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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钩细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长公主拜于帝师门下，及长，和亲渤海国，未几，薨这是倒霉的第一世。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谋朝篡位，不太可能。 长公主认识的外臣不多，除了太监，只有太傅罗隐。 太傅罗隐，帝师，左右王事，密定九夷，师从仙府，终身不娶。 不娶没关系，长公主只要风言风语。 天人一般的太傅，为了名声，总不能始乱终弃吧。 *不v，永久关闭评论区，没有掐架，保持心情舒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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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砻城哪里观景最好？当然是望鹤楼。
站在楼上远眺，很有一种神明俯瞰人间的感觉。
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朔风吹得屋舍都没了颜色，回想起来，记忆里一片灰败。但凛冬总会过去的，开了春，冰雪消融，草木繁盛，边关的战事也平息了……总之一切都在向好，一切都是常山长公主的功劳。
年轻的小女郎踮起足尖，在望鹤楼最高的栏杆上系了根红绸，“今日花朝，我先前在杏花树前祈愿，怕老天爷听不见，还是上这里来，天爷爷听得更真切。”
同伴系上了自己的彩绦，扭头问：“你许了什么愿？”
小女郎一脸虔诚，“一愿我阿姊嫁一位好郎君，二愿三公主在他乡平安。”
同伴发笑，“你与三公主很熟吗？”
小女郎说不熟，“只在她出城的时候见过她。可是我们全家都很感激她，因为有她和亲，渤海国才与西陵休兵。你知道吗，我阿兄前日回来了！他在边关打了六年仗，我侄儿都不认得他了。这次回来，说是不用再离家了，我们全家能团聚，多亏了三公主，我看不光该为她祈福，更该为她建神庙、塑金身！”
同伴想了想，也认同，“我们西陵的公主，从来不与外邦联姻，三公主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小女郎点头不迭，“就是！三公主牺牲一人，造福西陵百姓，如此大仁大义，我要是她，一定觉得不枉此生。”
就在说话的当口，栏杆上的红绸不知怎么，被风吹落了。
小女郎补救不及，“哎呀……”伸手去抓，扑了个空。
红绸翻卷着，越过一重重庑殿顶，奔向了繁华最深处。
长廊那头，一个穿着团花圆领袍的宫人快步而来，双手承托着一封信件，迈进大殿里。
国家的中枢，每天都有商议不完的政务，赋税、营田、城池、戍边……临朝称制的鄢太后神情寂寥，信件送到面前，又被随手放在了一旁。
长风过殿，吹得帘幔鼓胀。
未拆封的信件躺在奏疏上，字迹略显丑陋，毫不起眼。
***
这鬼天气，真是冷个没完！
床上的宜鸾已经下不了地了，离开西陵，她就染上了风寒，一路咳嗽咳进了渤海上都龙泉府。
本以为天会越来越暖和，毕竟开春了，万物该复苏了，可谁知渤海的气候与西陵不同，因为地处西北的缘故，这里的冬天远比西陵漫长。
艰难地望向门外，怎么又下雪了！
宜鸾气若游丝，有些悲观，“我还能看见太阳吗？”
跟前的女官排云说能，“殿下养好了病，臣在台阶前摆上一张坐榻，铺好褥子，扶殿下出去晒太阳。”
晒太阳，那么简单的事，如今好像也成了奢望。
“我身上没力气了……”宜鸾说一句，得喘上三口气，人要不行了，自己是有预感的。
最近她老做梦，梦见的都是以前的事，譬如春天在宫城夹道里飞跑放风筝，夏天摇着小船采红菱。若说她寥寥的前半生，虽然以混日子为主，但也有她的曲折和快乐。
她和少帝是一母同胞，先明达贵妃所生，明达贵妃薨逝那年，她十三，少帝十一。当时爹爹痴迷于年轻的鄢皇后，即便鄢皇后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爹爹也极力讨好。鄢皇后入宫年月不长，没有子嗣，爹爹就把少帝送给了她。姐弟短暂分离，生离死别般哭了一晚上，结果第二天宜鸾就想开了。弟弟还是她的弟弟，送到鄢皇后那里，前途肉眼可见地开阔。将来有了出息，就凭这份姐弟情深，也可以确保她一辈子吃穿不愁。
她是这样认为的，少帝当然也没有异议。后来爹爹驾崩，少帝登基，宜鸾还在仗着身份有恃无恐，谁知长公主没当上两年，就被送来和亲了。
人生啊，好像总有很多始料未及，做不了命运的主，得亏她还有一个好身体。曾经她以为活到八十岁不成问题，谁知这趟千里之行又一下子击垮了她，她再一次失算了，龙泉府的春暖花开，她是盼不来了。
歪在引枕上，脸颊发烫，这种烫一直蔓延进脑子里，她昏昏沉沉问排云，“闻誉收到信了吧？”
这时候信念很重要，排云说：“肯定收到了，陛下想必也在思念殿下。”
光是思念不顶用，宜鸾在乎的只有一点，“他会来接我吗？我病成这样，就要死了。”
心里的希冀不切实际，她也知道。果然排云没有顺着她的意愿说，避重就轻道：“殿下只要按时吃药，就会好起来的。殿下以前从不生病，身底子好着呢。”
宜鸾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少帝还没亲政，做不了主，两国联姻也不是他决定的，是鄢太后的意思。西陵和渤海国常年交兵，要想止息兵戈，联姻是最快最便捷的手段。牺牲一位公主的一生，运气好，能换来十年太平。十年太平，对当权者来说，实在很合算。
犹记得离城那天，百姓满含热泪，山呼万岁，人人把她当英雄，但谁也不在乎她心里的想法。
排云对此同样避而不谈，今天终于忍不住了，蹲在脚踏上问：“要是能选，殿下还愿意来和亲吗？臣听说渤海国撤兵了，不会再打仗了。”
宜鸾觉得丧气，什么叫“还”？自己从来没有愿意过。
迟迟调转目光，她喘了口气，“我现在……命悬一线，感受不到荣耀。”边说边合上了眼，“谁爱来谁来……反正我不来。”
她想回家，死也要魂归故里，但路途太遥远，她怕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不过渤海国君倒没亏待她，依照规制很隆重地接待了她，除了站得很远怕被传染，一切也算体面。给她安排了奢华的宫殿，派医术精湛的太医替她治病，还亲口承诺，仲春时节就迎她做皇后。
算算时间，仲春将至，渤海国的仲春，枝头还挂着冰霜呢……真是让人绝望啊。
宜鸾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早说这渤海国克她，连药都不起作用。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个女子的嗓音飘进来，语调谦卑地和排云商议着：“听说殿下的病好些了，宫中已经开始预备婚仪了。陛下派臣来，看看殿下可有什么吩咐。渤海国与西陵的仪制不同，殿下若有想法就告知臣，臣向陛下回禀。”
排云忧心忡忡，回头望了眼，“殿下还未大安，婚仪劳顿，恐怕经受不住。”
女官闻言正了正脸色，转而又换上和软的语调，掖着两手道：“两国联姻，大局为重。殿下身体虽然不豫，我国却要信守对西陵的承诺，先完婚，再封后，以保两国百年之好。所以还请殿下勉为其难，到了日子，请太医用参汤吊着，至少见过百官，也算有了交代。”
他们只要交代，不管人死活，陪同宜鸾来渤海的傅母心里着急，想了想道：“这样吧，请陛下移驾，来看望我们长公主一眼。若是陛下觉得长公主的身体能应付，婚仪就照常举行。”
可惜这话并未得到认可，那女官笑着，微呵了呵腰道：“西山皇陵建成，陛下亲自查验去了，不在宫中。临行前命臣督办，臣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怠慢。”
傅母抿紧了唇，知道再商量也是枉然。自从长公主进了龙泉府，她们见过许多渤海女官，唯独面前这位，和寻常的不一样。她容貌姣好，嘴上客套，眉眼间却暗藏凌厉。
傅母只得退一步，“不知内人怎么称呼？”
那女官笑了笑，“嬷嬷唤我银绸就是了。”
银绸啊，大名鼎鼎的银绸。
她一走，傅母就拉着排云到了宜鸾床前，压声说：“咱们须得留意此人，据说她是国君跟前最得意的女官，自小给国君伴读，与国君青梅竹马。”
宜鸾一听这种消息，精神就振奋，脑子里已经描绘出棒打鸳鸯的场面，甚至开始愧疚自己的插足。
傅母对插着袖子，绘声绘色，“不是我说，有些人啊，只消一眼就让人看出不一般。那个什么银绸，脸上的算计都快溢出来啦。”
宜鸾一直好奇，人的性格，果真能影响面相吗？遂打起精神问：“那嬷嬷看……我呢？”
傅母视线飘忽，尴尬地笑了笑，“殿下也不一般……嗐，不一般地纯良。”
宜鸾品咂了下，没猜出是褒还是贬。
话题很快岔开了，言归正传。婚仪推脱不得，到了人家的地界上，人家说了算。傅母能给的只有安慰，“民间有种偏方，一个人病得久了，就给他结一门亲，拿喜气来冲煞气。我想，渤海国君好赖也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来给殿下冲喜，不愁殿下病体不能康复。”
愿望是好的，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难以说清究竟是不是冥冥中有神助，宜鸾的病情居然当真好了一些，起码高烧退了，能喝下半碗粥了。一瞬让所有人都燃起希望，只要再好生养一养，必定可以痊愈。
然而，普通人家的婚礼尚且让人累脱一层皮，何况帝王家。
宜鸾居住的寝宫，忽然间人满为患，即便是压着嗓门说话，也还是嘈杂喧闹，让人不适。
负责为她梳妆的宫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嫌她身上有病气，不顾阻拦给她擦身，然后架起她，一层接一层给她套上了冰冷的嫁衣。
宜鸾被折腾得半死，放回圈椅里时，脑袋都耷拉了。她们见她萎靡不振，就给她喂参汤，然后绾发，一顶沉重的赤金发冠扣上她的脑袋，像摆布偶人一样。
西陵人急得大喊：“我们殿下病体未愈……”
喊声淹没在了人堆里，渤海人笑嘻嘻一语双关，“快完了、快完了……殿下是我渤海国皇后，礼不可废。再说婚仪就是累人，臣等已经尽量精简了，否则起码繁琐十倍。”
宜鸾只觉奄奄一息，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只要一记大的颠动，这条命就交代了。
将死之人，脸色不好，白里泛着青灰，需要用更多的粉来遮盖。梳妆的宫人就反反复复给她上妆，擦完胭脂，再抹上鲜红的口脂，如此一遍一遍，精雕细琢。
排云实在不能忍受了，使尽力气推开了那些阻拦的宫人，气急败坏痛斥：“你们想害死殿下！什么两国交好，全是假的！”
她们吵吵嚷嚷之际，宜鸾忽然感觉挣脱了束缚，能够看清每个人的表情，甚至她们唇齿间半遮半掩的嗤笑，她都能听得很真切。
难道是冲喜见效了？正疑惑，接下来排云的一声惊呼，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原来还躺在那里，眼睛是闭着的，一张脸浓妆艳抹，诡异地鲜焕，乍见令人骇然。
宜鸾呆了一阵，知道一切无可挽回了。其实明明已经见好，却被渤海人借机一顿盘弄，到底还是丢了小命。
像她这样死在新婚当日的和亲公主，堪称凤毛麟角，年纪轻轻死得窝囊，身后事怎么放得下！她好奇活着不能回西陵，死了，尸首可以送归砻城吗？还有渤海国赶工完成的西山陵寝，不会是为她准备的吧！
满腹狐疑，她得继续观望观望。可惜这缕神识太羸弱，迎面一个膀大腰圆的人形撞过来，一下冲散了她。
她眼前一花，四分五裂，连懊悔都来不及。
这辈子的事，看来再也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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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比如打碎的花瓶，要想修复，得把碎片一点点捡回来。
宜鸾花了老大的劲儿，才拼凑出知觉。脑子钝重找不着方向，好在身体似乎有了依托，不再绵软虚浮了。她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还有书页翻动的声响。眼前有光，缓慢地亮起来，直至填满整个眼眶。
她的意识里，逐渐长出了手，长出了脚。她很高兴，其实相较起死亡来，渺渺茫茫世间无我，才是最可怕的。就是半边身子麻得厉害，不知怎么，使不上力气。
一股桂花糖的味道飘过来，直冲天灵，很好，连嗅觉也恢复了。说不定再努把力，她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天地间——
虽然那个“鬼”字，说出来不那么招人喜欢。
曾经宜鸾很怕鬼，阿娘去世的时候，夜间要守灵，她既难过又恐惧，坐在棺椁旁，浑身像被钉住一般僵硬。现在自己也死了，才觉得鬼也不那么可怕，至少自己肯定是个好鬼。
正思绪复杂地给自己定性，隐约又听见了脚步声。糊里糊涂一顿猜测，难道是宫人来给自己添灯油敬香了吗？刚才那股桂花糖的味道，八成是贡品，看来死后不算寒酸，还有人记得给她上供。
宜鸾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人，这点小事也能让她欣慰不已。结果有人大力地摇撼她，炸雷般在她耳边惊呼：“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怎么还睡着？快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一顿攮，霍地把她掰直了。
麻感顿时从指尖直达脚趾，宜鸾不禁叫起来：“哎哟，我的手……我的脚……又要散了！”
惊惶间睁开了眼，一张大脸闯进她的视野，是气呼呼的危蓝。
危蓝姓危，好别致的姓吧？强势又凶悍。果然她的人也如她的姓氏，充满着刻板且严厉的味道。她是宜鸾和闻誉专职的管教姑姑，比宜鸾大了五六岁。五六岁而已，却恍如隔着辈似的，连殿中监都要让她几分面子。
早前司宫台有个不识时务的少监调侃她，“危姑姑如此人才，叫这名字委屈了”，招来危蓝狠狠地瞪视，“你爹给的姓，你说改就改了？”
危蓝，当然不及上等翡翠值钱，但她这样的出身不求第一，保个底也是人上人。所以她尽心尽力约束着宜鸾和少帝，既是受贵妃所托，也是忠于自己的职责。
反正宜鸾最怕她唠叨，活着的时候避不开，可叹死后还要受她管教。
不过细思量，她并未跟自己来渤海国呀，在自己茫然无依的时候见到她，惊喜足以冲淡惊吓。
没有人能体会，死过之后忽然见到熟人的快乐和感动。宜鸾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可危蓝抢在她前面，打断了她的感动，“手和脚散不散，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您要是再不去上课，太傅的板子打在手掌心，那可是很疼的。”
宜鸾哆嗦了下，死也逃不开太傅的板子吗？
不管那些了，先叙旧要紧。宜鸾伸手抱住了危蓝的腰，呜咽出声，“姑姑，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危蓝的横眉怒目，在被她抱住的一霎软化了，怔愣之余不忘拍她的背安抚两下。当然，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太委婉，“睡了一觉，殿下神游方外了？不管见到臣有多高兴，您还是得去上课，反正臣是不会替您告病假的。”
宜鸾直起了身，心里不由纳闷，危蓝怎么还是这样的态度？久别重逢，她不该有些别的表示吗，还一个劲地催她上课！
她仰起了脸，“以我这境况，不适合念书，应该安心静养才是。你看我的手和脚，才刚归位……”
危蓝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
宜鸾呆了呆，她刚经历了生死，危蓝却好像并不在意啊。
艰难地转动眼珠子，四下打量一遍，发现不大对头，她分明死在了渤海，这殿里的摆设，怎么和砻城宫中一模一样？
“排云呢？”她问，“排云在哪里？”
危蓝愈发觉得古怪了，“排云昨日替殿下爬假山，捡毽子，摔折了腿，正在值房修养呢，殿下忘了？”
对对对，是有这事，但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了……宜鸾脑子混沌，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时沙嬷嬷从外面进来，擦着两手兀自抱怨：“这个排云，上辈子是驴托生的，上个药鬼哭神嚎，我的耳朵都快被她叫聋了。”说完才留意到书桌前的人，“咦”了声道，“殿下，您又趴在桌上睡觉！立秋啦，再这么下去要着凉啦，回头太医拿那么长的针扎您，可怎么办哟！”
宜鸾目瞪口呆，沙嬷嬷和排云都是跟着去渤海国的，经历了那么多，居然像没事人一样，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她站起身，踉跄地拉住沙嬷嬷问：“婚仪没办成，我的尸骨怎么处置？送回西陵了吗？”
这下惊着了沙嬷嬷和危蓝，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殿下，您做噩梦了。”
做噩梦了……那么真实的噩梦，一点一滴她都清楚记得，怎么能是噩梦呢。
“不对……不对……我不是奉命和亲去了吗，死在了渤海国。”宜鸾百思不得其解，一会儿仰天一会儿顿地。难道老天爷待她不薄，又给她搭建出一个家，安抚她无所皈依的灵魂吗？
“了不得！”沙嬷嬷惊叫起来，“了不得了，殿下中邪了！”
沙嬷嬷的呼号，引来了殿里侍奉的其他人。
公主中邪可不是小事，立刻一双红漆筷子夹住了她的中指，来自北方的仉嬷嬷瞪眼恫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胡乱放肆，还不快滚，看把你扔进热锅里，油炸了你！”
鸡飞狗跳一通忙乱，宜鸾虽然想不明白，但熟悉的一切似乎都回来了，意外之余，终于平静下来。
众人看她安分了，这才散去。其实危蓝不相信鬼神之说，旁观了半晌，皱着眉道：“我们西陵从来不与外邦联姻，殿下想逃课，也该找个好一点的借口。”
什么逃课不逃课，重要吗？说起西陵不与外邦联姻，那是祖辈的坚持。后来情况有变，鄢太后成了实际的掌权者，固有的规则，就是用来一一打破的。
冷静一下，她问危蓝：“现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谁在做？”
危蓝简直觉得她糊涂了，“现在是章和二年，少帝治下。”
章和二年，台阁提出联姻的前一年。
宜鸾终于厘清了头绪，看来自己福大命大，老天爷给了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让她自救，改变客死他乡的命运。
思及此，高兴得笑出来，果真命不该绝啊。她这样的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本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然而快乐是短暂的，还没等她笑完，危蓝就让人送来了书匣，恭恭敬敬道：“殿下，您已经迟到了，不消半刻，太傅该派人来请您了。”
被太傅管束的恐惧根深蒂固，若说宜鸾最畏惧的人是谁，非太傅莫属。
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出了门。她所住的云台殿，和翊龙园隔着整个西宫，得穿过两道大宫门，才能进华光殿。每到时间赶不及时，她就万分气恼，住得太远，上学十分不便。她曾经和少帝抱怨过，想换个离华光殿近一点的地方居住，少帝当然不会拒绝，但得呈禀太后。
鄢太后对谁都很冷淡，就是那种全天下都欠着她十吊钱的态度，拿眼冷冷一瞥她，“我的德阳殿离华光殿最近，要不让给三公主？”
吓得宜鸾再也没敢提这件事，住得远些就远些吧，早点出门问题也不大。
当然想是这样想，实行起来莫名困难，每次自觉时间充沛，每次都要紧赶慢赶。
不过这次是真的事出有因，她出了趟远门刚回来，能这么快归位，已经算她适应能力强了。反正自己是可以理解自己的，但愿太傅也能讲点道理。
急吼吼进了神虎门，抬眼朝西一望，华光殿前站满了人，都是各宫各府陪同来的内侍。西陵对于宗室子女的教育，有十分明确的规定，人人都要习学到二十。就算是已经出降的公主，也得每日按时进来读书，不得有半分懈怠。
老实说，先前让她联姻，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以后不用再读书。她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坐在课堂上对她来说是种折磨，甚至连字，她到现在都写不好。
太傅是不待见她的，差生自惭形秽心思敏感，纵然说不出哪里受到过歧视，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因此即便太傅天人之姿，她也没敢仔细看过他的脸。
课堂上又在论道，什么知人智者，自知者明。太傅教授了他们两年，已经摸清了每个人的根底，深奥的讲学自有出众的学生对答，这种简单的，就交给资质平平的来表现。
好在帝学里资质平平的占大多数，某种方面来说宜鸾并不孤单，和她一样不长进的也有两三位，譬如凌王世子。
他磕磕巴巴，答得艰涩异常，“就是说，能识人，是一种智慧。我们从孩童起，就要学会识人……那个，三岁起码认得父母长辈，再大一些认得邻里师长，如此就是……就是智慧。”
主旨没错，但表述过于简单，失去了论道的意义，连宜鸾都觉得不太行。
太傅背对着殿门，优雅的身姿好像不那么澹宁了，“嗯”了声，陷入沉默。
课堂上弥布凝重的气氛，谁都不敢轻易出声。槛外的宜鸾自然也不会挑这个时候进去，闪了闪身，挨到了门旁。
良久，才听太傅的嗓音刀锋过雪般响起，“世子这智慧，来得太简单了。”
凌王世子急得直冒汗，那颗贫瘠的脑袋，实在想不出更有深度的解答。不过肚子里的墨水不多，急智却有几分，一双眼不知怎么那么尖，忽然发现了宜鸾，立刻如蒙大赦般报告：“太傅，三公主她又来迟了！”

第3章
真晦气，难兄难弟就是用来坑害的吗？枉他们认识了十几年，还沾着亲戚，紧要关头就这么出卖她。
宜鸾想躲，可十几双眼睛一齐望过来，令她无所遁形。
惨死的那点忧伤的后劲，也因此忽然消散了。这刻顾不上自怨自艾，她带着几分惊惶瞥了瞥殿里的人，长姐宜凤投来同情的目光，毕竟每次挨训的惨况历历在目；二姐宜凰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和宜鸾一样讨厌读书，但诗词歌赋比男子都强。
最让宜鸾心头牵痛的，是最上首的少帝。他是她嫡亲的弟弟，那时送她和亲，哭得涕泪满襟，却要极力压制。这西陵上下，最舍不得她的，只有闻誉了。
当然，这位从小受她辖制的胞弟，对她的屡屡迟到不敢抱任何批判的态度。他只是担心太傅会罚她，也作好了替她求情，帮她抄书的准备。
凌王世子的告状，终于让太傅转过身来。宜鸾不敢直视，忙低下头，蹉着步子到了太傅面前。
迟到的理由编造过无数个，每次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想必太傅一本正经听她扯谎，也听得无奈无聊吧！
经历过生死的人，忽然有了坦诚的勇气，这次她交代得很老实，掖着两手道：“我午睡睡过头了，请老师责罚。”
说起太傅的责罚，除了利落的戒尺伺候，还没有疾言厉色过，但那种天然的威慑力，实在够人喝一壶。当初爹爹请他出山，说他能辅佐王事，有匡正八极之才，宜鸾深以为然。因为仅仅是授课而已，已经让所有人折服于他的才学，敬畏于他的机断了。
认错认得爽快，领板子也可以爽快一些，避免接受太傅可怕的凝视。早前挨了打，她是觉得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来，但随着次数的递增，好像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毕竟太傅面前人人平等，闻誉做了国君，有一回命内官仿他的笔迹抄书，也扎扎实实挨过一回板子。
宜鸾垂首等着太傅发落，眼梢瞥见少帝支起身子半站起来，随时准备营救她。
然而这次却让人意外，大概是太傅觉得她鲜少真诚，还有挽救的余地，淡淡说了句下不为例，随手摆了摆，“回你的座上去吧。”就将此事揭过了。
恍如日光照进心坎里，今日的太傅，分外慈悲。
少帝松了口气，放心地坐了回去。宜鸾盯着太傅的玄色夔纹袍角，连经纬间的银线，都变得如此光辉灿烂。
“多谢老师。”她欢天喜地俯了俯身，提着自己的书匣往座上去。路过凌王世子的桌案，狠狠瞪了瞪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凌王世子讪讪地，不明白这回宜鸾的运气怎么那么好。他的声东击西没能奏效，太傅的视线重又回到他身上，淡声问：“世子，刚才的论道，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凌王世子掖了下额角，“学生不才，只想到这些，没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教了两年，教出一个认识人就算智慧的学生，连太傅都要自省了。最后微摇了下头，重开一题，研讨农桑与治国经略去了。
宜鸾安坐片刻，心思沉淀下来，对以前没有仔细留意的人和事，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悟。早前她浮躁，静不下心，不爱念书，课堂上也是神思游离，蒙混师长。现在自觉长大了，落下的功课，好像也应该补一补了。
太傅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如清风拂面。太傅的身形气度也不俗，听说皋府是仙府，仙府入世的都是方外的神人，太傅没准就是神仙吧！
宜鸾壮了壮胆，从书页上抬起了眼，第一次好生打量了太傅一回。
西陵的朝服，一品玄色二品朱，当朝一品的官员和皇亲有好几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将这朝服穿出如此风度和气韵。
说起太傅一职，很多人都以为是年老的大儒，毕竟帝师要资历，做到这样品阶，少说也得五六十。然而当朝的帝师却不一样，几乎没有人说得清他的年纪，记忆中他早就入朝了，但多年又维持着不变的容貌。他儒雅深邃、神秀渊博，性情对比样貌，不过略显老成罢了。如果说砻城诡谲的繁华是一口巨大的花觚，那么他就是花觚中倔强的素荷，孤高、不与世俗合污，一身秀骨，超脱自然。
啊，形容完，宜鸾惊讶于自己的满腹才学，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有学问了？不过太傅确实有过人之处，好看的人能触发文思。要是换成太学常来巡查的少傅，面对那双祖传的小眼睛，她能满脑子溢美之词才是怪事。
托着腮，她还在冥思苦想，人是回来了，但经历过的种种像悬在脑袋上的利剑，时刻让她担惊受怕。一年时间过起来很快的，台阁的这个馊主意，现在怕是已经开始酝酿了。她得想想办法，避免后来的一切再发生。当初她曾经苦苦哀求过太后，但鄢太后是那种油盐不进的人，就算你磨破了嘴皮子，她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你——
“你不是长公主吗？不是李家子孙吗？有福你先享，有难你为何不肯当？为了西陵百姓牺牲小我，是你的责任。”
家国大义往头上一扣，宜鸾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西陵要守卫，最后献祭了她，李家享福的又不止她一人。退一万步，如果远嫁渤海真能换来太平，那嫁了就嫁了，她也可以接受。但事实证明，渤海人压根就没想让她活着，喝的药不见好，在她病入膏肓的时候活生生把她折腾死……边关所谓的休兵，焉知不是掩人耳目，预备最后决胜的一击。
所以不能和亲，千万不能，在木已成舟之前，得防患于未然。
扫视殿上一圈，西陵身份最高贵的人都在这里了。她要懂得灵活变通，以前没用上的人脉，可以尽量利用起来。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下半晌的讲学不知不觉又糊弄过去了，太傅宣布散学，收拾起书籍下了高台。
宜鸾的桌椅，在靠近殿门那一排，太傅下职必会路过这里。不知是不是留了一份心的缘故，太傅的广袖漂拂过去，她闻见了他袖笼中如药如酒的香气。只可惜稍纵即逝，再回头追寻，太傅衣袂翩翩，早已经走远了。
课堂上的凡夫俗子们，这时才松懈下来，各自离座开始走动。少帝有政务要忙，临走前仍不忘同宜鸾说两句话，“阿姊怎么又来迟了？今日要不是太傅手下留情，你又得抄一夜的《清净经》。”
宜鸾抬头看他，少年国君，眉眼间已有几分凌厉，但对她的关切一如既往。
鼻子一阵发酸，她发自肺腑地说：“陛下，阿姊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
劫后余生幡然悔悟，她觉得自己的心境真的不一样了，与闻誉之间珍贵的亲情，更需要仔细维护。
少帝很意外，用力地看了她两眼，仿佛怀疑眼前人是不是原来那一个。
宜鸾耐着性子微笑，“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
少帝忙说不是，眼里果然流露出了天真，“虽然阿姊不是头一次说这样的话，但朕还是很欣慰，并且愿意再信你一次。”
啧，这是什么态度，他好像很怀疑她的决心啊。
宜鸾笑意不减，眉毛却竖起来，“阿弟，我以前难道对你不好吗？”
少帝窒了下，“也不是……阿姊对朕很好。”以至于整个童年，一直笼罩在这位胞姐的阴影里。
宜鸾的眉毛回到了原位，“好歹我们是至亲手足，我还是很照顾你的。”
少帝迟迟点头，不可否认，阿姊的照顾，确实让他腰杆子粗壮。他的脾气并不好拿捏，但因为年纪小，越是倔强，别人越要整治他。尤其阿娘过世后，在华光殿经常受那些堂兄表兄欺辱，每当这时候，对他实施无理由镇压的阿姊就开始凶悍地处处维护他。照她的话说，她的阿弟她可以欺负，别人敢对他高声，她就打到那人发不出声。
骁勇的阿姊，在华光殿所向披靡。有时候他不禁感慨，公主的身份困住了她，以她的身手不上阵杀敌，实在是西陵国的一大损失。
他的阿姊，一直秉持着一个信念，问题能在别人身上找，就绝不反省自己。后来不管是他受了委屈，还是他贱喽嗖先挑衅别人，阿姊不问情由一律把人打倒。终于再也没人敢为难他了，在他即国君位前，也没有经历任何至暗时刻。
如今阿姊很认真地说要对他好，他心头一拱一热，险些失态。但他是帝王，一言一行是西陵人的楷模，于是只好咽下感动，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清了清嗓子，少帝负手道：“朕还有要事，先回去了。阿姊明日上课，千万不要迟到。”
宜鸾说放心吧，“我记着呢。”
目送少帝离开，她这才转头向后望去。手忙脚乱收拾书匣的凌王世子顿住了动作，半带惊恐地解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为太傅分忧，做个好学生而已。”
宜鸾起身走了过去，“要做好学生，学问长进才是要务。你那个识人的智慧，狗听了都摇头，这辈子怕是做不成好学生了。”
凌王世子眼见她来了，脚下不由退后半步，横起一条手臂挡在身前，用最强硬的口气，说出了最服软的话：“这次算我对不起你，将来有机会，一定补偿你。”
以前宜鸾是不屑于这种没分量的补偿的，她是长公主，她什么都不缺。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经受的磨难多了，发现人情这种东西，必要的时候很值得利用。
定眼看凌王世子，熟透的脸，平淡无奇，不过在众多的李家人中，他是比较特殊的存在。他母亲是彭昭王长女，嫁了位战功赫赫的郡马，郡马在灞水之战中立下奇功封了异姓王，他也借由这份关系，入了西陵最高的学府。
“表兄，”宜鸾换了个温和的语调，“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凌王世子心头砰砰作跳，平时她从来不唤他表兄，宁少耘长宁少耘短，向来没大没小。今天一反常态，有理由相信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这么一想，越发忐忑，结结巴巴道：“你……你想问什么？”
先前在课堂上，宜鸾快速梳理了一下时间，章和元年大公主出降，二年春，二公主也招了驸马，她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倒霉鬼。但若是自己也出降了呢？总不能让嫁了人的公主去和亲吧！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快把自己嫁出去，不管对方是瞎子还是麻子，能娶她就行。
再说这宁少耘是不成器了点，但家世不错，人长得也还行。大不了等逃过这一劫再和离，她亲自操持，给他娶个十全十美的媳妇就是了。
单方面安排妥当，宜鸾摆出了温柔面貌，羞涩地睇了他一眼，“表兄，你说亲了吗？若是没有，我有个人选，打算举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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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列祖列宗垂怜，宁少耘的天要塌了。没想到出卖了她一回，她就想出这么恶毒的计谋来报复他。
她口中那个人选是谁，他不知道，但仅凭大媒由她来保这一点，他就感觉眼前发黑，未来的日子，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宜鸾定眼看着他，看了半天大为惊讶，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心情好坏全体现在脸上。
凌王世子的脸，是她见过最会变色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每一刻都有新惊喜。她也看出来了，这短短的两句话着实吓坏了他，让她不由开始反思，究竟是他胆子太小，还是自己人缘太差。
但是这种尴尬的心境，还是不戳破为好，她觉得应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便佯装不知，笑道：“表兄别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十九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宜凤闻言，好奇地凑了过来，转头问宜鸾，“你要给谁做媒？我可认得？”
宜鸾咧了下嘴，“给谁做媒不重要，重要的是表兄究竟有没有定亲。”
说起这个，总有人兴致盎然，“没有。今年太极观道场开坛，少耘可是受邀压坛请神的。”
这么一宣扬，凌王世子简直要晕倒，面红耳赤回身揍了多嘴的人两下，“闭嘴、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太极观请神有门槛，须得是身家清白的童男子，普通人想去还没这个造化呢。但这个消息也引来了宜鸾和姐妹们同情的目光，宜凰说：“少耘，今年怎么又是你？我记得你已经连请三年了……”
三年了还是童子身，凌王家的家教果然严明。
大家忙着嘲笑他，宜鸾则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以前她不关心太极观请神，也不关心宁少耘，没想到现在一留神，发现他居然如此洁身自好，那么他的鸡贼和没义气，都是可以原谅的了。
宁少耘如芒刺在背，发慌找补：“不到正日子，情况还有变，谁说我一定会去！”
不去也不打紧，不妨碍他已经昭告天下，自己是个童男。
宜鸾语重心长，“如此表兄更要配个好姑娘了。我问你，你喜欢吃什么点心？我宫里来了一位手艺极好的铛头，让他给你做火茸酥饼吃，好不好？”
宁少耘头皮发麻，畏惧的问：“三公主，你究竟想干什么？”
宜鸾一脸无辜模样，摊手道：“我能干什么，不过想对表兄好，对周遭的人好罢了。”
这话一说完，众人都摸着鼻子散了。
还是长姐爱护她，忧心忡忡问：“宜鸾，你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呀？若是觉得哪里不好，一定要招太医看一看，千万不能讳疾忌医。”
看吧，这就是至亲兼同窗们对她的态度。也可能她以前护闻誉护得太厉害了，以至于现在她想作出改变，也还是让他们退避三舍。
宜鸾只得含糊应付，“我没病，好着呢。”
忽然想起一年后宜凤与驸马不甚愉快的婚姻生活，她又开始担心，拽着宜凤的手问：“阿姊，你近来与驸马相处得如何？他待你好不好？”
宜凤的眼神变得茫然，她不能未卜先知，对目前的一切也尚算满意，“驸马待我很好啊……宜鸾，你到底怎么了？”
宜凰已经收拾好了书匣，临走之际随意插了一句嘴：“你们真是稀奇，对你们好一点，怎么反倒慌起来。”一面又朝凌王世子“喂”了一声，“少耘，你既然没定亲，何不考虑一下三公主。”
宜凰就是这样性格，快人快语，杀伐决断。她与宜凤不一样，脾气随了她母亲胡德妃，虽说大多时候不怎么讨喜，但紧要关头比谁都透彻。
宁少耘吓得舌根发麻，“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宜凰哼笑了声，“劝你不要不识时务。”
宜鸾没有再说话，只是眯眼望着他。
宁少耘自然知道宜鸾的厉害，权衡利弊了一番，艰难地说：“我爱吃火茸酥饼，极其爱吃。”
爱吃就好。宜鸾点头，“那表兄等着，我过会儿亲自给你送去。”
“劳烦……劳烦……”宁少耘笑得比哭还难看，等待点心的这段时间，注定要心惊胆战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压坛请神没什么坏处，万没想到，洁身自好会引来窥伺。所以他狼狈地带着书童从华光殿逃出来，边走边苦恼，“我该怎么办？离太极观开坛还有两个月，现在奏请换人，来得及吗？”
他的书童抱朴惨然看了他一眼，“换人不难，但您不怕郡主打死您吗？”
前有狼后有虎，好像只能坐以待毙。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三公主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对我生出非分之想。”
抱朴望天，“世子爷本来就很优秀，只是您过去太自谦，小看自己了。”
是吗？宁少耘愁眉苦脸摇着脑袋，迈出了上西门。
那厢宜鸾回到云台殿，吩咐预备火茸酥饼，又去看了排云。排云替她捡毽子崴了脚，算因公负伤，这会儿正悠哉地坐在窗前吃果子。见她进门，忙单腿站起来，“殿下，臣的脚已经好多了，再养两日，就能回去当值。”
宜鸾神情复杂地望了她半晌，还记得甫入渤海国境内，正赶上头一场大雪。那雪下得好大啊，扯絮一样漫天飞舞，遮挡住了行进的路线，车队只得就地扎营，等着大雪停息。荒郊野外无遮无挡，车舆内冷得冰窖一样，宜鸾蜷缩在褥子里，照样瑟瑟发抖。排云没有办法，解开衣裳把她的双脚抱进怀里给她取暖……这些零碎的细节到现在想起来，依旧让她心头隐隐作痛。
走上前，宜鸾伸手抱住了她，叹息着说：“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排云愣了下，颇为不好意思，“臣只是给殿下捡了一回毽子，殿下也不用如此感激臣吧！”
宜鸾摇摇头，远不止这些，但说出来又怕她不安，遂搪塞：“我做了个很真的梦，梦里我们吃了很多苦，闯不过生死劫。”说着勉强一笑，“总之再见到你，我很高兴。我们就在砻城里安身立命，哪儿也不去。将来我要给你找个好门户，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嫁到人家府上，做当家的少夫人。”
排云都听傻了，不知公主吃错了什么药。但她既然情真意切，自己又怎么忍心拒绝呢，忙点头不迭，“说准了，不许反悔。”
宜鸾说当然，那些陪她走了一路的故人，个个都要善待。所以眼下第一要紧的，就是杜绝再次和亲的风险。
宫人进来禀报，说点心已经做好了，问殿下现在用不用。宜鸾大手一挥，“找个精美的食盒装起来，我要送到凌王府上去。”
排云想当然，“宁世子又得罪殿下了？”
宜鸾心平气和说不是，“你们对我的误会太深了。像我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以德报怨的事，何曾做过？”
她说完，转身往外去了，留下排云咂摸了好一会儿，殿下是不是说错了？她想说的是以怨报怨吧！
反正不要太在意这些细节，宜鸾带上那盒火茸酥饼直奔凌王府，因为身份的缘故，受到了蒲城郡主热情的款待。
照着辈分来说，宜鸾得唤郡主一声表姑母，亲戚里道的，本来就比一般人亲近。蒲城郡主又很喜欢宜鸾，以前是自知深浅，没敢奢望。这回听少耘期期艾艾说起今天的遭遇，蒲城郡主高兴得连连拍打他，拍得他的胳膊都快青了。
“哎呀，好……好好好……”郡主喜滋滋道，“长公主殿下鲜少登门，我曾吩咐少耘邀你来赴春宴的，可惜一直没能把你请来。今日好不容易有空，一定要留下吃饭，让少耘好好作陪。”
宜鸾了然，蒲城郡主明白了她的意思，接下来就看宁少耘的了。
当然了，以权压人不好，宜鸾在郡主面前装得很乖巧，轻声细语道：“姑母，我来得唐突。先前和表兄说起，他还不大情愿，就怕我固执己见，惹他不高兴。要是他生我的气，那可怎么办！”
这番话说完，连陪同来的宫人都连瞥了她好几眼。
蒲城郡主则奇异地心疼起来，都说常山长公主霸道，看看，哪里霸道了？一定是那些嫉妒她的人恶意中伤她，毕竟金枝玉叶，又生得花容月貌，世间的“好”都被她占全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是古来就有的恶事吗。
郡主大包大揽，给她吃了定心丸，“他不敢，你放心吧！殿下这样的好姑娘，拨冗登门是看得起他，他还不情愿起来，真是给他脸了。”
越看越觉得欢喜，这可是少帝胞姐，西陵实打实的长公主。凌家若能尚主，多大的荣耀！
宜鸾闻言，文静地笑了笑，“其实我来，主要还是为看望姑母。但愿没有让人误会，引出什么闲话来。”
郡主说哪能呢，“咱们原本就连着亲，殿下走动，不是很寻常吗。再说砻城民风开放，相王家的清河郡主，半路堵截太傅都没人议论，长公主殿下来看姑母，谁会多嘴？”
这个消息倒很让人意外，世上还有人敢打太傅的主意？
“太傅师从皋府，据说皋府的人不能娶亲，李悬子堵他做什么？”
这说来话就长了，蒲城郡主道：“一是看中人才，二是存心拉拢。”
当初先帝过世，闻誉年少，令鄢皇后临朝称制，相王和太傅左右辅弼。这些年太傅的精力都放在教授少帝上，不佐王事，不表示他没有辅政的权力。相王这人，仗着功高把持朝政，太傅受顾命，也有牵制相王的作用。
朝堂上不能尽情放开手脚，相王一定很苦恼。恰好他有个骄纵的好女儿，有信心让他把同僚变成女婿。
宜鸾早前只顾着玩，并不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连太傅被清河郡主纠缠都不知道，实在汗颜。
蒲城郡主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说完又关注当下要务去了，不耐烦地偏头问傅母：“少耘怎么还没来？”
傅母忙去外面查问，才见世子磨磨蹭蹭从院门上进来。正要回禀，宜鸾站起身对郡主道：“姑母，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等改日早些来，再陪姑母畅饮。”
郡主很遗憾，却也不能强求，嘴里应着好，吩咐世子：“你送送殿下。”
宁少耘一脸菜色，亦步亦趋把人送到了大门外。
有句话他忍了半天，一直不敢问出口，眼看夜幕微张，暮色给他壮了胆，他顿住步子问：“三公主，你到底看上我什么？难道是因为我过于风流倜傥？”
宜鸾嫌弃地撇了下嘴。要是换作平常，她会搭理他才怪，现在事出无奈，是不得不将就。
既然打算做交易，就不能得罪他。她绞尽脑汁，找到了他身上唯一的闪光点，“像你这样守身如玉的男子不多了，我打算遵从天意，好好珍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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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就知道她是因为这个，才紧盯住他不放的。
宁少耘决定自救，看他母亲的态度，他要是再模棱两可，就真来不及了。于是他开始搜肠刮肚挣扎，交扣着两手，十分真挚地对宜鸾说：“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同窗一场，你又唤我一声表兄，有些事，我只告诉你一人……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两情相悦，情定三生了，真的。”
宜鸾根本不吃他这套，“表姑母知道吗？”
宁少耘说：“时机不成熟，还未禀报母亲。”
“哦。”宜鸾望着他问，“是哪家女郎，我派人去求证。”
宁少耘哪里交得出这个人来，只好装模作样推诿，“毕竟还没说定，人家姑娘脸皮薄，暂时不便相告。”
这种扯谎的手段，宜鸾见得多了，他一开口，她就知道真假。
“你不是还要压坛请神呢吗，胆敢春心荡漾，蒙蔽上天？”
现在想来，只要能逃过这一劫，放弃压坛的神圣使命也在所不惜了。
宁少耘横了心，左右查看一圈，见五步之内没有外人，便悄声对宜鸾道：“虽是童男子，不表示没有相好，待我破了童男之身……”
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宜鸾就回身朝大门内喊起来：“姑母，表兄他说……”
宁少耘没想到她会来这招，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鬼见愁。慌乱之下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别别别……别声张！”
她的嗓音是被压下来了，但他过于大不敬。三公主那双狡黠的猫眼骨碌碌转了两圈，最后怔怔盯着他，直盯得他肝胆俱碎，毛骨悚然。
慌忙抽回手，他无措地说：“我行动赶不上脑子，殿下不会怪罪我吧？”
宜鸾抬起手擦了擦嘴，破天荒地没有生气，脉脉冲他一笑，“不怪罪，都是自己人。但你先前说的那些没用，我只知道太极观给你下了帖子，这就是表兄好人品的佐证。”一面拍了拍他的肩，“今日时候太晚，不能详谈，等后日上完了大课，我再与表兄短话长说，推心置腹一番。”
宁少耘几乎绝望了，看来她是真的不打算放过他了，悲伤之余惨然道：“倘或今年压坛请神的不是我呢？”
宜鸾原本要走了，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敢毁约，太极观的纯阳上人饶不了你。”
说完也不和他啰嗦，带上宫人，登车返回内城了。
翟车迎着落日渐渐去远，走进一片盛大的辉煌里。宁少耘怅然目送，只觉两眼发酸，心里空荡荡。
抱朴很不理解，“世子爷，长公主殿下看上您，这不是好事吗，至少您在华光殿的日子会好过一些。殿下出了名的护短，您成了她的麾下，往后就有享不完的福了。”
宁少耘扬了扬脖子，“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这点小恩小惠折腰！”
抱朴说：“长公主殿下长得这么好看，也不委屈世子爷。”
宁少耘想了想，“好看是好看，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江南女子，眉眼精致，温柔似水。”
这话要是被长公主听见，恐怕他又要倒霉了。审美这种东西，也会趋吉避凶的。长公主有活力，气色极好，一看就是个血脉旺盛的姑娘。这样的姑娘，做不来小鸟依人，世子哪里是她的对手。所以驸马再有面子，他也不想当，他就想找一个软绵绵的如花美眷，温柔乡里过一辈子。
抱朴挠了挠头皮，“事情棘手得很呢。”
宁少耘说：“可不是。”
脑子里胡乱一顿琢磨，忽然想出了个好办法，两眼发光地说：“我决定今年不去压坛请神了，不过太极观那边要交代，我可以给他们找个合适的人选顶替。”边说边扣住抱朴的肩膀头子一通摇晃，“我想到一个人，绝对万无一失，你猜是谁？”
抱朴头上的巾子都快被摇散了，晕头转向地问：“谁呀？”
宁少耘得意洋洋，“当朝太傅。”
抱朴觉得他可能是疯了，为了摆脱一个可怕的人，去招惹另一个更可怕的人吗？作为凌王府最得力的书童，他觉得有必要劝一劝自己的主子，“世子爷，那可是太傅啊，您不要命了？”
此刻的宁少耘却认为这个计策极其高明，“请神有那种门槛，我上哪儿给纯阳上人找童子去！太傅的师门不许他娶亲，太傅为人古板，肯定谨守师命。这砻城就算满城都是浪荡子，太傅也定是最后的清流。”说到高兴处一拍大腿，“嘿！明日我就去求他，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然后不知死活的世子爷，第二天果真跑进开阳门，求见太傅去了。
砻城宫阙的东南方，开辟出了一片很特殊的里坊，永和里。说是“里”，仍在宫城之内，南半部分是司空、太尉、太傅官署，北半部分则是巍巍殿阁。三公的官署，大多时候是作办公用的，司空与太尉在城内有私宅，只有太傅孑然一身，住在太傅官署内。
不知是不是错觉，现在的太傅府，与另两府有着莫名的差别，屋舍也有灵性，随主人的喜好，气韵发生微妙的改变。身在朝野心在方外的太傅，将这太傅官署住出了道骨仙风之感，还没走进府门，隐约嗅见一股乌木的甘冽香气，凡尘俗世的困扰，一卷一舒间就淡了。
今日之事，一定能够妥善解决。
宁少耘充满了信心，提袍登上台阶，门是虚掩着的，从半开的缝隙间朝里看，只看见宽袒的庭院，和院子正中间的一棵古槐。那古槐树养得极好，根系很发达，形态峥嵘地趴在地面上。虬曲的树干顶端，叶冠稠密如华盖。日光洒下来，零星射透枝叶，在地面洒下细碎的光斑。
太傅应该在吧！他正想伸手推门，缝隙间蓦然出现一张脸，年少清瘦，但常显怒容。那是太傅贴身的童子，十六七岁光景，有传说他是上清童子，游历人间时追随了太傅。总之太傅身边的一切都不同寻常，玄之又玄，令人常生敬畏之心。
宁少耘赔了笑脸，“午真小哥，我来求见老师。请问老师可在？”
前一刻还横眉怒目的脸，一瞬换上了和蔼的颜色，午真变脸的速度，比变天快多了。
虽然眉眼间半带戾气，但态度很和善。午真打开了门，含笑说：“太傅在府内，刚见过太尉大人，请世子随我来吧。”
宁少耘忙拱拱手，随他进了厅堂。不似别的显贵之家，最体面的东西都愿意摆在这个地方示人，太傅府的厅堂摆设简单，简直称得上寒素。正因为简单，显得无比空旷，走进来只需一眼，就能看个全貌。
太傅不在这里，宁少耘瞅瞅午真。午真目不斜视，不笑的时候，侧脸显得异常肃穆。
穿过厅堂，后门外是雕花游廊，顺着游廊往前，就是太傅读书打坐的禅房。
太傅接见学生，不像接见官员那么正式。午真把他引到门前，笃笃叩响了门扉，“主人，凌王世子求见。”
禀报上去了，宁少耘不由有些紧张，垫底的学生面见老师，无异于自投罗网。
心在胸膛里突突地跳动，屏息凝神听着，不知怎么半天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禅房的门才打开，太傅的目光甚至没在他脸上停留，转开身道：“怎么，世子悟出大智慧了？”
宁少耘不免惭愧，这个问题后来他就没有再想过，哪里来的大智慧，小聪明倒是有一点。
嘴角挂上了讨好的笑，他说：“学生天资驽钝，这辈子是做不成学问了。再说今日休沐，老师怎么还谈课上的事呢。”
他的不学无术，换来太傅凉凉的一瞥。太傅应该早就认可他的平庸了，“也对，我只要陛下成才。至于你们，日后是骏马还是骡马，看你们各自的造化。”
宁少耘讪讪摸了摸鼻子，就知道今日来，免不了几句教训。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达成目的，做骡马他也认了。
所以太傅示意他坐，他还是站着，站到太傅的书案前，“老师，我今日冒昧登门，老师不问问我来做什么吗？”
太傅抬眼看他，那双清透的瞳仁，如他垂委在胸前的长发一样幽深。通常情况下，太傅不愿意和他们商讨学业以外的问题，他们有什么困扰来请教，也是自己如实地陈述，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
太傅沉默的凝视，让宁少耘碰了一鼻子灰，终于老老实实跽坐下来，肃容道：“老师，学生遇见了一桩难事，昨日整整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兵不血刃的好办法。但这个办法，还需有人助我一臂之力，不知老师可愿意伸一把援手，助学生脱离苦海？”
说了半天，还是没有把事情说透彻。一个学生课业的好坏，完全可以从谈吐中窥见一斑。
“我与你交情很深吗？”太傅忽然发问。
宁少耘一怔，“纯纯的师生情。”
“那么你是如何有这胆量，要求我助你一臂之力的？”
太傅这人就是太清冷，太孤高，说话不留情面，让人进退两难。但换个立场想，他说的都是实在话，宁少耘自省一番，发现自己确实是太鲁莽了。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于是极力扮出哀求的姿态，半低着身子道：“老师，学生当真遇见生死攸关的大事了，乞求老师，救学生一命。就是……就是……学生今年应太极观之邀压坛请神，这事老师知道吗？”
太傅八风不动，“你不是已经连应三年了吗，怎么，今年很为难？”
宁少耘被回了个倒噎气，顿时尴尬不已，低头抠着手指嗫嚅：“也不是很为难，只是不想去罢了。可既然答应下来，现在退出，就得找个人顶替。老师，学生着实想不到谁能胜任，盘算了一圈，只有老师了。就算是救学生一命吧，请老师勉为其难，帮学生这一回。”
当然，世上没有平白让人帮忙的道理，他想出一个等价交换的好办法，“只要老师答应学生，学生一定为老师排忧解难。清河郡主是不是还在纠缠老师？老师发个话，学生豁出去了，即刻就带上几个人，找她好好理论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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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本以为这样的酬劳，对太傅来说很丰厚了，宁少耘也很有信心，可以说动太傅。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太傅非但不接受，脸上还浮起了几分不悦。
“看来世子的课业，还是不够多啊。”
太傅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清河郡主不依不饶，确实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但对他来说，算不得切身的伤害。当你不将这件事这个人放在心上，那么她掀起再多波澜也不过是小小涟漪。谁知如此不值一提的事，竟被凌王世子拿来当成交涉的底气，教了两年的学生无礼至此，着实让太傅很不高兴。
宁少耘有些慌，明明他来前设想得很好，清河郡主之乱不是太傅心上的刺吗，自己替他拔了，他得高兴死。自己已经作好了与太傅亲如兄弟的准备，谁知一抬腿，踢到了铁板。太傅的脸色阴沉，比听他解读“智慧”时还要阴沉。他迷茫了，难道注压得不够大吗？还是太傅其实很享受清河郡主的纠缠？发愿终身不娶的人，心灵深处是不是也有几束压不住的小火苗……
宁少耘悚然发现，自己这回好像确实来错了。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他想抽身，僵着两腿悄悄往后退了退，膝头子都快退到蒲团外面去了，战战兢兢道：“学生中邪了，胡言乱语了一通，刚清醒过来……老师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我不曾来过……”边说边蹒跚站起身，“学生回去了，老师歇息吧。”
他刚想走，太傅也站了起来，“受命压坛，是经过天地神明认可的，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违背自己的承诺。若真有难言之隐，尽早去太极观澄清。这是大事，凭你一己之力，解决不了。”
“是是是……”宁少耘悔得肠子都青了，“学生谨记老师教诲，这就回去了。”
然而腿还没迈出门槛，又听太傅发了话：“我看你闲得很，把《道德经》抄上十遍，明日课上交我过目。”
宁少耘傻了眼，却也不敢有违，悲戚地应了声是，灰溜溜从太傅官署退了出来。
守在开阳门外的抱朴迎上前，不用问，看见自家世子爷垂头丧气的模样，就知道这回出师不利。
抱朴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我就说了，这件事成不了。”
宁少耘负气，“分明是个好交易，怎么就成不了呢。你没听说吗，清河郡主堵了太傅几回没成功，已经奏请太后，要上华光殿读书了。”
抱朴一脸呆滞，“清河郡主多大？不是早过了读书的年纪了吗？”
相王早前在南方带兵，家小也都在南面，清河郡主长到二十才回中都，完美地错过了听太傅讲学的机会。没在课堂上吃过瘪，哪里懂得太傅的可怕，这次出此下策，可见清河郡主是爱惨了。
“唉……”宁少耘举起一手晃了晃，“二十五。”
抱朴吐吐舌头，“二十五了还去念书，怕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宁少耘说就是，“太傅遇见这样的颠婆，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吗？为什么我愿意为他分忧，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还不明白吗，抱朴说：“清河郡主的事不足挂齿，若是假他人之手，太傅肯定觉得受到了侮辱。再说我劝了您好多回，坐坛请神虽荣光，但不适合太傅，他要是去了，更会招人笑话。”
宁少耘不服气，“笑话什么，他可是太傅！”
抱朴说：“太傅的年纪比您还大。”
这么一想，确实是揭人伤疤，难怪要狠罚他。宁少耘神情木然，“算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那十遍《道德经》该怎么办……今晚是别想睡了。”
抱朴出了个主意，“每篇漏抄三五百字，太傅不会发现的。”
宁少耘摇头，“太傅是如此好糊弄的吗？得罪三公主至多挨一顿捶，得罪太傅，那可是生死难料，你别想害我。”
横竖这次亏大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让世子懂得了世道的艰辛。他只好彻夜抄书，第二天顶着一对老大的黑眼圈，脚下虚浮着走进了华光殿。
脑子木了，无所畏惧，就算三公主看他，他也如行尸走肉一般。
宜凰还是很不待见他，“一日未见，少耘被妖精吸光了阳气，要死了。”
宜鸾则觉得很没意思，那胆小鬼居然被吓成了这样。强扭的瓜不甜，实在不行这件事就作罢，再另想办法吧。
太傅没来之前，课堂上的时光总是轻松愉快的。少帝凑在宜鸾身边，低声道：“阿姊，台阁奏议选后事宜了。只要娶了亲，朕就是大人了，太后若不归政，会受朝臣们议论。”
宜鸾嘴上应着好，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直到她和亲，闻誉也没能亲政。选后这件事提过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当初如果闻誉能做主，自己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命运吧。
其实她也设想过，让鄢太后下台，将闻誉捧得再高些，结果会怎么样。很遗憾，自己不是镇国公主，无法调兵遣将，也从未结识朝堂上的官员们。她唯一认识的高官是太傅，但关系平平，走得最近的距离，就是挨板子的时候，太傅不会给她出主意，更不会帮助她。
她也壮起牛胆谋划过，干脆把鄢太后毒死算了。但转念再一想，鄢太后除了让她和藩做得不地道，别的地方也没有薄待她。主要是鄢太后清高孤僻，平时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若你在人家眼里是根草，那么你就有了自由生长的空间，至少不会今天没炭烧，明天没衣穿。
前途渺茫，好苦恼。
宜鸾支着脑袋，意兴阑珊。
少帝见她反应平平，直觉应该防患于未然，真切地说：“阿姊，就算我成了亲，也不会受皇后左右。阿姊还是我至亲的阿姊，我一切都听阿姊的。”
宜鸾这才调转视线，牵动了下唇角，“陛下这么说，我很欣慰。不过成亲了，还是要听媳妇的话，我这个做姑姐的，不想被人背后咒骂。再说我的见解未必都是对的，你是国君嘛，国君应该比我聪明一点点。”
少帝有些惊讶，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见性情果真是变了。
好虽好，但也让他担忧，不知阿姊是遇见了什么事，还是哪里受了刺激，听说她竟看上了凌王世子。那个宁少耘，脑子不好使，为人也没什么担当，阿姊嫁给他，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所以趁着两下里还没什么进展，少帝想与阿姊好好商量商量。刚要开口，见门上几个内侍簇拥着一名女子进来，那女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瘦长窈窕的身材，模样很有些自以为是的倨傲。
好在还算知礼，径直到了少帝面前，行礼如仪道了声“陛下长乐无极”。顺便向宜鸾欠了欠身，“向三公主问安。”
宜鸾和少帝交换了下眼色，不明白清河郡主怎么来了。也不消他们追问，清河郡主自己便大大方方向众人说明了，“我禀报过太后，自觉见识浅薄，所以来华光殿请太傅授课。从今往后我与诸位就是同门了，诸位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只管来找我，我定为诸位排忧解难。”
她得意洋洋，言辞间很有目空一切的狂妄。说到底就是仗着自己的老爹摄政，但这华光殿上个个都是皇亲国戚，也没几个人当真买她的账。
宜凰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从书上抬起头来，“李悬子，你怎么只给陛下和三公主请安，还有我们呢。”
她直呼其名，让清河郡主颇为不快，暂且按捺住了，先去和宜凤见了礼，这才慢吞吞来到宜凰面前，褔了福道：“二公主，我好赖也是你堂姐，你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不太好吧！”
宜凰哂笑了一声，“祖上有恩旨，二十过后可以不入华光殿，你跑来与我们做同门，还在乎一声堂姐？”
清河郡主也不示弱，“我好学啊，你管得着吗？”
宜凤总是慢半拍，她没听说李悬子打太傅主意的事，不解之余还在感慨，“阿姊也太自律了，这么大年纪还想着读书，换作我，我可做不到。”
一句“这么大年纪”，让大家交头接耳，暗中发笑。宜凤并不是故意的，但在清河郡主听来却很扎心，“我不过比大公主年长五岁而已，大公主十月就卒业了，再想进来，还不能够呢。”
所以啊，过了读书的年纪还硬生生挤进来，什么目的大家心知肚明。
宜鸾很看不惯她的张狂，嫌弃地调开了视线。
外面要变天了，乌云滚滚压着地面而来。刚立秋的节气，怎么还像盛夏时分一样。只是少了狂风，天色阴沉，却也用不着关窗。殿里吵吵嚷嚷的，但倏忽之间又万籁俱寂。宜鸾回头望，见太傅从殿门上进来了，还是如常的神情，从她身旁经过，带来一缕清风。
清河郡主那么大的人站在那里，他照样没有多看一眼，头一件事竟是点了宁少耘的名。
宁少耘闷着头把罚抄的课业交上去，太傅垂眼一页一页翻看。清河郡主等了半晌，也没见太傅理会她，心里不快，但也得沉住气，娇俏地唤了一声老师，“请老师给学生赐座。”
大家看戏一般看向太傅，因为清河郡主的捣乱，这课堂忽然变得生动有趣起来了。
让她插班，是太后特许，太傅也就默认了，随口吩咐殿上伺候的内官，在最后一排为她添置桌椅。
谁知这个安排她不喜欢，站定了不挪步，语调里也带上了微微的幽怨，“太傅是对学生不满吗？就算有私怨，也不能这样公报私仇吧，将我安排得那么老远，如何聆听老师教诲？”
太傅内心平静，已臻天道。在他眼里，清河郡主和其他让他头疼的学生一样，不敲打不成才。
“郡主嫌坐得远？陛下的座位倒是靠得近，要不然，郡主与陛下换换吧。”
所以姜还是老的辣，清河郡主就算再娇惯，也不敢当真和少帝换座位。见少帝作势要起身，她慌忙压了手，“陛下安坐、陛下安坐……”然后不情不愿地迈着缠绵的步子，往后排去了。
课堂上安静下来，太傅今日讲的是诗词歌赋，从处事格局，扩散到河流山川。
宜鸾最怕的就是作诗，那么多饱满的情绪要融入五言七言中，实在太难了。当然大多时候她还是脑袋空空，情绪低迷的，所以更不喜欢这种上课内容。
太傅说为官的感想，浮名伴此生，独坐云台中。负着手在讲台前踱步，“今日就以天气为题，作诗两句。”
为了测试新来的清河郡主功底如何，太傅有心让女学生先来。宜凰的诗一向作得很好，她说空山雨脚随云起，昏明不定月霜天。
清河郡主当初也是拜过大儒为师的，不过如今满脑子情情爱爱，吟的诗也散发着酸臭味。她含情脉脉凝望太傅，“万里垂云金裁剪，两心依依如蜜甜。”
结果招来大多数人嗤之以鼻，这属于是生拉硬套，尬作情诗了。
宜鸾也随众表示嘲讽，谁知坐回身来，正对上太傅的目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子，太傅说出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三公主，你来。”
来……她哪里“来”得出啊！
宜鸾站起身，臊眉耷眼。
反正胡诌两句，也比一问三不知强。情急之下朝窗外望，这下是豁出去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好多大树……在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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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刹那间，华光殿内鸦雀无声，好学生和坏学生都沉默了。
太傅看她的眼神，复杂里透出绝望，大概十分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尽心尽力地教授，会教出这样一个胸无点墨的学生。是自己的教学出了问题吗？可先前的二公主明明就对得很好。看来还是个体的差异，这位三公主是四姐弟中，唯一靠读书成不了才的。
困顿的太傅望向窗外，雨确实下得很大，将树顶的枝丫打得左右摇摆，细一些的枝干也被压弯了腰。如果照着情境来看，这两句诗不算太敷衍，但要照审美来评断，简直可说是惨不忍睹，让他这个做老师的都不禁汗颜，这一届教得太过失败。
然而三公主的不成器，是有目共睹的，这类学生还得以鼓励为主，不能太过伤其自尊。太傅平了平心绪道：“对仗不算工整，韵脚倒是勉强押上了。心情和场景虽粗陋，但……胜在写实。书到用时方恨少，说出了殿下的心声，既然自知不足，日后好好读书，尽力弥补吧。”
宜鸾总算松了口气，坐回去后却隐约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笑。
她很不高兴，循声看过去，是清河郡主和她新结交的邻桌。
太傅垂眼发话：“课堂上不得妄议，不得喧哗。谁若是触犯，即刻退出华光殿去。”
虽然没有明着指向谁，但清河郡主坐不住了，“三公主的诗作得再坏，也博得了老师的点评。我呢？我的诗如何，老师怎么回避了？”
本来就是，她是冲着太傅这个人，才来这无聊的学堂的。她是家中娇生惯养的老幺，胆子很大，一点都不在乎那些半大孩子的目光。脸上带着笑，略带挑衅地与太傅叫上了板。
太傅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记仇的宜鸾接过了话头。
“阿姊那两句诗，风马牛不相及，我只听出了不合时宜的轻佻，和莫名其妙的狂性。平心而论，还不如我的呢。”说完讨好地觑觑太傅，“是吧，老师？”
不会作诗，却有评点的天赋。太傅没有应承，也没反驳，就说明认同了。
清河郡主气得咬牙，账当然要算在宜鸾头上，但不影响她的目光继续追随太傅。
太傅果然于万人之中依旧光辉灿烂，当初在朱雀阙前的惊鸿一瞥，让她打定主意非卿不可。早前她一直不愿意出嫁，嫁到别人府上哪及在家自由，这一拖拖到二十五，父母早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听说她相中了太傅，大夸她眼光好，这门亲事务必要做定，全家都无条件支持她。于是想办法将她塞进华光殿，相信日久生情，相信烈男怕缠女。反正只要她愿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计划在一步步实行，清河郡主支颐凝望太傅，情窦初开很是美好，若能得到回应，那就更好了。
宜鸾时刻留意着她，见她一脸花痴，撇嘴挪开了视线。
倒也不是看不起她纠缠太傅，单纯就是和她不对付而已。宜鸾生于帝王家，不参与政事，但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
相王在朝说一不二，始终压制着闻誉，这李悬子又仗着她爹的排头闹到华光殿来，妄图拉拢太傅，这是巨大的隐患。自己的事还有时间，可以往后稍稍，目前首要的任务就是搞破坏。毕竟她也怕太傅万一守不住，和李悬子暗通款曲，终身不娶，又没说不能有红颜知己。条例是死的，人却可以变通，太傅和相王要是强强联手，那她就算最后和亲，闻誉也还是会做一辈子傀儡国君。
向上望，讲台上的太傅如常讲学，多了一个李悬子，仅仅只是又增加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缓慢而细致地分析诗人与名句，冷冰冰的文字在他的描绘下逐渐有了温度，让人得以窥见千百年前的盛世。
窗外大雨如注，殿内却是一个温暖平和的世界。每个人的书案上都燃起了一盏蜡烛，烛火摇曳，神情也在跳动的灯光下乍悲乍喜。
尚且意犹未尽，课却已经结束了。太傅收起书卷布置课业，宜鸾忙于记录。眼梢瞥见李悬子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直直冲到太傅面前，捏着娇柔的嗓音道：“老师授业辛苦，学生带了些点心送予老师，请老师笑纳。”
宜鸾暗中嫌弃，这李悬子的手段也不比她高明嘛。看太傅的神色，显然不怎么领情，于是她飞快扔下笔，顺手接过了清河郡主手里的食盒。
“阿姊初来乍到，与我们做同门，应当先和我们打好交道。老师平时待我们最和蔼，有好吃的也会先紧着我们的。听说南方的点心比中都的精美，莫如让我们来替老师尝一尝，万一有毒，也是我们先死，就算报答师恩了。”
清河郡主呆愣当场，反应过来后急忙去抢夺，顾此失彼了。等意识到孰轻孰重，太傅早就走远了，气得她直跺脚，回过身来质问宜鸾：“三公主，你是故意的吗？”
宜鸾一脸无辜，“是故意的啊，我馋阿姐的点心，想吃。”
女孩子之间的吵闹，不至于上纲上线。清河郡主本就是家里最小的，丝毫不知道谦让为何物，也顾不得宜鸾的身份了，气急败坏道：“我与太傅说话，你为什么总来掺和？我敬你是公主，你小小年纪，却不知道长幼有序。”
这话有错漏，旁边的宜凰冷脸道：“当亲姐姐的没说话，外人充起‘长’来了。李宜鸾，没事莫随便称呼人阿姊，弄得别人信以为真，混淆了身份。”
宜鸾咧了咧嘴，“我记下了。”
转头看，李悬子气喘咻咻，她又猛扎了下她的心窝，“郡主，先前太傅的诗中玄机，你窥破了吗？”
清河郡主茫然，“什么玄机？”
“就是那句浮名伴此生，独坐云台中啊。”宜鸾扭捏地笑了笑，“我的寝殿就叫云台殿，我与太傅背后的事不便细说，但你可以细品。”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宜鸾自己都没想到，随口的一句胡诌，会引来这么大的反响。
原本众人都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听见她这一宣扬，纷纷驻足回望，质疑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激动，“真的假的？三公主，你别不是在吹牛吧？”
宜鸾发现情况好像不太妙，她只是想刺激一下李悬子，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可现在否认，功亏一篑，李悬子正拿要吃人的目光看着她呢。她只得模棱两可地应对，“什么真的假的……要是不信，那就算了。”
反正她没有一口咬定，剩下的就随他们自己想象去吧。对于高高在上的太傅，学生们常带敬畏和艳羡，所以太傅有点风吹草动，大家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有人说：“别听她唬人，太傅最是自矜，怎么会和她夹缠。”
也有人宁可信其有，“那不一定，没看见太傅近来对她不那么严苛了吗。上回迟到没打板子，今日作的歪诗，太傅还夸她写实。我就说，三公主什么时候在太傅面前如此有分量了，原来其中有隐情。”
宁少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点回不过神来，难道自己成了他们游戏的一环？
不不不，他不相信。
“一切分明只是巧合，你们想得太多了。”
“那独坐云台中作何解？明明可以坐爵台、坐瑶台嘛，为什么偏偏要坐云台？”越说越言之凿凿，“太傅用词之精妙，每个字眼都有深意。总之文化人的感情你不懂，就不要再作无谓的质疑了。”
宁少耘诧异地望向宜鸾，把她心虚的模样，自动理解成了羞赧。
清河郡主则嫉妒得要发疯，“太傅如何会看上你？长公主虽然身份高贵，但你才十七，太傅不会喜欢你这种少不更事的小丫头。”
宜凰又嗤笑，虽然她知道宜鸾在鬼扯，但不妨碍她借机刺激李悬子，“不喜欢年轻的，难道喜欢年纪大的？我听说王叔又纳了一房小妾，今年才十六岁。”
清河郡主调转目光虎视眈眈，“我家的事，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宜凰一贯那副拽样，不以为意道：“我是实话实说，你生气，随便你，反正我就是要说。”
“你……”清河郡主恼火得扬手，差一点就打下去。
劝架为主的宜凤这回拔尖了嗓门，“你敢以下犯上，王叔也保不住你！”
她们亲姐亲妹，蛇鼠一窝，果然一进华光殿就长了见识。
李悬子只得放下手，心里仍是愤愤不平，那眼神几乎要把宜鸾剜出两个血洞来，“我不信，定是三公主有意抹黑太傅。他诗中有你寝宫的名字，证明不了什么，三公主若是有胆量，就随我去见太傅，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去太傅面前对质，难道她傻了吗？
宜鸾扭过身道：“你是太傅的什么人？太傅与我，谁也不必对你有交代，更别说向你澄清了。”
这个时候得见好就收，忙招侍书的女官进来，把书和文房都装进书匣里，又转身喊少帝：“我与陛下一同回去。”
少帝道好，和她一起出了华光殿。
回去的路上，少帝犹犹豫豫，终于还是把话问出了口，“一会儿凌王世子，一会儿太傅……阿姊，你到底心悦哪一位？”
正是青春年少的姑娘，让人看不懂吧？宜鸾道：“我哪位都不心悦，你这十五年的阿弟算是白当了。”
少帝觉得费解，“那你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宜鸾道，“不想让李悬子和太傅好上啊，他们一好，相王与太傅就联了姻，那咱们岂不更被动了？我这叫釜底抽薪，声东击西……反正全是我的计谋，你不懂。”
他怎么不懂呢，他这位胞姐的心机，他可太了解了。想当年他不肯吃饭，只想吃肉，宫人和阿娘怎么哄都哄不好，还是阿姐出马，把事情摆平了。
她在满满一勺的米饭顶端放上一块肉，四平八稳坐着来喂他，进嘴之前抖一抖，喂他一勺，再抖一抖，喂他一勺……他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吃了整整一碗白饭，一点荤腥都没沾上。最后她当着他的面把肉全吃了，还骂他笨蛋。这件事他到现在都记得，果然是计谋了得。
“那宁少耘呢？难道是为了拉拢凌王府？”
少帝还是把她想得太高深了。
宜鸾走在濯龙池边，慢慢顿住了步子，“闻誉，你没发现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吗？告诉你，我遇见了一件很荒诞的事，现在的我，不是原来的我，是一年后的我。章和三年，我被派往渤海国和亲，死在了大婚当日，但不知怎么，醒来又回到了和亲前。所以我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打算想办法，尽快把自己嫁了。”说着惆怅地搓了搓脸，“阿姊我现在很发愁，找不到少年，打算找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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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这个解释，属实有些牵强。
这位胞姐向来天马行空，所以她神乎其神地说，少帝云里雾里地听，听到最后还是一脸茫然，“阿姊，你到底在说什么？”
宜鸾的声情并茂，没有得到他的理解，她原本满含期待，这时不免有点失望。
当然会有这种反应，也不能怪闻誉，什么一年前一年后，谁听了不犯迷糊。她现在只要引领他抓住两个要点，“明年六月间，台阁会上疏太后，与渤海国联姻。为了表示诚意，和藩人选必须是真正的西陵公主，那个公主就是我。渤海国的鬼天气，走了几个月还在隆冬，我那么好的身体都没扛住，到了渤海上都不久，就死在龙泉府了。”
少帝目瞪口呆，“死了？那……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宜鸾说当然是人，“我的魂儿回来了，住回了一年前的壳里。”
虽然少帝很愿意相信她，但这一切实在太荒唐了。
仔细看了她良久，少帝说：“阿姊，你近来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是不是上回你想住得离华光殿近些，朕没有替你办成，你不高兴了？朕也想过很多办法，但东宫与北宫都没有空余的宫殿，要不这样吧，章德殿后的金马殿闲置着，你可愿意搬到永和里？那里离华光殿远了些，但是离太傅官署很近，今日得空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宜鸾头都大了，“我就想上课少走些路，不是想离太傅住得近。每日上课见到太傅已经很难受了，要是住到一片里坊，那更不得活了。”
少帝惨然看着她，她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临死的愿望不曾实现，死不瞑目似的。
原本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蹦出这么多胡话来……要不然找个太医给她看看脑子吧，别不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磕了，留下后遗症了。
宜鸾瞥他一眼，发现他一直玄妙地望着自己，就知道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无奈地垮下肩，她又慢慢踱开了，嘴里喃喃自语着：“我自己的苦恼，果然只有自己解决，谁也帮不了我。”走了一程，回头道，“若是哪一日台阁真的上了奏疏，你要记得我的话，我不想离开砻城，再死一次了。”
少帝忙点头，其实自己多少也回过一点味来，“阿姊，你就是想找驸马了，对吗？”
宜鸾觉得他孺子不可教，鄙夷地唾弃，“肤浅！”
少帝也不管她是真心话还是害羞推脱，自顾自道：“阿娘过世后，没有人惦记阿姊的婚事，阿姊自己操心也是应该的。只不过那两个人选都不合适，凌王世子不配，太傅是难配。皋府的人不能成亲，据说成亲就破了道行，败坏功法。”
“可我也没见太傅施展过什么法术呀。”宜鸾道，“爹爹别不是被骗了吧，这世上真有皋府吗？”
少帝却对太傅深信不疑，“当然有。皋府是方外琅嬛，天帝在人间的藏书阁，所谓的法术可能是世人杜撰，但太傅的学识，却是有目共睹。你知道太傅在白虎观有多少门生吗？那些博士儒生各有所长，许多已经入朝为官，政务上很有建树。咱们华光殿，不过是太傅带过的，最差的一班学生。”
看来对太傅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宜鸾问少帝：“这么多门生，太傅今年到底多大？”
少帝说不知道。早前太傅一直不愿意教授这些凤子龙孙，他们也不得有机会见到他。后来先帝崩逝，太傅受先帝托孤，才勉为其难主理了华光殿。少帝有时听臣工奏事，话语间能推敲出，太傅入朝有些年头了。何故现在看上去也才二十出头，没人能说清。
“总之阿姊不要去和清河郡主争执，太傅也不是随便就能被她左右的。相王张牙舞爪，殊不知更厉害的是太傅，半个朝堂的官员都出自太傅门下。要论威望，太傅比相王高得多，朕只要太傅保持中立，不愁收不回大权。”
少帝的话，无形中给了宜鸾启发。她忽然想起当初和亲，太傅好像并未发表过任何意见，唯一的宽宥，只是准她不用再去华光殿上课。
可见太傅确实是个凉薄的人啊，再怎么说也是授过两年课业的学生，知道她一去千里，毫无表示，连一句临别的赠言也没有，更别说替她求情了。
但正是这样一个人，手上却攥着权柄生杀。犹记得她那时走投无路，也去央求过他，他以不问政务为由拒绝了。如果同样的事再发生一遍，想必太傅照旧会袖手旁观吧。
山不来就我，我何不去就山呢。当谣言传到一定程度，她再去和亲，就是他罗隐不仁不义。太傅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得施一施援手吧！
几乎在须臾之间，宜鸾就制定好了新计划，她要抱住太傅这条大腿，和谁谈婚论嫁，都不及和太傅传出私情管用。至于面子，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只要能留在砻城，她是一点面子都不想要了。
打定主意，她自得地笑出了声，这忽如其来的反应让少帝一头雾水，只管忧心忡忡地盯住她，“阿姊，你怎么了？”
宜鸾忙收起笑容，正色对少帝道：“你先前说金马殿空着是吗？从那里到太傅官署，需要多长时间？”
少帝算了算，“至多半炷香。”
好极了，半炷香时间，距离越近，传出风言风语的可能性就越大。
宜鸾道：“阿弟，你得想个办法，让我名正言顺住到金马殿去，否则太后那里不好交代。”
少帝想了想，“这有何难，阿姊看朕的吧。”
然后少帝就病了，人整天恍恍惚惚地，找不出病症，就是没精神。在床上躺了两天，议政告假，上课也告假，这让太后都着急起来，第三日一大早就赶到章德殿，质问太医，陛下究竟得了什么病。
太医支支吾吾，因为看不出病症，少帝又实实在在要死要活，不交代个子丑寅卯，头上这顶乌纱帽就要飞了。于是煞有介事地回禀太后，“陛下肝气郁结、痰气交阻、心神失养，须补血养心、益气安神……”说到最后还有些玄乎，搓着手道，“若是能招巫医来看一看，那更好，双管齐下，方是上策。”
鄢太后那张明艳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这是何意？陛下中邪了？”
太医忙摆手，“安神、祈福，有百利无一害，真的。”
衣不解带照顾了少帝两天的宜鸾趁机说：“昨夜我守着他，听见他迷迷糊糊唤阿娘。母后，陛下一定是思念母亲了，还请母后常来看望他。”
鄢太后斜眼看了看少帝，当年先帝把丧母的少帝送给她养，说是母子，其实彼此也就相差十三四岁。鄢太后不喜欢小孩子，对少帝也不怎么关心，基本都是交给下面的傅母照顾。鄢太后是个清醒的人，并没有指望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忘了自己的生母，把她当亲娘。
所以现在少帝迷糊间喊阿娘，断不是喊她，长公主请她常来看望，也只是顺风话罢了。
鄢太后寥寥应了声，复对宜鸾道：“陛下抱恙，你是阿姊，多多照顾他吧。”
宜鸾等的就是这句话，“我照顾他，本就是应当的。不过太医说，陛下的症疾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我每日往返不便，晚间也得守着他。所以想禀母后，暂时搬到后面的金马殿来住，请太后允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语调也诚恳，宜鸾自觉无懈可击，但在面对鄢太后犀利的目光时，还是感到一阵心虚。
时至今日，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爹爹会对鄢太后如此痴迷。不可否认，鄢太后是绝色，她的出现，让西陵后宫的所有嫔妃黯然失色，但光是美就有用吗……
没错，还真的有用。
爹爹热脸贴冷屁股，贴得不亦乐乎，太后让他站着，他不敢坐着。由此可见，男人政务上的果决和私生活无关，曾经在宜鸾眼中那样伟岸的爹爹，还不是被鄢太后拿捏住了七寸。
也许这就是爱吧。
不过爹爹的爱，好像没有感化鄢太后。自从守了寡，她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继续扩张了。
她瞥着宜鸾，仿佛在斟酌这番话的可信度。但她又是个怕麻烦的人，最后懒于求证，随口就答应了。
宜鸾暗中雀跃，恭恭敬敬地把太后送出了章德殿。
搬到金马殿来，是她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求稳就是了。像作一幅画，色彩铺陈到位，重点处还需几笔勾勒。等日后看准了时机，在众人面前营造出声势，这场精妙的布局就可一举两得。
所以第二日去上课，又有了谈资，她装作不经意地向宜凤抱怨：“从金马殿到华光殿，路程更远了，走得我脚都疼。每日还得提早出发，真是心烦啊。”
宜凤是老实头儿，她真切地同情这位三妹妹，“太后怎么忽然下令，让你搬到金马殿去？这样来回多不方便。”
宜鸾说正是呢，“我也不愿意住到永和里。”
说完招来清河郡主连天的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怎么会住到永和里去？当然是硬凑过去的！”
她们拌嘴，凌王世子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那十遍《道德经》，好像抄出了他和三公主更深的纠葛。
本来他不情愿，想尽办法推诿，后来他认命了，谁知三公主忽然对他不闻不问起来。那天的热情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怀疑一切不会是他的一场梦吧！
说不清心里是高兴还是悲凉，他忍不住过去问她：“你住进永和里，是为了离太傅更近一些吗？”
宜鸾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宁少耘翕动了下嘴唇，发现女孩子真是莫名其妙，前一刻说看上他了，后一刻又和太傅不清不楚。感情这种事，怎么能闹着玩呢，他确实有点生气，但又不敢表达不满。毕竟三公主和太傅，他哪个也得罪不起，那十遍的《道德经》，就当是随礼好了。
小道消息在同窗间传得沸沸扬扬，年轻的孩子们，容易说风就是雨。正聊得热火朝天，太傅来了，众人立刻凝神静坐，谁也不敢多提一句题外话。
向上看，讲案后的太傅娓娓授课，讲五经、讲六艺，偶尔抬眼审视底下的学生，眼神宁静如海，不起波澜。
再看三公主，闷着脑袋盯住书页，仿佛那一排排文字中有秘境，看久了能盯出花来。
清河郡主慢慢舒了口气，气恼归气恼，还是得冷静下来。毕竟自己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她和太傅之间的关系，应当是成熟男女之间的关系，做什么要和小孩子争长短。
她想好了，自己也不是当真来读书的，要找准一切机会与太傅独处。只要两下里有了进展，就不用再来上什么课，浪费时间了。
整整坐姿，她愈发坐得娉婷，只等一下课，就准备和太傅好好套套近乎。
结果时运不济，那个讨厌的李宜鸾见她行动，又抢先一步挤到太傅面前，靦着脸说：“学生看《尚书》，有句话不懂，想请教老师。老师这就回官署吗？学生正巧与老师同路，莫如咱俩边走边说吧。”

