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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笑歌行原著小说）
作者：炽翼千羽
内容简介
 她在锦绣，是家喻户晓的镇南王先锋官，一身红战袍，虎虎生威，杀敌不输须眉，不为高官厚禄，只为主帅夏静石的赞赏和珍惜。满腔热恋，无望同等回馈，不为瓦全，绝然离去，却断不开萦绕数年的情丝 断箭残簇，仇人相见，针尖麦芒，相惺相惜，欢喜冤家，佳偶天成。未曾料想，真命天子竟然是曾经敌对多年的夙砂皇子凤随歌，倔强执拗的她，是世上独一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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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三月，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
春雨方歇，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湿意。笼在如烟杨柳间的精致楼阁里传出的丝竹裹着歌女的轻唱声，衬着街道两旁的花树下日里风雨的残红，显得越发靡靡。
一只素白的手轻巧的挽起帘子，让夕阳照入本已略显昏暗的室内，胡床上假寐的人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即睁开眼，墨色的瞳看向天地交接处的一朵金边彩云，慵懒的伸了伸腰，“你就不能让我多躺一会儿……”
厅堂里一片笙歌作乐的奢靡，堂中的舞姬薄纱掩体，浅笑着恣意舞动，看得众人目不转睛。
平陵城守丰子元虽然还是陪着笑坐在一边，但额上早已沁出细碎的汗珠来，偷眼瞟一瞟正与艳姝调笑纠缠的男子，见他无不愉之色，稍稍放下些心。
这次锦绣王朝扩军，平陵划归镇南王军制辖属，这个叫宁非的男子是镇南王最得力的手下之一，代表镇南王前来平陵征兵，他费尽了心思要讨这位上使的欢心，若因为一名红伶搭架子而坏了他的心情，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曲歌舞结束，细碎的珠帘碰撞声响起，盈盈走进一名明艳的小婢，拢手下垂，头微低，膝着地，行了一个拜礼，“小姐正与好友论琴，不方便离开小院，大人若要见小姐，还请移步清源居一叙。”
丰子元长出口气，含笑站起，“宁大人，请。”
“我没兴趣了。”宁非漫不经心地回答，专注着怀中的艳姝。
丰子元一急，“大人可是动气了，其实……”
“再是清傲，不过是装腔作势的表面功夫，说到底也只是个娼妓而已”，宁非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若真那么孤高，又怎么会堕落到过这皮肉生涯？”
一旁静静立着的小婢忽然开了口，“若没有大人这等贵介公子的追捧，清月小姐又怎会名满平陵。”
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作陪的客人都在偷偷的看宁非的脸色。
丰子元不及出言责骂，宁非忽然微笑，“好，一个下女已得如此——一引路吧！”
踏入小门，见到的便是一个秀雅的院子，晕黄的灯火与花树相间，很是悦目。
转过一处回廊，扑面就是一阵清爽的薰香，宁非不由得深的做了一个呼吸，只听得院侧一间房中笑语声声，其中一个低悦的声音格外突出，“雪影今日心情颇好，你还不快求她帮你将上次那谱子修一修，不然，下次堂会的时候……”
声音虽轻，听在宁非耳中却如雷响一般，他推开前面引路的小婢，一个箭步撞进房间，惊得房内数名女子一同惊呼起来。
待看清楚房内之人，宁非也愣住。
其中一个女子本是懒洋洋的倚在一架贵妃椅上与其他人谈笑，见有人突然闯进，眼中露出一丝锐凛，在看清宁非面目之后，只有瞬间的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含笑问道，“公子也来听琴？”
不等宁非回答，一旁原在抚琴的女子已经恼怒的立起，插腰叱道，“你的礼貌给狗吃啦？进门用撞的！”
宁非却不看她，直直的看住那个躺在贵妃椅上的女子，长发瀑散，笑意浅浅，一件宽大的罩袍将全身曲线遮得严严实实，全身无一件首饰——是她一贯的作派，可是，为何她会在这里？
“你……”
迎着他打量的目光，她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过来，堪堪停在他身前，“妾身清滟，公子要听曲还是下棋？”见宁非呆愣，她露齿一笑，指向通向内堂的一扇绣门，“还是想早些歇下？”
空气仿佛都凝住了，接到她示意的目光，先前弹琴的女子气呼呼的收起桌上的古琴，带着其余的几名女伶很快的退了出去，连追进来的引路小婢都被关在了门外。
“一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竟然在这里”，宁非紧紧握住拳头，生怕自己一个冲动上去将她勒死，她狡黠的眨了眨眼，主动勾上他的脖子，甜蜜的在他的耳边问，“我是活着，怎么了，打算将我绑回去治罪么？”
宁非震了震，出其不意的将她一推，她踉跄着跌回贵妃椅，反而就势躺下，眯着眼看他，“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粗鲁”，宁非咬牙看她，“真是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会堕落成这样！”
她含笑把玩着发梢，“人生苦短，若不及时行乐，或许就真的有今朝没明朝了——对了，我问你，他有没有想过我？若有，你可要叫他来看看我，看在旧日情分上，我不收他的渡夜资……”
深呼吸几口，宁非紊乱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深深望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拉开门的那一霎那，她唤了声“宁非”，他动作一顿，她压低了嗓音笑问，“你──真的不要我？”
咣的一声门响，他砸门而去，背后传来她放肆的笑声。
疾步回到大厅，他叱退了歌舞，吩咐丰子元，“去把花间阁主给我找来！”丰子元看他神色有异，也不敢多问，急忙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小跑步跟在丰子元后面朝花厅赶来，未等他在面前立稳，宁非劈头就说，“我要替清滟赎身，你开个价！”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但无一人敢提出异议，男子愕然回道，“回大人话，清滟系自愿入阁的，七年来并未签下任何文书，若大人……”
话音未落，宁非跺脚叫了一声不好，众人还是莫名其妙，他的身形已经掠出花厅，不一会儿又折回，满身怒气的坐回原位。
一阵沉默之后，宁非微笑起来，转而看向众人，“你们怎么这么安静，一个宴会不热闹怎么叫宴会呢？”
怔了片刻，众人才从僵硬中恢复热络。
他方才瞬间的暴怒与突然间的收敛，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禁不住疑惑万分，却又不好多问。
宁非将方才一直抱着的艳姝召回身边，神情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眸底偶尔闪过一丝情绪。
如当初的消逝一般突然，她出现在他眼前，却又马上消失无踪，只有因她的碰触留在衣襟上的幽香还在提醒他，那不是梦境。
要尽快通知殿下。
却猜不出，殿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会做何反应。
付一笑一身银辉流纹的雪纱袍，松松绾起的乌发上簪着一支水蓝色的琉璃钗，赤足立在窗前，如仙般静逸。
一个女子推门进来，一抬头发现她立在窗前，唬得一哆嗦，以手掩胸嗔道，“怎么人在房里也不点灯，看黑灯瞎火的，我以为你又野出去了”，一面说着，一面拈起火折将烛火一一点燃，灯火晃动间，竟是弹琴的那个女子。
走回桌边支颐坐下，一笑懒洋洋的说，“雪影，快到中元节了，你再不回去，凌叔怕要来这里拿人了”，雪影将火折掐灭，坐到她身边，“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要是我一个人回去，爹怕就不肯再放我出来了。”
一笑嗤了一声，“不要装得那么可怜，只要你将剪子往脖子上一端，凌家谁敢说个不字？”雪影当即柳眉倒竖，攥起拳头用力捶她，“你总是提那些陈年旧事来糗我，总有一天我恼了，回去以后便不再出来了！”
一笑故做惊恐的闪躲，憋着嗓子学着戏台上旦角的腔调拖长尾音假哭道，“相公，你好狠的心啊！”雪影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真是个一等一的无赖！”
笑了一会儿，一笑渐渐敛了笑容，轻声道，“我知你担心——你赶快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雪影呸了一声，“你别骗我了，都躲了那么多年，突然被他们发现你在这里，不想方设法的抓你回去才怪呢！”
一笑不语，良久才道，“我准备去麓城”，雪影惊跳起来，“你疯了？哪有自己送上门去的道理——你还想再跳一次悬崖吗？”
一笑摇了摇头，“有些东西若不当面说清楚，我心里的毒瘤，便永远也没有办法拔除，躲，终究不是办法。”
雪影看她半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一笑扯住她衣袖，仰头看她，“你到哪去？”“你那银弓怕都已经锈了，我去帮你擦一擦”，雪影说着，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一笑的眼光从雪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上转回来，落在挂在墙上的那把长弓上，低笑着自语道，“都已经四年没用了呢，是该锈了，可是，弓在这里，你要去哪擦啊……”
安静的室内，只剩烛花偶尔噼啪的爆响。

第二回
麓城猎场上，一个少年策马追着一群狂乱奔逃的黄羊，只见她俐落地搭起手中的弓，弓弦一响，箭矢破空射去，一只黄羊应声而倒，场边顿时响起彩声。
“一笑若生为男子，怕早已超过我们了”，宁非赶上几步，迎上策马奔回的一笑，萧未然跟在后面笑道，“若她是男子，也不知道要害殿下为她多操多少心。”
十七岁的一笑，身背长弓箭矢，眉目间全是英气，脚方沾地，她未对宁非和萧未然多看一眼，冲着他们身后的人便叫，“弓拿来！”
夏静石缓缓地抬眼，对上她墨黑的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恍若梦中惊起一泓秋水的滟，惊落一场繁花的红——他轻扬起一个嘴角，“如你所愿。”
其实，那弓本来就是送她的，只不过一时兴起想要逗逗她，才提出要在五息间射倒一头奔兽才能给她。
看她眉开眼笑的接过闪闪发亮的银弓把玩，萧未然捏了捏她的脸，“你这丫头，一点礼数都不懂，怎么对殿下也这样呼三喝四的”，“你好啰嗦啊——殿下又不介意”，她将手中的弓一甩架回肩上，转身奔向宁非，“宁非，快陪我去试试新弓！”
宁非刚将马缰交回她手里，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殿下，各位大人……”，一名王宫侍卫朝他们快速地奔驰而来。
夏静石一改方才的温和，眯起的黑眸闪烁锐凛，“出了什么事情？”侍卫策马奔到近前，纵下马背，利索的跪倒，“圣帝陛下有旨意到，请殿下速去迎旨！”
夏静石微一点头，“知道了，本王这便回去”，说着，他转眼看向身后三人，“你们也来。”
一笑虽然很想先去试新弓，但夏静石的话于她而言是不能违抗的命令，只得怏怏的随着宁非和萧未然一起翻身上马，跟在夏静石马后向王城弛去。
她出生在锦绣王朝有名的文臣世家，母亲只是付家的一名下女，没什么地位，也没有人在意她，所以她成日与男孩子们厮混在一起，养成了爽朗的个性，更与宁非结成了莫逆。
宁非从军之后，将她引荐给镇南王夏静石，之后的那次武技大会，她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神射技惊四座，也赢得了镇南王的赏识，虽是年幼，却也被破格录用，投效在镇南王帐下，做了一名校尉，战乱平息后，又擢升都尉。
数年来，她的目光总是崇敬地跟随着夏静石，仰慕他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高华，心仪他散出的每一分气度，为了能一直呆在他身边，她拒绝了多名年轻军将的追求，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上门的媒人越来越少，她也不以为意。
可夏静石却总是淡淡的。
不光对她，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时而亲近时而疏离，但这些都不曾吓退她，只要能让他展眉，她甘心倾尽所有，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情归何处，只是想这样伴着他。
“……钦此，”传旨官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笑眯眯的将圣旨折拢，“小臣听说这次联姻，是戏阳公主指名要嫁给殿下呢——就连敌国的公主也为殿下的丰姿所倾倒，殿下真是……”
“这旨意不能接！”跪在后面的付一笑忽然跳了起来，吓得传旨官一个激灵，“一笑，不得胡闹”，萧未然瞥了一眼神色不明的夏静石，率先出言制止。
一笑仍倔强的立着，一双大眼怒气冲冲的瞪视着传旨官，“殿下这些年为了边陲的事情，几日不合眼都是常事，现在好不容易战事平复了，才得过几日安生日子，圣帝居然要让他和敌国联姻！不打仗就没利用价值了是不是？！”传旨官结结巴巴的斥道，“大、大胆……”
“臣，领旨谢恩，”这边闹着，那边夏静石已端正的叩下头去，“殿下！”一笑惊呼声中，他淡淡向传旨官一笑，“本王治下不严，倒让圣使见笑了。”视线转回一笑身上已变为严厉，“付都尉顶撞圣使，领罚军棍三十！”
“殿下……”，宁非惊跳起来，“一笑自小口无遮拦惯了，求殿下念她是个女子，免了这顿罚吧？”夏静石还未开口，一笑已经冷笑着顶了回去，“求什么求，是我不识好歹，差点坏了他的好事……”
“加到五十，”他的眼不悦的眯起，锐利的看向还要开口的宁非和萧未然，“谁敢再为她求一句情，便是七十！”
一旁的军士已迟疑着走上前来，“付……付都尉……”，付一笑转头怒叱，“付付付付什么，不就是五十军棍，结巴什么？！我今日若叫一声痛，付一笑三字从此倒过来写！”叱罢瞪了夏静石一眼，大步向校场走去。
夏静石无动于衷的转过身，对还有些反映不过来的传旨官微微一笑，“本王还有些军务需要处理，这便不陪了——来人，领圣使去偏殿休息。”说罢，丢下急得干瞪眼的宁非和萧未然朝后殿去了。
宁非顿足道，“一笑从小就是这样，脾气梗起来气得死人，殿下还偏跟她较劲……这五十军棍下去，铁打的身子都要十天半月起不了床，一笑又怎么受得了？”萧未然沉吟片刻，“我们一起过去为一笑求个情吧？”
宁非大惊，将已经迈步的萧未然死死拖住，“你疯了，这要害死一笑的！你没听殿下说，谁再求情便加到七十”，萧未然瞪他一眼，“你才疯了，方才殿下的话是说给那传旨官听的，不然那官要较起真来，抗旨之罪和蔑视圣差之罪，一笑能扛得起哪个？”说着挥开宁非的手，朝夏静石去的方向追去。
一笑死死咬住指节，强忍着痛，不停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掉下泪来。
从小到大，哪里有人这般责打过她，更何况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而心里的痛却更胜过身上的痛。
他竟要娶亲了，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随他打过仗，没有陪他守过夜，没有帮他裹过伤，没有为他杀过人……
也许那个女人除了显赫的身世之外什么都没有。
“十五，十六，十七……”执军法的校官一板一拍的数着。
十七，她都十七岁了，宗族里同龄的女子在这个时候已经为娘了，再不济也有了一位相敬如宾的夫君，而她呢？她为了能守着他，成日跟在一群大老爷们身后摸爬滚打，与他们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是女儿身啊！
忽然板子不再落下，面前也多了一双青缎的锦靴。
他来了。
一抬头，对上夏静石似笑非笑的眸，“怎样，知错了没有？”一笑扬起倔强的脸庞，“臣，什么字都会念，就是不晓得那两个字怎么发音，殿下！”她蓄意加重开头的字，冷笑着，以为他会动怒的，却听到他轻轻的笑，“好一个嘴硬的丫头——算了，念在你这些年的功劳，余下的板子就免了吧。”话音刚落，一笑便给宁非从凳上揪了起来，牵动了伤势，疼的龇牙咧嘴，萧未然在背后无奈的提醒道，“轻一些呀……你还真当一笑是铁铸的。”

第三回
趴在床上让侍女为她上药，一笑还不时哀声喊着，“哎呀！轻一些……”，好不容易折腾完了，上药的人和床上趴着的人都已经是一身大汗。侍女扯过锦被小心为她盖好，礼了一礼便迅速掩门退下了。
恍惚的趴着，一笑听到门响，头也不回的嘟囔道，“能不能不盖被子，这被子重得铁块一般，压得我伤口好痛呀！”静默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夏静石的声音，“本王还以为一笑是不会痛的”，“哎……”一笑一激动从床上弹起，又哀叫着趴下，恨恨的说，“殿下来瞧我笑话吗？”
夏静石缓缓走近，将一只瓷瓶抛在床褥间，“这是上好的化淤膏，早治好早起床——我给你那张银弓还未试过，不知你趁手不趁手呢”，听他言语温和，一笑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咬住指节硬将眼泪逼回肚里，旁边人影一晃，咬在齿间的手指已经给他抽出，“看你，都咬得发紫了，还下死力咬，你是真不知道痛还是假不知道痛”，说着，夏静石拔出瓷瓶的塞子，用手指挑了些药膏为她细细抹在手指间，“你啊，就是太冲动，昨日若我不罚你，传旨官回去向圣帝参你一本，可就不是吃板子的事情了。”
她呆呆的望着他的侧脸，飞扬的眉不失柔和，挺直的鼻彰显凌厉，一双鹰般锐利的黑眸，单薄的唇却常常含着微笑，可听人说，薄唇者薄情呢——她忽然抽出手抱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殿下，不同意联姻行不行？”
夏静石没有立即推开她，只是轻轻拍她后背，“又说这样的话，昨日挨的板子还少么？”“可是……”，她不顾身上的伤痛，一口气喊了出来，“一笑愿给殿下做妾，做奴，做婢，只求殿下不要去呀！”
夏静石嗤的笑了一声，“你倒不贪心，最多想到做妾——好了，别再玩笑了，圣帝旨意已下，等你伤好，就去帮着未然他们替本王整理行装，最多半年，本王便要出发去夙砂了……”，“没有开玩笑！”她固执的收紧手臂，“一笑三年来一直仰慕着殿下……”
夏静石的手顿时停在她背上，“你心里明白，这些年来你与本王一起出兵放马，出生入死，你把本王当成哥哥，本王也只当你是妹妹”，一笑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恐怕只有殿下如此认为，一笑向来……”，话未说完，忽然被夏静石重重的拂开，摔到榻角，突来的撞击，一笑痛得紧抓着锦被，却硬咬着牙没有叫一声痛，仍仰头希冀的看着他，“殿下现在要了一笑都可以，只求殿下不要娶那个什么公主……”
“付一笑，你不明白吗？”夏静石幽深的眸子将她从头看到脚，“本王不需要任何的羁绊和枷锁，而以你的执着和过人的天分，将这两项箝制加重的程度又岂是羁绊枷锁这两个词可以形容的？这，便是你与本王之间最大的不可能”，一笑不甘心的低喊，“可是，一笑是真心爱着殿下啊！”
“真心？”他微笑，眼底没有一丝温度，“爱或是不爱，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本王何干？”说罢将手里的瓷瓶掷回被面上，径自出去了。
一笑闭上眼，感觉心缓缓的裂开，尊严被践踏成碎，片片寸寸悬在睫毛上随她的泪颤抖滴下。
痛，刺骨的痛，哪怕是在战场上负伤，都未曾有过这般剧烈的痛感，死了或许也比现在好，低贱与无耻的自厌，□□的羞辱与一颗备受凌戕的真心。
“一笑，别耍小孩子脾气”，萧未然温言相劝，付一笑仍是手脚不停的收拾着东西，“给殿下罚一次有什么要紧，我和未然不也给罚过？”宁非也努力在劝说，一笑瞪了他一眼，绕过他去拿桌上的箭匣。
“诶，”宁非阻住她的手，“你再等一会儿，我已经派人去请殿下了，我们劝你不听，殿下的话你总听吧？”一笑终于停下动作，“他知道我要走，他是不会来的。”
萧未然疑惑的问，“殿下知道？你怎么知道殿下不会来？”“嗯，”一笑应着，取过箭匣缚在背上，“我已经向他辞官，他也准了。”“怎么可能！”宁非急得团团转，“殿下怎么可能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你辞官？”
一笑不语，萧未然看她微黯的眸子，略了解的止住宁非，“好了，别劝了”，宁非顿足道，“一笑是我荐进王营的，你不也总说她天赋难得，若不劝，难道要看她这样离开？”
说话间，一笑已经收拾停当，抓过悬在墙上的银弓背好，转身已是平日里笑嘻嘻的样子，“好了，从此不用再成天闻你们这些大老粗的汗味了”，走到二人身边，当胸一人捶了一拳，“别臭着脸，何时告假回家，不还是一样能见到我——我还没喝你们喜酒，别让我等太久啊！”说完潇洒的挥了挥手，大步走了出去。
四个月后。
蜿蜒的盘山路上，三百黑衣黑甲的禁卫簇拥着一架高大的车轿慢慢的前行，队伍最前的大旗上用金色丝线绣着夏字，这便是锦绣王朝出发前去夙砂国迎亲的队伍。
帘幕隔出的宽大空间中，夏静石微闭着双眼倚在垫缛间，手中还执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册。
宁非策马从队伍前面奔回，“殿下，过了前面一个峡谷便接近夙砂国境了，夙砂国送亲的兵马应该已经守候在边境上。”夏静石并没有睁开眼，轻轻唔了一声，宁非一声告退，又折返回自己的岗位上。
从前行军都是付一笑做前哨，萧未然随中军，宁非垫尾。付一笑负气辞官之后，空下的都尉之职他也没有再提拔新人去填补，所以此次出行只能调宁非做前哨，其余事情全部交给了萧未然。
思及一笑，夏静石皱起眉，也许那日话说的确实重了些，当她伤好之后跑来说要辞官回家，他以为她只是赌气，想都没想的同意了，谁知第二天她真的交上印信与袍服，离开了麓城。
她离开那日，他就在城楼上看着她，若她回头，他定会派人前去将她追回，谁知那个倔强的丫头却始终没有再向麓城看上一眼。
一笑同宁非、萧未然一样，可以是忠心耿耿的下属，可以是出生入死的伙伴，甚至是可以是交付性命的朋友，但若要将这份感情强加入一个爱字，让他怎么接受得了。
爱是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妖魔，用美丽的服饰掩饰它本身的丑恶，当它向你慢慢走来时，你整个人都会被它迷惑，甚至伸出双手迫不及待的迎接它，可一旦它将你的心偷走就会露出本来的面目，不管你的伤心，不理会你的哀求，渐渐的离你远去——与其再伤一次，不如服从圣帝的安排，娶了夙砂国的戏阳公主，换取两国间长久的太平吧。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夏静石双眼一睁，闪电般挥开低垂的帘幕。
一名骁骑都尉快马奔来，“殿下，前方遭遇埋伏，对方人数不明……”，话未说完，飕一声飞来一支羽箭，贯肩而过，巨大的冲力将他的身体撞落山道，马匹受惊，唏呖呖一声嘶鸣，发狂的拖着缰绳朝后方跑去。
目光落到军将背后透出的箭尾，夏静石瞳孔一缩，抬眼向羽箭飞来的方向望去。
狂风中，付一笑披散的黑发在风中飘荡，坚定地望着他，纤细的手中持着一张他非常熟悉的银弓，弓上是空的，弦还在嗡嗡颤动。
跳下车轿，他咬牙切齿的对护在他身前的禁卫说，“取弓箭来！”一把劲弓很快的传到夏静石手中，他稳稳的搭上一支铁箭，瞄准山壁上那个纤细的身影，喝道，“还不将弓放下！”
宁非与萧未然也已赶到，一见这对峙的场面，萧未然赶上几步，巧妙的遮住那张已拉成满月的弓，“一笑！不要胡闹，下来向殿下请罪！”她却粲然一笑，从箭匣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同样将弦拉满，“反正是个死——你们今天要想去夙砂国，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宁非早已一身冷汗，“一笑，你疯了！”说着便上前一步，嗡的一声弦响，众军士惊呼声中，付一笑射出的羽箭没入他脚前一寸的土地，尾端还在微微颤动，再看付一笑，已面无表情的又在弓上搭好一支箭。
萧未然脸色发白，正欲说话，夏静石脚步一转，已经走出他的背后，“殿下！”宁非的惊呼声中，夏静石扳弦的指一松，铁箭呼啸着破空而去，转眼间贯穿了她的肩胛，付一笑被箭势带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将她擒下”，夏静石冷冷的吩咐，将弓箭朝地上一抛，转身登上了车轿，帘幕迅速在他背后垂下。

第四回
禁军手中的刀兵映得靠坐在石崖上的付一笑脸色苍白如纸。
她静静坐着，低垂着眼帘，轻轻弹拨手中银弓的弓弦做节拍，歌声因静极淡极而显得惨烈，“……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她很慢很慢的唱完了最后一字，艰难以弓拄地站起身来，迎风仰望着天空。
宁非几乎忍不住眼底的湿意。
一笑，这个青梅竹马的朋友，这个三年来并肩作战的朋友，这个可以一个眼神就不再回头把全无防备的背后托付给对方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执著，支撑她走到这样惨烈的境地？
萧未然的声音透出一股无可奈何，“一笑，你若自缚请罪，我与宁非定会在殿下面前替你求情，若你一意孤行，便真是陷我们于不义了。”
衣襟猎猎迎风飞舞的付一笑静静的听他说完，却不回答，只是将银弓背回背上，低下头艰难的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幽深的眸子里除了漫无边际的空茫，什么都没有。
宁非早急红了眼，将长刀朝地下一插，大吼道，“你给我从那里滚下来，不然我真翻脸啦！”
“你们应该明白的，我今日前来，就没有活着回去的打算”，一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宁非一怔的同时，萧未然轻叹一声，声音转柔，“你下来吧——我和宁非会设法替你斡旋，不会让你……”
“我知道”，打断了他，付一笑的笑容依旧温暖，“但我不想道谢。认识了你们，我这一生已经够了……我有一句话想告诉殿下，之后我便下去——宁非，你过来。”
宁非毫不犹豫的朝她走去，一笑望着他越走越近，目光始终清澈如水，“替我告诉殿下，千万不要忘了我——让他做好准备，我将缠他生生世世！”说罢摇晃着奋力将肩胛上穿透的铁箭拔出，掷进宁非怀里，随即回身向悬崖飞跃而下。
殿下，既然你不能给我想要的情，那么就让我来掌控你的人，让你不得不记住我付一笑，一生一世，刻骨铭心。
宁非怔了一瞬，一把扔了手中的箭扑跪到崖边，冲着她的背影嘶声骂道：“混蛋一笑！你这是做什么！你就这样丢下我们一个人去死了么？！你混蛋！！！”
参与围捕的禁军亦被这惨烈一幕慑住，萧未然闭上双眼仰天一叹，方才命道，“随我下去复命吧——把那支箭也带上”，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禁卫畏畏缩缩的去宁非身后拾起箭，随着萧未然快步转下山去，不一会儿，山顶便只留下崖边临风而坐的宁非。
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那么多年了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我不能如未然一般了解你……
“一笑”，宁非仰天长啸，山谷上空无数声音激荡着，“一笑……一笑……”，回声无休无止的越传越远，终于弱不可闻。
崖下，夏静石的手在接过还带着一笑鲜血的铁箭时微微有些颤抖，耳边还响着萧未然机械的描述，心里忽然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他仿佛看到了一笑仰望着天空的样子，是为了掩饰泪水吗。
萧未然长长的叹了一声，“宁非还在上面——他和一笑感情很好，所以，一时间应该不会下来……一笑要他转告殿下，她将缠你生生世世。”
夏静石攥紧了那支箭，怔了许久，方才轻声吩咐道，“调头，我们回麓城……”
十日后，锦绣王朝传出消息，镇南王夏静石在前往夙砂国迎亲的半途中身患重疾，只得返回麓城休养。
联姻之事，无限期后延。
付一笑没有死，重创的身体在山谷下湍流的长河中沉浮，不时撞上露出水面的大石却从没有攀爬上去的念头。
若心已死，留着这身体有什么用？
忽然，斜里飞来一个绳索套住她的脖颈，她顿时挣扎着想从索套中挣脱出来。
不要救我，如果你不是他。
无视她的抗拒，绳索有一下没一下的朝回收，最终她被拖上浅滩，对上一双好奇而担心的眸子，“咦？你真的没死啊？”
“干嘛要救我”，一笑已经脱力，虚弱的问，“笨蛋，我不救你，你真的会死！”凌雪影翻了个白眼，将绳索从她颈上解下。
付家是不能再回去了，所以伤势痊愈后，一笑随雪影回了凌家，在那里，满院行走的下女都面目娇好，目不斜视，轻声细步，而雪影的父亲，漕城的城守，一个为了妻女远离江湖归隐于朝的侠士，在听雪影说了她的故事之后，只轻轻的说了一句话，“要快乐，就要学会放弃。”
放弃，多么举重若轻的两个字。
极致的爱、恨交相折磨着她难以自抑的身心，她将银弓镶死在墙壁上，开始纵情声色、游戏人间，四年来，醉酒长歌成了发泄的手段，“平陵雪影，红颜一笑”成了平陵世家子弟们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然而，曲终人散之后的凄凉绐终紧随着她，每个长夜的寂寥使她曾经重创的心更加空虚，因为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他。
这颗未曾愈合的破碎的心让她不敢碰触，因为，轻轻的碰了，马上就会疼得厉害，只要稍微的窥伺，就会发觉满满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只要稍微的挤压，就会发现思念流了一地——想他的弦绷得太紧，再也经不住任何拉扯，甚至不敢流泪，也不敢想念。
四年，是雪影一直陪着她。她醉，雪影为她烹煮解酒的浓茶，她哭，雪影为她擦干眼泪……凌雪影，一个被父母溺爱得不像话的千金小姐，却是这四年以来，唯一形影不离的安慰着她的人。
陪雪影逛书市的时候，一笑曾问她，“我们无亲无故的，你为何待我那么好？”雪影闻言直接将手里正在翻看的书拍在她头上，“若你死了，我去哪找借口成天跑出来玩？”话音刚落，雪影已经大笑着跑开……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吧，直到弦断了，心裂了，直到思念重得再也承受不起的那日……
要快乐，就要学会放弃。
雪影第二天便出发了，临走时候再三交代一笑，一定要等她回来才能前去麓城，一笑一口就答应下来。
雪影，并不是我敷衍你，若没有猜错，这些天整个平陵都已经给他们翻过来了，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很快。
马蹄声踢踏，没多久便接近了平陵的城门，不远处人声喧杂，雪影揭起纱帷，向前看去。
原本通畅的城门处积塞了一大群人，而守门的军士仍然不紧不慢的吆喝着，指挥车马和行人分成两路，逐一检查之后才放出城去。
“怎么回事？”雪影的侍女朽木不耐的皱起眉，“偏赶在小姐出门的天要盘查”，车夫一边牵动缰绳将马车驰向排成长龙的车马一边，一边顺口答道，“这几日都是如此，卫兵天天拿着两幅画轴在对人脸呢，也不知是城里大户丢了东西还是跑了家奴，不过小姐放心，耽搁不了多久的。”
雪影的视线落在城门口混杂的人群中，好像……忽然她放下车帘，吩咐道，“调头，我不出城了，车资会照样付给你！”车夫一愣，爽快的应了一声，驱动马匹向后折转，朽木惊疑的看着雪影，“小姐……”，雪影皱着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慌张，回去再说”。

第五回
萧未然清晨刚刚赶到平陵，不及休息便与宁非一起站到了城门口，宁非看上去比赶了两天路的他还要憔悴，眼底布满红丝，但仍片刻不肯放松的盯着过往的人群。
萧未然拍了拍他的肩，“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就可以”，宁非摇了摇头，“一会儿探察最后几处庄园的人便能返回，我还是在这里等着好了……”，他的话音嘎然而止，指住远处一点，吼道，“拦住那辆马车！”
萧未然猛一回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架朴素的马车正在调转头朝回走，未及反应，宁非已经狂奔过去。
只是片刻，那架马车便被平陵士兵团团围住，宁非几步赶至车前，沉声问道，“谁家雇的马车？要去何处？为何见到盘查便要折返？”
见这架势，车夫早已心惊胆战的说不出话来，车内静默了片刻，传出轻似和风的好听声音，“我是漕城城守凌羽光独女凌雪影，原要出城回家过中元，但想起一件重要东西遗在了这边别苑，正准备回去取。”
宁非锐利的眯起眼，略一抱拳，“在下奉镇南王之命搜查逃犯，能否请凌小姐下车验看名牒？”
玉佩滑动，引发一阵悦耳的锵铛，车帘微掀处，伸出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手上执着一份名牒，“雪影未嫁之身，不便抛头露面，名牒在此，还请大人验看之后从速放行，以免耽搁了雪影的行程。”
萧未然上前接了名牒，翻看了一下，对宁非摇了摇头，将名牒递回窗边。宁非略有些失望，但仍礼貌的拱手道，“小姐请。”纤手又从帘中探出，从萧未然手中将名牒接过，“多谢。”
见围住的士兵散开，车夫哆哆嗦嗦的一抖缰绳，拉车的健马打着响鼻，开始拖动马车朝前走。
宁非注视着马车缓缓驰远，心里总有一丝古怪的感觉挥之不去，忽然听到萧未然叹道，“真是好名字。”
那名字！！雪影二字，他在花间阁听到过。
宁非眼中锐芒一闪，“我想，我们找到一笑了。”
雪影不等朽木搀扶便从车辕上跳到地下，一阵急风似的奔进后院。
“一笑！一笑一笑一笑！！！”雪影碰的一声拍开了一笑的房门，“赶快收拾东西避一避，城门那边已经戒严，应是在搜查你！”一笑缓缓放下手里的银弓，“你怎么回来了？”
雪影在房间里团团转了一圈，将搜到的东西往桌面上一堆，“城门口已经有了岗哨，城里应该也在挨家挨户的盘查，方才我的车子也给拦下来查过文牒。你现在就带着你的随身物品从后门穿小巷离开这里——你随便藏到哪去，记得出来找我便是了，我这便要走了，太久怕会引起他们怀疑！”
一口气说完，见一笑又低头继续擦拭银弓，她急得一把将弓抢过，“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再去麓城的——你不能食言，否则，否则我今后再也不搭理你了！”
一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是不想失信于你，但是……”，微微一顿，一笑指了指她背后大敞的房门，“你还是先迎一下客人吧！”
门外立着三人，气质淡柔的是萧未然，眼中怒焰高炽的便是宁非了，畏畏缩缩站在最后的是侍女朽木。
见她指过来，萧未然微微一笑，一派潇洒泰然，“这位姑娘好面熟，请教姑娘芳名？”一笑将对二人怒目相向的雪影拦在身后，笑谑的勾起一边唇角，“二位公子好面熟，恕妾身近日记性渐差，能否告知何时何日在何地见过呢？”宁非更快一步的吼出来，“你再敢装糊涂试试看！”
雪影将一笑一推，直直的骂到宁非鼻子上，“你卑鄙，你跟踪我！”宁非冷笑，“窝藏逃犯的罪尚未跟你清算，你还有胆指着我说话？”
雪影顿足，“谁说一笑是逃犯，拿出捕文来！”宁非不屑的睨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说的逃犯是一笑？”雪影气结，不再理他，开始左右张望，想寻件趁手的东西打掉宁非脸上的可恶表情。
“一笑”，萧未然合拢折扇，“你既然活着，为何这些年音信全无，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是的”，她微笑的看他，“你们要找的人四年前就死了。”
听到这里，宁非劈头便骂，“你还好意思提四年前，当时你什么都不说清楚便跳了下去，直到今日我想起来心还揪着……”，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闪过背后突袭而来的风声，又朝后退了两步。
雪影端着一柄铁锹，见他躲开，气的直喘气，“若不是爹爹死也不肯教我武功，我今日非把你的狗头拍进肚里去不可！”一笑叹息着上前将铁锹接过，“给我吧，不然过了又要叫唤说手给磨粗了。”
萧未然眼底的笑意一闪便消失了，“一笑，随我们回去吧，殿下当年已下令随行的禁军不得提及那件事，对外也只宣称你被他调派出去公干，你回去向殿下请个罪，殿下不会为难你的”，“不必了”，一笑瞥他一眼，“过了四年浪荡日子，我已不再适合戎马生涯，只怕回去也只是让殿下失望。”
宁非警惕着雪影，仍忍不住插嘴，“我也是听未然说了才知道你的心意——你若同我们回去，不是又能伴在殿下身旁了？也许老天注定你与殿下最后……”，一笑打断他，“也许在你眼里，什么都要天意注定，但在我看来，所有一切都只能是自己的选择，我从来就不觉得爱与不爱需要照天理走，对我而言它就是能不能得到，属不属于我而已！”
“对！一笑又不是没人要，不懂珍惜的人不配拥有，一笑，跟我走！”雪影说着便去抓一笑的手，宁非更快一步将她隔开，“不行，她要随我们回麓城！”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一笑揉了揉额角，“不要吵了”，目光转回萧未然身上，她狡黠一笑，“其实你们不来，我也是要回去的——既然被你们发现，我的太平日子也便到头了”，雪影在旁哼了一声，“既然这样，朽木，你回去和爹爹说一声，我不回去了，我要随一笑去麓城！”
夏静石大步走进侧殿，却只见神情尴尬的宁非和萧未然立在里面，不禁一怔，“不是说带回来了，人呢？”宁非用手肘捅了捅萧未然，萧未然咳了一声，干笑道，“殿下，人是带回来了没错，可她随行的朋友说有点倦，她便坚持要先回府里，说要休息几天再来拜见殿下……”
夏静石叹了一声，“还是这样恣意妄为——若早些知道她在平陵，便早些去接她回来了”，宁非欲言又止，夏静石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宁非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殿下，一笑她已经……”，说到这里，他皱起眉停下了，夏静石眼里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一笑怎么了？是当年落下悬崖受了伤吧？”说着忽然脸色白了，“难道她残了？”
“没有，”萧未然瞪了一眼宁非，“是宁非的舌头残了。臣只是觉得她与从前有些不一样，具体的臣也说不清，等过几天见到一笑殿下便知道了”，夏静石静静的听到这里，抬手止住他未说出的话，“不用等了，本王这便去看她。”
宁非一愣，“殿下，你别忘了……”，夏静石微微一笑，“本王从未把那些躲躲藏藏的鼠辈放在眼里，走吧！”

第六回
一行人不一会儿便到了都尉府，见是夏静石亲来，守卫吓了一跳，忙不迭的通传了进去。
不理紧随在后面的宁非和萧未然，夏静石快步穿过花园，走向小花厅，那么的熟悉和自然——这个府邸是他赐给一笑的，一笑也从未改变过这里的一墙一瓦。
记忆里的一笑，平日总是如男子一般的爽朗，在战场上犹如出闸的猛兽般迅捷敏锐，但她性格直率不会看人脸色，在军中不知和多少将军起过冲突，所以他一直将一笑带在身边。而四年前最后的一面，一笑中箭时那受伤的表情，萧未然描述中那个默立着望向天空的背影，于他却是全然的陌生。
思及此处，夏静石心里如石投水波一般，一圈一圈的漾起了心痛，四年，久得足够他在心底烙下那双惊痛的眼，久得足够——他忽然僵住，一笑散着湿发半躺在一架贵妃椅上，一身宽大的长袍下将将露出粉嫩的脚趾，还没等他看清，她已经站起身来，一步步向他走来，身体飘荡着沐浴后的芬芳，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诱惑，“殿下，好久不见”。
夏静石平静的嗯了一声，却向后微退了半步，差点撞上桌边的锦凳，“你还知道回来？”一笑撇撇唇角，浮出轻狂嘲意，“好段时间不见，殿下怎么还是这么冷淡，莫不成是怨我没死在那悬崖之下？”夏静石微笑道，“若将你丢在狼群当中，最后存活的绝对会是你，这个本王早在几年之前便已知道了。”
“这样的欢迎还真是别开生面，嗯？”躲在内间偷听的雪影已经忍不住，一边走出来一边对夏静石上下打量，“相貌只能算是马马虎虎，内在却差得一塌糊涂——一笑，你真没眼光”，宁非在她走出来的时候脸已经黑了一半，现在更是跳了起来，“你这样也能算是大家闺秀？偷听主人家说话便算了，还总是出言不逊。你可知道你批评的人是什么身份？”
“爹爹教过，对待不同的人应用不同的态度，我在谦谦君子面前自然是大家闺秀，对着你这样的人，我连一句好话都欠奉！至于这个人，我只知道他是在四年之前逼得一笑跳下悬崖的人——我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死了一样都是烂泥，难道会与你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她咄咄逼人的问到宁非脸上，宁非说不过她，只是气得干瞪眼。
夏静石眼睛在雪影身上一转，淡淡问道，“这是谁？”萧未然连忙躬身答道，“殿下，这是凌羽光先生的独生女，名叫凌雪影”，夏静石眉毛一扬，眼中露出惊诧之色，“原来是凌大哥的爱女。”
“喂!”雪影马上将矛头转向夏静石，“谁是你大哥，你不要随便套近乎!”夏静石低笑道，“本王不想与你争论，是与不是，你回去问问你爹便知道了。认真说来，论起辈分，你应该是本王的侄女呢……”，雪影气急的发出一声尖叫，打断了夏静石的话，“我不信，我要写信问爹爹去！”说罢一顿脚，提起裙摆便跑走了。
见她跑走，宁非长舒了口气，开怀大笑道，“还是殿下高明，若早知道说自己是她长辈便能气走她，我也……”，夏静石却皱起了眉，看向付一笑，“本王说的都是实情——可为何本王一直不知道一笑同大哥的女儿在一起？”一笑一脸无辜的看他，“怪不得凌叔总告诉我要学会放弃，原来，连凌叔都知道殿下的薄情呢！”
闻言，夏静石的呼吸窒了一窒，转而深深的看她，语音淡然，“在言语上刺痛我，能让你快乐吗？”他轻轻的一语，换来她重重的震撼，脸色顿时发白。
他看尽她的失态，声音越发平静：“说着这样的话，你自己就不痛吗？”只是一瞬，一笑的表情已经平复，“那颗会痛的心早已随四年前的一笑化为腐泥，在地下与蛆虫为伴，现在的这颗心，纵有万般伤痛，也会如我的名字一般，付之一笑后便烟消云散了。”
“烟消云散吗？”夏静石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投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是黄昏了，金色的夕阳舒展着剑一般的光芒，探进房间，宁非与萧未然已悄然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一笑两人。
转过身执起桌上置着的那张银弓，夏静石淡淡的问，“既然你已不是从前的一笑，又为何回来？”“我会回来，自然是为了你”，一笑抬起头，唇微微向上勾起，似笑非笑，“我想知道，四年之后，当我再向你坦白心意，你还会不会拒绝我？”夏静石静静的看她，“若我还是拒绝呢？”
一笑回视他，清泉般的眼睛仿佛直直的看进他心底，“若你还是拒绝，我就回平陵去，我们从此分开，再不相见，我会嫁给一个疼我的男子，也会努力的爱上他，再为他生一堆孩子，很多年后，我可能会不经意的和他讲起你——我会告诉他，你是我年少轻狂时犯下的一个错误，是我生命中的一个笑话，我也会忘了你，再也认不出你……殿下，这就是你想听的回答吗？”
一笑每说一句，夏静石的心就跳一下，恍惚中，他还是听见自己平静的说，“不错，正是如此。”
这样就好了。
是的，这样是最好的，自己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与他预料的不同，一笑没有生气，和他同样平静的说，“那好，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了——那银弓是你送我的，今日将它还给你吧。”
狠狠的咬住牙，压住心中异样的感觉，夏静石勉强牵起了嘴角，“你，不在这里多住几日吗？”一笑头也不回的朝内室走，“多住几日会让你改变心意吗？”
他无言。
一笑的行装很简单，只是小小的一个包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一笑停了一停，叹息般的问，“殿下，能不能告诉一笑，这四年里，你可曾有那么一点点……想念我？”
夏静石脑中嗡的一响，咬住舌尖忍了一忍，终是敌不过心中的汹涌，泄气道，“雪影第一次来麓城，你若没有急事，便代本王陪她玩几日吧！”说完自己也觉得的太牵强，低了头不再看一笑，匆匆走了出去。
一笑在雪影身边坐下，略担心的拉她，“这样趴久了不会觉得胸闷吗？”“你真的认准他了吗？”雪影没动，仍然不顾形象气若游丝的趴在胡床上，自从收到爹爹的回信，她持续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再迟钝也应该察觉了，夏静石根本没有让一笑代他做东道的意思，他明里让宁非和萧未然陪着她四处游玩，其实是暗地里将她隔离，而爹爹的回信更让她泄气，夏静石居然真是爹爹的忘年交——若一笑最后嫁给了夏静石，她岂不是要叫一笑做婶婶……
可恶，她才不要平白无故小掉一辈，所以……
“一笑，我们回平陵吧，其实路公子人很不错呢，家里也有钱，若……”，她在见到门厅里转进来的人时自动消音，一息间转为激动，“怎么又是你！”宁非的脸也是青的，更快的吼了出来，“我也不愿意啊！”
“不愿意什么？”身后一个人问，宁非僵住，只顾着和雪影吵架，竟忘记了背后的人，“没有什么，殿下，我带凌姑娘去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大步走到胡床前，粗鲁的拎起雪影，“走了，今天带你去逛街！”
雪影不及挣扎就已经给他提出去了。

