训练就这样如火如荼地开展，每日结束时，所有人身上的衣裳，都不知湿了干，干了湿多少回了。在这样的高强度训练下，士卒的水平都在稳步提升，可是时春心中的忧心却没有半点降低。
“有没有少用火器和马，还能和蒙古骑兵对抗的阵势？”她日日夜夜都在苦思这个问题，可没有找到答案。在其他人看来，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是在痴人说梦。可时春却不愿意相信，因为她知道，她输了，李越就只能死了。
她白日练兵，晚间翻阅兵书，画阵势图。月池吃不下去饭，就索性不吃了。可是时春，她会强迫自己吃，她会忍着反胃，大口大口地吞咽馒头，而在受不住吐了之后，还坚持继续吞咽。她在一阵剧烈的呕吐后，面色暗沉如土，却吃得不比任何一个人少。这种情景，比李越的不思饮食，更让人心惊。所有人都劝不动她，她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要保持体力。”
张彩也看不下去了，他道：“既然硬拼不行，那能不能借地利之变，率先埋伏？”
这倒给了时春一个新想法，可时间紧迫，要借地势，就要找熟悉地形的将领。可朱振，他还是不愿帮忙。
他的目光沉沉：“李越做得太绝了，真的太绝了。你们根本没有在此多留的机会。已经有人去京都告状了，你们知道吗？”
这说得是，武定侯在三关镇御史奚华和大同御史胡靖的帮助下，纠集一众兵痞、里老和民众，到到都察院击鼓鸣冤，状告巡按御史李越，杀良冒功，鱼肉乡里，残害百姓。
藏春园中，瑞和郡主冷笑一声道：“终于愿意去了？”
曳夫人推了推郭良，郭良上前道：“回禀姑祖母，是。”
瑞和郡主道：“上前来。”
郭良一脸茫然地抬头：“什么？”
明明他正当壮年，瑞和郡主已是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可对上这位老太太时，他却还是吓得一瑟缩。他一这样，就见瑞和郡主眼中更加不喜。他忙深吸一口气，走到郡主面前，躬身道：“恭听姑祖母吩……”
一语未尽，瑞和郡主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记耳光含怒而出，打得郭良一个趔趄。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姑祖母。瑞和郡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个爵位，不是为你而争，而为我的母亲，永嘉大长公主的血脉而夺。你能夺爵，才有活下去的价值，可若是不能争……”
瑞和郡主俯身替郭良理了理衣襟，她柔声道：“我还留你干什么？给我添堵吗？”

第226章 我心自有光明月
但明月不可只照一人，当照万民万世。
她的眼睛仍是黑白分明， 不带半点浑浊，虽然眼周俱是皱纹，但还能看出年轻时美丽的形状。郭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杀机， 这个老太婆是真想要杀他……郭良心中愤恨和畏惧交织， 这让他的脸在一瞬间呈一种扭曲的形态，可很快他就如往常一样认错：“我错了， 姑祖母，我真的错了，是我辜负了您的苦心，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瑞和郡主在心中暗叹，她们这样的家族， 不可能养出狗，个个都是狼， 只可惜，她养得是条白眼狼，还好她还有第二个选择，换一个不就好了。
瑞和郡主道：“李越连杀将官，即将被逼到死胡同。我会让人帮助文官们，尽可能拖延时间。而你就要在这段时间，将东西运到宣府。”
郭良疑道：“拖延？”
瑞和郡主道：“拖到鞑靼人打过来， 就足够了。估计就在眼前了。”
曳夫人道：“姑母，侄媳已将粮草和硫磺备了一部分……”
瑞和郡主道：“不要粮草， 目标太大了。尽可能去多弄硫磺、硝石。”
曳夫人为难道：“侄媳也去打听过，只是工部近日突然收紧对硫磺的管制，恐怕也拿不到多少。”
“工部？”瑞和郡主冷笑一声， 她又倚在软榻上， “咱们家啊， 就是这样，对外唯唯诺诺，对内就是智计百出。李越折腾得天翻地覆又如何，卡住了硫磺，就卡住了命脉。只能不惜重金，去找走私贩子，能拿多少就看李越的命数了。”
曳夫人应了一声是。郭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姑祖母是让我去私运硫磺？可这是重罪，郭聪那边一定死死盯着我们这边，这怕不是……”
瑞和郡主再次笑逐颜开：“走在路上还有被砸死的风险，你是不是不用出门了？”
郭良识趣地闭上了嘴。他回去之后，苦思冥想，硫磺呈淡黄色的末状，还有特殊的臭味。要想瞒过关关卡卡，不如将其藏在胭脂的底部，借胭脂的香味来掩盖硫磺的臭味。至于这个办法的消耗，郭良并不在乎，反正是老姑婆给钱不是。瑞和郡主难得赞许了郭良，以她的身份，这点消耗的确是九牛一毛。
五日后，乔装打扮后的郭良带着亲信仆从，冒充贩胭脂水粉等玩器的商人出发。途经昌平时，果然被巡检司截住。巡检司负责盘查行人路引，捉拿逃犯，打击走私行当。前往宣大一路的巡检司早已被三令五申，严查马匹、硫磺、硝石、粮草、刀兵等物。巡检虽是末流小官，可手中权力却极大，过往商贩都要孝敬巡检，否则根本做不了生意。
有了上头这道指示，巡检们更加肆无忌惮，借故敲诈勒索。郭良也领了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如何不知这小鬼难缠的道理。他这一路上都是塞钱过来，可没想到，昌平的巡检与众不同，见他过了这么多关，还能拿出银钱来，一下贪念更炽，还要再索要。
郭良真个傻眼了，他强压下火气，求爷爷告奶奶，反正这种事他在家里也做习惯了。可这巡检死活不松口，他冷哼一声道：“那就去查查走私！”
扣走私的帽子，倒不是他们真发现了什么，而是这本就是巡检他们克扣行商货物的惯用伎俩。可就一下戳中了痛处了，郭良心中本来就有鬼，他是真的在走私啊。眼看一众弓兵将最外头的布匹掀下来，郭良一时心急如焚，他忙道：“老爷，老爷，莫慌啊，我这儿还有些小玩意儿孝敬您和诸位兄弟一杯水酒。”
他在慌忙之下，又掏出银子。可巡检只是贪，却不是傻，他掂了掂银子的份量，道：“一个穿着平平的商人，会有这么多银两，而且，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搜！”
郭良没曾想居然弄巧成拙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巡检把银子收起来：“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要钱，我给你了。你还这样？”
巡检呵呵一声：“傻帽，查出你的罪状，我拿得更多！”
郭良身边的管事也齐齐上前，他们绞劲脑汁，拿某公公的名头吓唬人，可这也不顶用了。巡检道：“呸，这是上头大老爷交代的事，就你们这，还想唬住老子？”
郭良暗骂李越，这是把人都得罪光了，从上到下都想他死，反倒连累了我。眼见局势就要不可挽回，有一个弓兵跑得满头大汗来报：“不好了，不好了，那边出事了！”
巡检皱眉道：“别像慌脚鸡似得，说清楚。”
那弓兵道：“西门那边有人查出了硫磺了！”
“什么，快去瞧瞧。”巡检吃了一惊，临走时还不忘嘱托其他小兵查验。
哗啦啦人就走了一大半，郭良暗道菩萨保佑，剩下几只小鱼小虾，说话就要容易得多。管事们分别上前去说好话，塞银子。对这些弓兵来说，即便查出什么来，上头给的好处也都是巡检的，最多从指头缝里给他们漏一些，还不如在这里现敲冤大头一笔。管事们道：“这是我们小爷，一直娇生惯养，从来没出来跑过路。家里大奶奶说这也不是个事，所以才让我们带他出来到处走走，见见世面，可真不是走私啊。”
如此方糊弄了过去，一群人出城之后，逃也似得跑进居庸关。居庸关有张钦直接坐镇，底下人都不敢闹得太过，他们这才免了一次大出血。谁知，当儿晚上，又出幺蛾子了。郭良累了这么些时日，眼看宣府就在眼前了，不由敞开肚皮准备大吃一顿。桌上是一大盘皮酥肉烂的酱烧猪头肉，一碟煎黄鱼，一碟油炸烧骨，再搭上一碗软香米饭和一壶金华酒，这滋味真是神仙也难比。郭良吃得满嘴流油，还要喝酒，将他从小带到大的管事忠伯劝他：“少爷，好歹等到了宣府再吃。”
郭良却不放在心上：“忠伯，我这一路猪食吃得够多了。都到居庸关了，还怕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声响：“郭少真是不拘小节，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骤然被叫破身份，郭良险些被鱼刺卡死，一众人也大惊失色。忠伯忙护在郭良身前：“您认错人了，我们不是……”
来人却直接进门，看起来相貌平庸，不惹人注意，可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他道：“别扯了，今日在昌平，若不是我帮你们调虎离山，你们还能脱身。”
昌平西门有人发现硫磺……郭良勉强定了定神，从忠伯身后探出一个头来道：“敢问尊驾是？”
那人道：“在下董大，在这北直隶贩酒为生。此次上门是有东西，想托郭少捎给人。”
郭良道：“不知是何物？”
董大道：“还请郭少移步。”
郭良毕竟是锦衣卫中人，即便没什么本事，但比外人更了解其中的情况。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他壮着胆子跟了去，竟然是满满三箱炸药。在这种时候，还能有这样大的手笔……郭良恍然大悟，他道：“是、是……”
董大嘘了一声道：“天机不可泄露。走，我们还是回去用饭吧。”
郭良应道：“是，是。”
回到饭桌上，郭良想了想问道：“董老哥走南闯北，可曾听过京里的事？”
董大的眉毛微动：“那自然听过。”
郭良道：“可否让小弟听个稀罕？您知道的，这一团乱麻，要是找不到线头，那真是一头雾水。”
董大会意，他乐呵呵道：“没问题，没问题。”
京城中，谢丕被释，一是借皇后和庆阳伯府的东风，二是他本人实难对勋贵造成太大的威胁。勋贵们不会为了害他，拼尽全力。可王守仁就不一样，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奇才出世。他在东官厅中的运作，足以转变武将的构成。杀李越只是除眼前之患，杀王守仁才是将威胁连根拔起。
明代为了防范结党营私，专门定了一条结党罪——“凡诸衙门官吏及士庶人等，若有上言宰执大臣美政才德者，即是奸党，务要鞫问，穷究来历明白，犯人处斩，妻子为奴，财产入官。若宰执大臣知情，与同罪，不知者不坐。”这是说，禁止任何人上奏赞颂大九卿的美德。王守仁虽然算不上宰执大臣，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很容易受这条罪状牵连。
勋贵们来了一个反其道而行，他们在军中根基深厚，索性狠下心，让原本埋的暗线浮出水面，煽动士卒联名去击登闻鼓，去替王守仁鸣冤。普通士卒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就算是寻常将官对《大明律》也不会熟悉到这个地步。这是文官侵夺武将职权的办法，武将不通文墨，就必须要文官来辅助。这一群军士心思淳朴，他们只知道，王守仁帮他们拿回了粮食，拿回了月银，让他们的生活越过越好，本事也越学越多，是堪比神仙的青天大老爷，朝廷怎么能把这样的好官关起来呢？他们要去向天子鸣冤，求皇上放过王郎中。
他们是为救人而去，天还未亮时，上百人浩浩荡荡地走在了大街上。镇远侯顾仕隆因公外出，谷大用呆在宫中，得知消息时，都是大惊失色。他们快马加鞭，去将人劝了回来。登闻鼓虽然没响，可影响已经造成了。结党营私的屎盆子，已经扣在了王守仁的脑门上。
李东阳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他们比谁都明了王守仁的重要性，可这时越是保他，反而越会引来政敌的攻讦。特别是，文官也不是铁板一块，看不惯他们的人，也不是没有。
他思来想去，决定借职权之便，去都察院监见王守仁。沉沉的夜中，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李东阳身披斗篷，行走在腥臭的监牢中。此时已是初夏了，可对老者来说，这等阴暗潮湿之地，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他咳嗽了几声，忽然想起了去见李越的那个晚上，他也是拎着一盏羊角灯，走在这望不到尽头的路上。他在总角之年就登天子堂，如今却已是白发苍苍，半截身子入了土。这段时日连遭打击，即便心智坚毅如李东阳，也生灰心之感：“日后寿数终了，于阴司望乡台上，回首前尘，只怕是一生劳碌一场空。”
狱卒听到他的叹气声，不敢相询，只说：“您小心脚下。”
李东阳很快就来到了王守仁的监牢。他将灯笼慢慢提起，淡黄色的烛火在漆黑中照出了王守仁的身影。这位小友肃然危坐于乱草之中，察觉到灯火后，他霍然睁开眼，双目湛然若神。李东阳为他的神态所震，心中犹疑如潮水般退去，尔顷方道：“伯安真高士也。”
王守仁看到他，眼中浮现了笑意，他道：“原是李先生到了。”
李东阳道：“伯安身陷囹圄，竟是丝毫不忧不惧吗？”
王守仁笑道：“吾心自有光明月【1】，何惧尘世忧与怖。”
李东阳不由与他相视一笑，他道：“但明月不可只照一人，当照万民万世。”
王守仁一愣，他如今被关在这里，哪里还谈什么万民万世，他想了想道：“李先生可有策教我？”
李东阳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话：“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2】。时运不济文运济，与其在此枯坐，何不著一二兵书，以传后世。说不定，这是伯安你的脱厄之机啊。”
王守仁恍然，他道：“也好，也好，人活世上不过须臾而已，如能立德立功立言，方能称不朽。若真能理传后世，是生是死，又有何差别呢？”
居庸关的客栈中，郭良不敢置信道：“所以，就那么短短十来天，王守仁真就写出一本旷世兵书来了？”
董大道：“对啊，京中文武传阅，个个都十分叹服。听说，就连圣上都起了爱才之心，不忍杀此旷世奇才，只是将他贬去了岭南。”
郭良道：“岭南？那可是个好地方。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啊。”
董大道：“可岭南除了荔枝，还有倭寇。”
郭良悚然一惊，他只是贪生怕死，却并不傻，他喃喃道：“真是一盘大棋啊……”他忽然回过神来，自己原也是棋上的一粒子，李越应该也是，圣上对他们又是何种态度呢？
他不敢直接问自己，而是道：“不知宣府那位，京中对他的议论如何？”
董大翻了个白眼：“那简直要吵上天了，我们东家都要愁死了，幸好碰上了郭少啊。”
董大举杯笑道：“来，我敬郭少一杯！”
郭良只得跟着笑：“客气了，客气了。”
他在心底暗自咋舌，老姑婆凶归凶，眼光却是一等一啊。第二日，郭良和董大到了宣府。

第227章 千古团圆永无缺
我不信苍天真的没长眼。
直到半夜， 几人才在郊外会面。郭良一见李越一行人，吃惊的神色就摆在脸上，连压都压不住。他把自己早就想好的一篇话都撂在九霄云外去了， 脱口就是一句：“你们这是干什么了， 怎么一个个都同鬼似得。”
郭家的管事忠伯又出来描补：“诸位真是劳苦功高、劳苦功高。”
刘瑾翻了个白眼，张彩撇了撇嘴， 时春沉浸在思绪中，月池也早就没有在藏春园怼人的兴致，她问道：“东西呢？”
郭良招了招手，一群人抬了胭脂盒上来，将胭脂揭开， 露出其下淡黄色的硫磺粉末。月池的嘴角抽了抽，她道：“真是妙计。”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倒， 最后才堪堪凑出一箱半。而一旁的董大也招了招手，却抬了三大箱火药上来。张彩霎时瞪大了眼睛，刘瑾也在吃惊之下，仔细打量董大的容貌，这才勉强认出来：“嗬，原来是小董。妆扮成这样，我都一时没看出来。”
董大拱手一礼道：“刘太监清减不少啊。”
郭良的到来在月池的预料之中。瑞和郡主心智坚毅， 既然已经出手，就断不会走回头路。她的年纪决定她不能再等下一个机会， 必须要孤注一掷。但董大和他带来的三箱炸药的确超乎了月池的预料。时春十分欣喜，她难得展露笑颜：“有了这些，不知能做多少梨花枪和蒺藜雷。”
月池怔了一会神儿，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 问道：“可有别的什么话带来。”
董大摇了摇头， 他拱手道：“主子说，您都明白。”
他又问：“您可有什么话要带回去？”
月池举目远朓，夏夜中的北斗七星闪闪发亮，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不必说。他也是知道我的……”
张彩定定地看着月池，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当然能猜出董大的来历。想来是负责北直隶地面查探的锦衣卫番役，作为朝廷专管一方的探子，早就有了明面上的身份，将地皮全都踩熟，所以才能越过重重关卡将火药带到宣府来。而在这种时候，还能拿出这么多火药的，只有宫中御马监。
他心里很清楚，李越分明对皇上无情，她对哪个男人都没有那种心思，因为她给自己的心压上了太多包袱，都步履维艰了，哪里还有心思去谈男欢女爱。但在这个时候，他又分明能够感受到，他们之间有远超常人的默契。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默契？张彩暗道：“你明白我，我知道你。你要往南到海角，我要向北至天涯。我知你的去向，你明我的归宿，可是我们谁都不会回头，谁都不会稍稍妥协、改换方向，尽管都知道别后就是永诀……不，皇上还是希望李越能活着的，可是李越呢？她是怎么想的？”
他猜不透她的心思。张彩忽然想到了自己，他苦笑一声，真是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那两个是怪胎，他也不是正常人。当一个男人明明猜不透一个女人的心思，还会为此天天苦思冥想时，这个男人就没救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往悬崖去，可还不是头也不回往下跳。
东岳庙中，折腾了大半夜，大家是又累又饿。桌上摆着一大盆水捞饭，张彩和刘瑾就着红艳艳的鸭蛋黄吃，一人吃了一大碗。时春还处于云里雾里，她拿着王守仁所著的兵书不肯动箸：“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写出这样一本书来。可这书越难得，那些嫉贤妒能的人，应该越是不放过王郎中才是。怎么会……”
月池抿了一口香薷饮，答道：“那些毕竟是武将出身，玩弄文墨还是差了些。《大明律》律条虽多，可归根结底不过是三种法。”
张彩是文官出身，可他也没听过这种说法，不由问道：“是哪三种？”
月池道：“道之法，俗之法与术之法。所谓道之法，即维公道义理之法，譬如《大明律》中对逃狱罪的规定‘若罪囚反狱在逃者，皆斩。同牢囚人不知情者，不坐。’可以看出，道之法对适用对象的认定，对处罚的办法，规定得都是非常明确。所以，将官逃狱一案，他们皆难从判例上来驳斥，只能从找证据中入手”
张彩想到那一晚的血腥屠杀，心头仍是一紧，他听月池又道：“俗之法，即礼教良俗之法，常与伦理挂钩。俗之法的规定也很明确，比如通奸罪，奸夫淫妇各杖八十。可既与人情挂上了钩，就免不了因地制宜，依情况而断。什么样才算通奸，除非当场捉奸在床，否则都难以完全断定。特别是事涉贵胄，调停的空间就更大了。”
时春挑挑眉：“这就是他们构陷谢丕和贞筠失败的原因？”
月池点点头，她道：“对，那一群蠢材，他们用来构陷王先生的是术之法。术是指权术，乃是上位者平衡朝纲的手段，所以术之法的规定非常不清晰。就说结党罪，‘若宰执大臣知情，与同罪，不知者不坐。’可是否知情，不就是拷打时一句话的功夫吗？”
张彩恍然：“决定权就落在了圣上手上，圣上可以依自己的心意来判定，究竟是否要杀。他要是想保，知情也可以变成不知情，可他若是想杀，不知情的也必须得知情。”
月池颌首：“所以，王先生必须箸兵书，只有让圣上看到了他极大的用处，才会冒着开罪勋贵的风险，一定要保他。而我在最近惹出这么大的事，勋贵们只会想人都流放了，还是算了吧，关键还是要来害我，如此也就不会穷追猛打。”
张彩不语，刘瑾夹了一筷子抄豆芽，边大嚼边道：“不不不，他们还是成功了一大半。他们用此罪，就是为了让爷不再全信王守仁，将他赶出京军。他们做成了啊。京军把他视为圣人，可哪个天子敢用活的圣人？就连那孔老夫子，不也是死了许多年，才出名的吗？你只是让他们没有直接一棍子把人打死，但是只要王守仁出了京，再继续追杀不就完了。”
时春没好气道：“你倒是熟练得紧啊。”
刘公公又开始啃泡鸡爪：“嘿，本来就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月池却道：“可皇上还会保他，因为倭寇之事还要用他。”
刘瑾道：“前提是他不作死。要是作成你这样，坏了根本大法，皇上即便有保人的心，也无保人之力。”
时春喝道：“你瞎说什么，她坏什么根本大法了。”
刘瑾冷笑一声：“文武制衡，不就是圣上的根本大法吗。这股妖风不能长，如若一个七品巡按靠玩弄律法，就能斩杀近百位武将，那这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天下？我就盼他们能卖大力气，拖久一点，拖到鞑靼人打过来。不然，全部都要玩完。”
面对张彩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色，月池拣了一个梅子道：“他会拖的。空出的官位越多，越有利于圣上安插上自己的人。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又是一致的。”
刘瑾略略展眉，他这些日子都准备另辟蹊径了，此刻又稍稍定了定神，他疑道：“可他还能怎么拖？”
月池摊手：“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刘瑾撇撇嘴，他道：“也是噢。”
月池连杀数将的消息传到京都后，所有人都惊呆了。自开国以来，还从未有哪个臣子能做出这样的惊天血案。这一回，绝大多数的国公和侯爵都站在了同一阵线。就连较得朱厚照看重的成国公朱辅，英国公张懋都上奏请求提李越回京受审。即便是得了官位的平民武将也觉不寒而栗。他们私下都道：“虽说人没了，我们就能上位，可这也太吓人了，万一我们做得也不合他的意，那不是也会让我们来一场逃狱？”
内阁四公为此也是头痛不已，他们保住了王守仁的命，又上本要求在勋贵、武职世袭之前添加比试环节。世袭将官的继承人如不能在比武取胜则不能袭替，而勋贵如是草包，虽不能抹去爵位，但也要将每年的禄赐减半。
不少文官都叫好，大家都是靠科举考试一步步升迁上来，凭什么有的废物能靠祖荫就高他们一头，还把王守仁这样的栋梁之材都逼得去蛮荒之地，也该让他们付出一点代价了。这正是朱厚照喜闻乐见的，他立马就批准了。李东阳等人本来以为，接下来只需要应对勋贵们的纠缠就够了，可没想到，李越又折腾了这么大一件事。
内阁衙门中，阁老们又开始围坐品鸭屎香。茶是香煞人，入口回甘无穷。事却是太棘手，闹得人坐立难安。刘健砰得一下将茶盏磕在桌上，他是真心实意地发问：“他是不是疯了？”
谢迁刚把儿子捞出来，一口气还没放下去，如今又吊了起来，也是发愁，他道：“事缓则圆呐。这样的大事，他怎么能这么做呢？”
李东阳一直如泥塑木雕一般端坐，他脸上的皱纹就似干枯的树皮一样，他缓缓道：“兴许，他是觉得，再从长计议也无法让这些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干脆……”
杨廷和资历最轻，他秉承的原则一直是多干事，少说话。此时，他已经把李越的奏本翻了七八遍了，他将那一叠叠盖满血手印的状纸摊在了桌上。他道：“难怪宣府卫所中军户能从洪武年间的十万，减少到如今的三万。难怪朝廷每每挪用京官俸禄去补军费的缺，却始终补不上这个大篓子。原来是为这。”
谢迁叹道：“听说，他一两纹银都没留下，全部都发放了出去。”
刘健无奈道：“他是在为民请命，可也是在坏朝纲之法。他完全可以提交三法司会审，即便不能全部处置，也能处置一二……”
刘健说到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他拍桌子道：“何必要为一群人渣铤而走险。他明明可以大有作为，为何非要干这种不过脑子的事！”
杨廷和道：“李越天生有一股拗性。年幼时能为方氏弃前途，后来能为保诸位弃高位，如今自然也能……事到如今，只能往这群人罪有应得、一朝事发，密谋造反上运作。”
刘健道：“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像以中那样全身而退。”以中是谢丕的字。
谢迁哎了一声道：“那和伯安去作伴也不错啊。说来伯安是李越的座师。他们师生还能相依为命。等待东山再起之日。元辅，您觉得呢？”伯安是王守仁的字。
李东阳微微颌首：“就这么办吧。尽量拖延，如有与鞑靼一战的胜利，事情更易解决。”
刘健不得不泼冷水：“可万一，要是输了呢？”
李东阳缓缓合上眼：“我不信苍天真的没长眼。你忘了，伯安毕竟是他的座师，伯安年少时曾游历九边各地。我们看到的《武略》都不是全本。”《武略》就是王守仁所著兵书的书名。
杨廷和恍然大悟：“难怪，是最后一章，圣上发给我们传阅时，特地截去了最后一章！”
李东阳道：“看他的造化了。”
东暖阁中，朱厚照拿着王守仁的兵书若有所思，文士为何普遍修养较高，因为他们的培养和发展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制度。他们读得书都是四书五经，考得试也是统一标准，照这样的模范培养出来，虽不至于个个是能人，可滥竽充数的白痴也混不进官场里。
但武将不一样，全国上下的武学没有统一学习资料，没有固定的上升途径，一切都是混乱的，不规矩的，所以才会有这样那样的破事。如果能统一军队训练的科目，统一他们的文书课，是否会好上很多？可那群兵痞子，让他们看这样的书，他们也看不懂。朱厚照腹诽道，说实在的，朕读有些章句都觉得有点勉强，有点墨水的人就喜欢拽文，反而失了实用。
朱厚照心念一动，白居易作诗都能做到老妪能解，何况此物，让谢丕和董玘来改写成大白话不就好了。他想到此终于眉头舒展，一旁的高凤忙逮住机会道：“爷，进膳的时辰快到了，龙体为重啊。”
朱厚照道：“那就传吧。”
头蒙白布的小太监鱼贯而入，上了一桌的淮扬菜。朱厚照怔怔地望着切得整整齐齐的三层玉带糕，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溢出了一声叹息。他指了指糕点道：“把它供到佛前吧。待会儿朕要去做晚课。”
高凤应了声是，忙端了下来。他暗自咋舌道，爷对佛老之说，倒是越发笃信了，看来以后要往这上头做文章了。

第228章 热血千年啼杜宇
他的道，和他的道是南辕北辙的。
这段时间， 关于李越的大案就有两桩，先是一众人受武定侯、三关镇御史奚华和大同御史胡靖指使，到都察院去状告李越杀良冒功、残害百姓。都御史张缙负责主审此案。张缙可是一员干将， 在朱厚照做太子时， 他就奉命去四处办差，负责过疏浚河道， 赈灾事宜，办事能力极强。
这样一位耳聪目明的能吏，本就对李越在宣府的作为心中有数，又岂会轻易被蒙骗。他眼见，这群人目光虚浮， 浑身干瘦，言谈举止没个章法， 可却能坐着马车到都察院附近，还能交上来一张写得花团锦簇的状纸。
张缙一下便起了疑，他将这些人先分开关押至监牢中，一个个地提上来刑讯，要求他们在大堂之上多次重复李越的罪状。这群二流子来之前，是被好好教了一番话的。可是不是每个人每次都能把谎圆得天衣无缝。特别还是在公堂上，在一班衙役的虎视眈眈下， 这群人心里有鬼，说着说着就开始颠三倒四， 自相矛盾。张缙本来还打算诈一下他们，谁知到了最后连诈都不用诈。他们自己就漏洞百出了。
到了最后，张缙将所有人召集到了公堂上， 一一指认他们供词的矛盾之处。他朗声道：“一个说李越夺赵家田产八十亩良田， 一个却说是夺了一百亩。一个说李越杀申家屯村的良民冒功， 另一个却说是杀陈家屯村……你们都说自己被李越害得家破人亡，可有多人目睹，你们是坐马车进得京。”
这篓子太多了，一群人哑口无言，张口结舌。张缙厉声喝道：“你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上京诬告朝廷命官，还不快从实招来！”
这些人来之前是既收钱，又吃吓，此时怎么敢认，只能一口咬死自己说得是实话。张缙于是对他们用杖刑，可这些人都是违法乱纪的老手了，挨几十板子根本不在话下。张缙没办法，只能大刑伺候，可刚伺候了一天，就有人弹劾他屈打成招，包庇属官。张缙十分气愤，深觉这群人简直是其心可诛。他正准备上本自辩，可没想到，有人的动作比他还快。
瑞和郡主之子替母亲上本，言说李越并无私夺民财之恶行，他目前所用的军费，都是郡主所出。这就相当于过了明路了。许多人都知道，瑞和郡主虽然身家丰厚，可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许多人也都能揣度到，李越所取的银两，究竟是来自何方。
可关键是，因为这些银钱来路不正，苦主不能直接去申诉，只能将其托词为民财。然而，来告伪装的百姓露了马脚，瑞和郡主又主动跳出来承担责任。这下闹得，让武定侯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他要是站出来说，这些钱都是他的，他就要解释，为何他会在宣府有这样丰厚的家产。他要是指责这些银两都是瑞和郡主贪污所得，那都察院就有由头顺藤摸瓜查下去，那死老太婆肯定马上就会把他卖了，还能把罪名推得干干净净。
反正无论怎么着，私夺民财的罪是落不到李越头上。既然这桩罪是子虚乌有，那么其他罪名也属存疑状态。三法司目前就是要深挖到底，找出幕后主使。
武定侯本来是想借民意将李越拖下马，可没想到瑞和郡主横插一杠，反而是他自己陷入到了泥坑里。他日日数星星、盼月亮，就等着朝会上，李越因滥杀将官被判斩刑。人死如灯灭，他都因这样的大罪死了，谁还会管他之前的诬告案呢？
好不容易到了例朝，内阁、五府、六部众皆至，来议处李越一案。
朱厚照本以为，这次定会和前两次一样，说着说着又争执起来，可出乎他预料的是，这次众人都维持了良好的风度。三品以下的官员甚至没有开口的机会，多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与大九卿之间展开辩论。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自然不会闹得那么难看。
三法司拿出李越的奏本，以及将官不法的证据，众人皆是听到此等骇人听闻的贪污数目和桩桩件件的惨案，都是瞠目结舌，唏嘘一片。可作为勋贵顶层的国公们却是没有露出惊惶之色。他们显然是早已知情，并且想好对策。刑部尚书闵珪见状心就是一沉，果然不出他所料，英国公张懋根本就不在这些案情上与他们多加纠缠。
英国公反复强调的是：“李越身为巡按御史，安可不经五军都督府和三法司会审，越俎代庖，擅自缉捕、处决近百位将官。这是严重越权，且违背典制。即便这些人罪有应得，也应由五军都督府和三法司共议，由皇上来定夺生死存亡，怎可由一区区巡按，一夜之间尽数杀光。万岁，请恕老臣直言，这不只是蔑视王法，更是藐视天子。”
兵部尚书刘大夏道：“李越奏本中已然明言，是这些人狗急跳墙，意图逃狱谋刺，他这才反击。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虽行事略过，但也罪不至死。”
保国公朱晖冷笑一声：“刘尚书，爱惜弟子是人之常情，可也不能如此颠倒黑白。若真是事急从权，他大可将人拿下，禀报万岁按谋逆罪断决。这般急急忙忙杀绝，难保没有杀人灭口之嫌。”
武定侯郭聪立刻和他一唱一和：“是极，刘尚书既为李越的师长，不依律回避也就罢了，怎么还可在此出言包庇呢？”
明代实行回避制度，譬如本地人不得为本地官，官员不可审问自家亲属等。李越为朱厚照的伴读，刘大夏是帝师，当然有师生关系，勉强算得上是亲属。
刘大夏素来耿直，哪里容得了这些人在此阴阳怪气，他当即就要反驳，却被李东阳拦下。这位内阁首辅道：“启禀万岁，若依武定侯所言，那臣等岂非都有徇私之嫌，无权议处此案，还请万岁另择高士，明正典刑。”
谢迁等人在面面相觑后，皆手持玉笏，齐声道：“还请万岁另择高士，明正典刑。”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李梦阳低声道：“没想到吧，朝中数一数二的大员都是他李含章的老师。回避，能避得完吗？”
不少人暗自咋舌：“到底是天子伴读啊。”
李东阳此举实是以退为进，一来朱厚照不可能不顾他们这一众老臣的颜面，二来即便皇上真不给他们脸了，再挑人来议事也需要时间吧，反正如今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了。
朱厚照看到这样的情景，也是在心底暗叹，他那日在乾清宫外磕得头破血流，总算没有白费，这群老先生们竟然愿意这样来保他。他摩挲着扶手上灿灿金龙，笑道：“先生们持身以正，德高望重，谁人不知，岂会有枉法之举。再者说了，若真依回避之制，朕岂非也审不得此案了。”
郭聪眉心一跳，皇上竟然这么说，岂不是以李越的同窗自居吗？看来，即便是把那个小王八羔子弄回来，也未必能走明路要他的命。郭聪嘴里道是臣失言，心里却十分不忿。保国公和武定侯这么一搅和，争论点又跑到案情上，勋贵们自然要把李越打成是滥用刑罚，而文官则咬死是事急从权。
李东阳趁机提出要派遣钦差，去宣府核查案情。这是在走正规程序，本来重大案件就有派钦差去核实的先例。可这不符合勋贵们的预期。在他们心中，李越已经完全是个疯子了，他现在还在一刻不停地夺他们的私产，谁敢把这么一个定时炸弹放在宣府？他们希望尽快将李越调离宣府，押解回京。
成国公朱辅见状，又将话题带回到李越的执法问题上，他道：“如真是事急从权，他大可将人制服，请旨论处。可他却直接都给杀了，还美其名曰是依逃狱罪。一七品巡按，依仗弄法之才，便可肆意斩杀官吏。此例若开，昏官酷吏岂非群起而效。即便李越没有枉杀，可他若被轻纵，日后的枉杀之案只怕数不胜数。臣请万岁，明正典刑，严惩李越。”
这才是打蛇打在了七寸上。朱辅深知皇爷心中的丘壑，他即便再舍不得李越，也不可能为他坏这样的根本之法。一旦他出于私情放过了李越，撕开了这样的口子，那么日后文官依仗文墨，从中作梗戕害武将，不比吃饭喝水难上多少。
上至内阁首辅李东阳，下至六科给事中，个个鸦雀无声。而朱厚照就在这死一片的寂静中，在宽大的袍袖之下死死攥紧住了拳头。殿顶五彩辉煌的藻井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太液池畔的绿柳扶风，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迟迟没有开口，成国公心生疑窦，他再次朗声道：“臣请万岁，明正典刑，严惩李越。”
朱厚照还是没有回答，其他勋贵见状，齐齐第三次道：“臣等请万岁，明正典刑，严惩李越！”
这里是他的金殿，他坐在自己的龙椅上，下立的全部都是他的臣僚，可他却有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跑吧，跑吧！先拖延下去，总会有其他办法……”疯狂的想法一个个地钻进他的脑子里，他可以让李越诈死，可以给他改换身份，再次回到他身边！
可想到对策的欣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无边无际的苦涩压了下去。李越不愿意，李越不会愿意的，他宁愿殉道而死，也不愿意苟且偷生。他的道，和他的道是南辕北辙的。
“李越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了，所以才会问我，一旦立场相悖，我会如何相待。李越也早就知道答案了，因为他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李东阳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站起身来，他的身形踉跄了一下。一旁的随侍太监吓得连拂尘都丢了，他想去搀皇帝，却被挥退。皇帝又笑了起来，他轻飘飘道：“就依众卿家所请吧，李越的具体罪名由都察院遣人去核实，一旦查实，依法论处。”
李东阳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皇上是真的长大了。就在诸勋贵准备商议如何处置李越时，李阁老朗声道：“启禀万岁，臣还有本上奏。李越既退，宣府将领稀缺，一旦鞑靼小王子寻机报复，九边如何能应对？故，臣斗胆恳请万岁，遣一勋贵大臣，领宣大总督职，重整军风，抵御鞑靼！”
李阁老的内心一片平静，你们把九边搞成了粪坑，现在就轮到你们自己往坑里跳了。

第229章 寒泉三尺照芙蓉
我的归处，是在五百年后。
朝廷最后派去宣府巡查的钦差， 仍按惯例从都察院拣选。都御史张岐和张缙以公务繁忙为由，足足拖了五日，才将监察御史曹闵的名字报了上去。而朱厚照以身体不适为由， 又将奏本扣下， 留中不发。如此两番折腾，直到十日后， 曹闵方堪堪从京中出发，这时都快入秋了！勋贵们都恨不得给他也买一辆马车，让他快马加鞭赶到宣府去，可惜只能想想。事到临头，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花厅之中， 尽摆放的是菊花珍品。翩然香雪之中，一众人却是脸臭心苦。武定侯郭聪恨得咬牙：“李东阳， 这个老家伙真是诡计多端。我就说，皇上都要遣钦差去问罪李越了，他怎么还一声不吭，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西宁侯宋恺翻了个白眼：“好一个内阁首辅，好一招釜底抽薪。我们把李越扯回来，蒙古一旦来犯，罪状自然归在他身上。可如今， 他退了，却要我们去顶这个雷！”
阳武侯薛伦不耐烦道：“怕什么， 我倒觉得，这是个显身手的机会。那里空了那么多将领名单，不正好……”
武安侯郑英幽幽道：“这笔钱， 怕是不那么好赚。李越可是直接遣人打伤了鞑靼小王子。以蒙古蛮子小肚鸡肠的劲头， 怎会不来报复？”
武定侯郭聪忿忿将手中的金丝铁线盖碗扣在桌上， 他道：“那他怎得还不来！再这么拖下去，李越的兵说不定都要练好喽！”
武安侯郑英摊手道：“内阁不就打着这个主意吗，否则何至于一再拖延。小皇上也借故生病，不就是为了再给李越一个转圜的时间。”
武定侯郭聪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他喃喃道：“那若是他踩了狗屎运，再胜了一次……”
西宁侯宋恺面沉如水：“即便只是小胜，内阁也能给他包装成大胜，小皇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了战功，再大的过错也能包圆。”
郭聪脱口而出：“那可怎么办，绝不能如此！”
一直缄默不语的保国公朱晖听到此眸光一闪，他意有所指道：“要是鞑靼小王子能早点来，就好了。一切困境都能迎刃而解了。”
花厅中顿时寂寂无声，只有穿堂的金风，拂下几片洁白的花瓣。
宣府中，新来的雇军专注于艰苦的训练，浑然不知这庙堂之上的勾心斗角。经过这些天没日没夜的演习，雇军的武艺都有了不小的提升。校场上立了足足三十个人形木靶，都与蒙古壮年男子的身高别无二致。人形靶上挖出了五个孔，分别是位于眼、喉、心、腰和足的位置。
三十个人都立在离人形靶约二十步的位置，手持长枪蓄势待发。他们的眼睛都不约望向时春。此刻，时春正站在大鼓前，手持鼓槌。她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后，不由斥道：“看我干什么。是没耳朵吗！”
一群人忙把眼睛收了回去，专注地盯着人形靶。时春这才猛得击鼓，鼓声隆隆如雷鸣。众人演习日久，早就对这声音形成了条件反射，鼓声刚一响起，他们就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举起长枪，一个箭步飞跃过去，枪势如风驰电掣，先扎人形靶的双眼，再扎咽喉，接着是心、腰、足等三个部位。人形靶的每个小孔后都悬着小木球。唯有枪尖刺入木球，才算是扎准了。【1】
三十个人收势后，时春上前去一一查验。她指了指中间和最右的两个人，道：“去练三十下挺刺。后面两下，明显气力不足。”
两人面色通红，只得恹恹去了。时春正准备再来一轮，忽然泛起了恶心，她捂住嘴干呕不止。身边的人吓了一跳，忙来搀扶她。时春却摆摆手示意没事。她心知肚明，葛太医早就给她看过了，这是太过焦虑，加上饮食不规律引起的反胃。他们都劝她歇两日，可她怎么能歇息，她即便躺在床上，也闭不上眼。
她朗声道：“继续！”
她这些日子以来，军令如山，赏罚分明，威严日盛，自然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一众人只能眼看她一面呕吐反胃，一面舞刀弄枪。士卒们心中是既担忧，又佩服。就连最开始那个不服气的武师何起，如今也是面露担忧之色。他脑筋灵活，早就做到了队长，自然比普通大头兵想得多些。他戳了戳身边名唤米仓的兄弟道：“仓子，你看咱们头儿，是不是有了……”
这含含糊糊的话听得米仓一头雾水：“有什么？病吗？”
何起呸道：“一看就是个光棍，家里既没有婆姨，又没个一儿半女。”
米仓被他戳中了痛处，他道：“你有媳妇，你了不起！说人不说短，你怎么好端端这么说人呢。”
何起见他真恼了，忙道：“是我说快嘴了。仓子别急啊，你身上穿得不就是宫人制得衣裳，只要你好好立功，还怕没有宫女看上你吗？”
米仓这才颜色转霁，嘴里嘟囔道：“等这仗打胜了，我一定好好拾掇，也讨个媳妇。这些天，将军赏得钱，我一个子儿都没花，都攒着呢，就等着备聘礼，我想扯二尺红布……”
何起听他越说越没完，忙打断道：“行行行，肯定马上就能用上了。你先听我说，我就是想说，时将军可是妇人啊，你知不知道，妇人有孕时，就会呕酸水。”
何起故意压低了声音，米仓惊得下巴都要落下了，他脱口而出一声大吼：“你是说，她怀孕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聚集在米仓和何起身上，在回过神后，又齐齐定在时春的肚子上。时春肚子里明明没有东西，此刻也觉得要胃痉挛了。她冷冷地盯着他们两个：“去跑负重十圈。”
何起暗骂傻小子，只得和米仓一块去了。时春本以为这事儿就算了了，可没想到，接下来的演习中，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得，生怕碰着了她的肚子。有一个年轻人不小心戳了一下，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头儿，我不是故意的！快来人啊，救救头儿的孩子啊！”最后这一嚷，声儿都变了。
时春：“……”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怀孕。”
一群人还是忙得如慌脚鸡一样，等到军医被扯来，才知是闹了个大乌龙。一众人手足无措，何起目瞪口呆：“真没有吗？”
时春翻了个白眼：“有你个头！去演练！”
众人做鸟兽散，时春望着他们的背影，这才慢慢笑了出来。六十多岁的老军医跟着笑道：“好久没见过，这么一群有闯劲的年轻人。”
时春却敛了笑意：“可这么好的年轻人，却不知能活多久。”
老军医察觉了她情绪的不对劲，他是早已见惯人世沧桑的：“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你把他们当人看，让他们去为国捐躯，做英雄死。总比让他们被那些老爷当狗看，最后做牛做马累死强啊。”
时春轻轻道：“可活着，再怎么也比死了强。”
老军医精神矍铄，他挥了挥拳头道：“当然罗，肯定能胜得。我见得多了，你们这么用心，肯定能胜，大伙儿都能活！”
时春艰难地扯起嘴角：“对，大伙儿都能活。”
这厢在紧锣密鼓地练兵，刘公公那头也没有闲着。他前段日子去为各村修建水利设施，早就踩熟了地皮。如今，他就是要去村中，要求他们将青年壮丁组织起来，建成民兵队。土木堡事变后，各地军队被调往北方，拱卫京都。京城的防卫是加固了，可各地的军事力量就薄弱起来。为了维持秩序，朝廷便允许地方建立民兵队，府州县的官吏将青壮年组织起来，主要是在农闲时演练，可如今情况危急，他不得不叫这些人在秋天也要抓紧训练。
他站在板凳上，说得口干舌燥：“秋天已经到了，我知道大伙都准备秋收。可即便粮食收下来，又有什么用？蒙古人一来，还不是全部抢完了。我们只有团结起来，才能保住这一年的辛苦成果！一定要抓紧操练，粮食晚收几天，不会全部烂在地里，被抢光了，才是真的完了！”
刘公公好歹是宫里混的红人，口才非同一般，他走到一处，那一处的村民们便听从他的话，开始组织起来演练。里老人们都对他千恩万谢，给他送食送水。一些得过他好处的卫所士卒也来给他磕头。饶是刘公公做这些事，只是为了谋权势地位，也不由添了几分动容。
他在村里待得日子久了，村里的顽童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敢过来和他说话。他们看见他碗里的肉，哈喇子就滴滴答答往外流。太监对于这样虎头虎脑，活泼伶俐的男娃，都是有几分喜爱的。他夹起肉来逗孩子：“叫我一声爹，我就给你吃。”
那男娃却倒退了几步，他嚷道：“我不叫！”
刘瑾还在哄他：“叫嘛，叫一声又不会少一块肉。”
一个男娃道：“你骗人！我娘说了，你是太监。”
另几个男娃跟着附和：“太监就不是男人，是断子绝孙的。”“娘说了，千万不能叫你，要是叫了你，你就要把我们抓去做儿子了！”
刘瑾脸上一时风云变色，孩子们被他的神色吓哭了，几乎是拔腿就跑。刘瑾愣愣地坐在原地，他狠狠将手里的碗砸了出去，就在此刻，他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刘哥，这是何苦呢？”
刘瑾霍然回头，立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宣府镇守太监邓平。邓平此来的确是另有谋算，可眼看刘瑾如此，倒是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他道：“你信不信，刚刚若是李越说这话，这些人肯定千恩万谢，说不定现下连干儿子都认下了。”
刘瑾呸道：“我差一个小兔崽子做干儿子？老子才不稀罕。”
邓平目露苦色：“这不是干儿子的问题。是咱们这些挨了一刀的家伙，一辈子都没有亲儿子送终，也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你替他们做了这么多好事，可是他们在背后，还是拿你太监的身份说事。他们还是瞧不起你。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此辛劳。”
刘瑾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为了这群愚民？你错了，大错特错。我是为了我自个儿！”
邓平失笑：“您要是真为了自己，就该另择高枝，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刘瑾这才听明了他的来意，他嗤笑一声：“我就说，是哪阵风把你这墙头草吹来，原来是从京城里来的妖风啊。怎么，你邓太监不光替张永跑腿，如今也去舔勋贵的屁股了？”
邓平白胖的脸涨得通红：“刘哥，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咱们都做奴才的，谁也不谁高贵。”
刘瑾啐道：“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和我比？你也配！”
邓平叫道：“皇上已经下旨，差监察御史曹闵来核实李越的罪状。李越就要完了！你要是再不把自己摘出来，也要跟着他一块完。武定侯说了，只要你肯出手，毁了火器，他不仅给你这个数，还会在朝堂上极力保你，让你安享晚年……”
刘瑾翻了个白眼：“武定侯……真他妈是瞎了心了。那些个文官，张口闭口就知道说太监的不是，就该让他们来看看，这才叫官中奸邪，国之腐蛀！”
邓平已经不耐烦听他骂下去了，他道：“刘哥，兄弟我是诚心来牵桥搭线，你就给我个准话，到底做不做吧。”
刘瑾嗤笑一声：“你回去告诉他，滚你妈个蛋！”
邓平气急败坏：“你！你是疯了不成，刘瑾，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一片好心……”
刘瑾骂道：“去你妈的一片好心，你一根墙头草，有奶就是娘，要不是郭聪给你塞了银子，你会来跑这一趟？老子跟你不一样，老子即便是狗，也只是皇上一个人的狗！你以为老子熬了这么些年，辛苦这么些年，是为像你一样拿着银子摇头摆尾？你错了，大错特错。太监又怎么样，太监就不能身居高位，翻云覆雨吗！太监就不能手握大权，做出一番事业吗！老子是挨了一刀没根，可老子能让无数有根的人跪着叫爹，叫爷爷，叫祖宗，这就是老子的真本事！”
邓平被他这一连串连珠弹炮，骂得狗血淋头，他圆圆的手指头都在发抖：“你、你这个……你在痴人说梦吧。”
刘公公阴阴一笑：“哼，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不是在痴人说梦了。我劝你，少打这些歪主意，你是宣府的镇守，一旦兵败，皇上会放过你？你也知道自己是人憎鬼厌的死太监，你一旦落马，谁还会为你求情？”
邓平一时沉了脸，他道：“兵败都是李越之过，干我何事。”
刘瑾越发乐不可支：“李越是皇上的伴读。皇上连吃到一块好吃的饼，都会掰一半给他。李越还是大九卿的爱徒，李越的字都是李阁老手把手教得，李阁老还在自家的祠堂给他办加冠礼。是，你是能把罪全部推给李越，可推完之后呢，你就那么干净，让别人抓不着小辫子吗？”
邓平的脸终于白了下来，刘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银子虽好，可也有命享，这可是当哥哥的一片好心啊。”他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邓平喃喃道：“可勋贵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李越的。我不把罪状推给李越，我也……”
刘瑾不屑道：“你怕什么，他们能把你怎么着。”
邓平长叹一声：“刘哥，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三官镇中，有一个被抓获的蒙古奸细刚刚逃了出来。不知怎么的，押解他的人突然不知去向。他趁机挣脱了绳子，再次乔装改扮，带着一肚子重大消息连夜混出城门，赶回鞑靼人的驻地。幸好长生天保佑，他一路如有神助，不出三日就赶到了王帐。
金帐之中，达延汗身着质孙服，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目如鹰隼：“你说什么，宣府如今正是空虚？”
那细作道：“正是。听说是李越发疯了，连杀百将。新的将领还没派来，士卒没有头领，都乱作一团。”
“李越……”达延汗如今听到这个名字，就恨得咬牙切齿。那日，他挨了时春一枪，被迫退兵，狼狈回到驻地。他胳膊伤得很重，必须先用烈酒消毒，再由大夫用小刀，生生将腐肉和枪子挖出来。他为了维持大汗的威严，即便剧痛无比，也没有叫过一声疼。对他来说，身体上的痛苦不算什么，精神上的侮辱才是最难忍。
他就败了这么一次。他的大哈敦，他的恩人——满都海福晋，就又站了上风。她喋喋不休地指责他好大喜功，在没有统一蒙古的前提下，竟然去频繁招惹东边的强敌。她怎么不动动她那聪明绝顶的脑袋想想？如果他不去夺，不去抢，牧民们怎么可能过得这么富足。他又能拿什么去一统蒙古呢？于是，达延汗不顾满都海福晋的反对，继续询问细作。谁知，这一细问，却发现了不对劲。
坐在达延汗左边的满都海福晋冷笑一声：“果然是有诡计，他这么可能这么轻易逃将出来，这定是李越的诱敌之计。就是为了引大汗前去，再来一次瓮中捉鳖。”
达延汗只是急于证明自己，却不是个傻子。只是，他的自傲让他明知道不对，却也不愿承认。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的紫貂皮敲了敲：“未必，还是再去查探为好。”
满都海福晋没想到，事到如今，达延汗都不肯死心。她头顶的红珊瑚顾姑冠微微晃动：“大汗，您为何要如此固执。我们现存的粮食，已经足够让我们过冬。何必还要再起争端，让我们的儿郎受苦呢？”
达延汗道：“那就让我白受李越的羞辱不成！”
满都海福晋一时无言以对，她道：“可李越诡计多端……”
达延汗不耐烦道：“别说了，他就是有十个心眼，我也会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达延汗再次派遣大量细作前往三官镇。三官镇的御史奚华是万万没想到，他有意泄漏消息，反而引起了达延汗的怀疑。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一面胆战心惊，一面慢慢将内斗的真相全部透给达延汗。
这些人的诡计，月池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也能够预料一二。她开始在夜间磨刀。三丫抱来的母猫再不复当时的瘦骨嶙峋，它已是浑身油光水滑，长得圆圆胖胖，而它的三个孩子，也如毛球一般。它们喜欢在月池的脚边打转，月池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
晚间正是猫儿活动的时候，它们都很高兴主人起身陪它们玩。母猫就静静蹲在月池身边，它的两只眼睛像绿色的萤火。而小猫就要顽皮很多，一只伸着爪子去扒拉月池的袖子，一只跳到了她的肩上，还有一只在不住地蹭她的腿。
月池磨累了，就去摸它们。它们总会发出呼噜声。月池忍不住发笑，她无意间转过头，就看到时春立在廊前，正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已然融入夜色之中。月池的眼中划过忧色：“你怎么不歇着？”
时春大步走到她身边：“你光问我，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月池苦笑一声，她继续磨刀。时春却一把将短刀夺了过去。月池问道：“我磨得怎么样？”
时春借着仔细看了两圈：“很好，不厚不薄，十分锋利。杀敌正好。”
月池又问：“那用这把刀，能一下送走人吗？”
时春挑挑眉：“如果捅对位置，当然能一下捅死了。你问这个作甚。你是文官，哪里轮到你上阵？”
月池默了默，她终于说了出来，她问道：“如果是你，能做到一下插对地方，让对方免受苦楚吗？”
时春也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感觉手中拿得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她猛地把刀丢了出去，猫儿们吓了一跳，纷纷藏到了月池身后。时春骂道：“你成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说你怎么开始半夜磨刀，亏你做得出来，你！”
她说不出话，顷刻之间，已是泪如雨下。月池与她在庭中对峙，细碎的星彩洒了一地。月池踏着星光，去将刀捡了回来，再次递到了她面前。月池叹道：“李越也只是个凡人，她也会怕痛、怕死，事到临头，未必有那份勇气。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你不能让我在敌人手中受辱，你要将我的尸首带回京城，带到那个人面前。”
时春捂着嘴，她已是泣不成声：“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吗，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吗！我们可以逃的，我们可以现在就逃。我们回京城，带上贞筠。我们出海，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一个无人的小岛隐居……”
月池只能悲哀地望着她，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月池道：“天下虽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所。这儿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归处。时春，你要送我离开这儿。”我的归处，是在五百年后。
时春紧紧地抱住了她。她们在庭院中相拥，像在寒冬相依取暖的鸟儿。张彩远远地望着她们，他抬了脚，却又收了回去，他不敢靠近，也没有资格靠近。
张彩呆呆地在窗畔坐了一夜，他在万物生发的时节来到她的身边，如今却又要在秋气肃杀的前夕离开她了。

第230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
今生缘已尽，来世再续缘。
张彩回忆自己这一生， 他的父亲张谟是河间府通判，家中有兄弟四人，姐妹两个。因着他是家中长子， 父亲对他管教甚严， 期望也甚大。然而，他的天资却是平平， 同窗中都有不少聪明颖悟胜过他的人。年幼时的他，常常因野心与实力的不相匹配，而感到深深的痛苦。他想胜过这里所有人，他想让父亲以他为荣，他想要光宗耀祖， 他想有高高在上的权柄，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为此只能彻夜苦读， 长对晓风残月。可辛劳过了头，结果反不尽如人意，还是他的父亲点醒了他——“莫向直中取，应向曲中求。你是通判之子，应该学会借势跳上去，怎么能像那些穷酸书生一样，只知死磕呢？”
父亲的话为他打开了新的大门。他生得白皙英俊， 相貌堂堂，本就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加上他又赠以重礼，很快就讨得了名士先生的欢心。先生对他倾囊相授，甚至有以女妻之的想法。对此， 他没有明确拒绝， 永远只是一句：“承蒙先生厚爱， 学生尚是白身，如何敢辱没小姐呢？”
先生反而觉他心怀大志，对他越发看重。他也凭借先生和他的人脉，学问日益精进，终于高中。高中后的他，却一口回绝了亲事，因为先生能给他的助力，都已经给他了，他又何必真赔上婚事。先生固然对此心中不满，可他已经做了了吏部主事，又能奈他何？他真正进入官场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的懈怠，反而日益勤勉。前吏部尚书马文升、今吏部尚书梁储，都被他视为新的跳板。他本以为，李越也不会是个例外的。李越愿意和他做这样的交易，换做以往的他应该会感到万分庆幸，可如今的他却开始钻牛角尖……
巨大的悲哀攫住了他的心神。梁储打压他，同僚看不起他，可他却不怪他们，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只是他的磨刀棒，只是他的垫脚石。他们只会让他变得越来越坚定，爬得越来越高。可李越……他从来没像这样一样痛恨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女人。她只会对他玩弄那些小伎俩，那些极度浅显，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无聊伎俩。而他，还像傻帽一样，一步一步往里踏。她把他变得比那些蠢货，更令人厌恶。
他想要报复她，他不是没有办法，他只要去找到那个叫董大的锦衣卫番役，告诉他李越是个女的，那么一切都完了。李越对他了如指掌，他又何尝不了解李越。取了李越的性命，并不是真正地杀死她，只有折断她的翅膀，毁了她的雄心壮志，让她由翱翔天际的鸿鹄，变成笼子里的金丝雀，才是真真正正地摧毁她。
恶意在他的心中翻滚，就像漆黑的毒汁。这些日子里，他无数次在心底对自己说，既然他得不到，那就干脆毁掉她。即便最后是同归于尽，黄泉路上也是他陪着她。他抬脚就要走，可他的脚还是像被钉在地上，就如同昨天晚上一样。她会恨他，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她会比死还难过，今生他们无缘，来世她也不会想见他，他永远、永远都做不了梁山伯……软弱的眼泪滚落了出来，他终于，要破罐子破摔了。他砰得一下推开门，径直出去了。
月池没想到的是，到了这紧要时分，刘瑾选择坚定地站在她这一方，而张彩却选择了背叛。她微微阖上眼，居然都开始收拾行装了，果然是靠不住。月池道：“去把他抓回来。”她既然能雇兵，又怎会没人监视他和刘瑾。
晚间，张彩连同他收拾的包裹，就被一并拖了过来。月池居高临下看着他，她轻声道：“你为什么，非得要找死呢？”
张彩也在凝视她，她已经不美了，山一样的压力、多日的不思饮食和风吹日晒，已经让她的两颊深陷，憔悴不堪。张彩也笑了出来，他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惊惶：“我也在想，我为何非要去找死。”
时春没想到，被抓个现行，他还能如此恬不知耻。时春抬手就是一拳：“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人性，都这个时候了，你连等都不愿意等吗！”
张彩被她打得闷哼不断，鼻血直流。月池起身，她掀开他的包裹：“红珊瑚、珍珠、金银，噢，还有一封信。”
她用食指夹起信，好整以暇道：“是别人给你的，还是你要给人的？”
张彩笑道：“你为何不自己看看呢？”
月池扬了扬眉，内里文书竟然是蒙文的。达延汗身为蒙古汗王，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而她既然要同蒙古作战，这些日子自然也学了一些蒙文。她定睛一看，竟然是给永谢布部的亦不剌太师书信，以大明的名义，请这位历来仇视达延汗的蒙古权臣，与他们里应外合，合击达延汗。
张彩一直在注视她的神情，他不想放过她脸上一丝的神态变化。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露出惊色，接着就抬头看向他。他听到她说：“别打了。”
时春不满道：“可是他……”
月池道：“我自有主张。你们都先出去吧。”
时春剜了他一眼，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月池的心中五味陈杂，她举着书信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彩冷笑一声：“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论对人心的揣摩，世上有几个人及得上你呢。你知道刘瑾是残缺之人，知道这种大权宦心里是既自傲又自卑。所以，你让他去与百姓接触，让他去做分粮分物的善事。阿谀奉承在他眼中不稀奇。可这么多人对他真心诚意的感谢，老刘长到这一把岁数，估计连见都没见过。一个太监，能被人视为活菩萨，他怎会不卖力干？”
月池没有作声。张彩感到心中一阵酸楚：“至于我，你知道我张彩是好色之徒，所以做些超越界限的小动作。你心知肚明，以你李越这样的人品才貌，只需要拍拍我的脸，就足以让我心动神移了。我注定会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想法，而你就能够利用这种想法，更好地掌控我，不是吗？”
月池同样没有否认，她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张彩瘫在地上，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这么做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你只是想让我听话，可我比你想得还要听话，还要忠诚。”
月池被这目光所触，她深吸一口气：“这么做的风险很大。”
张彩大笑出声，他一面淌下泪来，一面道：“没关系。在你心中，我本来就是好色之徒。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就是我们这种好色之徒常做的吗？”
月池被他气笑了，她蹲在他的身侧，她的眼中仍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你心知肚明，我不会喜欢你。即便你死了，我至多只是感谢和惋惜。而且，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救我？尚质，不要太天真了。”
张彩强撑的面具被她三言两语击得粉碎，他掀起衣裳，抹了两把脸，鼻血和眼泪将衣衫污得不成样子。他忽然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他道：“那我就让你记住我，即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你也得记住我。李越，我问你，这个你能做到吗？”
月池怔怔地望着他，她张口欲言，张彩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难得笑得这般爽朗：“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已经做到了。李越，你耍了我那么多次，这次终于到我成功了一回了。”
他故意不和她商量，故意要让她误会，故意挨这一顿打，不就是为了让她先惊后愧，随后再生怜悯之意吗？一个女人，会对一个男人起心生愧怜，至少证明这个男人在她心中是特别的。他艰难地爬起来，慢慢地收拾包裹和信件，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
月池想到了初见他的模样，一身鸭头裘光彩照人，谈吐之间风度翩翩。她终于还是遂了他的心意，叫住了他。她问道：“你，你还有什么心愿，希望我为你完成？”
这下轮到张彩怔住了，他认真想了想，接着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粲然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我前程不想想钗裙，不知来世，可否再遇英台？”
戏文里唱，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虽不知她是女儿身，却已起爱慕之情。梁山伯问道：“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祝英台出言遮掩：“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梁山伯听了此言，却低眉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1】
他也不敢再看观音，今生缘已尽，来世再续缘。嘎吱一声，他推开房门，忍着疼快步走了出去。董大已经去牢里将那个鞑靼奸细提了出来，正等在东岳庙的门口。他一见张彩，不由吃了一惊：“张郎中，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张彩摆摆手道：“无妨，咱们快走吧。”
马蹄声骤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月池望着空洞洞的房门良久，亦起身离开。

第231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
如神佛有知，请怜我思乡之情。
三丫又一次来到了东岳庙中。她的猫和小猫崽都很圆润， 见着她就像毛球一样滚过来。可内宅却空落落起来，高高的柜子，大大的桌子， 软和的坐褥， 都不见了。李父母也变了，他还是像神仙一样， 就是这个神仙未免太瘦了些，穿得太朴素了些，简直和他们村里的教书先生差不多了。三丫已经不像初来时那么拘束了，她磕了头之后，就麻溜地爬起来， 坐在了李父母身边。
母猫一下就跳到了她的膝上，她刚刚揉了揉猫的头， 李父母就给她抓了一把花生：“三丫来了，怪我疏忽了，没给你留糖。”
三丫低头一瞧，碟子中是一碟花生米，白瓷杯里是白水。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她磕磕巴巴问道：“李父母，您的铜板呢？”
月池失笑：“都花出去了。”
花了？三丫不解道：“您是买田了？”
月池摇摇头：“不是。”
“那您是买新宅子了？”三丫歪着头又问， 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您马上就要搬家了是不是， 我爹说了，哪有老爷一直住在庙里的，您的新家在哪儿呀……”
眼见小姑娘叽叽喳喳个没完， 月池忙打断她道：“别说我了， 说说你们家。你的小妹妹， 还好吗？”
三丫一愣，她道：“好，自有叔伯被抓了后，爹再不敢再把妹妹丢进河里了。他们把不想要的女娃都送到了一个院子里，那院子叫、叫……”
月池接口道：“育婴堂。”
“对对对，就是育婴堂。”三丫挠挠头，“我不认识字……记不住。那里面好多小娃娃，都是在哭。我悄悄看了，都是妹妹！”
月池淡淡道：“舍得溺毙男婴的，毕竟是少数。”
三丫道：“对，我爹说了，女娃是赔钱货，生多了没用，就只有丢进河里。”
三丫话音一落，就听李父母道：“别听他们瞎说。你……”
月池对着三丫懵懂的脸，半晌方道：“你得爱惜自己。别人都看不起你，都嫌弃你，你再不珍惜自己，就只能像小黑一样了。你想像小黑一样没命，被埋在黑漆漆的地里吗？”小黑是指母猫所生的那只小猫崽，因为太过瘦弱，出生不久就去了。
三丫慌乱地摇摇头，月池摸了摸她的头：“这就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架织机。等你想学手艺了，就可以持我的手信去育婴堂找师傅了。”
三丫惊喜地睁大眼，此世妇女谋生靠得多是织布的手艺，会织一手布，不仅能解决自家的穿戴，还能换铜板。她想跳下来凳子磕头，却被月池拦住了。
月池道：“不必客气。把猫儿都带回去吧。最近要锁好门，不要乱跑，知道吗？”
都带回去……三丫愕然抬头，月池缓缓道：“它们都长大了，都能去抓老鼠了。我已经有马陪了，就把它们都还给你吧。”
母猫是愿意跟着三丫去的，可小猫们却与她不甚熟悉，它们在院子里乱窜，不肯离开。最后还是秦竺、柏芳等人合力，才将这三只小崽子逮住，塞进了篮子里。三丫木木呆呆地拎着篮子，小猫在篮子里叫得一声比一声凄凉。她虽然不解何事，但也能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刚刚走到院门口时，就噔噔蹬地跑回来，她气喘吁吁地立在月池面前：“李父母，我以后还能来看您吗？”
月池笑道：“当然。”
三丫一下就笑开了，她又道：“谢谢您给我织机……那以后，等我学会了织布，一定给您送一身簇新的衣裳！”
月池莞尔，她有心回绝，到底不忍拂了小姑娘的心意，她笑道：“我等着三丫的新衣裳。”
三丫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走了。她走了之后，院中又重归寂静，月池又开始发呆。时春去练雇兵了，刘瑾去组织民兵了，葛太医在协助调配梨花枪中的毒药和金疮药，锦衣卫们大多在四处打探鞑靼方的消息，只有她是无事可做。
监察御史曹闵刚到宣府，所有人就要借机停了她一切的职权，还要遣散雇军。幸好，曹闵是她在都察院中的同僚，又是个清正的明白人，并没有赶尽杀绝，只是让她在东岳庙中候旨，雇军、军马、军械到底保留了下来。她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严惩溺毙女婴的父母，散尽家财建起育婴堂，收容被遗弃的婴孩。到最后，钱花光了，她也只能枯坐了，毕竟她可是连书都卖掉了，一本不留。她正昏昏欲睡间，忽听到嗒嗒的马蹄声。
她惊诧不已，刚刚睁开眼，就见秦竺牵着一匹黑马立在庭院中。月池问道：“这是作甚？”
秦竺亦是不解：“不是您说，想要马来陪……”
月池一时无语，哄小孩子的话，竟然被当了真。秦竺也知自己是关心则乱，一时犯了傻。他想把马牵走，马却不乐意了。这匹马在这些日子里，顿顿有黑豆，到底贴上了些膘，也认识了时时来喂它，给它牧草和黑豆的人。它一见到月池，再不复当时的畏惧冷漠，打了个响鼻，撒着欢就要奔过来。秦竺一时都有些拉不住。月池失笑，她忙道：“快站住。听话。”
月池原本只想摸摸它，可看它尾巴直摇，不停往她怀里蹭的模样，一时就想起了大福。她暗叹了一声，要了刷子和水，竟是要替马洗澡。秦竺吃了一惊，他只是想替李御史解闷，可不是让他如此劳累的。他道：“御史，您是千金贵体，这是马夫干得活……”
月池道：“马夫至少还是良民，我已是待罪之身，本就不如马夫。”
秦竺跟了她这些日子，何尝不知她的脾气。他不敢再拦，只得从命。月池拿着刷子，把这匹马从头到脚，都断断续续刷了一遍。马儿也不嫌弃她动作慢，就乖乖地立着，被这么一拾掇，竟有了些精神奕奕之感。月池摩挲着它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不住地夸赞它：“真是一匹好马啊。你们可比人好多了。”
秦竺在一旁欲言又止，月池见他仿佛便秘的神色，不由扬了扬眉道：“我又没说你。你们虽是碍于皇命，可做事却也尽心。”
秦竺一愣，他不敢置信道：“您都知道？御史，即便是万岁不下密旨，我等也会为您好生办事。人心都是肉长得啊，您对我们委实是亲厚……”
月池翘了翘嘴角：“我不过是按劳分配，论功行赏罢了，是你们其他上司太不是个东西，才把我显了出来。”
秦竺苦笑道：“可这年头，不是东西的上司才是多数。这世上，唯有万岁和您，算得上宽厚悯下。”
朱厚照宽厚悯下？月池没有答话，秦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完成圣上嘱托的机会，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万岁对您，就委实不薄。”
月池霍然看向他，她的目光如电，逼得秦竺低下头去。月池丢下刷子，进屋去沐浴更衣。秦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外头乱窜。待到用饭时，他还在继续劝说：“即便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万岁还是在尽力保住您。监察御史曹闵为人方正，不会为难您。只要您在宣府之战中保全自己，圣上就有法子保住您的性命。届时您再去积累功勋，为民请命，步步高升是指日可待，这样看来，您的前路依旧光明灿烂，又何必要往窄处走。您、您就一点儿不顾及金兰之契吗？万岁说，即便有一百步的距离，他已经竭尽全力，走了九十九步了，您就连一步都不愿跨吗？”
月池放下了筷子，碗筷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心情很是烦闷，她疑心自己就算到了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她太明白朱厚照的想法了，他自小什么都有，于是什么都想要。作为皇帝时，他不愿意在权力上让步，作为人时，他又不愿意接受任何情感上的挫折。
他在短暂的挣扎后，就开始想二者得兼。而他的身份，他的脑子，又让他比平常人多太多的筹码。只要他想，他就能有无数的游戏币，可以一次一次在抓娃娃机里夹玩偶，直到夹上来为止。
可他没有想过，那个玩偶被铁钳夹住身体，被往外拖时，又是什么感受。她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打破这个抓娃娃机，但她可以选择不被夹上去，她可以选择以另一种方式离开这儿。至高无上的天子可以毫不费劲折断“会思想的芦苇”【1】，可他永远也得不到它。他也察觉到了这点，所以指使秦竺来打感情牌。最可笑的是，他自己都没有把情感放在第一位，又凭什么希冀她会因那一点微末的情分而违背原则？
月池冷笑一声：“顾及又如何，不顾及又如何。顾及情分，猫就能变成老虎，老虎就能变成猫吗？”
秦竺听得如坠五里雾中，月池对着他一片茫然的脸，长叹一声。她将那块殷商古玉，玉鸟形佩取了出来，放在了秦竺面前。秦竺当然听说过这块三千年的奇珍，他还以为李御史把所有值钱的家伙都卖光了，没想到，他还留着这样。可他这时取出来，又是何意呢？
他抬头望过去，只见李御史定定盯着角落良久，当他再抬起头时，目光却仿佛秋日阳光下的湖水，平静到狂风都无法在面上起一丝波澜：“拿去还给他吧。就说，愿圣上万寿无疆，以享永祚，而臣要家去了……无论是玉，还是别的东西，我受不起，也都用不着了……”
秦竺满心疑惑地看着她：“您把家底都搬空了，还怎么回乡。”
月池释然一笑：“我自有回去的办法。”我以此功德敬告神佛，如神佛有知，请怜我思乡之情，请让我从这孽海苦旅之中解脱，请让我回家吧。
玉鸟形佩被层层软布和棉花包裹，放置于锦匣之中，被送回到了东暖阁的案几上。曾几何时，他们也会在日光和煦的时候，在奇楠香的恬淡中，坐在这张炕桌的两侧，专心致志地看书。看到有趣之处时，吃到好吃的点心时，他就会叫他的名字，让他也过来瞧一瞧、尝一尝。
如今，朱厚照摩挲着这块古玉，当年他将这块美玉交给他，允他插手内宫财政。这是他给李越的第一份权力，是李越进入官场的起点。如今，李越却把这块玉还了回来，说他受不起、也用不着了……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他几乎是在求他活下来，可他的感情，他的真心，又一次被丢了回来。
他以为自己肯定会哭，肯定会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可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刻，他的心中也是一片平静。他躺在窗边，夕阳金色的余晖给他的脸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苦笑一声：“这本来就是李越会做的事啊……”谁都拦不住他了，谁都拦不住了……
三日后，边关急报，鞑靼小王子奇袭宣府。

第232章 客子过壕追野马
真是绝妙好计啊。
明廷是在安逸的生活中日益懈怠， 而蒙古诸部却是在不断的内斗中日益穷困。到了如今，不论是鞑靼还是瓦剌，都无法靠逐水草而居的畜牧业维持牧民的生计。在弘治年间， 蒙古还可以通过马市， 与边境的百姓进行交易。可是后来，达延汗自恃羽翼已丰， 以大元大可汗的身份自称，对待明廷的态度逐渐骄横。
他在弘治九年时，要求明廷同意，他派遣三千人使臣进京入贡。孝宗爷的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放这么多蒙古人到京师重地， 还要给他们好吃好喝好招待，这是既耗费财物， 又提心吊胆。他们要求达延汗减少使臣，派一千人来即可。达延汗却出口威胁：“减我一人，三千人俱不来。”
于是，这一次争执后，双方就彻底闹崩了。明廷开始严密的经济封锁，鞑靼再不能通过和平手段从中原获取财物，他们只能沿着长城一线， 通过入侵抢夺，来获得生活物资。如果不去抢夺， 鞑靼贵族无法维持奢华的生活，而寻常牧民也可能连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这也是达延汗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攻打宣大的根本原因。
满都海福晋却持不同的看法， 她认为达延汗的傲慢自大， 给子民们带来了战祸。汉家王朝不会躺平任他们来去， 他们也会反击，多多少少也会给草原儿郎带来伤亡。目前，达延汗还没有统一整个蒙古，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应该先笼络东边的强敌，通过马市、走私获取物资，等到一统鞑靼和瓦剌后，再挥师南下，在长城一带扩展领地。
满都海福晋不同于深宫中的皇后，她是背靠汪古部，能够马上征战，拥有极高威望的女中豪杰。她的意见一旦与达延汗相悖，是能够对他形成强力掣肘的。可这种压制却让达延汗更加无法领会自己妻子的心意。他是黄金家族的继承者，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这血脉优势让他和朱厚照几乎是一样的自傲。
可朱厚照是在父亲疼爱，众星捧月中长大，他的性格弱点只是年幼登顶的孤独和寂寞，可达延汗却是在虐待、歧视中挣回一条命，这让他天性敏感，睚眦必报。特别是在面对满都海福晋时，他是既感激爱惜，又自卑忌惮。所以，在满都海福晋越强调他的失败，越认为他不能去攻打宣府时，他就越要和她对着干。
金帐中，两人的争吵一直不断。达延汗的面色铁青，他已经将金帐中能砸的器物都摔得粉碎。他斥道：“好一个英明的彻辰夫人，好一个大哈敦，你永远都是对的，我就总会有错！你既然如此明智，那你告诉我，这已经到了秋季，正是汉人收获的时节，我们要是不去抢夺，我们要怎么保障部民在严冬中活下去，靠你这些假大空的道理吗！”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早就不是那个牵着她的衣摆畏畏缩缩的小男孩。满都海福晋从来没有被他这样不客气的呵斥过，她心中不仅有伤心，更有一种压迫之感。她也是多年说一不二，这让她本能地开始反击：“我说了，我估算过，我们的粮草绰绰有余，只要你停止肆意挥霍，一直酗酒。是那些马尿迷了你的心肠吗？让你在这种时候还在意气用事，非要往陷阱中跳。”
“马尿？”达延汗的脸涨得通红：“大哈敦，注意你的身份和礼节，你是在对大元可汗说话！探子已经来报，事实就摆在眼前，李越在宣府一意孤行，早已引起了周边官员的不满，他们巴不得他去死，所以故意漏给我们空缺，借我们的手去杀李越的头。这不是陷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为什么就是固执己见，不肯睁开眼看看。”
满都海福晋柳眉倒立，冷笑不断：“你怎么不提，李越也在宣府募兵练兵，此人诡计多端，他既然敢这么做，怎会没有一二分的底气，难道他会像草人一样立着等你去杀么？你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却对身后的黄雀视而不见。再说了，他是文官，必定不会出城，你难道还想进入城郭中去追杀他不成。大汗，我是怕你，抓不着狐狸还惹一身骚。”
不能进城去杀李越确实是达延汗没想到的，可他却不愿意服软，还要继续争执：“这短短几月能练出什么来，不仍是一群废物，怎么敌得过我们的铁骑。”
眼见满都海福晋面上怒火更炽，达延汗也不由描补：“战场的情况谁能一口断定，汉人内斗就是我们的机会。届时随机应变不就好了，为何要从一开始就打退堂鼓。这哪里是蒙古勇士的作风，只有无知软弱的妇人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满都海福晋已然出离了愤怒：“好，很好。大汗既然主意已定，我这个无知软弱的妇人就不再多嘴多舌了，我就祝大汗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满都海福晋拂袖而去，达延汗被她语中的不屑气得浑身发抖，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的失败一样。他在她身后吼道：“那就请大哈敦拭目以待！”
满都海福晋的脚步微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回到自己的斡耳朵中，屏退左右，枯坐到了深夜。直到夜深人静时，她的眼泪才开始簌簌直流。第二日，索布德公主听闻了消息，一大早就来到母亲的床边，自然也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
索布德公主既心疼又不解，她在宣府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对李越同样也是恨之入骨，是以很赞同达延汗按照惯例在秋收时去宣府劫掠。她对满都海福晋道：“额吉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大汗七岁就亲征瓦剌，他比那些汉人草包，不知道强多少。以前大汗都是百战百胜，上次是我拖了大汗的后腿，这才……额吉，您就别和大汗硬顶了，您难道就不想要那些宝石和丝绸吗？”
满都海福晋气不打一处来，她戳着索布德公主的额头道：“女人要宝石和丝绸，男人要美女和美酒，你们的眼皮子就这么浅，就只能像土匪一样去夺芝麻大的小利，一点儿都想不到大局和大业？”
索布德公主被她的指甲戳得生疼，她捂着头委屈道：“额吉，你在说什么呢？”
满都海福晋看着自己这个无知的大女儿，忍不住长叹一声，她道：“回去吧，不要老是和那些人玩耍，多看着你自己的儿子，不要再来惹我生气了。”
提及儿子，索布德公主的脸色却阴沉下来，她道：“天知道那个小畜生去哪儿了。”
满都海福晋皱眉道：“什么，嘎鲁又不见了？”
索布德公主霍然起身：“就当那小畜生死了算了。额吉，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又有孕了！”
满都海福晋吃了一惊，她盯着女儿的肚子，真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可不论她心绪如何，奇袭宣府的计划已然不可逆转。鞑靼贵族们早就有联合发兵，去九边抢夺的先例，这次由大汗亲自牵头，与汗廷亲厚的部落首领岂有不允之理。两万骑兵，浩浩荡荡杀往宣府，其中甚至还有一些重装骑兵。
骑兵分为重装和轻装两种。轻装骑兵着寻常铠甲，用弓箭为主要武器，以轻快灵活见长，常用于哨探和奔袭。而重装骑兵穿重甲，随身携带刀剑、长矛、铁斧等多种兵器，常用于冲锋陷阵。要装备出这样一支重装骑兵，需要耗费大量的生铁。而所有的铁器都是鞑靼人用重金，从明军中的贪官污吏中购买而来。为了财宝，身为官员居然卖铁器给敌军，以方便敌军更好地屠杀百姓，抢夺民财。监察御史曹闵得知敌情，已是满心愤慨：“人心之脏，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这样大的阵势，宣府这一边也是早就收到了消息。所有上官开始紧急议事。到了顶雷的时候，再也没人说李越这个罪臣没有参与的权力了。
都御史刘达心惊胆战，已不敢作声。月池却坦然道：“有道是法不责众。寻常官吏又怎敢去硬碰硬呢？只有我这样的天子近臣，才能够去捋虎须。刘御史，你说是不是？”
刘达已是羞惭不能语。曹闵到了宣府这些日子，早已将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于私上，他固然能够理解同情李越，可于公上，李越的的确确是犯了大罪。他叹道：“含章，你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圣上，亦是有心无力啊。”
月池不置可否，她问道：“这一仗，该怎么打，还是议个章程吧。”
总兵官朱振沉吟片刻道：“依我之见，敌军来势汹汹，还是以坚守为要。”
镇守太监邓平道：“可是，也不能不回击吧。敌军来袭，我们不想法子应对，也是重罪。”
朱振道：“只有等敌军散开，在村落中劫掠时，我们才能去各个击破。”
曹闵久居京都，是初次听闻这样的事，他不由吃惊：“可是，这样的话，鞑靼人不是已经在村落中烧杀过了。”
月池摊手道：“是啊，而且我军夺回的战利品，皆是自分了，哪谈什么还给失主。”
曹闵的目光灼灼，直望向朱振。朱振闷声道：“将士们也是人，他们外出来卖命，难道连一点儿好处都不与吗！你们文官既然要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在发放军饷时就少贪一点啊。”
曹闵反驳道：“休要在此推卸，我们是在说夺民财之事！”
眼见又要吵起来，刘公公作为这里名义上职位最高的人，敲了敲桌子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快说正事。鞑靼骑兵最早明儿清晨，最晚明天半夜就要赶到了，还说这些作甚。”
会场又是一肃，邓平期期艾艾道：“若要不伤百姓，也并非全无可能。只要我们在偏僻险要之处布好阵势，再将鞑靼骑兵引过来，不就好了。”
刘达皱眉道：“引过去？拿什么引？这说来简单，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邓平没有作声，只是悄悄地觑向月池。刘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定在了月池身上。朱振暗道，这倒是双全之法，既能保证李越身死，又不至于打了败仗，连累自己。刚这么一想，他的心中又浮现愧意，他这样和那些通敌叛国之人又有什么区别，可事到如今，李越不死，倒霉的就是他们啊。
曹闵拍案而起：“你们看李御史干什么！他是文官，只负责监察，这些分明是武将之职，你等怎可擅自推卸？”
邓平嘟囔道：“这不也是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嘛。他要是不立功，回去八成要被斩首了。”
曹闵气急，他目视刘瑾道：“刘太监，你怎么说。”
刘瑾瞥了一眼月池，他道：“这也不失为可行之策。”
曹闵瞪大了眼睛，他本以为刘太监和李越是站在统一战线，可没想到，到了这种关键时候，他怎么突然反水了。刘瑾也是一派坦然地目视月池，他们已经达成了协议，李越必须践约。月池环顾四周，这里所有人都想她死，不是想让她在这儿死，就是希望带她回去死。她低头捧起了杯子，水的温热透过瓷杯慢慢沁入她的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热水，蓦然笑开：“你们，还挺机灵的。真是绝妙好计啊。”
一阵尴尬的缄默中，邓平试探性道：“这么说，李御史，是同意了？”
曹闵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池，月池挑挑眉道：“同意，当然同意。我怎么能违拗众意呢？”
邓平的脸一下就咧开了，他连忙将笑意敛下去，急急道：“那就议议怎么诱敌吧。”
朱振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月池却打断道：“让我诱敌可以，但必须得让我的夫人参与排兵布阵。”
刘达的眉毛立起：“上次是事急从权，如今是官府议事，安可让妇人插手？”
月池讥诮一笑，她施施然起身，居高临下道：“你们心里要有数，我若是不愿动身，你们谁都奈何不了我。明白吗？”
刘达被堵得一窒，他的脸又青又白。刘瑾道：“就依他吧。新雇军都是人家练的，你们也使唤不动不是。”
就此，多方才达成一致。达延汗万万没想到是，他刚刚跨进宣府境内，碰上的第一拨人中居然就有李越。

第233章 将军韬箭射天狼
他的口型是：“又上当了。”
虽然相隔数丈远， 这个南蛮子的容貌也有了些变化，但是达延汗这样的优秀猎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一个文官， 居然会出现这这种地方……他正在思索间， 就见那一拨人马几乎是转头就跑。达延汗浓眉微动，还真以为同一种诱敌之计， 他会上两次当，这是在看不起谁呢？他略一挥手，一队轻装骑兵就冲将上去。
蒙古马常年在野外奔驰，速度远胜过在草场中豢养的马匹，在高明骑手的驾驭下， 虽拦不住一整队明朝军士，但是抓住几个还是不在话下。这几个俘虏被绑到达延汗马前， 他们挨了几下就吐露情报：“李越惹了太大的事，所有人都逼他出来诱敌，他没法子，这才出了城，打算在您面前晃一下就逃，然后回去邀功……”
达延汗嗤笑一声，果然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个卑鄙小人，竟然又利用他做请功的筏子。他的面色不渝， 还没来得及开口，喀尔喀部的首领就道：“大汗，既知道是陷阱， 我们当然不能踩进去， 还是抓紧时间， 抢东西和女人为上啊。”
一众人齐齐附和。达延汗一愣，他环顾左右，发现他们的心思早已不在他身上，眼神都是四散浮动，显然早就恨不得杀进村落中，去发一笔大财。他们胯下的马儿也察觉到主人的焦虑，不住发出嘶鸣声。
这就是部落制和中央集权制的差异。朱厚照在八岁出阁讲学时，文武百官都是屏息肃容，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这就是因为中央集权下的君主专制至高无上。而鞑靼如今的部落制，各部落首领虽然表示臣服，但也有较强的自主性，自然对达延汗的命令不可能到“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的程度。这种情况，是任何一个君主都无法容忍的。
达延汗森冷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众人一时如被冰雪，喀尔喀部的首领忙低头道：“大汗恕罪，是我僭越了。一切都由大汗定夺。”
达延汗这才下令：“都去吧。速战速决！”
大军发出一声欢呼，以千人小队的形式四散而去，冲进了附近的村落。清晨的乡村图景中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叫嚷声此起彼伏。但这次的袭击，却没有鞑靼人想得那么轻松。当他们兴高采烈，挥舞着腰刀，像如入无人之境时，身下却传来一股大力。长长的绊马索静悄悄地横在村口的道路上，马的四蹄奔得有多快，摔得就有多狠。他们太大意了，根本没有任何的防备，一窝蜂地涌上去，这时连紧勒缰绳也不管用。七八人连人带马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一早埋伏在四周的民兵乱刀砍死。
以往鞑靼骑兵多次肆虐，村落都是毫无应对之力，而这次，他们竟然能在一个照面就占了上风，虽然只是一点胜利，也足够鼓舞人心了。民兵们又激动又是害怕，在砍完人后，立马就奔到木栅后，用锄头、耙子、长棍等家伙来对付轻装骑兵。轻装骑兵身上的薄铠甲防御力有限，又碍于木栅的阻拦，短时间内竟然相持不下。
朱振等人得知这样的战况，都是啧啧称奇。刘公公非常得意，他是出了大力，才促成这样团结一致，共同抗敌的现状。即便是这时封闭的乡村，也面临“集体行动的困境”。人人都想占便宜，却不愿意付出。特别是，在无法认识木栅和绊马索的重要性时，他们更不愿意费大力气来做事。如今官府的吏员和走卒，不去敲诈勒索就是好事了，怎么可能去费心牵头搞战事设施。只有一心想要立功的刘公公，才会冒着风吹日晒，用权威去威慑、组织村民。
在察觉到曹闵半是怀疑半是赞叹的目光后，刘公公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嘴里还谦和道：“都是应有之义，咱家奉皇命来此，当然该做点实事。”
邓平撇了撇嘴，暗骂道，这个老东西，这个死局还真被他盘活了。不过大家还没高兴一会儿，鞑靼骑兵就找到了应对之策，他们选择以重装骑兵撞开缺口，只要撕开一个口子，轻骑就能像洪水一样涌进去。村寨中的防御工事当然不能与军队相提并论，普通村民也有畏惧之心。
在看到浑身被甲、身材高大的重装骑兵时，一些宗族性的村落依中有牢固的血缘和亲缘为纽带，村里的年轻人能够坚持下来，死守木栅，因此能够得到较好的保全。而杂姓的庄子却因人心不齐遭遇厄难，一些人四散逃窜，木栅因此失守，鞑靼人又能够杀进去。不过，总体而言，比起以往全是一盘散沙，任人宰割，还是进步许多了。
达延汗对骑兵的挫败还一无所知，他到底是个汗王，还没有沦落到自己去抢东西的地步，他就算呆在斡耳朵不动，也会有人将战利品送来。如今的他，正忙着审问俘虏。月池所带的士卒，全部都受过叮嘱，到了这种时候，自然是字字句句都往达延汗的肺管子上戳，其中以何起说得最为厉害。
“李御史都亲身出城了，这样的功劳，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是啊，是啊，说不定还能受到褒奖。”
“肯定又会回京升迁了。”
达延汗皱眉道：“他这也叫诱敌，分明是敷衍了事，难道你们的皇帝和官员，眼睛都有问题吗！”
何起忙道：“可他是皇上的伴读啊，从小一块长大，又是大官的学生。不管是皇上还是大官，都很看重他。他上次受伤，皇上还亲自到宣府来看他了。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舍得他死，还问他的罪。”
达延汗瞪大眼睛，他出言威胁道：“你再满口胡沁，别怪我刀下无情。”
这事儿真是千真万确，所以一群人应对得毫不费劲，大家七嘴八舌地描述皇帝来宣府的事情。达延汗身边的红脸将领呸了一口，他叫嚷道：“这他妈还说没有奸情？这不是奸情，老子把头砍下来当凳子坐！这些南蛮子就知道……”
达延汗嫌弃道：“塔宾泰，上次的教训你还没记住吗？”
红脸将领塔宾泰吃了一吓，想起了上次的倒霉事，畏缩地闭上了嘴。他想了想道：“大汗，我知错了，我说实话，这个南蛮子确实厉害。他害我们丢了那么大的丑，就这么放过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达延汗道：“你的意思是，追上去。”
塔宾泰道：“李越就是卖个幌子，咱们追上去，不正杀个正着。”
何起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他的手心都是汗水，整个身子都要忍不住颤抖。达延汗瞥了他一眼，他到底还是多疑，不会这么轻易上当，他道：“再等等，去遣人侦察，一有情况随时来报。”
他这么一等，得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他们大军出动，联合抢劫，所得的成果还不如往日。好消息是轻骑兵探得，李越一行人到了城门之后，却被关在了城门外。其他官员居然不放他进城。
达延汗所获不如往常，心情本来抑郁不已，觉得定会在满都海福晋面前抬不起头，没想到居然还能柳暗花明又一村，拿不到财宝，拿回李越的人头也足够让他的大哈敦乖乖闭嘴了。强烈的胜负欲和真真假假的情报，终于乱了他的心神，让他一步步地踏入陷阱。
月池驾着黑马，在原野上疾驰。米仓紧随在她的身后，他至今还没搞明白状况，叫嚷道：“李御史，他们为什么不放咱们进去？他们这可是犯法，对，犯王法！”
狂风吹拂着月池的头发，她从来没有感觉身子这么轻快过，她觉得自己跑得比光阴还要快，好像下一秒，她就能超越时空的束缚。她大笑道：“咱们本来就不是要回去啊。”
米仓不解道：“那去哪儿啊？”
月池笑道：“去山沟里！”
达延汗的人马就跟在他们的身后。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有人劝诫，达延汗也听不进去了。他举起马鞭道：“你们看他们那乱糟糟的队伍，这已是在疲于奔命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快抓紧跟上，弓箭手准备！”
轻骑手已然将弓拉满，准备放出轻簇。而达延汗本人则手持硬弓重簇，时刻准备给李越致命一击。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两侧的箭矢破空声。王守仁在《武略》中写得非常详细，汉族单靠骑兵是无法与生在马背上的草原民族抗衡的，必须要骑步兵结合，方能成势。而宣府地势崎岖，林木茂密，应利用地利之变，好好设伏。步兵远程攻击，打乱蒙古骑阵，而在敌军乱了套之后，我方骑兵才是出阵良机。
时春将这本书的一字一句都嚼碎了咽进了腹中，她也早就走遍了宣府的大小地点，所以她能够在不到一天的时间，找到这么一个地方，设好埋伏。
步兵已然蹲守在两旁的林木中，在鞑靼骑兵全部进入道路的一刹那，他们就拉开了蹶张弩和诸葛连弩，密密的利箭如暴风骤雨一般射了出去。多日的军备准备和校场演练终于有了回报。这些都是新兵，如果是在马上射箭，准头是万万不能保证的。但现在是在埋伏地静立发射箭矢，新兵的劣势得到最大程度的规避，优势却能够充分发挥出来。
鞑靼的轻装骑兵根本招架不了这样的突击。而时春本人早已趁乱带着人马，挡在了月池身前。隔着兵荒马乱，重重人海，达延汗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李越。李越又对他笑了一笑，然后对着他竖起了中指，他的口型是：“又上当了。”
达延汗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响，他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他大声喊道：“快，变阵放箭！”

第234章 满衣血泪与尘埃
活时自安，死时自甘。
重装骑兵很快反应过来， 他们身披重铠，三人之间以牛皮带相连，结成了一座座移动的铁墙， 暂时挡住了箭雨的袭击。而轻装骑兵被护在中央， 他们也立刻调整过来，张弓搭箭， 一面迅速还击，一面向前疾驰，想要冲出埋伏带。
新兵既然要在树林中隐藏身形，面前自然就不可能有高高的盾牌阻挡。身着薄甲的步兵，一方面要应付以摧枯拉朽之势急冲而来的重装骑兵， 另一方面又要躲避轻装骑兵的利箭，立时就显得左支右绌。
如果他们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们就能够反应过来，这时不论是逃，还是躲，下场都只有一个死。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就是继续用弩箭攻击。蹶张弩和诸葛连弩的射程都能达八十步以上，而寻常蒙古骑兵的轻簇射程只有五十步左右。只要坚持射箭，稳住准头， 他们是能够保护自己，并且一定程度上击散蒙古骑阵的。
可惜的是， 他们都是新兵蛋子，他们以前最多是杀猪杀鸡，这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 第一次杀人， 第一次还就碰上的是鞑靼的精锐部队。他们没有转身就跑， 已经足够勇敢了，但只是这么一会儿的恍惚，就给了鞑靼骑兵突阵的机会。步兵阵被冲得七零八落，轰隆隆的马蹄声如雷鸣一般，从四面八方响起，直望月池的方向杀过来。
千军万马，手持刀兵，朝你奔赴过来是什么感受？时春的双腿都在发抖，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独立指挥这样一场大战役，和鞑靼可汗交战！惨叫声、哀嚎声、喊杀声、利箭破空声、枪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她像一脚踩进了沼泽里，即将就要被粘稠的淤泥活活闷死。她往日所学的知识，由于紧张竟然说不出口。她不敢下令，战场太混乱了，她看不清情况，她怕自己误判局势，下错命令，害死所有的人。
她在幼年时，天天都想当女将军，可当她真的做了女将军，她才明白这一份责任的重大。她的错误，是要战友以性命为代价的。她不断地环顾四周，可越是犹豫，局面只会变得越糟。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两只同样汗涔涔的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时春一转头，果然看到的是月池的脸。她正目光坚定地望着她。时春突然想到了她们的初见，她从柜中走出，光照暗室。她永远都是这样，活时自安，死时自甘，顺着自己的本心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时春正激烈乱跳的心，终于逐渐镇定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大喊道：“快，竖起盾牌，高举长矛！用枪矛刺！”
步兵听到主将的声音，便有了主心骨。一块块盾牌竖起来，像龟甲一样护住步兵，而长枪长矛如尖刺一般密密实实地伸了出去。这时鞑靼骑兵已经快逼到近前了，时春点燃了一个蒺藜雷砸了出去。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近处的骑兵直接被炸伤，而黄色的毒烟顺风散开，远处的人嗅到烟气，也会觉头晕目眩。达延汗本人也掩住了口鼻，不得已停住了攻势。
时春抓住了机会，她一面继续砸陶雷等物什，一面喝道：“传令下去，让他们近前十步，两人一组，一人举盾持矛，一人射箭，务必给我守住阵地！援兵马上就到了。”
明军因此心神大定，战局也因此僵持。月池这一方因马匹有限，是以步兵为主，她手下的骑兵去诱敌还行，去正面刚还够不上人家一碟菜。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只能躲在盾牌后，以火药和弓箭做远程攻击，基本上是只能守不能攻。鞑靼这边也觉十分棘手。“以步克骑”并非是虚言，面对坚盾和利矛，即便是重装骑兵也不敢一头撞上去，更遑论明军还有毒烟弹等远程武器。鞑靼方正处于顺风向，这烟雾吹下来，是真的要命。
塔宾泰捂住口鼻，来到达延汗身边，他大喊道：“大汗，快退兵吧！”
达延汗连看都不看他，他手挽硬弓，几乎是箭无虚发，将那些尚未躲避掩护的士卒，一个个地射倒在地。可对于其他躲在盾后的人马，他也是狗咬刺猬，一时无处下口。
达延汗双眼喷火，气急败坏。塔宾泰再三劝说：“大汗，快退吧。咱们是入了陷阱了，南蛮子的援军肯定在往这儿赶呢。要是等他们把咱们包围了，那这……”
达延汗喝道：“没有援军！”
塔宾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他道：“怎么可能没有援军？”
达延汗冷笑一声：“汉人就是喜欢内斗，以前是大同不救宣府，宣府不救三官，现在是连宣府内部也开始斗起来。这样的队伍，怎会是我们的对手。”
他下令道：“捂住口鼻，全部散开，一队绕路从背后包抄，谁要是生擒李越，赏金一百，取他的人头，赏金八十！”
塔宾泰拦都拦不住，他想说，这几乎是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打法，他们这么散开，要是有明军至，还不把他们分拨击杀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双方就这么磨了近一个多时辰，居然还真他妈没有一个援兵到。塔宾泰的嘴慢慢咧开了，那这就好办了不是，他们可还有几千人在往这儿赶呢，就是耗也能把李越耗死了。
宣府衙门中，武定侯的长子郭永端居上座。这一个时辰，已然足够厨房整治一桌佳肴。鸡鸭牛羊，碟碟碗碗，摆了满满一桌子，一旁还开了一瓶精制的沧酒，浓香四溢。郭永端起酒杯，吸溜了一口道：“还是你们这儿的酒烈啊。”
他又夹了一块乌皮鸡，一面大嚼，一面道：“吃啊。怎么都不动箸。”
朱振、刘达、刘瑾和邓平都不言语。朱振默了默道：“小侯爷，时辰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发兵了？”
郭永没有答话，他撇了撇嘴道：“扯这些扫兴的事作甚？来，快给朱总兵满上。”
美婢持酒壶就要为朱振斟酒，朱振却以手挡住了酒盏。郭永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他硬声道：“朱总兵这是何意？”
朱振没有看他，而是望向刘达和邓平道：“朝廷有失机罪，李越就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诱敌，援军却在一个时辰后都不至。这怕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小侯爷是世家贵胄，有皇恩浩荡护体，可我们只是肉体凡胎，只怕经不起言官弹劾。”
这恰说中了刘达和邓平心中的隐忧。刘达起身对郭永道：“小侯爷，都一个时辰了，乱军之中，李越想必早已殒命。那些将士皆是我大明子民，不可不救啊。”
邓平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拖半个时辰还说得过去，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曹闵那头还瞒着呢，万一被他发现了什么，这不是……”
郭永重重将酒盏往桌上一磕：“你们三个倒是和李越穿一条裤子了，可我看，他在这儿大开杀戒时，也没把你们当一回事啊。你们至于这么上着赶着吗？”
刘达忍着气道：“我们是夹在中间，两厢为难，李越想来已死，这战却不可打输了，还请小侯爷体谅我们的难处……”
郭永呸道：“难处？当初小爷亲至宣府，要你们上奏弹劾李越时，你们怎么就不想想我和我父亲的难处呢。”
朱振也无心和他歪缠，他霍然起身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小侯爷执意如此，那末将就不奉陪了。”
他转身欲走，谁知刚刚跨了一步，一把森森的大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朱振瞳孔微缩，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郭永。郭永翘着二郎腿道：“实话告诉你们，来此之前，小爷的世叔世伯都再三叮嘱，李越必须得死。他的死讯不至，谁都不能走出这个房门一步。”
刘达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太过分了！万一那四千人全军覆没……”
郭永道：“那就怪他们跟错了主子。他们的人头还可权做敌首。这事你们不都做惯了吗？”
刘达被拿住了短处，一时无言以对。见两位同僚都碰了钉子，墙头草邓平亲为郭永斟酒道：“小侯爷莫气，他们也是一时情急，这才错了心思。您……”
邓平一语未尽，刘瑾忽然拿起一块暖蓬蓬的蒸饼，夹了好几块肥肥的烧鹅肉进去，拿着就大嚼起来。他笑嘻嘻道：“还是这么吃够味啊，小侯爷也来一个？”
室内一片寂静，郭永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我听说，刘太监和李越素来亲厚，怎么，这看起来是传言有误啊。”
刘瑾呵呵一笑：“那可不。实不相瞒，我只和钱、权亲厚，哈哈哈，李越，那谁啊？”
郭永噗得一声笑出来，酒撒了邓平一身。他心中暗骂无耻之徒，嘴上却道：“不愧是刘督主，就是比这些人有眼色。来，咱们喝一个。”
俩人在众人嫌恶的目光中推杯换盏。酒酣耳热时，刘瑾方一面剔着蟹肉，一面道：“小侯爷，咱们坐在这儿，怎么能知外头的情况。您这，再怎么着，也得让我们派人去看看吧。您说是吧？”
郭永的眼神一冷，随即又笑开：“刘督主说得是，那就让我的下人一块去吧。”
刘瑾暗骂了一声小杂种，脸上却是一切如常：“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吴三站在外头，满心茫然。这一天，他们先是去各村落的要道上围堵鞑靼骑兵。他穿着新战袍，拿着新长枪，背着新弓箭，带着满口袋的干粮去和鞑靼人作战。他们人多，鞑靼人少，寡怎么能敌众呢？他们将鞑靼人赶跑，眼看黑压压的骑兵往山林处进发，带领他们的游击将军却不让他们追了。
他隐隐约约能听到那边的喊杀声，所以他问道：“将军，那边好像还在打，咱不去看看吗？”
这个游击是靠祖上得的官职，素来脾气大，他给了吴三一巴掌，骂道：“去你妈个头，老子怎么没听见呢？你懂个屁，穷寇莫追不知道吗，就咱们这点人，还去和人家打骑兵战？”
吴三挨了一记耳光，他以为真是自己听错了，也没有吱声，就跟着大部队回来了。大家伙都很高兴，好不容易打赢了一场仗，朝廷一定会给赏赐。以往这些赏赐都被上官私吞了，但如今，李御史可还在宣府，这笔钱一定能到他们手里。他把这话同别人一说，却被笑傻。
那人说：“想得倒美，李御史能不能活命都难说哟。你以为把我们扣在这儿是干什么的？就是不让我们去支援呐。”
吴三皱起了眉，他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为什么李……”
那人忙捂住他的嘴：“快闭嘴吧，你想找死吗？”
他指了指参将杨玉和他身边的陌生人道：“都派出去好几拨了，就是去打探李御史到底死没死的。”
月池以为，上次在法场上的漫天血红，就已是惨不忍睹了，可没想到，边塞的战场，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没有援兵，鞑靼人有充足的时间和兵力从她们背后包抄。
他们的火器和箭矢都用得差不多了，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众年轻儿郎，只能举着盾牌，用血肉之躯将她护在中央。他们的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充斥着她的感官，她像激流中的小舟一样漂泊无依，只能被推来挤去。她听到外围这么蒙古人在喊：“李越在这儿，李越在这儿！”
然后，一群人就像看到黄金一样，前仆后继地冲上来，用马撞，用矛刺，用箭射。这些利器在盾牌上敲出闷响，她身边的人发出惨叫、哀嚎和闷哼。鲜血淌在了她的身上，沾染了她的衣裳。她的眼眶已经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水，她已经克制不住生理反应，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
米仓还在她身边叫嚷：“李御史，快起来！”
她直直地看向时春：“……杀了我，快杀了我吧。”
时春猛然回头，她一枪打落飞箭，不住地摇头。月池抿嘴一笑，她说：“照顾好贞筠，让她别为我伤心。我没有离开，我只是回乡了……”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刀兵。但她还是喜欢她自己磨得刀，可惜那一把好刀，怎么还丢了。
她就要对着米仓的刀扑过去，却被一股大力推了回来。时春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到了她的身边。她抬起手，狠狠给了月池一巴掌。
她嘶吼道：“姓方的又不是我老婆，她就是哭瞎了眼，都不关我的事！你以为你没了，我们就能活了？别犯傻了，你这个蠢蛋。我是将军你不是，我让你活，你就不能死！”
月池捂着脸，她同样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可是我活着，援兵就不会到。那些人，他们是想我的命啊！”
她的嘴唇已经白得像纸一样：“我只能走了，我必须得走了……”
米仓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他问道：“为啥要你的命，因着你……”没把我们当牲口，给我们发粮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此无所不用其极，难怪李越一直……她不能让他们得逞，她决定不能让他们得逞。时春抹了一把眼泪，她的眼中又焕发出光彩，“那群牲口！快，叫嚷出去，就说李御史重伤了，只剩一口气了！”
李越重伤的消息传到衙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朱振几乎是即刻起身道：“可以发兵了吧？”
郭永还在生疑，他问他自己的家仆：“你看到李越了？”
战场上兵荒马乱，家仆看到满地死尸连眼都不敢睁，怎么还敢去找李越，他道：“这倒没有……不过打成那样，李越一定是死了。”
打成那样，是哪样？刘达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急急道：“快发兵吧，必须要发兵了！”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一群健仆拦住了去路。郭永道：“口说无凭，李越的尸首不至，也不可轻易发兵。”
这连刘瑾都听不下去了，他是要靠宣府之战来积累功勋，不是要留在这里和这群傻帽一块被问罪的。他冷冷道：“小侯爷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郭永哼了一声：“刘太监莫不是忘了适才之言了？别忘了，你们自坐在此地起，失机罪就逃不掉了。”
刘瑾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有胆子就在这儿杀了老子试试啊。”
郭永都被他打得一蒙，刘瑾看向朱振和刘达：“你们总不想在言官的奏本上，自己连一个宦官都不如吧。”
刘达的耳边发出隆隆的巨响，他想起了李越的话：“连帮救命恩人搭一把手的勇气都没有，这不是怯懦无能，是什么？刘御史，别闹到最后，你在宣府军民心中，史家工笔之上，还不如一个太监。”
刘达的双眼充血，他径直向那群仆人冲过去，那些人见到他来，反而慌乱地将刀收了回去。开玩笑，这可是宣府都御史，谁敢伤他。刘达退攘几下，在发觉气力不足时就看向朱振：“老朱！你他妈的是不是一个软蛋，是不是连太监都不如！”
朱振咬牙，他攥着拳头冲了上去。邓平眼见这里打成一团，喃喃道：“疯了，疯了，真都是疯了。”
宣府三堂共治，他的同僚已经选好了队，他总不能一个人站在这儿。他躲在桌子下，尖声道：“救命啊！武定侯杀人了！快来人啊！”
宫中的太监都有一把清亮嗓，特别是邓平以前可是掌仪太监，他那一嗓子，能从奉天殿传到御门去。外头的人，怎会听不见。
在外间，吴三对左右同伴道：“咱们去救人吧，快去救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引起了游击的注意。他又挨了一脚。游击骂道：“你是不是想找死？”
吴三捂着肚子，他大喊道：“他们要杀李御史，他们是故意不救援的！他们要杀李御史……”
游击被唬得魂飞魄散，他一面叫人按住他，一面用土填了他满满一嘴。可无论怎么打他，他都还在继续叫嚷。眼见周围的兵丁都渐渐围了过来，他恨得又踹了吴三几脚。吴三的口鼻都沁出血，他的新衣裳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捂着肚子，已经像本能一样念叨：“他们要害李御史，咱们去救人吧，我娘说了，做人要有良心……”
游击恨得咬牙切齿，当他再次要踹吴三时，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卒子却一口咬住了他的腿。他的眼睛亮得瘆人，深深从他的小腿上咬下了一块肉。游击在剧痛之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举起刀对着吴三扎下。
血像喷泉一样射了出来。与热血一道涌出的，是这些早已麻木的军户心中的怒火。他们齐齐涌了上去，将游击乱刀砍死。这时，邓平的呼救声也被传递到这里来，武定侯府才几十个仆从，怎么敌得过宣府的大军。兵丁杀过去，终于将宣府的长官们救了出来。
刘瑾一出门子，就招人道：“去把郭良绑也给咱家绑来，这个怂蛋，耽搁了多少事！”
朱振则急急问道：“怎么样了？”
副总兵陶杰激动道：“局势好转了，蒙古人居然开始内斗了！”
刘达满眼犹疑道：“好端端的，蒙古人怎么会内斗起来……”
“自然是因为有人在尔等尸位素餐之际，千里奔袭去了永谢布部，说动了亦不剌太师。”董大风尘仆仆，憔悴不堪，手持令牌上前来，“千载难逢的良机，你们还不快动！”
邓平忙道：“不是这样的，是武定侯府，是他们趁机抓住了我们啊。我们都是被逼的。”
董大的眸光一闪：“竟是如此。”
两军战场上，月池紧紧靠在时春的背后。她明显能感受到她的气力不足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把我放下去吧，可嘴唇嚅动，却始终说不出口。她不忍伤害时春的一片心。她不忍在时春拼死保护自己的时候，还给她拖后腿。最后，她说出口的是：“咱们一起死，也挺好，是不是？”
时春咧开嘴，她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咱们既是夫妻，又是战友，本就该同生共死。”
连达延汗都为时春的勇猛惊叹，他遥遥喊道：“没想到，汉家女子中，也有这样的人物。李越竟然躲在女人身后，真是无用。那女子，不如弃暗投明……”
时春却指着他骂道：“要你假惺惺在这儿嚼舌头根子，你不仅躲在女人身后，还靠女人上位，靠女人上位后还踩人一脚。你他妈的才是乌龟儿子王八蛋！老娘宁做英雄死，不做汉奸活！”

第235章 谁念苍生可正哀
真是一匹好马啊。你们可比人好多了。
这恰是在往达延汗的痛处捅， 当众揭他的短处。他在这两口子身上吃得亏太多了，早已恨不得生啖其肉，但如今……大局为重， 等瓦解了明军的斗志， 必将这二人五马分尸。
他忍着翻滚的怒火，朗声道：“你们在离城这么近的地方浴血奋战， 援兵却迟迟不到。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们那些大官，根本就不管你们的死活！既然这样，你们又何必为这样无情无义的朝廷卖命？我们蒙古人敬重好汉，从不背弃兄弟。谁要是肯投降， 我不仅赏金十两，还会予以重用！是死， 还是跟随明主好好活命，我相信大家都是聪明人……”
时春狠狠呸了一口，可剩下的一撮残兵败将中，的确有人心思摇动。谁都是爹生娘养，谁的命都只有一条，怕死是人之常情。遭受这样的背叛，在此孤军奋战良久， 怎会没有怨怼之心呢？
时春眼见情况不对，她斥道：“休得在此动摇军心， 我们在关帝爷前立下毒誓言的同袍战友，岂是你这个鞑子几句话就能动摇的。难道还想我们和你们一样，一辈子不见父母亲友， 靠杀伤抢夺同胞来过日子吗？你自恃兵多将广， 怎么无端端说软话， 怕是自己在外头的军队，都被围堵干净了吧！”
神佛之誓如枷锁一般套在士卒的心上，毫不犹豫地背弃祖宗，投向蛮族也是需要极大的决心的。士卒们哀叹连连，却没有任何的动作。达延汗暗骂一句贼婆娘，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拖延，只能道：“我的确有惜才之心，可惜你们都不惜福，那就别怪我无情了，杀！”
冲击从未停止，如今由于鞑靼人迫切，变得更加猛烈。明军士卒已经伤亡大半，剩下的个个都是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到了这个时候，为数不多的火药已经告罄。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远程武器抵御鞑靼人，只能用身体抵住盾牌，用长矛劈刺来勉强抵御。时春已然挨了两刀了，胳膊和肩胛上血流如注。月池用手按住她的伤口，可血却怎么样的都止不住，从她惨白的指缝中沁出，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月池从来没有这么恨过，她望着这漫天的血红，从来这么恨过。
时春仍强自呐喊道：“快坚持下来，他们是怂了，援兵就要到了！”
这时已经没有人相信她了，但也没有人有力气反驳她，大家都是全凭求生的欲望在强撑。可没想到是，远方竟然真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时春和月池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色。
月池的心又开始重新跳动。那伴随阵阵马蹄而剧烈跳动的心跳仿佛要将她淹没了，她的眼睛牢牢定在了目力所及的尽头，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她看到的是一队新的蒙古骑兵。唉叹声、痛哭声在她身边响起。这些坚持到现在的士卒们，精神终于崩溃了。他们躲在盾牌后，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然后在精神恍惚中被刀枪刺得肠穿肚烂。剩下的人被一寸之隔的死亡惊醒，他们有的开始求饶投降，有的开始拼命逃跑。步兵阵，彻底溃散了。
鞑靼人像秃鹰一样冲上来，时春看到了达延汗满怀恶意的眼神，她像护住崽鸡的母鸡一样挡在月池身前。达延汗张弓搭箭，重簇离弦而去。时春翻身抱住了月池，月池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说：“我一直都没好意思对你说，谢谢你。”
谢谢你将我从死亡边缘冒险扯回来，谢谢你给我习武读书的机会，谢谢你圆了我女将军的梦，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这一箭饱含怒气而来，刺穿了战甲，刺破了皮肉，直直扎进了人的腹中。时春没有感受剧痛，只觉背上一重。她还没有来及回头，就听到了月池的叫声，她叫得是：“仓子！”
米仓艰难地扭过头，他勉强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我只是下等人，您不一样，要报仇、要血债血偿……”
月池点了点头，只觉他的字字句句都在摧她的心肝：“他们会死的，我保证，他们会身败名裂，会死无全尸！”
米仓又笑了一下，他提着枪站了起来，他的意识无比清醒，他仿佛回到了校场，那时所有的兄弟都在，他们白天累得像死狗一样，晚上互相搀扶、说说笑笑回家。何大哥想送孩子去一个好私塾进学，他就是想娶一个好媳妇，生几个胖娃娃，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他将枪舞得虎虎生风，没一个人敢靠近。
他大喊道：“快上马走！”
月池大喊道：“别去，达延汗，咱们可以谈一笔交易，你放过他们，我……”
她一语未尽，时春已然劈掌将她打昏。她架着月池，跨上了大黑马。不必鞭打，马儿就发足狂奔。达延汗轻蔑一笑：“看来大家都明白，如今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骑兵一起冲上来，将这些残兵撞开。米仓身中数刀，在马蹄下被踏得尸骨不全。可大黑马跑得太快了，它仿佛要将自己在磨盘前蹉跎的岁月一次全跑个够，连身子强健的蒙古马居然一时也拦不住它。
达延汗骂道：“废物，还不快射！”
大黑马挨了很多箭，可它还在发足狂奔，速度没有丝毫的减弱。
这简直是奇迹了，鞑靼人都在议论纷纷，塔宾泰大吃一惊，想仔细辨认它的品种：“这是什么良驹，怎样会有这样的脚程？”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这些乡下人比宫里人要有良心得多。”
“真是一匹好马啊。你们可比人好多了。”
达延汗没想到煮熟的鸭子也能飞，他已经快气炸了，哪里还顾及后方的乱子：“还嚼什么舌根子，还不快追！”
正在此时，哨兵来报：“回禀大汗，不好了，喀尔喀部拦不住永谢部的人，他们快冲过来了。还有明军，明军离此地只有五里了！”
达延汗目如鹰隼，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塔宾泰焦急道：“大汗，还是撤吧。两军夹击，以咱们今日的人马实在难以应对啊！或许李越今日是命不该绝，咱们报仇得机会还多的是，咱们的伤亡也不小啊……”
达延汗环顾四周，果然是损失不轻，倒了的一片姑且不论，还立着的人身上个个也有挂彩。先前所抢不多时，他还指望拿李越的人头能挽回一二颜面，谁知折腾这么久，在这荒郊野外损兵折将，还一无所获……他深吸一口气，喝道：“快撤！”
烟尘滚滚而起，九足白徽旗在风中远去。永谢部的亦不剌太师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千里奔袭来和明军一起围杀达延汗，结果中途先是和喀尔喀部的人打了一仗，等好不容易冲了过来，结果居然他妈的扑了个空。
亦不剌太师看着张彩神思恍惚的模样，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生生将他从马上打下来。他大骂道：“你不是说你们的人这里堵住了达延汗的去路吗，你们的人呢！在离城这么近的地方，你们的人呢！”
张彩像被抽去脊梁一样瘫在地上，连日的驰骋让他早就不成人形，大腿处也是磨得血肉模糊。他看着眼前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亦不剌太师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他举起大刀，想一刀把这个王八羔子的头砍下来，却被人拦住了。他的爱女琴德木尼摘下铁盔，露出满头的秀发：“额布，饶了他吧。”
亦不剌太师没好气道：“我们部的男人还不够你玩儿吗？这个必须给老子宰了消气！”
琴德木尼扑哧一声笑出来：“额布，您想到哪儿去了。这样的，我还看不上眼。我是说咱们来一趟，总不能白来吧。是汉人背信弃义，浪费咱们的军力，当然得让他们拿钱赎人，弥补咱们的损失。”
亦不剌太师恍然，他道：“说得是！回信给汉人皇帝，不拿足够的财宝来，我就宰了他的特使，丢到宣府城门口去。”
于是，等到朱振率军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殷红和永谢部的书信。他手下的一个士卒突然大笑出来，他道：“总兵老爷，这么多的人头，拿回去够您封个王了吧！”
朱振捂住脸，他已然说不出话了。
宣府之中，刘瑾派得人都到了，郭良却还不肯走。他叫嚷道：“快把房门关死，我不去，郭永那个王八蛋，心狠手黑，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管事忠伯苦口婆心地劝他：“他已经被制服住了，郡主说了，您只需要去露个面就好了……”
郭良还是不肯，他骂道：“那个老婆子的话才信不得。忠伯，你去叫他们走，叫他们走！”
忠伯悲哀地看着他缩进了桌子下。他摆摆手，其他仆从都犹豫着散开。刘瑾派来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将郭良硬生生拖了出来，绑起来带到了衙门。刘瑾看着他这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样子就恶心，他嫌恶道：“武定侯郭公，怎么会生出你们这两个小畜生来？”
忠伯深深地垂下头，他道：“回禀督主，还容小人送他进去吧。”
刘瑾这一次才注意到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仆，站得如标杆一般，手上全是老茧，他问道：“你是军中的人？”
忠伯讶异抬起头，他道：“正是。以前曾跟着昌大爷，在军中呆过一些日子。”
郭昌正是永嘉大长公主的孙子，侯府的嫡长孙。刘瑾道：“原是几代的老仆，听说郭昌是文武双全，温和悯下，可惜生子不肖。因着他拖延不至，我等制不住郭永，以致贻误战机，这不知死了多少人呐……”
忠伯的眼中闪过一丝晶莹，他道：“是我们的不是。小人此来，正是为了亡羊补牢。”
刘瑾挑挑眉，他道：“那就好。那就好。”
忠伯押着郭良进去，不到两炷香的时间，里头就传来了惨叫声。忠伯满手血污，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大叫道：“永少爷把良少爷杀了，他竟然把良少爷给杀了！”
郭永在房中破口大骂：“放屁，明明是你这个老东西动手，还来污蔑我！”
忠伯的泪水汩汩而下：“老奴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呀，你们是开国豪杰的后裔，身上还有洪武爷的血啊，你们、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头撞死在廊柱上，此地的泥土亦被血染透了。
刘瑾冷眼旁观这一切，他道：“到底是洪武爷的外孙女，这才叫把罪状坐死。”
紫禁城中，朱厚照正在雕琢。内库中一块翠质青绿的玉髓。他突发奇想，想将其制成一管碧玉笛。他素来跳脱，父皇在时老说他是开了闸的猴子，没有一刻的安静。父皇恐怕永远也不想到，他会在这么多个秋夜，辗转难眠，独自地坐在烛火下一点点地打磨，雕琢一只笛子。
他自嘲一笑，轻轻吹散了笛上的粉末。终于到了玉笛通体修长，触手温润的时候，他却为笛声之上应当篆何字而犹豫。他迟疑半晌，终于刻上了“月照流黄”四字。
窗外冷桂遇露水沁透，开得正盛，冽香阵阵袭来。他拿起这管笛，侧倚在朱户边，轻轻吹起。笛声低幽婉转，呜呜咽咽，直入天际而去。一曲终了，四下寂寂，只余月白风清而已。朱厚照静默良久，忽听啪的一声，原是殿中的灯花爆了。常言道，灯花报喜，他如今喜又从何来？
正怔神儿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顷就出现了萧敬惨白的脸，他道：“启禀万岁，有边关捷报。”
既是捷报，你为何是这个神色？朱厚照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慢慢从窗户上爬下来，步履稳健地将笛子放置在架子上，这才去接军报。他手指发抖，扯了两次，才把军报展开，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那句话。“不幸殒身”四字如刀锋一样扎进他的眼眶。萧敬担忧地望着万岁，却惊奇地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完全是一片空白。朱厚照将军报合拢，交给萧敬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噢，叫他们给朕上些点心。”
萧敬欲言又止，只得说了句是。谁知，尚膳监今日不知是何故，竟然在一众糕饼中，上了一碟三层玉带糕。萧敬瞥了一眼朱厚照，就要亲自去撤下糕点。朱厚照却道：“不必，就要那样。”
侍膳太监闻言，忙将一块玉带糕捧到他面前的青花海兽纹碟中，他用犀箸去夹，竟然七八次都没夹起来。在场无人胆敢作声，只见他将筷子远远一丢，直接用手拿起来吃。
他笑道：“还是这么吃爽快。”
他咬了一口，想了想道：“有些甜了，下次叫他们少放……”
一语未尽，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突然低头全部都吐了出来。萧敬吓得魂不附体，他忙颤颤巍巍地跑过来，竟然看见一口鲜血在地上。

第236章 一向年光有限身
阿越、时春，我来带你们回家了……
萧敬脱口就要叫太医， 却被朱厚照止住。他身子摇摇欲坠，眼睛却亮得瘆人，只是道：“管好自己的嘴。只是急火攻心而已， 不必声张。”
众人被他的眼神慑住， 一时不敢作声。直到他如往日一般就寝后，萧敬方问道：“万岁， 您前些日子本就病过，如今又……老奴斗胆，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朱厚照闭目养神，他哑着声音道：“葛林不是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回来再瞧就是。”
萧敬想说， 太医院又不是只有一个院判，但见朱厚照已然背过身去， 黄河琉璃色的罗帐中，皇上的身形隐隐绰绰。他情知朱厚照是定了主意了，亦不敢再多言，只得告退。悉悉簌簌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伴随着一声轻响，内殿的门合上。偌大的一个暖阁中就只有朱厚照一个人了。
他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像，只是眼珠微微一动间， 两行清泪还是从他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金丝软枕中。这一日， 自李越不肯跟他回来时，他就早有预料。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然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没想到， 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 他依然是，如此的痛彻心扉……
萧敬第二日上午一得空，便去了王太皇太后所住的寿康宫中。这位忠心老仆到底放不下朱厚照的身子，他虽不敢直接向王太皇太后泄露实情，但却可旁敲侧击让老娘娘多看顾万岁。谁知，他还未跨进正殿的大门，就听里间传来哭泣之声。
萧敬一惊，这可是宫里，哭声是大忌讳，谁敢在太皇太后宫中如此放诞。他只是微露疑色，一旁的小太监就会意道：“回萧爷爷，是瑞和郡主和郭昌之妻曳夫人。”
萧敬在英宗爷在位时就入宫伺候，对于郭家这一堆烂事自然也是心中有数。他摇摇头道：“这下是真把天捅破了。”
瑞和郡主依照辈分是朱厚照的表太太太姑婆，即便是王太皇太后按辈分也得叫她一声太姑婆。张太后素来我行我素，也不想在她面前失礼，只得由她一早就来啼哭不止。并且，瑞和郡主哭得十分有技巧，不仅不叫两位老娘娘觉得厌烦，反而使她们感同身受起来。
郡主今日的仪态亦是一丝不乱，仍是按品级大妆，只是在细节处展现哀思。譬如，她破天荒地没有戴假髻，一头华发白得如雪，面上也没有再用脂粉遮掩。一个白发苍苍、皱纹密布的老太太抛却素日的刚强仪态，在殿中哭诉，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她哭道：“臣妇还记得，良儿将将长成，臣妇带他入宫。彼时太后正抱着太康公主坐在一侧，良儿声音响亮，竟然惊动了公主。先帝非但不怪罪，还赞他是个好人才。往事历历在目，可人却已经……老天啊，我这把年纪，为何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呐。他是风华正茂，正当壮年，怎么不干脆叫我替他去了，也免得留下一家孤儿寡母，在世上受苦啊。”
这一句扎了两个人的心，太康公主是朱厚照的同胞妹妹，四岁时就夭折了。她没时，张太后几乎哭瞎了眼睛，幸好有孝宗皇帝在一旁悉心抚慰，才逐渐走了出来。瑞和郡主旧事重提，张太后想到自己的女儿没了，丈夫也没了，哪里还忍得住，跟着大放悲声。
王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自从身边的人一个个故去，愈发喜欢儿孙和乐，也是看不得这样的事。她勉强开口道：“郡主放心，良儿之死，皇帝必会彻查，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
瑞和郡主哽咽道：“多谢娘娘。当日李越到臣妇的府中，力陈军民困苦，求我看在历代祖宗的面上，捐献家产，以资军用。他说得字字恳切，臣妇也动了怜悯之心。”
瑞和郡主发现，一谈及李越，适才一言不发的夏皇后，一下就抬起头来，却立刻用手帕挡住了半边脸，她鬓上金嵌宝玉佛挑心微微颤动，而顷又归于寂静。瑞和郡主了然，到底是亲妹夫。孰不知，夏皇后已然咬得满口腥甜，险些把持不住。沈琼莲担忧地看向婉仪，婉仪强笑着点头，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她不是贞筠，连为他公然举哀的资格都没有，她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
瑞和郡主继续道：“臣妇仰赖天家恩典，享了一辈子的福，到了这把年纪，自知时日无多，徒留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不如献于边军将士，权做功德。神佛有灵，还能庇佑子孙平平安安。良儿听说后，即刻自请要押送物什去宣府。他说自己虽是开国豪杰之后，却全无祖上的弓马本事，只是略通些文墨而已，平日里是白拿俸禄于社稷无功，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要略尽绵薄之力。我和他娘是想，就是跑了一趟而已，能有什么大事？可没想到啊……”
曳夫人恨声道：“郭永他、他和良儿也是自小一块长大的，他怎么下得了手啊……”
王太皇太后心中同明镜似得，这又是子孙，又是郭永，还是在剑指爵位。这就不是她能够插手的事了。她尽管同情，仍只能道：“皇帝一定会秉公处置此事的。”
瑞和郡主靠在玫瑰椅上，一脸心如死灰：“娘娘，臣妇知闹成这样，都是因长房不肯放弃爵位的缘故。事到如今，良儿也没了，我们还争那些虚名作甚。臣妇今日来见娘娘，不敢抱有一点不该有的奢求。只有一桩事，想求娘娘的恩典。臣妇是即将驾鹤西归的人了，长房如今只有一根独苗，若我去后，勋儿也遭人……”
一语未尽，瑞和郡主已是泣不成声。王太皇太后忙道：“郡主何必如此，哀家不信，谁敢如此放肆，要使永嘉大长公主一脉绝嗣！”
瑞和郡主感激涕零，她道：“有娘娘这句话，臣妇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她又跪下叩首。王太皇太后看得心下酸楚不已，心中已对郭聪一脉生了不满之心，这得是有多跋扈，才敢公然杀害族兄弟，逼得一个皇室郡主无路可走。她难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厚赏郡主、曳夫人及郭勋。流水似得的赏赐端入郭府中，瞧在郭聪眼中，让他简直是如坐针毡。
他在房中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本以为是万无一失，谁知却被倒打一耙。他的嫡长子啊，居然要被当作罪犯押解回京了！他急急唤人进来道：“宣府那边的情况如何，叫你找的证人找到了吗？”
下人面如土色，期期艾艾道：“老、老爷，小的们什么法子都用光了，只是事到如今，已经无人敢出来作证。他们都忙着给李越大办丧仪呢。”
“什么！”郭聪啐道，“人他妈的都死了，还搞这些作甚？”
下人道：“就是因着人没了，所以才好赚表现呐。”
郭聪被气了一个倒仰，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刘太监正在和众官僚一起，给李越挑棺材板。刘公公就像恶婆婆挑媳妇似得，翘着兰花指道：“这个不成，那个不好，再换、再换……”
正闹腾间，巡按察院的周御史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刘瑾嫌恶道：“跑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周御史吓得一哆嗦，忙道：“督主恕罪，下官家中有一块好板，将将才送来。特请督主去过目。”
刘瑾懒洋洋问道：“是何材质啊。”
周御史忙喜道：“是上好的紫衫木。”
刘瑾挑挑眉道：“那可是件稀罕物啊，就抬上来看看吧。”
周御史忙招了招手，几个挑夫气喘吁吁地将大棺抬上来。众人一见，果然是好板，厚有五寸，纹理皆美，其上还绘着松鹤鹿等图样，俱是栩栩如生。刘瑾轻轻敲了敲板子，声音清脆动听，如鸣钟击缶一般。他问道：“这板子有些年头了吧。”
周御史道：“回督主话，这板子是家父早年寻得，一直藏于家中，本想用于他老人家百年之后。但如今李御史仙逝，李御史高风亮节，待我等属官皆如亲族一般。我等无用，只能为他料理好身后之事……”
说着说着，他竟然哭出声来，刘瑾嘴角抽了抽：“这么说，你是打算将你自己亲爹的棺材，送给李御史用了？”
周御史恳切点头：“李御史本来就是我等的再生父母啊。”
他的同僚见他占了先，心中忿忿不平，忙也挤上来表忠心。
“李御史阳煦山立，志洁行芳，对我等是言传身教，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啊。”
“晚生跟随李御史做事，御史年纪虽轻，行事却老成持重，德才兼备，晚生对其的敬重，与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般无二呀。这是下官多年的积蓄，愿为李御史的丧仪尽绵薄之力！”
一个人认了爹，愿意掏钱来为“亲爹”办丧事，其他人当然也不能落后，只能咬牙都认了爹，掏出银两来，希望能送“圣人”一样的李御史早登极乐。刘瑾看着这一场闹剧，突然回过神来，他们其实一直都想送李越往生，只不过送的方式，前后截然不同罢了。
都御史刘达经此一遭，仿佛老了十岁，脸上沟壑深刻，他颤着声音道：“是否还得办一些法事？”
此言一出，立马就有人附和，有的人说要请一百零八位高僧来念经超度，有的人说要做七七四十九的水陆法会，还有人说要为李御史建庙立碑，以供后人瞻仰。更有甚者，有人主动提出，李御史没有子嗣，他自己的儿子聪明伶俐，乖巧可人，愿意过继给李御史，好给他披麻戴孝。
刘瑾回头看了一眼李越的牌位，突然笑出了声。一时四座皆静，大家都傻傻地盯着他。刘瑾乐不可支道：“好一群孝顺的乖儿啊。你们要早有这份孝心，你们亲爹何至于被围困一个多时辰，至今尸骨无存呀。”
一众人闻言立时面如死灰，刘达是又惭又怕，半晌方颤颤巍巍道：“刘太监，你、这话不可胡言，别忘了，你也在场！”
刘瑾一面摆手，一面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再议。依我看，什么念经超度，水陆法会都不必办了。”
有人脱口而出：“这怎么成……”
刘瑾冷笑一声：“怎么不成。你以为李越在乎这些吗？按我的意思，就把这银钱一半给那些受伤的士卒瞧病，一半分给战死之人的亲属。也不算大家伙都烂了心。”
刘达面色一白，他道：“可是，是不是太多了……”
刘瑾粗粗点了点数目：“是多了些。这样吧，李御史素是怜香惜玉之人，要是还有多余的就分给贫苦人家的女孩，权做嫁妆，也免得她们没钱嫁不出去，熬成了老姑娘。”
刘达默默无言，算是同意了，可其他人仍满面犹疑。刘瑾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不就是眼见风向不对，想重新站队，好推卸责任吗？咱家不比你们了解圣上，了解李越，按我这个法子办，才能安然无恙，知道吗！”
众人只得点头。之后几天，虽免了大部分繁文缛节，但最基本的吊唁之礼还是得有。比起官员们的装模作样，百姓与士卒就要真诚得多。他们自发地披麻戴孝，在李越的灵位前上香。贞筠就是在这一片雪白中，来到了宣府。
这些日子，她早已将眼泪都哭干了，她望着巍峨的城墙，扯了扯嘴角道：“你不要我来，我偏要来。你看，我到底还是来了。阿越、时春，我来带你们回家了……”
牛车在东岳庙前停住。夏启前往叩门。一听是国舅爷和李越的夫人至了，宣府的大小官吏都迎了上来。
贞筠根本无暇同他们闲扯。她直奔主题道：“灵堂何在？”
刘瑾道：“恭人请。”
然而，当一身素服的贞筠来到灵堂时，她发现这里是香烛纸马，纸扎花圈一应俱全，独独没有的，居然是李越和时春的遗体。
她霍然回头，双目都要喷出火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们人呢！人到哪儿去了！”
刘瑾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只找到了这两样。”
他招了招手，下人们将一把沾满血污的刀和一具马尸送了进来。这一匹黑马的后身遍插箭矢，伤口狰狞，叫人触目惊心，不忍再看。贞筠双手发抖，她拿起了这把刀怔怔不语。夏启急急道：“这，这是我那妹夫的东西？”
刘瑾沉痛道：“对，刀是李御史的物件。而这马是李御史的坐骑——神驹玄青。”

第237章 等闲离别易销魂
郭永的脸直接嵌在粪土堆里。
大黑马在活着的时候被人称为畜生， 日日打骂，死了之后却成为神驹，有了名姓， 受香火供奉。无人想过， 它只是一匹马，最想做的只是在原野上飞驰。李越在活着的时候被人憎恶， 多少人费尽心机想取她的性命，死了之后却被众人奉为高士，受到顶礼膜拜。无人想过，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最想做的也只是能够在一个美好的世界和家人一起安稳生活。
到了这个地步， 不论是大黑马还是李越，都已不再是他们本身， 而是成了一个符号，成了人心利用的工具。
贞筠却无心感慨这些，她满心满眼都被希望填满，她一个箭步上前：“那她们是还活着……没找到人，就说明她们还有活着的希望！你们办什么丧仪，出去找人啊！快，立刻派人出去。表哥， 咱们俩也去找，一定能找到， 一定能找到……”
夏启被她紧紧攥住，他看着她血丝密布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在贞筠的再三催促下， 夏启开口道：“刘太监， 咱们还是再去找找吧。”
在李越的灵堂中， 这满堂的官员没有一个肯动，包括刘瑾。贞筠烧得火热的心，仿佛被谁丢进冰水里，刺啦一声，炙烈的红光褪去，渐渐变得灰暗。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们都不想去，是不是？你们根本就不想李越和时春活着回来，对不对？”
众人都避开了她的目光，贞筠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好，好得紧，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去告御状，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给她们陪葬！”
她的歇斯底里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刘达忙道：“恭人莫慌，我等并非不尽心，而是已然将方圆五十里都搜寻过了一遍。确实不见李御史和二夫人的踪迹，想来是遭鞑靼人……唉。”
贞筠喘着粗气：“你们不是马上就围剿救援了吗，你们不是立刻就追上去了吗！”
镇守太监邓平辩解道：“恭人，武定侯府的郭永将我等囚禁，我等拼死闯出。在郭良公子的帮助下制服郭永后，方能够调兵救援。但战场上瞬息万变，我等的确来得有些晚了，所以一直与外围的鞑靼士卒交战，等到我们赶到时，李御史已然……”
朱振叹道：“鞑靼小王子恨李御史入骨，落入他手，只怕是凶多吉少。”
贞筠的身子踉跄了两下，夏启忙架住她，贞筠道：“那难道，连尸首都找不回了？”
刘达躬身一礼道：“还请，恭人节哀。”
贞筠放声大哭，几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所有人嘴里安慰不断，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他们都以为，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
然而，贞筠在回房后的第一时间就擦干了眼泪。夏启被她翻脸如翻书的速度惊呆了，他犹疑道：“筠儿，你这是？”
贞筠沉声道：“他们在撒谎。既是拼死杀出，身上怎无什么大伤痕。再说了，一个无兵权的小侯爷，凭什么能在宣府同时囚禁三位最高长官。他们三个只要高声叫嚷，郭永还敢动手杀了他们不成？”
夏启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囚禁，那就是，你是说，是他们合谋？”
贞筠道：“对，一定是。”
“那妹夫呢？”夏启急急问道。
贞筠摇头叹息：“我也不知道。表哥，你一定要帮我，我们一定查明真相。”
夏启点点头：“好好好，你放心，我现在就派人去。”
说着，他抬脚就要走。贞筠忙叫住他，她犹疑片刻道：“千万小心。人前莫要露出端倪，否则，恐怕连我们都有性命之忧。”
夏启吃了一惊：“他们敢？咱们是什么人，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贞筠叹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怕就怕他们狗急跳墙。”
夏启点点头，他前脚刚走，后脚贞筠开始写书信。然而，她的这份信却没有如她所愿，送回京中，而是在半路就被拦截下来。刘瑾拆开火漆，一目十行看过后道：“她可比那几年聪明多了，只是，到底还是年轻。”
董大道：“督主还没明示，为何要巴巴地将她的信拦下来。”
刘瑾摸了摸下巴道：“秦竺、柏芳等锦衣卫在大战之前，就已然启程返回京都。按理说，到了今日，万岁早就知晓一切了，为何他迄今都没有发作呢？”
董大身为北直隶的锦衣卫番役之首，自然也不是傻子，他道：“以圣上对李越的看重，的确不该如此。”
刘瑾幽幽道：“我们脚下踩得是粪坑，很多人都知道，但很多人都不说。大家或是种花种草，或是捂紧口鼻，就是要将这粪坑粉饰成一个漂亮的大花圃，然后其乐融融地过日子。但李越是个怪胎，他既不想粉饰太平，又不想闭目塞听，清理吧又打扫不干净。所以，他破罐子破摔，干脆把粪坑炸了。但他只是炸了一个口子，粪水要淌出来，还得需要时间呐。只有这些脏得臭得都大白于天下，才能一扫帚扫干净。”
董大会意：“他们如今越粉饰，到了真相揭露时，反差就会越明显。”
刘瑾道：“所以不能让这小丫头，一下把人吓回去。最后要是只抓几个小鱼小虾了事，那李含章不是白折腾这么多事。”
董大挑挑眉道：“我听闻，您老和李越在过去是水火不容，怎么今儿看来，倒多了几分亲近了。”
刘瑾呸道：“亲近个屁。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啊。李越如今死了，人死万事皆休，即便他往日有千般的不驯，如今留在万岁心中的都只有好处。我要是这时还和一个死人较劲，是既掉价，又自讨苦吃。”
董大皱眉道：“万岁对李越的亲厚，的确是远超寻常臣子，难不成，他们之间真的……可是李越不像那等人呐。”
刘瑾嘿了一声：“这谁知道。这世上道貌岸然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他李含章一个啊。”
董大无奈道：“您这嘴也真够损的。我看，您还是去和恭人说说。我瞧着她，可不像是能消停的人。国舅爷毕竟在她身边，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来。或者，最后不若让她出面去揭露真相……”
刘瑾啐道：“那可不成。这是李越允诺给我的好处，岂能拱手让人。可惜了，这个张彩啊，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本来他身为文臣，还能给我当个证人。”
董大叹道：“李越刚去，真相不明，朝廷只怕无暇顾及他。”
刘瑾道：“哼，朝廷……”
两人正相对无言间，忽听见董大手下的番役来报，说是贞筠已然在打听曹闵的住所。刘瑾翻了个白眼：“这才到宣府，她就不能安分一下吗？”
董大摇摇头道：“到底是结发夫妻。”
刘瑾道：“没办法了，只能去见她了。”
贞筠正在月池所住的房中，一点点搜索她留下的印记。她一看书架就知此地定然被翻过了。月池放书都有一定的规律，皆是分门别类，排序放置，可这儿的书虽也码得整整齐齐，可贞筠一打开书底的编码，就知已是被人动过。
她的手不由攥紧，青筋鼓起：“这是在捂嘴啊。”
李越和时春究竟是怎么没的，如今看来疑点是越来越多。钦差曹闵和刘瑾会和她一道带李越的灵柩回京，朝廷届时断案，主要是依据这二人的奏本。刘瑾明显是和这群恶人沆瀣一气了，接下来只有依靠曹闵。他是李越在都察院的同僚，素有清名，或许他会愿意和她合作……
她正思忖间，窗户忽然被敲响。她身边的丫鬟一惊，问道：“谁呀？”
没有人应答。丫鬟面露疑色，仗着四周护卫众多，走过去掀开窗户一看，就在窗台处发现了一张小纸条。她忙将此物递给贞筠。
贞筠接过来一瞧，是约她明日清晨在庄严寺的禅房中相见，有要事相商。丫鬟不识字，只觉不大对，只是问道：“夫人，这是？”
贞筠忙将纸条放好，她道：“没什么，都去安置吧。”
丫鬟不敢作声，只得应声去了。贞筠躺在卧榻上，却是一夜辗转反侧。到天蒙蒙亮时，她就起身。她还是打算去看看，事到如今，只要有一点儿机会，她都不能放过。庄严寺是正统年间修建的一座宝刹，屋宇众多，俱中巍峨宏丽，其中的神佛塑像也都是由高明匠人彩塑而成，是以观之藻丽采粲。贞筠入寺庙后，并没有直奔禅房，而是先去上香，与和尚交代法会仪式后，方提出想去一间清净禅房小憩片刻。
方丈自然无有不应。贞筠设想过许多人，可没想到，一推开房门，她看到的居然是刘瑾。她蹙眉道：“怎么是你？”
刘瑾道：“不就是我。”
贞筠慢慢关上了门，门外都是她的护卫，也不担心这个王八羔子使坏。她道：“你来作甚？”
刘瑾道：“和你谈谈李越之事。”
贞筠的瞳孔一缩：“你想要什么？”
刘太监挑挑眉：“哎哟，真是比以前聪明多了。你放心，我想要的，李越已经给了。”
贞筠颤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们还活着？”
刘瑾摇摇头：“不知道。”
贞筠如被泼了冷水：“什么叫不知道，你们……”
刘瑾道：“我说得都是真话。那匹神驹到底也是血肉做的啊。它挨了这么多箭，能跑出包围圈已是奇迹了，总不能还指望它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吧。它是从山上一脚踩空滚下去的。所以，我们才一时没找到人。当然，也有官吏们故意拖延时间的缘故。毕竟，李越要是回来了，这样延误军机的大罪，不就包不住了。一群人拖拖拉拉，等找到那个山坳时，就只有这匹马在，人却不见了。”
贞筠双目一亮：“如果是有猛兽，那不可能只拖人，不拖马。她们一定是被人救了，一定是……”
刘瑾道：“官员们也这么想，所以他们抓紧举办李越的丧仪，先把李越的死坐实，然后甩锅给鞑靼人。”
贞筠目瞪口呆：“他们怎么敢，他们……”
刘瑾道：“此事一旦揭穿，就是抄家灭族的罪名。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跑不掉，他们只能铤而走险。他们已经杀李越一次，怎么就不敢害他第二次。不过说实在的，从那种地方栽下来，凶多吉少，特别是在官府突然大量收购金疮药的情况下。寻常百姓，已经很难买到那些药物了。”
贞筠的心起起伏伏，她勉强定了定神道：“你既然和李越是一方的，就不能想法子救他吗！”
刘瑾摊手道：“他是自己想死的啊。我救他干什么。他要是不死，怎么形成惨案，将勋贵套进来。他要是不死，怎么能煽动军心民心。他要是不死，皇上和大九卿们又怎么会下定决心呢？”
贞筠已然呆若木鸡，刘瑾道：“老鼠已经在往笼子里钻了。我叫你来，就是让你不要打草惊蛇。我和曹闵都是收了大笔的银钱，答应将这事儿瞒过去。因为我们都知道，要是不收钱，我们俩说不定连活着走出宣府的机会都没有。我是看在死人的份上才来劝你，别蹦跶得太狠了，坏了李越的事。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这儿可是一群癞狗。”
贞筠的眼眶发红：“那就要我袖手旁观不成？”
刘瑾道：“若是苍天有眼，他肯定能活命，若是苍天无眼，他活着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早点去西方极乐世界享福呢。”
贞筠恨道：“放屁，极乐世界那么好，你怎么不去！”
刘瑾呵呵一笑：“我这种人去不了西方，只能享今生富贵了。不必怨恨我，我也不想李越死的，毕竟这世上有些事，只能这种傻子去做。要是把傻子都赶尽杀绝，我又能去哪儿摘桃子呢？可惜啊，世人总是不懂开源节流的道理，非要杀鸡取卵，最后是大家一块玩完。”
贞筠木木呆呆地坐在原地，她开始仔细揣度刘瑾之语，她想说，既然有这么大的篓子在，为何还要让她过来，而不是立刻将李越的灵柩运送回京呢，就不怕她来此发现什么端倪，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她忽然灵光一现，就是要让她来激出端倪，他们是觉得，阿越如果还活着，一定会给她留下一些消息。他们如果找到这些线索，就能顺藤摸瓜，斩草除根。原来如此……
贞筠只觉骨头缝都在发寒，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哪里遇到过这等危机四伏的情形。她是既盼着月池和时春的讯息来，又觉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纠缠半晌，她只能回到大殿，在慈悲的佛祖面前许愿：“求佛陀庇佑，保佑她们平安吧。”
宣府众人对李越尚且如此，在决心让郭永背负起所有罪责后，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
自郭良死后，郭永就被毫不客气地套上枷锁，关进了牢房中。此地充斥着血腥、屎尿之气，处处是老鼠、蟑螂等物什。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哪里到过这种腌臜地。他进来的第一天就叫骂了一宿。狱卒们没把清上头的脉，只得生生忍了一夜，可第二天，他们就听到风声了。
在郭永又一次骂骂咧咧地一脚踹翻牢饭时，他们就发火了。差役们都是老油子，要想调教不听话的犯人，有的是形形色色、不露端倪的手段。
他们将郭永按倒在地上。郭永的脸直接嵌在粪土堆里，臭气扑鼻而来，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秒，面容扭曲如鬼，张嘴就要破口大骂，忽觉鼻腔刺痛。大量的醋竟然被生生灌进他的鼻子中。
郭永呛得撕心裂肺，在地上滚作一团。狱卒见他的丑态，不由哈哈大笑。郭永已然出离了愤怒，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叫骂不断。狱卒们没想到，他吃了这样的苦头，还不知收敛。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道：“看来，小侯爷还有精神喊，那是不是得找点东西堵住呀？”
狱卒们将猪的鬃毛插进郭永的鼻子和喉咙中。猪鬃毛又细又硬，在鼻喉这等这等地方，是又刺又痒又麻。郭永难受得涕泗横流，却被人按住，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
经这一遭后，郭永一有不驯之举，狱卒们就用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治他，或是用烟熏眼，或是压麻袋，他人是痛苦不堪，身上却没有一点伤痕，根本告不得狱卒凌虐之罪。
是以，最后到了押解回京时，他早就不复当初的趾高气昂，而是神情萎靡，人也消瘦了一圈。他眼见囚车，竟然还露出欢喜之色，以为回京了就会解脱了。他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第238章 善恶自有天作证
依律，合该满门抄斩！
囚车要回京， 势必会从城中穿过。郭永和他的一众豪奴像死狗一样瘫在囚车里，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嚷了一声：“车里是武定侯府的人！”这一下， 如捅了马蜂窝。一个人往车中丢了一块石头， 其他人立刻群起而上。东西如雨而下，直望车中砸去。看守的差役奉命前去阻拦， 但是根本拦不住。民愤汹涌如此，就连刘瑾和曹闵都心生敬畏。
刘瑾道：“怎么办，这么来一遭，还没到京城，人就被砸死了。”
曹闵骂道：“死有余辜。”
他嘴里虽这么说， 但也知该走的程序是必须要走的。他思忖片刻，走出马车道：“各位乡亲们， 各位乡亲们，请听我一言。此人的罪状的确是板上钉钉，死有余辜。但背后是否还有同党，还需要细细审问。诸位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而坏了典章，导致其他凶手逃出生天啊！还请各位暂平怒火，让开一条道路， 朝廷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百姓还是不肯让，他们道：“李御史遭人害死， 我们那么多儿郎死在城外，无人救援，你以为我们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会信你们这些鬼话！还不如打死一个算一个！”
曹闵道：“在下是钦差曹闵， 身负皇命而来， 没能及时阻止郭永为祸，是我的失职。但如今，我敢以身家性命作保，必会让坏人受到惩罚，如再违背诺言，叫我堕入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因这毒誓，才让激愤之人让出一条道来。刘瑾赶忙催促，一行人才出了城。到了这个时候，宣府四千募军无人救援，遭围困一个多时辰，以致死伤大半的消息早就在文武百官中传开了。
内阁首辅李东阳一夜未眠，在案前枯坐了一宿，到了东方天光破晓时，他才陡然清醒，眼角因日光而淌下泪水。他拈起了一管笔，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泼墨——“小小青松未出栏，枝枝叶叶耐霜寒。如今正好低头看，他日参天仰面难。”
他叹道：“谁知，未到参天日，便中路摧折……”
稍有良知的文武官员皆是义愤填膺，纷纷上奏，要求严查此案。武定侯郭聪已是心急如焚。这种大罪，谁敢承担，是个人就会把甩锅当作是第一上策。宣府那边已经抢先将锅甩给了武定侯府。京中的勋贵们也开始纷纷效仿。以前和他称兄道弟，多次谋划杀害李越的世兄世弟开始一推四五六。
在他提出见面时，他们起先还谎称有事，后头就干脆没了动静。郭聪恨得咬牙切齿，他一横心，送了一封威胁的信件上门，意思是不管他是吧，那就别怪他来个鱼死网破，要死大家一起死。这下，倒是所有人都肯来了。
还是那个花厅，还是那几个人，只是氛围却远不是往日的和乐，而是剑拔弩张。
西宁侯宋恺叹道：“你这是何苦呢？”
郭聪呸道：“被抓出来的不是你儿子，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武安侯郑英轻声道：“那你也不能因此带累我们啊。”
郭聪眼见他们过河拆桥的样子就来气：“好啊，你们现在是不认账了是吧，是当初谁说得李越必须得死，鞑靼小王子要是早些来就好了？！说好的大家齐心协力，结果一出了事，就让我去顶雷，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阳武侯薛伦的嗓门比他还大：“这关我们什么事，明明是你的儿子，做得太绝。明明只是让他杀李越，结果你看看他做得叫什么事。四千募军死伤大半，这种滔天大罪，谁能给他包圆！”
“是啊，是啊。”保国公朱晖皱眉道，“世侄的确做得太过了。郭良已死，宣府民怨沸腾，要想全身而退，只怕难于登天。不过郭兄放心，好歹同僚一场，纵使你丢了爵位，我们也会暗中看顾你……”
“丢了爵位？”郭聪眼冒寒光，“不行，绝对不行！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了，这么大的罪过，是丢爵位就能了事的吗？你们不管是吧，好，你们要是不管，那干脆大家就一起死好了！”
他行迹疯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西宁侯宋恺劝道：“你就算把我们都拉下水，也没人能有本事替你家开脱啊。还不如做人留一线，我们也能看顾你的家人不是。”
阳武侯薛伦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又没有直接出面，即便查起来，也都是你们家的事啊。”
郭聪一愣，武安侯郑英忙扯了扯薛伦，薛伦还不解其意，仍旧嘟囔道：“本来就是，怎么能扯到我们家来。”
郭聪桀桀冷笑：“好啊，原来你们早就打好了主意，出力的是我家，有好处是大家享，有祸事就是我家背。好精的算盘呐。”
保国公朱晖眼见不对，忙道：“郭兄，你冷静些。我们绝无此意。我们的意思是，事已至此，即便把我们都拖下水，也是无力回天。反之，只要郭兄能够不牵扯我们，我们可以对天发誓，一定尽力为郭兄求情，保全家人。”
西宁侯宋恺忙附和道：“对对对，郭兄，大家同僚一场，何必赶尽杀绝。别忘了，瑞和郡主还在虎视眈眈，如果我们都倒了，你家剩下的人口可就是要任人鱼肉了。”
郭聪仿佛老了十岁，他颓然瘫倒在椅子上，问道：“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其他人齐齐点头。他呜咽一声，立时淌下泪来。众人又只得耐下性子来劝他。他哭哭啼啼好一阵方道：“那你们得立下一个字据。”
这一下，大家伙又面露犹疑之色。郭聪冷笑道：“怎么？又不肯了。空口白话谁能信，要是你们肯遵守承诺，这字据就永远不会泄露。可要是你们说一套做一套，这玩意儿就是我们家的保命符。你们要是不想写也可以，我即刻就走。”
谁敢在这个时候让他就这么出去。这些侯爷们面面相觑，只得勉强应了，当即现写下字据，按上手印。郭聪拿了想要的东西，这才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
至此，多方达成了一致，九边相关官吏一边将罪责全部推给武定侯府，一边允诺掩盖其他勋贵、大员在其中的罪行，以此保全自己，并且换来中央相关人士的支持。而中央的高官们也形成了共识，即丢卒保帅，牺牲郭聪父子，换来大家的平安。其余相关人员，或贿赂，或恐吓，明面上都使大家闭上了嘴。
这群人把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没想到的是，月池早就遣锦衣卫将真相一五一十悉数禀报了朱厚照。朱厚照心中早就有数了，自得知月池死讯时，他就开始了布置准备。
第一步就是严刑拷打郭永。郭永这样的人，怎么经得起诏狱的酷刑。锦衣卫的手法多着呢，夹棍、烙铁都是只是小儿科，还有什么钉指，鞭打脊梁。郭永的一根手指上只钉了两根钉子，他就受不住了，把该吐得吐得干干净净。
三法司拿出这样的供状，却是无人肯认。各方在初期时还是能维持最初的约定，保持一致的言辞，坚持这都是武定侯一家的过错，其他人只是被牵连。郭聪早就像乌龟一样伏在了金砖之上，整个脊背都在颤抖。他当然有心辩驳，却犹豫半晌还是乖乖闭嘴，因为他的儿子已经招供了，这罪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要是他拉其他人下水，真没人给他求情可怎么办。
三法司怎会看不出这其中伎俩。他们是有心要掀一场大狱，怎会容这些人推诿。他们再三请求朱厚照下旨严查，必须要审问全部涉案人员及家人。只是贵戚们和不少高官的双手都不干净，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敢松口让三法司去查，万一三法司顺藤摸瓜清出了他们在九边的产业，那不是生生把火引到自家头上吗？所以，他们众口一辞，都说是郭永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当不得真。
工部右侍郎张遇尖刻道：“能做出那种丧心病狂之事，郭永分明是个丧尽天良之徒。他是到了穷途末路，为了推诿罪状，所以何等无稽之言都能说出。岂能因一小人的供词，而贸然将贵胄视为囚徒呢？委实不妥。”
“正是，正是，难不成要将朝廷的国公与侯爵们，都押解下狱吗？国公与侯爵皆富贵已极，怎会因一点小事，冒犯国法，这不合情理啊。”
勋贵的话如出一口，以势相压，即便是内阁一时也难以招架，只能指望朱厚照出来主持公道。谁知，朱厚照却率先肯定了勋贵们的说法：“诸爱卿皆开国勋臣之后，忠诚笃亮，德隆望重，乃是辅弼之士，怎会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大九卿不由面面相觑，圣上对李越的爱重，举世皆知，难道他的命，都不能换来万岁下定决心，拔除毒瘤吗？这不应该啊。他们都将目光投向了首辅李东阳。李阁老心念一动，并没有忙着带头劝谏。
果不其然，朱厚照接下来就是雷霆之威。奉天殿中，他从髹金的龙椅上起身，当廷怒斥郭聪，这简直是绝无仅有之事。
朱厚照道：“你身为开国勋贵之后，不念世代皇恩，不念先祖忠烈，先于九边贪污军饷，又因李越夺你家之财，所以心生怨恨，竟派郭永这厮，以势压人，宁愿以四千军士的性命为代价，也要戕害李越。种种罪状，令人发指，朕若不严惩你，岂非妄做天子？三法司何在，依照大明律例，郭聪父子该当何罪？”
三法司这时也醒过味来，刑部尚书闵珪声如洪钟，响彻这金銮大殿：“启禀万岁，郭聪父子贪污军饷，诬告忠良，贻误战机，致使我大明将士白白丧命。依律，合该满门抄斩！”

第239章 人善人欺天不欺
如此血债，本就该以血来偿！
郭聪一时心胆欲裂， 张口欲喊。眼见情形不多，保国公朱晖忙抢先一步道：“万岁，臣以为， 是否责罚太过， 武定侯毕竟是世袭贵胄。臣请万岁，网开一面， 饶过其无辜家眷？”
郭聪几乎碎裂的心因这一句“灵丹妙药”而暂时弥合，他磕头如捣蒜，连连哀求：“罪臣恳请陛下，饶过罪臣的家人吧。”
他磕得满脸鲜血，一行哭， 一行求饶，声声凄切如杜鹃悲鸣。可在场所有人， 却无丝毫怜悯之意。
他话音刚落，吏部尚书梁储硬声道：“臣斗胆进言，保国公此言差矣。郭聪父子行此悖逆之举时，何曾想过自己开国勋爵的身份？”
西宁侯宋恺又出列道：“但武定侯一脉的功绩不可忽视。营国公郭英跟随太祖皇帝，统率雄师，南征北讨，东戮西伐， 立下不世之功。而护国公郭玹亦是功勋卓著啊。”郭英是第一任武定侯，死后追赠为营国公， 郭玹就是郭聪的父亲，死后追赠为护国公。
定国公徐光祚跟着道：“正是，正是， 家父在时， 曾力言护国公的功绩。正统九年时， 护国公佩镇朔将军印，任宣府总兵官，镇御边塞。那时蒙古虎视眈眈，狼烟四起。护国公夙兴夜寐，与诸同僚一道肃清戎伍，铸造器械，重修了二百余里城墙，使得胡虏闻风丧胆，九边这才重归于安定。【1】郭聪父子固然不肖，但护国公的其他后裔，却实属无辜。还请万岁念在其先祖的功绩，宽宥一二。”
相关人员齐声附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只杀郭聪父子二人，赦免其家眷的罪过。眼见形势又要一边倒，内阁次辅谢迁果断站出来，准备力挽狂澜。
谢迁素有侃侃之名，嘴皮之利索，非同凡响。他一开口就点了出来：“陛下乃天下万民之主，而非单是功臣世家之君。武定侯府的家眷因遭郭聪父子连累，受罚可怜，可宣府战死的儿郎们，他们的家眷就不可怜吗？郭聪父子因一己私怨，致使老者失其子，幼者失其父，弱女失其终身所托。寒门小户，无一顶梁柱支撑，面临的就是破家之厄。如此血债，本就该以血来偿！《大明律》里早有明文，岂能轻易更改。此例若开，贵胄外戚岂不是更会厚颜依仗祖辈的功勋，为非作歹。届时国法何在，公义何在，天理何在！”
谢公三问掷地有声，闻者无不叹服。郭聪面色灰败，又将求救的目光看向同伴。其他勋贵们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但碍于连字据都立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武安侯郑英道：“可总不能因此让护国公绝后吧？”
刘健冷笑一声：“护国公为宣府安定，殚精竭虑，若他泉下有知，得知不肖子孙将他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只怕也会大义灭亲，哪里还会厚颜以功相挟？”
“你这……”郑英被他堵得都结巴起来。
刘健见状又道：“诸位侯爷真乃高风亮节，郭永这般攀咬，将抄家灭族之罪安在诸位侯爷身上。你们非但不怒不怨，反而为他们父子大力求情。先贤所说，以德报怨，慈悲为怀，赞颂的就是你们了吧。”
他这话连讥带讽，刺得众人面红耳赤，一时竟真个不好再说什么。眼见武定侯府满门抄斩，就要一举敲定。
英国公张懋终于坐不住了，他出列道：“万岁，郭聪父子固然有过，可郭良却有功。有过当罚，有功当赏，看在郭良的功劳上，也不该将郭家一脉连根拔起啊。”
众人又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齐齐称是。郭聪心中五味陈杂，时至今日，他是万万没想到，他们家居然要扒着郭良来保全。
东阁大学士杨廷和却道：“启禀万岁，臣有策，可两全其美。郭家分为两房，郭良为大房，郭聪为二房。两房不合，人尽皆知，郭良甚至因大义，死在了郭永手上。若以二房之罪，牵连大房的确是不公。不若将只将二房一脉处决……”
礼部尚书张昇即刻表示赞同，他还加了一把火：“营国公的功劳的确不可磨灭。郭家大房乃是营国公之子郭镇与永嘉大长公主的嫡支血脉，本就是爵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如今郭良又为国而死，臣以为，是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了。”
李东阳笑道：“如此，既可让罪人伏法，又能保全开国勋贵的世系，真乃双全之策。”
英国公又没有和郭聪合谋干坏事，他出来说话只是出于世家同气连枝的考虑。如今武定侯仍旧有人当，死的只是二房一脉而已，他也就没什么意见了。他甚至还在心中盘算，郭良的儿子好像是叫郭勋，不知有没有娶妻，他有个孙女正当妙龄，或许还能说合一二……
连他都表示默认了，成国公、定国公等人也不会再开口，他们也实在找不到由头来反对了。
朱厚照眼见此景，微微挑了挑眉，他朗声道：“拟旨……”
郭聪如遭雷击，他眼巴巴地望向勋贵的队伍，可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阳武侯薛伦翻着白眼道：“理由都被文官们说尽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西宁侯宋恺心如擂鼓：“他不会破罐子破摔吧，咱们还有字据在他手上呐。”
想到字据，一群人只能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然而，他们这速度，哪里及得上朱厚照。不过几息的时间，朱厚照就将旨意说毕，内阁迅速润色，即刻就要下发。
郭聪回头，凶神恶煞的大汉将军朝他大步走来。他马上就要被拖下去了，可他的盟友们，却还是没有动静。
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一群王八蛋。他们既然要装死，那就干脆一起死了算了！
他霍然大喊道：“万岁，罪臣冤枉啊。”
终于来了，朱厚照嫌恶道：“你罪犯滔天，还有脸喊冤？”
郭聪的目光仿佛带着毒针：“犬子所言，句句属实。罪臣犯下如此大错，都是受人教唆胁迫所致。”
阳武侯薛伦惊得魂飞魄散，他喊道：“你胡说！你……”
郭聪从袍袖中取出字条，大喊道：“罪臣有字据为证，还请万岁过目！”
朱厚照没想到，这种事，他们居然还敢立字据。短短的字据，交由宦官，经重重之手传递，奉到了朱陛之上。无数人的眼睛都定在了这张小纸条上。如果目光有温度，这字据、包括呈字据的小太监都被烧成飞灰了。
勋贵们的傲慢们毁了他们，他们以为自己位高权重，他们以为自己人多势众，只要团结起来，即便保不住郭聪的全部家眷，可只要能保住几个人，也足够辖制郭聪了。他们没想到是，朱厚照从一开始，就一个都没打算留。他展开一看，冷冷道：“保国公，西宁侯，武安侯，阳武侯，此物你作何解释？”
保国公深恨，早该直接暗杀郭聪，做成畏罪自杀的情形，不就一了百了。他跪下道：“万岁，这想来是他伪造！”
武安侯郑英道：“没错。他们父子，一计不成，便再来一计。目的就是想法不责众，让万岁投鼠忌器，故而能够逃避自身的罪责。”
西宁侯宋恺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也忙道：“万岁明鉴，我们与李御史，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害他？”
郭聪呸道：“无冤无仇？那李越夺得财物是谁的，不都是你们的产业吗！”
殿廷中一片哗然。终于爆出了这样的大料，将气氛炒到了最高潮。朱厚照却并非再继续下去，只下令严查。他留出了充分的时间和机会，狗为了保全自己，当然会开始咬其他狗。
勋贵们上本是为自己辩驳，想把罪过推给武定侯和宣府官员。而受了宣府诸官贿赂的文臣、武将也先后发声，又想把皮球踢回去。
身处风暴漩涡的郭聪和宣府官员成了被攻击的靶子，继续连连喊冤，郭聪声称自己是只是跑腿的从犯，幕后主使才是首恶，宣府官员则坚持自己是被人胁迫。多方各执一词，甚至开始互相攻击，通政司中的奏本多如牛毛，俱是义正词严地揭发政敌的罪状。
粪坑被彻底炸开，什么脏的臭的都暴露于天光之下，臭不可闻。
但这些人毕竟地位尊崇，经营多年，想要一网打尽，谈何容易。眼见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内阁也觉棘手。大明官场，本为金闺玉堂之地，却沦为了藏污纳垢之所。再这样查下去，不干净的人越多，受到的阻力也就会越大，最终只会不了了之。是以，内阁四公尽管心下悲哀，却明白，必须要打住了。
李东阳沉声道：“必须要速战速决。若再拖延下去，恐朝纲不稳，生出大乱。”
刘健稀疏的眉毛都拧成了两个疙瘩：“可这些都是国公、侯爵，要想一一论处，必须要板上钉钉的罪状。这要查探，不得不大费周折。”
杨廷和提起紫砂小壶，悠悠道：“心腹之患，病在肺腑，以药外敷，难以拔除。只有从里头治疗，才能剜去腐肉，重获新生。”
谢迁指着他笑道：“介夫，果然高见。”
杨廷和谦和一笑：“微末小道而已，怎及谢公口若悬河。”
几人相视而笑。没过几日，京中就传出流言。郭聪犯事，他家的爵位就归了另一房。那保国公，西宁侯等人出事，他们家的爵位是不是也要换人坐呢？这样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更何况，世家大族，因妻妾嫡庶之争，本就内斗频繁，如今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好发挥的舞台罢了。
还不到半个月，阳武侯薛伦的庶弟就去都察院举报他了。有了里头的人引路，三法司查案当然会轻松许多。
与此同时，江西一带出现了以这桩大案为原型的昆曲，迅速火遍了大江南北。唱词哀切动人，听者无不潸然泪下，切齿痛恨。
这是唐伯虎自回乡后，呕心沥血的成果。只是，他的才学虽好，却也无法让一个涉及朝纲的戏本在各州县都畅通无阻。其中既有宁王的推动，又有朱厚照的默许。
唐先生为了自己的学生，到底还是一头扎进了名利场中，投入了宁王的麾下。是对是错，前路如何，他早已顾不得了。
他对沈九娘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若连阿越的死后声名都保不住，恶人清算，难保不会寻到我们。我们总不能躲躲藏藏一辈子，月眉到底还要嫁人。”
沈九娘太了解他了，她只是垂眸一笑：“何苦说这些，我何须你劝，我难道就是个不通事理之人。难道没有好处，这事儿你就不做了吗？”
唐伯虎一时语塞：“九娘……”
九娘轻抚他的面庞：“你要明白，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我愿意成全你的情义。”
唐伯虎不由滚下泪来：“有如此贤妻，是唐寅宿世修来的福分。”
九娘笑道：“能得你这样一位良人，何尝不是上苍对我的恩赐？”
唐伯虎再作戏本，就是为了披露真相，激起民愤，形成对朝廷的压力。而宁王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则是出于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毕竟，百姓对朝廷的失望越大，他达成自己心愿的可能性就越高。
草野之中汹涌的民意，庙堂之上汇聚的正气，正逐渐拧成了一股绳。但还缺少一个契机，缺少一个彻底将对方打垮的契机。
刘宅中，刘瑾又穿起了自己往日光灿灿的纻丝衣裳，却觉衣带骤宽。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一时感慨万千。
孩提时被干爹使唤打骂，青年时像一只哈巴狗，见人就摇尾巴。他求爷爷告奶奶进了钟鼓司，还没干出点成绩，就被马文升弹劾，贬去了皇陵中。彼时，他已过而立之年，眼看一辈子就完了。身边所有人都放弃了，就只有他不认命。他一定要回到紫禁城，他哪怕死也要在紫禁城。
他白天倒卖皇陵中的树木，晚上挑灯苦读，弄来的钱他一个子都不乱花，全部存起来。他就这么存啊存啊，终于存够了。他就拿这钱，去贿赂大太监李广，一举来到了东宫。
他本以为此后就是康庄大道，没想到，碰上了李越。李越是厉害，他即便失势，也能将他生生拽出了皇城。可他却比李越心狠，比他更坚韧，所以李越死了，而他又踏着李越的尸骨爬了回来。他会爬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受人尊崇。
虽然仇敌也会越来越多，不过没关系，他总会爬回来的，他一定能爬回来。接下来，就是他表演的时候了。他拿起了刀，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一划，一时之间血流如注。刘公公疼得冷汗直流，喃喃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第240章 死上头来谁肯替
这京中，当有大风云了啊。
又是一次例朝。五更鼓响彻四九城， 各色官轿一个接一个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厚重的朱漆金钉大门被缓缓打开，文武大臣自东侧门鱼贯而入，在鸿胪寺官员的指引下， 轻车熟路地侍立在殿中。往日在天子升座之前， 大臣们总会交头接耳一番，可今日， 许多人却只是四处打量，明明有满肚子的话要交流，却既不敢道明，又不知从何说起。怎么就能闹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就能卷入了这么多人来呢？该不会， 真的都要全部杀光，换人吧……
一些人面面相觑， 不知不觉间，手心就生出了薄汗。而当事人诸如保国公、西宁侯等人，早已是汗流浃背，如不是心中还抱有希望，早就一头栽倒了下去。就在他们心中打鼓之时，殿外传来了响亮的鞭响。百官闻声一肃，齐刷刷地掀袍跪下， 山呼万岁。朱厚照就踏着这万岁之声，头戴冠冕， 身着日月星辰等纹饰的章服，坐到了御座之上。而他落座之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传刘瑾和曹闵。
传旨太监的声音响亮悠扬， “传刘瑾、曹闵上殿。”的几个字生生被他们念出百转千回之味。刘公公吊着胳膊， 忍着疼痛， 满心陶醉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又一次响彻这奉天殿。
他步履蹒跚和曹闵步入殿中，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皇上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免礼平身，卿等一路辛劳，李越的后事如何？”
曹闵躬身应道：“回禀万岁，李御史的丧仪在宣府已然料理妥当。满城百姓自愿披麻戴孝，对灵柩相送数里，诚然可哀。如今，李御史的灵柩已然由恭人带回宅中。”
披麻戴孝，相送数里……朱厚照慢慢咀嚼这几个字，额前的玉旒微微晃动，既遮蔽了他的视线，又掩盖了他的神色。他缄默片刻，只说了一句话：“治丧事宜交由礼部，务必厚葬。”
礼部尚书张昇颤颤巍巍地领旨。殿中又归于寂静，毕竟提及李越之死，有的人是心伤，有的人是心虚，还有的人是心怯，这时谁敢蹦出来戳皇上的肺管子。
还是朱厚照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主动打破这凝滞的氛围，他问道：“尔等至宣府后，所见实情如何，且一一禀来。”
曹闵张口欲言，刘瑾却抢先他一步开口，他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上，喊道：“万岁容禀，宣化一案，内情颇多！”
他一开口，保国公等人就觉心中有大石落地之感。刘瑾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不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奸佞小人。谁给他好处，他就当谁的狗。他们为了堵住刘瑾和曹闵的嘴，早就快马加鞭给他们送去了大量的金银财宝、田契地契，并以言语相劝——“宣府事涉多少官员，你们心中要有数，怎么可能一次杀尽。若留下一个半个，那就是你们二人的仇敌，你们真想这样树敌吗？”
这两人，果然心动被收买，刘瑾这厮还狮子大开口，又要了不少。这些人为了保命，只得忍着肉痛给了。不过今日看来，这钱花得还算值啊，刘太监拿得钱是多，可卖得力气也大。
谁知，刘太监一开口，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他哽咽道：“李御史，他是自己想死的……”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自己想死，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户部主事李梦阳年轻气盛，又是月池的好友，自得知她的死讯，本就伤心不已，哪里听得刘瑾在此诋毁。他喝道：“胡说八道！难不成那四千将士也是自己找死的吗？万岁，刘太监分明是居心叵测……”
刘瑾叹道：“将士们实乃池鱼之殃，这也非李御史所愿。万岁，请容奴才细说。”
这时，勋贵们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们有心阻止，譬如西宁侯宋凯就道：“颠三倒四，适前说他是被人所害，如今又说自己想死。可见刘太监之言根本不可信。”
可朱厚照已然哑声道：“是否可信，待他奏罢由朕来断。”
西宁侯一凛，他即刻垂首不语。
刘瑾哭道：“边塞的百姓苦啊。‘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1】鞑靼人来犯时，只是抢财抢物，可咱们自己的官，才是生生把人逼得畜牲不如。宣府号称十万军户，实际只有三万。逃的人还有活路，留下的人却只能受煎熬。李御史和奴才，是看在眼底，痛在心底。”
什么狗屁，李越心痛还说得过去，刘瑾是以为京城官员都没有记忆的吗，敢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英国公张懋翻了个白眼道：“真真是信口雌黄，既是如此，何不上奏禀明万岁。圣上至明至圣，你们二人都是圣上的近臣，岂会得不到明断。”
刘瑾苦笑道：“牵连太大了。超品的贵胄，朝中的大员。哪里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开口就是剑指勋贵，定国公徐光祚也立不住了，他冷笑一声：“那怎么都杀了，怎么就得罪得起了。”
刘瑾目光亮得瘆人，他道：“得罪是难，但只要舍得一身剐，拼个同归于尽还是有希望的。李越不已然没命了吗？”
提及李越之死，饶是勋贵也不免有心虚之态。他们中有的人即便没有直接动手，但也开了方便之门，所以对内情也是知道一二。
曹闵从袖中拿出奏本和供状，他磕首道：“微臣已然一一复查，无一是错杀之人，还请万岁过目。”
朱厚照道：“交由百官传阅。”
沉甸甸的供状被所有官员一个个地翻阅。众人脸上都流露出复杂难明之色，一方面李越违法杀害将官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另一方面他杀得的确是该杀之人，并且他自己已经死了。人死万事皆休，即便是最迂腐板正的人，也只能叹息一声。
刘瑾叹道：“自那以后，李御史就知时日无多。但他没想到，奴才也没想到，他死的竟是这般惨烈。在宣府衙门上，所有人话里话外都逼他去城外诱敌。一个体弱多病的文官，居然要去城外诱敌，开国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吧！可他还是去了，而且成功将达延汗引到了埋伏圈了。本来，这时只要我们发兵，就能达延汗包抄。但是，就是武定侯的好儿子郭永，假借兵部的文书，将我们骗过去，接着封锁房门，言说李越不死，不得发兵！”
这事儿，百官早已知晓，可听当事人复述原话时，还是同样的震撼。穆孔晖早已咬牙道：“真乃国贼也！”
群臣议论纷纷，锋利的目光都要将保国公等人割碎。
曹闵在一旁补充作证道：“臣亦是如此，他们借故让臣去安排伤员，一直谎称已然发兵。”
工部右侍郎张遇却不屑道：“臣早就想说了，此种说辞，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可是在宣府。三堂长官若想脱困，岂是区区一个郭永能拦住的。依臣所见，刘太监分明是满口胡言。”
这恰合了刘瑾的心意，他正想有人给他当捧哏，让他能够更顺理成章地爆料，他扯了扯嘴道：“张侍郎说得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景，不就正是因为三堂长官迫于上官的压力，也想李越去死吗！他们本来是打算，李越一死，就即刻去救援。这样，人也死了，仗也能打赢。可没想到啊，李越的死讯传来，郭永还不肯罢休，他说‘死个把些人算什么，不见李越的尸体，绝对不能发兵，不能给他一点儿活下去的机会。’”
大九卿面面相觑，果真是如此。如非上下一心，怎会能把李越和那么多人逼上绝路。
刘瑾看着诸人面上的痛色、惊色与愧色，愈发满足，他几乎是嘶吼道：“这个时候，四千募兵已然死伤半数了！李御史估计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以为他死了，跟着他的士卒就有救了，可没想到，即便他死了，也不管用啊！”
朱厚照的手紧紧握住蟠龙的扶手，龙纹深深嵌入他的掌心，刺破他的皮肉，他却一无所觉。张遇一时也是张口结舌，他半晌方道：“口说无凭，你以何为证？”
刘瑾嗤笑一声：“以宣府士卒的供词为证，以他们给奴才的贿赂为证。要不是心虚，何必这样给奴才一个阉奴塞钱！奴才已然一一登记在册。奴才收这些，只是权宜之计，愿全部交予国库，还请万岁宽宥奴才的过错。”
曹闵道：“臣亦是如此，为防暗杀，只得虚以委蛇，还请万岁恕罪。”
朱厚照道：“朕明白你们的忠心。”
刘瑾一边涕泗横流，一边道：“奴才叩谢万岁恩典。”
保国公等人此时已然是身形摇摇欲坠了，他们张口欲言，想说上官是郭聪，绝对不是他们，可惜却被朱厚照喝止。小皇帝在此刻已然露出了獠牙：“届时审问，自会一清二楚。尔等无需辩驳。”
硬梆梆的一句话，堵得他们哑口无言。
刘瑾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继续道：“这时，宣府的官员都急了，毕竟朝廷有失机罪，再耽搁下去，实在说不过去。他们开始与郭永争执。奴才受李御史所托，本要留着这残躯回来禀明真相。可当时情况危机，奴才也实在顾不得李御史的嘱托，只得以身撞刀。”
曹闵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在宣府就好好的，一回京来胳膊就伤了。但他也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只得安慰自己道，既然为达成目的，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刘瑾慢慢扯下纱布，露出狰狞的伤口。年迈的官员皆倒吸一口凉气。刘瑾继续慷慨陈词：“这时郭良公子亦至，他与郭永殊死搏斗，这才拖住了武定侯的人马，让我等脱困。大军马不停蹄地进发，可还是晚了。幸亏文选清吏司郎张彩，远赴永谢部，挑起了蒙古内斗，否则只怕是全军覆没，一个不留。”
京中还不知张彩的功绩，此时听闻，皆是大吃一惊。户部尚书梁储惊疑道：“你说什么，是张彩？”
他印象中的张彩，是个只会走捷径的花花公子，没想到，他竟然也有这样干预拼搏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让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瑾道：“正是，张郎中是在锦衣卫番役的护卫下，千里奔袭，游说永谢部亦不剌太师。本来，我们是可以里应外合的，本来是可以除掉鞑靼小王子这一心腹大患，打一场打胜仗。可是，可是……”
他突然放声大笑，声音又尖又利。这是殿前失仪，可没有一个官吏呵斥他。他们都听到了那几个字——“锦衣卫番役。”皇上的直系，原来早就插手到了这事之中。难怪，这时说什么都晚了，皇上原来，一早就知道了。
刘瑾此时已然是涕泗滂沱：“老奴所言，句句属实。此番说了出来，一是出于对万岁的忠心，二是不忍李御史死了，还要遭人诋毁。老奴愿意以死为证，恳请万岁驱逐奸佞，肃清朝纲！”
他忽然起身，直往大汉将军处冲过去，要夺刀自刎。可他这小身板，怎么抢得过大汉将军，最后当然是理所当然地没有死成，而晕厥了过去。
在他被人抬走时，没人注意到，他的嘴角浮现的笑容。爽啊，他在这个朝堂上跪了大半辈子，终于站起来一次了。
刘公公的这番精彩表演，成了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勋贵联盟。朱厚照当众下旨，全部缉拿下狱。所有人都明白，这次是完了，只能期望尽量保住家人的性命，毕竟他们只是推波助澜，大头还是郭聪父子干的。
然而，当三法司去找朱厚照请旨时，皇爷正在画画。他嘴里叼着一支笔，锦袍上沾着各色颜料，正在纸上细细描摹。听到三法司拟定的判决后，朱厚照头也不抬道：“先别忙着判案。”
三法司长官面面相觑，刑部尚书闵珪不解道：“万岁，老臣愚昧，不知您是……”
朱厚照绘完最后一笔，画中的李越正对他含笑而望。他看了又看，方抬头道：“杨玉还查出了些别的，事关汝王世子。”
皇帝的话如一记重锤敲在了三法司官员的心头。朱厚照道：“你们，再一同好好查查。”
他将最后四字咬得极重。三法司如何不知他的意思，只得躬身领旨。待出了武英殿的大门后，他们几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一桩大案杀不尽，那就两件并罚。这下，总能清洗干净了吧。
都御史张岐一面抹汗，一面道：“万岁的支辰连如贯珠，与太祖高皇帝相似。果然是……”
诸人都知，他是在暗示，今日大狱，恰似洪武爷杀功臣的重演。大理寺卿周东厉声道：“慎言！这岂是是能胡说的。”
张岐连忙住嘴。三法司与锦衣卫联手，查得自然是又快又全。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以及远在边塞的黔国公等人，一听还牵扯到了汝王世子一案，都不约而同长叹一声，将自己写好的求情奏本付诸一炬。极端迷信的魏国公又去寺里烧香拜佛，这次摇出的签文居然是下下签。
魏国公喃喃念道：“‘佛神灵通与君知，痴人说事转昏迷；老人求得灵签去，不如守旧待时来。’【2】师父，这是何意啊。”
解签师父叹道：“此乃末签，寓意诸事皆休。实乃灾厄之兆。这京中，只怕会有大风云了啊。”
魏国公经此一吓，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此约束家人，安分度日。只是外头闹得人心惶惶，事涉其中的勋贵家中反而热闹得如过年一样。各房的子弟们开始恶补功课和骑射，准备等候皇帝的召见，这不得不说是极大的讽刺了。

第241章 报应分明各有时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保国公朱晖的父亲名叫朱永。朱永于景泰二年袭爵， 那时他们家的爵位只是一个抚宁伯，是他连年征战，将自家的爵位一级一级地升上来。朱永活着的时候位居极品， 被加封为保国公， 任太师兼太子太师，死后还被追封为追封宣平王， 谥号“武毅”。朱晖敢如此放诞，大半是仗着父亲的威望，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朱晖只有一个父亲，可朱永却不止他一个儿子，也不止一任妻子。
朱永的第一任夫人孙氏是都督孙宏之女， 亦是朱晖的生母。这位原配夫人红颜命薄，早在朱晖年幼时就撒手人寰。彼时， 朱永的事业正如日中天，家中不能无妻室主持中馈。所以，他很快就续娶，娶得还是出身更好的名门贵女——前任英国公张辅的女儿，现任英国公张懋的妹妹张氏。
张夫人身体康健，与朱永感情甚笃，俩人一共生了三个儿子， 加上妾室所出两个。朱永一共就有整整六个儿子。朱晖安安稳稳地当保国公时，张夫人尽管心中有点不舒服， 面上也不会露出什么，还会劝自己的孩子安心屈居大哥之下——“虽然你们都是嫡子，可谁让他居嫡长呢？”可是如今， 情况不一样了， 朱晖惹出了这样大的事端， 那张夫人必须得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考虑，此时非她所出的朱晖就成为了弃子。
张夫人在自己所住的萱晖堂召集诸子。老太太即便到了这把年纪，遇到这样的祸事，也是毫无慌乱之色，她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中心的王母驾鸾金挑心光耀夺目，一身紫棠色的锦袍，端坐于正堂中央。
她严色道：“东旸，今日在此的都是自家人。你给母亲一句实话，宣府和汝王世子的事情，你究竟有没有掺和进去？”东旸是朱晖的字。
朱晖两眼深陷，短短数日就瘦脱了一层皮，他听到继母之言，只是敷衍道：“没有的事，都是他们诬陷孩儿。”
他的二弟朱暟，任锦衣卫指挥使，在南镇抚司做事，消息灵通非比寻常。他闻言即刻就道：“都是诬陷？我看未必吧。若都是诬陷，郭聪那里怎么会有你的字据，刘瑾那儿又如何会有你的贿赂。大哥，事到临头，我劝你还是说实话，不要一错再错。”
朱晖这些日子承受的心理压力非比寻常，他没想到，只是杀一个巡按御史而已，到最后怎么会反逼得自己走向绝路。他没日没夜地去打点、求情，就是为了保住全家的性命。没想到，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的兄弟们也开始扯他的后腿。是以，朱暟只这么一问，他就立刻炸了。他铁青着脸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暟道：“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宣府的事姑且不论，你至多就是一个从犯。但是一个亲王世子的命，足够把我们都裹进去。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为非作歹，就让所有人陪你一起死吧。”
其他四个兄弟齐声附和。老三朱暌道：“二哥说得对，大哥，看在兄弟情分上，你总不能累及满门，抄家灭族。你还是都交代清楚，这样二哥也好去万岁面前，分说明白……”
朱晖的瞳孔微缩，仿佛头顶有一个霹雳打下来，他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来丢卒保帅的。武定侯府中郭聪虽然犯事，但是郭良有功，所以只损了大房一支，还保住了爵位。他的兄弟们看到郭家的做法，也打算依葫芦画瓢，由老二去检举他，彻底将他打落地狱，然后全家就能凭借首告之功，从轻处罚，保住部分地位尊荣。
他忙道：“你们敢！”
老二朱暟满眼讥诮：“我们怎么不敢。你敢做初一，我们就不敢做十五吗？”
就连素来怯懦的老五朱旼也道：“大哥，孽是你造的，我们也是没办法……”
朱晖为大家长，颇有威望，一直是说一不二，何曾被这么多人当众顶撞过。就连一直小心待他的继母，也抹着泪道：“儿啊，不是娘不心疼你，只是娘不止你一个孩子，娘总要为你的弟弟们着想。”
朱晖不寒而栗，他顾不得摆往日的威风，忙道：“汝王世子的死不关我的事，我真没有去！”
朱暟冷眼看他，他叹息道：“大哥，你们能这么自私。到了如今，还在狡辩。”
朱晖道：“我说得句句是实！宣府一案，是有我的事在。谁能想到，郭永能蠢成这样。但是汝王世子一案，我真没插手！”
可没有人信他，他们仿佛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一般。老三朱暌皱眉道：“大哥，你这样，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张夫人无奈道：“你放心，你去了之后，年年祭祀，不会少了你那碗饭。”
朱暟突然将杯子掷到了地上，伴随的碎裂之声，东西厢房中杀出两队人马来，立时就将朱晖拿下。朱晖是又惊又怒又怨：“好啊，我说怎么好端端的来得这么齐，原来是摆下鸿门宴，就等我上钩呢。”
老三朱暌道：“你何必阴阳怪气。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朱晖恨恨道：“放屁。我弄回来的好处，你们就没享受吗？有好处时，你们就来分一杯羹，有祸事来，你们就要拿我这一房去顶雷。你们怎么不想想，皇上今日可以拿你们取代我，明日就能再拿别人取代你们！事到如今，只有上下一心，才能保全家业，不至于任人宰割，你们明不明白！”
朱暟拱手道：“若换做我来，一定忠心侍主，又怎会触怒万岁。上下一心，你说得轻巧。你是拖着全家往火海里跳，我们凭什么要跟着你冒这个险？”
朱晖双眼充血，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大骂这几个兄弟忘恩负义，狼子野心。可很快，他的嘴就被堵住了。在朱暟的主持下，几日之间，保国公府的掌控人就换了，朱晖的亲信被绑得绑，打得打，将该吐的都吐了出来。第四日，朱暟就去宫中，检举自己的兄长。他在朱厚照面前，一行哭一行说，先是怀念父亲的养育之恩，接着羞愧忏悔兄长的罪行，最后磕头求万岁网开一面，真真是唱念做打俱佳。
朱厚照对于这种识趣的人，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加以宽慰。朱暟得了赏赐，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一面紧闭房门，任由差役将大房的人悉数拖走，一面掰着手指头数着袭爵的日子。
阳武侯薛伦的庶弟举报他时，大家还说是兄弟相争，人心不古。可汝王世子的案子牵扯进来，保国公府的人也如法炮制后，大家伙就知道厉害了。起先还在观望风向的人，立马开始动作。一时之间，西宁侯府、武安侯府也相继变天。一些积年的老人，都是瞠目结舌。他们都说：“好好的一个侯爷，就这么沦为阶下囚了？”
这就是《功臣袭底簿》的厉害之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1】
朱厚照很快传令内阁拟旨。然而，这一次的圣意，让有意锄奸的内阁四公都大吃一惊。不是太不彻底，而是太彻底了。
刘健年老体弱，到了金秋时节，就开始手炉不离手。只是，手炉中的暖意再炽，也敌不过心底的寒意。他翻阅着厚厚一叠名册，不敢置信道：“这么多人，这就全部处置了？”
李东阳扶额叹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2】”
杨廷和道：“可如此一来，官场的动荡实在太大了。即便匆匆替换，新上任者也未必廉洁勤勉。”
谢迁抿了一口老君眉，微苦的茶汤在唇齿间化开：“正是这个理。更何况，其中许多人，只是庸人罢了，虽有罪，却罪不至死。元辅，不若我等还是上本，求万岁收回成命吧。”
李东阳摆了摆手：“不必，还是我，去求见万岁。”
杨廷和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有些事，还是当面能说得清些。”
“就知道他会来。”朱厚照放下抄了一半的《地藏经》，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说朕不在，去西苑了。”
谷大用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又苦着脸回来：“爷，李老先生说那他就在武英殿候着您。”
朱厚照不由皱眉：“那就让他候着！”
他提笔又写，到底神思不著，稍不留神就写坏了一笔，这一整页就不能要了。他气得咬牙，将纸揉成一团，狠狠丢了出去。谷大用被他吓了一跳，忙道：“皇爷息怒。不若，奴才替您抄吧。”
朱厚照斥道：“滚一边儿去。罢了，摆驾。”
谷大用一愣，他问道：“您这是要去……”
朱厚照翻了个白眼：“还能去哪儿，武英殿！”
李东阳老神常在立在武英殿门口，才刚刚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到天子的仪仗至了。他挑了挑稀疏的眉毛：“来得这么快，肯定不是从西苑回来的罗。”
朱厚照的一双登龙靴在光滑可鉴的地板上踩得登登直响。他一面径直往里走，一面问道：“先生此来，所谓何事？”
李东阳将名册举过头顶，沉声道：“老臣请万岁，收回成命。”
朱厚照瞥了一眼，果然是为这个，他别过头道：“这上头的每个人，都是罪有应得。”
李东阳朗声道：“可不是每个人，都罪当处死。”
朱厚照皱眉道：“他们犯下这样的大罪，难道还不该死吗？”
李东阳叹道：“汉时廷尉张释之，执法公正，为世人称道。一日文帝出巡，经过长安的中渭桥。忽有人从桥下跑出，惊了天子的车驾。文帝将此人交给张释之论处，张释之按照律法，只罚了他四两金。文帝认为罚得太轻，觉得不满，他认为此人险些害他受伤，应当斩首才是。张释之却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如若凭借天子的心意，任意加重或减轻法律，那么律法的公信就会降低。廷尉乃权衡天下法度之人，稍有偏失，天下的执法者都会因此而受影响，届时百姓又当何以自处呢？愿陛下明察。’文帝听罢认为他所说是对的。【3】昔日的县人犯跸案，与今日之案又有何差别。大明律中早有规定，万岁为天下之主，应依律法行事，岂可因一己好恶，大开杀戒。这可不是大庆法王应有的作风。”
朱厚照冷哼一声：“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
李东阳失笑，他接口道：“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4】万岁何不以慈悲之心，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改过？”朱厚照道，“他们改过如何，不改过又如何？”
李东阳无奈道：“他们改过后，自然能更好为国效力……”
朱厚照霍然打断他的话，他几乎是拍案而起：“他们改过了，我的李越就能回来了吗？他们改过了，就能换回李越的命吗！”

第242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
情由心生，如何自已？
提及李越， 饶是这位历事四朝，见惯沉浮的肱骨之臣也生怜悯之心。李东阳的胡须颤动，却道：“每个人都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即便是您， 也不能例外。”
朱厚照垂眸不语， 李东阳于是又问道：“老臣斗胆，如能重来一次， 您会特赦李越吗？”
朱厚照霍然抬头，李东阳在他晶亮的目光下，继续道：“老臣再斗胆，如能重来一次，您会下令严查， 将开国勋贵一网打尽吗？”
朱厚照的嘴唇微动，悲哀、郁悼在他眼中交替闪。他似有些坐立难安， 可在短暂的踟蹰后，他的神色重归于坚定。他又是一笑，如他年幼时一样狡黠灵动，却又有说不出的苦涩。他说得是：“不会。无论再重来多少次，朕都不会。”
这早在李东阳预料之中，他不由慨然长叹：“是啊。李越借律法之便，擅杀将官。无论那些将官是否该杀， 此例绝不可开，否则国法纲纪便成一纸空文。即便他如今身死， 您在圣旨之上，也要有过当罚，有功当赏。开国勋贵兹事体大， 牵连甚广， 由上至下， 由里到外，都在这利益罗网之中。东官厅新设，在此关键时节，天子权柄虽重，亦难压制群小。只能以李越之死，激起公愤，如此师出有名，上下齐心，方能杀一儆百，既可整肃朝纲，亦能避免风云开阖。”
朱厚照的双手发颤，他急急道：“朕并非一定要他的性命。朕已在大局之下，尽力保全他。”
时至今日，李东阳岂会看不清朱厚照的谋划，他语重心长道：“可您一定要妍皮剥落，显露鬼物真貌。您也一定要维系法统，遵守成宪。而今，邪气尽除，天威已立。权既在手，寰宇可驱。正乃万物生发，大展宏图之时，您岂能在最后之时，因一时之愤而乱大谋。”
“权既在手，寰宇可驱……”朱厚照忽而发声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可这代价，比朕想象得还要大，朕承担不起。李先生，我要受不住了。”
李东阳吃了一惊，他进殿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天颜。这位少年天子，再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他两颊深陷，双眼中血丝密布，竟是瘦脱了相。如此形貌，与先帝病时如出一辙。
李东阳心中既忧且痛，他忙道：“万岁，您身系苍生望，岂可如此哀毁。您这般不顾及龙体，长期以往，恐生大祸啊！”
朱厚照缓缓阖上眼：“朕何尝不知。可是，情由心生，如何自已？”
李东阳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半晌方凄然道：“万岁，您需得克制。万里江山，千钧重担，您必须要克制呐。”
朱厚照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先生放心，过一阵就好了，过一阵一切都会好的。这些人的处置，就依先生的意思办吧……”
李东阳一时瞠目结舌，竟不知当作何反应。
君臣二人的这番奏对，只是大案推进的一段小插曲。保国公府、武定侯府、西宁侯府、武安侯府和阳武侯府的罪人填满了牢狱。朱晖、宋恺、郭聪、郑英与薛伦等的家眷，除却七岁以下的小儿、九十以上的老者以及外嫁妇女外，都被羁押在此处。这些衣紫腰黄的贵人，骤逢变故，如从云端坠落地狱。他们几乎是日夜啼哭，闹得此地如阴曹地府一般，尽是鬼哭狼嚎。
狱卒们十分厌烦，可他们越是殴打，这些人越是叫嚷。杀一儆百，在这群几乎已经疯了的人面前根本不管用。到了最后，狱吏也没法子了，只能数着日子，盼着他们早日处斩。幸好，现下已然是秋日了。很快，三法司就挑了一个良辰吉日。一大早，一辆辆满载死囚的囚车，就缓缓往法场上驶去。
这些人平素张口仪态，闭口礼节，此刻却贴在栅栏前，神色癫狂地叫嚷：“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可没有人搭理他们。外面的平头百姓用嫌恶的目光望着他们，一面拍手叫好，一面骂他们厚颜无耻。押解他们的兵丁亦是毫不留情地用木棍敲打他们，叫他们安分老实。他们被打得哀叫连连，却没有半刻停歇，就这般吵吵嚷嚷到了西市法场。
此事的监斩官正是曹闵。他见此情景，不由啐道：“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本官按下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众人被按倒在行刑台上。脸贴着的是满布血污的刑台，头顶悬着的是寒光湛湛的大刀，自己双手像牲口似得被反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死已然到了眼前。此刻，即便是午时炙烈的日光，也无法驱散身上的冰寒。他们这下才吓得哑了声，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的鸡一般，有的人甚至吓得失了禁。
郭聪眼看全家闭眼等死的情形，一时涕泗横流。他忍不住叫嚷道：“《大明律》规定，行刑之际，如犯人喊冤，就要停刑审问明白。如今我们喊冤不断，你们为何还要杀人！”
听他此言，刽子手一时不好动作，只得望向曹闵。曹闵冷笑一声，朗声道：“郭聪，贪生畏死，乃人之常情，世上岂只你一人。你当下想要他人怜悯你，可你害死李越李御史，害死宣府诸多雇军时，怎么却没有丝毫怜人之心？你怎么就没想到，他们也有父母亲人，他们因无人救援，活活熬死在战场上时，那种绝望痛苦，更胜你如今百倍呢？想当初，你杀人时，都无半点推恕之意，现下轮到你死，就开始求饶。若你这样的罪孽深重之人都能活命，那那些枉死之人岂非太冤枉了！本官停刑也好，不停刑也罢，你这样的罪人，即便回去审上一千次一万次，最后也还是一个死字！”
曹闵断喝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眼下你的报应来了，难道还想逃脱吗？”
这一番话正气凛然。围观百姓齐齐叫好，声震云霄。郭聪就在这叫好声中，慢慢瘫软下去。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一个个被砍头。直到杀到他年仅八岁的孙子时，他终于心生悔意。他靠在刑台嚎啕大哭：“放过他吧。放过他吧。他才八岁。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让我千刀万剐来赎罪吧，杀了我吧……”
他的哭叫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那孩子的头被一刀砍下，骨碌碌在地上滚出老远，鲜血如喷泉一般射出去。
他忽然失了声，两眼一翻厥了过去。刽子手一试鼻息道：“御史，他已然断气了。”
曹闵一愣，他又叹又恨，半晌方道：“他被判斩刑，岂可留全尸。照砍不误。”
刽子手点头应了，随着这一刀斩下，这桩震撼朝野的大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京中的血腥味只萦绕了几日，很快就被蔼蔼繁华掩盖。冬至大礼如期而至，紫禁城里又是一片祥和了。宫中人人换穿阳生补子蟒衣，贴“九九消寒”图，齐齐备上羊肉、扁食、糟猪蹄等物，预备好好补阳猫冬。那个在红墙碧瓦中漫步的江南少年，早已在纷纷扰扰中被遗忘。就连这紫禁城的主人，亦很少提起他了。
冬至最大的仪礼便是祭天，历代帝王会于圜丘的大祀殿合祀天地。威严庄重的天坛前，百官皆着祭服，个个头戴梁冠，上着青衣，下着赤裳。上百余人敛声屏息地观看天子进行祭天之礼。随着燔柴炉中的青烟袅袅直上九霄，朱厚照一身衮服，行至昊天上帝的神位前，行三叩九拜之礼，接着又要去祖宗灵位和日、月、星、辰、云、雨、风、雷的神位前叩拜。
就这么短短几个时辰，皇帝把一年没磕过的头都磕全了。到了最后，他已是面色苍白，汗如雨下，身形亦有些不稳。此时随侍的太监是刘瑾，刘公公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能混到协理祭天仪式的地步。
他望着天地诸神的神位，心中正豪情万丈呢，结果就看到皇爷的身子要吃不消了。他心下无奈，这是在搞什么，能不能干点人干事，你以前的杀伐果断，目空一切呢？谈权不就好了，怎么又开始谈感情了。刘太监心里埋怨，可还是得给上司想办法。他对执事官使了个眼色，悄声叮嘱道：“奏乐奏快些。”
执事官正是瞪大双眼：“这怎么能成。”
刘瑾眉毛一立：“怎么不成，难道要陛下在这儿昏了，你才觉得好是不是。”
执事官一看朱厚照的脸色，果觉不好。皇帝在祭天礼上昏了，此事可大可小，指不定就能被说成是上天怪罪。他又小步往太常寺卿处请示。太常寺卿张元祯，正是昔年李越考取举人功名的主考官之一。他已是垂垂老朽，只想荣归故里，不想在最后的职业生涯还出现这种天大的事故。他略一思忖就道：“就这么办。你也动作快些。”
执事官忙一叠声应了。中和韶乐乐队奏乐素来是平缓悠扬，如今陡然加快，居然有了一些欢快的感觉。而跳八佾舞的舞者，幸亏是技艺纯熟，否则还真跟不上节拍。执事官本人也步伐加快，及时向朱厚照呈献玉帛，还不着痕迹地扶了皇帝一把。
朱厚照此刻已然是全凭意志力坚持，他将玉帛奉于昊天上帝及祖宗牌位前，勉力提起一口气朗声道：“嗣天子臣朱厚照敢昭奏于皇天上帝：时维冬至、六气资始。敬遵典礼。谨率臣僚。恭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备此禋燎。祗祀于上帝。奉高皇帝配帝侑神。尚享。【1】”
至此，他才能回到主位上，稍作休息。刘瑾已然备好了参汤。一碗热汤下肚，他急促的呼吸才得以缓解。刘公公是既担心，又无语，他道：“万岁少时常说，要狼居胥山，立不世之功。老奴斗胆，不知昔年之志，今还在否？”
朱厚照一怔，随着年岁日长，威严日盛，只是一眼就看得刘瑾跪下请罪。朱厚照缄默片刻，叹道：“罢了。你说得很对。取膳食来吧。”
刘瑾目露喜色，忙应道：“是。”
靠着参汤药膳和多方官员的配合，这一场祭天大典，终于是跌跌撞撞地搞完了。朱厚照在辇驾上就已然睡着了。一众人小心翼翼准备将他抬回乾清宫。谁知，刚刚碰到他，他就醒了，一开口就道：“备常服备马。”
刘公公就要给他跪下了，他道：“爷，您已经累成这样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朱厚照阖眼道：“别让朕说第二遍。老刘，就这一次了。”
这天杀的牛心左性。刘公公道：“爷，那要不还是备轿吧。您这来去也安全啊。”
朱厚照道：“可。”
冬至节，不仅宫中热闹，民间也如过年一般。街上欢声笑语，叫卖声、吆喝声响成一片。朱厚照闭眼靠在轿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因为他出宫后，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轿子停在李宅前。大福听到人声，就开始汪汪大叫。圆妞开门看到他时，简直惊得魂飞天外。彼时，贞筠正一身素服，呆在灵堂中，闻声只能迎上来。朱厚照道：“免礼。恭人竟不去庆阳伯府住吗？”
贞筠低头道：“启禀万岁，总不能留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
朱厚照一哂：“他可从来没想过，他一走，你亦是孤零零一个人。”
贞筠道：“她总在天上看着我呢。她在哪儿都会陪着我。”
朱厚照一愣，他没有作声。他步到灵堂前，却顿住了脚步，迟迟不肯进去。贞筠冷眼旁观：“您不进去看看她吗？”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他忽然偏过头道：“借你们厨房一用。有鱼吗？”
居丧之家，当然不会有荤腥。刘太监只得叫人去买了带回来。然后，一众人就目瞪口呆地看到，大明天子手法熟稔地杀鱼去鳞、起锅烧油、煎炸调味。满屋都逸散着煎鱼的香味。刘瑾忍不住问道：“您这是哪儿学得？”
朱厚照挑挑眉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你没听过吗？”
他端着这盘鱼，终于迈进了灵堂。李越的棺木正静静地望着他。他的身形一颤，到底还是走上前去。他盘腿坐在祭桌前，慢慢将鱼刺挑了出来，一半放在灵位前，另一半自己慢慢地、一口一口吃掉。
终于，最后一点冷掉的鱼茸也被他吃下肚。他轻声道：“这就是我们一起吃得最后一顿饭了……就像你忘记我一样，我也要开始学着忘了你了。你不要得意，你不会一直占上风。我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十年不成，就二十年，二十年不成，便三十年，我总会学会的，我总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的。”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昏暗的灵堂中，三支清香袅袅而上。贞筠从门后走了出来，她抚触着李越的牌位，又一次淌下泪来：“这就是皇帝。你放心，他忘了你无所谓，你的未尽之事，当由我来做成。”
京中的风风雨雨就在这一夜沉淀。庙堂草野俱从这场大变中逐步走了出来，只有一些文人墨客，还在对往事津津乐道。此时，不论是李越的亲人，还是敌人，他们都以为李越死了。而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在几百里外，在蒙古草原中，月池和时春正滞留于鞑靼部落之中。
月池迄今还记得当时那种感觉，当她因剧痛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血泊里，一旁躺着的是人事不省的时春和剧烈喘息的大黑马。
大黑马的后身插满了箭矢，它的鲜血将整条溪流都染红了。它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一样，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晶莹得就像琥珀一样。月池一下一下地抚摸它，它用命来保护她，她却只能在这里流着毫无用处的眼泪，说着毫无用处的话：“谢谢你，好孩子，真的谢谢你……”
马儿的眼睛明澈似蓝天，随着它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滞，天空也灰暗了下去。时春的呼吸也在减弱。她的背后同样也有箭伤，身子冷得像冰一样。月池开始不顾一切地大喊，她甚至开始觉得来得是鞑靼骑兵也无所谓，她总会有办法，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可谁都没有来，鞑靼人没有来，明军也没有任何的动静。她躺在断崖下，像疯子一样声嘶力竭地嚎叫。等她把嗓子叫哑后，她因为痛苦和担忧而迟钝的大脑才开始运转。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是不想她活，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的腿摔伤了，只能爬着走。她只能拖曳着时春，一步步地往前挣命。泥沙涌进她的鼻腔，虫豸从她身上爬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糟糕的是，时光在一点点流逝，太阳在慢慢西垂，她们却连十丈的路都没有走出去。
月池回望来时的路，看着她们行过的道路，留下暗红色的血迹。时春的头耷拉在她的肩上，白得就像朔方的雪。她终于崩溃了，她以为最后的结局只是她走而已，她没有想到是，那么多人都死了，她居然还活着，她居然还活着？！

第243章 任他明月下西楼
妾身郭氏，出身武定侯侯府。
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她孤零零地拖着时春，嚎啕大哭着在地上爬动。她素来不信神佛，此时却只能祈祷：“要取就取我的命， 别拿她的命走啊！我真的受不了， 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泪水糊住了她的双眼，哭声闭塞住了她的耳朵， 等她发现时，那一双马海靴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月池一下噤声，她缓缓抬起头，一袭吊面的羔皮袍映入她的眼帘。她继续往上看去，只能看到斗笠和胡子拉茬的下颌， 是鞑靼人，但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月池伸出满是脏污的手， 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摆：“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我什么都能给你……”
那个人似是不为所动，他用两根手指就提溜起她的手，就像拎着一只狗爪子：“你能给我什么？你都快死了，你能干什么？”
月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生生地扯下来， 她好像回到了幼年时，她拖着被李大雄打得遍体鳞伤的病躯， 像狗一样去扒着人求助，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推开。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过去了，可时至今日， 她还是如当年一样， 拼命扑上去， 青筋鼓起，目眦欲裂，苦苦哀求道：“我什么都能干，我什么都肯干！只要你能救她，哪怕肝脑涂地，我也再所不辞！”
那人似是一怔，他问道：“词还一套一套的，你读过书？”
月池亦是一愣，接着就点头如捣蒜：“读过，读过，我有功名在身！”
那人一惊，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从在她的腰间取下一块牙牌：“还真是明军的将帅……”看这形制，官位应该还不小。
他心念一动，先将她们的铠甲剥下来，远远丢开，这才紧急招呼人，将她们搬上牛车。随他们一块回去的，还有散落的士卒铠甲、衣裳、兵刃等物。
只是，时春的伤实在太重了，要等赶回驻地，只怕命就没了。这个叫嘎鲁的鞑靼人只能先替她拔箭止血，只是这一解开重重里衣，当真是目瞪口呆。他又赶忙将牙牌摸出来，还放到嘴里咬了咬，确定是真货。这下，心中的疑惑就更重了。
他望着两张惨白的脸，心中疑窦丛生，真是见鬼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先试试看。他一手抓住时春背上的箭杆，居然就这么生生硬拔出来。时春在剧痛下惊醒，一口尖叫还未溢出喉咙，就觉冰冷的烈酒泼到了她的背上。她疼得惨叫连连，在车中蜷成一团。
原本昏迷的月池也遭惊醒，她又惊又怒又怕：“你这是干什么！”
嘎鲁一边将金疮药洒在时春背上，一边道：“别着急，马上就到你了。”
语罢，他就将剩下的半囊烈酒，全部倒在了月池的腿上。他外头的手下只听到此起彼伏，足以掀开车顶的尖叫声，见他下车，还调侃道：“诺颜，干什么坏事呢，那么多人不够您出气，还要把人拖回去打啊？”
嘎鲁叼着草根下车来：“你懂个屁，你跑一趟，去把丹巴增措弄来，人伤得太重了，还得他来。”
他的手下乌日夫望着茫茫的荒漠道：“啊，这么远的路呢。不就是箭伤嘛，我也会！我去看看。”
说着，他就要爬上牛车。嘎鲁忙挡住他，疾言厉色道：“滚下去！这两个人对老子有大用，可不能让你治死了。”
乌日夫一惊，他道：“难不成还是个大官？这，诺颜，那可得赶快禀报汗廷。万一被人发现了，咱们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嘎鲁目光一闪：“动动你的猪脑子，要真是大官，还至于被我们捡到。只不过是个小官，但是读过书。”
乌日夫也知道自家首领的心病，也不再支吾，应道：“那这还好。”
他立刻快马加鞭，赶去营地，将名唤丹巴增措的西藏喇嘛，拖了回来。
月池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得是高高的穹顶。她慌乱转头，时春正在她的身旁，包得严严实实，正人事不省。月池望着她起伏的胸口，这才长松一口气，可随即就陷入警惕。她忍着疼，挣扎着起身，只是饶是疼到满头大汗，都无法完全坐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头戴黄帽的喇嘛进门来，见状用汉语叫道：“快躺下，别动了！”
月池被他按了下去，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来。喇嘛忙给她倒了一盅水。月池咕噜噜喝尽之后，才断断续续道：“多谢救命之恩，请教您的高名……这是何处？”
丹巴增措的目光闪烁，应道：“贫僧是传教的僧侣，法号丹巴增措。哎呀，你先别起来。”
月池乍听之下，头皮一紧，这才注意到他的打扮。此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身材健硕，头戴黄色僧帽，身着红色僧衣。她心下一惊：“你是黄教僧人？这是哪儿？”
朱厚照好佛，月池身为伴读，怎么会不读点佛理，更何况西藏喇嘛事关明藏关系，她自然也有所了解。黄教是大师宗喀巴所创立的藏传佛教宗派，又称格鲁派，因高度尊崇佛门戒律，所以被称为善规派，又因头戴黄帽，所以别称为黄教。黄教中的大师素来与明友好。明藏之间的关系，都依靠黄教来维系和谐，永乐爷时，就有高僧班丹札释入京，历事五朝，备受尊崇，还被封为国师。因着这种渊源，按理说，黄教僧侣应当在明地走动才是，这儿不会是在明地吧？！
她心知肚明，要是在这样的境况，在九边显露女儿身，只怕全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她飞快打量四周，又发觉明明是在帐篷里。她心中万分不解，总不至于，西藏和鞑靼勾结在一起。
丹巴增措被她连珠弹炮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正张口欲言时，帐外忽传来人声，来人同样是说汉语：“只知道盘问别人，怎么不说说自己！”
月池一惊，丹巴增措更是立刻起身，侍立在一旁。月池心知，瞧这架势，是正主来了。她目不转睛盯着帐帘，见来人近前来。
来得是个鞑靼男子，留着茂密的胡须，将整张脸都挡了大半，一时也辨不清年纪，不过从他露出的皮肤，还是能勉强看出，年纪并不是很大。他的一半张脸十分光洁，可另一半脸上却有隐隐有一块伤疤。他身上穿着带血的皮袍，拎着蒙古腰刀，大刀金马地坐在他们面前。
丹巴增措忙行礼道：“见过诺颜。”
诺颜？！月池只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诺颜正是蒙语中领主的意思，这若是个鞑靼领主，那他和达延汗……月池是万没想到，她是才出狼窝，又进虎口，落到此人手中，她要怎么才能掩饰身份。
她才刚刚醒来，又受到这样的惊吓，不由神色变幻，难以镇定，一下就被嘎鲁看出了端倪。他的眼睛一眯，他先命丹巴增措退下，接着忽然用蒙语道：“不认识我了，你忘了你的腿了？”
月池下意识去看腿，伤腿在烈酒下的撕心裂肺之痛仿佛还没过多久。她这一低头就发觉不对，可已经太晚了。嘎鲁咧开嘴，露出森森的牙齿：“一个女人，穿着大将的服饰，带着大将的令牌，知道黄教，还通晓蒙语。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月池想过会逼问，可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她只是略一迟疑，一柄蒙古腰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被压得一窒，立马开始拖延时间。她先是叹了口气，眼中泪光点点：“说来话长。”
嘎鲁却不上当，他反而将刀往前送了送：“少唧唧歪歪的，丑成这样，还做这种做派，没得叫人倒胃口！说，再不说，老子就一刀宰了你！”
月池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她闹得自己形销骨立，这脸如今是不管用了。她下意识后退，时春被她压住，因而醒来，她断喝道：“你干什么！”
她明明伤得更重，却在情急之下，生生扑过来。她背上的伤口裂开，殷红的血沁透伤布。月池惊得魂飞胆裂，她也不顾一切拦在她身前。这反倒把嘎鲁吓了一跳，他赶忙将刀收回来，可还是在月池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月池死死按住时春：“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都这样了，还想和人拼命吗？！”
时春没有答话，她只是盯着月池脖子上的伤口，接着转头看向嘎鲁，警惕的目光同护崽的母狼没有什么两样。
嘎鲁先是一怔，接着嫌弃道：“问话而已，又不是要宰了你们。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这就是你们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月池先拍了拍时春以示安抚，接着深吸一口气道：“恩公恕罪，还请恩公再取些金疮药来，待我替她包扎好，一定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嘎鲁定定瞧了她一会儿，这才去取了药来。月池小心翼翼地去解时春的伤布，轻声道：“疼吗？”
嘎鲁在一旁看得牙都酸了，他上前一把将布扯开，哗啦啦将药倒了上去。时春又一次疼得五官变形。
月池的眼中火焰升腾而起，可又生生忍下，她一边替时春包扎，一边咬牙道：“多谢恩公援手。”
嘎鲁反倒有几分刮目相看：“你不可能是寻常民妇，难不成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这样身份的女人，怎会到战场上来？”
月池垂眸道：“恩公容禀，妾身郭氏，出身武定侯侯府，曾祖母乃洪武爷的女儿——永嘉大长公主，说来本就是将门。”
女儿身是铁定瞒不住了，那就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她必须抬高自己的身份，才能确保自己有足够的价值，同时，她还要解释自己为何会这样出现在战场上。这个谎委实不好编，可对把说谎当家常便饭的月池来说，也并非太难。
嘎鲁着实吃了一下，这居然是个皇亲国戚，心中半信半疑：“呵，公主的曾孙女，侯府的小姐，居然来打仗，你是把我当傻子哄？”
月池叹道：“这说来，与我们武定侯府的传承有关。”
她将武定侯府那一堆争爵破事，以及李越与瑞和郡主的合作，原封不动地讲出来，只是讲到郭良至宣府救援时，她凭空加上了一个郭氏的假身份。她道：“姑祖母已然孤注一掷，可哥哥却软弱万分，死活不肯出来，姑祖母恨得要杀了他。我既不能眼看家业毁于一旦，更不能眼看同胞兄长身死，于是和自己贴身侍女，主动请缨，女扮男装，代兄营救，没曾想，一场豪赌，却毁于内讧。”
嘎鲁听完她所谓的身世，亦没有太大的动容，他只问他自己关心的问题：“那你所说的有功名，看来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人了？”
月池的目光一闪，他好像对是否读书有功名特别看重：“情急之下，欺瞒恩公，实属无状，还请恩公见谅。不过家中教养甚严，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不是我自夸，妾身虽无功名，可却比那些有功名的男子，才学要更高。”
嘎鲁听得一哂，他仍旧硬梆梆道：“我这儿可不养说大话的人，行或不行，要试试看。”
月池一愣，她应道：“全凭恩公做主。”
嘎鲁眼中划过奇异的色彩，他道：“我听说，你们汉人有个才子，得罪了他的哥哥，他哥哥让他七步成诗，如不成，就立刻宰了他。不如，我们也来试试，就以你刚刚说的身世来作诗，要是你再骗我，我就把你们俩都送去做营妓。寻常民妇，我们这儿的人是睡惯了，还没睡过大官家的女儿。”
月池刚刚醒来，正是头晕目眩，先编出一套瞎话，已是大耗神思，好不容易过了一关，这个鞑靼人居然还闹什么七步成诗。眼看他即刻起身，抬脚跨出一步，时春的额头也沁出了汗珠。她不由看着了月池，只见月池脸色蜡黄，嘴唇紧绷，僵硬得如石头，显然已是紧张到了极点。
时春一惊，她忙紧紧握住了月池的手，只觉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全是冷汗。月池一愣，低头看向了时春。时春的眼中满是信任和鼓励，她将自己的手指与月池交握。月池只觉，好像是一个小炭炉，滑进了她的手中。她狂跳的心，突然冷静了下来。她们二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嘎鲁走出了一步、两步、三步……
嘎鲁心中的期待因着月池的沉默而渐渐消逝，他暗骂自己是傻蛋，早在发现她们是女人时，就该丢在半路上，没得浪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和药材，最终弄回来一个只会说谎话的脓包！
他走到了第五步，终于不耐烦地回头道：“你是哑了吗，你这个……”
他正对上她的双眼，却突然噤声。真是奇怪，明明是一个丑八怪，却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她就用这双眼睛，毫不畏惧地望着他，朗声道：“生人在世偏磨灭，骨肉齐抛，豪气空咄，怅望沙场空吊影。而今却悔当时错，早负凌云，心坚穿石，不畏霜寒万里沙。”
七步未尽，一令便成。嘎鲁一时无言，他用此法考了许多人，可没有一个人能像那个人一样，没想到，最后能做成的，居然是一个女子。他半晌方道：“果然有两下子。”
月池强笑道：“不知我这两下子，能否为诺颜效劳，以报您的救命之恩呢？”
嘎鲁道：“勉勉强强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月池虚弱一笑，一下就晕了过去。嘎鲁吓了一跳，他道：“真是没用。”
他又将丹巴增措叫了回来，严令道：“好好照顾她们，要是走漏了一点消息，别说是这儿传教出名了，我能叫你竖着来，躺着回去！”
丹巴增措点头如捣蒜，忙应下来。在这位精通医术的大喇嘛的照料下，月池和时春的身体终于渐渐地好转。她们也在这个部落中暂时安定下来，修养生息，养精蓄锐。
拥挤的羊圈里，奶香味、臭味和干草味交织在一起。月池望着面前咩咩叫的羊，陷入了沉思。陪她一起来的小姑娘贺希格看得不耐烦：“挤啊，你们汉家的男人，连奶都不挤的吗？”
月池略笑了一笑，她伸出手去，放在母羊暖呼呼的肚子上。母羊打了一个响鼻，就把她惊得立刻缩回手来。贺希格都忍不住笑了，她指着她道：“怎么还会有你这样的。真是傻透了！”
鞑靼的女孩笑声爽朗，没有丝毫的顾及。
“怎么回事。”她的母亲宝格楚大婶走了过来，贺希格笑道，“额吉，你快看啊，还是个大男人呢，连羊奶都不会挤。”
宝格楚是部落中的妇女，她今年约四十岁左右，古铜色的皮肤，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看了一眼月池道：“你懂什么。人家一看就是贵人，当然不会像你这野丫头一样。回去歇着吧，听说你是汉人的官，这可不是你这样的人该做的活。”
贺希格气得一跺脚，月池欠身真心实意道：“婶子这么说，叫我无地自容了。我和同伴在这儿叨扰，本就很惭愧。马上要过冬了，打猎捕鱼的活我做不了，只能帮些小忙。您要是不嫌我粗笨，您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宝格楚细长的眼睛睁大，她打量了月池一周道：“哟，是个好小伙子。动动也好。你这小身板，要是再不壮实点，连冬天都难熬。来，听我的，把奶子往上托一托。”
月池的手捧住了山羊涨涨的乳房，只听宝格楚又道：“大拇指掐住上头。”
月池照做，宝格楚也忍不住发笑：“太轻了，小子。你这么轻，奶会流回去的。”
“噢噢。明白了。”月池尴尬地应了，她用了些劲，这下不消宝格楚说，她也知道要用另外四个指头使劲了。雪白、温热的羊奶，就像箭一样射了出来，撞进了木桶里。宝格楚笑道：“不错啊。”
她舀了一勺递在她嘴边：“来喝一勺，你这太瘦了。”
盛情难却，月池捧住瓢，屏住呼吸，咕噜咕噜将奶灌了下去。宝格楚大婶笑道：“这喝奶的劲头，还有点男人的豪气。”
月池心神一转，她抹了抹嘴道：“谢谢婶子，我真是没想到，我刚来时还担心，两边打得这么凶。我这样到这儿来会被……总之，要谢谢婶子的照顾。”
宝格楚抹了抹手道：“我们不管那些，你只要是真心效忠，我们就把你当自己人看。”
月池问道：“那汗廷那边和其他管辖我们的大部落，不会有意见吗？”
宝格楚满不在乎道：“他们能有什么意见，他们管不着我们。”
管不着？月池又问道：“我们这个部落是归谁管辖？”
宝格楚奇怪道：“没归谁管辖。”
月池疑道：“可我听说，我们这种小部落，不是都应依附大部落吗？”
宝格楚说话已经开始含糊了，她瞥向月池：“你问这些做什么？”
月池忙笑了笑道：“婶子，我只是担心而已，我毕竟是汉人，万一有谁看我不顺眼，要把我宰了，求婶子发发慈悲，告诉我吧……”
宝格楚欲言又止，月池却追问不放。贺希格又听得不耐烦了，她推了一把月池道：“一个大男人，怎么黏黏糊糊像女人一样。汉人又怎么样，诺颜身上还有一半汉人血统了，他们要是为这个把你杀了，那不是打诺颜的脸吗！”
这一句，好比石破天惊。月池急忙追问道：“这怎么说？”
贺希格已然回过神，她把嘴闭得如蚌壳一样，再也不吭声。月池推了推她道：“小妹妹，我们都是自己人了，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你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好不好？”
宝格楚狠狠抽了女儿几下，她的目光闪躲：“小孩子家家瞎说的，你别管了。”
说着，她拖着女儿就要走，月池忙拦在她们身前：“蒙汉通婚也是寻常事，特别是我们这边经常从那边抢妇女来，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们怎么……”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宝格楚和贺希格突然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月池吓了一跳，她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既然这么好奇，怎么不直接问我？”
月池僵硬地转过身，正对上嘎鲁铁青的脸。

第244章 时人不识凌云木
可我身上，却既不乏学识，也不乏胆量。
一进主帐， 她就被人狠狠推在地上。月池扑倒在地，满身尘土，腿上的疼痛还未缓过去， 她又被人生生地提溜起来。
嘎鲁怒目嗔道：“你知不知道， 好几个人已经向老子禀报，说你一定是奸细！”
月池先是一惊， 随即不动声色道：“想必是您对我太过优待，以至于旁人嫉妒。”
嘎鲁道：“你知道就好！马上就要过冬了，粮草、衣物和牛羊都紧缺，你们两个成天什么都不干，却消耗了这么多的物资， 你以为其他人见了心里都不会埋怨吗？老子对你已经是够好了，给你扮男装， 没让你去当营妓，你还要怎么样，你真是比狼还贪婪！”
月池垂眸道：“我身在异乡，总有些忐忑，打听消息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嘎鲁紧紧揪着她的领口：“放屁，我说了，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月池被勒得一窒， 她感觉眼前黑影越来越重，她不知哪里来得一股力气， 低头狠狠咬在他的手上。嘎鲁似是才看到了她的窒息，这才松开了手。月池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半晌方道：“这么说， 你是想听实话了？”
嘎鲁一怔， 他嗤笑道：“又露出真面目了？不是老子说，你还真扮不了小媳妇。”
月池只觉喉咙一阵刺痛，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孤女，多年身居高位还是让她改变了不少，她已然失去当年的一些耐性，无法容忍长期处于下风。
她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小媳妇，我是将门虎女，侯府千金。不当营妓就是好，您未免把好看得也太低廉了。”
她不能再这么示弱了，她已不再是半死不活，示弱也不能博取太多怜悯，这种时候，只能表明自己的价值，才能获取生存的权利。
嘎鲁冷不妨她敢这样顶撞，即刻勃然大怒，他扬起手掌。月池连朱厚照都不怕，怎么会怕这个鞑靼领主。她丝毫不闪不避，她道：“你尽管打，打坏了我，我敢打赌，你找不到第二个替你解读诗文的人！”
嘎鲁对她，的确算是厚待了。月池先前还在为如何掩饰女儿身而忧心，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作为领主的嘎鲁反而给她丢来了男装，还叮嘱她道：“不想马上嫁人生娃娃，就继续好好扮男人。”有领主做后盾，她的身份又一次隐瞒了下来。
而嘎鲁需要她效劳的地方，只是给他讲解一些诗词而已。月池总算明白，他为何一定要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他给的诗词写得平平，只是用典颇多，十分晦涩难懂，如不是饱读诗书的人，在无书籍查阅的条件下，压根就看不明白。但这活对一个二甲传胪来说，却还算能够应付。
不过月池却不甘心于此，她又不是真的郭氏，她是李越，是答应过米仓，要让黄金家族血债血偿的李越。
悔恨像虫蚁一样噬咬着她的心，她急需一个发泄口，她急需用黄金家族的血来抚平她无穷无尽的懊悔，让她不至于被内心的煎熬活活怄死。可当她苦思冥想却一无所获，发觉自己又来到了另一片天地做蚂蚁时，她的痛苦翻倍了。
噩梦像附骨之蛆一样缠着她，时春正是发现了她的异常，才希望她能出来。她出的主意是，通过和牧民交流来收集情报，通过干活来舒缓心情。为此，月池这才出了帐篷。只是没想到，她才试探了几个人，就被人一状告到了嘎鲁那里去，然后又被他当面撞见，她打听他的身世。
嘎鲁怒极反笑：“你还真以为没你就不行了？”
月池莞尔：“你我都清楚，没我还真不行。在京中时，姑祖母正为我择婿，时常举办诗会，当今的这些才子，是个什么水准，我比你清楚的多。京中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边塞，能逃到你这里来的，一般都是罪人吧。所以，我今日所获的优待，都是我应得的，而不是你施舍的！”明廷的犯官，逃往鞑靼，是常有的事。
嘎鲁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月池别过头去道：“不过，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诺颜的恩情，我时时记在心里。我之所以去打听，其实也只是好奇而已。您并没有将那个人的诗文，悉数拿给我吧。今日得知了您的身世，我才恍然大悟，写这些思乡之情的是你母亲？”只有生身父母，才能成为孩子的心结，让他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嘎鲁的目光如刀锋般钉在她的脸上，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劝你不要找死，像你这样的人，虽然难找，可并不是一定找不到。”
月池被他的目光骇了一下，他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她一下就明白，自己猜准了。她欠身道：“这是自然，我想说的是，我可以教您读书。这样，您就既不担心让我知道私隐，又能读明白一部分诗文了。”
想必他的母亲死因有些隐情，否则其他人不会这么讳莫如深。他也不会这样回避。比起听人讲解，他一定是希望能自己真正读懂理解亲娘的意思。
嘎鲁一愣，他别过头去：“那么多人都教不会我，你以为你能行？”
原来他已经试过了，月池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他们教不会，一是他们教不了，二是他们不敢教。可我身上，却既不乏学识，也不乏胆量。”
嘎鲁目视她，忽而又是一嘲：“你的胆子确实不小，不像你们汉家女，反而有我们蒙古女子的风范。只是光有胆子是不够的，你要是教不了……”
月池莞尔道：“那时再拿我去向汉人换粮换物，你也不算亏。”
嘎鲁都被她气笑了：“你还真打得好主意，看来，你是怎么都不会输了。”
“我不会输，是因为诺颜是聪明人，聪明人只会看获利多少，而不会感情用事。”月池心念一动，她偏头道，“我记得，你娘写过一句‘空余羝羊节，嗸嗸诉之谁。’羝羊节之典，出自文天祥的《咏怀》，原句是‘子卿羝羊节，少陵杜鹃心。’诺颜可知，子卿是谁？”
嘎鲁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下意识狼狈地移开眼去，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却变得比之前更加暴躁。他道：“不要以为你还有点用，就来敢给脸不要脸，一个劲儿地往上爬，老子大可把你打得只剩一口气，再丢回宣府，他们一样会拿东西来赎！”
月池望着他，她的嘴边甚至噙着笑意：“在学习之前，我们需要明确一点，不是所有你听不懂的东西，都叫瞎扯。无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用暴力来强迫别人闭嘴，掩饰自己的无知。”
嘎鲁大怒，如果说他先前的怒态只是为了掩饰，那么现下的火气却是实打实的。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轻描淡写的神气，高高在上的态度，仿佛是将他整个人放在地上踩。她明明才是他的阶下囚，是谁给她的胆量，这么跟他说话？就凭肚子里的那几滴墨水吗。他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个人的叹息：“朽木不可雕……”
他蒲扇一般的大手，已经扬到了月池的面前。月池只瞥了一眼道：“你的前几个先生，应该都是被你恼羞成怒打死的吧？”
她这时不能退，她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强硬，才能让嘎鲁忌惮，否则只会一直受人钳制，无法反客为主。
这记耳光还是落了下来。月池的身子都被这记耳光打得飞起来，只听砰的一声，她撞到了桌子上，桌上的东西乒乒乓乓落了一地。月池极力扶住桌沿才不至于瘫软下去。她的眼前金花乱转，耳朵嗡嗡直响。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她一张嘴吐出了一口血沫，一抬眼就看到了嘎鲁胡子拉碴的脸。他道：“真是没用，这就不行了？”
月池扯了扯嘴角，突然道：“少卿是苏武的字。苏武是汉朝人，曾奉命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出使匈奴。匈奴你总听过吧，和你们蒙古人一样，都是草原上的游牧之民。记牢了，待会我再教你写字。你总得会写你娘的名字吧？”
她的脸颊红肿，头发蓬乱，明明站立不稳，无比狼狈，却有一种异于常人的镇定。嘎鲁一时被慑住了，他半晌方道：“这时又知道显摆自己有用了？别高兴得太早，等我学会了，一样可以宰了你。”
月池笑得连眼泪都沁出来了，她实在站不住了，索性顺着桌沿滑到了地上。她斜睨了他一眼，缓缓道：“还是想想，这辈子能做到的事吧。”
嘎鲁怒急反笑：“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狂的人。”
“狂自然是有狂的底气。我虽为女子，亦是士人。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月池的声音仍然不急不慢，“想要我慢慢教你，就绝不能再动我和我同伴一个指头。”
嘎鲁冷冷道：“你是在威胁我？”
月池的喉中溢出笑声：“这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我只是给诺颜一个选择而已，您捏死我，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吗？”
她的目光说不出的平静，就像雪原下的湖泊。嘎鲁死死盯了她半晌，终于，他选择退让了。而对于这个结果，月池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惊喜，嘎鲁欲言又止，最后仍奇道：“你就那么笃定，你一定能赢？”
月池此时正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嘎鲁清晰地看到，她的两条腿都在打颤，可就是这么一个孱弱之人，头也不回道：“当然，你要知道，有学识的人，不论在哪里，都能找到一条生路。”
嘎鲁目光一闪，他的眼睛不由在诗文上一闪而过，随即道：“妄想而已。”
月池也注意到他的眼神，她道：“那只能说，她学得还不够深。”
嘎鲁一窒，他揪住月池的衣领，喝道：“你也配和他比？”
月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下来，她道：“配不配，你马上就知道了。”
她步履蹒跚地拿起一根炭棒，在一块布条上落笔。她当初和唐伯虎学画时，一时好奇佩服，二只是想学一种谋生手段，可没想到，到了今日，却成了救命的法宝。她只是寥寥数笔，就将嘎鲁的形貌绘于布上。嘎鲁越看越心惊，只觉与他本人一般无二，栩栩如生。
月池不动声色道：“可惜只是炭和布，要是有纸笔，这漠北风光，都能画出来。”
嘎鲁很快就明了了她的意思，他冷笑道：“你们汉人封锁严密，哪里去找纸笔。布和羊皮难道就不能画了吗？”
月池挑挑眉：“当然，当然能。”
二人就此才达成了一致。当她步履蹒跚地从嘎鲁帐中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了。天空像是烧着了一样，赤色、紫色的云霞漫天都是。它们就像大片铺陈开来的彩绘，直接冲击着人的感官。月池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她望着这样瑰丽的景色，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过往的一切好像都随她远去，又好像都没有。
她就这么静静望着，直到天穹上的火焰熄灭时，她才转过身。她哑然一笑，看着帐中的火光，忙加快了步伐，时春正在里面等她。这个遍体鳞伤的巾帼英雄，没有喊过一声疼，却忍不住对着月池的脸落泪。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无论到了哪里都是这样！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呐！”
月池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身上的血腥味、药草味萦绕在她的鼻尖，她的眼眶发酸，却是无比干涩。半晌，她才苦笑一声：“世上的田园之乐，恐只有去五柳先生的诗文中寻了。若在现世妄图遗世独立，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自这以后，她便承担了三份事务，一是继续给嘎鲁解释诗文，二是教他读书写字，三就为这个小部落画军事地形图。行军打仗，怎么能离开地形图，一张好用的图纸，有时甚至比一队士卒更加重要。而她要离开这里，要去复仇，也一样不开地图和地图背后的军情。
当她当着众人的面，根据他们的口述，在羊皮上，一笔一笔画出赛汗山附近的地形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一旦有用，旁人的态度就自然而然逆转。不论是蒙古人还是汉人，本质都是慕强的。李越到了这里，一样也能享受到旁人或佩服、或嫉妒的目光。
她热腾腾的羔羊肉捧到时春面前，笑得眉眼弯弯，一面搓着手，一面道：“快吃啊。”
时春看着乳白色的羊肉，总是含笑应下，她吃着一天比一天好的伙食，话却越来越少。当她能动弹时，她就开始在床上磨刀。时春比谁都知道李越的志向，这里不会是她的久居之地，她的心中的仇恨，只能用鲜血来消融。
时春明白，她必须早做准备，这样才能在时机成熟时，离开这里。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等来的不是离开的机会，而是漫天的大雪，还要伴随雪而来的凛冽寒风。

第245章 直待凌云始道高
我是谁，您不是早心中有数了吗？
时春是被硬生生冻醒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正对着她的帐篷处，不知何时被人开了一个大口子。寒风如洪水一样， 从这个口子中前仆后继地涌入。时春的脸色发青， 打起了寒颤。她叫道：“阿越，阿越？丹巴增措？！”
喇嘛丹巴增措就在帐外不远处， 却不敢靠近，因为嘎鲁的亲信乌日夫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乌日夫喝道：“快说，那个汉人，是不是允诺将你带回汉地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 流必湍之，行高于人， 众必非之。”这样的事，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月池在嘎鲁那里的特殊待遇，落在他人的眼中，便成了嫉恨报复的理由。之前，就有人去嘎鲁那里诬告月池，现下更有人直接趁月池不在，对时春下手。
丹巴增措吓得瑟瑟发抖， 这样的事，他怎么敢认， 一旦认下来，是有十个头都不够砍。
乌日夫见状道：“不说话是吧。你以为老子不知道，要是他没给你好处， 你会对他们那么尽心？！”
丹巴增措摇头如拨浪鼓：“是诺颜的吩咐， 小僧才……”
乌日夫斥道：“放屁， 还想骗你老子。你们这些喇嘛，来这里的目的，我不是不知道，不就是在藏地混不下去了，才在这里来找功绩吗？”
丹巴增措忍着疼道：“小僧是来感化善信……”
一语未尽，又被狠狠打了一下。乌日夫用脚踩着他的脸：“还善信呢，你来这儿这么久，诺颜有一点儿信你吗！要不是看你懂点狗屁医术，早就把你宰了。你这个瞎了眼的狗东西，只知道讨好汉人，这里是鞑靼的地盘，你知道吗！”
丹巴增措心中既屈辱又害怕，他就这么折磨了一个多时辰，才被放起来。乌日夫等人还给他理了理衣裳，擦了擦脸。他们嘿嘿笑道：“还不赶快去看你的病人，别说兄弟没提醒你，人要是死了，你可就完了。”
丹巴增措打了个寒颤，他忍着疼，一溜烟地小跑出去了。
月池此刻正在嘎鲁的帐中。她拿着炭棒在羊皮上挥毫泼墨。她的书法师承李东阳，又在墙上悬腕，下苦工练过，所以即便是用炭笔写，她的楷书也是一样端正秀丽，笔势齐整。
嘎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他也抓过诸多汉人，可没有一个人，能写得这么好看，写得和那个人一样好……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在羊皮上描摹，问道：“这是什么字。”
月池故意道：“这是汉人的汉。”
嘎鲁浑身一僵，而顷斜睨着她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他一挥手，羊皮就被丢在了地上。他硬梆梆道：“换一个！”
月池失笑：“诺颜今日是能回避这个字，可却不能把自己身上属于汉人的那半血都放干呐。”
月池在这部落中一两个月，已然能够断定，嘎鲁的生父一定是鞑靼中的大贵族。否则，以他的血统，怎么能在这里独领一个部落，还不受外人辖制。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能成功策反或利用……不比她在草原上瞎撞要好得多。她之所以愿意滞留在这里，刚开始是为了时春的身体，现下还添了一个他。
嘎鲁面露不耐之色，他咬牙道：“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月池笑道：“真要这么算的话，这也不是您该学的东西。”
嘎鲁被堵得一窒，月池继续道：“您应当记得‘空余羝羊节，嗸嗸诉之谁。’苏武被困匈奴十九年，成日与羝羊为伴，却仍不改初心，不肯屈服，终于有了回汉之日。而‘嗸嗸’之语出自《诗经》，原句是‘鸿雁于飞，哀鸣嗸嗸。’鸿雁为何哀鸣，还不是因北雁想要南归。我记得您的尊名嘎鲁……”
她一语未尽，就被嘎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喝道：“够了！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月池道：“我们毕竟是同族，眼看您如此眷恋亲人，我也于心不忍，毕竟我也饱尝骨肉分离之苦。眼看亲人离去的痛苦，真是比死还难受。”
嘎鲁故作诧异道：“怎么，你这种大小姐，也会有这种烦恼？”
月池苦笑道：“您也是贵族出身，难道不知，越是我们这种人家，越容易出这样的事。我的父亲本可以袭爵，却被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诬告，以致于在狱中病死。我的二叔或是因良心不安，不久后也死了。爵位落到了我的堂叔手中，我和哥哥从小备受欺凌，如不是有姑祖母瑞和郡主庇佑，早就一命呜呼了。我努力替哥哥去争爵位，其实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毕竟我迟早是要嫁人的，郭家富贵与否，和我一个外嫁女有什么干系。我只是想告慰爹的在天之灵罢了。”
嘎鲁的目光闪烁，一时不语。月池试探道：“我看您收留了丹巴增措，您也信佛吗？”
嘎鲁这才如梦初醒，他讥诮道：“谁会信那种鬼话。留他，不过是留个大夫。”
月池心里咯噔一下，她猜错了：“这么说，您是不信佛主了？”
嘎鲁又目露警惕之色，他始终不愿意和她多谈。月池只能换一种策略，她叹道：“我却是信的，我曾经梦到过爹。他说，希望我能堂堂正正地回家……”
嘎鲁的瞳孔微缩，他的拳头攥紧，却没有发怒，而是道：“我救你的命，是为了让你替我办事，而不是让你在这里叨叨的。”
月池情知今日已然到头了，她忙见好就收：“好吧，既然诺颜不想学，我们换一个字就是了。”
她又写了一个“羊”字。嘎鲁拿着炭笔，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写。只是，他的手虽粗大，却是极为笨拙，写得始终歪歪扭扭。月池指点了他几次，仍旧不对劲。当年朱厚照学字，也没这么费劲过。她正想上前手把手教他时，忽见贺希格匆匆忙忙地奔进来，她满面惊惶：“诺颜，不好了，那个汉人，又发病了。”
月池只觉脑子嗡得一声，拔腿就奔了出去。早上还面色红润的时春，此刻正气弱游丝地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月池暴怒：“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这样！”
丹巴增措在一旁支支吾吾，不敢言语。乌日夫见状道：“说话啊，喇嘛，这个小兄弟，不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吗？”
丹巴增措愕然抬起头，目露惊惶之色，他忙道：“诺颜，不关小僧的事。不关小僧的事啊，是、是、是……”
他在乌日夫等人的虎视眈眈，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寂静。乌日夫见状越发得意，他对嘎鲁道：“诺颜，必须好好揍一顿喇嘛，才能叫他以后不偷懒。”
丹巴增措已然开始发抖，他死死拉住月池：“别，不是我，真不是我啊。”
月池的目光四扫，冷得像刀，她问道：“诺颜，您觉得呢？”
嘎鲁没有看她，而是目视前方道：“拖下去。”
丹巴增措的哭喊声在帐篷外回荡，而月池的心彻底跌入了谷底。她的目力所及，众人先是一缩，接着又恶狠狠地瞪回来。月池垂眸道：“诺颜，还请手下留情，我的兄弟，还得人照顾呢。您也不想喇嘛死，是吧？”
她与嘎鲁四目相对间，似有无数暗流涌动。嘎鲁扬长而去，不久后丹巴增措被拖了回来。乌日夫等人还凑到月池面前来道：“哟，这可冻坏了吧。兄弟，最近你就少出去了，还是得把人看好呀。”
月池嘴角缓缓上扬：“当然，多谢几位的提醒。”
待人都走了后，她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时春和床下哀叫连连的丹巴增措，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是嘎鲁给她的一次教训，他明显知道，时春之病绝不是丹巴增措所为，可他却仍然顺着底下人的意思，将锅甩给无辜的喇嘛。这明面上是在打喇嘛，可实际却是在打她的脸。她缓缓合上眼，还是操之过急了，她拉住时春的冰凉的手，她又害了她，她的莽撞之举，又害了她一次。
丹巴增措的哀叫声像幽灵一般在她耳边回荡。她突然厉声道：“别叫了，快来替她看看！”
丹巴增措的喊声一窒，他道：“还来，这，我真是不敢了。”
月池嗤笑一声：“你只怕他们，难道就不怕我吗，我问你，你是大智法王班丹札释的第几代弟子？”
丹巴增措一愣，他问道：“你怎么……你到底是什么人。”能通诗文，能作图画，现下居然连他们黄教中人都知道。这到底哪里冒出来的。
月池的回答一如过去：“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能让你得偿所愿之人。你们藏传佛门之中，派系斗争激烈，一些修持有道的高僧，却依然逃不脱名相束缚。你们有的人去讨好西藏的帕竹政权，有的则稍慢一步，如修建庄严寺的大法师锁南剳失，便选择来讨好我们大明。至于那些既然挤不进西藏，又攀不上大明的僧侣，我还以为他们只能认命了事，却没想到，居然还有大师这样的，来敲鞑靼人的木钟。可这苦寒之地，怎么能及得上中原的锦绣呢？”
丹巴增措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他不由忆起自己的身世。他是黄教僧侣，黄教自宗喀巴大师时发展至今，在佛学教学上已成体系。新剃度的扎巴，要经十三级的学习，方能成为一名格西。同时，身边还会有两名师父严格教导。他历经千辛万苦，才从寺中修业完成，本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受人尊崇的高僧，谁知，现实的境况，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藏传佛教中，除了他们格鲁派，还有宁玛、噶当、萨迎、噶举等诸多教派。僧侣如此之多，可地方却只有西藏一块，僧多粥少，信仰如何够分。并且，确如此女所说，格鲁派内部也斗争激烈，他一个小小的格西，根本排不上号。
他的诸多师兄弟，都选择去讨好大僧侣，来分一口残羹冷炙，可他却不甘心，他自诩熟读经义，能言善辩，精通藏语、汉语，应当有一番大作为，凭什么要一直屈居人下，受人白眼。在他又一次被前辈欺辱后，他选择离开西藏，来到明地。他听说汉人皇帝喜好佛事，所以打算来汉地谋一个出路。结果，他到了大明才发现，这里挡在他面前的障碍，比在西藏还多。皇帝深居宫闱，他连面都见不到。而那些地方官吏，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没有足够的贿赂，别说是引荐给天子了，他甚至连府衙的大门都跨不进去。
丹巴增措因此备受排斥，他的盘缠渐渐用尽，有心去找百姓要些布施，可外来的喇嘛，不比本地的僧人，谁肯用他。他万般无奈，来到了宣府，机缘巧合下，竟进了鞑靼。他先是凭借医术为嘎鲁所收容，接着又在这个鞑靼领主的驻地中，碰到了月池。他一见这个女子饮食的样子，就知道绝不会是寻常人家出身。有些气度和仪态，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养成的。后来，他又见月池能为嘎鲁所重用，更加笃定她的身份高贵。
听到月池如此说，他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我知道姑娘你来历不凡，可我们这个样子，又回不了大明去啊。”
月池道：“谁说不能，朝廷总会派人来赎我，而这些鞑靼人又怎会和粮食物资过不去。只要你能治好她，我就会带你回去。”
丹巴增心中狂喜，可面上仍是支支吾吾。月池忽然笑开：“大师远道而来，应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为雄心壮志，怎么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反倒畏缩起来。好，你不治我也不为难你，你现下就可以出去，只是这在西藏落魄和在鞑靼落魄，有差别吗？”
丹巴增措做纠结态，半晌方道：“小僧自然不想在此蹉跎，只是，姑娘你毕竟身陷囹圄，朝廷……”
月池这才明白，他是拐着弯来打听她手里的筹码呢。她道：“我对天发誓，不仅会带你回去，还会请姑祖母为你请封。我的姑祖母，正是瑞和郡主，洪武爷的外孙女！”

第246章 昨日之非不可留
叫他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丹巴增措倒吸一口凉气， 待听罢月池所述的身世后，他双眼精光四射，二话不说， 急急忙忙去替时春诊治。月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紧紧攥着的拳头，这才松开。她如脱力一般坐在时春身旁， 里衣早已湿透了。
然而，即便丹巴增措在重利驱使下竭尽全力，时春的身子还是因感染风寒，而急剧恶化。上次她就中了箭，可那次是在宣府城边受得伤， 她能够被紧急送回了城中，有最好的太医， 最好的药材。可这一次，她失血太多，还被带到这物资匮乏的鞑靼驻地。她的身体就像千疮百孔的树干，虽然看着依旧挺立，可实际已然经不起一丝风浪。更糟糕的是，月池自己昔年的咳疾，也在这茫茫雪原中爆发了。
宝格楚与贺希格母女已经尽量用毛毡、绳索将帐篷扎紧， 可风还是从缝隙里悄悄钻进来。月池和时春裹着白茬山羊皮祆，围坐在火灶旁， 咳得撕心裂肺。贺希格虽然嘴上嫌弃月池，心里却担心得不行，特别是当她给月池喂水， 都被她咳出来时， 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她对宝格楚道：“额吉， 怎么办啊？她们俩不会死在这儿吧。”
宝格楚道：“死丫头，会不会说话。快，去赶羊和狗进来。”
雪白的小羊羔被赶进了帐篷中，乖乖地卧在月池和时春身侧。宝格楚用脚踹了两下狗，大黄狗只得慢慢悠悠地起来，捂住了她们的脚。
宝格楚道：“这下暖和多了吧。”
时春的面色又青又紫，她想要道谢，可一出口又是一连串的咳嗽。月池早已失去了冷静，心急如焚，她急问丹巴增措：“你到底能不能治？！”
丹巴增措苦着脸道：“这不是能不能治的问题，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缺了好几味药材，小僧就是想治，也没法子呀。”
“没法子就去想。”月池红着眼，疾言厉色道，“你杵在这里作什么，去找诺颜啊！”
丹巴增措被她吓了一跳，忙出去了。宝格楚和贺希格母女也着实吃了一惊，她们只见过月池和悦的样子，谁曾想，她发起怒，竟然是这般骇人，就连最没大没小的贺希格也不敢多话，不多时宝格楚母女也走了。
帐中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月池静静听了一会儿呼啸嘶吼的北风，忽然轻声道：“我们必须得回去。”
时春亦是大吃一惊，她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才平复过来问道：“你疯了！那边的人万一！”
月池捂着胸口道：“没法子了，这个险必须冒。再拖下去，没有药，我们都得死。躺在这儿，也只是熬日子……不如拼一把。”
时春的心狂跳不已：“但回宣府之后，咱们又能去找谁？”
月池无奈道：“董大不就是暗探，他一定还会再派亲信驻守九边。”
时春浑身一震：“什么，可是我们这样，回去就瞒不住了。”
月池阖眼道：“瞒不住就瞒不住。真要玩起来，输得必不是我。”
语罢，她又迸发出一连串的咳嗽。时春尖声道：“不成。我宁愿死，都不会让你回去！”
月池霍然睁开眼，她的瞳孔中似有火焰在烧：“可你也要知道，我也是什么都愿做，只要你活着！”
时春气闷，她哽咽道：“这么活下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告诉你，李越，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月池一时无言。
两人从来没有吵成这样。到底还是月池先低头，她换了一种语调，“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我们大可走一步看一步。”
时春冷笑一声：“你以为人家都是傻子不成。”
她们就此僵持了许久，不过是时春单方面的冷战，不论月池说什么，她都不搭言。到了嘎鲁来时，僵局才被打破。
他一进门就嗅到了浓浓的药气，不由浓眉紧皱，又见月池和时春蜡黄的脸色，面色更加不快，他道：“这才几天，你们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没给你吃肉吗？”
月池抬眼道：“……诺颜，这是病，不是几顿肉能治的。”
嘎鲁奇道：“还有什么病是肉治不好的？”
月池默了默，决心不再和这个鞑靼人纠缠：“诺颜，我想请诺颜送我们回去。这里的药材急缺，我们再留在这里，铁定是活不了……诺颜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活人和死人的要价，咳咳，是大大不同。”
嘎鲁半信半疑，他道：“你病得有那么重吗，不过是咳嗽几声，死不了的。”
月池被险些被他气了倒仰，她上次这么想打的，还是九边的那些昏官。为什么她总能碰到这些蠢货。她道：“我会死的，我真的会……”
她一语未尽，已然咳得上气不接下来。嘎鲁先是一惊，随即道：“你先好好养着，雪这么大，说不定半道上就熬死了。”
月池不由悚然，她紧紧抓住嘎鲁的袍边：“可、可……这里没有药啊。”
嘎鲁道：“没药就多吃肉呗。”
月池一时无言以对，她气血上涌，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一晕，就是整整四天。刚开始还心存怀疑的嘎鲁，终于接受了汉人女子脆弱的事实，转而去威逼丹巴增措。丹巴增措欲哭无泪，他只能一面告饶，一面力劝嘎鲁趁着人还有一口气，赶快送回明地去，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至于乌日夫等人，他们既不想月池被治好，更不想在大雪天出行，于是一口咬死：“换个大夫就好了。”局面因此陷入僵局，而就在这段时日，月池和时春都逐渐进入半梦半醒的昏迷状态。
月池是突然惊醒的，她趴在办公桌上，身边是巨大的落地窗中。夜晚的城市的辉煌，穿过透明的玻璃，散落在她的身上。她怔怔地望着外头，五光十色的灯火，绚烂如春。她打了个激灵，惊惶地起身，黑色的伞裙像花儿一样铺陈开来。她低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的那双露脚趾的鱼嘴鞋和涂成了红色的指甲，忽然抓起了手提包，拔腿奔了出去。高跟鞋在楼道中踩出砰砰砰的声响。她还在加班的下属们露出惊诧的目光，他们口中的一声李总还没叫出口，就见她如疯子一样，冲进了电梯中。
她在电梯按键上摸索，不小心误触了警报键，服务人员的询问声在电梯里回荡，可她却充耳不闻，她按着一楼，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很快，电梯就在她面前缓缓打开，熟悉的大厅映入她的眼帘。前台小姐走到了她的面前，礼貌地询问：“李总您好，请问需要给您叫司机吗？”
月池浑身颤抖，她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了第一句话：“叫他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大厅里所有人都被她吓住了。他们纷纷涌上来，问她是怎么回事。月池抬眼望向她们，却突然发现，围住她的人中，有许多都没有脸。没有脸的人，在她身边……月池尖叫一声，她破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跑去。
她的短发在风中飞扬，城市的车流和路灯不断从她身边闪过。她跑得好像要飞起来，她穿过了一栋栋的房子，来到她的家门前。熟悉的花园映入她的眼帘，清凌凌的池水，如茵的草坪，高大的树木，一切都和她记忆里一样。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瘫倒在家门前，艰涩地开口：“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可大门却始终没有打开。门窗就像一张张紧闭的大嘴，无论她怎么叫嚷，都没有人理会她。忽然之间，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悚然一惊，转过头，立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脸色粉白的小太监，他笑容可掬道：“李御史，您怎么在这里，万岁遣我召您回去呢。”
月池如遭雷击，即时从梦中惊醒。她喘着粗气，黑发已然黏在脸上，时春还在她身旁昏迷不醒。她呆呆地愣了片刻，终于认出了这所在何地，是鞑靼，她还在鞑靼，还在五百年前……
她的双眼好像变成了泉眼，她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好像要把过去十来年咽下去的苦水，全部都倾倒出来。她身边忽然传来声响：“你就那么想回去？”
月池这才惊觉，嘎鲁原来就在一旁，她下意识要收敛自己的情绪，可她刚一低头就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机会，所以她又一次扬起了头：“当然，我一直都想回去，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回去。”
嘎鲁心中又堵又涩，他难掩黯然道：“难道为了回去，连命都能不要？”
月池的目光微闪，她咳嗽一阵后道：“你娘在这里时，也像我一样，是吗？”
嘎鲁愕然抬头，月池惨然一笑：“把她的诗文拿过来吧。我快死了，替你解读完，也算是有始有终。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嘎鲁勉强定了定神，他没好气道：“你都要死了，还谈什么事！”
月池低头，眼泪簌簌落下：“我死了，可我的尸骨还在，求诺颜，将我的尸骨带回故土，我不想死了后，在冰冷的地里，还要做孤魂野鬼。”
嘎鲁一震，他的心仿佛被谁狠狠攥了一把，面前这张憔悴的脸和他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他忍不住大嚷道：“回去就那么重要吗，回去有什么好，在这里、这里一样有亲人朋友，这里的亲人就不是人吗？！”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要舍弃他！
月池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方道：“回去当然重要，要是不重要，她怎么会给你起名嘎鲁呢？”
嘎鲁正是蒙语中大雁的意思啊。嘎鲁一颤，他终于颓然坐下。月池问道：“你有汉名吗？”
嘎鲁缓缓抬起头，他眼中水花闪动，静默良久方道：“雁书，叫程雁书……”
月池凄然道：“九秋良会少，千里故人稀。今日龙山外，当忆雁书归。她即便在死前，都在想回去呐。”

第247章 今日之是不可执
我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她去死了……
嘎鲁心中大恸， 他此刻心神失守，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月池福至心灵，问道：“她、她可有说起， 自己是何方人士？”
嘎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月池道：“我已是快入土的人了，您还担心什么？我、我虽然与您母亲素未谋面， 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若是官宦人家出身，说不定，我真的知晓。”
嘎鲁犹豫片刻道：“是徽州的程家，家中是有做官的……”
月池登时变貌失色：“南直隶徽州府？是不是休宁县人士！”
嘎鲁一愣， 他下一刻已经冲上前来：“你真的知道？”
月池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打转，似乎是要找出一些故人的痕迹， 嘎鲁已然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说啊，你快说！”
月池道：“她有没有，和你提过程敏政？”
话音刚落，她就从嘎鲁的脸上读出了一切：“是堂兄妹吗？”
她的一个师父唐伯虎是程敏政的学生，而另一个师父李东阳，是程敏政的同窗。程敏政因科考案死在狱中后，每逢他的忌日， 他们都会祭拜，并遣人送礼前往休宁。月池也因此在朱厚照面前， 请求加恩给他的后嗣。真是没想到，当年一念之仁，举手之劳， 居然成了今日的救命法宝。
嘎鲁深吸一口气。月池哽咽道：“真是孽缘。程公娶大学士李贤之长女为妻， 而我的生母， 正是李贤的次女啊。诺颜，说来，我们两家也是世代交好，算我求你，看在你娘的份上，送我家去吧。我即便到了九泉之下，都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嘎鲁怒道：“可你这么回去会死的！这么大的雪，你在半道上就会没命的。”
月池悲哀道：“世兄，我和伯母一样，即便死，我要死在自己的故土。”
嘎鲁静默良久方起身，他没有应承，而是道：“你放心，不用回去，药材的事，我会想办法。”
月池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还不肯答应，她道：“这天寒地冻的，你能去哪儿想办法？”
嘎鲁不耐烦道：“总之我一定有办法！”
月池又急又气：“你们蒙古穷得连纸都没有，国书都要反复使用，别说是你爹那里，就算是汗廷之中，估计都没有多少药藏吧！”
这说得是弘治年间，达延汗入朝时递交的国书居然是是往年用过的，上头的日期都不对。鸿胪寺欲以不敬之名怪罪，可孝宗皇帝却道，蒙古苦寒，不必计较。月池只是听了一耳朵，却对蒙古的穷困留下了深刻印象。
嘎鲁没有答话，道：“休息吧。”语罢，他转身就走。
月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她已是气急败坏，刚想要重重捶床，却顾及一旁人事不省的时春，只得生生忍下，长叹一声。
乌日夫没想到，嘎鲁竟然在这种天气还要出门。他劝道：“诺颜，这，不过是两个汉人，您这是为什么呀。再说了，这么大的雪，咱们能去哪儿弄药。”
嘎鲁没好气道：“还能去哪儿，去汗廷。”
乌日夫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嘎鲁：“您、您疯了？那就是两个汉人，他们……”
嘎鲁斜睨了他一眼，他道：“你是不是皮又痒了，我为什么要跑这一趟，还不是因为你！”
那日当着月池的面，嘎鲁虽没有处置乌日夫等人，可在人后，他就以摔跤为名，将这群人狠狠揍了一顿。乌日夫被打得浑身青紫也不敢作声，更不能去找丹巴增措看病，只能在夜里悄悄叫老婆抹药。他一听嘎鲁之言，就觉身上又疼了。
嘎鲁想了想道：“把他们都叫上，活该你们去。”
乌日夫等人叫苦不迭，却只能跟上。嘎鲁牵动缰绳，打马射了出去，冲进了这茫茫的大雪中。
这一次赶路，花了四天四夜才到达目的地。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斡耳朵，饶是离开多年，嘎鲁心中依然感慨万千。他步履虚浮地下马来，侍从奴仆瞧见他们的身影即刻就围了上来。他们刚开始还认不出，喝骂道：“是什么人！”
乌日夫呸道：“瞎了吗，连王子都不认识了。”
侍从们定睛一看，才依稀辨出了他的模样。他们心中又惊又喜又忧，先是谢罪，又回头大叫道：“是小王子回来了，快，快去禀报大哈敦！”
满都海福晋正在梳妆，她闻声连顾姑冠都来不及戴，披散着头发就走出金帐。她看着一身狼狈的嘎鲁，万不曾想到他会这个样子回来，惊道：“嘎鲁，孩子，你怎么，是有人在追赶你吗？”
嘎鲁定定望着她花白的头发，半晌方道：“嘎齐额吉，我没事。我有事求您相助。”
斡耳朵中，巨大的火盆中，火焰正在熊熊燃烧，产自中原的香料在火中渐渐化为灰烬，一股浓烈的芬芳释放出来。满都海福晋坐在狼皮大褥上，眉头深锁：“你要那么多药材，做什么？”
嘎鲁立在中庭，低头道：“回嘎齐额吉，孙儿有重要的人要救。”
满都海福晋冷哼一声：“是吗，那你可得说说清楚了。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让你肯甘冒这样的大险，回到这个你畏如蛇蝎的地方。”
嘎鲁闻言，眼中划过一丝痛色，他默不作声。
满都海福晋厉声喝道：“回话，是什么人！”
嘎鲁眸光一闪，道：“是一个女人。”
这可大大超乎满都海福晋意料，以致于她面上的怒容都空白了一秒，半晌方道：“一个女人？”
帐中侍女们都掩口直笑，满都海福晋的神色也缓和下来：“真是稀奇了，我倒想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你不惜一切，奔回汗廷。”
她想了想问道：“我问你，那姑娘多大？”
嘎鲁道：“十几二十岁吧。”
满都海福晋点点头：“年岁倒与你相近。我再问你，人生得怎么样？”
嘎鲁想到月池的脸，嫌恶道：“奇丑无比。”
满都海福晋一愣，她身旁的旧仆塔拉忙出来打圆场：“小王子，还不快说实话。大哈敦也是关心你呀。”
嘎鲁咬紧牙关：“我说得本来就是实话，长得丑有什么，不正好配我吗？”
满都海福晋被气得一窒，她有心想要发作，却在瞧见他身上不断融化的雪水后，硬生生忍下：“先去换衣服。换好了我们再说。”
嘎鲁硬梆梆道：“不用了。她病得要不行了，我要赶回去救她。”
满都海福晋又碰了一个硬钉子，她霍然起身道：“好，塔拉，快叫人去备车马。”
嘎鲁一凛，他道：“您备车马干什么？”
满都海福晋亲下堂道：“她不是快死了吗，好歹是我的外孙媳妇，我得去看看她，好好照顾她。”
岂料，嘎鲁还是一口回绝：“不成！”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当众顶撞满都海福晋了。帐中的仆妇皆低眉垂首，不敢作声。满都海福晋已然是怒气冲冲：“你既然不打算认我，又还回来求我干什么！”
嘎鲁一窒，他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是缓了缓语气道：“嘎齐额吉，孙儿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她是个汉人。”
满都海福晋的脸上登时风云变色，嘎鲁直视满都海福晋：“要是消息走漏，传到额吉耳朵里，她一定活不成了。”
塔拉嬷嬷自幼看着嘎鲁长大，对他十分爱护，此刻眼见满都海福晋神色不对，忙插话道：“小王子你，你是黄金家族的血脉，怎么能和汉人厮混在一起？”
嘎鲁喝道：“我本来就是半个汉人！”
满都海福晋长眉倒立：“可你也是我的外孙，孛儿只斤氏的血脉不容再搅乱了。”
嘎鲁冷冰冰道：“俗语说‘人有尊长，衣有领袖。’孛儿只斤氏自有大汗和两位王子来传承。我不过是旁支，我的血裔纯不纯正，又有什么要紧的。”
满都海福晋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嘎鲁这话恰恰戳中了满都海福晋的痛处。嘎鲁是满都鲁汗的后裔，而达延汗却又属于另一支。当汗位从满都鲁汗落入达延汗身上后，不仅索布德公主的身份变得尴尬，嘎鲁的地位又何尝不是。他因为自己男子的性别，比索布德公主更受达延汗的忌惮。他和自己的部民被赶到赛汗山一带，达延汗在其中就起了不小的助力。
而知晓一切的满都海福晋，最终还是选择了她的新丈夫，同意让她的长孙远离汗廷。为此，她心中十分煎熬，她一方面希望嘎鲁能够回来，享受天伦之乐，另一方面又担心会引起两位亲人相争，惹出大乱子。
嘎鲁对一切心知肚明，他道：“我娶了这个丑八怪，不是还给噶齐额吉和汗廷省事了吗。你们再也不用去费心去替我找一个，又有血统，又势力薄弱的妻子了。”
满都海福晋心中是又愧又怨又恼，一时五味杂陈，气急之下，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她骂道：“跪下！”
嘎鲁被打得偏过头去，却又立刻依言，直挺挺地跪下来。
满都海福晋见状更加气恼，她左右开弓，又是好几下。满都海福晋是马上豪杰，武艺出众，纵使已然年过五十，依然十足。嘎鲁被打得鼻口沁血，却依然纹丝不动，他脸上浓密的胡须将他心中的一切波澜都掩盖，他只是说：“求噶齐额吉，拿些药材给我。”
满都海福晋眼看他这个样子，焉能不生怜爱之心。可嘎鲁这样的态度，又让她实在无法冷静。她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好啊，你以为你是猜中了我的心思，是在顺着我的心意做事对不对？你这个畜生，你……”
她又欲再狠狠给他几下，却到底下不下手，而是道：“嘎鲁，嘎齐额吉是大哈敦，可也是你的亲外祖母。我也是盼着你好，我不是非要将你踩进泥里给人垫脚……”
年少时的嘎鲁听到这话，可能会和她大吵一架，可现如今，他早已冷了心了，他突然没了再气她的想法，而是道：“我知道，是我想错了，求噶齐额吉原谅我，拿些药材给我吧。我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她去死了……”

第248章 鸳鸯带上三生恨
是一个女人，是我即将迎娶的妻子。
他的头磕在厚厚的地毯上， 发出了一声闷响。满都海福晋深吸一口气，她亲自将嘎鲁扶起来，问道：“你告诉我实话， 你是真心喜欢那位姑娘， 还是只是为了让我、让他们安心，才做这种事？”
嘎鲁一愣， 他道：“我只知道，她是我现在最不能放走的人。”
满都海福晋凝视他半晌，道：“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你先去救人， 你放心，你额吉那边， 我会去说的。”
嘎鲁目光微动，他轻声道：“多谢您。”
然而，看着药材一样样地装满箱子，嘎鲁面上却还是没有喜色，依然焦躁不安。满都海福晋道：“怎么又这个样子。你还有什么要央求的，说出来就是了。”
嘎鲁道：“这些就够了，只是， 都装快一点。”
满都海福晋怫然变色，她是何等聪明之人， 怎会不知嘎鲁话里的意思。她怒道：“这点儿东西，我还做得了主。”
只是，她的话音刚落， 达延汗就带着索布德公主到了。挺着大肚子的公主见到久未谋面的长子， 不是嘘寒问暖， 不是拥抱抚触，而是扬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她下手又快又狠，连满都海福晋都没反应过来，一道长长的血痕就从嘎鲁的额角，直至脖颈处。嘎鲁的一张脸，被这道鞭痕生生分成两半，伤口处是血肉模糊。
嘎鲁伸手一摸，就摸到了满手的鲜血，他看着殷红的血，却是抬眼一笑：“额吉，好久不见了。”
那个汉人女子误以为他没的是娘，可实际上他死的是爹，噢，不对，他的亲娘虽然还活在世上，可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或许比死了还要更糟一些。
索布德公主毫无心疼之色，又抬手准备再打。嘎鲁这次却一手抓住她的鞭子，他淡淡道：“我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你没资格再打我。”
索布德公主呸道：“放屁，我是你的主上，想什么时候打你，就什么时候打你。”
满都海福晋此刻已然回过神来，她劈手夺过马鞭，反手就给了女儿一记耳光。
索布德公主被打得一趔趄，达延汗忙扶住她。公主转过头愤恨道：“额吉，你竟然为了这个小畜生打我？！”
满都海福晋心疼地抚摸着嘎鲁的脸颊，她叫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药膏来！”
仆从们在几年前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情形，是以满都海福晋只是一喝，她们就都反应过来，忙去取药和绷带。塔拉嬷嬷埋怨道：“公主，这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能……”
索布德公主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她骂道：“我的骨肉多着呢，不差这么一个小杂种。”
嘎鲁面色如常，就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满都海福晋却觉心痛，她斥道：“闭嘴！他是你的儿子。他有今天，都是你这个做额吉的疏忽。‘抛弃亲戚骨肉，将为外人之食’【1】先祖的宝训，你都忘了吗？”
索布德公主道：“额吉，你这是什么话，当初你不也说，我和程砚只会生出孽种吗？”
满都海福晋被堵得一窒，她难掩歉意瞥了一眼嘎鲁，忙道：“当初是当初，如今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你……”
索布德公主冷哼一声，胸前的明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再及时弥补，除掉这个祸害，也不算太晚。”
满都海福晋气急败坏，她一个箭步上前，又狠狠给了索布德公主好几下。达延汗这时才开口，他挡在索布德公主身前道：“算了吧。她只是一时没明白过来。”
满都海福晋满面寒霜：“她已是三十八岁的人了，难道还要糊涂到八十岁去吗！”
这本是夫妻间正常的斗嘴，可因为二者的政治地位与立场产生了别样的意味。达延汗故意道：“糊涂到八十岁又如何，她是满都鲁汗的独生女，她有那个底气！”
满都海福晋只觉面上火辣辣的，她指着索布德公主道：“你给我滚，滚回你的帐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一步！”
索布德公主任性惯了，浑然看不出大汗和母亲之间的暗潮汹涌，她还要再吵：“我不走，我凭什么要走。”
满都海福晋已然是眉头紧缩，如不是顾念这个女儿的身孕，她真是连暴打她一顿的心思都有了。她一挥手，帐中的健仆就一左一右架着索布德公主往外拖。
嘎鲁别过头去，再也没有看她一眼。直到她的叫骂声远去，他紧握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达延汗道：“福晋，索布德与嘎鲁只是一点误会……”
满都海福晋的声音冷得如冰一般，她道：“我早已将大政归还，近日更是连政事都毫不插手了。而嘎鲁，他已然听您的命令到了赛汗山中去，大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达延汗没有想到，在众目睽睽，她居然连维持表面和平的心思都没有，而是直接把面皮撕开。她这么一撕，达延汗反而不好动作，他皱眉道：“福晋，你误会了。你这是什么话。”
满都海福晋的目光在达延汗脸上转了一圈，她挑挑眉，俯身一礼道：“是吗？大汗恕罪，是我想错了。想来大汗是男子，不懂妇人的心思。索布德是将对程砚的怨恨，全部都压在了嘎鲁身上。再不让她走，她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来。您总不想看我看着血溅金帐，骨肉互相残杀吧。”
达延汗忙将满都海福晋扶起来，他道：“孛儿只斤氏的血脉因为也先的屠杀已经稀薄，索布德和嘎鲁都是我重要的至亲。我也是想他们重归于好，没想到，这么久没见，他们依然是……”
这位蒙古的至尊夫妻携手坐上王座，依然是柔情款款。可在看到那么多药材后，达延汗依然是变了脸色。他即刻就调整过来，问道：“这是？”
嘎鲁还未及开口，满都海福晋就道：“嘎鲁的朋友病了，这是我给他去救命的东西。好孩子，你额吉是不清醒了，你先带着东西走，等回头我和她慢慢说。”
嘎鲁目光一闪，他拨开塔拉的手，抬脚就走。而他刚走了两步，达延汗就道：“慢着。”
蒙古之穷，连月池远在京都都有所耳闻，可见是真的穷。就这么两箱，已经是大出血了。满都海福晋为了自己的外孙，愿意将金帐的药藏悉数相赠，可达延汗却不愿意这么一个关系生疏的堂弟耗费物资。
他当然不能这么直接说出口，显得一国之君太斤斤计较。本来这话交给索布德公主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可惜福晋早有预料，早早就将那个蠢丫头拖了下去。达延汗只能道：“嘎鲁，你的朋友是什么人，病得这么重吗？这其中大半可都是你额吉补气血的药材。”
嘎鲁转过身，扬起涂满药膏的脸，皮笑肉不笑：“大汗，我额吉刚刚那个样子，还需要补吗？”
达延汗被他这种神情看得一哽，他不动声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她毕竟年纪不小了。”
他起身在药箱旁转了一圈，道：“金疮药、坐骨丸、黄芪、麻黄，杏仁，甘草……你的朋友，是先有刀兵之伤，又不慎受寒。”
达延汗本来是为了不想给东西而故意找借口，可没想到，这么一看，竟然真看出了不对劲。他忽然回头，目光炯炯，直射嘎鲁：“我再问你一次，你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嘎鲁毫不闪避：“是一个女人，是我即将迎娶的妻子。大汗，您总说我们是一家人，我的妻子也是您的弟妹，您不会不救吧。”
“妻子？”达延汗先是一愣，“嘎鲁，国事面前，亲人也不讲情面。哪家的女的会受这么严重的刀剑之伤，你……”
满都海福晋忍不住了：“大汗，嘎鲁虽有一半汉人血统，可毕竟是我的外孙，自然是忠于我们蒙古人，您大可放心！”
达延汗的目光闪动，他又掀袍坐回王座，他道：“福晋，你也说了，他有一半汉人血统，那一半还是出自汉族的官宦之家。要是他碰见程砚的亲族，你说他是救，还是不救呢？再说了，私留汉人官员的事，他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满都海福晋怒从心起：“您这是什么意思。照您这么说，我非但不能赐他良药，还要杀了他免除祸患了。”
达延汗勾唇一笑，他道：“福晋，你也太心急了。我不过是猜测，怎能为这个就要了福荫之裔的性命。我倒有个主意。我们派良医和骑兵跟着他，要是我们鞑靼人，还能搭把手。要是汉人官员，也能阻止嘎鲁再犯错。你说是吗？”
金帐中一片寂静，只有香木在烈火灼烧中偶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满都海福晋只觉神湛骨寒，可她没有任何立场反对。正在局面僵持间，嘎鲁道：“大汗既然有命令，我们听就是了。”
满都海福晋心知外孙是不愿自己为难，所以甘冒风险。可她对达延汗的心性太了解了，一旦发现那位姑娘是汉人，他一定会借题发挥。想到此，满都海福晋就觉自己绝不能袖手旁观。谁知，嘎鲁却抢先一步道：“噶齐额吉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此话一出，一切便成定局。红脸将领塔宾泰率了一队轻骑兵跟随嘎鲁一行出了汗廷。塔宾泰也是老熟人了，他素来嘴臭，逮着机会就要讥讽两句。而嘎鲁一路上，不论他说什么，都充耳不闻，只是快马加鞭，直往赛汗山中奔去。结果，还不到一日，塔宾泰就说不出话了。等赶到部落后，他已是冻得嘴唇青紫，面白如纸。
嘎鲁这才讽刺他：“还以为你有多强壮，没想到，这就不行了。要不还是先睡一觉再去吧。”
塔宾泰咕噜噜灌下一口烈酒，他道：“不，现在就去！”
嘎鲁眼中光彩一闪而过，他道：“好。”
塔宾泰气势汹汹地入帐去，果在帐中见到一个面色惨白的蒙古女子。他问道：“就是她？我怎么没看见她的伤。她是怎么伤的？”
一旁的女人道：“她、她是去抢汉人的时候，不小心被人家砍了。”原来这两人，正是宝格楚和贺希格。
塔宾泰道：“把伤口解开给我看看。”
帐中的人皆是一惊，怒目而视。嘎鲁更是勃然大怒，他直接拔出了腰刀：“你不要太过分，我的女人，也是你能看的吗？！”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金戈之声。塔宾泰被吓了一跳，他道：“你要造反吗！”
嘎鲁啐道：“我们现在就可以回汗廷，让大哈敦看看，到底是谁想造反。”
塔宾泰的脸涨得更红，半晌他才色厉内荏道：“不看可以，但我要搜！”
嘎鲁道：“可以，但是这里的牛羊金银，你一分都不能拿走。”
塔宾泰骂骂咧咧道：“谁稀罕。”
这一队骑兵将二十几顶蒙古包翻了个底朝天，唯一看到的汉人，就是囚帐中的人。他们只是扫了一眼这群病歪歪的汉人，就转头走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躺在最里侧的月池和时春。
塔宾泰无功而返，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而嘎鲁在他离开后，再也撑不住了。他只来得及嘱托丹巴增措一句：“去救人”，接着就晕了过去。
嘎鲁的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魂灵却越来越轻，往高处飘去。他仿佛挣开了时间的洪流，回到了过去。那时父亲还在，而他也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孩童。他拿着树枝在地上乱写乱画。父亲看到了就走上前来，握住了他的手。父亲的手很宽很厚，能够轻易将他的手完全包住。他咯咯地笑出声来，却听父亲道：“别笑了，快跟着写。”
爹就这么引着他，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他现在还记得当时写得那三个字——程雁书。这是他的汉名。很快，额吉就过来了。她总是要时时刻刻看着父亲，不容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半点。她不认识汉字，就一直缠着爹问。爹却不想回答，爹一直都是这样，只要看到额吉，脸就冷得像结了霜一样。
后来还是他忍不住，告诉了额吉，说这是大雁的意思。额吉一下就笑了：“你们是想吃雁肉了，这有什么难的。我叫人打就是了。来，额吉的小雁，让额吉抱你去。”
他靠在额吉怀里，转头去看爹的脸。他的脸是那样的扭曲，眼中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光芒。突然之间，他的眼睛合上了。他不知怎么的，就倒在了地上，脸色青灰，一动不动，殷红的血从他的胸口汩汩地淌出来，将枯黄的草色都镀上了一层明丽。
他急急地叫额吉去救他，额吉却也一动不动。他开始挣扎，然后一低头就看到额吉手中的长刀。她手里拿着一把正在向下滴血的长刀……
嘎鲁霍然坐起身，他满头大汗，气喘如牛，正不知今夕何夕间，忽然听到一旁的声响。他警惕地转过头去，月池正望着他，她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嘎鲁只觉头痛欲裂，他接过她递来的水：“只是一些过去的事。”多少恩怨情仇，多少喜怒哀乐，到头来，也不过是过去的事而已。
嘎鲁喝了好几杯水才回过神来：“你怎么起来了？！”
月池轻咳几声道：“您已经昏迷了两天了，我当然也要来看看您，不然，就太忘恩负义了，不是吗？”
嘎鲁冷笑道：“你是怕我死了，他们饶不了你吧。”
月池不置可否，她悠悠道：“原来，我一直猜错了。您的血统不是来自父亲，而是来自母亲。您居然是大公主的儿子。”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宣府战场上有一面之缘的索布德公主，居然有这么大一个儿子，还是和汉人所生，难怪，她想绑架她时，说的理由就是要擒她去当驸马。
嘎鲁一愣：“他们都告诉你了？”
月池道：“您肯为了我，去冒这样的险，他们又怎会不说。我只是不明白，以大公主的身份，她怎么可能嫁给一个汉人？”
嘎鲁琉璃色的眼睛似蒙上了一层薄雾，可顷刻间又散开。他冷笑一声：“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是公主的俘虏，而公主却不止一个俘虏。”
月池倒吸一口冷气，蒙古民风剽悍，真是名不虚传。原来不仅有男人抢女人，还有女人抢男人。
嘎鲁见她神色变幻，忽而怒道：“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可以走了吧。”
月池一惊，她有心再言，却正对上了嘎鲁转过来的脸，他那张没有胡须的、诡异的脸。她起身道：“是。诺颜，您好好休息。”
她的眼中异色只有一瞬间，可嘎鲁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他因她的这一瞥就察觉了不对。他伸手一摸，就摸到了脸上狰狞的伤口，随之而来的就是暴怒：“是谁刮的，是谁刮的！”
丹巴增措颤颤巍巍地冲进来，其他仆人也跟着进来。帐中登时乱糟糟一片。嘎鲁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乱踢乱打。四周的人哀叫连连，却没有退开，而是把他团团围住。躲在角落中的月池，看得更加清楚明白。他的一半张脸斯文俊秀，貌若好女，可另一半张脸却是满是旧年的伤疤，而中央的那一道鞭痕，更是让他的脸显得是那么的诡异可怖。
丹巴增措还是解释：“诺颜，我也没办法啊，您的伤口必须得好好涂药，胡须太多是包扎不好的……”
月池心中五味陈杂，她悄悄退了出来，回到了时春帐中。嘎鲁带回的药材皆出于汗廷，品质属于中上，再加上丹巴增措的照顾。时春的症状渐渐有所缓解，人也醒转过来。此刻，她正担忧地望着帐外，一看到月池的身影，就想起身。
月池忙按住她道：“快躺下。”
时春又急又气：“你是不是有毛病，你才刚好一点。他一直不醒，你去看他也没用啊！”
月池道：“可我们寄人篱下，总得有个态度在。你放心，以后几天我就不用去了。”
时春眼中涌出光彩：“他醒了？”
月池微微颌首：“我们都有救了。”
时春道：“我已经好多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我们开春就走吧。”
月池闻言一怔，她摇了摇头道：“不，我们暂时不走了。”
时春道：“可我们，我们不是要去永谢布部吗？”
这是她们在时春昏迷前，商议好的对策之一，她们两人势单力薄，难成大事，要想报仇，还是要与人结盟。而先前愿意同他们合作的永谢布部首领亦不剌太师，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可如今，月池却改变主意了。
月池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外头去杀，一时是杀不尽的，只有让他们从里头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时春一下就明白她的意思，她道：“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利用他了？可他，他虽然怀念生父，可毕竟也有一半鞑靼人的血脉。你也打听到了，满都海对他还是不错的。我怕，他不会那么容易倒戈。”
月池沉吟片刻，她道：“试试看。不着急，等养好了，我们再走。”
时春还是担忧：“但你的容貌，你要知道，这里是草原，他们是会抢婚的。”
蒙古草原上的部落至多不过百人左右，要想靠部落内通婚来解决青年的终身大事是基本不可能的，所以就有了抢婚的野蛮风俗。强壮的部落青年看到有貌美的姑娘，就直接拖上马抢走。在缺人的部落里，几人共妻也是常有的事。
月池心下一冷。嘎鲁为了保住她们，让她们扮上男装，可随着她的身体恢复，容貌如常，泄露的风险就会大增。
时春焦虑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能怎么办？”
月池掩住她的口：“别怕，我能保护我自己。相信我，我不仅能护住自己，还能护住你们。”
她对着时春的眼神，忽而笑道：“我现在拿上桌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多。我不会再输了。”

第249章 前事休论覆水杯
为什么想要的东西好像永远在得到，又好像永远在失去呢？
以前的李越只是拿虚情假意去哄骗， 可如今的李越连自己内心的真情真意都能当作武器。以前的李越只是利用那一个人的感情，可如今，她连救命恩人身上的伤痛， 都要当作突破口了。可她没有选择， 她身上背着四千人的命债，她早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此时的月池没有想到的是， 她因为仇恨，走上了一条自己过去不愿走的道路。而远在京城的贞筠也踏上了新征程。她望着朱红色的宫墙，按照沈琼莲所教的礼仪，一步一步迈了进去。她忽然想到，当年才十三岁的阿越，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见不得人的地方来得呢？
她来到坤宁宫，拜倒在凤座前。婉仪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妹妹， 心中既酸楚又担忧。她上前扶起贞筠，柔声道：“筠儿，你、你真要进来吗？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听姐姐的话，宫里有我就够了，你就听姨父姨母的，回家去吧，好吗？”
贞筠微微一笑， 她摇摇头道：“姐姐，我已经决定了。有些事， 合该我来做，不然，怎么叫夫唱妇随呢？”
婉仪一愣， 她的鼻子一酸：“可是这里……”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室， 足以将人压得粉身碎骨。
贞筠同样滚下泪来， 她哽咽道：“我不怕，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中宫懿旨传遍朝野：“为补六尚官，不分军民之家，但有识字妇人年二十至四十，无夫者，愿入宫备使，愿来者有司起送。”
女官制度，至此再次登上政治舞台。而贞筠则借着这股东风，被封为女史，常驻宫中。这对内廷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原本六宫的事务，皆由宦官执行，可如今夏皇后要再立女官，就势必要从太监手里夺权。这叫他们如何能不忧心。
即便是重新恢复大铛身份的刘瑾，也觉必须要采取对策了。刘公公近日里遭遇的两桩事都让他觉得十分憋屈。第一桩是和张永、谷大用等人的仇。刘公公的心眼真比针鼻大不了多少。他在宣府吃了那么大的苦头，都是拜这些王八羔子所赐。他如今博了一个忠义的名头，风风光光地回京，当然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只是，张永和谷大用也不是面团做得，任他揉扁搓圆。
谷大用提督三千营，傍着王守仁的大腿，干得风生水起。王守仁人虽然被发配岭南了，可他留下的练兵之道、规章典制却仍然在京营中发挥效用。并且，谷大用心知朱厚照是决计还用得上王守仁的，所以一直和王先生保持着紧密的书信联系，除了日常的嘘寒问暖外，还时不时将京营中的问题去请教。王守仁顾念大局，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谷大用本人虽然毛躁了些，城府浅了些，可有这么一个智囊在，想出错都难。
至于张永，就更是老狐狸了。他如今被朱厚照安排去负责提督神机营。京军中虽说是三大营并重，可神机营中掌握的是大量的火器火炮，代表着大明军队最先进的战斗力。张永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可见朱厚照对他的看重。而张永自领了差事之后，与军器局精诚合作，广召天下的能工巧匠，来对火器的进行改造研发，目前已经做出了一些成效，得到了朱厚照的肯定。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专注搞阴谋诡计三十年的刘公公来说，要逮着机会挖坑，也并非难于登天。魏彬甚至想着，干脆去对火器做手脚，比如开炮时打出哑炮，然后问张永一个偷工减料之罪。对于彬儿这么多年如一日的莽，刘公公真是无言以对。
刘瑾抬手拍他的脑袋就像敲西瓜似得：“跟你说了多少次，多少次！这种事涉国策的大事，不要在里面当搅屎棍。你以为你是在搞张永吗，你是在搞爷啊！你一个做奴才的，成日不办好事，还反咬主子一口。爷留你干什么，留你添堵吗！”
魏彬捂着头叫饶：“我错了，我错了。”
谋士张文冕捋须道：“刘公此行，看来收获不小。”
刘瑾叹道：“咱家不就是因为在李越一事中横插一手，所以才遭了这样的大祸。吃一堑长一智呐。爷长大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了，是容不得沙的。”
张文冕思索片刻道：“既然挖坑不成，何不添一强援。刘公如今的地位已稳如泰山，可他们俩却是还需担忧后浪推前浪。万岁心怀大志，身边也该添一些能人了。”
魏彬眼睛发亮，就差把头凑到刘瑾眼皮底下。可刘瑾根本没有想到他。他想得是，以往八虎为了捍卫自己的地位，对新出头的小太监一向是秉持尽早除去的手段。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该为皇上吐故纳新了。自此之后，刘瑾频繁向朱厚照举荐内书堂中的佼佼者，以及三千营和神机营中的能人。张永和谷大用身为提督太监，却要刘瑾来举荐能人，可见是失职。两人在得知消息后，一面更加积极的干活，另一面就开始挑刘瑾所理之事的纰漏。
这本算是良性竞争，朱厚照一开始没有插手，而任他们自由发挥。可是随着他们之间越闹越凶，朱厚照才觉再闹下去也不是事。他没有耐性听两拨太监一直搅混水。于是，他特地在豹房在召集近侍，要为他们和解。修养了一个冬日的皇帝，体态终于恢复了正常，甚至由于勤快的弓马演习而日益矫健，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些锋锐之势。
朱厚照一开口，就说得很明白：“以往李越曾给朕论天下美食，晋鲁有黄河鲤鱼、奶汤蒲菜，江浙有拆烩鱼头、蜜汁火方，两广有明炉乳猪、荔浦扣肉，川渝之地亦有彘骨蒸鸡，鱼鳖无数。朕乃天子，富有四海，于饮食一道，更是要博采天下之精华，绝没有只取其一的说法。再说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盘菜敢说自己就是天下至味，朕只吃它一碟就够了。这未免，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你们说是吧？”
这几个太监即便过去在心里把自己当盘菜，如今也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算菜了。他们面上红一阵白一阵，齐齐应是，脸皮厚的还来几句：“爷说得对，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才叫春满园呢。”
朱厚照轻敲了敲桌子，众人立马闭嘴，屋宇中又是一片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朕的御桌只会越来越大，佳肴只会越来越多。宫里做洛阳菜的老御厨，都开始苦思冥想新菜式，以便能登大雅之堂。怎么这豹房里的豹子，还是只会撕来咬去那几套老把式，驯兽师呢，是怎么教的？”
驯兽师孙旗忙上堂来回话，他磕头道：“启禀皇爷，这豹子的岁数大了，学东西是慢了些。”
朱厚照哼了一声：“这也难怪，原来是老了不中用了。你再教教，若再不成器，就引新豹子来。朕有的是豹子。”
孙旗忙磕头应是。他浑然不知自己为何会被突然叫到这儿，更不知在他离开后，这满屋的大铛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年纪最大的刘瑾一面羞恼，一面在心里骂人：“放屁，这会儿就是有的是新豹子了，那李越都凉得透透的了，你怎么还隔三岔五提呢？合着我们不算碟菜，他就是碗稻米。一天都得吃？！这他妈的差得也太远了吧。”
他心里这么骂，嘴上还得磕头认错。朱厚照这会儿又笑道：“你们也太多心了些，咱们许久没一块吃饭了，当和和美美才是。”
于是，这顿饭吃完，刘公公的脸都笑僵了。至此之后，他再不敢去寻张永和谷大用的麻烦，开始一心办好自己的差事。
可没想到，又碰到了第二桩麻烦事。刘太监“惊喜”地发现，皇爷目前这个劲头，目前这个一心筹集军费，装备火器的劲头，好像是真打算御驾亲征，踏平蒙古，不是只过过干瘾，打一打算了……这第二桩事比第一桩还要恼火，报不了仇，至多是出不了气，可要是去打蒙古，指不定是要真赔上命啊。
刘太监在宅里坐立难安，他只是想有王振的权势，可不想收获王振的下场。王振他妈的就是在陪英宗爷去御驾亲征时，被瓦剌人砍死在乱军中的啊！刘公公摸摸自己的脖子，真是感觉发凉。依照这位祖宗的作风，一旦下定决心，只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成，不成，绝不可如此。
刘公公心里明镜似得，皇爷之所以如此，还不是对李越有几分真情。人死了，他心中的痛苦和火气，总要找一个地方发出来。这死了这么多勋贵还不够，还要去找鞑靼人的晦气。这也是他愿意让夏皇后重立女官的原因，因为朝野内外就只有夏皇后一人，和皇帝一样是坚定的主战派。因为有着共同的方向，帝后二人的关系是空前的和谐。
刘瑾心知，这种想法，从外部规劝，总是无用，还是得从根子上削弱，才是大道。只要万岁对李越的心被移开，什么女官、什么御驾亲征，都能付诸东流。他还真不信，李越就是碗稻米，谁也取代不得他的位置。他再次派人前往江南，很快又找到了一个。
上巳节时，朱厚照又来到了太液池畔。他懒洋洋地躺在柳荫下，万条碧绿的丝绦在他脸上拂过，春日的暖阳透过缝隙，星星点点撒在他的身上。他伸手想去抓这碎金，却握了一手空。他还记得，当年，他和父皇、母后就坐在这里，遥看那个人翩翩而来。他明明是皇帝啊，为什么想要的东西好像永远在得到，又好像永远在失去呢？
他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直至被一阵乐声吵醒。朱厚照的音乐天赋和语言天赋相差无几。他能够在几天时间学会说新语言，同样也能在拿到新乐器后很快玩得有声有色。这对宫廷乐师的要求就很高了。只有两种乐声能让朱厚照回头，一种是天籁之音，另一种就是瓦釜之鸣。而眼下吵醒他的，就是第二种。
皇爷的起床气一直不小，往日只有月池在时，能准时准点把人叫起来，还不吃瓜落。他翻了一个身，嘟囔道：“还不快停下！”
悉悉簌簌的裙摆声响起，他听到人说：“万岁恕罪。”
这声音有些熟悉，他霍然睁开眼，俨然看到女装的李越，跪在他身侧。定睛一看，虽然只有六七分相似，可也足够让朱厚照吃惊了。
“果然聊开了。”刘公公抚着浮尘，自觉智珠在握，他既得意，又突然有些伤感，“你说，李含章去找死有什么意义。人死如灯灭，有谁会长长久久记得他？”
魏彬道：“不是还有您记得吗？”
刘瑾呸道：“记得个屁！老子就算是记得，也只是记得骂他罢了。”
可好景不长，这哥俩很快就看到皇后的凤驾朝这厢过来。魏彬惊道：“这消息未免太灵通了吧。”
刘公公冷笑道：“来得快又有什么用。爷心里到底是还是念李越的多。”
然而，刘公公万万想不到的是，夏皇后至后的情景与他的想象可是大不相同。婉仪一见下跪的女子，惊得连行礼都忘了。贞筠更是呆若木鸡，连话都说不出来，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朱厚照还招呼她们道：“快来看看。她说她的母亲姓周，朕记得，李越的生母就是姓周是不是？”
帝后二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在贞筠身上，贞筠应道：“是。可先夫在时，并未提及有其他亲眷。”
贞筠感觉脊背上冷汗直淌，这女子八成是阿越的表姐妹，长成这样，她连否认都说不出口。万一问出来什么端倪，李越的女儿身岂非瞒不住了。
周氏姑娘轻声细语道：“是了，我娘说过，她是有一个姐姐，七八岁时就被卖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贞筠暗松一口气，她道：“原是如此。没想到，还能找到这一门亲戚。万岁是怎么想到找阿越的亲人……”
她突然回过神来，心下大怒：“您身边的人还真是会办差。李越的周年都没过，就开始给您找下一个了，还找到李越的姐妹头上！”
夏皇后也面有薄怒：“万岁，这万万不可。您若纳了周姑娘，将李御史的身后名置于何处？”
朱厚照很是委屈：“朕又没说要纳她。朕真要纳她，还叫你们来干什么。”
夏皇后问道：“那万岁的意思是？”
朱厚照道：“朕有意为她指一门好亲，说来，你们都算是亲戚，都来参谋参谋吧。”
婉仪和贞筠对视一眼，眼中都要惊诧划过。贞筠道：“是臣妇无知，冒犯了万岁，还望您恕罪。”
朱厚照以手支颐道：“别把朕想得同色中饿鬼似得。就李越那样的，朕要找，十个八个都有。”
贞筠苦笑道：“您知道，是找不到的。世上再无李含章了。”
朱厚照冷笑一声：“没有又如何。又不是离了他就不能活了，朕这一天天的，还不是照样快活。”
话虽如此，他照旧给这位周姑娘指了个好婆家，还厚赐了她的家人。刘公公听到消息，怄得翻白眼的心都有了。
坤宁宫中，婉仪道：“万岁还是顾念旧情。我听说，前些日子又往鞑靼派了批探子。听说，还是以往跟过李御史的人。”
贞筠道：“派又如何。人根本进不去。”
这些日子，她们越是深入插手到政事中，越觉前路遥遥无期。以大明如今的状况，就算阖宫上下不吃不喝，也不足以支撑起一场似永乐年间那样的北伐。
贞筠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心神。她有时会幻想，没有找到月池和时春的尸体，说不定她们根本就没死，有时又会萌生极度的悲哀，她终于开始明白月池在宣府赴死时的心情。
当所思所求根本没有实现的期望，终其一生只能在绝望和不甘中反复摇摆，最后在与世道妥协下将脊梁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站又站不起，跪又跪不下，的确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婉仪却很出奇的乐观，她原本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可在李越真的没了之后，极度的痛苦和创伤，反而让枯朽的树干生出了新绿。她笑容依然温柔：“总会有希望的，我可以等。我一定会等到，那些人亡国绝种的一天。”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我的良心，乃至我的命。

第250章 我独天涯听夜雨
可算是见到诺颜金面了。
朱厚照的动静是如此明显， 刘瑾能看得出，朝中的相公们也不是聋子瞎子。京中经了这一番大洗牌，本就年事已高的公卿们更添老态。只是， 内阁次辅刘健的脸上虽皱纹密布， 可火气却是依然不减。他道：“惩治勋贵，取走大半其搜刮的民脂民膏， 本该用来充盈国库，或救灾济民，或整治运河，再不济，拿去把拖欠那些小官小吏的俸禄补上也好啊。皇上倒好， 全部拿去，充为军费！”
谢迁笑道：“希贤公莫不是囊中羞涩了， 竟开始提起这些事来。”
刘健哼道：“老夫不是在与你们玩笑。我等是身居高位，家有薄产，不至于冻饿而死。可天下多得是因灾害饥馑而死的贫苦百姓，少不了因缺俸而叫苦连天的芝麻小官。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笔钱，能解太仓多年之困厄，可万岁还给这么花了。你们说，这么花跟拿钱砸水里有什么分别！”
说到此， 他已是胡须颤抖。杨廷和宽慰他道：“希贤公息怒，鞑靼年年来犯， 所戕害的亦是大明子民，这让万岁焉能不痛？”
刘健道：“痛又如何？老夫还不是时时心痛，可你我都心知肚明， 这仗咱们根本打不了啊！难道， 真要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不成。”
此话一出， 众人都是面色一凛，李东阳正色道：“希贤，慎言！”
刘健花白的眉毛立起：“我所说句句是肺腑之言。万岁如是以军费来重修防御工事，我绝不会有半句反对之言，可如是要开战，那即便到了金殿之上，老夫亦是敢将适才之言重说的。”
李东阳叹道：“你的顾虑，我何尝不知。国境内灾祸连连，太仓中又是年年叫空。朝堂上无一能担大任的将领，不少卫所之中又逃者弱者居多。如要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刘健道：“正是如此。元辅，我等深受先帝重托，当尽力规劝才是。”
谢迁道：“对，如要阻止鞑靼来犯，大可重行永乐年间的对蒙之策，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杨廷和想了想道：“于乔公的意思是，扶弱攻强，挑起蒙古内战；严查走私，断绝往蒙古的物资输送，使之在不断内耗中，自取灭亡。”
谢迁赞道：“介夫所言甚是，老夫正是此意。”
杨廷和道：“如此的确是最稳妥的法子了。依我看，万岁未必没有这样的意思。他将张彩留在永谢布部，应是有深意在。”
李东阳捋须道：“可张彩孤身一人，想来仍是太勉强。北元延续多年，以黄金家族为尊的观念，已然深入平民骨髓之中。只要达延汗仍在，大规模的内乱，就难以掀起。”
刘健道：“况且，李越先前传回的情报中，不是还说达延汗已有两个王子了吗？即便汗王死了，有子嗣继位，还不是动摇不了北元的根基。”
谢迁道：“这么说来，不论是打，还是扶弱攻强，都非一朝一夕之功了？”
杨廷和苦笑道：“可万岁，却天生是个急性子。”
刘健哼道：“这急有什么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若真有本事，要么就整肃内政，重归开国时的盛况，要么就继续派探子，引得黄金家族自相残杀，这一族人一灭，蒙古自然就是掌中之物。他要是没有这样的经纬和能人，就还是从长计议罢！”
其余三公纷纷点头称是。就此之后，宦官与文官集团，十分罕见地在国策上达成了一致。皇帝之所以居高，是因底下有人在支撑。当底下人苦苦相劝，拒不从命时，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
朱厚照为此生了无数的闷气，可到头来只能强行压住。他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自然明白这些股肱之臣、亲厚侍从，是在全心全意为他考虑，为大明帝国殚精竭虑。可让他背弃此仇此恨，他又实在做不到，好不容易开始好转的身体，又因此开始消瘦。
刘公公眼见他如此，又慌了神。他这样的身份，皇帝龙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只是，无论他怎么想方设法，讨皇帝开心，都无法根治他的心病。谁也没想到，最后力挽狂澜的竟然是谷大用。
谷大用终于想起来，朱厚照昔日敲打他们所言的燕昭王千金买马骨之语，是李越所出。解铃还须系铃人。皇爷的心病因谁而起，还得要他来解。他鼓起勇气，又上了一碟三层玉带糕。
萧敬一见这点心就变了脸色，自从出了上次的事后，这点心几乎在宫里绝了迹，连带其他淮扬菜也受了打击，生怕万一触动了皇爷的愁肠，又惹出大乱子来。萧敬即刻就让谷大用撤下去。
谷大用道：“萧爷爷，奴才是想，这心病还要心药医……”
萧敬斥道：“可有谁知，这是救命良方，还是催命的鸩毒，若伤了龙体，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上次的事惹得万岁呕血，咱家还没有同你计较，这才过去了多久，你又故技重施，你是真不怕死罪么！”
谷大用因他的疾言厉色一时也慌了神，他忙将点心藏在了身后，准备悄悄带出去。谁知刚刚走出殿门，他就碰到了朱厚照。
朱厚照心情不愉，见他慌脚鸡似得，便问道：“什么事，慌什么？”
谷大用心中有鬼，哪里吃得了这一吓，扑通一声跪下来，切得四四方方的玉带糕因此滚落了地上，滚到了朱厚照的脚边。
朱厚照一下就噤了声，他缓缓弯下腰，将这块裹上蜜糖的雪白糕点拣起来，问道：“怎么想起上这个来？”
谷大用已然吓蒙了，朱厚照又问了一遍：“朕问你话，既上了又藏什么。朕又不是琉璃做得，摔不得碰不得。”
萧敬闻声颠颠地奔了出来，他道：“万岁，谷大用行事昏乱，不堪为大任，还请您免了他尚膳监太监的职务吧。”
朱厚照还沉浸在思绪中没有作声，谷大用在极度惊惶下终于强自镇定了下来，他结结巴巴道：“回爷的话，奴才看到爷连日不思饮食，想起了以前宫里传的一个故事。”
朱厚照的眉心一跳，他只听谷大用道：“从、从前有位员外，一心望子成龙。孩子还没断奶，就请了十个八个师父，想要师父把孩子教得文武双全。结果师父们一看到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说……”
他一语未尽，忽听头上传来皇爷的声音：“先生们看到还没断奶的小公子，斟酌语句道：‘不如，还是先让他学会爬吧。’”
谷大用心中大石落了地，他欣喜地抬头道：“爷原来还记得。”
他这一抬头才发现，有人的眼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红了。朱厚照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即刻扬起了头。他吸了吸鼻子道：“朕知道你的忠心。”
谷大用心中感动，连连叩首，痛哭流涕，他道：“奴才是眼见您龙体不睦，所以才斗胆行此冒险之举，并非存心冒犯天威呐。爷要打要杀，奴才都认了，只求您千万保重。您再这样下去，别说我们看了心疼，就是李……不是，有的人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朱厚照长叹一声：“朕明白，朕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
自此之后，朝臣们惊喜地发现，皇上虽还是在时时督促操练，召见边将，却远没有之前那么心急火燎了。众人暗地里道：“死诸葛能吓退活司马。死李越也能劝服活皇上呐。”
大家伙都开始有样学样，每有岔子就搬出李越的名头来，虽不能每次都进谏成功，但至少能争得一个商量的机会。
明廷这样的状况，月池虽没有亲眼得见，却早在她预料之中。要替米仓他们报仇，指望朝廷主动出击是不可能的。关键的矛盾还是事物内部。即便嘎鲁不出面阻拦，她和时春也迟早会回到这里。在养病的这段时日，月池一直都在苦思冥想，她的想法和内阁的主意其实是不约而同。要硬攻蒙古绝无可能，为今之计，就只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永乐爷的如意算盘，是想蒙古在不断内耗中自毁。可他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好竹会出歹笋，他的好圣孙会生出朱祁镇。土木堡之后，蒙古的确还是在不断内战，可他们已有能力从大明攫取物资。九边成了鞑靼贵族的粮草库和武器营，他们通过不断劫掠来增强自身的势力，打击对手。永乐爷的扶弱攻强政策，在九边防御越发不堪的情况下，实际已经不顶用了。
目前摆在月池眼前的，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引起黄金家族内斗，待黄金家族势力大减后，再和永谢布部一道，给予致命一击。只是，她的规划虽好，却卡了第一步。自从那天后，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有见到嘎鲁一面，每天只能从丹巴增措口中，探听到他的消息。
三个月时间，草原由冰天雪地逐渐转冰雪消融，而她的容貌也因着将养，恢复了昔年的盛况。丹巴增措一边将黄黑色的药膏仔细抹在她的脸上，一边感叹道：“当时初见您，万万想不到，您竟然会是如此的……只是，小僧有所不解，您生得这般貌美，为何要掩盖起来呢？”
时春在一旁没好气道：“你懂个屁。”
月池则似笑非笑道：“大师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丹巴增措的动作一顿，他讪讪道：“小僧只是想，您要是这样去见诺颜，至少不会吃闭门羹呀。”
月池闭目道：“你错了，我要是真这样去，他才更不敢见我。他不见我，不是心有嫌弃，而是自惭形秽，我要以真面目前往，他不就更羞惭了吗？”
丹巴增措一愣，他道：“可，咱们总不能一直不见他吧，要是见不到他，我们怎么回去。”
月池气定神闲道：“放心，他的胡须不是已经长出来了吗，很快，他就会来见我了。今日你就这么做……”
丹巴增措听罢后犹豫道：“这，能行吗？”
月池挑挑眉：“试试看呗。”
果不其然，嘎鲁见丹巴增措空手而来，就面露疑惑之色，他问道：“课业呢？”
丹巴增措低头道：“这……姑娘，她又病了，在发热。”
嘎鲁一愣，他问道：“不是叫你好好照顾她吗，怎么又病了。”
丹巴增措搓了搓手道：“她毕竟体虚，稍一吹风就……”
话音未落，嘎鲁已经像风一样奔了出去。他刚刚跨进帐中，就不由放缓脚步。他看向时春，问道：“她呢？”
时春轻声道：“已经睡下了。”
嘎鲁的眉头微皱，他走到月池床畔，伸出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却觉并没有多热。他还待再仔细试试时，他的手腕已经被她抓住了。月池睁开的眼中满是笑意：“可算是见到诺颜金面了。”
嘎鲁下意识地转身，他又惊又怒：“你装病？！”
月池缓缓起身：“我要是不装，怎么能见您呢？您该不会是一辈子都敢不见我吧。”
嘎鲁猛地甩开她的手：“谁不敢了，真是有病。”
他抬脚就要走，月池却在他身后喝道：“站住！你学了那么久，我却没有当面考较，你这么久不见我，难道是为偷懒，你到底还想不想学了。”
嘎鲁的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道：“当然想学。我也一直在练。”
月池踱步到他身后：“练没练，不是你说了算的，要考较才算。走，我们到书桌前去。”
嘎鲁还愣在原地不动，月池却已走了过去，拿出炭棒来，神色如常地招呼他：“你来写一个永字看看。”
嘎鲁看着她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无比自然的态度，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慢慢走了过去。他拿起炭笔，在羊皮上慢慢写出了一个永字。月池看着这个歪歪斜斜的字，不住地摇头：“早让你过来，你不听。看看这写得。”
语罢，她索性握住他的手，手把手教他。嘎鲁被吓了一跳，他惊得倒退一步，连炭笔都丢到一旁：“你这是作什么？”
月池道：“教你，没看见吗？”
嘎鲁斥道：“哪有这么教人的。”
月池反问道：“难道你爹，不是这么教你的吗？”
嘎鲁一愣，即时默不作声了。月池道：“程家是书香门第，族中男女都能诵读诗书。你写成这个样子，连七八岁的小孩都不如，到时候怎么能上门认亲。”
嘎鲁一惊，他没好气道：“谁说我要上门认亲了？”
月池眼中浮现犹疑之色，她道：“世兄，你难道不想回去吗，伯父的骸骨，应该还在葬在此地吧。而且，我记得伯父的父亲，您的祖父还在人世。”
嘎鲁的手一颤，炭笔在羊皮上画歪了一道。月池道：“上次您明明很想知道程家的境况，怎么如今听到了，反而不再追问了。”
嘎鲁怔怔地盯着那歪斜一笔，半晌方道：“追问有什么用，我这个模样，我还有什么脸回去。我只是想看懂我爹写得东西而已，你为什么总要和我谈这些事！我知道你想回家，等你教会了我，我马上就能送你回去，连同我爹的骸骨一道……你现下就不能别说这些了吗！”
他的声音之大，时春又一次将手按在了刀上。月池微不可察冲她摇摇头，转而对嘎鲁温言道：“对不住，世兄，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些的。我只是，既感激你，又心疼你。”
她指向了嘎鲁脸上的伤疤，轻声道：“应该很疼吧。”
嘎鲁不由打了个激灵，他一下将她的手打落，别过头道：“你干什么！”
他转身就要跑，月池忙叫住他：“我知道这是谁打的，是大公主，对不对？”
嘎鲁僵在原地，他的神色变幻，伤心、怀念、愤怒和怨恨在他脸上交替出现。她道：“我知道你的苦楚。我们是亲人，我只是想帮帮你罢了。”
嘎鲁深吸一口气，他回头又是一脸凶神恶煞：“没人要你帮忙！”
月池不由莞尔：“可这个忙，我非帮不可。你的心结不解，我是不会走的。”
嘎鲁怒道：“随便你！”
他这下终于跑开了。待他走后，时春和丹巴增措才凑上前来。丹巴增措满心疑惑：“您为什么不答应他回去，还替他解什么心结？您这不是白耽搁功夫吗？”
月池眸光一闪：“你看看他写得字，没有五六年的时间，绝不能学好。与其和他扯这些，不如谈谈亲情。大明一直都在招徕鞑靼将领，要是他肯跟我们回去，这样的大功，能让你直接做个主持。你就不想要吗？”
丹巴增措的眼珠子又是一转，他犹疑道：“可这，我怕他没那么容易和我们回去。他今天不就跑了吗？”
月池气定神闲道：“放心，他还会回来的。仇恨和思念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而我，就是他唯一倾吐的口子。”
月池所料不差，很快，她就等到了机会。鞑靼的白节到了。这是最盛大的团圆节日，所有人都穿上了白袍，会聚在篝火前。男人们吹奏胡茄和琵琶，乐声鼎沸，而妇女们则更喜欢踏歌。她们不住地旋转舞动，歌声轻快明丽。
其中，以贺希格的嗓子最好，她唱起牧歌来，声音高亢，有穿云裂石之感。刚开始，还有人想不自量力应和她，可随着她越唱越高，旁人就只有干看着的份了。
围坐的人一面齐齐叫好，一面传酒饮酒。这里的酒都是用瓢装，满满的一瓢马奶酒几乎都要溢出来了。每个人接住瓢，吸溜一口，然后又立马传给下一个，连小孩子都不例外。四五岁的小娃娃们喝得满脸通红，大人还为之叫好。嘎鲁刚开始也很欢喜，他先是将礼物赏赐给得力干将，接着再和他们一起跳舞，可后来，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面上的喜色渐渐消失了。
他道：“都回去吧。”
乌日夫腆着脸道：“诺颜，这么早，回去干嘛。兄弟几个再喝嘛。”
嘎鲁道：“你孩子已经困了，你们该一家人回去祭火了。”
乌日夫道：“没事，我们一起祭火，也是一样的。”
嘎鲁突然暴喝：“我叫你回去，你没听到吗！”
周围的人如鸟兽散。吹奏的小伙子，跳舞的姑娘们脸上的笑意一滞，他们窃窃私语，悄悄打量，很快就轻车熟路地跑回帐篷里。诺大的地盘，就只有嘎鲁、月池、时春和丹巴增措四人留下。嘎鲁开始大口大口饮着烈酒。月池适时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时春一把攥住她的手。她摇头道：“不要去。那是个醉汉！”
月池无奈道：“我必须去。”
时春突然道：“你的生活不能只剩下仇恨。要是米仓他们知道，你为了他们这样，他们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
丹巴增措听得云里雾里。月池瞥了他一眼，道：“等我报了仇，自然就不会想这些了。”
她慢慢抽开她自己的手，大步走向前去。时春望着她的背影，心如刀绞。月池坐到了嘎鲁身旁，她难得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手抓羊肉，用小刀切成了小片，放到了嘎鲁面前：“吃一点儿吧。喝闷酒伤身。”
嘎鲁的动作一顿，随即却仰头将酒全部喝尽，重重掷了出去，酒坛在地上跌碎。他露出一点笑意，随后笑意越来越大，他大笑出来。他指着月池道：“你以为，这时的我，就会任你摆布了？我告诉你，休想！”
月池怜悯地望着他：“世兄，这儿没人想摆布你，也没人能摆布你。我只是想，陪你说说而已。毕竟在这片草原上，我只和你有亲缘了。”
语罢，她用油网将羊胸骨包好，放进了祭火中。这是白节的祭祀仪式，到了晚上，一家人要将羊骨作为祭品，敬献给火神。油网一入火，火焰登时升高。嘎鲁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默然不语。
月池在一旁轻声道：“我还没有出生时，父亲就过世了。我从来没见过我的母亲，她是在生我时难产而死。我一下生下来就是孤儿。世兄，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至少享受过父亲的疼爱。他在天上，也一定挂念着你。”
嘎鲁苦笑着摇头：“他不会，他不会的。他像你一样，只想着回去。为了回去，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月池问道：“伯父，究竟是怎么去的？”
嘎鲁醉眼朦胧地瞥了她一眼：“好，我就跟你说说。我爹叫程砚，他其实是个秀才，到九边来游历，结果，刚到这附近不久，就碰到了大汗出征。我额吉也在队列之中。她那个人，喜欢美男子，她见到爹之后，就把他掳了回来，要跟他做夫妻。”
嘎鲁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可爹怎么会愿意，他是汉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胡人，哪怕是公主也一样。可额吉威胁他，他要是一天不答应，她就一个俘虏。两天不答应，她就杀四个俘虏……你猜猜，猜猜我爹坚持了几天？”
月池没曾想到，他父母之间的事，居然会这么残酷，她突然对他爹的死因，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心中也浮现出一二的怜悯之心。可这个念头刚起，她眼前就浮现出米仓碎裂的尸身。她的心，又一次硬了下来。事涉黄金家族的私隐，更多的情报，就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她温言道：“伯父是个善良的人，应该一天都熬不下来吧。”
嘎鲁摇了摇手指：“不不不，他还是熬了一天的。他们是第二天就成了亲。可他即便熬到了我出生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回家。我知道，他一直在想办法捎信回去，他一直等着他的那个堂兄来救他。”
月池一愣：“程敏政？可程敏政后来……”
嘎鲁一哂：“他下狱死了嘛。”
月池叹息一生，弘治年间的那场大案，不仅彻底断送了她师父唐伯虎的仕途，更是害了程敏政的性命。程敏政一命归西，程砚多年的期望当然也化为泡影。
她问道：“那伯父听到消息后，状况如何？”
嘎鲁嗤笑一声：“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疯了。他病得都起不了身了，就像你似得。”
嘎鲁迄今还记得父亲的病容。小小的他跑到父亲的床前，看到父亲把头蒙在毯子里不住地颤抖。他还以为父亲是在和他开玩笑。于是，他故意淘气，把毯子揭开，看到得却是父亲惊恐到扭曲的面容。父亲双眼红肿，满面泪痕，他紧紧咬着手，不敢泄出半声呜咽。
月池叹息一声：“那么，他是因此病故吗？”
嘎鲁的笑意一僵，他突然面无表情，冷冷道：“我倒希望他是这样死的。”
他突然又拿起酒坛，烈酒从他的下巴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抹了抹嘴，双眼已是一片通红。他道：“他不肯吃药，额吉就开始逼他。要逼他很容易的，只要把俘虏带到他面前来，他就会抱着额吉的大腿哭，然后乖乖听话。他的病不久后就好了，然后，他决定要逃跑。”
月池的心里翻江倒海，一个大病初愈的文弱书生，要逃出鞑靼草原，这与找死无异。程砚的下场可想而知。
嘎鲁笑得淌出了眼泪：“他居然还是在我生日那天跑的。我记得那天来了很多人，额吉带着我一起跳舞，我们又唱又跳，跳着跳着，就有人闯进来，说他不见了。额吉一下就生气了，她带着我上马去追。我爹真是个傻子，他连跑都不知道牵一匹好马，还不到半炷香，他就被追上了。”
月池忽然按住嘎鲁的手，她道：“别说了。”
嘎鲁泪眼婆娑地望着她：“你不是一直好奇吗，我今天就讲给你听！额吉刚开始还是想给他机会的，她说，只要他肯回去，她可以当一切没发生过。但是爹他不同意，他非要找死啊。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额吉是脏女人，他说看到她就恶心，就想吐，每一刻都是折磨。他还说我，说我是杂种，是胡虏。他说他在汉地早就有妻子儿女，根本就不稀罕我们。”
月池默了默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他只是煎熬太久，想要寻死罢了。”
嘎鲁摊手道：“所以他成功了啊。额吉当着我的面，一刀杀了他。”
他挥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姿势，描述道：“就这么一下，他的血就射出来，射到了我的脸上。”
月池半晌方问道：“那你当时几岁？”
嘎鲁一愣，他想了想道：“九岁。”
他转头触及了月池的眼神，突然喝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最恨别人可怜我！”
月池垂眸道：“这不是可怜，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你呢？我只是感同身受。你家的悲剧，不能怪伯父，也不能全怪大公主。要怪就怪明蒙之间的战争。如不是两国交战不断，势同水火。伯父也不会多年不得还乡，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那个地步。”
嘎鲁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说话还真有意思，怪战争？不打仗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月池正色道：“为什么不能通商。通商通贡，各取所需，在达延汗登基初年，不就是这么干得。为什么，后来鞑靼要撕毁盟约呢？这说来，都是他的过失。你难道就不想见见程家的亲人吗，要是两国议和，你也能光明正大地扶伯父的灵柩回乡啊。”

第251章 寒灯三处照相思
没听说谁做梦叫同僚名字的。
他那一夜， 说到最后，嘎鲁还是选择了回避。他只说了一句话：“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月池心知肚明，他不可能马上转过弯来。她必须要等待。
时春却持不同的意见：“可我们也不能在此虚耗。有些事要做成，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再过一个月， 天气就会变得暖和，那时应当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月池道：“我明白。那么， 干粮和兵刃……”
时春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要是想走，现下就可以走。”
月池哑然失笑：“大姐就这般急切？”
时春道：“非是我急切，而是那个鞑靼人，对你已然……我怕会惹出事端，你想拿出的筹码， 总不会还包括这些吧。”
月池一哂：“当然不会。你没发现，他很不愿接近女人吗？”
时春的眼中流露出不解：“不愿， 这是为什么？”
月池道：“有一个那样的母亲，谁都会有阴影。他对女人要么是粗暴以待，要是避如蛇蝎，很少会正常相处。”
时春奇道：“那他怎会让你教？”
月池道：“因为我身上有许多他父亲的特质。博学、严厉又不乏亲切。这说来，还要感谢刘健刘先生，我只是把他们在端本宫里教我的法子，依样画葫芦而已。”
时春奇道：“你是说， 他把他对他爹的感情，移了一部分到你身上。”
月池挑挑眉：“正是因此， 我才能从他那里，套出了不少黄金家族的私隐。”
时春道：“可这毕竟只是移情而已。他就算把你当成亲爹，也未必会事事听从啊。依我看， 如若不能更进一步， 或许就该换一处着手了。”
月池颌首道：“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咱们就怎么办。”
时春扑哧一声笑出来，轻轻打了她一下：“你要是真听我的，那就好了。”
月池道：“你放心，永谢布部，是迟早要去的。张彩的状况，还得从他们手里才能探知。”
时春一愣，她叹道：“张彩……”
她们所没料到的是，远在永谢布部中，张彩临风而立，正心绪万端。琴德木尼将一袭羊皮斗篷丢在了张彩身上。张彩被砸得一愣，琴德木尼笑道：“穿上吧，汉人大官。这里可不比你们中原。若是病了，可没有药来医病。”
张彩道了声谢，慢慢把斗篷披在身上。琴德木尼见状不由一笑：“喂，汉人大官，你们的皇帝明明派人来接你回去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张彩早已知晓这位是太师之女，他道；“尊贵的小姐，我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和你们的承诺还没有完成。”
琴德木尼讥诮一笑，她生得明艳，又个性高傲，明明是在讽刺人，却别有一种刀锋般的艳丽。她道：“少说这些瞎话。在我面前，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你也不想想，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凭什么信任你，让你参与到事关我部存亡的战事中来。”
张彩一愣，他疑心这位小姐是奉她父亲的命令来试探，他道：“小姐，我们都已经是盟友了，我怎会对永谢布部施害。”
琴德木尼道：“老虎和狮子合作杀死狼，可在狼死之后，老虎就立刻将利爪伸向狮子。你以为，你们的打算我不清楚吗？”
琴德木尼转头看向他，一双妙目中寒光四射。张彩没想到她变脸比翻书还快，被惊得倒退一步，他忙道：“小姐，你容我细细禀报。”
琴德木尼秀眉微挑：“说吧。我听呢。你说得有理有据，我们自然还是朋友，可你要满口胡沁，我就只能教教你，该怎么说话了。”
她笑靥如花，若是以往的风月老手张彩，早已心猿意马，可如今他早已没有那样的心思，脊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张彩斟酌片刻道：“小姐，我留在这里，其实是为了我自己。我吃了这么多的苦，跑到了你们的部落，带着你们合击达延汗，谁知却扑了一个空，还要我们的皇帝派人来接我。我如若就这样回去，一定会被政敌戕害，牵连家人。倒不如留在这里，到时候击破汗廷，我也有一份功勋在。”
琴德木尼道：“可是机会是要等的。这样一场大战，需要几年乃至数十年的准备时间，你就甘心在这里一直蹉跎下去？”
“我愿意等。”张彩叹道，“不管多少年，我都愿意等。我们汉人有句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至于太师与小姐的疑心，我能够理解，但是请您想一想，你们蒙古还有这么多的部落。老虎杀了狼之后已是精疲力竭，若再勉力和狮子斗上，到时候你们群起而攻，不是自讨苦吃吗？小姐也是去过九边的，我们那里的状况如何，您应该很清楚。”
琴德木尼眨眨眼，她又问道：“这倒是。不过，万一你们又和瓦剌联手呢？”
“小姐多想了。”张彩心知大家都不是傻子，还是干脆拿点实在的东西，“草原各个部落首领割据，互不相让，只有黄金家族能凭借昔年的威望，将大家统合起来。对我们大明来说，我们只要将达延汗一系灭族，届时草原群雄虽多，也无法对大明造成太大的威胁。之后，我们再开商路，互通有无，两方不都能有好处吗？”
琴德木尼的神色渐渐和缓，冷笑一声：“你们倒打得一手好主意。”
张彩道：“两国结盟，本就是各取所需。”
琴德木尼道：“可我们付出的，比你们给得要多得多。我们要背上弑主的罪名。”
“但是主不仁，你们才不义。你们不杀达延汗，达延汗迟早会来剿灭你们。”张彩补充道，“我以为，我们送过来的这些珠宝和黄金已经足以表明我们的诚意了。”
琴德木尼扬眉道：“我说了，还不够。你们需要保证，以后的通商要优先给我们永谢布部。否则，你就别想轻易回去了。”
张彩一怔，他苦笑道：“这我说了可不算，得靠另一个人。”
琴德木尼疑道：“谁？”
张彩沉声道：“李越。”
琴德木尼惊诧道：“可他已经死了吗？你们来的人都说了。”
张彩道：“没有找到尸体，就不算死了。她不会那么轻易死的，绝对不会……还要有劳小姐，帮我找找她。”
琴德木尼被他吓了一跳，盯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喜欢他，是不是？”
张彩吃了一惊，他目光闪闪道：“我们只是同僚之谊。”
琴德木尼嗤笑一声：“没听说谁做梦叫同僚名字的。就连我额布，都不见得会夜夜叫我。”
张彩被这样揭穿，当即面红耳赤。他也没想到，自己做梦竟然会叫李越的名字，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别过头去，琴德木尼见状一哂，她凑过去笑道：“瞧瞧，这小脸都红了。”
张彩低头道：“还请小姐不要取笑在下了。”
琴德木尼“切”了一声，随即又正色：“喜欢也没用。我劝你早点死心吧。李越估计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达延汗的心狠手辣，你还没见识过吗？”
张彩霍然抬头，面如死灰。琴德木尼见他如此，心中反而放下心了，她心道原来这人留在这里，是想给相好的人报仇。这下额布也不必再担忧了。
想通之后，她便扬长而去，只留张彩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他触目所及，积雪已然开始融化，脚下的几簇春草在雪中露出嫩芽。他俯下身去，轻轻抚触，忽然之间就滚下泪来：“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心生哀戚的张彩，是万万都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然往此地进发。月池提前下定决心，归咎于一场异变。她本是在等待下次劝说嘎鲁的时机，却没想到，等来等去，却等到了一波熟人。
这天，她正赶着羊从山里回来，刚刚走到营地，就看到乌日夫等人押着人回营来。她心下一凛，忙走过去，问道：“兄弟，这是哪儿抓来的？”
乌日夫自从上次被打后，再也不敢对月池使绊子。而月池也适时和他交好，给予他一些恩惠，二人一来二去，关系反而缓和起来。乌日夫道：“是你们汉人那边的逃官，遭我们逮住了。还要好几个漂亮姑娘，那皮子，就像羔羊似得。”
月池适时看到了被他们拖到马上，哭泣不停的女子，微微皱眉。她正待开口时，忽听他身后绑着的人用蹩脚的蒙语道：“放屁，我们不是逃官，我是商户，你们连商户都抢，你们……”
乌日夫听得面色一沉，他回身就是几脚，踢得那人哀叫连连。
这声音听着稍显耳熟，月池不由偏头望去，谁知这一见之下，是大吃一惊。
她下意识就要叫出来，却即刻忍住，她心思电转，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
语罢，她逃也似得离开。乌日夫望着她的背影道：“嘿，真怪。”
帐中，时春也刚刚带了猎物回来，她闻讯大吃一惊：“你说什么！被抓的秦竺、柏芳他们，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是为了我们，不行，得想法子救他们出去。”
月池沉吟片刻道：“我去见嘎鲁。你去找丹巴增措，让他配一些药。”
时春何等机敏：“你是想先礼后兵，劝不成再动武。”
月池点头，时春思索片刻，她应道：“好，就这么办。”
嘎鲁今天明显察觉到这个女人的情绪不对。她握着他的手，然后带着他写错了整整三个字。到了第三个字时，她明显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道：“抱歉。”
嘎鲁一偏头就嗅到了她身上的皂角香气，他忙转过身去，方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了，是乌日夫又给你找事了？”
月池摇头道：“不是的。”
嘎鲁看不得她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他道：“有话就说！”
月池叹道：“我今天看他们，抓回了一群汉人。还有不少是，像我这样的姑娘。我有点……”
嘎鲁的神情一僵，他慢慢将身子坐正：“你不会想让我放了他们吧。”
月池恳求道：“没错，世兄，你也是半个汉人，他们被劫到这里，心里一定和伯父一样，你能不能……”
嘎鲁瞥了她一眼，冷冷道：“闭嘴，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月池道：“可我毕竟是汉人，眼看同胞受难，我岂能无动于衷。世兄，你想回明地，这也是一个机会呀。”
嘎鲁一愣，他道：“谁说我想回去，我压根就没打算回。”
他始终还是嘴硬。他不肯松口的原因，月池其实明白。嘎鲁的心中其实很自卑，容貌的损毁，让他常年蓄须，不肯以真面目对人。他担心自己在黄金家族不被接受，回到明地去，同样也会被亲人鄙薄。他实在是太害怕受伤，所以索性裹足不前，就如鸵鸟将头埋进沙丘一样。月池本来打算，慢慢和他加深感情，鼓励他的信心，可没想到，秦竺和柏芳他们居然被抓了。为了救人，不得不下一点猛药了。
月池道：“你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你所谓的愤怒，不过是掩盖自己胆怯的遮羞布罢了。可世兄，人不能一辈子停滞不前，你总得迈出给自己设立的牢笼，才有获得幸福的可能。人最重要的是心灵，而非外表，而真正的亲人，只会因你的伤痛而心疼，绝不会生厌恶之心。”
常言道，龙有逆鳞，对嘎鲁来说，他最无法容忍别人提及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他的身世，二就是他的容貌。而此番，月池同时触及了这两样。他的脸涨得通红：“你大胆！”
月池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我只是实话实说。世兄，放过他们吧，不要一错再错。”
嘎鲁忽得冷笑：“我就说，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原来还是为了救人。算了，老子就老实告诉你，他们今天抢得是汉人也好，是鞑靼人也好，在老子心中都一样。这草原的东西，就只有这么多，谁抢得到，就归谁！我前二十几年，不知道杀了多少鞑靼人，今天难道因你几句话，就不去杀汉人了？哪怕在你们大明，自相残杀的事也不少吧，就拿你参加的那场大战来说，李越是怎么死的，你忘了？！”
月池听到李越两个字就是一愣，嘎鲁见她这个样子，反而道：“总之，这是你们这些小女子不懂的。不懂就不要来瞎指挥，我如果不让他们去抢战利品，那谁还肯替我卖命？”
月池听得垂下头，嘎鲁道：“行了，继续写字吧。”
月池微微抬眼：“请诺颜恕罪，小女今日身子不爽，无法再授课了。”
她说完之后，扬长而去。嘎鲁望着她的背影，气怒交织。他霍然起身，将炭笔狠狠掼在地上。
月池在帐中扶额叹息，时春问道：“碰钉子了？”
月池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我想当然了。”
丹巴增措奇道：“可这怎么会？他为了您，都肯冒着生命危险赶回汗廷了，岂会连这点小请求都不答应您。”
月池一怔，她失笑道：“对啊，他为了亲情，可以不顾性命，却不愿顾惜亲情，放了到手的利益。你们说，这奇不奇怪？”
时春淡淡道：“那个人不也一样，他可以在生死关头折回驿站救你，却依然能在大战前夕舍弃你。”
月池偏着头，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笑开：“对，这就是身居高位的男人。他们会因感情而冲动，却永远不会为感情所左右。并且，什么感情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亲情、爱情、友情皆是如此。所以，我希望拿亲情打动他，让他站在我们一方，真是下了一步臭棋了。”
时春想了想道：“不一定要让他们站在我们一方，只要让他心神动荡，落入陷阱就可以。”
月池挑挑眉：“就像我让他去取药一样。”
时春点点头：“没错。可惜，我们等不到再利用他的那一天了，我们不能再失去兄弟了。”
月池道：“未必，我们大可先救人，以后的事，谁又能预料呢。丹巴增措，我们今日就要走了，你愿意和我们一道吗？”
丹巴增措狂喜：“小僧盼星星，盼月亮，就是为了这一天呐。”
月池不由莞尔：“很好。”
秦竺和柏芳等人被困在营地里，一群人先是使劲在地上磨了一会儿绳子，磨得气喘吁吁，最终却徒劳无功。
柏芳叹道：“没想到，这才第一次出来，就遭人逮住了。”
秦竺道：“还不是怪你，我都说了，不要跑，要和他们搏斗。你偏说不要打草惊蛇，不肯动手，结果让人家的骑兵把队伍冲散。”
柏芳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厉害啊。对了，你看他们用得武器，似乎都是制式的。好像还是我们那一拨产的！”
秦竺一惊，他回忆了一会儿后道：“真的是！难道，宣府之战中，他们也有份？”
秦竺面色铁青：“我要是去杀了他们！”
柏芳道：“你自个儿都沦为阶下囚了，还能怎么杀。我们只能先拖着，等人来救。今夜我们无法去回合，董大那边就会知晓，到时候自会顺着痕迹追过来。”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最后等到的不是董大，而是一个早以为不在人世的人。他们听见外头传来几声闷哼声，正警惕间，就见时春推门进来。一个个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我天，是二夫人，怎么会是二夫人！”
时春嘘道：“别说话，跟我走。”
柏芳激动地热泪盈眶，一朝获救，就围在时春身边，问道：“您在这儿，那李御史，他、他……”
时春嘴角一翘：“好小子，别担心，她也还活着。”
一众人闻言，只觉喜从天降。时春忙让他们镇定下来：“别说了，先逃。”。

第252章 浪淘风簸自天涯
属下未曾想到，还有再见您的一天。
嘎鲁此时分配战利品。草地上一边是堆成小山的财物， 一边是哭哭啼啼的女子。他将年轻有战功的小伙子们都叫上前来，依照功劳大小给他们分姑娘。能分到的小伙子喜得牙不见眼，将女子一把抱起， 在众人的嘘声中， 朝帐中奔去。而分不到的小伙子则是垂头丧气。
嘎鲁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要是好好干，下一次就轮到你们。要是再偷懒， 老子宁愿把她们拿出去换牛羊，也不给你们。知道吗！”
众人忙齐齐应下。
女人分完了，接下来该来分财物了。金锭银锭之物，嘎鲁皆不吝惜，论功分给手下， 可当他看见混在其中的一条光洁晶莹的珠链时，他却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把它拿起来了。
乌日夫等人不由大跌眼镜。乌日夫壮着胆子问道：“诺颜，您这是？”
嘎鲁忙把链子攥进手心了，他理直气壮道：“这件我要了。”
乌日夫奇道：“您要这个干什么，我们拿回去还能给女人，您这拿回去，能给谁呀。”
嘎鲁面上发烧，他这才回过神， 微凉的珠链也觉烫手不已。他有心放回去，又觉丢脸， 只得道：“这是给大哈敦的，答谢她赠药的恩情。”
这话一出，众人眼中的怪异之色更重。嘎鲁越发不自在， 他发怒道：“看什么看， 难道不该给大哈敦吗！”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伸出手抓了两大把。一众人一面心疼，一面道：“应该，应该，怎么会不应该呢，对吧。”
嘎鲁抱着首饰回到自己的营帐中，一时之间既尴尬，又无措。他忍不住敲自己的头：“真是脑子坏了，拿这一堆东西回来做什么。”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柜子底下，只留了那条珠链在手中不住把玩。他正在愣神时，忽然丹巴增措就奔了进来。他面色惊慌，叫道：“诺颜，不好了！”
嘎鲁一惊：“怎么回事！”
丹巴增措道：“是那两个姑娘，和抓得那几个汉人，都不见了！”
嘎鲁脸上一时风云色变，他看着手中的珠链，突然心头火起，一把将链子摔了出去。绳子断裂，圆润的珍珠在地上滚了一地。嘎鲁骂道：“还不快追！”
他吹响鸣镝，队伍紧急集结，追了出去。而待军队走了之后，时春、月池等人才从羊圈里爬出来。时春急忙去马厩打量了一圈，她道：“快，两人一匹，赶快上马！”
丹巴增措不住在附近蹦跶：“可千万要带上小僧啊！”
月池道：“豆子撒好了吗？”
丹巴增措忙道：“都做好了，药放得足足的！”
月池这才命人将他拉上来，接着一抽鞭子，马就像离弦利箭一样射了出去。”
贺希格无意间看见了她们的身影，还觉奇怪。她噔噔蹬跑到母亲身边：“额吉，不好了，我刚刚看到汉人了。”
宝格楚吃了一吓：“你在哪儿看到的？”
贺希格道：“就刚刚啊，他们骑着马从马厩跑进山里了。不是说诺颜去追他们了吗，可他们怎么还在这儿？”
宝格楚思索片刻后才惊呼出来：“是上当了！快，快叫诺颜他们回来！”
太阳如一只硕大、赤红的眼睛，凝视着广袤的大地。月池一行人正在没日没夜地策马狂奔。时春眼见马的速度都减慢许多，于是道：“停下，歇息一会儿。”
月池已是嘴唇干裂，嗓子冒烟了，她道：“安全吗？”
时春道：“他们的马吃了黑豆，一时半会追不上来，歇一下不碍事。”
月池这才晃晃悠悠地从马上爬下来。她瘫倒在青绿的春草上，勉强将包头的布条撕扯下来后，就开始大口大口地灌水。
时春将饼递给她，她却只掰下两块就不吃了。
时春道：“多吃点吧。”
月池摇摇头：“给他们。”
秦竺等人一面咽口水，一面推辞：“不不不，还是您用。”
月池道：“快吃，我是吃不下了。”
她瞥见稍微密实的草丛，就将头埋下去，发出了一声幸福的喟叹。
时春扑哧一声笑出来，她道：“你简直就和打洞的老鼠一样。”
她将饼分给了几个锦衣卫，一面掰一面道：“幸好我准备得多，不然还……”
她的语声突然一顿，丹巴增措正在她的面前伸出两只手，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时春心思电转，忽然出手把他打晕了。
月池听到一声闷哼，她挣扎着起身。时春正回头看向她，问道：“杀了？”语气平淡得就像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月池却迟疑了，她半晌方道：“先留着。”
时春道：“你是想让他看病？”
月池道：“是也不是，他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她们正说着，秦竺等人就凑了上来，他们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问东问西。秦竺已是涕泗横流：“属下未曾想到，还有再见您的一天。”
月池在大战之前，就命这群锦衣卫先行回京，不仅赠以金帛，还在奏本中加以表彰。秦竺等人畏于皇命不敢回去，月池却道：“不要怕，只说是我说得便好。谁不是血肉之躯，家中都有父母亲族。这一趟你们都辛苦了，不能教我们陪我一道往那杀场中去。”
月池平日宽严相济，温和悯下，锦衣卫无有不服者，当日见她尽心竭力，却要遭杀生之祸，皆是伤心不已。是以，后来朱厚照派暗探前往鞑靼驻地，这群人虽都升了官职，还是自请走这一遭。他们纷纷道，辛苦一趟不算什么，好歹将李御史的尸首带回来，不叫他在那胡虏之地做游魂野鬼，找不着回家的路。
其他暗探走个两三遭就退回宣府磨洋工了，只有他们逐步往北逼近，在这草原上徘徊。皇天不负有心人，谁能想到，他们被人抓去，反而碰上了活生生的李御史呢？
月池心中亦是感动。她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你们一路劳累了，看你们都瘦了不少。别哭了。我这不是还在世上吗？”
柏芳哽咽道：“我们只是多走些路，算不得什么。您是怎么到鞑靼人的部落中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月池道：“说来话长。你们又是怎么到这里来得？”
秦竺羞愧道：“我们是和董指挥使一起来的。董指挥使让我们化整为零，假扮走私贩子，四处打听。我们约定昨晚会合，没曾想，我们才逛了两个部落，就被这伙人逮住了，还要靠您来救。”
月池问道：“董指挥使？董大，他也来了？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柏芳手舞足蹈道：“足足有两百人呢。我们沿途都留下了记号，等董指挥使到了，我们就能一起回京了，对了，还要带上张郎中！”
月池又惊又喜：“你说什么，张彩还活着？”
柏芳应道：“正是，张郎中奉命暂留在永谢布部，策应内外。
他们正说得兴高采烈，远处忽然起了烟尘。月池看向了时春，时春也吓了一跳，她喊道：“戒备！”
所有人都拿起兵刃，爬上了马。月池一面上马一面问道：“会不会是过路的人？”
时春道：“这种地方，这种阵仗，不是追兵，就是马贼，快走。”
出乎所有人意料，居然是嘎鲁一行追上来了。嘎鲁在盛怒之下追了出去，可顺着丹巴增措指明的方向，追上的却是他们部落的一群妇女。嘎鲁见到她们又气又急：“怎么是你们！郭越她们呢！”
那群妇人一脸茫然：“诺颜，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听大师的话，出来拜山神求子的……”
嘎鲁一窒，他咬牙道：“丹巴增措！”
他气急败坏，又急急折返，结果就在途中碰到了来报信的宝格楚等人，这才得知，人已经走了。乌日夫骂道：“真是没良心，咱们对他们那么好，结果一看到汉人来了，就把咱们甩了。”
嘎鲁沉着脸，半晌方道：“走，抄近路，一定要追上他们！”
月池算到了嘎鲁，脾气暴躁，关心则乱，加上她先前的反常反应，他必定会相信丹巴增措的话，马上追上来。可月池没算到的是，嘎鲁同样因为忧心，宁愿不走大道，也要跋山涉水追上她们。
时春见身后的人来势汹汹，忙旋身弯弓放箭。箭如闪电一样射了出去。嘎鲁见状大吃一惊，忙压低身子，伏在鞍上，箭直接将他的帽子捅了个对穿，扯到了地上。嘎鲁只觉心惊肉跳，这个汉人女子平日不声不响，可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手好箭术。
他一面叫道小心，一面也开始准备还击。
时春眼见一箭落空，即刻又射，以连珠箭势，嗖嗖放箭，如暴风骤雨一般朝人射去。秦竺等人跟着放箭。月池听见嗤嗤的破空声，忍不住回头，见此情景，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两个骑兵冲在最前方，刚刚架起自己的弓，还没来得及放上箭，尖锋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了。他们一时躲闪不及，都中了箭，大叫一声，跌落马下。
嘎鲁气急，他大叫道：“藏到马肚子下去。”
剩下的人都是好马术，用脚蹬住马鞍，一下钻到了马腹之下。这是时春刺杀达延汗时用过的技俩，她岂会不知，相当于是将马当作自己的肉盾。她暗骂一声，只得招呼众人再射马。只是，他们一行人所用的箭头都是石制或骨制的，比起铁箭的杀伤力还是远远不如。这几箭下去，非但没有射死马，反而激得受伤的马撒腿狂奔，几乎是一下就冲到了锦衣卫的眼前。
时春忙叫：“小心！”
然而，嘎鲁已经抓住了机会，他靠脚勾在马鞍之上，腾出手来，趁机一箭射了过来。时春忙翻身躲避，她一手扯住缰绳，一脚跨在马背上，另一脚死死地勾住马鞍。
箭几乎是顺着她的头皮擦过去。她顾不得坐正身子，狠下心来，在马的脖颈上重重咬了一口。马儿吃痛，也开始狂奔。她就这般吊着颠簸了好几下，终于脚上使力，翻身重新坐正。
这时，赛汗部落的人马已经将冲到了他们队伍中央了。这下没法子，只能举刀去厮杀了。两拨人马登时杀做了一团，月池远远看到这样的情形，当真是心胆欲裂。可还没等她回过神，嘎鲁就已经看到了她，他突破重围，直奔她而来。