第9章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宜鸾总觉得太傅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意。
不过做老师的，到底不能拒绝学生的讨教，太傅轻轻一颔首，算是准许了。
他转身朝外走，身形翩翩，恍若惊鸿。宜鸾跟上去，经过李悬子面前时，愉快地朝她吐了吐舌头。那一瞬她看见李悬子表情愤恨，朝她怒目相向，她忍了又忍，差点没笑出声来。
“老师，我也有问题请教。”清河郡主不屈地说，“学生刚来华光殿，还未跟上大家的课业，亟需老师指点。”
太傅果然顿住了步子，回身望向她，“既然你们都有问题请教，那就一同上官署吧。”
太傅看上去是不偏不倚的，也很愿意替学生答疑解惑，但这三人同行，却一定不是清河郡主想要的。三公主嘴那么坏，谁知道又会说出什么话来，要是一起走，怕是没到官署，自己就被气死了。
况且男女相处，中间多出个人，想刻意亲近也亲近不得，那多糟心！清河郡主想了又想，只好作罢，不情不愿地说：“算了，今日三公主先发问，就让予三公主吧，我明日再向老师讨教。”
宜鸾获胜了，洋洋自得，“那就多谢郡主了。”
可是一回头，正对上太傅的视线，太傅眼眸深邃如寒渊，淡淡道一句“走吧”。
宜鸾心头发紧，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真是情急上头，不知死活。
这下清河郡主巴结太傅的计划被她打断了，她自己也成功折了进去。老实说，她像华光殿大多学子一样，对太傅有着莫名的恐惧，经常是太傅看她一眼，她就噤若寒蝉。这回要同行，还要边走边问，想想就灭顶。
可是没有办法，木已成舟，反悔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上。
做戏要做全，遂拿大家都听得见的嗓门吩咐侍书女官：“我与太傅还有别的事要商谈，你凑在近处不好说话，远远跟着就行了。”
然后在大家的目送下跟上了太傅的步伐，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手段，走出神虎门前“哎呀”一声，蹲下来，“老师，我崴到脚了。”
一手背在身后着力摇摆，示意女官不要上前，自己则可怜巴巴瞅瞅太傅，“我站不起来了。”
太傅蹙了眉，这些奇怪的学生，每天都有突发的奇怪状况，他已经见怪不怪了。都说太傅冷漠，他也并非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垂下广袖，朝她伸出了手。
快看啊，了不得了，太傅果然和三公主有首尾。
远远只见一个身着玄袍的高大身形弯下了腰，三公主彪悍不再，我见犹怜地蹲在地上，这种场景多像一幅画，太傅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啦！
宜鸾的眼梢瞥见了争相探看的脑袋，心里大笑三声——这下总归坐实了吧。
款款抬起手，正准备搭在太傅掌心，太傅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她的腕子一提，直撅撅把人提溜了起来。连装疼都来不及，宜鸾酝酿的情绪一点都没用上，尴尬又呆直地站在了太傅面前。
太傅问：“能走路吗？不能的话让人来抬你。”
就算扭伤，也不用抬走吧！宜鸾作势动了下，“虽有一点疼，但我自己能走，老师请吧。”
太傅没有再过问，负手迈出了神虎门。那披拂的长发随广袖摇曳，人像要羽化登仙一样。
宜鸾心里暗叹，出尘的太傅，与这污浊的世道格格不入。你看，入了世，竟要被她这样的人算计，好可怜。
好在太傅浑然未觉，读书人心思就是单纯，他还在惦记她的问题，“殿下对哪句话不解，臣为殿下解答。”
刚才课上闷头翻阅《尚书》，果然派上用场了。宜鸾说：“就是那句‘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我想了良久，还是不大明白。”
太傅的解释通俗易懂，“矜者，贤能也；伐者，自夸也。不以贤能自居，天下就无人与你争比才能; 不以功高夸耀，天下就无人与你争抢功劳。出身帝王家，须得敬天、明德、慎罚、保民。殿下有心参悟，很令臣欣慰。”
这话说的，她也不是那么不堪造就，至多有点才疏学浅罢了。
“早知道，就应当拽上李悬子，让她也听一听。”宜鸾悄悄嘟囔，“以贤者自居，整日夸耀自己的功劳，说的不就是她那个爹吗。”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太傅听不真切，“殿下还有别的问题吗？”
宜鸾回过神来，忙说没有了。刚才那本《尚书》看得她费劲，光这短短的一句就背了半天，哪里还记得住第二句。
“那殿下请回吧。”太傅拱了拱手，“臣告退了。”
宜鸾见他要走，忙道：“别告退呀，我与老师住街坊啦，老师还不知道吧？昨日太后准我暂居金马殿，以便就近照顾陛下，当时我还想着离华光殿太远，怕上课又迟到呢。但转念一琢磨，太傅的官署也在永和里，我可以就近聆听老师的教诲，不是一桩幸事吗。”边说边扬起灿烂的笑脸，“往后下课，我可以一路护送老师，免受那些闲杂人等干扰，你看多好。”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口才，说得通情达理又知晓人意，虽然她读书不怎么样，但在为人处世方面，还是有点小特长的。
太傅不置可否，每日下课都要一起走，对于时刻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太傅来说，并不是什么美事。
宜鸾觑觑他，见他毫无反应，生怕他没听懂她的意思，小心翼翼提点，“我说的闲杂人等，是那些想对老师不利的人，老师明白学生的苦心吧？”
两次阻拦清河郡主，做得再明显不过。太傅其实也有些费解，在众人的眼中，区区一个清河郡主，真的会对他造成困扰吗？
一个莽撞的宁少耘自以为是就算了，如今又来一个。他暗蹙了下眉，“臣在华光殿与诸位说过，要友爱同门，不可因私结怨。臣的身边，也没有要对臣不利的人，还请殿下以课业为重，不要将精力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距离产生敬畏。宜鸾先前是很惧怕太傅的，但说上几句话后，觉得课堂外的太傅虽然淡漠，但也不是那么难以沟通。
她摆了摆手，“老师不必为她周全，学生都看在眼里呢。这个李悬子，从小就招人讨厌，当初她跟着相王回京拜寿，在寿宴上处处显能，那时候就与我二姊结下了梁子。现在又来纠缠老师，难道她不知道皋府的规矩吗？她就是想害老师破戒。老师放心，有我在，她的奸计得逞不了。我一定会护卫老师清白，免受那些宵小的窥伺和叨扰。”
她说得激昂，简直拍着胸脯作保。
太傅看了她一眼，说不出话来，大抵也只能默认了。
其实照着太傅的处境来看，如同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一个信誓旦旦要保护他的人，同样打着不可告人的小算盘。不过宜鸾自认比李悬子强一点，李悬子是真馋太傅这个人，自己只想借助他的名声，在道德上捆绑他而已，两者还是有本质上的差别的。
先前担心接近不了太傅，接近之后又恐造成冷场，没想到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这么强。宜鸾心情很好，万里艳阳如瀑，她负着手，含着笑，脚步轻快地跟在太傅身侧，穿过北宫，上了复道。
太傅对她没有过多的关注，她对太傅的一切却很好奇，包括他身边传奇般的童子。
目光悠悠转过去，她笑了笑，“午真童子，你老家哪里？跟在老师身边多少年了？”
午真一直本分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矜矜业业打理主人的起居饮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留意他。
三公主发问，他很意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一点尴尬之色，微微俯了俯身，“我是山亭人，在太傅身边侍奉，已有八年了。”
他一说“山亭”，宜鸾就觉得他的身世又玄妙了一重，山亭是太原古称，只在古籍上出现过，现在基本没有人这样说了。外面有传言，说午真是上清童子，所谓的上清童子，乃是古墓中的铜钱成了精，入人世间修行，曾陪伴过多位帝王和大贤。后来不知怎么，厌恶了，尸解而去，再没了音讯。如果午真果然是上清童子，那么太傅的来由，就真真切切不一般了。
宜鸾两眼放光，“山亭人啊……山亭哪里？你是哪一年生人？”
午真惊惶，求救般看向太傅。太傅叹了口气替他解围，“你先行一步回去，把我下半晌要用的书籍都准备好。”
“是。”午真得令，向三公主致意后快步离开了。
宜鸾看着他的背影喃喃：“午真平时吃得少吧？人那么瘦，睡觉别把床劈开了。”
太傅对插着袖子，面色平淡，“官署的床很结实，殿下不必担心。”
喜欢窥探别人秘密的，道德一般都有问题，太傅一定是这么想的。宜鸾忽然意识到，艰难地打了个圆场，“结实……结实就好。我只是看他平常板着脸，不怎么高兴似的……年轻人，就应该快快乐乐的，是吧，老师？”
以太傅的造诣，和她说话拉低了自己的学识，“识人不能只看皮相，他不苟言笑，焉知他不快乐。”
看这趋势是要论道啊，宜鸾很识相，忙说是，“有的人看着冷淡，其实心地好得很，譬如午真，譬如老师。”
她又借机拍了个马屁，用以与太傅建立良好的关系。本以为太傅至少会暗自受用，结果并没有。
“同理，看似热烈之人，或许也心怀叵测。是吧，殿下？”
这句“是吧”扔回来，怎么那么让人耳根子发烫。
宜鸾心头蹦了蹦，别不是让他看出端倪来了吧！应该不会的，自己的计划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安慰自己一番，很快又理直气壮——学生誓死捍卫老师的尊严，何罪之有！
转头看太傅，凌空的复道上长风过境，吹得太傅袍袖鼓胀，金冠下的青丝也缭乱了。宜鸾手忙脚乱压住自己飞舞的裙带，做小伏低道：“学生谨记了，日后一定带眼识人。”
若有似无的一声淡哂，成分复杂，不知是嘲讪，还是对她顺杆爬的肯定。
宜鸾还在兀自揣测，太傅已经下了复道。前面过北门，直行就是金马殿，太傅站在随墙门前微低了低头，“殿下请回吧。”
宜鸾很懂得尊师重道，“要不我送老师到官署吧，反正我也闲着。”
“闲着就多读书。”太傅和颜悦色道，“臣那里有几本好书，殿下若是需要，大可跟臣去取。”
宜鸾呆了呆，摆手推辞，“不必不必，学生书架上的书，多得读不完。”
太傅说：“那更好，殿下可以挑选一本喜欢的，写下心得……”
恰在这时，后面的侍书女官喊起来：“殿下，沙嬷嬷唤您吃豆沙团子啦！”
这一声来得恰到好处，太傅的话也成功被打断了。
宜鸾忙揖手，“学生就不送老师了，老师走好。”
说完不敢再逗留，拽着侍书快步跑进了金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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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好险，差点就被太傅坑了。先前布置的功课不算，还要让她写什么心得，她这样的人，是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吗！
得亏自己机灵，事先就吩咐好了侍书，让她见机行事。只不过所托之人不甚靠谱，连谎都撒不圆满。
宜鸾跑进宫门后，抚着胸说：“你人在我后面，怎么听见沙嬷嬷唤我吃豆沙团子？”
侍书咧着嘴道：“臣也害怕。刚才那一嗓子，臣把十年的修为都喊完了，殿下就担待臣一些吧。”
唉，也是，但凡见过太傅授业模样的人，有谁能不畏惧太傅。宜鸾安慰式的在侍书肩上拍了拍，两个人一同迈进殿门。还真有那么巧的事，沙嬷嬷端了荷叶碗来，老远就招呼，“恭喜我们殿下今日平平安安把课上完，快来坐下，刚做好的芙蓉团子，趁热吃吧。”
所以她身边的人，每个都以她读书不受罚为标准，只要见她是笑着回来的，问题就不大，今日秋高气爽，黄道吉日。但若是见她垮着脸回来，那么大家就都低调点吧，该掌灯的掌灯，该研墨的研墨，谁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嬉笑打闹，会惹殿下不高兴的。
排云上来伺候，修整了多日，一副身轻如燕的模样。
宜鸾坐在榻上，刚围好她的小围兜，高兴地问：“你的脚都好了？”
排云说是，踮着脚尖转了两圈，“都好了，一点没留病根。明日开始，臣就可以陪着殿下去华光殿了。听说清河郡主也上殿里读书来了，臣还没见过她呢，据说长得很漂亮。”
宜鸾边吃团子边比手，“确实很漂亮，丹凤眼，高鼻梁。”
宜鸾就有这点好，不因讨厌一个人，就恶意诋毁人家。李悬子的颜色，在她看来也算上乘，要是少一些妖俏和自认为美丽，那就无可挑剔了。
沙嬷嬷在边上打趣，“再漂亮，能漂亮得过咱们殿下？那位郡主我见过，太傲气，不爱正眼看人。我们总说奸佞才斜着眼睛看人，好好的金枝玉叶，做什么这副模样！还是咱们殿下好，一瞅一个窟窿，谁敢说我们殿下不纯良，不坦荡？”
“嬷嬷这是诚心夸殿下吗？”排云她们大笑起来，“什么一瞅一个窟窿，嬷嬷这是话里有话。”
宜鸾却笑不出来，她想起上辈子沙嬷嬷也这么说她，说她纯良。
旧时的记忆，排山倒海一样涌来，那时候自己多可怜，已经操控不得这具身体了，只能天天躺在床上看雪。好在老天爷有眼，没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想到这里，愈发要给自己加油鼓劲，既然回来，就不能白跑这一趟。
碗里的团子渐次变凉，宜鸾搁下了勺子。
沙嬷嬷她们原本还笑着，见她忽然低落，一时面面相觑，忙上来问她：“殿下可是不高兴了？老嬷儿说错话了？”
宜鸾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没有，“想起老师布置的课业，心里彷徨。”
沙嬷嬷一听转身吩咐：“赶紧张罗起来吧，给殿下预备文房。”
宜鸾站起身打了个饱嗝，“刚吃完团子就让我写功课，嬷嬷比太傅还要严苛。”边说边踱了两步，“容我消消食。”又喊上排云，一起上外面转转去。
永和里，她以前也常来，不过只在章德殿这一片打转，没有往南去过。现在搬来了，总得熟悉一下地形，于是两个人从北一路走到南。将近一片连绵的恢弘建筑时，宜鸾指着翠色琉璃瓦的院落说：“看，那就是太傅官署。”
排云本来只在北宫伺候，走不进这西陵王朝的中枢来，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太傅官署的顶是绿色的？”
这就到了宜鸾一展才学的时候了，“因为太傅官署里藏了好多书，最怕失火。绿主水，水能克火，所以唯独太傅的官署顶是绿色的……图个好寓意。”
排云“哦”了声，“咱们上太傅官署前溜达溜达去？”
宜鸾没那么勇敢，支支吾吾说：“上那儿去，万一遇见太傅，他问我干什么来了，我编不出好借口，他又要让我读书。”
那就远观吧，别凑近，转转就回去。正当两人探头探脑之际，见有人从宣平门上进来，一身茜素青色的月华裙，腰肢一扭，裙片在午后的日光下闪出粼粼水波。
排云问：“那是谁？不会是清河郡主吧？”
宜鸾一看身形，不是李悬子还能是谁。
“这人还不死心，又追到官署来了。”她摇头叹息，“你说这永和里好赖算是内城，还住着陛下呢，结果谁都能进来，真是没规矩。”
排云到底是她的得力膀臂，跃跃欲试道：“咱们上前，坏了她的好事。”
宜鸾有些意外，“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排云道：“殿下搬到金马殿，难道不是冲着太傅吗？以前读书磨磨蹭蹭，这阵子跑得比谁都快，以臣对您的了解，其中必有玄机。”
所以说，排云真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啊，她都还没和她交底，她就已经洞悉了。
只不过这次不能莽撞行事，宜鸾拽住她道：“我今日已经阻拦过她一回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现在就看太傅的了，若是太傅愿意与她周旋，那我再使劲也是枉然。”
排云觉得有道理，两个人遂扒在墙角，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外探看着，看清河郡主兴冲冲地来，还没进门，就被午真挡在了门外。
因为距离远，听不真切，看样子午真不太好说话。清河郡主毕竟是相王的娇娇女，脾气很有一些，说不通就硬闯。午真碍于她的身份，不能和她撕扯，几番劝退无果，还是让她挤进了门槛。
排云比宜鸾还要着急，摩拳擦掌道：“殿下，咱们杀过去吧。”
宜鸾也有几分动摇，毕竟事关闻誉，要是他们联上手，那少帝的大权更要缩水了。
正打算有所行动，不想李悬子又原封不动退了出来，看表情与姿态，除了无奈，还多了几分局促。
月华裙退到槛外，旋即一片玄色的袍裾也从槛内迈了出来，几乎是脚尖抵着脚尖，让人只能后退不能前进。
宜鸾和排云瞪大了眼睛，看太傅与李悬子对峙。太傅的云淡风轻里，从来不乏威严与冷峻，他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没有过多的赘言，只有一个字，“退”。
宜鸾看出了李悬子的狼狈，不知怎么，竟有些同情她。
接下来的结果自不用说，清河郡主被请出了太傅官署，待也待不住，只好回去了。
排云说：“这下郡主肯定不好意思再招惹太傅了，都被人赶出来了，多羞啊。”
宜鸾这个时候反倒觉得李悬子不够果敢了，“她不是一心喜欢太傅，要与他成婚吗，那她就得豁得出去才行。先前太傅这么撵人，前胸都快贴着前胸了，这么好的机会，她不曾把握住，实在可惜。”
排云诧然，“换作殿下，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宜鸾说：“抱上去呀，还等什么！咱们西陵女子不兴畏畏缩缩的，既然敢想，就要敢做。”
排云对她肃然起敬，“殿下不愧是殿下，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不过殿下不是正跟郡主较劲吗，若是郡主当真抱上去，殿下不着急吗？”
虽然宜鸾很愿意让所有人都误会太傅和她有私情，但并不愿意贴身的人也认为她爱慕太傅，便摆了摆手，“太傅可是恩师，我哪能和李悬子一样。”
排云发懵的样子，看上去不大聪明，一张圆圆的脸，因为迷茫变得更无棱角了。
宜鸾把自己的计划完整地告诉了她，最后着重申明了一点，“我想借东风，对不起老师了。将来只要度过此劫，我再好好向他赔罪。”
说句良心话，排云确实闹不明白殿下到底中了什么邪，一口咬定自己死过一回又还魂，担惊受怕着唯恐要和亲。西陵建朝八十余年，还没有过与外邦联姻的先例，到了少帝这一辈，难道就要违反祖宗的章程吗？
迷惑归迷惑，作为一名忠心耿耿的女官，就算主子要发疯，自己也得跟着一起发疯。
所以三公主问：“排云，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排云点头如捣蒜，“不由得臣不信。”
“如此你也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排云说是，“臣感同身受。”
很好，至少身边有人信她，她再不是单枪匹马了。
第二日宜鸾去华光殿，装模作样说起前一日和太傅同行的事，“老师送我到北门，就让我回去。我原打算陪他去官署的，结果老师说去了官署就不能空手而归，那我怎么好意思，只得作罢。”
脸不红心不跳，把一切说得那么暧昧又不失真，哪怕太傅来了也挑不出毛病，实在是佩服自己啊！
正在宜鸾接受众人赞叹的目光时，忽然感受到了清河郡主冰冷的视线。她还是比较仁慈的，没打算把自己目睹的一切抖出来，毕竟伤人自尊。可谁知清河郡主反倒自己撞上来，“三公主年纪小，果然天真。像太傅这样的人，谁能走进他心里去，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妄念罢了。”
宜鸾不能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口碑被她破坏，冲她笑了笑道：“郡主做不到的事，别人未必做不到，有时候甘拜下风，可以成全自己的体面。”
她话没说破，但清河郡主却知道她暗指什么。这下真的气坏了，红着脸道：“你再说一遍，让谁甘拜下风。”
尖利的嗓音引来了众人的目光，连静心读书的少帝也站了起来，继续剑拔弩张下去，怕是会闹得不好收场。
好在宜鸾能屈能伸，知道没有必要和她争高低，便沉默着翻开书，铺好了宣纸，不再理会她。
清河郡主却因她的漠视更恼火，这回课是上不成了，砸了满桌的文房，转头就往外跑。大家目送她走远，料想她这下是不会再回华光殿来了。
课堂上缺一个人，对教学没有任何影响，太傅还是如常授课，反倒因为没人不时插嘴，课时进行顺利了不少。
宜鸾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好事，至少天下太平了，华光殿的读书气氛也回到了原先。但却没料到，吃了瘪的清河郡主没打算善罢甘休，回去之后又哭又闹，一会儿要上吊，一会儿要抹脖子，差点把相王夫妇吓疯。
消息传到宜鸾耳朵里，她面上镇定，心里有点慌，暗想这件事不会牵扯到自己头上吧！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太后殿里的傅母过来了，直着嗓子传话：“太后有命，请长公主过德阳殿一趟。不要耽搁了，这就随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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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宜鸾有预感，李悬子这一闹，八成闹到太后跟前去了。
李悬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相王，如今他把持着前朝，太后还有仰仗他的地方。相王要是追究，太后就得胳膊折在袖子里，自己这暗亏，怕是要吃定了。
提心吊胆，动身之前得打听一下消息，追问傅母：“太后找我有何吩咐呀？”
傅母很老练，口风也紧，“殿下过去就知道了。”
宜鸾想了想又问：“德阳殿里还有什么人在？”
傅母低垂的眼皮略微抬了抬，“殿下就不要打探了，既是太后有请，难道还能推脱吗？”
说得是啊，一个没娘的孩子，有谁会护着呢，还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宜鸾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嘴里应着，让傅母稍待，自己进去换件衣裳。躲到屏风后就招来了排云，“你上太傅官署，替我向太傅求救吧。”
排云怔忡着，“臣怎么说呀？”
“就说我两回阻止清河郡主纠缠老师，清河郡主心有不甘，挑动家里向太后施压了。我这可是为了老师，才惹上郡主的，请老师大发慈悲，一定要来救我的命。”
排云忙点头，“臣这就去。”可待要走，又放心不下，“太后会为难殿下吗？她不会打骂殿下吧！”
大家印象里的后母，大多是十分凶悍狠毒的。宜鸾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少帝没有亲政，她这个长公主的分量轻如鸿毛。抛开地位不谈，在这深宫之中，也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小角色。
“我会随机应变的，但是恐怕支撑不了太久，若是太傅能来，我就有救了。”她推了排云两把，“别说了，快去吧，我的小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了。”
排云说是，悄悄从后殿的角门上溜了出去。
宜鸾整理好衣裳回到前殿时，危蓝正与那位傅母周旋，请她喝茶，请她坐。
傅母有些不耐烦，掖着手道：“我不喝茶，也不坐，就等着殿下快些移驾，我好回去复命。”
反正逃是逃不掉的，索性坦然应对吧。宜鸾示意傅母引路，自己带上危蓝出了永和里。
德阳殿，北宫最大的一座宫殿，历朝帝王居于此，但因当初先帝把这里赏了鄢太后，先帝崩逝后，太后也没有搬出去，于是这里就成了本朝的太后宫。
因规制极高，单单一个穿堂就有五十步之远。太后会客在西殿，西殿和中殿之间隔着雕花精美的隔扇门，那顶天立地的门扉一半幽闭一半洞开着，人还没走到槛前，就听见里面传出相王的嗓门，“这孩子一向爽朗，心胸也开阔，从不与人结怨，太后是知道的。这次不过是因为爱慕太傅，才出此下策去华光殿读书，原本就受着委屈，没想到还要遭受三公主如此羞辱，叫她一个大姑娘，如何忍得。”
相王是武将出身，战场上呼喝惯了，不会轻声细语，一句句掷地有声，简直像炸雷。殿里的太后已经听了半天，耳朵被聒噪得受不了，只好不动声色地往后让了让。
说家务事，怎么能少了相王妃。王妃更是对女儿的遭遇心疼不已，哭天抹泪地诉说：“她虽放低了身段，也不该让人随意践踏。外人倒罢了，三公主不是自家姊妹吗，论理应当唤她一声堂姐，反倒带着头的欺负她。她回来一说，我也跟着掉眼泪，我可怜的孩子……如今在家病倒了，又不肯看太医，眼看小命就要交代了，怎么不叫我们急断肠子。”
相王妃的嗓门也不遑多让，太后只好又往后让了让。
然而相王妃还不罢休，继续哀恳：“太后这回要替我们做主，抛却李家这层关系，您可是我的姨母。”
太后不高不低的一声应，像是努力在申辩着什么，“表的。”
相王妃毫不气馁，“娘家亲，辈辈亲。太后不向着我们，难道还向着别人的孩子吗。”
门外的宜鸾叹了口气，相王妃要是不提，她差点忘了，鄢太后与相王妃之间确实沾着亲，虽说不近，但还能攀附一点关系。这回相王夫妇一起进来讨公道，自己的处境堪忧，但她也不怕，好歹还有长公主的头衔支撑着她，相王夫妇总不能把她吃了。
于是振振衣袖，迈进门槛，目不斜视地走到太后面前行了礼。
太后看见她，头大得很，语调里流露出一丝疲惫，“你们在华光殿不好好念书，怎么又闹起来了？”
这句“你们”，其实很有深意，太后还是护着她的，责任五五分，没有全归罪在她身上。
宜鸾自然要捡对自己有利的说，“回太后，其实我与阿姊之间并无嫌隙，不过是阿姊心情不好，拿我撒气罢了。”
相王夫妇一听，眉毛倒插，“这可是胡说了，明明是殿下针对悬子，说的话句句像尖刀一样。”
李悬子会装可怜，难道自己就不会么。要是换作以前，刚直的宜鸾是绝不服软的，但现在也算有了历练，懂得转圜了，便冲着太后诉苦：“郡主误会我了，那日我读《尚书》，有一句话不解，课后向太傅讨教，与太傅顺路同行，郡主就很不高兴，一直出言讥嘲我。我原本不知道郡主究竟为什么怨怪我，要是早知道她的心思，我定不会与太傅说话，连课都可以不去上，请母后明鉴。”
太后听了，觉得她的解释还算合理，无奈相王夫妇并不买账。
“殿下一向是公主之中最机灵的，臣也知道殿下口才好，但在臣面前，这些巧舌还是收一收吧！”相王那张脸拉得八丈长，因为隐怒，显得有些狰狞，“殿下不该仗着身份目中无人，都是李家的儿女，殿下就算不看在她是你堂姐的份上，也该看在臣的份上。”
宜鸾忙向相王褔了福身，“王叔言重了，我不过与阿姊有几句小口角，哪里就目中无人了。”边说边对太后道，“儿臣知道错了，明日就去王叔府上，向郡主赔不是。”
就因为清河郡主看上太傅那件事，闹得太后也不得安宁，鄢太后早就觉得厌烦了，只是不得不应付相王。宜鸾既然这么说，她觉得可行，便对相王夫妇道：“三公主愿意亲自向郡主致歉……”
“不行！”相王没等太后说完，就出言打断了，“悬子眼下心境不佳，三公主再去见她，臣怕火上浇油，到时候不好收场。”
宜鸾委屈地看看太后，人家既然不接受，那她也没有办法。
太后强压住火气问相王：“郡主什么时候能消气，到时再让三公主去就是了。”
相王一哂，“消了气，三公主再去还有什么意义？如今她性情大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三公主如何向臣交代？”
那雷霆万钧的嗓门，实在很有威吓作用，即便是再小的事，语气也渲染成了杀人放火。
太后拧了眉，脸上渐渐浮起怒意，当然那怒意断不会对相王发作，归根结底都是宜鸾惹的祸。她也懒得回护了，冷着脸道：“依相王的意思，要三公主如何给交代？”
相王道：“头一桩，请三公主搬出金马殿。永和里是前朝中枢，后宫之人如何住得！第二桩，请三公主不乘车马，负荆请罪，到时候郡主原谅不原谅，再看郡主的意思。”
这话说完，边上的危蓝急起来，低低唤了声太后，“殿下毕竟是长公主啊！”
宜鸾也被气得不轻，没想到这相王猖狂至此，竟敢堂而皇之提出这种要求。
然而太后脸上神情却不见起伏，她本来就怕麻烦，也不愿意为宜鸾得罪相王。相王的要求是过分，但为了打发他们，勉强也能接受。
宜鸾当然不答应，愤愤不平道：“王叔可别欺人太甚了，我与郡主起了争执，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吗？王叔护短至此，怎么不问青红皂白。”
相王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你堂姐卧在床上失了神魂，你却好端端站在这里，孰是孰非，还要向你堂姐求证吗？”
反正就是躺下的人占了先机，站着的人注定不占理。宜鸾无法抢白，太后又不帮她说话，只好任相王宰割。
相王妃露出得意之色，“既然说定了，那就这么办吧，先平了郡主的怒气再说……”
就在这时，门外终于有人接了话，“ 臣看大不妥，请太后与相王再议。”
众人朝门上望去，见太傅提袍进来，还是一贯从容的神色，但对于濒临绝境的宜鸾来说，却如神祗降临一般。
原本她是不抱太大希望的，毕竟太傅从来不管闲事，排云人微言轻，未必能请得动他。可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来了，这刻宜鸾感动得眼眶发酸，第一次有了找到靠山的感觉。
太傅的出现，让局势发生了巨大扭转，太后也不好拿主意了，踌躇道：“还是再议吧。”
看相王的样子，仍旧不肯妥协，太傅向太后行过礼，这才来打圆场，“长公主年少，又与郡主是至亲，至亲姊妹之间发生些小矛盾，何至于让相王愤慨至此呢。”
“嗬。”相王皮笑肉不笑，“平时请都请不动太傅，今日怎么为了这点小事，赶到德阳殿来了。”
“相王也说是小事，小事就不必兴师动众，伤及彼此颜面了。”太傅道，“三公主是有错，大可让其私下赔罪。郡主有气，长公主也须顾及颜面，相王就高抬贵手，息事宁人吧。”
其实要是换个人说情，相王也不是非惩处三公主不可，但偏偏是他罗隐，这下不刁难也得刁难了。
相王调开了视线，“太傅佐王事，燮理阴阳，天下机要等着太傅主持，就不必过问这种私事了。”
太傅却一笑，“殿下与郡主都是我的学生，相王想以私事论断，罗某就要劝相王一句了。相王爱女心切，却不要忘记，殿下也是先帝掌上明珠，是西陵的长公主。长公主身份尊贵，仪比诸侯王，相王要其向郡主负荆请罪，不说僭越，冒犯天威之嫌是避无可避了。相王辅政，最忌口舌是非，何必落个妄自尊大的名声，让天下百姓议论。”
相王被他说得语窒，其实自己何尝不知道这个要求咄咄逼人，但为了给女儿出气，实在是顾不上了。
眼下太傅出面，事情肯定不那么好办。他和王妃对视一眼，王妃道：“免了负荆请罪也可以，但长公主须得搬出金马殿，这点要求不过分吧？这也是循着祖制，约束宫中内命妇。”
可是就连这个要求，太傅也驳回了，“长公主暂居金马殿，是为照顾陛下。长公主与陛下一母同胞，陛下抱恙，没有人比长公主更懂得抚慰，相王要令长公主搬出金马殿，可要先顾及陛下？再说天机轮转，应时而变，若遵祖制，太后也不该居于此，难道相王还要勒令太后，搬出德阳殿吗？”