第七回
目送宁非的背影消失在一个转角，一笑转头看向夏静石，“前天游湖，昨天礼佛，今天逛街。殿下，麓城再大，也有给玩遍的一天，到了那天，你会用什么借口留下一笑呢？”
夏静石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平陵——真的有人在等你吗？”一笑嗤了一声，“殿下是在关心一笑吗？”夏静石只是低头看着她踏在黑色地毡上的赤足，“你真的变了很多。”
二人的问答间，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一笑给他看的略有些不自在，将脚收上胡床，用裙摆遮住，掩饰的伸了伸腰，“难道殿下不喜欢现在的一笑吗？”
“不喜欢”，夏静石移开视线，淡淡的说，“本王喜欢的是当年那个率直纯真的一笑。”
她忽然大笑，“让我改变的人，是殿下你啊——难道说，殿下在后悔当年的那一箭吗？”
夏静石皱眉，“本王做事，从不后悔，若时光倒流，再回到当日，你那般咄咄逼人的当着本王的面射杀军将，本王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射出那支箭——但本王会亲自上去擒你，根本不给你跳崖的机会！”
一笑隐忍着捏起了拳，“那如果殿下当日擒下了一笑，会如何处置？”
夏静石略一犹豫，坦然答道，“这个问题，本王在这四年里面想了很多次，在宁非报说在平陵发现你的行踪的时候又想过一次，但始终没能得到答案”，他微微欠身，勾起她的下巴，正视她墨黑的眸子，“一笑，若你觉得都尉这个职衔太低，本王可以升你为副将，将来再有了军功，你还能做将军，这样不好吗，为何一定要几次三番的试探本王呢？”
一笑没有动，眼底有火苗微微跳动，“殿下非要将一笑的感情曲解为变相讨要赏赐吗？难道一笑的存在，于殿下只是军帐下的一柄强弓吗？难道一笑的感情，对殿下而言只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吗？”
夏静石叹息道，“不要再问，你，还是回到本王身边来吧，这四年以来的所有事情，就当是一场误会……”，“误会？”一笑的眼里几乎迸出火花来，微扬起下巴怒视夏静石，“为什么自始至终你都是这样的虚伪！你没有任何担当的念头，你根本就不懂得爱！”说到这里，她用力将他推开，“放开你的手，不要折辱我！”深吸了口气，“这次，是我不要你了——从今往后，一笑再也不会与你相见！”
忍住从心底泛上眼眶的湿意，一笑疾步朝内室走去，雪影还没有回来，但这个地方她已经呆不下去了，以她和雪影的默契，即便雪影归来见不到她，也会知道能在哪里找到她。
这一次，夏静石没有拦她，而是用一种奇怪的悲伤的眼神看着她，看着她换了衣服，看着她取了行装，看着她第二次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的视线。
入夜，麓城外的密林中，一群彪悍高挺的护卫严密地守护中央一架黑色大车，车窗上覆着厚重的黑纱，只是隐隐的透出光来。
凤随歌倚着软垫，深思的打量着在他脚边昏睡的俘虏。
锦绣王朝镇南王半途毁掉婚约返回麓城，使得父王十分不悦，偏生戏阳脾气倔强，定说非镇南王不嫁，惹得朝野上下议论不断。在大臣们无数次上书要求为戏阳公主重新选定驸马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留了一封书信给父王便乔装潜进了锦绣王朝，只为探察一下，镇南王到底是得了什么样的急病。
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诸多迹象看来，镇南王并无疾病，而这个女人……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当年几次交兵，她总是一袭烈火般鲜艳的珊瑚红战袍，手持劲弓，箭无虚发，哪怕是最混乱的战局，她也始终与镇南王保持极近的距离，神情间颇为回护。
而四年前，她在锦绣销声匿迹，夙砂国最好的密谍费尽心力调查也仅仅得知她消失是因为镇南王调派她出去做一件极为秘密的事情，而近日她突然出现，是由镇南王手底最信任的两员大将亲自护送进城，送回都尉府的，而称病四年不出王城的镇南王也数次亲自前去探望，看得出，付一笑对镇南王来说非常重要。
四年，那正好是镇南王和戏阳定亲的一年。
只是查不出夏静石到底调派付一笑去做了什么秘密的事情，也不知道这四年背后，是什么使得夏静石借口旧疾反复，始终不愿履行当时的联姻之诺？
一笑在颠簸中醒来，睁开眼看到车顶时，立即回想起遭遇的一切，一骨碌坐起身来。
从都尉府出来，她准备去集市雇马车，为了节约时间，她穿了一条从前走熟的巷子。被夏静石的视线烫到的背还在疼痛，痛的她几乎流出泪来，她眨了眨眼，若雪影在，又要骂她没骨气了吧。
忽然听到一个男人问，“小姐，雇不雇车？”未及看清说话的人，一阵异香异气的烟瘴扑面而来，失去知觉前，她清楚的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说，“抓到她了！”
“是你太过镇定还是药效未退？你的表情不像一个俘虏，”旁边一个男声嘲弄的说，一笑微微一震，迅速向他看去。
双手环胸靠着车厢壁懒散而立的男人，一身黑色团花锦袍，敞开的前襟是一片古铜的结实，在烛光的淡和中，俊雅的面庞几近邪美，乌瞳深幽邃亮。
一笑手指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凤随歌！”
见她一眼便将自己的名字道出，凤随歌的浓眉惊讶的挑了挑，“不愧是镇南王的女人，记忆力真是不错呢！”
一笑反而镇静下来，“我不是他的女人——倒是你，堂堂夙砂国皇子，跑到我锦绣王朝境内，抓了镇南王营的军将，唔，光听上去就很不简单呢。”她暗自活动着麻痹的手脚，余光瞟向不远处晃动的车帘。
凤随歌打了个响指，成功牵回她的注意力，“如果你够聪明，就不要想逃走，车外的三十个随行都是夙砂最强悍的勇士，而你，没有弓箭在手便是一个废物，付一笑！”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在一笑的眼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肩上的疤痕似乎又隐隐的痛起来。
曾经有一场十分艰苦的战役，他几乎能够擒下夏静石，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他不仅受了重伤，还损失了三员护卫，他永远记得那双兽般锐利的美丽眼睛，在他中箭落马的一瞬，闪出了骄傲与嘲弄的神色。
“就凭你也想伤害他，”她的眼睛如是说，闪闪发光的眼，像是夜空的天狼星。
回到营地，随军的医官从他肩上挖出的箭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笑字，他气得几乎掀了王帐，这个可恶的女人，连射出的箭都会刺人吗。
很久以后凤随歌才知道，是他误会了，箭簇上刻的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付，一，笑。
回过神来，一笑正有趣的看着他，“皇子的眼光在凌迟一笑”，她甚至不知死活的继续撩拨他，“我们有过节？”
他脸颊不自然的抽动一下，探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掷进一笑怀里，粗声道，“这个，别说你不记得！”
一笑迟疑了一下，将香囊拿起，又一脸疑惑的放下，“一笑不会女红……”，凤随歌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让你打开看！！！”

第八回
讪讪的将束口的丝带抽开，一笑从香囊里抖出一块冰凉坠手的金属，随即惊异的抬头看他，“这是我从前用的箭？”凤随歌冷冷的看住她，“你要说你不记得吗？这可是从我肩上起下来的。”
一笑想了一想，无谓的耸耸肩，“战场上那么多人，如果要一一记住，一笑的脑子可不够用呀”她说着，眼中透出锐利，“若这一箭是射在皇子肩上的，那只能说明，当时皇子离殿下很近呢！”
凤随歌冷笑，“你对他倒忠心的很！”
一笑眼神一暗，随手将香囊和箭簇掷还给他，“我记得夙砂国与我锦绣王朝是签过和议的，皇子的行为是否可以看做是对锦绣王朝的挑衅呢？”
凤随歌顺手将香囊一抄，邪佞的凑过来，“若将深入锦绣绑你回夙砂的事情对人解释成寻回怄气出走的情人，你说到时候谁的话会比较能让人相信？”
一笑不怒反笑，甚至主动仰头靠近凤随歌，眼里全是媚惑，“这样的话，我比较相信是皇子想借机吃了一笑。”凤随歌明显的一怔，他这须臾的失神，一笑迅即拔出绾发的钗，拚着全身的力气刺向他，手腕却被一道更快的铁指扣住。
碰的一声巨响，一笑被推得撞向车厢壁，倒落在铺了毛毯的地板上，抚着疼痛的腕骨，她回首瞪着凤随歌，他面色阴沉，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步步逼近，“差点忘了越美的花，越是容易有毒”，一笑咬住嘴唇，丝毫不让的和他对视。
车帘刷的给人挥开，一个高壮的护卫冲了进来，“皇子……”，余下的话音在看到对峙的二人时消失，震怒的凤随歌回头瞪他，“谁让你进来的！”竟然会被她的笑容惑住心神而差点中了计，真是奇耻大辱。
护卫呐呐道，“属下听到车内有响动，所以……”，“出去！”凤随歌咬牙，护卫飞快的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又转头看向一笑，沉声道，“你该感谢他，不然我很难保证刚才会不会掐死你——现在回答我，这四年里，夏静石派你去做了些什么，与他装病拖延婚约又有什么联系？”
一笑的眼瞪圆了，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瞪着凤随歌，过了半晌，忽然大笑，凤随歌怒极的将她提起，“不要装疯，赶快回答！”
“好，我回答！”一笑的笑声一停，“是我以死相逼迫使他放弃了联姻，而这四年我除了四处游玩什么都没做，他一直等着我回来，所以一直没有践约。”说完又大笑起来。
凤随歌冷笑，“你当我是白痴吗”
一笑已经笑出了眼泪，“你不是白痴是什么，不过一笑真没想到自己重要到可以左右两国的联姻呢……”，话未说完，颈部挨了凤随歌重重一击，顿时昏了过去。
拿着一卷书册，却一字都看不进去，一笑泛着水光的眼眸在他眼前不断的晃过，夏静石烦躁的在书房兜了个圈子，这次是真的伤到她了，哪怕是四年前，她也没有说过这般决然的话。
不期然间，太后张狂的笑声又闯进他脑海，“原来是这样……夏静石，你注定只能做一个王侯，你注定不能继承大统，哈哈哈哈……真想不到啊，真是可怜……你这个可怜虫！！！”
摔摔头，强行压下心底泛上来的苦涩和疼痛，夏静石将书册一抛便朝外走去，也许该派人去将一笑追回来，不然以她暴烈的个性，不知又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手还未触到门闩，听到外面宫卫报道，“宁将军求见，”夏静石脚步一顿，“传！”宁非几乎是应声推门而入的，一进门便屈膝跪在他面前，“一笑是胆大妄为了些，但求殿下看在她以往军功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
夏静石皱眉，“起来说话，她又怎么了？”
宁非有些迷茫的仰起头看他，“难道不是殿下扣住了一笑吗？那一笑到哪里去了？”
不期然，那个倔强的背影又从他脑中晃过，夏静石掩饰的转过身去，“她走了。”
宁非疑惑的问，“殿下知道一笑去了哪里？”
夏静石拾起刚才丢下的书册，随手翻了几页，“不知道，她说不再回来……”，宁非惶急的站起，“殿下，一笑定是出事了！”
夏静石一震，转身看他，“怎么回事？”
宁非急道，“具体情况臣也不知，方才陪凌小姐回都尉府，她里外找不到一笑，又见一笑行装没了，便吵着要走，臣将她送到城门，随口问守军一笑何时离开的，守军却说根本没有见到一笑，凌小姐当时就急了，催着臣着人将四个门问了个遍，但回答都是一样的，没人见到一笑出城……”
夏静石沉吟道，“或许人多，守军没有看到也说不定。”
“臣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凌小姐说若一笑已经出城，必会在往漕城方向官道上的最近一处驿馆等她，所以臣陪她去了，仍旧不见一笑的踪影，”宁非上前一步，“殿下，是否应该封锁全城，彻底清查一笑的下落？”
夏静石略一思索，“军方如此兴师动众的大举清查，若一笑只是在城里某处耽搁了，本王如何向被惊扰的城民交代？”
宁非顿时语塞，呐呐道，“不瞒殿下说，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你……”，夏静石顿时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找到一笑再和你算帐，还不快去！”
宁非咧嘴一笑，飞快的答应了一声，奔了出去。
一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一间宽敞的囚室，手腕、脚腕被用铁环铐住，一条铁链拦腰收紧，将她固定在墙上，她试着动了动，却仍是动弹不得，心中暗恼自己的大意。
雪影在驿馆找不到她，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或许会回麓城向殿下求助……
思及夏静石，她心里一阵气苦，数年全心全意的爱恋，竟被他视若敝履，若不是因为他，自己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又试着挣扎了几下，额头微见薄汗，手足被铐住的地方也因摩擦而微微刺痛。
隐约听到呖呖的女子撒娇声，囚室的门豁然洞开，凤随歌揽着两个娇艳的女子走了进来。
见她睁着眼，凤随歌笑道，“果然醒了”，跟进的一名护卫替他搬来放在屋角的太师椅，他掀了掀衣摆，从容的坐下，“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一笑定定的看他，“早在车里便跟你说过了，你又何必再来问我？”
凤随歌轻笑，“连谎话都编的那么拙劣，你哪来资本与戏阳争夏静石？”
一笑脸色一变，立即反唇相讥，“你连真话假话都辨不出，怪不得从来没有在殿下手里赢过！”
她的话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打掉了凤随歌脸上挂着的笑容，他阴沉的看她，倏地转头问一旁的女子，“你说，哪一种刑罚最适合逼供？”
那女子娇娆的笑着，“云翳听说，用辣椒粉与盐水调和浸泡过的鞭子，每一鞭都能让受刑之人又疼又辣，皮开肉绽，普通人只要受过十鞭，便什么都招了。”
凤随歌微微一笑，“她不是普通人，也许对她需要用上百鞭，”话音一顿，他沉沉的吩咐，“还不快去准备！”云翳答应了一声，飞快的去了。

第九回
凤随歌懒洋洋的朝椅背一靠，“付都尉，若改了主意，可要记得开口呀。”
另一个女子眼波一转，也笑着凑上前去，“皇子，好端端的一个美人，若是打残了打丑了，可真是暴殓天物呢！”
凤随歌嘴角微微一抽，眼睛锐利的眯起，“那媚仪有什么主意？”
媚仪眼里掠过阴狠，“皇子何不将她编入夙砂军红帐……”，话未说完，脸上已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朝后跌去。
凤随歌冷冷的看着跌坐在地的媚仪，“难得你有这份心，不如本王便成全了你，派你前去慰劳军士吧？”
媚仪又惊又痛，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求道，“媚仪知错了，求皇子饶命！”凤随歌不理她的哀求，对一旁护卫做了个手势，“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听媚仪的悲呼越来越远，凤随歌转头对上一笑饶有兴味的眼，不禁皱眉，“怎么，觉得很有趣吗？”
一笑点头笑问，“这样对待曾经的枕边人，不会觉得不忍吗？”
凤随歌起身大步走到她身边，用力捏住她的下颚，咬牙道，“或许我应该考虑她的建议，你认为呢？”
一笑疼的吸了口气，但还是尽力的说清每一个字，“在你手上，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凤随歌冷笑着放开了手，“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能轻易撬开你的嘴呢！”
一笑微笑，“那你要用什么办法来对付我？用鞭刑吗？对了，我知道锦绣军中一百零八种逼供的刑罚，要不要给你点参考意见？或者，你会觉得让护卫□□我更能让你高兴？”
凤随歌颤抖了一下，吼道，“你……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居然敢说这种话？”一笑只回他一个挑衅的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几乎迸出火花来，交换着无数战意，半晌，凤随歌移开了视线，口气仍是生硬的，“明天我会再来，希望那个时候，付都尉能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回答”，说完快步离开了囚室。
夏静石翻阅着文件，萧未然肃然立在一边，良久，夏静石皱着眉抬起头来，“哪有这等事，没有住客栈，没有雇过车，也没有出过城，难道一笑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萧未然犹豫了一下，“殿下，你看需不需要追查一下近日出城的商队的去向？”
夏静石略一思索，“你的意思是……”
萧未然点头，“一笑若要走，必会大大方方的走，这样凭空失踪，臣以为不是好事。”
“嗯，就交给你去办吧，记得交代宁非看好凌雪影，千万不要再有什么差池。”夏静石疲惫的说完，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雪影心神不定的坐在桌旁，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琴弦。
一笑的穿着不像逃家的侍女，应排除被人贩盯上的可能，但除了这个，似乎没有别的了，可是，依她的脾性，就算把她掳去也没人敢买她呀。
难道是负气离开后心灰意冷……
她前思后想，越想越怕，心烦意乱的将弦重重一拨，站起身来。
原本靠在墙边打瞌睡的宁非被琴音惊动，倏的跳了起来，尚未完全清醒，雪影已视而不见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喂，你去哪里！”宁非揉了揉眼，大步追了出去。
雪影脚步一停，“当然是去找一笑。我可不像你，说到找人，答应得最快，答应完又终日躲在角落睡觉！”
宁非气的几乎仰天长啸，“你说话可要凭良心，为了寻找一笑我几日未曾合眼，几乎把麓城的每一块砖石都掀了，难得刚才有个空暇打个小盹，你也要拿我说嘴。”
“可是我担心一笑会有危险，”雪影说着已经红了眼眶，“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又去自尽……”
“呸，”宁非急忙啐了一口，“童言无忌，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要咒她，一笑的命一向很硬，应该不会有事的。”
雪影几乎跳起来，“什么童言无忌！一笑的命是我救下的，我又怎么会去咒她——早知道她会出事，我死也不会让她到麓城来，都是镇南王害的她，你们都是他的帮凶，现在你们满意了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话未说完便被宁非一把将嘴捂住，“还说不是，三句不离个死字”，忽然他全身一僵，烫着似的松开了手，奇怪的看着掌心的晶莹，“你哭了？”
雪影胡乱用袖子擦了下眼睛，不理不睬的背过身去。
宁非一边慌乱的在胸前揩掉手心的泪珠，一边大步转到她身前，“诶，你别哭啊，要是我不当心弄痛了你，让你打回来便是，你哭什么呀？”
见雪影还是不理，他笨拙的抓起雪影的手，朝着自己胸口砰砰的拍打，“喏喏喏，我让你打回来，你别哭了。”
雪影又羞又怒，一时间也挣脱不了，不禁急道，“你再不放手，我叫非礼了！”宁非手顿时一松，雪影尚未来得及收起力气，顿时哎哟一声朝后跌去。
见雪影摔倒，宁非忍笑的上前将她扶起，“不关我事，是你要我放手的”，雪影冷着脸拍了拍手上的泥尘，忽然用尽全力抬脚朝他胫骨上踢去，宁非猝然不防，给她一脚踢中，嗷的一下蹦得老远，龇牙咧嘴的蹲下骂道，“还真没见过你那么野的女人，连一笑都比你斯文得多，也不知是谁平日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个大家闺秀……喂，你别逃……”
见雪影跑远，他咬住牙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追了上去。
数着更漏中的水滴声，每一滴都像是敲在一笑的心上。
时间慢慢地过去，窗子投进的光影渐渐拉长，被铁镣捆绑的四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心里暗暗骂着凤随歌，一笑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麻木的手脚上转开。
夜幕终于降临了，寒冷的空气，象是要钻入她的骨髓里去，冷得人心都要冻住了，虽已是春天，但那日走得匆忙，穿着宅内的单薄衣服便离开了，又给凤随歌这样一劫，想必随身的东西也都失落了。
想到这里，一笑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就算东西都在，还指望有人会操心一个阶下囚的冷暖吗。
凤随歌会问她那两个问题，必是怀疑锦绣王朝对夙砂国有所觊觎。
也是，当时不在场的人，绝对不会相信一个女子，竟然会那样拼了性命的阻止心上人迎娶别人，况且两人地位这般的悬殊，更别说夏静石竟然就此折返——其实也不能怪凤随歌不信她的话呢，现在她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殿下，是一笑在自作多情，还是你……
“看来你享受，”凤随歌嘲弄的话音在门口响起，宝石般墨黑的眸子盯着一笑唇边刚浮起的一丝笑容。
一笑顿时敛了笑容，垂下眼睫，“那么快天就亮了么？”
凤随歌暗自咬了咬牙，“这是我的地方，我想来便来了，难道还要向你通报——你就好好享受一下我这山庄的寒夜吧，付都尉！”说着将手里拿的毡毯掷在地上，愤愤的走了。
一笑目光从地下移回敞开的囚室大门上，忽然大骂道，“凤随歌你这个白痴，你就算不给我毯子也要记得随手关门啊！？”
七宝锦帐低垂，貔貅炉里的冰麝龙涎袅袅散发着薰人的香气，凤随歌倚在舒适的软枕上听着手下密谍的回报。
付一笑家的门役说，付一笑因为军务缠身很少回家，母亲死后更是数年难得回去一次，若不是镇南王的赏赐仍在不断的朝付家送，付家几乎遗忘了这个自小不受宠爱的小姐。
遣退了密谍，凤随歌无意识的捏动指骨，发出噼啪声。
当年两国交战，夙砂国兵力强大，但数次必胜之局都被镇南王巧计破坏，他对这位有着军神美称的锦绣王侯有着深深的忌惮。
现在两国虽然已经缔结了和约，但镇南王与戏阳的婚约始终未能履行，肯定不能直接发国书质问锦绣王朝的圣帝为何镇南王身体健康仍然要称病拖延婚约，而戏阳又是个少见的死心眼，所以，只能从夏静石身上下手。
夏静石一向淡薄，无妻无妾，也鲜少有女子可以亲近他，付一笑应当算是一个异数——若让夏静石知道是他绑走了付一笑，不知会有何动作。
门被推开，云翳走了进来，见凤随歌还在沉思，一边爬上锦榻，一边懒懒道，“皇子，外面那么冷，还是早点歇下吧。”
凤随歌瞟她一眼，“很冷吗？”云翳轻笑，“皇子上来云翳就不冷了。”
凤随歌若有所思的说，“让她吃吃苦头也好，”云翳不解，“皇子在说谁？”
凤随歌扬起一个微笑，“没什么。”

第十回
经了一夜冷风，一笑已有些昏沉，仍强自支撑着。
凤随歌好整以暇的在她面前坐下，“付都尉昨夜休息得可好？”
“托皇子的福，一笑休息的好极了”，付一笑瞥他一眼，嗤的笑了出来，“倒是皇子看上去和刚打完仗一样憔悴，必是整夜在忙——想必当年中箭，也是操劳过度才闪避不及的吧？”
凤随歌自得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恼怒的偏过头，正好见到云翳带着两名护卫抬着一只木桶走来，他隐忍的靠回椅背，“若付都尉还是没想到应该怎样开口，先来道开胃的小菜吧。”
“却之不恭”，一笑抿了抿干裂的唇，索性放松了身体任自己垂挂在墙壁上。
鞭子在云翳手里如蛇般翻扭着一扬，又呼啸着落下，一笑只觉得撕心裂肺的地痛，痛觉稍微过去，伤口又烧灼般的刺痛起来，痛楚刺激了她本已昏昏沉沉的头脑，恍然间又回到了痛数军棍的那一天。
他说，“爱或是不爱，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本王何干？”
若她足够清醒，在那一天，就应该断了所有爱恋。
低低的笑声从一笑口中发出，囚室内众人皆是一震，凤随歌也吃惊的站了起来。
一笑猛然昂起头，恶狠狠的看向已经变色的云翳，“贱人，你家主子昨夜折腾得你太厉害了吧，一点力气都没有！”
云翳的脸色越发难看，下手重了一倍，第二鞭打下去铿然有声，不但鲜血四溅，连皮肉也翻绽开来，一笑颤抖得连话也无法说清，却仍是在笑，“这才像样。”
不如就在今日将一切都结束了吧，只是不知道，死亡是不是真的可以给这所有的一切一个结局。
“停手！”凤随歌喝住云翳，快步走到一笑面前，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他能发誓，他在付一笑的眼里看到了轻松。
她是故意激怒云翳，她，根本是求死。
云翳扔下鞭子，默默的退回他身后，手也在微微发抖。
凤随歌只一挥手，囚室里的人便流水般的退了下去，他眯起眼，凝锁的视线似乎想直探她灵魂深处，“你竟是宁愿死也不肯说的——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死心塌地？”一笑脑子有片刻晕眩空白，仍咬住嘴唇，极力睁大了眼睛看他，“跟着他，不用担心自己哪天行差踏错就被充做军妓啊……”
看这昔日灵动如兽的女子在那样的毒刑下还能如此自若，凤随歌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心折，可听她说话，仍忍不住怒道：“你若想死，今日我便成全你！”
一笑只笑了一声，便再也坚持不下去，坠入黑暗之中。
夙砂国。
一道帘幕隔出内寝睡室，一笑已被换过一身干净的白衣，躺卧在睡榻上，发色黑亮如丝绢，泻撒在绣枕周围，轻抿的唇微透出似睡还醒般的恍惚。
一个少女端着托盘进来，将盘内的汤药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又转头看着床上的人。她被送来的时候不光身上有严重的鞭伤，更已发着高热，据说她只是个俘虏，但——俘虏又怎么会被送到这里。
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笑慢慢睁开眼，微微一动，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不禁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死吗？”
“没有，”少女轻笑着坐到桌旁，“只差一点，又给救回来了。”
一笑挪动了一下身体，打量着她，柳眉凤眼，瑶鼻樱唇，眉心上一朵金钿，却只是普通的服色，“你是谁？”
少女不答反问，“你猜我是谁”，一笑皱了皱眉，将视线移开。
窗上挂着白色的轻纱，墙上装饰着泼墨山水，逸丽墨竹，空气中弥漫着幽雅的香氛，斗室内窗明几净，显得格外清爽。
“我所见过的囚室中，这一间最像样”，一笑努力撑着手肘坐起，检视着自己，两道伤口都已经被很细心地包扎好了，虽然还痛，却透着丝丝清凉之意，可见伤药价值不菲，也许是因为虚弱，也许是因为睡了太久，四肢上竟一点力气都没有。
“还疼吗？”少女有趣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你伤口上敷的是夙砂王室的疗伤圣药黑玉髓，不会留下疤痕的。”
一笑低笑一声，“是在玩什么新花样吗，戏阳公主。”
闻言少女惊讶的凑到床前，近的几乎贴上一笑的脸，“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戏阳公主？”
一笑眼一眨不眨的和她对视，“一笑再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道蜓翼描金的花钿是王室贵女专用的。”
她眼波一转，“那最多也只能证明我是王室中人，不能说明我就是戏阳公主啊。”
一笑挑眉，“夙砂会有比凤戏阳更关心锦绣的贵女吗？”
“我终于明白皇兄为何要下令救治你了”，凤戏阳抚掌笑道，“你的傲气，真是令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呢！”
“戏阳？”凤随歌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凤戏阳站直身子，笑道，“代你探望美人呀！”
凤随歌将手中药盏放在桌上，大步走到跟前，将她带远几步，“不要离她那么近，你就不怕她挟持了你逃走？”凤戏阳懒懒挣脱他的手，“皇兄，你当我不知你给她吃了什么吗？”
凤随歌不料她会这样说，抿了抿嘴唇，对凤戏阳道，“你先出去。”
凤戏阳轻笑，“知道了，皇兄”，婀娜的走到门口，她转回头对一笑眨了眨眼，“安心养伤，他绝对不是你的对手”，说罢径自关了门去了。
沉默了片刻，凤随歌的眼光落到还冒着热气的药上，回到桌前将药盏端起，直直送到一笑眼前，“既然已经醒了，就自己喝掉它！”
一笑慢吞吞的接过，却猛一扬手，将汤药泼向眼前的人，嘲谑地道：“一笑向来卑微，喝不起这么珍贵的药。”
褐色汤药溅洒的沿着凤随歌的面庞淌下，凤随歌狂怒的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提了起来，“你不要不识好歹”，他无温的声音带着冷笑，捏住她的下巴逼视她怒焰高炽的眼，唇弯出一丝轻睨，“以你现在的情形，我动个指头都能让你生不如死，所以，你还是老实的呆在这里吧。”
一笑冷笑，“我还真是想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呢”，凤随歌将她掷回榻上，“那便走着瞧吧。”
凤随歌刚换下脏污的衣衫，凤戏阳推门而入，顺手拈了桌上一块精致的芙蓉糕放进口中，凉凉的说，“皇兄也是第一次碰上这样难缠的对手吧？”
凤随歌睨她，“夏静石不来你也不着急，看来我是枉作小人了”，凤戏阳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略有些含糊的说，“锦绣的圣帝旨意下了，他也接了旨，如果不娶我，他也没法娶别人啊”，凤随歌无奈道，“若他装病装一辈子，你就在夙砂等他一辈子？”
凤戏阳哼了一声，“一辈子就一辈子，大不了我去锦绣找他——倒是你，把他的爱将关在水绘园，到底想干嘛？”凤随歌皱了皱眉，执起茶盏凑到唇边，“我担心夏静石会耍什么花样，若他真的有诚意，早该来娶你了，只是我猜不透他到底玩什么花样，所以……”，凤戏阳轻轻笑了一声，“只怕有人假公济私——她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个香囊呢，皇兄。”
满意的看到凤随歌呛咳，她走向门口，“戏阳还要去练琴，就先告退了。”不理凤随歌的瞪视，她扶门加了一句，“别把她伤狠了，她要恨起人来，可是真会恨进骨子里去。”
门在凤戏阳背后掩上，凤随歌用力的瞪视着门板，仿佛要在上面瞪出一个洞来，良久，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慢慢坐下。

第十一回
把玩着凤随歌差人送来的水蓝色琉璃钗，夏静石叹道，“他们掳走一笑，意在逼出本王啊”，萧未然担心的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宁非与雪影刚到不久，闻得此言，宁非疑惑的眼光投向萧未然，萧未然轻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宁非浓眉一皱，肃然问道，“殿下，是否应该将此事通报圣帝？”
夏静石不语，萧未然摇头道，“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知道了多少，不能冒险，更何况，圣帝是不会在意区区一个都尉的。”
雪影的眼光在室内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回到夏静石身上，犹豫的开口，“那个……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夏静石微一摇头，没有做太多解释的意思，“这件事情没表面那么简单，其中牵涉到夙砂王室，所以，你还是先回漕城，本王一定会将一笑平安的带回来。”
“夙砂王室？”雪影愣了一下，冷笑道，“是我笨了，一笑出事，你哪次脱得了干系……”
宁非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大家都在想办法，你何必说这种话”，雪影一把挥开他的手，“想什么办法？除了去要人还有什么办法？”
“雪影说的不错，”夏静石站起身，“未然，替本王传书圣帝，本王沉疴尽去，近日可启程前去夙砂迎娶戏阳公主。”
萧未然和宁非失声叫道，“殿下！”
夏静石微微一笑，“是他们心急了，我本打算等到天暖和一点再去的。”
也不知凤随歌用了什么药物，一笑虽已能起来走动，但终日全身发软，四肢乏力，而那日之后，凤随歌没有再对她用刑，只是派了一队禁卫，将囚她的阁楼团团围住，防止她逃脱。
几个下女嬉笑着从窗前走过，虽然声音不大，但一笑仍敏锐的捕捉到了“镇南王”三字，她隔窗唤住她们，“你们刚才在说的镇南王，是锦绣王朝的镇南王么？他怎么了？”其中一人迟疑了一下，仍是回答说，“是的，刚传来的消息，镇南王迎娶公主的队伍已经从锦绣出发了。”
话音虽轻，仍有如当头一棒般将一笑打晕，只觉得全身都针刺般痛了起来，一笑晃了晃，抓住一旁的花架稳住身子。
和一笑撇清了关系，你便能安心的迎娶戏阳公主了么。
她苦笑，说得再决然，心里竟还是放不下他的。
“国主提出婚典要在夙砂举行，镇南王也同意了，”另一个侍女也插了进来，“所以现在宫里在抽调人手布置……”
“多嘴！”一个低沉的男声惊得两个侍女连忙跪下，“皇子恕罪！”
一笑叹了一声，“不怨她们，是我先问的。”凤随歌喝退了两名侍女，推门踏了进来。
一笑退回床边坐下，慢慢的说，“我早说了，根本没有什么针对夙砂的阴谋诡计。”
凤随歌微握了下拳，“也许，但在一切未成定数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一笑唇边勾起一丝微笑，“那好，等殿下娶了公主，若你不想杀我灭口，便放我走。”
“你要哪里去？难道想再回去追随你的殿下？”凤随歌冷笑，“就算回去，你最多也只能做个侧妃罢了。”
坐了一会儿，一笑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听他这样说，只是淡淡的回道，“那又怎样？”凤随歌嘴角抽动一下，“你真的认为他会娶你吗？论相貌，论身份，你哪样能和戏阳相比？”
“不劳皇子提醒，我有自知之明”，一笑的眼神渐渐恢复明澈，“我只要离开这里。”
凤随歌看她半晌，忽然低声笑道，“我不会杀你，但也不想放你走。”
一笑毫不相让的迎上他的目光，“只要我想走，你就留不下我！”
“皇子”，侍女忐忑的走近凤随歌，凤随歌回头瞟了一眼，见她手中托盘上的饮食丝毫未动，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还是不肯进食？”
“你是斗不过她的，认输会比较快”，埋头在他收藏的珍玩里努力翻拣的凤戏阳用指头挑起一串琉璃串对他晃晃，“皇兄，这个我也拿走了”，凤随歌瞪了她一眼，转而对侍女说，“饮食照常送去，等她饿狠了，自然会吃的。”侍女嗫嚅，“可是，已经是第四天了……”
凤戏阳的手僵在半空，不可置信的问，“四天？你打算饿死她吗？”凤随歌不自然的别过头去，“饭食又不是汤药，就算是汤药，如果喝下去她要吐出来，也是一样能吐掉的。”凤戏阳拍了拍额头，“真是冤孽，我去看看吧。”
一笑正靠在窗边的锦榻上，出神的看着窗外，听见有人推门而入，她没有回头，忽然对上一双慧黠的眸子，“好一个倔强的美人，怪不得皇兄要日夜操心呢。”一笑看了凤戏阳一眼，“新娘子也被请来做说客吗？”
凤戏阳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他的人，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你不想见到我，但你心里再气再怨，也要先把身体养好，不然哪来力气和我争呢？”一笑牵了牵嘴角，“我不是他的人，我也无意与你争风吃醋，更没有任何不甘心，我只要离开夙砂。”
凤戏阳愣了一愣，“但皇兄他……要不，我去带些点心进来，你多少吃点，我不跟他说便是。”一笑却像没听见一般，又无动于衷的转过头去。
等了半天不见一笑回头，凤戏阳只得讪讪的往外走，出了房门，抬头便撞见面色铁青的凤随歌，她耸了耸肩，“这是你和她的事，我没法劝，你自己去吧。”
凤随歌带着端着托盘的侍女踏进房间的时候，一笑刚坐回榻上，见他进来，竟是理也不理。
凤随歌咬了咬牙，对侍女喝道，“她自己不吃，你就不会喂她吗！”侍女战战兢兢的走上前，将托盘放在床前小几上，刚执起银筷，一笑抬手一格，整个托盘连着托盘上的碗碟一同被她掀在了地上，晶亮的眼更是挑衅的看向凤随歌。
“好”，凤随歌气急而笑，“今日你砸一次，我便饿她三天——再去膳房取新的来！”侍女小声答应，求助的眼光直直望着一笑。
一笑看了看面色惨白的侍女，再看了看面前微翘着嘴角的凤随歌，慢慢低下头看向地上的一片狼籍，身子一偏，在侍女惊呼声中，已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胡乱塞进口中，顿时，食物和着瓷器碎片，随着她牙齿的咀嚼发出尖锐的咯吱声。
隐在门外偷看的凤戏阳顿时尖叫着冲进房间，凤随歌也大惊失色的扑了上来，一把捏开她的下颚，吼道，“你这个疯女人，给我吐出来！”一旁的侍女早已吓得动弹不得，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确定一笑口里已经没有东西时，凤随歌已经一身冷汗，凤戏阳也面色惨白的跌坐在一旁，一笑唾出一口血沫，微笑看他，“怎样？”
不敢看一笑，凤戏阳微颤的扯住凤随歌的衣袖，“皇兄，别再逼她了——她真会死的”，凤随歌眼里闪过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戏阳大婚之后，我送你回锦绣王朝！”说完深深看了一笑一眼，转身冲出门去。

第十二回
第二天早晨，凤随歌派人送来一枚药丸，一笑服下之后力气恢复了不少，到了午间，阁楼下面的大多数守卫也已撤走，只留了两人跟住一笑。
转眼到了夜里，春寒料峭，除了值夜与巡园的军士，几乎所有人都躲进了温暖的室内。
两个守卫倚在背风的转角，其中一个正絮絮叨叨的和同伴说着话，“皇城里来了个红阿姑，沙河营的老魏去看过，说长得真跟仙女儿一般……”
一笑谨慎的踏着楼板，一步一步向他身后贴近，离那守卫还有三步之远时，脚下木板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响，守卫惊觉的转过身来，见到是一笑，明显的一愣，“是你——有什么事情么？”一笑大方的绽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有点饿了，能帮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点心吗？”
两个守卫相互看了一眼，另一人说，“我去吧，我没吃饱便着急过来换班了，正好多要些”，一笑微微一礼，“辛苦了”，守卫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开。
一笑目送着他转下阁楼直到消失在长廊转角，触及身边守卫警惕的眼光，恍然笑道，“看我，光惦着吃的了，我还是进去等吧。”说着便做势转身。
在守卫稍稍放松准备回头的一刹那，一笑手中贯力，瞧准了他的颈侧劈手斩了下去，守卫模糊的哼了一声便瘫软了下来。
极快的下了楼梯，一笑避过巡院的护卫，朝边墙潜去。白日里她已经看清了墙内外的情形，虽然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但只要越过这道墙，外面便是密实的护院小林，最适合趁夜潜行而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手刚触到墙壁，一旁有人轻声笑道，“你不准备要另外半剂解药了吗”，一笑悚然回头，凤随歌的双眸晶亮的反出慑人的光，从建筑的阴影里不慌不忙的一步步走了过来。
等他走到面前，一笑已经镇静下来，“凤随歌，你是故意的”，凤随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怎么舍得那么早放你走呢——听说镇南王的旧疾是在见到一根琉璃簪子后不药而愈的，这让我更加期待他和簪子主人见面的那一刻呢。”
“你这个小人”，一笑顿时像给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朝他扑去，凤随歌向后一退，一笑的指甲仍在瞬间划过他的脸，一丝血痕渗出鲜红的血。
“真是个粗鲁的女人”，凤随歌皱起眉，用手背印了印面颊上的血迹，“这次我不和你计较，再玩花样的话，我非常愿意把你关到老死。”
这边一耽搁，那边从厨房回来的守卫已经发现异常，发出了警号，顿时整个花苑所有灯火大亮，照得每一个角落亮如白昼。
吵嚷声断续的传来，凤随歌微笑着摊开手掌，“随我走走吧。”一笑僵立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将手递进他掌中，凤随歌立即牢牢的握紧，牵着她大步走回卵石铺就的小径。
众人发现一笑失踪，正乱成一团，忽然见到凤随歌牵住一笑的手从不远处转出来，都张大了嘴，愣愣的不知如何应对。
还是一个年轻的侍卫长先反应过来，奔上来行了个跪礼，“原来是殿下来了，臣等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凤随歌笑而不语，只是将一笑往前轻轻一带，柔声说，“回房间吧，我明日再来看你。”一笑白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走向阁楼，两个侍卫紧紧跟上。
目送一笑走上木梯，侍卫长松了口气，目光回到凤随歌脸上，不禁一愣，“殿下，你的脸……”，凤随歌显然心情甚好，笑着答道，“猫抓的”，说罢不理表情各异的众人，快步离去。
一个新来的侍卫凑上前，疑惑的问侍卫长，“咱们苑里何时养了猫？”侍卫长瞪他，“连苑里有没有猫都不知道，你的饭是白吃了。”说罢看向凤随歌已经模糊的背影，自语道，“那只猫胆子不小啊。”
“宁非！”在接了宁非递进去的水囊之后不一会儿，凌雪影的马车中发出一声尖叫，车外随行的禁军缩了缩脖子，万分同情的看着他敬仰的宁将军黑着脸将马头调转，驰回车旁，“你又有什么事？”
雪影已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将一只精致的茶盏端到他面前，宁非面色不禁一缓，“你自己喝吧，我不渴。”雪影将茶盏又举高了几分，“我不是让你喝，我是让你看！”“怎么，”宁非探头看了看茶盏中蠕蠕游动的小虫，恍然道，“那是孑孓，不碍事的。”
“不碍事！？！？”雪影的声音又拔高了两度，“你故意把虫子放在里面来恶心我，还说不碍事！！”宁非皱眉，“涧水不可能像山泉那样干净，水里有虫也表明这水是干净无毒的，出行在外，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雪影气的差点将茶盏朝他掷过去，“不要计较？！若我是就着水囊喝的，这虫子早已被我喝下去了”，宁非叹了口气，取过自己马鞍旁挂的水囊递给她，“那你喝我的。”雪影满脸嫌恶的缩了缩，“你喝过的，岂不是更脏。”
“那你要怎样！！”宁非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有几只水虫便一惊一诈，那你一路上都不要喝水了！”雪影怒道，“有虫的水怎么能喝……”，话未说完，她眼睛惊恐的瞪起来，嘴也忘了合上。
宁非已将茶盏抢过，将里面的涧水一饮而尽，见她楞住，他抹了抹唇上的水渍，将茶盏塞回她手里，“看到没有，有虫也能喝。”
咕咚的一声，雪影手里的茶盏滑落在马车的踏板上，滴溜溜的转了几转，滚落到地上，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已被车轮碾过。
“你……你把虫子喝下去了”，雪影的声音直发颤，带着几分不信和惊恐，脸色变了几变，喉咙里里咯的一声，也不顾马车尚在行进，急急从车上跳下，蹲到路边呕吐起来。
宁非诧异的跳下马背，大步走上前帮她拍背，“几只虫有什么，一笑没和你说过么，从前战场缺水，我们连马尿都喝过哩。”
雪影将中午的饭食吐了个干净，刚透出一口气，听他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又干呕起来。
宁非的大笑声中，雪影气急败坏的尖叫响彻云霄，“你再敢多说一句，我跟你没完！”
夏静石揭起车帘向后看了看，骑马跟在车轿旁的萧未然笑道，“是宁非，他又在戏弄凌小姐了，”夏静石唇角微微一扬，“他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
萧未然还想说句什么，夏静石已经放下了车帘，沉默了一会儿，萧未然轻声说，“迎娶了公主，殿下还是可以纳侧妃的，一笑应该不会拒绝……”
车轿里顿时静默，连衣物摩擦发出的轻微悉簌声也消失了，良久，夏静石淡淡的话音传了出来，“各人有各人的幸福，而她今生的幸福，不会在本王这里。”

第十三回
两个侍女一边一个的将金镯戴上付一笑的手腕，沉甸甸的重量，压痛了她的肌肤。
一笑抬起手，指尖沿着镜面划过，铜镜内的女子透出一股别致的妖娆，盛妆掩去了她的苍白，但掩遮不住她眉间的沉郁。
那夜逃跑未遂，阁楼的守卫又加强了，第二天清早，一笑用过饭食之后不久便发现自己又恢复了从前手足无力的样子，而今日，锦绣王朝的迎亲队伍便要开进夙砂国国门，凤随歌竟然逼她同去城楼迎接，“城楼或夜里的接风晚宴，你自己选一个”，他恶劣的笑说，示意带来的侍女们上前为她梳妆。
“付小姐装扮起来真是美丽呢”，一个侍女赞道，“怪不得皇子那么疼爱”。
自从那场虚惊之后，夙砂皇子恋上锦绣俘虏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别苑，并且版本一改再改，一笑受伤的那一段也被彻底剪除，最终演化成凤随歌深入锦绣寻回爱人的动人故事，渐渐的，花苑的下人们把对一笑的称呼由付都尉改成了付小姐。
“他的疼爱，还真够特别呢！”一笑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
说话间，梳头的侍女已经将最后一根簪子固定，又仔细的检视了一遍，终于满意的点着头后退，一旁捧着衣物的侍女连忙上前伺候。
一笑的眼光落在托盘上珊瑚红的锦袍上，眉心一拧，“我不要这件。”
“不要？”正好踏入房门的凤随歌问道，“我记得你一直穿珊瑚红的战袍，想必是爱极了这个颜色，所以特意命人为你准备的，你竟然不要？”
一笑垂下眼睫，“这个日子，该穿红衣的不是我。”
“穿红又如何，很称你”，他走近她身侧，扮过她的身子左右端详，“你平日为何总是素净着一张脸，这样不是很好吗？”
一笑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这样的颜色，自从战事结束后我便没有穿过。”
“那是为什么？”凤随歌好奇的追问，“那么鲜艳的颜色，在战场上不是很……醒目……”，他的话音渐渐转冷，原本温和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寒霜，“你为了那个人，竟然用自己来诱敌，嫌命太长吗？”
一笑只是淡淡回给他一个笑容，“我还活着。”
凤随歌挑眉，忽然轻笑，“若是想激怒我，只怕你白费了心机——不喜欢这件衣服，啧，还真难办，这个时候，让我去哪里找合适的礼服呢？”他不怀好意的将她上下打量。
忽然凤随歌探手扯下了自己的腰带，一笑绷着身子，警惕的看着他。
只见他不紧不慢的脱下了身上的二色金穿花锦袍，往一笑身上罩去，笑道，“这件应该合适。”
一笑眉一皱，未及将这件尚带体温的外袍挥开，凤随歌已展臂将她制住，一笑挣脱不了，怒道，“你放开，我穿那件红的。”
“不，”凤随歌噙着一抹笑意在她耳边说，“我觉得这件更合适你”，见她还要挣扎，索性足尖一踢，将方才掷在地上的衣带挑起，伸手抓了，把衣服连着一笑的双手捆得严严实实，侍女们的惊呼声中，已将一笑打横抱起，朝外走去。
被忽略的侍女们只静默了片刻，便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说得没两句，那梳头的侍女忽然急跳起来追出门去，“皇子，你没有穿外袍呀！”
直到被凤随歌提上马背，一笑还在无力的骂，“……你这个打仗打坏了脑子的疯子……”，她的尾音消失在凤随歌铁钳般的指掌下，“在水绘园里怎么闹都随你，出了门你这张嘴可得老实些，不然……”，见一笑瞪他，他低笑，“若你答应我会乖一点，我就放你把衣服穿好，你可以拒绝的，我不介意让镇南王看到你衣衫不整的靠在我怀里。”
一笑无奈的点头，凤随歌随即用斗蓬将她身体掩住，扯掉锦袍外面捆扎的衣带，又稍稍松开她，让她有足够的空间整理衣装。
待一笑整理完毕，凤随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若我是你，我会紧紧抱住身边的男人”，未等一笑有所反映，他的脚跟在马腹上重重一磕，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健马一声长嘶，箭一般的狂飚出去。
一笑差点掉下马去，虽然多年行伍已经习惯了在马背上奔驰，和人共乘一骑也不是第一次，可这样被人横抱着坐在马背上还是头一遭，马背的颠簸使得她不得不紧紧的依在凤随歌胸前——她设想过的所有死法里并不包括摔死，所以她动用了手上的所有力气抱住凤随歌的腰背，免得被飞驰的健马甩出去——他看起来很开心，脸上挂着可恶的笑容，双眼更是闪着光芒，意气昂扬的带着她向城楼策去。
她一辈子没有那么丢脸过。
若早知有今天，当日就应该在他身上多射几箭，一笑恨恨的想。
凤随歌带她驰到城楼下，仍然没有放下她的意思，无视她的挣扎，又将她抱起，稳稳的朝城楼上走去。
“皇兄……”，凤戏阳的声音在看到付一笑时急速缩小，眼光在付一笑身上的男装上转了一圈，“皇兄”，凤戏阳露出一个极暧昧的笑容，“怎么那么急，换件衣服的功夫总有吧？”
一笑正要开口，接到凤随歌警告的眼神，到口边的话又缩了回去，心中忿恨，用尽全身力气在凤随歌腰间拧了一把。
凤随歌脸色不变，将她放到地上，“你随戏阳去那边坐好，我向父王请安之后便来找你。”
一骑快骑从官道上飞速驰来，到了城下，高声呼喊道，“启禀国主，锦绣王朝镇南王的迎亲队伍已到一里之外。”
礼官立即向夙砂国主凤歧山看了一眼，得到许可，扬声唱道，“锦绣王朝镇南王到！”
龙吟般的号角声顿时响彻云霄，震痛了一笑的肺腑，她倏的立了起来，不顾周围贵女奇怪的眼光，向墙边奔去。
他来了！
凤随歌不知何时已经回转，追过来强硬的揽住她的腰，貌似亲昵的在她耳边问道，“那么激动，嗯？”
一笑不答，眼定定的望着官道上蜿蜒而来的队伍前飘扬的王旗。
那是她最熟悉的旗帜，玄黑的底上，用金线绣着大大的夏字。
他来了。
凤随歌咬了咬牙，“望穿双眼也没用，他不是为你而来，他来，是为了戏阳。”
一笑对他绽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眼中流露出如清似媚的神采，“你骗得了自己的心吗？”
凤随歌抿了抿嘴，额上的青筋突突的跳动起来。
镇南王夏静石驱马缓缓走近夙砂国城楼，微微仰起头，看向虎踞高位的夙砂国主凤歧山，欠身示礼。
凤歧山微笑的看着夏静石，招手示意凤戏阳过来，凤戏阳轻快的奔到他身边，冲夏静石嫣然一笑，而夏静石看她的眼光并无任何改变，仅仅是颔首招呼。
“一笑！”一声呼喊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凌雪影挣脱了宁非，从后面冲了上来，一面用手指着城墙上，“一笑在那里！”
夏静石下意识的随着她的指点向城墙上看去，看清城墙凹陷处露出的两个纠缠的身影时，脸色也是一变。
一笑见夏静石朝这边看过来，也不知是凤随歌故意放松了手，还是她情急之下生出了力气，拼命朝前一挣，竟脱出了凤随歌的怀抱，扑到墙跺上，“殿下，雪影，一笑在这里！”