第253章 霸业后仁先以诈
因为他给你的，都是他想给的，而并非是你想要的。
月池连忙扬鞭催马， 可她骑得只是普通牧民的牧马，怎么比得上诺颜的战马。很快，嘎鲁就赶到她身后。时春见状惊叫道：“阿越， 小心！”
她一面厮杀， 一面也想追过来，却被乌日夫等人重重围住。乌日夫挨了一刀， 疼得呲牙咧嘴：“你这个杂种，老子一定要宰了你！”
时春啐了一口，索性下了狠手。而在前方，嘎鲁的马如炮弹一样撞过来，月池虽紧紧地拉住缰绳， 可她的气力毕竟有限，马儿稍一受惊， 跳跃了几下。她就稳不住身形，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
她想到了上一次，在宣府边界上，她也是被大公主这样掀下来。真不愧是母子。她疼得脸色煞白，刚刚翻过身，一柄蒙古大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说！你为什么要跑！”嘎鲁的胡须都在颤动，“我明明允诺过送你回去， 你为什么还要跑！”
月池扬起脖子，她的手在地上摸索：“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好吧， 我就实话告诉你，他们都是我的家将。”
嘎鲁一震：“都是你的人，那之前你为什么不说？”
月池冷笑一声：“我说了， 你就会放过他们， 我说了， 你就会立刻放我回去？”
嘎鲁一时语塞，他随即斥道：“你答应过我，教我读书，你怎么能这么不守信用，直接就跑！”
月池听得发笑，她道：“诺颜，你那么讨厌你娘，讨厌到连女人的面都不想见。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所作所为，和她差不到哪里去。”
嘎鲁先是一恍惚，随即冷哼道：“拿我爹说事还还不够，如今又要提我额吉了？我要是真和她一样，就该将你关进牢房里，而不是因怜悯越退越多，让你越来越贪婪。”
月池悠悠道：“可我毕竟，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书生啊。”
就在他恍惚的时候，月池已然将手中的土块扬了出去，接着转身就跑。
然而，这毕竟不是沙子，嘎鲁只被迷了一瞬就缓了过来。他看着刚刚爬起来的月池，肝火更炽：“又骗我，你又骗我！”
他伸手就要将她拖回来。时春见此情景，惊得魂飞胆裂。她顾不得左右，连忙张弓搭箭，可她手中的箭没射出去。嘎鲁的手就软了下去。月池只听到一声巨响，她转过身，只看到嘎鲁惨白的脸色和血流如注的胳膊。
嘎鲁惊疑不定：“是火器，居然是火器！”
乌日夫等人也吓了一跳，他们叫嚷道：“诺颜，是明军，不好了，快撤！”
月池抬眼望去，同样着鞑靼服饰的董大，如神兵天降，出现在这茫茫草原上。他举起火统，正打算逼近再给嘎鲁一下时，却被月池阻止。她道：“住手，放了他吧。”
董大等人虽然不解，但却依然依令而行。他举起火统对嘎鲁道：“快滚吧。”
刚刚爬上马准备逃亡的嘎鲁浑身一僵，他难掩复杂地看向月池：“你今日不杀我，就不怕我报复回来吗？”
月池微微一笑，答非所问：“程家就住在南直隶，为答谢你的救命之恩，你有什么话想给程家捎过去，我一定带到。”
嘎鲁的嘴唇微动，恼怒、悲伤在他脸上交替出现。可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他重重一挥马鞭，扬长而去，就如他们来时一样匆匆。他们刚走，董大等人就涌上来。月池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刚刚才放了枪，还是走远一些。”
董大忙躬身应是，他想了想道：“我们昨夜才占了一处马贼的营地，不如到那儿去吧。”
月池应下，一行人赶忙打扫战场，紧急挪窝。马贼的营地中，月池坐在首座，暗探们则如雁翅似得坐了两排。董大自一落座就开始抹眼泪，絮絮叨叨说着她们走之后，京里发生的事。月池遭遇了他们两波泪水洗礼，心中既无奈又欢喜。
董大道：“尊夫人入宫做了女史，而唐先生却是去了宁王府。”
月池眉心微蹙：“女史？宁王府？他们为何会往那儿去。”
话刚一出口，她就明了缘由。她道：“这不可。得叫他们回来。”
董大道：“是是是，只是这话得您去说才是。李御史，不知咱们何时启程呐。”
月池面上一僵。董大脸上的笑意凝固了，锦衣卫们面面相觑，都有迟疑之色。
月池半晌方道：“既然家师和拙荆都安然无恙，我还想在此地多留些时日，还需烦劳你带话回去。”
董大等人万不曾想到，她都已经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了，居然还不肯回头。董大道：“李御史，这万万不可啊。圣上因着您的事，伤心欲绝，大病一场……”
月池一怔，她微微一笑：“那我现在安然无恙，圣上想必也会龙体康健了吧。兄弟们，实不相瞒，大家都知道，我在宣府是犯下了大罪的。目前立得功，还抵不了我的罪。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不是李越的作风。”
董大惶然道：“李御史是想还对蒙古下手？可事情不是您想得那么简单。万岁虽然动了一二刀兵之念，满朝文武都不赞同。这兵想必是派不出来。”
月池道：“这我知道。先生们都是老成持重之人，而我们大明的军队，派出来是打仗还是送死都难说，所以关键得从鞑靼的内部着手。”
董大皱眉道：“您是想要鞑靼内乱，可是永谢布部那边也多有推脱之词啊。”
月池挑挑眉：“怎么，他们要大明的军队出动之后，才肯动手是吗？”
董大点点头，月池失笑：“都是聪明人。”
董大道：“就因如此，真要在此立功，是遥遥无期。您这样的贵人，怎可在这儿蹉跎岁月？还不如重回京师，即便被贬官外放，也能很快起来……”
月池道：“可我得罪的那些人呢？我在宣府闹得这一遭，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小撮人是没了，可还有一大批藏在水下的人还在虎视眈眈。他们，岂会放我起来。与其回去明枪暗箭，不如在这里真刀真枪。”
董大笑道：“原来您是担心这个，您放心，圣上岂会不庇佑您呢？”
圣上的庇佑？月池似笑非笑，她只说了四个字：“圣心难测。”
董大摆摆手道：“于我们是难测，可于您却并非如此。这里的马贼素来将从汉地来的逃官当作肥羊，我们也是被他们堵在了半道上，后来我等击溃了马贼，占了他们的营地。您猜，我在这里发现了谁？”
董大引着月池走到了一顶帐篷前，他道：“您进去看看吧。”
月池掀开了帐篷，光明立刻射了进去，里头的人下意识拿手遮住脸，像畏光的虫豸一样往暗处躲避。其中唯一一个男人，尽管瘦得皮包骨，但月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道：“邓平？”
昔日威风八面的宣府分守太监邓平，如今头发蓬乱似草，脸颊上都是伤痕，一听到人声就下意识求饶躲避。月池叫了两三声，他才如梦初醒：“谁在叫我，谁在叫我，救救我吧，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他刚才还瘫在地上似烂泥，如今却像利箭一样扑出来，他紧紧抱住了月池的腿，歇斯底里地叫救命。时春对着他就是一脚，可他抱得实在太紧了，竟然没有踹开。
月池摆了摆手，她道：“邓平，你抬头仔细看看，我是谁？”
邓平一怔，他并没有认出这声音，却无端觉得不寒而栗。月池又道：“邓太监，这么快就忘了故人了吗？”
邓平吃了一吓，他飞快撒开手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月池冷笑一声，她蹲在他身侧，这下避无可避了。邓平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他的牙齿抖得咔咔作响，面色比死人还要苍白。他开始手足并用逃命：“李越，李越，你别过来，别过来！”
他开始嚎啕大哭：“是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害了那么多的性命。可我现在生不如死啊，生不如死啊！刘达他们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饶了我吧，李越，求求你，别索我的命啊。菩萨、菩萨饶恕我的罪过吧。”
他伏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直响。月池看向董大：“他是怎么回事？”
董大道：“回御史，属下留下了几个马贼引路，也从他们嘴里问出了情由。马贼在路上堵住邓平、刘达一行后，就将男人都杀了，只留下女人和细软。邓太监之所以能活命，是因马贼说，想试试太监伺候的滋味。”
月池一时无言。
秦竺道：“万岁问罪，邓平等人按理都要伏诛，听说他们闻声逃窜到这草原上，没想到，到底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其他人都在叫好：“该！谁让他们做出昧良心的事来。”
董大道：“这下您该知晓，万岁为您血恨之心了吧。”
月池看着神色麻木的妇女和伏地不动的邓平，半晌却长叹一声：“给她们找些衣裳和食水，把邓太监提起来吧。”
董大惊道：“御史……”
月池目光清如琉璃，她苦笑一声：“不知怎的，我忽然连杀他的兴致都没有了，就让他像野狗一样，在这草原上自生自灭吧。”
柏芳点点头，他一抓邓平，却发现他整个人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他一惊，去试探他的鼻息，而后抬头惊诧道：“御史，他、他被吓死了。”
月池一怔，半晌方道：“埋了吧。”
这一晚，她又是久久难以安眠。
第二日，她去见了那群妇人。此刻，营地中有两拨女子。一拨是刘达等人的家眷，她们原本是大家出身，却沦落成了马贼营中的妓女。另一拨是董大所带来的女子，他们带人上路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是打算将这些受过训练的女子，充作礼物和细作，塞入各部诺颜的帐帷之中。秦竺等人身边也有，只是被嘎鲁抢走了。月池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了一片哭声。官眷受尽折磨，却木木呆呆，不会哭诉也不会用食水，反倒一旁照顾她们的人，在畏怖怜悯下哭得声嘶力竭。
月池伫立了良久，直到有女子掀帐出来才看到了她。她们吓了一跳，一个人手里的水桶落到了地上，水淌了一地，还溅湿了月池的靴面和下袍。这下她们更害怕了，伏地痛哭流涕。月池叹道：“都起来吧。不怪你们。”
她的音调柔和，听到这些人的耳中与仙乐无异。她们心中又惊又慌又喜。月池忍不住，还是望帐中再看了一眼。官眷原本都是赤身露体，如牲口一般锁在帐中，如今也只是胡乱披了些衣裳，露在外头的身躯没有一块好皮肉。月池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她道：“好好照顾她们吧。”
女子们一愣，在她说第二次时，她们才回过神。她们对视一眼，一面应承，一面求饶：“御史，奴婢等早就听说御史慈悲的名声，还请御史怜悯我等，不要将我们送走。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
“奴婢今年十八岁，这个丫头，她才十五岁呐。求求御史，大发慈悲！”
月池的瞳孔微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些人却会错了她的意思，她们心下害怕，立刻就改口道：“御史恕罪。奴婢身上背着命令，不该在这儿说这些话。只是求求御史，能不能把我们姐妹送给那些脾气好些的……奴婢是经得起打的，只是、只是能不能打轻一下，留我们一条贱命在……”
月池深吸一口气道：“放心吧。”
女子们面露惊喜之色，连连道谢：“谢御史的恩典，您的大恩大德，我们铭刻在心。我们一定好好打探消息，我们……”
“不用了！”月池突然开口，截断她们的话头，面对她们迷茫的神色，月池放缓了声音道：“我是说，不用了，你们都不用去了。你们就在这儿好好办事，等回了大明，我会让你们回家。”
女子们个个目瞪口呆，这恩典太大了，大到她们都不敢置信。月池苦笑道：“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死在这场战争中，和为这场大战而死的人实在太多了。的确是到了该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
“可、可是有皇命在……”她们在狂喜过后，又开始担心。
月池道：“一切有本官承担。放心吧，我李越还没沦落到要你们这些弱女子去垫脚。”
一众人呆呆地望着她，良久才迸发出欢呼和恸哭。
月池回到了帐中，时春还在等着她。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神态不对，起身迎道：“这是怎么了？”
月池莞尔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皇上。他对我坏时，我心里怨恨他，可他待我好时，我却也并不怎么欢喜。”
时春叹道：“因为他给你的，都是他想给的，而并非是你想要的。”
月池挑挑眉：“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前路和良心之间，我之前选了良心，可肝肠寸断，如今我打算选前路了，可为何心里还不是滋味呢。”
时春勉强笑道：“因为不论选哪条路，都要失去一些东西。”
月池想了想道：“那我宁愿失去自己身上的。”
时春悲哀道：“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做吗？”
月池失笑：“那就是以前失去的，还不够多……”
时春深吸一口气：“可你舍弃这些东西，也未必能成功。你说过，以石击水，徒劳无用。”
月池道：“可那也比沉在水底，看着水把人淹死要好得多。既然死都不能让人解脱，那就只有继续斗下去。再说了，我不是还要你们这样的同道在吗？”
时春一时无言，她只能紧紧抱住她，除了陪伴，她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第三日天光乍亮，她就叫来了董大。她靠在软椅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我有四件事，交代你去办。”
董大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由问道：“您还是决心不回？”
月池道：“四千英魂仍盘旋在宣府上空，这叫我如何安心。”
董大无奈道：“圣上已然下旨惩处贪官污吏……”
月池斩钉截铁道：“还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董大为她的神情所摄，他只得躬身道：“卑职静听御史的吩咐。”
月池道：“第一，前礼部尚书程敏政有一个族弟叫程砚，你派人快马加鞭，去南直隶将他九族的族谱给我取过来。”
董大冷不妨听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名字，简直是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月池又道：“第二件事，去向万岁请旨，让他尽快找到西藏的大智法王班丹扎释，想办法让法王给他门下的弟子丹巴增措授予封号，封号的级别越高越好。”
董大睁大眼睛道：“喇嘛，就是您带来的那个。可给他这个作甚？”
月池冷笑一声：“‘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可在人们心里，神总归比人要高一等。在佛面前，皇帝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月池眼见董大欲言又止，道：“不必问那么多，去办就是了。第三件事，我们这几天就动手，去把附近所有的马匪都抓回来，抓活的。”
董大忽然有点觉过味来：“您是想招徕自己的势力。可那些只是马贼而已，要练成军队，非一朝一夕之功。”
月池道：“谁说要让他们变成了军队了。你先办就是。”
董大心头一紧，忙应道：“是，卑职一定抓紧去办。御史，那第四件事是？”
月池道：“我准备往永谢布部走一遭，我要去会一会亦不刺太师，顺便接张彩。”
三个月后，永谢布部中，张彩正在帐中默记地图之际，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的随从像炮仗一样冲进来。张彩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那随从嘴都要合不拢了：“大人，大喜大喜啊，李御史来了，李御史来了！”
张彩霍然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面前的桌子都被他带翻了，他按住随从的肩膀：“谁来了，你说谁来了！”
随从被他掐得生疼，忙道：“您轻着点，是李越李御史来了！他没死，他还活着！”
话音刚落，随从只觉眼前一阵狂风刮过，等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张彩撒腿狂奔，他的帽子丢在了半路，衣襟凌乱得不成样子，一不留神一脚踩空，摔了个狗啃泥。他疼得呲牙咧嘴，又笑着爬起来，走了好几步才发觉鞋掉了。没鞋可跑不快，他掉回头去拣鞋，蹦跳着穿上鞋后，立马开始往前冲。可这一次，他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像触电一样，僵在原地。
琴德木尼在一旁笑道：“我看他是欢喜疯了！”
月池心中五味杂陈，她轻声道：“尚质，好久不见。”
张彩慌乱地理了理衣裳，接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她面前，他极力挤出一个笑容，做出风度翩翩的模样：“好久不见……我、不是，下官，拜见李御史。”
他在她面前，深深地俯下身，可在低头的一刹那，到底还是泪如雨下。他一直不愿相信她死了，可也不敢奢望，她能这么好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啊。
月池扶起他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此来是特地接你回大明，与亲朋团聚的。”
她这话是是用蒙语说得，音调没有丝毫的掩饰。四周的蒙古人闻声都是面色一变。张彩心中亦是既惊诧，又酸楚，惊诧的是以李越的秉性，她不可能就这么打道回府，这太不像她了，酸楚的是好不容易重逢，他已是失态至极，可她还是理智如常，一开口仍是算计。
他极力将翻滚的情绪压下去，露出欣喜若狂之色：“果真？”
月池舒眉道：“当然，就怕亦不刺首领太好客，让我们欢喜得连家都忘了。”
张彩道：“怎么会。太师想必早就嫌下官叨扰了，哈哈哈。”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月池一面和琴德木尼等人寒暄，一面观察四周的情况。主帐前有高大的蒙古武士持刀兵护卫，见他们到了，立刻掀起毡帘，禀报道：“报，汉家的客人到了。”
里间传来男子浑厚的声音：“请尊贵的客人进来。”
月池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高台之上的亦不刺太师。太师生得健硕，蓄着长须，身着印金绫制长袍，袍子的材质看起来不错，可明显有点旧了。月池从董大手中接过长达数丈的洁白哈达，躬身道：“大明使臣李越，拜见永谢布部首领，尊贵的亦不剌。”
亦不刺太师的儿子车格乐本来都打算下高台来接哈达了，听到了月池的称呼后又顿住了脚步，他面露不悦之色，正要开口，亦不刺太师的城府还是深一些：“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请落座。”
车格尔只得接过哈达。月池盘腿坐在坐墩上，她的面前金制的器皿，金盘中放着大块的羔羊肉和旱獭肉。金杯中放着发酵的马奶酒。亦不刺太师用指头沾了沾酒，向天上撒了一滴，向地上撒了一滴，这是蒙古传统的祭天仪式。月池对这一套早就轻车熟路了，她也跟着祝祷：“恭敬天、地与火。”
她举起金杯，敬了敬亦不刺太师。琴德木尼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了父亲身边耳语。亦不刺太师原本老神常在，可在闻言之后，也不由微微皱眉。他抬眼看向李越，这个汉人小子正在把掰下的饼往空中扔。
他问道：“汉家的皇帝派使臣来，是否有事要商议？”
月池放下饼，她笑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张彩在贵部留得太久了，万岁很是思念他，所以来命下官带他回去罢了。”
她在大帐中居然也这么说，周围果不其然是一片哗然。太师之子车格乐按捺不住了，他问道：“当初说好，张彩留在这里，是为了策应联军，现在仗还没打，你就来把他带回去，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月池笑道：“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这仗，我们不想打了。”
这下，亦不刺太师也是勃然变色：“这么说，你们是又要撕毁盟约了？”
他从高座上起身，目光锐利如鸷鹰：“你们这群南蛮子，把我们当猴耍，真以为我们的钢刀都是摆设吗！”
他厉声一喝，侍立的蒙古武士全部拔出了腰间的腰刀，董大等人亦拔刀相向。帐中一时是刀光剑影，杀气冲天。张彩和时春一左一右挡在了月池身前。月池意态悠闲，笑道：“没事，没事，你们都退下。”
张彩一愣，他只得又站到了一旁。月池起身道：“亦不刺首领，话不能这么说。这仗本来就打不起来嘛。我们是南人，都在南边住。大军要这么直愣愣地深入鞑靼腹地，和找死没有区别，所以，我们就来找你们合作。我们汉人朝廷里说得上话的都是老臣，老人家做事就是畏首畏尾。他们说，除非鞑靼内乱，否则绝不出兵。他们没想到的是，你们也有顾忌啊。虽然你和达延汗之间早就形同仇敌，可名义上毕竟还有君臣之份。你们出兵，以下凌上，本就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一旦我们的军队来迟了，你们不就和上一次一样，噢，这次可能就不止是白跑一趟了，而是有灭族之祸。”
琴德木尼冷笑一声：“你还敢提上次？”

第254章 巧言之下罗网成
只怕你们这些人，还没有这个本事。
月池正色道：“上次实非我所愿， 下官也是九死一生。下官是想说，既然双方都有这么大的顾忌，要不就还是算了吧。”
车格乐怒道：“没那么容易。人可以走， 可头得留下。”
月池笑着摇头：“我在达延汗的万军之中都能全身而退， 只怕你们这些人，还没有这个本事。”
众武士不敢擅动， 车格乐提着刀气势汹汹地下台来，他道：“有没有这个本事，试试就知道了！”
他刚刚跨下两步台阶，亦不刺太师就道：“等一等。”
车格尔只能僵在原地，听他的父亲耐着性子道：“李越， 以前你们的皇帝，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在国书中表明了要歼灭汗廷的决心。”
张彩在一旁道：“太师有所不知， 我朝天子与李御史间的情谊，不输于成吉思汗与博尔术。先前，圣上以为御史身陨，当然想报仇雪恨，可如今李御史既然生还，那这仇也就可以从长计议了不是。”
琴德木尼道：“你们汉人是能计议，可我们……”
张彩抢先截住话头道：“哎， 话可不能这么说。太师与达延汗本就是死敌，就算没有上次的事， 同样也是不死不休。小姐总不能把这错归到我们身上。”
琴德木尼气急：“张彩，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感情这人还有两幅面孔。
月池笑道：“这不是，他的靠山来了吗？”
张彩站在月池的身后， 面有得色。琴德木尼重哼一声， 啐道：“不要脸。”
月池道：“事到如今， 我就直说了吧。先前，我们的朝廷中，除了皇上本人外，没人想打这场仗，大家伙一是被土木堡之变吓破了胆，二是这仗打不打的作用不大，鞑靼骑兵这么多年也只能在九边抢点东西，掀不出大风浪，丝毫影响不到那些贵人的享乐。现今，就连皇上也不再坚持了，这还能怎么打呢？”
亦不刺太师目露怀疑之色。琴德木尼试探道：“照你这么说，你们的朝廷中就没有一个爱惜边塞百姓的人了？我看李御史，不像这样的人啊。”
亦不刺太师道：“李御史想说什么，不如直说。我们蒙古人不像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肠子，没必要这么遮遮掩掩！”
月池笑道：“我有什么目的，太师应该很清楚才是，否则又怎么容我在此放肆。承蒙小姐的看重。下官的确不是那种人，朝中也有顾惜庶民的好官。可他们说，黄金家族的血脉天性争勇好斗，成吉思汗能建立史上最辽阔的帝国，他的子孙怎么会容许有人在他们的卧榻旁时时窥伺呢？”
她故意顿了一顿，目光在所有人的面上转了一圈：“所以，达延汗攻打永谢布部是迟早的事。我们大可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一举拿下，这就叫一箭双雕。”
“你们！南蛮子果然狡诈。额布，一定要杀了他们。”车格乐再也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来，举刀欲砍。这次是琴德木尼喝止他：“等一下，他要是真这么想，直接舍弃张彩就是了，没必要自己亲自走这一遭。”
琴德木尼款款步下台阶：“李御史，事情也没有你们说得这么容易吧。”
月池躬身道：“愿听小姐高见。”
琴德木尼道：“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你们的探子即便能准确探知决战的时间、地点，可等消息传回北京，军队再行出发，估计只能来打扫战场了，还谈什么一箭双雕。要及时到达战场，要熟悉地形，还要不露痕迹地布下包围圈，这对你们汉人的军队来说，比登天还难。你们要击溃汗廷，必须要与我们合作。”
月池听得连连点头：“小姐说得是，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我刚刚也说了，目前是你们更需要和我们合作，而不是我们要求着你们。不击溃汗廷，我们最多是损失财物，可你们却有灭顶之灾。既然如此，太师，是不是应该再拿些诚意出来呢？”
亦不刺太师重新落座，他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原来你说这么多，是为这个。我的诚意已经够多了！”
月池举起手：“可还远远不够，可能还要再多一点。”
眼见亦不刺太师又面露愠色，月池笑道：“我不是在威胁您。您不给也成，大不了，我们这伙人都留在这儿，为您和这位美丽的小姐陪葬。您可要想清楚了，我这要是一死，朝廷上就没有能说得上话的第二个主战派了。”
琴德木尼怒道：“你这还不叫威胁吗。你总不能让我们先发兵去汗廷打个你死我活吧。”
月池讶异道：“这当然不会了。我怎么会提这种无礼的要求呢。这不是在强人所难吗？”
她忽然又转变了态度，闹得永谢布部上下着实摸不着头脑。亦不刺太师倾身道：“那你想要什么？”
月池微微一笑：“您听过活佛吗，就是行走在地上的神明。”
这怎么又扯到神神鬼鬼上了，亦不刺太师犹疑道：“就是佛陀那种？”
月池道：“对。‘当佛陀涅槃三千二百五十余年之后，世上出生了十二个暴君，苦害众生。为了制服他们，佛陀授记而诞生了成吉思汗。’【1】可在成吉思汗陨落之后，众生又再次沉沦苦海，无法自拔，于是佛陀再次大发慈悲，让腾日蒙哥肯降临人间，指引圣君登临宝座。”腾日蒙哥肯意指不朽的圣人，神明的代言者。
亦不刺太师皱眉道：“腾日蒙哥肯是什么人，圣君又是谁？”
月池朗声道：“腾日蒙哥肯是大智法王班丹扎释的弟子丹巴增措，是注定要终结明蒙之战，为天下带来和平的高僧。至于圣君，自然是我们想是谁，就是谁罗。太师，你身为大元的重臣，应该尽力帮助腾日蒙哥肯，解民倒悬才是啊。”
亦不刺太师霍然起身，他明白了过来，不由放声大笑：“好主意，真是绝妙的好主意！难怪张彩会将你比作博尔术，你的确有超人的智慧啊。”
月池躬身道：“太师谬赞了。”
起初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交流变得其乐融融。他们在篝火旁唱歌舞蹈，直到第二天时，月池才率众告辞。这时，亦不刺太师还不愿意放张彩。
月池笑道：“太师，我们要是想违约，您即便扣十个张彩也不顶用。我们既然要以诚相待，又何必闹这些花招徒添隔阂呢？还不如，您遣一些人跟着我们，既可防止我们跑了，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亦不刺太师一愣，他道：“好。李越，我就再信你一次。”
月池道：“必不叫太师失望而回。”
张彩自此脱了永谢布部，一路上脸上都是笑意不断。直到他来到营地，看到一群赤着上身，肌肉鼓鼓的马贼，带着鱼、野兔等猎物，冲上来对月池卖好。
张彩看着这些个汗珠还在往身下滴的骚汉子，不由骂道：“这是哪儿来得一群混账，也不怕污了御史的眼，还不快与我打出去！”
月池也不由莞尔：“行了，你怎么刚来，就要喊打喊杀的。难道是我这小庙，装不下你这大佛。”
张彩心下纵有千般不满，也不敢在她面前歪缠，只得应道：“是，御史恕罪，是我僭越了。”
月池挥退马贼，大步跨进帐内，她问道：“大师，教得如何了？”
丹巴增措在上次被打晕后，真的以为自己要抛弃在半路上。可没想到，这伙汉人居然把他带到了营地里。那个汉人女子仍旧穿着男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大师醒了？正好，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师，不知大师想先听哪一个？”
丹巴增措咽了口唾沫，他道：“小僧跟随施主，一切当以施主为先，您想先说哪个，就说哪个。”
月池不由笑出声来：“大师不愧是聪明人。那我们就，先说好消息吧。”
三个月的时间，足以从北京拿过来一道圣旨了。月池将圣旨放在了丹巴增措面前，笑道：“你看看。”
丹巴增措一见这明黄色的丝帛就瞪大眼睛。他期期艾艾道：“这、这是……”
月池道：“打开看看呗。”
丹巴增措用颤抖的手打开圣旨，心头涌现出狂喜：“大明皇帝，敕、敕封我为僧录司讲经，这、这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吗？！”
时春忍不住道：“假传圣旨可是死罪，我们又怎么敢找死。再说了你也是见过世面的，这是真是假，你应该看得出吧。”
丹巴增措摸着云朵一样的缎子，喃喃道：“是真的，这是真的，我在师父那里，远远看过一眼。”他一时涕泗横流，又哭又笑。
时春嫌弃道：“有必要吗？”
月池道：“他从西藏跑到大明，又来到鞑靼，可见是求官已久，这么高兴，也是在情理之中。不过，大师，你高兴得太早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区区一个僧官而已，你就是想做佛子国师，我都有法子为你筹谋。”
丹巴增措霍然抬起头，双眼亮得瘆人，他一叠声道：“您的大恩大德，小僧没齿难忘，今后一定为您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月池又被他逗笑了，她道：“倒不必你死，只要你管好一张嘴，踏踏实实办事就够了。”
丹巴增措一愣：“您的意思是……”
月池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已然有了一层茧：“一封信就能讨回一个官做，这可不是一个侯府弱女能做到的。你是想做风风光光的高人，还是不会说话的死人呢？”
丹巴增措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月池又问道：“你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吗？”
丹巴增措伏地道：“小僧不敢问。不管施主是谁，都是小僧的恩人。”
月池亲下主位，去扶起他：“哎，咱们都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不好说呢。我叫李越，李径桃蹊愁欲寂，越客孤舟欲榜歌。你听过吗？”
丹巴增措只觉耳畔似有惊雷炸响，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李越……你怎会是……”
月池就这般静静望着他，眼见他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下去，接着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月池问道：“如何，还跟随我吗？”
丹巴增措哆嗦了一下：“跟随，当然跟随。”
他强笑道：“小僧记得《法华经》中，记载了龙女成佛的故事。有娑竭罗龙王女，年始八岁，智慧利根，善知众生诸根行业，得陀罗尼。但因女身垢秽，非是法器，无法得无上菩提。于是，龙女便在法会之上，变成男子，即往南方，无垢世界。施主此行，与菩萨何异，这本就是大善，小僧自当跟随……。”
月池忍不住放声大笑，这人的脑筋，真是比她想象得还要灵活。她拍了拍丹巴增措的肩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此后，她就交给他一个任务，遣他去度化马贼。丹巴增措怎敢拒绝，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
月池问道：“都这么久了，你就度了三个？”
丹巴增措羞愧道：“是小僧无能，但小僧已然尽力了，是他们实在不堪教化。”
马贼们闻言纷纷怒目而视，他们是最会见风使舵的人，一朝落败，还分了银钱，立刻就满口效忠，只是心里怎么想，就无人清楚了。他们嚷嚷道：“诺颜，我们宁愿给诺颜卖命，也不想听老和尚讲经啊。求诺颜放过我们吧！”
丹巴增措气得脸色紫胀，不由和他们争辩起来。一伙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月池道：“好了，好了。都闭嘴。大师，你就这个水平，难怪混了这么久，还是不成气候。”
丹巴增措面上一烧，他道：“您不能这么说。这事儿没您想得这么简单。”
月池道：“是吗，我看是你自己学艺不精罢了。换做我来，只要三柱香的功夫，就能全部说动他们诚心皈依。”
丹巴增措满脸的不信，却不敢顶嘴。月池一哂，她道：“不如我们打个赌。你要是赢了，我就想法子让你再升一级。可你要是输了……”
丹巴增措两眼放光，他道：“小僧一切都有赖您的恩典，若是输了，也只不过是将您给的东西，还给您而已。”
月池笑着摇头：“大师，你可是怎么都不吃亏啊。那就看看吧。把所有人都招来。”
月池穿着及膝的束袖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织金的腰带，足蹬一双红靴，俨然一位蒙古的王孙公子，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对马贼们道：“都别急。这样，我问你们三个问题。谁要答出了，我不仅给他金子，还准他离开。怎么样。”
马贼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皆是半信半疑。丹巴增措则暗道，靠这样三个问题，就能度化马贼皈依，这怎么可能。月池的目光转了一圈，她一开口，四下皆寂寂无声，即便是最凶残的马匪也不敢在此时发出半点声响，只有她的声音在营地里回荡：“第一个问题，你们这些年的生计越来越差，能抢的东西越来越少，可知是为什么吗？”
这是什么问题？马贼们想得是，真会这么简单就拿钱走人吗？丹巴增措则暗道，靠这样三个问题，就能度化马贼皈依，这怎么可能。董大与时春、张彩交换了目光。他们虽不知月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却对她有高度的信任。
短暂的缄默后，一个名叫巴亚金的胆大马贼，他的眼珠滴溜溜直转，率先叫道：“回诺颜，是因为去大部落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抢不了，就只能去偷，一次取不了太多的东西。”
月池抚掌：“很好，记下他的名字。等再答两次，你就能拿钱走人了。”
张彩又重拾了秘书工作，当即就上前询问，着手登记。他这般的做派，让大家又燃起了希望。有一个人开口接下来也就好办多了。马贼们性子粗莽，头脑简单，谁会跟钱和自由过不去，于是一星半点儿的机会都不想错过。众人开始抢着回话。
“是那些人越来越穷了！”
“是我们好多人都被抓了。”
“是大家开始内斗。”
“……”
月池静静听着，到面前的这一支香燃烧了一大半时，马贼们开始说车轱辘话。袅袅烟雾升腾而起，仿佛在她的面上蒙上了一层白纱。她道：“时辰到了。都闭嘴。”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使得正打算绞劲脑汁嚷嚷的马贼集体噤声，仿佛忽然被按了暂停键。月池靠在椅背上，她道：“很好。你们都说得很好，可惜，却没说到点子上。”
捧哏张彩早已轻车熟路，他接口道：“您何不替他们指点迷津呢？”
月池嘴角一翘：“你们是流寇，是抢一块，换一个地方。你们每到一地，对当地的生产都会带来巨大的打击。牧民们春夏放牧，是为了秋冬收获，可你们一来，出力者得不到好处，无力熬过漫长的冬天，就只能活活饿死。你们就像，杀死母鸡，来取鸡蛋食用。这一顿是吃得饱足，可下一顿，就再也没有着落了。”
马贼们呆呆地望着她，月池挑挑眉道：“当然，你们以前可以持续不断地抢，你们可以搜刮完一处后，马上再去下一处，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大元有了新的大汗。他的领地在扩张，他的子民在增加。你们惹得起的人，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你们只能开始内斗，向同行举刀，可这也不是长久的办法。你们的下场，要么是在汗廷围剿后受到肉刑，要么是在内斗中死无葬身之地。哎呀，说来，都是死路啊。”
她笑了起来，声音清亮，马贼们却是面色不佳，他们虽然不想相信，可近年来的收入越来越少却是铁一样的事实。他们忍不住往月池所说的方向思忖，越想越觉心底发毛。
第一炷香这时便烧尽了，月池瞥了丹巴增措一眼，丹巴增措只觉她的目光仿佛射进了他的心底，他眉心一跳，忙避开来。月池又思忖片刻道：“第二个问题，你们觉得，你们和汗廷的区别在哪儿？”

第255章 投笔亦有书生谋
诺颜一定是神人降临尘世，还请诺颜为我们指条明路吧。
这个问题就更无厘头了， 连张彩都一时侧目。月池笑道：“怎么，你也有点想法？”
张彩道：“属下无知，只觉这二者是云泥之别。一个高贵， 一个低下， 一个维持草原安定，一个扰乱草原安定， 二者之间是仇敌的关系。”
月池微笑摇头道：“且听他们说说吧。”
马贼们期期艾艾地开口。
“大汗是贵人。”
“汗廷的人马比我们多太多了。”
“粮草也多，珠宝多，美人儿也多！”
“对啊，对啊。”
月池听得发笑：“行了，都闭嘴吧。”
马贼们睁大眼睛， 像稚鸡一样挤成一团。月池起身，步到了他们面前， 她悠悠道：“流寇们互相厮杀，终于分出了胜负。有一个最强的团伙，把其他人都吞并赶走了，这伙人就成了坐寇。坐寇坐拥大片的领地，发现自己不能老是去抢劫，因为抢多了，牧民就会逃亡， 没人来劳作，坐寇也只能饿死。于是， 坐寇头子下令，禁止手下的人去抢劫。而坐寇团伙本身凭借强大的武力，要求每家每户都要定时定量给他们上供。【1】”
董大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隐隐察觉到了不对。月池笑道：“同样是战利品， 在你们这儿被称为赃物， 可在他们那儿却被称为税收。同样是匪首，你们要受肉刑，可他们却受民众膜拜。你们是贼，而他们是王，看似是天差地别，其实你们之间唯一的差别，就只是抢劫方式不同而已啊。你们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贼们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们目瞪口呆，根本说不出话来，他们自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就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可到了今天，面前这个希世俊美的年轻人却有理有据地告诉他们，他们和那些贵人没有差别，这叫他们怎么能不心生震撼。他们面上的神色呆呆愣愣，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丹巴增措听了这一番道理，下意识反驳：“这、这怎么能一样，王也是会庇佑百姓的啊。”
月池似笑非笑道：“寻常人家在杀羊之前，也会好好庇佑羊群，保障它们长得膘肥体壮。而且，我到此都能抓住这么多马贼，可见这蒙古的牧羊人做得也不怎样，不是吗？”
丹巴增措道：“按您的意思，王和贼那不是……并无差别。”
月池道：“难道大师觉得有差别，你们佛不是讲众生平等吗？”
丹巴增措一时哑口无言。第二炷香眼看就要烧尽了。
月池又道：“第三个问题，如今有一条从流寇变成坐寇的路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是否有要的诚心呢？”
马贼群中发生了一阵骚动，他们在对视时，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忐忑、狂热和畏惧。还是巴亚金率先开口，他心想，跑出去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为什么不碰碰运气呢。这个人手下有这么多人马，穿得又如此富贵，一看就是贵族。
他大声道：“诺颜一定是神人降临尘世，还请诺颜为我们指条明路吧。”
月池没有作声，其他人见势亦开始求教。这一群穷凶极恶的马匪，如今却像寻常愚民一样，顶着毒辣的日头，大声哀求。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会受到珍惜。只有付出相应的代价，他们才会予以足够的看重。
于是，月池只轻飘飘来了一句：“不是谁都有这样的福分的，我说了，要看你们的诚心。想走的人可以走了。”
马贼们只能看到她的靴子渐渐远去。他们先是不知所措，后又开始犹豫不决。有的人心一横，一面磕头一面叫嚷，而另一些人看到他这样的做派也不甘示弱。哀求声在营地上空久久的回荡。到最后，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离开。
月池在帐中喝了一碗马奶，吃了两个肉饼后，方才擦干净手，点了几个人入内。这时，外头的人已经叫到声嘶力竭了。月池立在高台上，日光为她的发梢镀上了金边，她道：“你们想清楚了，根据约定，你们现在可是自由之身，随时可以离开了。”
马贼们已经将这当成了登天之路，他们道：“不不不，还请诺颜，为我们指一条路吧。”
语罢，他们又开始磕头，月池静听了一会儿，方道：“好吧，既然你们如此诚心，那我便告诉你们。只要剃度出家就好了。”
丹巴增措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仿佛失去了一切言语的本能。马贼们亦是大吃一惊，他们道：“这，这怎么能成？”
月池只含笑望着丹巴增措，她道：“怎么不能。和尚光明正大受人尊重，和尚光名正言顺受人布施。百姓给你们献财献物，还要对你们毕恭毕敬。这和做王有何差别了。再说了，只有出家才能将你们以往的罪过一笔勾销，没听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马贼们还在迟疑，月池道：“不想做就算了，我绝不为难，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说着，她抬脚就要走，可就在这时，马贼却抱住了她的靴子，他道：“您等等，小的愿意做。”
月池低头道：“这不叫做，叫皈依。”
马贼咽了口唾沫：“对对对，小的愿意诚心皈依，还请您收留吧。”
月池如闻仙乐，她再次看向了丹巴增措，丹巴增措的眼睛已经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她偏头一看，第三炷香才堪堪燃尽，她道：“服气了吗？”
丹巴增措半晌方道：“……您把这叫度化？”
月池一笑：“大师不也把你在诸国的游走，当作传教吗？”
丹巴增措一时讷讷无言，他道：“小僧毕竟出身格鲁派，讲究严守戒律，这……”
时春听着都忍不住插嘴：“大师，你以前犯得妄戒的时候也不少吧，既然犯都犯了，何不全丢了呢？”
她一语之后，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月池也笑着拍了拍丹巴增措的肩膀：“她不知情，这哪里叫犯戒。这分明是大智慧。我还记得《佛说大方广善巧方便经》有这么一个故事。传说，佛主曾在世上转生多次，有一次他化身为一位商人，名叫善御。善御和同伴外出行商，遇见了强盗。为救这个五百个珠宝商人的性命，善御居然将强盗杀死。善御是这么想得，如果他撒手不管，让强盗动手，就会五百人因此丧命，强盗也犯下大恶业。可如若他让商人们出手，去杀了强盗，那商人也造下了不可饶恕的杀业。于是，善御选择自己去杀了强盗，救下商人。他甘愿自己承担永堕地狱的报应，救下了五百人的性命，这份慈悲之心，反而让他来世修成了正果。”
她对丹巴增措道：“你看，这不充分说明，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吗？正因这群马贼难以度化，所以，我们才要采取非常之举。以大师能知龙女之事的慧根，应当能了悟才是。”
丹巴增措深吸一口气，他道：“多谢施主点拨，贫僧已然悟了！”
他找准了窍门，“度化”就变得轻松许多。他开始教马贼们将筷子衔在口中，对着溪水练习和善悲悯的笑容，开始让他们练习，通过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见人就能哭泣出声。丹巴增措甚至还教了他们一些“神通”，去感化牧人。这些东西，马贼明显要学得有劲得多，巴亚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丹巴增措教巴亚金先将盐抹在自己的身上，再往牧人家中去。巴亚金一进营地，就抱着牛痛哭流涕。他跪在牛的身前，一面发出凄厉的呜咽，一面砰砰砰地磕着响头。巴亚金的凶名，早就传遍了附近的部落，大家眼见他作僧侣打扮，又行这样的怪异之举，早就围了过来。
他的同伴——另一个马贼的泪水也是簌簌而下。众人再三询问，巴亚金嘴唇微动，半晌才说出来：“这头母牛，就是我的额吉啊！丹巴增措师父是天上的圣人，他的慧眼可以遍观六道。他看到了，我的杀戮实在太多，死后本来应该堕入畜生道。可我的额吉，一直懊悔没有好好养育、教导我。为了替我赎罪，她居然就向地藏王菩萨请愿，变成了这个模样……额吉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一语未尽，他们两人指着牛已是泣不成声。其他人当然是不信的，蒙古原本笃信萨满教，对于外来的宗教本能有一种排斥，而且人投胎变成牛这种奇事，谁会信啊。巴亚金见状，他凑到了母牛身边。母牛竟然真个伸出舌头来，一下一下舔舐他的脸和身体。巴亚金的神情更加痛苦了，他忽然转过身，对着牧人开始磕头，即便头破血流，也不肯停歇：“以往都是我犯下的血债，我愿意来偿还，求大家原谅我，原谅我吧……”
牧人们早就被这样的情形惊呆了，他们指指点点道：“天哪，难道，这真是巴亚金的额吉。”
“是真的，是真的！巴亚金的额吉为了替他赎罪，投胎成了母牛了！”“原来真的有佛在……”
一旁的马贼也跟着跪地忏悔：“我们以往作恶多端，害苦了大家，虽然受到了圣僧的度化，可死
后还是要堕入地狱，受到苦楚。这都是我们该受的报应，我们不敢埋怨，可是我们的亲人……”
他一行嚎啕大哭，一行道：“求求大伙儿，给我们一个弥补大伙儿的机会，让我们的至亲从折磨中解脱吧。”
自此之后，他们就在营地中帮助弱小，行各种善举。只消数日，营地里的老老少少就对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还将那头牛送给他们。他们俩抹着泪，千恩万谢，一走回马贼的营地，立马就变了幅嘴脸。他们吊儿郎当道：“嘿，这可比去偷要快多了。”“还不会被打！”
眼见他们都飘起来，月池赶忙敲打：“这牛不能吃。眼皮子不要这么浅。要成为坐寇，才有源源不断的供品，这才哪儿到哪儿。”
马贼们此刻对她已是奉若神明，再加上还有其他肉吃，一口就应下了。就这样，马贼们去各个部落，用各种手段传播丹巴增措师父的英名。尽管丹巴增措本人在营地中处于底层，可他在这一小片的草原上早就成了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化身。就连永谢布部的亦不刺太师在听闻大师的教导后，也甘心皈依，成为佛前的护法者。他要在部中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会，让所有人都聆听到圣人的教诲。
永谢布部的人闻讯而来，簇拥在看台前，一片挤挤攘攘，都用虔诚的目光望着丹巴增措。丹巴增措只觉浑身都飘飘然起来，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他开始大声讲解起来：“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彼国黄金铺地，七宝楼阁，无三恶道，皆是诸上善人聚会一处。【2】试问，如何才能脱离三界苦海，往生极乐？须持我佛门戒律，一为止恶，二为行善。首要需停战，其次要求和。无论蒙古人和汉人，皆为一家，互相杀戮，有伤天和，生时将受战乱荼毒，死后会坠无间地狱……”
法会结束后，丹巴增措就风度翩翩从台上下来。亦不刺太师一见他就道：“大师的讲道，如牛乳一般，浸润了我的心灵。我也有心和明议和，但大汗那边却始终是固执，请教大师，这应当怎么办呢……”
丹巴增措双手合十：“太师能有此心，不愧为罗侯罗尊者的化身，想要改变大汗的心意，并不难，只要民心所向，大汗不也会顺应百姓吗？”
百姓闻言发出了一阵欢呼。可是事后，亦不剌太师却拦住了他们，表明了他的担忧：“你们要靠民心来倒逼达延汗，是可行。可你们就一个喇嘛，怎么能在短期内造成大声势。还有，你们在北方，我还能庇佑你们，可你们一旦到了靠近察哈尔草原的地界。我总不能为了几个和尚，公然反抗汗廷吧。依我看，你们还是自己调兵。”

第256章 禅心似月迥无尘
您和圣上之间，的确是太不同了。
月池嘴里应下， 回去之后却迟迟没有动作。张彩前来询问，月池沉吟片刻：“和尚喇嘛好找，关键是军队和安全问题， 以我们如今的兵力， 胜的机会……”
时春叹了口气道：“要是硬打，最多只有三成。准备这样一场大战， 至少需要一两年的时光。”
张彩急切道：“可要是不调兵，亦不剌又不肯来援，单凭我们手上的人马，就只能任人鱼肉了。不行，这太冒险了。宣府的事情， 不能再重演了。”他赶到宣府后那遍地的尸骸，是他一生之痛。
月池道：“别慌， 别慌。我们打不起，难道达延汗就打得起了吗？”
张彩道：“或许，我们可以秘密召开法会？”
月池道：“太慢了。一旦被发现，手里没有信众筹码，那时才是任人宰割。我们需要，争取一些时间……”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她问道：“程氏九族的族谱， 到了没有？”
她正询问时，董大忽然来报：“回御史， 族谱已经送至，圣上那边也已经召集五十个会蒙语的高僧，近日已经分散到了九边， 准备入蒙！”
时春和张彩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都是一亮， 刚刚还一筹莫展之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应对的办法。
月池的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么多僧人，要召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朱厚照一定是在收到她的第一封信时，就立刻着手去准备。她苦笑道：“实在是厉害，在走第一步时，就已经看到了第十步了。”
董大激动道：“万岁英明，实是我等之福。”
月池与张彩对视一眼，可伺候这样的祖宗，麻烦也很多啊。董大嘿嘿一笑道：“对了，圣上还有一封信，是交给您的。”
月池的牙齿一酸，她道：“拿来吧。”
东暖阁中，琉璃香炉中燃上了宣和御制香，缭绕冷峻的霭雾与殿中的清光合成了一片。一张上好的“泾县连四”被从花梨橱格中抽了出来，摆在了御案之上。接着，一个个铜方墨盒被打开，各色墨锭放得整整齐齐。长而有力的手指在这些墨锭上轻轻划过。
在短暂的停顿后，一锭松风水月墨被拣了出来，在与澄泥砚的触碰中，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墨香弥漫开来，剔红的龙纹管笔也饱沾墨汁。手的主人拈起了笔，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了一句话：“我真的很想你。”
一个“你”字还没有写完，他就像被烫着一样将笔丢开，洁白的纸上霎时就开出了一大朵墨花。
“不行，这太肉麻了！”笔听到了他如是说到，还没有回过神来，自己就又被抓起起来。而它身下的纸被无情地揉成一个纸团，哗啦一下砸了出去。
手又开始在新的纸上重新写：“上喻，擢李越……”
啪得一声，笔又被丢了下来，精致的管笔发出一声哀嚎，可主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太板正了，他说不定觉得我根本是无情无义。”
哗啦一声，另一张纸也被撕成了几段。脆裂声伴随着焦躁的嘟囔和踱步声：“再想一想，仔细想一想。要不干脆写首诗吧！”
笔又被拿了起来，这次写得是：“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这次笔终于被安稳地放在了笔架上，手改道去折磨那管碧玉笛。碧玉笛上的穗子被揪了起来。
“这个不好。换一个！
穗子立马被撤了下来，一只鲜红的同心结被绑在了笛子之上。可主人还是不满意：“这、这怎么红配绿了。换个色来。”
侍候的太监问道：“爷，那要什么色？”
“绿的吧。”他神思不箸地答道。
小太监的脑子都是一蒙：“爷，这、绿色的，同心结？”
“怎么了，不可以吗？”主人不悦地反问。
小太监闻言忙道，“倒不是不可以，就是……不大吉利。”说着下意识指了指头顶。
笔分明听见主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急急道：“那就再换，要、要茜色的，就不那么扎眼了。”
茜色的同心结很快也到了。主人满意地在笛身上摸了又摸，然后忽然道：“此去千山万水，万一送东西的人不经心，碎了可当如何是好。”
小太监不明就里，还道：“爷，碎有什么打紧的，这种粗糙做工的玩意儿，咱们宫里多得是。干脆一次送个十根，去了那边，总有一根是完好无损的。”
主人默了默：“……滚吧。”
“啊，爷，您……”小太监十分地惶恐。
主人翻了个白眼：“朕让你滚，听不懂话吗？”
小太监麻溜地滚了。笔听见主人又叹了口气，果然不出它所料，第三张纸也寿终正寝了。
第四张纸被抽了出来。主人深吸一口气，他再次写下：“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我很后悔，没有拦下你。你还活着，我真的很欢喜……”
笔又被飞快地放下，主人捂住脸，可大滴大滴的泪水还是从他的指缝中沁出落下，墨痕未干的字晕染开来。主人随意抹了抹手，低咒一声，伸手又想换一张纸。可当他举起纸后，却又顿住了。
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水珠吸干，在发觉字迹还能辨认后就更开心了，他嘟囔道：“这样好，就是要哭给他看……”
就这样，灯花剪了又剪，橱柜里的纸抽了一张又一张，砚台中的墨也被用尽又重磨。这封堪比书稿的信终于写完了。已经开叉的毛笔在水缸中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解脱了。
可主人却像是不知疲倦一样，他亲自将信用火漆和蜡封进重重信封和木匣中，亲手交给了人，让他们送它去远方。之后，他就像一阵风似得冲进了内殿中，在宽大的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大家伙都已经见惯不惯了。
他是这样的期待，期待自己的心意能够透过厚厚的纸，越过千山万水，传递到那个人手中。可他想不到的是，当那个人拿到信之后，匆匆翻阅一遍后，却是将他没日没夜的辛劳置入火中。
泪水和晕开的墨字被火焰吞噬，变成灰色的蝴蝶漫天飞舞。火光映照的是一张漠然的脸。
张彩在一旁欲言又止，月池转过头道：“只写了几句实在的东西，其他大半都是废话。”
张彩忍不住笑出声来，可在笑过之后，他又叹道：“万岁对您，其实真算上得是情真意切了。”
月池没有说话，张彩却忍不住试探，他问道：“难道您心底就没有一丝的触动吗？”
云气涌上天空，如钩的新月时隐时现。月池袖手而立，光彩在她眼中似静水流淌，她想挤出一个笑容，可这笑如受寒的蓓蕾，到底还是夭折了下去。
她说道：“触动又如何，不触动又如何。我与他之间的阻隔，从来都不是感情，而是时光。”是整整五百年的天堑。”
张彩的嘴微微翘起，他道：“您和圣上之间，的确是太不同了。”
月池道：“难道我和你就相同了？”
张彩正色道：“你我虽不同，但我却不断在向您靠近，可他却是立在原地，等您过去。”
月池叹息一声，她道：“可我很担心，此生恐怕无法回报你的深恩。”
张彩神色一僵，他道：“卑职从来都不求回报。”
五十个高僧一至，他们行动的速度陡增。过去，元朝皇室虔信佛教，各代帝王一共任命了十四位佛教高僧为帝师，可平民百姓之中，他们还保留着较为原始的信仰——萨满教。萨满教认为万物皆灵，部落中的萨满被视为是神明与凡人的代言人，集身体与心理治疗、祭司、预言、调解人等种种职能于一身，能够起到整合部落，安抚人心的作用。【1】
只是，萨满固然源远流长，根基深厚，可它毕竟只是一种原始的崇拜，既缺乏完善的教义，也难以带来太多实质性的好处。这样相较，佛教的水平就要高上许多。
一方面，佛教经过无数大师长达数百年的发展，早就形成了系统的理论，能够自圆其说。这一套说法劝李越是不成，可搭配上一些“手段”，劝这些大字不识，只艰辛劳作的牧民，就是一劝一个准。
另一方面，这些从明入蒙的大师们大部分出自五台山的寺庙。五台山的五座格鲁派佛寺是当年宗喀巴大师的高徒释迦也失入明后建立。自此黄教就在明地扎上根，经过多年发展早已是人丁兴旺。这次广选品行端正、能言善辩、多才多艺的高僧，携带针灸、药品等必要物资入蒙。他们一路上救人无数。这可比跳大神要实用得多，牧民是能够从中享受到莫大的便利的。
慧因和尚就是其中一个。他是个胖乎乎的大和尚，笑起来真如弥勒佛一般，不仅医术高明，性格也十分和善。当他第一次走进重病之人的帐篷时，真真是大为震惊，可在震惊之后，涌现的就是怜悯。病人骨瘦如柴，眼窝深陷躺在床上，身上裹着一张脏兮兮的毯子。慧因只是微微走近了两步，就闻到了病人身上的恶臭，看到了他头上衣服上的虱子。
跟着他一块来的巴亚金立马就忍不住反胃，脸上的假笑一下就凝固起来，这谁顶得住啊。那个女人也是，玩“额吉是牛”的游戏多好，哭一哭就能换来一头牛。哪像现在，在这里当牛做马不说，还要倒拿东西。
他眼珠一转，就打算脚底抹油开溜。谁知，他刚准备比划，就看到慧因居然毫不避讳地走上前去，替病人查探情况。这病人看着病得严重，实则病因也简单，就是从马上摔下来，把两条腿都摔断了。鞑靼人是马上民族，这种事本是常有，只是这个老者摔得格外彻底，即便被敷上草药，捆上夹板，也始终治不好。
他因此缠绵病榻，而有道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他的儿女们越来越嫌弃他，最后干脆把他撂在这里等死。慧因仔细诊断后道：“取热水和毛巾来。”
巴亚金杵着不动，慧因心知这个贼子是又犯懒了，他想起了月池的嘱托，道：“你是忘了你还在受苦的老母亲吗？”
巴亚金想到那头母牛就牙酸，想到月池就害怕。他深吸一口气，真个乖乖去弄了热水和毛巾，然后就被逼着替老者擦身子。巴亚金屏住呼吸，轻轻一抹，就弄下来满巾满盆的污垢。他闭着眼，胃部在翻滚。他以为他平日就够邋遢了，可没想到……
忽然之间，他耳畔传来了响亮的拍手声。巴亚金听得刺耳，到底忍不住睁开眼，结果看到慧因正在替这老者拍死头上虱子，那虱子多到，一巴掌下去就能死一串。看这一连串的虫尸，巴亚金终于忍不住吐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正式的治疗才开始。慧因拿出了麻醉药给老者用热酒服下，这药是用闹羊花、川乌、草乌、乳香、没药等制成，常人喝下去不到三柱香就会不省人事。
而老者本来就病得只有一口气，一碗药下去当场就倒了。巴亚金吓了一跳，他忙去拉着慧因，险些将慧因拉个一个趔趄，尖叫道：“他死了，死了！”
慧因看出了他的意思，随即哑然一笑。他亦是武僧出身，双手略舒，就挣脱开来，他对巴亚金道：“莫急，莫急，你且看看。”
巴亚金没好气道：“还要看什么，看你在这里治死人，被人当骗子撵出去吗？”
他又想去拉扯慧因：“别治了，咱们快走吧！”

第257章 亦逐春风上下狂
怎么，发觉我不是丑八怪了？
谁知， 他还没碰到慧因的衣袖，就被慧因轻描淡写地击退。巴亚金气急败坏，最后索性坐在一旁， 他心底暗骂道， 最好让这老和尚今儿遭人痛打一顿，叫他以后还敢不敢胡闹。他刚做如此想， 就眼睁睁地看到，慧因拿刀划开了老者的皮肉，露出了森森的白骨。接着，老和尚居然拿起器具，把其中碎成块块的骨头， 一点一点正好。
巴亚金是杀人如麻的马贼，可他杀人是为了求财， 又不是故意折磨人的变态，一般都是一刀一个，哪里见过这种血肉模糊的诡异情景。他看着老和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别人骨肉间穿梭，嘴里又开始干呕。这还不算完，老和尚划开伤口，将碎骨拼好之后，居然又开始缝合！
慧因察觉到了巴亚金古怪的目光， 一面飞针走线，一面给他解释道：“老衲用得不是平常的棉线， 而是桑白线，故而不会有事的。”
巴亚金嘴唇张开，半晌方道：“放屁！”
慧因默了默：“……不要过早论断。”
最后， 又是一阵敷草药、上夹板、煎药。巴亚金和慧因忙得脚不沾地， 累到满头大汗。巴亚金深悔， 不该和这老秃子出来，既受累，又做不成事，回去又要吃瓜落了。没曾想，老秃子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打算，他居然又去瞧下一个了。出乎意料的是，老秃子在治中暑、跌打扭伤方面倒有一套。巴亚金又是惊奇，又赶忙劝他：“别搞这些重病的人了，又费精神，又打不出名气。要立马就治好，才能算神医嘛。”
慧因总是一笑而过，而那个汉人大官知道了情况也没有说什么，仍继续大波大波地给这些穷鬼药材和食物。巴亚金渐渐地也自暴自弃了，浪费就浪费吧，反正这是汉人的东西，又不是他的。可让他决计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后，他居然能看到这个骨头粉碎，连爬都爬不起来的老人，杵着拐棍到慧因面前道谢。
他们部落的人惊得连嘴都合不拢了，一改当初对慧因的嘲笑，刚开始个个说他是傻子，后来个个都叫他神仙。结果，老秃驴还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老衲治病不收金银，也不要牛羊，只要你们肯去帮老衲看顾无人管的病人，老衲就替你们看病抓药。”
自此之后，白日里慧因给他们看病，晚上就给他们讲道。他讲得很浅显：“和汉人打仗，抢来的东西分给你们了吗？汉人因此不和你们做生意，饿死病死的又是谁？既然抢有害处，不抢有好处，那为何不干脆停战？”
巴亚金就在一边给他打下手，人都是慕强的，既然老和尚真是神医，那听他的其实也不错？一个穷凶极恶的马贼尚且如此，更何况普通牧民。就此整个度化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至此，月池便明白，她已经成功了一小半了。诸如这些寻常牧民，他们无法从战争获取多少利益，却要承担明廷反扑带来的惨痛代价。这种本分的小老百姓因此对于战争非常排斥，对于汉人没有仇恨，却因着对皇权的敬畏，不得不参与进来。但现在，他们有了选择了。
蒙古的皇权与神权，原本是合二为一，都归于大汗身上。大汗被视为上天的使者，代表天意。如今，一个有神通的活佛横空出世，他提出的主张，如求和、通商能带来现世的安稳，而行善积德能带来来世的福祉，再加上各种神神鬼鬼的手段。这对饱受战乱之苦，又简单淳朴的平民来说，是有很大的吸引力的。丹巴增措在顺应民意的前提下，依靠大明和永谢布部的合力站稳脚跟是迟早的事。
至于另一半，要做成，关键还要靠嘎鲁。徒有民心，尚不能形成大势，关键还是得从黄金家族内部着手。这一方面是为转移汗廷对他们的注意力，保证自己的安全，另一方面是则是为了引起势力的分裂。
议事时，所有人都认同，应当从满都海福晋和达延汗的矛盾着手。
张彩道：“帝后不和，是国之大忌，更何况，满都海福晋不是寻常的妇人，而是曾经手握重权之人。只要她的地位受到威胁，她一定会奋起反抗。”
秦竺不解道：“可达延汗的两个儿子，都是她所出，究竟什么事，能让她都感觉受到威胁。”
柏芳道：“有别的女人得子？”
董大摇摇头道：“若只是幼子，还无法逼得一个皇后造反。”
月池敲了敲桌道：“满都海福晋在国策上，也与达延汗有所不和。或许不是满都海福晋先行动手，而是达延汗嫌弃这位老妻呢？”
张彩灵机一动：“那不如，效仿越国西施之计？”
月池想了想道：“或可一试。你去找亦不剌，请他不要自己出面，代为转圜，相信这点小事，他会应允。”
张彩问道：“那您呢？”
月池道：“我得去见见故人了。”
嘎鲁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能见到月池。他不敢置信道：“你居然还没回去？”
月池道：“不，我回去了，但又回来了。诺颜这段时日识字如何，这是何物，你可认得吗？”
她扬了扬手中的族谱，意味深长道：“程氏一族，真是枝繁叶茂啊。光是你爹的近亲，上面就有二三十个。”
嘎鲁的瞳孔微缩，他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月池道：“不干什么，只是想诺颜找个地方单独聊一聊。”
嘎鲁一愣，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拿这些人就可以威胁我从命吗，我告诉你，做梦！”
月池道：“果真？那既然诺颜没有叙旧的心思，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语罢，她毫不留恋，扬长而去。可她走得还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嘎鲁就追了上来。
他气喘吁吁，又恨又恼又怨：“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月池微微一笑：“坐下说。”
他们此刻正在赛汗山中，此时已然是夏日炎炎，可山中枝繁叶茂，亦不觉太过炎热。浅碧色的溪流从山间穿过，月池俯身蹲在溪流前，用帕子一点一点把脸上的药膏抹掉。嘎鲁刚开始等得万般不耐，可随后看到她黄黑色掩饰下的真容后，却惊得连嘴都合不拢。
黄褐色的液体从她的下颌滴落，显露光洁莹润的脸颊。他不敢置信道：“你、你、你……怎么会！”
月池在翠色欲滴的树荫之下，偏头看向他，嘎鲁恍惚间还以为是传说中的鹿仙女，踏着芳草，来到人间。月池道：“先前多有隐瞒，还请世兄恕罪。”
嘎鲁愣愣地盯着她，他的双手攥紧，手心都是汗水。他想强迫自己移开眼，却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
月池笑道：“怎么，发觉我不是丑八怪了？”
嘎鲁这才如梦初醒，忽然怒道：“你还真是把我当贼防。既然骗了人，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月池叹道：“人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受世兄的大恩，自然是结草衔环，都无以为报，又怎能不尽心呢。我在回到京中后，始终难安，于是斗胆去进宫求见万岁，向他力陈世兄你的身世，以及边塞百姓的苦楚。万岁听了程公之难后，也是感慨万千啊。”
嘎鲁的耳朵嗡嗡直响：“你和外人说了我的身世？！”
月池满怀歉意道：“世兄，抱歉，可我要再次回来，离不开万岁的帮忙。我也给程家捎信了，你的祖父，他、他很想见你。”
嘎鲁的呼吸一窒，他的心仿佛要从胸腔里直蹦出来。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却强迫自己忍了下去，他咬牙切齿道：“你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月池道：“世兄，你不必如此警惕。我此来实际是代表大明皇帝，向鞑靼议和。”
嘎鲁又是一震：“议和？汉人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月池莞尔：“世兄，这并不奇怪，明蒙之间交战多年，战祸频频，生灵涂炭。汗廷有瓦剌之患，而我们大明亦有内政之忧，对君主来说，再打下去，绝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而对百姓来说，亦是意味着惨剧。这点对世兄来说，应当是再清楚不过了。”
嘎鲁的心一紧，可饶是已为情所动，他说话依然夹枪带棒，不减怀疑：“要真是这样，你干嘛不直接去汗廷。还要拿着这一群汉人的名字来见我？”
月池晃了晃族谱，她道：“这只不过是引世兄过来的手段罢了，我不直接去汗廷的原因，世兄该比谁都明白才是。鞑靼的现任大汗，完全是个鼠目寸光的疯子。这样的人，要不是血统上占优势，哪有资格坐这个王位。我记得，世兄讲过，大哈敦对汉人并不是那么排斥，对吗？”
嘎鲁静默良久。他浑身竖立的尖刺，终于软了下去。他道：“你想指望大哈敦，别妄想了，她已经有孕在身，短期内不会来管这些闲事。”
月池惊讶得真心实意，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她即刻道：“大哈敦，居然在这个岁数有孕，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她至少有五十来岁了吧！这个年纪的女人，还要生下孩子，这只怕……世兄，满都鲁汗一支的血脉，由皇族沦为旁支，你作为王子，本该有一块大领地，可如今却偏居在山中，就这样，还是靠大哈敦的恩典。要是大哈敦不在了，你该如何自处，你想过吗？”
嘎鲁的眼睛锐利如鹰隼：“闭嘴，不要在这里瞎说！”
月池欠身道：“是我失言，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盼着大哈敦长命百岁，但是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未雨绸缪，意思是趁着天没下雨，先修缮房屋门窗。早做防备，总比等事情来了，毫无准备要好啊。”
嘎鲁若有所思，这显然也说中了他的心事。他能在汗廷还有立足之地，能维持自己独立的地位，都是靠自己的外祖母。一旦满都海福晋不在，他是否能保留自己的领地都难说，这让他怎能不忧心。月池道试探性道：“那么议和之事？”
嘎鲁硬梆梆道：“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月池似被堵得一窒，她眼露受伤之色，她道：“我只是想帮你。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白节，一辈子都遭人嫌弃鄙夷吧！”
嘎鲁惊诧地看向她，月池似是被他的目光所灼伤，她忙移开眼去。嘎鲁只觉心一阵酸胀，可在酸胀后，就是羞惭。他太自卑了，自卑到将任何言语，都当作是对他的挑衅，他已经习惯用恶言来保护自己。所以，他脱口而出：“这关你什么事！谁要你来帮了！”
月池似是一震，她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泪水在打转，她忽然别过头去，嘎鲁只瞧见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洒在草叶之上，就像露珠一样。月池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浮现出惨淡的笑意，她道：“是我多事了，告辞。”
嘎鲁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他无数次伸手想叫住她，可无数次都张不开嘴，最后只能恨恨地捶树。
而他所不知的是，月池在走出百步后，就已擦干了眼泪。她无比冷静地下令：“告诉亦不剌快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亦不剌太师同样明白满都海福晋怀孕这件事的份量。他冷笑道：“真是长生天赐福，这下好了！”

第258章 人生只有情难死
可我在蒙古人身边，也没有获得多少信任与感情。
他自觉自己不能直接出面， 于是马上派出使者，去面见鄂尔多斯部的首领，请他们上奏请求达延汗再纳妃子。鄂尔多斯部是由首领——满都赉阿固勒呼掌控。鄂尔多斯部最初是由成吉思汗的忠实护卫组成， 号称“为猛隼之羽翼， 为驾辇之护卫。”只是黄金家族一夕没落，曾经的忠臣也不再忠诚了。后来， 满都海福晋大举兴兵，才将这部人重新归拢在汗廷的掌控下，只是尝过了自己当家作主的滋味，谁会甘心臣服。
眼见当年威风凛凛的女中豪杰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怎么会不抓住机会上前踩一脚， 而且踩的方式还如今简单。他们立刻派使者去汗廷，拿出的理由还十分冠冕堂皇。黄金家族的血脉稀薄， 大汗膝下只有两位王子。大哈敦既与大汗年岁相差甚远，如今又不方便伺候大汗，那就应该再择姿容曼妙，品行端正的贵族女子进入汗廷，服侍大汗和大哈敦。
男人是经不起诱惑的，特别是达延汗这样的男子，只要他想要纳妃， 有无数个“正经”理由和完备的条件。自从亦不剌太师放出了这样的风声，各地的台吉和诺颜都开始寻找机会， 让达延汗能够在狩猎大典上偶遇他们的女儿。
其中，以色古色台吉的女儿巴达玛最为出众，这位蒙古女郎兼具草原儿女的爽朗明艳， 又有汉家女子的温柔妩媚， 做事十分地知情识趣。几乎是一个照面， 就让达延汗心动。毕竟他的前半生都是在一个强势女人的身边度过，在他弱小的时候，满都海福晋的威严和关切是他的庇护，可他在强大之后，满都海福晋就成了他无法摆脱的阴影。因此，他对以他为天，从不反驳，柔情似水的女子格外青睐。
可满都海福晋不愿意，她在这样的高龄，豁出去命去怀孕，本以为能借机与丈夫和解，谁知反而换来了丈夫的另一个新欢。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她是个刚强的女人，从来不轻易在人前掉泪，可这一次她却因为孕期反应，忍不住在达延汗面前痛哭。
她呜咽道：“你到底还要什么不满的，我只是取了一些药材给嘎鲁而已。至于他责骂你的人，那也是塔宾泰先冒犯他。我不明白，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放心，不管是他，还是其他满都鲁汗的后裔，都不会对你带来丝毫的威胁啊！我把所有的权柄都交给了你，我要求的只是全心全意而已，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吗！”
达延汗气急败坏，他绝不会承认真实的原因：“我只是想为家族的延续而努力，你为什么总要扯这些根本没有的事。我已经三十六岁，却只有两个王子。我已经守了你三十多年了，你还不知足，你真要我守着你一辈子才甘心吗！”
满都海福晋如遭雷击，她颤颤巍巍道：“家族的延续可以靠我们的两个儿子！巴图孟克，你是否忘记了，要是没有我，你原本只会和你的父亲一样，沦为草原上的一缕幽魂？”
这恰又戳中达延汗的肺管子了，他冷笑道：“你除了拿恩情要挟我，还会做些什么。你即便将往事说上一千遍，也不会改变我纳妃的主意，更不会让我再多看你一眼。”
满都海福晋霍然起身，她拔出了身旁的弯刀：“很好，天命之主，你尽管试试看吧。我的钢刀或许不能再上阵杀敌，但杀死一两个奴婢，还不成问题。”
随着话音的落下，她手中的钢刀也对着被桌斩下，竟然生生将被桌斩成了两端。达延汗一时心惊，这位在明蒙边界上叱咤风云的汗王终于发现，他根本拿自己的妻子没有一点儿办法。他不能杀死她，而她说不定还能在他死后再嫁一个。
达延汗一言不发离开了，尽管他心里的屈辱如岩浆在翻腾。他连日喝得酩酊大醉，谁知，才过了不到十日，他就听说大哈敦腹痛不止。他只能再去看她，他们的孩子虽然无恙，可妻子却是蜡黄着脸，早不复今早的威风八面。他的心又软了。
他抱着妻子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要想那些事了。我们就暂时抛下这些繁杂的事务，我带你去散心，好吗？”
满都海福晋幸福地点了点头。她灵机一动，要求达延汗带她去圣山不儿罕山。成吉思汗年少时受人追杀，逃入此山中，才捡回一条命，此后他就开始敬奉、朝拜此山。随着他的地位日益拔高，这座不儿罕山也就成为了所有蒙古人心中的神圣之地。
满都海福晋因高龄产子本就心有畏惧，再加上后来又闹出了这么多事，即便因为达延汗的态度和缓，她的身子得到了好转，可死亡的阴影和对未来的担忧始终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以后，女人生孩子，是九死一生。一旦她因为难产离开人世，那她的两个儿子该如何是好。他们的父亲正当壮年，没了她的管束，以大汗对男女情事的欲望，汗廷中的新生命一定会越来越多，那时，她的两个儿子，两个没有母亲的儿子，又该怎样确保自己的地位稳固。
这恐惧让她日夜难安，她选择求助于天地和祖宗的神灵。她要求达延汗带她到圣山朝拜，这一方面是为了安定自己的心，另一方面是为了让达延汗没法子再去招惹别的女人。他总不能在圣地行苟且之事吧。她以神明为借口，达延汗只得同意了。
此后，这对夫妻小心翼翼，将大部分的精力用在弥合破碎的婚姻身上，浑然不知危机在草原上正在蔓延。
月池听罢始末，心下大定：“告诉丹巴增措，抓住机会，继续向南推进。”
时春道：“可惜，他们没有直接撕破脸。”
董大撇撇嘴道：“哪那么容易，女人嘛，都是这样。”
张彩想到了嘎鲁，他垂眸道：“世上男人皆薄幸，百无一用是情深。只盼满都海福晋能幡然醒悟，届时我们就能省不少事了。”
月池道：“不能将宝押在一个地方。尚质，再修书去找亦不剌太师。那么多台吉的愿望落空，只怕不会满意。我记得，达延汗不是有两个王子吗，做不了汗廷现在的女主人，做未来的女主人也不错。你说，是不是？记得多让两个王子去偶遇达延汗看上的姑娘。”
张彩的眼睛微微放大，他还是应道：“遵命。如此一来，也能暂时转移部分台吉的注意力。您也可细思下一步的对策。”
时春倒吸一口冷气：“你是想……这有可能吗？”
月池道：“试试看呗。杨玉环入寿王府时，谁会料到以后的事呢？再说了，蒙古人可不讲究这个。不过，仅靠这些内帷之事，就想引起一场宫廷政变，还是太勉强。鄂尔多斯部愿意出手，是否从侧面论证，他们亦有反心呢？”
张彩心里又是一惊，他有心想劝她别去，可话到嘴边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幽幽一叹：“请允下官修书问问亦不剌太师，以减轻您此行的风险。”
月池微微阖首：“有劳了。”
宫中，贞筠抱着婉仪，泪流满面：“她为什么不肯回来。我还以为是万岁不让她回来，可没想到，居然是她自己抗旨！”
婉仪亦是心痛如搅，她苦笑道：“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1】要是那么轻易就放弃，他不是李越了。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万岁已然有意，陈兵九边。”
贞筠霍然起身：“什么！姐姐，这是真的吗？”
婉仪点头：“万岁亲口所言，岂会有假。我们的大军是无法深入腹地，追击汗廷，可在交接处截杀小部落，还不成问题，否则以往哪来那么多冒功之举。一旦东窗事发，李御史落入达延汗之手，就可放出话去。李越一日不归，大军便一日屠一部落。哪个重，哪个轻，蒙古人该有掂量才是，要为私仇不顾子民，杀一个汉人，根本说不过去。”
贞筠虽觉有些不忍，但对月池的看顾到底还是占了上峰，她啐道：“总算有的人，还有几分良心！”
婉仪垂眸道：“呕血之痛，没人想受第二次。”
贞筠又想道：“可朝廷上，他们会同意吗？”
婉仪道：“现在李御史还活着的消息，还被瞒得纹丝不漏。一旦到了合适的时间，圣上自会公告天下，以他在士林中的名声，他们没有理由阻拦。”
贞筠却道：“他们明面上不会拦，可暗地里一定做手脚。”
婉仪道：“所以，圣上才频繁召边将，擢升太监，还是得用自己的人，才安心。”
贞筠来回踱步，她鬓边的步摇晃动不已，正如她的心绪一般。她道：“但姐姐，这样依然风险不小。”
婉仪一愣，她问道：“怎么说？”
紫禁城中，这两姐妹展开了紧张的讨论，而在遥远的永谢布部，亦不剌太师与琴德木尼也开始思索下一步的进展。
亦不剌太师听闻李越的打算，都有些瞠目结舌。他道：“这个南蛮子，长得比女人还要俊俏，胆色却着实不小。居然想趁着黄金家族的疏忽，再拉一个盟友，拉得还是号称“八白室”护卫者的鄂尔多斯部。”
琴德木尼道：“那要不要让他去试试鄂尔多斯的态度。鄂尔多斯既然愿意上奏，就表明他们也不是全无歪心。”
亦不剌太师也有些心动，鞑靼共有六个兀鲁思，号称六万户，如若李越能再策反一个万户，他们手中的胜算就更大了。只是，让汉人去替他投石问路本是再好不过，可他心知满都赉阿固勒呼此人空有野心，却缺乏胆色，让他在满都海背后耍这些小伎俩，他能一口答应，可要真刀真枪地战起来，他未必有那个勇气。
他最后还是摇头道：“这样长途跋涉，一旦走漏了消息，反而多惹出了事端，汉人军队又不能马上打过来，这小子这么蹦跶是做什么。其他部落可不同于我们，退路早已被堵死了，不到关键的时刻，他们是不会翻身做逆臣的。”
月池收到亦不剌太师的回信，好似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让她因急切而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天穹上有上千颗巨大的星星，及人高的草丛中飞舞着无数萤火虫。她坐在草地中央，星光和萤火在眼中闪烁在了一处。
这些日子她也在犹豫，而亦不剌太师的话彻底点醒了她，时机还不成熟，利益的太平偏移得程度还不够，区区通商的利益还无法打动这些部落首领。可以她如今的状况，她根本拿不出足够有力的筹码。这就陷入了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怪圈。明蒙两地的上层都不肯率先让步，他们宁愿错失这个机会，也不想放手一搏。这就让他们这些底下人如行于峭壁之上，随时有跌得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不断地深呼吸，剧烈的心跳在一呼一吸间慢慢放缓，逐步归于平静。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一块巨大的钟乳石，水滴顺着钟乳石尖滑落、滴下，在石上跌得四散开来，留下得只是微不可见的痕迹，可天长日久，总有水滴石穿的那一天。
她睁开眼，只觉心胸也开朗起来，伸出手仿佛能触到星星，她笑道：“怎么总在急急火火下做决定，一步一步走稳，比走快要强得多，大不了真的连夜跑就是了，只要人还在，还怕没有得偿所愿的一天吗？”
她第二日就转变了态度，不再急着推进当前的局面，而是转头遣人去探听嘎鲁的消息。
张彩不由问道：“这个人，不过是个旁支而已，他何必对他如此挂心呢？”
月池悠悠道：“他的作用，可大着呢。他是我们能影响满都海的唯一窗口。”
张彩道：“那不若让卑职前去，以大明使臣的身份力劝他与我们合作。他毕竟知道您的身份，我也是担心，您和他接触久了，会漏出些什么来。”
时春讥诮道：“只怕张郎中不是担心漏出什么，而是担心多出什么吧。”
张彩不耐道：“二夫人这是什么话，我怎会这么想。”
时春道：“怎么想的，你心里清楚！不过，我也不同意你去。”
张彩听到前头还面有愠色，可到了后面又缓和过来。两双眼睛同时盯着月池，月池暗叹一声：“好了，你们都别说了。此事，只有我去能成。这点儿风险，必须要冒。再者，他不会轻易吐露的。”
张彩问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您怎么知道他……”
月池静静盯了他半晌，知道盯得他闭口不言后，方淡淡道：“我和他讲过，汉家对女子的严苛，如泄露了身份，毁了我的名节，我只能一死。”
这段时日，嘎鲁一直在急切找寻她，可她就像来时一样，突如其来从草原上消失了。他心中开始涌现出懊悔，那天不该那么对她，一个汉家女子，在回家之后，还肯千里迢迢地折返回来，都是为了他的缘故。她是真心想要帮助他，报答他的恩情，可他却用冷冰冰的怀疑和言语，将她推到千里之外。他不住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那天为什么不追上去，为什么不追上去呢！很有可能，这辈子，他都再也不见到她了……
乌日夫忍不住苦劝他：“您干嘛老挂念一个汉人？”
嘎鲁嘴硬道：“你懂个屁，老子不是在挂念她，而是在挂念，她手里名册上的那些人。”
乌日夫一惊，他道：“是程家的那些吗？嘎鲁，我的好谙达，你是蒙古人啊。”
又来了，嘎鲁的拳头紧握，重重捶桌：“我知道我是蒙古人，我也从没想过背叛，但是我身上，毕竟流着汉人的血啊！汗廷是我的血亲，江南那边也是我的血亲。我年迈的额伯各，他还想见我一面……”
乌日夫恨铁不成钢：“可您怎么不想想，您年迈的嘎齐额吉，她也退居到了圣山去了！大哈敦不仅是您的外祖母，更是我们整个部落的指望，一旦她没了，我们全部都要完！这才是您应该考虑的事情，而不是想那个汉人，您难道真能回到汉地去生活吗？那边的人，只会更看不起我们这些胡人。特别是你这样的……”
他欲言又止，终于狠下心来给予他重重一击：“特别是你这样的，这样脸的胡人。那些人，他们只会更害怕你！”
嘎鲁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像是被谁突然抽了一鞭子。他的嘴唇发青，微微地颤动着。乌日夫已经做好了迎接他怒火的准备，他已经准备挨一顿毒打。可大大超乎他预料的是，嘎鲁嘴唇的弧度却强行上翘起来，他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上前抽了一下他的肩膀：“瞎说，我这样的脸，才最有英雄气概！你们不是都讨厌小白脸吗？”
他的笑意就像浆糊黏在脸上，手足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乌日夫完全被怔住了，他许久说不出一个字，直到他看到了嘎鲁眼中一层珠光一样的泪光。乌日夫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也极力笑了出来：“是，我是在开玩笑呢，但是我劝你话，都是真的。汉人，不可信。”
嘎鲁脸上强撑得笑意，终于像潮水一样褪去。他面无表情道：“可我在蒙古人身边，也没有获得多少信任与感情。”
乌日夫一时语塞，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259章 断肠人遇断肠人
我甚至想变成我额吉的一条狗。
他是在嘎鲁五岁时， 来到他身边的。那时的嘎鲁还是索布德公主最疼爱的孩子。大帐里的人都知道，大公主虽然子嗣众多，但最钟爱的却是那个汉人儿子， 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 大公主也会为他摘下来。那时的嘎鲁，时常骑着一匹矮脚马在王帐中狂奔， 旷野中到处都散落着他的笑声，又尖刻又刺耳。而他们这些随从，只能抱着器具，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
乌日夫承认，那时他很讨厌嘎鲁。在苦水中泡大的孩子， 看到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烂漫，总有一种想要打得粉碎的冲动， 但也只停留在想想而已。乌日夫万万没有想到，嘎鲁的命途会改变得那么突然。程砚死的一天，整个营地都回荡着嘎鲁的哭号。大公主失魂落魄地呆在帐中，无论谁同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大哈敦因此大怒，大骂汉人不知好歹， 而对于汉人的儿子，她之前本就看不惯， 这下就更加讨厌。
嘎鲁被人强行从索布德公主身边拖走，去囚帐中关了紧闭。前三天，他在囚帐中不住地唤着额布额吉， 他的声音越叫越嘶哑， 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大哈敦忙着让失常的公主恢复正常， 而营地中的下属，也没有一个人敢这个时候，为一个不讨人喜爱的孩子，去触大哈敦的霉头。到了第四天，嘎鲁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刚开始是不叫嚷，后来是不动弹，再后来他连饭食都用得很少，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乌日夫只有将耳朵贴在帐篷上，才能隐隐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年幼的他断定，嘎鲁一定是要死了。他是奴隶出身，是因为嘎鲁需要玩伴，才把他选了出来。要是嘎鲁死了，他不是就要再回到奴隶堆里了吗？乌日夫不想再去做奴隶了，他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嘎鲁死。他于是纠集同伴，鼓起勇气在王帐前求见大哈敦。
大哈敦这时才想起了她还有一个外孙。她叹了口气，叫人去察看嘎鲁，却发现他已经烧到人事不省了。嘎鲁被带出来后，足足病了一个多月。等他好了之后，他的个性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再也不那样大声笑了，只是在看到索布德公主时，才会挤出一个笑容，像看到主人的小狗一样，摇着尾巴上前去，然后再被一脚无情地踢开。
他开始认真学习弓马武艺。曾经的他，任性至极，无论索布德公主如何哄他，他都不肯受一点累。可如今他为了讨好母亲，即便被兄弟们揍到满身是伤，也不敢叫苦。
乌日夫刚开始是幸灾乐祸，可到了后来也忍不住可怜他。哪怕是乌日夫也知道，公主不可能再喜欢他了。他长得实在是太像程砚了。他继承了他父亲的英俊，随着年岁渐长，他那种沉静忧郁的神态，也和他的父亲越来越像。索布德一看到他那张脸，就不可控制地想到程砚，想到背叛，想到被当众抛弃的羞辱，可她对儿子毕竟还是有一点感情的。这就导致，她对嘎鲁的态度，是时冷时热，大寒大暑。在她喝醉时，能拿起鞭子把嘎鲁打得遍体鳞伤，可在她清醒时，她又会心疼地叫人来诊治她的儿子。这时，嘎鲁总会幸福地靠在母亲久违的怀抱里，一声一声叫着额吉。
这下连乌日夫都看不下去了。他也劝说嘎鲁：“不要再靠近公主了，你总有一天会被她打死的。”
嘎鲁却只是道：“乌日夫，我的好谙达，额吉只是生气了，她多打我几次，就能慢慢消气，那时就好了。”
乌日夫撇撇嘴：“我怎么觉得是好不了了。”公主毕竟还有别的情人，别的孩子。
乌日夫一语成谶。不久后，达延汗就决心和大明断交，开始去九边抢夺。而大公主的另一个情人，却在这次战役中殒命。索布德公主因此十分伤心，又喝得酩酊大醉，这次嘎鲁前往去安慰母亲时，迎来的不是往日的痛打，也不是痛打后的安慰，而是一整壶烧得滚烫的烈酒。嘎鲁的半边脸被烫得溃烂，一块一块的皮当场就掉了下来。他在地上打滚、嘶吼。
而他的母亲就站在一旁，破口大骂：“程砚，你高兴了吧！你的族人杀了我的人，杀了我的人！你走了还不够，还要把布日固徳从我身边夺走！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大哈敦闻讯而来，她终于对这个可怜的外孙生了怜悯之心。她只是因程砚之事迁怒嘎鲁，却不想让自己的血脉过得如此悲惨。她派人把嘎鲁带进了王帐，抓来了七八个汉人大夫，才救回了他的命。可他的脸，他那张漂亮得像女孩一样的脸，彻底被毁了。
他的兄弟一见他就拍手叫丑八怪，而他的姐妹则把丑八怪编成了歌，在他耳边反复唱。他彻底不说话了，也不再去见索布德公主了，每天只是沉着脸，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大哈敦因此反而关注他起来，她开始将他和大汗一块严厉地教导，也命侍女塔拉细致地照料他。而嘎鲁由于心无旁骛的专注，有时做得甚至比大汗还要好。而到了这时，大哈敦就会严厉地责怪大汗：“你怎么连比你小这么多的堂弟都赢不了？再练、再练！”
乌日夫看到了当时大汗的眼神，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又开始劝嘎鲁：“你怎么能跟大汗这样争？他是汗王啊。”
嘎鲁没有理睬他，果不其然，那一年的白节，就传出了嘎鲁冒犯大汗的消息。第二天，嘎鲁就被遣送到了赛汗山。在合家团聚的日子，他被下令驱逐出了汗廷。而他的母亲，他的兄弟，没有一个人替他求情，就连大哈敦也是一声长叹而已。他就带着分给他的部民，在漫天大雪中远去。
乌日夫直到很久以后，才想明白其中的原因。大哈敦不是不知道嘎鲁是被冤枉的，但在大汗和嘎鲁之间，她只能选择大汗，谁让嘎鲁是一个汉人种子呢。杂种注定是被嫌恶的一方。让嘎鲁离开，说是惩罚，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可这样深意，并不能填满嘎鲁内心的空洞。嘎鲁的变化越来越大。他开始招揽部民，占领领地，好像只有金银和牛羊能让他满足。他一面用恶毒的言辞和暴躁的举止，赶走身边所有想要亲近他的女人，可另一面他又无比渴望家人。那个汉人，一定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让他变成了这样。乌日夫下定决心，他一定要阻止嘎鲁。在之后的几天，他一找到机会，就开始旁敲侧击。然而，超乎他预料的是，他说得口干舌燥，敌不过月池的一个照面。
乌日夫眼睁睁地看着，嘎鲁一听到消息，就像风一样从帐篷中冲了出去，将那个汉人堵在了沙漠前。月池当然是故意经过此地。
她愤怒道：“你不是说不用我管吗，我要回去了，你拦着我干什么！”
嘎鲁嘴唇微动，终于说了出来：“我、我不能让你走。”
月池道：“你都不信我，为什么不让我走？你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嘎鲁忙解释道：“不是的，我是……之前是我错了。我不是厌恶你，而只是担心，汉人也不会接受我……”
月池似是犹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慢慢软化下来：“还是因为这块疤？”
嘎鲁一愣，乌日夫的话适时在他耳边想起，好像有一副看不见的重担，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形都变得佝偻起来。他半晌方苦笑道：“还有我的血统。鞑靼人嫌弃我身上一半汉人的血，汉人嫌弃我身上一半鞑靼人的血。我不能把我身上的血都放干，就只能在嫌恶中度过余生。”
月池的心尖一颤，她忍不住望着他。嘎鲁在她如水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你知道吗，在小时候，我甚至想变成我额吉的一条狗。这样还能从她那里拿到几块剩下的骨头吃，而不是得到这个。”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了他狰狞扭曲的伤疤。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月池轻声道：“你不要这样看低自己。”
嘎鲁惨白的脸上登时有了光彩，他的眼睛里也发着光。他试探性地抬起手，慢慢地覆在月池的手上，一点一点地收拢。
可月池却在此时将手挣开了，没有什么比给人希望，又硬生生夺走，更让人痛楚了的。
“你、你并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同情我？”这句话说出来，似是费去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神情先有惊喜转为灰败，再由灰败转为愤怒。而愤怒因月池的沉默更加炽热。
他一个箭步冲到月池面前，他摇晃着她的肩膀：“还是说，你只是利用我，你只是想带我回大明去，为你的家族请功，向皇帝讨赏！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想到的，你这样的人，怎可能看上一个丑陋、龌龊、无知的杂种……你说话啊！”
他只是期盼她说一个不字。然而，最会说谎的月池，在这种关键时刻居然语塞了。嘎鲁如遭重击，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转身就跑。他跑得太急太快了，竟然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他吃了满嘴的沙子，眼泪亦无声地落在沙地中。他羞惭痛悔，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她的目光好像还钉在他的背后。他赶忙爬了起来，他要逃离这里，他要逃离这个地方！可就在这时，月池叫住了他。
短短几步路，月池亦像走在刀尖上一样艰难。月池紧紧地抓住了嘎鲁。嘎鲁没有过分的挣扎，他心里总是存着期盼的。这么一个自卑、缺爱的人，任何一点微末的情意，都会被他视如珍宝，死死攥在手里，不会放开。
月池看向了他，他狼狈的情态和米仓憨厚的笑颜在她脑中重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天外传来，她说：“世上有那么多可怜人，我若只是怜悯，又何苦千里迢迢至此。我的叔叔因罪行被抓，我的哥哥因意外殒命，爵位已经回到了我的侄儿身上。我本不必来。”
嘎鲁一愣，他的嘴唇颤动：“那你是……”
月池佯怒推了他一把：“你是傻子吗！”
她紧紧咬着下唇，她苍白的嘴唇泛起嫣红。她起身小跑着离开，同任何一个寻常娇羞的姑娘一样。嘎鲁望着她的背影，惊喜交集，就那么短短几刻钟，他从天堂掉进地狱，又从地狱升入天堂。他忙追了上去道：“阿月，等等我，我是傻子，我真的是大傻子！”
至此，月池就知道，这个人已经完全落入她用感情编织的陷阱里，沦为她的猎物了。她很快就能一步一步地操纵他，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引他的亲族踏入自相残杀的陷阱。
晚间很快就到了，太阳用尽了一个白昼，颤巍巍地倾斜尽了所有的光辉。戏剧上演时是热闹非凡，可当其落幕时，又是无比寂寥。月池孤零零地坐在了主座上，她突然很享受这种黑暗，只有在无光的夜里，才更能包容自己的丑陋。她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忽然间，伴随着脚步声，一豆烛火在其中亮起。月池察觉到了光明。她以为是时春，没有睁开眼，而是道：“你来了，我没事，我只是想坐一会儿。”
时春没有说话。月池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原来当执棋人的感觉是这样的，我还以为，会舒服一些……”
来人的呼吸变得沉重，他忍不住开口道：“您不必自责。您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九边的百姓。”
月池一愣，她睁开眼，烛光映照得是张彩雪白的脸。她懒洋洋地坐起身：“原是尚质啊。”
她独自坐在阴影中，张彩想上前一步，可当他真的靠近她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观音就坐在那里，而他却只是凡人。
月池不解道：“怎么了？”
张彩扑通一声跪在她身旁，他道：“还是这么说比较自在。”
月池忍不住发笑：“怎么，在宣府时被我把骨头吓软了？”
张彩正色道：“卑职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真诚。黄金家族源远流长，势力雄厚，如不从内部分化，我们一百年都拿不下蒙古。而嘎鲁，是送上门来的一步好棋。这般不战而屈人之兵，总比大动干戈，杀得死去活来要好吧。”
月池调侃道：“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
张彩道：“卑职说得是实话。唐太宗有玄武门之变，我朝太宗亦有靖难之役，他们俱是天皇贵胄，天之骄子，连他们都不得不利用一些手段，来达成自己的宏图伟业。您乃一介布衣，又是……这是必经之路，总比中道崩殂要强。”
月池点头道：“你说得很是，很有道理，只是我心里还有一点疑问。”
张彩道：“您请说，卑职虽才疏学浅，必当竭尽全力，为您解答。”
月池俯身道：“我想问，猫吃惯了同类的肉，会不会变成伥鬼？”
张彩一颤，他自跪在这里，第一次抬眼与月池对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不会。世事变化万端，怎可因一举定本性，应当从长远来看。若猫吃肉，是为了满足私欲，则会沦为恶虎，可如它是为杀死老虎，庇佑一方，而违背自己的本性，则会得到宽恕与超脱。”
他面色通红，双手发抖，看起来就像一个毛头小子，完全没有平日老油条的风采。月池不由莞尔，她问道：“那么，猫的秉性，会不会一次又一次的违背中，发生变化呢？”
张彩斩钉截铁道：“心智坚毅者则能保住本心，心智软弱者会沦为恶鬼，您明显是属于前者。”
月池不禁哑然一笑，她悄声道：“世事难料啊，要是有一天我变了，你会帮忙杀了我吗？”
张彩一震，他沉声道：“我会。”
月池反倒有些讶异了：“答应得居然这么爽快？”
张彩坦然道：“因为卑职知道，不会有那一天，而即便真到了那天，您一定比死还难过。倒不如让我，送您再当一次逃兵。”
月池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时语塞，半晌方道：“你刚来时，我是绝没有想到你会变成今天这样。”
张彩想到过去，既赧然又怅然，他低声道：“未睹青莲真面，安知半生蹉跎。”
月池没有听清，她问道：“你说什么？”
张彩定了定神道：“卑职说，无论如何，卑职只要陪伴在您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如您无法下定决心，届时卑职愿意代劳。”
月池一惊，张彩的嫉妒之心，远远超乎她的想象。她想了想道：“可尚质，你并不能长留在我身侧啊。”
张彩一惊，他道：“为何？”
月池道：“你尚且如此，何况是他。你有想过，和我在一起的代价吗？”
张彩刚要开口，月池就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别冲动。想清楚再说，做张郎的代价，是要被活刮三千六百刀，说不定还会牵连家人。相信我，他绝对做得出来，还能做得无人置喙、天衣无缝。你真的，毫不在意吗？”
张彩眼中的光突然黯淡下来。月池心下一定，可随即却觉不寒而栗，她是怎么做到，上一刻还在为利用爱她的人而自责，而下一刻却能如此自然敲打另一个肯为她舍命的人呢？
不儿罕山中，天空是一片炽热的、化不开的蔚蓝，山坡上生长着雪绒花、紫丁香，火草等葳蕤的草木。满都海福晋抚着微微显怀的肚子，看着蜂蝶在花间飞舞，纷乱的心绪才暂时缓解。她缓缓步上神圣的祭坛，向天地和祖宗神灵祈求：“尊贵的长生天啊，慈悲的祖宗啊，请庇佑您的儿媳，庇佑我的孩子们，愿我的微薄之躯能坚持到大元统一的一天，愿我的孩子们坚如钢铁，能够将您的香火代代延续。”
她深深地垂下头，紧闭双目，一遍又一遍地虔诚祈祷。孰不知，她的两个王子在汗廷已然暂代父亲的位置，成为了各大台吉追捧的香饽饽。蒙古的哈敦可不同于汉人的皇后，看看满都海福晋就知道，其掌握相当的实权。整个汪古部因蒙受大哈敦的庇佑，小伙子们能有更多建功立业的机会，姑娘们都能嫁得如意郎君。
没有人提起这一遭也就算了，一有人动了占据下一任国母之位的心思，其他人当然要群起而上。他们甚至觉得，这样更安全，因为大哈敦的地位已经是稳如泰山了，她明显不想要新人进来，大汗又依着她去了圣山朝拜，那他们何必要和她硬碰硬呢？万一把大哈敦得罪狠了，等她产子之后，还不知会如何报复。倒不如把女儿嫁给两个小王子，来得更稳妥可靠。
图鲁和乌鲁斯正是慕少艾的年纪，面对这样的美事怎会拒绝。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娶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就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多参与这样的涉猎活动，就能慢慢拉拢人才，建立自己的势力。母亲也会因此安心许多，即便这次她真的不幸回归长生天，他们也能立稳自己的脚跟。
不得不说，父母关系的逐步恶化，让这两个孩子，急速成长起来。于是，他们开始频繁出入于台吉们的庆典之中，白日在草原上疾驰打猎，晚上就参加篝火晚会，看美丽的姑娘们舞蹈。嘎鲁是在游猎中堵住了他们。

第260章 千淘万漉虽辛苦
谁敢把自己的命，押在您的感情上呢？
他问道：“嘎齐额吉现在怎么样？”
乌鲁斯没好气道：“你还有脸问， 这事的由头就是你！要不是你来要药，又那么威胁塔宾泰，额布和额吉也不会吵成这样。”
嘎鲁道：“可我听说， 他们是因大汗要纳妃才吵起来的。”
乌鲁斯骂道：“那额布为什么要纳妃， 还不因为和额吉起了争执，争执的原因不就是你！都说了多少次， 让你在赛汗山中老实呆着，你为什么今天还要跑出来。你看看大家，他们是想看到你的样子吗？！”
嘎鲁只觉心头一寒，他缓缓道：“我只是担心嘎齐额吉和你们。男人想要其他女人，还需要什么原因吗？”
乌鲁斯一时哑口无言。图鲁道：“好了， 别吵了。额吉已经不好了，你们还要让她担心吗？”
嘎鲁问道：“她到底怎么样？”
图鲁叹道：“很不好。额吉是气病的， 大夫说再闹下去，就要一尸两命了。”
嘎鲁一惊，他知道情形不佳，但没想到能糟到这个地步。他问道：“那大汗怎说？”
图鲁想了想道：“额布已经没提纳妃的事，但他们之间仍然有些僵持……”
嘎鲁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打断他：“现在是纳妃的问题吗？现在是汗位传承的问题！嘎齐额吉已然五十三岁了，她比大汗大了整整十八岁。她这时有孕，简直是……即便孩子能生下来， 她也不可能像过去那么康健，而大汗却是那样子。你们必须要立起来了。万一大汗娶了新人， 有了其他儿子，你们该怎么办！”
图鲁和乌鲁斯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有些熨帖， 到了这个时候， 没想到会是他第一个特地来和他们说这些。
乌鲁斯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他道：“这还用你说，你以为我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真以为我们是来打猎游玩的？”
嘎鲁一愣，他很快想通：“你们是想通过娶妻，来拉拢一个部落。”
图鲁点点头：“这是最便捷的办法。额吉必须要将权力全部交还，是因为她只是一个女人，只是孛儿只斤的儿媳。各部落的台吉在没有汗王时会顺从她，可一旦有了正统的继承人，她就不得不后退。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拖雷系忽必烈支的直系后裔，我们是天生的王。”
嘎鲁一听就连连摇头道：“娶妻怎么来得及，关键是领地啊。噶齐额吉的生产日子，应该就在年底！我知道她的毅力极强，但我们还是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才对。”
乌鲁斯道：“可不娶妻，谁能说服额布，将领地现下就分配给我们。额布正壮硕，我们却还连羽毛都长齐。”
嘎鲁问道：“嘎齐额吉手下，就没有得力的首领吗？”
图鲁道：“是有一些，可大部落的王者很少，额吉毕竟已经还政太久了。”
嘎鲁此刻不由想到了月池的话，他深感她的聪敏，果然被她料中了。他道：“那为什么不去找乌讷博罗特王？”
乌鲁斯一惊：“科尔沁叔王，你、你疯了？”
科尔沁部的领主乌讷博罗特王，手握重兵，在满都鲁汗死后，曾经是满都海福晋最有力的求婚者，但却被满都海福晋严词拒绝。满都海福晋为了让他死心，曾经多次耐心的劝说他。他只是成吉思汗弟哈撒儿的后裔，而非黄金家族的直系，身份无法服众。即便大哈敦下嫁给他，他也坐不稳汗位。瓦剌和其他部落，不会放过他。他固然兵强马壮，可双拳难敌四手，倒不如退一步，扶持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
满都海福晋对乌讷博罗特王许以重利，保他世代荣华。乌讷博罗特王听明了利害，对长生天立下了盟誓，这才甘心回去。他既然都退了，其他人又怎么敢来试探。满都海福晋掌权时，一直遵守约定，可到了达延汗执政时，他似乎不大愿意再分给科尔沁太多财物了。是以，乌讷博罗特王一直心有不满。
乌鲁斯想了想撇嘴道：“那不是，又要给他好处了？”
图鲁却道：“这是可行的，宁愿给他好处，也要换我们的地位稳固！”
至此，三方达成了一致。两个王子再也顾不得打猎，而是匆匆去见自己的母亲。不儿罕山下的斡耳朵中，满都海福晋听罢嘎鲁的劝告，只觉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淌下泪来：“我没有白疼嘎鲁。在这个时候，只有他会主动来帮助你们。父亲只需要种下种子就能收获孩子，他身上有无数的种子，所以他对孩子十分轻慢。可母亲不一样，你们是我的血肉变的，我将你们视为珍宝。我的宝贝们，坐到我的面前来。”
两个王子乖乖坐到她的面前。满都海福晋将他们摩挲了又摩挲，亲了又亲。在往日，两个半大小子，早就因为难为情而躲开，可今日他们由于心里存着事，反倒珍惜起母亲的怜爱来。乌鲁斯担忧的眼神在母亲蜡黄的脸和苍白的唇上打转。
满都海福晋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柔声道：“我的小鹰，别害怕。额吉为了你们和肚子里的这个宝宝，也会尽力活下去。但嘎鲁说得对，我们，总得做最坏的打算，不是吗？你们该强大起来了，你们身上有至尊至贵的血，你们该做真正的台吉，只有你们才是额吉终身的依靠。”
图鲁心中既有豪情，又有疑惑，他问道：“额吉，我们该怎么做。”
满都海福晋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她道：“去一趟科尔沁部和汪古部，这么对他们说……只要有两个大首领支持你们，事情就要好办许多。”
月池足足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了想要的消息。成吉思汗当政时，就有给子嗣分封汗国的先例。至此，整个蒙古都维系着严格的领主分封制，领主的子嗣成年后，都会得到领地和部众。嘎鲁的赛罕部落正是由此而来。这种较原始的部落制，也只能通过派直系血脉下去，才能维系足够的掌控力。这是正当的要求，也是两个王子获取权力最快的办法。在满都海福晋的有意推动下，达延汗没有拒绝的正当理由。
达延汗与满都海福晋将蒙古分为了三部分，科尔沁部落是成吉思汗之弟合撒儿的后裔，一直都是独立存在，所以不能派人去干涉。其他地方则分为了两翼，左翼分别是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三万户，右翼则是永谢布、鄂尔多斯、土默特部三万户。
达延汗直辖的地方是左翼，他只是想拿回全部的权力，不受满都海福晋管束，多找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而已。这时的他远没有更换继承人的打算，所以对于长子图鲁协助他管理左翼的事，他并没有那么抵触，可要封次子为济农，去统辖右翼，就让他心生疑虑了。济农是副汗的意思。
他道：“乌鲁斯的年纪，怎么能承担这样的大任。我们都清楚，亦不剌上次的请罪，只是借口。”
亦不剌太师本来打算和明廷一起将达延汗围剿，可由于宣府官员的作妖，他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等他赶到时，达延汗都跑得没影了。可他的阴谋却并没有因此被彻底遮掩过去，达延汗回来之后就怒不可遏，他派人去提亦不剌来问罪，却被他软磨硬泡，花言巧语敷衍过去。他一口咬死，自己是来响应大汗，是喀尔喀部的人不肯分给他财物，才让他做出了错误的举动。
他的态度谦恭，礼物也是一车一车的送，可人却是始终都不愿踏入汗廷半步。达延汗本想即刻攻打，却被满都海福晋阻止，将士们刚刚经历过大战，还需要休息，更何况，要长途跋涉去攻打永谢布部，需要更完备的部署和更合适的季节。这事就这么拖延了下去。
有亦不剌在一旁虎视眈眈，达延汗怎么敢将自己的儿子派过去。满都海福晋也迟疑起来。乌鲁斯却不愿意了，他嚷嚷道：“我和哥哥是同胞兄弟，为什么他能有领地，我却没有。我们总不能一直放任亦不剌在一旁吧，再说了，有土默特部在，有什么可怕的。这或许是杀掉这个刺头的机会。”
土默特部是达延汗的母亲部落，忠诚于他。这个年轻人是这样的苦苦哀求，希望能有逃脱父母的管束，有一块自己的领地，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而满都海福晋，她盼望蒙古统一已经太久了，这样的政治干预手段，如果能起到效果当然最好，如果不能生效，她的儿子也能为备战做好准备。一旦她身死，乌鲁斯说不定连个济农的位置都混不上。
最后，满都海福晋首肯，而达延汗也在她联络的旧臣共同施压下应允了。乌鲁斯这一新任济农赴右翼任职已成了必定之局。月池想，这下鄂尔多斯的首领应该会很有耐心和她谈谈了。
此时，紫禁城中已经是草木凋零，寒风凛冽了，朱厚照没想到，到了这个年关，他仍是孤零零一个人。
在极度的压抑和不快下，他开始逗小狗来纾解心绪。贞筠不放心将大福留在外头，她思前想后，还是回了婉仪，将狗养在自己的身边。朱厚照每每见到大福，总要和它玩耍一会儿，可这一次，他逗的方式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他和大福呆在乐志斋中。喷香的牛蹄骨，炖得软烂的猪肘，鲜嫩的羊肉，以及新杀的獐子肉和鹿肉被依次端上来。在嗅到香味时，大福就忍不住流口水了。
朱厚照忍笑看着口水从它的嘴角，像瀑布一样滴下来。它蹲坐在地上，眼珠滴溜溜直转，如若不是受过严格的训练，恐怕已经忍不住去扒腿了。朱厚照笑道：“趴下，趴下就给你吃。”
大福心急火燎地趴在了地上，朱厚照又道：“作揖，作揖！”
大福箭一般跳起来，爪子抱在一起，敷衍地舞动了几下，然后就睁着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朱厚照都看愣了，他道：“你这太少了，再做几下。”
大福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朱厚照哼道：“还敢凶朕，朕叫人撤下去了啊。”
大福眼见小太监进来，伸手就要去端盘子，忙又蹦起来，接二连三地作揖。它的尾巴摇得仿佛要飞起来，大嘴巴咧开，吐出粉红色的舌头。朱厚照忍不住发笑：“好吧，好吧，先给它吃一口。”
小太监含笑应了一声是，将装着猪肘的碗放在了地上，又退了出去。大福狂喜地叫了一声，大半个头都埋进了碗里，吃得满脸都是。朱厚照道：“到底是一条狗。”
他忽然凑近大福的身旁，他掀开它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李越回来了！”
哐当一声，猪骨头被丢进了碗里。朱厚照震惊地看到，这只贪吃的小狗，毫不留念地丢下嘴里的肉，开始在房间里狂奔。到四处找了一个空之后，它才折返身来，对着朱厚照好一阵愤怒的汪汪。
守在门口的宦官闻讯忙闯了进来，朱厚照这才回过神，他像吞了一只青橄榄，心头又苦又酸又涩，嘴里却强笑道：“朕没事，再把牛蹄骨拿来。狗都爱啃骨头。”
大福犹豫了一会儿踱步了过来。它把骨头按在了地上，咬得嘎嘣直响。朱厚照又一次在它耳边道：“是李越回来了……”
大福的爪子一松，它再一次丢下了嘴边的肉，来回在屋宇内搜寻，甚至去扒门。守在屋外的太监又是一吓，他们小心翼翼道：“爷？”
朱厚照定定地望着大福，半晌方道：“不关你们的事。”
他亲自拿了一盘鹿肉递给了大福面前，这时的大福已经很生气了。朱厚照试探性地伸出手，摸摸它的头，挠挠它的下巴：“吃吧，吃吧，这次不逗你了，真的。”
鹿肉到底是太香了，朱厚照毫不意外地看着它吃得满嘴流油。他嫌弃道：“你简直就像乞丐一样，不对，你本来就是乞丐狗。是朕看着他把你捡回去的。”
他忍不住又凑到了大福的身边，张口欲言：“李……”
他只发出一个音，大福发出了呜呜声。它索性将肉叼走，拖到了桌子下面去大快朵颐。朱厚照都被气笑了：“你这条臭狗，快出来。”
大福可不知道什么叫遵旨，它躲得更远了。朱厚照正待叫人进来，可异变就在此时发生了。大福突然奔了出来，它径直冲到了门边，尾巴摇成了一朵花，一面兴奋地叫嚷，一面不断甩头示意朱厚照开门。
朱厚照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就像刚从陷阱中挣脱重获自由的鸽子，拼命扑棱翅膀，直直地飞入蓝天。他甚至感受到了一阵眩晕，这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踉跄着往前挣了几步，然后抬起发麻的手，想要推开门。他推了一下，竟然没有推动。门外的小太监闻声忙准备打开门，却被他喝止。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谁？”
小太监望了望外面，道：“回皇爷，是皇后娘娘和方女史来了。”
啪的一声，刚刚飞上天的气球一下就被扎破了，几片残骸打着旋落在了地上。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傻子。他狠狠瞪了大福一眼：“你这条蠢狗！”
大福才不想管他，它汪汪汪地大叫。当门打开之后，它欢快在女主人身边打转。贞筠跪倒在了朱红色的檐柱之下。凛冽的寒风沁透了她的脊背，也钻进了她的心底。她进宫时日越久，对朱厚照的畏惧就越深重。
这并不是因为皇帝对她不好，事实上自李越出了事，皇上再不似昔日那般对她挑鼻子竖眼睛，反而对她堪称不错。新寡的妇人入宫做女官是一贯的传统，可一进宫就位居女史，却是绝无仅有的恩典。只是，她越融入宫中的生活，就越明了皇权的可怖。
这里的每个人都像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每个人身上都像裹着一层蜡皮。宫女们不论行、坐、卧都是端端正正，她们从早到晚都饿着肚子，更不可沾一点鱼腥，就是怕出虚恭身上沾染了一点儿脏味，污了主人的鼻子。
她们每人都负责几桩差事，更是将这差事练得炉火纯青，负责洗沐的宫人能顶着盛热水的铜盆纹丝不动，负责值夜的宫人能匀速摇着扇一宿不眠。没有人会大笑，也没有人会大哭，更不会有人露出疲态。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和善快活的微笑，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们连嘴角上翘的幅度都相差无几。
生活这样的环境下，却没有一个人有怨恨之心。所有人全部的所思所想，都集中在如何伺候好皇爷上。皇上因柳絮而打了两个喷嚏，当日就会有大批大批的人在宫后苑中将这些飞舞的飘絮全部清走。皇上喜欢上了小狗，就会有人急急火火让犬只配种。
对皇帝本人来讲，他其实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或心情不愉而已，可对底下这些人，他们能因皇爷的一个笑而上天，也能因他的一句话而落地。他们只能像环绕北极的星星一样，永远跟着他走，他们以当一条好狗为荣，并将其视为毕生的志业。
贞筠不知道当年年仅十三岁的月池是怎样在这样的地方立稳脚跟，一步步地爬上去，正如她不知道婉仪是如何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她曾经恳求自己的姐姐，不要责打宫人，却被她温柔而坚定地回绝。姐姐抚摸着她的鬓发，柔声道：“筠儿，我们还远不到改变这些的时候。”
婉仪对财政是大刀阔斧地变革，可她管束六宫的方式却是与往年一般无二，只是在细枝末节做了调整。譬如，她对年纪小的宫人和太监多是赏菜，她总是含笑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将东西吃尽，因为别的东西，这些小仆人根本留不住。而对中年的宫人，她就会赐金银和书籍之类硬通货，因为他们需要提升自己，也需要向上打点。而对于年迈者，她则是赐药和带印记首饰，以便她们能留一些在身边。单凭这一点，宫内就无人不感恩戴德。贞筠到这时终于明白，她也到了该变的时候了。
可她被月池保护得太好了，她在一个桃花源中快快活活地过了近十年。一朝脱离了月池的庇佑，她又落入到了这尘世时，就像一个不会说话走路的孩子，她又开始一步步地学。整个皇宫就像一只巨兽，它不断吞噬人的精力、尊严和欢乐，以维系至高无上的权威运转。
她的内心越来越干涸，可未来却越来越渺茫。她时常整夜整夜地看着那把刀，那把据说是阿越在临死前不断磨砺的尖刀。仇恨是支撑她唯一做下去的动力，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会在报仇中释然，还是在仇恨中绝望。
就在她既害怕又迷惘时，喜讯从天而降，她的阿越还活着。只是她不愿意立刻回来，贞筠为此伤心了好一阵，但在痛哭之后，她是能够理解的。她在信中极力描绘了当前安稳舒适的生活，力图让月池放心。她有了更大的干劲，她一定要帮助月池实现心愿、平安归来，顺便看好她的那只蠢狗！宫中连得宠的人都会遭人嫉恨，更何况一只不会说话的狗。皇上再这样召见下去，她就只能将大福送回庆阳伯府去。
她清斥一声：“坐下！”
大福立马坐下不动，贞筠低头道：“万岁恕罪，畜生无知，扰了您的清静。臣妇这就将它带回去。”
朱厚照没好气道：“进来吧。一条狗，也值当你们巴巴跑一趟。朕又不会吃了它。”
婉仪和贞筠一前一后入内。婉仪柔声道：“万岁多心了。实是女史挂念丈夫，今日斗胆求见，一是为着小宠，二是想知晓李御史是否有家书回来。”
朱厚照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道：“家书？什么家书。”
贞筠实在按捺不住了，唯一能激发她重燃勇气和朱厚照说话的，就只有两个字——“李越”。她急切道：“万岁，阿越没有给臣妇回信吗？”
朱厚照清了清嗓子，又开始阴阳怪气：“李御史日理万机，连给朕回信都不多，怎会给你。”
贞筠皱眉道：“不可能啊，她看了我的信，不可能不回的……”
她的信！朱厚照突然有点不自在，婉仪悄悄地观他的神色，她问道：“万岁，女史的家书，是否底下出了些纰漏？”
朱厚照道：“兴许是。这群狗东西，不知怎么办得差。”
贞筠霍然抬头，她明白了，这个王八蛋，他根本没送她的！
贞筠极力平复心绪，只要他想，他能一辈子不送她的信去，他甚至能让她和大福就此消失。她更加谦卑道：“恳请万岁，帮臣妇责问一二。拙夫死里逃生，臣妇实在万分挂念……”
贞筠想了想不对，她忙补上一句：“臣妇蒙受圣恩，被擢入宫中，拙夫如知万岁的恩典，定会更加尽心竭力为圣上办事。”
这才说到了朱厚照的心坎里，他道：“倒不必扯那些，管教他安分守己，能及时回来就好。”
贞筠一听有门，她忙道：“是，是，万岁。臣妇斗胆，不知拙夫近况如何？”
朱厚照冷冷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贞筠被堵得一窒，婉仪道：“万岁，女史只是忧心罢了。万岁陈兵九边，本是天恩浩荡，只是威胁一辞，只对黄金家族能有效力，对于草原其他部落，只怕用处不大。万一李御史不幸，落入旁人手中。届时，当如何是好，恐还需议出一个章程来。”
“怎么，皇后是觉得后宫太小，也盛不下你了吗？”朱厚照斜睨道。
婉仪垂眸道：“臣妾不敢。只是李御史乃国之栋梁，此次远行，亦是为国效力。如此忠良，已蒙受大祸，若是再在鞑靼有个三长两短，恐让众人寒心。”
谁也没想到朱厚照会发作得这么突然，他道：“说得好像是朕叫他去得一样！他每次都是自己非要去找死，这叫朕能怎么办，朕能怎么办。上次朕察觉不对，还能亲去九边请他回来，这次他出了事，谁能伸出手到鞑靼去救他？”
贞筠一时语塞，婉仪道：“臣妾怎敢让万岁妄动刀兵，想来边塞部落，必有所图，如有可信之人愿与他们交涉，想来救李御史回朝也不是难事。”
朱厚照冷笑一声：“是叫朕拿银钱去赎他是吧？朕是不差那几个钱，也有赎张彩的先例在，可是李越，假清高的李越，他会甘心就这么回来吗！他心里只有他的那些妄想，他根本不顾惜朕会如何难做。”也不会顾惜朕会如何伤心。
情积到深处就转为了恨。他做了一次选择，拿李越的命，换来“权既在手，寰宇可驱”。可事后，他就开始后悔。大权在握，也缓解不了锥心之痛。大醉酩酊，也无法忘怀付出的感情。他几乎把自己折磨死，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的缠绵病榻。后来，李越活着回来了，他欣喜若狂，他去了京师中的每一座庙宇酬谢神佛，他苦思冥想要给他功勋，让他能够重回他身边。他还给他写了一封信，一封把他的脸都丢尽了的信！结果得到的是那样的回答！
“臣感激涕零，特将御笔供奉在宣府将士的灵位前，以使众多英魂沐浴皇恩浩荡。”亏他写得出来，他心里还是有怨，他的固执没有丝毫削减。
他以为李越活着是上天对他的垂怜，天知道，这只是对他的又一次折磨。李越骨子里的拗性实在太强了，拗到他不论多少次死里逃生，都还是要一头扎进死路上。他早已不敢妄想驯服李越，可没想到，他越退缩，李越反而得寸进尺。朱厚照有时甚至会阴暗地想到，李越一定是在背地里嘲笑他。他手里拿了那么多的筹码，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局，他怎么可能不得意！
“看呐，高高在上的大明天子，还不是成为我的囚徒。他一定舍不得我死第二次，所以他一定会不惜一切去救我。那时，我的目的就能实现了。”
理智明明已经帮他把李越的那点花花肚肠剖析得一干二净，可不争气的情感却让他丢盔弃甲，步步败退。他是天塌下来都不肯动内库的人，可如今却破天荒地开库拿钱，调杨一清去巡逻，整理九边的军务。他告诉自己，这是必须的，边塞军事总得建起来。等文官筹钱过去，他就可以再准备给李越收一次尸了。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可李越还不肯罢休，他长期滞留在鞑靼，希望能借赛罕部落的首领去引起黄金家族的内乱，他的胆子比天还要大！朱厚照想到此就忍不住道：“恃宠生骄也要有个限度，他难道还指望朕御驾亲征去救他吗！”
贞筠自跪在这里，就不断告诉自己要忍，百忍成金。可听了这句话时，她实在忍不下去了。她第一次抬起了头，她道：“李越不是假清高，他也从来没有恃宠生骄过。谁敢把自己的命，押在您的感情上呢？”

第261章 吹尽狂沙始到金
光靠感情是无法打动一个人，还必须有需要和利益的驱使。
朱厚照愣了愣：“……你说什么？”
婉仪大惊失色， 她斥道：“你还不快闭嘴。万岁，妹妹无知，还请您饶恕她。臣妾回去， 会好好教训她的。贞筠， 还不快告退。”
贞筠深吸一口气道：“我不退。臣妇是无知愚昧，可胜在比您更了解几分李越。李越死后， 都是被您连降三级后才安葬。他如若就这么回来，安知您不会和他清算旧账。”
朱厚照拍案而起：“朕早说了朕不会，朕跟他说得清清楚楚，朕不会！”
贞筠道：“即便您不会，其他人呢， 他们会放过她吗？您只是舍不得李越死而已，可您很高兴， 其他人来教她学一个乖，让她安分守己吧。如若既能教李越学乖，又能对朝政有利，您一定会去做的，不是吗？可李越，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安分，她如果安分， 根本就不会走到您的面前。就连这条狗。”
大福被她一把揽到了怀里，它高兴地叫了一声， 不住地舔她的手。贞筠道：“就连这条狗病了，李越都会满街找大夫，来救它的命。她对狗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人。您只想， 李越不归， 让您十分难做，可您从来没想过，她拜您的那群好臣子所赐，背上了那么多命债，这仇不报，她会如何的痛苦难当。您没有一刻不在权衡利弊，又怎么能指望她能全心信您。”
贞筠凭着火气说出这番话后，才知道害怕。她伏地道：“臣妇斗胆，冒犯天颜，还请万岁降罪。”
出乎意料的是，朱厚照没有生气，半晌之后，他才轻轻道：“万里江山，千钧重担，朕不得不权衡，朕只能去权衡。”
贞筠一怔，她道：“那么您就以为君之心去做事。李越此行是她所愿，是死是活，全看她的命数。万岁和娘娘不必再为她的性命费心。但万一苍天垂怜，李越平安归来，臣妇恳请万岁，恪守君臣之义，莫再越雷池半步。”
朱厚照勃然大怒：“你在教朕做事？”
贞筠不卑不亢道：“臣妇怎么敢。只是万岁，任何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您虽是天子，可亦不能将天下所有的好处都占尽了吧。相信，这亦是李越衷心所愿。”一边放弃了她，一边又要获得她的爱，哪有这种好事。
她忽而一笑：“您委实不必担忧，李越一直明白自己的身份，绝不会沦落到让您为难的地步。”
朱厚照心中刺痛，他何尝不明白，可这个蠢妇人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一点，让他最为难，也最伤心。
而远在鞑靼的月池，浑然不知紫禁城中老婆的这一番大闹。她正在告别嘎鲁。她垂眸道：“我姑祖母病重了，我必须得回去了。”
嘎鲁心下自然是万分不愿。他道：“我们才见面多久，你、你就要离开吗？”
月池叹道：“我自然也不想，可姑祖母对我恩重如山，于情于理，我都要回去照料她。你别担心，只要两位王子的地位稳固，你的权势也会自然而然上升。为了与大汗对抗，他们一定会重用你。你就可以尽力劝说他们。为了赢过父亲，他们一定会促成明蒙议和，争取大明这个外援，那时我们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再见了。”
嘎鲁愁绪满怀：“可这要等多久？”
月池柔声道：“这关键要看你。无论多久，我都能等。我等着陪你去江南程家的那一天。”
嘎鲁脸上不由流露出感动的神情，他道：“我总以为自己是一个被长生天所弃的杂种。可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上天的仁慈所在。我甚至都在怀疑，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月池眉心一跳，她道：“这当然是真的。我从京城千里迢迢回来，难道你还怀疑我吗？”
嘎鲁忙道：“不，不是的。只是我苦了太久了，就像第一次吃蜜的人，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月池垂眸道：“长生天不会永远苛待人。”
她仍着男装束发，于是拆下发冠，用剪刀剪了一缕头发交给他。嘎鲁心中的惊喜感动，难以言喻。他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月池阻止。她道：“要拿这个，必须用东西来换。”
嘎鲁一呆，随即回过神来，他慌慌忙忙地去拿刀子，就要割下自己的一大缕头发。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谁要这个了。我要这个。”
她指了指嘎鲁的胡须。嘎鲁的手一颤，忽然不动了，他道：“这个不行……这个不配。”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你既然觉得，我能治好你心里的伤口，那就不该一直遮遮掩掩地做人。传说春秋战国时期，齐国有一位奇女子，名叫钟无艳。钟无艳生得奇丑无比，凹头深目，肥顶少发，皮肤烤漆，四十岁都没嫁出去。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因为当时的国君齐宣王不理政事，冒死来到都城临淄劝谏。她举目、张口、挥手，然后一边拍着膝盖，一边高喊：‘危险，有危险。’齐宣王万分不解，钟无艳道：‘我举目，是为替大王察风云之变，张口是为警大王不听劝谏的耳朵，挥手是替大王赶走阿谀小人，拍腿是为拆除大王专供游乐的雪宫。我虽为民女，但也听过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秦军就要大军压境，大王却依旧沉湎酒色，闹得民不聊生，这样国家怎能生存呢？’齐宣王听后羞惭不已，后来还娶钟无艳为后。”
“可见，人的外表，并不能决定人的命途，更不能限制人的高度。”月池轻抚他的脸，“你该走出来了。你没有任何错失，所以不该为别人的残忍自怨自艾。只要你有才识有德行，一心为正道奉献，你一样能像钟无艳一样。获得崇高的地位，获得别人的尊敬和亲近。你的父亲也会以你为荣，因为你让他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
嘎鲁的目中已泛出泪光，他道：“我真的可以吗？我总觉得，好得太不真实了。一夕之间，失去的东西，好像都能回来了……”
月池道：“当然可以。有我的帮助，你一定可以。”
她亲手拿起小刀，一点一点替他刮下脸上的胡须。嘎鲁还是很逃避，月池却按住了他的手，静静端详了他半晌，方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
嘎鲁避开她的目光：“很丑吧。”
月池摇摇头：“你的心，比金子还要闪耀。相信你的臣民，也会因此崇敬你。这些疤会成为你坚毅的证明。”
光靠感情是无法打动一个人，还必须有需要和利益的驱使。满都海福晋病重给了嘎鲁改变的诉求，而她所描绘的地位、权势和爱情则成了嘎鲁改变的动力。这三者合一，才能扭转一个人的心性。
而她在离开嘎鲁后，却没有返回京都，而直接转道去了鄂尔多斯部。她要和亦不剌太师会和，共同劝说鄂尔多斯部的首领满都赉阿固勒呼。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事实上，当满都赉阿固勒呼知道新任济农乌鲁斯要来这里分走他的领地和牛羊时，他已经是怒不可遏。
满都赉阿固勒呼提出：“索性等乌鲁斯来时，咱们就把他杀了！我们三方合力，再一起打回汗廷。”
亦不剌太师和月池皆连连摇头。月池道：“草原人心服口服的，只有黄金家族。我们还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天命之主。我记得，琴德木尼小姐，还没有成婚吧？”
亦不剌看向月池，眼前一亮。
“你说什么，亦不剌要求结亲？”汗廷之中，达延汗来回踱步，他显然是又惊又疑。满都海福晋看着堆满帐篷的礼物，也是惊诧不已。
她的肚子此时凸起，她托着肚子听侍女一样样地清点，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索布德公主此时早已生下她最小的儿子。她欣喜地拿着珠宝，在孩子面前晃荡。这金石相击的清脆声响，听得她也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她道：“额吉，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一定是他们怕了，所以才又送礼物又结亲。”
满都海福晋皱眉道：“亦不剌，会这么容易怕吗？”
达延汗同样面色凝重：“一个宁愿与汉人合作都要杀掉我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可他究竟想做什么？”
小儿子前去赴任，达延汗夫妇早已做好了准备，一方面调来了嘎鲁率领的赛汗部和察哈尔的勇士作为扈从，另一方面下令土默特部全程护卫。乌鲁斯本人更是斗志昂扬，做好了与亦不剌冲突的准备。只要亦不剌对他的赴任表现出任何的抵抗，土默特部和鄂尔多斯部就会变成前线。
他时刻牢记着满都海福晋的叮嘱：“如若真要开战，不要自己逞强，一定要及时回头报信。南边有汉人，西边有瓦剌，我们必须要速战速决，才能获取胜利。”
可没想到，他高度警惕地来到右翼后，那个在父母口中如狼似虎的亦不剌竟然只率了五十个随从来拜见他。他态度之谦卑，姿态之恭敬，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就连土默特部的领主科赛塔布囊，都不敢认他的老朋友们。亦不剌不仅给乌鲁斯和汗廷送礼，也对科赛塔布囊赠以重金，他痛哭流涕地表示，过去是他瞎了心，与大汗作对，如今他已经知错，希冀能得到大汗的谅解。
科赛塔布囊同样也是半信半疑，他问道：“是吗，我还以为你的野心，像地底的火焰，永远不会熄灭嘞。”
亦不剌哀叹道：“过去，我的确抱有不该有的想法，可大汗日益强大，子孙繁衍，我却日渐老迈，后裔稀薄。我既然做不了第二个也先汗，就绝不能让我的子孙沦落到也先后裔的地步。孛儿只斤氏的统治，是不可动摇的。”
科赛塔布囊仍然试探道：“可你的汉人朋友们吗？有了他们的援助，你未必不能获胜。”
亦不剌大骂道：“汉人，那就是一群软蛋。我就是瞎了心才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差点铸成了大错。科赛塔布囊，我尊贵的兄弟，恳求你帮帮我，求得大汗的宽恕吧。只要你能帮忙促成我女儿与济农的婚事，我愿意送三百头牛给你，当作谢礼。”
科赛塔布囊明面上答应下来，暗地里却去贿赂亦不剌的随从，希望能从他们口中挖出消息来。他最后当然能得偿所愿。
他的使者这样在达延汗面前禀报：“亦不剌和汉人谈崩了。汉人始终不愿意先出兵到草原中，他们要求亦不剌先攻击汗廷，他们随后再来。结果，亦不剌也不敢相信他们的话，坚持要汉人的大军先吸引汗廷的注意力。双方无法达成一致。乌鲁斯济农前往赴任，鄂尔多斯和土默特部都表示归附。亦不剌再三思量，还是决定投向汗廷。”
这倒是说得通了。达延汗嗤笑一声：“汉人个个软弱，又喜欢内斗，当时李越被困宣府城外，都无人去救。这次又怎么会应亦不剌的请求。不过，他坚持要求结亲，就说明还贪心不足。”
满都海福晋想了想道：“他希望通过求亲来试探我们的态度。如若我们同意这桩亲事，一旦他的女儿琴德木尼与乌鲁斯生下子嗣，他就能凭借胡达的地位，继续维持对永谢布部的掌控。”胡达是指岳父的意思。
索布德公主大声道：“那怎么能行，右翼怎么能有两个主人。琴德木尼比乌鲁斯还要大八岁，又老又丑又放荡，乌鲁斯绝不能娶她。”
一句“老和丑”像针一样刺进满都海福晋的心底，伴随着妊娠反应，她的脾气更加暴躁。她斥道：“这样的大事，有你说话的份吗！还不快回去。”
公主莫名被责骂，如何肯依，她尖声道：“额布！你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乌鲁斯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姐姐，我们虽然不是同父，却是同母，我怎么就不能说话了！”
这字字句句又戳中了另一个痛点。连达延汗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蠢丫头。他道：“好了，索布德，你额布是身子不舒服，你回去吧，不要惹她生气了。我将这一匣珠宝赐给你做礼物。”
索布德公主这才勉强平息下来，她拿着珠宝，抱着孩子，嘟嘟囔囔地走了：“脾气真是越来越怪了，好像我就舒服了似得。”
满都海福晋气了个倒仰，达延汗坐在她身侧宽慰她：“索布德只是口无遮拦，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你怎么同她斗气，你说一百句话，她也未必听得懂一句。”
满都海福晋靠在软枕上，她有些后悔：“真不该将她惯成这样，既不聪明，又不仁善。”既然成不了母亲的支柱，也当不了母亲的安慰。她还有脸骂琴德木尼，她自己还不是一样。如果她能有三分像自己，也能够收拢满都古勒汗的势力，让她两个弟弟的地位更加稳固。
达延汗心中警铃大作。自从满都海福晋联络两个部落首领和一众旧臣，一齐强烈要求分封领地后，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只是满都海福晋在他面前哀叹连连：“大汗，这个孩子这样的闹腾，我不知道这次还能否安然生育。在我走之前，我希望能看到我们的两个孩子，都立起来。我们蒙古能统一起来。我只有这一个心愿了，求您应允我吧。”
达延汗对满都海福晋当然是有感情的，只是她强势时，他情不自禁地逆反，一旦她弱势下来，他又开始回忆起往日的感情。他不论如何拈花惹草，始终没想过更换继承人。所以，他在思量再三后，还是依传统同意了。可这一次，满都海福晋又感慨起索布德来。索布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大家都有的默契，可如今，她却开始后悔，这意味着什么。他正思索时，满都海福晋忽然抱住他的胳膊：“大汗，我真的老了吗？”
达延汗强笑道：“你怎么会老呢，在我心中，你始终是那么强大、美丽。”
满都海福晋道：“是吗，那你再亲亲我，好不好？”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达延汗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花白，皮肤粗糙松弛，眼底还有深深的青黑，身上由于保胎而久不沐浴，还散发着一股气味，与香料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难言的味道。
他已经见识过那么多美人，一时竟然下不去嘴。满都海福晋久久等不到这个吻，她睁开了眼睛，他眼中的嫌恶撞进了她的眼帘中。她就像跌进冰封的湖泊中一样，虽然早有预料，可已然冰寒刺骨。
她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达延汗忙道：“这是怎么了。”
他忍着恶心开始吻她的泪水，可无论是亲吻的人，还是被吻的人，都感受到强烈的不适。满都海福晋推开了他，她道：“大汗不必这样勉强。我知道，我是老了，配不上您了。或许，我应该听从他们的建议，该迎新人来陪伴您了。”
达延汗也觉得惭愧，可生理反应是无法遏制的。他尽力劝了她很久，却仍得不到一个好脸，于是就拂袖而去。满都海福晋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她闭上眼，缓缓淌下两行清泪。她喃喃道：“幸好，幸好我还没有蠢到底。”
她开始筹备两个孩子的婚事。小儿子乌鲁斯与琴德木尼成婚。正如亦不剌所说，他已然垂垂老朽，而他的子孙又怎敌得过成吉思汗的子孙。加快让乌鲁斯立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大儿子图鲁，她挑中了察静，这位出身于察罕章部落的女子。她甚至还给达延汗特意找了几个汉人美女，并且再也不约束他饮酒。
在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中，满都海福晋露出微笑：“喝吧，喝吧，继续喝吧，成日靠在女人肚皮上的你，怎么能和我的儿子们抗衡呢？”

第262章 自古平戎有良策
原来连这桩婚事，都是你们父女的诡计！
大婚过后， 新任济农乌鲁斯就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准备重新返回领地。满都海福晋再三叮嘱：“不要轻易相信你的胡达。对你的妻子既要尊重爱重，又不可全信。你听过孔雀胆的故事吗？”
乌鲁斯摇了摇头，满都海福晋笑道：“这算是我们祖辈的故事了。我们被汉人赶出中原时， 大汗的一支回到了草原， 梁王的那一支去了云南。云南当时由段家为总管。梁王为了拉拢段家的家主段功，将自己的女儿阿盖郡主嫁给了他。阿盖郡主美艳绝伦， 段功果然被她俘虏。可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梁王与段家不能共存。梁王于是要求女儿，用孔雀胆毒死段功。可阿盖郡主顾念夫妻之情，回家之后居然将父亲的打算全部告知段功。谁知，段功不信， 终于还是中了梁王的毒计。阿盖郡主万分悲愤，想要毒死梁王的丞相为夫报仇， 谁知却反被丞相发现，她在伤心绝望之下，服孔雀胆自尽了。”
这个故事，听得乌鲁斯汗毛直立，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上，情不自禁道：“额布，那琴德木尼……”
满都海福晋摩挲着他道：“别担心， 女人是很好哄骗的。琴德木尼要是忠于她的父亲，她的子嗣至多不过是一个小将军， 可她要是忠于你，她就是右翼最尊贵的女人，她的子嗣就下一任济农。你说， 她会怎么选呢？有这样一位内应在永谢布部， 哪里还需担心永谢布部不听命于你呢？”
乌鲁斯恍然大悟， 他迄今才明白，母亲要他娶这么一个女人的意思。他笑道：“这么说，只要应允就好，没必要真给她。等永谢布部拿下后，我就能立刻换一个哈敦了。”
满都海福晋一愣，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对啊，哈敦可以有无数个，可额布只有一个。”
如不是李越亲至永谢布部，满都海福晋打得这一番如意算盘，或许真能起作用，可事实是，李越已经到了。就在大婚商议与筹办的这段时间，丹巴增措又成为了鄂尔多斯部的活佛。
当乌鲁斯折返土默特部的途中时，亦不剌亲奉腾日蒙哥肯，前往土默特部传布佛法。这下打得土默特部的首领科赛塔布囊措一个措手不及。
提及传法之事，说来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来月池手下的一众人小心翼翼，四处度化，甚至还去截杀不满的萨满，瞒得密不透风，谁知，大王子图鲁奉命协助左翼的管理。年轻人，又是新官上任，当然想做出一点成效来，于是四处派人巡查。到了这时，高高在上的汗廷才通过巡查人员扎根到了最底层，这一下就走漏了风声。
月池果断甩出了丹巴增措，将事情推到了西藏扩张信仰身上，然后下令全部撤退。丹巴增措经过这些日子的历练，业务水平直线上升，不仅忽悠住了图鲁，更通过藏药等手段，说得满都海福晋都有些心动。只有达延汗，他根本就不信这些。
他认为藏传佛教中，什么慈悲、行善、柔和等教义，既不利于统一思想，更会致使民众软弱，而且这群人突然开始大规模传教，保不齐有什么阴谋。于是，他开始严查喇嘛，下令将他们全部驱逐出去。
不过这时，月池本人已经到了右翼，鄂尔多斯和永谢布部两部此刻都急需大明的支持，当然会努力配合将月池的人全部带回来。到最后，锦衣卫全部安然无恙，马贼们跑得更是一溜烟，五十个和尚加丹巴增措在内，带回了四十二个，已算是天幸了。
虽然大汗明令不准喇嘛在部落中惑众，丹巴增措却是由亦不剌亲自带过来的，科赛塔布囊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把人赶出去吧。而且，丹巴增措似乎还真有几分本事。
科赛塔布囊的迟疑，给了丹巴增措机会。他劝说科赛塔布囊道：“大元一直与我们佛门交好，大汗只是一时误会了。小僧绝无谋逆的意思……小僧还通晓一些长生的法门。我认识的一位师父，活到了两百岁……”
月池藏身在随从中，见此情景，摇头发笑：“世界毕竟还处于迷魅之中。能看清迷魅的人，只是少数。”
张彩在一旁道：“而能利用迷魅的人，更是人中龙凤。”
月池道：“还是慎重为先，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乌鲁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张彩道：“就算是和他母亲一样聪明绝顶，也难挽狂澜了。”
事实的确如此，当乌鲁斯回到他所居的土默特部后，“惊喜”地发现，这里正举行盛大的“查玛”法会。
法坛之上，钟鼓齐鸣，法螺大作，牛角号声与金铃声交织成了一片。法坛之下，幢幡宝盖迎风舞动，香雾缭绕，将此地妆点得如佛土仙境一般。人人屏气凝神，不敢多说一个字。就在大家端正以待之时，忽然之间，从坛后跳出数十个人出来。
他们头戴神态狰狞的面具，身着斑斓的服饰，手持钢叉、刀盾等武器，做打斗降伏之状。这些喇嘛是在扮演马首金刚等护法神，这般杀气腾腾，是为震慑邪魔外道。年长者都倒吸一口冷气，更别提年幼的孩童，胆小的孩子甚至都哇哇大哭起来。一旁的父母赶忙捂住他的嘴。
牧民们听着铿锵的音乐，看着激烈的舞姿，心中既有敬畏，又有熟悉之感。有些人甚至在窃窃私语：“嘿，这和萨满跳神怎么看起来差不多。”
一旁的信徒在解释：“这是因为大神本就是佛主的化身之一。佛主为了度化众生，随缘教化，所以变换出了万千的法相。我们的长生天和佛主其实是一个呐。不然，为什么部落里的萨满也跟着皈依了呢？”
老迈有见识的牧民想了想道：“对，他们的衣裳都变成白色的了。我听说过，白色就是信佛的萨满。”
“怪不得，他们看病会那么厉害，还有那么多药材！”
乌鲁斯远远就听到了这里的喧哗，却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他还饶有兴致问道：“是萨满在跳神吗，这里的舞乐与汗廷大不相同。”
大多数随从也都不明所以，只有少部分人听着不对，他们道：“济农，这听着像佛乐。”
乌鲁斯一愣：“佛乐？是喇嘛？这儿怎么会有佛乐。额布不是已经下令驱逐喇嘛了吗？”
他的面色一变，嘎鲁亦是心生疑惑，红脸将领塔宾泰也在护送队列中。他闻声忙道：“济农稍后，我这就去问科赛塔布囊王，看他为什么要违背大汗的命令，擅自收拢喇嘛！”
琴德木尼见状开口道：“等一等。”
乌鲁斯回头看向自己的妻子，他因她的身份忌惮她，因她过去的经历嫌弃她，可她的艳丽无双，全心依赖毕竟是实打实的。对于乌鲁斯这样的少年，这种成熟和风韵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他一面享受和她一起的欢愉，一面又厌恶排斥她。这种复杂的感受，让他有时对琴德木尼忽冷忽热，可他始终记得母亲的嘱托，在人前一直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乌鲁斯问道：“哈敦是有话说？”
琴德木尼身着王妃的服饰，头戴插着蓝孔雀羽毛的顾姑冠，两侧红珊瑚珠垂到了胸前，更衬得她脸如满月，娇丽无匹。她可不会傻到直说这是她父亲带来的喇嘛，反而一脸纯真地反问道：“济农，为何不可收拢喇嘛，大元不是一直有封喇嘛为国师的传统吗？我记得额吉似乎也对喇嘛有好感。”
这可一下把乌鲁斯问住了。达延汗与满都海福晋也为喇嘛的事吵过。萨满教中无限抬高大汗的地位，并且强调好斗勇猛的理念。而佛教就要平和得多，讲以和为贵，杀生重罪，佛陀至上。达延汗觉得，不该让这群人在部落中妖言惑众。满都海福晋却心有不满，她觉得萨满推行的血祭每年浪费了许多牛羊，而且这种厮杀抢夺的观念，亦不利于草原长期发展，还不如试试改良佛教教义。更何况，她日夜担忧自己的身子，也想留下几个喇嘛给她看病。
两人因此争执数次，最后还是满都海福晋忍气暂时让了步。父母之间的争端也影响了乌鲁斯。他本来可以直接依父亲的命令，将人赶走，可琴德木尼又将母亲抬了出来。这就让他为难了。在下属面前，他否定哪个人都不对，否定祖宗更不对。
琴德木尼心下暗笑，她道：“济农，我们毕竟刚回来，科赛塔布囊王也是长者，就这么去问罪，是否有些不合适。”
塔宾泰硬梆梆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大汗的命令，无人可以违背。”
琴德木尼的眼珠一转，柔声道：“济农，大汗的命令，自然是人人都要依从。只是，我们也不好在大典上当众斥责科赛塔布囊王啊。这多为难人。依我看，还是等大典结束后，再向科赛塔布囊王说明。”
乌鲁斯想到，汗廷还需要防备瓦剌的袭击，不可能分出大波的兵力来支持他。要压服永谢布部，还要依托土默特部的兵力，的确不好为这样的小事，这样羞辱人。
嘎鲁同样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对乌鲁斯道：“的确不能这么做。或许科赛塔布囊王是有些误会。”
乌鲁斯点了点头：“嘎鲁和塔宾泰去查探情况，等大典结束后，我再去责问。”
琴德木尼含笑点了点头，她和乌鲁斯一起回到了大帐。刚一进门，她就招呼人道：“快把旗子挂上。”
侍从们早就得到了嘱托，赶忙遵命。很快，从蒙古包顶端往四面八方而下，都挂满了飘扬的红旗。
乌鲁斯不会因这种小事拒绝她，更何况挂彩旗装饰住所本来就是蒙古人的传统，只是他却奇怪道：“别人都是挂彩旗，你为何挂得都是红旗呢？”
琴德木尼低头羞涩道：“红色是火焰的颜色，象征新生与希望，济农初到右翼任职，我和您又是新婚，所以我挂上了红色的旗帜，希望我们日后都能像这红旗一样，明快朝气。”
乌鲁斯听了心里还有些感动，他拉起琴德木尼道：“你有心了。”
琴德木尼温柔道：“为了您，这都不算什么。我们去歇息吧。”
谁知，他们刚躺下没多久，就见随从一脸菜色地回来。他连说话都结巴了：“不、不好了，济农。小王子、塔宾泰和那边的人打起来了！”
乌鲁斯霍然起身，不敢置信道：“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嘎鲁刚一迈进祭祀之地，他那毁了一半张脸的容貌实在太过醒目。众人纷纷朝他望去，锦衣卫也立马发现了他，急急来向月池禀报：“不好了，那个嘎鲁，真的来了。丹巴增措不是他营地里的人吗，这下就要撞破了！”
月池老神常在，这在她的预料之中，一方面满都海福晋要护持儿子，只能找最可信的人，而另一方面嘎鲁为了建功立业，打进权力中心，也必须要出力。她道：“他来了，就证明乌鲁斯已经到了。去告诉牛圈里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这才是她替他剃须的真正目的，他的那张脸，就是一个活的信号。他一定会跟随在乌鲁斯身边，不论现下，还是等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他们都能通过他，来确定乌鲁斯的位置。
此时，在会场上，嘎鲁强忍着不适，立在人群中央，眼看一群喇嘛跳了一个多时辰。正当气氛闹到了最高潮，四人抬着一物走到了高台中央。此物，呈花苞状，却有半人高。嘎鲁嫌弃道：“这又是弄什么。”
话音刚落，花苞绽开来，一片一片粉纱做成的花瓣落了下来，形成了一朵怒放的莲花。而在莲花中央的莲蓬上，端坐着一个僧人。他头戴黄帽，身着红衣，相貌端正，神态出尘。人人见状都露出赞叹之色，只有嘎鲁和塔宾泰黑了脸，异口同声道：“怎么会是他！”
塔宾泰奇道：“你也认识他？”
嘎鲁反而反问他：“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丹巴增措，不是跟阿月他们在一起吗？他居于沙漠边缘的山脉中，加上又为情所困，即便听了一耳朵喇嘛传教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
塔宾泰道：“汗廷啊，他是被大王子带回去的。”
乌日夫在一旁对嘎鲁悄声道：“这事儿有点奇怪。丹巴增措愿意帮他的忙，肯定是他给了好处。喇嘛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大王子那边去。”
嘎鲁的心也咯噔了一下，他习惯性地开始怀疑，但又想到“郭月池”对他的好，又开始懊悔，怎么到了今天，他还不信她。他想了想道：“说不定是喇嘛中途改了主意呢？”
乌日夫瞪大眼睛，他想说，那里可是汉地，那个汉人又是一个官，喇嘛怎么会不去。
塔宾泰对他们的哑谜万般不耐，正待追问时。莲花上的丹巴增措已经开始讲法了。他这一开口就直指要害，原始的萨满教当然还保留原始的风俗，除了祭祀时要宰杀大量牲畜，举行血祭，更严重的是，贵人死后，要安排妾室、奴仆和牛马殉葬。这些都是切实损害平民利益的，多少奴仆被活生生封进墓室中，而他们的亲人只能嚎哭，还不敢有半句怨言。
丹巴增措朗声道：“贫僧以腾日蒙哥肯的身份在此宣布，此等残酷的陋习即刻废除。贵人们死后的福祉，应归于生前的善行，而非殉葬品的多少。爱惜子民，多做善事者，死后会进入极乐净土，而残害子民，多行不义者，死后会堕入地狱，受尽折磨。”
这话一出，科赛塔布囊王面色不渝，可底下的人却是一片怔愣。有人问道：“大师，这是真的吗？”
丹巴增措抢先一步道：“当然是真的。这是佛的意旨，无人可以违背。”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叫好声、诵念声响成了一片。不是人人都忠诚要为主人去死的，能捡回一条命，谁会想去找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科赛塔布囊王一直被他用长生之道忽悠着，他之前举办的法会也只是讲仁慈宽恕，冷不妨他突然闹这么一出。科赛塔布囊本人还没来得及发作，塔宾泰却先一步跳出了队伍，大骂道：“果然是满肚子坏水的臭喇嘛，大汗饶了你一命，只是驱逐你，你却不珍惜，还在这里胡说，蛊惑平民。我现在就要将你抓回去治罪！”
他一挥手，侍卫们就走上前来。丹巴增措吓了一跳，他忙看向亦不剌太师。亦不剌太师立马骂道：“哪里来得马贼，竟敢冒犯活佛的法驾，快去抓住他们！”
亦不剌太师身后的一众士卒涌上来，即刻就要将塔宾泰一行人拖下去。乌日夫在一旁惊疑不定，他推了推嘎鲁：“亦不剌居然护住他，丹巴增措怎么可能和亦不剌搅在一起的，关键是他和亦不剌搅在一起，中途还去了一趟汗廷，现在又到这里来！诺颜，这其中一定有鬼。而且还……还和那个人脱不了关系！”
嘎鲁忽然看向他，他的胸膛起伏，他道：“你觉得她在骗我？”
乌日夫磕磕巴巴道：“诺颜，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巧了。丹巴增措确实不该和亦不剌在一起……”
眼看冲突就要一触即发，科赛塔布囊王却在这时跳出来，急急道：“快住手，他们是济农的侍卫。”
亦不剌太师昂起头：“这怎么可能是济农的手下？”
科赛塔布囊王皱眉道：“我见过他们，他们的确是济农的人！亦不剌，你难道要冒犯济农吗？”
亦不剌太师一脸无辜：“怎么会。济农是我的女婿，我爱重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冒犯。但，即便是济农的手下，也不可对圣人无礼。相信济农得知，也会问罪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的。”
科赛塔布囊皱起了眉头，他察觉到了不对，他道：“亦不剌，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你带着这个喇嘛，究竟是来做什么！”
亦不剌一脸虔诚：“当然是为弘法而来。”
科赛塔布囊王骂道：“放屁，你会这么虔心？”
亦不剌道：“我是蒙受我佛的感召，所以护法。科赛塔布囊，你只是一时迷惘。只要你听从佛的指引，很快，你也会顿悟的。”
科赛塔布囊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和你们争辩，济农已经回来，一切是非应该由济农来判断。”
亦不剌和丹巴增措等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应道：“当然，我们都要去拜见济农。”
语罢，他们乖乖去了乌鲁斯的大帐。谁也没有注意到，亦不剌在走之前，给自己的随从悄悄使了个眼色。
王帐中，乌鲁斯听罢始末，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可他不好贸然动作，而只能先试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胡达，您也信仰了喇嘛教了？”
亦不剌太师心下暗笑，他一脸狂热：“对，活佛降临草原，是为了指示我们，我们应该听从谕旨才对。我们部落上下，都已经皈依丹巴增措上师了。”
此言一出，满帐的人都不由变色。明明济农乌鲁斯才是右翼的主宰，可亦不剌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乌鲁斯身边的将领马上就道：“什么活佛？丹巴增措不过是被大汗驱逐的一个喇嘛，这样的人也配称活佛？”
亦不剌太师辩解道：“那是大汗误会了，丹巴增措大师的确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化身！是指引我们奔向新生活的。”
嘎鲁到了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什么新生活？丹巴增措，你到底是为什么到这儿来？！”
丹巴增措一见他，立刻打了寒颤，但他想起了月池的嘱托。他鼓起勇气道：“大汗的国政行不通了。瓦剌还在一旁伺机来袭，大汗却频频挑衅大明。这样打下去，牧民受战祸所害，只会越来越困苦。大哈敦既然同意通过联姻和亦不剌太师议和，为何不能再做得彻底一点，与汉人和谈呢？有了汉人的支持，济农和大哈敦的地位，才会更加稳固呀。”
“汉人？”乌鲁斯与科赛塔布囊饶面面相觑，嘎鲁全身一震，倒退一步。乌鲁斯双眼喷火道，“难怪，你们和汉人勾结在一起了？！”
亦不剌太师笑道：“这怎么能叫勾结。这是为了消弭战祸、百姓福祉而合作。济农，我们蒙古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我也就只说了。只要济农肯倡议与明和谈，明廷一定会像敕封朵颜三卫一样，也给予您王的封号，还会大规模与我们右翼通商。到那时，我们就可共享太平，不是很好吗？”
乌鲁斯骂道：“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些鬼话吗，快，把他们全部拿下！”
他话音刚落，他的侍从全部拔刀。亦不剌这边的人也是紧随其后。帐内一时之间打成了一片。不过，乌鲁斯这边的随从，还是以保护他的安全为要，死死护在他的身前。然而，超乎他们预料的是，他们不仅要应对前头的敌人，还有提防后方的背刺。内帐中突然杀出来了一群女人。她们个个手持刀剑，喊杀震天，冲将上来。乌鲁斯被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领头的居然是琴德木尼。
乌鲁斯气急败坏，他骂道：“你这个贱人，原来连这桩婚事，都是你们父女的诡计！快来人！快来人！把她们全部拿下！”

第263章 将军不用倚云梯
大汗都尚在人世，李越怎么好一人独行呢？
科赛塔布囊同样被人护在身后， 刚刚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毕竟是一部之主，事情都闹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亦不剌先和汗廷联姻， 降低汗廷的警惕性， 又以送牛和传道为借口，带着喇嘛名正言顺进了他的部落。
接着， 喇嘛又借长生之道忽悠住他，就是为了举办法会，一方面动摇人心，另一方面把人都吸引到了法会上，王帐的防卫就会空虚。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他们一定在外头埋伏了人马，正准备杀进来， 里应外合掳走济农。
科赛塔布囊想通了关窍，连忙命左右的人一齐大喊。一时之间，王帐之中，喊声震天。很快，外头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科赛塔布囊不屑道：“真是一群蠢货，有援兵又怎么样，我们土默特的铁骑， 不是吃素的！”
亦不剌太师眼见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却丝毫不慌， 他听到这话，当即笑道：“只可惜啊，我们要来的不是援兵， 而是援牛。”
科赛塔布囊一怔， 牛？他不由打了个激灵， 终于回过神来，亦不剌给他送了整整三百头牛！里头还有十几只生了病。亦不剌对此非常愧疚，还主动差自己的人去帮忙照料！他妈的，早该想到这个王八蛋没有好心！
科赛塔布囊正慌张不知所措间，就听到乌鲁斯几乎要破音的尖叫：“红旗！不好了，快把红旗扯下来！”
他的话音还未来得及落下，三头屁股着火的牛就先后冲了进来……这个本来就要被挤爆的帐篷，立时四分五裂。堵在外头的都是土默特部和乌鲁斯的人马，当即被撞得人仰马翻。而亦不剌等人被困在其中，又有意避开牛圈的方向，反而既得到了肉盾的保护，又能够兵不血刃干翻重围。
不过，这一招也很冒险，一是牛的数目要注意。牛要是放少了，起不到破开包围的效果，可要是放多了，说不定就把自己人也堵在中间。二是放牛的时间要注意，放早了不行，放晚了也不行。月池和大家商量了许久，最后决定，在佛乐停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先放个二十多头牛，等再过两柱香后，再把牛全部放出来。
到最后，只有三头牛及时冲进了王帐，不过也差不多了。亦不剌和琴德木尼父女几乎是同时动手，前者是一个箭步上前，出手如电，三下五除二打倒侍卫，像抓小鸡似得将科赛塔布囊饶扯过来挟持。而后者则是和侍女一起，趁乌鲁斯被人拉扯着往外逃时，用套马索勒住他和他身旁侍卫的脖子。
人质到手，事情就要好办多了。亦不剌太师叫道：“快走！”
一伙人急匆匆地往前冲，月池正带着马匹在外头等他们。嘎鲁几乎是一追出来就看到了她。她穿着仆从的衣裳，却被众人簇拥在中央。她也一眼就看到了他，笑得既淡漠，又有种逼人的傲气：“你也来了。”
这就像点燃火药的引线一样，嘎鲁的一双手已经发抖，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乌日夫在他身边都能听到他身上传来窣窣的声音。乌日夫担忧地望着他，可他却陡然平静下来，他的手死死按在刀上：“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月池还没有回答，塔宾泰已然喝破她的身份：“天哪，是李越，李越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四下一片哗然，就连被威胁绑架的乌鲁斯与科赛塔布囊饶亦是脸上一片空白。嘎鲁脸上强撑的淡定又一次被生生打碎。他似被冷水浇头，惊呆在当场。
月池挑挑眉：“又见面了，将军。大汗都尚在人世，李越怎么好一人独行呢？”
嘎鲁见过她坚韧不屈，也感受过她的温婉体贴。他以为那就是全部的她了，一个柔中带刚，心地善良的汉家千金，可直到今日，他才窥见她的另一面，那是多年身居高位才能养成的气度，是多次运筹帷幄才能有的从容。他这时才明白自己何等的大错特错，错得离谱至极。
亦不剌太师颠颠地爬上马背，他没好气道：“这时候还耍什么风度，还不快跑，谁都不许跟上来，谁敢来，我就宰了他们！”
随后，一众人就是策马狂奔，嘎鲁如梦初醒，他赶忙跟了上去。科赛塔布囊饶的长子亦早就听到了风声，带人追上来。他们死死地咬在后头，叫嚷道：“放开济农和我父亲，我们的人马已经包围这里，你们是逃不出去的！”
琴德木尼此时已然将乌鲁斯打晕，她将乌鲁斯像牲口似得架在马鞍上，闻言回头笑道：“你确定你围得住？”
很快，第二批援牛也冲了出来，三十头的牛在土默特部的领地上撒腿狂奔，不过几息功夫就将阵地冲得七零八落。张彩忍不住发笑，时春刚想说机会到了，快快撤退，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外头忽然又响起了马蹄声与喊杀人，隆隆如雷鸣。紧接着，骑兵就冲杀了进来。
土默特部的武士本就被狂奔的火牛闹得头晕眼花，现下更是面面相觑，面露惊惶之色。唯有嘎鲁浑然不觉，他已然被情绪蒙蔽了心智，不顾一切冲了上来。而根本拦不住他的乌日夫等人，也只得跟上。
月池听到四周的兵戈声，怫然变色：“太师，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只是说好，只劫人，不滥杀。”
亦不剌咧开嘴，露出森森的牙齿：“重创土默特部的大好良机，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因你的几句话而放弃吧。”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也展颜一笑：“太师，你要明白我们的境况，有乌鲁斯在手，并不意味立于不败之地，我们还需要人心。除掉一个土默特部又怎么样，还有左翼的三万户，你都能斗得吗？！”
亦不剌厚着脸皮道：“不是还有你们的军队吗？”
月池冷笑道：“你如果再不停手，我保证南边一个鬼都不会来。你该不会想和我在乱军中央打起来吧。”
锦衣卫们闻言纷纷拔刀。科赛塔布囊饶的长子见状眼前一亮，他叫道：“他们内讧了，快稳住阵营，杀上去！”
嘎鲁更憋足了一股劲，差点要冲到月池眼前来，却被时春横刀拦住。
亦不剌太师闻讯恼怒道：“李越，你疯了，这个时候，你装什么仁慈。”
月池狠狠剜了他一眼：“我也想问，都这个时候，你们怎么还这么鼠目寸光。你们是臣，只有君无道，你们才可攻伐。像你们这样行事，只会被群起而攻。你是想做拥护新汗的功臣，还是做背弃旧主的叛逆？”
亦不剌太师一震，月池道：“我数三声，再不叫停，后果自负。一，二……”
秦竺和柏芳对视一眼，他们高度信任李越的判断，才会在这个时候向永谢布部的人逼近。亦不剌太师咒骂了一声，他放响了鸣镝。月池暗松一口气，她回头看到了嘎鲁，她对时春道：“带上他。”
时春蹙眉道：“为什么不杀了他！”
月池瞥了嘎鲁一眼：“他还有用。”
时春无奈，只得回身一枪，正中嘎鲁大腿。马匹在枪声中受惊，嘎鲁在剧痛下被摔下马来。时春对锦衣卫道：“快把他拖起来。”
枪声一响，土默特部的人连攻势都减弱了一拍。亦不剌太师见状更加不满，他带着人，大张旗鼓地来这里，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眼看肥肉就在嘴边了，却被逼着硬生生地吐出来，最后居然还要落荒而逃。
他低咒一声，骂道：“李越，你最好遵守你的诺言，我们要是败了，也要拉你陪葬！”
月池情知他是屈服了，她笑道：“放心，绝不会有问题。”
于是，一万多的大军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又飞快地撤出去。骚动虽不小，可到底没有铸成大伤亡。土默特部的人骤逢大变，已是六神无主，发狂的牛还在营地里继续闹腾。他们又碍于济农和自己的首领，是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最后，还是科赛塔布囊饶的长子主持局面。他道：“他们人太多了，我们难以匹敌。我们兵分两路，一路追踪，一路去向汗廷求援！”
而月池则和大军一路狂奔，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去永谢布部，反而是在鄂尔多斯部首领满都赉阿固勒呼的接应下，来到了鄂尔多斯高原。这也是出于战略的考量。达延汗所在地是察哈尔草原，他要攻打鄂尔多斯部，要么横渡黄河天险，要么横穿大青山，这两处皆非骑兵能轻易度过。
一个济农两个首领，被掳到这敌军大本营，心中的慌乱可想而知。他们一路上大半时间都是昏昏沉沉，清醒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虽然绞尽脑汁，可到头来连半里路都没跑到，就被抓了回来。
按理说带了三个重要人物上门，鄂尔多斯部的首领满都赉阿固勒应是大喜才是，然而，当他听罢这战始末后，却是和亦不剌太师一样愠怒。
满都赉阿固勒呼硬声道：“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月池提起小银壶，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一盅热奶茶，她道：“先别慌。先喝点东西。”
满都赉阿固勒呼重重一拍桌，雪白的奶茶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下，他怒道：“现在没人想被你敷衍。那可是土默特部，那么多金银牛羊和女人，你带着人杀进去，居然就只带了三个人回来，你这个南蛮子……”
张彩起身道：“满都赉阿固勒呼王，请注意你的礼仪！李御史是我大明的使臣，谁对她无礼，就是在公然挑衅天朝的威严。
满都赉阿固勒呼道：“呸，要是你们大明皇帝知道他做得这些事，估计想宰了他的心都有了。”
月池不由莞尔：“我们的皇帝，富有四海，些许财物，他还真不放在眼里。满都赉阿固勒呼，你仔细想一想，我们在占尽上风的时候，居然放过了土默特部的财货，是不是很奇怪？”
满都赉阿固勒呼想到这事，气就不打一处来，他道：“屁话。”
月池丝毫不恼：“这就对了，达延汗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亦不剌太师霍然抬眼，他眼中精光四射。月池道：“你们再想想，要是科赛塔布囊饶之子积极去劝战，达延汗又会怎么办呢？”
张彩也反应了过来，他道：“他会更起疑心！他会觉得，右翼有可能已经不在掌控之中。即便他调兵来攻，他也会防备土默特的人马。天寒地冻，长途奔袭，土默特部又不完全可靠，背后还可能有我们朝廷的攻击。这一仗，他暂时不敢打。”
月池点点头，赞道：“对，不愧是尚质。短期内，他是不会打过来的。这就给了我们一定的时间。”
满都赉阿固勒呼问道：“什么时间？”
月池笑道：“还能是什么时间，当然是扶持新汗登基，招徕民众的时间啊。济农乌鲁斯，心系苍生，致力于内境和平，苦劝其父无果后，只得奉佛主之命，自立为王，以解万民之困厄。”
此计她早已和亦不剌、满都赉阿固勒呼通好了气，却没有和底下人细说。这时突然揭开，好似一盆沸水泼进油锅之中，帐中哗然瞠目。有人在兴奋后，却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打。我们有两个部落，加上你们大明的军队，何必这么麻烦？”
月池苦笑道：“我们大明的军队，大家不都见识过吗，怎么还对他们报这么大的希望？”
琴德木尼惊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得！”
月池道：“哎，我只说尽量争取，没说一定是兵精将广啊。再说了，这种事，甭说我了，就是万岁亲自下令，也未必能顶用。”
亦不剌太师长吁一口气，他道：“所以这时，尽量扰乱他们的内政，慢慢将人心拢到我们这边来。”
月池道：“没错。”
董大到这会儿终于听明白了，他道：“难怪您叫我们去四处传法，就是要借民意绑架达延汗。一旦他不同意议和，就是为一己私欲，和佛主作对，和百姓作对。试问这样一个人，又怎么能为国君。”
“可他万一同意了呢？”满都赉阿固勒呼突然想到，“他万一真同意了。那我们这……”
月池坦然道：“同意了就更好啊。琴德木尼小姐已经嫁给了乌鲁斯，他经此一遭，必定失去了父亲的信任，难道还敢摈弃你们这些依仗吗？”
秦竺喜道：“那这不是，进能成，退也能成吗？”亦不剌太师和满都赉阿固勒呼的颜色也稍稍和缓。
月池笑道：“怎么样，这个解释，二位还满意吗？”
满都赉阿固勒呼哼哼两声道：“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月池偏过头，话里有话道：“要想不出岔子，就得拿出诚意来合作。这次在土默特部的事，我不想发生第二次。”
她的神态凛然，让人心生敬畏。亦不剌太师诚恳道：“这是自然。只是，您有什么打算，也该早说才是。我要是早知道，也不会贸然行事了。”
月池光棍道：“我要是早说，大明的军队可能不行，你们早就把我赶出去了，还能等到今天吗？”
亦不剌太师，满都赉阿固勒呼：“……”
董大忙出来打圆场：“现在说穿就好了，说穿就好了。来，为了日后的胜利，要不，我们喝一杯吧。”
金杯相撞，其中的马奶酒四溢。人人脸上都带着真挚的笑容，可内里却各怀鬼胎。等到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私下相处时，他们几乎是立刻达成了一致。
“李越此人，诡计多端，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不能总让他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我们手中也当有克制他的法子。”
“如他的办法真能成，那么一定要让大汗彻底背弃天意民心。我可不想以后还要在他手里讨饭吃。反正我们已经有了乌鲁斯了，乌鲁斯可比大汗要易控制得多。”
两人密谋了许久，想出了一系列的办法，可到最后却发现并也不需要他们怎么出手。达延汗对权力的掌控欲登峰造极，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土默特部的使者刚一到汗廷，就受到了严厉的盘问。汗廷中人满心疑惑地问道：“你是说，永谢布部的人，明明趁你们乱成一堆时杀进来，却没有怎么杀人，而是转头就走？！”
使者自己一听也觉得十分怪异，他辩解道：“我知道您有疑虑，但这真是实情啊，或许是，他们害怕了，不敢太得罪我们，所以才这么做。汉人的软弱、内讧，是根本改不了的。他甚至不敢和我们结下死仇，这表明他们正是惧怕我们的报复。只要我们四部联合，攻打鄂尔多斯，他们一定会投降！”
汗廷之中，达延汗听到这样的回禀，没有直接表达观点，而是反问道：“你们怎么看？”
在下面立着的是陪伴索布德公主入明的表兄格斯尔和察哈尔部的将领察罕。
格尔斯想了想道：“回大汗，我认为，土默特的人说得有理。李越因宣府之战，对我们一定十分仇恨，要是他能杀，一定早就把人杀光了，而他没有动手，只能说明他手里的人马不足。”
达延汗不可置否，他问道：“你呢？”
察罕略一迟疑，还是说出了不同的看法：“回大汗。我不这么认为。您别忘了，亦不剌之女与济农的婚事，就是科赛塔布囊饶促成的。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也是在他的领地，轻而易举地劫走了济农。济农和科赛塔布囊饶被劫走之后，他们不仅不殊死搏斗，力图夺回济农，反而来先向汗廷求援，错过了救回济农的最佳时机。这一切，您不觉得太巧合吗？”
格尔斯震惊道：“你是说土默特部造反？可是，土默特部是大汗的母族，他们怎会做这样的事。他们不追，是因为火牛四处乱窜，并且对方手中有人质。”
察罕的目光灼灼：“鄂尔多斯部也曾是“为汗守御八白室之人”，有竭诚守卫者的名号。满都赉阿固勒呼之前还恭谨地请求大汗为子嗣考虑，谁会想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
格尔斯皱眉道：“但，李越的虚张声势，应该是真的。我见过李越，他不是突然能发慈悲的人。”
达延汗沉声道：“可李越，也不是会错过时机的人，要是他真的杀进土默特部，绝不会空手而归。他一定是有其他打算。”
察罕冷冷道：“所以说，很可能是李越和科赛塔布囊饶合谋，示弱给我们一个陷阱。目前正是隆冬，我军长途跋涉，已经冒了巨大的风险。一旦我们派兵过去，科赛塔布囊饶在大战之中突然倒戈，那我们的军队就彻底完了。大汗请务必慎重！”
达延汗的眉心一跳，他喃喃道：“李越，李越，这个该死的混账，那日打成了那个样子，居然都没要了他的命……”
他恨不得将此人筋骨嚼碎，一口口咽下去，可如今，他居然还动不了他。他沉吟片刻道：“格尔斯，你去见大哈敦，将事态一一禀报。察罕，你留下。”
大哈敦！刚才格尔斯和察罕都有默契地避开了嘎鲁，如今格尔斯走了，察罕再也按捺不住，他道：“大汗，土默特部的使者禀报，嘎鲁小王子似乎与李越相识。据说，他见到李越后，脸色大变。而他被掳走后，土默特的人也审问了他遗留的随从，却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在去年冬天，李越都是在察汗部落中养伤！”
这一语，如同石破天惊，炸得达延汗头晕目眩。达延汗忽然想到：“那些药，那些大半都是治伤刀兵伤的药！嘎鲁这个畜生！”
他狠狠地将桌子掀翻，暴怒道：“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勾结在了一起。我真是后悔，真不该听信满都海的话，如若当时就去围杀嘎鲁，早就将他们一网打尽，怎么会有今天的事！”
达延汗忽然又是一个激灵，满都海福晋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荡：“嘎鲁是我的至亲。”“我只想看着孩子们立起来，蒙古得到统一。”“您不能叫我为了成全您的私心，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吧。”“真不该将她惯成这样，既不聪明，又不仁善。”
这一切的一切，都有她的影子。而她最近，再也不纠缠他，反而积极给他纳妃，劝他让大儿子图鲁多历练。
这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这里明明是他的宫室，他却感到危机四伏。处处都有暗箭，要取他的性命。鞑靼这边的君主，满心惊惶无人可诉，而明廷这边的天子，却能将自己的惊喜通告天下。京中的烟火放了十个通宵，紫禁城中处处都是载歌载舞，欢腾一片。而皇帝本人，更是贡献了大量的节目。
消息传到宫外，个个都是瞠目结舌：“什么，李越居然没死！”
“人不都已下葬了吗，这消息可靠吗？”
“这可是上喻，没有更可靠的。听说他还抓住了达延汗的儿子，促成了鞑靼的分裂！”
灰厂小巷的李宅中，今日依然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谢丕今日头戴束玉环的头巾，披一身鹤氅，足登小皮靴步入内堂。李梦阳等人一见他，就招呼他道：“以中，快过来坐。”

第264章 从来文采更风流
只有李越，才能将这样一局死棋盘活。
谢丕忙上前见礼。李梦阳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面容， 他笑道：“这才是真养回来了。他到底身子骨康健，像我当年，可是足足两年都不敢在冬日出门。”这说得是他上本弹劾， 得罪了张太后的两个弟弟， 被诬下狱之事。
唐胄道：“献吉你当年是在狱中呆得久了，因此痊愈才需耗些时日。以中被关押的时日短些， 自然是好得快。”
谢丕怅然道：“回想牢狱之灾，真是恍若隔世。”从狱中出来后，他缠绵病榻了整三个月，那份苦楚和阴影无法言喻。
杨慎拍了拍他的肩膀：“何苦想那些事，如今含章兄大难不死， 诸位兄长皆有升迁，我等同来赴李阁老的盛宴， 此乃三喜临门，当高兴才是。”
董玘附和道：“正是，我等还为同榜的进士，真真是缘分。”
“是极，是极。”顾鼎臣含笑应后，话锋一转，“不过， 杨兄还漏说了一喜。”
众人问言一怔，李梦阳灵光一现后插话道：“莫不是杨贤弟将来的登科之喜。”
“对对对， 这说来也快了。”大家都称是。
杨慎谦和道：“岂敢，岂敢，只要榜上有名， 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梦阳笑道：“你太谦了， 以你的才学， 必是鼎甲之中。”
杨慎忙摆手道：“这话可不敢说，万一没中，岂非丢死人。”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顾鼎臣笑过之后，却又将话题拉回来：“这的确是一喜，不过某所指的，不是这个大登科，而是谢兄的小登科，想来好事将近了吧。”大登科指金榜题名，小登科指洞房花烛。
谢丕无奈地摆摆手：“怕是还远着呢。”
顾鼎臣半是含酸，半是惊诧道：“那么多公门侯府的千金，难道就没一个中你的意？这福气，我们可是求都求不来啊。”
年轻人总喜欢调侃这些。谢丕忙道：“哪儿的话，只是，王谢门高非偶。”此言是指北朝将领侯景投靠南朝以后，希望南朝国君梁武帝能将王谢之女许配给他。梁武帝直言，王谢门高，不是你能般配得起的。谢丕用此典自谦，是想说高攀不上。
穆孔晖比较老实，没听出其中隐含的深意，他问道：“谢兄乃清贵之家出身，这难道还不够吗？”
谢丕意有所指道：“高门的乘龙快婿，可不是我这等人能做得呀。”
顾鼎臣恍然，谢丕原本为文选清吏司下的主事，因被诬与李越的夫人私通而下狱，无罪释放后，通过京察得以升迁，做了稽勋清吏司郎中。此官为正五品，执掌勋级、名籍、丧养等事宜。在《功臣袭底簿》面世之前，此官不过是个走流程的虚职。可如今有了《功臣袭底簿》，稽勋清吏司就真正有了实权。
谢丕上任之后，开始不断完善袭爵条例，估计要跟勋贵们杠到底了。诸贵戚眼见来硬得不成，索性来软的，希望通过结亲来拉拢他。他原本以为谢丕会挑一门亲近圣上的侯门做一娇客，可没想到，谢丕居然这么强硬，宁愿不娶也不应允。
顾鼎臣没想到的是，谢丕也苦恼，以前是为了专心读书应试，所没有成婚，好不容易出仕做官了，是到了该娶老婆的时候了，他偏偏又当上了这么一个官职。勋贵世家通婚数载，其中的关系根本数不清，他即便娶了一个看似牵连小的夫人，也难保日后不会被扯进事端里。与其日后徒惹是非，还不如根本别和这群人结亲。他打算慢慢挑一个合心的夫人，等风头过了再成婚不迟，年纪大就大点吧。
唐胄等人也明白过来。唐胄道：“这也好。谨慎些不是坏事。”
唐胄原本在户部主持宫廷财政的稽核，如今内宫中有了女官，逐渐与宦官相互制衡，也不需要他在其中继续做个帐房先生。于是，他被派为两淮巡盐御史，开春就要外放。巡盐御史实际就是外派去巡察盐务的七品监察御史，只是位卑却权重，就连都转盐运使司都要听其命令，算是委以重任，大大的肥缺。他初中举时，总想做一番大事业，可真被委以重任时，却又开始忐忑。
李梦阳在这群人中算是前辈，他素来强硬，遇到不平事就敢直接上奏，虽然屡被陷害、排挤，却是越挫越勇。他道：“怕什么，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歪门邪道。”
唐胄笑道：“你都离开了这名利场，转入玉堂之中了，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罗。”
李梦阳原任户部郎中，可经京察后却改任为南直隶提督学政，乃是负责一行省文化教育事业的最高官员，为天下士子所重，被尊称为“大宗师”。这是类似与翰林一类的清贵官职，所以唐胄笑他离开名利场。
李梦阳使劲摇了摇头：“只要官，就永脱不了这名枷利锁。再说了，一省文教也未必干净呐。”
谢丕心中有数，朝廷是既忌惮李梦阳这样的人，又离不开他，所以应该将适当的人，放在适当的位置上。万岁既爱其才，又知其直，便将他委任去做学政，掌管一省的教化。想到此，他笑道：“怕什么，献吉兄一去，饶是什么歪风邪气，都要为之一肃。”
李梦阳先是大笑，随后道：“确是如此，若真有污糟事，我是绝不姑息的。”
顾鼎臣听得既羡慕，又伤感，他本是榜眼，一入翰林院就做了做了七品编修，本是高起点。可翰林院等学官升职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他在这里兢兢业业地做事，却还不如他们被挤出翰林的人。可让他卷进这风口浪尖，他又实在是心怯，他只是普通商户出身，不比谢丕有一个阁老爹，他万一栽了，谁能去捞他呢？
想到此，他就更羡慕李越了。他道：“含章兄何时回京，可有消息吗？”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谢丕和杨慎身上。杨慎道想了想道：“想来还有一段时日。”
顾鼎臣点了点头：“他这才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真是好运道。”这样的不世之功，足以保他一生的荣华富贵。更别提，万岁还那么看重他。或许，等他回来，他应该多登门拜访几次。
杨慎闻言微微皱眉：“可这样的福气，却不是人人都接得起的。当今世上，只有李越，才能将这样一局死棋盘活。”
谢丕对此深有感触，他道：“含章于人心的把控，已是出类拔萃。更难得是，他颇有些奇思妙想，总能另辟蹊径。”
譬如勋贵问题，旁人都是想直接硬碰硬，他却能想到通过界定继承权来引起狗咬狗，又譬如蒙古的祸患。
他道：“仁宗朝、宣宗朝时，为促成蒙古内乱，不知输送了多少物资，花费了多少年的时光，来扶弱压强，确保势力的平衡。可他李含章，只用了几十个和尚，就能将蒙古搅得鸡犬不灵。我们以往只知僧尼‘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1】的害处，却丝毫没有想到，其竟也能有这样的大用。他能有这样的远见，当然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能绝处逢生。”
顾鼎臣听得心头尴尬，只得强笑道：“是我失言，是我失言。看来，他靠得是真才实学。”
杨慎笑道：“是啊，我还记得，过去总有人传含章兄的闲话，说他是靠容貌才得万岁宠信，可如今，这些人想来都会闭嘴了。”
李梦阳嗤笑一声道：“你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早在铁头御史的名号打响时，他们就不敢说这话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他们大多是心地纯良之人，更多是为朋友高兴，而不是心生嫉妒。
谢丕想了想，又沉下脸：“我担心的是，蒙古乱成这样，含章兄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这席上登时一肃。李梦阳问道：“这仗会不会打？”
董玘为人方正，他沉声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现今，应还远不到不得已的时候吧。”
顾鼎臣也道：“蒙古既然内乱，那就不足为惧，我们又何必去喊打喊杀呢。”
唐胄毕竟在户部呆了这么久，心里还是有点谱，他道：“可这样的良机，一旦过错，只怕圣上……”
杨慎道：“圣上虽然好武，却更爱民。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2】孰轻孰重，万岁心中怎会没有掂量。再说了，一旦打起来，含章兄不就更危险了。”
“这倒也是。”唐胄微微阖首。
穆孔晖道：“哎，这么说来，蒙古既然已经内乱，含章兄不是就快回来吗？”
董玘叹道：“只怕他的形销骨立，更剩谢兄百倍。”
穆孔晖一愣，他也是满心惆怅：“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好。我们，是不是该备些药材。届时好登门给他送去。”
顾鼎臣一哂：“我记得，以前翰林院院判葛林就住到了他家里去。宫中珍贵药材无数，只怕我们这些寻常之物，用不上。”
穆孔晖正色道：“万岁给的，是天家的恩典。我们送的，是兄弟的情谊。岂能有了恩典，就不要情谊了呢？”
顾鼎臣一时哑口无言。李梦阳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他指着穆孔晖道：“这小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心里还挺明白。”
他们正说笑时，李东阳恰好来了。他们忙起身见礼。最近人逢喜事，老阁老脸上的每根皱纹都舒展开来，脸上时时洋溢着笑容：“免礼，免礼。是老夫来迟了，先罚酒三杯。”
他家的管家李庄忙拦道：“老爷，夫人有令，您如今年事已高，吹吹风都要头疼，万不可贪杯。”
李东阳刚刚举起的酒杯僵在半空，他问道：“今日盛会，难道也不能多饮几杯吗？”
李庄笑道：“恕小人斗胆，夫人说了，此例不可开，若真让您喝了，日后只怕天天都是盛会罗。”
一众年轻子侄皆是忍俊不禁。李东阳难过地放下杯子，他叹道：“本以为你们来了，拙荆会高抬贵手。谁知，唉。”
杨慎笑道：“还以为您是诚心请我们赴宴，谁知，只是拿我们做喝酒的筏子。”
李梦阳此时已笑得打跌了。
谢丕也凑趣道：“依我说，世伯这法子是用错了，您下次该到我们家来喝酒，那时伯母就鞭长莫及了。”
这下，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李东阳也是乐不可支：“就依你，下次就去叨扰。可今儿，该怎么办呢？”
顾鼎臣心思活泛，他道：“元辅容禀，下官有一法。夫人只言不可贪杯，却没说滴酒不沾。不如，我们行酒令如何，如此既雅，亦趣。”
李东阳点头：“甚好。”
一众饱学之士行酒令，当然不能像俗人一样摇色子划拳，更不能像姑娘们一样击鼓传花。李东阳虽亲和，可到底是上官，需要在他面前玩一些有技术含量的。
于是，董玘提出行四书令。四书令顾名思义，是用四书中的句子组合来行令。这时八股文大行其道，四书是人人都背烂了的东西，这也是文人们常玩的一种。
谢丕却道：“这玩得太多了，无甚新意。不如说诗令。”
李梦阳素来才高，他笑道：“这未免又太简单了。怕是没有输家。”
谢丕道：“我还没说完呢。当行的是改字诗令，要故意将古诗读错一字，并要另以一句诗来解。务必工整，否则就要罚酒。怎么样？”
这个可比什么四书令有意思多了。贞筠原本藏身于隔间里，想从这群人口中听到一些国家大事，谁知，他们说着说着就开始行酒令来。她本欲离开，却被这种玩法，吸引了心神。
令官是谢丕，他道：“三峡人声泪欲流，明是猿声，何云人声，只因‘隔林樵语惊猿去’。”
“噗。”李梦阳一下就乐，他抚掌道，“这个好，我也来。”
他的筷子轻敲，张口就来：“山寺杏花始盛开，明是桃花，何云杏花，只因‘含桃花谢杏花开’。”
“这么说，我也有了。”杨慎道，“水拥蓝关马不前，明是雪，何云水，只因‘腊雪化为流水去’。”
周围的人齐齐叫好，贞筠也不由赞叹，她正侧身倾听时，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到了自己的先生——李东阳之妻朱夫人。
朱夫人低斥道：“我说怎么一会儿不见人影，原是到了这里来了。你到这里来作甚。这儿哪是你该来的地方。”
贞筠当然不好直说。李阁老夫妇坚持，妇人不得干政，可要糊弄过去，也不那么容易。她的心在狂跳，灵机一动道：“我是偶然听到笑声，才知他们是在行改字诗令，一时技痒，姑尔听了听。”
朱夫人半信半疑地盯着她，这时正轮到穆孔晖了，要玩四书令他是烂熟于心，可来这些，他就有些转不过弯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贞筠故意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就有一个，某某某某鹦鹉洲。”
朱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她道：“改字诗令，不是都只改一字吗，你怎么将‘芳草萋萋鹦鹉洲’的前四字都省去了。”
贞筠狡黠地眨眨眼：“明是芳草萋萋，何云某某某某，只因‘鹦鹉前头不敢言’【3】”
这一句，既工整，又促狭，持重如朱夫人也忍不住想笑。她原本板着了脸，一下就被逗破了功，可奈何又不能笑出声，只能强自憋下去。半晌，她缓过来，方戳了戳贞筠的额头道：“果然是沈学士的高徒，瞧瞧这出口成章，都赛过进士了。”
贞筠忙打蛇棍上：“都是先生们教得好。”
朱夫人重重一哼：“我可没教你油嘴滑舌听壁角，还不快跟我走。”
贞筠吐了吐舌头，孰不知，在她走后，正坐在隔间的谢丕忙伸出手捂住嘴，这才勉强将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这怎么能想得出来，某某某某鹦鹉洲。

第265章 各自看山各自愁
老刘，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行。
外头的热闹与欢欣与深宫无关。这里无论何时， 都是肃穆和庄严的。居住在此地的人只能尽力为自己找些乐子，才能继续忍耐这无穷无尽的寂寞。
宫后苑中的浮碧亭上，婉仪阻止了宫人们将毡帘挂满。她道：“本就是到此来观雪。你们遮得严严实实， 那与在殿中有甚区别。”
香蕙为难道：“此地风大雪大， 娘娘千金贵体，万一着了凉……”
婉仪的语声温和却不容反驳：“无妨， 多备炭炉就是了。”
她接着就落座，香蕙一愣，她不敢言语，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沈琼莲。沈琼莲微微摇了摇头。
香蕙无奈，只得依命而去了。她不知何时， 娘娘就变了，她依然温和宽仁， 只是，却让人越发不敢违拗了。
浮碧亭位于碧水之上，因而得名。亭外的雪如吹棉扯絮一般纷纷直落，雾凇一片弥漫。黄色的琉璃瓦，朱红的宫墙都似被这白雪掩盖。
婉仪伸出冰凉的手，放在琴上。“铮”的一声琴鸣，突兀地响起， 如涟漪一般散开来。四面人鸟声俱绝，只有这泠泠琴音穿林度水而去， 如月浸寒江，如冷露滴梦。天地归于一净。
踏雪而来的贞筠听到这琴音，心头不由一颤。她喃喃吟道：“泠泠七弦上， 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 今人多不弹。姐姐到底还是……”
她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 故意放重了脚步。大福原本在炉子边的垫子上蜷成了一个毛团子，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个激灵就醒过来，兴奋地大叫。
婉仪的手一顿，她的脸上自然而然浮现起笑意，回头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慢点儿，地上路滑。”
贞筠快步上前道：“还不是挂心您和沈先生，这才赶回来。臣妇参见娘娘。”
沈琼莲与婉仪相视一笑，婉仪笑道：“免礼，快上来坐。”
贞筠依言坐到她身侧，使劲搓了搓大福的狗头。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一日日转好，早不复之前的形容枯槁，说话也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明丽。婉仪心知，是李越的处境转好，他们快要夫妻团聚的缘故。她不由捂住心口，就像吃一个金桔，甘甜中却带着一丝丝的酸涩。
她极力唾弃自己的这种心理，强笑道：“我有什么好挂心的。没了你，我反倒更清静了。”
贞筠笑道：“是吗，那我就告退了。”
说着，她起身就要走。婉仪忙拉出她，她嗔道：“这丫头，越发不讲理了。”
周围的侍儿都掩口直乐。沈琼莲无奈道：“方女史，注意仪态。
贞筠笑得花枝乱颤：“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姐姐和先生不妨猜猜，我今儿去哪儿了。”
婉仪想了想道：“不是回侯府去了吗？”
贞筠道：“对，不过我还去了李阁老府上。”
沈琼莲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道：“您去李阁老府上作甚？”
贞筠道：“当然是做客啊。咱们回去说吧，我这次出去碰到了好多新鲜事呢。”
这下五分的猜疑落成了十分，沈琼莲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一定是出去惹事了。是去向朱夫人打听，还是在其他夫人那里煽风点火？
几人立即折返坤宁宫暖阁。贞筠对于她的疑惑，感到十分委屈：“我怎么会那么做呢？事情还没弄清楚，我是决不会贸然动作的。”
婉仪半信半疑道：“那你这是去，弄清事实了。你是怎么弄的？”
贞筠犹豫道：“时值李阁老文宴，我就去听了一听。”
沈琼莲一窒，她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她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个字：“你是去听壁角了？我说了多少次！”
在火山爆发之前，婉仪赶忙来灭火，她道：“先生，算了，算了。没被人发现就好了。”
“其实……”贞筠期期艾艾道，“被朱夫人看到了，不过，她看到没关系的。”
沈琼莲：“……”
婉仪：“……”
大福：“汪。”
贞筠讪讪一笑：“咱们还是说正事吧。事关拙夫，我不得不冒险。文臣们到了今日，似乎还是不愿开战。”
婉仪的面色一肃，她道：“这并不稀奇。以前是没有开战的勇气，如今甚至脸开战的理由，都彻底没了。”
贞筠一惊：“可蒙古只是刚刚开始内乱而已。”
沈琼莲道：“天下承平日久，早已没有开国时的锐意。再说了，这不是小事。你脑子一热就去听壁角，被发现害得只有你自己。可这样的冒险，事关国运，维持现状是最好的做法。寻常的官员，应当都会这么想。”
贞筠的耳朵一动，她道：“只是给予一定援助而已，也不至于到关乎国运的地步吧。我想，若能让王守仁先生走一遭，相信定能旗开得胜。”
沈琼莲摇了摇头：“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婉仪沉声道：“贞筠，局势又变化了。一些低位将领，开始劝战。”
贞筠一愣，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们想要晋升。”
朱厚照的确是在有意地从底层培养人才，并擢升他们。可是正如兵部尚书刘大夏昔时所言，朝廷的官禄有限，世袭将官太多。朝廷腾出来的坑，远远满足不了新锐将士晋升的野望。朱厚照能够通过京察，更换官员，却无法通过考察等手段大规模地在军队中去旧迎新。秀才造反是三年不成，可军队起义，却能带来大骚动，这一不留神是要引起哗变的。
所以，他只能尽量加强武学教育，在旧有的基础上进行改造。只是，效果并不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将领子弟惫懒已久，虽说有换人世袭的事压着，但一时半会还是难成精兵强将。大明，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更新换代的理由，那就是——一场大战。
沈琼莲叹道：“可与整个鞑靼作战，风险实在太高。是以，这些人有贼心，却没有贼胆。但如今……”
贞筠喃喃道：“阿越改变了局势。鞑靼的内耗给了他们希望。他们想要搏一搏。可是，既有的世袭勋贵和将官不会坐视战争。他们的手中已经有糕饼，当然不希望再有重新分配的机会！他们一定会尽力阻止。”
婉仪点点头，她道：“还有文官。万岁从来都不是儒者所期盼的完美君主，他如今依靠权术，都能够压制文官，一旦他背后有了新生的军队力量，那就会更加说一不二，独掌乾坤。许多文臣亦不愿权柄流失。”
贞筠皱眉道：“可是李阁老等人，他们并不是揽权之人。”
沈琼莲苦笑一声，她的眼中浮现出悲哀之色：“可他们需要求稳。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不会想要开疆辟土，只会想长治久安。这场仗，派任何一个将领和官员去，都是必败无疑。”
贞筠一震，她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水倾斜在地砖上，发出轻响。她忙坐正了身子：“……是内斗。武将中有新生与世袭的两拨力量。文官中又何尝不是如此。新人想要飞黄腾达，一定会想法子迎合天子的想法。还有宦官，他们一般会作为监军！”
婉仪的胸口起伏，长长一叹：“这简直是一场大混战。军心淆乱如此，必败无疑，即便是王守仁先生这样的大才，也难以力挽狂澜。我终于明白了，李御史为何始终坚持不让我们的军队入蒙援助，因为去的那些未必是助力，而挑起的战祸却无人能收拾。”
“不，不对！”贞筠霍然起身，她鬓间的金花颤动，“是有打胜的希望的，是有人能收拾。普天之下，四海之中，只有一个人挂帅，才有获胜的希望。”
沈琼莲的面色煞白：“噤声。这不是你当说的话！”
可她说得太晚了，贞筠在同时已经说出了口，她的话语如惊雷一般在这殿中炸响：“是皇上。只有万乘之尊，才能领万乘之军。”
这才是李阁老等人，也坚持反对，寸步不让的原因。没有人敢冒这个险，也没有人相信他会胜，包括阿越。所以，她才会坚持留在蒙古，用尽浑身解数，让大明不要出兵。可是这样一来，她就陷进去了啊。
贞筠急急道：“永谢布部与鄂尔多斯与阿越合作，期盼得是她背后大明的助力。一旦我们这边断绝援助，那边岂会放过她？”
婉仪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满心焦虑，也开始苦思冥想。
沈琼莲一见她们这个模样就知道不好，忙劝慰道：“大的援助不会有，但小的援助应该够的。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已经和达延汗结成死仇了，他们怎么敢妄杀大明的使臣，再惹来一个强敌。”
婉仪却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可还有汗廷。他们对李御史恨之入骨，一定会想法子杀他。”
沈琼莲深吸一口气，她用尽多年养性的修为，让自己极力平复下来。她道：“那是李越。您以为，您能想到的事，他会想不到吗？他能做到今日的成就，靠得可非运气。”
贞筠忽然心念一动，她问道：“那皇上呢？这一切，应当早就在皇上意料之中了，对不对。所以，他才会那么的难以决断，上次，他才会发那么大的火。”
沈琼莲冷冷道：“再难以决断，也会做出决断。而该如何选择，根本无需疑虑。”
婉仪的心冰冰冷冷地沉下来，她以为她所爱慕的君子，已经逃出生天，可原来一切都是她的妄想。她道：“您是说，万岁是在虚张声势。即便李御史受到威胁，他也不会真的去以屠杀部落的办法来换回他的性命。因为，他根本不愿承受大战的后果。”
她的眼中泪珠在打转，却被用剧烈的疼痛压了回去，她道：“我们只能期望，李御史自己，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沦落到让万岁为难的地步，是吗？
沈琼莲没有说话，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这是瞒不下去的，她们每日每夜都在成长。她们迟早会自己想明白。
贞筠却罕见地没有那么绝望，她想到了和朱厚照在乐志斋的对话。她抚掌道：“可万岁还没有真正做出决定，如若真只是想虚张声势，他何必真的陈兵九边。”
沈琼莲毫不犹豫地泼冷水：“八成是想在小战役中，不断去粗取精，培养人马。”
贞筠被堵得一窒，她想了想又道：“那他一直召见将领呢？”
沈琼莲道：“那或许是在储备人才。”
贞筠蹙眉道：“不对，不对。我不相信……”
沈琼莲无奈道：“不要拿你们的想法，去揣度天子的深谋远虑。他不会像你们这么感情用事，在大事上胡作非为。”
贞筠的眼睛黑白分明，晶莹透彻，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感情？我不是在说感情。先生，阿越曾经说过，万岁的人品约等于无，可智谋却是超伦轶群。同样的，万岁的感情是如沙如纸，可他的雄心却是如山如钢。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
婉仪侧头看向她：“这，真的吗？”
贞筠沉吟道：“应该是。毕竟，世上最了解万岁的人，非阿越莫属。”
她想起朱厚照上次的雷霆之怒，心头蓦然浮现明悟，也许，他也是有一点知道她的。
沈琼莲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这就糟了。”再来一次土木堡，大家全部都要玩完。
朱厚照浑然不知自己宫中的女官，已经开始设想，他战败后的悲惨下场。他现下正在斗虎。隔着栅栏斗豹子已经满足不了皇爷日益躁动的内心了。他继续一些更刺激的活动，来舒缓糟糕的心情。这就苦了虎房的驯兽师和老虎。驯兽师要想法子在皇爷到来之前消磨老虎的气力。老虎就更惨了，一听说皇帝要来，就要被迫喝麻药。
只是，往日他来，都是依日子按时上门。可今儿，他来，却是突然临时起意。而今天的老虎，没有嗑药……
朱厚照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还很高兴道：“这大虫终于有了几分精气神。看来，朕这次击败它，总算不会那么轻而易举，毫无挑战了。”
驯兽师在一旁不敢说话，他已经快吓尿了。
这就是两难境地。驯兽师若说了实话，戳穿了平日所做的勾当，那他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可若还是坚持假话，任由皇爷下场和老虎打斗，万一出了丁点儿差错，那他也是万死难赎其罪。驯兽师草莽出身，初入宫闱，骤逢这样大变，已是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他这样异常的反应，自然会引起朱厚照的疑问。他问道：“怎么回事？”
驯兽师唯低头发颤而已。朱厚照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他身旁的太监丘聚立马会意。老太监的声音就似破锣一般，又沙又响。他断喝道：“是聋了还是哑了，万岁问话，你倒是回呀！”
驯兽师咽了口唾沫：“小人、小人……”
他仍旧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此刻，所有人都能确定，他是心里有鬼了。朱厚照心头转过了无数个的猜疑，他道：“拖下去，仔细盘问。”
驯兽师被吓得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锦衣卫将他拖曳数米后，他才在求生的欲望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叫道：“万岁饶命，万岁饶命啊！小人，小人是，给大虫喂了药。”
他的舌头就像打结了似得，说话颠三倒四。可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子，他们很快就猜出了这驯兽师的真实意图。
丘聚先前还趾高气昂，如今却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根本不敢抬头看朱厚照的脸色，心底已是在哭爹喊娘。他真傻，他脑子真的有泡，他要讨好皇上，什么手段不行，为什么总在这些畜生身上下功夫，先是象，后是豹，接着又是虎。没什么大用也就算了，今天还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不仅是他，周围的一众人都是使劲用下巴去戳胸口。朱厚照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教他习武的人在演戏，陪他演武的人也在演戏。他在人身上实在找不到半点真实，所以只能跟虎豹打交道，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连老虎都不放过！
他一时怒不可遏：“狗东西，谁要你来自作主张。”
驯兽师嚎哭道：“皇爷恕罪啊，小人也是怕这畜生无意伤了您，这才出此下策。”
这话不说则已，一说出来，更是如火上浇油，这明摆着说皇上不行吗。朱厚照气得面容发百，他道：“好，好得紧。这么说，你还是个忠君爱国的功臣。朕非但不该罚你，反倒是应该大大褒奖你，是不是？”
驯兽师听到这声气不对，他捣蒜似得磕头：“求皇上超生，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时之间，虎房之中，只有他的磕头声和朱厚照沉重的喘息声。半晌，朱厚照方平复过来，他道：“按住他。别叫他磕死了。”
驯兽师被强行按住，他的眼中闪烁出希望之光，亮得瘆人。他以为自己要逃出生天了，谁知下一秒他就堕入了地狱，只因朱厚照大声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看看朕到底需不需要你这些鬼蜮伎俩！”
一语罢了，他就要往斗兽场里去啊。这下所有人都吓得面无人色，都伏在地上求他不要去，就连组织这虎房的丘聚也是如此。
朱厚照指着他，嗔目道：“你不是日日夸朕勇武无双，有降龙伏虎之能吗。难道你平日也是欺君不成。”
丘聚只觉喉咙里塞了个麻核，他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极力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自然些：“奴才昔日所言，自是句句属实。只是、只是，只是这大虫被这狗东西折腾了这么久，万一狂性大发……”
他搜肠刮肚道：“万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两位老娘娘那里也不好交代啊。万岁，万岁！”
朱厚照早就不耐烦听他这些念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逼近老虎。这只斑斓大虎，其实吃得很不错。因为饥饿的猛兽，更易袭人，所以它时时都维持着饱足的状态。它的皮毛像缎子一样光泽闪耀，身上的肉都是层层叠叠。
它明显认出了这个时时来打搅他的人，呲牙大吼一声。这声如雷鸣，震得众人两眼都发晕。朱厚照却冷笑一声，他勾了勾手指头：“来啊。”
老虎两只前爪在地上一按，后腿一蹬就这么扑将过来。朱厚照忙侧身一闪，老虎扑了一个空。丘聚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他连叫都叫不出，只呆呆地望着。
朱厚照纵然负气进了斗兽场，也没有疯到要和老虎徒手搏斗的地步。他还是以周旋为主。老虎先前一扑不中，立即又卷土重来。它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朱厚照又要撕咬。朱厚照猝不及防，又是一闪，但还是被生生扯下了半截衣服。
丘聚死死地抓住四周的围阵，他发出一声尖叫，声音之尖利，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鸡。他叫嚷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去护驾！”
侍卫们如梦初醒，飞快往场中赶。哗得一声，朱厚照拔出了腰刀，雪白的锋刃如白虹射出。他扭头道：“谁都不准动！”
侍卫们的动作一滞，个个满头大汗，可脚底就像被胶水粘住似得，只敢在原地抓耳挠腮。而只说句话的功夫，老虎已逼到了朱厚照近前。他忙举刀格挡。这宝刀十分锋利，触之即见血。只是，老虎虽被在他的劈砍下受了伤，却在吃痛之下，更是狂性大发，不顾一切地径直扑咬。
朱厚照大吃一惊，忙俯身避开了老虎的獠牙，一只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勒住老虎的脖颈，而另一只手则举起腰刀，朝着老虎的腰间和腹部猛刺。一刺一拔，就是一个血窟窿。血就像喷泉一样射出来。老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开始剧烈地挣扎。这时朱厚照的小胳膊，就明显按不住了。
这时，所有人都开始大叫。其中以丘公公叫得最为高亢：“护驾！护驾！！护驾！！！”
然而，在下一秒，他却突然消了音，因为他眼睁睁地看到，朱厚照在他面前被扑倒了。丘聚的心仿佛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短短几吸间，他眼前飞快地闪过大半生的图景，和一众亲族的面容。他想到了自己的下场，一定是凌迟处死，一定被活刮三千六百刀。他打了个寒颤，吼道：“不！”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了，一双粗壮、青筋鼓起的大手抱住了老虎的脖颈，竟生生将老虎往后拖曳了几步。而这时，跳进斗兽场的侍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朱厚照从虎身下拖了出来。这时，朱厚照的肩和腿已然被抓伤了。他忍着疼抬眼一望：“江彬？”
江彬乃是宣府的把总。月池出事后，刘瑾当堂慷慨陈词，为核查战役情况，六部抽调了部分军官入京受审。江彬就在其中。此人阴险狡诈，能言善辩，在其他军官都巧言掩饰时。只有他毫不顾忌，做大义凛然状，大肆揭露宣府诸人的罪状，因此受到了朱厚照的召见。他在面见皇帝之后，细说自己的战功战役和边塞风光。朱厚照见到横贯他半张脸的刀疤，深觉他勇猛，于是将他留在京中，等他来虎房、豹房时多次召见。朱厚照是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无意间的举动，居然救了自己的命。
江彬与老虎厮打起来，他死死地伏在老虎的身上，举拳就打，拳拳到肉，发出砰砰砰的闷哼声。老虎本就被刺了好几刀，气力减弱，如今又被他雨点儿似得拳头这样打，气力有些减弱。这时，其他侍卫齐齐而上，用枪矛齐刺。老虎遍体鳞伤，终于没了反抗之力，渐渐没了气息。丘聚见状长松一口气，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而朱厚照亦渐渐失去了意识。
葛林回京还没过上多久安稳日子，就出了这档子事。老院判跑得气喘吁吁，靴子都差点跑飞了。到了乾清宫，太皇太后和太后哭成一片，只有皇后还有几分镇定，安排他们太医会诊瞧病。葛林等人仔细一看，高高悬起的心就落了一大半，幸好啊，只是外伤和挫伤，没有缺胳膊断腿。几人紧急包扎熬药。
朱厚照再次醒来时，已是半夜了。黯淡的灯光下，隔着纱帐，他只能看到一个个隐隐绰绰的影子。他清了清嗓子道：“来人。”
纱帐被猛地掀开，刘公公像久别重逢的狗一样扑进来，连婉仪都比他慢一步。
他痛哭流涕道：“爷，您总算是醒了。伤口可还疼吗？太医，太医，快过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殿中灯火大亮。葛林瞧了瞧朱厚照的状态道：“万岁的腿和手腕，俱有扭伤和抓伤，这段时日不可用力。更要时时清洗换药，避免伤口溃烂。”
婉仪在一旁问道：“那此时可需要换药？”
葛林道：“回娘娘的话，现下还不需要。让皇上安歇为要。”
朱厚照却艰难地挣扎着想起来，刘公公在一旁急得跳脚：“祖宗，您都这样了，还动什么啊！”
朱厚照额头沁出汗珠：“还不来扶！”
刘瑾只得将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身后。他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在没看到张太后的身影后，不由别过头去。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刘瑾一看就知是怎么回事。他故作不经意道：“唉，您这次的事可闹大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都被惊动了，在这儿守了您整整一下午加大半个晚上。后来，我等力劝，两位老娘娘才勉强回去，还嘱托皇后娘娘和奴才等人好生伺候您。”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他道：“你做得很好。”
刘瑾又是高兴又是心酸，他淌下泪来，他道：“奴才等做得再好，也是徒劳无益，关键得您自个儿保重才是呐。”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中的宫人太监亦随之跪了满满一地。葛林叹道：“刘太监说得是。臣斗胆，万岁乃万金之躯，应善自珍摄才是，怎可行如此糊涂之举。您若有三长两短，叫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先帝呐。”
朱厚照长叹一声，他道：“朕知道了，此事是朕莽撞，叫卿等担忧了。你们起来吧，朕想用膳。”
粳米、菱米、栗子和红枣熬成的粥，粘稠香糯。朱厚照一口气吃了两碗，眼瞅着还要再吃，却被众人劝阻住了。他鼓着肚子，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帐顶。
刘公公正替他掖被角呢，一抬头正瞅见他精光闪闪的眼睛。他吓了一跳，问道：“爷，您怎么还不睡。”
朱厚照幽幽道：“老刘，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行。以前朕觉得朕很行，原来都是被你们糊弄的。”
要是以往，刘公公一定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找出千百个理由来向朱厚照论证，他行，他很行，他简直是天下第一，古今无双，关公临凡，后羿在世。可这次出了这档子事，他再也不敢这么拍马屁了，天知道，这马屁也能拍出大事啊。
刘瑾忍着畏惧，带着哭腔，颤颤巍巍道：“爷，奴才们怎敢骗您呢。只是，十个指头还又短又长，您在旁的事上是天资聪颖，可在这些事上，您是真的不成呐。”
朱厚照转过头，他的眼睛清得如水一样，他问道：“那李越，多次上本劝阻朕发兵，是不是他也觉得，朕根本就……”
我的老天爷，他还想着发兵呐，刘公公这下连委婉都顾不得了。他道：“这肯定啊。他在那里周旋，说不定还能活着回来当立下大功的功臣，可要是引得您去，他就是遗臭万年的罪人！就连奴才，也不想做王振呀！”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可见在这些臣民心中，他和曾爷爷居然是一丘之貉。朱厚照气血翻涌，又晕了过去。
刘瑾吓了一跳，他又开始叫嚷：“来人，来人！”

第266章 胡雁哀鸣夜夜飞
李越，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不同于宫闱的兵荒马乱， 鄂尔多斯部中却是静谧宁静。嘎鲁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月池就坐在他身侧，拣起几块奶豆腐， 泡进了奶茶中， 白色的硬块在热茶中渐渐软化，奶香四溢。月池将其放入口中， 浓郁的醇香一点点地化开。她面上甚至带点赧然：“你还记得吗？我刚来这里时，吃这些都想吐，可呆了这么久，渐渐也吃惯了，甚至还长了些肉。”
嘎鲁原本打算再也不和这个满口谎言的女子说一句话， 可再见她时，却仍为她的厚颜无耻所惊愕。
他咬牙切齿地望着月池：“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你是怎么做到， 把我骗得团团转后，还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还能来和我闲谈！”
月池将奶豆腐丢回盏中，雪浪掀起，发出一声闷响。她望向他道：“我的确隐瞒了我的身世，可在合作之事上，我并没有骗你。我是真心想助你夺得高位， 衣锦还乡。”
嘎鲁冷笑一声：“你以为，老子还是那个被你骗的傻子吗？”
从知道真相的那天起， 嘎鲁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鲜血淋漓的额布，大声咒骂的额吉，满眼失望的嘎齐额吉， 轮流在他梦中出现。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让他痛心的， 他的梦里也时时会看到她。她永远都是恬然微笑， 他每次看到她时，都会长松一口气，可每当他想走到她面前时，就会突然自这可怖的噩梦中惊醒。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什么救赎，什么解脱，都是谎言，他还是那个为长生天所弃的杂种，甚至比杂种还要更可悲一些。他还是个被骗的蠢蛋、可怜虫。他躺在自己的泪水和冷汗中，听着帐外呼啸的北风，不住颤抖，直到天明。
月池依然静静地望着他，嘎鲁心中的恨意更炽，为什么他已经痛成了这样，而她却还能一切如常。
他忽然笑了出来：“你当上这个御史，陪了多少人睡觉？”
月池一愣，嘎鲁忽然轻佻地笑出声来，他的脸色又长出了胡须，他的疤痕因恶意而扭曲：“你当初怎么不干脆陪老子睡了，你要是早陪老子睡，也不至于耽搁到冬天，你们的军队还没打进来。你现下还想和我合作是吗，不如你把衣裳脱了，我们去床上谈？”
月池还未及开口，张彩就如旋风一样从外头冲进来。他狠狠给了嘎鲁一记耳光，他骂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嘎鲁被打得脑袋一偏，他的耳朵嗡嗡直响，却笑得更大声了。他道：“我就说嘛。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家将，应该都是睡过的吧。”
张彩气急，他还要动手，却被月池拦住。月池道：“总归是我对不住你。要是这么说，能让你觉得好受些。你尽管说，我听着。”
嘎鲁面上的笑意一滞，他道：“你以为，这就能弥补你的罪过了。老子告诉你，要么，你就现下宰了老子，要么就立刻放了我和济农，否则别怪我说出你最大的秘密！你犯得是死罪！”
张彩一震，他难掩担忧地看向月池：“不如就杀了他。”
月池摆摆手，她道：“程氏一族，还在我的手上。”
嘎鲁如遭重击，他歇斯底里叫道：“李越，你简直不是人，你根本就没有心。你以为，那些连面都没见过的汉人，就能威胁到我了？我告诉你，你是在做梦！做梦！”
月池的目光在他面上一转，她问道：“那么你的父亲呢？你放心，圣上仁厚，即便看到程敏政的份上，也不会斩尽杀绝，至多是让程家与你父程砚划清界限罢了。换句话说，就是从族谱上除名，从祠堂中移出他的灵位。我应该给你讲过，什么叫族谱，什么叫祠堂吧。”
除名？！轻飘飘两个字，将嘎鲁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父亲的心愿。父亲的一生就像撞入蛛网的飞虫，他苦苦挣扎，熬到油尽灯枯，肝肠寸断，就是为了还乡。如若在他死后，连牌位都被从宗庙祠堂中移除，那他的魂魄在哪里都得不到安宁。
嘎鲁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灰败：“你好得很，你好得很……”
他连说了七八遍，越说声音越悲惨。半晌后，他好像是真的认命了，他道：“你到底还想要什么，说吧！”
月池道：“其实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去劝劝济农，接受亦不剌太师和满都赉阿固勒呼的当众效忠。”
嘎鲁一愣：“当众效忠？为什么。”
月池叹道：“我们是真为和平而来，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嘎鲁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他道：“真的吗？”
经过几番拉扯，嘎鲁似是真的信了月池的话，而他与济农见面后，两兄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很快，乌鲁斯就愿意配合了。
盛大的典礼在白节召开。乌鲁斯张开双手，立在了大帐中央，任凭琴德木尼和侍女替他整理礼服。琴德木尼明知他的顺从是为什么，却仍故意询问：“济农这样的和颜悦色，叫我心里都有些不安了。”
乌鲁斯笑道：“我以前那样对你，都是因为我不明真相。如今，胡达和满都赉阿固勒呼王愿意在祭坛前，当着腾格里和民众的面宣誓对我效忠。我当然能够了解你们的忠心，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对你们了。”
琴德木尼道：“那您之后，会向大汗祈求，与明议和，停止战争吗？”
乌鲁斯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这是肯定的。这也是我额吉的心愿。”
琴德木尼故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僵硬，心下暗笑：“那这就太好了！”
乌鲁斯简直恶心地想吐，琴德木尼、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他们以为靠这些花言巧语就能哄住他，简直是在做梦。等着瞧吧，他今日就在大典上，和嘎鲁一起揭穿他们所有人的真面目！
他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和琴德木尼一起步上了祭坛。祭坛前已经树立起了两根高高的神杆，而神杆中的绳索上系上了五条彩色的经幡，上面绣上了各色梵文，正在迎风招展。而火中的香木正在熊熊燃烧，带着烟气的香雾升腾而起。丹巴增措就立在云雾中央，一脸慈悲。
乌鲁斯暗骂道：“骗子！”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带着僵硬的笑意，和琴德木尼一起将马奶和谷物撒在地上，虔诚地向上天祝祷。而在祝祷结束后，他低低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向我宣誓？”
琴德木尼道：“就在祷告结束后。”
乌鲁斯嘴角一翘：“那再好不过了。”
当他起身转过来时，现场爆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他直勾勾地看向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只见他们对视一眼，忽然带领大臣朝他跪下，还脱掉了帽子，将腰带搭在了肩上。
这是蒙古族的最高礼仪。乌鲁斯一愣，都被他们搞蒙了，难不成宣誓效忠不是哄他出面的假话，而是来真的。可这不可能啊，他们怎么会这么做。
正当乌鲁斯惊疑不定时，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接着齐声道：“在腾格里和佛主的见证下，我等誓死效忠尊贵的成吉思汗子孙，伟大的黄金家族成员——乌鲁斯。”
乌鲁斯已经平复下来，既然他们要做戏做全套，这正合他的意思。等他们宣誓之后，他就会当场宣布，他不日要返回汗廷。看他们怎么办。他正志得意满间，忽然听到了他们的下一句话：“而他也将奉上天与佛主的旨意，在此登上大汗的宝座。他的尊号为恩和汗，即为草原带来和平之人！”
乌鲁斯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忍不住浑身发抖，他开始大叫：“什么，不是的，我不要做汗！我不要做汗！”
可他的声音，迅速被欢呼声掩盖。人人脱下帽子，高举腰刀，大喊道：“大汗万岁，大汗万岁，大汗万万岁！”
同样被掩盖的还有嘎鲁的声音。他面色铁青，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李越，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琴德木尼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如同饱饮醇香的美酒。野心在她的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乌鲁斯曾经无数次诱惑她，只要她跟了他，她的儿子就能做这右翼的下一任主人。可他没想到的是，她根本就不在乎儿子。丈夫和儿子的高高在上都是虚的，只有她自己独掌大权，才是实在的。
她招呼喇嘛道：“还不快把大汗和王子抬起来，他们是太高兴了！”
几十个喇嘛果断上前，将乌鲁斯和嘎鲁抬了起来，一路抬走，一路高高地抛向空中。乌鲁斯和嘎鲁头晕眼花，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琴德木尼的笑容就像嵌在脸上一样，她对一头冷汗的丹巴增措道：“大汗真是与民同乐啊。您说是吗？”
丹巴增措忙笑道：“没错，没错，这可真是万民之福啊。”
月池一行在帐中，同样也听到了震天的欢呼声。他们正围桌而坐。桌子的中央放着的是金黄油亮、皮脆肉嫩的整羊背子。锅子里则翻滚着喷香的涮羊肉和羊杂。大大小小的碗碟里放着血肠、肉肠、羊肚包羊脑等红食，以及洁白如雪的奶皮子、奶酪、奶酥等白食。每个人的面前，还有腌酸菜做的包子。
董大听到了这叫嚷声，露出得意的笑容，他道：“遥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面上都露出激动之色，他们齐齐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月池，她在了静默片刻后，也举起了酒杯。她说得是：“愿满天和气，太平有象。华夏炎黄，万年千岁。”
此后，鄂尔多斯部举行了长达数月的庆典。人们互相敬献白色的哈达，纵情歌舞，赛马疾驰。欢声笑语，仿佛要直达天穹之上。
只是，此地的欢乐到了其他部落，却转化为了阴霾。汗廷之中，更是一片愁云惨淡。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达延汗的目光阴狠，差点在将领察罕身上戳一个洞。
察罕也是一阵心惊胆战，怎么会碰到这样的事，本以为是外部的叛乱，谁知竟然是父子相争。他深吸一口气道：“回大汗，最新的消息，乌鲁斯济农在鄂尔多斯部登、登基了……”
达延汗立刻看向了满都海福晋。满都海福晋的心尖一颤，但她到底是一位足智多谋的女政治家，她立刻就恢复了镇定：“济农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是否有被胁迫？”
她没有意识道，自己眼中的期待仿佛都要溢出来了。察罕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却只能道：“回禀大哈敦，这个臣还没有查出来。”
达延汗一脚踢翻了桌子，桌上的金银器皿并同其中的奶食撒了一地：“你告诉我，谁能胁迫他，谁能胁迫他在那么多双眼睛下登基为汗！”
满都海福晋心惊肉跳，她道：“可其中一定有误会。大汗，乌鲁斯是你我的亲生骨肉，他是什么样的孩子，您应该很清楚。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不忠之事。”
达延汗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随即却又果断下来，他道：“即便他是受人利用，但大错已经铸成了。由于他的愚蠢和无知，使得这场恶战在所难免。我不会再顾及他的性命。”
满都海福晋面色煞白，她颓然地坐回宝座，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她的眼中好像沁出泪水，可转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缓缓阖上眼，轻声道：“为了大局，我当然会支持您的决议。”
一直不敢开口的索布德公主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惊道：“什么，怎么能不管乌鲁斯，他是您和大汗的儿子啊。”
达延汗的面容冷硬：“他如真是我的儿子，黄金家族的子孙，就应该在被俘虏时自我了断，而不是做出这样的悖逆，使得好不容易统一的国土因此而分裂！大哈敦，这都是你的过错。”
满都海福晋心如刀绞，她道：“我只是想让孩子们都立起来，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达延汗冷冷道：“你究竟怎么想的，我们心里都明白。你还有身孕，最近就不要参与政事了，安心养胎才是最重要的。”
满都海福晋一惊，达延汗却已经下令：“来人，将大哈敦和公主带回斡耳朵去休息。”
随着他一声令下，帐内涌入十七八个蒙古武士，并且还都是生面孔。索布德公主惊慌地起身：“大汗，您这是要做什么。额吉对您的恩情，您都忘了吗？”
那个欠债的人，往往最恼恨别人提起这桩债务。他道：“我当然没有忘，正因如此，我才要你的母亲好好保重。”
满都海福晋脸上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眼中尽是疲惫。她想流泪，最终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谨遵您的命令。”他未必不知道真相，他只是想找一个由头，彻底将她打倒。
达延汗心头闪过一丝不忍，但他随即又想到了她心中的野望。不能再放纵她了，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贤惠大度，他一样会保证她后宫之主的地位。但是现下，他必须得拔掉她身上的所有獠牙。
满都海福晋满怀后悔和怨怼回到了自己的金帐中，很快，她就得知了一个更让她悲怆的消息。达延汗用她病重的消息将大儿子图鲁召回，并将他软禁了起来。
达延汗对外宣布的是，满都海福晋因为劝说大汗，外派济农，而惹出这样的祸事，心中万分歉疚，以至于一病不起。而大王子图鲁听说母亲的病情，于是赶回到母亲的床榻前尽孝。
索布德公主十分恼火：“乌鲁斯被人利用，为什么要把我和图鲁都关起来。我们又没有犯错。”
满都海福晋悲哀道：“大汗是要将我们都控制起来。他觉得，乌鲁斯的事，是我有意造成的。”
索布德公主这时才回过味，她道：“什么，不会我们也要被牵连吧。”
满都海福晋沉吟片刻道：“让我静静，这一切都是，嘎鲁……”
满都海福晋在养胎期间，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达延汗雷厉风行地软禁了满都海福晋和大王子图鲁后犹觉不足。恶劣的天气导致他不能远征，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方向。大战在即，必须维持后方的忠诚。他开始清洗，跟随满都海福晋“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老臣被一个个打倒。以金帐为中心，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而这场争斗，甚至蔓延到了民间。达延汗下令，要彻底清除喇嘛教在草原上的余毒。于是，一场大恐慌开始了。
塔娜是一位被抢婚的妇女，她原本有了心爱的未婚夫，却在草原上被人抢走，强暴。尽管已经诞下孩子，但她心中对自己的丈夫，乃至整个家庭都充满仇恨。于是，她悄悄在公爹的帐篷内藏了一尊小佛像，然后再去向汗廷的军队举报。果然不出她所料，小佛像成为了铁证，禁锢她的家庭因此而破灭。
扎那是部落中的好吃懒做之人，他欠了许多外债却不偿还，所以被大家厌弃。在听说大汗要捕捉喇嘛信徒后，他灵机一动，联合其他闲汉，去栽赃嫁祸他富裕的邻居。他的邻居因此被抓走，扎那得以瓜分到了一笔丰厚的财产。
吉仁台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他因为被同伴欺负，所以产生了要出出气的念头，他将喇嘛曾经住在同伴家的事情传扬了出去。他的同伴一家都被抓走审问，生死未卜。
这只是最底层的斗争，更让人畏惧的是部落间的厮杀。到了冬日，物资比什么都要宝贵。草原上时常发生厮杀抢夺时事件，但如今部民们找到了更便捷的方法。
草原有不少部落都收容了喇嘛。而其中一个部落在上缴完税收后，一贫如洗，整个部落都陷入饥寒之中。部落首领于是动了歪心思，他找来汗廷巡查的武士，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以奉命清除余孽的名义，闯进了一个营地中烧杀抢夺。所得的财物，大半献给了汗廷的武士，一小部分来供他们过冬。
赛罕部落也面临了相似的状况。察哈尔部早就希望吞并这些不愿归附的杂居部落来增强自己的势力。恰好有天赐的理由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得到达延汗的许可后，就向这些零星部落宣战。反抗者和信徒就地格杀，汉人一律没为奴隶。
察罕希望能更进一步，他在得知达延汗对满都海福晋的忌惮后，去揭发了满都海福晋的外甥格尔斯的家人。整个汪古部因此被清洗。察罕也得到了擢升。一时之间，汗廷中人心浮动，他们似乎找到了上升的密码。
在这个权力对普通民众来说向来稀缺的社会里，以“喇嘛余毒”罪名来恶意中伤他人成了普通人的一种突然可得的权力。对害怕受到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块盾牌；对想得到好处的人，它提供了奖赏；对妒嫉者，它是一种补偿；对恶棍，它是一种力量；对虐待狂，他则是一种乐趣。【1】
英武的草原之王，他熟谙的是征服的武力，却对这种精细的统治之道只是一知半解。他甚至开始为如此多的信徒和奸细而恐惧愤怒，他已经可以笃定，喇嘛教能够在草原上这样蔓延，离不开满都海福晋和她手下之人的纵容。这让他的疑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采取的手段也更加暴烈。这带来的是，当然是恶性循环。
嘎鲁的驻地，赛汗部落遗留的牧民开始逃窜。他们一部分去了明廷的地界，一部分则往鄂尔多斯高原进发。这样的情况在各个部落都有发生。牧民们本来就是逐水草而居，既然在这里活不下去了，他们当然要换一个地方居住。新任的大汗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而永谢布部与鄂尔多斯部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他们开始到处招揽人马，充实自己的力量。浓重的黑暗席卷了草原。就连打开魔盒的“潘多拉”本人，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她对外部情况的掌控力也大不如前，因为她的咳疾又复发了。
月池面白如纸，拥着被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有泪花涌现。时春将温热的马奶递于她，她只抿了一口，就觉难以下咽，摆摆手示意不喝。时春看得焦心不已，她问道：“究竟是什么症候？”
丹巴增措愁眉苦脸道：“还是旧疾。”
月池长叹一声：“都是报应……”

第267章 胡儿眼泪双双落
估计很快，就能听到满都海与达延汗决裂的消息。
时春闻言怫然变色：“不可胡说。你只是着凉了， 好好吃药就好了。丹巴增措，别傻站着，快去开方子！”
丹巴增措杵在原地， 为难道：“可药材怕是不够了。”
张彩惊疑不定道：“那么多从大明运来的药材， 怎么可能不够，莫不是你私吞了！”
丹巴增措慌忙道：“不是啊， 而是众师兄弟外出医病，总得消耗。御史也有言在先，不可吝惜，大可取她的分例去……”
张彩气急：“那你总不能把救命的药都用光吧，你这个……”
月池靠在软枕上， 她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红晕：“罢了， 他只是依命而行。伪善之人，如再不行些伪善之事，又如何能安定此心。”
时春急道：“你怎么又这个样子，难道时至今日，你还想把自己逼死不成！”
月池苦笑着摇头：“你放心，死过一次的人，心总是要硬些……别害怕， 估计很快，就能听到满都海与达延汗决裂的消息。那时， 一切都会结束……”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半晌，时春方犹疑道：“未必吧。她一心为蒙古统一， 岂会自毁长城。蒙古统一是她的底线。她怕是会尽力忍让。”
张彩沉沉道：“她是未必， 可她背后的人， 会帮她下定决心的。毕竟，谁都不是提线木偶，任人宰割。”
满都海福晋正在被人苦劝。她手下的一众老臣，是看着达延汗从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成长到了今天的地步。在他年幼时，他对他们是以礼相待，万分敬重，生害怕这些重臣一个不乐意，叫他步了他父亲的后尘。可如今，他长大了，强势了，当然就不希望有这么一群老家伙伙同他的妻子，压在他的头上。
可一众老臣怎甘心权柄被夺。他们起先求见满都海福晋，希望她能从中转圜，可后来发觉根本见不到大哈敦，又知晓乌鲁斯登基之事后。他们终于明白，这天是要变了，想是大哈敦有心反叛，所以被大汗镇压。而他们是大哈敦一手提拔上来的旧臣，因此也受株连。
现今鞑靼中沿袭着成吉思汗时期的千户诺颜制。千户被称为诺颜，即执掌领地内的赋税、徭役和军事事务，具有极高的自主权，甚至有九次犯罪不受罚的特权。所以，一旦千户有异心，能对汗廷造成不小的威胁，这也是达延汗急忙撤换他们的原因。
部分老迈气弱者思量再三，决心认怂交出人马，以博得一个平安终老，可还有一些人，不大服气。他们自觉自己没有做错事，为何要无端剥夺他们的领地呢？
达延汗对此是怒斥，他道：“你们要真是清白无辜，暂时交出领地，查出你们无错漏后，日后就会将你们应有的权力还给你们。可看看你们一个个，不仅是多有敷衍，还开口顶撞我，难道是心里真有鬼？”
格尔斯作为满都海福晋的侄儿，又遭将领察罕检举，遭了破家之祸，自己也沦为了阶下囚。他的儿子年纪虽轻，却已明白事理，因此心存怨愤。他对族人道：“要真交出来，只会像我的父亲一样，沦为刀下的肥羊。大哈敦明显是被陷害的，大哈敦为黄金家族奉献了一生，我们也为大汗登基出了死力，大汗为什么要背弃恩人，我不服！”
汪古部的人群情激愤，于是差人去偷见满都海福晋。谁知，他们的请求却被满都海福晋严辞拒绝。她道：“大汗只是一时疑心，只要你们恳切陈词，大汗不会将你们赶尽杀绝。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因个人的荣辱，而动摇整个黄金家族的统治。”
索布德公主对此万分不解，颇有怨言，她道：“您之前还急着把我的兄弟分封，以从大汗手里夺权。现在怎么反而不动了？”
满都海福晋叹道：“这怎么能一样。嘎鲁和他背后的亦不剌等人，行这样的诡计，就是想要我和大汗反目。我要是真依了他们，与大汗决裂，左翼就会分裂。内乱一起，右翼和汉人一定会举兵攻打，届时我们就有亡国灭种的危机！我之前为了一时的嫉妒落入他们的圈套，现今绝不能再犯错了。也希望大汗能看到我的诚心，不要再动荡政局了。”
索布德公主先将嘎鲁咒骂了千百遍，而后道：“可您写了那么多封信，大汗可是一个字都没回。万一他不听，该怎么办？”
满都海福晋的心一沉，她托着肚子，久久没有言语。此刻的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坏在色古色台吉之女巴达玛手里。这位小姐最初被达延汗看中，本以为自己能入后宫，成为尊贵的妃子，可由于满都海福晋的坚决反对，她被达延汗放弃，送回了她父亲身边。
她之前陪王伴驾有多自豪，被遣回家中后就有多痛苦。天之骄女，受人耻笑议论的滋味可不好受。后来，众台吉又打算嫁女给两位王子。她因频频遇见两个王子，又动了其他的心思。谁知，她去与大王子图鲁攀谈时，却被他夹枪带棒，呵斥回来。她因此又臊又愧又恨。
正当她在家难过时，忽闻天降喜讯，大汗居然又召她去汗廷了，这次还是要正式纳她为妃！
巴达玛先是狂喜，随后却又开始难过。她的父亲色古色台吉十分不解：“我的女儿，这天赐的恩典，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怎么喜讯到了面前，你反而不高兴？”
巴达玛愁眉不展道：“额布，大哈敦和大王子都对我十分厌恶，我是担心即便我入了汗廷中，也是要受人折磨，更别提诞下王子，扶持家族了。”
这一句话，将色古台吉色面上的笑容也打落下来，他道：“是啊，早知这样，应当提前给你寻一个好丈夫，也不会拖到了今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们总不能违抗大汗的命令吧。”
巴达玛的眼神渐渐坚定下来：“与其流泪，不如握拳。既然无法违抗，就要多动脑筋。”
这位小姐当面回绝了达延汗的使者，甚至以死相逼。使者多次询问，才从她的嘴里撬出了话。巴达玛难掩惊惧道：“替我谢谢大汗的厚待，只是我真的没有那个福气。我实在不敢……大王子说过，他不会放过我的！”
图鲁与达延汗之间，因乌鲁斯之事平生猜忌，因满都海福晋一事平生嫌隙。做父亲的对儿子有忌惮有防备，做儿子的对父亲有畏惧有怨怼。二者之间因图鲁被软禁，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就像浸透烈酒的毛料，只消一点儿火星就能熊熊燃烧起来。而巴达玛的话恰好就成了引子。
她哭诉道：“大汗事务繁忙，就如太阳普照大地，太阳高高在天上，怎么会关注地上一朵小小的莲花是开是败。”
使者哭劝道：“大汗对您是一片真心，一定会长久庇佑您，不让任何人动您一根头发。”
巴达玛连连摇头：“那就更不好了，大汗与大王子是骨肉至亲，怎么能因我伤了父子间的情谊。万一再出了……，我即便身死也难以弥补。”
达延汗知晓了这一篇话，心头大怒。他没想到图鲁如此大胆，竟然也管到他的宫闱中来。这是极大的僭越。他即刻叫了图鲁来，图鲁被关得心浮气躁，一直耐着性子，等着面见父亲，希望能劝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谁知，父亲见了他，一开口居然是为他的小妾斥骂他。
父子由此大吵一架。图鲁最后口不择言：“额吉有什么对不起您的地方？她要是真想反叛，足够弑杀您一百次！您依靠她的仁慈才登上汗位，现在又要利用她的仁慈，害死她吗！”
达延汗气得手足发颤，他拿了鞭子，狠狠抽了图鲁一顿。图鲁被打得遍体鳞伤，心中既怨恨又灰心。再加上一众千户频频捎信添油加醋。图鲁终于下定决心，身子刚好一些，就伙同察哈尔部与汪古部中的反叛千户，深夜闯宫去见满都海福晋。
满都海福晋于梦中听到吵闹声，正大惊失色，忽见儿子披坚执锐入帐来。她听罢前因后果，大骂图鲁糊涂：“你这么做，和公然叛乱有什么差别！你父亲一定会杀了你的！”
图鲁和索布德公主齐齐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额吉真的忍心看我们死吗？”
满都海福晋心中大恸，等她再次睁开眼 她又成了那个威风凛凛的统帅。她道：“必须速战速决。我们现在就杀去金帐。”
索布德公主看着她硕大的肚子，震惊道：“您也要去吗？”
满都海福晋道：“当然，当初是我将他送上去，如今也只有我才能将他拖下来。”
图鲁也不是傻子，他选在今日闯宫，也出自深思熟虑，盖因今日是达延汗与新妃巴达玛的大婚之日。虽没有大肆庆贺，但斡耳朵中也是张灯结彩，大肆宴饮。到了宴会中止后，图鲁就一改先前的疲惫醉态，从他的营帐中率亲信，借夜色隐蔽，直奔满都海福晋的居所。他触目所及，众侍卫都疲惫不堪，根本不堪一击。
他一面护在母亲身旁，一面道：“额吉放心，他们的身边都带着一波好手，只要我们一声令下，他们即刻就会动手。”
满都海福晋正准备点头，忽然脚步一顿，她偏头道：“你们是怎么把人带进来的？”
图鲁道：“额布大婚，诸诺颜都要道贺送礼，当然得带些随从。”
满都海福晋的眉心突突直跳：“你们这段时日多有怨言，大汗都看在眼底。这么多的随从，居然让你们这么轻易地带进斡耳朵。你就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吗？”
索布德公主满不在乎道：“那有什么蹊跷的。他们喝得烂醉如泥，当然注意不到我们的动向。”
满都海福晋气得一窒，她道：“蠢货，我聪明一世，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蠢货！”
索布德公主一脸茫然无知，图鲁却面色大变：“您是说，这是陷阱？”
满都海福晋长叹一声：“你们不交人马，他总不能因此将你们都杀尽。可要是你们起了反叛之心，那他就是将你们抽筋扒皮，也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了。如若我没猜错的话，金帐四周已布满了埋伏，就等我们一去，再全部拿下。”
一众人面色如土。图鲁惊慌失措道道：“额吉，那该怎么办？”
满都海福晋只觉腹中一阵一阵地抽痛，她按住肚子，想了想道：“请罪，由我带你们去请罪。”
果然不出满都海福晋所料，达延汗身着织金为面，貂裘为里的质孙服，头戴金翅雕样的圆顶帽，背着硬弓，手持大刀坐在帐中。巴达玛今日是盛妆丽服，更显花容娇媚，百般动人。她心中是既羞怯，又欢喜。谁知，她坐了这半夜，起先对她柔情款款的达延汗，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反倒是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盯着外头。
巴达玛的心里开始打鼓，这可是新婚之夜，她要是就这么从金帐里出去，那可是将脸都丢尽了。她终于按捺不住，轻手轻脚走到达延汗面前。她一抬眼，一敛眉，娇滴滴的秋波直往他的心底送。她带着哭腔道：“大汗，是我做错了事么？”
达延汗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的身子虽依然紧绷，可声音却和软下来。他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道：“等得心急了？”
巴达玛的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她轻轻嗯了一声。达延汗却道：“今夜怕是陪不得你了。”
巴达玛一愣，脸登时就白了，她道：“难道真是我冒犯了大汗？”
达延汗道：“不是你的过错。”
巴达玛心中委屈又生：“那是为什么？”
达延汗耐着性子解释道：“是我有要务要处理。”
巴达玛一听顿生委屈，但仍按捺不快，柔声道：“可是紧要之事，我能否为您效劳呢？”
达延汗展颜一笑，他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哪里用得着你。”
不是要紧事，就要晾她一晚上？那她以后还怎么在汗廷里立足，笑都被人笑死了。巴达玛拉着达延汗的手，撒娇撒痴道：“既不是重要的事，那咱们就去安寝了不好吗。您的身子要紧，可不能这样损耗呀。”
达延汗却敛了笑意，抽回手道：“回去先歇息。”
巴达玛还欲再言，却听他道：“这是命令。”
巴达玛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是个最知情识趣的女子，否则也得不到达延汗的看重。她忙庄重道：“是，谨遵大汗的旨意。”
语罢，她立刻转身离开，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动都不敢动一下。达延汗望着自己这个侧室，为她的柔顺感到满意，忽而又想起了他的正室，面上的笑意又敛去了。
网已经扎好，鱼儿已经钻进来，现在就等收网了。今晚一过，再也没人会掣肘他，再也无事能绊住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纳谁就纳谁，他就是这万里草原上，唯一的主人！
他继续紧张地观望，很快，他期盼了数天的喧嚣声终于在帐外响起了。巴达玛根本就没有睡着。她霍然睁开眼，心中既然惊诧又茫然，却不敢吱声，只听达延汗在帘外道：“伺候好小哈敦。”
一众侍女低低应是，达延汗正待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时，他的察罕将军却急匆匆地跑进来。达延汗皱眉道：“怎么回事。叛军人马多？”
察罕连连摇头。达延汗斥道：“那是怎么回事，说！他们难道还能翻出天来？”
察罕哽了哽道：“是大哈敦带着大王子他们来请罪了！”
达延汗做梦也没想到，他部署了这么多日，等了这么多天，等来的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他惊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一定还有诡计，一定还有诡计，叫他们进来，小心戒备。”
察罕欲言又止间，满都海福晋已经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进来了。所有人都从来没见过满都海福晋这般狼狈的模样。她从来都是端庄威严美丽的，即便是在战场上，她也是手持钢刀，威风八面。可那个曾经在金帐中说一不二的女人，今日却是披发跣足，满面泪痕地入帐来。只一个照面，就让许多人心中感慨不忍。
而大王子图鲁和其他诺颜们则是□□着上身，光着脚入帐来。刚一入帐，他们就伏地告罪大哭。
满都海福晋膝行到达延汗面前，她硕大的肚子就像在地上滚动一般，看得众人心底都捏了一把汗：“大汗，图鲁今夜贸然闯宫见我，我知他们犯下大错，于是带他们来向您请罪！”
达延汗心里一堵，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问道：“是怎么回事。”
察罕会意道：“回大汗，是大王子私蓄兵马，伙同数部的诺颜，杀进了汗廷。”
手持兵械闯入汗廷，与谋反无异，应论处死罪。满帐之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达延汗的眼中似要蹦出火星来，他暗道：“是啊，本来该杀头，可如今却……”

第268章 千古英雄皆坐此
真乖，快，先帮额吉把你额布抬到床上去吧。
他问道：“图鲁， 是真的吗？”
图鲁现下心中惊惧交织，他依照满都海福晋所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布， 是儿子今日喝酒莽撞， 连日不见额吉，心中真是万分怪念， 所以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来。现下酒醒，又悔又愧。一切过失都是儿子犯的，与底下的人无关，请额布严惩孩儿， 饶过他们吧。他们一路都在苦劝，都是被我逼得……”
这套屁话只能去骗鬼！达延汗简直想破口大骂， 他是一步一步看着他们部署，集结人马，贿赂侍卫，打探消息，然后闯进汗廷。可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装着和其他人一样，一无所知。能揭穿他们的只有察罕。
察罕露出怀疑的神色道：“大王子想见大哈敦， 直接去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这样。而且， 我看这些人中还有汪古部、科尔沁部与察哈尔部的人，他们是今晚才到了这里，被大王子一个个地逼去的吗？”
图鲁心里咯噔一下， 满都海福晋心凉如冰， 他果然都知道， 他果然是故意放任，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步步踏进深渊。
察罕见状得意道：“你们究竟是为什么而来，还不如实说！”
图鲁淌下两行泪来，他情知撒谎无益，还不如半真半假：“好，原来您什么都知道。既然您都知道，那怎么还能叫察罕问出，我能直接去见额吉的话？我自回来，就没有见过额吉一面！”
达延汗霍然起身，他怒道：“你就为这个，伙同贼子入宫来谋害父亲吗？”
图鲁哽咽道：“儿子怎么敢。儿子对您怎么样，乌鲁斯对您怎么样，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乌鲁斯被人陷害，您怀疑他、舍弃他，是为了大局，儿子能够理解。可额吉，额吉她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大汗既然容不下我们，疑心我们，我们可以走。我甘愿和额吉一起被流放，永不回来。只求您能留我们一条性命！”
跟随他的诺颜齐齐道：“我等甘愿交出兵权，恳请大汗允许我们护卫大哈敦与大王子，去过放牛牧羊的日子。”
达延汗气得浑身乱颤，这等于是倒打一耙了。明明是他们意欲谋反，如今倒把罪过都丢在他的身上。而他却不能发作，刻薄寡恩的人不会希望旁人揭穿他的本质，反而会极力标榜自己的仁义。否则，还有谁会替他卖命？
他明明手握大权，为何要大费周折，引图鲁和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主动动手，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满都海福晋的威望太高了，如不是她自己犯下滔天大罪，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包括他。本来一切都按预料进行，谁知到了最后一环，却出了这样的岔子！
他硬生生将喉咙中的一口老血咽下去，他大声呵斥道：“我和图鲁有父子之情，和你们有君臣之谊。我真是没有想到，你们竟然用这样险恶的用心来揣测我，揣测你们的汗王！我近些日子在汗廷中有所动作，可目的都是为了清除其中的奸党与奸细，保障大家的安全与利益。只是让你们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你们就开始胡乱疑心，闹得汗廷人心浮动，今日惹出这样的大乱子，还将罪由归在我的身上！我要是真想杀你们，你们有十个头都不够砍，还敢在这里张嘴胡说吗！”
他的威严赫赫，图鲁等人或是真被吓住，或是假被吓住，都开始磕头认错。
满都海福晋适时开口惨然道：“乌鲁斯和图鲁都这样，说来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过错，还请大汗严惩我和他们，以警示其他人，不敢再莽撞做事，冒犯大汗的天威。”
这一下又堵住了达延汗的话头，满都海福晋要是求情，他还能指责慈母多败儿，借势严惩，可现在他的话都被满都海福晋说完了，他就只能加恩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一样能达到目的，他道：“按律法，应当将他们处斩！但念在他们莽撞无知，误解了我的意思，这才贸然闯进了斡耳朵中，所以就饶他们一条性命，只免去你们的职务，流放到山中去，希望神山能洗净你们的瞎眼和蠢心！”
图鲁等人面面相觑，还要磕头谢恩。达延汗这时才将他身怀六甲的夫人扶起来。这对至尊夫妻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满都海福晋哽咽道：“许久不见大汗，有些话今晚想对您说。”
达延汗根本就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他道：“你还有身孕，该回去歇息。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满都海福晋道：“大汗今日娶了新人，应当让我见见才是，这样才算礼成。还是说，在您心中，我已经不是这汗廷的大哈敦了。”
达延汗忍着气，他道：“怎么会，说来是我的疏忽。”
群臣见状都退去。满都海福晋对侍女们道：“你们也都退下了。我和大汗、小哈敦想单独谈谈。”
片刻之后，帐中就只剩下他们三个。巴达玛此刻再也不敢装死，忙起身出来拜见满都海福晋。满都海福晋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苦笑道：“真是美丽。难怪让大汗为你，和我反目成仇。”
巴达玛低头颤声道：“大哈敦一定是误会了，大汗对您的心意，从未改变。”
满都海福晋凝视达延汗：“是吗，我对大汗的心意，也如当年一样。我愿意交出一切，也会嘱托图鲁不要再多事，我们真的，不能再回到重前了吗？”
她伸手抚上达延汗的脸，达延汗想到她今晚的所作所为，就似蛇从身上爬过一样。他嫌恶地转过身去，躲开她的手。他今晚虽然没有斩草除根，却也罢免了一众蒙古诺颜的官职，收回了大半的权力，也不用再虚以委蛇了。
满都海福晋道：“看来，您是一眼都不想看我了。”
达延汗负手道：“人你也见了，该……”
异变就在此刻发生了，他甚至连说完这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满都海福晋袖口下滑出了匕首，一跃而起，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对准达延汗的咽喉，就是狠狠一割。血就像喷泉一样射出去。达延汗死死地盯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呜咽，随后却无力地慢慢倒下。这位蒙古汗王，以为自己是胜券在握，却万万都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挺着大肚子的满都海福晋会直接动手。
巴达玛倒吸一口冷气，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起身欲跑。满都海福晋却已经将匕首架在她的脖子。里头没有命令，外头的人不敢闯入，连问一声的勇气都没有。大汗，大哈敦和小哈敦三个人单独在帐中，要是安安静静反而稀奇了，八成是小哈敦被打了。
巴达玛瑟瑟发抖，满都海福晋几乎是和颜悦色道：“真是好看，我瞧了都心生怜惜。我问你，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巴达玛咽了一口唾沫，她哭泣道：“求大哈敦饶命，求大哈敦饶命！”
满都海福晋低声道：“叫出去有什么好呢。大汗的所有儿子都是我生的，我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大臣们难道会处死汗王的生母，蒙古的太后吗？倒不如乖乖的，我至少不会让你在汗廷守一辈子活寡。我们蒙古人的规矩，父亲死后，他的一切财产都由长子接受，包括他的女人。你想做我的儿媳吗？”
巴达玛此时能怎么办，只得点头如捣蒜而已。满都海福晋笑道：“那就叫我一声额吉吧。”
巴达玛哆嗦道：“额吉……”
满都海福晋摸了摸她的头：“真乖，快，先帮额吉把你额布抬到床上去吧，今晚还是你们的新婚之夜呢。”
巴达玛用了吃奶的劲，将达延汗的尸首抬到床上去，又替满都海福晋披上斗篷，涂抹香膏，遮挡她身上的血污和血气。她离这位威震蒙古的大哈敦是这么的近，近到可以看到她脸上的每一根白发，和每一道皱纹。她的皮肤老得像菜皮，胸脯比母牛还要松弛，肚子却高高的凸起，活脱脱一个黄脸婆。
论容貌，她自信胜过满都海福晋百倍，她还这么年轻，如鲜艳欲滴的花儿，她以为她能轻易夺得达延汗的宠爱，再生下子嗣，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可没想到，到头来，她却在这里，像女奴一样服侍一个老女人，还不敢有半分的不满。
为什么会这样，巴达玛悄悄瞥一眼达延汗的尸体，刚刚他还在这里身着锦袍，发号施令，可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将她华美的床弄得满是血污。她只瞧了一下，就嫌恶地移开眼去，一时心乱如麻，又怕又恨。
满都海福晋如何会看不出她的所思所想。她理了理衣裳，慢慢起身：“他活着的时候，你不是死活都要贴在他的身上吗，怎么，现在他就躺在你的床上，你却不要了，嗯？”
满都海福晋突然发难，她揪住巴达玛的头发，将其按倒在达延汗的脸上。巴达玛惨叫一声，刚要求饶，就被满都海福晋喝止：“别出声。叫出来了，就不好了。好了，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不是说会让她做儿媳吗，怎么又……巴达玛恍然大悟，是骗她的，是骗她的！
她的双眼都要喷出火来，满都海福晋用匕首抽了抽她的脸，笑出了声：“怎么，还真想叫我额吉吗？”
巴达玛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她的眼中又泪光点点：“大哈敦，我只想活命而已，要是大哈敦能大发慈悲饶恕我，我愿意为奴为婢，誓死效忠大哈敦。”
满都海福晋道：“果真？唉，按理说，这斡耳朵多一个女人无所谓，可是右翼的刺客入内杀了大汗，又怎么会放过睡在一旁的你呢？”
匕首顺着她的脸上划下去直至脖颈。她不由昂起了头，湿热的血顺着她美玉一般的脸颊滚落下来。巴达玛却根本感觉不到痛楚，她的睫毛剧烈颤动，每一寸肌肤都在紧绷，每一根血管都在沸腾，她想张嘴，想叫父亲救命，却连哼都哼不出来。这时，匕首往里深扎了一下。巴达玛打了个激灵，她几乎是立刻叫了出来：“我有理由，我有理由！刺客，看到我，想要、想要强暴我！”
这话一出把满都海福晋都惊了一下，她笑道：“你是说，来人起了色心？”
巴达玛连连道：“对，对！没有人会不对我动心思，他一定会动，一定会动！”
她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露出白山茶一般秾艳的身子，接着手上使劲，狠狠地掐上去一个个的印记。她霍然抬起头，笑得宛如讨要糖果的小女孩：“这样就好了，是不是？您走后，大汗才传出死讯，这样就没人会怀疑到您身上了。”
满都海福晋的瞳孔微缩，她也绽放出了慈母般的笑容。她收回了匕首，温柔地拿起了巾帕，替巴达玛擦拭脸上的血痕，她道：“对，真聪明，这样就好了。我可不是他，聪明又忠心的人，我是不会亏待的。你总不想，被人严刑拷打后，又被灭口吧。”
巴达玛点点头，她乖巧地睡到了尸体旁边，眼睁睁地满都海福晋满面泪痕地走出去，再喝退入内询问的侍女。她就睁着眼睛，直挺挺地望着帐顶，数着上面的花朵：“一朵，两朵，三朵……”
曙光渐渐泻入，这时她已重复数了三百遍了，她的喉咙中迸发出高亢的嘶吼：“有刺客，有刺客！”
察罕风一般地冲进帐中，就看到了血已干涸的达延汗和衣衫不整的小哈敦。就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大汗居然就死了？！他先试探达延汗的鼻息，确定人已经死透之后，就不顾礼仪，撕扯着巴达玛问：“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达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昨晚太累了，早早就睡了。半夜忽然有动静，我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人，接着大汗就……我想叫，却被那个人一下打晕，醒来就看到……大汗，大汗，是谁那么狠心，杀了你啊。”
居然有人能不动声色地闯进金帐，杀了人还全身而退？！察罕抬头望向属于大哈敦的帐篷，默默攥紧了拳头。达延汗身死的消息，如疾风一般传遍了汗廷。一夜未眠，吵着腹痛的满都海福晋，闻讯先是大惊失色，接着是痛哭流涕。
她望着金帐的方向，大哭道：“一定是亦不剌这个恶贼，他害了我的儿子还不够，又来害我的丈夫！”
塔拉嬷嬷在一旁苦劝：“大哈敦，您要冷静些，大汗虽去了，可您还有大王子，还有您肚子里的孩子啊。”
满都海福晋低头，她忽然感到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她一愣，终于明白从昨日到今天的腹痛是为何。
她捂着肚子，身子弯得如大虾一般，额头尽是密密的冷汗。塔拉嬷嬷惊得魂飞天外，她叫道：“快来人，快来人！大哈敦因大汗之死，伤心欲绝，提前生产了！”

第269章 百年同是一坑尘
我们不能坐着等死，必须先下手为强。
满都海福晋挣扎着道：“图鲁， 图鲁……”
图鲁此刻已经到了二十里外，达延汗既然废了这么大的周折，要驱除这批危险分子， 当然不会让他们在汗廷多留片刻。他让心腹将这一串人用绳子捆住双手， 在雪地里拖行。大雪没过了人的膝盖，饶是图鲁自幼习武， 此时也冻得嘴唇青紫，瑟瑟发抖。他的额布，是真没想让他活着回去，虽没有直接杀了他，却打算在路上将他们折磨致死……他不住抬头望着汗廷的方向， 由最开始的满心期待，渐渐灰心丧气， 以至于绝望，难不成，额吉真的败了？
他略一踟蹰，就被押解他的将领狠狠一拽。他恨恨地抬起头，就见眼前的狗腿子假模假式道：“我说大王子，您别这么瞧我。我也是奉命行事，谁让您惹下这样的事呢。这是大汗的命令， 您还是快走吧！”
图鲁正艰难地爬起来，就在此时， 雪光中出现了一队人马，马蹄在雪中的闷响，听在图鲁耳中如同天籁一般。他同行的人眼睛都亮得瘆人， 任凭押解他们的人怎么鞭打催促， 都不肯挪动一步。
领头的将领定睛一看， 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是满都海福晋的兄弟，现任汪古部的首领，他身后的人马之多，估计是整个汪古部都倾巢而出了。将领心中暗暗叫苦，还是强自道：“尊贵的领主，您来这里是为什么，难道您要公开违背大汗的命令，想要造反吗？”
满都海福晋的兄弟笑道：“我怎么敢做出那种事。只是，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得不暂时违背先汗的命令。”
“先汗？！”将领瞪大双眼，他的手足发麻，颤声道，“什么叫先汗？”
汪古部的首领装模做样地叹道：“你原来还不知道，右翼的刺客，趁乱入了汗廷，杀死了大汗。大王子是大汗唯一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当然得在此时折返，主持大局。”
图鲁大喜过望。那将领却是如丧考妣。可他没有办法，黄金家族的威望高如山岳，在满都海福晋尚在，汪古部为支撑，王子已经成人的情况下，无人敢觊觎他的王位。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当机立断，立刻下马替图鲁松绑，跪地请罪道：“昨日是属下冒犯了，还请王子不要怪罪。属下立刻就送您回金帐。王子请。”
图鲁却没有动作，那将领一愣，突然恍然大悟，忙跪地道：“臣恭请大汗回归金帐。”
士卒们跟着磕头，山呼万岁。
图鲁这才露出笑意，志得意满地对差点和他一起被流放的人道：“你们都回去，记得多带些人，来参加登基大典。”
他的盟友们个个欢天喜地。他们一下就明白了图鲁的意思，行礼道：“大汗放心。我们即刻就去。”
语罢，他们皆骑上快马，回去传递消息，调来更多的人马，以压下汗廷可能有的反抗。
察罕还在帐中与其他臣子争论，垂死挣扎。他道：“你们都忽视了一个人，昨晚大哈敦可也是去见了大汗，还在帐中待了那么久，她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杀死大汗，在威逼利诱小哈敦，做出大汗被刺客谋害的假象。你们想想，金帐的护卫那样稳固，刺客怎么可能越过重重守卫进来，还没被发现全身而退！”
其他臣子闻言心的确是突突一跳，但他们下意识地忽略这种可能，他们道：“怎么可能。大汗武艺出众，大哈敦又是个孕妇。”
察罕道：“可大哈敦不是一般的孕妇，你们别忘了，大汗的武艺是她手把手教的，她亲征瓦剌时，腹中一样有胎儿在！”
旁人暗骂道，你既然知道她亲征过瓦剌，有不世的功劳和勇武，为什么还要在她占尽上风时和她作对。大汗已经死了，唯一的继承人是她的儿子，该怎么说还用想吗？更何况，她杀大汗，的确是太勉强了。
于是，他们继续反驳道：“可大汗也不是一般人，大哈敦即便能够可以和大汗搏斗，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杀了他吧。”
“对啊，对啊。而且昨晚大王子闯宫，还是大哈敦带他来向大汗请罪，大哈敦的谦卑与忠诚，我们都是有目共睹。她要是想反叛，干嘛不索性趁乱动手。”
察罕脱口而出：“那一定是她知道了，大汗准备……”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能怎么说，他敢怎么说，难道要说，是大汗早知儿子要造反，非但不阻止，反而做了个套子等孩子钻吗？
其他人却起了疑心，逼问道：“大汗怎么了，他准备什么。察罕将军，你可要注意说话！”
察罕被问得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开口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侍卫匆匆来报信道：“不好了，大哈敦听了大汗的死讯，悲痛之下早产了！大汗已经带汪古部的人赶去了。”
大汗？大汗明明已经……察罕忽然回过神，明白他们说得是大王子图鲁。汪古部的人也来了……
他一时目瞪口呆，仿佛雷惊的□□，一声都叫不出来。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们道：“快，快去准备祭祀，为大哈敦祈福。”
图鲁先前的喜悦，被母亲突然的生产吓得一丝不剩。他向母亲的斡耳朵中狂奔而去，他对母亲的情感，与对父亲的怨怼截然不同，而是极度的依赖与尊敬。
产室内，满都海福晋惨叫连连，这是她的第四个孩子，也是她生得最艰难的一个孩子，毕竟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她听到接生婆惊恐的声音：“不好了，孩子的脚先出来了！塞回去，快塞回去！”
她感受到那一块血肉，又被硬生生地塞进她的腹中，那种撕裂的痛苦，让她几乎马上要晕过去。可她还挂念她的儿子，她的图鲁，她的乌鲁斯，她要是死了，君弱臣强，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行，不能这样，黄金家族必须要延续下去，必须要在她的子孙身上延续下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她听到了孩子细弱的哭声。她的眼前一片昏花，身上的衣物全部被汗水浸湿，仿佛从水底钻出来一样。可她还记得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接生婆在她耳边道：“恭喜大哈敦，是个小王子。”
满都海福晋的心一松，她道：“很好。”
她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一睁眼就听到了儿子图鲁的啜泣声。她勉强动了动手指：“哭什么。”
图鲁欢喜地扑上前来，他的泪水就像下雨一样，打湿了满都海福晋的面容。他道：“额吉，你终于醒过来了。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我还以为！”
满都海福晋一惊：“什么，居然过去了这么久。快，去昭告其他五万户，说你额吉是被右翼的刺客杀的。”
图鲁忙按住她，笑道：“这个儿子早已做了。”
满都海福晋又道：“那就去赦免被你额吉关押的人，叫他们带着人赶来汗廷。”
图鲁道：“您的老臣们都在汗廷住了一晚上了。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满都海福晋露出欣慰的笑容，她道：“我的小鹰终于长大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一定是忘了。”
图鲁调皮道：“我不信。您说说。”
满都海福晋沉声道：“去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找到了乌鲁斯的尸首。右翼拥立的那个大汗，那个济农，是一个冒牌货。”
仿佛一道惊雷从天而下，图鲁大惊失色：“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要这么做！”
满都海福晋缓缓合上眼：“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的位置稳固。你想要亦不剌拿你软弱的兄弟当令箭来威胁你吗？”
图鲁却还是连连摇头，他的眼中又涌出泪水：“可那是我的弟弟，那是您的儿子，您不是一直教导我们，我们是同父同母的至亲骨肉啊！”
满都海福晋深吸一口气，极力忍下泪水：“可我也教导过你们，一切要以家族和蒙古的利益为先。”
图鲁道：“即便舍弃乌鲁斯，右翼那边还有嘎鲁，即便宣称他们俩都是冒牌货，与右翼的一场恶战也是免不了的。既然都要打，为什么要先舍弃我的弟弟呢？”
满都海福晋道：“可你的弟弟已经被迫登基为汗了！我们虽然暂时压住了汗廷，可其他部落心中难保不会动歪心思。他们会扯起乌鲁斯这张虎皮，来拉拢盟友，威胁汗廷。”
图鲁道：“可我是长子！我们手中有四个万户，那些小部落应该知道谁才是正统。”
满都海福晋腹中一阵阵抽痛，她无奈道：“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图鲁道：“您说过，没有主见的人，是当不了汗的。其他的事都可以听您，唯有这件不可以。您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既打下右翼，又救回乌鲁斯的！”
他起身奔了出去。满都海福晋望着他的背影，惊呼道：“不要，图鲁，你打不了的！”
可无论她如何哀叫，她的孩子也听不见了。
第二日，图鲁就下令，废除屠杀喇嘛的禁令，被捕僧侣和民众全部无罪释放。而逃往右翼的牧民，只要愿意回来，一律既往不咎。
新汗的政令，一扫往日的血雨腥风，上上下下无不欢腾。而这消息，足足过了半个月才传到了遥远的鄂尔多斯。
永谢布部的首领亦不剌太师与鄂尔多斯部的首领满都赉阿固勒呼俱是大惊失色。他们想到了满都海福晋会与达延汗决裂。事实上，他们日日期盼的就是帝后相争，渔翁得利。但他们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满都海福晋会赢得这么快。达延汗在她手底下居然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来。她还把弄死达延汗这个屎盆子扣在他们头上。
亦不剌太师忍不住大骂：“巴蒙图克这个废物。成日去汉人边上耍威风，我还以为他多么厉害，结果就这？！”
满都赉阿固勒呼已是脊背发凉：“这可怎么办。那可是满都海！”
他们俩面面相觑，心知自己都在这位大哈敦手下吃过败仗。
亦不剌太师忽然眼前一亮，问道：“新汗的政令中，有没有提及乌鲁斯？”
探子道：“汗廷称恩和汗被我们劫持。”
亦不剌太师大喜：“到底是女人，还是舍不得孩子。这下好了，立刻以恩和汗的名义下令，说图鲁与满都海杀死大汗，篡夺汗位。”
满都赉阿固勒呼瞪大眼睛：“这有人信吗？”
亦不剌太师咬牙道：“图鲁当晚不是闯宫了吗？汪古部不是围了汗廷吗？编圆了就好，这事不在是否可信，而在有人愿不愿意信！”
满都赉阿固勒呼也回过味来：“快，我们得抢先一步，派出使者，许以重利，去拉拢盟友。”
亦不剌太师道：“对，更何况，我们最大的盟友，不正住在你这里吗？”
满都赉阿固勒呼道：“李越……明廷这兵，是发也得发，不发也得发！”
张彩刚刚从月池的帐篷里，忧心忡忡地出来，就被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带队堵了回来。张彩眼见他们的面色不对，强笑道：“二位这是怎么了，我们御史刚刚歇下了，有事不妨和我说。”
亦不剌太师一把将他推开，琴德木尼将他扯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这事你做不了主。还是见你的靠山去吧！”
一众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月池被时春搀扶着起身，她道：“二位首领这么着急，可是出了大事。”
满都赉阿固勒呼急赤白脸道：“我告诉你，李越，你们汉人必须发兵，达延汗死了！”
这消息太惊人了，月池与时春俱是目瞪口呆，张彩更是直接叫出声来：“什么，这消息可靠吗？”
亦不剌咬牙：“可靠得不能再可靠了！”
听了这话，短促的惊吓就化作了狂喜，月池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面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一个个兄弟和战友的面容在她眼前浮现。她和时春的双手紧握，看到彼此的眼眶有些湿润。
时春欢喜道：“他终于死了，死得好！这个王八蛋，他早就该死了！阿越，咱们的仇，终于报了。”
月池嗯了一声，她自到蒙古来，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畅快得想要放声大笑，笑过之后，她却道：“可惜没能亲手杀他。”
时春道：“这有什么。他死在我们挑拨的内斗之下，与我们亲手杀他又有何差别，实在是太好了。”
“好个屁！”满都赉阿固勒呼却在此时叫嚷道，“他妈的，关键是，满都海说是我们派人去刺杀的达延汗！你们明不明白，这屎盆子扣我们头上了！”
月池面上的笑意一滞，时春暗自嘀咕道，这关我们屁事。
亦不剌太师补充道：“这还不是最糟的。图鲁如今登基，不再清剿喇嘛余毒，估计再过数月，左翼的内讧就会平息，届时满都海生产后的身子也养好了，他们一定会打过来了。我们不能坐着等死，必须先下手为强。”
月池这才回过神，明了他们的来意。本来指望帝后内讧，两败俱伤后，他们才出手收拾残局。谁知，满都海福晋一击致命，左翼非但没有伤筋动骨，反而倒打一耙，他们当然开始慌了。
月池的大脑飞速转动，她掩住口，坐下道：“这可是大事。几位先别急，或许我们可以喝杯茶，慢慢说。”
满都赉阿固勒呼哼道：“快说慢说的结果都是一样，给个准话吧，你们到底发不发兵？”

第270章 江头未是风波恶
要是做成，足以一步登天，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张彩眼见情势不好， 他忙道：“您误会了，我们是什么身份，发不发兵哪是我们说了算的。这得要皇上下旨啊。”
琴德木尼在一旁补刀：“哎， 张彩， 你当初求我找李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得。你说， 李越李御史，是你们汉人皇帝的伴读，情谊之深，可以比拟成吉思汗与木华黎，只要他说话， 什么都求下来。这可是你的原话，你忘了？”
张彩被堵得一愣， 时春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忙道：“哈敦，这可是天大的误会。求官求银，我们御史当然是要得下来。可这种大事，万岁自有圣裁，怎么可能都听我们的。要真是如此，我们当初也不至于被贬官了。”
亦不剌太师道：“当初你们是在汉人境内， 情况如何，你们的皇帝当然看得清楚。可是现在， 你们却深入鞑靼腹地，想怎么说还不是由你们。
这等于是当面要挟他们谎报军情，去把大明的军队骗过来了。看来这群人是急疯了， 要是不答应， 轻则皮肉之苦， 重则杀身之祸。张彩想到此，一时寒毛卓竖。
就在这时，李越开口了：“几位先冷静下来。事态或许并没有恶劣到非战不可的地步。汗廷那边是如何对待恩和汗？”
这一句与亦不剌太师不谋而合，恰问在点子上。亦不剌太师微微露出些笑意：“他们说，恩和汗是被我们胁迫。”
这可真是一招臭棋，哪怕直斥乌鲁斯叛乱也要这么说要好，这可不像是满都海福晋的手笔，难道真是慈母之心，教人失了方寸。
月池想了想道：“这么说，我们还可以继续打着恩和汗的旗号。太师、满都赉阿固勒呼王，我们有恩和汗在手，有黄河天险和大青山为防御，日前又引进了上千的部民，何不暂且安守鄂尔多斯，一边去与瓦剌联络以他们为牵制，一边去细细查探满都海福晋的身体状况后，再做决断。”
时春道：“正是，瓦剌被满都海福晋赶到西蒙古，那里寸草不生，天气酷热，哪里比得上这里水草丰美。您要是主动邀请，告知情况，他们岂会不来。”最好都叫回来，三方闹成一团，这样，大明的西宁州一带就能轻快许多了。
谁知，亦不剌太师却冷笑道：“你还真是想得美，连扯回瓦剌你都想得出来。”
满都赉阿固勒呼怒道：“你就是打算我们三方为地盘战做一起，你们汉人就好一锅全端了吧！”
月池道：“这怎么会。在下也不想蒙古再陷入混战之中。瓦剌一旦南下，恩和汗与新汗的势力就会相当，我们大明再在一旁做支持状，届时议和，分地而治，不是很好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在下真有这个心思，我们大明的军队也没有那个本事。在下是怕，他们来了，反而拖后腿。”
“是吗？”亦不剌太师的目光如秃鹰一般，“可这不是力量的问题，而是诚意的问题。他们没本事无所谓，只要出个人头，牵制汗廷的一部分军力，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时春脱口而出：“这不是摆明让我们的人来当靶子，帮你们分担火力吗？”
亦不剌太师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要是兵多将广，来当主力也行呐。我们也愿意辅助。”
时春起身逼近一步，怒道：“这绝无可能！我不会拿将士的性命来做这种事。”
琴德木尼柳眉微动，她道：“时将军先别急着不应。将士们的性命是很重要，要舍弃他们的确很难，可你也得看，舍弃他们之后，换来的是什么。满都海福晋产后虚弱，指不定哪天就没了，汗廷一切事宜由新汗图鲁做主，您看看乌鲁斯的样子，就知他哥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如若明廷能帮我们牵制一半的人马，覆灭汗廷、杀绝黄金家族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功劳，这是能够被代代相传的伟业。要是做成，足以一步登天，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月池与时春俱是面无表情。张彩的脸颊抽了抽，心漏跳了几拍，可当他看到李越的眼神后，也什么话都没说。
这反应不对，亦不剌太师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你们也不必担心会因明军伤亡受责怪，你们是提供了天大的好机会，打败仗是将领的事，火怎么也烧不到你们头上。”
时春又向前靠近了一步，嗤笑道：“是吗，我看未必吧。太师今日可以威逼我们诱骗大明发兵，明日照样可以威逼我们，给军队递送假情报，让军队充分发挥好靶子的功效。等到明军和汗廷打到两败俱伤之后，你们再出手，如此既可以成为这万里草原的新主人，又不必惧怕东边的强邻。我说得对吗？”
亦不剌太师恬不知耻道：“这说得太夸张了，死个区区几万人，还动摇不了大明的根基。”
满都赉阿固勒呼道：“好了，和他们扯什么。这事本来就是他们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的！”
亦不剌太师道：“哎，话不能这么说。李御史回北京后一步登天，要是愿意和我们继续合作，那不是更好吗？我们是您的坚实后盾，您是我们的通商来源。说来，我还有一个侄女，今年刚刚十五岁，正好与您相匹配。”
这居然拐到说亲来了，满都赉阿固勒呼也是目瞪口呆，他虽然暴躁冲动，可并不傻，这时才明白，他是被亦不剌忽悠了。在来之前，亦不剌故意激起他的火气，就是为了让他到这里来对李越无礼，而他就能跳出来做和颜悦色状，抛出好处来拉拢李越。这摆明是拿他当垫脚石。他的女儿当了大哈敦不说，他的侄女还要去嫁给汉人的重臣，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满都赉阿固勒呼刚想要发怒，可转念一想又生生咽了下来，他一改刚刚的凶神恶煞，拍着胸口道：“侄女毕竟是旁支，怎么比得上亲生。我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五岁，是我的正室所生，长得极为美貌，虽说大几岁，可更懂得体贴人。”
琴德木尼在一旁凉凉道：“是啊，孩子都生了三个的女人，当然会体贴人了。李御史估计没有拣破烂的习惯吧，我的堂妹，可是处子。”
张彩在一旁目瞪口呆，时春也听得一愣。月池苦笑一声，她真心实意道：“李越已有两房妻室，怕是是万万不能。”
亦不剌太师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道：“李越，你到蒙古来，到处惹事，不断坏事，我们不仅没和你计较，还摆出了这么大的诚意。我们蒙古人虽然好客，可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不要逼我们，做出一些大家都不想的事来。”
月池坦然道：“既然大家都不想，那又何必要做呢？太师，我们汉人有句话，叫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太过贪心，做得太绝，反而不是好事。”
时春更是嘲讽道：“我看你们是胃口大，肚皮小，小心不要把肚子撑破了，那时可就什么都装不下了。”
琴德木尼道：“既然这样，那您就别怪我们了。抓住他们。”
时春时刻都在戒备，刚刚说话的途中，一直都在往亦不剌的身侧靠近。琴德木尼话音刚落，她就立马出手，与亦不剌太师缠斗起来。亦不剌大吃一惊，他心道，这个小贱人，真是奸猾，刚刚一直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就是为了这时挟持他。可他本人也是熟于弓马，要拿下他，没那么容易！
张彩和月池那边就糟了。月池连动都没来得动，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至于张彩，他的脑筋倒也灵活，从进门起就一直站在琴德木尼身边，匕首都拿在手里了，一听声响不对，举刀就刺。
琴德木尼早猜到了他杵在这里是为什么。她嫣然一笑，一步闪开，喝退要上来帮忙的侍卫，紧接着，三下五除二就把张彩打翻在地。张彩重重摔倒在地毯上，胸口上还踏上了一只贴花的蒙古小皮靴。
琴德木尼居高临下，揶揄道：“就凭你，也想来拿我？早让你在我们部落里学摔跤，你怎么就不听呢。”
张彩被踩得闷哼一声，他简直不敢去看月池的脸色，又羞又气又恼，他道：“你们是在教我吗，你们是拿我当沙包练！”
琴德木尼大笑出声：“这样，这次你们和我们合作，我亲自教你，怎么样？”
张彩别过头去，不再言语。琴德木尼朗声道：“都住手！再不住手，他们可要没命了。”
时春被迫顿住了脚步，而帐外闻讯而来的锦衣卫本来正在往内冲杀，他们一面和源源不断包抄的敌人对抗，一面将帐篷刺得千疮百孔，准备冲进来，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董大一见月池的情状，眼睛都红了，他骂道：“你们是要单方面撕毁盟约不成。你们和汗廷已经结成了死仇，难道还想惹上我们大明吗？”
满都赉阿固勒呼道：“撕毁也是你们先撕，少来吓唬人！难不成你们汉人皇帝，会因为你们几个人没了，去和黄金家族结盟吗？”
柏芳道：“我们几个是死不足惜，可要是李御史在这里有了三长两短，我们万岁管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一众蒙古人闻声哈哈大笑，他们道：“他能怎么来，就凭他在九边那群废物？”
月池静静地望着他们，待他们笑够了后方道：“他根本就不用来。他只需断了与你们两部的粮草支持，严守边陲，静看你们与汗廷内耗至死就够了。”
亦不剌等人的笑声一顿，他们直勾勾地瞪着月池道：“你说什么？”
月池笑道：“太师，你们打得主意好，可我们大明的天子，也不是傻子。我们这一伙人的性命和兵不血刃的胜利，哪个轻，哪个重，他不会掂量吗？”
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四目相对，这个他们当然心中有数，否则也不会逼李越谎报军情，骗出大明的军队。
琴德木尼想了想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来寻李御史商量。你们的皇帝对你这么无情，你们还为他们卖命做什么。倒不如和我们一起合作。命是自己的，要是自己都不珍惜，可就没人会在乎了。”
月池笑道：“只是，活着未必欣喜，死了也未必痛苦。。”
琴德木尼都被她气笑了，她道：“李御史还真是有气节，只是不知你手下的人，是否和你一样，都是硬骨头。”
话音刚落，她就拔出腰刀，架在了张彩的脖子上。她道：“我记得，张彩刚到我们永谢布部时，简直和乞丐一样。他两条腿上的皮肉，都磨得血肉模糊，人瘦得就像骷髅一样，坐在椅子上都在发抖，要不是他拿出国书，我还以为这是哪里来得乞丐。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面发抖，一面极力劝说我父亲出兵。他对你，可称得上是一片真心，李御史，你就忍心，看他死在你面前吗？”
亦不剌太师也指着时春道：“还有你这个夫人，听说也是对你有情有义啊，活生生将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才捡回你的一条命。”
月池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她面上却仍是一派气定神闲，她道：“正因他们对我真心实意，所以必不会介意与我共赴黄泉。大家不要慌，大不了我们先走一步，在下头慢慢等他们来就是了。”
时春反应奇快：“正是。达延汗的死已经扣在他们的头上，汗廷怎么会放过他们。只要我们这边的信件没有及时回去，朝廷一定会停止支援。到那时，就看是满都海先病死，还是你们先被打死了。”
“你们！”满都赉阿固勒呼勃然大怒，场面顿时陷入僵局了。这伙人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杀吧，就失去了汉人的物资援助，真要和汗廷死磕到底了，不杀吧，他们不又被这南蛮子摆了一道，未免也太憋屈了。
琴德木尼一横心，她道：“我还真不信了。你们真个个都心如铁石。”
她提刀就刺，一下捅穿了张彩的肩胛骨。张彩只觉一阵剧痛，当下惨叫出声。一众锦衣卫唬得变貌失色，惊呼张郎中。
琴德木尼抬头，她的脸颊上还沾上了血迹，更显粉面红唇，如一条美女蛇。她道：“我们是不好杀人，却能折磨人。依李御史看，张彩这小身板，能受得了多少种的酷刑。”
话音刚落，她又刺了张彩一刀。张彩疼得在地上打滚。月池霍然起身，却被一旁的人一把推了回来。她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灼烧：“哈敦不要欺人太甚。”
亦不剌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道：“好法子，不愧是我的女儿。”
琴德木尼道：“怎么是我欺负人，明明是你太固执。我可要再动手了。就是不知，轮到谁时，李御史会彻底不忍心。”
月池面色惨白，却明白不能被他们拿住把柄，他们还要用得着明廷，绝不敢做绝。她道：“我虽不忍心，可还不至于因此叛国。尚质是大明的臣子，为国捐躯，本是应有之义，更何况，现下只是让他受点皮肉之苦罢了。”
琴德木尼道：“真的吗？”
她想刺第三刀，可左肩右肩都刺过了，万一真把人搞死了。她想到此，改为狠狠踢了张彩一脚。月池心中暗松一口气，直接别过头去不再看。张彩怔怔地望着她的脸，见她始终一言不发，终于彻底灰心。他在地上蜷做一团，再也不吭声了。
琴德木尼又踢了他好几脚，眼见他心如死灰的模样，也觉得没有意思，她道：“怎么，你这就不叫了。他对你这么狠，你就没有一点怨恨。你大小也是个官，不如你来写，也是一样的，怎么样？”
张彩瞥了一眼月池，对琴德木尼恨恨道：“你死了这条心吧，她对我无义，我却不能对她无情。”

第271章 别是人间行路难
你能担得起这兴衰之道，社稷之重吗！
琴德木尼被他视死如归的表情逗笑了：“没想到， 你还是个痴情的。”
亦不剌太师嫌恶地瞅了他一眼，他道：“那就拖下去，痛打他一顿， 我倒要看看， 他能熬多久。”
张彩被抓住手脚，像牲口一样硬拽出去。琴德木尼却叫停了， 她道：“等一等，对于这种痴情人，我另有办法。来飞刀来。”
下人不敢怠慢，忙拿了整整一托盘的飞刀。琴德木尼拿起寒光湛湛的刀片，在眼前晃了一晃， 突然手一甩，刀就如闪电一般射了过去， 正好扎了月池头顶的束发冠上。
明廷的一众人吓得惊声尖叫。张彩和时春更是连声都变了。琴德木尼笑得前仰后合：“不该拿他们来威胁李越，该拿李越来威胁他们才是。快，把我们张大人扶过来。这就叫轮着来。”
语罢，她又甩出一柄飞刀，这次的飞刀是擦着月池的脸飞过去的。月池感到脸上的一阵刺痛，她一伸手抹到了一手血。张彩尖叫道：“快住手！别扔了！”
琴德木尼把玩着飞刀，笑得花枝乱颤：“要我不扔也行， 你写啊。”
张彩浑身发抖，他道：“好， 你先放开她，我写！”
董大等人张大了嘴巴，他们是叫停也不是， 不叫停也不是。月池蹙眉道：“别写！你难道要陷我于不义吗？”
张彩哽咽道：“可总不能叫我看着你受苦。”
月池无奈道：“只是皮肉之苦而已， 他们还想着与明通商， 不会伤及我的要害。”
张彩摇头道：“我不敢冒这个险，您的身子太虚弱了，再说了，一封信而已，未必能劝动皇上，何不遂了他们的心意呢？”
俩人四目相对，多次合作的默契，让他们一下就明了了对方的意思。月池灵机一动，她故意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做，是要害我的妻子如苏蕙一般，受尽世人的耻笑，责骂她像苏若兰一样嫁了一个汉奸。”
张彩一愣，他当然知道苏蕙是谁。苏蕙，字若兰，是前秦著名的女诗人。她貌美有才，嫁给了刺史窦滔。窦滔娶了苏蕙还不满足，另有宠妾赵阳台。苏蕙因此十分嫉妒，频频生事。窦滔因此厌烦了她，去外地赴任时，只带上了爱妾，却把原配夫人撂在了家乡。苏蕙日夜思念丈夫，于是用五色丝线，织成了锦绣文图，名曰《璇玑图》。《璇玑图》上有诗文百首，横可成诗，竖可成诗，就连斜着也是成文，句句都是相思哀怨之情。窦韬见后，深深感佩苏蕙的才华，夫妻因此重归于好。
李越在此提苏蕙显然是另有深意，张彩恍然大悟，他一下就明白这信该怎么写了。
他绞尽脑汁，写了一封长信，本为安定政局，可没想到，却因此掀起了另一场轩然大波。
一个月后，武英殿中，群臣正为此信吵得面红耳赤。
内阁次辅刘健叫道：“这一看就是假的，是蒙古人伪造的！”
龙案前的朱厚照都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他紧紧攥着信，没有作声。
刘健继续道：“奏本书写俱有明确的条陈。‘奏本每幅六行，一行二十四格，抬头二字，手写二十二字。头行衙门官衔，或生儒吏典军民灶匠籍贯姓名。’可你们瞧瞧，这写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张彩、李越，俱是在京为官多年，他们怎会连这种基础的东西都弄错。”
其他人闻言纷纷称是：“确实不像样，这字太过鄙陋，一看就是伪冒的。”
提及字，朱厚照看向了梁储，这个张彩的老上司。他问道：“梁尚书如何看？”
梁储看着这一笔熟悉的字迹，沉默片刻道：“启奏万岁，次辅所言极是，这不是张彩的字迹，确是假的。”
江彬要立不住了，他看到这奏本时有多欢喜，现下就有多郁闷。他赶忙道：“启奏万岁。仅因格式不对，字迹有异，就断言这奏本是假，未免太武断了，万一这是李御史手下的锦衣卫所书呢？末将以为，还是当取来他们每个人的字迹，一一校对之后，再做决断。”
朱厚照道：“准奏。”
校对笔迹的人很快就上殿来，当着满殿朱紫比对字迹，可最后的结果，确还是如开始一样。所有人都一口咬定，这是假的，万岁切不可中了鞑靼的陷阱，贸然出兵。
朱厚照的胸口不断起伏，他最后看向了李东阳，问道：“李先生也觉这是假的吗？”
皇帝在殿上称先生，是客气至极，以至于不合礼数。李东阳乍一听这句先生，恍惚间想起了那句——庭前花始放，阁下李先生。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刘健忍不住在背后扯他的衣裳。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老臣以为，此事兹事体大，还是待往鞑靼查探的斥候回来再议，较为稳妥。”
朱厚照一直屏住的呼吸，终于渐渐放松，他道：“甚好，就依李先生。”
杨廷和看到这样的情景，忍不住暗自摇头。他回到自己家中后，就开始挥毫泼墨，居然将张彩那封信的内容，一字不漏地默写出来。他是十二岁就乡试中举，过目不忘只是雕虫小技。
他对着这封信良久，手指在其中的含字与章字上打了一个转，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起身离开后，他的长子杨慎悄悄进来，也将这信默记在心。
杨慎第一眼看这信，也觉得假的过火。满都海杀了达延汗后，难产至死。图鲁在流放途中被臣子追杀。汗廷乱作一团……这把鞑靼说得，好像派个人去就能打赢似得。
可当他仔细看第三遍时，就察觉了不对。他激动的手都在发抖，顾不得已经是晚上，冲到父母的房前去砸门。
他叫道：“爹，那信是真的！只是其中内有玄机，孩儿已经破解出来了……”
一语未尽，杨廷和霍然推开门，他怒道：“畜生，还不快闭嘴！”
杨府的书房在深夜时分又一次燃起灯火。杨慎跪在地上，满心的茫然与无措，他问道：“爹，原来您也看出来了，那今日在武英殿您为何……”
杨廷和看着这个儿子，觉得真是天真懵懂得可以，他一想到这个大宝贝明年就要参加春闱，正式踏入仕途，就觉得一阵窒息。他冷笑道：“怎么，杨大才子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是饱读诗书之辈，朝堂上的金印紫绶都是徒有虚名，沽名钓誉？”
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就太大了，杨慎只觉惊心骇神，完全不敢相信。他道：“爹，您是说，还有其他人，也看了出来？这怎么可能呢……”
杨廷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是其他人，是除了那位和江彬之外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但我们都不约而同，守口如瓶。只有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私入我的书房，还不管不顾地叫了出来，险些闯下了滔天大祸。”
杨慎一时呆若木鸡，而在回过神后，他就开始疑问：“但，这是为什么呐。这信里写得是荒诞不经，但是字里行间中却藏着真实的情况。您是东阁大学士，是万岁的股肱之臣，您怎么能……”
他压低声音道：“欺君之罪，是要诛灭九族的！”
杨廷和拍案而起：“那你怎么不动脑子想想，为何你爹，和那么多几代元老，要冒着杀头的风险，违背一贯以来的德行，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呢？”
杨慎的心一阵乱跳，他的里衣渐渐湿润，他毕竟只是年轻，而不是无知。他咽了一口唾沫道：“您是不想开战，你们都不想对蒙开战。但，以前不打，是因我们没有胜的把握，可如今含章、张彩他们已经引起了鞑靼的分裂。这是前几代都没有带来的成就，是天大的好机会。”
杨廷和长叹一声，他重新落座：“可是这样的好机会，我们抓不住，也抓不起。”
杨慎忍不住直起身：“为何，我知道，朝廷上元老们，要以□□为先，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已经不是在□□，你们是在固步自封。京营已经崭露头角，杨一清杨伯父也去任了三边总镇，整顿军务。再加上阳明兄的大才，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杨廷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先静下来听为父讲。上古时有一种凶兽，名为饕餮，羊身人面，啼如婴儿，极为贪虐，无所不食。天下也难有生灵是它的对手，它吃光了世上所有的猎物，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可这样的巨兽，最后却消失于天地之间，你可知是为何？”
杨慎摇了摇头，他心急火燎，却又碍于严父的威严，不敢催促，只得听着。
杨廷和娓娓道来：“因为它太贪了。它没有敌手后，还是控制不住口腹之欲，于是就开始吃自己的身体，先吃腿、再吃尾，接着是躯干、脖颈、头颅。到最后，它便将自己也吃得一干二净。呵，自己吃光了自己，在传说中都是骇人听闻，可在此间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杨慎若有所悟，他想到了李越揭出的九边之境。文官、武将、宦官、勋贵、宗师，无一不是去刮公家，肥自家。有这群蛀虫在，长此以往，怎会不将大明的基业都吃得一干二净？他明白了父亲的担忧，但还是不甚理解：“您是怕内斗。但是勋贵已遭打压，他们不敢在其中动手才是。”
杨廷和摇了摇头：“圣上的雷霆手段，的确震慑住了上层，只是如今的祸端反而在中下层。平民武将要出头，世袭将官就得让位，你猜他们会怎么做？三堂共治中原本是文臣为主体，可如今开战，武将的话语权要空前拔高，你猜他们会如何应对？还有宦官，刘瑾等人是春风得意，以致老人与新人都出不了头，这群愚昧无知之辈，又会做出怎样的事，是难以估量的。”
杨慎的眉关紧锁：“可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这些内忧外患，迟早都要解决，总不能因为难，就直接不做了吧。”
杨廷和无奈道：“正因是内忧外患交织，才需事缓则圆，急难成效。外患起是因内忧为沉疴，而内忧生又是因外患成痼疾。”
一个强敌在一侧虎视眈眈，一面消耗巨额军费，另一面任谁也不敢放开手脚革除弊政，可这……杨慎不由问出来：“可如此往复，岂非是积重难返，回天乏术了。”
他想起了月池，还是道：“爹，何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选一高位将领，委以重任，一旦这一战抓住良机，击败蒙古，那就可扭转多年的颓势，弘治中兴会更上一层楼，您也会名垂青史的！”
杨廷和都被气笑了：“异想天开。我没有杨大才子这样的宏图壮志，只求不要遗臭万年就谢天谢地了。一旦开战，满朝文武都或多或少要被卷进去，谁能震得住这样的场子。噢，天下的确是有一个，你敢让他去吗？你能担得起这兴衰之道，社稷之重吗！”

第272章 文章辩慧皆如此
只是，什么时候才能再长大哟。
杨慎一愣， 忽然茅塞顿开，他如同被放了气的气球，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谁都知道， 要是别人去， 即便打不赢，或许也能减少伤亡， 可要是万岁去，是妥妥全军覆没。那么李越他们呢，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他的喉咙滚动了几下，欲言又止。杨廷和情知已经说通了，他缓缓起身道：“李越他们， 我们会再想其他办法。”
天真如杨慎，也知这是暂时的托词。永谢布部与鄂尔多斯部能逼得他们写这么一封信， 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杨廷和见状不由道：“你还跪着作甚？”
杨慎满心苦涩，他道：“孩儿只是在想，他们何必费尽心思，在敌人眼皮底下行此冒险之举。不管他们写成什么样，结果早已注定了， 不是吗？”
杨廷和动作一滞，他僵在原地， 久久没有言语。
“你这是在怪我们了？”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了谢府。刘健被这桩子事闹得一宿未眠，一大早就来寻谢迁商议，同样也被谢丕堵了几句。刘健的脾气， 可比杨廷和要火爆得多， 刘学士也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他粗着嗓子道：“老夫又不是吃饱了没事撑得， 李越一行营出了这样的局面，最后却要眼睁睁付诸东流，你以为老夫心里舒服吗？那谁要是有天策上将的本事，老夫立马敲锣打鼓送他去。等他获胜归来，老夫去五十里外迎他，给他放一个月烟火，再给他养二百只豹子都不是事儿！”天策上将是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前的官职，太宗在任职期间总揽战事，立下赫赫战功。刘健在此用此典，显然是在影射某人。
要不是情形实在太糟，谢丕都要忍不住笑了，可笑意到了嘴边，还是沾上了涩意。
刘健吹胡子瞪眼道：“可关键是，他赢不了。那起子小人把他捧成比诸葛武侯还厉害百倍，可我们心里都知道，最多也就是个赵括、马谡！人家赵括、马谡至少是熟读兵书呢。”
谢丕忍不住道：“圣上就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就有鬼了。”刘健愤愤不平道，“这就是上课带猫儿、狗儿、鹦鹉、蛐蛐和兔子的下场！”
谢迁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行了，教不严，师之惰。依我看，你教得也平平，至少有一个先生，你是远远不及。”
刘健稀疏的眉毛皱起：“元辅？不是我冒犯，他实是太绵软。”
谢迁摇摇头：“非也，非也，比起西苑的那只老虎，我们都要甘拜下风。要不是有那只老虎珠玉在前，我们就算磕死在武英殿，也拦不住呐。”
刘健面色古怪，半晌方道：“那次可吃了大苦头了，只是，什么时候才能再长大哟。”
谢迁悠悠道：“慢慢就好了。无论内外，都急不得。”
谢丕灵光一现，他道：“您是说，给鞑靼那边，也用拖字诀？”
谢迁微微颌首：“他们既然耍这样的手段，就是想从我们身上牟利。我们大可吊着他们，再待时机。”
刘健道：“对，只要吊得合适，时松时紧，不怕他们不上钩。或许，之后事情还会有转机呢？”
谢丕思绪沉沉，他半晌方道：“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只是那边，孩儿担心瞒不了多久。”这又不是胡亥碰见指鹿为马，他们不说，自有想打的人，想方设法地告诉万岁。
谢迁长叹一声：“是以，这段时日，我们要抓紧拿出京军和边军的情况，彻底打消万岁的念头。”
刘健亦道：“哪怕血溅金殿，也在所不惜。”
谢丕望着蔚蓝的天空上高邈的云层，叹道：“就盼含章能再多坚持一阵。”
然而，这群用心良苦的老臣，没有想到的是，上课带猫猫狗狗的朱厚照，虽一时无法窥破信中的隐秘，却能够通过对月池和前期状况的了解，来推测全局。
他纸上画出了楚河汉界，一侧是左翼，一侧是右翼。李越最开始的布局，明显是奔着长期去的。对左翼，他在上层是挑拨帝后相争，在下层是宣扬喇嘛教。而在右翼，他在上层是扶起了达延汗的儿子为新汗，丹巴增措为国师，在下层则是广施恩惠，吸纳民众。这一切能够顺利运转的根本原因，不在达延汗和他老婆反目成仇，也不在亦不剌等人的卖力运作，而是在蒙古下层人民实在是穷困潦倒，苦于战祸，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这些黔首压根不想打仗，所以才会一步步地，先被喇嘛的教义吸引，后又愿意长途跋涉投奔新汗。在他们看来，佛已经做了指示，又反正都是黄金家族的王，当然是谁能带他们享福，他们才跟着谁。
他完全明了李越的规划，在这样的情况下，右翼只需要继续从他手上获取物资，持之以恒地去收买人心，不怕达延汗不狗急跳墙。到了那个时候，右翼凭借山河屏障，又是民心所向，达延汗这边却是帝后相争，又失了天心民意。谁胜谁败，还用说吗？
但亦不剌这群白痴，看来根本是沉不住气。一旦他们率先动手，之前营造的天命所归，得民有道就全部化作了梦幻泡影。朱厚照扶额长叹，他就知道，竖子不足与谋！蛮子要是有那个脑子，也不至于被赶出中原。李越就那么几个人在蛮子中间混，变数太大，也根本带不动。如是左翼要戕害他们，他还能用部落威胁，可现下是右翼倒打一耙……终于陷入到了最糟的局面了。
朱厚照转念一想，虽说他们都是蠢货，可也不可能忽然一拍脑子就变卦，一定是有外力影响。要么是达延汗采取了严厉的措施，让他们畏惧不已，要么是，……他们觉得迎来了巨大的机遇。朱厚照适时又翻了一遍信，他的瞳孔微缩，该不会满都海真把达延汗给杀了吧？！
他倒吸一口冷气，若果真如此，这个女人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她即便只内斗一两个月，局势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逆转，毕竟他和李越都不会袖手旁观。可如今的情况是，他们俩都没反应过来，她居然就快刀斩乱麻把人给宰了，反倒让他们所有人都被动起来。
这下，一个天大的难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朱厚照的手指不经意在纸上划过，突然发觉了一点不对劲：“含……章……”
他霍然起身，桌上的茶水都险些被碰翻。小太监连忙赶进来，问道：“爷，您是怎么了？”
朱厚照摆摆手，张口想叫翰林学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道：“朕想出宫走走。”
灯市口的鸿庆楼素来是京城文人士子的集会之地。顾鼎臣从翰林院散了值，就到了鸿庆楼中小酌。诺大的方桌上，就放着一碟糟鹅胗掌，一碟裹馅凉糕，就连酒也是最便宜的黄酒。顾鼎臣拿起自斟壶，咕噜噜地倒了满杯，一饮而尽。
翰林虽名声高洁，可实则清苦，是一等一的清水衙门。而顾鼎臣又只是商人的私生子，是以生活十分困苦。和他同年的进士，要么如谢丕、董祀一般，是官宦之后，根本不愁吃穿，要么同严嵩、穆孔晖等人一样，领了实职，既有俸禄又有赏赐，过得也是不错。只有他，名义上是个榜眼，可过得还不如贩夫走卒。贩夫走卒还可扳着手指精打细算过日子，不似他还需打肿脸充胖子，便宜的衣裳不能穿，邋遢的酒馆不能去……
想到此，他便不由长叹一声，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碰到一个赏识他的人呢？
他正长吁短叹间，忽然那厢传来一阵嘘声，原是今日卖唱女唱得都是老调，惹得众人不满。
顾鼎臣抬眼望过去，见那女子抱着琵琶，连连告饶，虽是浓妆艳抹，却显得极为可怜。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只是其父的婢女，大夫人悍妒异常，不仅将他丢出家门，更是对他的母亲百般责打。他想到，不知母亲当时受人欺辱时，是否也是这般的无助可悯。
想到此，他便叹道：“不过一曲而已，何须如此逼人。那女子，你过来，我与你一首。”
卖唱女见他的打扮，知他是贵人，忙拭了泪，抱着琵琶过来，哑着嗓子道谢：“多谢相公，多谢相公。”
顾鼎臣摆摆手，他唤店家拿了纸笔来，几乎是一挥而就。那女子见状，千恩万谢，这次去一唱，果然四座皆静，只听她唱得是：“不沽朝野名，自守烟波分。斜风新箬笠，细雨旧丝纶。志访玄真，家与秦淮近，清时容钓隐。相看着绿水悠悠，回避了红尘滚滚。【1】”
曲中借渔夫之口，诉尽了因郁郁不得志，想要归隐渔樵的愿望。顾鼎臣好歹是全国统考第二名，所写的散曲，文辞皆美，再配上卖唱女的清脆婉转的声音，的确是十分动人。
顾鼎臣静静听了一会儿，待把最后一块凉糕吃尽了，就准备离开了。谁知，他刚一起身，就见一人朝他走来。来人拱手一礼道：“相公高才，我家主人仰慕您的才华，想请上楼一叙。”
顾鼎臣一愣，他不解道：“敢问贵主人是？”
来人道：“相公不妨猜猜，谜面是‘人生难得一相逢’。”
这谜语并不难，顾鼎臣略一思忖，生字去掉一横，再加上人字的两撇，那不就是……
他如雷击顶，忙跟着上楼，一入雅间，果见朱厚照一身便服坐在正中。朱厚照一见他来，即刻和颜悦色道：“朕许久就都听到这么动听的曲子了。”
顾鼎臣急忙叩首：“微臣不知万岁驾临，还请万岁恕罪……”
朱厚照微微一笑：“不知者不罪，赐酒。”
话音刚落，一旁的随侍的太监就给他端了满满一盏罗浮春。顾鼎臣受宠若惊，上次皇上对他这么客气，还是琼林宴啊。罗浮春这样的美酒，与寻常黄酒是天地之别。他只饮了一杯，就觉热气上涌，忙叩谢圣恩。
朱厚照笑道：“果然是好酒量。来，再赐顾修撰一盏。”
圣上赐酒，不喝就是大不敬。顾鼎臣看着满杯琥珀光，只能咬牙再喝了一杯，这下已是脸红耳热。
朱厚照抚掌道：“爱卿既有海量，又有才气，不知可有斗酒诗百篇之能否。”
语罢，第三杯又端到他面前。顾鼎臣自进门就跪着，连身都没起就喝了两大盅烈酒，刚进门的狂喜已经变成了害怕，可不能再喝了，万一喝吐了，就是驾前失仪，登天路要变黄泉道了。
他壮着胆子道：“万岁恕罪，万岁天恩浩荡，赐下美酒，原不应辞，只是臣实在不胜酒力，恐失仪于驾前，还请万岁宽恕。”
朱厚照见他面上绯红，也怕把人喝倒了，今儿可就办不了事了。他道：“倒是朕料错了。起来吧。朕记得，你在翰林院有三年了吧。”
顾鼎臣哽了哽，躬身道：“回万岁，臣在翰林院已是第六年了。”
记错了……脸皮厚如朱厚照不会有丝毫的不好意思，他道：“竟有这么久了。是朕疏忽，才让爱卿久无用武之地。”
顾鼎臣感激涕零，刚站起来，立马又跪了下去：“是臣无能，才未能为圣上分忧。”
朱厚照笑道：“那眼下，有一个为朕分忧的机会，不知爱卿是否愿意呢？”
顾鼎臣没想到天上居然真会掉馅饼，他忙不迭地道：“臣愿效犬马之劳！”
朱厚照挑挑眉：“甚好，朕这里有一字谜，劳你解上一解。”
接着，顾鼎臣手里就被塞了一封信，他定睛一看，突然意识到，原来天上根本不会掉馅饼，只会掉棒槌。
顾修撰的酒一下就被砸醒了，他哆哆嗦嗦道：“万、万岁，臣不知何意，这……字谜何在？”
朱厚照报之一声冷笑，大灰狼一下就把身上的羊皮撕下来，他道：“看来，顾修撰是真有田园之思。怎么，真是想回乡养老吗？”
顾鼎臣：“……”
李越、谢丕等人的风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看着自己借来的衣裳，借来的银两，开始天人交战。
朱厚照继续火上浇油，他漫不经心道：“你以为没了你，旁人就不会说吗？没了你，朕可以找旁人，可没了朕，你这一身文才，又该货与谁家？朕依稀记得，翰林院似乎空出了左谕德的缺吧。”
左谕德！顾鼎臣深吸一口气，他是想要坚持的，可皇上实在给得太多了。他又仔细将信研读了一遍，什么“元之余孽，不遵祖训，废坏纲常，父要杀子，妻欲弑夫，以至于夫妻皆陨，子孙流离，渎乱甚矣，岂可为君。”“戕害我九边之民，尔二三衣冠，变为犬羊，百千弱女，沦为胡婢。【2】”
顾鼎臣在心里嘀咕，这都是劝开战的，哪里有什么字谜。
朱厚照等得不耐烦了，他道：“你找找含章那两个字。”

第273章 笼槛何年出得身
富贵险中求，你没听过吗？
顾鼎臣忙应了一声是， 这下果然发现了端倪。月池以苏蕙提醒张彩，并不是真要他写璇玑图诗，而是要他参照异体诗、诗谜等的方式， 将信息藏进去。张彩于是在最后一段写上：“愿陛下纳臣之言， 兴王师，同戮力， 奋虎威，殄此凶逆，如乘飞龙。此后，黎民含哺而熙，逢掖章甫日隆， 域无两族之别，寇无立锥之地。”
顾鼎臣惊道：“万岁， ‘含哺而熙’，‘章甫日隆’连起来正是含章。而其后同样的位置的字是‘两’和‘立’字。”
朱厚照道：“废话，这朕也知道，但朕就不明白，含章和两立有什么关系。还说是，他不是在嵌字，而是在用别的方法。但朕可以肯定的是， 这里出现含章，决不会是偶然……”
朱厚照一语未尽， 顾鼎臣就叫道：“臣知道了！”
朱厚照被他吓了一跳，只听他道：“两即二，立不就是竖吗？两立其实就是二竖啊。”
没有文化的皇上还是一脸茫然：“二竖又怎么了？”
顾鼎臣激动道：“此乃《左传》中的典故， 春秋之时， 晋景公身患重病， 一天夜里，他忽然做梦，见两竖子谈论，其中一个说‘良医将至，恐性命不长’。另一个却道，‘我俩大可居肓之上，膏之下，良医又能奈我如何。’果然，医生到了之后，说病根在膏肓之间，药石无医。没过多久，景公就病逝了。这里嵌字说含章两立，实际就是说……”
顾鼎臣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朱厚照面色铁青，他道：“实际就说，含章快病死了。”
顾鼎臣吓了一跳，他磕磕绊绊道：“万岁莫急，李御史吉人自有天相，臣以为……”
朱厚照咬牙道：“快看看有没有别的谜语。应该就在这句附近，你仔细找找。”
顾鼎臣忙应道：“是，是。”
既然明确了位置，要找就要容易得多。顾鼎臣很快就找到了下一个，毕竟在‘殄此凶逆’后面加一句‘如乘飞龙’实在是太突兀了。他想了想道：“飞龙应该是指《易经》中的飞龙在天，那就是爻卦。而乘就是马。马与爻相连，不就是驳字吗？”
朱厚照皱眉道：“这是何意？”
顾鼎臣赞道：“张郎中真奇思妙想，您看这前头还有一个虎字啊。相传在春秋时期，山中野兽为患，因虎为百兽之王，有人便假装成老虎，去吓退野兽。可有一天，其人却在山中碰见了驳。驳虽形似马，却是连虎豹都能吃的凶兽，所以这人不仅没有获利，反而被驳而吞吃了。他在此用这一典故，意指……”
兴致勃勃的顾鼎臣突然又语塞了，朱厚照冷冷道：“我们与右翼联手，也只不过是假装的老虎，根本斗不过那只驳。张彩，真是好样的，亏得他想得出来。为何就不能写点朕也能看懂的，这样不至于耽搁这些时日！”
顾鼎臣在一旁欲言又止，要是您都能看懂，那这信怎么还送得出来呢？
顾鼎臣的修为还不够，一下就让皇爷看出了端倪。他瞪大眼睛道：“你这么看朕干什么？”
顾鼎臣急忙低头：“臣没有看。”
“朕明明看到了！”朱厚照气急，去拔他的头。
顾鼎臣使劲低头，力图将脑袋塞进胸口：“没有，没有，您真看错了。”
朱厚照：“……拿着擢升你的圣旨滚。”。
外头对此间的变故浑然不知。刘健等人正忙着完善联名奏疏，力劝万岁不要贸然动兵。而江彬等人则不甘心错失这样一个千载良机。江彬身为边将，既没有太监们打小儿的情谊，又不比太监常在内宫行走。他心知自己虽然凭借救驾之功暂时坐上了神威营总兵的位置，但皇上身边是卧虎藏龙，与其独木难支，不如好兄弟一起享富贵。
于是，他又向朱厚照举荐了许泰、瘿永、刘晖等边将，但这些边将入大内后，却没有如江彬一般一步登天，而是备受掣肘。
他们围坐在酒桌前，将桌上的烧鹅、糟鸭吃得一干二净，吐了一桌子的骨头。
许泰叹道：“江哥，必须得想个办法。内有宦官，外有廷臣。我们也不能天天搁这儿纸上谈兵啊。皇上听着也腻歪。”
瘿永的眼窝深陷，他晃晃悠悠地端起酒来：“而且咱也受不住。皇上是真要沙盘推演，两军对垒。刚开始咱还能游刃有余，可如今皇上的脑子越转越快，真是要招架不住了啊。”
刘晖等人也跟着附和，他越说越委屈：“前一次沙盘对阵，我就打输了。皇上斥责我不用心，还说我下次要还是这样，就让我滚回九边去……”
江彬何尝不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拍桌道：“行了，行了，都闭嘴。我又何尝不知。我就是明白，大家再坚持不了几个月，才向万岁力陈出兵。可没想到，那群酸儒竟然如此狡诈，硬把一封好好的捷报，说成是伪造的陷阱！”
许泰也是怒气填胸：“江哥，绝不能坐以待毙。这样的良机，可是千载难逢。咱们不知祖上烧了几辈子的香，才碰到了李越一伙，肯提着脑袋将鞑靼闹得个鸡飞狗跳。这一仗要是打胜了，咱们便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刘晖嘿了一声：“岂止是咱们，要是能赚到一个爵位，子孙后代都能长住京城，再不用去当那兵痞子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觉心头火热起来。
瘿永愁眉紧缩：“可也没那么容易。我看那群文官，是咬死不会让圣上出京的。可单靠咱们，又镇不住场子。那些个太监、御史和指挥使，哪个是好相与的。”
江彬将桌子拍得震山响：“我就不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我们当然不会让万岁上战场去啊，只要他坐镇在九边，哪怕只当个门神也好的。”
刘晖道：“谁说不是呢。可他们就是不放心！”
许泰沉吟片刻道：“我看，咱们还是得从那封信上下手。能不能想法子弄到张彩的手迹，然后再和那封信对比，总不能他们说假的就是假的吧。”
瘿永磕磕巴巴道：“那万一，真是假的呢？”
江彬啐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看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这时，这伙人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信坐实。反正去了之后，不论打成什么样，都有法子扭成胜局。
江彬于是去找了“老儿当”中佛保。所谓“老儿当”就是宫中聪明伶俐，容貌俊美的新生宦官力量，明明都是少年，却叫做老儿，就是为了反着称呼。佛保因为通晓藏语和蒙语而受到朱厚照的喜爱，甚至连佛保这个名字，都是皇上钦赐的。然而，他爬得越高，就越觉步履维艰，所以才愿意和江彬里应外合，结成同盟。
不过碰上这样的事，即便是同盟也要掂量掂量。佛保一听江彬的打算，就连连拒绝：“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皇上身边偷东西呐。”
江彬恨铁不成钢道：“那你就要看这机会白白溜走吗？你是刘太监举荐的，张太监和谷太监看你就跟乌眼鸡似得。你要是再不立下些实际功劳，难道真想靠你那两句稀里哗啦的番文在宫里混一辈子？”
佛保哽了哽道：“我学得是藏语和蒙语……”
江彬苦口婆心道：“万岁只是暂时听不懂，才要你在他身边提点一下。可咱们这位爷在这上头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两三个月就能学会梵语，说得就和那天竺人一样好。等万岁把你会的都学走了，我看你怎么办，可别怪做哥哥的没教过你。”
这一席话戳中了佛保的隐忧，他犹豫半天道：“取信出来，我是万万不敢的。我至多只能将信默记下来。你们拿出去，先弄明白其中意思。”
江彬目瞪口呆：“这有什么用。我们是要比对字迹啊。”
这下轮到佛保教训他了：“江哥，你得先看看，出兵是不是真对咱们有利啊。万一有什么疏忽的地方，反害了咱们自己怎么办。”
江彬纵然不情不愿，也只得先应了。他一出宫，思前想后，去找了吏科给事中李宪，贿以重金，请他一句句解释信所述之意。这位李给事中只是趋炎附势，贪慕荣华，可也是正经科举出身，名次还不低，当然也看出了端倪。
江彬听罢解释，既忧且喜，喜得是李越病重，以皇上对李越的感情，怎么会袖手旁观，忧得是驳虎之说，只怕会让万岁退步不前。
江彬苦思冥想，最后下定决心，万岁笃信佛理，何不让番僧进言，或许有奇效。
朱厚照听罢一众番僧明里暗里的劝战，人都被气笑了。他道：“这么说，朕乃大庆法王转世，无论去何地，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江彬信誓旦旦道：“此乃菩萨指示，天佑大明，万岁乃佛陀的化身，理应顺应天意，教化胡虏……”
朱厚照已经没有耐心了，他心中气闷交织，却不好发作，硬梆梆道：“罢了，你先退下吧。”
江彬一惊，却不敢多言，只得灰溜溜地离开。自此之后，他好几日都没有收到音讯，因此就更加忐忑，几宿几宿没有睡好觉。皇爷阴阳怪气的样子，可不像是没事，他难道是看出来，他在欺君了！他忍不住去问佛保。他是皇上的近侍，一定更了解万岁。
果不其然，佛保听罢始末后，就拍着大腿道：“爷肯定是看出来。江哥，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做得也太急、太露骨了！”
江彬一时面如土色，他还是挣扎：“可万岁没有直接点出来，也没有问罪我啊……”
佛保也觉十分奇怪，他问道：“真的什么奖惩都没有吗？”
江彬摇头如拨浪鼓，佛保来回踱步：“我明白了，那就是你的法子虽然不对，可方向恰合了爷的心意！”
江彬的眼睛一时亮得瘆人：“你的意思是，皇爷也是想打得了？”
佛保略一思忖道：“一定是，否则，以皇爷那脾气，你犯下这种大逆不道的罪过，还想竖着出宫？”
江彬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有不明前路的忐忑，他道：“可，这该怎么做呢，那群人不是咬死信是假的吗，我这拿证据证明信是真的不说，还拿出了神意，这还不够吗？”
佛保也一时有些茫然，两人提出了几个可能的原因，可在讨论中都被指出不成立。正在两人一筹莫展间，谷大用差人来找佛保，言辞之间颇有不善，意思是身为内侍，频频与外臣交往，莫不是想吃瓜落。
谷大用的心理也很简单，他也不想朱厚照去亲征。谷太监已经跑到这个位置了，也是宁愿慢慢熬资历，也不想铤而走险去做下一个王振啊。他本就看佛保不顺眼，如今差人来敲打，出口恶气，正是一举两得，就算是刘瑾也不会说什么。
佛保和江彬被来人拈着兰花指，夹枪带棒怼了一顿，心中是又气又堵。可突然之间，佛保却借此契机，被打通了关窍。他扯着江彬道：“江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江彬来西苑本是为了讨个主意，谁知主意没讨到，还平白无故挨了一顿说，早就心中不悦，他没好气道：“明白什么了你？”
佛保惊喜道：“是爷的意思。你想啊，爷本来就是有意用兵的，你拿这些东西给他看有什么用。关键是要底下的人改变主意。”
江彬迟疑道：“你不会要我拿这玩意儿去劝内阁吧，想什么呢你，他们会改变主意就鬼了。”
佛保理直气壮道：“既然他们不肯换主意，那就只有换人了。皇上不一直都是这么干得吗，咱连罪名都不用另找了。”
江彬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重重拍了拍佛保的肩膀道：“好兄弟，多亏你提醒，我才明白皇爷的深意。我这就去办。”
佛保重重点头：“到时候论功行赏，可别忘了我。”
江彬笑道：“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
佛保望着他的背影心下甚喜。张永、谷大用一系的人时时给他使绊子，而刘瑾虽然扶持他，可他身边的魏彬却嫉妒他的恩宠，动不动也要来给他一下。外头的人看他是风光无限，可谁知道他在这里受得是夹板气。还是得乘风而起，更上一层楼呐。
皇上尚武，人尽皆知。为了亲征蒙古，皇上还特地和他学蒙语，足以见其用心。现在，加上又有李越搅在里头，这仗还怕打不成吗？佛保想到此，便喜滋滋地去了。
而江彬自出了宫之后，又开始筹谋。借他两个胆，他也不敢一个人去弹劾大九卿啊。他又找来了自己的几个兄弟，不过大家谁也不傻，都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瘿永咽了一口唾沫：“那都是几朝的元老，门生故吏无数。我们这算几个葱，别万一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江彬斥道：“你怎么这么没胆色。富贵险中求，你没听过吗？”
瘿永犹豫片刻道：“要不，江哥你先上本，我们再跟着？”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大家毕竟都是自己人，兔子也不吃窝边草，还是去外头坑人吧。于是，没过几日，东官厅中就传出了这样的谣言：“大员因为胆怯，要放过攻打鞑靼的大好机会，任由李越一行在外活活熬死。”
东官厅中的平民武将地位非常之尴尬。一方面，朱厚照给了他们极高的关注度和最好的训练条件。他们又经过了王守仁的磨练教育，不论是心智上，还是能力上，都已经远超那些二世祖。但他们的军职却迟迟上不去，无他，无功绩耳。
东官厅这才成立了几年，就算是朱厚照，也不能一次把这所有人都提拔起来吧。国朝到了中期，世袭将官早已将坑占得太满了。因着这个原因，朱厚照培养了他们的实力，助长了他们的野心，到头来却没有给予他们应有的待遇。
一些没有受到提拔的人，心中便有不忿之情，偶尔在酒馆妓寨碰到团营中的世袭将官，还会被欺辱。人家说得十分尖刻：“东官厅又怎么样，常能见到皇上又怎么样，你不也还是个芝麻绿豆官吗，也敢到小爷面前献宝。老子就是天生有福气，天生比你会投胎，你能怎么着！你敢怎么着！”

第274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
我是住在你心里的人，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他们心想， 论兵法，论武艺，他们哪里比不上那些纨绔。难道就因为出身， 他们就要一辈子屈居这些酒囊饭袋之下吗？这不公平！长久挤压的怨气， 借这个机会发作了出来。他们刚开始只是在自己的小圈子中叫嚷：“他们就是怕我们出头，抢了他们的饭碗， 所以宁愿不打，都要压着我们！”
“一群黑心的东西。为了私利，连这样的机会都要放过。他们心底到底有没有皇上，有没有朝廷！”
“咱们不能这么算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百多年了， 这是蒙古势力最弱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精研对蒙的战例，成功的机率极大！”
“对， 我还不是早就将王先生的教导记得滚瓜烂熟。”
“要是能打下蒙古，还九边一个安宁，我们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
这伙人可不同于江彬他们，是真正不惧死有胆色之人，当时为了王守仁敢于联名上奏，如今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大明的未来”，又岂会心生怯意。这一下， 又闹起来了。
中下层的世袭将官们为此焦心不已，有的是怕自己也被捎带去了鞑靼， 说不定要把小命玩完，有的人则是担心这万一真得打赢了，那他们岂不是无立锥之地。他们一面忙着打压， 一面紧急向上层求援。
可没想到， 顶层的许多勋贵， 对此其实是乐见其成。原因也很简单，这些新生的将领，根本威胁不了他们。勋贵们的祖先，要么是跟着太祖爷打天下，要么是跟着太宗爷去靖难。说白了，人家身上都是从龙之功的，就算这群人真去打赢了，可那又能怎么样，见到他们这些超品的国公、侯爷，还不是得乖乖行礼。
他们更想借机拿回自己的钱袋子，大九卿这群人实在是太过分了，特别是那个刘健，他去核查军屯，不知断了多少世家大族的钱袋子。可偏偏其人立身奇正，大家一时之间如狗咬刺猬，根本无处下口。可现下好了，他们居然不知死活也和皇上作对，那他们还不得来一手借刀杀人。世间的讽刺莫过于此，几年前他们心心念念都是要弄死李越，可到了今日，嗓门最大，叫着要“维护”李越的人却也是他们。
这群人一下场，舆论风向就将矛头全部都指向了大九卿。而给事中、御史间的搅屎棍，诸如王时中之辈，又跳了出来“主持正义”。这世上，有的人殚精竭虑，不是为了捍卫公理，只是享受在捍卫公理时，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万众目光集一身的感觉。不幸的是，言官中总少了这种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来一茬。
闹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杨慎虽被父亲三令五申，在家安分守己，但他如何稳得下来，还是偷跑出来，去寻李东阳，希望能讨得一个对策。
一老一小便在亭中饮酒。凉风徐徐，栀子飘香。李东阳道：“这是先帝所赐的内库流香。快尝尝。”
杨慎却不动作，他道：“世伯，大难当头，您还喝得下啊。”
李东阳笑道：“正因以后可能要喝不着了，所以才要抓住机会。”
杨慎叹服：“世伯真乃高人。可我却修为尚浅，事情变成这样，我真不知孰是孰非。”
李东阳含笑道：“那不妨说来听听。”
杨慎起身踱步道：“含章、张彩他们，为国效命，身入虎穴，虽遭困厄，却还不忘传回消息。他们应是无过。而您和我父亲他们，为顾全大局，而失臣节，于礼有过，可于国无失。我觉得，也不至于要沦落到身败名裂的地步吧。”
李东阳点点头，杨慎仿佛受到了鼓励，越说越快：“东官厅那些将领是想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六科廊那些言官也是风闻奏事，履行职责。这一连串下来，谁也没错，可为什么局面会变成这个模样呢？”
李东阳听罢后道：“你还说漏了一点。六科给事中有些是在风闻履责，有些却是煽风点火。其中少不了世家的动作。他们明着是为忠良，暗地里是为新政。你没有发现，我们当中，属希贤公受得指摘最多吗？”
杨慎这才如梦初醒，他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罪魁祸首是这些坏种，真真是该死！”
李东阳摇摇头，他长叹一声：“他们也只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杨慎不解道：“那是谁？”
李东阳苦笑道：“玩弄权术者，亦将为权术所噬。含章在外九死一生，老夫却不得及时救援，的确是我等的无能。但武英殿上，众人异口同声，选择铤而走险。奸佞小人一哄而上，胆大到不惜动摇国本，也要落井下石。是谁逼得我们胆大包天，又是谁给了那些人这样的熊心豹胆。用修，你可想过吗？”用修是杨慎的字。
杨慎大吃一惊，一时难以言语。
李东阳道：“我们明明都在想折中的法子，去尽量保住含章的命，我早已修书于杨一清，使他在九边营造声势，震慑蒙古。可我们谁都不敢说，你说究竟是为什么呢？”
皇上已经习惯用权术来走捷径了。九卿共议、九卿会审、三堂会审、言官弹劾等等汇集群智，避免君主任意妄为的制度，都能够被他以权术操控、扭曲。不管群臣有多么正当的理由，最后的局面总会如圣上所愿。
其他的事，若他们退一步也就罢了，可远征鞑靼之事，事关国运。这若是再退下去，前头可能就是亡国之殃。要真到了那一步，他们这群老家伙只怕都要掩面而葬，再无颜去见列祖列宗。这恐怕就是希贤公与其他同僚，在大惊之下，宁愿铤而走险，断定此信为假的缘由。
李东阳想到此，不由嗟叹不已。至于混杂在其中的奸佞，他们一生都以揣度上意，为飞黄腾达的手段，眼看着下一波的清洗就要开始，他们又岂会不抓住机会，排除异己，博一个龙心大悦，一步登天呢？
长此以往，朝堂上敢说真话的君子越来越少，荧惑圣聪的小人却越来越多。圣上固然聪慧，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旦他踏错一步，那于士卒黎民而言，就是灭顶之灾。君不见，土木堡之变，京师劲甲精骑皆陷没，血流漂杵，尸积如山。
巨大的懊悔攫住了他的心神，李东阳哀声道：“不，怎么能归咎于圣上，这实是老夫的罪过。在戴家一案时，老夫就应当据理力争，保住陈清的性命。就是因为老夫没有犯颜直谏，才让万岁一错再错，以至于到了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
杨慎听得一愣，他喃喃道：“陈清？就是他害死了前右副都御史松厓公三个孙儿，难道……”松厓是戴珊的号。
他打了一个寒颤，只觉毛骨悚然。他猛然起身：“难怪、难怪，世伯，那些人、那些涉案的同谋，是否都是力阻东官厅成立之人？”
李东阳没有说话，可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了。杨慎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的脸变得如纸一样苍白，他道：“我不会让你们也沦为到这个地步……”
他转身就要跑，李东阳忙叫住他：“用修，别做傻事。你改变不了什么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还没读透吗？你是长子，应当看顾弟妹。”
杨慎屏住呼吸，直憋得胸口发疼时，他才忍不住吸进一口气。夜间微凉的风如尖刀一般划破他的喉咙，刺穿他的肺部。他就像街上被人无端踢了一脚的狗，既然痛苦又茫然，更多得却是无能为力。
只是杨慎没想到的是，他以为高高在上，操纵一切的天子，此刻竟和他是一样的愁绪满怀。他在深夜摆驾去了南台。南台是帝王阅稼之所，建筑多仿村落。朱厚照和月池曾经就在这里住过一晚上。他大步流星地穿过绿油油的田垄，一头钻进了屋里，倒在了纸窗下的木榻旁。
朱厚照上次感觉自己无比失败，还是李越身陷宣府，他救不得的时候。他摩挲着手中的玉虎，一下一下将它抛起接下，冷不妨接了个空，玉虎便掉下来，正砸到他的鼻子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抬手就想将玉虎砸出去，却一下迟疑。他将玉虎狠狠地拍在塌上。
“我还以为，你会丢出去。”
屋内骤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朱厚照一惊，他下意识想要抬头，却又生生止住了。斜光顺着屋檐，透过了纸窗，将满屋照得一片澄明。屏风后隐隐绰绰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轻轻的脚步声。
“难道连皇上现下厌弃我到，连看我一眼不都想了？是了，天子富有四海，丢掉的东西，总能找回更好的。”她的声音带着些调侃。
朱厚照屏住呼吸，直憋到胸口发疼时，才霍然抬起了头。他只看了她一眼，就仓皇别过头去：“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不敢什么？”
朱厚照没有作声，那人笑了：“您也有畏惧之事。您忘了当初是怎么教我的，只要多看看，就会习惯了。您已经见惯了别人的血，慢慢地也会见惯我的血。”
朱厚照眼前霎时浮现出那一块块带血的巾帕，他颤声道：“你还在怪我。可这二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那人道：“为什么不能？我从来不是您的例外，不是吗？”
朱厚照一时心痛如绞，凄然道：“我却因此后悔终生。”
那人忽然一笑：“您此刻这般懊恼后悔，并非是因我不在您的身边，而是您发觉，拿我的性命去换的东西，原来是这般不中用。”
她学着他的口气：“权力，这无上的权柄，原来依然不能让所有人俯首帖耳。朝局反而因清洗变得更加动荡，新人未必比旧人更听使唤。早知是这般无用之物，我就不该拿李越的性命去换。李越的命，本该卖个好价钱。”
她的话就像就像是一根根针，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心。他的嘴唇微动，那人却像未卜先知一样：“嘘，不要辩解，我是住在你心里的人，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他的心尖一颤，他缓缓看向她，这是他第一次正视她：“阿越，朕是皇帝，很多事，是不得已。”
她静默了片刻，身形在屏风后变得更加影影绰绰。她叹息道：“而我是臣子，很多事，我该体谅你的‘不得已’，再让我的‘不得已’变得‘得已’。只可惜，人心不是面团，不会因人揉扁搓圆。你不仅在我身上尝到这苦果，终于也在旁人身上亦吃到了。”
朱厚照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他道：“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他能凭借京察压制文官，手握京营调动武将，勋贵不敢再蹦跶，太监更是早就听命而行。那个胆大包天的驯兽师，他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这群人，他们明明知道骗他是个什么下场，却还是合起伙来骗他。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们怎么敢？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她忍不住又笑了，“权力和权威是大不相同的。有权力，并不代表……”
他和她同时说了出来：“并不代表就会有权威。前者只能让人被迫去服从，后者却能人让去心甘情愿做事。”
朱厚照柔声道：“你说得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那人却讥诮道：“可你只是记得，却不理解。权力是只要坐上这个位置就能获得，哪怕是一头猪，也能执棰附而鞭笞天下。”
朱厚照气急：“你在讽刺谁呢？”
那人自顾自道：“可后者却来自于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本身。只有本身有让人信服的力量，才能让人家心甘情愿地做事。你只打碎了旧有之物，却从未确立正行之道。你用不光明的手段将他们从旧框架下拖出来，却没及时告诉他们，在新框架下又要走正道了。太宗爷为何在登基后要宣告自己是马皇后之子，篡改《太祖实录》，难道真只是为了一个光彩的出身吗？”
朱厚照茅塞顿开，他欣喜之余，又有些感动：“阿越，谢谢你……”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到他面前，她不知何时已然到了他的身边：“不必谢，我亦只为活命而已，你因收回权力而舍弃我，却要因树立权威而救回我。皇上，你最爱的，始终都是你自己。”
鲜血又一次从她的身上滴落，沁透了他的衣襟。朱厚照看着这刺目的血，猛地起身，他叫道：“阿越，阿越？阿越！”
朱厚照陡然从梦中惊醒，萧敬正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他：“爷，您是在做梦呢。”
朱厚照茫然地望着他，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趿着鞋冲到了屏风后，空无一人的竹榻正对他。突如其来的风将纸窗吹得哗哗作响。他伫立半晌，方又失魂落魄地回来。
萧敬忙上前搀扶他：“皇上是做噩梦了吧，老奴这就给您端一碗安神汤来，咱们喝了就好了。”
朱厚照魂不守舍地靠在床上，他摆摆手道：“身病能以身药治，心病能以何物医？”
至那日信被送走之后，明廷诸人都被软禁起来。月池更是被单独关起来。幸好有丹巴增措，时时来照料诊治，才让她的身子没有继续恶化。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仍不甘心，将自己的侄女和女儿皆送到月池帐中来，一众莺莺燕燕时时劝说，要让她再往明廷去信。
月池只借病重，说两句就昏迷不醒，倒把女眷们吓了一跳。只是苦了丹巴增措，一边要传教布道，一边要照料她的身子，还要想法子打发那些女眷，累得人都瘦了一圈。
丹巴增措本以为搭上得是顺风车，谁知，这车却在往地底里开。他成日愁眉苦脸道：“李御史，就写一封信，又能怎么着。咱们就不能先拖着吗？”
月池闭目养神道：“你继续让信众出入营地，就是最好的拖延办法。”
丹巴增措期期艾艾道：“这……小僧不明白。”
月池睁开眼，精光四射：“左翼将达延汗之死甩到右翼身上，而右翼则借恩和汗之名，大肆结盟，言说是大哈敦弑君。不管是为了政局，还是为了儿子，大哈敦都该出手了。”
丹巴增措倒吸一口冷气：“那小僧带着信众，岂不是让左翼……您、您不是和黄金家族势同水火，怎么如今又……”
月池又闭上双眼，她轻笑一声：“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大师放心，闹成这样，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贸然惹上大明。只要我活着，你就有命在。”
丹巴增措长松一口气，他还替月池掖了掖被角：“那就好，那就好。小僧就知晓，以施主之智，一定有法子的。”
七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月池就迎来了自己一直等待的变数。她又陷入到了噩梦之中，依然是在遍地尸骸中跌跌撞撞地狂奔，可又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一低头，就看到了时春和张彩毫无血色的脸和破碎的躯干。她陡然惊醒，黑发粘在了脸上，胸口不断起伏。
她愣了一会儿，习惯性地告诉自己：“是梦，是梦。”
她正恍惚时，异变却发生了。叫嚷声、救火声如闪电一般划破夜空。月池悄悄地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想看看外头的情况。忽然，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就如铁钳一般。
月池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噩梦带来的阴影一扫而空，她一下就笑了：“总算是来了。”
一队队人马手持火把从帐前跑过，料峭春风吹入，朦胧的火光下映出嘎鲁的脸。月池粲然一笑，她竖起了手指：“嘘，先别说话，让我来猜猜看。你能够混进来，就表明外头出了大乱子。什么样的大乱子，能将整个鄂尔多斯都惊动呢？噢，只有一个原因，乌鲁斯逃亡了，对吗？”
月池察觉到抓住她的那双手在发抖，她一下明白了，她猜对了。
帐篷外的叫嚷声还在继续，且越来越有拔高的趋势。他们大叫道：“快去运水，着火了，快来拿水来救火啊！”
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帐子，内外就像变成了两个世界。嘎鲁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就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你猜错了，是乌鲁斯，自尽了。”
月池的身子一颤，这是大大超乎她想象的。她道：“不可能，乌鲁斯，没有自尽的勇气。”
嘎鲁道：“可他却不能违背母亲的命令。”
大哈敦、满都海……月池蓦然笑了出来，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微笑道：“那么，你是要送我去陪他吗？”
嘎鲁一愣，他眼中似怨似恨，她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好像世上的一切都无法使她动摇分毫。他有时真想将她脸上的面具撕碎，可他却不能。他道：“可惜，大明天子放出了话，李越一日不归，大军便一日屠一部落。你的命，还有用。”
月池一惊，朱厚照？嘎鲁瞥见她的神色，他几乎是突然福至心灵：“他也喜欢你，对吗？”
月池苦笑道：“天子心中的喜欢，比什么都要淡薄。”
嘎鲁冷笑一声：“正如权臣口中的爱慕，比什么都要虚伪。跟我去汗廷吧，大哈敦要见你。”

第275章 犹为离人照落花
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厮杀、掠夺与鲜血。
月池毫不犹豫地选择和嘎鲁离开。她一路上的配合， 连汗廷的探子都啧啧称奇。嘎鲁讽刺道：“你和右翼之前打得火热，现在居然这么快就转向了。犯下这样的大罪，你以为汗廷会放过你吗？”
月池淡淡道：“你要知道， 世上许多事， 不在于想不想，而在于能不能。汗廷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怎么做。”
嘎鲁又一次哑口无言，半晌方冷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他们在众多汗廷探子的掩护下，不断乔装改扮，穿梭各大部落， 直奔察哈尔草原。而月池离开后，鄂尔多斯高原闹得沸反盈天。乌鲁斯死了， 嘎鲁和李越跑了。亦不剌父女与满都赉阿固勒呼一晚上连失三张王牌，再也没有当初威逼张彩和时春时的傲慢。
时将军则一夜之间翻身做主人，她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我问你们，人呢，老娘的人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亦不剌恨恨道：“李越是被汗廷的探子带走了。”
张彩讥诮道：“你们这么多人，居然连几个探子都拦不住？”
满都赉阿固勒呼呸道：“那是几个吗？新来的那些牧民中，有不少都是探子乔装。我们也是一时没有防备……”
张彩的话比刀子还尖刻：“怎么， 那日你们又是上拳脚，又是上飞刀的， 我还以为你们已是准备好了一切，一挥手就能拿下左翼了呢。没想到，你们这原来还有疏漏啊。大汗没了， 王子没了， 就连牧民也将这场火灾当作了天谴， 对你们心存怀疑。而你们还去大大咧咧宣了战，哼。”
琴德木尼气急败坏：“张彩，你他妈是学变脸出身的吧。李越没了，你以为你就能逃脱责任了？”
张彩双手抱胸道：“我变脸哪有哈敦来得快。就是不知道，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哈敦还能不能靠变脸拯救时局。差点忘了，您还可以装怀孕啊，需不需要外臣拿个枕头来先给您垫着？”
琴德木尼气得柳眉倒竖，凤眼圆睁。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乌鲁斯居然会自杀。她那个软蛋丈夫，居然会自杀！乌鲁斯自登基为汗后的唾骂吵嚷，让她十分厌恶。她在不胜其烦后，决定一劳永逸。她去找了黑萨满，希望能借萨满的诅咒，让乌鲁斯乖乖顺从于她。
鄂尔多斯的黑萨满自喇嘛教大兴之后，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可碍于政权的强势支持，他们又无能为力。如今，好不容易新任的哈敦找上门来，他们怎会不绞尽脑汁，好好表现呢？
他们将自己所有的大麻存货都给了琴德木尼，并教导她如何使用。琴德木尼一听说这灵草的“奇效”，立马毫不犹豫点在乌鲁斯的帐中。最后的结果也让她十分满意。
乌鲁斯再也没有往日的神气。他要么是抱着药炉，吸得欲仙欲死，要么是因缺药而苦苦挣扎，以至于跪在地上求她。她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乌鲁斯发作时，让他不住地摇尾乞怜，然后等他清醒后，又在他面前一一复述他的丑态，接着哈哈大笑，欣赏他捶胸顿足的样子。她真的以为，乌鲁斯已经完全被她攥在手心了，可没想到……
琴德木尼迄今还记得乌鲁斯死时的情景。他不是立刻没命，而在床上挣扎了数日之后才咽气。他的大半个身子都烧得黑黢黢一片，就连脸也狰狞如鬼魅一般。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床上，一动不动，眼底还带着笑意，看着他们所有人为他忙得似无头苍蝇。
汉人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得以逃脱软禁。这时，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回他的命。然而，萨满的巫术、汉人的医术，全部起不到一点儿作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乌鲁斯的气息一点变弱。在最后回光返照时，他竟然又笑了出来，还发出了细弱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他是在声嘶力竭地重复：“你们完了。你们完了！”
这四个字就如幽灵一般萦绕在她耳边。她时常被他那张丑陋的鬼脸从梦中吓醒。她怎么也没想到，只一个晚上，她就由风光无限的大哈敦，沦落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唯一值得庆幸得是，他们提前备好了和乌鲁斯相似的替身，还可先暂时瞒上一阵。只是，纸包不住火，那场大火的动静又太大，否则她何必在这里受张彩这个王八蛋羞辱。
琴德木尼的手上青筋鼓起，恨不得再给张彩一刀。张彩似是读出她的想法，居然把自己的脸凑过来：“哈敦要打就打吧。谁让您是蒙古的女主人，至高无上、大权在握呢。就连汗廷见到您都得抖三抖，更何况是我这个外臣。”
“你！”琴德木尼要气疯了，她高高扬起了手，真心想把这个狗东西打翻。可中途却被亦不剌太师拦截。
亦不剌到底是老谋深算，他没好气道：“行了，都这个时候，我们还争这些气干什么。再不想出法子，我们之前的打算，可都要落空。”
张彩冷笑一声：“想办法？我这儿就有现成的办法，就是回归我们李御史的原计划。派人紧急通知瓦剌，我们三家结盟，共同对抗汗廷。”
满都赉阿固勒呼一时瞠目结舌，半晌方道：“放屁！瓦剌，你疯了吧。没了汗廷，又来一个瓦剌，那有什么区别。”
张彩心道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与时春对视了一眼。时春适时开口道：“那就只有这个办法。稳守高原，以逸待劳。”
她以手沾奶，只寥寥几笔，就画出了鄂尔多斯高原至黄河的大致地形。琴德木尼看得暗自心惊，之前为恭维她勉强称呼她将军，岂料她真有行军打仗的本事。
时春道：“这里至少有两个地方可以伏击。一是翁观山的峡谷，他们若是从威宁海向西进发，八成会通过这个峡谷。我们大可提前探知，在此伏击。二是黄河岸边，他们要是绕路避开了我们的第一重埋伏，那到了这里也势必要通过黄河。河谷地势开阔，也是决一死战的好地方。我们只需要提前备好弩箭等武器，他们连逃命都来不及。而我们大明的军队则可去攻打汗廷。”
这个战术倒是可行，只是之前让明廷打头阵当炮灰的想法就落空了。亦不剌父女对视了一眼，没有言语。满都赉阿固勒呼不满道：“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我们坐在这里等。”
时春摊手道：“你们可以打过去啊。我们还能拦得住你们？就是这两万户去对人家四万户……”
张彩在一旁添油加醋道：“还失了大汗、活佛和民心，还是去长途跋涉。我先将话说在前头，你们这么心急火燎地打过去，我们大明的军队可赶不及。你们看我干什么，去京城来回至少得一个多月吧。朝廷也得商量商量呀。我们李御史已经被你们搞丢了，现下你就把我们都杀了，也不顶用。”
亦不剌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他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咬牙道：“好，就先这么着！不过，你们还需要向朝廷求援！”
右翼这边是威风大减，而汗廷之处却也一样是不复往日的盛况。图鲁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去剿灭右翼，为弟弟报仇，谁知，第一次战略部署就吃了暗亏。
蒙古是部落制，各部落当然会尽力维护整个群体的利益，可在公利与私利相冲突时，各部落首领就不愿意损害自个儿，而去捍卫所谓大家了。要是大家一起动身去打右翼，瓜分鄂尔多斯部和永谢布部的牛羊和女人，那他们都是一千个一百个乐意。可如今是，明廷那边动静甚大，必须得留下人来保护民众，拱卫汗廷，这他们就不干了。防御战是既损伤兵马，又缺少收益，实是赔本的买卖。
新任大汗图鲁对此的办法是：“我们可以一起平分战利品。”
可各部落首领更不同意了：“这本来就是凭本事去抢夺。谁夺得多，谁就能获胜。怎么可以平分？”
他们指着喀尔喀部的首领哈日查盖道：“你们也可以去抢汉人呐。只要你们卖力，一样能杀回宣府，满载而归。”
喀尔喀部是除了大汗直属的察哈尔部外，离汉人最近的一个大部落。其他人话里话外就只想把他们推出去。可喀尔喀部的人也不是傻子。首领哈日查盖极力夸耀明廷的战力：“现任的宣府官员杨一清可不是以前那些软蛋。你们去看看他修筑的防御工事，还有工事内震天的喊杀声和枪炮声。这个人绝对是我们的劲敌。我们喀尔喀部从不畏惧死亡，甘愿为大汗效劳，但我们真的担心，敌不过那些狡诈汉人的火枪。我们死了不算什么，可万一伤到了大哈敦和您的幼弟，那就是整个蒙古的灾厄啊。”
图鲁被说动了，他开始要求再留下一个万户，这话一出，大家吵得更是一团乱麻。而作为统治者本人的图鲁，完全缺乏足够的判断力和威严来做决断。他只能回来找自己躺在病榻上的母亲。图鲁以为没了他冷酷的父亲，他和母亲一定能带着蒙古走向更好。可事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甚至开始怀疑，弑父夺位，究竟是对是错。萧伯纳有一句名言：“人生有两个悲剧，一个是愿望没有实现，一个是愿望实现了；而后一个悲剧尤其是大悲剧。”图鲁虽无缘见到这位著名的大作家，可他们在心愿得偿后的悲哀之感，却是一致的。
数个大夫日夜在汗廷待命，满都海福晋在他们精心照料下，身子刚有了些许的好转。只是，再高明的神医也无法改变自然规律。明明已是夏日，满都海福晋却还躺在皮毛之上，面色苍白，精力不济。
图鲁看到母亲这个样子，话都到了嘴边了又生生咽了下去。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满心都是苦涩。可满都海福晋即便闭着眼，也能听出他脚步声中的焦灼。她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图鲁犹豫着没有说话，满都海福晋喝道：“快说，咳咳，你要气死我吗？”
图鲁忙道：“额吉，您别生气。我说。”
只是，等他说完之后，满都海福晋明显气得更狠了。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索布德公主忙搀扶住她。只是，满都海福晋满腔的怒火，在对上图鲁还带稚气的面孔时，却似被戳破的气球一般消退了。
都是她的过错。她想着他们的父亲正当壮年，他们还有机会慢慢成长，可谁会想到，她会亲手杀死自己的丈夫，让这二十多年的筹谋全部化为了泡影。打压权臣，收回皇权，其实并不难，她已经做过一次了，还做得无比成功。图鲁也不比他的父亲差，他只是刚刚登基，在缺少威信和经验的条件下，就要面对内外交困的难题，这任谁也做不好。唯一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青春在她身上一去不回，她午夜梦回时都能感受到阎罗身上的寒光。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一想到此，满都海福晋就痛苦地捂住头，她的儿子、女儿和外孙都围了过来。满都海福晋摇了摇头，她道：“议和，只能暂时议和，先稳住汉人。李越呢，李越去哪儿？”
一旁的塔拉嬷嬷期期艾艾道：“她、她又去泡温泉了。”
索布德公主忍不住破口大骂：“她是俘虏，她到底心里有没有数，居然敢这么猖狂！”
满都海福晋斥道：“没有数的是你们！她就是看穿你们的样子，这才……算了，你们走吧……”
月池被嘎鲁带至汗廷，已呆了半个多月了。她正赤身躺在卧榻上，巴达玛正在替她擦拭香膏。
她取一点木犀油在掌心，细致地涂抹在月池的头发上，从发根至发梢，均细细地梳理擦拭。接着，巴达玛又触上她的身体。像打量满都海福晋一般，她也忍不住打量月池。
这个汉人女子的容貌尚可，可体态并不完美，她的皮肤暗黄，身上也有着好几处疮疤，就像洁白滋润的玉像有了裂痕，又蒙上烟尘。还有她的手，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右手的中指上居然有一块茧，这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月池闭目答道：“这是练字练出来的。”
巴达玛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手练成这样？”
月池忍不住发笑：“为了让你来照顾我，我则舒舒服服躺在这里。不用给我肚兜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穿。你以为以布条裹胸，十几年不敢宽衣安睡的滋味好受吗？”
巴达玛的眼中射出了奇异的光：“可你获得了权力。如若这是获得权力的必要手段，那么我也愿意。”
月池看向她：“可光靠野心，是无法长久忍受痛苦的。”
巴达玛急不可耐道：“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你答应过我的……”
月池正待回话，就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闭口不言，巴达玛几乎是立刻起身。她刚刚坐在一旁，满都海福晋的贴身侍女塔拉嬷嬷就快步走进来。
她看着这样的情形，先是微微皱眉，接着对着巴达玛行礼：“见过小哈敦。恕我大胆，大哈敦已经有令，您不可再来寻她的麻烦。”
巴达玛撇撇嘴道：“我知道，我只是好奇而已，所以才来找她聊聊。”
塔拉微微颌首，心知尊卑与别，她不便与巴达玛争论，而是转头对月池道：“大哈敦有请。”
月池微微挑眉，她的耳畔仿佛响起了战鼓的轰鸣，终于来了……她面上浮现和煦的笑意：“好，请容我更衣。”
她穿了一身灰蓝色的蒙古夹袍，足蹬一双牛皮靴，两颊虽然凹陷，可一双眼睛仍是顾盼神飞，一举一动间，俨然是一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
塔拉都有些惊叹，她能在汉人中混那么久不被发现，一是因汉人男子孱弱，男女之间差别较小，二就是因她的神态气度，谁会想到，这么一位落落大方，仪态潇洒的人，居然会是个女子。
月池来到了满都海福晋的斡耳朵中。帐中充盈着温暖与芬芳，触目所及之地都布满了繁茂的花叶。紫丁香、大婆婆纳、雪绒花、织羽草等竞相吐艳。花丛之上还挂着数只鸟儿。黄褐色的蒙古百灵见到人来，就跳到了竹竿上，张口就发出一阵轻快响亮的吟唱。
勃勃的生机仿佛在此地永驻。可月池总觉得有一点不对劲。这时，她已经绕过了重重帷幕，来到了满都海福晋的卧榻前。满都海福晋早已屏退了其他人，就只有外孙嘎鲁守在她的身边。
月池看到他们俩时，才意识到违和从何而来。斡耳朵中生气盎然，可斡耳朵的主人却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浓重的死气从她干瘪的躯壳中弥漫开来，描金彩绘的陈设都似蒙上了一层黑雾。嘎鲁就静静地坐在她身侧，仿佛要在悲伤中溺死。
满都海福晋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缓缓道：“你倒是过得不错。”
月池莞尔，她径直坐在了满都海福晋的床榻边上，她道：“这都要仰赖大哈敦的恩典。”
满都海福晋嗤笑一声：“你谢错了人。”
月池从善如流：“那么，我是仰赖我国陛下对我的厚爱，让大哈敦不得不善待我。您今日召我来，是想求和了？”
嘎鲁一震，他没想到，她居然又是一猜就中。满都海的胸膛都在震动，她看着月池就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不会真以为，你们那些孱弱涣散的军队，能对我们造成很大威胁吧。”
月池的目光湛湛：“没到这儿来时，我的确也觉得我们不行，可来到这儿之后，我却发现，原来大家都是半斤八两。”
满都海福晋笑道：“宣府之战的教训，你忘了吗？”
月池垂眸道：“可今时不同往日，您毕竟已然没了一夫一子。”
嘎鲁的眼中射出寒光，他心中既懊恼又怨恨：“李越！你这个……”
月池丝毫不为所动：“何必这样吓唬我呢？让我猜猜，在我到此之前，您一定想好了对付我的办法，要么是严刑拷打，要么是威逼利诱。但让您没想到的是，拜您好外孙所赐，我到汗廷时又一病不起。更出乎您意料的是，我居然是个女的。如不是用得着我，何必费神来治我的病？”
满都海福晋道：“你们汉人皇帝闹得动静很大，一定要索回他的使臣，你忘了吗？”
月池哑然一笑：“那您大可将我着妇人服饰，丢到两军阵前，既可壮自己的声势，又可以报仇雪恨，让我因欺君之罪，死在自己人手上。可您不仅没这么做，还派心腹侍女来照料我，严守我的女子身份。您总不会是因为欣赏我，欣赏到连杀子之仇都能暂时搁置吧？”
月池再一次提及乌鲁斯，满都海福晋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月池笑道：“您能容我如此放肆，就已经说明一切。当李越是李越时，才能在两国之间说得上话。李越要是成了一介女流，自身都难保，又岂能派上用处。”
满都海福晋蓦然笑开，她的华发颤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如今倒是真的有些欣赏你了。”
月池谦虚道：“谢大哈敦的厚爱。那我们，是否可以开诚布公谈一谈议和的事？”
满都海福晋嘴角一翘：“不着急。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李御史解惑。”
月池挑挑眉：“李越乐意效劳。”
满都海福晋的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彩，她道：“嘎鲁已然将一切事宜，都告诉了我。我也能猜到你的打算，按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你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让我不解的是，你在草原上，至少有两次机会做渔翁的机会。第一次是在永谢布部奇袭土默特部时，你如若不阻止亦不剌的屠杀，左右翼早已开战。第二次是在乌鲁斯登基后，你要是早早鼓动右翼打着乌鲁斯的旗号，攻打左翼，草原早就是狼烟遍地。可你却错失了两次机会。为什么，难道真是顾惜人命吗？”
月池反问道：“难道人命不值得顾惜吗？”
满都海福晋大笑出声，可笑到一半又忍不住咳嗽。嘎鲁忙给她倒水，她的面容紫胀，许久才平复过来，可眼中始终带着浓浓的戏谑。她半晌方道：“可你的顾惜，却是矛盾的，你一面在害人，一面又想救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月池的呼吸一窒，她的拳头不自觉紧握。她道：“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整体的利益，必须舍弃少数个体。”
满都海福晋一哂：“不是牺牲必要，而是你选择了牺牲。”
月池沉声道：“我们都不是神佛，一念便能普渡众生。我们都只是凡人，不得不面临道德上的选择。”
满都海福晋的眸光在嘎鲁身上打转：“所以，你就将你的道德包装成佛的意旨，诱骗那些单纯无辜之人，一个个跳入陷阱。你自称不是神佛，可你却在草菅人命上，却比堪比妖鬼。”
嘎鲁咬紧牙关，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月池。月池不由避开他的目光。此话一针见血，恰恰戳中了月池心中的难解之结。仇恨再强，亦不能将人心变成铁石。她明白满都海福晋的目的，满都海正是看穿了她的动摇，所以才用攻心之计。她要是够“聪明”，就应毫不松口。可她要是真的“聪明”如朱厚照，又何至于到这里。
她突然哑口无言，满都海福晋饶有兴致道：“说不出话了？”
“不。”月池长舒一口气，她被这种两难折磨太久了，突然有了一种说出来的欲望。她想听听，这位杰出女政治家的看法。
“如果换做您，您又会怎么办？”月池想了想道，“我斗胆想请教大哈敦，假设您是一艘船的船主，您和您的同伴在海上遭遇了大浪袭击，失去了所有的淡水和食物，以及捕捞的工具，在茫茫大海上漂流。就要你们快饿死时，有人提出杀掉一个最弱的人，以他的血肉来作为充饥的食物，维系其他人的生存。大哈敦，如是您面临这样的境地，您会如何抉择？”
满都海福晋听得一怔，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有趣了，这让她虚弱的身体，都重新燃起了活力。她看向了嘎鲁：“嘎鲁，你呢，你会怎么做？”
嘎鲁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月池身上，他有心说一个最佳答案，他有心让她羞愧至死，可谎言到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不得不承认，他会和她做一样的选择。只是，吃人的人偶尔会愧疚，而被吃的人却只余刻骨铭心的绝望。他最后苦笑了一声：“嘎齐额吉，何必问我呢，不论在明地，还是鞑靼，我永远都是被吃的那个，不是吗？”
他的一句话，让帐内的两个女人都一时无言。满都海福晋都有了一丝动容，可这点动容在想到乌鲁斯时，却又如湖面上的涟漪一样，飞快散开了。她又看向了月池：“你呢？”
月池半晌后方苦笑道：“我会选择先吃人，但在实在无法忍受后，我会自尽来赎罪。”
满都海福晋恍然，她道：“你在宣府时，不就是这么做得。吃人吃不下去了，就想干脆去死。但你毕竟是李越，怎么能像懦夫一样，平庸地死去。所以，你选择以死为代价，来杀掉贪官，揭露罪恶。好像只要轰轰烈烈地走，死亡也会变得甘美。但你没想到的是，你没死成。你更没想到的是，你只想牺牲一部分人来换取战争的胜利，可到最后所有人都没了。”
她的言语像一把尖刀，将月池躯壳肢解，直插入她的心窝。她很难得被人逼得哑口无言，朱厚照是依仗权势，让她不敢说真心话，可满都海福晋却是凭借智慧，直指她灵魂中最丑恶的部分。
满都海福晋笑道：“其实先死与后死，没有差别。你从来没有想，或者说不愿想，唯一一个有良知的船主被吃光以后，船上剩下的豺狼会对弱者怎么做。你们在选择保全道德的时候，已经舍弃了掌舵的权力与责任。李越，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在宣府不去寻死，而是坐镇指挥，你手下的将士还会因无人救援而死吗？”
月池如遭重击。她忍不住颤抖，她不想往这个方向想，可却控制不住思绪。她喃喃道：“可那意味着，我要对杀良冒功置若罔闻，对盘剥军士坐视不理，对这一切的恶行视而不见！”
满都海福晋笑眯眯道：“所以，这才是如你所述的道德困境。”
月池道：“难道只有吃人一条路了吗？”
她其实早已认清现实，但却因其残酷，总忍不住抱有幻想。满都海福晋则轻而易举打碎她的幻梦：“你见过打仗不死人吗，你见过人不打仗吗？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厮杀、掠夺与鲜血。”
满都海福晋悠悠道：“吃人对有些人来说，当然痛苦的决定，因为愧疚的重负会消磨理想带来的满足。特别是在茫茫的海上，你不知道要吃几个人，也不知道正确的方向，更不知道是否有人来救。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才是最可怕的。有可能，在船主有序的主持下，人都被吃光了，可还是无法解除折磨。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过。比起无穷无尽的煎熬，他当然是选择保全洁白的品行，投入长生天的怀抱。不过，他是死之前，需要虔诚祈祷，一定要一次死透。”
月池被激起了怒气，她问道：“那么您呢，英明睿智的大哈敦，您会怎么选呢？”
满都海福晋突然沉静了下来，再无刚刚的尖刻，她疲惫地缩进枕头里，轻声道：“我已经杀了丈夫，舍弃了儿子……我吃得是亲生骨肉。”
月池一震，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可、这样会很疼，会像剜心一样疼……”
满都海福晋道：“你要执掌国运，就必须要有相应的担当，就必须要背负选择的代价。”
月池深吸一口气：“要是我选错了呢，要是我让人白白牺牲呢？”
满都海福晋不由轻抚她的面颊，她道：“你如若一直这么想，就永远把控不了船的方向。不过，你终究比我幸运，在你面前有一个不用吃人，就能掌舵的机会。”
月池有些茫然：“是什么？”
“议和。”满都海福晋长叹一声，有气无力道，“吞吃亲生骨肉，也无法延续我的寿命。我快要死了，再也掌不了舵了。但以图鲁的智谋，他应付不了你造下的乱局。我只能尽力保全一部分。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少伤人命换来的胜利，可以作为你的功绩。你回到北京后，很快就能升官，你会有更大的权力，来左右船的方向，保护船上的人。你不可能完全避开道德困境，可到那以后，能困住你的难题就会少上很多。就像一个会飞的人，不必担心海难一样。你会永垂不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美梦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心底。月池警惕道：“我怎能确保你是真心，而非假意。”
满都海福晋苦笑一声，她掀开了被子，露出自己干瘦的身躯，她道：“我已经快死了，即便有天大的诡计，待我死后，你们一样有能力报复。我不会为自己的儿子埋下祸患。”
月池静静凝视了她许久，最终应道：“好。”
满都海福晋早就备好了笔墨。月池将议和的奏疏一挥而就，这次她没有留下任何的字谜。满都海福晋看过后，却仍指出了一处：“你为何要提一块玉鸟形佩？”
月池坦然道：“这只是皇上赏赐给我的一块玉佩而已。总得写一些私密之事，才能让圣上认可此奏本的真实性。”
满都海福晋目光一闪：“那么，不如换一件事。”
月池从善如流，她抬手就要撕毁重写，却被满都海福晋阻止。她反复确认后道：“算了，只是寻常的玉佩。我们也没有多余的纸。”
随后，月池的奏本和蒙古的国书，就一道被送往明地。满都海福晋笑道：“预祝我们的合作顺利。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聊得这么畅快了。希望你能常来陪伴我。”
月池笑道：“这是外臣的荣幸。”
然而，当月池前脚刚刚离开帐篷，满都海福晋就在帐中下令，她捂住胸口，气喘吁吁道：“去叫大汗来，我要攻下右翼，越快越好！
嘎鲁大惊失色，他问道：“嘎齐额吉，可您刚刚……”
满都海福晋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在说真的？你被人骗了那么久，居然还是不长进。”
嘎鲁又是一窒，满都海福晋见状道：“只有右翼败退，鞑靼统一，这样才算两国议和。要是当下的状况，我的儿子、我的子民就只能去做汉人的狗。这样说，我也不算全然在骗她。”
嘎鲁看着自己的外祖母，焦灼道：“可万一败了呢。万一汉人探知了消息，攻打汗廷呢？”
满都海福晋道：“我说了，畏畏缩缩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有李越的奏本在，足以混淆他们的耳目。以明蒙的距离和汉人那啰嗦的劲头，他们至少要耽搁一两个月才能明晰局势，可那时，什么都晚了。他们赶不及的。”
嘎鲁没有说话，满都海福晋瞥见他糟糕的面色，问道：“嘎鲁，你又知道我的打算了，还想去告诉你的汉人朋友，害死我另一个儿子吗？”
万蚁噬心也不过如此。嘎鲁迄今还记得鄂尔多斯的熊熊烈焰，火光将漆黑的天空照得一片血红。他没敢回头去看过，也没有听到一点声响，可乌鲁斯在火海中翻滚挣扎的哀嚎却仍然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心中，一直一直纠缠着他。
他连连摇头：“我不会了，我不会了，是我错了，是我太愚昧……”
满都海福晋叹道：“你不是太愚昧，而是太不甘心。你因你的出身受尽折磨，因你的血统而不被接受，你心中有怨恨，可却没有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而李越的到来，给了你希望。她用感情蒙蔽你，用成为两国英雄的幻象吊着你。你就这么一步一步踏进她的陷阱。我不怪你，怪只怪我，对你的关心太少……”
嘎鲁深深地伏倒在地，他哽咽道：“不，您已经尽全力了，是我，是我太贪婪，明明有一块领地能够活下去已是恩赐，可我却总想要更多。大汗死了，乌鲁斯也死了，鞑靼分裂，马上就要自相残杀，这都是我的罪孽，我只能用死来赎。”
语罢，他霍然起身就要往外奔去，满都海福晋厉声叫住他：“等一等！死有什么用，你死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痛苦已经将嘎鲁压垮了，他叫道：“可我已经没办法了……”
满都海福晋的声音陡然柔和得似水，她道：“不，嘎鲁，好孩子，是有办法的。你过来。”
就像小时候一样，嘎鲁迷茫地走过去，可他再也不是那个小男孩了，他蹲下来时，满都海福晋才能靠近他的耳朵。她凑在他耳畔，用讲传说故事的语气，说出世上最可怕的话：“你和大汗一起去，她将你骗得那么惨，你一定很恨她，那为什么不冲进右翼的部队，杀光她的所有部下。这不就是在替乌鲁斯报仇，为你自己赎罪吗？”
嘎鲁打了一个寒颤，他又一次在自己的亲外祖母身上，看到了毒蛇的影子。他问道：“那么，议和呢？”
满都海福晋笑道：“她要是真有胸襟，就应该像我一样，摒弃私怨，以子民为重，促成和谈。”
嘎鲁问道：“那她要是不肯呢？”
满都海福晋笑得益发灿烂：“那证明，她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对手。我会将她扒了衣裳，丢到两军阵前去，让汉人们看看，这就是他们的英雄。”
嘎鲁定定地看向她：“那她要是自尽了呢？”
满都海福晋摊手道：“死人就不能被扒衣裳了吗？怎么，不忍心了，难道你还喜欢她？”
嘎鲁摇摇头，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敢再喜欢，和您一样的人。你们是吃人的人，而我只是一堆偶尔有用的烂肉。”
满都海福晋又一次将他搂进怀里，她的怀抱依然温暖，可眼神却是肃杀一片，她轻声道：“你怎么会是烂肉，你是我的孩子呀，我疼爱你都来不及……”
月池又一次在深夜中惊醒。长期的失眠多梦让她有时甚至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凝神听了许久，方意识到，铁马冰河终于从她的梦境中走出来了。
她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满都海，大哈敦……”她一时不知道，是背信弃义的满都海更可怕，还是早已怀疑满都海的自己更可怕。