第12章
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感觉不到疼。起先对这件事无可无不可的太后，在听到太傅这样的质问时，终于打起精神看向了相王。
是啊，这德阳殿本不应该她住的，相王拿住处来说事，难道是明着挤兑常山长公主，暗里给太后抻筋骨吗？
太后这一盯不要紧，给相王吓出了一身冷汗。虽说先帝驾崩前，将少帝与朝政托付给了顾命大臣，但有太后临朝称制，这西陵最终拿主意的，还是鄢太后。只不过太后对权柄不甚感兴趣，太傅又只想教书育人，这才让相王有了一人独大的机会。
然而这一人独大，始终在太后默许的范围内。太后不计较，他可以横着走，前提是挥动爪子的时候，不能误伤了太后。如今太傅三言两语把火引到了太后身上，让她不再作壁上观，那么相王就得审时度势，收起他的霸道作风了。
相王忙朝太后摆手，“臣断没有这个意思。咱们这是在商讨长公主与悬子的纠葛，太傅又何必胡乱牵扯呢。”
鄢太后脸色不佳，前几天相王妃就带着清河郡主来找她，早过了念书的年纪了，非要挤进华光殿，像十几岁的孩子挂屁帘似的，着实让她为难了一番。如今入了学，好好读书就罢了，又和三公主吵起来……太后简直觉得她们烦死人了，连带着相王，也让她不满意起来。
“三公主暂住金马殿，确实是为就近照顾陛下，相王看在陛下的情面上，就不要对此耿耿于怀了。”太后耷拉着眼皮说，“至于三公主得罪了郡主，赔罪是应当，但相王不能只顾自己痛快，不顾帝王家颜面，如此因小失大，也不是你做臣子的道理。”
相王夫妇显然对这样的处置方式不满，相王妃揉着心肝申辩：“太后，悬子回来就病了，到现在还不肯吃饭呢。我们夫妇若只是为三公主一句致歉，也不必兴师动众进宫来见太后了。”
说到这里，鄢太后已是半带敷衍，“那就派宫中最好的太医过去，给郡主看病。郡主喜欢吃什么，想要什么，宫中之物随意挑选就是了，这样可行？”
相王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朝她使眼色，让她说话。
相王妃立刻意会，这回不再死咬着宜鸾不放了，含笑望了太傅一眼，“既然有太后与太傅说情，我们也不是那等得理不饶人的人，就照着太后的意思办吧。宫中之物，我们不敢觊觎，悬子她什么都不缺，谢过太后好意。不过先前说的，三公主须登门致歉，这个不能免……也不是我们较真，只是想让悬子开怀一些，请三公主体谅。”
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宜鸾自然没有异议，忙点头应承，“我明日就去面见郡主。”
“殿下是要一个人来么？”相王妃道，“只怕悬子转不过弯来啊，最好能找个中间人说合说合……我看太傅正合适，若有老师从中调停，想必那孩子的心火也就平了。”
相王顺势又换了副嘴脸，笑道：“我与太傅同朝多年，太傅寻常轻易不外出，我也不得机会款待。若明日能来，我那小小王府可算蓬荜生辉了，我必定扫庭以待，恭候太傅。”
所以说相王是个钻营的高手，能把突发的变故一通盘弄，最终利益最大化。
说到底清河郡主的目标不就是太傅吗，太傅出现，是解了宜鸾的围，但自己也落入了相王的陷阱里，不跑这一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
宜鸾不知道太傅打算如何应对，率先回绝了相王妃的提议，“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就行了，为何要劳动老师？”
相王横了她一眼，“今日若没有太傅为殿下出头，能大事化小吗？殿下如何不知感念太傅，还说这样的话！”
宜鸾一向很讨厌这位王叔，今天这份讨厌果然更上了一层。
正要反驳他，却听见太傅应了声好，“明日我与殿下一同登门，探望郡主。”
宜鸾讶然转头看他，太傅面上波澜不兴，似乎这个要求，答应得一点都不为难。
相王夫妇满意了，“我们回去便将消息告知小女。那么明日，就静候太傅与殿下驾临了。”
相王夫妇朝太后行礼，复退出了德阳殿。太后看着他们走远，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瞥宜鸾，“日后离清河郡主远些，没事别去招惹她。”
宜鸾讪讪告罪，“儿臣错了，往后不敢了。”
太后扶了扶额，“闹了我半日，我的脑子都快炸了……”站起身对太傅道，“这件事就劳烦太傅了，三公主无状，请太傅代为周全。”
太傅微呵腰，退到一旁，静待太后走远。这德阳殿也不用再逗留了，连一句话都没有交代宜鸾，转身便朝外去了。
宜鸾愣了下，忙跟上去，边跑边说：“老师，等等学生。”
太傅恍若未闻，步子也没有放缓半分，虽说走得从容，但宜鸾还是从他的脚步里，隐约窥出了几分怒意。
心下紧张，又不敢留存积怨，有问题还是得当日解决，否则时间长了容易造成误会。于是回身示意危蓝先回去，自己哒哒跟在太傅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太后召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妙，所以派身边的女官向老师求救……我没想到，老师当真会来。”
太傅心空如洗，遇上这种棘手的学生，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去和清河郡主较劲，又不是他授意的，到最后闹出乱子来，却要他出面解决，多少让他有种被逼无奈的感觉。
“老师，今日多谢你。”宜鸾谄媚地说，“我就知道老师顾念学生，不会看着相王一家欺负学生的。”
太傅到这时才向她施舍了一缕目光，“臣记得曾经告诫过陛下，不要刻意挑衅相王，这句话陛下没有转告殿下吗？”
说起这个，又是另一种悲哀，堂堂的国君还需避讳臣子。当初闻誉是同她说起过，因此他们谨记着，尽量避免与相王发生任何冲突。有时候就算相王刻意压制闻誉，大家也都忍了。
可李悬子的出现，本不在宜鸾的意料之中，自己也不是有心要和她过不去，只是担心她拿捏了太傅，少帝会腹背受敌。
但这话怎么和太傅说呢，毕竟一人一个心眼，说出来怕是会引得太傅忌惮。因此她唯有装傻充愣，“我没想得罪郡主，但又看不惯她总缠着老师。我这是为老师分忧啊，请老师体谅学生的一片苦心。”
不得同意胡乱出头，出了事一口一个“为了老师”。太傅的不悦不必掩饰，顿住步子道：“臣不管殿下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殿下记住一点，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利用私怨牵扯上朝政。今日是没有如相王的意，否则殿下不乘车辇负荆请罪，这脸面还保得住吗？沦为全中都的笑柄是小事，折损了陛下的颜面是大事。你与陛下一母同胞，一损俱损的道理，殿下可明白？”
宜鸾低下头，面红耳赤，“是，学生明白……可我没想到，相王会小题大做。”
“现在殿下可见识到了？”他正颜厉色问，“有了这一次，殿下应当会吸取教训了吧？”
宜鸾点头不迭，“当然，我往后再不和李悬子起冲突了，就算她讥嘲我，我也不会理她。但老师，学生不能看着老师受人窥伺折辱，一旦李悬子想打老师的主意，学生就按捺不住这暴脾气，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她是个斩不断的滚刀肉，明明羞惭，却又振振有词。说得太傅纳罕，操着复杂的目光审视了她半晌，最后说：“臣错了，应该让相王收拾你。”
啊，这是不打算讲仁义了吗？宜鸾慌张地解释：“学生不是犟，只是想维护老师。”
或者……也许……她是真的好心吧。太傅心头的怒意终究平息下来，不想再与她作这种无谓的争执了，负起手快步上了复道。
宜鸾在后面紧追不舍，说实话，今天这番境遇真的多亏了有太傅，她心里确实十分感激他。
为了表示谢意，她说：“老师，我让人做些好吃的，给老师送去吧！还有午真童子，多吃一些，长得壮实。”
太傅对这些俗礼并不感兴趣，淡淡道：“官署有专人负责吃喝，午真也饿不着，殿下不必费心。”
“那我总要为老师做些什么。”宜鸾真挚地说，“老师今日帮了我，明日还要陪我去相王府。那里不知是什么龙潭虎穴，万一老师进去了就出不来了，那可怎么办？”
太傅额角一跳，“任他什么龙潭虎穴，臣自有办法全身而退。”
其实长公主虽然顽劣，但善于透过表面看本质。想起明天这场鸿门宴……倒也不至于脱不了身，不过麻烦和困扰，是免不了的。
宜鸾觑觑他的脸，他眉眼平和，神情坦然。以前平等地看待每个学生，现在言辞里似乎也有了高低区分。
太傅心里，什么都知道。
李悬子就是因为接近不了他，一直不得如意。想想明天，太傅白送上门，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老师放心，明日我守着老师，寸步不离。”宜鸾已经把一切想好了，“待我三言两语致了歉，我们尽快离开。相王若是请老师留下用饭，老师也不要答应，我怕他们在饭菜里下药。”
太傅迟疑地望了望她，“下药？”
“对呀。”宜鸾颔首，趁机又把太傅夸赞了一番，“老师为人，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定不愿意相信人心如此险恶。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小心总没错的。到了人家府上不吃不喝，别人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咱们早早地去，早早回来，青天白日的，不怕王府上有妖魔鬼怪。”
她说得很含蓄，最怕就是拖延到日落，李悬子豁出去绑太傅入洞房，那可真是神仙也难救了。
太傅是聪明人，当然听得懂她的隐喻，但明天行程排得很满，却也是一件麻烦事。
“我明日午前在白虎观选拔儒生，午时华光殿授课，直到未末才结束，最快也要申时才能前往相王府。”
宜鸾算了算时间，申时到日落，有一个半时辰，只要速战速决，还是来得及的。
“那就申时出发。”她慷慨地说，“老师要是不嫌弃，可以坐我的车。我让人提早在上西门候着，出了翊龙园，可以直奔相王府。”
太傅最重礼节，当然不会和她同乘。她的好意立刻就被拒绝了，“殿下自便吧，臣有自己的车辇，不麻烦殿下了。”
宜鸾心道这么见外做什么，都一路同行了，用两辆车不是多此一举吗，连交谈都不方便。不过太傅说出口的话，她没有胆量争辩，只好先应下，届时再见机行事。

第13章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八字没一撇偏要强行挂靠，当真有了几分事实，反倒不那么显摆，刻意追求低调了。
第二日宜鸾去华光殿，半分没提前一天的事，沉默着坐在座位上，沉默着取出书本文房，那文静乖顺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相王进宫刁难的事像长了腿，跑得人尽皆知。三公主招架不住，太傅出面维护的事实，自然也成了众人窃窃私议的焦点。
“我看有几分真。”理郡王家的蓬莱县主，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格，“否则上回我爹爹罚我，老师怎么不来救我？”
前半句话有待商榷，后半句话纯属找茬。有人反驳她，“你家住在阳和里，离大宫四五里呢，难道老师长了顺风耳，知道你爹要扒你的皮？”
蓬莱县主不高兴，鼓着腮帮子说：“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好，不像我，乐于成全。你们说，太傅教授我们两年，先前也有七八位宗女，个个长得花容月貌，没见太傅与谁有私情。现在三公主被太傅另眼相待，这不是长了我们西陵宗女的志气吗，我看极好。”
这话当然会引来不满，“西陵宗女的志气，得靠这种事长？你满脑子情情爱爱，快闭上嘴，别说话了。”
眼看吵起来，也有人打圆场，“别争别吵，回头看太傅神情如何。”
反正只要情绪有变化，眼神一定看得出来。太傅但凡有一点波动，那就事实大于雄辩了。
一众人有鼻子有眼，商讨得不可开交，呆坐在那里的宁少耘引来了嘲笑，梁国公的长子斜斜挨过来，“子期，三公主这几日没给你送点心啊？”
宁少耘乌眉灶眼，没好气地冲对方哼了声，“我凌王府没吃没喝，还要人接济吗？”恶狠狠地把人轰走了。
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痛快，三公主的青睐来得快去得也快，弄得他都不好向家里交代了。思忖再三，还是得探一探虚实，便悄悄挪到三公主边上，压声道：“我母亲让我带话给你，问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
宜鸾抬起了眼，“吃饭？近来有些忙，去不了，替我谢谢表姑母。”
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电光火石望进宁少耘心里去。以前不觉得这位彪悍的三公主有什么讨喜之处，现在细看，怎么好像有点漂亮？
所以啊，机会放在眼前，挑三拣四不情不愿。机会忽然没了，又怅然若失万念俱灰，这不是矫情就是贱。
宁少耘承认自己有点不识抬举，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当然，他不会直截了当说愿意娶她，彼此还需要更进一步了解，毕竟自己的为人是很矜持、很慎重的。
于是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好回禀我母亲。”
宜鸾认真考虑了一番，“半年之内都没空。”边说边绕了绕鬓边的发丝，“你知道的，人一旦有了心事……很忙的。”
有了心事，一听就是感情上的心事，宁少耘泄了气，懊丧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作为男人，多少有点不服气，他开始仔细观察课堂上太傅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不知是自己观察不够仔细，还是太傅过于老练，盯了半天，连一点皮毛都没看出来。
再打量三公主，她托着腮，照样百无聊赖。这样的状态，若说两个人有首尾，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可信。
宁少耘松了口气，传言是假的，一定是。或许三公主只是忽然对谈婚论嫁失去了兴致，仅此而已。有些事得走两步退一步，那天抱朴劝过他，输给别人丢脸，输给太傅不丢脸，他当时心里还是有些矛盾。现在坦然了不少，人云亦云的事少相信，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
窗外鸟鸣啾啾，炎热早就褪去了，天凉好个秋啊！
宁少耘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课后，散学了，把书匣交给抱朴，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上西门。
上西门外是一片开阔地，两边阙楼耸立，底下车马云集，都是来接宗室子弟放学的。那些精美的车马中，有一辆格外醒目，玄色的团盖下，四柱低垂着帐幕，分明是三公的车辇。宁少耘有些不解，难道华光殿开始接纳官员子弟了？
正琢磨，衣袖被拽动了下，抱朴朝他使眼色。他回头一看，见太傅从上西门出来，径直登上了马车。
然后重点来了，三公主小跑着到了车前，脸上扬着热情的笑，不知和太傅说了什么。不过一瞬，居然登上太傅的车辇，与太傅同乘了。
宁少耘觉得眼前金花乱窜，万分悲凉地对抱朴说：“传闻都是真的。”
抱朴背着书匣，同样迷惘，边上的蓬莱县主兴高采烈，“看，我就说吧！”
马车跑动起来，所有闲言碎语都抛在身后，宜鸾喜滋滋地说：“我还不曾坐过王公的车辇呢，老师的车驾，比我的翟车舒服多了。”
太傅对她蹭车，没有什么好脸色，“殿下不是应该提前让人预备妥当吗。”
宜鸾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我早就吩咐了，可谁也没想到，临出门的时候车辖丢了。时间紧迫，不容耽搁，只好来麻烦老师……反正顺路嘛，老师不会生气吧？”
就算生气，有用吗？太傅显然无话可说，微沉了下肩，调整好自己的坐姿，便再也不管她了。
宜鸾呢，只要和太傅同乘被大家看见就行了。倒也没有其他的诉求，她一路老老实实坐着，只顾偏身朝外张望，看街市上人来人往——西陵这些年边关战事不断，但京师重地，繁华照旧。
她是深宫中的女孩子，如果没有和亲这件事，实在不太关心国家政务，只知道五国打来打去，西陵最大的死敌是渤海国，但与别国诸如上吴、大朔还有后应，偶尔也会起兵戈。
街道上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将走过，她脱口问太傅：“为什么女子不能上阵杀敌？女子只配相夫教子吗？”
太傅到底是太傅，他没有对她的想法感到讶异，“臣从来不觉得，女子上阵杀敌有什么不可。若说不可，大概就是行军不便吧，千百年来战场上纵横来去的都是男子，没有专为女子设立的营地。将领治军再严明，难以彻底驯服人心，军中人多事杂，女子在军中的境地，会比沙场死战难得多。”
宜鸾叹了口气，其实她宁愿出生入死战一战，也不愿意靠着出卖婚姻求得苟且。当然，雄心是有的，不去回忆长途跋涉就一病不起这个经历，她简直觉得自己在女子之中天下无敌。
自己回魂的这半个月来，渐渐安逸了，渤海国对她造成的伤害也减淡了几分。但她心里还是很急，生怕台阁什么时候出奏议，相王又去鼓动太后，要把她送出去。
调头看看太傅，他眼观鼻鼻观心，在朝做官的，鲜少有他这样的。
宜鸾上辈子，确实从来没有和他套过近乎，主要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派去和亲。交情这种事，须得一点一滴积累，真到了死到临头再去央求别人，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老师，学生拜在老师门下两年了，您看学生这个人，怎么样？”她靦着脸，不管好坏，打算加重太傅对她的印象。
宽敞的车舆一角供着一只封闭的炭炉，炉上有银质茶吊，她斟了一杯茶，捧到太傅面前，抿出一个甜笑，“老师喝茶。”
喝了她的茶，是不是就得说好话？太傅勉强接过茶盏，并没有喝，“殿下要听真话？”
宜鸾心道假话你也不愿意说啊，便诚挚地点头，“学生只听真话。”
太傅果然一点没客气，“顽劣散漫，资质不佳，再读十年，也成不了大器。”
宜鸾的心一下子落进了地心里，“啊，老师，学生有这么差吗？”
太傅看了她一眼，“不过殿下有一桩好。”
宜鸾萎靡的精神又振奋了下，“什么好？”
“运气好。”太傅凉凉道，“不用参加科考，也不用凭才学挣功名。年满二十就能走出华光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宜鸾很失望，不就是说她凭借身份吗，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呀……
不行，这种坏印象必须想办法扭转，她决定和太傅推心置腹一番，便道：“老师，其实学生也想好生读书，奈何学问不配合我，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学生读书不行，但礼、乐、射、御都还不错，少师可以给学生作证。”
所以太傅对她也没有太多要求，“君子六艺，殿下通了四艺，何不再加一艺，至少把字练好，这点不难吧？”
想起自己的字，宜鸾有些汗颜，下笔毫无风骨，最多只能算工整，想必太傅已经忍耐许久了。她这个人的长处，就是善于吸取教训，忙道：“学生听老师的，明天起就开始练字，练好了送给老师过目。”
太傅知道她没什么定力，因此不抱太大希望，她这么一说，他也就随意点了点头。
马车穿街过巷，不多久就进了吉昌里。相王所谓的“小小王府”，实在是自谦了，明明气焰嚣张地占了半个里坊，就连门前的场地，也修建得宽阔平坦。
府里的人，头一天就知道有贵客临门，因此车还没停稳，家令就奔了出来，嘴里热闹地招呼着：“长公主殿下，太傅大人，小人有礼了。”
把人请下马车，赶紧往门内引，先行一步的小厮早就进去报信了，还没进门槛，相王就迎了出来。
这回不像在德阳殿时候的剑拔弩张，而是亲切地唤起了小字，相王拱手说：“弥逊，等你半日了，快请进。”
对宜鸾的招呼是顺带的，这份捧高踩低也太明显了。没有受到礼遇的人会记仇，所以相王要和太傅寒暄，她就出言催促，“王叔，我此来是为了向堂姐致歉，她人不出面，难道还卧着床吗？”
得知太傅要来的清河郡主，哪能蓬头垢面躺在床上呢，早就梳妆妥当，只等见真佛了。
相王“哦”了声，吩咐家令：“把郡主请出来。”
须臾郡主穿着留仙裙，环佩叮当地从后院出来，看得出薄施了脂粉，脸颊红润。
宜鸾脱口道：“阿姊今日气色真好，一点看不出生过病。”
这话换来清河郡主冷冷的一乜，也不搭理她，忙着向太傅见礼去了。
宜鸾被晾在一旁，但丝毫不气馁，左奔右突着，“堂姐……嗳，堂姐，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可惜清河郡主充耳不闻，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太傅，凝望太傅的样子，像在仰望一尊大佛。
“堂姐……堂姐……”宜鸾渐渐拔高了嗓门，“你可接受我的致歉啊？”
清河郡主被她聒噪得不胜其烦，气恼地打发，“别吵！”
相王妃也一心想支开她，“长公主殿下，前厅设好了茶水，殿下移步过去吧。”
宜鸾当然不上套，不依不饶地说：“王叔和王婶不是执意要我来赔罪吗，今日我来了，怎么又不当一回事了？”
相王妃很讨厌她的纠缠不清，又不能捂她的嘴，只好随口搪塞，“姐妹之间拌两句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阿姊大人大量，已经不生气了。”边说边拉扯她，“走吧走吧，咱们去喝茶。”
宜鸾一听，立刻唤老师，推开了相王妃说：“郡主已经原谅我了，大功告成，咱们回去吧。”

第14章
相王一家被她这么一说，都愣了下。相王妃“咦”了声，“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一根筋！”
清河郡主见太傅果然有了要走的意思，顿时沉不住气了，一面叫着“爹爹”，一面拿眼瞪宜鸾。
宜鸾这个人，一向吃软不吃硬，见她横眉怒目，愈发不买她的账，大肆招呼太傅，“老师，咱们快走。”
相王自然要挽留，“太傅难得来一趟，怎么能说走就走。我已备了薄宴款待太傅，今日无论如何要留下喝一杯，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本王顶着。”
清河郡主心里慌得很，一面要稳住太傅，一面又要打发宜鸾，往左一转哀求：“老师今日不是来探望学生的吗，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怎么就要走？”往右一转又板起了脸，“三公主要走就自己走。宫门快要落锁了，你也确实该回去了，大不了我派人送你，你赶紧走吧。”
这样不顾情面出言驱赶，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宜鸾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凉声道：“过门即是客，阿姊这样，未免太失礼了吧。”
平常总不拿她当回事，但真要论起尊卑来，她毕竟是少帝的胞姐，太过得罪了也不好。
相王妃忙来做和事佬，装模作样呵斥了女儿一声，“不得无礼！”复又好言好语对宜鸾道，“你阿姊被我宠坏了，就是这样的脾气，殿下千万别与她计较。你看，王叔和太傅还有政事要商谈，咱们别管他们，上前面饮茶去。”说着就要拉扯。
宜鸾抽出手臂，笑着说：“昨日商谈好了，老师今日是来替我调停的，不是来和王叔商谈政事的。”
相王见她油盐不进，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既然拿政事做幌子，就得给个说法，至少是她和太傅都感兴趣的说法。
“陛下将要十六岁了，理政也日渐沉着老练，我在想，是否应当与太后商议，早日归政于陛下。”相王说完，复又浮起一个犹疑的笑，“当然这只是我一人所想，还拿不定主意。既然太傅来了，那就好好合计合计，看此事应当如何决策。”
所以这相王就是厉害，但凡是牵扯上少帝亲政的事，任谁都不能置若罔闻。这么一来，太傅着实是走不脱了，只要时间充足，李悬子就有戏可唱。
相王妃冲宜鸾微笑，“三公主，王叔果然要与太傅说要紧事，咱们就回避吧。走走走，茶要凉了。”
反正宜鸾也没想在他们面前博什么好名声，嬉笑着说：“王婶怎么总想支开我，是嫌我致歉致得不够诚心吗？”
相王妃忙周全，“哪里嫌殿下不诚心了，殿下千万不要多想……”
“那你们留老师用饭，怎么不留我？我还未在王叔家用过饭，我也要留下。”
这下相王一家都有些尴尬了，又不能拒绝，相王妃只得悻悻答应，“那好，让人另置一桌，我陪殿下喝两杯。”
结果宜鸾往太傅身边靠了靠，“不行，我要与老师坐一桌，还要坐在老师旁边。”
相王蹙眉，“这不是胡闹吗，我与太傅有政事商议，闲杂人等怎么能够旁听。”
老狐狸拿规矩来压她，不变通怕是不行的，宜鸾懂得拿捏重点，含笑望向李悬子，“阿姊，那你会陪我吗？咱们先前有些小误会，正好在饭桌上冰释前嫌吧。”
她促狭得很，不盯紧太傅就盯紧李悬子，反正只要不让李悬子单独接近太傅就行。
清河郡主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三公主，你是专程来克我的，是吧？”
宜鸾笑了笑，没有作答。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今日充当的是护花使者的角色，除了保住我方太傅，其他都不重要。到底经历了昨天的事，太傅的举足轻重可见一斑。换句话说，和亲那桩买卖也不是没有转圜，有太傅在，自己这条小命就有救，所以抱大腿的决心更加强烈，谁也阻止不了。
至于相王，当然也得权衡，总不能因为长公主作梗，就错失良机。到了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凑成了一桌，饭桌上决口没提少帝亲政，东拉西扯些朝廷选拔人才的闲事，然后劝酒劝菜，鼓励多喝。
太傅的不悦，还是被良好的教养完美掩盖了，让他无奈的是左右两侧的人。左手坐着清河郡主，右手坐着长公主，一个敬酒一个挡酒，执着的较量在他面前眼花缭乱地呈现，以至于他不得不往后避让，避免影响她们的发挥。
越是不让斟酒，清河郡主越是要斟，盖在太傅酒盏上的手终于被拨开了，她气恼地说：“我请老师饮酒，和殿下有什么相干。”
宜鸾眼睁睁看着清透的水光淌满杯盏，“喝酒有什么好，喝酒可是会误事的，浅尝辄止就行了。”嘴里说着，把自己的空盏和太傅的对换，也没多想，举起太傅的酒杯，就一饮而尽了。
“啊！”清河郡主怪叫，“你怎么喝老师的杯子！你、你、你……”
太傅眼波流转，眼底也有意外。
但宜鸾丝毫不觉得尴尬，老神在在道：“这有什么，我又不嫌弃老师。是吧，老师？”
相王夫妇头都大了，没想到苦心安排的饭局，被一个小丫头破坏得乱七八糟。
相王妃疲乏地吩咐侍酒家仆，“去，取新盏来。”
新盏来了也没什么用，郡主斟满，宜鸾就喝了，一面咂嘴嫌弃，“你家的酒怎么这么辣，一点也不好喝。”
她们闹得不可开交，相王叹了口气，意识到有长公主搅局，继续拖延只是浪费时间。
悬子看上太傅，他们夫妇当然乐见其成，但碍于太傅的身份，暂且只能持观望态度，至多不时给女儿伸一把援手。然而这些治标不治本，隔靴搔痒，裹足不前，下次机会不知在猴年马月。索性快刀斩乱麻吧，把话挑破了，大家安生。
于是相王正正颜色，在她们的一片喧闹声里，笑着对太傅道：“弥逊，入朝有十来年了吧？我看你一直居于官署，可曾想过在宫外置办一所宅邸？”
太傅慢慢摇头，“我每日来往白虎观和华光殿，住在官署方便些。”
“那怎么成呢。”相王道，“总是形单影只，不是办法。学问要做，日子也要过……你可想过成个家？好歹有个知冷热的人，忙了一天，回去有人说说心里话。”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原本吵嚷的郡主和长公主都静了下来，好奇地望向太傅。
太傅的回答，其实都在预料之中，他神色淡漠地说：“我喜静，现在的一切正合我意。再说我师从皋府，相王也是知道的，从入师门那日起，就发愿终身不娶了，时至今日也没有动摇过心志。”
这个回答怪让人失望的，相王妃道：“男婚女嫁本是人伦，做学问是要紧，但也不能存天理灭人欲。再说太傅这样的人品才学，不传承下去属实可惜了。”
太傅抬了抬眉，淡淡一笑，“我有八千门生，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了，没有什么可惜。”
清河郡主急起来，“教授学生，怎及血脉传承……”说得太没遮拦，有点无状了，忙又转了个弯，“我阿娘是这个意思。”
宜鸾则在一旁拱火，“阿姊，这种事，你真是心领神会啊。”又换来李悬子的白眼。
相王妃当然要替女儿找补，“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虽然无牵无挂，到了年老时候，终究还是要儿女承欢膝下的。何不趁着年轻，找一个合适的，有人心疼，总比回去清锅冷灶强。”
他们旁敲侧击，连宜鸾都听得不耐烦了，索性道：“王婶，你们是想替老师保媒拉线吗？说合的是哪家女郎呀，我认不认得？”
相王妃被她这么一打岔，属实有点不上不下。转念一想，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干脆对太傅道：“我家虽寒微，但门风尚好，太傅与我们王爷同朝多年，彼此也算知根知底。太傅，您看我家小女如何？”见太傅不像立刻要拒绝的样子，相王妃又增加了几分信心，“我家悬子，对太傅敬仰已久，她的心思，料太傅是知道的。若是有幸，咱们缔结了姻亲，小女得偿所愿，太傅也有了知心的人，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太傅，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宜鸾在边上看着，知道又到了她挡驾的时候，突兀地“哦”了声，“王婶说了半天，原来是要给堂姐做媒。我看这门亲事不相配，堂姐已经拜在老师门下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能生出这种背德的念头来。要不然王婶再想想别人吧，不管是谁，都比堂姐强……”转头看看太傅，“是吧，老师？”
太傅这回没有沉默，“臣发过愿，立过誓，绝不反悔。”
宜鸾摊手，“看吧，老师说了，不会娶亲。”
相王妃还在试图游说，“此一时彼一时，人要应时而变，这不是太傅的原话吗。”
宜鸾接口道：“只有小人才出尔反尔，老师是君子，王婶就不要为难老师了。”
这回相王妃也忍不住要瞪眼了，李悬子隔着太傅朝她呵斥：“长辈说话，你做什么要插嘴！”
本以为她会反唇相讥，谁知并没有。她委屈巴巴地仰头看太傅，“老师，堂姐她又骂我。今日我们是来向她致歉的，你看她咄咄逼人，一点也不给老师面子。”
清河郡主张口结舌，真没想到她居然还会用这招。
太傅则是配合的，略显怅惘之色，“看来罗某今日是白跑一趟了，也罢，那就不叨扰相王了。”说着便站起了身。
鸡飞蛋打不过如此。相王一家慌忙安抚，“小孩子之间拌嘴，今日吵明日好，不要当真。太傅也别听了三公主的话，闹出什么误会来。”
宜鸾跟在太傅身边，不时上眼药，“这顿饭吃的一点也不舒心。哎哟，我的胃都疼了，回去还得招太医。”
太傅袍袖翩翩向相王拱手，“多谢款待，改日得闲，再请相王饮茶。”
他们说走就要走，再强行挽留就失了分寸了。相王见状，只好把人送到府门上，再三致歉：“今日怠慢了，请太傅见谅。”
宜鸾懒得听他们虚与委蛇，自己就着灯光登上了车辇。偏头朝外看，星河璀璨，月亮从东边升起，挂在了柳梢上。原来在宫外赏星赏月，别有一番悠闲滋味，以前怎么不知道。
太傅与相王又寒暄了两句，方转身坐进车舆内。驾车的童子回身掩上门，甩了甩马鞭，驱策着马车朝巷口缓缓去了。
清河郡主不屈地死盯着车辇走远，满心的愤怒压抑不住了，哭闹起来，“这个李宜鸾，竟和太傅同乘！她每天都在华光殿显摆，说太傅与她多亲近，难道太傅当真和她有染吗！”
相王妃是入了骨地疼女儿，见她一闹，赶忙安抚：“太傅不是说了吗，发愿今生不娶，又怎么会和三公主厮混在一起。三公主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与孩子同乘有什么奇怪的……哎呀，好了好了，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办。”
相王徒劳无功，早就不高兴了，见了眼泪更不耐烦，怒声道：“人家既然终身不娶，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砻城的男子千千万，为何偏偏看上他？”说着用力拂袖，“哭哭哭，哭个冬菜，好没出息的东西！”

第15章
那厢宜鸾却是高兴的，没有付出太多的颜面，把事情摆平了，且李悬子对太傅的觊觎，到这里应当是没有下文了。
最让她放心的，是太傅压根没有想过和相王结成同盟，这样闻誉手上的权力就不会被相王完全控制。大不了再容忍他一段时间，等时机一成熟，闻誉就能自己掌权了。
干成了一桩大事，心里四平八稳，不过初秋的夜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风吹过来，寒浸浸的呢。
宜鸾偏过身子，车围可以替她抵挡凉风，先前喝了好几盏酒，到现在颧骨还有些发热。正好，脸露出窗口，憋闷的胸怀也坦荡了，更觉得这夜色迷人，人间值得。
“还是西陵好，西陵的星星也比渤海国的亮。”她喃喃自语，想起自己和藩的一路上，好像都没怎么见过星月，那段时光，真是黯淡。
通常听她莫名提起渤海国，总会有几分好奇吧，宜鸾等着太傅来打听，可以顺势挑起话头，结果等了等，一点下文都没有。
她只好回头观望，发现太傅正支着脑袋假寐。车盖下悬挂的灯笼摇曳着，温暖的光，把太傅的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他的脸，大多时候看上去清隽冷漠，闭上眼，反倒显得更随和了。难怪李悬子紧追不舍，那丫头虽然骄纵，但眼光确实不错，但凡被她相准的，必定是人间至宝。
“老师，您睡着了吗？”宜鸾忍不住唤了一声。
太傅那修长的凤眼，终于掀开了一道缝，轻轻瞟了瞟她，没有应答。
她挪了下身子，靠过来一些，“老师，相王留您用饭，不是说要与您商谈陛下亲政的事吗，怎么后来再也不曾提起？”
太傅可能真的乏了，眨眼的动作也显得很迟缓，半晌才道：“不过是借口，殿下难道还当真吗？”
宜鸾叹了口气，“知道是借口，但还是愿意试一试，果然上当了。”
太傅见了太多官场上的真真假假，慢慢合上了眼道：“政客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到最后十句里有两三句肺腑之言，已经是幸事了。”
宜鸾最爱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师也务政啊，不算是政客吗？”
太傅又拿眼梢瞥她，慵懒里带了点责难。她知道，不该拿他和相王之流相提并论。
但这酒啊，真是有点上头，宜鸾打了个嗝，庆幸地说：“还好我酒量不错，要是任由郡主给老师斟酒，老师今日必定醉倒在相王府。这一醉，会发生什么难说，第二日消息就会遍布朝野，然后相王就要逼婚，让您娶郡主啦。”邀功一番，又探身道，“老师，学生问您个问题可以吗？郡主今年二十五，配您是大了还是小了？老师入朝已经十年了，今年春秋几何？什么时候过整寿啊？”
西陵的风俗，三十、六十为整寿。太傅门生遍地，三十好像有点不切实际，可以期待一下六十。
本以为太傅会觉得她唐突，不加理会，谁知太傅竟破天荒地应了她，“再过三个月，过八十整寿。”
宜鸾“啊”了声，“真的吗……不是真的吧！”
太傅无奈地调换了个睡姿，有这样的学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你说她不聪明，人家可是西陵的长公主；你说她机灵……倒也尊师重道，什么话都相信。
当然，宜鸾对自己脑子偶尔的卡壳，是持原谅态度的。以前与太傅不相熟，私下里从来没有交集，当然也不得机会探听虚实。现在都同乘一辆车了，闲话两句家常也不为过吧。
她正了正坐姿，小心翼翼问：“老师，皋府是不是神仙所在的地方？那里出来的人，可以长生不老吗？”
太傅可能觉得她太过好奇了，不该打听的事瞎打听，因此没有回答她。
宜鸾不死心，趁着太傅闭眼之际，凑近好生打量了他一通。说实话，太傅的脸颊白净无暇，眼尾一丝皱纹都没有，就这样的皮相，很难相信他已经上了年纪了。
反倒是午真，少年老成，难得笑一次，笑起来鼻翼两侧还有褶子，看上去年纪比太傅还要大。
正胡思乱想，忽然心头一紧，等回过神来，发现太傅那双眼睛与她对上了，那样清透的眼眸，像开疆拓土的利刃，笔直插进她心里来。
她猛地一震，“老师，您怎么忽然睁眼了？”
太傅冷冷道：“臣是闭目养神，不是死了，忽然睁眼有什么不妥吗？”
宜鸾顿时有些讪讪，笑着说，“学生正瞻仰老师，心无旁骛。您这样，吓了学生一跳。”
太傅脸上鲜少地出现了费解的神色，瞻仰这个词，仔细推敲没什么错，但听上去总觉得不是滋味。
罢了罢了，他抬起两指勾挑窗上垂帘，怎么还未到？
永和里在大宫东南方，西苑直道的尽头就是三大官署，遂吩咐赶车的童子：“去宣平门，拿我手令入宫门。
童子应了声是，从苍龙门径直往南，不多久车辇就停在了宣平门外。
宫门高而深广，出墙的椽子上挑着巨大的白纱灯笼，照得满地迷迷滂滂。内城的每一道宫门都有人把手，只是这宣平门平时进出的人不多，不知是不是领军府的人懈怠了，只有两名禁军守在门前。
见有车辇到跟前，出于惯例要上前盘问。童子取出太傅的手令，查验过后即刻就要放行。
结果扣响门环，里面森森然，毫无动静。又大力拍打门扉，这宫门何等的厚重，那点声响像雨点落进了湖里，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可以确定里面的人玩忽职守了，门外的禁军吓得脸色骤变，拿刀柄撞击大门，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宜鸾靠着窗，看了半晌，这急脾气实在是忍不住了，跳下车站在门前大喊：“开门！今日是谁轮值，叫领军来处置！”
门外两名禁军面面相觑，这事要是闹起来，恐怕领军府不得安宁了。其中一人忙安抚，“请内人稍安勿躁……”
“什么内人！”一旁的童子叱道，“这位是常山长公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会和太傅一起漏夜赶回宫，但这两位不管是哪一位都不敢怠慢。于是乎两名禁军叫得愈发卖力了，从先前的宫禁不得喧哗，到后来放开了嗓门连喊带骂，吵吵嚷嚷连远处的开阳门和中东门都听见动静了。
也不知是不是开阳门上的人通传了里面，隔了一会儿宫门终于打开了，里面跑出来的班值战战兢兢俯首。借着光看，眼皮浮肿着，不是睡了就是在聚赌。
折腾了这么久，太傅也已下了车。他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看脸色好像风平浪静，但不耽误他秋后算账，“传话给领军，带好今日班值名册，明日入章台门回话。”
领队的班头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请……请太傅恕罪……”
他的神色忽然严厉起来，“宫门重地，疏于值守，万一有人阑入闯宫，你们谁能担待？恕罪？如何恕罪？”
宜鸾是头一次见他当真生气，结结实实地被镇唬住了，手忙脚乱爬上车辇，打算暂避风头。
结果太傅站在宫门前，无奈地回头望她，“入内宫了，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殿下还想乘车吗？”
哦对，自己一慌，就忘了章程了。
她忙又从车上下来，跟在太傅身后进了宣平门。这一路闲碎的话一句也没有了，亦步亦趋着，一直跟到了太傅官署前。
门内午真出来接应，太傅终于停下了步子，回身见她一副铩羽的样子，蹙眉问：“殿下噤若寒蝉，为什么？”
“老师刚才生气了，学生不敢出声，不出声保平安……”她咧着嘴，勉强笑了笑。
这说明太傅甚有威严，倒也没什么不好。
太傅慢慢颔首，“殿下回金马殿吧，恕臣不相送了。”边说边唤午真，“你将殿下送回寝宫，再回来复命。”
午真道是，牵袖比了比手，“殿下请吧。”
宜鸾没挪步，仰头虔诚道：“学生看老师进了官署再走。”
然后太傅果然提袍迈进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看看，真是不讲什么人情啊，好歹还同桌吃过饭呢。
宜鸾撇了下嘴，对午真道：“老师满肚子学问，却不懂怜香惜玉。”
听得午真诧然，“怜香惜玉？哪里有什么香和玉？”
宜鸾气恼，“我啊，我是年轻姑娘，怎么够不上香和玉？”
午真这才转过弯来，眼神似乎带着几分质疑，但终究不便多言，最后顺从地应了声“是”。
挑上一盏宫灯，走在宽而直的夹道里，午真佛头青的袍子在夜风里飘摇着。宜鸾在后面打量，才发现他头发的颜色和一般人不一样，灯火之下隐隐泛着靛蓝色的光泽，再使劲盯一会儿，就要现出原形似的。
上次的问题，没能问出个结果来，这次正好赶上有机会，宜鸾便唤他，“午真童子，你是几岁到老师身边的？陪伴了老师多年，一定对老师很了解吧？”
午真预感不妙，她又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了，本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原则，他抿着嘴摇头不语。
宜鸾很不解，“怎么了？你被人施了禁言术，不能说话了？”可是再一想，刚才还听见他说话呢，于是好言好语套近乎，“我拜在老师门下，与你也算同门，同门之间，不能交谈吗？午真，你是因何追随老师的呀？是自己入皋府的，还是被家里人卖了？”
她问题很多，想法也古怪，午真知道绕不过去，便道：“我不是被卖的，是想明些事理，自愿追随太傅的。”
宜鸾点了点头，“那么，老师家中还有什么人？他入朝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举荐过罗家人。”
午真心下哀叹，就知道她会刨根问底。
可是不答又不行，只好敷衍：“我是太傅入世之后才追随左右的，没有见过太傅的家里人。罗家确实无人在朝做官，或许志不在此，罗家人更喜欢方外和山野也未可知。”
方外？山野？
仅仅这两个词，就让宜鸾脑内演绎出了白狐奔于旷野的景象。
太傅的来历，果然成谜啊，唯一知情的，恐怕只有当初请他出山委以重任的先帝了。如今先帝没了，这个秘密也就无解了，只知道太傅从皋府来，至于皋府具体是个什么所在，无人知晓。
“那午真童子，老师可曾夜行千里，回过皋府？皋府当真是天帝的藏书阁吗？”
午真忍住没回头，朝着广袤的天际翻了个白眼，“我不曾去过皋府，太傅也不会飞，殿下就别问了。”
宜鸾无奈地闭上了嘴，这时已经到了金马殿门前，午真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呵了呵腰道：“已将殿下送达寝殿，殿下请回吧，午真告退了。”
殿里的咸嬷嬷迎出来接了手，直着嗓子喊：“殿下回来了，预备洗漱。”
宜鸾只得迈进门槛，先不提洗漱的事，对咸嬷嬷道：“我还饿着呢，给我弄些吃的吧。”
咸嬷嬷的脾气就如她的姓氏，真是叫人齁得慌，大惊小怪道：“啊，还没吃饭？这么晚回来，相王居然不留饭，这也太抠门了！到底是相王不会待客，还是殿下挑嘴，不肯将就？殿下，您想吃什么？吃干的还是稀的，我这就让灶上准备去。”
宜鸾败兴地仰在贵妃椅里，最后图省事，就着茶水吃了两块糕点，就草草睡下了。
第二日，三公主与太傅深夜叫门的消息不胫而走，果然相处多了，不用刻意营造，传闻自会有鼻子有眼。
正当宜鸾受用之时，长姐宜凤挨了过来，左右觑觑无人，对宜鸾道：“你往后别与宁少耘走得太近，知道么？”
宜鸾道：“我早不和他打交道了……阿姊为什么这样说？”
宜凤拿一手掩住了口，绘声绘色地告诉她：“驸马不是凌王的表侄吗，平时来往颇多。昨夜凌王传人请他救急，说宁少耘被扣在拥翠楼的‘颜都知’那里，回不来了。”