第十四回
隔着城前空地，一个上瞧，一个下望，相视的电光火石间，难以言喻的酸楚从一笑心底升起，涌向喉间，她象被抽干了血似的，用力攀住石墙才勉强站稳。
她只看得见那双眼睛，深邃如吸噬灵魂的魔泉，灼热如迸发炽焰的火山。
腰间一紧，却是凤随歌又贴了上来，他冲着夏静石邪气一笑，用力压制住她的颤抖和抗拒，烙印的唇齿埋到一笑颈脉边轻啮一口，挑衅的眸子又对上夏静石。
是你的女人又怎样，他的眼睛这样说。
不理会掌中指甲入肉的尖锐刺痛，夏静石微笑道，“真是个大大的惊喜，若不是前来迎娶公主，小王还不知道军中失踪的都尉会出现在夙砂国。”
凤戏阳面上略有尴尬，咬住嘴唇看向凤随歌，顿足道，“皇兄，你，你在做什么啊……”
雪影已被宁非拖着朝车队后方走去，一边挣扎一边骂，“把你的猪嘴从一笑身上拿开，你这个明天早晨就没牙喝粥的发瘟猪……呀！”雪影尖叫声中，宁非终于忍不住将她扛到肩上，发足向后奔去。
凤随歌早已呵呵的笑出声来，“她骂人比你有创意的多呢。”
一笑早已停止挣扎，迎着夏静石的目光，轻轻的对凤随歌说，“你死心吧，无论智计还是气度，你永远都比不上他。”凤随歌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
此刻城楼上所有王公贵胄都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异常，纷纷议论起来。
嗡嗡声中，凤歧山皱着眉立了起来，所有私语嘎然而止，各色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是孤失察了，孤只闻得皇子带回一名锦绣女子，却不知是镇南王手下的军将。”
夏静石温然一笑，“国主言重，皇子只是想给小王一个惊喜罢了，”说罢对凤随歌点了点头，“皇子厚谊，本王铭记在心。”
凤随歌挑了挑眉，正要接话，凤歧山早一步对礼官喝道，“还不快请贵客入城休息！”
早已呆若木鸡的礼官猛醒的一震，急忙唱道，“迎——镇南王入城！”
夙砂城内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对异乡打扮的男女在纠缠争执，引得不少路人连连回头。
“凌雪影！你讲不讲道理！！”宁非第二次吼出这句话，“不讲！”雪影第二次回答，插起腰和宁非对峙，“我来夙砂就是为了找回一笑，不是为了坐在那里陪着几个个怀鬼胎的人喝茶说笑的！”一拧头，她不解气的对一个站着傻看的路人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的吗！”路人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一溜烟的跑开。
和这个粗鲁的男人相处不到一月，自己已经将自小学的仪态和修养全部丢过了南墙，爹爹说近墨者黑，果然没错，雪影暗自咬牙切齿，也幸好是在异国，再怎么丢脸也传不到爹爹耳朵里。
宁非双臂一张，打算像入城时那样将雪影扛起来带走，雪影见他做势，连忙后退几步，威胁道，“你不痛了是不是！”
亏得她一路上想了很多种姿态要让夙砂国所有女性一见到她就为自己没能生成锦绣王朝的淑女而痛哭流涕，结果到了地方却是毫无气质可言的被他扛在肩上扛进城里，除了头脑充血两眼发花直想呕吐之外，她聪敏的耳朵还听到围观人群中女子的窃窃私语，“瞧那锦绣的将军……真令人羡慕……”。
羡！慕！！雪影直到现在还想尖叫。
当时急怒攻心的雪影抽了发簪，捣蒜般往他臀上扎下去，引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宁非警惕的眼光落在她鬓发上，幸好雪影今日佩的是乌木簪子，不然此刻他臀上一定布满汩汩冒血的簪孔。
“殿下刚到，礼节上肯定要先做周全，不能让夙砂人看了笑话”，看在簪子的份上，宁非忍让的说。
雪影嗤的一笑，朝他鼻子一指，“告诉我，你是镇南王吗？”宁非顿时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不是”，雪影又指自己，“那我呢？我是镇南王吗？”“当然不是。”宁非担忧的皱起眉头，“你中暑了吗？”
白他一眼，雪影无视他的最后一句话，“你我都不是镇南王，就算失仪也没人会算在锦绣王朝头上，所以，宁非，你要么跟我一起去王宫，要么就滚回去继续傻坐着喝茶！”
宁非又一次拦住她，“一笑是夙砂皇子带走的，国主也不知情，所以她绝对不会在王宫里……”
“谁说我要找一笑，我要当面质问他这个一国之主是怎么做的，怎么能纵容儿子强抢良家妇女！”雪影扬了扬下巴，“你只用回答去或者不去就可以！”
“凌雪影！你讲不讲道理！！”“不讲！”，两人开始第三轮对峙。
忽然，雪影不安的动了动，小声唤，“宁非……他的眼神，好像不是很善良喔”，宁非脸上也显出莫测的神色，“过来。”
头一次，雪影乖乖钻进宁非怀里，宁非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背，抬起头，锐利的看向高踞马背的凤随歌。
不知何时，原本热闹的大街被几队夙砂士兵截成三段，两边仍是熙攘的人群，而中间空荡荡一段，也就是他们身处的这段，已被凤随歌率兵团团围住。
“当我不存在好了”，凤随歌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尽管继续。”
宁非冷笑，“凤皇子又想当街掳人吗？”凤随歌讶道，“宁将军何来此问？”
“原来是你”，雪影从宁非怀里探出头来，抬手对四周虎视耽耽的夙砂士兵一指，“是你瞎了还是我出幻觉，你要说这些都是草人吗？”
凤随歌含笑解释道，“我接报说闹市有人口口声声又是殿下又是皇子，似乎还牵涉到国主，便过来看看，不料竟是二位，肃清街道也是怕有不长眼的俗人再来干扰——我也只是好意，请不要误会。”
雪影假意打了个寒颤，依回宁非怀里，“宁非，今天我才发现，还是你这样比较好……”，当街做戏，一个人怎么够。
宁非哆嗦了一下，低声警告道，“凌雪影，都什么时候了，还戏弄我。”
真是呆子，一点也不会配合，雪影白了他一眼，“你知道吗，世上有种东西，明明是兽类，偏要顶个人的皮囊，学着人说话……”
宁非皱眉，“兽？怎么会披着人的皮囊呢？”雪影咬了咬牙，决定不再提问，“没听说过人面兽心吗！”
宁非恍然，不等他开口，雪影已经接了下去，“其实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可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说完笑笑的看着凤随歌，“久闻夙砂摄政皇子见识不凡，不知是否可以指点雪影一下？”
凤随歌微微一笑，“这倒真的难倒我了，看来还是要多读些书才是——或者该问问宁将军，他从军多年，也应是见多识广了。”
雪影很是恼火，抢在宁非开口前握住他的手掌，示意他不要说话，“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路上已经讨论过多次了，但没能得出结论，所以才想到要来请教一下皇子，可惜皇子自己都不清楚，更不要说替我们的解惑了”，她将自己二字咬得很重，随即绽开一抹无辜的笑容，“此问暂且搁下吧，等皇子知道了，再告诉我们也不迟。”
凤随歌挑了挑眉，“其实二位不妨去问问镇南王，一笑对他的智计可是推崇的很呢”，说罢一挥马鞭，疾驰而去，所有的夙砂士兵也迅速的整队跟上。
雪影猛醒的顿足，“一笑……可恶！居然忘记问他要人！”
宁非愣了一会儿，呐呐道，“那个，我的手”，雪影一低头，连忙将他的手甩脱，嫌恶的拍了拍，“噫，也不知你今日入完厕洗过手没有。”
宁非忽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我什么比较好？”
雪影嘴角扬起诡异的笑，悄悄朝后退了几步，问道“他是人面兽心，你是兽面人心，难道不比他好？”
“兽……”，宁非顿时暴跳如雷，“凌雪影，你不要跑！”

第十五回
凤戏阳用拳头拄着嘴角，对着妆镜中的自己发呆。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莫名的，心口痛得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端坐在马背上的他完全没有灵魂，像一具死尸一样浑身都是腐烂的气息——两个时辰之前，他的皇弟微笑着在万众瞩目中坐上了锦绣王朝圣帝的宝座，而他跪在新帝面前接受了镇南王的封号。
回到夙砂，挥之不去那双消蚀神魂般惨痛的眼，她突然的为他也为自己遗憾起来，若两国交好，那该有多好，或者，若他们都是普通人，那该有多好。
过得几年，她已到了婚嫁的年纪，父王问她的时候，她终于按捺不住向父王坦言，非夏静石不嫁，父王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拂袖而去。
谁知数月后，父王竟在朝会上宣布了与锦绣王朝休战的决定，并决意将她嫁给镇南王以表夙砂求和的诚意，得到消息，她喜极而泣。
哪怕在预约的日子他没有如期而至，她也没有在意，可一等，就是四年，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该不该等，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何时会来，只是固执的坚守着自己的选择，终于在近乎绝望中充满希望的等到了他的到来。
城墙虽高，她仍清楚的看到他的每一分改变。
舒展的眉，淡然的眼，温润的唇，但清冷飘渺的气质隔绝了身外的一切，他就在那里，却是自成一个世界一般，也许曾有波澜，可也不是为她……
忽然肩上被拍了两下，凤戏阳下意识的抬头，讶道，“父王”，凤岐山微笑着坐到她身边，“想到什么那么入神，竟连孤进来都没有察觉。”
凤戏阳眨了眨眼，眸中恢复平日飞扬的神采，“戏阳在想，大婚当日应当穿哪件礼服，是大红绣金的，还是黑底描红的。”
凤岐山拍了拍她的手背，“大红绣金艳丽，黑底描红庄重，任何一件，但只要穿的人是孤的女儿，就一定是最漂亮的……戏阳真的决定了就是他么？”
凤戏阳笑得好生灿烂，“父王觉得他不好吗？”
凤岐山微叹了口气，“孤从不怀疑戏阳的眼光——只是，今日一见之下，总是觉得你爱上这样的人会很辛苦，这样的男子，要赢得他的青睐已是不易，即使他会喜欢你，但对他来说，比你重要的人或事情仍是……”
凤戏阳笑意不减，自信满满的说道，“父王，他或许会把很多东西看得比戏阳更重，但是戏阳相信，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绝对不会丢下戏阳不管……难道父王不觉得他一定会爱上戏阳吗？”
凤岐山对她凝视半晌，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戏阳长大了，不再是从前缠着父王要听故事的小丫头了，你母妃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啊。”
侍女唤起一笑告诉她王城派行令前来宣召的时候，一笑尚未完全醒过来，问清是国主凤岐山单独召见，她才慢慢走下阁楼，只看见那站在底下的行令正双手插袖，正颇不耐烦的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眼神明显的表达出不满，“付都尉好大的架子。”
一笑微笑着欠了欠身，“行令好大的官威”，行令一愣，僵硬的笑了，“本君方才一时急了，还请付都尉原谅。”说着心中暗自后悔自己的莽撞，面前这个女子的事情近日他听得不少，且不说她仅是锦绣镇南王营下四品武将便获国主亲自召见，光凭摄政皇子对她的重视与宠爱，只要她有心提上两句，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笑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知他懊恼，也不想同他计较，略点了点头，“请行令引路吧。”
走到门口，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凤随歌的呼喝也随之飘到，“等一下”，一笑连眉毛都没动一根，径自进了马车。
骏马奔至眼前，凤随歌不待马匹停稳已经跳落下来，急步走到车旁，一把挥开车帘，对一笑怒道“我叫你等一下，你没听见吗！”
一笑视而不见的对行令说，“不是怕耽误时间吗，怎么还不走？”
行令闻言尴尬道，“皇子，是国主宣召付都尉，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了，还请皇子不要为难臣下。”
凤随歌咬牙将手里马鞭朝地上一掷，一头钻进车里，同时喝道，“还不快走？”
马车终于停下，结束了一路窒息般的沉默。
一笑避开凤随歌欲搀扶的手，从车上跃下，跟在行令身后慢慢步上长阶，一面打量着夙砂国主将要召见她的地方。
三层楼式的高台建筑，两层楼阁式的殿堂，殿堂两旁分布著十间大小不等的宫室，各室间以回廊、坡道相连，墙上有彩缯壁画，回廊的地面以雕着龙凤纹的白玉铺就，气派宏伟，富丽堂皇。
“这是毕安宫，”凤随歌见她张望，粗声道，“戏阳的母妃生前就住在这里”，一笑有些疑惑，“这是后宫？召见外臣不是应该在专门的偏殿吗？”见他仅嗯了一声，未多做回答，一笑也不再发问。
其实凤随歌心里的疑问何尝不是这个。
夏静石入城当日父王连夜召他进宫询问付一笑的事情，他将原由简略的述说之后，父王也没有责怪之意，仅交代他以后若有类似的事，不管能否证实锦绣确有阴谋，都要及时通报。
本以为此事已了，方才忽然接到水绘园守卫来报说父王派人前去宣召付一笑，他急忙丢下手中事务匆匆赶了回去，原以为是夏静石按捺不住已当面向父王索人，谁知竟是……他紧皱着眉，担忧的向付一笑看了一眼。
行令一路将付一笑和凤随歌引至毕安宫后廷的园子就停下了脚步，恭声道，“国主说付都尉来了可以直接进去，皇子……”，他略一犹豫，凤随歌已经锐利的看过来，他连忙道，“皇子自然也是一样。”
虽早在城上便已见过，再次见到付一笑时，凤岐山仍忍不住又将她打量一遍。
得知凤随歌从锦绣返回之时带回一名锦绣女子，安置在水绘园中，他知道儿子素来不羁，也未加注意。在镇南王入城当日，凤随歌将她带进了只有王室贵胄能出席的场合，虽令他颇为诧异，但若不是夏静石原本淡漠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燃起狂炽，他也许不会再看她第二眼。
一朵毒花，这是凤岐山脑中的第一个想法，而这朵毒花现在正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边站着他的儿子。
付一笑在他的眼光下稳稳的立着。
坐在石亭中凤岐山和她想象中的夙砂国国主孑然不同，虽面目和凤随歌甚是相近，但气质上炯然不同，凤随歌身上满是张扬的锐利，凤岐山却是温和而内敛的，若不是那双锐眼，他根本不像一个国家的君王。
“孤从前就知道锦绣镇南王手下有名神箭女将”，凤岐山终于将眼光移开，“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本以为付一笑会谦虚两句，但几息之后仍然没听到她开口，凤岐山不由得有些意外，再看付一笑，一弯嘴角上翘的菱唇，竟像听到的是什么趣事一般，凤岐山顿时皱起眉头，还未说话，凤随歌已上前几步把话岔开，“父王，今日怎么想起到这毕安宫来了？”
凤岐山挑了挑眉，“戏阳大婚在即，孤便到这里来和她母妃说说话——你此刻应在议政廷，孤并不记得传了你”，见他语塞，凤岐山淡淡的接了下去，“身为摄政皇子，若平素不能与臣子同寒暑，等劳逸，危患时谁会与你共甘苦呢？”语声虽轻，却十分威严。
“儿臣知错，这便回去了”，凤随歌不情愿的行了个礼，退到一笑身边，他微微一停，轻声道，“若父王动气，你就服个软告个罪，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镇南王想想。”一笑略一迟疑，轻轻的应了一声，凤随歌这才低头去了。

第十六回
凤岐山待凤随歌走远，才转向付一笑，“先前付都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不妨说出来，让孤也笑笑”，一笑不见一丝慌乱，稳稳答道，“一笑只是在体味国主话里的深意，一时忘形，还望国主恕罪。”
凤岐山露出一丝笑容，话却冰冷，“难得你也是个明白人，孤便直说了。戏阳的母妃临终前，孤曾向她保证一定会让戏阳幸福，所以孤希望在戏阳嫁入锦绣之后，你能留在夙砂。”
一笑眉间微微一颤，极力平静的答道，“若国主是担心公主，一笑可以发誓，今生不再踏入麓城一步，但要一笑留在夙砂，一笑不能答应。”
凤岐山好像已经料到她会一口拒绝，神色未变，“你管得了自己，却管不了别人。夏静石不是一个好的人选，可戏阳偏选了他。孤不反对不代表会放任自流，所以——付一笑，只要你安分守己，孤绝不会亏待于你。”
一笑默默的听完，对凤岐山绽出一个微笑，清晰而又坚定的说了一个字，“不。”
凤岐山不悦的眯起眼，“你就不怕孤一怒之下下令将你处死吗？”
一笑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国主不会的。”
“哦？”凤岐山没有掩饰眼中的欣赏，“胆子不小，你倒说说看，为何认定孤不会杀你。”
一笑眼中闪过光芒，“一个能要求皇子与下臣同寒暑、等劳逸的贤德君王，不会不明草木有灵、人非蝼蚁的道理，更不会因为一笑拒绝了他的要求而将一笑置于死地。”
凤岐山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好个付一笑——孤今日暂且饶你不死，但下一次，你也许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一笑不语，端正的行了个礼，朝来时的路走去，一阵风吹过，透骨的凉，这才发现已是一身冷汗。
隐约听到身后的凤岐山唤了一声，“付都尉”，一笑的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过身去，“想不想知道下一步棋孤会怎么走？”他说。
一笑仅站了片刻，又继续向前走去。
凤随歌并没有回议政廷，从花苑出去，避过穿行的宫人，他悄然折进离花苑最近的一间宫室，虽然听不见什么，但只要能看到花苑的动静，他便能安心些。
忽然听到大笑声，他心里一紧，却见一笑行了个礼，转身朝出口走去，凤随歌顿时长出口气，父王终究还是放过了她。
正准备离开窗格，忽然听到父王唤，“付一笑”，他疑惑的转回头去，“想不想知道下一步棋孤会怎么走？”凤随歌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倾耳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响动。
父王却已停下不说，微笑看住一笑的背影，而一笑瞳中清净，仿佛不屑去想一般，继续朝前走。
凤随歌不禁轻轻的笑了，还真是气死人的倔强，但——他渐渐敛了笑容，父王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外面走廊传来命宫人回避的呼喝声，是国主起驾了，原本的寂静被御辇的辘辘声辗得支离破碎，风吹动门窗，发出咯吱咯吱的细想，回荡在空旷的宫室中格外凄凉。
再看窗外，一笑已经不在那里——这毕安宫，从来没有那么诡异过。
雪影闷闷的在落脚的行馆内苑中闲逛，自从长街事件后，她就被严密的监护起来。
其实说监护是自我安慰，她忿然揪下道旁灌木上的一片树叶，狠狠的揉着。
夏静石听完事情始末，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话，“以后没事就不要出门了”，就这样，她变成了整个行馆中唯一一个不能自由进出的人，宁非也由亦步亦趋变成了无缰野马，终日不见踪影。
闷，闷的想尖叫。
若不是萧未然告诉她夏静石已经正式向夙砂国主提出想把一笑接回行馆的要求，她发誓一定会在夏静石鞋里放钉，枕上插针，茶里加醋，碗里投毒……
转过弯，一个圆巧的拱门出现在面前，拱顶刻着“灵惜”二字，这是她昨日发现的一个海棠园。正值海棠盛放的季节，园内尽是或白或粉的花树。
慢慢的踱进去，却先瞟到一个人影。
一道魁梧的男人身形，手持青玉色长刀，在园庭中央挥舞著。
雪影并不懂得武学，更不会评论招式，和宁非相识以来，也是第一次有机会看他练武。只见他衣袂飘扬，翻手旋身，毫无赘余之处，俐落中带著沉稳，举手投足间，气旋吹得花瓣纷飞，细枝轻摆，一时间，惑了她的眼。
宁非觉察到有人靠近，收势停了下来，见是雪影，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雪影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忽然笑弯了眼，“宁非……”，宁非警惕的后退一步，虽然相处不久，但他很清楚这个表情代表她正心生算计，而雪影看他的眼神仿佛是极饿的人忽然见到美食一般的垂涎——垂涎！？宁非只觉得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你要干嘛？”
雪影眼睛晶亮的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开口，“刚才那个——你能不能教我？”
“宁非！”
“殿下交了好多事情让我办，我真的忙死了。”
凌雪影和宁非一前一后在行馆长廊间匆匆走着，前面走的是汗水直冒的宁非，后面追着两眼放光的凌雪影。
“萧未然比你聪明，做的肯定比你好，你把事情都交给他，就有时间教我了呀”，雪影口无遮拦的叫。
很想转身掐死她，可宁非根本不敢停，之前鬼迷心窍般的答应教她几招，用海棠枝比划的时候她还有模有样，练到后来她要求用真家伙，但昆吾刀到了她手上，不是满天乱飞就是直插入地，若不是宁非闪的快，身上肯定要多几个透明窟窿。
“不成的，殿下说了，这些事情很重要，一定要我亲自去办！”她还强辩说是因为第一次拿刀不够适应，多拿几次就好了，想到灵惜园满地的残叶断枝，宁非走得更快了，快了，只要走出前面的那扇门，她就……
“办什么？”夏静石的声音冒了出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出现在那扇门边，跟在他身后的萧未然虽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嘴角隐隐有些抽动。
雪影眼睛一亮，“殿下，你交代宁非的事情能不能交给萧参军办啊，雪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拜托宁非。”
“不可以！”宁非赶在夏静石开口之前喊了起来，“殿下，她是要学臣的刀法，但……殿下去看看后面海棠园的惨状就知道了——未回到锦绣之前，殿下的安全是臣的责任，所以臣绝对不能受伤……”
“学刀法？”夏静石若有所思的看着雪影，“本王记得凌大哥说过……”
闻言雪影泄气的嗫嚅道，“不学就不学，你不可以向爹爹告状哦”，上次偷偷碰了碰爹爹的剑都给罚抄了一架书，要给爹爹知道她不光拿了刀还学了几个招式，估计会给罚禁闭抄书一年。
宁非刚咧开嘴准备笑，夏静石又说，“但本王觉得女孩子还是应该学几招防身，既然宁非已经教过你，就继续教下去吧——若日后凌大哥问起来，你要记得，本王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雪影顿时眉开眼笑，“雪影记住了，多谢殿下”，未及转身，已有个在外值守的锦绣军士奔进来报道，“殿下，摄政皇子来了，现在在前厅”，雪影立即竖起柳眉，伸手就去抓宁非腰间的昆吾刀，“他居然有胆找上门来！”
宁非一边牢牢护住兵器，一边看向夏静石，萧未然也上前一步，“殿下……”，夏静石摆了摆手，“他既然来了，又怎能不见一面——雪影，你现在是想去学刀，还是想跟本王一起去前厅？”
雪影瞪起眼和他对视片刻，终于松开和宁非纠缠的手。

第十七回
凤随歌只对迎出来的夏静石等人看了一眼，“我要和镇南王单独谈”。
将凤随歌带进内室，夏静石坐到桌边，平静的看着他，“为了一笑吗？”凤随歌呼吸乱了两拍，片刻又恢复正常，“一会儿你派几个人去我的水绘园把她接过来。”
以夏静石的沉稳，闻言仍是不可置信的站了起来，“你说真的？”凤随歌重重一点头，却不说话，仿佛在考虑着什么。
夏静石已恢复了平静，“你的条件呢？”凤随歌冷然道，“没有条件”，说完侧过头瞥了夏静石一眼，“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回到锦绣，你有没有能力保护好她？”
夏静石的眼光落在他成拳的双手上，“出了什么事吗？”凤随歌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希望你能好好对戏阳……以后也不要和一笑走得太近。”
见夏静石锐利的眯起眼，凤随歌怒道，“收起你那点心思，此事与戏阳无关”，“是国主”，夏静石沉沉说，凤随歌一震，避过夏静石的目光。
“也许是我多心。今日父王单独召见了一笑，虽然最终一笑平安无事，但我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凤随歌艰难的吸了口气，继续道，“戏阳的母妃生她时难产，不久便去世了，弥留之际父王在她床前发誓，一定会让戏阳过得幸福，所以，若父王觉得一笑的存在威胁到了戏阳……”他的话音嘎然而止。
因为夏静石的手掌缓缓的放在了他的肩上，温热的感觉一点点的透过衣衫传到他的皮肤，“我很感激”，夏静石轻轻说，“你，也很在意她吧？”
凤随歌有些恼怒的拍掉他的手，“少自以为是，我是怕出了事情你会迁怒戏阳！”他退开两步，“该说的说完了，我要走了，你去叫人。”
夏静石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会儿，“好。”
一笑微蜷着身子，抱膝坐在软榻上，她没哭，她以为自己会，实际上没有。
还是很小的时候，她曾在付家花园拾到过一个非常漂亮的玉坠子。
一笑至今仍记得，是白玉精雕的半开的玉兰花。
一笑一路把玩着，朝后院走去，娘亲身上从来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而这个坠子，应该很适合她。
“一笑”，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一笑回过头，大夫人带着两个丫头缓缓走来，“你手里拿着什么？”
大夫人是官家千金，她曾远远的见过几次，是个雍容美丽的女子，父亲很宠爱她。
一笑将坠子递了过去，“我捡到的”，大夫人用指间拈过去看了看，“这坠子是我不慎落下的——不过，既然你捡了，我也不要了”，大夫人的腰挺得直直的，将坠子递在一笑眼前，“你要拿到哪里去？”一笑下意识的伸手去接，“我想送给我娘。”
那美丽的唇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容，“刚才忘了说，我带过的东西，不是你们这种下等人碰得的”，说着已扬起手，将那坠子摔在了地上。
四分五裂。
一笑低下头，看着地上迸开的碎玉，大夫人冷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要妄想能拥有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一阵风吹开了虚掩的窗，带入一股花香，一笑微微动了一下，卷曲的肢体慢慢展开，放松的躺到榻上。
从军之后有一次随夏静石外出办事，在返回王城的路上看到迎面走过的女子佩着差不多样式的坠子，不禁多看了两眼，夏静石发现之后笑她，“怎么，你也会对这些感兴趣？”，她犹豫了一下，将那段往事说了出来。
夏静石听完，佯怒的用马鞭在她背上轻轻抽了一记，“你这没志气的丫头，平民也好，王族也好，既有幸生而为人，就该知道自己生而有价，身分尊贵又如何，不过也是平凡人，同样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怎么能用浅薄之人的标准衡量自己？”见一笑点头，他又说，“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敢对你说这样的话，你便狠狠给他一顿鞭子，就说是奉了本王的谕令，记得了吗？”“记得了！”她大笑，“殿下也不能忘记，万一哪天捅了马蜂窝，你可要做我的靠山！”
娘亲病故之后，一笑从她遗物中理出一个收藏得很好的匣子，打开一看，竟是成套的顶级玉饰，件件都琢着或开或闭的玉兰花，匣底压的浅蓝色烫金礼笺上，有人仿着她的字迹写了“女儿一笑叩上”六字。
想到这里，一笑轻笑出声，她至今都没有告诉夏静石，就算不仿她的笔迹，娘亲也不会看出什么来——娘不识字，所以一笑的家书从来都是寄给父亲，再由父亲转述给她听的。
笑着笑着，忽然满嘴苦涩。
殿下，为什么一笑越来越深刻的认识到，身份的差别是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一道鸿沟，而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真的是永远无法拥有的呢。
听到脚步声，一笑慢慢的坐起，凤随歌径自走到榻边，递过两枚药丸。
一笑狐疑的凑近闻了闻，和上次的一个味道，可是为什么这次是两枚？
“快一些，我在外面等你”，丢下这句话，凤随歌已经转身朝外走。
“等一下，”一笑站起来追了过去，“我们要去哪？”“我们？”凤随歌一停，转身挑起一边唇角，“不是我们，只是你。”
一笑抿了抿嘴，胡乱的把药丸朝口里一塞，“走吧。”
凤随歌却没有动，看了她许久，忽然从怀里扯出那个装着箭簇的香囊，硬塞进她手中，“这个我原来是准备配个箭杆回敬你一箭的”，他干笑，但没放开她的手，“不过突然不想和你计较了，所以，还给你。”
一笑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捏着香囊，被凤随歌一路拖着下了楼梯，绕过几处回廊，眼看前面就是水绘园的侧门。
“等一下，”一笑忽然挣扎起来，“让我见见殿下和雪影，不会耽搁太久的”，凤随歌根本不回头，用力拽着她朝前走。
“回来了”，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低语，一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只一眼，脑中全空。
夏静石挽着马缰含笑立在门外，宁非和萧未然带着几个换了普通衣饰的禁卫散在周围戒备着。
凤随歌哼了一声，牵住她的手朝前一送，闷头对夏静石说，“回去的时候记得沿着来路走”，见她没走几步又呆呆的停下，一咬牙，伸手将她向前推去。
一笑被动的走着，仍不信的回头看他，“你放我回去？”凤随歌露出一个坏笑，“若是舍不得我你也可以留下”，说完用力将她推出门外。
甚至没有告别的只言片语，凤随歌带着还未收起的坏笑，缓缓将园门关闭。
门内，凤随歌紧闭着眼用额头抵住门板，直到外面嘀哒的蹄声渐渐远去，他才深呼吸睁开眼，转身向园内走去。
不自觉的将手交给夏静石，一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带上马的，恍惚中，四周的景物流水一般向后退去。
也曾有过相似的场景，但——“殿下？”她不确定的唤，夏静石低头看她，柔声问，“怎么？”一笑摇头，眼睛已经湿了，用力揽住他的腰。
不是做梦，他来了。
“是他主动找到驿馆来的”，夏静石的声音在疾风中显得有些破碎，“他怕你会有危险。”“也许是良心发现”，一笑轻笑着把脸藏进他怀里，闭上了眼。

第十八回
借口回房添衣，从席上离开的一笑静静立在后园一处青石花坛边，月光透过树叶，夹着如柳絮一般软绵绵的寂寞，斑斑洒在她脸上。
轻声安慰抱着她大哭的雪影时，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是做了一场很长又很荒唐的梦，醒来时候却发现自己真的不在原地。
而梦里的每个人，凤岐山也好，凤随歌也好，凤戏阳也好，夏静石也好，甚至包括自己在内，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用各自的角度与标准衡量着别人，最大的区别，不过是有人考虑问题自私一点，有人为旁人想得多一些。
走廊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一顿，显然是看到了她，转朝这边走来，一笑叹了口气，转身对面色不愉的萧未然投降道，“我承认是故意逃席的，但我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萧未然面色稍缓，仍严肃道，“现在形势不明，你不能再这样由着性子胡来”，一笑听了竟笑起来，“你的口气真的越来越像殿下了，我从不知道这也是会传染的。”
萧未然若有所思的看住她，忽然轻声说，“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没必要”，一笑含笑摇头，“世上有一种人，天生有如星月般光华蕴蕴，让人不自觉的倾慕，却又太难接近——爱上这样的人太辛苦，与其缠孽，不如两忘。”
闻言萧未然微笑着点了点头，“你是真的长大了——能放下就好，”，一笑微笑回视他片刻，假意呜咽起来，“世间知我者，竟只有未然一人……”，说笑间，二人开始朝内宅走去，萧未然走到廊间转角，忽然转头向方才站过的地方看了一眼。
夏静石正缓缓从不远处的花影下走出来，面上是一片沧海般的从容淡定。
时间虽然仓促，但王室嫁女不比寻常百姓家，到了大婚当日，该准备的物事一样也没有少。
外城墙上彩旗飘扬，城内四处都是象征喜庆的红色，所有主要街道都在几天前作了一番修饰，从王宫到行馆的大道装饰的最为华丽，鲜红的地毯从宫门一直铺至行馆前，每隔数步就有一名衣甲鲜明的夙砂禁卫。
眼看到了时辰，行馆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门前等候的仪仗已有些骚动。
夏静石已经换过一身金色镶锦剪绒礼服，却悠闲的倚在前厅敞椅上闭目养神，萧未然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时辰就要过了”，“不急”，夏静石不慌不忙的说。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纷杂，宁非的声音从老远就传了过来，“来了来了来了”，萧未然终于舒了口气，迎到门口，差点撞上冲进门来的雪影。
雪影一把推开他，冷笑道，“果然是英雄本色，够狠，够绝，凌雪影佩服得五体投地”，夏静石不以为忤，淡淡的问，“一笑在哪”，雪影轻蔑的嗤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宁非连忙向外一指，“已经上马等着了”，夏静石这才站起来顺了顺衣摆，对萧未然道，“出发吧！”
雪影趁着仪仗整队的空当溜到一笑马前，轻声道，“不想去就不要去了，他总不能强行押着我们进宫观礼吧”，一笑微笑，“不要紧，赶快回车上，要出发了”，雪影抿了抿嘴，“要不你也坐车，路上好说话”，一笑欠身捏了捏她的脸，“快去，我跟在你车旁不也一样”，雪影这才怏怏的揉着脸去了。
萧未然远远望见，稍稍放下点心，目光回到仪辇中的夏静石身上也转为不赞同。
快出发的时候没见到一笑，夏静石便命他去催，他只得如实禀告说一笑与雪影不打算前去观礼，而他也留出了足够的人手在行馆保护她们，可没想到……这样做或许是为一笑的安全考虑，但未免太不近人情。
萧未然轻轻咳了一声，一旁的宁非闻声抬头，见他眼色，微一点头，调转马头向后奔去。
一笑正和半掀着车帘的雪影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见宁非驰来，雪影一声不吭的放下了帘子，宁非尴尬的瞟了车窗一眼，对一笑说，“不要紧吧——其实殿下也是怕留你们在行馆会出事，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的。”
一笑扯出一个笑容，“我懂得。不想去只是因为不喜欢太复杂多礼的场合，你们不要过于敏感”，宁非点了点头，但仍是不太放心，叮嘱道，“去了以后若觉得为难便去找未然，让他先带你回来，我一个人跟住殿下就可以了。”
雪影隔着车帘冷笑，“跟住做什么，人家公主宝贝他还来不及，难道还会害了他？”宁非此刻并无心情与她吵闹，只是鼓励的拍了拍一笑的肩，又驰回自己的位置。
一笑微笑的看他背影，“有一次殿下命我接替他带兵入阵，他重伤未愈还硬撑着说自己能去，被未然冷不丁的当胸打了一拳就麻袋似的从马背上翻下去了，我去扶他，他和刚才一样在我肩上拍了两掌，恶狠狠的说，你要敢横着回来，老子一天三顿拳头打到你醒过来为止……”
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起了车帘，听到这里撇嘴道，“果然是宁非本色——你们那时打仗，就是和夙砂吧？”“嗯，”一笑从袋中摸出一个东西掷进车里，“这个好像没给你看过”，雪影捡起一看，惊呼起来，“绣工真精致，填的香料也很名贵呢！”
一笑几乎掉下马背，“我是让你打开看”，话一出口，忽然和记忆重叠。
“一笑不会女红……”
“我是让你打开看！”
凤随歌……
那天被凤随歌一掌推出门外，竟然会直觉的想说句谢谢，幸亏话未出口门已经关上，不然她定会被自己吓死……
“……是护身符啊……”恍惚间听见雪影说话，一笑猛醒的回头看她，“什么护身符？”雪影懒洋洋的倚住窗，将那枚箭簇抛起来又接住，“我是说，能想到在箭簇上刻字做成护身符送你，心意可嘉，哪里来的？”
“这不是护身符”，一笑忽然有了玩笑的心情，“既是箭簇，自然是从人身上起出来的”，雪影停下了抛掷的动作，半晌才白她一眼，“少故意恶心人”，一笑眨了眨眼，正色道，“真的，你仔细看看，血迹都在，或许还挂着碎肉的……”
“付一笑！我要和你绝交！！”雪影气急败坏的把箭簇向她扔来，她眼名手快的接个正着，大笑起来，雪影恨恨的把手在车帘上擦了又擦，“还要香囊就自己过来拿——付一笑你真是太恶心了！”
听见吵闹，宁非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看，和同样不明所以的萧未然交换了个疑问的眼神，两人又不约而同的向夏静石看去。
夏静石仍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不管是为了什么，这是四年来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开怀的笑出声呢。

第十九回
镇南王迎娶戏阳公主的仪驾终于缓缓启动，向王宫方向开去，围观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尖，都想要看清这素有军神美称的锦绣镇南王。
宁非与萧未然在辇前策马缓行，数十名护卫紧随在辇后，保持着一马身的距离。夏静石看起来心情尚佳，不时向拥在道路两旁的人们微笑致意，引得其中的少女们尖叫连连。
雪影被嘈杂声弄的心烦意乱，掩住耳朵冲着道旁喊，“夙砂没男人了吗，随便见到个都叫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声音勉强到达一笑的耳朵便给更大的欢呼声击溃下来，一笑无奈的用更大的音量吼道，“若是在锦绣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把帘子放下来，好歹遮一遮”，雪影忿忿的嘟囔了句什么，垂下了车帘。
眼光落到夏静石线条柔和的侧面上，一笑的眼神慢慢凝结。
这样淡淡的微笑会给人一种极尽温柔的错觉，所以很少有人发现那双看似温柔的眼，总是带着一丝残酷的宁静，哪怕是在他放开箭尾射出铁箭的那一瞬，也没有泛起任何的犹豫和不舍。
那样的惨痛是突如其来的，还没有从震惊中回神，伤痛已经成爲了一个烙印，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刻进了灵魂深处，只是一瞬间，便觉得已经承受不起了，以为只有死亡才会让激情和心灰意冷同时消失……
那也是一次重生，但一笑并不喜欢这样的重生，或许，之前的一笑很卑微，很渺小，那却是最初的一笑，是不曾被改变过的一笑，也是最真实的一笑，也许不够美丽，却是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再拥有的生命最初的样子，以及，她感情最初的样子。
在和雪影笑闹时，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没心没肺的开怀大笑了，到底有多久呢？似乎隔了不止几个年头，而是一个前世今生那么久远。
而这一回，终于清楚的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也渐渐明白有的人真有命定的方向和结果，哪怕尽全力刻意的去改变，得到的仍是命定的那个结果。
碰的一声闷响，瞬间盈满空气的所有喧嚣被缩小成了模糊的声浪，一笑惊觉的回过头，守卫正在给宫门落拴。
到了。
凤戏阳在宫女的服侍下一层一层的穿上嫁衣。
大红的喜服用金线精细的绣着龙凤，雍容大气，富贵非凡，尽管已试穿多次，但今日穿上，还是让宫女们惊叹，试着走动两步，喜庆之气随着轻摇的裙摆洋溢开来。
忽然听得礼官扬声唱道，“吉时到——”，顿时门口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细细的检视了一遍衣妆，再戴上金凤垂珠的礼冠，凤戏阳由十八名半持花篮半持炉香的美貌童男童女引着，沿着大红的地毯走向宣德殿。
此刻，富丽堂皇的宣德大殿里，用赤金雕刻而成的喜字挂在正中，隐约有流光异彩，翡翠灯罩将烛光映的清幽而又明亮，时辰将要到了，可是本早应该来到的夏静石却始终是踪影未现。
高踞上座的国主凤岐山面色不善，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们表面上依然是言笑晏晏的相互攀谈着，声音却越来越低。
忽然闻得宫侍通报，凤戏阳到了，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步声簌簌，凤戏阳踏进殿来，未见到夏静石的身影，怔了一下，又默默的退了出去，而殿中肃立的礼官憋红了脸，眼光和面色铁青的凤岐山一触，更是不知应该怎样宣唱，一片尴尬中，外面奔来一个宫侍，对礼官做了个手势，礼官双眼一亮，唱道，“镇南王到——”
玉阶上，夏静石从容的一步步走着，走到凤戏阳面前，微微一笑，“对不住，来迟了。”凤戏阳笑得甜蜜，“不迟，戏阳也是刚刚才到。”夏静石这才步入宣德大殿，凤戏阳紧随其后，一旁早已流水般插上数个宫女，将他身后随行的众人引至殿侧。
凤岐山冷冷的看着夏静石，“孤还以为镇南王的旧疾又犯了”，夏静石上前见了礼，才歉道，“小王一时粗心，忘了把要赠与公主的礼物收在哪里，所以耽搁了一会儿，还请国主、公主勿怪。”
凤岐山的眼光落在面露恳求之色的女儿身上，暗叹一声，放软了口气，“现在找到了么？”不等夏静石回答，随行进殿的萧未然已捧着一件用红色锦缎盖住的物事大步走到凤戏阳身边，躬身呈上。
凤戏阳将红绸一掀，露出一顶錾雕着九龙九凤的头冠来，冠上嵌饰着珠花、翠云、翠叶，冠顶是一只口衔珠宝串饰的金翟，金龙、翠凤、珠光宝气交相辉映，富丽堂皇。
周围已有人赞叹起来，“真是巧夺天工……”
凤戏阳微红着脸将头冠取在手中，“殿下的眼光果然不凡，全天下怕也难有比这更精致的凤冠了，戏阳恨不得现在就能换上呢”，夏静石温和的看她，“去换过也无妨。”
凤岐山不禁皱眉咳了一声，插言道，“若回去重新换过怕要误了时辰，还是免了吧……”，凤戏阳含笑道，“若殿下能搭个手，戏阳在这里换了就好。”
顿时殿堂中一片死寂，连凤岐山都惊得忘了开口。
夏静石沉默的看她，幽深的眼里隐隐蕴着风雷。
话一出口，凤戏阳已经后悔，方才她已注意到付一笑也在随行之列，不知自己的无心之语会不会被认做是在当众示威，看到夏静石不悦的神情，更是确定心中猜测，生怕被他轻视，又无法出言解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去，身体也微微发颤。
忽然听到夏静石说，“好”。
一笑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两人，虽然已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来应对任何可能在婚典上遇到的场面，但此刻听得一个好字，心底仿佛有一根弦猝然绷断，抑制不住的心痛仍排山倒海而来，明明在深呼吸，胸口却闷得要炸开一般，心跳也一声一声渐次衰弱。
雪影不动声色的握住一笑的手，只望她能坚持到婚典结束。
上苍啊，你既然已经把她的快乐拿走了，做为补偿，应该把伤害也带走的，这才是公平，这才叫公道啊！
余光处人影一晃，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在耳边轻轻道，“带她出去，右后方有侧门”，声音有些耳熟，还带着浓浓的担心，雪影没有犹豫，牵住一笑就朝后退，一笑猛醒的一挣，低声问，“怎么”，雪影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领着她蹑手蹑脚的朝被重幔掩住的侧门走去。
门一拉开便见到凤随歌负手立在廊间，雪影脸色一变，就要将门掩上，凤随歌已眼疾手快的挡住门板，低声说，“我没恶意”，雪影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这才松开拉门的手，同一笑一起走了出来。
一笑见到他颇为意外，眨了眨眼，有点茫然的四处看了看，“你怎么在这？这里怎么没守卫？”凤随歌眉心一拧，“我只是命他们离开一会儿，你又怎么会在这里？”雪影听到他问，顿时忘了前仇，咬牙道，“还不是被夏静石硬逼着来的！”
一笑出了宣德殿后平静许多，见雪影忿然不平的样子，莞尔一笑，“刚只是站久了有些气闷，走动一下就好多了，没什么大事。”凤随歌见她笑得自然，只能忍气道，“没事就好——一会儿还有婚宴，夜里新人要在宫内留宿，我还是送你们先回去吧。”
雪影征询的看向一笑，一笑却摇头拒绝，凤随歌终于忍不住冷笑道，“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们进去吧，观礼重要。”
“谢谢你”，一笑在转身时几不可闻的轻声说，“站住！”凤随歌喝住她，目光灼灼，“你谢我？”“是的，虽然你很狂妄，态度也很恶劣，更让人打伤我”，看着凤随歌渐变的脸色，她微微一笑，“但我也明白，你有自己的立场和责任……即便是敌人，你也是我遇到过的最手软的一个。”