第276章 须知入骨难销处
平庸，才是让人最无法容忍的，不是吗？
京城中， 萧敬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夜间的朱厚照是如此孤单寂寞冷，可当白昼一旦降临， 他又似变了一个人似得。他狠下雷霆手段， 严厉将京中的动荡镇压下去。
他于金殿之上，再次重申监察之制：“早在太祖年间，  有御史上言陶安隐微之过， 太祖爷曰：‘朕素知安， 安岂有此？且尔何由知之。’对曰：‘闻之于道路。’太祖爷却认为御史取道路之言以毁誉人，如何算尽了监察之职，因此罢黜此人。而今， 尔等所为，与他何异？朕登基之初， 便有法度，弹奸劾佞， 必事事有据，藉口风闻， 必严惩不贷。尔等身为武将，不察是非，不走正途， 不听军令，便贸然聚集生事， 依照军法，应现下就将你们推出午门问斩！”
仿佛有一个霹雳兜头打下，炸得这些年轻将官双腿一软， 跪地求饶。这里实际有两条适宜的律令， 一条是不依军法的斩首罪， 另一条却是刑律——“一凡辱骂公侯驸马伯、及两京文职三品以上者、问罪、枷号一个月发落。”但朱厚照在这里，却丝毫不提后者，只说前者，当然不是真要杀一儆百，严惩不贷。只是，他认为，军队聚众反抗，可比辱骂大臣要严重得多。此例绝不可开，要是他们一有不满意，就这么闹上一闹，那谁能受得了。
这样的结局，真是大大出乎大九卿所料。纯直如梁储、王鳌等人是感动不已，可有心眼如李东阳、杨廷和等人则回过神来，这是在意料之外，却是在情理之中。大战前夕，怎可轻易动摇政治枢纽，务必要朝野稳定，才可放心开拔军队。杨廷和长叹一声，他此刻倒宁愿被重罚。而不是被硬保。
果然，朱厚照一言，就有其他大臣纷纷上奏求情。如此请了三四次，皇上的怒火好似才勉强消了下去。
他这才同意，将其中领头的几个，痛打八十军棍，以儆效尤。他朗声道：“念在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暂且将你们的罪行记下，若日后再有不逊，必定二罪并罚，斩首示众！”
到了这个时候，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皇上是要放弃用兵之举，力保大九卿了。谁知，他却又神来一笔：“命六科给事中会同锦衣卫核查情报，以正视听。”
江彬等人的心先深深跌入谷底，接着又缓缓燃起希望。而刘健立在丹陛之下，忍不住发抖。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昨夜。昨晚，他正在篆刻。于金石之上，雕镂铭刻印章是历来文人雅士颇为推崇的喜好。不过，他篆刻，却不是因着喜欢，而是为了在刻凿之间，磨砺性情。
“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世人皆知，刘公刚毅善断，性烈如火，孰不知他也常有碰壁的时候。而自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的这短短数年，他碰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的次数都多。他是从不轻易流泪叫苦的人，那满心的压抑、担忧乃至畏惧，就只能被磨进这金石之中。在奉命勘合屯田时，他几乎夜夜都刻，足足刻了有几十枚。
他没想到，没过几年，当日的境况居然又重现了。刻刀在印坯划下深深的一道。他的眼睛已经发酸，却还是极力睁大，在烛火下细细地镌刻。眼看一印又要成，他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怪叫。
他那调皮的小孙子成学拿着面具一下蹦到他身前，对他做着鬼脸道：“嗷呜，我是大老虎！祖父，祖父，祖母叫我来看看你。这么晚了，您为何还不去就寝呢！”
刘健吓了一跳，刻刀一下便划歪，一枚沉着凝练的汉文印就这么毁了。印章和刀同时从他的手中的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刘健呆呆地望着这枚刻坏的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任由孙子在一旁如何耍宝，也置若罔闻。紧接着，他突然伏在案上，一动不动。稚子还以为祖父是在与他玩笑，他笑着去抬爷爷华发苍苍的头颅：“哈哈，您在干什么呀。”
然而，当他真的将手伸下去后，却触到了满手的湿热。成学吓了一跳，忙转身跑了。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后，老人压抑的哭声才一点一点响起来，他哭得就像一个丢了玩偶的孩子：“这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不是国贼，我不是奸臣，我都是为了大明，我都是为了大明啊！”
窗扉和门户被悄悄关闭。院子里传来了孩子响亮的歌声。刘健一惊，他愕然抬起了头。老妻张夫人正立在他的身旁，她拿着帕子，又将他深深搂进怀里。她柔声道：“想哭就哭吧。是妾身不好，不该叫这小子来烦你。成学那小子的嗓门大着呢，他们都听不着，都听不着……”
刘健靠着她，泪水汩汩直下。烛影摇红中，两位雪鬓霜鬟的老人紧紧相拥。半晌刘健方道：“夫人，我想辞官回乡了。”
张夫人一怔，她笑道：“好啊。不瞒老爷，妾身早就盼着回去了，早就盼着回去了……”说到最后，她已然有些哽咽。
刘健长叹一口气，皇上已然成人了，他不该总把他当成小孩子。这次的事情，皇上的处理手段，大大出乎他的预料。皇上不再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而是真正开始确立自己统治的规则，所有人都必须沿着他的规矩办事，否则就会合法合规、合情合理地收到惩处。他喜欢所有人都顺从他的心意，却不能容忍别人利用他的想法，来排除异己。这就是他为何要率先重责闹事将官的原因，一是让这群愣头青醒醒神，二是能让锦衣卫通过他们，一步步查上去。
刘健已经能够想到自己的结局，无非是因拒不从命，而被迫告老还乡，与其被人赶走，还不如自己主动腾位置。他这样固执己见的老东西，无论在哪里都是受人厌弃的。他抓着牙笏的手，一片汗涔涔，然而，就在他正要出列时，朱厚照却霍然起身，给刘瑾使了个眼色。刘公公在心里骂娘，忙唱道：“退朝——”
刘健一只脚跨出去，却只能僵在原地，一时无所适从，谢迁和杨廷和忙一前一后把他拖回来。内阁中，诸位部院大臣见面，却都是迷茫不已。现下，谁都不能摸清，朱厚照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李东阳思忖良久后方道：“如罢黜我等，就表明圣上并无用兵之心。”
梁储一愣：“这怎么说……”
他突然回过神：“那么，若是留下我等，就表明他是下定决心要远征了。可，可如今是不上不下啊。”
兵部尚书刘大夏道：“那就证明，他也还在犹豫。”
谢迁道：“皇上犹豫，就表明还有转圜的机会。希贤公，你怎可如此冲动！”
刘健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淌下：“可频遭攻讦，老夫实在是……”
户部尚书侣钟叹道：“你就忘了先帝的恩情了吗？这样关系命脉的大政，再试最后一次吧。如实在不成，我们就告老还乡。”
宫中，朱厚照正为张彩的第二封密函急得嘴上冒泡。张彩在其中抛出了好几个大雷，李越被掳，恩和汗身死，满都海还活着，右翼决定固守，希望能继续从陕西获取明廷的支持。
朱厚照只觉焦头烂额：“他怎么又被掳去汗廷了！”
刘瑾唬得魂不附体，他道：“爷别慌，黄金家族毕竟要民心，他们忌惮您的威胁。李御史在那边，反而要好些。”
朱厚照这才勉强镇定，这才有了自称法王，招徕牧民，索回使臣之事。不久后，月池的议和奏本与鞑靼国书也到了。刘瑾当时正在朱厚照的身边，刘太监简直欢喜地要上天了，议和就意味着不必打，不打就意味他不用做王振了！
他笑得牙不见眼：“李御史果然是高才，这下左翼服软，咱们就可兵不血刃，保边塞安定了呀。只要您应允下来，说不定他马上就可以回京了！”
朱厚照也先是大喜过望，可随后他就发觉了不对劲：“玉鸟形佩……”
他猛地起身，冲进了寝殿，在紫檀荷叶枕旁，摸出了那块殷商王公之宝，三千年的古玉。他当日赐玉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刘瑾慢慢摸进来，他强笑道：“爷这是怎么了，我看李御史不过是随口一提……”
朱厚照打断道：“他绝不可能是随口。”
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他不会这么倒霉吧……他绞尽脑汁道：“那一定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
朱厚照不耐烦道：“那他为何不写别的，单单写这个。”
“他是求权。”一丝明悟涌上他的心头，朱厚照的眼前一亮，“他是在向朕求权！”
刘瑾的额头也已经冒汗了：“怎么会，您已经放手让他处置与鞑靼的国事了，他还有什么……”
一语未尽，刘公公也明白了过来，他恨不得当下把自己的嘴给撕了，朱厚照的目光黯淡下来：“不，还有一样东西，朕没有给他。
历史又一次重演，又一个两难的选择摆在他的面前。这次，他又该怎么选？
校场中，他将手中的宝剑舞得如狂风骤雨一般，暮色如轻纱一样笼罩下来。以刘公公的老眼昏花，只能看到一团一团如白虹一般的剑光。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朱厚照才停了下来。他勉强以剑支撑身子。刘瑾忙迎了上去，看到他整个人都如从水中钻出来一样。
老刘这下是真的怕得心慌意乱，两股战战了。他实在不知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探子们没有送回任何重大消息，九边的军务整顿也才刚刚开了个头，东官厅才初成规模，朝廷上上下下都哭着喊着别打，可这位小爷，他是色令志昏了。
他忍不住道：“万岁，老奴斗胆，您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男人，弃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换做平时，是杀了他，他都不敢这么说话，可现下不说，他就要看着皇爷去打比老虎更可怖百倍的豺狼了。
朱厚照立刻转头，刘瑾被他的目光吓得跪倒在地，他咬牙道：“奴才只是爷的一条老狗，可即便是狗，对主人也有爱护之情呐。要老奴眼睁睁看着您为了一个李越，做出这样的事！老奴实在是……”他也不想想，即便他想做汉哀帝，李越也不想做董贤，更何况，这江山也送不到人李越手上不是。
朱厚照道：“朕不是只为他！”
刘瑾道：“瞧您说得，张彩被困在鞑靼那么久，也没见您怎么着急上火。”说不定心里还巴不得人家死了算了。
朱厚照被他堵得一窒，他强忍着气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刘瑾嘴里应着是是是，脸上写着——“是吗，我不信。”
朱厚照被他这副模样，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抬脚就要去踹。谁知，他先时舞剑，体力消耗过度，这一脚是把刘公公踹了个后仰，可他自己也一下摔下来。侍卫宦官原都奉命远远侍立着，见状忙前仆后继地冲过来，见这主仆俩都疼得呲牙咧嘴，忙开始叫太医。
朱厚照摆摆手道：“别叫了，还嫌不够丢脸吗！不要声张，把朕抬回去。”
左右忙抬了辇驾来，朱厚照上了龙辇，又指着刘瑾道：“把这狗奴才也给朕拖回来！”
刘公公在宫内几起几落，即便现下又有失势的苗头，可底下这些小幺儿也不敢随意折辱他，还是将他半搀半拖地带回去了。
不过经这一遭，朱厚照的满腔火气倒是冷却了下来。他摆驾去了英华殿。英华殿是宫中礼佛之地。其中看守香火的太监见他这个时辰来，好似天上掉下活龙一般。朱厚照却不耐烦道：“把他留下，你们都出去。”
一众人就这般闹哄哄地进了佛殿，撂下老刘后，又齐刷刷地出去。殿中还未来得及点好香烛，一片昏沉。朱厚照拿起火折子，将落地烛台上的宫烛一一点亮。刘瑾在一旁道：“万岁，还是让奴才来吧。”
朱厚照横了他一眼：“不用你，滚回去跪好。”
刘瑾只得跪下，他眯着眼，一簇簇柔和的光晕交汇到了一处，而在光路尽头，大佛低眉垂目，静看众生。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响起：“朕想出兵，不只是为他，更是为自己。”
刘公公仿佛从迷蒙中炸醒，他还是一个字都不信：“您已是至高无上，又何必费这些辛劳。”
朱厚照听得发笑，他问道：“老刘，你从宣府折返后，已有功勋傍身，可为何要胆大包天，在奉天殿上闹那一出呢。不就是因为你不甘心。”
刘瑾一怔，他忙低头道：“老奴哪有什么不甘心的，老奴是为万岁出力……”
朱厚照冷哼一声：“别说是为了朕。你去宣府前搬弄是非，去宣府后豁出性命，究竟是为了谁，你心里清楚。”
刘瑾一时胆战心惊，他暗骂自己有病，这种事交给百官去劝不就好了，他在这里饶什么舌，这下好了，把自己兜进去了。
朱厚照见他满头大汗，他道：“别慌，朕要是想秋后算账，你还能跪在这儿？其实，不止是你，朕也不甘心。你以为，被关在紫禁城里，受条框约束，任旁人在外败坏祖宗基业的滋味很好受？”
刘瑾一惊，他道：“您可以徐徐图之，不必铤而走险……”
朱厚照摇头：“那已是庞然大物，没有刀兵在手，是劈不开荆棘的。老树盘根错节死死压在上方，新枝难沐阳光雨露，久无出头之路，只会枯死。一切终归是隔靴搔痒。这是逆转一切的良机。”
刘瑾还是完全理解不了，他道：“就凭李越一句话，不，他甚至还没说话呢，您就觉得这是良机？”
朱厚照垂眸道：“他绝不会拿此事来骗朕。”
刘瑾强压下嫉恨，他极力找理由：“那万一是您猜错了呢，万一是您会错了意呢？”
朱厚照微微一笑：“不可能，朕永远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刘瑾头皮发麻，他问道：“那您先前的犹豫，又是为何呢？您既然这般纠结，就表明此事仍有很大的风险！”
朱厚照沉吟片刻道：“对，朕是怕朕抓不住这个机会，反为其所累。这是一场豪赌啊。”
他忽然笑起来，这是他少年时常有的狡黠又明亮的笑容，可随着李越的故去，越来越少见了。他道：“要是赌赢了，朕就是太宗爷，你就是郑和。要是输了，朕就是英宗爷，你就是王振。”
刘公公点头如捣蒜：“正因如此，咱们千万慎重，依奴才，不如不赌……”
朱厚照思忖片刻后道：“不赌，那我们和史册上成千上百个皇帝和太监一样，没什么分别。老刘啊，平庸，才是让人最无法容忍的，不是吗？”
老刘张大了嘴巴，一时哑口无言。

第277章 莫比人间取次愁
现下，终于轮到她打开另一扇门，去救她了。
满都海福晋的斡耳朵中， 药气越发浓郁。她大多数时候都是闭目躺在床上，养精蓄锐，即便是亲生女儿索布德公主， 一日也和她说不上几句话。整个汗廷之中， 只有一个人能得她特殊的礼遇。
她看向月池，悠悠道：“你就不害怕？”
她们俩俱是面色苍白， 仿佛被妖魔吸去了血气。月池叹道：“大哈敦此举，外臣其实早有猜测，只是为了五成的希望，还是选择赌一把。”
满都海福晋嘴角一翘：“你的心太脆弱了，宁愿冒风险， 也不愿意错过一个机会，一个安定良心的机会。”
月池定定地看着她：“那您的心， 未免也太硬了，让儿子、外孙一同去赴生死局，您就不担心赔得血本无归？”
满都海福晋道：“这是孛儿只斤应尽的责任。我不能因为心疼，就让小鹰永远被困在巢穴中，然后眼看虎豹将居所捣毁。他们会胜的。”
月池挑挑眉：“您就这么自信？纵使你们兵多将广，但鄂尔多斯毗邻陕甘，若我们的军队出手， 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之数。”
满都海福晋忍不住发笑， 她咳嗽两声，缓缓道：“可你们的军队不会动啊。有时，就连我也不明白你们汉人在想什么。明明火器是骑兵的克星， 可为了防止内乱， 你们边军手中的火统弹药却从来不够用。明明九边联合， 相互策应，就能将我们堵在关外，可各军镇之间却很少互相救援，宁愿眼看邻镇被烧杀抢夺。明明各级官员可以及时决策，可为了不承担风险，他们只会一级一级地向上请示，等请示到你们的小皇帝时，我的儿子已经得胜归来了。每个人都只想保全自己的利益，却将整个帝国都拖入深渊。这一个庞然大物，迟早会亡于内耗之中。可惜的是，我看不到那一天了，不过我的子孙，一定能等到重回大都的机会。”
月池道：“为了这个，您不惜将整个鞑靼拖入战乱之中。我以为我已经够狠了，没想到，你做得却比我这个外人还要狠。这可不是在必须吃人的船上，你是有选择的！”
满都海福晋嗤笑道：“我说了，没有掌舵之权，迟早都会被人吃。你太软弱了，甚至比一般的汉人文士更软弱，这或许就是你身上属于女人的劣性。我额布的麾下也有汉人，我小时候常听他们讲学，我记得有一个神龟和国君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月池略一思索，她道：“是《史记》中的《龟策列传》？”
满都海福晋点点头：“应该是，你再讲一次，给我听听吧。”
月池应道：“是，长江之神手下的神龟出巡，却被渔夫所捕。它于是托梦，向当时的国君宋元王求救。宋元王救了神龟后，本想放生。他手下的大臣却劝他，把神龟留下来。宋元王不同意，他说：‘我要是这么做了，和捕捉神龟的渔夫有何差别，都是在强取。’可大臣却说：‘强力是事之始，分之理，物之纪。以强力去取，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诸如商汤和周武，都是取之以暴强，而治之以仁义，所以成为圣君，至于桀纣国破家亡，是因他们将暴强当作了治理之道。由此看来，神龟是上天对有德之君恩赐，您万不可错过它。’”
月池讲到此，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她继续道：“宋元王听罢大喜，立刻将刚救下的神龟宰了，用它的龟甲去占卜，果然百试百灵，至此宋国占尽先机，战无不胜，天下无敌。”
满都海福晋也笑得浑身发软，她道：“连你们汉人称道的圣君，都是这样夺得天下，那么我做得又有什么不对。只要统一后，我再给他们一些补偿，他们一样会感恩。”
帐中的侍女见她们谈得这样投机，都忍不住侧目。塔拉嬷嬷也啧啧称奇，大哈敦连公主都懒得搭理，没想到居然愿意和这个汉人女子聊这么久。
月池在笑过之后，却正色道：“这只是他们的道理，却不是我的。我并不认为我是错的。再说了，谁对谁错，可不是我们说了算。毕竟现下，我们谁都起不了身了。”
满都海福晋霍然睁开眼：“那就看着吧，我的儿子一定能打下右翼。”
月池不由莞尔，不甘示弱：“我的同伴，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京中，很快就传来了调令。朱厚照对两京的安全都进行了一定的安排。在北京，他调右军都督府掌府事镇远侯顾仕隆，提督神机营，又命崇信伯费柱右军都督府掌印，提督三千营如故。此外，他还命英国公张懋于奋武营坐营管操。在南京，他则命成国公朱辅南京守备，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事。这几道任命一发，一众老臣便知覆水难收，无法转圜。
内阁次辅谢迁的双手都在颤抖：“这是在巩固两京的防卫，只怕下一步，就要调粮了。”
不得不说是亲先生，朱厚照第二次下令，就命户部尚书侣钟务必在一月内，会计宣大二镇、陕西三边的粮草，务足主客兵马四五年支用之数。侣尚书接到命令时，人便已然呆了。他当下在屋内枯坐了一夜，第二日就递了辞呈，言明：“粮饷不足，军兴乏费，兵不当出。如圣上一意孤行，就请允老朽还乡，另择能吏。”
朱厚照苦劝无果后，于是赠以金银荣归，接着，他立马就提拔户部侍郎王琼。陈清死后，户部侍郎的位置空缺。众臣举荐人选，先后挑了六个人，朱厚照都不满意，直到最后推出了王琼，朱厚照方一口应下。王琼是成化年间的进士，颇有计算之才。户部的一切钱财收支，他不需对着本子，就能说得清清爽爽，一字不漏。边将来请拨粮草时，他屈指就能估算出当地仓库草场的粮草存量，收支情况，每定一数就说：“这便已足够。再要便是弄虚作假。”此人之能，可见一斑，并且他不甚固执，胜在听话从命。
王琼上任之后，即刻就紧锣密鼓地投入到了粮草筹备之中，先让山东、河南起运临清、德州二仓的存米十三万石，请益以太仓存留米二万石，每石收银八钱，以七万石补宣大，八万石补陕西；接着让几地的巡抚严督，屯田佥事、管屯都指挥清查劝课，依期办纳；然后就是将各地的盐课银掏空大半，拿去补军饷的空缺；最后又发了太仓银十五万两及遣科道官再查附余十万分送五镇，召集商户运粮买粮。【1】
但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无法在规定时间达成朱厚照的要求，财政空虚是多年的弊病，即便有了勋贵的家底，后宫的俭省，一旦打仗烧起来，还是不够用。王琼于是想了个主意，让山西的军职和文职中的犯罪官员，依其罪名轻重，向九边纳银，接着又请旨征调十万民夫，出动了万匹驴、万余辆车，没日没夜地运送军饷，前往陕西和宣大。
时春可能想不到，她家的惨剧，居然有一天会在全国各地重演。这等于是将五年的家底掏空大半，都要用来去打这场仗。朱厚照将这场大战称为“吊民伐罪。”
“吊民伐罪”出自《孟子&#183;滕文公下》，原文是：“诛其罪，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意思是，讨伐残暴的国君，抚慰受苦的黎民，如天降甘霖，只会让民心大悦。这也是儒家战争观的一种，以不仁伐仁，被视为天经地义。华夏正统当然永远象征正义，至于边塞的胡虏在士大夫眼中连人都算不上，当然应该被讨伐。
然而，尽管朱厚照非常机智地引用了儒家经典来阐释作战的理由，但还是引起了百官的激烈反对。侣钟致仕时，群臣便已惶恐不安，等到真的要开始大幅调度粮草时，百官都在御门外伏阙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哭声喊声直震云霄。
贞筠在内宫之中，都隐隐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的心境也由刚开始心急如焚，到现下的一片平静。她直奔坤宁宫中。这是她姐姐的宫殿，她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不论做什么，都无人阻拦。她先进了自己的房中，取了一物，接着又潜入婉仪的书房，屏退宫人，径直去取皇后的宝印。
她刚将宝印藏入袖中，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婉仪惊怒交织：“你是不是疯了？”
贞筠回头道：“姐姐，是我连累了你。此物是我所盗，你权做不知，至多被申斥。”
婉仪道：“那你呢，你知不知道，你犯下得是死罪！”
贞筠道：“剜心之痛，没人想受第二次。我不能眼睁睁看她们死第二次了。”
婉仪道：“可你这么去，就能救得他们吗？你只会搭上你自己！”
贞筠淡淡一笑：“那一家人一起死，也没有什么不好。”
婉仪一震，她的目光渐渐坚毅下来，她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贞筠摇头：“姐姐，我去闹得再大，也只是为了私情，可你去便是事关国体，反而会坏事。还是让我去吧。”
她的步履坚定，衣袂飘飘，就要从婉仪身边越过去。婉仪的脑海中嗡嗡一片，她猛然拽住自己的妹妹。平日里都是贞筠跳脱，婉仪沉静，可今日她们却似反过来一般。
婉仪死死地抓住她，泪珠在她眼中转动，却迟迟没有落下。贞筠无奈一笑，她慢慢掰开姐姐的手，她道：“姐姐，我意已决。要是成了，我和她一起来跪谢姐姐。要是不成，我们到了九泉下，也会保佑姐姐福寿康宁。姐，保重。”
婉仪望着她的背影，泪水终于汩汩而下：“你们是一家人，而我终究是外人。不论何时何地，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贞筠凭借皇后的金印在宫中畅行无阻，往武英殿奔去。她的心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来。她忽然想到了当年，她被诬失了名节，被爹爹下令关进祠堂里。一个小小的祠堂就困住了她，她挨了一顿痛打，在这又黑又暗的屋里蜷成一团，除了哭之外，她什么都不会，完全就是一个废物。是李越，打开了那扇门，将她救了出来。现下，终于轮到她打开另一扇门，去救她了。
比方家祠堂更巍峨百倍的武英殿门拦在她的面前，比方家家丁更凶神恶煞的大汉将军将她团团围住。她知道，在这扇门后的每一个人，都比她爹的官位更高，言辞更利，权力更大。可她居然一点儿都不害怕了，她甚至想到：“偷去前厅算什么，偷去庙会算什么，要是爹爹知道，我现在已经到了闯圣上议事之所的地步，估计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噢，不，他已经不认我，我就是死在外头，也与他无关。只是，我有点想娘……”
她朗声道：“臣妇方氏，求见万岁！”
她的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武英殿内，朱厚照正与近臣吵成一处。朱厚照委任刘瑾去宣府监军督战。就因着朱厚照一旨调命，大臣们把所有的锅都甩在了刘瑾身上。都是这个黑心烂肺的狗太监，自己想做王振第二，还要拉他们下水。孰不知，在这件事上，刘公公比窦娥还冤。
六科给事中明明换了一茬儿，可战斗力还是丝毫不弱，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天上去了。
给事中黄钟道：“刘瑾其人，只知蛊惑君上，以便行私。而不知皇天眷命，祖宗大业，皆在陛下一身。高皇帝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传之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也有所闻。【2】如今，怎可因小人之言，以身犯险，置皇皇帝业于不顾。臣冒死请求万岁，诛杀刘瑾，以正视听！”
朱厚照已不欲再以强权压人，更何况，百官都反对，他总不能都杀尽吧。他道：“朕行此举，非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边关军报已至，左右翼内战在即，此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一语未尽，就听宦官急匆匆来禀报，说是方女史求见。殿中一片哗然，谢丕更是目瞪口呆。六科给事中在大惊之后，就是大怒。他们纷纷道：“先有竖宦，后有妇人，妇寺窃权，朝政安可不乱！”
朱厚照扶额，这蠢妇人，脑子是坏掉了吧，这儿也是她配来的地？他冷冷道：“叫她退下！”
给事中还不肯罢休，他们道：“此女依仗皇后之眷，胆大包天，如不严惩，法纪何在。”

第278章 直缘多艺用心劳
她愿意用死，来换一个说话的机会。
朱厚照道：“李越尚在外抛头颅洒热血， 尔等不思援助，还要责罚其妻室，岂非太不近人情了吗？”
一提及李越， 言官们又找到了另一个点， 他们道：“宣府之祸，本就因李越而起。他远行鞑靼， 也是为将功补过。万岁如再为他大动干戈，岂非再陷他于不义。身为臣子，为国捐躯，本是应有之道，万岁又何必愧疚呢？”
“是啊， 嬖爱岂可重于国事。”
嬖爱指受宠之人，《史记》中就有“幽王嬖爱褒姒”之语， 这些人这里提这个，摆明是一语双关。
朱厚照都被气笑了，眼看就要发作。李东阳给谢迁使了个眼色。
谢迁会意，李越的名声，不可再毁了，而且这样劝谏，只会火上浇油。他斥道：“君仁臣忠， 本是天经地义，万岁有此仁爱之心， 乃社稷之福。你们身为言官，当针砭时弊，岂可捕风捉影， 无端毁坏万岁的清誉。这等饶舌之行， 与妇寺何异？”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正僵持间， 外头忽然传来响亮的女声。贞筠已手持皇后的宝印闯进殿来，她道：“万岁容禀，只因去得不是他们，所以才站着说话不腰疼。”
群臣见她，都避开目光，口里议论纷纷。她跪地道：“臣妇冒死盗娘娘的金印，只为求见万岁。臣妇虽为女子，可亦有忠君爱国之心，古人亦有云：许人尤之，众稚且狂。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她所诵念的是《诗经》中的名篇——《载驰》，讲得是卫国国君之妹——许穆夫人的故事，在卫国灭亡之后，执意要回卫驰援，却遭许国大夫反对。这首诗表达得就是她的愤懑之情——“女子虽多愁善怀，可亦有为人的准则。你们许国的大夫阻挠我返国，实是既愚昧又狂妄。你们这些君子，不要对我心生怨尤，你们苦思千百遍，不如我亲去一次。”
这里除了某人，都有真才实学之人，岂会听不懂她话中之意。给事中黄钟气得胡须颤动，他斥道：“这里岂是女流之辈能胡言乱语之地，你已扰乱国法，还不速速退下！”
贞筠道：“孔圣人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可见《载驰》之中，女子思亲思国之情，为圣人所首肯。而我所言所行，皆是效仿先贤女，何过之有？还是说，您认为，《诗经》亦是胡言乱语？”
朱厚照眼前一亮，他心思微动，不再言语。
只这一句，堵得黄钟哑口无言。不过，他还有同伴。御史曹闵，昔年奉命去核查宣府之事，他为人忠直，可也不赞同圣上用兵。他道：“许穆夫人国破家亡，因此驰返，是为国为亲。可恭人来此，却只为私情，不思公利。我明白恭人与李御史伉俪情深，可安可为你一家团圆，而兴举国之兵。”
贞筠辩解道：“左右翼已然内乱……”
兵部尚书刘大夏道：“正因鞑靼已然内乱，何须圣上御驾亲征？”
贞筠皱眉道：“可您怎知，它是两败俱伤呢，万一是一方不费吹灰之力，吞并另一方呢。那拙夫先前的筹谋，岂非付诸东流。”
黄钟闻言又恢复了过来，他道：“难道要为你这些猜测，而让万金之躯，去赴艰险吗？你担待得起吗！”
贞筠被逼得张口结舌，她想反驳，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朱厚照扶额，还以为她肚子里有点货，谁知不到两个回合就下来了。谢丕也是慨叹一声，到底只是一个女人。月池先前的好友，如李梦阳、唐胄等人，都被提拔外放，以致这里说得上话的竟然只有谢丕。可由于先前的私情之事，他是万万无法开口，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亲爹。
谢迁被自家大宝贝的灼灼目光盯得浑身发麻，他暗叹一声，还是又站了出来。他道：“方氏虽违法度，但其情可悯。圣上天恩浩荡，列公宽宏大量，还是不要和一无知妇孺计较。臣恳请万岁从轻发落。”
接下来话，贞筠已经听不清了。她鼓起勇气来了这里，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以救回阿越，可没想到，她闹了这么多，却只是闹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不由瘫倒在地，黄门将她架起来，就要往外拖出去。谢丕看着她的背影，心生怜悯。她只是一介女流，既无知，又莽撞，怎么可能成事。
黄钟轻蔑地扫了贞筠一眼，继续开始开炮：“万岁，控制夷狄，自有常规。圣上之职，也不再领兵打仗。太祖祖训有言：‘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 贪一时战功， 无故兴兵， 杀伤人命， 切记不可。’如今，蒙古即将势弱，皇上怎可以帝王之尊，深入险境，给边塞带来祸患呢？”
朱厚照的耐性已快到达临界点了，惯用权势压人的人，短期内还无法转为以言服众。然而，他正待发作，就见方氏忽然挣脱钳制，又冲了回来。谢丕看到她的脸上因情绪激动而浮现红晕，他心急如焚，她怎么就看不清形势呢！
黄钟是真没想到，她还敢回来：“大胆，你这无知蠢妇，万岁已然加恩，你难道还想咆哮于朝堂吗？”
贞筠深吸一口气，她一字一顿道：“我既不无知，也不愚蠢。反而是你，在擅自曲解《皇明祖训》，误导圣上！”
谢丕一震，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将《皇明祖训》的相关原句一字不漏背诵出来：“‘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自不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吾恐後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但胡戎与西北边境，互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太祖爷是说不可擅自兴兵，但前提是胡虏不为中国患！可蒙古，早已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年年犯边，杀我百姓，明明是彼之不祥，却在你的巧言善辩下，变成了圣上的不祥，天下安有此等颠倒是非之人！”
黄钟正要辩驳，她却已如连珠弹炮般说下去：“还有最后一句，胡戎与边境累世交战，需练兵备战，这话是被你给吃了吗！”
谢丕在她的身上，仿佛看到了李越的影子。要知道，上一个帮皇上代骂的还是李越，可没想到，没过几年，居然成了李越的老婆。皇上施施然落座，他问道：“黄钟，你可还有话说？”
黄钟额头沁出汗珠，他道：“太祖爷只说备战，可没说要开战啊。”
众人纷纷点头，贞筠道：“谁说太祖爷没说，第一，蒙古不属太祖爷所列十五个不征之国。第二，太祖爷在《国榷》在有言：‘忧在漠北，意未一日释也。’实录中亦记载，太祖爷命当时的北平指挥使周兴：‘远巡塞北，搜捕残胡，以绝弥边患。’这些不都能表明太祖爷的深意吗？”
真是见了鬼了，一个女子而已，怎么还知道《国榷》和《实录》。众人皆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就连内阁四公，一时也无计可施，她扯得是洪武爷的虎皮，谁能去反驳。《皇明祖训》开篇就说了：“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黄钟是急昏了头，磕磕巴巴道：“怎可如此套用，此一时彼一时……”
贞筠道：“这么说，您是说《皇明祖训》不管用了？”
黄钟如遭重击，他深伏于地，连连告罪：“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其他言官连忙跟上，他们道：“《皇明祖训》固然是金科玉律，只是其中也未涉及，要万岁亲征……”
贞筠问道：“太宗爷亲征北虏，行至宣平，曰：‘今灭此残虏，惟守开平、兴和、宁夏、甘肃、大宁、辽东，则边境可永无事矣。’【1】太宗爷五出漠北，三犁虏庭，居功至伟，可时至今日，边境却是战祸连连。敢问诸君子，这究竟是谁的过错，是谁让太宗爷的北伐付诸东流？”
朱厚照还以为自己又要亲身下场，将权威之道寄托于大战的胜利，谁知还有意外之喜。他淡淡道：“如非臣下无能，朕又何必冒险亲征？”
此句可谓杀人诛心。众臣皆跪下请罪。贞筠时至今日，方明了沈琼莲当日所言的深意：“祖宗二字重逾泰山，虽说是家法，却无异于国法，熟谙其解读方式，就相当于握着一把尚方宝剑。”她磨剑千日，终有了用武之地。
黄钟恳切道：“臣等固然无能，还请圣上给臣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非听妇人之见，贸然行事啊。”
“正是。妇人之言不可听呐。”
“陛下，听妇人之语亲征，任竖宦为监军，实乃取祸之道。”
“是啊，是啊！”
贞筠不由冷笑连连，这些人说不过，就开始扣帽子，为了他们的颜面，他们也必须要一口咬死，她是错的。还好，她还有准备。她再次叩首道：“臣妇乃以卑贱之身，盗皇后宝印在先，闯陛下阙廷，出言不逊冒犯诸公，只知罪大恶极。然臣妇于国之忠，于夫之义，天地可鉴。只求陛下发兵，解民倒悬，臣妇愿以死赎罪！”
语罢，她即刻从袖中抽出那把刀，那把月池在宣府日日磨砺的刀，刺进了自己的腹部。这个世道对女人来说，从来就不公平。男人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见解，女人却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一旦她们表露出自己的不驯，就会被礼教规矩所磋磨。她曾经在礼教的高压下，甘愿低眉顺眼过一辈子，可如今为了那个人，她愿意用死，来换一个说话的机会。刀锋已经插进了她的腹部，她要用血来洗清罪名，用死来确保自己永远站在道义的一方。
然而，就当她即将捅进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死死地握住了刀刃，一时间皮开肉绽，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淌了出来。贞筠愕然抬头，谢丕面色苍白地看着她：“弟妹，万万不可！”
一众文官见两人的血流了一地，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怕。他们都明白，都闹到了出人命的地步，一切都难以挽回了。只有朱厚照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传太医！快啊！”
贞筠晕晕乎乎地倒下去，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四天以后了。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婉仪又哭又笑：“你这丫头，你差点把我的心都弄碎了！”

第279章 心路玲珑格调高
早在宣府时，老娘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
贞筠想要起身， 腹部却是一阵刺痛。婉仪和沈琼莲忙按住她，她面色惨白，问道：“怎么样了， 可以出兵了吗？”
沈琼莲没好气道：“万岁带东官厅将领与神机营轻骑， 已经走两天了，这都是你做得好事！”
贞筠大喜过望， 她道：“神机营？！居然是神机营！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沈琼莲责怪道：“如有损伤，你就是千古罪人！”
贞筠摇头：“不会的，我相信皇上，皇上不会冒这种险。而只要他去了， 局势就会逆转。阿越有救了……”
她忍不住又笑，肚子却又疼起来， 婉仪忙按住她：“别动了，幸好谢郎中拦得及时，否则就要伤及内脏了。”
沈琼莲道：“还要幸亏她平日吃得多，腹部有肉，否则这么一扎，早就捅进去了。”
贞筠这才想起了谢丕，她眼前浮现他鲜血淋漓的手， 忙问道：“他怎么样了？”
沈琼莲皱眉道：“你还敢问他，以前的事， 你都忘了。”
贞筠道：“我只求问心无愧，不管其他。”
她所不知的是，谢府之中， 谢丕亦在受责怪。叔父谢迪恨铁不成钢：“人家是躲都躲不及， 你却要凑上去。上次的牢狱之灾， 你都忘了吗？”
谢夫人看着儿子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泪水簌簌直下：“我儿是探花郎，伤重如此，这还怎么写字作画……”
谢丕只垂头道：“是孩儿不孝，累母亲劳心。”
谢迁在一旁道：“罢了，罢了，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总不能真见死不救吧，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谢丕眉心一跳，他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却不敢轻言半字，倘若他问心有愧呢？【1】
鄂尔多斯部中，探子早已禀报，汗廷大军气势汹汹而来。亦不剌与满都赉阿固勒呼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春沉声道：“必须要向陕甘求援。”
琴德木尼道：“不行，谁知道，你们是来救援，还是来趁机占领地？”
张彩冷笑一声，他真的对这个女人万分厌烦，道：“也好，那就等你们打得两败俱伤时，我们再来占领地也不晚。”
语罢，他抬脚就要走，亦不剌父女对视了一眼。琴德木尼如被泼上了一盆冷水。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对明廷来说，事情已经闹成了这样，他们完全没有必要早早发兵，只需等左翼和他们厮杀后，他们再来收拾残局。而张彩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因为他们也想活命！
琴德木尼忙笑道：“等一等，不过一句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张彩转过头，他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哈敦只会掷飞刀来开玩笑，没想到，您原来是会说笑的。”
琴德木尼面色一青，满都赉阿固勒呼道：“好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那就只你一个人去求援，其他人都留下！”
张彩眉心一跳，一口应下。只是，当他们折返自己私下议事时，张彩却是忧心忡忡。他道：“我担心……”
时春却截断他的话：“不必担心，你只管去了就是。”
董大等人也道：“是啊，张郎中，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记得您的恩情。”
他们都是在宣府待过的人，岂会不知这些总兵、巡抚和中官的秉性。事情闹到今日，众人早置生死于度外。张彩深深地望了大家一眼，他道：“我一定会带回援兵，一定！”
鄂尔多斯部与陕、甘、宁三地相邻，是以时时南下劫掠。蒙古骑兵对这一条路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他们连夜将张彩送到最近的宁夏镇。当地的戍卒看到这么一小撮人马，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当即摩拳擦掌，准备把他们一网打尽。谁知，骑兵让开，中间却走出一个汉人，张彩手持牙牌，大声道：“我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快带我去见你们上官！”
戍卒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张彩因此又过宁夏，直达固原镇，直奔城中央的府邸。他见军门堂皇巍峨，粉壁之上竟然画了一只麒麟、三只凤凰和九只老虎。麒麟为总制，凤凰为巡抚，老虎想必就是总兵了。看来，总制之权，是凌驾于陕西四镇巡抚、总兵之上的。张彩不由大喜，有能一锤定音的人就好呐。
他来得路上，已然知晓，杨一清已调往宣府，新任三边总制是原来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才宽。他也听说过此人的声名，是成化十四年的进士，历任西安、淮安二府的知府，善决疑狱，断案如神，素有青天之名。皇上派这么一个人来接任杨一清，一定是早有谋划。孰不知，朱厚照任才宽，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九边军镇实行三堂共治，名义上是各有分工——“国家之制，边防以文臣巡抚，以武臣总兵，而内臣纲维之。”【2】实际执行中，是政出多门，漏洞百出。杨一清来陕西本来是修马政，就是因四镇互不救援，才被临时委任总督之职。而李越“死后”，朱厚照就更加意识到，不止是陕西，九边其他军镇也必须要有一个领导核心了。
但谁来任，皇帝却十分犹豫。勋贵虽有地位，却无才干，并且这样委以重兵，终不利于君权集中。而平民将官倒是便于把控，可既无威望，也无战功，皇爷就是敢派，他们只怕也不敢接。太监倒是最让皇爷放心，可他们是身份、威望、才干、战功都没有，而且天知道他们是去总制，还是去为祸。到了最后，还是只能用暂时文臣。他将杨一清调到宣府收拾大烂摊子后，就遣才宽来接任，希望这个正直之人，能延续杨一清的努力。
而才宽听罢张彩的奏报后，第一反应是犹豫。一旁的固原总兵曹雄马上就道：“可我们一向是以守备为本，不以攻占为先。万一深入鞑靼腹地，粮草不支，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他们的想法早在张彩的预料之中。他道：“可这般防备，能有何用。贼寇闻出师而暂退，见班师而复来。我们一进一退，不过是虚耗粮草，最终仍是徒劳无用。不将他们打痛打伤，胡虏还会卷土重来，卑职素闻您勇毅清正之名，这样的良机，难道您真要错过吗？”
才宽捋须沉声道：“当然不能错过。还请张郎中先去休息，我这就去安排点兵，准备出战。”
张彩是万万想不到，居然会这么顺利。他千恩万谢，欣喜若狂。他躺在客房的床上时，仍觉飘飘荡荡，如在梦中。他实在是太累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他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早上，他忙起身，随便洗漱了一下，准备去见观看点兵的情况。然而，他却发现，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动静。
张彩的脑子嗡得一下，被骗了，居然被骗了……他先是快步，接着是狂奔，直往才宽的内宅冲去，可却被仆卫阻拦。张彩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被一伙人压制得动弹不得。懊恼、绝望轮番涌现，他忍不住破口大骂：“才宽，你这个卑鄙小人，骗子！你见死不救，遇机不出，你还是个人吗，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仆妇忙来堵他的嘴，正闹到不可开交之时，眼底青黑的才宽已然出来，他忙喝止下人道：“快住手，安可对张郎中如此无礼！您先莫急，请入内详谈。”
张彩衣冠不整，两颊通红，他已然出离愤怒了，他快步上前道：“好，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二人进屋落座。张彩横眉怒目，才宽被他的灼灼目光，盯得一声苦笑：“我昨日的确决心要点兵出战，可在于众将连夜商议后，却觉此并非出战的最好时机。”
张彩冷笑一声：“怂就是怂，何必找这些理由。”
才宽正色道：“我并非是有意推诿，只是长途跋涉，与右翼去共抗左翼，远不如等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好似一个霹雳在张彩头上炸响，他猛然起身，问道：“那李御史的夫人、一众锦衣卫和高僧呢？”
才宽面露痛色，他道：“某万分遗憾，只是为了军民和胜利计，不得不先将他们的安危放在一边。”
张彩一个箭步上前，他揪住他的衣襟道：“放在一边，你怎么说得出口，他们都是功臣，都是为国效命的功臣！”
才宽还是没有动怒，他道：“可为大义计，必须得暂时舍弃他们。这亦是圣君明臣所为。说不定，苍天有眼，也会让他们安然无恙呢。”
张彩啐道：“放屁，你简直是在放屁！”
才宽无奈道：“张郎中亦是博古通今，难道不曾读过《资政通鉴》。唐贞观四年，突厥颉利可汗在兵败后愿意举国依附，太宗大喜，先遣鸿胪寺卿唐俭为使节，后遣大将卫国公李靖去迎接。而李靖到了之后，却认为颉利可汗虽然遇兵败，却仍有实力，若他率部去投靠敕勒九姓，必成大唐心腹大患。如今，我方的使节已经到了突厥营地，颉利必然放松戒心，不如趁机连夜突击，必能打得敌方丢盔弃甲。同行的张公瑾不同意，言语中指朝廷已经接受了颉利归降，且派遣使节，怎可出尔反尔。卫国公却道：‘此乃韩信破齐之道，唐俭等人，不值顾惜。’果然，他连夜出击，大胜而归，而唐俭一行也全身而退。这不是正是英明谋划，得天之幸吗？”
张彩的双手抖如筛糠，他终于意识到，才宽不是在推诿不想出兵，他是真的这么想。他道：“那万一，老天无眼，他们都牺牲了呢？”
才宽道：“本官必为他们请死后哀荣，荫及后嗣。这是为大局计，最好的办法。如若此刻出兵，我们这方的士卒长途跋涉，又去开战，也会牺牲不少，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张郎中，我明白你的难处，只是我等为朝廷命官，应当摒弃私心才是。相信就是李御史在此，也会理解本官，忍痛割爱。”
张彩倒退一步，忽然想到了李越的那个梦，那个怒奴和悦奴的梦。难道贵极将相的代价，就是要将亲情、友情、信义全部割舍吗？他摇了摇头：“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才总制，您是深明大义，可我张彩不过是个蝇营狗苟的小人，在我心中，私远大于公，私远胜于公，我只想我的同伴，好好回来！”
才宽道：“那么，恕我无能为力。”
张彩道：“好，既然您是秉承公心，那想必也不会阻拦我去请旨吧。”
才宽一愣，他道：“千里迢迢，你赶不及的……”
张彩声嘶力竭道：“赶不及也要赶！哪怕累死在路上，我也要赶！”
才宽长叹一声，他道：“您请便。我已将随你而来的骑兵全部斩杀，我会再派护卫，随侍你左右。不过，恕我直言，万岁的英明，亦如唐太宗。”
张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又一次踏上了无望的征程。边塞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黄沙遮蔽了他的视线。他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可到最后眼窝干涸，却连一滴泪都没有淌下。
朱厚照同样也在吃尘土。他是喜欢外出游猎，骑马疾驰，可从未这样夜以继日地长途奔袭。他的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十个手指上都起了水泡。在短暂的休息时，张永一面替他挑水泡，一面忍不住流泪，他道：“您打娘胎落下来，就没吃过这种苦头。您这是何苦啊。”
朱厚照闭目养神，没有作声。他心里很不耐烦，可他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这时，随侍的翰林顾鼎臣捧了今日的晚饭来。张永抬眼一看，居然是一块烤得黑黢黢的肉。他忍不住斥道：“好大的胆，你竟然将给万岁吃这种东西，还不快去重做！”
榜眼顾鼎臣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他只是帮万岁解了一次字谜而已，居然就被委以随行史官的重任。他是渴望时时与圣上接触，但不是这种在鬼地方替他端饭擦药的接触！
顾鼎臣愁眉苦脸道：“张太监，下官也不想，但这荒郊野外的，皇上也想日夜兼程，实在是一时拿不出东西啊。”
朱厚照一看之下，也皱起了眉头。但他却什么都没说，而是果断接过肉，大口大口嚼起来。张永看得目瞪口呆，相拦又不敢拦，他道：“这哪里是您吃得东西，咱们又不是没有银两……”
朱厚照道：“朕的银两是有大用，而非用来吃喝玩乐的。大明的将士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直到这一刻，皇帝身边的近臣才深深发觉到他的决心。在此之前，一些臣子虽见他起东官厅、兴武学、推武举、大造火器，可仍只是将这当作是他好武的表征。可如今，众人眼看他长途跋涉，与士卒同吃同住，并且持续不断地调度军饷铠甲武器等物，运往九边，才意识到，他是真心实意，要深入蒙古腹地，和蒙古人真刀真枪地干上一架。
太监和文臣皆是万分惶恐。《明会典》明确规定，天子巡狩、亲征，必有文武大臣随行。但朱厚照是要急行军，自然不肯带上那么多人。于是，内阁并府部等衙门俱各开具堂上官姓名上请，伏乞于内各点一员随侍，以尽臣子之心。朱厚照以“吊民伐罪”为出师之名，借贞筠之口以祖制压服官吏，这时自然不能立刻变卦，又把圣人之言、祖宗家法撂在一边了。
“最强者并非永远能保持其主人的地位，除非他将力量化为正义，将服从化为责任。”【3】使人心甘情愿地服从才是权威。他的羽翼未丰，是以只能扯先辈的大旗，立下不世之功后，再在其中慢慢地进行演化。因此，他还是带上了各衙门的代表。
结果，这一带上，他就片刻的安宁。刚开始，代表官吏们是劝皇上尽快回去，后来劝皇上切勿亲出与之对阵，再后来甚至开始说：“今元子未生，九重大内无人居守。不如于宗室之内挑一人暂立为储君。”
对于这些话，皇爷是充耳不闻，只是第二日特特又加跑了二十里路，这下再也没有人找他支吾了。大家在自己的帐篷里累成死狗一般，只得一面流泪，一面祈祷，宁愿万岁像太宗爷一样在草原上扑一个空，也不愿他正面碰上鞑靼骑兵，与人交战。土木堡之变时，文武百官可是死伤不少啊。
然而，他们的这番打算注定落空，只因他们在山西境内时，碰到了一个熟人。张彩此时已然形容枯槁，泪水在他脸上冲下两条长长的沟壑，他既想哭，又想笑，终于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他几乎是跌跌撞撞扑到朱厚照的马前，喊道：“皇上，快去救命，快去救命！”
看到他这幅惨状，同样灰头土脸的朱厚照一时也是怫然色变。此时，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才宽已然率军往鄂尔多斯去了。他们赶到固原，却扑了一个空。
张彩浑身发麻，才宽出发，意味着左右翼大战已经结束了。他揪住巡抚喝问道：“有没有消息，董大他们怎么样了！”
巡抚一个劲地摇头，磕磕巴巴道：“不知道、下官不知道啊……”
朱厚照沉声问道：“那是谁胜谁败？”
巡抚忙道：“回万岁，这……我们也不知，只是听说那边都战成了一团了，尸横遍野，才总制怕贻误战机，就急急追上去了！”
时间拉回到在大战前的鄂尔多斯，时春：“……早在宣府时，老娘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

第280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过几息的时间，局势就无可挽回。
“你们这些软弱的汉人，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们合作！”亦不剌太师眼见援兵不至，后悔不迭。
满都赉阿固勒呼阴狠道：“不如将他们全部宰了祭旗， 也算是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大小领主闻言齐齐称是， 杀气腾腾，眼看就要动手。巴亚金等一众马贼吓得魂飞胆裂。他们都是些粗莽之人， 只要有吃有喝有穿，对外头一切事宜都不关心。先前，月池被软禁，他们也只是害怕了一阵，见供奉如旧， 就又开始醉生梦死。时春等人重入王帐时，他们本以为自己跟的汉人和鄂尔多斯部又重归于好了， 谁知，这怎么又喊打喊杀起来。
一众马贼哭天喊地地求饶。他们叫道：“我们只是跟着他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求诺颜饶我们一命，我们愿意给诺颜做奴仆……”
“对对，我们还可以继续去扮和尚，帮诺颜骗人呐。”
扮和尚骗人戳中了这些领主。他们眼神交汇，黄金家族的威望不可侵犯， 他们要想和皇权抗衡，就只能借助于神。这样看来， 这群和尚和马贼或许可以暂时留下，当个摆设，安定民心。
董大见状道：“哎呀， 他们不来援助， 也不是我们想得啊。我们和你们一样， 都是被坑害。左翼就要打过来，我们都坐在一条船上，干嘛还杀来杀去，何不一块想办法。”
秦竺等人跟着附和，都说要同舟共济。他们也不是傻子，这个时候了，当然要能屈能伸。
琴德木尼冷笑一声：“你们就这么些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时春这时方开口：“办法也不是没有，至少我们能去打个头阵，也算尽一份心力。万一呢，别忘了，我曾在万军中打伤达延汗。”
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对视了一眼。他们问道：“你们真愿意打头阵？”
时春道：“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反正都是一个死，为何不死得有意义一些呢？”
至此，众人开始紧锣密鼓共商对策。满都海福晋想要避开明廷的耳目，火速拿下右翼。时间有限，左翼诸部自然无法集结在一处，因此都是从各自的领地出发。而鄂尔多斯领地是东西向，较为狭长，这就导致了各方都有敌人来。土默特部横穿明地的荒漠，直攻鄂尔多斯西南部。喀尔喀部从北而下，直攻鄂尔多斯的北部，而大汗亲自率的察哈尔部则和东北边的科尔沁部集结，从东面往鄂尔多斯而来。
这等于是四面八方都有敌来。不讨论则已，一讨论甚至有人提出，干脆趁土默特部没来，直接往西逃到吐鲁番去就是了。亦不剌太师甚至都有些心动，但满都赉阿固勒呼坚决不同意。“黄河百害，唯富一套。”他位于黄河几字形上，水草丰美，年年南下抢夺，也是收获颇丰。要离开这个聚宝盆，往那酷热的吐鲁番与人争夺地盘，他是万万不肯。
亦不剌之子车格尔道：“可这要怎么打，要分兵是被人家一块一块打输，要合拢是被人家包围。跑是最快的办法！”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时春沉思后道：“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不知道，你们肯不肯？”
满都赉阿固勒呼警惕道：“你不会叫我们往明地去吧？”
时春暗自嘀咕道：“老娘脑子又没坏掉。”
她连连摇头：“暂时放弃领地。所有人马都藏身于大青山中，伏击察哈尔与科尔沁。”
察哈尔与鄂尔多斯之间隔着草原和山脉，其中最后一道屏障，就是大青山。大青山属于阴山山脉，因此也是东西走向，它东起大黑河上游，西至昆都仑河，全长有二百四十多里，约有六十里宽。而汗廷的军队如要绕过大青山，就会来到汉人的领地。他们既不想打草惊蛇，又没时间造船横渡黄河，就只能从山中穿过。山脉中地势复杂，正是打伏击的好地头。
满都赉阿固勒呼惊道：“什么叫放弃领地？”
时春道：“就是所有财宝、牛羊、属民，都不要。不止是你，亦不剌太师也是如此。不留下重利，怎么能迷惑其他的人马。”
这下亦不剌也怫然变色。满都赉阿固勒呼反倒高兴起来：“呵，要是你肯，我也肯啊。”
帐中顿时吵作一团，大家是既不愿意逃，又不愿意被包抄，更不愿意放弃领地，甚至还有人开始骂汉人居心叵测。居心叵测的汉人索性不开口，转而缩到角落里去讨论地形。
琴德木尼听得心烦意乱，她看向了自己的父亲，道：“额布，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汉人说得可行。只有这个办法了。不留下好处，怎么绑住其他两万户的手脚。我们不仅要留下好处，还要留下投降的人，来迷惑他们。这样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车格尔道：“可没有了领地，我们即便打败了汗廷的人马，又能怎么样。”
琴德木尼道：“我们是没了这边的领地，但要是胜了，察哈尔与科尔沁，都不是我们的地盘吗！”
亦不剌沉吟片刻道：“大青山地势崎岖，他们要尽快赶到这里，和其他部落形成包围圈，就一定会加速行军。”
时春在一旁道：“他们还有重骑兵在，不可能去翻山越岭，否则赶过来，人困马乏，根本就没得打。”
满都赉阿固勒呼眼前一亮，他看向了羊皮地图：“那就只有一个地方。沿着秃儿根河的河谷进来。”
时春点点头：“而他们觉得，土默特和喀尔喀没有山脉阻隔，来得一定很快，足以绊住我们的军队，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壮士断腕，把全部的宝都压在大青山。怎么样，这一局豪赌，是赌还是不赌。赌赢了，可以攻占汗廷，拥有地势广阔的察哈尔和科尔沁，赌输了其实和留下这里一样，都是被别人包饺子。”
董大道：“你们就是跑，也带不了多少东西。到了吐鲁番，难道去了吐鲁番，就不用和人家抢领地了吗，还不是一样得打！”
所有的领主面面相觑，探子不停地来禀报各路大军的动向，这些军报扰得他们焦躁不安。亦不剌太师和满都赉阿固勒呼思量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要生擒图鲁，他们就有了谈判的筹码。满都海总不至于连这个大汗也不要了吧。”“或许，人不够，还能用马！”
于是，土默特部和喀尔喀部先后赶到时，就看到了一营地的老弱妇孺和牛羊财宝。土默特首领科赛塔布囊饶王急忙逼问：“人呢，他们人到哪里去了！”他在嘎鲁劫走月池时，也随军潜逃，折返部落后，就准备兴兵报仇。
大部分人都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有其中一两个道：“他们、他们都跑了……”
喀尔喀部首领哈日查盖一时心如擂鼓：“跑哪儿，是往哪个方向走了！”
这下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往永谢布部去的，有说往吐鲁番去的，还有说往明地去的。这怨不得他们，本就是大军为了迷惑视听，分了几波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汇聚。
科赛塔布囊饶还待细细查问，可他们手底下的人都已经乐开了花。大哈敦对他们许以厚报，承诺只要他们能抢到的财宝、牲畜和女人，都归他们自己所有。如今，他们兵不血刃，就占领了鄂尔多斯，能拿到这么多财富，这教他们怎能不欢喜。一些小领主根本顾不得科赛塔布囊饶的命令，开始抢夺起来。现场乱成了一团，所有人都抢红了眼。
科赛塔布囊饶高呼道：“停手！停手！可能是敌军的陷阱，先不要动！”
他还没叫几声，同为部落首领的喀尔喀部首领哈日查盖就道：“你也太谨慎了，他们连这么好的领地都肯不要，肯定是吓破胆逃跑了。你要是迟疑，这些可都归我手下的人了。”
科赛塔布囊饶又不是菩萨，怎么可能不心动，但他还是较为谨慎，他道：“还是先叫他们停手，探听永谢布部的情况再说。”
他下了死令，甚至砍了人，才叫这些人暂时冷静下来。他们两个部落各派了一队人马，直奔永谢布部而去，而这次探听得情况，更是让他们喜出望外。
喀尔喀部首领哈日查盖几乎是立刻翻身上马，他道：“那我就先走一步，你们慢慢来！”
科赛塔布囊饶眼看他们的军队一骑绝尘而去，自己的军队也是蠢蠢欲动、人心涣散，不由长叹一声：“我总觉得亦不剌不可能这么轻易败逃。”
他的儿子连眼神都顾不得施舍给他一个，一边忙着往箱子里装金银珠宝，一边叫人往永谢布部去抢夺。他道：“额布，你就是年纪大了，想得太多了。他们连这些都没带走，不是败逃是为什么？”
科赛塔布囊饶一愣，他道：“不行，还是得派人去查探大汗那边的情况。”
他底下的年轻将领都力劝他别白费功夫，只有一员老将愿意跑这一趟。而这一小撮人马在秃儿根河的河谷口就被人全部截杀，一个不留。
大青山中部的翁观山上陡坡如尖刀一般直刺苍穹，而谷中的秃儿根河水声隆隆，滚滚而去。图鲁率领精兵，已然一头扎进了这峡谷之中，沿着河道疾驰。九足白徽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而在最前方，嘎鲁时时护持在图鲁周边，他的目光微闪道：“大汗，前头似乎有人马来，您还是到中间来。”
图鲁极目远眺，却什么都没看到。将领察罕对这个首鼠两端的王子十分厌恶，他哼道：“哪有什么人。土默特与喀尔喀说不定都和他们战过一轮了，他们即便能到这里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嘎鲁再也没有往日的火气，他的胡须越发茂密，双眼却已然晦暗。察罕这样的口气，他也没有马上动怒，而是耐心解释起来：“峡谷中常用的战术，就是前面堵截，后面封口，以口袋阵来包围。别太冲动，我觉得还是小心为上。”
察罕在一旁冷嘲热讽：“我们不就是听了你的看法，这才有机会到这里来打仗吗？”
乌日夫听得火冒三丈，他道：“你怎么说话的！我们诺颜不也是上了当，事情闹成这样，谁都不想！”
察罕道：“你们不想吗，我看你们挺想啊。汉人的孽种，不就是想着报复。我看，你们巴不得我们都死，你好拿我们的头颅，去向你爹的狗亲戚邀功。”
嘎鲁的拳头不由攥紧，他的心中既酸楚又绝望，他对着察罕道：“我的错，你怎么羞辱我，我都认了，但不要带上我爹。”
察罕同样也是暴跳如雷，他呸道：“我就是要骂你爹，就是要骂他又怎么样。骂得就是你们这对狗杂种，吃里爬外的东西，你们连狗都不如！连狗屎都不如！”
嘎鲁气得面色紫胀，忍无可忍，怒喝道：“我叫你闭嘴！”
两人居然就这么在军中吵了起来。察罕丝毫不惧：“有本事杀了我啊，乌鲁斯济农是那么信任你，你不也害死了他吗？”
嘎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下去，察罕见状冷笑一声。他一口唾沫正吐到了他的脸上，黏在他的胡须上。嘎鲁就似成了一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也不动。
乌日夫见状大怒，他即刻就要拔刀。其他人干嘛来打圆场了。
科尔沁的首领乌讷博罗特王笑道：“别吵了，就以他们的人马，还敢扎口袋阵，那两个万户也不是吃白饭的啊。”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都对着嘎鲁指指点点。赛罕部落的残余人马都跟着低下了头。乌日夫勉强劝慰道：“诺颜，您别急，等我们将功赎罪，杀了汉人，您一样能重回汗廷。咱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杀了汉人，嘎鲁一怔，他想到了月池手中的那一叠厚厚的族谱，半晌没有作声。
此刻，图鲁却下令急行军。他以前虽也随军去九边抢夺过，但却是第一次独自领这样大规模的军队，他刚刚登基，又缺乏威望，如不表现得奋勇争先，手下的人岂不是更看不起他。
他道：“行了，闭嘴，我是畏缩的人吗，都加快速度！”
他狠狠抽了马屁股，马儿吃痛发足狂奔，整个队伍也跟着加快步伐。就这么刚刚冲了半炷香的功夫，不远处急促的号角声就突然响起，在山谷中回荡。伴随着高亢凌厉的号角声，铠甲相碰声、蹄声动地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震天的喊杀呐喊。
有将领凝神一听道：“糟了，是汉语，是汉人的军队来了！”
乌讷博罗特王惊呼：“怎么会有汉人！汉人居然会援军？！这下糟了！”
他们听着动静越来越大，终于乍毛变色：“听这声响，怕是有五万之数！”
科尔沁乌讷博罗特王心思电转，一定是中埋伏了，他来之前也半信半疑，以汉人的胆色，八成不会派兵援助。可如今，人都杀到了眼前来，也由不得他不信。而且，汉人能长驱直入，直奔这峡谷，证明那两个万户八成已经……还是保全自己的势力为要，即便打下了右翼，难道汗廷还会分他一块吗？
他叫道：“快从两侧撤退！”
众人都还在等图鲁的命令，他却仗着自己叔王的地位，率先下令自己的部落撤退。他一撤，军心大乱，大家伙自然都以为是旗手、号角手的队伍来袭，开始四散奔逃。图鲁被这突变惊得目瞪口呆，就在这时，那一大波马也冲到了他们面前。
嘎鲁再看到马群时，真真是气怒交织，难道他们真以为能靠一招吃遍天下吗？他忙叫道：“只是马而已，快往山坡上和河中暂避，躲开就好了！”
图鲁的亲卫见状跟着他一起大吼，乱哄哄的军队这才稍稍定下神，他们争先恐后，有的往山坡上冲，有的往河中跳。受惊的马群又分不清是敌是友，只知道一个劲儿往前跑而已，等跑过了，留下得也只有滚滚烟尘和东倒西歪的一小撮人罢了。
图鲁冷哼一声：“这群狡猾的叛逆，以为能用这个诡计吓退我们，真是打错了主意。快，整合队伍，再速速进发。”
众将闻讯正准备从山坡上下来，结果在此时，异变又发生了。站在山坡上的众人只听到号角声后的一声巨响。他们愕然抬头，就看滚木礌石如暴风骤雨一般轰鸣而来，与此同时坡上重簇齐放，就像雨点似得往下落。这一下，鞑靼刚刚稳下来的军队又乱成了一团，马匹受惊开始发足狂奔，互相撞击、踩踏，人也开始狼狈而逃，嘶鸣声喊叫声响成了一片。
时春站在山坡上，静静看着这一切。亦不剌之子车格尔对这个汉家女子是刮目相看，他道：“这个连环计真是厉害，先用马将他们赶上山，再用滚木滚石将他们撵下去。你跟着李越，实在是委屈你了，还不如嫁给我。我虽然不能让你当正妻，可一个二哈敦的位置还是有的。”
时春瞥了他一眼，她硬梆梆道：“多谢您的厚爱。”
骑兵最强大的能力不在射击，而在冲击，所谓冲锋陷阵正是指骑兵借助马匹的高速，冲进对方的阵营，然后在接近敌方的一刹那，用马槊或长矛瞄准、刺杀对手。而骑兵与骑兵之间的交战，靠得就是有规模有组织的对冲。特别是在这种狭窄的道路上，就是谁勇、谁快，谁就获胜。
但由于惊马和滚木的双重袭击，导致汗廷大军出现缝隙，不成阵势，这时右翼的精锐骑兵当然要抓住机会，策马冲进来。图鲁见状大惊，他忙放响鸣镝，同时左右的将领都亮出旗帜，示意集结。察哈尔部的军队忙从山上奔下，如乌云一般涌上去，将图鲁包裹在中央，接着往前冲去。
要阻拦快速行进的骑兵，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肉盾。重骑兵紧密相连，护卫在主将身边，然后再往前冲击。这等于是要求士卒极为勇武、不顾生死迎敌。察哈尔部的骑兵当然能做到这一点，他们一直以来是归大汗直辖，对汗廷的忠心和崇敬已然达到了不惜一切的高度，即便是察罕，虽对达延汗的死颇有微词，但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会不顾大局。
科尔沁的骑阵，却难说了。他们与汗廷一直以来都是结盟的关系。属民更忠诚于自己的王，而非汗廷。而科尔沁的首领乌讷博罗特王早在满都鲁汗身死时，就有迎娶满都海福晋，夺得汗位的想法，只是却被大哈敦以政治智慧强行压制下去。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怎么愿意拿自己的人马去厮杀，毕竟此战的损耗关乎整个部落的兴盛。
战场瞬息万变，特别是骑兵战，怎容他这样的犹豫，不过几息的时间，局势就无可挽回。

第281章 不教胡马度阴山
怎么样，想起你爹我是谁了吗？
右翼大军已然冲进了汗廷军队的队列中， 厮杀成了一片。亦不剌与满都赉阿固勒呼各率自己的人马，杀得血肉横飞。对汗廷来说，他们是各怀鬼胎， 对右翼来说， 却是背水一战，谁更能豁得出去， 根本不用怀疑。
深深浅浅的红在河水中晕开，如残阳铺在水中。车格尔在上头看得心急火燎，他道：“我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快从后方绕下去，攻打科尔沁呐。”
时春道：“别动，你爹说得话， 你都忘了吗？”
他身边的将领也劝他：“您先别急，再等等看， 乌讷博罗特王未必愿意在这里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车格尔急道：“那我们就在这儿看着吗？”
董大道：“那不如，您引引弓，练练臂力？”
车格尔被噎得一窒，时春略一沉吟：“你们要是不愿意干看，可以吼。”
冷兵器时代，战场指挥靠旗、鼓和鸣镝。一旦冲杀起来乱作一团，骑兵只能靠看旗帜和听声响集结， 否则根本辨不清方向。
车格尔眼前一亮，他传令下去， 这守在山上的是外来牧民和一些步兵。牧民这几天不眠不休地伐木、搬运，却不敢有怨言，因为只要不用下去厮杀， 他们就欢天喜地了。眼见有人来传令， 他们还有点害怕， 结果一听只是吼而已，他们又放下了心。
一时之间，整个峡谷都回荡着吼声。底下的亦不剌太师早已下了“生擒大汗，赏黄金足千，杀死大汗，赏黄金上百”的命令，此刻他闻声又赶忙下令：“快，抓紧砍杀持旗帜者！”
时春等人在山坡上看到汗廷的好几面旗帜倒扑，心下大定。她道：“现在可以动了。”
旗帜一倒，鸣镝声被压，军队缺乏信号，更加难以在混乱中辨明方向、恢复阵势。而这情景落在乌讷博罗特王眼中，更是让他心都凉了半截。他急急下令：“后撤，后撤！”这就是要脚底抹油，留察哈尔部给他们断后了。
察哈尔部和右翼对冲，本就失了先机，处于下风。冷不妨盟友撤了，空了更多的缺口出来，骑阵就成了一个筛子，任敌军冲刷。这他妈还能怎么打！图鲁又惊又怒：“叔王，你难道不顾及兄弟部落的情谊吗？！”
乌讷博罗特王撒下两滴鳄鱼泪：“我正是顾及情谊，才要赶回去护持你的兄弟啊。”
与其在这里陪他们两败俱伤，不如回去摘桃子。一个成年的汗王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王子，辅佐谁登基还用说吗？
战争与内政是紧密相连的。为何明廷人多势众，又勤修马政，却始终建不起一支可与草原匹敌的骑兵？若说打骑战，汉人比游牧民族天生差一些，是不能完全说通的。洪武爷调兵遣将，不也一样将蒙古人赶出中原吗？骑兵之弱，归根结底是在内政。卫所军人少军饷，多私役，苦不堪言。即便中央有强令，他们也不愿为这样的王朝出生入死。怕死就不敢冲阵，不敢冲阵就只能任人宰割。
而这里的情况也是如此，在成吉思汗之前，没有任何一个部落联盟能入主中原，就是因为松散的联盟在战场上各存私心，做不到众志成城，自然难以攻城掠地。成吉思汗用旷古烁金的才能，完成了整个蒙古集权，可如今不肖的子孙却中了汉人的诡计，导致蒙古重为部落联盟所掣肘。
满都海福晋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今天若是土默特部与察哈尔齐头并进，左右翼之间必定是一场恶战，胜负也是五五之数。只是，土默特和察哈尔分别在额尔多斯的东西两侧，难以在短时间内避开明廷的耳目集结。满都海福晋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出破釜沉舟的主意，而右翼被逼到极点，野心炽热，甘愿冒这样的风险。这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一下，这仗是彻底打不得了。图鲁身边的将领都道：“大汗，快撤啊。”
嘎鲁也护在他的身旁，这么一会儿事情就变成了这样，由不得他在沉浸在痛楚为难之中。他慌忙道：“大汗，打不得了！咱们先撤，等土默特和喀尔喀部的人脱了身，会来救援我们的！”
图鲁一惊，回过神来：“对啊，他们既然用马，就表明没有援军。先撤！”
幸好汗王的九足白徽旗还在，军令一层层地传出去，察哈尔部的军队跟着科尔沁紧急撤退。只是，后方的右翼骑兵穷追不舍，而科尔沁的人又先走一步跑得贼快，察哈尔倒成了夹心饼干，就像鬼屋中走在最后面的那一个人，时不时就要被鬼摸一下。
众将叫苦不迭，好不容易碰到前头的一个缓坡就道：“快上去，从这儿翻出去！”
察罕却道：“等一等！他们是山坡上是埋伏的，这坡势缓，林木却深，可能有诈！快再跑一截！”
时春等汉人早就树好了盾牌，堵在路中央，准备以血肉之躯来减缓汗廷军队的速度。而车格尔等也早就拉满弓，准备等人一进到中端，就放箭射杀。然而，他们却眼睁睁看着，人从陷阱旁越了出去。
车格尔等人目瞪口呆，亦不剌太师见状骂道：“没用的东西，快追！”
就在此时，他们的后方也响起了兵戈声。亦不剌回头一看，土默特部的白马旗正在风中飞舞。亦不剌大惊：“糟了，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董大等人也是惊慌不已：“土默特部是达延汗的母族，到底要忠心一些，这可怎么办。”
右翼将相当一部分马匹都用去冲阵，这就导致他们的骑兵数量不足，仅能供后头的追兵使用。他们一堆人没有马，总不能在河谷里靠腿去追吧。
时春的心突突直跳，她仔细一看，道：“下头还有马，快去牵马！”
这是刚刚惊马突袭，有些马匹受惊，就冲到了山上、河里。锦衣卫等人都跟着下坡，车格尔等人却犹豫不动，时春回头道：“别迟疑了，现在没法子了，只能追！谁先抓住大汗，谁就能获胜，抓不住大汗，咱们都得死！”
车格尔啐了一口，一咬牙也跟着下来。翁观山的峡谷中，就此形成了一块千层糕，从西至东分别是：土默特部——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察哈尔部——科尔沁部。而在大青山外，一块新的夹心饼干正在形成，因为三边总制才宽到了。
土默特的探子迟迟未归时，首领科赛塔布囊饶就觉手足发冷，他仔细思忖后：“一定是中了埋伏了，一定是中了埋伏了！”
他的儿子茫然道：“能有什么埋伏？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不都空了吗？”
科赛塔布囊饶仔细回忆了一下汗廷的行军路线，他怒不可遏道：“是大青山，他们全部进了大青山！”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都是你们，你们这些只知道金银珠宝的畜生，全然将对大汗的效忠抛在了脑后！要不是你们，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能耽搁了，赶快集结，前往支援！”
他手下的领主还有些迟疑，蒙古人在占财物上可没有什么先来后到的说法。谁拳头大，跑得快，东西就是谁的。他们道：“可我们都走了，这些……可怎么办？”
科赛塔布囊饶气了个倒仰，又是一番斥骂。他手下的领主却道：“这只是您的猜测而已，却要我们为您的猜想放弃这么巨大的财富。万一您猜错了，万一我们在路上就碰见了他们回来呢，那我们的损失怎么办？“
科赛塔布囊饶的牙齿都在打颤，人愤怒到了极点，反而能够冷静下来。他最后选出了一个公认正直的千户，命他率人留在这里看守财物，这才让他们勉强放心，同意出发。
与此同时，他也紧急遣人去通知喀尔喀部。只是，喀尔喀部的首领哈日查盖收到讯息，却不愿及时赶来。他的视线就像黏在了金疙瘩银疙瘩上：“科尔沁、察哈尔，再加上一个土默特，拿下右翼还不是像鹰追兔子一样。我们赶过去，估计也只能跟在屁股后面吃灰，还不如多运东西。”
他们手下的人齐齐称是。待财物都分好后，他们才带着大包小包折回鄂尔多斯。接着，这伙人就在鄂尔多斯领地里，撞上了才宽。才宽听说左右翼开战后，便快马加鞭赶来。消息从战地传回去，他再点齐兵马而来，可不就碰个正着。
才宽等人刚刚击溃此地的土默特守卫，又累又疲，还没歇口气，就遇上了整整一个万户。他眼见烟尘滚滚，就觉一阵窒息，忙叫来斥候道：“速速回去求援，快！”
斥候们也吓蒙了，他们来时就打着坐收渔利的主意，到了后也只对上了一小波人马，本以为到此就是大获全胜、回去领赏，谁知会有这种飞来横祸。他们忙不迭地爬上马，死命往明地冲。刚走了不到半炷香，他们就听到了身后的厮杀声和枪声，不由打了个寒颤。
因着十万火急，斥候们在路上连水都不敢多喝，拼命策马奔回宁夏镇。然而，宁夏镇总兵闻讯后，居然不愿意救援，究其原因有二：一是讨厌才宽。才宽为人刚毅，军法严峻。他新官上任，当然想做出些成绩，以报天恩。他要求手下的将领，奋勇争先，敢于拼杀。将领稍有退缩，他就会给他们穿上女装，涂上脂粉，挽上发髻，拖曳到各军营中示众。部将因此不敢言退，军队风气为之一肃，但很多人也因此对他心存怨怼。
二是担心追责。为了避免地方做大，朝廷对于边军的监督，可谓是里三层、外三层，内有巡按御史与镇守太监盯着，外受科、道的掣肘。将官稍有出格之举，就要被治罪。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敢自作主张，无论大小事宜，都要请示。
朱厚照派才宽来，就是给他们一个请示的对象，可如今是才宽自己奔了出去、打输了，还要请求救援。总兵曹雄道：“朝廷三令五申，勿贪功妄动，以开边衅。才总制自己不遵圣意，我们又岂能去救，扩大伤亡呢？”
一众斥候目瞪口呆，他们急道：“可总兵，那、那是三边总制，朝廷大员，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曹雄扬手就是一记耳光，他骂道：“不大好？好不好是你说了算吗？你懂个屁，老子这么做，才是遵了圣意！”
斥候被他打得一趔趄，再不敢作声。曹雄哼道：“闭好你们的鸟嘴，要是走漏了一点儿风声，老爷第一个宰了你！”
斥候们吃了这一顿吓，连哼哼也不敢，只得唯唯退下。可当他们刚退到门槛时，忽听院中传来喧哗声。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响彻一方：“曹总兵，好大的官威呐。”
曹雄见一身穿甲胄，灰头土脸的年轻人率众入内来。他先是一惊，随后斥道：“你是何方小将，怎敢不经通传，擅入我总兵府？”
朱厚照冷笑一声，他踱步上前道：“区区总兵府而已，进来又怎么样。”
曹雄在这儿称霸一方，哪里碰到过这么横的刺头。他骂道：“好大的狗胆，你擅闯总兵府在先，出言不逊在后，你知不知道，就凭这个，本帅就能治你一个违反军法之罪！”
朱厚照嗤笑一声：“你倒是试试。”
曹雄气了个倒仰，他叫嚷道：“来人，快来人，给本帅拿下！”
然而，庭外寂寂无声，连一只苍蝇都没往里飞。曹雄吃了一惊，他又叫道：“人呢，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朱厚照一行皆眼带嘲讽。曹雄忍不住奔出去，见人都跪了一地，个个低头屏息，不敢言语。他汗毛直立，又惊又疑，不由转头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朱厚照此时已然坐到了主位上，他道：“忤逆不孝的畜生，连你爹都不认识了吗？”
曹雄勃然大怒，他骂道：“你这瘪三……”
一语未尽，江彬就一个箭步上前，左右开弓，打了他好几个巴掌。朱厚照道：“给他三十军棍！”
曹雄还没回过神，就被拖到庭中开始挨打。朱厚照将斥候召上前去，询问情况。问毕之后，他道：“不必惊慌，我已遣人去调兵，很快就便能出发。”
曹雄挨了一顿暴打后，眼见自己手下的将领入内禀报：“启禀威武大将军，宁夏镇的军队已在集结，一炷香后就可出发。”
曹雄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鬼，这是哪个疙瘩冒出来的威武大将军。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号。他正在苦思冥想之际，就又被人拖了进去。朱厚照呵呵一笑：“怎么样，想起你爹我是谁了吗？”
曹雄又疼又气，他道：“你没有圣旨，不经总兵，就敢擅自调拨，还殴打朝廷命官，这是死罪，这是死罪你知道吗？我要去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朱厚照忍不住放声大笑，他道：“可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能怎么参？”
曹雄一愣，他道：“有种就报上你的名号来！”
朱厚照一哂：“我姓朱，名寿，京城人士，暂居万岁山南，金水河北。这陕西三边浊臭逼人，某以天下为家，岂可视而不见，故带家将来，荡去滓秽，扬清激浊。”
万岁山南，金水河北，那不就是……曹雄的眼睛发红，青筋鼓起，他张口结舌，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最后只能叩首而已。
朱厚照骂道：“怎么，你如今又认得君父了？”

第282章 白马金鞍从武皇
是万岁亲至，是万岁来救我们的将士了，杀啊！
曹雄哭道：“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朱厚照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三镇军队至此集结，直奔鄂尔多斯而去。
朝中有见识的大臣都明白， 九边的虏祸， 看起来是外患，实际是内忧。战争的胜负由两个关键因素决定， 一方面是内部的准备与支持，另一方面是外部交战时的预测与调度。
而中央乃至九边的蠹政，注定军队在与蒙作战中占不了上风。就内政而言，腐败成风的官场上，军饷被吞， 屯田被占，私役繁多， 兵卒无以为生。居重驭轻的国策下，边军火器不足，甲胄不全，马政败坏，兵卒无以为战。就外部交战而言，互相制衡的结构内，三堂互制、武臣互制、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都使得军队如处笼中，九边将领为了保住乌纱帽， 彻底放弃了积极对抗，转为消极防御。
这样的局势，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阁老们深知， 即便是冠军侯在世， 王守仁亲去， 也无法戴着镣铐打赢这场仗。而月池在宣府时，纵使有朱厚照的默许和内阁的支持，纵使她豁出性命，也是只能做到清查屯田，整肃军备，除掉贪将，为接下来的改革扫清道路。但朱厚照不一样，在君主集权到达顶峰的明代，他的到来等于是降维碾压。
在后勤准备上，人家一道圣旨就让十余万军民忍饥挨饿，长途跋涉，以备军用。在战场调度上，原来的金字塔式的行政链条大大降低了行政效率，可如今金字塔尖直接落了下来。官员、士卒因天子降临，皆是大受鼓舞，人人都奋勇争先，希望能攀上通天之路。陕西三镇的办事效率还从来没这么快过，文官、武将、宦官再也不扯皮推诿，而是绞尽脑汁，商榷战术，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就连勋贵乡豪、宗室贪官都夹起尾巴做人，谁敢在这时候往枪口上碰。
不过有一点，朱厚照为了两京的防卫，没有大幅调度京军，而是只带了神机营，选择到此来调度边军。而陕西三边，经杨一清和才宽两任总制的整顿，士卒和马政虽有改善，可也没到脱胎换骨的地步。这是人员上的致命漏洞，但人的不足能被技术上的超前弥补。他此番携带了大量的火器。他自登基之时就令御马监制造火器，在宣府时刘瑾也督促军匠改良火统。之前的这些准备，为这次大战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由此可以看出，于明一方，皇帝的到来，暂时弥补了制度的缺陷，但这对皇帝本人的素质提出了极高的要求。皇帝本人要是多谋善断，力挽狂澜，重振军威也并非难事，不过要是皇帝在战场上出了岔子，内阁就只能做好丢疆弃土、死伤惨重的准备，抓紧去物色下一个明代宗了。
而在鞑靼一方，情况却迥然不同。图鲁的权威，来自衣裳坏弊，肌体不掩的民众对成吉思汗的怀念。他们觉得成吉思汗的子孙，终有一天能够带领他们，摆脱眼下的困苦，重回过去的幸福。
然而，各路部落首领和权臣，却没有那种忠君爱国的思想。脱脱不花汗被弑，摩伦汗被弑，就连达延汗的生父巴彦蒙克也是死在异姓权臣之手。在权臣心中，早就没了对黄金家族的敬畏。达延汗登基后，蒙古诸部落愿意服从他，仅是因为他和满都海福晋的实力。
可如今，达延汗身死，满都海福晋病重，图鲁不过是一个无战功建树的年轻后生，他无法将部落联盟拧成一股绳。而除了他之外，任何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也无法担当率军的大任。图鲁要是亲征，还能维持一定程度上的合作。他要是不去，大军说不定在察哈尔草原就能吵起来。
满都海福晋只能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在的时候让图鲁出征，否则越拖，情形只会越糟。右翼会借助明廷的支持，打着喇嘛教的旗号，继续招徕牧民。天长日久，黄金家族最后一点儿威望也会消失殆尽。而明廷一方，因着和右翼结盟，陕西三边重归安定，能够节省大量的军费，从而专注对付汗廷。而左翼中，喀尔喀部和科尔沁皆是心思浮动，未必能够忠心侍奉，一旦发生一点儿内乱纠纷，右翼和明廷一定会大举来攻，那时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满都海福晋有时也会后悔，不该杀了达延汗，可不杀他，死得就是她们母子。这时细细回想起来，原来整个汗廷都在一步一步被逼上绝路。胜负早已注定，一切都是时间问题。
朱厚照在出发前，又遭到了一众人的反对。他们跪在马前劝谏道：“主人畜犬，就是为了防备盗贼，今盗贼到了，主人却自己吠叫着去咬，那还要犬干什么。还请万岁坐镇此地，愿听臣等效犬力。【1】”
朱厚照听着这一番犬喻，嘴角就是一抽。他既不能说自己就喜欢吠叫咬贼，也不好说你们一群傻冒，没他根本不行。他沉吟片刻道：“事关重大，朕不亲至，实不能安心。卿等皆乃虎将，必能护朕周全。”
语罢，他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当他赶到鄂尔多斯平原时，才宽正在与喀尔喀部激烈作战。
这位才总制并非是浪得虚名。他所带的是一支标准的一万人部队，守辎重三千人，马军两千人，以及作战步兵五千人。
有步兵和辎重在，就不可能像鞑靼骑兵一样转头就跑，而一旦仓皇逃窜，阵势一乱，死得反而会更快。为今之计，只能一边想方设法将对付逼退，一边等待救援。才宽以骑兵为两翼，步兵为中间。骑兵放火箭，步兵树立长矛。所谓火箭顾名思义，是绑上火药的铁箭。骑兵在射箭之前，点燃引线，靠火药燃烧的助推，推动火箭刷得一下射出去。而这箭的箭镞长三寸足以射穿铠甲，而箭头还带毒，一旦扎进肉里就有性命之忧。
喀尔喀部的第一波冲锋就在密集的箭雨之下败退。这时，才宽却命骑兵减少放箭的速度，意在诱敌近前后，再使用火统等一起就近密集攻击。但喀尔喀部的首领哈日查盖也不傻。他道：“明军既然敢到这儿来，一定不会只带了这么点火器。不要贸然冲击。”
他们分散开来，以小队的方式贴着才宽的军阵奔驰来去，忽进忽退，却不正面攻击。这一是为了以混淆视听，二是为了寻找空隙。才宽果然上当，他不指望自己那两千骑兵能去与人家打冲击战，所以还是以防守为要。他们以六人一班，一看到骑兵接近，就轮流放火统和佛郎机。
只是，骑兵的移动速度极快，又加上滚滚烟尘，明军虽密集射击，可命中率却有限。双方就这般僵持。等到明军疲乏，装配弹药的速度变慢时，哈日查盖就抓住机会，从后方陷阵。
训练有素的骑兵部队，能够在瞬息之间冲到军阵的面前。可步兵却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完成装药、瞄准、点火、连续射击等一系列的工作。所以，他们要么抓紧机会，用密集弹药击溃敌军，要么就只能等死了。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才宽大惊，忙命士卒一面以盾坚守，一面以矛刺马眼，以刀砍马腿。大家伙拼尽全力，才拦住了第一波撞击。可喀尔喀部见第一队不能进，就让二队跟上，二队不能进，就立刻让三队跟上。在如此迅猛的攻击下，步兵再不能做到连续射击。明军这边的骑兵也只能加入冲击战，为步兵的扫射争取时间。
一时之间，两军厮杀成了一片，战马嘶鸣着冲撞，到处都有倒仆的尸体，砍落的头颅、断裂的残肢在人脚、马蹄下滚来滚去，直至化为肉泥。如茵的绿草下，都化为了血红色。
几轮冲杀后，喀尔喀部的骑兵虽因火器损伤不小，可明军这边的骑兵却几乎是全军覆没。才宽不由胆寒。他时不时望着南边，希望能看到援军的影子，可他等候许久，却连鬼影都没看到一个。将帅都尚且如此，士卒当然更加焦躁。等再一次稀疏的弹药袭击后，哈日查盖就道：“全面进攻！”
先前的几次冲杀，让步兵阵有了缝隙，而这次喀尔喀部的骑兵就沿着缝隙长驱直入，步兵阵终于被截断，败势再也无法挽回。才宽懊悔不已，他眼看哀鸿遍野，忍不住哭道：“悔不该听张彩之言。”
正当步兵仓皇逃窜之际，异变发生了。喀尔喀部的人惊呼道：“来人了！”
首领哈日查盖一惊，他极目远眺，果见晨光中，黑压压的骑兵滚滚而来。他咒骂道：“额秀特，怎么还会有援兵！”
他正迟疑间，忽见那一众山海一般的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皇上圣驾至，皇上圣驾至，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万兵马齐声大喊，洪亮的声响在整个天地之间回荡。才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依稀看见了那一点灿灿的明黄。他的双眼顿时模糊，忙跟着大叫：“是万岁亲至，是万岁来救我们的将士了，杀啊！”
将士们连战数日，早已是疲惫不堪，甚至生了绝望之念，可冷不妨听到这一声声的高呼，如在冰天雪地中迎来炭火。求生的欲望顿生，即便是最伤重的士卒也拿起刀枪，一面高喊“万岁“，一面和敌人拼杀。到最后，所有人的脸上、身上都是粘稠的鲜血，遍地都是抽搐颤抖的伤员和战马。
哈日查盖早在听到万岁时，就生了退意。他心知自己的军队连续作战多日，十分疲乏，必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要他抵死拦住这拨人，去拱卫汗廷的安全，他也是不怎么愿意。算了，还是逃命要紧。
他即刻下令：“带上战利品撤退！”
他们不仅要拿永谢布部的财宝，还要带上明军的辎重，这么一来，速度就要慢上许多。朱厚照见到满地尸骸，早已是怒气填胸，他道：“杀了人还想跑？快把铅弹一窝蜂拿出来，都给朕打！”
神机营的左哨五军听命追了上去。所谓铅弹一窝蜂是形容此火器，一发百弹的情形，只需来这么一下，弹药漫天散去，不仅能射穿人，还能射穿马，最适合攻击成群的敌军。他们对着喀尔喀部只来了这么十几发，就扫射下了一片。哈日查盖从未见过这种神兵利器，还以为是天雷劈下，当即吓得魂飞胆裂，连一波物资都顾不得，落荒而逃。
而才宽等人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却逃出生天，骤然放松，便已是脱力倒在地上。才宽更是直接从马上栽下来，摔倒在温热的尸体上。他一偏头就看到亲卫没合拢的双眼和脖颈上狰狞的伤口，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惧怕，而是呜呜咽咽地哭出来。正在他悲怆不能自已时，忽听有人在他头顶道：“哭什么，朕不是来了吗？”
才宽是京官出身，来任职前还被朱厚照耳提面命过，岂会不识天颜。他愣愣地盯了朱厚照半晌，方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又感动：“皇上，真是您，真是皇上、真是皇上呐……”
他忙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伏地跪在了地上。其他士卒闻声，亦忙捂着伤口朝他爬来，他们的头深深埋进了尘土中，又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记。他们又像刚刚一样嘶喊着：“万岁！万岁！！万岁！！！”
朱厚照见此情景，心潮澎湃，他突然万分庆幸，庆幸自己还是鼓起勇气，赌了这一局。他仰头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阳，朗声道：“勇士们平身！”
伤员都被带下去，紧急包扎。接着，朱厚照就一边派探子查探，一边部署下一步行军的方向。他看着满地的辎重，长舒一口气，他一路省吃俭用，就是担心军需跟不上，不足以深入鞑靼腹地，如今看到这些，总算可以放心一些。他道：“这下，就是再打几个月都够使了。”
此话一出，可将左右又吓了一跳。虽然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真要去时，还是害怕。一众人又开始劝，就连极力撺掇朱厚照来此的江彬等人跟着说话，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刷资历，可不是真想去生死相搏。
他们苦口婆心道：“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一点岔子，叫两宫太后如何安心，叫满朝文武如何自处……”
“鞑靼的主力适才已经被击溃了，剩下的都是残兵败将，末将等前去收拾就够了。”
“是啊，是啊，战场着实凶险……”
张彩实在忍无可忍，他道：“这岂会是鞑靼主力，左右翼只怕早已交战，谁生谁负还未可知晓。万岁千里迢迢而来，难道就要这么回去吗？”
一时四下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张彩掀袍跪下，不管不顾道：“万岁，李越在宣府已然死了一次了，您难道还放心把他交托给别人，让他再死第二次吗？！”
张永怒道：“君臣有别，岂可让圣上为臣下犯险，孰轻孰重，你心里没个掂量吗？”
其他人纷纷附和：“正是，过去了这么些时日，他们说不定早就……兵法有云，穷寇莫追。”
“你又不懂行军打仗，还在这里说个什么劲儿？”
事到如今，张彩早已豁出去了，往日他最会见风使舵，如今却要逆流而上，与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他正说得口干舌燥时，就听朱厚照道：“都闭嘴！”
他下意识噤声，只觉朱厚照的视线如日光一般照过来，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穿透。他只听朱厚照道：“如真是左右翼大战，此地绝不会是这番光景。一定另有隐情，等斥候回来再说。”
竟还要再等，张彩急急道：“可万岁……”
朱厚照冷冷道：“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2】你没听过吗，莫说不知他们被困何处，即便知道他们就在附近，朕也要勘探地形，从长计议。张彩，关心则乱也要有个限度。”
张彩一凛，心中既忧且畏，他明白，自己对李越的心思，已经被看出来了。
大青山的尾部离鄂尔多斯的驻地相距不远，斥候快马加鞭前去查探，一眼就看到了河面漂浮的尸体和殷红的秃儿根河水。他们急急回来禀报，朱厚照听罢后惊诧道：“他们竟然在山中决战？”
一众随行的将领道：“臣等查探了马迹，应当是有三支队伍，一支从西南，一支从西北，还是一支从正北，按理说应当将鄂尔多斯包围其中，岂会……”
说到此，他们也恍然大悟，道：“就是因为无处可逃，所以他们才干脆破釜沉舟，藏进了山中，去阻击汗廷的主力！”
朱厚照又一次看向了满地的辎重，他道：“怪不得，这些应当是鄂尔多斯部的东西，就是为了以利相惑，拖住这些人的脚步，以便在那边速战速决。”
江彬道：“万岁，这样说来，以咱们耽搁的时日，只怕大青山中早已打完了。”
张彩一惊，他愕然抬头，面色灰败，形同死人。朱厚照却还能镇定下来，他道：“幸好，幸好朕是兵分两路，让杨一清从宣大出发。走，快追，如有残兵败将，一律剿灭！”
众将面面相觑，还是皆不肯去。明军偶尔也会深入草原捣巢，但从来没有长驱直入，到草原深处来，往日他们打了败仗，是丢官丢命，可如今要是带着皇上打了败仗，指不定是要株连九族啊。
朱厚照严令道：“敢违军令者斩！”
他疾言厉色，众将这才不得不从，一进了大青山，就看到了遍地的尸骸。朱厚照道：“真是发生了一场大恶战，只怕是两败俱伤。”
他所料不差，峡谷中的千层糕成型不久，就分崩离析。因为跑了这么久，天色也很快黯淡了下来。而大军也离开了山高谷深的中段，来到了地势较缓的外围。察哈尔部抓紧时机，在哨骑的联络下，将剩下人马从山的低坡分拨撤离。这是化整为零，分散目标。
这是夜间的追击，谁还能有空点一个火把，即便有火把，也照不清这么远的路，这就能让图鲁很好地隐蔽在骑兵中。图鲁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赶回汗廷，那里还有母亲在，有汪古部等部落的驻军在，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右翼大军一下就傻了眼。他们背后要是没有土默特的追兵，或可仔细辨认。但后头的骑兵咬得死死的，他们为了防止被陷阵，根本就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难道要凭运气赌一把吗？亦不剌当即立断，他道：“抄近路，往东去！”
满都赉阿固勒呼眼见哨兵来报，也回过神来，对啊，他们逃也是往察哈尔草原逃，只要直奔汗廷，就不怕追不上他们。于是，右翼兵分两路，重骑兵的速度较慢，就留下阻击土默特的军队。而轻骑兵速度快，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也是寻常事，便从东边的缓坡一涌而下。
但车格尔、时春等人却既未留下，也未沿着正东方向追击。汗廷是万万想不到，明廷派来的探子居然是锦衣卫。锦衣卫是情报搜集机构，董大更是负责北直隶地面查探的锦衣卫番役统领，如不是有高超的跟踪本领，他凭什么在那么多人中出类拔萃，被朱厚照委以重任？就在鞑靼都不知图鲁的去向时，只有一直死死盯着他的锦衣卫们叫道：“一定是他，他换了头盔，他往东南去了！咱们快追！”
时春什么都没问，立刻调转马头，前去追击。车格尔却不信，他拦住她道：“你去哪儿！”
时春道：“不是说让我们汉人打头阵吗？大汗就在那边。”
车格尔目带犹疑，他身边的将领道：“这么黑，你们能看见？少骗人，东南是你们汉人的地盘！”
董大等人急得火冒三丈，他们用蒙语道：“骗你们就让我生儿子没屁眼！谁骗人，谁是孙子！”
时春依然沉稳：“要死还是要活，就看你了。”
车格尔一愣，他心思电转，要是往北走，地势崎岖，还是得在山中打转。可往南方向走，翻过几座山坡就是草原，既可躲开大军，也能快速到达汗廷，这也不是不可能。他咬牙道：“走！要是有诈，我们死也拿你们垫背！”
车格尔一边遣哨兵去禀报其父亦不剌太师，一边带着自己的那一千户军队脱离了队伍，往东南疾驰而去。无论是土默特部，还是永谢布部，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小撮人马。谁会想到，这一战，竟是因他们逆转。
图鲁戴上了寻常士卒的头盔，伏在马鞍上狂奔。此刻天已然蒙蒙亮，他们看到平坦的草原，本该心中喜悦，可身后却有一支怎么甩都甩不开的追兵。一些骑兵想要折返去堵住他们，却被图鲁阻止：“不要和他们纠缠，赶路要紧。”
他们重夹马腹，如利箭一般射了出去。时春心知，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越追不上。现下天已经快亮，他们也到了察哈尔草原的上，再耽搁下去，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对车格尔道：“必须加快速度追击了，我们愿意打头阵！”
车格尔惊道：“可你怎么能冲得进去？”
时春道：“用箭刺马，就能追上去。”
这是要马在剧痛下狂奔，冲进对方的骑兵阵。这样的打法，等于是不要命。车格尔略一思索道：“好，我们在一旁掩护你们！”
蒙古轻骑携带的武器一般是两张弓弩和两个装满箭支的箭囊，一把弯形马刀或狼牙棒，还有几条套索。有的人还带着钩镰枪。【3】时春等都是外人，身上的装备自然没有这么齐全，她道：“给我们钩镰枪和套索。”
图鲁手下的骑兵只听身后传来嗖嗖声，他们刚刚俯下身准备躲避，没想到这箭射得不是人，而是马。仗打到这个时候，右翼早已是不顾生死，奋勇争先，只有截住图鲁，他们和他们仅剩的亲人才有活着的希望。
他们狠抽马匹，冲上前来，张弓搭箭，直射马而去。马儿突然受伤，使得骑兵阵后方的队伍发生了短暂的混乱。
这时，时春和一众锦衣卫就抓住机会冲了进去。他们手中都拿着钩镰枪。所谓钩镰枪是指头上带钩的标枪，比寻常枪矛更善于刺杀，不仅能够生生将敌人从马背上拖下来，同时由于倒钩的存在，枪不会刺得太深，他们也能轻易拔出枪来。

第283章 旌旗十万宿长杨
看来，还是我赌赢了。
锦衣卫列成锥形阵， 凭借着高速生生扎进了汗廷的骑兵中，然后左右用钩镰枪猛击敌人，将他们拖下马来。但他们还是没能一次突破图鲁身后的防线， 察哈尔的骑兵一有空缺就立刻拱卫过来， 誓死保卫大汗的周全，同时加快速度往前行进。眼看汗廷的防守线即将成型， 千钧一发之际，时春突然站起身来，将手中挂有钩子的套索往空撒去。
这绳索从空中直直越过去，套住了图鲁的脖子然后收紧。图鲁本就在狂奔，当下就被勒得一窒， 时春见状立刻往后拽绳。电光火石之间，图鲁就落下马来。原本疾驰的察哈尔将士， 吓得魂不附体，忙急急勒马，虽然凭借着高超骑术，一时没有踩到图鲁，可骑兵与骑兵之间却发生了撞击，这让行军速度大减。
车格尔所率的千户就在此刻冲上前来，原本的锥形阵立刻展开， 插入汗廷骑兵阵之中。双方立时厮杀成了一片，喊杀声震天。时春还待再收套索， 却拖了一个空，原来套索已经被斩断了。她忙稳住身形，幸亏其他人已经赶了上来， 她位于己方中央才没有被攻击。接着，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 察哈尔部的将领察罕将鲜血直流的图鲁拉上马去。
她忍不住咒骂一声：“快追！”
然而，她的马是在剧痛下发挥出最后的潜力，才让她能够突破重围。接下的对冲，她的坐骑明显有些支持不住了。难道真要眼看他逃走吗？时春心中又痛又怨，却无计可施，正在她焦躁不安时，远处突然了出现了一队人马，其中的黑色大纛迎风飘扬。
右翼的人面色惨白，彻底绝望。察哈尔部落的人见状却是大喜过望，士气大振，不惜一切腾驰过去。一马当先的是察罕，他看着气息减弱的图鲁，已是心急如焚，大汗要是死了，一切都完了。他一面策马，一面叫道：“快叫大夫来，快……”
他到了近处，才察觉到了不对，他一惊：“怎么会有战车？”
游牧民族，靠马匹就能驰骋天下，哪里需要什么战车？只有缺马的汉人，才会造这种东西。他的脑子嗡得一下，当即就要调转马头，可就在这时，战车上神铳齐发。只听一连串巨响，他们连人带马都被打成了筛子。
刘公公站在车上，不屑道：“这是哪儿来的傻冒，敢往我们这儿冲。”
杨一清无奈道：“他们往这儿来，是因我挂了蒙古人的旗帜，他们以为我们是援兵，这才赶过来。不过，他们怎么是从这个方向来得？”
刘瑾道：“管他们是哪儿来的，先打不就是了。”
车营如同一个个移动炮台向前驶去，密集的炮火将汗廷骑兵打得节节败退，仓皇逃窜。
时春听到火炮声，比过年听到鞭炮还要欢喜。她环顾四周，欣喜若狂道：“太好了，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人！”
只是，她触目所及，却没有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她低下头，还依稀能够辨认出，他们满是血污的身体。董大、秦竺、柏芳……他们就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春伸手想摸摸她们，她想试试他们的鼻息，却摸了一个空。他们远赴草原，是为了把她们带回去，可没想到，最后却是他们自己，永远留在了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汉人部队位于锥形阵的外围，外围往往是死伤最惨重的，她不是不知道，但是她，却不得不这么做。在宣府时，她选择牺牲手下士卒，而在这里她又选择了以同袍代价，来换取战争的胜利。她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是错，但她好像真的、真的别无选择。
她正怔愣间，车格尔等人忙带着她躲到一旁，他们急急道：“他们要过来了，我们可是盟友啊，你们快大声喊提醒他们！”
时春这才回过神。稀稀落落的汉人们，在草原上大喊出声：“别开火了，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时春叫道：“我是李越的夫人，我……”
一语未尽，她已是泪流满面，带着哭腔的喊声传出老远。
杨一清和刘瑾面面相觑，派出骑兵，将卸下武器的他们带回来。双方见面后，刘公公才知晓刚刚所打死的人是谁，他的下巴都要落下来了：“你说什么，就刚才那个，是鞑靼的新任汗王？！”
刘公公是万万没想到，他们本来是往汗廷急行军，偶然听到了这边的喊杀声。刘公公想肯定是狗咬狗，根本没必要为他们耽搁时间，还是直取汗廷最要紧。杨一清却坚持要过来看看，他道：“鞑靼骑兵撤退速度极快，车营八成追不上，倒不如尽量歼灭其他部队，以削弱他们的实力。”
他们这才来了这里，谁知，就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他们忙将图鲁的尸体拖上来，欢天喜地地往北赶去。
少人追赶的科尔沁部选择从峡谷中穿出，乌讷博罗特王有意放缓行军速度，不想撞上左右翼的大战。而右翼轻骑则是抄近路，拼死拼活赶向汗廷，因此先到一步。他们面前遭到了汗廷戍卒的阻击，背后还有察哈尔军队的被刺。亦不剌太师一路穷追猛赶，却连图鲁的影子都没看到，心中暗暗叫苦。他本打算杀进汗廷，抓不住图鲁，抓住满都海福晋也是握住了一张王牌。但他们是长途跋涉而来，早就气力不支，加上本是轻骑兵，怎么可能破开重骑兵的防线。几番交战后，更显败势。
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彻底绝望，北边有科尔沁部，西边有察哈尔和土默特，东边有汗廷阻截，他只能往南边跑了，算了，算了，大不了如朵颜三卫一般，受明廷敕封，做他们的看门狗，也比死在这里好。
他们于是改变方向，向南逃去，这一下正碰上自己的儿子。车格尔远远看到旗帜，就道：“别开火，是我额布，是自己人！”
刘瑾在一旁凉凉道：“天知道是不是，万一也像我们一样骗人呢？”
车格尔被堵得一窒，他自请带人赶上前，两队人马这才回合。右翼本来是灰头土脸，狼狈逃窜，这下又得以得意洋洋赶回去。
而当他们回去之后，却惊喜地发现，从峡谷中分拨而出的军队，已然驻守在汗廷外，而汗廷居然没挪窝。亦不剌太师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不应该啊……”
杨一清也很奇怪，他都做好了扑个空的准备，战车的速度比之骑兵，是远远不如。他甚至都打算解开拉扯的马匹，临时组建轻骑去追击一段路。没想到，他们居然不动了，总不会是聋了看不出有大军吧？
谁也没想到，汗廷之中，月池正抱着熟睡的小王子，含笑看向满都海福晋：“他真可爱。看到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您一定听过则天女皇吧。”
满都海福晋被索布德公主和儿媳察静夫人搀扶着，恨不得生啖其肉，她道：“你根本没病得那么严重，你一直是在装病！还有你，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巴达玛和她手下的人挡在月池身前。她道：“大汗既然对我不甚宠爱，我总得为自己考虑，为我们部落考虑。不瞒您说，我父亲也这么想。”
满都海福晋病重，自然不可能如往日一般总揽汗廷的事务，她只能将权责移交她的儿媳妇和女儿。大公主索布德眼高于顶，粗枝大叶，大儿媳察静虽然心思细密，可毕竟是新妇，既缺威信，又少经验。汗廷再也不复往日的铁桶一般，与此同时，在图鲁带走察哈尔的精锐部队后，汗廷需要调来其他部落，来确保自身的安全。巴达玛的父亲，色古色台吉因此也有来此的机会，这才能内外勾结，趁着右翼攻打、军队折返时，抓住了小王子。
月池望着这个头发浓密的婴孩，目露怜悯之色：“人人都钦佩则天女皇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大权独揽，四海臣服。我却时时想到神龙之变。女皇一手提拔的宰相们，却联合起来发动政变。他们趁她病重，将她赶下皇位，转而拥立平庸懦弱的中宗继位。女皇当时的心情，古今上下，恐怕只有此刻的大哈敦能够理解。在此世，不管你是德比尧舜，还是才昭日月，你始终都落后于男子继承人一步。你没有执政的合法性。对整个汗廷来说，奉献一切的你，远不如这个婴孩重要。而我只要抓住了他，就等于握住了黄金家族的命脉。”
索布德公主尖声道：“你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吗？我告诉你，图鲁已经避开了所有的追兵，在返回汗廷的路上了！”
巴达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月池轻轻道：“是吗？那你怎么不杀了我，大哈敦已经杀了一个儿子，按理说不会吝惜这一个才是。”
满都海福晋冷笑道：“我正打算这么做呢！”
她一挥手，侍卫一涌而上，步步逼近，巴达玛吓了一跳，她忙将匕首架在婴儿的脖颈上：“谁敢上前，谁敢上前，我就立刻杀了他！”
满都海福晋此刻已经坐到了椅子上，她的体力甚至不能支持她久站。她道：“杀了他，你们也不能活。色古色部的人绑来没有！”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就被押送过来。将领禀报道：“大哈敦，色古色部的人适才逃了出去，我们抓住了几十个俘虏。”
巴达玛大惊，她道：“额布，阿哈，阿巴嘎！”
满都海福晋悠悠道：“先杀一个，再继续去追。”
话语未落，巴达玛的叔叔就死在了她面前。巴达玛倒吸一口冷气，手已经在颤抖。满都海福晋道：“你被汉人骗了，你在草原上这么久，有见过他们的军队到这里来吗？你也听到了，右翼已经撤退，等大汗回来，汗廷依然是那个汗廷，而你们色古色部却要为你的愚蠢付出血的代价！你确定要整个部落给你陪葬吗？”
月池急急道：“别相信她，她肯与我们周旋，就表明形势不容乐观。我们的军队很快就会到。”
满都海福晋直接示意人将刀架在了色古色台吉身上。巴达玛又气又急又怕：“额布，你为什么不去打开缺口，让右翼进来，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下场！”
色古色台吉哽咽道：“许多千户不愿意听从我的命令，他们觉得右翼赢不了……”
他一语未尽，被狠狠砍了一刀。巴达玛尖叫一声，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满都海福晋适时道：“谁能将功补过，夺回我的儿子，我可以饶他不死。”
一众人心思浮动，视线都不约而同投向月池。月池此时早已后退了几步，她将手放在孩子的脖颈上。满都海福晋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她几乎是叹息着道：“你不想做我，却终于还是成了我。”
月池定定地看向她：“不，我们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满都海福晋讥诮道：“顾惜百姓的人，会将手掐在婴儿的脖颈上吗？”
月池挑挑眉道：“我只是想争取一点儿让你认清现实的时间罢了。”
就在此时，外围就响起了震天火炮声，叫喊声此起彼伏，似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喊得是：“大汗已死，投降不杀！”
月池挑挑眉，她道：“看来，还是我赌赢了。”
满都海福晋一下就瘫倒在了椅子上，最糟的状况终于出现了，她只说了一个字：“杀！”
月池听到四周传来撕裂声，侍卫原来一早就守在外头，一听声音就划破帐篷冲了进来。巴达玛在乱刀下倒地，她的殷红的血比桃花还要艳丽。很快，内帐中都是倒仆的尸体，站立的只有月池一个人。
满都海福晋缓缓起身，她的眼中毒汁在翻涌：“我的儿子死了，你也别想逃……”
月池深吸一口气：“我不会逃，我不仅不会逃，还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朱厚照此时正在从后方攻击土默特部。皇爷将抄家所得的财产，宫廷节省下来的开支，分为了两笔。小的那笔用来在京制造火器，而大的那笔却用在宣大，建成了有明一代，规模最大的车营。
早在正统、景泰年间，就有大臣提出要制造战车来装备军队，可这一战略还没来得及大规模推行，就被土木堡之变打断。后来，明宪宗时期，又有大臣提出以战车装备军队，可惜这一建议却在顽固势力的阻挠下付诸东流。直到正德年间，朱厚照才彻底下定决心，人不行，就只能靠器械来支棱起来。以军队目前的状况，只能建立车营，才能在短期内大幅提高其战力。
战车分为两种，一种用两匹骡马就能拉动，用皮为顶盖，用木板为护盾，护盾上有铳口，可以让一门碗口铳、四门手把铳和十四支神机箭轮流发射攻击。另一种名叫火雷车，是在车中部搭建炮架，来承载火炮。战车可攻可守，既能阻挡骑兵，又作为移动发射点打击对手，唯一的缺点就是，它只能在平原上行进，稍微遇到一点地势变化，威力就大打折扣。这也是朱厚照命杨一清在宣大造车的根本原因。只有在宣大往漠北这边的地址平缓之地，车营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而他本人就只能率骑兵，带着新式武器，翻山越岭。他们在看到了缓坡上的马蹄印，辨明方向后，决定也跟着抄近路追击。这一下，就正抓住了土默特部的尾巴。土默特部好不容易打破了右翼重装骑兵的封锁，就在科赛塔布囊饶的严令下，赶往汗廷支援。朱厚照一看到敌军，两眼放光，就要往前冲，却被左右死死拦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家如今是宁可杀头，都不敢放他去了。
皇爷喝令了半晌，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得道：“行了，行了，朕不去了，你们去，行了吧！”
明军这才快马加鞭冲上前，先锋部队发射名为“小一窝蜂”的火箭，这种火箭中有烟雾，能迷住敌军的双眼。土默特部后方的骑兵正准备应敌，一下连眼睛都睁不开了，速度自然变慢。
这时，明军方上前，以三眼火铳射击。三眼铳顾名思义，就是有三个枪管，枪管多，火力自然也猛，只听噼噼啪啪的一阵巨响，土默特后方的骑兵齐刷刷倒了大半。
接着，明军依照惯性思维，就要列锥形阵去陷阵。朱厚照却在上前喝道：“是傻了吗？都给朕散开，散开！”
骑兵如梦初醒，将领们个个心道：“真是傻了，以前没有火器，只能去突围，如今有了这么好的东西，还怕什么？”
他们立马展开，形成宽阔的界面，一齐向前推进。最前方的骑兵，手持铁棒雷飞炮。这炮大约有一尺长，三寸宽，完全可以被持在手中。在距离较远时，他们拉住缰绳，点燃引线。只听咻得一声，十几颗铁炮射了出去，在敌军阵地里，轰隆一下炸开。其中不仅有弹壳四射，还有砒霜等毒气逸散开来。
土默特部因此大乱。明军中军此时又将炮筒当铁棒使，杀进对方的阵地，好一阵挥打。土默特部因此大乱，不少领主已然吓破了胆，四散奔逃。但明军已然将阵势拉开，两侧骑兵又将一窝蜂、三眼铳和火箭轮番发射，最大限度地扑杀敌人。这么多先进的武器，也有皇帝御驾亲征才能带得出来。
首领科赛塔布囊饶心如死灰，他的儿子叫道：“额布，别管那么多了，快逃吧！”
他抢先下令，命令军队往北撤退。边军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轻松的胜仗，当下就要追击。朱厚照却道：“穷寇莫追，快往汗廷去。”
张彩心下大定，随众浩浩荡荡奔赴汗廷。可当他们赶到后，看到战车紧紧将汗廷包围住，却不发动冲锋。
朱厚照的心咯噔一下，他忙快马加鞭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李越，被当作了人质……
一旁戍守的将领不认识他，见他年纪轻轻，便问道：“请教你是？”
张永在一旁道：“没眼色的东西，这是威武大将军，还不快回话！”
虽然没听过，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将领吓了一跳，忙道：“是是是，是里头在和谈呢。”
朱厚照一愣：“和谈？”
战车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他穿过遍地尸骸，大步流星地进了金帐。月池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月池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虽不至于满身血污，却也是形容憔悴，风尘仆仆。这个样子，哪里还像一个皇帝，说是一个寻常大兵都有人信。
朱厚照也在打量她，她穿着寻常蒙古男子的服饰，头发蓬乱，面色蜡黄，瘦伶仃地立在他面前。这个样子，哪里还像一个文人秀士，简直同逃荒流民一般无二。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半晌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刚要抬起的手亦落了回去。他上前两步，后又顿住，踟蹰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一个“你”字，可一语未完，泪水已是滚滚而下。
帐中寂寂无声，月池一时也愣住了，他们的确是很久很久都没见面了……可当朱厚照上前来要拉住她时，她还是马上回过了神。她跪倒在地：“臣李越叩见陛下！”
杨一清、刘瑾、张彩、时春等人这时才从那种诡异的气氛中挣脱出来，他们也跟着跪下，山呼万岁。朱厚照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心沉了下去，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继续登上了主位。
外围的将士听到了里头的高呼声，亦跟着下跪行礼。一时之间，整个汗廷都回荡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位于内帐的满都海福晋闻声一震，惊道：“居然是汉人皇帝亲征？居然是汉人皇帝亲征？！难怪，难怪……”
她躺在床榻上，又哭又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输得不冤，输得不冤……”
外帐中，朱厚照悄悄抹了一把眼泪，才朗声道：“平身。”
这时，他又恢复了一个皇帝的素养，他问道：“怎得突然要和谈？”
刘瑾没好气道：“这事儿得问李御史呐。”
他们原本是打算将汗廷整个儿拿下。杨一清是成化年间的进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典型的儒将。他打仗，也不似寻常武将，只知争勇斗狠，而是善于利用种种文化因素，在军中挂上鞑靼的大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不是他在文化习俗上的用心，明军也不能这般轻易截杀图鲁。
现下到了要攻打汗廷的时候，他也没有叫人直愣愣地冲进去，而是紧急调度军队，摆出了一个巨大的弓形车阵，浩浩荡荡向前驶去。刘公公不明所已，他道：“这是为什么？”
杨一清笑而不语，亦不剌太师和满都赉阿固勒呼对视了一眼，心中既佩服又畏惧。他们暗道，真是厉害，难怪图鲁死在他手上。

第284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连卖身，都卖得这么情真意切吗？
游牧民族因为深度依赖自然， 所以高度敬仰神明。而月池将喇嘛教带入草原，朱厚照又顺势宣扬大庆法王的威名，使得鞑靼军民对于神明的敬畏更甚。在此前提上， 数千战车列成弓形状， 裹挟着震天炮火声滚滚而来，真真与蒙古传说中的神迹相类。
心中本就有疑影的鞑靼士卒忍不住叫道：“糟了， 是腾格里显灵，是法王来惩罚我们了！”
一些小部落开始逃窜，一些人甚至在阵前投降，军心因此动摇。士气不振，这仗就输了一半， 再加上猛烈的炮火，他们压根就没有赢的机会。察哈尔的将领眼看外围的重装骑兵一片一片地倒下， 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焦虑道：“必须要想办法，拦住他们的炮火！”
他们忽然灵机一动，将汗廷中的汉人奴隶和女奴紧急驱赶上来。一些察哈尔将领满怀恶意：“光这些人，还不够，还得有一两个重要人物。”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到嘎鲁。图鲁假扮士卒从小路逃窜，而主动穿上大汗的披挂， 顶替他吸引追兵的人，就是嘎鲁。他们犹记得他当时的神情， 冷凝沉重如一块冰冷的石头，他道：“让我去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当时大家心里还蛮有些不是滋味，现下看来， 说不定就是这个汉人杂种， 假惺惺地提出这个办法， 为得就是让大汗被截杀在半路上！
他们咬牙道：“对，就该让他去。”
他们忙招来嘎鲁，道：“小王子，你是汉人，干脆由你带着这群汉人去诈降，告诉他们李越在我们手中，然后伺机杀了他们的主将！”
不久前才率众奔回汗廷的嘎鲁，满身血污，一时张口结舌，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他愣愣地立在原地上，正被无数道尖锐的目光凌迟处死。
他们眼见他呆住了，心底暗骂：“汉人种子就是不行。”可明面上，他们却是十分恳切：“小王子，你忘了大哈敦对你的抚养之恩了？你是蒙古人啊，是黄金家族的一员，你怎么能任汉人残杀你的子民呢？！”
他一直被人瞧不起，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又坚称他为黄金家族的人了。他的兄弟姐妹也齐齐来劝说他，他的妹妹甚至把他的名字都叫错了：“格鲁，额吉只是脾气差了一点儿，可她心里一直将你当作她的孩子，你不能让汉人将她掳去，让她在这个岁数还受辱啊。”
他们一齐推着嘎鲁，把他推到了阵前去。他眼前是冲天炮火和兵戈嘶吼，身后是亲人的紧锣密鼓的催促：“说啊，你倒是快说话啊！快跟他们说，李越在我们手里！”
他像被谁割去了舌头，还是一言不发。其他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一面耐着性子劝他，一面率先将奴隶们推了出去。这些瘦骨嶙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被推攘着上前，其中甚至还有十来岁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如野狼一样，他死死护在自己母亲的身前，尖叫道：“放开我额吉，放开她！”
其他骑兵拉扯着他，他像小牛犊一样横冲直撞，却狠狠挨了几下。他们骂他：“你这个畜生，她是汉人，是她的同族来攻打我们！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
半大的男娃根本听不懂这些，他被强行从母亲身边剥离开，就像生生从心口挖下一块肉。他像离岸的鱼一样，只知道徒劳翻滚，叫嚷着：“别杀我额吉，别杀我额吉！”
哪个母亲能忍心看自己的孩子这样，这个平日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女奴，此时却大声道：“闭嘴，回去！他们是汉人，额吉也是汉人，他们不会杀我的！快回去！”
男娃哇的一声哭出来：“可我不想你走。我死也不放你走。”
骑兵们早就不耐烦了，他们开始骂骂咧咧：“将这个畜生一起拖上去，让他鲜血流干而死。”
那女奴吓了一跳，她的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她对着儿子狠狠啐了一口：“那你就想让我一辈子留在这里，被人欺负？！我不要你了，我早就不想要你了！谁想要你这么一个杂种，我在汉人那里有丈夫，有孩子，我要回去和他们团聚了！你还不快滚。”
那孩子一怔，他想到了每天从母亲帐中出来的男人们，还有母亲身上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口。泪水在他眼中打转，他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女奴望着他的背影，像被抽干了全身的气力。她被人拖曳拉上战场，就如十二年前她在战场上被人掳回来的情形一样。
她看到，身边身形佝偻的汉子，华发早生的妇人，相互搀扶着，激动地奔向汉人的军阵。他们嚎啕大哭道：“快救我回去，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他们跑得是那么快，就像在两腋下生出了翅膀，眼中的泪水也在风中飘散。他们的嘴角已经浮现了笑容，好像看到了在另一方，他们的亲人正同样朝他们奔来。接着，他们就听见了一声巨响。他们惊讶地睁大眼睛，火焰在他们眼前炸开，绚丽如除夕时象征团圆的烟火。他们甚至来不及多想，就在剧痛中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女奴同样也倒下了，辚辚的战车将她的身体碾烂，她唯一的念头是，幸好、幸好他没有跟来……
嘎鲁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队人在他面前奔出去，霎时间被击中、哀叫、倒下，然后被踏成肉泥。他目眦欲裂，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回到了母亲当着他的面，亲手杀死父亲的那天。
李越骗了他，她告诉他，父母本应该是相亲相爱的，他本应是在父母之爱下长大。他们之所以互相残杀，都是因为这场战争，只要战争结束了，他就不会是没人要的孽种，鞑靼的亲人会接纳他，程家的亲族也会感谢他。就是这么一套谎话，几句甜言蜜语，他就信了，因为他实在是被嫌弃太久了，只要能被接受，他愿意付出一切努力。
他以为他在为天所弃后，终于被人所救赎，可谁知这只是李越的一场的骗局而已。他以为是在为鞑靼带来和平，实际却是将整个汗廷带进深渊。他以为是在奔向天穹，实际却是在坠入，更深更深的地底。乌鲁斯死了，嘎齐额吉为了报复，也是为了榨干他的最后价值，想让他杀了李越的同伴。他无能为力，于是他选择替图鲁引开追兵。他想为图鲁而死，也算是赎了自己的罪孽。可没想到到头来，图鲁死了，他的头颅悬挂在战车上，而他自己却还活着。他还活着做什么？
枪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而他身后的催促也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急切。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我们会这样全都是被你害的！”
“大汗都是因为你死的！”
“还有济农，也是被他骗到右翼害死的！”
“你他妈的，平时像炮仗一样，到了关键时候，怎么像哑巴一样？”
“他的心肝都烂了，说不定他就等着这一天，等着看我们全部都死，好为他那个死额布报仇。”
“当时就应该把他和那个汉人狗一齐宰了，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嘎鲁霍然转过身，他们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他的妹妹色厉内荏道：“看什么看，丑八怪，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去拦住他们！”
嘎鲁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如清晨的阳光一样澄澈，他道：“好。”
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冲出了骑兵阵，冲到了炮火前。有些士卒被吓了一跳，他道：“快，保护……”
一旁的人斥道：“闭嘴，就让他去，他去了才有用呢。”
火光在嘎鲁眼中绽放。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无数个身影。那是他父亲的身影。他穿着儒衫，正在对他笑。他在天上看着他，在树梢看着他，在草丛中看着他，在河中看着他，在泥土上看着他。他突然感觉一阵眩晕，接着倒在了地上。战车从他身上碾过，他缓缓闭上眼，就像沉入甜蜜的梦乡，终于不会再痛了……
乌日夫禁不住尖叫：“诺颜！诺颜！你们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害他！他可是大哈敦的外孙……”
可他的声音也很快被炮火声掩盖了。一众将领他吵得心烦意乱，更无法忍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在这里上蹿下跳捣乱。嘎鲁的兄弟率先拔刀斩下。乌日夫的整个胸膛被捅穿，他的叫声一滞，他僵硬地扭过头，背后那人啐道：“屁外孙，那就是个杂种！”
乌日夫的身体被一脚踢开，很快变得面目全非。嘎鲁之死，只是让这群人惊诧懊恼了一瞬。他们都没想到，明军竟然没有半分犹豫，当众杀死了这么多俘虏，居然连嘎鲁也杀了。这让他们借俘虏，来削减炮火攻势的计策落了个空。这些忠心耿耿的察哈尔骑兵唾骂道：“汉人狗真是比狼还凶残无情！”他们在懊恼之余，最终决心要以血肉之躯，来捍卫汗廷的安全。
杨一清眼睁睁看着，身中数枪的骑兵冲到他们的队伍前，他们口鼻都沁出鲜血，身形摇摇晃晃，可仍高举起铁骨朵扑倒下来。有几个人甚至像牛皮糖一样粘在战车之上，任由铁弹将他们的身体穿成了筛子。明军于是高举起了大锤，先将他们的脑壳砸碎，再将他们双手打得血肉模糊。
车辕上已然沾满了脑浆，可即便如此，鞑靼骑兵还是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如同不知疲倦的大海。直到月池抱着婴孩出了帐篷，鸣金声响彻旷野。刘公公再没文化，这声音还是听过的。他搓手道：“鸣金收兵？他们一定是怕了，我们得趁胜追击，追击！”
杨一清却道：“等一等，你看那是谁？”
刘瑾定睛一看，惊呼道：“真是见了鬼了，李越居然还活着。”
月池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独自立在血海的中央。死亡无处不在，只有她的怀里，还存着一点新生。
刘公公对于突如其来的议和是万分不满。他觉得，明明可以剿灭汗廷，为什么要突然停下。月池却比他想得要深要远，她拱手一礼道：“万岁，没了鞑靼，还有瓦剌。难道您打算再御驾亲征一次吗？”
蒙古分裂为三股势力，代表正统的鞑靼，被赶去西北的瓦剌和见风使舵的朵颜三卫。瓦剌是被满都海福晋强行赶到了西北的不毛之地，要是他们知道汗廷覆灭，必定会欢天喜地赶回来。届时，他们岂非给瓦剌人做嫁衣裳。
刘瑾道：“可没了黄金家族，蒙古群龙无首，我们也可分开议和、拉拢，不是一样能巩固边陲。”
月池不由莞尔：“我们手里既然有了一个黄金家族的婴孩，何必还舍近求远呢？立一个傀儡，来控制一方，不是更妥当。”
朱厚照和杨一清俱是眼前一亮，顾鼎臣却难得和刘瑾站到了一处：“可万一这个孩子长成，反咬我们一口，那可怎么办。”
月池道：“不会有那种可能。”
顾鼎臣一愣，他阴阳怪气道：“李御史倒是万分自信呐。”
月池一哂：“我不是自信，而是这孩子的确没有反抗我们的能力。”
刘瑾一头雾水：“难不成他是天生弱疾。”
月池摇摇头，她将婴孩抱到了朱厚照身前，问道：“万岁，您瞧瞧，这孩子生得像谁？”
朱厚照心中突然涌现出不祥的预感，他破天荒地没有作声。一旁的张永凑过来，他问道：“李御史何以这样问？”
月池微笑道：“您看这孩子的鼻子，不是正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这好似在沸水中丢上一个炸雷，所有人都惊呆了，都不约而同将头凑过来，仔细瞧这孩子的模样。孩子又一次被惊醒，吓得哇哇大哭。月池熟稔地哄着他，她柔声道：“别哭了，爹在这儿噢。”
刘瑾不敢置信道：“这是你的？可你刚刚不是说这是黄金家族的遗孤，我知道了，狸猫换太子是不是！”
月池大笑摇头：“非也，非也，而是这一开始就是狸猫，而非太子。”
顾鼎臣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可他实在是不敢信，他喃喃道：“那他的母亲是？”
月池挑挑眉：“达延汗为何和大哈敦突然决裂，以至于到了夫妻相杀的地步，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吗？还有，我和时春明明受了重伤，为何还能在草原上捡回一条命，为何还能结识到嘎鲁这样身份的人，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张永惊得倒退一步，他哆哆嗦嗦道：“你是说，这孩子是你和……可听说，她已经五十三岁了啊！”
月池淡淡道：“为国捐躯，都是应有之义。”
只听一声巨响，汗廷的主桌被掀翻了。
月池却丝毫不因朱厚照的震怒而动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被李靖毫不犹豫舍弃的唐俭亦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太宗岂有一丝一毫顾念他往日的功勋，为他的九死一生责问李靖？恩义和真情都是浮云，势力才是最要紧的。这是一举四得，不是吗？
这一得，自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以这最后的遗孤来控制鞑靼部落，在九边之外再铸防线，以解决边防之患。这二得则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不至于横死当场。而三得是，她与满都海福晋互有把柄，互相利用，亦互为同盟，大哈敦需要她在京中身居高位，来确保她儿子的统治，而她亦需要借鞑靼的势力来为自己添一道护身符。至于四得，她看向了朱厚照，一起尽在不言中了。
杨一清欲言又止，他道：“李御史，事关重大，某不得不再次确认。这么大的孩子，岂能看得出像谁，你难道就没有确切一点的凭证吗？”
刘瑾连连附和：“正是、正是，说不定是人家把这孩子硬塞给你。”
朱厚照已是暴怒：“朕看他是万分乐意做这个便宜爹！”
月池不由莞尔：“万岁容禀，臣这么说，自然是有把握。宣府一战，我和时春在逃跑途中，坠下了山崖，恰好碰上了嘎鲁。原来，他的生父是汉人……”
故事要真真假假搀着说，才最能唬住人。她并不担心自己与时春说得不一致，因为其中涉及她的性别秘密，时春素来谨慎，根本就不会轻易透露细节。而这就给了她极大的操作空间，毕竟在她来到草原后与碰上锦衣卫，之间间隔了整整五个月。这段时间，她做了什么，在世的知情人已是寥寥无几。嘎鲁死了，乌日夫死了，他们的部落也迁离原地，分崩离析，不知死伤多少。即便朱厚照要查，也无从查起。
月池继续道：“嘎鲁将我们乔装打扮，藏在赛汗部落中疗伤。但很快就严冬降至，天寒地冻，我们俩都感染了风寒，却缺衣少药，命在旦夕。嘎鲁万般无奈，只能回汗廷去盗药，谁知，却被大哈敦发现。大哈敦虽给了他药，却派人一路跟着他。嘎鲁暂时瞒过了探子，大哈敦却还不肯罢休，多次派人明察暗访，这时就发现了我们。”这恰与达延汗派人跟随嘎鲁挥部落的事对上了。
顾鼎臣奇道：“居然是在去年冬天就发现了，那她居然会放过你们？！”
月池道：“大哈敦的胸襟眼界，非同凡响，甚至超越了达延汗。她那时就看出了右翼有不臣之心，所以不愿招惹东边的强敌，希望先安内，再掠地。为此，她与达延汗政见不合，发生多次的争吵。”
这也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只是实话佐证的却是天大的谎言——“她瞒下了我们的消息，还给了大量的药材，让我们修养，我们这才捡回一条命。”
朱厚照听闻她轻描淡写说往日的生死挣扎，一边心痛不已，一边恼恨交织。五味杂陈之下，他阴着脸，一言不发。
张永道：“那她该让你回来议和才是，怎么你们还……”
月池道：“她的确是这么想的，甚至趁围猎时，来见了我一面。只是，下官拒绝了她。我直言，以达延汗的心胸，这和是议不成。我们这次畅谈天下大势，大哈敦也因此对我起了爱才之心。我虽违拗了她的意思，但她也不忍杀我。”大游猎时，满都海福晋不愿多看达延汗和他的新欢，所以常常独自行动也是事实。
刘瑾瞥了一眼朱厚照的脸色，他道：“难道，就这一次，你们就？”
月池微笑摇头：“一次当然是不够了。不过这一次，我早从嘎鲁口中，察觉到了他们夫妻不和，因此……尽显风采。”
朱厚照的牙都要咬碎了，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还真是豁得出去呐，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妇，你！”
月池垂头道：“为了活命，为了大局，臣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大哈敦善自粉饰，兰质蕙心，实不算辱没我。”
这一句为了活命，生生将朱厚照堵住。在场诸人也神态各异。月池道：“此后，我们再见了两次面，就……”
顾鼎臣问道：“这孩子几个月了？”
月池道：“四个月了。”
这么一算，日子倒是对得上。他道：“可凭此也无法断定啊。人家也是夫妻，你这……”
张彩这时已然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来，他果断加入了战斗：“列位有所不知，他们虽是夫妻，可因年龄差距与政见不合，彼此之间早已是矛盾丛生。而且，大哈敦眼见自己扶持登基的人踩到她的头上，到底是心有不甘。”
月池道：“对，正因如此，她才被我说动，想要重新拿回大权，而我也趁着她的戒心弱化，这才逃了出来，在路上碰上了万岁派来的锦衣卫。接着，我们就是拜见亦不剌太师，一边让他力劝达延汗纳妃，一边在草原上散布喇嘛教。后来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大哈敦因腹中有孕，心中有鬼，所以急急推动，让她的两个儿子尽快就任封地，促成蒙古的统一。她以为我已经逃回了大明，没想到，我却是在右翼等着她。济农乌鲁斯死后，她知道是我捣的鬼，所以千方百计将我掳回汗廷。如不是有情谊，怎会不取我的性命？
时春在一旁低着头，心跳连连，这也能说得通？！要不是从头到尾她都跟着，她都要觉得是这么回事了。
月池道：“后来，她为了报复我，让我写下国书，向万岁求和。到底是夫妻一场，我岂会不知她的想法，所以我也留了一手。万岁英明神武，果然抓住了时机，打得汗廷一个措手不及，这下大获全胜。”
一句夫妻一场，将朱厚照怄得连吐血的心都要有了，他千里迢迢，受尽苦楚，难道就是为了到这儿来领这顶绿帽子的吗？！
杨一清恍然：“难怪汗廷没有撤退，原来是李御史在其中动手。”
月池点头：“正是。这段时日，我也时时陪伴在她们母子身边，她本就病中心软，又觉得父子连心，对我疏于防备，所以我才趁机将孩子至于我的掌控之中。没有黄金家族的后裔，汗廷就是一个空壳，自然无法撤退。也正是在我的威胁下，她被迫屏退左右，说出了真相，证实了我的猜想。”她之前是时时和满都海相谈甚欢，刚刚也的的确确是在密谋达成交易啊。
顾鼎臣又问了几个细节，仍被月池答得滴水不漏。他实在找不出漏洞，又不甘心被月池拣了这么个大便宜，于是道：“到底还是口说无凭，万一就有疏漏呢，万一她还有其他人呢。依臣之间，还是滴血验亲，来得稳妥。”
朱厚照当机立断：“验！”
他们借口饮水，差人捧了水壶来。张永倒了一盅白水，摆在大帐中央。这一下，时春和张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月池看着温热的水，却并不慌乱，她先扎破孩子的手，接着将自己的指尖刺破。朱厚照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滴血，然后就看到它们在他的面前，融为了一体。
这本该是喜事，明廷握住这样的把柄，足以将鞑靼操纵于股掌之间。然而，朱厚照面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意。他苍白的脸变为铁青，手因怒气而发抖，他有心发怒，有心将这滔天怒火宣泄出来。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生气的立场和理由。他总不能让李越和鞑靼皇后私通后，再背上和大明天子断袖的名声吧。
他深吸一口气，强笑从牙齿缝里挤出：“……好，好，好，实在是太好了！”
在场诸人没一个敢接话，就连膨胀如刘公公，也缩成了一个鹌鹑。朱厚照道：“此事事关重大，尔等务必守口如瓶，抗旨者祸及身，更远至亲族。”
众人皆是一凛，伏首称是。接着，皇爷就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
刘公公吓了一跳，忙要追上去。他刚刚走到门口，就回头叫月池道：“走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月池望着他的背影，这才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道：“您老去就够了。大哈敦要不好了，我得多陪陪她。”
刘瑾：“……你就作吧！”
月池和众人拱手作别，接着就直入满都海福晋的斡耳朵中。她刚刚才从晕厥中醒来，虚弱地问道：“成了？”
月池点点头：“成了。”
满都海福晋问道：“我迄今不明，为何你们的血能融到一处。”
月池一哂，她道：“这是渗透吸水的原理。”血液中红细胞的细胞膜很脆弱，当其进入清水后，在渗透压的作用下，红细胞会吸满水而涨破，形成碎片，血红素因此释放出来，混为一体，看起来就是血液相融的样子【1】。而温水还会加速这一过程，看起来更有说服力。至于因血型不同出现的血液凝集现象，那得是有相当的血量，而且不加水……
满都海福晋听得云里雾里，她问道：“这是汉人的学问，还是西洋人的学问？”
月池道：“自然是西洋人。”
满都海福晋忍不住笑出来：“真是博学，难怪面对这样的困局，都能找到一条生路。你赢了……可你未必会一直赢。那是皇帝，我记得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月池垂眸道：“他人睡不得，我却能躺得。”
满都海福晋讥诮一笑：“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他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月池坦然道：“他的一无所知，并不影响刻骨铭心。”
月池添了几件衣裳，就来到了朱厚照的帐中。朱厚照此时正在沐浴，隔着屏风，他的声音像是从云端传来，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意：“你连卖身，都卖得这么情真意切吗？”

第285章 一觉年华春梦促
你卖给她，还不如卖给朕！
月池默了默， 她跪倒在屏风前，轻声道：“她毕竟为我生了个儿子。终归是我对不住她。”
朱厚照靠在浴盆中，尘土与鲜血慢慢在水中晕散开。他紧绷的身躯在热水中才有了片刻的放松， 如今却又渐渐变得僵硬麻木。服侍他的小太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头发被扯得一疼，却破天荒地没有作声。他突然挥了挥手， 所有人如蒙大赦，像风一样迅疾地退了出去，就连他们的脚步声，都透露出一股欢快劲。
月池听到哗啦的水声，她的眉心一跳， 他出来了，她不由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多穿了几件衣裳。
自入了鞑靼草原后，朱厚照沐浴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他嫌恶地看着自己身上淌下的血污泥浆，狠狠扯过外衣。月池只听见里间器物的碎裂声。她将头埋得更低了，可下一刻一只湿漉漉的手，就已然掐住了她的下颌。她被迫抬起头来，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对视。
朱厚照的双眼因剧烈的怒火而分外明亮，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却在与她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顿住了。月池也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她好像坠入了一个奇异梦境里。那个在先帝灵前抱着她恸哭不已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然远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瘦削矫健的男人，一个有勇气深赴敌人腹心，亲自上阵杀敌的男人。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拇指上的茧疤。
月池忽然有些警惕， 她清晰地感受到， 有一些东西似乎已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使她感到一丝担忧，可很快她的担忧就散去了。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她的脸。粗糙的掌心，弄得她的脸一阵发麻。她打了个激灵，一偏头就避开，在低头的一瞬间，她的双眼已然恢复清明：“万岁，这于礼不合。”
而她避开的动作，也成功将朱厚照从迷蒙中生生拖了出来。他心中翻滚的毒汁终于找了倾泻而出的出口，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知道礼？朕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恬不知耻的人。你也算是我大明独一份了，被俘卖身的官员！”
月池眼观鼻，鼻观心，他的愠怒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她道：“臣罪该万死，可臣别无选择，臣只是为了活命……”
“不要说是为了活命！”他突然爆发，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她又一次被他抓住，这次被按住的是肩膀。即便隔着几重衣裳，月池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牢牢箍住她。
他讥诮道：“你有几斤几两，你以为朕心里不清楚吗？高傲至极的李越，宁愿死也不肯屈一下膝的李越，怎么可能只为了活下来，就去爬一个老女人的床。一定有其他的原因，怎么，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月池不由仰起头，水滴从他湿发上滚落，沁湿了她的手：“……谈不上喜欢，只是利用罢了。”
“利用？”朱厚照嗤笑一声，他逼视着她，“只为利用，你就肯下这样的血本？”
月池明白，到了该示弱的时候了。她的眼睛好像也蒙上了一层雾气：“可我只有这些了。我以前以为跪下就好，结果跪下没用。我以为拼命就好，结果拼命反而变得更糟。”
她扯了扯嘴角：“我不想再输，就只能都拿上去……这不是您教我的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主上的胜利，臣下本就该奉献一切。我终于变得如您期望一般，您当欣慰才是。”
她笑得温和，可他却是心头一寒，他斥道：“可朕没叫你这么做。你是不是早已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月池垂眸道：“我只管获利，不管其他。”
朱厚照怒急反笑，他忽然松开手，月池骤然失力，险些摔倒在地。她忙稳住身形，重新跪正。朱厚照冷笑道：“好一个只管获利，既然为了好处，你连身都能卖，当日又何必矫情。你卖给她，还不如卖给朕！”
他在盛怒之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后悔。月池却轻笑一声：“您错了，臣这副微薄之躯，卖给谁都行，独独不能卖给您。”
她的神态太认真了，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玩笑试探之意。朱厚照一下就怔住了，他以为他会暴跳如雷，谁知真听到这样的话时，他反而像是被泼了一层冷水。他胸中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冷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冻僵。他像是这时才发觉到，他只披了两件单衣，就立在这里。他极力平稳语气：“为什么，难道朕连那个老女人都不如？”
他忽然想到了那一天的对话：“还是说，我……只让你觉得恶心？”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她缓缓道：“臣说了，臣只讲获利，不讲其他。我从您这里，已不能再得到更多了。”
他的浓眉微动：“你还在记宣府的仇，朕已经……”
月池微笑着摇头。他们好像回到了在乾清宫读书时，那时她总是这样望着他，像望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叹息道：“您已经将身上那一半属于凡人的情爱，都悉数给了我。即便我们在一起，您也给不了我更多了。”
朱厚照一默之后，强撑道：“胡说八道，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月池忽然问道：“您这些天，睡在什么上，吃得又是何物。”
朱厚照愣了愣道：“无端问这个干什么，朕已经忘了。”
一个非高床软枕不卧，非八珍玉食不食的人，肯在外风餐露宿这么久，一切其实早已不言自明。他栽得是彻彻底底，输得是溃不成军。
朱厚照突然感受了一股难言的挫败，静默在帐中蔓延开来。他望着她深陷的眼窝，良久后才哑声道：“那么另一半呢，你就一点都不想要了？”
月池苦笑着摇头，她的双眸仿佛被泪水洗过，灿然如星子：“另一半是属于皇帝的。我不敢要，也要不起。”
他像是被谁打了一拳。她太了解他了，了解到只用一句话就能轻易击溃他。凡人的情意再浓，也敌不过社稷之重。可她没想到的是，他对她也一样知之甚深。
“但你已经越界了。”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你凭什么会觉得，朕会将鞑靼交托给一个外臣之子！”
他重新坐回了主位，裹了裹衣袍，摇身一变又成了天子。月池坦然道：“臣以为，臣已用生命证明了对您的忠心。”
“那不是为了朕，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朱厚照一字一顿道，“你身上也有两半，属于凡人的那半，你又给了谁，朕在其中，又占多少份量？”
月池一时语塞。她被问住了。这早在朱厚照意料之中，可料中之后却是更加酸楚：“你给了你的三个女人，给了你的亲生儿子，甚至连张彩都有一份，可独独对朕，你比这世上最吝啬的守财奴还要吝惜。这样的一个你，又凭什么来让朕退步。你真以为，朕已是你的掌中之物吗？”
月池久久没有回应。他伤心到了极点，只想快些离开，可在经过她身侧时，却被她一把拽住。希望像春日的萌芽从他心底生长，他一面唾弃自己的软弱，一面却期盼它的开花结果。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样，紧紧着抓着他。他只听她道：“您会让步的。因为只要有一丝让我活命的机会，您就不会放过。我死之后，您难过吗？”
张彩自得知消息，就焦灼万分地守在帐外，一见月池来，忙迎了上去。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又转：“卑职适才去寻夫人，才知您是到了这里。您……怎么样了？”
月池道：“没事，已经解决了。”
张彩一惊，他低声道：“这怎么可能？他那样的人，您闹出这样的事……”
月池回头看向华帐：“他那样的人，也终归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有软肋。”
张彩心中惊疑不定，他问道：“您是怎么做得？”
月池摇摇头道：“不可说。”
张彩望着她的背影，怔愣半晌，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不会再有秘密了……
月池对他心里的翻江倒海浑然不觉。她即刻紧锣密鼓投入到下一场战斗中，为尚在襁褓中的小王子，举行了盛大的登基典礼。她来了蒙古仅仅两年多的时间，居然就见证了两任大汗的废立。
大典同样具备浓厚的佛教气息。祭坛上的五彩经幡在风中飘舞。数名高僧的诵经声响彻四野。满都海福晋身着大红色的织金长袍，头戴饰有红珊瑚的顾姑冠，更衬得她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可即便如此，她仍在侍女的搀扶下，艰难地挪着步子，带着自己年幼的儿子巴尔斯登上祭坛。
这场仪式，她必须出面，只有她出面，人心才能安定下来。她先抓起一把谷物撒在地上，接着又端起了盛有马奶酒的金杯。随着洁白的酒水撒在地上，残余的部民发出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
这是满都海福晋参加的第三次登基大典，前后惨烈的对比更是让她悲从中来。而之后，还有更糟糕的事。明廷遣刘公公为代表，宣读朱厚照的诏书。早在太宗皇帝时，就有以重爵拉拢蒙古贵族的传统。
太宗爷先后敕封了顺宁王、贤义王、安乐王、和宁王等首领，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封贡关系。而今时今日，朱厚照既然要扶持一个新的傀儡，当然也不能吝惜这个名头。
年幼的小王子被封为顺义王。永谢布部首领亦不剌仍为太师，鄂尔多斯部的首领满都赉阿固勒呼为都督同知，诸多愿意归附的小部落首领分别授予指挥、千百户等官职。
索布德公主面色铁青，她看着眼前这些敌人。这些人在不久前还在攻打汗廷，可如今却要堂而皇之地进入金帐主持政事。这简直是笑话！大公主放肆了一辈子，迄今还不能接受自己将受人掣肘的事实。她的怀抱不由收紧，怀中的新任汗王因此又啼哭起来。她吓了一跳，忙急急去哄他。
而满都海福晋面色蜡黄，她何尝不知明廷的敕封是为了生生将黄金家族架空，可她别无他法，不合作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鱼死网破。忍一时还或许有新的希望。她颤颤巍巍地摘下了帽子，对着年轻的大明天子谢恩磕头。四叩首后，意味着鞑靼从此成为了大明的藩属。
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则万分志得意满。蒙古人不似汉人，重名教而轻实利。只要能有好处，给谁做臣子不是做呢？他们高昂着头对天叫誓：“中国人马，北虏夷人，你们都听着，听我传说法度。我虏地新生孩子长成大汉，马驹长成大马，永不犯中国。若有那家台吉进边作歹者，将他兵马革去，不着他管事;散夷作歹者，将老婆、孩子、牛羊马匹尽数给赏别夷。【1】”
这一场叫誓，奠定了双方商议的和平基调。月池更是趁机大肆宣扬丹巴增措和嘎鲁的功绩，她将丹巴增措神化为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化身，却将嘎鲁塑造为玛哈嘎拉，即藏传佛教中的护法神：“……玛哈嘎拉眼见战火四起，生灵涂炭，因此化身为满都鲁汗的后裔。他的身上一半是汉人血统，一半是鞑靼血统，所以毕生都在致力于明蒙和平，眼见大战将起，他甘愿以死来感化我等，以止战祸，打救世人。我们正是在而位尊者的感召下，才倒载干戈，主动求和。”
她这么说，只有三分是出于歉疚，七分却还是利用。她要大兴佛教，招揽民心，将骑兵的尚武精神转为仁懦之气，离不开偶像的支持。蒙古百姓可不想知道，汉人是为了以夷制夷，才扶持小王子做傀儡。人就是这样，明明身子还在泥沼中打滚，可眼睛却始终盯着天穹上的羽云。她得编一个故事，越是动人，越是传奇，就越是为人所喜。
在这个故事中，风流倜傥的汉人文士偶遇了黄金家族尊贵的公主。他们真心相爱，却因为两族的斗争而被迫分开。汉人文士在离开公主后，郁郁而终。而公主则在长生天的庇佑下，怀揣着对文士的思念，生下了玛哈嘎拉。玛哈嘎拉居住在赛罕山中，虽为诺颜之尊，却时时在两军阵地上打救汉人。在药师琉璃光如来的点化后，他多次劝说大汗和大哈敦以和为贵，可达延汗和大哈敦却还是存着成见。玛哈嘎拉苦劝无果，终于选择在两军战场上自尽。在他死时，天空下起血雨，四面传来悲声。两国之主因此大受感动，终于开始议和。谁要是信奉二位尊者，就能获得庇佑，永享安宁。
她在条款中加上了一点，一定要继续对蒙输送佛门高僧和翻译经典，吸纳贵族子弟在其中学法弘法。在嘎鲁死后，她终于能兑现承诺，让他被所有血亲接纳，可也将他骨子里的最后一点油花也彻底榨干净了。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暗道：“好一个颠倒黑白，物尽其用……”
沿用既有的宗教文化政策，是明廷已有的共识。而蒙元素有崇佛的传统，对此也没有太大的异议。因此，月池的这个提议，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可她的下一条要求，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她道：“所有汉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放归。”
这话一出，连亦不剌太师也觉不满，他说得较为委婉：“您这未免太过分了些。有的人已经在这里生儿育女，难道要他们连亲人都不顾吗。”
明廷官吏也在相劝。顾鼎臣就直接开口：“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您这样分明是要别人家破人亡。”
“李御史不是也支持通婚吗，您这样做，岂非是倒行逆施？”
“是啊，是啊，这么做不是胡来吗。还不如多要些马匹，反而能弥补军费的窟窿。”
月池的态度十分坚定，她道：“两厢情愿才叫通婚。一方掳劫强配，那叫暴行。如有真心留在此地者，本官自会酌情处置。在这之前，你们须得将人送来。”
诸部落首领面面相觑，问道：“难道连我们的姬妾都要给你？”
月池斩钉截铁道：“对，只要是大明子民，就一个都不能少！如肯相与，无论通贡还是民商，都好商量，可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无，那我们也没有谈得必要了！”
鞑靼诸部落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应了。可正如他们所料，送归的妇人，大部分都不愿回去。
生活困苦的妇女伏地哭喊着父母亲人的名字，直叫到声嘶力竭都不肯罢休。可当月池提及送归之事后，她们却摇头死活不肯归家。月池再三询问，她们才勉强开口：“身子被蛮子毁了，还生下了好几个孽种，小妇人的名节已失，哪里还有颜面去见丈夫儿女，还不如就当我死了，至少也是清清白白地走……”
“我怎么还有脸回去，回去也是沦为笑柄，教家里人抬不起头。”
“我没有殉节，回去爹也会打死我。还不如留在这里，捡回一条命。”
而一些首领的姬妾则是气闷交织，她们责骂道：“当年我们被掳过来，你们这些官军吃白饭，不管不顾。我们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得到了丈夫的宠爱，生下了儿子，穿得是好衣裳，顿顿都肉，还有奴隶伺候着，你们又来把我们要回去了，你们脑子有泡是吧！”
而一口应下要回明的，却多是妓女。她们满不在乎道：“卖给谁不是卖，妾身反正宁愿卖给汉人。这伙蛮子，连铜板都拿不出几个。人又粗鲁，早就不想伺候了！”
顾鼎臣等人见此情景，心下都是摇头，这下是骑虎难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怜香惜玉，也得有个限度不是。
“……陛下，李御史此举，实是有悖人伦，有伤国体。臣斗胆乞求陛下，免去李越总理议和事务之权，而交由杨总制与才总制共处，才是上上之策啊。”
顾鼎臣在事后，就即刻去见了朱厚照，立陈李越的不是，试图让朱厚照收回成命。他和月池并没有过节，甚至还有同榜的交情在，之所以这么做，目的还是只有一个，就是排除对手，争夺名位。
他好不容易才博得万岁的赏识，本以为从此平步青云有望，可没想到，李越居然还活着。他仗着和番邦女人的孽种，仗着圣上对他的宠信，肆意妄为，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底，一味独断专行，丝毫听不进他们半点建议。
此人刚刚逃出生天就是这个样子，等到回京论功行赏后，岂非更加无法无天。所以，他得抓住机会，务必要将他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一波。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在这里说得口干舌燥，到最后却换来了朱厚照的一顿斥责。
朱厚照正在抓紧批阅奏报。他对于权力的独占欲，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发生丝毫的动摇。即便御驾亲征在外，他没有放松对政事的掌控。他的人虽然在外，京中交由内阁坐阵，可一切军国大事，各衙门的题本奏本，仍是由内阁用心看详，拟旨封进，千里迢迢，运到边陲来奏请施行。至于军机的紧急人事， 亦是拟旨封进，由他随身带着的司礼监太监张永一边奏闻决策， 一边发给各衙门依议执行。【2】前些日子，因着他不眠不休地穿越翁观山峡谷，奔袭追击鞑靼的人马，导致挤压了大批政务，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当然得抓紧干活。
他的腿伤和脚伤还没好全乎，就要在这里处理政务，早就已然心浮气躁了。对于顾鼎臣这些陈词滥调，皇爷就一个字——“烦”。他凉凉道：“你是觉得大明子民不该带回去？为了以全人伦，还得把他们留给蒙古人做奴隶？”
顾鼎臣心里咯噔一下，他道：“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些妇人，名节已失……”
朱厚照将手中的御笔重重磕在笔架上：“即便失了名节，她们也是我中华人士，远远高于这些番邦靼子。朝廷打了败仗，要连累妇孺受人抢夺，怎么，如今打了胜仗，也要留她们在此受苦受难吗？这种事，你们这些满口仁义的君子做得出，朕可做不出。”
顾鼎臣额头渐渐沁出了汗珠，他道：“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们中不少人，是已在此落地生根，李御史如此做，未免太不尽人情。更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是部落首领的姬妾，这不是有伤两国和气……”
朱厚照冷笑一声：“有伤和气？右翼倒向了我们，左翼已受重创，鞑靼不过是一盘散沙。别说是送回汉女，就是要他们将正妻送来，他们难道还敢说半个不字？！朕已然发火牌至京，继续征调东官厅官军勇士、马匹、火器至宣大按伏待命。只要她们乐意，朕宁愿把她们带回去塞进尼姑庵里，也不愿她们在这里受人磋磨。朕看你，是膝盖软久了，一时立不起来了。可你自个儿软也就罢了，别在外头丢朕的脸！”
一席话说得顾鼎臣汗流浃背，他这时才明了自己拍到马腿上了。皇爷根本不在乎将这些女子带回去，对她们来说是好还是坏。他在乎的是借这个机会，给诸多部落首领一个下马威。大明多年来在鞑靼手里吃了不少的亏，如今好不容易能报复回来，皇爷岂会错失良机。可叹他，居然真被李越的冠冕堂皇之语迷惑了心神，真的开始考量，这么做是否有伤人伦……
事到如今，他只能连连告罪，表明自己鼠目寸光，接着灰溜溜地告退。朱厚照冷哼一声，刚拿起笔来又重重掷下。这群白痴，只知讲究这些细务，根本不顾大局。宣大与陕甘加起来整整八万的边军，神机营的三万骑兵，每日消耗的粮草不在少数。梁储已然数次来奏，请求大军还朝，说山东、河南发生大旱蝗，以致后续的米粮严重不足。又说商户惫懒，虽许给太仓银，可收获的粮草亦是杯水车薪。
这话里有六分实情，只怕也有四分水分。水灾、旱灾、蝗灾、雹灾、疫灾、震灾，全国各地时时都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梁储还不敢骗他。可至于在这样的大灾下，是否真的弄不到足够的米粮，就有待商榷了。朝臣一直希望他能中止北伐，是众所周知之事。幸好，来时的路上，喀尔喀部撂下了察哈尔和永谢布部两个万户的大部分辎重，才让他们迄今还能维持大军的供给。可也不是长久之策，所以还是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亦是他明明当日被气得要死，却还是没有意气用事，仍让李越总理议和的原因之一，一旦政出多门，效率只会越来越低。而李越怀恨而去，又精明强干，能言善辩，必能事半功倍。可没想到，即便是李越亲去，也还是被这些蠢蛋拖后腿。而李越本人也，他还是喜欢在这些事上费心。可他经这么多事后，却再也不能，像过往那样对他了。
他问他难不难过，他怎么可能不难过……朱厚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终于体会到了父皇当时的心情，两个人要在一起，总有一方要让步。有时，不是他们不得不退，而是他们不忍心不让。
他的想法，张永虽然没有猜到全部，可隐隐瞥见了端倪。他眼睁睁地看着顾鼎臣灰头土脸从王帐中出来，不禁失笑：“这眼力见，这么点事儿，要是就能扳倒李越，我们当初何至于吃那么多苦。”
张永和月池的关系十分复杂。当初俞家一案后，月池为了扳倒刘瑾，主动与他合作。可后来，刘瑾离京后，张永和谷大用就开始过河拆桥，他们俩后来虽察觉风向不对，又及时弥补，但追杀之仇毕竟是实打实的。更糟的是，谁能想到，当年刘瑾和李越斗得同乌眼鸡似得，如今也能好成这样。
一个刘瑾本来就很难对付，如今又加上了一个李越，要是让他们前朝内廷串通一气，宫中哪里还有他的立锥之地。张永有心要给月池使绊子，可圣上与他久别重逢，正是难以割舍。张太监一时也想不到法子，正苦恼间，没想到是月池自己将把柄递在他手中。
明蒙两方不可能因妇人们的闹腾，而暂停商议其他条约。明廷这方，自认为是胜者，当然要狮子大开口，索要大量的马匹、牛羊，来弥补这一场大战消耗的财政损失。诸如刘瑾等人，更深知这是一个将内政的重重矛盾转移出去的好时机。军队人员不足，就去笼络羁縻蒙古人。朝廷财政吃紧，就从草原上大量掠夺财富。就连中原光棍娶不到媳妇，都可以将蒙古女人带回去。
至于草原牧民在遭受内战后，能否承担这样的经济重负，他们不想知道，也自觉没必要知道，但月池却不可能不在意，不仅是为良心，更是出于长远考虑。

第286章 忧患已空无复痛
即便剥离人性，她亦不能高枕无忧。
她道：“要绝边患， 怎可赶尽杀绝，你们难道就不怕狗急跳墙，再惹是非吗？别忘了， 我们还需要鞑靼作为九边的屏障， 阻碍瓦剌东进。鞑靼必须要保留一定的实力。”
据此，她提出了相对公平的条款， 一方面要求汗廷和各部落进献厚礼，以弥补军费的消耗，另一方面在通商之契上，她又注重保全鞑靼的利益。在贡市上，她提出， 每岁一贡，汗廷献马十匹， 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献马八匹，其余大小诺颜，大者献马四匹，小者献马二匹。而这些马会被明地官员划分为上等、中等和下等。上等马给官价十两，中等八两，下六两。此外，顺义王和大小千户承担约束之责， 只要边境无恙，朝廷便会给予顺义王及大小千户一定赏赐， 多是蒙古急需的布、绢、粮食等。
在民市上，众人商议决定先暂时在大同左卫迄北威虏堡边，宣府的张家口边， 山西的水泉营边， 开放三处民市。为了维持市场秩序， 各部落首领需遣精兵三百，严防塞外盗窃抢劫等事宜，而各军镇的明军也会派遣官军五百，来维持市场内的交易秩序。除了商税之外，不可向两方的百姓索取钱财，违令者军法处置。【1】
鞑靼众人探听到这样的消息，是大喜过望，这可比他们想得要少得多了。可明廷众人却是满腹怨言。张永一逮住机会，就去找了朱厚照。
果然不出他所料，朱厚照看罢拟定的草案后，眉头深深地皱起。他不敢置信道：“这是李越的主意？他怎会这么做。”鞑靼人杀了他两拨下属，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朱厚照忆起那日的情形，仍觉触目惊心。那天他明明是痛彻心扉，切齿拊心。
时间拉回到议和之前。月池明明心愿得偿，大仇得报，可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她长久地在营帐中闭门不出。帐中的香气十分浓烈，烟熏火燎，她却浑然不觉，反而极为沉浸其中，好像这粘稠的香雾就能填满她内心的空缺一样。时春对她的异常视而不见。每到饭点，她像往日一样，在桌边等着她。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变得更加沉静了。过去的她如火一般冲动、炽烈，可现在的她却似潭水一般幽深。她道：“快来吃饭。”
桌上只有两碗白粥，不见一点儿荤腥。她们端起碗，勺子在粥中搅和，口中却在不停地说话。月池道：“也不知道贞筠怎么样了。”
时春道：“她一定很挂念我们。”
月池道：“你说，咱们带什么礼物回去给亲朋故旧好？”
一个小小的伴手礼，她们却讨论得热火朝天。直到粥化为了寡水，她们才像同时被按了暂停键一般，不约而同沉默了下来。帐外的吆喝声和焚烧声因此又清晰了。时春只觉这帐中的闷热让人窒息。她几乎是逃也似得站起来，双脚却被牢牢钉在地上。她挤出了一个笑容：“说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去睡会儿吧。”
月池瞥了一眼，时春面前满满当当的粥，应了一句：“好。”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很快变得又匀称又平稳。她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胸腔中的震动充盈到全身。她像婴儿似得蜷缩起来，好像又一次躲进了漆黑的子宫，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然而，不知过去了多久，时春动身时的悉窣声还是一丝不漏地传进她的耳朵中。她在脑海中描摹画面，哒哒声是她穿上了靴子，碰撞声是她拿起了兵刃，而哗啦一声则是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月池本可以立刻起身跟上，可她却一动不动。腐烂的气味就像水流，从帐篷的缝隙处淌了进来，在她的周身流动着。无形的水位一点一点升高，一点一点将她淹没。这时，外头传来了柴火爆裂的噼啪声，她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就像擂鼓一样，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要去看看，她还是要去看看。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快步走到了帐帘前。她死死地盯着帘子，仿佛它长满了倒刺。她突然开始发抖，先是双手颤抖，接着是双腿战战，最后是脸颊。她的脸颊抽动着，就像失去了知觉。很难想象，李越居然会怕成这样。她蹲在地上，又一次蜷成了一团。
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就叫嚣着：“回去吧，回去吧，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可只有心，只有心在对她说：“这都是你该承受的。你不能逃避，你没有资格逃避。”
她慢慢地爬起来，她把障目的叶子移开了。尸体已经被处理了一大半，月池老远就能看到远处的滚滚黑烟直冲天空，而剩下的一小半，正被人像死狗一样拖到车上，横七竖八地垒上去，然后在呼啦啦地往前拉去。明军一半在忙着运尸，一半在吆喝着抬水洗地。刘瑾的声音十分尖刻：“快，冲干净，要是熏着了爷，你担待得起吗？”
干涸的血重新在水中化开，猩红色的溪流在地上流淌。月池感觉靴底一阵湿润。她蜷了蜷脚趾，极力昂起了头，可这时一只苍白的胳膊忽然从车上垂下。她僵在了原地，不由自主地顺着他鲜血淋漓的脖颈往上望去，那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颊。她与他空洞的眼睛对视，猝不及防开始干呕。
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搀住了她。刘公公嘲弄的声音适时在她耳畔响起，他道：“哟，还不快弄块布来盖上，要是脏了我们李御史的眼，也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月池将苦胆汁呕了出来，她艰难地摆手道：“不用了，给我备马吧。”
刘瑾问道：“您都这样了，还不肯消停啊。”
他突然压低声音道：“难不成在其他部落，还有你的沧海遗珠？”
月池抹了抹嘴，她道：“我去送送董大他们。”
刘太监面上的笑意一滞，他道：“都没了，都没了，大家齐齐到宣府来，没了一波，又没了一波，就像地里的韭菜似得。看那些做什么，免得伤心。”
月池面白如纸：“不看就不会伤心了吗？”
夏日的阳光明媚如少女的眼波，山坡上茂密的树木仍是蓊蓊郁郁，可四野都是寂静无声。没有成群牛羊的蹄声，没有牧人欢快的笛声，就连鸟儿振翅的声音也彻底不见。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人的尸体、动物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半人高的草丛下，用同样空洞的眼神望着她。
她不住拉着缰绳，可还是躲避不开，踩了上去。新亡的尸体中，血液还没有干涸。血花在她的马蹄下绽放，惊起了一片苍蝇，就像升腾而起的乌云。
她以为这就够了，这就已经到了她的极限了，直到她到了两军交战之地。一团团的苍蝇从天而降，虫豸从地底前仆后继地爬出来，它们的触须颤动，发出雷鸣一般的嗡嗡声。它们在人的身体上欢快地爬着，大快朵颐。人的七窍成为它们的通道，人的伤口已然看不出原本的血肉，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在翻滚涌动。时春就在这样的地方穿梭，她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染得一片通红，汗水在脸颊上留下长长的沟壑。
她仔细在草丛里翻找，捡起一块一块的断肢在人身上比对。月池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她像疯了一样去驱赶那些蚊蝇，在黑潮褪去之后，她看到了秦竺的脸。
时春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她扯了扯嘴角：“我明明还记得米仓走时的情形，可他们、他们是怎么走的，我却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了……原来，这就是战场啊。”
你不知道战友何时离去，你也不知道战友因何而死。你只知道，厮杀厮杀，夺取最后的胜利。可等到胜利后，你才会发现，原来少了很多人。等你再折返时，却惊奇地发现，居然连用于缅怀的完整尸首都找不到了。
时春拿着两只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我不知道哪只手是他的，我不知道哪只手是他的！”
月池拿起了这两只手，温热粘腻的触感在她手心化开。密密麻麻的苍蝇、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叫着，她极力睁大眼睛，想找到那只给她牵马的手，那只给她端药的手，那只在危机时刻牢牢护在她身前的手。
她摸索着手的纹路，这时才发现，原来，她从来都没看清过他的手。月池深吸一口气，她轻声道：“慢慢找，慢慢找，总会找到的，总会找到的……”
朱厚照赶到时，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两个疯子。而月池在看到他时，才让泪水滚滚而下。朱厚照手足无措地搀着她，他的嘴一张一合，可她什么都听不到，她只记得自己的谋划。她的心一半在痛苦撕裂，为她死去的朋友，另一半却仍在缜密算计，只有在他面前表露出崩溃，他才能体谅她的感情，对她更加包容，他们之前的隔阂，一定会烟消云散，而她接下来提出的请求，也一定能得到允准。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人。而她的蜕变是值得的，就此她拿到了总理议和之权。
然而，遗憾的是，即便剥离人性，她亦不能高枕无忧。张永的一句话，就再次勾起朱厚照心头的隐忧：“下属虽重，可也重不过至亲骨肉。这也难怪，这毕竟是李御史的第一个孩子，怜子之心，亦是人之常情。”
顾鼎臣与张永之间的差距可见一斑，一个话说一缸也无计可施，可另一个只消一句，就能起诛心之效。
朱厚照的脸上立时风云变色。他沉吟片刻后问道：“去把李越叫来。”
张永刚刚迈开欢快的步子，就又被朱厚照叫住。朱厚照道：“罢了，还是朕去。”
去兴师问罪，不可能还要皇爷自己移驾吧。张永的心刚高高提起，又很快落下，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李越居然正和张彩在湖边漫步呢。良辰美景，真是好一对璧人。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张彩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李越问他能否承担做张郎的代价，他那时犹豫了，从那之时他就明白，她有凌云之志，他有亲族之累，此生注定是有缘无份。等此间事了，就再也没有亲近的机会。他的心中一直极为矛盾，一方面日夜忧心月池的身体，可另一方面却是隐秘地期盼，鞑靼的事能拖得久了一些，再久一些……
只可惜，事虽艰，却终有完结的一天，更糟的是，他对李越的感情，已然为圣上所知。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安分守己，撇清嫌疑，这样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可情感却让他无法袖手旁观，眼看李越一步步踏入深渊。
他还是去见了她。李越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无要事，不要再这样私下约谈了。”
他心中酸楚，可仍强撑着笑意：“要不是真的十万火急，卑职怎敢来找您。”
他直奔主题道：“您不该在议和条款上一意孤行。您理应明了，万岁打这场仗的用意何在。外战关乎内政。”
月池道：“我正在说服他改变主意。”
张彩深吸一口气，他问道：“您凭什么说服他。是凭宽仁厚德的道理，还是再病一场的惨状？”
张彩一直是谦卑温和的，这样罕见的尖锐让月池都不由一惊，她转过头：“你想说什么。”
张彩深吸一口气，直言道：“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么做是徒劳无用。”
这点何须他来说。月池淡淡道：“我知道，但我仍要尽力一试。尚质要是只为此事而来，就不必再谈了。”
张彩心中既喜且忧，喜得是她果然存着是利用圣上的心思，可忧得却是，她这样急切的利用之心，只怕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反噬自己。
他沉吟片刻道：“您的确是一直在尽力，能够放上桌的筹码，亦是越来越多。最开始您是铮铮傲骨，不加辞色。接着，您渐渐和他竹马青梅，形影不离。后来，你们开始心照神交，同力协契。如今，您甚至愿意沾染风花雪月，涉足孽海情天。尊严、操守，您都放弃了一部分，莫非连感情，您也要用来当作工具吗？”
月池甚至能嗅到浓浓的酸味，原来又是打翻了醋坛子。她无奈道：“你既然知道都是利用，为何还要在这里乱吃飞醋呢？”
张彩苦笑道：“心之所念，非人力可控。我虽明白根底，却也难以释怀。不过，我来此，并非是想因此责怪你。情到深处无怨尤，别说是你只是虚以委蛇，哪怕你……我既无法保护你，又岂敢为此约束你。我担心的是，你拿出的筹码，远不足以撬动你想拿到的东西。”
月池心念一动，她对着张彩恳切的目光，道：“我明白你是在担心我，可事到如今，我已然别无选择。”
张彩叹道：“您还没有明了我的意思。您做伴读时，是靠四年的同窗之谊，日夜相伴，才换来了他的信任。您为臣子时，是靠多次的出谋划策，出生入死，才换来了他的倚重。而您如今想要更进一步，您想要超脱一般臣子的界限，获得更大的权柄，就只能拿感情当作筹码。可您愿意付出的感情，却只有几句话而已。我也是男人，我比谁都明白，这是远远无法打动他的。”

第287章 众生皆苦难自渡
他的爱成为了李越手中的鞭子，挥舞在他的头上。
月池挑挑眉：“可他已然动了真情。”
张彩道：“正是因他动了真情， 所以他所渴求之物，才会越大越重。如若他要，您也照旧给吗？”
月池一怔， 微风拂过清粼粼的湖水， 空气中满是草木的芬芳，再也嗅不到一丝的血气。微微发黄的草从她的掌心划过， 她的眼前划过无数张面孔。她忽然绽开笑意，她道：“只要能达到目的，他要，我就给。卑身奉上，敬献终身， 我以前以为永远做不到的事，如今看来， 也并非太难。”
张彩一震，他沉声道：“世间至卑，莫过于为人妾室，世间倾献，莫过于为人绵延后嗣。难道这您也要给吗？”
月池如遭重击，她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她道：“我有平定鞑靼的功绩， 有未来的大汗傍身，何至于如此？”
张彩道：“开国之际， 功臣众多，可到头来又剩下了几个。想要拉您下马的人，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清。在这个节骨眼， 您何必做这样的事。暂时蛰伏， 从长计议， 才是上策。”
月池沉默不语，张彩揣度她的心思，他问道：“您在鞑靼若有亲故，大可私下求一个恩典。若是为那些牧民，如今只是为长远计，暂时牺牲他们而已，您又何必执着呢？”
“暂时牺牲？这可不是暂时牺牲那么简单。”月池长长吐出一口气，“外政不仅关乎朝局变更，关乎九边安定，更关乎我未来的命数。黄金家族一定要成为我手里的一张王牌。”
张彩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您既然知道那是王牌，他又怎会轻易给你。”
月池笑道：“可木已成舟了，滴血验亲证明，这孩子的的确确是我的种。他总不能放着这颗好棋不用吧。我们两年未见，我又身子不愉，濒临崩溃，他此时对我的愧疚是最浓的。我得抓住这个机会。”
张彩无奈道：“即便他答应了您，心底只怕也会有刺。”
月池道：“那再慢慢磨就是了。你忘了，情到深处无怨尤。”
张彩的脊背不由发凉，他此时突然对朱厚照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之感。他喃喃道：“可您也忘了，还有一句。爱到深处恨更深。那是一国之君，人中之龙，不是嘎鲁那个傻蛋，更不是您手中的提线木偶。”
提及嘎鲁，月池的眉心一跳，张彩继续道：“随着他的年纪渐长，心只会变得更硬。您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您要成就大事，至少得保住自己。”
他的担忧仿佛下一刻就要溢出来。月池却是忽而一笑：“谁说一定要保住自己呢？”
她的神态竟是难得的悠闲，却让张彩的心底微微发寒。他勉强定了定神道：“您……”
一语未尽，不远处就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们俩在这儿聊什么呢？”
张彩愕然抬头，朱厚照已然大步走到了月池身前，他嗔怪道：“你才刚刚好了，就出来吹风了。”
语中的亲昵之意，与平常迥异。月池的手指微微发麻。朱厚照在看到她的面色后，却是神态一变，他再也没有旁的心思，忙道：“快回去，叫葛林来！”
可怜的葛太医又是一路拔足狂奔。葛林对月池的身体状况早已心知肚明，知道这绝非一日两日之功，可架不住皇爷再三催逼，只得连天地跑，一次开大单大单的药方。月池亦知他的为难之处，每日皆照吃，吃了皆称好。
王帐中熬药煎药又忙作一团。张彩只得退下，月池服了药，她的脸上因热气和药气，渐渐浮现出红晕。困意如潮水一样袭来，可她却不能睡去。朱厚照焦灼地望着她：“现下感觉如何了？”
月池偏头看他：“我还以为，您会问我和张彩谈了什么，亦或是为议和条款兴师问罪。”
朱厚照这才忆起这两桩事，他出乎意料地避而不谈：“你先养好身子，再说其他。”
月池似笑非笑道：“我要是一辈子都不好，您会一辈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朱厚照一愣，愣过之后就是恼怒：“……你非要这么步步紧逼吗，你非得再闹到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吗？”
月池见他眉眼皆变，情知是动了真火。她展颜一笑，垂眸：“您别急，玩笑罢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她说得恳切，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真情还是假意。可被骗之人，却连追问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他捅破过一次窗户纸，也见到了其后的惨烈后果，他不敢再来第二次了。当他察觉到自己的畏惧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沮丧茫然。
他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而束缚他的就是眼前之人。他多年来一直担忧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他的爱成为了李越手中的鞭子，挥舞在他的头上。最明智的对策，一是改变持鞭子的人，譬如他曾经让他去监斩，二就是收回他的爱，譬如在驿站的那次分道扬镳。可这两次，都失败了……他终于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持鞭之人这次居然选择主动让开一条道路。
月池漫不经心道：“我们在聊议和之事。尚质认为，我待鞑靼太过宽仁，恐引起您对我的怀疑，以为我有私心在。我当然不是为了我的儿子。”
朱厚照默了默道：“那是为了谁？为了你自己？”
月池一哂：“其实只要他活着，我就有了一道保命符。朝廷既不会亏待他，我又何必养虎为患。我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朱厚照有一瞬间，真想说服自己，相信他，完完全全地相信他，可正这个念头还没有成型，就像烟雾一样散去了。他素来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可却在她身上用尽了自己所有的耐心：“你要知道，车营消耗得不仅是抄家所得，更有朕的内库。皇后为了削减宫中的开支，大费周折，频遭暗害。各地正灾荒四起，如再补不上这个窟窿，我们回去亦会面临烂摊子。大明的子民，难道不比这些蛮人更值得你心疼吗？你费尽心思，是想在朝堂上立稳脚跟，推行新政。可你要明白，没有好处，是不会有有人跟随你的。”
月池道：“臣正因明白这点，这才要求汗廷和各部落进献厚礼，以贴太仓。”
朱厚照徐徐道：“这还远远不够，只有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方不负北伐之功。”
他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新政势必会损害旧有集团的利益，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集团来作为他的后盾，需要一大笔财物来收买民心。他重新将她纳入到自己的执政规划中去，甚至开始逐条逐条解释他的意图。他这是在劝她退让。
月池的手指微动，她忽然问道：“我走后，还有人给您讲过故事吗？”
朱厚照紧绷的神经不由一松，他缓缓道：“刚开始有一堆人来毛遂自荐。”
月池笑道：“那您听了吗？”
朱厚照也不由露出淡淡的笑意：“听了，讲什么的都有。有能口技的，有能腹语的，还有能唱歌的。刘瑾甚至还给朕找了两个讲《宜香春质》的……”
他忽然住口，月池挑挑眉：“您倒是越发进益了，不知这书讲得是何物，您也让我开开眼。”
朱厚照忙清了清嗓子：“朕并未怎么听，都撵走了。”
月池奇道：“怎么，是他们讲得不够好？”
朱厚照久久地凝视她：“不是不够好，只是都不是我想听的罢了。”
月池含笑道：“那么，还是让我给您说一个。”
朱厚照拿起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身后，笑道：“洗耳恭听。”
月池拥了拥被子，娓娓道来：“在洪武年间，鲁南西海县有一粮商，名为柴居正。起先，他只是做一点小本生意，可有一年鲁南大旱，数月未雨，庄稼颗粒无收。这本是人间惨剧，可柴居正却从中看到了揽财之道。他从外地运粮，以数倍的价格将粮食卖给灾民。旱情过后，他的家业因此翻了数倍。后来，他又捐了官，靠搜刮民脂民膏，家业日益兴隆，从此成为当地的大富户，娶了数房姬妾，却只得了一根独苗，取名柴得旺。柴得旺自生下来就啼哭不止，只有听到绫罗撕扯之音和瓷器碎裂之声，才能暂时安静。柴居正爱惜儿子，每逢儿子哭，就遣人去撕布匹，砸东西。久而久之，这个少爷长大后，就养成了败家的恶行。”
朱厚照听到独子时就是头皮一紧，待听到后头时才意识到，不是在讽刺他，这才放松下来。他故作镇定道：“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
月池瞥了他一眼：“柴居正眼见儿子如此，又狠不下心来管教，只得费心为儿子筹谋。他买了三百六十五家铺面，送给三百六十五户人家，不收半点银钱，只要求每家在他过世，每日招待儿子一天吃喝。果然不出柴居正所料，他归天后，柴得旺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很快就将宅邸奴仆全部卖光。但因他父亲生前的安排，柴得旺得以在三百六十五家的老板家中吃香喝辣。可天长日久，柴得旺也疑惑，为什么他们都不要钱，待他这般好。他一问，才知是父亲的安排，这下又动了歪心。您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朱厚照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他却仍故意想了想方道：“想是每天要吃猪头肉。”
月池摇摇头：“不对。”
朱厚照又道：“那就是吃鲍鱼鱼翅。”
月池一哂：“不对，您能不能用点心。”
朱厚照抚掌道：“朕知道了，除了吃肉，还要好酒，对不对？”
月池掌不住笑出声来，她一行笑一行咳嗽：“说正事呢，没人和你开玩笑！”
朱厚照忙替她端水：“你说就是了，又没人堵你的嘴。”
她就着他的手刚饮下一口，就又咳得吐出来。朱厚照霍然起身，他又开始叫葛林。月池忙扯住他的袖子，她苦笑道：“……药也不能当饭吃。即便是当饭吃，也不见得立竿见影。”
她道：“咱们还是说说柴得旺吧。柴得旺败光了所有铺面，最后在街边饥寒而死。”
朱厚照乍听“死”字只觉刺耳至极，可月池却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始终都专注在另一件事上：“……当地百姓都道，都是因柴居正为人不正，所以才得了一个讨债鬼……柴居正虽品行不佳，可却怜子情深，只是溪壑可盈，欲壑难填。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消耗。柴居正辛苦一生，能买下三百六十五间铺面。只是不知万岁征战一生，又能打下多少个番邦呢？”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会在这种目光下不由自主胆寒。他默了默，柔声道：“你再喝点水。”
月池道：“我不渴。”
朱厚照全身一僵，月池浑然不觉：“不是您说，要谈正事吗？”
他避开她的视线，又移了回来：“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敢说。”
月池道：“有些事，臣如不言，恐怕就无人会对您讲了。从鞑靼得来金玉珠宝，可得补消耗，得来大批牛马，可省军费，这的确是一个好走的捷径，只是不知，到最后省下的银两，能有多少到万岁的私库，又有几厘能到百姓手中。而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后，又当如何应对瓦剌和鞑靼叛逃的部落。”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可朝廷的烂摊子，朕总不能一点都不管吧。长远之道虽重，可眼前的燃眉之急也需解。”
文武百官放朱厚照出来，本就是一场不情愿的投资，如果这场投资获得的收益远不及期待，那天子的威严，将归于梦幻泡影。他以为李越一定会和他继续争下去，他的手心一片潮湿，仿佛看到了昔年乾清宫外的那一幕重演。
但又让他意外的是，月池丝毫没有吵的打算，而是果断认错：“您说得是，这个确是臣疏忽了，不若这样，仍索取重金和大批牛马，但对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予以重赏，并且允诺对守边的首领加以厚赐，给予较平等的通商条件。这样一来，就不单单是夺财，而是重新分配了。既得利益者，自然会维护以明为主导的边界秩序，而其他想获利的人，也会想办法加入进来。”
朱厚照目露惊愕之色。月池揶揄道：“臣这般通情达理，您当高兴才是。如何还这样看我。”
您当欣慰才是，您当高兴才是……她的话不断在他耳边回荡，可为何他始终高兴不起来呢？他望着她平静恬然的面容，思绪如波涛翻滚。这次相见，她的面具似乎已经扎进了血肉里，深深刻在了脸上。就连他，有时也难窥到她真实的心意了。他突然萌发了一种冲动，他想试试她，他想试试她对其他人是否也是这样。
他道：“没什么，朕只是想起了张彩而已，说来他跟随你四处奔走，也是该好好赏赐他了。”
月池几乎是马上接口道：“您所言甚是，依臣的意思，以他的实干之才，困在京中委实可惜，不如外放做一守牧之臣，也算是替咱们打个前哨。您看如何？”
朱厚照的心一点一点落下去，他扯了扯嘴角：“ ……是不错。”
张彩乍听此消息，如晴天霹雳。时春亦是登时变色，经过宣府鞑靼这一肝胆相照，她早已将张彩当作了自己人，董大他们已经没有了，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兄弟了。
她对月池道：“能不能去求求情。尚质……他也不想走啊。”
月池却道：“他走，对大家都有好处。”
张彩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是何等敏锐的人，一听到议和更改，就联想到了前因后果：“……你拿我的离开，去换了圣上在议和上的让步？”
月池本就没打算瞒他：“我说了，这对所有人都好。”
张彩声嘶力竭道：“可独独对我不好！我再也不会来擅自见您了，我什么都不会再表露的，我只是想悄悄地陪着您，我只会悄悄的……”
月池缓缓阖上眼，她一字一顿道：“尚质，你僭越了！”
她的话如一盆冷水，将张彩彻底浇醒。他久久跪在她面前，直至夕阳透过顶窗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橘色的光辉。
他幽幽道：“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和您长相厮守，我知道我自己不配。您的智谋与坚毅，远超世上的凡夫俗子。有些人恨您，将您视同恶鬼，恨不得将您扒皮抽筋，有些人爱您，将您看作神明，将自身的命数和对来日的期盼，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只有我，我不一样。我知道李越是个人，我知道李越也是血肉之躯，李越亦会茫然无措，疲惫不堪，乃至痛不欲生，走向绝路。我曾不惜性命，只求在您的心底留下我的影子，而如今，我也只是想做尊前的一盏油灯而已。”你去照见别人，谁又来照见你？我只是想，偶尔能像上次一样、照见你罢了。
那一豆的烛火如流星一般从月池眼底划过，很快也湮没在黑暗中。她微笑道：“你又糊涂了，我现下早已是苦尽甘来，又哪里用得着你呢？你该去娶一房妻子，诞下麟儿，快快活活地过一生了。”
张彩终于还是失魂落魄地回去了，时春靠在床畔，一动不动，却是一夜未合眼。而朱厚照亦辗转反侧，回忆纷至沓来。此地之人，皆是一宿难眠，而在遥远的南昌，唐伯虎夫妻亦是在灯下相对而泣。
唐伯虎流泪道：“九娘，是我对不住你，宁王他居然、居然有反心……”
宁王爷在很久之前就想造反了，在朱厚照登基之初，他就开始想法设法贿赂朱厚照身边的近臣，以期恢复王府的护卫，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去招徕唐伯虎，结果把他吓得背井离乡。后来，月池借汝王府之事向朱厚照力陈藩王侵夺之弊，这下朱厚照彻底下定了决心，别说恢复护卫，连盐引都不再给了。
宁王为此又气又恼，后来流传月池在宣府身死，唐伯虎为伸冤，带着他的戏本主动投奔宁王。宁王当时大喜过望，为了败坏朝廷的声名，他花费重金，将戏本在大江南北流传，本是为激起民愤，动摇朝廷的根基，结果，反倒为朱厚照剪除勋贵，扫平了道路。
宁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继续搜刮民脂民膏，积聚军资，收罗匪徒。朱厚照的新政，辐射地仍是在中央，九边也是因杨一清和才宽等人的到来，有了一定的改善。可在遥远的南方，天高皇帝远，官员依然是肆意妄为，加上时有天灾，像时春一般的流民，根本控制不住。而这些人，就成了宁王的打手。
然而，即便是如此，南昌的兵力仍不足以支持发动一场叛乱，可盖不住有好时机啊。朱厚照的亲征，让宁王的心摇摆了起来。而唐伯虎也是直到此刻，才发现了端倪。他深悔自己，有眼无珠，误信了奸佞，如今连累一家老小，都身陷囹圄。
沈九娘在大惊之后，问道：“这，真的属实吗？”
唐伯虎哀叹连连：“如不是真动了歪心，为何会在有灾情时，招兵买马呢？他的手，都伸到河南去了！”
宁王招兵买马，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去年六月，他就密令承奉刘吉等招徕巨盗杨清、李甫、王儒等百余人，分拨入府，号为‘把势’【1】。只是，以往他都是暗中进行，还注意着掩人耳目，可因着朱厚照出征，他的心思浮动，动作也大了起来，这才让唐伯虎都看出了端倪。
宁王其实也很犹豫，他远没有做好起兵的准备，他往宫中塞得银两数目虽多，可却远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不仅没有恢复亲兵队伍，还少了盐引等赏赐的支撑。没有正规军，他就只能到处去找野路子。在文化上，他修建阳春书院，以建立自己的文化班子，以造声势。在武上，他则是集聚流民、匪徒，以组建军事队伍。然而，这个时机的确是……宁王纠结得肠子都要在肚子里扭起来了。
灾害是年年都有。正德帝却将国库牢牢攥在手中，多用于军费之上，原本的财政亏空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由于北伐的爆发，更加难以支撑，最后只能将负担转压到老百姓身上。百姓不堪重负，就开始逃窜。从山西、河南往南奔逃的流民，是一波接一波。宁王收人收的手忙脚乱，也觉这真是亡国之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敢去御驾亲征，国中还爆发了这样大的灾殃，这一看就是妥妥的英宗第二，土木堡之变的再演就在眼前。
不过，宁王还没有这么冲动，虽觉局势大好，可也不敢贸然冲动，而是积极向内应打探消息，结果得到的消息是，没有听说什么捷报，只是朝廷为缺粮一事急得乱作一团。宁王听得两眼放光，这摆明是打了败仗，被困在鞑靼，为了掩人耳目，这才封锁消息，要是真有好事，他们怎么不说呢？
任宁王爷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文官们不乐意圣上北伐，所以不愿为他多歌功颂德。加上消息传递的滞后，宁王收到的军情，都是两个多月前的了。那时，朱厚照还在赶路，杨一清还在等候时机，当然没啥喜讯了。
信息的滞后造成误判，使得宁王紧急开始动作起来，他自觉自己是要打一个时间战，只要在小皇帝的死讯传来时，能够及时起兵，就一定能入主紫禁城。而这动静一大，就引起了唐伯虎的警惕。
唐先生也不是傻子，这宁王府这个阵仗，摆明就是有鬼啊。他一下就慌了神了，好不容易憋到了晚上，就来和沈九娘商量。沈九娘也是大惊失色，夫妻二人焦灼了一会儿后，就开始想对策。沈九娘问道：“夫君可有露出端倪？”
唐伯虎摆摆手：“这我哪敢走漏半点风声，我的行止皆同往常一样，只是……这总得想个应对之法。”
沈九娘将帕子紧紧攥成一团，她道：“没漏马脚就好，为今之计，只能想个法子，走为上策了！”
唐伯虎愁眉不展：“可这样的时候，宁王岂会放过我们。”
沈九娘突发奇想：“不若说是家中有人病重？”
夫妻二人至此开始搜肠刮肚地编理由。而在遥远的鞑靼草原上，张彩正遇见了时春。
时春的眼中有惊讶，有怜悯，她问道：“你是往哪儿去？”
张彩扯了扯嘴角，他道：“似乎每次到这种时候，碰见的都是你。”
夜幕低垂，大大小小的星星嵌在天上，如莲蓬中的莲实一般。他们四仰八叉地靠坐在大石头上，身下是微黄的草地。时春将酒囊丢给张彩，她道：“喝一点吧，喝一点心里会好受些。”
张彩拔开酒塞，猛灌了两口，辛辣的酒液像刀子一样，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春忍不住笑出声，她道：“慢点，慢点……”
张彩眼角沁出眼泪，他捂着嘴，满身满手都是酒，好不容易他平复下来，却将酒囊还给了时春。时春讶异道：“再来一点儿吧。”
张彩深吸一口气，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摇头道：“不了，再喝下去，就要出丑了。”
时春沉默片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张彩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他仰头看向天空，星光似在他的眉目间闪烁，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半晌方道，“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上官，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第288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既然再也回不去，我就让它快一点来。
时春沉默了半晌， 她道：“不要怨她，她心里也很苦。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你。你不能长留在她身边， 这样会害了你们两个人。”
张彩思忖了一会儿， 突然问道：“那你觉得，她做这个决定， 更多是为了保住我，还是更多为了达成目的？”
时春一愣，她许久方道：“她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
张彩的眼中盛满了悲哀：“对，她不是无情，她恰恰是太多情。她心中的是万里河山， 而我，只不过是山中的一片叶子。”
“可谁也无法改变她。”时春心中长久以来的隐忧终于倾泄了出来， 她经历了无数死亡，又眼睁睁看着月池越走越远，她的心早已被绞住，找不到解脱之路，“我们都无法牵绊住她，都无法支撑她活下去，她只能靠一个目标熬下去。她就像、就像石笋尖上的水一样， 不知疲倦地往下滴，只为击穿那块石头。结局只有两个， 要么水滴石穿，要么水枯人亡。”
张彩身子一震，他喃喃道：“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她已经走得太深了， 皇上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那时只会玉石俱焚。”
时春的声音很苦涩：“不，她不会的，她再也不会自尽了。她只会，活活熬着，熬到不得不死的那天。”
张彩面色惨变，他眼前浮现出月池将药汤一饮而尽的模样，就如同在饮水一般：“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时春凄声道：“你救不了她的，就像在宣府时一样。”
听了此话，张彩却忽然镇静下来，他忽然一笑：“在宣府时，我失败了，可在固原时，我却成功了。只要一直赶，总会赶得及的……”
此后第三日，月池正在议事，却忽有侍卫来报，言说皇上召见。她刚刚来到皇帐前，就听见了亦不剌和琴德木尼父女熟悉的笑声。月池一愣，刚要迈步进去，又听见了张彩的声音。他说得是：“谢主隆恩。”
月池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她抬眼望去，张彩、琴德木尼、亦不剌三人正立在帐中。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同样欢快的笑容。月池心中的寒意更盛，朱厚照见到她，也笑道：“快来，这可有一桩大喜事。”
月池的目光从张彩脸上划过，她缓缓道：“臣愚昧，不知喜从何来？”
她的面色实在太难看了，朱厚照上次见她这样不顾场合，怫然变色，还是在俞家一案时。这与她先前在他面前的波澜不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相较于他的惊怒，张彩却是在担忧中夹杂了一丝丝喜悦，他忙道：“御史岂会不知，只是想听卑职亲口说罢了。”
琴德木尼笑道：“还是我来说吧，我的堂妹与张郎中，年龄相仿，家世相当，如今男未婚，女未嫁，又正逢明蒙议和的盛事，所以特特来请大明天子赐婚。”
张彩补充道：“以结姻亲之好，世代结盟，永不为敌。万岁天恩浩荡，已然应允，并允臣当常驻鞑靼，总理通商要务。”
月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金帐出来的。他们一前一后地跨进帐篷。时春瞥见他们面色不对，正待询问时，就见月池猛然回头，扬手狠狠给了张彩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将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月池问道：“这就是你外放的办法？”
张彩含笑道：“是。”
月池瞥见他的笑意，怒气更甚，她反手又抽了他一巴掌。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却只是擦了擦血，仍旧神态如常看着她。月池咬牙问道：“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伟大，做出了这么巨大的牺牲！”
张彩垂眸道：“我不敢这么认为。”
月池的胸口起伏：“你以为，我离了你不行？你以为，你留在这里，我就会心生感动，就会爱上了你了？我告诉你，你是在白日做梦！你做得这些蠢事，感动得只有你自己，别的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春听到此处亦觉不对劲：“什么叫留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
张彩扯了扯嘴角：“还请二夫人喝一杯水酒，在下不日就要和琴德木尼小姐的堂妹成婚了。”
时春眼角的肌肉开始跳动，她颤声道：“……为什么？这个鬼地方，你还没待够吗？他们那么对你，你还要和他们联姻？”
张彩默然半晌：“大概是因为自私吧。我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却只因出身就能够得到。他生来就高高在上，我却生来就低入尘土。他只要一句话，就能要我的命，一句话就能夺走我的一切。我不甘心，所以我也要报复他。我要让他一生，都得不到你。”
他留在鞑靼，与琴德木尼父女达成联盟，共同捍卫“李越之子”的地位，这样才能保证，鞑靼这张王牌牢牢握在李越手上。这样，李越就不会被逼上绝路，也就不会铤而走险。
张彩想到此，他又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又一次好好拾掇了自己。他道：“……李御史，这世上并不只有你的心坚如磐石，我、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心，也都一样。”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他既做不成比翼鸟，那只能做微木和石子。
月池阖上眼，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滚落。张彩下意识地伸出手，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哭，我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一生想要飞黄腾达，如今做了这鞑靼的地头蛇，再也不用卑躬屈膝，不知道多快活……我终归是自私的，我知道你活着很苦，可还是想，用恩情拖着你，拖着你痛苦地活下来，只是为让我自己舒心罢了。”
月池深吸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宁愿死后化蝶。”
张彩一愣，他笑道：“这正是，我比书呆子高明之处。”
梁山伯临终前哀哀切切：“红黑二字刻两块。红的刻着祝英台，黑的刻着儿梁山伯。儿与她生前不能夫妻配，儿死后要与她同坟台！”
而他时至今日，却终于明白，生前何必夫妻配，死后何必同坟台。他微微一笑：“李越，忘了我吧……”
夜幕来临后，月池来了满都海福晋的帐中。这位威震蒙古的大哈敦已然无法起身了，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月池静静凝视她良久，半晌方道：“我在今日之前，一直都在羡慕你。”
满都海福晋缓缓睁开眼：“羡慕我什么？”
月池道：“羡慕你快死了。”
满都海福晋一愣，她身边的侍女塔拉却是勃然大怒，她指着月池斥道：“你未免太过分了 ……”
满都海福晋却艰难地摇摇头，她露出奇异的笑容：“别，她说得是真话。吃人，很难受吧。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未来。你会发疯，你一定会疯。”
月池做了一个屏退的手势，可没有一个人听从她的命令。她见状俯身到满都海福晋耳畔：“看在儿子的份上，福晋，你应该不会这么让我下不了台吧。”
满都海福晋恶狠狠地盯着她，她只动了动手指，人就鱼贯而出。月池望着他们的背影，幽幽道：“您可真是厉害。”
满都海福晋冷笑一声：“你也可以变得和我一样厉害，但，就不知道你是先变强，还是先崩溃。”
月池默了默，她坐在她的床畔，漫无目的地盯着某处发呆：“我曾经真的无比厌恶这个世界。我在刚到这里的一两年时，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总想睡过去，觉得下一次醒来时，我就会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但每一次醒来，我都是在厨房里的干草上。我以为离开脚链会好，可后来发现……”
她摊了摊手，对着满都海福晋自嘲道：“原来在这整个天地间，枷锁是无处不在。”
满都海福晋不由打断她：“……你是来找我谈心的？”
月池莞尔一笑：“对。我必须找人说说话。别这么看着我，掌握我的弱点，不是更有利于你的布局吗？”
满都海福晋道：“可我担心听完之后，就是没命之时。”
月池叹道：“你连我最大的秘密都知晓，还担心什么？大哈敦，天下虽然大，可懂我最深之人，却只有你。”
满都海福晋嘴角一翘：“为什么？”
月池道：“因为我们在一些方面，的确很相似。海外有一位马先生，他将人的需求分为五等，由下至上分别是：对衣食的追求，对平安的追求，对友谊的追求，对尊重的追求和对自我实现的追求。【1】而我在此世，这一切一切的需求，在我先前看来，都无法达到过去的标准。我在那儿有数不尽的华服美食，出入平安、不必卑躬屈膝，可以自由实现我的人生理想……我太厌世了，厌世到无数次想去死，可我同时又为不甘心所左右，我开始找支撑点。然后，我就像你一样，决定自我牺牲。”
满都海福晋一愣，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你觉得，我的作为都为了自己？”
月池挑挑眉：“难道不是吗？活着太累了，我们得有情感才能坚持下去。那些衣食、平安之求，只是寻常人以为的人之欲望所在。可他们都忽视了人性的无常。对有些人来说，为一个宏大目标而自我牺牲时的那种满足，足以压倒一切，一切欲望和感情在它面前都要甘拜下风。想想看，一个凡人，摒弃一切软弱，不惜牺牲所有，只为了拯救苍生，当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在濒死的那一瞬间，他会感觉，他的功绩已镌刻于青史之上，他的伟大已经堪比神明。这种人格实现的极致，永垂不朽的滋味，又有谁能够拒绝呢？我和你都不能拒绝，所以，我们都走上了这条路。这条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满足的路。而死亡就是满足的最高点。”
满都海福晋的眼中一片冰冷：“你有时很糊涂，可有时，却又看得太毒辣。”
月池一哂，她道：“可在今日，我却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满都海福晋奇道：“为什么？”
月池垂眸道：“这里的一切，的的确确都比不上前世，但唯有一点例外。爱我的人，给予我的爱，都是无尽的。他们给我的爱，都是无尽的……”
满都海福晋一震，她先前就为月池口中的话语所惊奇，但像她这般有城府之人，没有直接贸然追问，反而是不动声色，希望能趁月池心神动荡，获取更多讯息，可听到此处时，她却忍不住变了脸色：“前世？你是有宿慧的人？”
满都海福晋也被丹巴增措蒙过许久，听过一些佛教经义。宿慧正是佛学用语，意指从前世而来的智慧。
月池笑着点头：“勉强算是。”
满都海福晋眉心一跳，问道：“那么，你前世又是什么人呢？”
她想到了自由实现理想一语：“你是男人，所以才女扮男装？”
月池正色道：“我当然是女人。我不是来自过去，而是来自未来，我来自……五百年后。”
满都海福晋浑身一震，她犹疑地看向月池：“你已经疯了？”
月池哑然失笑：“在五百年后，女子也可以读书，可以自由上街行走，可以上堂执政，可以下海经商。各行各业都有无数杰出的女子……男女平等，一夫一妻，男人能做的一切事，我们都能做。我们再也不用依附别人了，我们不用靠婚姻来维系权力，也不用裹着胸扮成假男人，我们生而独立、自由……”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过去，将二十一世纪的一切，都一点一滴地说出来。满都海福晋的眼神渐渐又怀疑转为迷蒙，她的声音轻得如梦一般：“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月池道：“当然有，我从那里来，而我们迟早会到那里去。”
听闻此话，这位女中豪杰长叹一声，她看向自己干枯瘦削的手指：“可是我，却等不到那一天了。五百年真的……太久了。”
月池长睫微动，她拿出找慧因要的药包，这里头是闹羊花、川乌、草乌等制成的粉末，轻轻吹到了满都海福晋的脸上。满都海福晋一窒，她想要屏住呼吸，可一切都晚了。月池伏在她的身上，按住了她的嘴。她轻声道：“别害怕，这是麻醉药，你只会睡一觉。我亲自送你去那里，而我也会让那一天，快一点来。”
既然再也回不去，我就让它快一点来。

第289章 偶缘犹未忘多情
言说万岁不幸中道崩殂，命本王即刻起兵。
七月初五的这天晚上， 察哈尔草原上紧急搭建的长棚里，早已摆满了酒筵，四处皆是悬红挂绿， 喜气洋洋。鞑靼的大小领主， 汉人的官吏将领，坐得满满当当， 不住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浓郁的烤肉味。
黄昏时分，数十串百子鞭炮齐齐点燃。鞭炮声后，鼓乐齐鸣，放眼望去， 皆是一片灯火辉煌。月池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京都， 而非这荒凉的草原。张彩一身大红吉服，手持酒盏，周旋在满帐的宾客之中，端得是游刃有余，谈笑风生。他喝得面色通红，摇摇欲坠，才被众人拥着送入洞房之中。
刘瑾在一旁笑道：“可真是高兴坏了。”朱厚照没有说话。
盛极的繁华过后， 留下的就是寂寥。宴会散去后，朱厚照和月池不约而同地起身。皇上跨上了一匹神俊的白马， 在夜幕中一骑绝尘，只留下了一句：“谁都不准跟来。”
月池充耳不闻，她亦上马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就像风一样， 很快就融入到茫茫之中， 徒留一众人愣在原地， 既不敢直接撵上去，又不敢就此撒手不管。
笙歌与灯火渐渐远去，晚风拂过月池的脸颊，她借着星光在草丛中穿梭，却眼睁睁看着前头的人越走越远。她扬起了鞭子，却又慢慢放下。思忖片刻后，她索性勒住缰绳，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夏日的草长得有她的腰那么高。她牵着马儿，慢慢拨开草丛向前走去。她记得湖就在这个方向。空气里满是草叶的气息，夜风送来一阵阵虫鸣。随着她手的拨动，流萤被惊起，散落如碎星。忽然之间，月池屏住了呼吸，漫天星斗溶入湖水中，如幻如梦。她随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放开缰绳任由马儿自在奔跑。
不出她所料，还不到两炷香的时间，急促的马蹄声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他是怎么跑出去的，现在就怎么跑回来。她听见他在大叫她的名字：“李越！李越！你在哪儿！”
月池没有应声，她仍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她就这么静静听着，听着他策马把这附近跑了遍，听着他的声音嘶哑变调，越来越急切。直到他终于心急如焚，要回去叫人时，她从草中站起来，闲适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我在这儿！”
朱厚照乍闻她的声音，先是如获至宝，可当他下马发觉她所在的位置时，却是面色一变。他突然止步在她的近前，咬牙问道：“你一直都在这儿？”
月池不答反问：“下次还跑吗？”
此话一出，朱厚照已是面色铁青，月池轻笑一声：“你觉得你跑有用吗？”
这不是第一次朱厚照在她面前处于下风。事实上，在他们朝夕相伴的这些年中，她大多数时候，都扮演着年长成熟的角色，引导着他、照顾着他。朱厚照也早就习惯依赖于她，向她倾诉。可这次见面后，朱厚照却发觉，有一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同于张彩、嘎鲁。张彩因利而来，因情而留。嘎鲁因孽而生，因孽而死。这两个掠过李越生命之河的男人，到了最后，皆为情所左右。可朱厚照不一样，他还在孩提时代时，就已然学会用理智来主导一切。皇权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刻进了他的血脉中。在统治面前，即便是亲生母亲，也无法动摇他的意志，可如今，李越却一次次打破了他的底线。
她用死推着他到了鞑靼，用死推着他留下那个孽种，用死推着他赋予她更多权力。而他只能不断退步，他不会因这付出而觉无怨无悔，反而在回过神后，觉得无比恼火。而张彩的下场，也让他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她就像一个高利贷商人，只愿给予一点微末情意，却要他百倍千倍，倾家荡产来还。
朱厚照喃喃道：“这不公平。你不能这样对我。”
月池几乎是一个对视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道：“我不会总这样对您。再说了，您是天子，只要您不愿意，没人逼得了您。我们只是在商量，商量达成一致。”
朱厚照的目光凝注着她：“……这还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似地承认：“我把凡人的一切，都给了你。我要你像我待你一样待我。”
月池的目光闪动，她道：“臣一直待万岁如腹心。”
朱厚照忽得笑出来：“李越，这恐怕是你说得最拙劣的一个谎话了，不，是笑话。朕问你，如果朕和你的两个女人……”
他说得一半突然改口，阴恻恻道：“朕要是和你的三个女人，一个儿子，一个男人，还有你的师父、至交，还有那条狗，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这是一个在现代已经被问烂了的问题。月池有些想笑，可他的神态却让她半点笑不出来。帐中对峙时的担忧又一次在心头浮现。而这次，她已经没办法去应对。
朱厚照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你第一个救我，什么时候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圣人李越，这次你又会怎么选？”
他问出这个问题后，却没有步步紧逼，而是当即撂开，跃跃欲试要去湖里抓鱼。月池望着他的背影，此刻终于真正明白张彩为何不顾一切要来劝阻她，为何要牺牲自己留在鞑靼。她已经掌控不了他了，她在蜕变，可他也在成长。
月池心头一堵，她忍不住问道：“您现下还有闲心玩这个？”
朱厚照已经脱了靴子，准备下湖了，他闻言回头道：“朕怎么没闲心，选不出来的又不是朕。没有心的人，也不是朕。”
月池冷笑一声：“您是有心，就是心大得可以。家里乱成那样，您还坐得住吗？”
朱厚照一震，他问道：“你从哪儿探得消息？是刘瑾？”
月池一凛：“这何须去探。如不是局势不容乐观，您岂会顺水推舟留下张彩。”她的儿子再加上她的心腹，鞑靼日后姓朱，还是姓李都难说。只有火烧眉毛，必须要尽快安定，他才会走这一步险棋。
月池问道：“是军费征收，起义太多？”
朱厚照摇摇头，他道：“比那还要糟得多。朕本来打算回程时再告诉你，没想到，你又猜到了，是宁王反了。”
月池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她问道：“我师父呢，他离开南昌没有？”
朱厚照叹了口气，他道：“阿越，你先别急……”
一语未尽，月池已然转过了身，她道：“走，明天就开拔。”
她已经没了下属，没了战友，不能再没了师父了。
时间拉回到一个多月前，唐伯虎和沈九娘在商议过后，决心去向江西的大员禀报请求庇佑。
唐伯虎叹道：“九娘，我想过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宁王无论如何不会放人。找什么理由，只怕都不管用，倒不如釜底抽薪。江西巡抚孙燧是个正直之人，或可里应外合。”
唐伯虎这般说，当然不会是空口之言。宁王爷是早就“胸怀大志”，所以一直在想尽办法通过各种途径弄钱，一是向百姓岁征禄米，二是想方设法从官费中掏钱。宁王有一年就提出，想将王府内的屋顶全部换成琉璃瓦，需耗两万白银，全部要从官家走账。这种贪婪之举，遭到了江西巡抚孙燧的强烈反对，他一方面多次请宁王俭省，另一方面在奏疏上写道：“毋涉叔段京鄙之求。”
叔段是春秋时郑国国君郑庄公的弟弟。郑庄公出生时难产，所以不为其母武姜所喜。武姜宠爱幼子，厌恶长子，所以将叔段惯得无法无天，横行霸道。而郑庄公却对母亲和弟弟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叔段的野心因此日益膨胀，最后发展为起兵谋反。
孙燧在奏疏中用春秋之典，既是劝皇上不要学庄公之举，纵宗室行凶，更是在暗示宁王和叔段一样有不臣之心。朱厚照早在盐税时，就对宗室大为不满，这次更是逮住了机会，好好申斥了一番宁王。宁王因此怀恨在心，更是将孙燧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唐伯虎在知悉此事后，深觉孙燧可靠。而九娘在踟蹰许久后，也赞同了丈夫的看法。女儿月眉才五岁大，要一家人都偷溜，难度实在太大了。反正宁王至今还不知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阴谋，倒不如和孙燧一起来个攻其不备。
孙燧得知情报后，大惊失色。他早就觉得宁王不安分，因此根本就没有怀疑。他当即向朝廷上奏，向武将求援。然而，唐伯虎和孙燧都没想到的是，这份奏疏居然在半路上被人拦截了下来，而孙燧所求援的武将，因为收受了贿赂，转头就把他卖了。
宁王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也至此下定了要谋反的决心：“消息已经走漏，这个混账，绝不能留了。”
他借自己的生日，召集了南昌的大小官员。亲王是本地的地头蛇，他做寿，谁敢不来。孙燧见朝廷久无消息，援兵久久不至，便知这宴无好宴。他对唐伯虎道：“伯虎，鸿门宴已摆下，愚兄不得不赴。大事唯有交托于你。我这就让舍弟为你乔装改扮，将你送出南昌。”
唐伯虎大惊：“孙兄，这……那我的家人……”
孙燧肃容道：“家国大义在上，岂可耽于私情。一旦宁王起兵成功，因此而破家的又岂止你我。”
唐伯虎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却只得哀叹一声从命。雕梁画栋的宁王府此刻已然是宾客云集。孙燧同镇巡三司的其他官员一道，在殿前谢酒行礼。三拜过后，宁王就着礼服，走到了前台前。他朗声道：“诸位且慢，本王有要事相告。本王日前收到了两宫老娘娘的密旨，言说万岁不幸中道崩殂，命本王即刻起兵，入京安定大局。你等知义否？”

第290章 平分秋色一轮满
为什么我一定要和他玩这种爱情游戏呢？
果然是图穷匕见。然而， 众人一听圣上驾崩，还是都不由头皮一紧，一片哗然。太宗皇帝五征漠北， 最后非但未能斩草除根， 自己还病逝于榆木川。而英宗皇帝的惨剧，就更不消说了， 差点断送了大明江山。如今去亲征的，可是刚加冠的正德皇帝，有很多大臣都认为，这是去找死。所以，宁王虽然空口无凭， 可却仍戳中了他们心中的隐忧，让他们心神动荡。
孙燧见状忙道：“宁王， 既有密旨，何不拿出来，大家一块参看。”
宁王见他张口，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他既然敢说此话，岂会没有准备，当即命手下取出所谓密旨来。但让他万万没想到是，孙燧一把将密旨拿在手中， 只看了一眼，竟然当即就动手扯成两段。
宁王既惊且怒：“你干什么！”
孙燧朗声道：“这是伪造之物。宁王， 你大胆！”
他厉声一喝，四下皆寂，浮动的人心， 因此定了下来。几十双或警惕或畏惧的眼睛， 死死盯着上方。宁王被这如有实质的目光看得一窒。他已是怒极， 却强忍着不能发作，他转而看向副使许逵，问道：“许副使，你怎么说？”
此刻，庭内沉重紧张的气氛已达到顶点。众人又不由自主去盯着许逵。许逵与孙燧对视了一眼，亦硬声道：“下官只有一点赤心在此，其余无话可说。”
“好，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宁王怒叱，突然发难，“还不快来人，杀这不知大义的官，以定民志！”
一语未尽，两厢的人马就像黑潮一样涌出，当即将孙燧、许逵拿下。其他官吏见状神色大变，亦有人问道：“王爷，你岂可擅自处决朝廷命官，王法何在？”
宁王冷哼一声，他道：“从今日起，本王便是王法。”
他将所有不依附于他的官员，全部押至惠民门处斩。而此时的唐伯虎，已随孙燧的弟弟和亲信，连夜逃出了南昌城外。孙家人道：“宁王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起上路，目标太大，倒不如化整为零，分拨赶往应天府。”
众人一口应下，唯有唐伯虎忧心忡忡，不肯言语。孙家人见状劝道：“国难当前，您就别老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唐伯虎正色道：“血脉亲情，乃是天性，岂能轻易割舍。我不是不愿去求援，而是去应天府太慢了，只怕救不出我的妻儿。”
孙家人叹道：“我们又何尝不想就近求援，可谁知道，求得是人还是鬼啊。要不是这些人走漏消息，我们老爷也不至于……”
唐伯虎想起孙燧亦是心头一紧，他忽然灵机一动：“为何不往两广去？海内名士王守仁，不就坐镇两广吗？”
他的想法，与新任户部尚书王琼不谋而合。宁王之乱的消息传到京都后，朝野震动。人人皆惶惶不安，就连刘健这等三朝元老，都已熬得面容干枯，闻讯就淌下泪来，他道：“老夫早说了，这仗打不得！”
谢迁勉强宽慰道：“何至于此，想宁王手中能有多少人马，未必掀得起大风浪。”
刘健却没有那么乐观，他道：“单凭宁王，自然不成。可若再加上各地此起彼伏的起义军呢？咱们的户部尚书，在灾荒时还征收重税，调用民夫，百姓活不下去，不是只能铤而走险！”
杨廷和亦叹道：“宁王趁势而起，又宣扬圣上驾崩，此事的确棘手。”
王琼被次辅点名批评，头皮一紧，不过他毕竟是个聪明人，情知事到如今，辩解无益，归咎于谁，到底无用，关键是要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他道：“诸位莫慌，王伯安就在南边，定能擒获叛贼。”
这时焦心不已的众人才想起了被贬去啃荔枝的王守仁。刘大夏颤颤巍巍道：“是了，伯安可用。”
李东阳当机立断：“八百里加急，命成国公严守南京，召伯安速去平乱，决计不可让叛贼越过长江。”
众人面色凝重，纷纷点头称是。
梁储想了想，又问道：“皇上呢，可是在回程的路上了？”
萧敬忙道：“诸位老先生放心，圣驾已然回銮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才长松了一口气，吏部左侍郎王鏊道：“回来就好，这次回来了，就再也甭出去了。”
此言一出，杨廷和先是跟着一起点头，忽然打了个寒颤，他看向了李东阳：“元辅，这万一……”
李东阳也同他想到了一处，他胡须颤动，忙补充道：“一定要在圣驾回銮前，控制宁王之乱！”不然这祖宗刚从北边回来，又有理由往南方去了。
行军途中，月池正在苦求朱厚照。她只觉胸中血气翻腾，她咬了咬牙道：“万岁，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他如今生死未卜，我必须要去救他。”
朱厚照将军报翻得哗哗直响，他道：“朕说了，你去不得。”
月池掀袍跪在他的面前，她已是心急如焚，言语却仍没有乱了章程，她道：“为何去不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师父是因我才投效宁王，误入罗网。于情于理，我都该走这一遭。宁王之乱表面上是藩镇之祸，实际是庶民之苦。您派其他人去，难保不会有贪污之迹。只有我去，我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再清楚不过，我会好好安抚百姓，平定祸事……”
朱厚照充耳不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地上凉，到了你该回去服药的时候了。朕自会差能臣去。”
他还是不肯松口。这次见面之后，他对她发火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她明明能感知他的不快，可他仍能生生忍下去，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她心中不知为何却……当年他都能放她去查盐税，如今没道理拦住她。
她忽然福至心灵，自觉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在鞑靼立下大功，他迫于无奈，留下了她的“儿子”和亲信，坐镇草原。这已是对君权形成威胁，要是他再放她去平定宁王之祸，不是更加功高盖主？
她道：“万岁如有心打草惊蛇，臣大可隐姓埋名，秘密前往，事前事后俱不会有人探知端倪。”
朱厚照的动作一顿，他问道：“什么叫事前事后……”
一语未尽，他已然回过神来。他的拳头不由自主握紧，可在看到她之后，又慢慢松开，只是心头的火气却不是片刻能散的。他还是忍不住冷嘲道：“你还真是自信，你就笃定你的运气一直这么好，去哪里都是立功。可朕看你，却不会一直那么好命。我不想再说第二次，要么你回去，要么我叫你拖你回去。”
月池最终还是无奈离开了。她在帐内枯坐了许久。时春捧着粥，送到她面前。她心中的忧虑不比她差分毫，可还是打起精神来安慰她，道：“你别急，你再找找理由，总能说服他的。”
月池缓缓摇头：“说服不了。原来……感情越深，反而越不会千依百顺。以前能劝服的事，如今他却死活都不肯答应，因为他的决断中除了理智，已经不可控制地掺杂了感情。”而感情，是她和他都不能左右的。
时春道：“这不是好事吗？你的性命，至少有了保障。”
月池的双眸亮如点漆：“可我这么束手束脚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我不该落入他的语言陷阱中，为什么我一定要和他玩这种爱情游戏呢？”
时春咬住下唇：“可皇后并无子嗣，你只能先如此。”
月池看向她，缓缓摇头：“错了，我还可以先结党。”
时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我记得，你说过，结党是大忌，一旦被揭穿，是死罪。”
月池嘴角翘起：“可我如今，不是死不成了吗？”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政治是治众人之事，岂会无朋党。同道、同乡、同利、同宗、同门等等，皆可成聚合的链接。不过归根结底，朋党还是被分为两类，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而她是既不缺仁道，又不缺厚利。
时春问道：“那你准备先找谁？”
月池挑挑眉：“刘瑾。”
时春的瞳孔微缩：“刘瑾？！”
世事的变化万端，的确非常人能预料。昔年，李越和刘瑾斗得你死我活，可没想到，现下李越要结党，居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而更超乎时春预料的是，月池抛出得第一根橄榄枝，居然还被刘太监无情地丢弃了。
月池立在刘瑾的帐前，难掩诧异道：“……刘太监不见人，连我也不见吗？”
那小太监心道，他就是千叮万嘱，千万别让你进去。他支支吾吾道：“刘爷爷实在是身子不好，赶路太累，一早便歇下了，还请李御史恕罪。”
时春皱眉道：“算了，阿越，我们回去吧。”
月池瞥见帐内透出的烛火，一言不发地离开。她吃闭门羹的事，当晚就传到了朱厚照耳朵里。第二日行军休憩时，刘公公依然鞍前马后伺候着，刚把水囊递给朱厚照。朱厚照就道：“去给李越拿点干粮。”
刘瑾瞥了一眼月池，哼道：“爷恕罪，奴才斗胆，以后和李御史有关的事，还请您去差遣旁人吧。”
朱厚照抿了一口水，故作惊奇：“这是怎么了？”
刘瑾摇摇头：“些许小事，还是不要扰了您。”
朱厚照道：“这如何算得上是小事。你们可是朕的左膀右臂。你们在宣府时是患难之交，怎么现下又成了乌眼鸡。是他得罪了你？”
刘瑾长叹一声：“他倒没开罪老奴。只是……”
他吞吞吐吐，听得朱厚照一阵心急。他道：“这有什么好支吾的，如有不快，说出来，朕替你们二人和解。”
刘瑾这才道：“老奴不愿见他，非是为他，而是为您。”
朱厚照一愣，他道：“这从何谈起？”
刘瑾的双眼闪闪发亮：“您和他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老奴要是掺和进去，那不就变味了。这又不是戏本子，张生、莺莺间，必得有个红娘。老奴当然是，躲得越远越好咯。”
这一句话把朱厚照的满腔试探全部都堵了回去。朱厚照一口水全部喷出来，呛得面上绯红：“你这个狗奴才……”
他作势欲骂，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良久之后，他方问道：“连你都不敢掺和，可见是有多出格。这么做，是否不对？”
刘瑾一愣，他抬眼看向皇爷，只见他神思不著，满是迷惘。可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皇爷又回过神来，他轻描淡写道：“不去就不去吧。只是这种话，以后不可再说了。”
刘瑾一凛，忙称是。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白天才信誓旦旦说不想李越的人，晚上就主动差人送来了东西。月池打开了小木匣，只见里头放得是一个紫金笔锭如意锞子。她的眉眼舒展开来，道：“替我多谢刘太监。”
来人正是乔装而来的张文冕，张文冕道：“您先别喜。我家督主说了，此如意非彼如意。江西之行，势必难成。”
月池的动作一滞，她抬眼道：“我送了你们督主这么大一个人情，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自朱厚照问起，她是否是从刘瑾处探得消息时，她就明白，皇上对刘瑾起了疑心。刘瑾毕竟是打着为她伸冤的名头重回高位，又率先赶到汗廷，救了她的性命。朱厚照要是不疑心，反而不对劲。他可以为了感情，给她留下一二保命的筹码，可绝不会因为心软，放任外朝和内廷连成一线，左膀和右臂打成一片，将高居中央的他架空。他不舍得换她，那被暂时搁置的，就只能是刘瑾。刘公公想必也明白这点，可明白也没用，他既不能为了表忠心，继续把李越往死里整，又没法子和朱厚照真正剖白。而这时，月池却给了他一个契机，给了他一个当众拒绝，表达自我的契机，虽说不能让朱厚照完全放心，可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张文冕道：“非是督主不尽心，而是您这个样子，再长途跋涉，性命难保。”
月池硬声道：“那是我的事。”
张文冕丝毫不为她的威势所动，他道：“可既已结盟，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月池道：“这点小事，他都不肯帮，也称得上是结盟？”
张文冕道：“这恰如神兵利器，于危急时分方应运而出。”
月池嗤笑一声：“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们刘督主算盘打得更响的人了。”
张文冕道：“您先别动怒，我等虽不能助您前往江西，却会差人去全力搜寻唐解元及其家人。”
月池问道：“此话当真？”
张文冕道：“谁敢拿这事儿，同您玩笑呢。更何况，这也是圣意。”
月池一怔，心下稍定。她想了想道：“这还不够。”
张文冕谦和道：“您大可直言，晚生一定转达。”
月池道：“既然我去不成，那我就要他向圣上进言，赐予王守仁先生总司平叛之权，一切大事，悉由王先生做主。”
张文冕思忖片刻后问道：“这是另一个盟友？”
月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可以这么认为。”
张文冕奇道：“恕晚生愚昧，儒生和宦官，一同合作，这……”
月池道：“有人求道，有人求利，要是道与利注定是背道而驰，何以称清平世界？”
唐伯虎自南昌而出，快马加鞭直奔岭南。王先生在岭南呆了这么些年，身材变得干瘦，肤色变得黝黑，气质却依然安宁祥和，仿佛什么大风大浪都无法叫他变色。
唐伯虎一见他，焦思苦虑之情也不由缓解了几分，他从马上一个翻身爬下来，跌跌撞撞地上前：“拜见巡抚，快去救命。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他们都……”
一语未完，他已是泪如雨下。王守仁忙搀住他：“伯虎兄莫急，我们先细说。”
唐伯虎连遭大变，哪里还有往日的神采飞扬，他冒着大雨长途跋涉而来，身上满是污渍，面色青白，牙齿打战，他道：“宁王、宁王反了！”
这一语如石破天惊，惊得众人登时变貌失色。王守仁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唐伯虎道：“是五日前，五日前他杀了江西巡抚孙燧，就要起兵造反了。”
其他人闻言更惊：“他哪来得的军队？”
唐伯虎道：“多是贼寇流民。各地的贼首，都被他搜罗积聚。他们宣称圣上大败，已经驾崩，所以要奇袭南京……孙巡抚已经派人往京都求援，我觉得来不及了，所以来寻王巡抚去救命。”
不得不说，皇上死了的消息一宣扬出来，的确有那么几分唬人。大家虽然不敢相信皇上死了，但也不认为皇上会胜。
王守仁道：“不必惊慌，圣上洪福齐天，必定安然无恙。速速去禀报总兵，准备点兵出发！”
王守仁手下的副手却有些迟疑：“巡抚，我们果真要去？可没有圣命，我们擅自离开驻地，这是死罪啊。”
“而且就我们这些人，也未必拦得住宁王。”
“我们也不能把人全部都带走了，这里的倭寇，还有葡萄牙人，一旦察觉我们防卫空虚，一定会趁虚而入。”
明眼人都知道，王守仁被贬岭南，名义上是受罚，实际是让他平定倭寇之患。弘治正德年间，倭寇与海盗勾结，愈发猖狂，而沿海的军伍空虚、屯田破坏，军备废弛，以致无力应对倭寇的进犯，更糟糕的是，这一两年内，葡萄牙占了马六甲，开始频频在明境徘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需要能臣去应对的。军事才能出众的王先生，自然就被委以重任。
但倭寇自海上来去，登岸掠财便走，速度奇快，而王守仁碍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无法入远海追击，所以一直未能将匪祸根除，只能尽力加强防御，震慑倭寇。
倭寇不除，擅自调动人马，万一出了岔子，可是大罪。
王守仁深知，属下所虑也并非是空言。他思忖许久后道：“宁王必定会顺流直下，奇袭应天府。各地尚未接到平叛之命，想来都同我等一般，两厢为难。必须等各地军队集结，共同平叛。”
唐伯虎的双手都在发抖：“我走时，宁王已经在杀害官员，排除异己，现下说不定已经起兵了！圣上远在鞑靼，等他下令让各地军队集结，宁王说不定都已经杀进应天了！”
旁人道：“唐先生，你急也没用啊，不是我们不想去，而是我们兵力不足，即便赶过去，也是以卵击石。我们难道还能打下南昌吗？”
唐伯虎哑声道：“那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王守仁终于道：“伯虎兄，你先莫急，我有法子，让宁王在南昌，等我们十天。这十天时间，我亦会抓紧派人，去搜救你的妻女。”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唐伯虎也是瞪大了双眼：“宁王？等你十天？”他脑子又没进水，干嘛听你的话等你十天？
王守仁微微颌首：“然也，我自有对策。”
消息很快就从两广传到了江西，大街小巷贴的告示，人人交头接耳传的消息，都是朝廷要派大军来剿灭叛贼了。
宁王拿着伪造的文书，双眼发直：“陛下全获大胜，銮舆已归京……今承圣意，命都督许泰、邰永将边兵，都督刘晖、桂勇将京兵，各四万，水陆并进。两广王守仁、湖广秦金各率所部合十六万，直捣南昌，所至有司缺供者，以军法论。”
“打胜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居然打胜了？！”宁王摇头如拨浪鼓，“我不信，我不信！这一定是伪造的！”
底下人心下也是一惊，但还是赶忙劝慰：“陛下勿急，这肯定是伪造的。那可是鞑靼，要是真那么容易打胜，怎么可能闹这么些年。”
宁王勉强定了定神：“继续差人去探查消息，叫左右丞相来见朕。”
天下还没打下来，宁王爷已经先革了朱厚照的年号，自己称帝了，非但如此，他还委任了左右丞相，左丞相是前都御史李士实，右丞相则是举人刘养正。这两位 “卧龙凤雏”一来就给宁王吃下定心丸：“这必定是疑兵之计，若是不提圣意还罢，这一提圣意，未免假得离谱。陛下请想，太宗皇帝五征鞑靼，都铩羽而归，当今何德何能，能与太宗相较？”
宁王还有些犹疑：“可不是说，李越等人在鞑靼，引起了内乱……”
刘养正一时语塞，但仍梗着脖子道：“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吧，皇上出兵这才不到一年，这不可能……”
宁王思忖片刻，忽然道：“丞相说错了。”
李士实一下就回过神：“朱厚照是抱错之子，根本不是先帝血脉，哪里配称皇上，当今天下，配称真龙天子的只有一位！”为了给自己的篡位之举多贴金，宁王不仅宣称朱厚照死了，还咬死他不是先帝亲生，而是抱错的。
刘养正如梦初醒，忙谢罪道：“臣治罪，还请万岁恕罪。”
宁王志得意满，他道：“爱卿也是一时情急，朕岂会因此责罚。”
刘养正忙俯首谢恩：“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士实在一旁道：“臣以为，您切不可为谣言所惑，趁着各地措手不及，咱们还是急攻南京为要。”
宁王点头称是，然而调度的军令刚刚下去，当天下午他就接到了另一封密报。城门戍卒言说，从进城之人的身上，收到了几个蜡丸，一定是密信。
宁王一喜，他心道：“必定是探子沟通，散布谣言的渠道，说不定还能从中看出朝廷下一步的动向。”
他忙叫人将蜡丸呈上来，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蜡丸中的密信，竟然写着：“李士实、刘养正二位为谍辛劳，朝廷定当嘉奖，如今兵马已然齐备，现望你等再接再厉，继续劝说宁王于近日离开南昌，攻打南京，事不宜迟，从速为宜。”
宁王腿一软，倒在了新订做的龙椅上，左右赶忙追问：“陛下，怎么了？”
宁王爷伸出颤抖的手：“先别急着动身！”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早上还志得意满，要去拿下南京，怎么下午就变卦了。他们问道：“可左右丞相已经去调拨了……”
宁王如冷水浇头，打个寒颤，他道：“快叫他们回来，再去查查他们。”
宁王敢起兵，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觉得朱厚照必败无疑，可如今这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朱厚照打赢回来了，要调十六万大军来打他，他手下的得力干将还是间谍。这搁谁，谁不会怀疑？
宁王心中当然更愿意相信这是反间计，只是，他已然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实不敢在情形未明前贸然动手。他这一查一拖，真个就拖了整整十来天。而这些天之中，王守仁已然拿到了来自皇上的真正调命，火速征调各方军队。
而这十几天中，沈九娘正带着女儿月眉东躲西藏。孙燧在知要赴鸿门宴时，一边紧急送走了唐伯虎和报信人，另一边还是想法设法安顿家人，沈九娘和月眉也同孙家的家眷一道，连夜带着假路引，坐小船离开南昌。
只是这船行到半道上，就被宁王派来的追兵拦截。孙家的家丁，死伤大半，而沈九娘在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女儿跳河。幸好母女俩都是江南水乡的女子，从小熟悉水性，这才借水路捡回一条命。她们上岸之后，没有跟随逃亡的大部队，而是又紧急牵了一只船，躲在船上漂流。沈九娘心知，外头已然乱作一团，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貌美妇人，再带上一个小女儿，出去只能任贼寇宰割，倒不如飘在水上，还能多坚持几天。
她们这一飘就是七八日，船上准备的些许食物，早就弹尽粮绝。沈九娘已是形容憔悴，面色蜡黄。她拿着好不容易网上来的鱼，对女儿道：“乖，吃一点吧，再坚持坚持，你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月眉自小倍受父母疼爱，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楚，一早就病倒了。她气息奄奄地躺在母亲怀里，还勉强应下。她咬了一口生鱼，就觉腥味直冲口鼻，当下一扭头就吐了出来。
沈九娘眼见她如此，心如刀割，泪水簌簌而下。月眉忙道：“……娘，我没事，我睡一下就好，睡一下就好了……”
孩子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沈九娘已是心如油煎。她望着茫茫的江流，终于下定决心，上岸赌一把，她一定要救她的孩子，一定要救她的孩子！于是，在碰见下一个码头时，她果断喘着粗气，将船上的重锚丢进了水中。船一停稳，她就背着孩子，再一次跳进了水里。
按她的打算是，她要偷偷上岸，去找大夫。可没想到，她才下船没多久，就被码头上的戍卒堵住。他们逼问道：“这个方向，你是从南昌附近来得？你究竟是什么人，和宁逆有何关联？”
沈九娘定睛一看他们的服饰，是官军！她一时喜极而泣：“官爷，小妇人姓沈，拙夫正是唐寅，你们、你们可听过李越李御史，那是我家亲眷啊！”
江南一带，谁会没听过唐寅和李越的大名。戍卒不敢擅专，将她带往知府处。原来沈九娘在水丰之时，顺流而下，这几日间，已然到了南昌下游的临江府。而临江知府戴德孺正是有名的清流，在没接到王守仁命令前，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死守城池，如今得到了朝廷的调命，更是心下大定。他正在加强戒严，准备会合兵马，结果就碰上了沈九娘。
这正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唐伯虎此时正跟随在王守仁身边，不住在期盼和绝望中摇摆。他和其他文官、总兵都万分不解，先前说是兵力不足，不可贸然攻打也就罢了，如今有了正式的公文，调来了这么多人马，怎么还龟缩不前。
他忍不住和其他人一起去质问王守仁。可王守仁却道：“此一时彼一时。先前不打，是为拖延敌军，集结军队，此时不打，却是因时机未到。宁王在南昌经营多年，若要强攻，难度不小。若是久攻不下，粮草不足，更添祸患，倒不如示之以弱，趁着宁王出战后，再行围剿。”
众人听罢后，心服口服。而事实果如王守仁所料，十余日后，宁王见无军来犯，才知是上了大当。宁王在气怒之下，紧急发兵，直奔南京，首先杀往的就是安庆，结果就啃上了一个硬骨头。安庆是南京的门户所在，安庆一失，南京必陷，而镇守安庆的官员都督杨锐和知府张文锦亦是精挑细选的人才。这两人命士卒持火枪弩箭，死守安庆。
宁王气势汹汹而来，攻城十余日，都没拿下这座城池。而这时，王守仁早已率部直奔南昌去了。他得到消息，成国公朱辅已然做好了布置，安庆既然能守，何不趁南昌防卫空虚，来个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南边打得是如火如荼，而京城也没闲着。圣驾终于回京了。班师回朝的情形，与朱厚照设想的大不相同。他想得是鲜花满道，彩旗满街，人人欢呼雀跃，人人刮目相看，他自己身着金甲，身骑白马，风光无限地入城来。结果，他就只在入城前勉强拾掇了一下，在百官敷衍的欢迎仪式中回了紫禁城。刚一回宫，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迎来祖母和母亲的水淹七军。好不容易把她们安抚下来，他也不能歇息，而是直奔奉天殿召开大朝会。
他刚刚登上阶梯，还没来得及说话，底下就哭成了一片。一众老臣是既欣慰又心疼且着急，毕竟皇爷此去还是真脱了一层皮，整个人都瘦脱了相，而其余那些年轻臣子，则是既害怕又跟风，也跟着呜呜咽咽。还有月池的一众旧友，一见她回来，也是涕泗横流。
朱厚照又好气又好笑：“甭哭了，宁王嚷得又不是真的，朕不是好好的吗。有朕在此，管教那目无君上的畜生，死无葬身之地！”

第291章 长伴云衢千里明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然而， 朱厚照一言出后，大家反倒是哭得更厉害了。有些机灵的大臣打了个寒颤，忙紧急想出一套说辞：“万岁， 万万不可， 杀鸡焉用牛刀，宁王不过是疥癣之病， 哪里需要国手亲自出马呢？”
“圣上劳苦功高，该保重龙体才是。”
“您为宁王亲征，与牛鼎烹鸡，明珠弹雀何异？”
朱厚照：“……”他们好像是在夸我，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在气氛由感动转为尴尬之际， 五军都督府的人适时上前道：“万岁实不必忧心，宁王之祸已然能解了！”
原来， 王守仁拿下了南昌。他带着调动而来的官军、临时招募的义军，总共八万人马，气势汹汹地杀往南昌而去。可他到了南昌城下后，却没有立刻下令攻城，而是仍采取了攻心之道，他一方面宣称自己有人马三十万，皆是他在两广训练的精锐， 另一方面则宣扬鞑靼兵败，再也无需征收军费， 圣上已有旨意投降不杀，立功者还能有赏。
宁王的军队，流民占大头， 而流民之所以造反，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有反骨， 而是实在无法活命，只能铤而走险。如今，他们眼看打是打不赢了，而且投降还能捡回一条命，军心立时动摇。王先生见此情景，犹嫌不足，又故技重施，派遣了大量间谍，趁守卫不备，潜入了南昌城中，继续张贴告示、散播流言，告诫贫民百姓紧闭房门，莫要多管闲事。
南昌守军因这三招，被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还有不少流民军，选择深夜潜逃，来向王守仁认罪求饶。王守仁见此情形，就知攻城之机到了。他在深夜时分，命部下用早已备好的云梯攻城，并下了死命令：“此次攻城，本官亲自督战，志在必取！一鼓令下，附城！二鼓令下，登城！三鼓令下未登城，杀兵！四鼓令下未登城，杀将！【1】”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却无一人敢饶舌。官军是一鼓作气，而南昌守卫却是战意已薄，自然不堪一击。王守仁拿下南昌之后，立刻派人大肆宣扬消息。此时还在和安庆死磕的宁王得知消息后，差点惊得从马背上摔下来。这下，他连安庆也不打了，要立刻班师回援。他的左右丞相李士实和刘养正，好歹也读过几本兵书，苦劝宁王：“这是围魏救赵之计啊，要是就这样撤回，一路长途跋涉，哪里是精锐的对手，倒不如狠心拿下应天，说不定还有一争之力。”
宁王却想到了家中温柔贤惠的妻子和儿女，他道：“即便拿下应天，无法守住，倒不如占据江西，从长计议。”
他于是立刻折返，在鄱阳湖畔的黄家渡遇见了正赶来的王守仁。
朱厚照听罢始末，却是一惊：“他既然已占了城池，如何不加固城防，反而还要离城而出？宁王势众，若要水战硬拼，他岂是对手。不行，还是得调兵支援。”
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反驳。打赢一场大战的好处就是，再也不会有人轻视他的判断，将他当作无知的顽童了。朝堂难得的声音和谐，让朱厚照都有些发愣，他早已习惯和群臣争执，冷不妨他们一口应下，他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他看向月池，这时又突然想起，这就是有权威和有权力的差别么？
不过这次，自诩军事专家的朱厚照却翻了车了。他还没将调拨的军队派出京都，南边就又传来了加急军报，王守仁已经打赢了！
朱厚照当真是目瞪口呆：“怎么会这么快？！”
力荐王守仁的刘公公，心吊在嗓子眼处已经数日了，骤闻捷报，这才心下大定。而在大定之后，他也是瞠目结舌：“这……前前后后才多少天呐，一个月多一点吧。这就平了？他这究竟是怎么打的？”
不过这话他也只能在心底说说，当朱厚照问他时，他也只能道：“王先生本就有惊世之才，这样的大捷，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
王守仁先命手下示弱诱敌，待到敌军得意洋洋追击之时，再命伏军从后方急攻。宁王的人马正忙着追杀时，冷不妨背后有人放冷箭，阵势一下就乱了，而在这时前头刚刚还死命逃亡的军队亦突然折返。前后夹击之下，叛军左支右绌，已是慌了手脚。这时，更糟糕的事发生了，王守仁的埋伏可不止一处，他在左右两翼亦埋伏了两队人马，当战争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时，只听一声鼓响，左右的人马又冲了上来。
宁王的军队被包了饺子，一败涂地。他本人只能退避到樵舍之中。这时的宁王，还不肯死心。他还想再东山再起。因为打了败仗，陆上已无他的立锥之地，所以他决定连舟为方阵，这样在水上不也能如履平地了吗？
上一个这么想的人是曹操，他为了让北方的士卒习惯水战，将战舰首尾相连，然后就有了火烧赤壁的经典战例。而宁王先上演了一出围魏救赵，如今又用血的代价重演了赤壁之战。当天晚上，鄱阳湖中，红彤彤一片，上头的是炽烈的火焰，下头的是殷红的鲜血。
唐伯虎夫妇此时早已重聚，他们在远处望着此地的火光，难掩伤感之色。唐伯虎紧紧攥住沈九娘的手，眼中泪光闪烁：“九娘，幸好苍天有眼，你我有重聚的一日，等到此间事了，我们就回苏州老家去，再也不参与外头的纷纷扰扰了。”
沈九娘有心想道，你这样重情重义的人，一旦事情来了，又岂会袖手旁观。但话到嘴边，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而是调侃道：“你立下大功，朝廷必会让你去做官了，夫君难道舍得？”
唐伯虎失笑：“宦海风波，实非我所愿。”
他忽然心念一动：“‘志在烟霞慕隐沦，功成归看五湖春。’我的风波已过，却不知‘范蠡’是否能等到泛舟五湖的那一天呢？”
沈九娘与他心有灵犀，如何不知他的意思，她劝慰道：“夫君忘了，‘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月池此时正在家中。她穿着旧年的丝绵袍子，卧在葡萄架下的凉椅上。贞筠拿着团扇，一下又一下替她扇着风。大福就伏在她的脚下，听到一点儿动静，就睁开眼来，目不转睛地瞅着她。
月池睡到夕阳西下，方悠悠醒转。她一睁眼就看到了一旁的贞筠。她穿着家常衣裳，鬓边簪了一朵白玉兰，正含笑望着她。月池刚想说话，一个狗头就凑到她面前。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心软得像水一样。她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身来：“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贞筠看着她身上格外宽松的袍子，心头一酸，嘴里却嗔道：“谁叫你不肯带上我同去。还有我们大福。”
大福一听叫它的名字，尾巴就摇成了一朵花。月池笑意更浓，她刚一伸出手，大福就一跃而起，两只爪子搭在了她的膝盖上，黑葡萄似的眼睛，甜甜地望着她。月池托住它的屁股，把它抱进了怀里。它刚一凑近，就开始不住地舔她。
月池忙按住它：“冷静些，乖乖，可不兴这么洗脸。”
贞筠见此情景，既好笑又心酸。月池好不容易让大福安静下来，转头一瞧，贞筠却又在抹眼泪了。她忙道：“怎么好端端地，又哭了起来，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月池迄今还记得，她刚刚返家时的情形。她才刚走到巷子口，就听到了熟悉的叫声。一人一狗，像离弦的利箭一般，居然同时射到了她的面前。大福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虽瘸着一只腿，却跳得老高。月池抱住它时，它豆大的泪珠，滚滚直下，沁湿了它的毛发。它拼命往月池怀里钻，恨不得黏在她的身上。
而贞筠，贞筠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们，却什么都没说。她的发髻早就乱作一团，珠钗掉了几支在地上，裙摆上有泥点，而裹着的脚在剧烈的奔跑后，像针扎一样疼，可她却什么都没说。她们就这么静立在青石板巷中，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时春出言劝慰，贞筠却一把擦干眼泪，笑靥如花，她道：“谁哭了，我才不哭。你们饿不饿，我在锅里炖了老鸭汤，要好好给你们补补。每个人都必须吃两碗，特别是你李越。我给你说，从今儿起，吃饭这事，没得商量……”
月池忍不住叫住她：“你的伤，好些了吗？”
贞筠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道：“晚上一起洗，不就看到了吗？”
圆妞吃吃地笑出声来。方婶一脸不忍直视，轿夫章四艰难道：“老爷太太，有些话，回房说……”
这么多天过去了，不论是贞筠还是大福，还是没有从情绪中完成挣脱出来。大福表现出过度的黏人，而贞筠经宫中的历练，却是更加说一不二了。
她起身道：“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今晚吃红枣乌鸡汤，我还叫方婶炖了燕窝……”
若是往日，月池岂会不顺她的意，可惜今日，她却不得不回绝。她叹道：“今儿怕是不成了。”
贞筠一偏头：“今儿怎么不成。”
她刚问出来，就恍然大悟，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又召你去了？”
月池颌首：“官员空缺太多，正是要紧的时候。”
月池来到乾清宫时，朱厚照正在分配官职。朱厚照发起战争时的目的，已经大体实现。在鞑靼之战中，平民武将打开了一条通天之路，能够跻身高位，固化的阶级开始流动，军队的势力由此得到了大换血。而在宁王之乱中，有不少官员崭露头角，也有官吏英勇牺牲，文官集团也迎来一次大的更新换代的契机。
这时，作为天子的朱厚照，要做得就是分蛋糕，将官职权力作为酬劳，分配给做出巨大贡献的官员或个人亲信，以利益和权力为核心链接，建立起一个更倾向于他的政治集团。
这本是他一直想要的，可当真拿到手时，他却开始迟疑。他道：“论功行赏好说，武将中如江彬，文臣中如杨一清、王守仁，皆依功劳大小擢升就是了。关键是，填补空缺，这名单上都是他们举荐上来的人。”
月池道：“您是觉得这些人都不好？”
朱厚照道：“朕是怕换汤不换药。明面上是为国举才，可背地里是什么勾当，谁又能完全看清呢？”他辛苦一场，若是闹到最后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岂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月池一哂：“可这是举荐固有的弊端，无法根除。若不要他们举荐，您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可若要他们举荐，就难免朋党之弊。”
朱厚照叹道：“这也正是朕觉得为难的地方。难道就没有一个，既能选人，又能避免结党的法子吗？”
月池眼中的微光闪动：“有。”
朱厚照一愣，他扭头道：“你说什么？”
月池莞尔：“我说法子不是没有。科举早已取代察举，遴选如何不能代替推荐呢？朝廷既能靠科举选士，也可在官员中再考选官。”
朱厚照的眼睛睁大：“你是说，在官员中再考一次？”
月池点头：“一轮笔试，一轮殿试，有真才实学者，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不过，此法只适合高官重职，如是什么官都来考一轮，耗费又太多了。”
朱厚照霍然起身，他来回踱步了两圈：“这倒是个好法子。行或不行，考就是了。”
月池含笑道：“题目您还可亲拟，最大限度地选出让您满意之人。”
朱厚照眼珠一转：“还能让他们每个人都拟十道，到时候让人来抓阄，抓到哪题，就是哪题。”
他正欣喜间，却忽然笑意一滞，他道：“不过，有考试就有主考，有主考就会有门生，有门生就一样免不了勾结。”
月池道：“可这种关联，毕竟要散得多。您自觉比始皇帝如何？”
朱厚照瞥了她一眼：“怎么又问这种问题了。”
月池不答反问：“我朝大明律比秦律如何？”
朱厚照道：“那自是远不如秦法严苛。”
月池道：“以始皇之威，秦法之严，秦仍有以扶苏、蒙恬为中心的长子党和以胡亥、赵高为中心的少子党。可见朋党之弊，无法根除。事实上，治国理政，单枪匹马，难成大事。您只要保证底下人的立场，时刻与您一致就够了。”
朱厚照似笑非笑道：“那要是底下人的心大了呢？”
月池依旧十分坦然：“那便剜了，再换一个心小的就是了。”

第292章 剪不断来理还乱
我只能用圣人之心，来回报您的凡人之情。
然而， 出乎月池预料的是，朱厚照仍然没有同意。他道：“不可，党争之祸， 不可久延。如人人借上意来排除异己， 朝政岂非乱成一锅粥了。”
月池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奇，朱厚照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他当然明白月池的讶异从何而来。通过兴大狱来排除异己，重整势力，早已是他惯用的手段。陈清、戴珊、勋贵世家等一众人，皆因此被驱离朝堂。可如今，他却率先说出， 此举不可了。
朱厚照含糊道：“此一时，彼一时。”大战之前， 守旧派揣度他的意思，借势直逼内阁之事，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教训。朝局未定时，他要以权术来肃清，可如今大局已定，手段也当因时因势而变。
只这六个字而已，月池却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猛地想起了与满都海福晋的谈话， 忍不住大笑起来：“万岁也欲效仿宋元王？”
取之以暴强，而治之以仁义。杀神龟的时候， 可以不择手段。而一旦将东西拿到了手里，为了巩固统治，防止他人来扰乱既有的格局， 立刻又是满口的仁义道德。
朱厚照岂能不知她的讽刺之意， 立即反唇相讥：“哪里比得上李御史在鞑靼的作为。别人是投桃报李， 而你却是‘投你以木桃，报之赴黄粱’。”这说得是满都海福晋对李越钟情，而李越却利用她的感情，害她家破人亡之事。
月池被堵得一窒，只是她念及得不是满都海，嘎鲁含笑的面容从她眼前一闪而过。他欢喜地叫着阿月，追上她的脚步，却只敢碰一碰她的手，他说：“我真是个傻子，真是个大傻子……”
月池垂眸道：“您又何必百步笑五十步呢？”
朱厚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半晌方冷笑道：“你的心就像刺梨一样。”
月池偏头看向他：“心坚至少刺伤得是别人。”
朱厚照讥诮道：“朕不是说这个，旁人的心是木桃，心尖只有一处，可你的心却是刺梨，尖尖上站满了人！”
月池道：“……”
她默了默，果断转移话题：“维稳并非易事。单靠换人，无法巩固政局。今日贤达登高位，明日贤达复沉沦。北山道者的故事，您可还记得？”
朱厚照在提及《龟策列传》时，尚要思索一下方能想起，可这一提北山道者，他却能立刻回忆得分毫不差：“就是那个靠隐身术入夜去咳咳的那个？”
“……您真是好记性。”月池赞后道，“得道高人如无制约，亦会做出悖伦之事，何况名利场中的俗人。”
朱厚照斩钉截铁道：“那便以法治人。现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此言端得是威风凛凛，掷地有声。月池却轻轻一笑：“可法一旦成型，不仅制下，还会克上。”
朱厚照一愣，月池悠悠道：“天子的权威，要想转化为成型的法度，首要的条件是，天子须得要以身作则。您必须自己跳进制度的笼子里，这笼子才能网住别人。您还记得吗？太祖爷为整顿吏治，杀了安庆公主的驸马欧阳伦，就因他违反《茶马法》，贪污腐败。当然，大义灭亲对您来说，不是难事，可要是您自己也事事束手束脚，也能忍得下吗？”
她以为拿住了他的七寸，可他却回道：“朕能忍。”
朱厚照望着她，眼中隐隐有笑意：“早在出征前后，朕已然忍过多时了。以权压人是霸道，霸道非长久之道。唯有以论导人，以理服人，以规制人，才能真正将君命变成天理。阿越，你明白吗？”
月池端的是大吃一惊。她迄今还记得，他初登基时，在她面前不屑道：“挂得是儒家的羊头，谁知卖得是哪里的狗肉。”
当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可现下他的想法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他不再企图使用权势，直接将臣下变为提线木偶，而是采取了更高明、更深刻的举措。他已经找了儒家思想的最佳使用办法，他要将君命化为正义，将服从化为天职。为了实现这一点，他甚至可以不再追求肆意妄为，而是情愿内敛，以追求更长远的利益。
这是非常可怕的。他已处于权力之巅，无人制衡。在此境地下，还能自控之人，不是超凡的圣人，就是英毅的雄主。
朱厚照伸出手在月池面前晃了晃：“怎么，被吓傻了？”
月池回过神，良久方道：“您的确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听您说出这样的话。我还以为，您会折腾到龙驭上宾的那一天。”
朱厚照忿忿道：“你就是这么看我吗？”
月池真心实意地叹道：“我们毕竟有三年多没见了。”三年的时光，足以让熟悉变得陌生，稳固变得失控。
月池抚触着紫檀案几，拿起一块点心，轻咬了一口，扯了扯嘴角：“只有这点心，滋味倒是一样好。”
阳光又一次透过窗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发梢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身影笼罩在一圈一圈的光晕中。她又一次坐在他的身边，静好如梦境一样。朱厚照静默片刻方道：“那比起你的手艺如何？”
月池一愣，定睛一看，这才惊觉，手中是三层玉带糕。她默了默，不动声色道：“自然是宫中御厨手艺更高一筹，臣良久不动手，技艺早就生疏了。”
一个臣字将距离又一次拉开。李越从不因困难而退却，更不会因情感而止步。月池道：“您的调和四海，烹饪鼎鼐之道，颇有太祖之风，只可惜，是形似而神非。”
朱厚照不动声色：“怎么说？”
月池偏头看向他：“太祖立后世不易之法，是自觉天下大治，而您此刻裹足不前，难道也是已觉海晏河清了吗？”
朱厚照挑挑眉：“鞑靼已定，宁王已平，还不够吗？”
月池嗤笑一声：“当然不够，您有银子吗？”
这一句，直接问到了朱厚照脸上。这两场大战，让本来就是勉强维系的财政系统，彻底崩塌。宫外，户部尚书王琼，不知已有多少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而宫内，夏皇后亦是殚精竭虑，既要安抚两宫太后，又要维系整个六宫的运转。
朱厚照偏过头去：“鞑靼已定，节省的军费就是天价，只要慢慢消化，总能维系。”
月池几乎是断言：“你我都清楚，维系不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这次整顿吏治之后，虽不至于是清如水、明如镜，但也不至于似过去那么无法无天。柴居正之事，不会重演。”
月池道：“可您从民间再拿不出三百六十五间铺面，总不能让刘公公又重出江湖，靠敛财来养活整个国朝吧。若要杀鸡取卵，则干戈不休。税收一年不足一年，既由贪腐，又由兼并。只整顿京城和九边的军屯，不过是隔靴搔痒。”
朱厚照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
月池定定地看向他：“为何历朝历代皆自中期转衰，难以逆转。归根结底，是大小地主，欲壑难填，兼并不止，小农沦为佃农，田税变为地租。这根由明眼人皆知，却无能为力。为什么？因为地主构成了国朝的中枢，构成了您统治的根基，安能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人人皆追求最大的私利，最后的结果就是一起走向深渊，可您不能眼看祖宗基业，走到那一步。”
朱厚照久久没有言语，他缓缓起身，凑到她耳边：“可朕亦不能自绝后路，北魏孝文帝因何而死，你忘了吗？就此打住，这就够了！”
月池看向他：“所以您可以找一个商鞅，孝公雄强，威服羌戎。商君车裂，作法自毙。这正是臣子效死之道。”
“不过，这只是最好的打算。您是天子，您和我不一样，您随时有反悔的机会。您要做秦孝公，我便做商鞅；您要做宋仁宗，我便做范仲淹。您不必担心我翻出手去，别忘了，您手里握着可以一击即中的罪名——结党。”
“你是真的疯了。”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月池微微一笑：“在这个世道，只有疯子能活。”
朱厚照似被她的笑意刺痛了：“那你的亲人故旧呢，你都不要了？”
月池失笑：“我也不会轻易死去呀。您忘了，张彩用他的一生，为我换了一张保命符。”
朱厚照道：“你总是记着别人的情，却来践踏我的心。”
月池垂眸道：“可此生此世，我只能用圣人之心，来回报您的凡人之情。这就是那晚我的答案。”
“可我不会同意，这个答案我不会接受！”他已然气急败坏。
月池到了此刻，反而安定下来，她按住他的手：“在鞑靼时，我身陷囹圄，危在旦夕，亲朋虽多，可定神一想，能托付大事的，只有您一人。”只要一句凤鸟形佩，你就会知道我的意思，你就一定会来。我从来不敢信你，可那一次不知怎的，却敢毫不犹豫把一切赌注都押在你身上。
她缓缓道：“而这一次，我亦同样敢赌。性命为棋局，天下为棋盘，可只要是跟你一起，我就敢毫不犹豫地落子。”
朱厚照的眼圈发红，他咬牙切齿道：“你就不怕，我从此成了聋子瞎子吗？”
月池道：“你只是暂时绕不过那个槛罢了，可迟早你会明白过来。你在端本宫时，我就陪着你了，先帝爱你，大臣敬你、畏你，可都未必懂你。只有我，我在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体会过您的不凡了……”我赌你的不甘心，我赌你的野心不息，我赌你宁愿让我作法自毙，而非自己坐以待毙。
月池轻轻替他拭泪：“不必惋惜，这本就是我想要的。你那么懂我爱我，就应该给我想要的。别让我再到死，都不甘心。”

第293章 别是滋味在心头
你愿意就这么同我过一辈子吗？
朱厚照到最后， 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的眼泪。他已经长大了，他明明已经不再是那个伏在父亲的灵床前，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孩子了。天下都是他的掌中之物， 可到了她的面前， 他还是只能望着她，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而她则拿出了手帕， 不厌其烦地替他一遍一遍地擦拭。
她柔声道：“怎么还哭起鼻子了。羞不羞？”
见过李越的人，都道她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她待人始终都是谦和有礼，平易近人。可只有他心知肚明，幽深的水底是无数礁石， 而温润的玉质裹着得是比精钢还硬的铁石心肠。她笑面以对的人成百上千，可真正走进她心底的人， 却是屈指可数。
他曾经无数次期盼她的真心以待，他以为当他得到这份温柔时，会是喜不自胜，然而，他们之间的结局，似乎永远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在遥远的过去，企图用权力来夺得感情；他在不久之前， 甘愿妥协拿权力换来感情，可时至今日， 李越却又一次教会他，原来，原来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即便他走了九十九步， 她也不会迈出一步到他的面前， 她只会转过身， 继续渐行渐远。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按住了她的手。她的指缝一片湿冷，他与她十指交握：“我们之间，就只有这条路吗？”
月池第一次没有将手抽回来。两只同样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反而生出了一丝丝暖意。她缓缓笑道：“我以为在昌平时，你便知道答案了。”
朱厚照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后，他也笑开了。他霍然起身，面上泪痕未干，嘴边却已露出编贝般的牙齿：“你说我是‘为云为雨徒虚语，倾国倾城不在人。’那么你呢，你又是什么？”
月池一时愣住了，朱厚照沉吟片刻道：“‘微波有恨终归海，明月无情却上天。’朕真有点相信，你不是在痴人说梦了。”
月池垂眸一笑：“当然，我总会做成的。”靠着重重尸骨，她总会做成的。
朱厚照一时无言以对，半晌他方长叹一声，猛然想起秦观之词。这句词，他曾一时兴起，题在李凤姐投河图上，如今用在李越身上，竟也十分妥帖——“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月池归家后第五日，圣旨便已下发：“敕谕兵部曰，录远征御虏功，升赏总兵、副、参、侍郎、都御史、御史、郎中、主事、及官旗军舍九千五百五十五人有差……”而在她养病一个月后，关于她的擢升旨意也送到了宅邸中。
此次将官升迁之多，数额之大，世所罕见。而文臣还来不及咋舌，又被接下来新推的遴选之制所震撼。无数低级官员闻讯后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只要考上，就有擢升的机会，这不比送钱好吗？砸上一生的积蓄，还未必能听一个响。”
也有人道：“换汤不换药罢了。金疙瘩，银疙瘩，到哪里都是硬通货。”
“不然，不然，你们可知新任的‘古之少宰’是何人？”
消息不灵通者齐齐摇头，只听同伴压低嗓子道：“正是李含章！”
《明会典》中有言：“吏部尚书，左、右侍郎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故而吏部尚书被称为“古冢宰”，侍郎则被称为“古之少宰”。李越由生至死，死而复生，终于又重归正三品的吏部侍郎之位。
吏部侍郎的政治角色，随着局势变化在不断转变。明初之时，太祖太宗皆是强势之君，各部各司其职，彼时吏部侍郎既为佐贰之官，又起制衡尚书之能。正统后，英宗年幼登极，三杨在阁，大权在握。为了制约阁权，天子开始重用吏部尚书，确立了其外廷之长，吏部天官的位置。但这样一来，阁部之间便多有纠纷，为了平衡二者关系，英宗爷又立新制，即多擢升吏部侍郎入阁，以利内阁参与铨考官员。【1】所以，时至今日，吏部侍郎既是内阁与吏部链接的纽带，又是制衡吏部尚书，左右铨政的一步好棋。
月池望着镜中之人，绯袍灿灿，胸前的孔雀振翅欲飞。她转了一个身，忽而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贞筠奇道：“这是怎么了，还是又出……”
她忽而掩住口，说到最后已带了几分忧色。月池笑道：“没事，没事，我只是想到，果然……”
如他委以她户部侍郎之职，表明还只是想补齐窟窿，结果一上来就是让她入吏部，到底是大明天子，一代英主。
吏部衙门的差役一大早就勤勤恳恳地将四周收拾得纤尘不染。谢丕面带喜色，时不时望窗外遥望，惹得他身边的吏胥都笑道：“到底是同年，感情不一般。如今同部为臣，更加亲厚了。”
谢丕道：“这是自然，本以为阴阳相隔，没想到，还有同在此处，为国效力的一天。”
与谢丕的喜不自胜不同，吏部尚书梁储却是坐在值房内，心中五味陈杂。他也算是看着李越长大，看着她由一个瘦弱单薄的贫家少年，长成如今名扬天下，身居高位的青年才俊。他心中有自豪，有欣慰，有欢喜，可也有一重抹不去的担忧。
他想到了杨廷和对他说过的话：“万岁与含章，俱是年轻气盛，可如操之过急，狗急跳墙，反而难以收拾，昔年宣府杀将之事，绝不可重演。厚斋公，这需仰赖你从中斡旋才是。”
宣府杀将……梁储一提及此事，虽未亲眼目睹当时情景，可仅听转述，便觉头皮发麻。那么多将官，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在他的手上。李越是南人，貌若好女，风度弘雅，可他的心性却比山中的磐石，还要硬上许多。他莫名想到了当年他处罚李越，命人责打他的情形。他的手红肿沁血，如发糕一般，面色却是纹丝不变。
他正沉湎于回忆中时，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手下的吏员急急奔进来，面色通红，眼睛透亮，一进门就道：“启禀梁尚书，李侍郎到了！”
梁储一怔，他忙起身道：“快请他进来。”
话语刚落，他就见李越入门来。他一见月池的模样，就将适才心中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中的感伤之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来。月池更是直接掀袍跪下：“不肖弟子见过梁先生。”
梁储忙将她搀起来：“快起来，快起来。”
他的手上皱纹密布，忍不住颤动。他的目光在月池脸上转了好几圈，半晌方凄声道：“怎会熬到如此……””一语未终，眼中已是泪光闪闪。
月池已然习惯旁人见她的目光，只是微笑道：“都过去了，如今已是苦尽甘来了。”
梁储却是年老伤感，难以释怀。他忆起断言张彩的密奏为假之事，心中更添愧意。月池劝慰良久道：“今日相逢，本是喜事，您怎么反倒伤心起来。我此来就要常驻，从此朝夕相对，您还怕看不好我么。”
梁储半是发笑，半是叹息道：“如真能看好，倒也好了。”
他当下唤了谢丕来。三人围炉烹茶。梁储是广东顺德人，常用广式茶点。红泥小火炉中，乌榄核烧得正烈，瓦茶煲内玉泉水一沸，芝兰香茶的气息便越发浓郁。桌上还摆齐了“三包五点”。下人点茶之后，月池端起小盏，轻轻品了一口，笑道：“真是好茶。”
梁储道：“我这里尽有，让他们给你带上一包。快用些点心。”
月池含笑应了，拣了一块马蹄糕吃了。谢丕还夹了一块干蒸烧卖与她：“如今可还服药？”
月池苦笑道：“自是服的，现下早已成了个药罐子了。”
谢丕见她凹陷的脸颊，心下一恸，嘴里却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慢慢调养，就会痊愈的。”
梁储亦道：“你还是以疗养为重，公事暂且可以先放一放。”
月池讶异道：“这可不似您会说的话。”
梁储的胡须颤动，佯怒道：“怎么，难道你在端本宫病时修养，老夫没给你准假吗？”
月池失笑：“那自是准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往日养病，只是落下一些功课，如今要是告假，错过得便是良机。”
谢丕闻言也是眉心一跳。自月池的调令下发，谢迁对他也是再三叮嘱：“太阿之柄，不可轻动，轻则伤己，重则误国。你往日同李越闹得那些事，不过只扰动京畿的风雨，可现下今非昔比了。万岁遣他入吏部，所图不小，你已成人，当知孰轻孰重。”
谢丕试探道：“遴选之制，大可依科举之例，不会出大乱子，这点无需担忧。”
月池颌首：“是极，只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千’和‘万’字还有待商榷。”
谢丕一愣：“万岁已然大幅擢升新人。”
月池道：“既然要新旧更迭，何不做得彻底一些？财政吃紧，急需汰冗费。而冗费的起因有二：一是机构重叠，耗资不菲，二是官员太滥，经费不济。总不能太仓一吃紧，就不发俸禄吧。”
谢丕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要裁革官制？”
月池道：“外敌已清，早到了该肃清内政的时候了。”
果然，听他这么说，梁储不仅没有惊讶，反而有尘埃落定之感。到底还是来了，如因畏惧，而固步自封，他也就不是李越了。梁储没有再谈论生死之事，而是道：“事缓则圆。官吏空缺太多，国政难以运转。”
月池丝毫不让：“您此言差矣，罢得皆是吃白饭的人，没了他们，朝政只会更清明。您在吏部呆了这么多年，冗官之事，照理比我更清楚。以您的心性，眼里当揉不得沙子才是。”
梁储一时被问住了，他犹豫片刻道：“老夫是怕新旧党争，到最后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说得是仍是王安石熙宁变法，以王安石为首的革新党与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争斗不断，持续了近五十年。在这五十年中，新旧两党更迭执政，新政时行时废，最后还是不能维系。梁储纯直耿介，一问就吐露真实想法。
他这一忧虑，在情理之中，也在月池预料之中。月池道：“所以，要变法，先立人。人心齐，泰山移。要是旧党势弱，连一合之敌都不是，何来新旧党争？”
此一言说得谢丕目瞪口呆，他道：“这怎么可能，这……慎言！”万岁岂会让你一家独大。要制衡，就一定会有党争。
月池悄声道：“所以我们要趁陛下没改变主意，抓紧时间。兵乱刚过，灾荒不止，太仓却已空。”
谢丕想到四下的惨景，长叹一声，刚要开口，就听月池道：“务必要拿出银子来，犒赏官员。若是只封不赏，圣上的颜面何存。”
梁储和谢丕心中念得都是民生，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梁储在大惊之后，就是不敢置信：“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灾民危在旦夕，你怎么还想着赏银。
月池道：“一时相救，只能解一时之危，破而后立，方能解长久之困。”
她的语气依旧和缓，仿佛不是在谈国之大政，而是吟风弄月。吏部衙门中的李越和端本宫的李越，隔着时间长河再次在梁储眼中重叠。他一时竟有些恍惚，突然问道：“当日老夫命侍读学士以戒尺责你，你疼得厉害吗？”
谢丕听得一头雾水，月池却有些回过味来，她莞尔一笑：“是有些厉害。”
梁储呼吸一窒：“那为何，不叫疼呢？”
月池思忖片刻笑道：“当时是因为叫疼没用。可如今，您要是再打我，我就得闹了。”
梁储叹道：“王荆公也曾颇得信重。”还不是有两度罢相之祸。
月池摇头：“不只是因上，更是因下。说来，您还是尚质的上官。”
梁储一愣，他想起张彩，心潮更是涌动。月池见他的神情便知：“您也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梁储的面皮微动：“你真是使他脱胎换骨。”
张彩的一生，少为风流子弟，极爱繁华，好美姬，好鲜衣，好奇香，好美食，好华灯，好烟火，好鼓吹，好花鸟，时至盛年，却永留漠北，远离亲朋，所余者，唯长烟落日，浊酒一杯，与雁声晚断、悠悠羌管而已。半生劳碌，皆成梦幻。【2】
月池迄今还记得，他送她离开时的情形，她劝他回去，他却笑道：“还是送到十八里为宜。”十八相送，山海永隔。不到黄泉，不复相见。
月池忍不住问道：“现下还有反悔的机会！”
张彩先是一怔，随即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今生今世，都不后悔……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月池望向遥远的北方：“我正是在努力活着，做我想做的事。”
谢丕忍不住道：“可你手段不能太激烈，否则真到了日后清算的那一步，难以收场。”裁革官制本不足以让他们二人心惊至此，只是他与梁储俱心知肚明，这绝对只是一个开始。
月池偏头笑道：“哪里激烈了，返乡养老而已，又不是逃狱被杀。”
谢丕一凛，心头微微发寒。月池同时按住他们两人的手：“事情总得有人来做。君子行事，当为因，不畏果。要是连吏部都退了，又有何人敢开口呢？放心，新旧之争不成，也可有阁部之争，六部之争、内外之争和上下之争。”
谢丕突然福至心灵，问道：“争成什么样姑且不论，关键是必得在新的框子里争。”
月池赞许道：“正是。所以，咱们一开始，就得把框子钉死。先生过去不肯开战，是维稳，可当下要是还按兵不动，就是自封了。”
梁储看到她的模样，长叹一声：“好吧，总归是老夫对不住你们。反正我已是垂垂老朽，死又有何惧呢？只是，在四角未齐之前，不可再动下一步了。”
月池起身长揖道：“谨领命。”
二十天后，吏部上奏，呈上天顺之后各衙口添设的官职清单，共有一百二十九员，并请求裁革其中的五十九员。朱厚照看着龙案上的奏疏，陷入了沉思。李越已经开始了。她开始的那么快，甚至没有给他足够的整理心绪的时间。一旦奏本发至文渊阁，就是彻底过了明路，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午间用膳时，他们难得没有说话。丝竹之乐如潺潺流水一般在四周回荡。汤汤水水，滋补之品，摆满了大半个桌子。朱厚照良久方干巴巴地来了一句：“葛林说了，多用百合参竹汤，对你的咳疾有好处。”
月池只应了一句是，就满饮了一碗。朱厚照见她如此，反而更觉心如油煎。他忽然屏退左右。谷大用的心砰砰直跳，还是退了下去。待人都离开后，他方道：“朕再问你最后一次，现下还有反悔的机会！”
月池一愣，她略有恍惚：“什么？”同样的话，她也问过张彩。她没想到，朱厚照竟然也会再问她一次。
朱厚照道：“你真要这么做吗？”
月池从迷雾中回过神来，她不答反问：“您把奏本发往文渊阁了吗？”
朱厚照不耐道：“朕是在问你是否一意孤行。”
月池的态度强硬，同样毫不相让：“臣也是在问您，奏本发出去了吗？”
朱厚照的心好像要跳出口，他久久不能言语。月池忍不住展颜一笑：“你都发出去了，还问我作甚？”
朱厚照似被她的笑容刺痛了，他霍然起身，咬紧牙关：“我是被你逼的，是你非要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是你连一步都不肯走，寸余都不肯让！”
月池忙哄他：“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气的。”
她沉吟片刻道：“为云为雨徒虚语，倾国倾城不在人。微波有恨终归海，明月无情却上天。这不正是绝配吗？”
朱厚照如遭雷殛，僵立不动，他忽然沉静下来，慢慢落座，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印记。
月池含笑道：“何必懊恼呢，只有您这样的人，臣才敢放心大胆用事。”
朱厚照看向她：“你是否也早料到，只有你这样的人，朕才敢放心大胆地落子。”
月池没有回答，她只是替他夹了几样菜：“麻辣活兔、卤煮鹌鹑、天花羊肚菜，都是您爱吃的。快吃吧。”
朱厚照低下头，也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放下筷子，又一次抬眼看向她：“你愿意就这么同我过一辈子吗？”
月池微愣，她道：“好啊，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
他们在这里重归“和乐”，内阁却是大眼瞪小眼。要裁冗官之事，他们当然是早已知晓，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居然裁了这么多。不仅裁了这么多，还要命各州府上奏裁汰狭小之地添设的县丞、主簿。
刘健看向杨廷和：“你不是说，已和叔厚谈过了吗？”
杨廷和无奈道：“到底拗不过。并且，这些官职确是……”
吏部为外廷之长，一旦下定决心，即便是内阁也无法阻拦，只能走相应的程序。
刘健早已仔细将名册看了数遍，他道：“这些裁了也就罢了，只是地方未定，需得缓上一缓。”
谢迁早已被其子说服，他摊手道：“可要是没有银子，又拿何物来定地方呢？”
这一下就把刘健问住了，眼下是真的揭不开锅了。他忽然神思一动：“他们不会想裁汰一批后，再行京察吧？！”通过抄没官员来获取财物，也是皇上的老办法了。
李东阳沉声道：“这万万不可。事缓则圆。”
谢迁道：“可万一吏部执意而行呢？”梁储立朝多年，李越风头正盛，一旦动作，势必难以收拾。官吏空缺太多，如何能压得住各地纷乱。
杨廷和思忖片刻道：“不至于，遴选在即，科举不远，他们不至于连这段时日都等不及。万岁也是如此。”
刘健先是点头称是，可随后又想到：“那要是遴选科举结束后呢，他们要更换官员……”
李东阳道：“只要没有冤假错案，就让他们去。此次宁王之乱，少不了底下的污糟。”
上头收一厘，底下就敢索一石，层层盘剥，才惹得民怨四起，财政崩塌，闹出了这样大的乱子，死了这么多的黎民，罪魁祸首岂能不处置。
其他三位阁老闻言俱称是。票拟内容就此定下了基调。司礼监的太监看罢奏疏后，齐齐咋舌，倒无一人有不满之意。这倒不是因他们畏惧梁储、李越，而是宫中正在闹饥荒，要是不让主子们从外头想办法，不就只能在家里削用度了。
李荣抿了一口人乳道：“刘老弟，你出去得远，是不知道。现下这河东柳，满宫闱。”
河东柳是指陈季常之妻柳夫人，柳夫人御夫有道，连季常之友苏东坡见了都心生忌惮，做诗戏道：“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师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东狮吼一语，由此而来。李荣在此地用此典，实际暗指女官势大。
刘瑾心中不以为意，笑道：“不过是几个丫头片子，难道还能惊动您老。”
李荣摆摆手：“咱家自是不惧，只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呐。”这年轻女子的背后，站得却是一国之母。而这位女君说来又是李越妻姐，李越之妻亦还担着宫中女史之职。内朝外朝，内官外官，因这层姻亲关系连成一线，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得慎重一些。
刘瑾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忍不住暗啐一声，他在外头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了京，怎么这闹得掣肘反而越来越多了。
李荣笑道：“老弟也别忧心，有时这退比进好，不争比争好。某人的手太长了，自会有高人去剁。”
刘瑾思忖片刻道：“那万一这只长手，是为了替高人去取物呢？”
李荣闻言一愣，他先道：“那可就没法子了。不过，手伸那么多次，不见得次次拿的，都是高人想要的吧。并且，手越长越长，就没点别的想法？就算这大拇指没有，其他指头也该动一动吧。”
他伸出一只手来，在刘瑾面前晃了晃。刘瑾见了这只皱纹密布的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又敬了李荣一杯：“到底是您老，就是高明。”
李荣面有自得之色：“不过这也同咱们关系不大。咱们这把老骨头，顺风打旗不就是了？”
刘瑾只是笑，心底却道，连指头都有其他想法，何况他这个大活人。

第294章 洛阳亲友如向问
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碗水喝。
改革是需要动力的， 不到火烧眉毛的危机关头，多方势力不可能轻易达成一致。而时至今日，时机已然显出成熟之态。没钱就是最大的动力。诏书很快就下发， 吏部所请裁革的五十九名官员悉数被清退。
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惊扰， 除了被裁汰的本人外，其他人心中并无波澜， 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两京部院寺监的上官，面对手下人的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只是一摊手道：“朝廷是实在无银，养不起闲人了。年纪大的回家养老， 年纪轻的回家等候调职，这已是皇天开恩了。你们既然道自己有能有功， 为何不去考遴选。”
有的人真动了念头，而有的人却是悻悻离开。这样的局面，在大九卿的意料之中，也是他们乐意看到的。他们以为这般节省下来的冗费，能勉强支撑一下，让他们缓一口气，腾出手来去想法子， 寻找其他的开源之法。
然而，超乎他们预料的是， 当吏部和户部再次清算出数字时，他们才发现，就这么省下来的苍蝇腿， 连塞牙缝都不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叛乱之祸， 起于庶民之苦，以武相压，非根治之策，加以抚恤，才是治本之法。而抚恤是需要本钱的。
户部与吏部又开始商议。户部尚书王琼长叹一声：“只能再裁汰了。”
他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不愿意将反对派的仇恨全部背负在自己身上，所以铁了心要拉吏部下水。既然李越要当这个出头鸟，那就让他去呗。反正李侍郎的头铁，扛得起这口大锅。锅他去背，钱大家来使。户部也不必克扣官员的薪俸，为群臣所厌。
他的如意算盘，所有人都清楚。吏部尚书梁储道：“裁革官吏，是为公心，而非财货。难道，你是要将去官视作生财之道吗？”
王琼辩驳道：“这怎么敢。只是，近年内官员，视国初之旧额已增数倍。冗员太多，动滋烦扰，民生艰难。这本是财政亏空的一大本源。您为吏部天官，三朝元老，其间底细，您当比我更清才是。”
梁储一时语塞，吏部右侍郎王鳌闻言老神常在，悠悠道：“应否裁革，需查议来说。更何况，此事兹事体大，更应慎之又慎。”
王琼的面色一僵，梁储和王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官是要裁的，但不会匆忙裁革一大批，也不可能为太仓马上弄来一大批的银子。
王琼道：“可国家危机，就在眼前，你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梁储道：“若因解一事，又害一事，公理同样不复存。再说，开源节流之道，难不成就只剩这一条。王尚书若有异议，大可奏请圣裁。”
这下轮到王琼被堵得一窒了，他心念一动，看向月池道：“李侍郎如何看？李侍郎思睿观通，秉公明断，定有高见。”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月池身上。月池的手指微动，原来这就是六部之争。往日她离朱厚照太近，站得太高了，以至于看不清下面的争执，时至今日，她才真正地加入进来。
月池缓缓道：“天下武职，洪武初年仅有二万八千余员，成化五年增至八万一千余员，约莫翻了整整四倍。而加上文官一起合计，已经有八九万之数。职守日紊，数亦难稽。【1】本以为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结果却是三个和尚没水喝。历代先帝，俱重裁革之事。只是，往往是一裁就乱，不裁则膨。诸公以为，何也？”
一直沉默的户部侍郎储巏终于在这时开口：“不裁则膨，是因入仕不正之道太多，只一味裁革，不闭歧途，到底无用。”
月池饶有兴致问道：“储公以为，何为歧途？”
储巏素来体弱，语速较缓，可一字一句，却如惊雷一般：“行贿攀附，恩荫太滥，传奉不止。”
行贿攀附是指在高级官员在收受贿赂后，上奏增设官职，提拔官员，以谋私利。恩荫是指给勋职官子孙的加赠官位。至于传奉官，是指不经选拔，而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官位。
这样的话，哪怕是今日的月池，也不会当众说出来，而储巏居然就这么干了。在座之人，眼中既有佩服，又有担忧。
月池想了想道：“我记得，储公在先帝时，任过考功清吏司郎中？”考功清吏司郎中分属吏部，负责天下官员的考核。
储巏看向她：“李侍郎好记性。”
月池抚掌道：“难怪、难怪，您因身体不适，多次乞休，万岁却皆不允，只叫您静养之后复职，果然是国之股肱。这裁不掉的原因，想来是已是说清楚了，那么一裁就乱，又是为何呢？”
梁储在一旁接口道：“往日裁革，皆是只裁不清，官制职责紊乱，理政自然不成，往往到了后头，又需再次增设职位，以应政事。是以，裁汰、厘清，必须同步进行，否则只是徒劳无用罢了。这也是为何非得徐徐图之的缘由所在。非是我等不为生民计，而是这二者皆为国之大政，都不可轻忽。”
谢丕在一旁连连点头：“梁尚书所言甚是。如只为财货，就擅裁官员，万一引起了更大的乱子，又该如何。”
王琼听到此言，情知是拧不过大腿，已是面色如土。他度月池的性情，还是不肯死心：“部分官职，的确不可轻动。但有一些适时革除，却是国家之幸。譬如恩荫过滥，传奉过多之事，早成久患。这当是吏部之责啊。”
这一句反将一军，又把吏部众人问住了。即便是梁储和王鳌对视了一眼后，也欲应下来。他们毕竟不是一推四五六的人，该担的责任，绝不会推卸。
然而，他们正待开口，却被月池拦住了。她道：“这自是我等义不容辞。只是，下官担忧的是，杯水车薪，难救燃眉之急。下官倒有一策，能有立竿见影之效，就是不知您，愿不愿开这个口。”
王琼乍听心中喜悦，可他到底谨慎，没有一口应下，而是道：“愿洗耳恭听。”
月池道：“天下之事，极弊可虑者，莫过于宗藩禄廪。我记得以往计算过，天下岁供京师粮约四百万石，可供诸王府的禄米就有八百五十万石左右。【2】”
此话一出，众人俱变貌失色。谁也不想到，李越时至今日，居然还敢在宗藩上打主意。昔年汝王世子案的血流成河，在座的人想起来，依旧心下胆寒。
有人立马就忍不住道：“李侍郎慎言。宗藩之事，非同小可。”
月池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两宫太后与圣上一再俭省，足见仁心，宗室亦乃太祖后裔，想必也是深明大义。”
谢丕闻言一愣，他明白月池的意思，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朱厚照本人的开支都在大减，更何况这些旁支。
王琼颤声道：“您是说，要去减亲王、郡王的岁禄？”
月池奇道：“您这么惊奇干什么。这又不是没有先例。”
这说得是自洪武年间起，历代帝王都依据实际情况，对宗藩岁禄进行调整。
王琼的眉毛早就拧成了两个疙瘩：“可这往往是，虽减禄米，又增庄田啊。兴王的事，你们忘了吗？这一来一去……”
月池微微挑眉，对他又高看了几分，果然是个厉害人物，心中自有一杆秤在。
弘治时期，朝堂虽明令禁止辅导官引诱亲王奏请庄田，但是当时的奏请与纳献依然不断。到了弘治十三年时，先帝爷还自己打脸，赐兴王湖广京山县近湖淤地千三百五十余顷。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时的户部尚书周经极力反对，但仍然无济于事。
月池道：“兴王与先帝同为宪宗爷之子，乃至亲兄弟。”
“正因如此，万岁……”王琼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他直愣愣地看着月池，四目相对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皇上是独子啊，他没有兄弟。现下这些的宗室，说来都算是隔了一层的旁支血亲。皇上连自己的开支都肯俭省，岂会舍不得向旁支下手呢？
月池看他们的面色，暗自发笑，到了今天这个节骨眼上，大家伙终于感受到了只生一个的好处。
然而，出乎月池预料的是，王琼到最后还是断然拒绝：“岂可削宗室，保臣下呢？”
两部议事，最后还是不欢而散。梁储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这个拗脾气，究竟什么时候能改，你以为以王琼之能，他会不知道这些。他既然不做，就还是有所忌惮。”
月池想了想道：“他毕竟是初登高位，乍一遇事，就去削宗藩岁贡，的确是有些过了。不过，我相信，他的拒绝只是想表明一个态度而已，其实早已心动。”
王鳌的眉峰一皱：“你不会又要向圣上去苦求吧？含章，三思而后行。”
月池看着他们担忧的眼神，忍不住发笑：“先生们毋忧，我又不是愣头青。什么事都直接碰上去。再说了，现下闹成这样，最急的可不是咱们。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的去顶着。”
梁储一愣，他犹疑道：“他真的会急吗？”
月池失笑：“当然，他长这么大，还没为银钱发过愁呢。”
月池一回家，就准备就寝了。她如今睡得这样早，连贞筠都有些担忧。她一面打着扇子，一面道：“这个人从前一宿一宿地不睡，我还以为是要成仙了。可现下又这么整日昏昏沉沉的，这也……”
时春却知是为什么，她叹了口气道：“她这是回家了，绷着的弦才松了。就让她睡吧。让大福卧在她身边。这样，她就不怕了。”
贞筠心里一痛，她对时春道：“那你呢，你近来睡得好吗？”
时春伸了个懒腰，她道：“我和她不一样，她心思重，我心宽。我在草上都能睡，更何况是家里了。”
贞筠看着她凹陷的眼窝，却没有点破，而是道：“那我管不了那么多，安神汤不可能只煮一碗。咱们都得喝，这是补品，又没有害处。”
月池惊醒时，房中一片漆黑。她伸手想去摸大福，却摸了一个空。她茫然无措地坐在床上，满头大汗，胸口起伏，仿佛坠入了幽深的水域之中。一双手在此时按住了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月池一凛，她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挣开他的手：“……这么晚了，您怎会在这里来。”
朱厚照慢慢将手收了回去，他道：“朕本是想找你来议事，结果见你睡得太熟了，就想等你醒过来。”
适才被他抱在怀里的大福，早就闻声一跃而起，蹦到了月池的床上，一下一下舔着她的手。月池抱着这个毛绒绒，暖烘烘的小身子，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靠着床道：“臣无事，只是梦而已，醒过来就好了。”
朱厚照默了默：“你梦见什么？”
他只听李越轻笑一声：“还能有什么，死人罢了。”
朱厚照道：“你时常梦到这些吗？”
月池道：“还不够多，再多见几次，就习惯了。”
朱厚照被堵得一窒，却强忍着没有发作，而是道：“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碗水喝。”
月池如被冰雪，这才从情绪中挣脱出来。她听见了悉悉簌簌的声音，情知是他要起身了。她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摆，她嘴唇微动：“……我不渴，你陪陪我说说话。”
他一愣，清晰察觉出了她态度的软化。他重新落座，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月池一时却语塞了，她好像很少不带任何目的和他谈话，到了真的要转移话题闲聊时，居然一时想不出。她忽然灵机一动道：“你腰间挂得是什么？”
朱厚照一愣，他轻轻道：“……是一只箫。”
月池浑然不知这箫的内涵，她只是庆幸找到了一个缓和的契机：“吹一曲给我听听吧。”
朱厚照心潮涌动，他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他应了一声：“好。”

第295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朕虽心知肚明，但总盼着，或许会有奇迹出现……
他们谁也没想着去点灯， 就在这沉沉的夜色中，相对而坐。箫声幽幽响起，声调缠绵， 轻柔婉转， 如怨如慕。月池一生都在惊涛骇浪中行走，早年在姑苏小院中的闲适安宁， 似乎也同上辈子的记忆一样远去了。可今日听到这首曲子，又勾起了她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情思。
一曲终了，朱厚照搁下玉箫，问道：“好听吗？”
月池良久才回过神来，她应道：“好听。我已经许久没听过这样好的箫声了。这曲子， 叫什么名字。”
朱厚照不自觉地摩挲着箫管：“正待你来取。”
月池一愣，没想到竟是他自己做得。她想了想道：“就叫‘忆江南’吧。江南忆， 最忆是苏州：万树桃花月满天，雨微烟暝映溪头，何日更重游？【1】”
她的语声怅惘，满是追忆之情。他本是想抚平她的愁绪，没想到却又添新愁。
他低声道：“想家了？这儿就是你的家，赶明朕叫他们给你修一座园子……”到了这时，他依然不肯放她回乡。
月池连忙打住：“臣万万担当不起。”
朱厚照道：“一座园子， 算不得什么。”
月池忍不住发笑，她本不想直接揭穿， 可眼见他风风火火就要去下旨，忙道：“可现下，即便是一座园子， 您也修不得。”
好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厚照一时木在原地， 他磨了磨牙道：“你多虑了，朕富有四海，何至于如此。”
月池道：“您忘了，我今日才见了户部尚书。您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这下，朱厚照才想起今儿来得正事。他清了清嗓子，又一步步挪回原位，尴尬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问道：“你怎么说？”
月池往被子里躺得更深了。大福乖乖卧在她的枕边，又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她道：“圣天子自有明断，臣无话可说。”
这个答案是大大超乎朱厚照预料的。可眼见她真的将嘴闭得如蚌壳一般，他才知她不是在说笑。
他禁不住摇了摇她：“这可不像你。你之前可不是这样。”
月池闭目养神：“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朱厚照想起来那桩引起他们决裂的旧事，还以为她是又生忌惮。伤口看似已经愈合，但那一道丑陋的疮疤却始终横在他们之间。他叹道：“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月池打断，她道：“您才是多虑了。时至今日，天下早无李越畏惧之事。我不说，只是觉得无需赘言。过去臣唠唠叨叨，是因放心不下，眼下万岁的智谋高出臣百倍还不止，臣又何必班门弄斧呢？您自去决断，臣跟随就好。”
之后，无论朱厚照说什么，她都不肯开口了。朱厚照不由气闷：“到了这会儿你倒听起话来，你就不怕真做了黄子澄？”
月池霍然睁开眼，眸子中光彩熠熠：“即便我有黄子澄那样的骨气，也不是人人都有胆子出来做元恂的。”
朱厚照的声音又沉了下去：“错了，已经有了一个宁王了。”
他说出这句话，月池就知一切稳妥了。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他攥着权杖，一刻不松，任何想要染指的人，都会付出惨烈的代价。宁王之乱，还是引起了他对宗室的忌惮。特别是当他决心，要彻底改革之后，这些可能的反对势力就变得更加碍眼。
元恂是北魏孝文帝的皇太子。孝文帝迁都变法，引起守旧派的激烈抵抗，而太子元恂就成了他们打击皇帝，打击革新的一张王牌。守旧派先是撺掇元恂逃回平城，接着又打着元恂的旗号起兵谋反。但大大出乎守旧派预料的是，孝文帝看重新政，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儿子。皇帝最后宁愿赐死太子，也要将变法执行到底。
这是一个深刻的历史教训。既得利益者在利益受损时，会不惜一切，竭力抵抗。他们不敢自己起兵造反，因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所以他们必会推出一个代言人，一个能使自己的行为，名正言顺的代言人。
朱厚照没有儿子，新旧之争不至于和储位之争搅合在一起，但朱厚照有许许多多的藩王亲戚。而《皇明祖训》中有言：“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明太宗朱棣就是以此为凭，指责建文帝身边的齐泰、黄子澄为奸臣，发动了靖难之役。远有太宗，近有宁王，朱厚照怎会不担忧，新旧之争会引起藩王之乱。这才是月池始终胸有成竹的缘由所在。
她失笑：“宁王之辈不过是少数，岂是您的对手。”
朱厚照无奈道：“话怎能这么说。狗虽咬不死人，却也能咬得人生疼，打狗也累人。”
大福一听到打狗二字，一下睁开眼，它立在枕头上，冲着朱厚照低呜了一声。月池笑得前仰后合，她抱着大福道：“乖乖，不是说打你。睡吧，睡吧。”
朱厚照：“……”
月池笑道：“您既已想到此处，可见是不会让臣做黄子澄了。”在皇权面前，有没有证据，有没有反心都无所谓，只要有一星半点的威胁就足够了。
朱厚照闷声道：“你果然是心中有数。你以为，你和王琼说得哪些话，朕不知道？为何不自己对朕说？”
月池一哂：“朝中有不少骨鲠之臣，犯颜直谏，名垂青史的好事，也不能被臣一个人占光了不是。您是第一等的聪明人，王尚书是第二等的聪明人，两个人聪明人在一起，一定能把事情办得既利落又漂亮。”
明明是报复王琼拿她当枪使，居然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朱厚照又问道：“那裁革之事，又是为什么？你应该早就在打宗藩的主意，也早知朕的心思，怎么还是先议裁革官制。”
月池依旧打哈哈：“军情十万火急，我当然得双管齐下，有备无患。”
又是谎话。朱厚照此时才看清她兜兜转转的目的。她先借着财政危机，将裁革官制提升日程。在危机的动力下，她的主张能够尽快实施。而当她达成第一个目标后，她马上又将第二个目标抛了出来。约束宗藩，一来为解太仓之困，二来估计就是为了拉王琼下水。户部外有李越，内有储巏，王琼内外夹攻，走投无路。为了不引咎辞职，他一定会铤而走险。
朱厚照问道：“为何不直接跟朕说呢？我们已经性命相托了，到了今天这个份上，为什么还是要防备朕呢？”
月池心底暗暗发笑，她轻描淡写道：“雾里观花，方有朦胧的美态，一旦看得一清二楚，反而心有不愉了。
朱厚照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得理直气壮：“可朕就想看清楚。”
矛盾是无法调和的，他或许会因一时的爱怜而暂缓步步紧逼，但求而不得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他心上。他在权势上追求上永无止境，在情爱一途也不会甘心。他只会想，他已经将心都剜了出来，捧在她面前，为何她还是藏着掖着呢？
月池却是满心无奈，她始终不愿意在这些话题上和他多纠缠。她翻了一个身：“您既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也知道我会答什么，为何还要问呢？少说几句，心照不宣，难道不好吗？”
朱厚照半晌方道：“朕虽心知肚明，但总盼着，或许会有奇迹出现……”
这厢相对无言，而另一厢也同样是大眼瞪小眼。王琼对着储巏苦口婆心道：“我要跟你说多少遍，这么直接上奏不可取！”
储巏的胡须颤动：“为何不可取。实话实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琼眼睛瞪得很大：“可这种实话会让圣上质疑我们的忠心！宗室之弊，已存数百年，为何提及它的人，寥寥无几。不就是因为他们身份特殊，一旦处置不当，就会变为我等冒犯天威！”金字塔形的体制下，平民是最底层，官员充其量是倒数第二、三层，宗室和皇室都高高站在他们头顶，怎么能从上层手里扣钱，下层却纹丝不动呢？
储巏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王琼道：“静夫，话不可如此说。人在政在，人亡政息。执政固然重要，可立身却才是一切根本！要是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为国为民呢？”
储巏若有所思：“那么，您打算如何做？”
王琼思忖片刻：“做戏就要做全套。再去一趟兵部。”
不出王琼所料，兵部同样也拒绝了大量裁革武职的办法。王琼倒吸一口凉气：“看来，真非得这么做不可了。”

第296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我好得很，不好的是别人。
王琼先去拜见内阁首辅李东阳， 请求他的帮助。自宁王之乱，李东阳一直紧绷的心神才得以松弛，这下才觉头昏脑胀， 周身酸痛起不来床。朱夫人愁绪满怀， 责怪他道：“还把自己当年轻小伙子呢。这样闹下去，就是小伙子都受不了， 何况是你。”
李东阳因此告病在家，养了月余才好转起来。王琼正是借探病的由头，亲自登门来。
他非常聪明，在寒暄关怀后直入主题：“我还记得您的文章——‘官之设以为民也，而得乎民者其难如是。故古之贤者， 在官则有久任之典，既去则有复借之令， 凡以为民利也。’【1】您既认为官为民设，一切以民为重，就不当袖手旁观才是。圣上北征虽胜，宁王之乱虽平，可却将太仓耗空，民利夺尽，各地起义， 此起彼伏。王守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定乾坤。为今之计， 就只能以银抚恤，流民得以安身，就不会再起兵作乱。李含章给下官出了个主意……”
李东阳对此事早有耳闻， 不过这位睿智的长者却道：“德华有此心， 乃社稷之福。不过， 老夫尚不明的是，你打算做到哪一步？”德华是王琼的字。
王琼一愣，他拱手道：“下官愚昧。”
李东阳解释道：“若要解一时之困，可先拖欠王府禄米，这本有先例，阻力想必也较轻。”这说得是之前河南遭灾，连年拖欠了赵王府的禄米，到现在都没结清。【2】
王琼一咬牙，这个办法，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这和扬汤止沸有何区别。他这次又不是用一个小数目，到了日后诸位亲王上奏，该给多少还得照给。他以后又不是不当户部尚书了。他摇摇头道：“下官是想寻长久之道。宗室人丁兴旺，禄粮不足之患已日益严重。将来圣子神孙相传万世，以有限之上地，增无算之禄粮，作何处以善其后？【3】更何况，以陛下的脾性，不会一直自苦，圣上膝下也必将再诞子孙……”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一是宗室的生育率居高不下，宗室人口只会越来越多。明代宗藩不事生产，一切赖朝廷荣养，在这种生活状态下，他们不沉湎于床帏之乐，都不知道去干嘛。并且，对宗室来说，生育就是最佳的致富之道。根据典制，宗室年满十岁后，就可以受封支禄。生一个镇国将军，府中就能得禄千石，要是生十个将军，就能得禄万石。同样的，生一镇国中尉，府中能得禄四百石，要是生十个中尉，就能得禄四千石。生孩子的好处这么多，这些王孙贵胄岂会错过，所以从上到下，一个个都是广收妾室，以得男丁。【4】
王琼掰着手指头给李东阳做算术：“洪武年间，天下宗室仅五十八人，永乐年间宗室仅一百二十七人，可到了当今，天下共有三十位亲王，二百五十位郡王，两千七百名将军、中尉。”这个数目十分惊人，增长速度十分骇人。
二是依朱厚照的脾气，他不可能一辈子过苦日子。皇室的开支，绝不可能一直维持这么一个水准。王琼的心里如明镜似得，哪天要是朱厚照要钱，他拿不出来，头顶的乌纱，一样是保不住。他与其日后得罪皇上，不如现在先得罪宗藩。
三是朱厚照迟早也会有儿子。新一代的藩王一旦就藩，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要真坐视不理，就真的不可收拾了。还不如趁着现下十万火急，圣上无子的大好时机，把这道政策敲定，也算是为国除弊了。
李东阳听得连连颌首：“德华果有远见卓识。”
王琼叹道：“元辅谬赞了，下官也只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只是下官根基浅薄，人微言轻，恐难应对宗藩之请，还需请元辅从中斡旋。”
李东阳正色道：“我自当义不容辞。”
王琼见他应下，面露喜色，忙从大袖中取出草拟的奏本，请他斧正。这奏本是他与储巏连熬数日写成。他们提的意见还是较为保守，首先，将财政情况，严峻形势告知各地藩王，使他们明白情势不容乐观，从而让朝臣和宗藩一起商议，以求革新。其次，他们从户部的立场，列了几项举措：第一、减少宗室的禄米供给，第二、控制宗室的妾室数量。第三、严格嫡庶之分，只有嫡子女才能请封，其余庶子庶女只能请名，给予一定的冠带、养赡、婚嫁之资。第四、裁革王府旗校、军匠等月粮。
李东阳看罢之后，却又添了两条，即一则禁止私占民田，私吞军赋。二则禁止侵占盐引。他还援引了永乐年间谷王之例。谷王乃太祖之子，尊贵无匹，却因夺民田，侵公税，杀无罪人，最后被永乐爷废为庶人。
王琼见状面露难色：“这恐怕难行。”占地和盐引是王府两大收入支柱，这要是削了，这些天王老子岂肯善罢甘休。
李东阳笑道：“放心吧。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5】”
王琼一听，这才勉强应了。他得了李东阳的首肯，还不放心，又来寻月池。而月池也是一口应下：“您既有匡扶社稷之心，我岂会不响应呢？下官必定紧随其后，以解厄难。”
李越如今宁折不弯，一心为国的形象是早就深入人心了，王琼并没有多怀疑，只提了具体的要求后，就放心离去了。李东阳代表文臣，李越代表圣意，有了这两重保障，这事做成也就不难了。
然而，事实是，王尚书想得还是太美了。宗藩之弊愈演愈烈，无人可管，一因历代皇帝的纵容，二因贪官污吏的包庇。一些官员收了藩王的贿赂，自然要为藩王说话，藩王的荷包越鼓，他们的进账就越多。宁王为何能在江西闹成这个模样而无人制止，归根结底就是因各级要员包庇纵容。而这群人反对的理由也是现成的——《皇明祖训》。
《皇明祖训》中明确规定：天子当“知敦睦九族，隆亲亲之恩”，当“各守祖宗成法，勿失亲亲之义。” 一些官员和各路宗藩皆一口咬定，太祖早有训示，禄米皆有成例，如此大削特削，未免有刻薄寡恩、不尊祖宗之嫌。
一些王府的辅导官，还拿下层宗室的贫寒来说事。宗室内部也是有分化的，亲王、郡王生活优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下层的旁支远亲却遭克扣禄米，一贫如洗。明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却由于朝廷对宗室的限制，他们还不能去从事生产活动，只能梗着脖子挨饿受冻。虽生于帝王之家，却遭囚禁，反而不如斗升小民来得自在。
此事一揭，朝野震惊，朱厚照顿觉颜面无光。而王琼本人则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他准备了那么多理由，那么多证据，在祖训和卖惨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可他人都已经站出来了，只能继续战斗下去。这下就让宗藩找到了一个炮火集中点。他们开始大力指责，财政之所以困乏至此，都是因户部贪腐无能，对下克扣禄米，对上谎报实情，恳请圣上撤换户部尚书。
王琼一下就傻眼了。内阁倒是在尽力保住他，可一时也压不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至于先前一口应下的李越，他居然装死了！
月池正在家中烧肉。锅中的猪油融化后，她就将茱萸、花椒、生姜、葱段一齐丢进锅中，略一翻炒，辣香满屋。贞筠闻到这个味道，就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忙侧过身去。时春见状从她手里接过五花肉块，倒进锅里。肥瘦相间的鲜红猪肉，一进锅中就发出滋滋的响声。待油煎出后，月池就加入高汤炖煮，直炖到汤色油亮，肉质软烂后，才盛了出来。
满屋都是香喷喷的味道，圆妞一边咽口水，一边替她们盛饭。月池笑着摆手道：“锅里还有，你们也去吃。”
方婶知道她的脾气，略一推辞就应了下来，自去房间里吃了起来。月池自己动手，舀了满满一勺肉汁浇在饭上，雪白的米浸泡在肉酱之中。她吃了一口，就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贞筠和时春则都觉太辣了，她们一面哈着气，一面又舍不得丢筷子。贞筠咕噜噜喝下一大盅水：“你就不能少放点吗。你这个身子，本该少用辛辣刺激之物。”
月池的嘴唇已是一片嫣红，她笑道：“偶尔一顿，不妨事。”
大福在她们脚下急得又是打转，又是嗷嗷叫。时春见状丢了一块给它，它只添了一口，舌头就缩了回去。
她们一见又都笑开了。月池忙给它煮了一块白肉。谢丕和杨慎就是在此时，骤然上门。
贞筠面上的笑意冷了下来：“是为宗藩的事，想从你这里探口风。这事你可不能贸贸然下水。”
她是熟读《皇明祖训》的人，最清楚这里头的阻力有多大。皇上不可能前脚刚仰仗祖训出征，后脚就把祖训踢到一旁。他势必会有所顾及。
时春亦道：“这步棋，你下得太险了。宗藩毕竟地位特殊，即便约束削禄，所成也有限。还不如坚持裁革官制。”
月池笑道：“不论是走哪一步，面对的阻力都不小，可上头的决心却是天差地别。”
贞筠奇道：“难不成万岁宁可宽宥冗官，也不肯宽宥同族？”
月池笑而不答：“他们快到了，你们还是先回避。”
贞筠闷声道：“我连武英殿都去了，还怕这些人么。时春就更不用说了，她连战场都上过了。”
月池失笑：“您二位自然是女中豪杰，我是怕把他们俩吓得说不出话。”
谢丕刚一进门，就看到一幅水碧色的裙摆曳过屏风。他一愣，低头不语。
月池热情地招呼他们：“快坐下用点。”
来了新客，仆人们忙紧急撤换碗筷。谢丕和杨慎万想不到她居然此时才用膳，都有些不好意思：“实是叨扰了。”
月池道：“这是哪儿的话。是我昼夜颠倒，误了要事才是。”
月池一面说，一面嘱托方婶道：“再端一碗烧肉浇头、一碟十香瓜茄、一蝶糟鹅掌并三碗水面来。”
很快，桌上又盛满了佳肴，可两位客人却都无动筷的打算。杨慎难掩复杂道：“李兄，听说你告病了……”
月池夹起一小碗面，浇上了烧肉，倒上蒜汁和香醋，道：“总得找个由头吧。”
杨慎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坏了，他惊道：“这么说，你是有意避开宗藩改革的？可我听说，是你向王尚书提及此事……”
比起杨慎的焦灼不安，月池却是过分淡定了，她又将面碗推了推：“先吃，边吃边说。”
谢丕见状亦心生疑窦：“贤弟莫非是另有良策？”
月池一哂：“吃完了，我就告诉你们。”
水面又爽口又劲道，配上粘稠香浓的浇头，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干掉了一整碗。月池看着两人哈气的样子，又是一阵发笑：“吃好了吗，吃好了就回去歇息吧。”
杨慎的筷子一顿：“啥？”
谢丕这下也坐不住了：“朝堂已然闹成了这样，以贤弟之品性，岂会坐视不理。”
月池道：“兄长这次可料错了，我正打算不插手呢。”
谢丕惊得嘴都要合不拢了：“这却是为何？王尚书为势所逼，已是官位不稳。”
月池抚掌道：“越不稳才越好呢。”
杨慎不由变了脸色，他霍然起身：“你、你这说得是什么话，你该不会吃错药了吧。”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好得很，不好的是别人。先有宁王起兵造反，后有诸藩，以祖训为鞭笞，以官员为打手，能逼得一个户部尚书左支右绌。拿皇上的钱，造皇上的反，逼皇上的人，还要继续要挟朝廷，长长久久地寄生下去，你们说，他们还能好得了吗？”

第297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
因为我的爱，也应该卖一个好价钱？
谢丕道：“可毕竟有祖训压着。所谓亲亲之谊， 圣上也需思量悠悠众口。”
洪武爷对子孙后代，十分宽宥。明文规定：“亲王宗室只有谋逆罪不赦，其余诸罪皆由皇帝裁定。有司只可举奏诸王所犯罪行， 不得擅自缉拿审问。即便亲王犯了大罪， 也不可对其用刑，犯大罪的降为庶人， 朝廷还依旧给米粮，犯小罪的只受申斥。”太祖之子晋王朱棡，在封地多行不法，以奔马车裂人，也只受申斥而已。永乐时期， 代简王在路边上行走，无缘无故用袖中的锤斧伤人， 也只是被降敕责戒。
在这样氛围下，养出的宗藩，比勋贵更加骄横，也无大局意识。他们与官员勾结，半贿赂半胁迫来谋取私利。要想让他们乖乖从命，不是那么容易。
月池却很乐观：“祖训该怎么用，该怎么解释， 是由上而非由下。先帝在时，代府镇国将军锺铹、奇浥、奇湡冒领岁禄， 先帝以其不遵祖训，命革禄十之二，以示惩戒。请问这又是祖训中哪条规定了的呢？”
这是弘治三年的事， 杨慎当时才刚满三岁， 他又未曾入仕， 因此是闻所未闻。他有些吃惊：“你是把历代所有的案件全部看过了一遍？”
月池看着这个与她同岁的年轻人，他心还鲜活，就像出土的根芽，而她却已是饱经风霜，裹在了厚厚树皮之下。她道：“当然，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打无准备之仗。”
杨慎既惊叹又有些惭愧。这位出名的大才子，满怀希望去参加科举考试，也被考官点为卷首。可谁知，他的考卷被灯花烧坏，因此名落孙山，只能再等三年。虽不是他的过错，亲朋也多有安慰，他仍然满心不是滋味。
他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月池道：“什么都别做。”
“可王尚书……”杨慎和谢丕还是免不了担忧。
月池道：“万岁即便只为赌一口气，也会保住王琼。更何况，圣上也是今非昔比了啊，大明以武功著称的帝王，唯有四位，太祖、太宗、宣宗与当今而已。”
杨慎奇道：“你就不怕猜错？”
月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语。谢丕道：“要是连他都猜错，就无人能猜对了。家中老父为何遣你我上门，不就是这个缘故吗？”
朱厚照果然被气得不轻，第二日就传召要去游猎。一众年轻的贵胄弟子并锦衣卫随侍左右。有人道：“不是说去打猎吗，皇爷怎么今天还乘辇驾了。”
“没听说吗，今次有李侍郎同行，他身体不好，吹不得风。”
众人闻讯目瞪口呆：“他吹不得风，所以就去坐龙辇？！这也太……”
老人摆摆手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们是来得晚，没见过当年。总之，别大惊小怪的，以后这种事多着呢。”
此人说得果然不错。一会儿，他们就见皇上先从辇驾上跳下来。他们还有些茫然，不是说李越在吗，刚一动念，就见皇上转头伸出手去搀李越了。武定侯府的郭勋，年纪轻轻就有爵位在身，此时自然也列，见状倒吸一口冷气。旁人忙推了他一把。他忙合上嘴，再也不敢吭气。
月池瞥了朱厚照一眼，避开他的手自己下来。她道：“臣只是体虚，又不是废人。”
朱厚照道：“啰嗦什么，万一摔了怎么办。”
月池道：“既然怕我摔，就别在大冷天休沐日把我叫出来。”
朱厚照道：“你成日在屋里都要闷出病了。朕又没叫你上场去。你想吃什么，朕给你打回来就是了。”
月池心底暗笑，憋出病的明明另有其人，难不成是已经揭不开锅，所以要亲自出来打猎，回去养家糊口了？
朱厚照疑道：“你笑什么？”
月池道：“没笑什么。笑天下可笑之人而已。”
朱厚照道：“……”
月池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时间很紧，你得多打一些，回来才能赏赐群臣。”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又都说尽了。朱厚照又好气又好笑：“你在这里阴阳怪气讽刺谁呢？”
月池也掌不住笑了：“那个人自己心里有数。”
朱厚照翻身上马：“朕懒得跟你饶舌，你要吃什么？”
月池仰头看向他，他穿一身宝蓝色的曳撒，骑在高大神骏的马上，身上的织金纹在日光下华彩流转。果然是手头再紧，衣裳也不会少做。
她想了想道：“鹿、野鸡。”
朱厚照凝神记下，打马去了。月池眼见千骑如云，席卷山岗。她掩口咳嗽了几声，杏黄色的落叶在她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紧了紧斗篷，走进了秋色之中。
一上午紧张刺激的行猎后，朱厚照先前的郁闷已经一扫而空。他面上洋溢着快意，目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眉头却不由皱起。只一个眼神，谷大用就明白他的意思，忙道：“回爷的话，李侍郎说要去走走，叫我们不必近前。”
朱厚照道：“胡闹，万一出事怎么办，他去哪儿了？”
谷大用指了指东边：“走得不远，就在那边的坡上。”
朱厚照立马调转马头，一众人不明就里，也要跟着来。谁知，朱厚照转头也说了同样的话：“你们不必近前。”
谷大用：“……”
他胯下的小红马奔波了一上午，也有些疲累。它打着响鼻，跨过了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了原坡上。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生机勃勃的阳光从无云的天空中倾泻下来。野菊花开得既热烈又灿烂，漫山遍野都是望不断的金黄。她就立在花丛中，闻声回过头，对他道：“快下来，别踩坏了花。”
朱厚照这才如梦初醒，胸口因不自觉的屏息而微微发疼，泛着苦味的清香涌了进来。他看着她朝山中走去，隔着花海望去，连她的背影都有些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阳光中。他突然不太喜欢这种感觉，道：“快回来，该用膳了！”
她生生止住了脚步，发出幽幽的叹息，好像从美梦中惊醒，然后又回到他身边了。他没有问她刚刚在想什么，只是道：“苏州的花，哪里及得上帝都的繁盛。”
月池一愣，她的眼中沁出一点儿笑意：“在您看来，什么都只有这儿最好了？”
朱厚照道：“不是这儿，而是朕身边，就是最好的。”
月池不由莞尔：“是啊，在这儿，只有你身边最好。”
月池走了好几步，这才发觉他杵在原地了。她奇道：“想什么呢，你怎么不走了？”
他立在原地，微微一笑：“我在想，要是你天天都肯这么骗我就好了。”
这下轮到月池一怔了，她垂眸道：“这次是真话。”
朱厚照歪头看向她：“真的？”
月池点点头：“比真金还真。”
四目对视良久，他忽然问道：“这次宗藩之事，你希望朕怎么做？”
月池答道：“我希望什么并不重要，关键要看您怎么想。”
朱厚照挑挑眉：“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月池躬身一礼：“我会尽量克制我的心绪，避免影响您的判断。”
朱厚照的心咯噔了一下：“……还是怕朕迁怒？”
月池失笑：“臣早说了不是。”
她想了想道：“我们要长久在一处，我不能老拿感情来逼你让步。”感情，是一种难以再生的消耗品。
朱厚照突然想到那个梦，那个他见到李越的梦。他问道：“因为我的爱，也应该卖一个好价钱？”
月池一震，哑口无言。朱厚照道：“说不出话了？”
月池苦笑一声，即便她肯天天骗他，他也不肯天天被骗。宗藩一了，结党势在必行。朱厚照之前还料少了一步，通过宗藩和文臣的这次交锋，她又可以在时隔多年后，再次看清朝堂中的阵营。而感受到威胁的皇帝，会和她一起，逐步除掉一些人，再腾出更多的位置。
营地中，野鸡的披胸肉已被清酱彻底浸透入味，包裹上网油，放在了铁奁上。小太监们又添了一把柴火。鸡肉在铁奁上发出了滋滋的响声，金色的油花冒了出来。鹿肉则被直接放在了火上，很快就变皮酥肉嫩。满营地都是浓郁的香味。
朱厚照道：“去取桂酒来。”
谷大用应道：“是，奴才这就去暖一盅来。”
朱厚照道：“不必烫了。”
谷大用一愣，他想起朱厚照病得那几次，到底还是壮着胆子道：“爷，龙体为重。这大冷的天……”
朱厚照道：“啰嗦什么！”
月池几乎是与他同时开口：“臣斗胆，也想来一盅。”
朱厚照一愣，他摆摆手，示意谷大用离开。谷大用如蒙大赦，不出一会儿就端了浸了玉桂的烧酒来。酒烫得正热，晶莹剔透，香味扑鼻，月池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朱厚照连灌了好几杯，心头却更加火烧火燎。他有心发作，却无话可说。
他以为此刻已经是他心情的谷底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有更糟心的。农民起义从未因宁王兵败而停息，反而随着生计持续艰难，汇聚成了另一股力量。一场盛大的农民起义，从沧州浩浩荡荡而来。义军攻城略地，诛杀贪官。而他们起义的口号，叫“建国扶贤”。
所谓建国是指逢州破州、逢县破县，打下南京，重建新朝。至于扶贤，起义军在攻破舞阳县后，发现舞阳的牢狱中有一个僧侣，名叫德静。德静自称是唐王之子，乃是唐王和宫女所生，义军领袖因此将他留在营中，称为新一代天命之主。不过，义军也并非是百战百胜，当这股义军杀至兖州时，却被庄王幼子归善王朱当沍率众以飞箭击退。
一时之间，朱当沍勇武之名，传遍朝野。不过随之而来也有不少质疑之声，那就是归善王的护卫和兵刃是哪儿来得？他今天能率军剿灭叛贼，明天是否也能率军威胁朝廷呢？
这两桩事，对朝局形成了极大的冲击。这下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宗藩对中央的威胁。前有宁王起兵作乱，后有唐王之子被充作傀儡，再有归善王私藏护卫兵器。
朱厚照在东暖阁中气到浑身发抖：“这群混账，这群蛀虫，要不是他们贪得无厌，寸步不让。事情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现下他们倒成了被扶的贤主了。还有那群愚民，真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他将奏疏狠狠掷在地上。月池叹道：“百姓愚妄，只知眼前之利，哪知背后的弯弯绕绕。您又何必同他们生气呢？事到如今，还是快想法子为好。”
朱厚照怒道：“还需想什么法子。那伙人既然自诩贤主，那就该拿出贤人的样子来！”
宗藩的权柄在永乐、宣德两朝，被一削再削，本以为已成被荣养的吉祥物，只是花钱而已，不会惹出大乱子，可现下看来，是连钱也不能多给了！
月池垂眸道：“万岁圣明，如此，兵祸便须臾可解了。”
皇上的态度由暧昧不明转为一边倒。户部尚书王琼如服了仙药一般，趁势而起，他也拿祖训来说事：“太祖爷大封宗藩，令世世皆食岁禄，不授职任事，亲亲之谊甚厚。可诸王待陛下，却远非如此。民祸愈烈，究竟是谁之祸？！”
兵部尚书刘大夏亦道：“几股义军来势汹汹，不可轻忽，需得尽快安抚，给予安身立命之所。”
在这股强大的外部压力之下，险些停滞的宗藩改革被急速提上日程。而月池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是对王琼之见补充和细化：一是令各地巡按御史严查藩王、官员侵占民田之事，及时退还流民，以平灾殃。二是大削宗禄。亲王宗禄改为二千石；郡王而下禄米中半支给；仪宾以下的宗室成员按有司事例执行；五服以外的远亲依照庶人事例，月领三石禄米。三是放松对宗藩的应试经商的管制。中尉以下的宗藩成员，应该自食其力；宗藩成员中有文武才能的人可以应试，按照宗亲事例任职；来自将军、中尉层级的宗女及宗婿，除给予婚资和冠服之外，令其自力更生，并且恢复徭役。【1】
与此同时，其他六部官员、詹事及都察院官员也纷纷上疏，对宗藩的岁禄、婚娶、犯罪之事提出了对策建议。内阁见状果断奏请：“何不修成条例，以成定法。”
这是要一下落实了。这正合朱厚照的心意，当日就御笔批复。月池闻讯，心中既有欣喜，又有担忧。喜得是要是真能出台一部《宗藩条例》，自然是万民之福，忧得是要定法典，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民祸却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心念一动，打算差人去恐吓唐王，毕竟那个即将被扶立的新主，可是他的儿子。
唐王爷已经寝食难安许久了。他算是宗室中难得的正派之人，笃行博学、喜好书画，兴办学校，还资助贫困的学子。他那些为非作歹的亲戚屁事没有，可偏偏他遭了这种飞来横祸。他都不知道是哪儿冒出这么大一个儿子，但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他还是派了一个使者来到叛军中，郑重说明德静和尚不是他的种，和皇室、和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但实际上，叛军就是需要一个象征而已，德静是真是假无所谓，能起到吉祥物的作用就行了。
正所谓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唐王四处声明，最后还是徒劳无用。正当他焦虑不安时，忽听王府长史来报，有京都的客人至了。
唐王一凛，忙迎了出来。

第298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可李侍郎您，当感同身受才是啊。
唐王一惊， 他问道：“可是天使？”
长史摇头道：“回王爷的话，不是，不过他自称是李侍郎府上的人。”
唐王疑道：“李侍郎？是哪个……”
他突然福至心灵：“是李越？！”
长史连连点头：“正是。”
唐王思忖片刻， 道：“快请他到花厅相见。”
第一代唐王是洪武爷的第二十三子朱桱。当他就藩南阳后， 大兴土木，修建府邸。他所居的唐王府占了大半个南阳城， 后院中的假山气势恢宏，其中的石头都是耗费大量人力武力，从几千里外的江苏运来的太湖石。时隔百年，藩王的权势早已不比当年，就连这座轩昂壮丽的王府， 亦蒙上了岁月的烟尘。
时春一路走来，心中既有讥诮， 又有感慨。唐王眼见一位身材高挑、步履矫健的青年入门来，虽然衣饰简朴，但其气度沉凝从容，自有一番摄人的风采。
唐王心下感慨，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观此人的神采，便可知李越的厉害。时春依制行礼：“臣妇时氏拜见王爷。”
唐王一惊， 他诧异道：“臣妇？你这……”
明明好端端一个男人，他突然回过神来。他也曾听说过， 李越的妾室乃是一员女将，颇有勇武，自九边护持他至鞑靼， 立下了汗马功劳， 亦受朝廷的表彰， 有诰命加身。
唐王道：“免礼平身，原是淑人亲至。”
他心中难免有些心惊，没想到李越连自己的女人都派出来了，这一趟估计所谋不小。可他这里，有什么是值得这个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如此大费周折的呢？
唐王所料不差，寒暄过后，时春果然很快就切入主题。
唐王问道：“不知淑人为何而来？“
时春道：“回王爷的话，自然是为王爷的身家而来。”
她说得是实话，她此来就是为了藩王的家产，可唐王却会错了意。他道：“德静其人，与本王并无瓜葛。”
这话一说，就透露出了他内心的焦灼。时春还没怎么问，他居然自己就说了出来。时春淡淡道：“德静和尚是否为王爷血脉，已然不再重要。他造成的恶劣影响，已与王爷紧密相连。”
唐王心中又是咯噔一下，他道：“那又如何，你的意思是，圣上难道会因这种子虚乌有的事，问罪本王吗？淑人，祖训有言，离间天家骨肉，可是重罪。”
时春依旧面无表情，她直来直去惯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太大改变：“王爷要是真像你说得这么自信，又何必还大老远派人去叛军营中。你派人，不就是因为心虚。”
心虚二字似踩住了唐王的尾巴。唐王道：“胡说八道！本王早已声明，德静这个僧人，和本王没有丝毫的关联。即便是三法司来查，本王也丝毫不惧……”
时春本就是奉命来恐吓唐王，气势上当然不能弱下去。
她想了想道，“王爷您也是太祖爷的后裔，出身高贵，又一直有贤达的名声。您应该明白，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什么样的真相最有利于大局。”
时春徐徐道：“宗禄太重，占田太广，索盐太滥，宗室早已成了财政上的吸血虫。而宁王的叛乱，王爷们为了保住利益的咄咄逼人，早已让圣上心生忌惮。这时，又有人打着您儿子的旗号，起兵造反。您觉得圣上会做何想？”
她环顾四周，目光如水一样，在这厅内的每一件器物上划过：“臣妇缺钱时，也会想发一笔横财。十几代的积累，如能全部取出，应也能平大半的亏空。”
她的声音又冰又冷，唐王听罢之后，却不复之前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道：“那么，李侍郎是想做什么呢？他也想要点孝敬？”
京官索贿是寻常之事，每三年一次的京察，就是京官“丰收之年。”藩王们也时常塞钱到朝中打点。唐王当然也不例外，但他又觉得，李越应该不是此等人。他的眼皮子要是这么浅，又岂能爬上今天这个位置。果然，时春所言大大超乎他的预料。
他奇道：“你这么大老远来一趟，就是希望本王拿出一部分庄田来安置流民？”
时春道：“回王爷，对。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后面也就好办了。有王爷为表率，其他亲王也会意思一二。王爷既肯资助学子，想来也愿救助百姓。”
唐王沉吟片刻：“这的确不是难事，不过，这对你、对李侍郎又有什么好处呢？”
时春比他还要奇怪，她道：“我们又不是做生意的，为何一定要得到好处呢？”
唐王一愣，他凝视时春良久方道：“李越不是已经上奏，请巡按御史清查田产吗？”
唐王的消息如此灵通，时春也有些讶异，此事月池亦早已和她说过，她此刻只点了一句：“天家的颜面，毕竟是第一要紧事。”
藩王占地，一旦全部揭发出来，皇室的威严、崇信，岂非是荡然无存。朱厚照绝不会做这种决策，而底下的巡按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所以，这条建议的提出，只是敲山震虎而已。
唐王嗤笑一声：“那这么说，李越也知这是不可行之事，那么，他又凭什么来要挟本王呢？”
时春道：“正因无法全部惩处，所以才只能杀鸡给猴看。”
唐王面上的笑意一僵，时春道：“谁让德静攀咬的是您呢？”
唐王道：“要本王答应可以，但本王也有条件，却不知你是否能做主？”
时春道：“我来此，正是为了做主。”
她说这话时，沉着镇定，唐王捋须道：“果然是女中豪杰。本王的要求也很简单，只是希望李侍郎将他的第三条对策，落实而已。”
时春凝神一想，她道：“放松对宗藩入仕经商的限制？”
唐王颌首道：“对。”
时春问道：“为什么，难道有宗禄供养还不好吗？还是说，放松管制后，能更加名正言顺地获利。”
她说话太直白尖刻了，唐王皱眉道：“你在家中，也是这么同李越说话的吗？”
时春道：“王爷恕罪，臣妇是武人出身，不会说话。”
唐王一时哑口无言。时春道：“更何况，臣妇总得问个明白，才好做主。毕竟，这事明面上看起来，对您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害。”
唐王道：“怎么，本王又何尝是生意人呢？宗藩也是太祖的血脉，皇上想要封狼居胥，名垂青史，我们难道就合该老死宅院，碌碌一生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见时春愣了一下，唐王方定了定神，缓和语气道：“更何况，我们的日子还好过一些，中尉以下才是真正的……惨不忍睹。”
时春道：“我知道，远亲旁支，日子艰难些。可再艰难，也比斗升小民要好得多吧。”
唐王苦笑着摇头：“淑人若果有侠义心肠，何不往周王府去一趟。”
诸藩王中，周王府的繁衍最快，到了正德年间，郡王已有三十多个，宗室也达三千多人，想必日子也是最苦。
时春微微颌首：“多谢王爷指点，我自然会去一趟。不过，要促成此事，光有侠义心肠还不够。王爷是聪明人，应当明了我等也只能尽力而为。”
唐王道：“难道以李侍郎的份量，还不足以说动圣上？”
时春讥诮道：“李侍郎的话要是次次都那么管用，也不至于在鞑靼蹉跎三年，九死一生了。”
唐王一时无言，时春道：“不过您可放心，于公于私，拙夫都会竭尽全力促成王爷的心愿。”
这才算勉强达成了一致。唐王果然上奏，一面请罪，一面借口‘盖王与天子，本是至亲’，朝廷有难，宗藩当援，咬牙出让上百亩良田，用以安置流民。
消息散布开来，各地藩王都十分震惊，盖因义军来势汹汹，而且专杀贪官污吏、藩王宗室。南方的王爷们还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可北方的宗室已是叫苦连天。晋王、沈王、鲁王都带着家中的子弟分守诸城门，但也仅仅能勉力支撑而已，毕竟不是谁都有归善王的勇武。并且，即便王府打得过，也要慎重动手。
晋王骂道：“这叫什么事，要是击退了敌军，就是私藏护卫，要是击不退敌军，咱们还全都是一个死。”
晋王世子道：“父王，唯今之计，只能向朝廷求援了。”
晋王呸道：“乞兵的奏疏不知上了多少，他倒是理啊！”
一众人叫苦连天，这时传来消息，使臣居然绕过了山东、山西等重灾区，率先去驰援河南去了。这时藩王们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们没交“买命钱”。这些人禁不住大骂朱厚照。特别是宪宗之子们，他们一边怀念先帝的仁厚，一边骂这个侄儿不是东西。可骂归骂，王爷们也心知肚明，胳膊拧不过大腿，要真拖到兵临城下，那说什么都晚了。
他们也只得纷纷上奏，言明愿意助朝廷一臂之力。月池见状，心下大定，以为可以尽快安排安抚之事，可这时，朱厚照却又改了主意。
他来回踱步，登龙靴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你看看，叛贼刘六刘七等人，已经用黄衣、黄盖，衣杖比肩天子了。如此叛逆，要是都轻易饶恕，朝廷的威严何在！”
月池一震，她所担忧的最差的局面终于出现了。她勉强笑道：“您乃天子，何必同这些愚民计较，尽快平息兵祸才是要紧的。”
朱厚照的眼睛亮得瘆人：“为了平息兵祸，难道要朕向逆贼服软？朕定鞑靼，何尝不是为了九边的安定，为了他们的福祉，他们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还恩将仇报，着实可杀！”
月池道：“他们只是为宁王煽动罢了。宁王为了师出有名，散布了不少抹黑您的话。加之官吏层层盘剥，他们难以活命，这才起兵作乱。他们如知实情，对您必不会有不敬之心。”
她想了想又道：“更何况，朝廷再经不起一场大战了。”北伐、宁王作乱、农民起义、加上天灾，对整个社会的生产系统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朝廷的官僚系统也已经受到了重创。如若再纠缠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朱厚照的拳头紧握：“可朕咽不下这口气。”
月池叹道：“您说过，为了四海的安定，您愿意跳进笼子里。霸道之害，您早该心里有数，怎么如今因一时之怒，又忘记前情了。”
朱厚照起身道：“非是朕忘记，而你看得太浅。你只看到了霸道之害，却没看到仁道之弊。人性本恶，如一味宽恕，只会成滋恶之温床。唯有王霸并举，方是治国良策。”
月池久久没有作声，半晌才问道：“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朱厚照道：“分而化之，各个击破。你放心，底下的流民，只要投降，朕会放他们一马，但上头的首恶，却是非杀不可。”
月池垂眸：“可即便如此，死的人，还是会多上许多……”
朱厚照似笑非笑道：“你要是真不想死太多人，为何不一早剑指藩王，反而要抓住机会，裁革官制，为你的立威埋下引子。之后，当宗藩条例陷入僵局后，你为何还是坐视不理，非要到藩王与朝廷闹到不可调和时，才出手呢？”
月池默了默：“一是因为内在的矛盾，只有受到极大的外部威胁时，才能得到缓和。”统治集团的整体利益要求抑制兼并，与民休养生息，但权贵在个人利益和占地天性的驱动下，却是疯狂与朝廷争夺对编户齐民的剥削利益。【1】不到十万火急的时候，权贵不会甘愿让步，整个统治集团，不会走上自救之路。
朱厚照会意，他问道：“那还有二呢？想来义军斩杀贪官污吏、地方豪强，也为你省了很多事吧。在你心中，官吏的命就不是命，那些暴民的命才足以让你动容？”
月池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躬身行礼道：“并非如此。”
朱厚照挑挑眉：“那你说说，是什么？”
月池道：“万岁说得是，政乱于内，坏事的又岂止是藩镇，贪官、暴民皆该杀。更何况，这些人死了，省得可不只是我的事。”
朱厚照一愣，他失笑：“你就不怕你有一天看错了路，一脚踏到了山崖底下？”
然而月池还没开口，他就道：“罢了，别怕，你所行之地，便是大道。”
月池应道：“当然，因为臣所往之处，也必是您心之所向。”
朱厚照凝视她片刻，眼见她又要告退，问道：“做什么去？”
月池道：“招安之事，需寻一个能臣。”
朱厚照想了想道：“别只在眼皮底下找，往日那些的旧臣，也可以看看。”
月池恍然，比起乳臭未干的新人，的确是往年用过的老人更知根知底。并且，他们多是遭到罢黜，心中想必郁闷不平，如能起复，只会更加感恩戴德。
因着这一句，她又折返衙门，遍览往日官员的旧档。每逢翻阅这些文书时，她就会无比感慨，行政管理的混乱和文牍主义的泛滥，连人事档案都能不清不楚到这个地步，何谈其他。正当她焦躁不安时，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念道：“马中锡。”
第二日，谢丕听闻此名后也是一愣。他道：“你问他做什么？”
月池一笑：“你先说说，他能做什么。我看，他也曾巡抚宣府，还打过仗？”
谢丕叹道：“他何止是打过仗。这事你当问献吉兄才是。”
月池问道：“怎么说？”
谢丕道：“这可是他、康海的授业恩师。”
从谢丕等人的口中，月池才深入了解了马中锡这个人的半生，真可谓是凄惨。他三十三岁高中乡试第一，三十四岁考取进士，受封刑科给事中。他的前途本该光明灿烂，谁知他刚一上任，就去弹劾万贵妃的弟弟。宪宗爷爱重贵妃，自然不会责罚小舅子，反倒是他这个检举揭发者，被拖到午门外挨了两次板子。
可这两次板子，并没有打灭马中锡心中的书生意气。他还是继续去上疏揭发权贵的不法之举，大太监汪直、梁方都曾出现在他的奏本上。而他也因得罪上官，九年未得升迁。直到孝宗爷登基后，他才受到了重用。他先是任大理寺少卿，处置了数件大案，后又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宣府，罢免总兵，革除私军，击溃敌寇。只是，他在宣府仅任职了三年，就因病辞官了。
月池问道：“明明前程正好，他为何辞官呢？”
翰林院编撰康海苦笑道：“旁人或许不知，可李侍郎您，当感同身受才是啊。”
月池伫立良久，她半晌方道：“给你先生写封信吧。”
康海一怔：“……写什么？”
月池的双眸熠熠生辉：“写‘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康海的手都忍不住发抖：“这……真的？”
月池佯怒道：“谁还有空同你玩。”

第299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意已决。如能为国捐躯，那亦我的福气。
故城县中， 鬓边霜白的马中锡深深伏在地上，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起用的一天。人心都是肉长的， 没有谁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 始终如一。他在年少时，也曾放言不会畏惧官场黑暗， 可到了真的深陷淤泥中时，他却还是心灰意冷，辞官返乡。本以为，他会在稼穑中了此残生，可命运又给他送来了这样一份圣旨和这样一个重担。
因着学生康海的信， 他们一早就得到了消息。家中的老妻苦苦劝他不要去。她抹着泪道：“那是个什么鬼地方，你比我更清楚。你就是个棒槌， 进去只有挨打的份。这次还不是小事，是去招抚啊。那些穷凶极恶的贼人，一言不合就会杀了你。算我求你了，咱们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别去折腾了，别去了……”
马中锡在妻子的“水淹七军”下，勉强应下。可每当他真的要回信谢绝时， 那只饱沾浓墨的笔，却始终落不下去。他就这么拖着， 拖到了圣旨到的这一天。
他恭敬地举起手，接过明黄的绫锦，又一次穿上官服， 戴上了乌纱。老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道：“你是不是疯了。我知道你不甘心， 可在家著书立说，教书育人，不一样是有功于世吗？”
马中锡无奈道：“这不一样。即便是辛弃疾，亦有‘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之语。如今，终于有人问起，我岂忍回绝呢？”
我曾以为，我的雄心壮志，我的清白志节早已在世俗污浊中被磨尽。我曾以为，我已甘心被困在这个乡下，做一个无人问津的教书先生。可当机会来临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改变这千疮百孔的机会。他望着早已在视线中化作小点的家乡，又一次放下了车帘。这一次，他一定会成功的，即便不成，也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之后，马中锡便以都察院御史的身份，与总兵江彬一道前往平叛。马中锡为人宽厚，一面遣军平叛，一面招降，下令“流民复业者，官给廪食、庐舍、牛种”。
他本以为，流民是逼不得已，才举兵造反，只要给予他们足够的生存资料，他们就会应风而降。然而，让马中锡没想到的是，在他回乡的这些年，明政府的公信力已经跌到了一个新的谷底。官府给予的招降条件越好，百姓们反而越不肯相信。他们道：“一定是在哄骗我们，等把我们骗过去之后，再全部宰了！”
“对，那些老爷，心都已经黑透了，怎么可能给这么多好处。”
“就是，编瞎话也不知道编好一点。”
所以，刚开始时，他吆喝得越响亮，义军反而抵抗地更厉害。江彬万分焦急，他是安心要再立奇功，本来就没打算和这群人歪缠，所以一遇阻碍，他就有心要向朝廷再借调边军。
马中锡却执意不肯，他道：“如全面交战，损耗更是不可估量。万一民乱更重，你担待得起吗！”
江彬自鞑靼一役后，自诩是朱厚照手下的得力干将，根本没把这个老家伙放在眼底。他斥道：“那要是继续拖延，最后让南北义军会合到了一处，闹出更大的乱子，你又担待得起吗！”
马中锡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江彬见他如此，讥诮一笑，正待扬长而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我担待得起！”
江彬愕然回头，就见这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一步一步挺直胸膛：“一切都由老夫负责！蒙陛下天恩浩荡，李侍郎举荐之情，老夫长途跋涉至此，不是来看你们滥伤人命的！”
李越！江彬的头皮一紧，怎么把他给忘了，这个老东西虽不足惧，可他背后的李越，却是一尊大佛。他可硬顶不了。江彬思量片刻后，果断认怂：“好吧，既然马御史执意如此，末将也不敢多言。不过，我最多等你十日，十日之后要是还不见成效，就别怪末将上本弹劾了！”
“你放心，不会牵连你。”马中锡即刻下令，“如捕获流民，勿要伤其性命，饥渴者予饮食，受伤者予医药。”
这样一来，受到救助的流民才对朝廷慢慢产生了信任。马中锡再遣这些人去随同明军劝降，方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北有马中锡，南有王守仁，各地的义军土匪终于有了渐渐平复的趋势。
不过，还是有一部分人在负隅顽抗，这其中包括想趁乱而起的凶徒和骑虎难下的可怜人。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瓦解义军虽有效用，但毕竟见效缓慢，如能劝降叛军首领，才是快速平息战事的关键。
于是，马中锡在思量再三后，最后决定到叛军首领刘六、刘七的大营中开诚慰谕。江彬等人闻言皆是大惊，一些人是极力劝阻他：“万万不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等是万死难赎其罪……”
江彬一伙则是假意附和：“是啊，是啊，贼匪穷凶极恶，万一出了岔子，这教我等如何交代呐。”
马中锡却道：“我意已决。如能为国捐躯，那亦我的福气。”
此后，他真带了酒食，孤身到了叛军大帐中。他先言圣上的仁慈和功绩，又道民心所向：“陛下率军，深入鞑靼腹地，诛杀汗王，解决了数百年来的边患。这等功绩，堪称是旷古烁金……虽然给百姓增添了负担，但这绝非是陛下的本意，而是底下的贪官污吏，强征滥收。陛下得知真相之后，也大为痛心，即刻下达圣谕，一则裁汰昏官，为民主持公道，二则广施恩惠，给黎民安身之所。这样的圣明之君，实是百姓之福，如今圣恩当前，你们当感恩戴德才是，怎么反而还拒斥不纳呢？”
之后，马中锡又讲了加恩的政策，言明有不少投降之人，都已经在回乡的路上，此后能够过上安定的生活。他苦口婆心道：“这年头，如能活命，谁又会起兵造反？老百姓是不想打的呀。你们既然声称是为民请命，也该听听底下人的心声才是。”
刘六、刘七等人闻言万分感慨，只是他们虽然情绪激动，却仍未投降。刘六仰天长叹道：“马都堂有所不知，非是我等要负隅顽抗，而实在是骑虎难下……”
马中锡不解道：“此话何解？”
刘六、刘七等人道：“死在我们手下的官员、皇室，不计其数。朝廷要是能赦免我们，我们当然愿意降，只是这样的事，马都堂能否做主呢？”
这一言，将马中锡问得哑口无言。他道：“本官自会向圣上上奏，对你们从轻处置，可你们也万不可一错再错啊。”
可想而知，马中锡的上奏没有得到任何回音。因着他根本做不了主，这场劝降也激不起太大的水花，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义军仍然在四处讨伐，烧杀抢夺。中央的言官见平乱迟迟不见效，也生怀疑之心。弹劾马中锡和江彬的奏疏，如雪片一样，堆满了通政司。
朱厚照因此下诏切责。江彬是惶恐不安，而马中锡却仍固执己见，认为无需大动干戈。朱厚照此时都已脱下厚重的冬衣，换上春衫了。他闻讯骂道：“真是石头脑袋，他还真打算全部劝降。是不是还得朕下一个特赦令，把所有的罪人全部赦免啊？！”
月池没有作声，眼睁睁地看着他怒气冲冲地下令：“再调大同边军前往支援。告诉江彬，这事要是拖到五月还办不好，他也就不必再回来了！”
江彬战战兢兢地接下口谕，又恨又悔，捶胸顿足。他骂道：“真不该听这个老王八蛋的屁话，不全面围剿，反而拖延时间到这会儿。这下可好了，皇爷等不及了。”他早该想到的，义军从去年秋天，闹到今年春天，搁谁谁受得了。
同为边将出身的瘿永愁眉苦脸道：“可这只剩一个多月了啊。咱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除不掉那么多人。”
江彬咬牙道：“除不掉也得除！瞧瞧这事儿办的，本以为是锦上添花，谁知道是……”
他一时语塞了，刘晖在一旁补充道：“落井下石……不对，是飞来横祸！”
江彬呸道：“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快想想法子。”
一直缄默的许泰想了想道：“江哥，小弟倒有个主意，不知是否可行。”
江彬道：“先说来听听。”
许泰的眼珠滴溜溜直转：“那伙贼寇，不是挺信任马中锡吗？”
朝廷一再施压，马中锡也觉压力颇大。正在他苦思冥想时，江彬突然上门来。他一掀帘进来，就是气势汹汹：“马御史，这事可都是你闹的。如今朝廷怪罪下来，你说该怎么办吧！”
马中锡道：“约莫有一半的流民选择投降……”
江彬道：“可还有另一半呢？你打算怎么办！皇爷可是已经下了死令了，依我看，还是借车营来，全部轰死算了。这都这么久了，想来兵仗局的军火也该造出不少了。”
“什么！”马中锡在大惊之下，忘记了明廷历来强干弱枝的国策，弹药再多，也不可能分给地方军多少。他想了想道，“再给老夫一次机会，老夫再去劝他们一次。”
江彬心中狂喜，嘴上却道：“还要再去劝？你疯了吧。不能再耽搁了！”
马中锡再三坚持，江彬才勉强同意。而马中锡前脚刚走，后脚江彬就开始调兵遣将。
刘六刘七等人没想到，马中锡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敢再来。他们见了他的道：“前些日子，我等攻下故城，为报您的恩德，没有动您家的一砖一瓦，您可听说了？”
马中锡心下感慨，并没有说明，他们的这番好意，反而成为了政敌攻击他的靶子。他思忖片刻，叹道：“这足以看出，你们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为何就是不肯降呢？”
刘六刘七叹道：“我们不肯降，也是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马中锡反问道：“难道就这么和朝廷顽抗下去，就能保住家小的性命吗？你们只会害更多人家破人亡！我手下的士卒亦和你们一样，是穷苦的军户出身。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他的这番道理，还是没被叛军首领听进去。他们道：“马都堂是高尚人，死在您眼中都不是事。但我们都是些泥腿子，不懂什么大道理。我们只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打着还能留一条命。要是降了，就只能做砧板上的鱼了。俞家的那件案子，我们可都还记得。”只是杀一个亲王世子，就被诛了九族。那依他们犯得罪，即便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马中锡闻言长叹一声，心中既惋惜又无奈。他还待再言时，忽听四周一阵急促的鼓响，紧随而来的就是震天的喊杀声。戍卒仓促来报：“不好了，官军趁着夜色杀进来了！”
刘六刘七素信重马中锡，一是因他的胆识人品，二是因他的官位。他孤身到此，明军为了他的安危，也不可能动手才是，可没想到官军竟就这么不管不顾杀进来了。
马中锡僵在原地，如化作了一棵干枯的老树。而义军首领等人在看到他的面色后，也由惊怒转为悲哀。他们苦笑道：“马都堂，这样的朝廷，您还要为他们卖命吗？”
大同边军的支援，为明军注入了一剂强心剂。而突袭之下，义军应对不及，受到了重创，只得分批逃窜。江彬没有全歼敌人，虽然懊恼，但又想到，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下化整为零，力量分散，不就更好对付了吗？
他当即派人去通知沿途的总兵，一定要在途中加设关卡，拦截他们。正当他摩拳擦掌，准备向朝廷请功时，底下的人突然急匆匆来报：“总兵，马都堂……”
江彬起身，挤出了几滴鳄鱼眼泪：“找到了马都堂的尸首是吧，都堂为国捐躯，我一定会禀报圣上，为都堂……”
他一语未尽，就见一身狼狈的马中锡掀帘进来。江彬一时大惊失色：“马中锡，你这……这怎么……难不成，你还真和叛军勾结了？”
马中锡骂道：“怎么，看到老夫没死，你很失望？”

第300章 生死往来多少劫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马中锡太过耿直， 他为官这么多年，仍然没学会转弯。他这般大剌剌把事实戳穿，只会加速江彬杀人灭口的进度。不过， 以江彬的心性， 既然决定下手，就一定不会再给他翻身的机会。所以， 他一见到马中锡，就一口咬死，他和叛军勾结。
他起身道：“怪不得！那些人什么人家都敢抢，只独独不动你家！”
马中锡呸道：“信口雌黄，江彬， 你这歹毒小人，老夫定要在圣上面前， 参你个杀害同僚之罪。”
江彬丝毫不惧，他道：“圣上自有明断，岂会被你所污蔑。”
马中锡最后拂袖而去，江彬望着他的背影，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刘晖问道：“江哥，怎么不干脆咔——”
江彬骂道：“你脑子里装得是水啊！之前他死在叛军中，还能说是他自己与贼勾结， 反正死无对证。可如今，他居然还好端端活着。这是个正四品的大员， 这么多人看到他在这里，你以为咱们就没有仇人吗？”
他们在朱厚照身边，也引起了不少嫉恨。特别是朱厚照亲征鞑靼之后， 他熟知的边军将领更多。而这些人在窥见他们在圣上身边的风光得意之后， 更是卯足了劲想往上爬。
江彬心知肚明， 他早就成为了绊脚石，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那些人就不会放过，一定会将他扳倒。他喃喃道：“只有一个法子了。”
马中锡在分配田产途中，毫不徇情，一点儿油水都不给别人留。这样的人，仇家想必也不少吧。
人心的恶浊，在官场这个大熔炉中不断融合发酵。而在民间，各类乱象亦愈演愈烈。山西的一处村落中，村民拿着锄头和镰刀，围堵在地主的宅院之旁。他们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红光。一些人手中举着树干，一下一下狠狠撞击着院门，嘴里还大声呐喊着：“打开！打开！打开！”另一些人则点燃柴火，浓烟滚滚升腾而起。
四合院的木门早就摇摇欲坠，很快就被人潮冲开，在地上任人践踏。地主和家中弟子从隐蔽处被人揪了过来。他们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众村民围了上去，拳打脚踢，商量着对他的处置办法：“把他捆起来吊在树上！”
“把他也绑在旗杆上！”
地主哀求不果，就开始威胁：“朝廷的人马马上就到了，到时候把那些反贼都杀光，你们就不怕被一起治罪吗！”
一些人的确瑟缩了一下，可他们随即道：“不要听他威胁人，来又怎么样，就说他们是义军杀的，不就好了！”
地主老爷听了这话，才知这些人是铁了心，在求生的欲望下，他开始死命挣扎，无意间踢到了其中一个半大小子。这个叫王六的年轻人哎哟一声叫出来，旁边的人忙关切地看着他。王六疼得呲牙咧嘴，又狠狠踢地主一脚。
这时，突然有人道：“这个狗杂种都要死了，还闹成这样。我看，干脆由王家的宰了他算了！”
这话一出，人人都赞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十六岁的王六，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何为善何为恶，只是在众人的催促下，拿起了刀，对着面前这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老爷，一刀砍下。
可他毕竟是个生手，一刀没有毙命。地主像蛇一样在地上剧烈地翻滚，血像喷泉一样射出来。大家吓了一跳，就开始叫骂：“快去啊，你杀得什么人，连人都不会杀。”
“真没用，真是孬种！”
王六的脸涨得通红，他心中一股热血上涌。他扑上了上去，用身子将高高在上的老爷死死压在地上，他举起了镰刀，暴风骤雨一般砍下去。一股股血射了出来，地主老爷的身子像放了气的皮球，慢慢凹陷下去。这个年轻人看着鲜血淋漓的尸首，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好像他刚刚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逮住了一只蚂蚱。他轻快道：“这下好了吧！”
大家伙果然又齐齐叫起好来。老爷既死，他的家眷也不能放过。那些妾室、女儿皆被拖了出来。她们的衣衫被撕烂，像羊羔一样无助地哭喊。一些人的眼睛发红，像看见肉的恶狼一样，扑了上去，拽着人钻进了树丛中。
村里的妇女捂住了眼睛，叫道：“这是做啥，她们又没干坏事！这太……”
男人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懂个屁，你忘了老爷是怎么对我们村里的姑娘了？他怎么对我们的亲人，我们就怎么对她们！”
妇女的不满叫嚷，老人的长吁短叹，小孩惊吓后的哭声、男人们的叫骂和乡绅家眷的哀嚎交织在了一处。
风波过后，地主家整整齐齐的瓦房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而在废墟中还有十来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事情本该就这样过去，村民们只是讨回了一笔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几天的烟尘散去后，这里又会是淳朴宁静的村落。
然而，世事却不尽如人意。随着藩王的援助，朝廷的军队有了军饷，声势大盛。而义军的绝大多数成员都只是农户出身，既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更是由于招降被逐步瓦解，渐渐落于下风。起先占下的几座城池，也一一丢失。消息传到村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村民们毕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们在群体心理的驱使下，做出种种疯狂的举动，却在事后害怕后悔。他们开始担心朝廷秋后算账。形形色色的流言在村里传开，恐怖的气氛在村中蔓延。
“听说老爷的二哥就是外地当官的。”
“那么多人死了，他一定会来查……”
“完了，这可怎么办？”
男人们愁眉苦脸，女人则怨天怨地：“我都说了，让你们不要干这种事。那家的小姐才十六岁……我都说了作孽是有报应的……”
有的人心生不忿：“我们作孽就有报应，那他们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那么多年，怎么就没事呢？！”
“呸，你也配和人家比，斋公说了，老爷们都是天上的星宿，害了星宿，阎王爷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你们这些泥腿子算什么，就算死上一千个，也抵不上一尊星星呐。”
王六的牙齿咔咔咔作响。他自听说义军败退之后，就病了。他蜷缩在被子中，浑身颤抖。他的爹娘成日长吁短叹：“都叫你做个老实的本分人，你就不听，这咋办？”“要知道生下你是这样，当时就该把你丢进尿盆淹死算了。”
不过，骂归骂，王家父母还是心疼儿子，四处托人打听。有一天，在县城里贩货的大儿子兴高采烈地冲回来，一进屋就大呼小叫道：“我打听到了，原来是说要派差役来查的，结果就没人敢来。这个节骨眼，哪个衙役敢出城办差。衙门最后就干脆把这事归到义军头上了。”
王家父母喜不自胜，全家人在庆幸自己逃出生天，抱头痛哭。半晌后，母亲才想起了自己还卧病在床的小儿子。她忙推门进去，摇了摇儿子道：“小六，你听见了吗，没事了……”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动静。狂喜的母亲还未察觉到儿子的异状，她摇晃得更起劲了：“小六，这人，甭睡了，娘跟你说话呢！”
她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掀开被子一看，王六早已浑身僵硬，两眼发直地死去了。这个十六岁的孩子，早已如惊弓之鸟，只要稍微一点大的声响，就能把他吓破胆。哥哥传来的喜讯，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
而家里人看到他的死相之后，一面是伤心不已，另一面却是连连慨叹：“真是报应啊，我们这样的人，怎么敢去害老爷呢？”
随着最后一支义军的覆灭，这场轰轰烈烈的起义，终在明廷的软硬兼施下消弭于无形。贼首刘六、刘七等人兵败后自杀，而被俘的二把手们，则被押往京师处决。谋逆依律当判处剐刑，需剐上整整三千六百刀。京都法场的地面，又一次被鲜血染得通红。在大雨的冲刷下，暗红色的血浆沁进了土壤里，将土都泡成了赭色。
而此时的月池，却不在京中。她坐着马车连夜来到了一户小院前，车夫想要去敲门，她却制止，亲自上前去。
动乱虽未侵袭到此地，亦让家家户户都生出警惕之心。她敲了许久，里间方有颤颤巍巍地应道：“谁啊。”
月池温言道：“请问是陶万户家的后人吗？”
里间的人一愣，缓缓打开一条门缝，磅礴大雨中君子如玉，仿佛从画中走来。
陶家人对这位雨天来客极为客气，虽说是素未谋面，可素未谋面还能送上这样一份厚礼，更可证明这必定是一位贵人。月池端起了看着简单的瓷杯，里头的茶叶颜色黯淡，显然是陈茶。
陶太公一面呵斥仆人叫他赶紧去重买，一面又对月池连连致歉：“贵客见谅，家道中衰，只能拿出这些东西来待客，实在是惭愧……”
月池轻轻放下茶盏，她劝阻：“本就是晚辈突然上门叨扰，老伯何必客气。”
陶太公看着还摆在前厅的礼物，更觉局促，他道：“敢问您高姓大名，不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有何贵干？”
月池一笑：“小子姓李名池，正好途径此地，听说陶万户的后人在此地生活，这才慕名前来。”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万户这个官职了。陶太公终于垂下头，苦笑道：“李相公，您怕是白来了，您看看这儿，哪里还像一个万户之家？”
月池问道：“万户飞天，名垂青史，何至于如此呢？”
谁会不知道万户呢？在大明还未建立时，有一个名叫陶成道的年轻人。他满腹诗书，却不愿去应试求取功名，而是一心投入到科学研究中。炼丹过程中的爆炸引发他研究火器的兴趣。他不断地试验，取得了杰出的成果，献给了当时还未登极的太祖爷。太祖爷对他极为欣赏，封他为“万户”。
陶成道虽做了官，却仍不忘奇思妙想，他将大量的钱财精力都投入到了研究之中，到了晚年时，他甚至想要上天去。
一天，他拿着两个大风筝，坐在一辆蛇形飞车上，而在飞车上捆着整整四十七支火箭。他命仆人点燃火箭，仆人既害怕又担心，不断地劝阻他：“要是飞不上去呢？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陶成道却是爽朗一笑：“要是能为后世闯出一条探天之路，死有何惧呢！”
仆人无奈，只好点燃了火把。一声巨响后，第一排火箭喷射出滚滚烈焰，飞车开始离开地面，徐徐升上空中。仰望的人群发出欢呼，这时第二排火箭自动点燃了，飞车飞得更高了。可突然之间，火焰如蛇一样吞上来。陶成道浑身都被火包裹，接着就重重跌落在地上，他还是失败了。他的生命虽然终结在此时，可他的奉献却被世人所铭记。
在五百年后，在月池生长的世界里，他被奉为人类第一位进行载人火箭飞行尝试的先驱，月球一座环形山也以他之名命名。他的勇气，与历史同在，与星辰并存。
这可能是月池离这位史书上的英雄最近的时候，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英雄的直系后裔，在听完她的问题后，却是更加无奈，他摆摆手道：“您谬赞了，说来，那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登不上大雅之堂。”
奇技淫巧……月池嘴唇微动，她半晌方真心实意道：“可要没有这样的奇技淫巧，何来今天的神机营，何来大破鞑靼的功绩呢？”
陶太公一怔，他似有些茫然：“可那些，又有什么用？”
他们家非但没有享到半点这些技术带来的福祉，反而由于万户的实验消耗，家底单薄，以至于没过多久就家道中落，从此一蹶不振。要是陶太公来选，他宁愿祖辈多留一些田产，也不想要这样的虚名。
月池默了默，她道：“当下鞑靼归降，叛乱已定，正是百端待举之时，您和您的儿孙们，身为名门之后，家学渊源，难道不想做出一番事业吗？我听说，您的长孙，颇善机巧之道……”
陶太公听到此，突然变了脸色：“看来，相公并不是恰好路过，而是有备而来。只可惜，老朽的孙儿，早就不做那些匠人的下贱活计了。”
月池还未开口，这时，一个年轻人就像旋风一样闯了进来。他生得身材矮小，见礼过后，就忙不迭问道：“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月池见他手指粗大，虎口处更是布满老茧，便知他果如情报所说，是个技艺精湛的老手。她笑道：“想来看看，万户的后人，究竟得了万户几分真传。”
年轻人脸上浮现沮丧之色：“真传……我是有很多想法，可都没机会是尝试完善，只能闲暇时去做一些小玩意儿……”
月池温言道：“从现下去试，也不晚。”
陶太公猛然起身：“试什么！有什么可试的！你究竟……”
他指着月池想要喝骂，可话刚出口，月池身边的护卫就即刻挡在她身前：“大胆！”
眼前之人，生得人高马大，手持长刀，足蹬皂靴，一看就是高手。陶太公不由心生怯意，他颤颤巍巍道：“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月池道：“伍凡，退下。”
这位名唤伍凡的护卫，忙躬身应道：“是。”
月池看向陶太公：“您老明鉴，在下并无恶意，只是不忍有天资之人，埋没乡野罢了。”
陶太公一愣，他看向自己的孙儿，这个年轻人眼中登时射出明亮的光芒。他知道，眼前之人必定来历不凡，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难得的继承祖先英名的机会。
眼看他正要上前与月池攀谈，陶太公却不得不打断了他的幻想，他问出了一句，叫月池一时都愣住了的话：“埋没如何，不埋没又如何，您难道能叫他凭这一手奇技淫巧去做官吗？”
如今早就不比开国时了，文官势大，儒学独大，读圣贤书才是进仕的唯一正道。把那些匠人的活计，做得再好又如何，到头来也是白搭。
月池斟酌道：“圣上乃圣明之主，如是真有功于社稷之人，皇爷是不会亏待他的。”
陶太公苦笑一声：“是吗？”
他慢慢坐回原位：“可要是真有那一天，估计他离没命的时候也不远了吧。”
年轻人满心不解，他叫道：“爷爷！”
陶太公摆摆手：“听我说，你们也都是读书人，难道没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人都是靠科举晋升，而你却是靠旁门左道得幸。你说，别人会怎么看你。你是庙堂之上的异类，而异类就会被排挤，就该去死。”
月池沉默不语，她想到了宪宗爷时的传奉官，其中多是僧道、工匠、画士、医官，的确有一部分依靠谄媚得幸，可还有少数技艺高超的匠人，到头来也是一样被打压，最终撵出朝堂。就连她自己，在未通过神童试之前，即便有孝宗爷的回护看顾，也一样为人所不齿，遭到了文官集团的鄙夷和嫌弃。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通过了科举，意味着一步登天，而要是考不中，就只能一辈子被官老爷踩在鞋底。
年轻人仍然不服：“宋时的沈括，写出了《梦溪笔谈》，不是一样名垂青史吗？”
陶太公道：“可他也是进士及第的出身！我说了多少次了，四书五经才是你做官的敲门砖，等你高中了，你想干什么都行，可现在，丢下你那堆玩意儿，老老实实地去给我读书！”
这对祖孙又一次看向了月池，年幼的那个眼中带着期待和求助，在世人皆鄙夷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自己对科学的兴趣，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勇气。他在亲人的苦口婆心下忍不住动摇，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月池。而历经千帆的老者，眼中却满是警惕和畏惧。他霍然起身，对着月池跪下：“老朽知道老爷您必不是一般人，可我们只是小门小户啊，不求做成什么大事，只求家里能有人高中，保得衣食无忧就够了，求您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吧！”
坐在这里的是李越，不再是在龙凤店那个无助的弱女，也不再在宫中被几方势力无助裹胁的伴读了，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地位，她只要一句话，就能叫他们乖乖听命。可她到最后，仍是亲自将陶太公扶起来，道：“老人家，您放心，在下并无恶意。您既然不愿，那我不提就是了。”
年轻人终于黯然离开了，陶太公至此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他看着满屋的礼物，道：“这些东西，还请您带走吧。”
月池摇摇头：“我既送出去，就没有拿回来的道理。您安心收下就是。”
陶太公此时显局促，他道：“可……我们实在没有能报答您的地方啊。”
他不知月池的底细，还是怕收下这些财物，惹祸上身。
月池道：“不知万户当年，可还有书札笔记留下么？”
陶太公一愣，他欢喜道：“有有有，老朽这就派人去找。”
半个时辰之后，尘封一百多年的书札，终于重见天日。月池打开小木匣，里头只有寥寥数本，还早已残破不堪。陶太公羞惭道：“因着搬了几次家，好多都已遗散了……”
他忙道：“不过，家中还有我孙子的很多器物，您要是不嫌弃，就一块带走吧。”
月池打开旁边的木箱，竟然连工具都全部放在里面。她只是一默，道：“不必了，还是留给他，做个念想吧。”
然而，待她准备离去之时，那个年轻人竟又将东西背上来，拦住了她的车马。他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这些东西，留给我也是无用，还不如送给贵客，或许有朝一日，还能派上用场。”
月池道：“你想试一试吗？”
这个年轻人一愣，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是人人都敢坐在装满火箭的飞车上，一鼓作气飞上天去的。说来，我也只是个怕死怕苦怕难的凡夫俗子而已。”
语罢，他转身离去，步履蹒跚，仿佛被人抽去了骨头。月池望着他的背影，伫立良久。伍凡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咱们还是见那些匠人吗？”
月池道：“你觉得有必要去吗？”
伍凡一愣，他的心在狂跳，李侍郎回京之后，在暗中广招侠义之士，他原本在镖局做生意，也是听到了消息，就立刻来投奔。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跟一个好老板，比什么都强。
他沉吟片刻后，鼓起勇气道：“属下斗胆，以为您不必跑这一趟。”
月池偏头看向他：“怎么说。”
伍凡道：“属下也详细打听说，那些匠人是技艺高超，名声在外，但是木匠精于制作家具，石匠精于装饰庭院，金匠精于首饰打造……属下依照您之言，未曾表明身份，只是问他们是否有兴趣尝试农具制作，谁知，他们非但要加钱才肯干，还十分轻视，言说要不是这两年天时不好，他们才不会接这些的活计……属下斗胆揣测，您隐瞒身份亲自到此，就是不仅看重他们的技艺，更看重他们的心性。那些人虽有技艺，却只知为权贵效力，又岂是能安心做事的人呢。”
月池长叹一声：“世道如此，又岂能怪他们呢？”
士人之中的有识之士，无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只能将全部的时间精力投身到八股研磨上，而匠人中的国手大师，身在贱籍，为了生存和发展，只能一心一意为贵族阶层效命。
她回望大门紧闭的陶家，仿佛又一次看到，蛇形飞车被火焰吞噬，从高空落下的情形。以前的科学家是死在一次次无畏的尝试中，可现在的科学家却是被困在原地，在一日日的消磨中，压根没有发展的机会。有一架无形的大网，绑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他们只能沿着既定的华山一条路，上升发展再落下。一切进步的幼苗，都在此过程中被压抑扼杀。科技的种子、智慧的火花亦无法在贫瘠的土壤中落地生根、发展壮大，
李约瑟曾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也只有回到五百年前之人，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一问背后有多深重的悲哀。
以她目前的能力，无法真正去扭转，可至少能松一松这钳制，不是吗？她对伍凡道：“工匠集会的事，就先放一放吧。传令给上林苑监，让他们去搜罗试种海外的作物，不论种出了什么，只要是中华本土未有之物，我都重重有赏。还有，拿我的名帖，给礼部送一份礼，就说我想找些农书来献给皇上，以丰富文渊阁储备，请他多费费心。”
伍凡忙应道：“是是是。”
月池道：“好了，赶紧回京吧。”
伍凡道：“老爷您，是否再歇一歇……”
月池道：“不必了，家里还有事呢。”
自从那些贼首被抓住的消息传来后，贞筠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她既怕月池再不顾一切去谏言，又为自己的私心而惭愧。她承认，她是个自私的人，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再也受不了生死相隔、天各一方的滋味了。
直到月池外出之后，她才勉强定了定神，岂料月池回来之后的第二日，她就要更衣出门。