第16章
宜鸾深居宫中，不知道外面那些花名，奇道：“拥翠楼是什么官署？扣宁少耘做什么？”
宜凤已经出降，在城中建了公主府，除了读书进华光殿，平时生活在广阳亭，算是半个市井人了。
宜鸾一头雾水，她就仔细给她讲解，“不是官署，拥翠楼是有名的青楼，所谓的颜都知，是楼里的花魁。城中哪个达官贵人的府上有酒宴，她就受邀出面主持，这才得了个‘都知’的花名。”
宜鸾大为惊讶，“宁少耘喝花酒去了？”
宜凤道：“不知怎么回事，和家里说好出去会友的，结果跑到秦楼楚馆去了。”
一旁的宜凰接了口，“这有什么不知缘故的，不就是腻烦了童子身，想尝尝荤腥么。上回提起他要压坛敬神，看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就知道会闹这一出。连着三年的老童子，丢不起这个人。”
宜凤很老实，忙朝宜凰摆手，“别胡说，坏了人家名声。”
宜凰嗤了声，“如今还担心坏名声？我曾听说，各楼的花魁最喜欢这种童子，一个真童子抵得上十只鸡，大补的。”说着捂住嘴，笑得直不起腰来。
所以这压坛的买卖真不好做，人选流传出去，花魁们才不管那许多，照样敢和神明抢人。
宁少耘这只童子鸡，终究还是难逃魔爪，之前叫嚣着换人压坛的，这回用不着纠结了，不换也得换。
只不过定好的章程自家打破了，须得自家弥补给交代，否则会有大祸临头。宜鸾嗟叹着：“这小子惨了，他爹娘不得打死他！落进那窝里，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吗，说不定人都瘦了两圈了，着实可怜啊。”
姐妹三个长吁短叹，很为这位同窗苦恼。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等宜凤宣扬，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就已经众人皆知了。
越是留心，越是处处有玄机，今日太傅上课，上了一半被请出去议事，也不知是什么事。
华光殿的凤子龙孙们，各式各样的脾气都有，有愿意和四书五经磕个头破血流的，也有一读书就想如厕的。巴陵王的二公子，一堂课不知要尿遁多少回，起先还需要向太傅回禀，到后来得了特许，想去就去，不用打搅太傅授课。因此他与外界的联系更多，翊龙园中发生的种种他全了熟于心，连今日哪里又新建了个蚁穴，他都知道。
太傅不在，课堂上倒还算安静，鲜少有人交头接耳。但门上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引得众人扭头，一看之下是巴老二，人是没什么稀奇，但动作神态很稀奇，简直怀着稀世的秘密，佝偻着身子坐到座位上。屁股一沾板凳，就开始呼朋引伴，“来来来，知道太傅出去，见了什么人吗？”
大家很好奇，都探身过去打听，“见了什么人？”
“凌王来了！”巴老二说得口沫横飞，边说边比划，“就挨在东边的墙根处，满脸的晦气，求太傅搭救呢。”
原本纨绔子弟狎妓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被花魁扣下的，他还是第一个，这件事就闹得比较难看了。凌王战功赫赫风光一世，到最后会为这种事来见太傅，实在感叹英雄之倒霉。
大家追问：“求太傅什么，你可听清楚了？”
巴老二还没说话，就笑得前仰后合，“还能是什么，求太傅替少耘压坛请神啊。”
这件事好怪诞，“咱们这儿就没有一个能帮上少耘的吗，何必非得找太傅。”
但这话显然过于慷慨了，巴老二问：“谁愿意替？崇川，要不你替他？”
刚才还说笑的汝阳王世子立刻闭上了嘴。
“秀延，”巴老二又望向陈国公家的公子，“你来替他？”
李秀延调开视线，装模作样翻开了课本。
所以根本没人愿意顶替，倒也不是当真没有童男子，只是大家都不愿意将这个事实放大罢了。
巴老二笑着说：“看，没有一人愿意伸援手，可见凌王早就料到你们这些人靠不住。人家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太傅高风亮节，又是少耘授业恩师，求他，这件事就有着落了，神明必定不会怪罪。”
众人恍然大悟，悟过之后不由为太傅伤感，碰上这样的学生，连老师都要跟着遭殃。太傅虽然终身不娶，但也不必非得印证人家是不是童子身。如此一位功成名就的贤者，站在高台昭告天下，万一引来窥伺，那可怎么办！
大家嬉笑，也有嘴欠的，“若是太傅不便答应，怎么办？”
宜鸾原本还跟着一起笑，忽然十几道目光一齐向她射来，吓得她一凛，笑也噎在了嗓子眼里。
李崇川问她：“三公主，你说太傅会不会答应？”
宜鸾谨慎道：“答不答应，我怎么知道。”
巴老二说：“你怎么能不知道。整个华光殿，数你与太傅最相熟，你若不知道，天底下就没人知道，那么你与太傅的熟，也是假熟。”
这是拿话套她虚实啊，这帮人的心，真是肮脏至极，难道和太傅相熟，就得有那方面的纠葛吗？不过这也是个顺水推舟的好契机，以她对太傅的了解，太傅绝不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请求。不答应，正遂了她的心意，有些事不用多言，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个个一点就透。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太傅不会。”说完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众人长长“哦”了声，再要打趣，太傅从门上进来了，这下可不敢造次了，纷纷端正坐好。
太傅如常授课，凌王的到访，似乎并未影响他的心情。大家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些什么来，可惜都是徒劳。一个时辰的课上完，太傅淡淡道：“明日习学射箭与驾车，少师已在郊外辟雍准备好了场地，辰时点卯，切勿迟到。”说完合上书籍，转身便往殿门上去了。
宜鸾也好奇他的决定，让排云收拾书匣，自己提起裙裾便追了出去。
太傅佯佯走在翊龙园的林荫道上，穿过树顶的光线一缕缕照下来，人在光的韵脚中穿行。听见身后有人紧追不舍，也没有放慢脚步，直到宜鸾气喘吁吁叫老师，他才略一回头，“殿下不上音律课吗，怎么跑出来了？”
宜鸾道：“五音六律，学生了熟于心，不上也不要紧。老师现在要去哪里？学生送老师一程。”
还要送他一程，是担心他走得不够快。
太傅捺了下唇角，“去上庠。”
太傅不单在华光殿教授他们，平时也担任上庠博士。西陵设五大学，其中北为上庠，中为辟雍，辟雍是帝王诸侯习学礼仪骑射的所在，而上庠，则是全国儒生学子求学的地方。
上庠在北郊，有些路程呢，要想打听消息，只有赶在他还未出宫门之前。
宜鸾厚着脸皮问：“老师，凌王找您做什么？是为了宁少耘的事吗？”
太傅神情漠然，“殿下只管学好自己的课业，其他的别管。”
就知道他会拿这样的话来搪塞，宜鸾也早有准备，十分真诚且痛心地说：“老师不知道，这件事与我有紧密关系。我啊，曾经对宁少耘有些好感，还去过凌王府，受过蒲城郡主热情的款待呢。如今宁少耘坏了名节，我很是彷徨，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将来何去何从。”说完露出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太傅看在自己教授她一场的份上，到底不能坐视不理。
“殿下还年轻，大可仔细斟酌，不必急于一时。”
宜鸾觑了觑他，“抛开那层关系不说，宁少耘毕竟是我同窗，还沾着亲呢，我也很关心他。据说违背了神谕会倒大霉，所以凌王才来托付老师……老师答应了吗？下月二十九太极观开坛，老师可会代为参加？”
说起这个，太傅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紧。曾经宁少耘来央求过他，当时他一口回绝了，没想到时隔不久，凌王又会因同样的事情来找他……这西陵上下就没有其他人了吗，为什么非得盯住他？
宁少耘作为不靠谱的学生，他可以不加理会，但凌王为西陵出生入死，有这份功绩在，不能不让几分面子。久经沙场的将领，姿态一降再降，拱起的双手一低再低，父母教导无方，老师何尝又能免责呢。
太傅仰起头，迷眼眺望天际，那凤眼流光，泄出几分惆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日我正好有空。”
宜鸾大觉意外，“老师答应了？果真要替宁少耘压坛吗？”
太傅没有再回答她，迈出宫门前轻飘飘扔了一句话：“殿下近来心神不定，且静下来好生自省吧。不管五音六律通了多少，课还是要上的。快些回去，闲杂的消息少打听，及时抽身，一切就与殿下不相干了。”
宜鸾顿住了步子，看太傅缓步走向阙楼。秋意渐浓，风里夹杂着凉意，吹动了他的衣冠，绫罗的袍服翩飞着，勾勒出他的腰脊。太傅的身形，看上去也有些清瘦。
男子嘛，肉多油腻，这样的身材正合适。不过也让人怀疑，太傅官署的伙食是不是有些跟不上。太傅是这样，身边的人也是这样，看来吃素太多，不是好事。
探得了消息，回去就好给自己打圆场了，否则那句“太傅不会答应”，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吗。
华光殿里人见她回来，又凑过来询问，宜鸾抿了抿鬓角道：“老师还是心善，见不得宁少耘落难，压坛的事，已经应下了。”
巴老二等一众人“嗐”了声，“殿下刚才言之凿凿，咱们还以为……嘿嘿。”
宜鸾眼珠一转，傲慢尽显，“嘿嘿什么？老师平常不爱管闲事，不答应不也正常吗。”
说的是两码事，反正也没有标准的答案，宜鸾是很坦然的。但他们挤眉弄眼，分外地讨人嫌，引得她光火，“怎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吗？还是有话不敢直说？没关系，尽管说，我做人，最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然后把眼一横，“看看到底是谁对我有意见。”
此话一出，等同死亡威胁，大家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多言了。
宜凤是个后知后觉的老好人，她与宜鸾是前后桌，回过身来问：“阿妹，你同太傅的关系，果真那么复杂吗？”
来自亲姐姐的疑问，就不怎么好回答了。宜鸾支吾了片刻，还是宜凰给她解了围，“男未婚女未嫁，关系复杂不正常吗？”话风一转，落在了宜凤自己身上，“阿姊，你该仔细管教你家驸马了。为什么宁少耘被风月场扣下，要你的驸马出面搭救？人家是‘都知’，他是‘指挥’不成？”
说起这个，宜鸾点头不迭。她知道往后一年间发生的事，她这没用的长姐为了讨好驸马，把自己贴身的女官送给了驸马。结果大驸马偏宠那个女官，长姐的待遇和女官换了个个儿。自己是死得窝囊，长姐是活得憋屈。
可宜凤三从四德，出了阁就以驸马为天，一径向着驸马说话。
宜凰把大驸马唾弃了一遍，从人品到长相，“脾气糟烂也就算了，脸还长得那么方。”
宜凤甚是委屈的样子，低着头搅动裙带，不情不愿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脸方怎么了，脸方稳重。”

第17章
宜凰和宜鸾差点气笑了，全世界的男人都称得上稳重，唯独大驸马，是猴子顶灯，日夜摇晃不定。
就说这宜凤是扶不起的阿斗，当初她受委屈，宜凰和宜鸾姐妹俩没少给她出主意，可惜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回家就忘了。驸马对她恶声恶气，妾室对她扬威耀武，她都能忍耐。最后一句家和万事兴，还觉得自己很有贤妻良母的品格。
宜凰呢，性格比宜凤强得多，几次三番摩拳擦掌，要杀到宜凤府上，把那个女官就地打死。结果每次都被宜凤拦下，甚至说她家的事不要旁人插手，后来连宜凰也不去管她了——
有的人活着，就是来体验人间疾苦的。
宜鸾和亲的时候，宜凤还过着她做小伏低的日子，后来也不知怎么样了。现在她回来，算算时间，宜凤已经把那女官送上了驸马的床，现在那女官碍于宜凤的身份，还宾服着她，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开始雀占鸠巢，无法无天了。
怎么提点呢，宜鸾因与宜凤不是一个娘生的，话不能说得太重，只道：“阿姊多留意那个施微，别让她恃宠生娇，该教训的时候就要狠狠教训。”
可宜凤还是老样子，反过来宽慰她们：“施微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脾气我知道，最是听我的话。她现在好好的，我去教训她，伤了她的心，岂不是我以权压人吗。”
气得宜凰对她一通指点，手指头恨不能戳破她的痴傻，“等哪一日你被她压制降服，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宜凤还笑着，“不会的，你们别瞎想。”
所以婚姻里的事，外人真的不能干涉过多，明明你一心帮她，转头人家夫妻和好了，你里外不是人，不是自讨没趣吗。
还是想些愉快的事吧，譬如明日辟雍骑马驾车可以大显身手，譬如太后的千秋就快到了。
宜鸾读书是短板，但论起运动来，宗女之中无人能及，就算是射箭，也能和那些宗室子弟一较高下。她记仇，前一天巴老二他们还拿话噎她，第二日就被她驾车撞了个人仰马翻。李秀延都哭了，再也不与三公主同场竞技了，这样最好，一个人驾马才痛快，和那些没用的家伙组队，只有拖她的后腿。
不过宁少耘是当真连着好几日没露面，这回丢脸丢大了，不敢见人了。华光殿的人倒也有情有义，组织起来上凌王府去了一趟，探望安抚这位心灵受到创伤的同窗。宜鸾没去，觉得男人之间的开解没好话，女孩子听了耳朵会长鸡眼。次日照样能得到消息，据说宁少耘瘦了一圈，两只眼睛都凹下去了，黑眼圈那么老大。
“蒲城郡主问三公主怎么没来，好像还盼着你呢。”李崇川说。
宜鸾有点难堪，这种时候还想着她，可能蒲城郡主觉得她十分不拘小节吧。
“唉，”巴老二叹了口气，“少耘这回是亏大了，不吃上两斤人参，怕是补不回来了。”
点到即止的话，里头藏着多少隐喻，饶是宜鸾都听出来了。她不由琢磨，那种去处的女子，真和书上写的妖怪一样，有吸人阳气的本事吗？以宁少耘的脸皮，至多是一段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弄得形销骨立，着实有点稀奇。
反正只要人还活着，那就好。宁少耘的境遇，给华光殿的同窗们带来了一段快乐，说笑间，这件事就过去了。
转眼到了鄢太后千秋，今年是太后三十岁整寿，照例是要大办的，宫中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司宫台忙起来，少帝也没闲着，给太后写万寿图，反复练习当日的颂词。毕竟与太后搞好关系，对于还未亲政的少帝很重要，鄢太后虽然对朝政兴趣不大，但紧要关头一句话，能够左右西陵的命运。
宫中因有喜事，华光殿的课当然要暂停，宗室子弟们再进宫，就是冲着参加太后的寿宴。这日所有人都盛装，日头还在西边宫墙顶上挂着，该来的人基本全都来了。崇德殿前的空地上旌旗猎猎，三丈高的万寿宫灯成排架起，还有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人合围的焰火也都就绪了，只等鄢太后一露面，少帝领着一众皇亲国戚们，齐齐向太后拜寿。
太后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喜色，不过比之以往，略微和颜悦色了一些。其实她是个不太愿意与人打交道的人，即便临朝称制，也要挂半幅垂帘，因为上朝的时候，连妆都懒得画。
几位王妃凑在太后跟前，说着空洞乏味的溢美之词，太后眼里流露出一丝无聊来。宜鸾很懂这种感觉，上回太后做寿，她早就借机溜走了，宁愿找危蓝和排云吃螃蟹，也不愿意留在这浮夸失真的地方。但这回不一样，她不能错过有可能发生的任何事，她紧绷着神经，留意那些官员的每一句谏言，生怕一个闪失，联姻的臭主意就被提上日程了。
还好，太后身边围绕的都是些内外命妇，其中相王妃当然不可或缺，她就在紧邻太后的下手坐着，还不忘时刻带着她的爱女。至于李悬子，人虽然在这里，心却早就飞出去，追寻太傅的踪迹去了。因此她母亲和她说话，连问了三回要不要吃些糕点，她都没有听见。
巴陵王夫人笑起来，“看来郡主有心事，就别把她拘在这里，让她找同窗们玩去吧。”
说起同窗，不知怎么，总觉隐隐约约带着点嘲讽意味似的。相王妃脸上有几分尴尬，二十四岁的姑娘还硬挤进华光殿，说得好听是好学，说得不好听，就是花痴作祟。
“哪里有什么心事，外面热闹，引人侧目罢了。”相王妃笑道，“年轻孩子们爱玩，我家悬子已经是大人了，该学些待人接物的礼数，也不辜负太后教导她一场。”
太后被提及，很有几分意外，只是顾全相王妃的面子，才忍住没说“与我无关”。
相王妃又把视线对准了宜鸾，“三公主，你怎么不出去玩？今日如此乖顺，一直陪在太后的身边。”
关于宜鸾那天一通胡搅蛮缠，坏了李悬子的好事，相王一家当然怀恨在心。仗着相王妃和太后沾亲，宜鸾又不是太后亲生的，所以说话有恃无恐，拿出了长辈对待晚辈的款儿。
宜鸾抬了抬眼，转头看太后，“母后，王婶这是要打发我出去吗？”
鄢太后木然看了看她，又望向相王妃。
三公主的憨直劲儿，让相王妃有点下不来台，她只好勉力周全，“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有些好奇，平时不是哪里热闹，哪里就有你么。”
宜鸾一本正经，“我也有长大的时候呀，堂姐要学待人接物的礼数，难道我就不要吗？”
相王妃碰了一鼻子灰，忽然发现这丫头牙尖嘴利，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由望了太后一眼，想看看太后是怎么个主张。
结果鄢太后不动如山，也许是腻烦了她们母女的麻烦，也或者是全然没听见，她只关心今晚的折子戏，偏头问身旁的女官：“戏园什么时候开场？”
女官俯身道：“再过两刻，就移进芳林园去。”
太后捏着手绢掖了掖鼻子，“先前点了《拷红》和《惊梦》，你去传我的话，再加一折《楚汉争》，唱起来才喧阗。”
这是话中有话啊，相王妃立刻明白过来，和女儿交换了下眼色。
清河郡主自然有些不高兴，她早就对太后不曾全力助她有怨言。在她看来，太后是西陵国母，就算直接赐婚，难道太傅能抗旨不遵吗。说到底，还是没把她爹爹当回事。
压了压火气，低头狠狠调开视线，坐在这里半日，已经让她觉得很不耐烦了。好不容易又等两刻，终于所有女眷都要陪同太后看戏去了，趁着挪动的机会，她小声吩咐身边的侍女：“想个办法，把太傅约到天渊池旁的大柳树下。”
侍女茫然，“拿什么理由去约呀，太傅未必会答应……”
清河郡主板着脸瞪她，“不是说了吗，让你想办法。”
至于想什么办法，郡主不在乎，只要让她见到太傅就好。
侍女看着郡主远去的身影，欲哭无泪。自己虽然陪同她多次进宫，些许认识几个人，但这样天大的办法，叫她怎么想！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穿团花圆领袍的女官从边上经过，推了推头上的簪花乌纱帽，冲她嫣然一笑，“你不是宫里人？怎么不上芳林园看戏去？”
侍女六神无主，也不及想太多了，冲口道：“有人让我给太傅传口信，约他天渊池旁大柳树下相见。”
女官皱了皱文细的眉，“是谁要约太傅相见？”
侍女想交底，又怕太傅不赴约，只好搪塞，“我也不知道……我不认得她。”
宫里当然还是好人多，女官寻思一下，露出了然的笑，“我认得太傅身边的人，我来替你传口信吧。”
对于不怎么有责任心的侍女来说，只要能完成郡主的交代就行，不管通过什么途径。于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内人果然能替我传话？”
女官说当然，拍了拍腰上的牙牌，“我可是在永和里当值的，每日都能见到太傅。约在什么时候？两炷香后，如何？”
然后这个任务顺利转嫁，侍女放心地回郡主身边交差去了，女官也被人招到了墙根下。
“排云！”花园里的彩灯，照得那张粉面五颜六色，“你不便出面，免得被人认出来。太傅在永乐殿，找个内监进去传话，就说陛下要见太傅。”
排云不明所以，“陛下不也在永乐殿吗，跑到大柳树底下见人，说不通吧。”
宜鸾啧了声，“太后的戏园子就要开场了，照着惯例，陛下得陪太后看头一场戏，眼下不在永乐殿。”
排云颔首，可又有些后怕，“假传圣旨，会不会杀头？”
宜鸾觉得她不太聪明，“太傅一见到李悬子，还会怀疑别人吗？再说假传圣旨问题也不大，陛下是我阿弟，我保得住你，你放心去吧。”
如此说来万无一失。排云得令，在永乐殿外的廊子底下找了个内侍，言之凿凿告诉他，陛下约太傅私下说话，万不可声张。
内侍一听，即刻进去回禀，同样郑重其事，半点也不掺假。
远处观望的排云见太傅点头，方才蹑着手脚从东园退出来。回到芳林园，避开了郡主和那侍女，悄声告诉宜鸾：“殿下，一切都办妥了。”
宜鸾说好，“我可真是足智多谋。”
但排云还有疑问，“您不是不愿意相王与太傅结成同盟吗，怎么还促成郡主和太傅见面？”
宜鸾道：“你不懂，我英雄救美上瘾了。等我赶走了李悬子，再与太傅独处……”
排云不愧为她的心腹，立刻会意，“到时候臣拉几位傅母一同找殿下，太傅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啦。”
诸位，这本出了点问题，因为之前没写过重生，摸不准调性，以至于用古言手法，写了个轻玄幻内核的故事。结果就是两头不着边，跑到哪个频道都不合适，所以决定这本不入v啦，写成小短篇，简单迅速地完结，大家看着玩吧。下一本《琉璃阶上》，纯古言，架空明，专栏开了预收，这本完结那本接上，感兴趣的先收藏一下吧，我再完善简介。

第18章
两个人窃笑了几声，大有阴谋得逞的快乐。
接下来只要紧盯着李悬子，这件事就有着落了。宜鸾远远看着她，大概因为心怀期待，实在有些坐立难安，不时朝外面看上一眼，心里也在惴惴，不知道太傅是否会赴约吧。总之就算是碰运气，她也一定会去大柳树下等着。
果然不多会儿，她偏身对相王妃说了什么，得到首肯后，起身悄悄退出了座位。
带着侍女一路往天渊池方向去，路上还在追问：“说定了吗？太傅一定会来吧？”
侍女的这项任务，完成得含糊，因此答话也明晰不起来，支吾着说：“反正已经知会太傅了……不管太傅来不来，郡主过去等着，万一太傅赴约，不也是意外之喜吗。”
清河郡主扭头看了侍女一眼，显然对她的话持怀疑态度。不过后半句倒也符合她现在的心情，她本就是有备而来，只要太傅出现，就达到她的目的了。
眼下天色已晚，月也挂在了枝头上，芳林园中虽然处处张灯结彩，天渊池边却是个相对冷僻的去处。如此背人的幽会，只有她与太傅，今日商谈得好，她也愿意做个依人的小鸟；要是商谈不好，一嗓子喊起来，那么罗隐就得给她一个明确的交代了。
感情强求不得，她也知道，但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她就要强求，又怎么样？
心头小鹿乱撞，疾步走在小径上，秋日的夜风带着寒凉，她觉得四肢冰冷，但脸颊滚烫。
前面就是天渊池了，东岸长亭边的那棵大柳树轻摇着枝叶，在月色衬托下轮廓分外旖旎。仔细看，好像还不曾见到有人，自己来得早了些，倒也便于匿藏。
回了回身，示意侍女站远些，别坏了她的好事。自己摸着黑，悄悄到了柳树下。
他会来吧？她心头突突地跳。翘首盼望了半晌，见一个颀秀的身影，踏着如练的夜色缓步走来了。太傅其人，实在是风度非凡，有一瞬让她产生错觉，仿佛他就是为她而来。甜蜜霎时在心头弥漫，人也有些陶陶然了。
趁着他还未到跟前，得先隐藏起来，别让他发现端倪折返。这柳树粗壮的枝干，很好地遮挡了她的身形，待太傅走到树下，她才从树后挪出来，含羞带怯地唤了他一声。
结果太傅发现是她，不由蹙眉，话也不愿意说一句，转身就要走。
清河郡主着急起来，赶忙拦住了他的去路。说实在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草草咽下苦涩，带着颤抖的声调问他：“为何一见是我，太傅就急于离开？”
她张着双臂，太傅走不脱，也许有人觉得美人示好，是身为男子的荣耀，但他并不这样认为。一厢情愿的青睐，只会让人觉得厌烦，他的良好修养保证他不会失了风度，然而清河郡主触及的底线，却也让他不能容忍。
“有人奏报，说陛下约我商谈要事，我奉命前来，见到的却是郡主。郡主不觉得假传圣谕，有不臣之嫌吗？”
清河郡主愣了下，“我的侍女并未说起，是借着陛下名头约见了太傅啊，这件事我不知情。”
太傅没有同她理论的兴致，“郡主现在知道也不晚。永乐殿中还有要务，恕我不能奉陪了。”
他说完，见她仍旧没有收回手的打算，只得选择绕道。结果刚迈出一步，清河郡主又堵住了他的前路，甚至因为来势太汹汹，两下里就要撞上了。
还好太傅眼疾手快，抬手撑开了距离，但慌乱中的一扶肩，似乎让清河郡主尝到了一点甜头。
那双执笔的手，竟也温暖有力呢。她赧然想着，口中软语温存，“太傅既然来了，何不听我说两句心里话。”
然而太傅对她的心里话并不感兴趣，疏离道：“我与令尊同朝为官，平时只有政事上的往来，私交亦平平。与郡主，自觉没有什么可商谈的。”
他一直油盐不进，很让人苦恼。清河郡主道：“太傅绝顶聪明，我对太傅的心，料太傅早就知道了。我日日从家里跑出来找你，是为什么？我厚着脸皮进华光殿求学，又是为什么？太傅如何不能体谅我呢。”
太傅那张脸，冷得发白，眼神死寂地望着她道：“郡主怎么想，是郡主自己的事。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是郡主的涵养。”
这是在嘲讽她的人格吗？清河郡主有些压不住怒气了，握着拳道：“罗隐，你没有心吗？”
可惜太傅是真的没有心，他还是一贯孤高的样子，平静地调开了视线，“请问郡主，罗某可以离开了吗？”
打算离开？在没有给她一个好交代之前，休想离开！
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清河郡主又换了个语调，哀声道：“我究竟哪里不好，太傅对我避如蛇蝎？是我长得不够好看，还是脾气不好？家世不好？我自认为作配太傅不算高攀，为什么太傅就是不肯接受我呢。”
天上月，心上人，都近在眼前，但实则相隔万里，难以触及。
清河郡主希望能够得到他一句真心话，她不相信以自己的条件，打动不了这个男人。她甚至觉得，他的绝情只是因为师门的规定，如果没有皋府的约束，他对她，一定会有感觉的。
所以她步步紧逼，自认为还有胜算，甚至不惜鱼死网破逼他一逼，“太傅与我在这里私会，这时候我若喊开了，不知太傅如何应对？”
结果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身影探头探脑出现了，小心翼翼问：“谁要喊？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喊？堂姐，我站得太远没听真切，你不介意我走近一点吧？”
简直是阴魂不散！清河郡主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宜鸾说：“里面闷得慌，我出来走走。”
就因为她这一走，想让太傅百口莫辩的目的又无法达成了，有第三个人在场，还算得上私会吗？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清河郡主气得直咬牙，“你鬼鬼祟祟的，究竟在那儿偷听了多久？听到了些什么？”
宜鸾则是一脸无辜，“我来了好一会儿了，不过你放心，我也没听见多少，就听见你问老师，你有哪里不好，老师没答你。为了避免堂姐对自己没有清醒的认识，我的肺腑之言，你可要听吗？”也不管李悬子怎么表态，自顾自道，“我觉得堂姐你啊，起码有一点好——胎投得好。胎投得好，别的毛病，诸如言行骄纵、刚愎自用，就都不是问题。不过你的眉毛，怎么修得那么细？看上去命悬一线似的，寓意不太好……”说着回头瞅了太傅一眼，“是吧，老师？”
太傅没有回答，通常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清河郡主见状，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跺脚道：“李宜鸾，你真讨厌，话里夹枪带棒的，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宜鸾搓了搓手，向太傅求助，“老师，你看郡主又骂我。”
她老是告状，清河郡主已经受够她了，急赤白脸地说：“你阴阳怪气了这么一大通，反过来却说我骂你？三公主，你好好读你的书，做你的好学生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掺和我与太傅的事？华光殿那么多的宗女，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我们留太傅用饭，你赖着不走，我找太傅说话，你又从天而降，你到底要干什么！是护食，还是我哪里得罪过你？今日把话说清楚，就算有私怨，也求一个冤有头债有主。”
宜鸾被她一顿吼，那嗓门如狂风，差点把她吼得睁不开眼。
“我与堂姐哪有什么私怨，还说我护食……”她耷拉着眉眼道，“这词儿太难听了，我不过是想保护老师而已，怎么能叫护食呢。”
月色茫茫，但太傅的双眉，还是悄然拱了起来。
宜鸾的张狂，通常是在华光殿展现的，在太傅面前一则是没胆，二则也要顾及形象，尽量不给太傅留下更坏的印象。因此她开始耐心地与清河郡主讲道理，“我觉得感情这种事，还是要你情我愿，捆绑不成夫妻嘛，上回你家家宴上，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你不能陷老师于不仁不义。况且今天是太后的好日子，你居然借着陛下的名义，把老师骗出来，这要是闹到太后面前，王婶的面子可就被你败光了。堂姐，你就听我的吧，以后看见太傅绕道走，你们俩实在不合适，真的。”
清河郡主被她气得打噎，铁青着脸道：“我该怎么做，不用你来教。说我缠着太傅，难道你就不是吗？为什么处处有你，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管闲事，你心里的小算盘，我看得一清二楚。”
宜鸾摊了摊手，“我有什么小算盘，堂姐要是说得出来，就算你厉害。”
这是激她抖她的老底了，清河郡主没打算给她留面子，“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说你与太傅不清不楚，你既然如此维护太傅，为什么不辩解？”复又问太傅，“你对我倒是恪守师训，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么她呢？你与她，就没有一点纠葛吗？”
太傅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对外面的传言不在意，也从未打听过。只是觉得可笑，怎么又流传出了他和三公主的种种，这砻城里的活物，当真是太无聊了。
待要回答，宜鸾却抢先接过了话头，斩钉截铁道：“没有，绝对没有，都是谣传。”回头看看太傅，“是吧，老师？”
可她抢答得越快，就越让人起疑。还有她含情脉脉的回首，以及那句“是吧，老师”，很有撒娇的嫌疑。清河郡主忽然开始相信了，他们之间，绝对不是师生关系这么简单。
有时候人啊，就是这么现实，自己虽然是摄政王的女儿，但与少帝胞姐争抢，细想之下真的没有胜算。况且太傅又冷若冰霜，几次三番地拒绝她，让她颜面无存。原本今天她是想好了再赌最后一局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程咬金一来，算是彻底没希望了。
罢罢罢，中都多才俊，又何必吊死在这棵老歪脖子树上。清河郡主抽身得还算潇洒，泄气道：“三公主既然喜欢太傅，那就让与三公主吧。”话虽这样说，心里终究不平，临走的时候回头一哂，“太傅别忘了，曾向师门立过誓。但愿你不违师命，独善其身，否则我便要嘲笑你自食其言，道貌岸然了。”
清河郡主振了下衣袖，快步走远了，宜鸾这时才松了口气，“郡主还怪痴心的咧。”说完笑吟吟望太傅，“老师大意，被人三言两语就骗到这里来。还好我出现及时，否则怕是要被郡主占便宜了。”
太傅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这件事上，“外间的传言……”
宜鸾忙摆手，含糊地揭过，“哪有什么传言，别听郡主胡说。”
太傅那双眼睛，能让一切谎言无所遁形，他问：“真的？”
宜鸾忖了忖，既然他这么想知道，那一定要满足他，“我也不敢欺瞒老师，就是……不知怎么回事，人人误会我与老师有首尾。大概因为我们一同去了相王府，回来又遇宫门锁闭，闹出了点动静，这才让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吧。不过老师不用担心，清者自清，心怀坦荡者，不畏谣言。”
她果然是坦荡的，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太傅若有所思，“清河郡主知难而退，也是因为这个？”
宜鸾交叠着两手，抱歉地微笑着，“好像……是的呢。”

第19章
对太傅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宜鸾心里其实有些紧张，担心太傅会生气，万一因此大发雷霆，自己怕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毕竟有前车之鉴，上回宣平门上守门的那几个禁军，下场很凄惨，据说充了军，家中原本是官户，也给降了等子，贬为民户了。自己呢，虽然是长公主，但不保证不会受罚。如果是这样，她就得替自己想好说辞了，尽力推得一干二净，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装可怜。
觑觑太傅，他面容平和，似乎没有发怒的迹象。宜鸾的一颗心缓缓降落下来，很有向死而生的勇气，问太傅：“老师得知了这个传闻，会怨怪学生吗？”
太傅站在树下，那风流身形印在圆月中，人像镶上了一圈银边似的。宜鸾是勘不破他心中所想的，他的话也语带双关，“为何要怨怪殿下？难道这些传闻，是殿下刻意散播的吗？”
宜鸾结实吓了一跳，尴尬地讪笑，“怎么会呢，我是女孩子，女孩子的名节多重要，岂能自己玷污。”
不过话说回来，与太傅传出些风言风语，实在算不得玷污。她是自愿的，自愿便觉得占了便宜。
背着手，她舒展眉目望了望长天，由衷感慨着：“今晚月色真好。托李悬子的福，还能与老师一起赏月。”
鄢太后的生日正好在十五，虽然已经过了中秋的节气，但每逢月半，星月圆满，赏月的心情不受影响。
芳林园里随风飘来的唱词也很应景，花旦咿呀吟唱着：“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太傅也不知道，为什么摆脱了清河郡主，自己没有急于离开。也许是永乐殿中人多，气味难闻，让他觉得窒息。他到这西陵，入朝十年，也还是没有适应官场上的种种。与人周旋，让他觉得厌烦乏累，既然从殿里出来了，一时就不想回去了。
负起手，回身望，天渊池在月色下如平整的缎面，微微一漾，有光粼粼。让他想起年少时光，家中的后园中也有这样一面池水，曾经清澈见底，后来被蹂躏践踏，泛起一池血色的涟漪……
那些旧事不愿再细想，只是恰逢这样的月色，恰好他不用在书房忙碌，才有机会静下心来，赏一赏这月下的大池。
视线不经意扫过，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孩子。他初教导她时，她才十五岁，十五岁的三公主，个子并不怎么高，但那神情举止甚有威严，莽撞起来小牛犊子一样。接下来两年，她窜得很快，到如今已经有了点大人的模样。就是那种凛凛的，无所畏惧的气度，哪怕挨板子也绝不讨饶。常是他默默地打，她默默地挨，打完搓一搓手，回到座位上，字照样写得七倒八歪，诗照样作得狗屁不通。
这就是三公主，一个让他头疼，但印象深刻的孩子。
如今这孩子竟然和他传出了闲言，真是不可思议。西陵边关动荡，中都的人却有心思牵扯风月，着实是个病态的世界。
宜鸾呢，对现状很是满意，太傅居然没有立刻离开，他不知道站得越久，流言越蓬勃吗？
偏头看看他，着实令人垂涎。她一直很理解李悬子，谁能不爱这人间绝色呢。不过有些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加之太傅在她眼里一向是厉害角色，所以她也只敢蹭一点他的威望，希望紧要关头，太傅能够碍于情面，帮她一帮。
看湖看月，其实心思还是略感沉重啊，因为不知道朝中现在局势怎么样，台阁上疏和亲的谏议，拟到哪个阶段了。
她也想过这件事赖定了闻誉，但闻誉夹在摄政大臣和鄢太后之间，已经很难了。上次想尽办法都没有做到的事，这次未必能达成，有时候她灰了心就想，大不了再和一回亲。这次预先准备，做好保暖，只要安全抵达渤海国，见到呼延淙聿，就来个先下手为强。老天爷既然给了第二次机会，绝不是让她走过场的。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现在还有时间，还可以斡旋斡旋。
太傅虽然不大愿意过问朝政，但台阁的谏议通常需要经他核准。上回宜鸾和他不相熟，这件事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次不一样，自己和太傅打了几回交道，探听一下虚实，应该不难。
“咱们在京中庆贺太后寿诞，边关的将士们，也许正风餐露宿。”她嘴里说着，很有王朝公主忧国忧民的胸襟。顿了顿又问，“老师，你说战事何时能终了？西陵与渤海国的边境，何时才能不交兵？”
五国常有冲突，这些年打不完的仗，西陵与另三国倒还有休兵的时候，唯独与渤海国互不相让，断断续续地，已经打了十来年了。
太傅望着大池上的月，曼声道：“人之欲望，无止无尽，蛰伏时想问鼎，得江山后又想一统天下，只要这中原还有另四国，战争便不会停止。”
宜鸾又打探：“那么若想获得安宁，可有什么好办法？”
太傅说：“以暴制暴，未必不是良方。想要长治久安，只有一个办法，将这中原如数收归囊中，重整八极，重立州府。只不过要想达成这个目标，不知要投入多少财力，葬送多少条人命，以西陵现在的国力……”他缓缓摇头，“很难。”
尤其少帝登极之后，西陵彻底沦为了孤儿寡母当政，其余四国虎视眈眈，不过碍于先帝余威，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那么，与各国修好呢？”她眨着眼问，“若是有人提出联姻，老师如何看待？”
太傅因她这句话回身，很有些意外地说：“西陵自创建起，就没与别国联过姻，殿下为何忽然这么问？难道你想把清河郡主送到敌国去吗？”
宜鸾呆了下，发现太傅思维之跳脱，真是摁也摁不住。
“在老师的眼里，我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吗？我虽然不喜欢李悬子，但还不至于拿这种事来坑害她，宁愿和她大大方方打一架，也不会在婚姻上给她使绊子，这不叫报仇，叫下流。再说那些邻国又不傻，随意送个宗女出去，就能冒充公主吗？”
太傅点了点头，“邻国有四个，公主只有三位，不够。”
“对啊，尤其两位已经出降了。”她眼波流转，好声好气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出了这种馊主意，老师一定不会赞成吧？大丈夫平定天下，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女人的裙带。”
可太傅却沉默了，良久才道：“国事运筹，取其轻重。古来各国联姻的先例很多，只是西陵从来不曾实行，殿下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宜鸾说：“今时不同往日了嘛，陛下年少，不能谋断。爹爹和阿娘都不在了，万一这种事真的发生，没人为我做主。”
太傅纳罕，“殿下是听说了什么吗？”
宜鸾很想告诉他，不是听说了什么，是上辈子真实经历过，又怕他觉得她疯傻，不愿意相信她。
思来想去，只好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前两日看了本闲书，书上历数了和亲公主种种苦难遭遇，我觉得很可怕。老师，你说万一西陵要和渤海国联姻，以我的处境，应当怎么办？”
她满含希望，想得到太傅至少带些人情味的宽慰，可惜都是妄想。
太傅并不因和她多接触了几回，就对她心存怜悯，只是冷冰冰地告诉她：“家国大事的最终决定，是台阁与陛下几经磋商得出的结果，必定是有益于西陵的。莫说这件事只是殿下臆想，就算当真要实行，殿下也应当担负起长公主的责任来。”
宜鸾被他说得语窒，心里的委屈不知应当怎么抒发，眼圈顿时红了，“老师一点都不讲私情，学生好歹在您门下两年，要是去和亲，老师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难道不会想我吗？”
这两句话，让太傅无所适从，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想她。
宜鸾愈发难过了，抬手擦了擦眼泪，“李悬子纠缠老师，还是学生替老师挡了灾呢，老师这样绝情，实在太让我伤心了。”
宜鸾的难过实实在在，忙了半天，太傅这条大腿始终没有抱上，多少让她觉得有点亏。
但这两行泪，却把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因为排云按照约定，拉了几个傅母和内监从大柳树前经过。一站一看，老天爷，不是三公主和太傅，还能是谁！
排云大惊小怪，“殿下怎么在这里？哎呀，殿下怎么还哭了？”
宜鸾扭身，有模有样地强装坚强，“别胡说，我哪里哭了。”
这种情境下，有没有哭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在大柳树下私会。太傅明明说过不娶的，却还招惹长公主，加上师生暗通款曲，有违世俗伦常，太傅身为长者，能干出这种事来，着实令人啧啧。
傅母，大宫消息传播的中坚力量，其作用犹如战场上的急先锋。只需拿眼一瞥，心里已经理清了来龙去脉，必定是长公主要个名分，太傅不答应，这才起了争执哭哭啼啼。
碍于太傅的身份和威严，大家不敢随意置喙，只是拿同情的目光看着长公主。
宜鸾心里乐开了花，太傅始乱终弃的帽子已经做好了，将来要是送她去和亲，就可以直接给他扣上。
当然，装好人的机会也不能错过，宜鸾忙辩解：“我与太傅是碰巧遇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排云的助力让一切越描越黑，“碰巧遇上，碰巧沙子迷了眼。”
“嗳。”宜鸾挪动脚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不说了，我该陪母后看戏去了。”临走还不忘向太傅款款福身，“老师，学生去了。”
整个误会的形成，太傅连一句话都没说上，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他并不在意莫须有的罪名，但也不妨碍那些人拿谴责的目光打量他。
傅母和内监们很快垂下眼，快步走开了。
太傅的心境也没有受到影响，独自又在天渊池边站了很久，直到少帝从芳林园出来，他才漫不经心地返回永乐殿。
那厢连脚步都显得过于虚弱的宜鸾，终于被排云搀扶到了没人的地方，排云兴高采烈，“果然配合得天衣无缝，臣正好赶到，殿下正好潸然泪下。那滴眼泪，臣看得清清楚楚，里面装满了委屈……”边说边翘大拇指，“精妙！精妙！”
于宜鸾来说，又何尝不是峰回路转呢。残留的泪水早就风干了，夜风吹得面皮紧绷，她由衷感慨着：“难怪有些女孩子爱哭，原来眼泪很有用处。”
排云连连点头，“不必等到明日，傅母们就会把消息传扬出去。”
宜鸾得意地右拳击左掌，“信则有，不信则无中生有。太傅这回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我的五指山了。”
心满意足回到戏园，发现清河郡主不在了，只有相王妃还僵坐在那里，回头看了看她，眼神意味深长。
宜鸾不在乎相王妃想不想生吞活剥她，兀自坐下，汇入了看戏的人群里。
戏台上，小生和花旦唱得缠绵缱绻，戏台下的鄢太后一手支着下颌，指尖快速掠过眼下泪珠，继续装得没事人一样。

第20章
人人都以为帝王家风光无限，规矩重比万钧。尤其这样的大场面，必定是半点差池也不会有，人人谨小慎微，人人走在早就划定的轨迹上。但实际，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比如宜凰忽然揪住了一个女官的耳朵，众目睽睽下，扇了那女官一巴掌。
“啪”地一声，戏台的鼓点都掩盖不住声响，成功地惊动了鄢太后。
出什么事了？大家很意外，戏文哪有家长里短好看，一时纷纷转头，纷纷站了起来。
宜凰见这么多人看向自己，心里的怒气虽然尽量压制，还是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咬着牙对捂脸的女官道：“你等着，我回去再收拾你。”
台上唱戏的人也惶然停下了，呆呆站定，望着台下。
鄢太后是镇得住场子的，抓起一把钱，朝台上扬了过去，“怎么停下了？继续唱。”
反正李家的姑娘们不时出一点幺蛾子，都是家常便饭，除了那个老实的大公主，剩下没有省油的灯。尤其二公主宜凰，那是个半点也不肯吃亏的主，今春出降，公婆在婚后第二日摆谱，遣人过去催促快快起身，别误了敬茶。结果她干脆连面都没露，一觉睡到大中午，还因嫌弃驸马打呼噜，五更把人赶了出去，弄得驸马的母亲进宫来告状，细数了新妇的不事夫君，不敬公婆。
胡德妃虽还在，但先帝驾崩后就一心礼佛，不管外面的事了，因此二公主的婚姻问题也由太后处置。太后连政务都不想过问，更别提那些家长里短了，不耐烦地扔了句“你家缺人伺候吗”，就把二公主的婆婆堵回来了。
太后的不追责，某种程度上，是对孩子们最大的纵容。遥想先帝在时，对她还不错，先帝死了，他的孩子们就随便生长吧。
戏台上又咿咿呀呀唱起来，众人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了，但二公主不这么想。她走到太后面前，直撅撅道：“母后，儿臣要和离。”
一石激起千层浪，命妇们眼风来去，充满好奇。
太后还是懒懒地，打着拍子，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太后的宗旨，基本就是两个字，“不管”。驸马的母亲进来告状，她不管，二公主想和离，她当然也不会管。
宜凰说完这话，没有得到太后的回应，冲动的怒气被泼了凉水，已经消减了一半，但碍于面子又不能退缩，复又叫了声母后，“我要和离。”
若是没人打圆场，宜凰不好下台，宜鸾忙和宜凤一起上前劝慰，“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别扰了太后的好兴致。”
宜凰不情不愿地被劝走了，太后神情淡漠，视线重又落在戏台上，从侧面看过去，一双眼泠泠泛着水光。
宜鸾和宜凤好不容易把宜凰拖到了背人处，宜凤道：“你今日发什么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要和离！”
宜鸾是小妹妹，不便参与长姐的责难，只是紧盯着二姐问：“阿姊，你先前打了身边的女官，她做了什么，惹得你生气？”
说起这个，宜凰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摊，掌心卧着一块小小的鱼佩。
宜鸾借着灯光，使劲看了两眼，这玉佩太寻常了，玉质并不好，唯一可圈可点的是鱼脊和鱼眼翠绿，布局有些特色。
“什么意思？”宜凤问，“为了这东西，就责打身边的人？”
宜凰脸色发青，咬牙道：“这是我那日逛市集，半吊钱买来的，骗程化冰是我外祖留下的老物件，转赠了他。没想到才隔两日，就挂在了别人身上，我见了如何能不生气？”
宜凤是真的不觉得驸马纳妾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因此对宜凰的怒火十分不解，“不就是半吊钱买的玉佩吗，既然不名贵，有什么可生气的。”
宜凰道：“半吊钱买的东西，赏他已是抬举他了。再说那是半吊钱的问题吗，他背着我，同我的女官勾搭上了，把我的颜面置于何地？”
一旁的宜鸾听了，觉得李家祖坟大概坏了风水，大驸马抬举长姐的女官，二驸马也如法炮制。
宜凤还在云淡风轻地劝她，“算了，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你嫌弃你那驸马，嫌弃得要死，人家逢场作戏，你又不答应。”
宜凰一蹦三尺高，“他既然尚了主，就是我的东西，我不曾找面首，他岂敢不忠于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个不成器的小人，连兔子都不如。”
越说越生气，没等到太后的寿宴散场，就先行回去了。宜鸾看着她疾步走远的身影，扭头对宜凤道：“我觉得，二姊说得有几分道理。”
结果宜凤只是笑笑，“你还小，不懂那些。”
芳林园里照旧歌舞升平，热闹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亥正，那些皇亲国戚才陆续散了。
宜鸾回到金马殿，心里记挂宜凰那件事，回去同危蓝说起，危蓝只管撇嘴，“尽心侍奉主子几年，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放出去嫁人，何必上赶着给驸马做妾。遇见大公主这样的品行，日子不会太难过，要是遇上二公主，那就不好说了。”
宜鸾道：“二公主会把那女官打个半死吧？”
危蓝身为管教姑姑，后宫各处都去得，和二公主宫里的人也有来往。虽没有近身伺候过二公主，但对二公主的性情大致有几分了解，想了想说不一定，“我看驸马处境更危险。”
其实重来一回，好些事都不按着原来的顺序发展了。也可能宜鸾之前参与得不多，宜凰在太后寿宴上闹过和离，这事她听说过，但后来如何发展不清楚，似乎是不了了之了。
这回不一样，她在戏园里，亲眼目睹了经过，难免有些放心不下宜凰。便对排云说：“明日咱们走一趟吧，看看二公主怎么对付驸马。”
宫中的岁月是无聊的，好在并不限制长公主的行动，只要赶在日落前回来，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可以自由出入。
排云说好，“二公主早前总要杀到大公主府上去，我一直想看看二公主的手段。”
照着世俗的思维，无外乎大骂“小贱人”，把和驸马私通的女官打一顿，然后问罪甚至流放。宜鸾想去劝劝宜凰，一个巴掌拍不响，结果到了凡阳亭，才发现宜凰处理这件事的手段，远比大家刻板的推断要灵活得多。
西陵公主不就藩，不外嫁，一般都在中都城中建府，宜凤的府邸在广阳亭，宜凰在凡阳亭。长公主府建得精美大气，门头很是雄壮，宜鸾的车刚停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声惨叫，夹带着鞭子的呼啸，劈啪作响。
听嗓门，好像是个男声，宜鸾忙拉着排云进了大门。绕过前面的影壁，就是一片开阔的院落，宜凰四平八稳坐在朝南的太师椅里，而驸马则身穿中衣被吊在半空中，府里鞭子挥得最好的马夫，正对着驸马大展拳脚。
一鞭下去，雪白的中衣打得褴褛，不多会儿又渗出血来，看上去是真疼，驸马叫得嗓子都哑了。
昨天那个挂鱼佩的女官倒是毫发无伤，正战战兢兢立在太师椅旁。见宜鸾来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大概想求情，又不敢发声。
宜凰让宜鸾稍待，自己回头看了女官一眼，“你说，驸马的伤痊愈后，身上会不会留疤？坏了品相，就算逛青楼也不方便，会招花魁取笑吧？”
女官吓得哆嗦，佝偻着身子说：“殿下，臣错了，臣不该收那块玉佩，臣不知道这是殿下给驸马的信物……”
宜凰失笑，什么狗屁信物，不过是她拿来哄这厮的，结果这厮又借花献佛，哄了她的女官。
“啧，”她又咂了砸嘴，摸着下巴道，“是不是应该蘸盐打？还是熬一锅糖浆，从他脑门上浇下去？”
女官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臣家中父母年纪都大了，臣想回去侍奉父母膝下，乞还。”
西陵女官的甄选，大抵有两种途径，一种是良家子应选，一种是犯官妻女充当。像侍奉在后妃公主身边的这类女官，基本都是身家清白的姑娘，不犯大错，不能轻易处置。宜凰这套杀鸡儆猴，也是为了劝退她，既然她自愿回去，就不必大动干戈了。
宜凰的眉心舒展开了，吩咐家令：“把事情办妥，让她今生今世都别再踏入砻城。”
家令说是，拽了下跪地的女官，“快起来，随我销名册去吧。”
女官擦着泪，跟着家令走了，宜凰方才顾上招呼宜鸾，“你怎么来了？昨日乱糟糟的，今日不在殿里好生休息？”
“我不放心阿姊，过来看看。”宜鸾边说边打量吊起的人，驸马看见小姨子害臊，眼神闪躲，左顾右盼。宜鸾看他讨嫌，但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对宜凰道，“别打了，再打姐夫该碎了。”
宜凰抬起手，绕了绕鬓角的发丝，叹道：“我也不想打他，谁让他不长进呢。”
昨晚这厮竟彻夜未归，她憋了一肚子的火，等到天亮才把他擒住，新仇旧恨不得一起算吗。
好在她事先把公主府的消息封锁了，传不回驸马娘家去，这厮落在她手里，怎么收拾都可以。不过已经打了一炷香，身上也没几块好肉了，来个人劝一劝，差不多就能收起神通了。
“既然阿妹求情，那就把驸马放下来吧。”宜凰慢吞吞站起身，又吩咐身边的人，“快着，把驸马搀进我房里去。”
这又是闹的哪出，照理说应当生死对头一样，怎么打完了，又赶紧喂甜枣呢？
宜鸾抱着学习的态度，跟在一边旁观，见两个大个子的傅母架起驸马，也不管驸马吱哇乱叫，迈进上房后顺手剥了他身上的衣裳，然后往榻上一扔，很快就退出去了。
宜凰对宜鸾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出声，自己手里捏着细颈的白玉瓶，欠身坐在了榻沿上。
她一落座，驸马就吓得往后缩。其实那些伤不过是皮外伤，痛是真痛，却不会伤筋动骨，也要不了人命。
驸马摆出防御的姿势，满眼惊惧。转瞬又想起自己身在公主府，反抗也没有用，顿时泄了气，换上了一副引颈待戮的大无畏模样。
宜凰没兴致分析他的心情，拔下瓶塞，往他伤口上撒了金创药。日光穿破了窗纸，有一束正照在长公主细嫩修长的手指上，那颜色青嫩，与手中玉瓶是一样的。
“大郎啊，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宜凰缓缓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你要记住一句话，我们是夫妻，做妻子的，不能眼看着丈夫走上邪路。所以打你是为你好，是我关心则乱。我若不是那么在乎你，又怎么会因此生气，醋意大发呢。”
旁听的宜鸾都呆住了，没想到一顿毒打之后，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二驸马显然也有些怀疑，但在宜凰的软语温存下，愤怒逐渐转化成了委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好好同我说？我是男人，怎么能在下人面前丢这样的脸。”
宜凰笑了笑，“因为我是长公主呀，你丢脸，总比我丢脸好，是不是？你看，你原本只是五品的散骑侍郎，虽然你父亲袭了开国郡公，但你自己没什么本事，文不成武不就的，尚公主，着实是踮着脚尖高攀了。可饶是如此，当初宫中将待选驸马的名册送来，我还是选了你，为什么选你，无非是因为喜欢你罢了。”
她说得很耐心，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宜鸾本以为驸马会反驳，但没有，二驸马好像很吃她这一套，连那点仅存的委屈也渐次消散了，拉住她的手道：“宜凰，我可是又让你失望了？”
“又”这一字，说得太好了，宜凰和他成婚不过大半年，这厮的花心已经领教了。程家是西陵望族，程化冰作为嫡长，才学是不错，但骨子里的骄奢淫逸，也绝不比他的才学逊色。当初就是看上他长得好，宜凰才把他的名字圈出来，能做驸马，首要一条不就是让公主眼睛不遭罪吗。结果眼睛舒服了，心里又不舒服，也不要求他如何三贞九烈，至少不要见了像样的姑娘就想勾搭，这是对驸马这个头衔最起码的尊重吧。
所以人的智慧，都是在一次次失望中摸索出来的。他花心，她精神控制，一来一往间找到了平衡。演变到后期就成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程化冰不会恨她，甚至在她的棍棒下，体验到了“爱之深，恨之切”的另类情感。
“你以后，还会辜负我吗？”宜凰眨着眼睛问。
二驸马摇了摇头。不过仍心有余悸，“你打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你好像不那么在乎我。”
宜凰闻言抽回了手，淡声道：“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第21章
这种时候得见好就收了，若是继续质疑，夫妻间的情趣就被打破了。程化冰乖乖闭上了嘴，至多叫几声痛，撒撒娇而已。宜凰勉强又给两道鞭痕上了药，就把瓶子交给了身边的傅母，自己扑扑手，出来招待宜鸾了。
宜鸾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因为实在不能理解，世上还有这样的相处之道。
宜凰领她进了西边的廊亭里，满不在乎地扔了擦手的巾帕，“没什么想不通的，有的人就是贱，不打个皮开肉绽，不知道我的厉害。”
宜鸾点着头，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这件事就过去了？”
宜凰“嗯”了声，“太后不答应让我和离，只好先凑合。我也想过，就算换了驸马，未必比这个强。换来换去太麻烦了，倒不如调理调理，将就还能用。”话说到这里，就得把自己的心德传授给妹妹了，“将来你出降，千万不能做小伏低，像宜凤一样。你要时刻提醒驸马，尚主是他高攀，别让他一得意，忘了自己的斤两，以后就不好拿捏了。”
宜鸾想起了自己后来的遭遇，她没能招赘驸马，和渤海国君搞什么联姻去了。对付邻国的国君，套用这个手法恐怕不合适，但要是招了个宁少耘这种类型的，用上去就毫无违和感了。
所以还是留在西陵好啊，连驸马都是量身定制的……说起宁少耘，就想起过几日太极观开坛。宜鸾问宜凰：“请神那日，太傅要登坛，阿姐去观礼吗？”
宜凰摇头，“那些道士走八卦步，走得我眼花缭乱，没什么好看的。况且太傅虽答应了凌王，也不一定会登坛，还得敬告神明，问神明的意思呢。”
宜鸾以前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连北郊祭黑帝，她都没有凑过热闹。
“怎么问神明？占卜吗？”
宜凰说是啊，“打卦，抽签，问定了才能参加。”
宜鸾好奇，“你说太傅去问过卦了吗？到底那日他出席不出席？”
宜凰说不知道，打了个嗝，猛地一阵捶胸，“我近来总反酸水，不会是怀上了吧！”
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各人有各人关注的重点。虽然曾经发生过得事，不是一成不变，但宜鸾知道自己和藩之前，宜凰都没有怀孕，便道：“阿姊是吃坏了肠胃，叫个太医看看吧。”
宜凰并不失望，颔首道：“也是，我每日还得上华光殿读书，要是大着肚子，会被人笑话的。”
后来又闲话两句，宜鸾从凡阳亭返回了永和里。一路上还在惦记问神那件事，因此进了宣平门，没有直接回金马殿，拐了个弯到了太傅官署前。
这是她头一回站在官署正门外，仰头望，只觉门庭森森，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原本自己是觉得与太傅有了几分亲近，结果昨夜大柳树下的对话，又把她的信心全数击碎了。
可是没有办法，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小命，还是得厚着脸皮巴结他。遂推了一把排云，“你去叫门，看看太傅在不在。”
排云在这种事上很胆小，踌躇着说：“昨晚臣带人围剿，您说太傅会不会记仇？会不会把臣贬回老家？”
宜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只是凑巧路过，什么围剿，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边说边挪步，一级一级蹭上台阶，“不就是叫个门吗，畏畏缩缩……看我的！”
门虚掩，官署里侍奉的人不多，平时除了太傅属官，就只有几个童子罢了。因为太后寿诞的缘故，连着三日休沐，今天连属官都不见一个。
宜鸾探进了半个身子，左顾右盼喊了声：“有人吗？”
幽幽的嗓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宜鸾回身望望排云，“好像没人。”
排云鼓励她一探究竟，她听了，偏身从门缝中挤进去。这地方大得很，当庭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里袅袅燃着香烟，空气中充满青栀的气味，明明已经深秋了，却有恍如仲春之感。
太傅在哪里，她不知道，只是惊讶于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本应充满世俗气的，却清幽得世外桃源一样。
正打算四处再探看探看，一个童子上来向她请安，仔细一看，是那日驾车去相王府的少年。宜鸾记得他叫素一，比午真还小一些，十四五岁年纪。午真不苟言笑，素一却要活泼得多，人还未到跟前，脸上就绽出了大大的笑容，轻快地朝她拱了拱手，“殿下来了。”
宜鸾点点头，“没见老师，老师可在官署？”
素一说在，“刚从白虎观回来，眼下在禅房。”
他要引她过去，宜鸾脚下却走得缓慢，那事其实不用见太傅，向素一打听就行了，便道：“前几日凌王求老师替世子压坛，我听说老师答应不管用，得神明答应。老师可去过太极观？可在神前卜过卦？”
素一近身侍奉太傅，太傅平时的衣食住行都由他打理，去过哪里自然都知道。
素一道：“已经去过了，也占了卦，纯阳上人亲自主持的，这事已经定下了。”
宜鸾“哦”了声，“那么二十九那日，华光殿应当会休沐吧？我要上玉泉山，看老师压坛去。”
素一点头不迭，“我打探过了，那日太傅不授课，三公主可以早些过去，天不亮就要设道场了。”
宜鸾问什么时辰，素一说：“四更天，丑正二刻人就须赶到。”顿了顿问，“三公主从来没有去过太极观，不曾观过开坛礼吗？”
宜鸾有点不好意思，“能让我参拜的，只有财神殿。”
素一明白了，三公主就是那种左眼跳灾嗤之以鼻，右眼跳财深信不疑的人。太极观中没有专设财神殿，因此不能吸引她，但今年因为有太傅出席，才勉为其难，为恩师捧场。
如此说来也算孝心一片。
“届时究竟怎么安排，殿下再细问太傅吧。”素一比了比手，“请殿下随我来。”
宜鸾脚下挪了几步，有心向素一打探，“昨日太后寿诞，发生了些小故事，你们可曾听说什么？”
素一茫然，“殿下指的是什么小故事？”
这话有些不大好说啊，但不问出口，又觉得不甘心。她斟酌了下，带着解嘲的微笑道：“就是关于我与太傅的传闻。”边说边一摆手，“真是的，那些人就爱无事生非，搞得我很是惭愧，对不起老师。”
结果素一并不当一回事，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太傅是殿下恩师，如此自矜自重的君子，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外间的传闻不可信，殿下也不必介怀，反正清者自清，谣言流传一阵子，很快就会平息的。”
这个安慰没让宜鸾宽怀，反倒开始反省，看来力度不太够，还需要再接再厉。
禅房就在前面，太傅的闲暇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放眼看，回廊曲折通幽，禅房的门头用天然长成的树根雕成，刷上了一层桐油，木纹像汪在一片清泉下，远远看去，也是纹理清晰，鬼斧神工一般。
宜鸾的脚步轻快了，顺着回廊一直往前，见禅房的门虚掩着，脑子里一顿胡思乱想，这个时辰，太傅不会在午睡吧！万一撞上他衣衫半解，香肩半露的样子，那可如何是好。
窃笑，心花怒放。正想回身让素一不必通传，谁知错眼一看，竟发现午真从里面走出来，边走还在边扣衣领。
宜鸾愕然，暗道这是什么转折？衣衫不整的竟变成午真了？
然后无数以往连想都不敢想的画面充斥了她的大脑，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太傅的终身不娶，说不定是另有隐情。
午真倒是很平常的样子，经过她身边，恭敬地向她行了个礼，一点都不显得慌张。
宜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以前她看午真，不过是看个大概，现在再打量他，才发现他眉清目秀，别有一番风味。加上他瘦弱，更有人不胜衣之感。历来特殊作用的童子，在身形方面都有些偏向于女孩，如果把午真的脸蒙上，再换一身姑娘的衣裙，谁能看出他是男的！
哗，绝对的石破天惊。这个时候她还应该去见太傅吗？见了会不会不太好？
扭头看看素一，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素一虽然依旧笑着，但那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晦涩，晦涩里又夹带着难言之隐……总之很复杂就是了。
宜鸾站住了脚，“素一童子，我就不进去了。”
素一抬了抬眼皮，“殿下已经到了门前，为何不进去？”
宜鸾心道时机不对，万一禅房里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屋子也没收拾好，她直剌剌闯进去，让太傅难堪了，岂不更要积极送她去和亲吗。
思及此，必须稳妥为上，她生硬地说：“我忽然想起来，陛下还在章德殿等我。”说着忙转身折返，临走不忘叮嘱素一一声，“不必回禀老师，说我来过。”
素一还没来得及应她，她已经快步跑进了前面正堂。
立在大门旁等候她的排云见她这么快出来，纳罕道：“太傅不在官署吗？”
宜鸾脚下没停，从唇间挤出一句“别问了”，顺手拽了排云，很快退出了太傅府。
排云被她拽得飞跑，边跑边问：“殿下，到底怎么了？”
宜鸾跑过了司空府，才逐渐放缓步子。转过脸，脸上余惊未消，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对排云道：“我撞破了太傅的秘密。”
排云的脑子也长得奇特，讶然道：“太傅果真会施法？我一直好奇，太傅究竟是不是得道的仙家。上回我看了本书，书上的柳仙一掀衣服，肚子上长了八个眼睛……”
宜鸾说不是，“我没有看见太傅施法，但我看见午真童子敞着衣襟，从太傅的禅房里走出来。你说一个侍童，怎么能在主人面前宽衣解带呢，着实有违礼数啊……”
排云听她一描述，很快反应过来，捂住了宜鸾的嘴道：“莫声张、莫声张……小心祸从口出。”
宜鸾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排云才放开了手。
彼此都冷静一下，互相搀扶着返回了金马殿。