第二十回
凤随歌苦笑，“我可以把这些当作是赞美吗？”“自然可以，不过——我很记仇，也爱忘恩，凤随歌，小心呀！”她黠然一笑，已转身向侧门走去，雪影似笑非笑的睨了凤随歌一眼，小步赶了上去。
“付一笑”，凤随歌唤住她，大步走上来，“没错，我是很狂妄，态度也很恶劣，所以——”，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忽然踏前一步，紧紧的拥抱一笑，灼热的气息拂在她颈间，“你定不会介意多记一笔。”
雪影掩嘴望着僵直的一笑，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不等一笑挣扎，凤随歌已经放开她，退后几步，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进去吧，这里的卫兵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笑紧绷的身体渐渐恢复柔软，唇角一挑，“不会忘的。”
凤随歌的笑容在门掩上后渐渐消失。
从前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时她的视线不会拐弯，就好象要一直射到别人心底，偶有灵动和妩媚，那也是透着危险，就像在车里那次……但现在，她的目光少了很多犀利，带着点倦意，还有一种看透人心之后的无谓和深沉。
短短几天时间里，她竟然变了那么多。
找不到人的萧未然正急得冒火，见二人回来才放下了心，却没有埋怨什么，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安全就好”。
此刻凤戏阳已换上新的头冠，同夏静石一起从宫女手上的托盘中取过合卺杯对饮。
凤岐山不露痕迹的朝去而复返的付一笑和凌雪影瞟了一眼，才看向悄然回位的凤随歌。
夏静石来得仓促，所以他并未注意到夹在随行人群中的付一笑，但凤戏阳突如其来任性之举让他大为光火，趁着夏静石未答，凤岐山看着在左下的凤随歌，盘算着如何提醒他出言圆场。
忽然凤随歌微微侧过身体，状似无意的朝左后方看了一眼，凤岐山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付一笑稳稳的站着，失了血色的唇还噙着浅浅的笑。
凤岐山不禁有些心软，真是个特别的女子，时时刻刻从骨子里透出骄傲和倔强，哪怕单独面对他的威势也不曾流露出一丝怯懦，所以凤随歌离位时，他不仅未加阻止，更是一副不曾留心的样子。
那对青玉合卺杯放回托盘的时候，凤随歌也悄然回到原位，察觉到上首投过来的视线，他抑住心中忐忑，对凤岐山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又很自然的看向被酒气熏得面色酡红的凤戏阳。
礼官早就笑弯了眼，唱道，“答拜——”
凤岐山笑容满面的步下龙座，走到夏静石与凤戏阳面前时，二人已行毕三个稽礼，凤岐山一手一个扶起，笑道，“既然已是一家人，就不必行那么大的礼……”
听到国主开口说话，所有的语声戛然而止，乐师也停下了演奏，殿中安静得足够听到一个来不及收起的鄙夷的尾音，“虚伪……”
所有人一同色变，齐齐转向声音的来源，凤岐山也恼羞成怒的喝道，“大胆！”
宁非脸色变了，夏静石眼中的浅浅笑意也渐渐转为闪烁的锐凛，众人注视的焦点之处，立着两个人，一个是付一笑，一个是凌雪影。
凤岐山脸色发青，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凶狠，“是谁说的”，一笑与雪影竟同时答道，“是我”“我说的”，接着又相互瞪了一眼。
凤随歌肃然上前一步，“父王息怒，或许是听错了也说不定……”，“那随歌听到什么了？”凤岐山冷笑。
凤随歌张了张嘴，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另一边，宁非眼巴巴的望着夏静石，指望他能出言求情，但夏静石却如没觉察到一般，失温的视线凝在一笑身上，刀锋般锋锐。
一声轻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萧未然不慌不忙的从一旁走了出来，长揖道，“国主请息怒，付都尉与凌小姐方才说话的时候，小人正好在旁边，听得一字不漏，但看情形，应是被摄政皇子猜中，国主听错了。”
“哦？”凤岐山一挑眉，虽然他很确定刚才听到的就是虚伪二字，但看萧未然神情镇定，定是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开口，他慢慢敛了怒气，静待下文。
萧未然微微一笑，“小人斗胆，请问国主听到的是什么？”凤岐山眼中闪过杀意，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孤并未听清”。
夏静石面色稍缓，墨蝶般的眼睫垂下掩住了所有情绪，再扬起时已恢复冷静。
萧未然仍然一副谦恭的样子，低头禀道，“付都尉与凌小姐是在谈论殿下与新王妃的婚事，而且因为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话并未说完，国主关心的应该是最后一个词——那是虚位以待的虚位。”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凤岐山定定望了萧未然一会儿，含笑点头，“好个虚位以待，看来孤真是听错了，还差点错怪了两位贵客。”
雪影顺势上前皮笑肉不笑的礼了一礼，“是雪影鲁莽了，雪影第一次得见明哲，也是第一次参加皇家大典，一时兴奋，说话过于随意，惊扰了国主，还请国主恕罪。”
到了这个时候，凤岐山也不能再与她计较，假笑道，“今日戏阳大喜，理当热闹些才好，何罪之有——继续吧！”最后一句却是冲着礼官说的。
礼官以前从来没主持过那么多难的皇家典礼，目光已有些呆滞，吞了口口水，努力让声音发得平稳，“国……国主，可以赐宴了。”
虽是婚宴，但赴宴的人总少不了互相串联，套套近乎，寒暄嘻笑声不绝于耳。
凤岐山应该很疼爱凤戏阳，竟然命宫人在御座旁加了一个席位，让夏静石和凤戏阳与他比肩而坐。
夏静石冷眼观望着阶下的夙砂众臣，他们闪躲着投来各色目光，或嫉恨他在两国军中久传的盛名，或不满他以锦绣王侯的身份与国主同席，或不解他怎会赢得本朝公主凤戏阳的倾心相待，所有人的虚情假意，他心知肚明却懒得点破。
在夙砂，除了凤戏阳之外应当没有人喜欢他，但为了这场契约式的联姻，他只能抱着看戏的态度，欣赏着这些人无可奈何又只能强作欢喜的丑态，而他灵魂站在另一个角落，看这具高居殿首的身体，证实着他是真真实实的在经历着这些。
夏静石的视线缓缓扫过卖力演出的众人，最终落在了付一笑的身上，她穿着浅紫月花图案的象牙白箭衣，松绾的头发垂散在身后，和雪影凑在一起低低的说笑着，或许是在说有关“虚位以待”的笑话吧。
想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凤岐山毫不掩饰的杀气，夏静石眼中蒙上一层暗黑的颜色。
凤戏阳捧着凤冠含笑看他时，他本应该象一个疼爱新婚妻子的丈夫那样，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但，情感背离了理智，他不由得探寻的看进凤戏阳的眼底，只要里面有一丝得意，他便……他微微震了一下，便怎样呢？
迅速涌回的理智催促着他，他听见自己说，“好”，伸出的手偏像石碑般沉重，身后那道视线没有温度，却把他的五脏六腑烫出血来。他不由得想，不知道有没有人死于五内俱焚……刚想微笑，骤然消失的痛觉让他在接过金冠的瞬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是正在失去，还是已经失去。
不重要吧，一直以来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他在心里低低的笑，也罢，终能心静如水。
“……虚伪……”，很轻的声音，擦着耳廓飘过，刮出尖锐的嚣鸣，那是雪影和他说话时常用冷嘲热讽的口吻，恍惚间差点没能反应过来为何凤岐山会变了脸色。

第二十一回
不知何时何人起的头，原本纷纷离席上前献出贺礼，各色价值不菲的礼品一一呈上。夏静石收回视线，端起手中的镶玉杯，欣赏着杯中琥珀色的美酒，笑得矜持。
有的人只是为了借机讨好集国主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戏阳公主，有的人则是震慑于国主的威严不敢怠慢，这里面没有一件礼物包含着恭喜他新婚之喜的心意，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新婚应有的喜悦。
王室贵族的婚姻，从来就是一场政治闹剧而已。
觉察到夏静石的沉默，凤戏阳借着举杯啜饮的动作悄悄朝他看了一眼，还是那样淡如烟霞的笑着，眼也依然清冷如星，人虽在身边但心离得好遥远，仿佛正在进行的婚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凤戏阳突然之间觉得很无力，几日来满心鼓荡的喜悦也渐渐消散——都是夫妻了，还是得不到他专注的凝视吗？他眼中的温暖不多，但一点都没有给她……
也许是有所察觉，夏静石忽然转过头来，凤戏阳来不及收回视线，所有伤情在他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不舒服么”，他轻声问着，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酒有点烈，别喝太多了”。
心里幽幽暗暗的晦涩被他的温柔豁然照亮，凤戏阳回给他一个明媚的笑靥，从他手中拿回酒杯，面向众人缓缓的立了起来，顿时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凤戏阳长长的眼睫优雅的扬着，神情间全是雍容高华的妩媚，殿中顿时静了下来，“今日，夫君为戏阳带来了华美的凤冠，戏阳想回赠一件礼物，但不知道夫君喜欢什么”，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的发颤，“戏阳只有把自己全心全意的交付于他，今后极近所能做个好妻子，为他分忧，与他共荣辱、同进退——天地为证，世人为证！”说罢将酒一饮而尽，玉杯放下的时候，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绯红色泛上了她的双颊，一双眸子更是异彩连连。
寂静，有人的酒杯翻倒了，顺着桌沿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却没有一个宫人上前擦拭。
凤随歌震撼的侧着头，略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她真是自小最受偏宠的皇妹戏阳吗？数日前，她还是一个以大婚为借口赖在他那里索要贵饰珍玩的淘气丫头，而现在，少女的羞涩似乎已离她而去，剩下的只是对爱的强烈向往。
夏静石脸上只有疑惑，四年之前便从圣城传旨的令官那里听闻戏阳公主声言非他不嫁，也曾有过不解，却没有过多去想，但今日凤戏阳当着他的面又说出这样一番话，使他不得不开始怀疑是否自己曾经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环节。
凌雪影早就听付一笑说过凤戏阳言行独特，此刻仍忍不住微张着嘴朝一笑看去，一笑只淡淡的回了一个“习惯就好”的表情，她又看向高台上那个青色的纤细人影，心中不禁有些遗憾，如果凤戏阳不是夙砂的公主，如果凤戏阳没有搅入这潭浑水，或许能和她们结为好友，三人一同历遍天涯，笑唱日月……
一片沉默中，凤岐山感慨道，“如此真心真性，孤的女儿中只有戏阳一人——夏静石，你可不要辜负了她”，凤戏阳此刻听出父王话中托付之意，终还是脸薄，连忙坐下，下座众臣不少是看着她长大的，见她露出难得的娇羞之态，顿时哄笑起来。
夏静石微微一笑，“但愿情长久，何须语蜜甜”，“好”，凤岐山大笑起来，“那孤便放心了。戏阳，你也大了，嫁人以后就不要像从前那样任性妄为了，稳重一点，父王不在身边的时候，要学会自己拿主意——哎，真是令人放心不下……”
凤戏阳先是乖顺的答应着，后来听他怅然感叹，不禁红了眼圈，忍泪娇嗔道，“父王，今天可是戏阳的大喜日子，不要说那么伤感的话”，凤岐山见她泫然欲泣，只得收起伤感，掩饰的端起酒杯与夏静石遥遥对饮了一回。
忽然下方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怎么光看到咱们的贺礼，锦绣王朝的人难道都是空手来的？”话音未落，席间已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夏静石与凤戏阳同时眉头一皱，向下看去。
那人虽穿着姜黄色蝙蝠提花缎子儒士袍，但看身形气质，应是一名武官，此时正向夏静石投来挑衅的目光。
凤戏阳已出言斥道，“郇翔，若要借酒装疯就趁早滚到外面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被唤作郇翔的武官被凤戏阳当廷斥责，面上有些难看，忽然觎见国主凤岐山没有不悦之色，胆子又大了些，立起来顶撞道，“小臣只是说事实，锦绣王朝不是以人多物丰自称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躲在旁边……”
戏阳正要发怒，凤岐山适时的插了进来，“郇将军，来者是客，不得无理”，郇翔见国主发话，虽话未说完，也不敢再开口，忿然坐回席中。凤岐山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夏静石，又责道，“古人千里送鹅毛，讲得是个情字，礼在心意不在量多，休要出言不逊。”
凤随歌眼在上下席间打了个转，心中已经有数，父王显然是有意纵容郇翔，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当下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
另一边也立起一个瘦削的男子，恭敬道，“国主圣明，臣等并非无理取闹，但戏阳公主出阁乃是国之大事，岂是一顶金冠就能打发得了的？”
宁非终于忍不住怒道，“殿下人在半路的时候，已派人前后送过三批聘仪至夙砂，再说接得公主回到锦绣仍要再行大宴，接受各地显贵祝贺，难道你们也准备带了礼物跟去锦绣再送一次？”男子顿时语塞，锦绣席上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夙砂这边见失了面子，七嘴八舌的乱成一团。
见两边隐有争执的迹象，凤岐山不动声色的将手中金觚朝龙案上一顿，顿时嘈杂声嘎然而止，他颇为满意的环视一圈，沉沉开口道，“不要吵了，为一点点婚仪争得面红耳赤，实在有失体面。”
此刻戏阳也听出他语焉不详，见夏静石始终不语，生怕他动气，悄声道，“那个郇翔曾经向父王求过我，父王没有答应，没过多久我便和你定了婚约，所以他一直嫉恨你，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夏静石听她说得直白，不禁笑起来，“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本王确实考虑不周，以后注意便是了，怎会动气”，戏阳嗤的一笑，横他一眼，“你准备迎几次亲？”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又见夏静石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脸红，低头呐呐道，“只是说笑，戏阳不会反对你纳侧妃的”，夏静石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二人在上面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郇翔在下面已看得火冒三丈，跪倒在席间，大声道，“臣有一事奏请国主！”凤岐山挑眉，“此处不是朝会，但说无妨。”
“是”，郇翔睨了宁非一眼，“臣请命护送公主前往锦绣，顺便捎上臣与其他大人的‘心意’，在锦绣大宴上一并呈给公主”，殿中顿时大哗，群情激奋之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雪影远远的将凤岐山的表情看得仔细，冷笑道，“他是故意偏袒，成心给咱们难堪来着”，一笑本来心情便差，听到吵闹更是气躁，恨道，“若是普通人家，掀桌子走人便算了，这个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真是闹心。”
萧未然与她们同席，听一笑抱怨，低声劝道，“别冲动，明日便要回去了，不能出差错。”

第二十二回
说话间，上座的夏静石站了起来。
他目光中含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高高在上的傲气，一一扫过席间寻衅的夙砂权贵，这些人好像忘了，他不只是普通的封疆王侯，他还是曾经风云杀场的锦绣战神，他的身上也流着皇室的尊贵血脉，他的天性中根植着不可侵犯的高贵。
沉重的压迫感无声的蔓延开来，所有嚣张吵闹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
凤随歌感受到他的气势，眼睛不由一亮，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夏静石。
刚刚还怒不可遏的付一笑朝夏静石白了一眼，泄气的喃喃自语，却又像是在回应萧未然的话，“早该想到他不会错失这样大出风头的机会，我们又操哪份闲心呢。”
郇翔还跪在席间，见夏静石震慑全场，眼中更是射出怨恨的毒芒，一挺身站了起来，昂然与他对视，冷笑道，“镇南王不觉得自己有喧宾夺主之嫌吗？”
夏静石忽然露出一个晓露清风一样的温和微笑，“若站起便有喧宾夺主之嫌，郇将军为何不继续跪着”，锦绣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窃笑。
不看郇翔涨的紫红的脸，夏静石转身对凤岐山从容一礼，“国主，小王可否向郇将军问几个问题”，凤岐山洒然道，“当然可以。”
勾起一边唇角，夏静石缓缓的步下御阶，漫声问道，“郇将军的所谓心意，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郇翔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也不敢放松警惕，简短答道，“都有。”
“听郇将军方才的口气，颇不把九龙九凤冠放在眼里，所以本王猜测，将军定准备了更名贵的礼物，可否透露一二，让本王也开开眼”，说着话，夏静石已一派闲雅的踱到他面前。
郇翔犹豫了一瞬，瞥了凤戏阳一眼，见她只看着夏静石，咬牙道，“二尺高的白玉九级玲珑塔”，话一出口，周围响起一片议论声。
见夏静石眼中光芒湛湛，凤随歌心中一动，脑中的闪过一个念头，未及细想，凤岐山已点头道，“郇将军对戏阳还是那么用心啊”，郇翔连说不敢，见夏静石不语，衅然大笑，“不知这玉塔比不比得上王爷的金冠呢？”
夏静石笑答，“当然比得，不知是将军家传之物，还是亲友所赠”，郇翔得意道，“此塔是我于年前在黑市竞价购得，作价十三万银钱”，顿时殿中哗声一片。
凤岐山脸色变了，未等他开口，夏静石已抢先一步冷笑道，“将军年俸多少？”霎时间，郇翔面色一片灰白，犹自强辩道，“以家传之财所购，与年俸何干？”
殿中顿时弥漫起紧张的气氛，夏静石带着讥讽的微笑，悠然道，“看将军的言谈举止，并不像世家后人，所以本王只是随口猜测罢了。”
凤随歌由席间步出，纵声长笑，“镇南王智谋果然名不虚传”，言下之意竟未否认夏静石的猜测，夏静石含笑谦了一句，看向笑意盈盈的凤戏阳，“本王代公主做个主如何？”
见戏阳点头，夏静石环顾满殿夙砂权贵大臣，“各位的贺礼，本王在这里代公主都收下了，同礼单一起交由凤皇子处理，毕竟都是名贵之物，变卖收入国库定能冲抵数年赈灾之用，若有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东西，各位趁早报上，找皇子领了原封不动的送回去”，冰一样目光划过一众面无人色的臣子，又落到面前的凤随歌身上，“郇将军的白玉塔和其他大人的心意，是不是也应该算在里面？”凤随歌笑道，“理所当然。”
凤岐山见场面失控，原本好好的一场婚宴也给搅得乱七八糟，一腔怒火全部发在郇翔身上，当即命禁卫将其捆了收监待审。
眼见着郇翔一路惨呼着给拖了出去，鸦雀无声的大殿中只有数百人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夏静石与凤随歌对视片刻，凤随歌率先坦言道，“你既娶了戏阳，又顺手帮夙砂解决了近年的赈灾款，我和你之间那些新仇旧怨，今日便一笔勾销了吧”，夏静石微一挑眉，“你倒乖觉，旧怨本王早就不记得，新仇还未来得及清算已经被一笔勾销了”，说罢二人相视而笑，重重击掌为定，才各自走回自己的席位。
凤岐山面色稍缓，强笑道，“行了，不要让那些事坏了气氛，继续开宴”，善于察言观色的贵胄们心中稍宽，殿中凝滞的气氛也松动起来，但气氛始终不如之前来的那么自然畅快。
更漏滴过戌时，也到了将散席的时候，礼官领着一队手持香花宫扇的美貌宫女走上前来，满脸堆笑道，“时辰差不多了，请戏阳公主与镇南王殿下随小臣移驾毕安宫……”
话未说完，夏静石眉头一皱，“毕安宫？”戏阳脸微红，解释道，“毕安宫是父王赐给我母妃的，母妃故世之后便一直空置着，所以这次便略加整修，做了婚房。”
夏静石听完淡淡一笑，“明天上午便要出发赶回锦绣，所以一会儿本王还要回行馆安排相关的事宜，不便在宫内留宿”，戏阳微微一怔，礼官已经惊跳起来，“这……这于礼不合呀！”
凤岐山在旁听到，眼锐利的眯了起来，但也只能宛转笑道，“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此乃是人生一件大事，怎可免过？”
夏静石歉然一笑，“若安排得不好，明日启程之后路上难免辛苦，何况，于礼也当是在锦绣婚宴之后才能算是新婚吧”，凤岐山还要开口，戏阳已微笑道，“夫君所言不无道理，那戏阳就先告退了。”
“慢着，哪有婚典之后不入洞房的道理”，凤岐山愠怒中，声音不觉大了起来，引得殿中旁人纷纷看来，凤戏阳羞恼的低叫，“父王，你那么大声音做什么！”
凤岐山深吸口气，放低了声音，“夙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若婚典之后仍分房而寝，夙砂王室的尊严和体面要置于何处？”，夏静石隐忍的退让道，“若国主在意旁人看法，本王立即派人回行馆整理一间卧房，请公主移居行馆便是。”
凤岐山断然道，“不行，行馆客房如何能充做新房之用，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宿在毕安宫”，眼看夏静石的眸光越来越冷，凤戏阳在旁恼怒道，“父王怎能这样强迫人家，旁人误认为是戏阳着急入洞房强留夫君怎么办，传扬出去让戏阳怎么做人！”
凤岐山冷哼一声，“这是孤的意思，不关你事，只怕有人心中惦着不该惦记的人，借口拖延……”，话未说完戏阳已经咕咚一声跪了下来，“戏阳恳求父王不要再说了，夫君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戏阳相信他！”
之前凤岐山的话声已吸引了许多偷偷观望的视线，此刻凤戏阳一跪，下面更是响起一片惊诧的吸气声。
付一笑等人的席位较远，听不到主位的交谈，只知道凤岐山不知何事发怒，又见凤戏阳突然下跪，萧未然的神情凝重起来，对宁非使了个眼色，宁非了解的微微坐起身子，似蹲非蹲，准备一有异状便随时由席上弹起，上前护住夏静石。
一笑虽也不明究里，但见萧未然和宁非的防范之态，心中也警惕起来，轻声对雪影道，“若一会儿发生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惊慌，尽管跟住我”，雪影心中不安，但也镇定的点了点头。

第二十三回
风雨欲来的气息涌成漩涡，暴怒的气息聚集在凤岐山眼中，原本温和的面目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真是孤的好女儿”，他恨声道，喉咙中发出像毒蛇一般的咝咝声，“你相信他，便不相信父王了吗”，凤戏阳膝行两步，脸色苍白的急急辩解着，“戏阳不是那个意思，戏阳只是不想父王因为这些事生气……”
凤岐山犹如刚从窒息中解脱出来的人一般大声喘息着，夏静石忽然有了几分不忍，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声道，“那顶凤冠，母妃是戴着它嫁给先帝的……所以，请国主相信小王的诚意。”
凤戏阳和凤岐山的目光几乎是同时投注到他脸上的，一个是含泪的惊喜，一个是微怔的释然。
凤岐山忽然一笑，笑容很复杂，却也充满释怀，“看来是孤老了，越来越拘泥于形式——戏阳你起来吧，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今夜便搬去行馆”，凤戏阳犹带水光的眼睫颤了两颤，慢慢立起，轻声道，“戏阳想留下来和父王多说说话”，凤岐山的脸色骤变，他猛然看向夏静石，眼中显出一种诡然的深沈。
殿中的每个人都听清楚了这句话，“孤要问镇南王要一个人”。
夏静石眸中闪过凌厉，紧紧握起的双拳微微颤抖，脸上却浮现出一个笑容，“不知国主看中了谁？”
凤岐山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声音徐缓而平静，“戏阳明日便要离开夙砂了，这宫里少了她，不知要多冷清”，他有意无意的朝下面瞟了一眼，“与你们同行的凌雪影慧黠灵动，孤见到她便觉得喜欢，所以打算把她留在身边。”
婚典上“虚伪”二字他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后来被萧未然给搅合了，但他还是从几人神情间看出些端倪，能让付一笑抢出顶罪的人，在她心里定占了很重的位置，凤岐山心中冷笑，题目已经交出去，就看你们怎么选了。
死寂，灯花爆裂声清晰可闻，摇曳的烛光映射在锦绣席间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上。
他的话就像一个巴掌打在宁非的脸上，把他彻底的打懵了，下意识的看向雪影，雪影似乎还有些茫然，见他看过来，轻轻的问，“他是在说我么？”
凤随歌也惊呆了般的望着神情莫测的父王，数日以来他猜遍了重重可能性，也暗中派人前去行馆周围潜伏保护，甚至关注着城内所有的人员调派，但却没想到，父王竟然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的提出了要求，要的人，却不是她。
而一笑瞬间漆黑的头脑里，一片尖厉的鸣叫汹涌而至，愤怒仿佛炙热如火又寒凛如冰的火焰在她血脉中蹿行和厮打，怨恨撕裂着她的心。
都已经没有再想过要会有意外的幸福降临身上，只想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就好，没有焦虑忧愁，没有担心害怕，没有伤害绝望，没有无家可归，没有无路可去，没有意外，什么都没有，只要平平淡淡就好，安安静静的就好——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为什么？！
与生俱来的不驯再次沸腾起来，权势，她不争，但她也不畏！
冰凉带汗的手轻轻覆上雪影的手背，一笑的声音轻而肯定，“放心，我们定能一起回去”，向宁非看了一眼，她倏的立起，傲然睨着面无表情的凤岐山，“堂堂夙砂国主也干强夺□□的勾当么”，凤岐山扬眉冷笑，“她明明作少女打扮，何来强夺□□一说？”
一笑笑了，笑得极假，“国主未免不太讲礼，难道夙砂的贵女收了定礼之后就能改作少妇打扮了吗”，雪影还在怔忡，接到萧未然暗示的宁非已大步出列，昂然道，“不错，因为要护送殿下前来迎亲，宁非不得已之下才将婚期后延，不然雪影已是宁非的妻子！”
见宁非挺身相护，夏静石嘴角一挑，温和道，“不如这样，国主的意愿小王定然带到圣帝尊前，想必圣帝会精心挑出合适人选，不会让国主失望。”
台下的夙砂权贵们瑟缩着，大气都不敢透，这当是他们有生以来参加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那么诡异的婚礼，在凤岐山的身上，他们已敏感的闻到了血腥杀戮的气息，这是当权者大开杀戒前的危险气息。
“好，既然如此，孤便要她身边那个吧”，终于，冷冰冰的，凤岐山不带任何感情的开口。
带著毁灭气息的杀机骤然涌起在夏静石如暗夜星辰般耀眼的眼底，全身肌肉紧绷起来，他敛了笑容，沉声道，“付都尉身有军职，并非普通女子，国主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了！”
凤岐山悠然一笑，“这点孤已经想到了，明日一早孤便拟好国书遣人送到行馆，由镇南王带返呈给锦绣圣帝，孤会亲自在国书中向圣帝说明原因，圣帝应当不会拒绝。”
萧未然也忍无可忍的站了起来，几乎同时，凤随歌腾的立起，低喊，“若父王平日寂寞，儿臣多入宫陪陪父王便是……”
“父王，”未等凤随歌说完，凤戏阳含笑插了进来，“原来父王也很喜欢一笑呢，看来戏阳的眼光不错”，她说着，缓缓步下玉阶，走到一笑身边，牵起她的手，“戏阳一直认为，夫君若要迎娶侧妃，一笑是很适合的人选……”
众人顿时楞住。
夏静石凝望着戏阳，心中激荡不已，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帮他保护一笑的人，竟然是她。
凤岐山铁青着脸喝道，“方才新婚便为丈夫张罗妾室，你想做贤妻想昏头了？”
一笑也不可置信的看着凤戏阳微笑的侧脸，她笑得十分勉强，手比雪影的还要凉，但仍不退让，“戏阳自小受大家宠爱，从来没有操心过什么，更学不来宫妃争宠夺势的手段，所以，与其让陌生女子相伴身侧，不如和脾性相投的一笑共侍夫君。”
耳边回响着戏阳的语声，凤随歌定定的看着一笑，她会答应吧？心中忽然扭曲般的剧痛，终于明白，心动，所以情牵。
胸前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那么真实，仿佛她仍然立在宣德殿外，仍然被他揽在怀中——原来早就注定了只能远远的望她，望着她来，再望着她去。
罢了，他苦笑，其实也没什么，人一生中能遇见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已经不易，比起那些碌碌一生仍不知道自己追寻的是什么的人来说，遇见过她，生命与她有了交集，即使不能长相厮守，也无憾了。
只因这红尘中有一个你，我的心，便装着幸福和满足，满满的。

第二十四回
凤岐山眼中的狠色仿佛一把刀，落到一笑身上，好像想将她全身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还真是小瞧了你的手段，不过这样一来，孤对你是越发好奇了。”
一笑轻轻扬唇，逸出一丝微笑，“权利在握的自信，顺昌逆亡的霸气，随意践踏和摆布无法反抗的人，到今天的高高在上，国主是否记得自己是踩着多少人的血泪和尸体才走到这个位子上的？”凤岐山被问得怔住片刻，冷哼一声，“此为王道，你又怎么会懂。”
“我当然不懂，所以你才是王，但我看不起那些利用人心玩弄权术的手段”，一笑脸上的倔强和坚韧如反射着阳光的冰川般冷冽夺目，“永远都做出一副高贵的样子，扮演着仲裁者的角色，但在我心中，那就是令人作呕的虚伪！”
“大胆！”“一笑！”“付一笑！”四周同时响起喝止声，有男有女，但显然已经迟了。
出人意料的，凤岐山脸上反而露出罕见的兴趣，笑得邪恶而又张狂，“孤很欣赏你的勇气，是不是可以这样问，你已经决定了什么吗？”
一笑却不理他的问话，轻轻拥住一旁满脸惶惑的凤戏阳，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管你是为了谁，都要谢谢你，但我有我的自尊，我不想欠下太多，也不能欠下太多。”
察觉到她的抽身后退，戏阳急急的抓住她的手臂，“我说的全是真心话，不是同情你，更不为讨好他，你要相信我。”
一笑忽然笑了，柔媚的近乎刻骨，抬手抚过戏阳的脸，“我自然相信，不然我不会向你道谢，但你知道吗，哪怕没有这些事情，我也已经决定不再回去”，她转头对雪影笑笑，“别人或许不懂，但雪影懂的，回去以后你可以问问她。”
好像有人在他的心口上重重的刺了一剑一般，夏静石目光失去了聚焦，虽没听到一笑在戏阳耳边说的话，但他已从两人的对答中听出大概——她拒绝了，她要留下。
“付一笑，本王不同意你留在这里”，他听见自己说，语调低沉缓慢，“你是锦绣的军将，没有本王同意，擅离国境已是叛国，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再执迷不悟，军法论处。”
萧未然和宁非同时一震，齐声唤道，“殿下！”
一笑沉默了许久才侧过头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淡淡的看着，“第一，你说的那个军将早在几年前就被你射杀了，第二，我不介意求凤国主帮我向圣帝请旨，以便‘名正言顺’的留下来！”
雪影清亮的眼眸里早已的聚起雾气，鼻尖也慢慢的红了起来，此刻更是冷冷讥讽道，“夏静石，我总算明白一笑为什么宁愿留在夙砂都不愿嫁给你了”，她忍泪对宁非看了一眼，“终于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了，虽然有些晚。”
一直静静看着一切的凤岐山轻笑起来，“听起来里面有不少典故，幸好以后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的听，不然孤会觉得很遗憾呢。”
眼中支离破碎的痕迹一闪而过，挣开凤戏阳的手，一笑上前两步，抱臂慵懒笑道，“我倒怀疑自己活不活得到国主有兴趣听的那天，也许今夜一个转身就给人下了毒手也说不定。”
凤岐山脸色一沉，冷然道，“就凭你今日对孤所说这些话，当堂定你死罪也不足为过，但看在戏阳面上，孤不与你计较——行了，孤倦了，若没什么事，这便散了吧”，说着，转头对一旁呆若木鸡的宫侍命道，“带付都尉去芳华宫暂歇。”
“父王”，凤随歌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冷过雾气寒夜，像是结了冰，冻了一池的水面，“那里是后宫，安置客人恐怕不合适吧”，凤岐山漫不经心的摆摆手，“只是一夜，明日送戏阳启程后孤会命人整理个空置的宫苑出来……”
凤随歌表情淡淡，一字一句说，“儿臣的水绘园里有她的房间。”
“她哪也不去”，夏静石的眼里有簇怒火在跳动，他一步步从阶上走下来，“她要跟本王回行馆！”
仿佛风过竹林一般，原本死寂的席间响过一阵轻微骚动，未等凤岐山凌厉的眼光扫过，又迅速恢复平静。
一笑安静的仰着头，双眼微闭，嘴角似翘非翘，仿佛正等待着他们得出结论，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琉璃宫灯里金黄的光线投在她脸上，透明而又灿烂。
这份矜贵，是他们坚持要给的，物尽其用的简单道理，她很明白。
逃不过，就要面对，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最为激烈的战争，每个人能看见的，不过是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尽量用最简单最直接最快捷的方法去达到最好的效果，这是夏静石教她的。
想要达到目的，手段是必须的，代价也是必须的，力量更是必须的，这是凤岐山教她的。
这是阿修罗的战场，非赢，即死。
“我要去水绘园”，一笑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掠过游戏般的狡黠——既然自己已经避无可避的趟进了混水，那，他们还站在岸上做什么？
夏静石加快步伐向一笑走来，一笑不躲不闪，任他攫住自己的手腕，啧，真疼。
将扑过来的雪影挥开，夏静石一把把一笑扯到自己面前，怒道，“你为何总是这样任性，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看着雪影跌进赶来的宁非怀里，一笑才懒懒的转回头来，“怎么，你真的打算娶我？”
毫不意外的，夏静石给刺扎到般的放开了手，正要说什么，众人惊呼声中，随后而至的凤随歌已骤然出手扳过夏静石的肩，用尽全力一拳揍在他小腹上，夏静石猝然不防中吃了他一拳，忍痛向后一仰，堪堪避过凤随歌挥向他脸的第二拳。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凤戏阳奔过去扶住夏静石，萧未然也挡在了他和凤随歌之间，宁非制着情绪激动的雪影，而凤随歌一击不中已经停手，冷然将一笑护在身后。
外面值守的禁卫已冲进门来，见这一片混乱，也不知该如何进退。
凤岐山早已气得手足颤动，“当廷殴斗，成何体统！”，又见禁卫愣在门口，怒喝道，“你们进来做什么，滚出去！”顿时一干禁卫撞做一堆，挤挤攘攘的涌出去，不知谁还顺手关上了殿门。
一笑有些发楞的站在凤随歌背后，他回护的左手甚至还揽着她的腰侧，手心的温度几乎烫痛了她。
从前总是以为只有雪影或者戏阳这样的娇弱女子才会让男人兴起保护欲的，一笑轻轻的笑起来，仿佛有水雾蔓延进她的眼睛，疏远，迷离，有丝捉摸不定的氤氲，有点若隐若无的脆弱，隐隐听到有人在私语着，“……祸水……”，祸水吗，她冲说话的人笑了起来，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漂浮颤动，那人硬生生的打了一个激灵，飞快的把目光转开去。
凤岐山瞪着对峙的几人，忽然有种无力感，强压抑下紊乱的呼吸，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听到付一笑的笑声，油然怒道，“付一笑，这便是你的目的吗？”
她充满玩味的笑声放肆的充溢四周，“一笑在水绘园住了那么久，很喜欢也很习惯，这有什么不对吗——若国主已经后悔留下一笑，可要早说呀。”
凤岐山哈哈一笑，恶狠狠的回应，“孤决定的事，从不后悔！”

第二十五回
终于离开了那座充斥着魔魇的大殿，一笑微微吐出一口气，仍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看看吧，这壁垒森严华丽堂皇的宫殿，一场看起来和乐喜庆的婚宴，背后却早已暗潮汹涌，可又有谁看得出这中间的杀戮、血腥、悲痛、愤怒、恐惧和仇恨？”
发现她在回望，凤随歌停下脚步，“在看什么？”一笑收回目光，问道，“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不会让你觉得累吗？”
心像被什么割划着一般，凤随歌苦笑，“我没选择，但是你有”，她笑起来，“错了，应该说我们都没有”，“为什么？”凤随歌不解，“你有机会走的，只要离开夙砂，他想要对付你也要多费许多周折，只要你……”
“你问我为什么”，一笑打断他的话，笑容衬着鸦色的长发，犹如暗夜中绽放的昙花，“就如同你问黑夜为什么不改变自己的颜色一样，站在白天的你不能理解黑夜的黑，甚至认为黑和白是可以任由它来选择的，其实，黑夜的黑是因为只能如此，而不是非要如此，若本身能够选择，它又何苦要当冰冷黑暗的夜呢”，风吹起她未绾起的长发，丝丝缕缕悠然飘荡。
凤随歌默然，的确，若父王决定要做一件事，那必是不死不休的，虽然一笑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但她的弱点是永远都不会只为自己而活。
快到聚着车马的广场时，背后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一笑和凤随歌一起回头看去，是夏静石他们。
一笑看着夏静石朝她走来，不，他只看了她一眼，就像一个陌生人似的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一阵冷风擦过她的脸颊，好像一块冰塞进了她的喉咙，那是怎样的一瞥呵……
有那么一瞬，一笑想朝他追过去，却迈不动双腿，只好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一笑”，雪影停在她面前，声音中带着哭腔，“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去的”，一笑冷静的盔甲似乎在瞬间被击碎，她抬手拂了一下眼睛，勉强笑道，“对不起，我食言了。”
边上的人都默默的看着她，宁非的声音也有些干涩，“你放心，殿下只是一时生气，不会真的丢下你不管的。”
“那个男人，爱不透彻，也恨不刻骨，就是看透了这点，我才决定放弃的”，一笑眼中闪着晶莹，更多的是坚定，“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你对雪影好些就行，别总是惹她生气”，雪影终于忍不住抱住一笑，脸埋进她肩里哑声哭道，“一笑，不要留在这里……一起走好不好……”
“其实挺想把你留下来陪我的”，一笑低声调侃着，轻轻拍扶她的背，眸中却是化不开的浓重悲伤，“不过又怕凌叔把我杀掉——和宁非成亲时候要记得写信告诉我，你们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资格幸福的。”
远处传来呼喝声，夏静石的车辇准备启动了，宁非略一犹豫，抛下一句“自己小心”，不顾雪影的挣扎，硬拉开她向广场走去，其他人也紧紧跟上，一笑下意识的追向前几步，又被凤随歌揽回身侧。
萧未然走在最后面，经过一笑和凤随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停，对凤随歌说，“她看起来很聪明，也很别扭，更容易把人气的七窍生烟，更让人放不下心，实际上她只是个孤独的笨蛋，还很自卑，一不注意她就躲到没人的地方去偷偷伤心去了，所以，要照顾好她不容易，你若保护不了她，便早些将她送回锦绣吧！”
似是在宣告什么一样，凤随歌环住她的手臂紧了一紧，“我可以，我会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笑。”
萧未然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抚上一笑的脸，轻柔道，“丫头，世上最无用的即是匹夫之勇，纵然你满腔热血，百般武艺，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想要纵横天下，唯有靠计智——这段路并不好走，但只要你明白了我说的话，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见一笑点头，他才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呆呆的注视萧未然离开的背影，一笑仍愣在原地回不过神，过了很久，忽然笑了，那天说的没错，最了解自己的人真的是萧未然——为何自己喜欢的不是他。
“该走了”，凤随歌轻叹，“若实在舍不得，明日我带你去送送他们吧”
夙砂城外。
黑色镶金夏字大旗在队伍最前方飘动，凤戏阳泪迹未干，仍不时回头看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仿佛还能看到父王强颜欢笑的在城墙上向她挥手道别。
雪影低垂着眼坐在车内，表情清冷柔和。
一笑没来送行。
凤岐山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但有凤随歌在，一笑应该不会吃太多的苦，至于凤戏阳，或许不应该责怪她，但刚才她派人过来请雪影去她辇上同乘时，雪影还是拒绝了……
忽然车板哚的一声闷响，车旁禁卫紧张的叫了起来，“有人伏击，护住马车！”
雪影心中一凛，下意识的揭起车帘，一支长羽劲箭赫然钉在车窗旁边，车外乱成一团，车驾也摇摇晃晃的停了下来。
宁非飞速驰马到了面前，一边警惕四顾，一边急问，“怎么回事，伤到没有”，雪影茫然的看向他，“啊……我没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凝在了箭尾指向的高坡上。
那里并排停着两骑，是付一笑和凤随歌。
一笑一手牵缰一手持弓，勒马在山坡顶端，见下面的人慌乱，隐约笑了笑，抛了弓策马向下奔来，凤随歌却定定的留在原地。
“是一笑”，雪影喊，飞快的从车内钻出，跳着挥手，“一笑一笑！”
一笑一直奔到她跟前才勒住马，雪影又喜又气，骂道，“就知道你不会不来的……你那么多年不拿弓箭，要是瞄不准了一箭把我射死怎么办！”
一笑抛过一只木盒给她，大笑道，“若错手杀了你我自会徇情——拿着，上次听你赞那香料，我便问凤随歌要了些来。”
“一笑”，接过木盒，雪影的眼亮晶晶的，“既然你已经出来了，跟我们一起走吧，凤随歌不会拦你的”，一笑扯出一个遥远得凄凉的微笑，“我是来送行的，怎么能变成同行呢——雪影，谢谢你自来到我身边起就始终不曾离去，我会回来的，一定。”
眼看她一抽马缰便要折头，前面传来一声黯哑的呼唤，“一笑……为何不肯随本王回去？”夏静石缓缓走来，一向深邃的眸中竟有痛苦之色。
一笑沉默许久，转头轻笑，“我曾以为，我们会是属于彼此的，可惜，你却让我知道我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说这三个字时，一笑原本淡漠的眼瞳中裂开一道痕，瞬间迸流出的感情复杂而浓厚，释然中带些痛楚，充满矛盾。
不给他细思量的余地，一笑已调转马头，狂奔而去。

第二十六回
凤随歌放松了马缰同一笑并骑，他曾经想跟下去，但还是忍住了，她是去道别，而他不是应该在场的人。
其实他私心里是希望一笑能够留在身边的，但他更清楚，夙砂对于一笑而言不是乐土。
他看向那双黑亮的眸子，向上是一对剑似的眉毛，颜色淡淡的，斜斜飞入鬓间，向下是傲气的挺翘的鼻尖，抿成直线的嘴唇细看之下几乎没有血色。
若论外貌，付一笑算不上绝世佳人，她的美丽，在于带刺带毒的炽烈，她眼底偶尔逃逸而出的星光使人心颤，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令她屈服，却总也看不到她驯服的模样，而越是看不到，就越想要再试试。
父王便是其中一个吧，而自己，也曾是那样的。
“我脸上有花？”一笑瞥他一眼，凤随歌一怔，移开眼光，“不是脸上有花，你自身就是朵花”，一笑嗤了一声，“是吗，若我是花，你是什么？”凤随歌很严肃的说，“我是采花贼。”
一笑笑了起来，笑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差点滑下马背，凤随歌伸手扶住她，“到我这边来吧——哭出来会好过些”，“你有病！”一笑笑着推开他的手，骂了一声。
一笑几乎是立即被他拖过去的，她第一次主动揽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只是片刻，凤随歌胸前的湿意越来越大，带着滚烫的温度，他不由长长的叹了口气，“昨天我想了很久，其实，光明和黑暗是循环而且互生的，只要明月尚在，黑暗里也有最耀眼的光明……付一笑，我们之间习惯了用尽心思，现在我说的话，要你相信也许不易，你只要记得就好——我不会和父王对立，可我定会尽全力保护你，里面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不可能不计回报，但一切都是后话。”
一笑闷着头，哑声骂了一句，“你就是有病！”
太阳此时已然升上中天，却被云头遮住，朝四周洒下细细的光点。
前面就是暗灰的城墙。
凤岐山疲惫的闭着眼睛靠回松软的枕席间，他知道凤随歌带着付一笑单独送行，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有去无回——说不清为什么相信她，他只是知道，她说要留下，那就必定是要留下的了。
当初只想将她软禁数年，等到戏阳诞下子嗣地位稳固之后再将她放回锦绣，但婚宴上种种迹象让他心底越来越多的堆积了杀意。
但，杀不得，他用力的吐出一口气，至少现在杀不得。
唯一可惜的是如此强势的女子竟出身平凡，夙砂选储不分男女，若她与戏阳同出王室……凤岐山的合拢的眼皮忽然动了动，暗责自己怎么会将戏阳与她相提并论。
记忆里，戏阳的母妃也就是当时的宸妃，是一个刚烈深情的女子，记得第一次她要求要随军，被他拒绝了，“你要丢下臣妾的话，除非从臣妾的尸身上迈过去！”她伸手拔下头上金簪子，抵在玉颈之上。
他又气又急，“战场凶险，你一个妇人家，若不慎被擒，定会受尽□□折磨”，他想吓退她，“国主不会让臣妾被擒住的”，她坚决的说，“那死呢？你不怕死吗？”他有些无奈了，“怕什么？”宸妃嫣然一笑，“生随着你，死也随着你罢了。”
从那以后不管他何时出征，手无缚鸡之力的宸妃总会随行左右，直到……
那次战役，劳累与担心使得宸妃早产，因为条件恶劣，缺医少药，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宸妃的生命一点一滴的逝去。
宸妃逝后，夙砂国十万军士臂缠白巾冲入敌阵，恶战数日后终于击退敌军，三万战俘全数斩首，以告慰宸妃在天之灵。
得胜回朝之日，他身边少了一朵温柔解语花，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那便是凤戏阳。
戏阳是宸妃生命的延续，是他对宸妃爱的延续。
他杀了宠爱的姝妃，因为她做的点心戏阳吃了之后上吐下泻的病了两天，与姝妃素来交好的昭妃不服，当廷顶撞了几句，也被他赐死，从那以后，宫妃们再也没有谁再敢造次。
戏阳听说锦绣新帝登基之日锦绣民间会有盛大的庆典，缠着他要去看，他允了，谁知只是一面之缘，戏阳竟爱上了受封镇南王的夏静石。
夏静石……
本来他是锦绣数位皇子中立储呼声最高的，也是能力最强的，却不知为何突然宣布退出了储位的角逐，过了没多久，便传出当时圣帝帝后的嫡子被立为储君的消息。
凤岐山到现在仍猜不透为何夏静石会放弃夺嫡。
婚宴时面对郇翔的刁难，夏静石露出了隐蕴高贵的王者之态，冷冷的环视间是猎食者专有的眼神。
这个人是天生的王者，生来有着掳获人心的力量，却，自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天下？
凤岐山皱起眉。
也许是忙于处理郇翔一案牵涉出来的一连串贵胄官员，也许是达到目的之后便不再在意，凤岐山一直没有过多的过问付一笑在水绘园的生活，凤随歌也乐得不去触及这个可能成为雷区的话题。
付一笑在水绘园过得很写意，她还是住在当时囚禁她的那幢阁楼上，唯一不同的就是不再有看守的驻军，而她每日也只是无所事事的躺在柔软舒适的胡床上静静看着窗外，看日升月落，看云雨星光。
凤随歌总是在入夜时去她的阁楼上坐一会儿，试着和她聊一些陈年旧事，经过婚典前后的几件事后，一笑对他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偶尔会和他说笑几句，但二人都心知肚明的回避着和夏静石凤戏阳有关的话题。
有时候玩心起了，凤随歌会带着她避开下人，偷偷到厨房煮几个蛋，一边龇牙咧嘴的吹气一边剥去蛋壳递给她，她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小心的接在手心里，一副生怕它滑落的样子，一口一口吃着，顺便听他说几个小时候半夜到御厨间里偷食的笑话。
日子过得有些小心翼翼，但凤随歌还是满足，至少能让她安安静静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加重她心上枷锁的意外发生。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这天的朝会。
凤岐山照惯例简单询问了一些尚未处理结束的事情便要退朝，一个士大夫站了出来，“臣有事要奏。”
凤岐山有些惊异，大多数政务已经移交给凤随歌这个摄政皇子，除非有什么大事，不然公卿们根本不会当朝奏本。
凤随歌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些迂腐的老臣子们自恃学问地位较高，成日对他指手画脚，被他面斥两次之后竟然要在朝会上向父王提出来——
“……锦绣王朝的那个女子，虽为国主贵宾，但毕竟是外人，而皇子身负摄政要职，难免将一些机要文件带回去处理，所以臣等认为，她并不适合留宿在皇子的别苑之内，特恳请国主下旨替她另觅住所，并调遣部分禁军稍加看管……”，士大夫无视凤随歌的瞪视，摇头晃脑的陈述着。