第301章 六道三途事似麻
怎么着，这儿是有老虎，要吃了你吗？
贞筠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月池道：“面圣。”
明明是盛夏， 贞筠却打了个寒颤：“你这，人都没了……我、我知道那些被杀的义军首领是无辜的。他们是被逼得没了活路，这才铤而走险……但是， 阿越， 我们不能拿鸡蛋去碰石头啊。这么碰下去，除了把自个儿碰碎以外， 什么用都起不了！ ”
月池一愣：“你说到哪里去了，再说了，又不是都没了。”
时春却明白了：“你是要去为马中锡求情？！”
月池见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发笑：“别怕，一个官而已。我还是能保住的。”
贞筠禁不住问道：“那要是没保住呢？”
月池的态度很轻松：“那也无所谓， 态度在就好了。有时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中体现的人心。马中锡是我举荐的， 他如今命悬一线，我要是袖手旁观，岂非太凉薄？”
贞筠欲言又止，她望着月池的背影：“我已经不知道，她真作此想，还是只是让我安心。她真的，有点不一样了。为何会这样， 她答应了，我是愁绪难解， 不答应，我一样郁怀难遣呢？”
时春垂下眼，没有言语。
刚一入夏， 朱厚照就带着两宫太后并皇后， 搬往了南台。南台乃是永乐爷所建， 位于西苑的太液池中央，惟北部与堤相接，其他三面皆是临水，远远望去，层楼叠榭掩映在奇石古木之中，真真宛如仙境。
月池穿过朱红色的仁曜门，涉青砖而上，来到了南台正殿香扆殿。老儿当中的佛保亲自来为她引路。佛保笑道：“圣上在兰室等着您呢。”
北伐大捷，他这种站上队的太监也乘风而上，外有江彬这个的助力，内讨好刘太监这尊大佛，地位已经不同往昔。但人总是如此，得陇就要望蜀。他还是希望能在李越面前混个眼熟，要是能交个朋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月池岂会不认识他，她道：“劳烦公公。”
佛保忙道：“侍郎哪儿的话，能为侍郎引路，那是奴才的福分。”
月池只答了一句：“您太客气了。”就再不接话了。
佛保何等伶俐的人，便知这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暗骂道，还真是神气，连寒暄的话都不说几句。
兰室乃是茶室，布置得极为雅致。朱厚照正凭栏而立，案前的茶炉中正水雾升腾。佛保吸了吸鼻子，这茶，闻着不对劲啊，是煮坏了吧？！他期期艾艾道：“爷，李侍郎到了。奴才给您换一套茶具吧。”
朱厚照望着雨后的翠叶红莲，头也不回道：“不必，你懂什么。李侍郎大驾光临，哪里是为这一杯茶来。”
佛保愣在原地，是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又来了，月池暗叹一声，她默默找了个位置坐下。朱厚照半晌听不见动静，终于忍不住回头。这一回身，却见室内空空如也。他一惊，问佛保道：“不是说他来了，这人呢？”
佛保一窒，他呆呆地望着朱厚照的斜下手。朱厚照一低头，这才看到了已经跪坐案几旁的月池。
月池：“……”
朱厚照：“……”
这下乔也拿不下去了。他挥退左右，咬牙道：“你还真是胜券在握啊。”
月池道：“臣不敢。”
朱厚照掀袍坐下：“朕前些日子让你去京郊避暑，你不去，怎么今儿又来了。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佛保只来得及听到这一句，退出去的他面色煞白，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
兰室中，月池将壶中的茶水倒尽，她道：“我受不了寒，您是知道的。我已经见惯血，您也是清楚的。既如此，又何须避开呢？”
她又一次将真相揭开，避暑是假，避血才是真。每次他想用绷带将伤疤裹住时，她却总要反其道而行，再扎上一个洞，让血再淌出来。
朱厚照一时语塞，半晌方冷笑一声：“你要是真见惯了，又何必巴巴跑这一趟？朕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你要保马中锡。”
月池道：“不是我要保，而是您需要马中锡这样的人。马中锡对我来说，并非是必不可缺。”
她迎着朱厚照诧异的眼神：“这世上的聪明人是多不胜数，可傻子也不少。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1】儒教同佛道一般，绵延千年，当然也不乏虔心的信徒。您若真要杀马中锡，我至多感慨几天，便又可以轻易找到下一个。可他的死活对您来说，意义却大不相同。”
她问道：“您有没有想过，愚公移山一典为何能流传千古？”
朱厚照沉吟片刻道：“因为不是人人都有螳臂当车的勇气。”
月池道：“这就是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很令人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2】这么一个敢于直面庞然大物的勇士，您却要直接杀了，日后要再想扭转兼并之风，可就又添阻碍了。你我都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制度中人要与既成的制度相较，无异于带着重枷行走。要想成功，我们既需要外部的拉力，也需要内部的推力。”
朱厚照的眼中闪过光芒：“凭他也能起推力？”
月池道：“有道是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您就是再有本事，也不能把这天下间所有的事都干了吧。政命要落地，总得有人去干。您今日宽恕马中锡，来日来投效的人做事亦会得力些。”
朱厚照哼道：“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不过是你为了保他，找出的一套说辞而已。”
月池替他斟上一盏万春银叶：“那又如何呢，以您的才智，应该能看出，即便我有自己的目的，但促成此事对您来说，也是有利的。”
朱厚照将茶一饮而尽，荷风拂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都已涤清了。他道：“你都扯到了大局上，朕还能怎么说。不过，届时不饶他的，未必是朕。”
月池一愣：“怎么说？”
朱厚照讥诮道：“李侍郎聪明绝顶，还用我说。”
月池略一思忖：“三法司。”
马中锡回朝后，朝中关于他的意见已分为两派。一波人说他分派藩王庄田，安定大量流民，有一定的功劳，虽有罪过，但亦属无心之失，罪不致死。另一波则称他不过是区区文士，能有何功，他不仅一再拖延，贻误军机，更是收受贿赂，与贼有旧，论罪当斩。双方僵持不下，便伏请圣裁。朱厚照依制，遣三法司主审此案，马中锡此时已经被关进了都察院的大牢。
朱厚照道：“君子同道，小人同利。你说动朕，只需要拿出利益来，可要说动他们，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月池调侃道：“皇上是以小人自诩了？”
朱厚照呸道：“朕是比那些满口仁义的人，实在得多。”
这的确有些棘手了，月池即刻就要告辞，去探闵珪的口风。朱厚照愣是被她气笑了，他道：“你还是真是用完就丢，一刻都不多留呐。怎么着，这儿是有老虎，要吃了你吗？”
月池笑道：“哪儿的话。即便有老虎，有您的勇武在，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朱厚照心里咯噔一下，难得尴尬望天，他问道：“你知道了？”
月池佯做不知：“知道什么？”
看来坏事也没有传千里，朱厚照暗舒一口气：“没什么。朕是说，那是，那是。”
月池忍笑道：“那是什么，您那时搏虎时，喝多酒了？”
朱厚照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你这……感情你是在耍朕玩儿呢！”
月池躬身一礼：“事态紧急，臣改日再来叨扰您。”
朱厚照到底还是叫住她，他眼中光彩如星：“既然知道事态紧急，你不来求真佛，却要去撞那木钟，不觉可笑吗？”
月池顿住脚步，她回首道：“人神殊异，未必次次显圣。不如脚踏实地，求个方寸之地。”
她语罢，扬长而去。朱厚照把杯子磕在桌上，一言不发。而婉仪站在绮思楼上，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再也瞧不见时，方怅然离去。
事情果如朱厚照所料，三法司在查明所有真相后，仍要重责马中锡，原因非常简单。
面对月池的质疑，闵珪直言道：“刘六刘七罪在谋逆，份属十恶不赦。依据《大明律》，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即便他们主动乞降，朝廷也绝不会纳，而马中锡居然固执己见，招降这种人，以致贻误战情，致使百姓饱受摧残，官吏死伤惨重。这样的人，如不处斩，天理何在？”
月池真没想到，闵珪居然一上来就要马中锡的命。她辩解道：“闵先生容禀，马御史是心知贼为酷吏所逼，并非存心作乱，这才起了恻隐之心。圣人有言：‘不教而杀谓之虐。’”
闵珪瞥了她一眼，朝北拱手道：“圣谕多番训诫，这也能称为不教吗？刘六刘七等实是明知故犯，丧心病狂之徒。而马中锡感情用事，竟置上意于不顾，更是有违臣节。”
他眼见月池还要再言，便问道：“行了，老夫知你心软，可这不是心软的时候。你既还称老夫一声先生，那老夫就考考你。”
月池躬身道：“谨受教。”
闵珪思忖片刻道：“郁离子曰：‘刑，威令也，其法至于杀，而生人之道存焉。’【3】含章，此处为何说生人之道，存于杀人之法中呢？”
月池一瞬间，仿佛梦回端本宫中。她想到这句话的含义，手心不由出了一层薄汗：“这是因为，制定刑律是为了使百姓心生敬畏。既有刑律，就必要依律而行，百姓既知犯罪必死，就不会再轻易越雷池半步，这样一来，因犯罪而死的人，也会少上许多。”
闵珪微微阖首，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你自幼苦读，即便流落到了蛮荒之地，也没有忘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这很好，之后的章句，可还记得吗？”
月池垂首道：“记得。‘赦者所以矜蠢愚，宥过误……至于祸稔恶积，不得已而诛之，是以恩为阱也。’”这句话的意思是指，掌管刑律之人，如怜悯罪犯，实是呆痴无知。等熬到大祸酿成，不得以再诛杀罪犯，岂非是把恩赦变成取人命的陷阱吗？
闵珪问道：“你既然熟记于心，就当理解如此判决，实是再公正不过。”
月池心思电转：“可马中锡打击兼并，乃是大勇，若就此杀了他，岂非是称了那些豪强的心意。一些不明真相之人，只怕更是畏畏缩缩。”
闵珪道：“依你的意思，难道为立新风，就要坏法度？”
月池忍无可忍，直截了当道：“可这法度本就有无理之处。官逼民反，民反则论罪当死，不反则遭磋磨致死。其中公理何在？学生以为，禁愈切，犯愈盛，则曲不在民。”
闵珪一愣，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怪胎：“你怎可如此说话。地方有牧首，中央有巡抚，难不成人人都是昏官？你说逆贼除了造反，就再无他路了。那逆贼所杀，你敢说，个个都是污吏吗？”
月池此刻已然冷静下来：“……是学生想左了，是学生失言。”
闵珪语重心长道：“含章，爱民是好事，可你也不能连基本的仁义礼制都不顾了吧。”
到最后，月池人没保住，反倒挨了一个多时辰的训。
她归家后，贞筠一见她的神色，便知事情不好。她问明前因后果后，奇道：“怎会如此，我记得你说过，闵尚书是清官呐，他生活简朴，嫉恶如仇，还有仁恕之心，宽宥待人。你在端本宫时，他是打你打得第二少的那个……”
月池扶额道：“不错，闵先生的确是清官，是民间所称颂的那种青天大老爷。只是，即便他是清如水，明如镜，他的本质也依旧是官，而非民。他始终都是站在官的立场上做事。这下可糟了……”

第302章 诸生讲解得切磋
我只能用圣人的道理将他驳回去。
月池素来体虚， 即便是盛夏，家里也不会用冰，只是在屋里多放几盆井水， 来驱除暑热。贞筠取了一盏凉茶来：“先把外衣脱了， 慢慢想法子。”
月池应了一声，她刚解下外裳， 又套上道袍。时春接过她的衣裳，递给她一把扇子。三人这才坐定。
贞筠将井水沁过的桃子分给她们：“急什么，咱们三个臭皮匠，难道还顶不了一个诸葛亮吗？”
时春啃了一口桃子，转瞬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为何不直接说有圣意？”
贞筠附和道：“对啊， 皇上都同意了。”
月池失笑：“我还要在官场长久地混下去，总不能彻底成了皇权的寄生虫。再说了， 圣意在闵先生这儿，是不管用的。”
贞筠的身子前倾：“难不成他还敢抗旨？”
月池靠在竹夫人上：“他又不是没抗过。先帝在时，亲审御史吴一贯案。先帝要判吴一贯死罪，可闵先生认为此案有不实处，应判流放为宜。先帝再三警告，他始终坚持己见，惹得先帝不悦， 幸亏有刘大夏先生从中转圜，这事才这么过了。我要是今日敢请旨， 他明日就敢递辞呈。”
贞筠一时张口结舌：“他竟然固执到了这个地步。可这是为什么，那是一条人命呐，连皇上都不说什么了， 可他还……”
月池苦笑道：“这就是儒者的道。你这些年， 书读的是多了， 可却还没看到根子上。你觉得，儒家所推崇的礼制是什么？”
贞筠脱口而出《论语》中的原文：“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就礼而言，与其铺张浪费，不如朴素俭约，与其仪式齐备，不如真正哀戚。
她语罢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劲。月池含笑道：“你看到了个体的礼，却没看到这天下的礼。礼，其实是三条被栅栏包裹的道路。君主、大臣和庶民，都只能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循规蹈矩，不可越雷池半步。一旦越过栅栏，等级秩序就会受到动摇。而任重道远的君子，就会将越轨之人拖回去，或者直接剪除掉。只有剪除斜枝，主干才会更好。”
贞筠听到剪除二字，也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时春问道：“不符合的东西，就要被剪除，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是种残忍吗？”
月池悠悠道：“刀笔，刀笔，笔即是刀。武将靠刀剑杀人，文官靠利舌杀人，杀得更大义凌然，更无可置喙。”
“那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贞筠的柳眉深蹙。
月池看向她，伸手抚平她的眉梢：“办法还是有的。闵先生用圣人的道理将我驳回来，我只能用圣人的道理将他驳回去。”
贞筠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月池颌首道：“对。”
贞筠叹道：“就因为我们自己的道理，在他们看来都是狗屁？”
月池和时春都是一愣，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月池抚掌笑道：“厉害，真真是厉害。娘子真是举一反三，高明得紧呀。”
孟子曰：“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禽兽的道理，本来就是狗屁。
贞筠笑骂她道：“少油嘴滑舌地糊弄我，我聪明着呢。我问你，这么说来，你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以圣人的话来做支撑了？”
月池思忖了一会儿道：“可以这么说。”
无论是她还是朱厚照，都没办法超脱现有的儒政合一的社会结构。儒学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早已如汪洋大海，在这神州大地上奔腾横流，上至朝堂礼仪、宗庙祭祀、制度律法，下至民间礼俗乃至乡规民俗，无一不灌注着儒门的精神法则。儒学依靠权力，成为世上唯一的正声。而君主则依靠儒家思想，不断巩固自己皇权天授，天下正统的地位。皇朝的权力和儒学早就合为一体，无法分割。【1】朱厚照还能借助皇权离经叛道几次，可她，她是文官。她的政令要转化为长久的制度，就必须要有政治思想的支撑。
贞筠一凛，不由问道：“那要是你想做的事，却在圣人的话中找不到依据，甚至与圣人之言相悖，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月池一怔，她静静地看着贞筠，久久没有言语。贞筠已是心如擂鼓，她推了推月池：“你说话呀，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是退到栅栏里，还是又……”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时春按住了她：“别问了。”
贞筠却格外强硬：“你闭嘴，我就是要问个明白。”
时春问道：“可你问明白如何，问不明白又如何呢？”
贞筠的嘴唇颤动，一时哑口无言。
月池不由一叹：“放心吧，我如今离那一步，还差得远呢。”再说了，儒道本身也并非是一潭死水，不可发展。即便在五百年后，不一样有新儒学，大放光彩吗？
第二日鸿庆楼中，翰林院编修康海，吏部郎中谢丕、王九思，御史曹闵、卢雍等人齐聚一堂。他们虽为同僚，平日却也只是泛泛之交，如今坐到了一处，倒有些局促之感。而顷他们听到了门扉响动，便知是月池到了，皆起身相迎。
月池笑道：“请坐、请坐，真是名贤秀士，济济一堂。”
大家伙寒暄了几句，这才依次落座。月池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划过，在座的人或是马中锡的同乡、学生，或是已然上本请求从轻发落他的官员。
她心知肚明，这群人中，全心全意要保马中锡的人并不多。相当一部分都只是常人。在不连累自身的前提下，他们愿意为马中锡说几句话，如今到此其实更是想借这个机会，搭上她这条大船。于是，她和谢丕进行了一波初步的筛选，毕竟她又不是真的要结党营私，总不能什么都不挑。
她道：“事不容缓，闲话我就不多说了。东田公忠果正直，爱民如子，虽然有罪，但私以为罪不至死。”东田是马中锡的号。
康海起身道：“蒙侍郎愿意伸出援手，我等自当与侍郎一道，联名上奏。”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月池一愣，这就是眼下许多文官的想法，总以为大家一块联名，声势大了，也就有理了，殊不知越是这样，反而越容易引起上头的警惕，闹得多了，就又会迎来一场打压。
月池摆摆手道：“诸位误会了。我非是要大家联名。此事闹成这样，廷议是少不了的。廷议之上，联名再多，又有何益。”
康海等人脸上一烧：“竟是要廷议么？”他们的官职不高，如没有特旨，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马中锡的另一个学生王九思问道：“那不知，侍郎召我等来此是为何事？”
月池道：“自然是借诸位的才智一用。”
众人面面相觑，月池道：“独木难支，总有思虑不到之处，有这么多饱学之士共同参详，结果就会好上许多。记着，我们今日的讨论有三个要旨，第一，不要去历数马公的功勋。”
康海一脸懵：“下官不解，不数功勋，这……”
月池说得很直白：“除非他立了我这样的功劳，否则再反复强调，亦是无用。三法司一语便能驳回，有功当赏，有过当罚，焉能开倚功造过之先河。”
大家如梦初醒，皆点头称是。月池道：“第二，不要去一味去诉说悲惨遭遇。”
谢丕若有所思：“侍郎是觉得，以情动人亦不可取吗？”
月池道：“不是不可取，而是不可全局都用这一张牌打。情之一字，难以支撑大局。”
谢丕道：“那么，归根结底，还是要以理服人，从事实、律法中，找到佐证的依据。”
其他人都以为谢丕所言说到了点子上，却不想月池还是摇头：“也不是。”
监察御史卢雍忍不住开口：“这是为何？侍郎如有疑虑，下官愿请缨去彻查此案。”
月池笑道：“你入朝时日尚短，还不知三法司的作风。曹御史当心里有数。”
卢雍是上一届才考中的进士，从翰林院出来后就进了都察院，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
曹闵闻言叹道：“三司上官，皆乃精明强干之员，早已查得透彻。而律法之辩，以下官愚见，要想在律法中找出有力的佐证，只怕不那么容易。”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即现有的事实和律例都对马中锡不那么有利。康海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功勋不让数，惨也不让卖，理也站不住脚，那这还有什么说得？
月池见状道：“莫慌，莫慌。我们从最根本的东西入手，从儒学的经义入手。这正是我不擅长之物，所以要请各位来指点。”
这一商议，足足议到了店面打烊才停歇。可大家伙却都有意犹未尽之感，月池足记得了满满当当十来页。她起身时，都有些摇晃。谢丕忙搀住她道：“是我们疏忽了，把您拖在这儿这么久。”
月池道：“哪儿的话，是我要多谢大家来帮忙才是。”
康海道：“您与家师，迄今素未谋面，今日却愿为他而奔走，实在令我等弟子汗颜……”
月池正色道：“我非为一人，乃为公义也。”她来这里坐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适时说出这句话。
谢丕犹豫片刻，还是提出送她回去。两人没有坐车马，而是漫步在静谧的长街上。天上繁星点点，地上却行人寥寥，摊贩也多回家，只有一家卖酸梅饮的人还在坚持，远远见到他们的身影，就敲响铜盏吆喝道：“二位贵人，这么热的天，来盏梅汤吧，喝下去又清又凉又舒服！”
月池笑道：“来一盏？”
谢丕失笑：“还是我去吧。今儿已吃了你一餐饭，岂能再让你破费。”
月池也不和他客气。她坐在树荫下，酸梅汤很快就端了上来。绛紫色的梅汤中还依稀能看见草果和木犀，香气沁人心脾。月池道：“果然不错。今儿难得出来试一试。”
谢丕笑道：“难不成这你都没喝过？”
月池摇头：“家里管得太严了，稍微凉的东西，都不许沾。”
谢丕动作一顿：“这是你的福气啊。”
月池不自觉地抬头看向他：“说来，还要再谢谢你。”
她的目光凝注在谢丕的手上，那里已经永远留下了一道伤疤。谢丕道：“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第303章 愿借辩口如悬河
书中自有黄金屋，不必神前求垂顾。
月池笑道：“既然咱们的关系都这么亲近了， 大哥又何必吞吞吐吐呢？我一个大男人，你总不是担忧我路上出事，这才送我的吧。”
谢丕失笑：“那可未必， 京中有谁不知， 李相公乃大明第一美男子，万一有家人胆大包天， 想要当街捉婿，你不就难逃一劫了。”
月池连连摇头：“我一有妇之夫，捉去能有何用。倒是你，风度翩翩探花郎，又尚未婚配， 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谢丕的笑容渐渐褪去，口中酸梅汤的甜味也消逝， 只留下一股酸涩。月池奇道：“怎么，你至今还无婚姻之念？京都淑女无数，就没有入你眼的？”这可就稀奇了，她已是二十六岁，谢丕比她尚长一岁，按照习俗，早就该娶一房夫人。
谢丕越发尴尬， 他道：“我送你，可不是让你像我娘一样唠叨一路的。”
月池一哂：“那是为何？”
他正色道：“‘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 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这是自然之理。’【1】但人心隔肚皮，要得舜之二十二臣， 就不可操之过急。”
马中锡命在旦夕， 谢丕说这话， 显然不是指营救之事。月池会意：“大哥是怕我在遴选中动手脚？”通俗观念下，一个小团伙要建立起来，少不了硬通货，官位、银子和田地，都是硬通货。
谢丕一惊，他绝想不到月池说得这么直白。月池不由莞尔：“你我之间，何须藏着掖着。”
谢丕心下既然感动，又有几分懊悔，李越待他至诚，他却存着不该有的心思，真真是丧尽天良。他斟酌着词句道：“我明白你绝无私心，只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庆历旧事，不可不防。”
月池笑道：“遴选之制，是我向圣上提出来的，目的就是以更加公正的方式，为国取士。我当然不会自打脸。再者，那些连遴选都过不了的人，岂配与我一道，同为圣上效力呢？”
她想得这样清楚，谢丕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们终归是为天家做事，而不是代天家做主。
月池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还记得，当年圣上摆宴，大哥公开谏言撤回镇守太监时的那番豪气，如今看来，也谨慎起来了。”
谢丕想到当年愣头青的样子，也是脸上发烧。他道：“吃一堑长一智。在圣上手下，我要是再不长进，只怕就要……”
月池意味深长道：“谁说不是呢。”人家是越大越懂事，他是越大越难伺候。
两人就这般谈笑了一路。月池邀他进门小坐，却被他婉拒。他道：“天色已晚，怎好叨扰。再说，家母想必已经等急了。”
然而，在月池进门后，这个声称要赶回家的人，却立在院墙的阴影中，静听里间的欢声笑语远去。良久之后，他才转身离开。人家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他算什么。他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
三法司对马中锡一案的会审判决很快出来：“犯已承调遣，却不思平叛，擅自招降，因而失误军机，斩罪，秋后处决。”
判决一出，朝野震惊，因物议沸腾，吏部侍郎李越上奏，请将此案入廷议。圣上允准。之后，各部大员聚集于奉天殿中。大家先议需行遴选的官职，又商讨今年科举等事宜。
一场变乱之后，北方几省的官员空缺数目巨大。吏部已经出了一份亟待填补的要员清单，面向京都的中下层官员进行招考。这次廷议，就是要定下来参与竞聘官员的条件、进入殿试的比例，日程安排等等。至于遴选之后的科举考试，各地的主考也需要尽快定下来，有些地方的贡院还需要抢修。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事。等到这些事务都议定时，才轮到了马中锡一案。
三法司对案情和判案理由进行了阐述，仍是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方面是马中锡违拗圣意，擅自做主，与十恶不赦的逆贼头子多番接洽；二是这种拖拖拉拉的作战行动，致使贼寇往北逃窜，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其人应与宋振等临敌不进的将领一块处决。而一道平叛的江彬等人，虽然前期不作为，以致延误军情，但因及时悬崖勒马，重创匪徒，算是将功补过，也应施予薄惩。
闵珪的声音宏亮，响彻大殿：“此案证据确凿，老臣恳请陛下准三法司所请，惩处涉案官员。”
有些人闻言连连摇头，情知此案是板上钉钉，翻不过来了。有些人则看向李越，李侍郎都还没开口，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果然，在闵珪语罢之后，月池便持象牙笏出列，躬身道：“臣有本奏。”
朱厚照的声音仿佛从半空中传来：“准。”他也想看看，事情都闹成了这个样子，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月池欠了欠身道：“臣读书时，于《太平御览》中见一案例，言说某甲之父乙与丙相斗，甲为救其父，想要用杖击丙，却误伤了自己的父亲乙，问当如何惩处甲。部分官吏认为，依照法律，甲殴打父亲是不争的事实，应当枭首。可大儒董仲舒却引用《春秋》经义，他说：‘父子至亲，甲听闻父亲和人打斗，持仗相救，本意是救父而非伤父，正如春秋时代的许止，因误送汤而致父死一样，不能论罪。’至此之后，有司执法确定了一条原则，名为原情论罪，不仅要论迹，更要论心。”
闵珪一震，他只听月池道：“臣知晓三司长官，素来秉公执法，所核案情，所依的法条，并无错漏，然而，诸位上官却忽视了一条，即马中锡本人之原心。此人立朝数年，嫉恶如仇，颇有官声，否则也不会被圣上所起用，委以重任。他官居四品，前途大好，这样一个人，居然不顾生死，多次孤身入贼营，所为的应当不是延误军机，下狱论死才是，而是感化顽恶，以止干戈。”
大理寺卿周东道：“但事实却是，顽恶冥顽不灵，又造大孽。他怜悯虎豹，却戕害无辜官民，正是本末倒置。”
月池道：“平叛初始，贼寇势大，朝廷却乏军用，如无马公分而化之，只怕官军死伤惨重。他名为怜虎，实则是为最大限度地保全朝廷的实力。那时，马公招降流民，朝野可是皆持赞同的态度。”
都御史张缙道：“此一时，彼一时，流民是无家可归，受人蛊惑，这才四处流窜，故而可恕，贼首却是存心谋逆，滥杀官吏，故而当诛。而马中锡，将贼首和流民混为一谈，滥加恩典，岂非是大误。”
月池道：“您所言甚是。只是，您待反贼，都能通过明辨其心，酌情处置，如何到了马公这里，却要将他与那些真正贪生畏死的失职之人，一同处决呢？”
张缙一时语塞。月池继续道：“《春秋繁露》有言：‘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论轻。’意指动机邪恶者，即便犯罪未成，也要依律定罪，而动机良善者，即便铸成了错误，也要从轻处罚。要是不论本心，不论善恶，一概处决，窃以为，这并不能称公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工部右侍郎张遇辩道：“可律法明文规定，延误军机当斩，难道要因此置律法于不顾吗？”
月池躬身道：“臣并无冒犯刑律之心。只是世事变化万端，刑律虽全，也无法一一涵盖，这时就应酌情处置，以经义为上，如此兼顾情理，比起多据律文来说，更能维护大义。毕竟律文也仅是仁道的外化，并不能取代仁之本心。《尚书》有言：‘罪行轻重存疑，宁可从轻处置；功劳大小有疑，宁可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之人，宁犯执法失误的过失。’臣正是秉承圣人的教诲，这才在朝堂上斗胆谏言，请求对马公从轻处置，还望陛下明断！”
朱厚照看向三法司官员：“卿等以为如何？”
闵珪、周东和张缙面面相觑，半晌齐齐拱手道：“此案的确是臣等裁决有误……”
居然就这么认了，这还真是活久见。朱厚照惊诧之余，又觉这是情理之中。这三个人都是科举出身的儒臣，既然认可对方说得在理，就不会死鸭子嘴硬。
朱厚照朗声道：“既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念他年事已高，又遭牢狱之灾，如再受杖刑，只怕性命难保。就让他去职回乡吧。”
月池这才长舒一口气，她站回队列之中。一众上司轮流拍她的肩膀表示赞许。月池皆含笑拱手致意。
刘瑾立在朱厚照身侧，看着她春风得意的样子，暗自咋舌：“这书算是被他读明白了，三法司板上钉钉的死罪，都能被他硬生生翻过来。”
廷议结束后，朱厚照召见月池。他似笑非笑道：“难怪前儿是一刻都不肯多留，原来是胸有成竹。”
月池笑道：“这就叫‘书中自有黄金屋，不必神前求垂顾。’”
朱厚照一愣，他拍了她一下：“你还真是敢说啊。”
月池笑道：“是臣失言，是臣失言，这分明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刑律本不是我所长，单靠我自个儿，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翻出这么多东西。”
朱厚照道：“看来还是鸿庆楼的那顿酒，起了大用。”
月池的眉心一跳，她不动声色道：“是啊。我将他们分为了两组，一组替马中锡想免罪的理由，另一组则想他合该处死的罪状。两组之人，只能说观点，不能出言驳斥。到观点汇聚得差不多之后，我再让他们互相辩驳。能立得住的，全部留下，立不住的，悉数删去。这般大浪淘沙，我们再一起讨论深化，这才成了今日朝堂上的风光。”
朱厚照难掩讶异地看向她：“你用人，果然是有一套。”
月池道：“臣此言不是为邀功，而是这次科举之后，您对翰林院的用法，是否也该改一改了？”
朱厚照道：“你说得是。不能让他们抱着书死读，理不辩不明。”
月池叹道：“正是。不过，您也别对此法存太大的期望，这世上的确有些糊涂之辈，根本转不过弯来。”
朱厚照眼中精光一闪，他看向月池：“怎么，李侍郎是想亲自去选些聪明人回来了？”
月池垂眸道：“自臣进宫当了您的伴读，回乡的日子就寥寥无几。师父一家遭了大难，臣也没回去看看，心中实在是不安……”
朱厚照道：“以你的身份，回苏州去主持乡试，岂非是大材小用。怎么着也该当一个会试主考才是。”
月池道：“臣学识浅薄，万不敢做此想。”
朱厚照斜睨了她一眼，他道：“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
月池失笑，她坦言道：“假的。臣自认为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304章 美人赠我金错刀
你懂什么，朕自有人养活呢！
朱厚照闻言脚步一顿， 远远跟在他身后的仪仗也随着紧急刹车。有两个小太监差点撞到了一起。他们忙扶正帽子，调整队伍，屏息而立。
此时正值黄昏， 白昼的炽热渐渐散去， 夕阳最后的一瞥余晖洒落在他们身上。朱厚照望着眼前之人，只觉她身上的神采， 比日光更加璀璨夺目。他忽而笑出来：“你未免太大言不惭了。”
月池正色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论出身，臣有进士功名，乃是您钦点的二甲传胪。论官位，臣已是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往年亦多有吏部侍郎主持会试的先例。论才学， 臣自幼承名师教导，勤勉治学， 天下之才，不敢说独占八斗，但一斗半斗还是有的……”
朱厚照听到这里，已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月池只得停下，无奈地看向他：“有那么好笑吗，我说得每一句不都是事实吗？”
朱厚照连连点头：“对，你说得都对。继续， 朕又没说你讲得是假的。”
月池清了清嗓子：“以上都是基本条件。接下来讲讲臣的特殊才能。您如委派旁人任主考，就如撒网捕鱼， 什么臭鱼烂虾，皆有可能混进来。您需下大力气，爬罗剔抉， 刮垢磨光。但臣不一样， 臣任主考， 便如现点先捞。”
朱厚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这么说，朕想要什么样的……”
月池接口道：“臣就能给您捞什么样的。”
朱厚照挑挑眉：“保证能捞上来？”
月池不由莞尔：“当然。”也保证能捞上来她想要的人，一改这种重清谈，轻实务的风气。她不能说科技兴国，好歹能宣扬实干兴邦吧。
朱厚照问道：“还能叫人无处置喙？”
月池道：“臣以为，今儿臣在殿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了实力。祖训是上方宝剑，律法是包公三铡，经义是湛卢之锋，这三样俱是当世神兵，可用的人不同，威力也大不相同。有人用得惊天动地，可有的人用起来却好比……【1】”
朱厚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比什么？”
她的语气中带着他惯有的轻蔑：“好比放了一个屁。”
身后的一众太监只见皇爷愣了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这次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俱感叹，能在宫里把皇上逗笑的人不少，能把皇上气着的人也很多。可唯有这位相公，昨儿能把人气得说不出话，今儿就能逗得喜笑颜开。两个人又好得穿一条裤子。这种收放自如的本事，不得不服啊。
月池只能看到他翼善冠上的金珠颤动，接着一双手就伸到她面前：“快，拉我，站不起来了。”
月池暗叹一声，她拉住他的手，像拔萝卜似得将他从地上拔起来。朱厚照的脸上仍带着朝霞一般的红晕，他摇了摇她的手道：“你要是诚心想哄人，真是没有哄不好的。”
月池道：“您谬赞了。”也有你比较好哄的缘故。
朱厚照看她的眼神，却道：“可仍然不成。”
月池一凛，她愕然抬头：“为何？”
朱厚照道：“因为你的年纪，就是最大的非议点。自我朝开国以来，还从未有你这个岁数的主考。李侍郎博古通今，怎会不知这个。”
月池叹道：“臣知道，历任会试主考中，属主持永乐四年丙戌的杨溥年纪最轻，他任职之年也已有三十五岁。”
朱厚照悠悠道：“比你大了，整整九岁。”
月池定定地看向他：“可臣以为，这种凭年资来委职的惯例，正是制度的积弊所在。朝廷用人当唯才是举，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您正可用臣的这一纸任命，向朝野上下宣扬接下来的新风尚。那就是年资家世，阿谀奉承，金银财帛，将不再是官场的硬通货了。”
朱厚照张口欲言，月池又瞥了他一眼：“再说了，您又岂是在乎这些的人。您有什么要求，大可直说。”
朱厚照瞪大眼睛，负手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把朕当什么人了，这是庙堂大事，又不是上街买菜，还容你讨价还价。”
月池微笑道：“是吗？那就当臣今儿没开这个口。臣告退了。”
月池抬脚就要走，她在心中默念：“一、二……”
果然，才将将数到三，她就被朱厚照叫住：“站住！回来！”
朱厚照瞪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道：“如今叛乱已平，四海安定，刘太监进言于京郊修一座汤泉行宫……”
月池的眉心突突直跳，她道：“臣还是再等九年吧。”
她即刻就要走，朱厚照忙拽住她：“换一个，换一个成了吧。近日也没什么事，朕打算搬到西苑，你也……”
月池深吸一口气：“万岁，臣想清楚了，臣年纪尚轻，为您效力不急于一时。”
朱厚照一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真当去菜市挑萝卜，这两个里面必须选一个！”
月池扶额。她病中时，他多有忧心之色，好似从来没往这方面想。她那时也就放心了，还以为他彻底绝了这门心思，真能安心做精神上的契交。可没想到，他逮住机会，又打起了歪主意。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月池想了想道：“太仓亏空犹在，您怎可如此靡费。这样，不必公中出银两，臣送您一座府邸，如何？”
朱厚照满心的愤怒堵在喉头，他直愣愣地看着她：“你……真的？”
月池微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实际骗你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尽。
朱厚照目中光彩流转：“那里头所有的东西，都给朕置办齐了？”
月池点头：“您要什么，就给您买什么。”罢了，罢了，与其让他去霍霍银库，被太监中饱私囊，还不如她来给，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朱厚照握紧拳头，尽量笑得不要那么明显：“咳咳，有的东西，亲手做更有意义。你还记得，那件皮袄吗？”
说起皮袄，月池就是头皮一紧。她回京之后，萧敬、杨廷和与杨慎都特意在她面前点过好几次。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千万别说漏了嘴。这事要是泄露出去，那可不是轻易能了的，铁定是天塌地陷、地动山摇。
月池忍着牙酸道：“当然，必不会让您失望而回。”
朱厚照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办事，朕肯定放心，朕的尺寸，你都记着吧？”
月池：“……忘不了。”
晚间，刘瑾眼见他心情这么好，忍不住问道：“爷，可是有什么大喜事？”
朱厚照看着他，就想起了汤泉行宫：“图纸出来了吗？”
刘瑾忙道：“早出来了，只是前些日子您正忙着，老奴不敢打扰，不若这就呈上来……”
他刚要走，就被朱厚照叫住：“不用了，叫匠人们都回去吧。”
刘公公：“啊？？？”
朱厚照想了想又道：“还有传旨尚衣监，接下来的四季衣裳，从里到外，也都不用制了。”
刘公公：“？？？！！！”
这又是犯什么病了。他强笑道：“您莫同奴才说笑了，这些都不制了，您可穿什么呢？”
朱厚照喜笑颜开：“你懂什么，朕自有人养活呢！”
刘瑾闹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李越要送皇上宅子。他一边骂李越狗东西，居然剽窃他的主意，另一边又觉皇上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到把吃软饭说得这么自豪的人……
而另一厢，月池一归家，就开始翻箱倒柜，将家里的金疙瘩银疙瘩，全部找出来。贞筠和时春面面相觑，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月池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听得贞筠柳眉倒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可是为他办事，他倒好，还趁机狮子大开口，提起条件了！”
月池叹道：“算了，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怕就怕狮子的胃口越来越大，日后连银子都不顶用了。”
时春按住她的肩膀：“别急，喂是肯定喂不饱的，可是咱们手里，不还有鞭子吗？”
月池眼中精光一闪：“是啊，如今鞭子已经起了头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歇息时，康海突然急匆匆地上门来。木门被他拍得轰隆隆直响，大福吃了惊吓，堵在门口汪汪直叫。
月池忙喝退了狗，迎了出来，康海不会无缘无故深夜打扰，不祥的噩兆已经像乌云一般笼罩在她的心间。
康海一见她，就是腿一软伏在地上。月池忙架住他：“哭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呢。”
康海这才如梦初醒，他死死抓住她的臂膀，嚎啕大哭：“侍郎，我同敬夫一下朝，就去都察院监接马先生，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谁知等到的，却是一具尸体！”
月池勉强定了定神，她连珠弹炮地发问：“人是怎么死的？都察院怎么说？可请仵作验过吗！”
康海哽咽着一一答话：“他们声称是病逝，说是马先生本就年迈，一路被押解回京，又在狱中待了这么些时日，早就有病在身。他居然就是在今日下午，痰迷心窍去的……”
月池眼前一黑，贞筠和时春顾不得回避，忙赶了出来，一左一右搀住她。月池回过神，摆摆手道：“我没事。”
康海死死拽住月池的衣摆：“仵作也验了，说没有中毒殴打的迹象。可侍郎，不是下官无事生非，只是这时辰未免太巧合了吧！”
月池看向他：“你怀疑有人暗害？”
康海眼中流露出忧惧之色，但还是咬牙道：“下官并非擅自攀咬，而是马先生被江彬陷害之事，尽人皆知，这难保不是他，为了斩草除根，这才……恳请侍郎，彻查此案，还马先生一个公道啊。”

第305章 何以报之英琼瑶
我看谁敢！
贞筠早就气不打一处来， 闻言即刻发作：“你倒真真是个聪明人。出了这档子事，你自己不去想法子，倒大晚上跑到我们家来， 把担子全部丢到我们老爷身上。那究竟是你的先生， 还是她的先生呐！”
自武英殿闹过那一遭后，贞筠的赫赫威名早就传遍大街小巷。康海也不敢与她争执， 低头道：“淑人恕罪，下官并非是贪生怕死，而是怕即便拼上性命，也无济于事啊。江彬因在北伐与平叛两战中俱树功勋，被圣上收为了义子， 赐了国姓，正是权势煊赫之时。满朝文武中， 除了那些元老，恐怕也只有您才可与他相较。只要侍郎一声令下，下官愿即刻追随侍郎左右，联名上疏……”
贞筠斥道：“说到底，还不是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我们李越是心善，是有本事，难道这就为这个， 她就活该被你们推到前头去，去替你们顶雷？枉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 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报仇都要别人帮你？”
康海听了这一串话，已是面红耳赤， 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道：“下官绝无此意， 是下官叨扰了， 下官实在是……”
月池眼见他语无伦次，的确是羞惭到了极点，这才开口。她道：“德涵，我知你的人品，明你并无此意。”德涵是康海的字。
她的语声和缓，如冰玉相击，康海原本汗流浃背，闻声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看向月池，恳求、希望、忧愁在他心中搅成一团。月池却话锋一转，她道：“可我也希望你明白，你也知江彬正是炙手可热，即便是我，即便是查明了真相，也不可能立时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康海垂首道：“下官明白。”
月池扶起他：“不必如此拘礼，我想问的是，你是只想争这一次血恨，还是想求一个万千太平？是只想在书中寻求尽善尽美，还是想亲手造一个朗朗乾坤？”
康海的精神为之一震，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月池：“李侍郎……”
月池淡然一笑：“如果是前者，你现下就可以回家去了，如果是要后者，这可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能做到的啊。”
康海直到归家之后，整个人都还晕晕乎乎。他也是翰墨书香熏陶出的名士，是弘治十五年的状元，岂能没有治国平天下的梦想。他甚至在当年的殿试对策中，就已陈述了自己裁汰庸官，改善吏治的种种谏言。如今，他的满腔热血，满心期盼，终于有了全部变为现实的机会。这叫他，怎能不激动呢？
幼子康栗唤了他几下，他才如梦初醒，一把拉过孩子，抱起来转了好几圈。他好几天都板着脸，心事重重，孩子们在家中都不敢嬉闹，这下见他神色激荡，心中又喜又怕，忙大叫起来。
康海之妻张夫人听到这动静，面上忧色更浓，马中锡明明已经去世了，他这又是为何呢？康海闻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阳春白雪时起，可知音难觅。如今，终遇伯乐，终逢知音，叫我如何能不生感慨呢？”
李宅中，美人觚中的新荷正含苞待放。月池伏在罗汉床上，抚弄着淡黄色的花蕊。时春只着里衣，披散着长发，坐在春凳上。她看向月池道：“你是想拉拢康海？”
月池点点头，她在家宅之中，仍裹着三层衣裳。她道：“他是个有才之人。”
贞筠正在妆台前匀面，闻言却转过身：“有才又如何，脑子是僵的。若是当让不让，当忍不忍，我怕你反被他们连累。”
月池道：“总归要慢慢磨合。这几天注意天气，等到雨天后，还劳大姐陪我走一趟。”
时春一愣，问道：“没问题，但是去哪儿？”
月池挑挑眉道：“听说皇庶子江彬，很喜欢在京城主道上驰马。”
江彬被朱厚照收为义子，赐了朱姓，封为平虏伯。他从此打蛇棍上，居然在奏疏名帖上皆自称皇庶子，见了朱厚照之后，也是一口一个父皇。
贞筠一惊：“你是已然确定，马中锡之死就是江彬所为了？”
月池道：“不确定，不过单凭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他也脱不了干系，不是吗？”
贞筠柳眉微蹙，她问道：“你不会是要当街和他对上吧？”
月池道：“我正是这么打算的。”
贞筠一窒，她一方面觉得教训江彬的确是件好事，另一方面仍免不了担忧。她想了想道：“皇上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江彬确有几分本事，只怕不会轻易舍弃。你若是想敲打敲打他，不如我去。”
月池一愣，她道：“他可是外臣。”
贞筠满不在乎道：“外臣又如何，外臣不一样有内帷。看这个混账张狂的样子，就知家中少不了篓子。有道是国如家，家如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月池和时春皆呆呆地望着她。贞筠黛眉一立：“都看着我干嘛，我拦不住你，也没想拦你，却又放不下心，与其叫我提心吊胆的，不如让我去做了算了。”
她推了推时春道：“你觉得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呀，怎么成了锯嘴的葫芦了。”
时春这才缓缓抬起头，黑漆漆的瞳仁闪烁着幽光：“这么着，不累吗？”
马不停蹄地救人，结果人却没了。失败之后，甚至还来不及悲伤怅惘，便要继续快马加鞭前行。筹谋，失败，再战，成功，迎来下一个敌人，官场之中再对垒，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生命的尽头。
月池一怔，随即叹息着浅浅一笑：“不敢累。你呢？”
同袍的尸骨在时春眼前一闪而过。她看向了刚刚爆开的灯花，轻声道：“有点。”
自鞑靼回来之后，她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她豁出了性命，舍弃了一切，只为最后的胜利，可到头来，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朝廷只给了她一个诰命，便让她赋闲在家。漫长空虚的日子，四四方方的宅院，让她更加沉湎于过去的痛苦，而难以自拔。她无法通过时间来弥合伤口，更找不到办法来救赎自己。
这些月池和贞筠都看在眼底。月池本期望遣她外出办事，能够让她排遣愁思，可现下看来，外头的人伦惨剧，尸横遍野，反而叫她更加郁怀难舒。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锋锐。
月池不由心下酸楚，她揽住时春，有心劝慰，可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时春眉梢眼角仍笼着苦意，却还是笑出来，她反手抱住月池：“没事，三个人在一块，再累也有个伴。”
月池想了想道：“江彬之事，我自有主张。我有心整顿养济院、漏泽园与惠民药局。不若你们俩去理事，如何？”这三样都是洪武爷设立的官办慈善机构。养济院收留孤寡老人，抚养孤幼，漏泽园则是埋葬无人认领的尸体，而惠民药局则是为穷苦百姓免费看病。
时春一愣，她道：“我？可我不惯做这些……”
贞筠会意：“有什么惯不惯的，你怎么管兵，就怎么管他们不就好了。行了，躺下说。看看，福儿都又睡了一觉了。快起开，去脚边睡，谁让你卧枕头上去了！”
大福打了个哈切，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跑到了床边又重新躺下，露出了毛绒绒的肚子。月池吹熄了蜡烛，道：“晚安，好梦。”
当晚，雨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直下了两日，天方放晴。江彬一身锦衣，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预备去打马球。他和许泰等人原本奉命提督十二团营。自他们入营之后，侯爷们，伯爷们更加夹着尾巴做人，不敢与之争驰。有些年迈者，甚至立马上奏疏准备跑路。往年他们还敢在金殿上公然解衣，反对东官厅的设立，可自北伐大胜，新生将领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蹦跶。武定侯府的前车之鉴犹在，谁还敢去挑战龙威呢？
然而，江彬等人接了这样的担子，却并没有把心思悉数用在团营的建设上。在他们看来，团营已烂了这么些年，要短期内做出成绩，实在是难上加难，还不如维持现状，无功无过，把更多的时间精力用来讨好皇上。眼看朱厚照苦了两年，终于又开始找乐子，他们便开始练习马球，准备在九九重阳时，在东苑好好大显身手。
这一伙人在街上横冲直撞，马蹄过处，叫嚷一片，泥水四溅。正好，一滩泥水溅到了小摊前的一个年轻人身上，将他松霜绿的袍子，污湿了一大片。他霍然起身，袍上犹滴滴答答淌下泥水来。
摊主见状忙拿帕子来替他擦拭：“侍郎老爷，快擦擦吧。”
月池的脸已是乌云密布，她对一旁的时春道：“有劳夫人，去把这个不知礼的混账拦下来。”
时春冷哼一声：“何须去拦。”
她当即跃上阁楼，张弓搭箭，隔着重重人马，对着江彬的头顶就是一下。江彬戴着一顶遮阳帽，帽上插着一支天鹅翎。时春这一箭，直直射穿天鹅翎，将羽毛并帽子刷得一下钉在地上。
江彬只觉头皮一凉，霎时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周围的狗腿子连声叫嚷：“有刺客，快，保护皇庶子！刺客在楼上，快抓住她！”
众人正要动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断喝：“我看谁敢！”
江彬闻声，怒气冲冲地回头，就见月池负手而来。他的面皮一抽，心底骂娘，怎么撞上了这个瘟神。
月池讥诮道：“皇庶子好大的威风呐。”
如在滚油中倒进一盆冰水，京都的各大衙门都炸开了。康海原本正在校对典籍，忽见同僚董玘风一般地冲进来：“出大事了，平虏伯和含章在大街上起了冲突！”
“什么！康海的眉心突突直跳，他没想到李侍郎的动作会这么快。他问道：“怎么会这样，情况如何，李侍郎还安好吗？”
董玘摇头道：“我亦不知。”
这哥俩才出去打探情况，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人原来都已经到了清暑殿了。
江彬这时已然百分之百确定，李越就是来找事的！他是个何等识时务的人，虽然被当众羞辱，但也不敢和李越闹得太僵。他道：“是我之过，污了侍郎的衣裳，我稍后就送一套新的到您府上。不过，淑人只因无心之失，就当街射落朝廷命官的帽子，这是否太……”
他一语未尽，月池就道：“你无故在街市镇店，骤驰车马，还有理吗？全部滚下来。”
这简直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这要是听了他的，他还有什么脸面在京里混。江彬只能梗着脖子，和他犟到底。双方僵持不下，就只能去找朱厚照评理。
皇爷这会儿已经用了午膳，准备睡午觉了，冷不妨这桩事惊醒。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刘瑾：“你说什么，李越怎么会和江彬闹起来？”
刘公公说得很含蓄：“想是人死得不明不白，李侍郎本就心中不快，正好皇庶子一头撞上来……”
朱厚照扶额：“替朕更衣。”

第306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既是以家法处置，难道我还教不得他？
清暑殿为绿竹环绕， 修长的枝叶如绿云笼罩着亭台楼阁。江彬穿过绿荫，跪在殿檐下：“儿臣求见父皇。”
微风拂过曳地的水精帘，晶莹相撞， 发出悦耳的声响。小黄门掀帘， 对他道：“皇庶子请吧，万岁在里头等您呢。”
江彬刚躬身进来， 就觉凉风徐徐，拂面而来。六个青铜冰鉴相对而设，上头放置着各色鲜花鲜果。江彬一看月池不在，就是心头狂喜。他可是快马加鞭，折回府邸， 换了官服就冲进宫来，果然被他抢先一步， 这下可以来一个先下手为强。
他一见朱厚照，就扑通一声跪下，然后膝行过去道：“父皇！儿臣叩见父皇。”
听着话里已带着哭腔，朱厚照翻了个白眼：“有事说事，不知道还以为你爹没了呢！”
江彬一窒，他道：“父皇万寿无疆，是儿臣无状， 不过儿臣也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啊。”
他情知锦衣卫和东厂爪牙众多， 大街上闹出的事，必然瞒不过朱厚照的耳目，便不敢怎么添油加醋：“团营公务繁忙， 但身为人子， 岂能以公事为由而疏于孝敬呢？儿臣一忙完了， 就想抓紧时间，带着兄弟们去演练马球，好在九九重阳时给父皇一个惊喜。没想到，儿臣因着在路上太过心急，冒犯了李侍郎……”
江彬说得非常谦卑，李侍郎派人射下他的帽子，是他罪有应得，但李侍郎还要继续怪罪，他实在是招架不住，故而来求父皇的庇佑。江彬话说得很漂亮：“儿臣是父皇的义子，自己的脸面是不打紧，可若是丢了您的颜面和威风，那儿臣真是万死难赎其罪。再说了，军中不同于官场，要想练兵，还是得有一二威严在。为着父皇和差事考虑，儿臣这才不敢再退，可李侍郎却是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儿臣实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侍郎啊。”
江彬正念叨着，就听外头的人报李越到了西苑口了。他心头暗笑，这下好了，李越要是进来继续苦苦相逼，一下就落了下乘，明摆着是他找事，若他也走以退为进之道，那这事就更变成了一场误会，那就更闹腾不起来。如他攀扯马中锡一案，他也不虚，因为这事本来就不是他干的。不论怎么看，今儿他都不会吃亏。
他正得意洋洋间，就见小黄门们鱼贯而入，轻车熟路地悉数将冰鉴撤下去，又在阶下设紫檀嵌楠木心长方凳，凳子前居然还放了一个小几。小几上还放了一盏消暑茶和几色点心。
江彬的喉咙直跳，已是说不出话来。等到所有东西都放好了，李越才进门，果然是汗湿鬓发，面如傅粉。朱厚照一见她这个样子就皱眉：“免礼平身，快去坐下。”
小太监忙执扇上来，要替她扇风，却被朱厚照喝退：“糊涂东西，热身子岂可被风吹。拿巾帕来。”
小太监唬了一跳，忙来替月池拭汗。月池摇头谢绝，取过来自己胡乱抹了两把，茶也喝了半盏就放下了，接着就起身道：“谢万岁隆恩，微臣万分惶恐。”
江彬咬牙，可没看出你有半点紧张的样子。侍立一旁的刘瑾见状暗道，这个蠢货。
朱厚照问道：“说吧，你这个天跑来，是为何事。”
月池敛目道：“臣此来，是要弹劾平虏伯的三大罪状！”
刘瑾瘪瘪嘴，挑挑眉，好家伙，这是一上来就打，连喝碗水的功夫都不肯等啊。
江彬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李越，一个出身贫寒的草民，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其心性谋略不可小觑。他既然敢真刀真枪捅上来，就证明他一定有很大的把握。可他凭什么呢？皇上再宠爱他，也不可能为他无故重罚自己这么一个伯爵吧！
江彬正心乱如麻间，就听李越朗声道：“圣上厚待平虏伯，既为表彰其功勋，又为树其为典范，以激励天下贫寒军士，只要他们恪尽职守，保家卫国，便有登天之路，便有富贵之享。可平虏伯肩负如此重任，不思为圣上分忧，为朝廷纳才，反而以孝顺为名，和团营将领一道，成日溜须拍马，谄媚侍君。他将圣上的治军大策，扭曲败坏为阴诡小术。这难道不是一桩大罪吗？”
江彬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他说得居然会是这个。他以为是李越是在小打小闹，谁知人家根本不屑于在这些微末小事上与他争持，而是直接往命根子上捅。
而人家奏的这些东西，竟然是他之前连想都没想到的。他们这些军户出身，骤登高位，在他们眼中，皇上的恩宠就是肥肉，底下的将领都是分肉的人，人多了，每个人分的肉就会少。这就是江彬准备拉拢同僚，排除异己，牢牢把住朱厚照身边的原因。他想的是，只要他们伺候得圣上满意，自然是权财两得，他没料到的是，那么多人都肯拉下脸来把皇上哄得舒舒服服，皇上凭什么要给他这一份远超众人的殊荣呢？
江彬毕竟是个聪明人，当下脸上就冷汗涔涔，他情知此事绝不能应下来，忙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儿子既是臣子，当在公事上效命，又是您的义子，自然该多多孝顺您。儿臣是想把这两桩事都做好，没曾想惹出这样的误会……”
他一语未尽，月池就朗声道：“平虏伯，事实如何，圣上自有明鉴。”
江彬还要再辨，只听她斥道：“混账，你以为这是乡里扯皮不成，奏事未完，岂容你在这里拉扯。”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自有一番端严威仪。江彬一时找不出理由，便看向朱厚照，可他的父皇嘴边噙着神秘的笑意，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的大戏。
江彬这下才是真正的如坠冰窟。他开始绞尽脑汁想应对之策，可月池根本不会给他反应的机会。
她道：“适才说是对上不忠，接下来再来谈谈对下不仁。将者的仁道，既指爱护部属，又指庇佑黎民。万岁一直痛心，团营士卒的生活困苦。平虏伯新官上任，不仅不为底下的士卒争取福利，反而给他们又添了桩桩件件的杂务。在马球场鞍前马后的伺候，就是平虏伯的爱护士卒之道吗？在京城大街上纵马行凶，就是平虏伯的为官之风吗？”
江彬辩解道：“兄弟们训练辛苦，我也是为他们在训练闲暇之余，找一个消遣的法子，再说了，打马球也有利于强健体魄啊。”
刘瑾都忍不住发笑，妈呀，这理由都找出来了，反应能力也称得上是上佳。朱厚照和月池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也俱都有笑意。月池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么，敢问平虏伯，你可保障团营的粮草、月银供给，可曾严厉拒绝大小官员私役士卒？”
江彬正想一口应下，就听月池悠悠：“话可要想好了再说。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彬的嘴巴张了又闭，他心道李越摆明是要和他撕破脸，要是他手里真有证据，岂会不直接拿出来，这一定是在诈他。他下定决心，道：“父皇，儿臣肯定是……”
谁知，他一语未尽，朱厚照就摆摆手道：“罢了，这两桩大罪都禀奏了，第三样又是什么。”
月池瞥了朱厚照一眼：“这说起这第三样，更是不得了。他居然当街毁坏御赐之物。”
江彬的眼睛这下瞪得比铜铃还大，这又是扯些什么鬼：“你胡说。不过是污了你一件常服，你居然攀咬到……”
话说到了一半，他突然卡壳，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月池。月池笑道：“我的常服，可也是御赐内造。皇上，他这三罪并罚，依律可当斩。”
她面上带笑，朱厚照和刘瑾一时之间都猜不出她的心意。若依她往日的心性，马中锡死了，她必定得找个人垫背，如今她虽然面上不显，可心底指不定是何等的咬牙切齿。然而，朱厚照却不想就此杀了江彬。第一、江彬确有勇武，第二、江彬刚立下功劳，第三、江彬是个识时务懂变通之人，是足以派上用场的。
江彬此时也不由疯狂自救：“父皇，李侍郎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证据，难道就凭他一面之词，就要取儿臣的性命吗？即便儿臣有过，那也是要是三法司论处，父皇圣裁啊。我知李侍郎急公好义，这般为难我，必不只是为一件衣裳，怕是因马都堂之死迁怒，可我敢对天发誓，马都堂病逝狱中，确实同我没有丝毫的联系呐！”到了这个节骨眼，他只能服个软，赶快和马中锡之死撇清关系。
月池对他的誓言充耳不闻，而是逮住他的话头：“万岁，既然平虏伯要证据，何不让三法司来给他一个真凭实据呢？相信在团营中许多人，都愿意出来当旁证。”
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浮于众，众必非之。江彬得宠，新旧势力中嫉恨者何止百十，一旦紫禁城的风向变了，只怕就要墙倒众人推。这事闹得越大，对江彬就越不利。
江彬这下也回过神，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他心知肚明，此刻唯一能保住他的，就只有独掌乾坤的大明天子了。于是，他当场涕泗横流，一行哭一行求：“儿臣知错，儿臣骤担大任，才微识浅，处事的确有不当之处，但儿臣对父皇的孝心、忠心，乃是天地可鉴啊！”
然而，任他磕头如捣蒜，哭喊声震天，盘踞在龙椅上的巨兽回应他的仍是一片死寂。江彬心胆欲裂，难道今儿真是他的死期了？李越还在一旁说风凉话：“孝心、忠心，可不是空口白话出来的。”
这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却突然点醒他。江彬突然福至心灵，道：“父皇在上，儿臣愿立下军令状，一年，不，半年，定叫奋武营脱胎换骨，直追边军！儿臣、儿臣也定会督促许泰等人，督促世袭将官，选贤举能……约束手下的人，叫他们不要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恳请父皇，再给儿子一个机会吧！”
他磕得额头青紫，头晕目眩，才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天籁之音。朱厚照道：“就饶他一次，允他戴罪立功吧。”
月池似笑非笑道：“这么说，万岁是要用家法教训，而非是依国法处置了？”
朱厚照颌首道：“朕正是这个意思。”
刘瑾看向月池，说实在的，他不大想李越在这里栽跟头。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注定他不可能和手握兵权的江彬走得太近，只能眼看着他和佛保穿一条裤子。在这个前提下，他就不希望江彬太得势。李越又不一样了，好歹这么些年了，他又肯和他合作……想到此，他对着月池微微摇了摇头。
月池一愣，她忽然笑开：“您都这么说了，臣还能说什么呢？”
朱厚照一愣，只见她缓步上前，端起了茶盏。
她的这番举动，不仅超乎朱厚照的预料，更是让江彬大跌眼镜。江彬本以为自个儿在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李越先前死咬不放，现下竟会这么容易就松口了。他欣喜之余，又觉实在不合情理，难不成他还有后招？他正思忖间，那剩下的半杯清暑茶从他的头顶直直浇下来。
江彬被浇了个透心凉。白术、茯苓等药渣，还挂在他的头发上。虽没有实质的伤害，可这种赤裸裸的羞辱，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月池看向朱厚照：“既是以家法处置，难道我还教不得他？”
朱厚照的瞳孔微缩，忽然放声大笑：“教得，当然教得。要是连你都教不得，谁还有资格呢？”
江彬安然回府，许泰等人都是喜不自胜。刘晖道：“我就知道，皇爷对江哥那是恩宠有加，他李越再厉害，也动不了我们江哥一根头发啊。”
这马屁可谓是拍到了马腿上，江彬又羞又恼：“行了，快闭嘴吧！”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瘿永小心翼翼道：“这 ……您不是好好回来了吗？难不成出了什么大事。”
“天大的事！”江彬骂道，“老子从今以后，又多了一个爹了！”

第307章 不辞冰雪为君热
愣着干什么，脱啊——
江彬前脚刚走， 朱厚照就拉着月池换了个地方。风轮顺着潺潺水流徐徐转动，荷香水雾扑面而来。月池刚一入内，就见竹影婆娑映入纱来， 满室俱是幽幽翠润。纱窗外的鹦哥听见人声， 嘎的一声在架上跳起来：“快上冰碗来，皇爷来了， 皇爷来了。”
月池忍不住展颜一笑，忽然身后一股大力传来，她站立不稳，一下就坐在凉榻上。她反应极快，当即就要起身， 却被朱厚照扯住。月池心头一紧，她回首道：“万岁， 这可与礼不合。”
罪魁祸首此刻已然歪在凉榻上，他移了移身下的窑白釉绿彩枕，笑得春光灿烂：“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见外做什么？快躺下，咱们一块说说话。”
信你个鬼，月池也跟着笑：“可恩典太重了。论亲疏，臣不过是您的表妹夫而已， 怎敢领受这样的殊荣。”
朱厚照一愣：“什么表妹夫？”
月池理直气壮：“皇后娘娘乃是拙荆的表姐，您不就是臣的表姐夫吗？咱们正是一家人。”
她将“一家人”这三个字咬得极重。朱厚照霎时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霍然起身：“那你和江彬说是依家礼……”
月池挑挑眉：“他是您的义子， 我是您的表妹夫，辈分可足足比他高一级。这可不是作假。”
朱厚照一窒，他半晌方皮笑肉不笑道：“李越， 你在耍朕。”
月池一哂， 她侧身看向他：“臣如何有这样的胆子。臣所言句句属实， 问题在，您想了些什么。”
朱厚照咬牙道：“朕能想什么，朕还敢想什么？李侍郎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可真真是高明啊。”
月池不禁失笑：“您言重了，我这分明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她只是将鱼饵轻轻在水面晃了一下，鱼就从水里跃起咬钩，这还能怪谁。
她眼中满是戏谑之色，他见状更加气闷，下定决心要扳回一局。他道：“你就不怕，玩得到最后，玩脱了。朕这次只是想歪了一点，可下次要是歪得太多，可就不这么简单了，有可能就是……”
月池斜睨了他一眼：“怎样 ？”
“这样！”他道。
月池只觉天旋地转。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然被按倒在凉榻上，身下的象牙簟触手温凉，可身上人的呼吸却是越来越急促。
“这下知道厉害了……”他的声音由开始的洋洋得意，渐渐转变为细如蚊蝇，到最后，彻底说不出话来。月池只觉他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缠绕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的呼吸，仿佛也融为了一体。
月池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砰砰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正是这个声音，让她奇迹般地冷静下来。她平静地望向他：“这又如何。您不会逾越雷池半步。”
朱厚照呼吸不稳：“你以为朕不敢？”
月池道：“不是不敢，您何等骄傲的人，这样的事，您还不屑做。”
朱厚照挑挑眉，他的耳根早就火一般的烧起来：“你这是在给朕戴高帽子？”
月池道：“臣所说的句句属实。”
她自觉已然打通关窍，开始使劲推他，可下一刻朱厚照却在她耳畔道：“这次你可猜错了。甘居人下的人，何谈什么骄傲。”
月池浑身一震，只觉耳朵嗡嗡直响，她偏头看向他：“你这是，试过了？”
朱厚照如同被质疑贞洁的黄花闺女：“你把朕当什么人！这种事，只有咱们俩能试。”
月池问道：“一直？”
朱厚照的目光变幻不定，他既舍不得松手，又下不了决心，眼见月池又要兴致缺缺地起来。他终于一横心，一咬牙：“一直，一直。都答应你了，行了吧！”
月池想了想道：“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你先下去，把裤子脱了。”
朱厚照一时目瞪口呆：“什么，今天？！这……就在这儿？！”
月池坦然道：“难道还挑个黄道吉日，给你穿一身凤冠霞披？”
朱厚照既羞且恼，连脖颈都是一片通红，却不好说什么，半晌才挤出来一句“……那成吧。”
他慢慢翻身躺下，月池急急起身，整理衣冠。她拉长了语调：“愣着干什么，脱啊——”
窗外的鹦鹉听到了声响，也跟着学起来，嘎嘎叫道：“脱啊，脱啊 ——”
朱厚照：“……”
他愤然起身，将枕头砸了过去。鹦鹉吓了一跳，挥舞着翅膀上蹿下跳地骂道：“坏人，坏人，玩不起，坏人！”
月池此刻已憋到浑身发抖，她道：“要不我帮你吧！”
朱厚照下意识紧紧拽住裤子，月池一拽之下，竟然纹丝不动。她佯怒道：“你这是干嘛，你不会反悔了吧。”
朱厚照只觉头晕目眩，他颤抖着松开手。月池刚要使劲，他忙又紧紧扯住，紧接着默了默，颤颤巍巍道：“你、你轻点儿。”
月池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只笑得眼泪都沁出来，还停不下来。朱厚照先是羞恼，随后是无奈，最后起身只闷闷地看向她。月池算是看明白了，她靠着他，一面拭泪，一面道：“您这又是何苦呢？您压根就不好这个。”
朱厚照定定地望着她：“可我就是想时时见你，贴着你。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我们才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这没什么，凡事都要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我愿意给。”
月池垂眸道：“可我不忍心让你给。我会试着，再信你一点。皮囊的贴近，算得了什么。你要的是心，对不对？”
朱厚照问道：“真的？”
月池眼中精光一闪：“真的。其实，我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要重责江彬。我来这儿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你说明，江彬不可靠，不堪大任。”
朱厚照道：“可他还能用。”
月池道：“我知道，高个儿的靶子在上头吸引炮火，底下的小猫小狗就会安全许多。但前提是靶子得听话，所以，我在体察您的心意之后，好好教大侄子做了做人。”
朱厚照接口道：“顺便也在清流面前卖了个好，表明你与奸佞斗争的决心。”
月池又笑了出来：“什么瞒不过你。今日之后，大侄子一定会乖几天。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不值当您，将《宗藩条例》刮下来的银子，全部交给他用。”
朱厚照一愣，他凝视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心底。
月池与他对视：“您别这么瞧我。礼部、户部和宗人府办事，我还插不进手去。是您的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朱厚照挑挑眉：“哪句？”
月池听着萧萧竹鸣：“刘太监进言修建温泉行宫。刘太监是什么样的人，寻常小恩小惠，他可瞧不上眼，只有泼天的厚利，才能叫他拉下脸来。还有江彬，您的儿子，最近应该特别孝顺吧。就是不知道，是宫里哪个近侍，透出去这样的消息。”
朱厚照一针见血：“你也想要这笔钱。”
月池看起来格外坦诚：“有钱才能办更多的事，但我只要一小块。我不仅会自己用好，还会盯着江彬，把他手里的那笔，也用到刀刃上。”
朱厚照又一次躺下，他以手支颐：“你想干什么？”
月池道：“把它称作是裁汰冗员节省下来的银两，然后提高官员的俸禄。”
朱厚照瞳孔一缩：“你是想减少阻力？”
月池微微颌首：“仓廪食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总不能叫大家伙，都靠仁义礼智过日子吧。您也知道，那都是空话，还是得来一些实在的。”
朱厚照失笑：“今年的朕是能给你，可明年呢，你要怎么办？俸禄总不能只发一年。朕总不能三天两头去找宗藩打秋风。”
月池道：“臣已经想到了一些开源之道。这次的起义，让大家明白杀鸡取卵的害处，接下来臣就要让他们看到，养肥母鸡的好处。”鸡如果足够多的话，即便每次只杀一半，也比过去全部宰尽的获益要丰厚。毕竟，杀人害人本就不是官员的目的，他们只是想得到更多的利益罢了。
朱厚照思忖了一会儿道：“朕并非不信你，而是这是一笔年年都有的开支，须得保守处置。”
月池道：“臣明白。如圣上应允，臣打算先择一地，试行开源之策，具体的条陈，臣稍后就写下来。”她本来就没打算一次给他们加太多工资，而一个大政策的推行，怎么能没有试点。
朱厚照点头应下。这下，正事都说得差不多了，两个人的神态都有了一些放松。朱厚照更像没骨头似得躺在榻上。屋外夏虫低诉，鸟雀啾啁，屋内两人一靠一卧，竟然有些温馨之感。
月池翻阅着这儿的话本，给皇帝献的东西，到底与市面上不同。文字简约却极具表现力，情节更是跌宕起伏，堪称匪夷所思。月池估摸着，这正是为朱厚照天马行空的脑回路量身定做的。
可月池瞧了几本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相当数量的本子里，都有男变女的情节，譬如“两人本为至交好友，一人死后借尸还魂，转为女身，便和自己的好友结为夫妇，恩爱一生。”
底下人的不会贸然进同情节的东西，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特别喜欢看。月池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话本，一抬头就看到朱厚照正含笑望着她：“有那么好看吗，比朕还好看？”
月池决定先下手为强：“当然好看。特别是这男化女的情节，真是让臣感慨万千。”
朱厚照一愣，他看得太多了，一时都没想起这个，接着就听月池长长一叹：“您要是个女子，该有多好。牡丹掩映芙蓉面，紫薇花对紫薇郎。”
朱厚照的脸一僵，呆呆地望着她，舌头似被猫儿叼走了。这时纱窗外的鹦哥又闹腾起来：“玩不起，玩不起！”

第308章 未应春阁梦多情
猜有什么用，我猜得中，你做得出吗？
东厂内， 刘瑾听到小太监的禀报后，端得是瞠目结舌，他道：“你说， 他们在静谷中待了两个时辰都没出来， 还时不时有笑声？”
小太监诚惶诚恐道：“回刘爷爷的话，千真万确。”
魏彬忙问道：“可曾听见他们说什么？”
小太监欲言又止， 刘瑾给魏彬使了个眼色，魏彬抓了一把金瓜子撂进了他怀里：“诺，拿去，可别说，你爷爷我不疼你。”
小太监却不敢接， 他苦着脸道：“奴才也想领您的赏，可隔得太远了， 又有水声，实在是听不清。”
刘瑾闻言笑道：“是真听不清，还是假听不清？”
他摘下手上的红玉戒指，也丢给了他。小太监忙眼疾手快接住，几乎是同时扑通一声跪下：“刘爷爷恕罪，小的要是知道一星半点儿，哪敢藏着掖着不说呢。可皇爷素来谨慎， 您也是知道的，既是密谈， 岂会让奴才的狗耳朵听着……”
刘瑾凝视他半晌，还是叫他把东西收下。小太监千恩万谢走了。魏彬问道：“刘哥，要不再找几个问问……”
刘瑾想了想道：“罢了， 动静太大了， 还容易被人抓着。”
魏彬诧异道：“那难不成就这么算了？李越摆明是有所图谋啊。”
刘瑾奇道：“何以这么说？”
魏彬说得理直气壮：“李越那是什么人， 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对皇爷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如今肯陪他呆这么久，一定是有图谋，图谋的还不小。”
刘瑾想到了李越主动提出送宅，忽然打了个激灵：“他哪来那么多银两，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好了，他也盯上了那笔钱了！难怪……他今儿故意找茬打压江彬，就是为了排除这个异己，现下只怕是在说我的不是。”老子还以为他是为马中锡昏了头，还特特提醒，真瞎了狗眼了。
魏彬一震，他眼中闪过厉色：“刘哥，如今正是困难时候，他把持吏部的栓选还不够，还把手伸到这里来。这可万万不可。兄弟们早已是怨声载道。如今宫中有老儿当，有张永，还有李荣等人，与我们争驰，没有进项，是寸步难行呐。”
刘瑾叹道：“这我何尝不知。只是，这事儿得慢慢计较。”
魏彬心急火燎：“刘哥，可不能慢了，再耽搁一会儿，只怕圣旨都要下来了。”
刘公公翻了个白眼，酸不拉几道：“耽搁又怎么样，不耽搁又怎么样，能凭一句暗示，就叫皇上发兵去鞑靼的人，你还争得过他？只能从其他地方着手了。”李越要是还想混下去，就得帮他这个忙。
没过几日，大明的第一场遴选就浩浩荡荡拉开序幕。希望更进一步的官员，渴望得到起复的贬官，皆云集京师，准备参加六部联袂举行的这一场大考。考题均为政务要旨，答卷重新誊抄两份，再由黄纸密封，每位考官随机抽取答卷批阅。每两名考官批阅同一人的答卷，如两名考官给的分数相差太大，则由主考来审核裁断。笔试挑出的优胜者，才能再进入殿试。
刘瑾很清楚李越腹中的打算，她是借机要收回一部分选官擢升的权力，再来一次重新分配。这固然会引起一批人的不满，毕竟在大明官场上，官位换钱早就成了常态，李越直接将大头都弄走，给他们留下些小鱼小虾，这等于是又少了一笔进项。但这对他们来说，还不至于绝不能忍，一是他们也心知肚明，这摆明是皇上的意思，皇上不会容他们把这么多官位全部吃下，二是好歹还剩了一些不是……他们又要忙着去和其他人一块争余利了。刘太监咬了咬牙，说实在，他混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想去赚这点小钱，要来就来个大的！
暮夏疏风习习，傍晚时分，朱厚照看着庭院中百来盆含苞待放的昙花，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昙花恣纵迅疾地舒展开雪白的千层长瓣，幽幽地吐出淡黄色的花蕊，片刻之间，花如琼海，芬芳四溢。月池深吸一口气，五脏都要涤清了。
朱厚照推了推她：“叫你来，你还推三阻四。这下长见识了吧。”
月池展颜一笑，道：“只是辛苦了花房的公公们。”
朱厚照只觉月色、花色、水色与秀色融为一体，他握拳清了清嗓子：“这算得了什么。”
月池垂眸，又开始膨胀了。刘瑾跟着道：“爷说得是，他们都是自幼苦学培植花木的手艺，又经过考察，才能有幸来照料这些花儿。”
月池眼中微光一闪而过：“考察？”
刘瑾闻言笑道：“这正是老奴想向皇爷禀报的，这外头的相公们要考，内宫的女官们也要考，咱们中官总不好落于人后。”
月池问道：“这么说，刘太监也想为中官的进阶之路，定一套规矩了？”
刘瑾笑道：“这要看皇爷的意思。”
朱厚照面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不冷不热道：“中官品类众多，又各有长处，岂能以条框来拘束，再议吧。”
刘瑾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知道却得到了这样的答复。月池也讶异了一瞬，随即接到了刘太监的眼神示意。她略摇了摇头，就跟着朱厚照离开了，徒留刘公公僵在原地，气闷不已。
朱厚照摩挲着斗彩三秋杯，其中的黄酒在月下流光。他将酒水一饮而尽，忽然没头没尾问道：“你难道不帮着说项说项？”
月池看着细碎的星光，漫不经心道：“有用吗？”
朱厚照调笑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呢？”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正因知道，才是我的本事。”
朱厚照问道：“怎么说？”
月池挑挑眉：“您愿意在那处愿意行遴选，是不想替人背锅，而在这里不肯行考察，是想人替您背锅。”
官僚集团榨取、截留了大量基层的财富，却顶着仁义的皮，将锅全部甩到了天家靡费之上。如今民不堪苦，君不堪俭，当然要想法子整顿。至于宦官，他们本来就是皇帝的黑手套，天子不便于诉诸于众的诉求，当由宦官来满足，也由宦官来背锅，要是连太监一个个都像萧敬似得，还不把人给憋死。这才是朱厚照采取截然不同手段的动机，也是阉患千年难歇的根本原因。
对于她的一针见血，他早已不会那么讶异，可心中却是一如既往的期待，夹杂着一丝丝的担忧。他既盼着有人看穿他，又怕有人能看穿他。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遇见这么个人，直到碰见了她，搅得他如今是既想亲近，又怕亲近，既惆怅她不肯和他亲近，又畏惧她突然和他亲近。
他一时讷讷无言。月池问道：“怎么，被说中了，哑口无言了？”
朱厚照故作不屑道：“朕早就习惯了。朕只是在想些其他的事。”
月池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发毛：“……你在想什么？”
朱厚照笑道：“你不是料事如神吗，何不猜猜？”
月池心念一动：“猜有什么用，我猜得中，你做得出吗？”
朱厚照一窒，这一语恰如火上浇油，以致君臣二人分别后，他依旧辗转反侧。他在床上打了个七八个滚，只觉浑身火热，心乱如麻，不由披衣起身。西洋的玻璃镜澄澈如满月，他扯下锦袱一照，只见面上绯红，仿佛涂了胭脂一般。他见状倒吸一口冷气，又没脸就叫内侍进来，思来想去，摸出了他珍藏的戏本，借着镜光月色来看。
岂料，怪事又发生了。他往日看这种戏本，只觉心动神摇，惬意无匹。可今儿看，怎瞧怎么不对劲。他匆匆翻了翻：“这女子既然是男子所化，怎么一点刚性都无，难不成变了女人，连性子都改了。夫婿拈花惹草，他非但不怒，还称那些狐狸精姐姐妹妹，人家连名分都不给她一个，他还上着赶着，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
这般折腾到大半夜，他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这不梦则已，是一梦到华胥。清晨来叫起的佛保，见他眼底的青黑，就知昨晚定是又干什么去了。今儿又没有大朝会，还是让皇爷睡着罢。
佛保又见朱厚照满头大汗，神色不安，忙用团扇替他扇着风。谁知，扇着扇着，他竟瞧着皇爷眼角滚下泪来。这下，所有人服侍的人都面面相觑。萧敬过来一瞧：“这是梦魇住了，切不可大声叫唤，以免惊了魂。”
佛保等人可不敢和他顶嘴，忙唯唯退开。萧敬接过扇子，一面扇风，一面轻声道：“皇上，只是梦而已，快醒过来吧。”
朱厚照闻声眉头跟紧，接着突然大叫着起身：“我不做李朱氏，我不做李朱氏了！”
萧敬：“……？？？！！”
外殿的一伙人闻声忙奔进来。朱厚照看见熟悉的陈设和面孔，这才渐渐清醒过来。他默了默，摆摆手道：“无事，怪梦而已。”
他看向萧敬：“朕刚刚是不说了什么？”
萧敬的眉头紧锁，道：“老奴年老耳背，您又说得含糊，依稀是‘定诛此狮’，您是梦见打猎了？”
朱厚照抚掌道：“对，对，朕正梦见在围杀狮子呢！”
无人处，萧敬这才抹了一把冷汗。
没过几日，时春就接到旨意，言说两广倭寇肆虐，百姓久为其苦，淑人素有勇武，当往平叛。时春沉默着接旨。
贞筠心头万分不忿，她道：“自己的儿子不会教，别人替他教了，他反而来小肚鸡肠地报复。”
可纵使她们再不情愿，圣旨一下，再无转寰之地。贞筠只能替时春收拾好包袱，送她去赴任。
而在时春走后，宫中不久也传来懿旨，言说宫中女官定制，需女史回宫理事。这时，贞筠方有点回过味来：“这是做什么？疯了吧，这是故意调我们走啊。”

第309章 红袖传来酒令行
你是不是孩子，可你比孩子，还不懂爱惜自己。
月池早在时春接旨后， 就已是神色阴沉。她比谁都清楚，时春如今的心理状况，不再能承受一次战争的摧残。她始终无法将牺牲视为获胜的正当手段， 她还是不能摆脱内疚之心的折磨。这样的情况下， 再让她去作战，只会让她身心俱疲， 心神崩塌。
月池几乎是即刻就要入宫去。时春却劝阻了她，她出奇地平静：“抗旨不遵是大罪。”
月池道：“这是中旨，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这样任性的旨意，怎么可能是经过内阁票拟。
时春的双眸明亮如星：“没有正当的理由。臣如何能拒君？”
贞筠脱口而出：“怎么没有理由， 你去做将领，这本来就是……”
她说到一半突然说不出口， 时春长叹一声：“天下儒臣都能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可独你李越不行。”
月池一怔，贞筠的脸色煞白。时春的嘴角翘起：“你只能说，‘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他人。’【1】”
时春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街上卖艺， 常常听着撂地唱戏人的曲。每每听到热血沸腾时，她就拿草桩子当敌人， 挥着长枪上去假装厮杀。草桩被她捅得千疮百孔，草屑飞溅。那时的她既是兴奋又期待。可如今的她，早已对上了真正的敌人， 早已见识了真正的血流成河， 白骨如山， 可心中却是既沉重又哀愁。
她听到阿越问她：“可你呢，你怎么办？”
时春深吸一口气：“总会有办法的。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我总不能老在京里，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我该出去，面对现实了……”
她是草野中长大的青松，总不好在盆景中束手束脚一世。平平淡淡，四处交际，听其他人好奇地询问战场的日子，她到底还是过不惯。
贞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泪眼婆娑。大福跟在时春的马后，它摇晃着尾巴，想要往褡裢里去。它以为只是出去玩一会儿。贞筠叫道：“大福回来！”
狗子闻声急急跑回家门口，贞筠正待伸手去捞，它又灵敏地闪开，立马追了上去。可随着前后的距离相隔越来越远，人在视线中渐渐化作了一个小点。大福终于也疲累迷茫起来。它呆呆地望着前路，还不明白又一次迎来了分别。贞筠一把抓住了它，将它搂在怀里。这时的时春已然消失在茫茫人海。
而当贞筠接到懿旨时，月池的神色却已然镇定下来。贞筠连连摇头：“他把我们都调开，一定是心怀不轨。我不去，我这就辞了这官！”
她急匆匆就要去往宫中，却被月池拦住：“你总得顾念皇后。”
贞筠一僵：“这关姐姐什么事？”
月池看着彩帛叹道：“娘娘外柔内刚，不会轻易妥协，可如今她都肯下令，想必是有人给了她不能拒绝的理由。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先去，放心，我必会想法子让你回家。”
贞筠如遭雷击，她来回踱步，渐渐冷静下来。朱厚照是什么脾气，这么多年了，她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这个时候，李越反对得越激烈，他只会疯得更厉害，到了最后，说不定会影响她们的婚事……事缓则圆，只能再等一等。贞筠半晌方长叹一声：“我是无妨，就当是去姐姐那里住一阵。可这段日子，你怎么办？”
月池一笑：“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贞筠勉强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孩子，可你比孩子，还不懂爱惜自己。”
前有吏部侍郎与平虏伯当街争执，后有平虏伯衣衫湿透狼狈出宫。观望的官员们还没来得及庆贺文官队伍的大获全胜，就听闻了圣旨。这名义上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实际是在抛鸾拆凤，故意刁难。
康海面色惨白：“这莫不是为了安抚平虏伯？”
穆孔晖叹道：“定是如此。南边蛮瘴之乡，淑人一个女子，怎么能去，万一有什么闪失……”
董玘也跟着道：“更何况，女子为官，这也不合礼制啊。”
他们决议上奏请朱厚照收回成命，而还有一些墨守成规的老儒生，认为朝廷又不是无将可用，如何能让官眷奔波劳碌，有损名节。朱厚照对此一概不理，装聋作哑。到了大朝会上，他被问得急了，才勉强开了金口：“如非无可用之人，朕岂会劳动官眷。尔等不思无能，反倒在此大放厥词。好，谁敢在此立下军令状，言说必能扫平倭寇，还两广一个安宁，朕就即刻换将，如何？”
金殿之上，一时鸦雀无声。
谢丕闻讯后，组织好友上门去探望月池。章四将他们迎了进来，道：“老爷正在庭院里歇着呢。各位相公慢走，小的这就去禀报。”
谢丕摆摆手道：“不必惊扰他。我们去就是了。”
如今已是初秋，夏日的炎热渐渐散去，翠绿的草木染上温暖的橘黄。月池独自坐在躺椅上发呆，大福卧在她的脚边，无精打采地轻摇着尾巴。没有女主人的地方，又怎么能叫家呢。
谢丕见状一叹，他上前道：“含章。”
月池一愣，她起身道：“今儿怎么来得这么齐。”
杨慎年纪小，也藏不住事：“今儿难得休沐，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月池恍然大悟，她眼中藏着温软的笑意：“我有什么好看的。今天天气这么好，又难得到得这么齐。不如去秋游吧！”
她的神来之笔，让大家伙都愣了一下。董玘道：“这倒没什么不好，可您的身子……”
月池道：“多穿几件就是了。”
她即刻回房换了身衣裳，头戴东坡巾，身着竹月色的长衫，腰系一根淡绿色的丝绦，挂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端得是人物风流。众人皆交口称赞。杨慎笑道：“不瞒大家说，家母一见含章兄，就打听过，他有没有娶妻。”
其他人也惊：“原来你家里也打听过这事。”
一时之间，大家皆发笑。月池正准备出门，圆妞忙赶上来：“老爷，披风还没穿呢。”
她拿了水田披风，给月池系上。王九思见圆妞生得一张笑脸，颇为可喜：“倒是个好丫头。”
圆妞的脸涨得通红：“当不得您的夸，这都是太太预备的。”
卢雍奇道：“可尊夫人不是入宫去了。”
圆妞道：“太太走时，早把衣服配饰全都放好了。连每日的饭食，都开了单子咧。”还让她用银针试毒。
谢丕一震，他垂下眼帘：“弟妹当真是贤淑。”
卢雍也跟着感慨：“我何时才能有李侍郎这样的福气。”
月池失笑：“福气是靠自己积累的，可不是靠盼来的。夫妻之间更是要互相包容，互相勉励。这样才能过好日子。”
卢雍想到家中悍妻，心有戚戚：“可我家那个，怎么样也成不了这样啊。”
月池正色道：“谁说的。我也不瞒大家，我夫人嫁与我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她那时年纪尚小，连火都不会烧。我们也是慢慢摸索着，才有今日……”
他们坐上马车，月池谈了一路的夫妻相处之道。谢丕和杨慎皆听得入了神。
后来，车马行至泡子河畔。天空又清又高，河水明澈如镜。他们四处玩赏了一会儿。谢丕顾念月池的身子，就提议道：“前儿有个野亭，不若去歇一歇吧。”
众人皆称好。杨慎道：“雅坐无趣，倒不如来行酒令。”大家齐齐称好。他当下唤人去买了几色下酒菜和点心。
他们先提出射覆，又说要行诗令。月池摇头，她今儿是来松快，不是来动脑子的。她道：“就来拧酒令儿。”
拧酒令儿是指转不倒翁，不倒翁的脸向谁，谁就喝酒。杨慎道：“这未免无趣，也不够雅趣。”
月池道：“要那么雅作甚。那就这样，咱们轮流转不倒翁，转的人可以向被指的人提问，要是答不出来，就得喝酒。”
这等于古代版真心话游戏了，可月池没想到的是，这群人还是行成了雅令。第一个转的人是穆孔晖，指向的人是卢雍。穆孔晖一个老实人，来了一句：“便行四书令。道不远人，参也鲁。”
王九思笑道：“有点意思。上一句的句末和下一句句首的字连起来，不就是药名人参吗？”
月池道：“谁让你提醒的，人家卢雍自己会猜。快，罚酒罚酒！”
众人一起起哄，王九思只得饮了一杯。
卢雍这时也接上了，他道：“我对与其弟辛，夷子思以易天下。句末和句首连起来正是辛夷。【2】”
大家交口称赞。接下来轮到谢丕了，他一转不倒翁，正对着王九思。大家抚掌笑道：“好了好了，叫他嘴快，这下轮到他了。快，以中，出个难的。”
谢丕也笑，他无意间瞥到了不远处的吕公祠，忽然灵感一来：“朝朝朝朝朝朝应。”这意指天□□拜，第二天都能应验。
这个上联取同字多音多义，即景而来，妙趣横生。月池都面露赞叹之色：“不愧是以中兄，真真是才思敏捷。敬夫可不要落于下风了。”
王九思捋须苦思，正低头间看到了眼前的潺潺流水，一下福至心灵，两眼发亮，霍然起身：“我有了！”
在座先是一寂，接着放声大笑。康海笑道：“你有什么了？”
王九思指着泡子河道：“长长长长长长流！【3】这可对上了吧。”
众人皆啧啧称奇：“真是绝对。还真叫他对出来了。”
王九思得意洋洋地落座，推了推董玘：“到你了。”
董玘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一转，正对杨慎。杨慎的心中十分期待，眼巴巴地望着他。谁知，董玘来了一句：“听说杨贤弟已然说亲，不如就为弟妹写一首诗吧。如何？”
这恰如沸水中倒油，年轻人都笑闹起来。谢丕和康海看了一眼月池，面露不赞同之色。他们这才冷静下来，董玘回过神，他只想开个玩笑，却没想到说中了月池的心病。他正待致歉。
月池摆摆手道：“这有什么，难不成我一个人孤枕难眠，就叫天下人都不准琴瑟和鸣了。一首寻常的诗不成，这儿都不是外人，就要情诗！”
他们又笑起来。杨慎的脸涨得通红。月池笑道：“我听说，尊夫人是蜀中有名的大才女。你今日写一首，我们都替你参详参详，也好鸿雁传书。你见过她吗？”
杨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元宵时，远远望了一眼。”
月池忍不住发笑：“那回去之后，你想见她吗？”
杨慎将袖子都绞成了麻花，他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想~”
穆孔晖已笑得肚子发软。月池也是笑得直不起身，但她还强撑地道：“有多想，你得说出来。诗书传情，不然人家怎么知道你的心意呢。”
杨慎推辞不下，只得吟诗一首：“神女峰前江水深，襄王此地几沉吟。暖花温玉朝朝态，翠壁丹枫夜夜心。【4】”
这一首文辞皆美，写尽相思。月池笑道：“好一个‘夜夜心’。看来你早就无师自通了。你们一个接得比一个厉害，到现在一口酒都没喝。我看不如，咱们一起敬他一杯，祝他大小登科皆占，仕途姻缘皆圆。”
大家这才举杯，一饮而尽。他们直饮到夕阳西下，还不尽兴，于是又结伴去逛夜市，玩到宵禁时才告别归家。临别时，月池拍了拍杨慎的肩膀：“今儿就是咱们近日最后一次相见了。等到你科考结束后，聚得日子就更多了。”
杨慎不解，他问道：“难不成你又要外放？”
月池摇摇头：“回去想，回去细细想。”
杨慎带着满腹疑云归家，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缘由，到了第二日用早饭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他爹。
杨廷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们，问道：“你们怎么看？”
老二杨惇道：“他既然不外放，难不成是要告病。他的夫人都走了，他说不定是要病上一病，以求圣上回心转意。”
老四杨忱道：“告病为何不与别人说，单单给大哥悄悄叮嘱。我看，是嫌弃大哥老上门，太聒噪了。”
杨慎拍案而起：“胡说。你以为含章兄是你，毫不知礼。”
杨忱吐了吐舌头：“我说得是实话。那你说，为何只和你说。不就是你去不方便吗？”
杨慎的脸又红了，他道：“定不会是这个意思。”
老三杨恒道：“别忘了，他还提了科考。我看，他是想让大哥在家安心温书，一举夺魁。”
杨慎皱眉道：“我起先也这么想，可要是这么简单的意思。含章兄何不直说呢？”
他们又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杨廷和看着这一桌傻蛋，蹦蹦跳跳，不由扶额长叹，这到底是像谁。他不由看向妻子黄夫人。多年夫妻，黄夫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意思，她蹙眉道：“儿子肖父，养不教，父之过。”
杨廷和：“……”
他敲了敲桌子：“行了，都闭嘴。我再提点你们一句，唐寅因何下狱？”
那桩事闹得沸沸扬扬，纵使是他们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杨忱脱口而出：“不是被诬作弊吗。他在考前去拜访考官……”
杨慎如遭雷击：“这……不会吧，这不可能！”
杨廷和哼道：“叫你不争气。如是上次中了，这次也不至于平白矮一辈。”
他和李越同龄，一个当主考，一个做考生。杨廷和叹道：“真真是后生可畏啊。”
时间拉回到昨日晚上，谢丕依旧送月池回家。他按捺半晌，方问出口：“人人都说，圣上此举，是为安抚平虏伯。可我不这么认为。”
月池微眯着眼看向他：“大哥何以如此说。”
谢丕道：“平虏伯日益骄狂，嫉贤妒能，这不该是圣上所乐见的。你出手敲打，一方面是杀杀江彬的威风，另一方面文武不和，正有利于制衡。皇爷不会因此罚你，必有其他的缘由。”
月池打了个哈切：“谁知道呢。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谢丕心知他是不愿多说。他对章四使了个眼色。章四赶忙去敲门，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门上，院门就哗啦一声大打开。院内屋内灯火被齐齐点亮，亮如白昼。锦衣卫横刀而立，站了满满一地。
谷大用一脸菜色迎上来：“李侍郎，您可回来了。皇爷在这儿等了您一下午加一晚上了！”
谢丕：“！！！”
月池翻了个白眼，她对谢丕道：“你回吧，我自个儿进去就好。”
谢丕的额角已沁出了汗珠：“这是大不敬，我还是同你一块去见驾吧。”
朱厚照端坐正堂，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俱是楚楚不凡，文质彬彬。皇爷的拳头慢慢捏紧了。
谢丕叩首道：“臣叩见陛下。”
朱厚照言简意赅：“免礼，退下吧。”
谢丕：“……”
他整了整衣衫，担忧地望着月池一眼。他刚走到门口，就听皇上在里间喝道：“你就是和他出去鬼混到现在？！”
接着就听李越的声音响起：“不止他，还有很多人。我们一起喝酒来着。怎么着，您想法子把我的女人弄走了，我还不能找找男人？”
谢丕的腿一软，他一抬头和同样面色如土的谷大用对了个正着。两人咽了口唾沫，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第310章 尽人求守不应人
朕动不了你，还动不得你的心头肉吗？
提及贞筠和时春之事， 饶是朱厚照也有些心虚。不过他这种人，回过神来马上就倒打一耙：“这是公务，你李越成日说以公事为重， 要大公无私， 感情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别人牺牲就可以， 你自家就不行。”
牺牲……月池定定地看着他：“我们家的人，牺牲的还不够多吗？时春身上，有刀伤五处，箭伤七处，在鞑靼时几次九死一生。请示万岁， 这难道还不够吗？”她不大担心贞筠，宫中有夏皇后和沈女官看护， 贞筠又颇为机敏，想来不会出大事，最使人发愁的就是时春，时春是北方人，不善水战，却要去剿灭倭寇，必定是死中求生。
她出了鬼混了一天， 回来就为了外派一事，横眉竖目， 夹枪带棒。朱厚照语声微冷：“为国效命是应有之义，她享了朝廷的诰命和尊荣，在国家有难， 百姓遭殃时， 就该挺身而出。你既然舍不得， 朕召她回来也可以，只不过就得抹成白身，再做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如何？”
月池都要被气笑了。好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宣府时冒死守城，鞑靼时千里奔袭，立下的这些汗马功劳只换来一个诰命，而就是这个小小的诰命，到头来也抵不过人家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忍了又忍，仍觉心如火烧，到底还是刺了他一句：“为国效力，当然应该尽责。可如果只是为了成全某些人的私欲，臣以为不可。”
她竟是动了真怒。朱厚照的神色亦渐渐沉下来：“你是要为这点小事顶撞朕吗？”
这点小事……那样的刀剑无眼，浴血厮杀，在眼前这个人口中，原来就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月池的双拳紧握，她有时真想像小时候一样再打他一顿，可一切都不同了……并且，连贞筠都知道，为了保全她们的婚事，不能因此和朱厚照闹得太僵，更何况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掀袍跪下：“臣不敢，只是请圣上怜悯时春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遣她入王御史麾下。”
王御史即指王守仁，在平定宁王之乱后，他又被重新擢升为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主要就是负责处理两广的叛贼和倭寇。既然事情已经无法转圜，她就只能为时春争取最好的待遇。
她认怂认得太快了，刚刚怒发冲冠，转头低眉顺眼，连朱厚照都吃了一惊。而他回过神后，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喜悦，反而更加恼怒。他走到月池身前，俯身道：“当年你在东宫时，要是能这么识趣，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头。她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重要到连尊严骨气都能不要？”
月池垂眸不语，朱厚照喝道：“抬头，说话！”
月池霍然抬头：“陛下希望臣说什么呢？”
朱厚照一时语塞，他的眼中浮现一层薄怒：“好，朕倒要看看她的命有多重，你还记得那一百个头吗？”
月池一窒，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朱厚照一愣，心中亦有悔意，理智告诉他，应该见好就收了，再闹下去，事态只会一发不可收拾。可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他毕竟不是话本中人。
他问道：“要是她真在战场上，伤了或是死了，你待如何？”
月池如遭重击，他的独占欲竟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她扯了扯嘴角，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我待如何，我能如何？当然是生不同衾死同椁。她们二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只能以命相报。”
朱厚照怫然变色，他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好，好得紧，你又在威胁朕……”
月池深吸一口气：“是您一次一次要逼死我。皇上，我在宣府时舍生忘死，在鞑靼时殚精竭虑，不是为了回京做谁的禁脔。”
朱厚照脱口而出：“可朕九年来的倾心以待，也不是为了在这里与人共事一夫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缓了缓又道：“你总觉得朕是在羞辱你，可你何尝不是在羞辱朕？”
月池一愣，她忍不住笑出声：“您为什么对人对己永远都是两重标准。您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臣可曾说过一个不字。”
朱厚照冷笑道：“你当然不会说。你心里没朕，朕去找旁人，你非但不会吃醋，只怕还要额手称庆呢。”
月池眉梢眼角也带上嘲意：“您心里是有我，可您心里有我的法子，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您这样叫我，如何心服口服。我们就这样维持现状，难道不好吗，您为何总要咄咄逼人呢？”
朱厚照怒急反笑：“朕咄咄逼人？你在家左拥右抱，在外交游甚广，有需要的时候就来敷衍一下朕，这就是你所谓极好的现状。李越，朕已经是一忍再忍！”
月池突然觉得无比疲累，他就像一个黑洞，永远欲壑难填。她抬眼看向他：“那您想怎么样呢，让我休妻，做一个孤家寡人，等您放火放得无聊时，再来想起来点一点我这盏小灯？”
朱厚照长吐一口气：“朕没你那样的好兴致。至少这几年是没有了。”
月池有些不解，朱厚照直勾勾地看向她：“不信？你要看彤史吗？”
月池一震，仿佛耳畔响起一声霹雳，将她残存的几丝酒意彻底撵走。她愣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朱厚照嘲弄道：“我说，就在你享尽齐人之福，和女人、男人厮混的时候，我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
他在的时候，他天天望着他，他走之后，他天天想着他，后来又病了那么几场，连葛林都劝他清心寡欲，又哪有那种心思。不过，人家就不一样了，鞑靼流亡那么辛苦，都不忘生个儿子，家里的女人不在了，他就去找男的玩儿。谁见了不道一声厉害。
月池垂下眼帘，她的双手发颤：“这不可能……那皇后呢？”
朱厚照按住她的肩膀：“你那个妻姐，清高得紧，避朕如蛇蝎，朕难道还要上着赶着？怎么，这下知道是谁在咄咄逼人了吧。”
这种事，他本来一直不愿说。他不想让李越觉得能够彻底拿捏住他。他不想暴露自己所有的底牌。可如今，他被这样误解，逼他不得不说出实情。他心中既有赧然，又有期待，他以为李越会因错怪他而觉惭愧，会因这份偏爱而觉欣喜。他是万万没想到，会从李越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惊怒。
月池恨不得把他脑子里的水都晃出来：“……你是不是疯了？”
朱厚照的笑意僵在脸上：“你不高兴？”
月池的耳鼓嗡嗡作响，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怪物：“我当然高兴，您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为了我居然还肯守身如玉，我是不是该跪下来三叩九拜，谢主隆恩。”
朱厚照如坠冰窟，他静静望了她半晌：“你还记得，你答应要和朕过一辈子吗？”
月池双眼通红：“我答应你时，没想到你会不知轻重到这个地步。我这么费尽心力，不是想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下场。我是缺人为我守身吗，你是在要我的命！”
她能够提心吊胆几十年，却不想提心吊胆一辈子，不仅要担忧政令失败，还要忧心秘密被揭，还要忍他形形色色的任性之举。她唯一的期盼就是先结党，后迎新主。主弱自然就会臣强，她就还能秉国几十年。可如今，所有的指望，都被彻底打破了，就因他这一可笑的妄念。
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急忙阖眼调整呼吸，她缓了缓道：“您已经加冠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您总得想想先帝，先帝待您如珠如宝，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皇嗣，这皇位怎么办，这家国天下，要交托给谁……”
朱厚照只觉胸中的热血一寸寸冷却下来，冷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冻僵，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别急，太祖太宗子息绵长，咱们没有孩子没关系，大不了过继就是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月池已是面如金纸，她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成，这绝对不可以！”
她的激烈情绪倒映在他的眼中，他蓦然一笑：“瞧你吓得这样。朕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不过这一试，倒试出一些有趣的东西。”
月池的心一沉，只听他讥诮道：“原来，朕在你心里，不过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上当了……月池的心一沉，她辩解道：“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您着想……”
朱厚照打断她：“是吗？要不这样，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陪我上床，我给你生个儿子，如何？”
月池一震，她的脸色惨白，一字一顿道：“这不可能，我不可能为你生……”
她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朱厚照摊手道：“那这就没得谈了。李越，空手能套到狼，并不是你有多么厉害，而是狼乐意。可如今，朕不愿意了。接下来，你不要后悔。”
他语罢扬长而去。月池猛然回头：“圣上是又要贬臣去九边了吗？”
朱厚照的脚步一顿：“李侍郎功勋卓著，威望日高，朕要是贬你，只怕天下清流文人的唾沫都能把朕淹死。不过，朕动不了你，还动不得你的心头肉吗？”
月池一窒，她立刻叫住他：“皇上！”
朱厚照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月池跌坐在门前。她极力平复呼吸：“冷静，冷静下来。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
这一场闹剧，掩盖在茫茫夜色中。方婶和圆妞壮着胆子出来，这才发觉月池枯坐在门外。她们吓了一跳，忙将她搀到卧房。圆妞想替她宽衣，却发现她身上的每一层衣带都绑的死结。她不仅没解开，反倒将月池从神思不著中拉回来。她哑着嗓子道：“……你们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
第二日，她头痛欲裂，却仍强打着精神进宫，却在紫禁城外吃了个闭门羹。太监宣下命她主持春闱的旨意，就委婉地劝她滚蛋。
月池明白朱厚照的意思，他不会因私情而影响公事的判断，同样的，她于公的功勋也抵不了私事上的冒犯。
月池扶额长叹，她不该那么沉不住气，一听说他不肯生子，就信以为真，以致忙中出错。以朱厚照的心性，怎么可能甘愿让皇位落向旁支，他能守她三五年，难不成还能守她一辈子。这下糟了，还要连累时春和贞筠。她在焦心之余，又觉万分烦闷。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在玩火自焚，可不到最后一刻，她决不肯认命。
月池长吐一口气，她思忖片刻道：“去把张文冕叫来。”
刘宅中，刘瑾听到手下谋士张文冕的禀报，奇道：“李越居然找到了咱家头上。看来这次吵得架不小。”
张文冕一愣：“依刘公的意思，他们、以前还吵过？”
刘瑾嘿了一声：“吵得多着呢。这有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告诉他，帮忙可以，不过，他从咱家这里弄走的东西，得还回来。”
月池听闻答复，暗骂道，这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东西。她道：“还可以，不过不是现在。你问问刘太监，是要竭泽而渔的小利，还是要源源不断的大利。”
刘太监微眯了眯眼：“这是又开始画饼了，告诉他，老子都要！”
张文冕充当信鸽，早已传话多次，如今闻言只得乖乖再跑一趟，不过这次当他从李越那里得到消息后，神色却与往日迥异。
刘瑾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他怎么说？”
张文冕苦笑一声：“李侍郎说，让您见好就收，他不再是过去那个手无实权的小御史，再闹下去，叫您吃不了兜着走。”
刘太监被口水呛得脸红脖子粗：“咳咳咳！他有病吧。噢，感情他们两个吵架，火都往老子这里撒？”
张文冕劝道：“督主息怒，督主息怒，那您看这事儿？”
刘瑾问道：“他是想做什么？”
张文冕道：“李侍郎说您掌管东厂，手眼通天，想托您庇佑两位夫人的安危。”
刘瑾一愣，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咱家还以为是怎么了。李越这是活该，这就叫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要做多情种子，又怎么拦得住人家醋海生波呢？”
张文冕听到这样的天家秘事，只觉头晕目眩，不过他还是有一个谋士的基本素养：“刘公，既然是这事，依学生之见，还是回绝了好。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刘公公想了想道：“不，你告诉他，我虽然不能直接出手，但有一个破局之道，能让他眼前的危机迎刃而解。但好处不能少。”
月池听到这样的答复，心下犹疑不定，张文冕劝道：“侍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以刘公的才智和人品，岂会蒙骗您呢。”
月池的嘴角抽了抽：“刘瑾……人品……罢了，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一会儿，月池就收到了来自刘太监的锦囊妙计，她拆开只看了一眼，拳头就情不自禁地紧了。

第311章 大家恶发大家休
不过是吃苦而已，我不怕。
月池暗骂道：“就不该信这个老王八蛋！”
她两把就将纸条撕碎， 刚要掷出去，却又犹豫了一下，又将手收了回来。这天下之间， 最了解朱厚照的另一个人， 非刘瑾莫属。他陪在朱厚照身边的时间，比她都还要长得多。她沉思片刻后， 叹道：“赌吧。”
这日之后，她竟然没管贞筠与时春之事，全身心地投入到吏部事务当中。秋日的黄昏，总有一种难言的凄凉萧索之意。还未西沉的斜晖，透过曲栏朱户， 照得屋内一片烂烂的橘黄。锦衣卫指挥使杨玉将密报呈给朱厚照后，就垂眸屏息， 立在一旁。他听着刷刷刷的翻阅声，在心里打着腹稿，却冷不妨听朱厚照问道：“李越那边，一点儿异动都没有？”
杨玉一愣，心下愕然，他交了那么多东西，您就问个这。不过， 他到底是宫中的老人了，忙道：“回爷的话， 是，的确是毫无异动，也没有差人出去。”
朱厚照道：“你没将方氏的境况透给他？”
这他妈叫什么事， 他一个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 在这里当传话筒。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骂骂， 嘴上还是道：“回万岁，末将一早就透了出去，可却是如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激起几点。”
朱厚照轻敲着桌面，轻哼一声：“还以为是多情深似海，结果不过是第二个张彩。”
杨玉不敢作声。
“行了，你退下吧。”朱厚照起身就往内宫走去。贞筠正在坤宁宫中，奉命缝制万寿图。五天前，朱厚照到皇后宫中后，突然道：“朕的万寿将至，素闻女史有才女之名，可愿意给朕献一份贺礼？”
贞筠和婉仪的心里俱是咯噔了一下，情知他不怀好意，但碍于身份，又有谁能断然拒绝。婉仪正待开口，却被沈琼莲按住。贞筠心知是躲不过的，更不愿连累姐姐，便道：“此乃臣妇的荣幸。”
朱厚照道：“好得紧，朕听学士们说，华夏文字，博大精深，光是寿字，就有一万种不同的写法。女史博学多识，贤良淑德，何不绣一幅，也让朕开开眼界？”
一万个寿字！婉仪再也顾不得：“万岁恕罪，臣妾这儿公务繁忙，女史虽有虔心，亦难让圣上满意。还请圣上看在李侍郎的份上，宽宥一二……”
这不提李越还可，一提更是火上浇油。朱厚照只是一哂：“皇后未免也小看方女史了。朕说她行，她就一定行。”
婉仪心急如焚，她还要再辩。贞筠却抢先一步，她双手青筋鼓起，死死攥着帕子，面上却是低眉敛目：“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朱厚照一愣，只觉眼前女子的神态莫名与他心中之人重叠。他忽然嗤笑一声，还真是夫妻相，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硬气多久。
朱厚照走后，殿内就是一片死寂。婉仪仿佛一瞬间被抽去所有的气力，她默了默道：“一万个不同的寿字，还要在万寿之前绣出来，这分明是要废了你的手。这是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当然猜不出来，她自幼长在深闺，又做了正宫皇后，哪里听说过断袖之事，身边的人即便知道，也不会向她透露一星半点。她只当朱厚照和李越是兄弟之情而已。再者，李越在她心中，志节清白，又与贞筠感情甚笃，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将他往暗通款曲上想。可如今，皇上的举动太明显了，他丝毫不屑掩饰自己对贞筠的恶意。这让婉仪不可避免地起了疑心。
贞筠情知，闹到这个地步，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了。她叹道：“如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让阿越休了我。”她这样受苦，阿越必定于心不忍，而救她的唯一法子，就是与她和离。
贞筠挤出一个苦笑：“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婉仪的面色苍白惨淡：“他想做什么？他为什么要逼走你？”
沈琼莲闻言长叹一声：“真是冤孽。”一对夫妻，竟然心悦同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是有妇之夫，论亲缘还是他们的妹夫。
婉仪颓然地倒在椅上，她喃喃道：“难怪，我想起来了，那日在乐志斋中，你劝皇上，请他恪守君臣之义，莫再越雷池半步……我回来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是皇上一面口口声声称李越是最亲近的人，另一面却捅刀子。你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叫皇上不要再虚情假意。我信了，结果，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她突然笑开了，笑得花枝乱颤，泪水却簌簌而下：“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那是李越……”那是她心里的月亮，是她心底唯一的光，他怎么敢用自己污龊不堪的念头，去羞辱他。
她突然擦干眼泪起身。贞筠一惊：“你要做什么？”
婉仪道：“我要去见太皇太后。这样有悖人伦的事，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沈琼莲忙拦住她：“没用的。皇上多年不置嫔御，太皇太后和太后又何尝有插手的意思。她们不是想，是不敢。”
婉仪如遭雷击，她浑身颤抖。她深悔自己多年来沉湎于自己的世界中，对朱厚照漠不关心，以致于根本没发现这些端倪：“难道就没有天理了，难道就让他这么为所欲为了？”
贞筠拉住婉仪：“姐姐别怕，我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是吃苦而已，我不怕。”
自这日起，贞筠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描红刺绣。五日过后，她已是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朱厚照见到她时，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贞筠依然行礼如仪，朱厚照却迟迟不叫起。
良久之后，他方道：“女史如此辛劳，倒叫朕于心不安了。”
贞筠看着自己青紫红肿的手，轻声道：“为圣上效命，是臣妇的荣幸。想当年，拙夫任伴读时，不也是如此为圣上抄写经史吗？”
朱厚照一愣，他想到当年月池的模样，不由微微出神。贞筠道：“拙夫当年，疼到夜不能寐，连筷子都拿不起，仍不愿辜负万岁的期待。臣妇也当夫唱妇随，必定让您称心如意。”
朱厚照怒急反笑：“你们夫妻如此忠心耿耿，朕真是万分欣慰。”
贞筠道：“圣上谬赞了，我们乃是明媒正娶的结发夫妻，情深志同，自然不是外头那些野路子能比的。”
朱厚照：“……”
他半晌才撂下一句：“看来女史是胸有成竹，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语罢，他便扬长而去。沈琼莲这才从外头进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丫头是不是脑子坏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硬顶什么！”
贞筠无所谓道：“反正我早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说什么都一样，还不如说点让自己高兴的。”
沈琼莲斥道：“你就不怕把自己的小命儿玩脱了？”
贞筠哼道：“我们生同衾，死同穴，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真到了那个时候，怕得就不是我了。”
坤宁宫是愁云惨淡，外头杨府之中，亦是气氛不同寻常。杨廷和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你说什么？”
杨慎垂头丧气道：“孩儿是说，要不再等三年？”
杨廷和都要被气笑了：“就因着李越要做明年的主考？”
杨慎红着脸道：“您是含章的座师，他又是我的好友，我们这么多年，都是平辈论交，我们还同岁。这，冷不妨他高出一辈来，这叫儿子，以后怎么办啊。”
杨廷和没好气道：“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可知晓，这是大好的时局……”
他一语未尽，突然闭口不言，算了，何必和他谈官位空缺，正是发展升迁的好时机呢？好像说了傻蛋就能听进去一样。
杨廷和斟酌片刻，微微一笑：“家里已为你定下了亲事？你知道吧。”
杨慎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应道：“是。”
杨廷和又道：“你可知，你的未婚妻今年芳龄几何？”
杨慎红着脸道：“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儿子听母亲说过，已然十八了。”
杨廷和突然变脸：“你还知道人家已经十八了。人家为什么十八岁还不成婚，不就是因你说，希望双喜临门，必让她做一个状元夫人。秀眉等了你整整三年，毫无怨言。而你，既是要做人丈夫，却如此自私自利，丝毫不顾未婚妻的名誉。你的圣贤书，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杨慎被骂得面红耳赤，抱头鼠窜，连连认错。
杨廷和一脸神清气爽：“那还考吗？”
杨慎：“……考。”
李越主持春闱的旨意发了明旨，人人皆称道青年才俊，深受皇恩。杨慎闻言，却是长长一叹：“是啊，多好的主考，怎么就是我的呢？”

第312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本章的豚精高兴了整整五百字。
月池谢绝了一切恭维与拜访， 苦苦思考做大蛋糕的途径。现代经济学中的确有不少的开源之道，然而再先进的办法，遇到落后的官僚系统， 一样能由蜜糖转为砒霜。
就譬如王安石的青苗法。当地里所种的粮食还是青苗时， 正是农民最穷困的时候。去年的存粮已经所剩无几，今年甚至连种子都没钱买。王荆公想的很好， 在这段时间，由官府拿钱贷给农民，等粮食熟了，农民再连本带息。如此，官府能赚利息， 农民也不至于挨饿，还能增加收成。这本是利国利民的政策， 可在落实时却完成走了样。地方官员为了完成中央指标，胡乱将钱贷给不需要的农民，强制贷款，强行收租。就这样，青苗法由于行政效率低下和大小糊弄，最终变成了恶政。
这样的前车之鉴告诉月池，一是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农业帝国， 要使得财税政策落地不要太走样，最开始定下的规矩就不能太复杂， 政府干预越多，情况可能会越糟，绝不能超出现有行政系统的承受力。二是要改革， 先管人。特别天下承平日久， 官场腐败成风， 必要脱下一层皮，才能改头换面。可要对已经成体系的官僚系统进行调整，并且还要减少剧烈的反弹和抵触，不能光以高压，更要拿出一定的好处。
要解决这两大问题，难于登天。前者对一个现代人来说，等于在知识盲区中转悠，在信息技术的帮助下，她早就已经习惯精细化管理。后者就更难了，朱厚照愿意改革就是因为没钱，如今告诉他，为了改革，还要花更多的钱，他和他底下的人都不会同意。能说动他加一部分薪俸，已是她的面子。
在这样的境况下，月池只能暂时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大力鼓励农业技术的发展。她将目光投向了各地专管农田、水利的治农官身上。所谓治农官，即水利通判、治农县丞。这种基层的治农专官制度，从一开始设置，就是为了以国家权力组织兴修、维护农田水利设施和防、抗水旱灾害，维持农业生产能力。【1】然而，他们的履职情况却是不容乐观，以致于多次被指为冗员，要求裁汰。而吏部尚书梁储、吏部侍郎王鳌、李越等人，却在斟酌再三后，没有将人立刻裁革，而是决定加强管理。
治农官之所以政绩不佳，重要原因有三，一是位卑权轻，被上官随意驱使，以致于无法专注于本职工作，二就是在政出多门。治农官和其他佐贰官一样，有两个婆婆，一个是本地的府县，而另一个上级司道。这样的复杂上下级关系，一方面给了部分治农官钻空子牟利的空间，另一方面正官管不到治农官的头上，也是一样心存不满。三是治农官多是监生出身，才能有限，手里资金不足，在明代这样灾害频发之地，起的作用也不大。【1】
从这个小小的治农官就能看出来，明廷的条块管理是较为混乱的。所谓“条条”，是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业务内容的性质相同的职能部门，比如六部，和它的下属机构；而“块块”则是由不同职能部门组合而成的各个层级政府，比如省府州县四级政府。
在宋以前，朝廷以块块管理为主，地方主官集各项大权于一身，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一旦中央政府的管控不大给力，地方就会蠢蠢欲动，形成对中央的威胁。为什么东汉末年会有三国，就是中央无能，块块崛起后的结果。
后来的历代皇帝汲取教训，开始以条条来削弱块块。明代的省政府分为三司，三司互不同属，布政司听吏部和户部的，按察使司听都察院和刑部的，都指挥使又听都督府和兵部的。碰到需要协作的大事，三司就互相商议，要是商议不出结果，就上报中央，六部再来决议，请求圣裁。
这种以条条来分割块块，压制块块的结果就是，藩镇割据基本是不可能重演了，中央的安全得到了极大的保障，但行政效率低下，一旦遇见事了，为了避免担责，许多地方连屁都不敢擅自放一个。并且，条块之间由于分工不清，职责不明，加上中央和地方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导致条块矛盾，管理混乱。
许多官员没有想到症结所在，他们在地方办事不力时，要么是继续施加行政压力，要么就从中央往下再增一条线，来进行专门管理。可这两种办法，到最后效果都不佳，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协调厘清，找到一条大家都有好处的路子，才是王道。
月池提出试点，就是想从一地的治农官入手，一方面希望能增加公共服务，改善民生，巩固农业税，另一面就是想慢慢摸索，如何才能形成一条可行的条块结合的机制。
这是长远的路子，不可操之过急。所以，她又想了另一条快速来钱的办法，就是境外关税。大明最初的朝贡制度，就是为了维持以自己为主的海洋统辖秩序，在国力强盛时，倒贴钱给领邦小国不算什么大事，可如今财政吃紧了，就开始关闭贸易渠道。倭寇频发、鞑靼犯边，都有无法通过和平手段来获利的原因。
可如今形势不一样了，鞑靼由于内斗，已经被抓住机会的明廷，控制在手心。而张彩在鞑靼，她的“儿子”也在鞑靼，此刻就应该利用这样的大好时机，探索出一条合适的关税征收和跨国商贸机制，一旦能够通过两国合作，解决马政问题，能为天下的黎民减轻大量的负担。毕竟，因为朝廷养马而破家的庶民，也不在少数。等到经验成熟了，他们就要想办法，将其推行到临海的通商口岸。明不同于清，官、私皆有很大对外贸易量，这笔钱不来征税，却让其白白流走，真是暴殄天物。
这样的上层设计和试点，耗费了月池大量的精神。她需要不断地阅读史料，了解地方详情，与同僚、下属商议。更糟的是，忙完了公事的她，还不能安心休息。拜某人所赐，她还要想办法，保住贞筠和时春。
朱厚照的万寿很快就到了。就在生日前夕，他收到了一张帖子。胭脂色的薛涛笺上，字迹秀丽潇洒。朱厚照只看了一眼，就撂在一旁，整整十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想起给他专程办一次生日宴。这样的虚情假意，他已经不再稀罕了。
他神色如常地处理政务、玩耍游乐，夜间早早就上床睡觉，准备第二日参加万寿大典。三更时分，紫禁城中已是一片寂静。只有刘瑾的屋里，还是灯火通明。
魏彬的上下眼皮都差点黏住了，他打着哈切道：“刘哥，咱们在这儿做什么呀。都这个点了，皇爷都睡了。”
刘瑾老神常在，他年事已高，觉也少了许多，只倚在榻上闭目养神道：“别慌，快了。”
魏彬一脸茫然：“快什么？总不至于爷这个点，要闯宫门，闯宵禁去赴李越的约吧。”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喧哗。东厂的宦官疯一样地冲进来：“回督主的话，不好了，皇爷要出宫了！”
魏彬的下巴险些惊掉在这地上，他哆哆嗦嗦道：“三更……出宫……皇上，这！”
刘瑾几乎是一下从榻上跳下来：“很好，按我先前的布置，好好随侍。这不是简单的一次护卫，是我们和锦衣卫的一次比拼，到底谁更中用，谁更能到外头办差，就看你们今天晚上的表现了！”
他才没有那么好心，帮李越做嫁衣，他是要一箭双雕，从这两口子身上，都要刮下一笔好处来。
魏彬还僵在原地，刘瑾一脸得色，拍拍他的肩膀：“彬儿，长见识了吧，你刘哥，到底还是你刘哥。你有现成的佛脚不去抱，何必走远路呢？”
魏彬一震，他腆着脸给了自己两巴掌：“是我眼瞎，我也是想给咱们哥俩再找一条路子。没想到，您才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在刘瑾离京的时日，他立下了堪比郑和的大功，当他回京之后，却发现自己的手中权力的缩水。夏皇后行女官制，分割了一定的内宫管辖权，户部的郎中主事，又对宫廷财权形成了监督制约。而锦衣卫，作为和东厂并驾齐驱的特务机构，和他也是竞争关系。太监队伍内部，还要张永等人和他对着干。他们互相拉拢人马，继续打擂台。这样多头竞争的局势，还不如他走之前，这让刘公公如何能忍。
他希望在内书堂举行考试，就是为了把持宦官栓选，谁知被朱厚照拒绝了。那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他就要把手往外面伸。推行新政很好，这里面怎么能少他们宦官呢？
刘瑾怀着这样的想法，看着皇爷的人马一骑绝尘，直冲出西门。他伸了个懒腰：“气得几宿连觉都睡不好，结果人家一叫，还是眼巴巴地去，真的是已经没救了……”
朱厚照走到半路，也觉后悔，他忽然勒紧缰绳。四周东厂的番役不解其意，疑惑道：“爷？”
朱厚照恨恨一甩鞭子：“回去，不去了！”
他刚刚调转马头，又顿在原地，接着，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嚷着回去。如此往复几次，东厂番役：“……”
终于，有一个机灵的人，指着远处道：“爷，您看，那儿还有光呢。必是有人候着呢。”
朱厚照盯着黑漆漆的一片，看了半晌，似乎真的瞧出了一豆明光。这下，皇爷的心里舒坦了，果断继续前行。
他最后停驻在一座宅院前。这座小小的、甚至在他眼中瞧起来有些寒酸的宅子，居然挂着镇国府的牌匾。
他在远征鞑靼时，将自己封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而在鞑靼之战大获全胜后，他又加封了一次自己，名号是——“镇国公。”
朱厚照久久伫立在门前，他嗤笑一声：“又是糊弄人的蝇头小利。”
他默了默，到底还是亲自上前，将门推开。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灯海。房梁上是灯，地上是灯，栏杆上是灯，就连树上、花上，也挂着一盏盏小灯。这不是他所观看的水晶玻璃灯，亦不是彩绸制成，不过是寻常的纸糊的罢了。可这灯笼上的画……
他垂下眼帘，抬脚就要进去。一众人连忙就要跟上，却被他拦在外面。朱厚照道：“这是镇国府，没有明旨，就算是东厂，也不可擅闯。”
一众大小太监面面相觑。有人问道：“可您的安危……”
一语未尽，啪的一声，门就在他眼前关上了。
大家伙：“……”
他在光晕中穿行，红的，橙的，黄的，蓝的，彩色的柔光在他眼前次第绽开。他既心急如焚想走快些，却又贪恋周围的风光。终于，他走到了内院。
内院中央有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桂树，三更的冷露，无声无息浸透了皎白的桂花。清而冷的香气，幽幽散开来。而他想找的人，就立在树下。他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鹤氅，正仰头望着透过斑驳树影下的素光。
他没好气道：“怎么，骗人不管用，开始装可怜了。”
那个人这才回过身来，看到了他，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生日快乐。”

第313章 终不再似少年游
这个秘密，我藏得太久太久了。
朱厚照此刻已然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 他好似被斩成了两半，一半浮在云端，一半跌落谷底。他有时真想开心地笑一笑， 仿佛笑过之后， 他们之间的那些分歧、欺骗、怨恨、嫉妒和痛苦都能消失得一干二净，李越仍是那个从烟柳轻絮中走出的江南少年， 而他亦是生活在无忧之城中的无忧皇子。
可他不能，裂痕早已形成，有些事他无法妥协，更不愿妥协。他一想到他的那些女人、男人，嫉恨就像虫蚁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房。是啊， 人家是正头夫妻，至交好友， 而他不过是棒打鸳鸯、鸳鸳的恶霸。
缄默良久之后，他才轻轻一笑，漫不经心道：“她的手快要废了。你知道吗？”
月池的拳头在宽大的袍袖下紧握，她目不转睛地看向他，哑声道：“有杨玉在，我想不知道也难。”
朱厚照环顾四周，不远处仍是灯火如昼。他的眼中带着轻佻调笑：“所以， 你就连夜准备了这一场。朕问你，要是她们俩没走， 你还会在这儿等吗？”
月池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扯了扯嘴角：“问这个有意义吗，如今是我说什么， 您都不信了。”
朱厚照一双漆黑的眸子黑得发亮， 他又是一笑：“你错了， 只要你说，朕就信。”
他等于是直白地告诉她：“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信。”然而，月池望着他，却突然语塞了。最擅长骗人的李越，又一次语塞了。
朱厚照按住她的肩膀，他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凤凰蛋，身量早就比她高大许多。她以为他会再一次动怒，可他只是垂眸一笑，柔声道：“别紧张，深深吸一口气。这可不像你，说句话，总不会比和老女人颠鸾倒凤来得难吧？”
月池一怔，她又一次想到了嘎鲁。她抬眼看向他，嘴唇微动：“会。”
这下轮到朱厚照愣住了。他眼中虚假的笑意如潮水一般褪去。他抬起手，触到了她冰冷的脸颊。月池只觉他的手指越来越烫，以致于开始颤抖。
她下意识避开，朱厚照看着自己又一次空空如也的手，笑伏在她的肩上：“难怪、难怪，人家都说，痴儿无忧。”原来，做傻子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他忽然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道：“不是说有宴吗，吃的呢？”
月池已是心如擂鼓，她道：“稍等，今天吃锅子，我去端出来。”
她抬脚就要走，朱厚照忙叫住她：“不用端，天冷，就去里头。”
月池回眸道：“可今儿的月色很好。”她如今是更不想和他单独呆在一个封闭的空间。
朱厚照一哂，他望着碧霄之上的满月：“外头的月亮关我什么事。”我只要我的好好的就行了。
乳白色的汤汁在铜炉中翻滚，酸香四溢，令人口舌生津。月池倒了一盘蛎黄入锅，使得汤更添鲜美。两人相对而坐，却没有言语，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在这长夜中偶尔响起。
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朱厚照。他夹了一筷子白肉，在蘸料中裹了一裹。他道：“万寿节，你就给朕吃这个？”
月池悠悠道：“没钱了。只能吃这个。而且，这不挺配您的吗？”
朱厚照的动作一滞，只觉入口的酸菜更酸了几成，几乎让他牙倒。月池却翘了翘嘴角，又给他夹了一大箸：“多吃点，以毒攻毒。”
朱厚照默了默，同样夹了一大块牛心炙，放进月池的碗中：“你也多吃，以形补形。”
月池被堵得一窒，朱厚照慢条斯理地将酸菜吃下去：“怎么，又说不出话了？也对，十三年了，你第一次单独给朕做寿，有点生疏是难免的。不过，朕就不一样了。凡事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
他被骗了那么多次，又怎么会再轻易上当。他嘲弄地挑挑眉：“你该不会真以为，一座宅子，几盏灯，一顿饭，一切又能抹得一干二净吧。”
铜炉中火锅仍烧得热火朝天。红泥炉的酒已然烫得滚热。可是，刚刚那种表面的平和，再一次被撕裂。
月池沉默地放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我当然不敢有此妄想。”
她拿出了五个海碗，皆倒上酒。甘醇的白玉腴酒，在寻常瓷碗中，也泛出珠辉。
朱厚照心中又惊又怒，他以为他猜到了真相：“比起休妻，看来你是更乐意酒后乱性了。”
月池失笑，她剜了他一眼：“梦话留到梦里去说。”
朱厚照的身子重新放松，他以筷子敲了敲碗：“那是为了什么？
月池摩挲着瓷碗的边缘：“今儿是您的万寿，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朱厚照嗤笑一声：“原来是一场豪赌。”
月池道：“您怕了，不敢了？”
朱厚照随意将筷子一丢：“不必拿激将法来激朕。朕根本没有必要和你赌。李越，你很清楚，朕要她们的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月池微微一笑：“是啊，您甚至连今儿这一趟都不必来，我到最后走投无路，一样会乖乖从命。可您怎么又还是来了呢？”
朱厚照一僵，良久之后，他才道：“真是硬气啊，半点亏都不肯吃。李越，你想过没有，你如此眼高于顶，寸步不让，究竟是仗着什么？”
月池亦静静地望着他，半晌之后，她忽然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酒液醇香浓烈，如一把尖刀，划破她的喉咙。她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厚照饶是满腔的怒火，也在这一声一声地咳嗽中，消弭于无形。他低咒一声，到底还是起来搀住她，一下一下替她拍着背。他心中又气又急，又怨又妒：“真真是软硬兼施，智计百出啊！你……”
他一语未尽，只觉手心微热，她的脸正贴在他的手上，轻轻蹭了蹭。他愣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只听她幽幽一叹：“别抱怨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又不是真没心没肺。我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朱厚照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可他不忍心打破这样的气氛。他就像一个从未吃过糖的孩子，哪怕明知这一层糖衣下，裹着的是苦涩至极的药片，也舍不得立刻吐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这个秘密，我藏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我终于累到藏不下去了，也没有办法藏下去了。我只能跟你说。”
朱厚照问道：“是什么？”
月池不答反问：“您在出征前，打探过满都海福晋的为人吗？”
朱厚照不满：“怎么又提到她了！”
月池失笑：“依您的性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岂会不差人去鞑靼。”
朱厚照的语声中带着怨气：“不过是个心狠手辣，凶残歹毒的妇人罢了。”
月池叹道：“是啊，可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女子，在得知我将她的部族害得分崩离析后，却仍没有杀我，还愿意和我结盟。您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朱厚照一愣，他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猛地抽回手，抬起了月池的头：“她对你做什么了？”
月池望着他，挤出一丝苦笑：“没有绝对的把柄，握在她的手心，她又怎么会放心。往日，我都会擦一些螺黛，时不时还会粘一点胡须，可今天，我特地什么都做了……您看看，您低头看看。”
朱厚照只觉浑身的鲜血都向太阳穴涌去，他凝视她的下颌，那里竟是光洁一片，没有半点胡茬。这不像一个男人的下巴，简直就像一个太……他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池。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敢赌，是因为知道，我这辈子就只有巴尔斯这一个儿子了。我不想断子绝孙，就要维系她孩子的统治。这才是，我们最终的交易。”
朱厚照对此却是回以一声嗤笑：“你以为朕会信你的鬼话。为了保住你那两个女人，你还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是擦了粉吧？”
他使劲在她的下巴擦了许多次，可却什么都擦不下来。他的手中，依然只有冷汗。他怔怔望着她通红的下巴，突然倒退一步。月池见状缓缓起身，她叹道：“我知道，我骗了您太多次。您又素来多疑，如不让您亲自验过，您是不会放心的。”
她又端起了一碗酒，这次依然是一饮而尽。她狠狠将酒碗掼在地上，下一秒就脱下了外袍，解开了腰带。
朱厚照如遭雷击，他的身子站得笔直，面色却是苍白得可怕。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脱下外裤，夹裤，接着来到了里衣。她的面色灰败，身形佝偻，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可饶是如此，她却仍然哆嗦着，要将裤子褪下来。
月池此时已然紧张到了极点，难不成她赌错了，不，这不可能。她心知，此时犹豫不得，索性心一横，就要立刻把裤子扯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她等的那个人，到底还是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他抓住她的手，哽咽道：“别脱了，别脱了……”
月池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哭什么，从今以后，您就再也不必为谁上谁下烦忧了。”
朱厚照忽然噤声，他仰头看向她，她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冷冷的话锋，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刺穿。可她仍嫌不足，她道：“也不必担心，会有女人和孩子，来分走我的关注了。”
她缓缓笑开，泪水却汩汩而下：“我都已经不算个男人了……她们跟着我，也不过是白受罪罢了……”

第314章 相思相望不相亲
它是庶民之刀，不是天子之剑。
月池只是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可朱厚照却已是泪如泉涌。
他上次哭成这样时，还是在孝宗皇帝的灵前。月池还记得，当她翻窗入殿时， 他也是这样， 浑身无力伏在地上，泣不成声。事隔多年， 她没想到，他的第二次崩溃，竟会是在此时。
不过，还是有一些不一样了。他再也没有大哭大嚷，极度的痛苦不仅夺走了他的情绪， 也夺走了他的声音。他只是靠在她的颈窝，一言不发， 晶莹滚圆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睛中流出来，顺着她的脖颈慢慢淌下去，湿透了她的衣裳，仿佛也想穿过躯壳，浸润她的铁石心肠。
月池有一些茫然，她清晰地感受眼前这个人的痛苦。他只要一句话， 就能将她的姐妹伤得皮开肉绽，可如今却在这里， 被她刺得遍体鳞伤。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她只是想维持现状， 就这样， 就很好了。
朱厚照静了一瞬， 良久之后，他方开口道：“你回去吧。”
月池一愣，她问道：“什么？”
朱厚照偏头靠向她，他低声道：“回家去吧，回你心心念念的，江南的家。”
月池僵了许久，可她心心念念的家，不在江南，而在她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她的嘴唇微动，一开口就滚下泪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回……”
朱厚照拍了拍她的背：“我送你回去，我送你回家。”
又是孩子话，月池忽然一笑，她擦了擦眼泪道：“那这里的事呢？”
朱厚照一窒：“这里的事，你已经付出得够多了，不需要你再管了。你只是回家去，安安心心，过茶米油盐诗酒茶的日子。”
月池问道：“那你呢？”
朱厚照想了想，他把她抱得更紧：“你等我几年，几年后，我就来陪你。”
月池一惊：“陪我？陪我在江南？”
朱厚照的嘴角翘了翘：“不一定在江南，天下那么大，南边的海天一色，北边的冰天雪地，西边的长河落日，我们都可以去。我们还能去海外，你不是一直和我谈海外的故事吗？”
月池感受他胸腔的震动，她也笑了：“而且，我们连通译都不用找。他们说什么，你都能马上学会。”
朱厚照应道：“对啊，我还能保护你。”
月池垂眸一笑：“我也能养活你。”
他们突然都沉默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透过窗扉，悄悄钻进来。月池叹道：“天快亮了。”梦话毕竟只能在梦里说。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朱厚照却把她抓得更紧。月池无奈一笑，她摘下他头顶的发冠，一点一点替他梳理头发：“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朱厚照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道：“我不要你说，我只要你这么抱着我。”
月池的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她道：“可这真的是一个好故事。”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梦一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王子，他生活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周围的人看起来都顺着他，听他的话，可实际肚子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小王子很不高兴，他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他不想当人家手里的提线木偶，不想被人束缚糊弄，于是他就找到了一把刀。”
“小王子慢慢磨砺着这刀，用这刀来驯服他的下属，打退他的敌人，让他们一个个都吓破胆，再不敢像以前那样对他。刀也在这一次次地厮杀中，变得越来越锋利，可也越来越单薄，在一次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刀差点就折断了。”
“小王子很害怕，在和刀相伴得这么多年，他已经对刀有了感情。他不想让老朋友沦落到粉身碎骨的下场。并且，他已经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战斗了。他是生活在云端上的人，只要云上是一片太平就足够了，至于云下的众生，是如何托起云的，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
“可刀在乎。其实，小王子弄错了，那把刀从来就不是帝王之物。它是用凡铁锻造，用无数人的血泪铸成的。它是庶民之刀，不是天子之剑。”
月池发觉了他的颤抖，她继续道：“刀要将锋芒刺到云下去。小王子知道云下是什么光景，那是几百年的盘根错节。他已经预感到了刀的结局，他不论怎么给刀饰以珠玉，加以保护。到最后，刀都免不了折断的下场。他们其实都知道这一点。小王子想阻止刀，他想把刀收起来，收到他精心铸造的刀鞘中。这样，它就不会碎了。”
“可在被小王子放在身边后，刀每一刻都在悲鸣。它毕竟只是一把刀，战斗就是它活下去的意义，除了奋战，它不知道该去做什么。小王子很痛心，他问他的老朋友：‘你非得这么做吗，你非得把我们都逼上绝路吗？’”
朱厚照感到一滴泪滴落在他的发间，他听月池道：“刀这时开口说话：‘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在骗你。不管你想当谁，我都是商鞅，要么是中道殒命的商鞅，要么是身死法存的商鞅。我已经厌倦这无力的循环，我要打破这拘得人寸步难行的桎梏。即便无法重铸清平世界，我也要让它快一点到来。我其实比谁都清楚我的未来，可我并不觉得害怕，浸没我的血泪太多了，我已经不再是软弱的人了……’”
对不起，你能为我做朱寿，可我永远不能为了你不做李越。在这个故事的开头，结局便已经注定了。你怎么能指望刀来回应你的感情呢？
第三日，贞筠接到归家的圣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和婉仪在狂喜之余，即刻发现了不对。贞筠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去。月池此时已然卧病在床。贞筠一见她的样子，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扑到在她的床边：“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说，你答应他什么了！你答应他什么了！”
月池却只望着她的手指，哽咽难言。她半晌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不会再这样了……”
她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想过，嫁一个人？不是现在这样，而是真正找一个情投意合，琴瑟和鸣的人？”
仿佛一个霹雳从空中打下，贞筠的脸色惨白：“这就是你答应的条件？”
月池摇头，她靠在枕上，像一个单薄的影子：“我不会拿你的婚姻去做交易，但我盼着你能幸福，不想你再受苦。”
贞筠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她坐在月池的床畔：“为我找一个男人，就是你觉得能给我的幸福？”
月池叹道：“你心中分明还有对爱情的期盼，为何要因我虚度时光，白白受累呢？”
贞筠哼道：“你是怕再连累我？可当年你来救我时，我心中却没有半点这样的想头。我只想着，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够了。你大可也这么想。”
月池苦笑一声：“贞筠，不要意气用事。你要知道，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世上的唐伯虎虽然罕见，可并不是没有。诗词相和，纵情山水，不必提心吊胆，能够安逸度日，这是我不曾得到的东西，可我盼着你能有。”
贞筠怒道：“你这是什么话。这世上有乔木，我就必要做丝萝去依托吗，这世上有好男子，我就必得要嫁吗。我已然做了木棉，顶天立地，风霜自挟，如何再能屈身，受仰攀之耻。”
月池一震，她难掩欣慰道：“你真的是长大了……可这世上，要是有愿意和你并肩而立的人呢？”
贞筠沉吟片刻：“如真有这样的人，他也必会接受，我此时的抉择。如不能尊重我的想法，又怎能称得上是并肩而立？阿越，是你说的，人不能光靠情爱而活，除了情爱之外，还有恩义，还有亲情，还有责任。你要走你的道，可我也有我的道。我拦不住你，你以为，你就能拦住我了吗？”
月池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方长长一叹。贞筠不乐意见她这个模样，她忍着疼道：“有什么好挂心的。这手，过几日就好了。”
月池苦笑一声：“我是在想时春，她恐怕也不会回来了……”
千里之外，时春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岭南。天空蓝得就像一块丝绒缎子，四周草木茂盛，蓊蓊郁郁，草丛深处的蝉已经叫了大半个夏天，现下却还是扯着嗓子大声嘶吼。暑气从地上蒸腾而起，人仿佛置身于蒸笼之中。随从们不停地擦着汗，对时春道：“淑人，咱们还是尽快入城，往衙门中去吧。”
时春的目光却投向了远方，她摇了摇头，只撂下了一句：“你们在这儿等我。”
语罢，她便打马前去。枝叶飞快退到了她的身后，成群的鸟儿如云一般从她头顶升腾而起，可她却浑然不觉。她翻过一座一座的小山岗，穿过密密的林木，终于到了陆地的尽头。她勒住缰绳，愣愣地望着远方，望着那一片蔚蓝色的海洋。
翻滚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一连串银白色的泡沫。海燕在无尽蓝之中，自由地盘旋飞翔。原来天有这么大，海也有这么大，比湖大得多，比河更宽广。
这便是另一方天地了。

第315章 九重诏下选贤能
这卷要是没批好，只怕出了这个门，就没有身子了。
一切好似都已经步上正轨。遴选的笔试成绩很快在六部的批阅下出来。殿试之后， 紧急缺人的朝廷，又有了一大批可以任用的“人才”。穆孔晖等人有些不满，因为虽然经过了笔试的考察， 但在殿试后的官位安排上， 高官权贵还是有不小的操作空间。而吏部却没有坚持据理力争，将这最后一点篓子堵上。
经过调养后的月池， 依然是形容清隽，她只淡淡说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要是逼得太狠，连一点儿油水都不剩下，她与梁储、王鳌两位先生， 说不定都见不到下个月的太阳。对她这样的举动，一些人表示理解， 一些人却嘲讽她胆怯。
月池对此并不在意，在各地要员的空缺填补完整后，她依旧将目光投向裁革冗员和治农官的试点上。要明确哪些官职多余，哪些官职必不可缺，首先要做的就是明确各级的职责。她在吏部张了数面大屏风，写满了两京十三省的官职、职责和在任官员的姓名与考评。她与吏部、翰林院、乃至各部要员，一一对各级官职的职责进行了划分， 特别注重理顺中央派驻机构与地方机构之间的事权范围。
月池提出：“权责要一致，不给权， 单单让人负责，岂非是欺负人。同时，财权、人权与事权也要尽量一致， 不然怎能做成事。”
不过， 她的这一观点， 却遭到了其他官员的反对。原因很简单，明代是中央集权的顶峰，讲求强干弱枝。历代的天子和中央的大员，难道不知道条条分割，地方势弱，带来的结果是行政效率的低下吗？难道不明白，中央擅自往地方插十几只手，只会让事情越管越乱吗？他们都知道，但为了保障权力集中于中央，他们就是要榨干地方的权力和收益。换而言之，如今尖锐的央地冲突和职责重叠，正是帝国的精英，有意为之的结果。
月池只得以天下安危相说服，她的意思亦很明了。《宗藩条例》的出台，削减了各地宗室的宗禄，但却并未打开宗室养活自己的口子。为什么打不开这个口子，道理也是一样的，以皇帝为核心的大宗，就是要把这些地方的小宗当猪养，就是要让他们在封地度日，不能对中央造成一丝一毫的威胁。宁王叛乱还是一年前的事，朱厚照怎么可能让宗室有机会行商入仕，发展势力。他这样的决断，就意味着，《宗藩条例》弄下来的好处是暂时的，且十分有限的。
月池轻敲着桌子：“国家缺钱，诸公却寸步不肯让。如再起刘六刘七之祸，又当如何？”
有人道：“某听闻，朝廷有意与鞑靼通商，收取关税，又说打算在广州等地开放通商口，这难道不是一笔大利吗？”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王琼。王琼清了清嗓子道：“我等的确是打算效仿宋制，先在广州、泉州两地试行。关税税率为十分之一，船停靠海岸后，经过官府登记后，将十分之一的货物缴纳给政府，余下再行贸易。其中玳瑁、象牙、犀角、乳香等物，不可私售，只能官卖。地方以合理的价格买下，再高出几分卖出，如此便可有两份收益。不过，大家莫忘了，倭寇仍在，此策能否能成，还未可知。”
工部右侍郎张遇道：“与蛮夷通商能有多少好处，万一引狼入室，反而害我百姓。这样的口子，万万开不得！”
“是啊，是啊，而且只是为了通商之利，反而惹来了军费消耗，岂不是得不偿失。”
兵部郎中杨廷议质问道：“‘寇与商同是人，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始之禁商，后之禁寇。禁之愈严而寇愈盛。’【1】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想不通吗？”
“胡说八道！”有人继续指责，“你这是将贼寇和良民混为一谈了？！”
月池以为，他们反对的最厉害的应该是治农官，可没想到到最后竟然还是为开关闹起来了。为什么会有人不想开关，宋时专卖制度的庞大收益，他们应该都心知肚明才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月池陷入沉思之中，兵部尚书刘大夏见状开口：“两宋之富裕，历代罕见，如今财政吃紧，开关也不失为一个良策。但亦不能忽视，宋虽富裕，仍有亡国之祸，此祸何来？农为社稷之本，小农破家，国将不国！”
到底是三朝元老，一针见血，一锤定音。在座大员一时皆寂寂无声。户部侍郎储巏也道：“北方遭此横祸，没有数年休养生息，无法回转。可以朝廷目前的状况，至多只能免一年的税收。明年当如何度日，需得寻稳妥之策。”
众人面面相觑，明代的俸禄已经够低了，好不容易长了一点，大家还没来及高兴几天，这是眼看着又要拖欠工资了。月池此刻方道：“诸位的顾虑，我何尝不知，农税是重中之重，好歹需在治农官上下些功夫。如真能找到一个万全之策，岂非是大家的福气。”
这才，终于达成了一致。大家于治农官一脉，明确了以条为主，地方协同的准则，详细确立户部与吏部之间对治农官的管辖职权，治农官与县州府之间的职能及其相互关系，并且，还拟定出了一套治农官选拔、考核、升迁的一整套程式。
月池道：“江南毕竟是粮税重地，不可贸然行之，依我看，何不择一地暂行，如确有实效，再行推广。如有纰漏，也可查漏补缺。”
众人纷纷称是，最后拟定在霸州文安县。无他，此地正是刘六刘七的起义之地，离北京又近。朝廷于此地行新政，正可彰显爱民之心。至于派遣而去的治农官人选，月池打算挑一个熟人去，知根知底，她才能放心。
大家散伙之后，月池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谢丕问道：“这已是开了一个好头了，怎么还叹起气来。”
月池的眉心微动，轻描淡写道：“我是在想，他们不同意开关，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谢丕冷笑一声：“不管是什么药，总归不是好药。”
月池一叹：“可肚子里有好药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仅在吏部侍郎的位置，还不能叫他们都听话。他们既然不听话，又怎么能办好我想要的差事呢？”
谢丕心一惊，他随即苦笑道：“可即便做到了阁老，也不能绑着人去做事啊。”
月池失笑：“所以说，该怎么办呢？”
谢丕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只能在考核上多用心了。”人一入了官场，便如进了囚笼，苦思冥想的不过是两件事，一是升官，二是捞钱，而考核官员的功绩，既管了他们的升迁，又管了他们的俸禄，到了那时，谁还敢不听话呢？
月池的眼前一亮：“这确是我所想。不过，还得等春闱。”
谢丕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笑道：“是得等上一等。春闱过后，便是今非昔比了。”
明媚的春光，拖曳着斑斓的裙摆，悄悄地来了。一场春闱终于拉开了序幕。
各地学子云集京师，他们拎着食盒，守在贡院前，经过搜身检验，依次进入考场。刚刚落座的学子，一拿到考卷，就迫不及待看了起来。第一场考经义犹可，仍是从《五经》、《四书》及其《传》、《注》中出题，甚至还称得上是比较四平八稳，没有什么偏题怪题。
第二场考的是论、判语和诏、诰、表，就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譬如有一道论题是这么写的“法乃公器，民为邦本。然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之象，却屡禁不止，根由何在？”
第三场“经史时务策”，题就更奇葩了。“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各有得论”。“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裴度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请于私第见客论。”【2】
诸生皆面面相觑，这都是考什么鬼啊！不过，再抓耳挠腮也没用，这要是不好好答，便又要再等三年了。大家急了一阵，只得又开始绞尽脑汁写起来。
到了三场考罢之后，人人脸上都是一脸菜色，京中也议论纷纷。会试主考一般是两位。按理说，一个吏部侍郎加一个翰林学士的主考队伍，也不是没有。但因月池年纪太轻，各部商量之后，决定还是要挑一个老成持重者压一压场子。于是，今年的主考一个是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梁储，另一个就是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李越。梁储之前也主持一次会试，那次可是正常的题目，这次奇葩的策论是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不少考生开始骂骂咧咧，虽然朝廷一直嚷嚷着是取士是要三场并重，但实际还是以经义为重。月池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最后只中了二甲传胪，毕竟论经义，她是真比不过那些自幼苦读之人。可李越如今这个作风，明显是要变了。而第二场、第三场的题目，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这给判卷者也增加了很大的难度，到最后难保不是主考说了算。
不少给事中与御史已然摩拳擦掌，只待结果一出来，就准备弹劾了。而贡院之中，一众主考、同考也觉压力巨大。梁储与月池早已商量好了对策，仍是一名考官，随机改两份试卷打分，如分数差异过大，则一起来商榷。最后，再由两名主考来全部校对核查。
到了夜深人静时，这一老一少抬头看向对方，都觉彼此是脸色蜡黄，形容枯槁。月池惭愧道：“连累先生，陪我吃这种苦，学生实在无地自容。”
能做到六部长官、大学士的人，又岂是糊涂之人。早在朱厚照任李越为主考时，大家伙就敏锐嗅到了不对劲。诸如王琼等人，一早就开始称病，可梁储却毛遂自荐，是打定主意，要替她撑起来。这份恩义，不可谓不重。
梁储看着月池又何尝不感慨：“快去歇着，你自己的身子骨，难道不知道吗，还敢这么折腾。”
月池展颜一笑：“不妨事，不妨事。这卷要是没批好，只怕出了这个门，就没有身子了。”
梁储：“……”

第316章 预发来春晋锡荣
说来也是自作孽……
然而， 当月池与众同考忙碌日久后，好不容易到了快结束时，她却始终觉得心中难安。终于， 她也干了和王守仁一样的事， 在夜间悄悄查看试卷的字号，来猜测她拟取用的新科贡士之名， 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
在贡院的房间中，她僵卧良久，终于长长一叹：“难怪，难怪这么多年重第一场经义的风气，始终难改。”旁人不是傻子， 她也未必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朱厚照本以为月池此次定会另辟蹊径来取才，却不想到， 月池竟会在放榜前夕给他报信，言明为了公平起见，还是得在首场经义上倾斜一些。这可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斟酌之后，也在漏夜时分，悄悄进了贡院。
贡院虽是科举之地，却与监狱的布置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仅墙垣高耸，连外围墙就有三重， 第一层外棘墙、第二层内棘墙、第三层砖墙。贡院的四角还有瞭望楼，昼夜有人观望。一见他， 即刻就有人下来问，是做什么的。
朱厚照又来了一句：“镇国公兼威武大将军奉命巡查考场。”
驻守的兵丁，谁没听过这个花名， 一见他的容貌， 真如天上掉下来一个活龙一般。他们忙一边将他迎进去， 一边又要去通禀。朱厚照忙道：“莫要声张，不必惊动旁人，把李侍郎叫来，梁尚书如未安寝，便也唤来。”
皇爷当年是乡试就落榜，也没有考会试的机会，这次能进来看看，别说心里还有点小激动。他穿过三龙门，路过明远堂，看到木栅与号房，仍心有余悸，这看起来比乡试之地还要压抑，在这里考上三场，只怕皮都要脱一层。
接着，他就到了公堂与居室。梁储、月池这次已然候在这里。梁先生在这种地方见到皇帝学生时，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上次去昌平，把皇上弄回来的是他，这次在贡院，碰见皇上的还是他。
梁储：他怎么就那么背呢……
月池亦是大吃一惊，她没想到，他居然会亲自来。
朱厚照望见他们时面上原本还带着笑，可待到看清他们的样子时，神色却冷了下来。他虽早有预料，也做了准备，可当四目相对时，仍是大吃一惊。
他有心骂她几句，只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知道的是李副总裁在此迎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久试不第的怨……”
他说到一半，又深觉不祥，忙咽了下去。而月池听到副总裁这个几个字眼，也觉头皮发麻。她一入贡院，人人恭迎副总裁，听得她浑身不得劲，她强令众人，无需这么叫她，倒博了个谦虚谨慎的美名。
朱厚照入了公堂，对他们道：“不必拘礼，都坐吧。”
他使了个眼色，左右一边去搬凳子，一边来奉汤水。梁储眼看自己的碗中是参茯苓淮芪鸡汤，月池碗中却是黑漆漆的汤药，不由愣住。月池笑道：“寻常食补，已是无益，需得用些药。”
语罢，她便眼都不眨，将药汁一饮而尽。梁储是已然白发苍苍，可她却正是风华正茂，大展宏图的时候。一时之间，堂上两人都颇感凄楚，可她本人却似浑然不觉。
她起身谢罪道：“是臣无能，方劳您走这一趟。”
朱厚照别过头去，调整心绪方回转：“坐下说……”如不是梁储在此，他真想叫她躺下说。
月池又一次落座，她道：“万岁容禀，臣知您这次为何而来，但这一结果，实是我与梁先生再三商议后，得出的最为合适的决断。”
朱厚照道：“朕知你们的胆识，如不是碰到了棘手之事，必不会主动退步。是有人要挟你们了？有朕在此，大可直说。”
梁储心下感动，他摇了摇头道：“谢皇上隆恩，但您治国法度严明，谁又敢在会试前夕威胁主考？”
朱厚照道：“那是为何。你们都是见过风浪的人，一个会试，何至于将你们逼到这个地步。”
他忽然来了一句：“再吃点东西。”
梁储一愣，月池已经接口道：“太晚了，吃下去不克化。”
朱厚照道：“是甫里鸭羹，葛林说了，少食多餐不妨事。”
月池点头道：“再来一点儿吧。”
话虽如此，她也动了两三匙，便不肯再饮了。
梁储心念一动，甫里鸭羹是苏菜，先帝在时，有些臣子为了得宠，亦学宦官作风，给皇上献菜，没想到，他今儿还能看到反过来的事。
朱厚照还要再言，月池却对他使了个眼色。朱厚照回过神道：“梁先生继续，朕听着呢。”
“……”梁储默了默道：“老臣斗胆请教万岁，科举一试，用途何在？”
朱厚照挑挑眉：“为国取士，为民谋福。”
月池接口道：“万岁圣明，为国取士好说，朝廷需要经世致用之才，我们依照需要取就是了。可为民谋福，何解呢？”
朱厚照道：“为国取良才，自当能为民谋福祉。抑或是，你是念及品行？”
月池叹道：“即便要看品行，从考卷上亦看不出一二。谁好谁坏，也轮不到我们来断。万一他入官场后，心变得黑如墨汁，难不成还要找当年的座师负连带之责。”
朱厚照失笑：“即便是亲爹妈，都负不起这个责，何况是座师。”
月池道：“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却不得不慎重。算是臣躲个懒吧，这事只得您来出面。”
朱厚照佯怒道：“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盘，兜不住了，就来找朕了。”
月池也笑：“这人是选来为您效命，又不是为我谋私。我兜不住了，可不得找您了。”
这是东西吃完了，又要开始说笑了？眼看他们还要再说下去，梁储忙重重清了清嗓子。
朱厚照轻敲着桌子：“噢对，说到哪儿了，为民谋福与看重首场之间，有何关联？”
月池道：“适才您说了，选贤举能，牧首一方，固然是为民谋福，这是科举外在的效用，却不是科举本身的功能。科举的本身，就如这灯一样，引着无数飞虫由下而来，身入光明。”
这些小飞虫，前仆后继地跳进灯笼中，在灯芯四处飞舞。有的投入火焰，烧得粉身碎骨，明明只是化作燃料，自己却以为是在薪火相传，照亮这漫漫长夜。而更多的，却只是上下翻飞，自恃高人一等罢了。
朱厚照仍有些不解：“难道改了后的科举，不能从民间选才了吗？”
梁储叹道：“启禀万岁，贫寒士子，能做好经义文章都是寥寥，遑论经世致用？”
一个穷苦农家养出的读书人，除却那些天赋异禀之辈，绝大多数人在前半生都在和八股文章死磕，他们中又能有多少人，能够一入考场就指点江山，激昂文字。这次考试中，答得有几分见识的，竟然大多都是官宦之后。这是很可怕的现象。
科举是底层上升的主要通道，寄托着无数家庭的信仰，使得社会保持动态的稳定。对底层百姓来说，唯有科举让他们靠得住、信得过，让他们相信只要家族中考上一人，就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即便不中举也不怨朝廷。
而一旦这个官民两利的上下流动通道遭到破坏，大蛋糕完全被官宦独吞，穷人的孩子不论如何努力苦读，也没有出头之日，永远只能被人踩在脚下。那么，等到朝廷的，就是再一次惊天动地的起义。
一次科举而已，按理说只是扭转文风僵化的良好开端，远不至于造成这样恶劣的影响。可架不住，吏部清理冗员，招来不少仇怨，外头的人正虎视眈眈，盼着他们行差踏错一步。届时，经历动乱后的民意，又会沦为有心人手中的刀。
朱厚照只听到这一句，便已然明白，刘六刘七作乱同样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如何算不出这一笔帐。与其养兵发兵靡费众多，倒不如给点小恩小惠，庶民只要能吊着命，就不会起兵造反，可官员却是只要有贪的机会，就一定要捞个够本。
他道：“朕明白了，这次便只能罢了。可三年之后，又当如何？”
梁储道：“万岁容禀，老臣以为，我朝的科举既已与府州县学教育紧密相连，何不在各级学校中多开设几门学科呢？诸如律学、医学、算学、武学，皆乃有用之学。”
月池补充道：“献吉兄现任南直隶提督学政，如不是宁王作乱，他早就将各级文教整顿一番，陛下不如给他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
朱厚照眉心微动，他道：“也罢，趁着东风，也好好调理武学。”
就这三言两语中，文官与皇权又过了一招。梁储希望能将武学并入官学之中，成为其中一个科目，可朱厚照的意思分明还是要保持二者的独立性。他是要将武将的培养、选拔、擢升建立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
天很快就蒙蒙亮了，月池送朱厚照回宫。昏暗的天色，如一层黑色的纱幕，遮住了繁花明丽的色彩，却使得花蕊中的芬芳越发沁人心脾。月池踩在湿润的砖地上，叮嘱他：“雨天路滑，骑马慢些。”
朱厚照却问她：“你总叫朕慢，可你自己却是在闷头往前走。难道就不怕一脚踩进坑里吗？”
月池苦笑一声：“还是那句话，要是连我都不去踩一踩，咱们岂不是更成了聋子瞎子。增加财用和治理人才必须同步进行。要是只做前者，不做后者，那就是有再多的银两，都会被官僚截留，留给咱们的寥寥无几。好的制度也会变成一摊烂泥。可要是只肃清官制，不多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又会群情激愤，闹出事端来了。”
朱厚照有心想问，要是你没有做到二者并举呢，要是你给的好处，远不能抵消他们的不满呢，那时又该如何。是又来一次宣府旧事，斗个你死我活吗？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他忽而笑道：“不说这些了，还是谈谈咱们的事。”
月池一愣：“咱们的事？”
朱厚照佯怒道：“这次你应下的事，可是食言了。你要怎么赔？”
月池道：“他们即便不是栋梁之材，亦有成为栋梁的潜质。翰林院中，总不至叫他们，真读三年经史。”
朱厚照瞪大眼睛：“那朕不管，若人人都像你这样食言，那这还有什么王法？”
月池无奈：“您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朱厚照神色一肃，半晌方道：“朕帮你找了一位名医，你叫他给你看看。”
月池乍听一怔，这本是常事，可他神色明显有异，月池突然回过神来，必是看“那方面”的！
她的心突突直跳，垂眸道：“劳您费心，可木已成舟，非人力可为。”
朱厚照道：“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可为呢？即便不可为，好歹也替你瞧瞧别的病症。”
月池道：“葛太医就很好。”最好就好在，他是儿科出身，不同妇科。
朱厚照道：“他要是真的好，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把你医好。”
月池苦笑道：“葛太医已经尽力了。臣只盼着，能以这微薄之躯，为您，为这天下多做些事……”
朱厚照听不得这样的话，他道：“你才多少岁，哪里来得这些丧气之语。朕有意修则色寺，邀西藏活佛，入京弘法。”
月池忙打断道：“万不可如此。”
朱厚照问道：“那你就去就医。”
月池如今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这样的人，竟也僵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厚照拉着她的手道：“说好陪朕一辈子，即便只差一炷香，也不算一辈子。你总想做出一番大事业，可没了身子，其他不都是一场空。你别担心，朕找得人，是此道的圣手，口风很紧。他就外头的马车上候着，你就进去让他把个脉，神不知鬼不觉……”
月池只觉头都要炸开了，她手心全部都是汗水，下意识甩开他，脱口而出：“不成。”
面对朱厚照诧异的眼神，到了最后，她就只能撒泼了。她道：“我都已经这样了，您这又是何苦呢，再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您居然还迫不及待地把人带来了……您要是不放心，自己来验，何必找这些由头。”
朱厚照先是一愣，而后又强压下翻滚的心绪道：“你误会了，朕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有数！”月池望着他的眼睛，语塞了一瞬，可她仍然说了出来，“如真要验，就干脆杀了我来验尸吧。”
朱厚照气得浑身发抖：“直到现在，你都不肯信我。”
月池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不肯，而是不敢。”你给得是情谊，我赌得却是全部。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直到放榜之后，他们都没怎么见面。
月池拥着被子，躺在罗汉床上。贞筠端着一碗甜汤近前来。月池往日还要推辞一二，如今也不敢说这话了。她忙自己移了桌子，起身接过碗。月池看到这淡紫色的汤羹，便知是核桃酪。小小一碗，需费不少功夫，先将核桃仁去皮，又要将红枣剥皮取枣泥，还得将米捣成米浆，如此三样放进铫子中熬煮，才得这一小碗。
月池拿起汤匙，细细品了一口，只觉浓香扑鼻，全然是核桃与枣本身的甘美醇厚。贞筠问道：“好喝吗？”
月池叹道：“好喝是好喝，就是太辛苦你们了。这一碗，怕是得两三个时辰吧。”
贞筠道：“这算得了什么。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呢？”
月池一怔，她不动声色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贞筠哼道：“你不说，我就没长耳朵了吗？我们四个人，轮流出去打听，外头是说什么的都有。”
月池道：“不必挂心。两榜进士的人选，都是皇上首肯过的。这火怎么也烧不到我头上。”
贞筠奇道：“那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月池一时语塞，半晌方道：“说来也是自作孽……”
贞筠早知始末，这次听说朱厚照要找人替她瞧病，亦是大吃一惊。她道：“这可万万使不得，那是专门瞧这个，说不定一下就能看出来，你这从头到尾压根就没……”
月池扶额道：“谁说不是呢？我这次虽然用话堵了回去，可却绝不了他的心思。除非我今后再也不病了，否则总是难说。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是看病难，出京亦难。”
贞筠恍然，她倒是难得站在了朱厚照这边：“你这个模样，时春又不在，谁敢放你出京。只是，这么一来，岂非是比往日更危险。往日，他不会留神那个，可现下，他只怕晚上做梦都在琢磨呢。”
月池道：“而这次一旦发现，就不那么容易能了。”
贞筠讪讪道：“要是换作我，非得活活气死。”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半晌，贞筠方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后悔也没用。还是快把身子养好吧，就改了四天卷子，又搞成这样了。”
月池道：“不成，我还得写奏本。这次春闱，声势浩大的革新，却是虎头蛇尾，我总得给个上上下下一个说法。”
然而，月池奏本还没来得及递出去，梁储与王鳌的联名上书都已经发到通政司了。王鳌也是状元出身，当年的科举文章被视为范本，上下传阅，这在状元中也堪称是佼佼者。可他却也一早对科举取士之道提出意见：“国家以经学取士，其名最正，其途最专；然天下之才，自非一途之所能尽。”
怎么能通过只考经义，然后选拔出算学、法学等人才呢？科目的确是太单一了。所以，当月池提出要重第二场、第三场时，他是举双手赞成的，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样的。
不过，他们俩在奏本上，当然不能像对朱厚照本人一样说得那么直白，而是指出考生策论差强人意，以至于不得不继续重首场。要变科举，需先改学制。官学需要经历一次整顿、变革。科目要增设，学官要丰富。他们甚至提出，可以让各省长官轮流去给学子开讲座。
这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守旧之辈要坚持经义第一，可革新派却说，他们并不是不重经义，而是要培养出德才兼备的优秀生员。这使得杨慎这个新科状元的风头，都不那么耀眼了。
杨慎在经义上的造诣，堪称是海内无双，他又是阁老之子，即便再不通庶务，在二三场上的造诣也不是旁人可比的。他不中状元，谁还能上？杨夫人喜得要在家中放鞭炮，却被杨廷和劝阻。东阁大学士神思紧绷，生怕再来一个科场舞弊案，坏了他们家大宝贝的声名，所以一早就放出了圣上是真的钦点两榜进士的消息。
往年虽然也有读卷官从头念到尾的操作，不过朱厚照往往听完鼎甲就打退堂鼓，可这次人家可是从头听到尾的。有了这一桩，旁人说话就不得不小心些，只能传泄题，不能传批阅不公了。
可只要人去细细一打听，就能发现，梁储和李越在宫中确定试题之后，压根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贡院锁宿。外头的人连主考本人都见不到，又何谈请托泄题。有些人骂道：“这厮原来是早有准备。不过即便如此，也免不了他泄题的嫌疑！他出这些偏题怪题，摆明就是为难人。”
这话依然站不住脚。朝廷大员，经此一试，更加直观地看清了当前读书人的思维短板。
户部尚书王琼叹道：“这都能当作是偏题怪题，难怪老夫手下有些人，连账面都算不清，悉数丢与吏员，更别提其他了。”
刑部尚书闵珪道：“许多进士是到了观政时，才开始看法条。”
礼部尚书张昇也道：“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太祖爷明言‘治国之要，教化为先；教化之道，学校为本。’”
到了最后，科举舞弊竟被扯到了学政改革上。有些人甚至以为，这才是月池最终的目的，原本以为他是招揽门生，谁知竟然是剑指官学。刘瑾就叹道：“这份心机，真是让人啧舌。可惜，人家文官可以直接改官学，可咱们宦官，却不好再在内书堂做文章。”
无论外头如何议论纷纷，文官学校与武官学校的完善被提上了日程。而平虏伯江彬也适时放出一个大雷，他觉得不仅文官要裁汰冗员，军队里头的冗兵也不少啊。

第317章 瘦影自怜秋水照
您要是肯回头看我，我不信您心中空空。
江彬做出这个决定， 是他和狐朋狗友深思熟虑后的结果。首先，皇上已经借李越之手，深刻表达了对他们不作为、乱作为的不满。皇上把他们抬上这个位置， 不是想让他们像太监一样， 只为哄他高兴，而是盼着他们能干点实在的。
可到底要做什么事呢？一众边将傻眼了。一来他们是行伍出身， 原本就只会打仗，可现下北方没什么仗给他们打，他们也不想到那瘴疠之地去，和王守仁抢饭碗。二来如真要整顿京营，等于拿牙去啃硬骨头。
首先是缺银子， 朝廷给京营的军饷是一笔大数目，可各级将领多少得刮一点。即便是王守仁在时， 也没法子完全堵住这些陋规，因为明代的俸禄实在太低，如真按洪武爷的规矩，大家都不要活人了。王守仁最后的下场，大家也都看在眼底，被投入牢狱，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而在他走后， 他设立的预算制和报表制虽然还在进行，可水分却多了不少。谷大用等人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至于京郊军屯， 一时倒是无人敢占，只是收上来的粮食当如何分配，多少有一些向上偏移。在这样的情况下， 一旦要大规模练兵， 银钱铁定会吃紧。
其次是人心不齐。世袭将官的份额太大了， 兵部以前也想过法子，刘大夏在给朱厚照当面说明了世袭将官的不堪后，就着力去改进武学，严明武举。但正如马克思所说，人不能凭空创造历史，只能“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世袭将官自永乐后期时，就已经有颓废之象，颓了这么多年，要想叫他们重新振奋起来，不下狠手是不成的。然而，只有真按洪武爷的规矩斗硬，才会有一二疗效，即“令应袭子弟送都督府比试，骑射娴习，始许袭替。”
可即便是江彬不要命去要去赌这么一把，朱厚照也未必会同意，万一这么一考，把人都撵出去了呢？
江彬原以为自己是掉进福窝，谁知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不是没想过退下来，凭他的功绩，只要安分守己，倒也能如其他勋贵一般混个平常日子。可一方面是不甘心，江彬的骨子里有一股天然的狠劲在，那么多讨好朱厚照的人，可唯有他在生死关头，能豁出去挡在老虎面前，来博一场富贵荣华，这份心性堪比豺狼。
他已经爬了这个地步，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顶峰，这时反叫他急流勇退，他如何能甘心。另一方面到这个地步，是进是退早已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边将集团。
随着北伐大捷、宁王伏法，一直以来处于帝国底层的士卒渐渐挺直了腰板。边将与世官之间势必会有一场恶斗。而他的出身，他的地位，就注定他必须站在风口浪尖。
江彬在想透这一点之后，不由饮下一杯苦酒：“什么皇庶子，我看是出头的椽子！铁定先烂！”
许泰叹道：“江哥，事到如今，这头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咱们要是主动出，可能是有点磕磕碰碰。”
瘿永补充道：“要是打了退堂鼓，现在就得烂。咱们的仇家都盯着呢。”
刘晖道：“也不必这么揪心。瞧瞧人家李越，他闹成那个样子，不也活得好好得吗？”
江彬道：“那能一样吗？！他和皇爷是什么关系？”
刘晖理直气壮道：“这不都是一家人吗，何必这么见外呢？”
“……”江彬一时真被噎得翻白眼了，神他妈的一家人。
许泰又来了一句：“江哥，咱们沉寂的时间够久了。我们是做臣下的，总不能事事都要皇爷来督促。依我看，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
父子兵……于是，江彬一横心，选在这个关头冒了出来。一则既然恶斗不可避免，那他就先下手为强，先淘汰一拨冗员。二则也算是分担炮火，也算卖李越一个好。果然，他蹦出来之后，骂李越的人又少了一波。
他做得不错，朱厚照当然要予以表彰。朱厚照破天荒地又频频召见他，夸他孝顺懂事。孝顺的“乖儿子”低眉顺眼道：“父皇谬赞了，能为二位长辈分忧，是我做晚辈的荣幸。”
江彬既然要干，那当然就是要干一票大的，不捅一个惊天大案出来，如何能震动朝野呢？
他拿来做筏子的人，名叫石玺。石玺是凤阳人，因祖上的军功，袭了一个武平卫指挥佥事、参将的职位。就是这么一个的参将，却搅得当地民不聊生。他豢养了家丁恶奴数百人，想方设法夺取军民的财产。在他这里，挪用军饷都是小事。他公然设置抽成，命令过往商人都要上他“上供 ”，甚至铲平别人的坟头来为自己修庄园。
朱宸濠作乱后，朝廷查处同党，发现了石玺和宁王勾结的证据，于是将他充军毫州。可没想到，此人真个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人到了毫州，依然能做土皇帝，占人田地，淫人妻女，还杀害了一家人。事发之后，朝廷要将他处斩。他却在公文到之前就收到了消息，脚底抹油跑了。可豪州知州颜木却不是庸碌之辈，他上奏坚决要求处置石玺及其同党，还要亲自率人去追捕。
这桩大案闹了出来，可谓是捅了马蜂窝。江彬说得非常直白：“圣上为天下太平殚精竭虑，我等虽不才，可也为家国安定抛头颅、撒热血。谁知，世上竟有如此凶横忍肆之徒，依仗祖辈的功勋，不思报国，反而在人背后捅刀子。朝廷恩荫百年，怎的反而养出这些贼来！”
这话可谓是难听至极，一众世袭将官，颇为恼怒，就连英国公等人都面露不虞之色，指责他：“难道就只有你一人出力，我们皆是尸位素餐的？”
江彬最后虽然认了怂，表明是自己是粗人，并无冒犯之意，他只是义愤填膺，指责这些罪大恶极之徒而已，却不知道为何大家要抓着这个不放。一众人遭他气了个倒仰，却不好真正为这个与他在金殿上吵起来，只得生生将这口气咽下去。
随后，毫州知州颜木所查出的真相，却将这句话变成了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世官集团身上。颜木率人，奔袭至东昌府，将是石氏父子缉拿归案，清查明细后发现石氏父子夺占黎钊等五百余家田产，共三百多顷，房屋一千多间，银两万余两。
这个数目，真可谓是令人发指。月池几乎是立刻就沉下了脸。看来，她去鞑靼的这些年，中央虽然被整治得不敢动弹，可民间却依然有人仗着天高皇帝远为非作歹。
她心思一动，掀袍奏请道：“陛下容禀，刘六刘七作乱时，天下庶民乃至士林中的糊涂之辈，竟将原因归咎于陛下北伐，多征军饷，可如今看来，是这些人不明真相，以致于中了有心人的奸计。国有流饿之民，罪在官有腐蠹之藏！区区一参将，如此肆意妄为，背后必由人相护，如不将国之妖孽连根拔起，圣上圣誉何存，黎民安乐何在？”
朱厚照冷笑一声，他只说了一句话：“着北镇抚司缉拿审问石玺及同党，务必吐出实话来。”
朝野上下一时寂寂无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响都能听见，北镇抚司专理诏狱，一些特别重大案件，往往北司严刑拷问，锻炼周内，始送法司。这都是圣上的心腹直属，看来，这是要玩真的了。
新科状元杨慎，刚刚点了翰林院修撰，在出了殿上时，才觉得自己的脊背出了一身汗。他四处寻找月池的身影，却发觉她正对五府将官微微一笑。她监了一场春闱，人又憔悴了一些，一身赤袍玉带，更显温润儒雅。可只是这么一笑，却叫一群大老爷们生生打了个寒颤。
杨慎已是许久不见月池，在考试前，他为了避嫌不敢去，而在考后，他则是颇觉尴尬，也不知道同她说些什么。直到出了这档子事，他才找到了理由慢慢挪过来。
只是，真个到了她面前，就要张嘴时，他却突然语塞了。谢丕扑哧一声笑出来。月池也面上有笑意：“怎么，连喊什么都不知道了？”
杨慎哽了许久，硬是没把那一句“座师”叫出口，最后来了一句：“下官拜见李侍郎。”
月池忍不住放声大笑，她道：“可真有你的。说吧，什么事儿，杨修撰这等忙人，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杨慎的脸涨得通红，他道：“……我不是故意不来的，只是，这……”
他半晌挤出来一句：“都怪那灯花！”
月池一愣，这才想起，杨慎第一次落榜，就是因灯花烧了他的卷子。如不是灯花烧卷，他必能早一届高中，要是早一届中了，哪还有今日的尴尬事呢？
这话一说，又惹得大家笑将起来。他们一同回到翰林院，笑过之后，杨慎才切入正题。他问道：“能揭穿这桩大案固然好，只是北镇抚司来审问，我总担心，会出岔子。”
他说得还算比较委婉，穆孔晖就非常直了：“锦衣卫榨取钱财，只怕比寻常军官还要狠些，叫北镇抚司去审查，又能查出什么？”
这说的是锦衣卫戕害百姓之事。据说，锦衣卫校尉、军士在京城巡查，将来路不明者，一律当作囚犯缉捕。如有银子的还能用钱赎身，没权没势者就只能被充入苦役。
康海则道：“太祖爷早有训示：‘讯鞫者，法司事也。凡负重罪来者，或令锦衣卫审之，欲先付其情耳，岂令其锻炼耶？而乃非法如是。’”
他们话里话外都是对锦衣卫侵夺司法权的不满，而对她说的原因，则是希望她带领他们想出办法来，把这权夺回三法司。
月池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帝国的权柄只有这么多，给了这个，自然就不能给那个。武将希望获得较为崇高的地位，可文官也不愿大权旁落，而皇帝本人更要提防下头，维系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任用宦官和锦衣卫监察文武百官。
至于这些年轻人，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夺权，而认为拿回的是天经地义属于他们的东西。
月池长叹一声，糟糕的是，朱厚照也是这么想的。而这两边使力，都会使到她的头上来。事隔多年，她又渐渐有了做夹心饼干的感觉。
她道：“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容易。”
康海不解道：“圣上对您的看重，世人皆知，只要您肯牵头此案，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月池苦笑着摇头：“我毕竟也是文臣。只要是文臣，在这官场中办事，就要逐级上报，层层下达。时间就在这一层层消磨，消息也在一级级别走漏。石家父子如何能在朝廷的公文到达前，提前逃跑？你们有想过吗 ？”
众人一时语塞，月池道：“我们之中的一些人，也并不清白。这叫万岁如何肯信？”
穆孔晖道：“可北镇抚司难道就可信了吗？”
月池道：“北镇抚司至少可以直达天听。由他们去，的确最快。说来，都是同殿为臣，互相弥补，互相监督，才是圣上所乐见的局面。再说了，这次闹得这样大，事关皇上的声誉，即便借杨玉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做太多手脚。”
杨玉的确是自觉被架在火上烤。他恨得咬牙切齿：“江彬这个王八羔子，真真是好日子过舒坦了，在朝堂放一阵屁，倒把事情全部甩给老子。还有李越，什么事都有他来出头！”
他的下属副指挥使张允叹道：“可偏偏他就是比旁人会出。要是换做六科廊那一帮人，只会嚷嚷民间疾苦，殊不知圣上根本听不进去。可他却直接指向圣上的声名，这一下不就打在七寸上了。”
杨玉闻言一怔，他颓然道：“李越十三岁就入宫，同吃同坐，早已把皇爷摸得透透的。这么一个人，眼中还揉不得沙子，我怕咱们日后的日子也要难过了。”
张允道：“咱们收敛点也就是了。再说了，天塌下来，不还有高个的顶着吗？”
杨玉嗤笑一声：“你敢在皇爷面前充高个儿？”
张允道：“咱们算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可不还有锦衣卫舍人吗？”
所谓的锦衣卫舍人，是锦衣卫的编外人员，专门任命公、侯、伯、都督、指挥的嫡次子，使他们安享朝廷俸禄。锦衣卫舍人每个月的月粮只有四石，如何够这些纨绔子弟挥霍，他们过去在京中勒索，如今京中风声紧了，就会想办法外放，去地方上打秋风。
张允道：“要是真闹起来，就把那拨人甩出去，要是能再来一场郭家的大案，我也就认了。”
杨玉道：“那怎么可能，要真到那个份上，只怕有些人就要再脱一层皮了。”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心头一惊，四目相对之后，皆不再言语。
杨玉虽抱怨，却也不敢懈怠，心急火燎地率众连夜出京，去提审石玺。谁知，他到了毫州后，却得到消息说，石家父子死了！
杨玉又惊又怒，逼问毫州知州颜木：“好好的，人怎么会没了的？”
颜木摊手无奈道：“石玺造孽太多，一经抓回，本地男女老幼无不切齿痛骂，他是活生生被被郡民丁淮踢死的。”
杨玉又问：“那他儿子呢？”
颜木道：“石坚是自缢于狱中。”
杨玉的面色惨白，他道：“还是晚了一步，这下可好了，如何交得了差。”
张允忙道：“石家的仆从何在，我们也可审问。”
杨玉灵机一动，只有人审，能把事情圆过去，不就行了。他最后呈上一叠奏报，的确还牵连了几个人，只是都是凤阳府中的人物，远没有到中央。
朱厚照气得将密奏仍到地上。他想了想道：“叫他们把石家的家眷提回来，交由三法司。”
这是要叫三法司再查一遍的意思。只是，石家父子既死，得来的奏报亦有限。光凭这些，可兴不起大狱。
月池听闻前因后果，情知必是不了了之。自从上次吵过之后，他们又有许久未曾私下见面了。月池想了想，又一次入了宫。
朱厚照彼时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天气渐热了，他也不想再用熏香，而是殿内尽设牡丹。一丛丛半人高的枝株之上，昂然怒放着硕大明丽的花朵。明丽的魏紫，灿灿的姚黄，绣球一般的豆绿，嫣红色的岛锦，竞相芬芳吐艳。而朱厚照的身旁，则是一盆极为素艳的白牡丹，轻盈如楚女朝云，皎洁如姮娥夜月。
朱厚照听到悉悉簌簌的声响，不由皱起了眉：“朕不是说叫你们不要来打扰吗？”
月池跪在花丛之中：“可是臣来错了？”
朱厚照一惊，他下意识要睁开眼，却在回过神来后，立刻转过身。月池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她望着他的背影，伸手推了推他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朱厚照又气又怨：“朕就是长到八十岁，也不和没心肝的人说话！”
月池：“……”
她又和他说了几句，他却只是不理，最后甚至还叫人带她出去。
这次果真是恼得不轻，月池心知，她表现出毫无理由的怀疑，又一次伤了他的心。可这弥天大谎已经撒下来，她便只能继续骗下去。
她想了想道：“我知道是我不对。您一心想着为我好，可我却抱着自卑之心，辜负您的好意。我不是不信您，而是这世上，我能信的只有您。”
朱厚照一怔，他只听月池在他身后轻轻道：“我不敢冒那样的险。我也不愿意把自己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揭给旁人看。”
外头的粼粼波光，在纱窗上映出朦朦胧胧的影子。朱厚照望着迢迢水色，冷声道：“可你不该那么说话。你其实并不在乎我的感受，对吗？李越，朕亦有尊严，朕不是你的那些傻蛋属下，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在朕这里走不通！”
他的心中如明镜一般，石家父子若是还活着，这案子若是很顺利，他未必会这样乖乖认错。
月池一时哑口无言，她问道：“那我究竟该怎么做，您才能原谅我呢？”
朱厚照闷声道：“晚了，心已如死灰，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了。”
月池失笑：“您既已心如死灰，如何却避而不见，您要是肯回头看我，我不信您心中空空。”

第318章 卿须怜我我怜卿
这难道是中华人士天性愚昧，不知善用技术的缘故吗？
他终于还是回头看向她了。他怎么可能舍得一直不见她呢？她在丛中笑着， 数苞仙艳，十里锦绣，总不及她。
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她笑起来， 可下一刻他就发觉，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这一次的回头，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永远知道， 怎么拿捏他。他热切的、属于青年人的情感，于是又一次冷却了下去。
他对她的着迷有目共睹。可时至今日，这份着迷却在日复一日的打击、摧残中变了质，参杂了懊悔与怨憎。他本以为他们已经敞开了心扉，他有时真想把李越的胸腔剖开， 看看那颗跳动的心脏究竟是什么颜色。
他是怎么能做到，一边对他说， 他们是唯一的知己，要在一起相伴一生，一边又立马和其他人厮混，一面同他肝胆相照，可转头就能将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肆无忌惮地用言语来刺伤他、赶走他。只有当他不得不来找他时，他才会又换一张温情脉脉的面孔， 回到他的身旁。
朱厚照微凉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心中有你又如何，朕名义上是真龙天子， 可实际也是肉体凡胎，在你心中，我难道不会疲惫吗？一次一次被你用各种理由推开后， 总有力气孜孜不倦地爬回来。”
月池一愣， 她无言地望着他。朱厚照扯了扯嘴角：“这种推了又拉， 丢了又拣的游戏，你玩不累，可朕累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一般狠狠击在她的心头。他推了推她：“回去吧。我曾经是真心想做个傻子的，可李越，你怎么连做傻子的机会都如此吝惜呢？”
她没办法给他答案，于是只能又一次不欢而散。
贞筠找到月池时，她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夏日炽烈的阳光将层层叠叠的叶子照得一片透亮。耀眼的光斑投在她的身上，将她雪白的脸颊晒得发红。
贞筠一惊，忙将她拽进屋子里。她道：“你傻了，这么毒的日头，你就这么坐着！”
月池却看向了她的手。贞筠手上伤疤虽然已经痊愈，可那股酸疼却像深植骨髓一般，每逢阴雨天气就会发作。她每日夜里都会敷上厚厚的药膏，这使得她的衣袂之间，都有淡淡的药香。
月池忽然道：“归根究底，你受的苦，都是我害的。”
贞筠一怔，随即道：“你怎么好端端地又说这种话。那个人发疯，和你有什么相干……”
月池苦笑着摇摇头：“是我太贪心了。我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愿给。”
她不仅要家人、要朋友、要事业，亦要尊严、要人格、要处于关系的主导地位。
她把感情当作鱼钩上的香饵，吊着他一步步走进陷阱，却连咬钩的机会都不曾给他。她一次一次诱起他心中的渴望，又一次次让他扑了个空。他自满都海福晋时就萌发的嫉恨、不满，经江彬之事发酵，终于爆发了。
而她，她不该和他吵那一架，那是火上浇油。等到大火终于燃起，一发不可收拾之后，她采取的灭火方式，不是求和，而是又用一个弥天大谎，将他彻底打落情感的谷底。他果然上当了，可这也把她推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过去的嫉恨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内疚和自责压住。朱厚照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曾经经历过失去，也无法再承受第二次这样的打击。因此，他势必会更加地关注她的身体。而面对这样的关切，如若她应下，那么暴露的风险会大大增加，可如果她拒绝，她面临的就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张彩所说的话，终于变成了现实。——“您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
而她在真的去做时，却发现，她远不能甘心做到“卑身奉上，敬献终身”。
她始终都在动摇，他要得实在太多了，她根本给不了。而她亦实在太傲慢了，她笃定，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朱厚照不会因此弃置她。她这才抱着她的自尊，跌跌撞撞走了这么远。
终于，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她固执地铸起堡垒，将他堵在城墙外，她快把他逼疯了。而他这样的一个人，一旦疯起来，谁也拦不住。
月池看向贞筠，她突然问道：“如果我告诉他……”
她话音未落，贞筠就打断道：“绝对不行！你是疯了吗？你就不怕他……”
她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死死揪住月池。月池却：“我当然怕。”
可她更怕某一天在禁宫中，被不认识的大夫，按着诊脉，随后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无法控制。
说来，这两招都是臭棋，可如何破这个局，她却没有半点头绪。
她又一次翻开了元初农学家所撰写的《农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早在宋时就出现了水转大纺车，昼夜就能纺绩百斤。任何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应该都有印象，第一次工业革命最早出现在纺织业，直到十八世纪，英国才出现了水力织布机……华夏明明领先了四百多年，可这样高效的机器，这样先进的技术，却没有激起一点儿水花，百姓仍用着小纺车，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这难道是中华人士天性愚昧，不知善用技术的缘故吗？
月池苦笑一声，掩卷不语。
平虏伯府中，江彬一个头两个大：“锦衣卫和三法司都是吃白饭的不成！人没了，文书也找不到。那我折腾这一遭做什么，给人家当笑柄看啊。”
刘晖支支吾吾道：“至少，表明了您的决心呐。这外头的人，对您看法多好。”
江彬道：“看法好有个屁用。这到头来，什么人都没抓出来。这脸都丢尽了。”
许泰却道：“江哥，依我看，却不必如此懊恼。丢脸不可怕，最重要的是，丢脸的不止咱们。”
瘿永一愣：“还有谁，锦衣卫？三法司？李越？”
江彬一愣，他突然福至心灵：“还有皇上，他们是在把皇上的脸往地上踩。”想想看，天子震怒，派亲卫去查探，居然查了一个寂寞，这不是在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吗？
英国公张懋也在家中叹道：“蠢货啊。哪怕丢出几家替罪羊来，也要好一些。如今闹成这样，这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这下只怕要出大乱子了。”
他的孙子张仑忧心忡忡：“祖父，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张懋今年已是七十三岁高龄，朱厚照北伐，他奉命提督奋武营，拱卫京师。对于皇上的这一份信重，他是既感激，又忐忑，日日操劳，身子也出了些岔子。
朱厚照回京之后，他的心神松弛，终于大病一场。朱厚照也很体谅他，亲遣太医来照料，他这才慢慢养回来。不过自这一场病后，张懋也深感身子大不如前，平日只立朝而已，还将孙儿张仑时常推到朱厚照面前去露脸。
他听到张仑此话后忙道：“什么都别做的！”
眼看孙子被他吓了一跳，他方叹道：“祖父这一辈子，勋左柱国，知经筵事，监修国史，已经堪称是勋贵之冠，富贵已极了。年轻时虽有些不甘，可那不都是为了你们。如今，祖父年老了，也争不动了。而你这点斤两，就更争不得了。要是你爹或许还能做点……”
他想起早逝的长子，又不由滚下泪了。他吸了吸鼻子道：“总之，在你自己无功勋傍身时，老老实实做人，等你做出一点功劳后，要是有合适的机会，你可以在背后推上一把，但是切记，不要给旁人当枪使。”
张仑压下伤感，忙应道：“祖父放心，这话您叮嘱了多次了，我都记得。不会让外头的人利用我们。”
张懋补充道：“不止是外头的人，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自《功臣袭底簿》出来之后，最大的敌人，反而是来自家中。
张懋道：“你的堂兄弟，你的姻亲，都要提防些。他们找你要东要西，你能给他们弄到，他们当然高兴，你要是因此落下去了，他们乐得看你摔个四脚朝天。人啊，都是自私的，见不得别人好，半桶螃蟹演春秋，听过说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就睡着了。
英国公府按兵不动，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国公府已是富贵已极，他们没有必要，也不想为此冒险，因此，他们选择坐山观虎斗，希望等到两败俱伤时，再来推波助澜。
江彬明知道这点，却不得不动作。李越已经进宫见了皇上，他不能再稳着不动。因此，他进宫去，恳请朱厚照令巡按御史、按察司去核查将官违法乱纪之举。
他这也是拉人下水，如要他去查，所有的锅不都是他背，这让文官去，不就多了一个顶雷的。
朱厚照却道：“先令大小将官自觉举。”所谓的自觉举，就是自我检举，如果是因为公事，可以免罪的，若是因为私事，也可以减等的。
江彬一愣，他心道，大家又不傻，谁会自己跳出来。
朱厚照又道：“再责令总督、巡抚、巡按和兵备道，核查军中不法之举，务必严加惩处。”
江彬听了之后亦心生不解：“父皇，各级如真能核查，早就查出来，何至于拖到今日。”
朱厚照道：“总得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江彬不敢置信地看着朱厚照，还以为是他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朱厚照道：“这次如还是一个没有，那咱们再说。”
江彬闻言，只得应下去了。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朱厚照很快就秘密召见了几位曹闵、卢雍等素有官声的御史和给事中，命他们在锦衣卫的护持下，兵分两路，乔装改扮，去各地探访军情。这就是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曹闵等人接密旨后喜不自胜，先后找了各种理由出京。如此暗访，果然查出不少不法将领、违规袭职之人。人员牵连之广，数目之大，令人瞠目结舌。到了这时，推出一种崭新的合适的考核大小官员的办法，已然迫在眉睫了。
原本大明的考核制度有三种，一是考满，二是考察，三是稽查。所谓考满，即是即通过考查官员在一定任期内完成本职工作的情况，来决定是否予以加级、进体或升职的制度。【1】《明会典》明文记载：“国家考课之法，内外官满三年为一考，六年再考，九考通考黜陟”。考满制度非常强调年资，又对不同的官员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再加上太难得到贯彻落实，到了先帝爷时便基本是雷声大雨点小，所有官员“一概考称”，也就没有什么称职、平常和不称职的区别了。
至于考察制度，则是于特定的时间就官员的德行和能力进行考查，以决定其去留。【1】考察又可分为京察和外察。京察指对京官的考察，朱厚照登基不久后，就将京察由原本的六年一次，缩短为三年一次。四品以上的官员，如遭科道以明确证据弹劾，要经皇上圣裁来决定任免。官员中年老不堪任事、 才德不称职者，要自己自陈致仕。
至于外察，则是令外官于辰、戍、丑 、未年朝见天子，核查是否具备贪、酷、浮躁、 不及、老、病、罢、不谨等问题。考察制度是朝廷管制官员的主要手段之一，朱厚照通过京察撵走了不少不听命的官员，一定程度上也肃清了吏制。
然而，以上两种制度，因为考察年限过长，管理标准过粗，无法对日常的行政事务达到管控。所以又有稽查制度，所谓稽查是根据上传下达的章奏或来往文簿对百官实行的定期检查、监督制度。中央指望通过文牍和巡按，来保障政命落地，这不得不说是非常困难的。
朱厚照被逼得想出暗访制度，秘密派遣官员，来到地方进行实地考察暗访，对于违法违规行为，轻则告诫申斥，重则依法治罪。
而月池则希望从前学过的目标管理知识带到大明。朝廷的总体目标被逐级分解，转换为各衙门、各级官吏的分目标。总目标与分目标之间环环相扣，形成一个紧密整体。只有各级保质保量地完成分目标，总目标才有望实现。
而来分配目标的同时，上级亦会予以财政支持。过去朝廷没有财政拨款的习惯，上头把任务一丢，下头就自己去民间收钱来办差。这表面上看起来是节省了财政支出，可实际却给予了地方横征暴敛、胡乱摊派的由头。这样长此以往，小农破家，税基受损，反而还不利于长期收入。如今，上级根据下级的目标适度拨款，便可大大减少对民间的侵扰。而以吏部为核心的中央，不会对地方行政的具体手段干预太多，在不违法乱纪的前提下，他们只要看结果如何。【2】
至于如何保障目标实现的效率，月池和众位先生们商议后，决定细化落实会典中的稽查法，依照会典规定：“凡各衙门题奏过本状，具附写文簿。后五日，各衙门具发落日期，赴科注销，过期延缓者参奏。”
六部属官将应做、拟做之事逐条逐条登记在四本文簿上。一本交由皇上，一本留六部和都察院，一本送六科廊，一本送内阁。六部和都察院按照文簿的记载，逐月进行检查，完成一件就做个记号，没有完成就要如实禀报，并进行处置。而六科作为监察机关，则每半年对六部的执行情况进行考察。最后，皇上和内阁，则能通过查阅记载，对六科廊的稽查情况进行查实。
如此以来，六部和都察院监督地方，六科廊监督六科，天子与内阁再来监督六科廊，形成了一个完备的监察体系。这其中看似没有司礼监的事，可皇帝日理万机，又只有一双眼睛，怎么可能把这诸多事都看遍，对事务进行排序，处理细致末节，就又落到了司礼监身上。这下，内廷和外廷又形成了互相制约的局面。【2】
刘瑾等人倒是很高兴，自从裁汰了镇守太监，宦官对于地方的把控力大不如前。这样一来，又还给了他们一些权柄，这叫他们怎能不欣喜，因而极力在朱厚照面前鼓吹随事考成的好处。
可诸如王琼等人却持迟疑的态度，原因很简单，以前摸鱼就能度日，如今却要被逼着爬起来干活，成日累死累活，银子还没加多少。大明的官员都是懒散惯了，谁能受得了。
他们说得很委婉：“我们只是担忧您李侍郎的安危。”
月池道：“上下务实办事，劝农兴商，太仓充盈，朝廷自会对优秀官员予以表彰，大家便都有好日子过。要是贪赃枉法，不履本职，又如何配得上头顶的乌纱？诸位如有疑虑，不妨在京畿试行，等改良之后，再全国推广。”
她竟是不听劝阻，要一力联名上奏了。这是加强中央集权的好法子，恶人她来做，朱厚照尽可加恩，在推行一段时间后，奖惩官员皆可施为。朱厚照没有道理不答应。
谢丕亦有些迟疑：“这法子好是好。何不等鞑靼和海外的进项再增加一些后，再行大变。上上下下有些甜头，心里也要好过一些。你不是常说，事缓则圆吗，怎么突然又改了作风了。”
月池只报之幽幽一叹：“今时不同往日，再说了，无论怎么缓，我们也无法叫苦药变成蜜糖，叫上上下下的人，心甘情愿地吞下去。这一场恶斗，是在所难免的……”

第319章 倾盆雨势疑飞瀑
阿凤其实、她其实一直很仰慕你。
月池心知肚明， 她无法在维持现状的情况下，依靠情感，从朱厚照那里获得更多的支持。她只能以更多的政治利益， 来争取皇权的倾斜， 因此她在奏本中写到将账簿一份进上。这样一来，天下官员的一举一动， 皆在中央的掌控之中，官僚成为中央的提线木偶，至少在明面上叫他往东不敢往西，叫他往南不敢往北。
换而言之，作为文官集团一份子的李越， 选择向皇权靠拢了一步，而大大损害了本集团的利益。奏疏一到达通政司， 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变革最难就是统一人心，可这必然是变革的第一步，要是连底下人都是心怀鬼胎、阳奉阴违，其他举措也必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而无数英豪，就倒在这万事开头难上，被众人群起而攻，尚未来得及大展宏图， 就如流星陨落，壮志难酬。
而月池终于又一次站到了这个关键点上。她淘汰冗官， 改革官制，不仅去了尸位素餐之人，而且抑制为官不正之道。这大大触犯了庸官的利益。不过， 庸人之所以为庸人， 就在其尸位素餐 、昏庸无能。他们即便心存怨怼， 也无计可施，更何况月池还将裁革节省下的银两用来加厚其他官员的俸禄，因此并未引起大的阻力。
然而，她之后推行的学政改革、科举改革，却引起了儒生的强烈不满。为什么千年以来，儒道为王，再不复春秋时百家争鸣的盛况？为什么这么多年，提出科举改革的人不少，可最后都没起到什么大用？为什么许多人都在说八股文的不好，可无一人能动得了八股的根基？
因为科举的框架已经成型了，一些人靠着经文原理，走过独木桥登上高位。可还有无数人守在独木桥的另一侧，从风华正茂熬到垂垂老朽，将四书五经翻来复去，嚼碎嚼烂，就是盼着能有跃过龙门的那一天。
可有一天，他们被告知，规矩变了。他们之前在死记硬背上花的功夫，多数都是白费，之后朝廷要取那些懂得经世致用，于农学、工学、律学、算学有所长的士子。他们又要重来一次了。嚎啕大哭、捶胸顿足的老童生，不在少数。
李龙就是其中一个。妹妹李凤姐在众目睽睽下投河，父亲李大雄被圣命钦点斩首。李龙遭逢这样的家庭巨变，自己的声名也一落千丈，终于大病一场。李大雄待下人伙计，刻薄寡恩，非打即骂。而李龙，待自己的亲妹妹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如何会怜悯这些下人的死活。是以，他们父子落难之后，有良心的伙计是主动请辞，而没良心的伙计就是卷款跑路。
李龙又气又怨，又羞又恨，险些病死在床上，最后还是舒芬来救了他的性命。舒芬虽不耻李龙的人品，可到底还是存着几分同窗之谊，怜悯之心。他见李龙久久不来私塾，又听闻他病了，便主动上门探望。
这不见则已，一见大吃一惊。李龙早已是浑身恶臭，形容枯槁，眼看只剩半条命了。舒芬着实吃了一惊，忙出钱找来大夫，又命自家的仆妇照料李龙。经过两个多月的修养，李龙才捡回一条命。
他在能开口后，就在舒芬的面前痛哭流涕承认过错：“都是我害了凤姐，害了爹。我要是好好劝阻爹，爹也不会闹到那个地步。我要是早点把阿凤嫁出去，她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舒芬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当即就滚下泪了，眼中哀切竟然比李龙这个亲哥哥还要真。
李龙见他如此，先是一惊，接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舒兄，原来你也……”
他心念一动，鬼使神差道：“实不相瞒，阿凤其实、她其实一直很仰慕你……我当时借你的手札，其实都是帮她借的……”
舒芬大惊，李龙便把当年月池的赞赏，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舒芬更觉心痛如搅。如果他早一点打听凤姐的事，如果他在见到凤姐后就想办法救她出来，他们本不会这样错过，此等聪慧刚烈的女子，本该成为他的妻子。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芳灵蕙性，早不知往何处去了……
李龙见谈及妹妹，能引动舒芬的愁肠，便有意识地和他谈论兄妹之间的往事。舒芬本就是心软之人，不仅救了他的性命，最后甚至还资助他读书。
只是，他们之间的交往，引起了舒老爷的关注。舒老爷早就对李龙这个白眼狼厌到了极点，他力劝儿子和李龙断绝往来，可舒芬只是不听，他叹道：“他毕竟是李家大姐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儿子实在不忍。”
舒老爷早知舒芬的心思，却不知他情根深种，到了爱屋及乌的地步。他和夫人商量，要给舒芬议一门亲。李龙听到消息后，大惊失色，他想凤姐毕竟是个死人了，舒芬要是得了新的如花美眷，一定会忘了他的妹妹，也就不会再照拂他了。
他思来想去，想了一个主意，未嫁的女儿是不能进祠堂的，也就受不了香火，只能做游魂野鬼。舒芬那么喜欢凤姐，一定愿意给她一个名分，说不定还能让她入舒家的祖坟。那时他们不就是正经亲戚了。
谁知，舒芬只是纯直，却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李龙的算盘。他将李龙大骂一顿：“我本以为你已有悔过之心，可谁知，你依然是冥顽不灵！大姐已然没了，你还在拿她算计！好，好，你既然不要这个妹妹，那索性我要。你们对她那样不好，想必她泉下有知，也不会想和你们在一处的。”
他竟是要为凤姐造衣冠冢。舒老爷大怒，气得胡须直颤，以致于口不择言：“死人才结冥婚呢！你一个大活人，好好一个秀才，你居然要娶一个死鬼！你是要气死我吗？”
舒芬哽咽道：“儿子如何敢玷辱她死后的声名，只是李龙，他实在是不像话，不能叫大姐活着的时候受苦，死后还断了饭。儿子知道自己恳请爹，收大姐为义女，叫她到咱们家来吧。”
原来是要结为异性兄妹，可这也委实太离谱了些。舒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能莫名其妙让外姓女人入祖坟。最后，还是舒夫人舍不得儿子，她道：“好，李家大姐是有贞节牌坊的烈女子，进我们家来，也不算太出格。但你得答应我们，仪式一办完，你就马上听我们的说亲。”
舒芬一愣，终于还是应下了。谁知，李龙这时却死活不肯了，他道：“那是我嫡亲的妹妹，你们怎么能抢我的妹妹呢！”
舒芬气得三尸神直跳，最后还是舒老爷有办法，给李龙了几块地，让他能够长期收租，这才让他松了口。
李龙有了地产和长工，犹嫌不足，当地的清白人家都不愿和他做亲，他挑来拣去，最后只得娶了胡屠夫家的女儿。胡氏虽然生得平平，可是敬仰他是读书人，把他像天神一样供着，盼着他能一朝高中，带着整个胡家鸡犬升天。
第一次不中时，胡氏还温言软语地安慰他。第二次不中时，岳丈脸上就有些难看了，李龙见状大发雷霆，言说下次一定考上给他看看。第三次不中时，他在外晃荡了几天才敢回家。直到第五次时，他才过了县试。这下，他又开始在家中耀武扬威，呼来喝去，言说要一举通过府试。不过府试，毕竟是一府的读书人去竞争，他明显不成了，是年年去考，年年落榜，家底都被他掏空了。
妻子胡氏对他的态度，也由崇拜转为嫌弃鄙夷。她骂道：“好歹做个秀才也行，如今连教书都没人要！”
李龙要是肯安安稳稳，脚踏实地过日子，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可他老摆读书人的谱，鄙夷岳家的出身，又没有高中的本事，自然要惹得家里人的不满。
然而，他越被责骂，越不肯干活，越死咬着书不放，他发誓一定要高中，然后让胡家全家跪在他面前认错。可就在这时，府里传来消息，科举的内容要改了。李龙先是不信，接着就是彻底的崩溃。他很清楚自己的本事，自己连死记硬背那关都过不了，更别提经世致用了。他这辈子，再没有出头之路了。
他开始怨天尤人，怨李大雄、怨月池、怨胡氏，更怨舒芬。舒芬此时，已然是举人。李龙每每喝到烂醉时，都会大骂道：“他要是肯搭把手，哪怕为我说一句话，我都不至于这么多年还是个老童生！”
他终于走上他爹的老路，成为了一个醉鬼。胡氏连带她所出的儿女，都对他厌恶不已。有一日，在桌上吃饭，他想叫女儿给他再添一碗饭，却被女儿拒绝了。小女孩嫌弃道：“娘说了，我们家的米精贵着呢，不是给蛀米虫吃的。”
李龙勃然大怒，他没想到，连个小丫头都敢顶撞她。他当准备一个耳光打过去，谁知却被自己的儿子按住，儿子常年跟着外公和娘杀猪种地，生得孔武有力，一把就把他按住。儿子骂道：“你凭什么打她，她给家里纺纱织布，你一个吃软饭的孬种，凭什么打我妹妹！”
李龙反被推了一个趔趄。他彻底绝望了，他觉得在这个家里呆不下去了。他要报复。他生来就是做大事的，绝对不能像臭虫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思量再三后，谎称自己就要病死了，请包括舒芬再内的同窗好友，来和他做最后的告别。到了约定之日，只有舒芬和梁群到了。舒芬本不欲来，可念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决定来见他最后一面。而梁群是当年和李龙最要好的人，可自从在李家被打之后，就再也没和他打过交道。他念及当年的情谊，既有些惭愧，又有些感伤。
他们本以为这就是一次告别，可没曾想喝了一点茶水后，就渐渐晕了过去。李龙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他早已把自己的妻子、儿女也如法炮制，用蒙汗药弄倒了。他从地窖里拿出烈酒泼洒在房屋四周，然后一把火点燃。
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疯狂地大笑出声：“阿凤亡于水，我亡于火，她靠一封遗书，闹了个天翻地覆，我当然要闹得更大！什么狗屁朝廷，狗屁功名，狗屁大官，我要你们都死，都死！”
江南士子为抵制科举改制，竟然不惜聚众自焚明志的消息，在有心人的包装宣传下，很快就传到了京都。月池万万没想到，她再一次听到李龙的名字，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更糟糕的是，内阁首辅李东阳在不久前刚刚病倒了。李先生毕竟已经是六十九岁的高龄了。
贞筠从未见过月池如此心神动荡的模样。她的脸上，已然苍白得全无一点血色，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仿佛成了一尊石像。她亦跟着心神不宁起来，可嘴上仍道：“这些人定是考不上，所以才狗急跳墙，更有可能，是反对你的官员，故意做出这等事来！这么拙劣的伎俩，何须放在心上。”
她还以为月池是因死人而心生歉疚和担忧。月池报以一声苦笑，她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悲哀：“贞筠，我觉得要藏不住了。”
贞筠初时不解她的意思，待明白后却是大吃一惊，她道：“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月池凄然而笑：“这个死了的江南士子，不是别人，正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贞筠倒吸一口冷气，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慌脚鸡：“怕什么，他都已经死了，还能来这里指认你不成。”
月池道：“他是已经死了，可有人还活着。”
这又是一个两难之局，如不保住舒芬的性命，李梦阳首当其冲要吃瓜落，科举改制亦极有可能在众口铄金中化为乌有，可如果留下舒芬，将他提来京师查明真相，那么就等于在她的身边埋下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引爆的风险。
月池前去探望李东阳，这位睿智的长者，早已因来势汹汹的病情而形容憔悴。见到月池来，他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笑容：“含章来了。”
月池见他骨瘦如柴的模样，却是眼窝一酸。李东阳却道：“哭什么，人生七十古来稀啊。”
他真的是操劳太久了。他是四朝元老，天顺八年时就入朝，弘治年间入内阁，之后又担任内阁首辅。朱厚照早年任意妄为，他一边操心国政，一边尽心调节君臣关系。
后来，朱厚照亲征鞑靼时，他几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即便睡着了，晚上也老做些怪梦，不是梦到怒气冲冲的宪宗爷，就是看到长吁短叹的孝宗爷。
待到宁王起兵作乱，流民四处为祸时，他更是殚精竭虑。朝内朝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在那时，他就是大明王朝的顶梁柱。他是真正为了这天下把心都操碎了的人。这些年来，大病小病不断，就连陪朱厚照参加一次大阅，都能让他缠绵病榻许久，这次终于到了病来如山，难以降伏的时候。
可即便到了此刻，他还在为月池而担忧。

第320章 揭地风声帮迅雷
可朕已经没有陪你粉墨登场的兴致了。
窗扉外的小池中， 大朵大朵菡萏怒放，即便隔着纱窗也捕捉到绿叶红花的碎影。李东阳叹道：“你太性急了，你的根基还没有立稳， 却开始和自己的立身之本兵戈相向。”
过往， 李越斗宦官、斗勋贵、斗武将，虽然历经艰险， 但最终到底是全身而退。除了获得皇帝的支持，还有她背后的文官集团，清流派希望革除弊政，而期盼揽权者，则是乐见文官的权柄扩张。
可如今， 李越不仅对外头的人磨刀霍霍，也将刀全方位地伸到了自己人身上。随事考成一出， 天下官员如同身陷枷锁，而科举改制一行，诸如李龙之辈，将终生无缘于功名。她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了，还选中了一个糟糕的时机。
月池念及此也不由苦笑，她道：“人算不如天算。”
李东阳长叹一声：“我们都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不知何时就要身殒。大九卿的人事一变， 对于新政来说，将是雷霆一击。你实不该在此时提出随事考成。”
他不过说了几句话就气喘吁吁。月池忙将水递到他唇边。他不过是略一沾唇就摆摆手继续道：“老夫原以为你终究稳重下来， 却不想你还是……如只是稍稍收紧，也不至于到如今千夫所指，如再等二十年， 也不至于又被逼上悬崖。”
月池垂眸道：“是我想错了， 我只是怕， 我等不到二十年。”
她何尝不想安安稳稳做到内阁首辅后，再来大刀阔斧地做过一场。可她心知肚明，那是不可能的。她压根就活不到二十年。等到那一天来临时，她只能躺在病床上，孤零零地死在这个异世，她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就像一颗流星，身躯焚烧殆尽，带来的也不过是一线光明而已。在她走后，又是漫漫长夜了。
屋内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露珠从荷叶上滚落的声音。李东阳看着她，透过她此时的面容，仿佛已经窥见了她日后的命运：“‘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于谦之死，一方面是因英宗昏庸不辨是非，另一方面则是他个性刚直，铁面无私，因此才被人诬陷，说他谋立襄王之子，以至倒在了他曾经拼死守护的京都之中。
李东阳道：“你和于少保不同，你背后还有圣上。”
月池明白李先生的意思，她都愿意将随事考成的账簿送往宫中，为什么不能彻底和朱厚照和解？皇权和宦官已经被拉上了战车，她可以借助他们和清流人士的支持，将中下层摇摆不定的逐利者争取过来，就能够在这次较量中获胜。
毕竟，随事考成对官员来说，是挑战，可也是机会，多少背景不够的人，终其一生，求爷爷告奶奶都无法往上升一步，做好做坏一个样。可如今，有了随事考成，谁尽心尽力，谁摸鱼混日子，就一目了然了。可这份厚利，只能朱厚照才有资格给，可他却在这节骨眼装死了。
月池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什么。他可以耗，她也可以等，可李梦阳等不起。在江南帮助她推行科举改制的文士等不起。他是在逼她低头，或者说报复她。还在梅龙养伤的舒芬，也是一个定时炸弹。
那日，李龙将舒芬、梁群迷晕后，本打算点火自焚。可他心狠手辣，生怕这群人最后不死，于是在点火后，还拿起刀来，先往妻子胡氏身上扎了一刀。他能弄到的，不过是三教九流流传的蒙汗药而已，又不是麻醉剂。胡氏在剧痛之下，惨叫出声，拼命挣扎。而舒芬和梁群也在打闹中，于火场惊醒。他们本可以转身就跑，可却看到了正在地上吓得嚎啕大哭的两个孩子。为了这个两个孩子，他们和李龙展开了搏斗。一个是丧心病狂，两个却是手脚发软，却还要护着小孩，根本无法脱身。
当周围的邻居见势不对，到处叫人来灭火。舒家的仆人被李龙差长工调走，这才闻讯赶了回来。众人一起运水，扑灭大火后，才发现几个人倒在庭院中。李龙和他的女儿当时已经死了，而他的儿子、梁群、舒芬等人都是昏迷不醒。第二日，男孩也伤重不治，死在医馆。第五日，梁群身死，最后只有功名最高，家世最好的舒芬，靠着好药捡回一条命。
众人都对李龙的遗书议论纷纷，大家都不傻，李龙在信里说，舒芬和梁群是自愿和他一起自焚抗议的。这话压根都没人信，也没人指望用这个来打倒李越和李梦阳。
可除了这些瞎话外，他还在遗书里真真假假写到了一些东西，譬如蓬门小户的学子，寒窗苦读几十年，只是为了为国效力，可朝廷说改科举就改了，虽然嘴上说官学里可以学到新知识，可他这样的寒门弟子，连秀才都考不中，根本没有进官学的机会。他用大篇笔墨，细数身为大宗师的李梦阳是如何一刀切，官学里的学政是如何拜高踩低，还有那些纨绔子弟是如何靠门路混得一个生员的名称的。
他更是写到，就连舒芬这样的人，对能否更进一步都心下存疑。他们都在感慨，官宦世家出身的学子，从小耳濡目染，对政事的见解非同一般。可他们没有这样的家世，又进不了官学，就只能靠自己的理解去考试，怎么可能考得过这些人？他们这么多年苦读，难道都是白读了吗？
这是直指无数寒门学子心中的隐忧的。在月池主考时，民间就隐隐有这样的传言，借着李龙这桩“惨案”，借着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这股来自士林的抵制，终于爆发了出来。这其实属于新政的阵痛期，在举措尚未完善时，的确会带来不利的影响。
但士林似乎不想给新政一个自我完善、调整的机会。安于现状的人，不会想自己的安稳会给国家带来什么，他们只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种安稳，然后把一切变革的因素，都扼死在摇篮之中。抵制随事考成的官员与抵制科举改制的学子，正在拧成一股绳，想方设法通过打倒革新官员，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而李东阳的病体，使得他们这一方的能量大大削减。
月池明白，她不能再等了。真真是可笑，何必囿于那一点道德和自尊呢？她早就是个第三者加感情骗子了，比这更坏的事，她也做过不少。她早就如同刀子一样插在朱厚照与夏皇后之间，也越来越熟练地玩弄伎俩，利用别人的感情。只是，她的空手套白狼，最终失败了，逼得她不得不拿出一点真东西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她道：“您放心，我会想办法，让皇上称心如意，下定决心的。”
李东阳张口欲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月池霍然起身，她推开门，正看到朱厚照拂袖而去的背影。
月池在回过神来时，就已经叫住了他：“皇上！”
朱厚照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继续大步前行。他走得像风一样快，月池顾不得了，她想追上去，却被锦衣卫拦住。她知道这次不说，等到东窗事发时，一切都晚了。她掀袍跪下：“万岁容禀，臣有本密奏！是很重要的事，关系您和我之间，非常重要的事情！”
杨玉等人的脸都绿了，这是在说什么？
她看到朱厚照顿住了脚步，他转过头，对着她冷冷道：“可朕已经没有陪你粉墨登场的兴致了。”
待到人都离去时，管家李庄才将她搀起来。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担忧地望着她：“李侍郎，您……”
月池缄默良久，半晌方道：“没什么，叫你看了一出‘狼来了’的故事。”
刘瑾知道这事儿之后，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在屋里来回踱步：“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明知道皇上想什么，他去见李东阳时，嘴上还没有一个把门的。这下好了，彻底闹翻了！他们闹翻了不要紧，关键是随事考成，不要给老子玩脱了啊！”
司礼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咸鱼翻身的机会，不想让这个机会白白错过，万一皇上赌气，这不就废了。
一旁的张文冕道：“依学生看，您多虑了，这事关朝局，圣上不至于为此赌气。”
刘瑾道：“那可未必。那些童生、秀才，是脑子最蠢的，也最容易遭煽动的，万一在南京聚众闹事，皇上也得摆出个态度来。”
果然不出刘太监所料，很快南京那边就传来学子围堵学政衙门的事来。李梦阳枯坐在府衙中，惶惶不安的妻子和儿女就在他身旁垂泪。他委实想不出，明明是一件好事，为何会办成这样。
他的属官道：“您的性子太急了，眼里又揉不得沙子。这上上下下，哪有不贪的，偏您来了之后，一口气处置了十来个教谕、训导，还把学校里的生员也撵出去那么多。”
李梦阳将桌子拍得山响：“生员名额本就有限，大县三十名，小县二十名，府、州才只有四十名！如让那些蒙混过关的人进来了，其他有真才实学的人可怎么办？我身为大宗师，当然要还官学一个清白。”
属官满心无奈道：“ 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也未必感激您啊。他们只会怪您，莫名其妙加大月考、季考和年终等级总评的难度，让他们学得越发艰难。”
依照明代的制度，官学里的生员到了年终时都要年终总评。总评成绩为一等、二等，便可以升贡到府学。评级为三等、四等的生员则可以保留县生员的身份。五等记录在案，如果明年还是五等，该生员就要除名了，六等则要直接除名，取消生员资格。生员的待遇极好，不仅本人不必承担赋税徭役，朝廷每个月还给米六斗，并发放鱼肉。
在属官看来，李梦阳如此管制生员，不仅是断了他们的仕途，更是断了他们的生计。难怪人家要破釜沉舟，和他闹个你死我活了。
李梦阳一时无言以对，他道：“士林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真真是暗无天日了。”
生员皆有功名在身，衙役不敢随意驱赶，只能撵走那些越来越多的童生。可童生和生员皆穿儒服，一旦纠缠起来，谁能仔细辨认。有一名生员被推倒，于是，李梦阳的罪状上又添了一笔。
幸好，南京兵部尚书乔宇等人率众及时前来，才暂时劝退了生员，平息了这场闹剧。
李梦阳一见他来，感恩戴德。乔宇叹道：“献吉兄莫谢，老夫救得了你一时，却救不了你一世。南直隶附近的各县生员、童生，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齐聚府衙门口，怕是有人在背后撑腰啊。你还是先上本请罪，再速速修书向李侍郎求助吧。”
月池收到这封求救信的心情可想而知，闹到这个地步，李梦阳回来受审已经是不可逆转之势了。这是在杀鸡儆猴。
刘公公在听到消息时，就已经坐不住了。他端了一壶芙蓉液并一盘凤舌，去见了朱厚照。所谓凤舌即禾花雀的舌头，为了做出这么小小一碟菜，要差人从南方捕上两千多只禾花雀，等送到京都来时，差不多要死上一半。而这剩下的一千多只，则由最灵巧的厨子，快速拔掉舌头，再精细烹调，做成这一碟特供皇上的零嘴。而朱厚照只是吃了一点，就说没胃口了。
刘瑾适时道：“依老奴看，不是这菜色不好，而是陪您吃饭的人，少了一个。”
朱厚照一愣，他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又和人穿一条裤子了？”
刘瑾低眉顺眼道：“您这是哪儿的话，人家哪里看得上奴才，就譬如这碟凤舌，奴才只想全心全意让您高兴，可旁人见了，只怕就要说有伤天良，过于靡费了。老奴只是怕坏了您的大事，您和人闹脾气……”
朱厚照怒道：“朕不是在闹脾气！”
刘瑾忙应道：“是是是，您这是……在管教自己人，他是您的人，您怎么打、怎么骂，都是您的事，总不能看着旁人把他欺负没了吧。再说了，人家看着是打李梦阳，其实是在打李越，看着是打李越，实际是在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朱厚照似笑非笑道：“实际是在打朕的脸，是吗？”
以朱厚照的城府，他很快就明了刘瑾打得是什么算盘。他道：“司礼监这么急于为朕分忧吗？”
经了这么多年，刘瑾亦摸透了朱厚照的脾性，皇爷既不喜欢被骗，更无法容忍丑陋的真相，他只能给自己戴上一层面纱，若隐若现，才是最好的。
刘瑾幽幽道：“老奴不敢欺瞒您。奴才们只是不甘心。”
朱厚照讶异道：“噢？”
刘瑾抽抽噎噎地哭起来：“那些士大夫，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可不过是披着仁义道德的皮，为自己牟利罢了。又有几个人能想到您的难处，想到这大明江山的难处？可他们嘴里，却把自己标榜得如圣人一般，把我们这些人踩到了泥里。好像什么坏事都是我们做的，我们就一桩好事都没干过。我们是挨了一刀，也不配有儿女养老送终。可我们没得是命根子，不是对陛下的忠心啊！”
他吸了吸鼻子道：“那些人，他们凭什么事情都做绝了，还要为自己立牌坊呢？他们既然时时盯着我们，那我们也能帮您盯着他们，我们互相看着，谁敢乱伸手，就剁谁的爪子，这才叫公平不是。”
说到最后，他深深地伏到了地上。朱厚照看着他帽下花白的头发，也生出几分感慨：“老刘，你也是六十多快七十岁的人了，这些年，你不累吗？”
刘瑾道：“老奴不敢比肩李阁老，但为您效命的心是一样的，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厚照久久没有言语，刘瑾由静候佳音，渐渐到忐忑不安，心里如十五只吊桶打水，端得是七上八下。半晌，他才听朱厚照道：“朕明白你的雄心壮志，也知晓李越的破釜沉舟。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还是李越教朕的，可事到如今，他也是身在局中，不明出路了。”
朱厚照忽然难掩嘲意道：“不对，他知道出路，只是不肯走而已。直到走投无路，他才又开始扮上了。”
刘瑾不敢说话，朱厚照问道：“怎么，又哑巴了？”
刘瑾擦了一把冷汗，他忽然灵机一动：“奴才只是看着您这个样子，又念起先帝了。”
父皇？朱厚照先是不解，而后如遭雷击，心下大恸，父皇为了母后，一生左右为难，只留下他这一根独苗。他原本以为，他绝不会步上父亲的后尘，可没想到，他却做得更加过分，竟是为了一个男人，辗转反侧，费尽心思，至今膝下还无所出。父皇至少有母后的一片深情来回报，可他得到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谎言。
他现在甚至疑心，李越连自己身体的状况，也在骗他。他翻阅过医书，肾精不足，亦会导致胡须脱落。而他拦住他，说不定就在想认错。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被刘瑾说中，既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死，也不能看他一个劲儿去找死。
朱厚照喃喃道：“……是该让他长长记性了。这官场，不是他的提线木偶，任他揉圆搓扁，朕也不是他的掌中之物，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道：“朕已经密令南直隶的密探去保舒芬的命。你再差一些人，去看看，舒芬的背后，江南士子的背后，究竟有谁。”
刘瑾一凛，忙叩头领旨，他道：“老奴斗胆，那李梦阳那边……”
朱厚照道：“这上上下下都快合起伙来了，还能怎么着。缓缓再说吧。”
刘瑾暗叹一声，看来是要先歇歇了。他已是六十五岁的人了，是否还能等到扬眉吐气，名留青史的那一天呢？
他正思忖间，就听朱厚照道：“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去找一些适合初学者看的医书来。”

第321章 鱼沈雁杳天涯路
夫人的夫家，姓朱。
提李梦阳入京候审的旨意一发， 朝野上下便都知接下来的动向。诸人额首称庆：“这看来是要打住了。”
刑部侍郎张鸾嫌恶道：“可算是消停了。我看有的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有皇上的恩宠，禁宫之物任意取用， 连穿得衣裳都御赐的， 当然不必为阿堵物劳神，可旁人总得要糊口， 还要打点。”
工部侍郎张遇道：“谁说不是呢，每次京察就是敛财之日，他还要随事来考，这不把底下的人都吓死了。”
少监李宣点头称是：“除非他有本事把天下的贪官都抓了，还能叫大家都靠喝西北风过活， 他这套法子，或许还有可行之日。就这样下去， 当然要墙倒众人推。连皇上，这次不也收手了。”
伯爵府中，江彬是百思不得其解。冰鉴散发着森森寒意，各色鲜果娇艳欲滴。雪白的酥山上，插满花卉和彩旗。刘晖拿起碗，舀了一大勺奶油，一面大嚼， 一面道：“这不应该啊。皇爷怎么无缘无故打退堂鼓了？”
江彬骂道：“这种大事，怎么可能是无缘无故。”
刘晖不解道：“难道是李越又捅娄子了？这分明是对皇爷有好处啊。”
瘿永望着酥山上滴落的水滴， 一脸愁色：“我早就说了，这太急了些。咱们和世袭的对上，他还跑去和这上上下下的文官都杠上。这不是把皇爷架起来了吗？”
刘晖切道：“那是皇上， 他还会怕这个。那些人就算闹腾又如何， 秀才造反， 三年不成。胳膊还拧得过大腿？”
江彬亦沉思道：“更何况有人反对，就有人赞成。世上毕竟是下等人多，要是像以前那样一成不变，底下人岂非永无登高之日了。”
江彬其实亦看得分明，只要拉拢庞大的底层，改革就有了牢固的根基。底下的人中不乏有为之辈，还胜在数目众多。他这段时日，一直在积极向底层士卒和将官宣扬圣上的仁政。而皇上，明显也有所觉，不断差人前往各地训政，更是以戏目等手段，来拉拢人心。在军队中能如此，为何不能在文官中如法炮制？
他突然回过神来，喃喃道：“底层士卒已有破家之险，所以他们能毫不犹豫地要抓住救命稻草。”
许泰跟着道：“可士人不一样，他们只要考上，该有的就都有。而且他们毕竟读过书，不是那么容易忽悠，只能靠压。是依我看，还是时机不对。李东阳要不好了。他都那么一把年纪的人了。”
刘晖一脸茫然：“那照你这么说，这大九卿不都是一把年纪了吗？”
江彬突然福至心灵，他霍然起身，来回走动：“对啊，对啊！皇上正值春秋鼎盛，他没必要冒风险，非赶在换人的节骨眼啊！”
江彬都能明了之事，月池岂会不知。她和朱厚照终究不一样，他有选择的权力，有等候的时间，可她，她早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了。
月池本以为，又会再演一次在宣府的闹剧。她会面临一次千夫所指，群起而攻。可没想到，四海这么多的奏本，都是在要求严惩李梦阳及其下属。没有一个人敢将矛头对到她的身上。人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心知肚明，李越有功劳傍身，又深受皇恩，如直接找上他，只怕还要反为他所伤，倒不如杀鸡儆猴，给他和他身后之人一个教训。李越是不怕死，难道他身边的人都不怕了么。
这样的结果，大大超乎月池的预料。月池在震惊之余，更觉心下酸楚。她苦笑道：“这是在杀鸡儆猴。”而李梦阳就成了那只鸡。
首辅李东阳病得越来越重了，他昏睡得时间越来越多，眼窝深陷，面色干枯，偶尔一醒来，不及和家人说话，却开始马不停蹄地交代后事。他问道：“咳咳，你可是还想，保住献吉的官位？”
月池缄默片刻后道：“我只想保住他的命。”
那日在李宅不欢而散后，她也去求见了朱厚照。她一向畅通无阻的宫禁，却让她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她独自站在红墙绿瓦前，听着过往人的窃窃私语，心渐渐跌落尘埃。他想要的时候，她必须要给，而他不要的时候，她就是送上门也不管用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没办法叫他一直当傻子，他也没办法使她一直做玩偶。
月池突然感觉到茫然，告诉他真相又如何呢？等到他再一次发现，他们始终貌合神离，她始终有二心时，他只会疯得更厉害。她是“男人”时，朱厚照还会顾及她作为士大夫的尊严。可一旦她暴露身份成了女人，她可能会更受掣肘，她的秘密可能人尽皆知，她甚至还有怀孕的风险……就这么沿着悬崖走下去吧，或许粉身碎骨时，还是另一种解脱。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巍峨的朱门，殊不知在她走后，有人又气得摔了一地酒盏。
她终于还是做了最自私的选择。她想，哪怕在随事考成后再暴露也是好的，朱厚照绝对不敢在那时动摇核心人物的地位。她也有了更强的谈判筹码。
就为了这一点可能，她决定舍弃别人。李梦阳听了她的话，才付出一切，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可她却连为了李梦阳，赌一场都不愿意，她更不敢冒让舒芬活着进京的风险。李梦阳和舒芬，一个对她有义，一个对她有恩，可她却要眼睁睁地，看着李梦阳丢官去职，舒芬被戕害至死。
她对李东阳道：“我已经遣人去查探，江南士子背后，究竟是谁在作怪。”
李东阳微微颌首，他伸出枯瘦的手拉住月池：“含章，你需明白，作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他们作怪的目的，也并非是想取献吉的命。”光凭一个李梦阳，又能得罪多少人。
月池反握住他的手，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们只是想，逼我退回去而已。李先生，可我这次若退了，日后又当如何。”
李东阳缓缓阖上眼，而顷才徐徐道：“欲速则不达。一朝一夕的胜负有何紧要。保养身子，十年之后，再论成败。”
月池垂眸不语。李东阳见此情景，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含章，你素来豁达谨慎，如何会因虚无缥缈的寿数，这般情急。你……这究竟是为何？”
他怎么猜得出呢，他怎么会想到，他的得意门生是个女娇娥，费尽心机把皇上骗得团团转。
月池半晌方道：“您觉得，圣上待我如何？”
李东阳何等人，只此一言就明了她的意思，他胡须颤动，欲言又止。月池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是，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这说得相当直白了，李东阳面色大变，他是早知皇上的心意的，半晌方道：“不必忧愁，只需恪守君臣之限，圣上固然恣意，可待你却是真心。”
月池怔愣片刻，她道：“可我现在连宫门都进不去了……弥子瑕前车之鉴犹在，我又怎么敢掉以轻心呢。”
弥子瑕是卫灵公的宠臣。依卫律，私自驾国君御车的要遭断足。弥子瑕母亲病后，弥子瑕却假传旨意，驾着御车出去了。卫灵公听罢之后不罚反赞：“为了母亲，他连断足之罪都敢犯，真是孝顺啊。”还有一次，弥子瑕同卫灵公一起在桃园游玩，他吃到一个很甜的桃子，就把这个没吃完的桃子给了卫灵公。卫灵公拿着剩桃子感动不已：“他真是爱我，爱到他都忘记了自己已经吃过了桃子，还来给我吃。”可这样的恩宠，到弥子瑕年老色衰后，也渐渐变得淡薄。有一次，弥子瑕得罪了卫灵公，卫灵公却道：“这个人本来就曾经假传命令驾驶我的车子，后来又曾经给我吃剩下的桃子。”
月池道：“对圣上和我来说，情爱都是虚妄，只有牢固的利益，才是确保我们始终站在同一阵线的关键。可现下看来，圣上要比我有远见的多，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下从天上掉下来的烫手馅饼。而我，既然都踏出这一步了，何不再等等看。”
时春早在十日前的一个夜晚，就踏进了梅龙镇。这是江南水乡，夜里的风都沁润着水雾花香。她带着人翻过青瓦粉墙，穿过静谧曲折的小巷，来到了舒芬的家中。她为了离开两广，耽搁了不少时间，也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没想到的是，舒芬居然还活着。
时春很快就想明白关窍，他的死可以把自焚案坐实，其他人不可能不对他出手。可他目前还活着，要么是有高人出手保住了他，要么就是他已经被人拉拢，对那些人来说，让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念及此，时春瞳孔微缩，不论如何，她都要一探究竟。她和手下在他屋内外搜寻了好几次，皆没有发现有探子的踪迹。她这才放下了心，进了屋内，将舒芬唤醒。
舒芬身上有多处烧伤，被包得严严实实，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冷不妨午夜惊醒，见一黑衣人立在榻前，当真是大吃一惊。
时春捂住他的嘴，道：“不必惊慌。我是奉故人之命，来探望舒相公的。”
舒芬又惊又疑，时春道：“‘妾身但使分明在，溺作孤魂亦无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我家夫人一直都在感念您的恩情，您的事闹得天下皆知，她知道您的消息后，就紧急遣我来探望您。”
这首诗，乃是李凤姐的绝命诗！舒芬万不曾想到，在凤姐死后这么多年，居然会在半夜听到这样的消息。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在撒谎。
可此人似乎会读心一样，她道：“夫人说，她第一次见您时，您在帮李龙找她，还大声向平安逼问她的下落。那时的您，风度弘雅，乃是一位翩翩公子。她本以为您前程似锦，却没想到，您又和她的家人扯上了关系，还被害成了这个样子。”
舒芬头顶如惊雷炸响，这的确是凤姐和他当时见面的细节，只有他们几人知晓。他咽了一口唾沫，问道：“你……是人是鬼？”
时春道：“当然是人。”
舒芬这才渐渐回过神：“你说你家夫人，难道是李家大姐，可大姐她跳河……”
时春淡淡道：“有在河里捞出尸首吗？”
舒芬很快就听到了一个，苦命女子大难不死，随水漂流，为人所救的故事。
时春道：“夫人为好心人收养，改名换姓。她本来想找一个小地方安度余生，却不想天不遂人愿。”
舒芬大为紧张：“她怎么了？”
时春度其神色道：“她被贵人看中，进了显赫门第。为了藏住自己的身世，她不敢打探家乡的消息。这次要不是案子闹得太大了，她也不会差我过来。”
舒芬听得既悲且喜，悲得是佳人虽然在人世，可终归是有缘无份，喜得是人还活着，在他看来就比什么都好了。
他道：“她、她过得怎么样？她的丈夫，是什么人，待她好不好？”
时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拿出一匣珠宝放在他的面前：“这是夫人给您的谢礼，报答您当年的回护之恩，还请收下，权做疗伤之资。”
这一匣宝物，灿灿生辉，耀人心目。可舒芬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他道：“我虽然家世平平，可瞧病的钱还是有的。替我多谢她的好意。”
他这份视金钱如粪土的胸襟，倒让时春高看了他一眼，也更让她疑惑，他既不会轻易被收买，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到底是谁，出手救了他？
舒芬犹豫片刻，继续道：“我知道女子名节的重要性，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泄露一个字。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已，能否请姑娘帮帮忙……”
时春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改变了策略：“这正是我要求您的事。实不相瞒，夫人的夫家，姓朱。”
舒芬一愣，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是皇族宗室！时春叹道：“夫人出身不高，在宅中本就是如履薄冰。这桩大案闹到了梅龙镇，朝廷一定会差人来查探，如若揭出了她的身世，那么，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思来想去，只能厚颜来找您。她知道，世上只有您，会助她一臂之力。”
谁知，舒芬听罢后，面色却渐渐沉下来，他苦涩道：“你们来找我，其实并非是担心我的身体，而是为了这个吧。”
时春一愣，她道：“我不想欺瞒舒相公，只能说，这二者兼有。她是个志节清白，心地善良的女子，这点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她这么紧张身世，也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担心她的孩子。他才五岁，要是有一个被废黜的母亲，该怎么在深宅大院中活下去？”
舒芬听得入了神，他垂眸道：“我明白了。”
时春猜对了，他连李龙的儿女都愿意救，又怎么忍心害自己心上人。舒芬想了想道：“据我所知，见过她的人并不多，只有邻里而已。事隔多年，他们又是贫苦老百姓，即便当面相见，也未必敢认。可能泄露身份的，无非就是画卷。”
时春一惊：“难道外头还有她的画像？”
舒芬道：“《萱草记》这般出名，的确有一些文人墨客为她作画，不过都不怎么像。要说像……你去我的书房，从中央的地砖下取一个画匣来。”

第322章 始信人间别离苦
倒不如，去诈一诈那位舒相公。
居然真套出了致命之物。时春的头皮发麻， 她简直不敢想，假使舒芬身死后，官府搜查出这些东西， 会是个什么局面。她们早该想到， 一个才子，怀念心上人， 最好的办法不就是睹画思人。
舒芬有些心疼，但还是道：“你都拿去烧了吧。我也只有这些了。”
出乎意料的是，时春没有马上动作。她打了个呼哨，命人再去巡逻四周。待确定四下无人后，她才去将东西取了回来。她打开匣子， 只瞧了一眼，就是眉心一跳。她道：“多谢舒相公救命之恩。”
她嘴里道着谢， 手却摸向了靴口，在那里有几只银针。月池的秘密已经握在她手中，自焚案的人证，如若以谋杀的形式死在自己的家中，应该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舒芬难掩怅然道：“这没什么，我一直很懊悔，当年如果我禀明父母， 依照礼数，早早就娶她回来， 她也不会被逼到去跳河，受了那么多苦。我原本以为，我只能让她死后不要断一口饭， 没想到， 还能听到她活着的消息……”
时春的动作一顿， 她不动声色道：“你还替她立了牌位？”
舒芬叹道：“都过去了，不值一提。”
时春却道：“说说吧，夫人是您的故交，又岂会不关心您呢？”
舒芬犹豫片刻，还是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时春听罢之后，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她道：“你沦落到这个地步，可有怨她？”
舒芬摇头：“说来是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轻信小人，这才把自己害成这个样子。怎么能怪她？要怪就怪命，让我们天各一方。”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想了想道：“你刚刚说，她过得很辛苦？”
时春的手指微动，她心知不该和他在这里纠缠，只是，她能够毫不犹豫地将毒蛇扒皮抽筋，却不忍扼死一只洁白的羔羊。时春低声道：“是啊，她一直都是如履薄冰。所以，我必须要帮她，帮她除掉一切威胁。”
舒芬皱起了眉：“她的丈夫，待她不好吗？”
时春道：“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就如你觉得，一早娶了她，是对她最大的救赎，可你却从来没想过，她想要什么。你们都只是认为，一个女人，能有一段好姻缘，就堪称福分了。”
舒芬不解地看向她，他眼中既有困惑，也有受伤。时春扯了扯嘴角：“舒相公，这段时日，有人来找过你吗？”
舒芬一脸茫然，时春道：“你被卷进了这样的案子，反对革新的人都想杀了你，把李梦阳的罪状钉死。可支持革新的人，又会想法设法保住你。你处在漩涡的中心，这里不该如此安静。”
舒芬瞪大了双眼，迟疑道：“你是说，他们会在我家斗起来？”
时春道：“显而易见。”
舒芬仔细思索，他道：“可我，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
这不应该，她不相信在她来之前，没人做过手脚。时春沉吟片刻，她道：“那么，或许和相公你本人有关。恕我冒昧，您对科举改制，持何看法呢？我是想帮您，我是夫人的下属，必会对您不方便说的东西，守口如瓶。”
舒芬思忖片刻道：“我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我一早就说过，科举改制上不合先王之正道，下不合士庶之民情，所以才引起今日之乱。不过，我虽然反对，却还没到自焚相抗的地步，李龙拉上我，无非为了我报复我，以及壮大声势罢了。”
时春微微颌首，她道：“我明白了……”舒芬原来是站在守旧的一方，他的供词对那些人来说是有利的。而革新派的人更不会来取他的性命，否则李梦阳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才是他们都留下他的原因。
她忽然道：“不过，搅合进这样的争斗，对您来说，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夫人盛赞您的才华，您这样的人，迟早是要高中，入朝做官对吗？”
舒芬垂眸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知道我现下问，你也不会告诉我。但我希望，当有一天，我能够帮到大……帮到夫人时，你们还能来找我。”
时春看着他，俨然又是一个张彩。她猛然起身：“我也盼着能有那天。”
舒芬一愣，就见她如闪电一般，从窗口跃了出去。时春的下属问她：“头儿，咱们这就走了？”
时春心神不宁地攥着手中的画匣：“先走。”
这时，天已然蒙蒙亮了。他们出了城门后，时春走到河岸边，吩咐道：“点火。”
火石的敲击摩擦声如雷鸣一般，在时春耳畔响起。自从舒家出来后，她始终处于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她不明白自己的举动是对是错，可她委实下不了狠心。她只能宽慰自己，这时舒芬死在这里，一定会惊动朝廷，届时北镇抚司和三法司都要来查探，指不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若舒芬真要进京，他们还可以在路上动手，一来除掉他，二来把各方关注点引离梅龙镇。
时春想到此，才勉强定了定神，而这时，她亦发现了不对，远处的灌木丛中，鸟群忽然腾飞。她的眉心突突直跳：“噤声，低头，有人追来了。听我的命令，继续点火。我说跑，咱们就立刻跳河。”
松散的包围圈在慢慢的收紧。他们是想活捉罪犯，拿住物证。时春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待他们靠的更近时，她终于断喝道：“跑！”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冲出五步远，时春随即旋身将身上的毒火球丢进火中。
毒火球中的巴豆、狼毒和石灰遇火，发生猛烈的爆炸，黄绿色的毒烟升腾而起，遮蔽了视线。
正在匍匐前进的锦衣卫见此情景，大吃一惊。他们急忙捂住口鼻，朝前冲过来，就耽搁这么一会儿，人已经进了河中了。
负责的把总骂道：“不能叫东厂的捡便宜了，咱们也跳进去追！”
原来，驻守江南的锦衣卫暗探负责保住舒芬的安全，而后来的东厂番役则负责查探与舒芬勾连的人马。
锦衣卫和东厂素来是貌合心离的竞争关系。按照锦衣卫的意思，就该将企图靠近舒芬的人，在外头就射杀。可东厂却咬死不同意，理由是这般打草惊蛇，他们怎么查幕后主使。双方磋商日久，才勉强达成一致，锦衣卫派人盯住厨房和大夫，谨防有人暗中下手。而东厂密切观测和舒芬密切接触的人，暗中拿下审问。这一次，他们就将时春抓个正着。
锦衣卫如下饺子似得跟着跳进河里。河中很快就浮现一重重血雾。只是，经过一两个时辰的激烈争斗，他们最后只捞到了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和泡烂的纸片，其他什么都没有。
东厂负责此次任务的，正是曾经负责捉拿俞泽的潘云皋，这也算是老熟人了。他一上岸就破口大骂：“说好的我们在底下埋伏，你们在上头追击。你们跟着跳下来做什么？我们本来就布好了阵势，结果你们一下来，河里又黑，人又多，全部都乱套了！你们等着吧，这次的事，我们督主一定会如实禀报圣上！”
锦衣卫也不甘示弱：“放屁！老子好几次都要抓到人了，明明是你们冲上来挡在中间，这才把人放跑了，我看你们和贼人勾结才是！”
双方闹得不欢而散。然而，锦衣卫们所不知道的是，潘云皋一回到东厂的驻地，就紧急去见张文冕。事关大局，刘瑾差张文冕来主持大局。
张文冕听罢始末，倒吸一口冷气：“你说，来人是时春？”
潘云皋点头称是：“错不了，我和这位淑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她下水，我看她身形是个女子，就觉得不对。后来一试探，果然是她。小的牢记督主和您的嘱托，这要是闹出来，对咱们都不好，还不如卖李越一个人情，再拿点好处。”
张文冕道：“你做得很好。要是她真落到杨玉手里，那可就不好了。只是，她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潘云皋挠挠头：“八成也是为查明真相而来。”
张文冕却道：“你把追击她们的始末，都和我讲一讲。”
潘云皋于是将时春如何进了舒宅，如何去书房取东西，如何出来都说了一遍。他道：“他们警惕性太强，又都是好手，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就只是用千里镜盯着，预备着火统，本来打算等他们出来以后，再抓住严刑拷打。谁知，这……”
张文冕眼中精光四射：“不对劲，这可不是来查案的做派。要从李越手里刮好处，这么没头没尾的可不成。”
潘云皋疑道：“那再追上去？”
张文冕摇摇头：“不必，追上去又能如何，你还能逼问她不成，倒不如，去诈一诈那位舒相公。”
舒芬没想到，昨天晚上才听到了心上人的消息，今儿晚上就又有人潜入来逼问他。来人头戴尖帽，着白皮靴，穿一身褐色衣裳，这是东厂档头常见装扮。
来人正是潘云皋，他拿出令牌来，在舒芬面前晃了一晃：“本官是奉旨办差，缉拿可疑人员，我问你，昨晚上来找你，是什么人，你们说了些什么？”
舒芬心中咯噔一下，他道：“……并没有什么人来。档头是否是误会了。”
只这一言，潘云皋就可以断定，他们不仅是认识，而且还是一伙的。难不成，是李越为了替李梦阳翻案，所以特特来收买舒芬。可不对啊，那个从书房中拿出的东西，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供词？没道理啊，供词怎么会有那么多。
潘云皋似笑非笑道：“你可知那是什么人，她虽能许给你名，许给你利，可你也要有命去拿才成。皇上，才是做主的人！”
舒芬又不傻，他经时春提醒，一下就想透，这怕是两派相争，一派以为他被拉拢了，而另一派来逼问他。
他道：“您真的是误会了。昨晚真个没人来。”
他一口咬死没人，潘云皋喝道：“你们以为我们是瞎子不成。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人进你们家来，从你们家拿下一盒东西走了，你还敢抵赖，真想去诏狱里待个够不成？！”
谁知，舒芬却岿然不动。他道：“我有功名在身，没有公文，你们不能拿我。再说了，即便觉得我有罪，也该是三法司，将我提到公堂上当众审问，怎会由东厂来深夜来暗室催逼。国法何在，规矩何在？你们既然口口声声说在我家看到了人进来，那些人呢，您何不将他们提来和我对质呢？”
舒芬也回过神来，要是真抓住了时春他们，哪里会这个时候，单独来找他，摆明是诈他。潘云皋气得面色青紫：“舒相公，好硬气啊。好，你要公文是吧，明儿我就拿来。不过，你可要留心了，只要干了坏事，就会留下把柄。往来的人，可能瞧见，留下的一两张纸片，也可能被看见。旁人的供词、只言片语、连带字迹都能作为证据。到那时，我们抓出来，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潘云皋走后，舒芬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汗流浃背了。他虚脱似得倒在床上，刚刚合上眼，脑中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物。这激得他猛地坐起身来。昏暗的房间里，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如擂鼓一般。
他咽了口唾沫，用水将倒在地上的小厮泼醒。他的书童昨晚被时春用蒙汗药弄晕，是以今天守着他的，是另一个小厮。可惜，今儿这个又被潘云皋打昏了。
舒芬道：“你出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小厮脖颈挨了一击，又被这么叫起来，正是迷迷瞪瞪的时候。舒芬却一个劲头地催逼他。他只能忍着疼，一头雾水去晃悠了一圈，打了个哈切道：“没人，少爷，我这是怎么了，头好疼啊……”
舒芬压低声音道：“别说那么多了，快，去我的书房，把我的手札拿过来。就是放在箱子里，让你们谁都不要动的那本手札！”
小厮道：“您也太用心了吧。这晚上还要温书？！”
舒芬骂道：“叫你去就去，要是坏了我的大事，明天就把你们全家都撵出去。”
这一下，唬得小厮疼也顾不得了，他忙去了舒芬，拿到了那本手札。可当他刚准备小跑回来时，就在书房门口撞见了一个黑影。
潘云皋微微一笑，露出森森牙齿：“诈出来了。”

第323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好像盯着一座金山。
潘云皋风一般地冲回东厂驻点， 将手札交给张文冕。张文冕此时正在塌上辗转反侧，他始终在掂量轻重，东厂当然可以大张旗鼓进去搜查， 可那就过了明路， 三法司势必颇有微词，而且要是一旦真查出了足以扳倒李越的大事， 未必对他们有利。
张文冕想起了刘瑾对他说过的话：“你慢慢就知道了，李越，和那些人不大一样。他不择手段，又恪守底线。在这之中，给了我们很大的空间。以往那些大员， 可是连合作的机会，都不会给我们的。”要知道， 文官素以成为阉党为耻，前几届素有清正之名的大九卿更是如此，对东厂嗤之以鼻，千方百计排挤他们。
张文冕念及此，渐渐定下神，这应该成为争取更多利益的筹码，而不是非要闹个鱼死网破的导火索。但既然要帮忙瞒着， 就给他们的查探增添了不小的难度。对舒芬，只能先礼后兵了……
他正在思忖时， 忽然听到门响。他几乎是一跃而起，刚刚推开门，就看到了潘云皋脸上的狂喜。
他们进屋之后， 张文冕就急急道：“这么快就拿到了？”
潘云皋不屑道：“那小子就是个蠢蛋。”
他故意提醒舒芬， 要注意纸片、字迹等残留， 并放话明天就要来搜查。舒芬果然慌了手脚，趁人不备就要去毁尸灭迹，却冷不妨被他抓了个正着。
潘云皋将那一本手札递给张文冕。张文冕接过之后，却不急着翻阅，而是又看向他。潘云皋会意，忙退后几步，又道：“张先生放心，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这好说也是甲级机密了，干我们这行，就得管好眼睛和嘴巴，不然早就咔……”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张文冕道：“你明白就好。督主也是看重你的，不然这样大的事，怎么会委给你呢？”
张文冕这才翻开书页，但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只有儒家经典注解和一些八股文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关键信息。
潘云皋一直在窥探他的声色，眼见他周身的气压沉下来，也觉不对，他小心翼翼道：“张先生，这……”
张文冕啪的一下合上书，他道：“你再继续盯着舒芬，想法子将他们家全部搜查一遍。”
潘云皋一愣，他道：“那锦衣卫那边……”
张文冕道：“我会再想办法调虎离山。”
潘云皋道：“可今儿情形特殊，大家伙都沿着河追人去了，我才能逮住机会进去。要是等他们都回来，要进去就难了。”
张文冕沉吟片刻道：“你觉得舒芬此人心性如何？”
潘云皋撇撇嘴：“反正我是不信，他有能反诈我们的脑子。您别忘了，李龙可是都差点害死他。这里面，或许有一些隐语，就像张彩的那封信似得？”
张文冕想了想，半晌方道：“还是继续盯着他，伺机再行动吧。”
潘云皋问道：“那这手札……”
张文冕道：“或许真如你所说，这里面有我们看不出的秘密，还是交由督主定夺吧。”
很快，这东西就走东厂加急通道，送到了刘瑾手中。刘瑾拿着字条，念道：“……文字暂且看不出隐喻，但里头实有三个人的字迹。有一残篇并非舒芬所写，经多方查探对比，确认是李龙的手笔，上面还有一些批注，却是第三个人所书。这第三个人的字迹不是与舒芬交好的同窗中的任何一个，因所用墨汁寻常，难以查探出处，一流的书画鉴定好手，也只能大概看出是十余年前的东西。”
刘瑾挑了挑眉：“十多年前？这可就有意思了。”
刘瑾很了解他这个老对手，要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李越不会让时春冒着擅离职守的风险从两广跑一趟。李越手下又不是没有其他可用的人，可他独独派时春去，说明这事儿大到，他除了时春谁也不相信，谁也不放心。这里头一定有大文章。
他的好奇心又升了起来，又叫来了两个专业破密的好手。可这两个人，使尽各种手段，还是只看出了有三个人的字迹，别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刘瑾渐渐由期待转为失望：“没用的东西。”
两个手下有些委屈，他们越看越觉得是真没有什么暗语或夹层。其中有一个道：“督主容禀，或许没有旁的玄机，关键就在字迹上。您何不叫其他人来试试？”
刘瑾暗道，这上头要是没有写什么紧要事，舒芬何故那么紧张？即便查出这上头的字迹是李越本人的，那又能如何……就如一个霹雳在脑海炸响，刘瑾霍然起身，他想起来了，十几年前在梅龙镇的确是发生过大事，李龙不就是李凤姐的哥哥，那个操纵李凤姐案的幕后主使，到现在都没有抓到……
他赶走了随从，心急火燎地去了司礼监，找来了李越的奏本。可当他看到奏本上秀润华美的馆阁体后，就察觉不对，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敲敲自己的脑子。这都十几年了，怎么会没有变化。幸好，李越是皇上的伴读，依制太子读书时的一切东西，都会存在端本宫。
刘瑾按捺了几天，终于找了个由头，差人去了东宫。然而，他派去的人，居然还是无功而返。
小太监苦着脸：“刘爷爷，小的和他们赌了七八天的钱，才旁敲侧击开口，结果他们说，李侍郎的这些东西，早在他没的时候，不是，传闻他没的时候，被皇爷取走了。”
刘瑾一僵，当然了，人都没了，他的小祖宗当然得看点东西来睹物思人。这线索又断了。他总不能去找朱厚照吧，难道真就让这事过去了吗？刘瑾有些不忿，真是瞎了心了，刚来的时候恨得牙痒痒，现在又是个这样。
等等……刘瑾忽然一个激灵，他道：“咱家记得李越刚入宫时，被皇爷罚了在粉壁上练字。那些粉壁，还在吗？”
粉壁当然还在，虽然不那么愉快，但也是朱厚照心中的重要回忆。事实证明，人的字迹要在短短一两年内完全脱离过去的影子非常困难。特别是，对一些书画鉴定家来说，他们只要仔细观察鉴定，就能看出是否是出自一人之手。
刘瑾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居然真被他找出来了，居然真是李越，居然真的是李越！那么，问题又来了。李越怎么会给李龙批这些东西？他不是自称父母双亡，在外四处流浪吗？事情可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刘公公就像嗅到腥味的狼一样，他有一种直觉，要是他继续挖下去，说不定还真能找到李越的惊天秘密。可该怎么挖呢？
把舒芬提来严刑拷打？刘瑾刚动此念又压下了下去，一旦惊动圣上，后果如何就不能预料了，皇上即便再气，也不会直接杀了李越，可他可却要面临李越无穷无尽的报复。那就只有，将这事留在南边解决。李越估计也是做此想，所以力劝南京刑部会同巡按御史主审江南士子自焚案。按照刑律，这的确是正当的流程。朝廷也没有理由反对，只不过差谁去江南就是有说法了不是。
刘瑾忽然灵机一动，他也可以差人去，太监们之前为了讨好皇上，不是找了不少与李越容貌相似的人吗……
李东阳已经上奏祈求“早赐骸骨，生还乡里”。他病得越来越重，整个人已然如皮包骨一般，呼吸细微得如蚊蝇。朱厚照又来看了他一次，眼见他如此，心中亦十分感伤，他答应了李东阳的心愿，派人送他还乡，还赐予他每月食米八石，十余名差役供他驱使。他唯一尚存于世的儿子李兆先也被荫为国子生。
李东阳面露感激之色，他有心起来谢恩，却因体力不支，终于只能倒下。他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陛下，含章，他并无私心，我们、我们都没有。”
他早已浑浊的眼睛突然滚下泪：“我们只是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李越不是第一个提出随事考成的人，早在她之前就有许多有识之士，提出要加强官吏的管束，确保政令通行顺畅，可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位天子，同意这个建议。他们难道不知道官吏懒政、昏政带来的弊端吗？他们都知道，只是这样一来，对内阁和吏部的权力，是一种空前的加强，足以培养出一位乃至数位权倾朝野的强臣。没有任何一位成年的皇帝愿意冒这样的险。
李东阳本来以为，李越会是一个例外，李越也以为他自己会是例外。可如今看来，李越也是一样。所以，他不能指望现下推行出一套严密的考核制度来彻底地根除弊政，他只能等，等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时，才能慢慢实现他的心愿。然而，他却固执地认为，自己等不到那天了。李东阳其实很能理解李越的想法，他自己已然六十九岁了，不也没有等到那天吗？
朱厚照的神情一滞，李东阳干枯的手紧紧拉住他，他问道：“陛下，北伐之战如此凶险，您都肯孤注一掷，为何到了朝中，您反而裹足不前？”
朱厚照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中微光在闪烁，仿佛月光下的海水：“您不明白，他和您不一样，他已经疯了……”
朱厚照当年弃刘健而委任李东阳为首辅，不单单因为刘健得罪过他，更是因李东阳身上有刘健和许多读书人身上都没有的品质。他懂得因时因势利导，他明白这天下的弊政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扭转过来，他看得清这千头万绪，也知道如何透过这些来一步一步地改进，当明白一时改不了之后，他不会傻到去硬碰，而是会另想办法，另等时机。
可李越不一样，他从鞑靼回来之后，就已经变了。朱厚照难得对人吐露真心话：“他描绘出了一幅美好的图景，要将这美好的图景套在这大明官场上，哪里有旁逸斜出，他就要剪裁殆尽。他不在乎这样做的代价，他甚至可以再来一次宣府旧事，只要能够确保他的紧箍咒，从此再也没人能摘下来。您应该知道，这样的急切带来的未必是好事。而朕，不止是他的追求者，还是这天下的主人，朕不能为一人的执念，而冒这样的凶险。朕只能让他不要继续疯下去。”他尝试过包容他，可他真如一柄利剑，即将要刺破他的剑鞘冲出去了。
李东阳的嘴唇微动，他道：“……正如俞家之案那般？
朱厚照原本苍白的脸上苍白陡然现出凄艳的血红色，他默了默道：“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他可以慢慢学，我不会再叫他付出那样的代价了。”
李越为了实现目的，已经甘愿将身躯作为筹码，可他却在事到临头反悔，既不想让他绝望，更不想让自己的感情沦为权力的附赠。
李东阳看着他，他眼中怜悯仿佛要溢出来：“那么，他如果到最后还是学不会呢？”
李东阳到了离京之日时，还是没能等到朱厚照的答案。月池送走了她的这一位师长，还没来得及喘过气，就听到了另外两个死讯。九月，缠绵病榻日久的英国公张懋病逝，而兵部尚书刘大夏，在衙门大堂突然晕倒，再也没能起来，享年八十一岁。
月池穿着素服，从一个丧礼来到了另一个丧仪。她的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哭声和鼓乐声。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双眼刺痛得厉害，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身边有人在叫着她：“李侍郎，节哀啊，老国公和老尚书，这也算是喜丧了。”
月池木然地转过身去，刘瑾正看着她，他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好像盯着一座金山。
月池在不久前收到了时春的讯息，这让她的焦虑到达了顶点。时春告诉，她们销毁了画，并在东厂的掩护下，从锦衣卫的追击中逃了出来。这时，她就知道，她踏入俄狄浦斯的悲剧。
俄狄浦斯在降生时，他的父母获得预言，这个孩子将来会杀父娶母。为了避免悲剧，俄狄普斯的父亲，将他丢弃在山坡上。可正是由于与父母素未谋面，长大成人后的俄狄浦斯在路上误杀了父亲，又因缘际会娶了母亲为妻。你越想避免某种悲剧，却往往离注定的命运更近一步。她以为舒芬一定会被暗杀，所以托时春去收拾善后，毁灭证据，却不妨朱厚照先一步派人去了舒家，还盯得这么紧，不仅有东厂，还有锦衣卫。如今，舒芬没死，时春的行迹还暴露给东厂。

第324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宜速归宿，乃尔连理枝。红室双烛照，妆家伴随之。
在月池看向刘瑾时， 刘瑾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略显佝偻的背摇晃了起来，笑声如夜枭：“别这么紧张。”
他还用他的肩膀撞了撞她：“咱们好歹也出生入死过。待会儿，聊一聊？”
月池被他瘦骨嶙峋的肩膀撞得一痛， 恶心得下一秒仿佛就要吐出来了， 可到最后，她仍是咬牙道：“刘公相邀， 敢不从命。”
他们在沉沉夜色遮掩下，去了鸿庆楼。刘公公财大气粗，包了一个上好的雅间。绕过鱼戏莲叶间的屏风，屋内盛着数口莲花，红香可爱。
刘瑾一屁股坐下：“李侍郎， 不是咱家说你，你也得赶紧补一补了。是不是苦夏？这儿的小荷叶莲蓬汤不错， 待会儿可以来一盏……”
月池可以确信，刘瑾要是有尾巴的话，只怕早就翘到天上去了。她掀袍坐在软椅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刘瑾夸张地耸肩：“你怎么说这样的粗话？”
月池盯着他，莲花下的锦鲤甩了甩尾巴，激起一朵朵水花：“还有更粗的话，我还没说出来呢。你究竟想干什么？以你老刘的精明， 应该知道，我倒了对你没有一文钱的好处。”
刘瑾摊手：“当然， 你倒了说不定还反而对我有害，可你立起来，对我也未必有好处啊。我只是， 想多一点保障。这点要求， 你李侍郎不会不理解吧。”
月池冷笑一声：“贪心不足蛇吞象， 我只担心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这么急切，难道不怕最后闹出来的事，超乎你的想象吗？”
刘瑾摆摆手：“怎么会闹出来，不会的。李侍郎当日还在鞑靼辛劳，怕是不知道，我们给您找回一个妹妹吧。”
月池呼吸一窒，刘瑾又呵呵笑出来：“看来尊夫人跟您提过了。说来，我当时还纳闷呢，这么近的亲戚，尊夫人怎么会把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想来，那个时候，她就知道，有些事该提前提防。那个姑娘，甭说，长得真和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皇爷见了，都有些晃神，更甭提那些多年不见的，只怕一照面就要喜极而泣了。”
他眼见月池的神色沉得可以滴水，又忍不住笑出来：“你说说你们仨儿，一个比一个心软，都不肯早点咔了，防患于未然，运气又实在差了点，这不就全是窟窿吗？我来见你，也是提醒你，我知道李侍郎今非昔比，又有在军中任职的夫人，手下很有些得力干将，可这时候再差人去那儿，不是亡羊补牢，是不打自招。您得知道，旁边还有人精得就跟鬼似得，我们为了帮您，已经惹出了怀疑，您还是赶紧把人召回来，别去添乱了。”
月池此刻已然冷静下来，她怒极反笑：“依我说，无事生非的是你老刘才是。依咱们的关系，你既然开了口，难道我会不说吗？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皇上那儿，也没有什么不好张口的。”
她这样的反应，可是大大出乎刘瑾的预料。刘瑾一愣，还没回过神来，月池就要拉着他进宫：“走，咱们现在就入宫去，在皇上面前说个明白。”
老刘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忙把手抽回来。他隔着朦胧的灯光望向她，她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似顽石一般冷漠：“你疯了，宫门已经下钥了。再说了，皇上下了严令，不肯见你。”
月池的动作一顿，她缓缓坐了回来。刘瑾度其神色：“你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啊。你这么大剌剌去，他没病都要被你气出病来，那就更棘手了。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月池皱起眉，语气微妙：“……大家一起想办法？”
老刘一拍大腿：“又见外了不是。你刚刚不还说能直说吗？我也得看看，是不是对我有好处，才能决定帮谁瞒谁啊。”
能把这么无耻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天下也只有他一个人了。月池翻了个白眼，她起身就要走。
刘瑾又瘫在椅子上：“你走也没事，我迟早会知道的，不过那时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情况，我可就不敢保证了。”看来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必须得站稳先机。
月池脚步一顿，她现下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她回头道：“你就那么好奇？你没听过，好奇害死猫吗？”
刘瑾嗤笑一声：“我怎么会是猫，朝野上下不都说我是硕鼠么？”
月池慢慢坐回来：“也好。反正是迟早的事。我总不能去杀了表妹吧。”
刘瑾笑道：“杀了表妹也没用。我们这还有好几个赝品呢。你总不能当着鹰犬的面，宰了那谁吧。”
月池：“……”这也算好心有好报了，时春如直接杀人灭口，定会被锦衣卫当场擒获，那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她叫人取来纸笔，当即挥毫泼墨，然后就丢给刘瑾：“刘太监以前是在钟鼓司当差，应该对戏文了如指掌。”
刘瑾只觉耳朵嗡嗡直响，他用发颤的手，飞快把纸团打开，上面写着一首耳熟能详的诗句：“吾宜速归宿，乃尔连理枝。红室双烛照，妆家伴随之。”
月池沉声道：“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东西了。现在你可以开价了。”如不是逼到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会与虎谋皮。
然而，刘瑾仿佛成了泥塑木雕一般，月池叫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任何动静。月池蹙眉道：“你不会看不懂吧。”
刘瑾这才如梦初醒，呸道：“你才看不懂呢，这要是都不懂，我在钟鼓司白混了。”
这不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面的，祝英台为了向书呆子梁山伯表衷情，特地写了这一首藏头藏尾诗，前面四个字连起来是“吾乃红妆”，后四个字是“宿枝照之”。照之是梁山伯的字，祝英台这就是表明，她是个女子，要嫁给梁山伯的意思。……女子？！
刘瑾霍然起身，他面前的杯盘被撞到，菱角样的银模子被直接掀翻，莲蓬汤撒了一地。月池深吸一口气，她道：“安静些！别真像个耗子似得，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她一语未尽，就听刘瑾指着她，压低声音道：“你骗鬼呢！李侍郎，我的诚意可是十成十的，可你，却总耍这些小心思。这种屁话，你还打算进宫去说，我都想把你的头打烂，看看里面装得是什么。好，你不说吧，咱家刚刚说得可不是玩笑。就凭你这种虚伪的态度，我都必须要索个高价了！”
月池：“……”有时不得不感慨，老刘真不愧是朱厚照的奴才。
眼看刘瑾就要走，月池长叹一声：“那凭我真诚的态度，你还能打个折？”
刘瑾低头看向她，四目相对间，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文化水平，他凑到她耳边悄悄道：“这是梁祝里面的吧？”
月池又是一窒，她不耐烦地点点头。刘瑾又想：“那有别的隐喻吗，史书有没有大官用它当过暗语？”
月池默了默，她被老刘丰富的想象力惊住了：“……据我所知没有，而且我用的就是原意。”
她抬手就要解扣子：“要不还是眼见为实吧。”
月池刚解开两个，就被刘瑾按住了，这位纵横宫中几十年的老太监吓得小脸煞白：“那可不敢。这怎么能随便给人看呢！这还是在酒楼！”
月池道：“怕什么，你又不是第一个。”
“……”刘瑾问道，“难道是皇……”
月池撂出几个字：“他不知道。”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刘瑾有些眩晕，他扶着桌子，仿佛没了骨头，慢慢才坐下来，他不知道该为哪件事吃惊，李越有别的相好，而皇上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简直不敢信：“奸夫是谁？”
月池：“……”
刘瑾又追问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天天来找你，恨不得黏在你身上。”
月池突然既不紧张，也不担忧了，她只觉得很烦、非常烦。
他们又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地点展开深入磋商，刘瑾走路都是一颤一颤的，他表示这事太大了，又有太多疑惑，必须去他们东厂的绝密站点。
进了密室，刘瑾丢了一个坐垫与她，这才激动道：“这儿安全了，说吧说吧。”
听罢前因后果后，刘瑾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说，你瞒了他这么多年，是因为在前期，你装自己是上头那个，吓得他不敢让你近身，后期你撒谎说自己也挨了一刀？！”
“那个小王子根本不是你的种，你只是和鞑靼皇后达成了协议？！话说，这个儿子该不会是你和达延汗生得吧，说不定达延汗夫妻就是因你反目的！”
“还有那个嘎鲁，还有张彩。他们俩是不是也是被你骗了，这其中肯定有一个是奸夫吧，难不成两个都是？！”
“噢，还有你的两个女人，她们早就知道，却还是死心塌地？这怎么可能呢？”
月池道：“怎么不可能？不是人人就像你一样，两只眼睛里只看得到利益。”
刘瑾半真半假地感叹：“胡说，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我们挨了一刀，割得是命根子，不是心肝。咱家是看着皇上长大的，他却被你害成这样，真真是红颜祸水……”
月池冷笑道：“你怪别人看轻太监，你又何尝不是看低女人呢？不过说真的，老刘，比起旁人，我其实更愿意信你。”
刘瑾眼带嘲讽：“怎么，给我也打起感情牌了？”
月池微微一笑：“你不觉得，在这个朝堂上，只有我们俩是一样的吗？她们看不起我们，他们把我们贬到尘埃，史书上还专门有词为咱们而造，称做‘妇寺之祸’。可如今试看这天下，又有谁比得上我们呢？”
刘瑾心神一震，他敛去了笑意。月池却缓缓笑开了：“我从魔窟里逃出来，从一穷二白起家，做了太子伴读，做了二甲传胪，做了巡按御史，做了鞑靼间谍头目。我无数次踏上死路，又无数次爬起来。到如今，我已是正三品的吏部侍郎。我今年才不过二十九岁，就立下了无数男人一辈子都完不成的功勋，他们在我的面前，没有一个人能抬起头，没有一个人敢对我说‘牝鸡司晨，国之不幸’。这天下幸在有我，他们朱家也幸在有我。”
“老刘，你何尝不是一样。你已经六十来岁了。人间的富贵荣华，你在宫闱之中，也早已享够了，又何必追求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之物。在宣府时，你不为勋贵拉拢，那时，我就知道，你终究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他的胸口：“藏在这里的不是一颗老鼠的心，或者说，老鼠也有想光明正大走在世上一天。你的心愿，只有我能达成。你在内宫，我在外廷。想想看吧，数不尽的男人，对着我们下拜，对着我们点头哈腰，那才叫没有白在世上走一遭。而等到我们死后，我就会将我的身份公诸天下，那时，我就要叫他们看看，他们跪得究竟是谁。推行新政的两大功臣，竟然都不是男子，这难道不值得你和我赌这一场吗？”
刘瑾的心中涌起一阵阵波涛，他忽然移开目光，不敢看她：“我算是知道，他是怎么被你迷到神魂颠倒了。”
月池似笑非笑道：“那你，难道不心动吗？”
刘瑾笑道：“我一个老东西，心动固然重要，可总得讲求实际。你瞒不住的，皇上已经开始学医了。”
月池一愣：“……你说什么？”
刘瑾失笑：“他太看重你了，明明验身就能解决的事，可他却不敢冒那样的险。他心中明明有九成的把握，你是一个骗子，可也不敢赌那一成伤害你的可能。这才给了你，喘息这么久的机会。你估计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开始推行随事考成，想把宦官和文官，都拉上你的战船。可你没想到，大九卿一连去了俩，你的蠢蛋哥哥又在这个时候惹事。不过其实有没有这些事都无所谓，皇上不会同意的。”
月池不解道：“为什么？这是对君权的加强。”
刘瑾挑挑眉：“可也是对你的权柄加强。”
月池道：“我不是已经告诉他，我是一个太监了吗？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瑾一愣，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直到笑得腿酸脚软才勉强停歇：“感情你这个谎，还是一箭双雕？既然你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干嘛不自请入司礼监。我敢保证，到了那会儿，你一定是王振第二，权倾天下。”
月池：“……”
刘瑾无语道：“你也知道，这不能完全一样。宦官秉权不正，皇上除我们，是四海称颂，可你把自己标榜成圣人，还要给其他贤达分权，皇上难道是傻子吗？你即便堪比西施，圣上也不愿做夫差啊。”
月池道：“哪有那么严重。他赶走马文升、坑害戴珊时，不也只是动动手指的功夫。洪武爷给他留下的制度底子太好了，他如若感到我有威胁，要贬斥我也只在翻手之间。再者，我已证明了多次，我命不久矣，毫无弄权之心。”
刘瑾点头道：“是啊，你只是要去死磕而已嘛，把你自己磕烂了，阻碍也攻下来了。这要是十五年前的皇爷，他肯定一口就应了。你是白手套，我是黑手套，只有他自己，干干净净三不沾，稳坐钓鱼台。可十五年过去了，他已经做不到了。皇帝的一面抵触分权，男人的一面拒绝失去，你怎么可能成功呢？至少以你现下的身份，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是在痴人说梦。”
他眼看月池仍要说话，忙摆摆手道：“不过，我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正如你所说，这世上，只有咱们俩是一样的。你还记得李梦阳第一次下狱，是为什么吗？”
月池略一思忖：“因为他弹劾张太后的两个兄弟暴行。”
刘瑾施施然道：“张太后的两个兄弟干得坏事是罄竹难书，李梦阳说的是实话，却被下狱，严刑拷打，折磨得脱了一皮。那时，朝野上这么多诤臣，怎么没有联合起来，上奏处死张氏兄弟吗？区区两个国舅而已，他们怎么怕得比内阁首辅还厉害呢？”
月池冷冷道：“你是想说，后妃之宠的威力？”
刘瑾摇头道：“非也，非也。一时的荣宠算得了什么，母以子贵才是王道。先帝只有今上一个儿子，有谁敢冒着得罪两任皇帝的风险？要不是皇上自己怨怼太后对他关怀太薄，出手对付张家，谁说都没用。文官摆明是要墨守陈规到底了，皇上也是男人，男人终究靠不住，只有自己的亲生骨肉，才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你有两个皇帝在手，还用怕那些瘪三吗？”
他盯着她的肚子，期待十足，仿佛下一秒就有婴孩从里头钻出来。月池纵然心智刚毅，一时不由毛骨悚然。她几乎是斩钉截铁道：“这绝不可能！”
刘瑾一脸茫然，他想不到月池会拒绝：“你不是都愿意告诉他了吗？”
月池道：“告诉是一回事，怀孕是另一回事。”
刘瑾无奈：“你这时还矫情什么，不是我说，你要认清现实了，你比他们最厉害的优势，就在这儿了。他们再根基深厚，沆瀣一气，也不能叫下一任皇帝从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啊。”

第325章 一时用舍非吾事
我有做李斯之心，你可敢做赵高吗？
月池一直以为， 在经历了宣府和鞑靼之事后，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将她彻底激怒。可今天，刘瑾做到了。她已是怒到了极点。
刘瑾都被吓了一跳， 可在回过神来后， 就是讥诮一笑。他吊儿郎当地道：“怎么了，你是不愿意， 还是不甘心？”
月池还没来得及答话，刘瑾又道：“恐怕是既不愿意，又不甘心。从十三岁如履薄冰干到二十九岁，为得就是不像寻常妇人那样，靠皮肉和肚皮过活。可没想到了， 到头来还是得走上这条路。那这十六年的辛劳，又算什么， 难不成就是一场笑话？”
月池紧握着双手，面色就如冬日的寒夜一样阴沉。她道：“刘太监，你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可悲可笑、可叹可恨的地步。”
刘瑾大笑道：“你错了，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这个世道从来就没给过我们选择的机会。”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你觉得很委屈， 很不公对不对？可我告诉你，这个狗屁世道，就是这么委屈， 就是这么不公。我在这宫里呆得太久太久了， 有真才实学的就是比不上会溜须拍马的；恪守职责的就比不上会媚上欺下的；廉洁奉公的就是比不上贪赃枉法的！”
他继续道：“于谦为了大明王朝连心血都呕出来了， 结果怎样呢，被当街斩首。王振害死了那么多的勋贵、将士，英宗爷居然还在京都为他建旌忠祠。宪宗爷要好一点，可朝堂一样有纸糊三阁老。那个万安在君前奏对时，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只会叫万岁，被人戏称‘万岁相公’，不也仗着万贵妃的势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了吗？当时礼部侍郎邢让、国子祭酒陈鉴，被他害得家破人亡，他们难道不委屈吗？到了孝宗爷，被张氏兄弟奸污的宫女，被他们打死的老百姓，一抓一大把，可即便是你李侍郎立朝，也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为什么？你想过吗？”
月池深吸一口气：“……这正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这就是我兢兢业业干了十六年的原因！”
刘瑾摊摊手道：“可王法就是污糟的，你怎么能指望你的努力就能收到应有的回报？我说话是直了些，可都是金玉良言啊。你这十六年的辛劳，敌不过众口铄金，敌不过蛇鼠一窝，在一位太子面前，更是连狗屁都不如。”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与其在这里辗转反侧，不如爽快一点，有了一个儿子，不就什么都有了。”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月池却觉心寒如冰，她扯了扯嘴角，却还是没笑出来：“我已经失去了无数珍贵之物，难道连胞宫也保不住吗？”
刘瑾摆摆手：“嘿，你这算什么。我不也为了天家去了势吗？你这生一次还能继续生，我可是割了就没了。”
“生一次还能继续生？”月池咬紧了牙，“你觉得我这个身子骨，在怀胎十月后还有命吗？你当然知道，你只是不在意，毕竟你只是想提前预定当下一任皇帝的狗而已。狗到底改不了吃屎。”
刘瑾眼中浮现怒意，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打量了她一周，想到她接二连三的病，这才道：“……好像是有点勉强了。”
他一抚掌，轻描淡写道：“那就只能去母留子。找个身份低微的丫头，借腹生子，再斩草除根。生恩不及养恩大，刘娥并非宋仁宗亲母，可依然是临朝称制，不也过得挺好？”
月池的双眸中似要冒出火来：“你是怎么把伤天害理之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刘瑾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你怎么是这个样子，让你自己上，你不干，我们找个人替你上，你也不干。你该不会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吧？”
月池气得嘴唇发白：“天上当然不会掉馅饼。可我却以为，去母留子不够保险。”
刘瑾诧异地看着她：“是啊，不是亲生，到底隔一层……”
他一语未尽，就听她道：“不如去父留子，来得干净利落。毕竟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父子相残，也并非罕事，我有做李斯之心，你可敢做赵高吗？”
刘瑾被惊得怔住，许久说不出一个字：“……你、你疯了？那是真龙天子！”
月池放声大笑：“我早就疯了，就是被你们这些王八蛋逼疯的。怎么，我们就活该被碾进尘里，跪下不够，还要去舔他的鞋子？我要杀他，比谁都容易，同床共枕之后只会更容易。”
刘瑾忽而冷静下来：“可你忍心吗？戏文里唱‘短短人生一照面，前世多少香火炎。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他的声音嘶哑，如泣如诉。月池的脸上一片空白，她怔怔伫立了良久，轻声道：“可你见过砧板上肠穿肚烂的鱼，去谈情说爱吗？”
月池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家了。贞筠早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见她至，有心追问，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来：“我实在是太累了 ……”
贞筠只得住了口。卧入帐中后，她仍能听见她隆隆的心跳声，就如擂鼓一般。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贞筠有心询问，都不知从何问起。忽然之间，月池动了，她道：“……贞筠，我们去海外吧。”
“我们明天就走，先赶到泉州港，在那里和时春会合，然后坐上佛郎机人的船。我们可以像我当年一样藏在船上，等到了大海中央，他们发现我们，也没办法了。我可以给他们一些好处，让他们把我们带到欧洲去……”
她絮絮叨叨，说得天马行空，全然不似过去的缜密。可贞筠却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含笑应道：“好，那我们就换个地方住。”
月池的兴致越发高昂了：“让我想想，我们去哪儿了，去希腊吧。我以前在那里还有一处房舍，那里的海真的很美，我们可以行商为生。那里是……”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那里还笼罩在教会阴影下，猎巫运动猖獗，无数女性死于酷刑之下，枷锁是无处不在的。
贞筠紧紧地抱住她，她的眼泪像山谷的泉水，无声地沁透衣裳。贞筠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得哄着她：“别怕，别怕，没什么可担心的，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月池合上眼，耳边响起刘瑾的最后通碟：“我最多帮你拖延十天。杨玉已经起了疑心，他要坚持查下去，我是兜不回来了。你知道皇上是什么样的人，这件事你必须自己去说。否则的话，你自是不会有大事，可张彩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还有那个嘎鲁，只怕连骨灰都要被扬了。哎，好歹共患难一场，我也不想他就这么没了。有些事，该放下就要放下，千千万万个妇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怎么就不行呢？”
月池喃喃道：“我就是不行，我从来都不行……”
她这样的人，也成了将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开始逃避一切。贞筠很着急，可她却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只能想法子，让她暂时从这种状况里解脱出来。
成化以前，溺毙女婴的现象非常严重，引起了宪宗爷的关注。宪宗颁发禁令：“人命至重，父子至亲，今乃以婚嫁之累，戕思败义，俗之移人，一至于此，此实有司之责。自后民间婚嫁装奁，务称家之有无，不许奢侈，所产女子，如仍溺死者，许邻里举首，发戍远方。【1】”
然而，到了正德年间，虽有禁令加身，但百姓生活困苦，在女儿过多时，还是选择了悄悄遗弃。只有少数的地方官，仁慈爱民，设置了育婴堂，收养弃婴及家庭条件困难的女孩。月池在宣府时所散的家财，正是用于育婴堂中，给当地的孤儿寡母，一个容身之所。
可如今，夏皇后亲自颁发懿旨，言说：“父子之恩至重，死生之节非轻，既萌人世，非命夭殇，上违天理，下灭人伦，恶莫大于此矣。然无知庶人，因贫所致，戕害其子，又实可悲可悯。今仰承两宫太后慈谕，于两京设育婴堂，以慈幼恤孤，为国祈福。”
王太皇太后此时已缠绵病榻多日，朱厚照对这个祖母，亦有几分真情，当下要大办法事。可婉仪却提出了这个请求。张太后对这个过于跳脱，牝鸡司晨的儿媳越来越看不顺眼：“这自有外头相公们操持，何须你跳出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病得骨瘦如柴的王太皇太后却是一口应下了，她浑浊的眼中淌出泪水：“……成化爷，其实是个心善念旧情的人。我不怨恨万氏，毕竟是我来晚了，可我也没想多要啊，可他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点的心都不肯给我呢？”
这样的话，可谓出格至极，连张太后听了都变了脸色。朱厚照沉默半晌，握住祖母的手道：“皇祖也不想如此，只是情之所钟，又岂是人力可为？但他泉下有知，必定也会感激您关怀子孙的恩情。”
贞筠因此带着月池去了育婴堂，见到了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人。已经长成大姑娘的三丫跪在了她的面前：“李父母，您可还记得我吗？”
月池一怔，她扶起来她，一语未完，已是泪如雨下：“原来是三丫，都长这么大了……”
三丫就像小鸟一样，在她耳畔叽叽喳喳。她说了很多很多事情：“……鞑靼人再也没来打我们了。我们开始做生意。刚开始大家都不乐意，都恨他们。可杨总督来了，他劝我们说，那些以前来抢我们东西的人，都受罚了。这些来做生意的，也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他们有的连盐都没吃过，只能喝牲畜血。我们慢慢就开始做生意了。”
月池想了想道：“杨总督是杨一清吗？”
三丫道：“就是他。他和您一样，都是天大的好人。我听我表哥说，他发给当兵的粮草，和您发的一样多……皇后娘娘还帮他们说媒，宫女姐姐都俊，我们这小伙子壮得像小牛犊一样。他们好多人都相中了，都成亲了。哎呀，我有一个月，天天都在吃酒，到处都是红艳艳……”
月池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来这儿的呢？”
三丫看了一眼贞筠：“娘想让我去换亲，但我不乐意。我听说娘娘有恩典，我就来这儿了。我也想您了……”
她到底是小孩子，心里藏不住话：“您太瘦了，和以前一样瘦，像我的小猫崽似得。您该多喝点奶。我们都好过了，您也该好过起来了。”
月池默了默：“……可不管是以前，还是到现在，总有人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三丫皱起了眉头：“谁啊，您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我帮你揍他！”
月池失笑：“好孩子，那不是你能去的。”
三丫的脸涨红了：“我知道我就是一个丫头片子，还不够人家下饭的。可受您恩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我打不过，难道我们十里八乡的人，都打不过吗？您别怕，以前我们没用的时候，都是靠您，现在您有难了，就该靠我们了。”
月池愣住了，贞筠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道：“你以前常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姓之私。庶民如水，汇之成江海，难道这么多年的劳苦，你连一条河沟都没掘出来吗？”
月池只觉鼻子发酸：“我当然有。”
贞筠的眼圈红成一片：“那你还有什么害怕的呢？我们不是，都在这儿吗？”

第326章 举世炎凉奈尔何
这倒是没得罪男主子，可又把女主子得罪了个底朝天。
月池缄默良久， 半晌方道：“谢谢你，阿贞。”
贞筠拍了她一下：“我何尝差你这一句谢。”
三丫新奇地看着他们，突然道：“李父母， 你居然也怕老婆？”
贞筠一噎， 月池失笑，她揪了揪三丫的小脸：“这怎么能叫怕老婆， 这是对老婆的尊重。”
贞筠啐道：“当着小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先前凝滞的气氛为之一松。月池翘了翘嘴角：“既然你不差我的，就替我向娘娘道一句谢吧。”
贞筠撇撇嘴：“她也不差你一句谢。我们干什么都行，只要你能坦诚一点，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天大的事，我们也可以在一起想办法呐。”
月池几乎马上就要说出来了， 她已是二十九岁，贞筠又何尝不是。她陪了她整整十六年。可她想到了夏皇后。情感上，她没有脸面告诉皇后，自己和她丈夫的纠葛。理智上，在她看来，夏皇后愿意这样帮助她，是因为她名义上是贞筠的丈夫， 是皇后的妹夫。一旦皇后知晓，她女扮男装， 还有可能对她的地位和将来带来威胁，那时会发生什么，她也无法预料。她不能， 也不愿意让贞筠夹在她和皇后之间左右为难。
月池道：“我为了献吉的事情忧心， 总担心他为人暗害。”
贞筠灵机一动：“他像你一样， 是个好官对吧？”
月池一时不解，她道：“正是，他一直是个耿直的人。”
贞筠抚掌道：“那不就好了。你能有江河滋润，他难道没有吗？宪宗爷有禁止溺毙婴儿的良法，英宗爷也有！”
她一边思索，一边道：“我记得，‘英宗承仁宣之后，加意吏治，长吏优治行，为部民乞留者，率从其情，或增秩久任，或即行超擢。’要是有百姓为官员请命，朝廷就能从轻发落。其他人能用士子之意闹事，我们也能用民意压回去啊。”
月池苦笑着摇摇头：“我也曾经想过，可这太冒险了。那群人之所以敢唆使士子聚众闹事，是因他们都有功名在身，不会被上刑。可寻常老百姓不一样，有心人只要随便抓几个人，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就能闹出纠众的罪名。我们和献吉本人，可能都逃不过去。”
贞筠熟读法典，如何不知，纠众按例要杖一百、流三千里。她一时面如土色：“难道这就没办法了？”
月池深吸一口气：“办法总比困难多，都察院会差曹闵去南京。”而她也会想办法压制刘瑾。
贞筠眼前一亮：“就是那个曹御史，那不就好了吗？”
月池却没有她想得那么乐观，曹闵离京之前，亦来向月池辞行。他早已收拾好行装，已是满心愤怒，正踌躇满志：“这些士子，枉为读书人，其他人怕他们。我可不怕！”
官员总是这样，正直的过于正直，而绵软的又太过绵软。月池道：“现下不是大闹的时机。”
曹闵不解地看着她：“难道您也在此刻退缩了，忘了宣府时的孤注一掷吗？”
月池长叹一声：“我在宣府时孤注一掷，是知道能够将那些国朝贵戚一网打尽。可现下，我们难道还能将天下反对我们的官员和读书人全部剿灭吗？你我都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的。大九卿一下去了两位，还有一位是内阁首辅，这对我们来说，影响太大了。”
曹闵道：“可圣上不是委派石斋公为新任内阁首辅，又遣王侍郎入阁吗？”
石斋是杨廷和的号，入阁资历最浅的杨廷和，却接了李东阳的位置，这在月池的意料之中。刘健和谢迁都已年迈，在某些方面又过于强硬，与朱厚照的观念不同。而杨廷和正当壮年，既有李东阳之谋，又无寻常酸儒之倔，颇合朱厚照的口味。至于再提谁入内阁，朱厚照亲自出题，命年资相符的官员在廷议上，当殿对策，最后遴选出了吏部侍郎王鳌。
这又在吏部中加重了内阁的力量，形成阁部制衡。朱厚照和内阁都不想再出现，被吏部的神来一笔拖着跑的事了。可在曹闵看来，这却是吏部去左右内阁决策的有效力量。
月池沉吟片刻道：“李先生临走时，留给我一句话。贪官污吏，治之以严法。庸人凡人，许之以厚利，英杰义士，则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今，官中三等，皆不赞同新政，必有我们不明的原因。崇孝，我是暂时出不得京了，只能盼着你去，就是想你帮我看看，究竟是为什么。”崇孝是曹闵的字。
曹闵听得若有所思，他想了想道：“那献吉兄那边？”
月池道：“我想法子将他提到都察院监来，就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在我的眼皮底下，没人敢动他。只是，士子闹事的风波现下都未歇，他难免要吃瓜落，至于被定什么罪，就要看你怎么博弈，怎么去审了。”
曹闵正色道：“谨领命。”
他犹豫片刻道：“您在京都，也千万小心。听说，皇上那边……”
月池心知他是想说她和朱厚照闹翻的事，她淡淡道：“如今太皇太后病重，皇上正值伤心的时候，不想再为南边的事烦心。你此去也要提点南京刑部，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
曹闵拱手道：“下官明白。”
月池拍拍他的肩膀：“去吧，一路小心。”
随着舒芬被带到南京受审后，锦衣卫和东厂等人也悄悄回到了京都。风尘仆仆的张文冕，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赶忙将一溜名单报给刘瑾。刘瑾翻看着这些疑似掺和进来的官员名册，不断咋舌：“这么多人，都想来弄死舒芬，还要在江南各地煽动士子聚众闹事？可真是有本事啊，你说说，他们怎么不干脆上天呢？”
张文冕也叹气：“回督主，我们各地奔驰，抓了八拨可疑人员。给锦衣卫分了三拨，咱们留了五拨。都已经提回京来了。”
刘瑾一愣，这哪儿是在分人，这是在分功啊。他道：“好端端的，你们给他们分什么。他们的任务不就是保住舒芬的命。”
张文冕苦笑道：“要堵人家的嘴，总得拿出点好处。再者，光靠我们的人，也跑不动了。”
刘瑾一噎，他啐道：“这个李越，就会找事。”
张文冕心念一动，他道：“学生正有不解之处，我们都已经找到那个丫头了，您为何又突然叫停呢？”
刘瑾摸摸下巴：“我叫停，自是有不必再动的理由。你很好奇？”
张文冕欠身道：“学生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为您效劳之处。”
刘瑾指着他笑道：“你啊……不过，还真有需要你的地方。李越为了保住李梦阳，还去打点了南京守备太监。你说，她明明说好了跟咱们合作，为何又要舍近求远呢？”
张文冕不明根底，只能试探性道：“他改变主意了？”
他想到，以刘瑾的性格，连油锅里的钱都敢捞出来花，怎会突然收手。答案只有一个，他已经知道了李越的秘密，自然不必再去试探了。他惊呼道：“难道，是您知道的太多了，他忌惮您了？在想法子反将您一军。”
刘瑾摇摇头：“她暂时是没那个本事反将了，可她的脾性太倔强了，我怕真闹个鱼死网破，那说不定还会引来动摇国本的祸事。”
国本？张文冕听得一愣，他不由问道：“……他这，究竟是做了什么事？”
刘瑾也斟酌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可他一个人不可能干完所有的事情，并且，他还需要人替自己出谋划策。
想到此，他略略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听说过花木兰没。”
张文冕刚想点头，却是眉心一跳，以他的聪明，显然察觉了不对，刘瑾显然不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可他不能想，也不敢想下去，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刘瑾。刘瑾似笑非笑道：“人家是‘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可她却是折腾了整整十六年呐。”
张文冕腿一软，险些跪下。刘瑾浑然忘记了自己当初的窘相，他拍了拍张文冕肩膀道：“甭大惊小怪的。你仔细想想，不就能想通了。”
张文冕听罢始末，其中惊骇莫名之情自是不必言说。不过，他毕竟在东厂中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心性非比常人，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开始分辨真伪，权衡利弊了。
他咽了口唾沫，问道：“刘公，您确定，他不是在诈你吗？学生不是在质疑您的判断力，只是，这的确是太离奇了。说不定，他在舒芬那厢另有玄机，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这才出了奇招，先把您唬住。等到您在圣上面前告发时，他再反咬您一口……”
刘公公一窒，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张文冕说得有没有道理：“……可除了这事，能有什么将她惊成那样？”
张文冕的年纪不小了，按当下的习俗，早就该蓄须，不过他为了照顾他的同僚们的心情，下巴依旧是光溜溜一片。此刻，他光洁的下颌都要戳道刘瑾脸上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咱们怎么能猜中呢？他这一说，您就信了，没有验过么？”
刘瑾瞪大双眼：“她都要解衣裳了，但我……我怎么就没看呢……”
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刘瑾抿了抿嘴，忽然大力摆摆手：“不会的。你是没看她当时那个样子，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好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来找你，是为了更棘手的事情。你来想想办法，怎么让她自己把真相告诉皇上，又让她不要迁怒我们。”
张文冕：“……”他不知道，刘瑾为什么要挑战这种地狱难度的事情，但他可以断定，这几乎是没可能。
他默了默道：“您为何不直接禀报呢？”
刘瑾呸道：“蠢话，告诉皇上，他被他的心上人用各种各样的手法，骗了整整十六年？他们俩势必闹得天翻地覆，而戳穿这一切的我们……咱家敢打赌，以后皇上看我们一眼，都会气得连隔夜饭都呕出来。”
张文冕被他骂得一愣，可他一想朱厚照的脾性，也深觉刘瑾说得没错：“那您逼李越自己去坦白，这的确是妙招，不过……”
“这倒是没得罪男主子，可又把女主子得罪了个底朝天。”他回过神，喃喃道，“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死我们的……”
刘瑾念及此也觉一个头两个大，张文冕有些埋怨：“这样的事，您又何必掺和呢？”
刘瑾暴跳如雷：“那谁能想道，她能气得那样。我是苦口婆心地劝啊，可人家就是听不进去，还反过来要挟我。”
张文冕不敢置信道：“她怎么要挟您的？”
刘瑾学着月池的口气：“人家说了‘老刘，你这么想当我的狗吗，夏皇后坐镇中宫时，有时都能将你闹得退步，要是我去了，你可真要仔细你的皮了。毕竟，你顶着这么一张老脸，也没本事去吹枕头风吧。’”
张文冕：“……”
他和刘瑾又大眼瞪小眼了一阵，他半晌方道：“可这事，不能一直瞒下去。锦衣卫那边是看出了不对劲的。一旦皇上从那边知道了，咱们却没说，李越也没说，那这就更是完了。”
刘瑾敲了敲桌子：“所以我才叫你来想办法！”
张文冕沉吟片刻：“咱们不能强逼，但李越也不会自己说，更不能等皇上自己发现。这意味着，我们要赶紧出手，却不能明着出手。要不，干脆祸水东引。让其他人来逼李越自行暴露。”
刘瑾明白，他是在指锦衣卫，可他仍摇头：“她的秘密，不能闹得人尽皆知。否则，新政毁于一旦，朝廷成了天下的笑柄，我们的皮更保不住了。”
张文冕一窒，他忍不住在屋内来回踱步：“那就只能是私事，还是逼得她不得不说出来的私事。天下哪有这种事……”
刘瑾忽然福至心灵：“我想到了，你忘了，方氏是怎么被她娶回来的吗？”
张文冕听得叹为观止，真是一条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啊。
很快，他们就等来了机会。育婴堂的修建，并没有延缓王太皇太后枯萎的生命。她在秋雨绵绵中逝去。宫中又一次举行盛大的丧仪。这是夏皇后第一次独立主持这样大典，张太后是摆明不会帮她，而那些太监只会给她使绊子。贞筠放心不下她的姐姐，一早就进了宫。
而月池也随着百官，终于迈进了紫禁城的大门，再一次见了朱厚照。隔着雾一样雨丝，他仿佛离她更遥远了。她在丹陛下仰视他，竟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她很快就收回来视线，低下头，跪在了积水的地上，叩首致哀。
浓郁的佛香在湿冷雾气中，也失去了往日的烟火气。地上冷冷的积水像蛇一样顺着过她裤腿爬进去，将她用艾草制成的护膝泡成一包烂草。月池只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忍不住开始发抖。
哪怕隔着如雷的丧钟和哭声，朱厚照也能一下听到她的声音。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他也没想到，时隔多日，他再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
他几乎是敛气屏息地听着，盼着她在下一刻就能够自己缓过来。可她的声音却越来越沉闷，她一定是捂着嘴，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可这样断续的咳嗽声在凄风苦雨中听来，却是更加令人心碎。
月池突然听到了旨意。小黄门的声音极为洪亮：“……怜臣工年老体弱，特赐免跪。”
四周一片哗然。太皇太后的丧礼上，做孙子的皇帝，赐百官免跪。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严重违背礼教。而他自称是为了年老体弱的臣工，可究竟是为得谁，这里没有人是傻子，大家心里都有数。当年把人拖在午门外廷仗时，让人在外头候几个时辰迎他凯旋时，他怎么不怜惜臣工的身子呢？
言官几乎是立刻开始严厉谏言：“曾子有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恕臣直言，陛下如此作为，有违仁孝之道！”
“臣等身受天恩，为太皇太后举哀，本是天经地义，岂敢吝惜微薄之躯？”
“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朱厚照早知道他们不知好歹，可没想到，有人居然能不知好歹到这个地步。他眼看就要发作，月池却在此刻朗声道：“太皇太后宽仁孝慈，德被天下，臣等躬行丧仪，本是发乎本心。陛下天恩虽隆，臣等感激涕零，却不敢生受，还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满腔的怒火，堵在嗓子眼。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道：“好吧，既然你们如此诚心，那么就继续吧。”
这一跪就是近一个时辰。月池咬紧牙关，才没当场晕过去。她站起来之后，早已是面白如纸了。她和其他年迈的大臣，这时被容许在厢房中暂歇，方无人横加指责。
谢丕给她端来姜茶，又想替她的膝盖上药。月池只觉双腿如针扎一般，可她却只能回绝。她道：“不用。歇歇就好了。”
她艰难地蜷在椅子上，等着下一场“酷刑”的到来。
高凤时不时望着此地。他的心在狂跳。他是八虎之一，按理说是朱厚照身边的老人了，可日子却过得并不是那么滋润。论权位，他远远无法与刘瑾、谷大用等人相较，人家一个管东厂，一个提督团营，可他呢，仍在内宫打转。
在内宫打转也就罢了，可即便是在他呆了几十年的紫禁城中，他也是备受掣肘。宦官中有老儿当等人与他频频争利，就连宫女也敢与他们争驰。夏皇后抬起了女官，有意与他们二十四衙门争夺内宫的管辖权。
按理说，女官背后是皇后，他们背后是皇帝。皇帝当然要比皇后硬气得多，然而，朱厚照根本就不耐烦为后宫断案。他对宦官的不信任，在月池带着他去看宫中地下赌博时就已经埋下种子了。他乐得见双方制衡，节省宫廷开支。
高凤等人被断了好几次财路，开始打起了歪主意。他们先是讨好夏皇后的亲眷，庆阳伯府的人。可庆阳伯夏儒颇有他的连襟方御史的风范，铁面无私，不求横财。他们递过去的橄榄枝，又被狠狠丢回来。
父女俩都这般软硬不吃，引起了以高凤为代表的中层宦官的极度不满。他们开始给朱厚照送美女，希望能扶持起一个宠妃来做他们的保护伞。结果，朱厚照却是在做情圣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他压根就不感兴趣。更糟糕的是，朱厚照不仅对女人失去了青睐，还对他过去所喜爱的杂耍兽戏一概兴致缺缺。
高凤是绞尽脑汁，都无法讨得皇上的欢心。他最后只能寄希望于守在皇上身边，只要皇上不忘了他，他还能安享晚年。谁知，刘瑾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刘公公扶植起老儿当，比起高凤等老菜皮，朱厚照明显更喜欢那些唇红齿白，精通多种语言的小太监。这群能说会道的小崽子，很快把高凤等人挤到一边。
高公公面对这样的情形，是既伤心，又难过。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人告诉他，有一个惊天秘密，可以帮助他扳倒夏皇后和李越两个心腹大患，他当然会心动。
高凤深吸一口气，今儿大办丧仪，宫内宫外都忙成一团。并且晚间，百官和命妇都要在思善门门口致奠。而皇后等人就在思善门后的仁智殿中守灵。这是他们最接近的时候，要成大事，就只能靠现在了。
思善门前，疲累了一天的月池只觉头重脚轻。她眼前金花乱窜，只是略弯一弯腰，就要栽倒。左右忙把她扶起来。高凤就是在此时凑上前来：“哎哟，您这是怎么了，看着可不大好。这样，我进去请示娘娘，看看能否让您进去歇一会儿。”
月池没有推辞，她已经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要是昏在这里，后果只会更糟。她喘着气道：“多谢高公公，我在屋檐下歇上片刻就好。”
高凤忙道：“哎，在屋檐下歇怎么能行，你要是倒在这里，皇上怪罪下来，我们谁都吃罪不起。”
他不待月池言语，就急匆匆冲了进去。婉仪听到这样的消息，就是神态一变。沈琼莲见状，暗道不好：“仁智殿是太皇太后停灵之所，又有诸多宫人，如何能让外臣擅入。依我看，还是去请陛下旨意，再做打算。”
高凤面露为难之色：“可李侍郎眼看着就要不成了，这一来一去地请旨，耽搁时间就更多了。娘娘与方女史有亲，应知道李侍郎的身子一直就不好，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皇上怪罪下来……”
婉仪当机立断：“‘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如今正值紧要关头，安可囿于繁文缛节。还是快将李侍郎请进来，再召太医来诊治。”
高凤忙一叠声地应下，又奔了出去。沈琼莲面露不赞同之色：“您怎么能做这种事。老娘娘那里，只怕又有话说了。”
婉仪却道：“老娘娘能唤张氏族人暂歇，我身为皇后，于公于私也都该这么做。”
沈琼莲见劝不了她，长叹一声：“救他可以，可您绝不能去见他。”
婉仪一愣，她垂眸：“先生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月池被人强行搀进了仁智殿的一处角房，一挨着椅子，就再也起不了身。她的衣摆尽是脏污，随侍的小太监还想替她换一身，却被她回绝。她一面弯下腰去，不停地咳嗽，一面坚决地摆摆手：“……内眷所在，于礼不合。”
小太监再三劝说，仍无济于事，只得将拿来的衣裳，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他苦着脸道：“回娘娘的话，李侍郎只说不肯，与礼不合。”
沈琼莲听了暗松一口气，李越自己知道避嫌就好。婉仪却是心一沉，她问道：“那李侍郎瞧着如何？”
小太监摇头，小心翼翼道：“这，怕是不大好了，好像是在发热……”
高凤的吸气时在屋里格外响亮：“那这可糟了。必须赶紧让烧退下来，否则要出大祸事呀！”
婉仪又是一震，她问道：“王太医来了没有？”
王太医倒是急匆匆地来了，可来之后，病人却死活不让他把脉。王太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苦口婆心道：“下官也是太医院中的太医，杏林世家出身，您大可放心。您这是似是风邪入体，还伴有高热，再耽搁下去就不好了，还是尽快让下官给您瞧病吧。”
月池此时已然察觉不对，她虽烧得两颊飞红，却仍不肯伸手。贞筠迟迟不至，而这些人却是一个接一个见她。刘瑾这个王八蛋，一定是故意的。这想来是皇后惯用的太医，多是专职妇科。若是由他一把脉，估计什么都瞒不住了。他是眼看她不肯听话，所以来想法子逼她。
月池只得咬牙：“太皇太后灵柩就在正殿，臣安可在此地高卧，这万万不可。还请您禀报圣上，允臣提前离宫。”
王太医也只能这么回去向婉仪复命。耽搁到这会儿，婉仪已是又气又急，她道：“是礼节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你们心里都没个掂量吗？”
王太医不敢言语，高凤在一旁道：“子路因整衣冠而死，想来在君子心中，守礼应该比性命更重要吧。”
婉仪一时间哑口无言。高凤继续煽风点火，他满面愁容道：“可这时皇爷正忙得不可开交，方女史又迟迟不归。奴才听说，李御史在鞑靼时就大病了好几场，这若是引发旧疾，可怎么得了。”
婉仪早已柳眉深蹙：“皇上的圣旨，他需遵，难道本宫的懿旨，就能当耳旁风吗？去，就说我说得……”
沈琼莲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娘娘且慢，依臣看，还是送李侍郎到别处去歇息，也叫他安心诊治。”
高凤道：“可这会儿天黑路滑，外头还下着雨，以李侍郎的品级，又不能坐轿，还能送到哪儿去呢？”
婉仪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屋外传来一声惊呼，适才的小太监像风一样冲进来，满面泪痕：“不好了！出大事了！李侍郎他，他坚持要离宫，小的想拦住他，一时没抱住……”
他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沈琼莲怒喝道：“然后呢，你倒是说啊。”
她下意识死死抓住婉仪，不让她动弹半步。婉仪则此时已然说不出一句话，她死死盯着这个小太监，脸色煞白。小太监吸了吸鼻涕，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他摔在地上，磕破了头，流、流了好多血。”
婉仪只觉脑袋嗡了一声。她想到了，那个她隔着花丛偷看的少年，那个带着她一起冲进祠堂救人的少年，那个拉着她在豹口下逃命的少年。他是她的梦，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紫禁城里，活下去的梦。李越要重造乾坤，她就陪着他一起，身虽然不在一处，可心却是连在一起。
她的嘴唇颤抖：“不可能，他不可能在这儿出事……”不可能在只离她有几墙之隔的地方没命，不可能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出事，他的宏图伟志还没有实现，而她只和他说过几句话……
婉仪的眼泪落下如一串珍珠。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甩开沈琼莲，一把抓住王太医的衣摆，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救人啊！”
她拽着王太医就要冲出去，就如她十六年前从内宅逃出来，去求月池救贞筠时一样。这样的情形，连高凤本人看着都是目瞪口呆。婉仪的力气大得惊人，王太医被吓了一跳，可他下意识是挣脱：“娘娘，快松开，这于礼不合啊，于礼不合啊。”
沈琼莲直起身后，赶忙来拉她。这位女学士也惊得变了颜色：“娘娘，您别急，您为了妹夫担忧，我等皆能感同身受，可您再这样耽搁下去，贻误得是您亲人的病情！”
婉仪如遭雷击，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松开手：“……走，快走！”
她一马当先奔了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往李越所在的角房而去。
她一把推开大门，月池惊醒，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都因极度的惊愕而失了声。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刚刚赶来的朱厚照，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们：“你们，在干什么？”

第327章 多情自是多沾惹
这下为了方氏的姐姐，你不会要当众再说一个新的吧。
刘瑾没有把和月池交谈的详情悉数告诉张文冕。月池除了对他进行威逼， 还有以利相诱和以情相感。
月池将利害剖析得极为清楚：“我知道你这么急切是为什么。锦衣卫毕竟没有查到真凭实据，仅凭零星的猜测，杨玉还不敢贸然咬到我们头上。你日思夜想的， 不过是在皇上面前卖好罢了。可你想过没有， 你已经是东厂的督主，司礼监的秉笔， 即便你把我卖了，又能换到多少好处，皇上难道会还为了答谢你的功劳，把老儿当和张永等人悉数杀尽，和文官正面相抗吗？你我都知道， 这不过是痴人说梦。你妄想我的儿子能再保你更上一层楼，可你怎么不想想， 万一我不能生呢，万一我生得是女孩呢，万一我一尸两命死在产房里呢，万一孩子还没长大成人，你就死在半路上呢？这其中风险太大，未定因素太多了，可我现下能给你的好处， 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后妃和一个手握大权的重臣，谁更能在朝中说得上话， 你应该心里有数。”
刘瑾很坦白地告诉她：“可你要明白，即便我肯帮你，你也瞒不了一辈子。”
月池道：“我知道， 我只是想再等一等。”
刘瑾诧异道：“等一等， 又能怎样？”
当然会不一样， 她是主持随事考成的核心人物之一，一旦她倒了，前头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作泡影。没有她在前面挡着，反对派的炮火会将后面的人都撕碎。而宦官和中下层官僚，也不会同意她离去。她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共同体，确保她的身份暴露后，也不会被人要挟轻视，被人当成生育的工具。
当然，她不能就这么告诉刘瑾，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我实在是不甘心。老刘，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困在皇陵里的小太监了。你看不起那些须眉浊物，看不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可为何到了关键抉择的时候，你仍要按着他们的规则来行事。压制太监的，不在天理，而在‘宦者乱人之国’的成见，而压制女子的，不是身躯的孱弱，而是精神上的奴役。跟在男人的屁股后面走，不会让他们把你当成平等的人来相待，他还是只会把你看成一条脚边的狗。”
刘瑾出乎意料没有生气：“那你为何要女扮男装，而不是以女子之身当殿献策呢？因为你也知道，不顺应规则，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说到底，你只是放不下自尊，接受不了努力不如生儿子的现实而已，可我在净身时就不讲这玩意儿了。你要学会……”
他斟酌着，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汇：“……学会慢慢阉了自己。我知道，这刚开始时，是很难受。我没有一天不叫娘，不想去死的。可熬过来之后，摆在你面前的，就是康庄大道了。我不就这么过来了。”
李越回应他的，是长久地沉默。她只说了一句话：“万一，我熬不住死了呢？万一皇上也禁不住折磨，像宪宗爷一样，随我去了呢？”
就是这句话，让刘瑾不得不慎重起来。他也没有对月池说全部的实话。在他看来，李越立朝和生子是不矛盾的。小孩子才做选择，像他这种聪明人，当然是两个都要。李越完全可以以女子之身，让圣上放心地授予她大权，等她做得差不多时，再怀上孩儿。她退居后宫，前朝的权柄和成果由他们来接手。李越在宫中，需要掌控外界，也只能通过宦官，到那时他们太监的地位，才叫一步登天呐。
为了促成李越尽早暴露身份，为了让自己的如意算盘成真，刘瑾和张文冕是想破头，才策划出这一场闹剧。
事件发生的地点一定是要在宫中，宫中是他们的地盘，李越即便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飞出宫去。事件发生的时间一定是要在太皇太后的葬礼，因为一切要依礼教而行，即便是皇上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李越累到半死不活，下手的机会也会多上不少。事件的起因一定得是贞洁问题，因为只有贞洁被污，才能彻底将妇人打落尘埃，而李越也只有承认自己的性别，才能保住对方的性命。只是，在事件的女主角上，张文冕和刘瑾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张文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后？您也知道，那是皇后，她身边宫人、女官就有上百个。我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栽不进去啊！还不如找一个女官，李越能救方氏和时氏，就不会眼看无辜女子因她而死。在她眼里，皇后和寻常女眷是没有差别的。”
刘瑾却摸着下巴，斩钉截铁道：“不可，必须得是皇后。”
张文冕思忖片刻道：“您是觉得，皇后在宫中树敌太多，会有人愿意替我们下手？”
刘瑾摇摇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咱们必须得为以后想。皇上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沦为庶子出身。”
张文冕点头称是：“这是自然，万岁既嫡且长。李越又是他的心爱之人。”
刘瑾接着道：“可李越，她本就不屑于此事，绝不愿为了自己的地位去害妻姐，届时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咱们如今早点腾了位置，免除后患，也好让我们的李侍郎减轻一点愧意，免得把自己折磨死了。”
张文冕点头，他这时才明白刘瑾的思路，不由心生敬佩之意，走一步就能想十步，这才是刘瑾。只是能明白，并不代表能做到啊。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咱们总不能把李越的诗文塞进坤宁宫去吧。”
刘瑾摇头：“何须如此，这种事只要‘莫须有’三个字就够了。李越在豹子逐人时，为救皇后，拉过她的手。最新的消息，从庆阳伯府的旧仆口中挖出来的。李越缘何会折回去救方氏，也是皇后亲自出来央求她，她才下定决心、改变主意。奔回祠堂的路上，她也拉过她的手。”
张文冕大为震惊：“这，果真？”
刘瑾啧舌道：“千真万确，我本来是想编一些东西出来，结果这一仔细查探，这哪里还用编？”
张文冕想到了这些年夏皇后对李越夫妻的关照，一时毛骨悚然：“难不成，皇后真的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毕竟是李越……”
刘瑾摊手：“谁知道呢，不过，她只要有一点儿焦急之意，就足够将她自个儿害死了。”
让刘瑾没想到的是，夏皇后在听闻李越‘重伤’后的反应，堪称是方寸大乱。这岂止是动了想头，简直是情根深种。刘瑾跟在朱厚照身后，暗自摇头：“蓝颜祸水，罪孽不轻。”
而高凤在惊呆之后，就是狂喜。他到底还知道维护天家的颜面，他追了上来之后，跪在朱厚照的面前，低声道：“万岁容禀，奴才有密奏。”
月池从来没见过，朱厚照这么难看的脸色。她以为，他马上就要发作了，可他却没有，反而叫葛林上前来，替她诊治。
她几次想说话，都被他打断。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这会儿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再敢多说一个字，这里的人都别想活命。”
婉仪已是面如土色，她这时也明白，自己中了旁人的奸计。而高凤因为吃不准朱厚照的想法，也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葛林的双腿都在发抖，强撑着替她断了脉后，哆哆嗦嗦道：“李侍郎，并无大碍，只是受寒引发旧疾，这才受不住……”
朱厚照冷哼一声：“朕和皇后都赶来了，难道只是旧疾这么简单？”
葛林是什么人，他看着朱厚照长大，早就人老成精，以皇上爱面子的程度，难道要让他在百官面前承认自己戴了绿帽子。他几乎是马上反应过来：“不好，出了大乱子了！老臣立刻召集太医院在外商议良方！”
接着，他就想拉着同样两股战战的王太医出去，朱厚照却摇摇头。王太医的神情一下就灰败下来，直面这样的天家丑事，他岂有生理。他不敢大声求饶，怕带累家人，只能砰砰磕头，涕泗横流。
月池亦目不转睛地望着朱厚照，她的眼角滚下泪来。朱厚照怔怔地看着她。角房内一时只有王太医压抑的哭声和她一连串的咳嗽声。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沈琼莲。
她哽咽道：“皇上，娘娘是遭人陷害。是有宦官说，李侍郎磕破头，血流如注，命不久矣，还碍于礼节，不肯就医。娘娘情急之下，这才失态。于公，李侍郎是国之重臣，于私，李侍郎是娘娘的亲妹夫。方淑人被人绊住，迟迟不归，娘娘是以为有人加害，调虎离山，方赶来救命，以致于失了分寸……”
高凤急不可耐地插话：“这可不是一般地失了分寸吧？娘娘可是急得泪如雨下，拖着王太医要来救命啊！”
沈琼莲怒喝道：“住口，你这个奸佞小人。自娘娘掌管宫务，断了你等贪腐的财路，你们讨好庆阳伯不成，献美人不成，竟然打起了栽赃陷害的主意。娘娘的贞顺有目共睹，李侍郎的人品更是举世皆知，岂容你在这儿泼脏水！”
刘瑾眼珠子一转，没曾想，半道杀出个沈琼莲来，倒是直指核心。可高凤也不是软柿子，他反驳道：“万岁容禀，臣可从来没说有人私通。只是，皇后娘娘跑过来的情形，您想必也瞧见了。谁家没有一点急事，可您见过哪家的贵妇，为了一个表妹夫，急到连最基本的名声体面都顾不得了？不瞒圣上，奴才就是拿到了真凭实据，这才斗胆来试上一试，没想到，真有人有这等不知廉耻的想头。皇爷可知，李侍郎曾和皇后议亲，他们在入宫前就见过面了！”
这恰如惊雷在屋宇中炸响。婉仪的牙齿都在打颤，她勉强定了定神道：“胡说八道，皇上容禀，议亲之事，纯属子虚乌有。高凤因不忿臣妾的管束，这才铤而走险。臣妾自入宫来，恪守妇道，未敢越雷池半步。皇上如真厌弃臣妾，大可给臣妾一尺白绫，不要让臣妾以国母之身，受下仆侮辱！”
这是在以退为进，以势压人了。高凤咬牙，他道：“‘华妍明映彻清波，曙色煦风著郁葱。慧鸟流音和妙句，眼前春色为谁浓。’这首藏头诗，娘娘可还记得么？”
婉仪如遭重击，反而是朱厚照及时道：“朕听过，这是李越的诗。”
高凤忙应道：“爷果然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没错，这正是李侍郎的诗句，当年方御史为外甥女择婿，举行了诗会。而娘娘和方淑人则在花园中暗自窥探，这才引起了士子华曙的注意。华曙因嫉恨李侍郎，所以诬赖李侍郎和方淑人私通。淑人之父，执意要勒死女儿……”
朱厚照只觉月池的手越来越凉，他蓦然冷笑一声：“原来，你当年是见过她的。你又骗了朕一次。”
他的声音既尖锐又冷酷。高凤的滔滔不绝，一时都被打断。他仿佛被掐住喉咙的鸭子，突然哑声了。婉仪的心重重落下，她辩解道：“是臣妾当年无状……”
朱厚照瞥了她一眼：“朕是在问他。”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是，当年我洗清罪名后，不敢掺和方御史的家事……咳咳，所以赶忙离开。是娘娘为了妹妹，跑出来求我……咳咳，我为她们的姐妹情谊所动，所以折返去娶了方氏。”
高凤插嘴道：“可没那么简单，你不是拉着她跑去祠堂的吗？”
婉仪已然恨他入骨：“那不过是赶着救命，一时情急之举。佛家说，见心见性。君子见救人之举，只会心生感佩，可小人见了，却要极力抓住机会来扣帽子。”
沈琼莲接口道：“民间告状，都要讲个凭据。高太监指证皇后，难道只凭一张嘴吗。就凭十几年前的旧事，来攀咬女君，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既攀咬私通之事，那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沈琼莲敢这么问，自然是有一定的底气。夏皇后一直都是单相思，从未有过私相授受，又哪来得证物。
谁知，高凤叩首道：“夏家的仆人都在宫外，无旨奴才不敢擅自带进来。至于物证，奴才手中有四份有关皇后的单据，要呈给陛下御览。”
单据？婉仪与沈琼莲对视一眼，心中皆不解，只听高凤道：“一份是皇后在您病时的用膳记载，一份是李越‘死讯’传来时，皇后的用膳详情。一份是您病时，皇后往乾清宫中所送的物件单子，还有一份是娘娘在李越病时，往宣府送去的药材等赏赐。是否有私通之事，奴才不敢妄言，可究竟皇后心中有谁，您一看便知。”
这下连刘瑾都吓了一跳，高凤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刘公公只是动用自己埋在高凤身边的暗线，给了他一个启发而已，没想到，他还能另辟蹊径想到这个点上。这样直接的对比，未免太惨烈了。
月池看着这些单子，神色陡然苍白了起来。她望向夏皇后，夏皇后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身形已是摇摇欲坠。她甚至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沈琼莲已是惊得无话可说，她早劝过夏皇后对皇上不要太疏离，对李越不要帮得太明显，可这又如何劝得动呢？这下，这些东西都被太监们搜罗了起来，成为了致命一击。
屋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朱厚照翻着单子，反倒笑了起来：“难怪，难怪，宫外一次，宫内一次，你都似英雄一般，从天而降到她面前。这叫她怎能不倾心呢？”
月池缓缓阖上眼，又陡然睁开：“我于娘娘有大恩。我身陷囹圄，她急于报答，也是人之常情。”
朱厚照眨眨眼，他的嘴角甚至还噙着笑意：“人之常情？你们说，当年你是一时情急，今日她是一时情急，你们都是一时情急。而她对丈夫，冷若冰霜。对恩人，急于报答，你也觉得是人之常情？”
月池紧紧攥住他的手，朱厚照却在此时挣脱开来。
他想了想道：“要是，朕非要你们其中一个以死来证明清白，你们会选谁来？”
月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婉仪张口欲言，朱厚照却又道：“噢，你们都关心对方，所以要抢着来，这倒是朕问错了。”
一层层厚厚的阴云笼罩下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思善门外哭灵的人早已散去。贞筠终于得以回来，却被押在外头，根本靠不过来。葛林就是这个时候，端着药求见的。
葛太医都要被这凝滞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朱厚照问道：“开得什么方子？”
葛林哆嗦道：“这是三拗汤，止咳最好。”
朱厚照接过汤药，将银匙递到月池唇边，月池却偏头避开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怒，谁知，他却道：“想来是太苦了，加些甘草吧。”
葛林只得去加了甘草，又送了回来。可这一次，月池仍然不肯喝。朱厚照举匙的手，久久僵在空中。月池道：“若要以私通罪论处，总得打成奸夫淫妇。我都要被浸猪笼了，还喝这劳什子做什么？”
朱厚照猛地将银碗掷在地上，他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他掐着月池的脸：“怎么，为了替她脱罪，你又要以死相逼了？”
月池咬牙望着他，没有说话。婉仪此时已是心如刀绞，是她害了他，是她害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息怒。这一切，都是臣妾的罪过。臣妾为妻失职，只知关心娘家，而忽视龙体，这才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臣妾犯下大错，遭此大辱，无颜苟且偷生……”
她望着月池，缓缓道：“还请您饶恕臣妾的家人，放过无辜之人……您的颜面，比什么都重要。臣妾愿从今日起闭居寝宫，一年之后必定逝世。”
朱厚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个不肯服药，一个愿意自裁。看来，还都真是痴心一片。可你这样牺牲，我们李侍郎又怎么能忘记你，你便可长长久久地活在他心里了，是吗？”
婉仪微微一笑：“陛下说笑了，李侍郎何等的胸怀，天下苍生本就在他心中，臣妾自然也不例外。”
朱厚照摸索着手上的扳指：“可朕偏偏不想让你如意，你长在深闺，殊不知，在这世上，死反而是最容易的事……”
月池就是在此时，终于忍无可忍。她断喝道：“够了！”
朱厚照大笑道：“这下轮到你心疼，要以身相替了？为了方氏，你说你揭穿了自己最深的秘密，这下为了方氏的姐姐，你不会要当众再说一个新的吧。”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她只说了一句话：“你非得逼我去死吗？”
朱厚照一愣，月池泪如雨下，她问道：“你们非得逼死我才甘心吗？”
一直提心吊胆的刘太监，至此终于长舒一口气。我的妈呀，能哭出来就好了。他像赶苍蝇一样，要把屋内的人都撵出去。高凤一脸茫然：“你干什么！这案子还没断明白呢！”
刘瑾呸道：“断个屁，你没用了，知道吗！傻蛋！”

第328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你要真是朱寿，该有多好。
朱厚照从来没见李越哭成这样过， 他的泪水仿佛没有止境，滔滔不绝地涌出来。可就在歇斯底里喊出那一句后，他却将嘴闭得同蚌壳一样， 连一丝哭声都不曾从嘴边溢出。他甚至连动也不动， 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朱厚照的心中咯噔一下，他在回过神来时， 已经叫嚷出声：“葛林，葛林，快来，快来看看他！”
葛林早在刚刚吵作一团时，就深深地伏在地上。刘瑾适才一出声， 他就忙不迭地往外跑，恨不得身上长了八条腿。谁知， 他还没奔出这个门，就又被叫了回来。
他的眼泪往肚子里流，只能又过来把脉，谁知，还有更背的事。他的手刚搭上月池的脉，就见她一偏头，将白日饮下的姜汤悉数吐了出来。葛林吓了一跳， 忙用手巾接住，月池登时一口一口把一块手巾吐湿， 姜汤吐尽尚且不止，最后连苦胆汁都呕了出来。
朱厚照见此情形，又急又气。他半晌方颤颤兢兢地说道：“何苦来， 这般温柔多情， 怜香惜玉。她待你有情有义， 你因此以命相护，那么我呢，我们这些年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葛林和王太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真他妈活得太久了，什么事都能听见，这是他们俩能听的吗？！
高凤已经呆住了，这个走向不对啊。婉仪亦有心开口，却被沈琼莲硬生生拖出去，沈琼莲在她耳畔道：“不想连累他死，就不要再说话了！你若再激怒圣上，李越只能拿命来替你赎了！”
婉仪闻此言，再不敢挣扎，她望着月池，泪水汩汩直流：“……我如回宫自裁，能否保住他？”
沈琼莲一惊，她眼中的怜悯仿佛要溢出来：“傻丫头，你要是死了，他们中就永远有根刺在，你叫李侍郎余生如何安心呢？”不怪皇后一见李越误终生，这样的人，又有谁能不心生爱怜呢？
她们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屋内，月池已是脸红头胀，她气喘吁吁道：“……你算什么？你是天王老子，我们所有人都要不惜一切来捧着你……如有半点违拗，就是罪大恶极。”
朱厚照气得浑身发抖：“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月池双眸中似有火星跃出：“你都要把我开膛破腹浸猪笼了，何不来亲眼看看呢！”
此言一出，两人都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唯有相对流泪而已。刘瑾一时也是呆若木鸡，真他妈绝了，都这个节骨眼了，居然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这是玩啥，“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刘太监扶额长叹，年轻人就是不成。幸好今儿他眼不错地盯着，到了关键时候，还得靠他来打这个圆场。
刘瑾忙膝行到朱厚照面前哄他：“李越十三岁就入宫，她是什么人，旁人不知道，您还不清楚吗？她的心再软不过，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一条猫儿狗儿出了岔子，她一样是尽力救护。难不成您连猫狗的醋都要吃吗？”
高凤在一旁怎么都觉得不对，刚刚是三堂会审，怎么转眼间就变成调节现场了。皇上和李越说话，他不敢插嘴，可如今老对手刘瑾来了，他马上就精神抖擞起来：“刘瑾，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现下是皇后对李越有情，我朝开国以来，从未出过这等丑事……”
刘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什么丑事，和李越有一文钱的关系吗？长得俊又不是李越的错。爷，您的眼光，是数一数二，您看上的，其他人看上也在情理之中啊。要是被人爱慕，就要被问一个通奸之罪，那天下间的美人，不都得死光了？”
朱厚照已是恨得咬牙切齿：“……你无需为他开脱，朕亦不想为了猫狗动怒，可你看看他，即便为了路边的猫儿狗儿，他亦能狠下心来往朕心口捅刀。”
说着，他不由又滴下泪来：“谁在他心里，都比朕的份量要重……”
高凤已经彻底懵住了，他终于反应了过来。皇上在意的点，根本不是有绿帽子这件事，而是李越心里是不是又有别人……
刘瑾都看愣了，这是真伤到肺管子了。他赶忙看向月池，杀猪抹脖子地使眼色。岂料，月池微睁开眼，眼中亦是泪光点点：“咳咳，那是人命，你权作猫狗。我们终归是不一样的人……你总问我为什么不肯信你，可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有哪一点让我敢信你。你的妒火，你的独占欲，迟早有一日会将我活活勒死……”
这其中的灰心丧气之意，较朱厚照更甚。刘瑾倒吸一口冷气，不能让他们再这么说下去了。他又赶忙来劝月池：“祖宗，我求你少说几句吧。你以前娶妻纳妾，皇上不也没说什么。可你，你总不能接二连三地来人吧。人人都有名分，人人都有你的垂爱，就单单剩下我们皇爷一个。你有事来撩拨几下，无事又回去左拥右抱。这是个人，都受不了啊。”
葛林和王太医已经缩到墙角瑟瑟发抖了。没有明旨，他们不敢出去，万一贻误了李越的病情，他们有十个头都不够砍。可这、这真是他们能听得吗？葛林勉强定了定神后，倒不怕丢了性命，李越只肯让他看病，这点还比较好。他看了王太医一眼，伸手捂住他的耳朵。
刘瑾长叹一声：“皇爷要得真有那么多吗？你扪心自问，是你给不了，还是不愿意给。还是说，你宁愿和皇爷继续互相折磨下去，熬到地老天荒，让你们前面的君臣携手，悉数化为泡影。”
刘瑾直勾勾地望着月池，无声道：“是时候了。”是到了该阉割你自己的时候了。你只是一个女子，你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对于他们这种下等人来说，他们就得把脊梁一节一节打断，才能获得一个向上的机会。不要畏惧痛苦，不要遗憾失去，等你真正站在权力之巅的时候，你就能把碎掉的东西，再一块一块拼回来了……你只是一时迈不过去这个坎，只要迈过去了，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月池蓦然笑出了声，她不停地笑，不停地咳嗽，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不知是笑出了眼泪，还是咳出了眼泪。她还要迈多少个这样的坎？她监斩俞家九族，俞泽劝她坚持下来，说她能救千千万万的人。她在宣府吃了败仗，米仓救她活下来，说她能替他们报仇雪恨。她在鞑靼引起了内乱，董大等人全军覆没，他们觉得她的命比他们的更宝贵，认为她能给天下带来更大的福祉。期望太重了，她只能把自己剁成血肉，和进泥里，去修这条路，可她突然开始怀疑，这条路真的能修好吗？或者说，她真的能等到路修好的那天吗？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蜷缩成了一团：“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我为什么要落到这里来呢？”
刘瑾被她吓了一跳，总不至于刺激失常了吧。他忙摇晃着她道：“喂，你怎么了，天子面前不能失仪，你已经是宫里人，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这声音震耳欲聋，月池看不清他的面容，她只觉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扯住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拖进深渊：“……你只能往前走了。”
月池干巴巴地道：“可我不想走了，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了，我想回家。”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刘瑾忙使力拽住她，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叫道：“葛林，快来！”
一语未尽，刘瑾就觉一股大力将他推开，他摔了一个踉跄，刚转过身，就见皇爷搀住李越，完全换了副嘴脸，他的面上怀疑、忐忑交替闪过，最后却只留下深深的担忧：“……李越，你怎么了？”
李越没有回应他。他只能轻轻地抱住她，让太医替她诊治，最后得出的结果，显然大大超乎他的预料。他几乎是目眦欲裂，一字字道：“伤心过度，痰迷心窍。”
他当然想不明白，在他的视角，是他的妻子和心上人一起，给他送了一顶绿帽子。他只是想处置其中一个，而另一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却因此伤心到情志恍惚。
刘瑾暗道糟糕，这样巨大的羞辱，寻常人都无法忍受，何况是天子。他到底开始懊悔，他还是太心急了，逼得李越走投无路，这次只怕会彻底让皇上生厌。刘瑾横下心，干脆还是由他来说吧，他咬牙道：“老奴有话要禀……”
朱厚照却是几乎与他同时开口，他道：“……朕明天就带你回家。”
刘瑾先是大惊，接着就是狂喜。这都能忍，这居然都能忍……他稳嬴了！他再一次驱赶众人，高凤还要叫嚷，却被东厂的人麻溜堵住嘴，只能呜咽着被带走。葛林和王太医也战战兢兢地跟上。
角房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仿佛把此生的温柔都用在此刻，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想哄孩子一样哄着她，不厌其烦地问她，究竟想要什么：“咱们待会儿就去收拾行李，明儿就能走……”
月池也终于肯抬头看向他，她却说了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话：“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找不着路了。”
朱厚照的动作一顿，他的神态越发和缓：“朕差人去给你找。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一定能帮你找到。”
这本该一句温暖的话。这天下的主人，愿意竭尽全力，来将她从这无边的孤独中解脱出来。他是那么的自信，自觉要是连他都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到呢？可月池血管中翻滚的血液却忽然冷却下来，她仿佛一下子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冷水潭里。刺骨的冰寒，将她惊醒。她像是突然才意识到，她要奔赴之地，是帝制终结之乡。
她靠在他的肩上，泪水又一次涌出，沁透了他的衣裳，也沁进了他的心底。
他显然不明白，为何会越哄越糟。他刚开始僵得像一块木头，后来开始替她拭泪，当发觉擦不尽时，他终于又一次失措：“这到底是怎么了？朕知道，他们合伙相逼，你忧心壮志难酬，可不是有朕在这儿吗？”
月池的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淌下去。她缓缓阖上眼帘，轻声道：“你要真是朱寿，该有多好。”
可惜你不是，你既变不成朱寿，她又如何能不做李越？在皇帝面前，她是李越，也只能做李越。
朱厚照一愣，他伸出手，慢慢揽住她：“我在你面前，永远都是朱寿。”
月池扯了扯嘴角：“那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向朱寿承认。”
她微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厚照见状，以为明了她所想，他没好气道：“你以为我猜不出，太监的事，是假的对吧？”
月池道：“是。可还有比这更大的事。”
朱厚照一愣，他思忖片刻后道：“你该不会真和张彩有过一段吧？”
这下轮到月池呆住了，她默了默道：“……你还真是刘瑾的亲主子啊。”
她始终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应对他可能的步步紧逼。可此时此刻，他却按住了她：“说不出来就先睡吧。等歇好了，再说不迟。”
月池一愣。雨仍然在下着，朱厚照吹熄了灯，屋内漆黑一片，她枕在他的膝上，他身上的奇楠香像轻烟一样笼着她。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黑夜中像猫儿一样闪闪发亮。
朱厚照无奈：“你说又不想说，睡也睡不着，药也不肯喝，是真想把自己磨成大病吗？”
月池没有作声，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如水，仿佛要淌进他的心底。
朱厚照心念一动，悠悠地开口：“从前，东坡居士学禅时，做了一首诗偈，请佛印禅师指教。偈云：‘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谁知，佛印看过之后，只批了两个字——放屁……”
“从前，有一只小豚精上街游玩，它看到好几头白象走在大路中央，受到庶民的欢呼敬仰。它心里很羡慕，于是去买了两根大葱插在鼻孔里……”
“从前，有一个望子成龙的员外，刚刚有了孩儿，便期望他日后光耀门楣。他花费重金请了十七八个老师……”
“从前，檀州密云令有一个女儿，生得非常漂亮，也因此被鬼祟侵扰。密云令因此去北山上请了一个高人……”
“从前有一只小豚精，特别喜欢认人当干儿子占便宜，觉得天下略有名气的，都是他儿子……”
他们初相遇时，他只有十岁，在这十六年间，她为了种种目的，给他讲过了无数个故事。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些早已掩埋在她记忆长河里的故事，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回来。
他就一直这么讲着，讲到天光大亮，讲到嗓子低哑。当他说不出话，也开始咳嗽时，月池终于伸手，掩住他的口：“昔年，俞伯牙为钟子期鼓琴，结下知音之缘。今日，朱寿为李越说书，又是为了什么呢？”
朱厚照攥住她的手。他半晌方一字一顿道：“……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
月池低低笑出声来，她慢慢直起身：“好吧，你讲了一夜，该轮到我来说了。我真是从来没想过，会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她直白道：“我曾经有过三段情缘。”
朱厚照的嗓子发疼，双腿发麻，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月池的目光渺远：“我的第一个男人，是我的同窗好友。他待我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希望我和他一起回到家乡去，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可我，我那时太年轻了，梦想和事业，在我看来比什么都重要。我宁愿在惊涛骇浪中轰轰烈烈，也不愿在柴米油盐中消磨光阴。他最后黯然离开了。这么多年了，我偶尔还会想起他当年的背影，这世上大概不会有第二个男人，像他那样包容我了。”
“我的第二个男人，是一个花花公子。他绅士、温和，有不少女性好友。我为了玩玩，找上了他。本来我们说好，互不干涉，可他最后却违背约定，想要成亲。我原本只是玩儿而已，又岂会甘心受束缚，步入婚姻的坟墓？于是，我再次拒绝了。他毕竟是个讲礼仪的人，没有勉强我，只是远走海外，再也没有回来。”
月池想了想道：“我的第三个男人，是一个穷学生。他的画作得很好。我资助他的学业，本来是希望他成为一名大家。可他后来，却开始追求我。而当我们真的在一处时，他却因我们之间的地位不平，开始自卑。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疲累的生活，最终让他离开了。”
“我的第四个男人，就是你。”月池又是展颜一笑，“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出身不一样，脾性不一样。就连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令人匪夷所思……你是尊贵无匹，傲慢至极，自私自利。”
朱厚照听得皱起了眉头，他想要说些什么，月池却又捂住了他的嘴：“不过，不管今后如何，为了这些故事，今晚的李月池也愿意，信一次朱寿。”
朱厚照扒开她的手，如坠五里雾中：“李月池……这三个男的是怎么回事。你十三岁就入宫了，朕怎么连听都没听过。你、你该不会是伤心坏了？”
月池望向他：“你看得男化女的小说，最后娶自己好友为妻的男主角，叫什么名字？”
朱厚照一怔，他想了想道：“冯少卿。”
月池失笑：“今日，君也得做冯少卿也。”