第22章
隔天上课，宜鸾也是格外谨慎，唯恐太傅在课上刁难她。还好，太傅大人大量，并没有刻意难为她。但三公主的气焰明显颓萎了，坐在后面的宜凰拿笔捅捅她，她扭扭身子，连头都没回一下。
太傅说散学时，她随众起身行礼，腰也躬得比平常都要深。这反常的举动同样引得太傅侧目，在经过她的书案时略略顿了顿步子，探究地打量她两眼，“殿下若是不适，可以告一日假。”
宜鸾哪里敢搞特殊，忙说不必不必，“学生健朗得很，多谢老师关心。”
太傅没有再说话，微一颔首，转过身，抱着书籍走出殿门，往长廊那头去了。
宜凰给宜凤使眼色，宜凤也来追问：“阿妹，你今日怎么蔫蔫的，出什么事了吗？”
宜鸾垂着眼，盖上了墨盒，“我有心事。”
宜凰一向一针见血，“你的心事，与太傅有关吗？”
宜鸾深知道嘴严比什么都重要，忙摇摇头，“和谁都无关，是我自己的事。”
探听不出内情，宜凤和宜凰便也没什么兴致了，指派侍书女官收拾书匣，临走的时候不忘提醒她一声，宫门上为后日的太极观开坛登记造册了，四更赶法事的人，须领了牌子才能正常进出。
宜鸾应了，就算天塌下来，上玉泉山这件事不能懈怠。刚才课上她已经想明白了，太傅没有人情味，靠不太住，要想拿捏他，就得抓住他的把柄。现在机会来了，正是老天爷救她呢，只要顺势而为，还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
如此疏导自己一番，眼前豁然开朗，先前的瞻前顾后一扫而空，她觉得自己的胜算变得更大了。仔仔细细为二十九出宫门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天甚至特意赶早，在开阳门上等候太傅。
深秋的后半夜很冷，呼出来的热气在眼前凝结成云，连天上的星星都被冻得发白了。四更，离天亮还很遥远，但这个时辰的中都，却呈现出了陌生的另一面，白天喧闹的城池，变得宁静而深邃了。
宜鸾坐在自己的翟车里张望，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一行人挑着灯笼出来，轻漾的灯光，照亮了其中鹤立鸡群的人——
太傅今日没有穿公服，着一身月白的圆领袍服，金丝与回龙须绞成的麦穗纹镶嵌领缘，三寸宽的螭带束着细腰，打扮虽然素净，精细处却也有不可逼视的清贵与辉煌。
有的人就是这样，每每相见都如初见，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与惊艳。宜鸾不由觉得可惜，不管是他的不婚，还是另有癖好，都注定这人非我所有。其实太傅要是能转变一下想法，相较宁少耘，实在要强得多。自己还是很开明的，并不在意那些细节，为了逃避和亲，请他做个名义上的驸马，也不是不可以。
脑子里只管想入非非，不防登上车的太傅挑起帘子远远看她，那目光幽幽，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
宜鸾心头跳了跳，总觉得太傅的眼神有几分欲说还休。也许那日她在禅房外看见的一切，他已经知道了，然后想解释、想抚平此事，又不知从何下手，看她是警告，更是担心她会随意说出去。
其实有这种担忧，对宜鸾来说更好，自己掌握了先机，自己才是那个有恃无恐的人。所以不要再因太傅看她，就觉得惶惶不安了，明明该摆谱的是她，有什么好怕的！
壮壮胆，堆出一个温婉的笑，宜鸾道：“我等了老师半天，老师怎么现在才出来，可别误了时辰。”
太傅没有说话，大概在想自己上了十年的朝，从来不曾误过事，用不着她来提点吧。她一笑，太傅就觉得她黄鼠狼要给鸡拜年，也不敢多问情由，匆匆放下了挑帘的手。
“你看。”宜鸾热脸贴了冷屁股，扭头对排云抱怨，“太傅真是一点觉悟都没有，怎么不同我打个招呼？”
排云示意她心态放平，“事情需要慢慢磋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没有办法，暂且先按捺吧！还好可以结伴一起走，上玉泉山的山路有些崎岖，人多了也热闹些。
不过没有看见午真啊，太傅首次压坛，这么大的事，他作为左膀右臂，居然不出席？宜鸾探身找了半天，只有素一扶车在一旁跟随着，确实没见午真出现，不会那小身板弱不禁风，在家休养了吧！
一路胡乱猜测，想得头昏脑涨。终于车辇到了道观前，这太极观建在地势极高的半山腰，即便站在台阶前，也须爬上百级，才能进入山门。
天又黑，灯笼的光也不甚亮，加上夜风不时地吹上一吹，这台阶看上去好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宜鸾仰头喃喃：“为什么不做栏杆呢，有个地方搭把手，不也安全些吗。”
她忙于嘟囔，太傅却已经系紧斗篷，提袍迈上了台阶。
矫健有力的男子，每走一步都铿锵。宜鸾赶紧追上去，噤声跟在他身后，起先倒还走得很稳，提醒自己盯紧脚下不晃神就可以了。然而这台阶，怎么总也爬不到头。她想看看究竟走了多远，结果一回头，底下云气莽莽，犹如万丈深渊。她才想起自己怕高，这回是不上不下，要吓死人了。
心头一慌，混乱中拽住了太傅的手，仓惶地说：“老师救命，学生头晕。”
太傅因她忽来的冒犯，隐隐有些不悦，但听她这么说，只好包涵了，毕竟再怎么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学生。
“早知如此，殿下就不该来。”太傅嘴上这么说，手上仍旧容她借力。微微架起臂膀，让她搀扶着，引她登上了山门前的广场。
迈上平地，宜鸾终于舒了口气，讨好地笑着：“这不是为了老师，我才冒险前来的吗。您说，太极观建在这么陡的地方，道爷们可是打算和红尘一刀两断，只等白日飞升啊？”
人在唏嘘，行动和嘴是分开的，埋怨台阶的时候，不妨碍她依旧紧紧抓着太傅不放。
太傅挣了下，没有挣脱，只好直言问道：“殿下何时放开臣？”
宜鸾这才“哎呀”了声，“学生一紧张就失态了，请老师恕罪。”
然后缓缓松开手，大概因为握得太用力，以至于太傅手背上根根指痕分明，全是她的印迹。
太傅不动声色，暗暗活动了下僵直的五指，对上前见礼的道人还了个礼。
前来接引的道人很感念他的救急，一再向他致谢，复躬身引领着，将他引向了正殿之后的道场。
道场需要布置，闲杂人等现在还不能去。太极观的人知道常山长公主来了，事先辟出了一间小阁子，请她暂时歇脚。
随行前来的人都进阁子里去了，宜鸾待不住，和排云在廊庑上闲逛。山里的空气，带着刻骨的寒冽，吸得太用力了肺疼。排云拿手扣住了鼻子，还不忘追问她：“殿下，刚才臣就在您身边，您不来抓臣，却抓了太傅的手，是故意的吧？”
宜鸾转头看她，讶然道：“这么明显吗？”
排云说是啊，“臣总觉得您不怀好意。”
“胡说。”宜鸾翻了个白眼，“那是情急之下的本能，我就随手一抓，谁知那么巧……”说着说着，自己也编不下去了，终于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两声。
排云眨眨眼，“太傅大人的手，如何啊？”
宜鸾讳莫如深，蹙眉道：“别瞎打听。”然而按捺不住分享欲，矜持了一弹指，还是偏身靠近排云的耳廓，悄声说，“太傅的手又细又长，抓上去一把，简直像抓住了姑娘的手。不过到底与姑娘的不一样，太傅的手温暖有力，很让人安心。我觉得这辈子应当不会有第二只手，像太傅的手一样好摸了。你不知道，他的手背看着骨节分明，可他的掌心是软的，多奇怪！”
排云说：“掌心软的人，心肠也软，我娘是这么说的。”
太傅的心肠软吗？
宜鸾一度很怀疑太傅是个断绝了七情六欲的人，他没有功利心，也不与人争长短，所有事都以大局为重，哪天他要是徇私情，大概是他吃错药了。
“反正不管他心肠软不软，我今日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与他谈一谈。”
排云是知道内情的，心惊胆战问：“殿下要拿那件事要挟他吗？”
要挟这个词多难听，宜鸾道：“我是有分寸的，商谈也会讲究方法。若是能与太傅达成共识，大可不必揭人家的短。”越说越善解人意，“毕竟人活于世，谁都不容易。”
这里话刚说完，忽然听见铙钹敲击的声音传来，这是开坛的提醒，在殿阁附近等候的百姓，一齐涌向了后面的道场。
皇室来的女眷，有她们专门的通道，几个年轻的小道童引领着，边走边闲谈。小道童在道观里拜师多年，也感慨今年观礼的人远比往年多，说信道是一方面，更多的人，是为太傅而来。
一条幽深狭长的通道，直达道场上方的露台，露台上已经设好了宝座，坐上去虽然硬邦邦，但总比挤在人堆里强。宜鸾以前没有参加过国醮，对那些祈晴祷雨、解厄禳灾的仪式并不了解，今天是第一次见，原来召将请神之前，还要开坛取水、荡秽宣榜。
总之就是好多人，穿着宽松的法服，走出宏大繁复的阵法。宜鸾耐着性子等了好久，才终于看见太傅露面。太傅有一身朗朗风骨，到了这种场合下，愈发威严肃穆不可侵犯。白净的指节执笏板，昂首向天地吟诵请神法咒，夜风吹起他发髻上的玉带，随风悠扬婉转，衬得人仿佛要羽化登仙一般。
所以说太傅不是凡品，这连天的灯火，照清了他的皮相与骨相。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既有尊长的威仪，也有倜傥的书卷气。总之就是年纪被身份官职掩盖了，以至于提起太傅，总给她一种半大老头的感觉。
可他实在一点都不老，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而已。难道是使了障眼法，瞒骗了所有人？
不管是不是障眼法，能让人身心愉悦，那就是皆大欢喜。
宜鸾托着腮，低头朝下观望，那些喁喁的念白她一句都没听懂，只听清了那句“弟子罗隐，生州人”。这是个很关键的信息，对研究太傅的来历有用处。但生州是哪里，宜鸾不知道，以前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偏头和排云研究，排云大而化之，“殿下听错了，是神圣州。”
西陵九府七十二州，确实有个神圣州，宜鸾心里的疑惑半解，但还是有几分不信服，生州？神圣州？难道真的是她听错了？
迟疑地又朝道场上看，太傅站在圣坛中央，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台下的人群里，有那么一片风景，格外艳丽迷人眼。盛装的年轻女子披着轻薄的纱罗，梳着朝天高髻，那发髻上插了紫藤的象生花，一个个小花苞紧密排列着，被风一吹，摇曳生姿——都是风月场上的状元啊。
宜鸾无端替太傅担心，掳掠过宁少耘的那群人，又出来物色猎物了。看来童子身着实高危，但有桩事也让她很纳闷，是不是只要不近女色，就还算完璧之身？
那厢太傅拜四方了，宜鸾忙收拾起思绪，看他袍袖翩翩，长肃而下。转过来了，转过来了……转到宫眷观礼的露台方向时，宜鸾习惯性地站起身，毕恭毕敬向他行礼。
结果这一拜，换来太傅错愕的眼神。
宜鸾还不明白其中缘故，衣袖已经被排云牵扯住了。
排云顶着众人辛辣的目光，十分无奈地说：“殿下，太傅这是在请神啊，您借机和他对拜，又想占他便宜吗？”

第23章
宜鸾觉得很冤枉，“太傅是老师，老师朝我这里参拜，我不得还个礼吗？”
然而刚才的行动确实莽撞，话说完，才猛然醒过神来……太傅不会以为她耍心机，当着神明和所有人的面，和他拜天地吧！
怎么办，大事不妙。宜鸾结结巴巴道：“我……我真没这个意思，我也不知怎么忽然犯了糊涂，把道场当华光殿了。”
排云是理解她的，她家三公主常有行动跟不上脑子的时候，但外人不知道啊。现在现了眼，很丢人，连挽回都挽回不了。她只好拉她坐下，破罐子破摔式地宽慰她：“殿下是长公主，长公主办事，不用向天下人交代。”
宜鸾不安地落了座，还是觉得心虚，“真的吗？”
排云的脸，在灯火映照下显得冷酷威严，果决地点了点头，“当然。”
可是不用向天下人交代，却得给太傅一个交代。宜鸾盘算起来，“等到压坛一结束，我就找他解释去。”
其实认真说，也有几分歪打正着，她不是正巴望着和太傅传出点什么吗，这回众目睽睽之下，像缔结了盟约似的……宜鸾恍惚有种错觉，太傅身上被她打上了戳，从今往后就是半个自己人了。
这么一想，焦灼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不是早就做过决定吗，想要活命，就别在意所谓的面子。
她又坦然了，老神在在坐在凳子上，静心观看冗长的仪式。太傅请过神，要在法坛上静坐一炷香，宜鸾看他打坐结印，闭上了眼，那侧脸看上去持重庄严，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铙钹哐哐地敲打，引磬的声音尖细悠长，请神之后还有开光解洗、礼斗收邪，那些宜鸾是没有兴致观看了，见太傅坐镇完结，从法坛上下来，忙提裙赶到道场边缘，急匆匆道：“老师，学生有话和您说。”
太傅的神情半带愠意，冷着一张脸，没有理她。
可她是长公主啊，太傅就算位高权重，尊贵总不及长公主，这么一来，隐约有了点情侣之间闹别扭的意思。
边上陪同的道人很识趣，向太傅行了礼，“贫道先行告退了。”
太傅虽然不怎么高兴，但礼节不能懈怠，客套地还了礼，比手让素一送那道人离开。
宜鸾搓了搓手，“老师，我觉得您可能误会了，刚才向您揖手……”
“是殿下尊师重道，不能枉担恩师的大礼。”太傅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兀自替她把前因填补圆满。但他依旧闹不清她在想什么，“臣这是在请神，不是在向殿下参拜。”
宜鸾说：“我知道啊，老师拜四方嘛。可您就是对着我的方向，我身为学生，总不能坐着受礼吧！反正我一看见老师拱手，就习惯给老师还礼，这个毛病不算毛病，是我尊重老师，爱戴老师。”
太傅听她说完，强迫自己平了心绪。也对，这种事有什么可纠结的呢，理解出了偏差而已，不算欺师灭祖。
要想心平气和，自己就得先退一步，太傅道：“殿下以后，尽量不要站在臣的对面，臣身为师长，也不会胡乱向你行礼的。”
这种解释通俗易懂，想必这位三公主一定能够理解了。
宜鸾没有让太傅失望，“不能站对面，那我站哪里？”小脑瓜子灵机一动，“我与老师并肩而立。”
太傅说不出话来，最近他总是这样，看见这个学生便哑口无言。师生之间的交流，譬如论道，强强对决，有来有往，才是作为老师最愿意看到的。结果这三公主是个奇才，她能仅凭一己之力，让满腹经纶的太傅彻底无话可说，也算是种本事。
太傅沉默凝视她，目光纵使在暗淡的天光下，也犀利如刀，洞穿人心。
宜鸾懂得察言观色，小声嗫嚅了下，“学生都听老师的，老师让学生怎么做，学生就怎么做。”
太傅轻叹了口气，转头看东方，过了五更了，山岭之间逐渐有了熹微的晨光。树林和山体是黑色的，树顶的天际隐约浮起深蓝，再过两刻，天就该亮了。
不远处的道场上，依旧是光影绚烂，鼓乐喧天。其实他很不喜欢这种场合下抛头露面，尤其这压坛还有门槛。换做宁少耘那样的少年郎，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换成是他……难免惹人议论。
怪只怪华光殿的这帮学生难缠，连累他跟着丢脸。视线不经意瞥了瞥三公主，三公主那张圆圆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对狡黠的猫眼，不用说话，单只是眼珠子转转，太傅就觉得不好应付。
宜鸾心下纳罕，“老师，您怎么看我一眼就皱眉？”
太傅扶了扶额，“为师头疼。”
头疼吗？宜鸾体恤道：“想必是更深露重，冻着了。学生让人拧个热手巾把子来，老师敷一敷，兴许就好了。”
太傅心道你若能不开口，这头疼肯定会好得更快些。但话不便说，说出来怕伤了学生的心。
正要婉言谢绝，看见五六个打扮入时的女子袅袅婷婷而来，个个长得很娟秀，个个甜得能拧出蜜来。到了太傅面前欠身行礼，即便是夜风寒凉，也能闻见她们身上暾暾的香气。
嗓音更是温柔动人，其中为首的女子细声细气地说：“一向久仰太傅大名，可惜从来没有机会结识。今日有幸拜见，实是我们姐妹的福分。不知太傅明日可得闲？妾等在群芳楼设薄宴，款待太傅大人，还请大人赏光。”
好家伙，太傅若是答应前往，是不是这六个人要一起侍奉？看看这些涂抹得娇艳欲滴的嘴唇，张开便是血盆大口，一人一口，太傅怕是不够吃的。
不过美人恩，消受起来最销魂。太傅这样不苟言笑的人，在面对这么多莺莺燕燕的时候，态度是不是会软化几分？
宜鸾很好奇，满脸期待地望着太傅，等他回应。
可惜太傅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冷着脸道：“公务繁忙，无心赴宴，见谅。”
那几个美人并不灰心，也很懂得退让，笑道：“反正我们日日有空，可以静待大人。大人莫如算一算，看看何时休沐。平日已然那么忙了，总要抽出时间来，好好松散松散。”
宜鸾听她们这样说，想起了宁少耘，当时是不是没顶住这些美娇娘的软语温存，才被花魁扣下的。这些女郎受过专门的训练，缠人的功夫堪称一绝，你进她退，你退她追，若是脸皮薄一些，怕是逃不出她们织好的天罗地网。
“太傅大人大德大贤，广收门生，我们虽出身微贱，也想聆听太傅教诲……”
“大人，群芳楼不是那等下流去处，大人不必忌惮。”
“太傅大人……”
你一言我一语，耳边尽是不依不饶的纠缠。
太傅再三/退让，无奈那点教书育人的本事，在这些花魁娘子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宜鸾置身事外，心里还在琢磨，这些青楼的姑娘都是人精，如此纠缠太傅，看来太傅肯定大补。
正感慨，忽然接收到了太傅的眼神，那是走投无路下的求救，其中也夹带着几分埋怨——
你不是尊师重道吗？不是发愿要护老师清白吗？为什么事到临头，却不见你有半分行动？
宜鸾是个机灵姑娘，立时就会意了，这种时候必须挺身而出。当然了，招人过来驱赶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但这是道观，仗势欺人总不太好。于是她想了个相对平和的办法，逐一告诉这些女郎：“太傅大人已经名花有主了，诸位散了吧。”
美人们听了，表情带着几分质疑，嗖嗖的眼风在太傅身上凌迟，“太傅不是发过愿，此生不娶吗。”
太傅的惊讶早就用完了，以至于三公主有心扭曲事实，他也可以岿然不动。
宜鸾忙着向那些女郎们解释：“不娶归不娶，不娶也可以有红颜知己。”
“谁？”美人们很不服气，“我们见识浅，今日倒要好好开开眼。”
可是上哪儿给太傅找红颜知己去呢，宜鸾怀抱着大无畏的精神挺了挺胸，“我。”
太傅眼神一片死寂，美人们却瞪大了眼。
原本打算好好挑剔一下所谓的红颜知己，毕竟要论相貌，群芳楼的姑娘绝不比人逊色，但眼前这位若是正主……挑剔不得不削减一半。
不过鸡蛋里还能挑骨头呢，有人乜眼上下打量，“姑娘年少，与太傅大人不相配。”
宜鸾说：“我今年十七，可以谈婚论嫁了。”
又有人试图嘲笑她圆圆的脸，“姑娘骨相还未凸显，脸颊上的肉看起来多了点。”
宜鸾不接受她们的外貌攻击，倨傲道：“圆脸怎么了？圆脸七分财，不富也镇宅。去看我们西陵的一品夫人，许多都是圆脸。”
然后那些美人更加不屑了，嗤笑道：“你见过几位一品夫人，如此言之凿凿？”
“所有一品夫人我都见过。”宜鸾道，“不单见过，她们还要列着队，依次向我行礼。”
这么一听，不大对头。美人们脸上浮起了彷徨之色，“女郎是谁？”
宜鸾笑了笑，“不才，常山长公主。”
这下真是见了活鬼了，这些娇滴滴的美人连风度都顾不上了，瞬间作鸟兽散。宜鸾本想捞住一两个的，结果伸手抓了个空，不无遗憾地转头问太傅：“她们是怕我的身份，还是怕我这个人？”
太傅显然不想分析这个问题，只是幽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殿下劝退她们，不必用这个理由。”
宜鸾迟疑道：“为什么？老师不觉得此举立竿见影吗？”
太傅调开了视线，“臣为殿下授业，是殿下的老师。”
“就因为是老师，学生才愿意牺牲名节保护，要是换了别人，哪个配我如此厚待？”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太傅不来感念她，就算忘恩负义。
太傅启了启唇，可能还想辩驳两句，最后到底不了了之，转身道：“算了。”
一句算了，说出多少无奈和惆怅。以前三公主对他敬而远之的时候，他除了操心她课业不佳，没有别的困扰。如今她刻意接近，弄出许多莫名的误会，他就要时刻警醒分寸，注意与她保持距离了。
整整衣冠，他扬声吩咐素一，把他的书送来。这道场周围喧闹，他得找个清静的去处，可是三公主亦步亦趋跟着他，仰头追问：“老师，您要上哪儿去呀？”
太傅说：“别跟着我，殿下找同门玩去吧。”
华光殿的宗室子弟们大半都来了，只是分散在人群里，各有各的乐子。
说起那些同门，宜鸾并不感兴趣，“日日上课能见到他们，没什么好玩的。”
太傅道：“殿下也日日能见到臣，可你总跟着臣，令臣惶恐不安。”
宜鸾迷茫了，怎么就惶恐不安了呢，她只是希望拉近一点距离，将来风声走漏起来也好有理有据。
可太傅是真的不愿意搭理她，一手执书，一手负在身后，摇着广袖走开了。
宜鸾想追，却又担心惹他烦闷，只好站定了追问：“老师，你什么时候回道场？”
太傅没有回答，乘着灯笼的光往远处去了，渐渐没入了混沌的晨色里。
宜鸾有点失落，叹道：“我想与他商谈的事，一件都没谈成。”
排云见太傅走了，才来与三公主汇合，直说不要紧，“还有机会，天都没亮呢。”
那倒是，因为起得太早，直到现在天色都是昏昏的。不过太极观很是好客，体谅远道而来的香客，特意准备了晨食。东西很简单，每人一碗糯米丸子，那丸子搓得精细，一个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卧在浓白的汤里，顶上洒了几根红绿丝。
身边侍奉的人捧过一碗来，拿银针试过了，方交到宜鸾手里。寒凉的天气，吃上了热食，身心都透着愉悦。
正托着碗，凭栏远眺，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同门也络绎来找她了。巴老二等人还是照旧打打闹闹，口没遮拦，不一会儿拽了久未露面的宁少耘过来，勾肩搭背调侃着：“刚才观礼的人多，有没有遇见老熟人？”
宁少耘尴尬得很，粗声说“去”，把那些讨厌的家伙轰走了。也是，世家子弟风流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丢人只是因为被花魁扣下，不是逛青楼本身。
觑觑三公主，如今三公主成了他不可言说的隐痛，其实他那么久不去华光殿，不是因为害怕那些损友耻笑，是害怕见到三公主。可他也知道，一直躲避总不是办法，今天趁着身在道观，希望三公主的心境会变得平和一些，运气好，说不定能原谅他的荒唐。
事到临头，不进则退，宁少耘厚着脸皮和她搭讪：“好久不见。”
宜鸾回了回头，讶然道：“你来了？我以为你今日不会出门呢。”
对啊，原本他是压坛的童子，结果童子身破了，重任也卸肩了。卸肩不算，还有胆量直面痛苦，不得不说这位世子很坚强，这是来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了吗？
宁少耘臊眉耷眼，“殿下，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遭遇？”
宜鸾表示理解，“被人窥伺觊觎，不是你的错。至于那些经历，就不要回忆了，对你不好。”
宁少耘呆了呆，发现三公主果然变得善解人意了。既然没有嘲笑他，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的事，还可以商谈商谈？于是看准了左右无人，试探着问：“上回你给我送点心，说看上我了，这件事还算数吗？”
宜鸾手里的汤匙一崴，里面的小汤团都滚了出来——
看上他？她真的看上过他吗？怎么不记得了……
宁少耘目光真挚，“我知道，我在你眼里不再纯净，但除了这个，我还有别的可圈可点之处。”
宜鸾很为难，“我觉得洁身自好，是你唯一的长处了。”
宁少耘极力辩驳，“怎么会是唯一的长处呢，至少我身为男子，保家卫国，很有几分硬气。”
宜鸾爱莫能助地唏嘘，“我看你浑身上下，只有头皮是硬的。”
这下宁少耘泄了气，惨然道：“你怎么这样说，我今日，可是鼓足了勇气来找你的。”
好吧，宜鸾点了点头，“然后呢，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宁少耘这回打算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若是你愿意，我打算求我母亲奏请太后，允准我们的婚事。”
他是壮足了胆，才敢来和她当面交涉的。并不是因为自己名声受损而屈就，是因为三公主的忽然抽身，让他一直耿耿于怀，那天被掳进拥翠楼，也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
当然，出了这种事，他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三公主了，但万一三公主不介意，那不是意外之喜吗。
世人都有投机的心理，宁少耘两眼灼灼看着她，让宜鸾头一次感受到了爱情的重压。
这厮虽然不争气，但他此刻的感情好像是纯粹的。自己须得仔细权衡利弊，就她目前的处境来看，当然是越快成婚越好，这样和亲的任务，就落不到她头上了。然而再斟酌，这件事固然着急，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她那两个姐夫已经够让人恶心了，再加上一个婚前被花魁扣下的宁少耘，说出去终归不大好听。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促使宜鸾坚决不能答应的一点，就是自己使了半天劲，多多少少和太傅传出了点私情。这个时候若是嫁给宁少耘，太傅的处境岂不尴尬？万一谣言不止，说温文尔雅的谪仙暗恋人/妻，那可如何是好！
使不得，使不得。

第24章
所以宜鸾还是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也知道的，年轻姑娘有很多选择，今日你错过了，明日我就去喜欢别人了。”
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但也足够令人失望。宁少耘白着脸问：“可是因为太傅？”
宜鸾笑了笑，“太傅很不错吧？”
“可太傅他不是发过誓，终身不娶吗？他不能婚配，难道你也愿意？”
宜鸾说愿意啊，“明媒正娶，哪有暗通款曲刺激。我是长公主，月月领俸禄，不用男人养活，也不用着急成亲。我心悦的男子，只要能让我每日高高兴兴的，那就够了。”
宁少耘不屈，“太傅这样的脾气，能让你高兴？”
“我只要看见他，心里就高兴，想高兴还不简单么。”
她说的时候，简直红光满面，让宁少耘真切地感受到，她是真的移情别恋了。
宜鸾还是心善，尽力安慰他，“你被颜都知扣下那件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西陵每年不知发生多少起，你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时间能掩盖一切，再过两个月，谁又记得这件事，将来对你的婚配也不会有影响，你就放心吧。”
但宁少耘需要的是她的安慰吗？虽然心里早就有了预感，自己这个情况，是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青睐了，但人总是这样，不试一下，不会死心。
现在明确被拒绝了，尘埃落定，但也灰心了。他惨然看了她一眼，“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对，我刚才的提议，殿下可以考虑考虑，万一哪天想通了，我还在这里等你。”
宜鸾竟有些感动，上次得到男子的承诺，还是在渤海国。和宁少耘的事成不了，但也不要一棒子打死，“那就说定了，万一我哪天忽然想嫁人，就来找你。”
承诺很空洞，但有总比没有强，至少对宁少耘来说，不至于太过下不来台。
终于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脸上还挂着几分怅然。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排云，这时候才活过来，扭头看看走远的宁少耘，小声道：“直接嫁了宁世子，不是挺省事吗。”
怎么说呢，宜鸾摸了摸下巴，“来得太容易了，就不会珍惜。我先前是着急想嫁出去，但真让我立刻成亲，我又觉得有些不甘心。”
排云干笑了下，“是嫁给宁世子，才觉得不甘心吧。要是嫁给太傅，殿下觉得如何？”
嫁给太傅，这事连想都不敢想，宜鸾扭了扭身子说：“我心里畏惧太傅，你又不是不知道。巴结太傅只是我的手段，我可没有对太傅生出非分之想。”顿了顿，眉花眼笑，“要是太傅真的答应娶我，回去就收拾包袱，直接住进太傅官署，连婚仪都不用办。”
排云咧咧嘴，前半句话还以为殿下果真只在乎大局呢，后半句话才是本性毕露，“好看的男子，就是让人心动。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大有人在，是吧，殿下？”
宜鸾翻了个白眼，最讨厌别人学她说话的风格。不过仔细听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主要是太傅太好看，这种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男子不多见，加上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历，愈发显得神秘莫测，引人遐思。
转头朝外张望，天已经亮了，东方一片鱼肚白，不多会儿就要蹦出太阳来。深秋山野的早晨格外冷，宜鸾握着那柿子大小的手炉，里头炭火半凉，只剩下一点余温。等着日出吧，有了日光，好歹能晒晒太阳。结果运气不好，今天是个阴天，尤其深山之中雾气迷蒙，寒冷像浸湿的衣裳贴在身上，躲都躲不开。
道场上开始打阳醮了，礼拜玉皇、三元法忏，一顿敲锣打鼓，很是热闹。那些爱看做法事的人，把道场堵得水泄不通，宜鸾因为怕冷，连各处宝殿都没进去参拜，只管坐在替她安排的阁子里发呆。
好在这里能看见往来的人，不至于那么无聊，哪个大员家的女儿从阁子下经过了，有个打扮寒素的书生追了上去。后面又来打打闹闹的三五好友，动手动脚猴子偷桃，真是污糟人眼，不值一看。
不过最令人惊奇的，是汝阳王的小舅子，竟和一个容貌姣好的男子勾着手指走过。宜鸾一看便来了精神，站起身扒着栏杆“咦”了声，“那是谁？是不是李崇川的舅舅？”
边上侍奉的女官们都往下看，两个男人肩并着肩，慢慢走远了，看上去真是倩影双双。
危蓝道：“汝阳王世子的舅父，早就已经同家里说定了，不会迎娶女子。”
宜鸾啧啧，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很令人困扰，“那李崇川怎么称呼他舅舅的相好？”
侍书女官说：“叫舅妈吧。”
排云说不合适，“人家是男的。我觉得应该称舅舅，嫡亲的舅舅叫大舅舅，舅舅的契弟就叫小舅舅。”
可是宜鸾知道，李崇川有三个舅舅，最小那个就是小舅舅，哪里又来一个小舅舅。
这混乱的关系，真是让人头大，宜鸾说：“干脆叫舅命算了。我看汝阳王那小舅子鬼迷日眼的，定是把人家看得比性命还重。”
大家讪讪摸了摸鼻子，殿下读书不行，但某些方面的智慧，确实高得异于常人。
正闲聊得热闹，看见素一从远处走来，宜鸾忙唤了他一声，“你干什么去？”
素一仰头，堆出个笑脸道：“我去车上看看。先前太傅出门，好像忘了带大毛的斗篷。山上冷，送神要拖得很晚，我怕太傅会着凉。”
宜鸾又打探：“老师人在哪里？你不跟在老师身边吗？”
素一道：“太傅让我不必跟着，他独自在后面的白石峰上，看书打坐呢。”
独自一人啊，又是天赐的良机。
宜鸾点头不迭，“好好好，你去吧。要是果真忘了带，回去一趟取来，用不了半个时辰。”
素一是个单纯的孩子，兴兴头头应了声是，快步朝山门上去了。
宜鸾这才回过身来吩咐排云，把她那件乌云豹的斗篷取来，“太傅穿得单薄，我身为学生，这个时候一定要去雪中送炭。”
于是一手挽着斗篷，豪情万丈地下了阁子。但白石峰在哪里，她不知道，只好叫住一个路过的道童打听。
道童往后山一指，“那是我们道观长者用来静修的地方，就在道场后面，小道领殿下过去。”
不就是个静修的所在吗，宜鸾本以为至多是林间开辟出来的空地，没想到那小道童径直把她带到了一座索桥前。
那索桥，一头连着脚下的石墩，另一头渺渺茫茫，直通云间。因为天气不好，山里起了雾，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情况，加上这索桥看着不怎么结实的样子，宜鸾生来怕高，让她从这种桥上走过，无异于走奈何桥。
脚下发虚，她扭头问小道童：“就没有别的路了吗？哪怕是远一点也不要紧，我愿意绕路。”
小道童摇头，“白石峰是个大石柱，四面绝壁，除了这吊索，没有别的路可走。”
宜鸾呆怔了片刻，心道太傅图清净，也不必跑到这种地方来吧！四面绝壁，那多危险，别一阵风吹来，把人掀翻了，自己这小身板过去，不知能不能站稳。
要不还是算了吧，何必赴这个险，不和亲是为了保住小命，要是小命葬送在这里，不也白搭吗。
正想折返，小道童说：“今日不会起风，道场上正打醮呢，有天神保佑，道观内自然风平浪静。况且这吊索很是牢固，我师祖早前在峰上闭关，我每日要送两次饭，来去都是稳稳当当的。”
宜鸾听了，勉强顿住了步子，“真的吗？这桥很稳当？”
小道童说是，一双清澈的眼眸，泛出清澈的光。
这么说来好像可以尝试一下。宜鸾重新朝对面张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知道太傅就在那里。大冷的天，坐在云雾里，湿气多重啊。自己要是这时候送了斗篷过去，说不定太傅会感激她，感激之后，进而产生保护欲。
打定了主意，还是试试吧，富贵险中求嘛。回身对排云说：“你回去吧，我要与太傅独处，促膝长谈。”
吩咐完，一手抱紧斗篷，一脚踏上了索桥。可看这桥，上下各绷着两根粗麻绳，底下的板子排列不怎么紧密，透过缝隙能看见桥下的万丈深渊，心头不由一阵哆嗦。
她畏畏缩缩，裹足不前，看得小道童和排云都着急。小道童说：“莫如我送殿下吧。”
排云则给她鼓劲，“太傅都能过去，以殿下的分量，绝不会把桥压垮的。”
也是，多虑了。宜鸾横下一条心，终于踏上了索桥，提醒自己不要往下看，只管盯住前方就是了。
但是这索桥好长，走到中间的时候荡悠悠，上不及天，下不着地，冰冷的气流从鬓边擦过，冻得她耳廓直发麻。
说实话，她现在十分后悔，到底为什么要走这一趟。想原路返回，却发现已经走了好远，回去不合算，还不如一鼓作气走完。
憋上一口气，小心翼翼继续往前走，那个孤独的山峰被云雾包裹着，不多久连眼睫上都沾染了水珠。她自小长在砻城，从来不知道中都还有这样的地方，简直像世外桃源，像仙境，反正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与人间一切无关。
还好，索桥终有走完的时候，她看见前面的桥堍了，依稀还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白塔。等迈上平地，她才敢深深吐出一口气，回头看，身后云雾重重，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不过这白石峰，比她想象的要大，本以为至多一两丈面宽，没想到实际不比对面的道场小。照这方圆，建个屋子，拉个晾衣架，再养几只鸡鸭，都可以宽敞地过日子了。但这是太极观的产业，就得有道观的风格，崖边一棵枝干弯曲的老松树，松针松塔落了满地。柔软蓬松的地衣上摆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墩，太傅就在石桌旁坐着。低垂的眼睫，半落的长发，看上去真有闲云野鹤的旷达风度。
不知是看书看得出神，还是压根不想理她，总之太傅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
宜鸾走过去，十分虔诚地叫了声老师，“我听素一说，老师不曾带厚斗篷。山里冷，我把自己的斗篷匀给老师吧，望老师不要嫌弃。”
太傅自然没接，态度倒是很和善，说多谢殿下，“臣不冷，殿下的好意心领了。”
宜鸾抬了抬手，“老师是怕女款，穿着惹人笑话吗？我这斗篷做得宽大，而且没有绣花，看不出款式来。”
太傅待要拒绝，宜鸾决定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了，“带都带来了，总不能一直让我拗在手里，我胳膊都酸了。”边说边展开，一下子扣在了太傅肩上。
女孩子的斗篷，混合着幽幽的花香，男人穿上确实不相宜。可是三公主眼疾手快，已经把飘带系好了，然后讨好地问他：“老师，暖和吗？”
太傅站起身，有些无所适从。宜鸾观察了下，身围是合适的，就是长度尴尬，吊在小腿肚上，便不无遗憾地说：“好像短了点啊。”
太傅要解开，她惊叫着不要，“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老师就不要害羞了，免得受冻。”
太傅被她那一声叫，着实惊得一跳，抬起的手顿住了，最后不情不愿地放了下来。
“像借衣穿这种小事情，不必放在心上。”宜鸾大度地说，“你我是师生，师生如父子，什么都好说。”
可惜太傅不领情，“臣不敢，殿下的父亲是先帝，万不可与臣论父子。”
也成啊，宜鸾愉快地想，关系弄得那么复杂确实不好。她裹紧自己的斗篷，在太傅对面坐了下来，四下看看，赞叹道：“这地方像人间仙境，冷是冷了点，但风景独好，老师真会挑地方。”
太傅原本是要在这里安静读书的，结果她一来，耳边就变得乱哄哄。
两眼盯着书，对面的人却在不停干扰。他忍了忍，到底还是发问：“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上了这白石峰，怎么能轻易回去。
宜鸾一手托腮，含笑道：“我不回去，在这里陪陪老师。”
太傅漠然看了她一眼，“臣读书喜静，殿下在这里不便，还是快离开吧。”
这样直撅撅赶人，多不好！宜鸾无辜道：“老师是怕被人看见，你我在此独处吗？我来前问过道童了，这地方四面绝壁，不会有人闯进来的，老师只管读你的书，想说话的时候，学生是现成的，不会让老师觉得孤寂。”
看来这书是彻底看不成了，太傅很无奈，干脆把书合了起来。
两两对望，太傅道：“三公主，你近来可是有什么心事，或是有什么目的想要达成，欲令臣助你一臂之力？”
这么直接，让宜鸾没想到，准备好的循序渐进居然派不上用场，着实让她乱了阵脚。
上回大柳树下，自己已经和他提起过和亲那件事，他秉公办事，半点没给她讨人情的余地。既然如此，必要的时候可以不留情面了，但又不敢真正得罪他，只好旁敲侧击着：“老师，今日午真怎么没来？”
提起午真，太傅的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淡声道：“他身体不适，留在官署休息了。”
看吧，果真不适啊。宜鸾的脑子里全是不可描述的内情。隔了好几天了，午真的身体都没有复原，看来战况激烈得很啊。
可能因为设想太澎湃，她的眉飞色舞全落进了太傅眼里，太傅皱起了眉，“殿下找午真，有什么事吗？”
宜鸾说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接下来还是得进一步提点太傅，便道，“我今年十七了，老师知道吧？我前几日去两位阿姊家中，发现在外建府好处真多，不必受人约束，可以自在为王。老师，我也想建府，可惜无人为我做主，只有来求老师了。”
这个暗示够明显了吧？公主未婚不能建府，既然想建府，那就说明想谈婚论嫁了。
本以为太傅这样聪明的人，稍稍一提点就能明白，结果世上就是有这么不凑巧的事，太傅把她想得太简单了，冷着脸问：“你想向我借钱？”
借钱？宜鸾一脸震惊，“借什么钱？”
太傅道：“公主建府，耗费巨大，凭殿下的岁俸恐怕难以达成，因此殿下打算举债？”
不得不说，太傅果然是惊世奇才，她没想到的事，他先想到了，而且因果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来。
那么照着他的思路，或许可以衍生出新的办法。有了钱就离开中都，九府七十二州，总有她能去的地方。遂转变了想法，姿态放得再低一些，微笑道：“不知老师，手头方便吗？”
太傅眼神寡淡，拒绝得毫不犹豫，“臣没钱。”
宜鸾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敢相信如此一位权臣，居然会说没钱？
“老师当了十年太傅，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老师！”
太傅说：“臣与殿下只谈课业，没有钱财上的往来。”
也就是说交情不够，不能借钱，太傅真是把人际关系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此路不通，看来还是得回到原路上。宜鸾来前其实准备了很久，但总觉得有风险，心下犹豫不决。然而细想，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实在太可惜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是黄道吉日，就别客气了。
于是正色唤了声老师，“你我明人不说暗话，我觉得老师仅是发愿终身不娶，天长日久恐堵不住流言蜚语。我受老师教导一场，钱权拿不出，但我可以出人。老师娶我吧，我给老师打掩护，白天与老师举案齐眉，晚上给你们铺好鸳鸯被，绝不讨嫌，绝不吃醋。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师您看，要不要点个头？”