第二十七回
凤岐山唔了一声，向凤随歌看去，同意付一笑住进水绘园的时候他就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老夫子定会忍不住跳出来，所以他一直忍而未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凤随歌直视着殿前袅袅冒着青烟的仙鹤香台，冷然道，“看来路大夫年事已高，记性也差了，看来已经不太适合为朝效力，今日回去便着手拟辞表吧”，路大夫一愕，急道，“老臣重提此事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若此人是锦绣安插下来的奸细……”
凤随歌冷笑着打断他，“原来你是在质疑父王”，凤岐山一挑眉，“质疑孤什么？”，凤随歌从容出列，躬身行礼道，“人是父王从镇南王处要下的，路大夫显然是认为父王将外邦的奸细留在了儿臣身边”，路大夫顿时面无人色的跪了下来，“国主明鉴，老臣绝无此意！”
凤岐山微微一笑，“皇子说笑之辞也当了真，路大夫胆子也忒小了些”，此言一出，原本大气都不敢透的群臣顿时松了口气，纷纷应景的笑着调侃起来，路大夫强笑道，“皇子龙威天成，老臣自然惶恐。”
凤岐山待下面议论稍停，问道，“对于此事，众卿认为如何处置比较妥当”，殿中两列文武大臣顿时全闭了嘴。
路大夫的脸色已经发青，原本是私下与几位言官商量好的，由他将事情奏上，其他人随后站出来附和几句，但，凤皇子一句话便将他们的胆子都吓了回去，若就此作罢又实在不甘，现在竟成了骑虎难下之势，一横心，路大夫叩头道，“老臣仍是认为应将该女子软禁起来。”
“有时候太固执并不是一件好事”，凤随歌一字一句，语气冷得可以，凤岐山皱了皱眉，“路大夫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随歌休要任性——路大夫平身吧”，路大夫这才擦去额上冷汗，起身退回一旁。
听出国主口气中的支持之意，陆续又有数位大臣站出来，碍于凤随歌的态度把话都说的非常宛转，可表达的仍是一个意思——支持将付一笑单独的看管起来。
凤随歌隐忍的听着，他也明白这些臣子们并不是在无理取闹，若换了是别人，他也许不会有什么异议，甚至自己会先他们一步想到这个问题，但，他们讨论的人是一笑，是刚被自己的父王和妹妹联手阻断了幸福的一笑！
而自己，也曾是个帮凶。
“父王”，凤随歌终于开口，周围的纷攘忽然沉淀，所有人的视线都或直接或隐蔽的透在他身上，毕竟，他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国主，是他们未来的王，“大家都清楚付一笑是怎么留下的，儿臣也明白父王的用意，但”，他抬头直视凤岐山的眼睛，“父王现在要将她软禁，不会觉得羞愧吗？”
一股怒火直冲凤岐山的脑门，他知道儿子最近的心思都在付一笑那里，他也一直在猜测儿子会用什么理由来反对软禁，但他根本没有想到儿子会在朝堂上当众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了一个女子，你竟然这样这样和孤说话？”他的眼神凌厉如刀。
凤随歌的表情很坦然，将堂上或惊讶或疑惑或闪躲或不赞同的看着他的人挨个看了个遍，“不管是不是屈于威势，她总是退让过了，退让到拒绝戏阳的提议，留在了夙砂。父王曾经教过，为人持身处世，重要心正行端，做人横不过道理，亦瞒不过天理，这件事情上本来我们就亏欠于她，为何父王不肯就此放过她，还要一直咄咄相逼呢？”
“亏欠？”凤岐山冷笑，“你认为她为何会留下？夏静石已经娶了戏阳，她就算回去也最多是个侧室，一个王侯的侧室算什么？地位怎能和夙砂未来国主的嫔妃相比？你不见她一离开夏静石就迫不及待的一头钻进了你的水绘园……”
“父王！”凤随歌震惊的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一向尊敬的父王嘴里竟然会吐出那么恶毒的话。
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凤岐山深吸口气，语气放缓，“这也是为何历来王室立妃只在王公贵女之间选择的道理，你要明白，世上所有的事情不能只看一面，你一心待人，别人却不一定给你同等回报啊！”
凤随歌脸色微微变了，纠结的眉头和紧抿的双唇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凤岐山见他变色，心中有些不忍，温和道，“父王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当面给你难堪，父王只是……”他的话音忽然停住，讶异的看着凤随歌。
凤随歌居然，居然笑了出来，唇边弧线绝然上扬，“确实难堪，确实是，很，难，堪”，他翩然跪下，每个字都铿然有力，“父王，儿臣要娶付一笑为妃！”
轰隆隆一阵乱响，凤岐山一怒之下将龙案掀翻，案上国玺玉隔等物随着翻倒的龙案滚落玉阶，洒的遍地都是，殿中诸臣惊得全部跪下，连连磕头，“国主息怒，国主息怒……”
凤岐山的玉冕都歪了，瞪着眼睛怒指着跪在当中的凤随歌，“你有胆子再说一遍给孤听听！”凤随歌反而镇静，“儿臣，要娶付一笑，儿臣要她做夙砂的皇子妃。”
凤岐山跌跌撞撞的从玉阶上快步走下来，慌的宫侍小跑步跟在后面，“国主小心，国主小心……”
几步到了凤随歌面前，凤岐山扬手就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啪得一声脆响，凤随歌脸上几道明显的红印越显越深，他除了微微偏了下头以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孤还没有死”，凤岐山捏住他的下颚，脸逼近了些，语调缓慢而阴沉，“而且夙砂并不是只有你一个皇子”，凤随歌笑了，“但是他们都不足以担当重任，所以父王将摄政皇子之位给了随歌。”
这是重重的一击，凤岐山不由自主的放开紧抓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半晌才不甘心的咬牙道，“你一定要要她？她只是个没身份没地位的锦绣人，没资格做皇子妃。”
凤随歌的目光垂下，淡淡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但能让人高贵的，只有心”，“好”，凤岐山怒极反笑，“她高贵……孤让你选择，你要摄政皇子之位，还是要她！”
一旁静立的群臣中循声扑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那是凤随歌的少傅，当朝内相庶吉士，他颤巍巍的匍伏在地上，哀声求道，“国主息怒，皇子自小就十分倔强，顶撞国主也只是一时气急，请国主息怒。”
凤岐山面色稍缓，冷冷的哼了一声，袍袖一拂，向玉阶上龙座走去。
庶吉士见状又悄悄爬近低声劝凤随歌，“国主正在气头上，再说还有那么多的臣子看着呢，有话好说，不要那么任性，先向国主认个错，有事慢慢商量……”
凤随歌也稍稍冷静下来，略惭愧的低声说，“随歌莽撞，让少傅担心了”，当下朝凤岐山跪叩道，“儿臣情急之下顶撞了父王，请父王恕罪。”
凤岐山在阶顶踱了几步才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罢了，但此事不算过去，内相与皇子留下，其他卿家先退下吧！”
侍立的宫侍吞了口唾沫，才扬声道，“退朝——”

第二十八回
麓城。
洞房之中烛光摇曳，红艳的蜡烛，在轻微的噼啪声中流淌下血红的泪。
凤戏阳垂着头搓着双手，她的掌心冒汗。
谁料得到上苍会这般眷顾于她？一个偶然的回眸，让她知道了世上有夏静石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而本来不抱希望的她，竟然得到了父王的支持。
可是——似乎她的出现，伤害了另一个女子，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子，一个连她都忍不住要喜欢的女子。
虽然她也渴望夏静石眼里只有她一人，但有这样的伟岸男子为夫，她还能再贪求吗？不能，再贪求连天都要看不下去了。
可是付一笑竟然选择了留在夙砂。
那天忽然听到雪影的呼喊，“一笑，一笑一笑”，当车子停下的时候她看到夏静石，是的，是夏静石，那个向来从容不迫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露出一丝慌乱的夏静石——他从前面的车轿上跳了下来，朝后狂奔而去。
戏阳苦笑，似乎只有那个名字能震动他的肺腑。
不光是他，还有宁非，萧未然，凌雪影，还有所有随行的锦绣禁卫，尽管非常有礼貌，但，言谈举止间总有淡淡的敌意和冷漠的疏离，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她总觉得，哪怕是在锦绣的喜宴上，上前敬酒的军将文臣看她的眼光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扶扶沉重的凤冠，当新娘真的好累，他为什么还没回房？但她愿意等，他们会相扶相携走过一生……想到这里，她抿起唇偷偷笑了。
一更……二更……更漏细数着时间，礼乐渐渐都退了，明亮的灯也一盏一盏的撤了，只留下一对大红的喜烛和屋角的几颗夜明珠，屋子一下子空了起来，突然心里也空了，开始觉得冷，冰冷的床榻，冰冷的宫室，冰冷的人。
凤戏阳站起身取下凤冠，说不定她的丈夫正醉倒在哪一处楼阁间等着她来找回，等他明日醒来定要好好的嘲笑他一番。
按来时的记忆，她开始朝外走，未走出多远便碰上了夜巡的禁卫。
禁卫见到凤戏阳似乎吓了一跳，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见，见过王妃，王妃有何需要？”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从前面来的吗？宾客尚未散尽吗？”
禁卫支吾着，“王妃还是先歇下吧，酒席应该快要散了”，凤戏阳略一沉吟便要朝前走，“无妨，我去看看他吧，别是喝太多了。”
禁卫忙错过一步将她拦住，见她扬眉看过来，终于说了实话，“喜宴两个时辰前便散了，殿下随后去了书房……王妃还是回房休息吧”，说罢低下头，快步的走开了。
怔了许久，两行泪从凤戏阳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落在大红的凤袍上，染湿了一大片，她拼了命想把泪水咽回肚子里，却是越咽泪水越止不住。
难道这就是新婚的感觉？都已经是他的王妃了，可是新婚之夜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真不甘心啊——等了那么多年，守得的竟是一场难堪。
一室孤寂，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面传来宫人走动洒扫发出的轻微声响，凤戏阳对镜坐下，镜中印出哭的红肿的双眼，卸下浓妆，脱掉嫁衣，她要去找夏静石，她要和他好好谈谈。
绕过花亭，穿过水榭，在即将路过一个廊口的时候，突兀的声音使她停下了脚步，“……仗着身份欺压人，把付都尉赶走了！”
凤戏阳微微皱起眉，听说话的声音语气，应该是王城里的宫侍，但他们谈论的人……
“付都尉也真是可怜，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夙砂，也不知道日子过得好不好，哎，还真怀念付都尉那手神箭，我也就只在武技大会上见过那么一次，今后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另一个人叹道。
“谁让付都尉出身低微呢，要怨就怨老天不公平，没把她生在帝王之家，若她也是个公主，哪里还论得到夙砂的公主来坐殿下正妃的位子”，又有新的声音加入讨论。
“是啊是啊，付都尉陪着殿下出生入死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饮酒取乐呢，也真不明白，和夙砂打仗打了那么些年，说讲和就讲和，连他们的公主都娶回来了，真不知道以后逢大祭怎么面对那些死去弟兄”，前面一人叹道。
“殿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昨天才丢下她跑到书房去睡——不过上次随军的兄弟们说起的时候，都说天下也就只有付都尉一个女人衬得起殿下的威风，在战场上啊，她的箭头指到哪，哪的夙砂兵就鬼哭狼嚎的逃……”，话未说完，几人就哄笑起来。
笑过一阵，一人插道，“好了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各人该干嘛干嘛去，一会儿细心点听着，房里有动静就赶快到厨房去传膳食，到时候饿着肚子找不到吃的，人家公主脾气上来了，说把你剐了就不会把你砍了，快去快去……”
几个人答应着散了，其中一个边走边忿忿的说，“我还以为公主不食人间焰火，只吃金块呢”，说完远远的竟还有人答他，“说不定人家就是吃金块吃的夙砂国库空虚，那国主才不得不把她嫁到锦绣来……”
那人带着没收起的笑容着转过回廊，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走了过去，混然不觉廊边的灌木丛中，凤戏阳蹲在那里，掩着嘴哭得格外悲戚。
“小姐……”，朽木从门外探进头来，凌雪影一边忙忙碌碌的收着东西一边不耐烦的回道，“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啊？你，啊——！！”雪影忽然叫起来，撞鬼一般指住朽木，“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回漕城去和爹爹说我要晚些时日才回得去的吗？”
宁非本来站在一边看她收拾的，闻言讶道，“你昨夜没见她？”“昨夜？”雪影偏头想了想，昨夜是夏静石和凤戏阳的婚宴，“昨夜没见啊。”
宁非脸上顿时露出古怪之色，“出发去夙砂的时候你没听见殿下交代她的话？”雪影一脸疑惑，“夏静石说什么了？”
朽木跳进门槛，笑眯眯的说，“镇南王殿下当时让朽木回漕城通知老爷来麓城参加他的婚宴来着——”，“啊！”雪影尖叫一声，“那么说……”，她顿时住了口，左看右看，“宁非，这里有没有后门？”
“你要到哪去！”随着低沉有力的一声断喝，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威风凛凛的走了进来，不是雪影的父亲凌羽光是谁，“一出门便不知道回家，一有新鲜就看不见爹爹，凌雪影！你自己说要罚抄多少书！！”
“我不舒服，我很不舒服”，雪影□□着直朝宁非后面躲，“我现在头晕耳鸣，眼睛也看不见了，宁非快带我去看大夫。”
宁非对着虎视耽耽的凌羽光注视了片刻，忽然端端正正的叩下头去，“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第二十九回
凌羽光不动声色的退开半步，“小子，你不觉得先说清楚比较好吗？”，宁非尴尬的抓了抓头，站了起来，“那，凌伯父，是这样……是我……”
“凌雪影！”凌羽光一声怒吼，猫着腰准备贴墙掩走的雪影讪讪的直起身来，瞬间笑弯了眼，凑上去挽住凌羽光的胳膊，“呀！爹爹，你什么时候来的，雪影好想你——爹我和你说啊，一笑被夏、夏殿下欺负了，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在夙砂，也不知道过的好不好，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她好不好——对了，娘有没有来啊，我在夙砂看到一种新的发式，娘绾上一定好看——爹……”她在接到凌羽光淡淡的一瞥之后迅速消音。
“你接着说”，凌羽光这才看向一脸啼笑皆非的宁非。
雪影杀鸡抹脖的使眼色，宁非只做不见，认认真真答道，“宁非恳请凌伯父作主，将雪影下嫁于我”，朽木闻言只在一边偷笑，雪影早已红了脸，只差没挖个地洞钻进去。
凌羽光想也不想的问道，“我为什么要把雪影嫁给你”，宁非一愣，雪影也略略显出不安的神情。
宁非想了一会儿，眼光落到雪影脸上，渐渐带上了笑意，“因为，我能在她玩琴的时候睡着，她拐着弯骂人的时候我听不懂，她坏脾气发作的时候只要不用簪子我能放松手脚随她闹，而她有危险的时候，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凌羽光眯着眼听完，仍是淡淡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雪影顿时急道，“爹呀……”，接下来的话未出口，忽然看到凌羽光似笑非笑的表情，大窘之下顿足道，“我要走了”，说着便转身要走。
不等凌羽光有所表示，朽木已从外面将门一拉，碰的一声关了个结实，“朽木！”雪影气急的踹了一脚房门，不等她再开口，门外已传来朽木得意的声音，“老爷说，小姐今日不能在他之前走出房间，朽木奉命看着呢！”
见雪影气得直跳脚，凌羽光才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雪丫头，还和爹爹玩吗？”“你有人帮忙，不玩了”，雪影负气道，转身看到已经呆掉的宁非，脸又红起来，期期艾艾的躲到凌羽光身后，小声说，“爹呀，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再商量……”，凌羽光也学着她小声问，“雪丫头，告诉爹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什么呀”，凌雪影嘴一撇，“他就是个朽坏的榆木疙瘩……”，“那就是说不嫁了？”凌羽光声音大了些，见宁非变色，雪影急忙拽了拽他的衣襟，“爹爹小声些……爹你就不要再为难人家了啊……”，话说到最后已声如蚊呐。
凌羽光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上前拍了拍宁非的肩，“今后别太顺着她，不然她非翻天不可”，宁非从错愕中回神，欣喜的拜了下去，“见过岳父大人！”
凌羽光这次没有避开，生生受了他三个响头，才扶他起来，雪影红着脸不敢看宁非，只是赖着凌羽光，“爹呀，这下可以出去了吧？”
凌羽光点了点头，扬声吩咐道，“朽木，把门开了吧”，几乎是话出口的一瞬间，雪影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只等朽木开门便要扑上去。
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门外竟一点声音都没有，凌羽光挑挑眉，上前将门一拉，门应手而开，外面哪里还有朽木的人影。
“朽木！！！！”雪影已气急败坏的冲了出去，“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灿烂的阳光洒满室内，映着屋内一片暖暖的金色，凤随歌微微眯起眼，看着静坐在窗边支颐凝眸窗外的付一笑。
她虽端坐凝视，但神色间恍惚迷离，甚至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阳光轻轻落在她未束起的长发上，整个人像是被金黄色的光晕暖暖包围着。
“付一笑”，不知站了多久，凤随歌终于出声唤道。
一笑微微一震，转过头来，“是你——你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我了，出了什么事？”凤随歌勉强笑了笑，“你的直觉一向那么准吗？”，“谈不上一向”，一笑立起来，“说吧，我听着呢。”
凤随歌别过头去，“今□□会上，朝臣们向父王建议要软禁你，所以……”，一笑随手将垂散的长发绾起，打断他，“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这便可以走了。”
“不是”，凤随歌略激动的上前了一步，“我没有同意”，一笑意外的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凤随歌忽然觉得喉咙里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所以我要娶你为妃”，一笑嗤的笑了一声，慵懒的伸了伸腰，“不好笑，而且前因后果并无联系——不会是国主改主意想剐了我吧。”
凤随歌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原意是立你为正妃，这样可以让你名正言顺的留在这边，但是父王说什么都不同意，后来少傅建议将你立为侧妃，僵持了许久，父王才答应了”，他一口气说完，见付一笑仍静静的立着，不禁有些气馁，“我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一干老臣死死咬住不肯松口，父王也支持他们，你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事情的……”
“我答应”，一笑一字一字的说，脸上血色却在一点一点的褪下去。
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凤随歌全副心神落在了她的回答上，“你答应？”，见一笑点头，仍是有些不敢相信，“我以为你会暴跳如雷……至少会和我吵上一架。”
“为什么不答应？”一笑笑靥如花，映着夕阳，有说不出的妖异，“你们极力要给的矜贵，我为何拒绝，更何况，你亲口保证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
凤随歌反而有些犹豫，“你可要考虑好了，我的确能够保护你，但也许你会就此站到风口浪尖上，不管是父王，还是那群臣子，他们一刻都不会松懈。”
一笑沉稳的看着他，“听上去并不难，只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帮我”，凤随歌沉吟片刻，突然双手扳过她的肩头，郑重说道，“我不在乎你信与不信，我只知道，一旦喜欢了，即使不说出口，心也早就不属于自己，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交在你的手里让你决定，我也知道你心里有谁，但我想这么待你，就这么待你，我只是不想对自己说谎而已。”
一笑的肩膀微微一缩，又放松下来，仰起脸认真的看进凤随歌眼里，“感情不是真心能换得回的，你不怕得不到回报吗？”凤随歌苦笑，“要你也把心给我，这似乎有些难——但我不会轻易放手的。”
一笑只是低低的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掠过的一丝情绪。
我不负天下人，天下人却如此对我。
天地之大，避来避去又能避到何处，接天彻地的，不过是尘世而已。
哪里都是，成王，败寇。

第三十回
一切从简，这是付一笑唯一的要求，但再怎样，也是摄政皇子首次册妃的婚典，纵是国主凤岐山对婚事百般不满，仍是按规矩做足了排场。
皇子府上，华灯竟放之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乐官精心策划的群舞场面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技艺精湛的乐工以笙、箫、琴、琵琶、五弦、箜篌、羯鼓、胡笳奏响欢乐的宫乐舞曲，身手矫健的艺人献上了生动有趣的五方狮子舞，赴宴群臣中一片采声。
经过有心人的故意暄染，席间谈论得最多的是皇子侧妃婚前的不贞以及她的低贱出身，更有一名贵女毫不掩饰的高声道，“从驸马床上爬起就马上跳进皇子怀里，这样厚颜无耻的贱人在全天下只怕也是万年才出得了一个呢。”
凤岐山在上席听得仔细，他冷笑着，掩饰的垂目理了理袖边。
虽然他让步了，虽然只是立付一笑为侧妃，但这宫廷间对权利与荣宠的争夺岂是一名出身低微的小小武将能够应付得了的，且让她多得意一会儿吧。
婚典终于开始。
方才那些谈论没有传到一笑耳中，但走在铺设的红毡上，从四周射来的锋锐眼光里，她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席间诸人的妒羡和嫉恨，特别是正前方的凤岐山，目光锐利得锥子一般，恨不得一下一下的将她捅出无数个透明窟窿。
她在心里冷笑着，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不过是为了凤随歌已有或将有的权势而留在了夙砂，不知长此以往他会不会也这么觉得。
也许就是这样，在世人眼里也只有凤戏阳这样的天之娇女才能配得上殿下了吧。
从锦绣出发时殿下已经让朽木通知凌叔到麓城参加他的婚宴了，想必宁非现在也已经向凌叔提出了迎娶雪影的请求，凌叔定会爽快的答应下来——只有旁人才看得出，凌叔对他看似娇弱的女儿已经彻底的没了脾气，恨不得早日觅到好的人家将她打包送上。
雪影，你一定要帮我记住我曾经快乐的样子，我已经记不起了，可是你要帮我记着，你一定要帮我记着……
左手上忽然一紧，一笑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凤随歌的右手正紧紧握着她的左手，传递着他的温暖，他坦然的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面对着无数利刃般的目光。
觉察到她的视线，凤随歌侧过脸投来一个笑容，一笑眸中的光影动了一下，又漠然转头看向前方，任由他眼中满满的安慰变成淡淡的失望。
即使是大婚之日，一笑也仅用一根五凤挂珠的缠丝钗绾住了头发，若不是穿着织金云霞龙纹的霞帔，没有人会相信她是这场婚典的主角。
但，那不重要。
婚礼顺顺当当地进行着，至少在表面上顺顺当当。
这是一场尴尬的庆典，身份显赫的夙砂贵胄们用尽臣子应有的尊敬称颂着他们威仪天成的皇子，同时也用傲慢的态度乜视着那个即将成为皇子侧妃的女子。
在一套繁复的程序后，一笑终于听到了“礼成”这个动听的词，顿时松了一口气。
诡异的气氛，原本不至于给她多大的压力，但自从凤随歌温暖的手试图给她鼓励时，她的心突然乱了，几天来努力维持的冷静与勇气突然告罄，克制住想要尽速逃离的冲动，她慢慢的随着引路的礼官走向洞房。
突然一个女声尖锐的喊，“等一等！”，霎时间，宾客的喧闹停了下来，一笑也停住了脚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席间立起的一名身着黄裳的艳丽女子身上。
一笑微微皱眉，但还是从容的对上了那女子怨毒的目光——呵，她轻笑，是熟人呢，只是不知她是怎么进来的。
凤随歌怒道，“云翳，你要做什么？”云翳哼了一声，怒气冲冲的瞪了一笑一眼，才昂首道，“皇子忘了对云翳的承诺吗？！皇子答应要给云翳一个名份的！！”
凤随歌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你就算不知道这里正在做什么也应该知道这里是皇子府？谁准你来这里胡闹的！？”说话间，在附近的侍卫已经涌上去四五个，掩住云翳的嘴，连推带拖把她拽了下去。
原本就沉闷的婚典现场被云翳这么一闹显得更加诡异，满堂的宾客都张大了嘴，也忘了顾及皇子凤随歌的身份与夙砂王室的体面，纷纷议论了起来。
付一笑却什么也没有说，只静静的看着，像看一出闹剧一般。在看到云翳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自小习弓，素来心志坚韧，尤其是在人前，情况越是对自己不利，她越是镇定，所以在云翳未被逐出去时，先前慌乱的心已奇迹般的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凤随歌开始显得有些尴尬，见一笑一脸无色无相的漠然，心中越发慌乱，忽然听见席间飘来针对一笑的嘲笑之语，更是恼怒，当下不顾礼节规矩，拥住一笑冷然道，“我知道挑唆云翳进来搅乱婚礼的人就在你们中间，今日我不想再去追究，但你们最好尽早收起那些鬼心思，再有下次，我会让你们后悔为人”，一席话清清楚楚的说出来，带着凤随歌自幼便有的傲气高华，顿时慑住了一群人，连首席的凤岐山都有些怔忡。
一片静默中，凤随歌揽住付一笑的肩，大步走了出去。
红彤彤的喜房中，逐散了宫侍与喜娘，凤随歌站在一旁，忐忑的看着一笑拆开发饰，擦去胭脂，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若知道她会来，定会命人严加盘查……”
一笑心中长叹，淡淡说道，“她有什么错，她只不过是爱你啊”，凤随歌不禁冷笑，“爱我又怎样，那也是她自己要爱上的，就算我曾允她名份，她也不该在今日前来闹场。”
一笑原本淡漠的口气瞬间变得冷硬决绝，“其实，这本不管我什么事，或许你会以为，她爱上你，是她活该，你没有求着她爱上你，可你你敢说没有放任她让她更加爱你吗？爱上一个人，原来就是活该吗？”
恍惚间仿佛是对着那个人说话一般，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微微发起抖来，象是被人把心里埋得很深的东西扒开，挤出了里面淤黑的脓血，将要结痂的伤口也被一句“那是她自己要爱上的”轻易的撕扯开来。
凤随歌未能察觉她翻涌的心绪，懊恼的解释道，“我知道是我没安排好让你受了委屈，我可以保证今后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一笑冷笑道，“何必保证，我也只不过是寄人篱下，有什么权利插手堂堂摄政皇子的家务事。”
“付一笑，”凤随歌咬牙切齿的喊，声音里却隐忍着一丝疼痛，“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一笑的笑容隐藏着讥诮，“只是想提醒你，不要爱上我，更不要奢望我会爱你，这只是一场游戏，和感情没有关系。”

第三十一回
一对玉镶犀角枕置在八尺象牙床上，银绣缘边毡上铺着五彩龙须席，这本是仙人也住得的房间，此刻却显得冷冷清清。
凤戏阳坐在妆镜前，神思恍惚，四天了，她一直没能见到夏静石一面。
白天他不是在议事就是陪着雪影的父亲弈棋练武，到了晚上，无论哪个时辰让人去请，得到的回答也都是同样的：殿下尚有事务未能处理完毕，请王妃先行休息。
那天看着他坚定的一步步走回车辇，大声命令队伍继续前行，可她总觉得好象有根丝粘在了他的身上，随着路程越来越远而扯得越来越细却始终没有断裂开来。
本以为，哪怕得不到他对一笑那样深沉如海的温柔，能天天对着他宁静的微笑也是好的，但——戏阳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是那么深刻的爱着他，他却根本无所谓。
从小，她是夙砂的明珠，只关心好看的裙子和适合戴的珍饰，然后认定了他，变成锦绣王朝镇南王妃，他的妻子。本以为这样就能和他幸福的过到老了，却忽然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自己带着富贵逼人的天真闯进了他的生活，若不是阴差阳错的听到了那些谈话，她根本不会知道，原来，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欢迎她。
原来自己是那么的寂寞啊，身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畅言心事的人，而人生碌碌，是否真如庄周梦蝶，但梦里的那只蝴蝶，要到何时才得偿所愿呢？
身边的空气忽然灼热起来，凤戏阳恍惚的回头，那绵绵纱幔起伏的门廊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株红得妖野的曼佗罗，风吹动着纱幔，散出涟漪一般的波纹，到处飘荡着曼佗罗的花瓣，散发着诱人的香——曼佗罗的花朵是如此的绝美……
那花树忽然动了，不，那不是花树，是付一笑！
帐幔翻飞间看不清她的面孔，但她每一声细微的喘息和满身散出仇恨的火焰，都一字一句的述说着，凤戏阳，你知道什么是绝望吗？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凄凉的感受，它会轻轻的抚上你的手，慢慢的攀上你的肩，柔柔的抚着你的脸，渐渐的夺去你的每一寸希望，再狠狠的掐断你的每一丝呼吸，直到你将我的幸福还给我！！！！！！！！！！！！！！！！！！！
哀恸欲绝的尖叫裹着旋舞的血色花瓣呼啸着飞来，砸在凤戏阳的脑门上。
顿时天昏地暗。
“……饮食方面以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为主，只要安心静养，两三日便能康复”，凤戏阳醒来时，医官正垂着手向背对床榻的夏静石陈述着诊疗后的判断。
他终于来了，凤戏阳几乎想起身投进他怀里，将压抑数日的委屈和痛苦化成眼泪统统揩在他胸前，但忍了一忍，小心的收住泪水，又闭上眼睛。
留下几张调养的方子，医官便告退了，凤戏阳听着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愈发紧张——他，不会也跟着离开吧。
很长时间的静默，她几乎忍不住要睁开眼的时候，一旁传来低低的叹息声，衣摆簌簌的摩擦着，投在她脸上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床榻微微一动，夏静石坐在了她的身边，轻柔的扯过丝被，将她搁在外面的手盖上。
他淡淡的温柔萦绕在周围，凤戏阳再也忍不住泪水，睁开了眼，哽咽着唤道，“夫君。”
夏静石一怔，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刚才晕倒了，医官开了些滋补的方子，我这便叫人去……”
戏阳不及擦去泪水便急急拥被坐起，扯住他的衣服哀恳道，“药晚些再吃——夫君能陪戏阳一会儿吗？”，夏静石安慰的拍拍她手背，“你先躺下，我多陪你一会儿就是。”
她没有放开手，略有些不安的说，“夫君，是戏阳惹得你生气了吗”，夏静石唇角微微一动，宽慰道，“你不要乱想，近日是比较忙些，因为离开锦绣太久，积压了太多事务，过些日子便好了。”
凤戏阳心中安定下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刚想说话，忽然想起那扑面而来的曼陀罗花，蓦然紧张起来，下意识的朝门廊看去，空的。
夏静石顺着她的眼光向门廊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么了？”凤戏阳有些迟疑的问，“门口那株红色的曼陀罗，夫君派人抬走了？”
夏静石诧异的问，“红色的曼陀罗？”见她肯定的点头，他略一思索，“我到的时候门口便是空的，王城中也不会有这样的花，再说谁会将花木置在供人进出的门口呢，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凤戏阳缓缓吐出口气，强笑道，“大概是看错了——那时我看到一株红色的曼陀罗，还有付一笑”，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定定的望着他的。
夏静石的瞳孔一缩，瞬间凝结成冰刃，不等凤戏阳反应，睫毛一闪，眼中已是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错觉，“那是幻觉吧，一笑此刻远在千里之外，怎会出现在这里——医官说你是水土不服，还是早些把药抓上煎了吧”，他说着，轻且不容拒绝的抽出戏阳手中的衣料，便要站起。
戏阳见他要走，慌得扑上前揽住他的颈肩，胸腑猛烈的撞击之下，一滴温湿的眼泪从她眼眶溅出，落到他颈侧，顺着裸露出来的肌肤向下蜿蜒，“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夏静石轻轻拉下她的手臂将她推开，话音平静如水，“我没有生气，你不要乱想。”
见她神情黯然的慢慢收回手臂，夏静石略有不忍，放柔了声音道，“你尽快调养好身体，宁非成亲之后我们便启程去帝都朝觐圣帝，你还没有去过帝都吧……”
听他说到帝都，凤戏阳眼中耀出一丝光芒，眉目间也添了几分神采，“我去过的，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帝都”，夏静石很是意外，“什么时候？”
凤戏阳的眼已笑得弯弯的，却故意不回答他的问题，“你想不起来吗”，夏静石沉吟道，“确实想不起来了，我住在帝都的时间不多……是什么时候呢？”
“就是圣帝登基的当天，我忘了那天的天气，忘了周围有什么人，只是记得有你”，戏阳含笑轻轻的说，眼里盛着满满的回忆，“后来我也一直在想，是不是上天注定了我在那么多人中一眼就能看到你”，见他怔怔的听着，戏阳红着脸低下了头，“也注定我会在那天爱上你，但我真没想到我们竟然可以成为夫妻——夫君，戏阳不奢求你的全心全意，在夫君的心里，在一笑之外，能给戏阳留个角落吗？”
凤戏阳热切的注视着夏静石，而夏静石有些恍惚，目光也失去了焦距，戏阳咬了咬嘴唇，忽然前倾身子，抓住夏静石的衣领，吻了下去。
她全心的，本能的啜着他的唇，可能是震惊过度，夏静石并没有推开她，他的唇单薄而柔软，却一丝味道都没有，寡淡，如白水。
从心底涌上来的悲伤像幽静的深海一样包围着凤戏阳，海水冰冷刺骨，她却愿意就此沉下去，沉到底。
她的吻渐渐变成了乞求，变成了绝望的索取，仿佛试图通过吮吸，把他冰冷遥远的无情灵魂激出来。
夏静石忽然眼神一变，狠狠推开凤戏阳站了起来，带着极度厌恶的神情，绣着金的衣袖缓慢而用力的擦过微湿的嘴唇，“本王的心太小，此生给了她就再没有别人。”

第三十二回
凉意自脚底直窜头顶，剧痛从喉咙口一直烧灼到胃里，真是致命的一击，凤戏阳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厉喊道，“那你为何不娶她！”
夏静石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眼中的烈火才慢慢的熄灭，苦涩的笑了一声，“很多时候，缘分就是那样，只有陪你一起经历过那些事的那个人，才能进驻到你的生命中，此后无论再有多少个人，错过了那些，就错过了一辈子”，说着，他渐渐平静下来，“这句话说出来可能真的很残忍，也很自私，但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即使没有一笑，这样和亲式的婚姻也不会有幸福，但是本王可以保证，你会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一切吃穿用度，只要在本王能力范围之内，你可以尽管提。”
戏阳打了个冷颤，声音微弱的几不可闻，“若是为了那些，我何必嫁到锦绣来，若只是为了和亲，我可以嫁给圣帝的”，紧紧抠着床板的指甲断了，而这种疼痛轻微到忽略不计了，“难道太轻易得来的感情，就不值得你珍惜吗？”
“或许真的该问问你，为何坚持要嫁给本王”，夏静石声音越发冷淡，“在锦绣与夙砂的战事中，死在本王手下的夙砂士兵没有一万也有数千，本王帐下阵亡的将士更是数以万记，为何你那么确定本王会善待你，甚至爱上你呢？”
凤戏阳睁大了眼睛，她很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你好好休息”，不给她出口挽留的余地，夏静石翩然转身向门口走去。
凤戏阳茫然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合上之处，眼中盈满幽幽的雾气和被掏空般的失望，为什么？她只是单纯的想爱他而已。
她疲惫的合上眼。
原来，在这场名为爱情的追逐中，谁先说出了爱，便先输掉了心，而还未开始，她已输的体无完肤，却……甘之如饴。
雨声激溅，浅色的花朵被廊檐上的水柱冲离了枝头，笼中的金丝鸟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的跃动着，静立在走廊上看着雨景的付一笑裙裾随风飘摆，目光深远而苍茫。
婚典之后她便住在了凤随歌的皇子府，这里各式建筑鳞次节比，有隽美的竹屋水榭和亭台楼阁，与秀巧的水绘园风格窘异，却少了许多自在舒适的感觉。
凤随歌有几日未曾露面了，下人们也在背后议论纷纷的猜测皇子为何会在新婚第二天就冷落了她，夜夜流连在旧时相好的歌舞姬身边，就连在婚典上闹事的云翳也仅是受了一番斥责，便又成日大大方方的在皇子府里进进出出。
可冷落归冷落，撇开婚典当日凤随歌当众说出的那番警告的话不谈，付一笑能从阶下囚虏一跃成为皇子侧妃，凤随歌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并不比用在国事方面的少，而她近日不得宠不代表她永远没机会翻身，所以皇子府中的下人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露出嚣张之态。
一阵风吹来，吹乱了雨丝和廊檐下的璎珞，付一笑微微退后几步，避开飘到身前的雨滴，双唇突然启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从来都不知道在屋檐下看雨是一件那么美的事情，漫天雨丝都带着绝望的□□，纷纷攘攘的落到地上，然后消失不见。
若人的烦恼也能随着雨丝一起被土壤全数吸纳干净，该多好。
因为下雨，凤随歌没有出门，此刻他正站在书楼半掩的窗边，远远的注视着她。
他已经连续数日没有踏入新房了，白天总是议政巡营，夜里又继续把酒寻欢，是的，一刻都不能消停，一有空暇，脑中便充满了她的冷言冷语，“……这只是一场游戏，和感情没有关系！”
听到这句话时他几乎懵了，或许是他说错话在先，但看着一笑冰冷带刺的眼神，无力感忽然充满了他的全身，难道情感就是这样，如果对方不喜欢你，无论你多么用心良苦，她都不会接受你，一想到自己多少的轻怜柔情都换不来她一个真心笑容，凤随歌终于失了耐性，转身就走。
一道电光闪过，滚磨般轰隆作响的雷声仿佛打在凤随歌的心坎上一般，一下一下，那么的清晰——为什么没办法用平常心对待她？不仅头脑不能冷静，心里也是闷到痛。
他恨那个站在廊下的女人，恨她总是左右自己的情绪，让他无法有片刻安宁，真想亲手把她毁掉，然后……没有然后，那个时候恐怕连他自己也跟着一起毁掉了。
那天他没说错，她就是一朵毒花，璀璨，奇异，却危险，那样万恶的毒性，彻底的腐蚀了他的心，纵然无情，也教他欲罢不能。
忽然，凤随歌的眼睛锐利的眯起，只看了片刻，便匆匆的向门口走去。
隐约的存在感鼓荡着她于战时养成的警觉，付一笑收起散漫的神思，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个转角。
又是她。
见她那么快便发现了自己，云翳有些吃惊，但仍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慢慢走了过去。
显然在来之前刻意的打扮过，云翳戴着八宝攒珠的额饰，又穿了一件五彩刻丝的平纹春绸长裙，裙边系着绦丝佩玉，举手投足间珠鸣玉振，神情倨傲得好像她就是金牒玉册的皇子妃。
“姐姐近日好像憔悴了些”，云翳停在一笑身边，故作姿态的打量了她一番，“皇子也真是，都已经是夫妻了，有什么可怄气的，夜间他再去云翳那里的时候，云翳定帮姐姐……”
“你叫我什么？”一笑傲然睨她，“有谁特许你见到我可以不行礼吗？”
云翳顿时气结，她脸色数变，终于忍气吞声的跪了下去，“妾身云翳，见过皇子妃。”
一笑却不忙让她起来，淡淡道，“我不是皇子妃，我只是一个还在新婚就失了宠的侧妃罢了。”
云翳只得重新行了一礼，“妾身云翳，见过侧妃。”
“起来吧”，一笑牵了牵嘴角，但没有笑出温度，“你刚才在说什么，继续说吧。”
云翳咬着牙站起，冷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担心侧妃记恨着从前被云翳抽的那两鞭子，便想着过来看看，顺便问个安，不过，侧妃如此高高在上，定不会与云翳计较旧事吧！”
一笑轻轻的笑了，出手如电，重重的给了云翳一耳光，云翳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来不及闪避，顿时被这一掌打了个趔趄，退了好几步才站住了脚，左颊上已经浮起深深的指印。
仿佛沾到了脏物一般，一笑挽起裙摆擦了擦手心，才抬头微笑道，“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贵人出身，这账我本来就是要和你清算的，不过难为你主动送上门来，所以也用不着拿鞭子，过来吧，还有一掌就两清了。”
云翳又惊又怒，付一笑虽多年不曾拿弓，但天生臂力甚大，方才的一掌已经的打得她几乎晕厥，怎么肯上前再受一掌，她怨毒的掩着红肿的左脸，嘶声道，“付一笑，就算你被立为侧妃，上面还会有个正妃压着你，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出身下贱、水性杨花的□□女人，皇子只是贪鲜宠你几日，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笑仍是笑意淡淡的慵懒模样，“不牢你提醒，我时时刻刻记着呢”，云翳侧过脸啐了一口，“你以为你是谁……”
“何事吵闹”，凤随歌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云翳一惊，立即换上一副哭腔，直直的撞进凤随歌怀里，“皇子，云翳原想过来陪皇子妃聊聊，谁知她二话不说便出手打我，你看我的脸……”
视线从一派坦然的一笑身上移开，凤随歌温柔的揽住云翳，抬起她的脸检视着那指印，“云翳，你真是不懂事，要让付一笑明白她自己是谁很容易，但是，你明白自己是谁吗？”在云翳未能反应过来的那一怔间，他揪起她的头发朝她腹间打了一拳，云翳倒在地上痛苦的□□着，脸上尽是惊讶。
“我说过，付一笑是我的妃子，谁敢侮辱她，我绝不轻饶”，凤随歌神情冷戾的缓缓踏上了她的脸。

第三十三回
云翳只觉得踏在脸上的那只脚越来越重，惊痛之余几乎要晕过去，忽然听到付一笑喊了一声，“别……”，压力顿时一松，云翳趁机大口的吸进几口潮湿的空气，视线也慢慢恢复，只见付一笑半环着凤随歌的身子，已将他拉在一旁。
凤随歌犹有余怒的转头瞪向一笑，“别什么？”一笑与他眼神一对，惊觉的放了手便要朝后退，凤随歌已经察觉，手臂一张把一笑紧紧固定在自己怀里，“说话！！”
一笑侧头避开他灼热的气息，不自然道，“我想说别伤她”，凤随歌冷笑，“你倒十分大度——她说的话你没听清吗？”“听清了”，一笑坦然与他对视。
“她把你说得那么不堪，你为什么不反驳，你的尖牙锐爪难道全部是为我准备的？”凤随歌气得几乎两眼冒火。
“若她信我便不会信传言，她不信我我又何必向她解释”，一笑微微皱眉，“你勒痛我了”，凤随歌犹豫了一下，稍稍放松了箍制，声音也轻下来，“那你就任她这样侮辱你？”
一笑不满的向后撑了撑，想再拉开些距离，但始终犟不过凤随歌，只得老实说，“你若不来我还会揍她，你来了也就交给你了。”
凤随歌不禁低笑出声，旁边传来细碎的□□，云翳已经撑着坐了起来，原本精致的妆容沾了灰，指痕与泪痕交错，显得很是狼狈，一笑终是不忍，轻声道，“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吧——你下去冷敷一下，脸上会好些。”
云翳羞恼之极，但又不敢造次，只得半掩着脸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欲走时凤随歌叫住她，“切结金我会命人送去，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云翳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跪下求道，“云翳知错了，请皇子……”
“滚出去”，凤随歌冷冷的说，一笑迟疑着看他，未及说话，已经被凤随歌挟着朝后面走去。
“不生气了？”将一笑半提半揽的带回房间，凤随歌终于放开手，含笑问她，“你对女人还真是无情呢”，一笑整着揉皱的衣衫，故作无意的问，“那个云翳，你就这样把她赶走了？”
凤随歌眉一扬，“你若嫌处罚太轻，我叫人去赐死她也无妨”，见他故意曲解原意，一笑也学他扬眉，“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亲自动手。”
凤随歌竟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当然不介意，她对你口出秽言，按律当杖毙于中廷，不过我们婚期未过，不宜见血，所以……”，他停下看了一笑一眼，见一笑平静的看着他，好像很笃定他会说出求情的话。
凤随歌摸了摸鼻子以掩饰即将笑出来的表情，继续道，“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将她的下身在火漆里浸一下，干透之后便是密封的了，再将她吊起来，不断逼她喝水”，他毫不意外的看着付一笑的眼睛越睁越大，“一天之后她的肚腹便会涨大犹如十月怀胎，皮肤也会变得透明，几日之内，她不会死也不会失去意识，皮肤也像件瓷器一样光滑美丽，放在你床头一定很合适，夜里还能唱曲给你听呢……”，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凤随歌！”一笑又是咬牙又是笑的扑过来拧他，“你再说一句试试看！”，凤随歌勉强挡了几下，终于被她拧了个实在，疼得一蹦老高，忙不迭的退开，吸气道，“都忘了你是行伍出身，下手真的不是一般的重——诶，你气消了没有？”
一笑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敛起，听他这样问，也不好再板起脸来，嗤了一声，“我能和你一样么？”见他面露安慰，又补了一句，“早说过我都是记下的”，凤随歌不禁又笑起来，“你果然是一点亏也吃不得的，好吧，你多记些，看来日谁找谁算帐。”
一笑不再理他，走回桌边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喝，凤随歌一时也想不起说什么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那个……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过得半晌，凤随歌忽然挤出一句话来，一笑眼中光彩一黯，随即笑道，“问这做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合八字会不会晚了点？”
“当然不是”，凤随歌难得显出为难的样子，抓了抓头，“我忽然想到，嗯，我们两个好像都很少提到自己的事情，所以，嗯，我便问了”，一笑狐疑的看他，“是吗？为什么整句话只有前四个字和后四个字说的最顺溜，你不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吧？”
凤随歌微怒道，“我能动什么脑筋，难道还拿你的八字去行巫蛊之术不成？”，一笑亦警觉的看他，“对哦，好像也能做这个用”，他顿时气结，眼看刚说开的气氛又要僵住，一笑忽然笑了一声，“不过，就算你想要做坏事也做不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见凤随歌不信的瞪着她，一笑立即瞪了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只是个下女，所以自小没人给我庆过生，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娘她是什么时候生的我，不知道自己生辰很正常，有什么——”，她忽然说不下去，因为凤随歌怔怔看着她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愫，不知不觉间，他的表情柔和起来，一笑的眉峰不易察觉的动了动，愤然转头看向窗外，“你那是什么脸，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同情”，凤随歌眨了眨眼，垂下头看向地面，轻声说，“以你的脾气，应该也是夏天出生的，反正，嗯，也没几天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庆生吧。”
一笑疑惑的转过头来，“什么叫没几天了？”，凤随歌忽然尴尬的吼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又不是拿你去杀头！”
一笑给他莫名其妙的一吼也生气起来，“几天不和我吵架你就不舒服对不对？”
凤随歌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激动得抬了半分，又忍耐的放下，恨恨的说，“你就是天下最笨最不开窍的女人！”
一笑眯起眼插着腰看他，“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就算我真的笨真的不开窍，那又怎么了，你比我聪明多少？你凭什么骂我？！！”
“凭什么？！”凤随歌几乎是暴跳如雷，“我一番好意要给你庆生，你问我凭什么！？”
“喂，你讲不讲理”，一笑瞪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你说要给我庆生？我连生辰都不知道，怎么个庆法？”
凤随歌气得指住她，“你根本没有仔细听我说话……”，见一笑脸又沉下去，他隐忍的吞下剩余的话，放低了声音，“我刚才说，看你脾气应该也是夏天出生的人，到时候我们一起庆生吧！”
“喔”，一笑漫声应着，但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为什么生辰能从脾气上看出来？”
砰的一声，凤随歌一脚把旁边的宫凳踢得老远，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一笑吓了一跳，竖眉骂道，“凤随歌你发什么神经，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再过几天我们两个人一同庆生！！！”凤随歌咬牙切齿的瞪她，一笑微张着嘴，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对他报以妩媚的笑容，“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凤随歌一怔，匆匆将目光转开，脸上生出可疑的红晕，粗声道，“知道就行了，到时候我会安排的……我还要去书楼看书，先走了”，说完就闷头朝外走。
一笑笑得两眼弯弯，在他跨出门的前一刻喊了一声，“一开始便直说过几天是你生辰不就行了！”
凤随歌被门槛一绊差点跌倒，跌跌撞撞冲出去几步，幸而及时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后又传来一笑放肆的笑声，他没有回头，脚下步子却更快了。