第329章 夜月一帘幽梦久
他是男人，她是女人，他的梦不会再是梦了……
在这个响雷不止， 暴雨倾盆的长夜，朱厚照却仿佛再次身入那个满是花灯的庭院。斑斓的回忆，泛着轻盈而朦胧的光影。他就静坐在光影之中， 膝上的李越也轻得像梦一样。
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 早年的针锋相对，后来的互相利用， 再到矛盾爆发，三问三答，彻底分道扬镳。他选择收回大权，李越选择殉道而死。他以为他能忍过去，理智不断在告诫他，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这样沉湎， 痛得只会是他自己。然而，当李越的“死讯”传来后，他才第二次体会到，何谓锥心刺骨。李越在漠北九死一生，而他留在金玉妆成的牢笼中，亦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而当李越重新回到他身边后，他没有一日不感激神佛。正是因为曾经打碎过， 所以如今才倍加珍惜。惟我独尊之人，愿意束上双手， 只是因为畏惧，命途的无常。因此，哪怕发生了今日的闹剧， 哪怕他原本气到了一佛出世， 二佛生天， 他还是决定选择暂时忍让。朱厚照苦笑道，总不能真叫他崩溃，没有什么，比他的健康更重要了。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背后的真相，竟然比杀人剖腹还来得残忍。
朱厚照连指尖都在发冷，他扯了扯嘴角，他想说，你以为朕会再信你的鬼话？可当他对上月池的双眸后，他面上那一点比烟还淡薄的笑意，终于散去了。他的手略微有一些发颤，可还是稳稳拆下了她的发冠。长夜将逝，淡淡的晨曦穿过朱户，照在她的脸上。她的满头青丝披散开来，那种潇洒孤傲也慢慢敛去。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这样的情态，俨然是个妙龄女郎了。
真是惊喜重重啊，从有私生子的男人到惨遭酷刑的阉人，再到女扮男装的女人。朱厚照仿佛含着枚青橄榄，无尽的酸苦在他唇边绽开。他沉默得太久了，久到连月池都忍不住看向他。朱厚照在察觉她的目光后，居然笑出了声：“怎么，朕没有欣喜若狂，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觉得很诧异？”
他连嘴唇都在发抖，语声却是出奇的平静：“我还记得你给我讲得每一个故事，可你还记得，你骗了我多少次吗？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骗我，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吗？”
她也知道，他把属于凡人的所有情感都给她了，为了她的身体，他情愿忍受奇耻大辱来安抚她的情绪。他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可他得到的回报，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她从头到尾，都只想着物尽其用，一丝一毫的好处都不会放弃。巨大的悲哀，攫住了朱厚照的心神。
他忽的冷笑出声：“冯少卿？我算什么冯少卿，我不过是抱柱而死的尾生罢了。”
相传有一个叫尾生的男子，他和心爱的姑娘相约于蓝桥之下。河水不断上涨，可心上人却迟迟不来赴约。尾生其实知道，他熬不过漫漫的长夜，等不来黎明的曙光，更等不到那个人的到来，可只为了那一星半点的期望，他仍牢牢抱住桥柱。水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胸口，最后淹没过他的脖颈。他就这么怀揣着希望，死在冰冷的河水中。
朱厚照不禁反问她，字字泣血：“是我在逼死你，还是你想溺死我？是我在逼死你，还是你存心想溺死我！”
月池的手指也微微发颤，她的五脏六腑绞做了一团，她本也该痛彻心扉，可她的心早已在苦水中变得麻木不仁。她隔着动物园的玻璃，望向张牙舞爪的自己，心中竟是无比的茫然。
她静静看着自己表演：“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亦是无可奈何，我前世煊赫如此，你叫我如何困于内宅，仰人鼻息。我今日彻底坦白，也是表明我的诚心……”
朱厚照的眼中精光闪过，他喃喃道：“……不对，不对。”
他抚上她的心口，月池一窒，只听他道：“这里埋着的东西，比石头还要硬，又岂会因朕的几句话而所动。你骗朕是乐在其中，如今坦白才是无可奈何。”
月池长叹一声：“皇上，我是有宿慧之人……”
朱厚照摆了摆手，蒙在他心间的那一重感情的迷雾，终于日光下消融。他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没人关心你虚无缥缈的前世，朕只问你，你今世是谁家的女儿？”
月池的心在狂跳，她久久没有言语。朱厚照又一次抓住了她，他的脸上又泛起了微笑，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看来，朕是问到点子上来了。”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仿佛要将她的脖颈灼伤：“你不是说你想要坦白了吗，连上辈子找过几个男人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这辈子总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瞒不住了，月池缓缓阖上眼，刘瑾这个老王八蛋。她别过头去，轻声道：“你应该还记得，梅龙镇，李凤姐。”
朱厚照心头一震，好似狂舞的闪电，将夜幕撕碎，无数碎片都因这一条主线穿了起来。他又一次起身打量她，他卷起了她袍袖，拉起了她的手。她的小臂依旧洁白，手指依然纤细，可到底经历了无数的风霜，再也不似当年的画中人的手，皎皎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了。
极度的惊愕让他在片刻内失声，他差人查了那幅画多年，却不想是灯下黑。对李凤姐的身世，他早已了然于胸，因此在瞬息间，就能明悟前因后果：“难怪，难怪！江南自焚案的主角就是你的同父异母的亲哥哥，锦衣卫曾经禀报有一行人潜入舒芬的家中，可这寥寥数人却能在东厂和锦衣卫的联合绞杀下全身而退。杨玉指责东厂失职，而刘瑾……”
而刘公公今日的出彩表现，显然也给朱厚照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紧紧箍住了月池的脖子：“是他逼你，你走投无路，这才说了真话？”
他其实早就明白，他千里奔袭去鞑靼救了她的性命，她都不曾心动，主动说出真相，更何况今时今日。可当冷冰冰的现实真切打在他的脸上时，他还是心寒无比。
理智告诉月池，此刻应该诉说自己的苦衷，剖白自己的心意，可她对着他的样子，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撂下一句：“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何不去问问他呢！”
她猛地推开他，趿拉着官靴就要离去。朱厚照冷不妨被她推了一个踉跄，回过神后，又急急出手，一把拽住了她。朱厚照已然怒气填胸：“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月池如遭雷轰，他的话像钉子一样，刺破她的脚掌，将她生生钉在原地。她透过雨幕，看到了铁锈色的红墙，看到了屋檐上灿灿的琉璃瓦。那些明黄色的瓦片，在雪白的闪电下，放射出夺目的光辉。月池别过头去，是了，她是李越，她不能做逃兵，也早就无处可逃。
她想到了小美人鱼。小人鱼舍弃曼妙的歌喉，舍弃美丽的鱼尾，不单是为了爱情，更是为了那个不灭的灵魂。“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并且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拥有一个平常人的爱情。她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来的力量。”【1】可这对人鱼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悲哀。不过，她又与人鱼不同，小美人鱼至死不愿拿起那把尖刀，可她非但拿了起来，还紧紧地藏在怀里，等待着时机，刺进王子的胸膛。
她挽住鬓发，久久没有作声，待到朱厚照都忍不住要上前时。她却回眸一哂：“这里是紫禁城，你是紫禁城的主人，既然明知我无路可逃，又为何要急急拦住我呢？”
这样飞扬的姿态，又全无刚刚的低迷了。朱厚照一愣，月池粲然一笑：“我不必逃，也无需逃。刘瑾为何只敢在这里出手，你为何要在拦住我？因为我的事情一旦公诸于众，是你们，更承担不起后果。”
朱厚照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敢说这样的话。他的双眼因又一次高涨的怒火，亮得瘆人。月池眼见他如此，亦叹了一声。她走向她的王子，就像走在锥子和利刃上。她坐回他的身侧，靠在他的肩上，柔声道：“其实在你说那番话前，面对刘瑾的步步紧逼，我原本打算拼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当你说了之后，我却改了主意。你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当她的乌发拂过他的手时，他才惊觉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他的肺部一阵阵发疼，浑身肌肉紧绷，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不要再中她的计，鲜花之下是蜂针，蜜糖之下是鸩毒。
他问道：“这么说，你是真的感动了？你的感动，还真是与众不同。人家是诉衷情，你却是诉情史。”
他原本以为宿慧之事是另一番鬼话，起初并不放在心上。可她要真是酒馆赌徒的女儿，在备受磋磨的情况下，还能逃出生天，有远超常人的见识心智，最终做出这样一番功业，显然不是常理可解，也只有宿慧才能说得通。佛家常言：“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2】”既如此，她前世的三段情缘，是真是假，亦难明了。
月池不由莞尔：“既然决定要在一处，我岂能再欺瞒。”
朱厚照讥诮道：“你这般毫无保留，就不怕将朕气出个好歹？”
月池半真半假道：“怕，当然怕，可我也是无可奈何。咱们曾经什么都说过了，你事后总会想起来，那时再来逼问我，不觉闹得太难堪了么。”
朱厚照嗤笑一声：“说谎。这不值得你冒彻底激怒朕的风险。”
月池一怔，她挑挑眉道：“好吧。我也是想到我们的以后。”
朱厚照低头看向她，语气微妙：“我们的以后？”
月池道：“咱们总有同床共枕之时，那时若硬要我装不懂，岂非是太为难人了。”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可听在朱厚照耳中却像是一声霹雳。他只觉胸中血气翻滚，嫉恨、愤怒和隐秘的情丝交织在了一处，接着在他心中炸响。
满屋好像都回荡着他的心跳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她身上，仿佛数不尽的蛛丝，将她重重包裹。他想要别过头去，淡淡铁锈味在他的唇齿间蔓延开来。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另一重骗局罢了，李越逼得拿上一重筹码，赌局的本质却并未因此改变。他不断提醒自己，要清醒。然而，他却是根本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就像过去从未真切地看过她一样。他像是忽然才意识到，他是男人，她是女人，他的梦不会再是梦了……
月池暗叹一声，她伸出手，一点一点描摹着他的轮廓。红晕渐渐爬上了他的脸颊，他仿佛要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她的手指久久停留在他唇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也因情欲而微微战栗，而另一半却置身于一片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而她却笑了起来：“嘘——别作声。把嘴张开。”
清淡的水墨佳人在他面前活了过来，化作了敦煌重彩，化作了艳丽的春霞。月池想了想道：“你并没有记住，我说过的每一个故事。”
朱厚照皱眉道：“不可能。”
“是吗？”月池问道，“那个引得你鼻血直流的故事，你怎么不说了呢？”
他愕然看向她，脸已然红得要滴血。月池凑到他的耳畔：“我问你，你试过吗？”
他没有作声，月池又笑：“我知道了。那你，梦到过吗？”
朱厚照提及此事就是恼怒，因为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他在春梦中都还是李朱氏，可现下不一样了。
他不知不觉说出来，月池一哂：“现下有何不一样。现下，不也是我教你吗？”
他抬头想要反驳，呼吸却在猝不及防间被她的气息占据。她的吻和她的人不一样，是温暖湿润的，也是强势主导的。他像一个好学的学生，被她牵引着坠入绮丽的梦境。可他又不甘心于永远做一个被引导者，于是后来又开始反客为主。他不止流连在唇舌之间，亦一下一下吻着她的眼睛、脸颊、耳垂。他不止是亲她，偶尔也会咬她。每当听到她发出不满的声音时，他又会笑起来，如年少时一样清朗。
月池瞥见他的神态，就知道她成功了。她已是过尽千帆，时时可以留情，处处可以遗爱。可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天性中的吝啬，他要么一丝不给，一给就是倾尽所有。雨落不上天，覆水再难收，他根本无法自控。正如刘瑾所述，这的确比在官场中厮杀拼斗，要容易多了。她看着他从一个男孩长成男人，她真切体味到他的爱真诚又炽烈。她心知肚明，只要她愿意退一步，她就能马上获得对此世女子来说最大的幸福。这也是早就摆在她面前的捷径，她终于踏上去了，可为何还是欢喜不起来呢？
月池忽视了一点，她了解朱厚照，朱厚照也同样了解她。即便当他们吻到难舍难分时，他也能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然后在恼怒下顿住，忆起前情：“等等，还有一件事，朕还没问清楚，张彩。”
月池一震，她脸上的桃花吹落，只留了一片惨淡。她难掩愕然。又是这样的失态，只是这一瞬间的失态，就足够让朱厚照从情欲中挣脱出来。他问道：“你和他，究竟有没有一段？”
月池推开他，这怎么又绕回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我早就说过，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做过的事，我不会否认，而我没干过的，你也不能硬往我身上栽。”
朱厚照嘲弄道：“你做过的事，不会否认？李越，你撒谎早已如家常便饭。你和他在鞑靼流亡那么久，他为了你，甚至愿意去国离乡。”而你为了他的亲事，亦是勃然大怒。
月池道：“和我在鞑靼流亡的男人数不胜数，你是要一个个找他们算账吗？我连你看不见的前世都愿意告诉你，何况今生呢。”
这一语点醒梦中人，朱厚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他……难怪，会念起情史来，既然前世都有三个，也不差今生这一个了，对吗？”
月池的心里咯噔一下，她道：“随便你怎么想。”
“你无话可说，当然只能随便由朕想。”朱厚照霍然起身，“是了，此世也有一个花花公子，愿意为了你去国离乡，你即便在上赌桌前，也要极力保全他的性命。方氏、时氏、夏氏、张彩，还有上辈子那三个，这还有只是有名有姓的……”
月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前尘往事不可追，你若是有宿慧，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人。何必还来掰扯这些。”
朱厚照冷笑道：“你当然不会来和朕掰扯，甭说前世，就是这辈子我睡个十个八个，你又岂会放一点儿在心上！你说不定还暗暗高兴，高兴终于不必再吊死在一棵树上……”
他忽而忆起他们上一次因方氏争吵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这不可能，我不可能为你生……”
她那种惊恐的神情，一直刻在他的心中。他仿佛自半空坠入冰窟中。情爱带来的喜悦，忽然褪去。他直到此时，才明白她这半句话的意思：“……你宁愿看我断子绝孙，也不愿为我产子。”
月池木然地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她的沉默就是最直白的答案。朱厚照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好，很好，好得紧，朕如今是真想把你开膛破腹，看看里头究竟有没有心肝了。”
他如风一样向外奔去，可没走几步路，就突觉头晕目眩，一头倒下。月池大惊，她急忙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叫道：“快来人，来人！”
昏迷不醒的皇帝，被紧急送回了寝宫。第一个赶来的不是太医，而是刘瑾。刘公公跑得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道：“这、这是怎么了？爷莫不是欢喜晕了？”
月池：“……”
她拿出一块帕子，递给刘瑾。刘瑾一面擦汗一面道：“多谢，你倒是说啊，究竟是怎么了。”
月池静静道：“赶紧把脖子擦干净，准备等死吧。”

第330章 萋萋刬尽恨还生
取了她的性命，并不算是真正杀了她。
月池眼看着， 太医进进出出，茶房中药香弥漫。张太后哭哭啼啼地过来，又哭哭啼啼地离开。萧敬看着她身后的金夫人， 不住叹气，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把张家老太太带着。或许此时的张家人也是真心为圣上担忧，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月池也还记得，曾经是太子的朱厚照，是多么盼望和张太后的相见。他会脱下他那些骑服，穿得斯斯文文去见她。他在进门时，脸上都带着笑， 可当他真的坐在母亲面前时，面上的笑意又会慢慢淡去， 消失于无形。弟弟妹妹在的时候，母亲会让他去看弟妹。外祖母、舅舅们在时，他们又会围上来，像蜜蜂围绕香花。
年幼时的朱厚照，还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他总会明确表达对张家的不满。张太后为此既愤怒又惶恐，她只会继续想尽办法， 拉近儿子和张家的距离，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朱厚照从希望到失望， 从失望到绝望，他把对母亲全部的爱，都寄托在父亲和保姆杨阿保身上。可到最后， 杨阿保被撵出宫， 在强权之下放弃了他。而先帝虽一直珍爱这个儿子， 可他的寿数终究有限。以至于到了今天，他被她气晕后，病榻前竟然没有一个亲人。
她抬脚想往内殿走去，却被刘瑾拦住。不过短短几息，他眼中已是血丝密布：“李侍郎，太医正在施救，您还是别去打扰了。”
接着，他使了个一个眼色，就朝李荣和萧敬走去。他道：“皇上皇后同时召太医，老娘娘那边又不肯放张家的人离开，这里里外外、进进出出，要是有风言风语漏出去，那我等真是万死难赐其咎。”
萧敬微微颌首：“是这个理，你可有主意？”
刘瑾这时又谦逊起来：“我哪有什么主意，主意得您和李太监两人来拿才是。
我只是觉得，这儿有您二位看着，谁都能放心了。至于外头那些脏活累活，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小子去做吧。”
萧敬和李荣早已是人老成精，朱厚照此时晕倒，是他们第一时间放出风声去，说是皇上因伤心太皇太后病逝，哀恸过度，这才晕厥。可他们心里清楚得紧，皇上最后见得人是李越，皇后在回宫后闭门不出，连这会儿也称晕厥不醒。这摆明是有大问题。刘瑾把这事揽下，不是胸有成竹，就是自己手中也有大把柄夹在里头。
他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刘瑾发生正面冲突。萧敬更是打算等朱厚照醒来后，直接去面圣。李荣颤颤巍巍开口道：“你肯自告奋勇，当然是最好的。”
刘瑾这才拱手离开，他走过月池身侧时，忽然顿住：“哎哟，李侍郎，您都这样了，就别这么站着了，好歹换身衣裳，否则等皇爷醒来，看到您又不好了，不是又添一重忧心吗？”
说着，这条老狗就硬要将她拽走。月池：“……”
萧敬眼看刘瑾和月池离开，心中诧异更甚，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搅和在一起了。更让他惊骇莫名的是，眼瞅着他们俩前脚刚走，后脚朱厚照就叫他进去了。
闹腾到这会儿，外头早已是天光大亮。刘瑾带着月池直入南庑房。他叮嘱人守着后，砰得一声关上门。浅淡的日光透过窗缝射了了进来，淡黄色的光晕中飘扬着细小的微尘。地上浓浓的水汽，让月池的舌苔发苦。她道：“居然在这个时候叫我过来，看来你是真的急疯了。”
刘瑾回过身，浑身哆嗦：“这样大好的形势，都能被你闹成这样，我看是你真疯了才对！你和皇爷说什么了？”
月池问道：“想知道？”
刘瑾一噎：“……少废话。”
月池道：“要我不废话不难，把我夫人送出宫，立刻马上。”
刘瑾早就把贞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闻言不耐烦道：“高凤那小子不敢做得太绝，只是借口张家女眷跪久了胎儿不稳，把她叫去绊着而已。后来，皇后出来了，就把她带回坤宁宫去了。”
月池缓缓道：“我量你们也不敢。没事就好，如是真出了事，我管教你们赔命就是，不仅是你的命，你的妹妹、妹夫，你们谈家九代以内的亲友，我保证一个都不会放过。”
刘瑾本姓谈，六岁被太监刘顺收养，这才改了姓。他得势之后，又找回来自己的亲眷。他的妹夫孙聪还在朝廷做官。
刘瑾心里咯噔一下，阵阵寒气上涌，面上却是一脸无辜：“这是高凤闹得事，你把我搭上做什么？”
月池啐道：“有没有你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老刘，赶紧把她送出宫，我们还有谈的机会……”
刘瑾忙急眉赤眼道：“行了，行了，我可求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没听过吗？你再把皇爷气晕一次，我敢打赌，她就是入了土也不安全！”
又是这句话，这下轮到月池无话可说了。刘瑾凑过来道：“你说说，你们到底是怎么了，咱们好一起想想办法。”
又来一起想想办法。月池不由翻了个白眼：“我说明了我是有宿慧之人。”
刘瑾一愣：“这怎么了？爷是信佛之人，该知道，宿慧这是大福缘，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月池继续道：“我不仅坦白了宿慧，还坦白了情史。”
刘瑾一窒：“你把张彩卖了？”
月池也是一震：“你放什么狗屁，我和他就什么都没有。”
刘瑾不解道：“那你不说他，还有什么情史？”
月池扯了扯嘴角：“前世的情史，就不算了么？”
刘瑾险些被气个倒仰：“你是有毛病吧，好端端地扯这些做什么？”
月池咬牙道：“我为了什么，你心里不知道吗？他要是连这都忍不得，死得人何止千百，与其日后钝刀子割肉，不如一了百了，还来得痛快。”
刘瑾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想到她女扮男装多年，还流亡鞑靼，这是一直在男人堆里打滚。若真要计较，疑似的奸夫都可以绕乾清宫两周，那哪儿杀得尽。可他随即又冷静下来：“不对劲，不对劲……若是寻常男子，自然不成，可爷他、他就没有节操！就这个事儿，远不至于把他气成这样。”
月池垂眸不语，刘瑾突然问道：“对了，他难道就没问你，为何突然这么坦诚？”
月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自然是问了。”
刘瑾心中突然涌现不祥的预感：“……那你怎么说得？你该不会傻到直接说真话吧。”
月池摇头：“那不至于。”
刘公公的心刚一落下，就听她道：“我只是叫他直接来问你。”
刘瑾：“……！！！”
他已经气得胸口闷疼，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月池蹙眉道：“你不会也要晕吧。”
刘公公长吐一口气：“老子才不会晕，这晕了就是要没了！你脑子被门压了吗，李越，伤人一千，你还自损八百。”
月池肃容道：“脑子被门压得是你才对。我没告诉过你，现下不是时机吗？你知道我在他面前撒过多少谎，埋下多少坑吗？你知道你突然闹这么一出，一旦我应对有一点偏移，要牵连多少人吗？！”
刘瑾被她的连珠弹炮打得头晕目眩，只听月池道：“事情闹到今儿这个地步，都是你自作孽，怨不得旁人。我是自损八百，可你注定要一无所有。你还记得吗，皇上不会容许，有人在背后把他当傻子玩，操纵他的感情，还要威逼他的……”
刘瑾喃喃接口道：“威逼他的心上人……”
月池别过头去，刘瑾的脸色一时煞白：“李越，你不能这么干！内宫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和你合作？”
月池嗤笑一声：“你不是说过，等我有了儿子，我就能把天下都握在掌中。天下都是我的了，还怕没人合作吗？”
刘瑾一时语塞，接着开始火急火燎地辩解：“你是没长眼睛吗，这明明是高凤意图谋害皇后，这才搭上你而已，你怎么就把屎盆子往我一个人身上扣？再说了，要没我帮你，你们早在昨儿晚上就恩断义绝了，还能熬到今天。”
月池道：“少诡辩了，以高凤的脑子，他能想到找那两张单子来，把我们都钉死？”
这下，刘公公真是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了：“这真是他自个儿干的！他也是八虎之一，又成日在内宫打转，他自己也有脑子的啊！”
月池冷冷道：“是吗？可我不管是谁干的，你执掌东厂，难道就没听到一点儿风声？若是没听到，便是无能。若是听到了，却非但不说，还帮着瞒得死紧，就是不义。无能不义之辈，凭什么和我谈合作？”
刘瑾突然福至心灵，她这个时候还提到合作二字，摆明是有松口的意向，可就是还嫌他赔得东西不够而已。
他问道：“你还想要什么，开个价吧！不过，咱们先说好，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安全，你也必须应允我一个条件。”
月池蹙眉道：“过分的就别想。”
刘瑾一听这话，忙凑上来腆着脸笑道：“不过分，不过分，一点儿都不过分。我备了一套女装，你看看你……”
月池一震，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还是真是厉害啊。”
刘瑾嘿嘿一笑：“也是为了保命啊。”
月池不由哑然，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头叹息：“老刘，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色诱能解决的问题了。”
刘瑾却始终无法理解：“他只是要你爱他，和他做正头夫妻而已，说白了，就是像先帝和张太后一样，难道就那么难吗，你连女人都愿意娶，怎么对万岁这么一个大好男儿，反而不动心？”
他上下打量月池一周：“你该不会是石女吧？”
月池默了默道：“……我倒宁愿我是石女。日后待他发觉，我给不了他所求时，届时我们面临的风暴，只会比现下剧烈百倍。”他如今爱有多深，届时恨就有多重。而他剧烈的感情，只会将所有人都绞碎……
都缘情孽前生造，唯有同归慰寂寥。
暴雨过后，又添一重凉意。月池久久凝望屋外的绿肥红瘦，突然问道：“这宫中，难道就没有一个沧海遗珠吗？”
刘瑾一惊：“什么？”
月池回过头：“先帝当年是如何在宫中长大，又是如何怀念帮助他的太监张敏，你难道忘了吗？”
刘瑾颤颤巍巍道：“……可张敏，张敏他在先帝被发现后的第二天，就吞金自尽了啊。”
月池道：“你和他又不一样。宫中岂有第二个万贵妃。圣上还是想要自己的孩子的，这万里江山总需有人来继承。”
刘瑾瞪大眼睛：“可你明知道，他不愿意去……”
她的情绪陡然激烈起来：“那你就劝他去，哄他去，骗他去，不都可以吗！你不是诡计多端吗，怎么法子只能对下，不能对上？他已是二十六岁，却是膝下空虚，你还在这里拉无谓的皮条，不觉得自己是千古罪人吗？”
刘瑾却冷静下来：“噢，你是要我想办法，去逼心悦你的男子，去临幸心悦你的女子？还是找一个身份低微的宫人，干脆去母留子？若是前者，你何不自己去说，皇后对你情深似海，她为了你什么都能不顾了，一定不介意帮你生个儿子，要是后者，这也好办，就把你表妹叫来，来一个李代桃僵，这样生下的孩子也和你有血缘关系，更易掌控。你觉得，咱们用哪个法子好？这事儿是我理亏，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月池久久没有作声，她又禁不住咳嗽起来，脸颊涌现一重异样的红晕。她渐渐弯下腰去，整个人佝偻下来。
刘瑾见状，也拍了拍她的背：“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刘瑾所料想不到的是，他才刚一出门，月池就缓缓倒下。而他没走几步路，就被仿佛从天而降的锦衣卫团团围住。
刘瑾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疯了不成！”
杨玉踱着四方步，从手下身后绕出来：“干什么？刘督主，皇爷有请！”
刘瑾一时面如金纸，这下完了。
明黄色的真珠绣帐中，朱厚照靠在软枕之上，拥着被褥，神态亦是十分憔悴疲倦。刘瑾被押进来时，他正准备服药。他仰头将这满碗的苦汁一饮而尽，这苦涩的药顺着他的喉管，淌进他的心底，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
刘瑾摔在花纹繁复的金砖之上，一仰头就是文彩辉煌的藻井。他只觉头晕目眩，刚想开口说话，就听朱厚照道：“给他两下。”
一旁的锦衣卫皆不敢动手，还是杨玉上前来，皮笑肉不笑道：“刘太监，得罪了。”
他扬手就是两记耳光，刘瑾只觉耳朵嗡嗡直响，仿佛有十几只苍蝇在耳朵里乱窜。他顾不得其他，急忙磕头认错：“是老奴该死，老奴罪大恶极，可老奴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朱厚照徐徐道：“你们都退下了吧。”
刘瑾眼见宫人鱼贯而出，只留下杨玉和另一个相貌平平的锦衣卫。随着嘎吱一声，重重门扉被关上。那位相貌平平的锦衣卫，开始说话。他一张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俨然是月池的声气：“居然在这个时候叫我过来，看来你是真的急疯了。”
刘瑾只觉五雷轰顶，他仿佛被谁硬生生抽走了脊梁骨，当场瘫倒在地。等到这个窃听密探将他们所有的对话都一五一十复述完了之后，他早已软倒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而杨玉，也由刚刚的洋洋得意，到惊骇莫名，再到伏地不语，汗流浃背。
暖融融的日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却觉寒风砭骨，这种凝滞沉重的氛围，仿佛一座大山，将他们压在底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们这时才听到朱厚照的声音：“你以为东厂已是你刘姓家奴，禁宫已是你的后花园了？”
刘瑾只能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奴所言，并非出自真心，只是想激一激她罢了……”
朱厚照摆摆手，他的辞色已然冰冷到了极点：“朕只问你一句话，鞑靼的那个孽种，究竟是不是她所出？”
杨玉咽了一口唾沫，刘瑾仿佛被谁扎了一下，忙不迭地解释：“您误会了，那绝对不是她的呀。滴血验亲，只是她耍得诡计而已。那个孩子，和她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以她的身子骨，若要生一个，就能要了她半条命啊。您是知道她的，在她心中最重要的是新政，为了新政必须留下有用之躯，其他的她根本就不放在眼底……”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朱厚照问道：“那个嘎鲁呢？”
刘瑾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李越为嘎鲁所救，她又和那个小王子滴血验亲，这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难不成皇爷是为这个晕的？他只能极力辩解：“那个不过是傻子罢了。”
他这话一出，又觉太没说服力了，以至于口不择言起来：“您想想，以她的心机，要吊着这么一个粗莽汉子，叫他言听计从，还不是手到擒来，哪里还用得着玩真的。她身上还有伤呢，何至于在缺衣少药的草原，冒险有孕。对了，还有王济仁王太医呢，他人还在东厂，只要传来他一验，不就都清楚了……”
朱厚照默了默道：“去叫王济仁来，按妇科的法子，仔细替她看看。”
刘瑾忙颠颠奔出去传讯，又赶忙跪了回来。阁中又一次重归寂静。半晌，朱厚照才开口，对杨玉道：“将广州、泉州两地的关税账目，报一份给刘太监看看吧。”
杨玉一震，他想不明白，怎么适才还要喊打喊杀，这会儿又把这等机要的事报给刘瑾了。
可他不敢作声，只能乖乖将账簿交由刘瑾。刘瑾颤颤巍巍接下，这不看则已，一看则瞠目结舌。他道：“这才开关了多久，就有这么大的利润！”
杨玉道：“臣差聪明能干的亲信在两地调查了月余，是海外那些蛮夷，对我们的瓷器、茶叶、丝绸俱是爱不释手，所求甚大。但我们的商人和百姓，却对那些洋玩意儿没多大的兴趣。他们买我们的东西多，我们要他们的东西却少，以至于两地有了在这几个月就吸入了大量的白银。而当地的大员和皇商只报了约一两成回户部，其余九成就拿来分肥。依臣看，他们是卯足了气力，要将南方四省的大员全部喂饱，以待长久把持财路。”
刘瑾一时目瞪口呆，这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要上天呐。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何李越不继续开关，而要一定要坚持肃清吏治。吏治不整顿，大家忙活再多，也不过是为人做嫁衣裳。
他想了想道：“李越虽冲动了些，可她的确是为了大明江山而计。此等厚利，如任由这些蛀虫钻营，只怕要毁于一旦。咱们那些官员，连您的好处都要搜刮，难道还会放过那些蛮夷吗。要是他们敲诈勒索太多，谁还会万里迢迢赶来，给咱们继续送银子？”
道理很简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番邦之人为什么愿意给大明输送那么多白银，是因为他们把东西运回去之后，能在本土赚取更多银两回来。可要是大明的官员狮子大开口，将贸易环境搅得一团糟，让人家与官通商无利可赚，宁愿通过走私渠道来获取商品，这生意自然就是做不下去了。
朱厚照道：“朕正因顾念此，有意将与外邦通商建交之事，委托司礼监。”
刘瑾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随后他的心中涌现巨大的惊喜。他就知道，皇上不可能厌弃李越，只要他能搭上这艘船，自是有天大的好处等着他！他连连叩首：“老奴必当肝脑涂地，死后而已！要不，老奴这就去劝劝……”
朱厚照道：“不必你去。你们只需要，替朕试试她。”
刘瑾和杨玉对视一眼，眼中俱是迷惑不解。刘瑾鼓起勇气道：“老奴愚昧，不解您的意思……”
朱厚照偏头笑道：“这有什么不解的，就说朕要死了，看看她是什么反应而已。杨玉和她打交道不多，老刘可是她的老熟人了，你猜，她是会去紧急运送婴孩来鱼目混珠，再塑父皇的旧事，还是满宗藩搜罗年纪尚轻、性格软弱的孩童，过继在朕名下呢？”
刘瑾骇得魂飞天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是真心觉得，这些事李越都能干得出来。朱厚照笑道：“不管她要什么，你们都尽力帮就是了。”
杨玉犹豫片刻，终于支支吾吾说出来：“那要真是闹得太大，动摇国本，我等是否要及时拿下……”
朱厚照微笑着摇头：“你还是太不了解李越。取了她的性命，并不算是真正杀了她。只有摧毁她的图谋，禁锢她的自由，让她一辈子都在四方天里度过，才叫真正杀了她。”

第331章 宁作野中之双凫
最艰难时能陪你到最后的，其实也只有我。
曹闵已然到了南京刑部， 他怀揣着怒火而来，一至衙门还没喘口气，就差人去调查。他心知肚明， 要大事化小， 需从两个方向着手，一是调查清楚自焚案的根底， 二是要向士子做好解释工作，让他们不要被人当枪使。
要做到前者并不难，李龙的秉性和生平，在当地并不是秘密。特别还有其妹李凤姐投河时写得遗书，更是随着《萱草记》的流行广为流传：“父无情日夜毒打， 兄无能袖手旁观，仆无忠任意欺辱， 吾无奈唯有自裁。”
曹闵道：“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顾，这样软弱无能的小人，真会像他的遗书中所说的那般大义凛然不成。这其中必有其他缘由。”
于是，他和南京刑部官员，提来舒芬会审。会审之日，万人空巷，带儒巾的、带瓦楞帽的， 挤挤挨挨地立在衙门口。
这样的境况是大大出乎曹闵意料的，可依照律法， 这样的流程必须要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然而又让他没想到的是，舒芬的确是一个实诚君子， 他坦言了李龙性格中卑劣的一面。他面带羞愧道：“我曾无意间见过李家大姐一面。在她投河去后， 我一直懊悔， 没有早点救下她。李龙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向我不断索取金银。在我将要议亲后，他担忧我有了妻室，对李家大姐的钦佩之情会减弱，于是提出结姻亲……”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一些人开始指指点点：“这是要连死人都不放过，都要利用干净。”“他脑子有毛病吧，居然想把自己的死鬼妹妹和活的举人结冥婚！”
这时，已经有人回过味来，这只怕李龙心中有怨，为了杀人，这才找了一个由头。可也不对，人要是不被逼到绝路，又岂会愿意去死呢。
果然，在南京刑部尚书孙需询问：“这么说，李龙戕害尔等，纯属私怨，而非是公心？”
舒芬依然如实回答：“回禀尚书，他宁愿带着一家老小全部归西，也有科举改制绝了他最后一线生机的缘故。诸如他这种屡试不第、天资平平之人，连考上府学都难，又何谈其他。他自觉前途尽毁，这才自焚。学生想来，他自觉单凭一个秀才的性命，不足以震撼朝廷，这才拉上我们。”
曹闵的眉头一皱，他道：“朝廷开科取士，本为选拔人才。如今天下承平，北与鞑靼议和，南于广州、泉州开关，整治倭患，正是大治之时，用人之际。然朝中新科进士，熟于经义，却疏于实务，对大小政务，难以上手。陛下与诸位上官，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行学政改革，在官学之中设律学、算学等科目，待诸位学成，自可更好为朝廷效力。这当是文坛盛事，大家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为何反倒诸多非议？”
舒芬答道：“庙堂之上诸位相公，自是为国为民，高瞻远瞩，可学生斗胆，或许是因他们站得太高，反而看不到下头的苦楚。”
孙需闻言喝道：“大胆，安敢非议上官？”
舒芬拱手道：“学生岂敢，依学生愚见，此政固是大善，只是我等见识浅薄，恐得等一些时日，方能看到其中的好处。”
曹闵问道：“你这是何意？”
舒芬朗声道：“请恕学生直言，待到官学遍布乡野，学政清廉如水，先生个个博学，不论高门或寒门，皆能在官学中学到真正的策论之道，律算之术，那时，大家想必都会对科举改制大加赞同。可要是以上皆无，乡野之人仍求学无门，学政仍良莠不齐，先生学问仍差别不小，最后是高门窥大政，寒门空嗟叹，请恕学生等斗胆直言，这注定不得民心。今日死五人，日后只怕死得不止五人！”
孙需与曹闵对视了一眼，一时俱哑口无言，他们皆心知肚明，以如今大明的吏治和财力，根本给不了学子们一个相对平等的学习环境，既然无法承诺，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而衙门外的一众学子，听罢后却是齐齐叫好，赞赏不已。科举本就是自古华山一条路，大家摸索了多少年，才摸清了慢慢往上爬的规则，如今上头把路子缩得更窄，却无法给予充足的保障条件，这叫大家如何同意，怎么同意？
江南学子自焚案就此落下帷幕，虽揭穿了李龙是个卑劣小人，此举多是为了报复人，泄私愤，可一众学子对于学政改革、科举改制的不满，及其本身的弊端不足，却更加清晰地揭露出来。
曹闵长叹一声，自知科举改制怕是要缓一缓。他于是开始想法子保住李梦阳。他开始频频提审李东阳的同僚及闹事的学子，可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人竟然是众口一词，极言李梦阳的不是。且随着他逼问越甚，人家说得就越过分，有些低级官员甚至当面直叱：“曹御史莫不是有意为他开脱，这才逼人改供？”
而后，有几人竟然联名上奏，严词弹劾他。曹闵既惊且怒，一面上本自辩，一面又犯了拗性。他斥道：“难道就凭尔等一面之辞定罪，你们既说李梦阳过失累累，那么他是某时某事身犯何罪，可有旁证，可有物证？”
他本是查案的能手，这般较真，多方求证，自然能辨明真伪，逼得一众诬告者节节败退。他眼见局势大好，心下大定，谁知，他还没高兴多久，就在孝陵祭祀上遇见了一桩大事。
太宗朱棣迁都北京，留在南京的帝王陵墓就只有太祖爷一个。不过，历代天子并未因不在南京而轻忽祭祀，建文帝在位时就定下了规矩，“每年元旦、孟冬、太祖诞辰、太祖及孝慈高皇后忌辰时酒果行香；清明、中元、冬至以太牢致祭，是为‘五小祭、三大祭’”【1】。曹闵在南京蹉跎日久，很快就等来了马皇后的忌辰。
忌辰当日，曹闵乘车马一起往紫金山去，可到了半路，不知怎得，他所乘之马突然长嘶一声，发狂冲了出去，穿过官道，钻进了山林之中。他大惊失色，在马车内撞得鼻青脸肿，直接晕厥了过去。待他醒转时，已是第三日傍晚了。他只觉浑身剧痛，随从在他身旁又哭又笑。他被吵得脑仁疼，却顾不得自己的身子，忙拽住仆从，嘶哑着嗓子道：“祭礼呢？祭礼怎么样了？”
正准备去倒水的随从，闻言顿住脚步：“这，老爷，祭礼早就结束了……”
曹闵的脸色煞白，依照典制，逢祭祀这一日，各衙门文武官员必须全体陪祭，各衙门文武官员临期不到者，要受御史纠察。【2】他只觉头一阵阵发胀，当日的情形又浮上心头，他忽然想到一件更糟的事，他又紧紧拽住随从的手：“车马……有没有损害紫金山的树……”
随从闻言更是泪如雨下：“您甭提了，正是撞倒了一棵树。山中正好有雷火损伤的枯树，那畜生一冲，一下就压倒了。”
曹闵只觉眼前一黑，虽然他的车马没有进孝陵里面，可毕竟是在紫金山出了这样的篓子，如真有心计较，真能按冲撞帝陵来论处。他恨得咬牙切齿：“一定是陷害，一定是陷害，有人在我的马上做了手脚！那头畜生呢？”
随从茫然道；“当时太混乱了，马一冲出去，就被孝陵卫团团截住，之后就被他们带走处置了。”
曹闵只觉心口抽疼得厉害，一转眼就又晕了过去。第四日，南京礼部侍郎焦芳亲自上门安慰他：“崇孝，我们知你是无心之失，一定会替你向朝廷求情。只是，外头流传的一些言论，对你颇为不利啊。”
曹闵看着这个著名的奸佞小人，严词道：“我立身持正，何惧流言蜚语？”
焦芳哎了一声：“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些士子到处传你，说你逼人改供，强保罪臣，倒行逆施，这才惹得太祖爷发怒，不然，怎么就你一个刚进紫金山，就出这样的事呢？”
曹闵气得牙齿都在打颤：“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这摆明是有人陷害！”
焦芳忙阻止他：“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自己查案就讲个证据，如今说这话，可以凭据在？”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焦芳。焦芳被他盯得发毛，顾不得落井下石，随便找个理由离开。
曹闵本就受了惊吓，又摔伤了筋骨，经此一遭，郁结于心，一下病得更重。当日苦劝李梦阳的属官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深夜悄悄来探他，一见他的境况，也是一声长叹。
属官道：“您如此，李公也是如此，这样的事，哪里是你们能动得了的。”
他坦言道：“能跃龙门的本就是凤毛麟角，那些个生员许多就是在混日子。李公在官学考核太过严苛，断了这些人的财路，自然惹人嫉恨。这些庸人本翻不起大波浪，但盖不住你们有意要随事考成啊。广州、泉州两地富得流油，要是真依事来考，严查吏治，江南四省能刮得油水就会大大减少，反而要承担的事务会不断增加。你们这是犯了众怒啊。眼瞅着皇爷抱病多日不上朝，人家还不想法子往死里搞你们吗？”
曹闵的面容一片灰败：“这难道，就没有天理了吗？”
属官撇撇嘴，这些人怎么都一个德行。他道：“命都保不住了，还讲什么天理。快修书给李侍郎求救吧，叫他赶紧收手，只要他不提什么考成改制，管保是风平浪静，否则，好狗也斗不过一群狼！”
曹闵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君子不愿共克难关，庸人不愿损其私利，而恶人乘势而起，贪污腐败、残害忠良。天时地利人和皆无，又谈什么将来？他的告罪书和辞呈不日后就送到了通政司，而他给月池的信也到了朱厚照的手上。
弘德殿中，服了安神药的月池，已然沉沉睡去。她自那日晕倒过后，一病不起，更是一宿一宿难以安枕。太医们无奈，只能给她开大剂量的安神药，以药力来强行让她入睡。她所不知的是，在她昏睡过后，另一个传言昏迷不醒的人，却悄悄来到她的床畔。
窗外月圆如镜，冷清清的月光，穿过窗扉射来，映照得纱帐如烟如雾。夜风中浮动着百合的清香。朱厚照坐在月池的身旁，借着月色，翻开了曹闵的辞信，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一恶去，诸恶尚存。官场黑暗，人心恶浊，早已如江河之不可逆流，即便尧舜生于今世，亦不能举斯世而还之唐虞【3】，何况你我。公之大义，固然可敬，可终究不过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圣人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及时抽身，归隐山林，著书立说，以传后世，方为正道……”
朱厚照看到此，就将之丢到了一旁。他望着月池在梦中仍然紧蹙的眉头，忽的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怎么办，在你病成这样时，又有一个同道者，选择舍你而去了。”
那么多人，都望而却步，知道改弦易辙，也只有你，非要拼个鱼死网破，闹个至死方休。
朱厚照抚着她的鬓发，柔声道：“你睡着了，按理说是不需要睡前故事了，可我还是想给你讲一个。”
他替她梳理着长发，幽幽开口：“古时有一个狂夫，有一天早晨，他披头散发地就要冲出家门。原来，他要徒步渡过一条水势湍急的大河。对于狂夫这等狂行，其他人都是在一旁看热闹，只有深爱他的妻子，顾惜他的性命，不顾一切阻止他。她追在丈夫的后面，哭着喊着叫他不要渡河。可这个狂夫，他仍然一意孤行。”
“只是，虎可搏，河难凭，这个不听劝告的狂夫，果然淹死在河中。他的尸首随水漂流，飘到了大海之上。海中有一种长鲸，它的牙齿就如雪山一样，洁白尖利。它把狂夫的尸体吞食殆尽，狂夫的尸骨就挂在鲸齿之上。见到这样的情形，狂夫的妻子痛不欲生，她弹起箜篌，唱起悲歌，歌声凄楚，可她的丈夫，却再也听不到，也再也回不来了……”
朱厚照的眼中浮现薄薄一层水光，却又很快散去：“她唱得是：‘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他渐渐抽回手：“朕过去感动于他们的情谊，今日却猛然发现，狂夫之妻做得还远远不够。她虽然情真意切，却过于绵软，她大可把狂夫捆在家中，锁在家中，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这样，他虽然只烦躁一时，可他的命却能保住了……”
他迄今还记得王济仁来禀报时的情形。这个受了一宿惊讶的太医，面白如纸，摇摇晃晃地进来：“启禀皇上，臣都仔仔细细地看了。”
刘瑾居然抢着和他同时追问，只不过刘瑾问的是：“没有生养过吧？”
而他的话到嘴边，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她有什么症候？”
王济仁哆哆嗦嗦地开口，哽咽道：“回万岁，境况不大好，李……，气血两亏，六脉皆弦，这皆是因平时耗损心血，心中郁结所致。恕臣斗胆直言，这长此以往……恐于寿数、有碍……”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半晌方道：“大胆！”
他这一声断喝，把王济仁吓得缩在地上，他忙开口：“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呐。”
他已经断定，这个狗太医是医术不精在说假话。他来回踱步：“她的这些症状，朕早就知道，她往日常用养荣丸，大补元煎等汤药，难道就一点用都没有吗？”
王济仁磕磕巴巴地奏对：“这自是有用的，如不是葛太医的精心照料，只怕李……姑娘……早就不成了。只是，葛太医是您惯用的太医，最擅小儿科，他不知详情，是依照男脉来诊治。这医药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这才……贻误了一些。您看她的面色，的确是很不好，并且她似乎是长久难以安枕，这般白日上朝理政，晚上一宿不睡，纵是铁打的男人也受不了，更何况她这么一个先天严重不足的姑娘……”
他久久没有作声，他忽然想到了李凤姐的身世，从小备受毒打，戴着脚铐被关在厨房中。哥哥要卖掉她做妾，仆人意图侮辱她，她被逼无奈，只能去跳河……
他最后只问了一句话：“朕就问你，你能不能救？如是不能……”
王济仁忙磕头如捣蒜：“圣上莫急，圣上莫急，此病虽难治，可臣、臣是医学世家出身，有家传灵方，定当竭尽全力，好生救治。还请万岁将葛太医安排给臣为辅，葛太医毕竟替李侍郎看了多年，对她的情况最是了解。臣等二人，要是治不好，再取臣二人的性命也不迟啊。”
他最终还是点头应下，然后就魂不守舍到了今日，在收到曹闵求退的奏本时，他终于忍不住来见她。你看，他们又能可靠到哪里去，最艰难时能陪你到最后的，其实也只有我。
朱厚照刚走出殿门，就见刘瑾端着一碗药汤迎面而来。他的皱纹绽开如菊花：“爷，该喝药了。”
朱厚照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刘瑾忙端着托盘，气喘吁吁地追上了：“爷，您慢些！您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啊。要试她就试呗，您装不就行了，何必把自己也闹病呢。”
朱厚照一窒，他的脚步一顿，猛然回头道：“老刘，你真觉，试或不试有区别么？”
刘瑾已然全不复当日的惊慌，他笑道：“当然有区别。她对您一定有情，一试就能看出来。”
朱厚照冷笑道：“什么情？是推朕去生子的虚情，还是背后和你谋逆的假意？”
刘瑾忙不迭道：“祖宗，这可是绝对没有的事儿。其实，您委实不必伤心。您和她的情况，其实不一样。所谓人君人君，她是思慕为人的您，却敬畏为君的您，所以一直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才能勉强冷静自持。可您呢，您就不一样了。”
朱厚照哼道：“有何不一样，朕难道不是既包容她为臣的悖逆，又爱重她为士的品行吗？”
刘瑾哎了一声：“这不就对了，您看看啊，您最爱她的地方，恰恰也是您最恨她的地方。恨爱交加，当然痛彻心扉罗？”

第332章 不愿云间之别鹤
在我们第一次亲热后，她吐了。
刘瑾回到自己的家中， 想起朱厚照那句话，仍觉毛骨悚然。他以为，李越病后， 皇上应该就会心软了。毕竟男女之间的这回事， 就是那个样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他虽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他也是历事四朝，英宗爷待钱皇后，钱皇后无子本当殉葬，可英宗爷为了保住妻子， 竟然生生将这沿袭七十多年的制度给废了。他还临死前都叮嘱儿子要尊奉嫡母，不可轻慢， 更再三吩咐大学士李贤，在钱皇后千秋后，一定要她与自己合葬。宪宗爷待万贵妃，那就更是爱如珍宝。贵妃去后，宪宗爷悲痛欲绝，感慨道：“万侍长去，吾亦当去矣。”不久后， 他真就龙驭宾天了。
至于孝宗爷，那就更不必说了。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平常百姓家都讲多子多福，可孝宗爷就真的只要张太后所出的孩子，而且真真是捧上了天去。这是从曾祖父开始， 就有痴情种的苗头， 而且现下看来， 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皇爷在以为李越是男人的时候，就爱得死去活来，知道她是女子之后，更是爱得活来死去。
刘瑾本以为，他眼见李越病成这样，索性就会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何必讲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呢，她心里不管想什么，最后不都只能和你在一起吗？你管瓜是自己掉下来的，还是强扭的，只要这瓜是你的不就好了吗？可皇上，他却还是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在自己说完那句痛彻心扉之语后，皇上只静静瞥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那为何从头至尾，都只有朕一个人在痛呢？老刘，你知道吗，在我们第一次亲热后，她吐了。”
刘瑾倒吸一口冷气，干巴巴地辩解：“……那这，她一定是故意气您的。”
皇爷语声依然平静无波：“她还说，男人永远都比不上女人。”
刘公公吸气的声音更大了，这他妈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圆了。这个语境、这个句话，由不得他不多想。他想到了方氏、想到了时氏，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两个女人会对李越死心塌地，会不会是因为男人能给她们的，李越也能给……
他这下又忍不住开始打摆子，朱厚照眼见他这副样子，反倒展颜一笑：“你和她那么熟，还不知道她有磨镜之好？还是说这个，你也敢提着项上人头担保说没有？”
刘公公只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个他是真不敢说了。
朱厚照又笑道：“朕记得，她也同你谈了有宿慧之事。你觉得，她的前生，会是什么人？”
怎么又扯到这个了。刘公公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这种屁话，也只有皇上肯信，不过他嘴里仍道：“那肯定是出身不凡，有大功德的人，才能得到佛主垂恩，再降于世。”
朱厚照呵道：“出身不凡，的确应是出身不凡。看来，朕不仅在支辰上与太祖爷相类，在眼光上亦是一脉相承。你说，要是让武后在高宗病愈和自己登基上选一个，她会怎么选？”
刘瑾只听懂了后半句话，他终于明白，皇上是铁了心，要撕下那一层层纱帐，露出最残酷的真相。他的心软，最多只是等李越好转之后，再来这一遭。
然而前半句话，刘瑾始终想不明白，只能回来问最有才华的心腹张文冕。张文冕迄今还候在花厅之中。他本就为此事忐忑不安，刘瑾又迟迟不归，使得他的精神也一直处于一个高度紧绷的状态。
张文冕听罢之后，也是惊骇莫名。他道：“太祖爷，武后……我想起来了，太祖爷曾经在寝宫内悬挂武后的画像！”
刘瑾大吃一惊：“武后？洪武爷挂武后的画做什么？”
张文冕道：“还能为什么，大家都传，他是思慕武后，想和她春风一度。”
刘瑾瞪大双眼：“什么，假的吧，这怎么可能。”
张文冕长叹一声：“史书都有钱唐死谏的记载，这还能有假？钱唐当日劝告洪武爷，言明：‘您在宫中揭武后图，是想后世子孙都娶武曌这样的媳妇，还是想宫中的女眷，都学武曌乱政？’洪武爷大怒，将他推出午门待罪，直待气消了，这才放人。如今想来，钱唐也真是一语成谶。事隔多年，又来一个牝鸡司晨。”
刘瑾来回踱步：“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皇爷还提到了前生和出身，又说武后……”
他突然福至心灵，深吸一口气：“李越，她姓李啊，她的前生！她的前生！”
张文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这完全说得通。唐朝贵女，以彪悍淫乱著称于世，也只有则天女皇的后裔，才能有三个及以上的情人，还敢这么张狂。
刘瑾紧紧抓住张文冕的手：“怎么办，怎么办，你翻翻史籍，唐代的那些公主，她们除了收男宠，还磨镜吗？”
张文冕的下巴都要掉了，他半晌才回过神：“这不是磨不磨镜的问题……这都已经有三个男的了，再来两个磨镜的又有什么关系。这都十几年了，说句不好听的，皇爷早就……习惯了……”
刘瑾一愣：“对对对，之前的都可以不管，关键是之后……”
刘瑾和张文冕开始大眼瞪小眼，张文冕期期艾艾道：“圣上可有严词勒令您不准泄露半个字？”
刘瑾扯了扯嘴角：“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人都没派过来，这才是最糟的……”
张文冕恍然，这表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这不仅是在试李越，更是在试他们。试这整个大明官场。在这场士子自焚案中，蹦跶的人太多，试出的线太广了。官员、地方豪强、藩王宗室、宦官武将，交错在了一起，将地方官场裹得水泄不通，中央泼一碗水下去，只能漏几滴在地上。只要一点不合他们的意，他们就能闹出这样的事来。这对皇权至上，中央集权何尝不是一个威胁。
想到此，张文冕不住摇头：“当晚被气晕，刚醒就能想方设法、兵行险着，把我们所有人都套进去……而且真要处置起来，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的仇恨，皇上绝不会自己背。”
刘瑾一窒，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向他自己的鼻子：“我来？”
张文冕默默点点头：“否则，凭您干下这多么事，怎么还能好好立在这里呢。皇上还答应把关税厚利交给您，江南四省的好处被夺了，最后拿到的却是您。您说说这……”
刘瑾：“……他妈的。这他妈是我拿的吗，我他妈能拿多少啊！”
张文冕垂头丧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两个人都这样，您说您掺进去干嘛。”
刘瑾：“……”
坤宁宫中，迄今都是一片愁云惨淡。那日，婉仪和沈琼莲出了仁智殿，这才将贞筠带了回来。
不得不说，高凤的确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只有太后的娘家才有底气惹事。他故意让夏家的人冲撞了张家有孕的女眷。婆媳之间本来就是冤家，这回又是媳妇的娘家理亏。皇后要主持丧仪脱不了身。去安抚两家的人，身份又不能太低。就只有贞筠去最合适。贞筠在那里，嘴皮子都要磨破，这才勉强让张家人冷静下来。
她正待回去，却被附近的宦官想方设法拖住。她勃然大怒，命身边的健婢打出去，结果又惹来一个大太监和她纠缠打太极。她这时就明白，人家是有备而来，又是在宫中根基深厚。她是来软的，人家不听，硬的也不好使。她心知肚明，她们肯在宫中闹这样的事，明显是下了血本要撕破脸来，不知道背后在耍什么花招。她索性用簪子指着自己的喉咙：“你们有事，自可去陛下娘娘面前定夺，谁若是再拦着我，我就血溅当场，看你们又如何交差！”
周围的宦官被她吓了一跳，这才让她脱了身。然而，她这时回仁智殿，已是被朱厚照的人截在外头了。御前的人不比其他，她连叫嚷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按住。直到婉仪出来，她才被释放。沈琼莲顾不得礼仪，硬生生将她们拽回坤宁宫去：“要不想害死李越，就给我闭嘴。”
贞筠怀揣满腹担忧疑虑，被带回了坤宁宫。刚入内殿，她就忙不迭地发问：“阿越怎么样了，她究竟怎么样了。”
婉仪对着她，更是羞惭不能言明一字。沈琼莲勉强开口道：“王太医正在诊治，想来并无大碍。”
“王太医！”贞筠倒吸一口冷气，“不是葛太医了……”
她一时之间六神无主，当即又要赶回去，又被婉仪和沈琼莲拦住。沈琼莲道：“你疯了不成。你忘了刚刚在门口时的情形了。”
贞筠一怔，这才勉强定了定神，阿越的身子没事，圣上却不许人见，唯一的可能就是……身份暴露了。她到底来晚了一步，一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沈琼莲忙搀住她：“事情还没到最糟的时候，你要是再倒下去，就只能等死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贞筠强自镇定下来，她一把拉住沈女官的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被人拖走了，那些死太监，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怎么能闹成这个样子的！”
沈琼莲看向婉仪，眼中亦有泪：“……这事终归是瞒不住的，还得要她来作证，才能在明面上把事情掩过去。”
婉仪一愣，羞愧得恨不得当场死去。一切都是她的过错，是她不守妇道，对自己的亲妹夫多年来心存非分之想。是她太过愚蠢，一听说他出了事，就慌了手脚，完全乱了方寸，以致于完全落入人家的圈套。是她多年来，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所以才被人抓住致命的把柄。
她缓缓瘫倒在地上，对贞筠道：“都是我对不住你，对不起……他。”
贞筠大吃一惊，她是万万没想到，这其中会有婉仪的事。她忙搀起姐姐：“这，究竟是怎么了？”
婉仪几乎全身颤抖，她的牙齿都开始打颤，好像说出接下来的这句话，比挖她的心更让她难受。可她明白，她必须要说出来，她们必须尽快商量出对策，才能保住李越。
她终于还是开口：“皇上……发现了，我一直以来对、对……李侍郎的……非分之想。”
贞筠如遭雷击，她不敢相信，也不忍相信：“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婉仪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她垂下头，又一次抬起了头，早已是泪如雨下：“妹妹，现下不是解释的时候。这都是我的错，他一点儿都不知道，半点都不知情。我愿意以死来谢罪，可他、他不能死，他绝不能为这种事，断绝了仕途……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事遮掩过去……帮帮他，一定要帮帮他……”
到了最后，她已然是泣不成声。
贞筠见此情形，何尝不是心痛如绞，她抓住婉仪：“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你若是早告诉我，你可知，李越她是！”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她隐隐猜到今日这一出闹剧的目的。她缓缓阖上眼，泪水夺眶而出。她一个姐姐的命，要用另一个姐姐的自由去换，这叫她如何抉择，情何以堪？
月池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空气中流淌着百合淡淡的清香。她的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刚一有动作，外头就传来声响：“醒了，似是醒了。”
侍奉的人鱼贯而入，暗黄色的宫灯照得屋内一片透亮。宫人小心翼翼地搀起她，给她喂水。刚刚喝了两盏，就被葛太医叫停：“行了，她这会儿不能喝太多，还要留下肚子来服药呢。”
王太医如梦初醒：“快快快，赶紧去煎药。”
长发披肩的月池，见他二人先是恍惚了片刻，接着难免有些歉意。葛林一见她的神态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咬牙道：“行了，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老夫只有一事相求。”
月池道：“您尽管说。”
葛林的语气里既有委屈又有哽咽：“讳疾忌医是大忌。老夫这么多年的金字招牌，都险些被你砸了啊。你有什么情况，能不能直说。”
月池勉强扯了扯嘴角：“事已至此，还有何不可对人言呢。我睡了多久？”
王太医摇头道：“不多，断断续续，差不多四日。”
月池一惊，她又问道：“那皇上那边……”
葛林与王太医对视了一眼，面上皆有愁苦之色，葛林叹道：“你可知，你惹出大乱子了。”

第333章 试君眼力看多少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东暖阁中又一次弥漫着药香与烟气。小黄门掀开帘子， 月池嗅着这样的气味，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十几年前。她也是这样跟着朱厚照，到此来拜见先帝。只不过， 躺在这里的人却变了个样。
朱厚照静静卧在纹锦帐中， 他的双目紧闭，面容灰败， 呼吸更是细若游丝。那样神采飞扬的人，如今却似只有一口气在了。她在宣府时蒙难时，在鞑靼流亡时，时常幻想着这一日。不过在她的设想里，她那时已是内阁首辅， 正拉着年幼的太子，目睹他的死亡。她从来没想过， 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刘瑾的面色惨白，声音飘忽得如风：“爷气得实在太狠了，你的心也太狠了。他当晚就呕出血来……怎么办，李越，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他枯瘦的手紧紧箍住月池， 月池吃痛，可她没有挣脱， 而是问他：“太医会诊怎么说？”
刘瑾瞪大双眼：“你疯了吗，这怎么能叫太医会诊？”
这话中意味，太过复杂， 以至于连月池都略有些晃神：“……你这是何意？”
刘瑾的眼中闪烁着狂乱的色彩：“外头只知道是风寒。只有葛林知道究竟是什么症候。”
月池一凛：“你竟然敢改脉案？”
刘瑾脱口而出：“我只能改脉案！不然我要怎么说， 把你们这些情情爱爱的屁事都揭出来， 让皇室成为天下的笑柄？！”
在对上月池的目光后，他的声音弱了弱：“而且，也是遵旨。”
他狞笑出声：“你真的是好手段啊。爷病得起不了床，还不肯喝药。我就是这么劝他的，我就说：‘要是您就这么去了，气死天子的罪过，就要让李越来背。她的九族都要被夷尽，本人更是要挨上千刀万剐，就是佛主再世都救不了她。’就为这么一句话，他就下了口谕，叫太医院院判和锦衣卫指挥使都闭了嘴，叫司礼监和老儿当的人都进不来。就是这样，才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
刘瑾在屋内来回踱步，犹如被押在笼中的困兽：“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如果这事揭穿，咱们都得死，都得死知道吗！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不然等这事闹开，一切都完了！”
月池的面上一片空白，她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像，只是她的目光却牢牢定在朱厚照的脸上。良久，她才开口：“葛林怎么说？”
刘瑾不耐烦道：“葛林怎么说不重要。我不能在外朝没人说话。这才是我好好照顾你，还放你出来的原因。天子命在旦夕，又无子嗣，马上就要过继！”
月池一震，她问道：“……过继。给他过继一个儿子？”
刘瑾摆摆手：“怎么能给他过继。你傻了，忘了《皇明祖训》是怎么说得吗。”
他一字一句念了出来，显然是这些日子早已烂熟于心：“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若奸臣弃嫡立庶，庶者必当守分勿动，遣信报嫡之当立者，务以嫡临君位。朝廷即斩奸臣，其三年朝觐，并如前式。”
他接着道：“听明白没有，按照祖训，得立他的弟弟啊。”
月池直勾勾地盯着刘瑾：“你莫不是忘了，他没有弟弟。”
刘瑾呸道：“对啊，这天杀的，先帝爷为了一个女人不多生，皇爷为了一个假男人压根不生。这下好了，都断子绝孙吧！我先前叫你生，你不生，如今连生的机会都没有了吧，如今只能从宪宗爷一脉选人了。”
他忽然又一个箭步上前，他紧紧拽住月池：“这个人选，必须由咱们来定。一定要找年纪小的，性格软弱的，这个祖宗我已是伺候够了，要是还来这么一个，我真真是熬不住了。”
月池凝视着他，目光冷如刀锋：“可他还活着，尚有一口气在，你何至于如此迫不及待。”
刘瑾道：“这算什么迫不及待，这要是能行，我今日就想发丧了。”
他窥见月池的神色，似被吓了一跳，接着又道：“你别这么看我，你以为我想吗？皇爷只有丁点儿大的时候，咱家就陪在他身边了。我看着他越长越高，越长越俊，这么多年了，就是一个猫儿狗儿，都有感情了，何况是这么一个大活人……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是没法子了。李越，这一切都要怪你，都是你害的！”
月池冷笑一声：“利欲熏心的鼠辈，何必归咎于人。”
刘瑾啐道：“我是鼠辈？我看是你懂个屁才是。你知道吗，他知道了。”
月池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就听刘瑾嘶声道：“我和你在南庑房里说得那些话……他一直都差人跟在我们后面……全部都被听见了，都被听见了！我被抓了回来，我以为我马上就要被宰了，谁知道，他还没来得及杀我，自己就气得第二次呕了血……”
月池的双耳似被震得“嗡嗡”地响。他说话的声音极低，如毒蛇吐信的丝丝之声，可在她听来，却像是一声霹雳。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眸，她咬紧牙关：“原来是为这个？竟然是为这个？”
刘瑾深吸一口气：“当然是为这个。天地良心，我本来只是想促成一段好姻缘，再让我混得更好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是你在这里不断撺掇我。皇爷被你气晕了，要是醒来，我也会和你一样，被打成叛逆。你倒是还能靠献身捡回一条命，可我能怎么着，我只能这么着！”
月池的双手微微发颤：“这么说，你是要弑君了？”
刘瑾瞥了朱厚照一眼，不答反问：“我们在他床畔说了这么久，他连一点儿醒来的意思都没有，你就……不觉得稀奇吗？”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月池感觉有些眩晕，局势变化得太快，即便是她，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冲击。她没想到，前几天只是她在冲动之下谋划未来，可如今刘瑾竟然真的付诸实施，居然还成功了一半。朱厚照已经倒下，外头连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去。而她本人，也被困在了这里。
这下轮到刘瑾苦苦劝她了：“你有什么过不去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一旦他的病情好转，你这辈子都不要想踏出皇宫一步。你甘心一辈子都困在这里吗？让你的新政，你的宏图壮志，全部化作泡影吗？主弱才能臣强！到时候我把持朱批，你把持票拟，夏皇后对你情根深种，张太后又是不管事的，只要把张家喂饱，她什么都能答应。这个天下，不就在我们手中。”
内阁在奏本之上，贴上批阅建议以进呈，而司礼监则持朱笔批阅。如果能把持这一进一出，天下大事的确都尽在掌握之中。
“我的要求不多，财货我已经尽有，我只是要自己名留青史，成为古今第一宦官完人而已。而你李越，只是让他们俯首听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完全可以携手，天下不知天子，不知男子，只知我们二人之名。这叫什么，这才叫痛快！”
“难道你之前才只是说说，到了这个节骨眼，你也下不了手了？你可别忘了，你还有致命的把柄在我手里，你要揭穿，可以啊，只是你私通的事，你女扮男装的事，那就要人人尽知了。你的罪过，足以夷十族。”
月池最后只被留下半天的思考时间。刘瑾的理由也很充分，他要去抓紧说服张太后，有了太后的懿旨，他就能调江彬入宫，只有兵权在他们手中，接下来才有力压群臣的可能。
而月池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刚刚还昏迷不醒的朱厚照施施然起身，而适才说得神采飞扬的刘瑾则开始伏地不起。朱厚照嗤笑一声：“怕什么，你演得很好。”
刘公公一面要防备月池发现，一面又要说出这么多足以把头砍烂的话，都觉得自己马上要窒息而死了。他闻言道：“老奴不敢居功，都是您的本子，写得好……”真他妈不亏是从小看话本的，什么屁话诡计都敢往上头写。
朱厚照道：“朕虽能写，可却不能真演。”
刘瑾不解：“可她明显是已然乱了神思。”
朱厚照摇头：“最多一个时辰，她就会发觉不对。毕竟凭你想造反，还是太过勉强了。叫杨玉派一些人，把守弘德殿。”
刘瑾一愣，小心翼翼道：“你是要让她觉得，杨玉也要那啥了？”
朱厚照微微一笑：“你们都是依附朕而生，朕若没了，朝野上那些大臣，能把你们撕碎。如今朕既然不起，于情于理你们都该去找下家了，不是吗？”
刘瑾闻言胆战心惊：“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老奴是丁点儿这样的心思都没有啊！这不是演戏试李越吗？”
朱厚照道：“谁知道呢，‘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1】”

第334章 数到云峰第几重
即便李越之容堪比褒姒，皇爷也决不会做周幽王。
在君主集权达到高峰的明代， 皇上哪怕只是身上掉下一根头发，只要他有心追究，都能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更何况， 他已经近十日没有上朝了。在此期间， 外朝除了李越，没有一个人能在近御前陛见， 东厂和锦衣卫封锁了整个宫禁，宫人和低位太监甚至不能随意地走动。
二十四监的大铛们早就急成了一团乱麻，刘瑾拿着皇上的圣旨勒令他们安分守己，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却越发怀疑这份圣旨的真实性。萧敬两眼凹陷， 已是几宿未能合眼：“先是李越病重，皇上见了他之后， 紧接着就不起。如今，两人都在乾清宫中，而我等竟不能近一步。这让我怎能安心？”
另一位老太监戴义早已是垂垂老朽，闭门不出，可碰到这样的大事，他也不得不出了门子，闻言颤颤巍巍道：“你且莫急， 刘瑾必有私心，可他的胆子还不至于大到谋逆。”
李荣闻言也微微阖首：“说句不好听的， 咱们太监谋逆，滑天下之大稽。”
他们早就人老成精，看得太明白了。宦官从一开始就没有获得政治合法性， 他们即便掌握了权位， 也没有子嗣来继承， 这使得他们只能对现任皇帝俯首帖耳，不敢越雷池一步。朱厚照的一举一动，不仅关乎政局的稳定，更与他们的身家名位密切相关。这叫他们怎么能不紧张呢？再加上，好歹有先帝和看着当今长大的情分在，于公于私他们都必须在这里商议对策，采取措施。
萧敬道：“皇上的身子一向康健，脉案写明的病因只是风寒，要真是如此，这样将养着也不是大事，坏就坏在，为何不允我们去陛见？”
李荣道：“恐怕不是风寒那么简单，你们别忘了，万岁是见了李越，才倒下。而李越听说现在都昏迷不醒。咱们都在这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宪宗爷的旧事，难道都抛诸脑后了吗？”
他还记得，宪宗爷当日还在京郊祭祀，那时漫天都是大雾，他们这些下人见到这样的情形，心里都不由咯噔一下，皇帝来祭祀天地，如何会出现这等昏暗之景。果然，宪宗爷刚一回宫，宫人就来报说万妃薨逝。他现在都记得宪宗爷的神情，他没有落泪，也没有叫嚷，只是久久伫立在原地。左右都吓了一跳，哭着劝皇爷节哀。他就像被哭声惊醒了一样，拔腿就跑，直奔到了贵妃的灵前。而到了贵妃的灵前，他竟然也没掉一滴眼泪，他只是拿着梳子，细细替她梳理鬓发，描眉涂朱，一如生前恩爱时一样。
当时的周太后和王皇后早已惊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说万贵妃半句不是，只是劝他以江山为重，善自珍重。可宪宗爷只是望着她们，这才滚下泪来道：“儿臣不孝，万侍长去，吾亦当去矣。”
万侍长是贵妃做宫人时，宪宗对她的称呼。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到了她去了之后，他又叫出孩提时的称呼了。果然宪宗爷自此一病不起，不出数月就一命呜呼，年仅四十一岁。
此言一出，诸位大铛俱是变了颜色。有人接口道：“没错，如不是李越命在旦夕，皇后岂会那般失态，皇上岂会匆匆从皇陵骑马疾驰而回。”
萧敬比其他人更为害怕，他作为皇帝近侍，更了解皇帝的状况，也比其他人都更清楚，皇上因李越病了多少次，而在李越死讯传来时，他呕了多少血。而其他人虽没亲眼得见，可到底在一个宫里，如何没有耳闻。
这个猜测的确是最符合眼下的事态逻辑，因此所有人都信了八九成。戴义见状叹息不已：“为了一个男子，闹成这样……实在是……”
而此事刘瑾的作为，也有了崭新的含义。皇帝如果真的病重，又不肯见外人，这时谁在他的身边，都可以提名他的继承人。谁能对他所说的皇帝的最后命令提出质疑？【1】
萧敬骂道：“这个刁奴，这是要翻天呐！混成东厂督主还不满足，还想着做一个赵高不成。”
他们开始商量对策，他们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请张太后和夏皇后去见皇上。刘瑾他胆子再大，也拦不住太后吧。只要太后和皇后前往照料，就不怕他一手遮天。然而，还不待他们动作，宫中就有了新异变，锦衣卫指挥使杨玉调动人马，拱卫乾清宫，而宫中传来一道命令，命皇庶子江彬入宫觐见。
这个时候，皇帝的亲卫守卫乾清宫，另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要入宫觐见，事情的性质一下就发生了质的变化。再也没人怀疑皇上的身体状况，如果不是天子马上就要驾崩，刘瑾怎么敢这么做？
巍峨繁华的京都，骤然蒙上一层昏暗的色彩。新任的内阁首辅紧急召集阁臣，商量应对之法。这群一把年纪的老先生们，在雨水中哭灵数日，何尝不是都病了几日，没曾想，刚一出门就碰到这样的境况。谢迁如在梦中：“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王鳌亦叹：“早知当日，就应谢恩。”
刘健年事最高，这次亦病得最重，可面临这样的情形，他却是当机立断：“元辅，应立刻入宫请见。”
这是为了见到朱厚照，当面确认朱厚照的情况。可杨廷和思忖良久后，却否决了这个提议，原因很简单：“杨玉已与刘瑾沆瀣一气，如我等入宫，岂非是要一锅端了。”
谢迁急急道：“那皇上的安危，难道就不顾了么？”
杨廷和道：“当然要顾，我们要请宫中大铛谒见太后，请太后下懿旨，一定要太医会诊，并将脉案传阅我等。但我们不得不做两手准备，皇上身边，一定要有萧敬等忠心耿耿的宦官侍奉。如若万岁真的不起，届时刘瑾矫诏，那么我们才是真正再无办法。”
刘健补充道：“还得严令各大衙门，紧守门户，如若藩王、边将擅自离开驻地，就地擒拿，决不能容！”
王鳌心领神会，他道：“我立刻转答叔厚，还请元辅嘱托都察院，命各地巡按御史多多关注。”
刘健也道：“我即刻去嘱托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严守京营的动向。并嘱托一清，看好九边，绝不能有丝毫的乱子。”
谢迁则道：“我这就想办法捎信入宫。”
内阁一动，京中大小衙门也跟着动了起来。而这样的消息，通过各类渠道，很快就传到了京都之外，向帝国四面八方辐射出去。许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李越惹来的仇恨不少，可皇帝本人招致的仇怨更多。他所兴的大案，所打的廷仗，所行的新政，都多多少少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很多人都悄悄乐见他的死亡，毕竟有这么一个精明透顶又杀伐果断的主子，压在上头，谁的差事都不好办。可死了旧的，总得迎来新的，这个新主脾性如何，关乎所有人的命数。
他们不愿意让以杨廷和为代表的一脉来决定新帝的人选，谁都想要一个傀儡以便掌控，可内阁天生就比他们站得高、离得近，若真挑出一个小孩子，那么大事小事不都是杨廷和等人说了算，那又和现下有何区别。大家左思右想，倒不如坚持兄终弟及，选一个较为年长的昏庸之辈。届时，他们只要以利诱之，以色惑之，以玩乐迷之，还愁他折腾什么新政呢？并且，对年长者来说，以小宗入大宗，只怕更难接受，清流固守底线，不肯让步，而他们却不在意哪个皇帝一脉会断子绝孙。到了那时，自有一番惊天动地的清洗。
而部分藩王们更是蠢蠢欲动，《宗藩条例》大大约束了他们的利益，可他们没有护卫，早已失去了抵抗中央的能力。他们过去迫切想通过贿赂皇帝的宠臣，来获得更多的特权，可有李越拦着，这些人说什么都没用。这下好了，李越要死了，皇帝也要殉情了，天家只能过继了，这不正是釜底抽薪的天赐良机吗？特别是宪宗爷一脉，挤破头想让自己的儿子入嗣。他们想得很美，先让自己的儿子认孝宗爷做爹，等到儿子站稳脚跟后，再把爹认回来。
这拨人通过张家的亲眷，和寿宁侯、建昌伯搭上了线，通过刘氏家族、魏彬等人的亲眷等等，和刘瑾搭上了线。刘公公看着这群不要命的人，心中积压已久的畏惧，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在宅中枯坐了一宿。张文冕见此情景，忧心不已。他自出了这样的事后，亦是颇觉不安。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他们俩能在一起商量商量对策。刘瑾看见他来，只说了一个字：“坐。”
张文冕叹道：“督主还是在忧心李越？”
刘瑾往日总会将月池埋怨一番，可今儿他却是张了张嘴，满腔苦水倒不出，只化作一丝苦笑。张文冕惊疑道：“难道李越真有那么大的胆子？”
刘瑾摇了摇头，他的神态很奇异，有些想笑，又带有嘲意，明明笑不出，却又想努力挤出一点来。他道：“呵，李越。闹到这个地步，你还觉得皇爷只是为了一个李越吗？”
他们前期把绝大多数注意力都集中在李越身上，认为皇爷设这个局，固然有敲打官员的意思，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李越。他毕竟是天子，他要真要想除掉一批人，何须废这样的劲扣一个谋反的名头。当年杀那么多人，谁又敢说什么呢。也只有李越的真心，值得他这样迂回辗转。
所以，刘瑾在面对李越时，表现得极为狠辣，将朱厚照的话本演了个十成十。因为他知道李越的为人，吃软不吃硬，遇强则强，遇弱反倒会心软。皇爷越弱势，越孤立无援，她反而会更加顾念往日的情分。李越果然因此纠结起来，他的心也落下了一半，觉得这场闹剧很快就能落下帷幕。
可没想到，朱厚照接下来却叫他召锦衣卫拱卫乾清宫。他这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可他不能不从命，他只能尽力安慰自己，那毕竟是李越，如果只是光打雷不下雨，如何能唬住她。
而在杨玉听命把乾清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后，皇爷又真要求他，择日召江彬入宫。在皇帝病重的时候，由一个宦官出面，召执掌一大京营的伯爵入宫。这样的阵仗，要是只用来试探一个女人的真心，未免也太离谱了些，离谱到只有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堪与之相提并论。可即便李越之容堪比褒姒，皇爷也决不会做周幽王。
这时，刘公公就发现，恐怕是中计了。待到这无数奇葩，希望找上他，换一个皇帝时，他这种不祥的噩兆就达到了极点。他成为了一个鱼饵，一个吸引鱼儿前仆后继来咬钩的鱼饵。而他宦官的身份，又为除掉这些鱼，设置了一个极好的理由。在大明朝，自王振之乱后，要问什么党最容易倒台，倒台之后牵连最大，稍微通点文墨的都会告诉你，是阉党。那时，他难道还能喊冤吗，四处给人说，这些不是我想做的，我只是奉命，想试试李越是不是真爱皇上。
而这一切的打算，皇爷虽没有明说，可却连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他笑嘻嘻地告诉他，他们要演的是一出破镜重圆，可谁能想到，破镜重圆的背景是一场兵荒马乱呢？
老刘这下是真的悔青了肠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自己的性命。他突然抬头：“不行，我不能一步步等死，这一线生机，就只能落在李越身上了。”
张文冕听罢他的挣扎，早已是面如死灰，此刻听他这样道，也不由叹息：“李越，事到如今，李越又能如何。你我都知，李越最大的王牌，是在鞑靼。可近日，我们的人探到消息，锦衣卫有一批人，往河间府去了。”
“河间府？”刘瑾听得颇为耳熟，突然恍然大悟，张彩之父正是河间府通判，他的家族久居河间！
刘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难怪之前要一直问，那个孩子究竟是谁所出，难怪还要给李越服安神药，自个儿特地装病，将她困在宫中。他对外还宣称，李越是病重，他是因此而一病不起。”
张文冕咬牙道：“那最后，李越是病愈还是‘病死’，不是皇爷一句话的功夫吗？”

第335章 宓妃愁坐芝田馆
李越的身份暴露，这个三角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张彩伫立在河岸边， 潺潺的流水，在他脚边流淌。夕阳正在天际熊熊燃烧，地平线上的云彩在辉煌中逝去， 只留下胭脂色的澄空。牧人和马群成了夕阳前的剪影， 最后的日光给他们镀上一层金红，他们好像要跑进夕阳之中。
张彩就这么一动不动， 他也好像要融化在余晖之中了。可夕阳到底还是谢幕了，熔流的金汁被暮色一点点吞噬，幽幽的蓝光从东方天空中铺成开来，几点疏星点缀在云间，万物由披金戴银化作昏暗一片。张彩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连太阳都有落下去的时候，何况是人呢？
月池和他约定， 三个月通信一次，如今时辰已至，信件却迟迟不到，他就知道，是出事了……他既然主管两国通商，如何会不在宣大等地安插眼线。而由多方打探确认的消息，更是让他的心跌落谷底。
他起先真的以为是月池的身子出了状况， 她本是江南的湖边柳，却早在这大漠风沙， 风刀霜剑中憔悴不堪。然而，圣上也随之一病不起的消息，却即刻将他从万念俱灰的情绪中拉出来。他本能就感觉到了， 这不对劲。李越如果真的一病不起， 严重到了留宫不出的地步， 那她女儿身的身份，铁定是保不住了。为何直到今日，宫中也没有半点消息泄露出来。按理说，皇帝病重，宫中再怎么样也该乱上一阵。难道除了皇帝本人，还有人能够立即执掌宫权，将整个紫禁城管得如铁桶一般，让太医院、宦官、宫人、锦衣卫，全部闭口不言。这本身就太不合情理。
在这个前提下，他再看皇帝病重后，刘瑾、杨玉封锁宫禁，几召江彬，连阁老都不能近身等诸多变数后，就更觉匪夷所思。那可是朱厚照，李越“死”的时候，都没听说他要随之而去，还不忘剪除勋贵，进行大洗牌。怎么李越如今只是病了，他反而连发布口谕的精神都没有了。只要他愿意，他完全能以司礼监压制刘瑾，以御马监压制锦衣卫，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严格管控京军，怎么都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盼着能按照《皇明祖训》，为天下换一个主子。对皇帝不满的人，对新政不满的人，往上爬有野心的人，都蹦跶了起来。
如若圣上真的病危，那么李越的身份就不该瞒得一丝不漏，如若圣上还能稳定大局，如何又会放任这些跳梁小丑如此张狂。这究竟是为什么？张彩百思不得其解。长夜漫漫中，他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却无意间在过去的典籍中得到了答案。
《史记》有言：“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於栗姬，曰：‘百岁後，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这说得是汉景帝时候的故事，景帝有一次身体不适，试探栗姬，言说将诸子托付给栗姬，希望栗姬能善待其子。然而，栗姬竟然面带怒容，出言不逊，景帝因此心生不愉，只是隐忍未发。到了日后时机成熟后，他果断了废了栗姬母子，改立汉武帝。
皇上和景帝既然同为帝王，当然也有相似之处，譬如身为君主的多疑和狡诈。
今时今日，皇上不就是景帝，而心怀鬼胎之人，焉知自己不是第二个栗姬？
而既然皇帝没事，有事的就只会是……李越。想明白这点后，张彩骤觉丝丝寒意自足底升起，冻得他打了一个寒战。
皇上不可能会放过李越，他想了她十余年，事到如今爱恨交织，早就撂不开手。而他迄今还没有动手，没有让李越这个身份彻底死去，只是将她留在宫中，就说明还有一些忌惮，一是忌惮李越本人，还有就是忌惮……他。是了，如若只是内政，还不足以让圣上迂回行事，只有又关乎到九边的安定，才能让他投鼠忌器。
张彩很早就察觉到了皇上的防备心理。由于宁王作乱，皇上不得不以最快的办法，来安定鞑靼的政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放心将黄金家族放在“李越之子”的手中。他至少用了三个法子，来削弱他们对鞑靼的影响：
一是继续留杨一清和才宽坐镇九边。这两位都在北伐中立下汗马功劳，本该大加擢升，可圣上虽然有厚赐和加恩，却迟迟没有变动他们的任职地，原因很简单，刚刚安定的局势需要能人来稳定。而杨一清和才宽，也的确是德才兼备。从宣大的百姓皆称颂李御史，到转而还称颂杨总督、才总督，而鞑靼贵族从积极讨好李越，到向皇上大举进贡讨封，就知道圣上的如意算盘打成了一半。两地的百姓已经知道，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在于大明的皇帝愿意给他们这个恩典，并派自己得力的大臣来推行政策。李越，只是皇帝手下的能人之一，却不再是独一无二的救星了。
二是大肆招徕蒙古将领。从永乐爷时，朝廷就有任用蒙古人的先例。如今，朱厚照也沿袭先祖的良好传统，蒙古人中只要诚心归附大明，赐姓赏官结亲一个都不会少。如今黄金家族势微，亦不剌太师和满都赉阿固勒呼两家独大，还都已经归附大明。与其在草原上当臣子的臣子，还不如到繁华的中土去。一些台吉和散夷直接借着通商，前来投效。这又为大明的军队注入新鲜的热血。如今的边军，由卫所中的精锐、一众募兵和蒙古降夷三方组成，早已是今非昔比。
三是命他牵头，调动鞑靼诸部去抵制瓦剌。蒙古分裂为了两大板块，东蒙古为鞑靼，西蒙古为瓦剌。鞑靼留在大明的边地，就如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了瓦剌的侵袭。可人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心理，鞑靼诸部落更是如此，他们当年不愿意为了黄金家族牺牲自己的利益，如今对大明更是如此。谁愿意拿自己部落的人马去消耗呢？这时，就需要一个居中调度的人，来一锤定音，做这个恶人。朱厚照选中了他，来平衡各方。李越还在明地，他的亲族还在明地，他只能好好干下去，也就此成为了一块夹心饼干。大明是他背后的依仗，他只能好好为朝廷效力，才能得到庇佑，而相应的，他越为明廷考虑，就越需要天子的保护，否则不论是李越的政敌，还是鞑靼的政敌，都会想方设法将他拉下马去。
面对这样的境况，张彩委实如坐针毡了许久。在群狼环伺下，他陷入了极度的焦虑和恐慌，也开始和月池一样一宿一宿地彻夜难眠，头发大把大把地落下，腮边的肉也迅速凹陷下去。
他新婚的妻子阿茹娜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见状难免忧愁，她虽不解他的愁绪从何而来，却想方设法希望能让他展颜。而张彩正是以这个姑娘的爱情为敲门砖，辗转获得了来自她父兄的支持，将他从孤立无援的境况中解脱了出来。阿茹娜之父是亦不剌太师的弟弟，亦是有赫赫威名的台吉。他们愿意和汉人结这桩姻亲，当然不是为了屈居人下，而是希望能获得更多的通商之利。而这些，恰是张彩能帮忙出谋划策的，也是他在月池的帮助下能给予的。
有了自己的力量，在面对朱厚照的压制时，张彩总算不至于一直坐以待毙。一来，小王子的身世之谜就是他手中的王牌。他通过他们，来控制黄金家族的嫡系。二来，丹巴增厝还在鞑靼，他以这个喇嘛为媒介，与西藏又结成了稳固的合作关系。喇嘛教如今已经在草原上遍地开花，而他张彩在教义之中亦有重要的地位。由此而来的信众，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三来，瓦剌自被满都海福晋击溃之后，就成为了一团散沙，其中的一些小部落长久缺衣少食，在草原上游荡。张彩不是蒙古人，他没有派别之恨，只要这些部落愿意归附，他和他的岳丈，很乐意有新队伍加入进来。
至此，鞑靼贵族、他和李越以及皇权本身原本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可如今，李越的身份暴露，这个三角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一方面，李越身份的暴露，意味着鞑靼小王子身份的揭发，这对明廷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威胁。
另一方面，李越这方的势力，大大的削弱，对皇上来说，是一个拔除他们在鞑靼影响的好时机。没有鞑靼作为最后的屏障，李越就和其他大臣没有区别，即便是内阁首辅，在皇权的车轮下，也只有陨落的下场……
他不能眼看着李越走向毁灭，取了她的性命，不是真正杀了她，只有打破她的梦想，碾碎她的希望，才是彻底毁掉她。谁能忍心，看零落成泥碾作尘呢？
可要如何破这个局，他却亦是一筹莫展。不是人人都有鱼死网破的能力，很多时候，鱼只能在金丝网中苦苦挣扎，遍体鳞伤，哪怕耗尽最后一口气，都无法挣脱网的束缚。

第336章 用尽陈王八斗才
可愿效仿太史公，任中书令，长伴左右乎？
可即便明知是死路， 他也不得不去做，就如李越不得不去一样。摆在张彩面前的，就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向索布德公主披露一部分真相。
得知真相的公主， 果然大吃一惊。然而，她在短暂的惊骇过后， 却是狂喜。她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色彩，一张口就是狂笑：“汉人皇帝和李越居然都要死了，这可真是活该！他们杀害了我们这么多子民，早就该死，长生天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如今在自己的王庭却要处处受人钳制，心中早已生怨。
张彩眼中划过一丝暗色， 可他仍旧耐着性子解释：“公主，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据外臣探知的消息，皇上病危，宫中大小事宜，都由刘瑾主持。这是个贪得无厌的大奸宦，当日便是他认为，应向鞑靼索取大量的朝贡， 您可还记得吗？”
索布德公主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张彩。张彩道：“不是每个皇帝， 都像万岁一般，知道不能竭泽而渔，杀鸡取卵， 也不是每个官员都如李越一样， 有一副菩萨心肠。一旦刘瑾和刘瑾的傀儡掌权， 你以为对鞑靼会有好处吗？”
索布德公主道：“你少在这里吓唬我。有我们在，才能阻挡瓦剌的侵袭，即便是换了个皇帝又怎么样，他还不是一样需要我们来守卫边地。你是和那个刘瑾有仇，担心他来取代你的位置吧。”
张彩听闻此言，却并不慌乱：“大明真的需要你们守卫边地吗？我看未必吧。别忘了，当日滴血验亲，刘瑾也在现场。他大可把这事咬死坐实，公开小王子是李越的血脉。黄金家族没了嫡系的继承人，就会彻底沦为一盘散沙，底下的部落、瓦剌都不会再心服口服。草原又会失去和平，重陷战乱之中。这时的大明，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等到你们打得差不多了，再来招徕残部。从此，鞑靼和瓦剌都没了，又还有什么需要防备的。这样的情形，难道是公主你所乐见的吗？”
索布德公主心里咯噔一下，如今的局面大半可以说是李越从中转圜的结果，而李越为何愿意从中转圜，主要还是为了保守她自己的秘密。他们捏着这个把柄，所以才能挟制张彩，确保自己名义上的统治地位。可如今李越都要死了，她是男是女，本就没人在乎。而他们手中的把柄，也就成了废物一桩了。
索布德公主道：“他说是李越的儿子就是了吗？我难道不能说李越就是个女子吗？”
张彩失笑：“公主，这两个说法，虽然都很离奇，可不得不说，假的那个，比起真的那个，还是要真上许多。更何况，如今是黄金家族势微，各大台吉巴不得头上没有人压着，你说，亦不剌太师和瓦剌是更愿意相信王子为杂种呢，还是继续忠心耿耿将他供起来呢？”
此言一出，索布德公主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她本就不是个多有政治头脑的人，早已被张彩这连番边鼓乱了心神，远没有想到，刘瑾凭什么一手遮天，更没有想到效仿她的母亲，小王子的出身存疑，可还有她在，还有科尔沁等近亲在，她只要放话招一个上门女婿，自有人愿意来拱卫这莫大的家业。她在母亲的影响下，将自己视为一个无用的女子，而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弟弟身上。
她问道：“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来找我，是已经有应对办法了吗？”
张彩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只有釜底抽薪了。刘瑾不过仗着自己是天子的近侍，有机会篡改遗诏，这才如此张狂。他们能立皇帝，难道我们就不能吗？”
索布德公主瞪大双眼：“我们？我们怎么立。”
张彩道：“那可是皇位，谁会不动心。我们大可在临近九边的地方，联络藩王，以讨伐刘瑾的名号，起兵勤王，杀京城一个措手不及。要是皇爷没有驾崩，他必会感激我们的恩德，要是皇爷真的驾崩了，谅刘瑾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戕害宗室，和我们整个鞑靼作对吧。只要我们先下手为强，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事后刘瑾说什么，我们都能将其打成胡说八道了。”
索布德公主万万没有想到，张彩竟然一开口就是起兵攻打京城。她虽然称不上是睿智明达，可说不上傻，不论如何这都太冒险了。
张彩只能竭力苦劝她：“我探得的消息，各地藩王早已是人心浮动，一旦咱们开了一个头，其他人必然也会跟上，届时天下大乱，朝廷一定会以安抚为要，鞑靼也能从中获得大量的好处……”
可惜的是，饶是张彩舌灿莲花，索布德公主却仍旧迟疑不决。她过去从来没有担当过这样的责任，现下自然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张彩苦劝无果，只能黯然离开。他回到自己的帐中，长叹一声，终归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是要想方设法去说服亦不剌太师。可他又有什么筹码去劝说亦不剌呢？
张彩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愈想愈乱，许久都不能冷静下来。家中的婆子就是在这时，端了热腾腾的马奶酒和烤羊腿进来，张彩却没有丝毫胃口，他不耐道：“撤下去吧。”
婆子却稳稳托着托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油灯下，她漆黑的身影将张彩笼罩在内，恍如山间的鬼魅。张彩硬生生从深思中被拉扯出来，他愕然抬起头。婆子垂眸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与她平日怯弱胆小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日，鞑靼和大明议和，月池提出将汉家女子带回故土，可这些妇人却因人言可畏，宁愿客死异乡。月池虽然没有强行将她们带走，却还是嘱托张彩好生看顾她们。蒙古人没有那么重的贞洁观念，张彩选忠厚老实之人，将年轻貌美者一一发嫁。而那些年老色衰，身体孱弱的妇人，却因无处可去，日夜哭号，恳请张彩给她们一条活路。张彩念及月池，到底心怀不忍，索性将她们留在自己身边。这些婆子逃出生天，不必卖身度日，自是欢天喜地，将张彩的起居照顾得妥妥贴贴。这样的主仆关系，也因此长存了下来。
可今日，这个低眉顺眼的老妇人，却昂首挺胸站在张彩面前，一张口，再不是一口浓重的方言，而是正宗的京片子。她嘿嘿一笑：“李侍郎素来怜香惜玉，对落难女子多有庇佑。张郎中对李侍郎情深似海，定然愿意从他所愿，急在他所想。圣上正是知道这点，所以遣奴婢混在被鞑靼掳来的妇人之中，我果然如圣上所设想的那般，长留在您身边，终于逮住了机会，给您捎信来。”
她从怀中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张彩：“您瞧瞧。”
张彩袖袍下的手不住发颤，一滴滴冷汗沿着脸侧流到后颈。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出乎意料的是，这封信不是他所想的威胁恐吓之语，而只是一封平常的家书，一封出自他父亲之手的嘘寒问暖的家书。
父亲又得了一个孙子，他的欢欣愉悦仿佛要透过纸面沁出来。在信中，他和全家人由于朝廷的加恩，尽享荣华富贵。他不住地感谢天恩浩荡，叮嘱他要为国尽忠。张彩只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婆子犹自笑道：“您猜，您周围愿意给您送信的人还有多少，您再猜猜，有多少人愿意为了您那一点痴心，搭上身家性命去冒险呢？”
他木然坐在那里，神采奕奕的双眼已变为死灰色。本来就是打算鱼死网破而已，可没想到，连挣扎的机会，都被堵死了。皇上不愧是皇上，早在走第一步时，就算到了今日，不仅有阳谋，更有阴谋，不仅有间谍，还有威胁。
张彩哆嗦着起身：“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做这样的事！”
婆子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傻子：“那是天子，执位至尊，无敌于天下。有什么是皇爷不能做的，又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又是天子，又是皇爷，平常人呕心沥血去奋战，却敌不过他一根手指头。李越是如此，他也是如此。悲愤到极点后，他反而渐渐平静下来：“是毒酒，白绫还是匕首？”
婆子讶异地看着他：“什么？”
张彩又问了一遍：“是赐我毒酒、白绫，还是匕首？”
婆子失笑：“您可真是视死如归啊，可惜啊，这些老婆子都带得没有。只有一句话罢了。”
张彩一凛，只听她道：“皇爷问你，可愿效仿太史公，任中书令，长伴左右乎？”
太史公即司马迁，司马迁因为李陵求情，开罪汉武帝，而被罚受宫刑。他惨遭阉割之后，被调任中书令。中书令正是汉代的宦官官职。张彩以为自己已然气到了极点，可没想到，朱厚照总有将人逼疯的本事。原来，杀了他还不够，还要当着李越的面，将他踩进泥里，让他一生一世都抬不起头。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婆子问道：“快给个准信，我还要回话啊。”
张彩霍然抬起头，双眼亮得瘆人：“有劳您老，回去问皇爷一句话。胜败兵家事不期，沙场失意情场得。他就不怕，那人是宁可选太监，也不要至尊么？”

第337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新帝站稳脚跟后，再擢升我为内阁首辅吧。
这是极度激愤下的诛心之语。他输了， 可朱厚照也永远别想得逞。千古艰难唯一死而已。他不怕死，李越亦不怕死，那么又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他本以为这婆子也会怫然变色， 他再没有当堂质问朱厚照的机会， 只能通过他手下人的恼羞成怒的神情，来略略出一口恶气。可又一次出乎他意料的事发生了， 婆子并没有动怒，却仿佛是早有准备：“你自觉堪比司马迁，以为身受宫刑，还能博人怜爱，可你的所作所为， 实际与王振有何区别？”
“你觉得自己冲冠一怒为知音，弃为人廉耻、为臣礼义、为子节孝， 是彪炳史册的壮举？你觉得李越，看到边地狼烟，看到她不惜一切营造的和平毁于一旦后，会为你而欣喜若狂，感动不已？”
这连珠弹炮的质问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就像草丛中的冷箭一般，一不留神就深深扎进人的心窝里。张彩就像是被谁抽了一鞭子， 他愕然抬起，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 再也不是眼前干瘪的老太婆，而换做了那个傲慢狡诈的青年皇帝。他正冷冷望着他，眼中闪烁幽光。张彩不由倒退一步， 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这时， 第二封信递到了他面前。
他愣在原地， 最后还是咬牙开拆开。信上的一个个墨字活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化作了一个虚影，化作继续的质问。
他问道：“你知道她不会，可你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张彩喃喃道：“那都是因为你，我知道，你要将她逼上绝路了，我不能眼看她这样，我没有办法了……”
张彩面前虚幻的人影冷笑一声：“你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人是她的知音，天下只有你一人懂她？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别人。十六年竹马青梅，朝夕相处，我们相见时，你还不知在何地蝇营狗苟，溜须拍马想要再进一步，怎么如今，反倒又打肿脸充英雄来。可惜，鎏金泥胎，外表再光鲜，也改不了龌龊的本质。”
张彩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只是想独占她，扭曲她，根本就不会尊重她。”
“那么，你这样的自作主张，就称得上是尊重爱护？朕只是想将她拉回世俗，而你却是自己找死，还想将她拖进地狱。你心知肚明，你不过是一个只知道感动自己的可怜虫而已。你在此地的挣扎，于她的处境没有半分改善，反而会让她的良知更受煎熬。而你要的就是这一点，你情知你样样都不如朕，能豁出去的只有这条贱命，像绊脚石一样，永远横在我们之中，逼得她内疚不已，无法存身。你明知她会因此而死，可你却毫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你那点情能否得到回应，你畏惧的是李越彻底将目光从你身上移开。你不觉得，你才是得不到就要毁掉的恶人？”
这样的倒打一耙，让张彩惊呆了，他身子一震，整个人僵立不动，而后他才反驳：“你胡说。我并未这么想过。明明是你苦苦相逼在先，如你没有将她困在宫中，本不会有后来之事。难道你动了贼心，我们就该坐以待毙么？”
他说得义正词严，这份提前写好的信，却像是预知了他的一言一行一样，将他的退路全部堵死。那个人仿佛就立在他面前，高高昂起头：“谁告诉你，她被困在宫中，你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你焉知她不是因江南自焚案而心灰意冷，焉知朕此举不是为了为国锄奸，叫她安心？张彩，心中有粪土，所见皆粪土。你道朕缘何能未卜先知，正是李越示警，说你为人偏激，难免会做出悖逆之举，苦苦求朕，不要让你铸成大错，饶你一命。”
张彩看到此，终于无法维持冷静，他目眦欲裂，持信的双手不住颤抖。一旁的婆子只听他嚷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婆子忙按住他道：“快闭嘴吧。你想把外头人吵吵进来，亲爹亲娘都不要了。”
张彩如遭重击，只觉整个身子都浸在冰水中，他的家族还被攥在人家手中。他低下头，信上最后一行墨字如锥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眶中：“如不是为了她，何须与你多言。”
这恍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他压垮。特别是在婆子叮嘱他好自为之后，否则只能进宫去做王振后，他更是难过到了极点。皇上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在占据绝对优势的前提下，还愿意放他一马，连谋逆大罪和夺妻之恨都不计较……原来真是李越，原来真的是李越……帝王的强权，不能摧毁他的脊梁，而来自心上人的彻底否定，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战败后，汗廷再也不能迁移到草原腹地，而从九边到北京本就不远，密探沿途换马递送情报，更是快捷。四日后，朱厚照就收到了探子的回复。在看到“张彩泪流满面，难以言语”之言，他的心才终于落定下来。《孙子兵法》有云：“上将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虽然不怕他翻起大风浪，可要是能兵不血刃地训狗，不是更好吗？更何况，还是张彩这条好用的猎犬，既不会唯利是图，又为情义、亲情的铁链紧紧束缚，不能越雷池半步。
说来，李越教会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情之甜，情之苦，情之酸，情之痛，他都从她身上一一学到、体味，他也能将她施加于他身上的手段，熟练地用出来，确保自己的统治稳如泰山。可为何，明知她是什么样的伎俩，却依然无法挣脱情网？
他用诈死的办法来试探她，试探群臣。得到的结果，却让他的心越来越寒。他甚至开始后悔于这样的试探，为何要这么做呢？他已然大半月不曾上朝了，平日里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人，现下唯一打算做的，就是努力将自己的人送到他身边来，想尽办法将他刺激而醒，好让他依他们的心意，确定下一任继承人。即便连大九卿也是如此，他在初初大惊之后，亦回过神来，民贵君轻，国贵君轻，他们在乎是政权的安稳，在乎的只是有人来当这个皇帝，至于这个人是谁，大家其实并不怎么看重。
至于他的妻子和母亲，夏皇后身陷偷情局中，已经彻底废掉，连乾清宫的门都不敢靠近，而张太后……他一直在想，如果是朱厚炜躺在这里，她还会这么不作为吗？她会不会不顾一切冲到他身边来，照料他，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他？
他的性子，与平常人不同，越到了绝望之时，反而越不会收手。李越迄今还没有什么大动静。他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为何不将一切都打碎，彻底毁灭他无谓的妄想呢？
他又一次叫来刘瑾：“答应江彬的条件，叫他入宫吧。中秋佳节将至，我们父子也该一会了。”
刘瑾一窒，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要完了。
之前宫中传召多次，但手握重兵的平虏伯江彬找尽了各种理由，甚至言称为父皇在民间四处求药，心急如焚，不慎从马上跌落，摔断一条腿，所以无法入宫。江彬刚开始听到这样的消息时，也是忐忑慌乱居多，可后来随着各方势力陆续来拉拢他，他渐渐就镇定下来了。天子无子，只能以小宗入大宗。可到底选哪家的小宗，这就有说法了不是。
刘瑾和锦衣卫如今铤而走险，不就是为了这个。不过，刘瑾他们也知道，光凭他们这几个人，要矫诏是难于登天。内阁正在积极动作，力图与勋贵、团营达成一致，来控制局面。萧敬等人，也在宫中努力说服张太后，希望她能迈出一步来，主持大局。这个时候，刘瑾当然也继续强有力的军队在背后支持。这才是刘瑾马不停蹄召江彬入宫的原因。
江彬起先不入宫，一是不确定朱厚照的身体状况，二是不想进去之后万一一招不慎，沦到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而等他在佛保那里得到确切消息后，他就又换了一副姿态，皇上真的要死了，文官和宦官开始争权夺利，那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武将，不就可以漫天要价了。他开始在等，等看那边能给他更多的好处。
没想到，还是刘瑾更没有底线一些，这才几天，他居然都应下了。江彬在大喜之余，又觉得他答应得太爽快了，会不会有诈。万一把他弄进去，把刀架在脖子，那时他说什么也没用了。而他手下的许泰，却劝他答应刘瑾。
许泰道：“江哥，那群士大夫毕竟与太监不同，他们是满口仁义道德，名正言顺啊，一旦他们站稳了脚跟，还指不定找个什么理由，将咱们赶回到九边去。可太监不一样，他们单凭自己，不能叫天下心服口服，只能靠咱们在背后撑着。而且刘瑾那一把年纪，谁知道还能活几天，他一死不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江彬连连道有理，瘿永道：“至于您的安危，就不用担心了。我们都还在外头，他敢怎么样。”
江彬心下存疑，半试探半玩笑道：“就怕我进去之后，又来一个王爷，给得好处比代王还要多，那时，兄弟们恐怕要换人做大哥了。”
刘晖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过了命的交情，难道在你心中，我们就是这种人吗。”
许泰这时再也不讲感情，反倒说起实利：“大哥需得守在皇爷身边，才能保证遗诏如我们所愿，这事谁去都不合适，只有身为义子的您，才有这个资格。要是我们不听话，您随便改一句遗诏，我们不就都完了，该担心的是我们才是。”
江彬一震，他如同饱饮了美酒，这就是身为皇权代理人的威力，只要一句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想了想道：“我怎会那么待兄弟们呢？大家要是不信我，不如我们在歃血为盟立毒誓如何？”
众人就此在关帝爷面前发了毒誓，江彬这才准备赶在中秋前入宫。
而刘瑾一早就奉朱厚照的命令，将消息转告给了月池。月池彼时正在服药，她依旧是一身男装，乌发高束，漆黑如墨，而面颊却是苍白如雪，只有嘴唇因药汁的浸润，鲜红如血。
刘瑾缓缓开口：“……江彬，答应入宫了。”
月池的动作一顿：“你不是要坚持兄终弟及吗，怎么也变卦了。”
刘公公都快要演不下去了，但该说的还得说：“内阁苦苦相逼，我们也没法子。我们这点人马，在宫里打打闹闹还行，要是出去，还不够人家一碟菜。这时只能靠江彬了。再说了，代王给得也不少了……”
月池不动声色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刘瑾道：“关键还要靠你了。代王是代简王朱桂的后裔，离帝室的血脉太远，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的儿子过继给皇爷。可凭什么要过继他的儿子，我们即便说出花也无法服众，只能你站出来。”
月池恍然，她的身份、名声，和朱厚照的关系，一旦她站出来开口，质疑的声音就会小上许多。
月池一哂：“真是坦诚啊，老刘，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答应了你们，我能有什么？”
这一言，将刘瑾都吓了一跳，他万不曾想到月池竟然答应了，连表情管理都有些失控。月池反倒好笑起来：“怎么，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合作吗，怎么我答应了，你反倒不高兴了。”
这话又将刘瑾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忙道：“你要是真的答应，咱家自然喜不自胜，可你突然表现得弃情谊于不顾，倒让咱家不得不疑心起来。你不会，还想着铤而走险吧。”快说你是啊，他妈的，真是报应，他是上辈子杀人如麻，这辈子当双面细作。
月池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前几日时，我真的想等着，看不看有没有转机，万一皇上醒来了呢，万一有人发现他身上的奇毒呢。可没想到，都半个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是真的没救了。别说我们俩没成亲，即便是成了亲，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你没听过？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还不好找吗？”
刘瑾：“……”真的好绝。
他默了默道：“你能这么想得开，我很高兴……真的……”
月池悠悠道：“不必这么苦着脸，你放心，我也不会漫天要价的。我的报酬，你们分两步给。凭拥立之功，我要入阁。”
刘瑾这时又觉得有诈了：“这要泼天的大功，你就只要入阁？”
月池道：“一口可吃不成一个胖子。我倒是想做内阁首辅，可年资不够，也无法服众。还是先入阁，等过上几年，新帝站稳脚跟后，再擢升我为内阁首辅吧。”
刘瑾不敢置信道：“人走茶就凉，过了几年，新帝站稳脚跟，谁还搭理你。”所以想想现在这个吧，至少这个喜欢你啊。
月池道：“他即便站稳脚跟，欲崇本生父母，也得靠人在外朝说话吧，代王难道真的安心，将皇位让给儿子？”
刘瑾：“……！！！”真的是牛的不能再牛了。
月池盘算道：“迎立新帝时，来一波大清洗，欲崇本生时，再来一波大清洗。这才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而你就负责广选美人，多给新帝服用西藏密药。你知道我说得哪种。咱们内外联手，把持朝政，这不比生个儿子来得顺溜？”
刘瑾发自内心地想确认：“您的前生，究竟是干什么的？”
月池道：“你不是早有猜测，何必又来问我。”这半个月，刘瑾时不时来一句试探，她起先不解，想通之后就颇觉好笑了。
刘瑾期期艾艾道：“那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他突然这么问，倒把月池问愣住了，她心念一动，却知这是一个扰乱他心神的好时机。她于是道：“当然是因为他们朱家造孽太多。你可知女皇武则天因何降世？”
刘瑾一脸茫然：“不知道。”
月池娓娓道来：“当日唐太祖、唐太宗都是隋朝臣子，后来起兵谋反，篡了江山。虽是秉承天命，但杀戮过重，又有伤残手足种种恶事。隋炀帝并各路烟尘抓住他们德行有亏一点，齐齐在阴曹控告唐家父子种种暴戾荼毒之苦。阎王因此上奏天庭，但众神商议之后认为：‘与其令杨氏出世报仇，又结来生不了之案，莫若令一天魔下界，搅乱唐室，任其自兴自灭，以彰报施。’【1】”
刘瑾瞪大双眼：“所以，那天魔，就是武后？！”他妈的，这不是宫廷政变，夹杂轮回转世吗，这会儿又掺和上神话故事了。
月池微微阖首：“那时正逢心月狐思凡，所以索性就派她来人间走一遭。唐太祖、唐太宗作孽不浅，而咱们的太祖爷、太宗爷，特别是英宗爷，也是做了不少大事啊。幸好有先帝仁德，这才减轻了报应，否则，要是换则天陛下来了，你还有机会在这儿说话？”
老刘已经完全被唬住了，月池道：“不用害怕，女皇只是残杀李唐宗室，可是爱民如子，史书上不也有‘政启开元，治宏贞观’的美誉吗？我亦是如此，只要太宗、英宗一脉绝嗣，就已承天命，报应不爽了。”
刘瑾霍然抬头：“绝、绝嗣？！”
月池道：“正是，他们害多少人断子绝孙，如今也该轮到他们，尝尝无人尊奉宗祠的痛苦。所以，你不必如此害怕，代王乃是太祖的后裔，你选他，正是对的呢？”
刘瑾心中乱如一团麻，这要是朱厚照真的死了，他听了这番话定是信心百倍，可他妈的，他活得好好的啊，说不定他的窃听高手就在哪个疙瘩蹲着呢。这到底是什么回事，还是李越又在蒙他？可这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她自己又是那样的人……
他正苦苦思索间，就听月池道：“回魂了！别害怕，我叫他们制了新式的月饼，咱们正好尝尝。”
刘瑾没好气道：“中秋还没到，你倒有闲心吃这些来。”真不知道她是坐牢的还是干嘛的，天天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关键是圣上还叮嘱，不可亏待她了。
月池失笑：“中秋时只怕就要大位更迭，到时大家吵得估计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哪有时间尝这个。还是咱们俩先庆祝吧。”
果然就有人送了月饼进来，月池咬了一口，正是蛋黄月饼。她专程转过来递给刘瑾看：“瞧瞧这馅儿，真是喷香，正应了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小饼中有酥和饴，艳如西湖半壁红。【2】快，尝尝吧。”
刘瑾食不甘味地吃完了整个饼，浑然没有注意，在听到这句话后，一旁侍膳宫人眼中的精光。
老刘最后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他在东暖阁门口徘徊日久，连迈进去的勇气都没有。杨玉亦在门口徘徊，一见他来就问道：“怎么样，事是不是了了？”
在紫禁城的中心，提着脑袋干这种事，他的心理压力也很大啊。
刘瑾奇道：“那是你手下的人在听，你来问我。”
杨玉呸道：“这等密报，自然是直接上禀，我岂敢中途偷听。”
刘瑾阴阳怪气道：“哟，您这等忠心耿耿的臣子，皇爷是最信重的了，怎么不就在里面等着皇爷亲与你说呢。”
杨玉被他堵得一口气接不上来。他正欲反唇相讥，就见自己的手下灰头土脸的从里面出来。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脸菜色。老刘已经忍不住开始打摆子了，而杨玉看到他们这个模样，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他哆哆嗦嗦开口：“……完了？”
刘瑾没有搭理他，他悄悄走到门扉前，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果然听到了，压抑的恸哭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刘瑾已然是面白如纸，再也没了同杨玉较劲的势头：“这下是真的完了……”
这厢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尚膳监那厢也是如坐针毡。尚膳监的主管太监，正是谷大用。他和他背后的御马监太监张永，素来与刘瑾不睦，两方堪称是死敌，一逮着机会，就想置对方于死地，可没曾想，不过一场葬礼，刘瑾突然就把握宫内主导权，一下就占据了上风，还隐隐有要更换皇帝的预兆。这要是让刘瑾做成了，其他人不知道，可他张永和谷大用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就这么一时半会儿的，他们还真没办法。
张永为御马监太监之首，御马监与兵部、督抚共掌兵柄，名义上是位高权重，可到了关键时刻，要调动大量兵马，亦是难于登天，盖因明代为了防止任何一方擅权，所以极重制衡之道，只有皇上的圣旨一下，宦官和武官两方手中的兵符合一，才能调动宫中禁军——腾骧四卫。这就和直属于皇帝的厂卫和锦衣卫截然不同了。可如今，皇上的圣旨一个字没有，腾骧四卫的指挥使也没有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攻打乾清宫的打算，就只能眼看刘瑾在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主管尚膳监的谷大用传来消息，言说乾清宫要的菜式有些奇怪，一下引起了他的注意。
张永默念道：“要鲜嫩的菱角，和鱼做羹。还有鱼羊鲜。”
菱鱼羹，谐音不就是囹圄。至于鱼羊鲜就更是一个暗喻。鱼羊鲜或称鱼腹藏羊肉，这道名菜的发明者，叫做易牙，是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最宠信的厨子。有一日桓公与易牙说笑，说自己尝遍天下美食，却独独没吃过人肉，想来有些遗憾。听了这话，易牙为了讨好桓公，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杀害，煮了一锅肉汤献给桓公。桓公果然大为感动，对易牙极为宠信，即便管仲谏言，桓公却还是将易牙长留在自己身边。
谁知一日，桓公得重病，易牙与另一个奸宦竖刁便密谋造反，他们拥立公子无亏，逼得当时的太子昭逃亡宋国，齐国因此内战骤起，乱成一锅粥。易牙等人堵住宫门，假传君命，不许任何大臣踏入宫门半步。还是有两个宫女乘人不备，越墙入宫。桓公此时已经饿得发慌，见到宫女连忙要东西吃。宫女便将易牙、竖刁引起的种种乱象告诉了齐桓公。桓公闻言后悔不迭，然而事已至此，无力回天，终于被活活饿死。
昔年桓公的遭遇，与今日的陛下，不正是如出一辙。张永感慨之余，又深佩传信之人的才智。他一想便知，如今乾清宫中，能有这样的才华，还愿意冒险传这样消息的，也只有李越一人。刘瑾放出的谣言中，说他身染重病，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想办法传递消息。张永于是想尽办法，和月池取得联系，谁知辗转得来的第二波消息，却只有一个等字。
张永虽不解，可到底还是按捺着性子，辗转反侧了多日。好不容易，终于得来了月池第三波消息，结果又是这样一句诗。
谷大用将那句诗翻来复去地念叨：“小饼中有酥和饴，艳如西湖半壁红。这前半句我知道，是苏东坡的诗，就是夸月饼的，而这后半句……”
张永可不是刘瑾，是正经内书堂读出来的，他略一思忖就猜了出来：“这是一个字谜，西湖半壁红，不就是一个江字。”
谷大用一惊：“江……江彬？！”
张永点头：“他应该就是指江彬。”
谷大用先是一松，而后不解道：“他好巴巴地传一句江彬做什么？江彬要入宫，咱们可比他先知道。”
这下，张永也不解其意。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谷大用也不由有些灰心丧气：“张哥，依我说，咱们真不该费尽心思联络李越，费神不说，还耽搁了太多的时间。有这样的功夫，咱们不如再去劝劝四卫那群人，说不定还有几分胜算。”
张永摇头道：“你不懂，这样的事，留给内阁去做就好了，咱们的关键是要求一个名正言顺。”
谷大用道：“那咱们应该像萧敬一样，去求皇太后才是。”
张永暗叹一声：“萧敬他们已经去了，咱们还能敌得过那些几朝元老？更何况，就连这些几朝的元老，都没说动张太后站出来，依他们的心意行事，更何况是咱们。”
不，依李越的心机，这绝不会是一个字这么简单。月饼、江……
谷大用只见张永突然一跃而起，狂喜道：“我明白了，是月饼，关键落在月饼身上！”
谷大用被吓了一跳：“这月饼，怎么了？”
他突然恍然：“月饼象征着团圆之意，难不成李越是想让咱们拉拢江彬？”
张永摇摇头：“不对，刘瑾挟天子以令诸侯，江彬手握重兵，他只要不傻，都不会弃刘瑾而选咱们。这么短的时间，咱们再把自个儿送上去，未免太冒险了。”
谷大用百思不得其解：“那这月饼，还能有什么意思？”
张永脸上犹带着喜意：“你还记得，太祖爷在中秋时以月饼为号起义吗？”
元朝末年，各地民怨四起，各路义军纷纷揭竿而起，朱元璋欲联合各路人马，给元军致命一击，但官兵搜索严密，消息难以传递。军师、活神仙刘伯温就想出一个妙计，将“八月十五夜起义”的纸条塞进月饼里，这才成功联络人马。
谷大用想通之后也跟着拍案叫绝，而顷才回过神来：“那李越的这个意思，是叫咱们起义抓江彬？”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江彬在外头是人马众多，可进了宫是什么兵刃都不能带，更何况，他还摔瘸了一条腿。这要是拼一把，或许真的可行。可他又不由想到以后：“抓住了江彬，又待如何。咱们总得想个对策。总不能李越说什么，咱们就和提线木偶似得照做吧。”

第338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要是连自己人都不互相援手，又还能指望谁呢？
张永同样也心存疑虑， 他到现下都不明白，李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葫芦里卖得到底什么药。这时要是孤注一掷， 和他一起做过一场， 一旦事败，李越连面都没露， 当然能全身而退，可他们这群执行者必然遭刘瑾拿住把柄，以谋逆罪论处。
可要是再无作为，只怕也要出大乱子。他本以为文官集团和司礼监那伙人能想出扭转乾坤的法子，可这都半个月了， 还是没有挽救时局的良方。御医会诊的脉案时好时坏，叫人看得扑朔迷离。而想方设法塞进宫里的人， 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有用的消息传出来。
明代的君权高度集中，是一柄双刃剑，皇上意志清醒时，天下无人敢拗其意，可当皇上神志不清时，形成的政治上的巨大空位， 无人能够填补。而这时，守在朱厚照身边的刘瑾和杨玉， 就成为了皇权的代言人了，在没有圣旨的前提下，没有几个人提着自己九族的脑袋去冒险。
几方拉扯焦灼的局面， 给了刘瑾等人可乘之机。江彬入宫， 就表明平民武将集团和刘瑾已然达成了一致， 而他们这些人碍于圣旨，既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直接闯宫。那要是等遗诏出来了，也只有一个死字。
这正是进亦难，退亦难，比起坐着等死，张永肯定是盼着能有所作为。他认为，身在乾清宫内的李越，定能看得更清楚，而他的鱼腹藏羊肉之喻，也充分表明了他的立场。这才是他一直愿意等的原因，李越好歹送一纸衣带诏出来啊。哪怕是只有两个字“杀刘”，他都能把这天翻过来，可偏偏正是什么都没有。这就使得他们的立场非常尴尬。
谷大用建议道：“要不去找太后请旨？”
张永迟疑片刻，最后决定道：“先去见皇后。”
谷大用奇道：“皇后？难道您是要用皇后的懿旨，这……恐怕难以服众吧。”
张永道：“皇后是毕竟是天家人，由她去作保，说动老娘娘的把握更大。要是太后还是不肯下旨，咱们拿皇后的懿旨总比没有好吧。”即便最后被打成谋反，李越可也在夏皇后九族之内，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死呗。
为了掩人耳目，张永遣亲信去见夏皇后，谁知这次得到的回音却让他大吃一惊。夏皇后不仅写了懿旨，盖上了皇后的宝印，还允诺亲往乾清门去拖住杨玉。这可真真是意外之喜了。张永得了这样的允诺，既兴奋，又不解道：“娘娘如此信任，倒叫我忐忑了起来。你是怎么劝皇后的？”
亲信亦万分不解：“小的刚刚表明了身份，她们验明正身后，就把东西给了小的了。噢，不过方女史还让小的给您捎一句话。”
谷大用问道：“是什么话？”
亲信一字字道：“雁寄鸿书岂独君。”
苏武出使匈奴，遭匈奴人扣押十九年，言说直到公羊生子，方可放他归国。后来，汉元帝继位，想将苏武救回。匈奴便谎称苏武已死。汉使便心生一计，言说天子在上林狩猎，射下一只大雁来，雁足上正系着苏武的信。匈奴人哑口无言，这才将苏武要了回来。这里用此典，表明李越不仅给他们传了消息，居然还能信捎到后宫去。
张永惊诧之余，又觉匪夷所思，他的手是怎么伸到那么长的？不过，这也不是纠结这个时候，能师出有名就好，不然他拿什么理由去调人，在宫内抓一个伯爷呢。
弘德殿内，医妇谈瑾德正在用火焰替银针消毒，为着这一次重要的施针，她已经反复翻阅典籍，做足了准备功夫，然而，她一回头后瞧见月池后，发现自己最该做，原来是心理准备。她是打破头都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女官，竟能被卷入到这样大的事件中。
明代女官的官制为六局一司，六局分别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一司为宫正司。其中尚食局下又分为四司，即为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其中的司药女官，在洪武年间专掌御用医方药物之事。到了永乐后，宦官权力膨胀，司药的大部分职权为宦官所侵夺。但自夏皇后执掌六宫后，又在民间和宫内选贤举能，女官的权力又得到了提升。谈瑾德正是在这时，得到了擢升，成为了独掌一司的司药。
由于明代男女大防颇严，贵妇千金碍于礼教，在遇到妇科症状时，不愿叫男大夫诊治，即便叫了男大夫来，她们也往往对自己的病情羞于启齿。这自然会引起病情延误，以至于害了自己的性命。这时，医妇就应运而生。寻常大户人家都会养上几个医妇。宫中就更不例外了。医妇往往担任着贴身护理和向太医转达病情的两项责任。
谈瑾德在伺候张太后坐了三次月子后，就再无什么大的用武之地。直到夏皇后入宫，她才有了擢升之机。生活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她却有些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方向。好在皇后恩典，允宫女来尚食局看病，才让她又重新忙碌起来。她的想法很朴实，多收几个徒弟，能多救一个就救一个。大家都是苦命人，要是连自己人都不互相援手，又还能指望谁呢？
她的日子本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谁知在一天夜里，她会被几个东厂番役强行拖起来，用刀指着她的脖子问她，能不能治下红之症。
面对这样情况，她除了点头也别无它法。然后，她就被带进了乾清宫的偏殿，见到了她满头大汗的老搭档——王济仁。王太医已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道：“怎么办，我给了她服了止血的汤药，可一点儿用都不起。我又不能替她扎针！按脉象，她应只是受了寒，导致癸水增多而已啊，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你、你快去看看，快去看看啊！”
谈瑾德就这样被推进了帐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美丽的面容和浸透被褥的刺目鲜血。她终于明白，王济仁所述这个地步是什么意思，这个出血量委实超乎寻常了。她在把脉之后，亦察觉不出确切的病灶所在，当机立断决心宽衣察看。
两个宫人一个帮她搀起病人，一个和她一起想脱下衣物。谁知，刚碰到她，病人就睁开了双眼，这双眼睛亮得瘆人，只说了一句话：“谁是医妇。”
谈瑾德道：“回您的话，正是奴婢。”
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谈瑾德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她看清了。她忽然嫣然一笑：“可是宫中女官？”
谈瑾德熟稔地介绍自己的身世背景，让患者信任她的医术：“正是，奴婢自幼入宫，为老娘娘诊治多次，对于下红之症有丰富经验……”
那人道：“很好，那就要你来瞧病，其他人退下。”
两位宫人面面相觑，流露出为难之色。那人冷笑一声，自有一番威严：“怎么，我说话也不顶用了。成，你们既然非要看也行，那就等我晕死过去后，你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此话一出，谁还敢坚持。刘瑾的声音都从外间传来：“就听她的，可不能再耽搁了！”
这个声音，可太耳熟了。宫里人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谈瑾德没曾想，居然在这个时辰，刘太监居然会守在外头。她心里的忐忑狐疑更添一重，不过多年为医的素养，叫她顾不得多想，仍旧专注在病情上。
终于，当内间只剩二人时，谈瑾德告一声得罪，伸手就要帮她宽衣。谁知，这回又被她叫停。她轻声细语道：“你附耳过来。”
谈瑾德不解，她手上的动作不停：“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您这病看起来不轻……”
她一语未尽，就听那人细细道：“不碍事，你包扎一下不就行了。”
谈瑾德一愣，包扎，这还能怎么包扎。她定睛一瞧，不由浑身一震，原来塌上这人的大腿根部，竟然有一个正在淌血的伤口。难怪王济仁看不出来，这分明是她自己扎的！谈瑾德愕然抬头，一根冠簪，正抵着她的眼睛。
那人笑道：“现下可以过来了吗？”
谈瑾德缓缓道：“我先替您止血，其他的容后再说可否？”
她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时间紧迫，还是边包边说吧。”
谈瑾德赶忙替她压迫止血，又从药箱中取出伤药包扎，而就是这么一会儿，她就知道惊天之秘。李越在她耳畔说道：“天子病危，奸宦当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待他得逞，我成为傀儡，而你必遭灭口。我常听贞筠夸赞谈司药仁心仁术，难道你就忍心看生灵涂炭吗？医一人一命，终是小医，医一国万民，方为国手。”
见她迟疑，李越又道：“当然，你不做也行，至多你死之后，我再扎自己一个窟窿。”
谈瑾德：“……”
为了自救，更是为了救人，谈瑾德终于决定站在李越这一方。接着，她们一边想方设法，借口取药和医疗器具向内宫传递消息，另一边则预备出逃。谈瑾德第一次听到李越的计划时，惊得合不拢嘴。她一面替她上药，一面低声道：“放、放火……你是疯了吗？”这可是乾清宫。
月池闭目养神：“我这算什么。”
谈瑾德无奈道：“可……外头那么多人……”她的意思是，即便放了火，外头人那么多，也出不去。
月池同样也是神色沉沉：“这就要看娘娘她们，能不能反应过来了。”

第339章 世情淡薄人情恶
所以，你们一定要幸福。
婉仪和贞筠在这短短的半月， 也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先是贞筠死命拦着婉仪，让她不要一时冲动，李越的性命应当无碍。可婉仪显然误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已经知道朱厚照对李越的非分之想， 明白朱厚照的执念能有多深，而能让他心甘情愿忍下一顶绿帽子的理由， 就只能让他得偿所愿……
因她的冲动、愚蠢，要让那样一个光风霁月之人，受如此奇耻大辱。内疚和悔恨噬咬着婉仪的心，可她却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不论是沈琼莲，还是贞筠， 都在一遍遍地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背后还有父母，还有亲族，还有宫内这成百上千依附她而生的女孩子。
沈琼莲道：“就为了一个男人，难道娘娘连亲生父母都能抛诸脑后了吗？还有这些宫人，她们原本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浑浑噩噩熬到放出宫去，找个人嫁了也就罢了。可是您来了， 您要教她们读书，您要给她们向上爬的机会， 给了她们一应的权力。您让她们知道，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即便女子， 也能靠自己的努力， 来博一个前程。她们都听了， 都信了您的话，日夜苦读，苦练技艺，面对太监的咄咄逼人，也丝毫不让。您把大家抬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却为了一段不伦之情，抛下所有人！”
这位女学士一字一顿道：“不是斑鸠要弃鲲鹏于不顾，而是鲲鹏在九万里之上，要将斑鸠丢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婉仪一震，她的泪水汩汩流下，她喃喃道：“可我不能放弃他，是他救了我，我本就是为他而生的……没了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没了他，我在这个笼子，一刻都熬不下去……”
贞筠闻言大震，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你不能爱她啊，她根本接受不了你、她是！”
婉仪却又会错了意，她更加羞惭：“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不会和你抢他的，我只是想默默看着他就够了……”
贞筠只觉满腹苦水难以倒出。她的苦比旁人还要更多上几分，一面要忧心月池，她心知肚明，只要月池暴露女儿身，她的身体不会受到伤害，可精神却会濒临崩溃。另一面要阻拦婉仪，贞筠存着自己的私心，她知道在她身边，能有权力打探消息，采取措施的就只有婉仪。如若让婉仪知道，月池是女子，说不定会因爱生恨，那时她就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而她的心，也因这双重的愧疚而备受折磨。
贞筠有时会恨，要是没有皇上就好了，没了他，就没有这一切的痛苦煎熬。她们或许早就可以回到江南老家去，回到山野之中去，而不是被架在火上，日夜受苦。
她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点妄念而已。哪怕她们都死了，他也会好好活着，一直高高在上。上苍为什么如此残忍，既然容不下她们，又为何在造出她们来？还是说，她们活着就是为了被踩进泥里，给人当垫脚石吗？
就在所有人都坐立难安之际，异变发生了。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先是朱厚照和李越病重，接着又是刘瑾企图谋逆！
司礼监的太监齐聚在仁寿宫中，恳请张太后出面主持大局，喝退刘瑾。张太后却是犹犹豫豫。那日她去见朱厚照，一叠声地逼问太医，询问儿子的身体状况。朱厚照不愿泄露真正的原因，在盛怒之下，说了许许多多刺伤母亲的话。那些话就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张太后的心底，日夜折磨着她，以至于她面对司礼监的请求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再加上母亲金夫人在一旁推波助澜，她越发怀疑，自己久居深宫，不明外面的局势，万一是误会呢，万一这群人借她的势去争权夺利呢？
她打算至少在确认后，再谈下一步。结果，这一迟疑就等到了锦衣卫拱卫乾清宫。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是出大乱子了。婉仪和贞筠已然是心急如焚，可却不知从何下手。
沈琼莲拦住了企图闯宫的她们：“别疯了！别忘了，当日事发时，刘瑾也在场。你们只要有一丝异动，他立刻就能将此事揭出来。届时，不待你们走到乾清门，就会被抓回来，还会将皇上病重的事，甩到你们头上。”
就是这一句话，将婉仪和贞筠生生钉在坤宁宫中。而不久后，内宫也发生了诡异之事，司药谈瑾德无故在宫内失踪了！自夏皇后执掌六宫以来，还从未出现过这等事，不见的还是素有医术精湛之名的女官。宫正司几乎是马上禀报了上来。只是，婉仪早已焦头烂额，只是命手下人去查探，自己却没有多加关注。而贞筠却因知道李越的身份，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内宫之中，能避开那么多侍卫太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一个女官。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只能是内鬼。在排除掉宫女暗害后，贞筠笃定不是东厂、就是锦衣卫。而他们这么匆忙地弄走一个女医，又能是为了谁？答案只有一个……只有阿越，只有阿越还活着，才值得那群人费这么大的劲！
贞筠存着这个疑影，便秘密嘱托谈瑾德的徒弟时时关注她屋子的状况，果然四日后，那个女孩子就在夜幕降临时来禀报：“师父的针具不见了！”
这么费心来取谈瑾德的独门针具，总不至于是为了杀人，只能是为了救人。这下，贞筠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阿越一定还活着，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想办法逃出来，或是向她们传递消息。而对被严密控制的人来说，有什么渠道可以较为稳妥地传递消息。
贞筠苦思冥想后，终于想到了，那就是泔水桶。即便乾清宫遭封锁，里面的人总要生活吧，只要有生活，就会有垃圾，就会需要向外运送。这不就是传递消息，最好的渠道吗？果不其然，她在其中找到了月池有意留下的讯息，好几个泔水桶中，都有碎布。碎布上的图案，她们仔细辨认后发现，都是莲花和永叶。这样的搭配组合可谓是标新立意，必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可这其中具体有何含义，贞筠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去和沈琼莲商议。沈琼莲毕竟是宫里的老人，熟知刘瑾和张永之间的纠葛，一下就窥出了其中的端倪：“莲即联合，永即张永。”
她感叹道：“这样都能传出消息来，不愧是李越。”
她瞥见婉仪的神色，更是添了一句：“也只有你们这样情深意笃，才能夫妻同心。”
贞筠何尝不知沈琼莲的用意，她只得叹了一声，不再言语。有了月池的指点，她们总算不再如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可没等她们曲折地联络上张永，张永倒派人找上门来。这时，她们当然一口答应。婉仪甚至主动提出，要往乾清门去堵人。
沈琼莲在人走之后，苦劝她收回成命。婉仪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局势未明，刘瑾说话还有人相信。如今，他已是板上钉钉的逆贼。有谁还会信他说得话？”
“张永能使唤的人不多，否则也不会僵持到今日。我只能将锦衣卫堵在乾清宫中，才能确保江彬的落网。”
沈琼莲无奈：“可您自己呢，那是一群乱臣贼子，张太后都不敢前往，您还直愣愣往里冲。”
婉仪道：“我既然敢去，就没打算活着回来。这一切事因我而起，也要因我而终。有这救驾之功在，相信也能保全父母。你们也不要担忧，此事过后圣上必定更加提防宦官，有了皇上的支持，即便是换了新后，咱们这些女孩子，也还是有出头之日的。”
沈琼莲一时无言以对，她的泪水簌簌直下：“……不过是一男子。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呢！”
婉仪瞥了一眼贞筠，垂眸道：“我不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这天下。我既是皇后，就该有母仪天下的样子。乱臣贼子，我当诛之。”
宫里的夜色总比宫外更深、更浓。贞筠披衣来到婉仪的内寝，毫不意外地看见她仍旧未眠。自出了这档子事，曾经无话不谈的两姐妹，再也没有过去那样的亲密无间。两人都心中有愧，亦无法在面对对方。可明天，江彬就要入宫了。此时如再不说说话，说不定以后，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贞筠正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来到了婉仪身边。在一阵难言的缄默后，她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心悦她？”
婉仪一震，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贞筠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想以后如有机会，还能告诉她。”
婉仪垂眸：“你不嫉妒吗？”
贞筠的口中铁锈味在蔓延，她道：“我爱她，和爱你是一样的，又怎会嫉妒呢？”
婉仪默了默，她开始的有些生涩：“其实第一次偷偷看他，我就……”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俊美、那么聪慧的人。她还记得春日的阳光甘醇如酒，他在阳光下美得就像玉像一样。
“不过这时，只是心动而已。”婉仪说得越来越顺畅，“直到他带着我来救你，我才是真真正正地，心生爱慕……我的爹爹，你的爹爹，都是正直之人，可即便是他们，也有让我们的母亲伤心欲绝的时候。可他不一样，他和你素不相识，却愿意为了你抛却前程，那时我就知道，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的人了。”
“后来，后来，他又在宫里救了我。豹子扑来时，我吓得腿都在发软，他就这么拉着我跑。到了那一刻，我就已经无法自拔了。”
贞筠咬着下唇，她既懊悔又难过：“……我早该想到的，皇上是那样的人……经历了这些，你怎么可能不动情。”
婉仪不由淌下泪来：“是啊，我怎么能不动情。大婚第二天，皇上就视我于无物了。可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心里已经有了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了，其他人在我眼中都只不过是草芥。我宁愿听你说话，听你谈谈他的喜好、他的趣事。”
“可越听，我就越放不下……举世皆浊他独清，众人皆醉他独醒……他挣扎得太苦了，我也想帮帮他。而我在帮他的时候，我也找到了我自己能做的事。我娘常说，身为女子，如若得不到丈夫的心，就像得不到阳光的花朵一样，迟早会枯萎。可我并没有枯萎，我或许没了太阳，可我有月亮，我有一轮皎洁明亮的月亮。我从这个笼子里放出了许多人，也救了许多人。我甚至下令，宫人入宫之后，就要放足，以承担宫务……我本来以为我能一直帮他的……”
贞筠深吸一口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成我和时春任何一个人，在你的位置上，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你只是、只是太爱慕她了。她也不会怪你的，她只会心疼你，只会觉得内疚……”
婉仪看向她，她的双眸如水：“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内疚。我想让他幸福。贞筠，我爱他，和爱你也是一样的。所以，你们一定要幸福。”
贞筠至此终于难以自控，她扑进婉仪的怀里，一时泪如泉涌。她喃喃道：“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能眼看阿越死，就只能让你去冒险。”
婉仪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发：“这本来也是我的心愿啊。”
两姐妹说了一宿话，直到外头传来一阵叫嚷声。皇后的侍女香蕙满面惊惶地奔进来，她道：“不好了，乾清宫走水了！”
婉仪大惊失色，她和贞筠对视了一眼，急急更衣外出。她们刚一出门，就见火光冲天。众多太监宫人推着水车，前仆后继地往乾清宫冲去，可即便如此，仍止不住火势的蔓延。两姐妹当即带着一队健婢往乾清宫方向赶去。
乾清宫中，东厂和锦衣卫众人已急得如跳脚。因为着火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李越所在的弘德殿。弘德殿本是木质结构，既易起火。这火从内间烧起，又不知烧了多久，等到众人发现时，早成燎原之势。这下，某人也顾不上装病了，急在外头跳脚，一叠声地叫人来灭火，甚至还要自己冲进去。刘瑾和杨玉惊得魂飞胆裂。他们一面拖他离开火场，一面苦劝他。
刘瑾苦口婆心：“这火不会无缘无故而起，摆明就是她放的，说不定她早就跑路了！怎么可能在这里等死！”
朱厚照一惊，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可他却不敢赌：“可她的膝盖伤了，万一她没跑出来呢？万一她是实在没有向外传递消息的方法，所以决定以死来救朕呢？”
刘瑾：“……”他真想说，您是不是太会想了。
可朱厚照早已听不进去，他道：“快，再去调水龙来，调腾骧四卫来，给朕救人！”
婉仪和贞筠一行，赶来时见到了就是这样一副热火朝天的救火情景。她们在得知烧起来的是弘德殿时，也是大惊失色。
婉仪急急下令：“去帮忙救火！”
宫人混入其中，场面就更加混乱。早在点火时，月池和谈瑾德就换上了太监的衣裳。待到火势渐大，宫人入内时，她们就抓住了这个时机，抢了一辆水车，一个劲地往前冲。只是，她们冲去的地方，不是水缸，而是皇后身边。哪怕是隔着人山人海，贞筠也能一眼就认出月池的身影。她几乎马上就要叫出声来，可却急忙捂住嘴，逸出口的只有一声呜咽。婉仪和沈琼莲一惊，她们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婉仪颤声道：“是他吗？”
贞筠哆嗦着点头，婉仪道：“好，你们带他走。”
沈琼莲一惊：“那您呢？”
婉仪的目光无比坚毅：“这样大的事，我怎能缺席呢？”
她使了一个眼色，贞筠和香蕙忙上前将月池团团围住，架着她就要走。可这时，眼尖的锦衣卫也发觉了这里的不对劲，他上前问道：“这是什么人？！”
婉仪一声断喝：“放肆，乾清宫大火，皇上生死不知，你等不急着救火，还在这里盘问伤者，是想造反不成！”
锦衣卫一惊，不敢直视皇后，只得低头道：“臣不敢，还请娘娘恕罪……”
有她断后，月池和谈瑾德这才逃出了生天。一众宫人将她们裹在中央，逃命似得往内宫赶。虽有太监和侍卫前来询问，可都被沈琼莲以皇后之命吓走。月池低声道：“速去仁寿宫。”
贞筠一行走，一行泪流，闻言愕然抬起头：“你要去见太后？”
月池道：“皇上不起，只有张太后能主持大局。”
沈琼莲道：“可太后完全被张家的人绊住了，司礼监的公公们也想到了这点，却根本说不动。更何况，外男入后宫，是死罪！”
谈瑾德嘴唇微动，却依然什么都没说。
月池道：“他们说不动，是他们无能。而我去，则未必。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了这些。”
沈琼莲被堵得一窒：“您未免太自信了些。”
月池道：“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快走，来不及犹豫了！”
沈琼莲一咬牙，她只得带着月池，直往仁寿宫而去。仁寿宫位于乾清宫的西侧，一早也看到了冲天大火。张太后急得魂飞天外，正要往这边赶，却被母亲金夫人死死拦住，最后，只能让身边的总管太监来打探消息。此时，太监才刚刚来禀报，言说烧得是偏殿。张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谢列祖列宗保佑。
金夫人因这一连串的事，迄今还没有出宫，闻言道：“我都说了，圣上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的，你这孩子，就是爱瞎操心。”
张太后忍不住道：“娘！”
司礼监为何没说动张太后，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身边，还有人在敲边鼓。代王既然想谋夺皇位，当然不会只找上江彬。他看重张太后的身份，亦找到了张氏兄弟，予以厚利。张鹤龄、张延龄两个无耻小人，除了仗着姐姐的势滥发淫威外，旁的什么都不会做。在弘治朝，他们可谓是权倾天下，耀武扬威。李梦阳上奏弹劾，都被反遭下狱。谁知到了正德朝，他们在自己亲外甥手上，反而踢到铁板。不仅一应厚赐全部没有，反而被管得束手束脚。
有张太后在，朱厚照不能叫人去打舅舅，便派了翰林学士一天三次给他们讲礼义廉耻。他们只要一有不对劲，就叫先生盯着他们抄书。二张兄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天长日久亦对朱厚照深有怨气。如今，代王找上了他们，他们即刻便心动了，于是想方设法给金夫人送了消息，希望她留在宫中，左右立储。
金夫人虽然对女儿和外孙也并非是毫无感情，可在她的两个宝贝儿子面前，女儿和外孙都要倒退一箭之地。更何况，朱厚照当日说那些绝情话时，她也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胆战。
这个皇帝外孙，他刚生下来时，全家都以为是张家的福气到了，谁知今日看来，竟是大大的冤孽。他和太后一有矛盾，就拿张家来出气，最后逼得张家不得不低头。张太后的脾性多年难改，最后吃苦的就只有张家上下。是以，在朱厚照病后，金夫人也并不怎么伤心。而在儿子们来劝之后，她也没犹豫几下，就决定听儿子的话。妇人的一生不就是如此，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
刚开始，司礼监来劝时，张太后就忍不住想差人去看看。金夫人忙拦住她，苦口婆心地相劝：“当日皇上那个样子，也不至于病得起不来身吧。而且刘瑾素有贤名，又是皇上的心腹。我看，这群人保不齐就是嫉恨刘瑾，独得皇上的恩宠，所以才想拉你打个擂台。”
张太后听得将信将疑，金夫人于是佯怒道：“哎呀，我知道你是心疼儿子。可你心疼他，他心疼你吗？你这一派人去，要是只惹他烦还好，若是再惹得他生气。你是他亲娘，当然没事，他拿来撒气的也只有我们了。你的两个弟弟，只怕又要遭罪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张太后犹豫不决。而就是这么一犹豫，锦衣卫就围了乾清宫了。这时司礼监的人又来了第二趟，要让张太后以太后之尊，直入乾清宫。张太后这次是真的打算去了，谁知，金夫人来了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道：“那群狗奴才，只顾自己，根本不管你死活。那兵可是都把乾清宫围住了。你进去倒是没人敢拦你，可你出来呢？他们只要说一句，你在里头照顾皇上，就能把你堵死在里面。这还不是送羊入虎口！皇上已经被困住了，你又再被关进去，那到时候立谁，就真的说不清了！”
张太后此刻已是心如火焚：“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身上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我总不能不管他吧！”
金夫人哭道：“皇上是你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你又何尝不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要为娘这么一把年纪，看着女儿去冒险，还不如杀了我算了。干脆让我去！我是皇上的亲外祖母，谁还敢拦我不成！”
她这么以退为进，张太后自然不舍得亲娘冒险，这下就僵持下来。这时，金夫人才适时抛出第二个方案：“皇上当然要管，可咱们又不是大夫，去了又有什么用。我看刘瑾，也只是看着皇上病得重了些，这才动了歪心，哄着皇上下那些旨意，逼得我们没了法子。要是皇上神智清醒了，估计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不敢撕破那层窗户纸的，你就听内阁的，多派太医去守着不就行了。”
张太后蹙眉道：“我何尝不知，可太医们都去看了，只是无用。”
金夫人灵机一动：“太医凡事求稳，又不敢用药，当然起不了大用。依我看，还不如悬赏重金，叫你的两个弟弟在民间去寻访名医。”
张太后闻言这才稍稍冷静一下来：“那就叫鹤龄和延龄去，广寻名医。再让他们传我的密旨，看顾好这些太医的家眷。不要叫有心人要挟他们，做出一些恶事来！”
金夫人暗自咋舌，这倒是提醒了他们，好好盯着那群太医。不久后，张家兄弟就送了一个大夫进来。宫中御医，如何看得上外头的野路子，两厢即刻吵得不可开交，如此一来，还省了朱厚照装病的功夫。
张太后见状更是忧愁，一令去催逼太医，甚至还想召宗亲来商议。金夫人只得又出奇招：“我知道你挂心皇上，可不能就这么傻傻地去。他们有兵是吧，咱们也可以调兵。这样，你发一道懿旨，让你两个弟弟手头也有人，这样有人护送着，咱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张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秋华苦苦相劝，张太后也犹豫不决起来。金夫人见状又哭起来：“那是你的亲弟弟，难道他们还会害亲外甥不成。到了这个节骨眼，你不信娘家人，难道还能信外人！”
如此这般吵闹不休，加上朱厚照的脉案时好时坏，总算多拖延些了时日。金夫人这般日盼夜盼，就等着乾清宫那边传出遗诏来。谁知，遗诏没出来，反而起了火光。
到了这会儿，张太后是再也坐不住了。她拔腿就要去乾清宫：“他们一定是看着皇上快要好了，他们的如意算盘打不成了，这才点了火！说不定就是想烧死我儿子，然后拿假遗诏来忽悠人！不行，我得去看看，我得去看看！”
金夫人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了一跳，可她心知不能放张太后过去。要是她去了，形势如何就再难把控了。她死命拽住张太后：“你去看有什么用，不是说烧得是偏殿吗，又不是正殿。那里正闹得不可开交。你去了反而还耽搁他们救火呢！”
张太后已是汗如雨下：“可我若是不去，他们趁乱做手脚，又该怎么办呢！”
金夫人暗道，这不是正好吗，但是嘴上却道：“那么多太医盯着，谁有那个胆子。要是皇上掉一根汗毛，他们千刀万剐都赔不起。我是担心你，万一你趁机被人打晕了，那时谁又能来主持大局呢？”
这样的话，金夫人翻来覆去地念叨，张太后往日还听得进去，可到了这会儿，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娘，您这究竟是想干什么？”
金夫人一慌，她道：“我是你的亲娘，我能干什么，你连我都怀疑？！”
一语未尽，门外就传来喧哗之声。月池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她朗声道：“事到如今，不怀疑您，还能怀疑谁呢？”

第340章 等闲惊破纱窗梦
还不如找人来扒了我的衣裳，我就信你是真的不行了。
张太后一见月池， 先是一惊：“是你，李越！你怎么……你不是病重了吗？”
月池冷笑一声：“您在这儿被人狡言欺骗，臣即便病重， 爬也要爬过来啊。”
金夫人听到张太后这一声， 才知来者何人。她一时满头大汗，赶紧倒打一耙：“原来你就是李越？皇上不就是因你病了吗， 怎么皇上迄今未起，你倒是活蹦乱跳，一个外男，居然胆大包天私入内宫。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一言激得张太后怒火中烧，就是为了眼前这个男子， 才害得她儿子一病不起，害得她到今日都没一个孙儿， 以至于进退两难。可碍于朱厚照，她顾不得发火，忙急急问道：“皇上那边情形如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池深施一礼道：“回禀太后娘娘，皇上那边，情形很不好。刘瑾先给皇上下了毒，意图等江彬入宫之后， 几人一同矫诏，迎立代王之子。”
此言一出，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仁寿宫中一片哗然。张太后惊得魂飞胆裂：“你说什么？是毒！还有代王的事！”
刘瑾趁皇上病重，蛊惑圣聪和刘瑾给皇上下毒，谋朝篡位， 可是两个性质的事情。就前者而言， 所有人打老鼠怕伤玉瓶， 不能直接撕破窗户纸。可于后者，这直接能在帝国中心引起一场惊涛骇浪。
金夫人亦是面如土色：“这怎么可能是中毒，那么多太医，还有咱们从外头请来的名医，难道都看不出来。”
月池垂眸道：“圣上脉案的古怪，想必娘娘已然知晓。如不是奇毒作祟，怎会这么久都好不了。”
张太后一言就抓住了重点：“那你从何得知的消息？”
月池道：“不敢欺瞒娘娘，正是刘瑾亲口所述。”
金夫人瞪大双眼：“这可越发荒谬了。刘瑾是脑子出问题了，还亲口将这等密事告诉你？娘娘，这人满口胡言，只怕信不得。”
月池叩首道：“臣没有夫人这样的好胆色，如何敢欺瞒娘娘。臣所言句句属实！而刘瑾之所以肯将此等密事告诉臣，就是为了拉拢。他在外朝，总需人说话，因此留臣至今。臣也是一直虚以委蛇，这才找到了机会向娘娘报信。他们放这场大火，就是因已然拉拢了江彬，留下圣上也再无用处，所以打算将圣上活活烧死在乾清宫，再凭遗诏迎立新君。”
“什么！”张太后整个人像泥一样瘫软下去，金夫人和秋华忙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她。
金夫人忙道：“您别急啊，李越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刘瑾他已经是东厂的督主，在太监里面算是头一份了。他干什么还要谋反。李越你这么说，可有什么凭证？”
月池真是遭这老太太惊呆了，她冷笑一声：“臣匆匆逃命而来，没带什么证据。不若再耽搁一会儿，等圣上的遗诏下来，自是板上钉钉，如何？”
金夫人遭她堵得一窒。张太后的嘴唇微张，只能流泪而已。月池眼见她马上就要晕厥过去，才道：“您先莫急，皇后已然赶到，调人救火。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做不了什么，圣上目前应无碍。只是，这只能治标，却救不得本。”
她说话这样大喘气，连累这宫中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再重重落下。张太后的大宫女秋华都埋怨道：“李侍郎，没见您这么说话的。”
张太后亦是狠狠剜了月池一眼，她颤颤巍巍地起身，抬脚就要走。金夫人情知，她这是要赶去看儿子，这下可是再拦不住了。没曾想，居然是皇后坏了大事，不是说人一直病着吗，怎么不声不响还跑到外头去了。
金夫人正急得说不出话，没曾想却是李越却站了出来，再次拦住了张太后。她道：“娘娘恕罪，娘娘此时去不得！”
张太后斜睨了她一眼，端得是言简意赅：“滚开！”
月池仍然是八风不动，她问道：“娘娘起先稳坐仁寿宫，缘何今日又赶去？”
张太后怒道：“你这是在质问本宫？”
月池道：“臣不敢，但臣斗胆揣测，娘娘起先不去，是为了在外主持大局。可如今，圣上之困仍然未解，娘娘此时赶去又有何益？皇后娘娘已往乾清宫，她总不会看着旁人戕害自己的丈夫。依臣愚见，娘娘何不坐镇宫闱，以除奸佞。”
张太后一愣，她道：“你是叫哀家下懿旨诛杀刘瑾、杨玉？”
月池道：“此时他们还身处乾清宫，如发生正面冲突，万一他们铤而走险，只怕圣上性命堪忧。您别忘了，江彬和他们手下的人，可是已经站在了刘瑾一方。娘娘何不釜底抽薪，一了百了。”
提起江彬，张太后更是心乱如麻，她望着不远处的滚滚黑烟，喝道：“有什么主意还不快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哀家请你不成！”
月池是打定主意要抓紧时间，直奔主题，她道：“宫内宫外为何纷纷扰扰，不就是因国无储君，给了他们钻空子的机会？藩王们的如意算盘，不过是通过将自己儿子过继到嫡系，来名正言顺地获得皇位。为了一步登天，他们不惜向朝野各方许以厚利，这才闹得不可开交。娘娘何不彻底绝了他们的念想，在宗室之中，挑选父母双亡、品性端正的嗣子，抢先过继给圣上。储位既定，他们算盘不攻自破。他们又不知臣来此报信，只会忙着隐瞒罪行，再不敢兴风作浪了。”
她又是语出惊人。张太后一时呆在当场。
沈琼莲仔细思忖，皇后这次如能捡回一条命，回来也只能居于冷宫，要是能在张太后的主持下，给皇后过继一个儿子，至少多了一层砝码。她当即道：“李侍郎所言甚是，老娘娘，这的确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金夫人一听就觉不好，如李越是为其他藩王来做说客，她还能马上驳回去，可没曾想，人家是无欲则刚。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可祖训有言，兄终弟及，再说过继这样大的事，怎能这么草率……”
贞筠闻言立刻道：“祖训里的确说了，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可祖训也再三强调，需立嫡母所生，要是庶出，虽长不得立！”
金夫人道：“可先帝和娘娘就只有皇上这一根独苗啊！”
月池道：“所以，现下所有的藩王及其子嗣，都不符合兄终弟及的条件。这条规矩不再适用了。为圣上过继，才是良方。”
金夫人还待再辩，月池却没有再同她纠缠的打算：“夫人似乎还没弄清局势，您觉得，张家的富贵从何而来？”
金夫人瞥了一眼女儿的脸色，当即大怒：“你一进来说话就是夹枪带棒，皇上生死未卜，开口就说过继。我看你是为自家的富贵着想才是，倒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月池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是谁泼脏水，您心里有数。张家的富贵，由太后而来。而太后的尊荣，却是由子嗣而来。虽说不管过继谁家的儿子，名义上都要认太后为祖母。可不是亲生的，到底隔一层。要是嗣君的外家和张家起了争执，您猜，嗣君是更亲谁呢？”
金夫人万不曾想到，她会如此说来，当下张口结舌。沈琼莲与贞筠对视一眼，司礼监的公公，估计张口闭口就是国家大义，一心想劝说太后。可孰不知，太后更听娘家人的话，而对于张家的人来说，他们哪管什么天下归属，嫡系传承，也只在乎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罢了。对于短视小人，自然要以利相诱。
月池继续道：“臣不知，是哪家给您灌了迷魂汤。但请您仔细想想清楚。现下皇位没有到手，人家当然什么好话都肯说，可一旦嗣君羽翼丰满，之后估计连皇上这个爹都不会认了，难道还指望人家认您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曾外祖？您总不能来拍奉天殿的大门讨说法吧。您是再聪明不过的人了，该知道我说的法子，对大家都有利。无父无母、年纪幼小的儿子，还有养得熟的可能。您再时时关爱体贴，至少还能保张家三十年富贵荣华。若再耽搁下去，等到乱臣贼子占了上风，还不把我们这些知情人全部灭口？”
金夫人一惊，她也被说乱了心绪，一时不知从何回起。月池见状又看向张太后，她道：“还请娘娘下旨，过继皇子，以保圣上康泰，朝廷安宁。”
张太后的眼泪滚滚而下，她吸了吸鼻子，却没全然失去理智：“既然有这样轻便的法子，为何外头的阁老和里头的司礼监都不提？难道这里里外外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不成？还有，皇上起先究竟是怎么病的，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月池一震，张太后身居宫闱多年，到底不是任人牵着走。她叩首道：“回禀娘娘，他们不提，一是不明圣上安危，不敢越俎代庖。二是不想开女主干政的先河，如日后太后都能左右立嗣，那凤台鸾阁的威严何在？三是想确保自己在左右天家传承上的干预力。他们想立一个，更符合士大夫理想，更符合礼教的君主。”
张太后奇道：“这么说，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只有你是一心为了皇上着想了？你也是文臣，难道不和你的师长站在一处吗？”
月池一窒，半晌方挣扎着道：“您问皇上因何而病，臣虽然羞惭，却不敢不说明实情。正是因臣命悬一线，皇上日夜守着臣，这才积劳成疾。乾清宫为何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外头人为何不能进来陛见，这都是圣上下的旨意，为得是保全臣的清名，没曾想却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她的语声还算沉稳，可屋内每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金夫人指着她，哆哆嗦嗦道：“你、你……”
月池深吸一口气，旁人的目光，此言说出的后果，她再也顾不得了，她只是长叹一声：“人心都是肉长的啊，整整十六年了。皇上最爱的花是白牡丹，最爱的酒是葡萄美酒，最爱的书是那些古今奇谭，最爱的马是那匹叫绛采的小红马，最爱的消遣是外出游乐，最爱的颜色是红色和宝蓝色，最爱的食物……”
说到此时，她却忽然卡了壳，默了默才继续说：“他以前常吃辛辣之物。可我的身子不好，他便陪我吃淮扬菜，这么些年下来，口味反而越来越淡了。”
殿内此刻已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月池再次仰起头，她的眼睛明亮如星：“臣不敢欺瞒老娘娘，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什么女主干政，什么文官权势，什么身家性命，臣是都不想了，也都不要了。我冒死逃出来，冒死和您说这些话，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皇上的安危。如若他真的救不回来了，我也不能让那些贼子糟蹋他的心血，戕害他的母亲，我要替皇爷，确保您能安享晚年。”
“您知道吗？皇上其实一直都很在乎您。他时时和您吵，时时拿张家的安危来要挟您，只是想您多关注关注他。他不想，您把张家看得，比他还重要……他觉得您一直不喜欢他，比起蔚悼王，您更宁愿他去了……”
张太后听到此，已然是涕泗横流。她哭喊着道：“哀家不是有意要和他吵得。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娘家和骨肉，她哪个都不想舍。骨肉是皇帝，她只是想让儿子多看顾看顾娘家而已啊。
她终于信了月池，听从她的劝告，写下两道懿旨。一道是过继嗣子，一道是抓捕江彬。
就在她准备盖上金印时，忽有小黄门闯宫。他一面跑，一面叫嚷道：“启禀老娘娘，皇上已然醒转，急差奴才来，叫您切莫担忧，还让奴才召李侍郎回去呢！”
月池一惊，她翻了个白眼，终于坐不住了。张太后的动作一顿，又是满面惊疑，不由望向月池。
月池道：“缓兵之计罢了。您被他们这种手法骗得还不够吗？如皇上真的醒了，有一个嗣子也不会有坏处，可如是这些人矫诏，那等于断了他们的生理。”
张太后还是迟疑：“可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儿了，万一他们铤而走险……”
月池道：“您放心，没了江彬，逆贼便没了爪牙。有了嗣子，逆贼便没了兴风作浪的本钱。我待会儿就先回去，策反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役，让他们弃暗投明。”
金夫人问道：“这……他们会听吗？”
月池道：“名分已定，他们要是再不收手，就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不是谁都想十族被夷尽的。”
张太后这才重重点头，她道：“那哀家就将皇上的安危托付于你了。”
她即刻将金印盖下去。小黄门刚一入殿内，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他大惊失色，尖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啊。皇上真的醒了，奴才有圣上亲笔书……”
月池喝道：“堵住他的嘴！”
沈琼莲身后的健婢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将他按倒在地，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手帕。小黄门呜呜咽咽，眼泪直流，这下完了。
就这样，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这两道懿旨发出。月池拿着这两样法宝，只觉心下大定。她好整以暇对大家道；“好，咱们这就回去，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她带着一众人，气势汹汹地杀往乾清宫。待她赶到时，弘德殿早已烧得直剩断壁残垣，而正殿的西暖阁也遭焚毁了一部分，黑烟升腾而起。月池看着满地的人，端得是一惊。沈琼莲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问道：“这是……腾骧四卫也来了？！”
月池挑挑眉，她随意拦住一个人道：“张太监在何处？”
侍卫显然是识得她，忙一叠声地唤张永过来。张永见到她，亦是又惊又喜。两人同时问道：“江彬在哪儿？”“李侍郎从何处来？”
月池一哂：“我自是从仁寿宫来。”
她将两份懿旨交由张永，张永急急接过来一瞧，端得是大喜过望，他道：“甚好，江彬已然落网。有了这道懿旨，我们就不是提着脑袋办差了。只是刘瑾和杨玉那边，懿旨上好像并未提及……”
月池道：“他们不过是癣疥之疾，如今腾骧四卫都到了，还能闹出什么大事。兵贵神速，您还是不要在此耽搁，尽快拿着懿旨，去抓捕江彬的同伙为要。皇上那边，我去亲自请旨处置。”
张永连连称是，即刻调遣兵马，准备出宫抓人。月池又问道：“皇上在何处，可有大碍？”
张永道：“皇爷已移驾昭仁殿，适才还醒了一会儿，只是看着精神仍是不佳。”
月池微微阖首，她道：“那外头的事，就交由您来，我去瞧瞧皇爷。”
张永道：“您直管去，这儿有我呢。”
月池缓步进入昭仁殿，这里亦因火灾蒙上一重烟尘。太监们紧急蒙上一重重纱帐，远远望去如轻烟一般。月池越过重重帷幕，来到朱厚照的塌前。
他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来，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你来了？”
月池欲语泪先流，她轻抚他的面庞道：“我来了，都是我的错，才害您受了这么大的罪。”
朱厚照张口欲言，月池忙掩住他的口：“先别说话。您的嗓子都哑了。”
她转身倒了一碗蜜水，又将朱厚照搀起来。朱厚照靠在她的怀里，竟觉有些头晕。他不曾想，只是病了一场，竟能教她的态度，有这么大的逆转。他就这么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蜜浆喝下去。
月池柔声道：“现下感觉好点了吗？”
朱厚照点点头：“好多了。”
月池忽然一笑：“这就好多了？不多装一会儿吗？”
朱厚照一惊，他面色不变，依旧有气无力：“装什么？”
她笑得更是肆意：“你该不会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吧。差人围了乾清宫，亏你想得出来。只可惜，百密一疏，男人啊，到底改不掉自己的劣根性。你为何要差两个宫人服侍我，刘瑾惯用的不该是太监吗？还有，在我落红不止后，又为何费劲专程找个医妇来看我？十万火急的时候，王太医都不敢解我的衣裳。要真是刘瑾作乱，他还会在意别人来瞧我的身子不成？也只有你，才会抓住这些不放。要让我相信你死透了，还不如找人来扒了我的衣裳，我就信你是真的不行了。”

第341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
刚刚那碗蜜水，好喝吗？
这一番话既尖刻又辛辣， 叫人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如刀子一般直戳朱厚照的心窝。他气得脸色发青：“你！难怪了……难怪要放火，直奔仁寿宫， 你这样志得意满， 是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了？”
他在试探，月池不答反问：“我晕了这么些时日， 您也该早就称心如意了吧。”
朱厚照冷笑一声：“你这么聪明，朕还能称什么心，如什么意？”
月池不由莞尔：“您闹这么大的动静，总不只是为了试我的忠心。我心里有数，我李越还没这么大的脸。”
朱厚照靠在她的怀里， 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月池轻抚他的鬓发，她的面上仍带着笑意， 眼底却是一片肃杀：“皇上，你的算盘打得精，旁人也不是傻子。刘瑾、张彩与我勾连甚密，四方的官员与宗藩又歪心太多。你就想着干脆装一场病，一来趁着我昏迷不醒，剪除张彩，消解鞑靼的威胁。二来， 借阉党之名，再兴一次大狱。你要来一次大洗牌， 我可以不管。你要移除我在鞑靼的暗棋，我也可以不在意。但只有一个人的性命，你不能动。”
她说得斩钉截铁， 朱厚照却听得咬牙切齿：“……张彩？”
他霍然起身：“又是为了这个混账！”
月池深吸一口气：“他从头到尾没想来招惹你， 是你容不下他。”
朱厚照恨恨道：“你这个样子， 又叫朕怎么容他？”
又来了，月池反唇相讥：“那我该怎么着，才能教您放心呢？要说混账，谁能混得过你。我要是没逃出去，只怕不久后就要‘病逝’了吧。你之后打算怎么待我，给我换个身份，再关起来做你的禁脔？”
朱厚照听得怒气填胸：“朕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月池嗤笑一声：“可你的行径就只能让我联想到不堪！你以为我是女子，就能任你宰割了？”
朱厚照脱口而出：“你为何总往坏处想，你是女子，不就可以嫁给我了吗！”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外头还是喧嚣不已，偶尔有缕缕轻风拂过纱幔，带起阵阵心潮。
朱厚照勉强扯了扯嘴角：“你明明可以选择走另一条路的，既然已然看穿，何不干脆顺着我的心意来哄哄我，还是说，我的喜怒哀乐，在你眼中根本无足轻重。”
月池别过头去：“你要知道，你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而我是臣子，身上还背负着同道的身家。我不可能，拿他们的性命，来和你玩这场爱情游戏。”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我玩不起，也不想玩。”
她又一次拒绝了他。朱厚照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嗤笑一声：“那你想玩什么？李越，你说说，你能玩什么？你心里有数，你能拿来和我玩的，也只有这个。而你其他的筹码，根本不堪一击！你不过就是仗着朕的那么一点儿情意而已。骗到这道懿旨又如何，你以为你能出这个宫门么？”
月池挑挑眉，她忽然问道：“刚刚那碗蜜水，好喝吗？”
朱厚照一愣，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从盛怒中挣扎出来，他才察觉到身体的异状。如虫豸攀爬的麻意，正从他的脚底爬上来。
月池一把将他推倒在床，用膝盖压制住他：“我干嘛要出这个宫门呢？我得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啊。”
朱厚照只觉舌尖都在发涩，他被她压得一窒：“你疯了？！”
月池报之一声轻笑，她又一次拿出冠簪，抵在他的脖颈上：“疯得是你才对，你一辈子都这么任性，想一出是一出。你总说太后只知感情用事，可你又何尝不一样。到底是亲母子啊，你作起来，可比她厉害多了。装病，装中毒……亏你干得出来。可怜的老刘，我看他最后来找我的样子，就知道他被迫去当了饵。那时我就想好了，索性再加一把火，把这下毒谋害天子的罪名落到实处，这下，死的得人就更多了不是？”
月池轻拍他的脸：“怎么样，这下还好玩吗？”
朱厚照气得浑身发抖。月池见状笑道：“罪魁祸首你找好了，未来嗣君我找好了，你娘还认定我是忠臣义士，谁都不会怀疑到我头上。你自个儿说说，你是不是没用了？要是这会儿，我肯放你一马，能不能证明我的真情一片呀？”
“……”朱厚照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的牙齿，“你何不试试呢？”
月池却忽然变了脸：“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被你害得吃了这么多苦，总得讨点儿利息回来。”
她压得更重了，朱厚照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那你想要什么？”
月池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我因你在端本宫被人打得双手发肿，因你在乾清宫磕得头破血流，因你在法场上气得呕血，因你在战场上被人围杀，因你在鞑靼四处流亡，还有近日，又是因你，为了逃出去，我还把自己的腿戳了一个窟窿。你觉得，这些你能怎么还，是戳你十刀，还是二十刀？”
她面如寒霜，话中含怨。朱厚照闻言，眼底亦是暗色翻涌，他半晌方道：“我害你吃得苦，实在是太多了，哪怕取我的命，亦未必能解你心头之恨。”
月池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就该自裁。”
朱厚照苦笑一声，他端得是情真意切：“可我死了，给你带来的麻烦只会更多。你何不嫁给我，我愿用一生，来好好补偿你。”
月池是打破头都想不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她胸口起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还真是百尺竿头挂剪刀——高才啊。”
朱厚照静静地望着她：“可你心知肚明，这是最好的法子。”
月池冷冷剜了他一眼，她在他耳畔一字一顿道：“可却不是我想要的法子。别和我来这一套，真玩起来，你未必是我的对手。我这么一个人，睡在枕边，你就不觉害怕吗？我还是怀念，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求权得权，我求仁得仁，不是很好吗？”
朱厚照偏头看向她，他嘴唇擦过她的脸颊，轻声道：“……可你似乎忘了，想怎么样，不想怎么样，从来不是你说了算，朕说了才算。”
月池怒极反笑：“皇上直到这会儿，还不肯服软，看来是真的想早早去见先帝了。”
朱厚照看向她：“话何必说得这么满。”
月池嘲弄地挑眉：“怎么，你难不成还有暗棋？”
一语未尽，她就感觉脖颈一凉。就在她低头的一刹那，隐匿在一旁的暗探终于奔了出来，一柄锋利的宝剑，正架在她的脖子上。月池一愣，尔顷苦笑一声：“会投胎就是好。没想到，都到了这会儿了，还有人替你卖命。”
她的神态自若，坦然道：“这位英雄，这又是何苦呢？”
暗探的回应是将剑往前递了一分，月池毫不相让，她笑了笑，甚至用簪子在朱厚照的脖颈刺出一点血珠：“要不咱们试试，是你快，还是我快，亦或是，我们俩今儿都死在这儿？”
她明显感觉到，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抖了一抖。她失笑：“你这么怕他出事，可他想过你们吗？他太随心所欲了，这么一装病，你们东厂和锦衣卫都背上了谋逆的嫌疑。如今太后已然下了懿旨了，你们的罪状已是板上钉钉了。他总不能跳出来，说一切都是自己在自导自演吧。他只能咬牙，躺在这里装死，眼睁睁看外头的人把你们抓走。就这，你还要保护他吗？”
暗探咬牙道：“不是皇上有心放弃，而是你将事态闹到无法转圜。”
月池眨眨眼：“就算是吧。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应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方才是。”
她娓娓道来：“与其跟着他被抓，倒不如跟着我，等他死后，我就说你们是遭刘瑾蒙蔽，还能从轻处罚。等到风声过来，我再想办法给兄弟们加官进爵。如何？你们知道我最大的秘密，总不至于担心我跑了吧。”
月池只觉，压在她肩上的剑顿了一顿，她听到身后那人问道：“你可敢立字据？”
月池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没问题，别说是立字据了，对天立毒誓也成啊。”
此言一出，脖颈上的重量就是一轻，那剑在缓缓移开。她暗松一口气，刚想转过头去，避开剑锋，就觉一道寒光迎面而来。她的身后传来朱厚照的惊呼：“快住手！”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缓慢，她清晰地看到朱厚照拼尽全力将她掀下去，翻过身去，用背替她挡了这一剑。血花在她眼前绽放，她听见他闷哼一声，面色登时白了几分。她不由屏住呼吸，直勾勾地望着他。
朱厚照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那暗探急急收势，险些跌倒。他惊惶道：“皇爷！您，这是为何啊。这个恶妇，她可是下了毒啊！”
朱厚照没好气道：“不是毒。”
暗探盯着月池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月池回过神来后，冷笑道：“你可真是蠢到发指。周身都没有力气了，还敢笃定我没下毒？这下又将刘瑾谋刺的事，彻底落实了。”
朱厚照勉强扯了扯嘴角：“朕就是敢笃定。”
月池脱口而出：“凭什么？”
朱厚照望着她，他的眼中浮现如云雾一般轻盈的笑意，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是麻沸散？”
月池默了默，她点了点头。他一哂：“难怪，一点儿都不疼。”

第342章 饶伊百计奈何天
你难道还能算到百年后？
然而， 这个嘴里说不疼的人，却没过一会儿就晕了过去。那一刀正中脊背，他的血流如注。两个人的手竟然都按不住。暗探已是六神无主， 月池道：“还愣着干什么， 叫葛林啊！”
等朱厚照再次醒来时，已然不知今夕何夕了。夜色如轻纱般笼下来， 微风从窗外拂来，满室烛火闪烁。他趴在床上，略一动作，就觉背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此时才发现，在自己的寝衣之下， 是包得密密实实的一圈绷带。昏迷前的记忆，如朝阳破开雾霭一般， 齐齐涌上他的心头。他忙抬眼打量，纱幔飞舞，如春阳下的新柳，而在纱幔之下却是空空如也。
又只有他一个人，被丢下了……他先是惊愕，随即是麻木，紧接着是空洞， 而在空洞过后却是深深的怨恨。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越是干什么去了。无非是拿着他的伤， 大作文章，将懿旨全盘落实，将他的左膀右臂全部斩去。他为救她而伤， 却又给了她翻盘的机会。
他的心就像针刺一样， 没有一个人， 能经受这样一遍一遍地抛弃和折磨，还能保持初心如旧。他又不断反复问自己：“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是不是不论自己做什么，换来得都只是毫不留情的利用和榨干价值后的弃如敝履？”他真想知道，真想将她的心挖出来问个明白。
他甚至开始懊悔，不该轻信她在母亲面前所说的那些鬼话，以至于放下戒心。那是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他怎么能指望铁块融化，顽石点头。他早该祭起熔炉，拿起斧凿……他有心叫人，却觉自己这个可怜巴巴的样子，委实叫人难堪。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在内侧看到了那个，他以为决不可能在此处的人……
她就在这么静静睡着，摇曳的烛火跳动在她的脸上，更显得她不似人间所存。他不由想起了，那些看过的话本。多情的鬼魅狐女，就是在无人的夜晚，披着漫天的星光，悄悄来到无知书生的身侧。他甚至想伸手碰碰她，看看这究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他魔障入骨的幻象。触手是温暖柔软的，他却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手来。
他仿佛坠入了一个奇诡瑰丽的梦境里。他是在海中挣扎许久的溺水者，冻得嘴唇青紫，濒临死亡的边缘。可就在这时，一块木板飘到他面前，他情知这块薄薄的木片，经不起风浪的摧残，即便攀爬上去，最后也只不过苟延残喘而已。可心底最深沉的欲望战胜了一切。他艰难地翻上了木板，身下仍然是黝黑的海水，可头顶却是漫天的星斗。
星星也似被水浸洗过，散发着明亮温暖的光辉。他的身下是滟滟银波，头顶是耿耿星河。理智仍然在叫嚣，他的本能在不断提醒他，这要么陷阱，要么有隐情，可他毕竟是一个男子，没有任何一个男子面对此情此景，还能镇定如常……
她的额头光洁，眉眼沉静，他的手轻轻划过她的鼻梁来到她的嘴唇前。他还记得她小时候，永远是唇白如纸，只有在服药或饮酒时，这如落花般单薄的唇色才会变得红润，她的两颊也会浮现胭脂般的红晕。那时就像在黑白之间点上朱砂一样，宇内都因此亮堂起来。他轻轻摩挲着，显然这样的力度，远不至于使其浮现那样醉人的明丽。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上次，想到了在仁智殿的小角房里，他们像两棵树一样交缠在一起，有说不尽的缠绵之意。
可就在将要触及的一瞬间，他却打了个激灵，在踌躇良久之后，仍选择退回去，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她，忍不住长吁短叹。到了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背过身去，开始默念心经。以前人不在时，他只能孤零零地念经，可没想到，如今人就在他身畔，他还是只能孤零零地念经。
只不过，他才念了几句，就觉身上一重。原先他以为昏迷不醒的人，却将他生生掰过来。她睁开眼，满天星斗都在她的眼底。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怎么……你装晕！”
她翘了翘嘴角，眼中有疑惑，亦有心惊：“我倒是不知，您竟有做柳下惠的本事。是转性了，不想了？”
他先觉局促，而后却坦诚：“非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不敢，世上还有他不敢的事吗。月池不解：“为何？”
他笑道：“你聪明绝顶，难道不知道，我为何不敢吗？”
这下换做她愣住了，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他既不在乎贞洁，也不在乎礼教，他只是……越爱重她，就越不敢轻慢了她。他想着，世上所有正经的女子，都想要明媒正娶，洞房花烛，对女子来说，名分就是她们最大的保障。可殊不知，她既不在乎名分，也不想要保障，她恐怕是全天下姑娘里，最不正经的一个了。
不久前在此地的剑拔弩张如轻烟般散去，他们之间的气氛既似往常，又不似往常。调笑之中，始终有一根弦紧紧得绷着。
她失笑：“何必想那些虚无缥缈之事，及时行乐难道不好吗？”
她抚上他的伤处，将他的满腔疑虑堵住，问道：“还疼吗？”
他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最后只含笑望着她：“你既留在这里，那又怎会是虚无缥缈呢？”
她又沉默了，他的笑容在她的沉默中凝固，最后消失。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还是不愿？你既然不愿意，这又是在做什么，既不下毒，又不嫁人，难不成是想上天吗？”
月池半晌方道：“你应该知道，这是两码事。”
他愠怒道：“可朕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月池不由莞尔：“就像你一样，既布置暗探防着我，又在千钧一发替我挡刀，怎么，你也有病吗？”
朱厚照一时语塞，他怒气冲冲道：“你直到今日，才知晓朕有病吗？”
月池挑挑眉：“也对，我早该想到，要不是脑子有病，又岂会看上我。”
“你！”他没有继续和她争执下去，而是冷冷道，“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李越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留在这里，总不至于是真的心有所动吧。”
他的话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她望着他，却是一声苦笑。她道：“你娘来了，你又紧紧抓着我，我不能叫她再看到你背上的新伤，再出岔子，索性躺下来。她见到这种情景，觉得辣眼睛得紧，吓得马上跑了。”
朱厚照一愣，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那刘瑾和杨玉那些人呢？”
月池摊手：“主力队伍，都被你娘以你的名义下令抓走了，目前内阁已然差人去清查他们的家产，找出同党。就等你醒来，一一处置。”
朱厚照一窒，他怒极反笑：“好啊，就这么一会儿，你真是将天都翻了一个个儿了！”自己躺在这儿，摘得干干净净，然后把他母后推出去。别说他昏着，就是他醒着，一时半会儿也按不住了。
月池扯了扯嘴角：“老娘娘是认定了我这个女婿，我也是为她分忧。”
朱厚照只觉眼冒金星：“狗屁女婿，你是儿媳妇！”
他胸口不住地起伏，又觉在此刻争这种事不大对劲。他忆起刚刚的情形，咬牙切齿道：“怎么，你就是怕将我活活气死了，所以给点儿甜头糊弄吗？”
月池久久凝视他，亦是不答反问：“你聪明绝顶，难道不明白，我选择做或不做的缘由吗？”
他一怔，他道：“我当然明白……只有到了生死一线的抉择，我们才能看到彼此的真意。可阿越，你做得太过了。”
他的语声沉沉，月池偏过头：“你不是也嫌弃他们。既然不中用，为何不索性换一批呢？”
朱厚照一哂：“换一批容易。可你要明白，你的所图，再换多少批人，也不顶用。”
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畔，他呢喃道：“你怎么能妄想去扭曲人性呢。人性本私，人性本恶，再换多少人，结果都是一样的。”
月池道：“这也是你这次的所悟吗？”
他读懂她语中的讽刺，却并没有恼怒，他仰头道：“是啊。朕想找出一批忠心之人，都不可得。你却是想找出一批背叛同袍之人，不是更是痴人说梦吗？”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儒家的爱民是为了什么，先将猪养肥了，再以钝刀子割肉，才不会无肉可吃。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为了完成由肉猪变成屠夫的转变。可你站出来了，你不仅要让屠夫把腹中的肉吐出来，还要催逼他们为猪谋福祉。是有一群傻子，愿意跟随你，可他们跟随你，是觉竭泽而渔不可取，他们只是想回归平衡，回归到肉猪尚能活命，屠夫盆满钵满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你已经疯了。可如若等他们发现，你背离了该有的立场……没人会像我一样保护你，包括你那些师长亦是如此，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丢掉你，就像丢掉长了倒刺的刀刃一样……”
他缓缓伸出手来揽住她，他们靠得更近，仿佛心亦能贴得更紧一样。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她仿佛又回到了鞑靼王帐之中，暴雨打在帐篷上，而她蜷缩在帐篷里。
她没想到，惊涛骇浪过后的他们，居然还能静静躺在这里说话。她听着他的心跳声，半晌方开口：“我没你想得那么傻。吾有三宝，持而守之，一为严刑峻法，二为圣贤之道，三乃利锁名缰。”
朱厚照道：“前两者，是洪武爷用过的旧方。剥皮食草，重典治国，训导百官，弘扬善行，可即便在洪武一朝，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月池敛容道：“可第三宝，或许能减轻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屠夫不是为了杀猪而存在，他们只是想吃肉而已。他们只要退却一步，给我一个做大肉饼的机会，就会发现一切都有变化……”
他像是被她的天真逗笑了，他的胸口震动着：“能有什么不一样，人性的贪欲，本就是无穷无尽的。你就是将肉饼做得比天还大，他们依然只会给庶民留下只够果腹的一口而已。”
她被他的傲慢刺痛了，她直起身来，道：“我以为之前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能教您学一个乖，却不想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水往低处走，人往高处走，没有人是生下来就要吃苦的，也没有人是生下来就甘愿为人做垫脚石的。只要百姓生活改善，他们自会开始求变。”
他微怔，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人不能果腹时，会想谋生。能够谋生了，就想发财了。发了财，便想有权，有了小权犹嫌不足，还想要大权。争权之心一起，便会想打破等级，便会生乱。”
可尔顷，他却笑道：“古往今来有诸多的盛世，文景之治、贞观之治、仁宗盛治等等，可没有一次发生过你所述的情形。难不成是他们国力不足。原因恰恰相反，愚民铸就盛世，民弱才能国强。所以，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给庶民站起来的机会呢？”
月池的脸色更苍白了些：“……愚民之策。”她又想到了水力纺车。
朱厚照徐徐道：“农业大兴如何，商业大昌又如何？国政上严刑峻法，人君握权柄于上，经济上收纳重税，损益贫富，大量官营，文教上，统一思想，卑民弱民，王权高居云端，自会使民仰止，不敢越雷池半步。所以，不论庶民们如何昼夜劳作，绞尽脑汁，其所带来的财富，都不会在他们手中停留太久。无财无权无智甚至无心，他们拿什么来争取？”
月池的耳畔仿佛响起一声霹雳，她的双手开始微微发颤：“你们比吸血虫还要贪婪，连寸步都不愿意让，连指缝里的米粮都不愿意漏出来……那我算什么，帮你们养猪的猪倌吗？”
朱厚照道：“牧首一方，本就是你的天职。你之前做得就很好，适当约束宗藩、官吏，尝试开关通商、兴农治农，你本该见好就收的。”
她深吸一口气：“你即便不想底下，难道也不想将来。长此以往，纲常名教禁锢人心，墨家之术停滞不前，就是经济也始终无法更进一步，千秋万代都是一潭死水……”
“我们本就不在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这儿除了你，我们没人在乎这是死水还是活水，我们只要确保，自己永居水之上就够了。”
他无奈道：“你看，此地原没有你的同道，你又怎能指望蚍蜉撼树呢？”
他轻轻叹息着：“阿越，收手吧。”
她垂下头一言不发，他看不清她的神色，良久之后才听她开口道：“我还能收手吗？”
她只要有一点松动的意思，就足够让他欣喜若狂了。他忍着疼，挣扎着起身，紧紧抱住她：“当然能。只要你想，只要你肯退一步，咱们马上就能从头开始。咱们先成婚，接着我陪你回家，我们沿着运河，可以遍览山水风光……咱们白日去看日出，傍晚去看晚霞，泛舟五湖，自在潇洒。还有你的师父，我们也能去寻访他的踪迹……”
她就这么被他搂着，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滚烫的眼泪沿着他的脖颈淌进他的心窝里，他听见她的声音颤抖嘶哑：“可要是连我都收手了，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他劝慰她：“他们只要能果腹，就心满意足了。”
“可将来呢？”她似坠入重重迷雾之中，她没有指望以独木撬动整个世界，她以为她能有一点点的助益，可他又告诉她，就连这点儿念想也是妄念。因为他们举世无双的统治艺术，她甚至连一点儿萤火都有可能留不下，“外面在进步，我们却固步自封。落后，就要挨打。”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拍着她的背道：“怎么会落后，佛朗机人、暹罗人、天竺人、乃至倭寇，都在欣羡仰慕我们的富饶。”
她道：“如今是这样，可以后呢？如若有一天，这些你瞧不起的蛮夷的工艺比我们更高超，大生产带来的高效，足以将我们击溃，到了那时，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这怎么可能。”他下意识否定，可在察觉她的颤抖后，勉强想了想道，“那再迎头赶上不就好了。一旦察觉他们有奇技，就收归天家，再作为筹码，铸造出新的梁柱。你要相信我们选定的继承者，一定会像你我一样。即便不成，儿孙自有儿孙福，你难道还能算到百年后？”
她这次的沉默，比过去都要漫长。他抚着她的头发，等候她的回答。仿佛过去一个世纪之久，她方幽幽一叹：“我真想时间过去得快些。”
而他抱着她，却笑道：“可我却盼着，时光永远停留在此刻。”
她怔愣片刻，随即苦笑道：“可时光不会因我的念想而变快，亦不会因你的情思而变慢。我们只能尽力，留下每一刻的回忆，日后即便再不相见，也不会觉得遗憾了……”
她忽然用力，将他推倒。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月池安慰他：“别怕，很快你就不疼了。”
她摘下发冠，俯身吻住他。满头青丝散落，似情丝一样缠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就将她拽了下来。她摔倒在他的胸膛上，显然也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呼：“伤口要裂开了！”
他的嘴唇游走在她的发顶和额头上，半晌方抽空来了一句：“这会儿一点儿都不疼了。”
月池：“……”
她的无语并没能维持多久，他的吻如夏日的骤雨一样落在她的脸颊上、脖颈上，在她的锁骨处留下一个接一个咬痕。她蹙着眉头，抓住他的头发：“你是狗吗？”
他回应她的是更深的一口，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里，触到的却是一层裹胸。他皱眉道：“你怎么还裹着这玩意儿？”
他伸手就要去拉扯，却被她按住。他仰头看向她，脸上已全是红潮，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真的像小狗一样。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在他耳畔悄悄说话。他满耳都是她温热的呼吸，只听她道：“别用手，用这里。”
她的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他感受到一阵难言的战栗。他几乎真要如她所做，可在触及的一刹那，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一阵的凉意。她太熟稔了，熟稔得可怕。
他突然将她推开，别过头道：“现下还不是时候。”
月池捧过他的脸，她道：“可我觉得，这正是时候。”
朱厚照一窒，他终于忍不住发作了：“无媒无证，就在这里？你把我当成了什么，和你厮混的男宠？”
月池一怔，她不解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朱厚照一字一顿道：“我们没有成亲就这样，不是厮混又是什么？还是说，你其实根本没打算长久，还是和你过去一样，玩玩就罢了。”
他与她一样，始终都是摇摆不定。他如若全由理智主导，她或许早就可以了却夙愿，回归永恒的长眠。而他要是全然感情用事，她也不至于如此辛苦，也能更进一步。可偏偏，他在最冷漠的时候，还维持着一丝情意，在最意乱情迷之际，也还保留一点清明。这就导致，他愿意用血肉之躯为她挡刀，却不愿在立场上退却半步。
她往日都不觉得如何，可到了此时此刻却不免觉得有些遗憾了。

第343章 一寸相思千万绪
他们都选择在此时，向这个可怜的女人，揭露最残酷的真相。
月池立在书案前， 乌黑的头发披散在双肩，脸颊却是苍白。她铺开洁白的雪浪纸，拈起一支青玉管笔， 略一思忖蘸饱了墨， 写下了《道德经》中的名句——“天之道，其犹张弓者欤？高者抑之， 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她的书法师从李东阳，又经宦海沉浮多年， 早已练就一手圆润华美的馆阁体。可今日所写之书，却是飘若惊鸾的草书， 笔势之间，锋芒毕露。古人常说，汝果欲学书，功夫在书外。山川胜景，武学之道，与书法的深蕴其实都是相通的，所以才会有草圣张旭观剑舞而顿悟书道的轶事流传后世。如是将月池今日之书， 化为剑法，只怕也是是剑光横雪， 杀气腾腾，早已将这座金宫大殿捅出了一个窟窿。她写到最后，亦觉心浮气躁， 索性撂开笔来。
朱厚照心中这么些年最深的谋望， 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没有变化。他要无限的权力， 无上的权威，他要说一不二，如臂使指，要做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主子。不论是庙堂之上的朱紫，还是草野之下的黔首，都只能跪伏在他的宝座前，听从他的指令。
不过，年幼的他，自以为天下无敌，所以凡事以强权相压，而长大成人的他，却渐渐认识到了平衡的重要性。他不可能站在所有臣子的对立面，他只能以下制下，才能确保自己始终处于不败之地，所以才会有她、有刘瑾、有江彬……抬轿子的人越多，轿子才会更高，走得更稳。
然而，世事变幻万千，本不是人力可左右。他和她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在既定的道路上失控成今天这个样子。她本该是天子身侧损有余的神兵利器，本是为了维持平衡而生。可如今，她在带来短暂的平衡之后，却固执地要将天平压向另外一侧。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她以考成法带来的皇权膨胀来勾起他的野心，以感情迷局来扰乱他的心智，可他到头来，他还是没有上当。他清晰地看到了，伴随着平衡再一次被重重打破，将会引起不可遏制的乱象。人之道，本为损不足以奉有余。当每位官僚都对底层庶民，具备合法伤害别人的选择权时，必得经过殊死搏杀、血流成河才能将他们心中的巨兽，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而这场厮杀所带来的代价，是朱厚照认为不必给，也不愿给的。
所以，他开始将她往回拉，他希望她从天平博弈中跳出来，站在他的身后，和他一样成为持砝码的人。当她是“男子”时，他劝她以大局为重，以忠君为上。可当她是女子时，他显然找到了一条更好的途径。人们常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此言在古时并非是夸张之语，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婚姻由当事人的阶级地位来决定。【1】他也想通过这段姻缘，让她脱胎换骨。伴随这李越这个名字的死亡，她身上沿袭自现代的反骨，也会在甜蜜中被消磨。
在发现真相后，在被困于弘德殿时，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可当她闭上眼睛时，一种莫名的畏惧始终像乌云一样笼罩着她。要是连真实的名字都被剥夺，是否就只能永生永世困在此地，再也回不去了？
她最后还是选择铤而走险。可秘密暴露的李越，就像失去鳞甲的游龙，再也抵御不住风雨的侵袭。她不能杀了皇上，至少不是现在，皇上驾崩后的后果，不是一个女扮男装的文官能够控制下来的。各方势力将群起而攻，好不容易重归于平衡的天下，又会陷入动乱之中。她不能为自己的私欲，去冒那样的险。可这又使得她自己落入到另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她用悬崖勒马证明她的真心之前，他就已经用临危挡剑证明了他的真意。要是他们是一对普通的男女，他们应该就此相亲相爱。可惜他们都不是。
内殿中传来他的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见她？”
月池看向他的方向，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她垂眸道：“越快越好。”
婉仪迄今还处于焦虑之中，乾清宫这一场大火带来的滚滚黑烟，早已扑灭，可是其引起的一系列动荡不安才刚刚开始。她先是召人救火，待到火势稍减，就急急奔到朱厚照身边，她是先发制人，将刘瑾、杨玉骂得狗血淋头。刘、杨二人，又不是真的要造反，面对她的咄咄逼人，一时还真慌了片刻。还是刘瑾灵机一动，又扯出私通一事来。
谁知，婉仪到了这会儿，却是破罐子破摔了。她直言：“家国事大，个人事小，本宫敢到这儿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有本事，就在这儿将本宫和皇上一块杀了，否则就给我滚蛋！”
她毕竟还是皇后，真开始以命相逼，谁敢和她直接硬碰硬，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她又要急召太医，当着她的面，一一替朱厚照看诊。她这般强硬，逼得朱厚照本人不得不“悠悠醒转”。而面对皇帝本人的斥责，她则选择揭出江彬入宫，李越传信的事来，请圣上不要遭奸人蒙蔽，及时为国锄奸。朱厚照正是从她的口中，才知月池逃往张太后处的事宜，这才有他急差人去阻拦等后续。
而待到月池赶到后，婉仪不敢与她照面，便远远退开。而后她就陆续得到回禀，月池入内后就杳无音讯，张太后进去后又急匆匆地退出来。
张太后从昭仁殿退出来之后一脸晦气，还夹枪带棒骂了一顿婉仪，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是死人吗，到了这会儿还叫一个男人抢了先？！她的话宛如利刃，将婉仪的心一寸寸地宰割着。她的脸色煞白，拼命想忍住眼泪，可泪珠却还是滚落下来。
张太后见状没好气道：“你倒是进去哭啊，在这儿做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
张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她既忍不了儿子和男人厮混，又不敢直接开罪自己的儿子，所以就撺掇儿媳进去闹。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不论她怎么催促，婉仪却始终不动。婉仪心如明镜，她这样进去，只会再害一次李越。
张太后最后只能在下了抓捕刘瑾、杨玉的懿旨后，愤愤不平地离开。而婉仪则退回坤宁宫枯坐，接下来是事情，就不再是一个深宫妇人能够插手的了。可没曾想，到了第三日破晓，乾清宫竟又有人来召她和贞筠前往。
这会儿刘瑾和杨玉皆被拿下，这只能是皇帝本尊的意思。可这个时辰召人，实在不知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婉仪和贞筠两姐妹怀着忐忑之心，来到昭仁殿。
隔着重重纱幔，贞筠隐约看见人的身影。她定睛一瞧，只觉熟悉之感扑面而来。她不由向前走过去。婉仪忙拉住她，惊道：“你怎么了？”
贞筠悄声道：“像是阿越。”
婉仪一愣，她的心忽然又沉了下去。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同时召见她和李越，难道是又想秋后算账。可李越和她明明都在圣上的安危而奔走，他总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短短几瞬，她的心中已然转过了数个念头，早已成了一团乱麻。
而就在此时，里间那人，却缓步走了出来。她一动作，贞筠更加确定，这必是月池。可随着她越来越近，贞筠面上的喜色却渐渐凝固，她的整个身子都已僵硬，掌心不由沁出冷汗。
牵着她的婉仪敏锐察觉出了不对。她有心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又碍于是朱厚照的地盘，不敢轻易开口，而是先顺着贞筠的视线望过去。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身形窈窕，云鬓峨峨的女人，她的步履轻盈，长长的披帛如轻烟一般，拖曳在她身后。纱幔在风中飘舞着，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大致看到，她身上长可及地的绿罗裙。
婉仪觉得很奇怪，这是谁，在这里怎会有一个女子。她下意识看向贞筠。而她的妹妹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贞筠慌乱地移开目光，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带着婉仪离开这里。
婉仪只觉贞筠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紧紧地抓着她，接着不顾一切往外跑。婉仪被她拉了一个趔趄。而在她们奔出几步后，她们的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既轻且柔，在空旷的殿中响起，竟给人恍若鬼狐之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总不能叫她，一生都活在幻梦之中，这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
婉仪一震，她的脚步被牢牢钉在原地，仿佛地上生出了钉子，扎穿了她的脚掌，让她无法挪动半步。她的耳朵“嗡嗡”地响，眼前绽开一朵朵硕大的金花。她几乎马上就要晕厥过去，或者再一次拔腿就跑，可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支撑着她，叫她像木头人一样纹丝不动，驻留在此。
她听到贞筠颤抖的声音：“可你就不能缓缓吗，你可知道，她不久前才为了你，连性命都豁出去了……而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她……”
那个声音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快刀斩乱麻，不能叫她玉减香消。”
婉仪开始发抖，可她就是用这双发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了贞筠的手指头。贞筠早已泪如雨下：“姐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
她伸手想抓住婉仪，却抓了一个空。婉仪的面上一片空白，她像游魂一样飘摇着，走到了纱幔之前。她慢慢揭开纱幔，此刻朦胧的晨曦，一如十六年前一样柔和明亮。她就在这样的晨曦之中，在方家的后院，看到了此生所见最俊美的面容。
她做梦都想再见见他，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再见时的情景竟是这样的难堪。“他”竟还会变成“她”。她挺得笔直的脊梁终于软倒，她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月池长叹一声，她俯身道：“是我对不起娘娘。”
婉仪缓缓抬起头，她微微一笑，眼泪却流得更多：“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是我自己愚昧无知，作茧自缚。”
月池的沉默如山岳一般，对于婉仪，她实不知该如何相对。她待她从始至终，都有利用之心。过去的她，时时盼着婉仪能诞下一位皇子。可那时，她那种可鄙的想法，还能借两人有共同利益而掩盖。毕竟，皇后既做了皇后，要想保住自己和家族不被人欺辱，又岂能没有嫡子呢？可后来，她知晓了皇后对自己的情意，却仍没有第一时间戳破身份，因为她知道，贞筠为了她的性命，绝不会在此时揭露真相，而在那样的局面下，她要在与朱厚照的博弈中掰回一局，就只能靠这个肯为她不惜一切的女子。
可如今，她和朱厚照都已然揭开了盅，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李越不再需要她，而皇上也无法忍受她。所以，他们选择在此时，向这个可怜的女人，揭露最残酷的真相。
婉仪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她的嘴唇已然如死灰一般惨淡：“你在这里这样见我……是想叫我腾出位置来吗？”

第344章 人间没个安排处
外头的烂摊子，难道还不足让你夜不能寐？
婉仪觉得自己的尊严正被一寸寸碾碎。她为了李越拼尽全力， 她没有期待过任何回报，可她没想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下场。她为了李越不惜与自己的丈夫分道扬镳， 正面相抗， 她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保住他。可如今，李越却来告诉她， 她倾情以待的翩翩少年原来是女子，她还和皇上在一起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作茧自缚，都在她在唱独角戏。
她不可遏制地生出怨恨之意，可当恨意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时， 她却发觉自己压根找不到可怨恨的对象。李越并未给过她任何暗示，本就是她一厢情愿的。婉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本是温婉柔和之人，却因这样的打击钻了牛角尖。她的双目赤红，嘴唇却是青紫，周身抖如筛糠一般，半晌方道：“……高凤说的那些话，你听了之后，想必觉得既可笑又恶心吧。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 在和皇爷以命相争……”
她的声音渐渐低迷，微不可察， 接着忽然又昂起头，声音尖刻得如刀锋：“你们既然要在一处，为何不从头到尾都堂堂正正的！谁还能拦得住你们， 谁又会拦住你们？！皇上呢， 他为什么不早点废了我， 为什么要让我在这宫里煎熬这么多年，遭太后厌弃、遭宦官欺辱，父母见我三跪九拜，开口闭口就是生子邀宠，我孤零零地像鬼一样！”
她说到最后，已然是声嘶力竭。她面对月池歉疚的神情，忽然掩面而泣：“你不用这个样子，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她哽咽道：“可你为何要告诉我呢，你还不如给我一杯鸩酒！”她宁愿死在甜美的梦中做一个糊涂鬼，也不愿再面对这样血淋淋的现实了。
贞筠也因她的崩溃而痛苦不堪，可她却不愿让月池遭婉仪误解。她跪坐在婉仪身侧，亦是泣不成声：“姐姐，阿越不是那种人……她十三岁就入宫了，她的作为你比谁都清楚。他们要是真能在一起，又何必等到今日……”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何必等到你的心思东窗事发？”
萧瑟的秋风在殿中呼啸而过，纱幔如金蛇狂舞。婉仪的恸哭声戛然而止。晨曦映照在她的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贞筠也是一惊，她望向婉仪，没人能形容得出她的神情，空白、茫然、明悟、懊悔、羞愧、痛苦在她脸上交替闪现。她颤抖着抓住月池，握紧了她的手：“……是为了我，居然是因为我？！”
月池长叹一声，她缓缓坐下，裙摆散开如一朵盛开的花：“何必执着过去呢。”
婉仪却仍然情凄意切，难以自拔。她还没来得及从恋情破灭中醒来，又为自己带来的后果而悔恨。她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神情凄楚，仿佛化作了一尊只会流泪的石像。
月池见状长叹一声，她轻轻揽住她，问道：“你听过，摩登伽女的故事吗？”
“天竺实行种姓制度，他们将世上的人，分为四个等级，最上层的是婆罗门，他们是僧侣，被誉为神的嘴，代替神在人间传道。其次是刹帝利，他们被称为神的双臂，主管军事政治等一众大事。再次是吠舍，他们是商人，活在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前两个等级供奉财物，所以被称为神的大腿。最后的一个等级是首陀罗。他们多从事佣人、工匠等职业，被视为低贱之人，所以叫神之足。而接下来我们要说的，摩登伽女就是一名的首陀罗。”
月池的声音既柔和又平静。婉仪像被淋湿的兔子，在温暖的怀抱中渐渐平静下来。她在梦里，都没想过此生能有和李越相拥的一日。在迷蒙的梦境里，他也总是远远地望着她，一笑就离开了。如今多年心愿终于成真，可她的心中却只余无尽的酸楚。
月池继续娓娓道来：“阿难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相貌英俊庄严，有一日他随佛陀去参加法会，却在路上与师父师兄走散，来到了舍卫城。因为长途跋涉，他疲惫不堪，又累又饿。他看到井旁有女子在汲水，所以上前化缘。这个女子正是摩登伽女。摩登伽女一见阿难，便为他的容光所摄。她心生爱慕之意，迫切地想要帮助阿难，可又畏缩不前，因为她只是首陀罗。按照法度，首陀罗既不能参与祭祀诵经等庄严仪式，更不能与上三等级的贵人交往，甚至不可将水和饭食亲自拿给贵人。阿难明白摩登伽女的顾忌，他说佛家讲究众生平等，你虽是首陀罗，可只要有向善之心，一样能够皈依我佛，供给比丘饭食。”
“摩登伽女闻言大喜，因阿难的这一份平等之心，她对阿难的恋慕更深了，即便阿难离开了，她还是念念不忘。最后，她铤而走险，让自己的母亲用魔咒迷惑阿难。阿难虽修行不够，无法解脱，却宁死不从。佛陀感知到弟子的苦难，急遣文殊菩萨前来救援。摩登伽女眼见留不住阿难，便想跟随他离开。从此之后，阿难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阿难苦不堪言，于是向佛陀求助。”
婉仪本是大家闺秀，又做了一国之母，哪个僧尼敢和她讲这等爱情故事。她听着这从未耳闻的故事，慢慢入了迷，更觉感同身受。
她哑声道：“……你是想告诉我，我对你的感情，就像摩登伽女对阿难一样，只会给你带来困扰，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月池摇头，她继续道：“佛陀听了阿难的话，便来点化摩登伽女。他对摩登伽女道，‘阿难没有头发，你要是真爱阿难，也该为他剃度，要是你肯剃度，我就考虑让阿难娶你。’摩登伽女闻言，不顾母亲的劝阻，毫不犹豫剃光一整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佛陀又道，‘阿难熟知佛法，你欲与他相匹配，必须也勤苦修持，直到修行与他相当，方可嫁给他。’摩登伽女待阿难的情谊是发自肺腑，在爱情的驱使下，她开始日夜苦修。可随着修为的精进，她越发明白佛的道理，知道情爱不过是虚妄，她对阿难的执着实乃迷障。她跪在佛前忏悔，佛因此吸纳她作为门徒。可其他三个等级的人，却不赞同佛这种行为。他们说摩登伽女不过是首陀罗，让她入佛门，是一种侮辱。你猜，佛怎么说？”
婉仪怔怔地对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月池见状微微一笑：“佛说，他为海洋，众生皆是百川。百川入海后，便同成海水，众生一入佛门，也是一律平等，再无高低贵贱之分。上三层之人听到佛的这番话，仍心有不服，却不敢公开反驳。可没过多久，摩登伽女却做出一桩大事。”
月池凝望着婉仪，一字一顿道：“她证得了阿罗汉果的道果，她在佛法上的成就，甚至超过了她所心心念念的阿难。”
婉仪不由问道：“那阿难呢？”
月池闻言一哂，她与贞筠相视一笑，答道：“娘娘怎么还没了悟？于摩登伽女而言，阿难不过是引她超凡入圣的缘法而已。她因阿难走上正道，可阿难却并不是她生命的一切，反而到了最后只是她要堪破的魔障。李越于娘娘亦是如此。娘娘因对李越之情，走上了如今的道路。您在内慈济宫人，在外支援边关将士、救助女婴，所活的人命又何止千百。您的功德，早已远超李越，又怎么能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而否定自己过往所有的努力呢？”
贞筠见状缓缓道：“姐姐，沈先生愿意倾尽全力辅佐你，宫内上下这样爱戴你，可不是因为你喜欢李越的缘故。你早已不是在矮草中看不见天的斑鸠了。你乘着阿越带来的风飞上了天，可却靠你自己化身为了鹏鸟，在你的羽翼下，那么多孤苦无依的姑娘，才能从这紧裹的小脚中，从这四方天里挣脱出来，看到登高之望……你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你一直有我们啊。”
贞筠终也掌不住哭了出来。姐妹俩相拥而泣。月池眼见她们如此，一颗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下。经这一场大哭，婉仪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她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红肿着眼道：“你如今被困在此处，说到底都是我害的，你真的……不怪我吗？”
月池苦笑一声：“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这是迟早的事，怎么能怪你。说来，我还要谢谢娘娘。”
婉仪一怔，她道：“谢我什么？”
月池道：“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和付出，谢谢你在我无力顾忌时庇佑贞筠，谢谢你曾经这么喜欢李越。”
她的双眼明亮如星子，婉仪不敢与她对视，再次垂下头去，另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半晌方道：“你待人总是这样好，可这世道，不是好人就会有好报。你平息明蒙两地百年来的战争，又整治权贵宗藩，为破家流民争得土地，留下一线生机。所庇佑的忠臣义士、底层士卒更是数不胜数。我所做的不过小事，李越才真正活人万千。可这又如何呢，大庆法王毕竟不是西天佛主。你劝我不要因你而灰心，可真正让我灰心的，从来都不是你。”
贞筠听到此也面露灰败之色，她端详着月池的妆束。她也曾无数次想过，阿越着女装的样子。她生得那么美，妆饰起来一定会像仙女一样。
贞筠想到她们刚入京的时候，那时她什么都不会做，屋内屋外都要阿越来操持。她心里过意不去，到了阿越的生辰，就想做一套女装作为礼物。可那条绿罗裙，才缝制了一半，就被阿越紧急叫停……她忽然一惊，呆呆地看着月池。
月池失笑，她戳了戳贞筠的额头：“傻丫头，这会儿才想起来吗？”
贞筠又忍不住放声大哭：“想起来又有什么用，这又不是我做得那条！”
月池忙哄她：“那回去穿你做的，不就好了？”
贞筠一行拭泪一行道：“那也穿不得了，太小了……”
月池拉过她的手，在广袖的遮掩下，无声无息地写下两个字。她道：“那就再重新做就是了。不必为我忧心，皇上待我，到底还是有情谊的。我在这儿很好，前些年不是在疲于奔命，就是在日夜惶恐，如今秘密彻底暴露了，我的心反而松快了，还能好好调养身子……”
她想了想道：“我见你们，其实也是奉圣上的嘱托，问娘娘一句，您日后是想归于乡野，还是归于庵堂？”
婉仪一怔，她对上月池的双眸，心中浮现一丝明悟，她大声道：“我哪儿都不去！我即便死，也要死在坤宁宫之中，死在皇后的凤位之上。皇上如要废了我，就请他直接下旨赐死我吧！”
月池眼中划过一丝激赏，她又笑了起来，如百花齐放，光耀宫室。她道：“我明白了，我知道怎么跟圣上说了。”
婉仪和贞筠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殊不知这一路回宫的情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又是轩然大波。
她们走后，月池才入了内殿。朱厚照早已气成了河豚，他盯着她：“你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月池挑挑眉：“有什么不对吗，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告诉她我是女人，还给了她滚回乡下或者滚回庵堂两个选择。这不一切都是遵照您的嘱咐吗？”
朱厚照一噎，他深吸一口气：“李越，你不要仗着朕的宽纵，就一步步变本加厉……”
月池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我今儿穿成这样，难道还没有作一作的本钱？”
他又是一窒，别过头去：“可你做得太过分了！”
月池走上前，环住他的脖颈：“我劝您啊，少把心思花在这些事上。外头的烂摊子，难道还不足让你夜不能寐？”
朱厚照一惊，他刚转过身，月池却已然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望着她衣袂飘飘的背影，真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打破头都想不到，他在盛怒之下布下的请君入瓮局，最后套进去的居然是他自个儿。按照他的话本，待刘瑾把那些魑魅魍魉都钓出来之后，就叫杨玉来一个为奸人蒙蔽后迷途知返，幡然醒悟，接着再以阉党之名来一次洗牌。可没曾想，母亲张太后居然会被李越说动，横插一笔。一道懿旨下去，断送了他多少心腹。而文官集团，趁势而起，开始大肆打压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马。
自古君在上，君治臣，可臣在下，臣也能挟君。文臣以儒家经义为纲，以法令谏言为绳，约束天子的一举一动。而他既做了皇帝，自不能受掣肘，他需要自己的爪牙，来监视钳制群臣，并且要这些黑手套来帮他取得一些，他想要却不能正大光明去做的事情。这就导致，外头的大臣将锦衣卫和东厂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碍于他的回护，他们虽弹劾众多，却闹不出大风浪。可现下情形不一样了，他的亲娘在他昏迷的时候，一道懿旨把人全部下进了大狱。内阁、三法司还有张永这个王八蛋，拿着张太后的懿旨，连一个时辰都没等过，就火急火燎去紧急抓人。这一次，如真叫他们做成了，那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不说，日后还有谁敢替他来卖命。
都察院监中，刘瑾和杨玉正在大眼瞪小眼。他们和自己手下的一众人，到了这会儿仍然是半句实情都没吐露。这不是他们有多忠心，而是事到如今，能保住他们的就只有皇上本人。要是再胡说八道，毁了皇爷心中最后一点歉疚怜悯，那等着他们的就只有灭口了。
不过话虽如此，他们想起这档子事，还是觉得无语至极。刘公公更是长吁短叹，悔不听文冕之言，掺和到这两口子的事情中来，这都到了这把年纪了，还要到都察院监来走一遭受刑。他始终是想不明白，李越脱困之后，就立马想方设法把他们这一票人弄进牢里是图什么？难道真的单纯是为了报复自己泄密之过？可她这样不计后果，就不怕彻底恶了皇上，日后失了宠爱吗？毕竟她已然暴露了女身，是圣上砧板上的肉了。
他苦思冥想数日，都没有等到参破玄机之时，却竟等来了朱厚照本尊。朱厚照混在东厂的人马中，拿着自己的圣旨，进了都察院监提审。刘瑾和杨玉在囚室中见着他，就如见着菩萨一般，张口就叫救命。
朱厚照见着他们受刑后凄楚的模样，何尝不觉酸楚。可到了这会儿，已然不是他以权相压就能解决问题了。他自己设了个套，让手下人假装谋逆，他娘上来，直接打成谋逆。他能怎么办，跟大家说是自己玩得请君入瓮，就是耍你们、试你们，还是睁着眼说瞎话硬把他母后的懿旨吞下去，硬把自己的手下全部洗白。无论是哪条路，都不是天子应有的作为，都会让臣民寒心不已，让自个儿威严扫地。
朱厚照念及此，越发后悔，不该因一时冲动，干出这种事来。
杨玉见状道：“微臣深受您的恩典，为您而死本就是我的本分。臣死不足惜，可临去之前，不得不斗胆谏言。李越其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有吕武之风，妲己之恶。您富有四海，要找什么样的没有，何苦与这么一个毒妇纠缠。她如今敢这样害我们，等我们都去了，下一步就是对您下手了啊！”
朱厚照的神色变幻，沉默不语。刘瑾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舍不得。他暗骂一声，嘴里却道：“说这些干什么。咱们做奴才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让皇爷高兴吗？只要皇爷能称心如意，别说拿老奴的命，就是把老奴千刀万剐，奴才也死而无怨。只是，奴才死前，想做一个明白鬼。”
朱厚照眸光一闪，他徐徐道：“你有何话，直管说来。”
刘瑾于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依老奴对李越的了解，她是死活不愿入宫，既能脱了身，又为何要折返，不索性逃出去。难不成，找老奴等人泄愤，比她后半辈子的自由更重要吗？”
杨玉嗤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又能逃到哪儿去？”
刘瑾道：“可在她在外头，还能筹谋求援，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可如今，她却是把自己送到皇爷手底下，又把皇爷的左膀右臂都卸下来，她这不是找死吗，这不合情理啊。”
刘公公之言，如一线日光，射穿了迷雾。朱厚照突然拍案而起，他气得发抖：“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她留在宫中，不是自投罗网，而是有恃无恐。到了此时，朕不能出面，唯她亲自出马，才有替你们翻案的机会！”
朱厚照目前面临的情况，就是无人可用。内阁和大九卿巴不得除掉他身边的“奸佞”，使他重归儒家正道。而在下的臣子，心邪者才智不足、威望不够，即便站出来，也难以服众。至于那些纯直耿介之辈，朱厚照也不敢和人家提这种要求啊，指不定这群傻冒就嚷着无道昏君，一头碰死。数来数去，也只有李越的官位、名声，能名正言顺地左右此案的审理。
他恨得咬牙切齿：“难怪，难怪要给我下麻沸散，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朕晕过去不省人事。”
他在这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刘公公听明前因后果后，却是大喜过望。他忙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如此！那这不就好办了，这就很容易了啊。爷，您这……服个软不就好了。”
朱厚照：“……？？？”
他半晌方挤出一句话来：“你就是这么为朕效命，让朕高兴的？”
刘公公期期艾艾道：“咳咳，奴才这不也是为了您长久的幸福考虑嘛。”

第345章 事与时违不自由
您能做初一，就不准我做十五。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幸福？”朱厚照微愣， 可却在回过神后，沉沉道，“溺爱如砒霜， 你没听过吗？”
在阴森幽郁的地牢之中， 之前还在谈论生死攸关的大问题，他冷不妨来这么一句。要不是情形不对， 老刘真要笑出来了。可他必须要出面，将这权柄之移粉饰为情感之事，才能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他干瘪的脸舒展开来，如一朵怒放的菊花：“这才哪儿到哪儿。老奴说句僭越的话，你们是要做夫妻的， 又不是一辈子的君臣。夫妻之间，何必计较那么多。太祖爷那样的威仪棣棣， 孝慈高皇后不也还踢凳子怒斥他。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朱厚照冷笑一声：“一家人？她如能安居皇后的本分，别说当着朕的面踢凳子，就是叫朕……”
他说到一半方觉不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杨玉忙接口：“正是这个道理。李越岂是安分守己之人，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啊！”
又是这一套老话， 真以为身上带个把，张嘴就高人一等了。刘瑾垂下眼帘：“依奴才看， 杨指挥使是因锒铛入狱，心生怨怼，因而看不清形势了。”
杨玉和他同时下狱， 还做了同监的邻居， 近日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也不像过去一般斗得同乌眼鸡似得。可今儿个当着皇上的面，刘瑾却又开始说话夹枪带棒，还尽出些馊主意！
杨玉可不是忍气吞声之人，他道：“微臣是皇爷的臣子，只要皇爷一声令下，臣即便肝脑涂地，亦不会有半句怨言！可如今，臣却将折于歹毒妇人之手，若此时还不劝圣上及时悬崖勒马，难道还要眼看万岁向恶妇低头，越陷越深吗？！我看你才是为了苟全自己，将君父之恩，为臣之忠，全部抛诸脑后了！”
杨玉到底是执掌锦衣卫多年，即便一身囚衣，满背伤痕，还吼出了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
朱厚照闻言却微微蹙眉，而老刘则抠抠耳朵，皱眉道：“别嚷那么大声，咱家的年纪虽大，可还耳聪目明得紧！”
杨玉一噎，刘瑾这才清了清嗓子，肃容道：“你以为，皇爷像你手下那些酒囊饭袋一样，见着一个女人就走不动道了？在你心中，皇爷就是这么一个糊涂人？”
这妥妥是倒打一耙了。杨玉瞪大双眼，忙看向朱厚照。皇上的眼底一片幽深。他急急辩解道：“臣决没有这个意思，臣只是担心万岁一时中了李越的奸计……”
刘瑾哎呀一声，拉长着调子道：“那就是一个女子！她还能怎么着？”
杨玉脱口而出：“武则天也是女子，不也颠覆了大唐江山？”
刘瑾嘿嘿一笑：“你这还不是暗讽，圣上如唐高宗一般色令智昏，软弱无能。你到底还年轻，皇爷的谋划，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垂下眼帘，声音粗糙如铁砂，磨过在场之人的心坎：“皇爷是天下之主，可天下这些昏官污吏，地方豪族，却不把圣上放在眼底。朝廷为何这么缺钱，皇爷连一座宫室都修不起，老百姓又为何穷困潦倒，叫苦连天。不就是因为中间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把赋税都吞光吃光了吗。那广州、泉州的关税重利，也遭他们截留大半，这还是你杨玉亲自查出来的呢。你竟浑都忘了？”
在杨玉看来，这样的指责，根本立不住脚。他对朱厚照道：“臣决不敢指摘新政。可离了李越，新政难道就推不成了？再说了，新政由女子来主持，本就说不过去……”
刘瑾断喝道：“有什么说不过去，天下万民，皆是圣上的子民，留存于世，就该为圣上卖命。男人、阉人、女人，不都一样吗！”
没人能想到，从这个干瘪佝偻、阴阳怪气的老太监口中，能听到这样一句话。朱厚照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他终于开口道：“这才是，你甘心和她一块儿，铤而走险的原因。”
刘瑾呵呵道：“天下美人无数，于您皆是唾手可得，可您偏偏费尽周折，只为饮她这一瓢水，总不能只归咎于前生孽债吧。”
朱厚照闻言冷笑一声：“你倒为她着想，可人家若是领情，你也不至于有今日牢狱之灾。”
刘瑾却笑着摆手：“万岁容禀，老奴说此言固然有为她所动的原因在，可更多却是为了您考虑啊。老奴又不是马中锡，听她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之语，就肯来替她卖命。您心里当看得比谁都清楚，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朱厚照神色莫名，只听刘瑾继续道：“奴才虽才疏学浅，可为了替您效劳，这些年也在用心攻书。范仲淹变法，王安石变法，为何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归根结底就是他们不能体察上意，所以为上所弃，可李越不一样。她是您的贴心人，而您也最愿意……驾驭她。”
浓重的沉默在三人间涌动。老刘话说得委婉，却撕下了君臣之间的最后一层隔膜。别说远至宋朝，就是大明开国至今也涌现了不少变法先锋，譬如救时宰相的于谦，创立十段锦册法的盛颙，改开中法为折色法的叶淇等等，可他们到头来都没有掀起影响王朝命运的大风浪。
归根结底，在于上头不敢放手让他们去做，而下头攻讦也实在太多。他们无法把控全局，反而困于党争，最后的下场就是树敌众多、君臣相疑，满腔雄心壮志化为乌有。可李越不一样，她和皇上有多年的情谊，亲密如另一个半身，所以圣上愿意信她。而她是一个名声颇佳的士大夫，以她来做皇权的代言人，比宦官要名正言顺得多，所以圣上给予她的信任，她能够还以更多的回报。而最妙的是，她是一个女子，这等于天然有致命的把柄握在皇爷手中，试问还有谁能比她，更能让皇爷一直放心呢？
朱厚照沉默半晌，方道：“她为女子，仍锋芒毕露，朕总担心，不是长寿之相。”
刘瑾又付之一笑，觉得他是关心则乱：“以您的本事，难道还不能叫她假死，换一个身份吗？”
这主意，端得是离经叛道，天马行空。杨玉听着更觉匪夷所思，他不敢置信道：“那按你的意思，就由着她继续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等到捅出了大篓子，还由皇爷去给她兜底，让她安安心心回来陪在皇爷身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瑾道：“你觉得这是咱们爷吃亏，老奴却觉得，这是赚了。”
他没有继续和杨玉纠缠下去，而是等待朱厚照的答复。皇爷今夜的话这般少，显然是心绪纷乱到了极点。而他最后的决断，影响的不止是他们的性命，还包括李越在内那么多朝臣的前途，乃至整个大明朝局未来几十年乃至百年的走向。一想到此，他心中是既畏惧又忐忑，更多的却是逆流而上的心潮涌动。然而，到最后，老刘还是没有等到命运的审判。朱厚照只撂下一句“你们且安心，容朕细思”就匆匆离开了。
朱厚照前脚一走，杨玉就忍不住骂刘瑾：“我看你是年老糊涂，什么话都敢劝！这么闹下去，祸及祖宗基业，我等着瞧你遗臭万年的时候！”
刘瑾却在臭烘烘的稻草里转了一个身，不去听他那些咒骂。他已经是这把年纪了，也的确到了为梦拼一把的时候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他有自己的主意，能左右上头，所以才能站起来当人，而那些一辈子只会俯首贴耳的，注定永远是狗。
年轻的帝王驰马在夜晚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狂奔，却忽然在一间酒馆前驻足。那些粗野的汉子，在劳累一天后，就喜欢在这样破败的小店喝酒划拳取乐。马儿高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嘶，惊得一店的觥筹交错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旁若无人地进店来。
他身后的随从吓了一跳，忙跟在他身后道：“爷，这、这换一家吧，这哪儿是您呆的地方……”
朱厚照掀袍落座，没好气道：“去哪儿不是坐，在哪儿不是烦！”
这话说得，底下人不敢再言语，只能看着他点了一坛烧刀子。
他摩挲着粗糙的碗边，随即一饮而尽。当热辣辣的酒液如刀锋一般划过喉咙，直入肺腑时，他才感觉胸口的焦躁稍解。为此，他连干了三大碗，等到阵阵酒意上涌后，他才在众人的劝解下，吃了几口难吃的下酒菜。他眉头皱得越深，四周盯着他窃窃私语的人越多。毕竟这样气度的人，出现在一家小店借酒消愁的情形，可算是千载难逢。他忍无可忍，摔了筷子，对着眼前一群明里暗里打量他的人道：“吃啊，你爹我脸上有花吗！”
大家伙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旋过身去，低头猛吃，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好好一个热闹的小酒馆，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再没有一点儿热闹的烟火气。而他眼见这样的情形，越发觉得烦闷，最后索性拎着酒坛离开。
他回到了自己冷清的宫殿之中，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宫人们都不敢来触他的霉头，一见到他就远远拜下。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独自穿过三重门帷，来到了月池所居的抱厦中。离她越近，酒意仿佛也在渐渐沉淀。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却不知该如何对她开口。而他心如明镜的是，他们之间的战争，已然到了该了结的时候。没人能长久忍受这样的互相折磨，这对两个人来说，其实都是一种痛苦。总得有一个人先认输，不是吗？
他终于下定决心，一面打着腹稿，一面找寻她的身影。他悄悄推开门扉，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她。帐外的风铃正在微风中摇曳，清脆悦耳的铃声，如小鸟啁啾，案几上玉狻猊正吞吐着馥馥香云，绮丽柔媚的幽芳正袅袅升起，沁人心脾。这本该是令人放松之地，可此时的他却比一块石头还要僵硬。他从来没想过，月池竟会在此时更衣梳妆。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裙。她正跪坐在地上，拿起剪刀比划裁剪。随着几声咔嚓响过，一条裙子便再不成样子。可接下来，她却将这般不得体的衣裳穿在了身上。在柔软的烛火下，她的肌肤就像奶油色的丝缎一样。
他的手剧烈颤抖着，指头略一发麻，手里的酒坛便向地上滑落。他大吃一惊，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才在它将落地前稳稳接住了它。他不由长舒一口气，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然半跪在地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样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李越的举止才更加反常。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姑娘一样，穿着新衣兴高采烈地走到镜子前自我欣赏。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步伐，他还以为她只会像男人一样走路，却没想到有一日也能瞧见她婀娜多姿的情态。
可当她走到镜前，真正看清自己的倒影时，适才的那种期待却一下荡然无存。她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身影，目光渐渐冷却。她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着镜中人的眉眼，就如同对着的是一个陌生人。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如这秋日黄昏一样的萧索。他还以为她会呆呆对着自己直至地老天荒，可没想到，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她哼着古怪的曲调，开始……上妆？
朱厚照直到她打开梳妆匣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动作刚开始和她的歌一样，生涩、断断续续。可很快，她就抓住了窍门，香粉匀面，胭脂点唇，再加之淡扫蛾眉，此时已然是眉如春山，唇若红莲了，可她似仍嫌不足，又取了一点胭脂匀在颊腮上，此时方粲然一笑。
他手中的酒坛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剧烈冲击，终于重重落在了地上。一声巨响过后，他的双臂又酸又麻，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居然就这么傻愣愣地抱着一个坛子，在这里杵了这么久！
无比的窘迫让他恨不得拔腿就走，可随即涌上心头的燥热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月池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回眸看清是他之后，讥诮一笑：“怎么，像耗子似得钻进来，这下是彻底不要脸了？”
他被噎得胸口发闷，索性真个将面皮丢开，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漫不经心地问道：“打算梳什么发式？”
月池一愣，她又一次笑开：“您还会这个？”
“……”朱厚照恨不得抽自己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朕可以帮你出出主意，有几支钗不错……”
他所明里暗里放进此室中的簪环，俱是珍品。光是凤钗步摇，就有百支之多，上头的翠羽明铛光耀夺目。月池却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她的眼底一片幽深：“你不觉得，连衣裙和金凤钗，太不搭调了吗？”
朱厚照一愣，他不明白她的语义，却读懂了她的抗拒之心。他挑挑眉，上前一步：“不搭就再换新的来。朕又不是挑剔之人。”
月池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源源不断的热度沁入她的微凉的肌肤。她不由抬头看向镜子，昏黄的铜镜里，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他只差一步，就能将她完全笼入怀中：“你要穿奇装异服也成，戴布花石花也罢。只要你浑身上下所着每一件玩意儿，都是朕所予的就好。”
月池莞尔：“这我可不明白了，您是天下之主，这世间之物，不都是您的吗？”
他闻言嗤笑一声：“理虽如此，可做起来也不那么容易。就譬如说某些人，一个不高兴不也能将天捅一个窟窿吗？”
月池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她亦是绵里藏针：“那怎么可能呢？凡夫俗子，断断没有这样的本事。依我看，这天要是有窟窿，一定是天自己想开了。”
想开了？朱厚照气不打一处来，他想开了个屁，他挨了一刀又中麻沸散，连想的机会都没有。他正欲发作，就听她忽然道：“我找不到喜欢的花戴了，不如，您替我编个辫子吧。”
他一怔，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他们依旧坐在镜前，也只有面对镜子，她才能肆无忌惮观察他的神态。他的神情认真得可怕，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像是闺房玩乐，反而倒像是在处理棘手的军国大事。
他拿起牙梳，将她头发从头顶至腰间，梳理得一丝不乱，又取了一点木犀油晕开在手心，细致地抹在她的鬓发间。冷桂湿冷的香气，混杂着他身上的酒气，慢慢逸散开来。他低头替她编着发辫，一丝一丝、一缕一缕的青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很快，辫子就编好了。他用丝带做发绳，还别出新裁，去剪了一朵秋芙蓉别在她耳边。
他笑道：“好看吗？”
月池久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乌油油的辫子，素净的连衣裙，明丽的妆容，娇艳的芙蓉，走在二十一世纪的街上，谁都会忍不住回头来看她的。她轻声应道：“好看，真是好看。”
他一愣：“你要是喜欢这样的，朕叫她们做个几十条来。”
月池有些讶异：“你不觉得伤风败俗吗？”
他翻了个白眼：“风俗还不是人定的，朕说的话就是良俗。你在此地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出去装装样子就行了。”
月池缄默良久，她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出宫在即，离了这里，离开了您的庇佑，我亦不能再肆意……”更重要的是，衣裙做得再好，也不过是赝品。世界差得太远了，她再也找不回寻常生活的快乐，爱情、享乐、友情，都填不满她心里的空洞。
她感觉自己身后的人一僵。月池靠在他的胸膛上，只觉他的心如擂鼓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她眨眨眼：“我还以为，您今晚去紧急商议对策，一定会气得不想见我呢。”
他的肌肉紧绷，紧紧箍住她的腰肢，接着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月池只觉天旋地转，待她回过神来，她已然坐在他的膝上了。他的脸沉得滴水，月池又忍不住发笑。她替他摘下金冠，问道：“您能做初一，就不准我做十五。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道：“朕记得刚刚才和你说过，只有朕说的，才叫道理！”
他按在她腰间的手已是滚烫。月池忍不住想要移开，他却将她抓得更紧。她索性就这样懒洋洋地靠着他：“可您的道理，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就比如现下，您有叫三法司放人的说法吗？”
她觉得她是胜券在握了，可他却不以为意：“这么说，你是成竹在胸了。”
月池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她垂眸道：“我既然敢把天捅个窟窿，自然有将窟窿补好的办法。”
他一愣：“……你是什么时候，想好的对策？”
月池抬眼看向他：“在我决定，扎自己一下的那个晚上。”
他先是一窒，接着不由看向她的腿，她的小腿修长晶莹，脚上的足链正闪闪发亮。她忍不住推了推他：“是不是无比后悔，当日为何要装模做样，把我推开？我就要出宫去了，下一次还能不能春风一度，就只能看你的表现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闻言耳根早已烧得通红，他斥道：“你以为拿身子做筹码，就能换朕退一步？朕是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可却有一万种叫你李越不得不俯首帖耳的办法。方氏和时氏，可还要在朕的天下中苟活。”
月池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平静地看向他：“你又威胁我？”
他道：“是你不想给我们一个，好好过日子的机会。我这么长长久久地抱着你，难道不好吗？”
他低头望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轻抚他的面颊：“当然好。可你放我出去，咱们才能更长久。我已然打算退一步了，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待我了。”
他们的额头相贴，呼吸相融。本该是温热缠绵，可他的语声却冷得淬冰：“你又在骗我。”
月池抱住了他的头：“我只是盼着你别逼我。”
他道：“我是为了你好。”
她长叹一声：“可要我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他道：“你只是被世事迷惑了心智，你所走的路是绝路，你所期盼的永远不会到来。为什么要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呢？”
月池幽幽一叹：“这么说，你是打算让我解决我惹出的事之后，再回到这里来了？”
朱厚照环顾四周：“当然不会是回这里，朕本来是想给夏氏一个好去处，可你不该对她说那样的话，现下也只能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
月池慢慢松开他，她垂下眼帘：“可我觉得，您恐怕没那个机会了。”
他半是迷惑半是不屑地看向她，月池一把扯开他的衣襟：“你娘今晚应该会来，你不去迎接吗？”

第346章 如烧如剌寸心头
最后就是皇上装死，上官发愁，下头摆烂。
在刘瑾和杨玉等人刚遭下狱时， 清流一派的确将其视之为一场盛大的狂欢。他们查抄这三人之家，罗列奸党的名单，认为这是一个“为圣明除弊事”的大好时机。可不过两日， 随着在刘瑾家里抄出的信件越来越多， 就连内阁都不由变貌失色。原因很简单，牵连实在是太大了。
藩王宗室、地方大员、中央官吏、勋贵外戚竟然都有多多少少的勾连。其中随便一个牵出来， 如真要用心查下去，就能如拔萝卜带起泥一样，牵连一大串。这要是真依次顺下去，满堂朱紫，尚不知能留下几何。而蝼蚁尚且有偷生之念， 更何况这么多大活人。要是个个都铤而走险，带来的风波会比这剧烈百倍， 一不留神就要反噬自身。
三法司中，大理寺卿周东本就不是个能舍身取义的角色，看到了这样的形势，当即嘴巴就起了一圈燎泡。他刚开始是想尽法子地拖延圆融，可到了后来实在被逼得没办法，索性就撕破脸来：“要么就依我的，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行了。真要斗硬， 就由你们二法司去，反正我不干！”
这等无赖作风， 哪里像个大员。刑部尚书闵珪义愤填膺：“你掌举国刑讼，却无半点公心，事到临头， 反而想尽办法推诿。这岂是读圣贤书的风仪？”
周东被逼上梁山， 早已濒临崩溃， 他涕泗横流道：“少给我说这些大道理！陛下的叔伯，陛下的亲舅舅都搅和在里头！还有这上上下下的，那么多人，你他妈叫我怎么查，怎么写奏疏？！活着才有读圣贤书的机会，要是死了，就再也没得读了！”
闵珪的胡须颤抖：“铁证如山，你我依律查案就是了，有何不好判的？！”
周东道：“你说得倒容易，就凭几封信，你就要定这么多人的罪。你就不怕，沦落到戴珊那样的下场吗？”
前右副都御史戴珊的三个孙子，在政治倾轧中沦为残疾。而他本人，也心灰意冷，早早归乡。闵珪与戴珊本是至交好友，如今在此时听到故友之名，也不由一愣。
都御史张缙则长叹一声，他明白周东的畏惧从何而来，可他们职责所在，总不能撂开不管吧。他道：“太后娘娘懿旨已下，刘瑾、杨玉、江彬等人悉数锒铛入狱，我等总不能不查问吧。你莫不是想要抗旨？”
周东被堵得一窒，他忽然心念一动：“皇上若是真的出了事，我等自然要依太后懿旨行事，可如今圣上只是在病中而已，这样大的事，岂能不请旨！自大明开国至今，还没有听妇人之意办差的。”
这倒是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立场。闵珪与张缙对视一眼，一时哑口无言。而闵珪在经过剧烈的心理斗争后，还是决定上奏请旨。他泣下沾襟道：“先帝待臣有大恩……这么多人卷进来，不会是无缘无故。老夫心中明白，他们抵触新政，又怕天威难抗，所以一有机会，才想妄图行歪门邪道。树德务滋，除恶务本。如不剪去恶草，哪里会有新生。”
然而，当他打算豁出全家的性命，去帮朱厚照扫平障碍后，他那一封慷慨激昂的奏疏，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
朱厚照本就下不了手，当然也要借病推脱。要是锦衣卫和东厂没有落马，皇权始终保持超然的独立地位，他自可以居高临下控制局面，要闹大闹小，要杀谁放谁，都由他来把控话语权。可这下，他的势力被卷了下去，几方胶着在一块，打老鼠又怕伤玉瓶，叫他怎么能立即决断。
宫中迟迟不表态，内阁是何等精明人，当处下就知皇帝的心意未定。他们当然想不到皇帝自导自演这么离谱的事，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户部侍郎王鳌长叹一声：“圣上应是担忧引起大乱。恶虎众多，打虎不死，反为其伤。”
次辅刘健则道：“难不成他们还敢举兵作乱？”
边军在李越的自杀式清洗，杨一清和才宽两大总督的整治后，早已今非昔比。而京军，先有王守仁整治，后有江彬勉强维系，再加上火器的配置，战斗力也非同小可。至于皇帝本人，更是有北伐之功的实绩在，手下还有新进提拔的平民武将集团。这样的境况下，宁王前车之鉴犹在，有谁还敢反？
谢迁无奈道：“明目张胆自是不敢，可背地里的动作，却决不会少。届时两败俱伤，这样的局面，绝不是圣上所乐见的。”
首辅杨廷和听到此，终于点了点头，他叹道：“周东为人，虽然令人不耻，可所言的一句话，却有几分道理。那就是，单凭信件，就要处置诸多大员，的确太过勉强。而如要获得更多的证据，却又难免互相厮杀，动摇朝局。兼之有嗣子之事，只怕一旦起头，便难以收场。”
刘健终于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依元辅的意思，到底还是要雷声大、雨点小了？”
杨廷和并未动怒，他耐心解释道：“不是不抓，最好是先诛首恶，再分而破之。”
刘健冷笑一声：“什么叫做首恶？刘瑾那里查出的信就有一百多封。总不能叫咱们去毁灭证据，替人掩藏罪行吧。”
说到一百多封信，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刘瑾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要是一个正常想造反的人，早就将这些密信毁尸灭迹，可他倒好，非但把这些信件全部都留着，还特特将密语翻译成文书，附在密信之后。这下倒好，搞得他们骑虎难下了。
如今的局面，最后就是皇上装死，上官发愁，下头摆烂，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而这样的局面，落在李越的一众小伙伴眼中，叫他们不可谓不灰心。
在他们眼中，李越的这一番遭遇，完全是因极力管束官员，所以遭到千夫所指，被人陷害，差点丧命。而皇上也是因关心则乱，这才中了奸宦的圈套，险些动摇国本。幸好，李越假意应和，乘机逃出，这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而如今，好不容易雨过天晴，正是到了清算的时候，秉国的这些大员，却是“畏畏缩缩”。这在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来，就是王道不存，公义受损。
康海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这可是谋逆之罪，板上钉钉的谋逆！”
王九思幽幽一叹：“你小声一点，要真是板上钉钉，皇爷为何迟迟不发明旨，阁老们又何须如此发愁。这正是烫手的山芋，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卢雍咬牙道：“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献吉兄之仇，崇孝兄之憾，还有含章兄遭得这些大罪，总不能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小弟欲上奏，不知诸兄可愿一起联名？”献吉是李梦阳的字，崇孝是曹闵的字。
康海几乎是一口应下。二人的灼灼目光，一同射向其他人。谢丕见状，只觉不得不开口了。他道：“联名上奏，除了一泄心中悲愤，终归是无用。如今的局面，不是皇爷不想处置，也不是内阁不愿锄奸，而是牵连实在太大，如不能秉风雷之势，一击毙命，便会后患无穷，动荡从生。”
杨慎垂眸道：“如今的关键，就是不知如何才能一网打尽，所以也只能先除祸首。”
王九思眼中精光一闪：“先诛祸首……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令尊的想法？”
杨慎没有回答，他只是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卢雍道：“既是罪魁，想必极难对付。其实如有圣上明旨，就地格杀才是最好连根拔起的方法。可如今，消息已然走漏，我们还什么都没有，这……”
一念及此，大家伙都有灰心丧气之感。
谢丕见状道：“大家莫急，我们今日相聚于此，不就是为了想一个好办法吗？我记得含章常说，墨守成规，难有大成，只有勇于打破常规，才能走出一条新路来。细细想来，他的一举一动，无一不是另辟蹊径，出人意表。所以，我一直在想，要是他的身子好了，面对这样的情形，会选择怎么做？”
众人皆面露沉思之色。王九思想了想道：“至少，他绝不会大剌剌去上奏。”
杨慎道：“也不会去硬顶。毕竟保全实力，才是最要紧的。”
卢雍面上的激愤终于消退，他想了想道：“我听闻，他曾经微服出京……”
他突然福至心灵：“既然没有证据能将罪魁钉死，咱们偷偷去找证据不就好了！”
康海面露茫然之色：“这能怎么找，那是谋反，谁家不是瞒得密不透风。你总不能去抄家吧。”
这一言又说得卢雍面色沉沉。谢丕却突然灵机一动：“我想到了，谋反的证据虽不成，可还有其他啊！”
这伙人果真做出了出人意表之举。他们通过翻阅卷宗、四处打听，找到了一些苦主，自讨腰包资助这些人，鼓励他们再次上告，讨回公道。因时间紧迫，能找出的也只有北方之人。可饶是如此，这引起的民愤，也不容小觑。
在一个正常的制度下，平民应和政府之间存在了通道链接。平民能够通过这些通道，向政府寻求庇佑，一个合格的政府，应该能够及时消解老百姓心中所存在的不满，保障老百姓最基本的生存权。但明廷的所作所为，显然离合格的标准甚远。当平民无法通过合法的渠道，来为自己求得活命的机会时，他们就会铤而走险，选择制度外的过激手段，来获得一线生机。之前的起义，就是通道严重阻断的表现。
然而，朱厚照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通过安抚削弱义军的实力之后，就选择粗暴的镇压。月池则是想过通过治农官保障民生，通过随事考成来严厉约束官员，以此来重建公共组织对庶民的回应和服务。只是前者还没来得及推广，后者遭到了激烈的反抗。是以，迄今为止，官民之间的通道并没有被充分打开，而许多老百姓心中多年的积怨，也没有得到充分的释放。
他们只能压抑着仇恨，为了苟全生命而浑浑噩噩度日。可现下，谢丕等人跳了出来，他们告诉这些苦主，他们的仇人卷入了谋逆之中，但苦无充分的证据处置他们，只要你们站出来，就有为亲人报仇雪恨的机会。
绝大多数人，念及活着的妻儿选择了拒绝。可还有一些，被戕害到一无所有之辈，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选择站了出来。其中，就有人，状告张太后的两个兄弟。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早就已经忘记，多年前他们醉酒后在宫内□□的那个宫女。他们害得人太多了，早已忘记了那个小丫头的姓名和面容。谁能料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未婚夫居然还会跳出来，为一个早已死去的女子，讨回公道。
张太后在宫阙中闻讯，惊怒不已。过去面对丈夫，她觉得，自己能靠一哭二闹三上吊来保住自己的两个弟弟，可如今，对着儿子，她反而没有底气了。
母亲金夫人日夜哭嚎：“那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他们怎么可能谋逆……你要是见死不救，就先杀了我算了！”
张太后痛苦不堪，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李越身上。
月池当日在贞筠手上，只写下了两个字，那就是——“太后”。她笃定一点，要是正月里剃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死舅舅的话，朱厚照早就连夜召剃头匠入宫了。

第347章 玉经磨琢多成器
我能拿你们怎么办，到头来不也只能忍下来吗！”
在这样一个深夜， 张太后如风一般急匆匆地闯进来。这宫中的侍卫、太监、宫人，多少年不曾见到这样的情形，他们惊骇莫名之余， 只能一重重地跪在张太后身前， 苦苦相劝，拦住她的去路。
他们的理由只有一个：“皇爷有令， 任何人都不能进啊！”
张太后往日还会有几分忌惮，可这会儿她正在气头上，自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怒斥道：“哀家来看自己的儿子，需得你们这群人在此地吠叫？！还不快给哀家滚开！”
她气势汹汹，众人皆被吓了一跳。心眼灵活之人忙道：“老娘娘稍后， 奴才等这就去禀报……”
张太后冷笑道：“素来只有子给母问安求见的道理，今儿你们倒是开了个先河。”
这一言非同小可， 正是一顶孝道的大帽子压下来。即便是天子，也担不起不孝的罪名。如是往日，这宫中之人早就惶惶退开，可朱厚照外出行军，亦带了宫中之人伺候。在军中，军法如山，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否则以军法处置斩立决。所以，即便是张太后咄咄逼人， 他们也不敢退却，到了最后，只能死死抱住她的腿， 砰砰磕头而已。
张太后气急败坏：“怎么， 你们也像刘瑾似得阴谋叛乱， 所以才拦着哀家不叫去见皇上？”
此言实是诛心之语。众人一时惶恐不安，也唯哭泣求饶而已。这一场闹剧，直到朱厚照本人出来后，才得以消停。
一见他来，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适才吵吵嚷嚷如菜市场般的大殿，陡然一静。张太后的喝骂声戛然而止，仆从也个个屏气凝神，头深深都贴在地上，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朱厚照微微皱眉，他道：“都退下吧。”
殿中的人低着头，逃命似得往外奔，生怕为这对天家母子的流弹所伤。
张太后初见儿子时，心中还有几丝怯意，可在看清他的模样时，却又如火上浇油，再也压制不住了。张太后也是过来人，当年和先帝新婚时也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一瞧他衣衫不整的样子，还能不知道他刚刚是做了什么“好事”？
她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一时将自己的来意都忘却了，当即断喝道：“李越呢，叫他滚出来！”
月池在里间听得这样的吵嚷，不由起身，自斟自饮，饶有兴致地看向外头。她微抿了一口道：“你们在这宫里当差时日虽久，但估计也没见过这种奇景吧。”
背对着她，把守在外的各个亲卫仍是纹丝不动，眼中却划过一丝憎恶。月池本就不指望他们的回应，手中的琉璃盏微微晃动，其中的葡萄酒流光溢彩，嫣红如血：“我也没想到，到这儿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能碰见这种恶婆婆戏码。”
她在这里头倒是悠闲，外头的母子吵闹却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张太后话里话外指着李越责骂，大有将她亲自拖出来的阵仗。而朱厚照于公不能在此时让李越的身份暴露给他只顾娘家的亲娘，于私不能叫月池受此羞辱，是以生生将张太后堵在外面。
张太后怎么可能敌得过他的气力，怎么都进不去后，终于忍不住淌下泪来：“好呀，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你为了这么一个娈童，背弃发妻，忤逆母后，你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朱厚照面对母亲的指责，却并未有多大波动。他早就找到了，回击她的办法：“母后原来还记得朱家的列祖列宗？”
张太后面色一僵，骤然惨变，她鼓起勇气看向她的儿子，那双眼睛永远都是亮如点漆，可却再也没有那种天真和稚气，反而带着逼人的锋芒。张太后只觉五脏六腑都要遭他看透了。他知道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张太后忍不住颤抖，他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有一点违拗了他的心意，怎么哄都哄不回来。而这次，还不只是违拗心意那么简单……她的两个弟弟阴谋作乱，而她这个母亲，却是在此前一直袖手旁观……
令人窒息的沉默像瘟疫一样快速蔓延开来。张太后的身形摇摇欲坠。朱厚照眼见她如此，反而率先别过头去。
她看不清儿子的神色，只能听到他微微发颤的声音：“我们的事，我自己有分寸，不劳您挂心了。夜深了，您身子不好，还是回去早点歇着吧。”
语罢，他就转身向里走去。张太后望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叫住他：“等一等！”
她一开口，就觉泪水止不住地流，她哽咽道：“我知道你不在乎我，可你……你总该顾及你的父亲吧……”
朱厚照的脚步一顿，他僵在原地。张太后眼圈通红：“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你父皇他，做梦都想看你成亲生子……你七岁的时候，要你父皇带你去打猎。他身子那么弱，还是陪你在野外玩了一整天。回来之后，他就起了高热，还命我们不能告诉你……”
朱厚照缓缓合上眼，他的双拳紧握。张太后仍在哭诉：“他当晚烧得嘴唇都干裂了，母后就这里，一遍一遍替他擦汗喂水。他一句怪你的话都没有，只是说，‘这等残破之躯，只怕再也享不到含饴弄孙之乐了。’如今他是早早就去了，他就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而你，却一个男人厮混在一处！你是想叫你父皇，断子绝孙吗？！”
朱厚照一震，他垂下眼帘，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石像。张太后见状走上前来，摇晃着他：“你说话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缓和下来：“你也觉得，对不起你父皇是不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就是一个漂亮点的男人，世间那么多好女子，撵走了他，母后就不信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好的……”
张太后就这么絮絮叨叨说着，这些翻来复去的话，朱厚照早已听得起茧子。当他还是那个被留在端本宫的孩子时，他愿意为了爱，忍受生母由于愧疚而倾泻而出的关心，吃不喜欢吃的东西，见不喜欢见的人。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长大了。
他半晌方道：“您觉得，父皇多年不置嫔御，是因选不到美人的缘故吗？”
张太后愣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接着就是悚然一惊：“你竟然拿我和父皇做比？这怎么能一样，那是个男子……”
朱厚照断喝道：“能有什么不一样？您以为，我不想杀她，不想撂开她，不想严加约束她吗？！她闹出这样的事情，您被她撺掇着惹出这么大的篓子，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拿你们怎么办，到头来不也只能忍下来吗！”
他的双目赤红，嘴唇却微微发白。张太后被他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他也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再一次转过身去，半晌方沉沉道：“您要是念及母子之情，就别再逼我了，回去吧……有时，孩儿也会想，‘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可事到如今，早就覆水难收了……要是剜心能解此苦楚，我早就自己动手，又何需您多言。”
张太后此时已是面无人色，她素来知道儿子和李越的亲厚，可她没想到，这份亲厚早已化作了魔障，将他牢牢困在其中。这对她来说，本该是坏得不能再坏的坏事，可在这样特殊的时节，反倒为她带来了一线生机。
她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又开始想哄孩子一样哄着他：“你别急、别急……母后不说了，不说了。其实，你要和他在一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厚照愕然回头，怔怔地看向她。张太后幽幽叹了一口气：“你是皇帝，你非要这么着。我能拿你怎么办。可、可你总得亲近其他人吧，你总不能把他关在这儿一辈子吧……李越自个儿尚有一妻一妾，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抱上一个大胖小子，而你呢，孤零零地守着这一段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母后这是在心疼你啊！”
朱厚照苦笑一声，他说了一句张太后听得云里雾里的话：“我本以为容不下我们的是世俗，是我心里的那道坎，可直到如今，我才发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她不愿意。”
张太后的手心早已是冷汗，她道：“他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听母后的，你将他羁押在这里，万一这事闹了出去，你拿什么去向朝臣交代，还有你总得有个孩子吧。还是将他放出去，你再时时召他进来，不也可以吗？”
朱厚照道：“您不是已经下旨，要在宗室里选好的来过继吗？”
张太后一窒，她道：“外头的人，怎么比得上自己的亲生骨肉？”
朱厚照目光悠远，望向里间，他叹道：“随缘吧。”
张太后说破了嘴皮，可儿子就是油盐不进。眼看天光就要大亮，她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
她道：“你们要厮混，哀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还要怎么样？让一个外男留在你的寝宫，还要叫他压皇后一头。这叫哀家如何能坐视不理。要么你今儿就自个儿将他送出去宫，要么就让哀家来动手，送他横着出去！”
朱厚照眉头紧皱，他道：“您且等着时日，等过段时间之后，孩儿自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而张太后却似充耳不闻，仍叫嚷着要将李越拖出来。
月池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由摇摇头，戏过了，这怎么可能瞒得住。果然不出她所料，朱厚照听着这样无理取闹，终于起了疑心，他先是试探了一句：“母后素来不喜皇后，今儿却愿意这般闹腾为她出头。这是为什么？”
张太后理直气壮道：“哀家再不喜欢她，她也是哀家正经的儿媳，又于你有救命的恩情。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啊。”
这话骗鬼鬼都不信。朱厚照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摆明是另有打算。
他略一思忖，微微一笑：“是吗？母后是为了我，从进来到现在，才反复强调了四次，要将李越赶出去。”
此言一出，张太后的额角立马冷汗涔涔，她这般不自然的神态悉数落在朱厚照眼底。他连和她玩猫捉老鼠的兴趣都无，直接一下釜底抽薪。
他嘲弄地挑挑眉：“那……要是要母后在留下李越和保住张家之间选择一个，您会选哪一方？”
张太后是打破头都想不到，他又来说这种话。她浑身一震，呆若木鸡，惊恐地看着他。
朱厚照见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我说呢，朕没儿子不是一天两天，朕因情误事也不是一次两次。您那么多年都视若罔闻，怎么今儿忽然义愤填膺起来。”
他望着母亲惨白的脸，问道：“她答应了你什么了？让朕想想，你将她从这里放出去，她官复原职之后，就帮你保住朕那两个狼心狗肺的舅舅？”
这已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那日，婉仪和贞筠从乾清宫魂不附体离开时，张太后就得到了消息。她几乎是一下就料到是什么原因，当即气得哆嗦：“一个男宠，居然敢舞到皇后面前！这是要翻天啊！”
她立刻就要召婉仪和贞筠过来，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她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几分了解，这要是大剌剌地下他的颜面，把他的丑事揭破，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正当她举棋不定时，坤宁宫那边却传来消息，说是方女史有生死攸关的大事，想面承老娘娘。
话说得这般严重，张太后犹豫许久，虽不敢见她，却还是愿意让手下的宫人几经周折将贞筠的密信递上来。谁知，这一读之下，简直要把她的胆魄都震碎了。
贞筠写得是一封血书，上头的语句更是字字血泪。
“皇上要皇后给拙夫执婢妾礼，还要强赐臣妇一纸休书……皇后觉得此乃奇耻大辱，李越又何尝不是。如不是李越誓死不从，事态早已无可挽回……圣上为人君，却对臣下存不轨之心；为人夫，却对有救命之恩的发妻，如此薄情。此事一旦传出，试问皇爷有何颜面君临天下？而且这么多年，宫中都未有皇嗣降生，要是真的因龙阳之好，以坠宗祧。臣妇斗胆，敢问太后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先帝？”
颜面、皇嗣、先帝，这三句都打在张太后的命脉之上。她只觉脑际一阵眩晕，差点就栽倒在地上。左右连忙搀扶住她，而她在回过神后，这才鼓起勇气继续看下去。
“拙夫不愿毁圣上一世英名，更不愿沦为大明的千古罪人，故特来恳求老娘娘伸出援手。救命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他官复原职之日，就是张氏一族解厄之时。”
正是为了这句话，张太后才下定决心，多次遣人来探，等到朱厚照回来之后，立马大闹乾清宫。
她将真实的打算，裹在母爱的糖衣里，希望能将她的儿子糊弄过去。可没想到，他却生生和她僵持至今，让一切小心思都在天光下暴露无疑。
朱厚照还在笑着，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你们两个，居然还能合起伙来算计朕……”
他霍然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可这下，西洋镜拆穿了。你觉得，你们的如意算盘会如何？”
他几乎是头也不回地要离去，张太后大惊失色。她终于彻底崩溃了。她扑上前去，抱住了儿子的腿，嚎啕大哭：“别去，别去！算母后求你了，母后求求你了，那可是你的亲舅舅啊！”
朱厚照被她紧紧地抱着。他明明稍稍一动，就可以轻易将她推开。可到了最后，他也没有其他动作，而是缓缓蹲下身。
他按住张太后的肩膀，一字一句问道：“这世上还有想害死外甥的亲舅舅吗？”
张太后已是涕泗横流，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凭本能苦苦哀求：“他们知道错了，他们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他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朱厚照又是一笑：“可母后，他们是害死我，只是知错，您觉得就够了？”
张太后嗫嚅道：“……可你，到底平安无事啊，就不能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吗？”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却不想到了再一次被舍弃的时候，还是觉得锥心刺骨。
张太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再被他慢慢掰开。极度的惊惶攫住了她的心神，她拼命摇着头：“不能，照儿，你不能这样……他们有罪，他们要赔命，那就拿母后的命去吧！我去死行不行，放过你的两个舅舅吧……”
殿中一时只有她的哭泣声，如泣如诉。良久之后，她才得到答复：“您也知道，您是我的母后啊。您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敢让您去死呢？”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张太后愕然抬起头：“真的？那、那你的两个舅舅……你……”
朱厚照眼中闪过幽光：“您不是把宝都压在李越身上，舅舅能否得救，只能看她的本事了。”
张太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可你、你是皇上，赦免你的两个舅舅，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朱厚照此时已然麻木，他起身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和俯视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
他道：“您也知道，朕是皇帝。您可以为了私情，背弃责任，背弃母子之情，可朕不行，朕不是父皇，朕绝不会为了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把自己的规矩，自己说过的话，全部变成一文不值的狗屁。”
张太后愣愣地望着他，朱厚照讥诮一笑：“你们俩不是很厉害吗，一个以死相逼，一个心机深沉。朕这就给你们发挥的机会，看看你们能如何在朕的规矩里，盘活这局死棋！”
两日后的傍晚，一身大红官服的月池，终于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门。此时早已是深秋了，她穿过长长的御道，橘色的夕阳将她的身影投在朱红色的巨门上。她回望这巍峨的宫阙，竟有恍若隔世之感。终于……出来了……
而她离宫之后，没有马上归家，反而是直奔内阁首辅杨廷和的府上。彼时，杨家全家正在用晚饭，听到门房来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杨慎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什么！含章兄，太好了，他终于大好了！”
杨廷和却是若有所思，皇上在这个节骨眼，放李越出宫，难道是已然下定了主意了？

第348章 剑拔沉埋便倚天
朱袍玉带，风姿秀逸，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杨廷和当即就想叫妻儿都退下， 岂料不论是夫人，还是四个儿子，都不肯离开。
长子杨慎一脸正色， 率先开口：“含章兄冒夜色前来， 必是有大事，孩儿身为朝廷命官， 岂可袖手旁观。”
次子杨惇和四子杨忱亦是绞尽脑汁，想要留下来：“孩儿已有举人功名，虽还未考取进士，可这不是迟早的事吗？我们迟早都是做朝廷命官的，当然得关心大政。您不也常说， 叫我们别死读书吗？”
三子杨恒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他忙咽下一口汤， 急急道：“几个兄弟中，就是儿子最不争气，迄今没有功名在身，可正因如此，才更应向前辈高人学习。李侍郎是我朝青年才俊的典范，平素因孩儿是白身，没有多少机会结交， 今日他登门拜访，孩儿岂可不见。”
杨廷和：“……”
他不由看向了自己身旁纹丝不动的夫人。黄夫人见状羞涩一笑：“虽说男女有别， 可妾身论辈分是含章的师母，论年岁更足以做他的母亲。听说他大病初愈，我既是做长辈的， 又岂能不好好招待呢？”
杨廷和扶额道：“好好好， 你们都有理， 行了吧。来人，把这菜撤下去。”
这还是不叫他们留下的意思了？杨慎忙道：“爹！孩儿是真心想帮忙的……”
杨廷和叹道：“没人叫你在旁边站着！客人来了，总得给他上桌好菜吧。”
杨慎一喜，他忙道：“是、是、是。”
杨廷和看着这只知道傻笑的儿子，又忍不住一叹：“我说，杨修撰，来得既是你的上峰，又是你的座师，你仍在此地高坐，是想等他进来给你见礼？”
杨慎如梦初醒，他忙站起来道：“孩儿这就去迎迎。”
说着，他便急匆匆地冲了出去。杨廷和夫妇望着他的背影，不由相视一笑。杨廷和的胡须颤动：“就这样，还是马上就要娶妻的人。”
黄夫人掩口笑道：“你也知道，含章既是他的上峰，又是他的好友，好友死里逃生，他欢喜些也是人之常情啊。”
杨慎越走越快，以至于最后开始在在庭院中狂奔，风拂过他的鬓发，新落下的叶片被他踩的嘎吱作响。直到将至二门时，他才停住脚步，低头整理衣裳。
而就在他低头的一瞬，熟悉的含着笑意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用修。”
杨慎愕然抬头，他心中不由浮现一句话，朱袍玉带，风姿秀逸，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他情不自禁地跟着绽开笑意，可眼眶却有些酸涩。月池失笑，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的错，累你们担心了。”
杨慎别过头去，揉了揉眼，再次抬起头时，又是过去那个开朗潇洒的才子。他扬起头道：“当然是你的错，要是赶不上我的喜酒，我可要记你一辈子。”
月池展颜一笑：“正是为了这个，我才费尽千辛万苦跑出来呀。”
杨慎挑挑眉：“谁信你，快跟我来吧，家父正等着你呢。”
月池没想到，她这匆匆而来，倒赶上了一家人的晚餐。喷香的虾皮狮子头、滑嫩的豆腐羹，翠色可人的葱烤鲫鱼……还有一锅乳白色的清水羊肉，肥瘦相间的羔羊肉在火焰上翻滚。黄夫人不住地给她夹菜：“多吃点，你大病初愈，正该服用些滋补之物，好好养养。”
月池先是连连道谢，可吃到肚子滚圆时，就只能不住婉拒。老四杨忱忍不住道：“含章兄，你就吃这么点儿？”
月池无奈，她一个脾胃不调的姑娘，怎么吃得过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就连朱厚照也没他们几个能吃。她笑道：“贤弟又不是第一次见我，还不知我身子骨吗？”
杨忱闻言连连摇头：“我素知你体弱多病，可你也调养多年啊。怎得今日再见，无甚长进。”
月池忍不住发笑，杨廷和责道：“出言无状，着实无礼。”
杨忱是最小的儿子，不像哥哥们那样害怕父亲。他理直气壮道：“爹，我这是一片好意啊。”
月池应道：“是是是，我感激在心。”
杨忱挺起胸膛：“光感激没用。你还是得多用些，你这般弱不禁风，难怪易遭人暗害……”
此言一出，席面温馨的氛围戛然而止，众人手中的筷子一顿。杨慎瞪了口无遮拦的幼弟一眼。黄夫人斥道：“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杨忱瞥见父母和兄长的神色，这才觉失言。他忙致歉道：“含章兄见谅，小弟并非有意……”
月池忙摆摆手：“先生和师母不必责怪他。贤弟心思纯良，所言所行俱是出自真心。”
她又看向杨忱：“不过，贤弟的心地虽好，这理却是错了。”
眼见杨忱不同意又不敢辩驳，她又是一笑：“你可读过《庄子》？”
谈及学问，杨忱岂敢退缩，他开口道：“这，自是读过。”
月池笑道：“那你该记得，南伯子綦游于商丘的所见，唯有不材之木，不可为栋梁，不可为棺椁，方能苟全性命。而成材之木越是遮天蔽日，反而越不能终其天年，必会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正乃材之患，不是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在座都是心明眼亮之人，都清楚明白这个道理不难，关键是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仍选择成材成梁，甘做这出头的椽子，便有些难得了。
老二杨惇听了一路，此时道：“可人不同于树，树挪死，人挪活。人当有机变之能。”
月池抚掌道：“正是这个道理。正所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1】”
杨廷和听到此处，方徐徐开口：“含章还是不改效仿王文公之心吗？”
月池展颜一笑：“怎么会？事已至此，若再不改，难不成要真等到年迈时再感慨‘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2】’？”
直到听了此处，杨廷和才对月池到访，真正打起了精神。而杨慎却半是疑惑半是担忧地看向月池。用过晚饭之后，他们来到了书房议事。
到了这会儿，就只有杨廷和父子与月池三人在此了。月池望着书架上满满的书，看到书案上各色笔筒、名人法帖，赞叹不已：“与先生相比，学生近年真是惫懒不少。”
杨廷和亲烹了一盏青凤髓与她，亦是感慨：“我又不是刘健，你从草原捡回一条命都是万幸，总不能因你背不上书再打板子吧。”
三人闻言皆笑。月池摩挲着茶盏，笑道：“您还是这般幽默风趣。现下回想，万岁在端本宫时，就早对您另眼相看。他对您的倚重，非同一般。而这份厚爱的由来，也是因您的与众不同。”
杨廷和付之一笑：“孩童顽皮是天性，万岁幼时常带猫狗来上课，有一次还带了一只鹦鹉。此皆乃小事，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若是圣上将毒蛇置于袖中，如不就地诛杀，岂非枉为人臣。”
月池听得一愣，她很快就明白杨廷和话里的意思。她忍不住发笑：“从来都是您劝我不要操之过急，怎么今儿反而反过来了。”
杨廷和也笑：“老夫也以为今儿来得是急张飞，却不知原来张飞也有转性的时候。”
他叹道：“放心吧，若老夫真想操之过急，朝野上下早已天翻地覆。”
月池莞尔：“您素来镇静持重，谁人不知。”
杨廷和正色道：“可镇静持重，却不是弃了风骨。就如我和你刘先生一般，他是疾风骤雨，重重责罚，我是春风化雨，细细教授，可目的不都是教你学好吗？”
月池沉吟片刻，她幽幽道：“我明白了。只可惜，您以为的好，在旁人眼中却未必是好。”
杨慎听到此处，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刚开始听得云里雾里，直到这会儿才有些明白：“不少大臣都想铲除奸佞，可因牵连太大，所以爹才想先除首恶，再徐徐图之。而含章你，你却不同意？这是为何？”
他忽然灵机一动：“你是担忧，他们群起而攻吗？你等等，我拿些东西给你。”
他起身匣中取了一叠卷宗，眼睛亮晶晶地递给月池。月池心中若有所感，她翻开第一张，就是宫人之夫来状告两个国舅。
她难掩惊色：“原来还有你搅和在里面。”
杨慎清了清嗓子：“不止是我，光靠我一个可做不成，还有以中兄他们，都参与了。这有不查则已，一查方知，天下竟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遭罪的无辜之人。如能以这些为据，难道还怕不能将恶人绳之以法吗？”
月池将宣纸翻阅得哗哗作响，一家人的苦难，乃至一族人的血泪，都凝结在这薄薄一页纸上。她的神态依然沉静，语声却难掩疲惫。她看向杨廷和：“依我对您的了解，我还以为您会拦住他。这盘棋已经够乱了，不能再将无能为力之人，全部拖到战场上。”
杨慎一僵，他辩解道：“含章，你误会了。我们将他们找出来，就是为了还他们一个公道吗。我们……”
他一语未尽，杨廷和却在适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世非经过不知难，总不能叫他懵懂一生吧。更何况，这其中有一部分，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杨慎一惊，他的面色陡然苍白下来。
月池垂下眼帘，长睫微动。这世上的可怜人，一生活在上层编织的幻梦之中。他们以为是青天老爷，惩善扬恶，殊不知是派系之争，拿来当枪。
她半晌方道：“没用的。”
杨廷和微愣：“此话何解？”
月池道：“各方已然落子，棋局已经开始。而这上面的人，连上棋盘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朝廷讲爱民不是真的爱民，讲公义也不是真的公义。既然都为假，又岂能逆转全局？”
“在此时此地，能左右最终走向的，也只有利益罢了。”
杨慎瞪大双眼，而杨廷和却付之一哂，他道：“你们，都还是太年轻。”
他指了指自己的儿子：“他是未经风浪，当得比真金还真，而你是历尽千帆，便觉如黄铜一般假。可这世上，黑白本就混杂，真假本就掺半。”
月池和杨慎同时抬起头，他捋须道：“你认为，于腰金衣紫之人而言，民间疾苦不过是他们打击政敌，谋夺利益的手段。可你却忘了，在这些人中，仍有人将爱民公义视为最大的利益，将贪官污吏视为最大的仇雠。”
月池心头一震，她道：“所以，您不愿让？”
杨廷和失笑：“连王文公为了推行新政，都要宣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何况是你我。让自是要让的，可底线，不可违背。”
月池抬眉道：“您的底线是什么，除去奸宦奸臣，肃清政局，充盈太仓，回应民间疾苦？”
杨廷和道：“这并非一蹴而就之事，关键仍在圣意。”
月池恍然：“那一步，还是需从除恶开始。东厂、锦衣卫首当其冲，其后的罪人再斩几个大头。”
杨廷和没有否认，月池一叹：“我知晓您的苦心，在大人看来，这世上最难引导的是半大孩子，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气力，却缺乏眼界和胸襟。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的力气，别那么大。”
在这个方向上，她和杨廷和其实走的是同一条路，她在宫内，所以从内政着手，搬出了张太后，压得朱厚照不得不妥协，而杨廷和在宫外，所以自然是剑锋直指，将刘瑾、杨玉、江彬等一锅端掉。
她说得太过直白，剥去了君臣之义的温馨来谈此事，让杨廷和感到些许的不适，可他嘴唇微动，却仍没有反驳。月池起身，她苦笑一声：“皇上常拿一句话来问我，学生今日也想问问先生和贤弟。”
她缓缓道：“人活着，要不要吃饭？”
杨慎满眼迷茫地看着月池，他答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月池道：“人既然都要吃饭，那你端得是谁的碗？”
杨慎一惊，他与父亲对视了一眼，目光转为坚定，斩钉截铁道：“我们端得是朝廷的碗，吃得是天下的饭！”
月池抚掌道：“说得很好。这天下之大，有长江，也有黄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浊流泛滥，需要治理，那清流东冲西决、怀山襄陵，又当如何呢？用修，你不能既想端这碗，又嫌这碗不合心意啊。”
杨廷和如遭重击，杨慎猛地望向她：“可、可那是谋逆啊！难道谋逆就不能叫圣上醒悟……”
月池不欲他说下去，她道：“皇上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聪明人又岂会因噎废食？总不能因为这次出了点差错，就让大水把他们全都冲走了吧。”
杨慎已是神思不著。而杨廷和在长吐了一口气后，眼神复杂地看向月池：“当你在宣府以死相搏时，谁能想到，今日的你会说出这番话。”
月池一笑：“而我却早在见您之前，就知您必会站在我这边。您别灰心，这碗也是要人来端的，怎么端法也还没个说法。这局没有赢家，也就没有通吃。连那起子小人都能一心二用，何况你我？”
杨廷和又笑出声来：“你啊，人都还关在牢里，你又能怎么端住这碗？”
月池挑挑：“至少目前是我们两手托住了，接下来，我就要去找第三人了。”
第二日晚上，又受了一天刑讯的刘公公心如死灰地瘫倒在稻草上，昏昏欲睡。正在这时，他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哟，老刘，过得不错呀。”
刘瑾一震，他睁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人，半晌方道：“真牛啊，这你都能出来？！”

第349章 一生大笑能几回
就这点儿胆色，也敢逞英雄？
月池双手抱肩：“你都能被我玩进去了， 我又怎么不能出来呢？你们俩，待遇还真不错，住得还是密牢啊。”
刘公公想到这段时日的遭遇， 只觉心头一痛， 他正欲开口，没曾想， 还有一个人比他还要早爆发一步。
对面的杨玉早已是怒发冲冠：“爷真真是糊涂！放了你这个毒……”
他话说到一半，又生生咽了下去，面色都涨得青紫：“放虎归山，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乱子！爷此时不杀你，日后必要后悔莫及！”
狱卒给月池搬了一张太师椅。她施施然掀袍坐下， 还要了一些酒菜。
屏退左右之后，她方开口道：“杨指挥使火气如此之盛， 看来还是受刑不够啊。”
刘瑾在一旁道：“三法司既想在我们嘴里挖出一些东西，又怕在我们嘴里真挖出太多东西，当然不能真像诏狱那么搞。”
月池一笑：“你倒是看得清啊。”
刘公公毫无形象地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文官不敢硬来，皇上不想弃卒，还有一群亡命之徒，正在焦急地四处钻营。这已是个僵局。所以，皇爷才肯放下身段去找你。我猜得没错吧？我只是没想到， 你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这份本事，不得不叫人惊叹呐。”
月池抚掌道：“老刘， 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刘瑾脸上浮现得色，可月池随后又道：“可有时，人聪明得过了头， 反而不大妙。你虽然没什么大学问， 也该知道杨修是怎么死的吧。”
老刘面上一僵， 他随即反唇相讥：“咱家一个老太监，哪比得上你李侍郎，怎么也做不了杨修啊。要真要因聪明而死，先死的也该是你李越才是。”
月池失笑：“我和皇上什么关系，你和皇上又是什么关系？这么多年，你心里都没点数吗？”
刘瑾：“……”
杨玉此时因无人搭理，又憋了一肚子火，他骂道：“恬不知耻！”
月池面上的笑意霎时褪了下去。刘瑾都被惊了一跳，他想她不该是如此易怒之人，怎么这会儿发起火来。
月池不笑时，面上如被了一重寒霜。她慢慢起身，走到杨玉的牢前，俯身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杨玉还欲在争，月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她问道：“你是是觉得，自己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才吗？锦衣卫是少你一个转不动吗？皇上没你这条狗晚上会睡不着觉吗？”
杨玉一哽，他道：“哼，危言耸听。皇爷既遣你来，又是为了什么！你立身不正，还想在我们面前摆主子的款，刘瑾怕你，我可不怕你！”
被点到的老刘毫无怒色，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哎呀，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是天高地厚，更不知死活。
月池也是一愣，她又忍不住笑出来：“我说呢，原来是有恃无恐。”
杨玉依然梗着脖子，月池接着道：“可你未免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皇上和我，肯费这么大的劲，是为了整个东厂和锦衣卫的精英力量，而不是单为了某个人。这群人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杨玉翻了个白眼：“为这几句话，就想叫我俯首帖耳，李越，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
月池挑挑眉：“是吗？那我们不如赌一把。”
她回身拿过酒坛，直接泼在在杨玉牢房中干草上，接着又取下了壁上的火把，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杨玉早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变貌失色：“你干什么！”
月池蹲在他面前：“猜猜看，今儿我要是把你烧死在这里，会有人叫我替你赔命吗？”
刘瑾脸上露出奇特的神色，而杨玉则是目光变换，可最终还是骨子里的血性占了上风。他到了此时，反而恢复了镇定，讥诮一笑：“有何不可。我赌，你绝不敢杀我。”
月池眨眨眼：“真是个硬汉子。我就喜欢你这种人，因为看你们跪地求饶时，更有成就感。”
她高高举起手，火把熊熊燃烧，如鲜红的木棉。伴随着啪嗒一声，火把摔落在干草上。借着烈酒之功，大火霎时间就升腾起来。
老刘借着倒影，看到了火光，又是一惊。他欲言又止，月池度其神色，想他总不会为杨玉求情吧。果然不出她所料，刘公公艰难地挤出一句：“有人在外备水不，不会连累到我吧？”
杨玉：“……”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月池又重新往太师椅上落座，她闻言也是一笑：“怕什么，这墙有五尺多厚，里头还都是流砂，如何烧得到你。”
要是李越此时再来几句威逼利诱，杨玉便更能淡定如常，可糟就糟在，她说完这一句，就再不曾开口了。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给她皎白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色。杨玉隔着火光定睛一看，只见她的双眼有些放空，早已不知神游去了何地。她像在望着他，又似在看向别处，淡漠得就像对着一桩死物。
而火却越来越向里逼近了，杨玉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可他却仍不肯朝后退一步。他咬牙暗道，他就不信，李越敢杀他。可李越却仍没有任何动作。浓浓的黑烟呛得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此时便觉威风减了一半。火星跳动在他的囚服上，火舌顺着他的脚底爬上来。他一时吃痛，终于忍不住往后退，而火焰还在继续逼近。
刘瑾都忍不住开口：“你不会真要烧死他吧。”
月池久久没有作声。杨玉自己都没发现，他对她的答案是翘首以盼。刘瑾又说了第二遍：“他毕竟是皇上用惯的老人，是杨阿保的侄儿。杀他事小，可为一个他，若在你和圣上之间再添嫌隙，就得不偿失了。”
月池不答反问：“老刘，你不是好奇，我是怎么这么快出来的吗？”
这下刘瑾都愣住了，只听她道：“我向太后允诺，帮她保住张氏一族，撺掇她去找皇上。皇上逼于无奈，这才放我出宫。”
刘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你这……你如此步步紧逼，刀刀都往命根子上捅，谁还敢对你交付真心？”
月池懒洋洋道：“我连天都敢捅个窟窿，还怕什么。”
她一落，密牢之内又陷入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女声：“相公，救我！救我！”
随之响起的又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杨玉如遭雷击，他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拿起溺桶拼命地想扑灭火焰。他嚷道：“你把我妻儿怎么了！你把他们怎么了！”
月池道：“能怎么着，一家人自是要团聚的。”
杨玉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涌上心头。女子的叫嚷声，孩子的啼哭声越发歇斯底里。可他却顾不得太多，火越烧越大了。他起先一动不动，现下却开始拼命灭火。
他终于冲到了铁栅栏前，栅栏触手滚烫，他却再也顾不得，使尽全力摇晃着，可却是徒劳无功。背后是大火，耳畔是啼哭，直到此时，杨玉才意识到，她是真的敢，真的敢！
他胸口血气翻腾，满心的屈辱、悲哀和痛苦。他扑通一声跪下，自己给了自己两记耳光：“是我嘴臭，出言无状，还请李侍郎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吧！”
月池见状，这才叫人来灭火。几桶水泼进来，瞬间将人淋成了落汤鸡。
月池见他的模样，又是一哂。她悠悠开口道：“有一男子，家遭邪祟，为剑仙所救。剑仙道术惊人，他因此心生钦慕，一心想随高人学道，做一侠士。可任凭他如何立誓保证，剑仙却始终没有开口应允，反而飘然而去。岂料，当天晚上，他们家又有歹徒上门。他听见外头传来父母的呼救声，急欲拔剑营救。可他的妻子却抱着他的腿恳求道：‘双拳难敌四手。你出去也是无用，还不如留在这里，捡回一条命。你就算不顾念我，也该顾念我们的孩儿吧。’这男子面对妻子的哀求，终于还是没有出去。他就这么焦灼着，听着外头的哭喊声枯坐了大半夜，居然还睡着了。而等他醒来时，妻子正好端端地躺在他身边，他急急忙忙冲出去，父母家人居然也都安然无恙，全家人原来连歹徒的影子都没见过。他大惊失色，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空中晃晃悠悠飘下一道白绫，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你们猜，写得是什么？【1】”
刘公公凉凉地开口：“怕不是写得——‘就这点儿胆色，也敢逞英雄？’”
杨玉面色如土，再也不复方才的神气。月池抚掌大笑：“不愧是你，就是损！”
她抬脚就要离开，杨玉忙又叫住她：“李侍郎，请问我的妻儿……”
月池回眸一笑：“你的妻儿，不是好好在女监呆着吗。”
杨玉一窒：“那刚刚……”
月池道：“京中有善口技者，你没去天桥底下见卖艺的吗？”
杨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月池离开密牢后就召来狱典，命他把所有涉案之人关到附近的牢房。
狱典一脸茫然：“回侍郎老爷的话，小的愚昧，这人关到一处，不就要串供了吗？”
月池不由莞尔：“那你们是怎么想把刘瑾和杨玉关到门对门呢？”
狱典哑口无言，只能唯唯而已。
月池交代完毕，正欲离开，忽然觉背后有视线投来。她猛然转过身。空荡荡的牢房中，风声呼啸而过。一个人都没有……
她打量完一周后，又才离开。角落处阴影中，朱厚照双手抱肩，一言不发。

第350章 花枝正好人先老
探索出一条抑恶扬善的长远道路，却需要比死还大的勇气。
月池这一厢的成果显著。而杨廷和那方却是举步维艰。当他在内阁中说出自己的想法时， 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对。
白发苍苍、性格刚直的刘健，几乎是拍案而起：“东厂竖宦，干涉朝政， 锦衣卫跋扈， 鱼肉百姓。如今，他们更是犯下了滔天大罪！你身为元辅， 不思如何为国除奸，反来劝我们再退一步。”
他说到此处连连冷笑：“只诛罪魁，你还能说是为了安定政局，连东厂和锦衣卫都要悉数放过，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在直指杨廷和有谄媚之心了。这样的反应， 早在杨廷和的意料之中。他长叹一声道：“希贤公老当益壮，侠风义骨， 嫉恶如仇，令我敬佩不已。可您莫忘了，朝廷命官与江湖义侠终有不同。”
刘健一愣，只听他说道：“义侠满腔热血，杀人如砍瓜切菜，不计后果，亦不想将来。可您是内阁次辅， 武英殿大学士，右柱国！您不能为一时痛快， 而置朝局于不顾。如因做得太激引起变故，该如何收场，您有想过吗？”
在这间小小的值房中， 不知出了多少秉国大策， 可到此时却是寂寂无声。杨廷和面上亦有丧气之色， 可他仍在苦劝：“希贤公，非是杨某贪生怕死，而是威行如秋，红衰翠减，仁行如春，万物滋荣。我等为辅臣，更不可不慎啊。”
他说得十分恳切，他的意思虽未明说，但众人也都能明白。在他们这些大臣眼中，东厂、锦衣卫都是奸臣贼子，可在皇上眼中那些却都是他的左膀右臂。他们要借故连根拔起，皇上岂会舒服。杨廷和是想让出这一份利，拉拢更多的盟友，来助他们先以肃清外朝为要。王鳌心中微有动容。然而，刘健与谢迁对视了一眼，心智仍是坚如磐石。
刘健缓缓地合上眼，过去的时光如走马灯一样，在他面前闪烁而过。下定决心清查军屯的他，被群小构陷在深夜崩溃的他，在金殿之上颤颤巍巍决定辞官归隐的他，接到皇上大获全胜捷报欣喜若狂的他，得知宁王之乱平定之后心头大定的他，看到贪官冗员遭裁去之后老怀颇慰的他……由希望到绝望，再到枯枝之中萌生一点点新绿。
他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夫常思当今远不如先帝仁厚……”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谢迁道：“你这……慎言！”
刘健笑着摇头：“我已是大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年少时也不是不为功名利禄，家族兴衰动摇，可到了此时，早已心无旁骛、再无挂碍了。我常常思念先帝，可却不得不承认，如仍在孝宗爷陛下，我恐怕至死，都等不到惩治贵戚，平定鞑靼的盛况。”
谢迁一怔，他道：“先帝仁厚，当今果毅，弘治先要正德，正德方能弘治。”
他以年号喻两主，一语双关，精妙至极。在座之人都齐齐叫好，一扫适才焦灼的氛围。
刘健的胡须抖动，他又看向杨廷和：“我明白介夫的顾虑所在。可你的作为，只配做守成之君的臣子，而当不得中兴之主的股肱。”
这样的话不可谓不重，可杨廷和却并未变色，而仍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健道：“这朝野上下，宫内宫外，无一日不在内耗。君臣博弈，文武相争，臣子相斗，都在这庙堂之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你们看看这满朝的官员，对之前的鞑靼危局一片茫然，对此时的民间起义视而不见。只有当危在旦夕之际，他们才会被逼得做出一些改变。勋贵迭代，军队整顿、淘汰冗员、削弱宗藩等等新政举措能行之于天下，不是因我等有翻天覆地之能，而是因我们的对手亦知趋利避害，明白不能竭泽而渔、杀鸡取卵，所以他们愿意暂时让步。可一旦局势缓和，刀不再架在脖颈之上后，他们就又故态复萌，将一切政事皆系苟安目前【1】。是以，到了此时，我等想要更进一步，变得难于登天。朝廷既无戮力同心之向，便又重归明争暗斗之困局。那么多人，都在扯后腿，含章深受皇恩，亦不是万众之敌……我们不论想做什么，都不会有大的作为……这叫老夫如何甘心？”
他高高地昂起头，一个须发皆白，面满皱纹的老者，眼中却跳动着比烈焰还要明亮的光芒：“我已然八十六岁了，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多少日的殚精竭虑，我们这么多人，熬了那么多年，牺牲了那么多人命，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们走得比自己的先辈都远，这时你却叫我倒回去，再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妥协，再去走下坡路。我不甘心，我至死也不能甘心！”
这一番剖白，铿锵有力，如金石之声，振聋发聩。杨廷和听罢也是一声长叹：“可积重难返，积毁消骨，我们只能妥协。”
刘健望着他，淡淡道：“你错了，人的生处不能选择，可何时何地为何而死，却是能够抉择的。”
杨廷和一震，谢迁的眼中也沁出泪花，他们共事了大半辈子，他是最能感同身受的人。他道：“不能再这么斗下去了……黄河、淮河年年决口泛滥，北边的北直隶、陕西、山西、山东、河南，南边的江淮流域，时不时就有旱灾。夏秋有蝗灾，三月至八月有雹灾……动荡只是一时，只要稳住中下层就不会闹出大乱子。而这么做的代价，无非是我等的身家性命。含章都有同归于尽之心，何况你我？皇上已然走上了正道，老夫不能眼看他，因身边小人之故，重拾权术，沉迷于揽权揽财。这是真正能扫平障碍、落实考成、上下齐心的机遇。我也是历事四朝之人，不知哪一天，也会像宾之、时雍一样，倒下去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不能因自己的软弱，再将这样备受掣肘的烂摊子留给后继之人。”
他们的目光灼灼，望向杨廷和。杨廷和本人亦为他们的豪气所动，他又看向了王鳌。这位文章冠绝一时的大才子，因心中思绪万千，一直缄默不言。而此时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2】”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他的神色不断变幻，亦归于坚毅。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时，敲门之声突兀响起。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推门闯了进来。
月池看着这些泪眼婆娑的老者，满腹话语哽在心头。她可以轻易将温情的面纱撕碎，她可以再问他们一次，他们端得是谁的碗的道理。可到了此时此刻，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半晌方道：“先生们既认为皇上不肯下定决心是贪恋权位，却仍愿以性命入局，重整朝堂。这份大仁大义，学生感佩于心。可诸位却忘了一件大事。”
四双眼睛齐齐看向她，杨廷和心中一恸，却知阻拦不得。可让他万万没想到是，李越目光如炬，徐徐开口道：“臣有为国效死之心，君又何尝无恩义之情呢？”
刘健一惊，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月池。月池红着眼眶道：“皇上五岁就入端本宫了，先帝忙于政务，又体弱多病，太后忙着照顾蔚悼王和太康公主，皇上每日都跟着先生们读书。这么多年的教导辅佐之情，您叫他，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死于非命？”
冷漠的名利场上，突如其来的温情让人措手不及。这些老臣这么多年，接受的都是忠君爱国的教育，即便是朱厚照最一意孤行的时候，他们也从未想过放弃他，而是不断的劝说、恳求。他们要得不是金银财帛，不是权势地位，估计连朱厚照自己都没想到，只要一句顾惜之语，谈一谈回忆，就能叫这些老人震撼不已。
月池哽咽道：“若打了老鼠，就要碎了玉瓶。皇上彻夜难眠，辗转反侧，这才难以病愈。而我，我亦不能眼看这局势如此，所以奉命出宫……”
谢迁早已是泣下沾襟：“可奸佞不除，新政终究是镜花水月。”
月池道：“若国无栋梁，新政又靠谁来支撑呢？”
王鳌的双眼早已红肿，他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月池幽幽一叹：“我在宣府赴死时，也觉能另辟新天，可结果如何，诸公都看在眼底。一恶去，诸恶尚存。人心的贪欲亘古长存，我们即便死一万次，也不能叫天下无贪无恶。”
冷冰冰的实话，如刀子一样，扎进在座之人的心底。月池再添了一把火：“压得太狠，最后的反扑就会越猛烈。此时的内阁，能够众志成城，共抗危难。可之后呢，皇上体弱多病，先生们年事已高，如将来……以威行来维系的新政，又当何去何从？”
刘健沉沉道：“你是认为，无论如何，都是精卫填海，海波难平，为此做投石，不值得吗？”
月池目不转睛地望向他：“并非是我觉得不值，而是圣上不舍。”
刘健一窒，他的心头如遭重击：“哪怕会因此放过那些冒犯天威之人？”
月池垂下眼帘：“皇上说，他还年轻，他可以等。”
连被暗害的苦楚都能够悉数忍下……刘健低下头，他看到了自己皮包骨的手，干枯干瘪如朽木。他半晌方颤声道：“可正因君恩深重，所以才当以死相报。”
月池道：“死的确需要勇气，可与恶为伴，探索出一条抑恶扬善的长远道路，却需要比死还大的勇气。”
月池的话掷地有声：“这才是，我们报答皇爷，最好的办法。先生们，难道不想叫随事考成长长久久地推行下去，不至于沦落到人死政消的下场吗？”
沉默如洪水般蔓延开来。王鳌此时竟有些迷茫：“可刘瑾府中罪证已出，正如希贤公所述，我们总不能去销毁罪证吧？”
月池笑道：“先生们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谢迁问道：“奇怪什么？”
月池道：“为什么我在宣府时没有弄死刘瑾，为什么我会将揭破边关真相的重任压在一个老太监身上，为什么他真的肯回来戳破一切。为什么他去到宣府和杨一清一块出征，能帮上大忙大获全胜？”
她道：“为什么，他已经做了东厂督主，早已是万人之上，还要想方设法去谋逆，谋逆也就罢了，还留下那么多证据等我们去查？”
这一番说辞，太过惊人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她。月池微微一笑：“不甘心的人，远不止我们。”
刘健不敢置信道：“那皇上知道吗？”
月池道：“皇上服下解药后，就知道了真相。”
谢迁追问道：“真有下毒……那这么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月池道：“代王和江彬。”
王鳌问道：“江彬是皇上的义子，他为何要这么做？”
月池苦笑一声：“世上的周东，也不止一个。周东还能装疯卖傻，江彬却是退无可退。所以，当皇上病重，代王向他抛出机会时，他没犹豫多久就应了。”
直到此时，他们才感觉蒙在眼前的迷雾被揭开。眼明心亮之人都心知肚明，江彬手握重兵，却备受掣肘。他被当成了一把扎向世袭将官的刀，只能沿着皇上给他既定的方针前行，只要稍稍偏离，就会遭到无情的打压。他的命悬在空中，因此日夜难安。
月池继续娓娓道来：“刘瑾等人围困乾清宫，是因太医诊断不出救治之法，江彬又与内侍勾结颇密。他们虚以委蛇，是因不明对方手中有多少筹码，所以只能打入内部。后来，告诉江彬皇上已然驾崩、诱他入宫，也为了来个瓮中捉鳖，问清这奇毒的来历。可没想到，我却放了把火逃了出去。”
众人大吃一惊：“火是你放的？！”
月池无奈道：“千钧一发，我也不敢再耽搁。谁知还会误伤呢？现下想来，我能安然无恙地在宫中养病，也证明他们并未害我之心。”
她能活蹦乱跳地活着出来，这的确是太反常了。连谢迁都半信半疑道：“难怪闵珪总说，他们神色有异，既不否认查抄的外官罪证是假，问到他们自己是如何叛逆时，又是吞吞吐吐。”
刘健道：“那他们为何不直言呢！反而叫我们担惊受怕这么久。”
月池苦笑一声：“皇上中毒，神志不清。走漏了风声，那就是灭顶之灾。他们不曾信过我们，我们也从未信过他们啊。”
直到此时，所有人才信了六成，除了杨廷和。杨廷和没有问李越，为何在见他们父子时，不说出真相，直到此刻方悉数吐露。而李越也没有向他解释，两次说辞为何截然不同。
在临别之时，这位内阁首辅才终于开口：“苏秦舌灿莲花，能以何策去叫玉玦圆满？”闵珪，字朝瑛，瑛即为美玉。
月池扯了扯嘴角，她道：“玉玦既决，再不成环。苏秦无策，宁为李斯。”

第351章 杜鹃再拜忧天泪
因为，我亦有自己的私心。
李斯与韩非同是荀子的弟子， 却关系不睦。韩非入秦时，李斯因担心他威胁自己的地位，所以在秦王面前进谗言， 将他毒杀在狱中。即便有苏秦张仪的辩才， 也无法改变一个人内心最根本的坚持。既然没办法获取他的支持，就只能将他赶出权力的中心。
闵珪一直处于焦虑之中， 在皇上按兵不动，同僚极力摆烂的情况下，他想法办那么多人，实在是太过勉强。可如若就此收手，又怎么对得起乌纱头顶的青天。他眯着眼， 翻阅着眼前厚厚的一叠卷宗，细密端正的小楷， 却在他眼中如墨团一般晕开。孙儿闵如润见状一一替他念诵。
孩童的声音清朗温润，可他所读出的内容却如石头一般，坠在闵珪的心上。恐怕连谢丕、康海等想出以民间冤案施加舆论压力的人，都没想到，这所有的压力，所有良心的谴责，最后竟都落在闵珪身上。谁叫他身居高位， 又德高望重呢？他既掌一国刑讼，应该继续查案， 为民伸冤。
哪怕有人身携利刃在家宅旁窥视，哪怕家中有人不幸中毒而亡，他都应该坚持下去， 否则就是失职， 就是胆怯， 就是将前生的清名毁于一旦。这对一个将清名看得比性命还重，将职责看得比什么都高的大员来说，无异于千斤巨石，兜头压下。
于是，在听罢卷宗之后，他选择继续请旨。孙子乖巧地替他磨墨，他则颤颤巍巍地铺开宣纸。这本该是祖孙和乐之景，可惜这副情景，却被自己的儿子打断。闵纯心急火燎地入门，一见桌上写到一半的奏疏就是泪如雨下。他跪在地上，半晌方凄声道：“爹！您真要拿全家的性命填进去吗！”
人人都钦佩仰慕英雄，可又有谁真知做英雄家人的苦楚。闵珪与戴珊是多年同僚兼好友，戴珊之孙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们曾多次上门帮忙劝慰。戴夫人几乎哭瞎双眼，三个可怜的孩子疼得日夜哀叫。那样的场景，闵纯几乎一闭眼就能回想起来。那时，他心中就隐隐有了噩兆，如若父亲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们也会步上戴家的后尘。
为此，他和其他兄弟，不止一次劝父亲以年事已高之由，归隐故里。闵珪的确动摇数次，特别是当戴珊辞官之后，他真正跟着写一封辞呈。当权力凌驾于法上，当公正在权术面前一文不值时，这个刑部尚书做着又有什么意思。
可到最后，那封辞官的奏本，还没有写完就被烧毁。皇上的多次信任回护，同僚的苦苦坚持，无一不是挽留，不是挂累。
在宣府一案后，在粪坑被彻底炸开后，闵珪固然痛心恶心，可在看到那一个个恶人落马后，他却更多是觉畅快。他掌刑名多年，侍奉过三代先帝，弹劾的权贵，恳求彻查的冤案多不胜数，可却从未真正做到，将大明律化作利刃，架在恶徒的脖颈上，叫他们受到惩罚。可那一次，他却在当今身上看到了希望。这一次，彻底绝了他辞官回乡的念头。
就为了这希望，他强撑着病体，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来，直到今日。面对儿子的哀求，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问了一句：“你把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闵纯听到这样的指责，却觉有些可笑。他眼看闵珪要再次将奏疏放进袖中，终于忍不住顶撞父亲：“圣贤书能让您这奏疏上写得东西变幻为真吗？圣贤书能叫外头围着准备暗杀您的人全部退去吗？圣贤书能叫诚叔活过来吗？！”
孩子们口中的诚叔，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仆。闵珪动作一顿，他迄今还记得第一次见闵诚的样子。那时家乡乌程发了洪水，乡民只能靠鬻儿卖女来活命，而还有许多失去父母的孩童只能活活饿死。他的母亲怜悯这些穷苦人，不仅设置粥铺来救人，还收留了一些孤儿。全家死绝的闵诚就是在那时来到他们家中，给他做了书童。听人说，闵诚和他爷爷一起抱着浮木飘在水面上，等人把他们捞起来时，那个老者身上都散发着尸臭，闵诚却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明明全家都死光了，自己瘦得皮包骨，可闵诚却从来不哭。他天天都笑着，努力地讨好全家人，哄着全家人。他只吃很少很少的饭，却抢着去做活，累到晕倒醒来后，还吓得面色煞白。闵珪迄今还记得，他蜷成一团的样子，他不住地朝母亲磕头，哆哆嗦嗦地求饶：“太太，我没病，我没病！我只是眯了一会儿，我能干活的，我能干活的！求您别把我撵出去！”
他们全家为此既怜悯又无奈，好不容易劝他安心了下来。随着他在家中留得日子越长，他才变得不那么拘谨，只是干活还是依然勤勉。他像一个小大人一样，无微不至地照料自己。而闵珪第一次见到他哭，是在他到家第一年除夕。他独自端着碗，缩在角落里，大滴大滴的眼泪，掉进面汤中，又被他一口一口喝掉，一点儿都没剩下。面对这样深切的哀恸，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可到了个时候，谁还会忍心一言不发呢。
闵珪迄今还记得，自己当时干瘪的劝慰，他那时太年轻了，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即便在这样的时候，都要不忘炫耀自己的能耐。他对闵诚道：“你在我们家，一定能足食丰衣。你的亲故虽回不来了，可我日后必能金榜题名，直上青云，待我为官之后，一定泽被百姓，那时天下就不会有你这样的可怜人了。”
或许连闵诚自个儿都不记得这番话了，可他却一直记得，他的确金榜题名，直上青云，官居二品，位高权重。可这天下，仍不少可怜人。就跟了他几十年的闵诚，也是因为吃下他所赐的补汤，一命呜呼。多高明的伎俩，将一点点雷公藤粉混在他的补汤中。如不是他那日心烦意乱不思饮食，如不是闵诚正好来探他，这时倒下的就该是他了。
八十七岁的闵诚就是在这个书房，他刚刚还在说自己的孙子娶亲的趣事，可下一刻就头晕目眩，肚子发疼，在地上不住打滚，嚎叫挣扎。
闵珪明白，孩子们是被吓着了。可他是一家之主，是一国的大司寇，要是连他都害怕了，皇上该怎么办，那些年轻人、穷苦人，又该怎么办？他不能害怕。
八十八岁的闵珪又一次站了起来，他要穿上官服，再一次去宫门求见。儿子闵纯已是涕泗横流。孙儿闵如润早已因父亲和爷爷的争吵而不知所措。
月池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这才是她出宫后的第三日。闵珪见到她，十分震惊。而月池却对他的举动，毫不意外。她在劝说无果后，并不觉得有多沮丧，而是对他道：“您既然执意要去，我也不拦您，只求您在去之前，跟我去见一个人。”
苏州阊门外有一恶少，名叫张文学。他家论关系，是刑部侍郎张鸾的同宗，年年也多有孝敬。仰仗着这个族伯，张文学在苏州寻衅闹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弘治十七年的盂兰盆会，张文学和一众恶少在元妙观外凑热闹，对过往妇女评头品足，逮住机会就想调戏，就是在这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貌美如花的顾氏。
顾氏察觉到了这登徒子的视线，不由狠狠剜了他一眼。可在这张文学看来，这却是顾氏对他有意的表现。他丝毫不在意顾氏还带着孩子，腆着脸凑了上前。谁知，他刚碰着顾氏的手，就挨了她一记耳光。
张文学横行肆意这么多年，如今却挨了这一下，面子上如何过得去，当即和顾氏厮打起来。顾氏只是寻常妇人，怎么打得过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眼看就要不敌。就在这时，她身边带着的那个五岁的小女孩，便扑上来抱住张文学的腿，张口就咬。
张文学正打到了气头上，一时吃痛，一巴掌就将小女孩打倒在地。即便如此，他还不解气，竟上前重重踢了几脚。五岁的女孩，哪里受的住这样的折磨，当即口吐鲜血死了。
顾氏见状，嚎啕大哭。周围的人也扑上前来，将张文学拿住送官查办。张文学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人证物证俱在，按理说是板上钉钉的死刑。可架不住张文学有刑部侍郎这门远亲啊。张文学之父就扯着张鸾的虎皮，对顾氏的娘家和夫家威逼利诱，终于迫使两家松口，串通供词，竟然称这个小女孩是在路上，被张文学家的驴踢死的。
牲畜踢死人，不是主人故意为之，依照《大明律》：“凡无故于街市、镇店驰骤车马，因而伤人者，减凡斗伤一等；致死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张文学因此免于死刑。他爹又给县官送了厚利，最后连板子也是走了过场，过了这么些年又回苏州来继续享福。
顾氏眼见害死女儿的凶手，这般逍遥法外，早就恨得咬牙切齿。所以，在知晓能够上京来告时，果断逼着丈夫李四递了状纸。然而，随着在京中耽搁的时日越久，这对夫妻越发忐忑。
在张鸾遣人来劝说后，丈夫李四再次动摇了。在破旧的客栈里，他对顾氏道：“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成，那么大的官老爷，咱们这无权无势的怎么告？”
顾氏双眼发红：“可那几个老爷说了，他们会帮我们做主的！”
李四往地上啐了一口：“我说你这个婆娘不晓事，他们就拿咱们家的事当个棒槌。能锤下那谁最好，锤不下去也是咱们诬告。死得也是我们，你知道吗！”
顾氏怔怔地看着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四有些害怕，他短暂地避开妻子的目光，随即又正视她道：“我是觉得，大丫的事，要不还是算了……”
这么多年的夫妻，顾氏如何会不了解自己的丈夫。他此时的神色，就和他当年与张家和解时一样。她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多年良心折磨，她一闭眼就梦见小女儿鲜血淋漓的身影，让她早就不复当年的青春美貌。她道：“他们又给了你什么？又给了你多少金银财宝，让你又愿意再卖一次大丫？！”
李四嘟嘟囔囔道：“别说得那么难听……”
顾氏已是歇斯底里：“你敢做，还怕我说吗？”
她这般打闹不休，李四听得心烦意乱，渐渐没了耐心。他骂道：“行了！没完没了。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顾家的用心。无非是听说，张文学杀的是咱们家大丫是幼女，按律要把张家的一半财产都赔给我们。他们动了心了，这才撺掇你来闹。不都是为了钱吗，你这么哭哭啼啼地干什么！”
顾氏如遭雷击，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李四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声气又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心疼大丫。那也是我的闺女，我能不疼吗？可你，你总得为我们家考虑考虑。我就是个杀猪的，你这么多年连个蛋也没下……万一我们死在这儿，老李家就要绝后了。张文学那个狗东西做了那么多孽，天一定会收他的。咱们没必要冒这种险……”
他起身拿回一匣一匣的珠宝，递到顾氏面前：“你看，只要咱们松口，这些都是咱们的了。还有十几张地契……这加起来，比张文学全家的钱都多啊！”
顾氏一震，她的重点完全偏移：“他们肯给这么多，就说明他们害怕了，那些老爷没有骗我们，只要我们坚持告，一定能给大丫讨回公道！”
李四说的口干舌燥，顾氏却还是一意孤行。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这是给咱们改供词的钱。”
顾氏一愣：“改什么供词？”
李四苦口婆心道：“你想啊，当年是我们亲自签字画押，说是张文学家的驴踢死的大丫，现在咱们又改供词。这不是告诉所有人，是咱们狼心狗肺，连闺女的命都肯卖吗？当年审案的时候，我们不说实话，如今又来告状，这总得找个理由吧。张老爷要我们，在刑堂上挨了板子之后，再招供说是刑部尚书闵珪为了排除异己，这才把我们搜罗来……”
顾氏看着自己的丈夫，就像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闵尚书一直在我们奔走，他还给我们送了银钱，让我们在京安心等候！”
李四呸道：“你别被这些小恩小惠骗了，他也没安好心，这些当官的，心早就烂透了，怎么可能诚心为咱们老百姓伸冤。他还不是想借我们，弄下去姓张的。反正他们都是狗咬狗，那当然是谁给的多，我帮谁说话了。”【1】
后续的争吵厮打，隔壁房间的两人已然听不下去了。闵纯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他抱着闵珪的膝盖，泪流满面，轻声叫着：“爹，爹，您别这样，您别这样……”
闵珪仿佛凝固成了一具石像，他直愣愣地望着角落，一言不发。
月池就这么静静坐在一旁，她听到顾氏在丈夫休妻的威胁下，终于决定妥协，打算听丈夫话，给女儿做一场盛大的法事，告慰她的在天之灵。隔壁的哭声和此地的哭声交织在了一处。她看到，闵珪的眼角滚落浑浊的泪水。她想，她是真正将这位老先生的心，彻底打碎了。试问一个心碎之人，又如何能战斗下去呢？他会在儿子的劝慰下，顺理成章地辞官回乡。失去了这个阻碍，她的计划能推行得更为顺畅。
然而，让她万万没想的是，在长久的沉默后，闵珪艰难地转过头，他看向月池：“含章，多谢。只可惜，你的好意。老夫只能……辜负了。”
月池一怔，闵纯却先她一步爆发：“爹，那些黑心烂肺的人，是什么样的，您都亲耳听到了。就这样，您还要去上奏？！”
闵珪扯了扯嘴角，他只说了一个字：“是。”
闵纯已然浑身发抖，他看着自己敬仰的父亲，就像看着一个疯子：“那我们呢？我们你都不顾了吗？那些恶民，他们就活该去死……全家死光都是他们自己活该……你却还要为这些人，赔上自己，赔上我们……你病了，你一定是病了！”
闵珪摇摇头，他摸着儿子的头：“儿啊，不是爹病了，而你的心智还不够坚定。”
他缓缓道：“唯奉三尺之律，以绳四海之人。【2】你们没听过吗？谁犯了法，就要依法论处。皇亲如此、官员如此、庶民更当如此。奉法、执法，是老夫的责任，如因外力扰乱心绪，就将责任抛到一旁，那老夫和这对愚夫妇，又有何分别呢？”
月池一震，这就是闵珪，这就是视法至上，为了维护法理不惜一切的闵珪。她道：“哪怕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您也不后悔吗？”
闵珪微微一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3】我当在道前而死。”
月池一时难言，半晌方道：“可我却不忍心，看您如此。”
闵珪道：“我已经是八十八岁的人了，这或许是我最好的死法。含章，你比我的儿孙都要出众，当体贴为师之心呐。”
月池失笑，她摇了摇头：“抱歉，我体贴不了。因为，我亦有自己的私心。”
她道：“打晕他。”
闵珪一愣，他根本还来不及反应，跟随他们的护卫就突然出手，力度恰好地将他击昏。闵纯被这突然起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月池。月池道：“我稍后会给你送来安神剂的药方，你记得多给闵尚书服用，等你们回乡之后，再停药。”
闵纯眼前一亮，他连连点头：“多谢，多谢，我回去之后，就代父亲上奏告老还乡！”
闵家父子在护卫的护持下远去了。月池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盏冷茶，慢慢咽了下去。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时，她才起身，一时头晕目眩。而就在此刻，一只手稳稳扶在她的腰间，另一只则托着她的手臂。她被他笼罩在怀中，一低头就能嗅到他身上的迦南香气，看到了他拇指上的蓝宝石戒指。
她头也不回，幽幽一叹：“你终于来了。”
身后之人一窒，道：“朕又来了，你又得意了？”
月池一默，她道：“我很想你。”

第352章 精卫无穷填海心
留下一个初雪般的吻。
朱厚照从未像今日一样， 真切地体味到自己的病态。他无法容忍她的冷待，又极度怀疑她的情谊。她的每一次算计，都像刀一样刺进他的心底， 扎得他鲜血淋漓。可当她偶尔对他好的时候， 他只会欢喜一瞬，接着又不可遏制地生出警惕和怀疑， 他也情不自禁地将言语化作利刃，想要剖开她的假面具。
他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他明明是因为担忧她，才来到此地，可他无法自控。她是最机敏的鸟儿， 无论他设下什么样的陷阱，都无法一窥她的全貌， 反而为她所惑。他被骗了太多次，早就像一个常年酗酒、醉生梦死的酒鬼，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所以，面对她的温情脉脉，他在短暂的喜悦之后，就忍不住质疑、试探。他只是一哂：“如今， 你不管说什么，朕都只能听见你的算盘声了。”
月池却付之一笑， 他们携手走出去：“我的算盘打得那么响，你就算在千里之外也能听得清楚，又何必凑到面前来。”
宽大的袍袖下， 他们十指紧扣， 从小到大， 永远是她牵着他走。即便到了此时，他的手分明较她更加有力，却还是被她牢牢握在手心。他忽然挣脱开来，可在下一刻却又将她的手包裹住。与刚刚不同的是，这次是他抓住她了。
只是这样的一个举动，就能让他紧绷的面容舒展，他低下头望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而当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时，笑意又敛去了。他觉得他不该笑，或者说，不该这么轻易为她所动摇。简直就像个孩子，从某种意义来说，男人就是孩子。
月池由怔愣中回过神，她忽然拉着他快步向前，转入无人的暗巷之后。深秋的下弦月，洒落一地霜雪。她这时才道：“可我的手还是很冷。”
他太了解她的把戏了，他的面上再也看不到一点儿笑意：“是松是握，都由着你，你就不冷了？”
这又是一次一语双关。他们总是如此，谈情离不开谈权。
月池挑挑眉，她看向他：“我以为，在我出宫前，我们已经彻底达成了一致了。你不想重新开始吗？”
他不由一默，他当然想重新开始，可失去的信任，受过的伤害，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抹平的，这对她和他来说，都是一样。
他的思潮又落入到了回忆中，时光回溯到那日张太后离开后。
母亲得到了她想要的，发觉无法再从他这里拿到更多时，就匆匆离开了。他以为他能够像对待母亲一样，漠然地对待李越，榨干她的利用价值，再彻底将她打落尘埃。可当他真的看到，已经换上男子袍服，准备离开的她时，他还是再一次爆发了。
月池上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还是在那次监斩后。他神态可怖，却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威风凛凛的雄狮，为一点饴糖混淆了心智。当它放下戒心，低头舔舐手心时，眼前之人却将早已藏在身后的利刃，趁机捅进了它的心窝。它嘴里的甜蜜还没来及得褪去，心口的鲜血就淌了一地。
月池不由倒退一步，她觉得她可能来不及开口说明情况，他就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而她的预感是正确的，她刚一动作，他像是捕捉到狩猎的信号一般，冲上前来。而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离开这儿。
她已经触到了槅扇的丝绢，这光滑的织物从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只要一推就能打开这扇门，张太后应该还没走远，他们都需要冷静。可在下一刻，一双手就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肢，月池只觉一股大力袭来。烛火也因他们这剧烈的动作跳跃了一瞬，她就像溺水的旅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可不过片刻之后，大浪打来，她又跌入滔滔洪流之中。
她被禁锢在他的怀抱里，他的手臂锁在她的腰上，手紧紧压着她的嘴唇。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炽热的喘息喷在她的耳垂。他们不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可只有这一次的紧紧相贴，让她感受到灵魂上的战栗。她当然明白是为什么，活在她鞭子下的野兽，因她一次次的耍弄而陷入疯狂，他终于彻底失控了。
他在她耳畔呢喃，亲密如情人的耳语：“你太狠了……你真的太狠了……”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也是在这座宫殿里，他跪在父亲的床前，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他哭着恳求漫天的神佛，许下一个个荒诞至极的许诺，可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没人能将他从绝望的噩梦中唤醒，所有人都抱住他，苦苦劝说他，请他节哀。在残忍的命数面前，即便尊贵如他，也只能乖乖接受。可他不愿意，他像发了狂一样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孤零零地守在御榻前，不断暖着父亲的手，期待着下一刻那只宽厚的手掌，又会像往常一样抬起来，摸摸他的头。可他等到最后，仍什么都没等到，父皇的手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他鼓起勇气抬起头，不过几个时辰而已，死亡就已然侵蚀掉了人面上的所有生机。
他像被谁重重打了一拳，瘫倒在地，他终于彻底绝望。而就在这个时候，她闯了进来。她推开窗户，像鸟儿一样跃进来，她没有说那些劝慰之语，没有劝他节哀，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任凭他把心中的哀恸发泄出去。当她将他搂在怀里，一口一口给他喂水时，他就隐隐有一种预感。此生怕是离不开她了。
她就是用这种伎俩，一步步把他骗进陷阱里。他太孤独了，孤独到有时明知她是另有所图，可还是会为其中的一点心意所打动。到了最后，他早已习惯于付出，他甚至可以不在意她的算计。他处在这个位置，所有人不都想从他身上获得点什么吗？他只是想保护她，再收获同等的感情回报，可就是这么一个愿望，她都不肯答应。她找准他的逆鳞，一下就将他刺得毫无回击之力。他的亲生母亲，他为之甚至不惜扭曲自己的恋人，联合起来背叛他……
月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他推倒在地上。她匆忙地想要起身，可下一刻“呛啷”一响，宝剑出鞘，雪白的银光如闪电一般在她眼前划过，直直戳向她的心口。
她抬起头，他正微笑地俯视她：“你不愿意给我的，我自己来取。”
这把跟随他在鞑靼战场上的宝剑，早已饱饮鲜血，无情而锋利，轻轻一划，就能破开她的衣襟。他明明可以一下将她捅个透心凉，可却像游戏一般，一层一层挑破她的衣衫，最后来到了她的裹胸旁。他对这欺骗证据的厌恶，仅次于她本人。
月池只听见哗啦一声，她的裹胸被生生破开，冰冷的剑尖抵在她的胸口，鲜红的血珠沁出，如雪地上的珊瑚。他嘲弄着挑挑眉：“原来，你的血也是红的。”
再往前一下，他就能将她的心剜出来了。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他以为能看到一张慌乱的脸，她明明处于弱势，是她对不起他，她应该哭着求他的原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重获言语自由之后，她依然一言不发。面对这样奇耻大辱，她却僵硬得像块木头。朱厚照异常憎恨她这副模样，为什么，从头到尾难过得只有他一个。他要把她给他的痛苦，百倍千倍还给她。
他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颌：“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你想先看谁的棺材？”
他起身就要下令，这时她才有了动作，她长叹一声道：“也好，就让她们一块来陪我吧。”
他一震，惊疑不定地看向她：“怎么，你这是想以退为进了？”
她仰头望着他，惨然一笑：“皇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是肉体凡胎，并非铁打钢铸，我也会累啊……我不想，再和你这么下去了。”
她身形竟有些佝偻，再无过去的神采飞扬。朱厚照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池缓缓起身：“我知道你怪我。可你要明白一点，不论我是否插手，你和太后今日这场吵闹都是免不了的。从张家和代王勾结，图谋在拥立新帝上插上一脚时，你和张太后就势必会有今日这一仗。而我更比谁都清楚，你无法拒绝她。即便刚开始你能硬起心肠，可到了后面，当她真的要以命相要挟时，你就只能让步。你已经没了爹，不能再没了娘了……”
朱厚照心中感觉一阵阵刺痛。她就是在这时推开他的剑，轻抚上他的面庞：“可我不能眼看着这样的事发生，张氏兄弟犯了大罪。他们若不死，天理何在、国法何存？所以，由我去杀了他们，你再杀了我。这样，我们所有人珍视的东西，就都能保住了。”
她的轻言细语，宛如鬼魅。他面色惨白，嘴唇紧绷着看着她。
月池见状，又是一笑：“所以，别再恨我了，欠你的，我已在尽力还。你能不能也放过我。我真的，要熬不住了……”
他只觉她的笑比哭还难看，一时触目惊心，锥心刺骨。他半晌方颤声道：“留在这儿，就让你这么难以忍受吗？”
月池失笑，她环顾四周后，轻声道：“我也在这里度过大半青春岁月。让我难以忍受的，从来都是不是地方，而是人。”
他又被她扎了一刀，他将剑握得更紧：“你还在撒谎，是不是？即便到现在，你仍有所图谋。”他眼中的杀机在积蓄，只需要一个契机，只需要再推一把，他就能彻底摆脱她的阴影。
然而，她却埋进他的怀里，吃吃得笑出声：“最高明的骗子，从来都是半真半假地骗人，要是全部都是假的，很快就会被戳穿了。”
他一窒，又是这样，让他失望又不让他完全绝望，给予真心又始终夹杂私念。他想大声咒骂，他想提起剑杀了她一了百了，可即便他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到头来也只说出一句：“你既能骗我十六年，为何不干脆骗我一辈子？”
月池正色道：“我的确这么打算过。我曾经认为，我要是再多爱你一点，再多为你想想，我们就不会这样了。可到头来，我却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朱厚照的心又一次冷却下来：“就因为你那些可笑、可悲的妄念。”
月池整理衣衫的动作一顿。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朱厚照沉沉道：“你知道，可你却从来都没听进去。”
月池的目光闪动：“那天我们聊过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在想我这次因何而败。我以为，我输在天时人和，却没想到，水比我想象得还要深。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小心了，我只是在学政中增添新的门类而已，以往有官吏不也精于农学、工学，为世人所称道。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躲不开反噬。”
朱厚照的眼底一片幽深，那样的群起而攻也着实超乎他的预料。他道：“从汉至今，王朝更迭不断，可儒学始终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你该不会真以为，是有圣人庇佑吧？”
月池扶额：“我明白，我都明白。这符合我的所学，可我没料到，抵触会来得这么猛烈。”
以儒学为核心的意识形态，已然完全成型之后，会本能地排斥压制“异端”。为什么会有“奇技淫巧”的说法，为什么会宣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春秋战国时期，尚有百家争鸣，可如今却是一家独大，靠的就是不断的吸纳和打压。
一个社会中，所有精英的聪明才智，都就凝聚在八股撰写，为官做宰上。即便是最有天赋的工匠，在赚到足够的银钱后，最想要的也是送自己的子孙去读书。学而优则仕的理念早已根植在祖祖辈辈人的心里，谁都不能轻易拔出。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不改变社会地位，不论砸下多少银两，对技术迭新都不会有太大的作用。
她还没有傻到想一步登天，像新中国一样直接将理工科纳入高考，给予科学家崇高的地位。她不过刚刚迈出第一步，只是希望能选一些注重实用的人才。可就是这样，遭到的攻讦，也让她难以招架。
朱厚照冷笑一声：“儒生的手要是不狠，说出话的要不是只有自己能懂，又怎么能让我们都听话呢？如不是朕替你背了书，凭你和梁储改卷的那套，就能让你们死十次不止。”
月池恍然，她只说了两个字：“八股。”八股是由几代儒生所塑造的话语体系，符合的就是正道，违背的就是异端，怎么阐释全由那些人做主。而她虽只是引入了新的学科，却在阅卷上动摇了以八股为根基的话语体系。
这就是意识形态系统的高压，它与政治系统早已融为一体，二者互为依靠，禁锢了所有人的前路，所有人的头脑。而经济系统在这样的境况下，就似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孩。
在连年的天灾下，小农经济连活命都难，更别提争取其他权益。而新兴的商品经济，也能轻易为权贵所掠夺。刘瑾不就是逼盐商来修建贡院。就连她自己也动过这样的念头，取两淮盐商的家产，充入国库。
商人面对这样的境况，也会寻找出路。对他们来说，上策是依附权贵，或自己做官，或培养子弟为官，成为官商后，依靠权力寻租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再费心经营。中策是多置地产，日后靠收租这种不赔本的买卖，再继续培养子弟做官，一跃成为当地的望族。下策才是继续经营，继续操持为商的贱业。所以，指望像西方一样，由下而上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是痴人说梦。
现有的意识形态系统、政治系统和经济系统，相互链接，互为依靠，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无比稳定的整体。几千年来，朝代更迭，皇族变换。可即便是打下天下的开国君主，为了自己的统治，也会持续进入这个系统，然后被系统同化。当统治集团过度攫取民脂民膏，导致系统失衡后，带来的也不过是一次重新洗牌。官与民之间换了个位置，走得仍旧是老路。
而她顶着儒家的皮，利用政治系统自我调整的本能，想为这个超稳定体系带来一点变数，结果他们连寸步都不肯让，一切不稳定的要素，都会被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才是，让她彻底崩溃的原因。她好像，看不到希望了。
朱厚照拍了拍她的面颊，就像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朕早就告诉过你，你一意孤行，只会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月池看着他：“所以，你是要认命吗？”
朱厚照一怔，他道：“你说什么？”
月池道：“你真的很聪明，即便是在我的前生，像你这样的人，也是万里挑一。你看得比谁都清楚、都明白，你懂得能够利用规则，来保障自己最大的利益，来让自己永居水之上。可仅是如此，还不能叫我倾心。”
朱厚照冷笑一声：“你又在花言巧语。”
月池挑挑眉：“你也可以不听。”
他伸手按在她的胸口上，那里血液早已凝固，只留下鲜红的印记。月池不由打了个寒颤。她的眼中火光一闪而过。他一本正经道：“我也可以听，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
月池嗤笑一声，她娓娓道来：“水有大小之分，有强弱之别。大有江河湖海，小有沟渠水井，强有滔天巨浪，弱有微风涟漪。您觉得，您身居何水之上。您还记得《大明混一图》吗？”
朱厚照一震，他当然记得，那是洪武爷遣人绘制的世界地图。他也曾和她看过。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又一次落入她的言语圈套之中。
他只听她道：“论大，太祖爷命人绘制下三个大洲，您是过目不忘之人，应该还记得您所治之国占地几何。论强，自我来到您身边，耳畔的天灾人祸、缺钱缺粮，就没有停过。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水之上！”
她满眼讥诮：“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时，也觉自己是一水之主。”
他被她的轻蔑所激怒了，额头青筋鼓起：“你怎么敢……”
月池的话如连珠弹炮一般：“我为何不敢？你所谓的事业，所谓的雄心，不过是制造无数个弱小的输家，好让你一个人嬴。你只会用内耗来消磨对手的实力，你从来没想过，改变这种三方钳制的困局，建立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你这叫什么真龙天子？你即便是龙，也不过是个井龙王罢了。我已然见过天穹了，我住不惯井底。你就算打一口金井给我，它不也只有这么点水吗！”
她猛然挣开他，他被她推了一个踉跄，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沉默又一次在殿内流淌。良久之后，他才开口：“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多方钳制，既是困局，亦是稳固。打破旧的，重造新的，谈何容易。阿越，你该知道，人苦不知足。”
月池了然，她喃喃道：“统治的稳固，在你看来，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你就甘心自困？”
他仿佛又听到了个笑话：“这只是在你眼中而已。蛮荒之地，要来何用。庶民黔首，去之复生。”
月池质问道：“可您富有四海，如能上下齐心，共襄盛举，您所获的收益，本该远不止今日这点的！”
朱厚照无奈道：“你错了。只要朕想，就能拿到。”
他抿嘴一笑：“因为亏了谁，也亏不到朕头上。而只要朕想要，就有无数人提着头去取。”
至高无上的权力，让他可以随意掠夺。他没有必要去考虑怎么养肥牲口，只需要给他们留一口气，再凭心意宰杀就是了。如果杀急了引起了乱子，那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再继续。财货触手可及，谁还会去冒险绕远路呢。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月池仰头望上去，黑压压的屋顶似山岳一样压下来。她的心仿佛被谁攥了一把，连日的精神紧绷，到这个时候，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朱厚照一惊，他忙搀住她。她就像雪团一样，仿佛一刻就要融化在他怀里了。
他的心一阵狂跳，第一反应就是懊悔，不该说得这样直白，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恼恨。他既恨又忧，既怨又愁，忙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卧榻上，急急替她盖好被子，就要去叫人。
月池阻止了他，她道：“别去，我就是折腾了这一夜，有些累了。”
他不肯，她却坚持。她靠在他的肩上，不住地摇头：“别叫外人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当她还是“男人”时，严防死守，不让他越雷池半步。而当她是女人时，又轮到他害怕轮到自己坠入无底的陷阱中无法自拔。他极力想避开掺杂了蜜糖的鸩毒，可真到了这会儿时，却发现即便是佛陀也没有这样的定力。
他低咒一声：“你迟早有一日，会把自己作死。”
他替她掖了拽被角，又将手炉塞到她怀里。月池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半个时辰前喊打喊杀，半个时辰后无微不至。她听见他的心跳声，真如擂鼓一般。她把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你看，我不用拿刀拿剑去剜，它自己就会跳出来了。”
朱厚照望着被他撂在地上的剑，只觉讽刺至极，他久久没有言语。月池渐渐缓了过来，她一面把玩着他的手，一面心思电转：“为何不说话？”
他将手抽了回去，摩挲着她的脖颈。他的手心滚烫，时轻时重他道：“朕在想，当初你刚进宫时，就该立马掐死你。”
这样的色厉内荏，她轻轻一笑：“除非你一辈子不见我，不看我的画像，不听我的消息，否则终究是无用。”
他有时竟然会觉有些无助，无论他怎么掩饰，她总能看破他的软肋，她是吃定了他了。可要他亦不甘心就这样屈服。他也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坚持。他更心知肚明的是，一旦他彻底让步，得来的未必是爱情，亦有可能是钢刀。
他变得坦然起来，他直言道：“你惯会笑别人，却不知是当局者迷。你并没有你自己想象得那么高不可攀，值得让朕不惜一切。你总不能每次无法以理服人，就以情来逼人就范吧。”
他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继续道：“人心只有方寸大，碎一点就少一点。你不会想步上母后的后尘。而你，还和母后不一样。”
拖延时间的伎俩被戳破，还被打成了□□，让她也不免心生恼怒。月池缓缓抬起头：“你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她坐直了身子，他怀中一空，只觉心也是一空。她沉吟了一会，方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在过去，我们虽一齐推行新政，可终归是面和心不和。我推行新政是为了‘新’，而你推行新政，却是为了回到‘旧’。”
朱厚照身形一顿，他问道：“何谓‘旧’？”
月池道：“一如太祖太宗在位时，乾纲独断，天下奉养，臣民循规蹈矩，各顺其性，各安其生。所以，旁人都必须是弱者，因为只有毫无抵抗，才会怕痛，才会听话。”
朱厚照眼中划过一丝异彩，他轻抚她的面颊：“能看破这点，算不上什么本事。”
月池蹭了蹭他的手心，她长睫微动，再抬起眼时又是流光溢彩：“可惜的是，不是所有人都怕痛，有些人甚至不怕死。就是这些人，逼您逼得更甚。所以，您还要权威，要祖训、要神化、要恩典、要圣人之言，要让人心悦诚服地顺从。”
朱厚照一愣，她现在看起来就像小猫一样，乖巧娇柔，可谁能想到，她会是这样……他不由自主地贴过来，他们的呼吸几乎融为一体。他呢喃道：“可惜的是，世上总有那么一两个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破迷局。”
月池又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了，他的嘴唇划过她的脸，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低哑得不像话：“……那要是有个人，既聪明又不怕死呢？”
他失笑，喉咙似已发干：“那这个人，要么在朕的床上，要么在朕的刀底。”
他低头就要吻下来，却被她挡住。她的手指抵在他的唇上，嫣然一笑：“你总不能每次说不通道理，就来以色相诱吧。你不会想步上我前任的后尘。而你，还和他们不一样。”
这等于把他刚刚的话，变本加厉地还回来。又是前任，他在好笑之余，又觉妒火中烧，当即就要开口，却被她按住。
她摩挲着他的嘴唇：“别着急，我想除了那两个选择。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走，我们也必须走第三条路。您比历代先帝要好一些，至少深入了军中，可民间之事纷繁复杂，不是深居宫闱之人，靠几本奏疏就能看破的。您可能没有发现，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朱厚照的心中犹如静水，泛起重重涟漪。他只听她道：“各安其分，不敢逾越。这类的稳定与安宁，都建立在静态、封闭之上，建立在富者不过富，贫者不过贫的时代。可现在呢？”
她瞳孔又黑又亮，“你早就做不到了。商业在发展，村庄被打破，财政已然败坏，兼并在不断地膨胀。你没听过那些士人的感慨吗？‘出贾既多，土田不重。操资交捷，起落不常。能者方成，拙者乃毁。东家已富，西家自贫。高下失均，锱铢共竞。互相凌夺，各自张皇。’【1】曾经的那种静谧安详，早就被变数打破。农民有的变成暴民，有的变成商人，商人有的变成士绅，有的变成地主。而士绅，有的变成豪强、有的再沦为庶人。多方密切勾连，各个击破的手段就不会再那么顶用。一切皆流，一切皆变。您想在变之上维系不变，只是痴人说梦。”
朱厚照别过头去：“朕本就没指望全然回归开国的盛况。这么多年的放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拉回来的。”
月池道：“可实际上，开国的那会儿也算不上盛况。洪武爷的制度，本就是有问题的。”
朱厚照的眉头深锁：“你的胆子真是能包天了。”
月池靠他更近：“我不信您没有发觉。洪武爷曾经的那种做法，用政治手段强行干预经济，规定每个阶层的服饰，将运粮、纳税庞大的任务委托给民间，不以不能统筹协调为耻，反而将民间负担这些视为占了便宜。委任富户做甲首、里长和粮长，希望削弱富户的实力，来减少土地的兼并，可实际上呢，运输混乱无序、粮食损耗贪污。还有盐的开采和运输，您应该还记得我带回的资料吧。”
朱厚照目如鹰隼，他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月池一笑：“我想说的就一样。您这么聪慧明达，应该知晓，在规矩内行事，即便乱起来也有限，可要是没有规矩，能闹出多大的事可就说不准了。北伐之后那场民乱，就是铁证。而洪武爷的规矩，那些万世不易之法，早就无法适应这个变动的天下。富者越富，贫者越贫，钱神当道，民风不复，您回不到过去，要么适应新的变化，变更自己的政局，要么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奢求所谓无上权柄，那在现状之下，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闻言讥诮一笑：“如是朕选择了后者，那么就彻底沦为输家。试问一个输家，又如何配得到你。即便占了你的人，也得不到你的心。你是这个意思吗？”
月池又笑出声了：“你真是，太了解我了。那么，你会怎么选呢？”
朱厚照冷冷地开口：“朕的意志不会因你的几句话而改变。”
只这一句，她就明白，他还是动摇了。他一定是有所察觉的，否则不会说出那一篇劝她的话来。他只是需要人推一把。
死去的心又一次活了过来。月池道：“我并不是像以前一样，因一时意气就要拉你下水。你还记得你曾和我说过的话吗？”
朱厚照不解，月池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汉武帝能寻得董仲舒，你又怎会找不到一个能替你新注经典的人。’”
权力高居一切之上，它可以造圣人，也能造能人。此世有一个现成的圣人，正等着他们去挖掘。而只要她定下考成的规则，塑造上下流通的通道，官场中人为了升一步官，自会前仆后继。她想要什么样，他们就会变成什么样。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我不信你甘心于此，我不信你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你难道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和我重新开始吗？”
朱厚照难掩犹疑：“重新开始？”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对，我们可以从头再来，没有欺骗，没有利用，有的只有同心同德，患难与共。”
她再次依偎进他的怀里，他们不再争吵，重归亲密无间。他听着她的描绘，好像也看到了那光明的未来，有他们两个的美好生活。如果天不会亮的话，他真想一直听她说下去，可惜的是，东方已经泛起了朝霞，梦话只能在梦里说。
他打断了她：“阿越，别在妄想了。”
月池愣愣地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揭破了真相：“即便朕不甘心，朕有更进一步的野心，可也绝不会跟你同行。”
月池面上的红晕褪去，她嘲弄道；“因为我是个女子？”
朱厚照摇摇头：“因为你立心不正，你会动摇社稷的根基。朕再问你一次，你是民，还是官，你是上，还是下，若利益相背，你该站在哪一边？阿越，你总不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吧。”
仿佛一个霹雳，在她耳边炸响。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驿站，她茫然失措地看着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他没想逼她做出选择，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背负了太多不该她背负的东西，她本该在桃花源中不问世事。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不说这些事了，你累了，还是睡吧。”
他起身就要离开，而就在这时，她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衣摆。他愕然回头，她的笑靥如花，答道：“我是官。”
他悚然一惊，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就像莲花上露珠。她不断重复着，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有哪个民会像我一样，满手鲜血，无所不为。凡事都有代价不是吗？我只能是官。”
就这样，他们又暂时站在同一阵线了。他们耳鬓厮磨，如胶似漆。可他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她只盘桓了两日，就匆匆离开了，美其名曰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离开之后，他既想见她，又不想见她。直到听闻，她要来见闵珪，他才终于打定主意出了宫。
他来到了这所狭窄的客房，看着她一杯一杯喝下冷茶。
她本该失态，可在见到他之后，立马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面对他冷语冰人，她也没有丝毫的愠怒，而是举起他的手，轻轻哈气。她的气息温热又湿润，酥麻之感从指尖直至发梢。朱厚照无比庆幸，他跟着她来到这暗巷之中。否则他这个样子，落在她的眼底，不知又会怎样。
他就这么愣愣地站着，黝黑的眼睛在夜幕里也闪闪发亮。月池见状，忽然低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他们明明做过更亲密的事。然而，他却像触电一样，差点忍不住跳起来。
回过神后，他恼羞成怒：“你这是干嘛？”
她无奈道：“你是傻子吗，这样，我们就不会冷了啊。”
她把手凑到他跟前，理直气壮道：“我也要。”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他终于慢慢低下头，学着她的样子，给她哈气，然后留下一个初雪般的吻。
第二日，闵珪因病告老还乡的消息，就传遍朝野。一众人还来不及欣喜，就因新的任命而魂飞胆裂。吏部侍郎李越，因救驾之功，又一次高升，为新一任大司寇。
刑部侍郎张鸾听到这消息，险些一头栽下去，而待他回过神来后，忍不住涕泗横流，浑身打颤：“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镇山太岁，又来了一个混世魔王……这日子能怎么过，这还能怎么活！”
他的一众狐朋狗友皆唉声叹气，半晌方道：“还能怎么办，谋逆案迄今未结，让一分利，总不能叫人家把命拿去好。”

第353章 人间岁月堂堂去
您请了皇爷的旨意，抄了他的家，不就水落石出了？
李越过往的作风， 的确能让大多数人都心生寒意。可陷得浅的人，还可以弃卒保帅，断尾求生。可陷得深的人， 却在心惊胆战之后， 决定殊死一搏。他们心知肚明，来得虽是李越， 可背后却是皇上，依照皇上的性子，要是知道他们犯下的事，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与其坐以待毙， 还不如抱起团来拼一把。输了一样是抄家灭族，可要是能逼得上头投鼠忌器， 那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来。天象、民意、李越同伙的罪名，都可以搜罗罗织起来，成为把柄。他们怎么逼走闵珪，就能怎么逼走其他人。
弹劾的奏疏如雪片一样向京中涌来，谢丕等人资助来告状的人不过寥寥数人，可之后各地所谓的“冤案”却是遍地开花，朝堂之上有名有姓的大员， 都被或多或少都有前扯，甚至还有一个言辞激烈的六科廊官员的老父被杀害。因为依照丁忧制度， 凡父母丧病，必须要去官回乡居丧，以示仁孝。
这样的大乱象， 让卢雍等人都觉不寒而栗。谢丕、杨慎几乎是马上来到月池家中， 和她一块商量对策。谢杨两家都是仕宦名门， 家中为官做宰的人本就多，这下更是悉数被带累其中。
杨慎面色憔悴，不仅是家里这档子事，更有对前程的迷茫和失望。因为真要依照《大明律》一条一条来对比，谁没收一点贿赂，没循一点私情呢。
他道：“谁能无亲，谁能无私？我等既都不能免俗，又何谈清正廉洁。清廉既不可得，那所谓清平世界，不是更加虚无缥缈吗？”
他不同于月池是活过两世之人，在父亲的羽翼下，他迄今还保持着洁白的心性，所以当正面道德两难时，认知在被重新打碎时，他更觉痛苦不堪。他就像当年驿馆中的月池一样，希望能找到一个人，为他指明一条道路。他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李越身上，可殊不知，李越早已是局中人。她自己都逃脱不了，又怎么能指点别人。
月池幽幽一叹：“‘今临之明王之成功，而民严而不迎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1】你饱读诗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所谓尧舜之治，早就遥不可及。”
杨慎双眼发红：“没人指望重归圣王之制，可那些人，他们造了那么多孽，那么多条惨死、遭欺压的人……难道要任他们逍遥法外吗？”
谢丕满心无奈：“可你能怎么办，再硬碰硬下去，朝廷只会乱成一锅粥，届时引起的乱象，带来灾祸，不是谁靠一时意气就能应对的！”
杨慎早已怒气填胸：“按你的意思，就该袖手旁观，为了所谓的大局，再次牺牲那些贫苦百姓。你可别忘了，他们当初是因为谁，才有胆色到京中来搏个公道的！”
谢丕如遭雷击，他又何尝没有愧悔之心。
杨慎只觉心如刀割：“是我们！是我们为了打倒政敌，将他们搜罗起来，当发现政敌的力量太强只能妥协时，又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丢弃。这样的我们，和那些被我们弹劾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不择手段、沽名钓誉的混蛋吗！”
谢丕的拳头紧握，他半晌方道：“那么，你是要你九族中的遗珠，也要在多年后来上京乞一个公道么？”
杨慎的脸涨得通红，他忍不住浑身颤抖，犹疑、畏惧、惊骇等形形色色的情绪，在他眼中交替闪过，最终沉淀为坚韧。而在他即将开口之际，月池却抢先一步。
她手中碗勺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口热腾腾的□□糖粳米粥入口，吃起来却是一嘴苦味。她蹙了蹙眉，放下勺子道：“何苦自寻烦恼呢，即便要上，也还轮不到你们来。”
杨慎的满腔热血梗在喉头，谢丕大惊之后就觉不好。他们的目光齐齐投向月池。谢丕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再来一次了……你早已是过去那个小小的御史，你已经是位列九卿，官居二品！你在这个位置上，一跺脚就能引起惊涛骇浪……我们既要做成大事，总不能让人马都损失光了吧。你难道不担心夫人，和二夫人吗！”
月池见状，抿嘴一乐：“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这是自然之理。’”
谢丕仿佛被谁抽去了骨头，他垂头道：“那都是书生之言，站着说话不腰疼……”
月池问道：“那么何谓官者之言呢？”
谢丕一愣，他的嘴唇紧绷，半晌苦笑道：“惠者，政之始也。”谈什么虚无缥缈的道义呢，只有施加足够的仁惠，才是施政的先要。
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终于明白，为何你一直强调要赏赐群臣了。”
那个曾在朱厚照赐宴时，就敢于直言的探花郎还是终究随着时光远去。世情恶，人情薄，到底让他们每个人都面目全非，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月池半晌方道：“可光靠赏赐还不够。人本性的贪婪自私难以扭转，可大多数人都不是天生的凶暴，天生喜欢杀人。”
谢丕愕然抬头，只听月池道：“贪官豪强他们不是为了害命而获利，而是为了获利而害命。摆在他们眼前，只有搜刮民脂民膏这一条路，是收益最大而风险最低的。在他们眼中，即便逼死几个人也没关系，这本就是无本还稳赚的买卖。所以他们人人都要去走，咱们怎么拦都拦不住。”
杨慎听得若有所思，他道：“可这样下去，腐蚀的是社稷的根基。”
月池道：“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他们都知道，这朝野之上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大家都是聪明人，可就是聪明人太多了。他们知道，自家不拿，自有别家去取，即便我收手了，也只是便宜了其他官罢了，所以，傻子才不去争不去夺呢。个人利益的最大化，带来的就是公共利益的悲剧。人人都想拿最大块，下场就是大家都没得吃。皇上不想见到这样的情形，而我更不想。所以，需要强有力的权力中心，来把控资源、调配资源。”
她的手掌微微晃动：“符合规则的往上走，不符合的往下滚。当走正确的道路收益更大，走错误的道路万劫不复时，聪明人自然而然会知道，该往哪里去。”
谢丕愣愣道：“可你凭什么让大家相信走另一条路，好处会更多呢？”
月池沉吟片刻，坦诚道：“我不能，所以，我只能让他们先明白，走错路的下场。”
圆妞就是在这时，急急忙忙地奔进来。小丫头吓得面色煞白，张口就说不好了，请老爷出去。
月池道：“莫慌，二位相公都不是外人，直说就是了。”
圆妞点点头，她道：“是刑部衙门来人了，急着要见您，说是、说是二位国舅……”
谢丕心头涌现不祥的预感，他急急追问道：“二位国舅怎么了！你说啊！”
圆妞被他惊得眼泪直流，呜呜咽咽道：“……好像是，疯了！”
谢丕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要瘫了下去。哗啦一声，杨慎猛然起身，衣摆将桌上茶碗带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们都木木地看着月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快啊。”月池展颜一笑，“二位贤弟先坐，我去看看猴子就回。”
谢丕与杨慎对视一眼，而顷才明白她的意思。杀鸡儆猴，鸡既然已经宰了，接下来当然得去确定猴子的反应了……
惊骇过后，杨慎只觉忧心如焚：“难怪，难怪他要送闵尚书回乡……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了，他要让两个国舅在他自己手上……可他自己该怎么办？！”
谢丕此刻却已然恢复镇定，他沉沉道：“往好处想，至少那个惨死宫婢的亲人，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公道了。”
杨慎一震，他看着自己的多年好友，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慢慢坐了回去，僵成了一块木头。
刑部侍郎张鸾在自家衙门的大堂内，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他也是先帝时候过来的老人，当然也见识过张太后的“丰功伟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两个国舅，比皇上，还像是她的命根子。现下，这个两个国舅，被前上司闵珪强势收押入监，接着新上司李越刚刚上任，就把人弄疯了……
张鸾的牙齿在不住地打战，他不仅畏惧张太后的怒火，更畏惧自己的下场。李越，这个疯子，他是拿两个国舅的下场，做宣战书，来告诉他们所有人。你们可以不顾死活地挑衅，他也会不惜一切来报复。有本事你们就不要进都察院监牢，不要踏进刑部的大堂，否则只要你们迈了进来，就只能横着出去。
月池风风火火地进门来，面上一派焦急之色：“怎会如此，遣医士去诊断过了吗？”
张鸾期期艾艾地开口：“诊断过了，说是惊吓过度所致……”
他一语未尽，大理寺卿周东就已经按捺不住骂道：“李越！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们都已经打听清楚了，就是在你见了两个国舅一面之后，他们才开始举止反常！”
月池睁大眼睛：“天地良心啊，我是想着，我这新官上任，好歹去狱里见见各位贵人，这才去了一趟，想着大致了解一下情况。就一面而已，两个国舅出了岔子，也能怪在我头上？”
周东已然行迹疯迷，谁到了这个时候，能不害怕呢？那是皇爷的亲舅舅，张太后的亲弟弟，就这么折在他们手上，这是抄家灭族的罪过。这个罪，必须找一个祸首。
“一定是你！他们在狱中那么久没事，怎么你一来，就成了这样。不是你，就是闵珪，他即便走了，也不肯安生！”周东仍在叫嚷着。
提及闵珪之名，月池眼中寒光一闪而过。都御史张缙察觉不好，忙道：“行了，你也是堂堂的大员，凡事要讲证据。依我看，还是一齐把狱典和狱卒提来审问吧。”他们肯在此地等候月池，也是为着这个原因，刑部乃三法司之首，李越又深受皇恩，总不能越过他去。
狱典和狱卒早就到了，战战兢兢地走上堂来。周东将桌子拍得震山响，不断询问月池是否有行不当之举。可面对这样的威逼利诱，他们二人却仍坚持实话实说，李尚书只是和国舅们说了一会儿话，说完就走了，没有上刑，也没有干其他的事。而在问及谈话内容时，这些狱中人有的说李越在和国舅们回忆皇爷孩提时的旧事，有的干脆直接说听不清楚。小人物亦有趋利避害之心，李越官位最高，圣眷最浓，如真胡乱攀咬，不就只有死路一条。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能不掺和进去，就肯定要远远避开。
月池摊手道：“如此，可证明我的清白了吧。”
周东不忿道：“可你具体说什么，还未可知。不定就是你的言辞惹得祸。”
月池放声大笑，好像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她道：“看来，我在您眼中，真堪比苏秦张仪，单靠利舌就能杀人呐。”
周东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月池：“你靠利舌杀得人还少吗！”
他霍然起身，向外奔去：“我们问不出没关系，等这事闹到朝堂之上，自有大批人来帮你查清真相。”
他逃也似得向外奔去，就如背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月池含笑望着他的背影，这样一副俊秀的面容，落在张鸾眼中却如鬼魅。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然而还不待他回过神，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周东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地。月池道：“还不快把他扶起来。”
周东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拖了回来。他的双腿摔得发麻，头顶的乌纱帽都掉落在地上。月池施施然起身，她亲自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还将官帽替他戴了头顶。这样一双手白净修长，可落在周东身上时，他却觉仿佛是有毒蛇爬过。
他的舌根渐渐发麻，再也没有适才的大呼小叫。他就像一个掉进冰窟窿的旅人，被无处不在的寒意，逼得面色青白，奄奄一息。
月池道：“哎呀，您看看您，这么心急干什么，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她眉眼带笑道：“您也是朝中的老人了，我岂会不知道您的性子。您什么都好，就是胆小了点，碰到一点儿事，就想着先把自己摘出去。这不是大错，要是能好好活着，谁会想死呢？你们说，是不是。”
堂中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月池道：“可您要摘，也不能拿刀对自己人啊。”
她指了指周东和张缙，一字一顿道：“你还知道，我们叫什么吗？我们叫三法司。人是在哪儿出得岔子，是在都察院监。是谁一直在往牢里送锦衣华服，珍馐佳肴，看顾两位贵人，是你周东啊。”
月池一下一下替他整理领口：“你想跑，跑得脱吗？”
周东已是面色如土，他的瞳孔放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厥过去：“你这是胡乱攀咬……”
月池又是一笑：“查案嘛，就是要大胆假设，小心验证。您适才说了您的猜想，结果验证失败了。我也来说说我的。”
她道：“依我看，可怜两个国舅，只是被当枪使了。幕后之人，看起来是想害国舅，实际是想害的另有其人。”
张缙一惊：“您是说，他们是想把戕害国舅的罪名，丢在您身上。”
月池道：“这最能说得通不是吗？我新官上任，过往作风又不太软和，又赶上了这么一个节骨眼。谁不想把我推下去，来保护自个儿呢？即便是皇上听了，也会觉得，我是被冤枉的。”
众人的心又是一沉，只听她又道：“不过，好歹是在都察院监里，这样都能动手脚，只能是……有内鬼。我想想，最近手里这几桩案子，牵扯到哪些人呢？”
她的声音又轻又亮，可听在有心人耳中，却与丧钟别无二致。
张鸾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抖得如筛糠，慢慢从椅子上滑落下去。连日而来的惊吓，早就让他也到了崩溃的边缘。月池见状忙搀住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就怕成这样了。”
她突然噢了一声：“我知道了，你那个侄儿，踢死了人家幼女，还说是驴踢的，对吗？”
张鸾被骤然喝破这件事，早就畏惧到了极点。他张口结舌：“不，不是……”
月池问道：“是不是侄儿，还是没有这件事呢？”
张鸾牙齿咯咯打战，只是拼命摇头。月池叹了口气：“天可怜见，我明白，我明白。谁家没有几门糟心的亲戚呢。那只是你的族人，又不是你的亲儿子，你也犯不着为了他犯这样的弥天大罪，是不是？”
张鸾一惊，他急急点头，这时才找回了语言能力：“下官敢对天发誓，绝无包庇之心！明日，明日下官就把判决发下去，马上斩了他，马上斩了他！”
月池失笑：“这是小案，不要为它坏了秋后问斩的规矩。”
张鸾一怔，忙应是。他起身之后，只觉内衣早已湿透了。他刚抹了一把汗，就听月池道：“你的大公无私，我们都是有目共睹了。那不是你，还能是谁呢，这急着想要我去死呢？”
张鸾对上了月池的眼睛，他只觉眼前这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他突然福至心灵，指着周东道：“还能有谁，在您一进门，无证据的时候，就对着您咄咄逼人呢！”
月池不敢置信道：“这……不可能吧？”
张鸾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是或不是，您请了皇爷的旨意，抄了他的家，不就水落石出了？”
月池点头称是，她道：“应祥果然是老成持重，比我这等缺乏经验的，要强上百倍。你的功劳决计不能抹去，不如我们联名上奏。”

第354章 劝君快上青云路
能在新规矩下嬴的人，自然会前仆后继地找我玩。
她笑得很真挚， 好像他们是多年的好友，她不是在抛给他一个烫手山芋，而是送给他天大的好处。而张鸾无法拒绝。他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说出那句话， 就已经把周东得罪到底。如若他不和李越一起把他打倒，一个大理寺卿治不了李越， 难道还治不了他吗？同样的，李越做了他的上官，一个疯子即便除不掉其他人，要搞死他也是轻而易举。他早就是夹心饼干，必须要选一方站队， 否则就只有被捏碎的下场。然而，他在极度慌乱中上了贼船， 那还能得到下船的那一天吗？张鸾忽然感觉一片茫然。
而周东则是惊怒交织，他的面色青白，仿佛魔怔了一般。他的心性还不如张鸾，当日闵珪任尚书时，他就吵吵嚷嚷，死命推脱。他做梦都盼着闵珪早点死。因为只要闵珪一走，就没人拖着他去死磕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闵珪是如他所愿滚下了刑部尚书的位置，可新上来的这个人却比还罗刹恶鬼可怕。
他一上来就把拿国舅的事做筏子， 将他们全都逼进了死胡同。寥寥数语，这罪名就被栽在他身上，而他为了不让两位国舅记恨他， 的确一直多有孝敬。李越只要在里面掺一点毒药， 就能将屎盆子牢牢扣在他头上……砰砰砰， 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是野马驰骋而过。
月池见状微笑道：“何必如此战战兢兢，我等不过也只是想查一查罢了。如您果真无罪，谁还能冤了你不成。俗话说的好，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有心怀鬼胎之人，才会胡乱攀咬。”
这样含沙带影的话，听得周东眼前金花乱窜，他的心口一阵剧痛，指着月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月池蹙眉道：“您这是何意，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何不一块去面见太后和皇上？”
太后……一想到张太后往日的作风，周东终于受不了了，他忽然大叫一声，就一头栽了下去，像是中了邪一样。
月池大惊失色，她一叠声道：“快叫大夫！这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的。”
衙门内好一阵兵荒马乱。大家手脚是前所未有的麻利，可却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才来了几天，疯了两个国舅，晕了一个大理寺卿，还把一个刑部侍郎吓破了胆……早就听说，这是个辣手的，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都御史张缙眼睁睁地看着周东，像死狗一样被半拖半抬着出去，眼神晦暗难明。他半晌方道：“三法司上官，如今已去其一，这案子还能怎么查？”
月池淡淡道：“我大明人才济济，难道还找不到一个来接任的人吗？”
张鸾闻言，试探道：“那是否先将他下狱？”
月池挑挑眉，满面惊诧：“应祥，你也太心急了，周东以前得罪过你吗？”
张鸾冷不妨马屁拍到马腿上，他的脸现下已涨得发紫了，他磕巴道：“没、没有的事。下官只是、是……”
他又开始磕巴起来，月池道：“凡事不都得讲个证据，执法更要讲个章程。岂能随心所欲，还是先送他回去，等旨意下来再说吧。”
周东还是被送进了轿子里。张缙苦笑着摇头，也要离开。临走之前，他对月池道：“李尚书雷厉风行，叫人感佩，可凡事，过犹不及。”
他的声音沉沉。月池垂眸道：“多谢您的好意。我一定秉公办事，情理兼顾。”
周东再次醒来时，妻儿早就在床畔哭成一片。他揉了揉眼睛，一时也是涕泗横流，可再难过，也要上本自辩。他艰难地爬起来，差人叫了心腹的主簿，为他代笔。
主簿赵阳匆匆赶来后，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大吃一惊。他惊慌失措道：“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这个样子！”
周东长叹一声：“怪我，不该动那些歪心思。过去那个只是要查案，这个是要命……我口述，你快抓紧写。否则，等抄家的旨意下来了，那时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的家人一听，又是一阵大哭。赵阳听了这话，哪还敢耽搁，连连应是。而他这一动笔，方觉事态之糟，居然超乎他的想象。他几乎是听到第二句时，手就是一抖，墨汁滴落洁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黑疤。
他惊得张口结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是国舅，居然是国舅！您这！”
周东见状更觉痛悔，他道：“我明明遣人去盯着，结果一个都没派上用场，明明想栽给李越，却被李越反咬一口……”
谁人无妻，谁人无子，要是能活，谁会想死。周东一时恶从胆边生，他的眼中射出寒光：“为今之计，只能联络其他人，拼到底了。”
赵阳听得一愣，他道：“这……还要赶在圣旨下达之前，只怕这把握……”
周东摆摆手，目眦欲裂：“顾不得了！即便我死了，也不能让他好过。等着吧，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他对我们这样毫不容情，其他人又岂会坐以待毙？他们只会拧成一股绳，无所不用其极！一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阳被他的阵仗吓了一跳，他一时心乱如麻，半晌方道：“可这样群起而攻，会不会碍皇爷的眼？”
周东一窒，他捶床大怒：“我都要活不成了，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
赵阳此时已然恢复冷静，他是依附于周东羽翼之下的人，周东实在只有死路一条，他也没办法。可要是闹得太过，带累到他了，那可就不行了。似他这类文书之官，只要笔杆子拿的好，跟着哪个不是跟。
他思忖到此，便道：“您是危在旦夕，可这罪轻罪重，还有可商榷之处啊。自己一人问罪和满门抄斩，这差别难道不大吗？”
这一言，似冰水一般兜头淋下来，将周东噎得哑口无言。谁能拗得过皇上，谁的胳膊能拧得过大腿。赵阳见状继续劝说：“李尚书新官上任，必是要点三把火的，您犯不着当这个出头的椽子，总得为儿孙们打算啊。”
周东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孩儿们，仿佛被抽干了精气，他道：“难道叫我坐以待毙吗？那可是两个国舅，即便我不闹，太后也不会放过我全家的！”
赵阳一愣，他想了想，却道：“未必。太后是看顾张家，可皇上却一直十分厌弃。”
这一语似闪电一般惊破梦中人。周东气得晕晕沉沉的脑袋，此时方恢复几点清明。他霍然起身，屏退家人，这才和赵阳道：“我说李越哪来的熊心豹子胆，你说，这件事会不会受皇爷的密令。”
赵阳犹疑道：“这，不能吧。”是何等深仇大恨，要将自己的亲舅舅弄疯。
周东道：“你位卑职小，不知这宫中的风波，听说金夫人在宫中，再三阻拦太后去见皇上……”
只这一语就够了，赵阳瞳孔微缩，他道：“这就难怪了！这就难怪了！可如此，您的处境就更糟了。皇上总得给太后一个交代吧。”
周东一凛，他毕竟官做到这个位置，还是有几分智谋，冷静下来一下就了悟了：“你是说，万岁舍不得拿李越去顶罪，就要拿我去做替罪羔羊？！”
赵阳垂头丧气道：“唉，您实不该将矛头指向李越。诸公同属三法司，他估计也不想背上排挤同僚的罪名，可您那样一开口，他要是不处置您，颜面何存啊。更何况，您之前还公然指出，太后的懿旨是妇人干政……”
周东只觉浑身发软，如无他拒不奉懿旨的举动，李越可能还不敢这么张狂。他半晌方颤颤巍巍道：“这便是闹也是死，不闹也是死了？”
赵阳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道：“这……或许还有一条路。”
周东眼中霎时绽放出巨大的光彩。
月池收到消息时，她正和朱厚照投壶。皇上在儒家经典素来懒得用功，可离了书以外的所有东西，都学得飞快，特别是在投壶之类的玩乐上，更是样样精通。
他今日头戴珠冠，锦袍玉带，俨然富贵王孙的做派。他拿起了羽箭，瞄准了正摇晃的铜壶。投壶从春秋绵延至今，早就发展出了不少新花样。秋千壶就是其中一种，形似烛台，上有机关，只要箭矢一触到壶口、壶耳，壶就会不断摇晃，更增加了投壶的难度。不过，这对个中好手而言，反而是添了兴致。
只见他手腕用力，箭矢就如飞虹一般射了出去，在触及壶中红豆时，虽跃了一下，可随后就陷入壶中不能动弹。左右齐齐叫好，负责记数的小太监早已是喜不自胜，叫道：“全壶！这又是一个全壶！”
他回头看向月池，长身玉立，神采飞扬：“到你了。”
月池默了默，君子六艺，她自然都用心学过，可到了面对这变了花样的投壶，她仍是有些力有不逮。她摩挲着箭羽，对准壶口投去。箭稳稳地落入壶中，却因力气太大，一下就从壶底跃出。替她记数的小太监讪讪道：“您这……再罚一杯！”
朱厚照扑哧一声笑出来，月池横了他一眼。拎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说是酒壶，但这其中盛得不是酒，反而是药。月池将这苦汁子一饮而尽，又忙服了清水来漱口。
她叹道：“今日的药都喝尽了，可以歇了吗。”
朱厚照坐在她身侧，闻言道：“不好玩吗？”
月池偏头看向他：“要换您输一下午，您还觉得好玩吗？”
朱厚照挑挑眉：“那要看是输给谁，怎么玩了。你的力度始终拿捏不对，要么是用力太轻，还不及壶口就掉了下去，要么是用力太重，虽入壶口也被逼出来。”
他的双眼亮如点漆，意有所指道：“唯有不轻不重，方能投准。这里头的门道，可不比为官做宰简单。”
月池秀眉微挑，她道：“这不过是您落入窠臼之想。如您准我来定玩法，投中这壶也似为官一般，易如反掌。”
他一愣，月池道：“您是不敢了？”
朱厚照眼中又盛满兴味：“壶就在那里，你又能如何？”
月池笑而不语，她起身拿起箭矢又掷了出去。这次不待朱厚照开口，一旁的小太监都嚷嚷道：“偏了偏了！”
箭矢击中机关，发出一声闷响。月池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仍对着壶下的“秋千”发力，她准头极好，又坚持不懈，不出几下，“秋千”就被她打歪。晃动不已的壶一下就歪在地上。斜口朝着她这边。
他惊诧之余，又觉好笑：“没见过这么耍赖的。”
她只是一哂：“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您是万乘之君，难道还要管到猫抓老鼠的细处。”
她忽然扬手，将剩下的箭悉数投了进去。在座之人只听砰砰砰一阵乱响。她手上的所有羽箭全部没入壶中，连里头的红豆都挤了出来，滚落了一地。
她拍拍手道：“这下数数，中了几何。”
小太监们个个张口结舌，是数也不是，不数也不是。朱厚照怔愣片刻，而顷放声大笑。把定规矩的权柄握在自己手中，怎么嬴都是她说了算，谁还管你落不落出来呢。
他笑过之后，又问她：“可你这么霸道，除了朕以外，谁还会跟你玩？”
月池道：“想在新规矩下嬴的人，自会前仆后继地找我玩。”
周东的奏疏，就是在这个时候，送到了朱厚照面前。他在奏本中，痛哭流涕，承认了自己的私连钦犯、胡乱攀咬的罪状，充分表达了对冒犯李尚书的愧悔之情，他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恳求皇上从严从重处置。
朱厚照面露讶异之色，月池看罢奏疏，也是一愣。她笑道：“往日，竟是小瞧了他。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又岂是糊涂人。”
朱厚照道：“那么，李尚书，你待如何？”
月池道：“人家巴巴送上门来陪我玩，我若是连这都要打出去，岂非太不近人情。”
朱厚照扯了扯嘴角：“那他的罪过，你也想轻轻揭过？这就是你掌刑律的手段？”
月池难掩讥诮：“严谨的您嫌不够灵活，灵活的您嫌不够严谨。你怎么不想想，要是真依着《大明律》，这满堂朱紫，又能留下几个？”
一席话把朱厚照噎得哑口无言。她这才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是法王转世，更该慈悲为怀，如此方能使众生归附。”
他又忍不住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得。道理算是被你一个人都说尽了。”
月池面上的笑意褪去，她道：“就像你逼不了我喝药，就拿游戏来叫我听话一样。我跟随您这么多年，总该学长进些。”
气氛又一次凝滞。他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你如果真能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月池忽然道：“万寿节时，您抽空一趟镇国府吧。”
朱厚照一愣，月池道：“来了，你就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周东在衙门内急得如火上房，最终等来的是一桩严加申斥，但准他戴罪立功的圣旨。天使走后，他握着这明黄色的卷轴，一时泣不成声。赵阳赶紧上前来恭贺他，周东一行哭一行谢他，他道：“他们这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会不会有后招？”
赵阳摇了摇头：“您可听过，千金市马骨的故事。”
古有君王，欲以千金求千里马，却三年不得。宫中内臣毛遂自荐，却花五百金买了匹死马的头回来。国君闻讯大怒，他要这死马有何用，还白白费了五百金。内臣道：“大王对死马尚且舍得花钱，何况活马。天下人一定认可大王对买马的诚心，日后还怕没有千里马吗？”果然不出三月，就买到了两匹千里驹。
周东也是科举考上的，如何不解其义，顿觉牙酸：“那我就是那马骨？”
赵阳讪讪道：“您是一个和解的标志，只要您不做得太过分，谁会来找您的麻烦呢？”
周东长吐一口气：“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以后人家要怎么样，我听话就行了。”
自周东得恕之后，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氛围果然一松，不少人都心思浮动起来。要是能不拼个你死我活，谁愿意提着脑袋上呢。这时霸州文安县的治农官传来喜讯，言说从海外引进的帕帕，亩产千斤。
Papa是西班牙语中土豆的意思。佛朗机人在听说大明皇帝有意再开通商口后，为了获得交易的机会，卯足了劲送礼。为了美丽的丝绸和瓷器，一些花草种子算什么。而月池对这些外邦人宣扬的，就是皇上特别喜欢奇花异果。
于是，时春那边收到了各种各样的花卉。康乃馨，矢车菊、香石竹等都有人献上，其中就有这种名为papa的美丽花卉。当欧洲人都把它们当作观赏品时，有谁能想到，把这花拔起来，底下会是一个一个的块茎。现代人把这称之为土豆呢。
当时被差遣到文安县的治农官马卿，是万万都想不到，他同榜的同学李越竟会送他这样一份厚礼，足够让他青云之上，飞黄腾达。