第25章
她情真意切胡说八道，听得太傅一头雾水。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打掩护……居然还敢让他娶她？现在的学生目无尊长起来，真是无法无天。
当然了，太傅一向知道三公主这人不成体统，所以她的话大可不必当真。只是好奇她到底在琢磨什么，忍不住问她：“殿下要为臣和谁铺好鸳鸯被？”
这种问题多隐晦啊，宜鸾本以为他会含糊应对，没想到竟直达痛处，大有一探究竟的意味。
所以帝师就是帝师，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值得她好好揣摩学习。但目下正在谈判，她深知道此刻谁的气势占上风，谁就获胜了，因此不能胆怯，一定要理直气壮，让他明白她的用意，感受到她实实在在的威胁。
整顿好情绪，宜鸾道：“那日我去官署找老师，大致都看见了，老师不必隐瞒，和我实话实说就好。学生以为，这件事还需仔细周全，毕竟老师门生遍布朝野，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说罢忙又摆了摆手，“老师别误会，学生没有歧视的意思，这世上什么最重要？自然是真情最重要！学生虽然没有对谁动过情，但闲书看得不少，十分善于感同身受。老师的难处我知道，我也愿意救老师这个急，也请老师给学生一个机会，让我报效老师吧。”
太傅听了半天，算是听懂她的意思了，她认为他对外宣称终身不娶，是用以掩盖断袖之癖，然后嘴上说着为老师分忧，打着嫁他的小算盘。太傅教了这么多学生，头一次遇见这样大逆不道的人，无论如何该大发雷霆才对。然而看见三公主这张脸，一团怒火像水泼进了沙子里，一个读不好书，整日满肚子弯弯绕的孩子，你能同她讲什么道理！
白石峰上缭绕的雾气，可以抚平他心头的迷茫和无力，他平了平心绪告诉她：“臣没有那种奇怪的癖好，也从来不曾违背过誓言。殿下的揣测，是对臣的侮辱，若是殿下还想当臣的学生，今后就请谨言慎行，臣可以对今日一事既往不咎。”
宜鸾愣住了，没想到太傅如此老辣，自己反被他制住了。现在事情搞砸了，太傅压根就不承认，她手上又没有证据，看来只能再想办法协商了。
觑觑太傅，他神色安和，对于她的冒犯，似乎没往心里去。她也懂得审时度势，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挪了挪身子，又赔了个笑脸，“那可能是我误会了，但老师，学生是一片赤诚，想为老师略尽绵力。”
太傅抬了抬眉，“你说的那个人，是午真？”
宜鸾心头蹦跶一下，“老师真是料事如神。”
太傅淡淡一哂，“午真近来身子不好，他既然拜在我门下，我就得处处关照他。”
“是是是，”宜鸾忙奉承，“学生早就说了，老师心善，对待身边的人无不体谅。学生这回莽撞了，也请老师念在学生一片孝心，千万不要记恨学生。”
说起记恨，简直舌根都泛出苦涩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傅往后不会当真不管她死活吧！
她那点奇怪的心思，太傅都看在眼里，顿了顿道：“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臣以为殿下会找个情投意合的人安稳度日，究竟何故，你愿意与臣做表面夫妻？绝不是当真一心想嫁给臣吧？”
一心想嫁，那是万万没有的，她又不是李悬子，看见好看的男人就失了魂，不管人家什么身份都想扒拉进碗里。她的初心没有变，就是不想再去渤海国，不想客死异乡了。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原谅她没出息，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来，只能逮住眼前的太傅使劲薅。
然而失败的尝试有过一次就够了，大柳树下伤心透顶，就算把实情告诉他，他也一定以为她在发癫。
还是找个更稳妥的解释吧，要有根有据，顺便争取一点利益，便道：“实不相瞒，我想拉拢老师，不让老师落入他人之手。”
太傅沉默，嘴唇抿得更紧了。
宜鸾吸了口气，“陛下年少，现在还需仰仗太傅和相王。我与陛下又不是太后亲生的，我日夜为陛下担忧，唯恐人心生变，对陛下不利。相王是王叔，我不能对他怎么样，但老师就不同了，我可以试试美人计。虽然不一定成功，但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然后换来太傅的凝视，那眼神带着一点挑剔，从上到下扫视了她一遍。
宜鸾有点尴尬，“当然了，诱饵不怎么吸引人，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就得想别的办法，和老师套套交情，舍身填窟窿也算一种，对吧，老师？”
本以为太傅听罢，会告诫她不得参与政事，没想到情况拐了个弯，太傅抱着胸说：“在这个吃席都不用随礼的年纪，胡乱感伤是自讨没趣。”
宜鸾呆了呆，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宽慰人的方法，太傅果然学识渊博，非常人可比。
但开解是开解了，还没达成她的目标，便换了座位，从太傅对面移到了邻座。
“老师，要不然你就答应学生吧，与学生成婚。婚后咱们互不干涉，我绝不会引诱老师破戒，老师守住完璧之身，既对师门有交代，也能断绝那些宵小对您的觊觎，您看怎么样？”
太傅道：“不怎么样，臣觉得殿下这种手段愚钝非常，往后出门见人，别说是我的学生。”
噫，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果然难对付。
宜鸾苦恼得撑住了脸，求婚不成，交情也没有变深。自己折腾了这么久，依旧在原地打转，越想越觉得灰心，要不算了，至多再去一次渤海国。
她不说话了，太傅担心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视线从她脸上快速划过，算是给她一剂定心丸吃，“陛下是先帝独子，承袭天命，执掌乾坤，没有人能撼动陛下帝位，这点请长公主殿下放心。”
颓败的宜鸾终于振作了，起码闻誉的事得了担保，这方面就不用发愁了。
再接再厉继续打听，“那么老师，陛下何时能亲政？”
太傅道：“要亲政很容易，但届时所有国家大事都压在陛下一身，内稳朝纲，外守边疆，殿下觉得以他现在的能力，足以应付吗？”
这下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了，闻誉虽然少年老成，但很多方面确实还太稚嫩。到时候太后与辅政大臣都抽身，他一下子失去倚仗，恐怕不能胜任。
看来指望少帝保全她，是不太可能了，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她想了想道：“老师，先前宁少耘来找我，说想娶我为妻，老师怎么看？”
太傅没有为别人的婚事操过心，他除了教书育人，确实不想插手红尘中的俗事。三公主忽然向他讨教这个，作为老师不能随意应答，毕竟事关一生。他开始权衡审视宁少耘这个人，华光殿的每一名学生在他这里都有明确的评判标准，思量再三，他说“不可”。
宜鸾问为什么，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总有他的道理。换言之，太傅还是关心她的，这才对她的婚事加以干涉。
可惜太傅并不想解释原委，“是殿下问臣看法，臣说不可，殿下又质疑。既然如此，殿下就嫁吧，臣可以代为向太后奏请。”
宜鸾张口结舌，看来是话不投机，枉费她冒着生命危险，横跨那座危险的索桥。
无趣得很呢，转头四顾，这白石峰顶虽然幽静，但也着实是冷，雾气浓厚不得消散，呆久了怕会得风湿。
“老师，咱们回去吧。”回去的路上必须拽着太傅一起，这索桥不安全，独自一人会害怕。
太傅却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受邀压坛请神，但对太极观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在他眼里，九州的香火如同闹着玩一般，无数的愿望和祈求都石沉大海，最终靠的还是自己。
好在找到这个好去处，身心清净，像回到了蓬山一样。急于返回道观做什么？他既不想参加法事，也懒于应对那些不相干的人，还是躲在这里更好。
合了合眼，他说：“殿下先回去吧，容臣一人静静。”
宜鸾确实想走，这不是不敢吗，便道：“要不然老师送我一程吧，这吊桥荡来荡去的，学生腿软。”
也罢，能送走这啰嗦的孩子，比什么都强。于是太傅站起身，牵袖比了比，示意宜鸾先行。
宜鸾走在前头，眼梢能瞥见太傅的身影，偏头问：“老师，你说我与华光殿的其他学生可有什么不同？我是说私交。”她龇牙笑了笑，“同老师的私交，可是比别人深一些？”
太傅想了想，确实，其他学生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缠人。来往得多了，交情总会递增，譬如她果然遇见了难事，自己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管。
寥寥点一下头，给了宜鸾一点安慰。
宜鸾很高兴，看来忙活半天，也不算无用功。
前面就是桥堍了，左右两个地钉打得很深，也不知当初那些道士是如何在两端架起索桥的。
正要往跟前去，忽然听见轰地一声，脚下的山峰跟着抖了抖。她顿住了步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傅却说不好，疾步往前奔去。
忙追上前查看，看见了让人绝望的一幕，说好了很结实的索桥居然断了，摔得七零八落的桥面被两根麻绳牵扯着，顺着峰顶垂入了万丈深渊。宜鸾往下一看就头皮发麻，回头似哭似笑对太傅道；“这下完了，我要与老师在此间相依为命了。”
语调带着三分打趣，但惶恐的心情是实打实的。这可是孤峰啊，吊桥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途径。这一断，还有活着回去的机会吗？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冻死，也得活活饿死。
不过太傅倒是处变不惊，宜鸾本以为他会安慰她，说不要紧，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们的，没想到他眉头一皱，说这是障眼法。
障眼法？宜鸾蹲下来，在原本可以落脚的地方拿手划拉了两下，“老师您瞧，踩下去会粉身碎骨的。”
太傅抿了抿唇，脸上的淡漠似乎也有了裂痕。
宜鸾听见对岸隐约有人声，吊桥断裂惊动了道观里的人。她心里虽慌，但绝不能乱了方寸，回过神来勉强对太傅笑了笑，“老师别着急，肯定有办法回去的。”
太傅蹙眉望向对岸，视线仿佛能够穿破云雾，“有多少人知道你在这里？”
宜鸾说很多，“我身边的女官，还有引路的小道童。桥一断，消息一定会禀报上去，如今全道观的人肯定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便不能另想办法了。太傅微叹了口气，这个学生，是上天派来让他渡劫的。
宜鸾很惆怅，甚至暗暗猜测，不会是排云为了给她创造独处的机会，有意割断了吊桥吧！细想想，又不太可能，这不是助她一臂之力，是助她快快上西天。
总之桥是断了，回不去了，这奇峰险峻，又没有太阳，肉体凡胎经不得磋磨啊。宜鸾道：“站在这里怕得慌，老师，咱们退回去吧，等人来救咱们。”
雾气越来越浓厚，一点没有要消散的意思。宜鸾回到石桌旁，裹紧斗篷又坐下了，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能脱困，万一困上十天半个月，人会被逼疯，孤男寡女的，太傅不会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吧？
抬眼看，太傅还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并不因这件事感到困扰。他沿着白石峰的边缘走了一圈，人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宜鸾有点担心，怕他会随时消失，就剩自己一个人。
好在多虑了，不多会儿太傅捡了一堆柴火回来，毫不犹豫地撕了书，用来引火。
宜鸾看他生火，还在好奇他的火石从哪儿来，但那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孤本残卷，看上去更让人心疼。她说：“老师不是读书人吗？好好的书，烧了真可惜。”
太傅闻言抬了抬眼，“读书不好的人，难道也会爱书？”见她哑口无言，重又垂下了眼，“紧要关头，人比书重要，凡事要懂得变通，臣总不能为了护书，让殿下冻死在这里。”
有道理！宜鸾很感动，“老师果然关心我。”
太傅指尖捻着书页，点燃了细小的枯枝，“内容臣都背下来了，回去重抄一本就是了。对面要来营救，一时半刻难以办到，殿下得积蓄热量，免得失温遇险。”
很是、很是，宜鸾移到火堆前，温暖的火焰瞬间让人心安，也燎得人脸上发烫。她盯着噗噗的火旗问太傅，“我们要在这里困多久？”
太傅说：“少则两日，多则五日。”
宜鸾眼前一黑，两日还可以顶一顶，要是五天没水没粮，离死可就不远了。
叹了口气，她抱着膝头说：“今晚送神，老师参加不了了。”
送神相较请神，没有那么严苛。太傅道：“观中有很多童子，找个人顶替就是了。”
唉，总之今年的国醮，办得十分不顺利，难怪来年台阁出了馊主意，要送她去和亲。好在太傅也在这里，她说：“老师，你我同甘共苦过，往后我有事，老师一定会护我周全吧？”
太傅取来一截枯木放进火堆，没有应她。
宜鸾撇了下嘴，有些讪讪。被困的时间很难熬，看不见日头，也不知道时辰。加上昨晚四更出门，没有好好睡觉，现在烤着火，人开始犯困，东倒西歪地，多渴望有张大床，能安放她沉重的身躯和灵魂。
“会下雨吗？下雨我张嘴接雨，就不会渴死了。”她半阖着眼自言自语，完全没想过下了雨无处可躲，照样会冻死。
太傅没理会她，黄口小儿的天马行空，无需当回事。可就在他错眼的瞬间，看见她忽然一崴，他忙伸手托住她的脑袋，才免于她栽倒。
宜鸾也吓了一跳，瞌睡醒了一半，抚胸道：“好险，要是扑进火堆里……”说着笑了笑，“就给老师做口粮吧。”
还真会苦中作乐，太傅瞥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时间在流逝，肚子逐渐饿了，早上那碗小团子抚慰不了她的身心。百无聊赖地盼望，无数次起身去桥堍前观望，不知道对面有没有派人攀上白石峰。等啊等，等得天都暗下来了，肚子终于按捺不住，响亮地唱起了空城计。
万籁俱寂的时候，悠长的肠鸣音格外清晰。宜鸾赧然抱住自己，偷偷瞥了太傅一眼，见太傅微微动了下眉，片刻之后不声不响站起身，悄然踱开了。
好丢人，宜鸾搓了搓自己的脸，怪这山珍海味填塞的胃口，怎么一点都扛不住饿。长吁短叹，今晚可怎么过，是老天爷给她机会与太傅发展交情吗，但这环境，未免太艰苦了。
正唏嘘，奇怪，她看见太傅提着一只雁走过来，二话不说剥了皮，拿树枝穿起来，架在了火上。
她很惊讶，“哪来的鸟？”
太傅的眼眸在光影下泛出一圈微微的金芒，处理了大雁的手指，一点血迹都没有沾染，若无其事地说：“打的。”

第26章
打的？
宜鸾抬眼看看天，浓雾盘桓不散，天也已经黑透了，她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反正太傅自有手段，就不要纠结那些了。食物当前，一切似乎又有了希望，宜鸾开始眼巴巴地等着，等大雁烤熟，体验一下她难得有机会尝试的野趣。
只不过这大雁的脚上绑着一根红绸，让她有些不解。她低头看了半晌，“不会是谁家家养的吧？”
太傅手里的树枝一挑，把那褪了色的红绸挑进了火堆里，“这是奠雁礼上用的雁，昏礼之后就放生了。”
宜鸾不免感到惆怅，“放雁用来祈求婚姻长久，没想到被我们吃了，那对夫妻是不是不能白头偕老了？”
自己都饿着肚子，还关心那些虚礼，女孩子的心事真是让人猜不透。
太傅道：“一只雁罢了，没有那么大的功效。放归野外免不了弱肉强食，应当顺应天命，供人取食。”
宜鸾嘟囔着：“总觉得这样太残忍。”
这雁剥了皮很小，放在火上一烤，肉更紧实了。太傅撕了两条腿给她，她一手一个举着，嘴里说着最慈悲的话，吃起来比谁都卖力，“好可怜的鸟啊……我只吃一个腿就够了……啧啧，味道真不错。”
太傅垂着眼，吃也吃得慢条斯理。宜鸾是第一次见到他吃东西，他微偏过身，那姿势优雅，连咀嚼都透出一团贵气。
她艳羡地连看了好几眼，“我以前一直以为老师只吃素，原来猜错了。”
太傅淡淡一哂，“殿下猜错的地方多了，不差这一项。”
所以这人真是终结话题的好手，有时候宜鸾想，他对外宣称终身不娶，也是一种自知之明。毕竟就算娶了妻，也会被他气跑，倒不如独善其身，可以维持神秘的格调。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雁烤得确实不错，没想到太傅学问好，肉也考得好。只是肉吃多了，好像有些口干舌燥，宜鸾摆弄着腿骨，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有口水喝，那就好了。”
太傅抬起眼，看她蔫蔫的，像要枯萎的花。
不得已，他站起身又去远处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盏荷叶，荷叶中央盛着一大滩水，动作轻柔地交到了她手上。
宜鸾惊呆了，“哪来的水？”
太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淡声道：“别管那许多，喝就是了。”
可种种迹象实在过于玄异，就算这白石峰上有水源，但荷叶是哪里来的？现在可是深秋，将要入冬了，荷塘里的荷叶都枯萎了，这片叶子却鲜嫩欲滴，像刚长出来的一样。
“老师……”她觉得太傅确实不简单，想问他是不是神仙，但被他一个眼神凝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满心狐疑，还是闷头先把水喝了，喝完又觉得荷叶不知该怎么处置，倒过来扣在脑门上，喃喃自语着：“过会儿不会下雨吧！”
太傅没理她，撩袍坐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宜鸾看着跳动的火光，还是想不明白，这白石峰就这么大的地方，哪来这么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干柴。
她对太傅的来历愈发好奇了，好奇胜过了被困崖顶的焦虑，一门心思在太傅身上探寻真相，干脆再接再厉试探：“要是有一床被子，那该多好……老师，您有被子吗？”
离谱的要求，招来太傅的瞪视。太傅说没有，解下身上的斗篷，朝她扔了过去。
宜鸾不是这个意思，忙又让他披回去，讪笑道：“我只是觉得老师身上有百宝箱，想要什么，嗖地一下就能掏出来。”
太傅朝她一哂，“殿下满脑子奇思妙想，看似机敏，实则愚笨。”
宜鸾挨了两句数落，不敢再妄言了，抚抚斗篷下的双臂，悄悄往太傅身边挪了挪，小声说：“这地方可怕得很，不知会不会有猛兽爬上来。学生又怕又困，可以靠着老师眯一会儿吗？”
太傅无奈，觉得她很麻烦。以前单纯给她授课，除了感慨她才疏学浅，倒也没有其他毛病。现在课后有了些来往，女孩子的细碎问题一大堆，啰啰唣唣，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打量她一眼，她一脸楚楚的模样，是有几分可怜。太傅指了指后面的石凳，“殿下可以靠着它睡。”
“太硬了。”宜鸾说，“我睡觉不老实，万一蹭坏了脸，破相了怎么办？”
太傅左思右想半天，最后没有办法，勉强抬了抬手。
宜鸾欢呼一声，很快靠过去，不敢一把搂住太傅，但可以依偎着他，闻见他衣领间幽幽的香气。
太傅是头一次和姑娘靠得那么近，只觉心里发毛，半分不敢动弹。
宜鸾倒是很坦然，宽慰道：“老师别那么拘谨，咱们现在受困，和平时不一样。受困的时候互相取暖，本就是人之常情。”嘴里说着，人还要不断调整姿势，试图找到最好的着力点。
太傅直皱眉，“臣又不是床，不管你怎么扭都是枉然。”
倒也是，宜鸾想了想道：“要不然老师搂着我吧，或者让我躺下，枕在你腿上。”
太傅断然说不行，“臣身为师长，原该矜持自重，如今已经破例了，殿下不要得寸进尺，让臣为难。”
宜鸾有点失望，仰头看看他，篝火映照出他瘦削分明的下颌，连脖颈上的肌肉，都显得凛然不可侵犯。于是只得老老实实把脸贴在他肩头，惆怅地暗叹：“希望明日有人能来救我们。”
太傅也觉得无可奈何，如果没有她在身边，这白石峰如何能困住他。现在人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只好依着常理死等，等得人不耐烦。
肩头枕着的人没有睡，还有心情和他闲谈，“老师，当初你受先帝托孤，不是应当和相王一起佐政吗，为什么你不参与政事，只肯教书育人？”
太傅沉默了下方道：“教书育人有什么不好吗？文臣是一个国家的中流砥柱，只有打好基石，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况且国运犹如人之寿元，有开始便有终结，强行逆转有违天命，也不是我应当插手的。”
宜鸾听得诧然，为什么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不是入朝为官了吗，协助国君令这国家昌盛，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老师不是自愿做官的？”
可能因为孤峰寂寞，太傅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两眼望向前方渺茫的黑夜，淡声道：“我受师命入西陵，职责本就是协助先帝，为朝廷培养人才。我可以教授少帝治国经略，但不会参与朝中事务，西陵的存亡，是西陵人自己的事……我插过一次手，已经追悔莫及了，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不该意气用事。”
宜鸾听他这样说，总觉得其中有隐情，忙又追问：“哪件事老师插过手？不会是相王找我麻烦那回吧？老师，我可是您的亲学生啊，您救我一次就后悔，学生岂不是要伤心欲死了？”
太傅微牵了下唇角，没有回答。
“老师……”
她啰里啰嗦，还欲聒噪，太傅没什么好气，寒声道：“殿下究竟睡不睡？若是不睡，就自己坐好。”
这下宜鸾老实了，忙闭上眼，再也不吭声了。这峭壁上的平台虽然无遮无挡，但如小道童说的，没有起风。面前燃着火堆，身边还有太傅，本以为孤绝的境地，倒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凄惨。
眼皮合得久了，一阵阵困意上涌，恍惚间做了个梦，梦见太傅站在观星台上呼风唤雨，随着指尖移动，漫天的星辰也跟着移动。然后山川变色，大地扭转，很多人和事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身不由己向相反的方向倒退，其中包括她。
她看见自己在渤海人的盘弄下奄奄一息，看见初到龙泉府时迎风咳嗽、西陵车队艰难在冰天雪地中行进；看见自己身着盛装，在满城百姓的目送下，登上远行的车辇；看见自己从华光殿放学，拉着一只纸鸢，在宫城夹道里疯跑。
时光在倒退，经历的悲伤也在慢慢消散。梦里她清楚认识到，是太傅把她带了回来，原来太傅对她的央求不是无动于衷的。只不过深思熟虑后，补救来得晚了些，让她平白死了一场。好在魂魄没散，还有挽回的余地，她从以前的身体里醒来，醒来就看见了危蓝。
“老师……”她呓语不断，“回来了……回来了……”
太傅垂眼盯着篝火，火光里看见了自己以前的生活，安静地居于蓬山上，不入红尘，不与世俗为伍。
可是每个人，都有注定的轨迹与遭遇，他看不透自己的命格，只能照着既定的目标，一步步前行。
三公主睡觉不老实，这话倒是没胡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梦话，脑袋眼看就要滑落，他驾轻就熟地一勾手，重又按回了肩上。
叹息着看天顶，雾气终于慢慢散尽了，星汉皎皎，从头顶横亘而过。
原先给太极观修建索桥的人，已经在山脚下集合，天一亮开始攀爬，总得用上半天时间，才能爬上峰顶。
时候还早，他可以打坐入定，到天亮也不过须臾而已。
可就是这三公主让人烦闷，高床软枕睡惯了，无论如何都觉得不自在。翻来覆去的顶撞揉搓，恨不得把他拍成个引枕，舒舒服服垫在颈下。
所以说，自己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个决定。本以为她回来了，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改变命运，不曾想这是个没出息的丫头，找不到浮木，就此赖定了他。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太过高看她了。一场动荡，没让她有太大的改变，他原以为她会想方设法慢慢参与政事，会收买人心渗透台阁，会自强起来扶植少帝，最终成为西陵历史上有全名记载的长公主……结果全是他的一厢情愿，她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但是这阿斗，也有她自己的智慧，她有极强的甄别能力，知道与其费尽周折，不如找个靠谱的人攀附，于是就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她还在扭动，他抬手压制了她一下，可惜根本压不住。她手脚并用扒住他，慢慢往下滑，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吸了口气，忍住将她推开的冲动，强迫自己入定。可这人小动作不断，有时候他都在怀疑，是不是她根本没睡着，是不是又在盘算着阴谋诡计。
心悠悠地悬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好在夜深了，三公主终于睡得沉了，他解下身上斗篷盖住了她。这世界万籁俱寂，只有满天的寒星闪烁着，伴着幽微的风鸣。
宜鸾这一觉，居然睡得很不错，没觉得如临深渊，也没觉得冷。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睡在一蓬松软的草甸上，身上还盖着那件乌云豹的斗篷。这草甸从哪里来，她已经不好奇了，譬如昨晚的大雁和荷叶，太傅觉得需要，东西便有了。她在乎的是太傅的生命安全，这么冷的峰顶，他身上的衣裳单薄，万一冻出个三长两短来，那可怎么办！
凑近看看，他怎么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宜鸾抓耳挠腮，心里的恐惧在不断扩张，太傅不会有事吧？不会冻死了吧？
她轻声唤：“老师，天亮了……”
太傅岿然不动。
她又靠近一些，“老师，该吃早饭了。”
太傅眉眼上凝结了霜，越看越让她恐惧。
这下她慌了，伸出手指推了推他，“老师……老师……”
他怎么还是不动？她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完了，太傅这下是真的死了吧！于是拔了自己一根头发，颤巍巍放在太傅鼻下，然而没等来发丝的拂动，等来了太傅睁眼，那微启的一线下金芒乍现，“殿下自重。”
宜鸾吓了一跳，但值得庆幸的是太傅没死。不过自己这番试探，着实有些冒犯，只得堆出笑脸来，指了指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转移话题，“老师看，今日是个大好晴天啊。”
太傅站起身，负着手踱到白石峰的边缘，晨间的风吹动他的袍裾，开开合合间，露出内衬上金丝的膝襕。
他的侧脸看上去很凝重，像在追忆着什么。宜鸾问：“老师，您独自一人在西陵吗？可是想念家里的至亲了？”
太傅神情漠然，“我没有至亲，由来都是孤身一人。”
这个答案不让人意外，但让人感伤，宜鸾转瞬便理解了他，可能正是因为没有家人，所以才处处显得与世无争吧。但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怎么会没有至亲呢，她偏头问：“是自小被遗弃了吗？然后被捡回皋府，抚养成人？”
其实她问完就有些后悔，揭人家的旧伤疤很不好。本以为太傅会对她置之不理，却没想到他还愿意回答她，嗓音缓慢而沉重，“在我六岁那年，罗家惨遭灭门，一个家仆冒险把我藏进狗洞里，我才得以存活下来。这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努力想忘记，却又时时浮现在眼前。我始终看不破这人生的疾苦，所以注定是个凡夫俗子，要在这红尘中颠沛流离，不知何时才得解脱。”
太傅竟有这样的遭遇，让宜鸾始料未及。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摩拳擦掌着，看看是谁杀了太傅的家人，打算为太傅报仇。
但询问之下，太傅慢慢摇头，“仇早就报了，所以我在这世上无牵无挂。”
“怎么会无牵无挂呢。”宜鸾绞尽脑汁试图开解他，“看看山川美景，看看春日草木繁盛，还有年轻人成双成对、老妪出嫁、老翁入赘，不都是人间有意思的事吗。”

第27章
若说有意思的事，前面三样确实算得上，但后面那些又是什么？所以说年轻人感兴趣的事，他理解不了，前半句话能够让他逗留人间，后半句话，则让他有了现在就想离开的冲动。
太傅转头瞥了她一眼，“人间繁华，对殿下来说就是那些鸡毛蒜皮吗？”
宜鸾说是，也不是，“我是女子，想过上阵杀敌，无奈现实不允许。就算生在帝王家，没什么建树，将来不过是个有身份的妇人而已。妇人囿于内宅，操心丈夫操心孩子，整日听的都是家长里短，这就是人生啊。我现在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就是留在砻城，找个不错的驸马，活到寿终正寝。”说着问太傅，“学生这点追求，不过分吧？”
太傅有些嫌弃，但又指不出错谬，只得点了点头。
“可是驸马难找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不要顺便再游说太傅两句？宜鸾察言观色一番，真诚地说，“老师，孤身一人很艰难的，要不然还是还俗吧！看看学生，无父无母无人依靠，虽说是个长公主，但运气不怎么好，空有头衔没有实权，活得寄人篱下，很希望出去自立门户。既然如此，老师何不考虑考虑？反正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加上你我又被困在这白石峰上，出去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倒不如顺其自然，坐实传言，如此对谁都有交代，学生也不必因为流言蜚语嫁不出去了，这不是很好吗？”
所以说世事轮转，总会有出其不意的妙事发生。孤男寡女被困于此，对宜鸾来说就是最大的好事。求这第二次婚，倒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反正就是顺嘴一提罢了，万一太傅忽然想通了呢。
当然，她所期望的事照旧没有发生，太傅那三贞九烈的模样是不可逆转了，摆出恩师的威严，淡淡拿眼风一瞥她，就吓得她赶紧转悠开了，边转边嘀咕：“哎呀，到底他们什么时候才来救我们呀，我想家里的被褥，还有沙嬷嬷做的豆沙团子了。”
太傅很乐观，“快了。”
快了，这一等，又等了两个时辰。
好在太傅不单会打雁，还会打兔子，宜鸾懒得追问为什么会有兔子蹦上崖顶了，烤熟了吃就是了，先填饱肚子要紧。等吃完，她悄悄上太傅猎取食物的地方探查了一番，要不是那里空空如也，她简直要以为有个无形的伙房，随时供人取食呢。
受困的时间实在难熬，就算有太傅陪伴，她也觉得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好在营救的人赶在日正当空的时候到了，但架起索桥不太现实，唯一能让他们脱困的方式，就是系上绳子，从崖壁顺下去。
宜鸾一听这个计划，顿时腿脚发软，忙摆手，“不行不行，我畏高，我不敢。”
背着大捆绳索的奚官甲尽力劝说，“殿下，没有第二条路了，您也不想冻死在白石峰上吧！”
她当然不想，但也得考虑自身的情况，苦着脸道：“我身为长公主，端庄大方，几时也没有悬在崖壁上过。”
但眼下不是情况有变吗。奚官乙只好央求太傅，“大人，您劝劝长公主殿下吧。”
太傅转头望了望对岸，“这白石峰不是平地而起，山体与道观的基座相连，离地面也就十六七丈。殿下大胆些，臣在上面拽着你，必定能够平安落地的。”
宜鸾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行，我惜命，不敢冒这个险。”
毕竟走了大运才从渤海国回来，就这么死在玉泉山，那不是太冤枉了吗。
两名奚官愁眉苦脸望着太傅，“要不大人与殿下一同下去吧。那颗松树长得粗壮，吊住两个人不成问题。”
太傅很为难，宜鸾倒是来了兴致，“若是有老师在，我就不害怕了。”
事到如今，只能一搏了。太傅动手把她和自己拴在一起，趁着天色尚早，得赶紧从这孤峰上下去。
不过拴在一起，说实话很有些不便，宜鸾居然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
蹒跚地翻下了峰顶，也需要手脚配合，一点点降落。两个人贴得太紧，混乱中总有意外情况发生，碰着了，磕着了，蹭着了……
宜鸾红着脸捂住胸，“大虽不大，有还是有的。”
这下太傅也涨红了脸，低低叱道：“闭嘴！”
宜鸾只好委屈地咬住了唇。
悬在绝壁上，往下一看头晕眼花，人简直要晕过去了。太傅发现她打颤，便让她闭上眼，结果视线阻断，其他的感官便空前灵敏，太傅不时与她有些接触，因为腰被捆绑在一起，避也避不开。
宜鸾十分不解，“大冷的天，老师还带扇子？”边说边扭腰。
太傅已经有了敲晕她的冲动，终于抬手在她眼前一抹，宜鸾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度醒来，人在金马殿躺着，咸嬷嬷见她睁眼，惊奇道：“殿下终于醒了，这一睡，睡了好半天。”
宜鸾撑身坐起来，“我怎么躺在床上了？这就到家了吗？”
咸嬷嬷失笑，“睡觉不躺在床上，躺在哪里合适？”
她又迷糊了，“太傅呢？他不曾受伤吧？”
咸嬷嬷不说话了，拿眼神勾来了排云，小声嘀咕：“快去瞧瞧，殿下又怎么了？”
排云走到榻前端详她，“太傅好好地授课，为何会受伤？”
宜鸾有点着急，“我们不是困在白石峰上了吗，从峰顶下来，怎么能不受伤？”
排云露出了费解的神情，“殿下又做梦了，我们还没去太极观呢，您倒先上白石峰了。”
又在做梦？梦得还如此真实？难道自己的脑子长得异于常人吗，尚未发生的事，都能有模有样地演绎一遍，往后还看什么折子戏，自己给自己唱就行了。
叹了口气，她的人生好混乱，难道和亲的事，也是自己的臆想吗？
垂头丧气打算下床，撑身的时候发现掌心攥着个硬物，摊开手一看，竟然是一面铜制的鱼符。
这鱼符是官员随身携带的物件，怎么会落进她手里？一个念头蹦出来，定是悬在峭壁上时胡乱攀抓，从太傅腰上拽下来的。如果设想成立，那么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思及此，人像上了机簧，飞快地穿上鞋，一溜烟跑了出去。身后排云还在呼喊：“殿下，您上哪儿去？”
她来不及回答，现在就得去符节台，印证自己的猜想。
符节台在嘉德殿以西，除了用以存储国君政令和调兵的符玺，还有一个重大的作用，就是收藏官员的“根底”。朝中每位官员都有对应的鱼符，这鱼符分为左右两半，左符存放在符节台，右符随身携带。当左右两符字形榫卯相契合的时候，就能用以证明身份，如果自己手上的确是太傅的鱼符，那么找到左符试一试，就知道受困白石峰是真还是梦了。
脚下走得匆忙，闯进符节台的时候，把符节令吓了一跳，“长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宜鸾说：“张令，我能看看太傅的鱼符吗？”
符节令迟疑了，“官员的鱼符不能随意查看，请殿下见谅。”
宜鸾只得松开拳，让符节令过目，“我在路上捡拾了这面鱼符，料想是太傅的，所以请张令看一看，若果真是，也好还给太傅。”
这么一说，符节令忙把右符接了过去，找出太傅所属的左符扣上去，中间的“同”字毫无出入，鱼脊上的纹理也能对应得上。符节令道：“确实是太傅的鱼符，幸好被殿下拾着了，要是落进旁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宜鸾悬着的心终于沉淀下来，从符节令手中接过了鱼符，“我去交还老师。”
退出符节台，穿过苍龙阙门，前面就是太傅官署。看见那绿油油的殿顶，安抚了她连日以来的浮躁。
到门上问童子，童子说太傅闭关，今日不见客。宜鸾并不气馁，“替我转告老师，他丢失的东西被我捡到了。请老师赏脸一见，我有话要对老师说。”
童子应了声是，忙进去通传，不多会儿午真迎出来，站在槛内向她行礼，“殿下捡到了什么，交给小人就是了。”
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见人啊，难道太傅知道故技重施容易穿帮，心虚了吗？
宜鸾摇头说不行，“这物件，我一定要亲手交给老师。”
午真见讨要不到，只好让到一旁，请她进门。上了抄手游廊一直引到禅房前，笃笃敲响了门扉，听见里面一声淡淡的“进来”，才推门将人送进去。
太傅穿着便服，端端坐在长案前，长案上燃着一直灵犀香，香烟袅袅，直上青天。
宜鸾敛裙跽坐在他对面，好多话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所经历的种种，老师都知道了，我今日是来谢过老师的，多谢您有恻隐之心，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太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
宜鸾也不与他争辩，把手里的鱼符放在他面前，“我去符节台比对过了，正是老师的鱼符。我们受困白石峰，从崖壁上吊下来时，我不小心拽落的。我醒来的时候问排云，排云说还没到请神的日子，但我知道时光又倒退了，就像我忽然回到一年前一样。”
太傅这才望向桌上的鱼符，还在试图遮掩，“这鱼符，我昨日弄丢了。”
可他话刚说完，宜鸾便探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掰开手指一看，掌心残存着勒痕，手背上也有擦伤。宜鸾笑了笑，“老师，您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我可是华光殿最机敏的学生，您手上的伤，定是脱困时留下的，对吗？”
太傅这回终于不再否认了，蹙眉收回手，仔细拿衣袖掩盖了起来。
“殿下究竟想如何？”
“不如何。”宜鸾道，“我专程来感谢老师搭救我两次，如此大恩大德，非以身相许不能报答。”
太傅额角蹦了下，“殿下客气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目下还有时间，请殿下想好应对台阁的方法，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请殿下一定要抓住。”
宜鸾颔首，“老师放心，学生这回无论如何都不会错失了。”说着靦脸微笑，“老师说学生的字难看，学生已经开始练字了，明日起就把字帖送来给老师过目，请老师指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太傅也说不准，但从三公主的眼神里，窥出了不同于以往的精明。
暂且相信吧，也许帝王家的血脉忽然觉醒了呢。太傅的一时心软，换来了三公主更热络的来往，读书自然有了长进，课后也很善于讨教。年尾的考核，再也不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会说“我般般丑，你事事村，似这般神仙佳偶，只除天上有”了。

第28章
砻城的岁月确实很安稳，安稳得完全感觉不到边关战事的吃紧。
春天来了，草木发芽，万物复苏，宜鸾养成了个习惯，每每喜欢爬上朱雀阙，俯瞰城中的一切。从去年入冬到现在，除了看见景色更迭，百姓的着装变换，倒也没有其他特别。但三月间，城中忽然喧闹起来，背上插着小旗的兵卒，骑着快马从城中主干道上疾驰而过，也不管撞不撞人，一面呼喊着“避让”，一面跑进了南宫阙门。
宜鸾知道，西陵又战败了，消息传进中都，满朝文武都会紧张起来。以前自己并不关心那些，但自从知道一切与自己息息相关后，那马蹄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一样。
从阙楼上下来，她对排云说：“台阁快要向太后提及和亲的事了。”
排云其实对她说的那些并不十分相信，她言之凿凿，自己便诺诺点头，心里也在犹疑，当真会有人出这个馊主意吗？
宜鸾不能枯等，借着请安的名头，直接去了德阳殿。
鄢太后想是因战事苦恼不已，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见宜鸾进来，随手指了指，“坐吧。”
敬茶的女官端来茶盏，宜鸾起身接过来，亲自奉到太后手边，讨乖地说：“母后看着精神不太好，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答案与她设想的一样，“边关打了大半年，还是没有个了断。这渤海人是滚刀肉吃多了么，没完没了地扰攘，真是让人不耐烦。”
宜鸾问：“是隆海卫兵力不够，才让渤海人有机可乘？”
太后道：“西陵处于中原腹地，四面楚歌，哪敢将兵力都放到隆海卫去。”
宜鸾想了想道：“是不是隆海卫的将领不能适应冰天雪地作战？若是领兵多次，战术不变，恐怕会被敌军摸透，再想获胜就难了。”
鄢太后有些意外，一个只知道放风筝吃糖的小丫头，跑来与她商讨国家大事，倒是一桩新鲜事。
虽然打来打去，让她很是厌烦，但却愿意听一听三公主的见解。
鄢太后道：“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置呢？”
说实在的，宜鸾哪里懂什么兵家战术，她就是想方设法，让局势对自己有利而已。
“当初先帝托孤相王，不就是因为相王战功赫赫，是领兵奇才吗？”宜鸾掖着手，一本正经道，“如今西陵到了存亡之际，母后又因此日日惴惴不安，那么相王就不该辜负先帝期望，理应率军出征，讨伐呼延淙聿，还西陵百姓一个太平。”
鄢太后听了，神情似乎有些动容，但再仔细一想，还是摇头，“陛下年少，朝中事务都是相王经手，他若一走，岂不是没了主心骨吗。”
“还有太傅啊。”宜鸾道，“儿臣与太傅有些私交，深知道太傅这人的脾气。他不愿参与朝政，就是不想与相王争权。若是相王不在了，他断不会袖手旁观的。再说相王理政太久，难免有私心，太傅却不一样，他孑然一身，又没有家眷需要提携，他才是一心为西陵好的大忠臣。”
这话有几分道理，相王与太傅一文一武，本应当精诚合作才对。如今是武将把持朝政，确实偏离了先帝的意愿。太后也想把相王赶到隆海卫带兵去，如果提出这个要求，会怎么样呢……说不定相王又要进来申辩，他的王妃又要扯着大嗓门哭诉。太后想起这个场面就头疼，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转头看，三公主两眼灼灼望着自己，太后昂扬了两弹指的斗志消失得无影无踪，敷衍道：“容我再想想，边关更换将领不是小事，你先回去吧，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打发了三公主，天也快黑了，鄢太后解了发辫，坐在镜前发呆，半晌从妆匣抽屉里取出一根桃枝削成的发簪，放在了面前的金盘上。
毫不起眼的发簪，记录的是她的年轻岁月。早年她待字闺中的时候，与云骑将军的儿子两情相悦，差一点就定下婚约。后来宫中采选，一道圣旨送进鄢家，彻底击碎了她的清梦。小俞将军知道后，派人送了一支桃花簪给她，桃花依旧在，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只好进宫做了皇后，先帝驾崩，她又做了太后，这些年小俞将军也一路高升，官至右中郎将。隔日的朝会上，她坐在珠帘之后，小俞将军站在武将那一行，她常常能看见他，但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跟她进宫的侍女问她，为何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么想念小俞将军，却不肯召见他。她想了又想，因为害怕。也许接近了，会打破心里的憧憬，小俞将军对她来说变成一种精神寄托，只要还有想念，她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不过这小俞将军领兵确实有一套，据说战术灵活多变，当初抗击上吴大获全胜，返回砻城后留守中都，也是对都城的一重保护。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西陵边关有难，也许可以派遣他前往。
然而斟酌再三，又狠不下心肠，毕竟隆海卫气候恶劣，中原的人去那里，未必能抵御得住严寒。
思来想去，她传来了傅母，入宫后第一次打听小俞将军的近况，“看看他家中有什么人，娶了几房妻妾，生了多少儿女。”
傅母领命去了，花了两日时间仔细探访，回来告诉太后：“小俞将军有一妻二妾三个通房，生了三子三女，其中第二个女儿是九月十五生人，取了个名字，叫念淑。”
太后怔了下，那孩子与自己同一天生日，自己的闺名叫鄢淑，难道小俞将军还没有忘了她吗？
可是傅母接下来的话就让人失望了，“取这样的名字就罢了，话里话外还刻意透露，是因为牵念故人。这砻城之中，谁不知道太后与俞家险些结亲，早前与他小俞将军的那点往来，被他当成了谈资，大有暗中炫耀的意思。唉，男子就是这样，顾念旧情的不多，到了嘴里，全成了辉煌的战绩。可惜太后金玉一样的人，竟妆点了人家的门面，实在让老妪恼火。”
太后坐在那里，暗道先前想的果然没错，保持距离，梦才不会被打破。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这人生真是了无生趣啊。
“传召小俞将军，即刻进宫见我。”
傅母不解，“太后是要质问他吗？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旧事重提又何必呢。”
太后没有答，只说了句“快去”，便起身梳妆去了。
小俞将军来得很快，听说太后召见，真是跑得马不停蹄。
少时的情分还在，每次上朝隔着一所大殿，明明可以看见彼此，但太后从来没有私下与他攀谈。他本以为她自矜身份，不会再理他了，没想到今日忽然召见。半灭的希望重又燃烧起来，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快步进了德阳殿，他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看见帘后有人翩然而至，他强压住激动，深深拜服下去，“臣俞江舸，参见太后。”
帘后的鄢太后没有直面他，淡淡道了声“免礼”，便赐座了。
两两对坐，彼此相距只有两丈远，还是熟悉的嗓音，不紧不慢地问候他，“不知俞老将军夫妇是否安好？”
小俞将军这刻内心的激动难以平复，勉强稳住了情绪才道：“家父家母一切都好，多谢太后垂询。”官话说得太多，感情仿佛忽然变淡了似的，他在圈椅里微挪了挪身子，“太后，就这样隔着帘子与臣说话吗？”
太后沉默了下，最后还是让人打起了帘幔。
时隔多年，终于能够真真切切看到她，小俞将军一时百感交集，心里感慨她明艳依旧，愈发悲伤于当年的失之交臂。
本以为太后会与他叙旧，他有一肚子话要同她说，结果太后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自己的目的，“边关告急，老身想派遣将军赶赴隆海卫，接替徐将军。”
打仗他不怕，但她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小俞将军切切地望着她，等她哪怕一句贴心的话。
可惜他在期盼，太后也在等，等不来他首肯，蹙眉道：“怎么，俞将军有不便吗？”
小俞将军的热望，在这刻慢慢熄灭了，站起身长揖下去，“太后有命，臣无不遵从。”
鄢太后点了点头，“如此就辛苦俞将军了。”
这是通知，不是商讨，吩咐完了，就没有继续周旋的必要了，偏头对身边的女官道：“送俞将军出宫。”
女官出来引路，小俞将军还没回过神来，今日的召见，真的完全只为公务吗？
再想说话，太后已经离座，往殿宇那头去了，他只好垂头丧气退出了德阳殿。
太后站在窗前，目送她少年时的青梅竹马颓败地走出宫门，那背影看上去很陌生。
傅母道：“隆海卫斗骨严寒，太后果真打算派遣小俞将军过去吗？”
太后闲闲收回了视线，“武将不打仗，留着有何用？”边说边摇扇踱开了，十分懊恼地嘀咕，“年纪大了，面相变得那么难看……以前的少年郎死了不成，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第29章
小俞将军受太后调遣，前往隆海卫了。从中都过去，路上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战果如何，非常值得期待。
宜鸾觉得自己也算没有坐以待毙，至少煽动了太后，对边关领兵的将领做出了调整，这是上辈子没有过的事。虽然没能把相王弄出去，但那位小俞将军骁勇善战，只要隆海卫的局势能有所缓解，对宜鸾来说起码是件好事。
然而她等得，台阁的人等不得，台阁主张双管齐下，就算有小俞将军镇守边关，也不妨碍西陵向渤海国示好。
终于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台阁向太后与少帝谏言，要以联姻的方式，与渤海国签订休战协议。
少帝听了这个谏议，心里一头惊讶于阿姊的预言成真，一头对此事勃然大怒，拍案道：“我们西陵建国八十余年，从来不曾与外邦联姻。满朝文武这么多忠臣良将，想不出一点办法对抗，竟要出卖一位女郎换取太平，朕并不觉得这是事急从权，分明是天大的屈辱。”
太后的眼睫眨动得缓慢，沉默了良久才道：“果真到了这样程度吗？要在我的手上开辟先例，将来我死了，怕无颜面对先帝。”
一众台阁官员也面露羞惭，支吾了半日，才有人劝说少帝，“自三年前起，西陵便兵祸不断，国库为应战，已经闹起了亏空，还有多少家底，能与渤海国继续作战？西陵地处中原，上接上吴，下连后应，西面还有个大朔紧追不放，可说是强敌环伺，稍有不慎便有粉身碎骨之忧。臣问陛下，还有什么方法，能与渤海国交好？渤海国是五国之中兵力最强的国家，若是咱们与呼延联姻，有了这个靠山，起码另三国暂且不敢造次。西陵的百姓已经精疲力尽了，若是能得几年修整，何愁西陵不能重新强盛。”
虽然这些台阁的官员们没有举荐由谁和亲，但这个局面是明摆的，西陵只剩一个合适的人选，除了常山长公主，没有第二个人。
少帝断然拒绝，“总有别的办法对抗渤海国，我西陵绝不会舍下这个脸，向呼延淙聿求和。”
“比如呢？”相王抱着笏板，望向了少帝，“陛下是西陵国君，自即位起便参与政事，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应当对西陵国情了如指掌了。臣以为，目下情况不容乐观，或者联姻才是最好的方法。渤海国君也曾表示过，愿意与西陵永结秦晋之好，望陛下不要因小失大，多为西陵百姓考虑吧。”
少帝为了护住阿姊，相王的话是半句也不想听，寒声道：“那么以王叔之见，应当派遣谁去和藩？”
这下众人倒是不好直言了，毕竟少帝只有这一位胞姐，送她出去和亲，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相见了。
一时眼光来去如箭矢，众人都望向了太后。
鄢太后垂着眼，没有半分想要表态的意思。
于是这个重任又落到了相王肩上，相王斟酌道：“淮南长公主与临川长公主都已出降，如今只余常山长公主还待字闺中。常山长公主是陛下一母同胞，理应对陛下难处感同身受……”
结果话还没说完，少帝道：“王叔辅政，王叔可对朕的难处感同身受？”
相王愣了下，容不得他说不是。
少帝的目光轻蔑地调转过来，“既然王叔受命为朕分忧，更应当解朕的燃眉之急才是。台阁奏议联姻，人选未必一定是长公主，从宗女中挑选一位册封公主，也未为不可。”边说边盯住了相王，“王叔，你说挑选哪位宗女合适？若论亲疏，朕觉得清河郡主是上佳人选。就算将来渤海国有所察觉，知道郡主是摄政王爱女，也不会挑剔的。况且郡主年长，比之常山长公主更有阅历，到了他国，也更有应对之策，王叔以为呢？”
相王的脸都绿了，少帝这段时间的转变，着实让他措手不及。以前那个忍气吞声的少年，被太傅调理得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的条理与语气，简直与太傅一般无二。这让相王感到棘手，手里抓握的大权，似乎隐约有了动摇的趋势。少帝学会了借力打力，一个回马枪，把火引到了他身上。
定了定神，相王又恢复了老神在在的模样，对太后道：“台阁的谏言，臣附议，但若是照着陛下的意思办，恕臣不敢苟同。并非臣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而是有长公主在，无论如何不该让宗女越俎代庖。西陵若是一心与渤海国求和，就应当拿出诚意来。若不想求和，又何必多此一举，平白将无辜的女子送到渤海人手上，任人鱼肉。”
少帝淡笑一声，“王叔真是大义凛然。但王叔为何只担心宗女会被鱼肉，却一点都担心长公主会被渤海人生吞活剥呢？我西陵的长公主，难道只是换取我等安逸生活的工具吗？”
这番话说得人汗颜，但少帝口才再好，手上权柄不足，必要的时候，相王可以完全不将他当回事。
临朝称制的是太后，换言之，西陵最终的决策者，还是鄢太后。
相王转身朝太后拱手，“请太后决断。”
身后那些台阁官员亦向太后拱手，“请太后决断。”
太后怎么决断？毫不犹豫将先帝最小的女儿送出去和藩吗？孩子虽不是她生的，但有少帝在，总得顾念少帝的颜面，也不能太过当机立断。
一手抚摩着案上的如意，太后仍是那套应对方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相王有些不依不饶，急切道：“边关战事吃紧，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了，太后。”
太后最烦相王催促，蹙眉道：“这事前朝没有先例，我若一意孤行把公主送出去，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所以这件事商讨到后来，总归是卡住了，进展并不顺利。但相王是有把握的，太后与少帝孤儿寡母，面对这岌岌可危的江山，最后势必会妥协。
台阁的谏议被闲置在德阳殿，一时间没有下文，那厢得到消息的宜鸾刚写完一封字帖，怔愣了片刻，忙扔下笔快步赶往了太傅官署。
推开禅房的门，她气喘嘘嘘道：“老师，台阁向太后谏言了，要与渤海国联姻。”
太傅经历过两次同样的事件，对一切并不好奇，淡声道：“到了殿下想办法的时候了，凭你自己的手段，留在砻城吧。”
太傅长久以来的态度就是这样，即便后来来往较多了，他也从没有松口答应，要替她想办法解围。
宜鸾呢，是个信念很坚定的人，既然没有找宁少耘成婚，与太傅的纠葛就得继续。太傅云淡风轻，她也并不急进，只道：“老师，我要是就此和亲，您说那些听过流言蜚语的人，会不会误会老师始乱终弃？”
太傅抬了抬眼，眼神明澈，不染纤尘，“殿下又在威胁我？”
宜鸾说没有，“我只是为老师的名声着想而已。况且渤海国在中都肯定有细作，要是向他们的国君回禀，说我与老师有染，呼延淙聿能容得下我吗？怕是一到龙泉府，就被他打死了。”
她一面说，一面纯质地眨眨眼，像个委曲求全的孩子。太傅叹了口气，遗憾地意识到，这件事靠清者自清是不行了。三公主不时的骚扰，自己虽可以自控，但外间的流言，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快速扩张，到如今已是他不敢打探，打探必吐血无疑的程度了。
所以这就是她的手段，大半年的时间，营造出了一个适合她生存的环境。如果现在当真让她去和亲，她当众向他洒泪，自己又应当如何自处呢。
“你……”太傅很想责怪她两句，但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转念道，“去找陛下吧，与他好好商议商议。”
宜鸾说不去，“我不能给他添麻烦，他现在正要接手政务，这个时候向他施压，不利于他的成长。”
所以就是太傅已经够老了，身心受创也不重要，是吗？
太傅觉得心浮气躁，蹙眉道：“容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然而时间对宜鸾来说很紧急，再这么不温不火地营造声势，恐怕不能补救这场大祸了。她想了个杀手锏，务求一击必中，起身盘桓片刻，伴着袅袅的眼波对太傅道：“那我再想想，要是想出对策，晚间来找老师商量。”
太傅想说晚上不必过来，但等到他张口时，三公主已经走远了。
午真进门来，嘴里问着：“主人这回选择少帝还是三公主？”脸色又变得惨白，靠着门框气喘吁吁。
太傅沉默不语，上次他为了成全少帝大业，没有与太后和相王争执，以至于三公主离乡背井，惨死在渤海国。这次再来，选择总要发生转变，否则一切的尝试便都没有意义了。
招了下手，他示意午真脱衣坐下。午真的来历就如外间传言的一样，确实是上清童子。上一次入世受了重创，被他追随的人窥出了底细，着人悄悄跟着他，挖出了他的真身。古墓中的铜钱一见日光，阴气大损，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救了他，但他自此也落下的病根，每到月圆前后，他的半边身体就僵化，变得硬如铜币。
太傅撩袍跽坐在他身后，将掌心贴上他的神道穴，汇集力量向他体内注入真气。垂下视线查看，那裸露的左臂上，钱纹逐渐消退，脉络间的红痕也渐次变淡了。
手上不停，心头也在权衡，“我以前总觉得帝王心术应当顺应天道，不该拔苗助长，但西陵这情况，似乎不容我慢慢辅弼了。这半年来，少帝心智渐丰，有出统方岳之筹谋，比起上年长进不少。或许他能够以一己之力保全三公主，也不一定。”
午真闭着眼，努力调整气息，终于半边身子软化了，僵硬的心脏也逐渐跳动起来，这才道：“少帝毕竟年少，手上无兵无权，相王仍不会将他放在眼里。主人若是想救三公主，就不要犹疑了，毕竟以三公主的能力，无法与太后和相王抗衡。”
太傅叹了口气，这倒是句实在话，怎么能指望三公主自救呢，她那么愚钝。
待收回真气时，午真的旧伤已经痊愈了，他一面套上了衣袖，一面回头笑了笑，“主人，您可是喜欢三公主啊？”
太傅吓了一跳，“不得妄言！”
午真吐了吐舌头，行礼如仪退出禅房。
脚步迈出门槛的时候，又扒着门框，不知死活地追加了一句：“其实主人收回她魂魄的那日，就注定与她纠缠不清了。主人擅推断、知阴阳，这种事，不会没有先见之明。”
再重申一遍哈，这本是长篇改短篇，会尽量让故事完整，但要像长篇一样丰满肯定不可能，大家看着玩就行了。
如果觉得不满意，点&#215;或是等下一本，都行。

第30章
太傅毫不犹豫朝他砸了块砚台，被午真眼疾手快接住了。身上泼洒的墨点也随着视线所及，迅速消散。
午真厚着脸皮笑了笑，将砚台放在槛内，拱拱手，很快退下了。
太傅心头隐隐有怒气，但并不是因为午真的话，是对自己。
他不止一次后悔过，当初不应该多管闲事，如果冷眼旁观，至少现在的自己不用被闹得焦头烂额，连名声都受到折损。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后悔不是已经来不及了吗……这李宜鸾，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鬼见愁，但愿她能就此消停，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别再来祸害他了。
勉强入定，今日心烦意乱，不宜授课，连白虎观都不想去了。
窗半开，外面园子里鸟语花香，摒除心头的烦闷，倒也算得上是个好时节。
终于慢慢定下心来，一切杂念归于尘土。通常两三个时辰是打坐必须，再睁开眼时，天都已经黑了。
官署内的生活，已经尽量精简，在没有官员往来的时候，关起门，就是个清净的人间。他用最简单的饭食，穿最简朴的袍服，入夜时分从禅房内走出来，像平时一样站在廊下观天象。
如今天下五分，总有回归大统的时候。他在西陵耗得够久了，或许是时候，助少帝一统天下了。
心里正想着，见正堂后门上有人影跑出来，那身形十分奇怪，就着月色看，躯干粗壮如力士。
他转过身仔细分辨，终于那人跑到了灯笼下，原来是抱着枕头的三公主，嘴里叫着老师，十分委屈地告诉他，“金马殿闹鬼了。”
闹鬼了？太傅将信将疑，“什么样的鬼？”
宜鸾说得有鼻子有眼，“沙嬷嬷她们明明把门窗都关好了，我正要睡下，看见一张纸片从窗缝里挤了进来。然后蹦到我床前，拿手搓搓脑袋，又搓搓四肢，渐渐把自己搓圆了，是个戴着方巾，穿着红靴子的书生。他还冲我笑，一笑一口森森的獠牙，可把我吓坏了。我只好跑到老师这里来，求老师救我。”
虽然讲得声情并茂，表情加上动作堪称完美，但太傅还是看出她在耍花招。
“要捉鬼，让人去司天监找天师。”
“不不不。”宜鸾说，“天师哪有老师靠得住，我当然要来找老师。”
太傅有些嫌弃她，“臣不会捉鬼。”
宜鸾说：“不会捉鬼不要紧，老师能镇邪。只要老师在，我就不害怕了。”说着可怜巴巴抬了抬臂，“老师今晚就收留我吧，我把枕头都带来了。”
果然啊，雕虫小技，又想来拖累他。太傅断然说不行，“殿下是女子，怎么能随意在男子家中留宿。”
宜鸾倒显得很坦然，“男子是老师，又不是外人，我都不介意，老师介意吗？再说这是宫中，宫中是我家，明明是老师住在我家中，嘻嘻。”
她的一声“嘻嘻”，让太傅头晕目眩，“殿下怎么不听劝告呢，说了不行，请殿下返回金马殿。”
宜鸾说不，“我殿中有鬼，回去会把我吃了的。我就要留在老师这里，老师何必扭扭捏捏，又不是没有一同过过夜。”
太傅终于气馁了，沉默着看了她半晌，“殿下又在造势，明日一早，大宫每个角落都会流传出殿下在太傅官署过夜的消息，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吗？”
宜鸾心道你还是太小看我了，我要的，又岂止是谣言。
早在今日下半晌，她就已经让人去太后宫中，散播了她今晚要与太傅密会的消息。早前那些流言蜚语，想必太后也听说过，以前不当一回事，不表示现在还不当一回事。
她买通了德阳殿的一个傅母，让她向太后出主意，眼见为实。要是没料错的话，此时太后正在金马殿，向宫人盘问三公主的行踪呢。
那厢金马殿中，情况的确如宜鸾预想的一样。太后掐准了时间赶到金马殿，结果进卧房一看，床上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太后很生气，质问殿里掌事的危蓝，“三公主去哪儿了？”
危蓝搓着手说不知道，“先前臣等侍候三公主安置，一切料理妥当，臣就退到前殿去了……如今殿下忽然失踪，是臣的过失，臣没照顾好长公主殿下。”
太后愤懑地甩手，这件事，只是问责这么简单吗？三公主虽不是她生的，但唤她一声母后，大姑娘家三更半夜私会男子，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她去了哪里？”太后问，“可是去了太傅官署？”
危蓝和排云交换了下眼色，唯唯诺诺道：“臣等……臣等实在不知。”
太后愈发火大了，“什么都不知，要你们何用？再说不知，就让掖庭局把你们带走，鞭子打到身上，看你们知不知。”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当然得就坡下驴。排云老老实实道：“回禀太后，殿下确实往太傅官署去了，殿下早就与太傅约好，今晚酉时相见。”
鄢太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手脚乱哆嗦，“竟有这样的事！这罗隐……简直枉为人师！”
实在气急攻心，立刻就要前往太傅官署拿人，被身边的傅母拦住了，好言相劝道：“为了这种事出面，多跌份子。您是母后，您可以传见长公主，却不该贸贸然闯进官署拿现行。万一撞见些什么……唉，如何下台？”
另一个傅母也说是，“况且男未婚女未嫁，虽说太傅是师长，但他无家无小，就算与长公主有些首尾，太后难道还能问罪不成。”
太后被她们这样劝说，火气灭了一半，气得瘫坐在圈椅里捶膝，“伤风败俗，家门不幸！”
其实说伤风败俗，倒也算不上，让人不能接受的，无非是老师与学生弄出了私情，令长辈十分难堪。
太后忍了一肚子火，最终无可奈何地返回了德阳殿，这一夜辗转反侧，睡都不曾睡好。第二□□会上，双眼狠狠地盯着太傅，恨不得把人盯出两个血洞来。
台阁没有放弃先前的谏议，趁着渤海国使节入朝，旧事又重提了，希望派出长公主，与渤海国君联姻。
太后很想把那些台阁官员捶一顿，现在这种情况，还怎么联姻！
渤海国的使节倒不仗着国力强盛咄咄逼人，反而摆出了谦卑的姿态，向西陵求娶公主，“两国交战已久，彼此都已伤了元气，若有幸，情愿化干戈为玉帛。我国愿与贵国永结秦晋之好，如此两国边陲将不再有干戈，于两国都是一桩幸事，请陛下与太后允准。”
确实，站在当权者的立场上看，能够争取即便是三五年的太平，对恢复国力来说都至关重要。太后也深知道当朝拒绝的后果，惹怒了渤海人，换来的可能是更为疯狂的进攻。
她坐在帘后，简直五内俱焚，然而内情又不便声张，只得尽量拖延，“老身身边，只剩这么一位公主还未出降，心里着实是不舍，且容我再想想吧。”
退到德阳殿，就拍着桌子让人把太傅和台阁的人都叫来了，厉声问太傅：“依你之见，这亲是当和，还是不当和？”
太傅不动如山，平静道：“西陵从未有过和亲先例，太后是否打算更改祖宗旧法，全凭太后做主。但臣有一想法，目下后应正与大朔交战，后应渐露颓势，若是西陵此时伸出援手，事成之后则可以联合后应，共同迎击渤海国。”
这个战术，触及了守旧一派的底线，“西陵如今自身难保，还怎么解救后应？”
少帝却很赞同太傅，“世上哪来不费一兵一卒，便胜券在握的战事？这是下赌注，若是赌输，至少可以吞并后应十二州；若是赌赢，后应有一半疆土与渤海国接壤，届时联合后应，可令渤海国顾此失彼，腹背受敌。”
众人纷纷摇头，觉得太傅与少帝太过理想化。
少帝冷笑一声，“你们不愿涉险，认定联姻最为稳妥，因为送出去的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姊妹。”
众人见少帝震怒，忙拱手长揖，但立场绝不更改，“臣等为西陵呕心沥血，若有朝一日果真要臣等送出家眷，臣等绝无二话。”
吵吵嚷嚷，照旧商量不出头绪。
太后则盯紧了太傅，“我本欲让长公主和亲，结果弄成那样。太傅，长公主年轻不懂事，她何错之有。而你身为师长，入朝多年，竟荒唐至此。”
话说得含糊，但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听出其中玄机。
原本长公主和太傅之间的风言风语，很多人都听说过，但因太傅宣称终身不娶，根本没人把这件事当真。如今从太后口中说出，那就由不得人不信了。众人面面相觑，想去跟风指责太傅几句，但见太傅那张永远冷漠的脸，终究是壮不起胆。
太傅呢，不承认也不否认，很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但别以为这样，和亲就不能进行了，相王向太后谏言，“臣等只知长公主殿下待字闺中，渤海国人也知道。长公主殿下生而尊贵，享尽荣华，到了国家存亡关头，背负大义和藩渤海国，也是殿下的荣耀。”
结果一向沉默寡言的太傅，这回竟接了相王的话，“要说尊贵荣华，西陵宗室哪个落于人后？这等荣耀落在郡主身上，相王要不要？”
相王张口结舌，“太傅何出此言啊，渤海人点名要的是长公主。”
太傅不屑地调开了视线，“那就召见渤海使节当面询问，究竟是要心有所属的长公主，还是冰清玉洁的清河郡主。”
石破天惊，众人哗然，不明白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打算为了长公主背弃师门了吗？
太后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弄得不胜其烦，心里堵了一口气，也算痛下决心，断然说好，“去把渤海使节传进宫来，当面问个清楚吧。”