第三十四回
凤戏阳静静的卧在床上，她开始害怕黎明后从窗棂里漏进来的淡蓝色晨光，天一亮意味着昨天逝去，寂寞的一天又将像风一样扫去她的一片青春绿叶。
身体已经渐渐好起来，但她仍是恹恹的，那天夏静石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她也再没有脸面差人去请他——他根本是不在意的，再去纠缠也是自取其辱。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面乱作一团的奔跑声，凤戏阳下意识的侧耳听着隐隐传来的话语，“……吐血……医官……”
吐血。
医官。
这王城里还有谁吐血会引得下人们如此慌乱！！！
凤戏阳猛的坐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眩晕携着黑暗向她压过来，她摇晃着一头栽到床下，外间守着的侍女听到声响推门进来查看，刚好见到凤戏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禁惊呼起来，急忙奔过来搀扶，“王妃，你怎么跌下来了？”
凤戏阳顺着她的搀扶站起，却只是抓着她问，“谁吐血了？我听到谁吐血了！”，侍女犹豫了一下，“奴婢也不太清楚，但是看情形应该是殿下……”，话未说完凤戏阳已经甩开她的手朝外奔去。
“王妃，王妃披件衣服啊，你的鞋，身子还没有好不能着凉……”，侍女一边喊着，一边抓过地上的鞋和担在床边的素绸披风便追了出去。
不顾沿途冲撞了谁，凤戏阳盲目的在楼廊水榭中穿行奔跑，身后远远的追着数名侍女，呼喊声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
“不在意又怎样，只是那么一点打击，就把大婚之前对父王信誓旦旦说的话便全部忘记了吗？”凤戏阳恍惚的想着，风声呼呼的掠过耳边。
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自己去找，找到了一定要当面告诉他，不管他怎样想，她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爱到及至，本来便是盲目，总有一天，她会将付一笑从他心中连根拔除。
前面有人向她迎了过来，她直觉的要闪避，终是慢了一拍，重重的撞进那人怀里，顿时被一副有力的臂膀拦腰勒住，她挣扎尖叫起来，“放开我，我要去看他！”
“我带你去看他”，萧未然沉静的声音响起，“但你要回房将外衫穿上”，戏阳心里一松，才觉得跑得近乎脱力，若不是萧未然扶着，恐怕早已软倒在地。
执意不肯回房的凤戏阳裹着侍女拿来的披风快步跟在萧未然身后，萧未然再也没有开过口，只是以她能跟上的不大不小的步伐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王城的内殿，萧未然带着她向书房走去，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浮动着具有提神醒脑功效的紫苏檀木熏香的味道，凤戏阳精神一震，加紧赶上几步，转过一个弯口，毫不意外的看到书房门口人头攒动，不少军士和侍从都站在石阶上，心急如焚的翘首探望。
见到萧未然赶来，不少人面露安慰之色，更有一名心急的武将已经快步迎了过来，“萧参军，快进去探……她怎么来了”，眼光落到她身上，露出明显的排斥。
“进来的时候遇到王妃，便一起过来了”，萧未然轻描淡写的说着朝里走，“殿下怎样”，那武将大步跟在他身旁，答道，“医官已经进去了，他们谁都想进去，但怕人多惊扰了殿下，便都关在外面呢”，萧未然简单的一点头，快步登上石阶，轻轻的推开门。
凤戏阳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周围投来的各色眼光让她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的发冷，一双手早已冰凉彻骨。
书房地板上铺着巨大彩织毡布，宽敞的门厅一侧有个垂着锦幔珠帘的偏厅，萧未然脚步不停的走了进去，倏然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
里面的那个人会是怎样的情景，面无血色？满头冷汗？牙关咬紧？
凤戏阳伸手挽开锦幔，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几乎同时，温和的语声响起，“没什么大事，怎么一个个都那么紧张——你怎么也来了”，最后一句是对着戏阳说的。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戏阳软软的倚在门框上，眼泪已经涌出来，“你怎么了？”
一旁的医官轻声回道，“殿下是操劳过度了，咳出来的是淤集的废血，没什么大碍，只要多休息就会好的”，夏静石嗯了一声，“惊动先生专门跑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宁非，送先生出去吧。”
这时凤戏阳才刚发现宁非和凌雪影也立在一旁，宁非答应了一声，引着医官便朝外走，雪影冷冷的看了凤戏阳一眼也跟着出去了，萧未然迟疑了一下，也退了出去。
房里顿时只剩下夏静石和凤戏阳两个人。
夏静石伸手搀她坐到软榻上，“身体没养好就不要到处走了吧”，戏阳呆呆的坐下，目光落在他襟前的几点血迹上，“你真的没事么？”
“医官都说过没事了”，他微笑着转身，“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本王叫人用软轿送你回去。”
戏阳微怔的看着他的背影。
终于见到了他，依旧是熟悉的清冷柔和，但那达不到眼底的笑容带来的冰冷随血液流窜，冲进心里，搅动着五脏六腑，居然是痛切，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唤住他，帘下的珠子细碎的撞响着，人已不见。
送走了医官，宁非终于忍不住埋怨道，“一路过来说的话你没一句听进去，不让说的话偏要第一句就说，我看你是成心要气死殿下”，虽不明所以，但萧未然目光仍直直的落到了雪影身上。
雪影则显得十分懊恼，“我要知道他会吐血就不会那样说了，恶心死了……”，“你……”，宁非气结，“你顺便把我也气死好了！”
一转头，触上萧未然询问的眼光，宁非叹了一声，“早晨收到一笑托商队捎来的信，她让雪影帮她去付家取些东西，再问殿下将她那根琉璃簪子要回来，也怪我，她在旁边看信，我便顺口问了问那人夙砂的近况，那人就说，除了皇子要娶你们锦绣留下来的那个女子之外，没其他大事，雪影一听丢了信纸就要入城，我一路追着叫她只管编个理由要簪子，先不要和殿下说一笑的婚事，她答应的挺顺溜，结果进了书房就直冲冲的对殿下说，‘一笑要和凤随歌成亲了，叫你你把她的琉璃簪子还给她’，殿下脸色立刻就变了，手里的书都没放下就呕出一口血来。”
雪影也急了，指着宁非直直的问到他脸上，“你不要口口声声维护你的殿下，你摸着自己良心说，若不是夏静石，一笑怎么会给掳到那里去，又怎么会留在夙砂回不来，她那么死心眼的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嫁给凤随歌，你认为她的日子会很好过吗！再说了，我不告诉夏静石一笑要成亲，他就永远不知道了吗！！”
宁非气得说不出话来，萧未然将雪影拉开两步，轻声说，“雪影说的没错，不可能瞒一辈子的，但雪影也不该两件事情一起说，这样听起来像是一笑要和殿下决裂的样子。”
雪影虽然嘴硬，但心里也有些内疚，嗫嚅道，“那，那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要不我再回去向他解释一下，说一笑不是那个意思？”
萧未然摇头，“不用，其实我觉得一笑确实有那个意思——算了，既然都过了，也没有必要再去解释什么，只是……”，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疑惑的看着他的两双大眼，“你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宁非的眉头扭成个川字，“难道夙砂人已经害了一笑，送信来要东西只是装佯做势？”，雪影气得狠狠捶了他一拳，“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她忽然停下咦了一声，看向萧未然，“确实有些说不通——他那么在意一笑，为何怎么都不肯娶她？”

第三十五回
荷花池里星星点点的点缀着粉色或浅鹅黄的莲花，在朱墙绿水的映衬下，如一场绮丽的梦，夏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
夏静石负手立在荷塘边，双目微合，神情平静而肃穆，几日来他始终缄默不语，举手投足间仍保有着从前那份从容，一个人的时候却更加容易出神，一如现在。
他的记忆里也有一座绿树繁花环抱的凉宫，炎夏之际母妃喜欢带着他在那里用膳，凉宫的东边是个很大的凝碧池，一眼望不到边的池水之上，矗立着仿制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而池边的百余座亭台楼阁更是金碧辉煌，美仑美奂，众星拱月般护卫着母妃居住的明德宫，一切都带着梦境一般的奢华气息。
多年前同样的夏日，父皇母妃总是乘舟在凝碧池观赏莲荷，父皇苍白而清俊，母妃螓首蛾眉，一颦一笑之间容光焕发，而自己身旁，也有一个巧笑嫣然的可人相陪。
那是一个烙入肺腑的名字，娆苒——原来的陪读丫头丽泽忽然重病不起，娆苒自一干下女中脱颖而出，从此站在了他的身后。
爱情就象在上面盖满青草布满鲜花的陷阱，当你被那美丽吸引，正要伸手去采摘的时候，却突然掉进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痛苦的挣扎着……
年轻而温情的夏静石无法抵御娆苒刻意展露的风情，爱情初降便已如火如荼，他还记得娆苒拥住他的那一刻，她所散发出的气息甜蜜而又温暖，手像炭火又像冰块一般从他微颤的身体上滑过去，非常熟稔的，滑过去——接着，她脸上的媚艳忽然被一个惊诧的表情取代，他听到娆苒轻轻的问，“殿下，难道你不想要娆苒吗”，他愣住，渐渐的，额上沁出细汗来，看着她的惊诧变成恍然，再变成诡秘的笑容，然后，推开他抽身离去。
窗外雷电齐鸣，夏静石独自一个人在房内饮酒，滚落喉间的，是熊熊的失意，醉倒之前，他模糊的喊了一声，“娆苒……”
猛然醒来，已是中午了，雨丝正清清爽爽的朝下落，他挣扎着站起想倒杯水喝，空的，这才想起曾交代过任何人不许靠近自己住的这个院子，已有数日。
夏静石缓缓的走到窗前，他探出头，张开嘴，微甜的雨点落在发苦的舌苔上，眼泪忽然流出，奔涌的速度脱离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合着雨水从脸上蜿蜒进领间。
前面忽然冒出一个人影，透过下了雨潮湿的空气望去，这个身影比阳光更刺眼，原来他初次感受到的不详的气息，是这么的不详——“传帝后口谕，宣皇子夏静石觐见。”
记得他跟在两名宫侍后面通过了花树摇曳高台琼楼的深宫小径，他们的脚步声听来轻捷而隐秘，心在狂跳，眼睛也仿佛快看不清这个肃穆华丽的帝王之家。
帝后的寝殿亮如白昼，宫灯银烛间一个妇人斜卧于凤榻之上。
帝后正在用茶，一股奇异的清香从她手里那只小盅里袅袅飘来，而帝后似乎没有听见宫侍的通报，更没有朝下跪请安的夏静石看上一眼。
“知道本宫何事召你入宫吗？”良久，帝后终于放下手里的瓷盅，转过脸审视着夏静石，夏静石只是摇头，但他听到殿里的宫侍在陆续退离。
“你站起来吧，本宫让你见一个人”，帝后淡漠慵倦的眼睛忽然射出灼热之极的光芒。
熟悉的细碎步声响起，他不愿回头看，心里默默的念着不要是她不要是她千万不要是她，但，“民女娆苒参见帝后，参见皇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的问，“最近几天都没见到你，我以为你出事了。”
“娆苒，你起来回话”，帝后早已呵呵的笑出声来，娆苒的神情一如平常，那样怯怯的含羞的笑着，盈盈立起身来。
她的笑容犹如锥子一般刺痛了夏静石的眼睛，娆苒对他，像一场华丽而炽热的梦，再是美丽，也还要醒来。
“你说爱我都是假的吗？”他的面孔犹如死水般静寂，唇上血色全无。
“爱？”娆苒掩唇微笑，“这真是自从有了娼妓这一行当到现在为止至少近几百年里最大的笑话。”
娼，妓。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禁不住冷笑道，“你做了婊子真是可惜，你应当去做戏子的。”
娆苒甜甜笑道，“娆苒自然先是戏子后是婊子，不然怎么能在皇子的面前表现出以假乱真的情，让皇子为娆苒倾倒，最终又得以全身而退呢。”
“我一心对你，为什么你要骗我！！！”他终于忍不住发怒。
“难道皇子没有听说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皇子以为青楼中人真会相信什么山盟海誓？嘻，那不过是戏里演的罢了，这世间最长久的情，是绝情”，娆苒柔柔的说，娇娇的笑，却字字如刀。
“是本宫安排她去‘伺候’你的，原来准备晚些时候再派用场，但是，真没想到——原来是这样”，帝后忽然嚣然大笑，“夏静石，你注定只能做一个王侯，你注定不能继承大统，哈哈哈哈！”
夏静石紧咬的牙齿咯咯作响，淋漓而下的冷汗流进眼里，刺痛感却没让他闭眼，失了焦距的眸中，已没有痛苦，只是茫然，空洞的茫然。
帝后缓缓坐起，娆苒乖巧的上前为她置好靠枕，又轻轻的替她揉着肩，“本宫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宣布退出储位竞逐，本宫承诺，一定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第二，呵呵，本宫立即传谕太医院前来会诊，并将结果公之于众，一切交由圣帝和朝臣们来定夺，如何？”
夏静石的目光垂下，淡淡的回答道，“我退出。”
“哈哈哈哈，真想不到啊，真是可怜……”，帝后放声大笑，“夏静石，枉我高估了你，你这个可怜虫！！！”娆苒也跟着格格的笑了起来。
夏静石木然看着笑成一团的两个女人，不，是两条毒蛇，她们的毒牙就这样深深的扎进他心肉里，再也拔不出来。
终于笑够了，帝后慢慢站了起来，拖着长长的裙裾走到他身旁，水汪汪的凤眼朝他瞟了过来，“该本宫履行承诺了”，她示意娆苒走近几步，“你可愿跟他一辈子？”
娆苒轻笑道，“帝后真会开玩笑，娆苒若随皇子回去，非被他剐了不可”，帝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的有理，那——”，原本笑意盈盈的凤目中忽然露出森寒的杀意，不等娆苒反应，一柄锋锐的匕首已从帝后的广袖中悄然滑出，深深的捅进了她的肚腹，“便留你，不，得，了！”
娆苒半张着嘴，喉咙里格格有声，眼睛凸出，不可置信的看着帝后，一双手牢牢的攥住帝后的手腕，想将匕首从身体里推出去，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只轻轻一绞，已经痛得她没了力气。
“救……”，她哀怨的眼光投向一旁已经惊呆的夏静石，向他伸出一只已染满鲜血的手，“救我……求你……”
夏静石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想扶住她，“怎么”，帝后凤目含笑，冷冷的看着她，手下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你想让她将这个秘密带出宫，带回那烟花之地当作下酒谈资告诉天下人去？”他的动作顿时凝住。
“看在你那么听话的份上，本宫教给你一个道理——情爱是羁绊，也是枷锁，人这一生当中，只要动过情，惹过意，便已经有了破绽，所以，你已经不再完美”，她微笑着，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确实很优秀，只可惜投错了胎，若你是本宫的儿子，圣帝之位，非你莫属！”
夏静石恍惚的注视中，帝后翩然退后，娆苒的身体顿时滚倒在地，她微微的抽搐着，挣扎的朝殿门爬去，身后拖出一条粗粗的血线。
帝后带着玩味的笑容，跟着娆苒缓缓的，一步步的向殿门走，一边还柔声勉道，“快到了，你若能爬出去，本宫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夏静石忽然大步上前，向帝后伸出手，“给我”，帝后略惊异的瞟了他一眼，还是将满是鲜血的匕首交到了他手里。
夏静石缓缓的蹲下身子，轻声说，“闭上眼，别看。”
轻薄的锋刃划过娆苒的颈侧，绽开的皮肉中喷溅出大量的血液，渐渐的，她的身体停止了蠕动，精磨的青石地面上，蜿蜒的血线停在离殿门二十步的地方。
一滴殷红从夏静石手中微颤的匕首尖上滴落。

第三十六回
莹莹闪闪的血液飞溅在眼里，视线顿时蒙上了一层红色，夏静石不由得抬手去揉，谁知越揉越看得模糊，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只在腮线上停留了片刻，便滴落在他雪白的锦衫上，好像雪中的红梅，一朵一朵的绽放开来，凄美苍凉。
帝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夏静石抛了匕首，平静的向外走去。微风拂过他的衣摆，嫣红的花瓣纷纷扬扬的飘着，一片一片，那是凋谢后破碎的灵魂，它们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看到过什么样的人，为何会这么着急的死去……
阳光从大朵的厚云中跳出，化作那柄带血的匕首，尖刃直直的朝着他刺来，心头已经有了刺和毒，再加上这把匕首，是不是就可以一下子把所有都埋葬了？
他闭上了眼睛。
不到一月，整个帝都甚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锦绣皇子夏静石宣布退出储位之争，他们都觉得在他的身上似乎发生过些什么，并改变了些什么，就好像一块黑色的布料里夹掺着一根深蓝的丝，虽不明显但确确实实的存在着。
娆苒的背叛和欺骗带来的痛是那样的真实彻骨，那种悲伤的感觉如此的鲜明，从那时起，他便把心藏了起来，用厚厚的淡漠作为伪装，以为不会心动也就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痛了，甚至已经确信自己能像名字一般，静若磐石了，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柄叫付一笑的锤子敲出了裂缝，差点就要露出里面那具早已腐烂生蛆的尸体。
而在同时，深深刺在心间的毒牙也跃跃欲试的蠢动起来，游走在他的血脉之中。
“这世间最长久的情，是绝情。”
“情爱是羁绊，也是枷锁。”
“人一生当中，只要动过情，惹过意，便已经有了破绽，所以，你已经不再完美。”
夏静石苦笑，何止有破绽，又何止是不完美，老天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他幸福的余地——他自己已经不幸福，又怎么能给别人幸福。
虽然他对一笑的爱，一天也没有减少过。
只要不是她，谁做王妃并不重要。
天还黑着，付一笑便被侍女们唤醒梳妆更衣，她微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似睡非睡间察觉到两道不一样的视线，猛一睁眼，神采奕奕的凤随歌毫无气质可言的蹲在一旁定定看她，见她突然惊醒，反被吓了一跳，“干什么？”
“你干什么？”一笑含糊的反问着，又闭上眼睛，却准确的拍掉侍女打算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的那只手，凤随歌忍不住笑起来，“可以了，出去吧。”
一笑迷迷糊糊的跟着侍女们应了一声，又坐了片刻，突然跳起来，“可以了？”凤随歌笑着点头，一笑的睡意顿时无影无踪，咬牙切齿道，“那么早派人把我叫起来干什么？”“来，我带你去逛早市”，凤随歌将手递给她。
早晨的空气带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因为刚下过雨，吹来的风潮湿且清凉，凤随歌牵着她走在还有泥土的街道上，整座城市尚在睡眠之中，宁静而安详。
“好久没有这样舒服了”，一笑早已眉开眼笑。
凤随歌带她岔进一条拐了个弯的街道，很快就到了设在北门的早市，借着临街铺子透出来的光线，一些做小买卖的人家在刚设好的摊子上忙碌着，一笑一边走，一边四面张望，终于忍不住问，“要吃东西吗”，凤随歌挑眉道，“当然，或者你更愿意去厨房偷食？”
话音未落，一笑已甩脱他的手朝路边的摊贩奔去，凤随歌半张着嘴僵了片刻，才恨恨的跟了上去。
在凤随歌看来，茶叶蛋因为煮的时间短，不入味，寡淡得一如水煮，被油煎到脆生生的小鱼，也只是闻着鲜香，吃到嘴感觉也是平平，但一笑将茶叶蛋吃完，手里握着一串串在竹签上的小鱼，眼睛还在朝炖煮着玉米的锅里瞟，他失笑的上前将她拉走，“不要在一个摊子上就吃到饱，前面还有别的东西。”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凤随歌的脸已经有些发青，他从来不知道一笑竟是那么能吃的——她从头到尾嘴没停过，几乎是一家一家的看，一样一样的尝，而他只能跟在后面替她付账。
付一笑再次奔向另一个摊位时，仅存的耐心终于消耗干净，凤随歌沉下脸，准备上前将她强行带走。
排开略有些拥挤的人群，凤随歌走到付一笑身后，却惊奇的发现她看的是一个简陋的玉饰摊子。
那是白玉雕的玉兰花——坠子，一笑的手指轻轻的抚过冰冷光滑的白色花瓣。
和碎掉的那个一模一样的……
摊主是一个老妇人，她微微的笑着说道，“玉兰富贵吉祥，小姐好眼光”，一笑怔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凤随歌。
凤随歌心头一颤，他所认识的付一笑，从来不会流露出这样略带请求又满含希冀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神情，他听到她很小声的问，“我可以要这个吗？如果不贵的话。”
仿佛当胸被打了一拳，凤随歌心里痛得连喉咙都梗住，也许是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一笑眼里的光芒在黯下去，她抿了抿嘴，转头对老妇笑道，“我只是看一看罢了……”
“不”，凤随歌努力找回了声音，略有些慌乱的从怀里抓出所有银钱交在老妇手上，“够不够？”
一笑和老妇都呆呆的看着他，凤随歌脸都涨红了，又在身上摸了摸，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一低头，嘣的一下扯掉了腰带上嵌的玉扣，举到老妇眼前，急切的问，“用这个换总可以吧？”
见老妇的神情更加茫然，凤随歌额上已沁出汗来，还要说话，一笑轻轻的扯住他的袖子，“是多了”，阳光从侧面投来，她嘴角噙着笑意，眼里却泛着水光，“而且是太多了。”
而凤随歌的视线只是胶着在她脸上，他笨拙的牵着袖子替她拭去溢出的眼泪，呐呐的解释道，“你别哭，刚才我是一时愣住，不是不愿送你……”
附近传来好事者的窃笑和议论声，一笑猛醒的退了半步，凤随歌也尴尬的收回了手，老妇人笑眯眯的捧着那堆银钱，连着坠子一起交到凤随歌手中，“这坠子就送给你们吧，赶快给你娘子带上，哄哄她高兴”，一旁更有人喊，“记得以后也要这般疼爱你娘子啊”，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一笑的脸也红了，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凤随歌从老妇手中拈过玉坠，却将银钱推了回去，含笑道，“大娘一番好意，实在是却之不恭，但今日是我娘子的生辰，坠子是要送给她的礼物，所以这钱还是请大娘收下。”
两边推让了几回，终于老妇收下了玉坠等价的银钱，又将剩余的还给了凤随歌，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去，凤随歌将银钱和玉扣胡乱往怀里一揣，拈着坠子笑道，“来，为夫给娘子带上……”
一笑的笑脸忽然僵住，片刻之后，凤随歌的脸比她的还要难看。
于是，整个集市的人都听见了凤随歌的咆哮声，“你没穿过耳孔怎么带这坠子！！”

第三十七回
“为什么？”
“会疼。”
“那这个怎么办？”
“收藏啊！”
因为要赶回到皇子府，凤随歌和付一笑一前一后的在夙砂的大街上疾走，口里仍不停在为玉坠争执。
一笑忽然一停，凤随歌差点一头撞在她身上，刚瞪起眼睛，一笑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凤随歌不由自主的竖起耳朵倾听，只听得一阵缥缈断续的歌声随风飘到了街上，歌声哀婉，男女之间互相唱和，竟也透出几分绮艳轻荡来，一笑听着听着，也轻声和了起来，“人间俱有苍桑恨，岂独凄凉于你，缘既逝，梦也淡，敲钗欹月何妨醉，夜长难睡，慎勿说相思，相思只是，两个断肠字……”
凤随歌脸色微变，“那边是胭脂地，应该是歌妓伶人在排演”，“嗯”，一笑漫声应着，“可能是从锦绣传过来的词——去年在平陵我也习过这首曲子，但调子没有现在听到的这个好听，可惜雪影不在，若是她听到，回去定要全部抄写下来……”
凤随歌不等她说完，粗鲁的将她一扯就朝前走去，“烟花唱词有什么好听，再一会儿客人便全部到了，回去还要换衣裳呢”，“客人？”一笑莫名其妙的问，“我以为只有夜里有宴会”，凤随歌却抿紧了唇不再说话，铁箍一般的指掌紧紧攫住一笑的手腕，带着她在人群里穿行着。
将一笑送回内宅，凤随歌微笑着叮咛，“新做的金羽百绣裙应该已经送进去了，你若不喜欢太累赘的配饰便自己搭着看，别太素淡就好，我也要去换身衣衫，一会儿再过来接你。”
一笑答应着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拈着坠子笑着对他比了比，“谢谢你”，凤随歌回了她一个更深的笑，目送她轻快的奔走。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凤随歌的笑容渐渐消失——从前只知她与夏静石甚为暧昧，可她为何会唱那烟花小曲？
锦绣的，平陵吗？
似乎一直没有注意过这个地方……
皇子府外车水马龙，赴宴的大臣大都由夫人作陪，有的还带了子女，人人穿着华贵的礼服，更有不少人头戴镶珠华冠，衣上嵌着金丝，以珠光宝气来突显身份，一时间衣香鬓影，冠盖云集，好不热闹。
凤随歌携着付一笑的手在礼官的唱引下进入宴厅时，富丽堂皇的大厅内早就站满了人，谈声夹杂笑语盈满室内。见到凤随歌进来，那些贵妇娇女们眼中更是异彩连连，指指点点，又不时发出格格的娇笑，全然无视他身边的付一笑。
凤随歌身为摄政皇子，自然是各级权贵们的巴结对象，尽管大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凤随歌还是得体的一一应对着，不一会儿身边就聚了一群人，付一笑本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仍然静静的立在一旁，与四面投来的各色眼光从容对视，看了一圈，她露出一个微笑，完胜。
应对声中，一位五十多岁的人龙行虎步的走了过来，他个子不高，发须微白，体型略胖，笑起来的时候便有几条肌肉在腮边暴起，典型的商人形貌。
“皇子大婚之时老秦正好外出没能凑上热闹，甚是遗憾，所以这生辰大宴是无论如何要赶来参加的了，哈哈哈哈”，那人高声笑道，“旁边这位便是皇子新纳的侧妃了吧？”
“秦老近来可好？确实好久不见了”，凤随歌露出一个笑容，一笑微微欠了欠身，此人应当是执夙砂国商业之牛耳的秦誉，早就闻得秦誉善于经营，年纪轻轻便已家财万贯，是夙砂民间对朝廷军队银饷的最大资助者。
秦誉将一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点头赞道，“骨骼精奇，隐有凤姿，在老秦眼里，纵是储妃之位，少妃也坐得起呢”，说罢不顾周围一片讶声，仰头大笑起来。
一笑微愕之下也没忘记和他客套两句，且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能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秦誉这个巨贾在夙砂朝野的地位显而易见。
“凤哥哥”，秦誉身后传来一声少女的欢呼，众人都诧异的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年纪的少女飞快的冲进凤随歌怀里，紧紧搂住他，稚气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都是爷爷不好，硬要带人家去玩，得到消息之后一路紧赶慢赶，竟还是错过了两场婚礼……”
凤随歌一怔之下，一笑的手指已从他掌中抽离，众目睽睽之下只得轻声笑道，“小漪似乎又高了许多呢。”
秦誉威严的喝了一声，“小漪无礼，都是大姑娘了，哪能还像从前一样赖住皇子，还不先见过少妃。”
“我以前都是这样抱的，有什么不妥”，秦漪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乖乖的放开了手，对着一笑便要叩拜，却被她一把拉住，未及说话，礼官高亢的声音唱道，“国主驾到！”
群臣顿时一齐跪伏于地，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岐山是踏着时辰来的，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两位宫妃打扮的贵妇，其中一人头上簪着三支凤形玉钗，钗上悬着十数串珍珠，另一人发髻上簪了数朵金花，蕊内嵌着各色名贵宝石，二人姿容袅袅，可惜皆是一副目空一切的傲慢模样。
凤岐山一行踏入正厅，在一大片朝天的脊背中，肃立的一笑显得十分突兀，他缓缓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住付一笑。
随行的宫卫首领已经大声喝道，“大胆，国主驾到，还不快快下跪迎接”，凤随歌惊觉的一回头，伸手便要去拉她，一笑轻轻一闪，避开他的手，朗声道，“并非吾主，为何要跪。”
簪着金花的宫妃眼中光芒闪烁，不怀好意的笑道，“早就听说皇子娶了个不懂规矩的侧妃，今天总算见识到了”，凤岐山亦冷笑道，“孤可是早就见识过了。”
凤随歌又急又怒的低喝道，“你要做什么？”，一笑只作不闻，“夙砂国主驾临，一笑不跪，但若是姑嫜到访，一笑必当以礼相待。”
凤岐山森寒的神情间裂出一丝诧异，一闪即逝，沉声道，“你能安然站在这里，孤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不要得寸进尺。”
一笑睁大眼，故作不明的问道，“恕一笑愚鲁，请问方才是国主在说话，还是姑嫜在说话？”
凤岐山冷冷的看她片刻，“若二者皆是呢？”她黠然一笑，“二者皆是，一笑也只拜姑嫜不拜国主”，说着双手合胸，微微屈膝欠了欠身。
凤岐山哼了一声，却也拿她没办法，将眼光从她身上移开，沉声道，“各位卿家都平身入座吧。”
顿时厅中一片衣物摩擦和低声交谈的絮语声，凤随歌心中稍定，但余怒未消，走近低声责怪道，“你这是做什么，为了你我已经同父王数度交恶，行个跪礼而已，你也要出这个风头！”
付一笑淡然笑道，“一笑自认没有做错，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此而已。”

第三十八回
众人入座之后便很容易能够看得出夙砂国的职位等级，靠近国主凤随歌的大多是王公贵族以及高级军将，稍远一些的是王城的大小官员，再向外便是前两级官员的家眷子女，还有一些民众代表，以示皇家的与民同乐。
秦誉虽无官职在身，但秦家在夙砂国民间地位甚高，所以坐在了中间一席，秦漪是秦誉的掌上明珠，每当有重大的节日或是庆典秦誉定会将她带在身边，凤岐山入座之后瞧见秦誉身边的座位空着，往四周望了望，问道，“秦漪这小丫头哪里去了？”
“国主我在这里”，秦漪大声应道，惹得众人的目光都往她那里飘，原来她跟在凤随歌旁边，坐进了主位，“哦”，凤随歌玩味的眯起眼，“你怎么跑那里去了”，秦漪倚着凤随歌开心的说，“我要和凤哥哥坐一起。”
秦誉皱着眉头，还没开口，凤岐山已经笑道，“那你就坐在那里吧”，又转头对秦誉说，“秦漪自小就爱粘着随歌，今日又是随歌生辰，让他们年轻人在一席玩吧——孤可羡煞你啦！戏阳不在，孤要无趣很多呢。”
簪着凤钗的妃子轻笑道，“戏阳出嫁之后国主便成天惦着，见到别人家女儿也总是要多看两眼呢”，那边簪金花的妃子闻言掩口一笑，“那静妃何不为国主生个公主……”，凤岐山淡淡瞟了她一眼，“庄妃今日兴致很高啊？”，庄妃顿时脸色煞白的住了口。
静妃脸上已是一阵红一阵白，她甚得凤岐山宠爱，却始终未曾有孕，虽然凤岐山并不在意，但未能生育是她最大的心结，庄妃与她素来不和，若不是凤岐山制止，庄妃定然不会放过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挤兑她的机会。
静妃眼波一转，娇声道，“庄妃说笑了，摄政皇子正值新婚大喜，说不定再过几日便有喜讯也说不定呢”，凤随歌正被秦漪缠住说话，闻言皱眉看了静妃一眼，而一笑默默的啜着酒液，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庄妃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到了这边，见一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假惺惺的笑着调侃道，“皇子宣布婚期之日，不知这夙砂王城中有多少贵女摔碎了心呢，不少人都在暗地里打听，是怎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虏获了皇子的心”，她话音一顿，抬眼环视了一下周围，见绝大部分人都在专注的听着，才将视线转回一笑身上。
一笑在她说话的当已经剥好一只桔子，正好抬头向她看来，两人眼光一对，庄妃眼中满满的全是挑衅，一笑和她对视片刻，忽然大大的张开嘴，在她愕然的注视下，将半个桔子塞进口中，鼓着腮慢慢嚼了起来。
噗的一声，像是对面席间有人喷出了嘴里的东西，凤随歌呛了一下，伏在案上拼命的咳，秦漪茫然的帮他拍着背，向一笑看来。
一笑已经顺当的将桔子咽下，在贵女们惊讶声中，满不在乎的抬起袖子蹭了蹭嘴角溢出的果汁，整个过程中，视线未和庄妃错开半厘。
静妃早已笑倒在凤岐山怀里，凤岐山一边轻拍她的肩背，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付一笑的一举一动，庄妃见所有人都是一副极力忍笑的表情，脸色更是难看，冷笑道，“真是很特别呢，本宫听说，才情出众者一般行为怪佞，看来少妃也是个异人——这样吧，今日既是皇子与少妃同过生辰，少妃何不露上两手？”
一笑掸去手上残屑，站起身来，也不说话，似是等她出题，庄妃对一旁侍立的宫侍命道，“去取本宫的琴来”，“一笑心笨手拙，不会弹琴”，一笑音色铮铮，神情间微有冷意。
“哟，是这样啊”，庄妃显出得意之色，“实在是可惜，不过看少妃身段袅娜，既然不能抚琴，便让大家见识一下何谓翩翩之姿吧”，“从未习过舞蹈”，言简意赅。
“那，此间有琴师，亦有舞伎，少妃何不一吐仙音……”，话未说完便被一笑打断，“五音不全。”
庄妃被她打断，反而更加兴奋起来，“本宫让人取文房四宝来让少妃……”，“大字不识”，一笑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来。
下面席间议论的声浪越来越大，庄妃更已大笑着立了起来，“少妃到底会什么，索性痛快说出来吧！”
“我会的东西，你不会想看，国主也不会允许”，一笑冷冷的说，顿时所有视线集中到了凤岐山身上，凤岐山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孤也好奇的很，若不过分，孤便准了。”
一笑淡然道，“不会过分，我要一副强弓，五支劲箭”，众人顿时大哗，凤随歌低声提醒道，“国主在此，刀兵不得入内……”
“准了”，凤岐山声若洪钟，厅中立即安静下来，外间一个禁卫捧着弓箭走上前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递出，付一笑已经大步上前将弓抓在手里。
“请庄妃站直些，更站稳些！”，一笑掂了掂弓，从禁卫手中拈过一支羽箭。
庄妃脸上的血色迅速的褪了下去，花容失色的朝凤岐山身边靠过去，“你要做什么……”
众人惊呼声中，凤随歌腾的立起扑了出来，但一笑已将箭搭在弓弦上，迅速的拉满，捧箭的禁卫反应极快，见已不及拔刀，急中生智的执着箭尖抵住了一笑后心，上面几个宫侍也早已挡在了凤岐山及静庄两妃身前，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喊，“还不快快放下弓箭！”
“国主方才说，准了”，一笑的手很稳，完全无视后心上抵住的锋锐，“还请庄妃离开国主身侧，若有闪失，一笑怕担不起责任。”
抢在一旁的凤随歌瞪了她片刻，知她固执，只得看向上席，凤岐山面色不变，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妄动，“你要对庄妃做什么？”
“五支羽箭，五朵金花”，一笑简单的说，“若伤了庄妃，一笑以命相抵，绝无怨言！”
“好！”“不可！”凤岐山和凤随歌的声音同时响起。
静默。
宫侍慢慢退回原位，执箭相挟的禁卫也犹豫的收回了手。
凤随歌颈上青筋暴出，紧紧咬住牙关，忍了许久，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退到一旁。
在凤岐山的逼视下，庄妃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立到一旁，之前的所有娇矜早已不知去向，只显出一副引颈待戮的可怜模样来。
“一”，一笑轻快的数道，勒住弓弦的手却丝毫未动，只见庄妃的身体倏然软了下去，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凤岐山正要喝斥，嗡的一声弦响，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庄妃的发髻，撞飞了一朵金花。
鸦雀无声。
一笑身后持箭的禁卫更是呆住，良久才顿悟的在一笑摊在身侧的手掌上放上第二支箭。
“还不快站起来”，凤岐山怒道，“竟然吓成这个样子，真是没用”，庄妃已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挣扎了数下，才在宫侍搀扶下站了起来。
不等扶持她的宫侍放手，一笑的箭已经离弦，啪的一声撞落第二朵金花，一笑微微的笑起来，“二”，同时接过第三支箭。
“国……国主”，宫侍结结巴巴的禀道，“庄妃她……昏过去了。”

第三十九回
侍从们顿时乱作一团。
静妃失笑道，“庄妃平日不是胆子挺大么，这会怎么突然厥过去了”，凤岐山不悦的瞪了她一眼，起身前去探看。
一群人围着庄妃，打扇的打扇，喂水的喂水，折腾了许久，庄妃才慢慢醒转，睁眼见到凤岐山，顿时掩面大哭起来，“臣妾没用，有失国体，请国主惩罚……”
凤岐山之前多是气她刻薄静妃，此刻见她哭的可怜，终不忍心再加责怪，低声安慰了几句，宫侍们也小心翼翼的收拾起地下的金花残件，将庄妃扶了出去。
秦誉见他神情冷肃，立即转身向身后的家仆吩咐了几句，赶在凤岐山回座之前站了起来，“国主，庄妃不要紧吧”，凤岐山唔了一声，“秦老有心了，庄妃只是受了些惊吓，没什么大碍”，秦誉笑道，“人说世间神物皆有灵气，现在想来，宝物觅主的确不是传说——老秦在此次回程中偶得一件宁神玉佩，此刻已经派人去取，还请国主不要拒绝老秦的一番心意。”
凤岐山闻言甚是喜悦，但不好表露出来，口中仍是连连推辞，秦誉那里却是铁了心一定要给，两人正在推让，秦漪在一旁看的着急，不由得插嘴道，“国主您就收下吧，再神的宝贝，放着也就是一件装饰，要有用到的地方，才能让它发挥功效啊！”
凤岐山呵呵的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岁数不大，便把秦老能言善辩的功夫学了个十之八九。好吧，孤便不客气了，不过孤可不能白要这玉饰，这样吧，你想要什么，跟孤说说看？”
秦漪的眼睛一亮，“真的吗？秦漪要什么国主都准吗？”秦誉连忙打断她的话，“小漪！不得无理，怎能这样同国主说话”，凤岐山摇手笑道，“无妨无妨，这丫头天真浪漫，还真让孤想到了戏阳——只要不是太离谱，孤一定准你所求。”
凤岐山此言一出，席间顿时骚动起来，贵女们更是露出了又妒又恨的神情，秦誉也微皱着眉看着她，生怕她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要求来。
秦漪兴奋的脸都涨红了，她腾的立起，手向前面一指，“我要跟姐姐学箭！”
静默。
含笑把玩羽箭的一笑愣住，面露紧张的凤随歌愣住，皱着眉的秦誉愣住，满脸慈和的凤岐山愣住，厅间诸人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要向一笑学箭。
她只是要向一笑学箭！
她若说要嫁给凤随歌第二天整个夙砂都会开始筹备近期的第三场皇室婚礼但是——她只提出要跟一笑学箭。
秦誉最先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微微点头以示满意。
“这可不行”，凤岐山敛了笑容，尽量的放缓了口气，“女子最重要便是贤良淑德，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秦漪不服气道，“可是姐姐不是已经嫁给了凤哥哥吗？夙砂国最好的人家不就是国主家吗”，凤岐山顿时语塞，忿然道，“她除了舞刀弄枪什么都不会，学她有什么好……总之，这个要求孤不会准的，你赶快重新想过！”，秦漪一脸泫然欲泣的委屈样，眼巴巴的望着秦誉，秦誉的注意力却明显投在门厅外蜿蜒的长廊上。
一笑的手指一动，弓弦顿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振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直视着凤岐山，声音清晰有力，“嫔妃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娇娆媚丽更如含露的鲜花——可她们只能用于装饰国主的后宫，纵然绝美，也只是没有灵魂的玩具罢了”，她微微一笑，“但一笑能守疆卫土，也能上阵杀敌，更不会受到一点点惊吓就……”，她狡然一笑，却没有说下去。
凤岐山铁青着脸，下巴隐隐抽动了几下，正要说话，秦誉的家仆捧着一只盒子奔了进来，秦誉喜道，“哎呀，总算到了，快快快，赶快呈给国主！”
凤岐山面色稍缓，接过去看了一眼，便吩咐宫侍将玉佩给庄妃送去，秦誉则显出一副喜滋滋的样子，转头向退回他身边的家仆问道，“还有一件呢？”家仆听他发问，恭敬答道，“随后就到！”
众人好奇的眼光顿时集中到了门厅之处，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下人挟着一只巨大的革囊走了进来。
那只革囊上，看那形状，像是……
一笑脑中模糊的晃过一个念头，却又不太确定，但这样的革囊她太熟悉了，是——弓？
秦誉将革囊接在手里，拴住囊口的皮绳散开，竟然露出一张银光闪闪的长弓来，他将弓一提，朝付一笑一扬，“少妃认得这弓么？”
一笑吃惊的看着那弓，“神兵贪狼？”
“七星弓……”
“是贪狼……”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同时从各处响起。
凤随歌已经欣喜的凑上前去细看，一迭声的问，“秦老，这真的是七星弓贪狼？你从哪里得来的？”说着便要伸手去抓。
“诶！”秦誉笑眯眯的将手一缩，“这弓现在可不是老秦的了”，他一边说一边冲一笑扬了扬下巴，“皇子要看，可要问问主人家答应不答应。”
闻言凤随歌大笑着将弓一夺，“秦老真是会送人情，随歌代一笑谢过秦老了”，秦漪也欢呼着窜了上来，“这弓在库房里挂了那么久，总算等到主人了”，她满脸艳羡的用指尖描了描弓身上古朴的花纹，转身朝一笑用力的招手，“姐姐，快来试试看称不称手！”
一笑还有些茫然，她微拧着眉头，看了看弓又看了看秦誉，“是给我的吗？”秦誉含笑点头，“方才小漪说的没错，物不尽其用便是废料，神兵遇见擅用之人方才能够扬名天下，这贪狼便当作老秦赠与少妃的见面礼吧！”
一笑却不忙接弓，甚至是有些无措的看着凤随歌，凤随歌见她神情有异，诧道，“怎么了？”一笑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上前将他拉在一边，小声的说了几句话，凤随歌顿时喷笑出来，“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一笑的脸也红了，嗔怒的瞪着他，咬住嘴唇不说话。
见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这边，凤随歌忍着笑的将贪狼塞进一笑手里，挤出四个字，“你先看弓。”

第四十回
以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命名的传世名弓中，贪狼的声名最为显赫，它由一整块桑柘木心雕削而成，高六十八寸，是七星中射程最远精度最高的弓。
一笑的目光从绞着银丝的弓臂一寸一寸的移到雕着图腾的弓身，忽然振臂一抖，天竺特有的韧金藤萝的黄筋制弓弦嗡嗡作响，她情不自禁的赞道，“好弓！”
秦誉不解的问道，“少妃先前可是想起神兵入命之说……”，“神兵入命？”一笑疑惑的看向他，“何谓神兵入命？”
秦誉一愕，指了指她手里的贪狼，“传说中，贪狼入命的人，不光一生中运势大起大落，性格也会渐渐受到贪狼星的影响，变得善恶不一，喜怒无常而略带偏激”，凤随歌大惊，“真有此事？”秦誉肃然点头。
一笑轻抚着弓身上的箭座，微笑道，“一笑生来就是一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臭脾气，对所谓大起大落的人生更是向往已久，又怎会因为一个传说辞却秦先生好意”，她执弓推手，俯身向秦誉行了一礼，“一笑谢过秦先生”，秦誉急忙上前回礼，“啊呀呀，少妃折煞老夫了……”
凤随歌在旁嗤的笑了一声，“这会倒谢的顺口，就不怕别人误会了？”“误会什么？”秦誉奇道。
一笑尴尬的瞪了凤随歌一眼，用只有身边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在锦绣民间，男子送弓给非亲女子，代表他已经认定这女子是他一生一世的……爱人”，她脸上忽然显出一种惊痛之极的表情。
秦誉，不是第一个送弓给她的人！
第一个送弓给她的人是，夏，静，石。
“一笑，这次圣帝的赍赏中有张极漂亮的银弓，你要不要？”
“我要，给我！”
“要的话就凭本事来拿……若你能在五息之□□倒一头奔兽，这弓便送你。”
男子送弓给非亲女子，代表他已经认定这女子是他一生一世的爱人——为何自己当时没有明白，为何自己后来没能想到，又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心乱了，乱的她无所适从，一笑用力的按住胸口，却仍然觉得心跳快得让她无法承受，痛，痛得仿佛每一寸筋肉都被回忆零剜碎剐，鲜血淋漓的残破肢体也被一只看不见形体的洪荒巨兽嚼咬吞吃着。
仿佛又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看见他微笑着说，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如你所愿如你所愿如你所愿……他说的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激烈。
一笑恍惚的举起手，想要蒙上那双眼，又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先将他翕动的嘴唇掩住，手却在半空被他一把抓住，捏的生疼，“求你别说了……我已经被你杀死了，你还要继续鞭尸吗？”她呐呐道。
“……一笑你怎么了？你在说些什么？”，凤随歌脸上满是惊惶，紧紧的抓住她茫然挥舞的手，仿佛一放手她便会从眼前消失一般，用尽力气的握着。
一笑的目光凝在他脸上，良久，她忽然将手中提的贪狼甩到背上背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凤随歌怔住，半晌回不过神来，秦漪在一旁已经抚掌大笑起来，“真是精彩，凤哥哥吓得脸色都变了，哈哈哈……”
凤随歌羞恼的瞪了秦漪一眼，回过头来更已咬牙切齿，“付一笑你故意的！”一笑半仰着脸轻笑道，“谁让你乱说”，凤随歌又是气又是好笑，还未说话，凤岐山的声音插了进来，“庄妃之事孤已经不同你计较，你竟又当众戏弄随歌？”，不容凤随歌出言解释，凤岐山冷冷的接了下去，“既然秦老赠你贪狼，今日便在这里让大家见识一下上古神兵的威力吧——正好方才剩下三支羽箭，但用什么充当靶子呢？”，说着，他向四周望了望，一笑知他故作姿态，便也不去接话。
凤岐山的眼光游移到静妃脸上的时候，停住了，静妃勉强笑道，“国主不会是想让臣妾像庄妃那样让她……”，话音未落，凤岐山伸手从她发上拔下一支凤钗，端详了一会儿，沉沉的说道，“就这个吧——来人，将凤钗拿去给皇子的侧妃带上”，说着，他又伸手从静妃发间抽走了剩余的两支凤钗。
厅中顿时一片嗡嗡声，更有不怀好意的人已经笑出声来，秦漪也已看出不对，白着脸投进秦誉怀中，“爷爷，他们……”，秦誉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松些，但自己的眉心已扭成了一个疙瘩。
凤随歌拦住捧着凤钗的宫侍，惊诧的问，“父王不是要让一笑试弓么？”凤岐山挑眉，“孤说过让付一笑试弓吗？”
凤随歌急道，“可是……”，“没有可是”，凤岐山大声打断他，“三支凤钗必须全部射断，有谁自愿上来试弓？”席间顿时一片响应声，不少武将争先恐后的站了出来。
凤随歌还要出言相争，一笑已经从宫侍手中接过凤钗，不慌不忙的一一插进发间，转头给了他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你会不会用弓？”，“会”，凤随歌眯起眼，“但我不擅使弓。”
仿佛没听到后面的话一般，一笑已将贪狼递到他面前，“那便交给你了”，凤随歌不接，变色道，“我说我不擅使弓！”
一笑定定的看他，“你以为我真的不想活了么？”凤随歌咬牙不答，暗蕴杀意的眼光扫过几个争得最厉害的将官。
一笑的下一句话成功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你若想我活过今天，你便接了这弓”，他死死的盯住着一笑的脸，“但是，如果偏了怎么办”，“那我就死在你手里”，一笑说话的口气好像正在和他谈论天气。
良久，凤随歌慢慢的将贪狼接过来，“若我失手，我会在你心上补一箭”，“好”，一笑促狭的眨眨眼，“你不会是想趁机报仇吧”，凤随歌苦笑一声，“是啊，早知道今天有机会报仇我便不把那箭簇给你了。”
一笑似笑非笑的将那个装着箭簇的香囊从怀里拽出来，朝他晃了晃，“现在还给你要不要？”“哪怕你就要死了，你也得给我记住，给了你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再向你要回来”，凤随歌一字一句的说。
见凤随歌接了贪狼，厅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原本争着要试弓的武将们也悄然回到了座位上，而凤岐山看着低语的两人，没有显出不耐之色，甚至有些宽容的想，或许是遗言了，就让付一笑把该说的都说完吧。
凤随歌静静的看着一笑，眼里流出的温柔和坚定深深的灼烧着一笑的皮肤，一笑避开他的眼光，微笑的挥了挥手，转身朝庄妃站过的地方走去。
“付一笑”，凤随歌嘶哑的说，“你介意不介意再多记一笔？”
一笑犹豫了一下，在她转过身来的一刹那已被凤随歌紧紧的揽在怀里，她有些承受不了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汹涌和澎湃，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想要稍微离他远一点。
“一笑”，他轻声说，“明日去扎耳孔好不好？”