第355章 一场寂寞凭谁诉
他跨进镇国府的大门，触目所及是悬红挂绿，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华夏一直都有引进外来作物的传统。宋时就曾大规模种植的“占城稻”， 这种早熟耐旱且耐瘠薄的作物，是福建商人从占城引入的，在旱灾时活人无数。但土豆的情况， 又和占城稻不同。占城稻在海外已经被作为粮食作物， 广泛种植。所以，福建商人在引入种子和经验后， 就能够推广。但是目前还被叫做帕帕的土豆，在欧洲都还是作为观赏花卉。土豆该怎么种，能不能种活，都要自己来实验。这样的事，非踏实务实之人， 不能胜任。
霸州文安县的治农官，一关乎新政， 二关乎当地百姓的安定。月池千挑万选，选中了马卿。那还是他们刚高中时，朱厚照在太液池设宴，这群新任庶吉士初生牛犊不怕虎，劝皇帝撤回镇守中官。马卿在那时就表现出，他熟知法典，注重实务的特点。而他后来又任工科右给事中， 也是勤勤恳恳。月池因此对他印象颇佳。
而在月池告知他，希望他去霸州治农时， 他在思忖之后，也是应了下来。月池问他：“给事中位卑权重，又是在京为官。而治农官却是地位尴尬， 又在刚刚发生了叛乱之地， 你若是心有不愿， 不妨直言。”
马卿笑道：“高官厚禄，谁人不爱。可要是人人都想着高官厚禄，民生疾苦又有谁来管呢。”
月池这才阖首，她道：“你放心，我们乃是同僚，岂会不为你的前程考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敬臣才华横溢，难道就不想著书以传后世吗？”敬臣是马卿的字。
马卿略一想就明了：“您是想我著一本农书？”
月池道：“正是。”
正是因揣着这个念头，马卿到达霸州之后，便专心农事，潜心向老农请教，每每书信，都言之有物。而也是因他这样的踏实，月池才放心将土豆的种子，斗送给他一份。然而，土豆这一在现代人印象中，特别好种的作物，在五百年前却由于衰退、病变等原因，种植得较为艰难。月池因此赋予了马卿极大的自主权，命他在民间广泛地搜寻见多识广的海外商人和老农，派去了上林苑嘉蔬署的人，前往协助。
而这群人，在不断地翻阅资料后，居然找到了郑和下西洋时发现土豆的记载。当时，郑和指挥由４个船队组成舰队，于永乐十九年初出发，横跨印度洋，绕过好望角，经大西洋，到达了世界各大陆。其中，一个舰队的指挥官名叫周满，带着他的船队到达了南美，再经秘鲁向西至澳大利亚，过菲律宾，于永乐二十一年返回。周满在回到京城时，就带回了土豆，但仍是因衰退乃至病虫害，这些土豆最后又死去。那时没有人知道它的重大粮食价值，也就不会有人再花费巨额款项，再将它们从南美洲带回来。
此时，也唯有月池，因着一点先知，愿意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从西班牙人手中换回种子，让他们去全身心钻研土豆的种植法。在过去的失败经验的基础上，经过近三年的试种，马卿等人总算找到了门道。他在书信中写到：“帕帕有红白二种，性喜潮湿，最宜阴坡沙土黑色虚松之地，不宜阳坡干燥赤黄坚劲之区。栽种之法，南山多在清明天气和煦之时，北山须俟谷雨地气温暖之候。先将山地锄松，拔去野草，拣颗粒小者为种子，大者切两三半，慎勿伤其眼窝。刨土约深四五寸，下种一二枚；其切作两三半者须将刀口向下，眼窝向上，拨土盖平。每窝相去尺许，均匀布种。白者先熟，红者稍迟，须分地种之。俟十余日苗出土约一二寸，将根傍之土锄松，俾易生发。一月以后，视出苗长五六寸，将根傍野草拔去，锄松其土，壅于根下约二三寸。至六月内根下结实一二十个不等，大如弹丸，即可食矣。……白者结粒较大，一斗可收二三石。食用不尽，并可磨粉，可切片晒干……【1】”
月池看到这样详细的种植办法，喜不自胜。在此时，马卿能将这些土豆运到京都，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政治筹码。因连年的天灾，朝廷上下都在发愁，猛然有人能发掘出这样的作物，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而马卿也一跃为朝廷上的红人。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还说他是被李越坑了，这样看来分明是李越在有意栽培他。”
不妨有人嫉妒之心，恶意中伤：“什么帕帕，听起来就怪里怪气的。我还不信，洋人的东西，会比我们的好。”
“人家都把东西切片，晒成干、磨成粉送到京城来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谁知道这其中水分有多少！”
“管他有多少水分呢，皇爷愿意信，愿意赏，就是人家的本事。”
这话一出，将一众人堵得哑口无言。不多时，马卿就被委任山东布政司的劝农参政，还有诸多赏赐，大加褒奖。这样的升职速度，堪比坐火箭了。不少人都眼热心热起来，听话的人能上位，不听话的人就要滚蛋，既如此，干嘛放着向上爬的路不走呢？既然有断尾求生的机会，就不必拼个你死我活。
是以，在月池抛出橄榄枝后，她府上是又是门庭若市，宴饮通宵达旦。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入京这么久，居然有这么多的同仁，这么多的好友。在这样的局面下，再开庭审案，就要顺利得多了。
闵珪之子闵纯得了月池的嘱托，加班加点地将老父带回老家。月池给他们的方子，是朱厚照命太医院专门调配的安神方。这药喝一顿下去，几天都是昏昏沉沉的。等闵珪再次清醒后，他都已经在前往老家湖州的船上了。
他在大惊之后，就是大怒。闵纯等人无奈，只能跪地请罪，苦苦地哀求他回乡去养老。
闵纯苦口婆心道：“爹，您的官都辞了，京中传来消息，李越都已经接了您的位置了。您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闵纯心里也有疑惑，李越名义上为他爹着想，实际说不定就是想他腾出位置来，所以才安排了那一出好戏。不过事到如今，他早就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平平安安了。所以，在他爹面前，他还极力为月池说好话：“要是换做旁人，您不放心，可那是您的得意门生，您难道也不放心吗？”
闵珪斥道：“他费尽心思，所图不小，你速去打探消息，这次再敢隐瞒，必然将你逐出家门，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他这般疾言厉色，闵纯也不敢不从了，谁知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张家的两个国舅，居然疯了！
他对着父亲，期期艾艾道：“或许是他为了保住张家，故意放出来的流言呢？”
闵珪长叹一声：“要是旁人，或许做得出来，可他，他绝不会如此。他这是……不想让我去背负太后的怒火啊。”
闵纯也是一震，他努力劝慰父亲：“可他毕竟有皇爷庇佑，太后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闵珪这才如梦初醒，他喃喃道：“这庇佑的代价，必不会小。”
果然，在他们回到湖州老家后，他们就得到了京中的消息，言说刘瑾、杨玉的种种苦衷，是为了为国锄奸，这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他们最后所禀报的奸党名册，其数目也是经缩水过的。这样在局内人看来，无比离谱的谎话，这种所谓的真相，居然没有几个人站出来反对。
对皇上来说，他保住了自己的监督百官的势力，保住了自己的嫡系力量。对浊流来说，李越既肯放过他们一马，又愿意给予他们合作的机会，只拿他们中的少部分人去交差。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找死，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而对于真正的清流而言，即便乍听之际，他们会为月池的花言巧语所动，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也渐渐回过神来，皇上或许有对他们这群老东西的不忍，但也真真切切有不舍，不舍丢掉自己多年在特务机构的经营，不愿意削弱对百官的控制力。他们当然可以不跟着李越的剧本演，刘健不止一次想过，把表面的粉饰戳破，豁出他这条老命，把那些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徒，悉数除去，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可皇上也抛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他任由李越与百官结交，更是命六部，重议考成法。对刘健这样的三朝元老来说，他比谁都看得清楚，这是天子准备放权的信号了……
有了新的作物，百姓可以填饱肚子。有了新的法度，官员就会依命而行。在这场大案中，首恶受到了惩处。新政的深入推行，终于有望了。可代价是，真相成为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律法成为了排除异己的工具，还有一些老百姓，他们满怀希望地来京城希望讨回公道，天下人交口称赞的李越李青天，的确给了他们一个“公道”，给了他们足够的银两回乡。这些可怜人怀揣着大仇得报的心情，欢欢喜喜地回家祭拜枉死的亲人，孰不知罪魁祸首仍在逍遥法外。
可即便是刘健，也不能说李越是做错了。李越把自己的脊梁都打断，一点一点想撑开这天，他难道还能怪李越，不能一步到位吗？可他也因此陷入深深的迷惘，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官场，生活在此地究竟还算是人吗？
而刘健所没料到的是，他以为得偿所愿的朱厚照，此时心中的怅惘不比他少。他跨进镇国府的大门，触目所及是悬红挂绿，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他又一次，不敢迈进入了。

第356章 云雨巫山枉断肠
这样的诱惑，哪怕放在五百年后也毫不逊色。
当朱厚照明白自己已然对月池无法放手后， 他就不像往年一样，频频往她家中去了。纵然皇爷本人一世恣意，嘴上视纲常礼教于无物， 可他毕竟还活在此世， 不可能半点不受影响。他心知肚明，那是李越和那两个女人的家， 是他们一家三口布置的地方，纵使他万般不愿，也改变不了人家是明媒正娶的现实。她们死后，能进李越的祖坟祠堂。史家工笔，会记载他们夫妻情深。而他的情感则永远是见不得人， 无法公诸于众的……他只靠另一种方式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缺，他将李越留在宫中的时间越来越长， 时不时在夜间出现在他的卧房。他知道方氏早因此心生怨怼，可怨怼又能怎么样，她注定只能守一辈子的活寡。
然而，当他得知月池是女子之后，却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虽耳鬓厮磨，可仍没有到云雨之情。他明知道，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得到李越了，只要他要， 只要他肯再信她一次，她会甘心把一切都奉上。他从年少时就萌发的瑰丽梦境，会一个一个变成现实。可真到了此时， 他却做不到了， 他无法在紫禁城内， 像对待玩物一样对待她。不论如何，他已然娶妻了，而她出于那点道义的束缚，竭尽全力地保住夏氏的性命乃至皇后之位，却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沦落到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他甚至比她本人还要了解她。他知道，她会克制不住地愧疚、羞耻、痛苦，可时至今日，她依然面色如常，仍对他笑颜相待，甚至期盼着他们能缔结更亲密的关系，来确保更稳固的同盟。一个女扮男装，真刀真枪厮杀十六年的女子，如今却连容色都能作为武器，身躯都能放上赌桌，只求实现一点点的期盼。他在惊诧于她挣扎至此时，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把她逼到绝路，即将大获全胜了。
纵使她有千般智谋，可她终归是女儿身，加诸在她身上的束缚太多了。只要他再没良心一点，让她怀上他的骨肉，有了孩子作为捆绑，她便再也无法站上朝堂，永远离不开他。他只要再迈出一步即可……可他做不到，他有时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看中了空中翔鸟，于是将鸟翼系上黄金，锁入金笼。鸟儿因此眩视忧悲，奄奄一息。他要是真放下，就该任她大鹏一日同风起，他要是真狠心，也可直接金丝燕雀困樊笼。可他偏偏都做不到，他既无法让自己相信她，又无法彻底占有她、驯服她。他们就这般悬在半空，她得不到自由，他得不到解脱，互相折磨，直至地久天长。
他有时甚至想，即便这样也好，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她的不甘和他的任性绑在了一起，这么多年了，早已如骨中骨，肉中肉，要么一同毁去，要么就只能继续妥协扭曲。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直以来咄咄逼人的他，在学着慢慢收手，逃避至今的李越，反而不甘于现状。他没料到，她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镇国府，是她送给他的生辰礼物。这里没有方氏、没有时氏、没有夏氏，没有外间的风风雨雨，纷纷扰扰，有的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两个人的家，被她布置得如喜堂一般……
他绕过粉壁，穿过回廊，立在桂花树下，心中五味杂陈。短暂的喜悦过后，就是犹疑和折磨。他听见了她身上的环佩，在风中轻鸣，宛如银铃。他看到了她红色的丝履，鞋尖的珍珠微微晃动，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甚至还看到了她裙摆上金线的纹饰，如绿树下金色的斑点。他正是在此刻，急急转过身去，落荒而逃。
月池叫住了他，她含笑道：“你日思夜想，恨不得把我的心剖出来看看，可如今，心已捧到你面前，你却为何还要逃呢。”
他的脚步一顿，仍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他还想逃避，她正色道：“你难道想这么不上不下地和我过一辈子吗？”
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依然想走。她又问道：“你就这么想和我这互相折腾，互相防备，熬到死的那天吗？”
他终于停了下来，月池长叹一声：“你受得了，可我受不了了。”
她鬓间的步摇轻轻晃动：“我以为我的诚意已经足够了，虽不足以弥补过去的欺骗，可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一个新的开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们已经在同行了。”
她道：“可我犹嫌不足。”
她缓步上前：“你的心还笼罩在阴影之中，你仍忘怀不了过去，并非是真心与我同行。”
又是真心，他压制不住心中的怨气：“你往日哪怕有半点真意，也说不出那样的弥天大谎。事到如今，又来问我要什么真心？！”
这里也是他一生都难忘怀的伤心地。雨落不上天，覆水再难收。她打得粉碎的东西，招招手就想恢复如初，又岂是那么容易呢。
月池一愣，她到底是骗他太多次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并没有因再次合作而完全消弭。他为何要命人重议考成法，就是不愿将人事的权力过度集中，将百官变成内阁和吏部的属下。他愿意辞旧迎新，可前提是一切安稳。即便是女儿身的她，也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他防她，比防贼还要艰难，因为抓到贼了还能直接打死。可要是抓到她了，碰不得挨不得，反而左右为难。所以，他在一开始，就要避免陷入那种僵局。此等保守的做法，不利于她的政举推行。这样别扭的关系，也让她感到窒息。
她难得软语道：“过去的确是我做错了……我只是想知道，该怎么补偿。”
可面对她难得的服软，他却是报之一声嗤笑：“你能如何补偿？你给我最大的生辰礼，不就是在这儿走一场仪式，再来几次被翻红浪。”
身后之人久久没有作声，半晌他才听到她道：“……这里每一处，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他眉心一跳，环顾这满院鲜红，满心愕然，接着她又道：“如若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再商量。”
他显然是已然打定了主意了，他的意志之坚韧，本就远超凡人，只是开口的音调，还是流露一丝轻颤：“何苦做这些无用功。”
月池失笑：“你连看我都不敢看我一眼，叫我怎么能信，自己做得是无用功呢？”
当她的手触及他时，清晰地察觉到，他打了个寒颤。她的手环在他的腰间，又慢慢贴上他的胸口，她像是得到了新玩意儿的孩子：“怎么又跳得这么急。”
他情不自禁地屏息，血管中的血，如火焰般流动。她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若以君臣之分而论，你我是互不留手，半斤八两，可若论男女之情，到底是我对不起你更多。我不想为过去的事的狡辩。我能够许诺的只有将来……”
将来……这满室的喜气洋洋，却如针一样刺进他的眼底。他问道：“什么样的将来，你愿为我休了方氏和时氏？”
月池一愣，随即无奈道：“她们就如我的妹妹一般。我绝无磨镜之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给她们一些庇佑。”
他冷笑一声：“你不肯……那不如朕来。”
月池一下就明了他的意思，因知晓婉仪的恋慕之情后，他对她的杀意较贞筠更重。月池深吸一口气：“皇后的过错无法公诸于众。如拿不出有力的罪状废后，有损陛下的英名。”
他眼中嘲意更浓：“呵，原来还是都不愿意。你既什么都不肯，又何必假惺惺谈将来。”
他又要挣开她，月池一惊，她心念一动，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脖颈：“奉天殿里同心同德，镇国府里情好甚笃。难道还称不上将来吗？”
他只觉她温热的呼吸萦绕在他耳垂边，一股暖流直入他的心海。他的身子骤然紧绷，可手足却渐渐失却了力气。他的心跳得比刚刚更加剧烈。他被她拉着，慢慢转过身。她显然是智珠在握，只要她有意相诱，那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会沦为她的俘虏。可他不能，他如若彻底丢了心，接下来丢的就会是命。
他的瞳孔中终于倒映出了她的身影。只是一眼，他就再也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了。他的手心很烫，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正在绘制一副稀世的画作。他轻声道：“唐伯虎的那幅画，只画了你的手。”
月池一愣，她想到，他说得是那幅《李凤姐投河图》。他执起她的手，顺着她的指尖慢慢吻上去。他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双眸中似有火焰在跳动，而他的嘴唇亦是柔软湿热的。月池只觉一阵酥麻，他此时已然亲到了她的小臂内侧。她只听他道：“我一直都想看看你的模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而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今晚过后，我们就会是一家人……”
他默了默：“只我们二人，可称不上一个圆满的家。”
月池一愣，她只听他道：“你真的，什么都愿意补偿吗？”
月池的双眼恢复清明，她的心中涌现不祥的噩兆，却还是道：“只要你开口。”
他扯了扯嘴角：“那要是，我要你为我生个孩子呢？”
月池只觉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看人看事太毒了，对张太后如此，对她更是如此，母子之情、男女之爱，都无法完全蒙蔽他的心智。他总是能在回过神后，一下击中她们的七寸，让她们没有丝毫的还击之力。
她想到了和张彩的临别之谈，与刘瑾的那一顿大吵。“世间至卑，莫过于为人妾室，世间倾献，莫过于为人绵延后嗣。难道这您也要给吗？”“我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可悲可笑、可叹可恨的地步。”
往昔之言，犹然在耳，可如今早已时移事易了。谁能想到，她也会穿着嫁衣，站在这里呢？当她站这里时，她就该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她缓缓开口道：“我不能保证，我只能承诺尽力调养……”
轻飘飘的一句，如霹雳一般在朱厚照耳畔炸响。他转过身，惊怒交集：“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的身子如何，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吗。”
月池静静地看着他：“可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爱你至深，甚至愿意为你去死。”
他的面色陡然苍白如纸。月池偏头看向他：“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够。那么，两个怎么样，还是说，要是不是男孩，就想办法继续生……”
他断喝道：“够了！”
月池似被他这一声吓住了，她语带凄楚：“您又不高兴了，答应了不行，不答应也不行，不如您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立在他的面前，眼中充满了彷徨与无助。她在问他，该怎么办。他知道这样一副惹人怜爱的情态，少不了谎言的成分。可他也同样知道，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她决不会吝惜自己的性命。而是否需要，取决于他的意志，可这并非他所愿。她可是李越啊。
他忽然伸手，将她身上的簪珥一件件取下，随手抛在地上。月池一惊，却听他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必做。只要你自己不走绝路，就没人会逼你，会伤害你。”
她一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灯火倒映在他的眼中，似有耿耿星河。他一字一顿道：“你不会入宫为妃嫔，不会被逼着产子伤身，因此更不必违拗自己的心意，浪费那么多时间在这些你不愿做的事上。十多年前被关在后厨的李凤姐，或许卑微如草芥，可今天的李越，却早已凭借自己的胆识才略，立于群峰之巅，胜过须眉无数。如论君臣，朕非昏君，不会轻慢良才；如论情谊，我思慕更深，你骗我那么多次，我有哪一次是真的和你动气。所以，你只要在尽职尽责后，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就好了……”
月池半晌方道：“那你呢，你就不想要我，哄哄你吗？”
他嗤笑一声：“强扭的瓜有什么意思，朕坚信，终有一日这瓜会自己掉下来……”
她忽然伸手掩住他的口：“可你不尝一口，怎么能知道，这瓜是扭下来的，还是掉下来的呢？”
她慢慢靠近他，他们的呼吸都已然融为一体：“你知不知道，这段时日，我讨厌你什么？”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痛色，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每次快有感觉的时候，你就嚷停，你该不会以为，女人就不难受吧。”
在他表露心声之后，她又成为了强势了一方了。她拉着他，像风一样，往里间奔去。她几乎粗鲁地将他按倒在椅上，而她自己则提溜起一旁的酒壶，仰头饮下。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酒液顺着她光洁的下颌，沿着她的脖颈淌下，浸湿了她的衣襟。她不耐地拉了拉领口，将外袍丢在地上，动作潇洒利落。在礼教的拘束下，妇人皆被压抑天性，他何曾能想象，这样锋芒毕露的艳色。
他的眉心又一次突突直跳，可还不待开口，她又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她捧住他的脸，将酒液哺入。辛辣入喉，他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温热的酒液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她就坐在他的膝上，亲着他发红的眼睑，再在他好不容易缓过气后，又按着他，给他再渡一口酒。
他有些生气了：“李越！”
月池这才住了手，靠在他的胸口，低低地笑出声来：“这下，胆气可壮了几分了？”
他的动作似是一僵，下一刻她就觉天旋地转，她的后背陷到了柔软的被褥中。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呼吸越来越沉重，他在她耳畔呢喃道：“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月池用实际行动回应了他。罗裙被扯落，她身上还有脂粉香气。那是妙峰山上的玫瑰，在春阳下芬芳吐艳的气息。最初的抚触如羽毛一样，可到后来，他越来越难自制。他想，她一定在心里笑他，笑他始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虽然难以启齿，但他一直都在做梦，一直都忍不住幻想，要是那天没有推开她，而是用唇齿解开那件恼人的东西，接下来会怎么样。他终于明白接下来会怎么样了。
月池只觉浑身发软，这种久违的过电一样的颤栗，让她一时也难以招架。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能抵制诱惑的人，因为她曾经拥有的太多了，五百年前的衣食住行，即便再怎么精致，也难与科技带来的力量相抗。但是，男人，不一样。一个英俊、矫健、桀骜不驯的男人，因你的引导，而推开情欲之门，接着再反过来用你教他的手段来对付你。这样的诱惑，哪怕放在五百年后也毫不逊色。
他学着她的样子，将胭脂色的葡萄美酒撒在她的身上。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在玉山高处留下一个个印记。他声音低哑，断断续续地问她：“我学得好不好？”
她如果不答话，他就会想方设法叫她开口。然而，即便是她开口了，他也不会餍足。他只会一遍一遍地叫她魄散魂消，然后说一些匪夷所思的话来。
“你看，你也没有那么厉害……我们还需要细心钻研……这里还得添一些陈设，每一处都要摆上镜子，我们就住在里面……我们每天都像现在这样……你累了，就睡在我怀里……”
月池一时倒吸一口冷气，她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终于意识到他是玩真的。他眉眼带笑：“这下，不难受了吧。”

第357章 番外一
我们，是不是见过？
朱寿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新朋友帕里斯， 他正伏在桃花心木桌子上一动不动。大滴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滑落，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湿痕。他的金发已经耷拉下来，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大狗。
坐在他身侧的朋友替他松了松领带， 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够了！只是一次分手而已， 你之前不也分过吗？”
帕里斯的眼泪又一次落下来：“这不一样！”
朋友无语：“为什么不一样。你说过，一个情人远去， 总会有更多的回来。”
帕里斯猛然起身，他翠色的眼中闪烁着火光：“有再多也不会是她了！”
朱寿了然，酒杯里的红色液体摇曳出曼妙的弧线，又是因为爱情，荒诞可笑的爱情。更荒诞的是， 这样泪流不止的情形，往往出现在帕里斯的女伴身上， 今天却让他自己也尝到了情感不顺的痛苦。
另一个朋友也笑起来，他学着帕里斯的口气叫起来：“不是她了！哈哈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的花园里应该有一朵来自东方的白玫瑰。帕里斯，这世上的玫瑰太多了……”
朱寿也忍不住笑起来。这样的怪腔怪调，显然让帕里斯更加的不满。痛苦、懊悔、愤怒在他脸上来回交织，他想发火， 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他又一次趴了下去。
舞池里男男女女还在扭动着身躯，迷蒙悠扬的旋律如展翼的鸟儿一样飞翔。
这样的沉默， 实在太不寻常。这一群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吧，你玩真的？”
“到底是怎么了？”
“告诉我们，我们或许能为你想到办法。”
帕里斯偏头看向他们， 他的目光在朱寿身上扫过， 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我……求婚失败了。”
这又是一道惊雷， 这幕戏变得更加离奇。避婚姻如蛇蝎的花花公子，竟然选择主动步入坟墓，最幽默的是竟然失败了。这让朱寿难得升起几分兴味。
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我记得，玫瑰小姐从事的是酒店经营，职位还不低。”
“当然。”帕里斯又忍不住自豪，“她曾经是X酒店集团的行政总裁。”
有人吹了声口哨：“厉害，厉害。”
“那么，她现在呢，回去继承家业了？”有人继续好奇地追问。
帕里斯摇摇头：“她没有家业可继承。比起我们，她可能更欣赏我们的父辈。”
这让圆桌上的众人又是一惊：“靠自己爬到这个位置。”
“一个精明的女强人。帕里斯，这可不符合你一惯的风格啊。”
“你就不怕，甩了这种人，被她报复吗？”
“他当然不怕，现在是人家甩了他。”
朱寿很快就想通：“那么，她现在是开始尝试建造自己的大船了。”
他偏头问道：“她名下目前有哪些产业呢？”
帕里斯一愣，他发觉自己除了和她约会的那几栋别墅外，其他的竟然说不出一个。
朱寿又忍不住发笑：“看来，玫瑰小姐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和你共度余生。”
帕里斯的脸更加苍白，他显然也意识到这血淋淋的事实：“……为什么？”
朱寿饶有兴致：“她之前没和你说明吗？”
帕里斯辩解道：“我以为她只是找一个借口……”
朱寿大笑出声：“你觉得，她是欲擒故纵，只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想要俘获你。”
帕里斯恼羞成怒：“她对我有感情，我能感受到！她为我专门买下一个小岛，还种满了我喜欢的蔷薇……”
“帕里斯，感情是有的，但恐怕不深。”朱寿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转，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相貌英俊，风度翩翩的混血儿，当然能收获不少皮相之爱，“还不足以让她原谅你的过错。”
帕里斯陷入茫然不解：“我的过错？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朱寿摊手：“这不可能。根据你的描述，感情和性生活应该只是玫瑰小姐生活里的调味剂。她不像你，不会将大量时间花费在更换伴侣身上，所以，除非你带来了无法控制的麻烦，否则她不会轻易换掉你的。想想看，是不是你的哪一任情人，给她增添了烦恼。”
这才是帕里斯肯在朱寿面前吐露实情的真实原因。朱寿有言辞锋利的本钱，不管是什么事，他一开口就能一针见血。
然而，他这次却说错了。先爱上的人，总是格外小心。帕里斯在规避一切可能引起她不快的因素，以至于甘愿自己生活在无知之中。
“我没有做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帕里斯哽了哽，“除了……”
这里没人是笨蛋，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他唯一做出她意愿的举动，就是求婚。
他终于开始绝望：“难怪，当我开始发誓之后，她反而更加坚决。”
朱寿挑挑眉，嘲弄道：“够果断。为了避免你带来的纠缠，干脆先分手。而且为了让你死心，她应该很快会物色下一个。因为你这个教训，她应该会找一个家世平凡，更易掌控的情人，说不定还会是个小弟弟。”
他话音刚落，帕里斯的面色就像吃了苍蝇一样。他定定着看着朱寿，其他人第一时间以为他是恼羞成怒，忙使劲劝阻他，可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才发现他是在看朱寿身后的酒吧侍者，黑发黑眼，白白净净，五官清秀，与帕里斯来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帕里斯如浓烈的朝阳，而这位却干净如溪流。
半晌，帕里斯才咬牙切齿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们来这间酒吧了吧？”
居然真是个弟弟，朱寿一时忍俊不禁：“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帕里斯深吸一口气：“还没有，我要阻止他们！”
朱寿劝阻他：“给你个忠告，别去。”
帕里斯眼中的翠色仿佛要燃烧起来：“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吗？”
“有什么不好呢？”朱寿说，“你以前的女伴，不也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另结新欢吗？”
帕里斯一下哽住了，他的神色有些古怪：“你是说，我是自找的？”
朱寿撇撇嘴：“当然，我们中国人把这称之为报应。”
帕里斯：“……”
他犹豫了很久：“我可能不行，但是您，您一定能行。”他突然用了敬称。
一旁的人都惊呆了：“那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女人，你完全可以自己让她学个乖……”潜台词是，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找他帮忙！他愿意和我们一起玩，仅仅是因为无聊而已，这可不能说明，大家真在一个档次上称兄道弟了。
帕里斯也有些无奈：“我不能。”
朱寿兴致勃勃：“是不想，还是不能？”
帕里斯苦笑：“都有吧。她那样的聪明人，不会和自己无法掌控的人在一起，除非被逼无奈。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再争取最后一次。如果，她还是不愿意，那么我会祝福她。”
朱寿点点头：“那么，你能用什么作为答谢呢？”
帕里斯无语：“您不是说过，只要有意思的事情，就能找您吗。这难道还不够有意思吗？”
朱寿颌首：“也对，那她给你的分手礼物是什么？”
帕里斯一愣，他默了默：“是墨利忒岛。”
有人吃惊：“那居然是被她拍下的！”
“这就是种满蔷薇的那个？”
朱寿眨眨眼：“真是慷慨啊。那就用这个岛来报答我的恩情吧，如何？”
帕里斯陷入到天人交战中，不给他的话，他就再也没有机会；给他的话，他和月池最后一点回忆之地都没有了。他心知肚明，朱寿摆明了就是在捉弄他，可他确实无计可施了。
朱寿欣赏着他脸上的纠结，可这份纠结在一个片刻间就化作了恍惚和迷恋。
朱寿一怔，施施然准备转身：“原来是女主角到了。”
霓虹色的灯光，仍在他们头顶闪烁。沉醉的音乐，随着酒香四处飘荡。这里太过喧嚣，他本该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可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只是怀揣着玩味的心情，想看清新玩具的模样。听起来，玫瑰小姐的确很有意思，可再有意思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不是人人都是帕里斯那样的蠢蛋，会拜倒在女人裙摆下神魂颠倒。
然而，只是一个侧影，就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僵硬如木偶。他甚至又一次忆起自己被严加管束的童年。那时的他，除了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里都愿意去。他总会在天晴时把家里闹得人仰马翻，然后趁机溜出家门，来到湖前的瀑布边。
瀑流由山间奔腾而来，似乎也被满目春色浸成汪汪一碧。这绿色的绸带经过山岩时急剧的撞击，再不复先前的平整，如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他就立在瀑布之下，晶莹多芒的水花落入他的眼中。四周的模糊斑斓的色块就会像今天一样，被一寸寸碾碎，只留下闪闪飘逸的绿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不自觉地起身，想朝她走过去，却被人强行拉住。他转过身，帕里斯正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既有惊讶，又有愤怒，可还是不敢冒犯：“……你怎么了？”
朱寿耸耸肩：“你说呢？”
帕里斯似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他们都是男人，都知道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帕里斯忍不住怒喝：“你刚刚明明答应过要帮我，身为一个绅士，你应该信守承诺！”
他嗤笑一声，他低声说：“当然，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和那个小白脸绝不会有在一起的机会。”
语罢之后，他就甩开他，继续走过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跟着他的保镖护持在他周围。嬉闹的人群被强行分开，壮观如摩西分海。她也察觉到这里的异动，惊讶地看向他，只是一个轻轻的转身，绿色的裙摆亦如明媚的湖水荡漾开来，衬得她的乌发如墨，肌肤如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我们，是不是见过？”

第358章 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的心头涌现出狂喜。
刘瑾绝没有想到， 他竟然会是这样逃出牢笼。一切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皇爷不愿意失去自己的爪牙，所以不得不向李越让步，而李越为了获得皇上和太后的支持， 允诺保下张家和他们这伙太监和锦衣卫。但清流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以大义做筏子， 时刻希望能够限制君权，扩大自己手中的力量。至于掺和到这桩这些大案中的浊流， 更是绞尽脑汁地希望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富贵荣华。
李越的做法是，给了他们双方一个有盼头的口子，那就是把控新政的人事大权。清流会觉得新政有望，终有一日能等到乾坤肃清之日，所以愿意忍痛让步， 至于浊流，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 如果听话，还会有升官发财的机会，所以趋之若鹜。李越作为平衡者，让几方的势力找到了一个折中点，大家各退一步，不至于赢家通吃，输家无本， 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水下的利益交换达成一致，给天下臣民的就只需要是一个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就可以了。所以， 板上钉钉的真相，也能变成误会。众人口中的逆贼，也能摇身一变成为苦心孤诣的功臣。大家一起编造出一个故事， 虽然有漏洞百出， 虽然当事人都知道， 这完全是在瞎扯淡，但只要对大家都有好处，大家就会承认这是真的。
而上头说的人多了，下面人又岂会不信呢？那些大字不识的黔首，就像是瞎了眼的鱼一样，他们一辈子生活在鱼缸里，看到的只是被经过精心陈设而成的四方天。要是上头人把鱼缸刷成红色，他们也指不定觉得天空都是红得呢。
刘瑾站在镜子前，来回打着转，多漂亮的一身蟒袍啊。谁能想到，这么多年了，他不仅保住了命，还熬到了穿蟒袍这一天。他不经感叹，这就是权柄的力量，无形无象，却是最有力，它甚至不需出鞘，就能起到改天换地的效果，化黑为白，化丑为美，化错为对，化贱为贵，它可以叫人死而复生，也能叫人旦夕命丧。皇爷是天生的贵人，他生来就享有这至尊至贵之物。而他，他是天生的草芥，可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爬到今天，并将永远在山顶占有一席之地。
张文冕在一旁连声地夸赞，并将一叠诗文呈到了他面前。刘瑾一愣：“这是什么？”
张文冕道：“这是京中的有才之士，给您的贺词呢。”
刘瑾随手翻了几下，他虽在文墨上不太擅长，可到底熏陶这么多年了，大致意思还是能看出的。他不由酸倒了牙：“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么肉麻。”
张文冕失笑。他经此牢狱之灾，也是清瘦不少，上好的丝绵衣裳，穿在他身上，就如鼓起的风帆一般。他尖刻一笑，难掩嘲弄：“刘公容禀，这些都是起先弹劾您最狠的那些人，如今见您重归，自然要来描补一二。”
刘瑾闻言大笑，他一扬手就将这些纸片挥了出去。雪白的纸片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他就在满眼白纷纷中，恶狠狠道：“谁要这些狗屁，就没点实在的东西？”
张文冕道：“自是有黄米和白米奉上。”
刘瑾眼中精光一闪：“全部收起来，咱家要进宫一趟。”
张文冕垂眸道：“万岁天恩浩荡，您的确得去好好拜谢。”
刘瑾没有说话，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意气风发地出门去了。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扑了一个空。宫中的人说，皇上在西苑养病。而西苑的人却道，圣上龙体欠安，不想见人。
刘瑾可不会被这些辞藻糊弄。他几乎是马上就想到了，朱厚照八成不在宫中。那他和谁在一起，答案还用说吗？刘公公翻了个白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干柴烈火，也不知道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事实上，朱厚照这几天根本就没跨出过镇国府的大门。他们对彼此积压已久的怨气，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另一条疏发的途径。在床笫之中，他们不需真刀真枪，伤人性命，可一样能叫人死去活来，以回报对方多年的折磨。这岂是能匆匆打住的。然而，在疯狂过后，清醒过来时，两个人竟都有些不自在。
卧榻上乱得吓人，床帐的一半掉落，盖在人的身上。至于原本应在人身上的锦被，早就被揉成了一团，掉在了地上。他们的衣裳更是散落地满地都是。月池慢慢地坐起身来，她的身上还有嫣红的酒渍，她想找到一件蔽体之物，却摸出了一个酒壶。
说真的，闹这样，亦大大超乎了她的预料。她隐隐感到了失控。这种感觉和身上的酸痛袭来，让她又莫名烦躁。她扬手就将酒壶丢了出去。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睡在她身侧不省人事的年轻男子才从梦中惊醒。两人四目相对，看到对方的情状，眼中都流露出惊异。
在月池的印像中，她只是在他的胸膛上咬了几口，可当他坐起身后，她才发现，他的整个后背乃至脖颈后侧，几乎全部被她抓伤，密密麻麻的红痕，就如蛛网一样。
而朱厚照亦直愣愣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游动在她凌乱的鬓发和眼底的青黑上。就连她的腿根，亦有指痕的印记，如不是有人一直按着，绝不至如此。
月池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想开口骂他，一说话才发现，声音哑得惊人，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又轻易叫人想起了她上次说话的情形。
而他似又被吓了一跳。意乱情迷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朝他涌过来。他很想回到夜晚时那样，可白昼的到来如疾风一般催折了他莫名的胆色。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紧接着，他就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一把扯下帐子将自己包裹如蚕蛹。
重归漆黑之后，他又一次紧闭双眼，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触不到，他蜷了蜷身子，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就如暴雨打在湖面。他深吸一口气，却只能嗅到葡萄酒甘美的香气，甜蜜醇厚得就像梦一样。
他不敢面对的人，却并没有如他所想来拉扯他。他只听到悉悉簌簌的声音。他悄悄转过来，将床帐拉开一条缝。此时的她已经披上了寝衣，她坐在了镜台前，开始梳理自己长长的乌发。
可忽然之间，她的动作一顿，他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她再也不似过去的冷静淡漠，她的脸颊也浮现红霞。他的心头涌现出狂喜。
月池大吃一惊，年轻的男子犹如矫健的猎豹，霎时间就将那可笑的床帐抛在一旁，眨眼间就到了她的眼前。她暗骂一声疯子，这次任他说破嘴皮子，她也绝不会再来一次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只是捧住她的脸。他指腹中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她有些发痒，皱眉道：“你又发什么疯？”
他没有答话，只是一笑，又一次低头吻住她。在疯狂的夜晚中，他们亲过无数次。要么是她逗弄着他，要么是他恨不得生吞她。可这次不一样。他的吻落了下来，发丝、眉眼、鼻梁、脸颊上，最终定格在她的唇瓣上，细密柔和如春日的柳丝，轻轻地拂进人的心底。

第359章 夜凉河汉截天流
我想亲你，想得静不下来。
适才的气氛被打破了。月池明显感觉到， 他们之间关系的改变。他们不再像过去一样针锋相对，也不如夜晚一样肆无忌惮。他不让她离开，自己也不肯滚蛋。他坐在她身边时， 就像身下有钉子一样坐立难安。可当她发怒， 把他撵到另一间房时，可没过一会儿， 他又总会再靠过来。
月池将手中的公文翻阅得哗哗作响，她还有一堆事没有办，虽说各方在大方向上达成了默契，可具体的利益交换，谁退几步， 谁得什么，都要她来居中协调， 都需要她来凭借自己的威信背书。还有土豆扩种的事宜，关乎到治农官体系的建立。治农官权柄的增加，以及他们对地方事务的干预，意味央地关系深入调整，更意味着她手中将有足够的官位作为政治分肥的筹码。如何将手中的东西，用到最大化，是她目前应该紧要考虑的问题。
她早该忙得夜以继日， 也不知道外头现下有多少人在找她，而她在这个节骨眼上， 和这个王八蛋厮混了整整三天，而到了现在，她对着一沓公文近三柱香的时间， 居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这太可怕了， 欲望的阀门一旦打开， 就难以关闭……连她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他。
耳畔传来了悉悉簌簌的声响，他又过来了。月池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抬头看向他：“您又有何贵干？”
他们从来没在彼此面前穿得这么“不修边幅”过。她以前恨不得把脖子都裹住，可到了所有秘密都大白于天光下之后，她也不再如以往那么拘谨了。在温暖的地龙上，她的一头乌发松松挽着，身上只着短袄绫裤，披着外裳坐着。
这样家常的装束，让她的尖刻都看起来都没那么刺人，尽管她看起来已经火冒三丈了：“是屋内哪一处陈设又碍了您的眼，还是又有谁的奏本写得狗屁不通惹您不想看下去？”
她突然的直面相对，也让他吃了一惊。紧接着，他的注意力长久地停留在她的眉眼上、身上，唯独没有关注她的言语。
他穿得比她还随意，他只着白绸寝衣，背上的抓痕如春日的桃枝，迫不及待地想探到人的眼前来。月池只看了一眼，就立马就移开了视线。她的局促，就会助长他的气焰。
他坐到她身侧，突然坦然起来：“不是那些事。”
月池没好气道：“那又是为什么！”
他又朝她凑近了一点，这次他的目光集中在她的嘴唇上。他居然直接说了出来：“我想亲你，想得静不下来。”
他的手按在她的后颈上，将她拉近亲吻。月池没有在他身上再嗅到熟悉的奇楠香，他身上满是冷桂的香气，和她身上的一样。呼吸融为一体，唇齿紧密相贴。他细致地描摹她的濡湿，清晰地感受到她从抵抗到放松，再到软成春水。
月池的面色绯红，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这次换他贴在她的胸前，满眼惊讶：“怎么跳得这么快？”
她勉强恢复了镇定：“你不能一直这样。”
他明明比她高大，此时却如稚童一样环住她的腰，他黑黝黝的眼睛一片纯良：“可这才刚刚开始。”
他们到底还是重归于正经事上。他并非是不知轻重之人，更何况，在他看来，于其拖延一直不能尽兴，还不如早点把事情办妥。不过，前提是，他们不能对视。一旦视线交汇，他就又会凑过来，极为自然地问她：“你想亲一下吗？”
她当然可以拒绝他，在她面前，他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风度，他只会彬彬有礼地再问她一次：“那亲手可以吗？”
月池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完成了《颁种土豆法以厚民生谕》。接着，她就打算再出考题，从各衙门中拣选务实官员。这可是个大力气活。她的要求太多了，她既希望人得力，又不希望倾斜任何一方。她想了想道：“刘瑾和杨玉都放出来了，你连见都懒得见？”
彼时，他正皱着眉头看户部报上来的河道整治预算，闻言道：“你有什么差使，派人去说不就好了。”
她却意有所指：“有些话，还是当面说为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想在哪儿见。”
月池不答反问：“你希望我在哪儿见？”
朱厚照报之一阵沉默，他端详着她的神色，半晌方道：“还是叫他们来认认门吧。”
月池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她挑挑眉：“那需得来一桌接风酒。”
他看似毫不在意，而是转而问她另一个问题：“你说，我们该怎么从海外弄来更来的好东西？”
月池一下就明了他的意思，她微笑道：“为何不试试召见使臣呢。”
刘瑾和杨玉听到是去镇国府，两人都大吃一惊。这两个人精，当然能明白其中不寻常的意味。要是在殿堂之上，那就是同僚见同僚，纵有特别之处，可也脱不开君臣的条框，可在镇国府中，那意思可就变了。张文冕叹道：“这是叫您去拜见女主子呢。”
刘瑾倒吸一口冷气：“只怕是宴无好宴。”
东厂、锦衣卫与三法司，一直都是竞争者的关系。三法司以《大明律》为基石，主掌全国刑讼大事，本该是执法如山。可是，东厂和锦衣卫，作为直属万岁的特务机构，却是能仰仗圣意，不经审讯，直接逮捕官员。这无疑是对三法司权柄的一个侵夺。以往，闵珪任刑部尚书时，刘瑾并没有把他当一回事。文官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谁还敢把手伸到东厂来。可如今，这他妈，刑部尚书换人了啊。
他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最近，咱们手下的人，没闹出什么事吧？”
杨玉也觉头痛不已，他对着副指挥使张允道：“这段时日，千万把裤腰带扎紧，不要惹出害命的官司来。”
张允也有几分畏惧，他道：“难道，皇爷就这么由着她来了？”
杨玉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允思忖半晌，方咬牙道：“咱们又不同于东厂那群阉人，咱们是正经的朝臣，其中又有不少世家子弟。即便要弹压，那也不是那么容易啊。”
杨玉的额头青筋鼓起：“难不成你还打算和她唱反调？”
张允不知杨玉的遭遇，他心下嘀咕，怎么一下就吓破胆了。他心中虽奇，嘴里却道：“借我俩胆，我也不敢呐。只是，这差事的确难办，若是办砸了，岂不更糟，总得讨个章程吧。”
杨玉听得若有所思，半晌方道：“也好。”
他的目光沉沉：“要是真沦落到江彬那个下场，还不如早早辞官保命。”
江彬，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趁手的工具人。自洪武永乐以来的世袭将官，早就由皇权的拥趸转变为帝国军队的阻碍。随着北伐之战的胜利，平民武将集团崛起，江彬就是朱厚照特意打造出来的，与世袭将官打擂台的靶子。江彬最开始并没有明了自己的位置，他妄想通过拉拢同伙、一味媚上，就想保住圣宠。而李越的当街羞辱，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他那时才明白，皇上如果只是想要弄臣，何必费尽那样的周折。天家的好处，没有一点儿是白拿的，你得了利，就得去卖命。江彬至此走上了与世袭将官死磕之路。他树敌越多，就只能更加依附于皇权，他只有听话，才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而随着他越听话，得罪的人也会更广。
自他牵头揭发了石玺一案后，皇上通过暗访，又对世袭将官进行了一次肃清，之后更是命他与兵部一道，主持考试，命应袭子弟，袭职之前，必至都督府比试，如考核为甲等，则可升等袭替，如考核为丁等，则要降等。这道旨意一下，人人都羡慕江彬手握重权，可唯有江彬自个儿冷汗涔涔，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皇上是真的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天子自己获得了平衡新旧，节饷强军的好处，而所有人的仇恨，全部都背在了他的身上……
江彬开始怂了，他的这种心态，导致他没能通过皇爷的终极考验，注定不能成为第二个刘瑾。李越非常清楚，皇爷不会任一个有二心的人执掌兵权，而江彬拉帮结派的做法，也阻碍了行伍下层的上升之路。所以她敢当机立断，联合张永，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损失，完成京营的换血。
江彬的落马，也被他们榨光剩余价值，黑锅被甩在江彬身上，他本人受凌迟之刑，满门抄斩，同伙被悉数清算。朝廷通过平反江彬误判的冤假错案来招徕世官，通过填补江彬落马后的空缺来吸纳新一批无根无基的平民武将。一个人从升到落，从活到死，都被算计的明明白白，如此理智，又如此凉薄……
杨玉想到此，也生兔死狐悲之感。这次，他能够逃出生天，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宗保佑了，可下次呢，谁知道犯在李越手里，会有什么下场。他那一句辞官，本是含怨而出，可到了后来，竟越来越生心灰意冷之感。
是以，当刘瑾在镇国府门口见到他时，都惊异于他的神色。他先是哟了一声，随即道：“杨指挥使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这个老贱人，杨玉本来都不想骂他了，但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忍不住怼了他一句：“你这么欢喜，是还等人家给你谢媒酒吃？就没见过骨头这么软的人。”
刘瑾面色一僵，他都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李越秘密的暴露，他可是居首功。
这下，两个人都是一脸菜色了。张文冕忙出来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何苦拌这些嘴皮子呢。”
张允没好气道：“你算什么东西，谁跟你一家人。”
张文冕毫不动怒，他只是微微一笑：“您若要论官位，大可去衙门，可到了这儿，不论亲故还能论什么呢？”
这一言点得众人都是一愣，一番争吵消弭于无形。杨玉若有所思，他似乎找到了破局之道，可又始终觉有一层隔膜。就在他苦思冥想之时，他看到了李越。他看傻了，她居然穿了女装！
还不待他回过神，刘瑾已经扑到在地上哭了起来。朱厚照道：“朕知你这段时日受委屈了。”
刘瑾哽咽着道：“老奴不是委屈，老奴是高兴啊。良缘夙缔，佳偶天成，哪里去找你们这么般配的人呐！”
月池：“……”
杨玉：“妈的。”。

第360章 三千珠翠拥宸游
还指不定是谁睡服了谁呢……
刘瑾上来的这一遭马屁， 着实把所有人都拍蒙了。月池的发难，都被他这一哭骤然打断，更别提其他人了。话虽然说得恶心， 可谁敢说不是正好拍在了朱厚照的点上呢。他愣了片刻， 笑骂道：“你这老货，还不快起来！”
刘瑾这才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朱厚照似笑非笑道：“你若想靠这一两句话， 就想求得某人偃旗息鼓，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这又是在点她了。他心知肚明，若任由她动手，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他索性将他们之间的纠葛都借此宴会， 暴露于天光之下，让双方之间的矛盾，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打住。
杨玉心下冷笑，这又是叫他们退步的意思了。受了这样的牢狱之灾，要说没有半点寒心之意，连他自己都不信。就为了一个女人，皇爷早已变了。他又看向刘瑾，他倒想看看，这个老东西， 面对这样的情形，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刘瑾当然笑得出来，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扶了扶帽子道：“这是应该的，这又算什么呢？二十多年了， 您总算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朱厚照一怔， 他定定地望着他， 刘瑾佝偻着背，他帽后漏出几缕华发，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他浑浊的眼中，欣慰和满足之情，仿佛要溢出来。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就真的像一个寻常的老者一样，他比划着：“老奴刚见您，您还只有这么一点儿高，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们没法子，就只能想方设法地逗您啊……”
朱厚照垂下眼帘，他道：“你这把年纪，再也耍不起把戏了。”
刘瑾乐呵呵地笑起来：“那又有什么干系呢，您早就不爱看了。”
这一语，有道不尽的岁月沧桑之感。朱厚照望着他，也依稀记起了他滑稽的丑脸。
刘瑾是在他移到端本宫后，就来到了他身边，那是他最无助的时候。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他不知道太子意味什么，更不知道责任有何等重要。他只知道，他被抛弃了……父亲不顾他的反对，母亲眼中只有他的弟弟妹妹。
陪在他身边的，除了严厉的师傅们，就只有乳娘和太监们，后来乳娘也没了，他身边就只剩太监了。他们竭尽全力地讨他欢心，他要星星，他们就摘星星，他要月亮，他们就去摘月亮。他们不会拒绝，不会反驳，只会永远地笑着，陪伴在他身边。
可后来，他长大了，他的世界不在囿于宫闱，纵使太监们费尽心机，也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而他也渐渐，看到了他们那张笑脸下丑陋的一面。他开始防备他们，警惕他们，变本加厉地利用他们。他知道，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他们的荣辱，系于他的喜怒之间。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回顾往事，发觉他们仍有一点初心未变时，即便是他，也不由生出几分感伤。
月池到了这时，就明白自己已失了先机了。不仅是她会半真半假地使用感情，刘瑾也会。无怨无悔地付出，只盼你能获得寻常人的幸福，这换做是她，都会为之动容，何况真正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朱厚照。一切都按照她的剧本走，弱化君臣之别，弱化权柄之争，将秉国之均化作家长里短，可没想到，她能是家人，人家也能是。
真不愧是刘瑾啊。她摩挲着白瓷碗，烫得热热的烧酒，在其中晶莹剔透，散发着玫瑰的香气。她就这么看着，杨玉从茫然失措，到恍然大悟，再到迎头赶上。不过他的性格，让他的表演力度，大不如刘瑾，到头来也只能说一句：“要是姑母也能在这儿，该有多好。”
紧张的气氛，这下消弭于无形。她起先敲山震虎的主意，化为了泡影。他们几个人同桌用餐，居然还有几分温馨热闹之感。由刘瑾起头，竞相向月池敬酒，端得是感激涕零，好像害他们入狱的不是她一样。
刘瑾满眼欢欣：“您的气色，瞧着也好多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他还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月池抿嘴一乐：“这还要多谢你。”
刘瑾一愣，他的头皮有些发麻：“这是哪儿的话。”
月池瞥了朱厚照一眼：“要不是你做得大媒，我们哪有今日。说来，你这媒人当居上席才是。”
果然秋后算账来了，刘瑾早有应对之方，他道：“有道是，姻联月下之赤绳，事类沟中之红叶。这都是前生注定的缘分，迟早的事，老奴又怎么敢居功呢。再说了，您如今难道还心有不虞？”
通俗来讲，你们俩这样子，迟早都要搞在一起，我不过就是推了一把，这也能怪我。而且，都当着他的面，你还敢说不高兴。
他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朱厚照的目光已然移了过来。杨玉亦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到了这会儿，他也没有适才的忐忑了。在极度的茫然和忐忑下，他竟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反正都烂成这样，与其战战兢兢，还不如看刘瑾和李越打擂台。他们俩中只要有一个倒霉，就足以快慰平生。
月池放下酒盏，似笑非笑道：“阴阳调和，自是比独阳孤阴时要快活多了。”
她今日着齐胸襦裙，红裙明艳无匹，妒杀石榴花，青罗帔缠绕在她雪白的手臂上。要是她静立不动，谁看了都会赞她是个娴静的美人。可只要她动起来，眼波流转，言语之间，骨子里的风流肆意，便是挡都挡不住，美丽之中更有英气豪态，叫人不敢逼视。
刘瑾的这个问题，她要是说不高兴，那么又会与皇爷生隙，她要是说高兴，又难免叫人低看，所以人家干脆另辟蹊径。任谁都想不到，都到了这会儿，人家还是这么敢说。
朱厚照一口酒噎住，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杨玉和张允的下巴都要落在地上。张文冕别过头去，不敢再看皇爷涨得通红的脸。这么多天了，肯定睡了，他们还以为“睡服”能带来“说服”，可如今看来，还指不定是谁睡服了谁呢……
月池顺手拍了拍朱厚照的背，她道：“阴阳平衡，不仅是人伦之理，更是天地大道。老刘你虽无福消受，可总该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这等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刘瑾讪讪地看起着她，月池道：“可惜的是，你只知道，如何叫你的主子百病全消，却不知道怎么让这大明的天下，沉疴得愈、生机勃发。”
这才是到了戏肉。刘瑾斟酌着道：“不是人人都如您这般，通晓上医医国之道。”
月池笑着摇头：“何必过谦，我看你懂得很。‘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如今早已到了静极需动之时，可究竟如何动，总归逃不开平衡二字。阳盛阴衰，那便损阳补阴，如是阴盛阳衰，那便损阴补阳。在背后损人，不正是你的强项吗？”
眼看刘瑾不知该如何应对，张文冕便打算分散火力。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大力一扯。张文冕一惊，他急忙住了嘴，只敢用余光四处打量。半晌后，皇爷竟道：“他到底年纪大了，你慢慢与他分说就是了。”
杨玉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其他人看不见，他可是看得真真的。刘瑾刚才就这么睁着水汪汪的眼，直勾勾地望着皇爷，没想到啊，这居然也行！
月池很明白他的意思，他愿意把狗借给她，可没打算叫他们一辈子听她使唤，更不想他们忘却了旧主。
她失笑：“您是习武之人，该知晓绝伦的武技，离不开身体每个部位的配合。在之前，您动如脱兔，肆意挥洒，却仍没引起大乱，原因何在？您的底盘已经极稳了。”
朱厚照颇有自得之意：“军心已定。”
月池颌首：“士卒饱受压榨，缺乏上升之途。而您厚待三军，广纳豪杰，对他们来说，恩同再造，他们当然愿意为您卖命，上层的动摇牵动的风浪只是一时的，只要您握紧下层之心，就永远不会动摇根基。”
他道：“你先行遴选，又设治农体系，对庶民而言，何尝不是施恩呢？”
月池道：“官场的事，要比绿营里要乱得多。阴阳之间，并非是泾渭分明，而是混杂一处。阴可化阳，阳可化阴，我们高居庙堂，谁又能看清底下的风雨呢。人要是缺胳膊断腿，还能撑着拐棍，走在正道上，可要是眼斜耳偏，就注定要走歪路，摔跟头了。”
月池含笑道：“您的眼睛和耳朵，果真还灵敏吗？”
她又看向了刘瑾和杨玉：“多出来的，不对劲的部分，还能切干净吗？”
杨玉倒吸一口冷气，他索性也不要脸了：“微臣何尝不想，可这，谈何容易呐。”

第361章 生不用封万户侯
你确定要这么盯着我一整夜吗？
他竟然是已经打算避其锋芒了， 可今日的李越，却还是咄咄逼人：“老刘啊，靠一两句场面话， 可打发不了我。”
刘瑾面露为难之色。月池道：“刚刚还叙旧情， 怎么这会儿又扭捏起来。这是家宴，有什么难处， 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法子解决就是了。”
一起解决？杨玉暗笑一声，东厂掌权的都是太监，太监都是没根的东西。他们无儿无女，又受人鄙夷， 所以只能把欲望寄托在别处，对钱财和权力的贪婪早就到了变态扭曲的地步。而且宦官之所以好用， 就在于他们是游离在规则附近的灰色面，他们能采取非常手段，做到寻常官员办不到的事，要是真想管大臣一样管他们，那东厂岂非是形同虚设。
这也是他还能坦然坐在这里的原因。他打算就在此地，做一个哑巴，眼看他们相斗， 刘瑾老奸巨猾，怎会甘心吃亏。
然而， 事态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刘瑾眼带惶然地看着他们，一刹那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的背佝偻成了一团， 半晌方幽幽一叹：“您若执意如此， 老奴也无话可说，说不得拿命挣了……”
杨玉：“……！！！”好一个另辟蹊径啊。
这一番唱念做打，连月池都忍不住暗自叫好。这朝堂的风向，朱厚照的心态，算是被他彻底摸透了。如今的朝廷需要的不再限于制衡，而是团结。团结可不是靠以势相压能成的，共同的目标、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理念，缺一不可。所以，刘瑾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可能靠强压，来逼他们就范。而在朱厚照这一边，忠心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能力和资历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保障。
所以，刘瑾大可现在把差事接回去，然后在事事从命的情况下把活办砸，最好再来点苦肉计。他听话了，事情还砸了，那怎么会是他的问题呢，一定是李越这个瞎指挥的人的问题。而当他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后，自有人把她压下去。
月池看向了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这会儿出奇地沉默，可没人觉得意外。权威的维系，需要稳定的核心。他要摆出中立的姿态，当局面陷入僵局后，再来居中协调，或到两边达成一致之后，再来顺水推舟。皇上是不会犯错的，错的永远都是底下人。
他的目光亦与她交汇。明亮的烛火在他的瞳孔中跳跃，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紧扣。他先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抓住她。他听懂了她无声的言语——“相信我”。
刘瑾表完忠心后，就做出领训的姿态。只有锅中鲜红的汤汁，在炭火上沸腾翻滚的声响。而杨玉与副手张允俱是如坐针毡，刚刚热热闹闹时，大家不自在。可霎时间寂静无声后，大家却感觉更难受了。
杨玉只觉七上八下，他心中既有担忧，又有莫名的亢奋，他垂下眼帘，李越想趁势而上，一举将他们拿下，而刘瑾却以退为近，将她逼到了死胡同里。她会是什么反应？是恼羞成怒，还是迂回行事？他的内心焦灼，而李越则敛去了笑容，没有微笑的遮掩，更叫人望之凛然。
月池沉吟片刻道：“看来，有些话还是得摊开来说。”
摊开说？刘瑾一愣，她想怎么摊开说。他正发愣间，只听月池道：“传说上古时期，洪水泛滥成灾，鲧奉帝尧之命治水，他带领民众筑堤堵水，刚开始确有成效，可九年过去了洪水非但没退，反而越涨越高，终于有一日冲破堤坝，淹没大地。鲧因此被舜殛死于羽山。鲧的儿子禹接替了父亲未完成的重任。他认为水患小则‘堵’能治，水患大‘疏’才能平，‘治水须顺水性，水性就下，导之入海’。于是，他改堵为疏，花费了整整十三年的时光，终使百川入海，天下大治。为何鲧禹皆诚心治水，结果却截然不同呢？”
她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定到了文冕身上：“文冕可有高见？”
张文冕冷不妨被叫到，暗道不好，可问题已经逼到了眼前，他焉能不答，只得犹豫片刻道：“回您的话，鲧违水性，强行堵塞，所以落败，而舜顺水性，导之入海，所以成功。这正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月池微微阖首：“所以，治水需顺水性，治宦也需顺宦性。你也是老刘身边的老人了，在东厂呆了这么些年，你觉得，宦性为何？”
刘瑾愕然抬头，张文冕脸上只余空白。谁也没料到，她会直接将问题又抛回来，还是一针见血。刘瑾正欲开口，却被她拦住：“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有谁，能比文冕看得更透呢？”
张文冕从未想到，这样大的重担，最后竟是落在他的身上。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推回去，二就是真正由心而答。前者能够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而后者却会为自己带来极大的风险，一旦说错半个字，不仅刘瑾的前途要凉，他自己更是性命难保。
他忍不住看向刘瑾，眼前这个他跟随多年的老太监，正努力地给他使眼色。他知道刘瑾想干什么，他想再卖一次惨，把李越堵回去。可同一个招数不能用三次，皇上的怜悯，应该用在刀刃上……
月池望着他，似有无穷无尽的耐心，而他也终于组织好了言辞，徐徐开口了，他说得第一句话，就让众人一惊：“宦官也是人，宦性中也有人性。”
月池挑挑眉，只听他道：“您说天地有阴阳二气，人性何尝不分正邪两面。于正面而言，宦官同常人一样，重情感，重义气。他们在宫中生活多年，对上忠心耿耿，对下爱护关照，对友两肋插刀。更由于接近天家，他们还具备头脑灵活、善察善思、知变通、善变通等长处。”
杨玉听得暗自咋舌，真不要脸，什么好的都敢往身上栽。可没曾想，张文冕斟酌着语气，话锋一转：“然而，由于世人诸多偏见，宦官在碰壁之后，有一些人难以克制恶念，以至于走向极端。宦官无儿无女，所以比常人更重亲族，他们要么是竭尽全力关爱亲戚，要么是对认下的义子掏心掏肺，所以一时动错了念头，就难免有包庇抱团。宦官无人送终，为了使自己老有所依，所以对钱财格外看重，稍不留神也会走向歧途。宦官只能留在宫中，所以会进入两个极端，一是浑浑噩噩，沉湎享乐，二就是奋发向上，希望发奋图强。前者中的贪婪之人，就会揽财成性，而后者中的野心勃勃之辈，就会揽权成风。”
这一番话，切中肯綮，连朱厚照都听了进去。张文冕长叹一声：“所以，我们督主为何觉得太为难，不是他不肯为国尽忠，而是感同身受，说来，这些行差踏错的，也都是可怜人呐。”
杨玉这时才知道厉害，他嫌弃地看了张允一眼，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张允一窒，将头缩得更低了。
而张文冕犹嫌不足，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正因熟知宦性，所以对近两年宦官的风气败坏，晚生才有不同的看法。”
月池好整以暇道：“怎么说？”
张文冕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听见自己声音微微发颤：“您觉得是堵得不够，晚生斗胆，却以为是堵得太狠了。”
朱厚照的眼中异色划过，月池沉吟片刻：“你是觉得，因着他们遭遇可悯，有些事，我们不该较真？”
张文冕摇头道：“非也，还是堵不如疏之理。鲧即便有息壤这样的神物，也不能叫水往高处走。您不能断了宦官的生存之道，又不给他们指一条新路啊。”
现场是死一般的寂静，锅中的水已经快要煮干了，张文冕眼前一阵眩晕，他居然真的说出来了，他看向了刘瑾，刘瑾已是面如土色了。月池将酒盏放在桌上，她只说了两个字：“大胆。”
这好似一个惊雷一般，在刘张二人耳畔炸响。刘瑾的额头冒出汗珠，他重重扯了一把张文冕，两人齐齐跪在了地上。刘瑾道：“老奴绝无索取之想。”
月池道：“你的意思是，他刚刚说得，都是假话谎话了？”
刘瑾一窒，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将头伏得更低了，他道：“也不是。”
月池挑挑眉：“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
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刘瑾忍不住发颤，他在到来之前，是断断想不到，面临的竟是这样的局面。他到底该不该信她？是用谎言糊弄，重归此消彼长的博弈，还是真正携手，来博得一条新路呢？
他其实在揭露李越是女儿身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了。他深吸一口气，半晌方哑声道：“要是能做人，谁又愿意当畜牲？”
至此，月池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她亲自扶他起来：“一家人不必藏着掖着，说出来了，不就好多了。”
刘瑾的双腿仍在发抖，他颤颤巍巍地归座：“说出来又如何，人心中的成见，比太行王屋还要难移。皇爷越是信重，奴才等遭遇的攻讦就会越多。就连镇守中官这样的旧制，不也是因此被撤了吗？”
这一上来就是镇守中官，他还真是敢想。月池一哂：“你是积年的老人，也该知道，爬得越高，越招人恨，摔得越狠，还不如另辟蹊径。皇上，不是早就为你们指了一条明路吗？”
刘瑾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回过神：“您是说，与海外通商？”
月池展颜一笑：“宦官出使，是永乐爷时就有的旧例。而文官们却是轻视外洋，轻视器物，这正给了你们发挥的良机。古有郑和下西洋，今有刘瑾联万邦，不都是利在千秋的功绩吗？”
这是要让他们从技艺器物上入手了，走蔡伦造纸的旧路，可这毕竟是不为世人所认同的左道，而且也不如手里的权力来得快捷实际。不过没事，大可先应下来，毕竟光是通商之利，就足够他们饱餐一顿了。
月池道：“别不把这当一回事，如再能引入如土豆这样的作物，亦或是新型的火器，那时朝廷赡养有功的宦者，谁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呢？”
火器！怎么把这个忘了，刘瑾心中一喜，却仍是愁容满面：“土豆，毕竟是可遇不可求……”
月池拿出一张图纸与他：“那这么按图索骥，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刘瑾愕然抬头，他的眼中绽放出巨大的光彩。月池却看向了杨玉：“好了，你们又有何难处？不妨说说。”
杨玉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半晌方磕磕巴巴道：“我们……我们是……”
这一谈，直到漏夜时分，两拨人方告辞。月池正在卸钗环，昏黄的铜镜里，倒映出身后人的身影。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作声，直到她起身褪去外袍后，他方开口：“以后别叫他们来了这儿。”
月池动作一顿，她回头道：“放宽心，只是一点好处，不会让他们和你离心。”
朱厚照道：“不是那个意思。这里，不该有那么多外人来。”桃花源又一次被打破，柔情中夹杂了冰冷的算计。他以为，至少在这里，他们应该是亲密无间的。
月池一愣，她坐到了他的身侧，她的目光像水一样，拂过他的面容。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她看透了。她又是一笑，忽然在他耳畔重重击掌。他一惊，回头看向她，她笑意盈盈：“梦醒了没？”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又是一笑，搂住了他：“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确定要这么盯着我一整夜吗？”
明天就走……他话到嘴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摩挲着她的脸颊，半晌方道：“正因时间短暂，所以才该做一点不一样的。”
月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他问道：“你们那儿的姑娘，一般做什么？”
她的神色一僵，再也笑不出来。

第362章 但愿一识韩荆州
可在他的故事里，他们永远都是相爱的，也只是相爱而已。
朱厚照以为， 能在她的脸上，看到怀念，看到向往， 看到惆怅， 可没想到，却是一片空白。她偏头看向他， 展颜道：“我连姑娘都忘了是怎么做了，怎么还会记得这个。”
她问道：“你们这儿的小伙子，又会去做些什么？”
他面对她的笑靥，同样语塞了，他读不出她的喜怒， 只能和她一起茫然。良久之后，他才涩声道：“你不肯教我， 我又能从哪儿去知道这些。”
两个人望着对方，一下都笑出来。月池问他：“那你看的话本呢，一个有参考意义的都没有？”
他们又开始顽笑。他骂道：“那些酸儒，全是依着他们自个儿臆想的，就没一句实话。”
月池好奇道：“那他们写什么？”
他起先不肯说，后来才勉强透露一点：“……就是一个有权有势，有貌有才的男子， 来到千重幻境，自有千百人来趋之若鹜， 男的在他打败后要么死，要么纳头便拜，而女的就……”
饶是皮厚如他， 一时也说不下去了。月池笑得浑身发软：“可你要是看得不起劲， 他们又岂敢这么一本本写呢？”
他被戳破了， 恼羞成怒，有心拧她一下，到底还是去呵她的痒。月池笑得一时喘不过气来。眼见她眼圈都红了，他才住了手。他又将她抱在膝上，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摩挲着她的鬓发。即便是没有经历过，也能发现了这种亲昵的不同。
所谓耳鬓厮磨，正是如此，不同于情热时的如胶似漆，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起，心里反而更加鼓鼓胀胀的……她感受他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间、她的额头上，就像落樱拂在脸上。她睁开眼睛望着他，他问道：“困了吗？”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哄孩子一样，她听着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在她手下跳动着。他微微皱眉，握住了她的手哈气：“怎么这么凉，今日的阿胶八珍膏吃了吗？”
他的手心热得发烫，月池从未像此刻一样意识到，人总是按照自己被爱方式去爱人。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道：“你为何不自己写呢？”
朱厚照一愣，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了：“你说让我自己写话本？”
她的双眸中仿佛盛满了星光：“对，你来写，一定比他们写得都好。”
他燃起了兴趣：“可写什么呢？”
她的包容让他觉得心惊：“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忙别过头去：“那就写些完全不一样的。”
“有一个年轻人，他不甘于活在四方的天底下，所以选择逃家出海，结果碰上了龙吸水，一阵狂风，让他来到了海外诸国。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也见了一个最与众不同的姑娘……”
他写了一段又一段，她就为他画了一幅又一幅的插画。故事一旦开头，就无法停驻，无论多么天马行空，他们都想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尾。身处此世，无论藏身在哪里，他们都不可能收获真正的圆满，可在他的故事里，他们永远都是相爱的，也只是相爱而已。
刘瑾的动作非常快，在回去不久，他就提交了一份官员私下关系图，交到了月池手上。到了今时今日，关于官员的选拔程序已经日趋规范了。对荫补子弟而言，只有能够通过栓选之试，才能能够获得官职。
而只有为官经验，且历年考核皆为称职的官员，才有参加遴选的机会。遴选分为笔试和面试两个环节，笔试考核的内容除了经义之外，重点考察该职位所需的知识。比如此次选拔治农官，重点考察的就是农学。一时之间，各大书肆中的农学书籍被一抢而空。
而在笔试过后，便是面试。随着遴选制的使用越来越广泛，自然不能什么事都要皇帝陛下亲自出席。廷议后，大家就决定此次由吏部、户部、与司礼监一道联合考察。吏部是文官的耳目，司礼监是皇上的耳目，而户部本来就是治农官的上峰，当然也得出人。这些人会根据应试者的表现，以及刘瑾提供的关系网名册，来决定最后的人选。
不过，对应试者而言，考上了也不代表乌纱帽戴稳了，之后等待他们的还有两年的考察期，如若考评不称职，一样要丢官去职。
乍看这样的升迁方式实在太过繁琐，要求又较高，竞争难度实在太大，可即便如此，想来一试的官员还是数不胜数。对于许多京中的低级官员而言，与其在京中熬日子，还不如乘机外放出去，博一个海阔天空。而且依照明廷“内外皆历”的升迁规则，低级中央官需流向地方，高级中央官员须有地方任事经历。超与其被外放到没前途的位置，还不如搭上这股东风。京中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底下，各行省内的官吏们更是卯足了劲，盼着能等到本省的劝农参政上任后，能有机会被选到他的麾下一展宏图。
这一批官员派出，为农政发展打下了牢固的人事基础。月池更是提议通过迁秩升官、赏赐实物、树碑立传等形式，鼓励技术发展和工具发明，对治农有功、应灾有道的官员大加褒奖。而她判断是否有功的方式，再也不是像过去一样，只看赋税，而是着重看民生。辖区内发展了多少产业，有多少流民安定，有多少新生婴儿，修建了多少公共设施，包括水利建设、道路建设和育婴堂等等，都是月度上报和年终考核的事宜。
对于她的提议，衙门内的大多数人都认为是与民修养生息的好办法。不少人甚至开始摇旗呐喊。月池还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多溢美之词，别说文化人夸起人来，还真是花样多。
有夸她为国为民，不谋私利的。有赞她重视农桑，兴修水利，关心民生的。有人说她的考核标准，细致清楚，重视实务。更有一票人感恩戴德，说自家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收入微薄，李尚书这样厚赐官员，无异于活菩萨，救苦救难。说到最后，还有人感动地流出了眼泪。
而当她询问意见时，这群人依然没有半个不字，而积极地细化她的想法和方案，一面绞尽脑汁，还一面观察她的面色，来揣度自己的说法是否合她的心意。
月池：“……”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所有人都近乎“虔诚”地望着她，她一时之间都分辨不出他们的五官，只能看到他们黑洞洞的眼睛和咧开的大嘴里露出的微黄牙齿。她早已习惯了众人明里暗里地唱反调，如今这样众志成城、满心顺从，倒让她觉得心惊。这就是主掌人事考评之权的威力。他们的升迁祸福都捏在她的手里，谁敢不听话，谁又能不听话。
月池的心中一瞬间划过这样的想法，她要是下令让他们从儒家经典里找到女子也能议政的论据，他们会怎么办？这群眼高于顶的人，为了升一步官，是不是也能将自己口中过去的大道理贬得一文不值？
而她这种略飘的心理，在内阁主持的九卿议政中，才沉了下来。这里的人对待她的态度与过去别无二致，甚至有的人还更强硬了一些。
户部尚书王琼就当面指出她的想法不行：“田赋是国之根本，要是将田赋让地方自用，恐怕会动摇国本。而你提出对那些要修建抗灾工程的地方拨款，这又是一大笔开销。这进的不足，支出得更多。即便军费开支大减，太仓松快了一些，也支撑不起这么花法。”
就连吏部尚书梁储也点头称是：“更何况还有官员年终的表彰，总不能表彰也发胡椒苏木吧。”
月池沉吟片刻，她终于还说了出来：“在连年的天灾之下，单单依靠田赋来作为朝廷的税基，的确是独木难支。我们为何不好好在商税上理一理呢？”
内阁次辅刘健皱眉道：“你想加征商税？”
月池道：“并非只是单纯的加征。我听说徽州富商，争奇斗富，天下闻名，可徽州全府去年的商税还不超过三十两。而在那些小商小贩身上，因税勒索破家的局面，却十分普遍，据说货物运进店要交税，运出店也要交税，商人运船从南北上，经多少关卡，就要重复交多少次税。您不觉得，这里头大有不对劲的地方吗？【1】”
谢迁问道：“你是想打击富商巨贾。”
月池斟酌着道：“下官斗胆，为何一定要打击呢？时至今日，商贩兴旺，早成常态，难道还能夺了他们的生计，叫他们全部回家去耕种吗？农户所供，由商户来出售，农户所需，由商人来转运。农商互利，资农厚商，方为长久之道。”
开国时，太祖爷就讲过要减轻商人的负担，不可如汉时一般鄙薄过度。可这毕竟是稍微对商人好一点，将其视为四民之一，不至于将其压榨得活不下去而已，可李越却是要提出，要将商人抬到和农民一样的位置，这在这时看来，可谓是惊世骇俗，因而也受到了大家的反对。
态度激烈者，历数重商的危害：“民间本就流传‘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不如倚市门’。如再抬高商人的位置，还有何人去耕织？届时，如再逢水旱之灾，百姓危矣。”
更有人说明商人成势的威胁：“汉时桑弘羊有言‘往者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采铁石鼓、煮盐，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大抵尽收流放人民也，远去乡里，弃坟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穷泽之中，成奸伪之业，遂朋党之权。’吴楚七国之乱，离不开这些人在背后势力。你也算是博古通今，应该知晓这个道理才是。”
态度温和者，则是先表示理解：“太仓空虚，您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依我看，可以再调整商法，将富商巨贾套入笼中，不可任他们荒淫越制，伤化败俗。而对小商小贩，还是可优待一二。”
月池辩道：“可如今钱神当道，已成江河之势，不可逆流，我们当顺势施政，而非逆势而为，这是做不成的！”
她的这种想法又引起了更大的争议。有人甚至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难道因为做不到，就要眼看江河日下，甚至放任自流吗？”
这又扯到了道德伦理的上面。这就更是说不通了。最后，还是杨廷和出面协调各方：“商税之事，需从长计议。而惠农之策，亦要徐徐图之。”
交到朱厚照案边的方案于是变成了这样，他们拟定了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免去当地的田赋，中央给予支持，加强公共设施和备荒储备。至于其他地区，还是由治农官到了当地，自行再想办法，反正到了年末该交的田赋，是一点都不能少。
西苑之中，月池只觉愁绪满怀：“中央集权，强干弱枝，地方没有本钱，还要造出一朵花来，未免强人所难。”
朱厚照此时倒比她还要稳一些：“比天还大的事，你想一步到位，未免异想天开。惠农之策，正是新政立足的根本，这时谁劝你急，你反而要小心谁。”
他递了一碗鹧鸪粥与她。说是鹧鸪粥，其实里面一粒米都无，而是将鹧鸪拆骨取肉成蓉，与淮山蓉一同小火慢煮，最后再加入上等的血燕。鹧鸪骨多肉少，要拆解离不开高明的刀工，这么一小碗，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月池道：“又进新厨子了？”
他一下就明白她的意指：“穿简朴些也就算了，难道你连口腹之欲都要舍弃。”
这是个真正的天之骄子，受天下奉养。他肯着服浣濯之衣，就已经是能被载入史册的简朴皇帝了，难道真要他过得同平常老百姓一样。
她慢慢将这碗香浓的鹧鸪粥吃下去。这等于又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国家无钱，所以始终无法平倭寇。倭寇不平就不能广通商。商贸不畅，海外的作物和白银就无法流入。没有足够的财政收入，底下的人就不会长久地听她的话。她就更不可能采取措施，来进行财税改革，改变目前这种畸形、粗放的税收机制，也无法开展治理运河等大工程。
她长叹一声，还是决定从协调调度的细节入手。户部府仓大使位卑权重，负责去各地征买中央所需的物资。可去哪儿买，买多少，府仓大使都做不了决定，一切要么依旧例，要么依上头的意思，可是旧例早就是老黄历，而上头也无暇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导致户仓大使四处奔波，不需要的东西，采购回一堆，需要的东西又要再派。
月池和王琼商议，由他上奏赋予府仓大使调度之权，由他们每季统计宫廷乃至衙门所需之物，再由他决定至何时何地以何价钱采购，同时还要将运回京城的运费也纳入计划之中。这是在扩大户部的权力，王琼焉有不同意的道理。至于这么做，会不会断人的财路，他才顾不得那么多。
他也是有眼界之人，否则也不会提出开通商口，来拉拢洋人平倭寇的法子了。眼下，修建抗灾设施，与民休养生息，才是最该做的。而他本人又是极善算学之人，当下拎了几个聪明机灵的下属，对他们进行紧急培训后，让他们上任理财。有王琼牵头，果然将采办事业办得风生水起，既调节了供需，还在年节时节省大量的采购经费。
月池见状长舒一口气，这省下的银两，至少能将今年的年终奖糊过去了。而她接下来，仍打算去找刘瑾。
老刘起初并没有发现，月池是在给他画饼。自平定宁王之乱后，他对王守仁的信任，已经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他觉得，以王守仁的本事，要平倭不是手到擒来吗？他就从来没把南边的倭患当成一件大事。可当月池给他画了饼之后，他调出这些年的战报，才隐隐发现了不对劲。
这怎么，打胜仗的次数也不少了，怎么就还在一直打呢？

第363章 此时天海风浪清
人不想沦为欲望的奴隶，就要学着做欲望的主人。
是以， 当月池来见他时，刘瑾直接就问了出来：“不过是些贼匪，怎会如此难缠， 还是说也是内鬼？”
张文冕亲捧了茶过来。月池刚刚端起盖碗， 上头的斗彩双凤色彩明丽，振翅欲飞。她揭开盖子， 里头茶汤清亮澄澈，恍如一块琥珀。她微抿了一口，不答反问：“这会儿又不装孙子了？”
刘瑾一愣，嘿嘿一笑：“你要是想充奶奶的款，又何必贵脚踏贱地。”
月池一哂：“你是连太极都懒得打了。”
刘瑾伸了个懒腰：“我们这笨嘴拙舌的， 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还不如坦诚点，大家同坐一条船， 你既然用我，就不会把我坑死。”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月池不由莞尔：“真是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老刘，司礼监那么多太监，我独独愿意和你来合作，就是这个原因， 人不想沦为欲望的奴隶，就要学着做欲望的主人。我当然不想坑死你， 我非但不想坑你，还想好处一起拿，但问题是横在我们面前的困难， 也需要我们一起应对。”
刘瑾皮笑肉不笑道：“您最近也耳清目明了不少， 这难道还不够啊。”
月池理直气壮：“这事儿， 杨玉也能做，可好处为何是你拿得多。”
眼见刘瑾语塞了，张文冕忙补充道：“李尚书容禀，这市舶司的主事历来都是宦官担任……”
所谓市舶司是朝廷在各海港设立的管理海上对外贸易的衙门，类似现代的海关。有明一代，市舶司是设又撤，撤了又设，反反复复了多次。
月池意味深长道：“要说惯例，洪武爷的惯例最多，其中有一条就是宦官不得干政，你们说今儿为何没人提呢。”
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只要利益足够大，有的人甚至能把祖宗都刨出来卖了，何况是一两条惯例。刘瑾和张文冕面面相觑，她这是拿话堵他们，要他们拿了好处就要去办事。可关键是，这才喝了几口汤呐。
刘瑾阴阳怪气道：“您这样的威风，何不出去摆摆。一声令下，还有谁敢不听话？”
月池忍不住发笑：“我当然能叫他们听话，我只要再强势一点，没人会忤逆我，相反他们还会积极帮着我做事。到了那时，我宣扬种土豆好，这各地都会种上土豆，有些地方甚至会要求老百姓把地里的庄稼拔了，再重新种土豆。我说修水利好，各地都会开始大修，什么秋收年节，当官的可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下死命令差人去做。包括育婴堂也是如此，辖区内没有那么多孤儿怎么办，就抱寻常人家的孩子去充数呗。只有我们想不出来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张文冕摇头叹息：“这为官不正之道，您算是摸清了。”
月池道：“九边连杀良冒功之事，都能做出来，何况区区的民生。更何况，老刘不也给我打了个样吗？”
刘瑾一怔，月池似笑非笑道：“怕的不是他们不做事，反而是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做过头了，才是把我往死路上送。”
刘瑾摸摸鼻子：“没有真金白银，谁会真心做事？就连皇爷北伐，也是封了一大批官位出去，让文官、武将和宦官都有好处拿，这才把国库掏得更空。”
说到此，他又话锋一转：“不过你不必担心，有皇爷在，必不会叫你走到那一步。”
月池哑然一笑，他没说朱厚照会无条件地庇佑她，而是说他不会让她走到那一步。朱厚照的确不会，毕竟她要越轨的路，都遭他堵死了。可以预料，未来和她在内阁共事之人，必定都是老成持重之辈，最好还是曾在东宫侍读之人。有师生之名相压，她总不能一手遮天。月池不得不承认，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张文冕道：“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如非要得罪巨室，那就只能再造新的巨室。”
月池长叹一声：“谈何容易。”
刘瑾道：“嘿，何苦呢。差人往徽州府走一遭，抗倭的军费不就有了。”
这是刘瑾干惯的勾当了，当时为修贡院，就是他从商人手中狠狠敲了一笔。
月池的眸色沉沉：“这是下策。靠抄家来补亏空的办法，不能长久用下去了。更何况，你不是问倭寇为何难平吗？”
刘瑾悚然一惊：“难道还有这些商人的事？”
月池摇头：“目前还不确定，但是能到这个地步，绝不只是军费不够的原因了。王先生和时春，皆是善于阳谋，却拙于诡道。纵观我周边的人，我也只能找你来商量。”
刘瑾的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屁话，感情就他喜欢玩阴谋诡计的了。月池含笑道：“你也别恼，宦官声名在外，可不是我的功劳。还有什么饵，能比一个新的市舶司主事太监更香呢？”
刘瑾一窒，这是要他差人去打入敌人内部，找出根由所在了。皇爷既把主持通商的权力许给了他，他要是在这会儿退缩不干了，也实在说不过去。可要是答应的太容易，岂非让李越觉得他太好使唤了。
他想到此，打算继续找她要点好处。而李越却似读出他心中所想一般：“莫把我想得太坏了，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个铁公鸡不成。”
老刘：“……”你难道不是？
她拈起一块芸豆卷，微蹙着眉头用罢方道：“你看看你，华发丛生，喜这些甜烂之食。老刘，你早就不年轻了，难道不想着为同族和底下人考虑考虑。你如今在这个位置上，他们是仰仗着你威风八面，可你走了之后，他们又该如何自处？你总当为他们的将来铺路。”
刘瑾打了个激灵。月池继续道：“你的干儿子和干孙子，不知传到几代。可其中哪些才干出众，哪些心性纯良，不是光看他们在你面前如何卖好能瞧出来的。你殚精竭虑一辈子，才为宦官探索出了一条做人的路，总不想这路随着你两腿一蹬就绝了吧。还有什么，比这通商厚利更能考验人性？是贤是愚，是善是恶，这一试不就出来了。”
不得不说，这话是真真说进了刘瑾的心坎里。不过，他对此事也早有自己的算盘。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月池：“皇爷准备依照祖训，在宗室内挑选孩子，带入宫中教养，这事你知情吗？”
月池一震，她两眼紧紧地盯着刘瑾，只见他嘿嘿一笑：“遣去底下历练历练当然最好。可将来的事，不也得要那孩子说了才算。”
出乎刘瑾意料的是，月池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道：“可到底要哪个孩子，却是我说了算。”
这下轮到刘瑾心头震荡了，他徐徐道：“有您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月池意味深长道：“你这样坦诚，我也再无旁的担忧了。”
刘瑾忙道：“哎呦，您这言重了。我就怕那群小幺儿办事不力，耽搁了您的大事，又让老百姓多吃几年苦。”
月池道：“耽搁了又如何，不耽搁又如何。我会因此被免官去职吗，朝廷会因此转不动吗？”
刘瑾一窒：“那应该不至于。”
月池摊手道：“那就慢慢来呗。”
刘瑾直到她离去后，都还没回过神来。张文冕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刘公，刘公，这是怎么了？”
刘瑾如梦初醒，半晌方道：“你觉不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张文冕道：“谁能不变呢，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啊。”
月池当然不会将这么大的事全部交托给太监。吏部衙门中，梁储见她一身裘皮大氅而来，都吃了一惊。月池一入门就觉暖风扑面而来，顿觉喉咙发痒。一旁侍奉的人忙帮她解下斗篷，谢丕搀扶她落座。她谢过后，饮下一盏梨汁，这才缓过来。
月池对他们，又是另一番说法，她先表达了对倭寇之乱的担忧，接着又道：“咱们得差人去看看了。”
谢丕一下就明了了她的意思：“您是觉得，如今的形势，和当年的宣府一样。”
月池苦笑道：“只怕比当年的宣府，还要扑朔迷离。”
王九思道：“正是，宣府之事，我们还都知道是谁在作怪，可这厢却是看不明白了。”
月池已经表明了，开通商港口的好处，大家都有份，那么到底是哪方贪得无厌，要把大家的饭碗都砸了。当局者看不明白，那么只能再派外人去。
梁储愁眉不展：“你想籍由通商之利，来补朝廷的亏空。怕是没那么容易。”
月池道：“即便不指望通商，也不能对倭寇肆虐置之不理。如今不与鞑靼开战，省下了的军费，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谢丕道：“可惜，北边省下的钱，还没留多久，便又都花出去了。”需要消耗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官员分肥，四处救灾，宫廷开销，哪一笔不要那些金疙瘩银疙瘩。
梁储沉吟片刻道：“那么，还是由吏部出面，派一员参政去巡视海道兼理仓粮。”
月池颌首：“先生高见，可究竟提拔谁去，还需您多费心。太软的为人所制，太硬的为人所害，太聪明的和人沆瀣一气，太愚钝的只能被人耍着玩。”
梁储听得气闷：“你倒是会提要求。这哪儿去找这么个人！”
月池失笑：“人都是要慢慢找，慢慢教的。您尽管去选中了，选中了我来安排。”
吏部出面，等于是布下了一颗明棋。明棋施压，就只能向暗棋求助。
谢丕亲送月池出来。他问道：“都察院那边，是否也要知会卢雍他们请旨暗访治农官履职情况。”
月池道：“当然，新官上任，照例是要烧三把火，可要是谁心术不正，或是能力不足，岂非要烧出祸事来。”
谢丕阖首：“与其让他们被旁人抓住把柄，还不如咱们自己先来整治。”
月池思忖片刻后又道：“可人不是牲口，不是挨了鞭子，就会听话。”
谢丕微愣，月池一笑：“有一天，北风与太阳比谁的力量更大。他们看到路上有一行人，身着棉袄，就打赌说谁让行人先脱下衣裳，谁就获胜。北风席卷而来，吹得飞沙走石，可行人却将衣裳裹得更紧了。而太阳则放射出自己的光辉，行人觉得热了，自己就将棉袄解下了。”
她的眼中幽光闪烁：“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亦有人为了荣辱礼节，不惜献出自己的性命。你觉得，儒生最看重的除了银钱以外，还有什么？”
谢丕脱口而出：“身前身后名。”
月池抚掌：“那不就对了，太祖爷差有为之臣，著贤臣传，可都写得的古人。咱们今人中难道就没有贤臣吗？邸报上也该列几个榜样了。”
谢丕应下了：“如此一来，有名为驱，也能稍补银钱的不足了。”
月池又问道：“康海他们的戏本写得如何？”
谢丕无奈道：“还在改，要达到老妪可解，可不容易。”
月池失笑：“玉堂仙也该接接地气了，否则过惯了天上的日子，又怎么知道民间疾苦。既然关在屋里写不出来，就让他们出来走走吧。写不出戏本，写一点农书也好。”
翰林学士在翰林院中熬上数十年，就能直入中枢机构，导致长于经义，却疏于实务，所以导致之前许多阁臣，面对难题，都提不出什么有效的见解。这股风气，早该杀杀。而对下面的百姓而言，也当进行必要的教化，提倡农技创新的出路，遏制士绅的斗富之风。
谢丕见她事事都想到，亦生感佩之心。他道：“你也不必太发愁了，等到土豆丰收了，眼前的阻碍，不就迎刃而解了。”
月池意有所指：“土豆要生两季，要保障它们能活，可要我们都把篱笆扎紧。”
她眼见谢丕忧心忡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马上就过年了，等到了天气暖和了，我们就都好过了。走吧，喝点酒驱驱寒气，喝完了再想想，还能从哪里开源。”
谢丕点头，两人在路上没走几步，就遭人拦了下来。佛保一脸菜色地望着月池：“可算是找到您了，您快跟奴才回去吧。”
月池问道：“又怎么了？”
佛保看着谢丕，支支吾吾不敢开口。这下酒也喝不成了，谢丕麻溜地准备告辞。他只在风中听了几个词：“张家……事发了……”
月池赶到西苑后，发现这里已然乱作一团。显然，皇帝的仪仗来得太突然了，就连这里训练有素的侍从，一时也招架不住。
月池当然明白原因是为什么，在见到张鹤龄、张延龄前，张太后乃至所有张家人，都以为他们俩是在装疯。他们怎么能料到，她仅用了几个时辰，就能把两位国舅逼疯。

第364章 吴楚万家皆在掌
她希望他永远孤单地坐在冰冷的王座上。
月池以为， 这凝和殿内应当是闹得沸反盈天。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一门之隔，外头的人人战战兢兢， 内里却是一片宁谧。上百宝石烛台在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朱厚照独立在孤灯之下，手中正持着那只熟悉的碧玉箫。
箫声呜咽， 常做悲歌，可此时到了他的手中，却又变了一个情状，清冷激越，响遏行云。他的音调越吹越高， 以至到了最后，真如鲛女含涕， 山冥猿啼一般，听得人心动神摇。
月池没有如佛保等人所设想的那般，用三言两语就将他们的主子哄回来，她只是坐在一旁，这么静静地望着他，看着他吹罢一曲又一曲。箫声渐渐由高亢转至低柔，宛如游丝袅娜， 随着青花梅雀炉的香烟，随风四逸。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
地龙此时已然烧起，室内温暖如春。有人正从身后拥着她， 他温热的呼吸萦绕在她的脖颈处。他要抱起她毫不费力， 她就像一个婴孩一样， 蜷缩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带着她，坐到了镜子前。
飘过重重大海而来的镜子，光亮明澈得如一汪清泉，随着烛火的点亮，照出出朦胧的、重叠的人影。他问她：“你称心如意了吗？”
她点头，展露笑靥：“勉强吧。”
他的手探进了她的衣内，她似是吃了一惊，却很快回过神。他又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明亮的烛火，在她的瞳孔中跳跃。她的头发披散下来，让她显露出几分孩童的天真。她在描绘起当时的情形时，竟也带了几分稚气。
“你的舅舅，你还不知道吗，刚见到我时，趾高气昂。”月池饶有兴致道，“我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牢房，打扫得一尘不染。地上铺着地毯，摆得都是一色的黄花梨家具，还有好大一张拔步床，上面的被褥都是锦缎。他们是想要你的命啊。我当时就想，到了今日，要还是只能眼看这样的畜牲横行无忌下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忽然屏住了呼吸，红潮在她的脸颊上涌现。她深吸一口气：“可我不能直接弄死他们，毕竟我答应过太后，要让张氏一族解厄。要是两个弟弟都没了，老娘娘心里怎么能好受。不如索性让他们乖一点。我就给他们，讲了讲历代外戚的下场，讲了讲按照《大明律》谋反应处的刑罚。”
她突然顿住，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一字一顿道：“凌迟。”
她回头望向他，他的手从刚刚至此没有片刻的停歇。她忍不住发抖。他只觉她的声音也带着潮意：“凌迟前，要先给犯人喝两碗粥，再拖到菜市上。凌迟必得刮够整整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第一天，就要先剐三百五十七刀，从胸膛开始刮起。”
她开始反客为主。他的衣襟亦敞开了，红璎因刺激而变得更加嫣红，她的手轻轻划一个圈：“第一刀从这里开始。”
“剜掉右胸的乳粒，高高抛起谢天，剜下左胸的乳粒，摔在地上谢地。第三刀仍从胸膛上割起，薄薄的一片，就像鱼肉一样，白白的还带血丝，甩在空中谢鬼神。”
随着她手指的移动，他的喉结微动，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战栗，只听她道：“刽子手们就这么一刀、一刀割下去，割到这里的肉都没了，隔着薄薄一层膜，看到那颗红彤彤的跳动的心，胸上的肉才算割完了。”
她在他耳畔呢喃：“你猜猜，割完了胸口的肉，又该去哪儿呢？”
他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似乎是想进一步感受她肌肤的温热。而她的眉心微动，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错了，是这里。”
他的呼吸一窒，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往下流去。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脸颊都在微微抽动：“松开。”
她一下就笑开了：“你早就咯着我了，为何还要松开。”
“不光是要切掉，还要剖下那两个圆圆的东西来，其他肉都可以丢，这块肉不能丢，因为有人会重金来买，想吃它治病……”
他的额头青筋鼓起，已然说不出话来。她：“接下来就是舌头了。因为这时实在是太痛了，万一犯人把舌头咬断了，就没办法再切了，一个有经验的刽子手，就会捏住犯人的喉咙，让他把那条紫胀的舌头吐出来。”
她定定地望着他：“可我没有多余的手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他们看到她的睫毛颤动，如同蝶翼。他们额头相抵，呼吸彻底融为了一处。她此时的声音已经抑制不住情感：“你拿出来，我就松开。”
他开口也觉得声调发颤：“要让人吐出舌头，何必用手。”
他的动作几近粗鲁，他低下头来找她的嘴唇，致力于夺走她的呼吸。她被亲到浑身发软。当她倒在床上时，手指穿透他的发间时，不由喟叹一声，又滚在了一起。
她在前半夜时，还觉得享受，后半夜时又忍不住骂他：“你是疯了吗？”
提及疯这个字，他才抬起头问她：“他们，是什么时候疯的？”
月池扯了扯嘴角：“在看到我端出的两碗粥之后。”
他一怔，讥诮一笑：“就这么点胆色，还敢谋反。”
她又在他背上狠狠抓了一道，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皱眉道：“没人因此事责怪你，可你不该一直瞒着我。”
月池斜睨了他一眼：“我如不瞒着你，你如何对老娘娘交代？”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如此，我便能交代了吗？”
她一愣，做恍然大悟状：“你在太后面前，把这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张太后深居宫闱，在得到李越的承诺之后，并未把弟弟发疯的传言当回事，她认为这只是李越捞人的托辞，怎么可能才见了一会儿，人就疯了呢。而张家的人，经此一遭后，早就吓破了胆，更不敢在张太后面前多言多语。直到近日，张太后实在担心弟弟，想召人一见后，才露了端倪。这下，就是恨不得生啖李越之肉，欲将其杀之而后快。
而他，他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替他报仇，独自背负张太后的怒火呢？虽然母子情谊早已淡薄如纸，可只要有一丝一毫地在乎，在争吵之后就还是会受伤，还是会难过。这对她本该是好事，他的亲缘越是单薄，对她的依赖就会越深，毕竟人的孤独，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反而会随着身边人的逝去而越积越深。
她将他搂进怀里，轻抚他的脊背。他有些不自在：“放开，这像什么样。”
她含笑道：“这样不好吗，两个人抱在一起，就不会冷了。”
她希望他永远孤单地坐在冰冷的王座上，一寸一寸的骨血冷却，却触不到一丝热源，只能将手递给她，来汲取一点温暖。从某一方面而言，他们真的越来越像了。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殿内都没有丝毫的动静。不明真相的佛保被堵在外头，只觉心里七上八下。李越以往也不是没有留宿过，从来也没像今儿这样，耽搁这么久啊。难不成，他是陪皇爷借酒浇愁，喝到烂醉如泥了？他心中早就隐隐有一个猜想，可却不敢往那边深思。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衣冠楚楚的李越，踱步出来了。佛保心里咯噔一下，忙上前见礼：“见过李尚书，您这……奴才这就去为您备膳。”他的上下嘴皮子都在打架了。
月池道：“不必了。我这就要去衙门。”
说着，她抬脚就要走。佛保一怔，他忙问道：“那皇爷……”
他不由朝里望去，月池却拦住了他：“先别叫他，让他多睡会儿吧。”
让他……多睡会儿……吧。佛保一窒，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千言万语汇聚在心头，变成一句话：真的是他想得那样，皇上被压了，皇上被压了，皇上被压了……
他嘴唇哆嗦着，可身体却比反应还快：“是。那奴才这就去备香汤。膳房有早已备好的点心，是苏式的，您看是否要奴才您备一些呢？”
就是这一番话，让月池的脚步一顿。她转过身看向他：“你是佛保？”
佛保一愣，忙应道：“正是小人。”
他只觉月池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就是你精通梵语和藏语？”
佛保的头低得更厉害了：“谈不上精通，只是略通一二。”
月池意味深长道：“这可是了不得的长处啊。”
佛保咽了口唾沫，心里咯噔一下。
远在千里之外的时春，并不知此地的风波，更不知今日这一番交谈，会为她眼前的战役带来何种的变数。她仍像往日一样，在潮声中醒来，望着冬日明澈的晴空，长叹一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披上铠甲，走到校场上，新雇佣而来的士卒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他们望着她，眼中带着复杂的色彩。抗倭的战役，从一开始就和时春想象得大不相同。

第365章 兴王只在笑谈中
机运难邀，百岁一时。饵已入水，愿者上钩。
倭寇自正统时， 就十分猖狂。当年，倭寇在浙江台州桃渚村，烧杀抢夺， 无恶不作， 甚至将婴儿束在竿上，用开水浇死， 以此为乐。王守仁被贬至南边后，见此情形，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圣人在兵法上的造诣再高，也不能凭自己单枪匹马去打倭寇。
南边海防废弛， 士卒逃亡，战船锐减， 早已成积重难返之势。要修战船，要雇佣士卒，这桩桩件件都要银两。可那时的朝廷，把目光集中在北边的强敌上，即便王守仁再三上奏，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难处，可他最后所获的支持还是杯水车薪。
到头来， 他还是只能靠自己来组织军队。他一面从所属各县的弩手、打手、机兵、捕快，挑选骁勇之人， 另一面从卫所军官中挑选武艺出众、有实践经验者，加强训练，作为剿匪的主力军。朱厚照好歹给了他较强的自主权， 让他至少能在抗倭事宜上不受钳制。于是， 通过培养人才， 厉行赏罚，整肃军纪，他终于渐渐建立起一支可靠的队伍。在倭寇上在他的辖区上岸抢夺时，他能通过指挥军队，予以有力的还击。
但倭寇之所以为祸一方，就在于他们来去如风，杀了就走，抢了就跑。明军的战船和炮火又不怎样，所以导致这仗就和打地鼠似的，这边打了下去，那么又冒起头，始终无法根除倭患。
这缺粮少船的窘境，在时春到来后，才稍稍得到了缓解。倒不是说众人多么钦佩她的功绩，而是她的到来，意味着皇上的态度，意味着皇上在解决了北部的强敌之后，又准备向南边的匪寇磨刀霍霍。更何况，时春来此，自然不能是个光杆司令。她的背后，站着一位手腕强硬的权臣。兵部、户部和御马监，三方不知磨了多久，才凑了一批火器和军饷。
这时，抗倭军队才能够较大规模地招募民船，组建舰队。可民船的军事装备，与倭寇相比仍有很大的差距。中、日、朝三地海上贸易航线中的巨额利润，吸引着大量的亡命之徒。而这些人靠着刀口舔血的无本买卖，获取了暴利。他们拿着钱，在佛朗机人的手中，获得了战船制造技术和大量的新式火器。
那么，这时的佛朗机人为什么要把火器卖给倭寇呢？原因就在于佛朗机为了东南亚有一个贸易点，占领了马六甲。而马六甲亡国之时，曾派人通告宗主国明廷。明廷彼时正为鞑靼所苦，当然是没有时间精力帮助马六甲复国，但好歹不能让这个打了自己小弟的洋番大剌剌地登上大明的土地。所以，佛朗机人的舰队，被禁止登上陆地。
眼看着这么大的贸易蛋糕就在嘴边，可他们就是吃不着。佛朗机人怎能甘心，他们既不愿意直接和明廷这个庞然大物撕破脸，又不想一无所获，所以选择了迂回行事。他们转而支持倭寇，向倭寇出售火器，来换来倭寇抢夺的财物。
东西方的火炮发展，在最开始时就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西方的火炮，自诞生之日起，就是作为投石机的加强版，以摧毁城堡等空心结构的城防建筑。可东方的火炮，从一开始的发展目的就是为了打击蒙古，包括朱厚照在鞑靼草原上带去的一窝蜂、三眼铳和火箭等，都是追求轻便易携，火力集中。这种轻型的火器，来面对佛朗机人在海上的重炮，就变得不够看了。
所以，时春来后不久，就感觉到了一种窒息，这已经不是靠练兵就能解决的问题，技术上的差异犹如天堑，是她无论怎么练习武艺，都弥合不了的。她打算效仿月池在九边的做法，招募军匠来研究大炮。但大炮的制造，需要的经费可不是小数目。时春在月池身边这么多年，如何不知朝廷的作风，这笔银两向上要，是铁定要不下来的。
王守仁和她商议之后，将目光投到了福建、广东的富商巨贾身上。他们声称朝廷有意开放通商口岸，但是碍于倭寇作乱，所以一直不敢放松海禁，要是大家肯同舟共济，打退了倭寇，那么等通商口岸开放后，对大家而言都有天大的好处。
要知道，目前中土的白银产量已经降到每年只有区区四吨，经济越繁荣，反而导致的作为货币的白银更缺乏。而扶桑却将白银作为商品来出售。在明朝，一两白银大约值铜钱七百五十文，可在扶桑，一两白银却只要二百五十文。这其中存在的巨大的差价，人人都想将中土的丝绸、瓷器、香料运到扶桑，再用扶桑白银交换铜钱。可由于明廷的海禁政策，导致这样一块大肥肉，却只有少部分人能吃到。
如今的王守仁以左都御史的身份，总督两广兼巡抚，向这些大商人承诺，会给他们贸易乃至出海的机会。这谁听了能不心动。可空口无凭，商人不可能因他们的一番话就鼎力支持。即便朝廷一直放出风声说要开放广州和泉州两地，可只要肉没吃到嘴里，那就是一场空。更何况，朝廷的信誉，在大家伙眼中都是负数了。王先生和时春最终还是铩羽而归。
时春一时心如火焚，嘴上都起了几个泡。王守仁却仍然泰然自若：“莫急，莫急，机运难邀，百岁一时。饵已入水，愿者上钩。”
果然不出他所料，事情的转机，就在广州、泉州真正开关后，再加上明廷对佛朗机人的态度变化。
明廷自洪武年间就开始海禁。《大明律》有言：“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这样的律法，不可不谓严苛，是真的要断绝商路，片帆不得下海。是以，这些商人是怎么都没想到，这样的祖宗成法，居然也能变。而这样的变化，就意味着王守仁等人所述，并非虚言哄骗，很有可能是真的。
而对佛朗机人来说，由于人数有限，他们已经做好了久据马六甲，持续制造火器、船舶，长期作战的准备。可没想到，明廷的官员居然会主动和他们接洽。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了。他们本以为以这些人的傲慢固执，估计一辈子都不会给他们登上陆地的机会。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甚至还打算假扮□□，看看能不能混进朝贡队伍。可没想到，明廷居然会主动抛出橄榄枝。
对于他们的疑惑，时春的解释，陛下喜爱海外的奇珍异宝，特别是奇花异卉，你们既然想与中华通商，是否该拿出诚意。佛朗机人此时无比庆幸，他们一直隐于幕后，没有直接和明廷撕破脸。当明廷表现出，希望和他们的官员交流后，他们立刻向本土传回了消息，并且天南海北地搜罗礼物送到京城。土豆就是这个时候，到了月池的手中。
船长费尔南及佛朗机使者皮莱斯也率舰队来到了广州，希望能够入京朝拜皇帝。可他们因为信仰，不愿意行跪拜礼。广东右布政使吴延举因此大怒，居然将这帮人送进了光孝寺，让人专门教他们怎么磕头，第一天跪左腿、第二天跪右腿、第三天叩头。直到他们都肯磕了，广东当地的官员，才肯与这群人相见。
这群人为了赚钱，硬是咬牙把头在地上撞得砰砰响，本以为这礼也送了，头也磕了，总可以见到大明的皇帝了。谁知，朱厚照和月池都不想这么快答应他们的请求，这样泼天的好处，可不能光靠几盆花。佛朗机人于是一直被晾在广州。时间一久，他们就都坐不住了。
费尔南和皮莱斯都是精明强干之人，否则也不会远渡重洋至此。他们很快就弄明白了大明的官场文化，开始到处送礼，第一个就送到了王守仁这里。王守仁这时才向他们透露，他不缺这些身外之物，就想立个大功回京升官，只要他们肯帮他解决倭寇，他就能让他们入京朝拜天子。
这下，可把佛朗机人闹傻眼了。他们一面庆幸当时的决策，如若不是倭寇把明廷逼急了，他们绝不会松这样的口，另一面又开始发愁，现下是该怎么办。他们很清楚大明官员的算盘。这群东方人，就是打着狗咬狗的主意，希望能让他们和倭寇两败俱伤，而他们就能免除威胁。
皮莱斯当机立断：“绝对不能答应他们。一旦他们失去了外部的威胁，就更加不会将我们放在眼中。”这几天的跪拜礼学习，也让佛朗机人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官员的专横。明廷官员歧视外邦人，鄙视商人，要是真叫他们得逞，那他们就没有商谈的余地了。
费尔南皱眉道：“可如果我们拒绝，很有可能失去更进一步的机会。”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很久，最后终于想出了办法，既不能完全答应，也不能一口回绝，那就半真半假地敷衍着呗。他们一面更加努力地寻找花卉植物，却对共抗倭寇的事情推三阻四，更不愿泄露火器的配方。
右布政使吴延举是个暴脾气，眼见又要发怒，却被王守仁阻止。他笑道：“耗着有耗着的好处。”
土豆正在试种。而他们在短暂的和平外衣下，也和佛朗机人的工匠搭上了线。隔着半个地球，佛朗机人不可能从国内调拨所有的船只和武器。很多东西，都需要在马六甲来造。而在那时的东南亚，最好的造船、冶金工人，要么是华人，要么是有华人血统的人。即便是费尔南的舰队里，也有华人船匠和武器工匠。一场策反运动，就这么悄悄开始了。

第366章 志须预定自远到
男子做得的事，难道女子就做不得了吗？
工匠谭壮在近日方认祖归宗。他的母亲是吕宋人， 父亲谭康是泉州陈家的一个管事。
泉州陈家也算是世代儒门，族中子弟少时多曾习读诗书。不过，泉州和徽州等地都是商贾兴旺之所， 家中人把商贾为第一等生业， 将难考的科举反而撂在第二。
谭康的东家陈宰少时就走南闯北，将南边的珍珠、珊瑚、琥珀、犀角等四处贩卖， 也攒下了一些家私。可陈宰并未固步自封，他眼见妻子诞下一个男孩，自觉给家里留了后，便想大赚一笔，博一场大富贵之后， 就在家安心教养儿子。
弘治爷早年宠信宦官。沿海的镇守中官，亦知走私之利， 他们有能力、有本事给商人开这个方便之门，只要商人能给他们缴纳足够的买路钱，他们就能放商人出海走私。
陈宰就是靠这条路子，出海来到了吕宋。可在海外赚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陈宰到吕宋来的第一年，就因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作为管事的谭康想劝东家回去，陈宰却不肯，他费尽心机， 才得以出海，要是折了本钱， 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陈宰坚持要干出一番事业，在病好之后，就开始苦心经营， 终于有了成效。他索性买了一个妾室， 在身边照顾自己， 做好了“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准备。
谭康虽然思念故土，可他为人下属，东家不肯回，他自个儿想回也回不去。他在周围人的劝说下，也学习他的东家，在吕宋纳了一个二房，并和二房妻子生下了谭壮。
谭康从此更加努力地做事，希望能够攒够钱，带着妻儿一块回归故里，岂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弘治爷驾崩、正德爷登基，中华传来消息，说朝廷有意撤掉镇守中官。
这犹如晴天霹雳，让走私商人们都惶恐不安起来。陈宰起初还不当一回事，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是官，就没有不爱钱的，反正他回去之后也要孝敬太监，这笔钱给谁不是给呢。
可同乡却道：“这摆明是要除掉太监了。那些个老爷们，骨头里的油都要榨出来，岂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些肥羊。他们若是拿我们走私之事问罪太监，污我们一个私通倭寇之罪，只怕你倾家荡产都难赎啊。你家可有大员，能保你的性命吗？”
陈宰这才被吓住，他深悔过去没有多搭上几条线，闹得自己现在无人可靠。
他思前想后，决定带上最值钱的财物紧急返乡。谭康大吃一惊，摆在他面前的是两难之局，此时儿子谭壮只有六岁，体弱多病，显然是受不了长途跋涉。可他要是留下来，只怕这辈子都回不了故土了。谭康最后还是决定抛弃妻儿，跟随东家返乡。
可怜的谭壮之母，以为丈夫真的是回家奔丧去了，一直等着他接她回去。可惜，她直到濒死之时，仍痴痴望着海边，可那里依然没有半片白帆。
谭壮长大成人之后，做了经验丰富的老匠人的学徒。师徒二人被佛朗机人雇佣，给他们造船，这次也跟随他们来到了广州。谭壮一踏上这片广袤的土地，就开始四处寻访父亲的踪迹。
泉州陈家也算是小有名气，谭壮很快就找到了家门。父亲谭康满怀愧疚，可异母兄弟们，却对他十分仇视。他坐了冷板凳，心中十分不忿，可也无计可施。可让他万万没想的是，没过多久，他的异母哥哥居然带着厚礼找上门来，态度还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变。
谭壮先时还有些拿架子：“哼，你们来干什么，叫人滚了还不算，还要找上家门来找我算账？！”
他的大哥讪笑道：“那时不知你的身世，如今方明白，是我们谭家对不起你啊。好弟弟，以往是我们的不对，我们给你赔不是了，可你难道真不想认祖归宗吗？”
谭壮要是不想认祖归宗，何苦飘洋过海来这里。他毕竟只是一个年轻人，失去了亲娘，一直想着亲爹。
眼见他态度软化，谭家的大哥才揭了盅：“……你为洋人做事，能有什么好处。王总督说了，只要能拿到洋人造船、造火器的机密，重重有赏……”
通过以情动人，以利相诱，谭壮最后全盘倒戈。正是凭借谭壮这一条线，广州的军方甚至和远在马六甲的华人进行了沟通。杨三、戴明等匠人被成功策反。从此，桨帆船、后装炮样式、长管径比前装炮样式、锻造法制作枪管、蛇杆火绳枪这五项技术，正式流入大明。大明也借此才摸清了倭寇作乱的背景。
这让大伙既高兴，又憋闷。高兴的是，以军匠娴熟的技术，要仿制这些火器并不难，有了浙闽大族的支持，要不了多久，抗倭军的火器就能焕然一新。憋闷的是，这些个佛朗机人，居然还有两幅面孔，一面和倭寇狼狈为奸，一面还想从大明这里捞钱！
大家群情激愤，想要杀了费尔南和皮莱斯为后快。但王守仁却阻止了他们，他道：“时机未至。”
他反而对佛朗机人更加优待，给了他们更多的期望。他虽不能像打宁王那会儿伪造上谕，却能伪造李越的信件和赏赐，更何况还有时春这样一个人在侧。佛朗机人果然放松了警惕，那可是李越，搭上他，就是直接和明朝中枢沟通。如果能直接和明廷做交易，那可比从倭寇手里换要便捷得多。佛朗机人因此减少了对倭寇的火器援助。
王守仁就是趁此时机，加紧对沿海岛屿的清剿。他深入了解了倭寇的动向，所以能够适时采取新战术，具体是先堵住倭船的去路，上面以火炮密集打击，下头叫水性好的士卒凿破船底。因为倭寇已经失去了火力优势，在面对明军狂风暴雨般的打击时，他们再没有过去的威风，最后只能狼狈逃窜。
等佛朗机人从纸醉金迷中清醒后，这才发现，倭寇早已吃了好几顿败仗了。费尔南和皮莱斯忧心如焚，没有倭寇这个外部威胁，他们对于明朝这些官员的用处就更小了，再这样拖下去，他们见到皇帝的机会只会越来越渺茫。
明军突然实力大增、对他们的态度越来越暧昧不清，于这群佛朗机人而言，最明智的决定应该是暂且撤离，从长计议。可巨大的利润，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他们远渡重洋而来，在广州蹉跎日久，耗费了大量的时间、财物，如果让他们就这么离开，他们实在是不甘心。所以，他们决定再奋力一搏，既然广州这边给不了他们回音，他们索性再往上去四处碰碰。
这个办法似乎真的见了效。那个王御史居然又大摆筵席，要招待他们，言说要为他们送行，皇帝终于要召见他们了！费尔南和皮莱斯欢欢喜喜地赴会，殊不知这却是一场鸿门宴。待他们喝到头晕目眩之际，随着酒杯落地的碎裂声，佛朗机人的随从被杀得杀，绑得绑。
费尔南和皮莱斯大惊失色，黑黝黝的枪洞指着他们，把他们的酒都吓醒了一半。他们用蹩脚的汉语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为了和平贸易而来，你们却要杀害我们？”
时春冷笑一声：“和平贸易？把火器卖给倭寇，助他们杀害我大明百姓，这就是你们带来和平的方式吗？”
费尔南和皮莱斯一时面如土色，他们是万万都没想到，他们过去做得那些事，居然东窗事发。他们以为这次定是小命休矣，可这个带头喝骂他们的女将军却坚持要留下他们的性命。
时春的想法很简单，她希望带着手下人，装扮成佛朗机使团的人，铲除佛朗机人在大明岛屿上的大本营，端了他们的老窝。这样的想法，遭到了其他将领的一致反对。
时春刚到两广时，还有些担心因女儿身受人轻视，没想到真来这儿之后才发现，其他人恨不得把她当成菩萨供起来。有她在军中，备受压榨的两广部队再也不担心被克扣军饷，而他们的英勇表现，又多了一条渠道可以直达天听。
这样的局面，对时春而言，有利有弊。好处是她令行禁止，无人敢不听从。坏处是她很少有在前线搏杀的机会，即便是王守仁王先生，也不肯让她去犯险。
她初期由于心理问题，的确不想再上战场，更愿意在后方操练军队，组织屯田。可时至今日，她的想法也在慢慢改变。
王守仁看出她的坚持，也有几分诧异。他们行走在沙滩上，炽热的骄阳，映得海面上闪动着金灿耀目的光芒。时春面露怀念之色：“我初到这里时，还以为是进了火炉。每晚都一宿一宿地睡不着，直到他们给我在海边修了一座屋子，每晚吹吹海风，我才能勉强安枕。先生刚来这里时，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王守仁一笑，在此地驻守这么些年，让他也变得干瘦黝黑，只有双目依然清亮如昔。他叹道：“我毕竟是个男子。”
时春问道：“男子做得的事，难道女子就做不得了吗？”
王守仁一怔，他道：“可男子的心，终归比女子要硬一些啊。你真的，还能见血吗？”

第367章 海天东望夕茫茫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倭寇又在浙江卷土重来了。
时春久久没有言语， 她半晌方道：“这里的民兵，多是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战场回来， 常常吓得半夜发烧说胡话。可他们第二天， 依然要挣扎着来训练。”
王守仁叹道：“百姓苦倭寇之患久矣。亲族遭戕，妻女遭辱， 财货遭劫，这哪一桩不是莫大的苦处。”
时春道：“所以，即便害怕，即便难过，即便恶心， 他们也要坚守在战场上。自己的至亲，要是自己都不去护着， 就只能眼看他们没命了。可谁人无亲，谁人无故呢？”
王守仁听出了她的言外之音：“你是在为含章忧心？他……近日可是又遇到了难处？”
时春苦笑：“岂止是近日啊，杀人不过头点地，钝刀子割肉，一片片凌迟才是最苦的。”
她不能陪伴在她身边，因为在京都富贵乡的她，就是一个废人， 除了几句无用的安慰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她还不如留在这里， 建功立业，招徕士卒，还能为她的新政提供助力。
她的心病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 却由于现实中的风刀霜剑， 被逼重新振作。
不管是为此地的百姓， 还是为她身后的家人，她只能再拿起刀兵。
海风拂过，岸边的椰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再也不是那个凭一腔义气就持刀起义的小姑娘，这么多年了，她早已明白，只有强者才能讲正义、谈道理。
王守仁最终还是被她说服了。在东官厅改革倾轧中，他遭受了打击和排挤，被迫来到了边远之地，又何尝不思念亲人。可倭寇不平，他归家就是遥遥无期。皇上倒是也给了他另一条路，可另一条路，又是何尝是好走的。
时春问他：“您的书写得如何了？”
王守仁苦笑一声：“仅写完了贤臣事君之道。”
时春忍不住发笑：“是，无论在何时何地，忠君都是第一要紧的大事。”
王守仁道：“可仍没有解决圣上希望我回应的问题啊。”
儒家思想蔓延千年，早已成为封建王朝的唯一正声，即便是朱厚照本人，也无法超脱它的桎梏。既然无法完全跳出，那就只能对传统理论进行再发展。他一直遣人为他重释经典，也的确为维系他的统治起到了一定作用。比如攻打鞑靼时，他找出的吊民伐罪的理由，至少能在学理上堵住了群臣的口。比如他遣人在民间所做的宣传工作，的确在平民和士卒中给他营造了良好的声誉。
可这还远远不够，他目前面临的就有两大难题，一是儒学重经义，轻实用，八股文章积重难返。二是时人保守过度，有些人畏新比畏虎更甚，加之有祖训压在头顶。这两大桎梏，让皇爷做事束手束脚。他就盼着手下的人能像董仲舒一样，对儒学进行发展，使之更适应统治的需要。
但翰林院的人，虽然日日抱着书读，可究竟能力有限，远远不能达到朱厚照的要求。还是月池建议他，与其把期望放在这些人身上，不如去指望王先生。朱厚照这才厚赐王华，并且允诺王守仁，只要他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就调他回京。这着实是把王先生给难住了，白日处理公务，夜间还要读书钻研。
时春显然也知道此事，她笑道：“为什么不试试建书院呢？理不辩不明，如果重归稷下学宫的盛况，何愁写不出经典呢？”
王守仁一愣，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含章是认为，建书院是破解科举僵局的良策？”
时春阖首：“官学盘根错节，动起来阻力重重。她是觉得，总不能把宝就压在那上头。皇上那边，您不必担心，兴办书院，说来也有旧例，宪宗和孝宗爷时，有名士修复了白鹿洞和岳麓书院，朝廷不也还大加褒奖吗？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替皇上办事。”
此时，刚刚主持完科举考试的月池，已然察觉到其中的阻力，而她思索之后，也没有打算要去死磕到底，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既然官办的炉灶中陈腐之物太多，很难点不着新火，那就索性另起炉灶。可这书院，不能由她出面来办，一来她既然没有儒家大家的本事，更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经营书院。二来要是她连道统都要插上一手，只怕和朱厚照决裂之日也不远了。所以最后思来想去，也只有王守仁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先生显然也有些意动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岂会不想“振文教于闵越，流光声于天下。”而就在他为筹备书院做准备时，时春已准备好了出征。
几只海鸥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低回，大海在暮色中更显暗沉，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一连串泡沫。时春带着一百六十名勇士，登上了佛朗机人的桨帆船。费尔南和皮莱斯被推上了甲板，他们衣着依旧光鲜，可面色却沉得可以滴水。
王守仁望着他们踉跄的背影，心中仍免不了担忧：“千万小心，如真不幸被发现，不要恋战，及时回撤，吹号报信，我们会来接应你们的。”
时春却笑着摇头：“不会有事的。”
眼见王守仁海要再说，她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她转身来到士卒们面前，大声道：“兄弟们，过去我们夜以继日地操练，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打仗，为得是什么？为得不就是赶跑倭寇，让我们的父老乡亲能够过上好日子吗！如今，倭寇暂时滚蛋了，但是藏在倭寇身后，卖给他们大炮火枪的佛朗机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逮着时机就要给我们一口。我们能够任这样的人，继续留在我们大明的土地上吗！”
在此的抗倭军，是由王守仁一手建立起来的，多是本地人士。他们多年以来，饱受倭寇侵袭的苦楚，眼睁睁地看着贼人来烧杀抢夺，闻言群情激愤，大声吼道：“不能！不能！”
时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接着道：“我们都知道不能。可这群西洋狗，比东洋狗要难打得多，因为他们手里有更多更厉害的大炮！他们还会丧心病狂地把我们大明的百姓推到阵前来替他们挡刀！我们既不能让兄弟们用血肉之躯是堵炮眼，也不能眼看我们的老百姓去当炮灰，所以就只能智取。”
她的目光从将士们的脸上慢慢扫过。他们抬头盯着她，嘴唇紧紧地抿着。她朗声道：“接下来，我们要面临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艰难任务。我们要迷惑佛朗机人的耳目，抢占他们的船只！我知道这很难，我们这艘大船，加上下面的十艘小船，只有三百号人，却要直往西洋狗的大本营去。这仗过后，我们中很多人都会死，甚至可能全都活不了。”
王守仁听到此处，心中亦是咯噔一下，一旁的许多官员早已立不住了。他们眼巴巴地望着王守仁，正欲开口，便又听时春道：“可我们不得不去打。”
众人怔怔地望着她。此时夜色已然降临，熊熊的火把照亮了她寻常的外貌。这一刻，她脸上折射出的一种夺目的光辉。她微微地笑了，既平静，又坦然：“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活，我也想。我想和我的丈夫，我的姐妹一道，相濡以沫，永不分离。可如果我们的挺身而出，能为大家换来一个清平世界，换来大家站起来做人，而不是给人做牲口。我以为，这是千值万值。你们呢，你们觉得值不值？！”
士卒们的眼中闪烁明亮的光芒，他们的眼眶也微微湿润了，他们高举着刀枪，声震四野：“值！怎么不值！”“老子因倭寇没了娘，不能再叫老子的儿子再因倭寇做孤儿了！”“弄死他们，叫他们再不敢来！”
千万句豪言壮语汇聚成两个字，那就是——“杀贼”。人不是因生来无畏才成为英雄，而是因战胜畏惧才永垂不朽。
士气已经十分高昂，出征就在眼前。随行而来的官员实在是忍不住了。有的人一个劲地催逼王守仁：“王总督，真的就让她这么去了？”“时淑人的身份毕竟不一般，万一真的出了事，李侍郎那边怎么交代啊！”
还有人的追着船叫道：“时将军还请三思啊，下官知道您一心为国，可您这样做太冒险了！”“您的身份贵重，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时春听着下面的声音，隐隐觉得好笑。她真没想到，时至今日，她也变得金贵起来了。她环顾四周，随行的将官正打量她的神色。他们既怕她去，更怕她走。她大笑一声：“拿笔来。”
底下人眼看船越开越远，正闹作一团时，忽然听到箭矢破空声。他们大吃一惊，还以为是敌袭，回过神后才发现，是一枝绑了布条的箭正插在沙滩上。
船上遥遥传来声音：“以此为凭。”
那位追船的人，小心翼翼地拔出箭来，递给王守仁。王守仁展开一看，其上只有一句话——“如遭不幸生缘绝，莫忧莫悲，犹记君恩，不许转世断前尘。”
王守仁一叹，这是给李越留下的。他抬头一看，孤帆远影，早已湮没在沉沉海雾之中了。
时春一行人趁着夜色和雾色，加速往屯门岛驶去。屯门本是大明的领土，佛朗机人来到东方之后，为了方便贸易往来，便占据了屯门，在岛上修建军事要塞，俨然是将其当作了一个中转站。
他们凭借着指南针辨别方向，三个时辰后就隐隐约约看到了岛屿的影子。岛上的人显然也发觉了他们。时春等人眼睁睁地看着船上的堡垒处亮起了火把。真到了直面对手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免有些紧张。时春镇定地下令：“别慌，按照之前说的，点起火把，吹响号角。”
在古代缺乏便捷的通信技术，水面通信就只能依靠一些原始手段，白天风清气朗时，依靠旗语通讯，晚上视觉受蒙蔽时，则是靠灯火悬挂的位置和声音高低来辨别情况。费尔南和皮莱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出来那一连串正确的信号，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时春斜睨了他们一眼，也不想想，他们既然能策反那么多人，岂会摸不清这些。皮莱斯也在这时，被逼上了船头，对着船上的人招手。
岸上的人看到这信号对上了，又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自己人的身影，明显松了一口气，吹响号角给他们指明方向。毕竟这段时间广州的官员们给他们营造的都是能继续通商的假象，他们得到的太多了，怎么会想到这群汉人会突然翻脸。
但也有人心存犹疑，提出要不要派人去船上确认之后，再让他们靠岸。主事的佛朗机人西芒&#183;佩雷玆听到手下人陈述的理由之后，也是动作一僵，他这才从适才那种放松中回过神来。他们之前的确收到了费尔南的传信，说他们会选择再和明廷官员接洽几次，如果还是不能觐见大明的皇帝，那么他们会选择离开止损。可为什么会是在这样一个大雾天，连夜赶回？他们难道是想借雾遮蔽些什么吗？
站在堡垒上的西芒望着船影，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他焦急地下令：“让他们停住，等我们的人上船核验。”
可还不待他们将命令发出去，船上又出现异动了。整齐而悠扬的圣歌，在船上响起，隔水传来。佛朗机人极度笃信基督教，他们四处航海，也是为了传播主的福音。
西芒听到这熟悉的曲调，也摸不着头脑，他们难道是为了接下来的诸圣节赶回来？可这明明还有四天啊。堡垒上的人也开始拿不准。有的人坚持还是要去查验，而有些人则因刚刚的多疑而大声嘲笑：“上帝啊，你们居然真的怀疑这是假的。可他们冒充一艘船有什么用。”
就在他们迟疑不决的时候，桨帆船正在借着风力和人力，飞速向前。所有的士卒们拼命摇着船橹，他们的脸涨得通红，可却不敢有丝毫的停歇，到了这个时候，时间就是生命！
时春举着千里镜，默默地看着估算着他们到岸边的距离。快了，快了，还有一点就要进入射程了。将士们早就吹燃了火折子，放在了引线上。他们屏住呼吸，就等时春一声令下。时春却迟迟没有发声，她想近一点，再近一点，终于堡垒就在他们眼前了。
她深吸一口气，吼道：“放！对准炮台射！”
一声刚落，引线便被点燃。岸上的人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一声巨响。炮弹飞射出去，生生将炮台轰开了一个口子。而他们还在逼近，成堆的炮弹，如不要钱一般对着堡垒疾射过去。一团团火光在空中炸响，划破了夜晚的宁静。在密集的火力攻势下，要塞边的佛朗机人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轰死不少。他们瞪大了双眼，在地动山摇中失去了性命，他们实在想不到，眼前这群人嘴里唱着圣歌，送来的却是死亡。
时春还在下令让大船逼近，他们必须压制住岸上的火力，才能为抢占战舰争取时间。可佛朗机战舰上的驻军，也并非是摆设。他们在发现不对后，亦开始用火炮还击。明军船的四周炸起了冲天的水柱。幸好有浓雾的遮蔽，他们一时瞄不准。只要稍不留神，他们就会被包围击中。可没有一个人说要后撤，时春面部早已被硝烟熏得漆黑一片，她道：“坚持下去，援军马上就到了！”
明军开始两面放炮，开始用霰弹炮的“横扫”。而就在炮火横飞的时候，潜藏在雾下的十艘轻型战船，正悄悄连分割包围佛朗机人的战舰，接着就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接舷战。
将士们分为三波，各有分工，一部分人往船上投掷毒弹，恶臭的黄烟蔓延开来。船上的佛朗机人嗅到了毒气，连忙屏住呼吸，可这哪里能忍得住呢。随着身体上的不适如潮水一般袭来，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了慌乱了。
趁此时机，将士们把火统别在腰间，把钢刀咬在齿间，将手中的长绳抛向佛朗机人的船舷，铁钩深深扎进船体，他们则沿着船体迅速攀爬。船上立刻响起了喊杀声、枪击声、兵刃撞击声。
战舰上的火炮攻势即刻减弱了。时春当机立断：“朝他们冲过去，准备跳帮！”
所有人都被她的命令惊呆了。就连她身边的副官都劝道：“这太冒险了，一旦船被击中，我们不要紧，可您的安危不容有失啊。”
时春早已将火统别在身上：“西北那艘船上的人不多，已经划不动船了。从船尾逼近，避开炮火直袭。快去开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违令者斩！”
她的声音坚定有力，众人闻讯一震，咬牙朝那艘战舰冲了过去。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举起跳板，跳板上的铁尖在船头猛得一撑，他就从随着跳板跃了过去，稳稳地立在对方的船尾上。
将士们拿起火统和大刀，如风一样从摇晃的跳板上冲过去。而时春则拿起标枪，对着旁边的敌军掷过去。她的气力准头皆佳，一下就将他戳了一个透心凉。那个人眼睛瞪得很大，胸口的血汩汩淌下，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接着身子一歪，就栽进了海底，再也不见踪影。
时春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她又开始杀人，就像戳鱼那样容易。可她下一刻就看到了自己的将士们，他们脸上、身上俱是敌人的鲜血。濒死的佛朗机人爆发出极大的潜力，他们直接冲了上来，拿着火器扫射。最先跳上船的士卒早已用光了弹药，他们的身上骤然绽开血花，接着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波涛上的身影和大漠中的人重叠在了一起。时春目眦欲裂，她再没有半点犹疑，大喊道：“杀啊！”
他们投掷的火箭火罐如星雨一样落下。他们终于占领了一艘船，更加不惧敌军火炮的攻势。而在就这时，援军也到了。王守仁率领四十艘战船冲锋，朦胧的海雾中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喊杀声，就连冰冷的海水也为之震荡。
佛朗机人是彻底面如土色，他们想逃，可哪里还逃得了呢？去路早已被堵住了。
经过一天的激战，明军大获全胜，生擒斩杀佛朗机人数百人，缴获了四艘浆帆船，还有这上面杀伤力巨大的佛朗机统！有了这个，大明的火器发展可以更上一层楼。
消息传回闽越后，百姓一片欢腾，他们载歌载舞，狂饮高歌，庆祝这可以载入史册的胜利。而受了轻伤的时春，在海葬了自己手上的将士后，就不愿再出门了。
王守仁来探望她，眼见她恹恹的样子亦是一叹：“那天看到你那个样子，险些惊飞了我们的魂。”
时春勉强扯了扯嘴角：“什么样？不成人样？”
王守仁一笑，可不是不成人样么，浑身是血，早已杀红了眼。他道：“今晚有庆功宴，大家特来邀你，你可想出席？”
时春呆呆地望着上空，阳光下的灰尘在飞舞旋转，她半晌方道：“还是算了，我形容不整，就不去了。”
王守仁眼看她，又拿起巾帕擦手。她的手干干净净，上面没有半点脏污，可她却擦得那么用力，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有血滴落一样。
王先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过些时日就会好了，他们都被赶跑了，我们不会再打仗了。”
胜利的狂欢过后，就揭开了商市的帷幕。商人的耳朵最灵的，海内外的富商巨贾们早就齐聚在广州和泉州两港，开展海上贸易。此刻的王守仁和时春，是真的以为他们凭借这么多人的牺牲和努力，已经彻底根除了倭寇之患。广袤的大海，能给整个大明带来无穷的财富，为李越的新政提供坚实的后盾。
可让时春万万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她就接到月池的紧急信件，让她去梅龙找舒芬。这一趟过后，月池的身份彻底暴露。时春没有一刻不想入京去，可是月池早已叮嘱过，除非有她的亲笔书信，否则绝不可擅离职守。
时春比谁都清楚，凭她手中的兵力，如果就这么贸贸然赶回去，对局势起不到任何的助力，反而会给那个人拿捏阿越，提供另一个把柄。她只能在这里，眼巴巴等着京里的消息，那么软弱，那么无力。她有时真的想不通，她们已经那么努力了，可为什么，结局还是这样？
直到月池在宫中醒来后，及时遣人传信后，她才从极度的焦灼中挣脱出来。李越的秘密，终于彻底暴露了，他们到底还是会在一起。时春在收到消息的那一晚，独自来到了海滩上，即便到了深夜，海上的商船还在搬运货物。
远处灯火明亮，头顶繁星灿烂，而她却孤零零地坐在棕榈树下。她身上伤还没好，大夫不准她喝酒。街上人人都认识她，她甚至连一口酒都买不到，到了最后，只能悄悄去地窖里偷来一壶。她打开封口才闻出来，是荔枝酒。
她素不喜甜食，却还是皱着眉，慢慢饮了下去，酒水甘甜如蜜，喝在嘴里却是一片苦涩。她默默地喝完了酒，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她盯着黝黑的房顶，扯了扯嘴角，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大家都活着，不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她向京中递了奏本，想申请回家过年，谁知，她没有等到朱厚照的朱批御准，反而等来了浙江那边的消息。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倭寇又在浙江卷土重来了。
这里的贼寇，装备着新型火器，来势汹汹，杀伤官军无数，朝野为之一惊。原本打算在浙江明州开设的商市，也只能被紧急叫停。交往京都的奏报，写得是万分严峻，但是对于这波倭寇从何而来，哪里这么厉害的火器，却是写得扑朔迷离。甚至有人暗指，王守仁和时春是在谎报军功，他们根本就没有立下那么多大功。
这时，中央就不可能毫无动静了。吏部派遣派一员参政去巡视海道兼理仓粮。司礼监也差人去任浙江市舶司的主管太监。吏部派的人是严嵩，而司礼监派的人则是佛保。
佛保真是打破头都想不到，这么一个差事是怎么落到他头上的。司礼监给他的官方理由是，他通晓多国语言，一定能够办好这个差。
佛保：“……”一提起这个理由，他就不由想起那天李越走时，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那天撞破了皇爷和李越的“奸情”，所以李越要把他排挤出宫。可他没有对他们之间的事表示半分不满啊，你们要搞就搞呗，你想怎么压皇爷就怎么压皇爷，只要他自己乐在其中就好了。我们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备了厚礼，去找他的干爹兼伯乐刘瑾求情。老刘当然不能直说，这一来考较他的悟性，二来考较他的耐性。他选择直截了当揭了佛保的短处：“你当初和江彬好得穿一条裤子，是打量着大家都不知道？”
佛保的脸一下白得如蜡一般，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刘瑾摆摆手：“你自去吧，也不要太灰心，外放未必是坏事，关键要看你在地方，能不能做出什么明堂了。”
佛保这厢垂头丧气，而另一厢的严嵩却觉时来运转。

第368章 山势川形阔复长
顶天立地，风霜自挟的木棉，可不能一辈子生长在矮檐之下啊。
严嵩和李越是同科的进士。可这些年过去， 两人的际遇可以说是天地之隔。李越屡建奇功，步步高升，而他却是默默无闻。他几经周折， 最后到工部任职。
不是他不想去实权部门， 而是他出身比起顾鼎臣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父亲严淮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只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这样的家庭， 显然也不能给严嵩的仕途提供多少助力。
当年，朱厚照在广寒殿设宴，宴请当时的庶吉士。严嵩也在其中，他和谢丕、崔铣、湛若水、穆孔晖等人一道，当面请皇上撤下各地的镇守中官， 引得朱厚照大怒，若不是李越求情， 险些被拖下去问罪。谢丕回去之后，差点被自己的爹骂死。而严嵩回家之后，也没有讨到好。
他的父亲严淮彼时刚刚搬到京都，听到儿子的大胆之举之后，勃然大怒，不顾体面，命人将他拖到书房之中， 按倒凳子上一顿好打。严嵩之母听到了动静，忙赶了过来， 岂料严淮见妻子至了，更如火上浇油一般，板子下得又快又狠。严母眼见儿子身后裤子上渗出血渍， 早已心急如焚， 可又知道丈夫的脾气， 不敢硬拦，只敢在一旁求情。
她哽咽道：“老爷，不是妾身多嘴。只是，他也是要去做官的人，您不好把他打坏了呀。”
这不提做官还好，一提做官，严淮更是气得紧了，他冷笑道：“做官？与其等他去口无遮拦，害死全家，倒不如我现在打死他来得好！”
语罢，他又是一顿好打。严嵩从头至尾都没有辩解，只是见气息越来越弱，终于昏了过去。他的妻子欧阳氏，和他是青梅竹马之交，伉俪情十分笃挚。欧阳氏眼看丈夫被打成这样，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来挡在他的身上，哭着向公爹求情。
这世上哪有公公动手打儿媳妇的道理，严淮还是个读书人，更干不出这种事来，只能收了手。严嵩这才被抬了回去养伤。欧阳氏紧忙替他收拾整理上药，眼见伤口，又忍不住淌下泪来。
严嵩勉强扯了扯嘴角：“莫哭，不过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欧阳氏哽咽道：“你究竟是捅了多大的篓子，才把爹气成这样。”
年仅二十五岁的严嵩，在这时才感觉到了后怕，他的面色沉沉：“是我，是我做错了……”
骨鲠直臣不是那么好做的，那要将全家，乃至全族的生死置之度外。他想到，他的老父老母，想到自己挚爱的妻子，难道真的要因他的一时意气，让他们全部去死吗？不，他做不到。父亲的这一顿板子，将他身上书生的天真打没。他冷静地环顾他身处的大明官场，越看就越觉心惊。
从那时候起，他就变得更加沉默了。言多必失，与其惹是生非，不如做个锯嘴的葫芦。严淮叮嘱儿子：“你已是在皇爷面前挂了号的人了，出言无状，书生意气。近几年，怕是没人敢用你了。”
严嵩听了垂下头，严淮见状道：“但这也不是坏事。近些年，朝野上斗得太狠了，你安心韬光养晦，不去贸然出头，比什么都强。等到他们斗出胜负了，你再出来，这才是最稳妥的。”
严嵩听了父亲的劝告，没有参与到两派争执中。在戴珊、闵珪和勋贵对上之后，他只觉毛骨悚然，索性选择了称病，退官回籍，这才躲过了几次朝廷大清洗，避免了站队。
随着李越在宣府的死讯传来，皇爷再次重整朝堂后，他觉得时候差不多到了。几方相斗，已然分出胜负。这世上岂会有第二个李越，敢去搅弄风云呢？他北上顺天，正式复官，还是继续在翰林院任职。
后来，他眼看朱厚照越来越重视实务，多次提出希望将翰林学士下放，便顺势离开了翰林院，托关系去了工部任职，原因无他，工部右侍郎张遇是他的座师。在科举制下，师生之间的关系较为密切，而他的座师官职还不低，这样的大腿就在眼前，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他在工部倒也干得兢兢业业，三年的考评都是甲等。他本来盼着慢慢积累资历，再对皇爷投其所好，博一个富贵功业，可冷不妨李越又活了。李越一活，皇上的心也跟着活络，先是御驾亲征北伐，后又是大力推行新政。
严嵩没曾想，自己千躲万躲，最后还是回到了风口浪尖中。他已经退官了一次，叫家人同他过了好几年的清贫生活，不可能再辞官回去了。而此时的局面，比退官前还要糟糕。他私心以为，李越经这多年磨砺，早已今非昔比，这次龙虎相斗，更有可能占上风。可他的座师兼靠山张遇，却十分反感李越那一套。张遇虽不敢直接和李越对上，可背地里绊子却没少使。
严嵩既然托庇于张遇，自然不能背着他去和李越交往，可要他听张遇的话，也去想法子给李越添堵，他也觉为难。他又不是吃错了药，干嘛要去和李越结仇呢？他只能继续做着夹心饼干，期盼着这次大战的结束。
直到今年，他才看到了曙光。李越一跃为刑部尚书，借着人事任免大权，处于绝对的上峰。他的座师张遇，以及一种心有不忿的同僚，这下是甘拜下风，再也不敢吭声。张遇甚至还想，让严嵩借这么一层同科的关系，去和李越套套近乎。
严嵩心道他是急糊涂了，李越的家门，如今是门庭若市，他这样的上去，只怕连号都排不上，还不如曲线救国。
他选择和谢丕多多交往，刚开始是偶遇谈论诗文，后来又是回顾当年，感慨万千，接下来再谈论政事表达观点。这么几番下来，谢丕对他的印象倒是提升得较高。
所以，在月池提出希望吏部派人去巡视海道兼理仓粮时，谢丕也将他列入到了推荐名单内。梁储在见过他之后，直接一锤定音，敲定了他去。谢丕倒是十分诧异：“没曾想到，您居然这般看中
惟中。”惟中是严嵩的字。
梁储一哂：“人在张遇手下，还能几方都不得罪，转头来还能一下就搭上你。前些年不声不响，在老夫面前，一开口却是动中肯綮。这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最适合去干李含章交办的紧要事。人家是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夫倒好，竟是反过来了。”
谢丕不免发笑：“含章也是为国着想。您老最是高风亮节，又何必同他计较呢？”
梁储哼哼几声，又问道：“他近日，又忙什么去了？”
谢丕面上的笑意稍淡，他道：“听说是因着他的岳母不好了，含章欲送嫂夫人归乡呢。”
李宅之中，好不容易回家的贞筠已是怒火中烧。她道：“我告诉你，我哪儿都不去，我哪儿都不去！”
月池默默地看着她，久久没有言语。大福被贞筠的动静吓了一跳，月池忙把它抱起来。它蜷缩在她的怀里，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贞筠。贞筠被这两双同样明亮的眼睛，看得心头一酸。
她吸了吸鼻子道：“我以后不会再跟他顶嘴了。”
月池摇了摇头。贞筠气怒交织：“这还不够？！那我把他供起来总可以了吧。他一来，我就远远躲开，不叫他有半点碍眼的地方，这总可以了吧。”
月池既觉得好笑，又颇感酸楚。她道：“不是为了这个。他也不会再到这儿来了。”
贞筠一怔，她突然明白过来，这里是她和阿越的家，以那个人的骄傲，他岂肯在此地和阿越亲密。他要把她带走，带到那座所谓的镇国府去。
贞筠的眼中渐渐沁出泪水，她极力想忍回去，可就在低头的一刹那，泪珠还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庶姐耍得团团转的笨蛋了，她道：“我日后，很难见到你了，是吗？”
月池笑道：“怎么会。”
贞筠吸了吸鼻子：“你少骗我。这么多年了，我好歹也知道他一点儿。他要么把我在宫里关一辈子，要么就把我撵得远远的。因为他嫉妒我们拜过天地，他嫉妒我们生同衾，死同穴。就是这么一个名分，是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所以他就想把我赶走！”
月池忙掩住她的口：“别说这些傻话了。他还不至于小心眼到那个地步。”
贞筠的脸涨得通红：“那是为什么，你说啊，那是为什么啊！”
月池道：“是我想将你送走的。”
贞筠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有怀疑，有受伤，更有深深的不解。
月池叹道：“贞筠，顶天立地，风霜自挟的木棉，可不能一辈子生长在矮檐之下啊。你扪心自问，这么些年，你的生活，除了李越，可还有旁的吗？”
她缓缓道：“我不是你的父亲，我不会逼你去依附任何人，因为你已经长大了，聪敏机智，勇敢善良，你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子，甚至比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要强。那么，为什么你还像过去一样，把自己的人生局限在内宅和宫闱，把自己的位置永远界定成李越的夫人呢？”
贞筠一窒，她脱口而出：“因为我舍不得你。”
月池摇摇头，她笑道：“因为你知道，是我离不开你。我太害怕、太担心，太多愁了，也太惫懒了。要是没了你，我恐怕连穿什么衣裳都闹不明白。是我的依赖，把你捆在了这里。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捆你一辈子。”
“贞筠，你是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第369章 一寸离肠千万结
那我就日日求上苍庇佑，一定叫我走在你前面。
贞筠回顾自己这半生， 比起仍被锁在深闺中的姐妹和密友，她的经历可以称得上是跌宕起伏。她的命途，因三扇被推开的大门而改变。
李越带着她， 推开了方家的大门。在爹爹要杀她之时， 母亲舍不得她，哥哥放不下她， 可他们都救不了她。她绝望、崩溃，可无济于事，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李越，像神祗一样，降临到她面前。从此之后， 她不再是父亲手中的提线木偶，她有了新的依靠。
阿越从来不会像父母那样压抑她的天性， 她不会逼她稳重自持，逼她以纺绩女红为要。她可以学她一切想学的东西，尝试在世俗眼中种种离经叛道之事。她可以放松地阅读，自由地外出，肆意地蹦跳。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她们或许会永远这么快乐下去。
可这世上哪有桃花源呢？在阿越离去之后，贞筠从未那么清楚地认识到， 她的安稳与快乐，都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付出之上的。这份沉甸甸的恩义， 激励着她前行。她不愿靠李越遗孀的身份，在悲伤和无助中了此残生。她要为阿越和时春复仇。
她选择推开李宅的大门，来到深宫之中。在这里， 她一面帮助表姐婉仪整顿宫闱， 一面像海绵一样汲取知识。特别是当知道李越和时春还活着以后， 她更是夜以继日地苦读。她不奢求能改天换地，只求当姐妹再遭不测时，她能有一点助力。
她最终做到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凭借自己的双手，推开了武英殿的大门。她用自己的学识和勇气，争取了朝廷的发兵，保住了她所珍视之人的性命。那一刻，她真的觉得找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她不再是父母眼中不听管束的坏丫头，不再拖姐妹后腿的无用之人，她是真正能做成一些事，是真正能保护她们的。
可惜好景不长，阿越和时春是回到了她身边，但这个小家圆满了没多久，就又一次被拆散。时春远赴岭南，而她则被困在宫中，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不同的是，这个笼子，比方家的那个更大，更坚固，也更让人窒息。阿越的努力，只能为她迎来短暂的放风。当她们共同隐瞒的秘密彻底暴露之后，她就明白，她恐怕是出不去了。
贞筠也开始一宿一宿的彻夜难眠，从最初的怨愤到后来的麻木。她不停地替她们缝制着各色衣物、鞋袜，几乎打算把剩下十年的四季衣裳都存够。婉仪姐姐劝不动她，很快也加入了她。她已经不会再流泪了，可婉仪姐姐似乎仍在受煎熬，她每每抬头看过去，都能瞥见她腮边的泪珠。
她还以为，她要这里枯守几十年。
没想到，月池又一次将她接了出来。她们来到了京城繁华的街市上，从头逛到了尾，接着又去遍尝美食。灯火如昼，人潮如织，两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灿烂如春华，她们鲜少有这样轻松惬意的时候。可越是如此，贞筠心中不祥的噩兆就越浓厚，可她一直忍着没有开口。既然结局已经无法避免，为何不干脆高兴一点呢。只要能时不时见上一面，确保彼此平安，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迎来的结果却还比她想象得更糟。她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歪缠。只要不涉及原则的问题，只要她生气了，阿越到最后总会妥协的。可这次，她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她问道：“我能给你写信吗？”
月池颌首：“当然可以。”
她又问道：“那我每年能回来看你吗？”
月池展颜：“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贞筠又忍不住落泪，她勉强一笑：“那我就日日求上苍庇佑，一定叫我走在你前面。”
月池斥道：“别说傻话！”
她缓了缓神色，轻抚她的鬓发：“你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方贞筠就这样，推开了自己人生中的第四扇大门。她坐在宽敞的马车里，看着身后尘土飞扬，京都巍峨的城门离她远去。当年入京时的惶惶不安，已恍如隔世。
贞筠忍不住发笑：“当年我可真是怕得要死，听说你被选中的那日，你还记得吗，我当场就吓晕了。”
月池亦一哂：“本来以为铁定选不上，谁知道……”她一时语塞，当年喊打喊杀，谁能想到这儿又是这个样子。
“当年不想来的地方，现在却舍不得走了。”贞筠仰起头，笑盈盈道：“我会大大方方地回去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在这儿这么些年，我也该海阔凭鱼跃了。”
“我会去多番尝试，找到能让我奋斗一生的事业。”所以你不必挂心，离开了你，我也不会茫然失措。
“我也会去见母亲，这么多年，我也真是很想她了。”所以你不必发愁，离开了你，我也不是孤身一人。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成功，接我回来的那天。
“只有婉仪姐姐，让我免不了挂心……”
月池道：“我会竭尽全力，保住她平安。”
贞筠点头，她半晌方道：“那我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她又笑了起来，揉了揉怀中的小狗：“至于大福，你就更不必担忧了，我一定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 ”
大福自坐上了马车，就焦躁不安地哼哼。月池摸了摸它的头，一抬头与贞筠四目相对，却都觉喉头酸涩，默默无言。
贞筠忙低下头，她深吸一口气道：“别送了，天色不早了，你待会儿还得赶回来。”
月池应了一声。她起身就要下车，贞筠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等一等！”
她的声音是那么大，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月池也转过头，她却极力挤出笑容，和缓道：“……我给你留的衣裳，你记得叫圆妞整理出来。”
圆妞不解：“夫人，这话您说了四五遍了，我都记着呢。”
贞筠死死地盯着月池，泪水已经在她眼眶中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笑道：“瞧我，这都糊涂了。你有什么，想让我捎回来的吗？”
月池不由莞尔：“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江南的风景再好，我也再难看到，只盼你能寄一支梅花来，让我能重温故园的春色。
一枝春，只是这样的心愿而已……贞筠别过头去，点了点头。
月池终于掀帘下车，大福看不到她的身影，终于开始大叫。它一向很乖，从来没有叫得这样凄厉过。
贞筠埋首在它蓬松的毛发间，泪如雨下，她轻轻地拍着它：“别怕，姐姐带你去新地方玩，咱们去坐大船，过不了多久，她也会坐船来找我们的……”
月池立在官道旁，看着车马远去。她环顾四周，天地浩淼，她就像其中的一粒沙子一样，要么为世所弃，要么随波逐流。
大福的叫声越来越尖锐，她仍狠心别过头去，准备上马返程。而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了骚乱声。随从们的声音极为响亮：“它跳下来了！快抓住它，抓住它！”
月池愕然转过身，尘土飞扬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朝她飞奔了过来。没人知道，一只瘸了一条腿的狗，是怎么敢从高高的马车上一跃而下的。它跑得是那样的快，没人能抓住它。它避开马蹄，吐着舌头，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到她的眼前。
月池踉跄着下马，快步向前奔去。她抓住那只激动的狗儿，细细查看它的身体，在发觉它平安无事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她的胸口已因极度的紧张而发疼了。可小狗不知道，它只会摇着尾巴，拼命地往她怀里钻。月池气得想揍它，可高高举起的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把这个温热的小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抚触着它的脊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它：“回去吧，跟你筠姐姐去吧，很快我就会来看你的……”
大福的眼中滚落大滴大滴的泪水，它死死咬着她的衣摆不肯松口。它的毛发已经变得略显粗糙，双目也有些浑浊，它心知肚明，它不是人类，没有足够的时间，再经受一次别离了。其实小狗什么都知道，可它不能说话，能做到的只有默默陪伴而已。
贞筠远远望着此地，早已泣不成声，她只说了一句话：“带它回去吧……”
身旁的侍从满心不解，他们不明白只是回家省亲而已，怎会瞧着像生离死别一样。
侍女强笑劝道：“夫人莫伤心，去苏州虽路途遥远，可走水路顺风而下，也有要不了多少时日。很快，咱们不就回来了吗？”
贞筠沉沉地盯着车壁，她的心冷得如生铁一样，有句话，她不敢问，也不能问，真的还能再回来吗？
这一个年就在凄风苦雨中过去了。年后刚开春，严嵩就准备出发了。妻子欧阳氏心中愁绪千结，可面上却是一派欢欣，忙前忙后替丈夫打点行装。可她也犯了和贞筠一样的错误，明明拿着鞋，却在满屋焦急地寻找。
严嵩觉得有些好笑，忙叫住她：“你瞧瞧你手里拿得什么。”
欧阳夫人一愣，一看手里，一下也是啼笑皆非。严嵩接过鞋，这一双厚底鞋，不知纳了多少针多少线。他看了看妻子手上的冻疮，眼底也是一酸：“这么些年，叫你受苦了。”
欧阳夫人一时按捺不住翻滚的心绪，她道：“我不怕受苦，只要和你在一块，做什么我都愿意。”
严嵩的双目明亮如星，他斩钉截铁道：“正因你这样的深情厚谊，我才不能叫你跟着我一辈子受苦。”
欧阳夫人喃喃道：“可此行可能会有凶险……”
严嵩一笑：“做什么不危险呢？我的确可以龟缩在京师，可那注定一事无成。浑浑噩噩几十年后，我会被埋进地底，我的名姓也只会被孩子们在祭祀和思念时提及。要是等到孩子们都走了，天下还有几人能识得严嵩呢？人活一世，难道就换来这么个默默无闻，寂寂无声吗？”
“娘子，连圣人都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啊。”
欧阳夫人怔怔地看着丈夫，他英俊的容貌因胸腔中的熊熊野心，而显得更加光耀夺目。她一时竟生自惭形秽之感：“你当然会成就一番大事，要是连你都不成，这世上还有谁能行呢？”
严嵩就这般满怀豪情出发了。他的车架前后有骑兵护卫，马车两旁还有随从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浙江赶去，沿路驿站俱是整肃以待。人还没到，声势却已是震动江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中央铁了心要开海禁了。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是团结的艺术，朋友多一点，敌人少一点，新政才能真正落地。可要怎么广结善缘，化敌为友呢？同道固然重要，可同利才是基础。要通过分肥来夯实根基，离不开真金白银。
李越推行宗藩条例，来节省财政支出；用马中锡，分田减赋，平息各地的叛乱；任用治农官和新种，增加地方的收入。这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增加手里的资源，让上下都得到实惠。她也的确做出了不小的成效，中下层官吏和庶民颇感恩德。如没有充足的军费和人力支持，王守仁等广东将领，也不会以这样的高效，击溃佛朗机人。
但前八十步都走过去了，倭寇被击溃，佛朗机人被撵走，眼瞅着马上就要大规模收税赚钱了，结果却出了这样的幺蛾子。这任谁，谁能咽下这口气呢？朝廷大员都咽不下，可他们却都明白不能硬来。能闹到这个份上，说没有内鬼都没人信，可要怎么平息央地之争，将这滚滚财源回归中央，首要一步总得摸清底下的情况。
严嵩心里如明镜一般，这就是他的职责，像一块石头一样投进水底，激起层层涟漪，让上头看到，这水到底有多深，又有多少妖魔鬼怪。石头太大，激起千层浪，毁伤自身，石头太小，一无所用，只怕再无起用之机。
严嵩不由心潮涌动，这出大戏，究竟要怎么唱好。他思前想后，总没有个定论，到了最后索性坦然起来，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严嵩这厢心有千结，可江浙的官员也颇有些忐忑，这中央冷不妨派了两个人来，究竟该如何堵嘴呢？

第370章 我辈行藏君岂知
他这是马不停蹄地将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浙江官员的脸上。
有明一代， 巡抚为各省最高行政长官，掌一省大权。在听到有钦差来的那一刻起，浙江巡抚陆完便召集手下的得力干将， 商议该如何应对， 如何自处了。然而，几人的意见在这时却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按察使潘鹏并未将严嵩当成威胁， 他端坐在案后，对着陆完道：“中丞，这个人的底细，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张遇的门生，一直在工部任职！有道是物以类聚， 人以群分，张遇是个什么人物， 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能和张遇多年来相处融洽，难不成还能是个骨鲠之臣？”
这些人也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当年也是在京里呆过的，岂能不知张遇。张遇为人浮躁，生性贪婪，可不是什么一心为国的清官。
都指挥使陈震闻言却面露不赞同之色。陆完道：“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 有话不妨直说。”
陈震应了一声是，他道：“照臬台的意思， 此人不足为惧？”臬台是按察使的别称。
都是官场上混得，谁敢把话说到十分满。潘鹏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只是不必如此如临大敌罢了。”
陆完不置可否， 而是看向了布政司使王纳海：“你怎么看？”
王纳海此时方开口：“老潘， 你糊涂啊。”
潘鹏一愣， 为了防止地方专权，掌一省政务的布政司、掌一省刑名的按察司和管辖军事的都指挥使司三方是互不隶属的，都是对中央部门负责，所以严格来说，这里坐着的三司长官都是封疆大吏，没有谁比谁矮一头的说法。不过，布政使掌一省的政务，实际上还是比其他两个部门要强势一点。但即便如此，这王纳海上来就说他糊涂，潘鹏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潘鹏当即皮笑肉不笑道：“愿闻高见。”
王纳海见状描补了一句：“大敌当前，我等万万不可轻忽，必得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他这般正色以待，倒叫这屋内所有人都不由直了直身子。王纳海继续道：“不过严嵩过去如何，如今他可是可是吏部亲选的参政，不是什么芝麻绿豆官。此人能以工部郎中的身份，破格外放，必定是经过了内阁、吏部乃至李越的首肯！巡视海道那么大的事情，李越不从翰林院和都察院中挑选自己的嫡系，反而弄了这么一个人来，这不更是说明其有过人之处吗？”
潘鹏闻言一笑：“不提李越也就罢了，一提李越更说明此人不足为惧。大理寺卿周东如今不还好好在位置上吗。”
陆完一下就明白了潘鹏的意思，他道：“你是说，李越无意闹个鱼死网破。”
潘鹏道：“正是这个理。这事情总归要人来做，天下人难不成个个都是清如水，明如镜了？李越既然连一个周东都能忍，就不会和大家伙都撕破脸。”
王纳海也明白他的意思，这好处不是他们浙江衙门一家得了的，这江南四省有头有脸的都有份。李越再厉害，也不能直接把整个东南官场都荡平。
潘鹏继续道：“这才是他没有派自己嫡系的原因，李梦阳、曹闵的前车之鉴还在。他手下那些人，满脑子道德文章，书生气太重，一不留神把天捅破了，那谁来补这个天呢？”
自正德爷登基一来，大狱就兴了四次，杀得人比宪宗爷和孝宗爷在位时加起来还要多。洗牌洗得太快了，直接影响就是政治的稳定性。以前大家争权夺利的时候还好说，毕竟这档子事，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虽也在逐步改革，但也建立打倒对方的前提下。可现在不一样了，李越眼瞅着是要长期居于上峰，要大规模革新了，这会儿总不能把做事的人全都弄死吧。法不责众就是这么个道理。他之前没对周东喊打喊杀，就不会将他们都赶尽杀绝。
王纳海捋须长叹：“你说得固然不错，可你只看到了一面，没瞧见更深一层。月落西山，纵有清辉万里，也难显光彩。月上中天，方能照彻乾坤，印透山河。你以为与我们为难的就只有一个李越吗？别忘了，朝廷来的钦差，还有一个佛保！”
众人皆是一惊，都指挥使陈震更是道：“听闻万岁在北伐时，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极为艰苦。”
一个三百六十五天都要不停找乐子的人，在北伐之后，老实窝在京城，既不修宫苑，也不要豹子，开支也是一省再省，到了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忍到头了。那是正宫嫡长，从落地一刻起就享万民奉养的人，即便是李越，也不能叫他憋屈一世。
陆完沉沉道：“关键还在佛保身上。”
潘鹏还不服气：“以前也不是没伺候过镇守中官，照旧例来不就是了。”先讨好太监，再通过太监讨好宫里，只要喂饱了，老虎就要去打瞌睡了。
王纳海冷哼一声：“可要是严嵩这个参政和佛保这个市舶司太监，穿一条裤子了呢？”
潘鹏一惊：“这怎么会……一个太监，一个文官，他们……”
他说到后头也说不下去了，李越都能公然上疏，褒扬刘瑾一心为国，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他这时方觉冷汗涔涔：“可咱们也不能把他们撵走啊。”
王纳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可以各个击破。”
陆完抚掌道：“严嵩先至，佛保后至，如真是彻底一条心，行程岂会差得这么远？”
潘鹏阴恻恻道：“那就赶在后面那个来之前，先收拾了前面这个。”
陈震无奈：“能怎么收拾，拿钱堵他的嘴？”
潘鹏道：“三十六计那么多法子，你就想起这个？”
王纳海仍是忧心忡忡：“即便严嵩好对付，他背后的人也不好对付，你们想一点儿血不放全身而退，只怕难于上青天。”
说了半天，原来是唱衰来了。潘鹏道：“这人还没来，你就想先举白旗了。举旗这个无所谓，谁举不是举呢，只是这血你也肯一并放么？”
王纳海冷笑一声：“佛祖割肉喂鹰，方能感化对方，我自问不是佛祖，没有那样的好本事，要是叫鹰咂摸出滋味，胃口大开，届时你可能顶上？”
潘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即就要反唇相讥。
这时作为巡抚的陆完，就不能任他们吵下去了。他将手中的茶盅重重磕在案上：“好了！事情都迫在眉睫了，你们还争这些。还不想法子要紧。”
潘王二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都住了口。
陆完看向了陈震，道：“严嵩此来，必会着重关注军务，你可想过如何应对。”
陈震沉吟片刻后道：“非是属下推诿，常言道先礼后兵。如真到了他来巡视之后，再施手段，只怕就晚了。”
明明他是首当其中，这下倒推了个干净。潘鹏和王纳海又一次面面相觑，可这次却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同仇敌忾之感。
三司并立，互不隶属，导致的后果就是遇事踢皮球，谁也不让谁。朝廷也是出于这个目的，设立了巡抚，居中调和。
陆完此时也明白，平日里分好处，大家还能维系和平的画皮，可一到事情来了，就再也不能维系假象了。他沉默良久道：“先试试他的深浅吧。试完之后再议。”
三司长官闻言，齐齐应是。至于怎么试，酒是断肠毒药，色是剐骨钢刀，财是要命阎王，气是惹祸根苗。哪样不是考验人性的法宝呢？
严嵩一到杭州馆驿，就察觉了不对。无他，这待遇太好了。他到了杭州时已是晚上，驿丞亲自举灯，替他引路，言谈之间颇为客气：“卑职估摸着参政老爷近些日子就要大驾光临，所以一早就备好了房舍，您请这边走，如有什么不称意的，您尽管吩咐卑职就是了。”
严嵩不动声色。此时刚过完年，正值春寒料峭。驿丞一推开房门，却觉温香拂面。严嵩因赶夜路，双眼都被室内的陈设闪了一下，定了定神一瞧，不觉暗吃一惊。
大铜盆中的银炭冒出青色的火苗，烧得红彤彤，房梁、书案上皆摆着灯，照得亮堂堂。当中是一张书案，上面整整齐齐归置着笔墨纸砚，一看便不是凡品。西墙上挂着蔡襄的墨迹，正是名传后世的《谢赐御书诗》，而左边则设了一榻，上头也尽是锦绣。此外还有古玩、茶具、花瓶、香炉等物，俱是古朴典雅，就连门口的洗脸架都是鸡翅木的，上头还放着一块丝棉的面巾。
驿丞的眼睛一直偷偷觑着严嵩，见他面上无喜无悲，无惊无怒，一时心里也有些打鼓。他心念一动，忙捧了茶盏道：“严老爷请用茶。您旅途疲惫，准是饿了吧，卑职已遣人备好了酒菜，稍后就送上来……”
严嵩接过茶盏，却没有饮，而是慢条斯理道：“劳你们费心了。只是，这样的花费，是否有些太过了。”
他既肯接了茶，驿丞的心就落下了。驿丞在这富贵乡呆了这么多年，岂不知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道理，有谁会跟享福过不去呢？
听到严嵩的问话，驿丞忙道：“不过，不过，一点儿都不过。参政老爷奉旨办差，我等本来就该按规制好好接待。”
“规制？”严嵩玩味道，“在你们这儿奉旨办差的人多了，要是个个都这么个接待法，那不是没几日就要坐吃山空了。”
这话问得，驿丞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接，单靠朝廷那点银子，还不够这些大员一顿饭钱，不都是地方官的孝敬吗。
好在严嵩也没有逼他的意思，他道：“这样的厚待，你总该告诉我，我是承了那位高人的情吧。”
驿丞心念一动，他一个做马前卒的，当然不能上来就揭盅，所以选择打了个云里雾里的官腔：“您远来是客，招待您的自是主人翁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严嵩登时变了颜色。他道：“放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除了皇帝陛下，谁能称主，谁敢称主。”
这一语，激得驿丞的脸白得如纸一样。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严嵩面前，口舌都开始不利索：“是卑职失言……卑职绝没有大逆不道的心思啊！这是陆……”
他毕竟还没傻透顶，说了一半察觉不对，又硬生生把这话咽了下去，他额头沁出汗珠，哆哆嗦嗦道：“卑职的意思是，老爷您奉旨办差，小的们照规制接待，这正是……天恩浩荡！天恩浩荡啊！”
他又提到了规制，严嵩一笑，他环顾四周道：“不知是哪里的规制，是《应合给驿条例》，还是官员驰驿新规？”
驿丞的脑子一闷，他耳畔似有雷声隆隆，震得他手足发麻。他就这么伏在地上，抖如筛糠，早已说不出话来。
月池和朱厚照第一次出京，就是在驿站遇险。那次之后，对于驰驿的问题一直挂在月池的心中。她回京之后，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早已是绞尽脑汁，又岂会放过驿站。她一早便重申洪武爷的《应合给驿条例》，更是严令过往驿站的官员只可按规定的级别享受食宿，绝不可越格。
严嵩蹲在驿丞身侧，拍了拍他的脊背，温言道：“本官的话听不懂么？是那条王法，给你的底气，让你花费万两白银，在这里谄媚上官？”
深夜，陆府的大门被驿卒急匆匆地敲响。管家听了消息，不敢耽搁，只能鼓起勇气去敲陆完的房门。正搂着爱妾的陆完，突然被惊醒，心情可想而知。而在听罢始末之后，他更觉匪夷所思。
他瞪大双眼道：“严嵩……他是不是疯了！”
杭州馆驿的超规格接待，自然就是浙江衙门的第一次试探。这些大员混迹官场，早已成了老油子，最懂的就是看碟下菜。如果是康海或王九思到此，他们绝不会如此，因为这些儒生愣头青，猜都猜得到他们不会进去住。可严嵩不一样，他是张遇的门生，往年也不是没有收过孝敬，如今却又接了吏部的调命来到了杭州。
浙江的官员就是要从严嵩到杭州的第一步，来揣度他的态度。他们已经设想了严嵩三种可能的举动。最好就是他安安稳稳地住进去，和其光，同其尘，大家四海之内皆兄弟。其次就是他推辞一二，要求撤下逾制的陈设，再住进去，这说明他不想鱼死网破，但也不能做个睁眼瞎，那他们浙江衙门勉强放放血，差不多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最差就是他坚决推辞不受，表示自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那意味着他们必须要对他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叫他乖乖闭嘴。
可这一个巡抚和三个长官都没想到，这个在过去十几年都不声不响的工部郎中，在踏进杭州地界的第一个晚上，就干出一件大事。他不是不赏脸，而是直接把锅砸了。
严嵩到杭州馆驿的第一个晚上，夜审驿丞。他这是马不停蹄地将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浙江官员的脸上。
由于事情太过离奇，陆完心中怒意稍次，反而是惊诧更浓。他百思不得其解，连街头的贩夫走卒都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怎么敢，是谁给他的胆？

第371章 剑术已成君把去
那你大可去参我一本啊。
一顶四人暖轿， 稳稳地朝巡抚衙门走去。坐在其中的严嵩，目不转睛地望着手中的书卷。不知过去了多久，随从的声音在帘外响起：“老爷， 咱们到了。”
严嵩动作一顿， 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侧身取出书签， 将其置于纸间，接着再小心将书页抚平整，放于小柜之中。他的神态从容自然，仿佛接下来要上演得不是单刀赴会，而是文人的一觞一咏而已。
他的这种成竹在胸的态度， 也给手下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一行人的泰然自若，看在浙江巡抚署上下眼中， 显然是另一重意味了。守在门口的队官和立在门房的书办，俱是暗自咋舌，他们都是积年的老吏了，在这里见过南来北方的官员，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何曾瞧过这样大的架势。
他们面面相觑之后，都是一叠声地迎上来：“见过参政老爷， 快请进。”
严嵩抬眼，瓦蓝色的天空高悬在他的头顶，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大堂上也是一片压抑。按察使潘鹏性格最为急躁，时不时望向门外， 不耐烦道：“怎么还不来？”
布政使王纳海老神常在， 他道：“这还不明显， 这是给我们下马威呢。”
潘鹏的眼中冒出了火星，斥道：“什么玩意儿！难怪差了他来，想来是瞧他比那些人更假模假式罢了。”
王纳海长叹一声：“要真是假模假式，那也就好了。”
难不成你觉得他是来真的？潘鹏的讽刺之语都要到嗓子眼了，可又忆起了严嵩昨夜的“丰功伟绩”。这叫他如吞了一个酸杏子一样，骂也不是，忍也不是。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直至随员入门禀报说严参政到了，众人身上的紧绷感更是达到顶点。
陆完率先起身，潘鹏瞪大了眼睛，却还是不得不跟大家一起站起来，勉强迎一迎。众人一见严嵩，便觉眼前一亮。因着有殿试的环节，能考上来的进士就没有丑八怪，可严嵩也算是其中相貌格外出众的一位，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更难得的是他周身的气度，凛凛如松柏，叫人望之生畏。
他眼见陆完，只是一揖还礼：“因昨日夜审驿丞，耽搁了时辰，劳诸位大人久等。”
他居然还敢提审问驿丞之事。潘鹏掌一省的刑名，只觉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昨夜打了他一宿脸还不够，今日刚见面就要继续照脸抽。陆完眼见他怫然变色，就知不好。他对王纳海使了个眼色。
王纳海会意，忙先请诸人落座，又差人奉茶。有了这一打岔，才不至于一见面都吵起来。
陆完望向严嵩：“严参政连日奔波，仍不忘国事，实乃我等表率。”
他接着对着潘鹏使了个眼色。潘鹏仍在气头上，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王纳海见状暗叹一声，他道：“近日因倭寇之祸，整个布政司衙门都扑在筹备军用上，以致疏忽了对馆驿的管理。若非严参政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已下了严令，命手下人去务必配合按察司办案，一定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
这话说得，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还暗中提醒他把查案之事交给按察司。严嵩此行是为开海禁而来，又不是真要与浙江官场的蛀虫斗个天昏地暗，再说要是严查馆驿近年来的超额支出，还不揪出一大串来，没完没了。浙江衙门的人正是知道他不可能一直纠缠，所以才敢有恃无恐。
可他却不想这么容易就如他们的意。他把玩着茶盏，好像这杯子在顷刻间化作了稀世奇珍一样。王纳海自觉客客气气说了一番话，已经把台阶凑到人脚下了，谁知严嵩这样都不接茬。他也是掌权多年，饶是再有城府，此时也不由变了脸色。
潘鹏见状再也压抑不住了，他冷笑一声：“严参政难道还放心不下？是自觉泱泱大明，只有你一个清官，我等都是尸位素餐之辈了？”
严嵩微微一笑：“倭寇为祸已久。两广总督王御史，素有韬略，月余就能平定宁王之乱。这样的人，花了近六年的时间，方驱逐倭寇和佛朗机人，收回屯门。朝野上下闻讯，无不欢欣沸腾。可这才几个月，倭寇便又死灰复燃，还是集中在你们浙江作乱，且无人可制。浙江衙门做事如此不经心，上至陛下，下至黎民，又有谁能放心呢？若不是君父忧心难解，何须遣下官千里迢迢走上一遭呢？”
王纳海粉饰太平，严嵩却是要撕下画皮。官场之上，大家都讲究个和气生财，谁见过这种人。
潘鹏的脸涨得通红：“大胆！不过区区一个参政，对军情一无所知，竟指责起上官来。倭寇突然卷土重来，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严嵩朗声道：“倭国，蕞尔小国也。佛朗机，区区海外蛮夷。他们人少船稀，火器又为我中华所夺，已是不堪一击。诸公口口声声说自己尽心尽力，那倭寇又是如何扎根浙江，成了附骨之疽呢。”
这堪称是诛心之言了。潘鹏遭他噎住了。指挥使陈震不得不开口：“倭寇来去如风，极为狡猾，又有愚民擅自通倭，泄露军事部署，这才叫将士们应对不及。严参政此话，如流传出去，未免叫士卒寒心。”
王纳海更是阴阳怪气道：“严参政到杭州还不过一日，就能未卜先知军情，实在是难得啊。”
严嵩捋须道：“下官对倭寇实力和动向的了解，皆是来自两广的军报，诸位如此义愤填膺，莫不是对质疑军报有假？既然心存质疑，为何不上奏圣上明察呢？”
这一下把王纳海和陈震都给顶住了。他们笃定严嵩不敢死磕驿站超支，可严嵩何尝不是笃定他们不敢质疑两广军报作假。抗倭大胜，皇上早已论功行赏，上至文武官员，下至士卒百姓，该提拔的提拔，该赏钱的赏钱，这又是一批新的既得利益者。借浙江衙门两个胆子，他们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头的椽子，再去给自己树敌。
陈震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他的目光在陆完等三人的面上扫了一圈，可他们却都不肯和他对视。陈震的心一下跌倒谷底，他只能反驳道：“我等绝无质疑军报之意，只是倭寇来袭，背后根由颇为复杂，因着开海之策，愚民更易通倭，这才……”
严嵩才不管他扯得三七二十一，他只抓住前半句连珠弹炮地问下去：“这么说，各位大人也认为，倭寇此前已遭驱离。那这就奇怪了。他们是几时又潜回我大明境内，海防士卒何在，此前难道一点儿端倪都没发现？要是没发现，那就是大大的失察。要是发现了还遭惨败，这又是什么缘由……”
他的言辞犀利如刀，步步紧逼，以一敌三，都能逼得对方齐齐败退。潘鹏等人的脸色一时比死人都难看，可他们又怎么甘心，任由严嵩把罪名栽到他们身上。
潘鹏大声道：“你这是在审我们了？目无上峰，大放厥词，你可知口说无凭，诬陷官员，可是重罪！”
这是说不过，就打算以势相压了。严嵩丝毫不惧，他甚至又笑：“那你大可去参我一本啊。”这话说得，同勾着手指嚷“你过来呀”有什么区别？
潘鹏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竟开始口不择言：“你真以为背靠着一尊大佛就有恃无恐，大明朝就任你们一手遮天了，姓曹的和姓李的之前也如你这般想……”
陆完的脸早已沉得滴水，可他却还是打断了潘鹏的话。他看向严嵩，声音透出森森的寒气：“严参政，你也是进士出身，当知谨言慎行，明礼修身。朝廷遣你来巡查海防，我们自会全力配合，等你拿到了真凭实据，再来此问罪不迟！”
说罢，他就拂袖而去。一下得罪巡抚和三司长官，严嵩仍是面色不变，他望着陆完的背影道：“中丞误会了，下官实是一片好意。陆放翁有言，‘招头盖三老之长，顾直差厚，每祭神，得胙肉倍众人。’这分胙之事，实是苦差啊。”
陆完脚步一顿，却仍没有回头。
一炷香后，浙江的大员们来到花厅之中，仍在对方的脸上瞥见沉沉的郁色。
陆完先责潘鹏，他恶狠狠道：“你若是诚心找死，大可自行了断，免得带累别人！”
潘鹏自知理亏，他的脸上血色上涌，好像下一刻就要厥过去一样：“难道，就让他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吗？”
陆完道：“敌强我弱，只可智取，不可力敌，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明白吗！”
潘鹏不敢再顶嘴了。陆完又看向陈震：“你也是，这才一个照面，你便将所有底牌都掀了。之后如他再发难，我们又能拿什么理由去应对。”
倭寇在两广被打得狼狈逃窜，在浙江却又能继续为非作歹，要说没有内鬼都没信。可这内鬼的名头到底安在谁头上，可就大有文章了。大家商量之后，决定一致把锅丢在所谓的“愚民”身上。是这些“愚民”愚昧无知，贪得无厌，所以轻易为倭寇所惑，甘愿为贼人窥探敌情，提供援助。而正是开关通商的政策，给愚民和倭寇勾结打开了方便之门，才导致倭患始终难绝。当抗倭的军费远远超出开关的关税收益之后，朝廷自然而然就会暂停开关。
可这样的“真相”，却不能由浙江衙门自己写在奏疏上呈上去。皇上非但不傻，还很精明，如果由他们自行剖白，那他八成一个字都不会信。只有让他派来的人查出真相，才能提高这条情报的可信度。可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中央派来了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严嵩，这下让他们第一步就落了空。
陈震同样也是十分不满：“中丞，严嵩步步紧逼，属下如不辩驳，便只能俯首认罪。您如是想要丢卒保车，还请提前知会属下，也叫我有个准备，避免在审问中也像潘臬台一样，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东西，带累了旁人。”
陆完的面皮一紧，他道：“你这是什么话！大敌当前，我们俱是同气连枝，当团结一致，共度难关才是。”
陈震腹诽道，那刚刚也没见你们帮我说话啊。
王纳海长叹一声：“中丞，可看人家这个架势，即便是我们拧成一股绳，也未必敌得过啊。”
来软的，人家不吃这一套，来硬的，人家比你更硬。他们总不能把人给做了。严嵩已经当众撕破了脸，此时他在浙江出了任何问题，上头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几个。这么一看，此人竟成了刺猬，让人无处下口了。
陆完沉吟片刻道：“满载而归的不止我们，同气连枝的也不止我们，总不能吃肉大家来，挨打却只有我们几个。”
潘鹏冷笑道：“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其他人哪里指望得上。再说了，这浙江地界，咱们都落了下风，还有谁能匹敌。”
王纳海皱眉道：“要是镇守太监还在，此难便可迎刃而解。可惜……”
陆完心念一动：“咱们这里的太监是撤了，可南直隶那儿不还有一个大祖宗吗？”
南直隶作为陪都，可一直保留着守备太监的职务。上一任南京守备是钱能，当年就是他来宣旨意，召月池入京为伴读。而当年胆大包天去扒朱厚照裤子的钱宁，正是他的义子。钱能病死之后，南京守备又经历了几次更迭，目前在任上的是太监黄伟。
王纳海等人面面相觑，心知这是要祸水东引的意思了。可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随事考成已经落地了，要是他们公然坏了事，朝廷那里必定无法交代，所以只能让南京守备太监出面……
找到了破解之法，陆完心里先是一松，可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严嵩临走前的那句话。
他不由问道：“……你们说，他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潘鹏不耐道：“故弄玄虚罢了，不就是想把我们唬住吗”
王纳海想了想道：“总不会真是好意，说不定又是另一个圈套。”
陈震心里最慌，他催促陆完道：“中丞，不必再和他纠缠，赶在佛保到之前，让此人听我们的，才最关键的啊。”
这一言让陆完下定了决心，他想了想道：“角已经选好了，可这到底唱哪一出戏呢？”

第372章 有蛟龙处斩蛟龙
要是父母都饥肠辘辘，还有谁能去看顾孩子呢？
这是在商量如何拉人入套了。
潘鹏思忖片刻道：“人家显然是不将一二分利放在眼底了……不如美人计？”
陈震迟疑：“此人不似好色之徒。”
潘鹏道：“道貌岸然之辈多矣。”
王纳海摇头：“可他却是言行如一， 你没打听过他家里的情况吗？他娶青梅为妻，多年不置妾室。”
陆完一惊，他讥诮道：“这么说， 他竟是个完人， 这么多年了，你们就没注意这个完人？”
王纳海一笑：“如是小人， 反而难缠，越是君子，越好拿捏啊。”
陆完颜色稍霁，一锤定音：“无论如何，越快越好。”
太监们生不出儿子， 却有许多义子。这些义子中，有些是宦官， 他们依靠干爹的庇佑，也积极为干爹做事，而另一些却是寻常人，他们依靠干爹飞黄腾达，也要承担为干爹养老送终，承担传宗接代的责任。正如张文冕所述，太监亦有人情， 甚至比常人更重亲情。身居南京守备太监高位的黄伟年事已高，当然也会为儿孙打算。
在钱宁出事以前， 大家都是卯足了劲把儿子往朱厚照身边塞，一旦得了皇爷青眼，至少可保三代富贵。可当钱宁那档子事出来之后， 这是个人就开始迟疑了。黄伟的干儿子黄豫更是哭天喊地， 不肯往锦衣卫去当差。他本是黄伟的侄子， 长到十岁才过继给黄伟传承香火。
他哭道：“爹，富贵虽好，也要能享才是啊，皇爷他、他压根就不按常理出牌。这要是把儿子也给那什么了……您下半辈子又去依靠谁呢？”
黄伟听着也叹气，他想了想道：“可你也不能一辈子靠着爹过活啊，总得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本。不如，你再去读读书……”
黄豫摇头如拨浪鼓一般：“不读书不读书！如今皇爷有意重整武举，儿子去考武举也行啊。”
为了不步钱宁的后尘，这黄豫还真个去卯足了劲习武，那时正值武举初行，要求不高，他竟是一下高中。有了正经的出身，又有干爹的扶持，再加上在宁王作乱时出了一份力，黄豫此时已爬到了秩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只是，他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家事却是一团乱麻。
他因豪爽乐施，门下常养着数十名清客，各个都有一技之长，其中有一个叫白通玄的假道士，仗着自己有一些坑蒙拐骗的伎俩，就成了黄豫的座上宾。而这个假道士借着自己的身份，能够出入内宅，也就见到了黄豫的继母。黄豫之父依仗着自己做太监的弟弟，到了胡须花白时还不忘花天酒地，他五十岁时娶了这位十八岁的夫人，只做了十年夫妻就腿一蹬去了。可怜新夫人，还不满三十岁就守了寡。
白通玄见她美貌，一下就起了贼心，借做法事等理由，引得黄豫继母动心。从此以后，白通玄白天在外院做清客，晚上则男扮女装入内院去偷情。而黄豫继母则借由静心修持，屏退侍婢，只留下贴身的嬷嬷牵桥搭线。黄豫继母年纪轻轻就跟了一个老头子，眼见这么标致的情人，越发动了真心，赠给他的金银财物不计其数。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外院又不止白通玄一个清客，不久后就有嫉恨之人告到了黄豫那里，这一查就查出了不对。
黄豫大怒，他立刻叫人去拿白通玄。可让黄豫没想到的是，他的继母委实是个痴心人，在察觉到内院动静不对时，就紧急通知了情人，叫他快走。白通玄慌忙逃了出去，又重新男扮女装，躲在妓院里不敢露面，没过多久，就听到了黄家老夫人病逝的消息。
白通玄本是个坑蒙拐骗的浪荡子，听了这噩耗倒半晌没说话，还落了几滴眼泪。他道：“她本过着金奴玉婢的日子，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收留他的老鸨道：“休提这些了，人家还在这杭州城四处找你，我看你，还是快走吧。”
白通玄苦笑一声：“人家是官，把守着城门，我能走到哪儿去。”
他的眼中射出恨色：“罢了，反正也活不了，大不了舍了这条命，替她报这个仇。”
老鸨闻言大吃一惊，她怕连累到自己，就想去告发，可又被怕黄豫迁怒自己私藏之事，于是来到苏州知府门前想偷偷投递状纸，谁知正被衙役抓个正着。这不是正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吗？
衙门里的人教了老鸨一篇话，她回去一说，这白通玄于是就知晓，原来朝廷有大官来了，专门要来查杭州这些官员的情况。
他大着胆子来到驿站，面见严嵩，张口就说都指挥佥事黄豫贪污腐败，私通倭寇。
他毕竟在官宦人家混过一些时日，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睛：“参政老爷可知他们为何不愿开关，因为对他们这样的贪官污吏而言，支持商人走私的好处更大啊。因着海禁，一艘商船进进出出都要交买路钱。为了出海，商人得把大半的利润都上贡，才能保证平安去、平安回。可要是朝廷开海了，收上来的税都归了中央，地方就只能喝肉汤了，他们怎会甘心呢？”
这就是浙江衙门给严嵩下的套了。你严嵩不是硬得很吗，现成的大案摆在你面前，你只管来查，我们倒是要看看，是你硬，还是南京守备太监更硬？如果严嵩坚持硬顶下去，那么南京守备太监也会被他逼到和浙江衙门站成一线，如果严嵩软了，他连这么个人都不敢除，又遑论其他呢？
严嵩不动声色道：“可这说不通。如朝廷怪罪下来，他们因打了败仗，都要丢官去职，这岂非是得不偿失？”
白通玄道：“老爷有所不知，大家都收了好处，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要互相帮助，朝廷要怪罪，总不能把这江南官场的老爷们都一锅端了吧。更何况，江南这样富裕的地方，仕宦之家可不少，他们的子弟可是遍天下啊。”
严嵩沉吟不语，他暗道，难怪、难怪朝廷没有从一开始就遍地开关，他还以为是为着倭寇的原因，如今看来，中央也是知道一些端倪啊。
白通玄见严嵩一言不发，心下懊悔，他觉得他是说多了，把这个京里来的老爷吓住了。他忙描补道：“不过您也不必忧心，这些老爷们，说到底就是因着有好处，才拧成了一股绳，都是只想吃肉，不想挨打。要是一个吓退了，其他的不也都害怕了吗？”
严嵩眼中划过一丝精光：“所以说，有你这个首告，我们就该拿黄豫做这只被杀的鸡。可你的证据不足，只怕扳不倒他。”
他的目光灼灼，白通玄只觉喉咙发干，他搜肠刮肚道：“我这里有黄家老夫人送的细软，都是奇珍异宝，绝不是从正途来的。”
严嵩一哂：“奇珍异宝上又没有姓名，他如果反口咬我和你合谋诬陷，又该如何解释。”
这一言问得白通玄哑口无言。他甚至有些恼怒道：“小人斗胆，依着老爷的意思，咱们竟是没法子了。”
严嵩道：“这样，你也是此地的地头蛇了，这江浙有多少有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写出来与我瞧瞧，顺藤摸瓜查下去，还怕没有证据吗？”
白通玄一喜，赶忙下去写了。
严嵩枯坐半晌后，霍然起身，一旁的随从都被他吓了一跳，忙问道：“老爷，这是往何处去？”
严嵩道：“黄府。”
浙江衙门的差役躲在暗处，密切观望驿馆里头的动向，却不想见到严嵩一行急匆匆地出门来，直奔黄府而去。差役们心头一紧，忙赶回去报信。陆完一惊：“看清楚了？他真是直接去了？”
差役连连点头。这下所有人都惊住了，他们也没想到，人家听到了消息，居然连核实都不核实一下，转头就要去搜查了。
暴躁如潘鹏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是真的脑子有病吧？”
陈震啐道：“好个不知死活的混账，那我们是否要知会黄豫一声？”
陆完沉吟片刻摇头：“他连旨意都没有，就去直接搜检三品大员的府邸，光凭这个就能让他喝上一壶了。赶紧准备笔墨纸砚，大家一起联名上奏吧。”
谁知，他们这才刚写了几个字，就又被前来报信的差役打断。
差役急惶惶道：“不好了，严参政在半道上又被人拦住了！”
陆完一惊：“可认出是谁？”
那差役眼珠子一转，道：“像是劝农参政徐老爷家的车马。”
众人面面相觑，陆完呵斥道：“该死的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来！”
差役只觉十分委屈：“回老爷，小人远远瞧见，就马上来报信了。”
陆完心知怪他也无用，不过出出气罢了。他喃喃道：“徐赞是怎么知道的，好灵通的消息啊。”
潘鹏更是讽刺道：“布政使大人成天说别人门户不严，今日看来，不严的是你家才对！”
王纳海眉头紧锁，嘴上却不愿落了下风：“人家那么早布下这颗棋子，估计就是为了今日，我能盯他一时，难不成还能盯他一辈子，总不能把他堵在屋里吧。”
陈震心急如焚：“可咱们好不容易要叫严嵩坏事，如今走漏了消息，这下不是又要从头再来？”
大家皆迟疑之际，却又听到最新消息：“启禀老爷，这严参政和徐参政一块往黄府去了。”
这短短一上午点得炮实在是太多了，刚开始大家觉得震耳欲聋，到了后来就都被炸蒙了。
王纳海茫然地坐回官帽椅上：“……这可不像要去兴师问罪的。”
非止这些人觉得一脸茫然，忽然被探访的黄豫更是不知东南西北。
严嵩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只见满堂金玉，便知白通玄所言还是有几分真。他和黄豫假模假式地寒暄了几句，当黄豫问起他的来意之后，他与徐赞对视了一眼，索性单刀直入。
他问道：“白通玄其人，佥事可曾识得？”
黄豫一怔，当即变了颜色。严嵩笑道：“此人来到驿馆，向我历数佥事您的罪状。倘若别人来说，我自是不理会。可这白通玄与令堂情意匪浅，还有交结倭寇的书信在，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来当面问问您。”
黄豫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可他也算是官场老油条了，一看严嵩虽然穿戴官服，带着人马，可一上来却是开门见山，便知他不是诚心想抓人，而是另有所谋。
他一笑：“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这些弯弯绕绕。严参政有话，不妨直说。即便黄某人微言轻，我的义父也必定乐意报您这份恩情。”
严嵩似是听不出绵里藏针，反而抚掌道：“怪不得都赞佥事是个豪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严某远道而来，见这沧海壮阔，虽然心有惧意，但奈何圣命在身，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趟趟这混水。大人是久经风浪的豪杰，不知可否为我指一条明路？”
黄豫一凛，随即笑道：“我看严参政长着一副聪明面孔，怎么一张口尽说傻话。这海中风浪甚大，变幻万千，凡人能保住命都是万幸，又怎么能指望看清路呢。”
严嵩道：“佥事何必谦虚，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即便您自个儿看不清，令尊大人心明眼亮，不会也摸不清门道吧。”
黄豫只觉回旋镖扎到了自个儿身上，没见过这么上门怼着脸问的，他还要在浙江官场上混，总不能自绝官途。区区一个白通玄而已，难不成严嵩还真能以此人一面之词问他的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想到此，他冷笑一声：“义父他老人家自然不是常人，可你这……刘备还讲究个三顾茅庐呢。再者，知道太多了，未必是好事。这房梁塌下来，砸得都是个高的。”
严嵩一哂，他的双目亮得渗人：“既然这房梁不牢靠，为何不干脆拆了重建。徐大人就正要去购买木材。”
黄豫的目光这才投向徐赞。治农官本来就是李越往地方安插得棋子，所派遣的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深得李越看重的人。而江南是赋税重镇，派到这里来的，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徐赞也是正德元年的进士，和严嵩、李越还是同年。他先任枣强知县，素有官声，在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中，他因安抚流民有功，被擢升为山西道监察御史。他从枣强离任时，士民都在路旁泣送，而后更是立祠祀之。后来，李越广选治农官，他深觉这是为民做事的正途，所以勤加温习，果然被选中。
他来到江南的时日虽不久，足迹却已经遍及乡野，一面传播农技，一面号召乡民修建水利设施，此时已经有了青天老爷的美名。他性格宽和，从不与人争功，与同僚的关系，明面上倒也不错。可人人都知道，他此来的目的是要打破江南原有的政局，所以暗地里都对他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一直沉默的徐赞，听了严嵩之语，终于开了金口。他捋须道：“正是，这南边多雨，时时浸泡墙根，如若不打好梁柱，便有倒塌的风险。下官刚来时，便发现赁的宅院主梁已遭虫蛀，可那时囊中羞涩，又没有寻到好的匠人，所以一直不敢轻易动工。家中人也一直劝我，说人有人性，虫有虫性，要是能一举捣毁虫窝也就罢了，可要是一击不中，岂非是白费功夫，若惹急了虫儿，说不定还会招来邪祟报复。下官于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想着能有片瓦遮身便好……”
他这般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半句重点，听得黄豫一个头两个大。到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道：“徐大人，本官公务繁忙，可没时间听你的家事！”
徐赞呵呵一笑：“有道是，国如家，家如国，家事、国事内蕴的道理，实是相通的呀。”
黄豫闻言眉头微皱，只听他继续道：“本来以为，要战战兢兢过好几年了，却没想到，天降福音。圣上仁德，厚赐官员。”
黄豫心下不屑，还以为有什么戏肉，搞了半天又回来颂圣。他的耐性消磨殆尽，霍然起身。
徐赞笑道：“黄大人，你可别把这视为小事。太祖爷定下的薪俸，乃是祖制，谁也不可轻易变动。可官员们生活困苦，总得寻个破解之法。既然朝廷如今依事来考较官员，那么对做得好自然要加以褒奖，对做得不好的加以贬斥，如此才能起到激励之效。”
黄豫眼带讥诮，他道：“如若朝廷真因愚民作乱，便要贬斥江南诸将，本官也无话可说，只能认了！”
严嵩和徐赞相视一笑，徐赞和煦道：“这贬斥好说，可这褒奖该怎么办呢？”
黄豫一震，他脸上的嘲笑还没来得及褪下去，就已僵在脸上，这让他的神情一下变得既诡异又滑稽。他隐隐领悟了他们的意思，却因为畏惧，不敢也不想戳破那层窗户纸。
可严嵩不乐意，他意味深长道：“各地的大小官员，各个衙门的胥吏，都需勉励，可这勉励，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黄佥事，依你的高见，这能从哪儿来呢？”
这一问恰似一道闪电，直射进黄豫的心窝里，他的额角已然沁出汗珠。严嵩还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他道：“不论如何，自李尚书回京之日起，他日夜操劳，让上上下下都得了实惠。”
徐赞道：“是啊。拙荆跟随我多年，还从未在年关看到那么多赏银。她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一个劲儿问我，这是否是资民生之用。我说非也，非也，李尚书有言在先——‘常言道，父母官，父母官，要是父母都饥肠辘辘，还有谁能去看顾孩子呢？’”
这好似一个霹雳在黄豫耳畔炸响，他终于严嵩这么狂的底气从何而来，这不是什么清流浊流之争，在李越的多番运作下，这早已变成了中央和地方对财权的争夺，变成了两京九省和江南四省的厮杀。他们固然可以干掉一个严嵩，联名弹劾一个李越，可之后呢，他们还能让整个京都和其他省份的官员都闭嘴吗？还有那些胥吏，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们只要在公文上改一个字，就够他们喝一壶。
徐赞又开始念叨：“有了这黄白之物，家中再无异声，一个劲儿地催促我找来能工巧匠更换房梁，根除虫豸。可这虫这么多，我也不知从何除起。”
严嵩一笑：“这个好说，谁先出头，就拿谁开刀。”
黄豫又是一惊，他死死地盯着严嵩，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严嵩道：“参政莫恼，我才到杭州不过三日，您何不想想，白通玄一个疲于奔命之徒，究竟是如何一下找到我门上的呢？”
黄豫一点就通，他暗骂道，一群狗东西。这是自己撑不住了，所以推他去顶雷啊。
严嵩道：“众所周知，您的靠山是令尊大人，可令尊大人的靠山是谁，您该比我们这些外人更清楚。我们，实是一家人才是。难道，我们二人此来的诚意，还换不得您一句实话？”
黄豫一窒，谁不知道皇爷和李越，那是多年的情分。别说他的干爹黄伟，就是宫内首屈一指的大太监刘瑾，都未必敢在李越面前别苗头。可他，他也很为难啊，严嵩、徐赞敢在这里侃侃而谈，都是因为他们不在局中，可他早就泥足深陷了。
严嵩何等人，一下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周东尚且身在原职，您还有什么好担忧的？有道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再者，想要弥补过错的，可不止您一个。”
黄豫一愣，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还是先描补了一句：“我也是身在局中，不得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严嵩做洗耳恭听状，黄豫道：“我们都很羡慕九边的弟兄，他们赶上了好时候，能够跟着皇爷北伐，这是何等的盛事。可我们常年在南边，只能同这些海寇打交道。有些人自觉，自己十年立下的功勋，都不及人家一年。”
徐赞慢慢道：“可形势如此，为之奈何？”
黄豫苦笑道：“可有些人不那么想，他们觉得人挪死，树挪活，既然形势不好，何不重造形势呢？”
似有天火划破夜幕，在旷野上点燃熊熊大火。严嵩和徐赞倒吸一口冷气，他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一下就明白了黄豫所暗示的意思。
黄豫又道：“这还只是军中。至于民间之事，耳闻不如目见，严参政何不亲往宁波双屿去看看呢？朝廷的心虽好，可真要开关，恐怕是难于登天啊。”
严嵩和徐赞离了黄府，两人都是面色沉沉。
一回到驿馆，徐赞便叹道：“如不是圣上兴武举，平民武将哪有出头之日，可没想到他们非但不感念圣恩，不顾念庶民，反而起了养寇自重的心思。”
严嵩遥望远山，幽幽道：“人都是贪心不足。白身的时候想要有官做，当了官就还想再升迁，升了一步就想升得更高。如果一直风平浪静，圣上日理万机，又岂会想得起这边的将士呢？可他们，委实太心急了些，好歹隔两三年，再闹出这桩祸事。圣上也不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徐赞无奈道：“这岂由他们做主，一旦开关，不知要断多少人的财路，那些人怎么坐得住。”
严嵩回头一笑：“那为何不找个其他理由呢？哪怕说是朝贡使团闹事，也比倭寇卷土重来要好得多呀。”
徐赞一愣，他苦笑道：“此事，恐怕只能由你到了双屿，方能一探究竟了。”
严嵩道：“我要是现在去了，只怕连人影都瞧不见，还是先差人去望望风吧。前几任朝廷委任的浙江市舶司太监都在宁波办差，等那位来了，我再去不迟。”
徐赞点头称是。他亦看向夕阳，道：“明面上还是应以巡查海道为要，他应该也快到了。”
佛保是先走陆路，再走水路，可他也不好太拖延时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浙江地界越来越近。他一路听着严嵩的动向，一路苦思冥想自己应该怎么办，白脸已经被人家唱了，留给他唱得只有红脸了，可这红脸也不是一说人就信的。如何取信于人，还不把自己搭进去，也是个精细活啊。
这厢人人焦灼，与此地临近的南京上元县夏府中，也是人人坐立难安。方夫人在大堂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叠声地遣人去问：“不是说今天快到了吗？怎么还不见人？”
方少夫人陪着婆母，忙劝道：“相公早就在码头候着了，一见到妹妹，必定马上回来，您身子不好，还是快坐着吧。”
方夫人的弟媳也在一旁相劝：“侄女都已经在路上了，还能飞了不成。”
方夫人充耳不闻，方少夫人无奈，只能叫过女儿：“素芝，快陪着祖母坐下。”
此时的素芝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细声细气和弟弟一块扶着 方夫人：“祖母，您别急，先喝点梨汁。”
眼见着孙子孙女，方夫人这才勉强定了定神，她刚刚在主位上落了座，就见婢女一脸喜色道：“姑太太到了！”
方夫人连忙起身，不多时就见女儿走了进来。贞筠眼见母亲，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要整衣拜见。方夫人却一把搂住她，当即大哭出声。
母亲鬓边的霜发，如刀一样扎进贞筠的心底。她略张了张嘴，半晌方唤出一声：“娘。”
一语未尽，她已经是泪如泉涌。

第373章 腹中贮书一万卷
本章主要走贞筠线。
贞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 她素来顽皮，又一味任性，到了夜间还不肯睡。母亲便一直抱着她， 哄着她， 从小兔子的故事讲到小老虎的故事，每每母亲停下， 以为她要睡时，她就一下睁开眼睛，问道：“娘，然后呢？”
母亲这时往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点点她的鼻尖道：“然后， 小老虎就回窝睡觉去了！”
娘永远都是依着她的，她要星星， 就给她星星，要月亮，就给她月亮。所以，虽有严父，她的胆子却一直不小。终于，她的离经叛道，惹出祸事， 以致母女别离二十多年。如今回忆往昔，她虽仍觉不是自己的过错， 可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又岂能没有悔意呢？
方夫人眼见女儿，却是百感交集。贞筠长大了， 早已不是那个毛头丫头。她举止娴雅， 言谈有度， 俨然是一位贵夫人了。
她在欣慰之余，又觉酸楚，不由道：“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吧。”她虽身处内宅，可怎能不想方设法关心自己的骨肉。李越这个女婿虽好，可正因太好了，贞筠也不得不跟着他身处风口浪尖之中，反而步步艰难。
方少夫人瞪大眼睛，不明白婆母是怎么说出这话来的。她见贞筠云鬓如雾，其上簪环虽不多，可俱是金翠珠玉，光采夺目，上身是四合如意式的云肩，外穿月白色彩绣对襟衫，下着鹅黄色罗裙。这一身彩绣辉煌，越发衬得人神采奕奕，顾盼神飞。
方少夫人嫁进来时，尚未见过贞筠，都有如此感慨。而见过贞筠的夏舅母就更忍不住了。她对方夫人道：“大姐，这十里八乡，谁不羡慕咱们贞筠是有福之人。这要是还叫吃苦，那我们这些岂非是住马棚的了。”
方夫人出身上元夏家，有一兄一弟，长兄为夏儒，乃是夏皇后的生父，早已在京中定居。幼弟夏信则留守祖地，做了此间的主人。陪方夫人等在这里的，就是夏信之妻。论礼，贞筠当称舅母。
夏舅母这话说得半真半含酸。当年家里没富贵时，她自觉自己的女儿，虽比不得婉仪，却比贞筠要端庄稳重多了。没曾想，她的女儿平平常常地嫁人，方贞筠这丫头却因祸得福，居然能一步登天攀上李越。这样的气运，怎能叫人不羡不妒呢？
一旁的素芝听了这话，却似小大人一般道：“舅祖母有所不知，祖母这正是一片慈母之心，就像我娘一样，既高兴弟弟书读得好，又心疼弟弟太用功了。”
这一语恰说到方夫人心坎里。她望着贞筠，泪水又要滚滚而落，可当她眼看贞筠也要泣不成声时，立即就强忍泪水，勉强笑道：“是娘不好，今儿是大喜的日子，该欢喜才是，怎还哭成花猫似得。”
她一面拍着贞筠的脊背，一面替她拭泪。这分明是还把她当孩子哄。贞筠只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这样的阵仗，才是彻底将方夫人吓住了。
而贞筠在哭过之后，亦觉失态。她红着眼睛道：“二十多年了，一面未见，叫我怎么能不哭呢。”
这一言过了，母女又是一阵呜咽，良久方止住啼声。贞筠这才一一见过其他亲长和姐妹。故人久别重逢，刚见面时还有些生疏别扭，可往昔的情谊却不是作假，是以不过一会儿，大家就都熟了起来了。大堂之内，欢声笑语不断。
可既拉家常，又岂能不提到贞筠的生身之父。方公子无意提了一句父亲，便慌张地住了嘴，小心翼翼地望向贞筠。
贞筠脸上的笑意淡去，方少夫人度她的神色，忙道：“爹他只是一时抹不开脸罢了，我瞧他的心底，还是惦记着妹妹的。只要妹妹回去认个错，爹一定会谅解的。”
贞筠心知肚明，自阿越传信回家后，家里的回音就一直模棱两可，后来她都走在半道上了，家中的老仆方匆匆赶来，请她到上元来。这时，她就知道，爹仍不愿见她，不肯认她这个女儿。娘必定是和爹大吵一架后，忍无可忍，才选择回了娘家。
贞筠转头看向她的母亲，果然见她面上的笑意淡了淡，可她还是道：“那毕竟是你的爹，虽然他是顽固了一些，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贞筠只是一笑，她道：“依照《大明律》，‘凡祖父母、父母故杀子孙，及家长故杀奴婢，图赖人者，杖七十、徒一年半。’”
这满屋红粉，一听她居然比出《大明律》来，都是一愣。到底是亲妹妹，方公子听她的口气，就知道她仍未消除隔阂。他道：“你这是什么话，那是你我生身之父，当年是你有错在先，你如今虽因祸得福，嫁得贵婿，可到底……”
贞筠一哂：“我有何过，男子为天，女子为地，天有多大，地便有多广，既如此鄙夷妇人，那当初如何要从妇人腹中生出来呢？”
方公子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贞筠一脑子的邪思非但没改，反而变得更加偏激。他道：“胡说，你怎么是这样？”
贞筠敛容道：“我如不是这样，又怎么能闯武英殿，舌战群儒呢？哥哥，如你还念兄妹之情，就别说这些了，我早就不吃这套了。”
有道是居移气，养移体，贞筠早就今非昔比，她虽仍轻言细语，可其自有一番端严，叫人不敢轻慢。屋内一时寂静无声，直到夏舅母出来打圆场，才不至于冷场。而后虽然大家又谈笑起来，可再也不复刚开始的轻松愉快了。
南直隶亦是繁华之地，哪有什么秘密。第二日，各府的帖子便如雪片一样送来，俱是来邀贞筠赏光赴宴的。贞筠直到半月后，才出了门去，从此便是昼出夜归，每每回来就在方夫人面前谈笑，言说今日又做了何事。母女俩多年不见，晚上躺在床上，都有说不完的话。
方公子是看在眼底，急在心底，这股憋闷之气，在瞧见女儿素芝偷偷读《大明律》时，更是达到了顶峰。可自从见面那遭后，他再不敢再去贸贸然教训贞筠，只能去叫自己的媳妇去亲娘面前敲边鼓。
方少夫人是一百个不愿去，她道：“素芝年纪也大了，过不了几年就要去嫁人了，还有咱们两个儿子，迟早也是要出仕的。可你这个亲爹，还只是一个举人……妹妹外出交际也是好事……”
她说得吞吞吐吐，意思却很明白。她想给儿女们挣一个前程，你这个亲爹指望不上，难道要她放着现成的亲小姑子不去依靠，何必去触人家的霉头呢。方公子闻言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道：“你倒只想着攀高枝，全然不顾骨肉亲情！好，那你不说是吧，我去寻母亲说！”
方少夫人如何肯认下这桩罪过，哪个做母亲的不替儿女打算呢？两人拉拉扯扯，到了方夫人面前时，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泫然流涕。
方夫人自贞筠回来，精神大振，病体都松快不少，每日谈笑风生，两颊都丰润不少。今日，她正吃着黄芪薏苡仁粳米粥，才动了一勺，就见儿子和媳妇红着眼过来了。
她对着贴身的荆嬷嬷，叹道：“看看，人说儿女都是讨债的，好不容易女儿回来了，儿子又闹起来了。”
荆嬷嬷低眉笑道：“小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又好，只是一时气狠了，才失了分寸，待您老教训几句，气消了不就好了。”
方夫人亦笑，她道：“二位，这又是怎么了？”
然而，方公子一开口，却叫她立刻变貌失色。方公子怒气冲冲道：“娘，我知道贞筠如今有诰命在身，妹夫又什么都由着她，所以她比以前还要肆意妄为，每日在外抛头露面！可您总得为咱们方夏两家女孩儿想一想，不是人人都有贞筠那样的福运，捅破天都有人都兜着。她们要是敢越雷池一步，等待她们的不是飞黄腾达，而是万劫不复啊！”
他说到此，已是喘着粗气，显然早就怒到极点。
方夫人一震，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指着方公子的手不住颤抖：“怎么，你也和你爹一样，是又觉得你妹妹败坏门风，想撵她走了？”
她厉声道：“我不想听你们这些大道理，就为着旁人几句闲话，他就要自己亲骨肉的命，逼得我女儿离乡背井二十年多年。如今好不容易人回来了，你们又要撵她走！”
方公子一见亲娘如此，哪里还顾得着生气，他忙躬身劝道：“娘请息怒，儿子绝无此意啊。”
方夫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颧骨上浮现红晕：“你也知道你是在跟娘说话啊。不必你们费心，你既也要撵她走，那我和她一块走就是了！”
说着，她就要遣人去收拾箱笼。下人们哪里敢应，只是一叠声劝夫人息怒。
方少夫人眼见情势不对，也顾不得委屈了，忙道：“娘，您误会了。相公疼妹妹的心，和您是一样的，他只是想请您去劝说妹妹收敛而已。”
方公子此时只得跪下叩首而已，他垂泪道：“娘只心疼女儿，难道就没有丝毫顾念儿子不成。儿子也是为了咱们一家好啊。您可知道，素芝如今也看起《大明律》来了！”
“你说什么？”方夫人一怔，她自觉不好，可犹自强撑，“看看律法而已，多读些书有何不好……”
方公子泪流满面：“敢问娘，您的女儿，即便私窥外男，被污了名声，也有贵人来救，可您的孙女、侄女们，如也有样学样，乱了心思，不知能否有这样的福气呢？”
方夫人的身形摇摇欲坠。荆嬷嬷忙搀住她：“夫人，您可千万别动气啊。”
荆嬷嬷道：“大少爷，您误会了，小姐她，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贞筠刚离京时，每夜都梦到那时分别的情形，午夜梦回时，望着陌生的地方，唯有临风洒泪而已。可她毕竟已成长了，即便难过，也不至于沉湎其中，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她一直在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应该去做些什么。
时春身为将领，北上草原，抗击鞑靼，为结束蒙古近一百四十多年的侵袭，立下了汗马功劳；南至两广，抵抗倭寇和佛朗机人，也为守护两广百姓的安宁抛头颅、洒热血。
婉仪身为皇后，致力于宫廷改革，节省了大量开支以资军用。同时，她命宫女放足，起用女官，多次放宫女归家，更是主持修建了两京的育婴堂，三令五申禁止溺毙女婴，亦是广受宫内外爱戴，给了无数可怜女子活下去的期望。
沈琼莲身为女官，在宫内不仅教书育人，更是积极完善后宫典制，同时还准备著书立说。月池之事，也让她震撼不已，可在震撼之后，她也在思索，儒学尚在发展，闺训却仍未超脱汉时《女诫》的模子，千百年来拘得无数女子如提线木偶。可还是有人挣脱了，远至史书上女中豪杰，近至她身边的李越。她们都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那么，是否可以找到她们身上共同的特质，为那些不甘屈死蓬蒿的女子找到人生另一种可能呢？沈琼莲感慨万千，她终于也找到了不负胸中锦绣之路。
至于月池就更不必说了，贞筠看着她从一个小小伴读，爬到今日的位置。在政治上，她整顿内廷中官，严惩勋贵，约束宗藩，限制恩荫，打击贪官污吏，发展行政制度，起用贤才能臣，严格官员考核，力止官场上的庸俗颓废之风；在军事上，她推动了武举武学改革，诛杀不法将领，改善九边底层士卒待遇，以极为强硬的手段清理边疆屯田，更推动了火器技术的发展；在民生上，她通过控制黄金家族，与鞑靼通商，为两国百姓换来长久的康泰。之后，她力主安定破家流民，恢复养济院、漏泽园与惠民药局，鼓励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和农技，不断完善防灾救灾的体系。
贞筠隐姓埋名，让护卫隐匿人群，自己则由北至南，一路行来，乡间是水满田畴，稻禾青青，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城镇则是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一派繁华，再不复之前四处起义的乱象。她见状亦觉百感交集，朝乾夕惕，功不唐捐，春风可期，风禾尽起。
师长姐妹俱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前行，可唯有她，一直是被形势推着走，一直活在四方的天空下。她终于走了出来，获得了难得的权力和自由，可她却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了。她为了做好李越的夫人，拜朱夫人为师，为了替李越复仇，拜沈琼莲为师，如今她要做自己，却只能求诸己。海蚌生命短暂，却能留下不朽的珍珠。她的生命比海蚌更长，是否也能给世间留下一些令人珍惜、令人惊叹之物呢？
贞筠很快就碰上了一桩奇事，也正是此事叫她有所明悟。她一路乐善好施，如见老弱病残、鳏寡孤独，总是能帮一把是一把，是以到了后期，还有些人主动来寻她帮忙。她在甄别真伪之后，亦会伸出援手。这一日有一窈窕女子在道旁哭泣，自称是某家的小妾，因不能忍受丈夫和公婆的虐待，所以被逼出逃。
贞筠随身的侍女见她眉如柳叶，杏眼圆圆，腿还有些跛，就信了三分。她们细细盘问之后，见她说得有头有尾，便也不再生疑，就来禀报贞筠。那妇人自称王玉娘，一见贞筠便拜，自称老父已故，奸兄好赌将她发卖，她如今逃将出来，实在无处可去，希望能在夫人身边服侍。她略通医术，能替夫人按摩解乏。
贞筠闻言发笑，她道：“按摩就不必了，你替我把脉一试，如真有医术，倒有好去处与你。”
王玉娘便替她看诊，果然在在妇科一道有些见识。
贞筠道：“你有一技之长，何愁无谋生之道。朝廷仁慈，命各地重建惠民药局，你要是愿意，我可荐你前往，这也算是做了公差，日后也可自立。”
谁知，这王玉娘非但面无喜色，反而神态大变。贞筠问她缘由，她也只道怕被家里人寻来，接着便期期艾艾问道：“夫人莫不是官家的贵人。”
贞筠身边的侍儿蕙心道：“一句话就能荐你到惠民药局，这还用问么？”
王玉娘更加面无人色，只是低头叩谢而已。贞筠此时便知这女子必定有鬼，但也没有急着发作，而是命人盯着她。果然，半夜这女子就要出逃。侍卫忙抓住她审问，结果不查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位看着颇为标致的少妇，竟是男子所装！
他见事情被戳破，只能连连叩首求饶，说自己从小被当成女子教养，只是想骗点钱财，绝无其他歹心。
这如是碰到其他涉世未深的夫人，只怕还有可能为他所惑。可贞筠熟读历代大案，早就知晓人妖之事。成化年间，就有一男子名叫桑冲，他拜师学艺，专门男扮女装，每到一处，就先打听哪里有出色的良家女子，接着便谎称逃婚乞讨的妇人，上门求援。他装得温婉贤良，又精通女工，很快便能找到各种理由接近姑娘，接着要么以色相诱，要么以药相迷，从未有不得手的。而那些姑娘碍于名节，即便遭此大辱，也只能忍让。
桑冲流转各省，十年来奸□□女多达一百八十二名。最后，他又来到一户人家求收留，岂止这家的男子是个轻薄无行之人，夜间想要奸污他，这才戳破了他的画皮。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最后报到成化爷面前，成化爷直接下令将桑冲凌迟处死，从此更是将奸□□女归入风化罪，不分首从皆斩，情节恶劣者更可加等枭示，乃至凌迟处死。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妖案的记载，贞筠还以为这种畜生早就消失殆尽了，没想到，居然还让她碰上了。
她当即大怒：“你利用别人的同情为祸，不知害了多少无辜妇女，如不刮了你，何以正王法。来人，立刻把他押解回京去！”
这“王玉娘”一听更是惊得魂不附体，他这时才知道，自己居然碰到了一个京官的家眷！他深悔自己不该贪得无厌，害了一家得手便罢，为何还想大赚一笔。
他只能苦苦哀求，言说自己近日刚刚出道，也只害过一户人家，纵然有过，罪不至死……他将自己的身世来历，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原来，他原名王宝，父亲是个赤脚医生，他也是因此懂了几分医术，可成人之后，王宝没有继续从医，而是选择了来钱更快的法子，就是投身戏班去唱戏。他扮相颇佳，渐渐在当地闯出名声。有人请他上门去唱戏，有人来找他砸钱做相好，这都是常事。可有一日，居然有人找他，言说有一桩大生意，请他去做。
王宝心知，不论是卖唱，还是卖屁股，都是青春饭，捞到钱才是正经。来人给得银钱颇丰，他一下就动了心思，甘愿跟人家合谋。
来找他的人名叫田槐，田槐有一个哥哥，颇善经营，家中有铺面五家，本来日子过得挺好。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田家大哥因病一命呜呼，只留□□弱多病的寡嫂和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田槐本就是个好吃懒做之人，平素仰赖哥哥生活，见寡嫂侄女两个弱质女流在家，更对他们家的财产动了歪心。
《大明会典》有言：“凡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其改嫁者，夫家财产，及原有妆奁，并听前夫之家为主。”按照律法，嫂嫂如果不愿改嫁，就可以继承哥哥的全部遗产，但需要在夫家选取一个男孩为继嗣。要是愿意改嫁，她的全部财物都留给前夫家，自己只能净身出户。
田槐只觉，不管嫂嫂走哪条路，都是对他有利。要是嫂嫂决定过继，那他是大哥的亲兄弟，血缘是最近的，要过继也是过继他的儿子。要是嫂嫂决定改嫁，那他也是老田家唯一的成年男丁，这所有家产还是会落到他手里。
他喜滋滋地等待暴富的那一天，却没想到，嫂子也是个精明人，早就看出了他不是东西的本性。她哪条路都不选，而是要给自己的女儿兰姑招个上门女婿。
田槐闻讯一下傻眼了，眼瞅着亲事已经在筹备。朝廷又有明令，不能强逼寡妇改嫁，他苦思冥想，唯有坏了这门亲事，方能绝了嫂子的念头。他先是打算遣浪荡子去引诱侄女，可侄女兰姑品性端正，平日里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怕难以得手。他又转念一想，既然兰姑不能出来，他何不送人进去。他于是费尽心思，找来王宝，让他假充医女，混进嫂嫂家。田家大嫂身患妇科病已经多年，又不好叫男大夫细细诊断，这才贻误至今，如今正巧碰上了一个医女，忙把王宝迎进家门。
这下果然得手，侄女失了清白，贴身之物被丢得满街都是，名声已是臭不可闻，这门亲事果然也黄了。而田槐更是以兰姑有辱门风为名，要把她逐出家门。
贞筠听完始末，唏嘘不已。王宝一行哭，一行道：“本来，田槐允诺小人，白银五十两，可他却食言，迟迟不给，还派人打伤了小人的腿。小人回不了家乡，就想再骗点银两……”他一路打听，以为是个貌美天真的妇人才敢出手，岂料人家不是不谙世事，而是太有底气。
王宝悔不当初，贞筠看着这个畜生，只觉满心厌恶。蕙心问道：“夫人，干脆将此人送到京中，交由老爷处置。”
贞筠摇摇头：“不急，先去田家看看再说。”
此时田家早已是乱作一团。兰姑寻死觅活，可田家大嫂亦是万念俱灰，她喃喃道：“一定是田槐这个狗东西做得孽，一定是他！咱们去寻族长做主！”
兰姑嚎啕大哭：“寻族长又有何用。娘，我的清白已经毁了。我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贞筠赶到时，兰姑早已绝食四天了，如不是田家大嫂叫丫鬟强灌米汤进去，只怕早就一命呜呼。
贞筠直接找来田氏族长，当着他的面，让田槐和王宝对质。田槐哪里肯认，他咬死道：“明明是兰姑偷汉子，大嫂却找来这么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人，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贞筠道：“王宝身上还有你之前所赠的银两，你也不认了吗？”
这田槐已是泼皮：“他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了？我叫这银子一声，它会答应我吗？”
他又看向贞筠道：“哎，我说是你是哪里来的婆娘，又算是什么东西，这是我们田家的家事，也由你插手？”
田族长见委实不像话，忙出面阻止：“闭嘴，别在这儿歪缠。我可告诉你，槐哥儿，要是再不说实话，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田槐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理直气壮道：“我说得句句属实。嫂子，你要是实在不服，我们就去公堂上分说啊！
田家大嫂和田兰姑勉强坐在这里，闻言又是面白如纸，摇摇欲坠。贞筠心知肚明，在此世，女子上公堂为人所不齿，更何况还是为这种事。当年阿越就是抓住这点，逼得她爹松口放她们离去的。
这下，老族长一时也哑口无言了。贞筠怒急反笑：“去公堂就去公堂，谁还怕你不成。”
田兰姑看向贞筠，她泪流满面，连连摇头道：“不，我不去，我不去！”
贞筠一叹，她对着得意洋洋的田槐道：“不过，并非是她们告你，而是我要问你的骂詈之罪。”
田槐一愣，随即道：“屁话。你以为老子没见识，骂了尊长和府衙里的老爷，才要被问罪。你这……穿得平平无奇，还在外抛头露面的……”
蕙心早已气得脸颊通红，当即就要叫人给他五十巴掌，却被贞筠叫停。
贞筠厉声道：“无知的畜生！依照大明律，‘一凡毁骂公侯驸马伯、两京文职三品以上者、问罪、枷号一个月发落。’我乃堂堂二品诰命夫人，你敢如此羞辱于我，还指望能逍遥法外吗？”
田槐大吃一惊，他道：“二品夫人，这、这怎么可能……你是冒充的！”
贞筠冷笑道：“等到了徐州府衙，你就知道，我到底是真是假了。”
徐州知府见贞筠至此，宛如天上掉下一个活龙来。这时田家一行才知，这竟然李尚书之妻。田槐和王宝早已吓得呆若木鸡。
田槐心思活络，他忙扬起手自抽耳光：“是我无知，是我蠢，还请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啊！”
他打得自己脸颊紫胀，口吐鲜血。贞筠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你所犯得罪过，难道只有无知吗？”
田槐倒吸一口冷气，一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贞筠道：“这一切就交由府尊定夺了。”
徐州知府是审案的老手，田槐和王宝的心理防线早就碎成渣了，还不待大刑伺候，他们就招了个底朝天。
徐州知府也感叹田兰姑的无辜，索性将真情隐去，就说是田槐和王宝为了谋夺财产，故意散布谣言，污蔑了兰姑的名声。他甚至还打算亲自出面，想做个大媒，将兰姑的婆家说转回来。
然而，新任的劝农通判杨应奎却劝他不要轻举妄动：“田氏已失贞洁，即便您出面说和，只怕她在夫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您何不去问问她本人的意愿呢？”
兰姑果然不愿再嫁了，甘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贞筠闻讯，十分怅然：“女子因男女之防，不愿让大夫诊治，所以贻误病情。女子因规训所束，不敢登上公堂，所以任人诬陷。女子明明是受害一方，却仍要受千夫所指。我既到了江南，不敢说普渡众生，至少尽力而为。”
她于是面见各地贵妇，希望大家能长期集资捐献善款，在惠民药局中设立妇科，延请知名女医坐镇，一面替贫寒妇女看病，一面培养年轻女医。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培养懂医识药的女医，对大家来说都有好处。
之后，她更是打算建立一所女学，专门教授女子读书识字和专门技艺，为她们求一个谋生之途。但这事要行得通，离不开各方的支持，她这段时日，就是在为此事忙活。
荆嬷嬷说了贞筠出京以来的经历，本意是让方公子体谅妹妹，岂料方公子听了之后更加不悦：“培养女医也就罢了，建女学是做什么？教这些女孩都跟着她有样学样，一言不合拿《大明律》来堵人？！”
“哥哥莫不是对《大明律》有所不满？”贞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公子一愣，他一回头，贞筠静静地立在那里，如风中的菡萏。
方公子心头一震，他缓了缓口气道：“我不是对《大明律》不满，我还是那句话，你能把她们都教得同你一样，可你能替她们每个人都找到一个李越吗？你既不能给人家出路，就不要断了人家目前的生途。”
屋内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方夫人这时才开口：“好了，筠儿，你哥哥说是有道理，他也是为了你好。你下次遇到此事，尽心调解也就是了，不能再这么贸贸然行事……”
贞筠垂眸道：“娘、哥哥，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你们放心，我会想办法给她们一个好去处的。”
语罢，她便又转身离开了。只听方公子在身后叫嚷：“你能给她们什么好去处？你还是不肯改？”
贞筠步履坚定地往前走去，她对蕙心道：“去告诉杨应奎，他所求的事情，我答应了。”
在搭救田兰姑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劝农通判杨应奎就找到了她，口称师母。他是和杨慎同年的进士，论礼亦是李越的门生。贞筠虽然早就有了被人叫师母的待遇，可冷不妨这么一听，还是不自在了一下。
杨应奎欠身道：“学生一听有二品夫人的随从带这泼皮上衙门告状，就预感是师母大驾光临。”
贞筠玩笑道：“文焕难不成有卜算的本事？”文焕是杨应奎的字。
杨应奎道：“与您身份地位相当的贵妇千金不计其数，可真正愿意出面插手此等事的却是屈指可数。学生亦正是钦佩您的品性，所以才大胆求援。”
贞筠心里一震，她较为谨慎：“这些斗升小民之事，于我不过举手之劳。可你是朝廷命官，如有困难之处，何不向朝廷禀报呢？”
杨应奎苦笑道：“天下治农官何其多，朝廷如果一一都来插手，只怕太仓早已支持不住了。”
贞筠斟酌道：“你是……手头紧了？蕙心，快取我匣子来。”
杨应奎一哽，忙解释道：“师母误会了。”
他这才说明来意，他既是朝廷专门任命的治农官，自是熟读农书，他不仅注意到了水力机械，还积极对其进行发展。
他道：“学生修建水渠，引河流灌溉农田，又改良了晋朝杜预的图纸，建造了一座水转连机磨。”
他拿出图纸展示给贞筠：“您看，这中央是水轮，轮轴之上安有三个齿轮，而其中的每个齿轮又和磨上的齿轮链接，而中间的三磨又与各自旁边的两个磨的木齿相接。如此一来，水轮转动带动中间三磨，中间的三磨一转，又通过木齿带动旁边的磨。以一个水轮，就能带动九个磨同时磨米，连机之名，正是由此而来。【1】这样磨出的大米，光洁香醇，大大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贞筠赞叹道：“这很好啊。你是想多修建几座吗？”
杨应奎叹道：“回师母，此连机磨对水力的要求太高，只有水流极大之地，才能带动。要使村村都有是不可能了。更何况，说到底，这水磨只能帮百姓节省劳力，却不能叫他们过得更好。所以，学生又遍览古籍，找到了这种水力带动的大纺车。”
他又取出图纸，全方位展示水转大纺车的益处：“其以水力带动水轮转动，通过传动机，带动锭子和纱框，以此来加捻和卷绕丝束。根据王祯《农书》记载，水力昼夜不息，比之人力快上三十倍不止，一台大纺车每天就可纺麻纱一百多斤。如能推广开来，必是有益民生。”
周围人都听得赞叹不已，贞筠却问道：“听你说，它在宋时就已然问世了？”
杨应奎应道：“正是。”
贞筠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连机水磨，我们倒还听过。可这水转大纺车，却鲜少听闻。既然它这么好，为何从元至今，朝廷没有到处推广呢？”
杨应奎道：“师母容禀，此事学生也思索多次。一是国家法度约束，朝廷管辖水源，一向是先重航运，其次是灌溉，最后才允这些水力器物使用。朝廷还对水力器物的使用时间做了限制，仅有冬三月及春二月才能用。因着使用地点与时间皆有限制，对农商而言用水力，反倒不如用畜力、人力来得持久。二是士绅着丝绸，庶民着棉服，如今着麻纱的毕竟是少数。他们也不愿投入本钱生产一堆无用之物。【2】”
贞筠道：“文焕果然是务实之人，你的座师没有看错你。你既然知晓这些，还提出要推广，想来必有你的理由。”
杨应奎应道：“师母睿智明达，不输男儿。朝廷之所以严加限制水力器物，一是来保障官运，二是为保障农计，在他们看来，商乃贱业，所以严加限制。可这些理由，在这徐州皆是不通。一来，徐州北部有沂、沭、泗水系，南部有濉、安河水系，河流众多、纵横交错。官运有固定水道，总不能因此把其他河道悉数禁用。二来，农业灌溉事关生计，务必要保障，所以学生一到徐州，就组织建渠，修建水库，目前看来是能够保障的。三来，正如恩师所说，商贩兴旺，早已成不可逆转之势。与其强行重农抑商，为何不探寻农商互利之法。小农养蚕织布也是为出售，那为何不帮他们找个省时省力赚钱的良方呢。”
贞筠一愣：“养蚕？”
一旁的蕙心也道：“杨通判，你适才不是说，大纺车是用来纺麻纱的吗？”
杨应奎又拿出了一张图纸，交由贞筠：“师母请看，纺麻和纺丝既然都是对麻缕、丝束来并捻合线，水转大纺车原理又何尝不能用在纺丝上呢？其实早有人根据水转大纺车，发明了丝大纺车，只是由于水权限制，仍选择用人力和牲口拉动而已。而学生和匠人们正是在这两种纺车的基础上，绘出了水转丝大纺车的图纸。”
贞筠的手在微微颤动，她道：“这也一天也能纺一百多斤？”
杨应奎道：“学生还没试过。”
贞筠心中有数，她道：“丝绸乃精细之物，你这器物即便纺得快，只怕丝线品质不高，亦卖不出去。”
杨应奎道：“我中华物阜民丰，自然看不起这些，可那海外的蛮夷见了，必定欢喜得紧。”
贞筠瞳孔微缩，她这时才明白杨应奎的打算，她道：“如将此图纸，献与朝廷，你升官发财指日可待，何苦还来找我。”
杨应奎一笑：“师母笑话了，要是只想升官发财，如何配入恩师门下。学生正是不想此物沦为织造局敛财之物，才斗胆来寻师母。总不能所有肉都归了朝廷，好歹给老百姓们喝口汤吧。”
贞筠一震，她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杨应奎道：“师母如能出面庇佑织纺，何人又敢与您争驰呢？”
贞筠当时没有马上答应，她还是赠予杨应奎百两银锭。她道：“你是个为民做实事的好官，这些你拿去调度，任你去做些什么都好。你说得事情，容我考虑考虑再说。”
她与杨应奎分别之后，就给月池去了信，可时至今日都没有答复。这类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贞筠如何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本来打算先按兵不动，可哥哥的这番话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她总不能把所有女子都养在自己家里，如不让她们自己立起来，吃饱饭，一切都是徒劳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道：“那就这么试试吧！”
贞筠这厢踌躇满志，可在浙江的严嵩，却开始碰钉子了，先是他派去宁波双屿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后是他在当地看到了严家的族亲。
这些亲人一见他就笑开了花，告诉他，他们已经和衙门签了约，如今是官商。刚刚才卖给外洋一大批瓷器，赚了很多钱。他们还连连夸赞他做官能耐，如今能带着整个严家鸡犬升天。
严嵩只觉一口老血哽在喉头。这群狗官，正事不做，阴谋诡计倒是玩得溜，直接以他的族亲拉他下水。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他闭嘴了吗？

第374章 不肯低头在草莽
他们也是想寻个妥善的法子，逐步打通关系，力劝皇爷闭关锁国，可没想到……
佛保最开始还担心， 自己来到浙江不会轻易为人所信，没曾想，严嵩是就差把人给逼疯了。
浙江衙门扯出黄豫之案来， 就是想借南京守备太监黄伟的手， 来压制严嵩。他们没指望凭一个大太监就将严嵩彻底打退，只是盼着能拖住他的步伐， 容他们再行布置而已。可没想到，只是一个照面，黄豫就乖乖认了输，站到人家那边去了。
指挥使陈震为此万分恼怒：“共事多年，倒不知你竟生得一个鼠胆！”
黄豫阴阳怪气道：“您都把我当成傻子了， 还指望我有包天的胆子吗？”
陈震被堵得一窒，他勉强镇定下来道：“你须知， 我们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这样做，叫我们情何以堪？你身后有黄公公在，他又能拿你怎么样？”
黄豫嗤笑一声：“我没听过什么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只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我干爹素来教训我，说要以忠君爱国为第一， 他不过是主上家奴，安敢违拗上意。”
一句话说得陈震面如金纸。这借力打力的法子， 是彻底落了空。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黄豫缓了缓口气：“老陈啊，我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再提醒你最后一句。何必给人家当枪使呢？是， 人家是不会把我们这一锅都端了， 人家只会挑蹦跶得最厉害的那个人往死整。”
陈震已是焦头烂额：“这理， 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这官位不是那么好坐的，不仅要上面认可，还要下面来抬啊！”
黄豫道：“那也是要大家都来抬。老指着你们，算个什么事。”
陈震果然被说动，人都是自利的，都想尽量多得利益，规避风险，更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上至巡抚，下至三司，都在想为什么非要让他们去打头阵，当先锋。
按察使潘鹏更是道：“指不定他们就是打着弃卒保帅的主意，先让我们去试试深浅，最后实在不成了，就把我们一丢，再和人家议和。”
布政使王纳海素来觉得潘鹏说话不知深浅，太过刻薄，可今日他却难得与其想到了一处。他道：“中丞，连黄豫都退了，我们背后可没有一个干爹来保啊。”
指挥使陈震头痛欲裂：“那我们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耗着？”
巡抚陆完最后一锤定音：“就先耗着！这事说到底是徐家惹出的祸患，合该他们去解才是。”
这一波官员纷纷叫苦，言说无计可施，终于吹皱一池春水。后来，当大家知道，严嵩已经派人到了宁波双屿后，更是惊得魂不附体。徐家被迫大出血，费尽心思打通沿路的关系，火速从江西弄来了严嵩的同族。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拉人下水这个招数虽然老套，可却是一用一个准。明面上说是做生意，暗地里却是给好处。只要收了这好处，哪怕浑身是手都挣不脱。你严嵩对旁人是铁面无私，可火烧到你自己头上来了，你还能拿出以前那套吗？
严嵩闻讯只觉头晕目眩，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通过细细查问族亲后，寻找破局之法。
严家族叔起初还不肯信，他道：“约书上白纸黑字都写明了的，他们能怎么坑我们。”
他说着就就要拿约书出来，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连胆都要吓破了。上头清清楚楚的字，已经变得模糊、褪色。还是那个擅长坑蒙拐骗的白通玄一下看出了端倪：“这是用乌贼墨写的字，当时看着清清楚楚，时间一长就会消失不见。”
严嵩冷笑道：“白字黑字，一式两份，你们手里的沦为废纸，而衙门的那份不论是添上一笔，还是划去一笔，都是由人家说了算。”
至此，事态已然明了。浙江衙门，允诺种种好处，诱使他的族亲签下有坑的合约，接下了足以拖累死全家的差事。可想而知，如果他戳破了这里的画皮，那么这些坑都需要他的家族来背负。而这些人用庞大的经济实力，证明了他们能报复的能耐。这么快就能将他的家里人跨省带到浙江来，这江南四省的水只怕比他想得还要深。
严家族叔只觉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接着就抱着严嵩的嚎啕大哭：“侄儿，我的好侄儿，你可千万要想法子，救救我们呐。我们、我们也是为人所骗……”
严嵩有心给他们一个教训：“你们急着去赚钱签约时，怎么没想过来问问我这个侄儿的意思呢？”
严家族叔羞愧不已：“那谁能想到，还能有这种事……我们小门小户的，谁能舍得下这样的本钱，来套住咱们呐。”
他突然恍然大悟：“这，莫不是你得罪人，所以人家才做了个仙人跳的局来？那你可更不能不管我们了啊！”
严嵩都被气笑了：“你要是早有这么个聪明劲儿，也不至于利欲熏心，中了圈套！”
他紧急寻劝农参政徐赞来商议，徐赞听罢始末也觉十分棘手，他道：“东西已经签了，把柄已然握在别人手中。如是一个浙江衙门，倒不足为惧，可这里的名门望族，却不是省油的灯。”
徐赞沉吟片刻道：“这已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了，何不向上求援？”
这自然是最简单的办法，可严嵩却不愿这么干。事情没办成，就急急回去求助，这岂非是说明他无能吗？
严嵩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谁给他们的底气，叫他们到这会儿还敢负隅顽抗的？”
徐赞道：“或许是仗着人多势众？”
严嵩道：“人多，还能多得过我们吗？仁兄至江南时日已久，可曾清查田赋……”
他一语未尽，就被徐赞打断，他摇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严嵩何许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就知道，李越派人到地方上来，不但是只为治农，更是要梳理地方的事权和财权。可他的份量，明显不值当人家为他动用王牌，看来，还是只能靠自己了。
严嵩笑道：“仁兄放心，既如此，我另想办法就是。”
徐赞一惊，都这会儿了，还能有什么办法：“贤弟勿要冲动。”
严嵩一哂：“他们针锋相对，我何尝不能如法炮制呢？虽有风险，可为朝廷做事，即便是死，也是值得的。”
徐赞想了想到：“贤弟莫急，有些事不可说，可有些事还是做得的。”
二人商议一番后，严嵩径直来到陆完府上。陆完闻讯大吃一惊，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打算避而不见，没曾想严嵩竟叫手下人闯了进去。
陆完又惊又怒，他总不能不顾体面和人打起来。二人最后在陆家大堂相见。陆完怒斥道：“严嵩，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严嵩冷笑道：“吃了熊心豹胆的，只怕另有其人。”
他道：“我今日来只想告诉中丞一句话。你以为，和你为难仅只我严嵩一人？封疆大吏虽然大，可大不过皇上，更大不过满朝文武。”
陆完只当他是恼羞成怒：“你自到了浙江，就一直在罗织罪名，本官不与你计较，你反而越来越张狂……”
严嵩毫不客气打断他：“你大可去弹劾试试。你以为，用那一纸合约，就能逼得朝廷收手不干了？
陆完说话滴水不漏：“什么合约？你莫来胡搅蛮缠。”
严嵩讥诮道：“中丞没听过也实属寻常，这看着是合约，不久后亦会成废文。”
他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要是中丞不再是中丞，签得东西自然就是废纸，还怎么能作数？”
陆完一凛，他还没回过神来，严嵩就已然扬长而去。陆完望着他的背影，为他的威胁之意神湛骨寒。他们是挑软柿子捏，人家也准备枪打出头鸟。不管背后的谋算之人有多少，人家反正誓死要把他这个浙江巡抚拉下马！
陆完忍不住骂骂咧咧，下面逼他去和朝廷顶，朝廷逼他对下面施压，他明面上是朝廷大员，背地里却受尽夹板气。到头来，两边都来怪他，他能怎么办，他能怎么着！
没过多久，老家苏州就传来消息，言说族人犯事，得罪的那家人去找巡按告状去了，巡按大怒，要彻底清查，让他快想办法疏通疏通。
这民案不得落到三法司手里。那时，李越岂肯罢休。陆完只觉头昏脑胀，竟一下就倒了下去。王纳海等人闻讯忙来探望。陆完在病床上叫苦连天：“这差事办不得，办不得了啊。”
三人听罢始末，也觉艰难。潘鹏道；“中丞，不是下官说您，和严家签约的事，您随便找一家让他们去不就好了，何苦让衙门出面呢！”
陆完道：“朝廷命令禁止不经官府，私自通商，谁会来顶这个罪！”
陈震恨得咬牙切齿：“您不肯让他们顶这个罪，可他们却要送咱们去死。”
王纳海沉沉道：“按理说，主管通商的，理应是市舶司才对。”
潘鹏瞪大眼睛：“你是觉得，这市舶司太监比南京守备还要大？”
王纳海嚷道：“那总不能在这儿等死。他们都藏在水下，只有咱们是明面上的靶子。再说了，不一定要逼退严嵩，咱们和谈也是好的。他也不想来个鱼死网破吧。”
陆完犹豫道：“可这佛保可信吗？”
王纳海道：“回中丞，他已经买下了宅邸，否则下官也不敢在您面前出这个主意。”
这是他们惯有的贿赂手法，直接送东西太过惹眼，干脆实打实地卖。只不过这个价钱就得商量了，要是人对了，十个大钱就能买一所豪宅，要是人不对，就是千金也难拿下。因着佛保收了他们的贿赂，他们才想着，要不拜拜这个山头，说不定能有用。
佛保本来就是来唱红脸的，现如今鱼儿直接上了钩，他又岂会拒之门外。陆完一路行来，眼见茂树曲池、崇楼幽洞，处处有名葩奇木，时时有莺啼鸟啭，更觉人比人气死人。
佛保着一身蝉翼绸衫，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陆完的态度格外谦卑，一上来了就送礼。他打开木匣，笑道：“这南边热得久，可离不开扇子啊。
佛保定睛一瞧，果然是好东西。最上头四把俱是象牙扇，扇面皆以洁白如玉、细如发丝的象牙丝编制而成，且还镶有梅兰竹菊，山水风光等图饰。难得画好，物也好，拿着手中，亦如美玉一般，扇着香风阵阵。之后两把俱是玳瑁扇，亦是玲珑剔透，上头描金画银，也瞧着不凡。最后两把则是螺钿雕扇，扇面极薄，上头的亭台楼阁无不精细。这样的东西，即便在宫里也是稀罕物。
佛保道：“的确是难得。”
陆完陪笑道：“公公容禀，这的确是难得的宝物，下官四处搜寻，也只得了十二把。这四柄牙扇，烦请公公献给圣上，这两柄玳瑁扇，公公可献与尊长，这两柄螺钿雕扇权可把玩。至于剩下的四把檀香扇，非是什么贵重之物，下官便没有拿来污您的眼，而赠与了三司长官，也权做同僚之谊。”
佛保把玩扇子的手一顿，他问道：“能找到这样的物件，可见你的孝心虔了。只是，心虽虔，做事却不大精细。”
陆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请您指教。”
佛保道：“京中还有一尊大佛，你岂能不去拜山门呢？”
陆完的额头沁出汗珠，他道：“下官何尝不想去，只是人微力小，怕不合那位大人的意。”
佛保冷笑一声：“你连皇爷都敢送礼，还怕他？”
陆完斟酌着道：“皇爷素来宽悯，那位却是不容情。岂止是我们怕，只怕日后是无人不怕。”
好一个挑拨离间。佛保心头暗笑，他还以为这浙江官场的人，只能用钱来堵他们的嘴，没想到，他们还有些手段。为君者，最忌臣下势大，功高震主。如今李越本身掌管刑名，手下治农官遍及天下，又参与官员考课与遴选，早已是煊赫至极。他们是想从这条路子入手，撺掇皇上来压制李越，只可惜，这算盘注定白打。
佛保一笑：“其实你给不给，都没什么所谓。”
他抽出三柄象牙扇，一柄玳瑁扇和一柄螺钿雕扇，在陆完眼前晃了晃：“这些到最后，还是要落在他的手头。”
陆完瞳孔微缩，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那牙扇：“即便圣上要赏人，也该让大家感激天恩浩荡，怎能由旁人越俎代庖。”
佛保凉凉道：“那是一家人，本就不会说两家话。”
一家人？！陆完心里骂娘，两个男人，还都有家室，这是屁的一家人。陆完实不死心：“陛下万乘之尊，怎可自苦如此。”
佛保忍不住笑出来：“你难道没听过，有情饮水饱吗？”
陆完一噎，自明开国以来，不仅有中央和地方争夺财权，更多是内库和太仓之间的厮杀。家天下之下，公私不分的情况时有发生。天子至高至贵，饮食起居又岂能限于凡物。皇家私库供应不了，就从公家走账。可那些自诩清流之人不会同意啊，他们这些人就要想办法，讨好了圣上，再帮自己捞点油水。有了巨大的保护伞在头顶，谁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刘瑾原来不就是靠这起家的吗？这法子，多少年来都是屡试不爽，可没想到在这会儿碰了壁。天子是既愿意分权，还不再追求享乐，这他妈是疯了吧。
陆完此时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缘由。女扮男装做官，比太监当政还要离谱，换做他是皇上，他也放心啊。
佛保眼见他心如死灰的模样，越发笑得前仰后合：“你难道没听说过京中之事吗？”
陆完道：“听是听过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啊。”
佛保心念一动，他摩挲着那把玳瑁扇：“看在你还有几分孝心的份上，咱家给你指点几句，也未尝不可。”
陆完却犹犹豫豫，吞吞吐吐。
佛保嗤笑一声：“看来你是胸中自有丘壑，倒是咱家多事了。你的主意竟这般大，这些我可拿不动了。”
陆完眼中涌现泪花，他忙道：“公公！公公且慢，非是下官自尊自大，实是牵连太广了……”
佛保道：“既然知道牵连广，你还连一句实话都不给？是真想做鸡去儆猴不成。”
陆完一窒，他想到那些人的嘴脸，心头更恨。
佛保道：“我眼看是要在这儿久留了，你给我指指路，以后咱们也可搭把手。你要是肯以诚相待，咱家也必定投桃报李。我都住进这儿，还能跑了不成。”
正是这句话，让陆完彻底下定决心。他心道，他们不仁，我不义，好歹保住自个儿。
他也长了个心眼：“公公可否寻个机密之所。”
佛保翻了个白眼，真个带着他来到一处水榭上，这四面皆水，触目都看不见人影。
陆完见此，才安了心，他张口欲言。佛保忙拦住他，道：“从头说，先说这倭寇是怎么来的。”
陆完所述，与黄豫暗示得别无二致。原来，佛朗机人在广东吃了大败仗，被迫逃回了马六甲。可他们仍不死心，于是就想绕开广东，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可乘之机。
佛保道：“这就一下跑到你们浙江来了？你这糊弄鬼呢？”
陆完叹道：“公公有所不知，宁波有一海港，名唤双屿。这双屿港中有东西两山对峙，南北有水口相通，外面看着十分狭窄，里头却空阔二十余里，除了特定一条水路，其他地方都是暗礁和急流，自弘治时就有私船在这里头停泊交易。公公的不少前辈，也是其中的大东家。”
佛保听得咋舌不已，暗道，难怪这就是贼窝，只怕还有人引着，带着佛朗机人找到这儿来。
他笑道：“这么个大主顾来了，你们合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怎么还闹起来了呢？”
说到这个，陆完就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那些名门，摆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结果欠钱不还。”
这说得就是徐家的事了，徐氏是余姚望族，出过不少官僚。正是因着有权势，他们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心还格外脏。他们拿了佛朗机人的黄金，却不给人家货物，并且不断地抬高货物价格。
陆完道：“那洋人也不是好惹的，直接就上徐家的门来催缴。徐氏见状还不肯收手，因着王守仁在广东打了大胜仗，他们早就不把这些洋人放在眼底。徐家的主事，直接叫洋人滚，说他们如再不滚，就去告官府。公公，您想，这洋人岂是好相与的。他们带着那些东瀛浪人和流寇，趁着夜色直接端了徐氏的半边宅子，沿途还劫掠了三十多家农户，这总共杀了一百来号人，还侮辱了二十多名妇女。事情闹成这样，徐氏也想报仇雪恨，这不就一下捅出来了吗？”
“……”佛保转念一想，“这不对。朝廷明明已经同意开关了，他们怎会放着官盐不吃，非要贩私盐。海外国家那么多，不和佛朗机人做生意不就好了。”
陆完叹道：“这不是和谁做生意的问题。对这些贵官之家，不开关反而比要开关要好得多。他们有的是法子出去，为何要平白交税？还让那些下等商人来和他们抢生意？”
佛保一噎，一时哑口无言。陆完继续道：“那些中等人家，倒是抱着这样的想头。王守仁的那些大船和弹药，是怎么造出来的？背地里都有这些浙闽富家翁的支持。可是，广州开关之后，王守仁之前的许诺就都成了屁啊。”
佛保一惊，他道：“这怎么说？”
陆完道：“一是朝廷只准在海岸经商，还是不准他们出海去，他们要出去，还是要去求人。二是税的事情。您想啊，以前这些人只需要喂饱地方官，就能做生意了。可现下，地方上在伸手，中央也在伸手，伸得还格外霸道。这些人就有两个坑要填，岂非是负担还重了。三是生意的事。在海岸做生意，本来就是吃人家的剩饭。以前只有一两个港口，生意只有那几家去做，还可以坐地起价，洋人只能捏着鼻子买。可如今开得港口多了，生意也就分散了，他们赚得就更是大不如前。俗语有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可不是一钱两钱银子那么简单，谁肯甘心相让。这样一来，吃官盐还不如走私来得好，还不如关了港口算了，还能少交一大笔税。”
陆完忍不住又唉声叹气起来：“本来，那些人脉硬的是想寻个妥善的法子，逐步打通关系，力劝皇爷闭关锁国，可没想到……谁知，会惹出这档子事，最后会闹成这样呢。”
佛保试探道：“何必发愁呢，我听说江南多才子，想来此地诗书传家又善于经营的望族，不在少数。这些不都是你的底气吗？”
陆完连连摆手：“公公误会了，他们又不想造反，岂敢直面天威。更何况，这家族虽多，可各怀鬼胎，终究不过是一盘散沙，难成气候。这些人对上不能，辖制下官等人却是大有手段，要不怎么连孟老夫子都说‘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
佛保心知肚明，明廷讲究避嫌，在当地做官的都是外地人。他们根基浅薄，手下差役又有限，要是开罪了当地的大族，只怕连收税都难，更别提办别的差事。这陆完在此地为官多年，指不定也有把柄在人家手上。
已经说到这会儿了，陆完也没什么可隐瞒得了，他道：“本来，我们是想说，是愚民通倭，才使得倭患欲炽。这军费一多，朝廷自会关闭港口。可没想到……”
佛保接口道：“来得是严嵩这个硬骨头，他背后还有一个铁了心都要开关的李越。”
陆完道：“这严嵩虽厉害，可到底根基浅薄，关键是他后头那个……”几百年都未必出得了这么一个人物，既不畏上，也不畏下，还能调和中间，拉拢黔黎，怎么就叫他们给撞上了。
他忽然忆起严嵩留给他的那句话，喃喃道：“‘招头盖三老之长，顾直差厚，每祭神，得胙肉倍众人。’”
他恍然大悟，鼻腔也发酸：“他说得对，这胙肉只有三老之长来分，才能服膺众人。我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插手这样的大政。”
佛保开始劝他：“这是神仙打架啊，你又何苦插手到里头去呢。反正这关都是要开的，咱们还不如向朝廷卖个好……”
陆完摇头：“公公错了，这关必定是开不了。正如您所说，我只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没了关税支持，中央无法掌控百官，定是要寻出气筒的……”
佛保也不是傻子，他略一思忖就道：“难道这水底下还有暗礁？”
陆完颌首，佛保道：“你放心，你待咱家如此坦诚，不论出了何事，咱家必会尽力保你。至于这暗礁，我说你也是当局者迷，你和你手下的人，辛苦这么多年，还是只能拿四把檀香扇在手。干脆让那些拿金扇子、银扇子的，却和他们拼呗。”
陆完不解：“能怎么拼？严嵩只是一味催逼我们……”
佛保道：“他催逼你们，是因为他找不着庙门，你带着他去庙门看看，不就好了。”
陆完大吃一惊：“这怎么能成。”
佛保道：“怎么不能成。咱家的爹刘公公，你也是知道的，即便是那位也要卖他几分面子，否则这市舶司也轮不到我来坐。我亲自出面说和，他岂敢不听。”
佛保笑道：“让他们斗起来，斗到头破血流时，这第三方站谁，也就至关重要了。”
陆完应道是是是。他和佛保说这番话，看着是狗急跳墙的样子，心里何尝不是有自己的盘算。他一个外地人到此地当官，已经是备受辖制，但佛保比他还惨，人坐在市舶司这个火山头，手里还无人可用，可不是只能和他们这些人联合。
他道：“朝廷如今是既明察又暗访的，明面上有巡按和治农官，暗地里什么东厂、锦衣卫还不知有多少。如没有公公依靠，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面上依靠他，实际在点双方互为依靠。佛保听得心底发笑，他拍了拍陆完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咱家就放心了。在这大明官场上，最容不得的就是蠢蛋。”
佛保果然去见了严嵩。二人密探之后，严嵩决定称病，接着在市舶司的遮掩下，乔装改扮，亲自去双屿一探究竟。
京中，月池正在做菜，一个个土豆，被她切成细条，过水洗去多余的淀粉后，放进锅中油炸。直到外壳酥脆之后，她才捞了出来，放进大碗中，用孜然、辣酱、花椒与葱花拌匀。
谢丕和杨慎老早就闻到了香气，见着红亮咸香的一盆，颇觉惊诧。
月池笑道：“尝尝。”
两人夹了一块，谢丕被辣得倒吸一口气，杨慎却是睁大了眼睛，他问道：“你这里面加了艾油？”艾油是用食茱萸制成的调味料，辛辣无比，四川人的菜肴中常用此来调味。
月池笑着摇头：“不是。”
杨慎又夹了几筷，眼睛越来越亮：“的确不是，此物好香。”
谢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越吃越多，到最后连嘴唇都发肿，他忙拦住他：“快别吃了，你的嘴……”
月池笑得前仰后合，真不愧是四川人。
杨慎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含章，你这加的是什么。”
月池指了指桌上的辣椒树，笑道：“就是这个。”
谢丕皱眉道：“番椒？这不是摆件吗？”
月池摇头道：“非也，非也，把它晒干去籽，再和花生、花椒、姜蒜一起捣碎，放入油锅之中，和冰糖、白酒一起翻炒，就成了辣酱。”
杨慎连说三个妙字：“含章真是奇思妙想，连土豆都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刚刚传入中华大地的土豆，与后世培育改良的良种还是有很大差异的。它与鸭蛋差不多大，瞧着肉白皮黄。月池也尝了一口，竟然觉得说不出的古怪，明明是同种的食物，一样的做法，可却完全不一样。就像她一样，明明还是她，可又不是她。她只能通过这些似曾相识之物，在留下过去的影子。
月池道：“积习难改啊。如今土豆是种得是越来越多了，可没几个富庶之家，肯将其当作主食，至多做个新鲜物尝一尝就撂开了。”
谢丕会意：“你想再推广一次？”
月池颌首：“可不能硬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光禄寺如今还养着六千名厨子，总得给他们找点事干。 ”
不久之后，京中就有各类土豆菜肴出现，各级官僚更是大摆土豆宴，邀请亲朋好友，一时之间食土豆成风。
户部尚书王琼看着收上来的夏税册子，十分欢喜，连连道：“要是年年都能如此，那就太好了。”国家没钱，人人都来找他，他也吃不消啊。
户部侍郎储巏凉凉道：“能有这样的长进，是因以前咱们就不管田间之事，从无到有，自是成效显著。可水旱无情，要想年年都长进，就得年年派人去兴修水利，传播农技。”
王琼道：“反正他在时，这治农之策，必不会断。要是他不在，那咱们也早就不在，安知后事如何。”
由京都向外看，是生民复苏，欣欣向荣。可去了一趟双屿回来的严嵩，却是真个病了。他立在黄花梨的大案上，饱沾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上一挥而就。
他写得是：“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喃喃道：“王谢，王谢……都是鬼话，一千多年了，王谢的堂前燕，不还是好好地在那里吗！”

第375章 惆怅东栏一株雪
八个字，免征重税，全面开关。
当听闻到严嵩的境况之后， 徐赞也是心惊不已。时至今日，他们早已知道，这倭患是军队放纵， 官员贪腐， 大族谋利三重作用下的结果，不是中央一句开关就能解决的。换而言之， 这境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那么严嵩究竟在双屿看到了什么，才能把他也闹病呢？
他趁着夜色，来到了驿馆。严嵩不见旁人，可他还是要见的。
徐赞一见严嵩， 就觉他面色蜡黄。他忙搀扶他坐下，问道：“何至于如此？”
严嵩摇摇头， 在他手心写下了一个 “诈”字。
徐赞会意，更是脑袋一蒙。他不由自主地想看向窗外，可头只是微微一斜，就硬生生扭了过来。
他的声音都带着哽咽：“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严嵩的声音有气无力：“我真是来错了。原来想做一番功业，谁知却……”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首他写的 《乌衣巷》。
徐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斟酌着语气道：“你新来此地，水土不服是常事， 也不要太过忧惧了。”
他借着替严嵩理被子的功夫，趁机写到：“豪族？”
严嵩苦笑着摇头：“不由得我不忧惧啊。小弟眼看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还请仁兄稳妥行事，善自珍重。”
他一面说着，一面借衣袖的阻隔， 又写下了四个字：“余姚王谢。”
徐赞乍有些不明白， 他道：“这病虽沉， 可京中也有良医在。”
严嵩苦笑着摇头：“病入膏肓，就是扁鹊在世，也救不了了。”
徐赞一震，严嵩写下余姚王谢，又否认是豪族……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明悟霎时涌上心头。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如鬼一样。
严嵩摇头的意思，是他不是虚指，而是实指。余姚王谢就是说在余姚的王姓和谢姓两个大族。这两族世代簪缨，出过不少大官。姓王的家中最赫赫有名的大臣是新封新建伯的王守仁。而姓谢的家中就更不得了，出了官居一品的内阁辅谢迁！
徐赞与严嵩对视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灰意冷。难怪，难怪那些人敢如此作为，原来是有恃无恐。一个内阁次辅，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一个是朝堂新秀，武能平乱，文能传道，这两位都是新政的中坚力量。连小孩子都知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道理。拿新政的刀，去要新政的命，最后的下场只能是两败俱伤。
特别是，王守仁还是平倭的大英雄。抗倭英雄因为远亲和倭寇勾结，而被牵连问罪。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把朝廷的脸面放在地上踩。皇上不会认，李尚书更不会认。那么，揭发出这些的他们，说得就只能是谎话，本人只能被打成佞臣！所以，严嵩才要装病，他是中央派来的钦差，必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他要在浙江官场保住身家，也必须给他们释放一个信号。接下来的日子，可以想象，他只会病得越来越重。可严嵩向他揭破秘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严嵩眼看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沉重，心里亦是一叹。他其实也没有把全部的真相告诉徐赞。在驿馆的居室内，在一片黑暗中，他时时想起，他来到双屿时的情形。
那时还是白天，天上虽下着蒙蒙细雨，可还是朗朗乾坤。他带着斗笠，身披蓑衣，混在在人群里。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斗升小民，走私商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划着小船向佛朗机人出售货物。而赚取银钱后的他们，将赚得的银两上交一部分给路边的倭寇，接着就拿着剩下的钱和一张条子，欢欢喜喜地回家。他更是看到，一些远洋航船在回港之后，还向倭寇缴纳货物和银两，同样也拿着条子搬运货物回家。
严嵩初见时不明缘由，倭寇不是来抢钱的吗，这些走私贩子怎么交得这么爽快。他有心想四下打探，却被陆完派来的人阻止。那个随从用一整套的黑话和多件信物，才带着他突破重重关卡。严嵩直到此时才知道，他派来的那些人是怎么死的，这要是没有内行带领，他们连门边都摸不到。
而正是在逐步深入中，严嵩弄明白了走私者甘心交付钱款的缘由。这是所谓的保护费，商人、渔民只要想在海上牟利，就必须要向倭寇缴纳银钱。不交钱的人会被杀光全家，凿破船底。而交了这些钱后，走私者就能得到倭寇给予的路条执照。【1】以此为凭，他们就能出海做生意、打渔，倭寇反而会来保护他们的安全，让他们不被官府抓走，还不用向官府交税。
至于倭寇如何会有这样的势力，是因为他们中有中国人、有佛朗机人，还有日本的浪人。中国人的钱粮，浪人的武力，还有佛朗机人的武器，拧成了一股强大的武装力量，庇护此地的走私事业蒸蒸日上。
当明白这一点之后，严嵩才觉心惊胆战。倭寇是贼，贼却在做着收钱庇佑百姓的事，这和朝廷收税有什么两样？而百姓信重贼寇更胜过官府，甚至甘愿与贼合谋。这么多人由民成贼，究竟是谁的过错呢？
严嵩不敢想，也不能想。他只觉不寒而栗，幸亏他选择抓住陆完死磕，辛亏陆完也有趋利避害之心，幸亏还有佛保来说和，幸亏他背后还有中央官僚势力的支持。如果他真的一头把这里的事戳开，那么等待他的不是飞黄腾达，而是合家殒命。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这么病下去，如果病了还不行，那就只能装疯。可他不甘心，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如果这就这么让他泯然众人，那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严嵩静静地躺在卧榻上，双眼亮得瘆人，那就再观望吧，世上没有不能解的局。或许，契机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等待他们来发掘呢？
早在严嵩去双屿时，贞筠的织场已经在徐州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她只招收女工，优先照顾失业的寡妇，赚来的银钱还拿一部分去资助穷苦人家。这在当地一时传为美谈，贞筠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大家还以为是哪家的老封君回乡来，照顾乡里了。
刚开始只有几个人上门，可随着救助的人越多，越来越多的妇女，甘愿背井离乡，长途跋涉到这儿来做工，宁愿不要银钱，也要来干活。对她们来说，能安安稳稳混口饭吃，再也不怕被人打骂磋磨，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了。
贞筠见此情形吓了一跳，为了收容这些人，她只能不断完善织场的产业链，扩大经营规模。她的身份和财力，再加上杨应奎的支持，要做成这事轻而易举。
很快，她的织场就开遍了徐州。妇女们养蚕缫丝，水转丝纺车昼夜不停，生产出了大量丝线。她们再精心将其织成绸缎，描绘各种花样，一针一线地绣上去。她们都等着将这批货物，运到宁波，赚回大钱。
可没曾想，宁波久久陷入倭患，迄今都没能彻底解决。而广州虽然也开关了，可这般长途跋涉运送丝绸，运费和税费都不知要消耗多少。杨应奎更是探得严嵩病了的消息，他虽不知严嵩是装病去双屿，也知这海关必是出了岔子，所以劝贞筠按兵不动。
丝绸迟迟出不了海，大家都愁眉不展。这些可怜的女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托庇的圣地，生怕老板因为亏钱不再做这样的善事了。
她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主意，水力织出来的丝线，虽然不如手工的精细，可胜在量大成本低啊。她们这么多人，完全可以把精力用在织造上，一方面以量、以价取胜，一方面以织造来弥补不足。这样的丝绸，流入大明的市场，也是有一争之力的。
贞筠在她们的劝说下同意了这个主意，于是，大量低价的丝绸流入市场，果然赚得盆满钵满，引得无数织场眼红心热，小农咬牙切齿。
而这些事，贞筠不知道，这些女子们也不知道。她们欢天喜地，以更大的精力投入到了丝织的完善上，还有些人甚至想试试用水力来纺棉。第一个起这样念头的人被人唤作林婆。
林婆的娘家是木匠，因此一直都会几手木工活儿。她为人勤快老实，纺车、水磨等要是出了岔子，工匠师傅赶不过来，大家都让她来修。时日越久，林婆的技艺也越来越纯熟。
与她同伴的大姑娘小媳妇，发现她干了一天的活，夜间还在用铁棍在屋里轧棉，不由问她是怎么回事。林婆起先不好意思说，后来随着她的动静越来越大，瞒不住一起的人，她也不得不说了出来。
她低头道：“丝虽然好，可到底不是我们这些人穿的。要是能让棉布也产得像丝绸那样多，孩子也不会冻死饿死了。”
张太后失了太康公主和蔚悼王，哭得撕心裂肺，真真是悲痛欲绝。可在这里做活的女人，哪个没失了几个孩子呢，刚开始也是伤心不已，可到了后来，也都习以为常了。她们甚至能用平淡的语气，交流儿女是怎么没的。
林婆慢慢开口：“有一年遭了大灾，家公家婆就商量着把大丫头丢掉。第一次公公带着大丫走了十几里山路，把她撂在路边上。可第二天，那丫头就找回来了。第二次，公公又带着她走了更远的路，可没过三天，她又找回来了。我现在都记得她的样子，脏得就像从灶台下钻出来。她叫了一夜的娘。”
林婆呆呆道：“我就搂着她，我说宁愿咱们娘俩一块冻死、饿死，也不丢掉她了。结果第六天，大丫还是不见了。那是个机灵妞儿，她再也不跟爷爷出去了，只跟着我和孩儿他爹走。孩儿他爹就把她带到了河边，一伸手就把她推下去。孩儿他爹跟我说，就像一颗小石子儿打下去一样，冒几个泡泡就沉了。他请神婆算过了，这时走了好，来世能投个有钱人家。”
她眼睛木木的，就像两颗漆黑的玻璃球：“他说得对，没过几年，孩儿他爹也没了。我们七个娃，最后留在这儿的也只有两个。”
她环顾四周，眼底露出一点儿星光：“要是当年就有一块地，有这样的场子就好了。我一定把他们都养得白白胖胖的，男娃都给他们娶一个好媳妇，让他们穿上新衣裳，睡新被褥，请全村的人都来吃酒。女娃都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我一人给她们打个金镯子，送三匹布走……”
众人无不默然，纵然伤痕早已结痂，可想起来岂能不疼。如今过得越好，就越怅然，要是那些孩子们能再等一等，又该有多少……
还是一个年轻媳妇出来打圆场：“林婶子，可别伤心了，以前的事就甭想了。这会儿有好日子过了，你该想想孙子、孙女才对。”
林婆这才有了笑影子，她道：“我那孙子，不是我吹，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那个聪明劲儿，将来一定是要考状元的。”
其他人开始夸赞她：“那敢情好，你孙子考状元，你老做出这棉纺车来，也能像黄道婆一样被人立庙祭祀，那你们全家不是都要被人供着呢？”
林婆笑得合不拢嘴，她摆着手道：“那不敢想，我只想着咱们这样的人，冬日里都能有衣裳穿就行了……”
以林婆为首，此地的女工都开始希望能把水转丝纺车改造成棉纺车。但事实上，如果直接用水转纺车来纺棉，很容易出现断头的现象，因为纺麻或丝是不需要牵伸麻缕或丝束，所以动力轮与锭子的速比较大，用这样的力道来纺棉，那是一扯一个断。著名纺织家黄道婆就是通过减小转轮直径，解决了纺棉纱时断头的问题，造出了三锭脚踏棉纺车。如今，她们想要用水力来纺棉，这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很多人最后都选择了放弃，只有林婆和几个人还坚持着。不过，她也从一门心思地用水力，转而决定退一步从改造脚踏纺棉机入手。她叹道：“老人说得好，人不能指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她想在脚踏棉纺车上增加锭数，可这也不是一件易事，棉纺车的锭数之所以迟迟上不去，是因为在纺棉中，锭子上纺出的棉条，需要用人手来牵引。而人的一只手只有五根指头，最多也只能拿住四条线。要是搞出五个锭子，引出五条线来，却没有手来拉，不也等于白搭吗？
然而，林婆这些日子在织场做工，她的思维早不再局限于人工上。有一天晚上，她正梳着头，忽然灵机一动，以前人用手梳头，梳不透厚厚的头发，还打结。可现在的人用梳子梳头，这么多锯齿，能把头发梳得透透的，还能卷起来挽成各种发髻。梳子能用来梳头发，那为何……不能用来梳棉？【2】
林婆一跃而起，她如风一般冲了出去，和她同宿的女工被她吓了一跳。她们跟了出去，就看到她坐在棉纺车前，用梳子牵引着棉线。眼看牵引的棉线越来多，林婆终于禁不住大叫：“我想出来了！我想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总算造出五锭的棉纺车和作为牵引工具的带齿小棒。贞筠得到了消息，亲自来到了这个织场。她组织这里的女工一个个来试用新式的棉纺车，再安排经验丰富的工匠，根据女工的反馈，不断完善改造棉纺车。到最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经过教授，都很快上手新式棉纺车，纺纱速度大大提升。
整个织场都洋溢着欢声笑语。贞筠更是十分欣喜，她奖励了林婆五十两白银，让她回乡向乡亲们去传播五锭棉纺车。林婆却不肯收钱，她磕磕巴巴道：“夫人，要不是夫人帮忙，老婆子怎么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夫人给我们一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我要是还吃夫人的，还拿夫人的，这不是心肝都烂透了。”
贞筠道：“昔日有黄道婆传播技艺，才有松江布“衣被天下”的美誉，如今你在黄婆婆纺车的基础上，做出了进步，这也是莫大的功德。我如不奖赏你，怎么激励大家向你学习呢。拿着吧，这都是你该得的。”
林婆最后才收下，她感激不已：“我这就回去，给夫人立个祠堂，让他们世世代代都记着您的恩德。”
贞筠失笑：“祠堂就不必了。我们行善，不是为了求人报答，你因为我的善行得了好处，要是能去帮帮更多人，那我们不就都有好日子过了吗？”
林婆的眼圈发红：“是，是，谢谢您，谢谢您……”
贞筠看着林婆拉着五锭纺车远去，她转身上了马车，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仿佛看到了家家都用新纺车，人人都有新衣穿的前景。她开始盘算，接下来既要改善棉花的种植技艺，又要看看究竟能不能把水力用在棉纺上……
可随着身后的巨响，幻梦碎开了。蕙心惊恐地看着她，贞筠即刻就要掀帘出去，却被侍卫拦住。他们的声音里透着焦灼：“回夫人，此地有暴民作乱，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贞筠仿佛挨了一下重击，她道：“什么民乱？怎么会有民乱？他们在往哪儿去，为什么作乱？”
侍卫苦苦地劝她不要出去，可她毕竟不聋也不瞎，外头的只言片语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那些人喊得是：“打死这个妖婆子！”
“打死她们！”
“她们抢了丝生意，还要来插手棉布！”
“快拿黑狗血，破了她们的妖术！”
贞筠仿佛置身洪水中，波涛淹过她的头顶，她的口鼻皆被泥沙堵塞。她颤抖着掀开车帘，蕙心还在她眼前焦急地说着什么。贞筠只能看见她嘴巴一张一闭，其余便什么都听不到了。她还是站了出去。
人潮正在路上肆意横流。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婆，她被愤怒的人群包围着，那架织机早已在地上摔得粉碎，有的人拿着木棍打她，有的人用石头砸她。她刚开始还在惨叫辩解：“不是的，这是要传给大家的……”
可后来，她的身影就倒了下去了。还有更多的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冲向了织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粪土的臭气，四面八方都传来女工的惊叫哀嚎。
贞筠尖叫着下令：“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快去救人呐！”
侍卫此时却不愿听话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夫人恕罪。”
接着，她被强行按入车内，带往了衙门。等衙门派兵来时，织场早已是一片狼藉。水转纺车被砸得七零八落，库房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死伤的女工约有百人之多。
贞筠早已由挣扎转为木然，她看向杨应奎：“为什么会这样？”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人，为什么，还会这样？
杨应奎给不了她答案，这样的暴乱是瞒不住的，消息很快就走八百里加急密奏，传到了京都。
月池闻讯之后，当即就想给贞筠写信，可直到她笔尖的浓墨滴落在宣纸上沁出数个墨团，仍没写出一个字。
她能怎么告诉贞筠呢？不是你的错，更不是那个林婆的错。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下，本就容不下任何新生事物打破固有的平衡。你只是想把人从苦役下解脱出来，却没想到解脱出来的人，在没有苦役可做时，又该何去何从。
内阁值房之中，月池刚一进门，就察觉到此地不寻常的气氛。
刘健一见她就道：“看看你夫人惹出的好事！”
月池接过密奏，看完之后却不动声色，她叹道：“她也是好心。”
刘健斥道：“你任由她肆意妄为，闯下这样的祸，可想过如何收场吗？”
王鳌叹息道：“含章，开关风波尚未停歇，又出了民乱，这样两厢夹击，可不是开玩笑的。”
月池劝道：“先生们莫急，古人云，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这两乱看起来皆为祸不小，可却是由一个根由而起的。如我们能对症下药，危难自解。”
杨廷和道：“怎么说？”
月池沉声道：“八个字，免征重税，全面开关。”

第376章 人生看得几清明
在找朕？
杨廷和静静地望着她， 即便面临这样的乱局，这位内阁首辅，仍是沉稳如山岳。他道：“你应该知道， 这绝无可能。”
此时仍是夏日炎炎， 冰块融化，在青铜冰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月池瞥了一眼其上色彩鲜明的瓜果， 她轻轻道：“学生当然明白。”
她徐徐道来：“全面开关最大的坏处，不在助长倭患，而在它会动摇了重农抑商的根本国策，动摇早已安稳的秩序。”
他们都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她也没有丝毫地回避。
她道：“于为政而言， 商人获利颇丰，图谋权势， 势必会威胁士绅，扰乱朝纲。于民生而言，一旦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庶民势必心思浮动，不事农桑，威胁食粟。”
她的眼中划过幽光：“我们的祖宗， 一代一代的聪慧明达之人，绞尽脑汁， 才建立起这样的稳定规则。天子至高，礼法之治。奇技尽去，儒道为尊。士农工商， 各行其是。这是多么精密牢固的体系， 即便是改朝换代， 下一个王朝仍会沿着固有的道路前行。一旦全面开关，带来的不过是多一些银两，可对秉国者而言，要付出的代价，要冒得风险都会超乎想象。”
谢迁目光复杂：“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月池环顾四周，真心实意道：“我要是生在这里，定不会这么想了，可惜，造化弄人……”
她展颜一笑：“我今日不是来和诸公商量的。”
刘健皱眉道：“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索性戳破：“如真有心让你一手遮天，又岂会让你接闵珪的班，迟迟不能入阁。”
月池淡淡道：“您为官做宰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有些事放在明面上，反而是做不成的。”
刘健冷笑道：“这么说，你是有逼我们就范的锦囊妙计了？”
月池失笑：“不敢当，无非是权衡利弊而已。这开关的危险，我和先生们皆是心知肚明，可这不开关的害处，先生们当真仔细思量过吗？”
她取出两封书信，放在桌上，道：“严嵩如今已然病得起不了身，佛保没过多久也开始水土不服，先生们就不想知道，他们的病根是哪儿来的吗？”
杨廷和等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拆阅了起来。看到一半时，谢迁的胡须就开始颤动，他的眼中涌现惊怒：“这怎么可能，这怎么会……”
月池一哂：“你们想士农工商，各行其是，却不想连自家，都已是士商不分，官匪一家。”
她道：“这开关的银子，你们不想赚，有的是人想要。这些人，有能力、有人马、有军械、有船只，让这海关的门永远闭不上。朝廷每年拨过去的巨额军费，反而成了资敌之脏物。领军的将领白日打仗，晚上就在作乱。还有无数因闭关而失去生计的百姓，他们也早已倒向了另一方。”
杨廷和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月池道：“当然，这代价虽然大，可比起冒险开关来，也不是不能承受。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东南之乱，不乱到京都来，大家都能安枕无忧。”
刘健一时吹胡子瞪眼：“李越！”
月池摆摆手：“可问题是，东南之乱真的能随着闭关而得到控制吗？我看未必。”
王鳌恍然，他拍了拍谢迁的肩膀，无奈道：“那些水转纺车……”
这一言如晴天霹雳，惊醒梦中人。
屋内一时只有月池的声音在回荡。她摩挲着椅把，语调不徐不急：“唐时，曾三次大规模地毁去碾、磨，因为上游王公贵族的水磨太多，严重影响了灌溉用水。那时，尽管颇费了一番力气，毁磨之举还是做成了，因为对那些公侯之家而言，最不缺的就是人力，以人来替磨，于他们尚能接受。可如今，水转纺车又不一样了。”
“您知道，海外的洋人，把我们称为什么国吗？”她笑道，“是丝国。”
谢迁深吸一口气：“老夫会依法惩处，大义灭亲。他们没了依仗，就不会再惹是生非。”
月池摇摇头，她道：“人心都是一样的。有位马先生说过类似的话，大致意思是，一有适当的利润，人就胆大起来。有一半的利润，他们就会铤而走险；有一倍的利润，他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三倍的利润，他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甘冒绞首的危险。您杀自己人有什么用呢，纵使您能将□□粤的豪族都夷尽了，也还是会有新人补上。拙荆的纺纱厂毁得那么彻底，背后又岂止一两只手。”
谢迁一时面白如纸。杨廷和长叹一声：“你这般抬高商贾，就不怕再遭士林厌弃，反伤自身吗？”
月池一笑：“谁说我是为了抬高商贾，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过好一点儿罢了。士林或许政见不一，观念不一，可谁能跟银子结仇呢？圣上立下人事考评之法，多次赏赐百官，还允诺考核为甲者，再加厚赏。赏银要是发不出来，他们定不会寻圣上的不是，因为他们不敢，更不会寻我的不是，因为此事不归我直管，那么，他们又会去找谁呢？”
月池一字一顿道：“诸位不做，自有人来替你们做，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凭什么江南四省盆满钵满，其他地方就只能吃糠咽菜呢。”
刘健望着她，只觉心惊不已：“你早有部署，你早就知道了一切，故意设局来套我们？！”
月池摇摇头：“您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多年不成，岂会没有根深蒂固的缘由。”如没有足够的助力，又会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几百年的闭关锁国，谁能说是因为古人比今人愚昧。她到此世来，磨灭最多不就是现代人的傲慢。
现代人以为自己的技术，能改天换地，孰不知古代华夏缺的从来都不是技术，而是让技术落地生根的土壤。现代人以为自己的观念，先进无比，孰不知因为不合时宜，先进的理念也能成为穿肠的毒药，催命的令符。
她在教那个人，那个人也同样在教她，让她终于找到了适宜的路，既然系统永远无法从内部打破，那就用她在系统内积蓄的力量，引入外来的火花吧。
月池十分坦然，她摊手道：“既然不想商人乱政，那为何不让士人经商呢？反正，他们都已经在做了，不是吗？我们要做的，不是禁止商贾，而是让端木遗风别沦为谋财害命。”
内阁彻底归于缄默。月池没有步步紧逼。她知道，大家都需要时间。
她选择回到太液池上的琼华岛中。外头是酷暑炎炎，琼华岛上的广寒殿却是清凉透骨。
大福一见她就扑了上来，摇着尾巴撒娇。月池挠挠它的下巴，逗弄了它好一会儿。它很快就喘起了粗气，一旁的小太监忙拿来牛乳。大福埋头就开始苦喝。
小太监还一一禀报它今日的用餐情况：“大福今日吃了两碗肉糜，奴才还拿了牛骨来给它磨牙用……等到日头落下了，奴才们就带它出去玩球……”
月池看着小太监单弱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你照料得很好，只是别太惯着它了。”
小太监忙道：“奴才等不敢不精心。”
月池又摸摸大福的狗头，它忙里偷闲，仰起头来吐吐舌头。月池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挺舒服，是不是？”
她步入内殿，能伺候在这里的，都是熟人。谈瑾德端上甘菊熟水来，月池一饮而尽。接着，谷大用就来问晚上想用些什么膳食了。
对于这种事，他们是宁愿来问月池，也不想去问皇爷。因为皇爷只会说虚无缥缈的感觉，需要他们自己去绞尽脑汁创作。而李越反而会说点实在的能做的，有时冬日里，人家还会亲自下厨，省了他们劳心劳力。
月池想了想道：“就两面黄吧，码子用虾仁、香菇与青豆。”
她补充道：“要软两面黄。”
谷大用早就对江南美食烂熟于心，应了是就退下。葛太医和王太医业已候在外面，依次来替她诊脉。这样的流程，每日都要走一次。
两人细细观察月池的面色，脸上终于有了点轻松之色，葛林问道：“近日睡得可是好多了？”
月池点点头：“是好多了，二位的方子，果然有效。只是，能不能再减一些。”
葛林和王济仁面面相觑，又嘀嘀咕咕半晌。葛林道：“这安神汤可以暂减，但其他的可不能动。”
王济仁絮絮叨叨地叮嘱：“特别是二至丸和两地汤，一定要按时服用。”
他眼见月池有不耐之色，忙道：“您也可怜可怜我们，您的信期一直不调，上个月晚了有足足十日，还有腹痛之兆。上次那个阵仗，卑职实在是……”
月池深吸一口气：“我都知道，二位放心。还有什么事吗？”
葛林期期艾艾道：“咳咳，还劳您问问皇爷，这多日未请平安脉，臣等实在是心中难安……”
月池无语，她道：“你就不能直接去见他吗？”
葛林一摊手，可怜巴巴：“老臣倒是想，也要能见得着啊。”
月池冷哼一声：“你见不着，我就见得着了？”
葛林瞪大眼，这话说的，你瞧瞧有人信吗？
月池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待她沐浴更衣后，两面黄就适时端了上来，面条两面皆是金灿灿一片，虾仁青豆做成的浇头连卤浇在上面。月池举箸一拌，外脆里软的面条吸饱汤汁，咸鲜可口。
她自顾自地吃完，就直往水榭而来。夜此时已深了，天上皓月千里，湖中水月朦胧，交相辉映，人似置身于蟾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远处芰荷香气渺渺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她差人移来睡榻，拥着被子，闭目养神。直至睡榻一陷，她登时睁开眼，一旁的人影影绰绰。他的手捂在她的眼睛上，轻声道：“别怕，是我。”
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嗅到他衣襟里瑞龙脑的香气。
“冷吗？”朱厚照脱了上衣。
月池摇摇头，枕在他的怀里，散开的头发像轻纱一样。他用手梳理着她的长发，而她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就这么一言不发，都能消磨一两个时辰。
月池很快就昏昏欲睡了，待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然是晨光熹微。她下意识地往身侧一看，身旁还是一个空。又跑了……她讥诮一笑，正待起身，却听到玉石相击之声。
他只着丝绵的袍子，坐在棋盘前，把玩着黑白的棋子，闻声偏头冲她一笑：“在找朕？”
自贞筠离开后，时隔近一年，他们终于又一次长久相对。人人脸上都暗藏着喜气，连大福都比往日要兴奋一些，不停地在地下打转。
可两位主角，倒是神态如常。他替她拢了拢鬓发，她则为他细心整理衣襟，好像从未有过争吵，眼下也未曾面临僵局。然而最剧烈的战争，往往是隐于水下的。
双方皆是不徐不急地落子。月池端详着棋局，看似随意下了一子。
朱厚照问道：“这又是一招奇兵？”
月池抬头看向他：“你猜？”
他道：“朕的确没想到，你会把宝押在这上面，导致看似毫不相干的物件，最后都连成了一盘大棋。”
月池摩挲着光润的白子，她道：“我也没想到，我还以为，我们早就达成了一致，没想到，您修成了北山道者之术，竟会为此事纡尊降贵，在白日再见我一次。”
朱厚照：“……”
月池又道：“于那些金紫银青，可能的确难以接受。可于您而言，应该能坦然相待才是。毕竟天地万物，都是您的掌中之物。而天之道，不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下棋：“那么后果呢，你是想不到，还是不在乎？”
月池轻笑一声：“您心知明镜，并非是我有意为祸，而是祸根早已埋下，待时而发罢了。如不改善农技，小农虽被束缚在土地上，却对财政没有多少助力。如改善农技，多余的人被从土地上释放出来，也总该给他们寻个生计。”
朱厚照道：“所以，方氏就给她们一个天大的生计。”
棋子和棋盘相撞，发出悦耳的声响。月池道：“可这是您默许的啊。”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去，指向他的胸口：“即便天塌地陷，这里的心火也不会熄灭，毕竟平庸地蹲在井底，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不是吗？”
朱厚照静静地看着她，他握住了她的手：“可朕不觉得，你会这么好心。”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你干嘛，不在白天也听听呢？”

第377章 青女素娥俱耐冷
朕不知道将来，却知道你。
朱厚照一愣， 他随即摇头：“我们之间，早就不能以誓言做约束。”
月池扬眉：“你的承诺，形同虚设。”
朱厚照道：“你的虚言， 亦是车载斗量。”
他抚上她的面颊， 这里终于有了血色，浮现出玫瑰色的红晕。
他轻声道：“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只有确立足够的保障，我们才能做长久夫妻。”
月池的眉心一跳，她几乎是断言：“你在虚张声势。”
他一下就笑开了：“老刘可是个墙头草啊，他能卖给你的消息，当然也能给我。”
月池秀眉微挑：“给你又如何。海关之厄， 已经是积重难返，你应该知道， 不论是与官争利，还是与民争利，都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免征重税，先从这名利场中脱出身来，等到肉多了，自然分得也就多了。”
这在她看来，是最好的共赢之策， 可他还是不同意：“连老子都说，‘是以圣人之治， 虚其心，实其腹，弱其智， 强其骨， 常使民无知无欲。’你都忘了吗？”
月池先是一窒， 随即一哂：“所以呢，事到如今，你仍不肯放松你所谓的愚民弱民之术。那么东南之乱呢，要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去吗？”
朱厚照摇摇头，他一面下棋，一面道：“你想得没错，如只从内部破局，那是百年难解。只有从外面下手，才能事半功倍。”
月池蹙眉：“外面？谈何容易。你是想打退倭寇，还是剿灭佛朗机人？”
他道：“阿越，你未免太小看人了。农夫除草，都知道要绝其本根，勿使能殖，何况是朕？”
月池眼中浮现笑意：“这么说，你近要灭掉倭国，远要打到欧洲去？”
她逮住机会，吃掉他一大片的黑子，接着嘲笑他：“你在痴人说梦。”
他变得格外好脾气：“那又是舍近求远了。把住要道，不就好了吗？”
月池动作一顿，她慢慢抬头：“……你说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欧洲人想要过来，必经之路就是马六甲。守住这里，不比困守海岸更强吗？”
月池听得心惊，她想阻止他：“可你守不住。我们支撑不了那样大的消耗。”
他笑着摇头，又一次语出惊人：“你怎么又忘了，咱们有朋友啊。”
他忽然说了一种月池听不懂的语言：“猜猜，这是哪儿的话。”
月池的心在狂跳，朱厚照随即笑道：“这是《古兰经》中的名句，真主援助的是群体，狼所吃的是离群的羊。”
空气在霎时间凝固，大福都能察觉她情绪的异动，贴到了她的腿上。自从决定要开关起，她就在不断搜集海外的讯息，她当然知道，此时唯一能挑战欧洲国家的伊斯兰势力是谁。她喃喃道：“奥斯曼帝国……”
朱厚照兴致勃勃地写下一串阿拉伯文：“这是朕的新名字——妙吉敖兰。好听吗？”
月池只觉眼前的黑子已经连成一个个墨团，这让她一时头晕目眩：“你同时皈依两家？”
朱厚照理直气壮：“他们都说不介意。他们还很喜欢我写得诗，将其奉为圣书。”
他甚至叫人取来一本诗集递给她。月池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一教玄玄诸教迷，其中奥妙少人知，佛是人修人是佛，不尊真主却尊谁？”
她的手在发颤，这连韵脚都不对：“……你确定真的可行吗？”
他失笑：“为什么不行？”
欧洲的扩张，背后有强大的信仰力量。而他同样能打着信仰的旗号，和路途遥远的奥斯曼帝国寻求合作，共同抵制基督教国家。奥斯曼把持着陆上通商之路，而他借着与马六甲的宗主国关系，亦能名正言顺地把持航道。更别提，还有眼前之人在鞑靼积累的宝贵经验，很多事都可以效仿她当年的做法，依葫芦画瓢。
她的棋路彻底乱了，他则开始乘胜追击。
她眼睁睁地看着白子被杀得七零八落，忽然问道：“你是怎么和奥斯曼搭上线的？”
他道：“一年前，有一个叫阿里&#183;阿克巴尔的波斯人，来到大明，被锦衣卫发现。”
月池只觉心惊，一年前，她却连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那时贞筠刚走，她根本就无心这些事，更不想见他……
她突然回过神：“……你从那时就开始防我？”
要是真如过去朝夕相见，迟早会被她发现端倪。他不能无端避而不见，就只能让她自己赌气。她真是傻透顶，还以为他是因张家之事报复，却不想她用在人家身上的手段，到头来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猛地笑出声来：“何至于如此，不过是区区商贾，也值得你这样如临大敌？扶植他们，来压制士人，明明是最轻便的选择！”
他挑挑眉：“眼下看起来是这样，可谁知道以后呢？”
月池目光闪烁：“你不知道，却还是费心费力设下最坚固的牢笼。”
朱厚照苦笑：“那是因为，朕不知道将来，却知道你。”
月池彻底愣住了，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自作孽，真是自作孽。接下来是要怎么做，堵住马六甲，迫使江南豪族让步，大部分对外贸易，全部官方专营。噢，还要让织造局牵头，建满水力纺纱场！”
他皱眉道：“这都是你想要的，只是由朝廷来做而已。这又有什么区别，难道任由商贾生乱，民心动荡，你就能称心如意了。”
月池木然地看着他：“小时候，我总想把你教好一些，可如今看来，却是教得太好了。”
他解颜而笑：“没办法，我只想活在人间，做你的丈夫，却不想遭你卸磨杀驴、魂归地府啊。”
“本来打算一直都不见你的，可我每天都很想你，都想看着你，都想跟你说话……”
他又一次靠了过来。而月池的回应，是把一整碗茶泼在他的脸上。
他笑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输不起呢？这可不是宰辅的肚量。”
月池此时连骂他的心情都没有了，她终于有了大幅变动旧有体系的希望，而体系中人却由于自身所处的位置，做出了与她设想截然不同的回应。历史发生了拐点，却是拐到了另一个方向，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沉默如水一样漾开，纱窗外的画眉发出婉转的啁啾。
良久之后，月池方开口：“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朱厚照一愣，月池讥诮一笑：“要不是用得着我了，你会来找我吗？”
他一时忍俊不禁，到了他们这样，早已不必瞒，也瞒不住了：“一是绊住浙闽豪族。”
“二是筹集大量军费。”
月池眸光一闪，拖住浙闽豪族，是为了使他们无暇南顾，干预马六甲的战事。他希望借佛朗机的战事来加强中央集权，势必会遭到地方的阻拦，此时只能走非常的途径来筹集军费。
月池敲击着桌面，黑漆棋桌在她手下发出轻响：“这些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你能拿什么来换？”
他微露讶异，随即挑挑眉：“方氏和时氏，明日便能启程回京。”
月池简直要被气笑了，打巴掌的是他，给甜枣的也是他。
她冷冷道：“你觉得，你的狗能拿我怎么样？”
他眼中浮现不解，瞧着竟有几分懵懂。
月池道：“听不懂是吗？”
她忽然掀翻棋桌，棋子散落了一地，发出刺耳之声。纱窗外的鸟儿受了惊，也跟着尖叫起来。
朱厚照铁青着脸：“你发什么疯？”
外头的人越发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月池抱起大福：“他们都在外面，却没一个人敢进来，你以为是为什么？”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月池失笑：“这局棋的输赢，我可能无力左右。但你知道的，我总有法子，叫上上下下的人都下不成。”
月池拿起帕子，慢慢替他擦去脸上身上的茶渍：“好了，你现在可以重说了。”
他的脸已然沉得可以滴水，月池的乌发垂在他的胸膛前，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何必如此呢。你想使用规则外的力量，就要付出规则外的代价，这是天经地义，不是吗？”
“你能拿出来什么，来跟我交换？”
刘瑾接到召见他的旨意时，正把玩着一尊印着阿拉伯文饰的青花瓷，他道：“看来，是谈拢了。”
张文冕长舒一口气：“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多了。属下还以为，只怕要……没曾想，就只是一顿早膳的功夫。”
刘瑾伸了个懒腰：“这就是夫妻店的好处了，至少不用担心东家拆伙，站错队嘛。”
他随即带着张文冕往琼华岛上赶去，在路上果然又和杨玉、张允不期而遇了。
上次四人见面，是斗得如乌眼鸡，今日却是愣了片刻就笑开，勾肩搭背好得如穿一条裤子。
杨玉竖起大拇指：“您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
刘瑾摆摆手：“您这才是威风凛凛，不同凡响啊。”
待到了朱厚照面前，四个人的面上的笑意都未褪去。
“看来，皇上手下的精兵强将，是个个都胸有成竹。”月池凉凉道，“那不妨说说，打算怎么个一击制胜法。”
刘瑾度朱厚照的脸色，这才慢慢开口：“为今之计，只能调动广东的军队，再雇佣广西的狼兵了。”
月池神情一滞：“狼兵？”
广西土司众多，土司之下也组建了地方武装力量，就是所谓的狼兵。他们数目庞大，骁勇善战，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可由于军纪混乱，狼兵为祸，甚至比土匪还要严重。据说，他们所过之处剽掠劫杀，鸡犬不遗，所以朝廷早就议定勿轻调用。王守仁初到广东时，那么艰难，也拒绝了调用狼兵的提议。可现在，他们却要将狼兵派往马六甲了。
杨玉期期艾艾道：“这……那些又不是我们大明的子民。再说了，我们的兵再不成，也比那些蛮夷好吧。”

第378章 月中霜里斗婵娟
我说你是灯下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月池看向朱厚照：“你早就想好了。”狼兵多为外族， 又偏居山野，所以不担心他们和士人勾结。狼兵生性贪婪，残暴不仁， 所以更易为财帛所动， 只要允诺他们抢夺战利品，要掌控马六甲就是手到擒来， 还不用消耗大量的军费。
他只是淡淡道：“你说过，你如今只管获利，不管其他。”
月池一时语塞，她又岂会不知，只有最核心的利益， 才能真正打动他……
她沉沉道：“那索性再加厚赐吧，斩首一级， 赏银二十两。以斩首多寡，论功行赏。”
张文冕思忖道，佛朗机人和我们生得迥异，这倒是再也不担心士卒杀良冒功了。只是若大战打起来，士卒忙着砍人头领赏，而不去冲锋，那可就糟了。
他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月池道：“这个好办。这二十两由一队来分。冲锋在前者赏赐最厚，射击在后薄之， 砍头集赏者再薄之，至于不上战场的火头军，也可得些添头。”
重赏之下， 必有勇夫， 这是想速战速决， 尽早撤回狼兵。刘瑾道：“这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了。只是，赏金从哪儿来呢？”
月池冷笑一声：“还能在哪儿，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不是都想我拖住豪族吗？”要想让官营一家独大，首先要做的，就是排除异己。
“让他们自己去斗吧。”她道，“我们只需要再添一把火就够了。”
谢迁自得知了自己族人所做的“好事”后，早已是心神不宁，一回家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召集管家来询问。
谢丕不明缘由，闻讯而来。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谢迁当然不会瞒着长子，遂将实情悉数相告。
谢丕大吃一惊：“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迁道：“你和李含章平日里称兄道弟，难道他就一点儿口风都没透吗？”
谢丕一时哑口无言，谢迁苦笑着摇头：“你啊……”
正在父子二人相对无言之时，下人就来报：“李尚书府上，送帖子来给大爷了。”
谢丕忙接过来一看，原是邀他明天去鸿庆楼一叙的。他将帖子拿在手中，谢迁道：“你还想去？”
谢丕道：“孩儿必须去。”
谢迁的嘴唇微动，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好吧，去去也好。”
谢丕步入鸿庆楼时，竟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昔日，他们几人在此把酒言欢，谈天说地，是何等的自在，可如今，李梦阳和曹闵早已去官回乡，而他似乎也同李越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他敲门而入时，月池正在用土耳其壶煮咖啡，她道：“大哥果然守时，请坐。”
谢丕默默坐下，他一早就闻到了这种奇异浓郁的香气。眼看月池给他倒了一盅，他不由皱起了眉。
他问道：“这是什么？”
月池道：“尝尝看。”
谢丕勉强试了试，他在尝第一口时，就想吐出来，可多年的教养逼得他只能咽下去。然而，他真的咽下去之后，却觉竟有几分顺润浓厚。
他睁大眼睛，目光奇异地看着它。月池突然生出几分感慨，谁能想到，她会在这里给一个明朝人煮咖啡喝。纵使时光相隔，纵使路途遥远，可大家对于美的追求，却是相同的。
月池不由莞尔：“不错吧，还可以加奶和糖。”
谢丕就像一个小学生一样，看着她捣鼓。等他回过神来，他早就把一杯咖啡全都喝了下去。
他摩挲着杯子，道：“又是那些蛮夷的东西。”
月池微微一笑：“蛮夷的东西，就不好喝了吗？”
谢丕定定地看着她：“可到底登不上大雅之堂。”
月池一哂：“‘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1】如果仅因其产地，就生轻鄙之心弃之不用，这可不是贤者的胸襟。”
谢丕道：“可如将外来之物高置庙堂，让我中华之茶道反而退居在下，岂非是乱了尊卑次序。”
又来了，月池斟酌着语气道：“大哥，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你们和万岁看待事物的方式，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
谢丕一愣，他道：“愿闻指教。”
月池道：“指教不敢当，可这么多年了，到底还是有一些心得的。”
她想了想道：“在你们心中，名大于实，你们认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所以，在遇事之时，你们是把名教作为衡量一切的最高标准。”
谢丕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月池笑着摇头：“可皇上不一样。在他心中，实非但大于名，而且为了获得实，他甚至可以改旗易帜。”
谢丕的眉心一跳，他道：“你这是何意？”
月池道：“他精通藏传佛教经义，自名大庆法王，你认为他是真的虔信吗？”
谢丕一时语塞，他想说，皇上要是不信，又何必招徕那么多番僧。可他又想到，圣上利用喇嘛教和医道，对鞑靼的分化……
月池道：“在他这里，永远不存在‘神重于人’的悲剧。没有任何神，能比他自己更重要。哪家能满足他的需求，他就乐意将它捧上天，可一旦不能满足他了，他就会立刻掉首无情。”
她嗤笑一声：“所以，寻常人看到不吉的天象，想得是反省自身；被指责做不虔信的行为，会立刻忏愧改正。而他，你猜他会怎么做？”
谢丕无奈，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他道：“……会改换能把噩兆阐释为吉的宗派，会要求改变所有规矩适应他自己。”
月池抚掌而笑，她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圣上开始习回回食了，又有了新名字，唤作‘妙吉敖兰’。”
但出乎她意料是，谢丕的神色很淡然：“你是想说，圣上有了新的打算。”
月池端详他的神态，不由道：“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谢丕一愣，随即长叹一口气：“你也说，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圣上研习佛法时，自名大庆法王；亲征鞑靼时，自名威武大将军朱寿；听说学胡语时，还自名过忽必烈；如今起一个新名字，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万岁不将这些名鉴加盖于诏书之上，号令群臣，大家早就罢了……【2】”
月池默了默，这就是没有节操、没有底线的好处啊。先帝和这些人好声好气商量了一辈子，到了晚年想修一座亭子，都被人轮番劝谏。如今到了朱厚照这会儿，他干的事岂止比先帝离谱百倍，结果人家反而觉得，只要不舞到朝堂上来，就当是人之常情吧。
谢丕见她不语，还补充道：“如有战术考量，借此名号，也未尝不可。”这是在说，朱厚照曾以大庆法王的名号，招徕鞑靼军民的事了。
月池：“……”
她问道：“难道你就不怕动摇民心吗？”
谢丕失笑：“你待上是洞若观火，看下却是不太清楚。圣上将人置于神之上，其实我们大明的子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然怎么会有打龙王的民俗呢？”
华夏之民祭拜神灵，也讲个等价交换，他们愿意供奉的前提是，这位神能帮助他们解决其人生困惑，脱离生存困境。要是神灵验，自然香火旺盛，神不灵，就立马叫你滚蛋。【3】
月池道：“所以，你认为，上位者的喜好，不可能动摇儒教在民间的地位。”
谢丕一震，他思忖片刻道：“的确如此。”
月池一笑：“可按你的说法，世人也同圣上一样，不会将名教视作金规玉律，反而更讲求实用。那如果有一种名，在一些黔首眼中，比儒教更能给他们带来福祉呢？”
这一语好似石破天惊，谢丕霍然起身：“你在胡说些什么？”
月池指着正在沸腾的土耳其壶：“你可知，这壶是从哪儿来的？”
谢丕瞥了一眼：“左右不过是外洋之物。”
月池徐徐道：“这是奥斯曼使者，献给皇上的礼物。你可听过奥斯曼之名？”
谢丕心中忽然涌现不祥的预感，这让他一时张口结舌，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月池道：“奥斯曼是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大帝国，把持着东西文明的陆上交通线。佛朗机人为何只能被迫走海路，就是因为他们在陆上走不通。如今，这么一个强大帝国的使者，路途迢迢地到这里来，献上大批的贺仪，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呢？”
谢丕的嘴唇微动，他指着壶道：“他们，也习回回食？”
月池道：“你说，要是外来的和尚助百姓打跑敌人，开关纳财，而我们自己的和尚反而固执己见，任由东南之乱蔓延下去。老百姓会觉得 ，哪家更会念经呢？”
谢丕一时冷汗直流：“含章，你不能任由事态这样下去！这会引起大乱子的！”
月池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这好似一盆冷水浇下，谢丕陡然冷静下来，他难掩复杂地看向她：“你在诈我，你希望我们谢家，去替你镇压江南官场。”
月池苦笑着摇头：“江南官场，早就不是你们一家可控的了。即便谢阁老宁愿自绝基业，也要坚持闭关，这也只不过能稳一时而已。到了年底，那些盼着拿到奖金的官员，会将你父亲拉下马来。除非你们能点石成金，否则中央与地方的这场厮杀，在所难免。届时，乱象四起，难保不会有人浑水摸鱼，出现我所说的那种情形，也不是不可能。”
谢丕的面色铁青：“你早就知道代价，却仍选择一手促成。你可还记得，你也是读圣贤书的读书人！”
月池淡淡道：“代价是必须的，至少如今是可控的。正因我也是读书人，所以才明白，圣贤之言不是教条，不是一成不变的规训，而是能够适应环境变化，能够发展焕发出生机的。”
她道：“应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八股文章，害人不浅吧。”
谢丕喃喃道：“你还是没有死心。”
月池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时人不再固执己见，我们的圣贤之道、端木遗风，比这些又何止好上百倍千倍？”
“别再拘束于眼前的蝇营狗苟了，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才是读书人真正的本分啊。”
谢丕一震，他的眼中冒出火光，可又转瞬一逝：“可这，谈何容易。单凭我们……”
月池一笑：“谁说只有我们，王先生极重教化，如今仅广东一省的书院就有七十二所，大家各抒己见，思考儒学将来的出路，其中不乏有真知灼见。”
谢丕倒吸一口冷气，不声不响就能建下这么多书院。他沉默良久，方道：“那你，究竟想让我去做什么呢？”
月池道：“谢家子嗣中属你官职最高，文名最盛，有些事只能由你去动手。一是和王氏子一道，差人去约束族人，抽身乱局，谢先生、王先生俱是我的师长，我实不忍看他们晚节不保。”
谢丕渐渐放下戒心：“这个不必你说，我也会即刻派人去的。”
月池道：“二是拙荆的事。”
谢丕的心头掀起波涛，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妹，是怎么了？”
月池叹道：“此次的风波，她也是站在风口浪尖。她受了很大的打击，一时缠绵病榻不起，我不好叫她长途跋涉，可放任她留在江南，我又实在放心不下。”
她自己是鞭长莫及，朱厚照的人倒是多，可谁敢把宝都押在他们身上。
谢丕的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他紧紧攥着手，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月池道：“所以，我想托你帮忙。谢氏簪缨世族，如能借贵宝地将养，必比外头要安稳得多。”
谢丕一惊：“你想让她去我家的祖宅？”
他的神态突变，月池度他神色：“……这只是我的不情之请，如不方便，我再去找王先生也是一样的。”
谢丕忙定了定神；“不是的。我是说……举手之劳，义不容辞。”
他的反应不对劲。月池正待开口，却被人打断了。一人突然从旁边推门进来，来人的打扮俨然是一位富贵王孙，可周身的气度却远非一般世家子所能比拟的。
谢丕大吃一惊，怎么哪儿都有他。他当即掀袍下跪。
朱厚照轻摇着折扇，笑道：“唤镇国公就是了。”
“……”谢丕一时无语，只得先叩首。
月池：“……”她真想说，是有病吗？
朱厚照朝她眨眨眼，随即道：“昔年长阪之战时，刘备不敌曹操，率众仓皇逃窜。他的妻子甘夫人和儿子阿斗，都身陷敌营。是赵子龙不顾危险，只身闯营，救回了刘备的妻儿。依我看，二位的情谊之深，不输当年的刘备与赵云。”
月池心中有疑，索性一言不发。谢丕心中有愧，亦是满头大汗。
朱厚照道：“既如此，爱卿何不亲自去一趟呢？”
谢丕惊得魂不附体，他愕然抬头，忙道：“皇上，这万万不可……”
朱厚照道：“你急什么，接个人而已，又没叫你私相授受。”
谢丕如遭雷击，再也不敢言语。
他伸出手，替月池正了正发冠，漫不经心道：“正好也去见见你家的族老，江南佳丽如云，你不早就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谢丕定定看着他的手，面白得如纸一样，他道：“万岁恕罪，吏部事务繁多，臣实不敢擅离职守，臣的兄弟俱已然长成，皆能堪当大任……”
他一语未尽，就被人请了出去。
雅间内，月池已是面沉如水：“你是什么意思。”
朱厚照大笑：“我说你是灯下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第379章 晓看天色暮看云
真的是‘紫薇花对紫薇郎’了。
月池略一思忖， 即便是她，也难掩惊色：“这怎么可能……”
朱厚照笑道：“看他刚刚那个样子，你还觉得不是吗？”
月池一时无话可说。跟着朱厚照而来的刘公公， 又开始习惯性地拍马屁：“爷真是见微知著， 远胜我等凡人。只是，那姓谢的只说了两句话， 您是怎么断定他不对劲呢？”
朱厚照看向月池：“他避嫌得过了头了。既敢在武英殿空手夺刀，如今又何故退避三舍。”
刘瑾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您，真是心如明镜。”
朱厚照坐到了月池身侧，推了推她的胳膊：“如今可心服口服了？”
月池躲开：“当然，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你， 插足别人的家庭，还显得格外有理。”
刘瑾觉得， 在天下，论谁能一句话气死皇爷，李越如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朱厚照果然气得一窒，他道：“不过是假夫妻，别说得好像跟什么似得。”
月池皮笑肉不笑：“你放心，即便我和她离了， 下一个也轮不到你。”
刘瑾心惊胆战，按他的料想， 这接下来又要大吵一番。可没想到，皇爷不怒反笑：“你也知道，你不能留她守一辈子活寡， 所以只能在这里发发脾气而已。”
尝到甜头的人， 总是格外好说话， 而一连摆了两道的人，火气自然远胜往昔。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你不能老是这样。”
他一愣，明白快到她的临界点了，即刻缓和了语气：“我也是为她着想。”
月池嗤笑一声：“你倒好心。”
朱厚照道：“她是你的妹妹，便是我的小姨，做姐夫的替小姨子筹谋终身大事，不也是应有之义。”
刘公公在心里腹诽，这都能说得出来，好像当年暗戳戳嫉恨，酸得牙倒的不是你一样。不过，为了混饭吃，他还是在一旁附和：“是啊，说来，那可是探花郎，当年比您考得还高一名呢。谢家又是世代簪缨之族，这还算是高嫁。”
月池冷冷道：“少来放屁。那要是贞筠不喜欢他呢？”
朱厚照道：“那就再相。”
月池面露疑色，他摩挲中手上的红玉扳指：“朕只要他人去浙江，可从未点出许给他的江南佳丽姓甚名谁。”
刘瑾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关窍，王谢二家本身就是江南豪族的护身符，他们是傻了才会放这两家脱身。只要王谢稍有退意，接下来都必有轩然大波。如今，皇爷还别出心裁，把谢丕给放下去了，谢家的麒麟子搅和上方氏惹出的乱摊子，这不想打起来都难。
可怜谢丕，还站在朋友之义和男女之爱中左右为难，殊不知就是这么一会儿，他已被这两口子接连算计，一次比一次坑得狠。任谢丕再怎么忏悔纠正，也不可能彻底死心，因为皇爷早就不止一次表明，他和李越才是一对，而方氏只是局外人。
月池显然也明白了朱厚照的打算，她的心底微微发寒：“又是算无遗策，一箭双雕。”
他笑道：“这下不生气了吧。”
月池苦笑一声：“不气了。”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从何气起了。
他一下笑开：“这样好的天光，别闷在这里，走，我们回家去。”
他所说的家，不是他的紫禁城，更不是她的李府，而是她送他的地方。
他拉着她，步入庭院，穿过回廊，掠过桂树投下的光斑。可即将要来到内室时，他却蒙住了她的眼睛：“嘘，跟着我走。”
月池无意在这些小事上与他唱反调，左右不过又是新的礼物。他总会想尽办法，给她惊喜，抑或是惊吓。
她被他环绕在怀抱里，空气中萦绕着紫薇花的馨香。那他和她一块在街上漫步时，他突发奇想买回来的，然后就真个自己参照农书，一株一株地种下。花儿渐渐生得枝繁叶茂，到了夏日时就开始芬芳吐艳。
月池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学着扮演寻常人家的丈夫，并且沉醉其中，乐此不疲，就像无知的顽童沉迷于过家家酒一样。他希望她也能沉浸式地投入到游戏中，她偶尔也会答应他，毕竟她的港湾已经被他拆得支离破碎，她不是机器，不能一直身披铠甲。
他笑着替她指引方向：“往前走，小心门槛，推一下门。”
嘎吱一响后，门打开了。月池刚刚迎来光明，又为这满室的绮罗锦绣所摄。
她从来没想过，在五百年前，在这个地方，居然还会有人，送她一屋子的连衣裙。
这形形色色的罗裙，绚丽斑斓得如梦一样，有宽袖的，有窄袖的，竟然还有无袖的。有拖地的长裙，亦有及小腿的中裙，还有在膝盖上的短裙。至于花纹，就更是各式各样，有的用水墨丹青绘出浅绛山水，有的是以高明绣工来描鸾刺凤，还有的则是连金线银，缀珠贯玉。虽然还能看出时下衣裙的影子，可能改成这样，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希望能看到一点儿的欢欣和喜悦，可她始终都是一片茫然恍惚。他终于忍不住唤醒她。然而当他的身影映入她的瞳孔中时，她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然惊醒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鬼一样。
他强笑道：“你不想试试吗？”
月池沉默了许久，方哑声道：“你不该在此时送我。”
他不解：“那该在什么时候？”
这次，月池没有再回答了。她只是将门关上，面对他道：“谢谢你，但我已经穿不了了。”
他以为她还在生气：“你还在为联合奥斯曼，拿下马六甲而不甘？你该知道……”
月池摇摇头：“别说了。”
她伸出手来：“你能背我吗？”
他默了默，在她面前弯下了腰。她还是一样轻，在他看来飘飘得像羽毛一样。他们走过满是落花的庭院，月池随手摘下一朵紫薇花簪他的头上，叹道：“这下，真的是‘紫薇花对紫薇郎’了。”
她复又笑起来：“走，去露台上玩牌吧。”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西方的天空正燃烧着红宝石般的光辉。这次，他的运气再不像往日那么好，总是在关键时候功亏一篑，棋差一招。
月池既忍俊不禁，又颇感五味陈杂。他最后佯怒：“不玩了！这什么都输光了。”
月池正色道：“可你输了，就要受罚。”
他别扭道：“你说吧。”
月池在思忖片刻后，她指了指云彩：“你看那云彩。”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炙热的太阳已经收敛它白昼的光辉，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火球，环绕在它身侧的是一大片红金色的云霞。
他此生看过太多太美的风景，这短暂的落日，并不能叫他心动神摇。他只是疑惑：“看到了，然后呢？”
他刚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完自己的疑惑，吻就像春夜的雨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落下。
夕照中的云彩向太阳说道：“我的心经了你的接吻，便似金的宝箱了。”【1】
第二日，朱厚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刘瑾在一边看着既是摇头，又是叹气，看看这不值钱的样子！这一看就知道，是又发生什么好事了。
刘公公酸溜溜地对月池道：“又被哄得心花怒放了吧，也是，我看他带兵打仗都没这么劳神过。他长这么大，哪干过这样的事……”
月池一哂：“哄又如何，不哄又如何，该怎么着，不是还怎么着吗？”
刘瑾忍不住啐道：“你就知足吧。你还能指着他如何？”
月池正色道：“老刘，你难道有时不会觉得受不了吗？”
刘瑾嘟嘟囔囔道：“我当然受不了了，不过我要是你，我就肯定受得了。”
他道：“一个自懂事起就杀伐决断，极具城府的人，居然被你骗了十几年，不知吃了多少暗亏，如今好不容易才扳回一城，还要千方百计地哄着你，必要叫你身心愉悦。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月池道：“那是他的报应。”
老刘斜眼道：“打住，别再来什么天魔下凡的那一套了啊。”
月池失笑：“前人之过，本该后人偿还。”他是应有此报，才遇上了她，可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伸了个懒腰：“好了，该做正事了。”
谢丕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了。谢夫人已是满腔怒火：“都是那起子不长进的东西。要不是他们贪得无厌，何至于把我们都拖下水！不行，你不能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人岂是好相与的。”
谢丕叹道：“娘，事已至此，不是我们视而不见，就能消弭争端的。总得要有主事的人。”
谢夫人目光闪烁：“让你叔叔去。”
谢丕一震，他仍没有吐露碰上皇上之事，更没有泄露分毫在他被请出来后张文冕与他的那一番长谈。
他只是道：“叔叔毕竟是旁支。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真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保不住的岂止是您的儿子呢？”
这一语说得谢夫人更是涕泗横流，谢丕便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才勉强出了家门。他选择走水路，直奔宁波而去。然而，叫他瞠目结舌的是，他还没到宁波城外，就已然看到了耸立于河道之上的水转丝纺车。

第380章 愁聚眉峰尽日颦
看来，连天也有畏惧之人。
谢丕只觉心惊， 这距离徐州暴乱才过去了多久，水转丝纺场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在河岸边冒了出来。
他特地将大船换做了小舟， 一路行来， 只见两岸竟然遍植桑树。他不由靠岸细观，只见墙下檐隙， 屋前屋后，乃至池之上，河之边，就连低洼地也填土栽桑。这样大规模、疯狂地种植，明显已是被利益迷了心智。
春秋时期， 齐桓公欲拿下鲁梁二国，却缺乏足够的兵力， 所以问计于管仲。管仲想到了一个办法，让桓公着丝所制的衣物，令左右服之，齐国庶民从而服之。如此大规模地推广丝衣，却又禁止齐国种植桑树。待齐国已然着丝成风，紧缺丝绸时，管仲便召来鲁梁的商贾， 以重金诱之，宣称“子为我致绨千匹， 赐子金三百斤；什至而金三千斤。”果然没几年，鲁梁的国民全部开始种植桑树，而不事农事。桓公这时下令， 不与鲁梁通商， 不再售卖粮食。鲁梁的粮食命脉握在他国手中， 一下饿殍遍野，只看眼看自己手中的丝绸无计可施。
如今那些蛮夷的策略，和当年的齐国又有什么两样？可叹不论是官府，还是商贾，都被黄白之物所诱，全然不顾大局。难怪含章有恃无恐，笃定南方豪族绝对不会相让。他想到此，便没有直奔谢家而去，反而选择四处打探，接触与他最为亲近的族亲。
很快，他的堂弟谢云就披星戴月而来。兄弟相见，自是欣喜，可只是聊了几句，就不由露出愁容。
谢丕问道：“云弟，你与我说句实话，咱们家究竟掺和进去了多少？”
谢云欲言又止，满面凄惶。谢丕见状更觉不好，他追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双屿，与佛朗机人做生意？”
谢云无奈道：“岂止是做生意啊。”
余姚谢氏如今分为十八房，光族谱上有名有姓的人，就有六百多个。这么多人，不是个个都是为官做宰的材料，也不是人人都有安平乐道的志向。总有一些人，背靠家族，希望走捷径，而当下正有捡钱的路摆在他们面前。
谢云艰难地吐露实情：“早年时，不过是与佛朗机人交换货物，到了后来，就开始为人牵桥搭线，四处引荐，再到后来严嵩等人至时，就开始通风报信……”
谢丕听得又郁又怒：“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样的事，你们竟敢不与我们言语？”
谢云道：“堂兄，是他们说，家里人这样多，总要寻个生计，让我要么也高中状元，带着一家子人滚蛋，要是还想依靠族里，就乖乖闭嘴。再说了，他们送往京城的年礼，你们不也收了吗？”
谢丕只觉头晕目眩，他气不打一处来：“原来都是赃物……你们是早就拿定了主意，要拉我们下水。”
谢云十分委屈：“堂兄，我们一家是绝无此意啊。本来不过是私下做点小生意，谁家没点营生呢，他们也都和佛朗机人卖买，我们跟着去，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没想到，不知哪家的妇人，纠集了一大堆民妇，建了一个什么水转丝纺机。”
谢丕眉心一跳，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作为，大量丝绸涌入，必定扰乱旧有的市场秩序，触犯到当地豪族的利益。而这些掉进钱眼里的人，岂会弃水转纺车这一赚钱利器不用。
他早已猜到了：“当初砸那些场子的，也有咱们家的人，外头这些纺丝场、桑田，背后亦有咱们家的影子。”
谢云低头不语，谢丕深吸一口气，斥道：“这么多稻田，全部改作桑园，他们就不怕天灾人祸，无米下锅吗？”
谢云道：“堂兄，这倒不必担心……他们早就想出法子了，可以间作套种啊。”
谢丕一怔，自从月池大力推动农技发展，甚至在户部之下增设立农技司后，京中一时学农成风。他也看了好几本农耕水利之书，自然知道几种作物于同时期播种的叫间作，不同时期播种的叫套种。
他问道：“是有‘二豆良美润泽，益桑。’之说。怎么，难道你光靠吃蚕豆和黑豆，就能吃饱吗？”
谢云摇摇头：“谁说只有蚕豆和黑豆，还有土豆啊。”
谢丕大吃一惊，只听堂弟道：“冬春桑树又不长，正好种土豆，只需三四个月不就长好了，用新农具，好好施肥，一年还能收个几千斤呢。”
谢丕是万没有想到，李越所推广的新作物，竟然被他们用到了这种用途。他道：“这是以公谋私。百姓明明可以靠稻米饱腹，却被逼得只能靠这些蛮夷之物维生。”
谢云长叹一声：“要是真是被逼，还就好了。堂兄，口说无凭，你还是……跟我去看看吧。”
谢丕目视他半晌，还是与他一块乔装出去。他们二人带着几个护卫骑马驰骋了十余里，来到了一处桑园。谢云对谢丕努努嘴：“你自己看吧。”
谢丕一眼望去，桑林如绸，其中有鸡鸭等禽类，在林间自由穿梭，一旁还有一处小池，其中隐隐有鳞光。
一旁的护卫一脸茫然：“这是在干嘛，没见过还有这样的。”
谢丕沉吟片刻：“八成是新的耕养之法。”
谢云道：“正是，这是桑叶养蚕、蚕粪养鱼、桑园养禽、禽治虫草、禽粪肥桑。新来的劝农参政徐赞，到底还是做了些创作。这些新玩意儿，被大力推广。”
谢丕见状既感慨又叹息，朝廷素来重视农桑，多年来鼓励各地官僚和士绅，与民休养生息。可直到李越将农事与奖惩课考挂钩，才使得上下官员真正开始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到农事上。
而对这些士绅豪族而言，他们需要更多的劳力来投入织场。前些年的刘六刘七起义早就敲响了警钟，强压百姓饿着肚子干活是不成的，也不能给他们发那么多的工钱。到了最后，大家只能另辟蹊径，干脆进一步发展技术，让佃农不必都被束缚在土地上。这才有今日，新作物，新农技满江南的盛况。
谢云叹道：“堂兄，你觉得让这些庶民吃土豆是遭罪，他们可不这么以为。咱们家里的这些人，又不肯吃这些贱民之物，这些土豆反而能留在庶民家中，让他们填饱肚子。一家人的食物有了保障，还能靠在丝场做工赚点钱，这些无知愚民自是觉得如今的日子比过去要好得多！”
谢丕心中一震，他对自己的随从耳语几句。他的人即刻上前去敲门。谢云一惊，他道：“堂兄，你这是做什么？这可不能暴露身份……”
里间的人闻讯已然赶了出来，询问来者何人。随从大声道：“我是京中来的丝绸商人，想来借宿一宿，向老丈打听这里的情况……”
桑园中人登时变得十分警惕，他们嚷道：“我们不借宿！不借宿！你们快走吧！快走！”
这吆喝声又急又烈，听到外面的人都是一惊。谢云忙推谢丕：“快别问了，这不是我们家的产业，待会儿他们就会报上去，到时候连咱们的行踪都藏不住！”
谢丕深深地看着他一眼，两兄弟这才急急离开，饶是如此，走到半路，也有追兵赶了上来，他们还费了一番周折才得已脱身。
回到谢丕的藏身之地后，谢云低着头一言不发。谢丕则来回踱步，半晌方道：“这会儿终于知道怕了？”
谢云嘟囔道：“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啊。”
谢丕冷笑一声：“没想到？这不是你们心心念念，苦苦经营而来的吗？与蛮夷通商，弄来金银和火器；与官员合谋，昧下朝廷的军费和农技；如今还煽动百姓，让他们敌视中央、敌视朝廷。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起兵作乱了！”
谢云仿佛被谁打了一拳，他慌忙解释道：“不是的，没有这回事……我们、我们从头到尾只是想牟利而已，绝无反叛之心啊。”
谢丕冷冷道：“你觉得这话，皇上会信吗？江南素有天下粮仓之称，你觉得皇上会放心将他的粮仓，放在你们这群居心叵测之人手中吗？”
谢云的嘴唇颤动，他道：“这才是弟弟所害怕的，如今陷得……实在太深了。”
没人想和皇权一决雌雄，谁都知道鸡蛋碰石头是个什么下场，可现在却在不知不觉中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况。
谢丕揪住他的衣襟：“那你们就该及时收手。云弟，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迟早都是要出仕的，总不想就为操持商贾之业，毁掉自己的前途吧。”
谢云的眼圈发红：“堂兄，我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如今不是我们想退就能退的啊。”
他道：“这就像水桶里的螃蟹一样，大家都知道再停留下去，都是一个死，可谁要是敢爬出去，其他人就会使劲把他拖回来。佛朗机人不会放过我们，其他家族不会放过我们，就连和我们同姓谢的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大家都知道这时该收手了，只要毁掉丝纺车，再去桑回稻，就能回归过去的勉强平衡。可谁都不愿自己第一个松开，谁也不肯放弃自己的利益，就只能一直僵持着、僵持着……直到皇权的反扑到来为止。
谢丕的心渐渐坠下去，谢云追问道：“伯父那边怎么说？这里盘根错节的势力何其多，他们总不能斩尽杀绝，如果贸然发兵，那也会是一场大祸……”
谢丕缓缓阖上眼：“你们自觉，比黄金家族如何？”
谢云的脸一时惨白，谢丕道：“鞑靼因何而灭，你该心里有数。趁早悬崖勒马，还能保一线生机。”
沉默在屋内蔓延开来，良久之后，谢云方抓住谢丕的手：“事已至此，还能有挽救之法吗？”
谢丕何尝不觉无处下手，他沉沉道：“尽力而为吧。”
他道：“你先替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谢云问道：“谁？”
谢丕道：“就是最开始，开设水转纺丝场之人。”
谢云一怔：“那个女子？你找她做什么？”
谢丕一时思绪万千，他想起当日和张文冕长谈时的情形。他亦是在京为官多年，岂会不识大太监刘瑾身边的谋士。他彼时刚在朱厚照那里受了一肚子气，眼见这个下巴光溜溜的谄媚之人，更是怒火中烧。
他道：“我与阁下没有什么好说的！”
张文冕轻摇折扇，上下打量了一回：“哎，话不必说得那样早。”
他随手指向窗外的绿竹：“就如这竹子一样，看着翠绿修长，只可远望，可谁知它也会遭人做成竹扇竹盏等器物，常伴人身边呢？”
谢丕眉心一跳，心中厌恶烦躁之意更重：“这是权贵的作为，却绝非君子的言行。”
张文冕闻言一笑：“依您而言，权贵当如何，君子又如何？”
谢丕凝望窗外的绿竹，只见其亭亭玉立，郁郁苍苍：“权贵爱竹，并非发自真心，他们不知竹贞，更不谙竹性，只会一味按私心去裁剪修正，名为爱竹，实是爱己。”
张文冕面上的笑意凝固了，谢丕道：“可君子不一样。君子爱竹，是重其品行，慕其气节，‘凌霜尽节无人见，终日虚心待凤来。’【1】比起顺着心意将其攀折，君子更愿它节节而高、四季青翠。”
张文冕抚掌笑道：“说的真好。那么，即便这竹子不在你的园中，和你毫无干系，你也毫不在意吗？”
谢丕苦笑一声：“它本来就跟我没关系，既没有开始，又何谈遗憾。”
张文冕道：“可它立根破岩，已挨千磨万击，饱受风刀霜剑。你既自称是爱竹之人，为何却漠不关心？”
谢丕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因为仰慕竹的高洁，反而将它其困于矮檐之下，囚于盆栽之中，美其名曰替它遮风避雨。如若它安于这富贵乡中，岂非失了你最看重它的品行，变得面目全非。如它宁死也要离开，那你的关心究竟是爱护，还是催命符？远远观望，不去打扰，这不论是对竹子，还是对岩石，才是最好的。”
饶是能言善辩如张文冕，一时都哑口无言，他道：“谢郎中，咱们也算是熟人了，此言万不能再提及了。”
谢丕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他一想到月池，更是怒不可遏：“圣上如此作为，岂是贤君待士之道！”
张文冕忙道：“谢郎中，谁人无亲，谁人无故，难道不知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这一言堵得谢丕面色通红。张文冕叹道：“你须知，天时不利，再怎么琴瑟和鸣，到头来也不过是虚凰假凤，否则李尚书又何必千里迢迢将人送走呢？想来，与其托付给旁人，她更愿托付给你。你竟自称真君子，也必能做惜花人。”
谢丕大吃一惊，他这时才想通月池送贞筠离开的意思，他忍不住拍案而起：“这算什么事！怎么可以这样！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难道就不怕受人耻笑，遗臭万年吗！”
张文冕腹诽道，你要是知道，和你同朝为官多年的上司，是个着男装的女娇娥，那才叫滑天下之大稽呢。
他淡淡道：“在你看来，是花中君子，岁寒之友。可天道无情，于他看来，不过是庭中生了些杂草，是连根拔起，还是远远移植都是一样的。可要是没人要这杂草，那可不是只能丢于沟壑之间了吗？”
“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眼前，你是要，还是不要？你是想她死，还是想她活？”
谢丕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道：“这天时既然如此强硬，刚刚在里间，为何不直言呢。”
张文冕又被堵得一窒，谢丕冷笑道：“看来，连天也有畏惧之人。下官人微言轻，自然是谁说了算，就听谁的。

第381章 宗族几人拖金紫
还请各方房长肩挑重担，先捣毁纺车，表明立场。
张文冕的这一次游说， 终于还是铩羽而归。而谢丕凭着一时义愤，虽然得占上峰，但事后回想起又难免忐忑不安。他正是怀着这样纷繁的心绪， 不顾父母的反对， 自请来到浙江。他享受家族的庇佑，自该为家族尽一份心力， 而他在吏部任职多年的经验，与李越深厚的交情，也为他斡旋此事提供了不小的筹码。
而在从谢云口中大致摸清情况后，谢丕立即明白，如靠单枪匹马， 恐怕激不起一点儿波澜，为今之计， 只能在豪族中拉拢盟友，方能从内部进行分化。
谢云对此却没有太大的信心。他道：“堂兄，谁还会跟钱过不去，更何况那还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就算掏空家底，也喂不饱一群恶狼啊。”
谢丕道：“拼真金白银，咱们是斗不过的。论人脉耳目，我们亦是远远不如地头蛇。可有一样东西， 却是只有咱们能许，旁人求不来的。”
谢云奇道：“是什么？”
谢丕一哂：“在海边操持商贾之事， 纵使赚得盆满钵满，却仍属贱业，哪里比得上步步高升， 前程似锦来得光宗耀祖呢。”
谢云恍然大悟， 有道是宦海沉浮， 难以自拔，绝不是一句空话。人一入了官场，一门心思全部就放在升官上，四处逢迎，蝇营狗苟，都是为了能往上爬一步。比起偏安一地做个平平无奇的富家翁，自是在官场上呼风唤雨来得更有滋味。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轻易对谢丕和盘托出吗？如真能许局中人升一步官，别说只是背弃原有的生意，就算让他们把妈卖了都行啊。
想到此，他也有讪讪之意，谢丕叹道：“利欲熏心，岂能不为人所制。”
很快，就有人送来了来自京城的讯息。谢家四房的谢丛，见到信后已是喜不自胜。论辈分，谢丛是谢丕的堂兄，原本在安徽为官，因母亲亡故，不得不辞官丁忧二十七个月，如今已经快过去两年了。眼看重新任职在即，他却心生忐忑。这两年多时日，说来不长，外头早已是风云变幻。如何在变中求稳，重新谋一个肥缺，委实是一桩难事。
谢丛在回乡的第一年，就向京中去信，可不论伯父谢迁，还是堂弟谢丕，都是劝他自己努力，从不肯给他一个准信，没想到啊，风水轮流转，这些在京里眼高于顶的人，竟也有主动和他搭话的时候。
他忍不住在屋里摩拳擦掌，来回踱步，指着自己的儿子道：“你看看，是不是我们想得那个意思？”
其子谢用樟忙将信又看了一遍，亦是喜得牙不见眼：“爹，必是了。堂叔身为吏部天官，岂会无缘无故地提及圣上有意治理黄河，工部紧缺人才，这是想提拔您啊。”
谢丛抚掌道：“是有这个意思，有这个意思！”
谢用樟忙道：“那您就要调到京里去，这是要一步登天呐。”
谢丛摆摆手，极力平复心绪，可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开玩笑，那可是京官！京官大三级，你没听过吗？”任你在地方上混得再好，进了京还不是得点头哈腰。
谢用樟道：“爹，那咱们是孝期一满就动身吗？”
谢丛笑道：“傻小子，哪有那么快的。没见你堂叔说了，忠孝一体，治国如治家，让我把家里的事，安置得妥妥当当了，再入京去。”
说到此，谢丛突然笑容一滞，谢用樟还浑然不觉：“这是要您博个好名声，这就同举孝廉似得。那咱们再好好把祖母的坟修葺修葺吧？”
谢丛对上儿子殷切的眼神，僵硬道：“恐怕不是修坟那么简单。”
他道：“那些生意，还在做着吗？”
谢用樟一哽：“爹，这何须问。这有钱不赚，不是傻子吗。”
谢丛皱眉，立时换了一张面孔：“有钱不赚是傻子，可要是疯了一样去揽财，只怕有钱也没命花！”
谢用樟一窒，他道：“这从何说起？”
他腹诽道，以前花得最多的不就是你，什么名家字画，什么亭台园林，钱一到腰包，就一个劲儿地去搜罗。
谢丛扬了扬手里的信件：“我算是知道，这信是怎么来得了。”
他们这些大族在南边肆无忌惮的作为，终于引起了京里的警惕。堂伯谢迁和堂弟谢丕也是谢家人，当然是想尽可能把自家摘出去，所以才给他来了这么一封信，以官职为鼓励，劝他们悬崖勒马。
谢丛叹道：“以前人人都夸他们好，我还有些不服气，如今看来，人家的确是高瞻远瞩。”
谢用樟期期艾艾道：“爹，那咱们该怎么办？”
谢丛面上阴晴不定，不知纠结了多久，终于狠下心来：“先把咱们家手里的那些丝织场都停了吧。”
此言一出，谢用樟疼得如割肉一般，脱口而出：“这怎么行！”他刚看上了一位名妓，才貌双绝，正欲砸下千金，以求一亲芳泽，这要是停了丝织场，他的想头岂非全部落空了。
谢丛斥道：“这么大的人了，眼皮子竟还是这般浅。那一点儿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等到去了京里，大权在握，还怕没人送钱来吗？”
谢用樟当着亲爹的面，自然不敢吐露真言，他道：“爹，您这是哪儿的话，儿子岂会那么想呢。儿子是觉得，如今这摊子已经铺得这么大了，光咱们一房收手有什么用，其他人不是一样照赚吗。要么不做，就大家都不做才对！”
“都不做？”谢丛若有所思，随即哼道，“哪有那么容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又不是人人都是读书种子，身有功名。别说是内阁次辅，就算是皇爷，也不能给这些人都赏一个官吧。”
话说到此，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亦不知当从何处下手了。他们既舍不得未来的权力，又放不下眼前的钱利，只能苦思冥想，妄图求得一个两全之法。然而，没过多久，他们就听说大房的谢云，六房的谢严等人，非但停了自家的织场，而且正在四处劝说族人，让大家都暂停生意，避避风头。
谢丛闻言亦是一惊，他忙差人去辗转打听，果不其然，他们也都收到了来自京里的东西。
谢用樟还有些不忿：“堂叔这是何意，敢情这十八房，他是一个都不放过。可京中哪有那么多的官位，这岂非是画饼充饥？”
谢丛的神色阴沉：“不，你错了，这不是画饼充饥，而是待价而沽。谁在这事上出力越大，得的好处就越多啊！那可是一个京官的位置，只要脑子没问题，谁不想自己上啊！”
想到此，他深感懊悔，不该因为一时贪心而迟迟不动作，以至于让旁人抢了先机。他急急道：“叫我们家的人快停。要是让京里知道了，咱们明明知道利害，还在搞这些小动作，就更不会任用我们了。”
人性本贪，即便到了火烧眉毛之际，也不肯做出头的椽子。人性本愚，最知趋利避害，一旦有人退了，就不免生从众之心，自会乱了阵脚。这就如滚雪球一般，从开始的几个人，到后面整个谢家，都开始惶惶不安。
谢云得知这乱象，忍不住赞道：“堂兄，还真有你的。你从头到尾就写了几封信而已，居然能叫他们都知道厉害。我们之前可是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啊。”
谢丕淡淡一笑：“你难道不曾听过，三人成虎吗？”
谢云一愣，笑道：“妙啊，实在是妙。”
谢丕道：“行了。不过是疑兵之计，能唬得住一时，却唬不住一世。”
谢云点头：“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丕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重阳节，快到了吧。”
九九重阳，是祭祖的大日子。到了节日当天，谢家门口是车马纷纷，家中的族长、二族、房长、父老和其他男丁，俱穿戴齐整，要往宗祠去参加秋祭之礼。各家的老爷、少爷，再加上小厮随从，黑压压地将两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
一众人天不亮时就出门，却硬是磨蹭了一个多时辰才全部到达宗祠。随着谢家人丁的兴旺，势力的高涨，家族宗祠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众人浩浩荡荡而来，一眼就看到了公祠前的门楼。这门楼足有两层高，正额题着“四门谢氏始祖祠堂”八个大字，笔力遒劲，质朴浑厚。正额之下则是圆拱门，拱沿施仙鹤祥云图，仙鹤秀美轻盈，祥云瑞气红绕，富贵之中又显露文气。
穿过门楼，引入眼帘的就是一个湖泊，名为汝仇湖，波光粼粼，清澈见底，上有一道拱桥，名唤龙舌桥，宛如一道长虹，连接两岸。众人依次度过龙舌桥，才至主祠堂。
主祠堂上悬“宝树堂”三个大字，乃是五开间，极为阔朗，中间供奉的是宋迁余姚始祖长二公神主，东西分奉十八房昭穆神主。
各家弟子依照次序跪好，不多时，庭院中就燃起了鞭炮，奏起鼓乐，声势之浩大，任谁见了不赞一声钟鸣鼎食之家。
奏乐完毕后，就是一系列叩首、奠酒、献礼、祝文、依次奠祭等繁琐仪式。好不容易到了分胙肉的环节，这十八房的老少爷们都气喘吁吁起来。年高德劭者虽然仍能保持仪态，可捧肉的手都忍不住打颤。
谢云侍立在自己父亲，亦是谢家族长身侧，瞧着是端端正正，眼神却是游移不定，显然紧张到了极点。其父谢述忍不住暗自摇头，就这点儿城府，还敢跟着人家闹事。
谢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谢云不由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含笑领着族人于东偏房落座，共享午宴。没曾想，宴席还没开场，就有人先发难了。求官求权的人，因为共同利益拧成了一股绳，勒令停了丝纺场。求富求财的乡绅，同样也会因利益的损害，站到了一处，想讨个说法。这次的重阳大祭，就成为了双方对垒的战场。
最先开口的，就是十六房的谢遇。这些偏房份属旁支，家中又没几个做官人，本来分享族里的资源就少。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生财的门路，刚过上几天花天酒地的日子，没曾想族里又开始嚷嚷要停丝纺场了。
谢遇道：“当着祖宗的面，我也不说空话了。近日有人四处号召大家捣毁水转纺车，停止丝绸生意，请教族长，这可是您的意思？”
谢述老神常在：“正是。”
谢遇勉强压住火气：“请教族长，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要这么干？”
谢述冷笑一声：“与蛮夷勾连，往海外走私，这也能说得上好好的吗？”
谁也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把遮羞布都扯下来了。他慢条斯理道：“以前族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顾念你们生计艰难，想为你们补贴一二，可没曾想，尔等得寸进尺，不仅暗地走私，还行通敌之举，如再任你们放肆，岂非要带累家族。”
谢遇道：“大哥！我敬你是族长，才对你客气三分，可你身为一族之长，说话要有凭据，怎能信口雌黄。”
谢述呵呵一笑：“你要凭据，我就给你凭据。你们除了卖给佛朗机人丝绸，还卖铁锅吧？”
此言一出，旁支之人就是心里一慌，嘴上却是一口否定：“没有的事！我等皆是正经行商，何尝做过这种事。”
谢述冷哼一声，谢云闻声立马呈上账本。他躬身对谢遇道：“堂叔，这可是从您家账房里取出来的，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不是我们诬赖。”
谢遇的脸一时铁青，却仍在负隅顽抗：“想必是下头手脚不严，卖些炊具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谢云一笑：“堂叔真是大手笔，我还没见过，谁家用优质铁料铸锅来卖的呢。”
直到这时，一些仍在云里雾里的人才回过神来：“……这优质铁料，乃是军资，严禁出售的啊。谢遇，你卖这些做什么！”
族长谢述道：“还能做什么？倭人身处穷山恶水，所铸的倭刀却是精良锋利，杀人如麻。他们能有这么多精铁炼刀，离不开我们家人的支持啊。”
四房的谢丛虽然早就被说动，可此时听到这样的事，仍是悚然一惊。走私丝绸，还能描补成随大流、补贴家用，可这走私精铁，妥妥就是通敌叛国，怎么洗都洗不出来了。
他不由喝骂道：“堂叔，你这是疯了吧！”
谢云道：“还不止呢。双屿港地势狭窄，只能做交易之所，却不是久驻之地。蛮夷倭寇紧缺的粮食淡水，亦有咱们家的一份供奉，所以那些倭寇连保护费，都会分给堂叔一成。你们说，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这好似在沸油中泼上一瓢冷水，大家都炸开了。不论是知情者，还是不知情者，此时都装作第一次听闻的样子，对着谢遇指责起来。
谢遇起先还有几分愧悔，可眼见这群道貌岸然之人，亦忍不住反唇相讥：“行了，少来装模做样的！我算是明白了，今儿这就是鸿门宴，专门杀鸡儆猴来了。你们要问罪是吧，那干脆报官来，把每一房都抄上一抄，看看是不是只有我黑心烂肺，做了这丧尽天良之事。”
谢遇指着谢丛腰间道：“丛哥儿这新佩得是蓝田水苍玉？这样价值千金的宝物，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谢丛面上一烧，还不待搭话，谢遇又立刻调转炮头，对着六房的谢严道：“听说你又置了一处外宅，纳了两个美姬。”
谢严立时也不敢吭声，谢遇越发得意，直接剑指长房：“便是你们，也未必干净。云儿这几日三天两头往外跑，还打量我不知道吗？”
他话音刚落，就闻身后有人朗声道：“堂叔是自觉黄泉有伴，所以才毫无羞恶之心吗？”
一声语罢，房门大开，谢丕一身儒衫，昂首阔步而来。谢家族人眼见他来，皆是大吃一惊。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亲自到了宁波。
饶是威风八面如谢遇，一时也哑了火：“你、你这是……”
谢丕一揖后道：“诸位族老叔伯容禀，事已至此，如再坐视不理，抄家灭族，也就近在眼前了。”
阁老的公子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了些惧色。
谢丕继续道：“我此来不是问罪追究，只为消弭祸患。还请各方房长肩挑重担，先捣毁纺车，表明立场。”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大部分人都不敢吭声，先点头称是。可还是有几个刺头心下不服，他们才不管什么国家大义，粮食安全。漂亮话谁不会说，他们可是生生要绝财路的人。
谢遇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我就说，怎么突然能有这么大的动静，原来是大侄子你衣锦还乡。你们的担忧，叔叔我不是不理解，只是你做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谢丕皱眉道：“您这是何意？”
谢遇道：“你许给他们什么，让他们甘愿破财，当然也得补给我们一份才是啊。”
谢丕虽早有准备，也被此等寡廉鲜耻之言气笑了。谢云忍不住大骂：“堂叔，这家私又不是二房一家的，明明是为了咱们一族考虑。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这么贪啊！”
谢遇斥道：“少来这些空话套话，要让我们全部都停，这也简单。连圣人都说了‘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正好大侄子也来了，我知你们二房身居高位，看不上这些小打小闹，不如由你做个见证，只要再公平分割家私田产，十八房共同承担损失，我绝不敢再多言半个字。”
此话一出，又轮到前几房炸了。四房的谢丛叫道：“主旁有别，乃是天理，你又来扯什么公平。”
六房的谢严道：“你们贪得无厌，将自家的产业败光了，只能去走歪门邪道，如今邪道走不通了，倒想戕害起隔房的兄弟来。”
“厚颜无耻至极！”
涉及利益，谁都不肯再让一步。话说得这般难听，再谈也是无益。这群衣冠楚楚之辈，竟开始大打出手，一时之间叫骂声此起彼伏。
东偏房距神位只有一墙之隔，香烟袅袅升腾而起，如慈悲的神明，静看着这人心污浊，尘世纷扰。直到一声大喝后，这一场闹剧才就戛然而止。
谢家人愕然抬头，只见谢丕已然手持火把，站到了龙舌桥对岸，而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溜的健仆。旁支之人还以为是长房的阴谋，可当他们怒目而视时，却发现连族长都是一脸困惑。
族长谢述颤颤巍巍地开口：“丕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丕的目光划过他们蓬乱的头发，仍带狰狞之色的面容，嘴唇微动，可到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果断放下火把，点燃了引线。
众人只见火花燃起，本能就察觉不对，忙前仆后继往桥上奔去，可已经晚了，伴随着一声巨响过后是地动山摇，宛若长虹的龙蛇桥，竟生生被炸断。
谢家人呆呆望着断桥，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这是想把我们都困在祖祠，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还有一些善水的年轻人，立刻脱了鞋就要往湖里去，可还没走几步，就见对面的仆人搬来一个一个竹筐，将一只只肥胖的猪婆龙往湖里倒，吓得这群人逃也似得往岸上冲。
大家见了这猪婆龙，才知他是来真的。谢遇怒急反笑：“大侄子，你这是何苦，你还能关我们一辈子不成！你就不怕我们出来找你算账吗？”
谢云也跟着叫：“堂兄，你怎么把我们也关起来，我们……我们在站在你这边的啊。”
谢丕淡淡道：“一笔岂能写出两个谢字，既是一家，便该和和睦睦，要是一时想不通，那就在祖宗面前，好好思量吧。”
语罢，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侍卫披坚执锐日夜镇守。祖祠的大门一关，此地的叫嚷求饶就彻底无人听闻了。
谢丕骑马直奔自家二房的宅邸，直至进了家门，他才终于显露疲态。他一边净面，一边问道：“李夫人怎么样了，今日看着还好吗。”
家中老仆忙道：“回二爷的话，那边一大早就来传话了，说请您空了过去一趟，夫人有要事同您相商。”
谢丕动作一顿，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无声滚落，他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怎好冒犯，让她们有什么事传话就是了。”
老仆期期艾艾道：“我也这么说了，可夫人那边说，事关丝纺车大计，还请面谈为宜。”
谢丕一愣，他仍摇摇头，半晌只说了四个字：“礼不可废。”
已迁居此地的贞筠，得到这样的回音，只觉瞠目结舌：“他以前还没这么迂腐，怎么现下反倒越来越死板了？”