第31章
相王当然不赞成这么做，惊道：“太傅这是何意？明明和亲人选是长公主无疑，为什么要将小女放进其中做备选？”
太傅调转视线望过去，淡笑道：“未出降的长公主只剩一位了，既然诸位一心要与渤海国联姻，那么就应当让渤海人有选择的余地。况且常山长公主顽劣，这样的性情到了龙泉府，恐怕未必能给西陵带来安宁，反倒会招致祸端。不像清河郡主，出身尊贵，德容兼备，如此贵女出使渤海国，必定合乎呼延淙聿的要求。相王身为辅政大臣，应当为陛下分忧，为西陵百姓着想，千万不要因私守旧，剥夺了郡主为国争光的机会。”
好听话说得响亮，这大概是唯一一次，从太傅口中听到关于悬子的溢美之词。但这是好事吗？当然不是！他罗隐的小算盘，打得江南都听见了，就是要让悬子做替死鬼，代常山长公主嫁到渤海国去。
相王忍不住冷笑，“太傅与长公主，看来果真有私情。我曾邀太傅去我府上商谈，那时太傅不是说得明明白白，要遵师命，此生不婚配吗。”
这池春水，看来是不浑也浑了，还有什么好辩白的。大局当前，已经不容太傅否认了，便对相王道：“那日相王不是再三劝解罗某，应当趁着年轻成家立室吗？罗某听取了相王的告诫，如何相王又质疑起罗某来？”
一个大包袱又抛回来，堵得相王话在嘴边，却无从说起。
太后见他们针锋相对，早就觉得不耐烦了，一手支着脑袋闭上了眼，只等渤海人来，再做决断。
大宫的内侍很快赶到四方馆，把渤海的使节请进了德阳殿。
渤海使节一番虚头巴脑行礼请安，太后摆了摆手道：“长话短说吧，我们西陵愿与渤海国交好，但究竟由谁和藩，始终商议不出个结果来。尊使知道，西陵有三位长公主，两位已经出降，只余最小的常山长公主在我身边。但这孩子吧，心智并不十分齐全，为人也骄横莽撞，恐怕将来不能好生侍奉贵国国君。”
渤海使节很开明，笑着说：“太后自谦了，西陵是礼仪之邦，教化出来的公主，岂有不贤良的道理。”
太后还是向着宜鸾的，摇头道：“话不是这样说，毕竟金枝玉叶，难免娇惯，若是过去之后日日惹得贵国国君生气，那这联姻岂不是更添堵吗。”
渤海使节听出了鄢太后话里的推诿，迟疑道：“那么依照太后的意思，这人选……”
太后望向相王，相王顿时悚然，忙道：“臣看长公主灵巧活泼，天资聪颖，并不像太后说的那么不堪。”
太后眼风发凉，对渤海使节道：“若是从宗女中挑选一位，不知贵国可能接受？”
联姻联姻，联的是皇族的姻亲，要是随便弄个宗女敷衍，渤海人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但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于是使节委婉道：“我国国君是诚心聘娶贵国公主的，公主到了我国，便是我渤海的皇后，国君必定高高抬举，不令公主受任何委屈。日后生儿育女，皇子公主有一半西陵血统，太后还愁渤海与西陵不能永结同好吗？但若和亲者不是公主……”说着为难地笑了笑，“您让我国君如何对待呢，随意封妃，慢待了西陵。但若册为皇后，身份上又着实令人迟疑。”
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了，孰轻孰重让鄢太后自己品砸。
太后叹了口气，抚膝道：“尊使，西陵是很有诚意的，既然答应联姻，便不会随意拿普通宗女搪塞。”说着又看了相王一眼。
太后不停使眼色，相王这回决定装傻到底绝不出声了，但架不住少帝发话，笑道：“朕有一堂姐，出身尊贵，相貌姣好，且熟读四书五经，骑射女红无一不精熟，或者尊使可以考虑考虑。”
渤海使节“哦”了声，“陛下堂姐？是哪位王侯的千金？”
众人齐齐望向相王，渤海使节立刻会意了，笑道：“是摄政王的千金吗？如此，倒也不算辱没了我国国君。”
原先相王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结果现在刀直接架在了脖子上，由不得他退让了。他心里有些慌乱，匆忙之下搪塞道：“臣再三说过，若能为西陵出力，臣一家绝无半分退缩。但事有不凑巧，小女自幼有隐疾，到了严寒之地便发哮喘，当初也是在江南养了好些年，才慢慢调理出来的。如今回到中都，天寒地冻时仍不敢出门，渤海地处西北，气候恐与中都不一样，臣是担心，以小女的身子，到了渤海国难以适应，岂不又给贵国君平添许多麻烦。”
众人一听，顿觉都是相王的托词，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清河郡主身体不好，毕竟追求起爱情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上年看上了太傅，无奈太傅是个不好啃的硬骨头，只能作罢。现在又看上了卫尉少卿，逼得人家原配夫人差点自尽……如此有生命力的女郎，说她有哮喘，相王都不敢对天发誓，怕惊蛰已过，一道雷劈下来，掀翻相王府的屋顶。
渤海使节分明有点不高兴了，说长公主，太后言之凿凿脾气太臭，不适合陪王伴驾。说清河郡主，郡主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唯恐死在渤海，不能和藩。
这么闹下来，事情是谈不成了。渤海使节拉下脸道：“那么今日太后宣召卑下，究竟是为什么？为了向卑下说明，西陵无意与渤海联姻吗？”
太后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瞪瞪太傅又瞪瞪相王，这两位都是辅政大臣，如今各执一词，好像没人打算解这燃眉之急。
自己临朝称制，关心的是先帝留下的江山，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总不能涮着渤海人玩。
唤一声“太傅”，太傅没有应她。再唤一声“相王”，相王置若罔闻，干脆转过了身。太后被逼急了，气道：“长公主与郡主都不愿意和藩，那怎么办？要不问问渤海国君，我这半老徐娘过去，怎么样？”
众人听罢，脸上都有些讪讪。少帝站起身向太后长揖，“请母后息怒。”
结果这渤海使节真不是个玩意儿，竟然认真审视了太后两眼，“卑下即刻修书，问过我国国君。”
话说完，完全不给人任何反悔的机会，匆忙拱手退出了德阳殿。
太后愣住了，“难道这呼延淙聿老少不忌？”
可是太后忘记了，自己才三十岁，即便到了这个年纪，她仍比中都无数贵女都貌美，西陵第一美人的名号，不是白得的。
众人又来劝她稍安勿躁，再商议商议，总会议定合适的人选。反正谁也没有将那句气话当真，也没有人相信，渤海国君会应准这个提议。
太后照旧头疼着，甚至考虑在宫人之中挑选，挑出个最漂亮的，直接认作干女儿算了。但为国捐躯这种事，为什么要去为难一个已经吃够了苦的宫人呢。清福没享，祸事先尝，换作谁都不会高兴吧。
唉，烦人得很。太后夜里觉都睡不好，支着脑袋，一支就是一晚上。
总之再磨蹭磨蹭吧，一磨蹭就是半个月。这期间渤海人没有来催促，像把这事忘了似的。不曾想一日朝会上，渤海使节当朝求见，满心欢喜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太后的提议，我国国君应允了。”
太后懵了，她的提议？她提议了什么？
太傅面上薄怒隐现，“断断不可。”
满朝文武终于反应过来，那天太后那句话，渤海人当真了。
相王慌忙摆手，“尊使，戏言而已，纯属戏言……”
渤海使节前一刻还笑着，后一刻脸上便阴云密布，“戏言？国家大事，怎可戏言？我已回禀国君，国君欣然答应了，如今贵国竟说这是戏言？”
这下可完了，要是执意反悔，怕不是割地赔款能解决的了。渤海人正愁找不到理由大肆兴兵，这回抓住了小辫子，边关的百姓还能活命吗？
太后此刻可说十分后悔，早知道就不呈口舌之快了。朝堂上群情激愤，少帝也勃然大怒，太后反倒平静下来，淡淡道：“等我再与陛下商议商议。今日的朝会，就到这里吧。”
散朝之后，太后没有召见任何人，直去了章德殿，面见少帝。
踏进章德殿的门，先四下环顾了一圈，对少帝道：“你住在这里，本不应当，还是搬回德阳殿吧。”
少帝的心悬起来，“母后，您这是何意？”
太后道：“没别的意思，我总霸占着德阳殿，确实不成体统。”边说边坐下来，偏头问，“今日渤海使节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少帝愤愤不平，“我只想安抚渤海，结果那呼延淙聿居然想当我爹！”
太后差点笑出来，但很快又觉得鼻子发酸。自己没有生育，少帝却一直把他当做母亲，就算不是全然真心，这句话也给了她安慰。若果真自己去了渤海，能让两国暂时休兵，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太后看了少帝一眼，“闻誉，将来有朝一日，你会一统天下，做这中原之主的。”
少帝怔了下，“母后……我一定将渤海今日加诸于母后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讨要回来。”
太后慢慢摇头，“我个人的荣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西陵的太平。你也需要时间积蓄实力，待到羽翼丰满的时候，一鼓作气扫平四国，令他们俯首称臣。”说着沉默了下，半晌才又道，“呼延淙聿已经回了信函，不由咱们反悔。我想了想，我这辈子不过如此了，去就去吧，到了那里，让他拿我当老娘。”
少帝瞠目结舌，“母后，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太后道，“我与你爹爹没什么感情，我青春年少时跟了个老头，现在上了年纪再跟个小男人，正好扯平。”
“这、这……”少帝几乎被她的话惊得哑口无言。
太后笑了笑，“你看我无儿无女，你们虽称呼我母后，但都不是我生的，我不是你们的亲娘。鄢家的至亲死了好多，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连归处都没有，还在乎飘零到哪里吗。这回去渤海国，起码换来十年太平，十年时间，够用了吗？秦皇十年灭六国，我相信你也可以。”
她说完这番话，见少帝眼里裹着泪，她又皱了皱眉，“哭什么，母后又要嫁人了，不是好事吗。”说着撑身站起来，拍了拍裙裾嘀咕，“就是有些荒唐……那呼延淙聿才二十四吧，人虽小，胃口挺大，我倒要看看，他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第32章
可是这个消息，对于西陵人来说，算不上好消息。
一国之母去和亲，真是闻所未闻。如果说公主和亲还算一桩喜事的话，太后和亲，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宜鸾得知后，懊恼得捶胸顿足，在殿里大哭了一通，又急忙赶去了德阳殿。
进门的时候，见太后正在窗前浇花，那盆杜鹃开得艳丽，映着太后的脸庞，人比花还美上几分。
宜鸾红着眼叫了声母后，太后一见她哭，头都大了，“你们怎么回事，个个冲着我哭，我又不是要去死。”
可是去渤海国的下场，自己早就经历过，太后去那里，能比自己强吗？
宜鸾这回顾不上矜持了，一把抱住了太后，边抽泣边道：“母后，我只想逃避和亲，却没想到害了您。要是早知如此，我宁愿自己去，也不能让您赴险。”
太后被她死死抱住，动弹不得，张着一双臂膀不知如何是好。
“真是啰嗦，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后勾了勾手，示意女官来将浇壶拿走，一手笨拙地拍了拍宜鸾的背道，“你逃过了和亲，却也不是毫发无伤，至少丢了脸——全西陵都丢了脸，这就是你们的报应。至于我去和亲，一个三十岁的妇人，又不是头婚的姑娘，怕什么。”
宜鸾抹着泪道：“儿臣为母后伤心，这辈子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明明已经当上了太后，结果还要出使渤海。”
这话倒有几分良心，她的人生就是如此身不由己，即便万人之上，又能怎么样。
太后扯了下唇角，“女子由来弱势，我的婚姻是这样，但愿你不必走我的老路。”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抬手为她擦了下，又转过身去侍弄花草，边忙边道，“你与太傅，怕是不相衬。身份年纪都是次要的，他说过不娶亲，这种老学究的思想难以扭转，不要自寻死路。”
宜鸾被她说得羞惭，又不敢告诉她，自己就是为了逃避和亲，才有意拉太傅下水的。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自己确实是喜欢太傅，试问有几个女子面对如此秀色可餐的男子，能做到岿然不动？但太傅其人难以打动，还好自己没有指望和他成婚，其实单单搞搞暧昧，就很合她的心意了。
太后却给她出了个主意，“要不然奉子成婚吧。你既然敢想，就要敢干。”
宜鸾吓得心都哆嗦了一下，“母后，这不太好吧。”
太后道：“有什么不好。你们的名声都这么坏了，干脆生米煮成熟饭，也算名至实归。”
宜鸾见太后一心为自己着想，终于还是受不住良心的谴责，垂首道：“母后，我要向您坦白一件事，其实我早知道渤海国会要求西陵联姻，我为了逃避和亲，才营造声势，捆绑太傅的。”
太后很惊讶，“你早知道？怎么知道的？”
说自己是从一年后回来的，太后肯定觉得她发癔症，因此只得扯谎，“我做了个未卜先知的梦，梦里我病死在龙泉府，成了一缕孤魂。”
太后显然不相信，看了她两眼道：“你睁着眼睛都能做梦？”
宜鸾急道：“是真的，母后一定要相信我。”
反正相不相信，又有什么关系。太后潦草地应承着：“相信……相信你。”
宜鸾就怕她不当回事，毕竟事关重大，再三地重申着：“我没有骗人，梦里什么都明明白白，龙泉府是个龙潭虎穴，里面的人都不是好人。”
太后被她缠得没法，耐着性子问：“那你说说，呼延淙聿长得怎么样，看了能让人吃得下饭吗？”
宜鸾说能，“还能吃两碗。”
那倒也不错，虽然是二婚，太后也不愿意陪完老头又陪丑八怪。
宜鸾则要仔细叮嘱她留意细节，“我还记得，呼延淙聿有个贴身的女官叫银绸，在宫内很有威望。呼延淙聿娶谁，她就对付谁，我在梦里就是被她折腾死的，千万要小心此人。还有，渤海国千里冰封，阳春三月还在下雪，路上一定要带足炭和棉衣，否则会冻出病来的，像我一样。”
太后觉得这孩子可能因内疚魔怔了，便转回身来，好言好语道：“我作为太后，本来没有再嫁的机会了，谁知机缘巧合让我和亲，我觉得很不错。毕竟我才三十岁，再守三十年的寡，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残忍。所以你不必惊惶，也不必内疚，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我的际遇，不过是从西陵转到渤海国去了而已。”
一生要强的鄢太后，真的很不愿意看见他们愁眉苦脸。太后和亲虽然离谱，但也许渤海国君就喜欢老妻呢。就算不，忍忍也就过去了，一辈子过起来很快的。自从太后看清了青梅竹马的为人，就发现这人生，其实也没有多大意义。
“好了好了，别再啰嗦了，要是不舍，就替我去。”太后嘴里这么说，当然知道木已成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她只希望他们一切如常，不要为此痛哭流涕，也不要为此欢天喜地。人生匆匆都是过客，走散了，两下里相忘就可以了。
最终宜鸾被她撵了出去，把人赶走之前又提醒了她一句，“做事当机立断，思前想后难成大器。”说完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一早就知道你成不了大器。”
宜鸾灰头土脸地支吾：“母后，我说不定也是可造之材，只不过暂时还没打定主意。先前您说的奉子成婚，果真痛下杀手，是不是有些对不住太傅？”
太后一哂，“这世上有被迫与女子欢好的男子吗？要是有，也是事后装的。记住，只要你能成事，就没有对不住一说，谁让他管不住自己。”
其实太后也有破坏欲，最喜欢看正人君子撕下伪装的样子。这红尘浊流中不需要谪仙，谪仙都在山上修行呢，到了人间，就干些人间事吧。
宜鸾觉得太后说的很有道理，但她还有一桩内情没有告诉太后，“母后，那晚我是去了太傅官署，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赖了半个时辰，被太傅赶出来了。”
现在得知这些内情，已经来不及了。太后很鄙夷地嘲笑宜鸾：“早就说过你办不成大事。”
宜鸾委屈巴巴抿紧了唇，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到了金马殿与排云一商议，排云说：“殿下，您和太傅的那层关系都传得人尽皆知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宜鸾沉默了，其实路上她就想出了个好办法，可以借口愧疚，喝个酩酊大醉。然后去太傅那里酒后乱性一番，说不定明日就能让太后刮目相看。
于是看准时间，到了临要入夜的时候，她先在金马殿把自己灌了个半醉。站在檐下看，灯笼都晃成了好几排，她觉得可以了，便让人把她送到太傅官署，进门就哭喊老师，“我心中愁闷啊，要和老师说说心里话。”
午真如今变得很体贴，直接把她送到了太傅面前。太傅看着这酒气冲天的丫头，眉头拧出了十八道结，“殿下这是做什么？”
宜鸾说：“心情不好，越想越惭愧，我对不起太后。”
说起太后，太傅也为这件事烦闷，自己在西陵为官，结果眼睁睁看着太后和亲，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耻辱。
太傅道：“殿下先别急，太后还未出砻城，还有挽回的余地。”
宜鸾说怎么挽回，“除非渤海国国丧，才有推迟和藩的可能。”
但渤海国太后身体健朗得很，当初自己入龙泉府头一个拜见的就是她，那位太后不过五十出头，精神矍铄，两只眼睛放精光，不像短寿的样子。
边叹气，边坐到了太傅身旁，又觉得距离不够近，艰难地拖动身下的蒲团，调整好坐姿之后，顺理成章地扑进了太傅怀里，“老师，我问心有愧，为了自己苟活，把太后推进了深渊里。”
过去的事，尚且能够扭转，未来发生的事，连太傅也参不透。他是万没想到，太后居然会因一句戏言，把自己弄到这样尴尬的境地。
不过就事论事可以，三公主为什么对他动手动脚？太傅想推开她，没想到她像长了八只手似的，力气还奇大，自己浑身上下都有她手指活动的轨迹。
“殿下自重，坐正了好生说话。”
宜鸾道：“什么自重，我已经很重了，你还要我自重。我现在很伤心，伤心得如同断了脊梁，哪里还坐得正，一定要歪歪斜斜靠在老师身上。”说着拿脸蹭开他对襟的道袍，蹭进了他胸膛里。
太傅那样四平八稳的人，最近常被她弄得七上八下，心在皮囊里咚咚地跳，不敢让人知道。
她的身子是软的，伴着清幽的酒香，不像其他酒鬼那样招人厌弃。当然，孤男寡女搂搂抱抱不成体统，尤其他们还是师生。
太傅尽过力的，想让她保持距离，但始终没有成功。到最后终归妥协了，她想揉搓便揉搓吧，自己则试图与她说回正事，“我今日找陛下商谈过，陛下的意思，是尊重太后的决定。其实说到底，西陵国力尚且不足，统一五国不是纸上谈兵，要军需、要兵力。过去的准备远远不够，若能争取时间，拉拢上吴或是后应，这件事便好办了。”
可宜鸾那颗浑浑噩噩的脑袋里，只贯彻着一个宗旨，今晚无论如何要和太傅发生点什么。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来，鼻梁正贴近太傅的下颌，可以看见他颈间的凸起。
太傅真是无一处不完美，连喉结都那么生动秀气。她想起先前看过的一本书，狐狸精以喉结为目标，从就从，不从就吃掉，看来这喉结，定是男人最薄弱的地方。
书上写的是伸舌舔，她实在没敢，犹豫了半晌靠着酒壮怂人胆，往那玲珑的凸起上吹了口仙气。
这一吹，吹得太傅一颤，惊道：“殿下别这样。”
别这样？还有更厉害的手段没展示呢。宜鸾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口齿不清地说：“老师，学生要玷污你。”
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太傅有些生气了，“天下竟有你这样的人！”
可她所谓的玷污，就是死命搂住他，紧紧贴着，就叫玷污了。
太傅的反抗不起效果，酒醉之人最没有气节。他只能收拾起心情，同她谈论朝政，谈论西陵扩张版图的宏图霸业。
宜鸾累了半天，气喘吁吁，那酒发作得慢，到这会儿全上了头，已经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滑倒下来，扑腾几下全是徒劳，太傅顺势压了她一把，她就彻底躺倒了。
混乱间，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诶……头晕……”
太傅以为她还要胡搅蛮缠一阵子，没想到她睡着如吹灯，一眨眼就没有动静了。
他长出一口气，垂眼看了看她，年轻的公主扯开了衣领，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那令人目眩的皮肤嫩白，无遮无挡一路向下延伸……他慌忙调开视线，扯过一张薄毯盖住了她。
总之原定的计划又一次宣告失败了，宜鸾虽有些苦闷，但也不觉得灰心。太后离城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心里的愧疚与日俱增，良心备受折磨的时候跑去找太后，果断地表示愿意自己和藩，结果被太后撅了回来——早干什么去了！
终于，到了择定的黄道吉日，那天风和日丽，天顶上一片云彩也没有。太后站在车前仰头看，喃喃说：“老天爷都在欢送我，到了那里，必定诸事顺利。”
出京的道路两旁，早就站满了百姓，与上回宜鸾和亲不同，没有山呼万岁，所有人都缄默着，目送太后的车辇离开。
宜鸾看见有个老者垂泪，“这是我西陵的国母，国母和亲去了……”
每个人面色都晦暗，这个仇，不拿渤海人的鲜血来洗刷，永远不能消除。
果然这件事后，太傅开始主理朝政。以前他不管政务，相王自觉一切尽在掌握，就算他想干政，自己也可以与他打个平手。结果现在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的苦心经营，在他面前不值一提。只要他振臂一呼，到处都是赴汤蹈火的人，这十年的积累，不是平白无故的。
太傅辅佐天威，入综机密，太后还政再加上他的扶持，少帝很快便亲政，有了自己决定国家大事的权利。相王辅政，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虽然遇见大事仍旧召他商议，但也是听一半，否一半。谈及出兵后应，攻打大朔，相王仍是保守地认为不该蹚这趟浑水。
少帝听后很是不悦，“王叔不曾念及母后吗？母后为朕争取来的时间，不该用以混沌度日。”
一个国家如何用兵，说到底要看国君的意思。相王的意见不重要，他只要重操旧业，领兵出征就是了。
宜鸾也忙起来，反正自己的学问是做不好了，不想靠着三从四德，当个无所事事的贵女。她决定为战事尽一份力，凭她的骑射本事去乡野间招募义士，是男是女都可以。
没有亲身尝试，不知道西陵原来有那么多尚武的女子。那天摇旗呐喊间，来了两个包着头巾的女郎，腼腆而小心地询问：“有薪俸吗？要上阵杀敌吗？”
宜鸾说当然，“我不是招绣花娘，要那种抡得起大刀，愿意见血的铁娘子，和军营中的男人一样。”
那两名女郎一听，扯下头巾掼在地上，“我们是军户人家，男人都战死沙场了。如今每月领取的恤银虽够温饱，心中却实在憋屈，连国母都去和亲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渤海蛮子欺人太甚，我们要杀尽仇雠，抢回太后，请长公主殿下成全。”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人热血沸腾。宜鸾道好，“我与你们同生共死，既要上战场，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如此到处招募，竟然招了四五百人，清一色都是红妆。
宜凤来找她时都惊呆了，指点着校场上操练的娘子军问：“一下子养了这么多人？”
宜鸾不以为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闻誉和太傅都赞同我。”
宜凤还是想不明白，“不好好当你的长公主，做什么要这样？”
宜鸾正想回答，见来了个公主府的傅母。那老婆子满脸横肉丝，也不说话，就这么掖着手，在一旁站着，等宜凤自己来询问。
宜鸾眼里留意，嘴上仍旧和宜凤攀谈。想是因为宜凤没有立即理会那傅母，那老婆子清嗓子，清得山响，连校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宜鸾心里来气，宜凤如今在家就是这样的地位，一个傅母都敢给她脸色看。但她不能随意插手公主府的事，只是偏头问那傅母，“怎么？你嗓子里长疔了？”
傅母脸色不善，皮笑肉不笑道：“并非我嗓子里长疔，是驸马请大公主回去，有要事相商。我已然把话带到了，殿下回不回去，自行看着办吧。”
结果话刚说完，就招来宜鸾狠狠的一巴掌，“驸马算个什么东西，长公主是君，他是臣。一个臣子，竟发话让长公主回去，他是断了手脚，走不得路了，为什么不来这里回话请安？”

第33章
傅母被打得一趔趄，半跪在地上，一手捂住脸，回头道：“殿下怎么打人呢。”
宜鸾哼笑一声，“不光打你，我还要杀你呢，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说着就发令，让人把这婆子绑了起来。
傅母被扭了双臂，叫得杀猪一样，宜凤见状又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她上了年纪糊涂，就饶了她这回吧。”
宜鸾说不成，“阿姊府上越来越没规矩，一个仆妇，竟然敢对主人颐指气使，那还得了！她究竟是谁的人，现跟在谁身边侍候？”
宜凤解救不得，只好如实相告，“她是我出降的时候带出去的，上回施微诊出怀了身孕，我就把她派到施微房里侍候了。”
宜鸾听得瞪大了眼，“阿姊，你还未曾生孩子，那个女官赶在你前面，要给驸马生长子了？”
宜凤面色赧然，讪讪抚了抚肚子，“我也有了。”
好极了，这回是长公主和女官打擂台，看到底是谁先生了。
宜鸾恨铁不成钢，恼火道：“回去把施微送出城，送得远远的，别让她回来了。”
可宜凤竟还在担心驸马的情绪，“把人送走，恐怕又要闹得家无宁日了。”
“怕什么？”宜鸾道，“阿姊，闻誉亲政了，你是皇姐，是钦封的淮南长公主，只有他们忌惮你，没有你忌惮他们的道理。你就是平时性子太软，连个保姆都敢欺负你。”说着狠狠踹了倒地咕蛹的傅母一脚，“我见不得你受气，我手上有兵权了，我要替你清理门户，好好整治整治那个周弼。”
不想宜凤还是个求太平的，见宜鸾要走，忙一把拽住了她，央告道：“阿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有了身孕，驸马是孩子的爹，你整治了他，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宜鸾气道：“不要他了，你和我过。还有二姊，我们三个人，还愁带不大孩子？”
宜凤左右为难，“光是带大，有什么难，难的是没了家，要受人耻笑。”
宜鸾已经对这位长姐的保守无话可说了，“国君的亲外甥，谁敢耻笑？”
岂知宜凤仍是摇头，她不像宜凰性情刚硬，也不像宜鸾雄心勃勃要建功立业，她只想过自己简单的日子，和丈夫孩子永不分离，所以任何会造成夫离子散的可能都要杜绝，就算受点委屈也在所不惜。
宜鸾执拗，还是要找驸马算账，宜凤拽着她不放手，她几次挣都挣不脱，最后气得甩手，“你的事，我往后不管了。”
宜凤期期艾艾，“宜鸾，你不要生气……”
本以为放了狠话，她会改主意，结果她犹豫半晌竟提出个要求，看了看地上的傅母道：“把她放了吧。”
宜鸾气得咬牙，又无可奈何，忿然对宜凤道：“将来你可不要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宜凤道。帮着解了傅母身上的绳子，跟那傅母回家去了。
边上旁观的一名小旗感慨，“帝王家也有这种家务事。”
宜鸾叹了口气，“有人的地方就有家务事，除非没家，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说的就是太傅，无家无口的单身男人，带着几个童子过日子。现在除了和闻誉谈论军国大事，就是指派少师少傅教授学生，连华光殿都鲜少去了。
他当然有他的道理，先前不问朝政，对于学生们来说就是单纯的恩师，没有别的想法。如今他在中枢，交际的人越多，人情往来便越多。像当初的宁少耘，出了事凌王来央求，他卖了面子不得不应承。将来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那些皇亲国戚纷纷出面，他管不管？
所以要有铁腕，就得独善其身。太傅再也不在学生堆里打转了，只与国君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荡平四国，唯西陵独尊。
宜鸾有好几次去见他，他都是淡淡地，只有说起她想和组建的娘子军一同上战场，他才有了反应，十分坚定地说不行。
西陵帮助后应对抗大朔，溶水一战大捷，把大朔打得后退百里，成功接掌了三府十六州。扩张版图就像过日子，站住了脚跟，积少成多。后应国君是个安于现状的人，边关暂且太平，他就消极怠战了。西陵主张乘胜追击，后应摇头不迭，于是太傅出面与后应国君商谈，借后应七府继续向东围剿，后应答应了。有了后应的地盘落脚，大朔无疑溃败，国君仓皇退出了中原。当然，后应的七府也再没能收回去。
有时候，成功有赖于对手的鼠目寸光。
建朝以来的西陵，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宜鸾趁着朝中办庆功宴，又找到了太傅，央求下次对战后应，让她带领麾下参战。
太傅起先是毫不理会，忙于应付台阁，但被她吵得没办法了，才板着脸将她带到了僻静处，寒声道：“我说过很多次，殿下可以募兵，可以养兵，但上阵杀敌一事，断乎不行。”
宜鸾急道：“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从不低看女子，也不认为女子不能建功立业吗？”
话是这样说，但事情要分轻重。太傅道：“谁都可以上阵，唯独你不行。我问你，你设想过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的情景吗？见过铺天盖地处处是血的惨况吗？你是西陵的长公主，身份与别人不一样，万一落入敌军之手，陛下便要受制于人，这些你想过吗？”
宜鸾气极，“要是我没有脱困的可能了，宁愿自尽，也不会让人要挟陛下。”
太傅脸上的神色，阴冷得令人害怕。他确实生气了，狠狠瞪了她半晌，才吐出四个字来，“匹夫之勇！”
可匹夫之勇又怎么样，宜鸾一心只想做出些成绩来，对得起那些跟随她的人。
太傅这里说不通，让她十分失望，垂手道：“老师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能上阵杀敌，会拖大军的后腿。”
太傅脸色发青，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一句话，“你果然不识好歹。”
宜鸾毕竟年少，想法很简单，太后和亲暂时争取来的时间，不能平白浪费了，谁知道渤海国会不会出尔反尔。万一什么时候回过神来，又大举进攻西陵，那么之前的硬仗便白打了，渤海黄雀在后，轻而易举就能铲除三大死敌。
“反正我一定要去边关。”她断然道，“老师若不答应，我就去求陛下。我招募了这么多人，不是用来闹着玩的。”
太傅拗不过她，只得退让一步，“把你的人送到相王手下，让他收编。”
宜鸾说不行，“我的人都是女郎，非得我在，我才能放心。”
太傅听后哂笑，“你如此担心她们在军中受辱，却没想过上了战场，遇见敌军会怎么样。”
宜鸾道：“遇见敌军不可怕，可以以死相拼，可以杀。我记得老师曾说过，军中没有专为女子设立的营地，更需提防的，是那些混入军营的兵痞。”
她牙尖嘴利，太傅再要与她争执，却发现她满脸倨傲，再也不是两年前讨乖阿谀的孩子了。
仿佛老迈的恩师，无力劝说盛年的学生一般，太傅颓然道：“我只是担心你，自小娇生惯养，到了战场上无法适应。”
宜鸾笑了笑，“老师太小看学生了。我四处募兵，最远处跑到镜州，那里穷乡僻壤，一呆便是两个月，我早就不是原来娇滴滴的长公主了。”
这下太傅终于沉默了，没有办法，孩子长大了，再也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了。
轻叹一口气，他还是松了口，“去左卫将军麾下吧，李崇川也在那里，彼此好有个照应。”
宜鸾大喜，纠缠了那么久，太傅终于答应了。她蹦起来，急切地抱了他一下，“多谢老师。”
近来这样的拥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她欢喜了来抱一下，伤心了也来抱一下，不会停留太久，也不需要他的任何回应。
这次又是这样，她急于去宣布好消息，甚至来不及和他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开了。
太傅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充斥着担忧，还有无奈。
回去与少帝说起，少帝倒是很理解这位胞姐，反过来宽慰太傅：“老师不必担忧，我阿姊生来有大志，小时候就说过，要领兵保家卫国，将那些贼寇都驱逐出西陵。后来长大些，为了保护我，打遍华光殿无敌手。那些宗室子弟老师也知道，个个心高气傲不懂谦让，打起来是真打。但我阿姊就是有本事拳拳到肉，打得他们宾服了，就没人再敢欺负我了。”
太傅听少帝绘声绘色，唯有苦笑。他想的远比他们姐弟多，他担心她在前线不便，担心上阵之后九死一生，她不能活着回来。可他的担忧，在他们看来很多余。
算了，听天由命吧，管不了那许多。然而她远赴边陲的那日，他忧心忡忡，甚至不敢露面。
西陵终于与后应交战了，后应的兵力本就薄弱，攻打起来并不太难，照左卫将军信上说的，正可以用来给娘子军历练。但战场上刀剑无眼，能保证没有伤亡吗？那晚夜袭，太傅远在中都却一夜未睡，等到七日之后传来捷报，才敢松一口气。
果然人是需要历练的，谁能想到那个读书一团糟的孩子，经历过大大小小十几次战役，已经变得无坚不摧。
只是人一直在边关，连续一年多没有回中都，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西陵吞并了大朔和后应，下一个就是上吴，渤海终于发现不妙，派兵增援上吴，被宜鸾率领的大军阻截在湟水。那条连通两国的大桥也被斩断了，反正短期之内，上吴是不会有援兵了。
那日班师回朝，太傅在万人中央看见了宜鸾，一年多的征战，把狡黠的猫儿锤炼成了迅捷的豹子。她望向他的时候，一双灵巧会说话的眼睛，搅得死水微澜。如今的她皮肤黝黑，但坚定更胜从前，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焕发出烈火一般炽热的气息。
城中百姓都围着她，一声声“战公主”，犹如众星拱月。
太傅欣喜于她的成长，却也忍不住落寞，像养大的雏鸟出了窝，再也不需要依靠谁了。
朝中大办盛宴，为凯旋的将领接风洗尘。太傅与少帝商议，须得和渤海国好好交涉了，督促对方不要破坏两国的关系。
宜鸾带回了新消息，“我活捉了渤海的一名郎将，拷问后得知呼延淙聿这两年身体很不好，国家大事都由鲁太后做主。”
少帝问：“可探得母后的消息？”
宜鸾说：“呼延淙聿病着，一直是母后在照顾。呼延淙聿独宠母后，为了母后，把后宫都遣散了。”
所以鄢太后真是个奇才，在西陵时能让先帝唯命是从，去了渤海，居然也能笼络住君心，弄得龙泉府只剩她一位皇后。
他们谈论战事，谈论接下来的用兵策略，太傅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过多参与。后来借故辞出来，一个人先回了官署，提着一壶酒坐在廊下独饮，看今晚的月色凄迷，心情也无端低落。
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听见轻轻一声唤：“老师。”
回头看，见宜鸾朝他走来。征战沙场的女将，不需要胭脂和留仙裙点缀了，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束着发髻，素面朝天。
渐渐走近了，脸上也没有笑容，皱着眉道：“老师，我旧伤发作了，背后疼得厉害，你替我瞧瞧。”

第34章
太傅微怔了下，原本该问她为什么不召御医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来。”他放下酒壶，站起身推开门，把人引进了禅房。
烛火在跳动，幽微的光影里，宜鸾盘腿坐了下来，太傅在她身后跽坐，抬起手隔着衣裳触及她的背心，“哪里痛？”
她说哪里都痛，“老师，我身上有好多伤，不过我年轻力壮，恢复得快，有些刀伤只留下浅浅的疤，已经看不太清了。”
她这么说，让他心头微微抽了下。
“只是有一处伤，刺得太深，险些刺穿我的心脏。还好命大，否则今日就见不到老师了。”她边说，边扯开了衣襟，左肩从领口滑出来，果然背后一个寸来宽的疤，愈合不久，伤口处的肉还是嫩红的。
太傅蹙眉看着，伤疤出现在女孩子玲珑的肩背，如此突兀和刺眼。
他忍了忍问：“很疼？”
宜鸾说是啊，“很疼，疼得半个月没睡好觉，人都熬瘦了。不过伤口再疼，也比不过心口疼。老师，我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你在中都，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在打趣，口无遮拦，没有半点对恩师的尊重。
太傅还是原来的态度，“不得放肆。”
宜鸾捺了下唇角，“许久未见，老师难道一点也不想我吗？”
太傅没有应她，抬起手覆在她的伤口上，能够感受到掌下温热的皮肤，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整顿起精神，静心为她疗伤，就像替午真除疾一样。伤口破损是最浅表的，更深的病灶在内里，要是不尽快复原，将来阴天下雨都是麻烦。
再移开手时，那处伤疤已经不见了，他说：“好了，日后要小心些。”
宜鸾牵动一下后背，惊奇地发现痛感消失了，喜道：“老师果然有神通，我还有几处伤，疤痕太深太难看，老师也一并替我除去吧。”说着就转回身，打算宽衣解带。
太傅吓得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盖回去，“我只治伤，不祛疤。”
唉，好可惜！宜鸾嗟叹，但也不勉强，微微一笑道：“将来总有一日，老师会替我把全身的疤都祛尽的。”
太傅耳根发烫，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宜鸾喜欢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只是自己在不停长大，为什么他还是老样子？
矜持了半晌，不耐烦了，她看准机会一下扑上去，像猎食者捕获猎物，把太傅压在了身下，嬉笑着问：“老师，我的力气大不大？再过两年我更孔武，你可完全挣不脱了。”
太傅脸色微变，恼道：“三公主今时不同往日，是要恃强逞凶了吗？”
宜鸾听后嘟囔：“我对别人又不这样，老师怎么说我逞凶，我要伤心了。”
太傅抿着唇不说话，想让她知难而退，她凝眉看他半晌，然后偏过脸给他看，“你瞧，我耳后还有一道疤，刀尖劈到的地方，不长头发了。”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他狠狠心疼起来，越是心疼越恼火，“当初让你别去，你为什么不听话？”
但宜鸾从未后悔过，“就算今日再让我选，我也还是要去。我记得当初提及和亲的事，老师说我身为长公主，应当担负起家国重责，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虽然和亲那件事我退缩了，但我能用另一种方式保家卫国，至少不曾辜负我的身份，对得起我享受过的荣华。”
太傅被她说得语窒，加上身子动弹不得，最后那一抿唇，竟有种备受欺凌的脆弱感。
宜鸾有些惭愧，明知道压着他不好，稍稍撤了力，但又没有完全放弃，支着身子道：“老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想你。”
太傅面色凝重，“那也不必通过这种方式。”说着微动了动手臂，“起来。”
结果她说不，“我现在不会唯命是从了，我有我的主张。”
她的主张就是趴在他身上，泰山压顶一般？
太傅简直无话可说，只希望她能自惭形秽，能无地自容，可惜努力了半天，她根本不为所动。
“别皱眉头了，皱眉也没用，反正我不会起来的。”宜鸾自顾自道，把脸偎在他脖颈上，感受到血脉跳动的韵律，喃喃说，“老师终身不娶……倒也好。这样我在外面征战，就不用担心回来的时候，凭空多出一位师娘来。”
太傅先前怨怪她举止出格，但谈及这种话题，心就蒙上了一层灰。
仿佛鏖战后的颓败，彼此都没了较劲的力气，太傅仰天躺着，宜鸾则安静地伏在他身上，自言自语道：“边关真的很冷呢，早上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打颤。那时我就想，要是老师在我身边多好，虽然每天见到很多人，但晚上寂寞得厉害，想找人说说话。”
太傅抬起手，犹豫良久才落下来，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语调里也带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哀求，“这次回来，可以不走了吗？”
宜鸾摇了摇头，“仗只打了一半，若是能吞并上吴，我们西陵便能控制中原，不用再受渤海国牵制了。老师，我想接回太后，让她不用再在渤海憋屈度日。”
太傅道：“若是她与渤海国君有了感情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可宜鸾觉得不会，“她去渤海四年了，没有为呼延淙聿生孩子，她一定还心系着西陵。我与闻誉商量过，如果能接回她，仍旧奉她为太后，绝不让她受委屈。但若是她愿意与呼延淙聿在一起，那就划个城池，让他们平安度日，只要太后高兴就好。”
太傅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这姐弟俩，终究是有人情味的，说明他教得还不错。人间的帝王心术，他见过不少，换个人处在少帝的位置，有朝一日灭了渤海，鄢太后也就随之消失了。他们姐弟不一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也并不将和亲的太后视作耻辱。
有时候人啊，想法随心境转移，早前的他杀伐决断，不讲人情，现在竟欣慰于学生的仁慈。这样的改变，对他自己来说，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宜鸾听他沉稳的心跳，咚咚地，一声声震耳欲聋。抬起脸看他，一本正经地问：“老师，你我既然摆出了这样的姿势，可想过再做些别的什么事？”
这兵痞！太傅眼神责难，但脸却红了起来。
宜鸾觉得很新奇，她鲜少看见太傅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大约因为年纪又大了，心肠也变软了。
此时若是亲他一下，他会怎么样？会生气吗？
宜鸾觊觎他已久，以前是有贼心没贼胆，如今生死大事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说干就干。
于是在他还未有防备的时候，狠狠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挨了我的亲，就是我的人了。”
太傅大惊，这回终于找回了神志，奋力将她推开了。撑着身，急急往后退缩，“你……你究竟在干什么！”
反应很真实，宜鸾也料到了，但就是忍不住有些伤心，他为什么还是对她避如蛇蝎？
也许是自己太过一厢情愿了，来来往往拉锯了好几年，到底还是不能成事。她终于灰了心，算了，或许他真的对她没有感觉，自己再纠缠，会让他有苦说不出的。
宜鸾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道：“学生僭越了，请老师恕罪……今日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狼狈地退出了禅房，上头的酒气遇见清冽的空气，忽然清醒了几分。再也没敢逗留，快步跑出了太傅官署，回到金马殿时看见危蓝，叹息着说：“姑姑，我想搬回云台殿了。”
危蓝是懂她的，没有追问为什么，只道：“殿下打算何时搬？”
宜鸾说尽快，“我住在这里，本来就不合仪制。”
危蓝道好，“那明日就搬。”
晚间和排云一头睡着，宜鸾偏头问她：“你想嫁人吗？”
排云踌躇了下，“殿下不要臣照顾了？”
宜鸾说不是，“我这些年总在外头，顾不上你，担心时间拖延得长了，耽误了你。你可有喜欢的男子？要是看上谁同我说，趁着我在中都，给你指了婚，你就过自己的好日子去吧。”
排云飞红了脸，“我应该推辞一下，同殿下客气客气吗？”
宜鸾瞥了她一眼，“你几时同我客气过？”
“也是。”排云龇牙笑了笑，“那我喜欢白虎观的杨博士，打听过他不曾婚配，我想嫁给他。”
有了人选，事情就好办了，长公主身边得宠的女官，嫁给一个儒生博士不算高攀。第二天宜鸾就找到了杨博士，直说要替他们做媒。杨博士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便长揖道谢，他和排云之前打过几次交道，彼此之间早就有好感了。
一切水到渠成，宜鸾下令把排云放出宫，赏了很多钱财珍宝，作为她将来的陪嫁。
排云临走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还在给她鼓劲儿，“殿下，您年纪也大了，要是对象不好找，就和太傅凑合凑合算了。”
问题是她愿意，太傅不答应，有什么办法。
宜鸾推了她一把，“操心自己的婚事去吧，我的事你少管。”
排云喜气洋洋登上车辇，回家备嫁去了。宜鸾回身又看了看危蓝，“姑姑，你有喜欢的人吗？”
危蓝说没有，板着脸道：“我自梳了，这辈子不嫁人，谢过殿下。”
那也好，不婚不育省了很多麻烦，反正大宫善待每个宫人，会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但宫人的事有着落，姐妹的事让人悬心。宜鸾回来之后没见到宜凤，宜凰来找她，气咻咻告诉她：“宜凤现在怕是只剩半条命了。先前怀孩子，被施微弄得滑了胎，太妃知道后一状告到陛下面前，着人强行给施微灌了堕胎药，把那贱人流放了。周弼因宜凤求情，没有受到处罚，可他怨恨宜凤，把宜凤的保姆和女官都遣散了。我好几次去广阳亭，都没能见到宜凤，周弼借口她病了，不让她见客。我又着人查了施微的下落，没想到流放的人对不上号，周弼李代桃僵，把那贱人藏起来了。”
宜鸾一听，这还得了？立刻点兵，一口气冲破了宜凤府里的防守。
满府搜查，半天才找到宜凤，她早被弄得不人不鬼，披散着头发，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屋子里。
宜凰见了大哭，“那个畜生在哪里，这回定要杀了他！”
宜凰忙于安顿宜凤，宜鸾已经命人搜捕周弼和施微的下落去了。这位大驸马胆子也大，就在离广阳亭五里远的地方置办了一所宅院，用来藏匿他的心头肉。
宜鸾带人闯入的时候，他们正商议宜凤的死期呢。周弼说用不了多久了，“至多还有一两个月，油尽灯枯了，也好向宫里交代，就说是病死的。”
施微等不及，“干脆药死算了……”
宜鸾听得火冒三丈，踹门进去就是一刀，施微的脑袋扑通一声，落在了周弼脚边。
喷洒的血液像暴雨，浇淋了周弼满身，他这才回过神来惊恐嚎叫，几乎要吓疯了。
宜鸾抬脚踹翻了他，刀尖就抵在他脖子上，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非凌迟了你不可。”
话虽说得狠，但她始终有顾忌，担心那个没出息的长姐还念着这厮，要是真把他砍了，到时候交不出人来，别再把宜凤捎带上。没办法，只得强压怒气，暂时将人收监，等宜凤好些了，再看怎么收拾这王八蛋。
宜凰决定亲自照顾宜凤，夜里都没回去，宜凤病得糊里糊涂，连人都快不认得了。好在命不该绝，调理了五日终于好起来，宜鸾担心她会问起周弼，到时候一心软，又被那厮逃脱了。
宜凰当机立断，对宜鸾道：“该杀该剐不要迟疑，宜凤交给我，我来治好她的死脑筋。”
宜鸾不知她有什么打算，自然也不敢轻易处置周弼。
结果第二日去看望宜凤，发现病床前来了个眉清目秀的男子，不过二十来岁光景，身条修长挺拔，说话轻声细语，正事无巨细地照顾宜凤。
宜凰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宜凤那脑子，一次只装得下一个人。治疗情伤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移情别恋，不信你再过半个月来问她，她怕是连周弼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第35章
宜凰是对的，不管是宜凤自己想明白了也好，还是被那新人迷花了眼也好，反正她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周弼。
但她能忘，周家的父母不能不管不问。一日哭天抢地地来求见，进门就在宜凤床前跪下了，“殿下，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二郎有错，你打他骂他都行，可万不能害他性命啊。你们小夫小妻，哪里来的隔夜仇，有话摊开了谈一谈，若能和好自然最好，若实在不能，和离也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让二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宜凤是个没什么口才的人，被周家父母一闹，最大的反抗就是偏过身去，不理会他们。
好在有宜凰在，她站在一旁接了话，“先前我阿姊在府里受尽委屈，差点连命都丢了，怎么不见你们说一句公道话？到底自己的肉自己疼，如今周弼就要不得好死了，你们跳出来说情来了，真是好厚的脸皮。”
周家父母被宜凰这么一骂，脸上不是颜色，虽然畏惧她的身份，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便闪躲着眼神辩驳，“夫妻间的事，外人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就算是至亲姊妹，过问得多了，也会好心办坏事。”
他们竟敢隐射起来，宜凰自然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不过这回宜凤让她很惊喜，不等宜凰说话，自己就先接了口，“驸马适公主，不是公主出嫁，是驸马入赘。既然入了赘，就与你们周家不相干了，我要如何处置他，由我自己说了算，轮不着你们插嘴。我劝你们快些回去吧，别在这里多费口舌，惹我不高兴。”
她平常软弱惯了，周家人从没见过她强硬的样子，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回过神，自然要尽力为自己的儿子脱罪，来了个各打五十大板，“那女官，本就是殿下身边的人，真要论责，也是殿下管教不力……”
“放屁！”结果他们话没说完，就被宜凰狠狠啐了回去，“您们的儿子伙同那贱人要害我阿姊性命，反过来说我阿姊管教不力？看来单单处置周弼，太过轻饶你们了，就该让你们全家入罪，一同流放西北才对。”
周家父母惊惶起来，“这也没听说过夫妻间闹家务事，要拉姑舅连坐的。二殿下可不要恃强凌弱，欺负我们无人做主。”
所以说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周弼能有今日的放肆，难道不是这对夫妻教养出来的吗。
宜凰发现和这种善于强词夺理的人，根本没什么好理论的，动手就完事了。无奈身边只有两名女官，万一他们撒泼打滚，未必打得过。
于是打算命人出去传家仆，正在这时，看见宜鸾从外面进来，一身轻甲，在日光下闪出粼粼的光。
进门来，瞥了一旁站立的周家夫妇，笑道：“怎么，来替周弼向我长姐认错了？”
周家父母脸上悻悻然，知道周弼是被这位三公主抓走的，又来向她讨人，“三殿下，驸马是你姐夫，你随意扣押姐夫……”
谁知三公主蛮横更胜二公主，把眼一横道：“我刚砍了那名女官，谁要是啰嗦，再多两个刀下亡魂也没什么。”
这回真吓着周家父母了，知道她战场上纵横，不知已经杀了多少人。这要是发起疯来，说砍便砍了，难道陛下还会因为他们，来责难这位胞姐吗？
周家老两口最后落荒而逃了，心里就算有再多的不服，也只能忍气吞声。
宜鸾看着他们走远，唾弃地呸了声，“算他们跑得快，否则拉到外面杀了，他们还能喊冤不成！”说罢转过身来看望宜凤，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欣慰道，“阿姊好多了，看来青崖功劳不小。”
宜凤有些害羞，红着脸道：“是要多谢青崖，有他开解，我的心情再也不郁结了。如今回头想想，真觉得不值，周弼这样的人，哪里配我如此高看。”
宜鸾和宜凰交换了下眼色，宜鸾道：“阿姊能想开，那是再好不过，周弼现在还在地牢里关着，依你之见怎么处置？杀了好不好？”
宜凤再也不像先前那么仁慈了，想起自己被囚禁在斗室的屈辱，即刻把他宰了才解恨，便道：“等我先呈禀陛下，请旨和离。只要和离的文书一立，他该死就去死吧。”
宜鸾说好，“阿姊先和离，剩下的，我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顿了顿道，“我刚从中军府来，看情况，又要去边关了，先同两位阿姊说一声，后日就离京。”
消息来得突然，宜凤和宜凰很是不舍，“上吴的半壁江山都打下来了，接下来的仗就交给别人吧。”
宜鸾笑道：“正因为半壁江山都打下来了，现在退出岂不是很可惜吗。我这两年忙惯了，让我歇在中都，我无事可做，活得便很无趣。”
宜凤道：“怎么会无事可做呢，你年纪也不小了，早前和太傅不是两情相悦吗，何不成了婚，在家相夫教子也没什么不好。”
果然是亲姐姐，三言两语把她一个人的纠缠，美化成了两情相悦。
可惜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宜鸾尴尬地说：“我和太傅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阿姊以后不要再提了。况且比起相夫教子，我还是更喜欢在外征战，边陲的风光之秀丽，绝不是小小的砻城所能比拟的。”
也是，见识过壮丽河山，还如何囿于都城。宜凤和宜凰知道不能留住她，便替她筹备起许多便于携带的吃穿物件，满满装了一大车。
出城的这日，又是一个大好晴天，少帝携满朝文武送他们到城外，宜鸾骑在马上回头看，人群中照例没有太傅，连她要走了，他都不肯来送别。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难过之后也看透了，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她牵住缰绳，夹了夹马腹，痛快地喊了一声“驾”。送行的人山人海都被抛在身后，她又投入了广阔无垠的天地，虽然有些遗憾，但心无旁骛时，又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城墙顶的垛口处，始终站着一个人，目送远行的车队缓缓消失在天际，直到再也看不见，都不曾收回视线。
午真伴在一边，不时望他一眼，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主人如此舍不得三公主，为什么不和她说明？”
太傅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舍，确实是不舍，他一点都不希望宜鸾再去边关。可他又能以什么样的立场挽留她呢，就算说出口，她会愿意为了那点幽微的感情，放弃她征战四方的梦吗？
深深叹口气，他转回身，慢慢走下了阶梯。往后与她的联系，大概只有作战部署，京中传出指令，前线领命执行了。
他不知道现在究竟应当庆幸，还是应当遗憾。他有诺言要遵守，但心情悄然发生变化，已经让他看不透自己了。
接下来与上吴的几场硬仗，打得并不十分顺利。上吴原本有骁勇的战将，因为皇帝与太尉的无能，才弄得屡屡溃不成军。戍边的将领有愚忠，但架不住尸骨如山，最后终于硬气起来，照着自己的想法应战，一度将西陵军队隔绝在昌河以南。西陵连续发起了三次进攻，都未能突破他们的防守。
消息传到中都，太傅沉吟了片刻，“靠硬攻，恐怕没有胜算。”
少帝会意了，“铜墙铁壁打不破，就想办法让他们自毁基石。”
少帝很好地学会了太傅教授的权谋，不再一味勒令进攻，而是刻意营造出与上吴将领交好的声势，光明正大往敌军军营运送礼物。
上吴将领心知不妙，这个消息必定已经传入大都了。果然，退守澎城的上吴国君得知后大发雷霆，把一众将领的家人都抓了起来，勒令领军的大将军以死谢罪。
西陵军队就等着这一刻，听说大将军不从命，被麾下斩杀于马前。一旦确认了消息，集结好的大军便一举攻破关隘，朝着上吴腹地长驱直入了。
上吴国君慌了，退守八十里，可兵家战事，最忌一退再退。臣僚的心早乱了，前线的将领也无心再战，攻破澎城几乎是兵不血刃，西陵大军还没到，守城的将领就打开了城门。
捷报传进中都，满朝文武为之振奋。八十年来，西陵历朝国君孜孜奋斗的事业，终于要达成了，怎能不叫人热泪盈眶。
少帝手里握着宜鸾写回来的信，激昂文字全是战无不胜。如今她的字已经能瞧了，一笔簪花小楷很是工整，只有那个“了”字，不知为什么，总是写不好。
他顺手递给了太傅，“横看像山峦，竖看像耳朵，我阿姊的字，真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太傅的视线落在密密稠稠的文字上，明知道不可能，却仍在字里行间寻觅关于自己的字眼。
很可惜，只字未提，仿佛对她来说，已经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了。他不能形于色，但仍是止不住地失望，将信件折起来，默默放在了书案上。
与上吴最后的战役，原本可以打得很顺利，但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渤海国忽然开始横生枝节，西陵军除了歼灭上吴旧部，还要抽调兵力，对付渤海人。
仗打得有些吃力，毕竟常年征战，不像中途插一脚的渤海人精力旺盛。中军只得重新整合兵力，速战速决将上吴彻底击溃，顺势活捉了上吴国君。至于渤海人，不大不小的一场扰攘是为试探，毕竟中原五国现在只剩两国了，西陵这几年版图一直扩张，如今国土已是渤海的两倍。最终交战虽在所难免，目下要确定的，是西陵会不会马不停蹄踏破隆海卫，直抵渤海军事要冲。
渤海人战战兢兢，西陵中枢却放缓了脚步，决定暂且班师修整，然后将大军重新分布，驻扎在与渤海接壤的几处关卡，静待军令。
本以为活捉了上吴国君，宜鸾会随军回朝的，可谁知凯旋的将领中，回来的只有三位。那三位也是受命向国君回禀战况，若不是这个缘故，连他们都不打算回来。
太傅气得脸色铁青，“攻打后应用了两年，攻打上吴又是四年，六年了，难道她长在战场上了不成？从未见过如此恋战的人！”
少帝没见过太傅雷霆震怒的样子，一时竟不知应当怎么劝解他。当然太傅也不需要任何劝解，说完便拂袖而去了。留下少帝怅然，对身边的内官道：“朕近来，愈发摸不准太傅的脾气了。”
内官眨了眨小眼睛，十分善解人意，“长公主殿下一去好几年，怎么能不让人牵挂呢。陛下，要不修书让殿下回来吧，哪怕待上半年，也能解一解太傅的愁闷啊。”
少帝道：“朕何尝不想让她回来，朕也想她啊，可朕写信有什么用，不如太傅亲自修书。”
但这两个人就是执拗上了，谁也不给谁写信。偶尔接到边关的奏报，上面顺便夹带一句“向太傅问安”，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少帝有时候也招人嫌，对太傅道：“老师，军中都是热血男儿，阿姊久不归来，会不会与谁看对了眼，自己选定驸马了？”
太傅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已经结满了严霜。
与渤海国的大战，终于还是爆发了，但渤海与大朔、后应不同，与上吴也不同，那是个骁勇善战的国家，要像先前吞并另三国一样吞并它，绝非易事。
大大小小几场战役，有顺利也有坎坷，好在西陵人积累了足够的经验，能够应对战场上多变的局势。进展固然不如想象的好，但至少在缓步推进。不过越临近渤海上都，仗变得越难打，其中头陀滩一役，西陵损兵折将，连左卫将军都战死了。
太傅坐不住了，他知道情况有多紧急，如何还能在中都静观其变。
凭少帝现在的能力，解决朝中事务绰绰有余，不需要他手把手辅佐了。于是他脱下官服，换上了铠甲，义无反顾奔赴天涯，追寻大军的踪迹去了。