第四十一回
待一笑立稳，凤岐山淡淡的命道，“开始吧！”
“父王，你还爱着宸妃吗？”凤随歌忽然问，凤岐山一愕，皱眉道，“问这个做什么？”
“父王一直宠爱戏阳，多是因为宸妃的缘故吧，所以直到今天宸妃还活在父王心中不是吗？”凤随歌嘴里说着，已从禁卫那里要过三支羽箭，仔细的逐个检视了一回，“父王把宸妃记在心里，虽然身边也有别人，但宸妃对于父王来说，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所以父王是爱着宸妃的对吗？”
凤岐山点点头，“是这样没错——随歌此刻说这样的话，是想告诉孤，如果她死了，你也会记她一辈子吗”，说着，他朝付一笑瞥了一眼，冷笑道，“或者这样吧，孤也不想坏了气氛，若她肯低头认错，先前之事便一笔勾销……”
“她若那么容易低头，儿臣也不会喜欢她了”，凤随歌低笑，“其实一笑于儿臣而言，已经不是喜欢那么简单了，虽然做不到互为生命血肉，但世上已没有什么能把她和儿臣分开。”
凤岐山震怒的一拍案几，“你是要说她若死了你也不会独活吗”，“不”，凤随歌把箭搭进箭座，“儿臣不会让她死”，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拉弓瞄准。
空气几乎凝住了，偌大的厅内声息全无。
凤随歌已经看不见一笑，眼中只有凤钗，还有，悬坠在凤钗上摇摇晃晃的珠串——心要静，他心里默默的念着，要射中的是凤钗，和珠串没有关系。
一笑不动声色的在衣料上揩了揩已经汗湿的手心，虽然不害怕死亡，但面对着寒光凛凛的箭尖，说不紧张才是骗人的，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露出一丝怯意。
有凤随歌维护又怎样，她只是一个空顶着皇子侧妃头衔的锦绣人，而她要面对的，却是整个夙砂。
不期然间，未然的叮咛闪过心头，“丫头，世上最无用的即是匹夫之勇，纵然满腔热血，百般武艺，终归双拳难敌四手，想要纵横天下，唯有靠计智。这段路不好走，但只要你明白了我说的话，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话是说的不错，可是，未然，你能否教教一笑，要怎样做才能拥有纵横天下的计智。
她只是明白，在这场被迫绽开的战争中，想要赢而且赢得漂亮，防守固然重要，但不是主要的，任何反击和震慑对方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也不能放过，因为，也许这一点，就是整场战役的转机。
她露出一个微笑。
要赢！
虽然知道这一击必中无疑，在箭尾离手的一瞬间，凤随歌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箭头裹着强风，呼啸着撞断玉凤优美的脖颈，深深的插入一笑身后的墙板，同时厅中响起秦漪的欢呼，“中了！”
凤随歌没有去接第二支箭，禁卫递出羽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若我不能保证后两箭，你还要我继续吗？”凤随歌平静的问。
“若一定要多两个窟窿的话，我也宁愿是在耳朵上——别说话，专心对付弓弦吧”，一笑稳稳的答。
凤随歌面无表情的接过第二支箭，刚韧的弓臂和特制的弓弦是贪狼射程和精准的保证，他虽能轻松拉动这张强弓，但没有办法做到心静如水——只要手上有一丝偏差，箭到了一笑面前很可能就是……
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越是不能冷静，越是想要稳住手脚，越是微微发颤，弓弦已经拉满，凤随歌能清楚的感觉到全身的筋肉都收缩着，每一个毛孔也都闭合起来，帮助他使出全部的力量牵制着贪狼蠢蠢欲动的扑噬。
第二箭。
稍微偏了些，但还是击碎了玉凤衔着珠串的嘴，一时间满地溅落的全是散落的珍珠，滴滴答答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凤随歌没有心思听又是跳又是笑的秦漪喊了些什么，匆匆在箭座上搭好第三支箭，他只想尽快的结束这场折磨——“皇子稍慢片刻”，秦誉忽然唤他。
一回头，秦誉将一块鸽蛋大小的血玉递到他面前，“这是老秦家祖传的护身之物，素有宁心静气之功效，皇子握上一会儿吧！”
周围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凤随歌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将血玉接在手中，紧紧攥住。
凤岐山干笑道，“秦老的宝贝可真是不少”，秦誉油然一笑，“还不是托了国主的福，若不是国主仁德，只怕现在夙砂还陷在战乱里呢，哎，素闻皇子身手出众，今日方得一饱眼福，真是不虚此行，只是静妃的簪子毁了——正好老秦这次置到些上好的玉簪，静妃若不嫌民间的东西粗陋，明日老秦便遣人将簪子送去。”
静妃掩唇笑道，“秦老总是那么会说话，本宫就此谢过了”，凤岐山也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秦老的东西若是粗陋，整个夙砂怕也只剩砂石了。”
这边说着，凤随歌的眼神已恢复澄净，他微笑着将血玉递回秦誉手中，低声致谢，秦誉只是拍了拍他的臂膀，退到一旁。
凤随歌稳稳的提起贪狼，分步错身，箭矢流星一般的破空而去，铿然入壁，场中静默了片刻，方才发出一阵赞叹声。
一笑向凤岐山欠了欠身，轻快的奔向迎上来的凤随歌，戳了戳他的肩，“别指望我谢你，我要谢秦先生”，凤随歌笑着递过贪狼，“是该谢谢秦老，若不是他的家传血玉……”，秦漪顿时格格的笑起来，一笑更是瞪了他一眼，“你见过镶腰带的传家宝吗？”
见凤随歌一副不明究里的样，秦誉笑着将手中的血玉递过来，“皇子还是自己看吧”，凤随歌接过仔细一看，玉两端的线孔里甚至还残有崩裂的线脚，秦誉笑道，“关心则乱，老秦怕皇子仓促出箭，才出此下策，请皇子恕罪。”
凤随歌长叹道，“秦老用心良苦，何罪之有，若不是秦老，恐怕最后一箭便要酿成大祸”，一笑嗤了一声，“射中我不是大祸，若是偏的厉害了，怕是——”，说到这里，她抿嘴一笑，转向秦誉拱手谢道，“多谢秦先生！”
秦漪的眼在几人身上打了个转，顿悟的奔上前挽住凤随歌，对凤岐山甜甜一笑，“凤哥哥好厉害，国主，小漪可以向皇子学箭吗？”
凤岐山面上一派风清云淡，微笑的点了点头。

第四十二回
“那边收起来一点！那边！朽木！！！不是那边！”将军府的抄手游廊上，雪影指住爬在人字梯顶的朽木，气得直跳脚，“让你帮着做个事怎么就那么费力呢，下来！我自己来！”
朽木哭丧着脸挽着裙摆朝下爬，一边哀哀的抱怨，“小姐只说那边那边，朽木背后又没长眼睛，怎么会知道到底是在说哪边嘛，再说了，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哎呀！”脚没落地，已经被雪影一把从梯子上揪了下来。
雪影早已将过于拖沓的裙摆撩起塞在腰间，不顾朽木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朝梯上爬去，一边爬一边叮嘱，“朽木你去那边转弯的地方守着，若有人来，特别是我爹爹，千万要赶快过来接我下去”，朽木答应了一声，又问，“那，姑爷要是来了呢？”
“姑你个头”，雪影稳稳的在梯顶坐稳，开始整理被朽木弄乱的花串，“还没成亲呢，叫什么姑爷，他今日一早就去接公公婆婆了，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朽木小声嘟囔道，“还说不让叫姑爷，自己还不是在叫公公婆婆。”
“你说什么！”，雪影凶凶的一回头，“我听到了！”，朽木连忙摇手，“小姐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姑姑伯伯”，见雪影还是瞪着她，朽木向后退了一步，“那个，小姐，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过去看着”，“嗯，快去”，雪影满意的回过头继续整理花串。
宁叔辰转过弯来便看到这样的情景。
高高的木梯顶端坐着一个娇小的女子，抱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花饰在整理，一边还念念有词的自言自语着。
以世俗的眼光看，她很不端庄，长长的黑发只是绑成一条麻花辫子垂在身侧，裙子也不知为何卷得很高，露出了里裙和白皙的脚踝，一双踩扁了后跟的绣鞋松松的套在脚尖上，随着双脚的翘动摇摇晃晃——看上去好像很有趣。
雪影整理完，小心的站了起来，开始一段一段的朝廊檐上挂，“……爹真是小气，把我生的那么矮（凌羽光：>_<你为什么不说是你娘把你生那么矮的），害我——挂——个花串都要爬那么高（朽木：难道你想不用梯子--b），木头也总爱把刀藏在房梁上——啊”，一不留神之下，手里的花串直直朝地下坠去，“真是讨厌！！！”
“呃……要帮忙吗”，不远处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雪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不认识的中年文士，这才放下心来，想想又皱起了眉头，“大叔你是来参加婚礼的吗？你进来的时候一路都没见到人？”
宁叔辰听她唤自己做大叔，不禁微笑起来，“我刚到不久，是从前宅过来的，看大家都忙着，便自己四处走走，顺便看看哪里需要帮忙”，“诶，那正好，大叔你腿脚利索吗？利索的话便上来帮我，不利索的话就不用了”，不等宁叔辰回答，她指着地下的花串，“先帮我捡下那花。”
宁叔辰将衣摆掖在腰间，拾起花串开始朝上爬，“你下去吧，我来就可以——你是将军府的下人吗？这样的事情怎么不让男仆来做？”雪影愣了愣，干笑道，“咳，是这样的，那个，将军府下人比较少，所以这几天忙不过来，嗯，所以我便来帮忙一起挂这东西了。”
将花串全部交给宁叔辰，雪影慢慢朝下爬去，“大叔你是宁——将军的亲戚吧，他去接太爷和老夫人了，要晚些才能回来”，平安落地后，雪影咬牙向路口看了一眼，果然没有朽木的影子，低咒道，“朽木这家伙，定是又躲懒跑去睡觉了！”
“应该算是亲戚吧”，宁叔辰想了想，“你们将军近来身体好不好？”“他壮的跟头——嗯，我是说，宁将军近来挺不错的，吃的多，睡的也多，挺好的”，雪影绕着梯子跑了一圈，“大叔你把那根收上去一点，对，就是那根，好了。”
“将军夫人人怎么样？对你们好不好？我是说马上要成亲的这个”，宁叔辰话未说完，雪影已经跳了起来，尖叫道，“他居然还有别的夫人？！他从来都没说过啊！！”见她反应剧烈，宁叔辰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们将军不是第一次娶亲吗？你是新来的吧？”
雪影掩饰的咳了一声，“我的确是才来不久，大叔你左脚踩进去点，别摔着——你刚才问我将军夫人对吧，将军夫人，嗯，又漂亮，又和气，府里的下人都很喜欢她”，“那就好”，说话间已经挂完眼前的一片廊檐，宁叔辰从梯上下来，和雪影一起合力将梯子拖到另外一边，“你什么时候来的？”
雪影想了想，“差不多两个月多一点”，“确实没多久，这段时间将军的旧伤没有什么反复吧？或者看到他吃什么药没”，宁叔辰问着，又爬了上去。
雪影惊奇道，“他有什么旧疾吗？看不出来啊”，宁叔辰笑道，“这么说就是没再犯过——当年打仗时他受过一次重伤，抬回来时好多大夫看过之后都说不一定救得回来了，结果他硬是挺过来了，但也躺了半年多才能下地，现在外伤是好了，但一到阴雨季节，他便浑身酸疼，一定要用药酒揉……”
“小姐！”朽木忽然尖叫着从另一头狂奔了过来，“宁将军回来了，叫你到前面去”，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木梯上还站着个人，只是围着雪影团团转，“裙子裙子裙子，鞋子赶快穿好，衣服皱了要换掉，头发也要回去重新梳过，快快快快……”
雪影手忙脚乱的理着衣衫，顺口骂道，“让你守着路口你跑到哪里偷懒睡觉了”，朽木眨了眨眼，“我就在路口啊”，雪影朝宁叔辰一指，“那这是什么”，朽木一看之下尖叫起来，“啊！木梯上有个人！”
“没人我会叫你看？”雪影瞪她，“就是有人过来了我才知道你在偷懒的，还好是个不认识的人，要是我爹爹怎么办，要是宁非回来的时候领着公公婆婆直接进来怎么办！！！”朽木苦着脸辩解道，“小姐，冤枉啊，我一直守在路口的……”
雪影插腰，“你在哪里的路口”，“那边”，朽木向另一边一指，雪影对她定定的看了半晌，几乎要仰天长啸，“行了，算我没说过——快呀，我还要回房换衣服梳头。”
雪影朝前冲了两步，猛的想起木梯上的人，又跑回木梯边，“大叔，你先回客房歇着吧，谢谢你帮忙，东西就丢那，我一会儿过来收拾，我先走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人开口，别客气啊！”她叽叽呱呱说完，也不等宁叔辰回话，挥了挥手便火烧火燎的一路跑走了。
宁叔辰目瞪口呆的立在梯顶，直到主仆二人的背影消失，他才回过神来，自语道，“又漂亮，又和气？呵呵呵呵……”
宁非正伴着母亲云墨馨在正厅说着话，见宁叔辰从外面走了进来，宁非啊的一声跳起来迎了上去，“爹爹到哪里去了，孩儿到时只见到娘亲，还以为爹爹生气不肯来呢”，宁叔辰沉着脸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倒说说看，爹生什么气？”宁非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就是成亲的事啊，仓促间通知爹娘……”
云墨馨笑道，“你就只会黑着个脸吓他。非，过来坐，别理你爹，他接到信以后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连着几天都没睡好，做梦都笑”，宁叔辰这才无可奈何的笑起来，“咱爷俩叙感情呢，你总添乱，我是心急，想先来看看媳妇，所以便没等你去接。”
“看到了么？觉得怎么样？”云墨馨一迭声的追问，宁叔辰笑而不语，“她应该很快就来了，你自己看吧！”

第四十三回
清脆的环佩撞响，先进来了个穿红色衣衫的婢女，一手打起平金福寿缎帘，露出外间一个体态娇弱的窈窕少女，纤细的手上执着素纱团扇，半遮着脸，浓密的睫毛低低的垂着，凭添几分庄重，踏入门槛的一瞬，及地的紫罗裙如水波般溢开。
宁非迎上去，牵起她的手，“来，见见我爹娘”，“凌雪影见过——大叔！”雪影忽然惊呼起来，团扇也差点脱了手。
宁叔辰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雪影红了脸就要往宁非背后躲，宁非硬将她拉出来，“怎么了，躲什么？”
云墨馨嗔怪的上前拍开宁非的手，“还看不出来吗？多半是你爹先前作弄她了”，说着已挽住雪影的胳膊，“是叫雪影吧？别怕，他们爷俩凑在一起便没个正型，总搞得全家鸡犬不宁……”，雪影窘道，“是雪影鲁莽了……”
宁非茫然问道，“到底怎么了”，宁叔辰在妻子的逼视下勉强肃容道，“其实也没什么，刚才我在后院碰到她，她以为我是来观礼的客人，我以为她是将军府的下人”，他又忍不住咧开嘴，“就聊了几句，之后你们就来了。”
“我以为伯父也是那样，所以……”，雪影嗫嚅道，宁叔辰好奇的追问，“哪样？”，“就是宁非那样啊”，雪影脱口而出，宁非眼睛立刻瞪起来，“我什么样？”，雪影白他一眼，低头不语。
“非，怎么能随便发脾气”，云墨馨轻斥，不容宁非辩解已转头安慰雪影，“他呀，从小被我惯坏了，结果养成说话大声的坏毛病，上次回家他和几个朋友去酒楼，我正好从外面经过，在大街上都听到他在楼上雅座里吵吵，还以为他和人打架，上去一看，原来是在聊天。”
“娘——”，宁非尴尬的直搓手，“说些好的成不成”，“哟，现在懂得害臊了”，云墨馨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看来你爹没说错，娶了媳妇你就收心了，以后没事多在家呆着陪陪雪影，少学你爹年轻时候的那样，打着谈公事的幌子成天往青楼跑……”
宁叔辰和宁非同时大声的咳嗽起来，云墨馨也惊觉的转了话题，“啊，雪影你来看，有好多东西都是带给你的”，她开始将雪影朝外拉，“听说宁非要成亲，亲戚们一个个都大包小包的朝家送……”
门帘在二人背后垂下，房内被忽略的父子两人面面相觎，良久，宁非摸摸鼻子苦笑道，“忽然觉得我和爹的眼光都很不错”，宁叔辰大笑起来，拍拍宁非的肩膀，“那是自然，谁让我们是父子呢。”
夏静石放下笔，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站了起来，推开门，外面一片灯火璀璨，却静得只听得见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天空中没有半点星光，乌沉沉的一片，看来又要有一场暴雨了。
关了门，坐回桌前继续提笔疾书，果不其然，不到半柱香时间，外面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忽然间风将窗户吹开，灭了火烛，桌子上的纸张都飞了去。
夏静石只得又放下笔，将散落的信笺一张张捡起来，收理整齐，用镇纸压住，又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才叹了口气，走出了书房。
风里夹着豆大的雨点吹打在夏静石身上，所有的闷热和压抑感奇迹般的消退下去，一片清凉之意袭来，他扶着栏杆，只任雨打在身上。
再过两三天便是宁非和雪影的婚礼，接下来便要带着凤戏阳去圣城觐见圣帝了，不知为什么，自从夙砂回来便一直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有时更会被莫名的阴郁压得喘不过气来。
开始一直担心是一笑出了什么意外，至少在雪影闯进书房问他要一笑的琉璃簪子之前，他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呢？现在证实了他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凤随歌虽然冲动气盛，但在将一笑送回他身边的那一刻，凤随歌已经向他证明了自己。
那是一个有足够力量和勇气保护一笑的男人，也是一个能给一笑幸福的男人，但，为什么心里还是淤积着窒息般的滞闷。
一道闪电闪到眼前，真是骇人，从前若是遇上这样的雷雨，一笑必是眼巴巴的望着天空，每当电光闪过，一笑便会拖长声音大声喊叫，一直喊到闪电带来的滚滚雷声完全消失，才插起腰哈哈大笑。
宁非只要在旁边，也会凑趣的跟着她一起疯，未然曾经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叫大喊，一笑没心没肺的笑着答道，老天爷打这样的雷是为了收走为祸人间的妖精，但常常也会因为粗心大意误杀一些地上的生灵，所以她要在打雷的时候喊一喊，让老天爷知道地上还有人，老天爷便会仔细一些，世上也就少了几个枉死的魂魄。
想到这里，夏静石不禁摇着头轻轻的笑了起来，这世上也就只有一笑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忽然又想到凤戏阳，也有数日没见她了，心底里，到底还介怀着她疯魔一般的索吻。
那天看到她苍白惊惶的面孔，心里不禁有些愧疚，本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天之娇女，如今脸上全是伤心和悒郁，虽然她要的不多，但他却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还是去看看她吧，宁非的婚宴势必要与她一同出席的。
凤戏阳倚在窗边，探手接着檐上滴落的雨水，不止衣衫，心也一并浑浊着。
夏静石身边好象有道墙，看不见的那种，不碰上就好象不存在，稍微接近总有冷不防撞到头的感觉，但她不明白，父王再爱母妃，却没有为了她而弃掉整个后宫，虽然父王是一国之君而夏静石只是一个王侯，但为何……
难道只因为她是夙砂人。
“戏阳”，只有梦里他才会这样喊她，然后用那双黑玉似的眼睛温柔的看她——戏阳微怔的抚上嘴唇，他的唇单薄而柔软，清新如夏日里的新荷，触到了便克制不住的越吻越深，她固执的追逐着那抹清雅的柔滑，终于触怒了他，那么柔和的一个男人，发怒了……
“戏阳”，她全身一颤，似乎不是梦，梦境里的声音不会如此清晰。
“戏阳？”她不敢相信的，一点一点的转过头去，忽然觉得委屈，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真的是他。

第四十四回
凤戏阳的眼神是慌乱的，嘴唇也微微颤抖着，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夏静石，眼里慢慢现出一丝惊喜，“你来了”，“嗯”，夏静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意无意的忽略了簌簌落下的泪珠，“看你精神似乎不太好。”
“不，已经好了”，戏阳慌忙用袖子擦去泪水，“有什么事吗——我的意思是……”，夏静石微微一笑，止住她的解释，“本王能明白的，不用解释”，说着，他已经走进来。
夏静石停在她面前，“宁非与雪影快要成亲了，该准备的东西得准备好，你一人可张罗得过来？”戏阳愣愣的盯住他被雨水打得半湿的衣襟，迟疑的问道，“真要交给我去办？”夏静石微一点头，“当然，若你觉得……”，“请夫君放心”，她仰起头，眼眸清亮，“一切交给戏阳就好！”
夏静石沉吟着踱了两步，温然道，“从帝都回来本王会派人将内城的事务移交给你，你要慢慢一件一件的熟悉起来，毕竟，你是本王的正妃，许多事情，理应是交由你来做主的”，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张翠泥雪花笺上，不禁侧头过去细看，凤戏阳羞窘的奔过去，将纸笺揉在手里，微嗔道，“夫君怎能随便看人家写的东西！”
仅是一眼，夏静石已看清笺上的字，眸子从清澈变为深沉，“早些休息吧”，说着已开始向外走。
见他要走，戏阳不加思索的追上前拦在门间，急切的递出手里揉成一团的纸笺，“戏阳并无隐瞒夫君的意思，只是信笔涂鸦，生怕夫君见笑，才着急要收起来”，夏静石牵了牵嘴角，并没有伸手去接，“本王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回去继续处理公务，天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戏阳不语，固执的举着纸团拦在那里。
夏静石与她僵持了一会儿，微微叹道，“‘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本王其实已经看到了——你若还有什么想要说，索性一并说出来吧。”
凤戏阳静默了片刻，望着他的眼中溢出悲伤和痛苦，勉强自嘲的笑笑，“最近真是变软弱了，也变得不像凤戏阳了。也罢，既然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不妨一次的说清吧……也许夫君认为和戏阳只是一场政治联姻，但对于戏阳而言，财富跟权利根本算不得什么。王侯也好，贩夫走卒也好，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日子过得再艰难也甘之如饴。”
她无意识的将手中的纸团捏紧又展开，“我只想夫君能常陪在身边和我说说话，遇到什么事情也能和夫君一起分担，我不断的暗示、明示，总在乞盼着夫君能伴着我共同度过此生，或许是我的身份给夫君带来了困扰，或许是我们之间还有一些别的阻碍，但是，戏阳对夫君的倾慕，每一分都是真的，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为什么夫君不能试着慢慢的接受戏阳呢？”
夏静石平静得仿佛听到的这些都与他无关一样，只是墨黑的瞳中光芒微微流动，却异常的幽亮深邃，“人总说得不到的是最好，所以，你现在的这种感觉可能很浓烈，但很快会变淡，然后就会消失，等你以后回想起来，便会知道现在只是陷入一时的错觉而已——不错，本王可以给你依靠，也可以给你温暖，但那些都不会是爱，而且”，他淡淡的瞥了怔忡的凤戏阳一眼，继续徐缓的述说着，“就算本王肯给，你最好也别要贪图那片刻的温暖，因为你不知道何时会失去，到那时，你只会更加寒冷。”
“你的温柔细心果然不是别人能比的，当然，残忍也是”，戏阳苦笑，“为何你连骗我一句都不肯……只要你肯说，我真的就会信啊，若你肯说爱我，我甚至可以说服父王将付一笑……”
“和一笑没有关系”，夏静石不易觉察的握了握拳，“不要再去打扰她的幸福”，“那我的幸福呢，为何你不为我考虑一下”，戏阳笑着，不小心眨落一滴泪，“为何你满心满脑全是她，到底我什么地方比不得她……”，她是真的觉得疼，这次是更真切的头破血流的疼，几年来她全心投入在对他的爱恋中，不知不觉的越陷越深，全心全意想让夏静石快乐，想为他付出，却被他潦潦几句话打得支离破碎。
夏静石淡淡道，“聪慧自信如你，又何必问这样的问题呢？我们都明白的知道这段婚姻是一个有毒的泥沼，却都甘愿把自己陷进去，满足着彼此的弱点，你又何必在现在和本王较真呢？”
借着廊灯，凤戏阳看清了夏静石的眼，这样清傲闲雅的男人，却有一双不含感情不带冀望也没有一丝波澜的眼，明明是曜石一般的黑色，却生生的透出几分空洞绝望的灰色来。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休息吧”，叹息般的低语，夏静石和她擦肩而过，凤戏阳猛的一回头，眼里净是狂炽，“夫君，我不会放手的！”夏静石的身形只是停了一停便又继续向前行去，呼啸而过的狂风将他模糊的回答卷上天空又狠狠的摔在她耳边，“随你！”
仿佛最后一句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凤戏阳疲弱的扶着墙，摸索着回到床边躺下。
丝面被衾还是冰凉的，好像永远无法将它捂热，床帏间的灵兽图案又像往常一样，张牙舞爪的跃动着，仿佛马上就要扑噬过来，她无处可逃，也无力可逃，动弹不得的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四十五回
凌雪影和云墨馨很快的从陌生到熟悉并迅速的建立起了深厚的婆媳感情，若不是宁叔辰和宁非大力反对，云墨馨早在到达麓城的当夜便已搬去和雪影秉烛夜谈，之后的几天里，两个男人很默契的轮流将这对热络得有些过分的婆媳隔离在安全范围内，直到……
这天，宁非一大早便来到雪影房前，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嬉笑，“没错，所以只要他敢对你凶，你就这样治他”，宁非一阵虚弱，这个声音他熟悉得直到下辈子都忘不了——是他那有了媳妇不要儿子的偏心娘，“好！”兴奋的声音来自雪影，“其实他平时也挺好的，只是在我提出要学刀的时候才会和我翻脸”，“这还不容易”，云墨馨沾沾自喜的说，“只要你……”
听到这里，宁非忍无可忍的拍开房门，房里兴奋的讨论声迅速转了向，“……其实重绛、石榴、山花和苏方木都可以用来做燕支呢——咦？非，怎么那么早就来了”，云墨馨拈着一片绵燕支在为雪影妆面，只扬起睫毛看了他一眼，又眉飞色舞的说了下去，“有一种叫红蓝的花，花开时整朵的摘下来放在石钵里反复的杵槌，将黄汁淘掉，剩下的红汁阴干后便会凝成另一种稠密润滑的脂膏，压成薄片便成了御供的金花燕支了”，雪影惊讶道，“民间一直传说御用的金花燕支是用百种奇花萃炼而成的，原来制作起来竟是这样简单——宁非，你别站在那，挡着亮了！”
宁非哭笑不得的站到云墨馨身边，“娘，你怎么起那么早”，云墨馨细细的用丝帕拂去雪影脸上多余的脂粉，答道，“亲家公婆不是今日到么？若起晚了又要被你爹叫住做这做那，哪还有功夫跟你们一起去接人。”
宁非窘迫的抓了抓头，“其实娘在家等着就好的……”，“哎呀！这是什么地方得来的？”云墨馨忽然惊呼着从妆台上拈起一块青雀头黛，“市面上都不曾见过有卖”，雪影喜滋滋的说，“是爹爹上次出远门时带回来的，家中还有好些，婆婆若不嫌弃是用过的便先拿去将就用着，雪影去帝都时再从家中多带几块来。”
“这怎么好意思”，云墨馨忙挥了挥手，“况且这么难得的眉黛，给我这老太婆用也是浪费，唉，若不是经常要抛头露面，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才不描眉画眼的给人笑话……”，“怎么会”，雪影笑得两眼弯弯，“婆婆和我站在一起只会像姐妹，怎么会有人笑话，再说，雪影觉得婆婆的眉画得极漂亮，一直想找机会向婆婆学呢——若婆婆用这眉黛都是浪费，雪影更加用不起了。”
一席话说得云墨馨心花怒放，眉开眼笑的转头在宁非胸前大力拍了一掌，“早听说生个儿子不如娶个媳妇——看到没有，雪影多懂事，谁像你，成天只会惹娘生气”，宁非冷不防给打岔了气，呛咳起来。
雪影忙过来给他拍背，“你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咳嗽起来了”，云墨馨也关心的凑过来，“别是这几日太忙碌，累坏了身体，要不你回去歇着，娘和雪影去便可以了”，宁非一面狼狈的咳着一面含糊说道，“没事没事”，见云墨馨又要开口，他朝后退了两步，“我……我去叫爹起床”，说完飞快的逃出门去。
背后传来两个女人得逞的大笑声。
夏静石静坐于书房中，香炉里的一缕青烟仍然在袅袅上升，窗外的斑竹在风中婆裟摇曳，外边廊下的寒皋始终重复着一句话，“殿下该休息了，殿下该休息了……”，他忽然笑出了声，一旁研墨的侍从茫然的望着他的笑容，却没敢出言询问原因。
若没有当年的那场意外，众人梦寐以求殊死拚抢的帝冕或许真的会落在他头上，此刻挂在廊间的寒皋，也应该和圣帝书房外的那只一样，口口声声的唤着，“陛下安康，陛下安康”……
一笑之前应该没有见过会说话的禽鸟，那寒皋见人靠近，早已住口不语，她好奇的仰着头，紧盯着笼中那只扑扇着翅膀的鸟儿，忽然像吆鸡似的咯咯叫着逗它，“咯咯咯咯，再说啊，说，‘陛下安康’，说啊……”，怪异的强调惹得他忍不住轻笑起来，碍于圣帝近在咫尺，萧未然虽勉强维持着还算严肃的表情，但嘴角止不住的一阵阵抽搐，宁非更已经笑得半倚在未然背上，笑着笑着，宁非忽然肃然立正——圣帝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门前，显然是听到了外间的声音，眼中满满的盛着笑意。
当圣帝赐赏时，付一笑却迟迟不肯上前领赏，过了半晌才忸怩的小声请求道，“臣下可否用这些赏赐换外面那只鸟儿啊”，话一出口便有宫侍大声喝斥，“大胆，陛下面前……”，圣帝却不以为忤的摆了摆手，问道，“你要寒皋做什么”，她红着脸挤出一句话，“因为……臣下从没见过那么好玩的鸟”，圣帝微笑起来，“外面那只已经驯好，不能给你，寡人另赐你一只未经驯化的怎样”，一笑早已欢天喜地的叩下头去。
带着寒皋和向驯鸟的宫人抄来的驯养条则回到麓城，一笑向他告了假便把自己关在府里，他又是好笑又是担心，每次派人去探视，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付都尉说她在闭关，让殿下耐心等待。”
当一笑提着一只黑布罩住的大笼冲进他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她明显的消瘦，只有一双眼睛仍是亮的吓人，不等他出言询问，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揭开了蒙住笼子的黑布——寒皋在笼里上窜下跳，但无论怎么逗弄就是不肯开口，一笑沮丧的拍着笼子，像是解释又像是在埋怨，“怎么回事啊，明明学会了，怎么一进内城就哑巴了呢？”
见一笑跑得满头大汗，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她显然是渴极了，接过便灌蟋蟀似的一仰到底，用袖子抹掉唇上水渍，又皱着眉怔怔的看着鸟笼，被冷落在一旁的寒皋忽然清晰的叫起来，“殿下该休息了，殿下该休息了！”
一笑呆了片刻，突然欢呼起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拼命摇他，“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她拽着他又是跳又是笑，“刚才它说话了，它会说话了！哈哈哈！”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人。
那一刻，他心中溢满了柔情……
“夫君”，凤戏阳唤着，推开了书房的门，抬眼的一瞬间，夏静石脸上不及收敛的笑容如鞭一般狠狠的抽在了她的心上。
这样温柔的笑容，当然不会是为了她。
她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将手中的礼笺递到夏静石面前，“这是戏阳拟的礼单，夫君要看一下么？”，夏静石微一点头，接了过去，只看了几行，已经皱起眉头，拈起紫竹银毫在礼笺上修改起来，“金玉、珊瑚、蓝碧玡朝珠每样一盘便够了，金质长簪扁簪各十，金、绿玉、白玉、金镶珠、金镶珊瑚镯各两双，珊瑚、红碧玡、正珠、绿玉、伽楠香、紫金锭手串各一双，其他全部勾掉——”他抬头看了凤戏阳一眼，“一个正二品诰命，怎么能光首饰便赐下几十种数百件？”

第四十六回
凤戏阳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夏静石顺手将礼笺交还给她，看她表情，放软了声音说道，“其实本王让你准备贺仪，并不是光让你准备这些东西，不过，也不必太介怀，看得出你也费了不少心，万事开头难，这样已经不错了，就按这单子置办吧”，见戏阳还没有走的意思，夏静石从桌后站起，朝外走去，“本王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便吧”，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她的眼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五言盘龙粉蜡笺上，方才进来的时候，一旁的宫侍正在替他研墨，显然他原是准备写东西的……
“王妃是要寻书看么”，宫侍打断了她的暇思，“书室在那边”，凤戏阳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门外一个奇怪的声音叫道，“殿下该休息了，殿下该休息了”，是那只寒皋。
寒皋仿佛没有察觉到夏静石的离去，还在廊间不知疲倦的叫着，戏阳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问书房内的宫侍，“这寒皋，是谁送给殿下的？”，宫侍微微一怔，恭声答道，“回王妃话，臣下不知。”
凤戏阳闻言只是笑了笑，信步走出书房，走了老远，心中仍是抑不住的掠过阵阵烦躁，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她过于敏感，那寒皋说话的腔调，与付一笑惊人的相似。
女儿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天，便是出嫁。
雪影的娘亲薛凝素是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婚礼当日，她起了个大早，一丝不苟的焚香祝祷之后，才亲手为雪影穿上了大红嫁衣。
朽木也破天荒的认真起来，照着事先定下的步骤，用梳篦蘸着清香的清酿花露，细细的替雪影梳着长发，“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说着说着，她忽然簌簌的落下泪来，呜咽道，“从今开始小姐便不是自家人了……朽木真是舍不得。”
雪影微红着双眼骂道，“什么叫不是自家人，出嫁而已，又不是被爹爹扫地出门……若早些知道你叫了朽木会越变越笨，当日我便给你取名叫猴精了”，朽木擦了把眼泪，委委屈屈的控诉道，“小姐若要给朽木改名朽木自然高兴，但是，隔壁人家的小姐给丫头取名不是婉儿就是珊儿，最差的也得了个芳儿，为什么小姐取名不是朽木就是花雕，还有叫毛蟹的……”
雪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见执着眉锭的薛凝素眉一皱，连忙乖乖的闭上了嘴，仰着脸任由娘亲在脸上涂抹，心里暗恨背后为什么没有长眼，不然便能够狠狠狠狠的瞪朽木一会儿。
没错，别人家的侍女都是芬啊芳啊花啊草啊，但雪影认为这些太过俗气，所以在给侍女们取名的时候费尽心思的想了很久，反复的修改誊写，立誓要为她们取一个天上没有地下无双的好名字。
雪影对朽木这个名字的解释为：枯木逢春。为什么？因为朽木原来的名字叫春泥（朽木：>_<人家是叫春妮啦），枯木、老树之类用来做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似乎有些不好（朽木：难道朽木就好吗>_<），所以她才改了一字，朽木便由此而得名，而所有侍女中，她对朽木这个名字最为满意。
但她居然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苦心全部白费了，朽木根本没有因为她绞尽脑汁才想到的这个名字对她感激万分，相反还十分唾弃……
“抿上”，薛凝素递来一张燕支，雪影听话的就着她的手在唇间抿了一下。
“朽木说的没错”， （雪影：！！！，朽木：^^）放下燕支，薛凝素疼爱的捋了捋雪影的额发，轻柔的开口道，“出嫁之后要冠夫姓，你便不再是凌家的女儿了，原本娘很反对和再官家攀上亲，但你爹说宁非那孩子实在，宁家也是个治家颇严的好人家，娘这才放下心来——女儿家一出嫁，便要从娘心上的一块肉变成婆婆眼中的一棵草了，以后不可以太任性，不要凡事都由着性子来，明白么？”，话未说完，薛凝素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眼底也泛起泪光。
雪影撒娇的腻进她怀里，“雪影那么听话，婆婆一定会和娘一样疼爱雪影的，娘你不要太担心嘛”，薛凝素含泪笑了起来，仍忍不住伸指在雪影额上戳了一下，“你就会贫嘴……”，雪影原是想哄她开心，便夸张顺着她的手指朝后仰了一仰，结果一个不稳，在朽木的尖叫声中，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人仰马翻，多年后朽木忆起小姐出嫁时的情形总会提到这个词。
自宁非告诉雪影凤戏阳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卧床之日起，雪影便一直向老天祈祷着，她希望凤戏阳能够病下去，至少病得出席不了婚宴，因为她不希望凤戏阳出现在这个本少不了一笑的场合——但是，老天爷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小小要求，所以，她现在得向以王妃身份出席她婚礼并且送上贺仪的凤戏阳行顿首大礼……但她不愿意，所以只是欠了欠身，而夏静石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礼官还未宣布婚礼开始，外间奔进一个守城的禁卫，大声禀道，“夙砂有使者到，说是特意赶来参加婚礼的……”，本已落座的凤戏阳腾的站了起来，喜道，“夙砂真的来人了么？都来了些什么人？”
厅中静默，一双双或敌视或指责的眼冷冷的看着她。
戏阳觉察到异样，尴尬的坐回位上，低声对夏静石道歉，“对不起，我……”，夏静石简单的唔了一声算是回应，打断她道，“无妨——让他们进城来吧！”

第四十七回
雪影曾带信向一笑提及与宁非的婚期，但算上行程，时间是怎么都不够一笑在接到信后安排人赶过来参加的——正在胡乱猜测，一个满面风尘的精干中年人在禁军的带领下快步走来，见到迎在喜堂门外的雪影和宁非连忙上前行了一礼，“宁将军大喜，宁夫人大喜……”，“谁派你来的？”雪影打断他，“是一笑吗？”
那人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笑道，“小人姓黄，是皇子府的执事，当日听少妃提到夫人和宁将军很快便会成亲，皇子便命小人提前将贺礼送来，行到半路小人听说婚礼已近在几日之内，于是不敢松懈，日夜兼程的赶路，总算没有误了皇子和少妃的托付。”
夏静石也已离座走近，疑惑道，“你称一笑做什么？”，黄执事见他服色，知是镇南王，当下恭敬答道，“回王爷话，是少妃”，夏静石微微变色，冷然道，“凤随歌到底是什么意思？”黄执事见他无端动怒，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王爷息怒，小人……小人不明白……”
厅内众人本就在注意着门口的一问一答，此刻更是嗡嗡的议论起来。
雪影不解的拉拉宁非袖角，“少妃怎么了？”宁非绞着眉头，神情严肃，“皇子的正妃应当称作皇子妃，少妃是用来称呼侧妃的”，雪影眼睛瞪了起来，“你是说凤随歌将一笑收做偏房，而一笑也答应了？”宁非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凤戏阳本是随着夏静石走出来的，闻言连忙解释道，“其实以付一笑的出身，皇兄能册她为侧妃已是……”，话未说完已被怒不可遏的雪影打断，“一笑出身怎么了，贵女了不起吗？”厅内观礼的人群中也传来阴阳怪气的一个声音，“王妃自己就是贵女，当然是很了不起的！”
戏阳忍气吞声的辩解道，“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本宫是说，皇兄能够立一笑做侧妃，光是在父……”，她忽然说不下去，在她对面，夏静石森冷的目光定定的锁住她，薄唇张翕间却不是对她说话，“未然，带王妃回座。”
萧未然应声上前，还未出言相请，凤戏阳忽然冷笑，“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一笑是做不了皇子妃的，又何必将气撒在我头上？”
厅中忽然安静，连夏静石都怔住。
雪影气得眼都红了，紧紧捏着袖边的手微微发颤，反驳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宁非安慰的揽住她的肩，冷然抬头道，“一笑与我自幼一同长大，她若是个甘居侧位的人，此刻应是坐在这厅里，而不是远远的差人过来送东西给我们！”
凤戏阳还要再开口，萧未然已侧过一步将她与门口诸人隔开，声音虽轻却不容拒绝，“王妃还是回座的好”，凤戏阳与他对视片刻，涩然一笑，矜持而骄傲的转身朝座席走去，夏静石也已平静下来，“请客人入席谈吧”，丢下这句话，他带头返回厅中。
将面色青白的黄执事安排进席间，萧未然温和提醒他，“黄执事背上负着的是——”，黄执事幡然醒悟，手忙脚乱的从背上解下一个捆扎得非常紧实的包袱，交到萧未然手中。
萧未然看了一眼夏静石，转身对雪影轻声说，“当堂打开吧”，雪影点点头，就着他的手揭开了包袱皮，露出方方正正一个沉香木匣子，雪影忍不住嘀咕道，“乖乖，这东西都给抄来装东西，里面不会装满人参果吧？”说着已伸手去抠搭锁。
匣子揭开，却是两本薄薄的旧书，宁非面上刚露出疑惑之色，雪影和萧未然已经齐声惊呼起来，“《婆罗岸》孤本”，夏静石一挑眉，微笑道，“果然好礼！”
萧未然将匣子交给宁非，拿起其中一本细细翻了几页，叹道，“借我先看吧”，雪影抓着另一本瞪他，“不行，我看完才能借你”，萧未然难得的严肃起来，“那一人一本，看完再换过”，“想也别想”，雪影一口拒绝。
正在僵持，宁非在一旁嘿嘿的笑起来，“未然，破耗”，厅中的军将中顿时发出一阵艳羡的惊叹，萧未然也忘了手里捏着的书，好奇的凑了过去，“真的假的？”宁非将一柄乌沉沉的匕首连鞘递了过来，“应该是真的”，雪影挤在一旁对那匕首望了望，“萧参军，这匕首是个好东西吧……你这样是不是不方便看，可以先把书放匣子里啊。”
萧未然顺口答应了一声，刚将书递出去，又顿悟的收了回来，“差点给你算计了”，雪影懊恼的直顿足，萧未然只做不见，忽然笑道，“一笑这丫头向来偏心，这次真的不能再放过她”，说着，已从宁非手上的匣子里取出两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有一封是写给殿下的”，他迟疑了一下，双手呈给夏静石，“但不是一笑的字迹”，“是凤皇子的字”，夏静石只看了一眼便揣入怀中，对礼官做了个手势，“还不快些开始？吉时都要过了。”
“夫君原本是希望戏阳准备这样的东西吗？”趁着鼓乐喧嚣，凤戏阳忽然低声说，夏静石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或许她是借花献佛，但只要心意到了，送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姐姐”，秦漪像模像样的背着一张筋角制的角弓，蹦蹦跳跳跟在付一笑身后，“为何不去试试呢，姐姐若是去了，一定能胜过那个什么夙砂第一箭手！”
“我已经数年未碰弓箭了，平日闹着玩还可以，真要出赛怕会丢人现眼”，付一笑头疼的随口应着，在花圃里漫无目的的逛。
当日凤岐山应了秦漪向凤随歌学箭的请求，结果秦漪却是借凤随歌这挡箭牌天天跑来跟住她，皇子府规模已不算小，但不论她躲到什么地方都会被秦漪找到，看着她天真又充满敬仰的眼神，严厉的话偏又说不出口——真是自作孽，一笑对天空翻了个白眼。
“一笑”，凤随歌在花圃那头出现，“小漪你怎么也在这里”，“凤哥哥”，秦漪欢畅的朝他扑去，“过几日不是会有武技大会，我在劝姐姐去参加呢”，“哦？”凤随歌挑眉看向一笑，“若你觉得成日呆在府里会太沉闷，去参加一下也无妨”，秦漪赶快连声附和。
一笑一口拒绝，“参加这个无非要名要利要地位，你看我现在缺什么吗？”凤随歌狡滑的笑了笑，“确实还缺一样东西”，见一笑不解，他指了指耳垂。
一笑退了一步，“小漪你好生陪着你凤哥哥，我突然觉得困了，要去睡一会儿”，“付一笑！”凤随歌见她要逃，几步追了过来，拦住她去路，“你答应过要穿耳孔的”，一笑再退后一步，干笑道，“我是答应了没错，但我没说什么时候去啊……”

第四十八回
凤随歌又逼近一步，“我把穿耳孔的嬷嬷都叫到府里来了，你现在和我说不去？”一笑马上指住一旁观望的秦漪，“小漪不是也没有”，秦漪连忙掩住耳朵叫道，“我还没到成礼，没有是正常的！”
“小漪”，凤随歌忽然转了方向，“你喜欢白玉的坠子么？”，秦漪迟疑的放下手，“喜欢”，“若她始终不肯穿耳孔”，凤随歌瞟了一笑一眼，“到你成礼的时候，我将她最喜欢的那副坠子……”，话未说完，一笑已经得意的从怀里拈出那副坠子，对凤随歌晃了晃，“只要我贴身带着，你就拿不到！”
秦漪拍手笑道，“姐姐夜里就寝时总要放下的吧，到时凤哥哥不就拿的到了”，一笑的笑容顿时僵住，尴尬的看了凤随歌一眼，“小漪！”，凤随歌轻斥道，“谁教你的，真是不像话！”
秦漪心虚的吐了吐舌头，“只是随口说说，千万别告诉爷爷——呃，爷爷白天有事让我做，我走了喔”，说完行了个礼，一溜烟的跑走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中，凤随歌缓缓踱到一笑面前，唤她，“一笑”，声音温柔的让她头皮发麻，她模糊的应了一声，“唔，做什么”，凤随歌停了半晌，叹息道，“你别想太多。”
一笑侧过脸看着□□旁摇曳的血红色蔷薇，“我没有——你最近好像都睡在书楼”，“你在意我在什么地方过夜吗”，凤随歌似笑非笑的问，“没有”，一笑略不自然的说，“你为我已经做了很多了，其实，很多时候，你不用顾及到我……”
“你想要说什么？”凤随歌面色渐渐变了，一笑看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动气，先听我说完”，凤随歌隐忍的点了点头，一笑的目光落在空中某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影响了你原来的生活。”
“你当自己是什么，你又当我是什么？”凤随歌暴怒的打断她，“你又要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游戏，和感情没有关系吗！！”话音未落，一笑甚至没有看他，转身便走，凤随歌抢上几步拉住她，“说清楚再走！”
“凤随歌”，一笑用力一挣没能挣脱，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你要不想吵架，就马上给我松手”，“我也告诉你，只有你一个人认为我是在陪你玩游戏，今生今世，你就算没心也得给我长出心来！”凤随歌厉声喝道。
一笑愣住。
凤随歌看到一笑的瞳孔渐渐收缩，心里一慌，之前的所有火气顿时烟消云散，“一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甚至因为慌乱带出一丝微微颤抖的尾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瞧，我说过不会逼你的，我只是，只是……”，一时间他也找不出合适的措辞，却仍然紧紧握着一笑的胳膊，不肯有半点放松。
出乎意料的，一笑微微的笑起来，“其实，光论出身，我和你就有云泥之别，我自认也没有什么能吸引你的美貌，无非就是我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对你趋之若骛——或许就是我不经意间的与众不同让你产生了兴趣。”
她抬手掩住凤随歌欲动的嘴唇，不让他说话，“听我说完……这是我能想到的你会爱上我的唯一原因，但我真的很平凡，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费心，更何况，我们的脾性太过相似，每次的交错几乎都是在经历一次新的硬碰硬，一次两次或许可以，但你能忍我多久？半年？还是一年？不可能太久的。”
“一笑，你到底——想要什么？”终于忍不住拉下她的手，向来玩世不恭的凤随歌，上一次这样懊恼是在什么时候，他都已经记不清了，“我没想要什么”一笑淡淡说，“我本认为能左右自己的命运，最终却发现，人生于我，始终是什么要我，而并非我要什么，无所求，才能无所失啊……”
凤随歌紧紧握着她的手，“但现在是我想给你，只要在我的能力许可范围之内，只要我有，你喜欢的随便拿去”，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疼痛，“你要海枯石烂，我就给你永恒，你要刹那辉灿，我陪你一起毁灭，你现在不信我不要紧，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值得你托付，不光今生今世，三生三世，甚至三十生三十世，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微微一笑，“暂时和永久，不到事情来时那一刻，谁能有完全的把握？我们能确定的都是现在而已，只能是这一刻，或者这一个刹那——我不是不信你，但我要的，你真的给不了”，凤随歌的身体蓦地紧绷起来，“你是想说要我放你自由吗？你想回到夏静石身边吗？”
“我没有想过要重回殿下身边”，一笑答的简单平静，“至于自由，我原先是想等到戏阳公主诞下殿下的子嗣，等到她与殿下的感情稳固之后，再向你，或者向国主提出来的”，“我不会准”，凤随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一字一顿的说，“死也不会！”
“你知道吗”，一笑不回避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在这里，所有人表面上都是笑脸对我，可心底早是忌恨交加，每一双笑弯的眼睛射出的目光总能使我感到万刀刺身。不知你听没听过这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她含笑看向凤随歌，“其实用一个问题来解释一切已经足够，你，夙砂国的皇子，未来的夙砂国主，你会娶正妃吗，你会立王后吗，你会和所有的君王一样，拥有三宫六院吗？”
一个个问题砸得他有点发懵，凤随歌怔怔的看付一笑，是的，他会。
一笑没有等他回答，或者一笑根本没有让他回答的打算，“且不说国主处处针对我而展露出的敌意，光是未来王后和嫔妃身后的外戚氏族，势力强大的肯定不在少数，而我在夙砂无根无基，势单力薄，一旦我的存在被看作是后妃地位的威胁，促使夙砂贵族世家对我出手，我很容易就会在夙砂这个地方被不着痕迹的抹去，没错，你手里拥有唯一能被我借用来保护自己的强大权势，但，你能时时刻刻守住我吗？或者说，你能保证那个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处处维护我吗？更何况，我没有那么宽大的心胸，我只希望能够和自己的夫君朝夕相对，呵，别说三宫六院，一个我都接受不了。”
虽然极力的克制着，一笑的眼底仍浮出一丝水气，情不自禁的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你们看到的所有强硬都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必须活著，因为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和正常人一样过幸福快乐的生活，我想每年去给我娘上坟，我还想抱抱雪影和宁非的孩子，我不想留在这里不明不白的等着别人来算计我，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著我，也不知道背后会有多少暗箭冷枪……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样做才能活下去……”
凤随歌的眼也湿了，他轻柔的抚着一笑的头发，没有说话。