第382章 一山还比一山高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因着这一插曲， 谢丕只觉更加心烦意乱。他吩咐道：“礼叔，再去核验一遍，看看东西备得如何了。”
礼叔点头：“您就放心吧， 都按您的吩咐备妥了。”
谢丕捏捏鼻梁， 又问道：“王家那边如何，王守俭有回音了吗？”
礼叔摇摇头：“王家二爷是不成了， 三爷就更靠不住了，四爷亦是一团孩气，倒是王家姑奶奶说了，愿同您一道。”
王华共有有四子一女，长子便是赫赫有名的新建伯王守仁， 次子名唤王守俭，人倒也生得相貌堂堂， 可却是一味好道，一门心思想羽化飞升，余者一概不放在心上。三子名唤王守文，这个就更不成器了，好色成性，以至于身子羸弱，乡人多讥议。四子王守章因仍在读书， 颇有些不谙世事的意思。唯有女儿王守贞，饱读诗书， 颇有男儿气，早年嫁到了徐家，一朝闻讯之后， 果断愿意出手。
谢丕听罢， 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徐家？可是被倭寇劫掠的那家？”
礼叔道：“正是， 徐家日夜想报一箭之仇。您如今……”
主仆二人还未谈完，就听外头传来异响。小厮就慌慌张张地进门来：“二爷，不好了，李夫人她、她到外院来了！”
谢丕：“……”
谢丕长到这么大，还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肆意妄为的女子。他被堵在房内，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只听外头说话声不绝于耳。他的浓眉已然皱成了两座小山：“去问问她，究竟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碧纱窗外就传来回音：“我早说了，只是想谈谈而已。”
谢丕一惊，雨过天青色的纱窗上，正映着一个人纤秀的身影。她坐在椅子上，头顶的步摇微微摇晃，折射出水一样的光晕。在短暂的怔住后，谢丕如芒刺在背，霍然起身，即刻就要逃之夭夭。
贞筠听到里间的兵荒马乱，忙道：“站住！”
谢丕无奈，他道：“弟妹有事，吩咐一声便是，何苦如此。”
贞筠道：“要是吩咐有用，我何须跑这一遭。”
她面带得意：“既未共处一室，又不曾见到彼此的面容，男女隔绝、莫过于此，这下，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谢丕还能怎么说，他僵硬地坐回原位：“在下洗耳恭听。”
贞筠正色道：“拙夫在我蒙难时，将我托付给兄长，可见我们两家情谊之厚，非比寻常。既如此，我也就直说了，我知道你捣毁纺纱场是为了什么，可单凭这般就想保全整个家族，是不可能的。”
她斟酌着语气道：“既然决心壮士断腕，那何不断得再彻底一点呢？”
谢丕久久没有言语，半晌方道：“我何尝不知，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能略尽绵力，以求保全。”
贞筠一愣：“可要保全主干，就必须除掉枯枝败叶。及时割席，将他们交由朝廷处置，才是最妥当的办法。”
谢丕默了默：“你是要我去状告自己的亲人？”
贞筠道：“可这为了是保全你更多的亲人。”
江南豪族为了丝绸走私之利，已将自己变成了皇权的眼中钉、肉中刺，与其让朝廷来削得一干二净，不如自己来削还能把握尺度。杀上百十来个人，交出大部分的财产，还能保剩下的子息不绝。
这个道理，谢丕何尝不知，可是身为当局者，即便一清二楚，也难以挣脱无形的锁链。
贞筠看不到他的神色，她只能追问道：“可你不怎么着，又能怎么办呢？”
谢丕苦笑一声：“说不得只能挣命了。”
贞筠听得云里雾里：“这是什么意思？”
谢丕回过神，他道：“弟妹身子不好，还是请静养为宜，这本是我的家事，就不劳弟妹操心了。今日的逾矩之举，以后切莫再做了，若是损伤了你的名节，那真是百死莫赎……”
贞筠听得蹙眉：“说说话而已，你未免太大惊小怪了。我们还是说正事，水转丝纺车只是工具，用好用坏，皆取决于人心。我们总不能为了安稳，而固步自封吧……”
她一语未尽，谢丕已然打断了她：“弟妹，人生在世，当量力而行。如不分轻重，皆来插手，轻则伤及自身，重则还会惹来其他祸患。这水转丝纺场就是惨痛的教训……你当吃一堑长一智才是。”
自那桩事后，身边的人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是极力安慰，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直言。贞筠霍然起身，马车外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打砸声和哭喊声犹然在耳。她身形微微一晃，想说些什么，辩解些什么，可到头来却一个字都挤不出。
紧接着，她就如她来时一样，匆匆离去了，就像鸟儿掠过窗扉一样，只留下婆娑的树影。谢丕直到她走后，才慢慢抬起头。礼叔还以为他心有懊悔：“二爷说话也太硬了些，那可是李尚书的夫人，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啊。”
谢丕垂眸：“正因她是李夫人，才更该善自珍重。”
他道：“好了，不说这个了，把咱们这几房的管家、账房都叫来吧。”
礼叔一愣：“二爷，您这才回来，连气都没喘匀啊，要不还是歇一歇吧。”
谢丕摇摇头：“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贞筠逃回到了她所居的清风池馆中，到了夜凉时分，仍难以入眠。侍女蕙心最怕她这个样子，忙点起小灯，捧了一盏银耳藕粉羹来，苦口婆心劝道：“谢郎中不听好人言，有他吃亏的时候。夫人何必和他计较？”
贞筠披散着头发，即便是在烛火的照耀下，她的脸上还是没有半分血色。那场暴乱对她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刚开始的时候，她几乎是一宿一宿地睡不好觉，一闭眼她就仿佛回到了那日的情形，不断沉入回忆，又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
杨应奎不敢让她在徐州久留，急忙将她送回了上元夏家。可夏家的氛围，对贞筠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母亲的哀叹，兄长的责怪，家里人话里话外的埋怨，让她如同置身于冰窖中。所有人都在说是她的错，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给那些可怜的妇女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而已。是幕后之人的贪婪，造成了这桩惨剧。然而，她的骨肉至亲，却对她横加指责，就因为她身为女子，却擅自经营生意。
她蜷缩在小小的房间里，病得昏昏沉沉。直到月池的信使至了，才将她从这种境况解脱出来。那个名叫宋巧姣的女子直言道：“既然夫人在这儿住着不开心，那何不换一个地方呢？”
贞筠问道：“可我能往哪儿去？”
宋巧姣笑道：“只要您自己别锁着自己，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
贞筠这才如梦初醒，她不顾家人的劝阻，果断搬离了上元，来到了惠民药局中。这时，她的情况终于渐渐好转，后来是谢丕来信，她才又移居宁波。自她到了谢家后，饮食起居，无不尽善尽美，即便是个傻子，也知人家是花了大气力，用心看顾她的。她心生感激，既想回报一二，也想保下那些水转纺车以用于正途，没曾想却受了这一篇话回来。
贞筠有些感伤：“我真那么没用吗？”
一语未了，屏风后便传来人声：“夫人，怎得又妄自菲薄起来。”
蕙心眼前一亮，忙道：“宋姑娘，您可算来了。”
贞筠斥道：“不是让你们别去打扰宋姑娘吗。”
宋巧姣笑道：“说说话而已，怎么称得上打扰。”
她坐到贞筠身侧，道：“我人都来了，您难道就让我这么干坐着吗？”
贞筠不由一笑，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把今日之事和盘托出。她道：“我和他也打了不少交道了。我其实能想明白，他一改过去的态度，无非是不想我淌他们家的浑水。我能理解他的苦心，却又不免怅然，人生在世，无能为力之事，实在太多了。”
她突发奇想：“巧姣，要是你当时没能闯入法门寺，或者说，你发现你即便进了法门寺，也无济于事，你会怎么办？”
这位曾经勇告御状的女中豪杰一愣，随即反问道：“夫人，要是你当时没能闯入武英殿，或者说，即便进了武英殿，也是徒劳无用。你又会如何呢？是肝肠寸断，还是悔不当初？”
贞筠断然否认：“当然不会，我……”
她对上宋巧姣含笑的双眼，心中已然浮现明悟。
宋巧姣拍了拍她的肩膀：“尽人事，听天命。不求事事顺遂，但求无愧于心。”
贞筠仍有些犹疑：“若这次，还是败了呢？”
宋巧姣不由莞尔：“要是在未做之前，就因担忧失败而畏首畏尾，那即便是下辈子，也等不到成功之时了。”
贞筠闻言终于下定决心：“好吧，我明日再去见他一次。”
然而，贞筠这次登门，却扑了一个空。她勉强等到了后日，却发现，整个谢家二房的男仆都不见踪影，只有年迈的礼叔带着几个家丁守在前院，所有婢女仍在内宅值守。
谢家这样的大族，各院的小厮数都数不清。能有这样的情况，明显就是出了大事。
贞筠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了？他们人呢？”
礼叔面上的焦急之色都要溢出来了，可还是咬死不肯说。贞筠逼问未果，果断出言相挟：“你不说是吧。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出去打听。宁波就这么点儿大，我总能问出来。”
礼叔忙拦住她：“姑奶奶，这可不兴走漏消息。这要是走漏了风声，我们二爷就完了！”
贞筠道：“你说了，我就不必出去了。你难道还信不过我，要是有什么事，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侍卫，也能帮上忙啊。”
正是这一句话，触动了礼叔。贞筠眼见有门，忙又催问了几句，终于得了一句实话。
礼叔垂首道：“二爷他带着人，去双屿打倭寇去了！”
这好似一声惊雷，震一众人呆若木鸡。
“打倭寇？”贞筠骤然色变，“他总共带了多少人，就靠你们家的家丁？”
礼叔连连摆手：“不不不，还有王家、徐家、龚家、孙家这四家的人马。这都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大户，说起来都有私兵。”
贞筠更觉摸不着头脑，怎会不经官府，反而找这些人。她一言就问到了点子上：“那他们可曾通倭？”
礼叔期期艾艾道：“这……非但通倭，还是通得最厉害的那拨。”
这下连蕙心都觉得不对，她道：“谢郎中是不是急糊涂了，他们既然通倭，还让他们去打倭寇？这不是找死吗！”
贞筠已有些明白：“他是怎么让这些人听话的？就是因为有把柄攥在手里，才能逼着这些家族参战以示立场的，对不对？”
礼叔连连称是：“没错，二爷昨日审了这十八房的账房，问出了不少东西，这都是铁证啊。他这才一一去登门拜访，逼得这些望族马上出人，埋伏在第一线。谁都不想满门抄斩，所以只能听话洗清自己……”
贞筠又气又急，她来回踱步：“难怪，难怪他说只能挣命了。族人死不悔改，可不是只能他去拼死将功赎罪吗！佛朗机人可有火器在，不行，我要带人去帮忙！”
她即刻就要出门，众人更是唬得不轻。礼叔忙拦住她，连连磕头：“夫人差人去就行了，您自个儿可万万不能冒险啊。再说了，我们二爷也不是愣头青啊，他早就和倭寇搭上线了，反正我们谢家有的是钱，只砸了三万黄金，就骗了好几个人反水了！更别说，他们还是装作走私贩子，由十六房的人引路，肯定能杀个措手不及，将那一伙蟊贼一窝端了的。”
贞筠：“……”
饶是她，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人，怎么说聪明也聪明，说傻也傻呢。
她终于冷静了下来，赶忙召来了所有侍卫。岂料，侍卫们却拒绝了她的要求。
领头的侍卫总管伍凡道：“老爷三令五申，我等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夫人，怎可擅离职守。”
贞筠蹙眉道：“我在这深宅大院，能出什么事。救人如救火，这才是最重要的！”
伍凡老神常在：“夫人莫慌，此地也有官军值守，怎会没有救援之人呢？”
宋巧姣奇道：“双屿近在咫尺，只怕是早已喂饱了的。纵有官军，难道还能指望？”
礼叔也道：“是啊，是啊，我们二爷也是如是想，这才决定自己冒险的。”
伍凡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既多了市舶司太监和巡海参政，总该有些变化吧。”
贞筠这才回过神，她瞥了礼叔一眼：“也好。那你们差两个人去看看，如有需要，及时求援也就是了。”
伍凡躬身应是。贞筠心事重重地回到清风池馆。她一落座就劈头盖脸问道：“谢丕的打算，你们早就知情？”
伍凡低头道：“我等奉命照料夫人，总不能做聋子瞎子。”
贞筠满心不解，他们明明知道，却依然放任自流：“他这样的作为，是想为世家脱罪，难道阿越也想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吗？”
伍凡笑道：“万岁圣烛明照，老爷深谋远虑，他们的心思，我们这些凡人岂能猜透。夫人，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养好身子，静候佳音。”
贞筠冷哼一声：“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怎么安心。你们一个时辰回来报一次战况吧，总之，不能叫人没了！”
伍凡应道：“是，您放心，谢郎中肩负重任，绝不至于折戟于此。”
双屿港中，两方人马已然战到了一处。于佛郎机人来说，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天。谁能想到，过去和他们做生意的老熟人，上船后竟会突然拔刀相向。这群洋人一大早还没回过神，就被人杀进了老窝，急急忙忙准备反击，一拿火枪却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手下的黑番和华裔奴隶原来也有人反水，早早就用水打湿了火药。没了炮弹，又只能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接舷战。
而这群与他们作战的大明士卒，却不像过去那样敷衍了事，竟真是拿出吃奶的劲头来砍人，而且专门逮着红眉绿眼的杀。这样的阵仗，叫佛郎机人是既震惊，又茫然。还有海盗认出了谢家的管事，大喊道：“谢！我们不是一块喝酒吃肉的朋友吗？”
那个管事脸都绿了：“是你妈的朋友！你丫的眼瞎了吧！”
这厢打得热火朝天，远处佛保等人，拿着千里镜也瞧得热血沸腾。
黄豫早已按捺不住：“咱们该出手了吧，再等下去，都没几颗头留给我们了。”
佛保笑道：“他们拼命，是被逼着要表明立场，你又没尸位素餐，急个什么劲儿。”
黄豫被刺得一哆嗦，他赔笑道：“卑职只是想，为国效命……”
佛保道：“再等等吧，没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黄豫应道：“是。”
他环顾四周，又问道：“这样的大事，怎不见严参政与徐参政？”
佛保斜睨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黄豫支支吾吾道：“是不关卑职的事，卑职也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罢了。”
佛保道：“今日能捡便宜的地方，又不止海上一处。他们俩，当然是去捡别处的大便宜了。”

第383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
如今，倭寇已除，豪族已削，家族已保，忠孝之义，得以两全。
王家二爷王守俭， 望着眼前的血流成河，听着耳畔的喊杀震天，只觉神湛骨寒。他一个一心向道之人， 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声哀嚎过后， 又有匪徒在他们身前被杀，温热的血像喷泉一样射出来， 王守俭下意识想躲，可平日里养尊处优太过，早就不似年轻人那般灵敏。污血溅到了他的黑靴和下摆，留下暗色的斑点。他嫌恶地大叫一声，脸都皱成了一团。
龚家族长被他吓了一跳：“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没见过死人么。”
王守俭的胡须都在哆嗦：“本来就没见过！我可是良家子弟，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似的……”
龚家族长虽听不清他后面的嘟囔，但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他冷哼一声：“良家子弟？良家子弟会到这儿来？”
王守俭一窒， 又不是他乐意来的。他看向谢丕。这个谢家子着一身布衣，戴着斗笠，伫立在风雨中，静默如一座孤峰。这么看着竟有几分大哥的气韵，王守俭腹诽道，最受不了他们这种人了。
他道：“谢丕，你好歹是个探花， 过犹不及这句话，你听过吧。”
谢丕看向他， 王守俭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你让我们四家出人，我们都一一听从了， 是既出人又出船。这还不够吗， 为何还非要我们在这里！”
谢丕道：“事关重大， 自需诸位亲自督战。”
他目不转睛地望向湾中，这一方水域早已被染成赤色：“一旦我方力有不逮，正好及时增援。”
王守俭道：“我们在家中，不是更好策应吗？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家族长翻了个白眼，不想理这个愣头青。
徐家族长顾念姻亲的关系，又因这接二连三的事端畏惧不已，倒还愿意出来打圆场：“谢世侄也是为了大家着想，这分甘之事，自是诸位都在场为好。”
此言一出，龚孙两家之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精光。他们愿意出人，起因的确是由于谢丕的威胁，可之所以愿意贵脚踏贱地，更多却是想分赃。
和佛朗机人联合走私，最大的好处就是有洋夷手里的火器做军事保障，可相应的也被迫要让出大量的利润给外人。这些蛮夷，既贪婪又歹毒，有一点不称心，就立刻反咬他们一口。徐家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中央苦苦相逼，洋夷又不足与谋，世家豪族们面临这样的境况，当然也会想办法应对。谢丕的到来，给他们架起了一辆梯子。与其在夹缝里求存，不如赌一把驱虎吞狼。第一步，先帮助中央，一起剿灭佛朗机人，洗白自己。第二步，联合地方军队，乘机夺取大量的火器和人马。第三步，等到中央放松警惕后，他们再乘势而起。他们完全可以韬光养晦几年，地方官僚需要养寇自重，江南望族需要借寇敛财，这又是双赢之策，还是少了佛朗机人来分一杯羹。等到朝廷发现不对时，早就已经晚了。他们把如意算盘打得这般响，以至于身处尸山血海，都能泰然自若。
然而，这五大豪族的私兵毕竟不是正规军，平日里看家护院还成，一碰到这种大阵仗，还是有些后劲不足。他们先前形势大好，是因打了倭寇一个措手不及，可待倭寇回过神来，这些身经百战的匪徒立刻露出了狰狞的嘴脸。他们眼见自己的人马处于下风，即便又叫了一波增援，仍有不能力敌之感。
徐家族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不好，不可硬撑，还是向官府求援吧！”
此言一出，其他四人马上跟着附和。
孙家族长道：“谢世侄，今日这一战，我们孙家可谓是倾巢出动，足以彰显诚心了吧。但是倭贼穷凶极恶，总不能让儿郎们都拿命去填。还是依徐老的话，速速向指挥使司求援为佳。”
在场之人都做心急如焚状帮腔。
谢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划过：“你确信，指挥使司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吗？”
龚家族长大手一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们都在，他陈震要是还想在这浙江地面上混下去，就不敢做得太离谱。
谢丕仍有迟疑：“可此地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如真有心救援，为何迟迟不至。”
王守俭呸道：“这群人，就是吃白饭的。还以为那个什么严嵩来了，会添点乱，谁曾想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这无心的一句话，倒听得孙家族长心中泛起微澜。他道：“为官之道，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丕垂下眼帘：“水深至此，谁不想明哲保身呢。好吧，叫官府的人来做个见证也好。”
他陡然松口，众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喜。就连孙家族长也顾不得迟疑，急急叫人去报信。年轻人，还是嫩了些。等到陈震来了，该怎么着，就由不得他了。
之后，他们就在贴身护卫的保护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入海口，翘首以盼援军的到来。
官船很快就到了，甚至比他们想象得都还要快。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火红的太阳如一只硕大的独目，静静凝视着下方。官船排列成一条线，有条不紊地进入双屿港。日光散落在白帆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而鼓鼓的风帆驱动着船只，如离弦的利箭，直射双方交锋的最前线。
倭寇很快就发现了新的敌人，他们在咒骂之后派出了两艘船堵在双屿南边的狭窄通道处。这群狡猾的海盗比谁都清楚，如果放任官船进港，他们就再无胜算。
而官船的应对，是迎难而上。比快帆更快的是火枪。神枪手高举火绳枪，瞄准倭船，开始远距离狙击，这些人经过长久的训练，几乎是枪枪弹无虚发，一击立毙。倭船在如此密集的火药打击下，只能暂避锋芒。而这一退就再没有还手的机会。因为一旦通过了狭窄的通道，到了深水区，舰炮就能发挥威力。舰炮一轰，霎时间地动山摇。一艘倭船被生生打穿，缓缓沉入港底，船上的人前仆后继地跳水逃命。
就这样，有了援军的加入，有了火器的加持，战局很快逆转。倭寇本就是亡命之徒，眼见形势不利于己方，当然是逃命要紧。海盗们的战术说来也简单，只要能跑得比同伙快，就有一线生机。
于是，岸边观战之人就看到，倭寇如疯了一样，拼命想穿过双屿北部的通道，逃到外海去。徐家族长见状，叫嚷道：“快追啊！不能叫他们跑了！”
可惜的是，还是有船抢先奔了出去。这在这些豪族家长眼中，无疑跑走了一座金山。他们忍不住叹气。
谢丕的神色已冷硬得如岩石：“不必叹，该留的一个都跑不了。”
王守俭切了一声：“人都走了，到了外海，你难道还指望指挥使司去追？”
话音未落，港外就传来隆隆的炮响，如一声霹雳，突然炸响。正准备往外逃的倭寇如同见了鬼一般，一时面无人色。而其他的豪族成员亦是惊诧不已。孙家族长简直不敢置信：“双屿外还有埋伏，这怎么可能？”
连他们都是被谢丕临时上门逼迫，不得不仓促参战。陈震那伙人岂能未卜先知，提前在双屿港外埋伏呢？
龚家族长到底城府深，他略一思忖就想明白了，他看向谢丕：“是你！是你提前知会的。可你怎么能说动指挥使司的人？”地方官僚和当地豪族唇齿相依，互为依靠，陈震绝不敢背弃他们。
谢丕只瞥了他一眼：“是谁告诉你们，来得是指挥使司的人？”
徐家族长一时面如土色：“不是指挥使司，那是哪儿的人马？”
他们很快就知道是谁了。佛保立在船头，这位第一次亲临战场的宦官，一直用巾帕掩住口鼻，面露嫌恶之色。
黄豫护持在他附近，道：“这儿太危险了，公公不若回船舱去，这儿交给卑职就好。”
佛保斜睨了他一眼，道：“交给你？”
黄豫拍着胸脯保证：“对，卑职定率领弟兄们，将这些贼匪杀个片甲不留。”
双屿港地势十分特殊，只有南北两个狭窄的通道，虽然港内和外海的水深高达几十米，但通往外海的通道水却很浅，最浅的地方只有九米深。只要沉下几艘船，双屿港就会变成双屿湖，里头的倭船就会被装进口袋里，再也别想出去。官军因为一早就得到消息，早有准备，很快就把持住了南北两个交通要道。没了火器的海盗，还被人瓮中捉鳖，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是妥妥的必胜之局，这要是都打不好，岂不是白瞎了他们家祖上的福荫。黄豫已是摩拳擦掌，立志要博一个封疆。
岂料，佛保轻声细语道：“贼匪当然是要片甲不留的，不过……其他的也要处理干净呀。”
其他？什么其他？黄豫还未回过神，就听他下令道：“都去吧。”
他身边的锦衣卫如鬼魅一样窜了出去，他们高高举起了刀，那刀下之人还一脸茫然：“等等！我是余姚徐家的，是自己人……”
他的辩驳很快就卡在喉中，血从动脉里喷涌而出。如这般倒下去的人，还有很多。这俨然是一场无差别的屠杀，不论倭寇，还是豪族，都要赶尽杀绝。
黄豫面上的谄媚之色凝固了，他惊恐地看向佛保：“公公，这些都是当地仕宦之家的人，他们家中有不少人还在朝中为官，官职还都不小……”
他说到最后已有些语无伦次，佛保嗤笑一声：“官职不小？他们再大，还能大得过天去吗？”
黄豫此刻已顾不得谨小慎微：“天再大，咱们也得在地里活啊！”
佛保忍不住发笑：“亏你还是黄伟的儿子，就只有这么点志气。凌云梯都已到了你面前，你还只想在泥里滚吗？”
黄豫又并非三岁小孩，这样画饼，还唬不住他。他道：“公公和干爹都是神仙人物，可我们不一样！卑职手下这么些将官，他们总得在这儿讨生活，还请公公大发慈悲，至少给他们留条活路呐。”
佛保面上的笑意褪去：“还记得你手下的人，倒也不是个没良心的。”
他拍了拍黄豫的脸：“看在你这几分良心的份上，咱家就再教你一个乖。既然做了选择，就要坚持到底。首鼠两端的人，才死得最快。你以为你现在收手，那边的人会感激你少宰了一点吗？”
黄豫看向岸边，他已然僵成了一块木头。他到此时才明白，自他听从佛保之言调兵时，就已然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中央以官位相诱，将他们绑到了战船上，要使他们与江南豪族彻底决裂。
佛保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好怕的，‘圣天子百灵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听闻你们常羡慕随皇爷北伐的将官加官进爵之荣，怎么机会到了眼前，反而还做小儿女态。地头蛇而已，难道还敌得过天龙？”
黄豫的眼珠乱转，他问道：“卑职想请公公给句实在话，严嵩和徐赞他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佛保这时才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他轻描淡写道：“都到了这会儿，何必多言呢。”
果真如此……黄豫直到此刻才下定了决心，他即刻下令：“斩首一级，赏银十两！”
他的这道命令，才真正为这场屠杀注入了兴奋剂。来这儿的多是雇佣军，本就是为钱卖命，重赏之下，谁还认识这头是谁。
岸边观战的豪族族长，已由最开始的悲愤哀嚎，到此时的心如死灰。徐家族长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没了，都没了……”
王守俭则既愤怒又庆幸：“幸好，幸好我们来的人不多……不然都中了你这奸贼的诡计了！”
谢丕道：“你放心，有新建伯在，还不至于赶尽杀绝。”
龚家族长闻言已是目眦欲裂，他指着谢丕骂道：“好一个阁老公子，好一个探花郎！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你根本不是想带着我们表明立场，你只是想借倭寇和我们这么多人的命，来保住你们谢氏一家而已！”
孙家族长亦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样的举动，也配称得上是读书人吗？”
谢丕缓缓阖上眼，再目视他们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你们勾结倭寇，大量走私，借我父亲的声名，来使朝廷投鼠忌器时，就该想到有今日。一切所得，都是有代价的。”
不过是借谢家做挡箭牌而已，他却要用他们的命来做赎罪金啊。徐家族长抬起头，他的眼底已是一片猩红：“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几家的护卫终于按捺不住，蜂拥而上，却被悉数击退。谢丕将一切都计划在内，岂会没料到此刻。他身边跟着的，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眼见打也打不过，这些族老终于彻底崩溃了。
龚家族长叫嚷道：“我的三个儿子都在外为官，你敢动我一下，他们必定会联名参奏，管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谢丕扯了扯嘴角：“但不知，令郎参奏的理由为何？”
这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朝廷非但不会为他们做主，说不定还会鼓掌叫好，在这场中央与地方的财权争夺战中，他们终于还是因为内鬼，输得一败涂地。
谢丕面对此情此景，何尝不觉心累，这就是人呐，不到绝路，不舍贪念。他转头离去，任凭身后的烽火漫天。
谢家二房，贞筠从东方未明时守到日落西山，心中不祥的噩兆越来越深重。她叫来伍凡，又一次追问：“你老实说，上面……是不是想要谢丕的命？”
伍凡一惊，他赔笑道：“夫人怎会这么想。谢郎中可是朝廷命官。”
贞筠不耐道：“少来这些话来敷衍我。”
伍凡道：“是是是，旁的不说，光凭他阁老之子的身份，也不会有人轻易动他啊。”
贞筠将帕子攥得极紧：“我起先也这么想，可她不会无端让我到这儿来，只有江南将生大乱，她才会想为我找一个妥善安置之地。不，也许不止是安置我这么简单……”连她身边的护卫，都知道谢丕的谋算，谁敢保证他们没做什么呢？
贞筠已然不敢细想，她还待追问之时，大门处忽然一阵喧哗。贞筠霍然起身：“怎么了？”
侍女欢喜地来报：“是二爷回来了！”
语声未落，贞筠已然奔了出去。他们正相遇在草木葳蕤的庭院中。贞筠上下 打量了他一周，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下，好歹人还在。她这时方觉自己的举动失格，可转念一想，失格就失格呗，谁还敢管她不成。她一下就坦然起来，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
但谢丕却在片刻的恍惚后，绕过她，径直走了过去。他的语声散落在微风中：“还请自重。”
贞筠愣在原地，她的脸涨得通红。跟在谢丕身后的礼叔也是尴尬不已，他忙解释道：“二爷，都是老奴的错。老奴也是担心万一援军来得太迟，这才想找李夫人帮忙……”
贞筠心头一惊，竟然连谢家的老仆都担心他回不来。蕙心却不会往这厢想，她只是为贞筠不值：“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们夫人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连午膳都没用，非但连个谢都无，还在这里说这些冷言冷语。我说人啊，还是不能太自恋了。我们老爷那是天下有名的美男子、大才子，谁会放着金玉不要，对着木石不自重呢？”
谢丕一震，他知这婢女是无心之言，可越是无心之言，反而越戳人心肺。他已经连日的殚精竭虑，再也受不得这一激了。
贞筠忽然听到礼叔的惊呼：“二爷，您怎么了！二爷！”
她转过头去，刚刚还立得如青松之人，已然软软倒了下去。蕙心吓了一跳，求助地看向贞筠：“夫人，奴婢不是有意的，这……”
贞筠无奈，她高声道：“快，还不把人抬进去。快去请大夫来。”
她心念一动，当即道：“多请几个，就留住在府中。”
大夫很快就来了，几个大夫看得结果都一样，无非是心神消耗过度，力竭而晕。唯一的法子，就是好好静养。
这样的诊断，贞筠已经听过太多次了。要是真能静心，也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谢丕是连一个安静的日子都没有。被他利用的人，恨他入骨。而被他庇佑的人，也没有半分的感激。谢家各房的男丁被困在祠堂了好几天，使尽一切手段都无用之后，终于开始商量。然而，当他们离开祠堂，知晓外头发生的一切后，又毫不犹豫地把在祠堂达成的协定全部撕毁。纵有明智之人，四处劝诫大家见好就收，可到底还是徒劳无用。
谢云为此又来叫苦连天：“堂兄，他们简直不知好歹到了极点。你明明是为了族里才去冒这样的大险，可他们、他们还在计较咱们家有人战死的事，甚至还有人怪你不该得罪孙家、龚家……爹已是尽力弹压，可仍然无济于事。堂兄，事到如今，也只能由您再出面一次了。”
谢丕的动作一顿，他看着这个从小亲密的堂弟，终于还是说出口了：“我不会再出面了。”
谢云一愣，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谢丕：“堂兄……”
谢丕垂下眼帘：“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生路已经打通，可如若你们仍不止贪念，自寻死路，我亦无计可施。还有，你说错了一点，我冒这样的大险，固然是为了族里，可更多是为了我父亲。”
他的双目一片沉静：“家父一身清正，为国为民，身为人子，岂能任由卑鄙小人，玷污他的清名。如今，倭寇已除，豪族已削，家族已保，忠孝之义，得以两全。至于今后你们要何去何从，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已经与我无关了。”
谢云还未回过神，他喃喃道：“这么说，你是不管我们了？你怎么能不管呢？你……”
然而，任由谢云如何相劝，谢丕都彻底置之不理。后来，他甚至命人关了大门，谁都不准进门来。
蕙心听闻了谢丕的前后作为，这时才知道害怕。她一时面如土色：“夫人，这谢郎中不会怪罪我吧……”
贞筠斜了她一眼：“叫你口无遮拦。放心吧，人家还不至于为这点儿小事和你计较。准备收拾东西吧。”
蕙心一惊，她道：“夫人，你是说，他们要把我们撵出去吗？”
贞筠不由翻了个白眼：“瞎想什么呢。我是觉得，此间事了，估摸着也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让贞筠没想到的是，她的打算又一次落了空。她没等到启程返京，却等到了严嵩登门到访。
对这个同年，谢丕还是见了一面。没想到，严嵩一来就给他带了个大消息。
他道：“近日，吏部又提出新提议，说是万岁万寿，普天同庆，应在万寿节时再对各级考评为甲上的官员进行褒奖，使他们共沐天恩。还有人提出，还对各级胥吏和差役，也进行适当的奖赏。”
谢丕扯了扯嘴角：“看来，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
“大局是稳如泰山。可你就糟了。”严嵩摇摇头，“你可知豪族为何对你恨之入骨，不止是因为海上那桩大祸，还因他们的田产也遭夺了。”
谢丕一惊：“谁有如此能为？”
严嵩苦笑道：“治农官遍及天下，你不会以为，真是只为普及农技吧。”
谢丕一愣，霎时了然：“含章……”

第384章 飞入寻常百姓家
如真要谢，也该谢谢李先生。
时隔两月， 谢丕又一次来到乡野中。这次的情形，却与他上次到来时截然不同。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山角之上升出一盘明月， 挂在林稍， 映着晚山明湖，照得四周清澈如画。空气中充盈着酒香和饭菜的香气。一众乡民正围坐在圩庙前的空地中。男人们忙着大声说笑， 推杯换盏，妇人则围坐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些悄悄话，说到有趣处便笑作一团。年幼的孩子们则四处跑跳，吵吵嚷嚷， 年长的孩子则胆子大一些，竟然敢跑到最上席去扯贵宾的衣裳。
他们叫道：“徐先生……”
然而， 话才说出口，却被人严厉地喝斥：“胡沁什么，没规矩！这是青天大老爷！”
孩子们吓得瑟缩，徐赞见状忙摆摆手：“约长，不妨事，不妨事，是我让他们这么叫的。”
约长一愣， 立时手足无措起来：“这……徐老爷，我这也是……”
徐赞笑着摇摇头：“小事而已， 不必扰了兴致。”
他招招手，叫过孩子们，问道：“小友们， 找我有什么事？”
大多数村童都被约长那一声惊得不敢再说， 只有一个七八岁的顽童， 还不知身份悬殊的可怖，他望着眼前这个和蔼可亲之人，道：“我娘说，徐先生是活菩萨，要给你立生、生……”
他磕磕巴巴说不明白，一旁的小伙伴实在忍不下去了：“是生祠！虎子是笨蛋！”
一众大人见状，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这个调皮的男娃也忍不住红了脸。徐赞摸摸他的头，他又才鼓起勇气：“娘说要给徐先生准备贡果，还说不能吃……但干嘛不给吃……我觉得，就该给吃。”
他说得含含糊糊，大家都有些听不明白，他自个儿也急了，忙从衣襟里摸出了两个秋梨，又掏出了一块黏糊糊的糕饼来。他把梨对着徐赞推了推：“这是我娘想给你的。”
他又拿起那块饼，珍而重之地想递给徐赞：“这是我想送你的。”
这块脏兮兮的饼，不知在他怀里揣了多久，饼皮都已经碎得不成样子。这样的东西，在家里摆在供桌上尽尽心意也就罢了，怎么真能给贵人吃呢？约长见状又要制止，却被旁边的老者拉住。
徐赞一愣，他双手接过那块饼，他望向妇女那边，一个身着素衣的媳妇站了起来，已是急出了眼泪，却不敢贸然过来。徐赞了然，这是个寡妇。
他又摸了摸虎子的头：“你说得对，不用立生祠，东西就该现吃。”
他把饼掰成两半，递给眼前这个孩子：“咱们都吃。”
语罢，他竟真个一口一口将饼吃了下去，接着道：“多谢，真是好吃。”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虎子对此浑然不觉，他一下就笑开了，露出黑黝黝的牙洞，他两口就把饼咽了下去，嘟囔道：“娘说我们家有地了，我好好种地，以后还送饼给徐先生吃！”
徐赞一笑：“我不用吃饼，虎子能把自己肚子填饱，再好好给你娘养老，徐先生就高兴了。”
虎子摇摇头：“那不成。我娘说了，人要知恩。”
徐赞一愣，他不由展颜，他道：“如真要谢，也该谢谢李先生。”
虎子有些茫然：“李先生？”
徐赞捧起梨：“对，李先生。他住在京里，身子不大好，一到冬日里就咳嗽，最宜吃梨。你把这梨晒成梨干，我就给他捎回去，你说好不好？”
虎子还未搭话，一旁的人就叫道：“我们家有现成的梨干！”“我家还有梨膏呢！”
人们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到了夜宴结束时，徐赞极力推辞，还是难却盛情，只得在长随的搀扶下，带着两罐梨膏和一包袱的梨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就在这时，长随隐隐绰绰地看远处的一行人。他忙对徐赞道：“老爷，前头有人，好像是冲咱们来的。”
徐赞眯着眼睛一看，腹中的黄酒霎时间醒了一半。
谢丕、严嵩、徐赞三人一前一后，走入草亭之中。江南水乡，处处是湖泽。此时，藕花早已凋谢，只留残荷在水。
说来，他们三人并月池都是同年的进士，可当年同赴琼林宴时，仍谁也想不到，多年以后会是这样的光景。野亭之中，三人无声地对峙，直到湖中水鸟惊起，方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丕转过身，他的容貌依旧俊朗，只因这许多变故，比起往日清癯消瘦了不少。
他道：“所取的田产，是悉数分赠农户了吗？”
徐赞点点头：“还有部分充作了屯田。”
谢丕一叹：“你分给乡野，固然叫他们欢喜一时，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还不如划为官田，转入织造局名下，兴许还能求个长久。”
徐赞垂眸道：“这并非我们所愿。”
谢丕一哂：“可却是你们所能达到最好的结果，不是吗？纵使是权倾天下的李含章，也不能将南方四省的巨室连根拔起，还是只能借助内部的矛盾。”
徐赞听出了他语中讥诮之意，却并无愠怒之色：“所以，既然已经找到了内部关窍所在，又岂能不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谢丕似笑非笑道：“不知是哪位高才，继我之后，又合了你们的眼缘。”
严嵩眼见已然火花四射，忙火上浇油：“以中，他们也是无奈之举，这也是为生民计……”
谢丕怒道：“我知道是为生民计，难道天下只有你们肯为生民计吗？我只问一句，多年相交，你们究竟有没有把我当过朋友？”
徐赞长叹一声：“当然有。”
谢丕道：“既然有。倾心相交，何事不可直言，为何对我也要遮遮掩掩？难道我在你们心中，就是个只顾自家的卑鄙小人吗？！”
虫鸣满地中，徐赞的眼中盛满了真诚：“正因深知你的为人，所以才敢以大事相托，我们都深信，你不会因私废公，只要你亲至，必能安内攘外。”
谢丕颜色稍霁，他问道：“那为何……”
徐赞幽幽一叹：“若到此为止，自然没什么不好说的。只是，不是你对不住我们，而是我们想对不住你。”
谢丕一惊，他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徐赞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擢升你及谢氏旁支的诏命，明日就会到府上。你……好好准备吧。”
准备什么，洗干净脖子准备等死吗？谢丕为官多年，品阶却始终上不去。不是他为官不用心，而是朱厚照的均衡之策。谢家既然已经有了一位内阁次辅，又怎么会再出一位在京的高官。谢丕也是知道这点，所以不求出头冒尖，只想厚积薄发。可如今，徐赞竟然告诉他，他终于要升官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棒槌。这哪里是给他褒奖，分明是要将他立成一个活靶子！
连严嵩都吃了一惊：“明天就到？”怎么会这么快，这一环接一环，几乎没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谢丕心中似有火在烧，这火自心头而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搅做一团。这是自他出京时，他们就定好的主意。不，或许更早！从最开始的水转丝纺场起，李越就已经埋好了线。
他的双目已然发红：“用水转丝纺车，引起地方士绅势力和中央集中权柄的失衡，逼得朝廷不得不出手。用人事考评之权和重利相诱，把大量官员笼络到中央这一方。再拿我的家族做诱饵，让我这个世家子弟，从豪族内部引起分裂，以此来逆转时局。而趁我牵制世家之际，你们再夺走田地，削弱世家对小农的掌控。你刚刚叫那个人，是作约长吗？”
饶是早已知情，严嵩也不由惊叹、畏惧，他轻声道：“是乡约之制。新建伯在十家牌法之上的创制。”
所谓乡约，就是在官府的倡导下，由乡民自主成立的自治组织。而自治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乡约之中的约长、约副、约正、约史、知约和约赞的人选都是由同约中的乡民共同推选，具是“年高有德为众所敬服者”、“精健廉干者”、“礼仪习熟者”担任。二是村里的大事，大家商量来决定。“通约之人，凡有危疑难处之事，皆须约长会同约之人与之裁处区画，必当于理济于事而后已。”【1】
以往一村的大事，都是由当地的大地主来说了算，如今是既分地又设乡约，相当于从家族势力手中夺回了对基层相当的治权。再加上治农官之制，还大大延展了中央对基层的掌控力。
严嵩笑着摇头：“可叹各大家族，之前还大力推广农技，修建水转丝纺车，却不曾想，全是替人做了嫁衣。真不愧，是誉满天下的李尚书啊。”
“只是……”他看向谢丕，半真半假道，“这对老友，未免太无情了。”
一直缄默的徐赞终于开口：“为政之德，本就不同于为人之德。更何况，他已然在保全你。”
谢丕愕然，徐赞道：“以前让夫人在贵府暂住，是借你之势护她。可事成之后，还留夫人在你府上，何尝不是借他之势护你呢？”
以前各方乱战，最怕流弹伤及贞筠。如今大势已定，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不提贞筠还可，一提贞筠，谢丕更觉有口难言。到头来，他还是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严嵩望着他的背影，缓缓笑开。
徐赞目光复杂，他感慨道：“我真没想到，告密的竟然会是你。”
严嵩转过身，他的双目亮得瘆人：“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也敢违背圣意。”
徐赞摊手：“惟中言重了，我岂会有这样的胆子？”
严嵩冷哼一声：“你我心知肚明，圣上从开始就只想取财货，是你自作主张，宁愿舍弃真金白银，也要把精力耗费在土地上。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王荆公行新法，起初只是京兆一路，不久便遍行天下，结果不是敷衍塞责，便是变本加厉，良法变成恶法，助民反以殃民。底层建制不完善，上面即便再冠冕堂皇，光耀一时，不久也是要倒的。【2】这个道理，我懂，你懂，李尚书更懂。”
徐赞道：“所以，广行乡约，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恰与圣意契合，何谈违拗？”
严嵩冷冷道：“可这样的好事，这的厚恩，不该由臣子来施。治农官迟迟不插足赋税，我还以为是你们知道轻重，结果却是我眼拙，你们不是愿意收手，而是想另辟蹊径。国朝之粮税，最初都是由乡人解运，把人握在手里，还怕管不了税吗？江南四省的民心、财税，归于下臣之手，你不觉得，这是取死之道吗？”
徐赞默了默：“可至少现在，是君臣相得。”
严嵩忽而一笑：“但也不能连一个唱反调的人都没有吧。太监和武将，全都退避三舍，眼睁睁地看着，连吭都不敢吭一声。我虽然佩服，但也不由心惊，是怎样的情谊，才能让虎容人在卧榻之侧酣睡。”
徐赞亦了然：“所以，你才跳了出来。”
严嵩眼中盛满了星光，他笑而不语。
徐赞失笑：“也只能是你，才能找到这条平步青云之路。可惜，我本以为，我们会是同路人。”
即便有再深的情谊，也会有怀疑，也希望能有随时控制对方的权柄。所以，伴随着放权而来的，就是另一次制衡。这时，不顾一切、表明忠心的人，自然会得到特别的重用。
严嵩一哂：“我也是凡人。”与李越政见不一，只要不干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就不会性命之忧。可和皇爷政见不一，那只有死路一条了。既然如此，干嘛不选最大的那个人跟呢？
他道：“我要是你，就会听从谢丕的建议，把田让给织造局，叫这些农人少交些租，也是莫大的功德了。”
徐赞笑着摇头：“道不同，不相与谋。再者，这些事，还轮不到咱们来商量。”
严嵩亦笑，他望向北方：“那就看他们如何来议了。”
如佛保听到野亭内的这一番深谈，只会暗自发笑。能怎么议？枕边夜话谈呗。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你知道，皇爷为了同床共枕，他有多努力吗？

第385章 才高难入俗人机
能做夫妻之人，的确有相似之处。
谢丕一脚深一脚浅地归家了。夜色沉得如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孤零零地坐在窗扉前，不知东方既白。礼叔一进门，才发现他竟然连昨夜的衣裳都未换下， 不由惊道：“二爷， 这是怎么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只见谢丕眼中血丝密布。他心中既焦急又茫然：“您怎么急成了这个样子， 这麻烦不都解决了吗？”
谢丕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目被天光刺得酸涩，当即滴下泪来。他扶额长叹：“解决？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礼叔还待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在外大声求见。
礼叔不满道：“这一大早地跑什么跑。规矩都学到狗肚子去！”
小厮气喘吁吁道：“不是，二爷， 有诏命，天使已经在两条街外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 一时之间，整个谢宅都忙乱起来，就连贞筠都被惊动了。伍凡归来禀报时，语带宽慰：“夫人不必担忧，这是加封谢家上下有功之人的恩典。”
贞筠一愣，她接过伍凡记下的名册，粗粗一看就是一惊：“这么多？”
蕙心正在学着慢慢认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又低声去问宋巧姣， 眼见贞筠蹙眉不语，不由问道：“夫人怎么不笑，这么多官， 这可是大恩典！”
小丫头的声音清脆悦耳， 如黄鹂出谷。贞筠如梦初醒， 她扯了扯嘴角：“你觉得这是好事？”
蕙心语声一滞，她有些无措道：“做官儿，不就是好事吗？”
贞筠道：“没错，做官是好事……”可世上，岂有白给的好事呢？
她正思忖间，就听小厮禀报，言说是谢丕求见。这下清风池馆的人都是一惊，谁不知道这位谢郎中最是恪守礼节，虽容贞筠一行借住，但对他们这儿素来是绕着道走，怎么今日反倒主动找上门来。
伍凡躬身问道：“夫人，是见还是不见？”
贞筠霍然起身：“怎么不见，见！不过不是在这里。请他往荷风亭一叙吧。”
谢丕闻言，亦无二话，听从她的安排而去。原来荷风亭造在清风池中，四面皆是雕镂槅子糊着纸，依靠回廊连通岸上。人立于曲桥之上，声音便可直达亭内。此时已是深秋，谢丕一路行来，只见红消翠减，颇觉伤感，待到了窗外瞧见里头隐隐绰绰的人影，更觉五味杂陈。
贞筠听到他的脚步声，问道：“是谢家兄长吗？”
谢丕默了默道：“是我。”
贞筠看到他的身影映到窗扉上：“我已屏退左右，您有什么话尽可直说。”
谢丕只觉喉咙干涩，如果不是他立身不正，就不会惹出这些事来，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道：“弟妹，近日身子可好？”
贞筠只当他这是寒暄：“已经好多了。”
谢丕道：“当日含章兄嘱托，是因弟妹身子未愈，所以不便长途跋涉。如今，弟妹既已大好，还请早日归京为宜。”
贞筠满心以为，他是面临大变，找她紧急商议的，没曾想，继闭门羹后，谢丕又给她下了一道逐客令。
她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谢丕却浑然不觉，他还在细说对她的安排：“我已经派人置好了船只与路引，还请弟妹回京去收拾细软，今晚就出发。路上切记不可停留，更不可与人接洽……”
谢丕说到一半，就听里间传来声响：“可那些水转丝纺场呢？”
谢丕是万万没想到，都到了这会儿了，她还想着那些丝场。他的浓眉深皱：“弟妹，你不该再想那些。”
贞筠早腻了这一套说辞：“那是我最先建起来的，我为什么不能想？”
黄叶打着旋儿从空中落下，如镜的清池上泛起阵阵涟漪。谢丕无奈道：“可它已经远远超出你的掌控之力。”
贞筠辩解道：“以前不成，是因为世家从中作梗，现下世家已然吃了教训……”
谢丕道：“你还不明白么。世家让出的利益，不会流向民间，只会归于朝廷。”
贞筠道：“是你不明白。朝廷又如何，朝廷就不需要地基，不需要代言者吗？”
她不是因为无知，才敢去淌浑水，相反的，她是因为知道，还敢去放手一搏。谢丕一时愣住了，这就是她，一个敢于做自己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是让人钦佩的。
他不由缓了声气：“你因何执着于丝场呢？你是诰命夫人，应该不缺银钱。”
贞筠冷笑一声：“你是阁老之子，应该也不缺前程，又是因何来此呢？”
谢丕失笑，他脱口而出：“我们怎能一样？”
一语未尽，窗扉忽然大开，随着一声轻响，亭内亭外再无阻隔。谢丕愕然抬头，贞筠正立在他身前，她一字一顿道：“我们为什么不一样？男人和女人，既都是人，又凭什么不一样？”
谢丕如雷震一惊，不仅是她刀锋一样的言辞，还因这样的骤然相见。他即刻就别过头去，道：“快关窗！这不成……”
贞筠不退反进，她一步一步走到亭外，走到天光之下，双目明亮如星：“有什么不成。又要拿你那一套假道学来糊弄人？我告诉你，二十多年前，我爹也是拿这一套想将我勒死在祠堂，你猜时至今日，我是信，还是不信呢？抬头！”
伴随着她一声断喝，他终于抬眼看向她。她的身影倒映在他瞳孔中，她展颜一笑：“总算见着了，这么些年，你似乎没什么变化。”
谢丕低下头去，眼底一片模糊。可你却变得更好，更勇敢了，我本不该再见你的……
贞筠道：“我肯来此，是为两个原因，一是过去你多番相助，我感激于心。二是阿越既然将此地之事托付于你，那么我要继续未竟之业，好歹要与你通个气。你们家如今受了恩典，更会成众矢之的。那么双眼睛都盯着你们，所以更不可越 雷池半步。那些还未来得及拆的丝纺场，还有那些不义之财，何不抓紧献给织造局呢？”
他们竟然想到一处去了。他苦笑一声：“然后，你再去领织造局的差使。”
“当然，总不能指望宫里的太监来纺丝织布吧。”贞筠勉强笑了笑，“独木难支，不能向前，只能让出劳力，来寻求庇佑。”
谢丕垂眸：“如若是想救助弱女寡妇，不必冒险，我可以帮你。”
贞筠一愣：“你怎么帮我？”
谢丕思忖片刻道：“我有银两，足以养活。”
贞筠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半晌方正色：“多谢，可我们并不需要。”
谢丕不解：“可是她们不是没有生计……”
贞筠道：“她们有手有脚，可以养活自己，亦能承担风险。她们像你一样，有自己的想法，也能做独立的人。”
拿民妇来比探花，可谓是离经叛道之极。但谢丕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只是平和地和她一起分析利弊：“ 那么，你自问还能再承受一次徐州之乱吗？须知，这样的明枪暗箭，只会多，不会少。”
谢丕感受到她的视线如火一般烤在他的身上，他只听她道：“一次是手足无措，可两次就会摸着门道，三次就会适度反击。吃一堑长一智，慢慢的，我就能游刃有余，就再也不会任人欺负了。”
谢丕久久没有言语。贞筠对此并不意外，她早就明白，不是人人都是她的姐姐们，会对她言传身教，会帮助她多方学习，会让她大展拳脚，会告诉她即便失败了也没关系，她们永远都在。
她摆摆手：“你不信也没关系，此事势在必行，你……”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他终于再一次抬起头。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贞筠有些恍惚，她看向他：“你说什么？”
谢丕有些局促，他道：“同样的错误，我不能犯三次。”
他的双眼盛满真诚：“你总是用自己的行动，来回击我们的傲慢。武英殿时，我错过一次；徐州之变后，我错过第二次；现下我不能再错第三次。”
贞筠忽然别过头去，她清了清嗓子道：“这么说，你是同意我的提议了？”
谢丕摇摇头：“很抱歉，还是不行。”
贞筠蹙眉：“为什么？”
谢丕道：“因为含章，你们还想做长久夫妻吗？”
贞筠眸光一闪，她当然想和月池永远在一起。可有那个王八蛋在，这早已成了虚无缥缈的梦境了。
谢丕显然也明白她的为难之处，他道：“你的未尽之业，可以留待将来。可如果你现下不走，只会与含章彻底夫妻情断。”
贞筠心头一惊：“究竟是为什么？”
谢丕嘴唇微动，他颓然道：“我不能说。”他不想欺骗，却更不好明言。到头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篇话颇没有说服力。可大大出乎他预料的是，贞筠却应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吧。我走。”
她看向谢丕，不由失笑：“这么看我做什么，你们男人讲士为知己者死，我们女人也一样。你能信我，我为何不能信你呢？”
谢丕别过头，他又一次笑了。贞筠道：“你笑什么？”
谢丕长叹一声：“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句改字诗令罢了。”
怎么好端端扯到诗令了。贞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她要追问时，他早已消失在落叶缤纷中了。
当夜，谢丕独立在烛火之下。他饱沾浓墨，在花笺上写下一行小令：“明是芳草萋萋，何云某某某某，只因‘鹦鹉前头不敢言’”【1】
他凝视良久之后，终于拿起灯罩，看着火舌慢慢爬上来，终于将其烧成灰烬。
礼叔这时进来禀报：“二爷，李夫人已经上船了。”
谢丕点点头：“走了好。”
他又一次看向了天穹，北斗七星在闪闪发亮。星宿不能决定人的命运，人更不能叫万物都做提线木偶，哪怕您是皇上，结果也一样。
贞筠走得再隐秘，也盖不住有人一直关注。修葺一新的市舶司衙门中，佛保、黄豫、严嵩三人正在大眼瞪小眼。
佛保急得来回踱步：“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走了呢？”
严嵩如在梦中，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要做什么……按理说他是巡海参政，管海禁、管海贸、管屯田也就罢了，大员家的女眷出门，也要他们坐在这里如临大敌般商议？但严嵩毕竟是严嵩，面对这样的境况，他谨慎地没有发问，而是等傻帽出头做这捧哏。
果不其然，黄豫一脸茫然地开口：“她走，有什么问题吗？那一行多是妇人……”
佛保气不打一处来：“你懂什么，那船上坐得是李越的老婆！”
严嵩与黄豫俱是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虽然不知道李越的老婆具体做了什么，但不影响他们为此心生忌惮。黄豫压低声音道：“那是否要派人去堵住——”
佛保冷笑一声：“堵住之后呢？扣在你府上？”
黄豫大吃一惊，他摇头如拨浪鼓：“我？我怎么能行？”
他微不可察地瞥了瞥佛保的下身：“公公，不若还是留在您这里的吧，在您这儿，大家也都放心呐。”
佛保：“……”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严嵩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我想公公的意思，应该是不发生正面冲突，却能使李夫人暂留此地吧。”
佛保理了理衣裳，翘起兰花指道：“没错，这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咱家就是这个意思。并且，不止是让她留在宁波境内，还得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黄豫一愣：“那是叫她回谢家去？莫不是要叫她在谢家出事？可这不对啊，您既知她以前在谢家，何不早些出手呢？”
严嵩将折扇在掌心轻击，看来，佛保是要方氏继续长留在谢家……他紧张到这个地步，说明这件事很重要，很有可能是上面交办……上面为何要交代这件事……
他斟酌道：“要做到这二者都不难，但不知，公公想让方氏留在这儿多久？”
佛保一窒，他看向严嵩，意味深长道：“你觉得呢？”
黄豫已有些明白：“好歹得等戏唱完了再走吧。”
严嵩问道：“黄兄以为是什么戏？”
黄豫一愣，哈哈一笑：“兄弟是个粗人，平素不爱这些玩意儿，左右不过是《单刀会》之类的吧。”
佛保听到此却是带着警告：“先把人弄回去再说，别干多余之事！”
看来，佛保此刻仍然畏惧李越，所以不敢对方氏下手。那既不是为了利用，又是何苦将这烫手山芋弄回来……严嵩目不转睛地看向佛保，四目相对之中，似有无尽话语。
直到出了这市舶司衙门的门子，严嵩仍在低头苦思。黄豫实在忍不得了，他推了推严嵩道：“兄弟，这到底是唱哪出啊。”
严嵩苦笑一声，他早已猜准七八分了。以为是《关大王独赴单刀会》，天知道是《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以为是随主帅勇闯敌营，结果是做红娘拉媒保纤。罢了，干什么不是干呢，总比真提刀卖命好。
他拍了拍黄豫的肩膀：“好好干就是了。无知是福……”
朝廷的一旨擢升调命，将刚爬出泥潭的谢丕，又拖了回去。他不得不再次和族人拉扯。以前只谈钱，大家伙都扯不清楚，如今还有官职掺和进来，更是要将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谢丕原本是谦谦君子，最后也开始气急败坏。他怒道：“总之，无论如何，先将水转丝纺场悉数交与织造局，如有逃税漏税之事，一定要尽数上缴！谁若再纠缠，休怪我无情！”
那些得了官位之人，盼着他的提携，自然是言听计从，可那些诸如谢遇等人，丢财丢人之后还要丢场缴税，又岂会甘心。
谢遇早已是面如金纸，在屋内破口大骂了好几日。在被迫如数缴纳田赋后，他更是忍无可忍：“这群王八蛋，谁不让我好过，我让他全家都玩完！”
在面临威胁时，士绅的抉择其实和平头百姓没有两样，既然制度化的途径走不通，那就只能铤而走险。
形形色色的暗杀，正式登上了江南的政治舞台。以宁波为中心，向江南四省蔓延开来。有人想效仿谢家一步登天，有人则极力不去步孙家等人的后尘。花团锦簇之下是白骨骷髅，繁华如梦中包裹着刀光剑影。之前一直谨守本份的治农官则紧随其后，一边控制事态，另一边则从相争中获利。源源不断的财货，登上运船，顺着海路源源不断地运往马六甲前线。
贞筠被堵在了水路上，她既然想悄无声息地走，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坐官船、走官道，然而在曲折水路上与民同行，就不免有遇到意外的风险。
蕙心眼看两艘船在前争执不休，早就极为不忿，她道：“夫人，这么着得拖到什么时候，让奴婢去叫他们滚吧。”
宋巧姣忙道：“你这么出去，岂非是自爆行踪？”
蕙心急道：“那怎么办，就只能这么堵着吗？”
贞筠思忖片刻后道：“ 去让伍凡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巧姣道：“夫人是觉得，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贞筠点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半日后，伍凡就回来，他道：“的确是两船因碰撞，才惹出了纠纷。属下去劝说后，水路已经疏通了。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宋巧姣蹙眉道：“这么说，真是意外？”
贞筠问道：“那此路之上，如此多的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伍凡低眉道：“回夫人，多是一些小世家的家人，想来是听从主人的命令，先携带细软，离开宁波保存实力。”
贞筠一愣：“竟然已经到了这般田地……那谢家如何了？”
“这……”伍凡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听说是意外起了火灾……”
水道边的酒楼中，佛保与严嵩相对而坐。佛保问道：“就这么简单，她就会折返？”
严嵩望着秋水长天，抿了一口杏花酒：“公公，能做夫妻之人，必是有相近之处的。即便有所怀疑，她也不敢去赌，万一赌输了，那便是一生的良心折磨。”
佛保抚掌道：“有理有理。不愧是你啊。”
果然不出严嵩所料，还不到一个时辰，贞筠一行就调转方向，返回宁波。
佛保与严嵩碰了一个杯。佛保起身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果了这事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能不去踏青呢？”
严嵩拱手道：“敢不从命。”
两人走在路上，眼见天高云淡，桂花香浓，不觉心旷神怡。然而，这俩人才走到半山腰上，就见下人狂奔而来。佛保与严嵩面面相觑，他斥道：“怎么回事？”
下人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指着山下道：“启禀公公，不，不好了！那方氏……”
严嵩奇道：“她没回去？这怎么可能？”
下人急急摇头：“不，她回去了。可她、她没去谢家啊！”
佛保瞪大双眼：“开什么玩笑，她还能往哪儿去？难不成是王家？”
下人又摇头道：“都不是，她、她往咱们衙门去了啊！”
佛保、严嵩：“……？？？！！！”
死一般的沉默过后，佛保才长吐一口气：“严参政，你说得没错，能做夫妻之人，的确有相似之处。”
下人问道：“公公，那咱们怎么办？”
佛保阴阳怪气道：“还能怎么办，回去准备大礼参拜诰命夫人！”
两个时辰后，市舶司衙门中，贞筠早等得极不耐烦。此地的宦官俱是叫苦不迭，只能小心伺候。
贞筠又问了一次：“已经这么久了，你们主事究竟是去哪个衙门，还没回来吗？”
小太监低头道：“夫人稍后，我们佛保公公事务繁忙……”
贞筠冷哼一声：“看来真是贵人事忙啊。”
不多时，佛保方满头大汗走进来了。贞筠见状一愣，自觉自己是对太监成见太深，错怪人家了。她的语气也缓和不少：“是我叨扰公公了。”
佛保上气不接下气：“……哪儿的话，岂敢岂敢。”

第386章 时乖不遂玉女愿
再也不会有人，那么爱她了……
主人既归， 待客自然更加殷勤。他们换到了一处花厅之中。侍女捧上两盏香茗，甜白釉莲纹盅中翠色欲滴。小太监鱼贯而入，复又呈上四个小捧盒， 贞筠略瞟了一眼， 多是荷花酥，龙井茶饼等江南点心， 个个精致小巧，玲珑剔透。
佛保此时又笑开了花：“夫人请用。”
贞筠既然找上门来，也不打算虚以委蛇。她心知同这些宫里人打交道，与其耍花腔，不如单刀直入来得痛快。
她侧身看向他：“谢家闹了火灾， 公公可曾听说了？”
佛保闻言屏退左右后，才不徐不急道：“这样的大事， 咱家耳不聋，眼不瞎，岂会不知。”
贞筠手中的茶盅与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出了这样的祸事，不知损伤几何？”
佛保似笑非笑道：“不知夫人是问人，还是问物呢？”
贞筠道：“当然是问人。”
佛保都被她的耿直惊住了，虽说他是有意调侃， 也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这哪里是一个官家夫人当有的言辞。
贞筠挑挑眉：“唐太宗时，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言事：‘宣州、饶州有银矿可采，每年可得数百万缗。’如是寻常昏庸之主，自会大喜过望。可太宗却道， ‘天子富有四海， 不以金银财物为宝， 而视利民良言最珍。与其多得数百万缗，不如多得一贤才。’当今亦乃圣明君主，所思所想自与太宗一致。妾身深蒙皇恩，岂能不问人先问物呢？”
佛保一窒，随即笑道：“看来夫人居于文气昌盛之地，才学更上一层楼。”
他在回避她的问题，贞筠心一横：“不知谢家二房伤亡几何？”
朱厚照好佛，佛保又是以藏语得幸，身上也挂着几件佛饰。此时，他的手上就一刻不停地转动着一串金刚菩提子。他闻言动作一顿：“众矢之的，即便有再多防备，也不免伤筋动骨。但万幸的是，夫人所关切之人，暂时无恙。”
贞筠讥诮道：“朝廷还要用谢阁老，又岂会戕害其子。可既要用人，又以人做饵，不觉有失厚道吗？”
佛保一哂：“看来，夫人是为谢阁老来报不平了。您是熟读《大明律》的才女，咱家也想请教一二，不知通倭叛国，该以何罪论处？”
贞筠一愣，里通倭国，阖该满门抄斩……佛保问道：“谢家的人总没有死绝吧。非但没有死绝，还能保存根基，这还称不上天恩浩荡吗？”
贞筠道：“无辜的人受牵连，有罪之人却能逍遥法外，这也能称得上公正吗？”
佛保呵呵一笑：“无辜之人，又能有多无辜。是比死在倭患之中的难民无辜，还是比那些饥肠辘辘的佃农无辜？朝廷看在眼底的，本就不是这一家一姓的衰亡，世家盘根错节，如不使其自杀自灭，黎民何以得利？”
说得好听，贞筠道：“如今虽惠及百姓，可我却忧心好景不长。圣上如此作为，谁知日后究竟是黎民得利，还是皇家得利？”
佛保正色道：“夫人慎言！”
贞筠冷笑一声，不再言语。佛保缓了缓声气：“此处仅我与夫人两人，咱家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皇家势大总比世家势大要好。世家偏居一隅，目光狭窄，只求自家富贵，烂锅倒悉数甩于朝廷。皇家则以天下为家，享万民供养，当然会尽力保全万民，使之繁衍生息。
贞筠腹诽道，那藩王又怎么解释呢？但她也无意再吵，只听佛保道：“今日这局面的益处，我明白，您明白，谢阁老比我们更明白，否则又岂会放谢丕归乡？”
贞筠一愣：“你是说……”
佛保失笑：“想要闹起大风浪，自然不能靠几只小鱼小虾，总得有身份够的人，在这儿镇场子。这是你情我愿的事。陛下已给了他委任，他本可以立即赴任离去。是他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甘为马前卒，甘做这点燃炮仗的引线。”
贞筠一时说不出话来，佛保试探性道：“怎么，夫人不忍？”
贞筠长叹一声：“‘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我当报回护之情。”明明留她在此，更能确保月池的援手，可这个人还是选择第一时间送她走……
佛保当即道：“夫人如带他去赴任，陛下早有嘱托，我等也绝无二话。”
贞筠摇摇头：“我不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不尊重他本人的选择。”
佛保先是心凉了半截，随后心思又活络起来，他道：“那夫人是打算与其共克时艰了？”
贞筠笑道：“不是我，而是公公你。”
佛保：“……？？！！”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皇爷的情敌，他吃饱了撑得去趟这浑水。
贞筠歪头：“公公不信？”
佛保道：“夫人莫拿咱家说笑了。”
贞筠道：“你觉得，我离开宁波后，又不辞辛劳赶回来，只是为了和你开个玩笑？我是有一笔交易，想同公公你好好商量。”
她能有什么东西。佛保第一反应就是轻视，李越再厉害又如何，这天下终归是朱家的天下。
然而，贞筠接下来举动，却惊得他呆若木鸡。她道：“徐州之乱的根由是你我都心如明镜，是这泼天厚利惹了旁人的眼，可引起这场祸乱的引线，公公可曾听闻？”
佛保一惊，他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想，却不敢置信。别人不知道，他可是通过东厂的情报网摸得清清楚楚。那个林婆死时，手里可是拿着一架棉纺车……他只听贞筠道：“我想拿水转棉纺车的图纸，来换您出手，保谢丕一条命。”
这一言，好似石破天惊。佛保霍然起身，他身旁的茶盅都因这剧烈的动作摔倒在地，可他却浑然不觉。
贞筠已是智珠在握：“如何，这对您来说，当是一本万利的卖卖。”
儒家话语体系中，太监早已成了丑角奸角。佛保和他的义父刘瑾一样，不打算去苦读诗书迎合那些文人的作风，他们正在摸索自己长远发展的道路，当今的这些儒生重农耕轻商贾，重诗书轻技术，重内政轻外交。而他们宦官却通过农技发展和与外洋之间的冲突，抢先看到了这些东西的强大力量。握住了一项关系民生的技术，在现行的政治环境下，等于握住了一座金山。这正是圣上与李越所致力于的大势。他岂能不顺势而为呢？
佛保理了理衣裳，慢慢坐回原位：“夫人真是洞若观火啊。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如真有此物，您何不为自己求一个锦绣前程呢？”
贞筠苦笑一声：“妾身如能长留夫君身侧，何等前程不可求。但既无法常伴左右，纵有金玉满堂也不过空置罢了。”
她继续道：“此物于妾身而言，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于公公而言却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林婆一直都在钻研此物，可惜，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却遭飞来横祸，我也只能继承她的遗志，望借公公妙手，将其传遍大江南北。”
她说得恳切，佛保却仍不能释疑。他也遣工匠试过，可始终无法解决棉线断头的问题。单凭她手下那群女流之辈，难道比他集结的能工巧匠还要厉害不成？
眼见他久久不语，贞筠只能再添一把火：“公公不信？”
佛保道：“咱家岂敢怀疑夫人，只是事关重大，牵连太广，不得不谨慎些。”
这个狡猾的狗东西，她亦料到，光凭空口白话，是无法打动他。贞筠亦是皮笑肉不笑道：“您说得是，事关重大，又是我有求于公公，岂能不拿出些诚意来。”
她道：“原本的棉纺车最多有四锭，林婆改良后增加到了五锭，按理说锭数越多，纺得线也多。我身边的女孩儿们便突发奇想，能不能再增加几个锭子？”
佛保一哂，他比划道：“锭子有这么长，加一个已是勉强，怎么可能再加？”
贞筠道：“横卧的锭子自然不行，可要是……竖起来呢？”
佛保一震，贞筠唤人取来了一个小匣子，递与佛保。佛保打开一看，竖立的锭子，用手一推，就滴溜溜直转。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跟随这锭子，不住地震动。
水转丝纺车出世之后，自然而然就在推动丝绸织机的发展。什么罗织机、花楼提花机，也跟着有了改进，织出丝绸被文人赞誉堪比织女云锦。但是丝绸毕竟是精细物，要想花色好，卖出好价钱，就注定快不到哪里去，只能靠人来做。
可棉布就不一样了，再贫寒的人，也要用衣蔽体吧，这要是成了，完全可以以量取胜，至少每年的军需，不必再向民间采购，如此节省大额的军费……这样的功劳足以名垂青史。
佛保的呼吸有些急促，他道：“夫人真是大手笔呐。”
贞筠道：“这只是其中一个部件而已，权当给公公的见面礼。至于如何解决棉线断头的问题，还要等事成之后，送与公公。”
佛保还在犹豫，贞筠道：“看来公公仍有疑，这无妨，妾身另寻合作之人就是了。”
她竟起身就要告辞了。佛保眼见她拎着裙摆库快速走了出去，仿佛后头有鬼撵她似得。他的心一时狂跳，一个小人叫道：“她毫不犹豫，八成是真的！要是错过了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会后悔一辈子的。”另一个小人又道：“可这是两虎相争，要是插足进去，肯定免不了吃亏……还不如保守一些。”
贞筠已然走出了大堂，来到了前院中，她同样也是心如擂鼓，怎么还不叫她，这狗东西就这么有定力？
在她终于将出前院时，身后终于传来一声：“夫人且慢！”
贞筠不由暗松一口气，她缓缓回头，鬓边的珠花微微颤动，她似笑非笑道：“公公这是心动了？”
佛保讪笑道：“咱家是想同夫人再好好聊聊。”
贞筠道：“可错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了，要再聊可以，得加价。”
世人就是如此，越易得的越不珍惜，要是难得起来，反而越发心心念念。佛保到最后心里仍然七上八下，却并不后悔，成大事者，就要有敢冒险的勇气。而再糟糕的局面，只要肯用心经营，一样可以化险为夷。
他问贞筠：“夫人为保谢丕的命，甘冒这样的风险，难道也动了再醮之思吗？”
贞筠一惊，她道：“绝无此事。只是恩义而已。”
佛保切了一声，他接着道：“咱家打算将图纸献给义父。”
贞筠又被他惊了一次：“刘瑾？”她没想到，这样的机会，佛保竟然肯拱手让人。
佛保笑道：“太监是无根，又不是无心。这样做，一是全我和义父的父子情谊，聊表我的孝敬之心，二来夫人所求甚大，不得义父首肯，我也不好动手。三来事成之后，夫人能交来图纸那是皆大欢喜，要是不能……”
贞筠一凛：“你待如何？”
佛保笑呵呵道：“夫人莫急，我当然不会拿您怎么样。您不高兴了，李尚书就不高兴，李尚书不高兴了，那皇爷岂能高兴得起来？主上郁郁寡欢，我们这些做家仆就更是坐立难安了。不过，和您有恩义的那个人就难说了。”
贞筠的心沉了下来：“你在威胁我？”
佛保摆摆手：“岂敢岂敢。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呢？就算我与夫人没得说，咱家的义父和李尚书总有得说吧。”
贞筠一回到马车上，就不由面带愁思。宋巧姣问道：“夫人，是没谈成吗？”
贞筠长叹一声：“谈成了，麻烦反而更大了。”
宋巧姣不解：“这是何故？”
贞筠欲言又止，当然是因为她也无法解决棉线断头的问题啊。将锭子竖起来容易，只要思路打开，要做到这点并不难。这个主意，就是与林婆交好的女工，在悲愤之下，推到棉纺机后发现的。可如何让棉线不断头，就要靠精密的装置了。她病了之后，关于棉大纺车的探索就被搁置一旁，她哪有精力去召集工匠做这种事呢？
贞筠黛眉深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至少，她已经让市舶司的目光又一次聚到了棉布上，而不是只盯着上层的绫罗绸缎。
而还困在家中的谢丕，浑然不知贞筠去而复返。他正在焚香鼓琴。屋外秋雨萧瑟，屋内亦是一片凄清。他十指拂过琴弦，所奏之声慷慨激越。
待到曲终，礼叔才开口道：“二爷，再这样下去，咱们就要顶不住了，要不，还是走吧。”
谢丕没有回应，反而问他：“您听出我弹得是什么曲子吗？”
礼叔就是谢丕之叔谢迪的奶兄弟，在谢家耳濡目染，也通诗书，可如今他心乱如麻，哪里有心思听这。
谢丕也明白他的烦忧，他道：“这是《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连魏国先民都愤恨上层不劳而获、敲骨吸髓，何况如今呢？”
礼叔一愣，道：“可又不是咱们在这里侵夺民财，咱们在灾荒年间，还放粮救民呢。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要恨也该找对人才是啊。”
谢丕道：“可要杀我们的，也不是平头百姓啊。”
礼叔道：“那些人就是憎恶我们，夺了他们的好处。二爷，我看差不多也就行了……闹大了对老爷的官位也不好啊。”
谢丕摇摇头：“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恰如宝剑出匣，必见血而归。”
他沉默片刻后道：“礼叔，既然挡不住，就别挡了。”
礼叔一愣，只见谢丕微微一笑：“保留实力，还能控制局面，要是真被逼上绝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谢云得知消息时，伪装成乱民之人已然闯进了谢家二房。当其他阴私手段都无济于事的时候，豪族也只能一力破万法。
谢云惊得魂飞天外，他道：“怎么会这样！来人，带上家伙，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他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冲出去，可还没走出家门，就被他爹拦了回来。
谢述简直要被这个不知轻重的儿子气死：“站住，畜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云惊疑不定：“爹，二房被攻破了，堂兄他们……”
谢述暴喝道：“住嘴！”
他走到儿子身侧，才与他细细分说：“这不是你讲兄弟义气的时候！你知道吗，你的好堂兄不仅在咱们家来分而治之那一套，还在外头来！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你放心，他是阁老之子，那伙人不敢拿他怎么样的。到时候他拍拍屁股回京去了，咱们可是还要这儿扎根的。这浑水，我们不能去趟！”
谢云一窒，仍在苦苦相劝：“可爹也说了，那伙人已是形迹疯迷，万一铤而走险，伤了堂兄……”
谢述默了默：“那也是他的命。”
谢云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他也不是傻子，知道以情相劝说不通，就只能摆厉害关系。他道：“堂兄是伯父爱子，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伯父岂会袖手旁观，到时候那些害人的必会受到惩处，而咱们这些袖手旁观的族亲，也得不到伯父的看顾了啊。”
谢述这才心有所动，谢云当即就要往外奔，却又被谢述拦住。
谢述道：“你别急，我自会差人去做做样子，而你，立刻给我回房去！”
谢云没曾想，自己白费一番口舌，竟然还是无用功。他回房之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贴身的小厮端来凉茶，苦口婆心劝道：“少爷，快喝一口，去去火吧。老爷也是为您好……”
谢云烦闷至极，他猛然掀翻书案：“不喝不喝！他是在保我的命，却也是陷我于不义啊！”
原本被主人珍视的典籍，骤然被丢了一地。小厮也惊得后退一步，手一哆嗦，凉茶便都倒在在书上。眼见字迹慢慢晕开，小厮不由惊叫一声：“不好了，少爷，书毁了。”
谢云一惊，忙过来拍打，好几页纸黏在了一处。谢云心疼不已，他颓然地坐到地上。这还是谢丕送他的《论语》，上头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注解和心得，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如今却同他本人一样，都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
眼见此情此景，谢云不由忆起为政篇中的名句——“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他真的要做一个怯懦之人，见死不救，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吗？
他一拳重重击在地上。小厮又被吓了一跳，忙过来道：“少爷，仔细手疼啊。”
谢云目光闪动：“不好了，我的脚也扭了，你替我看看。”
小厮没有生疑，忙去看他的脚。谢云正是抓住这个时机，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小厮哎呦一声，谢云又猛扑上去，终于将他打晕。
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此时已是一身大汗。他忙把小厮抬到床上，脱下小厮的衣裳给自己穿上。谢云替他盖好被子，低语道：“对不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提心吊胆地混出府去，没有选择贸贸然去雇人，而是直奔东市买了匹马，马不停蹄去找徐赞。
徐赞此时仍在乡里，完成乡约的建立事务。他闻讯大惊：“怎么可能！李夫人不是在吗？”
谢云一懵：“李夫人，什么李夫人？”
两人也来不及合计，只能急急去救人。可到这了这会儿，哪来得及经三司商议调兵呢？徐赞只得招来各圩约长，命他召集刚刚成立的民兵队救人。
谢家二房既修桥铺路，又怜贫惜弱，在乡民中的口碑本就不错。此次，乡民更是被告知，谢丕是因宣扬分田产才被人嫉恨，大家更是一呼百应，前来援助。
然而，待他们集结赶到谢家时，这里竟又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而起，炽烈的火光将天都烧得通红一片。一切罪恶、一切争端，都将被这大火掩盖，很快就要烧得无影无踪。
谢云已是目眦欲裂，他大喊道：“快救火，快救火啊！”
急骤的铜锣声响起，高门大户悄无声息，贫寒人家却是大开屋门。各式各样的盛水之物，霎时间涌现。不过片刻，整条街都是喧哗震天。大家不停地打水，泼水。
谢云和徐赞更是跑到最前面。谢云的内心已经完全被愧悔占据了，徐赞又何尝不是呢？要是他们能早到一点，要是他们能多关注一些，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了。火势稍稍一弱，他们二人就披上湿衣，带着水桶冲了进去。谢云被呛得面红脖子粗，他哑着嗓子喊道：“堂兄！堂兄！你在哪儿啊！”
他奔到后院时，终于碰上了人。这伙人裹得严严实实，看着他们目带惊色。穿成这个样子，鬼鬼祟祟在这里，定是贼人无疑。谢云不由大骂：“站住！竟敢在我谢家纵火行凶，来人呐，快将他们都拿下……”
人的确来了，不过一马当先的不是跟随谢云的乡民，而是这伙身份可疑之人。即便是在混乱的火场，他们的身法也快得像风一样。他们团团将谢云围住，一下就将他击晕，如扛麻袋一样带走。徐赞和其他人已是大吃一惊，他们急忙追赶想要救人。那群人却同他们来时一样，片刻就不见踪影了。
谢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间房中。床边灯台的一豆明火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他躺在床上，身上竟然还盖着一床被子。谢云一惊，他赶忙晕晕乎乎地起身，这时坐在不远处的人才道：“睡得怎么样？”
谢云愕然转身，他看到同样是一身狼狈的谢丕，不由大吃一惊：“堂兄，我们这是都魂归地府了？”
谢丕是既感动又无奈，他起身敲敲他的头：“还没到那个时候呢。咱们是碰上高人了。”
谢云悚然一惊，他忆起自己昏前的情形，这才回过神来：“我是被人打晕的！你也是吗？”
谢丕无奈点点头。他留的后手都没来及用上，就被这一路奇兵绑到这里。不过对方既没有杀他们，就表明也有谈的余地。
谢云急忙环顾四周：“是有第三方出手了？这是哪儿？”
谢丕眸色沉沉：“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了。”
他朗声道：“我等既已苏醒，还请尊驾一见。”
不多时，仆人就端上酒菜来，领头之人躬身道：“贵客未至，还请两位先行用膳。”语罢之后，仆人就退了个干干净净。
谢云伸手去拽他们，却连人家的衣摆都没碰到。他气急败坏：“你们究竟是哪家的，到底是想干什么。少装神弄鬼的！”
可惜的是，他喊到口干舌燥都无人搭理。而谢丕思忖过后，竟真个坐下吃起来。
谢云孤零零地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惊得合不拢嘴：“这你都吃得下？”
谢丕看了他一眼：“你就说饿不饿吧。”
谢云默了默：“……饿。”
他慢慢爬起来，坐在谢丕对面，果断开始风卷残云。
待他们酒足饭饱后，又睡了一觉后，房门终于再次打开。谢云从睡梦惊醒，他嘟嘟囔囔地起身：“你们还真能拖啊，这都什么时辰了……”
在瞧见眼前的女子之后，他的满腹牢骚忽然噎在喉头，这怎么是个女的？而满身尘土的贞筠与谢丕四目相对时，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骇之意。
贞筠已是怒不可遏，她转身看向佛保：“我托你救人而已，你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做什么？”
佛保这才从她身后绕出来。一个面白无须，白白胖胖的宦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笑道：“有道是钱货两讫，方为做生意的本份不是。一个大活人，我给您带到这儿来了，那些宵小之徒，我也替您料理干净了。您答应我的东西，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贞筠接到消息，就被迫连夜赶来。她的手心已是涔涔的汗意。佛保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她隐隐有些后悔，不该去赌这一把。可她别无选择，文官与武将多是明哲保身之人。纵有义士，卷入这样的斗争，走明路只有死路一条，走暗路又是双拳难敌四手。只有太监，作为皇权的代表，手下又有东厂的番役，才有一争之力。
谢丕在看到她额角的汗珠时，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来，语声坚定：“不管您答应他什么，都不必当真。”
贞筠一愣，只听他道：“此间事未了，圣上的意旨尚未达成，他岂敢动我。”
佛保一脸纯良：“这和咱家有何关系，不是那些世家鬼迷心窍，狗急跳墙吗？”
谢丕冷冷道：“有道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今大敌只退了一半，您就开始自断臂膀，是否为时过早了些。”
佛保大笑出声：“真是个人物，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能侃侃而谈。那你怎么不用你聪明的脑袋想一想，待你去后，朝廷才更是师出有名，势如破竹啊，”
贞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已经笃定，这就是皇上的打算，让谢丕之死作为一条引线，激化中央与地方官僚集团的矛盾，从而自己得利，加强君权。
谢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向谢丕：“这就是你一意孤行的原因？”
谢丕沉默不语，谢云道：“你说话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闭嘴！”佛保先是喝止他，接着又转了一张笑脸，“要不是李夫人慈悲心肠，甘愿以水转棉纺车的图纸来换你一命，你早该去了西天了。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你，当然该拿走我们应有的报酬。”
他又一次对上贞筠：“图纸呢？”
贞筠紧紧攥着裙摆，她定了定神道：“这样重要的东西，我怎会带在身上。再说了，我是叫你保他一条命，又不是只救他一次。公公这样就想拿到图纸，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
谢云听到此，这才明白为何会有女子到此。只是，李夫人……是哪个李夫人？再说，怎么会有水转棉纺车的图纸，棉线是会断头的！谢丕则是彻底了悟，她撒下弥天大谎来救他，却被人拿住了把柄。
佛保此时已被气笑了，他道：“按夫人的说法，咱家岂非是要给他送老归西，才算达成约定？”
贞筠毫不退让：“不至于如此，但是好歹待此地的风云平息吧。公公难道连这点耐心都无？”
佛保哼道：“等倒是无妨，可我只怕，有人是信口开河，耍着人玩！”
眼见他逼近，谢丕一个箭步上前，挡在贞筠身前，直面佛保：“你该知道，她是李夫人！”
佛保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意味深长道：“李夫人，我当然是不敢动的，可是，你又是谁呢？”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进屋内，谢丕当即被按倒在地。佛保轻飘飘撂下一句：“让他懂点事。”
贞筠惊怒交织：“快住手！”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脆响，谢丕的面色登时紫红一片，他强行压抑住冲口而出的惨叫，低头一声闷哼，浑身禁不住发抖。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大家都没有反应的时间。贞筠面色惨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地上抽搐。而谢云在看到谢丕软下去的一条腿时，才从变故中回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谢丕跟前，使劲去捶打那个东厂番役：“放开他！放开他！”
那人翻了个白眼，很快，谢云也被踩倒在地，一下晕了过去。
贞筠已是浑身颤抖，佛保第三次笑眯眯地问她：“图纸呢？”
眼见她不做声，佛保皱眉道：“不会吧，不会吧，你真是在蒙人啊。”
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阿越告诫过她，越是危机的时候，就越不能乱了阵脚。贞筠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佛保：“大家都为朝廷做事，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为何非得如此？我之前也告知你竖锭之迷，也算支付了一部分代价了吧。”
佛保轻轻敲着桌面：“这么说，夫人是打算再谈谈别的了？”
贞筠落座：“没错。”
佛保思忖片刻：“那我们之间，就只有一件事可谈了，那就是——”
贞筠屏住呼吸，只听他道：“你的婚事。”
一言既出，除了神出鬼没的东厂高手，这屋内的两个人都是呆若木鸡。
佛保抚掌道：“你想保他的命，很简单，嫁给他就好啦。”
这话题是怎么转到这儿来的，贞筠柳眉倒立：“你在放什么屁，我已是有夫之妇……”
佛保嘲讽：“有名无实而已，又何必执着？夫人坏了我一桩差事，总该陪我一桩才能了账吧。”
差事？只有上头交办的，才能叫差事。这恰如一道霹雳凌空劈下，破开重重的黑雾。直到这时，贞筠方明白前因后果。她苍白的脸上因气怒升起红晕，声音却冷得足以淬冰：“原来如此，难怪要让我到谢家去借住，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诡计……”
佛保道：“这已经是你最好的选择了。你看看你，年纪不轻，相貌一般，还性烈如火。你能找到这样的，都是方家祖坟冒青烟。”
贞筠被这当面羞辱气得胸口起伏：“少给我来这一套。我早就被逐出家门，归入李家。即便是死，我也是李越明媒正娶的妻子，当之无愧的正室。你主子是身份尊贵，英俊不凡，可那又怎么样？我即便死了，也压他一头！”
佛保抠了抠耳朵：“夫人的面皮，真是叫我叹为观止啊。怎么，李越救了你一次，你就要赖他一辈子，拖累他一辈子吗？”
贞筠冷笑一声：“究竟是谁在拖累她，她避如蛇蝎的又是谁？总不会是明媒正娶的我吧。”
佛保道：“那是他以前不知道皇爷的好，所以才心有顾忌，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已经是携手同心，皇爷能真正帮助他。而你呢，你除了添乱，还会干什么？惹得麻烦，还一次比一次大。”
贞筠如一头冷水兜头浇下，她断喝道：“你胡说！”
佛保讥诮道：“我胡说？你们刚入京时，是谁在宴会上拂袖而去，任由李越是娈童的流言蔓延开的？”
谢丕艰难地抬起头，他看到贞筠的面色霎时间如死灰一样，而佛保还在步步紧逼：“又是谁，打着援助夫君的旗号，瞎送梨给别人，连累谢丕下狱，削弱了李越一方的势力？”
“再是谁，跑到江南来，不分轻重地开设水转丝纺场，惹得江南大乱，朝野动荡？”
贞筠已是泪水盈眶，她想辩解她不是，可到头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以她的聪慧，按理说不会轻易为这样的话术所动，可这番言语的的确确戳中了她的心魔。一个从小被规矩束缚的姑娘，一个不断挣扎成长的姑娘。她总是被否定，总是被打压，她越是努力，面临的压力就越大。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她也会迷茫：“我是不是就是个没用的人。我根本不能改变这片天地。我非但不能帮人，还让别人的境遇变得更糟。”
佛保仍在她身旁到：“闹出这么多事，你还能大摇大摆在这里，仗着的不过是有人替你撑腰罢了。所以，你到这会儿都没有悔意，伤疤还未好全，你又撒下弥天大谎，惹上我们东厂。接下来，你又打算怎么办，回去找李越哭诉，然后让他再和东厂为敌？”
贞筠抬起头，她眼圈通红，已是泪流满面：“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想帮她，我只是想救更多的人而已！”
佛保诘问道：“那你现在帮到了吗？织场的那些女工重获新生了吗？”
这恰如一块巨石，彻底击溃了她的脊梁。她挺直的脊背，又渐渐弯了下去。
佛保拍拍她的肩膀：“别再拖累他了，你就不能靠自己好好做事吗？至少，这个身子是你自己的吧。”
他猛然一推，贞筠跌倒在谢丕身侧。他们又一次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有泪光。
佛保道：“怎么样，谢御史，只要你点头，很快就能风风光光成婚了。你已被外放到巴蜀，到了外头，谁认识谁啊。等过上几十年后回来，京里更没人敢说什么。这些你都不必担忧，皇爷还是顾念旧情的，李越更不会因此责怪你，你是了解他的，他只会祝福你们。”
谢丕的嘴唇微微颤动，他看向贞筠，自他们认识到现在，从来都没有靠得这么近过。他心知肚明，只要他说一个好字，这群东厂的爪牙就会马不停蹄地把他们送到四川去。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会有更广阔的前途。只要她不在含章身边阻隔，皇爷是不吝优待她，以求让含章安心的。而他也会跟着得到庇佑，有机会大展拳脚，而不是被困在这里，受这些人折辱……
他长叹一声，终于说了出来：“我不愿意。”
“为什么？”佛保了然，“噢，你嫌弃她嫁过人？”
谢丕挣扎着起身，贞筠下意识想搀扶他，可那只手到底还是没有伸出去。他疼到满头大汗，终于勉强倚靠桌子直起身来。他扯了扯嘴角：“还是这样说话自在……”
佛保撇撇嘴：“我说，谢御史，这会儿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谢丕摆摆手，他又一次看向贞筠：“他在骗你。”
贞筠又一次滚下泪。谢丕道：“真的。他是刘瑾在宣府之变后，才提携上来的小太监，试问又怎会知道你和含章刚入京的事呢？”
这话说的声音细微，可在座之人听来，却如半空打下一个霹雳一般。谢丕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可他依然笑了出来：“所以，这必是有人教他的。这个人，对你们知之甚详，并且还深谙人性软弱之处……”
贞筠的眼中已经冒出火光，又是那个王八蛋！
佛保瞪大双眼：“谁教得有什么关系，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吗？”
谢丕道：“当然不是事实。我问你，是谁细心妥帖照顾含章起居十几年？”
贞筠愕然抬头，她定定地看向他，只听他继续道：“是谁在宫中为女官，辅佐皇后，节省宫廷开支，为边防士卒送去冬衣？是谁勇闯武英殿，舌战群儒力主出兵？”
“又是谁，用心维系养济院和惠民药局，培养出那么多女医？”
这一句一句仿如轰鸣的鼓声，直击进人的心底。佛保一时哑口无言。
谢丕说到此，已是冷汗直流。贞筠深吸一口气，哽咽道：“别说了，快别说了……”
他摇摇头：“至于水转丝纺车之事，就更是颠倒黑白，毫无道理。削弱地方，开关惠民，光靠一条引线是不够的。我只是第二条而已。”
贞筠一窒，她颤声道：“第一条……是我？”
谢丕点点头，他道：“别信他们的话，含章手握治农官，等事成之后，就能把持江南四省的命脉。所以，他们不敢去找他，只能来找你。只要你想，没人能分开你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还相信我吗？”
贞筠连连点头：“我明白的，我信，我相信你！”
谢丕道：“那你就走出门，即刻回京去，没人敢拦你。”
贞筠哽咽道：“那你呢？他们会……”
谢丕笑着摇头：“早就商量好的苦肉计而已，只是我突然良心发现了。他们还要用我爹，又怎么会杀我。”
贞筠不由看向佛保，他又是笑容可掬，摊手道：“看你怎么选罗。”
贞筠的心在狂跳，是的，真相摊开了，她又可以选择了。所有人都知道，谢丕在说谎，他的生死取决于她的抉择。是选眼前这个人，还是选择回到她的姐姐身边去？
谢丕只觉她的袍袖如水一样，从他的眼前拂过去。她的眼泪如珍珠一般洒落在地。她只留下了一句：“对不起。”
房门又一次关上之后，谢丕终于如抽去骨头一样，慢慢倒了下来。佛保蹲在他身侧，叹气道：“你知道你自个儿放走了什么吗？”
谢丕喘着粗气：“之前不知道，可……看到云弟也在此之后，就明白了。”
佛保道：“本来是该他死，你带着美娇娘远走高飞的。可你，非要坏了皇爷的好事。女人啊，就是无情，你对她再好，她也只记挂她念着的那个人。”
谢丕苦笑出声，笑过之后又要咳嗽，几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所以，还是让我一个人去死吧。”
佛保摇摇头：“不成，谢云知道的太多了。我怎么能把自己暴露出来呢？你们两兄弟，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谢丕冷眼看向他：“可你已经暴露了，公公耳聪目明，应该知道我已经遣散了一批人。”
佛保嗤笑一声：“你是想说，那批人等着为你报仇吗？”
谢丕摇摇头：“他们拿着千里镜，来观察宅邸里的一举一动，本来是打算趁乱带我金蝉脱壳的。没曾想，却晚了东厂一步。”
佛保的神色一滞，随即笑道：“这是后手之后，还有后手啊。咱家都有点惜才了。”
谢丕缓缓合上眼：“这不算什么，事情可以谋算，可人心却不能动摇。他这样步步进逼，毫不顾忌，就不怕彻底寒了含章的心吗？”
佛保忽然转头看向门外，他一下笑开：“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顾忌呢？”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哀嚎。贞筠已经是鬓发凌乱，脸颊绯红，她的胸口不住起伏，道：“去叫人弄一辆马车来。”
佛保诧异道：“看来，夫人是又改了主意了。”
贞筠道：“是又如何。今天这两个人，我都要带走！”
佛保看了谢丕一眼：“当然没问题，只是这值得吗？这一去，可就不能回头了。”
朝廷不会要一个失贞的妇人做诰命夫人，皇帝更是会抓住机会抹杀掉方贞筠这个人。再也不会有人，那么爱她了……阿越见过她最差的样子，却始终在帮助她做得更好。而她占据阿越夫人的位置，人人顾忌，人人敬畏，可一失去李越之妻的身份，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更有可能一事无成，泯然众人。她会像她的那些姐妹一样，回到苦海中沉沦。
佛保笑道：“为了一个你压根就不喜欢的人，何必呢？”
贞筠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她问谢丕：“你还成吗，我们接下来得赶路了。”
谢丕心中五味杂陈：“你不该回来。”
贞筠展颜一笑：“当年李越救我时，我们还是素不相识。我们的情份，不在名分，而在于我们永远都是一类人。”
镇国府的大桂树下，清香阵阵。朱厚照一面看书，一面忍不住发笑。月池躺在凉椅上，都被他的笑声惊醒了好几次。她睡眼惺忪道：“是西天佛主来带你成佛成圣了，还是怎么着？”
朱厚照笑道：“你猜？”
月池思索片刻：“是马六甲又有捷报了？”
朱厚照摇头：“不是。”
月池打了个哈切：“那就是又有藩属国五体投地，来找你投诚了？”
朱厚照道：“这皆是常事而已，何至于如此。”
月池呸道：“少来轻狂。”
朱厚照凑到她身旁道：“真的，你说的都不对，你再猜猜嘛。”
月池转过身：“不猜了，不准再吵了！”
朱厚照看到卧在小毯子上的大福心念一动，他掀起它的耳朵悄悄道：“大福，大福快醒醒，又有外面的狗来偷你的骨头了！”
大福一惊，它一个翻身起来，狂吠着冲出去，开始在院子里搜寻。
月池亦一惊，她忙直起身来。朱厚照笑得前仰后合，月池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没事干就去多写两本书啊。”
朱厚照应道：“哎，这次猜对了，快来瞧瞧我的新作。”
月池心知，要不依他，这一下午恐怕都不得安生。她枕在他身上，很快就一目十行看完了。
朱厚照兴致勃勃道：“如何，和离女与探花郎，够精彩吧，多看看这些，总比你在这儿贪睡好。”她素来眠浅，下午睡了过去，夜间便又要失眠，还不如起来说说话。
月池随手丢开：“又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你怎么那么喜欢写一男一女遭逢灾祸后，敞开心扉的桥段？”
朱厚照道：“这样不好吗？在平常之时，人由于种种顾忌，即便心动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敢于表露真情。我们不也是一样吗？”
月池垂眸，她到底没有说出口，我们从来都不一样。她还来不及细想，他又一把将她抱起来：“好了，这本结束了，可以写下一本了。你来帮我想想。”
“……”月池只听他道，“干脆写个海外之人的故事吧。那些蛮夷叫马什么来着？”
月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忽然一凛，和离女与探花郎……

第387章 天上一轮才捧出
还有这种‘皇帝的新衣’，臭不要脸！
朱厚照年幼时很是不解， 父皇富有四海，身边的宫人宦官无数，他要什么不都是唾手可得， 缘何对母后送得一些小玩意儿珍而视之呢？还是太子的他， 面对父母的浓情蜜意时，只会诧异地拆台：“父皇， 这汤看着就难喝，你为什么还边喝边笑？”
他还记得母后一下就恼了，她从父皇手中夺过汤碗：“可怜我一番苦心，都是来竟连一个好字都落不到……”
父皇则是安抚她：“小孩子不懂事，你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母后似被触动愁肠：“我再劳神又如何， 哪怕是做出麟肝凤髓，在他心里还是不如他的杨阿保！”
母亲最后拂袖而去， 他那时还会觉得伤心害怕。父亲抱着他，哄了他很久，许给了他很多想要的东西，他才慢慢缓了过来。然而，他仍没忘记自己的疑惑，想得到一个答案。父亲凝视他良久，叹道：“等你长大了， 就知道了。重要的不在外物，而在心意。”
这个回答让他无法理解。他嫌弃道：“心意算什么， 任凭谁的心意，都不能叫我喝这种东西。”
在遇到阿越之前，他一直做如是想。他孤独地站在最高处， 俯视着所有人。在多数时， 他是享受这这份孤独的， 可有时也会觉得寂寞。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个人，见证过他所有的辉煌，也触及过他所有的狼狈，既是他的锋芒，也是他的软肋。当他开始替她尝汤药时，他才恍然理解父亲当时的笑意，父皇摸了摸他的头：“话别说得太满，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的确，当年太液池上初见之时，他和阿越都没想到，多年以后居然会是这番光景。于他而言，唾手可得之物太多，得来太易便不值得珍惜，随处可见就越发无趣。他这一生都在追求刺激，宫苑的虎豹，天下的豺狼，说到底只是他寻求趣味之物。他注定活在惊涛骇浪之中，在获取风头浪尖的短暂胜利之后，就会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下一场厮杀。在和她在一起之前，他以为要获得发自内心的快乐，就只有这一条路而已。可真正得到她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每个清晨，他们的头发都会缠绕到一处，铺在软枕上像散开的丝缎一样。她每日都醒得很早，披衣即坐在窗扉边晨读。而他则会倚在枕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再时不时问几个怪问题捣乱。
他道：“为什么这些洋人要取自己先辈的名字，他们就不怕犯讳？”
“卡斯蒂利亚王国两任的君主竟都是女王？”
“所谓贵族和平民的区别，就是贵族吃饭的时候用三个指头，平民用五个指头，那要是喝汤时怎么办？”
“为什么他们总是画裸画，不觉得有伤风化吗？”
问到她烦不胜烦、忍无可忍时，她就会扑过来。而他则会大笑着抱住她。他最开始时的寝衣是一层轻盈单薄的丝绸所制，是宫人按照规制缝制，无一处不精致。后来，老刘又给他送了一套，只见裤子不见上衣。他见状这才恍然大悟，从此以后，他的寝衣就只有半套了。再到后来，他越发得心应手，索性连裤子都不需要了。
他迄今都还记得，月池摸到他时的情形：“……你的衣裳呢？”
他很是坦然：“不是好好地穿着吗？”
她默了默：“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有伤风化。还有这种‘皇帝的新衣’，臭不要脸！”
他眨眨眼：“我只是想要挨着而已，真的。”
月池：“……我信你个鬼。”
吵吵闹闹地起身后，又是忙碌的一日。他们一起处理公务，按时用膳，外出闲逛，消磨时光。她带他游泳，他就带她打拳，他让她服药，她就叫他用粗粮。
他想永远这么和她过下去，刀山剑林中有人生死与共，烟火人间中有人心照神交。他费了多少年的心力，才营造出这样的大好时局，佳人在侧，天下在掌。他摩挲着手上的猫眼戒指，谁也别想再来破坏，谁都不能……
浙江，谢云在一阵颠簸中醒来，他猛地抓住谢丕：“我们这是在哪儿？”
谢丕道：“在路上。”
谢云又一次会错了意，他颤声道：“黄泉路么？”
谢丕：“……不是。”
谢云一惊：“你是说，我们还活着？！那咱们赶紧回家啊。”
他挣扎着就要爬起来，谢丕想要拦住他，却因断了腿使不上劲。他忙道：“快别乱动了，我们不能回去。”
谢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能回去？”
谢丕无奈：“你忘了劫走我们的人了吗？”
谢云此刻忆起前事，立刻连珠弹炮般发问：“他们究竟想做什么，那个女人又是谁，你们究竟在图谋什么？！”
兄弟俩正争执不休时，马车的门帘一下掀开了，贞筠怒道：“吵什么吵！”
谢云被吓了一跳，贞筠的装束大变，他一时竟没认出来，斥道：“你又是谁，我们兄弟说话，轮得到你这个下人插嘴？”
谢丕忙道：“不得无礼。”
谢云这才回过神，他定睛一看：“你、你是……”
贞筠冷哼一声，她顺手将一旁的衣服拿起来丢了过来。谢云被砸得一蒙，他道：“这是什么？”
贞筠道：“乔装，你们两个都换上。”
谢云半晌方道：“乔装我知道，可为什么，会有女装啊？”
贞筠道：“快些，想活命，就少啰嗦！”
车帘啪一声又落下了。谢云瞠目结舌：“咱们一路就要跟这个女子在一起，这怎么走？”
贞筠在外赶车又何尝不是长吁短叹，靠谱的那个伤了腿，四肢健全的那个，脑子却又不大好使，跟他们在一起，什么时候才能到广东啊。
谢丕只是苦笑道：“要不是得她仗义相救，你我兄弟早就没命了，乖乖听话就是了。我难道还会害你吗？”
谢云看着他那条断腿，到底是还是点头应下了。下一刻，他就举起那一身女装道：“不过，你穿。”
谢丕：“……”
谢云道：“看什么看，你腿脚不便，本来就不能抛头露面，你这样穿，才更能掩人耳目。”
于是，谢丕扮作受伤的妻子，谢云装成丈夫，而贞筠则扮是车夫，一行人总算开始加速赶路了。
谢丕听着帘外的说话声，忍不住发笑。贞筠正在教谢云赶车：“别把缰绳拉得太紧，也别拉得太松，太紧马会吃痛，太松马就要逃走了。”
谢云一一应了，贞筠这才入内来，她已经驾了一夜车，早已是疲惫不堪，可一看到谢丕却又浑身不自在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却又同时别开眼去。谢丕看着自己这一身女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贞筠瞧着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又何尝不觉丢脸。
半晌后，谢丕才开口：“这有饼，您要吃点儿吗？”
贞筠胡乱点点头，谢丕忙想给她，可这一低头间，头上的簪子顷刻落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半边头发也散落下来，他一手拿着饼，一手挽着头发，无助地看向贞筠。
适才尴尬的氛围一松，贞筠终于掌不住笑出声来：“‘眼波横秀。乍睡起、茸窗倦绣。甚脉脉、阑干凭晓，一握乱丝如柳。’【1】”
谢丕闻言哭笑不得，他道：“在下实在是不习惯……”
贞筠迟疑片刻：“我来帮你吧。”
谢丕一愣，她已捡起了簪子，坐到了他身侧。她拿起梳子来，简单替他梳了梳，很快就绾好了一个发髻。她端详了一会儿后笑道：“这下，只怕他们从你身边走过去，都未必认得出来了。”
谢丕摇摇头：“京里的人，只会如附骨之疽一般跟着我们，以我们的能为，是决计摆脱不了的。”
贞筠一愣：“你是说，他们现在还在……”
谢丕点点头，贞筠道：“他们还想要我们的命？”
谢丕摇头：“应该不会，皇爷……不会想和含章正面冲突，再者，只要我等失踪杳无音讯，一样能达到他的目的。”
贞筠一窒：“那他还派人跟着我们干什么！”
谢丕道：“皇爷一向谨慎，他总得确保不会节外生枝。并且，要是我们死在旁人手上，也就与他无关了。”
贞筠的心在狂跳：“也就是说，我们这一路，要面临两拨人。”
谢丕道：“这才是我们要尽力改装，并且加紧赶路的原因。”
贞筠道：“可你的腿呢？”
谢丕道：“不碍事。先用木条固定，逃命要紧。”
贞筠却断言拒绝：“不成，到了下一个村子，一定要去看看。”
谢丕还待再言，贞筠却道：“不必多说，我们总得吃饭喝水吧，还不至于连叫个大夫来的时间都无。再说了，你好得快了，咱们也能走得快啊。”
他们找了大夫瞧了，才知谢丕的腿伤得不重，只要好好卧床调养，就能愈合如初。贞筠与谢云闻言后，一面取了厚厚的褥子来垫在车内，一面又去想法设法买些肉食来替他调养身子。一行人就这般走走停停了大半个月，又至了一处城镇。
谢云如往常一样去城里买干粮、抓药，可这一次，却叫他听见了不寻常的消息。
贞筠和谢丕正在车内说话，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一凛，贞筠已经摸到了车上的木棍，而谢丕早已举起了一旁的水壶。车帘被猛然掀开，谢云的脸露了出来。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贞筠道：“跑什么，是不是有人追上来了？”
谢云连连摇头：“不是，没人发现……”
谢丕皱眉道：“那是怎么了？”
谢云喘着粗气道：“街上人都在说，我们的大军，成功拿下了马六甲，有一百多个藩属国，已经递上国书，想要在圣上万寿时朝贺！大家都在商量着，怎么好好做生意呢。”
谢丕一震，惊骇攫住了他的心神，他对中央行动的所有设想，都基于中央需从地方豪强手中夺利的先决条件上来推演。可如今马六甲已被朝廷控制了，通往欧洲的海上商路，连同周围大大小小的上百个藩属国，都即将掌握在皇上手中。他哪里还需要去争，再大的树在他面前也不是一合之敌，他早已在不知不觉种将他们敛财的根都拔了起来！
谢丕这才恍然，难怪要让这么多人都卷进来：“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京城中，各大衙门都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忙成了一团。朱厚照要求的超高规格，让大家都感觉头痛不已。不止一个人找到月池，希望她能够劝劝皇爷，能不能尽量少折腾一些。可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素来节俭的李越，这次却没有劝阻的打算。
月池长叹一声：“由他去吧。这当得一贺，也不仅是一贺。”
轻视外洋的儒生们，看不出这一举动的意义，即便朱厚照本人，估计也想不到自己这一打压豪强，充盈国库的举动，能为后世带来多大的影响。只有来自五百年后的她，清晰地明白，在大航海时代到来之际，能够把持住一条重要航道，建立有上百个国家参与的贸易税收体系意味着什么。
这才是她不敢告诉他自己真实来历的原因。天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来呢？

第388章 人间万姓仰头看
您有事，可以冲他……自个儿去啊！
作为亡国之君的马哈茂德沙阿， 回望自己由盛转衰的王朝，也忍不住长吁短叹。
他的祖先拜里米苏拉本为巨港的王子，逃亡来到了马六甲在此建立了一个新的王国。可新生的马六甲王朝却面临多重威胁，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 他们选择以政治上的让步，来为自己换来一个强大靠山。拜里米苏拉亲往大明朝拜太宗皇帝， 马六甲从此成为了大明的藩属国。
然而，马六甲历任君主，却不甘心一辈子做明廷的小弟。他们一面与明廷维持良好关系，一面逐步摆脱汉家王朝的影响。文化上，他们选择以伊斯兰文化立国， 君主亦使用穆斯林君主的尊号“苏丹”。经济上，他们利用明廷建立的贸易网络， 使自己逐步成为东南亚的贸易中心。在明廷选择闭关锁国，自动放弃海洋管辖权之后，马六甲通过以上举措一跃成为一方霸主。
财富滚滚而来，霸业指日可待，马哈茂德沙阿遥望王朝的前景，总觉一片光明。然而，突如其来的巨变， 却击碎了他一切的梦想。西方的侵略者阴影笼罩了这片土地。佛朗机人深知，要将资本的触手探往遥远的东方， 必须要占据一个交通要道作为据点。他们对马六甲海峡势在必得。
佛朗机总督阿尔布克尔克率领一支舰队到达马六甲，开展了猛烈的进攻。在西洋火器的冲击下，这个绵延一百多年的王朝无力守住自己的土地。马哈茂德沙阿眼在看到佛朗机人攻入城内后， 就选择逃离。在他离开之后， 佛朗机人占领城池， 开始肆意屠杀。
无数无辜的百姓，死在侵略者的屠刀之下，马六甲城中几代人累积的财富都被人洗劫一空。从那以后，亡国苏丹马哈茂德沙阿就生活在噩梦中，梦中永远都是连天的大火和子民的哭喊嘶吼。
他想要报仇，他想要夺回祖宗的基业，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单靠他自己和周围小国是做不到这点的。只有他们的宗主国大明，才能帮助他们打退敌人。可那时，明廷要忙于与北边的战事，根本无暇南顾。遭到拒绝的马哈茂德沙阿只能靠自己。他在巴莪图谋复国，可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他的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马哈茂德沙阿由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
他甚至开始怨恨，海盗靠着从西洋人手里购买的火器四处为祸，佛朗机人的手早就伸到了明廷的眼皮底下。中土的衣冠君子们，不是眼盲，就是心盲，他们难道不知道相依相存的道理？西方贼寇的贪婪，比这海还深，只要给他们一点儿机会，他们就不会松口。
就在马哈茂德沙阿陷入绝望之际，东方的军队，却如美梦一样，悄悄降临到南洋之上。马哈茂德沙阿看到身穿官服的汉使时，先是狂喜，接着就忍不住开始怀疑。汉家王朝的援军，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来，会不会一场骗局，一场将他和残部一网打尽的圈套。
可来人很快就打消了他的一切疑虑，前来游说之人正是谷大用。他是朱厚照身边的老人，更是经历过宫变闹剧考验，对皇上忠心耿耿之人。他直言：“佛朗机人犯我边疆，虽远必诛。今日大明特来帮助你们夺回城池，可以你们之能，即便重得这片土地，只怕也无法守住。”
马哈茂德沙阿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当即道：“我等愿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恳请上国助我们一臂之力。”
谷大用似笑非笑道：“你们既要建设海军，又要重建城池，还要年年进献贡品。不知苏丹你还有多少余财，竟能撑得起这样消耗。再者，朝贡究竟是谁获益更多，苏丹当心中有数才对。”
他们进献些许礼物，明廷为了稳定却要倒给不少赏赐。在朝贡体系下，实质是藩属国占了便宜。
马哈茂德沙阿一时面白如纸，穷途末路的他，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倒是他身边的大臣，还有几分清醒，及时反驳道：“我们在这里，也是在为大明守卫疆土啊。”
谷大用讥诮一笑：“愿为大明守卫疆土的人多了去了，您觉得差您这一家吗？”
这已是赤裸裸的撕破面皮了。谷大用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马六甲海峡是必须要夺回的，可夺回之后还是不是你们这一家在此称王，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马哈茂德沙阿却会错了意，他们也知道大明宦官一惯的作风，到底就要拿出重金来贿赂谷大用。谁知，这位大太监却严词拒绝了，他道：“金银俗物，咱家岂会放在心上。”
马六甲君臣：“……”这是不是装得太过了。
一连被驳了好几次，马哈茂德沙阿终于打算收起过往的那些小心思，老老实实地听人家指挥安排。
谷大用这时方和颜悦色道：“我朝陛下何等圣明，岂会不知你们的难处。这些洋人打是打不退的，他们不是想和我们做生意吗？那索性由我们大明牵头，我们大大方方地和他们去做。以我们司空见惯之物，换取他们手中的金银，友邻之邦，同享富贵，这才是双赢之策啊。”
马哈茂德沙阿这才恍然，人家哪里是看不上财货，只是所图甚大罢了。一点的小恩小惠，大明早没放在眼底，他们是要直接牵头，将东西方庞大的贸易网握在手中。
这位马六甲苏丹，只犹豫了一瞬，就立刻应了下来。大明既然想要重掌海权，那就让他们来就是了。当年郑和下西洋时，都没动他们一下，更别提这会儿。一方素来有睦邻友好的美名，另一方却是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遍地狼烟，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跟在文明之邦身后做小弟，再怎么样也比给那些穷凶极恶的西洋人做奴隶要好得多吧。
收回马六甲这一战，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马六甲城的粮食物资依靠海外贸易来运输。有大明为首，马六甲苏丹四处沟通，谁还敢给这些西洋人送粮。没过多久，城中的佛朗机人出现了严重的粮食短缺，不得不派船队到海峡对面的苏门答腊岛上购买粮食。而跟随粮食回来的，却是马六甲苏丹的军队。
总督阿尔布克尔克并没有将这些马六甲人看在眼底，西洋人自恃火器威力，认为这不过又是另一次垂死挣扎罢了，但不能再因此耽搁粮食运输了。他果断选择派出舰队助战，希望速战速决。而在海外等候他们的，就是明廷和奥斯曼的海军。
大明和奥斯曼帝国的海军，都尚处于初期发展阶段，严重缺乏在外海作战的经验。然而，奥斯曼帝国的将士因信仰之故，极度仇视西方人。而大明的狼兵，则在月池的“钞能力”激发下，早已摩拳擦掌，准备拿人头去领赏。两军士气极为高昂，又有熟悉地形的马六甲军队为指引，有强大的火器装备做依仗，这是想打输了都难。
佛朗机人在战舰被击沉之后，不得不选择放弃，狼狈逃窜回茫茫大海之中。马六甲城最终重归苏丹马哈茂德沙阿的掌握之中。可他眼见满目疮痍的城池，也忍不住潸然泪下。只赶跑了贼寇，远远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悲愤。
谷大用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同情道：“苏丹的心情，咱家何尝不知。只是，这泰西国度众多，个个视我们如肥肉。如不团结一心，怎能阻止他们东来劫掠。还有这海上逃亡的倭寇，如不杀尽，我等百姓何以安枕。陛下万寿节将至，苏丹不如亲往北京去一趟，以便共商大计啊。”
这已经不是谷大用第一次劝说他去北京了，马哈茂德沙阿的眼前一一闪过明军庞大的舰队，精良的武器装备和高昂的赏金，至此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哽咽道：“如不依靠你们，我们还能靠谁呢？只是，我们遭到这样的重创，恐怕无法献上足以匹配陛下身份的礼物……”
谷大用道：“哎，我们要是唯利是图之人，又怎会助你复国。心意到了就够了。再说了，苏丹的效忠之心，不比什么都珍贵吗？”
马哈茂德沙阿大为感动。有他作为表率，诸多苦于海盗的藩属国，也选择一起到京来朝拜。
着各色衣裳的外邦人，各地的大商人齐齐涌入京都，他们带来了详细的海图、技艺高超的工匠、各色的良种以及有关西方的情报。比起金银，这些更配被称作无价之宝。京城也因他们的到来，变得更加热闹非凡。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举目望去灯火辉煌，一片祥和。
月池独倚危楼，俯视着繁华的街景，曼声吟道：“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1】”
她偏头道：“时人言说，今日万国来朝之景，比太宗皇帝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刘，你怎么看呢？”
刘瑾咽了口唾沫，他暗自嘀咕道，他能怎么看，他敢怎么看，他只能努力拍马屁打马虎眼：“如不是您拖住东南士族，使他们陷入内乱之中，无暇南顾，我们哪来这么多的军饷，打赢了这场大胜仗。今日的盛况，离不开您的辛苦筹谋啊。”
月池道：“是吗？可我如今获得的报酬，却不足以匹配我的功勋。
刘瑾极为圆滑道：“都是一家人，分得太清楚了，岂非是伤了和气。”
月池冷笑道：“他在算计我，逼走贞筠时，心里可没想过什么一家人。”
刘瑾心一跳，果然来了，他道：“那是一门好亲事，她的性命至少无恙……由此可见，皇爷始终还是想着您的。”
月池讥诮道：“想着我？我看未必吧。你的主子，你还不了解吗？城府极深，工于心计，他比谁都清楚，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要是贞筠死了，反而会让我更难忘怀。所以，她必须好好活着，活着才能跟我离心。”
“他选在此时动手，也是早有筹谋。他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有多久。整整二十年啊，爬上高位，才能手握大权，手握大权，才能左右局势，不至于被这个三方钳制的体系绞杀，反而能破开一个大口子。【2】他笃定我不会在大计将成时从中作梗，所以才敢肆意妄为。他是精明过了头了，精到让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刘瑾一时寒毛直立，他道：“可现下绝非动手的良机啊。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您就算为了眼前的大好局势，也不能在公事上动手啊。”他们宦官好不容易迎来了腾飞的机会，可不能再被内斗毁了。
月池蹙眉道：“那你说怎么办？”
刘瑾道：“您有事，可以冲他……自个儿去啊！”
月池的笑意缓缓浮现：“这可是你说的。”

第389章 百辟虔心齐稽首
可你为什么永远都像小时候一样任性呢？
刘瑾了然，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他虽然见惯风雨，可因为太过心心念念，反而落入了圈套之中。
他长叹一声：“打蛇打七寸， 治人先治心。说得就是这么个道理了。不过， 话说在前头，咱家可不会再掺和你们这档子事了。”
月池道：“你连报酬都不听， 就要一口回绝么？”
刘瑾呸道：“福气再好，也要有命享才是。”
月池道：“老刘，你还是怕了。”
刘瑾苦笑一声：“谁能不怕呢？你难道不怕吗？”
月池静静地望着他，刘瑾撇撇嘴：“好吧，那对这样的你来说， 应该有不下一百种方法，把他逼得发疯才是， 何须借助外力。”
月池眉宇似笼上烟雾，她心知不必在这个人老成精的老太监面前掩饰：“这就是不平等关系的悲哀，这其中夹杂了太多的东西，让我不得不注意分寸。”
刘瑾腹诽道，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让我这个可怜的老仆人帮你想想，有什么既能叫他狠狠吃个教训， 又不至于闹得不可开交的法子。
他眼中闪过精光：“何须向外寻找软肋，你只要自己病一次就够了。”
月池一愣， 刘瑾的目光又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他道：“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也是，那么多太医、医女围着， 无时无刻地盯着， 就是只有一口气也该救回来了。”
月池很快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她冷笑道：“只有傻子，才会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那就没法子了。”刘瑾摊摊手，他半真半假地叹道，“谁叫人家会投胎呢？我们即便心里不舒服，也只能忍着。家和万事兴嘛。”
月池抬眼：“软弱和妥协可换不来和平，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
刘瑾一愣，他又有点慌了：“那你能怎么着，你总不能把他打一顿吧。”
月池似笑非笑道：“怎么不能，只要你肯替我遮掩，别说打一顿，我打他十顿也不成问题。”
刘瑾：“……”他又想骂人了，他想说，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哪怕只消停个把月也行呐。
六天后，万众瞩目的万寿节总算如期而至了。宫里宫外忙活了这么些日子，太监宫人的眼底都是一片青黑，到了今日都有如释重负之感。大家都想着，今天熬过去就好了！
然而，替朱厚照更衣的小太监今日明显察觉到不对劲。今日是万寿，又有各国使节来拜，依照礼制需要穿冕服。帝王冕服何其贵重，玄衣之上有日月星辰等纹章，又有大带、大绶，还有玉钩、玉佩等配饰。这一身穿上，份量着实不轻。
小太监帮他着中单时，不小心触到他的膝盖，就听他嘶得一声。小太监一愣，忙要跪下请罪，却听他咬牙道：“……无碍。”
小太监们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虽然更加小心翼翼，但暗窥朱厚照的脸色，便知他果真不大舒服，可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皇爷自己不提，谁敢叫太医，只能尽力搀着他。
万寿节，皇帝御奉天殿受朝，宴群臣于谨身殿，后岁以为常。可这次，因着要诸多外国使节来朝，为了彰显上国风仪，自然要比往岁更加隆重。马六甲苏丹马哈茂德沙阿乘坐车马一路行来，见路边彩坊、彩墙、彩廊连接不断，还有以鲜花彩绸结成“万寿无疆”的字样。无数缤纷的装饰，将这条通往皇城的主干道变成了彩色的海洋。
而在这海洋尽头，是巍峨的午门。朱红色的城墙，金灿灿的琉璃瓦交相辉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辉。马哈茂德沙阿此时早已下车步行，他仰头看向飞甍跃瓴的城门，感慨道：“这看着就如凤凰一样。”
随行的通译笑道：“您这可说对了，午门又称五凤楼。您看它的模样，不是正如朱雀一样吗？”
马哈茂德沙阿仍仰着头，喃喃道：“像，栖息在神州的凤凰……”
他随其他使节一起，等候在门外，不多时午门上的鼓声就如雷鸣一样响起。午门两边的左、右掖门徐徐打开，众人只觉一幅壮丽的长卷在他们眼前打开。
披坚执锐的禁军旗校早已侍立在护道两侧，个个身材高大，威武不凡。然而，叫这些外来使臣更为惊叹的不是这些将士，而是十头洁白的大象。它们洁白如雪，静静地侍立在两旁。在象奴下令之后，大象们各自把长鼻伸出，达成一座桥。
马哈茂德沙阿等使者虽早已被嘱咐过礼仪，可在亲眼看到这样的情形时，还是忍不住发自内心的震撼。穿过象鼻桥，人就正式入了皇城了。在仪礼司奏执事官，他们在奉天门外。马哈茂德沙阿有心仔细看看这座金宫大殿的全貌，可碍于众人都低眉敛目，他亦不敢多动。直到他用余光瞥到有宦官靠近，他才大胆抬起了头。
那个身着红衣的太监，正低声询问立在最前几人，接着似是取出了什么东西，又被大家都回绝。马哈茂德沙阿悄悄望去，只见大部分人都是须发皆白，只有一个人看着年纪尚轻。他凝神望去，只见此人头戴六梁冠，身着赤罗衣，更显面如冠玉，神采飞扬。
他一面看，一面思索，旁边的通译实在忍不下去了，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这才回过神，通译低声道：“快低头，圣驾将至，那是李尚书！”
马哈茂德沙阿大吃一惊，原来这就是李越！
还不待他细思，耳畔就响起了鞭响。皇帝的仪仗已经到了。人未至，先有钟鼓之声。钟鼓声后，又旌旗猎猎，遮天蔽日。旌旗过后，方有五车并排而来，中央一辆的大辂，竟然也是用象车所拉。两只大象拉着刑制高大的车厢稳步前行，车厢之上以赤金绘制龙凤瑞兽的图案。朱红色的丹陛上，文武大臣依次按班侍立，万邦使节齐齐拜下。这样的阵仗，着实将今日的典礼推上了第一个高潮。
接着，就是主要大臣与使者的致辞。马哈茂德沙阿局促地发现，使者中又开始卷起来了。朝鲜李朝的使者一张口竟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话，所述的祝词他虽然听不懂，但是看周围人的神色，也知必是符合大家的审美。
到了他时，他只会说一两句汉语，其余只能用本国之语替代，由通译来翻译。可叫所有使节大为震撼的是，汉家天子竟然会说他们的语言！马哈茂德沙阿在乍听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想想想御座前是否有通译，结果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上座人含笑的声音：“……今日见苏丹的风采如常，朕心亦慰。”
马哈茂德沙阿忍不住热泪盈眶，感动之余又觉羞惭，上国天子日理万机，还费神去学习他们的语言，而他仰仗明廷的势力复国，却只知依赖通译，连汉语都不会说几句。他一下又拜倒在地，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
内阁之中，大家都是当年教过皇帝的，四辅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与有荣焉之色。刘健还有些担忧，他这有的国家的话会说，有的不会说，会不会让别人有厚此薄彼之感。再说了，礼部的议程里可没有这条啊。
可到后来，他眼看皇帝哪个番邦的话都会来几句，终于由惊诧到麻木，再到无语。
好不容易在大礼结束后，大家伙站得手麻腿麻时，还是齐齐围向月池：“他当年到底有没有认真读过书？”
“难道这些唏哩咕噜的话，比圣人的经典还要宝贵不成！他连这都肯学，读书时还不用功！”
月池：“……”
她道：“当年皇上才多少岁，贪玩也是人之常情。至于现下为何不学……”
她语带深意：“先生们都是当世大儒，看这些当比我更清明才是。”
符合统治需要，才被抬上了神坛，如今有了新统治的发展，那么是否也要与时俱进呢？
月池道：“阳明先生在两广的心得，先生们可曾去看过？”
刘瑾对丹陛下的这番对话忽然不知，自朱厚照升座起，他看到皇爷的模样，就忍不住头皮发麻。而毕竟此次大典不同往日，天子不是只坐在上头听下头歌功颂德就够了，还需要和下头的人对话。他眼见到了后来，朱厚照的额角都沁出汗珠，只得心一横，叫人取来一粒延胡索丸，递给了朱厚照。
朱厚照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根本没入口。刘瑾的心一沉，他心中不祥的预兆越来越重。而这预兆在看到夏皇后时，终于变成了现实。
自那桩事后，夏皇后幽居坤宁宫，方氏则被撵出宫去，女官势力大减，再也掀不起风浪。可今天，在万寿节上，夏皇后竟然又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在谨身殿陪同皇帝大宴群臣。而这样的大事，他身为东厂督主，居然连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城府之深如他，到了此时也忍不住四处搜寻李越的身影。巧的是，李越此刻也看向了他。隔着重重的人，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处。
月池对他眨眨眼，无声地道：“又上当了……”
老刘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不由想起张文冕的话：“您既然掺和进去，想再抽身就难了。可不论是君权臣权，还是夫权妻权，都免不了争斗，届时您是帮哪边好？可要是想置身事外，只怕是两边都不讨好啊。”
他当时的回答时：“以前需要谋势，这不去掺和也没办法。现下大势已成，他们能自己解决的小事，我当然不会再插手了。”
李越正是抓住他这样的心理，明面上是针对皇上，实际是一箭双雕，剑指宦官！
时间又拉回到五天前的晚上，在镇国府中，这次轮到月池时不时笑出声来。朱厚照被她吵醒，他揉揉眼睛：“怎么，是不知道江南财赋该怎么花了，还是王守仁又什么惊人之语让你拍案叫绝了？”
月池笑得腹中发软，她推了推他：“你去打开药柜看看。”
朱厚照一惊，他道：“你怎么了？”
月池笑着摇头：“我没怎么，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无奈，只得打开一看，这里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些棒疮药。他回头看向月池：“你受伤了？”
月池慢慢地坐起身，她的双目在夜晚明亮如星：“这可都是老刘的孝心，他以为我们要打一架呢。”
朱厚照此时还未觉：“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打什么架。”
他忽而清咳一声：“真打起来，也不该送这种药。”
月池：“……”
她起身道：“你也知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可你为什么永远都像小时候一样任性呢？”

第390章 卷帘遥见御衣红
相伴到了今日， 朱厚照就是只听别人传她的一句话，都能大概将她的情绪猜个七七八八，更何况此时还是相对而立。
他立时就知道是贞筠的事东窗事发了， 可仍想装傻：“只是多加了几头象而已， 你不也支持养食铁兽吗。”
废话，那能一样吗， 那是大熊猫。月池看向他：“你任性的事，可远不止这一桩。”
朱厚照道：“是吗，今日天色已晚，还是早点歇息。待明儿醒了，我再陪你一一地数， 如何？”
他去拉月池的手，却被她避开， 不由心中一沉，凝神去看她的神色，却见她神态如常，并无怒色。他心中反而咯噔一下，如她立时发作，证明此事还可解决，可她隐忍至今才发难， 必不会善了。他并不为自己所做的事后悔，反而庆幸， 他挑在这个时候。江南正在以乡约之制重整底层的秩序，而重建海上防卫、把持东西商路也是指日可待。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不会为了私事动摇大局。如此拖将下去， 方氏早就和谢丕恩恩爱爱了， 这事到头来只会是不了了之。
月池又怎会不知他的盘算， 心理素质不强的人，是无法呆在这么一个人身边。
她坐了下来，看向他：“喝酒吗？”
他语带警告：“你的情况不适合喝酒。”
月池道：“怎么，你赶走了她，反而学起了她的做派了。你以前想带我出去玩时，可是什么都来。”
朱厚照：“……”
他不敢多言，只得看她去取了酒来。极烈的醇酒在烛火里如琥珀一样。她倒了一杯在琥珀盏里，递给了他：“放心吧，是你喝。”
他没有片刻的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月池倒了多少，他就喝了多少。到了后来，饶是他这样的酒量，面上也不由发烧。
月池问他：“就一点儿都不怕？”
侍卫没有他的命令不敢靠近，而刘瑾早被她略施小计唬住，恨不得退避三舍。她就是随便在这酒里放点什么，也够他喝一壶了。
他只是笑：“你舍得吗？”
她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玩游戏吗？”
有时她甚至比他还要天马行空，他挑挑眉：“玩什么？”
月池思忖片刻：“还是叶子戏，不过要加一个彩头。”
所谓叶子戏，其实是纸牌的前身。两个人玩，就是的玩法依序摸牌，如翻面数字大，即为获胜。
她道：“谁赢了，谁就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而回答问题的人只能说真话。”
朱厚照心头一震，他笑道：“什么问题都可以？不能回避？不能顾左右而言他？”
月池颌首：“当然。”
他一口就应下了，他们的大半空余时间都消磨在这个宅院里，要论玩意儿，只怕比豹房里的家伙什还要齐全。很快，月池就拿来了一幅叶子牌。一个皇帝，一个尚书，摸牌翻牌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显然早就是个中老手。
第一局就是月池输了。烛光花影里，他们两两相望，他犹豫了片刻，问道：“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月池失笑：“你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他很固执：“按照规则，你要正面回答。”
她一怔，到了今日，什么事都做过了，比这更离奇的话都说过了。只是一字而已，她心中明明早有答案，竟又有些难以言说之感。她默了默：“不舍得，至少现在不舍得。”
他先是一喜，随即追问道：“那是为业还是为情？”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但都说出口的她还是宽容地回应：“都有。”
他的双眸霎时如秋星明月似得亮起来，可仍不满意，他还待再问，月池却敲了敲桌子：“又要耍赖皮？”
朱厚照伸了个懒腰，姿态已经大为放松：“行行行，反正，嬴得机会还在后头呢。”
然而，他的好运气，很快就没了。第二局就是月池赢了，她对这个问题，表现得格外慎重。朱厚照只觉酒意上头，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她到底会问方氏的什么？他有心说假话，可在此时必定瞒不过她，那他也再也别想从她口中继续听到真话了。像刚刚那些话，她平日里是绝不会对他说的……
正在他心猿意马之际，月池已然问了出来：“你恨贞筠，甚至较张彩更甚，原因究竟为何？”
朱厚照没曾想，她竟然是问这个，他道：“朕以为，你会问她人是否安全。结果已是如此，问原因有用吗？”
月池把他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按照规则，你要正面回答。”
他一窒，半晌方开口：“她日日在你身边烦着……”
“看来，有人又要玩不起了。”她马上就要起身离开。
朱厚照一把抓住她，描补道：“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他心一横，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你肯轻易给她的，却不肯给我，我为什么要留着她？”
月池只觉好笑：“你是在说名分吗？”
朱厚照反问：“你觉得只有名分吗？”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过后，游戏在无声地继续。第二次月池又胜了。而他已从激动中平复过来，甚至又抿了一口酒，他翘脚坐在躺椅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月池又一次开口：“你是觉得，彻底让她背弃我之后，我就会全心全意待你了吗？”
他沉吟片刻：“不止是她，还有其他人。人是需要寄托的，再强大的人也一样，内心软弱的部分如果无处安置，长久就会如拉紧的弦一样撕裂。所以，人在面临巨大情感空虚的时候，会本能地移情、会寻找下一个能修复伤疤的人。你不是就是这样，让我爱上你的吗？”
月池愕然抬起头，巨大的惊骇攫住她的心神，只听他笑道：“我如你所愿只有你了，可你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恨我吗？”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又笑了出声：“你怎么会这么问，当然恨了，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两者本就在一线间啊。”
她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石像，而他则催促她继续翻牌：“游戏还没有结束。”
月池又一次掀开牌面。这次，终于轮到朱厚照赢了。他长舒一口气，又一次伏在她的膝上：“那么，你会待我如我对你一样痴心吗？”
他的声音仍带着笑意，就像是一个要糖吃的孩子，月池低头想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却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她想试试他的心跳，却被他阻止：“怎么，你也要耍赖了吗？”
月池摇摇头：“游戏是从我这里先开始的，我们只能玩下去。是我一步一步把我们都推到今天的境地。你早该知道，不论你怎么做，我都不可能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朱厚照霍然起身，讥诮道：“看来，这次轮到你玩不起了。”
然而，当他看到月池的神色时，他愣住了。月池含笑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很难骗倒对方的。”
“在我小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喜欢去看话本。很多话本的故事都沿着一条脉络。在现世不如意的人，由于不知名的原因来到异世，从此之后，平凡的变得卓越，孤单的变得不孤单，在现世得不到的爱情、事业，在异世全部收入囊中。这样二次重来的机会，被视为对人的莫大恩赐。”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可我不需要这样的恩赐。”
她带着怀念的神色：“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喜欢四处去游玩。我曾经和朋友一起去过南极，也试过坐滑翔伞从勃朗峰上飞驰下来。我还喜欢在风景秀丽的地方置产业，每套别墅都装修成不同的风格，但都有智能化的设备和我喜欢的衣服、鞋子、化妆用品和配套的首饰。我曾经是最爱漂亮的人，最爱自由的人，最爱享受的人……”
朱厚照不明白她的某些词句，却理解她的意思：“你现在不一样可以这样吗？”
“一样可以？”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不，不可以。这么多年了，我没穿过一件让我满意的衣服，一双让我舒服的鞋，剪过一次让我满意的发型。你敢相信吗，我甚至连一次好好的厕所都没去过，我连一张卫生巾都用不上。我还要提防别人来害我，来算计我。在秘密暴露前，我甚至很难睡得上一个好觉。我只有两个真正的朋友。我所获得的尊重全部建立在谎言之上，只要暴露，那些支持拥护我的人就会立刻将我丢下去。他们需要的是男人李越，不是女人李月池。你不也是知道这点，才会对我放权吗？”
她摩挲着他的鬓发，轻声道：“你知道，我和你的太监们一样，不可能再背叛你了。”
他有心想要辩解，可却无法否认在之前种种事实。
“嘘——”月池抚过他的嘴唇，“我并不是否定你对我的真心。你是皇上啊，你在违拗你的天性爱我，在试着理解我。你还肯在这里，每天跟我过见不得光的日子，甚至还要去过继一个孩子。可最可怕的是，对你而言，扭曲本性、全心全意的爱，低下尘埃的尊重和爱护，于我还是只有杯水车薪。我过去获得的太多了，你竭尽全力给我的东西，只是我过去的一个零头而已。我不能因为我们的感情，不恨这个世界，不恨我糟糕的际遇。”
她的神色始终安宁，即便说到恨这个字，也无甚波动。这恨早已伴随她几十年，深深扎入了她的骨髓里，她一睁开眼、甚至一呼吸都能感受到古今迥异。她早已习惯了，可习惯并不等于接受。
朱厚照的手在微微发颤：“所以，这才是你固执了整整二十年的原因，因为无法忘怀前世，所以异想天开，想叫今生也变成前世。那么，我呢，只是阴差阳错带来的错误？我问你，如果有回到你家乡的机会，你会为了我留下吗？”
答案显而易见，她甚至不会犹豫。如果没有他，她不可能挣扎到今日。她可能到死的那天，都不会忘怀他。可是，要是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她又何尝需要挣扎呢？如果有机会，她宁愿在自己家乡永远怀念他，也不会留在他身侧继续挣扎。
他笑得既嘲讽，又凄凉：“那若是为了方氏和时氏呢？”
这恰如一把利刃，刺进她的心底。贞筠和时春……无条件支持她的人，肯为她出生入死的姐妹……她许久才方答道：“我会抱着对你们的愧疚度过余生。”
朱厚照瞳孔微缩，他看着她，就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他按上她的胸口：“我真想看看，这里是人心，还是石头。你总认为我无情，可其实你比我还要无情百倍。方氏、时氏不过是你获得人生价值的战利品而已，一旦有了更大的战利品，你就会将她们丢弃。”
月池一震，他却摇摇头：“别反驳，没有你的默许，杨应奎怎么敢将水转丝纺车的图纸交给她？是你先松了手，我才能乘虚而入。”
他捧起了她的脸，他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瞳孔里：“阿越，你没发现，我们本质是都是一种人吗？自私到极点，自我到极点，只不过，我是不一切代价去找乐子，而你是不惜一切代价去找意义。”
“哈哈，最有趣的是，我们终于都知道对方的底牌了。这下，我得不到真正的乐子，而你也得不到真正的意义。这就是两个怪物的生活。”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就要拂袖而去，还未走到门口，身后便响起了她的声音：“等一等。”
月池默了默：“我还想，和你谈一笔交易。治农官和我本人，不会再插手对外贸易的运转，相反，我们还会竭尽全力，保障粮食的安全。”
朱厚照一怔，他转过身：“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月池道：“我只想换一个机会。一个包括贞筠在内的女官，能堂堂正正挥洒才华的机会。”
他现下恨不得抓住一切机会来刺伤她，而他也恰恰知道，往哪里刺她才是最痛的：“你以为她还会回来吗？是你将她置于险境之中，即便她是个傻子，可谢丕不会不明白。他会一五一十地将你的用心，全部告诉她。她不会再相信你了。”
月池的面色陡然白得如纸一样，可下一刻她却笑得很温柔：“我会尊重她的选择，可只要她想回来，就应该在她亲手建起的水转丝纺业里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冷笑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他冲出去门去，大福被惊醒，跟着他走了半个院子，嗷嗷地叫。他骂道：“滚开，蠢狗！”
大福呜咽一声，退到一旁。他进了马厩，牵出了一匹马，摇摇晃晃地爬上去。
他扬鞭抽下，马儿吃痛如离弦的利箭一样射出去。月池听到马的嘶鸣声，她大吃一惊，急忙追了出来；“你是不是疯了！”
他恶狠狠道：“那也是被你逼的！”
月池急忙大叫：“快来人，快来人截住他！”
守在镇国府外的锦衣卫，此时正昏昏欲睡，突然之间被吓醒。大家惊得魂飞胆裂，还未靠近都闻到他一身的酒气，忙把他团团围住。马儿受惊，发出一声长嘶，步履变得混乱。而他则从马上，重重跌了下来，当即晕了过去。

第391章 庆生辰是百千春
只有同病，才能相怜。
深夜， 葛林被按在马上狂奔，他颠得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却强撑着没有叫停， 反而不住地问：“快到了吗， 快到了吗！”
晚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带着他的锦衣卫根本来不及作声， 明明路不远，可这一行人都觉仿佛走了一百年似得，恨不得能背生双翼，一下冲到眼前来。待到终于看到镇国府的大门时，所有人方长舒一口气。锦衣卫翻身下马， 一把就将葛林抱下来。可怜老太医只觉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张嘴就欲吐， 可连这点时间都不敢停留，就被锦衣卫架进去了。
在庭院中，他遇到了同样灰头土脸的王济仁，两人四目相对，都有难兄难弟之感。很快，他们就进了内宅，珠帘在剧烈的碰撞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只觉眼前大亮，忙低下头来行礼。
朱厚照虚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赶紧来。”
这三字一出， 王济仁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回过神，就看到葛林已经凑过去了。他忙不迭地跟上， 虽然他是妇科大夫， 可作为唯二知道天家大机密的太医， 但也不能杵着不动吧。
葛林还未凑近，就闻到朱厚照身上浓浓酒气扑面而来。他道一声恕罪，掀袍一看，就发现大片青紫。王济仁倒吸一口冷气，葛林亦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是金枝玉叶、万乘之尊！怎么就能搞成这个样子！
两人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饶是心中惊骇莫名，嘴上也不敢吐一个字。葛林又是告罪，就要斗胆去褪朱厚照的裤子，谁知，他才刚碰到他的汗巾，朱厚照就似从噩梦中惊醒一般，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葛林勉强道：“皇爷，臣总得瞧瞧您的伤处……”
朱厚照不耐道：“开方子不就好了，有什么好看的！”
葛林：“……”给他看了这么多年病，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真的。
他哽了哽道：“皇爷，你伤得不轻，还是让臣瞧瞧，也好对症下药啊。”
然而，不管葛林和王济仁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朱厚照就是死活不肯。眼看局面就要僵持下去，屋内之人又听到珠帘响动。王济仁回头，李越匆匆而来，径直上堂来。
葛林、王济仁：“！！！”八成又要吵了，两人到此时都恨不得自个儿是聋子。
然而，屋内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清。皇爷和李越居然一句话都没说。王济仁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在一阵难言的寂静过后，李越动了。葛林觉得，她好歹得说两句，没曾想，人家上前来，即刻就要去解皇爷的裤子。这般干净利落的动作，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皇爷又下意识去挡，两人的手只触了一瞬就分开。
葛林的心在打鼓，要是连李越都不成，那就完了。幸好，在短暂的分离后，李越又一次伸出手来。
这一看便是读书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看起来便没多少气力。可就是这双没什么气力的手，轻轻松松就将皇爷的一只手拉开。可还有另一只手啊，葛林期期艾艾地开口：“爷，可不能耽搁了……”
朱厚照既然纹丝不动，亦不做声。葛林只得求助地看向李越。李越幽幽一叹，坐到了床畔，一根一根地将皇爷的手指掰开。皇爷几次想要甩开，却又被她拽住，安抚了下来，始终没有挣脱。到最后，他们已是十指紧握，相对无言。
王济仁还在发愣，葛林推了他一把：“还不快预备上药。”
果然，裤子一脱，露出的伤就更多了。葛林战战兢兢地上完药，叮嘱道：“虽未伤筋动骨，但是摔得这样重，您千万得静养些时日，切不可劳累……”
一语未尽，朱厚照就道：“知道了。赏。”
葛林：“……”
他和王济仁只得一脚深一脚浅地出去，出了门扉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碧纱窗内，两人依旧相对而坐，仿佛天上那条银河，也流到了他们之间，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葛林本以为出了这样大的事，万寿节大典必定会推迟，岂料居然还是如期举行，并且比起往年来，还更加隆重，多加了不少流程。这样欢天喜地的日子，人人都是喜笑颜开，唯有他和王济仁时不时瞟一眼朱厚照的腰背，冷汗早就把里衣湿透了。
和他们一样战战兢兢的还有刘瑾。夏皇后出席，还能叫他勉强冷静，毕竟是这样的盛事，女君不在，岂不是丢脸丢到海外去了，那成什么样子。可待他看到，以沈琼莲为代表的众女官，代表夏皇后下座赐酒时，他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都被打碎了。这样的场合，女人凭什么能出面？！
“到嘴的肥肉都有人来分一杯羹，你觉得难以置信？”朱厚照问道。
刘瑾一凛，御阶下仍是歌舞升平。辉煌的乐章如流水一样，自乐人的指尖飞跃而出。就在大殿前，上百匹舞马正随着乐声起舞，它们在三层木板上旋转如飞，纵身跳跃，其矫健的身姿看得众人拍案叫绝。寻常富贵人家，总有几个得意的舞姬，可能把这么多马训成这个样子，也只有天家才有这样的能耐。
可惜，这样难得的表演，他是一点儿都看不下去，到了这个时候，他能说的也唯有：“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老奴岂敢置喙。”
朱厚照冷笑一声：“你不敢信，朕亦不敢信，这么多年了，养条狗都该养熟了，可怎么还是胳膊肘往外拐？”
这堪称是诛心之言。刘瑾哪里敢应，忙扑通一声跪下。朱厚照却叫他起来：“这样的大好日子，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刘瑾只得起来，他想要辩解，坚称自己忠心耿耿，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叫他发毒誓，说他时刻提防，李越有一丝异动，就能随时将她弄死吧。刘公公只觉到了这会儿，自个儿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朱厚照还含笑问他：“你觉得这般可好？”
刘瑾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您的意旨，就是最好的。”
朱厚照似笑非笑道：“人家也是出了血本的。咱们都不吃亏，甚至还可以说是赚了。只是，她出这样的血本，就换这些，值得吗？”
他的目光投向了婉仪，帝座后座明明如此接近，却仿佛隔着一重天堑。婉仪垂下眼帘，她的额头沁出汗珠。刘瑾亦不敢作声，朱厚照又问了一次：“值得吗？”
刘瑾默了默，他心知，皇爷早已习惯了身边的人都打着各式各样的小算盘，只要能为他所用，他就不介意用，可用得程度就值得商榷了。可在这样的紧要时刻，李越已经再次戳破了他的小心思，让他也遭皇爷迁怒，若他再说些空话套话，只会让朱厚照的疏离更深。既如此，还不如来点儿实在的。
他沉吟片刻，横下心道：“于您来说，自然是难以体会。”
朱厚照看着下头马儿的腾跃，应道：“噢？”
刘瑾道：“您生来就已经在高峰了，您触手可及的机会，于旁人来说，却比登天还要难。可她和我们，生来却在谷底，四面八方而来的鄙夷、打压、排斥，这些都是您想不到，也经历不到的……”
老刘说到此也觉得有些伤感：“只有同病，才能相怜。您本就无病，又怎能同心？”
一滴泪从婉仪的眼角滚落，她急忙拭去，不敢露出半点疲态。朱厚照久久没有言语，他半晌方道：“她真有知足之日吗？”
刘瑾苦笑一声：“这恐怕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何况是老奴呢。”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爆发一阵欢呼，原来到了乐曲末尾，所有的舞马全部停下，屈下后腿，衔起杯子，向朱厚照祝寿。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面向他们，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朱厚照再起身，他端起金杯，朗声道：“四海一家，共乐升平。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1】”
皇帝的祝词，被侍立在大殿上的传旨太监依次传扬出去，到最后一个宦官说完之后，一时之间整个紫禁城都回荡着悠扬的声音。
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月池叹息着，她跟随众人一齐拜下，山呼万岁之声，响遏行云。
从这天起，他们没有再刻意避开彼此，仍然一同起居。她每天都会察看他的伤口，替他上药。而他每天亦会看她的脉案，询问她的情况，但他们却不再说话了。
贞筠、谢丕一行早就到了广东了，那时正值瓢泼大雨，时春正在军帐内处理公文，忽而有士卒来报：“回禀将军，外头有人来，说是您的亲眷，想要求见。”
时春有些茫然，她在时家的亲戚早已离散，留下的只有月池和贞筠二人而已。可如是她们到了，又何需通报呢？
时春问道：“可有说是我什么人？”
士卒道：“她说是您的妹妹。”
时春一怔，她走到营帐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她的声音在发颤：“贞筠？”
贞筠愕然抬头，她还未开口，就已泪如雨下。她大哭着跑过来，冲进时春的怀里：“可算是找到你了！”

第392章 至心如对月中人
你还知道，我是大老婆啊！
贞筠这一路逃窜， 上要躲避朱厚照的人马，下要防备地头蛇的追杀，还得与两个男子同行。谢丕虽然颇有机变， 但却是断了一条腿， 离不开人照顾。而谢云本就是养在蜜罐里的大少爷，一到民间是处处受挫。到头来， 这一行人的重担全部压在贞筠头上。而在此之前，她又何曾过有这样的际遇。饶是她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毫无波澜、一帆风顺到广东去。
他们到了东江补充干粮时，就发现有人盯梢。谢云已是面白如纸，他当即就想驾着马车奔逃， 却被贞筠和谢丕齐齐阻止。
贞筠斥道：“不能跑！”
谢云吃了一惊，谢丕解释道：“他们不愿在大庭广众下闹事， 在这市集处反而安全。”
谢云道：“可咱们也不能在市集呆一辈子啊。这里总有散的时候，等到人散了……”
三个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惧意，谢丕与贞筠同时开口：“让我先下车……”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是一愣。谢丕眼中感激、内疚、愤怒交替闪过，这情感太过浓烈，叫他的喉头仿佛被塞住，说不出一句话。贞筠则别过头去， 她故作轻松道：“别忘了，我是李越之妻， 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我毕竟还欠你一条命。
谢丕只轻轻道：“可你已经选择跟我走。”我就当护你周全。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出格的一句话了。同行这么久，他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他本以为彼此之间隔着山海，可没想到命途的无常硬生生将他们锁在了一起。可锁在一起又如何呢？人不是牲口， 不能只为情感而左右， 每个人的肩上都有属于他的道义、责任。
就在他们相对无言之时， 谢云忽然蹦了出来，他对着谢丕道：“你不能下！腿都没好逞什么能。”
他又看向贞筠：“你更不能去，男子汉大丈夫，岂有躲在妇人身后乞怜的道理。”
他做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态：“还是我去吧。”
他一松缰绳就要跳车，贞筠和谢丕惊得魂不附体，忙抓住他。谢云转过头，忍不住淌下泪：“堂兄，我走了之后，求你看顾我爹……他……”
他想为其父辩解，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他一横心，就要挣脱。谢丕忍着剧痛，拼命按住他：“别冲动！”
他的面色更加惨白，喘着粗气道：“没了你，我们也只能脱身一时。只有你留下，才能带她走。没我的拖累，你们逃走的机会才更多。”
可谢云如何能肯：“那难不成叫我看你死？”
三人始终无法达成一致，谁都不忍心叫对方去冒险。可盯梢的人就在眼前，如再不做出决断，只怕大家都要玩完。谢云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们当然不会罢手，只要咱们都死了，他们才会安心！”
正是他一句无心之语，贞筠一下福至心灵，她忍不住双手颤动：“对，你说得对，那咱们就死给他们看不就好了。”
谢云一愣，她的口气既欣喜又轻松，他唬了一跳：“你是不是……急疯了？”
谢丕却一下了然，他暗恼自己只顾关心则乱，竟然不能冷静地应对：“你是说，诈死？”
贞筠连连点头，月池在二十年前脱身的法子，没想到，到此时还能救他们一命。主意既定，他们三人趁着人多，跑进一家客栈，然后留下一封遗书，接着又来到江畔，先抛下衣物和配饰，再丢一下块大石头下去，最后嚷嚷着有三个人投水了。
这一番唱念做打，果然吸引了大批看客。待探子挤进来时，他们早就搭上商船，远行去了。探子以为他们死了，果然不再追踪，他们才几经周折，到了广东。
贞筠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向时春说起这些事，面上掩饰不住得意之色：“厉害吧，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把他们全须全尾带到这里来。”
时春冷哼一声，她道：“吃饱了没？”
贞筠又喝一碗汤，方拍着肚子道：“饱了、饱了。”
时春叫人收了碗碟，就道：“把鞋脱了。”
贞筠一怔，她不肯动。时春道：“怎么，你的力气和手段，还能压得过我。”
贞筠使劲想躲，却被时春牢牢抓住。她就像被按住龟壳的乌龟一样，张牙舞爪，却始终不能脱身。她叫道：“你干什么！再闹我就恼了。”
时春忍不住发笑，她只觉浑身一阵轻松，仿佛又回到了京城的那座小院里，她们三个人在一处，即使外面再大的风雨，心里也是安定的。
时春一把掀开贞筠的裙子，贞筠一下僵住了，她不再动弹。同样愣住的还有时春，她在看到贞筠那一刻，便知此来必是历经艰险。可当真的看到这双破得不成样子的鞋时，她方知道贞筠这一路吃得苦头，比她想象得还要多。时春忙把贞筠的鞋脱下来，这双扭曲、脏污的小脚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有的早已破裂干瘪，有的却是新磨出的，殷红如火。
时春是一个挨刀挨枪都不会喊一声疼的人，她心知世人对女子的偏见，她只有比男人更刚强，才能勉强和他们站到一处。可在此刻，她却忍不住鼻子发酸。
贞筠还在笑：“不碍事，只不过是走走路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春吼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没命？！素日阿越跟你说的，你全抛到九霄云外了吗？敌强我弱，就当虚以委蛇，你何苦和那个疯子去硬碰硬呢，你大可先应下来，再和谢相公趁机逃出来。”
贞筠面上的笑意褪下去，她垂下眼帘，长睫微动：“可我不能。”
时春怔住了：“……你说什么？”
贞筠扯了扯嘴角：“我只剩下骨气和义气了，时春……我不能连这个都没有，那我就不算人了……”
时春久久没有言语，半晌她摸摸她的头。贞筠心里有些发软，她又忍不住撒娇：“你这是干嘛呀。”
时春忽然不动了，贞筠仰起头看向她：“怎么了。”
时春神色僵硬：“如果我说，我不小心把你脚上的血摸到头上去了，你会打我吗？”
贞筠：“……”
姐妹俩笑闹一阵，贞筠毕竟疲惫过度，很快就昏昏欲睡。这一睡，就是整整十天没怎么下床。到了第十日，时春实在看不下去了，推着轮椅来，好说歹说叫她出去透透气。
贞筠只得应了，她仍觉四肢发软，便只着素衣软鞋，松松绾了发髻。待出门子时，她要幂篱来待。时春一笑：“这儿可不要这个。”
贞筠初到广州的大街上，第一印象就是这儿太热闹了。京城同样也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可在强权的高压下，商贩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就是梦里也忘不了警惕二字。可这里不一样，贞筠抬眼望去，服饰各异、肤色各异的人都在大大方方在街上揽客，男人女人亦混杂在一处做生意，不觉有半分羞耻。摊位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贞筠一靠近，便觉自己的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她忍不住看向时春，时春失笑：“我今儿休沐，随便你看。”话音刚落，贞筠就自个儿推着轮椅往前冲去了。
来自南洋的香料胡椒、丁香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贞筠捧在手里一嗅，就忙别过头去，连打好几个喷嚏。旁边的小摊堆满了各色皮毛，手掌一触就深陷到油光发亮的水獭皮里。小贩还在挥舞着孔雀尾和翠鸟羽，在日光下金翠辉煌。
此外，还有各色的布料，油红布、沙连布、勿那朱布、交阯绢、暹罗红纱等海外之物吸引了大量妇女的目光。
贞筠流连忘返了好一会儿，注意力却完全被药铺吸了过去，皮肤棕色的小贩用蹩脚的汉语一一介绍：“我们这儿什么都有，没药、冰片、阿魏、血竭、孩儿茶、大风子……您要什么，我们就有什么。”
贞筠道：“有没有补血益气的？”
眼看她就要被忽悠着买下一大包，时春忙道：“莫急，再看看。”
贞筠会意，果断收手，她道：“你在这儿有熟人是不是？”
时春推着轮椅，失笑：“勉强算是吧。”
她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贞筠都忍不住玩笑道：“我听到海浪声了，你不会把我拖去卖了吧。”
时春笑道：“是啊，反正现在除了丝绸、香料、珠宝等贵价之物，什么都能在民间贩卖了，就干脆把你卖到外洋去。”
贞筠啐了一口，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住了口，眼前的情形叫她目眩神迷。
残阳如火，无边无际的大海闪耀着万道霞光。在光芒之中，在蔚蓝色的水面之上，千帆竞发，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又有无数密集的光点朝着岸边赶来。
时春道：“这都是出海做生意的，还有来我们这儿售货的。你想要什么，最好在港口这儿买。”
贞筠有些茫然：“这么多人，他们能去卖什么呢？”
时春道：“卖什么的都有，瓷器玩器、糖品果物、牲畜肉食，不过卖得最多的还是丝绸。”
贞筠一怔，她的眼中射出夺目光辉。时春见状道：“你想去看看这里的水转丝纺场吗？”
贞筠当然想去，这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然而，当她真的到了工场门口时，却被这里的情况惊呆了。眼前铁将军把门，四周围墙高耸，门口的看守看到时春时，忙来打躬作揖：“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就去叫我们公公。”
时春道：“不必惊扰，我们只是来瞧瞧而已。”
看守忙推开门，请她们进去。贞筠一进门就看到了远处湍急的水流，大型的水转纺车在这水流冲刷下昼夜不息地转动。岭南丰富的水力，终于被开发出来，成了致富的金山。
贞筠问道：“这是织造局办的？”
时春道：“对，你能看到的所有场子，都由织造局掌管。”
贞筠一惊，她没想到，他们的手居然那么快。时春讥诮道：“在马六甲建成督饷馆之后，就对外开放了十多个口岸。这时耽搁一日，流走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谁还会拖延。”
贞筠默然，她触目所及，所有人都是低着头小跑着匆匆行动。岸边的工人则不断加工运送纺好的丝。新丝一出炉，就被马不停蹄地送进织场进行再加工。
时春推着贞筠往里走去，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织机声。贞筠一入内就吓了一跳，她只粗粗一看，这一片地方就有至少三十架织机。时春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我上次来时，这儿约有织机两百张。”
两百张！贞筠倒吸一口冷气，时春道：“以后还会更大的，这只是一个场子罢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朝廷是要将丝绸出口这一暴利行业彻底垄断。这只会是一个开始。
贞筠一眼望去，在里间的竟然都是女工，各种岁数的都有，这是哪儿找来这么多人？
她还未开口，女工中就已经有人看到了她们，她们猛然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欣喜地叫道：“时将军！”
就向静水处投入一块石头一样，人群沸腾起来，都朝她们涌过来。她们七手八脚地见礼，接着就开始嘘寒问暖，也有不少人好奇的目光放在了贞筠身上。贞筠求助地看向时春，时春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解释道：“她们大多数人都是从南洋那边被带回来的，有的是因战乱无依无靠，有的则本来就是被拐卖过去。在这儿干活，至少能保证安全和生计。你知道的，公公们在这些无伤大雅的事上，很乐意卖我们人情。”
贞筠点点头，接着时春提高声音：“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大妮儿，这是荷花，这是兰花，这是云姑……”
着一张张满是笑意，充满期待的面孔，与她记忆里的那些人重叠。懊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灵，如果她早点发现民间的暗涌，如果她能多想想，早点把织场献给织造局。或许，那些悲剧都不会发生，她的织场还能继续存在，给这些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正在她鼻尖发酸，强忍泪意时，忽然听到时春道：“我给你们说说。”
时春磕巴了一下：“这位是我……是我们家那口子的大老婆，也是最开始开设织场的领头人。按件计酬、提供居所和雇佣门房的做法，也都是她最先大规模施行的。”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贞筠亦是愕然抬头。她还未回过神，眼前这些女子便扑了过来，千恩万谢：“原来您就是李夫人！”
“快来，都来给李夫人磕头！”
“您是我的再生父母，要不是您，我哪能有这个活计干，只怕早就饿死了。”
时春早就退到了外头，看见贞筠被激动的人群包围，看着她脸上的伤心惶恐慢慢褪去，她变得很局促，手忙脚乱地叫人起来：“你们别这样，快起来，我真的没做什么！”
隔着人群，她们的目光交汇到了一处，时春朝她笑了笑，她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接着笑骂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你还知道，我是大老婆啊！”
因新事新物深受震撼的绝不止贞筠一个，还有谢丕与谢云。

第393章 但致良知成德业
百姓日用即为道！
与贞筠见到时春的情感相类， 谢丕、谢云在几经周折见到王守仁时，也有劫后余生之感。王守仁见他们二人这般狼狈的情状，何尝不觉恍如隔世。他速速安排谢丕、谢云住下， 又遣人为他们调养诊治。
谢丕面对他的盛情， 忙道：“伯安兄，您有所不知， 我们的情形特殊……”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们走投无路，千里迢迢就是来投奔的。可要求人援手，总得将实情吐露才是。可这桩桩件件， 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迟疑片刻，还是决定遵循之前的想法：“还请伯安兄帮忙， 向家父报个平安。”
王守仁道：“这是自然。待安顿好你们后，我即刻去信。”
谢丕摇摇头：“伯安兄有所不知，我们惹下的麻烦，非同小可，不可在此久留，劳烦伯安兄送我们出海吧。”
留在大明境内，如仅靠自己， 下场必是命不久矣，可如是托庇于旁人， 也会连累无辜，所以只能折中一下，求王守仁帮忙逃到海外去， 还有一线生机。
岂料， 王守仁却断然拒绝：“既来之， 则安之，何必急着走呢。”
谢家两兄弟一时面面相觑，以两广总督的身份地位，他早该知道这背后的水有多深，那为什么……
谢丕心下感动，道：“伯安兄实不必如此，您能帮我们这个忙，我们已经是铭感五内了。”
面对谢丕心急之言，王守仁只是一笑：“不必怕连累我，事到如今，谁不是是局中人呢？”
他忽而道：“你们这一路，可去过书院？”
谢云一愣，他赧然道：“我们这一路尽顾着逃命，学业早已都荒疏。”
王守仁爽朗一笑：“那么，到了广州，可万万不能错过了。”
谢丕早已听月池说过七十二家书院的情况，今又复听王守仁提起，不由心念一动。王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切勿多思，好好歇着。”
他走后，谢云仍是云里雾里，他看向谢丕：“哥，还走吗？”
谢丕默了默，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话说到此，他们兄弟二人这才住下。
谢丕、谢云都是自幼未吃过多少苦头的人，这一路受尽风霜，担惊受怕，身体早就到了临界点了，如今陡一放松，亦是病了足足半月。
而就在这半个月中，他们终于有机会亲眼目睹两广书院的盛况。他们做儒生打扮，来到赫赫有名的仙湖。此湖乃是五代时南汉高祖刘岩命人挖掘而出，湖心有一个小岛，为刘岩和方士炼药之地，其上遍植鲜花名药，故得名为药洲。宋时，理学家周敦颐曾寓居于此，大书法家米芾亦留下墨宝。这为风光秀丽的仙湖药洲增添了浓厚的人文气息。到了弘治年间，程乡县县令刘彬为了纪念周敦颐创建了一所濂溪书院。以书院为根基，前有李梦阳，后有王守仁，经这两代的建设，药洲已成为了一省的文教枢纽。
谢丕一到药洲，就被这里的盛况惊呆了，来此的人实在太多，一眼望去竟有五六百人的模样。其中，不仅有高冠博带的儒生，还不乏贩夫走卒。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觉不可思议。
谢丕悄声问谢云：“你就没听说过吗？”
谢云道：“听过是听过，可没想到，他们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啊。”
他环顾一周，咽了口唾沫：“可这也不可能，总不能连这些人都是来听讲学的吧。对了，不是说药洲春晓是羊城八景之一吗，这些人一定是来做生意或者游玩的，一定是！”
谢丕没有理会自己的傻弟弟。他心中奇异的预兆越来越剧烈，叫他甚至没有再说话的欲望。庆幸的是，很快，他们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钟声过后，现场一片安静，只有头顶的鸟雀，还在发出悦耳的啼声。
谢云张大嘴了，他呆呆地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人弯腰下拜，唱了一个大喏：“弟子见过先生！”
他仰头看过去，王守仁已经走到云谷堂前，掀袍坐下，准备讲学。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翠色洒下金色的光斑，散落在他的身上，更显他丰神英毅。谢云一时张口结舌，他看向谢丕：“堂兄，这……他、他？”
谢丕的回应，是一把将他按了下来。
不得不说，历史在不同的支线上达成了奇妙的耦合。在这一时空的王守仁，依然得罪了权贵，却因提早暴露出自己出众的军事才华，没有被发配贵州，而是来到了广州。他不是在安静艰苦的龙场悟道，反而是在新与乱交织的广东抗倭。在一次又一次地与外界的接触中，阳明心学这片土壤中蓬勃生长，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新的变化。而这一学说的诞生，注定会给处于统治地位的儒学意识形态带来地动山摇的震撼。
王守仁的讲学一开始，就叫谢丕、谢云呆若木鸡。
他说：“学贵之于心。若求之于心而非，虽其言出之于孔子，也不敢以为是也；若求之于心而是，虽其言出之于庸常，亦不敢以为非也。”
在这样的政治与文化的高压下，孔子、朱子早已被神化，就连肆意如朱厚照，最多也是在私下把儒生儒学批得一文不值，到了大场合时还是要扯圣人之言做旗，就譬如远征鞑靼的“吊民伐罪”。可王守仁却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公然否然孔子之言的绝对权威，反而把吾心当作判别一切的标准，这是与时人奉行理学观念形成了极大的差异，可谓离经叛道之至。这对熟悉理学思考方式的人而言，无异于指着他们的鼻子说：“尔母婢也。”
谢云一震，他下意识就要反驳，可就在此时却觉手一痛。同样惊骇的谢丕，又一次制止了他。这叫谢云发热的头脑一下冷却下来。历经艰险到今日，他也不像当初那么冲动了。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也不能眼睁睁看人诋毁圣人吧！正当他正在天人交战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人愤怒的声音：“真是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居然还有一个踢馆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人身上。那是个年迈的老儒生，适才藏在最后面，这时才冒出头。他早就涨红了脸，显然已经气得不轻。
他道：“天理在上，安敢胡言？”这是典型的理学观点，所谓理学即认为存在客观的天理，人只能通过存天理、灭人欲，来格物穷理，不断地接近天理，以达到成圣的目的。至于什么是天理，当然就是圣人之言。
王守仁显然对这样的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了。他甚至比书馆里的先生还要好性，被这样当面质疑也毫无羞恼之意，反而还制止了面带怒容的弟子。
他道：“向外求理，事物之理与吾心之性终分为二，不能打成一。而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实是自误。”
“心就是理，理作为道德之则，并不存在于道德施与的对象上。故而，孝之理不能去父母身上求，忠之理不能去君身上求，信之理不能去朋友身上求，仁之理，不能去民身上求。所谓孝、忠、信、仁乃是人由心所赋于行之理。所以，心在理先，理从心来，而不必向外去求。”
这其实是由心到行的关系，这老学究一窒：“那圣人之言，又被你放在哪里？”
王守仁失笑：“要是事事都将圣人事迹与经典作为‘一定之规’去照搬套用，那即便究其一生，也不过是言语的傀儡，而非圣人的门徒。如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皆是圣人在世时所未目睹的景象，又何来先验之理应对呢？”
学究的额头沁出汗珠，他开始语塞。谢丕了然，真正的大儒，为人慎重，做不出这样的无礼之举。只有读书读到走火入魔之人，才没有半点定性，急不可耐地来出头。
王守仁温和道：“既然一时想不出，不若坐下再听听。”
那学究的脸此刻已经红得可以滴血了，他显然不愿领王守仁的情：“不必听了！直至此时，我方知你的狼子野心，你说圣人之言，不可依从，又说心才是理的源头。那我问你，是谁的心是理的源头？你欲取圣人而代之吗！”
王守仁闻言又是一哂：“非也，非也，我是说心即理也，可并未说我心即理也啊。”
那学究精神一振，他自觉抓住了他的短处，立刻高声道：“那谁是的心是理？”
王守仁平和道：“人人的心，皆是理。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
这一语又似石破天惊，按照朱熹的理论，他将人性分为“天地之性”与 “气 质之性”，且认为人的贫富、贵贱有异，就在于气禀不同，这等于是从先天就否认了底层人士成圣成贤的可能性。可王守仁却在这里说，无论圣凡，人人都有良知。这也就是说，人人都能成圣人？！
谢丕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的胸腔中跳出来。而比他的心跳声更响亮的，是那个老学究的笑声，他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道：“人人都能成圣？那贩夫走卒也能成圣？贱民贱籍也能成圣？”
王守仁微笑：“当然，士以修治，农以具养，工以利器，商以通货，只要是有益生人之道，就是同道，都有成圣的可能。事实上，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罢了。”
人人都说士农工商，有高低贵贱之分，而他却说这是异业而同道，最卑贱的商人，在他口中，竟然和士人一样，都是在从事有益生人之道。谢丕至此这会儿，才明白为何这里会有那么多商贾、那么多不像儒生的人。他们望着王守仁，眼中是满满的崇敬。谢丕只觉头皮发麻，而更让他惊颤的言论还在后头。
老学究显然还没被王守仁说服，他的胡须又在颤动，连连道：“胡说！胡说！又是在胡说！他们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怎么能超凡入圣？朱子说了：‘论先后，当以致知为先。’他们连什么是德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践行德。”
王守仁正色道：“这正是我欲和大家阐明的。世人为学，从册子上钻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拟。身居书斋，空谈八股文章，又如何躬行道德。所以，不是知在行先，而是要知行合一！知行不可分作两事，就如一个人看见亲父，知道孝顺，这我们所言的知；而孝顺亲父的行动和表现，即是行。此两者密切关联，乃是一体两面，而非此消彼长。”
谢丕一震，他只觉蒙在眼前的迷雾，陡然被掀开，显露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康庄大道。他心中涌现出狂喜，那是源自圣人，根植在每个儒生心中的明悟之喜——“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眼高于顶，目光狭窄之人仍无法体悟，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尖酸：“他们那算什么行？在地里种地算行吗？操持工匠等贱业算行吗？还有那些奸商……”
一语未尽，他这次是真的犯了众怒了。人们开始质问他：“没有我们种地，你吃什么？！”
“没有工匠，你住什么？穿什么？”
“噢，我们是操持贱业的贱民，那你有本事把你身上穿得都脱下来啊。”
“商贾怎么了，商贾吃你家大米了？你少看不起人，我告诉你，我们家谁不是识文断字的，这两广这么多书院，哪家没有我们商贾出资。你还真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骂娘啊。”
众人怒火滔天，如连珠弹炮的问题，逼得这学究张口结舌。他的眼睛瞪得如凸眼金鱼：“你们、你们这是强词夺理！你们要干什么！”
他忽然转身，拔腿就跑。众人啐道：“呸，真是个伪君子！”
王守仁望着他的背影，苦笑着摇头，然而就在他将要跑远之时，王守仁旁边的弟子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这名弟子名叫王艮，本为一个灶丁，正是这学究口中的贱籍之人，可他却凭借着自己不懈努力，自学成才，最终拜在了王守仁名下。
那学究脚步一顿，转身色厉内荏道：“你们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们，今天我到这儿来了，可是有许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王艮起身，他朗声道：“少以小心之人度君子之腹了。你不是质疑，百姓之行，难求知吗？”
学究哽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即便有知，那也不是真知，也只是异端！”
王艮冷哼一声，他道：“我正要把你一直叫嚷的话还给你，你才是井底之蛙，满口胡语。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百姓日用即为道！”
这短短两句，鞭辟入里，恰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谢丕仿佛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圣人像不再悬于云端，而落了下来，落到了厚实的土地上，落到每个人的心里。他直到此刻，方明白月池那句话的含义，他喃喃道：“别再拘束于眼前的蝇营狗苟了，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才是读书人真正的本分。”
而他们认为，打破目前思想困境、科举困境的办法，就是让理从秩序工具重归到每个人身上，不再成为圣人话语的傀儡，而是真正世俗化、扎根到民间去，以此广袤的土壤，来焕发新的生机。可这谈何容易啊。
讲学完毕之后，王守仁走到他们身侧，道：“这下知道，为何我不怕连累了吧。”
谢云扯了扯嘴角：“那是，您要是再这么讲下去，想弄死你们的人，肯定比想弄死我们哥俩的人多多了。”
王守仁和他的弟子们：“……”倒也不必这么直白吧。
谢丕则是定定地看向他，问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守仁同意了。他们二人独处时，谢丕一开口就是一针见血：“您为何不讲王道？”
阳明心学反对空谈，强调经世致用，反对精英论调，宣扬人人皆可成圣。这在顺应新时代新潮流的同时，已经严重触犯了那些把持话语体系的士大夫的蛋糕。这也注定在不久的将来，在精英儒学与世俗儒学之间，必定会有一场生死搏杀。而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哪种学说能获得胜利，其本身的优越性固然重要，然而，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学说能不能适应统治的需要。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皇爷要什么。王守仁道：“他要至高无上，比祖宗还高，比圣人还大。”
谢丕：“……”
王守仁道叹道：“我已言说‘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了。”
谢丕明白他的意思，这其实是儒学内部的分裂，既然强调道德的至上，又要强调统治权的掌握。所以，历代学者弥合这一裂痕的办法，就是抬出一个圣王。如果当今不符合圣王的要求，那就努力去教化感化他。可是正德爷……大家努力了三十年后，终于认清了现实，他是变不了的。他不但自己不变，还要求别人跟着他变。
但对真正的大家来说，实在是强人所难。王守仁已经在道德上提出人人皆可成圣，总不能在治权上立刻又反过来说皇帝老子才是天下第一吧。这理论框架不就崩了吗？
谢丕默了默：“……可要想您的金玉之言为更多人所接纳，您必须得想想办法。”
他忽然心念一动：“含章怎么说？”
王守仁苦笑一声：“他说，这天下，不会有两个圣人。他已经退了一箭之地，我亦需如此。”
谢丕一凛，他问道：“他做了什么？”
王守仁道：“你应该有所发现，督饷馆与织造局，皆由宦官主管。”
谢丕大吃一惊：“他居然让出了对海贸的治权？这怎么可以！”
王守仁笑道：“为何不可以，有治权未必是件好事，没治权也未必是件坏事。”
谢丕不解，他只得道：“在下洗耳恭听。”
王守仁意味深长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大树参天，根在土里，危楼百尺，基在地下。那么，对于大明而言，她的根基又在何处呢？”
谢丕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仙湖之上船来船往，百姓临湖而生，安居乐业。他的嘴唇微动：“在民心。”
王守仁赞许道：“君舟民水啊。”
谢丕却忍不住担忧：“可北方不同于南方，更何况缺乏外部的契机打破平衡，所有的阻力都会压在他身上。”
王守仁却很乐观，他道：“也许，他能另辟蹊径呢？”
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月池的确决定剑走偏锋，她真个撂开海贸事务，决定在北方大规模兴屯开荒。
而将对外贸易牢牢攥在手心的朱厚照，其心情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把持这一条连通东西的航路，从西边来的国家要穿过马六甲海峡做生意，必须要交给他过路费，这本就是一大笔收入。而他又以提供庇佑为条件，要求各藩属国与西方通商时，必须经过大明出面，并缴纳关税，这又是一大笔收入。再加上，他建立的丝绸、珠宝专卖制度，又为他吸入了泼天的财富。
刚开始收到奏报的皇爷，晚上连做梦都在笑。他又唤来了一大批能工巧匠，为他设计行宫图纸。他的原话道：“杭州十景，都要搬进园子里，一个都不能少，还要比原来更好更美，银子不是问题！”这份豪横，谁听了不竖起大拇指。
可到后来，随着吸入的银子越来越多，多到超乎他的想象时，他这才从狂欢中清醒过来。他和刘瑾二人大眼瞪小眼：“怎么会有这么多，他们是不是疯了，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么大数目的白银涌入，必定会对本就不怎样的经济秩序乃至财税体系带来极大的冲击。这要怎么才稳下来啊？
主仆二人商量半晌，还是不敢冒险。老刘实在忍不住，期期艾艾开口：“要不，您回去问问？”

第394章 人间亦自有银河
情浓如酒，叫人沉醉。
这就是宦官与其他官员的差异。要说玩弄权术， 在宫里这个大熔炉里摸爬滚打的宦官是一等一的好手。可要论做实事，这些没有经历过正统知识训练的人，在小事上还能应对得当， 可在大事上就暴露出短板了。而刘瑾比一般宦官要好的一点是，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就不会贸贸然去揽权。他知道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
刘瑾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朱厚照心如明镜，这是他这么多年调教的结果，让清流和浊流都是自己的河道里流淌，而不妄图越轨。而这次的后果，是他自己打破了平衡， 他的私欲扩张，打破了他一手打造的制度框架。他有些后悔， 但又十分不忿。他压抑了那么久，只是想要些回报而已，若是连这都无法达成，这天下之主的位置坐着又有甚趣味？
他的缄默不语，让刘瑾会错了意。老刘太了解他了，正如此才能一下戳到他的痛点。
刘瑾斟酌着语气道：“比起一座美轮美奂的园林，她或许更期待看到的是财源稳定落地。”
朱厚照一愣， 他的目中射出寒光，可又在霎时间消退。他阖上眼， 又一次倒在躺椅上：“你还没吃够教训？”
刘瑾一噎，他很早就发现了，皇爷对他的掺和十分抵触。或者说， 皇爷希望减少他和李越之间的利益纠葛， 让他们之间的感情至少在短暂的时刻是纯粹的， 尽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痴人说梦。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奴才，他总不能和主子唱反调吧。所以，出于对圣意的顺从，出于对李越的忌惮，他选择了能避就避。
然而，就是因为他的回避，又被李越摆了一道。刘瑾心里比谁都清楚，太监最大的好处，就是在一个忠字。明知道主子要受难，他非但不冲锋陷阵，反而还畏缩不前，这是大忌。他在天牢里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的忠诚，都被蒙上了烟尘。
如今的局面就是进退两难，进可能引火烧身，退又是一蹶不振。刘瑾只能又与幕僚张文冕商量。两人长吁短叹良久后，张文冕不得不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这个家早就离不开您了，现在说脱身实在是太晚了。”
刘瑾双眼圆睁：“难不成，我受这夹板气要受到死那日方休？”
张文冕一窒，他道：“这当然也是不行的。”
他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主意：“要不，您反其道而行之？”
刘瑾翻了个白眼：“你是说反正都这样了，索性干脆加入这个家？”
张文冕点头，有些惊喜：“您原来也这么想过？”
刘瑾长叹一声：“我是想过，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考虑过没有，凭什么加，加入之后该怎么办？”
张文冕沉吟道：“皇爷既不愿掺和进太多的利益纠葛，您何不也顺势而为呢？”
刘瑾一愣，刹那恍然：“你是说，我也不掺？”
这四字一出，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直以来左支右绌的窘况，霍然间通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张文冕道：“这正是以诚侍君之道啊。”
以诚侍君这个四个字如重锤一般砸进刘瑾的心底。掺多不行，掺少也不行，退避三舍更不行，那为何不干脆一点不掺地直接去。对朱厚照这种生性多疑的人来说，老老实实比卖弄聪明要安全得多啊！他已经到达宦官的顶峰了，接下来的东西，不是靠术能去取的，只能靠和。
张文冕眼看他的眉目越来越舒展，心中也放松下来，可不过顷刻，刘瑾又沉下脸来。
张文冕不解：“刘公是觉此策不可行？”
刘瑾摇摇头：“这是唯一的办法，要是连攒情分都不成，我们就只能玩完儿了。只是，这到底论什么情，如论主仆之情，李越天然压我一头。岂非又要受她辖制？”
张文冕失笑：“当然不是主仆。您想想，在民间的家里，除了一对小夫妻外，总得有一个……”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道：“为什么不能是长者呢？”
刘瑾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陡然睁大，他当即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竟然生生咽下去了。他和张文冕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掷千金的疯狂。
皇爷和李越，还在漫长的磨合期中。皇爷需要长者的意见，可张太后明显不会给他意见。从这个层面来说，皇上是需要他的，毕竟知道他们这档子事的人不多，而他在以前也不是没有给皇爷出谋划策过。
张文冕舔了舔嘴唇：“为了孩子好，长者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两边说和；真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那自然是……谁家的孩子谁疼。”
张太后的缺位，又给了他们可以钻的空子。刘瑾重新确立了他的自我定位。这样的应对，有时固然会损害短期利益，可更有利于长远的发展。他对到手的好处已没有过去的执念，他早已是满头华发了。
老刘拍着张文冕的手道：“我老了，总得给你们找一条出路。不能永远呆着这四方的天里，不能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他是没根的人，可没根的人也有亲人。
是以，在今日、在西苑，面对朱厚照的一句“你还没吃够教训？”，刘瑾又是嗷得一声哭出来，先是借机忏愧他隐瞒不报的罪过，将其粉饰自己的轻忽，随后又哽咽道：“您已经伤成这样了，奴才即便是死了，也不能眼睁睁看您这样下去啊。”
朱厚照又一次无言了，他坠马本就摔得不轻，又硬撑着熬过大典，这会儿还在修养期。身体上的痛苦本就让他难以忍受，和月池之间的冷战更是叫他的心绪雪上加霜。身边的近侍都是知道他心情不佳，也都知道他是为什么心情不佳，可没一个人敢点破。他没想到，最后敢冒这个头的，还是刘瑾，还是那个陪伴他这么多年，帮他做了这么多事的刘瑾。
他的声音淡漠的可怕：“你如安分守己，本可以安度晚年，何苦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刘瑾仍深深地伏在地上，他说：“回皇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连这么一个老太监，也开始跟他谈情。朱厚照只觉好笑：“朕这么待你，你就毫无怨怼？”
刘瑾道：“您的再造之恩，老奴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又怎会有怨怼。前五百年，后五百年，都不会有您这样心胸的主子了。”
他是把宦官当作一把刀，可于宦官而言，能被当作一把刀都是恩赐。他至少给了他们同等的机会，还有可以为之奋斗的未来。这话别有用心，又何尝不是出自真心。
良久之后，朱厚照方开口：“行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别老跪着。”
刘瑾心头涌现出狂喜，他忙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走到了朱厚照身边，晃起了摇椅。朱厚照捏了捏鼻梁，眼前这个老太监还是个老太监，可他却也再也不是那个只顾嬉笑打闹的小皇子了。他有时也会怀念在端本宫读书的时候，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刘瑾度他的神色，又一次开口：“爷，别再怄气了，日子要长长久久地过，何必为一时之气，伤了情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朱厚照睁开眼：“的确如此。”
刘瑾一愣，只听朱厚照道：“问题的症结，始终在她身上，在她的脑子里。”
“她是真心那么想的……可凭什么？”
有着信息短缺的刘公公一脸茫然：“您在说什么？”
朱厚照的眉宇间尽是焦躁，他似是在问刘瑾，又似在问他自己：“她凭什么以为此世会比不上彼世？她凭什么认为朕会比不上别人？”
刘瑾咽了口唾沫，皇爷居然还真信了李越怪力乱神那一套？他斟酌着道：“这或许只是她的借口。”
朱厚照摇摇头：“不，你不明白，她已经无法再骗我了。”
“额……”身为长者的刘瑾，不得不尝试提醒他，“老奴斗胆，可万一，她连她自个儿都在骗呢？”
朱厚照的嘴角忽然泛出奇异的笑意：“她连自己都能骗，却骗不下我。”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他又一次大笑起来，自摔伤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老刘木木地看着他，眼中有担忧，更有畏惧。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悠悠地坐起身来，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一笑，使他骤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时，世界在他的掌中，无穷的希望就在眼前。他什么都能做到，一定都能做到。
他会让她亲眼目睹，何为不世之功，何为至治之世。他会将她从虚无的回忆里拯救出来，让她不再作茧自缚，在自毁和求索中摇摆。这样，她就不会想离开了吧？
这个晚上，他回来得很早。月池听见外头的动静，她不由停箸。门突然被推开，他伴着风雪进门。他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锅子，神色一滞，接着皮笑肉不笑道：“日子过得真不错啊。”
月池一哂：“不管在哪儿，总得吃饭不是。”
她从容不迫道：“来得这样急，可是碰到什么事了？”
她的揶揄之意已是毫不掩饰了，饶是朱厚照早就知道她放弃外贸是没安好心，此刻也忍不住磨牙。他忽而展颜：“确实有一桩大事要问你。”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声：“随时为您效劳。”
朱厚照正色道：“事关重大，隔墙有耳。你过来，我才说。”
月池有些犹豫，但还是附耳过去。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垂上，他慎重地好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月池只听他道：“你的月信，走了吗？”
月池：“？？？……”
见多识广如她，此刻也不由一怔。她望向他，他已是笑得前仰后合。
月池默了又默，随即浅浅一笑，她道：“我也有一件大事，想问问你。”
朱厚照强忍住笑意，作洗耳恭听状。月池踮脚凑到他耳畔，轻声道：“我是没问题。可你的腿，还能行吗？”
他的笑意僵在脸上，定定地看向她。
月池挑挑眉：“看来还不行，没事，那……我在上面？”
他的回应，是恼羞成怒将她抱起来。地龙早已烧起，一层层的毡帘落下，掩下一室的温香。
他们不知道怎么开始，也不知道何时结束，就和他们的相遇一样，可只要触及到彼此，就是情浓如酒，叫人沉醉。
月池很早就发觉了朱厚照的癖好。白昼独处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贴在一起。有时是说话间，有时是对视间，有时是梳妆时，他就会突然靠过来，将她像猫儿一样抱在膝头，顺着她的眼睑、脸颊、脖颈，慢慢吻下去。他明明是个性急的人，可在这种事上却格外有耐性。他的唇温暖又潮湿，耳鬓厮磨间，有说不出的缠绵。
而在夜深人静时，他有时也会甘心将主导权交还回来。月池的手指抚过他的胸膛，那里早就蒙上了一层薄汗。他依偎在她的怀里，彼此都能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声。他微微抬起头，她也正朝他俯身过来。肌肤相贴间，他心中涌现一股奇异的暖流。
他本来打算等到事成再告诉她的，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如她无法再对着他顺畅地撒谎一样。他道：“我会让这里，比你的前世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我会向你证明，你是错的。”
“庶民出头，只是劣政。圣王在上，方有光耀千秋的辉煌。”
她一下愣住了，片刻后回过神来。她抱着他的头颅，以指为梳梳理着他的头发。他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
月池想起了以前听过的故事，从前有两个农民，在农忙时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就开始咂摸着嘴畅想，皇帝老子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呢。
一个农民说：“那皇帝老子吃得肯定不一般，说不定天天连白面馍都能吃到饱！”
另一个闻言大声嘲笑他：“这才哪儿到哪儿呢。那可是皇帝，他下地肯定都用的金锄头！”
现在在她怀里的就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他正踌躇满志，要用他的金锄头去耕耘天地了。意识是客观物质世界在人脑中的主观映象，人是无法超越既有的存在去幻想的。所以，朱厚照无法真正理解李越，朱寿也无法看到最真实的李月池。但即使如此，即使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却仍在竭尽全力靠近。
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的头发早已披散，和她细碎的吻一起，飘落在他的面颊上、脖子上。他一惊，伸手触及了她面上的湿润。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可却仍有一点淡淡的惆怅。可这惆怅却很快被喜悦冲淡了。他满怀希望，世界在交汇，他们在相爱。他沉入美梦之中，爱情和江山，他都能拥有。
第二日，他就召集了内阁会议，来解决这庞大的金银问题。有明一代，大家伙一直都是为没钱发愁的，谁能想到还能有钱多的麻烦。

第395章 日月每从肩上过
在武英殿，皇上给内阁和东厂督主讲爱情故事！
诸位阁老又一次齐聚武英殿。杨廷和等人看到谢迁， 都免不了好一阵嘘寒问暖。谢迁脸上犹带病容，可精气神已是好了许多了，仿佛枯木之上又生新芽。
杨廷和何等思睿观通， 当即就道：“以中， 可是有消息了？”以中是谢丕的字。
谢迁点点头：“收到报平安的信了。”
大家都是长舒一口气。
内阁次辅谢迁这些日子可是颇为煎熬。他先是担忧开关重商导致国政动荡，在知晓家族惹下的祸事后， 更是痛心、懊悔兼而有之。在得知儿子谢丕作为后，他是既自豪又忧心，自豪的是他这个最得意的儿子，行事果断、有勇有谋，力挽狂澜， 上对得起皇恩，下能肃清家族。忧心的是， 谢丕这一施为，把他自己架在风口浪尖上，两方乱斗，都以他为靶子。如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不是等于剜他肉一般。
后来，谢丕失踪的消息果真传来了，整个谢家皆是悲恸欲绝。
谢夫人一下厥过去， 苏醒之后，亦是日日垂泪。她颇有怨怼之意：“我早说了不让他去， 你非不听，还说我是妇人之见，不顾大局！现在好了， 你们谢家那群贪得无厌之辈倒是活得好好的， 我儿子却失踪了， 这下你满意了？！”
谢迁的弟弟谢迪忙来相劝：“嫂嫂息怒，兄长疼孩子的心，和您是一样的啊。此事也不是兄长所愿……”
谢夫人冷哼一声：“你以为他真不知道吗？我告诉你，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为了他那所谓的清名，不能拿别人去填窟窿，就拿自己的亲骨肉去填！”
谢迁闻言终于绷不住了，一倒下之后便再也起不了身。
朱厚照闻讯亦是一惊，这是四朝元老，从他太爷爷时就在朝做官，教过他爹，更教过他。谢老先生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是有目共睹，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朱厚照虽然不怎么听话，但待这些有能为的大臣素来优容，当即是派医又派药。他又知谢迁必为心病，故而特地送了好几次药，但每次都有两味一样，一是莲子茶，二是定心散。
怜子定心……谢夫人仍心存疑虑，谢迁却是心头一松：“圣上不会拿这样的事玩笑，儿子定然没事。”
他在感恩戴德之余又觉羞惭，自己的家族闯下滔天大罪，皇上非但不怪罪，还在保全他的儿子。天恩浩荡如此，叫他怎么能不感激涕零呢。
自那以后，他的身体就逐渐好转，在收到王守仁的传书后，更是欣喜欲狂，所以皇上一召，他就忙不迭回来效命了。
外头是风雪交加，殿内却是温暖如春。四位阁老坐在有团云绣饰的坐墩上，面上都是一片和煦。
朱厚照还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刘健度他的神色，还道：“您眼底还有青黑，可是近日累着了？”
话音刚落，他们就看到，朱厚照被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随侍在旁的刘瑾忙替他拍背，腹诽道：“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听过小别胜新婚吗？”
朱厚照此刻脸已经涨得通红，他摆摆手对担忧的阁老们道：“无妨无妨。”
王鳌仍忧心忡忡：“这些年，政务越发繁忙，您更要保重龙体才是。”
刘瑾撇了撇嘴，他忙得哪儿是政务啊，前几年他不是不想忙，是人家不给他忙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有忙的机会了，可不得好好卖卖力气……
朱厚照察觉到他的视线，一偏过头，刘公公就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做鹌鹑状。
朱厚照：“……”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天知道他们还能说出点儿什么来。
他果断拉回正题，他道：“朕召集先生们至此，实有要事相商。”
语罢，他对刘瑾使了个眼色，关于白银流入的数据文书很快就人手一份。
谢迁在看到开关后第一个月的白银流入时，还深感圣上信任深重，这样的机密要事，居然毫不避讳地告诉他们。然而在看到第二月、第三月乃至后续的流入量时，他的感激凝固了。
杨廷和的手都在发颤，他虽然不能直接去获取详情，但眼看朱厚照召集匠人、图谋宫室的那个做派，他就知道流入的白银必不是个小数目。他还根据前些年泉州、广州刚开时的商税收入做了一个估算，想了几条举措，但这最后的结果还是大大超乎他的预料。
刘健的第一反应时：“这是是否是误？”他其实更想说的是，这是不是假的啊！
朱厚照摇摇头：“这还只是攥在咱们手里，流入民间的更不可计。”他无比庆幸，为了减少文官集团的干预，他一开始就和奥斯曼帝国合计好了，选择将最大的督饷馆设在马六甲，并打算走海运直接运回税银。这要是没有马六甲作为缓冲地，让这么多银子直接流入大明本土，还不得翻天。
四个阁老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茫然。谁也没想到，外来的冲击，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直白。
杨廷和当即道：“万岁，事已至此，应允银钱兼使。”虽然民间早就在用白银流通，但是在官方层面始终没有确立白银为主币的地位，这是要彻底过明路，将白银货币化。
朱厚照颌首：“这亦是朕所想。”
杨廷和接着又道：“往年财用匮乏，朝廷有心而无力，如今财源广进，朝廷更应以民生为重。天下万民皆是陛下的子民，总不能只让东南富足，其他挨饿。”
王鳌会意：“您的意思是，以此去各地修建水利等工事？”
杨廷和笑道：“没错，并且还不限于此。”
刘健已是两眼发亮：“关键是道路和驿站的建设。”先要富，先修路。这在哪个时代都是不变的真理。
谢迁补充道：“还有书院的建设和人才的培育。”一来，为政之要，莫先于用人。既然要做这么多事，肯定需要更多的人才。二来，他自己也是儒生，当然更盼着儒学发扬光大，一改固步自封的旧态。
往年早就有了“赈济支出”的旧制，但一般是作为有大灾时的特殊行为，没有形成固定的制度。但如今，在中央财源充裕的情况下，这群能臣已经想到，将这种特殊时期的财政转移支付制度，固定化、常态化，广泛地应用于宏观调控、民生保障和人才培育等方向，这不得不说是制度史的一个飞跃。这样稳步将白银流入民间，也能减少经济的动荡。然而，他们的探讨的方向，固然也是朱厚照所需要的，却不是他最关注的。
他敲了敲御案，紫檀螭龙纹的大案发出清越的声响。阁老们的声音一静，忙恭敬地看向他。
朱厚照道：“圣人有古训，‘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大显身手，来日方长，防微杜渐，才是燃眉之急。”
这话一出，谁听了不欣慰，他居然没有只想着享受，还知道应对危机！还主动来和他们商议对策！
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刘瑾：“……”原来这你们就满足了？
王鳌的脸上写满了感动：“万岁可是忧心物价上涨？”
朱厚照不置可否：“这确为一急。毕竟，少则贵，多则贱。朕记得，一两银子差不多能买四石米吧。”
四位阁老脸上都不由浮现惊喜之色，皇上对民生竟然如数家珍。
刘瑾继续腹诽：“当然罗，哪天不出去逛一下，一买就是一堆，还不都是我们拎。”
王鳌浑然不觉，还在详细地替皇帝学生解释：“圣上容禀，物价上涨，的确为不可遏之势，但也不必过分忧心。一是因仍是银钱兼使。白银大量流入，导致银价下跌，的确会使以白银来表示的物价上涨，但是物价同时还可以用铜钱来表示，于百姓而言，铜钱用得要更多，范围亦更广。【1】因而，有铜钱在，物价上涨的幅度必定有限。”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以臣愚见，朝廷万不可在短期内再提升赋税征银的比重。”
朱厚照没曾想还真问出问题来，他道：“赋税折银，不是更便民吗？”宣德年间就行金花银，那时可是朝野称颂，利官利民。
几人闻言不由一笑，杨廷和道：“您说得对，只是‘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理虽如此，也需因地制宜。”
朱厚照问道：“怎么说？”
王鳌循循善诱：“您觉得，是富者得银易，还是贫者得银易？”
朱厚照道：“自然是富者。”
王鳌道：“没错，如即刻大量征收白银，农民无所得银，就只能走一条路，就是向富者贱贸粮产乃至地产。长此以往，富者越富，贫者越贫，流民四起，又生动荡。这正是操之过急，好心办坏事啊。”
朱厚照若有所思，王鳌继续道：“臣以为不必太过忧心的第二个原因是，常言道，‘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最坏的情况是，白银流入，粮价上涨，加上灾害频繁，生民煎熬。可因着未雨绸缪，新作物推广，治农惠农之策遍及天下，粮产有了保障，又岂会掀起大风浪。”
这样的话，不是深入民间的人说不出来，朱厚照不由赞道：“难怪您的文章流传甚广，果然切中肯綮。”
刘健听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似笑非笑道：“您日理万机，竟未荒疏学业，真是可叹可佩。”
朱厚照自登基以来，就再没有开过经筵，这些老臣劝谏多次，仍无济于事，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万寿节中，悄悄学会多国语言的皇帝惊艳所有人，这就更让这些大儒如鲠在喉了。皇上的智力毋庸置疑，那只能是他们教得不行。
朱厚照道：“您的弟子又不止一个，朕虽惫懒，可不是有勤快的吗。朕日日听她念叨，想不记住都难。”
刘健一噎，当年李越入宫时，他们个个忧心忡忡，担心又来一个引人玩物丧志的祸根，岂料这来得不是祸根，而是天大的福星。他深知，皇上的天性从来就没有变过，可由于李越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他的目光超出了这宫闱，不光看到了神州之内，还看到了神州之外。他学会了更好地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明白如何长远实现自己的宏图伟志，完成了由追求目睫之利，到终身之利，再到子孙数十世之利的转变。
而李越本人，更是时为锋锐，时为基石，在内忧外患交织时，他能当机立断，披荆斩棘，扫除新政的壁垒，打下制度、人事的根基。在内外安定，圣上决心将大明这座巨轮驶向远方时，他亦做好了压舱的准备，保障民生的稳定。如果止步于君臣相得，这必是一段名垂青史的佳话，可偏偏皇爷他起了贼心啊。这下闹得，两个人都没个骨血。含章还被迫连理分枝，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朱厚照对刘健纠结的心绪浑然不觉，他道：“朕与阿越相比，是闲书看得多了些，可闲书一样开卷有益。诸位可曾听过龙女的故事？”
别说是阁臣，就连刘瑾都没听过。大家都以为他要讲一个稍微正经的故事，谁知道，人家讲了一个爱情故事。在武英殿，皇上给内阁和东厂督主讲爱情故事！
老刘已经麻木了，果然人活久了，什么都看到。这个故事情节还非常老套，又是仙女看上穷小子，自荐枕席，还送钱送物，救苦救难，也不知道是图什么，图他穷酸？图他没本事？
不愧是偷偷写话本的人，朱厚照把故事情节记得非常清楚，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听得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爷牙齿发酸。在讲完了大团圆结局后，朱厚照还问：“可听出来什么？”
大家默了默，茫然地看着他。
朱厚照面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他道：“以前这种故事的主角，要么是书生，要么是农户，可如今连商人也能得到仙女的垂青了，并且还都是儒商。”
“听过这句话吗，‘钱足便可，谁望公侯？’【2】”
心学广为流传，对皇权来说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心学使得儒学的关注重点，转向世俗，转向实用。这对于天下的治理，将带来莫大的益处。可另一方面，心学也打破了儒生对于经商的心理障碍。原本世人以经商为耻，只有少部分儒生为利所诱，选择毅然下海。可如今心学横空出世，连“百姓日用即为道”的话都说出来了，有钱不赚不是傻子吗？经商的人多了，汲汲于功名的人就少了。至于掌权的文官，除了占地，今后更会去捞钱。士人阶层的势力在膨胀，皇权对于社会精英的掌控力却在削弱。朱厚照本不乐意月池抬起商人来和文士打擂台，没曾想这下好了，儒生直接经商去了，这是更要往他的头上爬。
更让朱厚照担忧的，还有皇权对经济掌控力的削弱。洪武爷定天下之后，选择的是钱钞并行的货币制度，然而大明宝钞因为滥发乱发，最后变成连废纸都不如。这下，官方通行的货币，就只有铜钱。可是铜钱又多又重，连朝廷发俸禄都不乐意用，更别说民间行商。在形势所迫下，大家选择了白银作为流通货币。海外白银大量涌入后，朝廷更是不得不赋予白银官方货币的权利。可一旦如此，货币发行数量就要受海外输入和银矿开采量限制，等于朝廷放弃了对货币发行权的垄断。这样一来，朝廷也就失去了通过发行货币调整不同社会阶层资源分配的能力，也失去了通过发行货币获得财政收入的渠道。【3】
没有哪个至高无上的帝王，能容忍人才流失、财权旁落。他已经通过税收，掌握了大量白银在手，而逸散到民间的那部分，也不能逃出他的手心。他不会落入李越的圈套，重新下场去打擂台。这么多年的经营，他早已大权在握，他要直接制定有利于自己的规则。只是，这个规则的尺度，还需要他的妻子和臣子，帮助他来衡量。
他道：“朕有意再行大明银钞。”

第396章 山河长在掌中看
真乃洞烛奸邪、明镜高悬。
谁都没想到， 皇帝会放出这么一个雷来。在这儿的所有人都知道，钱币改革是势在必行，要是连货币制度都是一团乱麻， 何谈经济发展、何谈赋税改制？可货币改革不是拍拍脑袋就能行的， 这总得依时依事行事。
杨廷和有时也很无奈，他要是能早生一百年， 他一定力阻宝钞的滥发，规范铜钱的铸造。可如今，宝钞早就因为滥发，贬值太狠，被百姓所厌弃。而铜钱市场也是颇为混乱， 市面流通的铜钱，一部分是大明自己铸造的， 可另一部分却是唐宋旧钱，甚至还有唐宋私铸钱在流通。【1】这谁听了不觉得离谱。
乱成这个样子，已经不是朝廷一声令下就能禁止了的。民间通过自行摸索，选择了白银为币长。于寻常百姓而言，黄金太贵太少，宝钞太多太滥，白米太贱易腐， 只有银子是较为适应流通需求的。可大明的银矿很少，本地不产银又偏偏要用银， 这就导致银荒问题困扰了几代人。别说是民间，哪届户部尚书不是一上任就开始哭穷，不是没银子办事， 就是没银子发饷。
终于到了这一代， 朝廷通过海外贸易， 从境外吸纳了大量白银，眼瞅着银荒问题终于要解决了。反正朝廷已经掌握了一条新航线和大量的税银，大家都想有个台阶下就行了，至于下了台阶后的其他麻烦，可以再慢慢解决。可是皇上不愿意，他要把所有风险扼杀在摇篮中，要通过发行银钞，将货币管控权捏在自己手里。
杨廷和其实能够理解皇上的意图，天朝连粮食都不愿受制于人，何况是“驭富之权”。但无论如何，一上来就发纸币，真的实在是太冒险了。大家以前都没银子，如今好不容易来了银子，朝廷又要让人家把银子换成纸来用，这闹不好是要引起罢市哗变的！
大家都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可不论如何圣上就是不松口。到后来陷入焦灼之际，他只说了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前车覆，后车戒。”
“王与马，共天下”说的是东晋之时，世家琅琊王氏与皇室司马家族势均力敌、共掌天下权的事。门阀膨胀，大权在握，皇家反倒处于弱势。朱厚照以此言比今况，显然是有些夸大了。当下的世家豪绅，最多只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折腾一下，岂敢威胁中央。不过，皇爷以为，还是要未雨绸缪。这群人在无银时尚敢去通倭抢银，如今有银在手，要再无管束，岂非是要翻天？”
这话一说，旁人犹可，谢迁已是面色灰败，伏地请罪。朱厚照摆摆手：“过去的事，朕不计较，可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坑掉两次。好了，你们也回去想想，议一个章程来吧。”
四人面面相觑，只得退了出来。回到内阁后，大家都看向杨廷和：“元辅，这可如何是好？”
杨廷和叹道：“看来，圣上是下定决心了。咱们再多言，也无济于事。”
谢迁道：“那……去问问含章？”
现下这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直说不通，就去敲边鼓。以前都是谢丕和杨慎同去，这下只能让杨慎一个人去了。谢迁念及此，也觉伤感。
杨廷和颌首：“只能先如此了。”
岂料，刘健却突然开口：“还是我走一趟吧。”
另外三人眼中划过讶异之色，杨廷和道：“也好。”
刘健到了刑部衙门时，月池正在核案。衙役眼见阁老至，忙准备去禀报，刘健却摆摆手：“不必惊动，我只是来看看。”
他走到窗扉下，坐下下首的乃是御史卢雍，正就其巡抚事宜进行奏报。刘健凝神一听，这会儿正说到一桩儿媳杀公公案。他对案情始末也有印象。
原来在英宗爷时，朝审定制形成。所谓朝审，就是每年霜降之后，在承天门由三法司会同公侯、伯爵，在吏部尚书或户部尚书主持下审理重囚、重大案件的会审形式。【2】之所以要让这么多大员都来参与复核案情，目的就是为了兼听则明，防止决狱不公。而就在朝审之上，身为刑部尚书的李越对此案原判提出了质疑，要求打回重审，在当时还引起了一阵小风波。
此案的案情并不算复杂。河南罗山县某村的约长，忽有一日来找知县告状，告的是本村村民方维的妻子江氏，将她的公公方廷远逼出家门，方廷远无家可归，怒而投水而死。
根据约长的供词，原来身为丈夫的方维常年在外，家中只有公公和儿媳两个人在。约长在前几日碰到方廷远，他身带雨伞，满面怒容，声称儿媳不孝，不给他钱花，他打算去女儿家住几天。当时约长闻言虽劝解了几句，但也没太在意，谁知没过几日，村中洪水暴涨，河上飘了一具浮尸下来，乃是一具老翁的尸体，身边还有一把破伞。因为河中鹅卵石众多，尸首的面部已被损坏，分辨不出身份。但闻讯而来的江氏，却认出了那把破伞是自家之物，不由伏地痛哭。同约的赵乡绅认为方廷远不会无缘无故而死，必定是其儿媳逼迫的缘故，故而要求报官。约长认为他说得有理，就将一纸诉状投到了罗山知县手中。
罗山知县以为，死者虽面部损坏，无法辨别身份，但有破伞为物证，又有江氏亲自指认，必是她公公方廷远无疑。至于江氏，根据《大明律》“凡骂祖父母、父母，及妻妾骂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并绞。”只要江氏有骂公公的行为，即便公公的死与她无关，也要判处绞刑。但这条刑律还有一条适用条件，就是要得“亲告，乃坐。”然而，方廷远人都死了，不可能亲告。而邻居的供词，也无法证明江氏骂过公公。罗山知县于是决定审问江氏。在上了拶指的情况下，江氏果然招供，说她有忤逆不孝，逼死公公的行为。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依照“十恶”量刑，合该斩立决。
杀头这样的重案，自当拿到朝审上由大员复核。李越看完案情，就直言这知县糊涂透顶。他说了三点：“第一，尸首身份未明，单凭一把破伞就说这是方廷远，实乃断案粗疏。第二，证据不足。既无物证，又无人证，就断人生死，未免草率。至于江氏本人供词，以拶指这样的酷刑逼问，有屈打成招之嫌。第三，不合情理。死者方廷远又不止方维一个儿子，即便受了责辱，也可去寻其他子女做主，何必直接寻死。约长不是听方廷远亲口说了，他要去女儿家小住吗。这其中为何没有方家子女的供词？”
她一连三条，有理有据，众人皆称是。都御史张缙更是赞道：“真乃洞烛奸邪、明镜高悬。”大家最后决定，派出御史卢雍去再查。
刘健心知，必是卢雍已经查明实情，回来述职了。没曾想，卢雍一开口，就将把这屋里屋外的人都震住了。卢雍道：“果然不出您所料，这其中有莫大的冤情。原来方廷远压根就没死，卑职到了罗山县时，他都已经回家了！”
刘健：“……？？？”河里捞起来的不是方廷远，那是谁？
原来这个方廷远是个赌棍，他离家出走不光是因为儿媳不给他钱，更是为了躲高利贷。他有个女儿嫁到了光山县，所以就借口探女，在女儿女婿家住了一个多月。后来，女儿问明他出走的缘由后，好好数落了他一番。本来家境不好，全靠江氏操持家里，做家翁的不思照顾孙辈也就算了，还做下烂赌逃债的事。要是方维回来看不到老爹，岂非叫他们夫妻失和。方廷远到底还是有良心在，这才带着女儿给的礼物，急急忙忙地回家，这一到家才知道，儿媳妇早就被抓到大牢里去了。
他又惊又愧，忙跑到县衙去嚎哭喊冤。罗山知县见到死了的方廷远回来，惊得魂飞胆裂，叫来约长核实身份后，悔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既然死者不是方廷远，那江氏就被冤枉的啊。他忙差人把江氏放了出来。这时，江氏已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
刘健和月池不约而同想骂人，糊涂断案，险些害了一条人命。
卢雍道：“罗山知县倒有几分良心，即刻为江氏延医问药，又去追查河中尸首的来历。最后，您猜查到哪儿去了？”
月池略一思忖：“是姓赵的那个乡绅？”
卢雍一震，他道：“您难道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
月池道：“不是能未卜先知，而是要注意细节。别忘了，卷宗中写得清清楚楚，约长一开始是不想报官，是这个姓赵的非说要去，还一口咬死是江氏逼死公公。”
卢雍连连点头：“罗山知县也注意到这个疑点，顺藤摸瓜查下去。原来是姓赵的借钱不还，把债主淹死在水缸里，然后抛尸河中。谁知，洪水把尸体冲回了村里，江氏又因为雨伞将其误认为方廷远，他才决定将计就计，嫁祸于人。他的诡计，还真将知县蒙了过去，幸好碰上了您，还了江氏清白。罗山知县自知犯下大错，只是恳求斩了罪魁，再行领罪。”
月池道：“准了。师邵这一路功劳不小。”师邵是卢雍的字。
卢雍赧然道：“卑职不敢居功，只是想身在其位，当谋其政。”
月池拍拍他的肩膀：“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咱们也不至于累成这样了。能救下江氏，固然是幸事，可我又不禁在想，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昏官，多少这样的冤假错案。”
卢雍亦是长叹一声，他道：“各地巡按都已按您的要求，嘱托知府、知县审慎办案，严格核查人证、物证，只盼能有所助益。”
月池道：“可这还不够。你把案情始末记下来，届时发在下一期的邸报，发往各州县，以警示众人。”
卢雍忙应是，月池又道：“又有新的庶吉士来我们三法司了。我打算让他们编一本《法案集萃》。光看法条，是学不会判案的。叫他们先从案例中学如何公正细致，如何情理兼顾。”
卢雍抚掌称是：“这是好主意啊。那遴选时，咱们也能拿这些奇案去考人！”
月池点点头：“那需得在编书上好好下功夫。你们也需想一想，有些法条，是否适应现实情况。”
卢雍一怔，月池道：“一个赌棍长辈，要是害得家破人亡，难道也要依从孝道，连说都不能说一句吗？”
卢雍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话来，他道：“可长辈毕竟是长辈……国朝以孝治天下……”
月池道：“父慈子孝，父慈在先，子孝在后，哪有父不慈子能孝的道理。我们讲公正，就不能只顾尊卑，不明事理。”
卢雍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这事关人伦大理，一旦议论，恐引起轩然大波啊。”
月池定定地看着他，忽而轻松道：“不必紧张。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先去吧。”
卢雍欲言又止，心事重重地走了
月池捏捏鼻梁，又朗声道：“嘉蔬署的人来了没有？”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身着便服的刘健，正望着她。
月池愕然：“您怎么来了？”
刘健只觉心里发酸，他只觉方氏走后，李越的衣裳都没那么鲜亮了。他问道：“你每天这样连轴转，身子骨还受得了吗？”
月池轻描淡写道：“他们都很得力，替我分担了不少。倒是您，这正是开关的紧要关头，怎么有空过来了？”
刘健：“……”可别提开关了，越想越无语。
他瞅了瞅月池，道：“别坐着了，公务是忙不完的，先用饭！”
他带着月池出了衙门，他道：“你师母近日学了几道外洋新菜，叫什么南瓜饼，正好叫你去尝鲜。”
月池推辞不得，只得道：“长者赐，不敢辞。只是，您容我告知家里一声。”
刘健一愣：“你家里……”你老婆不都走了吗？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老婆是走了，可还有那见不得人的东西大剌剌登堂入室。
刘健本是耿直之人，当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忽然心念一动：“……可有跟你提过，想发行银钞之事？”
月池一凛：“您说什么？”
镇国府中，久等月池不归的朱厚照，突然打了个喷嚏。
中华美食文化源远流长，而新作物的传入，又给京都美食界注入了新流。一时之间，什么南瓜溏心饼，土豆炖牛肉，拔丝红薯等成了各家酒席的热门菜。就连刘老夫人这样的贵妇，也做出了几道新菜式，叫月池这样的后世之人都觉惊喜。不过，更让她“惊喜”的，还是刘健所述的武英殿“新闻”。
这位内阁阁老忍不住长吁短叹：“此时发行银钞，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可圣上一意孤行……”
月池忍不住冷笑一声：“您放心，他是绝对不会发的。”这是在借力打力呢。

第397章 布谷飞飞劝早耕
我刚洗好，不能和一肚子坏水的人在一块。
难怪人说：“树不要皮， 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是想一箭双雕，用一个不可行的方案， 倒逼他们不得不赶紧想主意。
纸币取代金属货币， 本是一种进步。可前提是发行纸币的机构，要有让大家相信的能力。有大明宝钞的前车之鉴在， 老百姓又不是傻子，还能被坑两次？
月池道：“您不必担忧，等他出门子去用宝钞买点东西，就知道轻重了。”
他怎么去买？你给他宝钞，叫他去买吗？刘健默了默， 明智地没有选择追问。
他只是叹：“可以皇上的脾性，即便暂时不发银钞， 也会出其他的主意。”
月池：“……”到底是亲师傅，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他总是要达成目的，他们毕竟是做臣子的，能拦得住一时，难道还能拦住一世？
刘健道：“此事，终归要寻一个妥善之策。”
月池一时无言，刘健又道：“先用膳， 这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想出来的，总得耐心等等吧。”
月池应了一声。她拿起一个饼， 咬了一口，软到流心的南瓜馅和着蜜汁淌出来，金灿灿得叫人心醉。
刘健道：“好吃吧。”
月池失笑：“师母真是好手艺。”
刘健捋须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没有这新作物， 又哪来新佳肴？”
他看着南瓜， 目光柔和：“这金瓜，极易成活，又能充饥，是救灾活人的至宝。当时你力主开关时，老夫十分反对，看来，到底是我们老了。”
月池道：“这是人之常情。您能清楚地看到风险，却无法预估收益，如此一来，当然是稳妥行事最好。更何况，如今确如您所料，麻烦不少。”
刘健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所以才有‘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的古训。你的主张的确为万民带来了福祉。这几年来，四方仍灾害不断，可民间起义却锐减。这正是有抑制兼并，助农育农的善政在兜底。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又岂会铤而走险。然而，海外金银的涌入，也带来了不可预料的变化。要不是你提醒，老夫还不知道，伯安在两广做成了一桩大事。”伯安是王守仁的字。
月池的动作一顿，她不动声色道：“那么，您怎么看呢？”
月池回到镇国府时，已是深夜了。她一入门，就觉暖意上涌。可直到浸泡到水池中后，她才觉发麻的手足在好转。她闻到了硝石硫黄的味道，又是温泉水。层层纱幔外，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箫声，如怨如慕，好似波月水风。寒夜听箫，按理说更叫人心碎，可她却笑了起来。
箫声一顿，外头传来他的声音：“你笑什么？”
月池双手捧起了一掬水，道：“和男人秉烛夜谈，我心里高兴。”
朱厚照：“……”
他慢慢踱步过来：“那不知，是个怎样的青年才俊？”
月池凝神一想：“学问比你高，人品比你好，说话也比你讲道理。”
朱厚照咬牙：“你还真会睁眼说瞎话啊。”
月池分明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依然不动声色。她慢慢梳理着长发：“我只会说实话。何况，你不也是这么认为？”
她已在波光粼粼的水中看到了他的倒影。他本能察觉到不对，却顾不得细思：“不过是个能用的人罢了。”
月池嗤笑一声：“撒谎。你自己不敢说的事，就让他来替你跟我说，难道不是觉得他比你要强得多吗？”
“……”朱厚照道，“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朕和内阁商议政务，他们转头却跟你说了，朕还没问他们私泄禁中之罪呢。”
月池道：“是吗？这么说，你是不想找我出主意了？”
朱厚照一噎，撒谎是很容易的，可撒谎的后果如何却是无法估量。就是这么一迟疑，一下就露馅了。
月池一转身，一捧水将他泼了个正着。水珠顺着他的胸膛淌下去，他不怒反笑：“我等你到这会儿，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月池上下扫视了他一圈，眼中露出丝丝笑意：“知道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吗？”
朱厚照皮笑肉不笑道：“请指教。”
月池伸了个懒腰：“还是老毛病。要是心里没鬼，我这么晚不归，你早就找上门去了，还会有心思在这儿吹箫？”
她拿起巾帕，准备起身：“这样的好水，总不好我一人享用，你也来泡泡吧。”
他一把拽住她：“那你呢？”他有些挪不开眼，这难道不是邀请吗？！
月池低头粲然一笑，把他的爪子拎开：“我刚洗好，不能和一肚子坏水的人在一块，不然又弄脏了，就麻烦了。”
朱厚照：“……”
他心知，今晚是聊不出什么来了，只能明儿再说。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月池一大早就把他摇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道：“今天休沐，没有例朝！”
月池继续把他往起来拖：“废话，就是因为没有例朝，我们才要抓紧时间出去。”
朱厚照眼前一亮：“你想开了，想去玩了？”
月池笑得和善：“当然，去看你最喜欢的动物。”
然后，她就把他带到了上林苑。
秦时就有上林苑，主要供君王游幸、骑射、祭祀。可明时的上林苑的功能却不同。明太宗朱棣夺了侄儿的皇位后，就想迁都北京。可迁都事关重大，需要多方筹备。而上林苑就是他为保障新皇城食品供应所建立的庄园。上林苑监下辖十个部门，其中良牧署负责饲养牛、羊、猪等家畜；蕃育署负责饲养鸡、鸭、鹅等家禽；嘉蔬署负责种植粮食和蔬菜，说白了，这就是个大型养殖基地。
朱厚照看到在泥里打滚的肥猪：“……这就是你带我看的动物？”
月池：“你就说是不是吧。”
中国人讲究一个来都来了，皇帝也一样，既来了这里，好歹溜达溜达。月池在上林苑的作为，他是了如指掌，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良牧署的典簿只是九品芝麻官，连紫禁城的门都迈不进去，哪里还能想到活龙今儿能到他前来。他感激地看着月池，恨不得立马给她磕一个。月池一笑：“别愣着，万岁亲至，还不述职。”
典簿连声应是，忙战战兢兢地汇报情况：“万岁容禀，在朝廷教化前，民间畜牧多是粗养乱治。所谓粗养，是指畜种类多混杂，血统混淆，饲料单一，厩舍阴湿秽臭，以致牲口品种不纯、效率低下，且多发疫病。所谓乱治，是指百姓智识不足，牲畜得了疫病，身上出现红斑等症状，他们便以烙铁烧红后，灼焦牲口皮肤，并且刮去焦皮，以为如此牲口就能好，孰不知这样弄下去，疫病传染得更快。”
糟糕的前情说完了，就该讲讲他们的功绩了。典簿低眉顺眼道：“承蒙陛下委以重任，又有李尚书多番指点提携，良牧署目前主要是在良种培育、饲育改善、疫病防治三项上下功夫。在疫病防治上，臣等是召集有经验的农户和兽医，对常见的几种疫病的防治下功夫、来试验。所出的成果，则交付给户部庶吉士，由他们编成画册和顺口溜，以便广为流传。在饲育改善上，李尚书指示需想出穷苦老百姓也能用的法子，所以我们的饲料和厩舍都是用最低廉易得的材料……”
典簿耍了个心眼，疫病防治和饲养改善的成果，皇爷八成看不懂，也不想看。李尚书给了他这个露脸的机会，他当然要拿出最直观的功绩，让皇爷留下深刻的印像！所以，他把良种介绍放在最后，趁这个时间让手下把牛全部放出来。这么好的种牛，这能耕多少田啊！
他的声音都不由拔高：“在良种培育上，我们抓住了种豚和种牛的培育。您看这里……”
他躬着身，自豪地伸出手去，皇上的确看到了很多健壮的牛，可牛牛间妖精打架的情形，也一览无余。
典簿：“？？！！！”
月池：“……”
朱厚照：“噗。”
典簿差点吓得尿裤子，月池缓缓绽开笑容：“真不错，您觉得呢？”
朱厚照一脸正色：“是养得挺好的，赏。”
上林苑并非连绵在一片，而是分布在京郊。在前往嘉蔬署的路上，朱厚照已是笑得浑身发抖。月池只觉整个马车都在随着他晃悠，他凑到月池身边，一会儿撩撩她的头发，一会儿摸摸她的耳朵：“原来你喜欢看这个，不早说，我那儿还有大象和食铁兽呢，随你看个够。那牛确实挺壮的，你注意没……”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偏过头道：“这算什么，你看过蜗牛做吗？”
朱厚照一愣：“蜗牛也能？”
讲完了蜗牛精华满壳，蜜蜂硬拔蛋蛋的故事后，他终于安静下来。月池心道，果然，对付变态，只能比他更变态。然而，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又凑过来：“你能再说说细节吗？”
月池的瞳孔微缩，朱厚照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突然有了灵感！我还没写过妖怪的话本呢，干脆写一个公蜜蜂精和母蜗牛精的悲剧故事……”
月池嘴角在抽搐，她道：“好啊。这一定要付梓出售，必定会风靡天下！”
朱厚照：“……”
双方都豁出去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得到消息的上林苑监正，先冲到良牧署，谁知扑了个空，又只能马不停蹄地赶到嘉蔬署，结果看到一脸菜色的皇爷和尚书，一颗心都要吓裂了，不会是因为他迟来，所以触怒了君上吧？
谁知，见他来，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朱厚照喝了口茶，勉强定了定神：“这嘉蔬署关乎农耕，还是先说正事。”
月池压下胃里翻滚：“陛下英明。”
在洪武年间，嘉蔬署管辖九百户栽种户，耕种约九十六顷二十九亩的土地，专为宫廷及光禄寺供应蔬菜。这些栽种户又称菜户，多是从山西拘役而来，要求他们自备牛具种子，千里迢迢到这里垦荒。随着宫廷压榨越狠，菜户逃还山西的人数的越多。抓了又跑，跑了又抓，已经形成了恶性循环。直到月池借朱厚照想尝鲜的由头，命上林苑监下下力气培植海外良种后，这种情况才得到逆转。
以前为官不仁的监正被黜免，取而代之出身农家的新人。新官上任，上林苑监的风气为之一肃。之后因着宗藩条例出台，内库渐为充盈，又为嘉蔬署增添了耕牛和海外种子，这才叫菜户安心能留下种地。
新任监正心知，单靠四体不勤的读书人不但种不出新作物，还有可能毁了种子。他眼看月池给第一任治农官马卿的支持，不由活络了心思，鼓起勇气来找月池。月池不怕他们要钱要物，就怕他们敷衍了事。她果然和户部尚书王琼商议，命各州县推举精于耕种的老农，又托王守仁从海外引回有种植新作物经验的人士。这些引进的人才，果然对海外作物的落地生根，起了极大的作用。
监正心知，土豆已经被马卿抢占了先机，上林苑监人要出类拔萃，就只能在其他作物上下功夫。伴随着开关，海外商人为了获取中国的货物，除了拿银子，就只能拿西洋武器和新作物。在如此有利的先天条件下，嘉蔬署果然获取了三种重要作物，那就是南瓜、玉米和甘薯。土豆一旦发芽或表皮变绿就有毒性，可南瓜、玉米和甘薯却没有这种烦恼。特别是南瓜和甘薯，南瓜结实大，又易活；甘薯本身又具有抗涝、耐旱、耐瘠等特性。先天如此优越的作物，当然更要种出个明堂来。在朱厚照的万寿节上，上林苑就献出了长约二丈，横卧高五六尺的巨型南瓜，大家都以为是有神助【1】。
朱厚照龙颜大悦，让切分赏赐群臣。谁知，这大瓜是中看不中用，长成这样，压根就咬不动。户部尚书王琼是万分庆幸，没把这弄成一道菜送到国宴上去，不然人就丢大了。月池为此还好好提点了一番嘉蔬署，叫他们别沉迷哗众取宠，忘却初心。她能把他们抬起来，也能叫他们摔下来。
上林苑监正和嘉蔬署典簿显然都还记得教训，他们这次没敢再炫耀这些奇大之物，反而说些农耕技术。典簿道：“……臣等从海外汲取经验，总结出了套种之法。”
他们甚至拿出图纸来比划：“……您看，完全可以在一块田中，种上玉米、南瓜和大豆。玉米喜阳，又生得高，可以作遮阳之用。玉米之下，便可植喜阴的南瓜。玉米在上遮挡日光，南瓜在下庇护玉米的根系。另外，为增肥，还可种上大豆。这正是错落有致，三方互利。【2】”
朱厚照难得真心觉得不错：“你们确实用心了，都有赏。”
上林苑辛劳这么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字，当即感恩戴德，接着就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广袤的田野中，他们二人漫步。
朱厚照又问月池：“这些良种农技的推广如何？”
月池道：“目前还是在京郊试推。翰林院那边正在编戏作画、编顺口溜，已经写好了十来本，但部分还是书生气太重，被我打回去重改。鸿胪寺已经写出了三本菜谱，目前正在做最后的修改。等天气再暖和些，应该就可以大规模宣传。”
在良种还未全面推广时，李越就通过治农官推进农业发展，整肃漕粮运输体系，创造了未加赋而粮库足的奇迹，如今良种入世，畜牧发展，还有这么源源不断的关税补充，他们再也不用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月池似笑非笑道：“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朱厚照失笑，他拉着她的手：“难道你不高兴？”
月池道：“我当然高兴，只是，高兴之余又不免遗憾。这就是目前朝廷的所创造的极限了，未免，太低了些。”
朱厚照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月池问道：“我知道，你不放心财权旁落，希望我能替你出谋划策。这自是应有之义，不过为了将来计，我也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答应。”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捋了捋她的鬓发：“说来听听。”
月池道：“你该开经筵了。”心学问世，需要一个盛大的舞台。

第398章 舂锄扑扑趁春睛
你能叫心学明白，它该靠谁坐上第一把交椅吗？
“你见过蜂房吗？”月池看向他。
显然， 皇爷没见过，在李越入宫前，他甚至连豆子都分不清。在看到看到由正六边形组成的蜂房时， 他有些惊讶：“这是它们自己做出来的？”
月池道：“对。不管是构筑蜂房， 还是供养蜂后，不管是交配， 还是养育下一代，蜜蜂都凭天性支配，不计得失，不计生死，万众一心， 才有这样奇观。可人不一样，人是有意识的。很多时候他们会权衡利弊， 会放长线钓大鱼。这也是我在外头想发展技术，最终却走向失败的原因。”
朱厚照道：“你要是早显露身份，也不至于遭愚人冷待。万户的后人日思夜想东山再起，要是知道放走了你这条大鱼，不知该如何捶胸顿足。”
月池早已释然：“你我都心如明镜，这并非个人贤愚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走势趋于变态。一切都在为上层服务。无论是科举考试还是官场晋升， 选择的都是能为上而非为下做事的人；瓷器、首饰、丝绸等奢侈品的工艺登峰造极，而底层人赖以活命的农技、商贸却甚少有人关心。然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势不稳， 船焉能驶远。新芽无法在盐碱地中自行萌芽， 外敌侵扰和农民起义动摇王朝的统治。正因如此， 才需要改革，以期风平浪静，绵延不绝。可惜，凡事有利有弊。民生改善了，财政窘境解决了，又出现了更为棘手的稳定问题。”
春雪仍在飘落。春日的白雪已经没有冬雪的声势浩大，寒气凛冽，它更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纷纷落着。朱厚照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晶莹剔透的六瓣晶体很快在他掌心融化，只留下微微的寒意。
他听到月池的声音，清晰地在料峭春寒中回响：“这不是掌控一条航线，就能解决的问题。白银在流入民间，未入彀中的人才在草野肆意生长，而已入彀中的人才正借权大肆揽财。这些都是您所不乐见的。”
她总能一下说到点子上，朱厚照道：“你既洞若观火，想来成竹在胸。”
月池哑然失笑：“成竹在胸不敢当，但确有一二浅见。”
“摆在您面前有三条路，第一条是洪武爷走过的路，用强大的权力来钳制人。很遗憾的是，人性经不起考验，官员自身都在动摇，怎么能指望以豁了口的刀去披荆斩棘。第二条是宣宗爷走过的路，以宦官作为天子的触手，来控制整个帝国的走向。但宦官本身承载着皇家的阴暗面，皇家的欲望加上太监的欲望，使得他们在与文官对垒上，天生处于道德的弱势，注定难以肩负重任。至于第三条，是我走过的路。”
朱厚照微讶，他的笑容在雪色天光下看来，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你走过的？”
月池指向了太仓的方向：“您已经看到了成效，不是吗？”
朱厚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亦陷入沉思，只听她道：“官府的职责并非越小越好，恰恰与之相反，在这样庞大的帝国，小农小商渺如沧海一粟，如果没有官府的庇佑，一遇天灾人祸，就有破家之险。而公共事务却多如恒河沙数，如果没有官府的调度，光是日常运转，就能七颠八倒。治农官的下放，实际就是填补国朝在底层职责的空缺，发展农业，建立乡约，夺回齐民编户，保障赋税解运。事实证明，这样的尝试是明智的，我们还没有改变税制，太仓困窘的情况就大大改善。但很可惜，因着先天的不足，导致不管是向下管控，还是基层保障，朝廷都无法深入。”
朱厚照负手，傲然道：“以前是不成，可现在却未必。”
月池禁不住笑起来，她已经步入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华，霞姿月韵，韶华胜极。就像一棵会开花的树，行人惊叹于她的美丽，可只有与她根系相连的另一棵树，才能读懂她的沧桑。那硕丽的花朵，是燃烧的火焰，更是沉重的叹息。
他道：“你觉得不妥？”
她揶揄道：“当然了，您现在是今非昔比，不仅能养活老虎豹子，还能养活一大批基层官僚。只是伴随着职责的扩张，除了官员队伍的膨胀，随之而来还有管理成本、沟通效率等一系列的问题。疆域广袤，事务繁多，还要悉决于上，这不是光砸钱就能解决的。您觉得，还能怎么变呢？”
朱厚照看向这里的农田，新的作物、新的农具、新的耕作之法，最后都能归结为四个字，他徐徐道：“新的技艺。”新的……能节省时间，缩短距离的技艺。
这四个字，如雷霆一般，震撼着月池的心扉。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从他口中，等到了这句话。
她压下了翻滚的心绪：“您知道，为何我要带您来这儿吗？”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想让您亲眼看看，技艺发展是如何碰壁的。您以前没怎么见过上林苑监的人吧。这里官位最高的人，就是两个监正，只有五品。给您讲解的典簿，更是九品芝麻官。他们除了投钱问路外，难以有升迁之法，所以当我给他们递了一个机会之后，他们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努力完成我派下去的任务，只为博一个前程。如今他们做到了，可我除了银子之外，却给不了更多的东西。”
朱厚照显然不信：“你未免过谦了。”位列九卿，参与随事考成与遴选，她早已是大权在握。
月池摊手道：“我只是实话实话罢了。给名誉？夸一夸又不能当饭吃。给官位？这倒是不难，可把这些熟手升迁到其他职位去，谁又来继续从事后续研发，要是又培养新人，岂非白费功夫。要是因人而赐吧，我只要一打听，上林苑监的官员个个都想谋个清贵之职，不愿再和这些腌臜物打交道。而匠人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拿到银子，就去买田供儿孙进学，一见到我就说，‘听说您在宣府有给军匠放籍的恩典，求您行行好，也赐了我们吧。’”
朱厚照心头巨震，月池似笑非笑道：“我记得我刚到端本宫时，您很讨厌读书。我们都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对您而言，读不读都一样，晋惠帝连‘何不食肉糜’都能说出口，不一样做万乘之尊。”
“……”三天两头翻旧账，他刚想顶嘴，就又为她的下一句话所摄，“明明干了没有意义的事，却被强压着非得去做，傻子才会去老老实实卖力气。皇上，您知道的，谁都不傻。”
朱厚照心中一阵钝痛，他从年幼就在不断打破束缚，可却似入了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饶是心智坚毅如他，一时也不由觉得疲惫。特别是，他感觉都要熬出头了，她又才揭露这惨淡的真相。她是故意的，故意带他入套子，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月池挽住他的胳膊，她环顾四周，问道：“你看到了吗，外面的水冲了进来，把你的井破开了一个大口子，你是要垒起砖石，继续带着大家在里面坐井观天呢，还是跟我一起走出去？”
他们分明都站在旷野中，却好像真的能听到周围的水声。那是滔天的巨浪，在狂风的裹挟中撞击着井壁。山峰一样的巨浪，发出痛苦的嘶吼，接着又重重落下，摔成尘雾和碎末，可在下一刻，它又卷土重来。谁都不能叫它停歇。他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因为眼前这个人，他们已从桃花源中被拖了出来，卷入浩浩汤汤的洪流中。
朱厚照抓起她的手，狠狠咬下去。月池吃痛：“……你是在无能狂怒吗？”
他嘴唇殷红如血：“蜜蜂遵循天性，可人却只会逐利。不仅是下位者，上位者也一样。朕只会比其他人，更权衡利弊。”
月池缓缓笑开：“当然。要打破这样的壁垒，的确很难，可并非毫无办法。一是传奉官，不管宪宗爷行此举的目的是什么，可的确抬高了匠人的地位。”
朱厚照冷笑：“结果，很快就被文臣反扑，撵得一个渣都不剩。”
月池道：“因此，完全越开科举和儒学是不可能的，他们会不惜一切弄死我们俩。”
朱厚照道：“所以，你就想到了第二个办法，学政改革、科举改制？”
月池叹道：“可惜，操之过急，损兵折将。由外变内，阻力太深，由内而发，反而事半功倍。”
他终于明了了她那句开经筵的意思：“……心学。”
月池道：“天翻地覆，要师出有名；如臂使指，要更多人才；招贤纳士，就要拿出诚意。”
他忽而一笑：“朕的诚意厚薄，视你的诚意而定。”
月池不解：“你还想怎么样？”
朱厚照道：“你知道的，心学存在漏洞。人人皆可成圣，那谁才是至圣？”
月池心头一震，她道：“左右不过是那些套话。你听一听，做做表面功夫也就罢了，谁还敢硬逼你不成。”
朱厚照断然拒绝：“不，如若到了那时，还要做表面功夫，和今天又有何差别？”
月池一哽：“你应心知肚明，我曾多次去信，盼王先生能解决这一问题，可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事到如今，你总不能不让白银流进来吧。”
朱厚照失笑：“他当然解决不了。他是大文人真学者，一切依心而为。孔子能做上圣人的第一把交椅，朱熹经典被万人传颂，也都不是靠他们自个儿。”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心学荒途，理学独秀，这都是靠谁？
月池听见自己的心剧烈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来，她只听他道：“只有为政者才做得出这种事，抬出新偶像，替代旧偶像。而这世上只能有一尊偶像，不是新的夭折，就是旧的被打碎。而随之而来的倾轧，比大狱还要凶残百倍。”
月池垂眸，事到如今，蓬勃发展的心学和长期占据统治地位的理学，世俗儒学与精英儒学之间，必有一场血战。她也正是在与理学名臣刘健谈过后，惊觉到了该她出手的时候了。她不能看着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打得头破血流，又陷入新一轮内耗。
他偏头笑道：“你能叫心学明白，它该靠谁坐上第一把交椅吗？”

第399章 黄沙百战穿金甲
她连贞筠都能够舍弃，何况是他……
月池深吸一口气：“无需我， 它也能明白这点，心学和理学一样，都是对儒学的发展， 一样强调忠君爱国。”
朱厚照断然道：“还不够。理学将圣人之言抬到人君之上。要是心学无力改变这点， 那么朕何必去冒动摇士林的风险？”
月池一时无言以对。他的心志太坚卓了，不论何时何地何事， 他的目标从来都没有动摇过的。他要权力，他要至高无上的权力。通过心学来获取人才，变革道路，说到底也是为了更好地掌权，既如此， 他又怎么可能在思想上给自己埋下隐患？
她要是生于此地，一定会因他的思虑周详而心生钦佩， 可她偏偏不是，她只感到窒息。政治系统为了自身的永远至上，正钳制着意识形态系统和经济系统的发展。而她依仗君权不断膨胀的本能，才走到今天。要想保留进步的火种，就不得不更加维护落后。他不会给她留一点儿缝隙，就像那次控制马六甲一样。
朱厚照察觉出她的异常，却依然神色如常， 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有那么难吗？难到让你这么一个足智多谋之人，都说不出话。”
她定定地望着他：“您可是真是丢给我一个大难题。”
他却一语双关：“二人同心， 其利断金。哪怕是天大的艰险，我们也能齐心协力破解。”
月池还能说什么呢，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他们的头发变得花白， 仿佛已至白头。
她转身就要告退， 朱厚照看着她的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他忽然叫住她：“阿越！”
月池脚步一顿，她转过头，他露出一个微笑：“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吗？”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从头再来，同心同德，患难与共。”
在意识到这又是一个致命陷阱后，他非但没有发作，反而选择了忍让，他再次强调他们之间的诺言。
这样的信任，叫月池感到沉重，因为她早已读懂他的潜台词——“别再让他失望了。”
她同样笑了：“当然记得，我也时刻铭记于心。”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离开后，朱厚照眼底的光又一次暗了下来。
第二天，月池就来到了乡里。她需要巡视，更需要独处。在这个时候，她就会离开紫陌红尘，来到青山绿水之间。朱厚照往日总会催要归期，可这次他却什么都没问，而月池也走得比过往都远。
越是远离京都，就越能接触到乡村的真貌。春天来得比过往都慢，月池掀开车帘，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喷嚏。触目所及的景象，与那年出京所睹差别不大。北方干旱频发，河流水量不足，注定不能如南边一般，大量应用水利器械。沿途的乡村，一样是道路崎岖，树木弯折，泥墙平房，茅草盖顶。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在这样的房子里住不了半个月就会发疯，而在京常年锦衣玉食的人，也在这里的餐桌上找不到半点能下咽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都贫瘠糟糕。可生活在此地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虽衣衫褴褛，可每个人的眼中都是亮晶晶的。他们心中都怀揣着希望。
刘六刘七的起义，尽管以失败告终，为民请命的马中锡，虽屈死在狱里，可他们却给穷困交加的百姓，争取来了土地，争来了他们立身之本。农民靠土里刨食过日子，有了土地就有了根。而上林苑的良技良种、治农官的大力推广，又让能活人万千的作物和技术，流进千家万户。
在此世，农民能做得最好最高的梦，无非就是能有一块自己的地，能填饱自家的肚子。他们把这都认为是遥不可及的期待，可突然有一天，触不可及的幻想却在眼前成了真。地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分到他们家中，还有那些能疯长的作物，什么土豆、金瓜、玉米……他们都能种起来。
在狂喜过后，更多是五味杂陈。不止一家人向月池哭诉，有的后悔不该卖了自己的儿女，有的后悔不该卖了自家的老人。他们捶胸顿足，仿佛要把心肝都呕出来：“早知道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我说什么也该撑下来啊。”
月池身边的年轻护卫不明就里，小孩有人要就算了，怎么老人也有人要吗？年长者忙给了他一下：“闭嘴，别问了！”
他压低声音道：“没听过菜人吗？”
在饥饿到极点时，人也能被像牲畜一样，在市场被买卖。在北伐前夕，在水旱灾害的折磨下，在赋税劳役的压迫下，北方许多人都尝过人肉的滋味。一位老者向月池诉说他的遭遇，灾荒一来，他就去看望嫁到外地的大女儿，大女儿嘴上说年景不好，叫他别出门，可转头就把他以一百五十文的价格卖给隔壁屠户。他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回来。回家之后，他立马就把九岁的小女儿给吃了，不顾她的哭喊，像杀猪一样把她剥皮割肉，一块一块切了咽下去。他咒骂道：“大的这样，小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其把她养大后来害我，还不如让我先填饱肚子！”【1】
月池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不能说。饥荒不是罕事，人相食更是自洪武二十年就有发生，此后因灾荒而致食人的记载俯拾皆是。【2】这就是过去的人间，如今他们还能勉强活出个人样，又怎能不感恩戴德。
农户们依然夜以继日地劳作，可这时的劳作不再虚无麻木，因为他们有了盼头，他们觉得日子能越过越好。看到这样的情形，月池心中是有欣慰的，她的付出，仁人志士的付出，没有白费。看着热火朝天的耕作图，她甚至不禁和他们一起期待起来，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可很快，她心中的喜悦就被消磨、碾碎，起因只是一场戏。
深居宫闱的朱厚照，从未真正认识到文艺作品在舆论号召上的巨大作用，直到他遇见了李越。《李凤姐投河记》促成了朝廷换血，报了她的大仇；《法王历世记》抬高了他在民间的威望，推动了京营的发展。两次四两拨千斤的妙招，在他心底留下了深刻印象。从那以后，他就有意识地通过戏曲、评书、相声，来抬高自己，输送忠君爱国的观点，借此笼络军心、民心。
月池早已知情，却不以为意。可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乡间听到辱骂刘六刘七的戏本。农民起义的领袖，遭到了污名化，被万人唾骂。饱受折磨的百姓，把他们的全部痛苦、懊悔和仇恨都投射在了起义军身上。总得找一群人为悲剧负责，不能是现在的青天大老爷，那就只能是那群被千刀万剐的死鬼。
在戏台上，刘六刘七和那些奋起反抗的农民，不再是英雄，他们只是一群愚人。朝廷是有贪官，是戕害了百姓，可这也不是他们造反的理由。他们明明可以去向皇爷告状，却选择落草为寇，滥杀无辜，最后害人害己。他们都该死，他们的九族也该死，甚至死后也得不到安宁。凡人居然和法王佛陀作对，倒行逆施，注定要堕入无间地狱，永受折磨。
戏本中上演的地狱场面过于血腥，致使最顽皮的孩子都安静下来。偶尔有几个不小心发出声音的，也被家里人好一阵斥责：“再闹，就让刘六刘七把你带走！”现场顿时爆发一阵哭声。
月池的心在一点点冷却。粮食变多了，生活变好了，可思想上的束缚却也在加深。与之相对的，是经济和组织上的束缚。
垄断行业要想发展，一是要独占更多技术，二是要驱使更多劳力。贞筠将竖立锭子之法告知佛保，一是为了救谢家兄弟的命，二是是为了更好的发展。更多的锭子，意味着翻倍的生产率。可这项萌发自民间的技术，却并未惠及民间。庶民依然衣不蔽体，在冬天冻得浑身发抖。朝廷垄断了这项新技术，将自己的经营面扩展到了布业。而随着朝廷垄断的行业越多，所需的劳工也就越多。正常商家想雇得更多的人，只能靠提高待遇来招徕，可官府、天家不需要，他们可以直接派徭役。大批青壮年被迫离乡背井去修建窑场、茶场、丝织场、布场……
以前朝廷抓丁还要颇费一些功夫，可现在不一样了。在过去，皇权不下县是千百年的常例。在过去，官府的手再长，也很难伸到村落里。他们无法完全掌握村落。可现在月池将乡约之制，推广到了全国。乡约和治农官双管齐下，皇权的触手可以顺利地伸到基层。
这当然有积极的作用，公共设施的修建，漕粮的解运，都需要官府的统领扶持。正是有乡约的存在，王朝的底层秩序才能由混乱变为有序。可它的消极影响也十分显著。朝廷抓丁收税，乡民无处可逃。监视不仅来自上层，更来自同胞。月池推广乡约的初衷是让穷人团结，互相依靠，抵制乡绅地主的掠夺，可她没有想到，压迫除了来自乡约外，也能来自乡约本身。
一旦发现逃丁，整个约的人都要受罚，官府不会加征，他们只会停止往当地输送新种新技术，更不会组织水利修建，直到逃丁问题在规定时间内解决。而做得好的乡约，则会得到朝廷在农事上更多的扶持和帮助。不能为了一家“私利”，让全约都蒙难啊。于是，约长站了出来，他来让大家公平地“效忠”，以实现上层的期待。而被选中的壮丁，即便在外累死病死，也不敢逃跑，因为这不再是一家的事，这关系到全约的福祉。他的家人得知亲人的死讯，虽然痛苦，但也不敢明着反抗，因为一旦反抗，等待他们的就是整个乡约的排挤。乡约甚至自发地组织起怀念“牺牲儿郎”的祭祀。
月池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围在死者家人身边，劝他们不要太伤心：“勇子是个好孩子啊。”“他也是在为国效力啊。”“我们都记着他呢。”“今年丰收了，我们一定替他立一座碑……”原本泪流不止的死者亲属，在众人的劝说下停止哭泣，他们甚至也欣慰起来。年迈的父亲抹着眼泪道：“行了，你们不用劝了。俺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也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勇子，是死得值的！”
这一幕，让月池的随从都啧啧称奇。还有人夸赞月池深谋远虑，他们道：“还从来没见过，壮丁不逃跑，死了还不怨天尤人的。小的们无知，以前还只当您这乡约是个摆设，没想到，您真是太厉害了！”
月池看着眼前的同行者，他们中也有穷人出身的人，可这会儿却一样笑得十分开心。他们已经忘却了自己的来处了。
英雄的称号彻底扭曲变质。起义被打成罪恶，义军领袖沦为恶鬼，百姓则又一次变成顺民，坚信他们的所有收获都来自上层的施舍。要想获得更多施舍，就必须要更加听话，更加顺从。他们受地头蛇的威胁减弱了，却进一步沦为君权的傀儡。他们的心在被杀死。心死了，才是真的完了。
君权原本没有这么大的威力，在过去，它远不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她，帮助专制权力冲破了体制、经济上的限制，让它肆意扩张膨胀。现在她还要把思想上的限制也拆掉。历史书上专门用一章讲述明末思想家的理念。身为古人的黄宗羲，直斥君王为害民之贼，而身为现代人的李月池，却在想办法把心学改造成君权高于一切的学说。她甚至要亲自上手去做。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明明是想打破死水一样的桎梏啊。
初入宫的她，日思夜想是逃避。朱厚照看出了这一点，也点醒了她，天下无乐土。屈居人下，就只能为人牛马。要想掌握命运，就要做人上人。于是，她选择了留在权力的中心。人性中逃避畏难的一面就此被剥离。
身为太子心腹的她，不会被人做成血馒头，却要吃着血馒头活命。触目所及就是天灾人祸，她不能抛弃良知，就只能陷入煎熬。这时是王先生点醒了她，他告诉她：“心存大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她以为她找到了救人救己之途。她学会迂回行事，救下了时春。她想在权力倾轧中，力图革除弊政，惠及苍生。她为自己的心寻到了伊甸园。可这处乐园刚建起地基，就被血淹没了。俞家九族的血，汇聚成一条河流，横亘在她和朱厚照之间，也横亘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俞泽临终的剖白，却又将她拉了回来。
他说：“不要害怕……你不过是今日监斩几个人，日后却能救千千万万的人。”怕死、懦弱的劣根性在剧烈的冲击下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内疚，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了宣府，她以为她能靠造福一方，来重获内心的安宁。可战场上屈死的亡魂竟然比刑场上还要多。官家在把百姓当羊吃，鞑靼人也在把百姓当羊宰。她终于对这种西西弗斯式的努力绝望了。与其委曲求全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她成功了，九边重整，勋贵洗牌，屯田大增，军士得益。如若能在此时死去换来援军，便是她所追求的圆满结局。然而，她却没死，有人替她承担了悲剧的命运。同袍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时春、米仓挡在她身前。米仓说：“要报仇、要血债血偿……”
仇恨太过尖锐，它将她心中的同理和底线碾得粉碎。她利用嘎鲁，挑起内乱，让草原燃起烽火。她为了报仇不折手段，也的确让黄金家族血债血偿，两国还签订了通商条款，从此大明的北方边境再不会受侵扰，两边的子民都能安居乐业。
可她心中的折磨并没有消失，因为她在得到更多的同时，失去得也更多。锦衣卫的性命，张彩的自由。她都眼看他们抛却了。这里一切都不如五百年后，可唯有一点例外。爱她的人，给予她的爱，都是无尽的。因这份情谊，希望和斗志重新在她心中萌芽。既然再也回不去，她就让未来快一点来。
然而，她回京真正着手时，才更加深刻认识到，致使华夏落后于世界潮流的桎梏，强大得超乎她的想象。
万户后人的哭诉让她明白，即便有她的扶持，由匠人自主发展科技的路子也一样走不通。而商人长久以来的弱势地位，也让他们沦为政权的血包，始终掀不起大风浪。至于农民，他们在王朝中期的起义无法动摇政权，只能给他们争取到苟全性命的好处。自下而上的起义可以覆灭王朝，却无法打破社会停滞的枷锁，这是一治一乱循环往复的根由。
事态如此，她只能由上破开一条口子。只是，这也同样艰难。她仅仅在科举中掺入实干兴邦，触动了八股的应试形式，就让她遭到了反噬。儒家意识形态的高压，容不得半点异声。她以财政问题为由想开关通商，却陷入在外倭患难除，在内阻挠不断的困境。经济系统的先天不足，让它始终被政治系统、被士人阶层裹挟，连自救都艰难。意识形态、经济系统和政治系统相互链接，互为依靠，构筑成超稳定体系，构筑成千年不变的社会形态。
唯一能可破局的地方竟然落在政治上。皇权有控制的天性，有敛财的天性，有扩张的天性。通过顺应这种天性，她的话语权不断增加。随事考成让她控制了部分人事考评大权，而作为底层建制的治农官系统建立让她的手可以深入地方。
以水转丝纺车的膨胀为引线，她依靠人事约束和重利相诱，将开关之争，变为了中央与地方财权之争，将非东南地域的官员绑上了她的战车。封闭百年的海关由此被打开。庞大的对外贸易加上丝纺业、棉纺业的技术革新，注定会催生一种新的经济形态。可丝织工场在萌芽之际，就被官方垄断。生产力在快速发展后又很快到达极限。它不足以打破社会停滞不前的枷锁。
这没关系，这是可以预料的。经济在此世本就处于弱势，鸟翼缀上石头，又怎么可能高飞。她下一步应该摘掉意识形态上的桎梏。经济的变化会引起新思想的萌发，而新思想又会指导社会走向新道路，而非原地打转。王阳明的心学在海岸线最前沿横空出世。她像照顾幼苗一样，护持着它的发展。随着书院在两广遍地开花，心学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门徒越来越多。接下来，就要让它变成官方正统，让心学的威力席卷整个国度。
可政治系统的反噬，也随之而来了。她依靠皇权对专制、对扩张的渴望，催动政治系统的革新，以此为经济系统和意识形态系统辟出一条生路。那么要想让政治系统继续顺着她的路子走，她就必须要给予皇权相应的回报。权力的掌控欲是没有止境的，控制了军权，就要进一步掌控政权；控制了庙堂，还继续控制草野；控制了人的行动，还要控制人的思想。她已经看到了君权肆虐的后果，可还只是一个开始。“专制权力的独占性本质驱使它永远努力冲破一切限制，挣脱所有束缚，深入社会每一个角落，毒化每一个细胞，直至最后整个社会在它的紧紧拥抱中窒息而死。”【3】。
这足以让她的所有意义都蒙上阴霾。她不能坐视这样的事发生，她拿到手的意义必须是纯白无暇的，是足以安抚灵魂的。不然，她这么多年的辛劳，又为了什么呢？
此时已是深夜了，万籁俱寂的村道上，打更人锣报骤然响起，似雷鸣一般回荡在月池耳畔。念头一起，就再难停歇。妥协换不来让步，既然她无法阻止政治系统的反噬，那为什么不替代他，自己做政治系统的主人呢？
月池点起油灯，又一次拿出一张白纸，就如她当年在唐伯虎的船上一样，罗列着她的优势和劣势。
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孤女。她有权力，有声望，有人脉，有人马，有人心，翻手搅动风云，落脚地动山摇。这都是她的优势，可她也有致命的缺点。她的权力建立在她伪装的性别之上，只要戳破她的秘密，看似强硬的一切都会彻底崩塌。这意味着，她必须要隐藏、潜伏，然后一击毙命，她必须要骗他到最后一刻。
她慢慢将纸撕碎，火盆张开大嘴，将映着墨字的蝴蝶吞噬下去，化作升腾而起的焰火。火光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她连贞筠都能够舍弃，何况是他……

第400章 不破楼兰终不还
直到他不再需要她，抑或是她无法支持他时，方为终结。
朱厚照没想到， 她只是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想开了。
镇国府，温暖的茶室中， 他们相对而坐。茶炉之中， 荔枝木烧得正旺，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果香。壶中雪水已经沸腾。
月池斟茶， 她深吸一口气，紫霞山茶香气逼人。
她徐徐道：“短期内，我没办法解决心学的问题。但白银的流入，已是刻不容缓。所以，是否能再做别的交易。”
朱厚照的脑海中一时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缓缓淌过他的喉咙。
下一刻， 他就饶有兴致道：“说说看。”
月池道：“听说过奢香夫人吗？”
朱厚照当然听说过，这是一位著名的女中豪杰。奢香夫人是贵州宣慰使的妻子，在丈夫去世之后，因儿子年幼，她暂摄宣慰使职，筑道路，设驿站， 恩泽一方。然而，当时的都指挥马烨出于偏见， 视奢香夫人为鬼方蛮女。贵州正值大旱，马烨却不顾惜民情，不仅大肆屠杀彝族百姓， 还强迫奢香夫人交纳赋税。奢香夫人多次行文说明情况， 但马烨却借故将奢香夫人绑到贵阳， 扒了她的衣衫，当众鞭打。奢香夫人的部下闻讯义愤填膺，准备起兵作乱。可深明大义的奢香夫人却忍下这等奇耻大辱，一面安抚部下，一面辗转来京告状，并表示：“愿令子孙世世不敢生事。”洪武爷对这位巾帼英雄颇为赞许，当即敕封她为顺德夫人，继续主政一方。
月池在此时提奢香夫人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广西狼兵被调遣至马六甲作战，时春也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来自少数民族的女兵女将。她们骁勇善战，不输男儿。她们应该获得更多的机会。
“你帮了一个还不够，又来为另一个打算了。”朱厚照几乎下意识地嘲讽，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月池没有理会他的不忿：“这对你来说并不为难，不是吗？一来有祖宗先例；二来少数民族可没那么恪守男女大防，男尊女卑；三来如今辈出的女将，也并没有辜负皇恩。”
理智告诉他，应该见好就收，天下财权的回收，只是为这群蛮女换了机会而已，怎么说都是他赚了。可情感上，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茶室内气氛瞬间变得火花四射，再也没有刚刚的和乐。月池的一句话，就能点燃妒火。
他尖刻得可怕：“你以为这样，她们就会原谅你了？你可是把她们丢进了漩涡中心，把她们弄去当引线使啊。”
月池一震，一向是她言辞如刀去刺伤人，可今天她却在此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让她沉默了一刻，她回过神后，便立马开始反击：“这样感情用事，可太不像你。怎么，你是觉得这个要求太容易办到了，所以更想来点儿挑战？”
她的目光闪了闪，一字一顿道：“您知道的，只要您有兴致，我随时可以奉陪。”
这下轮到他被堵得哑口无言。被冒犯的滋味可不好受，更何况，这还是赤裸裸的威胁……月池眼睁睁看着他的拳头紧握，她等待着他的爆发，可在下一刻，他又松弛下来
他再次扬起脸时，已是神色如常：“不过拌几句嘴，你倒喊打喊杀起来。说说而已，又没说不干。”
他的态度变化太快了，快到连月池都有些猝不及防。
月池一哂：“这么说，你是肯做了这笔生意了？”
朱厚照皮笑肉不笑道：“我有不做的理由吗？”
当然没有，她不想和他撕破脸，所提的要求也只是开胃菜，底线是要一步步推开的。
紧接着，他就兴致勃勃地开启新话题：“这次出去好玩吗？”
生民百态纷至沓来，月池心中五味杂陈，可到嘴边只有一句：“好玩，特别好玩。”
暗潮就这么平息了下去，他们似乎找到了新的平衡点，又能再和睦携手了。可在这个重聚的夜晚，月池早已沉沉睡去，朱厚照却在一旁难以入眠。
皇爷在五岁出阁讲学时就意识到，尽管他身居至高之位，但桎梏仍是无处不在的。文官坐大后，早就不愿遵循为臣的本份。他们用圣人的大道理绑架他，用声势浩大的劝谏威慑他，用除去他身边的奴仆来打压他。顺从他们的意思，他就是千古明君，不顺从他们的意思，他就是昏庸之主。他们凭什么？他们配吗？
年幼的他满心不忿，却无法真正解决这个问题。他只能用任性去对抗，差遣宦官来办事。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策，强压之下换来的不是顺从，而是暗中抵制；而天生缺乏政治合法性的太监，也无法完全取代大臣的位置。可他别无选择。在他以为，自己未来只能靠太监来治国时【1】，阿越来到了他的身边。
谁都想不到，她既没有如文官集团所设想的那样，将他从宦官身边拉回来，也没有如太监所嘲讽的那样，迟早被他给玩死。她一步一步地立稳脚跟，走出了一条新的路。她以近臣的身份去制衡宦官，以儒臣的身份去协同分化文官，以他心腹的位置去扶持武将。这时的他们的方向是最一致的，他们也一起做成了很多事，整顿内廷贪腐，召回镇守中官，严惩勋贵外戚，改革武举武学，整治京军屯田……
他们本该一直携手走下去，如果没有俞家那档子事。他不后悔放李越去核查盐税，因为东官厅的运转确实需要大量的军饷，只有李越会毫无顾忌地和他说真话。他只是后悔，他应该一开始就整顿锦衣卫，派一些真正得力的人给她，从根源上阻止汝王世子被杀案发生。亦或者，他应该选择柔和一点的手段，而不是直接让她去见血，或许他们就不会决裂了。可惜，这个念头只是一浮现，就被轻易碾碎。他的心中有另一个的声音在告诉他：“这是迟早的事。”
但分开之后，他们很快又达成一致了。只要有共同的需求，就会紧紧联系在一起。他有扶持平民武将，肃清边军的需要，而她则随时做好了同归于尽，魂归故里的准备。他有平定鞑靼，封狼居胥的雄心壮志，而她则有报仇雪恨，以赎前愆的沉重包袱。只要他们齐心协力，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在漫长的折磨后，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终于再次重逢。这时，他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太宗爷五征漠北都解决不了的蒙元残余，在他这一朝被解决了。经过战争的锤炼和后期的分肥，他有了一支忠心耿耿的武将集团。在他看来，他已经可以弃权术，回正道，高枕无忧了。
可阿越的话和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又一次戳破他的幻想。心腹大患虽然解除，可内忧犹在。有时，比敌人更凶险的是所谓的自己人。他们像吸血虫一样，压榨底层，还甩锅给上层。阿越既不能容忍这批人，更不能容忍养出这批人的制度，而他……也一样。他又一次做出了选择。“为云为雨徒虚语，倾国倾城不在人。”“微波有恨终归海，明月无情却上天。”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在他们的努力下，继文武平衡之后，他们又达成了上下平衡，收支平衡。他们有了新的选官制度、新的监察制度、新的宗藩条例、新的开源之道。上层可以满足，而下层可以活命。在科举改制碰壁之后，他就意识到，应该缓一缓。可她不愿意，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争执，因为身份暴露的危机，她失去了冷静，乱了阵脚，她要更进一步，压实随事考成。
一直埋在水下的分歧终于显露出来。他当然不能在和她同向而行，她只看到了她想要什么，却忘记了她依托的是什么。是她教会他，不能强权压人，可这时她却忘记了这点。
内外交困下，她最大的秘密暴露了。太液池上初见时，要是谁能告诉他，他会像傻子一样，被眼前这个人耍整整十六年，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可如今已是十六年后，骨中骨已成、肉中肉已连，早已拆不开、割不断了。在李越面前，他可以不傲慢，不奢侈，不生气，他可以像水一样包容她，慢慢教她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她又叫他大吃一惊。她看起来真正地站在他的立场上，又一次指出了他所谓的平衡，所谓的见好就收，只是自欺欺人。士农工商，早就不能各安其分，各个层次的人，在不断转化勾结，形成天下不稳的暗流。富者越富，贫者越贫，钱神当道，民风不复。要在变之上维持权柄的稳固，就必须逐步摈弃洪武爷那些“万世不易之法”，树立新的规则。
他其实有所察觉，宗藩勾结盐商，官员把持海关，民间靡费成风……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她所述的无误。而他因她陷入的困境，又给了他一个必须试试的契机。
他就算到了下辈子，也会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明智的决定。她第一次说她想做大肉饼时，他其实是不怎么信的：“你难道还能把肉饼做得比天还大？”结果，她还真个把肉饼做得比天还大。并且，它还不是静态的，而是在不断膨胀、不断腾飞。这样的厚利，这样的奇迹，他怎么可能放手？他既要这水滔滔滚滚，又要永居水之上。而这一切的实现，离不开阿越的帮助。她的性别，让他足够安心。她的智慧，让他能够定心。
他心知肚明，她不可能是唐时人，她格外出众的才华，与众不同的坚持，以及对西方和技艺莫名的执着，都彰显她的来历非比寻常。但他从不在意，只要她是她，她仍在他身边，这就够了。可他的包容，却并没有换来足够的回报。
随着改革的深入，她开始动摇。她一次又一次背弃了自己的承诺，他却无法惩戒她。于公，他需要她来平衡新旧，用她那不知何处而来的智谋和博学稳定方向。于私，他已经尝过一次撕心裂肺之苦，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他是攥着她致命的把柄，可却不能戳破，因为随着李越一起消亡的，势必有他的权力、新政和感情。他们只能这么过下去，他必须要把她拉回来。
万幸的是，李越对于女人，仍保留着过度的同情心。她宁愿把感情施舍给这些不相干的人，却始终对他杀伐果断。他为此嫉恨不已，哪怕到了今天也无法完全释怀。可坠马那天夜里的一顿大吵，反而叫他有些想开了。原来，方氏和时氏也不是特殊的，她们也只是工具而已。如果他能给阿越更多更好的实现意义的工具，那她们俩不就没价值了吗？这才是他最后肯息怒的原因。他终于找到了，彻底撵走她们的办法。
海贸治权的让渡和粮食安全的保障只换来了女官在丝纺业出头。天下财权的回收只换来几个蛮女的职位。这是划算的。他完全可以继续利用阿越的这个弱点，先拉回她，再掌控她。驯服天下的女子，比驯服天下的男子还要容易。她们就像乞丐一样一无所有，只要有一点儿额外的奖赏，就禁不住感恩戴德。
他可以拿着给女人的这点儿好处慢慢吊着阿越，直到他不再需要她，抑或是她无法支持他时，方为终结。
第二天，他就颁了委任蛮女为将的旨意。在一旁的刘瑾面有惊色。
朱厚照禁不住问道：“怎么这么看朕？”
刘瑾深吸一口气：“老奴只是在想，要是有一天，她要让您把女人和男人的地位都抬成一样，您也会顺她的意吗？”
“只要她能拿出足够的筹码。”他意味深长道，“这还是你说得，无论男女，都该平等地为朕效力。”
劳力是有限的，农户不能全部转化为工人，粮食不够就势必会出大乱子，所以女人不该被拘在家里，只做丈夫的奴仆。因此，等到阿越付出足够的代价，等到时机成熟时，他就会让男女都走出家门来，平等地缴纳赋税，平等地承担徭役。这对女人来说，也是莫大的恩赐了，不是吗？
刘瑾微微发寒，这就是皇爷留住李越的办法，既然虚无又残忍。看起来，他已经拿住她的七寸，将她攥在手心了。
老刘心念一动，他突然鬼使神差道：“可要是，你们将来有了孩子……老奴是说，她的身子骨不好，生一个就足够叫她喝一壶了。要是那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呢？”
剩下的话，刘瑾没有说出口。朱厚照脸上的志得意满被打碎了，只余下深深的茫然。他本来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本来可以叫老刘立马滚蛋，可他却忍不住。
如果有一个女儿，如果有一个流淌着他们骨血的孩子……他只是一想，就禁不住狂喜。他道：“她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快乐、最幸福的人。”
她会更像谁呢，是像他，还是更像她的母亲？要是父皇还在，能亲眼看到他的孙女，那该有多好。他告诉自己，别设想这些没影的事，可压抑已久的阀门被打开，就再难合上。
他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尚能自持，另一半却是心动神摇。可这时，刘瑾的话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不论是像您，还是像她的母亲，公主注定不凡。”
朱厚照愣住了，他终于明白刘瑾所指之意。对权欲的渴望，勃勃的野心，会流淌着在这个孩子的血脉里。她会像他们一样，成为执棋人。到了那时，他这个做父亲，该怎么办吗？是硬生生折断孩子的羽翼，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把皇位传给她？
这两条路，都是把这个孩子往死路上逼。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拿这个孩子，拿祖宗基业去开玩笑。他忍不住搜肠刮肚去想，好像真的有这个孩子在世上一样。他忽然想通了，兴高采烈道：“那可以把她嫁到海外去。海外有女王的传统，有朕的支持，借助这段婚姻，她可以摄政，亦可以登基。到了那时，江山和她们，不都能得到保全吗！”
刘瑾终于试探出他想要的结果。爱情、亲情都只能让皇爷勉强让步，却无法叫他真正改变。他是这样，李越又何尝不是呢。刘瑾静静地看着他，你觉得是两全其美，可她会这么想吗？
旨意下达后，而月池也很快给予了朱厚照满意的回报。困扰朝廷多日的白银问题，在她手里迎刃而解。
朱厚照听了她的主意，既高兴，又懊恼，他道：“这下可卖亏了。只是金币和银币的制法而已，居然骗了那么多官位！”
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从前，有一家人的工具坏了，不能继续做活。他们没办法，就只能找匠人来修。匠人看了之后，只是轻轻一扭，就把东西修好了。可那家人却不愿给工钱，他们说，只是扭了一下而已，怎么能算钱。你猜，匠人会怎么说？”
朱厚照眉心一跳，只听她道：“匠人说，‘没错，扭一扭不值钱，可知道在哪里扭就值大价钱。’”
月池啐道：“制法本身是没什么稀奇，王莽时也造过金币和银币。可是能想到用统一制式货币，兵不血刃、顺利平稳地将货币发行权牢牢握在朝廷手中，避免因财权旁落带来皇权势微。这才是这个主意的价值所在。要是那么容易，你和你的狗腿子们，怎么就想不出来？你觉得你亏了，我还觉得我亏了呢。”
听了这话，他还能说什么。他立马召见了工部尚书。
现任工部尚书毕亨，也是弘治时的旧臣，历任吏部验封司主事、顺天府丞、两淮盐运使等职位，所到之处政绩卓著，官声极好。也正因如此，他才通过遴选，来到了这个职位。正当他为水利工事的修建，劳心劳力之时，却忽然接到旨意，让他赶紧召集宝源局和各行省宝泉局旧部。明初时，洪武爷于应天府设宝源局，于各行省设宝泉局，掌管铸钱之事，禁止私人铸钱。但由于币制混乱，宝源、宝泉时立时废。
不是说都要用银子了吗，召集这些人作甚？毕亨虽不解上意，却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召集了一大堆人，全部送到了南海子中。接着，他们就接到了旨意——效法西方，铸造银币。
用白银流通，等于放弃驭富之权，将金融命脉握在他人之手。用纸币流通，又因官府公信力太低，又会引发百姓不满，激化矛盾。那么，为什么不折中一下，用白银来铸造银币，以人像、徽章、造币厂和验银师等戳记来确保银币的重量和成色标准统一。如此一来，货币的发行权仍握在官府手中，并且，流通货币形式、质量等的统一性，也便于商业贸易和国家赋税的征收操作，降低了货币的流通成本，同时也大大减少了货币伪造的机会。【2】
毕亨闻言，不由拍案叫绝：“这是哪位大才所出的良策，真是绝妙至极，绝妙至极！不过，何须学那些洋人，我们自己的技艺比他们何止高出百倍。”
朱厚照却道：“这要流入民间去花的，不是摆在家里看的。大才说了，最低的成本，尽可能防伪，才是王道。你既是圣人门徒，就不可墨守成规。‘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洋人的又怎么了，洋人能想出来用金银币，你连听都没听过，还不好好学！”
毕亨听得羞愧不已，只得唯唯而已。
就这样，大量白银走海运，由马六甲运入京城，在铸币场中变成一块块洁白的银币。朱厚照很清楚地明白，要收回铸币权，第一步是要保证银币的成色、质地。百姓又不是傻子，谁会用自己手里足色的白银来换不足色的银币。第二步就是要趁机严厉打击铜钱私铸。他在交通要道设置有关卡核验，如有私铸币一律没收，官府重新冶炼为铜，计入库府。有随事考成的制度在，各地方官员皆依令而行，货币规范化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与此同时，朝廷也开始大规模的建设，饱受天灾人祸这么多年，终于有实力来提供公共服务。筹谋多年的黄河和淮河治理提上了日程，还有各地的水利设施建设稳步开展。道路的修建和驿站的建设，由京城向四方发散开来。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第401章 人生有情泪沾臆
教训就该好好珍藏，不是吗？
伴随着各地建设的动工， 喜讯频传。民间热闹得像过年一样，人人欢喜鼓舞，觉得掉进了福窝。各地或真心， 或假意的歌功颂德之词， 如流水一样送进京都，甚至还有人找到了白龟、白鹿等种种祥瑞， 说是大吉之兆。
京中，月池的伙伴们也是乐乐陶陶。诗会、酒会、游园会等帖子，频频递进了月池家中。然而，月池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
筵席上， 伙伴们一改旧貌。康海念着老师马中锡的名字，泪流满面：“要是先生还在， 看到今日的盛况，也能够瞑目了。”
王九思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太伤心了。马先生是虽死犹荣。”
卢雍也劝道：“圣上不是还专程下旨恩荫马先生的子孙，这已是天恩浩荡了。”
董玘则话锋一转：“与其伤心，还不如趁此盛世，多做几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这才是对马先生最好的告慰。”
康海拭泪道：“我明白。修桥、铺路、建常平仓都是大事，如今山西、山东都在动工……”
他只开了个头， 旁人就道：“说好了，今儿可是休沐， 不可谈公事，你又犯戒了，犯酒三杯！”
说着， 他们便起哄， 硬灌了他三杯九酝春酒。康海喝得脸红脖子粗， 大家都笑开了，一扫开始的伤感。
紧接着，他们就开始吟诗，诗中满是意气风发的飞扬之态。月池在他们的眼中，已经看不到当初的愤世嫉俗。他们明亮的双眼里，充斥着和乡间农户眼中一样的光彩，那是希望。他们都乐见收获，并坚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这样的气氛下，月池非同一般的沉默，自然也异常引人注目。她当然可以掩饰，但到了今天，她已经没必要掩饰。他们暗暗交换眼神，最后是由穆孔晖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又出什么事了？”
月池放下了酒盏，席面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月池环顾四周，这是她的同袍，是与她同道的君子。他们读着圣贤书长大，个个都是名满天下的清官。
她慢慢开口：“我此次去村落，听到一些新闻。乡民将死在上工途中的徭役，称为好人善人。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大家静默了一瞬，紧接着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动容之色。
“这正是‘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如若不是感受到朝廷的恩德，他们又岂会毫无怨怼之意呢？”
“这是真正的仁政善政啊。”
这情感发自内心，让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情真意切。月池在他们身上找不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毛骨悚然。
大家当然不能只谈感动，这毕竟是一个问题，有问题就需要解决问题。
“既然是要百姓共享通商之利，给徭役的酬劳何不再加厚呢？说到底，官营产业总不能悉数落在竖宦之手！”
“正是此理。他们只会妥协一时，又岂会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呢？”
众人为宦官主管产业一事义愤填膺，好像这些产业归于文臣来管，眼下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一样。月池至此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借故匆匆离开，之后便称病不出。
朱厚照起先以为，她只是不耐烦应酬，所以并未在意，可后来，她居然连衙门和廷议都不去了。他去看她时，她始终是恹恹的模样，只是她的脉案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不由去询问葛林和王济仁。王济仁还是一脸鹌鹑样，而葛林则是老神常在，最后撂给他一句：“心病还要心药医，外头自然看不出什么。”
狗屁心病还要心药医，她不就是在装病吗？！月池的骤然抽身，对此时的朱厚照来说，堪称迎头痛击。
凡事都有两面性。对朱厚照而言，变革的深入意味着好处的增加，更大的权柄，更多的财源，更多甘为效死的人马，更高的声望，更充盈的快乐……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多的麻烦。站得越高，责任也就越大。
在内，仅官营专卖和马六甲关税两项，就引起了无数的纠纷。文官表面上是不屑于从事这些与民争利之事，所以不论是织造局、官窑场，还是负责收缴关税的督饷馆，历来都是由宦官管理。然而，再高洁的情操也受不住金钱的腐蚀。海关已经全面打开了，朱厚照要扩建织场、窑场、茶场，大力对外出口，换回白花花的银子。官营产业和关税收缴皆由宦官管辖，就意味着这么多的白银，只经宦官之手，流入皇帝的私库。皇家和宦官赚得盆满钵满，可外廷之人只能捞到一点儿皮毛。这谁能忍？这样的暴利，谁要让谁就是傻子！文官一直都在激烈地反对，他们比出旧例，要参与关税的收缴，要主持官营产业的生产。宦官也十分不忿，噢，最开始闹着不开关也是你们，看着开关有好处了，又来腆着脸来分肥的也是你们。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两拨人争执不断，险些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以至于连私下聚会，大家都不忘批判对方，这才有月池看到的那一幕。
朱厚照从内心是不愿意让文官掺和到他的敛财大计里的。他不是不想给钱，不给钱谁能替他做事？他只是更希望把财权完全把持在自己手中，然后根据每年的考成结果，赏赐给群臣，由此来实现皇权对文官集团的深度掌控。但文官集团也不是傻子。俗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年度考核给的银两是不少了，比起洪武爷发的那点儿微薄薪酬，正德爷都可算是大方至极了。但是，拿死工资哪有“自助餐”来得舒服。凭什么宦官能捞，他们就不能捞，他们就是不服！
如今，没人敢明着反对朱厚照本人，他们就开始攻讦宦官，攻讦占据河流是与民争利之行，力陈海运的弊端。随着争端越来越剧烈，武将集团也蠢蠢欲动，他们先是索要更多的金币银币，后来希望能有如屯田一般，专门供养军队的产业。宦官自知无法与文臣抗衡，所以愿意让利拉拢武将，共享这份好处。一边是文官，一边是武将和宦官，新一轮的内斗，又是一触即发。
在外，东亚贸易圈的老大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朱厚照目前面临两方面的压力，一方面的压力来自西欧。被驱逐出去的佛郎机人蠢蠢欲动，他不肯和这些王八蛋做生意，这些王八蛋就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殖民者无法侵扰大明本土，就在各个小藩属国点起狼烟，开展走私贸易。他既然要收藩属国的关税，做藩属国的老大，就要庇佑人家的安全。可这样下去，海军军费的消耗只会越来越大。这又会形成一笔庞大的财政开支。
另一方面的压力来自他的“好朋友”——奥斯曼帝国。他们非但借口索要更多的关税分成，并且还在宗教上提出更高的要求，多次派遣使者，意图宣传圣典。朱厚照对此：“……”他主动皈依，只是给合作找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怎么还认真了呢？就不能学学他们的“和合文化”，包容理解吗？
内外矛盾都已经显现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化解矛盾。可那个一直在他身侧的人，却在这时候突然撂了挑子。
他想不通是为什么，他并没有对不住她。她的那些无谓同情，无谓的心愿，他都在替她实现，他在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的心病，可她呢，她根本没有为他想过！
因李越称病不出，朝堂上议论纷纷。一众理学拥护者声势大振，又开始将心学贬得一文不值。
刘瑾都忍不住来旁敲侧击，问他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朱厚照已是一肚子火：“怎么，你是觉得，她不在，这事就办不妥了？”
刘瑾默了默，十分光棍道：“对啊。”那不然呢？！
朱厚照道：“……”
刘瑾已经干瘪得像一颗豆芽菜，他脸上布满了皱纹，只有他的眼睛，还是年轻的：“您心如明镜，没有她，我们很难走到今天。”
他斥道：“大胆！”
刘瑾并不畏惧，他依然笑得谄媚，笑得可怜：“这话老奴不说，就没人能说给您了。
要想压住下头的牛鬼蛇神，必得有份量的人。您自然是份量最大的，可正因太过贵重，才该慎行，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您来调节。要是牛刀天天都用来杀鸡，那也不能被称为牛刀了。”皇权因高高在上而神圣。他的一举一动，注定会地动山摇。
“所以，需要强臣出手，把大家再次拧成一股绳。是，咱们朝堂上有才干的大臣是不少，可他们都是男人。”有官位的男人，有亲族、有门生，还符合正法。权力放了下去，就很难收回来。眼前群臣争利的困境倒是解了，可很快又会进入君臣相争的战场。这显然是朱厚照不乐见的。
“要说不是男人的，就只有咱们这些人和李越了。奴才们到底只是奴才，登不上大雅之堂。到时群起攻之，不是又给您添麻烦。”刘瑾摊手道，“也只能靠李越了。上头打得跟乌眼鸡似得，民间却仍能在治农官和乡约的庇佑下安居乐业。这得碰多少年，才能碰到这么一个能兜底的人。这因公、因私两层关系，您就再委屈委屈，让让她吧。”
这话不说犹可，一说朱厚照更难受了。他道：“朕还要怎么让？女官进织场，蛮女任军职，哪件不是依了她。她究竟是为什么？”
刘瑾道：“这，要是连您都不知道，老奴就不知道了。”
他才不傻呢，敲敲边鼓就行了，谁还真帮你们分析评理。再说了，皇爷自个儿是真的不知道吗？他的权欲有多重，她的执念就有多深，一点儿小恩小惠，可收买不了她。
朱厚照心中当然有数。阿越还是不相信他。她根本不相信，他能缔造至治之世，她困在回忆和怀疑里无法自拔，所以始终不肯帮助他获取最高的权柄。可她怎么不想想，要是没有权力，他又能靠什么来实现自己的承诺呢？
朱厚照只觉，自己仿佛也坠入到泥沼之中。可他不能像李越一样，这毕竟是他自家的天下。他枯坐在油灯前，眼前的灯花爆了又爆。他的面前摆满了古往今来扫眉才子的人物传记和诗词作品。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阿越不是要诚意吗，那他就给她诚意。他需要找一个对己损伤最小的方案。对一个政坛老手来说，这并不难。
很快，他就下了严旨：“严禁宗室之女缠足，宗室子弟亦不得再娶缠足之女，如有违者，爵职封号禄米将尽行革去。”这样严苛的条件，简直和娶乐户没什么分别了。
任谁都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会突然下这么一道旨意。不过，天家对缠足的厌弃，确是有迹可寻。夏皇后执掌宫禁后，就要求宫女全部放足。那时，朝野内外就有传闻，皇爷讨厌裹脚之女。可后来大家发现，他不是不喜欢小脚女人，他是不喜欢非李越的一切男人和女人……
缠足之俗，自北宋而起，大兴于南宋，至大明建立后早已靡然成风。无论贵贱，女子均以足小为美，并且还有了新发展，要求“狸红软鞋三寸整”，不仅要小，要窄，还要弓。一些士人更将小脚视为女子至美，最邪性的就是他们居然在秦楼楚馆，用妓鞋行酒，把妓女小小的绣花鞋拿在手里，把酒杯放在鞋中，在坐客人持鞋传饮，美其名曰鞋杯。【1】所以，皇爷没头没脑地这一道旨意，还真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可没几个人敢捋虎须，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着反对一下。
朱厚照很坦然：“又没让你家禁缠足，朕自家之事，难道还管不得吗？”
大家闻言腹诽：“可你这样禁止，肯定会大大损害美的流行啊。缠足之风兴起，就是从南宋皇室那边来的，现在你们皇室不干了，那难保有人会跟风。”
更有甚者，扯起了大旗，说女子不缠足，有失贞败行之险。朱厚照的应对是拖下去廷仗，理由是侮辱孝慈高皇后。
连马皇后都抬出来了，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决心。有心之人早已想到了更深一层。丝纺场意味着泼天的财富，可总不能让男人去纺纱织布吧，丝织业需要女工。
月池本人都没想到，他会不声不响给她这样一个“惊喜”。她抱着怀里的大福，揉揉它的小爪子：“你看，逼一逼，他什么都想得出来，是不是？”
可惜，诚意还不够。只禁宗室缠足，未免太讨巧了。一来他是大宗，象征尊之统。他一声令下，于礼于法，其他小宗皆该依令而行。二来他又没有要求天下女子皆不能缠足，他只是要求自家不缠、不娶而已，臣子纵有不满，也没必要坚决反对。三来他还能有借口说服她，说什么权贵的举动一定程度会引领社会的风尚，移风易俗非一朝一夕之事。
她已经让他赚了两次了，他也不能指望自己一直嬴，对吗？
旨意下达后，他便一直在焦躁地等待。她借口生病，两人早就分房住了。她们在同一个院子里，随便喊一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然而，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她都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直接破门而入。烛光花影里，她穿着家常衣裳，松松挽着头发，正在画画，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这一幕就似一幅娴静的仕女图，可下一刻画一样的美好就被打破了。他夺下她的笔，饱沾颜料的毛笔在雪浪纸留下一道长长的污迹。
月池惊呼一声：“你干什么，画都弄坏了。”
朱厚照冷笑：“你的精力，都用在画这劳什子上，难怪最近老病情反复。”
月池拿起画卷，她微笑道：“这是吃火药了，气大到连自己都骂？”
他一愣，这才惊觉，这画得竟然是他自己！
她的画技师从唐伯虎，又研习多年，本就十分高妙，再加上她又对他的形貌熟悉至极。是以，画上的他形神兼备，活灵活现，连衣服上的配饰纹理都细致明丽。画中的他手挽强弓，坐在枣红马上，潇洒恣意，意气风发。可这样一幅好画，却因为他骤然夺笔，生生留下污迹。白璧微瑕，才是最叫人遗憾的。
他先是心疼，随即咬牙：“你是故意的！”
月池十分无辜：“这罪名我可不敢背。门是你推开的，画是你画花的，怎么罪过反倒成了我的。”
朱厚照道：“我就在你旁边，你放着真人不看，又在这里画什么？”
月池举起画，目不转睛地看着：“谁知道呢，也许是，画不会有这么深的城府吧，总想着空手套白狼。”
朱厚照：“……”
他按住她的肩膀：“我们之间，有什么事不能直说，何必如此。”
月池失笑，她推开他：“少来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甘心分肥给你的下属，却不愿分给功劳更大的我。你扪心自问，要是我是个有家族、有同年的男子，你还会这样吗？”
朱厚照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月池道：“你忘了吗，我很早就教过你，权力不等于权威。以势压人，换来的就只能是糊弄。我还没有糊弄，只是想休息一段时间，你就受不了啦。”
他默了默，他们心知肚明蒙不了彼此，可由于自身的立场，总想去试上一试。
他道：“……收回财权是你的诚意，同样的，宗室先行何尝不是我的诚意。你忘了吗，也是你教我的，本钱投入越多，收益才会越大。更何况，此刻也不是有大动作的时机啊。”
月池凝视他半晌，她道：“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那就说好了，可不能再赖皮。”
朱厚照暗松一口气：“谁赖皮谁是小狗。”
大福闻声汪了一声，打破适才的剑拔弩张。
她又回到书案前，继续画那幅画。朱厚照一愣：“都涂坏了，再重画一张吧。”
月池愕然抬头，他不自觉地别开头去。月池似笑非笑道：“重画一张，你想得倒美。”
朱厚照无语：“那你还画它做什么？”
月池道：“我非但要画，还要好好裱起来。教训就该好好珍藏，不是吗？”
她的语声和缓，他却听得心里微微发寒。她言出必行，裱好这幅画的第二天，她就回归刑部尚书的本职，处理积压的公务。
正德十九年，年仅三十五岁的李越正式入阁，任文渊阁大学士。消息一经宣扬，就震动宇内。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三十五岁未免还是太年轻了些，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既是一个信号，又是一个警告。这意味着，皇爷已经无法坐视内斗愈演愈烈，所以连他病歪歪的心腹都派出来了。这时，要是有谁还要生事，那么下一次廷仗或大狱里，就必有他一家整整齐齐。
近日的会议总是吵得不可开交。司礼监、内阁、大九卿、五军都督府，你方唱罢我登场，很多人不是讲对错，而是讲派系。这虽看起来是一件好事，但是你做了就必定会变成一件坏事。这虽然看起来是一件坏事，但是我做了就肯定能变成好事。可今天，所有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只有月池喝茶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她似才察觉：“怎么没人说话。是我的不是，一直缠绵病榻，忘了和大家交流感情。”
她开了一个玩笑，可没人觉得这是玩笑。吵得最厉害的那波人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这是恐吓吧，这一定是恐吓！悔恨像潮水一样，滚滚而来。他都病了这么多年了，哪次是真死了？老虎不发威，他们还真把人家当病猫了，这下好了，这不就来秋后算账了。

第402章 江水江花岂终极
顺天顺民者，天助人助，逆天逆民者，天违人违。
月池看向大理寺卿周东：“您有何高见？”
周东早已是两股战战，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这一跪，如在藕花深处丢了块石头，惊起一滩鸥鹭。其他人也坐不住了。月池不由莞尔：“何故行此大礼， 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 再拜也不迟。”
这下更有人涕泗横流地道惶恐。
刘健看着他们这副丑态都反胃，他清了清嗓子。月池眨眨眼， 她慢慢放下茶盏：“好吧，既然没人说，那我就先来谈谈。”
又是齐齐的一声：“是。”
月池的嘴边仍噙着淡淡的笑意，一上来就言简意赅地给大家找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人就是这样，缺乏危机意识， 就开始自杀自灭，只有共同的敌人， 才能塑造齐心协力的伙伴。
当然，敌人不能太弱。所以，月池做了适当地包装。在她口中、在她拿出的证据中，奥斯曼帝国已是十分眼红大明的收入，他们一方面借口遣使，偷盗茶种、生丝，窃取丝织和瓷器技艺， 目前已经被他们窃走了台湾的太峰高山茶、玉山乌龙等名品。另一方面，他们打算宣扬先知谟罕蓦德的福音， 让圣典在中土遍地开花。这是以传教为名，扰乱大明百姓的思想，引起动乱和分裂。鞑靼汗廷不就是因此走向覆灭的吗？
没人提出质疑。大明的大臣连相邻的鞑靼国情都懒得去深入探索， 更遑论去了解远隔山岳的奥斯曼。更何况， 这样的发展本就符合情理。国家之间， 没有永恒的朋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奥斯曼和大明因利而合，自然也会因利而裂。为了攫取更多的利益，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这是迟早的事。只是先知者耍了一点手段，将现实提前摆在众人面前，以此来防患未然。
这两者的冲击都是致命的。前者是来分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后者是在冲击儒学的统治地位，这对儒家拥护者来说，跟掘他们的祖坟没什么两样。可没有人傻到直接跳出来说，要和奥斯曼帝国断交。大家都很清楚，只有奥斯曼帝国在陆上丝绸之路牵制西欧势力，他们才有可能垄断海上丝绸之路。在短期内，他们不能失去这个强大的盟友，可也不能眼看着他们在旁边割肉啊。
有人指出，要牢牢控制匠户、封锁技艺。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勉强。中华地大物博，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匠户数目更是十分庞大，他们能怎么控制，难道还派人日夜不停地盯着这些庶民不成。
户部尚书王琼就叹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天长日久，总有疏懈的时候。这岂非是劳心劳力又一无所获？”
工部尚书毕亨则更熟悉匠户的情况：“朝廷虽有奖赏匠人的恩典，但所及毕竟有限。暗室欺心之人，只怕不在少数。”匠人和商人可不管什么圣人之言，既然儒家的圣人让他们累死累活，还没多少好处，那干脆就改信这个谟罕蓦德的圣人呗。反正，马六甲这些地方，不都是信谟罕蓦德吗？
厅中又回归寂静。月池暗自发笑，“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不想认可匠户的工作也行啊，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技艺和人才被敌人夺去，自家却不断走下坡路。
剧烈反对心学的理学家们已经纠结地肠子打结了。从内心来说，不论是伊斯兰教，还是心学，他们都想全部撵出意识形态领域。只是形势比人强，如今已经到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时候，心学再怎么样，也是在沿着儒家的脉络在发展啊。
文官还在迟疑，宦官和武将却没有这些顾虑。
司礼监的反应非常之迅速，表示他们愿意接纳这些匠人，给予他们职位。反正太监升职系统也是混乱的，他们不介意再混乱一点。
武将马上跟着附和，甚至还拿出了旧例，孝宗爷时，有人名为吕纪，极善花鸟画，深得孝宗爷赏识。可宫廷画院无官秩，所以孝宗爷就给了他一个军官的职位。他在朝时，历任百户、副千户、指挥，直至指挥同知。如今这些有功于世的匠人，也可以走吕纪的老路嘛。这当然是夸大之语。匠人和画师有本质区别，就算是朱厚照本人，也不可能给身在贱籍之人这么高的官衔。不过现在是吵架，当然要说得狠一点。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抢人。不忿之人腹诽了千万遍，李越就这么看着？但没人敢真的去瞪她。
月池明知这是为何，却无意加入争执，她是来做裁判的，不是来下来比赛的。
她抿了一口药茶。直接开启了下一个话题：“奥斯曼是软刀子割肉，佛郎机却是硬刀子伤人，如何应对，也合该议一议。”
这又是另一个大难题。打是肯定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打下去。可要是退步和佛郎机人做生意，那又如何对得住无辜死去的同胞，这是奇耻大辱。
大太监李荣迟疑片刻道：“要不，勒令佛郎机人交出罪人，视他们交出的犯人人数，来决定贸易的种类？”
这谁听了不叫一句绝，不愧是在宫里搞了几十年阴谋诡计的大行家。一块铁板是很难打穿，可要是分而化之，不就容易多了。
可武将坚决反对，镇远侯顾仕隆道：“这仍是和他们交易，有违我们的禁令。”
“儿郎们打了胜仗，我们反而要让步，岂非是让他们白死了！”“这种口子不能开，必须要让这些洋人，付出惨痛的代价。”能坐在这里的武将，一半是经过武举考验的勋贵，一半则是从底层靠军功爬上来的将官，身上仍有血性在。
李荣道：“这是计谋，又不是真的要和他们长期贸易！硬碰硬的消耗不可取！”
宦官和武将又开始争论不休。内阁首辅杨廷和敲了敲桌子：“好了，各退一步如何。”
王鳌道：“怎么说？”
杨廷和道：“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
月池道：“请教元辅，谁为友。”
杨廷和道：“未曾犯我领土者，皆可为友。”这是要借刀杀人。佛郎机人想争取到大明的货源，那么其他国家呢？
这就是帝国的精英，当他们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于维稳时，要打破他们的架构，比登天还难。可只要走出那个死循环，让他们的目光投向外面，他们一样能让敌人为之胆寒。
杨廷和看向月池：“你对西洋之国，最为熟悉。在你看来，谁最宜成为我们的朋友呢？”
月池默了默道：“佛朗机人侵略了北非的休达及其临近的数个港口。休达交通便捷、又接近金矿和盐矿，是支撑佛朗机扩张的核心基地。摩洛哥人饱受苦楚，一直在艰难作战，抵抗侵掠者。”
金矿、盐矿！五军都督府的人声音在发颤：“那我们身为天朝，很该主持公道啊。”
月池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开启一个梦：“可我们该怎么做呢？”
这下，没人再起无谓的争端。大家开始群策群力，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直接派兵是肯定不行的，一来人生地不熟，去了也未必帮得上忙，二来万一人家把他们当作和佛郎机是一丘之貉，那就问题大了。所以，第一步，先派遣使者，向当地君主表达他们的善意。第二步，开展浅层交易，售卖各类药品、布匹和小型火器，展示他们的实力。第三步，进行深度合作，火炮、战舰都可以卖。大明得到自己想要的金矿，摩洛哥人得到打退侵略者的武器，而佛朗机人得到抱头鼠窜的下场。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不过，刘瑾又指出，不能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还要西欧内部找到能牵制佛郎机人的合作方，如此才可确保万无一失。听说那里有无数弹丸小国，本来也不是铁板一块吧。
这下两条牵制西方的道路，都已初见雏形。众人已说得口干舌燥，心中却涌现自豪。看看，这么难对付的事，他们还不是也一样想出了办法！
月池道：“有道是：‘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当下看来，同心也没有这么难，不是吗？”
文官、武将和宦官，都是一噎。有人想要辩解，有人要想要申诉，想要通过言辞为自家争取更多的好处。月池却没有听下去的兴趣，时至今日，她既不需要退让，也不需要委婉。她只需要直白地告诉在帝国的中枢，她觉得这么做就行。
她正了正身子：“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三堂共治是一贯的传统，不会因谁折腾得厉害就被打破。”所以，别想着独吞、别想着独占，这是不可能的。
众人心中咯噔一下，这是早已有预料的结果，他们虽然有点遗憾，但也不意外。
“其次，如今还远不到躺在功劳簿上数钱的时候。贪得无厌，只会给强敌留下可趁之机，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各退一步，反而能共享荣华。”
这是劝告，接下来，就是警告了。
“最后，对内对外的路线，都已初定。可路线要成真，离不开大家同心同德，通力协作。切记，顺天顺民者，天助人助，逆天逆民者，天违人违。大家已经辛苦了大半年，别闹得前功尽弃。”简而言之，谁再挑事，她完全不介意送谁一程。
她露出微笑：“好了，大家可以再商量该怎么分工了。”
这次会议，定下了后续发展的基调，那就是以和为贵，共克时艰。在大朝会和奏本上吵得天翻地覆的景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03章 试上高峰窥皓月
可我总想叫你，更欢喜一些。
宦官老神常在， 刘瑾非常清楚，他们不可能独占官营产业的管辖权，但只要他们直属于天子， 行使内臣的监察之权， 就能永远占大头。这是由宦官在大明政治体制中的特殊地位决定的。而李越是知道轻重的人，她不会损害天家的利益。所以， 刘瑾一方面死死把住水转丝纺场的管辖权，另一方面加倍投入兵仗局的研发生产，老刘完全不介意给火器匠人一个宫殿侍衔的名号。他甚至力劝朱厚照在天津建立火器场，反正老式火器淘汰了就用不上了，干嘛不再修一修， 完全可以卖到非洲去换金矿啊。
武将则是有些忐忑，有人担心李越会不会有所倾斜， 对此更多人则报以嗤笑：“他要是有所倾斜，你估计连坐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从武举改革，到东官厅建设；从边军改革、京营改革，到《功臣袭底簿》的出台；从北伐大捷、抗倭大胜中的平民将官大规模升迁，到底层士卒待遇的改善，哪次没有他的身影。平民武将能有出头之日，虽说主要是天恩浩荡， 但也离不开李越的襄助。最后大家统一意见：“要是连他的人品都信不过，就没人可信了。”“他只会对付两种人， 要么是搅屎棍，要么大硕鼠。咱们不去找死不就好了。”武将打算，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赚钱。他们计划先从船政做起， 因为打倭寇的缘故， 军队掌握了最先进的造船技术。现在这么多商人都想出海， 而饱受敌人侵扰的友邦肯定也需要自己的船。这样庞大的市场，可不能放过。沿海的卫所频繁与船工、商人接洽，许以军职厚利，谋划建立大船场。
而文官仍陷入名教之争，难以自拔。这几年，湛若水、穆孔晖等人在北方多次讲学，心学日益发展壮大，可却始终无法登上大经筵的舞台，更无法纳入科举考试。这表面看起来是占据正统地位的理学，坚决反对的结果，实际却是因为心学没有顺应君权，所以始终无法得到天子真正的扶持。可现在，内忧还没解决，外患却逼到眼前来。又一次到华的奥斯曼阿訇团更是起到了强效催化剂的作用。很多人都开始害怕，不能再这样内斗下去，再闹下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武将和宦官吃肉，他们喝汤，更糟的是说不定还还要和谟罕蓦德斗起来！
可沉积多年的隔阂和矛盾，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只是为了擢升上林苑官僚的品级，两派之间就吵得不可开交。而拥护心学的官员学者，为了获取民间的支持，更是提出要将技艺超群的匠人、农人纳入官衙吏员队伍，这更是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那可是贱籍，怎么可以为吏呢？
内阁首辅杨廷和见状满心无奈：“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经世致用有什么不好呢？”他成长之时，其父杨春并未入仕。寒微的出身让杨廷和目睹了底层生民之艰与政治之弊，他自小就以匡扶世道为己任，穷究经世致用之学。也正是因此，他和他的长子杨慎都十分憎恶束书不观、内向求道的空疏学风。【1】而心学的实用性、草根性，正符合了这两父子的观念。他们一面讲学，劝说理学派退一步，另一面去信给王守仁，希望心学能实现自我革新。
可正如朱厚照所说，王守仁是真名士真学者，他如果真能做到，也就不是他自己了。朱厚照早就在暗中指引心学门徒，希望他们能在与理学的论辩中找到关窍所在，蜕变化蝶。可两年多时间过去了，这群人却始终没有取得质的飞跃。终究是废物，挑不起大梁。朱厚照忧愁之余，也悲哀地意识到，这事的解决终归是要落到月池身上。
此时的月池，却是真的病了。她的底子早就坏了，就像一棵被蛀空的树，经不起一点儿风吹雨打。可她生在山巅之上，又岂能不经风雨。经年累月的劳累和心病，让她又犯了旧疾。
镇国府中，她拥着被子，睡得昏昏沉沉。此时又是一年春天了，擦得雪亮的铜火盆中，炉火烧得正旺，如同小姑娘羞红的脸。炉火旁的橘子，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和苦味。朱厚照来到内室，她已经睡得脸颊绯红。大福卧在脚凳上，闻声抬起头，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屋外的春雪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屋内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炉火的燃烧声，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安详。
他轻车熟路地坐到床畔，替她拉了拉被子。她的眼睛倏地睁开，透出万千凌厉光彩，看清是他时，又才放松下来。
朱厚照有些心疼，他抚触着她的鬓发，他道：“在这里，没人敢闯进来。”
月池蜷成一团：“我知道，只是积习难改而已。”
积习难改，只四个字，又有谁知道这背后说不尽的心酸和煎熬。
朱厚照默了默：“我每次去瞧你时，你、你也是这样吗？”看起来神色如常，心里却警惕到极点。这样无形的压力时时刻刻笼罩着你，叫你永远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月池装听不懂，她眼中盛满茫然：“什么？”
一人一狗同时看着他。朱厚照暗叹一声，他没有追问，而是解下外袍，睡到她身侧。他的体温高，就像一个火炉一样。
月池依偎在他的怀里，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天上的星辰，海中的白帆，街巷中的烟火，丛林中的猛兽……每个故事都是他精心搜罗来的，每个情节他都说得妙趣横生。她一直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可朱厚照就是知道，她并不在意，好像任何事都无法真正引起她的兴趣。她是一个世外人，虽然人在世中，心却永远留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又一次沉默了，他有时真的很想问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以前究竟过得是怎样的生活？权倾天下无法叫称心，锦衣玉食无法叫你舒怀，柔情蜜意也无法叫你开颜。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下去。这些年，他隐隐有预料，那个答案不是他能承受的，是以连他这样的人，也会选择逃避。相应的，他的权欲更炽，他是那么地相信自己，无上的权柄能开天辟地，也定能治愈他的心上人。她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这这里也很好。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问道：“你的生辰快到了，今年的生辰礼想要些什么？”
月池闭目养神，她唇边仍噙着淡淡的笑意：“礼物要未知，才有惊喜。”
朱厚照调笑道：“那要是送得不合李阁老的心意，我岂非是闯了滔天大祸。”
月池睁开眼看着他：“你就不能送得既合我的心意，又给我一个大惊喜吗？”
他点头：“那你会欢喜吗？”
月池微笑：“我每天都很欢喜啊。”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我总想叫你，更欢喜一些。”
月池定定望着他，半晌方道：“那就要看你送得对不对了。”
朱厚照挑挑眉：“有这句话，岂敢不尽心呢。”
他再次选择了让步，这次他将目光投在扫黄上。最高统治者都决心要营造新世界时，带来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宣宗爷扫黄，目的是整肃官风，只是废除官妓。可正德爷扫黄，于公是为了整肃社会风气、吸纳女工、让李越更好地为他卖力；于私是为了实现对月池的承诺，疗愈她的心病。所以，他做得要彻底得多。
在北方的布场和南方的丝场大规模建成后，他直接将拆卸妓院，扫除暗娼纳入当年的官员考核标准。底下的官员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他这些年是怎么了，怎么就和女人的事情杠上了！甚至有人指责是内宫妇人撺掇，把矛头都指向了夏皇后。朱厚照对这种奏本置之不理，他挑了几个扫黄先锋知县，一次性连升两级，赏赐重金。吵闹的声音沉寂了，大家开始夸皇爷嫉恶如仇，不明白没关系，只要能升官，只要能有赏金。别说去捞妓女了，就是把他们家里人送进去也行啊。
各地开始疯狂内卷，因为考核是依据清除的窝点数和拯救的人数来评判的。真正的妓院扫光了，那就再造新的妓院。真正的妓女救完了，那就找人去冒充妓女。什么奴婢、家生子，干脆一股脑的都塞进去。当然，他们不敢强逼这些女子冒充，李越掌刑部甚严，他虽然近日告病，可底下人也担心捅出篓子，所以一般是威逼利诱女子的父兄，让她们自己家人去逼，即便东窗事发，他们也可以辩驳。
这招果然管用，被援助的女子果然越来越多，最后达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惊人到连朱厚照这个不了解青楼的人，都觉得不大对劲。他急忙又启动了他的暗访制度，锦衣卫和御史分别下去查探，这一查才查出了大毛病，又急忙去严惩欺上瞒下者，勒令制止。
杨廷和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道：“您的用意虽好，可也需知过犹不及之理。”
这是在叫他收手，将那条离谱的考核条例剔除出去。朱厚照只能依从，如此才止住了这场假冒之风。
接下来，青楼女子重获自由，总得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然很快，她们就要重操旧业，甚至过得更惨。他是做过功课的，当然不会疏漏。秦楼楚馆经营多年，也积累许多财富。这些脏钱全部充公，投入生产。妓女全部放足、脱离贱籍、给予报酬、去做女工。全部脱籍，这是真真正正的大手笔。
很多女子都感激涕零，开始嘲笑她们急急忙忙去给人做婢妾的同伴：“都说了是真正的仁政，她们还不信，非得绞尽脑汁去嫁那些个老东西。那个王员外，我记得肚子都有八个月大了吧！”
这话说得十分促狭，大家听了都笑起来。然而，待她们到了织场后，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凶狠的嬷嬷拿着长鞭，日日盯着她们劳作，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到了天黑时才能休息。她们的脂粉华服被全部收走，稍微打扮，就又被辱骂为“贱蹄子”、“狗改不了吃屎”、“穿得这骚样子又要去勾引谁”。
逃出一个狭窄囚笼的女人们，发现她们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并且这个牢笼还逃不出去，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她们在□□和精神的双重压迫下，走向了两个极端，一部分是极力要逃跑的，边跑边骂：“老娘还不如去赚皮肉钱呢！”，另一部分是真的羞愧至死，她们丢掉所有装饰，蓬头垢面，从早干到晚，连病了也不休息，好像这样就能让她们再变干净。累死的人不在少数，当地的官员还为她们建立了贞节牌坊，这又导致了更多妓女累死。
在以妓女的艰辛和性命为代价，各地布场、织场的产量越来越高。之后，其他民妇也必须要从家里走出来。勒令放足的哭声和强迫缠足的哭声一样大。因为放足之后，这些青壮年女子就必须早上一起出门去镇上干活，晚上才能步履蹒跚地回来。女儿抱着年迈的母亲，年轻的母亲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都是痛哭流涕。
差役同样责骂她们：“现在有那么多新农具，家里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干活了，你们留在屋里干什么，光想享福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们男人出徭役，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三五年。你们天天都能回家，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女人们委屈道：“可家务也是我们做的啊！”“还不如关在镇上不回来呢，白天做完工，晚上还要收拾家、伺候人！”
夭折的婴儿数目剧增，放足后因为过度劳累而伤亡的妇女也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因无人看管，死在家里的老人。这个数字之庞大，庞大到作为治农官的男人都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就要激起民变了！
几经辗转，外界的消息终于递到了月池手中。她正在病中，刚开始朱厚照是不想旁人用琐事来打扰她，后来是因出了岔子，他自然更要捂得严实。谁也不知道，她看到这些信，知晓这些消息后，是怎样的心情。
她只是马上叫人把朱厚照找回来，紧接着两人就大吵一架。
朱厚照显然不认为是自己的错：“这只是执行途中出了点小问题。那么广袤的疆土，那么多官吏，一项新政的落地，势必会经历波折，这都只是暂时的牺牲！这是你的生辰礼，我只是想叫你欢喜而已。”
月池只说了一句话：“可她们过得很不好，死了很多很多人，已经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
她的眼中有火焰在燃烧：“这就是你所谓的施惠吗？这真的只是暂时的牺牲吗？”

第404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
皇上信任她，太后信任她，大臣信任她，百姓更信任她，她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她的目光锋利如刀， 仿佛要刺进他的心底。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他耐着性子解释：“现在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时候， 她们当然会过得苦一些。男子过得不也是这样的日子吗？他们服的徭役更多， 时间更久，路途更远。可你放心， 他们只要能果腹，就不会闹事。”
月池想到了那些累病而死，却仍不敢逃命的壮丁。她的拳头紧握。
朱厚照还在继续劝她：“朕已经看在你的份上优待妇人了，她们不必再出卖皮肉，不必依附丈夫而活， 也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这是你的心愿，我在实现你的心愿。”
他一再强调这点， 更是往她的心上捅刀子。愤怒到极点后，只余麻木。
她凝注着他，目光仍是那么冷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的心愿是，让她们过好一点，不是让所有人去平等地做牛马。”所以，别再拿我， 当你冠冕堂皇的借口。
朱厚照百思不得其解，他讥诮道：“什么叫过好一点？你总不能让她们白拿好处， 却不为朝廷效力吧。即便是朕同意，其他人也不会同意。阿越，我说无数次， 你不能和所有人作对！”
他已经开始偷换概念， 胡搅蛮缠了。月池质问：“她们不是在卖力， 而是在豁命。除了微薄的报酬和虚无的名头，你究竟又给了什么天大好处？”
谈及这个，他的理由就更充分了：“我是想给予更多，可时机仍不成熟。女官出宫和蛮女为将，就已引得物议沸腾。人心成见太深，非神兵利器不能打破。而朕，还远未到乾纲独断之时。我们一路走来，你本该比那些人，更能理解我的苦衷。”
月池目光似乎有了笑意：“所以，解决眼前之难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您从这重重束缚中解脱出来，是吗？”
他读懂她的嘲讽，却并未动怒。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道：“已经二十三年了。在鞑靼时，你身陷囹圄，音讯全无，寄来的密信，也遭人误读。所有人都劝我，不可发兵。”
月池垂下眼帘，他忽然苦笑一声：“自然，我也是害怕担忧的，毕竟没人想落到太爷爷那个下场。可我一想到是你，便敢倾举国之力，赌在你身上。”
“你曾说，性命为棋局，天下为棋盘，可只要是跟我一起，你就敢毫不犹豫地落子。我们有隔阂秘密时，你尚且能如此，可为什么到了我们亲密无间时，你反而在迟疑？”
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他只能以情来动人，她曾经用在他身上的手段，如今都被一五一十还了回来。
他眼见她流露出动容之色，继续乘胜追击：“我知你因现状而怀疑，可正因现状不佳，我们才需尽力改变现状。等形势稳定下来，等技术发展更好，庶民享受的好处也会更多。这不也是你坚持的理念吗？”
她终于抬起头：“这次的事，却让我犹豫，你真的是一个好盟友吗？皇上，别忘了，官逼民反，过犹不及。您该知道，治农官不会无故冒这么大的风险。”
只有涉及最核心的利益时，才能叫他让步。他也知道轻重：“我会叫他们缓一缓，再加优待。”
月池这才静下来，朱厚照道：“你看，什么事不能商量，又何必动怒呢？”
他道：“即便我现在不够好，日后也会变得更好。你是亲眼看着，我一日日变成这样，不是吗？”
月池长长吐出一口气，她道：“是啊，不信你，我又还能信谁呢？好吧，去挑一个翰林学士来吧。”
朱厚照一愣，他不解其意。
月池莞尔：“怎么，礼到门前，反而不想接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他在吃惊之后，却没有多少喜悦。他最终选定了顾鼎臣。执掌文脉的大臣，既要才华横溢，文名极盛，又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什么大义、正道，都该抛到两边去，这样的人最好使，更何况他还曾与李越有隙。
顾鼎臣是打破头都想不到，这泼天富贵还有轮到他的一天。他因为在北伐前夕，帮助朱厚照解出了张彩的谜题，故而被破格擢升，担任詹事府左谕德。刚升官时，他还是很高兴的。可人就是这样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他还想再升！所以，面对各衙门交办来的编画册、戏本、顺口溜、俗语等任务时，他一直是绞尽脑汁去做，只求再在皇爷面前露一次脸，平步青云。
果然，他的努力收获了回报。皇爷竟然单独召见他，他压抑下心头的狂喜，来到殿中。谁知，他却在这里，又看到了他曾经得罪过的李越！顾鼎臣如兜头泼了一脑门冷水。
他只听李越道：“别紧张，顾学士有了解过心学吗？”
他当然了解过，他是商贾出身，而且身为翰林词臣的他，一早就嗅到了味道，早就想方设法从湛若水、穆孔晖那里拿到了大量一手资料。不管李越怎么问，他都能对答如流。
李越轻笑一声：“顾学士果然是聪明人。只是‘法不可轻传，道不可贱卖’。他还需再磨砺磨砺，您觉得呢？”
磨砺什么，他已经磨砺几十年了！顾鼎臣实在按捺不住，朗声道：“还请万岁示下，臣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皇爷沉吟片刻：“他做事还算勤勉，又曾随朕北伐。别耽搁了，就他吧。”
这又是有大任务交给他了？！顾鼎臣一时心如擂鼓，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表表忠心，可就在下一刻李越就道：“好吧，那就让他编出一本《心学荟要》来。什么时候编出来，什么时候来见我。”
这好似一头冷水兜头泼下，可摆明是刁难，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下官领命。”
他神思恍惚地走出宫阙，越走越快，宽大的袍袖灌满了风，如同鼓起的帆。顾鼎臣像利箭一样射进书房，从此闭门不出，三餐只靠干粮果腹，夜以继日地查阅资料，撰写典籍。他依靠勤勉，由一个商户的婢生子到今日的翰林学士，今天他也会通过勤勉迈上更高的台阶。终于，在十日后，他写出来了。这时的他，哪有过去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的衣裳赃污，头发蓬乱，形如恶鬼。家人早就叫来了大夫，准备了饭食，他却既不愿看病，也不想吃饭，只是道：“去给李阁老递帖子！去给李阁老递帖子！”
接着，他就急急忙忙沐浴更衣，梳头焚香。李越的回音很快就到了。顾鼎臣稳步走入镇国府，肃然如当年的金殿对策。而下一刻，他却看到李越正在闲适地在院中逗鹦鹉，一见他来，回头笑道：“九和来了，坐吧。”九和是顾鼎臣的字。
顾鼎臣：“……”
他艰难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屁股上长满了苍耳。他将自己这十天的心血递给了李越。李越只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写得还不错。”
写得再好，你不也随手丢在一边吗？顾鼎臣腹诽，难掩心中的失落。
他只听李越又道：“可这上头的都是别人的东西，却没多少你自己的见解。就像这鹦哥一样。”
就在这时，鹦哥开口了：“先人常训子弟云：‘男子有三紧，谓头紧、腰紧、脚紧”。头谓头巾，未冠者总髻；腰谓以条或带束腰；脚谓鞋袜。此三者要紧束，不可宽慢，宽慢则身体放肆，不端严，为人所轻贱矣。’【1】”
顾鼎臣一怔，这是朱子的《童蒙须知》，李越是拿鹦鹉来讥讽他只会学舌！可饶是如此，他也不敢翻脸，只能卑微地解释：“此书既称荟要，必是心学中精要之处。下官只能略加点评，却不敢妄自添加。”
“是吗？”李越只轻飘飘地应了一句，就叫人把鹦鹉拿了出去，这才看向他：“既然不便写，那便说说吧。”
这是戏肉来了，他正打算谈谈自己对心学新的所悟，就听李越道：“九和，你觉得教孩童启蒙和教鹦鹉学舌最大的差别在哪儿？”
怎么又扯到鸟了！看似闲谈，顾鼎臣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字斟句酌道：“回禀李尚书，鹦鹉学舌只需要训练，可孩童启蒙却需要求解。”
李越赞许道：“没错。人和动物最大的分别，就在人是有意识的。所以，要叫动物形成集体，只能靠两样，一是天性，二是训练。可人不一样，人要能群，需要他们发自内心的认可，何为善，何为恶，何为美，何为丑，一群人不能有两个标准。大明子民众多，什么又是我们心中的那杆秤呢？”
顾鼎臣眼观鼻，鼻观心道：“是圣人之言。”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圣人之言是标准，那天子之言是什么？他马上补充道：“圣人之言，是万民的指引。而天子之法，是万民的准绳。”
他还想继续描补一二，可李越却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不置可否，直接问了第二个问题：“圣人早就故去了，他的学说早已成形，为何还有那么多志士仁人在不断重注经典？”
这又是个大问题。顾鼎臣仿佛置身于水中，近年来他日益感觉，李越给人的威慑感不输于皇爷。皇爷如火，焮天铄地；李越如水，深不见底。人看了火，远远就知道畏惧，可就只有身入水中，才明白其中的可怖。
他的心在狂跳，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因为‘圣人上贤不离古，顺俗而不偏宜’。”圣贤因时制宜、随机应变，会根据时代变迁调整应对策略，随着世事变化制定治理规则。而他们之所以不断重注经典，就是因为旧有的学说，无法满足新的时代需要，必须要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发展。
他语罢之后，暗窥李越的神色，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听他又发了第三问：“那么，你觉得心学比起前人的学说，发展在哪里？”
可算问到他押的题了，顾鼎臣的背都挺直了一些。他说了很多，什么有助于实干，什么有利于民生。李越给予他点头回应，他便越说越起劲，直到口干舌燥时才住口。他想，这下能证明，他是资深的心学门徒了吧，却不想，李越只是轻笑一声，道：“说得都对，可惜，漏了关键一点。”
在鞑靼时，顾鼎臣还敢给他暗中使绊子，可到了如今，他恨不得当面给李越磕几个。他的脸涨得通红，当即起身作了一个大揖：“还请李阁老指点。”
李越的神态依然和煦：“只是闲聊而已，不必这么拘谨。”
他指着玉米道：“就拿它来说吧，读书人要不要吃饭？”
这问得没头没脑，顾鼎臣道：“这，读书人也是人，自是需要果腹。并且，有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身为圣人门徒，平生夙愿就应该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自觉说得堂皇正大，可李越却似被他逗笑了：“那为什么世人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呢？”
顾鼎臣一愣，他答道：“因为读书便能够为官做宰，为民做主。”
李越又笑：“那么，你扪心自问，光靠那些经典，能不能叫大家都吃饱饭？其他门类的道，就真的不需要了吗？”
当然不是。随着新政的推进，经他编写的普及材料已经可以垒成一座小山，顾鼎臣也越来越认识到，治疫要靠医道，治农要靠农道，治水要熟知水性，理财更离不开对商贸、器物之学的了解。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圣人经典的范畴。但是，说到底，这些只是小道。圣人之学，肯定是要高于这些的。圣人之学，必为其他旁门的统率。也只有圣人的门徒，才能为官做宰。
“这是自然。”李越肯定了他的想法，却又问道，“可高于就意味要排斥吗？就意味着要把它们打成奇技淫巧吗？”
顾鼎臣心头剧震，这正是他们所有人在过去都坚持不懈的理念，打压旁门，维系正统至高的地位。可如今，李越却指出了，不该这样。
“一个健康的核心思想，应该起到引导万民、凝聚万方的作用，它不应该、也没有必要打压实用技艺的发展。而心学的伟大正是在此处。”李越的声音虽轻，却振聋发聩，“它选择了吸纳、选择了包容。它将百姓日用之道纳入到正统体系，并给予认可。士以修治，农以具养，工以利器，商以通货，都是在践行圣人的理念。它将儒学和其他门类的关系，由水火不容变更为核心与分支，普遍与具体的联系。这才是心学的意义。”它正在努力减轻意识形态和科学技术之间内耗，打开桎梏百年的枷锁，把庙堂之上与草野之中的力量都聚集在发展上。
顾鼎臣的心中掀起波涛，他最开始研习心学，纯粹是为了媚上。可随着学习的深入，他的认可与日俱增。在听了如此鞭辟入里的分析之后，他更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李越道：“可这势必会引起墨守成规之人的剧烈反扑。”
顾鼎臣愕然抬头，李越笑道：“权力能够生产知识，知识也能够带来权力。很多时候，他们争得不是理，而是权。我们也一样。可我们怎么才争嬴呢？”
李尚书在询问他的意见！顾鼎臣咽了口唾沫：“……董仲舒怎么争嬴的，我们就怎么争嬴。”
他立即掀袍跪下：“卑职愿为阁老所驱使！”他又不是傻子，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怎能不赶紧表忠心。
他头顶传来李越幽幽的叹息：“可你能怎么做呢？圣上的隐忧，你应该也能明白，要是底层之人也能成圣，那岂非乱了尊卑次序？”
这也是他们一直以来努力想解决的问题。顾鼎臣是打算用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学说：“陛下顺应天意统治人间，乃是天子，自然是至圣至神。”这不就化解了道德上人人皆可成圣与治权上天子至高无上的矛盾了吗？
李越一哂：“可天意也要靠人来解释。‘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你觉得用谁来解释天意最好？”
过去当然是文臣，可现在……顾鼎臣道：“何不任用佛道。”
这又是在迎合朱厚照的喜好了。为了名位，他是要将“不可怪力乱神”的底线都抛却了。
李越失笑：“可大家会信吗？”
顾鼎臣低头：“说得多了，信得也就多了。”
李越一针见血：“那要是佛道自个儿也信了，也自高自大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顾鼎臣道：“旁门左道，岂能翻起大风浪。”
李越道：“那可未必。要让佛道被人相信，就不能贸然更替。西方有人，被称为教皇。你听过吗？”
这好似一个霹雳击下，顾鼎臣显然没听过，李越道：“教皇，教皇，依教称皇。你可真是出了个好主意。”
这可谓诛心之言，顾鼎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连连叩首：“是卑职无知，卑职绝无大逆不道之意啊！”
他绞尽脑汁地辩驳，深悔自己学艺不精，明知皇爷和李越对泰西诸国颇感兴趣，却始终自视甚高，不肯多学。他本就累得半死不活，只磕了几下，就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越这才叫停：“好了，可还有别的法子？”
顾鼎臣伏在地上：“回阁老，不若仍说仁君圣王？”
李越道：“那你觉得，和现在有分别吗？”
顾鼎臣一窒，他辩解道：“当然有分别，如今只是发展农技和织艺，就开辟了广袤财源。心学一出，对于实务实艺的发展只会更上一层楼，陛下的威望亦会达到顶峰，那时再封禅泰山……”
李越失笑：“陛下这一代何须你来操心，现在关键是陛下的后人该怎么办？”
他一字一顿道：“圣神子孙，以传万代，尊位不可动摇。”
顾鼎臣的脸，渐渐苍白下来，皇权的稳固是第一位，不仅要这一代稳固，还要下一代稳固，因此皇爷不会冒任何风险。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希望，难道就要这么放弃吗……这就像在海上迷航一样，终于找到了走出这里的道路，却由于不符合上位的“完美”，又只能再次放弃，陷入新一次的摸索。
他的脊梁仿佛被人硬生生打断，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能无比沮丧道：“卑职无知，卑职无能。”
李越这时却又和煦起来：“无知无能没事，可教就行。”
顾鼎臣愕然抬头，他目不转睛地看向李越，眼中带上了自己都没料到的希冀：“愿听阁老指教！”
李越问他：“你想改变这一点吗？你想勇敢地在大经筵上，成为心学问世的宣告者吗？”
顾鼎臣只觉血都在沸腾，他当然想，他不想在翰林院磨到五十岁，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李越不由展颜：“想就好，我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办。”
顾鼎臣刚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随后，李越的讲述，却叫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人人皆可成圣，良知由心发，心与心之间难以制定高下标准，所以，从一开始就应该跳出心与心之间的比较，即跳出个体与个体之间的比较。第一，应明确，天下之善高于个体之善。因为整体必然优先于部分，如果整个身体都被毁伤，那么手足自然也就不复存在【2】。天下不宁，人的性命都难保，又去何处追求良知，追求至善？”
砰得一声，凳子被他撞到了。顾鼎臣已伏在桌前，奋笔疾书。
“第二，那怎么实现天下之善呢？传统的理念是，个体都从事有益生人之道，整个天下就会变好。”
顾鼎臣抬起头，他满心不解：“难道不是这样吗？”在儒学理念中，家就是缩小的国，国就是放大的家，没有形成各要素系统协调的理念。
李越道：“当然不是。就拿农业来说，单靠小农，能实现高产吗，能应对灾害吗？正因为不能，所以才需要治农官的扶持。各地的灾害，需要朝廷来托底；各业的繁荣，需要朝廷来扶持。可是，朝廷的人力、物力、财力是有限的，有时需要选择先后，有时甚至要做取舍，有时需要民间互相援助发展，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天下之善最大化？不论是民还是官，皆有私家，皆有私欲。”
顾鼎臣道：“……所以，他们都无法完全站在天下的立场上公正权衡。”
李越颌首：“那么，该靠谁呢？”
顾鼎臣喃喃道：“只有以天下为家之人，才能为天下带来至善。是天子……只有天子以天下为家！”
他霍然起身，眼中射出狂热的火花：“您是怎么想出来的，这就解决了，这就解决了？！”迎合了皇爷的需要，心学就能由民间之学，变为官方之学，而他们这些先行者，注定会盆满钵满。
李越却依旧淡然：“依你看，是否能够衔接成体系？”
顾鼎臣这才理了理衣裳，他开始来回踱步：“大方向应该没问题……但细节需要完善……您放心，这个交给我来做，难怪您会让我写《心学荟萃》，我一定会做好。太好了，这要是成了，那就是流芳千古，永垂不朽啊！”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李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永垂不朽。”
这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顾鼎臣终于勉强清醒过来，他惊疑不定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叫他来打下手吗，怎么听着像是把功劳让给他一样。不可能，谁会这么傻，一定是他想错了。
可下一刻，李越却告诉他：“我就是这个意思。”
顾鼎臣的神色奇特而又诡异：“可是，为什么呢？卑职只是、只是遵您之命，行了一些教化之事。”李越一定是在试他，他不能被冲昏头脑。
他的脸色发青：“卑职曾经还鬼迷心窍，弹劾过您……古人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如今不正是立言吗？”
顾鼎臣说到一半，又回过神来，他变得更加恳切：“当然，于您而言，安定流民，引进良种，发展实艺、兴修水利，救灾救难，主持刑狱，这桩桩件件都是惠及苍生的大德。而不论平定鞑靼，扫除倭寇，还是占下马六甲，这都有您的一份功劳，这都是彪炳青史的功绩。如今，您还顺应上意，弥补了心学的漏洞。这事一旦做成，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将齐聚一人之身！这是古今罕见，贵极人臣指日可待！您又何须谦让，卑职、卑职实在是不配啊！”
“贵极人臣？”李越默念了几遍，仿佛要把这个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他忽然一笑，“我早已名满天下，迟早也会贵极人臣。可是……这真到了手中，也觉不过如此。”
他似乎无意与他多说，只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顾鼎臣根本无法理解：“那这样的赫赫之功，您就不要了？”
李越轻笑一声：“要不要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叫万岁称心如意，也就是了。”
顾鼎臣沉默了。上次太皇太后的丧仪，李越病重，皇爷差点儿也要随之而去。事情闹成这样，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李越刚入宫时，大家都骂他是攀龙附凤，可自汝王世子案，李越在金殿前磕得头破血流，也要保住同僚。大家便知，此人的气节，时所罕见，至此之后，以此来攻讦他的人便寥寥无几。再后来，随着他的功劳越立越大，他的夫人们又被迫离京，舆论的风向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同僚们甚至有些可怜他，皇爷怎么能这样？！在外面随便来都无所谓，谁没点花花肠子呢，可你怎么能破坏人家的家庭呢？
然而，时至今日，顾鼎臣才惊觉，原来他们都错了。皇爷和李越，是真正的两情相悦。他自问做不到这点，任何人也做不到这点。改革之所以难行，在于人的贪欲无穷无尽。今天是改革先锋，明天就能是新兴世家。一人得道后，就要带着九族鸡犬升天。皇上还不得不给，你不给实在的好处，谁会真心拥护你呢。可李越偏偏就不要，不占耕地，不蓄私产，连家里的用人，都只有三个，还都是雇的。人人都说他深受皇恩，可明眼人一算就知道，他一个人的花费，根本还不及刘瑾、江彬薅得零头。可就算这样，他仍在无怨无悔地付出，一心一意为皇爷打算，辅佐他大权在握，四海归心。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皇爷倾心相待吧。他们都为对方着想，肝胆相照，生死相依……
顾鼎臣犹豫良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卑职为曾经的卑劣想法，向您谢罪。您和陛下的深情厚谊，铁石心肠也为之动容。卑职见了您二位，方信世间确有刻骨铭心的真爱。”
顾鼎臣从来没见过人能露出这样的神态，李越先是瞳孔微缩，接着又笑了起来，他放声大笑，直至笑弯了腰。
顾鼎臣吓呆了，他忙道歉：“卑职斗胆……”
李越却摆了摆手，他唇边仍带着笑意：“不，你说得对。“不，你说得对。这就是所谓真爱，改变过去，改变现在，也注定会改变未来。”
顾鼎臣走后一炷香的功夫，朱厚照方从旁边的房间内出来。两人望着自己“刻骨铭心的真爱”，一时都语塞了。最后，仍是月池先开口：“我把一切都给了你，都放在了棋盘上，你会叫我也得偿所愿吗？”
朱厚照快步上前，他紧紧抱住了她：“当然会。等女工、女官立稳脚跟，我会再行扶持，先让她们与宦官制衡，像你一样出类拔萃的也可进入朝堂。虽然短期内不能让你光明正大地爱漂亮、爱自由、爱享受，可等政局稳定了，咱们可以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微服私访。到百年后，你就可以恢复身份。你不会像平阳昭公主一样，连功绩都被抹去，我们会一起百世不朽！”
月池反手抱住他：“我等着那一天。”
让步换不来施舍，只能等来又一重压榨。而压榨是没有底线的，只有血与火才能真正阻止它。狂妄骄纵是灭亡的前兆，尽管去肆意妄为吧。权柄被侵夺之人，不会任人宰割。君臣斗得无法自拔之际，就是她出手的机会。
她不会做王莽，她已经熬了几十年了，不适应时代的举措，会换来什么样的下场，她比谁都清楚。但她能撑起一段蓬勃发展的时间，让进步的洪流进一步冲刷旧有的体制，埋下发展的种子，那才是她得偿所愿的时候。
正德二十年秋，詹事府左谕德顾鼎臣在大经筵上正式开讲心学，海内为之沸腾。
远在浙江的贞筠听闻消息后，都不由摔碎手中的茶盏。婢女蕙心忙替她擦裙子，问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宋巧姣道：“看来，心学是要真正成为官声，这是好事，可也是难事。”
贞筠道：“是啊。”
时间拉回到三年前，她和谢丕、谢云一路逃亡至广东。处在开放最前沿的广东，已经成为了她理想中的乐土。
这里有她的亲人，有她的同伴，有正在蓬勃发展的丝织业。她本该留在这里，在自立和救人中实现自我。刚开始，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她的脚伤恢复后，就开始参与女婴收容，女医的培养，时不时还去丝织场帮忙。每天晨曦初现时，她就出门，直到夜幕降临后方回家，每天虽然辛劳，可是心里却是充实的。
闲暇时，她还会和时春一块出海。明媚的阳光下，海水瑰丽如玛瑙。她们仰头躺在甲板上，旁边的炉火上就烤着刚捞上来的海鲜。她早就脱下了繁复的衣裙，也和时春一样一身短打，一面吃着肥美的虾贝望潮，一面喝着新酿的荔枝酒。
这时的她，唯一的遗憾就是，要是月池能在这里，能和她们一起过这样的日子，那该有多好。可这样宁谧美好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那是她到广东第二年的秋天，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可织场里的女工却显得很焦躁。随着开关，涌入的海外商贩越来越多，需要丝绸量也越来越大。有水的地方，都建起了水转丝纺车。织造局对女工的管束和催逼越发严厉，叫她们昼夜不息地劳作。
贞筠几次有意去和织造局交涉，可时春把这事揽了过去。她道：“还是让我去。我和他们更好说。”
贞筠明白她的意思，以前她是诰命夫人，去哪里别人都让三分，可现在，她只是一个无名的小妇人。她并不后悔救谢丕两兄弟，也不会因此再觉自己是个无用之人，可这种眼看悲剧发现，却无能为力的心情太糟糕了。她必须得做些什么。她去织场去得更勤，可正因去得勤了，隐藏在水面下的真相，便再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有一天，一个十岁的姑娘躲在暗处垂泪。她忙上前去询问，那姑娘却始终不肯说，问得急了，她哭得更厉害：“她们说了，不能跟您说。说了就完了！”
贞筠疑窦更深，拉扯间，她误触了这个女孩的腿，她疼得惨叫一声。贞筠一愣，她立即挽起她的裤腿，触目所及的是狰狞鞭痕。
她心头惊怒交织：“怎么回事，是谁打的？”
没人回答她。她拉着哭哭啼啼的女孩走进织场，想要问明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所有女工却都避开她的视线，如避蛇蝎。
贞筠或许曾经是个莽撞的姑娘，可到了今日，她的所有天真、冲动，都早在日复一日的厄难中磨灭。
她靠近身旁的女工，作势要掀起她的裤腿。那女工吓了一跳，她竟然从小凳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开她。
贞筠的手在微微发颤，她环顾四周：“你们，你们身上也都有吗？”
每个人的眼中都浮现泪光，可每个人都不敢作声。
只有面无人色的管事嬷嬷凑上前来：“夫人，这也怪不得我们。这是公公们的意思啊。我们，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
她们表面上絮絮叨叨地哭诉，可肚里却早就把贞筠骂了个狗血淋头：“不知道是哪里来得死丫头，仗着有几分权势，在这儿充个屁的菩萨。装什么腔，做什么势，有本事去找太监闹啊。”
她们正在心里骂得正欢，却没曾想贞筠竟真个拂袖而去。一个老虔婆望着她的背影，期期艾艾道：“这……她是往哪儿去？”
名叫兰花的女工道：“还能去哪儿，指定去市舶司了。时将军三令五申，让我们别多口，您老非不听。我看您怎么交代！”
管事嬷嬷急了：“这怎么能怪我呢？还不都是这死丫头惹的祸！”
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找个出气筒吧。织场内，哭声又一次响起，满怀凄楚。
贞筠到了市舶司，却吃了结结实实一个闭门羹。她并未鲁莽行事。她知道时春瞒着她的原因是为什么，无非就是怕她大吵大闹，反而把事情闹得更糟。她明白今非昔比，她不能长留于此，争一时意气固然痛快，可她也要为这里的女工做长远打算。于是，她耐着性子等着、等着，等到双腿发麻时，却等到了时春和市舶司太监一块出来。
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把时春和世故二字联系起来。可这样的情形，就真真切切出现在她面前。
时春曾经是个宁折不弯的人，在遭到压迫时，许多男人都选择认命，他们或是被折磨而死，或是自尽而死，可时春不一样。她选择举刀来反抗。不管身在何境，她的腰杆始终是挺直的。在宣府战场上，她和敌人殊死搏斗，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肯投降。在鞑靼流亡时，她对那些所谓的草原领主，也始终维持尊严。可现在，她却在这个太监面前陪笑！
那样浓烈的笑意，就像是被糨糊粘在她的脸上一样。她弯着腰，亲切地拉着那个太监的手，轻声细语道：“不必远送了。您太客气了。”
那个太监掐着兰花指：“礼数是要有的。只是，时将军，咱家还是那句话，下不为例。”
时春的眉心一跳，可下一刻她却笑得更加温和：“公公，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就看看我的面子，真就不能再通融通融吗？”
那太监道：“咱家已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一忍再忍，可是您也不能老这样啊。”
他脸上已是流露出不满：“其他地方的女工挨得，咱们两广的丫头就生来金贵？她们就是太惫懒了，所以才要受点教训。我们这里，明明有最好的通商口岸，可赚取的银钱反而不如福建、浙江，原因为何？就是您太骄纵她们，而我也一直给您面子。可现在，内廷已经申斥了，咱家总不能拿这顶乌纱，去还您的人情吧。”
时春还欲再言，那太监又道：“您要非这么着，不如修书一封，让李尚书去给内廷招呼一声，到了那时，我们没有不应的。可这会儿，您也别叫我们难做啊。”
旁人不知道，可贞筠比谁都明白，她们压根就联系不上月池。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没什么好谈的了。可时春仍不肯放弃，她死死拉住那个太监：“没问题。可在之前，不能再这样逼她们了，我说了，大不了她们的酬劳，我出就是了！”
那太监连连摇头，他夹枪带棒道：“这要是你们军中的产业，您说了自然是算的，可这是宫里的买卖。再说了，您又有多少家产，经得起这样消耗？”
他不耐地摆摆手：“算我求您了，您还是把精神用在正事上，多杀几个红毛鬼，不比掺和这些事强。”
他挥挥手，一箱一箱的礼物拉了出来：“这些，您就自个儿留着用吧！”
大门在她们面前缓缓关闭，像是隔开了另一个世界。时春伫立良久，她转过身时，贞筠正立在阶下望着她。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有万语千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日，她们依然出海了。明月自水天相接处缓缓升起，微波粼粼的海面上似披上一层盐霜。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余这叶孤舟。
时春抿了一口荔枝酒，香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是苦涩的。半晌，她方道：“你和谢丕去四川吧。”
她低哑的声音，在海面上更显飘渺。贞筠一愣：“你说什么？”
时春又复述了一遍。
贞筠再抬起头时，她的眼中已有泪光：“我没有给你添麻烦，我以后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不会去力敌，我会和你一起迂回行事，我们总能逮住那个死太监的把柄，逼他就范……”
时春却打断贞筠：“阿贞，不是人人都能做李越的。”
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现实与理想撕裂的痛苦，忍受良心的折磨，日复一日地虚以委蛇下去。这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人，还叫人难过。这是真正的“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看向贞筠：“你知道吗，在鞑靼时，阿越曾经跟我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随着她的描述，一幅诡异怪诞的画卷在她们眼前展开：“从前，有一个旅人，她到海外旅行时，不幸被大风刮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这个国家叫罗刹国。罗刹国的人审美和中原迥异，中原以为美的，这里以为丑；这里以为丑的，中原却以为美。并且，罗刹国所重的，不在文章，而在形貌。长得越丑的人，官就做得越大。而生得越美的人，反而被视为怪异，很多孩子甚至刚出生时就被父母遗弃，静悄悄地死去。”
“旅人原本容貌美丽，可在这里却被人视为妖鬼。旅人觉得很孤独，‘能够离群索居的，不是野兽，就是神明’，而她只是一个人而已。她开始遮掩自己，她刚开始只是涂黑面颊，后来却扮得越来越丑。她的官也越做越大。可她心中的美丑观念并没有改变，对美的追求是人的天性，谁能违拗天性呢？她选择了另一个办法来保存本性，她开始救助那些因美而获罪的人。她对美的渴望，在这些人身上得到了实现。她甚至可以安慰自己，她虽然变得越来越丑了，可她在保护美啊。然而，随着丑陋程度的加深，她所需要的美就更多。她要保护更多的美，就必须要变得更丑。这就像上瘾一样，只能越陷越深，不能戒除。这种撕裂的痛苦，已经深入骨髓。【3】”
贞筠的掌心已经发湿，她全身发凉。
时春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一直在想，旅人的出路在哪里，可这么多年了，却始终想不出来。既无法彻底去改变，也无法彻底被同化，那么解脱的方式自始至终，其实就只有那一种。原来，我们甚至连放弃的资格都没有。”
“不，不是的。”贞筠紧紧地抓住她，仿佛她就像风筝一样，一松手就会永诀，“哪怕美丑之间的隔绝，真的像天堑一样，穷极一生也无法扭转。可是对那些被保护的美来说，这就是翻天覆地的改变，这就是莫大的救赎。为什么，不能看看这些呢？”
带有盐味的海风阵阵袭来，其冷无比，可时春的手却是温热的：“是啊，所以我们这一家，总得有一个得到安宁。”
你是我们坚守的底线，是藏在内心深处最后的慰藉。要是连你都走向末路，那叫我们情何以堪？

第405章 可怜身是眼中人
不，她不甘心，她宁死也不甘心！
贞筠宁愿放弃回到含章身边的机会， 也要救他的命。尽管内心惭愧，谢丕却无法否认，他心中的的确确是有欣喜的。她对含章的不惜一切、保护照料， 竟有一日也能照到他的身上。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叫他怎能不为之动容？
而从宁波至广州这一路的同甘苦、共患难，也让他们更为熟悉亲近。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她， 毕竟他已经默默地看着她很久很久了。可直到真正相处后，他才发现自己对她的认识有多浅薄。
在他眼中，她开朗豪爽，大大咧咧，甚至连男女之防都不顾及。可在同行之后， 他才发觉，她堪称心细如发， 观人于微。几次探子的追踪，都是她率先发现。云弟往往还没回过神，就被她安排一路狂奔。
他的傻弟弟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只是笑：“去看去听去闻去想。打猎的猎户，手上怎会没有伤痕。当地顽皮的孩童，说话怎会是这种口音。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身上怎会没有多少老人味。”
云弟听得一愣一愣，他道：“你、你以前也是探子？”
她一下就笑出声来：“这么久人没长进， 倒是会瞎想。噢，只有探子才知道这些？”
云弟颇为羞惭， 但仍然嘴硬：“可哪家夫人会对这些了如指掌。只有如履薄冰的人，才会这么警惕。”
云弟是在试探，他打破脑袋都想不出， 眼前这个李夫人会是李越之妻， 所以始终防备。
谢丕连忙阻止， 可气氛已经僵了。他只能先教训弟弟，再去向她致歉。她却很是大度：“按我往日的脾气，非骂得他狗血淋头不可，可既然你已经教训过了，那我就勉强忍上一忍，待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听了只得苦笑，而她又开始忙前忙后。谁能想到，一位诰命夫人，会常年携带银器，时时都在验食验水。
他忍不住问道：“这么多年，你都是这样过的吗？”她只有在含章身边才能安心，可含章的身份与责任就决定他们永远不能放松安宁。
她一怔，回头看向他。四目相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越界了，忙赔不是。
她却摆摆手：“行了，哪那么多繁文缛节。要是你在逃命时，能有你守礼时一半小心谨慎，我也不用这么累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身为男子，非但不能帮忙，还要拖累一个弱女子。这叫他怎能不难为情。
她又道：“我知道，那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周密，让那起子小人逮住机会诬陷你，让你平白无故遭了牢狱之灾。可能正是因那段前情，你才会被那个人盯上，差点和我绑在一块。可你要明白，这并不是我们的错。”
他愕然抬头，难掩震动。
她丝毫不回避他的视线：“没人应该像牲口一样被锁在家里。男女之间正常的说话、交往也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把女子当牲口，用污糟眼光去看人的人。我们为什么要因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她的眼睛清亮，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可他却像害怕灼烧一样，慌乱地别过头去。
她的声音透出失望：“我一直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所以，才一直没那么注意。不过，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有所顾及，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心念数转，心头突也泛起一阵酸涩，他想出言解释，可喉咙却似塞了一团棉花，只听她道：“你放心，只要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见面。但如果你碰到难处，也请你别瞻前顾后，尽管向我们求援。我希望你能记住，你是阿越的兄弟，也是我认可的朋友。”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他知道，她说到做到。从今以后，她会尽力回避他，就如他避嫌时一样。他们会彻底形同陌路。这本是他一直想要的，他时时刻刻都在告诫自己，含章和她才是一对，不要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他不能一边不齿圣上的作为，一边却和圣上做同样的无耻行径。可当这一天快要来临时，他却觉全身的血液都已凝结。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疯狂地跳动，他的声音连自己都觉陌生：“可、可至少在这一路上，我们、我们还能像之前一样。”
她的脚步顿住了。她回眸打量着他，难掩新奇：“真的？”
他终于抬起了头：“真的。”
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
她笑得眉眼弯弯：“来，重新认识一下。幸会，我是方贞筠。”
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她的名字。他又一次垂眸：“幸会，在下谢丕。”
他刚刚做了违背良知之事，可比起惭愧，却是欣喜更多。从这日起，他们说得话也越来越多。
她非常勤勉好学，每日都会温习课业，对新鲜事物也充满好奇。而他则很乐意和她交流探讨。他们从琴瑟聊到笙箫，从《水经注》谈到《梦溪笔谈》。他甚至在路上看到一只的叫声清越的鸟，都会想画给她看看。
这样的特殊，早就引起了谢云的关注。用餐时不动声色把她喜欢的菜放到她面前，睡觉时一有风吹草动就挣扎向她那边，身上所有的饰物都想拿去给她换东西，以上种种都尚能用报恩、来解释。可待画画的事一出来，谢云都无法再自欺欺人。
谢云质问他的兄长：“你以前一口一个弟妹，这会儿怎么不叫了？”
谢丕的脸霎时苍白如纸。谢云却不愿轻易放过他：“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她究竟是你哪个弟弟的妻子？”
“是说着不方便，还是想着不方便？”
这样犀利的言辞，如利刃一样刺破谢丕的心房。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仍在粉饰太平：“如今正在赶路，为了掩藏身份，才不得已为之。等到了广东，一切就会回归正轨。”
谢云意有所指：“是吗？能回归自然是最好的。就怕越轨太久，想回去都找不到路了。”
谢丕垂眸，半晌方道：“不会的。你应该看得出，她从来都问心无愧。”
谢云真想问问他，她是问心无愧了，可你呢？但他到最后，仍选择装傻，捅破窗户纸的后果，他承担不起。堂兄素来端方自持，这次也一定能走回正道。
事实证明，谢云的信任并未错付。
越接近广州，贞筠就越激动。待到了军营前时，她几乎已是坐立难安。谢丕递给她的水和干粮，她都随手放在一边。她的眼睛就像黏在那个方向一样。谢云和她说了几次话，她都恍恍惚惚听不真切。
谢云撇撇嘴：“至于吗，好歹同路这么久，这会子就把我们都撂到一边了？”
谢丕没有作声。不多时，时春就出来了。他看着贞筠奔了过去，她的裙摆在风中舞动，如归巢乳燕一般。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谢云正暗自咋舌，就见谢丕已经转身离开。他一愣：“哥，咱们就这么走了？”好歹打个招呼吧。
谢丕没有回头，不走还能怎样呢？一段路再长，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至此，他们就再也没单独见过面，偶尔碰见时，谢丕亦是口称弟妹，努力避嫌。只有终于得知贞筠身份的谢云，还久久回不过神。他有心再问问谢丕，可又怕惹出事端，就只能硬憋着。
后来随着心学大盛，心学与理学之间，论辩日益激烈，他们也全身心地投入到论道和讲学之中。两年后的谢云回首这一路的逃亡，都觉如隔云烟，已茫茫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时春却找上门来。谢云对这位巾帼英雄，颇有敬意，始终以礼相待。谁知，她一进门，和谢丕待了没多久，两人就吵了起来。
时春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面对谢丕的客气询问，她道：“我是个直脾气的人，不喜欢绕弯子。你为什么逃来广东，贞筠都跟我说了。她说，你是个正人君子，难得是心正却并不迂腐，帮忙是出于朋友之义。可我不这么想。”
谢丕一愣，只听她道：“我不知你的心思，却知皇上的作风。这样排除异己的大事，他不可能随便选一个人。”
她的目光如苍鹰般锐利。谢丕不动声色道：“当年因着送梨之事，不少人都心生误会。这也在情理之中。”
时春道：“是吗？”
谢丕想反客为主：“您这次上门，就是为了问这些早已分明的陈年旧事？”
时春却不入套：“既然早已分明，你就该没有利用价值。他为何还肯让你继续留在这里。连我都碰到了几个来诉衷情的异邦男子，贞筠却没招到一只狂蜂浪蝶，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丕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只听时春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觉得贞筠的离开已是板上钉钉。是谁给他的底气，是你，还是你弟弟？”
谢丕心乱如麻：“天心难测，我等凡人岂能揣度……”
时春摆手：“不用拿这些话来敷衍我。您是朝廷命官，我最多只能派人在暗地里盯着你，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审你。要不，我把她叫来，我们一起谈谈。”
话音未落，谢丕已惊怒至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此刻，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时春的目光扫过谢丕，他眼角的肌肉不住地跳动。
时春道：“看来，你是真起了非分之想。”
愧疚、恼怒、疑惑交织了一处。屋内变得更加闷热，飞蛾在灯罩中盘旋，发出碰撞声。谢丕恨不得也变成一只小虫子，也跳进火光中一了百了，可他不能。剧烈的情绪被强压下去，冷静重新占了上峰。时春早就知情，却到了此刻方来试探，其中必有原由。与其问她是怎么发现的，不如想办法叫她保守秘密。
谢丕：“您如有需要效劳之处，不妨直言。”
晚风送来虫语蝉鸣，叫人更加心浮气躁。时春眼中闪过欣赏：“真厉害啊，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颜色稍霁：“你明明可以去四川大展宏图，为何甘心自困于此。有天子为后盾，你本可官位美人兼得，现在却落得个鸡飞蛋打。你就不后悔吗？”
谢丕苦笑：“如说全无妄念，连我自个儿都不信。然而，行止无亏，只会心浮一时；行差踏错，却要懊悔一生。我虽不贤，也知轻重。”
时春道：“所以，为了不让贞筠知晓，你甚至甘愿帮我做事？”
谢丕深吸一口气：“是。”
时春道：“什么事都行？”
谢丕颌首：“我虽不知夫人的性情，却知含章的品性。您不会去做坏事，所以，还请直言。”
时春一哂，她道：“你是既像张彩，又不像他。”
谢丕听得一愣，只见她端起茶一饮而尽，如喝酒一样豪爽，接着轻描淡写道：“我想托你，带贞筠去四川。”
谁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神来之笔。适才还自如的谢丕，已是呆若木鸡。
时春静静地凝视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半晌方问：“为什么？皇爷只是容不下她在京都，可她已经到了广东。”
时春道：“你觉得，广东就是她的乐土吗？”
这样一个帝国，革新的前沿，也是压榨的前沿。织场的悲剧，只会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就是窑场、茶场、漆器场、香料厂……垄断以公权力为依托，只会无限膨胀。凡是能换来大笔银子的产业，都要收归朝廷，而庶民不论男女，都要被敲骨吸髓。这样的局势下，她能做的也只是撑起一把伞，挡住一方人。
可四川不一样，那里崇山峻岭，道路崎岖，中央和海外对那里的影响都十分有限。贞筠完全可以换一个身份，继续她的事业。有她们的襄助，有谢丕就近的照顾，她必能立稳脚跟，真正慈济一方。
谢丕缄默良久：“你和含章明知她不想当逃兵，却一次又一次把她甩开，逼她做逃兵。这真是为她好么？”
时春有些惊讶，她淡淡道：“这只是你们儒生的想法。我是武人，行军打仗，只有一个准则，那就是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她留在这里，换来的只是无谓的牺牲和消耗。天长日久，她该何去何从，你有想过吗？”
阿越的身子一直不好，而她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没命。与其两个人都困在此地，沦为失意人。还不如趁着她们都在时，帮贞筠另辟一片天地。
谢丕一时语塞，时春道：“你不顺上意，就要做好一辈子出不了头的准备。谁都能取代你的位置。谢阁老不止你一个儿子，谢家也不止你一个子弟。这又是何必呢？你们大可维持现在的距离，一起前往四川。到了那儿，你能得到皇爷的赏赐和李越的扶持，主政一方，大有作为，而贞筠也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找到生活的意义。她的安全和用度，不用你操心，我自会遣人好好打理。”
谢丕铁石般的意志已在动摇：“可我们……这到底违礼。”
时春讥诮道：“违礼的不是你，而是那个把我们挤兑到无路可走的人。并且你如能靠真心打动她，我们也都会祝福你们。”
谢丕一时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含章……”
时春道：“为什么不可能。正是因为付出真心，才更盼她获得幸福。你不也一样吗？”
时春披星戴月归来时，贞筠仍未安枕。时春一眼就看出，她在装睡。她不动声色地坐到她身侧，替她掖了掖了被子。到底还是贞筠先沉不住气，她睁开眼：“你去哪儿了？”
时春道：“何必明知故问。”
贞筠霍然起身：“他怎么说？”
时春笑而不语，贞筠一脸不敢置信：“他真的答应了……这怎么可能！”
时春道：“为什么不可能，他能空手夺白刃，能宁死不答应皇上的要挟，能千里迢迢和你来广东，当然也能答应和你一起去四川。”
她开始掰开揉碎给贞筠分析：“我派给你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庇护你的安全不成问题，可如要做成事，离不开地头蛇帮忙。而他，有人品，有官职，有亲族门楣之累，更对你有非同寻常的好感，要拿捏他易如反掌。有这么一个人，在西部边陲做你的保护伞，我们才能放心。”
可她说了这么多，贞筠仍只有一句话：“我一定要走吗？”
时春难掩感伤，她还是说了出来：“对，因为，我就要出征了。”
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贞筠一窒：“去哪儿？不是已经在通商了吗？为什么又要打仗？”
时春长叹一声：“佛朗机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垄断整个亚细亚的贸易，他们也要来分一杯羹。他们无法登上大明的本土，就去侵扰大明的藩属。我已经躲了两年，不能一直躲下去。”
她摸摸贞筠的头发：“阿贞，在哪儿都一样，有军功、有能力，说话才有人听。”
贞筠的眼圈发红，她当然明白时春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只有利益，才能换来利益。她的两个姐姐都必须拿命去拼，才能争得一席之地，才能保护更多人。这一去，生死难料，时春放心不下她，所以才会想为她找个出路。
她想说，她不需要出路。她宁愿和她们在这里熬到最后一刻，可话到唇边，她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终于答应了。
时春很是高兴，她马不停蹄地为贞筠收拾行装，打点好一切。贞筠心知肚明，这是想赶在出征前，将她远远送走。
很快，贞筠便又一次坐上马车。她掀开车帘回望，时春的身影，在漫天烟尘中慢慢缩小、模糊，直至化作一个小点。她再也没有像京郊分别时那样，流着泪诉说着希望。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去千里万里，或许她们三个永远都不会有重聚的希望。只是一想，她就心如刀绞。她明明不想哭，可眼泪仍不争气地落下。随行的护卫队对她言听计从，谢丕虽对她避而不见，但也时时遣人来慰问。可她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队人马，一把保护伞。望着车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贞筠不由问自己，难道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难道漂泊在外的旅人就找不到半点救赎的期盼吗？
不，她不甘心，她宁死也不甘心！她再次掀开车帘，故乡正在远去。留在东南，还有挣扎求生的可能，可要是一走了之，就再也没有盼头了。
车队被骤然叫停，谢丕闻讯一惊，他道：“怎么了？”
贞筠的护卫面露难色：“还请您移步，我家夫人想与您面谈。”
时春和谢丕其实都早有预料，贞筠不可能老老实实地离开。让谢丕吃惊的是，她的后悔竟来得如此之快。他们选择在一家客栈落脚恳谈。谢丕终于又见到她了，可此时的她，眉目间却笼罩了焦急忧郁之色，再无过去的神采飞扬。
她性情直率，在信任的人面前，只会更加坦白。他们刚刚落座，连茶点都没上，她就直截了当道：“我不去四川了。”
谢丕暗叹一声，他依然温和：“我能问问原因吗？”
贞筠道：“我不能再忍受离别了。”
她的眼圈有些发红，谢丕心中生出同情，却不得不戳破她的妄念：“可你留在这里，面临的依然是别离。”
她短时间内不可能见到含章。在明面上，李越之妻已经重病缠身，命悬一线。她这样活蹦乱跳地回去，还未靠近京都，就会被当作冒充者下狱。至于时春，若非她出征在即，又岂会急急忙忙地把贞筠送走。
贞筠固执得像个孩子：“那我也可以在这里等她们。”
谢丕道：“你在四川，一样能等他们。”
贞筠一愣：“这不一样！”
谢丕道：“哪里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你在这里，囿于障碍重重，只能空等。在四川，你却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贞筠怔住了，只听他道：“世上多得是痴心女子，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听起来很是动人，可在下不才，却觉这并非是第一等深情。两情相悦，既是佳话，既比金坚，那么带来的不该只有自毁。情谊当使人更坚毅，而非更软弱。”
贞筠心口发涩，他的声音既轻且缓，却直击人心：“你扪心自问，含章和时将军眼看你如此，是欣喜更多，还是担忧更浓？”