第36章
渤海国，着实是冷。多年前他游历九州的时候，还记得这里背山临海，是一片不毛之地。没想到如今再来，已经形成了这样广袤的疆土。策马跨过隆海卫，又跑了十来日，才终于追上西陵大军。
大军驻扎在赤山之下，已经困顿了半月有余，几次三番发起攻势，都没能突破渤海人的防守。
渤海人在丘陵作战，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不像西陵处处平原，习惯了骑兵突击为主。所以作战方针需要调整，等待中都发出政令不切实际，就得通过前线一探再探，因地制宜，找出对方防守的弱点。
大都护在沙盘前观察地形，拔起了一面拇指大的小旗，插在了最高的一座山丘上，“我已派人探过了，这里树高林密，下有山坳河谷，背阳面还有一片相对空旷平整的斜坡。若能将渤海人诱至此处，我们的人便有了用武之地，届时四面包抄，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渤海人精明得很，轻易不会上套，目前是只守不攻，因为再熬两个月汛期就来了，到时候干涸的河谷会填满滚滚的泥浆，这是天然的屏障，足以令西陵大军寸步难行。
时间很紧迫，大都护的想法，已经是深思熟虑过的了。既然要诱敌，就必须有诱饵，派两队人马夹击渤海大营，但仅仅如此还不够稳妥，须得下更重的赌注。
宜鸾站了出来：“让我去吧，我可以带上五百人，从右翼突袭。”
西陵大军中，有一队赫赫有名的娘子军，领军的是西陵常山长公主，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渤海国的将领狂妄自大，十分看不起女人，当初敌将呼延云就曾取笑过，西陵没有男人了，竟派女子出征。话里话外尽是隐射，随军的女子打仗是其次，抚慰大军才是要务，当时便气得宜鸾破口大骂，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呼延云看不起女人，但西陵长公主对他来说却很有用，只要生擒长公主，就能与西陵谈判了。
一位长公主换十座城池，要求不过分吧？
所以宜鸾自愿当这个诱饵，一旦宰了呼延云，渤海大军便群龙无首，届时攻破盘龙峪，就能直逼龙泉府了。
可大都护不敢冒这个险，毕竟她身份尊贵，万一有个闪失，回去难以向少帝交代。
“要不……找个人顶替吧。”大都护看着身边的副将道，“找个身形近似的，骗过渤海人不难。”
宜鸾听了有些生气，“难道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吗？我随大都护南征北战这些年，几时做过缩头乌龟？”
大都护极力向她解释，“这次攻打呼延云，和以往不一样，臣得保殿下万无一失。”
宜鸾也赌了一口气，“至多不过一死，大都护连我的尸首都不必收，就葬在这盘龙峪，让我看见西陵踏平渤海，一统天下就行。”
大都护沉默了，半晌下了横心道好，“既如此，今夜子时，你与右卫将军兵分两路，突袭盘龙峪。记着，不要恋战，放出空子让呼延云追击，引他上北坡。”
宜鸾道是，拱了拱手退出大帐，预备集结随她出战的队伍去了。
今天天气不大好，天顶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渤海的鬼天气就是这样，阴雨连连不见日头，打了几个月，晴天只有十来日。
所以说两个月后进入汛期，让她十分不解，现在还冻脚趾头呢，难道这里的气候，一热便热了吗？
搓搓手，绕过一排戟架，往自己的大帐去。不想走了七八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前方，那磊落的风骨，衬着身后混沌的天色，像乌云万里间，竖起了一面扎眼的旗帜。
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遂用力闭了闭眼。
反正不敢去想那个人的名字，但……越走越近，怎么五官长得与太傅一模一样？这是哪里跑来投军的后生呀，可以招为面首吗？
“你找谁？”宜鸾问，因为没有接到中都的信件，只知道太傅还在砻城。
对面的人，连眼神和表情都与太傅如出一辙，启唇道：“几年未见，果然毫无寸进。”
宜鸾这才敢确定，此人正是太傅无疑。顿时狂喜过望，老天爷知道，她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扑出来了。
想上前抱住他，可脚下移了半步，忽然又觉得不合适，只好定定站在那里，一再微笑，“老师怎么来了？”
太傅却眼圈发酸，看见现在的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渤海边关的水土不养人，她的皮肤干红粗糙，嘴唇被风吹出了好几道口子，甚至笑的弧度稍大，就从裂痕处渗出血丝来。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狡黠的眼睛，依旧机敏灵动，但凡眨一眨，就让他误以为她又有什么坏点子。
长久的失去联系，彼此间似乎有了巨大的鸿沟，一时间迈不过去了。太傅背着包袱的样子无所适从，却要装得从容，“中朝接到奏报，说盘龙峪久攻不下，我亲自过来看看。”
宜鸾忙说好，“我引老师去见大都护。”
太傅心里缓缓升起了悲伤，他的出现没有令她太过激动，第一反应不是叙旧，是领他去交接公务。
强压住情绪，至少人见到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跟随她进了都护大帐，他又是矜重威严的太傅，听大都护与麾下介绍近来的战况，每一次失败都作了具体的分析与解释。
聚精会神时，时间过得特别快，等他将情况了解透彻，她已经不在了。
走出大帐，询问她的去向，边上的校尉说，应当上营地点兵去了。
今晚子时，右翼出击的人是她，虽说她也算身经百战，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便与大都护说定了，自己随军在北坡埋伏，等她来了好接应。
大都护的为难可想而知，先是长公主，后又是太傅，都是大人物，折损了哪个都是灭顶之灾。
犹豫不决，又不能说得太直接，只好委婉规劝，今夜大战实在危险，太傅还是留在营中，总揽大局为好。
太傅知道他的想法，拔出笔筒中插着的令旗随手一掷，旗杆划灭了帐边蜡烛的灯芯，笔直订在了支撑大帐的八角柱上。
大都护惊呆了，他一直以为太傅只是个读书人，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身手。所以还有什么可阻止的，分明是又多了一员猛将啊。
忙命人给太傅安排住处，先安顿下来要紧。可太傅的心思不在休息上，直去找了宜鸾。
再见到她时，她正举着一根棒子蹲在火堆前，从炭火里扒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敲敲打打，敲掉一层灰壳，推到了他面前，“老师，我请你吃红薯，给你接风洗尘。”
他略沉默了下，蹲身默默把硬烫的壳剥掉，低头咬了一口。
明明有很多话的，但见了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问：“你为什么不回中都？是不想见我吗？”
宜鸾说不是，“从边关到中都，路上得走一个多月，来回太不方便了。倒不如从上吴直去隆海卫，行军也只用了二十多日，比回去合算多了。”
“砻城是你的家，回家还要计较合算不合算吗？”
“要啊。”宜鸾道，“我如今肩上担着责任，不能不计成本。以前每日浑浑噩噩，总觉得时间很多，不急在一朝一夕。后来上了战场，才发现时间总是不够用，若是花在长途跋涉会亲上，实在得不偿失。”
他翕动了下嘴唇，本想再和她理论的，最终还是放弃了。
二十四岁的姑娘，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若是不愿意回去，那就说明曾经牵挂过的人，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低下头，出神地盯着剥下来的炭壳，巧得很，形状像西陵现在的海疆图。
宜鸾见他不说话，又唤了声老师，“你怎么一个人跑到盘龙峪来了？”
太傅抬眼看向她，也只是看着，久久没有说话。
宜鸾被他看得心虚，不由摸了摸脸，笑道：“我现在不修边幅，像个糙汉子吧！倒是老师，这些年没有变化，我真要以为你会长生不老之术了。”
他微蹙了下眉，“长生不老，是好事么？”
宜鸾被他问住了，想了想方摇头，“如果我身边的人都不在了，独自一人千年万年地活着，好像确实不算好事。”
不过现在不是闲谈这些的时候，子时还要准备夜袭，得回去筹备了。
她拍拍袍裾站起身问：“他们为老师预备了行军帐吗？老师路上走了这么久，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好像真的没有别的话要同他说了，浅浅表示一下关心，就要去忙自己的事了。
太傅看着她走远，暗暗叹了口气。
那厢宜鸾的脚步还是有些沉重的，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人，怎么能不高兴。但现状就是进一步没资格，退一步舍不得，索性不要多看他，看不见，心里就不慌张了。
整顿一下心情，她告诫自己，得专心应付接下来的大战了。从后应到上吴，这么多场战斗，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呼延云难打。今晚要是不能一鼓作气，等到汛期一至，西陵大军就要被他拖死了。
眼巴巴等着时辰来临，集结起兵马，藏匿于关隘右侧。盘龙峪的营门建得像石头城一样，强攻不入，就换火攻。
一时战场上火光飒沓如流星，进攻的号角吹响了，娘子军的虚张声势果然引来了呼延云。呼延云分调出兵力应付左翼突袭，自己则拔转马头跃出盘龙峪，一路喊打喊杀，直逼娘子军而去。
宜鸾必须不敌，必须变成落荒而逃的败军之将，即便听见渤海人狩猎般大肆嚎笑，也不能回身应战。
渐渐接近约定好的山丘了，胜利就在眼前，但事情就是那么不凑巧，呼延云大概察觉了什么，忽然勒住马缰，停在了丘脊上。
他不上套，距离西陵军的埋伏圈只有一步之遥，这个时候要是被他逃脱，那所有努力便都白费了。
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尽力拖住他，等着伏兵赶来增援了。于是抽刀杀了个回马枪，结结实实与呼延云的军队厮杀在了一起。
宜鸾这些年与不少敌将交过锋，本事都是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但饶是她自觉骁勇，在对战呼延云的时候，无论是力量还是技巧，都落了下风。
沉重的一刀劈下来，刀背上的铜环伴着破空的呼啸，琅琅一阵激颤。宜鸾勉力接住了他的攻势，却也震得虎口生疼。
火光冲天里，她看见呼延云眼里的杀气，满脸络腮胡下冲出哧哧的牛喘，气息近在咫尺，熏得人难以呼吸。
她不是无用的绣花枕头，反击起来势如破竹，着实费了对方一番周折。呼延云还是第一次和女人打斗，在遇见她激烈的抵抗时，开始的玩笑心态已经不见了，他必须好好正视这个对手，用上十分的专注力。
又是一刀劈来，女郎纤细的双臂架不住千钧之力，刀锋狠狠往下一沉，斩破了她的肩颈。
一瞬鲜血喷涌而出，火光冲天里像燃放的礼花。呼延云不禁大为懊恼，本想活捉西陵公主的，没想到女人如此不禁打。照着伤势来看，恐怕是活不成了，实在不行把尸首弄回去，也能和西陵国君讨价还价。
宜鸾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这样笨重，右手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左手撑刀，却还是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半边脸颊，带来了甜腻的血腥气。她的体温在流失，从脚心开始，一直向上肢蔓延，蔓延进了心窝里。
她看见呼延云居高临下俯视她，身躯庞大像座山。她想提刀，可惜没有力气，只能苦苦挣扎……挣扎良久，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第37章
神识又变得游离，这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并不觉得害怕。
人在将死之时，会想起许多以前遗忘的事，譬如被爹爹罚跪，还有阿娘揽她在怀里，教她如何用一张纸，叠出一只小老虎。
无数的画面，像翻书一样从眼前掠过，看得人目不暇接。她感觉不到疼，灵魂挣脱了躯壳，变得轻飘飘地，仿佛可以随意去她想去的地方。
想去哪里呢，这些年，她走遍了中原疆土，跟随大军打到盘龙峪，还有八十里，就能攻入渤海上都了。其实上都她也去过，就在上辈子，进过龙泉府，见过大宫内的建筑与布局。两辈子叠加起来，遗憾不多，稍许还有一两件吧，一件是见不到闻誉一统天下，做真正的皇帝。还有一件，是没见过太傅脱掉衣裳的样子……
没错，她死到临头，还在肖想太傅的身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在今晚出兵之前暗暗下过决心，只要这回能打胜仗，她就打算择个良辰吉日，摸黑潜入太傅的营帐，不管他怎么反抗怎么叫，一定要玷污他的清白。
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惯她的猖狂，所以不想给她这个机会？唉，她的太傅，明明已经送上门，只等羊入虎口了……实在让人遗憾。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她变得漫无目的。要不择一个舒心的场景，一头钻进去，说不定又能回到小时候。
正在她挑挑拣拣，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时候，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抓了回来。脖颈瞬间剧痛，痛得她难以招架，只觉胸口的气息控制不住地往外泻，却连一口都吸不进来。
原来还没死透吗？可再这么下去，不是被活活痛死，就是窒息而死。
天上好像下雨了，密集的雨点打下来，她已经丧失了发抖的力气。震耳欲聋的雨声中，隐约听见谁在喊叫，语调里满是哭腔，一声又一声，急切又崩溃。
先别哭了吧，她喘不上气，真的不想想办法吗？
然后雪中送炭的事来了，两片温暖的唇覆盖住她冰冷的口角，有气涌进来，瞬间扩张了她的肺叶。
好了，得活！得活！
其实救她的到底是谁，她早就猜到了。这一刻没有生死攸关的惊惧，如果能死在他怀里，倒也是一段凄美的佳话，故事书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可是换个视角，在太傅看来，一切并不美好。
他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呼延云落刀斩断她肩颈的那一幕，他阻止不及，她已经倒下了。
曾经体会过的恨，又一次卷土重来，上回还是在千年之前，那时他年幼，无力阻止，如今他正是盛年，为什么这样的事又再发生了！
他怒火滔天，一个呼延云已经不够他杀的了，只是一弹指，那些渤海兵就随他们的主帅一齐化成了齑粉。
不该参与的杀戮，他亲手参与了，杀戒已破，还有什么可忌惮的。他扑进泥沼，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慌忙给她止血，慌忙想救活她，可是为什么，他的努力好像不曾换得他想象的结果。他想让她痊愈，还像之前一样活蹦乱跳，但收效不理想，血虽止住了，刀伤只愈合了一半，要再进一步，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了。
顾不得周围惊讶的目光，他一心只在她身上。她每皱一次眉，他的心就痛上十分，胡乱扯掉战甲，撕了袍子给她包扎伤口，一面又怕她睡着，不停地喊她，轻拍她的脸，“殿下……殿下……睁开眼！睁开眼看我！”
宜鸾痛得直抽气，好在终于清醒了。
“老师……”她气息奄奄，一手搭在他腕上，想用力握一握，却使不出劲。
太傅这回的语调，前所未有地温柔，轻声安抚着：“别说话，留着力气。”
可她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话不趁着这个时候说，将来恐怕机会不多。他要抱起她，她轻压了下，翕动着嘴唇说：“我喜欢你。”
他说知道，“我都知道，不要说话了。”
既然都知道，不得把要紧的事交代清楚吗，“如果我……能活，你……你做我的……驸马吧。”
然后他便怔忡了，略顿了下才露出一丝苦笑，“我们，不是早就交拜过了吗。”
宜鸾那不甚清明的脑子又懵了下，才想起来，他所谓的交拜，应当是太极观请神那次。他拜四方，她糊里糊涂向他行礼，两个人虽凌空隔了三丈远，但确确实实礼成了，还是在神明的见证下。她一直认为是个误会，他却早就当真了。
激动得想哭，无奈伤口实在太疼，否则高低得喊上两嗓子，抒发一下自己的愉快心情。愉快过后，体力又不支了，后来连怎么回的大营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昏睡了两天，第三天五更才醒来。醒来见太傅支颐坐在她床前，大概守得太久，人有些憔悴了，但那深浓的眼睫，像画纸上最重彩的一笔，愈是低着头，愈显得纯质清雅。
宜鸾动了动手，想去拽他的衣袖，可是挪动寸余，就再不能前进了。
他听见了动静，忙抬起眼，这回不用她想方设法纠缠了，自发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问：“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饿不饿？我让人给你送吃的来。”
宜鸾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他立时倒茶水来，托扶起了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点点把水喂进她嘴里，唯恐她喝得太急呛着，一再让她慢些。
宜鸾这一生，没有遇见第二个男子，能像他这刻待她这样好。当即感动不已，抓住他的手问：“是因为我受伤，老师才疼我？”
太傅沉默了下，说是，也不是。
“你让我担惊受怕，我自然在乎你的死活。你让我魂不守舍，除了在乎你的死活，我应该对你更好一些。”
太傅就是太傅，说情话的时候也像做文章，学究得性感。
宜鸾艰难地转动脖子，试图看见他的脸，“我们这样，算确定关系了吗？”
太傅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那声“嗯”虽然听起来平淡，但足够动人心魄了。
宜鸾的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身子也跟着轻轻打颤。他察觉了，愈发揽紧她，“怎么了？冷么？”
宜鸾摇了摇头，“高兴。”
九死一生才逼他痛下决心，呼延云那一刀，也算没有白挨。
想起呼延云，她又追问：“盘龙峪……”
太傅说：“盘龙峪已经攻破了，大都护正领兵清缴战场。这几日大军需要修整，先在此间扎营，等过几日你好些了，再一同启程。”
宜鸾松了口气，闭上眼睛道：“我没什么大碍，用不了两日就会好起来的。”
身后的人似乎有些自责，低低道：“我没能完全治好你，以后……恐怕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宜鸾吃了一惊，“老师的神通不见了？”
他说是啊，“开了杀戒，也破了情戒，背弃师门了。当年离开皋府，师尊再三告诫过我，不能插手生死，也不能乱人姻缘，我守了十年，终究没能守住。”
宜鸾听他这样说，无限为他惋惜，“老师的修为这就没了……是不是你一直偷偷喜欢我？生死姻缘，都应在我身上了。”
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自信起来没边没沿。太傅是一板一眼的性格，现在的喜欢他愿意承认，但说他早就恋慕她，这是天大的栽赃，他不敢苟同。
“我那时只是可怜你，不忍看你客死异乡。”
宜鸾已经准备好了听他说甜言蜜语，结果就这？她很不满意，“我受伤了，让我心情舒畅一点，又怎么样？”
然而身后的人毫不退让，“即便是假话，你也能舒畅？”
她可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女将军啊，在军中这些年，明明已经习惯听真话了。太傅再博学，也还是弄不懂女人心。
宜鸾很失望，失望得不想说话了。但他还是有可取之处，只觉那臂膀归拢起来，微微前倾起身子，紧紧把她护在了羽翼下。
“以后莫要莽撞了，就算计划有变，也可以回来再商议。万不能求胜心切，不计后果地冒进，会丢了小命的。”
她的生死一线，让他尝够了恐惧，他不怕自己的法力忽然消失，怕的是再也没有能力，让她起死回生。
宜鸾转过身来，探手搂住了他的腰，偎在他颈窝说：“我记住了，以后再不冒进，因为有人时刻为我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得再亲一个，助助兴吗。
于是撅起了嘴，“老师，我要渡气。”
太傅终于脸红起来，这回没有训斥她，在她唇上虔诚亲吻了一下。
好在盘龙峪，是横亘在战线上最大的绊脚石了。以前呼延淙聿善战，还搞天子守国门那一套，后来得了病，能打的武将逐渐减少，到了后期，几乎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天助西陵，大军一路摧枯拉朽，打到了上都城外。
呼延淙聿病得不行了，听闻西陵兵临城下，几乎是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就差咽下去了。
鄢后去见了鲁太后，倒也没有哭哭啼啼，只是平静地告诉她，陛下的病情不容乐观，不知还能撑多久。
鲁太后对这儿媳，可说是处处看不上，原先因她和亲的身份尽力忍让，又因儿子喜欢，作为母亲也不便多说什么。可是后来身强体壮的人，不知怎么身子渐渐垮了，鲁太后便将账都算到了她的头上，厉声叱责，“都是因为你，害人的狐狸精！定是你夜夜纠缠，才让他亏了身子，你还敢来见我！”
鄢后并不生气，气定神闲道：“此时此刻，西陵大军就在城外，太后与其同我打嘴仗，不如想一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鲁太后恨极了她，也有鱼死网破的决心，咬着后槽牙道：“渤海人从来不惧死，就算城毁人亡，我也绝不向西陵低头。”
但面前的人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我也曾是西陵的国母，如今嫁了淙聿，总是一心为着渤海的，太后可愿意与我好好谈谈？”
鲁太后那两道眼风，恨不能化成刀，将她钻出两个窟窿来。但事已至此，听听她的想法也好，便退身坐回玫瑰椅里，“你有何高见，说吧。”
鄢后看了看边上侍立的女官，“请太后屏退左右，有些话只能私下说，免得隔墙有耳。”
鲁太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示意殿中的人都退下。女官出门时关上了殿门，偌大的乐成殿里，此刻只剩她们两个人。
鄢后笑了笑，“反正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要不然打开城门投降吧，也好少些伤亡。我与西陵的将领都相熟，我去说说好话，给太后和陛下一条活路，如此不是皆大欢喜吗。”
不出所料，鲁太后根本不接受，横眉冷眼一哼，“这就是你的好主意？”
鄢太后一本正经点头，“都打到城外了，还能有什么好办法。陛下反正命不久矣，太后身体不错，还能再活十年八年，大可不必被战事拖累，好死不如赖活着。”
然后便招来了鲁太后的唾骂，“你这毒妇，竟诅咒陛下！他这些年慢待了你半分吗？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结果鄢后嗤笑，“我原本也是太后，被你们弄到这鬼地方来，辈分都降了，还说善待我。尤其你这老刁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劝不住儿子就给我小鞋穿，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鲁太后被她呛得直倒气，心火上来忍也忍不住，上前就要赏她耳光。
岂知西陵人不打无把握的仗，没等鲁太后的手掌触到她的脸，她手里的妆刀已经扎进了鲁太后的心窝。拔出来时，狠狠推了鲁太后一把，趁着人还没断气时，好心地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你以为你那一身蛮力的儿子，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要不是我每日一钱水蛭粉喂着他，他能天天躺在床上享清福吗！如今你要死了，别遗憾，先行一步下去等他吧。用不了多久，你们母子就会团聚的，你看，我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第38章
鲁太后大睁着眼，至死都想不明白，一个在渤海生活了六年，受尽宠爱当上皇后的女人，究竟为什么会背弃自己的丈夫。难道就是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吗？
鄢后呢，当然也不用她来理解，低垂着头看血从鲁太后嘴里喷泉似的涌出来，直到她的身子不再颤抖，这才退后一步绕过尸首，打开了殿门。
外面的廊庑上，其实女官们都不曾走远，见殿门霍地洞开，吓得一个都不敢动弹。
鄢后看了她们一眼，淡声吩咐：“进去收拾干净，然后向外传播消息，就说太后突发急症，升遐了。”
见那些宫人畏畏缩缩支使不动，蹙眉提高了嗓门：“要想活命，就照着我的话去做。你们是宫中的奴仆，又不是皇亲国戚，谁做皇帝和你们有什么相干，你们只求活着就行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本还在惊惶犹豫的女官们，这回不再迟疑了，慌忙跑进去，七手八脚把地上的鲁太后抬到了榻上。
鄢后这才收回视线，负着手，走出了乐成宫的宫门。
风里已经有暖意了，这冰雪连天的鬼地方，她实在呆得够够的，能早一天结束，便早一天结束吧！鲁太后是渤海人最后的精神支柱，只要她一死，城中的官员和守城将领便会放弃抵抗，西陵大军入城，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唉，干成了一桩大事，身心都透着舒爽，唯一不好，就是裙角溅了一滴血。她苦恼地抖动一下，无奈血迹渗入了织物的经纬。她咂了咂嘴，好好的一条裙子就这么被毁了，真可惜！
不过并不破坏她的好兴致，她乘着熏风往南行，登上了大宫最高的阙楼。站在栏杆前向城外眺望，隐约好像能够看见西陵军驻扎的营地，还有军中宽大鲜艳的常胜旗。她来渤海国六年了，这是六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离家那么近，百无聊赖的心也得到了皈依。她是欢喜的，少帝没有辜负她的希望，提前四年完成了大业，真不愧做过她的儿子。
自己呢，前途如何还是未知，毕竟世上最难预测的就是人心。不过无所谓，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接下来听天由命就是了。
从阙楼下来，返回朝阳殿，还没进内寝，就感受到一股腐败的气息。她深深憋了口气，才打起帘幔走进里间。
呼延淙聿躺在床上，人原本就生得高挑，如今因瘦，身躯比先前更长了，横在那里像根扁担。
她还记得初见他的样子，英姿勃发的青年，编发上点缀着金缕线，看人的目光充满侵略性，像只野心勃勃的兽。
三公主对他的描述很贴切，他确实长得英俊，足以让人吃下两碗饭。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呼延淙聿对她的态度既敬重又轻慢，睡倒是睡在她殿里，心却是不交的。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个女官银绸身上。
说起银绸，情况就如宜鸾同她胡扯的梦一样，是呼延淙聿的青梅竹马，不肯给他当妃子，但竭尽全力吊着他。俗话说得好，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银绸深谙其道。当然，策略也很正确，就是运气差了点，遇上了她。她可是钓鱼的祖师爷，要论摆姿态，世上还有人能比得过她？
于是皇后的殿门从此半掩，不再见陛下，两个月后精心打扮了一番，远远与陛下来个偶遇。能看不能摸，加上她那张比银绸美丽十倍的脸，杀伤力对呼延淙聿来说，简直一击毙命！
人来了，心也赢得了，她就开始着手对付银绸。用不着多光明正大，把她召来，说她因妒恨刺杀自己，在胳膊上浅浅划上一刀，呼延淙聿就再也顾不上银绸的死活了。
宫斗，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没想到，这呼延淙聿爱起人来一根筋，最后荒废了后宫，椒房独宠。说实话日日纠缠也烦得很，她本来就是个喜欢清静的人。于是她兑现了当初给闻誉的承诺，一天一钱水蛭粉，没消三年，呼延淙聿就扛不住了。
有时候她良心发现，看着昔日壮硕的人一点点枯萎下来，也有几分自责。既然自责，就对他关怀备至一点，毕竟当初他听银绸调唆，给她送避子药的时候，他也是亲自端来，看着她一口口喝下去的。
现在好了，折磨终于要到头了，她按捺住了心头的雀跃，匆匆忙忙跑到呼延淙聿病榻前，给他带来一个噩耗，“陛下，太后崩了。”
呼延淙聿原本就已经气若游丝，听见这个消息，陡然瞪大了眼。
鄢后说：“真的，崩了。你听，丧钟都敲起来了。”
这种时刻，大张旗鼓鸣丧钟，不就是用来摧毁人心的吗。
钟声鸣一下，呼延淙聿的身子就颤一下，鄢后道：“这些人真不懂事，现在敲钟，外面的人不会以为陛下咽气了吧！”
不得不说，她是会气人的，呼延淙聿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打击和刺激，还没等她雪上加霜，就翻眼蹬腿了。
终究做过几年夫妻，她站在床前伤心了两弹指，便回身吩咐内官，速速去给官员们报信，就说陛下得知太后谢世，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
如今渤海国已经塌了，再反抗又有什么用。果然如鄢后所料，守城的将领打开了城门，这样至少能够减免一点杀戮，想活着的人，也可以死里逃生。
龙泉府很快被占领，大宫的门也敞开了，宜鸾一路快跑，在朝阳殿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鄢太后。
太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姿态依旧高贵娴雅。大概猜不透自己将来会如何，看向宜鸾的眼神带着几分戒备，她早听说了，那位让人头疼的三公主当上了女将军，今日一见，果然不同于以往。
她再不是孩子了，战后重逢，应该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对话。
但鄢太后没有想到，她的反应比自己预料的热情得多，急切地叫了声母后，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冰冷的铠甲，硌得人生疼，但她的心却一点点温暖起来——还好，他们没有将她视作耻辱，还愿意叫她一声母后。
宜鸾接到了她，自然满心欢喜，语调轻快地说：“等接掌了这里的一切，我就带母后回家。”
鄢太后微迟疑了下，“你们不忌惮吗？”
宜鸾不明就里，“忌惮什么？”
鄢太后唇角扭曲，“我嫁过呼延淙聿。”
“这件事六年前不就已经知道了吗，又不是什么秘密。”宜鸾说着，复又由衷道，“母后写给闻誉的密函，儿臣看过了，说实话我很敬佩母后，舍弃了儿女情长，以母国大业为重。”
鄢太后听完嗤笑了声，“儿女情长能当饭吃吗？我可不想老死在渤海，这地方，我待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还是快人快语，与六年前没什么分别。
宜鸾心里对她却有愧疚，垂首道：“母后，您受苦了。”
鄢太后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逐渐柔和下来，“你又何尝不是呢，好好的女孩子，风餐露宿，弄成了这样。”说着微一顿，又问，“你与闻誉商量过吗？往后怎么安顿我？”
宜鸾道：“母后回去，还是西陵的太后，没有人敢低看母后半分。”
可鄢太后却摇头，“从西陵皇宫到渤海皇宫，这些年我一直被困在高墙里，人都要憋出病来了。要是能够，我想去外面看看，游一游名山大川，见一见失去了联系的故人。”
宜鸾有些不舍，“母后回宫，先将养一阵子，再出门游历也不迟。”
鄢太后是何等清醒的人，她世事洞明，用不着别人来劝慰。
“你们姐弟虽还接纳我，但我这样的人，身份很是尴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与其回去接受异样的目光，弄得自己不自在，不如远走天涯。将来闻誉做这中原的皇帝，皇家应当清清白白的，我不能成为李家的污点。否则将来让史官怎么写我呢，写二嫁皇后，曾和藩敌国吗？”她边说边打退堂鼓，“我这人，虽然不在乎那些身外事，但很在乎后人怎么评价。最好史书上不要提到我，当我不曾存在过，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宜鸾几乎哭出来，“母后过于委屈了。”
鄢太后说不委屈，“我从来不想当皇后，也不想当太后，结果两次身不由己，两次站到了这个位置，烦闷得很。现在好了，我能尽的力已经尽了，没有什么遗憾了。回头让我带上呼延淙聿的骨灰，离开龙泉府……”
宜鸾不解，“为什么要带上他的骨灰？”
鄢太后说：“他是被我毒死的，我对不起他。带走尸首，我怕他还魂杀我报仇，带上骨灰就不怕了，毕竟男人变成骨灰就老实了。到时候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掌权了。身强力壮死得这么憋屈，恋爱脑不适合做皇帝。”
鄢太后有时候说的话，让宜鸾听不懂，但大致可以揣测她话里的意思。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这样要求，一定有她的道理，自己也不便强求，就顺着她的意思，让她自己做一回主吧。
见宜鸾应了，鄢太后很高兴，她自由自在的好日子，从今天起就算正式开始了。
回身下令：“把人抬出去，找个空旷的地方烧了，装进小坛子里。还有我的首饰细软，都打包好，出门身上不能没钱，穷游等于流浪，我可不能缺吃少穿。”
说罢高高兴兴走下台阶，懒得追问三公主那个渤海梦是真是假，一门心思投身进她盼望已久的生活中去了。

第39章
天下大定，整整六年的征战，到了今时今日，终于都结束了。
返回砻城，向少帝复命……如今也不该称少帝了，闻誉长成了大人，又一统了天下，是这中原大地真正的霸主了。宜鸾好几年不曾见到他，再见面时，惊觉他已经生得那么高大，身边也有了皇后，是中书令的女儿，还为他生下了长子。
胞姐的心态，顿时老了十岁，既是欣喜又是感慨。把侄儿抱在怀里，连亲亲都要放轻手段，害怕弄伤了软绵绵的孩子。
闻誉在一旁含笑看着，“阿姊这些年在战场上厮杀，错过了好些人生大事。如今大业已成，将来的日子里，我会一样一样为你补全的。”
宜鸾闻言笑了笑，“我不觉得错过了什么人生大事，留在中都，无非到了年纪就嫁人。我志不在此，我要活出与别人不一样的人生，现在做到了，我也尚年轻，一切都是刚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不用为我遗憾，我心满意足得很。”
闻誉颔首，“我知道，阿姊如此大度，是因为太傅在你身边。”
这个阿弟，什么都好，就是看破之后爱说破，有点不讨人喜欢。
宜鸾翻了翻眼，“我先前孤身在前线，他又不曾来找我，我不是也好好的嘛。”说完忍不住摸了摸脸，“不过有了太傅的滋养，我的气色好多了，人也更有劲儿了，这倒是实情啊。”
从她口中不管说出什么话，闻誉都不会觉得惊讶，他只是替她不平，“阿姊说什么滋养？难道太傅对你做了不可言说的事吗？”
宜鸾对这胞弟实在是太了解了，借仗义之名，行窥探之实。当即正了脸色说没有，“你不要胡乱揣测。我的脸皮厚得很，但老师可是君子，别坏了君子的名声。”
还名声呢，道行都要被她破坏殆尽了。再说太傅不远万里孤身去军中找她，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有说清的可能吗？
闻誉提了一嘴顺风话，“无论如何，阿姊和太傅年纪都不小了，该操办婚事，就操办起来吧，总要给太傅一个交代。”
只不过要成婚，难度想来很大，太傅在盘龙峪一战中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能力，早就被人口口相传了。以前是深藏不露，到后来还是被发现了，既然承诺师门终身不娶，不知还有没有反悔的余地。
宜鸾沉默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故作轻快地说：“我这辈子，做过许多女子不曾做过的事，再多一件也不要紧。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非成婚不可呢。”说着忙转变了话题，“母后现在不知在哪里，安顿好了，应当会写信回来吧。”
闻誉轻叹了口气，“不管在哪里，只要过得高兴就好。以前总是身不由己，以后就让她自由自在吧。”
当然，创建了一个崭新的国家，各方面都得有相应的调整，比如扩建城池、重新划分州府。还有一些细节，定国号与年号，给逝去的先祖们上庙号徽号等。
太傅照旧忙碌，带领着台阁一众官员反复商议，西陵的国号还是保留了下来，为祭奠过去为之奋斗过的祖祖辈辈。定年号为元始，但愿万象更新，一切从头开始，将来会是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再也没有兵戈征伐。
总之有很多事要操心，从早到晚连人都见不着。宜鸾自然也不曾闲着，追随过她的女将们，活下来的都衣锦还乡了，还有那些战死的，家中老小需要抚恤。她们的子女，将来也必须有个锦绣的前程，才不枉费父母为这国家做出的牺牲。
彼此都是重任在肩，彼此都有各自亟待处置的要务，当初在渤海的时候日日在一起，回到中都，三五日见不上一回也是常事。
女孩子的心思更柔软一些，宜鸾百忙之中还是会不时想到他，心里惦记上一会儿，不知他在做什么。但男子，似乎生来铁石心肠，这回已经六日没见面了，所谓的确定关系就是一句空话，他根本没太把她当回事。
气咻咻，心里不太高兴，想起来虽会恼恨，但不会再像年少时样样做在脸上了。也有赌气的成分，他不见她，那自己也一定要憋住，绝不去找他，就看谁拼得过谁吧。
这日从军中回来，顺带去看望了宜凰和宜凤。宜凤留她喝了两盏酒，说起现在的生活，宜凰云淡风轻——程化冰爱死了她，她却不打算生孩子。两个人简简单单过一辈子算了，程化冰那点吃喝嫖赌的特长又不招人喜欢，就不要传承下去了吧。
再去看宜凤，宜凤现在的精气神，比之前可好了太多太多了。她与青崖再没有分开，出身微末的郎君，没有沾染那些恶习，对来之不易的幸福也甚为珍惜。宜凤与他生了个女儿，孩子长得和青崖一模一样，冰晶似的小人儿，让人打心眼里疼爱。
从两位阿姊处回来，宜鸾还在唏嘘，姊妹三人不一样的性格，成就了不一样的人生，其实活着挺有意思的。
忙碌了一整天，到家就想找床，简单洗漱了下，耷拉着眼皮进了内寝。
可是刚迈进门，还没站定，就被一股老大的力量拖拽进去，门也随之轰然一声关上了。
她“唉哟”了声，明知道是谁，还是假模假样责问：“什么人！”
对方显然也有些生气，钳制住她道：“自然是伤心人！你这几日很忙吗？为何不见踪影？”
宜鸾被他抵在墙壁之间，挣是挣不脱的，但可以硬气地还口：“当然很忙，太傅大人不是一样？”
太傅憋了一肚子气，“再忙，连见我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宜鸾不以为意，“为什么非得我去见你，你不能来见我么？”
所以人来了，带着满袖风雷，拂动之间有凉意扑面。
她在怨怪他忙于国事的时候，焉知他不是同样的心境！他人坐在议事堂，心思每每飘到外面去，七上八下地惦念着，不知她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晚间回来，有没有想过来官署看看他。
以前明明很爱往官署跑的，五年前那次赌气，搬回了云台殿后，竟然一次都没再踏足过。
难道太傅官署的风水变了吗？留不住她的心了？他不声不响，一个人把内外的布局做了改变，院中放香炉的地方，现在供上了一块粉水晶，可饶是如此，也没能把她招来。
怎么办，他有话同她说，山不来就他，只好他去就山。因此他在云台殿外徘徊了好久，等到月上中天她才回来。回来后一点没有要去找他的意思，他既觉得失望，又很庆幸自己来对了。朝中的大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剩下自己的小事，今晚也要有个交代了。
仿佛一场暗中的较量，毫无悬念，宜鸾又胜了一回。单是行动上让她欢喜还不算，她撑着他的身子明知故问：“老师这么晚来学生房中，为什么？”
他无奈地妥协，“六日不见，甚为想念。”
宜鸾的唇角压制不住地仰起来，“真的？”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啮了下，“还要我怎么证明？”
证明的空间很大，宜鸾解开了他的腰封，像蛇缠上了修竹，贴着他颈间的皮肤说：“老师今晚留下吧。”
一种强烈的感觉，陡然刺得他心口发紧，背上不由自主涌出汗来。一阵阵的潮热，拍打得他头晕目眩，他钟爱的姑娘热情邀约着，他须得有多大的定力，才能克制住尘封已久的本能。
他伸出双臂，紧紧把她纳入怀里，然后抱起她，放上那张宽敞的睡榻。
她来解他的衣裳，手却被他压住了，他颤声说：“还不能。我今日来，其实是与你告别的。我向恩师起过誓，容我回去谢罪，等给了师门一个交代，再回来娶你。”
那日盘龙峪一战后，他本以为自己的修为尽失了，没想到隔了两日又恢复了。他知道，这是皋府给他的警告，但这件事终要有个了结。他贪恋红尘，心念不坚，想与她长相厮守，只有背弃师门。
但此一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果，他也不知道。
宜鸾顿时慌张，“你要走吗？要去多久？”
他说：“也许三五日，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宜鸾愣了良久，半晌才无措道：“回不来了？那……那我们不做那事了，你还当我的老师，我们不成亲了，还不行吗？”
他的脸上浮起了苦笑，“只与你做师生，我恐怕办不到了。”
拉过薄衾替她盖上，他语气淡泊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踏足九州十六年，独独这六年时间，比我活着的任何时候都要充实。我心里装了一个人，再不是空空的了，但这样的事，为天地不容，我也知道不应当，可我管不住我自己。与其一生这样煎熬，不如让我回去一趟，我去求师尊，夺了我的根骨，让我做回普通人。只是……此举冒险，万一我回不来，你不要念我，就当是一场梦，忘了吧。”
宜鸾说不成，“明明不是梦，让我怎么忘得了？”
他慢慢直起身，退下了脚踏，“我奉师命来西陵辅佐帝王，如今任务达成了，也该回去复命了。踏足红尘这一场，我不后悔，经历的种种也是上天给我的锤炼，输了心甘情愿领罚。如果还能保住这条命，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宜鸾撑起了身，急切追问：“那皋府究竟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每个皋府学子心里都有一座蓬山，蓬山在哪里，端看个人的修为。
之前他总下不了决心，也怕离开她，再也见不到她。但人心总有不足，他想要个结果，师门的戒律被他一破再破，是时候，给这彷徨的人生一个交代了。
宜鸾眼看着他退出去，人飘飘地，融入了夜色。
她忙跳起身追到门外，可为时已晚，他不见了，就这么走了。
她大哭起来，是不是因为这几日有心和他较高低，才逼得他回师门做了断的？他能回来吧？还会回来吧？要是回不来，自己又该上哪里找他去？
明天最后一章。

第40章
等待，确实是件熬人的事。从最开始的五内俱焚，到后来渐渐麻木，一日日只知道自己还有心愿未了结，时时刻刻把心高高悬着，时间一长，便习以为常了。
算算日子，三个月、十个月、一年、三年……太傅走了整整三年，一点音讯也没有。最初她夜不能寐，听见一点响动便要起身查看，可惜每次都是失望。终于她灰心了，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留住那么好的他。罢了，余生就在思念里度过吧，总比无牵无挂来得有意义。
西陵的中都，如今变成上都了，城池扩大了好几倍，很有帝国中枢的风范。周边戍守的军队也很齐整，其中有一支是娘子军的旧部，宜鸾仍旧做她们的将军，将来子子孙孙，还打算不断壮大下去。
宜凤的女儿开蒙了，送到华光殿念书，她便空出许多时间，经常来找宜鸾说话。有时候谈及宜鸾的将来，做阿姊的很忧心，“还要等吗？你已经二十七了，再等下去，半辈子都过去了。”
宜鸾摆弄着新得妆刀，脸上照例挂着浅淡的笑，“你怎么和闻誉一样，总念叨这件事。我如今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吗，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心中烦闷了还能去校场练兵……”
“那你为什么烦闷呢？”宜凤道，“没有遗憾，不就不会烦闷了吗。”
宜鸾被她说得直摸脑袋，“谁能没有遗憾，谁的遗憾又只限于一两桩？我除了情路坎坷，还有别的不顺心，烦闷一下不是人之常情吗。”
宜凤看她说得理直气壮，也只有她，从来不避讳自己的问题，情路坎坷也坦坦荡荡。
然而作为长姐，总不能看她一直孤单下去，宜凤想了想道：“你还记得白云边吗？良城郡公的儿子。”
宜鸾说记得啊，“一读书就发疹子，来了华光殿十日就退学，比我还不爱读书呢。”
宜凤说对，“就是他。他在外游历多年，去过很多没听说过的国家，如今游完回来了，还是孤身一人，要不我设个宴，请你们一同赴宴，再认识一下？”
宜鸾说不要，“我若想成婚，还用得着找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军中多的是光棍。”
宜凤敲着掌心说：“我不是为你着急嘛，料你应当喜欢文质彬彬的，想给你们牵个线。”
宜鸾直摆手，“我家太傅是回去复命，不是死了。万一他哪天回来，得知我嫁了人，不得一口气上不来吗。”
但在宜凤看来，一个人走了三年杳无音信，就算不是死了，怕也好不了多少。宜鸾又是个死脑筋，说也说不通，宜凤苦口婆心了半天，她完全不为所动，最后没有办法，气得她甩袖子，“你再不听话，就孤独终老吧！”
她气乎乎走了，宜鸾捏着茶盏抿了口茶，仰头看天边的流云，心里也有念想，喃喃嘀咕着：“老师，你该回来了。”
可惜左等右等终归等不到，说不着急是假的。她想起了宜凤说的人，游历了五湖四海，去过没听说过的国家，万一他知道皋府的所在，自己就可以动身去寻找了。
于是匆匆忙忙出门，寻到了郡公府上，恰好白云边不在家，她等了又等没见他回来，只好败兴告辞。
好在运气不错，在大门外遇见了他，开了眼界的小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巾帽上还别了朵牡丹。一看见她，咋咋呼呼打招呼：“这不是三公主吗！”
宜鸾向他拱拱手，把他拽到一旁问：“你听说过皋府吗？”
白云边点头，“听说过啊，那不是太傅的师门吗，人间琅嬛，福地洞天。”
这个还用得着他说吗，宜鸾追问：“你知不知道皋府在哪里？”
白云边又点头，“在蓬山啊，距此十万由旬——我在凤凰州听人说的。”
十万由旬？那岂不是走上一辈子都走不到吗。宜鸾顿时泄了气，“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
白云边说有，“我们中原只是九州大陆上小小的一块，在仙家眼里，恐怕还不及个指甲盖。九州有多大，反正我是说不上来，我走了十年，只触到了烟雨州的边缘而已，再走下去，就要老死在外面了，这才回来。”
宜鸾也听不进去他的话了，脑子里兀自盘旋着“十万由旬”，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十万由旬，就是二百二十四万里，八百里加急日夜不休，也得跑上七八年……往好处想想，说不定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还有指望吧，大不了等他到六十岁。到时候白发苍苍老情人相见，好赖也算一段佳话。
宜鸾这么安慰自己，坐在窗前看月，眼泪却不自觉流下来，还没到腮边，被她快速擦去了。
日子照旧不温不火地过，闻誉的长子也开蒙了，那日她牵着太子的手送他去华光殿，低头告诉他：“以前爹爹和姑母，也是在这里念书的。”
小孩子不懂读书的可怕，仰着脸问：“老师学问高吗？像山一样高？”
宜鸾一瞬恍惚，等回过神来才点头，“像山一样高，高到天上去了。”
太子很高兴，挣脱了她的手跑进去。宜鸾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感慨不已，太子三师在等着你小子呢，将来可有你受的。
长叹一口气，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呢，去看看太傅官署的屋顶修得怎么样了吧，以前那绿色琉璃瓦的寓意不好，如今换成灰色的了。太傅一走，午真和素一也无端消失了，官署里只剩几个内官照看着，上回说那颗古槐树的冠幅太大，遮挡了院里的阳光，得酌情修剪一下。
负着手，慢慢上了复道，今天天气不错，外面一对雀鸟飞过，带来一串长吟。
等明年，她也要出去建府了，只是舍不得这官署，以后来去有些不方便。
从复道下来，穿过两道宫门，再走一程就到了。远远看见官署大门前站着个人，穿一身玄色的衣袍，鸦黑的垂发被风一吹，丝丝缕缕飘扬起来，人欲从风而去般。
她心头一颤，两眼紧紧望住，脚下踟蹰上前……那是谁？怎么好像有些眼熟？
但她不敢想起那个名字，怕空欢喜一场，比在她心上扎刀还让她难受。
渐渐走近了，依稀能看清他的眉眼，好像真的……是他。
不敢置信，再走近一些。他的唇角仰起来，她的视线却模糊了。
喉咙被什么堵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朵真真切切听见他的声音，说：“三公主，我回来了。”
完结了，有点仓促，大家多担待，有机会的话再补番外。接下来休息三天，下周三早八点开《琉璃阶上》了，记得进专栏收藏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