第406章 与君相逢知何处
总有一天，她们就不用再继续变丑，也就不会再痛了。
贞筠被问住了， 她如鲠在喉，半晌后她终于落下泪来：“我知道该怎么做才最好，可我就是做不到的……”
谢丕一时手足无措， 他的身上像长满苍耳， 他伸出的手微微发颤，却仍收了回来。他语声和缓：“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贞筠仰头， 她看到的仍是他的背影，宽厚又挺拔。
贞筠的这次折返，到底还是无疾而终了。
离东南愈远，她的沉默愈深。谢丕开始有意识地带她到养济院中走访。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颜，她这才愿意与人交谈， 可依然是郁郁寡欢。
有一天，几个怯生生的孩子， 在女主事的带领下，来到她面前。在女主事的鼓励下，这些孩子支支吾吾说出自己的请求。原来，他们救了两只小猫，希望能给它们找个主人。可寻常百姓，家境贫寒，自家人能吃饱饭就算不错了， 有一只猫抓老鼠就够了，谁会愿意养两只。他们于是把两只猫分别送给两户人家， 可这两只猫却固执地不肯分开。它们明明分在两个村落，可一只却仍翻山越岭去到另一只身边，即使挨打， 也不肯离去。
最后， 这两只猫都被退了回来， 收养它们的农户道：“你瞧，本来是想做个善事，谁知还出了这档子事，它们也派不上用场啊。”
孩子们无奈，想给它们找个新主人，所以找到了贞筠身上。他们有心求这个衣着华贵，善良美丽的夫人帮帮他们，可又出于畏惧不敢开口，所以才去托更熟悉的女主事出面。
谢丕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虽说旅途遥远，带两只猫多有不便，但有小动物跟着，贞筠或许能开怀。然而，他正打算叫人准备猫笼时，贞筠却拒绝了。
孩子们在她面前，绞尽脑汁寻着两只猫的好处：“它们可好摸了，真的。”“它们会抓很多很多老鼠。”“它们会乖乖听您的话……”
两只丑陋，瘦干干的猫崽，却在他们口中翻出了花。贞筠听着这些童言稚语，眉间却笼上轻愁：“可它们迟早会分开，何苦这样执着呢？”
谢丕的脚步顿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回望贞筠，只听她道：“听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吗？”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她，他们眼中写满沮丧和不解。贞筠苦笑一声：“与其两条鱼困在水坑之中，相依相偎，以唾沫相互湿润求得生存，还不如它们彼此从未相识，各自畅游于江湖。”
孩子们仍在辩解：“大白和小黄，要是不在一块，可能压根活不到现在。”
贞筠道：“可当下对它们来说，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为什么不把它们隔开喂养一段时日，它们总会习惯的。时间会抹平一切，不论是喜悦，还是悲伤。”
谁都没想到，贞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谢丕在惊讶之余，更多却是无能为力的自责。修长的绿竹，终是在千磨万击中不复坚劲，她仍是弯了腰。心怀慈悲者满手血腥，傲骨铮铮者断了脊梁，纯白无暇者深陷泥沼。这就是所谓太平盛世，朗朗乾坤。
贞筠起身打算离去，长长的裙摆从草地上拂过，只留下淡淡的幽香。那个沉默良久的女主事，却在此时开了口：“请恕卑职冒犯，卑职以为，您适才所言有些偏颇。相知相会本身就值得铭记，更值得争取。”
贞筠一愣，她回眸：“谁不想长相守，可心愿不能永远靠施舍来满足。既然别离是早晚之事，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女主事一笑，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您听过，昙花和韦陀的故事吗？”
贞筠当然听过，可这个凄美的故事，在女主事的口中，却换了一重色彩。
女主事的声音细腻柔和，所有人都随着她的声音沉浸其中：“昙花仙子与韦陀相恋。可这段深情违背清规戒律，注定不容于天地。韦陀被送入佛门，夺去记忆。而昙花也被贬做凡花，一年只能开一次，一次只能开一瞬。几百年过去了，韦陀已成佛门尊者，早已忘却了过去的恋人，可昙花仙子却痴心不改。她知道每年暮春时分，韦陀要下山帮助佛主采集朝露，于是她就选择那一刻开花，洁白芬芳，皎洁如月。可惜，韦陀遥望这一路繁花，心旷神怡，却始终都没有想起她。她却依然坚持着，无怨无悔。在您看来，她的付出，是否真的一文不值呢？”
当然不是。贞筠的眼圈有些发红，她深深一叹：“……真情本就不求回报。”
女主事笑了：“是啊，这不是以物易物，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应该不应该。哪怕形貌俱变，也想为对方做些什么。别离虽叫人痛彻心扉，可哪怕只有一刹那的相会，生命亦能得到圆满。猫如此，人何尝不是如此。”
贞筠若有所思，而此时女主事却突然唤了一声：“女史，您以为呢？”
贞筠一愣：“你、你认得我？”
女史这个称呼，她大吃一惊：“你是宫里人？”
女主事福身一礼，仪态端方：“卑职曾在沈学士门下听教，又岂会不认得女史。”
贞筠忙扶起她，人生最喜，莫过于他乡遇故知。她不解道：“可你，你怎会在此处。”
女主事感慨万千：“这要仰赖您的夫君李尚书进言，皇爷颁了旨意，允三十岁以上女官、宫人出宫，入养济院、惠民医局、漏泽园和织造局任职，给我们发给俸禄，还允我们自由婚嫁。”
贞筠呆若木鸡，只听她哽咽道：“当年，沈学士教我们读书时，老是说，‘别总想着梳妆打扮，多长点学识，到哪里都是好的。’年长的姐姐们却不当回事，眼看着这一辈子就耗在这里头了，纵有满腹诗书，又有什么用呢。可没想到，这才几年，竟然真有走出红墙碧瓦的那一天！”
贞筠早已积蓄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簌簌地落下。她紧紧握住女主事的手，笑中带泪：“你比我看得更明白，你比我看得更明白……往日，竟是我自误了！”
她的声音嘶哑，既有哀伤，更多的却是喜悦。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声，让谢丕听得神湛骨寒，他再也顾不得避嫌，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名节操守，俱被他丢到一旁。他奔到贞筠面前：“……你，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贞筠仰起头，她拭了拭泪，突然道：“我还记得，我们从宁波往广州的路上，谈及琴瑟笙箫，可是之后一直都没机会亲耳品鉴技艺，这次你想听我奏一曲吗？”
谢丕僵住了，他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上次，他能胸有成竹地劝回她，可这次他却再也没有当时的底气。他甚至想逃避，种种念头在他心底闪过，他是为了她好，他可以把她带走，相信时春派来的护卫也能理解他。可到最后，他还是跟着她，来到乡间的野亭。
此时又是初秋了，袅袅秋风，木叶下坠，颇有凄清之感。清清的水影中，倒映着薄薄的夜。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不甘的蝉儿，还在发出最后的嘶鸣。谢丕将琴，摆在案上。泗门谢氏，是千年世家，珍藏无数。他这次往四川赴任，也带上了先祖谢庄的一架古琴，名为“怡神”。
贞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丕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心事重重地落座。他的十指拂过琴弦，琴音如流水一样倾泻而出。贞筠一下就听出，是《阳关三叠》。
纵然心同胶漆，臭契芝兰，可却分别在即，从此就是天各一方，叫人岂能不黯然销魂。一叠为折柳伤怀不忍分，二叠是未饮先醉哀可怜，三叠则是未审归程情最殷。一叠复一叠，伤情复伤心。待琴音终了，蝉鸣都消失殆尽。万籁俱寂，只有他们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谢丕心如擂鼓，他想到了时春的话，如果他能带给她幸福，如果他能留下她，那么不论是含章还是时春，都会祝福他们。那里是四川，天高皇帝远，只要她稍改装束，没人会认出她来。一直束缚他的心理界限被打碎了，他的手足发麻，全身的血液涌向脸颊，他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我有话对你说！”
“你想听听我的琴艺吗？”贞筠突然开口。
他们二人几乎是同时说话，谢丕道：“现在不是听这些的时候……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贞筠却避开他的眼神：“都到了今天，也不差这一曲的功夫了，不是吗？”
谢丕还是妥协了，贞筠拿过了这架古琴。它的纹理梳直匀称，贞筠的手轻轻拂过琴弦，琴音泠泠。她抬眼道：“真是把好琴。”
可下一刻，她的神色一肃。他奏阳关三叠，她却选了梅花三弄。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故有凌霜音韵。随着她抚弦捻柱，谢丕如置身风雪之中，琉璃世界，风刀霜剑，却有梅花凌寒独开。风愈紧，雪愈大，花却愈盛。苦寒压不倒它，虽冻得它面痕皆血，却叫它更丽如朝霞。
《梅花三弄》乃名曲，谢丕这半生，听许许多多人奏过。怀才不遇之人，难掩愤懑；品格刚直之人，更显刚健；至于秉性柔媚之人，则露绵软，失却傲岸。可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透出从容和顺的开阔胸襟与节节向上的英雄气概。
她潇洒止住最后一个音符，余韵却如涟漪一般，久久不能散去。他缠绵悱恻，她却豪情万丈。
她偏头看向他：“我弹得好吗？”
谢丕语声干涩：“叫人肠回气荡。”
贞筠一哂：“是吗？可我不是一直都弹得这么好的。我小时候，学什么都学不好。什么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我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爹爹一考较功课就责骂我，娘每日都在我耳畔念叨，她说我再不好好学，就被贞柔比下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好婆家了。”
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轻描淡写道：“贞柔是我的姐姐，二十年多年前的那场祸事，因她而起，她也付出了代价。她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谢丕的心一颤，只听她道：“刚开始，我很恨她，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反而有些庆幸。要不是她，我怎么会有机会碰见阿越，怎么有机会嫁给她呢？我曾经以为我永远学不好这些高雅技艺，可后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不想学它们，我只是不想用它们去讨好人。我找不到足以支撑我学习的动力。我已经是笼中鸟了，叫得声音再好听，不也是笼中鸟吗？
她一字一顿道：“是李越救了我的命，是她给了我全新的意义。你欣赏我的满腹诗书，可那是她日复一日讲授的；你赞许我的品行端正，可那是她几十年如一日言传身教的；你感慨我的琴音肠回气荡，可也是她给我空洞乏味的调子赋予了灵魂。如果没有李越，我永远都是那个无知莽撞的蠢丫头。那样的我，还能得到你的真心吗？”
谢丕如遭雷击，他惊骇地望着她，他显然想不到，她会知道真相，并且就这么当面戳穿。
贞筠笑开了：“不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他们都希望我能跟着你走。我不能否认，皇爷的眼睛果然比什么都要毒辣，经过这么多磨难，我怎么可能对你全无好感？”
惊喜来得太突然的了，他的心因她的一句话升上天堂，又因她的一句话坠入地狱。她道：“可有好感、动真情，又能意味着什么呢？我心里的天平，永不会偏移。从碰见李越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不是那个提线木偶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意志，也有践行意志的决心。”
谢丕此时早已如万箭穿心，她虽动了情谊，可仍不改初衷。他的声音嘶哑：“可含章救你，不是让你回去送死的！”
贞筠莞尔：“我当然没那么傻。你放心，我不会回京，我只会继续留在江南，做我该做的事。”
江南！那是开放的最前沿，是也是各方乱斗的战场。失去李夫人身份的她，再回到那里，等于羊入虎口！他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她：“那里有数不清的污糟事，你一己之力，只是杯水车薪。与其被重担压垮，在失望中绝望，何不从头开始。如是因为我，你大可往陕西或云贵去，我绝不阻拦……”
贞筠却摇摇头：“不，我就要往污糟最深的地方去。如果只有变得更丑，才能保护更多的美。那为什么变丑的不能是我呢？我也可以变得面目全非，丑若无盐。这样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们就不用再继续变丑，也就不会再痛了。”
直到此刻，谢丕才明白，她发自内心的喜悦从何而来。她终于找到了，救她所挚爱之人的办法，那就是像昙花一样，纵使面目全非，也仍坚持无怨无悔的牺牲和奉献。
他眼中落下泪来，他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还请允我同行。”
贞筠的神色充满讶异，谢丕却很坦然：“你有你的意志，我也有我的坚持。”你有甘愿牺牲的人，难道我就没有吗？
可话说到这个份是，贞筠还是拒绝了。
谢丕难掩伤痛：“为何，我别无所求，只是想赎罪而已，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沦落至此……”
贞筠摆摆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谁欠谁之说了。只是，我因婚姻走了人生第一次捷径，总不好再靠男人走第二次、第三次。”

第407章 两叶浮萍大海中
当下的日子，比以前已经好多了。
“并且， 当下的日子，比以前已经好多了，不是吗？”贞筠忽然笑开。
气氛太过沉重， 她有心开个玩笑， 可笑意刚浮上唇边，就僵在原地。
她的眼中浮现泪光：“那就， 再见了。”
她不敢看谢丕的神色，转过身逃也似得离去。
她回来时，天已是蒙蒙亮，行装早就收拾好了。时春派来的护卫仍是一脸菜色，守在车马前。
他们见贞筠即刻就要上车， 只得期期艾艾地拦住她：“夫人，咱们， 这……真要去啊。”
贞筠板起脸：“怎么，我说话都不管用了？”
那护卫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小的们的命，都是时将军救得。这一路上，夫人又待我们这般好，我们哪敢不听呢。只是，那可是浙江。”
贞筠道：“浙江怎么了？江南膏腴之地，谁去了都不想走。别忘了， 军令如山。天塌下来，有我担着就是了。”
众人对视了一眼， 只能往东南赶去。原本一路的车队，顷刻分散成两列，一列继续向西， 一列却折返东南。贞筠掀开车帘， 回望来时的风景， 亦觉五味咋陈，就在这时，琴声却又一次响起，飘渺、空灵，宛如轻云出岫。
这次所奏的却是一首陌生的乐曲。随着曲调婉转，贞筠仿佛看到，竹生岩间，蓬勃向上。漫天的翠色，浓酽幽深，恣肆张扬。她静静地听着，仿佛化作了一尊玉像，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次回去，自然就不能像走时一样舒心。他们必须化整为零，乔装改扮，连夜赶路，一有风吹草动，就如惊弓之鸟。
贞筠甚至扮成了孕妇，好不容易一行人磕磕绊绊来了浙江地界。岂料，船刚到码头，就被人包围。
护卫不断点头哈腰：“官爷，我们是良民，是回家过年的，路引俱在，绝不是什么歹人啊。这是一点儿孝敬，还请您和兄弟们喝杯水酒。”
巡逻的士卒却连看都不看，他挥舞着手中的画像，道：“把船舱里的人都叫出来，是不是良民，不是凭你一张口说了算的。”
护卫的背上已经沁出冷汗，这摆明是来者不善。可如今都在船上，要打出去是不可能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贞筠和一众婢女被拖曳出来。谁知，士卒还来不及问话，贞筠就低下头，一张口就呕吐出来。
难闻的气味，瞬间充斥整个船舱。贞筠一面道歉，一面继续吐：“官爷……实在是对不住……晕船……”
一众人嫌弃地看着她蓬乱的头发和圆滚滚的肚子，把注意力都放在其他人身上。就这样，他们才又逃过一劫。谁知，刚刚弃舟登车才不过一刻钟，异变陡生，又有人追了上来。护卫已是忧心忡忡，他看向贞筠：“夫人，待会一有不对，我们兵分两路，我们拖住他们，您赶紧走。”
贞筠却道：“别慌，看他们怎么说，见招拆招就是了。”
护卫点头，他忙下车。这次的来人，明显不同，衣着光鲜，马匹神骏。护卫心里咯噔一下，他又一次陪笑道：“不知尊驾有何贵干？”
来人却对着马车朗声道：“卑职见过方夫人，佛保公公遣卑职来，邀夫人过府一叙。”
贞筠早就想到，她要回这里来，迟早会和这些人碰上，只是她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来得这么快。护卫们已经拔刀挡在她身前，他们的眼中充满警惕，冲突已是一触即发。
然而，贞筠却阻止了他们，她道：“正好，我也颇为想念公公，想着一见。”
他们最后在一处风景秀丽的江南园林中碰面。佛保一见贞筠就瞳孔微缩，他道：“哟，您这是唱哪出戏呢。”
她离开时，还算是衣着光鲜，回来时却是蓬头垢面。然而，面对他的讥诮，贞筠的态度却是发生了极大的反转。她毫不客气地坐在玫瑰椅上，喝起了茶：“怎么是我唱戏。是您盛情将我们邀到您家的戏园子里，合该您粉墨登场才是。”
佛保不动声色，他道：“快，没眼力见的，快再给夫人斟茶，拿些管饱的糕饼来。”
贞筠大口大口吃着点心，丝毫不顾及旁边人的眼色。
佛保坐到贞筠身侧：“看来，是那姓谢的不行啊，这么着，咱家再给您换一个，干脆这次来个武将，管饱让您满意，远远地走了，再也不想回来，怎么样？”
他面上仍是笑着，可语中透出的冷意，却叫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贞筠摇头：“武将，那更不行了，粗鲁无礼，我更受不了。”
佛保真个和她商量起来：“上次来了一个什么马六甲的苏丹，他有好几个儿子，温文知礼，这个总好吧。”
贞筠仍是摇头：“这又太好了。我一二嫁妇人，人家只怕更看不上了。有没有和我年貌相当，生得俊俏，博学多识，还知冷知热，能被我拿捏的。”
佛保嗤笑一声：“哟，您都自己是二嫁了，还敢开这样的口。哪个眼瞎的，会看上一个无用莽撞的累赘。”
贞筠咽下糕饼，又饮了一口玉兰香片，她道：“当然有啦。您这样的太监，配我不是正合适。您不算男人，我不算女人，您还习惯了伺候人，岂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和对着和尚骂秃驴有什么分别，佛保还来不及发作，就听贞筠又笑道：“您放心，咱们俩要是成了，我一定尽心，家里大事小事，包括传宗接代，都不叫您操一点心。”
佛保看着贞筠的眼神，已经犹如对着死人。贞筠道：“我回来的消息，您报给皇爷了吗？要是没报，不如一块把旨请了。要是能跟您一起浪迹天涯，我一定不回来。”
佛保怒极反笑：“您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贞筠佯怒道：“你怎么了？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佛保：“……”
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真个大骂起来，反而不成样子，只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贞筠却缓和了声气，学着他的样子：“哟，这就气着了。公公，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公公大人有大量，何必和我当真呢。”
她的语声一冷：“只是不知公公的戏唱完了吗，要是唱完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吧。”
佛保有些讶异，他阴阳怪气道：“这一别三年，夫人倒是更加率真了。”
贞筠失笑：“倒不是率真。不是我说，迟早要划下道来，何必打这些花腔，你就不累吗？我不会进京，但也不会离开东南。这就是我的底线。你有什么看不惯的，不妨现在就说。要是没有，请容我先告退。”
佛保又一次被堵住了，这他妈的，杀是杀不得，打又打不得，现在是连说都说不过了。他本来是打算狠狠杀杀她的气焰，怎么反倒被她压住了。
他正犹豫间，贞筠却真个起身要离开了。她刚跨出大门，此地所有东厂的爪牙悉数刀兵相向。刀光如雪，雪光如刀，映得天地一片洁白。
跟随贞筠的护卫，紧张地挡在她身前。贞筠却摆摆手：“哎，这些都是宫里人，一举一动，都代表圣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们没学过吗？”
她径直走到最前方，竟把东厂的番役逼得连连后退。底下人忙来问佛保的意思：“怎么，真让她走了？可皇爷的意思是分明是……”
佛保气不打一处来：“闭嘴，这还用你说？！”
眼看贞筠越走越远，他也憋不住了，这还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道：“方女史，还请留步。”
这个称呼听得贞筠一愣，她转过身：“怎么，您还有事？”
佛保深吸一口气：“有旨意！”
旨意很短，意思也很清楚。贞筠听罢之后，却伏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
佛保嫌弃道：“怎么，是欢喜傻了。”
贞筠这时方抬头：“这怎么可能……他让我去织造局任职，还任我做了典正！是谁……”
话问到一半，她自己都愣住了。还能是谁，还会是谁？除了阿越，谁还会费心为她打算，谁还能逼得那个人都不得不让步。
眼泪又一次落下，她们为了她铺好了两条路，让她凭心意而走，而不论选择哪一条，都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佛保此刻已然酸得牙倒了，也不知是哪里来得狗屎运：“方典正，恭喜，恭喜。只是，您这福运虽好，也要懂惜福才是，别一不留神，又被人当枪使了。”
典正一职，负责纠察内外，责罚戒令。这摆明是个得罪人的活，一旦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佛保阴暗地想，李越把她又弄回来，八成又是想她当根引线，等到有需要的时候，再点燃一根大炮仗。对，一定是这样，怎么会有这样无缘无故的好。这下，总能扳回一局了吧。
岂料，贞筠施施然起身：“您甘效犬马之劳，我何尝不是甘之如饴。”
只要能帮到阿越，哪怕拿她的命去，她也甘之如饴。
新的变化，同样发生在战场上。时春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其他女将和女兵，出现在战场上。哪怕只有百来人，也足够让人振奋。她们白天一起作战，晚上互相擦拭伤口，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如果这次不抓住，那就再无出头之日了。越是一无所有，越能破釜沉舟。她们凭借一腔悍勇，斩首无数，功勋日重。
胜利给她们赢来了尊重，也增长了她们的勇气。女将们甚至开始畅想，回去后的情形。个个都围着时春问：“说好的银子，真的会给吗？”
“我们应该有官服吧？”
“大概去哪个衙门任职呢？”
时春被问得哭笑不得，尔顷她正色道：“还是那句话，别老想着自己。救人也是救己，我们的根基这般浅薄，如不再扶持些同道，就更加孤掌难鸣。”
这些生活在广西大山的女将们，心性单纯，连声应道：“咱们不是那没良心的，能拉一把肯定拉。”
“等我的府邸发下来了，我就让那些孤儿寡母来住。”
“那么多赏银，我也花不完，肯定要分出去一些。”
“找些资质好的丫头，教她们怎么开枪宰人……”
时春听着这些犹带稚气的话，不由发笑。希望来得太美、太好，叫她都有些不真实之感。或许是因为远离故土，不知情形，一种难言的焦虑，始终压在她的心头，叫她喘不过气来。
而当她回到广东后，这股早已压在心头的焦虑，果然成了真。谁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完成心学的改造……新的典籍，新的学说，被大肆宣扬，连三岁小孩的蒙书都增添了心学的内容。而理学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和排挤。无数学者痛哭流涕，却无能为力。所有人都知道风向要变了。这可不同于科举改制的小打小闹，这是要完成道统的更替。
可心学的创始者王守仁，自得到消息后，却再不肯开坛讲学。风尘仆仆的时春看到他时，惊觉他消瘦不少。她焦急道：“您，您这是怎么了？”
王守仁抬眼，他片刻后像是才认出她。他和她说得第一句话便是：“他为何要如此，难道他不知道，这会带来何等可怖的后果吗？”
皇权失却了最后的束缚，将如山一样，压在每个人的身上。而权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每一次转移都伴随着血腥，得到权力的人有多欣喜，失去权力的人就有多愤怒。
时春的手微微发颤，她道：“她总有她的考虑。我相信她。”
不论何时何地，她永远都会相信她。
谁也不知道李越究竟在想些什么，即便是她的枕边人也一样。在心学登上大经筵的舞台后，他们这才久违地进入蜜月期，毕竟权力才是最好的春药。朱厚照为丰厚的收获而欣喜，更因将至的角逐而兴奋。月池又何尝不是呢？

第408章 千家笑语漏迟迟
我会让你摘下这劳什子，和我一道共赏这太平盛世。
又是一个冬天。
月池还记得， 她们到北京的第一个春节。孝宗皇帝仁厚，更是深知他自己的宝贝儿子是个什么德行。他破格赐了月池黄金五十两，放她回家去好好休息。月池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她辞别了闷闷不乐的朱厚照， 背着沉重的黄金，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迈出宫门，离家越近， 她越觉轻松，僵硬的脊背也渐渐松弛下来。直到这时，她方更有真实之感。她不再是被关在龙凤店里的可怜弱女，而是有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身份，有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资本。于是， 贞筠就看到，她拉了满满一车年货， 立在家门口。
月池现在都记得贞筠当时的模样，她呆呆地立在矮檐下，手中的扫帚也掉在地上，傻傻地望着她。那个年，她们过得都很开心，躲在温暖的小屋里，吃想吃的东西， 看想看的书，哪怕是只是无意间对视， 都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她们的邻居，和她们一起生活在天桥东的人，却过得并不轻快。冬天意味着寒冷， 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食物。贞筠只是给几个流浪汉送了几件衣裳和剩饭， 之后就有更多的人来找她。他们就像从地底钻出来一样， 面容憔悴，衣衫破旧，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他们跪在贞筠的必经之路上哭求，甚至窥探她们的家，一见有人出来就呼天唤地。
月池明白，他们其实并无恶意，实在是无计可施，才想着求人帮忙。可她隐藏的秘密，叫她不能也不敢冒险。月池让贞筠躲在屋内不要出去，她说她会想办法安抚他们，让他们饱暖过冬。贞筠信了，她怎么会不信呢？
然而，月池一出门，就借着太子伴读的身份，找到京兆尹，把这些乞讨的百姓全部赶走。为了不惊扰贞筠，衙役借口在巷子尽头会施粥，把他们骗了过去。这些穷人在大雪天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好消息，怎能不开心呢？他们欢天喜地地跑过去，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顿好打。
月池那时就立在巷口，她听着里面的惨叫，确保都打痛之后，她才及时叫停。所有人望着她，眼神充满恐惧，如避蛇蝎，保证再也不会去惊扰。
可她回家后，又是满面轻松了。她告诉贞筠，事情都解决了，穷人们都心满意足回去过冬了。贞筠很高兴，她这才放松下来。月池告诫她，要布施不是不行，可以把东西收拾好，趁着夜色悄悄丢在别人家门前，再不可暴露自家的位置。贞筠点头应了，之后每年春节，她们都会找时间去送东西。直到她们搬了新家后，月池才允许贞筠以她们家的名义大规模地在外城施粥送衣。
贞筠每次做完好事，她都感到幸福满足。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年冬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月池没想到是，多年以后，竟会另一个人对她做同样的事。
朱厚照本来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不肯呆在宫里不稀奇，可他在年关时节愿意白龙鱼服，带着月池到民间走访，就着实稀奇了。
这次出京，月池所见的乡土景物，与过去截然不同。四通八达的道路，是连接乡里与城池的生命线。村中房舍俨然，并且还多了几间瓦房。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福字、贴对联，房下的地窖里则堆满了玉米、南瓜和土豆。广袤的田野里，还有豌豆、萝卜和番椒在静静生长。更让人惊叹的，是这随处可见的水利工程。
北方水旱灾害太过频繁，几代先帝不是不知道，而是管不了。而到了朱厚照这一代，通过平定边患，开关通商，官制改革，国力财力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他有能力，也有意愿大修工程。在他的大力支持下，治农官带领当地百姓修堤筑堰，开沟通渠，引水入渠，由渠灌田，既可防洪，又可防旱。有了水，才有今日安居乐业的盛况。
阳光像金色的纱幔层层笼下，映得水渠中金霞万点。月池伸出手，阳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这温暖是有重量的。她久久没有言语，朱厚照拉着她的手，揶揄道：“这就说不出话来了？未免也太没见识了。”
月池横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有叫我更吃惊之物吗？”
他点点头，得意洋洋：“那是自然。”
自从有了乡约，农户与农户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到了年关，方圆一二十里的农户，都齐聚在一处，祭祀祖宗，欢度佳节。夜幕降临后，白昼时的繁华并未落下帷幕。锣鼓声震耳欲聋，威风凛凛的火龙在小伙子们的卖力挥舞下，腾空俯冲，盘旋舞动。月池远远望去，只觉犹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1】。
她看得入了神，正是此时手却一重，朱厚照拉已着她往前跑去。他一面跑，一面回头对她笑，星河仿佛也淌进他的眼中：“还愣着干什么，去玩啊。”
他们一行人汇入人潮中。起先村民都对他们敬而远之，自顾自地歌唱鼓吹。可随着朱厚照嘹亮的歌声响起，形势就陡然一变。他们周边的真空地带慢慢缩小，最终消失于无形。他们甚至在队伍中，越进越前，到了最后，他居然还抢了领唱的位置。歌声悠扬明快，响彻云霄，人人都听了入了神，甚至连跟唱都忘了。他唱完一首，就有人起哄叫他再来一曲：“唱得真是好啊！”
“你是哪家的，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大过年的，多唱点怎么了。这是你娘子？你还是不是男人，当着自个儿娘子的面，怎么能说不行！”
朱厚照：“……”
月池笑得直不起腰，他只得再来。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便想吹唢呐。可既要吹唢呐，他就不能再牵着月池了。一旁的侍卫和旁边的大娘都劝他放心。大娘更是直爽：“你这也太黏糊了！别拉了，大娘给你看着媳妇呢，跑不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既不放手，又不放心，最后索性一面背着月池，一面吹着唢呐，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中走在广袤的原野上。直到弯月高悬碧空时，这场热闹的舞火龙方到尾声。年迈的长者，都选择回家休息。只有青壮年，仍在兴头上，还要去看社戏。
此刻，河边的戏台似笼在云雾中，远远能看见翩跹的身影。横笛声穿林度水而来，婉转悠扬，又叫人生出迷惘之感。孩子们拿着饴糖，围着冲天的篝火，嬉戏打闹。
月池伏在朱厚照的背上，只觉他的喘息一声比一声重。她闷笑：“不行就算了，回去睡吧。”
他哪里听得这些：“谁说的。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去看看。”
他们还是来到篝火的边上，身上的风寒，被温暖驱散。他们如走进了画卷中。戏台上锣鼓喧天，戏台下笑语连连。月池叫人买了些零嘴来。此地集市虽小，什么桂花糕、山楂糕、酥饼、糖葫芦、炒花生却也应有尽有。月池让他枕在自己膝上，因着有帷帽遮挡，她往往是自己先吃一块，再摸索着给他喂一块。
这时，有调皮的孩子看到了，马上凑了过来：“我也要喂，我也要吃！”
朱厚照已累得不想动弹，他不耐烦道：“一边儿去，不给！”
孩子们马上翻脸：“真不害臊！”“这么大，还要人喂，羞羞脸！”“大懒虫，羞羞羞！”
朱厚照的脸已经绿了，虽说是与民同乐，可也不能被这样说吧。皇爷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身。月池忙按住他，她道：“叔叔可是背了我一路，才有点心吃的。你们也想吃，可不能白拿。”
孩子们还没听完就叫道：“我们也背，我们也背！”
朱厚照的眉心突突直跳，月池又笑得发软，她道：“不用你们背，你们……一人说一句吉祥话。我就给你们点心吃，好不好？”
还有这样的好事，孩子们两眼放光，好听的话如洪水一样涌出来：“祝叔叔婶婶吃得饱，睡得好！”
“祝叔叔婶婶家里年年都丰收！”
“祝叔叔婶婶恩恩爱爱！”
“祝叔叔婶婶……家的猪仔越长越肥！”
朱厚照和月池听着这些童言稚语，都被逗乐了。他们把所有的零嘴都悉数分了。看着孩子们蹦跳远去的背影，他们二人不由相视一笑。之后，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戏。直到曲终人散，直到篝火前只剩他们两个人。
月池方开口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朱厚照睁开眼，眉眼带笑：“不知这众人熙熙，如春登台之景，能否称得上惊喜呢？”
月池环顾四周，月亮早已收敛光辉。黝黑起伏的山丘，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她扯了扯嘴角：“当然能。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朱厚照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答应你的承诺，就一定会成真。”
他伸手摘下她头上的帷帽：“你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会让你摘下这劳什子，和我一道共赏这太平盛世。”

第409章 悄立市桥人不识
他自恃她插翅难飞，可他自己又何曾离开她的股掌之中。
长长的面纱轻盈地落在地上， 在朱厚照的眼前，就像鲜花绽开般露出了一张美丽的脸。这是这个晚上，他第一次真切看到她的面容。他原本满心期待。他看到了她的手， 纤细柔软；看到了她的脖颈， 洁白修长，可就在他的视线即将触及她下颌的一刹那， 他却猛然低下了头。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漫长的，万籁俱寂，人、兽、虫儿都陷入酣睡，只有木柴仍不知疲倦地在跳动的火焰中噼啪作响。
那双极善作画的手，落在他的眉眼上， 细细描摹。微凉的指尖最终久久停驻在他的嘴唇上。他想要抬头，却被她按住。她低下头， 温热的气息笼罩住他。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和笃定：“你在怕我。”
她的面孔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孔中。李越实际并不符合世俗对佳人的标准。她的身子太单弱，面色太苍白，目光清冷彻骨，城府深不可测，言辞锋芒逼人。寻常男子初见会被吸引，但只要真正认识她，哪怕只是窥见冰山一角， 也会心生畏惧。可谁也不能否认她的魅力，她的风姿与气度， 就像沧海水，巫山云。面对这样的美景，凡人既庆幸遇见， 又懊悔遇见， 因为有缘无分， 还不如从未相识。
可他不是凡夫俗子。仙女失却羽衣，她再也回不去了。他是大地的主人，她始终都在他手掌之中。
他重归镇定，语带调笑：“你在做梦？”
月池只是发笑，火焰给她的蓝裙镀上了瑰丽的华彩：“做梦的又岂止我一人。我们，不是都在梦里吗？”
要是不起疑心，那就不是李越了。朱厚照早有预料，他依旧坦然：“你尽可施为，只是别忘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月池不由莞尔，她环顾四周：“即便是梦，可你要是能叫我梦一辈子，那醒与不醒，又有何分别。”
她把玩着他的手：“可你真的愿意吗？”
朱厚照定定地看向她，双眸如星：“不知李相公，还想要小可如何剖白心迹呢？”
月池俯在他的耳畔：“这未免太短暂了。你有没有想过……”
说到这里，她突然语塞了。这可太不像李越了。他不由起身，转而让她靠在他的胸膛前。他抚触着她的头发：“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还想再出来？”
月池慢慢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不是皇帝，我不是臣子，我们只是平凡世界的一对夫妇，会是什么样？”
朱厚照的动作僵住了，她只需要抛出一个引子，他就再也控制不住思绪。月池叹道：“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回去吧，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语罢，她便要起身，可就在此刻，他却紧紧抓住了她。月池又摔了回去，她对上他的眼神，半晌方道：“我随口一句而已，你疯了吗？”
朱厚照既有调侃，又意味深长：“你这么了解我，难道不知会怎样吗？”
他自恃她插翅难飞，可他自己又何曾离开她的股掌之中。
东方晨曦乍现时，他们就出发了。他们就像往常一样，只带着几个好手去街上闲逛。可这一次，随行的锦衣卫，却硬生生跟丢了。朱厚照的心腹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或许是另一次叛乱。
他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为情？少来痴人说梦，那可是李越！”
“我看，八成就是她诱骗了皇爷，借机生事！”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局势……早已是暗潮汹涌。”
“可皇爷一定是同意了的，否则，他们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不留。”
勉强冷静下来的锦衣卫，终于想到去看朱厚照的行李，这才看到了他留下的字条：“五日即回，勿惊勿寻。”
锦衣卫：“……”
碰上这么一个主子，也是他们点背。只是，他们忍不住大眼瞪小眼：“他们身上压根就没带多少银子，别说五天了，一天都熬不住了。”
朱厚照可不在意这些，比起历代先帝，他出门的机会不知要多上几倍，可每次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做，就是身边有一堆人劝着围着。这次，他终于可以享受几分自由，还是和月池一起，当然是兴奋更多。
游走在繁华的市镇时，他是什么都在问，什么都想要。
路上鞭声十分响亮。朱厚照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动脚：“这是什么？”
月池看过去，原来是几个小童在抽陀螺。
朱厚照十分惊奇：“陀螺还有这样抽的？”
月池含笑道：“当然有，只是没人敢叫你知晓罢了。”这要是碰着了一点，不得把天都闹翻。
他显然也明白，要是以前的他，会生气发怒，可现在的他，反而不会计较。他道：“那到了这会儿，总不会有人多管闲事吧？”
月池嗤笑一声：“放心，某人就算是把腿打折了，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她坐在街边的茶馆中，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品尝刚出炉的枣糕。而他则混迹在孩子中间，将他新买的最大的陀螺，抽得滴溜溜直转。笑闹之声，如碎金一样，洒落满地。
月池摇头：“除了读书不行，其他学什么都行。”
这样一路玩过去，还不到两个时辰，荷包就快见底。
皇爷数着剩下的银币，十分新奇：“这么说，我们明天连住的地方都要没有了？”
月池好整以暇道：“是啊。所以，该怎么办呢？”
朱厚照压根没放在心上：“不就是钱，赚不就行了。”
月池失笑：“说得轻巧。既如此，那不若各凭本事，赌个彩头。”
他听得一愣：“嬴又如何，输又如何。”
月池道：“左右不过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两人相视一笑，竟发了一会儿呆。
之后，月池便拿走了所有的大头，只给他剩下两个铜板。朱厚照拿着两文钱走在路上时，始终没想明白何以至此。可不论如何，问题总要解决。李越能解一国之厄，难道他连五天家都养不起吗？他在街上逛了一圈之后，最后毅然决然进了赌场。
而另一厢，月池则换回男装，来到了一家书画店。
店老板眼中的犹疑都要溢出来：“你说，你是吴派的弟子，有何凭证？”
月池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如我画了后，您觉得不称心，我大可赔您颜料钱。”
半个时辰后，老板拿着墨迹未干的《芙蓉图》，爱不释手：“像，真是太像了。果然是吴派的笔法！只有一点，你的芙蓉花笔势略重，更显秾丽，不似唐解元那般清雅。”
月池蛮不在乎：“要是徒弟和师父都一模一样，又何谈特色呢。”
老板大手一挥：“要什么特色？功成名就的人才有资格谈特色！你这幅画，最多卖一个银币，唐解元的真迹，却是一字千金！”
老板挤了挤眼睛：“看你也长着一幅聪明相，你说该怎么着吧？
月池默了默，她半晌方道：“你这儿收李东阳李阁老的真迹吗？这个人的，我也会。”
当天晚上，朱厚照和李月池各抱着一匣子金币回来。两个人在屋内大眼瞪小眼。月池先发制人：“又有你的狗腿子找上门来了？”
朱厚照反唇相讥：“你的门生一口一个座师，关键时刻还真能做孝子贤孙呐。”
月池道：“瞎说什么，这可是我一分一分赚的！”
朱厚照哼道：“你是怎么赚？”
月池道：“卖画。你又是怎么赚的？”
朱厚照理直气壮：“卖艺。”
因着这么一遭，他们又一次过上了荷包鼓鼓的生活。他们甚至还买了一座小院。他们每天上午各自去做事，事毕之后就回到临时的居所，将这一天的收获堆在桌上来清点。赚得少的人，就得被罚做一件事。迄今为止，朱厚照已经被罚去编竹篮。而月池亦被罚了一次踢毽子。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活体验。原来，没有利益纠葛，没有勾心斗角，他们过得会是这样的日子，他们之间，也能简单快意，随心随性。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们又一次坐在炉火边，月池枕在他的小腹上，早已昏昏欲睡。她的头发像丝缎一样，披散在他的手臂上。他拿出梳子，替她梳理着长发，就像给猫儿顺毛一样。炉火给他们的脸上，都镀上一层蜜色。
他突然开口道：“不回去好不好。”
月池霍然睁开眼，笑意又一次在她眼底凝聚：“好呀，只要你肯先走，我便绝不迟疑。”
他的回应，是长久的沉默。第四天时，他变得更加谨慎，就像守财奴，把一刻时间掰成两半来花。他早晨依旧去了赌场，却呆得坐立难安，极为烦躁。
书画店中，月池也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老板的儿子正在嚎啕大哭：“怎么办，爹，我不是有意的。你救救我，救救我吧！他们说了，再拿不回去，就要剁了我的指头了。”
人乍富之后，就会更容易变坏。老板的孩子本就游手好闲，得知家里来了一棵摇钱树后，就更加肆无忌惮，流连赌场，谁知却踢到铁板。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个王八蛋，他是在出老千，他一定在出老千！怎么可能，怎可能有人能记住桌上所有的牌……把把都嬴，赌什么来什么……他摆明是在作弊。爹，要不我们去衙门报官吧！”
老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狠狠给了儿子一记耳光，接着又看向月池，期期艾艾道：“李相公，就当是我求您了。这个畜生，他输得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总不能把屋子当了吧。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再画一幅画，再画一幅就好了！”
他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月池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也罢，就当是临别赠礼。”
她又画了一幅《嫦娥执桂图》。她师从唐伯虎，又有心模仿，就算是大方家，一时也难辨真伪。可没想到，这幅画被送到赌场，不多时却被人丢了回来。
传话的小厮啐道：“呸，假画也敢来蒙我们东家！真佛面前你也敢烧假香？！我们东家说了，念你学成这样，也实属不易，可惜骨子里这么多情，再怎么画也没那味道。干脆这样，唐解元不是也画春宫吗，你要是能来一百幅，我们就饶了这小子，如何！”

第410章 少日春怀似酒浓
那为什么不直接叫李朱氏呢？
一语既出， 书画店老板都禁不住发怒：“明明是真的，你们凭什么说是假的！”
“你们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告诉你们，我们也不是被吓大的！”
赌场的小厮和书画店的伙计瞬间扭打做一团， 而处于风暴中央的月池却是淡定如初， 她道：“你们东家在哪，不如我跟你们去， 当面给他画，如何？”
现场一窒，书画店老板已是泪眼婆娑。他在此地经营多年，造假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干了，门路和家财都是有。他这会儿之所以来找月池， 无非是演一出苦肉计，想省点钱罢了， 但没想到，不过萍水相逢，此人竟然如此仗义！老板的良心，都有些痛了：“不，李相公，这说来是我的家丑，本该我去说理才是， 怎能劳烦您。”
月池微笑：“没事，说不准是我的家丑呢。”
老板一懵， 一头雾水，他有心再劝，可这李相公虽看着十分和气， 可只消一个眼色， 就能镇得店内鸦雀无声。待他们回过神来时， 月池早就远去了。
赌坊很大，共分为三层。第一层，陈设平平，在此地嬉笑怒骂的都是贩夫走卒，汗臭气、酒腥气和烟草气交织在一起。第二层，陈设精美。在此地神采飞扬的多是富家子弟，空气里回荡着金银币碰撞时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声。不论衣着身份如何，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在他们的赌注上，嬴了就喜不自胜，输了便怒骂不已。可是待月池走进之时，大家仍不由自主抬头。她此刻已经摘掉斗笠，露出了面容，那种温和到怯懦的气质从她身上褪去，展出原本的模样。
她走在人丛中，就像灯彩在长夜里。她走到哪里，哪里就鸦雀无声。酒杯倾倒，香醇的酒液洒得满座都是；激烈的骰子声忽然停滞，只余微弱的回响；人的嘴逼得像蚌壳一样，只会发出零星的单音。当她走过之后，人群才发出了窃窃私语声。
“这……咱们这里，何时有了这种人物？”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这要是能结识，才叫不枉此生。”
可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和她攀谈，她就一直走到了第三层楼前。一门之隔，仿佛形成了两个世界。这里十分安静，空气里充盈着郁金香的气息，叫人陶然欲醉，清脆的撞击声顺着微风飘来。月池准备顺着声音的方向找去，然而这次，她的双足刚刚踏在了厚实而柔软的红绣毯上，就有人挡在她的面前。
来人身着绸衫，头系金带，约四十余岁。赌场的小厮为月池的气势所摄，一路跟在她身后，连声都不敢吭，此刻见到来人方回过神。他诚惶诚恐道：“小的见过常爷。这就是那个画店的画师，他非要来当面画，小的想拦实在没拦住啊……”
岂料，这个被称为常爷的人，却是扑通一声跪在月池面前。他一面喝骂小厮：“还不快住口，险些冲撞了贵客！”另一面，又急急向月池请罪：“家人无礼，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他这一次吧。”
月池饶有兴致道：“你认得我。”
常爷低眉道：“草民常季椿，拜见李相公。我榆次常氏受相公厚恩，方有今日之福，岂敢不识恩人的真面呢。”
榆次常氏一言既出，月池心中便有了底，原来是晋商富户。晋商因“开中制”崛起，又赶上了开关通商的东风，扩张之快，令人瞠目。人人都说：“平阳、泽、潞，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而常家，更是晋商中的佼佼者，在京有会馆，在外有商帮。难怪，朱厚照能赚那么多，原来是搭上这家。能被发配到此地来，这个常季椿想必只是旁支，可即便旁支，财力也不容小觑。
月池似笑非笑：“那你们报恩的方式，还挺别致。”
常季椿早就知道来龙去脉，在手下人禀报来人是李越时，他就已是冷汗直流：“小的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戏弄您啊！这实在是您的那位，他打得主意……”
月池道：“你不放手，他焉能做主。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不过区区四日，他还真嬴下了一座赌坊不成。”真是揣奸把滑，贼胆包天，投机都能找到她身上。
岂料，常季椿却是一脸委屈：“李相公明鉴，您遮掩面容，隐瞒行踪，小的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探听到您的讯息，更遑论提前设计了。天地良心，这的确是他自己嬴得啊。”
常季椿想起四日前的事，都觉得牙疼。那天，他正在小憩，就听手下人欢喜地来禀报，说来了一只肥羊。他走到楼下一看，来人做富家公子打扮，穿着不俗，气度不凡，可却是见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来摸一摸、玩一玩。这一看就是初出茅庐来尝鲜，妥妥被宰的料。他当即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当即就有人迎上去，和这个公子哥攀谈。这一谈之下，大家就发现，这肥羊居然真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既如此，那不得让他把这里的玩意儿都试一遍。
刚开始时，这个富家子弟还有点手气，嬴了好几把。可后来随着嬴得越来越多，他的贪欲也越来越大。他听从旁人的蛊惑，在一局投了一半筹码下去，本以为会大赚一笔，谁知这次却输了个精光。他的眼睛禁不住发红，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旁边的人赶紧劝慰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把输了，再赌就是了。这个公子哥果然上当，越发上头。他赌了个天昏地暗，可这会儿不知怎的，他却把把都输，最后甚至把之前嬴得钱全部都输进去了。此时，他已是濒临绝望，终于选择了抵押身上的饰物、写下欠条，借贷来赌，可依然嬴少输多。到后来，他赔得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赌场里其他人连自己桌面的牌局都不想看了，全部围到他的桌前，都想来看傻子开眼。赌场里的富户，也来到他的桌前，争相和他来赌。这时，坐在他身边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赌得筹码也是一局比一局大，可到了筹码最大的那一局时，他却嬴了！
开出点数之前，赌桌上的其他人还在讥讽他：“我说，兄弟，差不多也就算了。你再这么输下去，我怕你连家回不去啊。”
庄家亦是满面笑容，他先打开宝匣，瞥了一眼，接着又假惺惺道：“实在抱歉，是小。公子，您这局又……”
这时，这位富家公子却再无刚刚的颓靡，他挑挑眉：“你确定？”
四周寂静无声，庄家低头一看，他的话生生噎在喉头，三粒骰子加起来足足十五点！他半晌方道：“十五点大，吃小赔大！”
只这一局，刚刚还输得焦头烂额的肥羊就嬴回了三分之一的本。这下上头的人，变成了这些富户。他们借口骰子没意思，又要去玩双陆、牌九和叶子戏。可自那一局之后，风向却彻底逆转。肥羊终于撕下了身上的羊皮，露出真面目。他宰这些人，就如探囊取物。他甚至一次能跟五个人赌，连嬴五局。
有人输红了眼，开始发疯，一把将双陆局推翻，指责他作弊。可他却毫无怒色，只是将桌子扶起来，然后将所有人面前的棋子全部归位，一个不差。那时，现场的人才知道，这是碰到了真正的高人了。这他妈的，这是哪里是待宰肥羊，这是在扮猪吃老虎啊！
常季椿说到此，亦是一脸菜色。
月池听罢始末，只觉牙酸：“那你们，就不想揍他？非但不揍他，还任他天天都来，天天都嬴？”
常季椿忙低眉敛目：“岂敢岂敢，以前不知李公子的身份，这才敢动了歪心，后来既然都知道了，自然要奉为上宾……”
月池听得一头雾水，她问：“什么李公子？”
常季椿心里咯噔一下，他忙道：“就是您的堂弟，我们的东家，坐在里面的那位李寿公子啊。若非他拿出您的印鉴，我等险些铸成大错。”
月池：“……”每当她觉得已经看清朱厚照的底线时，他总能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认知。李寿……以前改名，现在连姓都改，那为什么不直接叫李朱氏呢？
她走进厢房时，里间的人都在瑟瑟发抖。赌钱嘛，本来是有输有嬴，才有意思。可他们自从对上这位主儿，是输是嬴全部都看他心情。他前几天心情好时，还会放放水，可今天他的心情明显不对，手下更是毫不容情，宰得他们哭天喊地。他还嫌他们吵闹。虽说是拿钱换关系，可也不能这么个给法。
正当他们输得面如土色，忽见一人走进门来，素衣布履，却风神秀异。他们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朱厚照此刻仍在心不在焉地推牌：“动啊，又怎么了。”
一人期期艾艾道：“李、李兄，别打了，像是您的哥哥来了。”
“……？？？”朱厚照打了个哈切，有病吧，他是嫡长子，哪来的哥哥。
等等！他的动作一顿，僵硬地转过头。
月池正含笑望着他，她道：“拜见李公子，就是李公子你要画春宫么？”

第411章 花开元自要春风
尴尬无声地蔓延， 几个陪赌之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们在本能的驱使下，像蛇一样朝着门口飞快挪过去，生怕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朱厚照默了默：“你怎么来了……你……”
他头皮隐隐发麻， 立下豪言壮语， 信誓旦旦说要养家，结果跑到这里来赌博， 怎么看都不靠谱。
就在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常季椿又迈着小碎步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嫦娥执桂图》送了回去。市面上流传的李越墨宝，比唐伯虎的还少，这幅画如能让它真正的作者落款盖印， 价值更是不可估量。只是，钱虽好， 也要有命花才是。常季椿期期艾艾道：“是我等冒犯了，如今完璧归赵，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此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朱厚照愕然抬头：“这是你画的？！”难怪，他就说，哪来的高手。要是往日，他或许还能想到， 可今日心情烦闷，哪有空思量这些。
月池道：“是我又如何？”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接着在常季椿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远去。一入暂居的那所小宅院，关上了三道房门后，月池的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道：“亏你干得出来！你还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 九五之尊， 主一国社稷， 你跑去聚赌？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个时候，气势千万不能弱。朱厚照理直气壮：“我有没有读书，难道你不知道吗？”
月池：“……”
他立刻反攻：“还说我。你还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二甲传胪，内阁次辅，你跑去造假？”
月池道：“造假又怎么样，我借我自己师父的名头，总比某些人好，连这种谎都能掰出来。”
不说则已，一说他更加坦然。朱厚照道：“我怎么了，我借我夫人的名头，不比你那个更名正言顺？”
月池又好气又好笑，又来了，说不过就开始耍赖。
月池施施然坐下：“你若是做些好事，借借名头也无妨，可这种事，还是扯你那些叔伯兄弟的虎皮更贴切。”
朱厚照坐到她身侧，他道：“他们的虎皮，哪有你的威风。”
一言既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内阁次辅，功勋卓著，誉满寰中，名高海内，哪怕是亲王、郡王见她也不敢造次。榆次常氏也算是望族，出了不少读书人，可他只是拿出她的私印而已，就能唬得这上上下下的人不敢动弹。她早就不是过去的她了……
月池的声音含着笑意：“所以，这就是你为了借我的虎皮，所做出的努力吗？”
朱厚照亦笑：“错了，就当是朱寿在新年送你的贺礼。你要当是李寿也行。这几天开心吗？”
“开心。”这是无法否认的，她在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幻想这样的时候，天下大治，海晏河清，她不用再背负血泪的枷锁，可以真正融入时代，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惜，时代限制了朱厚照的想象力，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限制了他对细节的掌控力，他曾说自己宁愿做个傻子，月池有时也会遗憾，她为什么不是个傻子。就像楚门一样，她总是要发现谬误，总是要打破虚幻。
她又一次展颜：“可朱寿不会送我这样的礼物。他会为我建造宫苑，尽仿江南美景，可他绝不会在风起云涌之际，纡尊降贵，白龙鱼服，甘冒性命之威，和我来到民间。只有皇上，会这么做。”
朱厚照面上笑意沉寂了一瞬，很快又鲜活起来：“那你觉得，皇上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月池失笑：“天心难测，我等凡人岂敢揣度，总不会是害怕了吧。”
洪武爷时，废丞相，设六部，臣权削弱，君权拔高。可后继之君远无马上皇帝日理万机的精力，不得不倚重内阁，权柄下移，阁权日重，宦官势大。在宣宗爷时，局面尚为可控，可到了“空前绝后”的英宗爷这里，土木堡一役导致武将勋贵精锐断层，文官势大已成不可逆转之势。这导致，正德爷在做太子时就已备受掣肘，毕生心愿只有两个字，那就是集权。
在这条集权之路上，朱厚照走得远比他的父亲和祖父都要远，直逼太祖太宗。可他似乎从未静下心来想想，自己为什么能走这么远。他的精明果毅、手段高超固然重要，可这并非决定性的因素。真正的关键在于，重文轻武、极为粗疏的行政方式，空谈成风、实干难行的文风学风，到了帝国中期，已经引起大量问题。北方鞑靼，南方的倭寇，连年的天灾，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再不改变就要难以为继了，这才是那些有识之士愿意让步的原因。他们“仁以为己任”的志向和与孝宗爷的情谊，让他们甘愿辅佐，只求重归明君贤臣的理想局面。然而，李东阳先生只怕也无法料到今日，只要退了一步，后续便再不可控。本就处于高位的皇权，在掌握了军权之后，就更难制约。他已经不满足于三堂共治，他要一家独大。权力不受制约，必然导致滥用。于公于私，这些儒家的门徒，都需将皇权再次关回道德和舆论的笼子里。
君臣之间的矛盾，本不会那么快暴露出来。心学与理学间的论战，至少需要数十年才能尘埃落定。有道是事缓则圆，如果能有人从中调和，慢慢让世人看到科技的力量，逐步同化儒生，或许真能逐步实现朱厚照的心愿。利维坦降临人间。作为利维坦的主人，他真能同时站在道德和科技的制高点上，俯瞰众生。
可事实却是，在科技创新尚处于恢复期时，心学就被改造，从此扶摇直上，势如破竹，要将理学打入尘埃。矛盾被彻底激化，被逼到绝路的理学家们，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在听到“害怕”二字时，朱厚照的神色终于沉了下去，他道：“你是故意的。”
月池很是无辜：“我并未违背我们的承诺，从头至尾，毫无隐瞒。能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是一个彻底的阳谋。朱厚照在让心学登上大经筵前，难道不知道这又会引起一场惊涛骇浪吗？他心如明镜，可还是选择铤而走险，他含着金汤匙出生，能打动他的东西少之又少，然而，无上的权力就意味着无上的诱惑。他放不下这一切，就跟月池放不下她的执念一样。
而老刘，他早已人老成精，他难道不知道道统更替，势必会血雨腥风吗？他也知道，可他太像活出个人样了。宦官是皇权的附庸，只有当皇权扩张时，他们才能跟着扩张。在道统更替时，朱厚照势必会加强对地方的控制，这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再恢复镇守中官，让宦官去地方做他的耳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一次，刘瑾很清楚他再也等不到下一次。所以，他选择装聋作哑，他要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疯狂一把。
至于锦衣卫和那些附庸于朱厚照的低位官僚，他们知道接下来必有大战，可他们非但不惧，反而是满心期待。他们太想往上爬了，可位置不空出来，他们能往哪里去呢，所以，杀起来吧，死的人越多越好。
所有人都知道，面前是悬崖峭壁，可所有人都选择快马加鞭，指望飞跃天堑，直达通途。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呢？特别是，当她也选择袖手旁观的时候。
谁都想不到，心学推广的第一击就是来自于它的创始人，王守仁先生及其门生弟子不再讲学，他们虽还没有公开反对，可批判“天子以天下为家”的言论，早就在广东书院中闹得沸沸扬扬。心学弘扬的前沿阵地，立刻变成了反戈一击的主阵地。
接着，就是广大理学家的反对，奏疏像山一样，要将通政司压垮，没有人敢指责朱厚照，他们把矛头对准了顾鼎臣。他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挖了出来，甚至给他罗织了几项罪状。大臣们要求皇上立刻处死这个妖言惑众之人。
朱厚照要是肯听，也就不是他了，他力保顾鼎臣，并且开始大肆宣扬心学，连蒙书都增添了心学的内容。理学学者在痛苦之后，陷入绝望，终于铤而走险。
在年前，顾鼎臣就遭受刺杀，生死不知。桂林官学中学子，甚至公然将朝廷派去教授心学的先生赶出学堂。南方许多老学究在衙门门口绝食抗议。这些消息被神通广大的皇爷暂时封锁，但是到底还是漏出了风声。除了月池之外，其他二品及以上大员，多番联名上奏，朱厚照均置之不理。脾气急躁如刘健，干脆递了辞呈，可朱厚照仍然留中不发。刘健一怒之下，索性闭门不出。有这位三朝元老带头，朝堂之上递辞呈，乞骸骨的人越来越多。
朝堂的问题，至少还可控，毕竟谁无骨肉亲族之累，而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读书人，还有一批工匠正在摩拳擦掌等着呢。民间的问题，才是真正叫人头疼的。
官员的精力都放在心学、理学之争上，有心思、有能力管经济的人变得越来少。海外源源不断的财富，反倒成为了负累。在沿海，他耗费了大量军费，却导致地方豪族势力的再度膨胀，官商勾结日益加剧。在内陆，文官、武将和豪族三家分肥都尚未扯清楚，这下又空降了宦官。急于想立稳脚跟的宦官，迫切采取各种手段，做出政绩，稳固地位。可惜，他们太过贪婪，又太过急切，不敢直接对上地头蛇，便向小民伸出魔爪。最后的结果就是，小民联合告上刑部。如果不是对李越还有信任，他们恐怕就要直接起义了。
直到这时，朱厚照才从愤怒中惊醒，底层的稳固是他最后的王牌，这点决计不能动摇。他的心中终于升起了畏惧，大船正驶向一片全新的海域，可掌舵的人却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只要一有风浪，等待他们就是船毁人亡！
是以，在听到月池说，这全是他自己的选择后，他已是忍无可忍。他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没有负你！”
月池摊手，她难掩讥诮：“可我会这么做，正是因为太爱你了啊。”
她在他唇边落下一吻：“我正像你爱我一样爱你，这下你可以依靠的，又只有我了。你不是一直想这样。”
这是他逼走方氏和时氏，对她说的话，如今原封不动地被还了回来。朱厚照都被她气笑了，他半晌方道：“你看看这天下，我不是正在如你所愿吗？”
月池笑得眉眼弯弯：“这么说，你这些日子，都是在讨好我罗？”
朱厚照已经彻底不要脸了：“怎样，还看得舒心吗？”
月池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我可不是你，你忘了，我有前世，我不缺亲朋故旧，更不缺情人。这一套以情动人，我对你使，是一使一个准，可你对我用，就不够看了。”
这又触到他的逆鳞了。她望着他此刻的神色，笑得流出了眼泪：“遥想当年大漠风沙，今日方有扬眉吐气之感。”
“现在就两条路，要么我们一起破罐子破摔，要么就拿点实在的东西来。你知道的，你能倚仗放心的，也只剩下我了。”

第412章 纵有狂风拔地起
换个皇帝或许会容易得多。
朱厚照从来没指望仅凭情分， 就能将李越拉回来。他待她的情意更深更真，可在宣府时，他还是选择放手。而她的心本就硬如磐石， 就更加不会感情用事。他之所以带她游遍村落与街市， 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看，只有在他的治下， 她的政治理想才有成真之日。他不同于那些昏官庸官，他目光远大，富有四海。只要能稳固统治，他不介意继续施舍，这才是他期盼能打动李越之物。可现下看来， 有人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朱厚照一哂：“非是我吝啬，只是宗女放足， 已经引得物议沸腾。这样，就以科考之制在京广选女官，如何？”
过去，他像对待刀剑一样掌控她，可现在，他不得不像对待敌人一样重视她。他们太了解彼此了。在危机关头，他可以毫不犹豫替她挡剑， 可只有利益才能逼他让步至此。他落入她的圈套之中，他走向了一条收益巨大， 但动荡不安的道路。他并不后悔，因为就算再来一百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他绝对不会这样急切。事已至此， 他只能一面稳定局面， 一面一条道走到黑。可他不能亲自下场，他必须高居云端，表面上置身事外，这样不论谁胜谁败，都不会动摇他的统治，万不得已时，他甚至还可以弃卒保帅。
谁能来替他弹压各方呢？摆在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刘瑾，一个是李越。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女人，法理上致命的性别缺陷，在此时却成为最核心的选择理由。一个是他身边积年的老仆，既忠诚又贪婪，既野心勃勃又畏首畏尾。而另一个是他挚爱之人，既心软又心狠，既能替他披荆斩棘，也能随时倒戈一击。
按理说，宦官更易掌控，但宦官执政只会让士林的攻讦更加猛烈，等于火上浇油。而不论是身份、才智，人脉还是声望，李越都要高明得多，也合适得多。这下，不论哪个层面，她都是他的唯一了。
朱厚照洞若观火，如果他要用李越，就必须要像攻克敌军一样，攻破她的心房，就像她曾经对他所做的一样。他得向一个女人让步、低头，但奇怪的是，好胜如他，却不觉得羞耻。那毕竟是李越，强大的对手，不论在何时何地，都值得尊敬。
正因如此，他提出了女官的选拔这个筹码。他笃定月池无法拒绝，女官的任命一旦制度化、规范化、规模化，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这意味着，女官将正式走向前朝，走向正统。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女扮男装始终是她不得已的选择，她深受枷锁桎梏，所以日思夜想期盼打破枷锁。
然而，月池又一次让他吃惊了。她一怔之后，却断然拒绝。她道：“何须劳您费心呢，待时机合适时，我亲笔写就票拟不就好了？”
执掌票拟，是要做内阁首辅。她不再需要施舍式的让步，她已经可以自己做主。这个从江南小店里走出来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帝国的权力中心，终于将刀都架在他的脖颈上。
朱厚照瞳孔微缩，禁不住拊掌大笑。他抱她坐在他的膝上，眼中藏着森然冷意：“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月池含笑点头：“未尝有一日忘却。”
他们额头相抵，他又问她：“你猜，要是后人知道真相，会如何评说我们？
月池挑挑眉：“要不，我们在你的帝陵里，也立一座无字碑？”
千秋功过一抔土，古今都付笑谈中。
他终于又一次笑开了。她是被逼疯的，可他的骨子里一直都有这种疯狂在，所以，他们才能走到今天。
京中杨宅中，杨廷和正在练字。他所书的乃是楷书，字字皆锋势备全、雍容自如，恰如他为人一般端庄凝重，无一笔松懈，无一字不缜密。一篇书罢，他的额头亦已沁出汗珠。
在一旁研墨的黄夫人，忙替他擦汗。杨廷和笑道：“有劳夫人。”
他扶着腰，颤颤巍巍地坐下。黄夫人禁不住埋怨：“都是快七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轻重，还当自己是年轻的时候么。”
杨廷和苦笑：“正因时日无多，所以才要力争朝夕。”
黄夫人替他捶肩的动作一顿，她半晌方道：“可争了如何，不争又如何？”
杨廷和一愣，黄夫人按住他的肩膀：“当年父亲将我许给你时，就对我说了，说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叫我恪守妇道，切莫叫你为儿女事忧心。这么多年了，我一心操持家务，从不过问外头的事。可是夫君，你到底已经不再年轻了……我们还有那么多孩子、孙子……”
她素来爽朗宽和，可今日却忍不住哽咽。杨廷和转过身，去替她拭泪。他温言道：“今上做太子时，我便随侍东宫，这么多年，早已见惯风浪。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黄夫人道：“这么多年了，连我都知道那位是何秉性，你还要以卵击石吗？”
杨廷和默了默：“君臣之义，不可轻易割舍。”他的凌云之志，更不可轻易割舍。
明明一切都在走向好的方向。鞑靼称臣，倭寇远遁；纪纲具举，朝野肃然；宗室外戚，循规蹈矩；巨贾豪强，低眉唯唯；金银如山，良种济世，黎民百姓，安居乐业。这本该是一个中兴盛世！他们本可以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可这一切，都将毁于皇爷的贪婪。
继夺权、分权后，皇上甚至要生生拔去士林的喉舌，将他们变作只知应声的跟屁虫。他要无法无天，唯我独尊，连舆论和道德的桎梏都要一一除去。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那些读书人。冲突一触即发，而身为内阁首辅的他，为了新政，为了稳定，既不能顺从上意打压同僚，又不能跟随义士联名上奏，就只能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压力如山一样砸在他的肩头，几乎要将这个单弱的老者压垮。
黄夫人道：“可你再这样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你还指望李越能从中转圜吗？他如果能做到，早就做了，又何至于拖到今日。连他都束手无策，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杨廷和摇头：“他不是无能为力，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黄夫人依旧满腹疑虑，她还待再言，却听杨廷和惊喜道：“你看，玉兰已经开了。”
黄夫人抬眼望去，秾丽的花瓣已经微微舒展，如同一片紫霞。杨廷和意味深长道：“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变好。”
今年的第一次例朝，很快在春光中拉开帷幕。万岁于奉天殿升座，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分班侍立，按部奏事。因着近日内外大事接连发生，例朝的气氛已与过往大不相同。人人眼观鼻、鼻观心，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焦灼。
内阁的队伍里，依旧只有四个人。次辅谢迁看向月池：“你近日有和希贤再谈吗？”希贤是刘健的字。
月池摇头：“谈也无益。”
谢迁道：“可这般僵持，也不是办法。”他也是一个左右为难“媳妇”，事到如今只能两厢说和。
月池只是微笑：“您别急，办法是急不来的，兴许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什么船到桥头，这都要火烧眉毛了。谢迁还待再言，却听清脆的鞭响，皇上升座了。刹那间，文武官员齐齐跪下，本就十分肃穆的气氛，此刻更是彻底凝固。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袍角，只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走上丹墀。按照惯例，本该是文武依次奏事，可紧接着响起的却是刘瑾苍老的声音。
他的声音既嘶哑又粗粝，就像是从地底传来一样：“有旨意。”
怎么会一上来就颁旨。杨廷和平日虽以处变不惊自律，可此刻仍忍不住心如擂鼓。而这道圣旨中的内容，更是叫他瞠目。
“……念杨廷和、刘健多年辛劳，特允还乡之愿……
后面的话，杨廷和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睁睁地看着那黄绫卷，落到他的手中，仿佛要把他的手心都烧出两个洞。
他终于还是跪了下去，深深叩头：“天恩浩荡，臣杨廷和颤栗谢恩！”
一道旨意过后，杨廷和和刘健便从权力巅峰上骤然跌落，而李越则更进一步，取而代之。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人人张口结舌，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杨廷和又一次看向了自己的得意门生。李越的眼中有同情，有怜悯，可独独没有惊诧和愧疚。他只是温言道：“听说巴蜀的桃花开得极好，您何不回去好好瞧瞧呢。”
正德二十二年，年仅三十八岁的李越代杨廷和为内阁首辅，晋华盖殿大学士。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官职，这样升迁的速度，堪称旷古绝今。保持中立的杨廷和被拉下马，而一直支持心学的李越上位，皇帝已经天下展示出，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
月池已是第四次送先生离开京都了。他们已是当世的佼佼者，初入这座古老的城池时，何尝不是怀揣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可到头来，他们都走向了黯然的归途。
白发苍苍的戴珊带着三个残疾的孙儿，步履蹒跚地归乡。他曾经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可在信念一次次被摧毁后，也选择放弃一切，安享田园。
睿智明达的李东阳坚韧如松柏，哪怕是病入膏肓时，他还在为促成随事考成而努力，可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看到他所期盼的朗朗乾坤。天子与臣子所求，本就截然不同。他明明看透这帝王心术，却仍选择为大明王朝吐丝作茧，至死方休。
敦朴质直的闵珪是被她送走的。她要完成利益的交换，获得升迁的机会，就不得不挪开这一个个“绊脚石”。她先摧毁他的坚持，再强行把他遣送回乡。那时，她就应该意识到，这不会是她最后一次做这样的事。
这次，她做得更狠，她将她的两个先生都撵回老家。刘健仍处于愤怒之中，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心为国，为何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更不明白，朱厚照为何要一意孤行，自掘坟墓。他念着先帝的名字，不由老泪纵横。
而杨廷和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月池，他到头来只问了一句话：“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可你该如何收场呢？”
随着他们的贬斥，心学与理学的矛盾，君权与臣权的矛盾，都已经达到顶峰。这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帝国正在被撕裂，只有一方取得对另一方的绝对胜利，才能安稳下来，可难道还能把士林都杀光吗？
月池只是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既然不可能将士林全部迭新，那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换个皇帝或许会容易得多，毕竟，现在宫中已有好几位预备嗣子了。

第413章 我亦乘风破万里
一个新的银矿和一个新的大洲！
伴随着财富的膨胀， 小小的镇国府已盛不下朱厚照这尊大佛。自开关之日起，他就开始筹建园林。在月池去年生日前夕，这座名为“摩诃”的皇家园林终于在紧赶慢赶中完成了大半。
“摩诃”一词， 乃是梵文音译， 内含三义，谓大、多、胜。此园既以“摩诃”为名， 当然非同凡响。摩诃园在原本的清漪园、静畅园和撷秀园的基础上进行改造和扩建，占地极广，尽揽四海胜景，既有金殿玉堂，又有幽轩短楹， 既有佛家寺院，又有西洋建筑， 光是有名有姓的景致就有五十处之多。此时，正值春光烂漫，杨玉和刘瑾一行人乘船而来，只见两岸碧桃开得正艳，灼灼如焚，晓风拂过，落红入水， 更显水之清渟。
然而，面对如斯美景， 这些大权在握的能人却无半分闲趣。锦衣卫指挥使杨玉与副指挥使张允皆是疲态尽显，而执掌东厂的刘瑾，他变得更加矮小、佝偻。时间如刻刀一样， 在他的脸上划下越来越多的痕迹， 他的活力与生气仿佛也从这些“伤口 ”中慢慢地流走。张文冕搀扶着他， 两人一块步履蹒跚地入龙舟来。
他们接皇爷的旨意到此见驾，可待入了舱内，又只见李越一人。她的面前早已备好了各色茶点，一见他们就和颜悦色道：“快，请坐。”
杨玉等人连拍马屁的力气都要没了，只推辞了几下，就乖乖落座。他们见月池，是眉目清暎，神采毅然，而月池见他们却是颜色憔悴，如丧考妣。她不由一笑：“是我的疏忽，苦了你们了。”
她不说犹可，一说杨玉更想骂人了，你还有脸提！要不是你，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要是没有两把刷子，他也不能在朱厚照身边做那么多年的狗腿子。早在得知皇爷有心正式变更道统，推心学、易理学时，杨玉就觉是否有些激进了。谁知，他还没劝上两句，刘瑾这个老王八蛋就开始鼓掌叫好。
刘瑾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白银的流入，技术的发展，既是莫大的机会，也是莫大的挑战。如果朝廷不能把握驭富之权，掌握驭富之道，等来的只会是地方坐大，豪强四起。皇爷凭借对马六甲海峡的掌控，依靠发行银币和官营产业，彻底解决了财政困境，大大加强对民间的掌控。可陈腐的理学和死板的官制，却在制约官营产业进一步发展。人人都只想来分一杯羹，却没人来想怎么将这棵摇钱树，栽得更大更好。皇爷在此时发展心学，正是在扫除经济发展的阻碍，乃是顺大势而为！英明神武至极！
杨玉又不是傻子，刘瑾打的主意，他清楚得很。不就是想借着皇爷的东风，再狠赚一笔好处吗？他当然也知道发展心学既是形势所逼，也是利益所向，但他想得是能不能缓一缓，不是说事缓则圆吗？皇爷一上来就打着“天子以天下为家”的旗号，把自己抬得这么高，那些士大夫要是能甘心就有鬼了，这不得把天都闹翻，还不如一点点地抬，一点点地试探他们的底线。
刘瑾却摇头：“你未免太束手束脚了，一来多方辖制，谁敢轻举妄动；二来纵有一二不忿之人，他们有文坛领袖，我们就没有吗？”
三堂共治来制约，李越和王守仁来攻心，这才是皇爷所设想的平稳过度道统的办法。可这个办法，刚一出炉就遭受重创。王守仁和李越先后罢工，通过论辩扩大心学影响的主意，直接宣告破产。皇爷是不缺笔杆子，可声名籍甚，无竞一时的还真是不多。许多摇摆不定的文人，一看连李越和王守仁都偃旗息鼓了，更是直接倒向理学一方。如此一来，逼得皇爷只能开始以势压人，以财揽人。
这对宦官和锦衣卫来说，本该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他们的权柄得到空前的加强。地方上，镇守中官横空出世，再次加大对财源的把控，而在中央，锦衣卫开始四处巡视，罗织罪名，排除异己。被李越压制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扬眉吐气一把，叫他们怎能不欢喜。
杨玉当时还和张允一起笑李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为没她不行，就来拿乔。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有再多的智计又如何，这就叫一力降十会！”
那段时日，他们简直走路都带风。锦衣卫如风一样在北京大街上驰骋，哪怕是六部的堂官都不敢与之争驰。而镇守中官终于作为地方建制扎根下去，正准备摩拳擦掌，大展拳脚。
只是，事态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乐观。如果还是在闭关锁国之时，高压和控制手段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用。可如今海关已开，局势不可避免受到外洋的牵动。仅凭东厂和锦衣卫，既无法真正稳定变化万千的局面，也无法彻底击溃此起彼伏的反对力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从此拉开了序幕。
今天拉这波人下狱，明天就有另一拨人弹劾他和他党羽。今天打完了廷仗，午门外血肉横飞，明天又有另一拨人跪在外面请愿。到最后，大九卿已把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弹劾不成就要全部请辞。杨玉从满怀斗志，到疲惫不堪，最后已是隐隐生畏。
而地方的水，比中央还要浑。刘瑾从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这样远的距离，如此复杂的势力，这么的短时间，他要把镇守中官这根钉子扎下去，还要取得显而易见的成就，这比登天还要难。可是他就像疯了一样，不顾张文冕的劝阻，一意孤行。他道：“我再也等不到这样的好机会了……我已是七十四岁，我不能到了入土前，还是只会趴在地上摇尾巴。”“……我要让他们看看，他们做不成的事，我们非但能做，还比他们做得都要好！”执念像火一样，在他的心头灼烧，让他手段越发激进。终于，镇守中官在地方闹出了大乱子。
皇爷闻讯久久没有言语。刘瑾那时仍不肯死心，他道：“只是一点意外，求爷开恩，再给奴才一点儿时间，老奴必能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杨玉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跪在御座前期期艾艾道：“爷，要不咱们先退一步，暂时让他们得意几天……”
皇爷的眼底一片幽深，他微笑道：“退一步，怎么退？拿你们的命去退？”
皇权与臣权，内廷和外廷，争到了这一步，都已是被架了上去，没有各退一步，只有不死不休。
杨玉倒吸一口冷气：“可这么说，咱们只能硬碰硬了？”他们是不怕硬碰硬，天底下谁能硬得过皇爷呢。可碰完之后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又该怎么收场？
张文冕的声音陡然响起：“草民斗胆！”
他不顾刘瑾的劝阻，抬起头来。岁月匆匆不饶人，这个白面书生也因连日的操劳，无心打理头顶的霜白。他道：“敢问李阁老，近日还好吗？”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皇爷扶额发笑：“她当然好，无事一身轻。”
没人敢说话。杨玉想说，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样。她要是肯干事，之前早就出来了，何必等到今天，难不成您还要去求她不成。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皇爷道：“罢了，快到年关了，都出去松快松快吧。”
不久后，杨玉就得到了皇爷带李越出京的消息。他和张允对视一眼，心里都掀起惊涛骇浪。张允忍不住道：“杨哥，爷这是真要求她出……”
杨玉骂道：“闭嘴！”
一语未尽，他自己都忍不住将手中的青玉如意打了个粉碎：“世上怎会有这种女人！”
张允嘟囔道：“谁说不是呢，做女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旷古绝今了。只是，她真的能行吗？”
杨玉一时语塞，半晌方道：“心学的革新，就是她做的。”
这是绝密中的绝密。张允听罢已是魂飞天外，他这才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天子以天下为家’这个由头就是她给的。那她为什么……敢情这所有的乱子，都是从她那儿起。这全部都是她的局！她是故意设了个套子，让我们去钻啊！可她，她图什么啊。皇爷都这样了……她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杨玉呸道：“咱要是能弄明白，估计也离疯不远了！”
他长叹一声，摩挲着扶手：“只盼人家是艺高人胆大，而不是人傻头又铁了。”
锦衣卫和东厂就是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过完了这个年。不求李越能收拾残局，只求她能以声望背背书，大家说和说和，各退一步算了。谁知，她一上来比他们闹得还离谱，直接把内阁首辅都给抹没了。这他妈到底是说和，还是在拱火，她不是真的疯了吧。
是以，龙舟之上，杨玉听到月池虚情假意的关爱，忍不住阴阳怪气：“哪儿的话，都是我们不争气，还得劳您百忙之中，出面斡旋。只是，您这一步取而代之，未免太出人意表了些。”
船外，鸟鸣啁啾，月池抿了一口茶：“有吗？”
老刘颤颤巍巍开口道：“爬上去容易，坐稳却难。别忘了，您的本质是无法改变的。”女子永远是女子，她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地掌权，地位始终建立在弥天大谎之上。
月池叹息道：“就像你一样？”太监永远是太监，即便有机会，也无法挑大梁。
刘瑾面上的血色在瞬息褪得干干净净。张文冕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有意再完善心学？”
月池一愣，她忍不住笑出来：“还能怎么完善？你们的主子要专制，底下的人要分权。我能颠倒黑白一时，却不能指鹿为马一世。”
这下，连张允都坐不住了：“那您的意思，是咱们还得继续斗下去？那佛朗机人怎么打，地方豪强又怎么办？”
月池挑挑眉：“即便你们有意内耗，我也不忍坐视这大好局面，崩于内乱之中。”
刘瑾无言以对。他人老成精，早在镇守中官第一次碰壁时，就意识到他已经落入陷阱。李越没把自己“阉”干净，所以被皇爷拿住把柄，不得不受制于人。而他，他已经被“阉”了那么多年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被人抓住了软弱之处，一击即溃。这些日子，他始终在想，李越会如何看待他这不顾一切的疯狂，是笃定，还是讥诮。这么一个老太监，半只脚已经迈进土里了，居然还不肯认命，活该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今天，他终于见到了她了，却在她眼中看到了他最不想要的东西，那是深深的怜悯。她有什么资格可怜他，他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他们都不想认命，可那又怎么样呢？
老刘幽幽一叹：“你盘不活这局。如你所说，冲突已经无法调和。你此时下场，也只会落得个两面不是人。”
月池摊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刘瑾嗤笑一声：“你能拿什么去试？”
月池言简意赅：“资源。”
杨玉一头雾水：“什么资源？”
刘瑾已经会意：“又是以财揽人，你以为我们没试过，这根本不顶用。”
张文冕无奈：“都是饱学之士，谁会以长远之权换眼前之利。”
月池不由莞尔：“那或许是，你们给得还不够多。”
杨玉都被气笑了：“您这摩诃园，都快赶上紫禁城了。我们倒是想给，问题是从哪来呢。”
月池拿出了一个旱罗盘和一张标绘清晰的海图：“当然是从新天地来。”
杨玉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在赤道以南，在原本一望无际的的海上，却标注出一块崭新的陆地，上书了三个大字“大洋洲”。
他的双手都忍不住颤动：“这……这是……这怎么可能？！”
张文冕已是眼含热泪：“大洋洲……这是一个新的大洲？！除了五大洲，居然还有一个大洲！”
月池颌首，她轻描淡写道：“不止如此。倭国大名大内义兴在去年三月开掘出地下的银矿脉。他们允诺献上开采后一半银矿，向大明求取精炼技术和帮助大内家独占银矿的支持。我同意了。有了银矿为保障，我们便不再需要向海外大规模吸纳白银，可以适度换些更宝贵的物资，比如更多的黄金、宝石、良种、技术和人才。”
她每说一个字，眼前四个人的呼吸就沉重一分。一个新的银矿和一个新的大洲！张文冕勉强定了定神：“虽有海图指引，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月池摇了摇手中的旱罗盘：“船队近日就要返航了。听说，当地部族也很喜欢我们的商品，而他们本地则盛产白铜、黄金、珍珠、檀香木和海参。”
众人皆是一窒，已是张口结舌。月池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不会以为，这几年我就躺在家里逗狗吧。”
矛盾无法调和时，可以试着从外获取厚利，来化解内部的冲突。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会和财过不去呢？如果一部分财砸不动，那就再加上一个大洲和一个银矿。砸得多了，就能引起质变了。

第414章 从来系日乏长绳
我华夏泱泱大国，最不缺的便是能人。
这惊喜太大、太突然了， 突然到众人都觉得如梦一般，只有深深的茫然，反而没有多少发自内心的喜悦。而茫然褪去之后， 就是怀疑。
第一个发问的竟然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张允。他道：“敢问李阁老， 这么宝贵的海图，不知从何而来？”
月池道：“自是先辈所留， 后人再完善。”
杨玉故作诧异：“先辈？我们竟有这种有能为的先辈？”
月池闲适一笑：“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华夏泱泱大国，最不缺的便是能人。汪大渊，字焕章，元时人，祖籍江西南昌， 于至顺元年首次出海，前后共花费九年时间， 周游两百多个国家，其中就有大洋洲。他所著的《岛夷志略》有两节详细记载了大洋洲的风土物产。【1】只可惜，世人知此书的寥寥无几，更从未深入研读，最后反倒让我捡了这个大便宜。”
杨玉倒吸一口冷气：“至顺元年出海……那不是距今一百多年了。我华夏子民一百多年前就发现了新大洲，此事竟然还未宣扬开来？！”
月池放下茶盏：“汪大渊虽登上大洋洲，却只当这是世界之南的一个大岛而已， 当然没有引起轰动。再加上海关既闭，谁还会关切外洋的境况。”
张文冕与刘瑾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怀疑。汪大渊本人都不知道这是一个大洲，那李越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她既敢将此人的名姓说得如此清楚， 想必是早已做足了功课， 倒不如换个方向再探。
张文冕先拍了一句：“也唯有您这般博学多识、心细如发之人， 才能做到如此地步。只是，海上航行和大量运输又不一样……咱们的船也能经得起常年远洋的风浪吗？”
月池失笑：“以前兴许不成了，但别忘了，经王先生策反后，在东南亚曾为佛朗机人做事的造船、冶金工人早就尽入彀中。佛朗机人可是在海上漂的大行家，吸纳他们的技术后，我们的船自然也是如虎添翼。”
又圆回去了，谁不知道王守仁打退佛朗机人的第一步，就是先策反在东南亚的华裔匠人，后续又俘虏了好几艘大船。
张文冕又道：“敢问李阁老，新大洲上，是何光景？”
张文冕是想细细地问，总会有纰漏。但他想不到的是，哪个现代人没学过地理呢，更何况月池还不止一次去澳大利亚。真真假假掺和着来说，才最能唬人。张文冕不论怎么问，都未能找到一点儿纰漏，反而叫在座之人既为新大洲上的风物而惊异，更为月池口中遍地珠玉的繁华所心动。
杨玉和张允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来。他们正当盛年，当然不能如老刘一样，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如是真的，竟是真的……那他们不就能脱困了，非但能脱困，还能更进一步，继续飞黄腾达！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撕碎了他们的妄想。
刘瑾只问了一句话：“你是什么时候派人出海的，是在皇爷带你出京前，还是出京后。”
月池的动作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这重要吗？”
刘瑾呵呵一笑：“的确不重要。”
寥寥数语，没头没尾，可这两个人却竟都像是了然于心了一般。
张允一脸呆滞地看向杨玉。杨玉心中隐隐浮现不祥的噩兆，他的额头沁出汗珠，眼珠滴溜溜直转。为什么刘瑾会说，的确不重要呢？皇爷和李越是在去年年底才和解，船队不可能在此之后出海，那是船，又不会飞，怎么可能赶得回来。
那要是船队是他们和解之前就被派出去……杨玉一凛，以皇爷的谨慎，不可能不埋钉子啊。据他所知，自那次宫中之事后，李越的师长、故交、还有那两个女人身边，都有至少三处暗哨，怎么错过那么大的事。可要是皇爷从头到尾都知道船队出海的事，又岂会遭李越拿捏呢？杨玉手心冷汗涔涔，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又在扯谎！
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泛泛之辈。杨玉都想出来了，张文冕只会比他更快。至于张允，他和杨玉共事多年，一看他的脸色，也知道这事有猫腻。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月池。月池不由莞尔：“不必这么看我，你们只要知道这消息是真的，也的确有大洋洲的货物不日抵港，不就好了。”
她还说的理直气壮！杨玉已是气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又被夺走希望的感觉太痛苦了。他忍气吞声道：“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是同坐一条船。您既然叫我们来，想必也是有几分信任。既然如此，何不坦诚些。”
张允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您说出来，有什么问题，我们也能帮着圆一圆。”
月池似笑非笑道：“有什么好说的。新大洲是真的，到港的船队亦是真的。你们既如此聪敏，何不猜猜缘由呢。”
还搁着嘴硬呢。杨玉实在没忍住，阴阳怪气道：“这么说，您是造出了仙舟不成。您要是非叫我们信，我们也没法子。只是不知您这样滑稽的说法，能否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这厢正在对峙。那厢，张文冕却看向刘瑾，刘瑾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督主也认可她说得是真话，以李越的作风，的确不屑在这样的事上撒谎。几个月的时间，从大洋另一端要运货物来，当然不可能。可要是并非直接从大洋洲运来，还能从何得来呢？
张文冕身子一震，突然福至心灵，在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脱口而出：“是佛朗机人！”
舱内陡然一静。杨玉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又扯到佛朗机人了。”
张允问道：“你是说，佛朗机人也知道新大洲？”
月池赞许道：“不愧是文冕啊。他们常在海上航行，早在十余年前就到过大洋洲的岛屿。【2】”
张允道：“既然佛朗机人早已去过，为何我们的人没有截获情报呢？”
船舱外霞蔚云蒸，月池的眼底却依旧一片幽深：“那时佛朗机人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富庶的东方，谁会在意这块荒岛呢？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一个新大洲。直到他们在东方踢到了铁板，才开始动其他的心思。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这些航海者怎么向资助他们的佛朗机王室交代。他们只能拼命想办法，继续往南航行，这才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
月池摊手：“‘我们身为天朝，焉能坐视蛮夷恃强凌弱呢，当然要出面主持公道。正因我们在南边绊住了佛朗机人的手脚，近日的侵袭才少了这么多。’这么说，怎么样？”
张文冕等人已是毛骨悚然，此时唯有刘瑾敢开口，他望着月池，就像望着一只新奇的动物：“你怎么会做出这等事。连强盗，你都要与之为伍了吗？”
狗屁合作贸易，主持公道。佛朗机人不是大明的对手，只能把目光转向南方，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而正闹得不可开交的大明，此刻亟待财物来弥合矛盾。
李越正是抓住了这点，直接和佛朗机人议和通商，用本国的商品换取新大洲的财富。如此一来，一则海外战乱一少，自能节省大批军费开支，二则顺势拿出新大洲这么一块大饼，眼下的冲突就能可迎刃而解。至于为什么编出这么一套话来，想也知道，佛朗机人在大洋洲必是烧杀抢夺，无恶不作。中华文明礼仪之邦，如今竟沦落到与贼子共谋，同销赃物，必定引起轩然大波。这才是她非得披上这一层遮羞布的原因。
月池微笑：“谁会信呢。”
刘瑾一哂：“也对，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只要给得足够多，黑的就能变成白的，错的也能变成对的。”
张文冕深吸一口气：“可要是有人，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呢？”
月池随手将手中的点心丢了出去，无数锦鲤霎时间涌到湖面上，争先恐后，狼吞虎咽。
她的双眸依旧澄澈：“要么解决问题，要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四个人心事重重地来了，又心事重重地走了。月池转入舱顶时，朱厚照正在解九连环。晶莹的玉环，在他手中解开又被合拢，周而复始，他却玩得聚精会神。
月池坐在他身侧静静看了半晌：“好玩吗？”
朱厚照动作一顿，漫不经心地答道：“好玩。你呢？”
月池回忆适才刘瑾等人的神色，也笑了出来：“好玩，比你这个可要好玩多了。”
朱厚照按住她的肩膀：“那你就好好玩，切莫乐极生悲，弄巧成拙。”
月池凝视他半晌，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是自然。这么多年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朱厚照：“……”放心，他可太放心了。
新大洲的消息，不知何处传出，却很快闹得人尽皆知。董玘、康海等人匆匆来到杨慎家中，几人都是大眼瞪小眼。谁会想到，还能这样出牌。本来是以为是内部博弈，眼看东厂和锦衣卫都在接二连三地出纰漏，眼看就要兜不住了，谁知，居然还有这样的神来之笔，一下逆转乾坤。
康海仍心存犹疑：“会不会为虚言……”
杨慎摆摆手：“这不可能。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他们岂会如此。”
董玘缄默片刻：“含章那边，可有消息吗？”
提到月池，现场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杨慎望着空荡荡的府邸，眼眶隐隐发酸。
卢雍迟疑道：“为何不开诚布公谈谈，这兴许是误会。毕竟上头有命，含章又能怎么样呢……”
杨慎沉声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过去的事，我无话可说，可将来，他总当尽直臣的本份。”

第415章 水去云回恨不胜
新上任的内阁首辅李越，就燃起了他的第二把火。
然而， 杨慎的想头注定要落空。因为李越从来就不是被迫取代他父亲杨廷和的首辅之位，这一切甚至是她有意为之，多方谋划的结果。而在她上位之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借新财源来侵蚀抵抗者的道心。
在李越初登首辅之位时， 清流还持观望期待的态度。一下去了两位德高望重的阁老，就算是个棒槌也得掂量掂量。再者， 那可是李越，世人皆称颂他多谋善断、选贤举能，爱民如子。要不是他提出遴选制，在这里的近半数的青年官员尚不知在哪里蹉跎岁月。有这样的知遇之恩在，大家也不好一上来就喊打喊杀。他们期盼着， 素有贤名的李越，能够站出来引领圣上回到正道。只可惜， 事实注定叫他们大失所望。
新大洲的事被炒得沸沸扬扬，各种各样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舶来品被送入京都。美丽绝伦的极乐鸟皮，色泽瑰丽的珊瑚和硕大无比的鸟翼蝶等等。这些稀世之宝，充其量让人看个新鲜，毕竟仅是上位者赏玩之物，广大中下层之人都难以触及。真正改变政治格局的，仍是那些光彩耀目的金币和洁白如雪的银币。真金白银， 才是最能震慑人心的。
杨慎接到赏赐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双手都在发颤：“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的妻子黄夫人吓坏了，赶忙搀他坐下。可他连坐都不愿坐，一叠声地去叫管家出门打探。他神色灰败：“去探探看， 是因父亲的缘故……还是上下官员都有这么多厚赏？”
黄夫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由道：“我还以为是怎么了。”
她瞥了一眼箱中的金光银光， 也大为惊叹，可毕竟腹有诗书，尚能自持：“想也是皇爷有意优容，要是人人都有这么多，再大的家业也吃不消。”
杨慎却摇头，他喃喃道：“没那么简单，难怪、难怪皇爷敢做这样的事……”
前任首辅家的管家身上必须有两把刷子。不多时，管家就探明了状况。这次的赏赐，完全根据考成和站位来发。兢兢业业，忠心事主的，连亲族在内，皆有厚赏；而言语逼人，多方上奏的，则连铜板都拿不到。只有杨廷和和刘健两位阁老是例外，不仅给他们本人厚赐，连他们的子嗣，都得到了加恩。
杨慎听罢消息，抱住头蜷成一团。想也知道，金钱只是一个开始。掌控一个新大洲后，能归入政治分肥的资源变得更多，升迁的职位，广袤的土地，子女的前程，家族的富贵……
宦海沉浮多年，杨慎再也不是那个愣头青了。他心如明镜，那么多人连番上奏。真正为了圣贤，为了公理的人寥寥无几。这些士大夫扯着冠冕堂皇的皮，实际就是不满天家独掌海外的财源，只肯让他们喝汤。
东南沿海的官僚在开关后，还能继续靠官商勾结和走私来获利。可对广大内陆的官僚来说，野路子距离太远，要走实在是太艰难了，只有拿到独属文官的官营产业，他们才能安心。面对他们的渴求，皇爷不仅不退步，反而以心学再次抬高自己的地位，以宦官严密掌控地方。地方官绅发财之路不仅没有被拓宽，反而收紧了，这才是他们死咬不放的原因。
在杨慎看来，这一次的君臣之争，势必以天家退步为结束。强龙难压地头蛇，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皇爷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用武之地。只是，似乎不管是怎样糟糕的情形，总有人能替他力挽狂澜，兜住局面。一切的顽抗，都注定在利益面前被碾得粉碎。
很快，新上任的内阁首辅李越，就燃起了他的第二把火。他提议朝廷实行项目制，设立专项基金，以项目形式解决央地财源分配不均的问题。各州县提出项目，来满足中央的政策要求。如能获得中央的审批，那州县就可获得大量的发展资源。
消息一传扬开来，广大地方官僚喜不自胜，中央官员也摩拳擦掌。对中央官员而言，项目制越过层级，单管直下，一竿子插到底，实际是跳过了行省这一中间层，大大强化了中央政府的权威。六部的事权、财权得到进一步加强。这可是握在手里实打实的硬通货。对基层官吏而言，中央和行省的大员可以通过遴选来出头，可州县等官员要博出彩，就只能等着考成，可现在不一样了。在项目制下，一旦他们争取到了项目，通过了项目验收，那权力、政绩、钱财、资源、人脉，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吗？【1】
之前那种紧张撕裂的气氛，顿时被一扫而空。大家都忙着讨论项目制施行，权责划分的问题，至于什么心学盲目抬高皇权，背离圣贤之语，本来就是为了夺权夺财找出的借口，现在需求既然已经在一定意义上满足了，谁还有空管这个？
这一套组合拳，将以杨慎为代表的坚持道统的清流人士彻底打蒙了。杨慎在万般无奈之下，又去联络翰林院的同僚。可就连最耿直的董祀都回绝了他，他道：“皇爷或许有私心，可含章的确是为了公义。这些利国利民的项目一旦实行，乃是惠及臣民的仁政。”
杨慎苦口婆心道：“可你想过没有，权柄无所制约，必定引起乱象，如今能以这般大手笔来施仁义，将来也能以这无上权威来施暴政。既然天子一心以天下为家，那为何不能以祖宗家法和圣贤之言自律呢？”
“再者，仅是援助新大洲，打退佛朗机人，就能获得这般收益吗？”杨慎已疾言遽色，“我华夏乃文明礼仪之邦，亲仁善邻，协和万邦，如与强盗为伍，只怕死后都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董祀听得迟疑：“你是说，朝廷在和佛朗机人合作，可有证据吗？”
杨慎一窒，直接的证据，显然是没有的。海关和军队都是皇权直属，又都是被喂饱了的，谁会傻到自砸饭碗。而他出身巴蜀，在当地又没有人脉。他半晌道：“佛朗机人久未犯边，必由缘由。这一切太顺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我已遣人去查探，一切自可明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派出去的人，连京城都没出，就被截了下来。杨慎苦等数月后，只等到了歌颂大明驰援大洋洲的戏目出炉，响彻四方。明明已是夏天，他却冷汗涔涔。
到头来，他也只能像他的父亲一样，在书房中久久枯坐，外面传来小儿子的笑声。是的，他也终于做爹了。银铃般的声音如阳光一样洒落遍地，杨慎凝神听了许久许久，第二日他就上奏请求外放为官。朱厚照当即就准了。
杨慎出京时，多年同窗好友都来相送，就连久不露面的李越，也来到长亭中。这也是杨廷和被夺职出京后，他们第一次见面。这两个同龄同年的好友，在看到对方时，却感觉无比陌生。
到头来，竟是杨慎先开口。他目露怀念之色：“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他吟诵着诗经中的名篇，目不转睛地看向月池，“或许不是‘殊异乎公行’，而是我从头到尾都没看清过你。”
月池也想起当年，她夸赞杨廷和父子乃“蓝田生玉，真不虚也”，可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这两块美玉都被她接连撵出权力的中心。他们看着很痛苦，很难过，那是信念被击溃的悲哀，没人比她更明了这种痛楚。可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心中却无任何波澜。
她只是说：“人都是会变的。变下去，总比一潭死水要好。”
杨慎不置可否：“我会到民间去看着你种下的根生长发芽，再来尝尝所结之果，究竟是苦还是甜。”
“好啊。”月池真心实意道，“要是那时，我已经不在了，你就在祭奠时告诉我吧。”
杨慎一愣，他道：“一言为定。”
伴随着杨廷和、刘健的告老还乡，杨慎等人的主动请辞外放，这场声势浩大的文官反抗之行，终于以失败而告终。
杨玉、刘瑾等人闻讯皆是感慨万千。有皇权为有力支撑，哪怕是根鸡毛，都能用来做令箭。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仅用政策调控，就能将险些撕裂帝国的政治风暴消弭于无形，不得不说是超世之才。
张允道：“人家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来？怪不得皇爷这么多年都情有独钟，要换做是我……”
杨玉嘲讽道：“想得倒美，凭你也配？”
张允：“……”
眼见他还要争辩，杨玉摆摆手道：“少得意忘形了，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张允有些紧张：“怎么说？”
杨玉压低声音：“别忘了，大洋洲的事……”与佛朗机人通商，总感觉是与虎谋皮，不得长久。
张允却很是坦然：“这有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他看向摩诃园的方向：“一个不行，不还有另一个补上吗？要是他们俩都不成，那咱们不是更没能为了。”
杨玉的忧心稍解：“说得也是。就盼爷能早点拿出对策来了。”
摩诃园中，朱厚照正在苦思冥想。空旷的殿堂内，上百个宝石烛台上的巨烛正在熊熊燃烧，照得此地如同白昼。朱厚照独自坐在摇椅上，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幅宏伟的世界地图。这副地图，比太祖时期的《大明混一图》更加清晰广阔，东起美洲，西达非洲，南括大洋，北至沙俄，各国的疆域、山脉、河流，乃至风土人情、自然资源等皆一目了然。
月池进殿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灯火辉煌中，世界在他的脚下。她亦缓步向前，绿裙如烟，曳地生姿。朱厚照听出了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正看见她在星星火光中，跨越世界向他走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月池反手握住他的手，一开口就破坏了所有的气氛：“怎么，愁得连觉都睡不着了？”
朱厚照：“……”
“有什么可愁的。”月池看着眼前的地图，声音轻柔地如梦一般，“他们不会发现的，没有清晰的海图，没有最新的旱罗盘，没有庞大的船队，他们连新大陆的边都摸不到。即便发现了一点端倪，谁又敢相信呢？”
朱厚照冷嘲一声，他习惯性地替她捂手：“是啊，换作我，我也不敢信。”
谁能想到，谁敢想到，所谓繁华新大洲，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大骗局。
佛朗机人早在十余年前就来到了大洋洲的岛屿上，却迟迟没有把此地纳入殖民范围，不是因为当地原住民的顽抗，而是因实在无利可图。因为常年与外隔绝，这里还保持蛮荒时代的情状。地形复杂，林木茂密，野兽众多，土著人仍过着茹毛饮血、巢居穴处的生活，一些部落甚至还保留着食人的习俗！虽然传说当地有金矿，可这么广袤的土地，能从何挖起？从何探起？要是以远洋航行输送军队，从头开始拓荒，又不知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甚至还不如开发大明西部的土地来得划算务实。目前顶天了，就是找一些奇花异卉、珍奇异兽的标本回来看个新鲜。
朱厚照甚至不用经过道德抉择，从一开始开发大洋洲，来弥合大明内部矛盾的路子，就根本走不通。
月池道：“可我们需要这个噱头。若不是有新大洲，你的那些臣子们，又岂会望风而散。”
朱厚照沉声道：“可维系这一噱头，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月池道：“通过出售军火，休达已经与我们建交，你可由北非获得源源不断的黄金支持。而扶桑的新银矿，又会给我们提供不可胜数的白银。”
朱厚照冷哼一声：“扶桑，不过弹丸之地，又能有多少矿藏。”
月池正色道：“别小看这弹丸之地。或许有一日，就是这叫你看不起的蕞尔小邦给予我们迎头痛击呢？”
朱厚照目露讶异之色：“……我早就想说，你似乎对扶桑格外在意。”
月池避开他的视线：“防患于未然，总归是没错的。”
朱厚照试探道：“你既如临大敌，为何从未提出过发兵。”
月池叹道：“扶桑百姓何辜，他们并非是我们的仇敌，总不能因我的心病，再起无端战火。”
这可糊弄不了他，朱厚照又问：“那又因何提议赐予大内家汉姓，派遣我们的人才，赠予我们的典籍？”
月池意味深长道：“你觉得呢？说到底，占领土地，不过是一时之功。‘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面对朱厚照稍显惊愕的神色，月池没有继续解释。
她站起身来，长裙如水般散开：“现在的问题关键，不在金矿和银矿的供给上。一来徒有贵金属流入，却没有足够的资源与之匹配。这样下去的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二来要继续维系您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只能进一步打压士大夫，要做到这一点，光靠项目制可还远远不够。”
“三来，虽然以通商的由头暂时稳住了佛朗机人，可养虎为患，等于自取灭亡。”
她每说一句，朱厚照的神色就沉下一分，这些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叫他向文官退步低头，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他权衡利弊后，仍决定放手一搏。
月池调笑道：“要是当时没那么贪心就好了，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便是存心压迫士绅，而讨好下层民众【2】，在翻车之前，用好项目，分解抵抗，助力生产。”
朱厚照皱眉：“你费尽心机，就只是为了这个？”
月池道：“那不然呢？总不能是真挖坑来害你吧。”

第416章 二三星斗胸前落
谁都不能阻挡她，谁都不可以。
他们近日休息的地方名唤远香坞， 取周敦颐《爱莲说》“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之意。远香坞位于湖心之上，四面环水， 仅靠小舟与外界相连。此时正值盛夏， 湖中红艳耀目，绿盖擎天。他们面朝荷风， 歇在软塌上，只觉凉爽宜人。
月池正拥着丝被，睡得正熟。一旁毫无睡意的朱厚照听她均匀的呼吸声，神色更加凝重。这并非是他的错觉，当李越被戳破此生最大的秘密后， 反而变得更加坦然。她意识到，她的性别不会阻断她的上进之路， 披着文官皮的女子身份，既能成为更进一步的筹码，也能变成同归于尽的威胁。她因而重归冷静，运筹帷幄，以退为进，又一次逼得他进退维谷。
先是示弱，降低他的警惕， 再抛出了“心学改良，抬高皇权”这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将他和他的亲信全部套了进去，逼得他不得不再次低头。接着，她成功拿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再以新大洲为噱头， 以项目制为武器， 安定四方，加强权柄。没有阴诡，皆是阳谋，却环环相扣，把所有人都逼到她设定的位置。
她坚称无意威胁他的统治，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底层百姓过好一些而已。抬高庶民的位置，也是为了帮他更好地制衡士绅罢了。这样话术，他已经听过一次。在开关前夕，她也劝过他扶植商贾，来压制士人。
理性的一面告诉他，这的确是妥善的选择，可感性的那一面却在疯狂预警。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深刻意识到，聪明与愚蠢，理智与疯狂，坚强与脆弱，极善与极恶，齐聚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他在她身上能看到人性至美的崇高，也能看到人性至恶的残忍，因而他喜欢和她过民间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却不得不承认只有身居名利场的李越，才是真正的李越。
他的脾气越来越好得惊人，因为他心中有数，只有无能之人，才会靠发怒解决问题。他的怒火不会对现状带来任何积极影响，反而会让阿越又一次抓住机会，明白他已经无牌可打。朱厚照摩挲着月池的乌发，他们依然是最般配的恋人，也是彼此最大的敌手。
这一局，是他贪心太过，操之过急，这才叫她占尽上风。可到了明天，他们两个人又要从头玩起。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他的作风。这次，鹿死谁手，尚是未知数。而他比她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虽然排斥她的妄念，却仍积极吸纳她的智慧。并且，比起她有时读书人的天真，他永远是现实至上，只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抉择。上一次他能釜底抽薪占了马六甲，这一次他也同样能找到破局之道。他既要这水横无际涯，又要永做这万水之主。
项目制一经推行，果然取得立竿见影的成效。一来，项目制充分调动了大明上下的积极性。考成法虽然也要求严格，赏赐丰厚，但官吏只有达到中央的要求，方能得到薪酬。基层的惰性的确被消除，可自身的积极性却并未被调动起来。可项目制不一样，它在加强中央权柄的同时，给予了基层较大的自主权。州县官员可以因地制宜提出让当地发展的项目，来争取中央的支持。权力、名望、升迁以及捞油水的机会……面对这样的好处，傻子才会不动弹。二来，项目制推动各地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推动官商民的进一步协作。治农官的建设为抵抗水旱灾害，保障果腹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加强中央对基层的掌控。可月池的心愿显然不止于此。项目要落地、要实施，光靠衙门里的老爷和那几个差役可远远不够。老爷们势必分出利益，和民间协作，群策群力，共同推动当地经济的发展。
一时之间，各地的项目策划书如雪片一样涌向中央。月池翻阅这些策划书，都觉大开眼界。有提议发展本地酒业的；有致力于中药材种植，甚至还提出“粮药套种”之法的；有说发展肉鸡、肉羊养殖的；有说想尝试种果树……最让她惊诧的是，西部地方官僚联名上奏，希望朝廷能助力他们恢复陆上丝绸之路的繁华。
以前有碍于鞑靼和瓦剌，才硬生生断了这一条财路，现下边患既解，当然要把这条财路找回来。
陆上丝绸之路大致有三个方向，一条是西汉张骞开通西域的官方通道“西北丝绸之路”，即内地至河西走廊、天山南北、中亚、西亚然后延伸到非洲和欧洲的重要商道；一条是有北向蒙古高原，再西行天山北麓进入中亚的“草原丝绸之路”。还有一条则是由成都再到印度的山道崎岖的“西南丝绸之路”。【1】
这些内陆官员，显然是眼馋东南很久了，在策划中不仅附上了大致的地图，甚至还做出了初步的预算，当然更多的篇幅是将恢复陆上丝绸之路的好处吹得天花乱坠。
月池看罢之后，久久不能平复。桎梏一旦被打开，就再无人能锁住智慧的火种。越来越多的人从僵化的机制中挣脱出来，更好地看到世界，改变世界。但她却没有立即批准陆上通商的大项目。一来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关系，又一次陷入微妙期。二来这笔投资可不会是一个小数目，一不留神就会玩脱。她是想在内阁首辅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可不是在此刻，更不是用如此拙劣的手法。
经过廷议讨论，第一拨批准实施都是小而美的规划。而大规模的策划均被指出若干疏漏，要求再斟酌修改。此刻，朝野上下就明白了，这笔银子也不是好拿的。小项目是试点，也是敲门砖。要是连小事都做不好，朝廷又岂会放心托付大事呢？
不论是出于为民造福，还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想头，各个项目在中西部遍地开花。新的技术，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时，再提升上林苑监、工部与鸿胪寺的地位，选拔匠人为吏员，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政治系统、经济系统和意识形态系统都在发生变化。已经十分稳固的农业基石，将一批劳动力从土地上解脱出来。而庞大的对外贸易则给商品经济插上飞翔的翅膀。士人阶层为了不眼睁睁看着财源从指缝溜走，选择随之改变，心学的诞生则为他们这种转变赋予正当性。社会精英的目光会从八股和逢迎中挪出来，转变为对实务和实技的关注。
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占据至高点的皇权，要保障自己的收益，维系自己的掌控力，就必须要顺应形势，一来将核心技术和关键产业握在自己手中，二来通过讨好底层民众来压制士绅，可这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一方面，在华夏盘踞千年的士绅阶层不是软柿子，他们如今只是暂时因厚利安稳，可只要上头露出一点儿缝隙，他们就会乘势而上，群起而攻。另一方面，没人情愿被踩在脚底。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民众的生活得到改善，他们也自然而然会寻求更多的权利。而无论是哪一方，他们要想崛起，想居于主导地位，都需要更先进的技术、更有利的产业。政治、经济和文化，终于不再是三方内耗，而是互相鞭策着前行。
已经打开的海关，不会再关上；已经开始的官营出口，东亚贸易圈不会再停止；已经转变从商的士绅，不会再收手；已经成为正统的心学，也拥有无数拥护者，他们会拼尽全力捍卫它的统治地位，就像过去捍卫理学一样。已经改善生活的小民，不会甘心贫寒。已经在发展的科技，也会迎来一波春天。
走到今天的月池，蓦然回首，方觉华夏已经跳出了静态的循环，赶上了大航海时代。她虽然永远无法回去，可她已经看到了腾飞的希望，她所期盼的未来，正在朝她迈步走来。
这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心愿，是她留在这个异世不至于发疯的锚点，可当这一天眼看真的要到来时，她心中既没有喜悦，也没有释然，有的只是空虚和茫然。
她看着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看着他由张扬恣意的少年成长为英姿勃发的青年，再到如今令人捉摸不透的中年。他依然喜欢游猎，头戴狐皮帽，身披翠云裘，千骑卷阳山。只是现在他所用的器物，早就由弓箭换成了新式的鸟铳。
这是当世最先进的热武器，哪怕是最凶狠的豺狼虎豹，在枪弹面前也毫无还击之力。于是，整座山都回荡着枪声和哀嚎声，月池的口鼻充斥着血腥味。她僵硬地坐在营地，远处仍不断传来欢呼。
随从们一面跟在朱厚照身后捡拾狐狸，一面发自内心地赞叹：“又打中了眼睛！狐性狡诈如此，皇爷尚能一击即中，真是神枪手啊！”
“今儿可是真是大丰收，就这么一天的收获，赶上过去半个月了！”
“还不是爷厉害！”
朱厚照笑骂道：“少来。带下去剥皮，伤着一点皮毛，唯你们是问。”
这些积年的老手领命下去，很快就送来一张张完整的皮毛。他们非常细心，对着主子的一面皆无血迹，或光洁如雪，或漆黑如黑。可有些东西，并非是装作视而不见，就能不存在的。在这厚厚的皮毛之下，仍有粘连的血肉，在不远的地方，仍有虫豸在啃食残肢。
鞑靼的尸骨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朱厚照仍在问她：“这白的不错，给你做一件斗篷怎么样？就以狐皮做里，大红羽纱当面。这鹿皮也好，给你做双靴子吧……”
今日所打一座山的猎物，竟是全部用在她的身上，他在一件一件地给她安排起居之物。周围的随从皆眼观鼻，鼻观心，第一次见皇爷这般做派时，他们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可这都多少年了，谁能不习惯了呢？
可被众人艳羡，盛宠在身的人，却面无喜色。月池别过头去，干呕出声。随从惊得魂飞天外，忙跪下请罪。
朱厚照摆摆手，皮毛即刻被带了下去，血腥味很快就被香气冲散。那是松枝的香气，混合着烤肉的味道，还有他身上奇楠香的味道。
侍立在月池身侧的宦官早已退避三舍。他坐到她身侧，周身热得惊人，他替她剥着橘子，明知故问：“不喜欢吗？”
月池深吸一口气：“这样杀生，有伤天和。‘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
朱厚照不以为意：“开春时让他们放些猛兽入山林不就是了，下次再去更远的山吧。”
她意有所指道：“何须如此，只要您少来几次，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朱厚照嗤笑一声：“废话，那你怎么不叫老虎少吃点肉呢？”
月池一时默然，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认输，怎么可能甘心束手就擒，那么这一次他的回击，又会来自何方呢？
就如老刘所述，他们如今就像夫妻店一样，因为关系太过紧密，牵连实在太大，所以至少在明面上不能下狠手把对方往死里整，可又因立场的不同，又得时时进行利益的分割与争夺。在有限的尺度内，是无穷无尽的博弈与防备。
月池幽幽一叹，大局既然有利于她，那么她就要将这种局势真正巩固下来。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谁都不能阻挡她，谁都不可以。

第417章 十万峰峦脚底青
她刚刚，是真的想杀了他……
月池已经做到了内阁首辅， 因着项目制与考成法，她虽无宰辅之名，却有宰辅之实， 在行政领域已经能做到呼风唤雨， 一呼百应。但如若她还想更进一步，取而代之， 手里就必须要有兵权。可作为有明一代难得的马上皇帝，朱厚照在兵事上从未松懈。
月池在九边埋下了张彩这个钉子，在广州又有时春为助力，以这二人为支点，培植自己的人马， 北边的平民将领正积极作为，南边的女将亦展露风采。然而， 在朱厚照精密的人事体制布局下，这些边境势力始终都是备受掣肘，无法真正威胁中央。在天子有兵权，有火器，军费充足，威望正盛的情况下，指望由地方反攻中央， 的确太过勉强，到头来还是只能寄希望于小规模的内廷政变。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和朱厚照常居摩诃园， 时不时白龙鱼服的原因。没有禁军的保护，慢慢降低锦衣卫的警惕，才有下手的机会。这势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她有足够的耐心。
白天， 他们依然和如琴瑟。人这一辈子， 又有几个二十年呢。这样漫长的岁月，只会让熟悉变为深知，亲密更如胶漆。她和贞筠、时春相濡以沫的日子，似乎已经湮没在记忆的洪流中。她已经越来越习惯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生活。
他们有时候会扮成走商，有时会扮成游侠，有时还会装作牧民。他们会躺在如茵的草地上，遥望满天星斗，也会在山顶相拥而坐，等待着日出。当晓风拂过时，朱厚照就将她唤醒。她慢慢睁开眼，看着红日喷薄而出，将霞光洒遍山海，天地万物都沐浴在旭日朝晖中。朱厚照的声音格外兴奋，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快看，那有只狐狸！”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棕色的山间精灵在林木中偷偷地打量他们。这时的她，心中也是有惬意和欢喜的。
然而，到了夜间，万籁俱寂时，尽管她的身上还残留着适才的欢愉，他的躯干仍如蛇一样和她紧紧纠缠，过去的回忆却已像绳索一样将她从虚幻中拖出来。她忍不住思考，白天时行经的地方，哪里是可以下手的，是在他的饮食中下药，还是直接将他从山巅推下去呢？有时想着想着，她自己都会觉得不寒而栗。人为什么能变成这样，感情是真的，杀意也是真的。她就在这样的拉扯中活着，静静等到了那个一击必中的时机，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没有等到朱厚照的脆弱之时，反而等来了她自己的。
那是一个平常的冬日。雪花落在晶莹的玻璃窗上，宛如情人夜半的私语。屋内温暖如春，水仙花开得正好，朱厚照好梦正酣。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吵闹声。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来敲门：“不好了，大福大爷不知怎么的，一个劲地要出去。”
月池陡然惊醒，她披衣起身。大福正在立在门外。它一直是一只乖巧的狗狗，从不会给任何人找麻烦。随着它的年纪增长，它活动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得时候越来越多。只有当月池来时，它才会起来摇摇尾巴。只是，月池的权柄日重，她心里装着太多的事，又怎能把所有的目光投在一只狗身上。它撕扯下身上内造的皮毛小衣服，露出稀疏的毛发，喉咙里发出低吼声，吓退想要去抱它的小太监。直到此刻，月池方惊觉，大福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蹲下身子，唤了一声：“大福。”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了，它灵敏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再一次变得明亮。它又一次朝她奔过来，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可这一次，它不肯再跳进她的怀里，而是拉扯着她的衣裳，努力向外走去。
月池心有所动，她换了衣裳，跟在它的身后。好几次，她想去抱它，可大福都不肯，它就这么一瘸一拐地穿过重重街道，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门前依旧整洁，没有一丝积雪。圆妞听到动静，打开了门，一见她们，便忍不住喜极而泣：“老爷，您终于回来了！大福，好大福！”
大福舔舔圆妞的手，坚持向里走去。屋内的陈设仍保持着旧时的模样，没有丝毫的变动，可住在这里的人，却早已不见了。大福在堂内走了一圈，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可它还不肯死心，开始用头去撞门。圆妞吓了一跳，她忙拦住大福：“这是怎么了？”
月池却明白了，她推开了门，抱起了大福。这次，小狗没有拒绝，它依偎在月池的怀里，看着她推开家里所有的房门。一个人抱着一条狗，进入一个个空房间，去找两个明知不可能在这里的人。
每当房门打开时，大福就高高地仰起头，可发现屋内空空如也后，它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一次又一次，从满怀希望到失望，到最后一扇门也被推开后，失望就变成了绝望。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它圆圆的眼中淌出来。它喘着粗气，呼出一阵阵白雾。月池抱着它，坐在以前的家里。她不断摩挲着它的毛发，替它挠着下巴：“好狗狗，好狗狗，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了……”
大福定定地望着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手。
它只是一条小狗，它能做的只有爱和陪伴。当它终于坚持不下去，无法继续陪伴时，希望能带着它的主人回到能叫她心安的地方，找到能叫她心安的人。可惜，温暖已经失落在回忆里了。
对不起，它要走了，对不起，又要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了。大福缓缓闭上了眼睛，在她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天地间静得只有雪落的声音。多么可笑啊，她又成了一个在世间踽踽独行，形单影只，孤苦伶仃的畸零人。长空里，一只孤雁。【1】
朱厚照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他将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笨拙地安慰她。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一丝泪水，她只说了一句话：“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她怎么能不恨他呢。她不可能不恨他。
可到了晚上，他们又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身边，那种灼人的热度又一次笼罩住了她。她听见他的声音既低且柔：“我已经叫人好好安葬大福。”
月池没有作声。他继续道：“我现在就下旨，让方氏和时氏回来。”
月池一愣，她转过身道：“不用了。”
苍白的月光下，她的双眸如被水洗过一般。她抚触着他的脸颊：“那时，我是在气头上，所以才口不择言。”
朱厚照按住她的手，他想说些什么，可月池已经无意在听下去了，她掩住了他的嘴：“做吗？”
朱厚照有些反应不过来，下一刻，她已经翻身压在他身上。她解开头发，青丝如瀑，披散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吻如初雪一样，落在他的身上，再慢慢融化。那条狗的死，很快被他抛诸脑后。
他沉湎于情欲的海洋，他埋首在她的胸间，细细品味玉山高处的珊瑚，一只手按在她的腰肢上，另一只手则继续往上。他积极配合着，让她温柔地驾驭着他，快感在慢慢累积。可是，就在甘甜的洪水即将淹没他时，她又一次伸出手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样刺激的玩法，他既抵触，又期待，即抵触着窒息的滋味，又期待她松开手后，伴随着新鲜空气一齐涌入的灭顶快感。可这一次，她没有松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扼住了他的咽喉。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他猛地发力，将她掀了下去。月池躺在锦被中，她眉眼犹带春色：“怎么不做了？”
朱厚照的脊背发凉，他的身子还是热的，血却已经冷了。她刚刚，是真的想杀了他……
第二天，他就加强了摩诃园的防卫，原本就是十分严密的防护，如今更是固若金汤。紧接着，他就召见刘瑾。
老刘看着他的高领衣服，神色微妙，听完他的命令之后，更觉诡异。
朱厚照要求调整与佛朗机人通商的商品。经过这么多年的情报收集，大明对泰西各国早就不是一无所知。他知道，大明所称的佛朗机，其实代指的是两个国家，一个是西班牙，一个是葡萄牙。这两个弹丸小国，国土虽小，野心却大，通过大航海，不断扩张领地，掠夺财富。因为利益的争夺，两国之间更是势同水火。为了争夺新土地的纠纷，二十多年前，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实行仲裁，葡萄牙和西班牙签订了《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同意在佛得角以西370里格处划界，史称“教皇子午线”。线东新发现的土地属于葡萄牙，线西划归西班牙。
朱厚照道：“务必与葡萄牙和西班牙都签订通商条约，现在我们只要两种商品，一是最新的军械，二是会制造军械的人。谁拿出的多，朕就和谁贸易。”
“还有，去查清楚“教皇子午线”两侧的土地和独有的物产。”
刘瑾一怔：“您是打算？”
朱厚照眸色深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418章 无情无尽却情多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朱厚照有时甚至在怀疑， 开关通商、发展技艺于他而言，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他是获得了更丰富的财源， 更精进的技艺， 更强大的武器，更广袤的势力范围， 可他的臣民在这过程中也在不断壮大自我，一次又一次想要挣脱他费尽半生心力建造起的独尊秩序。
全面开关之后，商贾势力乘势而起。阿越建议他扶持商贾，打压士人。不得不说，这个陷阱的确高明， 可却骗不了他。他太了解李越了，她既仰仗他的力量， 又十分忌惮他的壮大。她始终没和他站到一处，又岂会真正地帮助他。商人“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1】这也是古人早已阐明的前车之鉴。即便再忌惮东南士族，他也不会饮鸩止渴，扶持商贾来做代言人。最后， 他选择釜底抽薪，把持马六甲， 以宦官来经营官营产业，垄断水力纺丝、多锭织机等技艺，消弭了底层的冲击。
他这一步棋， 堪称神来之笔， 将士绅与商贾全部套住， 阿越筹谋多时的开关，也为他做了嫁衣裳。可惜好景不长，随着海外白银的滚滚涌入，财权流失，儒生经商，各方为了争权夺利陷入乱斗。新的冲击来得更大、更汹涌。依靠革新和开放，登上至高宝座的他，迎来的不是乾纲独断，唯我独尊，反而是层出不穷的麻烦。臣下不安于现状，绞尽脑汁挑战他的地位，甚至闹到内乱的地步。
他手下的太监们兜不住这局面，他也不想下放权柄给具备合法性的男性臣子，以至于不得不借口抬高女子的地位，来换得阿越的支持。她的智谋，果真独步天下。唯有她，才配与他并肩而立。她改革币制收回财权，亲自出面弹压各方，改革心学取代理学，在面对地方的剧烈反噬时，也能想到以项目制的手段，再次加强中央集权，激活技艺进一步发展。
朱厚照很早就发现了垄断的弊端。凭借行政权柄和乡约的严密管控，官营产业有使不尽的徭役，他们可以尽情压榨，即便累死累残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这样一来，技艺的缺陷用人力来弥补，技艺本身反而失去发展的动力。再加上，没有竞争，一家独大，各地的官营产业不仅自己固步自封，还肆意侵夺民间产业，破坏民间市场。方氏经营丝纺场时，还研发出了多锭纺织之法，可到了织造局全面接手后，只在刚开始时，出现了一波技艺发展，之后便再也不见这种成倍提高生产的技艺突破。
他明明知道这点，却没有采取措施，因为在他看来，稳定和控制比进步更加重要。他的财富已经够多了，没必要自找麻烦。说到底，不管是过去闭关，还是现在开关，不管是过去遵循祖制，还是现在变法图强，他为得都只是自己一家天下而已。可阿越显然不这样想，这也是她力推项目制的原因。为了争取中央的支持，地方之间天然形成竞争关系，有竞争就会想发展，就会有新的活力。
朱厚照起初认为推行项目制，是自己和李越的双赢。央地矛盾化解了，中央权柄加强，地方民生也改善。他和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随后，地方发展的影响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他在一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国度中长大，他怎么能想到，技艺的革新竟然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器物的迭代，甚至出现了连锁反应。棉纺工艺的改善，带来了织造、染布器物的进步，随之而来的就是麻纺织和毛纺织的全面革新，在缺水的西部还出现了畜力纺毛机；酿酒工艺的发展，带来了封装、蒸馏的进步；粮经作物的套种轮种，带来食物加工的发展；肉鸡肉羊的养殖，又带来沼气利用的发展，还在反哺粮经作物的种植。许多村落，已经开始以沼气照亮做饭。
而为了抢运本地的商品，各地衙门千方百计去修桥铺路。为了保障道路的平整稳固，终于在和西方的交流中，他们得到了“罗马砂浆”和“罗马混凝土”的秘方。在几千年前，罗马人通过这两种工艺，建造了名垂后世的万神庙和堪称奇迹的供水工程。现如今，这一工艺来到华夏本土。罗马秘方中的一味重要原料，是白榴火山的火山灰，这是大明找不到的，不过这也拦不住卯足了劲想往上爬的人。无数匠人为了官职和重赏，挖空心思去将秘方改良本土化。他们将各种各样易寻得的材料煅烧、调和，再与砂石加水搅拌，通过不断地试验，终于也为中华大地带来了平坦的道路，阿越欣喜地称之为水泥路。城镇的建设也因此焕然一新。房舍陡然拔高，康庄大道四通八达，朱厚照有时在街上行走，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而水泥路一出，东西方的交流变得更加便捷。大陆两端不同的技艺碰撞融合，涌出耀眼的火花。各行各业都在受影响，原本十天半个月才能产出的东西，现在几天甚至更短的时间就能产出。过去穷得只有年关才能吃肉的农民，现在能时不时打打牙祭。小商小贩笑得牙不见眼，士绅和巨贾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看到这一切的朱厚照，心中的担忧却更浓。他以为，借助财权的分配和项目的把控，中央依然能够像过去一样垄断技艺，庶民的努力，只能化为专制体系下的养料。民间无论再如何发展，都只能仰赖他的施舍。可现下，技艺迭代已经日新月异，他根本无法也无力去掌控。如果再任由民间这样生机勃勃下去……他不由忆起了他们争吵时，阿越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没有人是生下来就要吃苦的，也没有人是生下来就甘愿为人做垫脚石的。只要百姓生活改善，他们自会开始求变。”
施以小恩小惠，只能弥合一时的矛盾。贪得无厌的臣下，不会因他的慈悲而止步。再不采取措施，这些他看不起的臣民，终有一日会爬到他的头上来！
既然无法垄断所有的技艺，那就拣最核心关键的收归官营。他一方面有意识安排官营产业的膨胀，稳扎稳打，吞噬民间产业，再通过分肥，巩固自己的拥趸；另一方面他开始投入大量资金，致力于军工武器的发展，强化暴力机器。
文官集团如今是上下齐心，力求堵死他的扩军之路。他可以强压，但是没必要。阿越让他看到了技艺发展的巨大作用，他当然也要用好这张王牌。一种新型武器的产生，比再招上千人都要顶用。
大量资金的投入，东西方匠人的交流，成千上万人夜以继日的研发试验，果真带来了奇效。新式的鸟铳研发成功，射击精度大大提升，即便像他这样没有经过多少训练的人，也一下正中猎物的眼睛。
他迫不及待地准备了一场秋猎，他一天就打下了上百只猎物，给阿越做了三件狐皮披风，皮毛浓密厚实，没有半点破损。她披着大红羽缎面白狐狸里的斗篷，立在雪中，可与红梅争艳。收到礼物的她，却没有喜色。那时，他就知道，她读懂了他的示威。她虽执掌内阁，权倾天下，也不能改变官僚剥削的本性，更不能插手到军队中来。她再智计百出又能如何，就像孙行者一样，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他的权柄借助垄断侵蚀和暴力镇压，会再次延展到民间，如藤蔓一般，绞杀一切反对力量。
可这次示威的后果，超乎他的想象。他都有点感谢大福了，要不是它死在这个时候，阿越也不会崩溃，也就不会露馅了。然而，事到如今，拆伙和内讧都等于自寻死路。她已经是内阁首辅，门生无数了！他只能一面继续强化自身实力，一面寻机安抚她，毕竟现在还不到压服她的时候。她在藏，他也在藏。山巅之上，相拥而坐时，她五味陈杂，他又何尝不是感慨万千呢？可他还要将情感外露出来，消弭她的警惕。当她彻底相信他的爱时，就是她落败之机。
在榻上险些死人之事发生后，他就加大了给她安神汤的剂量。她的身子骨实在太弱了，只需调整一两味药材，她就变得昏昏沉沉。他甚至不用找理由：“你就那么看重那条狗吗？”
不过，仅是这样，还不足以拖住她。他终于打出了王牌。一个三岁的孩子，被抱到了她的身边。那是一个温和文静的男孩，两只眼睛漆黑明亮，像水汪汪的葡萄。
他抱着这个孩子，来到她的病床前，一声一声地教他叫爹和娘。这个他精心选出的宗室子孙，生得确有几分她的神韵，依偎在她身边时，竟然真有几分母子的样子。
那一声清脆的娘出口之后，饶是朱厚照本人，看着都有几分恍惚，而铁石心肠如她，也终于落下泪来。
他情不自禁地别过头去，再转过身时，已是神色如常：“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第419章 情到无多得尽么
等到我们都死了，他们就能进来了。
孩子对他们来说， 都是一个陌生的命题。
朱厚照印象中的孩子，就只有弟弟妹妹蜡黄的小脸和小猫似得哭声。而月池印象中的孩子，仍源于前世母亲的劝说。
她身边不缺男人， 却始终不愿走进婚姻的殿堂， 更不愿生下自己的孩子。随着年岁的增长，母亲头上的华发越来越多， 她终于忍不住道：“你想玩，不想结婚，不想受拘束，我都没说什么。没道理男人能多情，女人就不能享乐。可你， 总该有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肉，否则， 等我们去后，谁来照顾你？妈妈还记得你小时候，又机灵又懂事……小孩子多可爱啊，你就一点儿都不喜欢吗？”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喜欢啊，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我自己。”
面对母亲的无奈，她以玩笑相对：“再等等科技发展吧， 说不准日后男人也能生孩子呢？您放心，到了那个时候， 我也一样不缺愿为我生孩子的男人。”
然而，她没有等到未来，反而回到了过去。她的男人不能生孩子， 却能轻易夺别人的孩子。孩子的父母非但不怨， 反而喜出望外。而她既不必受生育之苦， 也不用费教养之愁，一切都有下人包办。她要做的，就是沉浸式享受过家家给她带来的幸福。
至于朱厚照，就是更是乐在其中了。第一天，他就安排给他们一家三口，做了成套的衣裳，雕琢成对的美玉。月池看得眼晕，她靠着软枕，定了定神道：“他才三岁，衣服当以细软为主，不必加金丝纹绣，更不要频繁给他换衣裳。”
朱厚照道：“可这样才好看啊，你瞧瞧多可爱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细不可闻。
第二天，他就又出新招，命豹房的人送来了狗、豹子和狐狸的幼崽。听着满屋的嘤嘤叫，月池：“……”
朱厚照理直气壮：“小时候，他们怎么都不肯让我碰这些，如今我既做了父亲，自该叫他事事顺心。”月池深吸一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让你碰，是觉小孩子肉嫩，轻易就能被伤呢？”
第三天，沉浸在亢奋中的朱厚照终于决定做一些爹该做的事。因为就孩子的名字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月池翻阅字典，而朱厚照则开始造字。按照洪武爷的规矩，永乐爷这一脉的字辈应为：“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所以，这个孩子的名字第二字当为“载”，第三字当序土德。只是以土为偏旁的字，哪有那么多好听又寓意深刻的。皇爷于是大笔一挥，决定自己来造。月池看着这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字，只觉眼睛疼。虽说是在为元素周期表做贡献，但也不必这么折腾吧。她道：“大名可以慢慢琢磨，不若先取个小名，叫着再说。”
这又是捅了马蜂窝了。皇爷开始左右为难，就他个人的审美来说，哪怕是个小名，也要不同凡响，可他在民间接触的人，都告诉他，需得取个贱名才好养活。那么，得到什么程度才够呢？
于是，月池就听到，他在小声地叫孩子：“虫儿？小擖？”
稚童两眼蓄满泪水，哭了出来。他又惊得捂孩子的嘴。月池扶额，不能再让他这么带下去了。
第四天，她终于起身，接过孩子的教养之责，至此整个摩诃园方重回正轨。人人走路都带风，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只有经这么一遭，才会发现有一个情绪稳定又稳重靠谱的上司是多么重要啊。
月池很快就一锤定音，孩子的乳名唤作丹哥儿。朱厚照不解其意。月池道：“‘丹哥时引舞，来去跨云鸾’。丹哥即为鹤的别称。”
“丹哥儿，丹哥儿。”朱厚照念了几次，“鹤寿千年，鸿俦鹤侣，的确是好寓意。”
他将这孩子高高抛起，又接住：“你有名字了，丹哥儿！高兴吗？”
月池：“……快放下！”
她定下了课表，丹哥儿上午读书认字，中午午休，下午玩耍锻炼，晚上回来早早睡觉。
每天清晨，月池就带着这个小糯米团子在桃花林中读书。落英缤纷，红香满地，一大一小或诵读《三字经》，或一起写字，有说不出的温馨和乐之感。
月池给丹哥儿了一个小册子，只要他聚精会神完成一项任务，她就在他的册子上盖一个小红花，红花累积到一定数目，就能提各种的要求。丹哥儿一听，眼睛就亮了。他本来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此更是勤勉，甚至要把玩乐的时间，都用来读书。
朱厚照看得啧啧称奇：“这个劲儿，可真不像我。”
丹哥儿不解其意，茫然地看着他。侍奉在一旁的乳娘，出身王府，闻言已是面如死灰，当即就要失态。月池神色如常道：“我的书落在浸月亭了，你去取回来吧。”
乳娘如梦初醒，赶忙告退。月池这才揽住丹哥儿，孩子依偎在她怀里，微挣了一下，又一动不动了。她没好气道：“像你有什么好，没得把先生气死。”
一句似嗔带怨，又将他们带回到柳丝如剪花如染的端本宫。朱厚照失笑：“你怎么还记得。”
月池问道：“是你，你会忘吗？”
他只得赔不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成了吧。早知有今日……”
他扶了扶她鬓边金蝉玉叶簪，早知今日事，悔不慎当初。要是一开始，他没有那么对她，是否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只可惜，木已成舟……
他低头看向丹哥儿：“我听说，你将心愿都攒着，想向你母亲求一个大恩典？”
丹哥儿怯生生点点头。朱厚照拿过他的小册子，随意翻了翻：“就这么点儿花，可求不来恩典。”
丹哥儿极为怕他，一下就低着头，不敢作声。
月池：“……”听听你说得是人话吗？
她抱起丹哥儿道：“这是我定的小红花，他说了不算。说说，想要什么，我来帮你看看，还要多久。”
可不论如何，丹哥儿都不肯开口。他急切地望着门外，却迟迟见不到那个想见的身影，想要流泪又不敢喊出声，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
月池心下已经了然，朱厚照的眼中仍带着笑意：“看来，是个了不得的大心愿。”
他道：“你叫声爹，爹教你一个马上就能记下《三字经》的办法，好不好？”
月池低斥道：“皇上！”
朱厚照按住她，轻声道：“逗逗他。”
丹哥儿这一声爹，叫得格外爽快。朱厚照应了一声，把他圆滚滚的小身子抱起来颠了颠：“好，爹就来教你。”
他将这个孩子带了出去，直到傍晚时分才带回来。丹哥儿彼时已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了，却仍抓着朱厚照的衣襟不肯放：“爹，爹，我数完了吗？”
朱厚照笃定道：“数完了，明天你就能一口气背下《三字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个孩子脸上，看见纯然的喜悦，就像天使一样。
月池斜倚在美人榻上，她道：“你已经无聊到，连一个小孩都要费心欺负了吗？”
朱厚照一哂，他懒洋洋地枕在她腿上，他的眼睛也如水洗过一般：“只有你的事，我才会费心。”
第二天，丹哥儿果然没能按时起来，当他发现已经日上三竿后，急得泪眼婆娑。乳娘道：“哥儿别急，皇爷吩咐了，叫您好好睡呢。”
丹哥儿道：“不是，母亲说了，要是有拖延，就要扣小红花。”
他着急忙慌地爬起来，险些摔下来。乳娘忙抱住他安慰道：“您别急，这是皇爷的吩咐，不会有事的。”
提到朱厚照，丹哥儿总算想起来昨天所学的“秘籍”。他道：“快把《三字经》拿过来。”
乳娘不解其意，还要絮叨，却被他喝止。丹哥儿满心期待，打开这本册子，很快，他的哭声就响彻整个鹤举斋。
月池匆匆赶到时，乳娘正在拼命捂住丹哥儿的嘴，她自个儿也急得涕泗横流：“我的小爷，求求您别哭了，要是惊动了人，咱们全部都得完啊。”
丹哥儿的眼泪却越流越多，他的脸涨得通红，突然发狠咬住了乳娘的手。乳娘的手一时间血肉模糊，她疼得龇牙咧嘴，却放松下来：“咬，尽管咬奴婢吧。您千万别闹出声来，一旦叫人知道了，世子和夫人，咱们两个都会没命的。”
丹哥儿的动作一僵，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乳娘何尝不觉心下酸楚：“您要乖乖听话，要好好活着……还记得世子爷叮嘱您的话吗？等您做了这里的主人，就能把咱们全家都接进来了……”
丹哥呜咽道：“可那要等什么时候？”
乳娘一时语塞，窗外传来月池的声音：“等到我们都死了，他们就能进来了。”
这一语，好似惊雷一般。乳娘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她看向门口，月池缓步入内。自入了摩诃园起，乳娘从未见月池动过一次怒，直到此刻，她仍是和颜悦色，可只要她在那里，就叫人不由屏气凝神，不敢少动。
乳娘已是连滚带爬，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磕头如捣蒜。而丹哥儿，也已经吓傻了。
月池伸手摸了摸丹哥儿的头：“你想向我求的心愿，就是回家看你的父母吗？”
不提犹可，一提丹哥儿的眼中又蓄满泪水。月池微微一笑：“别哭，我最不耐烦孩子哭了。”
丹哥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再不敢作声。月池似在自言自语：“宗室子弟无数，为何会挑一个父母双全的？”
乳娘忙道：“不敢欺瞒您，实是小公子的八字极好，年柱为根，椿萱并茂，月柱为苗，兰桂腾芳，这是极旺父母的命格，再加上他的相貌有幸生得与您有几分相似，这才得了皇爷青眼……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月池已经听不进她的辩解，椿萱并茂，父母俱存；兰桂腾芳，绵绵瓜瓞。自诩无所不能的人，现在却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格上，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呢？

第420章 解到多情情尽处
虚名算什么，朕说的是真正的仙道长生！
月池来到了菩提伽耶。根据佛经记载， 佛主释迦牟尼出身高贵，却抛却浮华，四处游历， 历经磨难， 终于菩提伽耶的毕钵罗树下得道，证悟十二因缘、四谛法， 修得正觉。菩提伽耶作为佛主证道之所，受亿万信徒膜拜。其被尊称为金刚宝座，乃婆娑世界的中心。自号大庆法王的朱厚照，虽然此生无法亲至天竺的菩提伽耶去朝圣，却能凭借无上的权柄和财力， 在他所居的摩诃园内造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圣地。
这所缩小版佛国，按照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中的记载修建， 灵塔壮丽，道树扶疏，不仅供奉着上万座金玉佛像，还有数不清的道教和伊斯兰教的法器和圣物，甚至还有民间俗神。这样的供奉方式，在哪里都是离经叛道，可各大教宗为了争取皇帝这位大信徒， 不仅硬生生忍了，还年年进献宝物， 只求他能更偏向自家一点。
月池一入中心的摩诃菩提神殿，就见珠玉满室，地涌金莲， 耀眼生花， 可居于佛殿中央的朱厚照， 却是难得着素服。他立在宏伟的佛像下，虔诚地拈香祈愿。七宝香炉中，燃着多揭罗香。一缕缕香烟缭绕，仿佛空谷冷雾。隔着香烟望去，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庄雅，锋锐内藏，温良如玉。
月池驻足，久久地凝望他的身影，忽而道：“陛下富有四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还有何事要求诸神佛？”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朱厚照动作一顿，他回头笑道：“你怎么来了，丹哥儿醒了吗？”
他不提丹哥儿犹可，一提丹哥儿，月池更觉五味杂陈。朱厚照似浑然不觉，他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数了一天佛米，能醒就怪了，这傻小子！”
“他不住地问我，说数完了这些佛米，佛主就能成全他的心愿吗？难怪人说，孩子就是用来玩的。”
这些家常话，从他口中说出是那样的诡异。孩子，孩子，孩子，月池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忍无可忍：“你那么盼着孩子，为何不自己生一个呢？”
她眼中有火焰在燃烧，几乎是恶狠狠道：“没人会阻拦你，从头到尾，都没人阻拦你。”
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么把自己和把她都逼到这个进退两难的份上。
面对她突然的怒火，他毫不动气：“你错了，天会阻拦我。”
月池不解：“天？”
朱厚照幽幽道：“你还记得，那年在茶楼中的誓言吗？”
月池恍然回到了那个傍晚，那她初见唐胄之时，也是她抱回大福的那一天。他留下了她，他们对彼此都做出了承诺。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如殿下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必一生忠心不二，任劳任怨。如违此誓，就让我断子绝孙。”
“如李越果真为股肱之臣，那孤自然会以礼相待。如违此誓，断子绝孙。”
誓言犹然在耳，情形却已迥然不同。朱厚照覆上她的小腹：“我们都违背了誓言，所以不论我们怎么恩爱，也注定不会有子嗣。”
月池嗤笑一声：“这你也信。”
朱厚照皱眉：“我为什么不信。那一年，你就那么躺在那里，血流不止，那时我是真的后悔……”
月池了然，这又是说他们在一起不久后，他就逼走贞筠，扰得她心神不宁，月信紊乱。他则借机生事，和奥斯曼帝国搭上线，釜底抽薪占了马六甲，叫她的开关大计，为他做了嫁衣裳。
他说得是那样情真意切，深情款款，让人觉得不原谅他，似乎都是一种罪过。
而月池却似笑非笑道：“那么，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为了我的身体，放弃那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
一个问题，一针见血。“……”朱厚照有心掰谎，可对上她的双眼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池见状轻笑出声：“你我都清楚，无论再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既如此，又何必再说这些虚言？”
她甩开他的手：“你是把你所有的悔意都给了我，可这悔意就跟我在鞑靼时，你写得那堆废纸一样，也就只能看个乐子。要是真信了，我坟上的草估计有都有三尺高了。想必那时，你会更加追悔莫及吧。”
自他们年岁渐长，权柄日重，也更加喜怒不形于色。他们基本不吵架，因为都知道，吵了也没什么用。可到了这会儿，她却又一次失态了。这证明，她已经无法控制情绪，无法冷静思考。
朱厚照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他甚至还在火上浇油：“你是怎么了，是那个孩子不合你的心意吗？”
月池一凛，他已经叫来锦衣卫，紧接着，丹哥、奶娘等人在鹤举斋的对话，被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巍峨的佛像低垂着眼，俯瞰着众生。朱厚照听罢始末，只是一哂：“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处理掉这批人，再换一个不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和在菜市场上买肉没有分别。
月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道：“凡事都需要积累经验。这次咱们知道，三岁的孩子已经在记事，原来王府的下仆用不得，下一次就可以换成一两岁的孩儿，再将他抱进来慢慢教。”
耐心陪伴丹哥儿玩耍的人是他，如今轻言决定丹哥儿死路的亦是他。他对丹哥儿的热情，不是源于父亲对孩子的爱，而是主人对新玩偶的兴趣。现在回想，他让丹哥儿不断换衣裳的模样，跟玩洋娃娃有什么区别。
月池喃喃道：“……你究竟有没有心？”
朱厚照失笑：“朕的心何等珍贵，岂能随便容阿猫阿狗进来。我说了，只有你的事，我才会费心。”
月池的心在一刹那静了下来，她缓缓开口：“那么，你是在杀鸡儆猴吗？”
朱厚照笑道：“怎么会？我是为了你着想啊。”
他们携手漫步在佛塔下，午后的阳光如碎金洒落遍地，池中的喷泉如鲜花怒放。
朱厚照柔声道：“你要做的是弑君篡位的大事，手中的提线木偶自当慎之又慎。要是选个聪明的，保不齐会反噬自身，要是选个笨的，又忧心他不知世事，恐坏了你一生的心血。要知道，以你今时今日的势力和地位，刺王杀驾不在话下，拥立新主也易如反掌，难的是在帝位更替和新帝成人时，如何稳住局面。你要继续深入革新，势必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他们可不会坐以待毙。这就和我为什么不能动你，是一个道理。要除掉你是易如拾芥，可在除掉你之后，带来的威信扫地，政局动荡，人才断层，勍敌反扑等种种恶果，我亦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厚照感受到月池手心的冷汗，他握得更紧了：“那可是一群喂不饱的饿狼。他们会想尽办法，利用新帝父系和母系的亲眷、伺候他的老仆、他的后宫、乃至他的子嗣等等，塑造新的权党，削弱你的力量。你身强体健时，或许还能压服他们，可等到你年老体衰时，就不得不低头做人了。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是好呢？毕竟不是自己亲生，到底隔着一层，没有生恩，就只能靠养恩了。我能替你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紧时间，好好教养一个孩子，这个不行，就赶紧换下一个。”
他眼见月池的胸口起伏，奇道：“朕不是一心为你着想吗？你怎么还生气了。这样，你要是觉得太慢了，那就干脆把所有候选人都叫到园子里来。苗人把这叫什么，养蛊！让他们自相残杀，留到最后的那个，再来做你的儿子。”
他眨眨眼，扳着手指头数到：“如此算来，差不多……十年、约摸二十年以后，你便能得偿所愿了，这下可教你称心如意了？
月池禁不住在想，那天晚上为什么不干脆再用点劲儿，索性直接掐死他该多好。她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仍在勉强控制自己。她那晚的举动，既是情绪失控，亦是有意而为。与其让他继续加强军备，彻底扭转局势，还不如让他主动发难，她方能乘势而动。正如他所说，勍敌太多，只要他乱了阵脚，大家便会群起而攻。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出这么一招，不动朝局，只为攻心。
她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朱厚照摊手：“我还能要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没了我，等待你的是什么而已。”
他伸出手去，水雾弥漫开来，在空中折射出彩虹：“你我究竟为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月池长叹一声：“你给过我机会，我也给过你机会，可到最后，我们都让彼此失望了。皇上，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我们唯有同行，才能继续走下去！”朱厚照道，“只要我们各退一步。我说了，只要我大权在握，我自会保百姓丰衣足食。技艺发展至此，已经足够奉养天下。庶民业已知足，可你却在步步紧逼。你逼到最后又能如何呢，总归有人要来坐这江山。”
月池一哂：“可你不能永远坐下去，终会有人来取代你。你连子嗣都没有，又何苦执着。”
朱厚照傲然一笑：“凡人终归尘土，所以执着血脉传承，像动物一样，以此求得不朽。可圣贤不一样，天子不一样，他们能找到真正与天地共存之道。”
月池蹙眉：“你是说，声名以传后世？”
朱厚照道：“虚名算什么，朕说的是真正的仙道长生！”
秦始皇为求长生，四处求仙，耗费巨资派遣徐福出海，最终一无所获。汉武帝为求长生，建金铜仙人承露盘，承云天之露，和玉屑饮之，欲以求仙，最终仍然归于尘土。洪武爷和永乐爷也多次遣人寻找武当祖师张真人，却始终不得一见。那么多皇帝，都陷入到痴迷长生的怪圈中。让月池想不到的是，朱厚照也会走到这一步。他从十几岁起就游走在各大宗派之间，她以为她已经认清他荒唐的本质了，没想到都到了这会儿了，他还能给她“意外之喜”。
她环顾这座金碧辉煌的佛城，他自封大庆法王，自诩佛陀下凡；自名妙吉敖兰，自称安拉的荣耀，在万国来朝时，亲口祝愿：“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在和她耳鬓厮磨时，说：“可我却盼着，时光永远停留在此刻。”感情他是在说真心话，他是真的想活八千年，他是真的在追求“永远”！
月池忍不住放声大笑：“你是傻子吗？”
朱厚照脸色铁青：“你不信？”
月池讥诮道：“多稀奇啊，我又不傻。”
朱厚照：“……”
他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秦皇汉武失败，是因他们虽有海外求仙之心，却无海外求仙之力。可朕不一样，新大洲的方位，已经尽在我们掌控，海外仙山还会远吗？终有一日，华夏子民的足迹，会遍布寰宇，我们会拿到不死灵药，真正百世不朽。”
月池默了默：“那你有没有想过，世上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神佛，更无不死灵药。”
朱厚照神色奇异：“……人所共知，张真人就是驻世之仙。如无神佛，你又因何再世为人呢？”
月池悚然一惊，她想到她自暴露身份之后，与朱厚照说得那些言语，一时哑口无言。
朱厚照道：“我过去伤了你不止一次，即使重来一次，我亦不敢保证，不会做同样的错事。可我待你之心，金石不渝，天人共鉴。我允诺，要让此世比你的前世好上一千倍一万倍，亦非虚言。阿越，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天长地久。”
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传来，他拥住她，他们一起看向眼前蟠青丛翠的菩提树。两棵树枝叶相连，亭亭如盖。他问道：“你已经没有选择了，为什么不能再信我？我们会一起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
月池不由感慨，她经历过那么多老板，也遇到过不少男人，可画饼能画到这份上的，朱厚照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第421章 月中无树影无波
（主剧情线）史称正德盛世。
丹哥儿在摩诃园内消失了。这个孩子真如他的乳名一般， 似云天之鹤，来去匆匆。这可苦了尚衣监和御用监的掌印太监，他们一个夜以继日赶制孩子的新衣， 一个夙兴夜寐赶制孩子的玩器， 结果东西刚做到一半，就听说人不见了。他们仔细一打听， 就听说，不仅是孩子不见踪影，连带他那一族宗室都被连夜绑出封地，不知往何处去了。
一大家子人，就这么没了。朝内朝外也没个说法。一时之间， 众人皆噤若寒蝉。这两位掌印太监更是头皮发麻，他们手头的活儿是钦命赶制的， 现在是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两人合计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来拜刘瑾的庙门。
谁知，刘瑾又病了，他蜷缩在松软的被子里，像秋日里的蟋蟀，仿佛风一吹， 他就要从高高的树冠上落下，僵死在草堆里。但纵使如此， 没人敢小瞧他。两位主事太监，恭恭敬敬地磕头，口称刘爷爷， 又献上大批的贺礼。然而， 刘瑾却摆了摆手， 他道：“我老了，又能享用几天呢。不必忧心，这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他竟然真个不收，还把事情应了下来。两位掌印太监面面相觑。
一个犹疑道：“这……貔貅也有做好事的时候？”
另一个忙制止：“瞎说些什么！”
他长叹一声：“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
刘瑾很快就把消息递到了朱厚照这里，朱厚照果然毫不在意，他道：“就这么点儿事也要烦朕。有尺寸之物给丹哥儿捎上，没尺寸之物且暂留吧。”
宗室亢奋发热的脑子，因此骤然冷却，本以为是天上掉馅饼，谁能想到这馅饼也能砸死人呐。他们虽仍未熄入继大宗之心，但却将更多力气花在孩子的教养上，没选上不要紧，关键不能带累全家啊。
而张文冕闻讯后，则陷入深深的迷惘。他看向刘瑾：“刘公，难道圣上真要自绝后嗣吗？”
他压低声音道：“古往今来，求仙问道，祈求长生的帝王，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清，可又见谁是真的驻世千年。即便、即便陛下有此雄心，也不影响留下血脉，大可双管齐下，做两手准备呀。”
在张文冕看来，朱厚照显然是糊涂了。而刘瑾闻言却只是一笑：“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以为只有你明白吗？”
张文冕惊疑不定，刘瑾问道：“如若皇上现下就有了亲生骨肉，你认为会怎样？”
张文冕心头一震，他犹豫片刻道：“还能怎样？她终归是女儿身，难道还真能颠倒乾坤不成。”
刘瑾嗤笑一声：“为何不能，世人要真是视德行重于泰山，也不会有那么多阉党了。他们既能为利益归附太监，也能为利益归附女人。‘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一人传虚，万人传实。’她主考过不止一次科举，开讲过不止一次官学，主持过不止一次遴选，现在还在推行那么多项目，甚至连遴选制、项目制都是她创立的。你觉得，那些认李越为座师的门生，受她提拔的大小官员，会乖乖认她是女子，让自己跟她一块沦为笑话，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吗？你扪心自问，你会吗？”
张文冕一时张口结舌：“我是不会，可是其他人难道也能都不会吗？”
刘瑾冷哼道：“什么男男女女，不男不女，在利益面前，都不堪一击。你以为还是被困乾清宫那会儿呢，早就今非昔比了。只要她能帮底下人争取到足够的利益，只要她别在大朝会上被人公开扒了衣裳，就算是死的，都有人帮她说成活的！”
他意味深长道：“权力不会凭空来，也不会凭空没。上头的权力越大，下面的权力就会小。可谁也不是棒槌，谁也不会任人鱼肉。要是有人肯出头，大家当然愿意搏一把。新旧交替，利益争夺，那么多人都在虎视眈眈，这才是皇爷真正在提防的。在掌握绝对的力量前，他不会留下可被利用的把柄。”
“而在掌握绝对的力量之后。”刘瑾幽幽道，“他要干什么，不都遂他心意吗？男子又不同于女子，叔梁纥七十多岁了，一样能生孔夫子。于皇爷而言，他只是耽搁几年，说几句甜言蜜语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损失。至于李越……”
张文冕此刻已回过味：“她是进退两难。到了这个份上，她要再进一步，一旦泄密，就会被底下人反咬一口，为稳妥计，需得有自己的亲骨肉，可有这怀孕产子的功夫，皇爷也早就将她削得片甲不留；要退一步，皇爷亦不会安居现状，坐以待毙，到头来她依然是任人宰割。杨廷和的根基不比她深厚？到头来一样一场空。唉，这就是‘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纵使强如李越，也难脱樊笼。”
刘瑾沉吟片刻后，语出惊人：“女人比起男人，不就是少根屌。那根屌既然这么厉害，干嘛不让屌上长个人，而非要人上长根屌呢？”
没人能解答他的疑惑，他自己想了几十年，也没有想明白。而他的同僚及后辈，还在“上进之路”继续狂奔。
宦官如今背负了更加重大的责任。在内陆的宦官，不仅要负责经营自己手中的官营产业，还要通过以钱购买、给予官商名号、减税免税等手段，软硬兼施吞并其他民间产业。愿意上交产业的，则让他做个管事；不愿意上交的，朝廷有得是法子，让他们认命。要不是碍着先前民间暴乱，李越等人仍在立朝，他们甚至可以不花钱，如今平白费了这许多周折，他们已是烦不胜烦。
而身居东南沿海的宦官，需要做得事就更多了。他们需承担了一部分外交事务，与西班牙、葡萄牙和奥斯曼帝国分别交涉。
葡萄牙在被打得落花流水后，仍不死心，持续侵扰大明的藩属国，就是不肯放弃东方的广袤市场。在朝野动荡时，朱厚照不得不退步，以丝绸和茶叶，换取葡萄牙人在新几内亚岛的战利品。可他心如明镜，以葡萄牙人狼子野心，如果真个和他们继续通商，放任他们势力膨胀，是养虎遗患。那究竟当如何通过各种手段，遏制葡萄牙东侵呢？
他的第一步棋是扶持休达。明廷和休达已经建交多年，大明为饱受葡萄牙侵略之苦的休达提供火器，而休达则回馈以大量的金矿和盐矿。然而，眼看着休达无法叫葡萄牙伤筋动骨，他只能将主意打到欧洲其他国家上。
他的第二步棋，剑指西班牙。西班牙和葡萄牙本就是竞争关系，他便火上浇油，让他们狗咬狗。他直接要求，与双方都签订通商条约，所接受的商品只要火器和匠人。葡萄牙人又不是傻子，出售这些关键技术，等于自寻死路。他们咬死不肯。可西班牙人却一口应了下来。一来西班牙人也看中了东方的大市场，不用开战就能分一杯羹，他们乐意至极。二来在西班牙人看来，比起远在东方的大帝国，先打垮眼前的敌人才是关键。不过，西班牙人也不肯出售技艺，只肯售卖成品。这也足够叫朱厚照欣喜了，有了一大批新式武器在手，还怕自家工匠找不到关窍吗？
葡萄牙人与明廷缠斗那么久，最后却是西班牙人摘了桃子，这叫他们如何不气愤难当。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的矛盾是激化了，可葡萄牙与大明亦积怨更深。这些精明的资本家变换策略，表面上和明廷虚以委蛇，暗地里却在扶桑兴风作浪。大明的银本位货币之所以能风生水起，除了源源不断从西方吸纳白银，还靠扶桑的石见银山为坚实后盾。但扶桑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而占据石见银山的大内家也缺乏足够的实力打退各方，这就给了葡萄牙人可趁之机。葡萄牙人扶持尼子经久、毛利元两家大名与大内义兴、大内义隆父子打擂台，争夺石见银山的开采权。
战争一起，生产速度自然减缓。而白银输入减少，市舶司立刻得到了消息。佛保惊得魂不附体，急急忙忙寻严嵩商议。严嵩凭借着自己在开关一役中的表现，获得了朱厚照的青睐，这么多年在多个官位上流转历练，现下已经被提拔为浙江巡抚，掌一省大权。
这两人紧急搜集情报一合计，还能不明白是谁在捣鬼？佛保的口中脏话源源不断地往外涌：“这些腌臜货，狗娘养的！在背后给我们捅刀子！好啊，以前还能给他们分点汤，现在连汤都不给他们喝！”
严嵩依然冷静：“可我们在表面上，还要维持和他们的友好关系。依照皇爷的示下，放开通商限制，给葡萄牙一点儿甜头，随后重金求购教皇子午线以东的物产，继续激化两国的矛盾。”
佛保道：“可这终归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严嵩道：“所以，我们不能把宝压到一处。事到如今，只能那么做了。”
佛保一惊：“可那伙人真的顶用吗？我们之前也没少给，到头来他们还不是连个屁都没放出来。要是咱们再继续砸大本钱，他们还是一事无成。咱们怎么向皇爷交代？”
严嵩迟疑片刻，还是下定决心：“本钱没了，可以再捞。咱们要是始终没个章程，才是真的自绝仕途。别忘了，想坐咱们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在少数。”
此言一出，佛保终于下定决心。他当年敢能和江彬一块，撺掇朱厚照北伐，本就不缺赌徒心理。两人联合黄豫等人，下了血本，在朱厚照面前立下军令状，随即将死士、大批鸟铳、黄金等送往安特卫普。
三年后，葡萄牙发生了震惊海内的刺杀国王事件。上任葡萄牙国王曼奴埃尔一世，为了争取与卡斯蒂尔公主伊莎贝拉的婚事，下令驱逐犹太人。为光大他的宗教事业，他命令成千上万的成年的犹太人离境，又将十四岁以下犹太孩子统统抓起来，强迫他们接受基督教洗礼。“这出毫无意义的滑稽剧增加了几千个名义上改信基督教的人，而付出的代价却是说不尽的苦难和无数家庭的离散。”而曼奴埃尔一世的继任者若奥三世，比起他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登基之后，建立起宗教裁判所，以犹太人的鲜血铸就自己“虔诚者”的名号。葡萄牙境内目前尚存数以千计的心存怨恨的犹太基督徒，他们中的一些人想方设法想逃到安特卫普，而另一些人则在苟延残喘。【1】
这时，遥远的东方送来援助，给他们指明了方向。若奥二世当政时，犹太富商过着何等惬意的生活，如果能将曼奴埃尔一世这一支赶下去，重迎若奥二世的私生子若热一支继位，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犹太人花费数十年时间积蓄力量，他们将自己在生意场上的聪明才智，用在了刺杀和作乱上，终于取得了奇效。若奥三世在参加复活节庆典时被暗杀。在基督复活的日子里，国王却殒命，不得不说是莫大的讽刺。而因为和表姐近亲结婚，他目前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玛丽亚&#183;曼努埃拉尚存于世。这自然引起了野心家们的争夺。煊赫一时的香料帝国陷入王位争夺战中，再也无暇东顾。
而西班牙、奥斯曼帝国抓住机会，占据葡萄牙的领地，削弱其国力。而此时的大明，反而一改过去的仇视，暗中向葡萄牙伸出援手。而交换的条件也非领地，依然是技艺和人才。这时，惶惶不安的葡萄牙王室，再无过去的强硬。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三足鼎立，才是最稳定的格局。东南亚百年的侵略之苦，直到此时，方暂时画上了句号。
外患既除，海关大开，大明终于彻底清除土木堡之变的阴影，再次走向繁荣，政治清明，文教日昌，技艺日新，民康物阜，家给人足，兵力极盛，万邦来朝，史称正德盛世。
又是一个新年了。梅龙镇，一个年轻的汉子，带着妻儿老母来上坟。妇人拿出篮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烧猪烧鹅、香烛冥镪、茶酒炮仗。一大家子人磕头祭祀后，妇人一面烧纸，一面絮絮叨叨说话：“当家的，咱儿子争气，今年咱家的饭馆，又多开了两家分店。孙子孙女也好，今年的寿桃，就是两个孩子自个儿给我做的……这些元宝都烧给你，你在那头好好享用，保佑我们家一直这么兴旺下去。”
说着说着，年轻的儿子就开口了：“娘，既然日子这么好过，你就老老实实过呗，又何苦动那些歪心思？”
妇人一听登时立起眉来：“什么叫歪心思？正德爷打仗，要征兵丁，你爹被弄去了就再没音讯，那是一个子儿都没捎回来。是老娘含辛茹苦，才把你养得这么大。我守了二十多年活寡啊，现在你们都成人了，我再找一个怎么了？连朝廷都鼓励再嫁了，你还在这儿唧唧歪歪的，你以为在你死鬼爹面前说，我就怕了？”
她啐道：“呸，有本事就让他晚上来找我，咱们正好分说分说！”
儿子不敢说话，只得闷闷烧纸。香烟袅袅中，墓碑上的李平安三字仿佛也要随风而逝了。
嘉兴府，莺儿正在宰羊。人人都知嘉兴的丝绸和米粮好，却不知此地的湖羊也是天下闻名。湖羊一身是宝，羔皮可裘，滋味鲜美。这儿的裘皮远销海外，深受北域之地欢迎。
莺儿一刀把羊骨斩成两段。因背主挨打的她，如今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经多年风霜折磨，她也早不复当年的青葱，反而更加壮实。
她骂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年轻的女儿在一旁泪眼婆娑：“为什么！郑郎真是个读书种子，只要咱们好好资助他，他日后必会飞黄腾达。”
莺儿听得这些话就觉眼晕：“我要跟你说多少回，姓郑的就是一个小白脸、花花公子。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屁用没有，就靠一张嘴来糊弄人。你外婆就是被这种王八蛋坑了所有积蓄，最后只能弄一根麻绳来吊死自己。你就不能听听娘的话吗？ ”
那女孩却不服气：“你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天下男人就没一个靠得住的？要不是你当年猪油蒙了心，收了别人的银子陷害李阁老，你现在还能跟着唐解元做丫鬟呢，也不至于做那么多年妓女，现在只能给官家放羊。”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要是真那么会识人，怎么就没看出李越注定要平步青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第二个沈九娘！”
莺儿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她知道，是她自己过去的不甘心和怨气，让她唯一留在身边的孩子生了太多不切实际的妄想。她缓了缓语气道：“咱们现在不好吗？不用再卖皮肉挨命，好好地养着羊就能吃饱穿暖。现下和我们通商的邦国越来越多，不愁裘皮卖不出去。你找个老实本分的农户嫁了，我们一家人勤勤恳恳，总有一天能把日子过好，为什么总要想着攀龙附凤呢？”
她道：“你要是真像娘子和唐解元一样，是真心相爱，不为名利，娘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可你扪心自问，你真能坚持到姓郑的发达那一天吗？你敢打包票，他发达后不会一脚把你这个妓生女踢开吗？
女孩仍在坚持：“他说过，他对我是真心的！大不了，我、我去考女官！”
莺儿无奈：“那就等你考上再说吧。”她宁肯信自己的女儿能高中，也不信那姓郑的能始终如一。
徽州府，因交通通畅，商贸繁荣，此地变得更加繁华。只有一处例外，那是俞家旧时的宅院。当地传言，俞家曾经也是当地的大族，结果因着出了一个不肖子，发了疯去刺杀王爷世子，最后落得个九族尽灭的下场。当地衙门本想推了罪人家的宅院，重建为布场。可不知怎的，这个安排也未曾实行，俞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保留至今。行人从宅院外经过，都觉阴气森森，寒气砭骨。到了新年这天，一伙调皮的孩子壮着胆子，翻过长满青苔的墙壁，跑了进去。岂料，鬼宅里头却如琉璃世界，数十株红梅，艳如朝霞，映着雪色，分外美丽。
孩子们很是惊讶：“这种地方，又无人照看，怎么会有开得这么好的梅花。”“我看过书上说了，定是这树根下有宝贝，才能滋养这树欣欣向荣。”
这群顽童一合计，真个动手挖起来，挖着挖着居然真的挖出了东西。那是一坛酒和一个锦囊。他们打开锦囊，里面字迹已经模糊。他们皱眉看来看去，只能勉强认出“小洁”、“长乐”等字眼。他们丢了字条，把锦囊和酒带了出去，打算卖掉。
酒庄老板一打开酒盖，就两眼发亮：“这是正宗的绍兴女儿红，至少存了有三十年了。这可是给千金陪嫁的宝贝，快说实话，你们哪儿来的？”
酒庄老板连哄带吓，很快就套出了实话。一听说这是从鬼宅里挖出来的，老板惊得魂飞胆裂，手一哆嗦竟把这坛老酒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澄澈的酒液淌得满地都是，酒香四溢扑鼻而来。老板却一面骂晦气，一面差伙计打水来洗地。这坛好酒，终是归于尘土。
宣府，三丫已经起身。她作为将领，要率官军五百，维持张家口民市的秩序。她刚一起身，门外就传来了猫叫。三丫忍不住笑出声，她道：“进来吧！”
一群小猫摇头晃脑钻了进来，争先恐后地往她的床上扑。三丫摸了这个，又揉那个：“好了好了！都下去，好不好。我今儿有公事，回来再陪你们行不行？”
小猫的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声，它们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蹲在桌上，椅上，床架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三丫一面洗漱，一面含糊道：“真跟你们的爹娘一个样，都是粘人精！”

第422章 毕竟几人真得鹿
他就是为了这句话，抛弃我母亲和我吗？
三丫穿上了簇新的棉甲， 带上了闪亮的铁盔，更显神采奕奕，英姿飒飒。跟随在她身后的五百位士卒亦是身材健硕， 红光满面。他们头顶星月， 步履整齐地来到张家口，驻守在民市的各个要道。
鞑靼败退之后， 明蒙议和，决定在大同左卫迄北威虏堡边，宣府的张家口边，山西的水泉营边，开放三处民市， 以供满足两地百姓的生活需求。随着技艺的发展，交流的频繁， 民市由最开始的小聚点，变成如今覆盖整个张家口的大市场。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汉人，鞑靼人，瓦剌人，回人齐聚一地，近年来跑到这里做生意的外洋人也越来越多。三丫初见那些高鼻深目、红发绿眼的人还吓了一跳， 后来交道打多了，也习以为常了。交易的商品， 也由盐、米粮、布匹等必需品，扩充为丝绸、美酒、瓷器、家具、佛像等贵重物，特别是那些金装玉裹的佛像， 深受鞑靼贵族欢迎。
在明廷有意的施为下， 鞑靼崇佛之风日盛， 张家口附近就修建起了一座巍峨的庙宇，名为永安寺，里头除了供奉佛陀外，还有大庆法王、玛哈嘎拉、满都海福晋等人的塑像。佛寺作为和平与繁荣的象征，有藏传佛教的法器，更有李阁老亲书的碑文，香火十分鼎盛。这不，到了新年时，就有人为了抢头香打起来。
敢到这里来抢头香的，都是非富即贵。这个烫手山芋，别人不想接，就甩到了三丫这个新任女将身上。这摆明是在欺负人，三丫却不以为意。她一听说这里打起来了，就赶忙过来维持秩序，将人潮喝止分开，这才避免了一场踩踏的惨剧。只是，人虽然暂时分开了，可矛盾却未消解。两边仍然叫骂不断。
三丫打听了之后，才知道双方是早有过节。一边是亦不剌太师的爱女，恩和汗的遗孀琴德木尼福晋的家人，另一边是鄂尔多斯部的首领满都赉阿固勒呼的族人。
自汗廷落败之后，满都海福晋陨命，新任汗王顺义王年幼，索布德公主不明时势，黄金家族逐步势微。两大权臣家族势力膨胀，他们开始争权夺势，分庭抗礼。亦不剌太师和黄金家族有姻亲关系，又和大臣张彩结亲，他既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能通过拉拢明廷和吸纳瓦剌人来增强势力，而鄂尔多斯部的满都赉阿固勒呼，就要势弱一些，虽也能通过向明廷效忠获利，但是鞑靼内部却不得不受所谓大福晋琴德木尼的辖制。为了增强自身势力，满都赉阿固勒呼绞尽脑汁，一面通过通商，姻亲，加强和明廷的连结，另一面则想方设法想削掉琴德木尼大福晋的身份。
琴德木尼在没嫁人时，就不同于寻常姑娘，帐中面首无数，如今虽名义上是恩和汗的遗孀，但要她为一死鬼守一辈子的活寡，打死她都不愿意。她仗着父亲权势日盛，丝毫不把黄金家族放在眼里，仍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猎艳。是以，往鞑靼走商的人，都听过雪山仙女的故事。有相貌英俊之人在风雪中偶遇雪山仙女，被仙女邀请到温暖奢华的帐篷中春风一度，极尽人间欢乐。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呢。琴德木尼在四十三岁时，又怀孕了，可这一次她却不想打掉孩子。她先是打算称这孩子是恩和汗托梦所留，后又打算秘密产子称这孩子是收养回来的。亦不剌太师再愧对女儿，也不能任她这样胡来，父女俩发生了剧烈的争执。
然而还没等他们争执出结果，索布德公主就在有心人的帮助下，知道了这件事。大公主本就深恨琴德木尼，哪里肯咽下这口气。她丝毫不顾及小汗王和自己的处境，在祭典上突然发难。就在满都海福晋的灵前，索布德公主趁着琴德木尼叩拜时，一脚将她狠狠踢翻。众目睽睽之下，琴德木尼身下鲜血涌出。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亦不剌太师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毕竟黄金家族才是草原正统的统治者，他借助自己女儿恩和汗遗孀的身份谋夺权力，就不能做得太出格。他不得不大出血，以消弭这桩丑闻带来的恶劣影响，不仅赔了牛羊领地，还失去了对金帐后位的左右权。索布德公主自以为自己为弟弟争取了权益，然而就在这件事过去后不到三年，她的神智便日益混乱，最终陷入疯狂，虽然人还活着，可与死了无异。而琴德木尼在失去了自己的骨肉后，更是心痛欲绝，一面伺机报复仇敌，一面虔信神佛，希望能再得子。
两大权臣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们两家的家人在永安庙打起来，意味更加非同寻常。
三丫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她职权有限，面对互不相让的两家人，打又打不得，劝又说不通，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她打算遣人去请示上级时，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他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相貌英俊，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诸位在这里争执，也不是办法，我倒有个主意，能帮你们妥善裁决。”
三丫一见他大惊失色，她忙道：“星渚，你怎么在这儿？快回来，这是贵人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这个叫星渚的青年一笑：“我自是不能替贵人做主，可是这庙中的佛陀总能替贵人裁决是非吧，不如掣签来定头香，一切皆凭上意。”
两家人自他站出来时，就噤口不言，鸦雀无声，待他提议之后，更是连连答应。庙内的主持忙拿签出来，两家的领头人同时拈了一支，最后是满都赉阿固勒呼家拿到了上签，随即志得意满地进庙门去。
亦不剌太师的家人望着他们的背影，一时面如土色。星渚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永安庙的香火鼎盛，可圣山不儿罕山也一样灵验啊。”
领头人深深望了他一眼，躬身称是，率众离去了。一场剧烈冲突，化解于无形。
三丫见状，不由啧啧称奇。她上前推了推星渚：“你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星渚伸了个懒腰，他道：“还能说什么，告诉他再在这里闹事，是对神佛不敬，会遭天谴。只要心够诚，在哪里烧香都是一样的。”
三丫道：“真有你的！”
她挠挠头：“我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星渚失笑：“还是读书少的缘故啊。”
三丫不服气：“胡说。我读得可认真了，我还每天都练字。”
星渚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笑：“还是对着你那宝贝帖子？你说说你，俸禄又不多，何不干脆卖了，还能大赚一笔。哪怕只卖一页，都够你换座宅子了。”
三丫道：“我才不卖呢！那是李父母送给我，勉励我好好用功的！我要把它珍藏，以后传给我的女儿、孙女。”
星渚笑出声，他刮刮脸道：“不知羞，丈夫都没有，还说女儿孙女。”
三丫对着他可不怵：“谁说一定要丈夫才行。你们男人不成亲，都能有庶子庶女。我大小是个官，找个男妾又怎么的。”
星渚被噎得哑口无言，他道：“这种话，也是从你的李父母那里学来的吗？”
三丫道：“你以为，李父母是你这样的迂腐之人吗？他都能替满都海福晋做传，称她为女中豪杰，这样的胸襟和气度，本就是世间罕见。”
星渚的拳头在霎时间握紧，又慢慢松开：“你只和他待过几天罢了，他说不定都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三丫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句坏话：“他才不会！他是个最和善不过的人，他会帮我的猫接生，会和我一起给小猫喂奶，还会给我讲故事。能和他待那么久，已经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星渚默了默，又笑道：“看在我今天帮了你大忙的份上，就把他跟说过的故事，给我讲讲吧。我真的很好奇，那样的人，也会哄孩子吗？”
三丫一愣，她的耳畔响起熟悉的话语：“……猫怎么能变成老虎呢？它就算天天吃肉，也打不过老虎啊。它肯定作为猫死的。”
她的眼中涩意上涌，吸了吸鼻子，他仍是霁月光风耀玉堂的君子，而她却不再是无知无觉的蓬头稚子了，虽说也没变得多聪明，但也不能口无遮拦。她依然坚定地摇头：“还是那句话，别的都行，只这一样不成。我不能说。”
星渚这一次，同样铩羽而归。三丫目送她的朋友打马远去，却不想他在邻近城池后，就调转方向，直奔汗廷而去。
他悄悄潜回了王宫。随着王庭的固定，鞑靼人亦离开了帐篷，住进宫苑之中。大明乐见他们沉醉于富贵温柔乡，忘却祖先的武勇，对此不仅不反对，还大力支持，不过这支持需靠战马来换就是了。金碧辉煌的宫殿，既符合王府的规制，又融入了鞑靼文化元素，形成了独特的建筑风格。
然而，他步入寝宫后，才发觉早有人在此等候他多时了。张彩身着棉袍，神色恬淡：“见过大汗。”
星渚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你的耳报神还真是灵啊。”
张彩欠了欠身道：“这本是臣分类之事。”
星渚，或称顺义王巴尔斯，大步流星地走到王座上坐下：“如果还是那些老话，就不必再说了。无论如何，大明的君主也不会让我在他们的领地出事。你不是也乐见我和汉人多亲近吗？”
张彩道：“您既心中有数，臣自然不敢罗嗦。只是，如您真对那个女将有意，要纳回来亦非难事。”
星渚一口奶茶险些喷出来：“就她？她比我大那么多！”
张彩眼观鼻鼻观心：“只比您大几岁罢了，咱们鞑靼可不讲究这个，您的母亲不就比您的父亲年长吗？”
星渚面上的轻松荡然无存，他的神色沉了下来：“你说哪个父亲？”是名义上的那个，还是真正生他的那个。
张彩一凛，他跪在地上：“大汗慎言。”
星渚步下金座，他蹲在张彩身侧：“怕什么。李越被俘到汗廷，孤立无援时，都能靠美男计挑拨离间，覆灭黄金家族。如今，他都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难道还保不住我这个儿子的傀儡之位吗？”
张彩的神色凝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报复别人，是最愚蠢不过的做法。您的父母，都断断不会做出这种不智之举。”
星渚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我清醒睿智，就能扭转乾坤一样。拜我的生身之父所赐，我就像五行山下的孙行者，再也翻不出浪花了。”
星渚永远忘不了正德大阅的情形。汉家天子在一年前举行了一次大阅兵。而他作为鞑靼的汗王，自然也受到邀请观礼。和他一起，受邀请进入使团的包括亚洲、非洲、欧洲等五十多个国家的使者。这样的阵仗，不同于数年前的局限于京师内部的小打小闹，显然是有意向全世界宣扬军威。
他第一次离开王庭，离开权臣的监管，来到中原广袤的土地上。他来到了帝国的中心，看到了那座金瓦红墙的紫禁城。他一直想亲眼见见击溃他家族的仇敌，可到了这里后，他才发现连这个想法都是虚妄。皇帝端坐奉天殿，受万国朝拜，而他们这些外臣，只能在丹陛下叩拜，抬头都被视为大不敬。星渚心中满怀屈辱，他想拒绝，想掉头离去，可他早已失去了说不的资本。就在他打算乖乖低头时，有人却站了出来。那是个金发灰眼，满脸胡须男子，据说是西班牙的使节。他坚称本国无此风俗，他只能单膝下跪，亲吻皇帝之手。
在这样的盛典上，居然有人敢公开打皇帝的脸。星渚当时先是震惊，随后涌出的就是快意。再得意又如何，洋人还不是不买账。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的发作。他的骄横跋扈，和他的语言天赋同样出名。让谁都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生生忍了下来，因为李越出言劝谏了。使节团忍不住窃窃私语，他们早就听说过李越的名声，可今天才直面他的影响力，只是一句话而已，就能叫皇帝改变主意。星渚没有和众人一起感叹，他的眼睛发涩，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居然到此时，才第一次听到自己亲生父亲的声音，远远望一眼他的背影。
可自觐见礼后，他再也没有见李越的机会。内阁首辅下一次公开露面，已是在京师重镇怀来，他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根本没往这边多施舍一个眼神。而星渚也没心思再沉湎于自己软弱之中，阅兵开始了。
这次大阅兵，共调将士十万余人。星渚远远望去，东官厅、边军与西南狼兵依次登场，旌旗猎猎，鼓角声声，军容整肃，步调如一。这样的军队，军威雄壮，如一只巨兽，向人直冲而来。他不由屏住呼吸，然而，更抓人眼球的还是在后头。他以为，他已经在臣下的帮助下，熟知了明廷的火器伎俩，可他们的武器早已更新迭代，鸟铳、火绳枪、佛郎机炮、五雷神、掣电铳……这些高射速，杀伤力巨大的火器，看得星渚眼花缭乱。他的哥哥，上一任大汗就是死于火器射击之下，他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对上这些新型火器，会是什么下场。
使臣皆悚然叹服，只有一家例外，那就是西班牙人。他们旁若无人地指点，号称自家也有这样的东西，并且他们有西班牙大方阵，是最强大步兵方阵，更能发挥火器的威力。可很快，西班牙人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步兵、骑兵和车营的强强联合。
车营结成方阵，在外掩护步兵和骑兵。里头的步兵方阵同样采取长矛兵和火绳枪的组合，可与西班牙大方阵不同的是，明军减少了长矛兵，增加了火枪兵，同时还有车营火炮做远程打击。大明车营所装备的火炮名曰车轮炮，有整整四十二根炮管安装在车轮上，使用时，车轮旋转依次射出炮管中的弹丸杀伤敌人。在这样密集的火力打击，再强悍的骑兵队伍也不是一合之敌，这时，再由己方的骑兵拿着出来追击，痛打落水狗，扩大战果。即便是不懂军事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样的阵势能最大限度的发挥各方的优势，充分收割战场上的生命。
星渚一直观察着西班牙使节的脸色，发现自火器阵登场后，他们就像被人突然灌了哑药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到了阅兵结束后，众人又一次跪地山呼万岁，他们环顾四周后，终于也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跟着大家一起磕头。星渚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就这，这就是所谓中分世界的强国？搞了半天，也是纸糊的。
汉家天子并不在意他们的低头，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候，他居然在和李越说话：“太平本是桢臣致，愿与桢臣共太平。”
这样的话，星渚哪怕到死那天都忘不了。时隔一年，在张彩面前，他仍将在这句话颠来倒去地念了几遍，接着问道：“他就是为了这句话，抛弃我母亲和我吗？”
张彩：“……”虽说这个家庭伦理剧是他一手打造的，但是眼看孩子真起了孺慕之情，他也有点难顶。

第423章 不知终日梦为鱼
可尽管如此，她们亦是壮怀激烈。
张彩最终选择带着星渚来到密室。在密室暖黄色的烛火下， 二人相对而坐。他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竟然和满都海福晋有了同病相怜之感，她当年看着索布德的心情时， 估计也和他别无二致。
他沉吟片刻道：“在你心中， 你的母亲就是一个感情用事，被男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无知蠢妇吗？”
星渚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张彩道：“那你为什么， 会将被抛弃的字眼，放在她的身上？如是她在世，面对这样的境况，她绝不会像你一样自怨自艾，埋怨别人。不过是成者王侯败者贼罢了， 她输得起。”
星渚一震：“你是说，我的母亲也是别有用心？”
张彩垂下眼帘：“她可是大哈敦。达延汗翅膀长硬之后， 有意将她丢开，削弱她的权柄，斥责她的儿子，不断纳入新人，她当然不会、也不能坐以待毙。或许是为了报复，亦或许是为了借种，更有可能是为了打好大明重臣这张牌， 她选择救下你的父亲，和他在一起。”
张彩长叹一声：“她是杀伐果断的女中尧舜。在多年前， 她选择了达延汗，确立了自己草原女皇的地位，她本以为她也能在这一次豪赌中取胜， 可谁让她碰上的是李越呢？”
星渚心中五味杂陈， 只听张彩道：“不过， 她虽然棋差一招，也并未满盘皆输。”
星渚迟疑：“是我？她保住了我的性命和汗位。”
张彩点点头：“也时候该让你知道了。李越和其妻妾感情甚笃，为何这么多年都无子嗣，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星渚倒吸一口冷气，他心中浮现可怖的猜想，喃喃道：“是、是我母亲？”
张彩沉重地点了点头。惊骇恐惧之后，星渚心中涌现的是难以言说的愤怒。他霍然起身，他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如同一只焦躁的野兽：“……既然我是他唯一的孩子，那他更应为我打算。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力，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叫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不敢造次，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我受人钳制。你看看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哪有半点做父亲的样子？！”
张彩有些感慨，这就是生在王室的孩子，天生就会争权夺利。星渚怨怼的不仅是没有父母之爱，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失去父母后，随之而来的地位不保。
张彩幽幽道：“他再没有父亲的样子，也在顶着陛下的盛怒，站了出来，保下你姐姐和你的性命。”
星渚一愣，张彩继续道：“你可以再想想，如若他出面弹压了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之后，等待你们父子的是什么？换作你是大明天子，会容忍自己手下的第一权臣和外邦部落首领勾连一线吗？”
张彩一字一顿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你的父亲在这方面和寻常人家也没有分别，否则，他又怎会将我派到你身边来呢？”
星渚的头，终于低了下来：“那么，他对我的期望，就只是让我做一个傀儡吗？还是说，他怨恨我的母亲，连带也恨上了我？”
张彩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会？他只是盼着你厚积薄发罢了。你现在不就成功打压亦不剌的气焰，挑拨他们双方狗咬狗了吗？”
星渚皱眉：“可我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是那个人的对手。我怕我到死的那天，也只能跪在丹陛下叩首。”
星渚眼中的迷惘，如利箭一样射进张彩的心底。他在这个晚辈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他半晌方笑道：“这就更不可能了。傻孩子，你比他年轻啊。我们总能等到机会的。”李越从未停下自己的脚步，我们只需跟随她，等待着改天换地的那一日。
星渚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道：“伯父就那么信任我的父亲，不仅为他去国离乡，甚至还能荫及子孙？”他讨厌的嫂子琴德木尼对张彩时有嘲讽之语，他还以为是有意污蔑，现今看来，难道竟是真的？
张彩一怔，他坦然道：“是啊。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此情亦不休。”
星渚倒吸一口冷气，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绯闻男主角：“那汉家天子对我父亲？”
张彩感到牙酸，他一时语塞。他这种态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星渚只觉头晕目眩，一个中原皇帝，一个草原皇后，还有一个精明的大臣，外加一妻一妾，这还只是目前他所知的，天知道未知的还有多少……
星渚抓住了张彩：“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为何我只有肤白似父亲，要是能学到他三分功力……”
张彩寒毛直立：“少动这些歪心思。学识和品行，才是立身之本。你今天的字练了吗？”
星渚目瞪口呆：“现在还在过年哎！”
适才的紧张气氛，终于一扫而空。温情掩盖了一切。
徐州府，贞筠正在监督各织场的主管给女工发年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道路上的积雪已被踩成泥泞，沾湿了来往人群的衣摆，可依然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贞筠和佛保议定，除了年终赏赐的银币外，给女工们各赠一件棉衣、一双棉鞋，一麻袋玉米和土豆。女工们拿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不住地道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样热火朝天的景象，却并未感染到侍卫首领伍凡。伍凡在深及脚踝的雪地里站得两腿发麻，他感觉贞筠自乔装逃回浙江后，就爱上了这种微服私访的日子。她是真把她那个典正的位置用到了极处，拉拢了一批和她一样脑子发热的女官，谁的错都敢挑，谁的亲戚都敢往下扯。并且，她们不光是傻胆大，一些女子还有些头脑，先是扮猪吃老虎，接着就开始杀鸡儆猴。她们在查假账，治管事方面颇有经验，还真被她们闹出了一些名堂。更糟糕的是，皇爷对此竟颇有些听之任之，乐见其成的意思。
伍凡也揣摩出了其中三味，皇爷以前不用臣子，改用宦官，是觉宦官既听话又廉价，现在任用女官也是同样的道理。女官比宦官更易拿捏，比文官更易鼓动，只要稍微摆出一点儿礼贤下士的姿态，提一两句扫眉才子的褒奖，赏赐零星半点婚嫁自主的权利，她们就甘愿士为知己者死了。既然如此，皇爷又怎能不用好这把利刃呢。正是有了皇爷的嘉许，女官逐渐成势。这可苦了其他官员，中央对地方的压制监管，又一次加强，对于民心的招揽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以前，一家人只能耗在田里，还糊不了口。现在一大家子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能找到赚钱之路，上进之法。妇人经商、为吏已不是罕事。时人称这是盛唐之风，再现于世。在伍凡看来，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该知足了，可方氏和那些脑生反骨的妇人偏偏就是不满意。方氏之所以再游徐州，还是为寻访昔年徐州动乱殒命的女工家人，费尽周折，还真被她找着了。
贞筠赶到林家时，林婆的两个儿子正抵死不认：“什么林婆，我不认识啊。那不是我娘，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和林婆一道做工，侥幸幸存的女工怒容满面：“你怎么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了！要不是为了你们，你娘至于一把年纪还跑到织场做工吗？ ”
宋巧姣举起林婆的画像，放在这二人面前：“你们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认识吗？我说了，我们并无恶意，我们是她在织场的同伴，此来一是为祭拜，二为是慰劳。”
两个男子目光躲闪，嘴里仍嚷嚷地比谁的声音都大：“都说了，没见过，不认识！你们还要问多少遍，烦不烦呐！”
宋巧姣道：“是吗？光你们俩说了不算。”
她直接让把林家的人全部叫出来，一个一个来认，终于到了林婆的孙子时，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他的母亲见状，连忙上前挡在这孩子面前：“你们到底干什么啊，我们都说了我们不认识！还不把这狗屁画拿走！”
她耍起横来，竟想直接将画撕碎。宋巧姣抢夺不及，已被她撕坏一角。宋巧姣怒气填胸，她正要发作，就听到身后响起贞筠的声音。
方典正将一袋银币扔在地上：“现在认识了吗？”
哭闹叫骂声戛然而止。林婆的两个儿子两眼放光，又不敢来取，他们怕是仇家找上门。贞筠冷冷道：“伍凡。”
伍凡在心里骂娘，他举起腰牌：“方典正在此，你们还不如实招来。”
以财相诱，以势相压，亲儿子方终于愿意认亲娘。
两个脑满肥肠的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青天大太太，不是我们忤逆不孝，我们实在是害怕啊。我娘，她一个暴乱首恶，这搁谁谁敢认呐。”
贞筠厉声道：“那不是她的错！是她发明了五锭棉纺车，是她让棉布的产量大大提升，让这么多人都有衣穿。”
两个汉子听得连连摆手：“这可不敢认，那哪儿是她的功劳，她大字都不识一个。这、这都是朝廷的恩典啊！”
“对对对，这是天恩浩荡。”
“我娘只是做了点小事，但、但她的错更大！这样的东西，应该上交给朝廷的老爷们和太太们，这样才能造福更多的人，但她、她却起了邪心，想私藏，这才惹了祸！”
“多亏您不计较，非但不计较，还给她赏赐……”
谁都没想到，在贞筠亮明官职后，他们会变本加厉贬低自己的母亲，绞尽脑汁拍朝廷的马屁。而更糟糕的是，她们所有人都不能反驳。因为林家人所说的，正是朝廷向民间传达的，技艺上交，自有奖赏，私藏牟利，自取灭亡。
贞筠深吸一口气：“林婆的坟在何处 ？”
当然是没有坟的，林婆的所有遗物也被丢弃烧毁。这个她奉献一生的家里，已经没有丝毫她的痕迹。贞筠甚至连一座衣冠冢，都无法为她立下。
贞筠终于暴怒了，伍凡见状赶忙劝她：“您就省省吧，人死如灯灭，这又是何必呢。‘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大过年的……”
贞筠看向他，她的眼睛沉沉一片：“退一步？只要这世间还有不平事，我就永远不会退。”
泉州府，时春正在沙滩上晒太阳，阳光在海水中流动，空中有海鸟在盘旋。正在她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利箭破空声。她的眼睛还未睁开，身子就已一跃而起。下一刻，她的鸟铳就已经握在手上。
吓得射箭之人忙叫道：“别开火！头儿，是我们！这箭头是蜡做的。”
时春：“……是不是有病？”
一众女将嘻嘻哈哈：“开个玩笑嘛。多好的时光啊，别睡了，起来操练嘛。”
时春眯起眼睛：“不回去睡男人，看孩子了？”
她们笑道：“不回了。现在能打的仗越来越少了，抓紧这几年拼一把，总不能白来这儿走一遭吧，好歹来点儿身前身后名啊。”
她们想要晋升，必须得付出比男子更多的努力，可尽管如此，她们亦是壮怀激烈。
时春默了默，她的脚背用力，长枪入手：“那还等什么？”
沙滩上，人影翻飞，刀剑齐鸣。外头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只有这摩诃园内，一切如昨。
月池漫步在长长的回廊中，回廊两侧俱是冰雕，而冰雕的主题全是她与朱厚照的回忆。从太液池上隔柳初见，到端本宫中朝夕相伴，从驿站中生死一线到昌平内最后诀别，从金帐中执手相看泪眼再到后来的君臣相得。最后，君臣情谊彻底变了质。
月池看着拥吻的雕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该开放的地方不够开放，在不该开放的地方又开放过了头！
箫声在此刻响起，朱厚照手持着那根熟悉的碧玉箫，吹奏着《醉太平》来到她面前，又开始献宝：“喜欢吗？”

第424章 大道得从心死后
能不能先让我捏捏你的面皮，看看是不是真比长城还厚。
月池默了默：“喜欢。”
她随即道：“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 倒叫我觉得惭愧了，不知该送上什么，才能与你的这份心意相称。”
朱厚照瞳孔微缩， 他想不到， 就是这点玩意儿而已，竟能得她这么一句话。当年他将摩诃园赠给她做生辰礼时， 也未见她有多欢喜。比起那些金银珠玉，她更看重的是心意。他只觉柔情似春水，涌上心头：“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件羊皮袄吗？这么多年，都未曾见你拿过针线， 要是新年能再收到一件，那我便称心如意了。”
月池道：“……？？？”她本能地感觉不对， 但她机智地选择了先敷衍过去。
她道：“这就满足了？那连您平素的一个衣角都比不上。”
朱厚照眼中盛满的笑意：“你亲手做得，比什么宝物都要珍贵。”
月池亦笑开：“可我犹嫌不足。冰雕晶莹剔透，可终会融化。衣裳再精致华美，也终会腐朽。这些不足以彰显我们的情比金坚。”
她指着拥吻的冰雕道：“而且，只是亲一下，这未免太保守了。”
朱厚照：“……”
他本能感觉不对，那你想亲多少下， 不同姿态来一个？接着就听月池语出惊人：“我有意让米开朗基罗和提香东来，给我们画一副画， 再雕一座雕塑。”
随着东西方交流日益频繁，皇爷也见过不少西洋人的画像和雕塑了，确实别具魅力， 但很多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不穿衣服……
朱厚照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月池一脸正色：“当然。那是艺术的瑰宝， 能入画是我们的福分啊。”
朱厚照观察她的神色，他慢吞吞道：“是瑰宝没错，可是……”
月池接口道：“噢，你是怕那画流传出到坊间去，叫那些胆大包天之辈看到了。”
朱厚照颌首，他还找了个理由：“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我们这样的修养。他们看了那画，万一起什么龌龊的念头……”
月池做恍然大悟状：“你怕他们将你绘进春画里去，故而不好意思。这也没事，就让我先画，画多了就不值钱了，你说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一天不捉弄人就心里不舒服？”
月池指着拥吻的雕像道：“那你是不是一天不腻歪人就皮痒？”
朱厚照忍不住发笑：“你刚刚还说亲一下不够！你就没想过，万一我真答应下来怎么办。”
月池翻了个白眼：“答应就答应呗。你都不要脸了，我还要这脸干什么？”
两人笑闹到一处。微风拂过，点点红梅落下。月池枕在他的膝上，他接住梅瓣，放在她的眉间、鬓发间。他在她耳畔调笑：“我给你画个花钿吧。”
月池眼睛都懒得睁：“有些钱，还是要交给专门的技人赚。”
朱厚照皱眉：“你是觉得我画得不好看？”
月池继续闭眼：“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您在音乐和语言上格外出众，仅次于您做皇帝的天分。”
朱厚照忍俊不禁：“你在胡说八道和糊弄人上也远超常人，仅次于你做官的天分。”
月池道：“那你可错了，正是因为我会这两样，才能混到今天呐。”
朱厚照推她：“那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月池终于睁开眼，她懒洋洋地起身：“行，想听什么？新春佳节，尽量满足你。”
随着她的动作，落英从她的身上纷纷而落。朱厚照一时怔住了，然后语出惊人。他指着冰雕道：“你能不能像那样，让我亲一下？”
月池回望那露骨的雕像：“……？？？”
他很真诚：“我就想看看，匠人雕得像不像而已，真的。”
月池长吐一口气，她同样诚挚：“没问题啊。只是，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捏捏你的面皮，看看是不是真比长城还厚。”
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笑出声。
只可惜，即便在年关，他们闲暇的时间，亦只有这一上午而已。晚间月上中天，月池突然惊醒，朱厚照道：“吵着你了？”
月色如水，照得帐中一片空明。月池隔帘见他解衣。而顷，他已卧在她身侧，带来了一阵寒气。
月池含糊道：“什么时辰了？”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丑时，还早着呢，快睡吧。”
月池应了一声：“事情解决了吗？”
朱厚照的回应是短暂的沉默，他随即道：“明日再处理，也是一样。”
月池此刻已经彻底清醒，既然明天能再做，你熬到凌晨两三点？自从项目制广泛实行后，他们俩的状态彻底掉了个。她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而他虽仍带着玩乐的假面具，也夜间辗转反侧的时间比过去翻了个倍，到了如今更是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月池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眉眼，最终久久停驻在他的眼下：“到了明天，这里又是一片青黑了。”
真可怜啊，她问道：“何苦这么折腾自己。长生不老药，不是说有眉目了吗？”
他若无其事道：“是啊，可为安全起见，总不能轻易入口，还得再试验。”
月池点头：“还是您考虑的周到。没关系，我们不着急。”
语罢，她又沉沉地睡去了。
她怎么会睡不好呢？在朱厚照提出长生不药之时，她就明白，他已经无计可施了。通过考成法和目标责任制，再加之多方斡旋，他们促成了开关通商。通过广行遴选和心学大兴，他们带来了科技发展的机遇。通过项目制，他们最大限度地调动了地方经济的活力。通过征战、谍战和外交，他们营造了和平的外部环境，交流、融合、繁荣终于在广袤的神州大地再现。大明在经历土木堡之变的重创后，再入盛世，从某种意义来说，朱厚照甚至取得了超越祖宗的成就。他既实现了皇权专制的巅峰、中央集权的巅峰，也带来了传统社会发展的巅峰。
可那又怎么样呢？封建制度终归是封建制度。旧社会能孕育进步的胚芽，可日渐壮大的新时代之树，注定会挣脱这个狭小浅薄的花盆，迈向更辽阔的天地。可作为这个旧花盆最高的统治者，朱厚照既不能理解，也不愿意相信。他选择加强垄断和军备，加强经济的束缚和军事的压迫，来重归平衡。他依靠自己的权力和智慧，适当保存民间的活力，又使其不至于威胁统治。这就是他所能想到的，既使这水横无际涯，又能永做这万水之主最好的办法。
月池不由感慨，真可谓聪明绝顶，换做是她坐在他的位置上，也只能采取同样的手段。她看着这个生在紫禁城，长在锦绣堆的人，由一个任性的顽童成长为合格的帝王。他身上最宝贵的品质，不在勇气，不在果决，而在他的克制。他打算以他的克制，维系大明这艘巨轮，继续前行。
这就是人治与法治的不同。君主的贤愚，甚至能决定国运。可是，人治本身就存在莫大的缺陷。人不是机器，人终会老去，人不能永葆青年时精力与才智，人总会犯错，总会有失误。对于一个农民或商贩来说，他们的错误或许是弄坏了农具，卖亏了商品。在压迫下，他们被剥夺了权利，因而作为个体时，难以左右局面。可对于皇帝来说，他的错误，则会影响大江南北，干系千家万户。并且，就算朱厚照真的克制到极点，理智如机器，他也无法保证自己的继任者如他一样，甚至还等不到继任者上位，只要他的身子衰弱，被强行压下去的反对者就会卷土重来。他将弦绷得太紧了，稍不留神就会断掉。
现下，应对问题的唯一办法，就只能继续追寻永生。只要能永驻于世，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多么可悲啊，他们两个都想做时间的主人，一个追求未来，一个追求永生。那么，究竟是永生更可笑，还是未来更荒谬呢？月池心中早有了答案，所以她能一改故态，耐心地等待，等待瓜熟蒂落的那一天。然而，就连她也没想到，契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惨烈。
洪灾可以靠治河修堤，旱灾可以靠修库蓄水。因着财政实力大增，考成和项目的激励，各地水利设施建设愈发完备，朝廷的救灾能力显著增强。还因乡约制度的设立，村民可在约长带领下自主抗灾。因此，虽然水旱灾害依然频发，却并未如过去那般死伤无数。可地震不一样，即便是在现代社会，地震仍是难以应对的大天灾。
就在新年过后，二月二十八日，四川建昌卫地震。据紧急奏报，建昌大小衙门、官厅宅舍、监房仓库、内外军民房舍、墙垣、门壁、城楼、垛口、城门全部倒塌，当场压毙的就有上千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在震后，余震不断，还出现了地裂涌水，地面下陷三、四、五尺的情况。军民皆是惊慌不安。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很快，宁番卫也来奏报，说宁番在同日发生地震，房屋墙垣也是倒塌无存，压死若干人。[1]

第425章 此身误在我生前
女子的权力从来都不是靠乞讨得来。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和血腥气， 触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压抑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些是哭至亲，有些是哭伤痛， 有些则是哭饥饿。婴孩哭得脸颊发紫， 抱着孩子的汉子的泪水亦是汩汩而下。他在临时的安置地大声哀求：“娃儿娘没了，娃儿才两个月， 能不能分口吃的……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让我娃吃饱，我马上在身契上按手印……”
没有人回应他。沉默如漆黑的山岳， 仿佛要将人生生压垮。他深深地伏在地上，再也抬不起头， 尘土掩住了他的口鼻，他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头顶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女人站了出来，道：“把娃儿抱过来吧。说好了，我不要你的回报。我也有娃，见不得这些，但只能让你娃垫垫肚子， 我的娃也要过活。”
汉子此刻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了，他将孩子递了过去， 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恨不得在地上把头磕破。那女人背过身去，解开衣裳。孩子一含住乳头， 哭声顿止， 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废墟中， 活下来的将士和战犬们还在救人。这些川东猎犬曾随霍去病远征匈奴，如今也在搜救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听到伤员的哀叫，它们便大声呼唤自己的人类战友。因着没日没夜的搜索，这些小生灵的爪垫早已血肉模糊，可它们还在坚持。而将士们也同样在搜救，建昌卫士卒虽从外地迁移至此，可早就在本地安家多年，军民情意甚笃，埋在下面的也有他们的亲人故旧。锄头等工具有限，他们就用手去挖，土石上都带着暗红的血迹。可即便如此，因为缺衣少药，能挽回的生命也有限。地上尸体越堆越多，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最后凸成了一座尸山。军医麻木地往尸山上撒着生石灰，可也挡不住腐烂的气息。
时任四川巡抚的谢丕，从宁番卫赶到建昌卫时，目睹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到了这个时候，一切语言都显得空洞，一切多愁善感都显得苍白。他当即下令，一是让自己手下的士卒、衙役、民兵听从都指挥使司的调度，帮忙挖开废墟救人；二是安排惠民医局的大夫抓紧救人；三是安排官吏和约长一道审户造册，核实灾民情况，划分灾民等级，造册以备赈济；四是亲自带着衣食去慰问灾民，并且告诉灾民为了避免瘟疫，不得不就地将尸首掩埋，鼓励灾民们参与此事。
他道：“我们将择地势高广去处为大冢，但有能理尸一躯者，官给五分银币一枚。”
就地掩埋，草草安葬，这对刚刚失去亲人的灾民来说，又是沉重一击。华夏讲究事死如事生，他们的亲人在阳间惨死，在阴间也过不上好日子。哭喊声、嘶吼声接连响起。有人甚至冲上前，抱住谢丕的腿苦苦哀求：“青天大老爷，我不怕地龙翻身，让我把我娘、相公和孩儿的尸骨搬回祖坟，死在半路上就是我的命，我谁都不怨！”
谢丕亲自将她搀起来，他沉声道：“本官理解你的心情。今日你失去亲人，痛彻心扉，可要是瘟疫爆发，死的又何止我们这一地的军民。死者已逝，活人才是最重要的。等灾情过去后，我会请高僧来替亡者超度，并立下功德碑，大家的亲眷种此功德，日后必登极乐世界，荫及子孙，还请诸位以大局为重，我在此谢过大家了。”
他低头，深深作揖。他的诚心，打动了灾民。有些受伤较轻的人主动站出来，帮忙搬运尸体。尘土掩埋了亡者的面容，只留下无尽的哀恸。而与天灾的抗击，才刚刚开始。官仓、社仓中的粮食源源不断往灾区运来。卫指挥使司和约长维持秩序，调度分配。可光靠这些还不够，地震过后伤患数目实在太多，大灾之后容易产生大疫，最关键还得要药材。
大家起先以为这并非难事，在没有官营产业前，官府要施药需经冗长的程序。地方奏疏报到中央，朝廷再派来钦差检勘灾情，拨来救灾款项，接着才有本钱去找药商采购筹集。这么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许多百姓就在走程序中白白丢了性命。如今不一样了，四川本就盛产中药材，各地的官府更是掌握着几十家药场，其成品出售到全国各地，甚至远销到东南亚。到了这样十万火急的时候，要调动药材来救人不是一句话的事吗？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是，离宁番、建昌都较近的嘉定州官员却拒绝了这一要求，尽管用语极其恭敬，可拒绝就是拒绝啊。
建昌卫的将官闻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巡抚掌一省大权，号称封疆大吏。那些知州、知县，说到底都是巡抚的下属，到了谢丕面前要行礼称卑职的。结果到了救人如救火的时候，这些下官居然在上官面前撂挑子。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谢丕手下的书吏则是面带愁容，他道：“老爷，是否让卑职再写一份措辞严厉的公文？”
谢丕久久凝视这份来自嘉定州的公文，最后却摇了摇头。他道：“备马。”
众人大吃一惊：“您是打算亲自跑一趟？”
谢丕颌首：“此间事已上正轨，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耽搁一日，这里的百姓都要多遭难一日。我责无旁贷。”
谢丕在安排好事宜后，就快马加鞭，直往嘉定州而去。知州衙门的人一听说他来了，忙大开中门迎接。待入内堂后，双方都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谢丕连茶都不想喝，直接开门见山道：“本官是四川巡抚，按制总揽赈灾事宜。如今建昌、宁番遭逢大难，伤员无数，亟待救治。你的辖区有八家药场，正当解民倒悬。”
嘉定知州连连点头，可说出的话却未有丝毫改变：“卑职明白，只要圣旨一下，卑职即刻运药往建昌、宁番而去。”
谢丕的手一顿，四川在西，北京在东，四川在南，北京在北，这么远的距离，一来一去不得耽搁个把月，到了那时，黄花菜都凉了，还谈什么解民倒悬。但纵使如此，谢丕也不能直指嘉定知州有过，因为《大明会典》中明文规定：“若有军务、钱粮、选法、制度、刑名、死罪、灾异及事应奏而不奏者，杖八十应中而不中上者，答四十。若已奏已中，不待回报而辄施行者，并同不奏、不申之罪。”在这一法条的约束下，地方官员本就应先奏后赈，谢丕这样不等回报，急急救灾的做法反而是违法的。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怕挨板子吗？
谢丕道：“奏疏早已呈上，只是十万火急，等不得回报，如有怪罪，我一力承担。”这也是他亲自赶来的原因，这是他表明诚意的态度，他愿意将这个不奏而为的锅背在自己身上。
但让他吃惊的是，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嘉定知州居然还是不肯。老知州愁容满面，唉声叹气：“中丞爱民如子，令人钦佩，卑职身为一方父母官，又何尝忍坐视不理。只是，这实在不成啊。嘉定能建这么多药场，那都是向朝廷申了项目的。旨意明文规定，项目产出，不经上意，绝不可挪作他用，否则按监守自盗脏问罪，当处绞刑，还要流放家人。卑职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谢丕彻底僵在原地，他道：“这么说，我们明明有药材在手，却要让它们白白堆放在仓库内，坐视那些伤员去死吗？”
嘉定知州当然不能认这个锅，他也心存不忍，可却无计可施：“咱们已经尽力了，朝廷法度如此，我等岂能违背。上次有人走私丝绸，被查出来之后，不仅是主管的官员，就连镇守中官、女官并下头的管事都吃了排头。中丞，他们的性命也是性命呐。”
谢丕斥道：“那是为私利，这是为民生。怎可混为一谈？”
嘉定知州道：“中丞容禀，由头虽不同，可带来的影响却是一样的啊，都给了奸邪之辈钻营的空子。正是为了避免贪污狼藉，朝廷这才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谢丕禁不住冷笑出声。
嘉定知州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不知是在劝谢丕，还是在劝自己：“再者，您尽的心力已经够多了。往年民有灾殃，朝廷多是蠲免、改征、缓征、赈粮等。施药的次数本就不多……”
他能找出一千个正当的理由将谢丕劝回去，谢丕心里有底，他再去寻其他地方的官员，结果也不会有大的改变。是以，到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话：“如将你这一篇话说给李阁老，你觉得他会欣然赞同吗？”
嘉定知州一窒，如吞了个青橄榄。他的脸色红红白白。
谢丕又问道：“天子以天下为家，陛下爱民如子，恩泽四海，你觉得你这样的作为，又会给陛下的圣名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语罢，他再也不看嘉定知州一眼，拂袖而去。
春风温柔如水，带着桃花的香气。谢丕在春光里打马前行，心却如坠冰窟。下属还在追问他：“老爷，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谢丕只能报之以沉默，他们就像游魂一样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谁也没想到，不久后，嘉定知州竟又派人追上来：“中丞留步，中丞留步！”
谢丕一行面面相觑。谢丕打马上前：“有何贵干？”
嘉定州衙门的差役气喘吁吁，他道：“回中丞，小人奉命请您折返，我家老爷找到两全之策了！”
擅动项目的产出，等于私自窃取天家财物，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即便圣上这次不追究，日后也必会寻由头发作；可要是坐视建昌、宁番地震而不救援，把天家的名声闹臭了，同样也要吃瓜落，八成还要做替罪羊。这是进亦难，退亦难。
所以谢丕走后，嘉定知州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他急急找来书吏，让他们再去翻阅其他地方的荒政章程，却依然找不到可借鉴的地方。
书吏的脸皱成一团：“老爷，这些年水灾、旱灾、蝗灾、雹灾虽多，可都不像这震灾，能一下重伤那么多人。他们都是靠钱粮就能了事，这和咱们这儿不一样啊。”
嘉定知州瘫倒在地：“难道真的没有活路了？”
他既不想死，也不想遗臭万年。他怒道：“震灾也是灾，什么东西用金银买不到，凭什么就得死盯着我这药场呢？”
书吏道：“可需那么多药材，纵使药商那里有，衙门也无钱去买呀，说到底还是得等赈灾款子拨下来……”
就是这一语惊醒梦中人，嘉定知州道：“衙门没有，我们有啊。”
他叫回谢丕，当即表示，愿意献出自己所有身家，筹集药材，以解建昌、宁番燃眉之急。任谁也想不到，他会选择置之死地而后生。
房契、地契被装在一个小匣子里呈上，家中的家具、摆件堆在家门前，府中男男女女都面带愁容，将自己身上的发饰、饰物全部丢入箱中。一个年幼的女孩，不肯摘下脖颈的玉坠，她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谁都不准拿！谁都不准拿！”
嘉定知州怎么劝都不管用，谁会甘心将自己母亲最后的遗物拿出来呢？他最后狠了很心，给了女孩一记耳光：“再敢胡闹，爷爷就不要你了！”
女孩最终还是妥协。她将自己的玉坠摘下，放入了箱中。这一箱金玉耀目，映着嘉定知州的脸上。老知州再无适才的暮气沉沉，他是既释然又欣喜，他将这些东西悉数交给谢丕，无一丝留念。
谢丕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场闹剧，他一直都知道，嘉定知州不是一个坏人，不敢说清如水、明如镜，但至少能称一句老成持重，勤于政务，否则他又岂能在李越秉国，重重考核之下，坐稳如今的位置。可就是这么一个并无大错的官员，在所谓盛世之下，被逼得散尽家财，断尾求生，即便是最荒诞的戏本，都不敢这么写。
谢丕缄默片刻：“你是打算以个人的名义，自家的家财去药场买药？”
嘉定知州赶忙摇头：“自然不是。”
他期期艾艾道：“这样大笔的订单，需经镇守太监和女官核准，这重重排查下来，耗费的功夫也不少。巴蜀有医药老字号慈济堂，找他家还更快一些。”
谢丕很多天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听闻此言一朵朵白花在他眼前绽放。他胸中气血翻涌，脸上却已气笑了：“这么说，还得去找药商。”
嘉定知州忙解释道：“并非下官有意推诿，实在是法度如此……”
谢丕已经不想听到法度这两个字了，他摆摆手道：“我明白，你的功绩，我会如实禀报，现下有劳你带路。”
然而，到了慈济堂，掌柜听闻他们的来意，却是不肯信。朝廷有那么多家药场，把他们这些民间老字号挤得快没活路了，如今居然来找他们买药，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好不容易让他们相信了来者真是巡抚，他们却依然迟疑。自官营产业大兴，民间商户的生存空间被大大挤压。商家早就对朝廷失去了信任，甚至抱有隐隐敌视的态度。
在内堂，慈济堂老东家和少东家正在紧急商议。依着老东家的主意，他压根不打算答应谢丕的请求：“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神仙打架的事，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怎可掺和？更何况，咱家备的货，都是别人下了订的。生意人，诚信为本，你难道要毁约不成？”
少东家却有别的心思：“那可是巡抚老爷，咱们不卖，能行吗？”
老东家道：“这谢巡抚的名声我也听过，他能亲自求到咱家门上，就不像以势压人的人。我们就说自家的难处，再好生哭上一哭，未必没有生机。”
少东家还在迟疑：“可是，建昌和宁番，听说死了很多人……我们家有药还不卖，这……”
老东家也面露不忍之色，可最后还是狠下心：“天塌下来自有高个的顶着，缺了咱们一家，难道这天就会塌了不成。保住咱们自家的百年字号，才是最要紧的！”
一听这话，少东家的目光反而坚定起来：“爹，真能保住吗？济世堂，仁孝堂，回春堂……个个都是老字号，回春堂甚至比咱家的传承还久，可到头来还不是被收归官营。我们要不是靠着妹妹在权贵之家做女医得脸，恐怕也早就没了。我总觉得，这并非长久之策。”
老东家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长叹一声：“可，那又能怎么着呢？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少东家道：“依着我看，还不如搏一把。”
老东家一震：“你的意思是卖药给他？”
少东家一横心：“不是卖，干脆半卖半送给他，我们不要什么金币银币，只求一块御赐的匾额，要是没有御赐的，李阁老亲书的也好啊！”
老东家万万想不到儿子会如此有胆色，有了一块牌匾，就等于有了一块免死金牌，那些人要吞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可这么做，未免太冒险了。
少东家却主意已定：“爹，咱们不搏，迟早也要坐视祖宗产业拱手让人。钱没了可以再赚，生意没了可以再拉，可要是连慈济堂这块招牌都没有了，咱们就真的只能给人做下仆了。”
老东家一瞬间如老了十岁，他佝偻着背，半晌方道：“好吧，这块招牌本就迟早就要交到你的手上，就听你的意思。”
少东家出门来见谢丕，客客气气说出了自家的要求。嘉定知州闻言大吃一惊，要是钱还好说，谁知他们竟存着这样的想头。
谢丕思忖片刻，一口答应下来：“半卖半送，实在不必。我愿先付一半的款项，等朝廷拨款下来，再一次结清。至于御赐的匾额，我不敢保证，但李阁老的手书，我还是有几分把握。”
慈济堂众人闻言大喜，这下终于达成一致。慈济堂不仅帮着运药材，还帮忙连络其他药商。这下终于暂时解了建昌、宁番的燃眉之急。谢丕在取来自己的财物后，也将房契地契并同家具等物，还了一半给嘉定知州。
嘉定知州一时还不敢接，谢丕道：“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分不会少。先把这些拿回去好好过日子吧，等拨款下来了，我再将你的家产一并送还给你。”
嘉定知州这才应了下来。所有人的面上都浮现轻快的笑容。这一盘死棋，居然就这么被他们盘活了。灾情解了，灾民得救了，而他们这些为救灾奔走的人，也即将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不就是天公疼好人吗？
正因存着这样的想头，慈济堂的少东家，既然要解决违约退定之事，又要为灾区病情奔走，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使，可他的心里仍是甜滋滋的。虽然艰辛，他们毕竟找出了一条生路。慈济堂这份基业，是从他太爷爷时就传下来的，决不能在他这一代出事。
他甚至还想方设法，抄来邸报，逐字逐句找他们家的名字。他自觉，他们是为朝廷做了大贡献的，要不是他们把棺材本都拿出来，这震灾之后的大疫怎么可能被消弭于无形，再怎么着也得在邸报上夸上一两句吧。
老东家没他那么乐观：“那些官老爷，个个眼高于顶，决不会提一个商户的名字。”
少东家却不信，他想着哪怕提一下也是好的，或者早些把匾额给他们，让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呐。他就这么翘首以盼，盼来盼去，却盼来了这么一条消息。朝廷丝毫不提调药的波折，将建昌、宁番的祸患得解的功劳，全部归结于自身，都是圣上洪福齐天，官员兢兢业业，将士英勇奋战，常平仓与惠民医局勤劳辛苦。这一切，和民间商人，没有一分钱的干系。慈济堂的人，彻底傻眼了。
老东家心中的担忧终于成了真，他一下就病倒了。而少东家则是怒发冲冠，他当即就要去找谢丕讨个说法，却被家人拦住：“民不与官斗，那些个老爷，又岂是咱们开罪得起的呢？”
正当一家人捶胸顿足，抱头痛哭之际，谢丕上门了。人真的来时，少东家反而冷静下来，他心中甚至存着想头，万一是误会呢，万一谢丕是来告诉他好消息的呢？他好生拾掇了一下，又彬彬有礼地去见谢丕，可只是一个照面，他就从谢丕眼底看到了化不开的愧色。
少东家的心咯噔一下，终于彻底沉了下去。药物的银钱，是尽数结清，甚至还多给了他们百枚金币为酬。可他们本来缺的就不是钱啊，他们赌上了声誉，甘愿去卖命，就只是为了保留自家的独立经营权而已，就这么一点儿要求，朝廷都不愿满足。
少东家的两眼发红，他终于崩溃了：“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呐！我等斗升小民只想要求条谋生之路而已！是不是你们的诡计，你们就是想骗我们违约，然后再去抢我们的老客人？！”
他大声哭喊，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可只喊了三句，家人就冲上前来，将他的嘴紧紧捂住。他狠命挣扎了几下，最后终于瘫了下去，两眼发直，只有泪水还在不住地流。
慈济堂的众人齐齐上来陪笑，笑意就如被糨糊粘上去的一样，僵硬、虚假。他们一面道谢，一面解释：“东家是欢喜糊涂了，他不是那个意思，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谢丕做梦也想不到，他也会成为失信之人。他的声音低哑：“是我不守承诺，可现在拿不到牌匾，并不代表以后拿不到。等这次的事情过了，我会再想办法……”
没人愿意再相信他了。他颓然离开，将将要出院门时，却被人叫住，竟然是慈济堂的老东家杵着拐棍，步履蹒跚地追了出来。
谢丕一惊，他忙回身道：“老人家，可有什么事？”
老东家气喘吁吁，浑浊的双眼透出寒芒，他凝视谢丕半晌方道：“我是想问问老爷……官字两张口，究竟要吃多少才能满足？”
你们已经是高居云端了，你们有无数发财的路子，你们可以侵吞公款，可以四处索贿，可以兼并田产，你们只要一抬手，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是小民而已，我们求得无非是个饱暖，无非是个传承，可为什么你们连指头缝里的都不肯漏给我们！
他不能理解，谢丕同样也不能理解。他久久凝望着老者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而就在此刻，在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来自一个他认为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人：“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是上头有意粉饰太平，并非你的过错。”你怎么能想到，他们会一错再错，为了牟利，既不在意百姓死活，也不要自己的脸。
谢丕浑身一颤，他转过身去，贞筠正望着他。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谢丕也曾幻想过，他们重逢的模样，却没曾想会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候。他连月奔波，早就无心打理自己，现下已是蓬头垢面。至于她，亦是行色匆匆，面带疲惫。
贞筠打量着他，笑道：“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一握乱丝如柳’？”
这是他们在流亡途中，为躲避追兵，他装作女子时的笑话。谢丕忆起当时的情形，仿佛隔了一层云雾，他心中既好笑又心酸：“你却没变。”还是一样的开朗体贴。
不论如何，能再遇，已是他人生之幸。可她怎么会到这儿来呢？谢丕终于从重逢的惊讶喜悦中惊醒。贞筠在浙江为官，就算缺人救援，大可从湖广调，何需舍近求远。她能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皇爷有意为之。可是皇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人寻了一处雅舍，相对而坐。贞筠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她伸手指了指天：“上头正忙着呢。不是忙救灾，而是忙吵架。为什么有这么大一场地龙翻身，总得寻人出来背锅。‘人事失于下，则天道变于上。’那么，是谁开罪了上天呢？”
谢丕喃喃道：“妇寺之祸，又是妇寺之祸。”
弄清了事情，那贞筠因何在此的缘由，也就一目了然了。借着天谴的名头，朝臣开始对皇爷发难。号称上天之子的皇帝陛下，在面对天父的震怒时，也不能如过去一样肆无忌惮。可要让他坐以待毙，却是万万不能。他的一把刀困于天象，可还有另一把刀能派上用场。
谢丕道：“含章。他是用你，去逼含章出面解决问题。”
他满心无奈：“你既然知道这点，为什么还要来？他们既然敢拿妇寺之祸说事，在此地也必有部署。”
贞筠笑道：“你是教我抗旨吗？”
谢丕道：“明面上抗旨当然不成，但是你可以称病啊！”
贞筠正色道：“然后呢，让上头把女本卑弱的狗屁道理，再次坐实。”
谢丕一时无言，贞筠道：“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觉得女官来此必会坏事，我们就让他们睁开眼看看。女子的权力从来都不是靠乞讨得来，厮杀争斗既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宿命。”
谢丕如鲠在喉：“可是，你就这么贸贸然来了，万一有了差错，你叫含章如何安心呢？”
贞筠缄默良久：“她会明白我的。我从未阻拦她，她也不会阻拦我。”
京城，明明已经是草木葱茏时，摩诃园内的气氛却是大不如前，甚至比冰天雪地时还要凛冽三分。
满架荼蘼开得正艳，即便是微雨过后，仍是琼瑶晶莹，芬芳袭人。月池闲适地抿着葡萄酒，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流转：“开到荼蘼花事了。”
月池看向朱厚照：“你怎么不说话了，是生性不爱说吗？

第426章 人生到处知何似
权倾天下，无人可挡。
事到如今， 就是最好的角儿，也无法粉墨登场了。这一出《刘阮上天台》到底唱到了尽头。
朱厚照半晌方道：“你究竟是在图什么？”
月池失笑，她满怀柔情蜜意：“我们好成这样， 我还能图什么？”
两个人势均力敌时， 尚能在互相恶心中找到乐趣，如今眼看已经一边倒， 势弱的那方就开始玩不起了。
朱厚照本是个很冷静的人，即便在北伐途中，得知月池命悬一线时，他也能准确地研判形势，调动大军入大青山追击。可是此时此刻， 他因累月的疲惫，早已头痛欲裂。他的手已因愤怒而颤抖， 怒火即将把他的理智烧光。
月池轻言细语道：“这可没有道理啊，您觉得事已至此，都是我的过错吗？”
朱厚照冷嘲道：“你难道还另有高见吗？”
月池道：“当然。是我让你好大喜功贪权如命吗？是我让你一毛不拔侵吞民财吗？是我让你异想天开获罪于天吗？”
朱厚照的脸色陡然苍白下来，即使是他，也不敢无视天意，无视天谴。
月池捧着他的脸道：“这些日子累坏了吧。太祖爷废丞相后，未旦即临朝， 夜卧不能安席。您比太祖更贪，不仅要君夺臣权， 还要君夺民权，您当然要比太祖更累。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
她道：“不过幸好， 您的臣民们， 上至一省的封疆， 下至黔首庶民，都是忠肝义胆，逆来顺受，不敢对君父有丝毫的悖逆之意。这正是您多年教化，取得的成果。如此丰功伟绩，您非但不喜，怎么反而还动起气来？”
她这一番阴阳怪气，可谓尖刻至极，句句往痛处戳。朱厚照的心脏都似已将爆裂，他反唇相讥：“是啊，正是因心中喜悦，朕才特特给了方氏一个大恩典。”
女官从进入官场的那一刻，就牢牢和宦官绑定在一起，通过分担责任，相互制衡，早就化为了皇权的拥趸。而这样的结果，显然也是眼前之人有意为之。她要想提升妇女的地位，就要更好地维护他的统治。他是牢牢抓住了她的软肋。
月池却并不在意，她反而道：“不论你存心如何，我都要感激你，愿意给女官一个机会。”
朱厚照一凛，只听她道：“所以，接下来我都会依您的意思行事。不过，为了不让你觉得，我是怕了你，我们还得等一等贞筠。”
朱厚照难掩讥诮：“你是觉得，那群女人，还能在那伙老东西手里过上几个回合？”
月池正色道：“皇上，这又是我们不同的地方，你是因为看见所以相信，而我是因为相信所以看见。”
在建昌和宁番，女官早已遭遇了多次打击。在大灾大难面前，人性的光辉叫人心生敬仰，可人性的丑恶也一览无余。
民间有地痞寻衅滋事。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谁还在乎男女大妨。女医主动替男子看病，给男子包扎。她们走得满脚血泡，累到双手发颤，可有人却逮住这样的机会发难。获救男子死死跟在女医身后：“你都摸了我了，就得嫁给我做媳妇。”
他先是死缠烂打，挨了一顿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开始道德绑架：“你不是女官吗，你不是慈悲心肠，说来这儿就是为了救我们吗？老子都为你要死了，你怎么还不救我？那你之前说得都是假话，都是哄我们的！”
他瘫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还在唧唧歪歪：“老子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乖乖嫁给老子，要么老子就把你的名声搞臭，说你在这里天天摸男人，看看谁还敢要你！”
围观的老百姓都在骂他狼心狗肺：“四五十岁的老光棍，去纠缠人家大姑娘，人家还救了你呢，良心被狗吃了！”
他却不以为意：“关你屁事。有本事打死我啊！”
谢丕想要出面，却被贞筠拦住。她道：“这点儿事，还难不住她们。 ”
那名女医就站了出来，她道：“你也说了，我摸了的人不止你一个，凭什么我不嫁给他们，非得嫁给你呢？”
老光棍眼睛一瞪：“那还用说，你摸我摸得最久，摸我摸得最多！”
女医掌不住笑了：“还有这么个说法。”
那人还道她是服软了，他当即爬起来就想搂上去，却不想刚刚靠近，一把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吓得两腿一颤：“臭婆娘，你要干什么！”
女医笑道：“你不是说，谁摸你摸得最久最多，就是你的媳妇。我正是要成全你啊。”
她拿刀硬逼着老光棍，当众扒光了衣裳。周围的人看得是既刺激又恶心。接着，她将人逼到了牛圈里。老光棍起先还是涎皮赖脸，后待滚了一身牛粪后，终于也受不住了。一旁的孩子鼓掌叫好：“噢，噢，叫他和牲口在一块！”
女医笑道：“大家伙都看着，规矩是他定的，谁近他最久，谁就是他的媳妇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老光棍几次想要爬出来，都被侍卫用木棍打回去，围观的孩子也用石头砸他。到最后，竟然真叫他赤条条地在牛圈里呆了三天三夜，他禁不住痛哭流涕，发誓赌咒再也不敢纠缠，这事才算是了了。
这次杀鸡儆猴，地痞流氓再不敢来纠缠。可惜好景不长，官员之中又出现了质疑之声。这样长时间的露天居住救灾，官老爷们早就熬不住了。可谢丕不回，他们也不敢动弹，所以大家力劝谢丕，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在这儿蹲着也是无济于事，还不如安排工赈，给百姓以银钱，让他们重建建昌、宁番，如此一来公私两便。但贞筠却不同意，她认为，大震虽过，但余震不断，怎可就这样让百姓回去。依照她们观测，必定还有大的余震。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谢丕也问贞筠，这么说的原理为何。贞筠道：“我们养得老鼠，十天前就在不住乱叫，说明大灾要来。而建昌地面塌陷处，水面浮现了油花，这正是地下水震的前兆。”
“老鼠？油花？”帐篷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哎哟，这地龙和耗子难道是亲戚，难道龙要翻身前，还会给耗子打声招呼不成？”
“耗子哪天不乱叫，那是畜生呐。到底是妇道人家，丫头片子，畜生的话也信。”
“瞎说，畜生怎么会说话。就算畜生会说话，咱们人也听不懂啊。”
宋巧姣气得脸色通红：“动物的感觉本就比我们灵敏。先时震前，牛羊狗不都有异动吗？”
女官们继续道：“那水面有油花又怎么解释。如不是地下有异动，水面又岂会泛油呢？”
一个年轻将官嬉皮笑脸道：“妹子，哥告诉你怎么回事，这乱糟糟的，准是有人不留神把油倒进去了。”
“我们早早就祭告了名山大川河洛之神，也没得到什么警示啊。”
“这些天只是略晃了几下而已，甭大惊小怪。”
双方就此吵了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不肯相让。最后，大家还是把目光投向谢丕。
谢丕沉吟片刻，道：“再等七日。”
一直沉默的建昌都指挥使道：“中丞稳健行事，本是好事。可如耽搁太久，恐靡费太过，又生事端。”
这倒是真正的大实话，这么多官员、衙役、民兵、将士、难民、牲口，那都是要靠金银来养的，即便只是多耽搁一日，消耗也不在少数。朝廷虽不似以往那般抠抠索索，但也不能把钱往水里丢。谢丕今日做主，多等了七日，余震若真的来了，就是抢险有功，可要是余震没来，就是把话柄递给了旁人，八成要挨弹劾。
谢丕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仍是道：“我意已决。”
帐中又是一窒。大家还是听从命令，不情不愿出去继续干活。
四目相对时，贞筠轻声道：“谢谢。”
语罢后，她又觉尴尬，忙道：“要是真的无事，我会去请罪。”
谢丕摆摆手：“我也是为自己考虑，这种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然而，乌飞兔走，时光转瞬即逝，六天过去了，别说大灾了，小灾都没影儿。将官怨声载道，说话也是夹枪带棒。就连女官内部也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是我们疑神疑鬼？”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坑害我们，给老鼠下了药？”
“这不动也就罢了，万一到第八日，百姓回去途中地龙翻身，这岂非要生灵涂炭？”
纠结、担忧、畏惧搅成一团，贞筠却不能显露出来，白日她镇定如常：“休要瞎想。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旁的事不需我们想，想也无用！”
可到了夜间，她也难以安枕，大家吃尽了苦头，就是想谋一个前程，要是在最后捅了篓子，惹出了笑话，等于是前功尽弃。她说不定还会连累阿越，政敌又会拿她的事做筏子，那时该怎么办呢？到了天乍亮时，她才勉强睡过去。不知过去了多久，大地便发生了剧烈的晃动。
贞筠霍然睁开眼，她还以为是在做梦，帐外传来了击鼓声，守夜侍卫在大声叫喊：“大家不要惊慌，切莫四处奔走，大人看好孩子！”
她打了个激灵，连忙披衣起身，刚出帐篷，就看到远处的山石如洪流倾泻而下，堵塞了道路，顷刻间将山下的村落淹没。人群拥在一起，大家在晨曦中，眺望着家乡。谢丕继续安抚百姓：“大家莫慌，我们都在这儿，总会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的……”
幸好，先前的布置都派上了用场，未出现人员伤亡，只有一匹马受惊跑出去，现在还没找回来。自此以后，贞筠惊奇地发现，将官们再没以戏谑调笑的口气，和年轻女官们说话。甚至有人还来找她们请教，问还有没有辨识地震先兆的办法。贞筠再三告诫，不可骄横，不必逞口舌之快。她们也不藏私，将从西洋人那里了解的知识，全部倾囊相授。
暴民打不倒她们，同僚的偏见也压不跨她们，幕后之人眼见无计可施，终于又动起了讹言的主意。
闲言碎语不知从何处传来：“为什么会余震不断，正是因牝鸡司晨，阴盛阳衰的缘故。只有将她们都撵走了，才能平息上苍的怒火。”
“你们想想，妇人都会来葵水，那葵水的带子，肯定也丢在营地了，那多晦气呐。怎能不招灾呢？”
此言可谓歹毒至极，直接将女子的存在打成了原罪。并且，民间本就视葵水如污秽，一旦百姓真信了，后果不堪设想。
贞筠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彻查。谢丕却阻止了她，他道：“你道这话，我是怎么知道的？”
贞筠哼道：“还能怎么知道，想是有心人在你面前嚼舌根。”
谢丕道：“的确是有心人，但却不是嚼舌根。”
原来，是有人把这话传到族老耳朵中，族老见多识广，一听就知道有人煽风点火，他一面遣儿孙混进去打探，一面亲自求见谢丕来提醒。
贞筠闻言怔住了，她睁大眼睛：“你是说，他们根本就不信。”
谢丕点点头，道：“这就是以心换心啊。这下放心了吧。”
贞筠的眼眶发湿，被调戏、被质疑时，她的心都毫无波动，可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却能让她激荡不已。
她重重地点头：“必不负所托。”
至此之后，女官们看顾孤儿，施医赠药，更加用心。她们终于用自己的智慧、勇气和仁善立稳了脚跟。
京中，收到奏报的朱厚照一时默然。月池只是一笑，便起身更衣。
今天正是刘瑾的九十大寿。他的宅院经多次扩建，如今也颇具规模。月池乘轿而去，远远就听到丝竹笑闹之声。她掀帘望去，只见宅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中花焰如火，纷纷灿烂，尔顷散落又如星陨。门前至今还在围着人群，有小官小吏，有贩夫走卒，还有和尚道士。奇怪的是，刘府的下人也没来驱赶。不多时，刘瑾竟然出来了，他一身蟒袍，腰束玉带，杵着一根沉香拐，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前。魏彬搀扶着他，张文冕手捧锦盒。
轿夫道：“这是在撒喜钱呢。”
话音刚落，刘瑾就从锦盒中抓出一把红封，当空撒去。人群中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各式各样的吉祥话如不要钱一般往外撒。官员来贺，百姓齐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过如此。
撒着撒着，刘瑾就眯着眼睛看向月池的方向，他道：“你看看，是谁来了。”
张文冕这才闻讯看了过来，他大吃一惊：“刘公，是李阁老！”
上一个能得内阁首辅亲来贺寿的宦官，还是王振。这场盛大的寿宴，终因李越的到来，热闹再上一层楼。
第二天，对妇寺之祸的炮轰，就画上了休止符。言官和翰林学士很快就把这件事引向了新的方向，说是夷狄犯华，所以有震灾。大家痛痛快快把锅甩给了因不满分红而惹事的奥斯曼，最后决定再遣使者洽谈。这场以弥天灾、回天意为名的纠劾，来势汹汹，依然不了了之。只是，水面的风波看似停止，水下的暗潮却更加剧烈。
朱厚照亦是一宿一宿地难以安枕。他虽然傲慢，却并不愚蠢，非但不愚蠢，他还十分聪明，知道见微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也正是因为明白，他才会畏惧。这场震灾从发生到解决，从上到下的官员，无一人身犯大过，相反他们中的不少人还十分机敏，懂得应变，可即便如此，天灾也险变民祸，荒政也险些瘫痪。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强大的帝国，会这样经不起风浪？既然不是人的过错，那会是什么的问题呢？
朱厚照坐在摇椅上，窗外的弯月雾濛濛的发出青光，他在月光花影中轻轻摇晃。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他的垄断之制，他的愚民之策，已如绷紧的琴弦，稍稍一动，就会彻底断裂。即便他能管住自己不犯错，可他还能让天不降下天谴吗？有再多的枪弹炮火又能如何，他总不能把人都杀尽。他曾经是怎么把财源抓到手里的，如今就只能再怎么放回去。这如同将地雷，亲手放到帝国的疆土上，终有一日这些地雷会自行炸开，将他的朱家江山炸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双温软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月池披衣起身，单膝跪在他面前，微笑着拔走他最后一根稻草：“长生不老药，有消息了吗？”
朱厚照的身形一晃，他也笑开了：“你早就知道，我根本找不到长生不老药，是不是？”
月池摇头：“不，其实长生之道，早就在你的面前了。王朝更迭，亘古不变；华夏炎黄，万岁千年。”不论你如何挣扎，一家一姓的天下，终会覆灭。那么，为何不将自己融入到华夏发展之中，何必非要分个水上水下呢？
朱厚照定定地看向她，她眼中盛满诚挚：“我会继续陪着你，我们会一起彪炳史册，万古流芳。”
半辈子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李越终于肯将她的心完完整整地交给他。只要他答应，他们便又能重归琴瑟和鸣。可他，却不想要了。他将手慢慢抽了回来：“要是我说愿意，你会信吗？”
月池一愣，她自嘲一笑，朱厚照也笑道：“你不会信。你有你的执着，我也有我的坚持。”
他随即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月池望着他的背影，笑道：“你是要软禁我吗？”
朱厚照没有回答。月池伸了个懒腰，她又一次钻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自入宫以后，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轻松闲适。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饱饱地吃一顿早饭，接着就开始打拳看书；下午小憩片刻，又继续在园子里遛弯；晚上再看一会儿书，喝上一杯小酒，就继续睡觉。因着休息得太好，她的两颊都日益丰润。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却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打碎。
钟声如雷鸣，响彻整个京都。月池的动作一顿，她细数着钟声，徐徐道：“原来是太后宾天了。”
仁寿宫中，张太后静静躺在那里，她的鬓发梳得一丝不乱，头顶的九龙四凤冠光耀夺目。她的脸上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粉，还抹上了胭脂，这让她看起来面色红润，就像睡着了一般。只有触及她的肌肤时，才能感受到居住在躯壳里的魂灵早已逝去，只留下这具麻木死寂的皮囊。
朱厚照就这般跪坐在母亲身旁，他没有掉一滴眼泪，这与孝宗皇帝逝去后的撕心裂肺形成了鲜明对比。宦官和宫人们腹诽，果然是母子感情淡薄，连眼泪都吝惜。皇爷平静地甚至有些冷漠，他主持完张太后的葬礼，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太后的梓宫沉入地底，和先帝的灵柩合葬。
紧接着，他就回到仁寿宫中，破天荒地召来了杨玉。杨玉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战战兢兢地跪下，恭请圣安。朱厚照却问道：“杨阿保还好吗？”
杨玉打了个寒颤，他浑身发抖，不敢作声。朱厚照却又问了一遍。杨玉终于哽咽道：“爷，您莫不是伤心糊涂了，姨母她，早就故去了啊。”
朱厚照一愣，他晃晃悠悠地起身，失笑：“对，是朕糊涂了。她们都走了，都走了……”
他颤颤巍巍地从金座上走下来，却在半路就晕厥过去，晚上就发起了高热。月池赶到时，他已是人事不省。年迈的葛林早已逝去，这些老臣如干枯的老树，风雷一至，就颓然倒下。新任的院正连药都灌不进去，所有人都心急如焚。这时，刘瑾出面，亲至摩诃园接来李越，又有谁敢阻拦呢？
月池一面替朱厚照拭汗，一面道：“可知太后临终前，与皇爷说了些什么？”
张太后身边的老嬷嬷秋华战战兢兢：“奴婢等不敢近前，仅闻老娘娘泣声不止，仿佛提及‘对不住’之语。待奴婢等进去时，娘娘已抱着皇爷去了……”
月池顷刻了然，她看向朱厚照。真可怜啊，如若母亲仍然记着娘家不松手，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怨恨母亲到底。可是母亲到临终前，却偏偏醒悟了。她看着这个一直被她忽视、受她索取的儿子，愧疚疼爱齐齐涌上心头。她们在最后一面时会说什么呢？
张太后不会再念及她那两个贪得无厌的兄弟，她会抚摸儿子瘦削的脸颊，关心他的起居、饮食、心情，就像他还是孩子时一样。
她或许神智都陷入恍惚：“听你父皇说，你又把书背完啦！真聪明，真不愧是我的孩儿，她们有那么多孩子顶什么用，不及我这一个儿子，能干勇敢还康健。快把乳饼端上来，是不是饿了。”
她一面看着儿子吃饼，一面又想起丈夫。那是肯为她空置后宫的男人，肯为她亲尝汤药的男人，她怎么会忘呢。她于是问朱厚照：“你父皇去哪儿了，还在忙政事吗？”
朱厚照还能说什么，他只会应下来：“是啊，他待会儿就来看您了。”
张太后两眼无神：“好，那我等着他。”
“皇上还没来吗？”
“父皇已经起驾了，马上就到了。”
“你父皇是不是快到了，快遣人去看看。”
“孩儿已经叫人去了。”
“我听到你父皇的脚步声了，一定是他来了，快、快！快把明前茶泡来，准备好热毛巾，还有我新做的衣裳，都拿出来。”张太后指着空荡荡的大殿，欣喜万分，“您总算是到了，我和儿子都等急了。”
朱厚照转过身去，夜风悄然而过，他什么都看不见。就在此刻，张太后却起身抱住他：“我的照儿，我的儿子，是娘对不住你，是娘对不住你，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朱厚照僵住了，母子决裂多年，他避居摩诃园不见，何尝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候。可待他想回身安慰母亲时，却发现她早已溘然长逝了。她就保持这样搂着他的姿势，沉入了永恒的长眠。即便在死前，他们还在错过。这让朱厚照，怎么能释然？心力交瘁加上丧母之痛，还能挺完葬礼，都已经是奇迹了。
月池抚着他的脸颊，她道：“把药端上来吧。”
她在他耳畔道：“我还在呢，还有我呢，你放心让我独自在这儿吗？”
一语未尽，他竟微微睁开眼，月池忙将药给他喂下去，眼看他沉沉睡下，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张永道：“还得是您有主意。”
谷大用紧急跟上：“要不是您来，奴才等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月池道：“诸位何必客气。陛下圣躬违和，我等更该上下齐心，不负皇恩。为今之计，还是将娘娘请来，主持大局。”
谁都想不到，大明皇室竟会到这个地步。太后宾天，皇上病重，还无子嗣。夏皇后占着女君的名分，是皇室仅存的硕果，以她的名义来发号施令，的确是名正言顺。可皇上才刚倒下，这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李越只用一句话就叫他们都闭了嘴：“昔年仁寿宫旧事不可重演，焉知夏家不想做第二个张家？”把她放到大家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前车之鉴尚在，谁还能说什么？李越奉夏皇后主事，掌握大义；与宦官合作，掌握批红和腾骧四卫；自己又是内阁首辅，掌握票拟，权倾天下，无人可挡。

第427章 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的梦碎了，她的梦也别想保全。
朱厚照的梦碎了。尽管他一直在否认， 可心底却知道，李越说得没错，他真的是井底之蛙。
最初， 他活在马屁和官话铸成的空井里， 看似金妆玉裹，实则空无一物。众人告诉他， 这就是太平天子，垂拱而治。他只是年幼，又不是傻子。
于是，他走了出去，又陷入内忧外患的陷阱中， 蛮夷虎视眈眈，自己人却忙着窝里斗。众人告诉他， 这是无奈之举，无计可施。他虽然年轻，却并不糊涂。
他竭力挣扎，翻了出去，岂料挡在他面前的是更高的井，财政空虚，吏治腐败， 办事拖拉，忧患根源在制度。李越告诉他， 固步自封；死路一条，变革开放，方有活路。他虽然疲惫， 但野心更炽。
他殚精竭虑， 改天换地， 旧井不合理的地方，被一一敲掉，天下在掌，他以为他已经看到天穹的全貌了。李越又告诉他，还不够，这只是一口更大的井而已。这比起她所生活过的地方，还差得远。他还能得到更多。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李越有异心，在开关变法的过程中，也不止一个人向他示警，说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乱子，可他最不怕的就是乱子。如果他的心愿只是一个躺在祖宗基业上混吃等死的窝囊废，他根本走不到今天。他自信他能做到，在权势膨胀的同时确保权位的稳固，利用李越的才智而不被她牵着走。他太自负了，自负到要与神明比肩，要开创旷古绝今的万世基业。
李越也知道这点，所以她利用他的弱点，将他一步步引到今天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他已经不敢再期盼能有千秋基业，他只是想重归过去的铁桶江山，可连这都成了奢望。兜兜转转，他还是得走回李越所给他指得的旧路，讨好底层，扶植商贾，来压制士绅。而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引狼拒虎，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直面自己的失败。剥开浅薄的情意，真相残酷得让人心惊。原来打破井的办法，是让他去自掘坟墓。原来她理想中新世界，是要将他连根拔起。
她曾经问他恨不恨她，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两者本就在一线间啊。”
所以，她凭什么会觉得，他会叫她称心如意？他的梦碎了，她的梦也别想保全。即便要扶持商贾，他也不会再用她，不会再给她可趁之机。正如她知道他的软肋一样，他也清楚如何让她绝望。
他下定决心后，动手迅如风雷。摩诃园是他们所居的乐园，也是他亲手打造的囚笼。他的嫡系心腹皆在此地。他把李越困在这里。这就是用女人的好处。他甚至不用大费周折罗织罪名，只需要说她病了，过一段时间举行盛大的葬礼，就能让李越这个身份，从此在世上消失。文官群龙无首，就能顺势平稳地换血，就像他抹去杨廷和一样。
至于她，她会失去赖以生存的权力，她会失去一直渴望的自由，她会被关在宫禁里，穿她讨厌的繁重华服，仰头永远都是四方的天。这时，还有人在外面不断给她传递消息，告诉她门生遭贬斥，姐妹为鱼肉的惨剧。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去救援。哪怕到时光尽头，她也无法挣脱囚笼。如若上天垂怜，他能找到长生不老药，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分给她一半。要是找不到，她也得跟他合葬，到了阴间，也别想自由。这就是他的报复，至死不休。
他回到紫禁城后，就开始为后续铺路，以震灾救援程序繁琐为由，让群臣商议对策。事实证明，当中央都发现出问题时，那这个问题确实已经大到无法忽视了。官员比丛林里的饿狼都要灵敏，一旦察觉上头有松动的意图，他们立即就闻风而来。各式各样的问题被摆到明面上来。
“宦官违法乱纪，抬高物价，敲诈勒索外商，一切民利，皆侵夺之。”
“官营贪得市利，尽笼天下货物，令商贾无所牟利。”
“涉事宦官、女官贪污腐败，自蓄私产，”
“妇寺才智不足，管理不善，效益低下。”
“势要贵胄走私频繁，经过税务，全不投税。”
至于怎么解决问题呢？大家到这会儿都明白，一家独占是不可能了，因而指出三堂共治，来经营或监管才是最好的办法。
朱厚照听得暗自发笑，有什么区别呢，只要沾上了官字，这些无论如何都是避免不了的。
他终于开口：“既如此，就将经营不善、粗制滥造的工场，转给商贾经营。商贾经营工场有功者，给予褒奖；踏实本分且经营困难者，可予津贴和借款。受资商贾，在逢灾之时，也需为国效力。”
“凡公侯内外文武四品以上官，不得私自放债从商。如有违逆者，着有司法办。”
一石激起千层浪。官员以为，皇爷只能在文官、武将、宦官女官三方做选择，既然宦官和女官做得不好，那就只能往文官和武将倾斜，没曾想人家宁肯放手到民间，都不愿意让他们多吃一点儿！
何其霸道，何其专横……不满进一步滋长，如巨石下的新绿，拼命顶着钻着，却寻不到发泄的方向。上层官员有的在剧烈反对，有的在努力擦屁股，中下层官员有的在积极寻下家，有的则在活络地准备官商勾结。
摩诃园却是毫无动静。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都与李越无关。朱厚照有时星夜去看她，她依然拥着被子睡得正香。没有动静才是最可怕的。他想不出来，她都这样了，凭什么还能这般气定神闲？她究竟还能从何处翻身？
他的心被政务国事塞满，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病重的母亲。他忽视她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将娘这个词从心底剥出来，不会再被她的事牵扯半分。
可月池知道，母子天性，怎么可能割舍。当刘瑾将这个消息费尽周折传到她耳边时，她便当机立断，韬光养晦，不必轻举妄动。她只需要静静等着，等到那致命一击的到来。果然，机会很快就来了。
朱厚照的确做出了机密的部署，没有他的手谕，她插翅也难飞出摩诃园的大门。可他没有想到，他昏厥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东厂的番役拥着刘瑾强行闯了进来。皇权的爪牙自相残杀。终于，还是老刘凭借自己的资历和地位，拿着鸡毛做成了令箭。
月池又一次坐在宫中。她有意让朱厚照迁居摩诃园的举动，终于收获了成效。摩诃园防卫严密，禁中长久遭冷落自然空虚。她端详着朱厚照的睡颜，细心替他擦着汗。谁见了她的这副姿态，不感慨一句情深似海。
刘瑾看得牙酸，他是越老越刻薄：“至于吗？这儿就我们几个，你演了给谁看？”
月池道：“谁说我是演得？”
刘瑾嗤笑一声：“人好好的时候，你横眉竖目，人一倒下来了，你倒深情款款了？”
月池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她指着暖阁内新添置的油画：“她不也一样。”
刘瑾眯着眼睛望过去，自从开关之后，紫禁城里的洋玩意儿是越来越多了，这些袒胸露乳的画，也早就不稀奇了。
画中是一片朦胧的山峰，茵茵的绿草上中睡着一个英俊的牧羊人。羊群如云朵一样簇拥在他的身旁。而在他的上方，少女从圆月中探出身来，黯淡的夜雾把少女洁白的皮肤反衬出珍珠般的荧光，她的金发和蓝裙在夜空中格外飘逸。她垂下眼帘，在酣睡的美男子唇边落下深深一吻。
看着明明是一个男欢女爱的爱情故事，可不知为何竟叫人生出奇诡之感。
月池端详着这副油画：“从前，有一个叫恩底弥翁的牧羊人，他在拉特摩斯山上牧羊。当羊儿自由自在吃草时，他就无忧无虑地在草地上沉睡。这时，圆月女神从天空经过，她看到了这位英俊的青年，忍不住从月之光华中探出身子来，拥抱、亲吻他。可女神是神，永生不朽，而恩底弥翁是人，终会老去。这该怎么办呢？女神于是向众神之王恳求，以永远长眠为代价，赐予恩底弥翁长生。”
刘瑾倒吸一口凉气，就见月池以手指，细细描摹朱厚照的五官：“众神之王应允了，从此以后，女神就可以无所顾忌地亲吻她酣睡的情人，再也不用担心他变得面目全非了。”
她含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同世界的人，想要走到一起，总得有一个人甘心沉入永恒的梦境。”
说着，她又拿出乌羽玉的汁液，一口一口喂他。花汁从他的唇边淌出，沾湿了她的衣裳，她也毫不在意，反而替他一点点擦拭：“他都这样了，我还愿意守着他，谁敢说我们不是倾心相待呢？”
刘瑾讥诮道：“是啊，狂生和驁主，谁见了不赞一句天生一对呢？”
月池大笑：“还得加上你这个刁奴。这才是一家子啊。”
刘瑾又深深望了朱厚照一眼，他的身子佝偻下来：“……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真的没办法。”
不止是天潢贵胄会因梦碎而心痛，太监也是人，太监也有梦啊。

第428章 此生不在今生度
到临了总得为自己而活。
平心而论， 朱厚照对宦官非但不坏，还称得上委以重任。只要他们肯听话，权力、财富、职位， 都是应有尽有。刘瑾这样的佼佼者， 还拥有无数宦官求而不得的声名。千秋史书上，必有他功绩的一笔。
宦官做到这个份上， 已是旷古绝今了。所以，老刘有时也不明白，他究竟还在不甘些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理解李越。在他的寿宴上，李越一眼就看出了他压抑在心的痛楚。
她问道：“功名利禄， 身前身后名，都已经尽数包揽。大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还不肯知足啊。”
刘瑾反唇相讥：“那你呢？只管说别人，你自己又在做什么？”
李越只是一哂：“我，我们可不一样。你是始终在人狗之间摇摆，而我从来是宁肯做一个坏人，也不愿意当一条好狗。”
又是这些企图叫他心神不宁的疯话傻话。他早知道，李越此来必定是心怀鬼胎。他皮笑肉不笑道：“那是自然，您素来是胸怀大志。只是， 可别张扬过了头，到头来别说是人， 连狗都做不成了。”
李越闻言大笑，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畏惧的、好奇的、鄙夷的、担忧的……她含笑道：“可至少我做过人呀， 老刘， 你做过一天人吗？”
刘瑾身子僵住了， 他穿得是绫罗绸缎，吃得是锦衣玉食，听得是阿谀奉承，看得是花团锦簇。可他知道，他不是人，他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只是一个不知往何处去的怪物，只是一个没根的阉奴。
当市舶司愈受重用，镇守中官制恢复之时，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心愿得偿了。是谁在开关中立下汗马功劳？是谁在官营产业的经营中兢兢业业？是谁大力推动火器的发展？是谁出了血本，连宫殿侍衔之类的职务都肯让出来，就是为了提高匠人地位，促进技艺发展？是谁想方设法暗杀了曼奴埃尔一世，为大明除去外患？
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实打实的功勋，他们这些没根的太监，不比任何差，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血汗来洗清一直以来加诸于他们身上的不公。他们本就应该获得和文臣武将一样的待遇，受人敬仰，万古流芳！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他们的功劳越大，受到的阻碍也就更大，受到的诋毁反而更深。民间暴乱是宦官的罪过，四川地动也是宦官的罪过。有屌的人做芝麻大的好事就是清如水明如镜，而没屌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在寿宴前，刘瑾是有期待的，他期待他一直侍奉的君王，连女人都能够大胆任用的开明之君，能够替宦官正名。他们为了天家，献出了尊严、献出了生命，他们也想要一句公道话。可是皇爷，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又把李越放了出来，以强权又将攻讦压了下去。
这是为什么呢？他们没有做让皇爷丢脸的事啊。他一直在等着，等着皇爷在奉天殿召集百官，在满朝文武面前，让他能够慷慨陈词，将宦官的功劳一条一条砸在那些王八蛋的脸上。他们明明是可以堂堂正正地让那些人闭嘴的，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只是一个朝会的时间而已！何苦要向李越让步，何苦又要走这样的歪路？
李越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还记得有一年，你提议要在宦官中也行遴选制，结果却被皇爷喝止之事吗？”
刘瑾眼中是空洞的茫然，只听她轻声道：“既然有意给宦官委以重任，为何不好好筛选，反而还任其鱼龙混杂？
李越嗤笑一声：“黑手套一定要够黑，才能背得动黑锅。要是连黑手套都洗白了，那锅又能往哪里丢呢？”
刘瑾开始颤抖，他紧紧地咬住牙关，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而她则笑着捅下最后一刀：“老刘，你跟着他，永远都做不了人，永远都只能做狗。他做八千年的皇帝，你就要做八千年的狗。”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文冕苦苦劝说他收手：“这太冒险了。要是她有亲生骨肉，咱们还可以博一把，可她连孩子都没有。一旦事发，这是灭族之祸啊！”
刘瑾头顶的华发垂下，他问道：“是不是不能生，就不算是人了啊？”
张文冕一震，刘瑾和颜悦色道：“没命根的男子，没胞宫的女子，就不是人吗？那我们是什么？是畜生吗，是狗吗？”
张文冕眼角一酸，他的眼泪簌簌而下。
刘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利弊权衡。”
“可我已经谨小慎微了一辈子了，到临了总得为自己而活。”
朱厚照做梦都想不到，刘瑾竟会因此背叛。他的倒戈，让月池能够逃出摩诃园，而只要她能出来，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区区锦衣卫能解决的了。锦衣卫指挥使杨玉和副指挥使张允始终在犹豫是否要遵密旨格杀李越。按着皇爷的意思，要是有一日他一命呜呼了，他们一定要用尽手段将李越送下去陪他。可问题的关键是，皇爷如今是不起，可到底没死透啊。而且宫内密探又传来消息，说是李越到了之后，皇爷又能服药了。这就让锦衣卫和一众死士更是左右为难。
就是这一犹豫，耽搁了最宝贵的时间。李越再次进入权力中心，摩诃园的布置成了废棋。这时，他们就只能指望第二手棋能发挥作用。
禁中最精锐的兵力当属于腾骧四卫；京中最精锐的兵力，当属东官厅。腾骧四卫由御马监总管张永和前军都督成国公朱希忠共同掌管。至于东官厅则是镇远侯顾仕隆任提督总兵官，御马监太监谷大用作为监军，兵部侍郎夏言为文书。
成国公和镇远侯都是勋贵，素有清正美誉，他们已是世袭罔替的公爵，又多次蒙恩，荫蔽子孙，要想打动这二人是难于登天。张永和谷大用同为八虎之一，对朱厚照是忠心耿耿，更与刘瑾视同水火。至于兵部侍郎夏言，他是严嵩的至交好友，两人都是江西人。夏言素有聪颖过人，豪迈强直之名。和他的朋友严嵩一样，夏言亦不肯居李越下风。看这个格局，就知道朱厚照对于刘瑾和李越的防备之心，一日都未曾消解。
月池对此又何尝不知呢？可她从未试着从明面上插手兵权。她只是厚待军匠，有意识提拔贫寒出身的将领。在万国来朝的大阅之后，她更是顺着朱厚照的意思从边军、西南狼兵中留下猛将，加强京军的力量。只是，她借兵部之手选派的，皆是千总、守备之类的小官，给军匠的职务也仅是小吏总旗，因而并未引起朱厚照的关注罢了。这其中既有宣府旧人的骨血，也有西南女将的亲眷，更有多年因贱籍制度备受苦楚的可怜人。他们得到了机会，自然会拼命往上爬。
而自皇帝迁居摩诃园后，禁军就由第一流的天子亲卫，退居二线，虽然明面上的待遇未曾削减，可面上的威风以及背地里的油水可就少的不止一星半点儿了。在张太后缠绵病榻后，夏皇后也有足够的时间和本钱，和这些腾骧四卫将领们好好交流。更别提，腾骧四卫中还有人帮着说合。腾骧四卫中的勇士乃是从天下卫所官军年力精壮者及虏中走回男子选拔而出的。所谓虏中走回男子，乃是指从蒙古或外邦逃回的青年男子。张彩这么多年，想尽办法往中原送人。虽然最后有资格进入腾骧四卫只有一个，可也足够了。他就是在鞑靼阵前，死在明军炮火下的女奴之子，那个目睹母亲被战车碾得面目全非的半大男娃，早就已经流干了眼泪。他现在叫荆慈。
至于刘瑾，他对张永、谷大用、杨玉这些个老对手，更是从未卸下心防。他当然不敢谋反，更不敢往御马监、锦衣卫塞自己的人。他只能往试着盯住自己的老对手，在持续不断地在其他监拉拢人，哪怕是在自己命悬一线时也从未放松。
而女官们与宫人们更是兢兢业业至极，女官们的手早就伸往了内廷各处，宫人们更是时时刻刻监视了大内的风吹草动。在月池从玄武门入宫时，也是宫女们帮忙接应。
正是因着多方使力，月池才能顺利把控禁中。这些小人物，皇爷平素从未放在眼底。他也从未想到，自己在内廷的第二步棋，竟然会因这些小人物而废掉。
可纵使如此，月池要更进一步，也是难于登天。夺门之变，之所以能兵不血刃地成功，是因景帝奄奄一息，其子怀献太子九岁而夭，在大家回过神后，英宗已于奉天殿升座。而执掌兵权的兵部尚书于谦，是个彻彻底底的纯臣。他都捏着鼻子认了，旁人还能怎样？
可如今，月池既不能彻底掌握东官厅，自己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还不止一个，在这样的境况下，除了挟天子以令诸侯，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可朱厚照岂是任人挟制之人呢？为今之计，就只能让他一直晕下去，然后趁机拉拢更多的利益共盟，打赢这场时间战，才有扭转乾坤的可能。
刘瑾看着龙床上双目紧闭的朱厚照，他不由长叹一声：“只能扩张官营工场，再进行分肥。”
月池道：“扩张？如今民间已是怨声载道，要是再将绳子收紧，若遇天灾人祸，又该如何收场？”
刘瑾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搞清楚，那些个腰金衣紫之所以没有立即找你翻脸，就是想看看你上台之后，能不能给大家博到好处。你要是和皇爷做一样的事，那他们还要你干什么，索性横下心，让你们俩一块死，大家再挑新人来！”
月池失笑：“再挑新人？谈何容易。忠党和敌党打得头破血流，文臣、武将、宦官也要为自己都牟利。谁肯让步，谁愿让步？外敌虎视眈眈，一旦内乱四起，动摇国本，就真个鸡飞蛋打了。天下承平日久，没人敢做第一个开枪之人，更何况，是对着我。”
内阁首辅，秉国多年，功高望重，要说除了天子之外，还有谁能叫天下心服，也只有李越了。
刘瑾仍然忧心忡忡：“一时或许不敢，可长久下去谁又能敢打包票？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利益，这才是最牢固的盟约。”
这个道理，月池何尝不知：“是啊，所以，要想立稳脚跟，让利分肥是必行之举。只是，不能再走管控的老路了。”
刘瑾稀疏的眉毛皱成一团：“你是说，你还要将官营产业转给民间？”
月池道：“这是迟早的事。牢牢攥在手心，就算是一只金母鸡，迟早都会憋死。”
刘瑾深吸一口气：“话是这么个理。可一旦让给了民间，你又去何地取谷子来招鸡呢？”
月池莞尔：“当然是靠税了。”
有明一代的商税，从来都没有真正厘清过。明初时，洪武爷对小商小贩表露出同情，规定：“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而对富商巨贾则是毫不留情地打击，强制迁移，征收财产。在正德以前，钞关税、门摊税和各种苛捐杂税与日俱增。势要之家偷税逃税的现象更是十分普遍。正德爷不是不知道这点，在开关之后，他也动过改革商税的念头，可很快他的心思就只能看到垄断带来的暴利。官营产业的盈利可是自己进入他的私库，内库充盈了，还管太仓作什么？
在垄断横行之际，如再动商税，就是真的要将商贾逼上梁山了。是以，月池也只是在户部设度支部，在地方整顿税关和税课司，提高税课司大使的品级，以求杜绝重复征税，减轻小民的负担。
可税，不仅是财政收入的命脉，更是经济调节的有力抓手，这才是真正的尚方宝剑。

第429章 纵有生从何处生
他败给你不冤，真是一点儿都不冤。
皇帝刚刚倒下， 就要阻止垄断，改革商税。刘瑾都要被气笑了，他的双手时不时发颤：“好主意， 真是绝妙好计啊。你干嘛不直接把造反顶在脑门上呢？”
月池理直气壮：“陛下病倒前， 就已下旨，要将官营工场让渡民间。我遵旨而行， 怎可说是谋逆？”
刘瑾被堵得一窒：“那改革商税又怎么说？”
月池道：“陛下圣烛明照，心中早有成算，只是尚未实施而已。在此十万火急之时，身为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要是只止垄断， 不动商税，那才是逼得更多人把造反顶在脑门上。”
暖阁温暖如春， 却静得可怕，空气仿佛都已不再流动。铜胎鎏金珐琅自鸣钟缓慢迟钝地摇摆着，架子上的鸟儿似乎也有所察觉，它猛地一扇翅膀。
刘瑾被这一扑腾惊得倒吸一口气，他不由低咒一声，一抬头就看得月池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刘瑾长叹一声：“好吧，好吧， 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了。”
月池一笑，她安抚道：“别那么紧张。别忘了， 现在恨他的人，说不定比恨我们俩加起来都要多呢。”
身为天子，与臣下争权， 与黎民争利， 通过鞭笞天下的方式， 登上至高的宝座。他要是一直身强体健也就罢了，可他却倒下了。那些失去权力和利益的人，岂能不额手称庆呢？
刘瑾道：“纵使如此，要使他们都默认现状，我们也必须大出血。”
月池道：“这个好说，给就是了。”
刘瑾道：“能怎么给？给的多了，强枝弱干，难免藩镇割据的悲剧。给的少了，万一有人横了心要做功臣，咱俩也是玩完。”
月池缄默一瞬，随即道：“我有意分税分红，与地方分享商税税权，分享官营红利。”
有明一代，为了保障中央的强势，地方是没有多少税权的。县是一个基本的税粮征收单位，府是一个基本会计单位，省是一个中转运输单位。任何财政剩余都由地方官员为皇帝保管，没有皇帝的允许，他们无权处理。地方官员扮演着帝国的地方财务主管的角色。【1】
可地方官也不是傻子，明着不能动，私下还不能敛吗？他们瞒上欺下，对下增加各种摊派，对上却隐报瞒报，从中攫取私利。可在严密的监督体制下，这种赚钱的路子不仅风险大，也捞不到多少。他们这才将目光都投向了官营产业，想方设法分一杯羹，有了项目制的支持还不够，还念念不忘想有握在自己手心里的产业。在朱厚照明确表示，宁愿将官营产业回归民间，也不会给他们之时，地方才会有那么深的怨怼。
在刘瑾看来，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联盟，就只能把产业分给地方一条路子可走，这的确是最快揽权的办法，可亦是饮鸩止渴。朱厚照眼中装着大明的基业，尚不能协调官民矛盾和央地矛盾。地方官只管到自己一地一家，要是再给他们几家官营工场，事态只会更一发不可收拾。地方保护主义盛行、官逼民反难止……咽下去的肉，事后决不可能吐出来，更别提她们的身份，也不能彻底撕破脸。王朝在垄断和割据中走向崩溃，东亚贸易体系再次瘫痪，更快沦为西方的殖民地。
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做呢？
月池道：“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掌控两端，取用两端“中”。“中”乃处于中间的一支点，既不同于两端，却又照顾、牵制两端，使两端不要“悬崖滑落”。因此，这个“中”，不仅避免了两端的祸害，也挽救了两端，所以成了最高道德。【2】
分税、分红就是中庸之德的体现。
所谓分税，是在改革商税、扩大税源的基础上，大头归中央，小头给地方。
所谓分红，月池道：“不是说回归民间的官营产业，就和朝廷没关系了。朝廷可以以出资的方式，保留对产业的部分所有权。反正自己也管不好，何不把活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自己老老实实等分红，不是更好吗？至于这笔分红，自然也是归地方所有。”
官营产业逐步回归民间，市场逐步回归正常。地方则通过新增税权和保留投资的方式，获得新的红利，既消弭了地方的阻力，又将主动权继续保留在中央。
刘瑾喃喃道：“你早就想好了……底下的那些瘪三是有甜头，可近处的这些王八也得喂啊。”
月池道：“第一，商税改革不涉及关税，关税仍归中央独有。第二，出口产业的分红，仍是归中央所有，地方不可染指。这样一算，中央的收入虽然少了，可文官、武将和宦官可分的，却多了不知多少倍。”
刘瑾一凛，他当然明白她这么说是为什么。以前的垄断收入是直接归内库，悉数由皇爷分配。可现在皇爷倒了，这些财政收入既然成了税，成了官营投资，那就该归太仓！归公家所有！
刘瑾看向依旧不省人事的朱厚照：“你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月池垂眸：“我也忘了，大抵五六年前吧。”
老刘终于掌不住笑了：“他败给你不冤，真是一点儿都不冤。”
他的双目格外明亮：“那么，不知元辅打算派那位贤才去各行省谈？”
月池一愣，刘瑾道：“各地民情不同，势力不同，不是一道诏命下去就能解决的，必须要谈成一致，达成一致。我们再也经不起风浪了。”
月池道：“户部自然得出人。张璁如何？”
刘瑾道：“他，还行吧。可光他一个，分量不够，你总不能把户部尚书也派下去吧。”
月池好整以暇：“那你的意思是？”
刘瑾道：“魏彬是皇爷身边的老人了，最为忠实可靠。”
老刘把脑袋提出来，跟着她玩，自然不愿替人做嫁衣裳。
月池道：“这自是再好不过，只是这一宦一文，都是好强人。如起了争执，又该如何是好。还得德高望重之人压阵才是。”
刘瑾试探道：“那你的意思是？”
月池道：“沈学士，你觉得怎么样？”
刘瑾一愣：“沈琼莲？”
得知消息后的沈琼莲呆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她的学生们簇拥在她周围，七嘴八舌道：“要去各行省，还要兵贵神速，您年高体虚，怎经得起这样的长途跋涉。不如让我们替您去……”
沈琼莲却笑骂道：“少来。”
她对婉仪俯身下拜。婉仪忙下金座，搀扶起她。沈琼莲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今日，便是我回报娘娘深恩厚德的时候了。”
婉仪泣下沾襟：“是我受惠于您才是，如今您年事已高，还要劳您奔波。”
沈琼莲笑着摇头，她环顾红墙金瓦，粲然一笑。她脸上已是皱纹密布，早不复当年的青春，可此刻看来，却不改当年写《守宫论》时的意气风发。
她道：“斑鸠挣扎一生，终于飞出蓬蒿，您该为她高兴才是啊。”
一行人匆匆出发。说是与各行省洽谈，可西部地处偏远，大点的产业多是靠朝廷扶植而成，朝廷不仅愿意分给税权，还给穷困之地额外的税收优惠，他们又岂有不同意之理，无非是争多争少罢了。问题的关键，仍是在东中部富庶之地，他们看到了垄断的红利，当然想名正言顺地分一杯羹。
这时，户部侍郎张璁方意识到，为何非要让魏彬和沈琼莲跟上的原因。地方水深如此，如只是他一人来，光是一个巡抚就能将他打发掉。可魏彬和沈琼莲都来了，这个分位就非比寻常，他们这才见到了当地世家、富商的家主，开诚布公地来谈一谈。
魏彬本就在官营产业中掺了一手，其中这些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在这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时候，只有内行人，才能避免被坑。至于沈琼莲，她既是两朝元老，又是皇后的先生，更是教导出无数女官，她既有资本强硬，又有才华争辩。有时，地方官员说了一条，魏彬还没反应过来，沈琼莲便已悉数驳回。
有人道：“沈学士，您这样说，倒教我等有口难言了。您是皇后之师，我等岂敢争执？”
这话里话外，就是说她以势压人，仗着现在是皇后奉旨监国，所以横行无忌。
沈琼莲却老神常在：“本该如此。诸位是久经官场的能人，张璁却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你们一开口，他能怎么说？就得我来说才是。”
一下就把所有人的话都抵了回去。如此多番拉扯，终于才达成了一致。作为商税改革、下放官营工场的交换条件，商税中的工场所得税按行政隶属关系上缴，中央工场交中央，地方工场交地方。
这样一来，轰轰烈烈的商税改革和官营工场的下放，得以顺利平稳地运行。地方官员从此之后，不可直接出面经营工场，要增加财政收入就只有两条路子，一是以衙门的名义向工场投资，二就是鼓励商贸发展，获取更多的工场所得税。为了来钱，大家自然卯足了劲头去鼓励本土行业发展，从头招商引资。民间商业被压榨多年，直到此时才感觉到脖颈上的绳索松开。
一时之间，乡约中的商摊、城郊中的工场、城镇中的商行，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亦为朝廷带来了更多的税收。
四川，慈济堂、济世堂、仁孝堂、回春堂等药铺老字号的匾额被悉数归还。谢丕和贞筠更是亲自登门到慈济堂去。老东家与少东家此前皆是大病一场，瘦得皮包骨，可一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病体顿时好了大半。他们听闻谢丕和贞筠登门，更是赶忙起身，连连道谢。
谢丕道：“时至今日，方有脸面见老伯致歉。”
老东家涕泗横流，他有心说些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得拉着谢丕进了自家的祠堂。谢丕不解其意，但是还是跟着进去，谁知一进就看到了李越和他的长生牌位，摆在最上面。贞筠紧随其后，怔怔地望着月池的名字。
老东家的泪如滚瓜一般：“小老儿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铺子还有回来的这一天。寒门小户，没甚能为。我只能率全家天天烧香磕头，保佑李阁老和谢巡抚福寿双全。如再不幸有天灾人祸，您一声招呼，哪怕拼得我这身老骨头散架，我也绝不推辞。”
说着，一家人就要来磕头。面对此情此景，谢丕和贞筠纵是再能言善辩，也不知从何谈起了。
两人本是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去慈济堂，待出门子时，带去的礼物是没有了，可又背了一大堆药材回来。两人见到对方的狼狈状，都忍不住发笑。
贞筠笑过之后，眉宇却仍笼着轻愁。谢丕不禁道：“怎么了？事情不都顺利解决了，还有什么烦心处？”
贞筠摇头：“正是太顺利了，我才担心，这真不是在做梦吗？”那个人，他真的倒下了吗？
这话说得既有傻气又有孩子气，可谢丕却能感同身受，他宽慰道：“我们只需要过好现下，将来的事，将来去担心。纵然天塌下来，我们不都是在吗？”
贞筠点点头，破涕为笑。
商业解了绑，农业也同样迎来了契机。为了保障粮食的生产，治农官在月池授意下，严禁占用耕地，加大对粮食的补贴，适当提高粮食的收购价，保障农民的收益。
乡村因着乡约之制连系日益紧密，面对经济发展的大潮，他们也在思考如何过得很好。部分南边的村落已经探索出新的生产方式。几家几户联合起来，男人耕种保障生活，妇人白天上工，晚上回来做小手工活。多出的粮食和经济作物，交由约长一块经营出售。
一时之间，小农小商都得了实惠，真如春回大地，一片欢欣。而京中，也出现了新气象。

第430章 坐断东南战未休
他们只有行宫变，以求夺回朱厚照或矫诏迎立新君。
要稳住京中和地方的要员， 都需要时间。月池心明通亮，不论是朱厚照中央的效忠者，还是地方的效忠者， 在没有抓到能够将她一击毙命的真凭实据之前， 绝不敢轻举妄动。在众人眼中，皇爷和李越早已是君臣一体的典范， 有哪个皇帝会因臣下的一封密信就御驾亲征北伐？有哪个皇帝会在万国来朝的大阅当众对臣下说“愿与桢臣共太平”？李越所受的信重，所握的权柄，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管是谁来看，李越都没有造反谋逆的理由。
在这样的情况下， 如果朱厚照没了，他们贸贸然发难， 不仅是说不定会被李越反咬一口，把罪名扣在他们身上。如果朱厚照还活着，他们就更不敢动弹了，万一只是闹了别扭，他们却把桌都掀了，那大家干脆都不要活了。
他们犹犹豫豫，进退两难， 月池却当机立断，雷厉风行。在派遣沈琼莲和魏彬到地方洽谈时， 她在京城也找到了大张旗鼓的办法。
天雷劈下，烧了正阳门的箭楼。而火甲却迟迟不至，导致大火蔓延， 虽无人员伤亡， 可这兆头却极为不祥。京城九门， 正阳门的规制最为尊崇，素有“四门三桥五牌楼”之称。正阳门外的正阳桥中间乃是御道，只有天子辇驾能够通过。况且，当今天子名为厚照，所谓照就是照临四方之意，这恰与正阳门的名字相合。如今，正阳门被烧了，还是遭天雷劈了烧了。此等噩兆，引得京城官民议论纷纷。内阁首辅李越为此勃然大怒，下令整顿京城防卫，修葺北京城。
开国之初，朝廷设了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锦衣卫等衙门共同维护京城治安。宣德时，朝廷开始在京城原有的坊厢体制下增设巡警铺，其下的火夫、总甲是城市居民承担的徭役，至此北京城形成了主要由兵马司等督率火甲来负责城市管理。然而，富贵人家，谁愿意来承担火甲力役，最后甲役负担皆落在市井无赖或贫民身上。【1】
再加上，正德爷改革东官厅后，势要之家不敢过度私役京军，就把主意打到了火甲这些庶民上。火甲既要给人做奴仆，又要忙着自家的生计，还要负责京城的治安，早已是苦不堪言。
皇爷不是不知道这点，但他的安全由禁军和锦衣卫保护，无谓为这些人和贵胄们再起争执，只要不闹出大事，他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月池，在她官位不高时是无能为力，而在她官居一品后，则是有意不理。这样好的引线，当然要用到刀刃上。
在出了火烧正阳门的祸事后，她直接问罪五城兵马司与巡城御史。她秉国多年，威势非比寻常。在这个节骨眼上，众人惊得魂不附体，只能互相攀咬，把多年积弊尽数吐出来，以求为自己减轻些罪责。
京都天子脚下，治安管理竟能乱成这样。月池因此找到正当理由插手京城防卫。杨玉、夏言等人早在李越问罪时，就发觉不对。杨廷和与刘健遭贬之后，内阁便只剩下李越、谢迁和王鳌三人，谢迁年迈体弱，朱厚照便又擢升刘机入阁。刘机亦是东宫旧臣，曾任朱厚照的侍读学士。他在东宫时被这小爷折腾得不轻，但正因这样他还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故而得了朱厚照的亲眼。皇爷既需要有自己想法的能臣，更需要老实听话的顺臣。于是，他历任礼部侍郎后，继张昇之位，做了新任礼部尚书，又入阁参预机务。
朱厚照提了这么一个人进来，还是存着制衡月池的心思。这步棋在这个时候，正派上了用场。杨玉急寻刘机，指望他张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机和夏言果然说出言劝说，他们找的理由还十分正当，既然是火甲不好，那么整顿火甲就是，何必大动干戈。皇爷不起，更不宜调动人马，如有人浑水摸鱼，安插人手，岂非是动摇京师。
月池不置可否，而是转而看向继任刘大夏之后的兵部尚书杨一清。她道：“应宁素知兵事，晓畅边务，你以为呢？”应宁是杨一清的字。
杨一清守边多年，要是没两把刷子，也不会被朱厚照委以重任。朱厚照升他继任兵部尚书，一是因他功勋卓著，确实需要嘉奖；二是因他常年外放，在京中也无多少利益牵扯，兵部尚书这个位置，最需要纯臣。
可正因他是纯臣，此刻才会直言。他沉吟片刻：“月晕知风，础润知雨。连正阳门起火，火甲都无法及时赶到，可见积弊非轻。”
月池悠悠道：“问题不会因忽视，而自动消失，自会随着时间愈演愈烈。别忘了，昔年乾清宫走水之事。”
不提这则已，一提大家更是一凛。刘机仍在坚持：“元辅，五城兵马司职责重大，不可轻易更换，更何况，整治京城防卫，也非一日之功，何不等圣上醒了之后，再行请旨。”
这一拖字诀，让谢迁和王鳌都觉得比较妥当。他们选择折中站队，更换五城兵马司部分将官，以遴选来考，以确保万无一失。
话说到这个份上，月池自无异议。刘机、夏言等人也长松一口气，总算把窟窿堵住了。他们认为，把住关键职务就行，现在最需要的仍是抓紧时机进宫面见皇爷。是以，当月池指出需整顿火甲力役时，他们压根就没当一回事。
然而，就是这一决议，真正在京中引起大风浪。旧的火甲皆是市井无赖或贫民，哪懂什么拳脚功夫和救火办法。在火灾频发的情况下，火甲专门化已成必然趋势。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担此重任呢？月池与杨一清商议后，调动团营士卒，充实巡捕营，又借口救火设施需匠人研发，再一次委任工匠军职。
有了人马，就可以排查风险了。月池借夏皇后的懿旨，下令在京城行十家牌法。十家牌法，本是王阳明创制，后来月池用到宣府等边疆防卫上，如今更是直接用到了京都之中。每十家为一牌，牌上需注明各家的丁口、籍贯、职业，轮流巡查，如遇贼寇不报，要按连坐论处。
如此一来，整个京都的防卫大大加强。更糟糕的是，锦衣卫的探子要外出行走，也不如以往方便，稍有不留神就被举报围困。并且在人员遴选，兵员调遣中，李越能够顺理成章将自己的人插到京都守备军中。
杨玉等人惊觉不对，可已经晚了。整顿火甲，是廷议决定；调遣兵员，是按流程办事；施行十家牌法，是请了懿旨。而做这些事的目的，是打着忠君爱国，爱惜百姓的由头。他们总不能说李越有私心吧，思来想去只能又把火力对准新擢升的将官和匠人的军职，以此攻讦。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技艺发展给朝廷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而创造这一财源的匠人，大部分却仍是属于贱籍，只有少数人能为小官小吏。随着项目制的推行，地方为了争取项目，做成项目，需要大量的匠人。这么多匠人从哪儿来呢？成化爷时，便有明法，轮班匠可输钱代役。官府可给银雇匠。有这一法条在，官府不可能大张旗鼓直接抓匠人来做工。在项目制下，地方与地方都是竞争关系，今天有官敢派兵控制工匠，明天就弹劾他的奏疏就能堆满通政司。特别是想招徕技艺高超的名匠时，地方官就只有一条路子——砸钱。
如此一来，匠人的生活水平大大改善。没有人生来就想被人踩在脚下，他们既能富裕，自然想追求更多。因为多年饱受压榨，匠人与匠人之间情谊非比寻常，他们有意识团结在一起，富得拉扯穷的，努力让后辈读书，男孩通过科举高中，女孩就去考女官女医。近年来，匠籍进士、官员频出，而且更受重用。官职只有这么多，匠籍官员当红，其他官员自然不忿。大家面上和和乐乐，其实早就恨不得把狗脑子打出来。如今，这么多匠人，又能不通过武举获得军职了，大家自然要说道说道。
可这时，月池又抛出了香饵，她以重修正阳门为由头，要修葺京城，特别点出要修葺各衙门和贫寒官员的宅邸。这两年，朝廷的金银是越来越多了，官员们分得也越来越多了，可他们拿得毕竟只是小头，大头都化作摩诃园的奇珍异宝和各处行宫的琼楼玉宇。可这一次，居然有人肯在他们身上出这样的重金。对于小官小吏来说，那是在分房子、分家产！对达官显贵而言，有工程意味着有机会、有油水！上下都有红利，这是何等的仁政？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谁来管匠人的军职？李阁老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保障土木顺利地运行吗？
夏言得知消息后，正斜倚在栏杆前，望着楼外烟雨蒙蒙，他颓然丢下手中的鸡心核桃。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打破，圣上定是不好了。
如刘机等人，只能看到李越是在分肥收买人心；可是城府深沉如夏言，却能看到背后皇权的削弱，臣权的扩张。
为什么十家牌法的运行、巡捕营的扩张，朝野上下无一人反对？群臣固然是吃人嘴短，可更是因为这是在削弱锦衣卫的特权，扩张兵部和五城兵马司的权限。为什么大修京城，人人都叫好？因为这笔钱是出自内库，而非太仓。对京官来说，这不是就等于天上掉馅饼。
权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以前这些权柄因皇爷的强势而被收拢，如今又因皇爷的倒下而被夺回。这时，他们这些依附皇爷而飞黄腾达的官员，自然拿得就要少得多。这也是杨玉频频传消息来的原因。他已经因自己的利益损伤而激愤，可他不知该如何破局，所以需要夏言等人的支持。
杨玉对阶下囚是耀武扬威，可对上李越却是平白气弱，也不知是否在下狱时被吓破了胆。夏言明白他的所想，他是想赶在京城防卫成型之前，拉拢更多的同谋，做最后的一搏。可他们能怎么搏？
李越占了大义，占了高位，把住了皇上，拉拢了人心。他们固然可以公开弹劾李越，可根本不可能扳倒他，他背后的利益牵扯太多了，没人会和好处作对。能够走的正路已经都被堵死了，他们只有行宫变，以求夺回朱厚照或矫诏迎立新君。
然而，光靠他们这些人举大事，名不正言不顺。大家商议之后，认为最好是有宗室长者牵头。因着皇爷的压制，宗室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李越上位之后，也没有把他们看在眼底，压根没拿到什么好处。再加上皇爷又没有子嗣，要是政变成功，皇爷还活着，就可以顺理成章提过继之事；要是政变成功，皇爷没了，那就更可迎立新君了。鼓动宗室作乱，应该是比较容易的。可是，时间来不及啊。李越已经在收紧京城防卫圈了，宗室却都在地方，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在大家伙愁眉不展时，刘机突然灵机一动，远处的王爷们靠不住，可京中还有公主啊！英宗爷的女儿淳安大长公主嫁驸马蔡震；孝宗爷的大姐仁和公主嫁齐世美；二姐永康公主嫁崔元。这些可都是在世的近亲。孝宗爷在世时，对姑姑和姐姐们是多加厚赐，多次给田产，又赐予亲戚们官职。然而，正德爷登基后，为整肃军队，充实财政，压制世袭将官，公主们的日子也大不如前。李越掌权之后，并未改变过去的作风，他的目光始终对着中下层，忽视了宗室和顶级勋贵。
公主当然不可能带兵去打禁宫了，那就只能靠驸马了。张允道：“你是说，去找这些老驸马出面？这说得过去吗？”
夏言抚掌赞道：“怎么说不过去？您不愧是礼部尚书。宪宗、孝宗爷在时，驸马都尉蔡震多次奉命在大节替陛下分祭皇陵，告祭太庙，就连孝宗爷葬于泰陵时，蔡驸马也去一路护丧了。要是他都不够格，还有谁够？”
刘机先是点头，随即又皱眉：“可咱们没有真凭实据啊，又能拿什么来说服他呢？”
夏言叹道：“何需实据。永乐年间，太宗爷入继大统，驸马都尉王宁以迎立功封永春侯。这难道还不够吗？”
刘机道：“这可是提着脑袋的事。况且，以我对蔡驸马的了解，他不会因利动摇。”
好不容易找到了办法，谁知又陷入僵局。正在众人焦急讨论时，杨玉却突然开口：“无妨，我有真凭实据，说服蔡驸马。”
张允打个寒颤，他在和杨玉对视的一瞬间，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咽了口唾沫，无声地问道：“真的要说吗？”
杨玉深吸一口气：“早就该说了。”要是早下决心，他们也不会被一妇人辖制至此！

第431章 天下英雄谁敌手
一厢是黄土埋枯骨，一厢是鲤鱼跳龙门。
好歹共事了这么多年， 杨玉太了解李越了，她的心狠不输皇爷，甚至比皇爷更残忍。她对别人狠， 对自己更狠。一旦她真正大权在握， 他们这些知道她秘密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既然前头已是死路一条， 他当然要殊死一搏！
他风风火火地准备直奔淳安大长公主府邸，张允却拦住了他。他道：“等等，杨哥，你打算怎么说？”
杨玉已是怒发冲冠：“能怎么说。照实说！”
张允摊手：“这我知道，证据呢？”
杨玉道：“证据不就在那女人身上？皇上皇后在宫里， 她可得出来住吧！”
张允一噎：“然后咱们当众扒了她的衣裳？让天家和新政彻底沦为笑柄？”
杨玉的步伐一顿，他倒吸一口冷气， 僵硬地转过头，只听张允继续道：“接着那些地方士绅拥护各地的藩王起兵谋反，把这天下闹得个四分五裂？”
杨玉仿佛被谁硬生生抽去了脊梁。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绝望。杨玉忍不住破口大骂：“她就知道这点，她就知道这个才敢如此。咱们越畏畏缩缩，反而越如了她的意。要是真拖下去，拖到皇爷没了， 那这天下分不分裂，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允面如土色：“谁说不是呢？哪怕是新帝来了， 只要不是咱们拥立的，一样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
杨玉来回踱步：“不行，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就算这一桩罪不敢说， 再找其他的罪名不就好了？”
张允睁大眼：“能有什么罪名？杨哥， 你要想想， 既要马上拿出证据，还能劝说蔡驸马不至于把事态扩大，最好还能判那女人死刑？哪有这样的罪名？”
一语未尽，他就见杨玉身形一颤。杨玉死死地看着他，眼中放出狂热的光。张允吓了一跳，还未回过神，双肩就已经被他紧紧箍住，只听杨玉道：“好兄弟，不愧是你啊，怎么没有，居然真的有！不仅能判那女人死刑，还能一箭双雕！”
可怜蔡驸马，娶了公主，前半生过得顺顺溜溜，夫妻和睦，子孙孝顺，因为老婆能活，自己能活，辈分日渐高涨，颇受皇室眷顾。谁还能想到，到了八十多岁高龄，他老人家还能碰到这种事。
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公主的生辰快到了，老驸马自己画了几个花样，想叫匠人到家里来打首饰。谁知，和匠人一起混进来的还有锦衣卫和朝中的大臣。就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告诉了他一堆惊天密事。
蔡驸马的脑子听得嗡嗡的，他的双手双脚都在哆嗦：“你、你再说一遍，你是说，李越和皇后有、有私情？”
杨玉等人点头如捣蒜。
蔡驸马继续道：“那皇、皇爷……”
杨玉道：“皇爷也知情！”
蔡驸马两眼发晕：“知、知情？”
张允在一旁继续补刀：“可他选择隐忍不发。”
可怜的蔡驸马已经彻底沦为一只鹦鹉：“他忍了？！”
终于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蔡驸马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京中顶层贵族都知道，皇爷对李越的感情不寻常。可没几个人知道，李越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愿意，但是皇爷一直纠缠，甚至逼走他的妻妾。李越终于决定报复，他的女人没了，也要皇爷戴绿帽子。他与夏皇后本就有旧情，又能自由出入宫禁，这下是一拍即合。谁知，他们的奸情，被高凤告发了！皇爷气得呕血，一病不起，这时江彬和代王趁机阴谋作乱，给圣上下毒。
蔡驸马恍然大悟：“这就是在太皇太后葬礼时？！”
这不就对上了吗。众人连连点头，更是将高凤收集的证据，全部摆在蔡驸马面前。这是现成的真凭实据。时间对得上，事态对得上，证据都在面前，真是由不得人不信。
蔡驸马看得目瞪口呆，一口气还没接上，只听杨玉继续道：“我们和刘瑾无法，只能假装虚以委蛇，骗江彬入宫拿解药。谁知，李越闻讯估计又怕了，他联络夏皇后，放火逃出了乾清宫……明明是我们为皇爷而奔走，最后倒让他捡了桃子！”
谎话重复多次，也成了真实。杨玉还真有些忿忿不平的意思。
蔡驸马咽了口唾沫：“……所以，为这个，他们又……和好了？”
张允硬着头皮道：“是。”
蔡驸马默了默，刺激太大了，他终于渐渐麻木：“那皇后呢？皇爷连她也能放过？”
杨玉啐道：“李越和她又没真越轨，只是刚传情呢，就被逮住了。再说了，就算了真越轨了，皇爷为着李越，什么做不出来？”
蔡驸马面上仍有犹豫之色，杨玉无奈，只能再吐出一点：“这么多年了，皇爷一个儿子都没有。您仔细想想，选入宫中宗室子弟的面貌，是不是都和李越有几分相似？”
这又是一记绝杀。蔡驸马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夏言忙搀住他，这些事他也是第一回 知道，显然也吓愣了。
身为天子，绿帽子能忍，无子也能忍。人人都说孝宗爷是情种，如今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蔡驸马不敢置信：“皇爷已牺牲至此，李越竟还要谋逆？”
夏言道：“这有何稀奇？慕容冲因何反攻前秦，李越就因何阴谋篡位。”
是这么个理啊，蔡驸马连连点头，换做是他，他也忍不了，士可杀，不可辱呐！蔡驸马是个厚道人，到了此刻终于道：“实是皇爷立身不正，这才祸起萧墙。”
杨玉听着这口气不对：“陛下毕竟是万乘之尊，岂能亡于宵小之手。您是宗室长者，这时正有赖您主持公道啊。”
蔡驸马此刻方从这一连串炸雷中回过神来，是啊，无缘无故地，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折把这些惊天秘闻告诉他，定是存着利用之心啊。他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就靠三个字——“不出头”，没曾想，如今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蔡驸马犹豫片刻道：“你们是想让老朽去朝堂之上，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夏言摇头：“以李越如今的势力，颠倒黑白只在顷刻之间，您这么一去，非但救不回圣上，还会带累自己。”
蔡驸马点头：“是啊。那还能怎么办呢？”
杨玉道：“为今之计，只能面见圣上陈情请旨，方能力挽狂澜。”
蔡驸马有些不解，要是真按他们所说，皇上已经被李越软禁在宫中，要拿到圣旨、还要出来号令百官，哪那么容易？他突然福至心灵，这是要扯他的虎皮，拖他去闯宫啊！
有他和公主这两个代表皇室的人在，他们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增加获胜的机会。
蔡驸马如鲠在喉，即刻就开始推辞：“老朽虽然辈分高，可毕竟是外姓……”
到了这个时候了，谁还能容他再退。大家七嘴八舌，有说大义的，有谈感情的，有污蔑李越有心诛杀宗室的，说得蔡驸马六神无主。
他最终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容我和公主商量商量。”
众人这才放他离去。蔡驸马抹了抹汗，入了内院面见淳安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本在高高兴兴准备寿辰呢，闻讯亦是惊得魂飞胆裂。她是朱家的女儿，按理就是要尽心竭力维护祖辈的江山，可她自己手里又没兵没人，又能怎么样。
公主道：“他们怎么说？”
蔡驸马哽了哽：“他们打算让我说服成国公朱希忠，让他们在深夜率锦衣卫直入宫中，面见圣上。”
朱厚照费心思养得这一伙人，确实并非饭桶。这还真是个不错的政变主意。禁军中精锐兵力腾骧四卫由御马监总管张永和前军都督成国公朱希忠共同掌管。如果能说服朱希忠，那就有了进入皇城的钥匙，凭锦衣卫的勇猛，要见到朱厚照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谁的份量够说服朱希忠呢？光有一道伪造的圣旨肯定不够，还需要宗室的人做压舱石。这才是他们找上蔡驸马的原因，不是指望他能做个什么，而是扯他的虎皮。
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面面相觑，这听起来只需要他动动嘴，可这实际不就是参与政变逼宫吗？要是成了，自然是荣华无限，要是输了，那就是抄家灭族！
这两位安逸了一辈子，让他们立时做这种决定，的确太为难他们了。淳安大长公主又想去验证，李越和皇后通奸的证据是否为真。这又需要时间。杨玉、夏言等人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
公主把脸一沉：“我夫要去冒杀头大罪，还不让我等核查真相，莫不是你们心中有鬼，这才一再催逼？”
杨玉能说什么？他只能道：“兵贵神速，一旦走漏了风声，恐怕就难以事成了。”
公主道：“走漏又如何，难不成他还敢要我老婆子的命不成？”
自然不可能要她的命，只不过第二天傍晚，宫中便传来圣旨，言说是圣上夜梦先帝，醒来感慨万千，颇思亲眷，故而召各位公主及驸马于三日后入宫见驾。
公主都是从宫里嫁出去的，名分都是长辈。要是没有旨意，她们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可如今有了旨意，去看侄儿也好啊。想起宽厚的哥哥，仁和公主和永康公主都开始抹眼泪。她们对此间的风起云涌毫无察觉，急急忙忙准备厚礼。
而杨玉等人则是恨不得以头抢地。刘机则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口口声声说，万无一失？这就是你们所说的万无一失？！好好的一个妙计，这下完了，全完了！”
张允勉强道：“或许是巧合？难道她还敢杀了公主们不成？”
夏言无奈：“杀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软禁啊。”
杨玉面如死灰：“还可以继续策反。论玩弄人心，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夏言道：“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彻底偃旗息鼓。”
别人犹可，杨玉和张允皆是连连摇头，夏言也叹道：“失了先机，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他们知道了那样的秘事，李越定会将他们斩尽杀绝。
夏言道：“那还有另一个办法，就是抢在公主入宫前，杀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杨玉道：“你是说我们马上动手？”
夏言道：“这诏书一传出来，可不止我们惊惧万分。”
淳安大长公主府，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公主和驸马皆是惶惶不安。他们俩第一时间就选择了装病拖延，可内廷闻讯不仅不肯见好就收，反而派了御医。御医一诊断，果然诊出了病来，又开了方子，即刻就要将药给他们服下。这要说这药没鬼，都无人敢信！这摆明是要下毒灭口啊。
蔡驸马悔不当初，要么他就干脆把杨玉等人撵出去，要么就干脆和他们做这一票，这下犹豫不决，反而害了自己！而就在他懊恼之际，那伙人居然又找上他了，又给了他的新主意——干脆今晚就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蔡驸马大吃一惊。
杨玉道：“您不必忧心，我们的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又有火器在手，宫中还有我们的内应……只要您能说动成国公，打开宫门，拖住腾骧四卫中的逆贼，此事必定万无一失。”
他拿出紫禁城的地图，将各处宫门的防守说得清清楚楚。到了这个时候，蔡驸马终于下定决心。他道：“圣旨呢？”
众人先是一惊，还是刘机反应迅速：“我马上去取。”
他以前是侍读学士，现在是内阁次辅，这些事是做惯了的。他当即出门去造了一封密旨，送到了蔡驸马手中。蔡驸马犹嫌不足，又自己和淳安大长公主写了亲笔书信说明原委。接着，他就让锦衣卫带着密旨、公主的书信和李越与夏皇后“私通”的证据，去见成国公朱希忠。
成国公朱希忠执掌禁军防卫，顶级勋贵，何等的信任尊荣。他对于紫禁城中的异变，怎会没有察觉？李越突然入宫，宫禁再次加强，张永的人被派往关键之地，而他的人却有意无意被排挤在外。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了，宫中必有异动。
可备受掣肘的他，没有真凭实据，岂敢和威望极高的李越翻脸。他也只能遣人调查，寻求证据。就是在这个时候，锦衣卫找上门来，还拿着密旨和实据，淳安大长公主和蔡驸马亲自为这些实据作保！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品级到了成国公这个份上，李越的那些恩惠早已无法打动他，她对底层人士的拉拢和保护，反而会损害他的利益，就比如这个巡捕营的建立，让他们的府邸上又少了不少可用的奴仆。圣上又无子，李越这样掌权也绝非长久之策。既然如此，还不如救出皇上，说不定还能博一个封王！朱希忠直接倒戈，一伙人很快就商议出了详尽的计划。
第二天晚上二更后，朱希忠手下的心腹将领兵分两路。一个直奔腾骧四卫的营房，这将官本是四卫营中的骨干，此时回营，谁会警惕。谁知，他大摇大摆地跑进将领的房间，手起刀落就将张永手下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和几个将领的头都砍下来。借着月色，他仔细辨认，不由叹了一声：“可惜，荆慈怎么不在？”
兵贵神速，此刻再等也来不及了。他提着人头，高声喊叫：“李越与皇后私通，阴谋篡权，成国公奉圣上密旨，入宫勤王！大家速速开路，谁敢协助逆党，定斩不饶！”
成国公和这个将官在军中都有威望，这般一喊，果有人归附。然而，还有大半人站在原地不动。
这将官斥道：“你们真要造反不成？”
荆慈的声音在夜空中传来，更带几分寒意。如此深夜，他竟然一身甲胄，他凉凉道：“贼喊捉贼，大伙一起上，随我擒杀此獠！”
双方立即厮杀在了一起。那将官见荆慈全副甲胄，就知怕是落入圈套，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只能尽力拖延。
四卫营火光一起，成国公的另一心腹火速打开了玄武门的宫禁大门。早已埋伏在外的锦衣卫鱼贯而入。而待他们都进来之后，朱希忠的人又立即关闭玄武门的大门，还将宫门钥匙丢进了金水河里，这就是要阻断外来的增援。
接下来，就是一场速度战。杨玉和张允分别领头，各率一支人马飞速前进。玄武门是皇宫的北门，直通内廷。穿过钦安殿，就直接到了坤宁宫和乾清宫。按他们的计划，张允先扑坤宁宫，抓住夏皇后，杨玉则直奔乾清宫去见朱厚照。这是两手安排，不管先掌握住了哪一个，都有了和李越做生意的本钱。
坤宁宫被攻破得很轻松。这里有几处哨点，张允都了然于胸。他所带的人马是精锐中的精锐，很快就将这些人全部拿下。到处是哭喊声和叫骂声，张允充耳不闻，他挥了挥手，手下人马就将正殿团团围住。接着，众人的动作齐齐顿住，空气静得可怕，只有宫人压抑的哭声，在这深夜如鬼魅一般回荡。张允高声道：“微臣锦衣卫副指挥使张允，求见娘娘。”
他连喊三声，里头除了哭声四起，就是无人应答。他们的面上皆流露出不屑之色。张允摆了摆手，手下人于是点燃了火折子，准备入内去搜寻。然而，就是火折子点燃的一瞬间，枪声就响了起来。正殿和后方，弓枪齐发。张允等人轻装上阵，怎会带着盾甲。在如此剧烈的攻势面前，既要四散逃开，还要拿起手中鸟铳还击，扭转败局已成天方夜谭。短兵相接，失了先机就失了一切。
血花在夜色中怒放，张允的命令声在刀枪鸣中被彻底掩盖。先前那些只会哭的宫人，开是大声叫喊。她们一面点燃毒龙喷火筒，一面大声叫喊：“来人，来人！有逆贼侵扰！”
这喷火筒一经点燃乘风发火，烟焰扑人。锦衣卫被熏得两眼昏花，更辨不清形势。因为张允最先开口，所以埋伏在殿内的人最先确定的就是他的位置。他身中两弹，强撑着想稳定局势，可终于还是徒劳。外头的人听声还在不断合围，脚步声、叫喊声震天响，在这坤宁宫的内院展开了一场大屠杀。
张允不能理解，腾骧四卫明明正在窝里斗，哪来的这么多人？！他早已睁不开眼，只能凭耳朵捕捉信息，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高。他一时心胆欲裂，李越竟早已秘密调兵埋伏在宫中，夏言究竟是干什么吃的！他彻底心灰意冷，主帅心防既破，底下人的就更别说了，瞬间兵败如山倒。
杨玉也听到了此地的声音。然而，他只停顿了一瞬，凶性反而更炽。别人都指望不上，就只能靠自己，不成功便成仁！他不同于张允，没有轻敌之心，因为曾直面李越，故而更知道她的可怕。他稳扎稳打，一面安排火器队轮番射击推进，另一面派好手从两面包抄。东暖阁中，只有朱厚照、月池和刘瑾三人在内。不断有人想破窗而入，又被外头的东厂番役强行阻止，鲜血将窗扉都染成了一片血红。
刘瑾心急如焚：“怎么办，荆慈现在都没赶回驰援。我说让你多留一些毒龙喷火筒，你偏不听！要是杨玉真个杀进来，我们就全完了。”
月池老神常在：“不遮蔽住人的耳目，怎么用空城计。皇后要是被抓，我们一样玩完。”
刘瑾道：“坤宁宫之围是解决了，可乾清宫呢？”
月池看向朱厚照，他正背对着她生闷气。
月池苦笑一声：“好了，贼人打上门了，这会儿你不想出去都不成了。”
朱厚照急急想翻身起来，却险些摔下床榻，他的兴奋溢于言表：“他们在哪里？”
月池忙扶起他：“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们一起走到窗前，只见外头火光冲天，两路人正混战成一团，他不由笑道：“好大一棚烟火。”
月池在他耳畔轻声道：“贼人到了，你要怎么办呢？”
心智已经混沌的他，仍不改颐指气使的本色，他斥道：“大胆狂徒，孤在此地还敢放肆，找死不成？”
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杨玉目眦欲裂，他想过朱厚照是昏迷不醒，想过他受人挟持，可从来都没想过，他会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站在那个毒妇的一方怒斥他们。
一定是那个毒妇迷惑了皇爷！一定是！他更加拼命地往前冲，歇斯底里地大喊：“皇爷，皇爷……我是杨……”
可惜，他的声音硬生生地卡在喉头，东厂的番役趁机一枪击中了他。朱厚照只能看到漆黑的人潮来回涌动。只看了一会儿，他就兴致缺缺：“孤可以出去吗？”
月池道：“你觉得呢？”
朱厚照嘟嘟嘴：“你这个伴读，怎么管得比父皇还多。”
月池道：“行了，士气也壮了，还不赶紧回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没听过吗？”
刘瑾赶忙将他拉了回来。乾清宫光明的窗扉关上了，杨玉挣扎着望过去，只能看见他决然离去的背影。
他的眼泪终于汩汩而下，我是杨玉，我是杨阿保的侄儿，我是你的奶兄弟啊！我是来救你的！
希望真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有了它，任何困难都不能将人打倒，可没了它，人就似纸糊得一样不堪一击。
荆慈率众赶到时，杨玉已死，剩下的残兵败将被逼到了玉阶下。他们即刻动手，悉数屠杀殆尽。紫禁城中的惨叫声终于停歇了。
荆慈来到了东暖阁外，月池缓步出阁：“劳烦你了，可接下来你还不能休息。”
荆慈低着头，他道：“谨听元辅吩咐。”
月池遥望万寿山，时至今日，轻飘飘地结束人命，对她来说早非难事：“一是清除成国公、杨玉和张允同党，一个不留。二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做出进宫谋逆之事？还需彻查。”
荆慈领命而去，新加强的巡捕营和京城防卫，这就派上了用场。成国公朱家百年勋贵，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杨家、张家、夏家、刘家更是哭声震天，悉数灭门。淳安大长公主府邸则团团围住，公主暴毙，驸马伤痛欲绝，随之而去，整个公主府全由公主的寡媳郭氏掌管。说来，这郭氏也是出生名门，乃是上任武定侯郭良的妹妹，瑞和郡主的侄孙女。上千条人命，就在一夜之间消逝。
月池和刘瑾也没闲着，他们连夜写了上百道诏书，任命新官。一厢是黄土埋枯骨，一厢是鲤鱼跳龙门。血腥与喜气，奇妙地在这座古都融合在了一起。
旭日东升，月池踏着一地碎金，走出了宫门。她回望这座巍峨的宫城，她既不是前世的李月池，也不是今生的小伴读。那她到底是谁呢，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不过，管他的呢？

第432章 何处江山不自由
正文完
消息传到浙江时， 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早已无力回天。严嵩在惊骇之余，竟生尘埃落定之感。他是外派的大臣， 一省的封疆， 能坐上这个位置，固然有皇爷的恩典， 可更多也是凭他自己实打实的政绩，实打实考过了遴选。比起杨玉等人，他既有选择的权力，也有选择的机会。他和佛保都是再聪明不过的人，旗往哪儿打， 他们俩就往哪儿走。
论起机心，严嵩甚至比佛保更胜一筹。在严嵩看来， 宦官不过是乌合之众，因着有刘瑾在，这才勉强拧成一股绳。可刘瑾已是风烛残年，待他去后，他的继任者魏彬或佛保，都没有他的威望和权势。不论是司礼监，还是东厂， 都是人人垂涎的肥肉。张永、谷大用等人本是因利而合，当然也会因利而分。各方乱斗， 已是必然之势。而等他们鹬蚌相争起来，就是他渔翁得利之时。
流年似水，他的儿子严世蕃早不再是垂髫小儿， 已长成了风度翩翩的青年。书房内， 父子相对而坐。花梨木茶案上， 陈设着各色茶具。小火炉上，磁瓶烧得正旺。数沸之后，茶汤已如金液，香气馥郁。严世蕃不紧不慢地将之倒入羊脂玉盏中。玉轻薄莹润，更显茶色澄澈如光。
严世蕃幽幽道：“您慢慢喝，仔细别烫着嘴。”
严嵩动作一顿，笑骂道：“有话就说。”
严世蕃也笑：“孩儿能有什么话，只是盼着您，稍微悠着点。这肉虽好，可还有皇后和李阁老在，恐怕落不到我们嘴里。”
严嵩抿了一口茶汤：“皇后……她又经过多少风浪，外有李越，内有沈琼莲，她才能走到今天。别忘了，沈琼莲的年纪也不小了。她一去，女官根基不稳，更不足为惧。”
这也不足为惧，那也不足为惧，严世蕃道：“那不是还有李越，难道连他也不是爹您的一合之敌？”
严嵩听出了儿子的揶揄之意，他摩挲着手中的玉盏，半晌方道：“李越自是一等一的人物，可皇爷又何尝不是天纵英才。”
这下轮到严世蕃咽不下去了，他道：“难不成，皇爷还有后手？”
严嵩失笑：“我们，还有这地方的官僚，不都是皇爷的后手吗？”
只是，皇爷也没想到，他自己会倒得这么突然，而他的后手也不甘心只做工具。
严嵩道：“皇爷夺天下之利，握于一人手中，大伙不乐意。李越要将天下之利，还给天下之人，大伙儿难道就会乐意了吗？”
严世蕃一凛：“您是说，他的厚待，也只是暂时的，他也会磨刀霍霍，就同皇爷一样？”
严嵩感慨万千：“人一得意，就会忘形。皇爷何尝不是顺风顺水？”
皇爷生来就是正宫嫡长，不论是军队改制，北伐大捷，还是开关通商，万邦来朝，哪一样都足够他长乐无极，名垂青史。可他却仍不知足，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而李越，出身贫寒，历经艰辛，终于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要是还得空对镜花水月，那么多年的苦楚，岂非是白吃了。皇爷是自绝盟友，她又何尝不是？因而，他们只需要静静等着，等到她自掘坟墓那一日。
玉盏和茶案相撞，发出悦耳的声响。严嵩一哂：“要打下她，可比打下皇爷要容易得多。”
李越身上的窟窿可不止一处，比如和皇后通奸，比如和鞑靼勾结，再比如女扮男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肯让步施惠的时候，大家都做睁眼瞎也无妨；可她要是不肯，每一样都能成为催命符。
严世蕃不解他的意思，还在问个不停。
严嵩道：“好了，好了，你和诸王接触也有些日子了，聊得怎么样了？”
严世蕃作为严嵩之子，不去读书科举，却到各地行商，明面上是为了银钱，可实际却是和各地宗室建立联系。他道：“多是平平无奇。也只有兴王，称得上是个人物。”
严嵩捋须道：“怎么说？”
父子俩的密谈，消逝在在这烟雨蒙蒙中。而屋外的风起云涌，还在继续。
彻底掌握京城防卫，大肆扩张势力的李越，将她的手继续伸向地方，一面以整饬官场为由，起用人才，排除异己，一面则尽量避免和乡绅正面冲突，暗地里却仍遣治农官扶持乡民结成一线，发展村落的产业。乡民产业初露锋芒，又成了一块肥肉。地方官和乡绅都想来分一杯羹，双方明争暗斗不断，乡民只能在夹缝中生存，两边糊弄寻求机会。
事态就这般磕磕碰碰地前行。让严家父子万万没想到的是，非但李越执斧不伐，竭力平衡，刘瑾也还能苟延残喘，稳住局面。眼看中央一步步呈现稳定之势，严嵩都要坐不住时，变化终于发生了。而叫人惊骇莫名的是，这异变，不是来自境内，而是来自境外。
欧罗巴诸国极喜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什，而大明本土的百姓，却对外洋货物无甚兴趣。这导致结果是，海外的金银财货源源不断流入大明本土，而欧洲的资本家却在大明捞不回多少银币。如此巨大的贸易逆差，早就叫泰西诸国心生怨怼，只是各国之间矛盾重重，又碍于大明强大的军事实力，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李越当政，民间产业松绑，更是迎来了发展的井喷期。生产力提升了，产品数目翻倍上升。然而，庶民的生活虽得到改善，却也无力消费这么多商品。国内市场如此狭窄，这么多货物便只能继续往海外倾销。西方各国的资本家更是怨声载道。
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因着东方的强大敌人，欧洲竟提前结束了千百年的争斗，团结在了一起，加大关税壁垒，盗取技艺奥秘，抵制明廷的倾销。
早在朱厚照执政时，欧洲的园丁、传教士等人就分批入华，要么乔装打扮成蒙古商人，要么借口宣传主的福音，历时十余年流窜各地，偷取茶种，记载下了各类生产、采摘、制作方法，然后将这些宝贵种子，费尽周折偷运往非洲、南美和葡萄牙本土，开启大面积种植。到了此时，终于被他们试验成功。西方开始逐步摆脱对大明的茶叶依赖。
只是这冲击的第一步，就叫大明这些衣冠君子乱了阵脚。面对此等贸易战，他们虽已经有了些经济学的知识，可也不知当从何处下手。
大九卿会议上，众人面色愁苦，却始终想不出好办法。月池坐在上首，她看着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忆起了自己刚入内阁时的情形。那些教导她读书习字明理的人，要么被她排挤回乡，要么就是年迈归于尘土。所有人都在远去，唯有她留了下来。
她抚触着半旧的沉香椅袱，轻声道：“依靠外贸，终非长久之策。为今之计，只能改善民生，扩大境内商贸。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月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之所以想不出主意，并非是因为愚钝，而是他们为了维系自己所处的地位，绝不会给庶民一丁点儿探头的机会。
有人开口试探：“您是说，我们的货物既卖不出去，那就只能让我们自己的百姓来买。”
月池道：“是。”
大家的不解更甚：“可那么多的丝绸茶叶瓷器，黔首如何用得？”
月池不由莞尔：“那怎么办呢？只能让黔首的金银多到，能用这些为止了。否则，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茶叶烂在地，烂在库里，最后价格跌到一文不值；或者更糟糕，僧多粥少，各地争利，内斗不断，更给外人可趁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怀疑、惊怒、不解、呆滞，交替在他们脸上出现。时任吏部尚书的王九思忙道：“元辅莫不是在玩笑，上下有别，尊卑有序，庶民要真能如此，谁来耕种劳作？”
众人纷纷称是，有用礼教佐证的，有说这根本不可行的，有历数这般作为的害处的。
他们用文雅的语言，犀利的词锋，论证贵人剥削穷人，穷人不可享福这一“天然至理”。
月池听得连连颌首：“道理我都明白，可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一人期期艾艾开口：“难不成就只有一个欧罗巴，或许，还有新的大洲呢？”
再来一只新的肥羊，被他们收割，一切问题不久迎刃而解了吗？元辅既能以新大洲解当时困厄，焉知海外没有更九州呢！众人纷纷称是，说得热火朝天。在他们看来，目前最妥当的做法，就是加大力度，严守篱笆，继续开辟新的通商之地。
然而，月池却没有作声。议论声渐渐停滞，声音越来越小，渐至微不可闻。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身上，汗水悄悄沁出来。到了此刻，即便是王九思也没有再开一次口的勇气。董祀只唤了一声元辅，便又语塞。
可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低头。换做往日，群臣岂敢冒犯。可这回要是真按李越说得做了，等于与举国地主为仇。大家既属同一利益集团，就是绑在一根绳子的蚂蚱，怎能自掘坟墓？是以，他们虽然平时有自己的小心思，可到了这会儿却万众一心起来。
月池蓦然笑开：“好，就先依你们说得做吧。”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李越真要硬来，他们还没人敢出这个头。他能自己想通是最好的，怎么可能有他说得那么严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好了，哪里就到了这种地步。
大明的股肱之臣们怀揣着这份乐观，摩拳擦掌去大展宏图。然而，打击却接踵而至。首先，哪里去找一个像欧洲那样大的市场？
其次，“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面对泰西诸国的关税制裁，发兵去打是根本不可能。而伐谋伐交，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筹码。更糟糕的是，哪个国家会甘冒邻国的怨恨，硬生生吃下大明那么多的货物呢？资本家难得齐心协力，指望打开东方的市场。这时，阳谋和阴谋都是收效甚微。再次，奥斯曼土耳其也趁火打劫，指望从陆上丝绸之路分得更多的红利。
最后，最让人头痛欲裂的，是自己人捅出的刀子。货物卖不出去了，原本的卖方市场变成买方市场。地方与地方之间的竞争关系更加剧烈，甚至陷入了恶性斗争。通政司已经收到了好几份奏疏，都是官员互相攻讦。地方也报上来一些案件，民间工场被恶意查封，故而来求内阁做主。
之前工场蒸蒸日上时，大家有多高兴，如今就有多窒息。谁也想不清楚，想不明白，那么高的技艺，那么强的产能，为何到最后没化作金银山，反而成了催命符。
可此刻，身系众人之望的李越却不在内阁坐镇。她来到了刘瑾的宅邸之中。
花燃山色，柳卧水声，画栋飞甍，雕栏玉砌，此宅的景物更胜往昔，可居住在此地的人却个个面带愁容。月池快步走进主院，张文冕早已迎了出来。
月池问道：“怎么样了？”
张文冕摇摇头，他平和得惊人：“恐怕，就是这几日了。”
月池的脚步一顿，张文冕反而来宽慰她：“督主正等着您呢。您进去陪他说说话吧。”
主屋内没有一丝药气，到处都是亮堂堂的。窗楹上、案几上都摆着羽叶报春，紫色深深浅浅，重重叠叠，在阳光下流淌着点点银光。而穿过这条紫色的河流，刘瑾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才费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是一笑。而刘瑾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花，好看吗？”
月池再次环顾四周，方正色道：“好看。”
他徐徐道：“……老家的山里，比这还好看，才是真正的山花。”
月池坐到他身侧：“想回乡吗？”
老刘嗤之以鼻：“穷乡僻壤，傻子才回。”
月池一愣，既然不想回，还费那么劲弄这些老家的花来作甚？
刘瑾又是一笑，露出干瘪的牙床：“……老子就喜欢，花费千金，把报春运到北京来看，不行吗？”
月池掌不住笑了：“行，怎么不行。你说行就行。”
刘瑾的脸皱成了一团，他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呼吸急促，喘不上气。一阵兵荒马乱后，适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老刘的面色更加蜡黄。张文冕陪在他的身侧，慢慢替他顺着气。
刘瑾凝视着眼前的紫色河流，依旧微笑：“我说行，就真的能行吗？”
月池道：“你活着时，自是无人敢违拗。”所以，你不能死。
老刘眼中沁出泪水：“可我不能永远活着。待我死了，一切都要成空了。”
他看向月池：“他们还是不肯听话吗？”
月池默了默：“这个时候，肯定听话的才是傻子。”
刘瑾问道：“哪怕内忧外患，哪怕无计可施？”
月池失笑：“哪怕亡国灭种，肉食者也不会和藿食者一家和乐。”
他们已经到达封建社会里，生产力发展的顶峰了。纵有月池多次改革调整，封建制度的剥削本质也不会因此改变。这种根本落后的制度，已经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需求。可要顺应生产力的发展，继续扩大财源，就只剩下革自己的命这一条路。谁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呢？在厚利的引诱下，大家还会挣扎一段时间，可在发觉挣扎彻底无用之后，大家就会开始走倒车路。技艺弃之不用，海关开而再关。
水多水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永居水之上。可要找到什么样的理由，才能顺理成章走倒车路呢？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将曾经带着他们走向前行之路的人，彻底污名化，清算打倒。李越清晰地预见了朱厚照的结局，朱厚照又何尝不是预见了李越的未来。
刘瑾只叹了口气：“……即使权倾天下，也不能逆转自然。人，终归要死；狼，就要吃羊；狗，也变不成人。”
“这个道理，谁都懂。可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
连严嵩都能预料到刘瑾去后宦官的下场，更何况，精明透顶的老刘本人。过去侵夺的权柄有多少，以后就要一五一十地吐出来。过去挣扎着爬得有多高，以后就彻底跌落深渊。
“他们为什么那么不争气？”老刘的面色紫胀，他的继任者中，哪怕有一个出色的，或许就能帮李越稳住局面，或许还能寻到一线生机。
月池苦笑：“这可怪不得他们。他们都很尽心。能击溃我们的，从来都不是人力，是规律，是时间。”
张文冕有些不忍：“阁老！”
月池道：“你以为，我不说，他就不明白了吗？我们都明白，我们只是不肯接受。”
张文冕急切道：“不是没有继任者！或许还有办法！”
房舍内两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在他的身上，张文冕深吸一口气，他扯了扯嘴角：“我净身了啊。现在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了。”
阳光依旧明媚，四下寂静无声。刘瑾的双目凸起，谁也没想到，一个耄耋老者濒死前，喉咙中竟能发出这样可怖的嘶吼。
张文冕极力安抚他的情绪：“我老了，有没有那玩意儿都一样……难道没有那东西，我就不算人了？我反而觉得，割了它，我才真正做了人。”
这一面之后，月池再听到刘瑾的消息，已是第四天的深夜了。西苑的护卫战战兢兢地敲响房门，她得知消息，刘瑾不行了。
月池霍然起身，朱厚照亦被惊醒。他含糊道：“怎么了？”
月池拍了拍他的背，乌羽玉的花汁就在枕下，她明明可以再叫他睡下下去，一个字都不多问，可她还是对他道：“老刘要走了，你想去送送他吗？”
老刘是他为数不多还记住的人。朱厚照有些茫然：“他去哪儿了？”
月池没有作声，她只是给他乔装，带着他连夜奔出西苑。短短几日，堂屋便变了个样。月池一掀帘，药气便扑鼻而来，无形的死气太过浓重，以至于连报春花垂下了头，再也不复当日的明丽。
朱厚照吸了吸鼻子：“好臭。”
只是两个字，里间的刘瑾便有了反应。他啊啊地叫出了声。
朱厚照的眉头皱起：“是老刘？”
他第一次甩开月池的手，大步奔了进去。可长久的软禁服药，让他也变得虚弱，刚跑到屏风那里，就摔了下去，只听一声巨响。
刘瑾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在端本宫时，那个年幼顽皮的孩子，也是这样声势浩大地奔向他。可惜，他再也唱不出歌，也拿不出新鲜玩意儿了。
他只能定定地看向朱厚照身后的李越，艰难地张了张口，无声地流泪。
月池走到他的身侧，她说出了在满都海福晋身边一样的话：“别这么绝望。我来自五百年后，我知道我们不会输。”
刘瑾怔住了，只听她在他耳畔一字一顿道：“五百年后，在华夏土地上，无人会因穷困被逼阉割去做奴仆。工人领导农民起义……他们成功了，既没有皇帝，也没有太监，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你。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宁愿清醒地死，也不愿自欺欺人地活。”
一语未尽，刘瑾已长舒一口气，他最后看了张文冕一眼，溘然长逝。
朱厚照愣愣地拉着他的手，他感受着这个干瘪的老太监满是皱纹的手，一点点变冷、僵硬。
记忆在这一刻，重叠唤醒。他突然站起身，四处寻找：“父皇呢，父皇在哪儿！父皇在哪儿！”
张文冕悚然一惊，他看向月池。月池拉住朱厚照，轻抚他的面庞：“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你为什么，也非要醒呢？”
刘瑾之死，彻底掀开了乱象的序幕。身在东南的严嵩，只觉喜不自胜。机会，终于要来了。他紧急联络兴王朱厚熜，二人甚至冒险会面，共商大事。只是，最后商议的结果，竟然仍是急不得。
严世蕃百思不得其解：“刘瑾一死，宦官群龙无首，正是我们要奋勇争先的时候，怎么不进反退起来？”
兴王一笑，只说了一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无谓脏了自己的手。”
“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虽然眼看李越是无力力挽狂澜了，可他们也不能做第一只出头鸟。要让其他人先去试水、厮杀，等到打倒两败俱伤时，他们再伺机出来摘桃子。
严世蕃犹豫道：“您是认为，我们还需积蓄力量。父亲已经命我去联络破产商户。”
兴王对着严嵩颌首：“您果然高明。”
严嵩欠身道：“不过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只是，商贾逐利而行，难成大事。而那些儒商士绅，要拉拢他们，实非易事。”
兴王何尝不明白，先有他的好堂兄，再有李越，儒商士绅早已被吓破了胆，虽然不满匠人地位提升，但要是没有足够的利益和足够的保障，要想说动他们站队，也是难于登天。
他沉吟片刻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朱家的事，终归是要朱家人出面。”
严嵩本打算敲敲边鼓，未曾想兴王竟然打算亲自出马。他道：“王爷千金贵体，岂可冒险。依下官看，不如还是遣世子先探探。”
兴王点头赞许。
像兴王这般蠢蠢欲动的人还有很多。而京都中，李越集团中核心成员也早已觉察到了不对。他们既身居高位，又和李越及新政深度绑定，要是李越倒了，新政没了，他们又岂能有好果子吃。
事到如今，上策自然是有新大洲来力挽狂澜，中策是分化欧罗巴，重新夺回市场，可如今两条路都走不通，乱象却起，与其等别人来逼宫，不如自己壮士断腕。
内阁会厅中，色彩艳丽的金刚鹦鹉还在木架上自顾自地唱着歌。月池轻声道：“千椿，别唱了。”
这只足足有人半臂高的鹦鹉扑腾着蓝色的翅膀：“我就不！”
月池的声调并没有拔高：“千椿。”
歌声戛然而止，鹦鹉小心翼翼地凑进来：“那我还能再吃一个无花果吗？”
月池点点头，它欢呼着奔了出去。
鹦鹉飞走了，厅内更显寂静。月池看向她的左膀右臂：“什么叫壮士断腕？”
王九思长叹一声：“元辅，我知您心痛，可这也是无奈之举。”
月池道：“我在问你，什么叫壮士断腕？”
众人对视了一眼，张璁接着走了出来：“工场多数由朝廷所控，不如先关掉一批，安排工人另谋生路。至于朝廷的各局，除兵仗局外，其他都可先缓一缓。”
这是要减少生产，同时停滞技艺的研发。月池道：“可还有匠籍出身的官员在，又该怎么办？”
卢雍道：“大考在即，不再选有这方面才能的人也就是了。”
月池看向了陶郢，陶郢是万户陶成道的后人。月池曾经亲自上门去劝万户的后人出山，可却被当时的家主陶太公拒绝。老人认为，凭技艺做官，终会难逃遭排挤打压的命运，所以坚决不允。当时还是年轻人的陶郢灰心丧气，只是将自己的器物送给了月池，从此便一心埋首诗书。
后来，匠籍进士受到重用。陶郢这才又起了念头，他考中了科举，这时才发觉当日亲登他家门的竟然是内阁首辅李越。陶郢既感动，又羞愧，从此更加废寝忘食，专研火器火枪建设，为月池马首是瞻。
月池看向他：“你也这么想吗？”你也曾经是被排斥之人中的一员。你也曾经在深夜悲哀地对着自己的作品垂泪。如今你做官了，你拿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了，就要把自己爬上来的路堵死？你就可以乐见华夏的技术薪火再一次断绝？
陶郢的脸涨得通红，他膝行到月池面前：“元辅，这也是无奈之举啊。咱们要是不这么做，别人也不会放过我们。只有我们活着，才有希望。以后等问题解决了，咱们再促成技艺发展就是了。可要是您不在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月池默了默：“什么叫我不在？”
荆慈同样也跪倒在月池面前，他亦选好了站队。他低声道：“当时我们虽然做得干净利落，但还是有消息走漏出去。他们这么多年隐忍不发，所图甚大。”
他继续道：“张彩大人，也盼您能平安。”
月池久久不能言语，她道：“这么说，你们都知道了？”
一众人不敢看她，只能叩首而已。
月池不由忆起当年，她加冠之际，群臣来贺。酒酣耳热时，她就想，让这群男人知道，自己是在向一个女人低头。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突然。跪在她脚下的每一个人，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她可以想象，他们在知晓她的身份后，也有焦虑、挣扎、怀疑，可到最后，他们还是选择相信她，向她低头。
在封建社会，一个出身商户的女子，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经足够令天下须眉汗颜了。可为什么，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月池幽幽道：“如果我说不呢？”
她九死一生，沥尽心血，才打破封锁的海关，促成技艺的革新。她舍弃了自己，舍弃了姐妹，舍弃了朋友，舍弃了……恋人，才离自己的梦稍微近了一点。华夏已经超越西方了，照这样的态势，东方的巨龙永远不可能落后。可他们却在这里告诉她，形势所迫，不得不走倒车路，活水太险，死水才安宁。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还不如让我效仿则天女皇杀子杀女，都比这要容易得多。”
她的反对，显然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王九思长叹一声：“恳请元辅，以大局为重。即便您不为我们想，也要为两位夫人，和那些女官想想。”
月池的身子僵住了，她别过头去。
张璁已是横下了心，他来到月池面前：“您一旦倒下，她们会被怎样清算，您想过吗？您这一生主持过不止一场大狱，杀得人更是数不胜数。一旦东窗事发，您是一去了事，可她们该怎么办？九族尽灭，凌迟刮骨，这就是您想施予天下女子的恩惠吗？”
月池的回应是将茶盏丢在他的头上，他分明被砸中，却仍跪得笔直。月池道：“你考了七次会试，四十岁时才高中，是我有一手提拔你到今天，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吗？”
张璁眼中亦有泪光闪动，他道：“对，这就是我报答您知遇之恩的办法。”
月池的胸口不断起伏：“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为了保持 对底层的压榨，所以停止生产？就算我们的自己老百姓愿意，洋人也不会愿意。他们的目的就是打开市场！正常货物卖不出去，那就卖鸦片！卖罂粟！卖大麻！”
月池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祸乱是迟早的事。”
卢雍无奈道：“可那是之后的事，如不采取举措，现在就会在劫难逃。”
就连康海也道：“活着，才有希望。”
月池咀嚼着这两个字：“……希望？”
她摘下乌纱，青丝早成斑斑华发，她问道：“你们看看我，我还能等到你们所谓的狗屁希望吗？”
当年的李越，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潇洒肆意。董祀终于掌不住淌泪：“‘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数如此，何以回天？”
“我们也不想，可就是命呐。”
“您也该认命了。”
他们很快就替她磨好了墨，伸好了纸，将那一管羊毫小楷递在她手中。她这一生，无数人告诉她要认命。
李大雄叫她认命做仆役；李龙叫她认命为婢妾；唐伯虎劝她找个好人托付终身；贞筠求她别再冲动，丢下她一个人；时春告诫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张彩警告她是若蹈虎尾，涉于春冰；刘瑾说舍了胞宫，就能登上顶峰；朱厚照……骂她是痴人说梦，自取灭亡。
她以为她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他们都错了。她已经权握天下之上，她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不论他们是否该杀了。可即便如此，摆在眼前居然仍只有认命一条路。感情无法治愈她，权力也无法拯救她，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终于写完了票拟。所有人拿着如获至宝，火速拿去司礼监要批红。而她则独自回到了过去的李家小院。
她只是想躲进龟壳里睡一觉。现在的朝廷离了她不行，就算要强行关闭工场，也需循序渐进。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再折腾他们了。
章四已经回乡了，王婶早已去世了，只有圆妞孤零零地守着这座院子。她想过让圆妞也回去，或者到她身边来。可是，圆妞不同意，说自个儿就想守在这里，等她回来。
她自私地同意了，她也想象不到，当她灰溜溜回来，看到满屋蛛网，一个认识的人都不在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圆妞看到她高兴极了。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带着她的女儿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月池吃得饱饱的，还泡了泡脚，接着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可她却再也没能起身。她的倒下，是致命一击。
无数人来到这座小院探望她，有人给她剖析形势，有人给她传递捷报。他们极力使她相信，牺牲只是暂时的，还有挽救的办法。但如果她倒下了，一切都完了。她的夫人，她的同僚，都需要她的看顾。谁都能死，能休息，唯独她不行。她也想继续骗自己，没人比她自己更会自我欺骗。可现实实在太丑陋了，她真的，骗不下去了。
她躺在床上，身体不断地下坠，地的深处是无尽的死国。她耳边传来了啜泣声。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大福走了之后，外邦进献了千椿。她本来不想要它，可它会比她活得更久，还能跟她说说话，最后她还是将它留下了。胖鹦鹉又懒又馋，还喜欢顶嘴。可此刻，它却在身边哼哼唧唧地唱着歌，一根一根拔着自己的羽毛。
她不想带它走，她想给它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她。
这是一个熟悉的女声：“你想回家吗，想再见见家人吗？”
月池的嘴唇微动。这些年，因为朱厚照不能离开她，她一刻也没有出过京。时春和贞筠分别回来看过她几次，可没过多久，她就会将派人将她们送走，一次送比一次远。其实她自己早有感觉，朱厚照无法改变历史的规律，她当然也不行。
可面对最后一面的指望，她无法拒绝：“……想。”
来人温柔而坚定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她们。”
皇后悄悄赶到李越所居的宅院，本就足以引起轩然大波。可更让人吃惊的事还在后头，在她和李越说了什么之后，她立刻起身摘下身上的钗环。凤钗、步摇、耳坠、项链、手镯，一一褪下。
年迈的沈琼莲已是双手发颤：“娘娘，你在做什么！”
婉仪已经当众脱下了凤袍，她的双目明亮如星：“做我四十多年前就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事情。”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一次又一次放开了你的手。现在不会了，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沈琼莲泪如雨下：“家国天下，同僚安危，都系于您一身呐。”
婉仪潸然泪下道：“可若不是她，我如何看得见天下？先生，求求您，我只陪她这一路，等将她送到，我立刻便回来，您帮我撑一撑，您帮我撑一撑。”
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可沈琼莲却答应了，在座的女官们也都答应了：“只要我们在一天，宵小就别想放肆。”
当日，她们就离开了。然而，未出京郊，就有几路追兵而来。在这个时候，李越的盟友，比她的仇敌更想掌控她。
她们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一个个引走癞狗。没人知道婉仪是怎么做到的。没人知道一个从未出过闺门的女人，是怎么躲过追兵的围剿，独自带着一个病人，流亡在苍茫的大地上。可她从来没让月池饿过一次，冻过一点儿。
这是婉仪第一次真正靠近月池。这些年来，政务和皇爷像过去一样占据了月池所有的时间，而她碍于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和李越多说几句话。可如今，她一生的所求，如流星一样骤然坠落在她手中，带给她的不单只有明亮，还有灼人的痛楚。可那是光啊，她永远不会丢掉光。
在正午日光最盛的时候，她会把月池搀扶出马车。这时正是收割的季节，阳光像金色的纱幔层层笼下，映得大地一片金红。月池伸出手，阳光落在她苍白的手指上，这温暖是有重量的。婉仪这时才惊觉，她已经看不清了。
眼泪无声地落下，可婉仪的声音仍带着笑意：“你可以深深吸一口气。”
月池照做了。她靠在婉仪的身上。原野上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焦味，太阳把一切成熟的东西焙得更成熟。【1】她仿佛看到了，黄透的玉米和稻谷，一路绚烂至天边。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婉仪小心翼翼道：“如斯美景，你不想多看看吗？”
月池的笑意褪去了，她的双眼空洞而无神：“可这注定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婉仪一愣，月池的声音低哑：“他们留不住这丰收……就像我留不住自己的梦一样。”
要是贞筠在这儿，她会马上反驳，说出自己的观点。可婉仪不一样，她从骨子里便温和内敛，这让她更谨慎，也更沉默。她宁肯把所有的苦痛都自己咽下，也不会让别人烦忧半点。
不能赶路的夜晚，她们都借宿在乡约里，乡民极为好客，甚至亲近得有些过了头。她们自称是兄妹，可没一个人相信。就这么一会儿，村里就有好几种传言，有说他们是私奔的情侣，有说他们是被撵出家族的夫妻，甚至还有说她们是微服私访的官员。
有小姑娘在嘀咕：“怎么可能，病成这样怎么做官。”
“傻啊，人家不能装吗？卢雍卢青天，听说过吧。人家就装过瘸子。他一定是个有身份的人，不然为什么老带着帷帽呢。”
婉仪搀着月池，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可转念一想，要是这病真是假的，又该有多好。
这股怅惘直到夜间才得以消散。此时正值秋社，方圆一二十里的农户，齐聚在一处，祭祀社神。明月高悬于碧空之上，孩子们拿着饴糖，跑跑跳跳，欢声笑语。在他们眼中，这样好的社戏，年年都有，今年过去了，还能盼着明年，一年会比一年好。可她们却不一样……婉仪就像一个守财奴，她珍惜着每分每秒，收集着闪闪发亮的剪影，将其储存在内心深处。她是一个活在回忆里的人，一直都是。
可当她们坐在戏台下时，眼前是锣鼓喧天的景象，手中分食着一包蚕豆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人总是这样，能轻易被击倒，却不会被彻底打碎。她就像急救医生一样，不愿放弃一丝希望：“他们正为丰收而喜，也会继续为了丰收辛勤劳作。这份快乐，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不是正在乐园中央吗？”
月池怔住了。她知道身边这个温婉如水的闺秀，骨子里是有一股韧劲的。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可她不该把这种执着全部寄托在一具行尸走肉上。
“对活在当下的人来说，是这样的。”她依然带着帷帽，捂得严严实实，蜷成一团，“可我并非活在当下的人。我始终在追赶未来。”
她明明就在自己身侧，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婉仪下意识拉住了月池：“可是，我们不是正在创造未来吗？”
月池难以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感受，她又笑了：“可创造是需要代价的。我推动了进程，但也是我一手促成了庞大的利维坦。”
她偏头朝向婉仪：“你知道，什么叫利维坦吗？”
婉仪摇头，月池道：“能替我找一只小虫吗？”
她们席地而坐，草丛里少不了这种小动物。婉仪很快就抓了一只，那是一只遍体翠绿的青虫。它在空中剧烈挣扎，扭曲出各种弧度，发出无声的嘶吼。月池伸出一根手指。她明明那么虚弱，她的手甚至都在打颤，却仍能将青虫碾碎，不费吹灰之力。
虫汁溅在婉仪的手上，她的汗毛直竖，只听月池道：“这就是利维坦。”
月池看不清婉仪的模样，只能看到灰色的影子：“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你当然是好人！”婉仪本能地反驳，她声音大得出奇，就连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的老旦都被她惊得停了一瞬。可她却浑然不觉，她只恨自己的嘴为什么笨：“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本就卑微如尘，是你的到来，让我们有了选择的机会。”
月池默了默：“曾经，我也以为我有选择的机会。”黝黑起伏的连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她最后只是轻轻一叹。
对话至此终结了。婉仪几次欲言，却都被月池阻止。她只说：“还有一段路程，你很快就会看到答案。”
不久后，婉仪就知晓了月池的意思。
那是一场斗殴。参加斗殴的人都是普通的农民，他们的武器也只是棍子和石头。可他们打起来那种凶狠的模样，却真如暴徒一样。鲜血顺着棍子流下，沁入他们日夜耕种的土地中。年迈的约长在一旁喊得声嘶力竭却不敢靠近，女人们在一旁低低地哭泣。
而这一切仅是因为一家新修的房子，高过了邻居一点。邻居认为，这是存心损害他们家的风水。两家人本有旧怨，又添新仇，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婉仪感到手足无措，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剧烈冲突。这就和秀才遇到兵一样，有理也无处去说。
就在这个时候，月池出手了。她这时甚至还躺在农家的床上。她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火器，接着举起了火统，朝天上放了一下。
外头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双双畏惧警惕的眼睛，齐齐盯着这间小屋。后座力震得她的虎口发麻，火统落在了被子上。月池深吸一口气，她声音却依然平稳：“外面的人，全部把家伙放下。谁再敢动一下，本官就打断他的腿。”
冲突就这样化解了。民畏官，比畏虎更甚，更何况，本来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该挨板子的挨板子，该赔医药费地赔医药费，这事也就这么了了。
可婉仪心中，因此事激起的波澜，却久久不能平息。好心的约长安慰她：“太太，您别怕，这是常有的事。隔三岔五就是争地、争水、争生意、争苗、争风水，看多了也就惯了。”
婉仪清楚士人之间也会勾心斗角，他们中有些人披着圣贤门徒的皮，底下却是男盗女娼，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之上。她也知道部分商人重利轻义，靠不正当的手段牟取暴利，戕害百姓。可她不能理解百姓之间，为什么也会出现这样剧烈的争斗。他们都是最底层的可怜人。他们好不容易才填饱肚子，为什么还会自相残杀，而且还是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一面替月池包扎虎口，一面却愁眉不展。月池心如明镜，晚间，她们在院子里看夕阳时，外面来了一伙顽皮的孩子。年长的欺负年幼的，抢走了他的糕饼。年幼的只能捂着脸，大声哭泣。
这时，月池对婉仪说：“试试看，去把那块糕饼抢过来。”
婉仪一愣，她还是照做了。刚刚十分神气的大孩子在面对她时，压根不敢反抗，只能让她把糕饼拿走了。可转过头，他就去再欺负那个小的，逼这个哭哭啼啼的孩子从家里再拿一些吃的回来。
糕饼已经有些碎了，听说是这孩子做工的母亲从城里带回来的。婉仪看着这块糕，手足发寒。这是糕，也能是别的东西。
月池躺在躺椅上，她神色更加灰败：“不到生死关头，大家无法奋起反抗，所以面对压迫时，他们只能和身边的人抢夺生存的机会。这样的他们，无法在我一手打造的利维坦下守护自己。女人也是一样。”
婉仪本能地认为这是不对的：“不，不会的。别灰心。想想这些水渠、水转连机磨，还有那些布场、丝场、瓷场、茶场，他们不是一盘散沙，他们和我们都不是。他们、我们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而已……会有那一天的！”
月池道：“当然会有那一天。”
婉仪一愣，只听她道：“等到了正确的时候，等到开天辟地的大事变，潜藏在人心中的力量，就会被唤醒。世界会变得光明，我就是从那儿来的……我多想让你们也看看太阳，哪怕能看到一丝阳光也是好的。”
生活在洞穴里的人，只能看到火把倒映在穴壁上的影子，婉仪无法想象，也无法靠近，可却从月池的言语中窥见片刻的影子。难以言喻的哀恸攫住了她的心神，她紧紧抱住月池，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感激传递出去：“我已经看到了，真的。”
月池靠在她的怀里，她的头越来越沉重：“可这太少了，既支撑不了我的生活，也抵消不了我的愧疚。对不起，你们明明把一切都给了我……”
漫长的时间、所有的感情、无尽的忍耐，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东西，你们都给予了我，可我……到头来，还是只能叫你们认命。因思念激发的生机在慢慢消散。月池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
婉仪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慌。她可以忍受永远两地相隔，见不到李越的痛苦，可不能眼睁睁地看李越死在她面前。这个付出了一切的人，到濒死时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再见故人、回归故土。可难道连这么一点儿愿望，上苍都无法满足吗？天既不予，就由她来实现。
一场漫长的冲刺赛开始了。给东南和西南的信件早已发了出去。可迄今仍没收到回音。她们只能夜以继日地赶向约定的地点。这是有风险的，一方面是因月池的身体受不住这样的疲累，另一方面，由京至外地的道路虽然已经修葺得很平整，可晚间行路总是不大安全。可婉仪只能冒险一试，她非常地小心谨慎，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较为顺畅，然而，在途径泰安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由于开关和新政的刺激，商业腾飞。路上跑运输的车马比过去多出几倍。而秋天，泰山有祭祀。这是由来已久的风俗，丰收年景，民众祭祀泰山神以示庆贺，欠收年景时，大家会祭祀泰山神以祈丰收。今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丰收。几十里的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各地的老百姓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欢天喜地，满脸笑容。他们拖家带口齐聚在这里，想要登上泰山答谢神恩。
马车外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那是脂粉、食物和粪便交杂在一起的味道。马儿发出难耐的嘶鸣，不住磨着蹄子。
雇来的车夫已是十分无奈：“太太，不是我不想走，可是您也看见了，我们已经换了三条路。大路、小路，都被堵死了。呸，这么多乡巴佬都跑出来了，都是青天老爷让他们吃得太饱了。要是像我小时候那几年，饿都饿死了，哪有这么多人！”
多么讽刺啊。婉仪看着她怀里失去知觉的月池，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一家一家恳求他们让路。有人让了，也有人不肯。那个蛮横的男子将婉仪不耐烦地推到在一边：“滚滚滚。就你家有病人，我们家不也有。真那么金贵，出来为什么不鸣锣开道啊！”
周围人眼看这个可怜的女人摔倒在地上，有好心人上来搀扶她，指责动手伤人的人。大家顿时又吵作一团，这让拥挤的道路变得更加糟糕。婉仪在人群中，被推来攘去，像甩着一个破口袋。她终于崩溃了：“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那是李越啊！那是李越啊！”
这仿佛将沸水倒进油锅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有人嘀咕道：“怎么可能，是假的吧。”
然而，更多人却向他们那辆马车冲了过去。一个人翻进了马车，婉仪一时心胆欲裂：“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人群中爆发一声惊呼：“真的是李阁老！我们村弄出了沼气，他还来看过。我见过他！”
有人站在马车车窗上往里看：“是他，真的是他！我以前在宣府打仗，我们全家都见过他！”
“就是他替我儿媳妇平冤昭雪的，我家一直供着他的长生像，我现在还带着，准备送上泰山。你们都来看看，错不了，错不了！”
每个人都在喊着让开，不同声音交汇成一支惊天动地的乐曲。
没有鞭子，也需要奖赏，所有人都在极力挤出一条道路来。其他马车、牛车、驴车全部都被赶到一边，徒步而来的人开始往树上爬。不到半个时辰，道路中间就空出宽阔的平路。而两边树上长满了人，马车顶站满了人，人身上甚至也堆着人。
男人们替她们换车、换马，他们说：“你们放心跑，我们把车驾着，远远跟着你们。要是车坏了，或者跑不动了，我们马上帮你们换。”
女人们簇拥着婉仪，她们几乎是把所有被褥、药材、金银，乃至佛像、护身符、符水都递给她们：“这些都可以放在后面的车上，要用的时候，你就在车上招呼一声，我们马上给您送来！”
孩子和老人跟在她们身后，就算是最调皮的娃儿，这时也没有吵闹。他们跟着自己的长辈，一遍遍颂着经文，祈祷着平安。
道路越走越通畅，可这支队伍却越走越长，不断有人加入，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开。白发苍苍的老者，不谙世事的孩子，都在坚持着。婉仪回望这条长龙，它已经深入山间，蜿蜒百里。追兵已经赶来，他们挤挤攘攘地想来扑来，可却被愤怒的百姓拦住。即便他们鸣枪，即便他们动刀，也没有人肯让开。她心中突然涌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看向身边的女子：“这里，最高的山是哪一座？”
这个淳朴的农家妇人一愣，随即道：“您肯定是急慌了神了。这里是泰安，肯定是泰山啊。您莫急，泰山奶奶是最灵的，她一定会保佑青天老爷的。”
婉仪眼睛亮得惊人：“那我们就到泰山上去。”
月池的身子越来越轻。她眼前浮现一个个人影，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一个个来到她的身边。他们把她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在对她笑。米仓、董大、秦竺、柏芳……他们都笑着望着她。月池喃喃道：“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他们却一齐摇头，温和却坚决。月池的心一恸：“可我没办法了，我不想留在这里……”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姐姐！”
她“看”了过去，穿银红比甲，白绫对衿袄的身影就跳到她面前，那张俏丽的小脸，正对着她咯咯直笑。
月池的眼泪无声地落下。俞洁拉着俞泽，就活生生地立在她的面前。他们笑吟吟道：“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呢？”
月池只觉身上一阵刺痛，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婉仪已经哭得撕心裂肺：“阿越，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睁开眼看看呐！”
紧接着旁边传来欣喜的呼声：“醒了，醒了，老爷醒了！”
婉仪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在颤抖：“太好了，太好了。你能听见山下的声音吗？”
她当然能听见。世上最高明的画手，世上最敢想的作家，都描绘不出这样的情景。即使是世上最强大的权力，也绝对做不到这点。
从巍峨的泰山往下望去，广袤的平原上，有无数星火点亮。一个火把，只是萤光一点，很快就会被长夜吞噬，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火把点亮，就足够驱散黑暗，照亮人间。火光还在不断增加，农民从茅舍中走了出来，工匠放下了斧凿，小摊小贩停止了吆喝，他们点燃火把，走到大路上。女工们和妓女们迈出了第一步，其他家庭妇女紧随其后，到最后就连未出嫁的大姑娘们都朝着火光的源头赶来。光明由泰山脚下，向远方蔓延，到了最后，连天边都燃成了红彤彤一片。
山下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齐整，像雷鸣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心房，他们喊得是：“求求老天，让他留下来吧！”“让他留下吧！”“好人不该不长命啊！”
婉仪热泪盈眶：“你听见了吗？在你心中，我们就像那只青虫一样。在利维坦面前，我们无能为力，他们肯施舍，我们就有口饭吃，不肯施舍，就只能饿肚子。可那只是我们孤零零的时候！”
“你说，我们是一盘散沙，只有莫大的危机，才能让我们齐心，而现在还远不到正确的时候。可事实证明是你错了，不止是危机，情谊也可以！这山下有上千万人，他们正万众一心。阿越，你努力去看看，他们都为你来的！”
月池屏住呼吸，她以为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在这个时候，它们却又一次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婉仪拉着她的手：“一个人去创造未来，是很无助，很孤单，可我们都在。我们都点着火把，走路就不会害怕了。就算现在不是正确的时候，可只要我们一起，那个开天辟地的大事变，不也会快点来吗！”
就在这时，在山路上传来响亮的呼喊：“快让来，是李阁老的夫人赶到了。快让开。”
月池抬起头，贞筠和时春正跌跌撞撞向她冲过来。
月池终于笑了，她张开双臂。婉仪一愣，她的心头涌现出狂喜。她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人潮涌动中，婉仪只听得见她的声音，低哑而又清晰：“一切早有征兆，终究是摩登伽女，先阿难一步得道了。”
这次万里重聚，被多次写入小说，搬上大荧幕。许多史学家广寻资料，以期还原历史的真相；而许多作家则发挥想象力，想要写出她们的风采。可具体的细节终归消逝在茫茫烟尘之中。史书只是记载，十日之后，李越返京，于太液池陛见正德帝。
这次分别，两个人都病了一场，再相见时，都有恍如隔世之感。此时，秋意正浓，湖上的柳残花褪，唯有天光云影仍共徘徊。他们漫步走在金鳌玉蝀桥上，由风华正茂的青年走向步履衰颓的老年，一切好似当年，一切又不似当年。聪明绝顶的变得浑浑噩噩，踌躇满志的险些一命归西，可到头来，他们还是在一起。
月池对他道：“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就是在这里见面。”
朱厚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幻影在他眼中闪过，他想抓住些什么，却又扑了个空。
要想叫乌羽玉长年发挥药效，需要极苛刻的条件，第一是尽可能减少刺激，第二是源源不断地构造幻想，第三让患者坚定不移地相信。当时朱厚照给她构建的虚幻世界，被她一一还给了他。可不论是长生不老，唯我独尊，还是夫妻和乐，子孙满堂，都无法让他沉浸。他的意志始终在尝试挣脱。直到月池灵机一动，以孝宗爷的声气，才让他彻底放弃抵抗。他选择了回到了少年，回到了父母双全的时候，回到了他们还没有反目成仇的那段时光。
在他的回忆里，父亲依然康健，他和母亲和解，而他和她之间，一切丑陋与分歧尚未大白于天光下。他待她很好，他们每天欢欢喜喜地上课，偷偷摸摸地玩耍。这才是他内心所渴求的幸福，为了这虚幻的快乐，像他这样刚毅的人，也甘心沉溺。直到目睹刘瑾死后，他才又重新开始反抗。
月池靠在他的肩上，她被他身上的骨头硌得生疼，可她却毫不在意：“都缘情孽前生造，唯有同归慰寂寥。规律不会为某个人改变。你不能叫历史走倒车路，我也不能叫历史去加速。所以，你注定失败，我也迟早玩完。在我离京前，我是真的打算，和你同行黄泉路。”
她的眼中波光粼粼，秋色倒映在她的眼波里：“可现在，不一样了。个人无法与时代为敌。可人民，却能够塑造世代。那才是真正的洪流，谁也无法去抗拒的洪流。”
她轻声道：“你该醒过来看看了。”
她又取出了一瓶药，慢慢喂进他的嘴里：“现在，美梦结束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霍然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
作者有话说】
甲辰年龙年三月甘一，《贵极人臣》正文完结。
以前一直在幻想完结时的心情，可真到此刻却觉下笔难言。感谢《贵极人臣》中的每一个人物，感谢你们愿意从不知名的平行时空入我梦来；感谢每一位喜爱这本小说的朋友们，谢谢大家耐心等待阅读，陪小说人物走过一生；感谢我的好朋友狐衍家，没有你的陪伴和鞭策，我的完结遥遥无期，你的完结也很难指望。
之后我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掉落现代番外，篇幅不会太长，我尽量写完后一次性放出来。
Ps：狐衍家《成为怪物餐厅的团宠》，女孩的冒险和恋爱，也已经完结，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