第四十九回
微曛的晚风拂来阵阵清香，眼望着花树掩映下典雅精致的亭台楼榭、曲水回廊，付一笑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
就好像一个战死沙场的灵魂，若去追问他为什么不努力战斗，为什么不杀出重围，他便会告诉你，在他死之前他曾是如何的拼博和挣扎，只是拼不过去，当用尽了最后的一口气，他只能被俘，但他不想被俘虏，所以他只能战死。
若冲不出去，她也只能战死。
秦漪没有再来，凤随歌也几日没出现了，从下人们偶尔的交谈中一笑得知他这几日都在秦府留宿——一笑风清云淡的笑笑，她不想欠下太多，因为此生欠下，来世必将偿还，而来世，她已不想再来这个世上。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停在几丈外，“见过少妃”，自从发生了云翳一事，府上的侍女们在单独面对一笑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局促，“秦先生求见……”，“皇子不是住在秦府吗”，一笑头也不回，“秦先生是来找少妃的”，侍女声音仍是怯怯的，“若少妃不想见……”
“请秦老进来吧”，一笑理了理坐皱的裙摆，从石阶上站起来，侍女却没有动，“少妃……接见外臣应当是在正厅，不然……”，“不然怎样”，一笑好笑的扬起眉，“内宅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还怕我会与秦老私通不成？”
侍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少妃饶命，奴婢绝无此意”，“没人要你的命”，一笑无奈的挥挥手，“快去！”
片刻之后，秦誉大笑着走了进来，“少妃行事果然与众不同，老秦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与贵女在内宅会面”，一笑微一欠身，“秦老说笑，一笑哪是什么贵女”，秦誉在一笑身前站定行礼，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少妃性爽，老秦也不爱罗唆，有话便直说了，老秦今日前来，其实是受了凤皇子的托付。”
“凤随歌？”一笑微诧道，“他又玩什么花样”，秦誉诡秘的笑了笑，“老秦听说前几日凤皇子和少妃发生了点小口角，不知道少妃愿不愿意听老秦几句话？”
一笑懊丧的拍了拍额头，“我已经很后悔那天跟他说那么多了，没想到他还会跑去和你说——他真和你说那是小口角？”，秦誉笑眯眯的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问，“少妃将来可有兴趣执掌后玺？”
后玺，一笑心里一跳，秦誉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从眼光中透出几分热切。
“那天我说的话，秦老知道多少”，一笑忽然笑了，“皇子将那天全部对话都说给老秦听了”，秦誉自信满满的说，“少妃所有的顾虑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但如果老秦说愿意帮助少妃，少妃可愿意赌一把？”
“赌？秦老为何要我赌”，一笑皱眉，“或者应该这样问，秦老准备下的本是什么，想得到的利又是什么”，“老秦是生意人，万事凭的是一双眼，老秦认为少妃有这个能力，但是少妃目前还缺少必要的助力。所以，若少妃愿意，老秦投下的本钱便是秦家所有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至于利”，秦誉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夙砂向来轻商，秦家拥有再多的钱财，在夙砂仍被界定在下民之流，在数代贵胄世家的联手排挤下，始终不能与政亲联姻，所以，咳——其实老秦是想借少妃的东风，让秦家的基业更加牢靠些。”
见她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秦誉咧嘴一笑，“这样说吧，若夙砂能够立出一个平民王后，今后朝中那些人便再也不好反对政商联姻了”，“那凤随歌呢，他答应了你什么”，一笑敏锐的问到他话题中有意无意避开的一个人，“少妃果然明察秋毫”，秦誉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凤皇子允诺，如果老秦能够助他将少妃拥立为后，嗯，不管将来小漪所育是男是女，秦家都将与凤氏皇族联为姻亲。”
一笑的神情渐渐冷凝，“秦老认为一笑会答应吗”，秦誉看她表情，回答也谨慎起来，“从前是这样认为，但凤皇子将前几日少妃的话转述给老秦听的时候，老秦已经明白，从前想错了几步，或者说，从前完全没有对过。”
“但秦老仍是来了”，一笑忍了忍，“或者可以这样说，自在宴厅第一次见面以来，秦老对一笑的帮助便是显而易见的，一笑当时便猜想，秦老一定是有什么事需要一笑帮忙，而今日，秦老带着这些对一笑而言毫无意义的交换条件，来交换一笑的承诺和自由——我这样说并没有嘲弄之意，相反的，一笑对那件让秦老的信心十足的事情更加的感兴趣了”，她紧紧盯住秦誉的眼睛，“秦老能否赐教一二？”
“是凤皇子的决心”，秦誉稳稳的甩出一句话，“决心？”一笑很意外，秦誉点点头，“凤皇子是老秦看着长大的，在得知皇子与少妃之间发生的诸多事情之后，老秦原也认为，以皇子争强好胜的脾性，对少妃的眷宠全是因为没有得到少妃的心，是对国主和那些老臣的一种逆反，所以老秦当日来参加皇子与少妃的生辰宴会，并没有特意的准备礼物。”
一笑不觉的点了点头，秦誉缓缓接了下去，“但老秦能看得出，皇子这次是真的用心了”，一笑轻轻的笑起来，定定的看秦誉，“那秦老能不能看出一笑的决定？”
“少妃还是不信”，秦誉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这样吧，老秦斗胆请少妃去一个地方，只要去到那里，少妃便明白了”，一笑沉吟片刻，“请秦老带路吧。”
刚走到门口，暗里闪出两个家仆打扮的人来，将去路拦住，对一笑行了一礼才转向秦誉，“请问秦先生要带少妃去哪”，秦誉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给他们看，二人均是一愕，但仍是很快的退了下去。
一笑一直不动声色的看着，此刻更是冷笑，“这也是他的决心吧，这样待遇的少妃，秦老见过几个”，秦誉也不解释，微笑着继续引路。
一路上竟还有几个的暗哨，秦誉均是用先前的东西打发了他们，但到了皇子府大门，一个外表敦厚壮实一如庄稼人的门房却怎么都不肯放行，只是呐呐的说，“皇子交代过，谁也不能在他不在的时候带走少妃”，秦誉费劲了唇舌也不能让他通融少许，一笑也终于看清之前秦誉用来驱走暗哨的是一块暗金的令牌。
“你是叫姑余么”，一笑温和的问，她早就听到下人说凤随歌找来一个很魁梧的傻子做门房，原以为是说笑，不想却是真的，“秦先生没有恶意，我也只是要出门一下”，“是……是的，少妃”，姑余有些结结巴巴，局促的摆弄着手指，“但皇子交代过姑余，一定要看住少妃，不然皇子会责怪的！”
“要不然让姑余跟我一起去？”一笑想了想，征询的看向秦誉，秦誉无计可施之下，只得点了点头。

第五十回
明珠作廊灯，蚕纱为帐幔，金箔装饰的盘龙柱子，凤型香屏上点缀着美玉琉璃，四下望去，月明星灿，明珠显得更加晶莹，倒影在廊下波动的水面上，恰如月下广寒，立在莹莹的幽光中，平生出一种银河为被月为枕的感觉来。
跟在一笑身边的姑余长大了嘴四下看着，渐渐露出喜色来，含糊的说，“这是月宫”，秦誉也呵呵的笑起来，“少妃可喜欢这里？”
“秦老说的就是这里？”一笑不解的转过头来，“这是……”，“月宫”，姑余执拗的重复，“这是月宫”，“少妃这边请”，秦誉迈开步子朝里走去。
绕过一屏供着近千座金箔小佛像的影墙，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内苑，秦誉朝其中一间亮着晕黄灯火的屋子指了指，忽然放重了脚步，朝那边走去，扬声唤道，“凤皇子”，一笑顿时一停，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姑余差点收不住脚步撞到她身上。
“秦老……”，凤随歌应声拉开房门从里面扑了出来，看到秦誉身后的付一笑和姑余时愣了一愣，脱口而出，“你们怎么来了”，一笑勉强笑了笑，却没有回答，秦誉连忙解释道，“皇子恕罪，老秦一向口拙，生怕说服不了少妃，所以才将少妃带了过来，想让少妃亲眼看上一看”，姑余应声点头，“所以姑余也来了。”
凤随歌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口里胡乱的应着，“唔，唔，来了”，见一笑早已偏头看向远处，秦誉咳了一声，“皇子和侧妃先聊着，老秦带姑余去其他地方转转”，见凤随歌点头，他拉着姑余朝外走去。
过了许久，凤随歌轻声问，“喜欢这里吗”，一笑提了提嘴角，“很漂亮”，“问秦老买下的”，凤随歌略一犹豫，“原本是想重新整修之后再告诉你的”，一笑没有任何欢喜之色，一面四处张望一面散漫的朝亮着灯火的房子踱了两步，“已经很漂亮了，做别苑吗，还是准备把皇子府搬过来？”
凤随歌有意无意的挡住了她的去路，指向另一边，“那边的布置很特别，要去看看么，我让人掌灯”，他才一动，一笑便停了下来，眼光在凤随歌与那灯火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用了，我还是回去吧。”
凤随歌见她表情，连忙拉住她，“里面没有女人”，“我说过里面有女人吗？”一笑笑着，眼光却是冷的，“就算是有，那又怎样，将来整个国家都是皇子的，个把女人算什么？”
凤随歌急了，牵住她就朝屋里拉，“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的，要不你自己去瞧”，一笑不防之下已被他拖动几步，微怒的挣扎道，“没有就没有，动手动脚做什么！”
凤随歌只作不闻，一路将她拖进明亮的室内，又赌气般向前一推，指住墙角，“看见没有，女人在那”，一笑早已愣住——高几上置着的玉盒里盛了赭石、石青、藤黄、胭脂等各色画料，墙角的木架上紧紧的绷住一张巨幅的羊皮，上面绘着一个红衫银弓的英武女子，虽然没有完成，面部也是空白，但那衣着姿态，像极了当年叱喳疆场的——付一笑。
“是你画的？”她愣愣的，“画的人是我？”，嘴里问着，人早已情不自禁的走上前去，细细端详着那幅未完成的皮画。
画上，那件珊瑚红的衣甲，已经被刀剑伤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一角甚至已经明显的缺损了长长一幅衣料，让人不得不猜测是否是撕下充做了临时的绷带，用在了某个军士身上——这是真正的战衣，这是宫廷画匠无法用画笔画出的只有经历过战争亲眼目睹过的人才能描绘出来的，战衣。
“我不知道你会画画的，还画得那么好”，一笑看得入神，指尖轻轻点住皮画上的一处，“这里，护肩甲是用熟皮革打造的，应该是有八层护褶，第四、第六与第八片护褶上雕刻有锦绣王朝的图腾，这里的搭扣也不是这样的，应该是以皮带横拉过胸前用铰钉固定在一起的……不过”，她回过头嫣然一笑，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我还是很佩服你的记忆力，若不是看见这图，我都忘了从前的战甲是什么样的了。”
“是吗？那我明日重新改过”，凤随歌见她喜悦，顿时忘了之前的不快，凑上前来指着画说道，“你不知道这样珊瑚红的颜料多难找，我翻遍了整个夙砂城，才找到那样小小的一盒”，他夸张的圈起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的圆，“还好秦老回来了，我去他的库房翻了整整一天，总算才找够了这些颜料，不然这画应该早就完成了，我原本是准备在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的。”
一笑讶然笑道，“真有那么难找么，其实我也不喜欢这颜色，只是觉得这个颜色能遮掩血迹……”，“你说什么？”凤随歌跳了起来，定定的看了她片刻，“你上次不是说是为了在战场上诱敌吗？”
一笑立刻白了他一眼，“那是我说的吗？我从前穿的战甲是银白色，但每次收兵之时都是血迹斑斑，特别引人注目，殿下又是个小题大做的人，见我满身是血总要着急给我叫医士，一丁点小伤都要折腾得满营皆知，所以后来我特地去做了这样一身红衣甲，你画的时候没觉得吗，血色都上不去呢。诱敌？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笨吗”，说完，她哈哈的笑了起来。
凤随歌在听她提到夏静石时心里颤了一颤，但很快便释怀了——她只是为了掩盖血迹，不是为了保护那个人而穿来诱引敌人！
有了这个认识，他也开心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一笑还要响亮。
一笑原本还在笑着，见他笑不可抑的样子，疑惑的停了下来，“你想到什么了，笑成这样？”凤随歌一边笑一边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到一件事情，笑完就好……”，一笑撇了撇嘴，原还准备揶揄两句，见他笑的那么开心，终于也没忍住，又嗤的一下笑了起来。
“一笑”，凤随歌笑得眼睛里晶亮晶亮的，笑容未敛，表情却多了几分庄重，“你能胜过她们吗？”，一笑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不太明白的问他，“要胜过谁？”，“她们”，凤随歌的眼神满含着温柔和宠溺，“你可不可以胜过她们，而且不光是靠秦老的帮助，还要靠你自己的力量，向世人证明你能胜过所有女人，甚至胜过——他们？”

第五十一回
“他们？”一笑仍疑惑，笑容却一点一滴在收敛，“对，他们，那些文武大臣，甚至是父王”，凤随歌肯定的点了点头，“因为，我若为王，必在登基之日宣布立你为后！”
一笑勃然变色，冷笑道，“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跪下谢恩”，“你听我说完”，凤随歌仿佛看不到她的怒意，急切的说，“那天你说的话，我又从头想过一遍，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放你回锦绣的，我想将你留在身边，尽管我想不出更好的方式来表达，但我真的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诚意，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留在你身边，然后每天先玩几次射箭，再玩几次计智对答？”一笑冷冷的指出，“你这不是征询，而是在宣布决定，既然是宣布你的决定，又何必做出一副来和我商量的嘴脸？”
凤随歌伸手攫住她的肩，“一笑，我知道这样不光会让你恨我，更会将你推到绝大多数人的对立面去，但这是目前我唯一能用来赢得你的方式——我以生命起誓，不管你是那个人的情人也好，或者仍然爱着那个人也好，从今天起，对你，我绝不放手，我们每一世都会纠缠到死，每一世，无论多少轮回，我发誓！”
付一笑恶狠狠的盯着凤随歌，那双握住她肩的手很用力，甚至有些微微的发抖，她忽然对着凤随歌的手就是一抡，凤随歌往后闪了一下，神情微黯的看她，却听到一笑咬牙切齿的说，“凤随歌，若有朝一日我亲手杀了你，你不要怨恨，那是你逼我的！”
“你答应了”，凤随歌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威胁一般面露喜色，“你是答应了么”，一笑眼中的盛怒早就转为决绝的淡漠，她目光落在墙角的皮画上，答非所问，“凤随歌，我不恨你，但是，如果真有来世，我只愿你我天上地下永不相见……”
权利，地位，意味着无休无止的争斗，和杀戮。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厌恶杀戮，虽然她在战场上从不手软，因为那时她能选择的不是杀或不杀，而是杀人还是被杀，这个选择权总有一天将会失去，却不知道会失在哪天——她仅剩下自尊了，所以她要抬头挺胸，哪怕有一天会战死，她也要死的有尊严。
凤随歌愣在那里，她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心痛如绞，良久，他勉强笑道，“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终得褒姒倾城一笑……我奉上后位与真心，却只得你一怒，到底是我用错了方法还是你太难满足？也罢，我能陪着你的，只有这条命，你若想要就亲手来取走吧！”
“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会很快就忘了你，你不觉得，这样没有任何意义吗？”一笑冷冷的转过头去，凤随歌却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所以我赌了”，一笑还是没有看他，却不由自主的问道，“赌什么”，垂在身侧的两手早已紧紧的握成了拳，仿佛已经预见了他的答案。
“赌，你，不，忍”，凤随歌凑在她耳边一字一顿的轻声说。
付一笑狂怒的将桌上的所有东西连同织锦的桌布一起掀飞出去，随着一阵铿锵的乱响，一盏镶有水晶珍珠和玛瑙的宫灯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那是皇子府最昂贵最华丽的灯盏，早已躲到外间的侍女哭丧着脸，双手合十的喃喃念着佛，祈祷佛祖保佑，让少妃的怒火早些熄灭，让轮到值夜的她能早些进去收拾残局，让已经赶去通知皇子的侍卫早些将皇子请回来……
赌，你，不，忍——四个字犹如雷般砸下来，砸到她心上，一瞬间仿佛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凤随歌说完那四个字，又低低的唤她，“一笑——”，她压下紊乱的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做什么？”说着，她转头看他，凤随歌的脸在她视线中不断放大，他垂下头——她僵直的站着，仿佛被周遭凝结的空气困在那里，直到他灼热的气息吹在她唇上，“你在等我吻你吗？”
一笑猛地将他一推，冲出房门，狂奔回皇子府，回到无人的房间，她几乎呕吐，却分不清厌恶的是玩弄她的凤随歌，还是忘记抵抗的自己。
付一笑，那个时候你到底在期待什么？为什么从那里离开你会回到这个地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自我憎恶不断捶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付一笑犹如暴躁的困兽一般踹开了挡路的宫凳，抓起几上的贪狼和箭袋便朝门口走去，她受不了了，她再也不愿再想到那令人作呕的一幕，她要离开皇子府，她要离开夙砂，哪怕独闯的结果是死在城下，她也不要再见到那个人。
“少妃……少妃你去哪里”，值夜的侍女在后面追着喊，一笑猛一回头，森然道，“闭嘴，再跟住我，我第一个杀了你”，侍女顿时噤若寒蝉的停下脚步。
不能再耽搁了，一笑加快了脚步，侍女先前的呼喊已经惊动了巡夜的守卫，隐隐有人声传来。
“谁——”，依稀间人影一闪，早有准备的一笑已借着黑暗，一猫腰从那迎上来的暗哨身侧闪过，右手提起贪狼，弓臂重重的抽在他颈侧，暗哨只是闷哼了一声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或近或远也有灯火逐渐的亮了起来，一笑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出奇的闪亮，天生的夜视曾让她在战场上成为几次夜袭夙砂大营的主力，可笑的是打了那么多仗，受了那么多苦，杀了那么多夙砂兵将，她现在的身份竟然是夙砂的皇子妃。
后宅传来呼叫声，前宅的明灯也在一盏一盏的亮起，一笑将贪狼背在背上，抽出两支箭折断尾羽，剩下尺余长的两截断箭便是现成的一副近身兵器——她握紧断箭匍伏在灌木的阴影中，避开一队奔过的皇子府侍卫，只要能平安通过前面那块空地，她便有十足把握逃出府去。

第五十二回
一笑弓起背，蓄势欲向前跃出。
“多取些火把来”，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传来，“一定要守住这里！”
凤随歌？他何时回来的。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再迟一会儿，等他布防完毕再想走就难了。一笑忍了忍，还是咬牙窜了出去，一旁响起数声呼喊，“少妃在那！”“少妃！”
“一笑！”凤随歌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不想总是看到一笑时冷时热的样子，便激了她一下，但在她跑走之后便后悔了，所以没过多久已经开始朝回赶。
还在考虑着怎样才能哄得她原谅，却在半路先后撞见了急奔而来报信的两个家仆——一笑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
见他飞身来阻，一笑的目光中露出凶野之色，将断箭贴近臂间，低头弯肘，毫不留情的如箭一般向凤随歌胸口撞去，不及赶上保护的侍卫顿时惊呼起来，“皇子小心！”
凤随歌直觉的向后侧滑开少许，堪堪避开掠过胸前的一锋箭簇，衣襟却被勾破了少许，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一笑一击不中，也不和他纠缠，旋身就走，凤随歌没有犹豫，很快追了上来，不顾一切的拉住她，急道，“别走，我要解释……”，“不需要！”一笑红着眼猛地挥开他的手，更加快了脚步。
疼痛中带着麻痹的感觉，自手上一路蔓延到他的心底，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眼里只有防备，在这防备之后，又有多少猜忌和愤怒，他不敢多看，厉声喊道，“姑余，还不拦住少妃！”
一个高大的黑影应声出现在前面，拦住了一笑的去路，一笑身形微微一顿，提起断箭便朝他扑了过去。
锋锐的箭尖穿透姑余胸口的皮肤时，他的身体只是反射的一缩，却没有躲闪，更没有反抗，一笑连忙收手后退一步，怒道，“为什么不躲，你就认定我不会杀你吗”，姑余嗫嚅着说，“少妃……是好人，不会杀姑余。”
“好人？”她冷笑，箭头又重新抵上姑余胸口，“我的手上都是夙砂人的血，你还说我是好人？”“少妃没骂姑余蠢，还带姑余去月宫”，他很努力的想说得更清楚些，又指了指已经渗出血迹的胸口，“也没杀姑余……”
一笑怔在那里，就这样，她看着姑余清澈的眼，怔怔的看着，凤随歌试探的走近，将她手里的断箭从姑余胸前移开，她也没有反对。
许多年前，她也曾有过这样干净的灵魂……
火光下，一道细微的光芒划过一笑的脸颊，瞬间消失不见，凤随歌顿时惊惶起来，激动的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到明亮之处，焦急道，“怎么哭了？你不舒服吗？为什么会发抖？”
一笑忽然笑了起来，伸手狠狠的揪住凤随歌垂落的长发，他一声不吭的咬着唇任她扯着，她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能听清时已经成了沙哑的破音，“为什么要闯入我的生活？为什么要带我来夙砂？？为什么要继续纠缠我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凤随歌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用他复杂的目光，深情、温柔、坚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震撼人心。
一笑的右手忽然被他握住，似乎要证明他的存在一般重重的握住，一笑瞪着他，直觉的想要挣脱他禁锢的手，却被他抓的更紧，用一股更大的力量将她的手按在了他沉重起伏的胸前。
凤随歌死死的盯着一笑，轻声说，“只要你愿意，从现在起，我的一切都全部给你”，一笑直觉的摇着头，执拗的用还自由着的另一只手将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扳开，“我不要，你的一切我都不想要！！”
“你必须要，因为我只想给你”，他固执的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胸前，指尖深深嵌入她的手腕，说话间胸腔的震荡几乎快将她逼到崩溃。
一笑喘了口气，疯了一般的吼叫起来，“我说了不要……我不要！！我讨厌人情世故讨厌荣辱身份更讨厌那些诡计与心机，我只想做个平凡的人，你何不放过我！！我很累，我求求你放过我！！”
凤随歌突然魅惑的笑了，欺近她的身体，“一笑，你明明是有些喜欢我的，为什么不敢承认？”他轻叹，“你为何那么固执的不愿接受我？”
固执吗？不敢承认吗？？
他盯着她不放，一笑觉得无法忍受了，他手心的热度烫得让她难受，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很狰狞，因为她已经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他的眼睛在笑，他有什么资格笑？明明是他破坏了她的生活，却还能笑得出来！？
一笑很生气。
“凤随歌，如果这是你玩的手段，那么你成功了”，一笑忽然也笑了，笑得疯狂而阴霾，“如果硬要拉我毁灭，那就一起吧！谁怕谁呢？”，“好”，他低低的答应着，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就看谁先怕了谁吧！”
一笑的脸庞在火光映衬下显得十分邪魅，眸中更掠过狐一般的狡黠，她充满玩味的凑近他，轻轻的说，“但你要记住，你说过的，对我，你绝不会放手——你可千万记得不要放开你的手，否则我会飞走的，飞得无影无踪，教你找不到也追不着，到时候可不要恨我，是你不该放手的！”
凤随歌噙着微笑听完，立誓般的沉沉说道，“我不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允许你离开！”
“我也会记住的”，一笑惨笑，“曾经有人说过，嫁人还不如攻城，千万不能以为进了城就一了百了，我现在总算知道了，进了城之后可真是后患无穷。”

第五十三回
长长的夜里，凤戏阳做了长长的梦。
那都是些沉淀在往事中的喜悦，现在却悲伤彷徨细碎的蒙上了薄纱，遥远如雾里看花，再回首时仿佛已经经过了千古洪荒。
如是因果，也必然是上辈子有了大恶，今世才会受这样的苦，她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荣耀半世，却落得如此下场。
她应该是不甘的，他曾经占露出的温柔像把刀，时时刻刻划过她的心，留下一道道淌血的伤口——若她真有自信在这场情孽中胜出，怨恨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但若是过不去……
若过不去，人生若梦，怕是情也蹉跎，痴也蹉跎，生也无奈，死也无奈，十丈红尘，也无非是爱恨生死罢了，情这一字，写下来一笔一划都是伤痛，而所有一切也都只是红尘里无法割舍的情痴，却偏早早的到了末路。
梦里依旧是夏静石俊朗的容颜，偏又清雅得让她寻不到痕迹，她只记得当年惊鸿一瞥之下他眼里凝固的忧郁和眉宇间不经意中露出的残存的温柔的天真，可现在唯一能看清的只是那双惊梦的眼眸，里面无比冰冷。
风乍起，蝉翼一样的花瓣在风中旋舞，撩起满满一天轻薄的红纱。
他的记忆中，一定也有着那样的一抹幽红，它们随风缓缓的擦着他的黑发流过，一瓣一瓣错落成云烟，飘忽中带着一点点的香味，不等他细闻便已经散了，但她知道，那是蔓陀罗，幽红幽红的，像艳丽的火，无声无息的为他绽放着。
那样红幽幽的花瓣，在梦境中也是零碎的落了一地，她弯下腰掬起的一掌残红却在转眼之间坠落成冢，徒留落寞的惆怅，蜿蜒成带着痴带着怨带着憎的鲜血，裹住，她流向幽冥之境，每一步都溅起一片血花。
这是一个好长好长的夜，也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满是层层迭迭的凄艳的红，没有彼岸。
凤戏阳从梦中醒来，仍很倦乏，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是夜风裹来的幽香，她恍惚的低语，“蔓陀罗……”，话一出口，顿时完全惊醒，仔细一辨，烟雾缭绕间有种乳白色的香甜，原来是银雕香炉里燃的芙蓉香，这才放下心来。
目光移到书案处不禁停住，案头上散着一叠彩霞金粉龙凤绫纹纸，有着轻纱一样柔软的质地……
此番黄执事带来了父王的密信，信中父王问及她的近况，还特意叮嘱她要好好调养身体，争取早日为夏静石诞下子嗣，以稳固住她在锦绣的地位——戏阳苦笑，以夏静石对她的疏远冷淡，要接近他已经不易，哪里还有诞下子嗣的机会，这信，怎么回。
忽然想起皇兄写给夏静石的书信，皇兄会和他说些什么呢？或许是嘱咐夏静石要好好照顾她，或许是……关于一笑。
又想到夏静石案上的五言盘龙粉蜡笺。
明明是炎夏，她却打了个寒颤。
桃红与亮紫相间的凤尾裙，用桃花粉细细的遮去彻夜未眠的黯淡，凤戏阳挽着几支半开的莲花朝夏静石的书房走去。
凤戏阳来的突兀，加上她脚步甚快，书房外的侍卫刚扬声通报进去，她已经含笑推开了房门，夏静石神色如常，看似无意间已经取过一册书打开，将案上的文书盖住。
“夫君在忙么？”她轻快的将莲花放下，从一旁的多宝格上取下一只看上去比较相称的大瓷瓶，将莲花一一插了进去，“早晨起来戏阳去莲池走了走，见新荷开得正茂，一时贪心便勾了一些上来，顺便给夫君送几支来。”
夏静石安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等待她说明来意，直到她微微吃力的将花瓶抱起，他才立起身来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瓷瓶，置在一旁的红木几上，凤戏阳退后几步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会显得整个房间都鲜活许多呢。”
见夏静石又一声不响的回到座位上，凤戏阳无可奈何的开口问道，“夫君能帮戏阳个忙吗？”夏静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说说看。”
凤戏阳从袖中取出凤岐山的密信，交到夏静石面前，“父王让黄执事给戏阳带来一封信……”，夏静石瞟了信封一样，却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戏阳只得说，“夫君不先看看么？”
“王妃有何要求，不妨直说”，夏静石淡淡的说，“是这样”，凤戏阳笑颜如花，“戏阳想让夫君来写回信，这样父王会放心些……”
夏静石轻轻皱了一下眉，“国主写给你的信函，本王不方便看吧”，“怎么会，你是我夫君啊，一家人哪有什么不方便”，凤戏阳说着，忽然瞥到他案上的一抹水蓝——她不假思索的取在手中，那是一支做工细致的琉璃簪子，但，怎么会在这里。
夏静石面上没有任何异常，见她好奇，微微一笑道，“这是帝都官窑烧出来的极品琉璃，色纯质坚，去帝都的时候若赶上开窑，还可以多购置些别的花色”，风戏阳心里一动，笑道，“其实这支就很好……”，“这支不行”，夏静石不假思索的一口拒绝，“这是别人遗落在本王这里的，过几日便要送回去。”
“那就算了吧——”，凤戏阳笑容不减，将簪子递还给他，“对了夫君，皇兄不是有信带给你么，他有没有提到我那只翠玉枕，这次走的急，竟然忘记带了……”
夏静石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嘲讽，却没有多说什么，一面将簪子收入怀中，一面从案上的书册间抽出那只已经拆过的信封，朝凤戏阳递了过去，“应该是没有提到，不过本王看的急，怕有遗漏，要么王妃再看一遍吧！”
凤戏阳在他清冷的目光下几乎要露出窘态，她连忙摆了摆手，“夫君看过没有便是没有了，那东西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是父王这封信——”，她一边说一边扬扬手上的信函。
“王妃若是有话要说，不妨直说了吧”，夏静石的指尖叩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口气也开始显得不耐烦，“本王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第五十四回
“其实也没什么”，凤戏阳顿了顿，下定决心的说，“只是父王来信问及一些事情，戏阳却无法回答，所以只能求助于夫君”，夏静石疑问的挑挑眉，伸手接过她递过的信笺，打开看了起来，戏阳的心提到了喉咙口，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夏静石的表情。
良久，夏静石缓缓的抬起头，“本王——帮不了你”，他的话像迎面的一记耳光，用力之猛，只打得凤戏阳羞愤欲绝，他将信笺递过来，她没有接住，两下一松，信笺优雅而轻盈的从他指间飘落到地面上。
“你在为她守身吗”，戏阳没有去捡信笺，“夫君别忘了，论辈分，夫君现在可要叫她一声皇嫂”，“本王为她高兴”，没有发怒，夏静石淡淡的说，“因为她嫁给了有能力给她幸福的人”，凤戏阳冷笑，“为何你的话会让我觉得你是在享受世上无可匹敌的幸福”，夏静石反而微笑，“你不觉得这是事实吗？”
“我不觉得”，戏阳抗声道，“若是高兴，你怎会因为她嫁做侧妃迁怒于我，除非是想到她，不然你脸上永远是一副冷漠得没了表情的表情……”
“这是本王最后一次与你谈论这个话题”，夏静石显然是生气了，他皱着眉，眼神中早已不见了往日月夜流光般的柔和，“本王对你如何与一笑没有任何关系，就好比娶你做妃与爱你全无关系一样，你认为只要付出了感情别人就一定要给予同样的回报吗？那你为何不愿嫁给夙砂那个向你提亲的武将？或者应该这样问你，本王是否要将所有爱慕本王的女子统统纳入私房，你根本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本王根本不爱你，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或者将来……”
“不要再说了！你若那么讨厌我，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拒绝我！！为什么要娶我！！！”凤戏阳掩住耳朵喊，眼泪抑止不住的流下来，“是你误了我！！！！”“本王有过机会拒绝吗，而且”，夏静石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明明是你挑起的话题，为何叫本王不要再说？明明是你指明非我本王不嫁的，又为何要说是本王误了你？……”
“你闭嘴”，凤戏阳喊了一声，如狂般将夏静石书案上所有文书笔具扫落地下，一片哗啦啦的乱响声中，她转身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闻声抢进来的侍卫愣愣的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夏静石微叹了口气，温然道，“让人过来收拾一下吧，再把未然叫来。”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湛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金灿灿的阳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付一笑却近乎狂热的半仰着头欣赏着——它是万物的主宰，不知它在天上看着世间庸庸碌碌的每一个人时，眼光中包含的是悲悯还是骄傲。
一番挣扎，最后还是落在局中，就好像一只触网的小虫，越是拼命想挣脱，越是被蛛丝收裹成团——不对，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她并未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虽然赢面不大但是……
没有什么能让她屈服，权势，地位，金钱，甚至死亡，没有。
凤随歌昨夜第一次在新房中留宿，但也只是与她并肩而卧，没有丝毫冒犯，虽然之前得到过他的保证，她还是紧紧攥着暗藏在枕边的一根锋锐的簪子，数着枕边平稳的呼吸声，就这样过了一整夜，直到天明的时候才支撑不住，沉沉的睡去。
醒来时，凤随歌已经不见人影，而她紧握在手中的利簪也已不知去向，付一笑翻遍了床褥也没有找到，却在起身的时候于妆台上发现了那支簪子。
也不知凤随歌发现这根簪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一笑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梳洗过后，一笑坐在桌边，用软皮将贪狼细细的擦了一遍，昨夜一番潜伏滚爬，弓身上又多了几道新痕——也不知那个被她击倒的暗哨伤得怎样。
“少妃”，侍女端着一只漆盘踏进房门，“该喝药了”，一笑擦拭贪狼的动作缓了下来，疑惑的问，“喝药？喝什么药？”，那侍女已把漆盘放在桌上，将一盏浓黑的汤药端到了她的手边，“是皇子吩咐的，少妃一起来便先将汤药送来——少妃趁热喝了吧！”
一笑拧着眉问道，“这是什么药？”侍女羞道，“自然是补身子的，少妃要早日诞下小皇子，身体自然先得调养好……”
一笑对着药盏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只怕不是皇子吩咐的吧”，侍女脸色一白，强笑道，“恕奴婢愚钝……”，一笑抬起头，冷然看进她眼里，“这是国主的心意”，侍女瑟缩了一下，呐呐道，“少妃的话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一笑放下贪狼，状似悠闲的剔了剔指甲，“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要么这样吧，我让姑余去将皇子请回来，到时候大家就都明白了。”
扑通一声，那侍女浑身颤抖的跪在了地上，哀声求道，“少妃饶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求少妃饶奴婢一命”，一笑似笑非笑的站起身来踱了两步，“饶命？可我想再问你一次，是谁派你送来的，这又是什么药？”
“是……是……”，侍女几乎瘫倒在那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笑挑眉，“难道是毒药？”“不！”侍女惊恐的连连磕头，“少妃明鉴，这只是一般的避孕汤药……”
“哦——”，一笑拖长了声调，“原来只是一般的避孕汤药，那是谁派你送来的呢？”侍女眼看隐瞒不过，心一横，大声说，“是静妃让奴婢送来的！”
“静妃？”这下可大出一笑的意料之外，她困惑的重复道，“是静妃让你送来的？”“千真万确”，侍女见她表情，惶急的扑到她脚下，“药是静妃一大清早差人送来的，交代奴婢先熬上，等少妃一起身边端过来——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就，就不得好死！”
“这和静妃有什么关系？”一笑还是不明白。
“静妃不能生育，而她也一直想将她侄女嫁进皇子府来”，凤随歌大步走了进来，在看到桌上那盏满满的汤药时明显松了口气，但还是心有余悸的将一笑揽进怀里，低声问，“你没事吧？”

第五十五回
“我没事……”，一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的由他抱着，“我以为是国主……”
凤随歌的颚骨抽动了几下，像是在狠狠的咀嚼着什么，他恶狠狠的看向匍伏在地上不敢动弹的侍女，“还不去总管处领罚，等我亲自动手么”，那侍女脸色惨白，但不敢出言讨饶，沉默的跪着退了出去。
跟着凤随歌进来的几个侍卫押着那侍女去了，凤随歌叫住其中一个，指着桌上那碗汤药令道，“拿去让医官研看，尽快回报”，侍卫简短的答了一声，端着药盏去了。
屋里只剩凤随歌和付一笑两个人。
“我会将府中下人都清查一遍”，凤随歌低声说，“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一笑叹了口气，从他怀中脱出身来，“没关系，你来的很快”，“你在怪我”，凤随歌也叹了一声，“我承认，将你推到这样危险的境地是因为我太自私，但我真的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我信”，一笑转身看他，“不过你是不是应该坦白些告诉我，有多少人等着对付我？或者说——等着我的是整个夙砂？”“不至于”，凤随歌无可奈何的笑笑，“自然会有中立的，支持你的人也有，比如我，还有秦老和姑余……”，话音未落，一个侍女神色惊惶的奔进来，“少妃……呀”，见到凤随歌，她惊呼了一声连忙拜倒，“皇子万安！”
“何事慌张”，凤随歌皱眉斥道，“怎能就这样直直撞进少妃房间，一点规矩都没有”，侍女咽了口唾沫，结巴道，“行……行令大人和姑余在前门起了冲突，奴婢赶来报信的时候，他正命人将姑余锁，锁走”，“他是什么东西，敢在皇子府拿人！”一笑怒道，“为何行令会来皇子府，又是因为我吗？”“嘘，先别生气”，凤随歌安抚道，“姑余不会有事，走吧，去前门看看。”
姑余正在和一群锦衣的城卫僵持着，周围的地上零散的丢着几截断裂开的铁链，行令脸色青白的躲在车轿后面，尖声呼喊着，“真是造反了！小小一个下人竟也敢殴打命官！！……”
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刻，一旁却传来笑语声。
“一笑，你觉得冷么？”凤随歌轻笑着问道，用手指轻戳一笑的脸颊，“都起鸡皮疙瘩了”，一笑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听到这样凄厉的嚎叫，只有木头才会没反应。”
“皇……皇子，少妃”，姑余闻声丢下场中诸人朝门口奔过来，“姑余也，也起……鸡……”，他说不出后面的字，傻傻的张着嘴看着付一笑。
一笑森冷的瞥了一眼在看到凤随歌后就变得面无人色的行令，口中温和的教道，“疙瘩”，“是，鸡皮疙瘩”，姑余含糊的学了一遍，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姑余也会起鸡皮疙瘩！”
“臣下见过皇子、少妃”，行令镇定了一下，上前行礼，凤随歌简单的唔了一声，“你怎么来了，又怎会和姑余起了冲突”，“禀皇子，臣下奉了国主之令，呃，前来觐见少妃，偏偏这门房死死拦住门口不肯放行……臣下不知皇子在府内，惊动了皇子，真是该死……”，行令低头呐呐道。
不等凤随歌开口，姑余已愤怒的嚷起来，“他让姑余进去，叫少妃，他骗，骗人……说国主……要见少妃……”，“皇子明鉴，下臣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行令打断姑余，委委屈屈的跪下行礼，“定是这门房误会了下臣的意思！”
姑余早已急得满头大汗，脸也涨得通红，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口中反复的嘟囔着，“他骗人……姑余没有……”
“这是什么”，凤随歌仿佛没有听到行令的话，自顾自的用足尖拨弄一下地上断裂开的铁链，“似乎是城防锁人用的链子”，行令尴尬的陪笑道，“皇子眼光果然犀利。”
见凤随歌查看铁链，姑余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低下头去，“弄坏了，但是，是他们用来对付姑余的，不是故意的”，凤随歌呵呵的笑起来，“我这门房没别的本事，只有一身横练功夫，在夙砂应当难逢敌手，行令想用铁链锁他，也得找几条更粗大的才是。”
付一笑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气，冷笑道，“行令大人好强硬的手段，若换做是我，只怕早被大人锁走了”，行令额上都是冷汗，谄媚的笑道，“少妃万金之躯，臣下加以一指尚是死罪，又怎敢用这链子……”
一笑嗤的笑了一声，“万金之躯？别笑死人了，全天下都知道付一笑连千金的边都沾不到，怎么今日又成了万金，行令也太抬举我了吧”，“怎么会呢”，凤随歌插进来笑道，“别说万金，拿万万金来换你，我都不舍得。”
一笑白他一眼，不想再在言语上纠缠，扬声问道，“是国主要见我么？”行令尴尬的看了看凤随歌，低头道，“其实是这样的，国主近日十分惦念……”，“你回答是或不是便行了”，一笑不耐的打断他，行令只得老实回答道，“是！”
“是该进宫向父王请个安了”，凤随歌上前搀住一笑，“正巧我有国事要与父王商议，先回去复命吧，我和少妃还要换身衣衫。”
行令无奈的答应着，灰溜溜的走了。
“随歌认为怎样？”凤岐山冷冷的说着，锐利的打量着下面携手同来的一双小儿女，他一早起来便听说昨夜凤随歌在付一笑房内留宿——再这样下去，谁能保证王室长孙还能出自夙砂嫡脉。
凤随歌面露难色，抢在付一笑开口前上前走到，“父王，一笑已经数年未曾参与军中事务，只怕会辜负了父王的期望”，“怎么会呢”，凤岐山扬眉，“付一笑那两箭可让孤记忆犹新呐，再加上新得的传世神弓，孤对她可是很有信心呢——付一笑，你意下如何？”
一笑平静的问道，“国主让一笑为夙砂训练箭锐，是为将来的征战做准备吧”，凤岐山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既已身为夙砂的皇子侧妃，便应当以夙砂国事为重，这些年来，夙砂军中骑锐与步锐皆已历练成型，唯一有欠缺的便是箭锐……”
“若一笑没有记错，当年夙砂与锦绣拉锯交战，锦绣的箭锐在整场战争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一笑微微仰起头，话音铿然有声，“虽已嫁入夙砂，但一笑的魂魄血肉出自锦绣，一笑绝对不做任何可能对锦绣不利的事，所以，国主的要求，一笑不能答应！”

第五十六回
“夙砂与锦绣早已缔约修好，何来不利一说”，凤岐山的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孤劝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也许是你唯一的机会”，“父王！”，凤随歌急叫，几乎同时，一笑已经一口拒绝，“多谢国主好意”，她看一眼神色惶急的凤随歌，慢吞吞的说，“说到不利确实是一笑失言，请国主不要怪罪。其实一笑的箭法很大一部分源于天分，技艺方面，和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怕会误了夙砂的精兵良卒，习武没有诀窍，技精于勤，如此而已。”
“好一个技精于勤”，凤岐山冷笑，“意思是说你远扬在外的神箭之名，全是世人穿凿附会，以讹传讹？”一笑犹豫了一下，清晰的答道，“没错，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的”，凤岐山忽然微笑，“其实这次武技大会，孤是想在优胜者中为夙砂锐军挑选几个信得过的教头，特别是箭锐，本来孤考虑到你是锦绣军中公认的第一强弓，又是随歌的侧妃，所以想将这机会留给你，现在看来，似乎确是有欠考虑”，凤岐山微闭双目冥思片刻，缓缓答道，“但孤始终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不如这样吧，孤命你参加这次的箭技角逐，若你能进入三甲，孤便将夙砂的箭锐交给你，若你惜败，孤也只能在三甲之中择其优而用之了”，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口气满含惋惜之意。
一笑有些莫名的看着凤岐山，凤随歌则皱起了眉头，见他还要再问，凤岐山挥了挥手，“孤还有写奏文要披阅，你们先下去吧。”
“喂”，慢慢跟在凤随歌身后走着的付一笑忽然出声唤他，“我总觉得他有什么用意，你认为会是什么”，凤随歌一边放慢了步子等她，一边漫声回道，“父王说话做事总有他的原因，在事态未能明朗化之前，我也不能肯定他在想什么。”
一笑赶上几步与他并行，“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他要见我，总不会是件很好的事情，但是，这次似乎太顺利了，所以我心里没底”，一抬头，见凤随歌似笑非笑的看她，不禁脱口而出，“你那是什么脸？你不觉得是他一直在铁了心的算计我吗？还是你觉得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你啊”，凤随歌低笑，“真像一只刺猬，我根本没说什么，你便这样那样的说上一堆”，一笑撇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凤随歌忽然说，“不过，若你一直能像刚才一样，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也能少担心一些了。”
见一笑故作不闻，凤随歌叹了口气，“父王说想要挑选一个信得过的弓兵教头，若你进不了三甲，我猜他会用上他的老手段——”，他侧头朝一笑眨眨眼，“你猜是什么？”，一笑皱眉，“我猜不到”
“这回来的人里似乎有戥昕侯叶端方呢”，凤随歌哈哈一笑，“他的神弓绝技在夙砂可是有口皆碑，不像有的人只是浪得虚名呢”，说着已经走到了回廊尽头，凤随歌沿着长阶快步而下，走向停在阶下等候的车轿，一笑追在后面直问，“这和他什么关系？”
凤随歌只是神秘一笑，却不再做答。
一笑恹恹的蹲在花圃里用簪子抠着地面上的泥土，凤随歌留话让她多多练箭之后已经几日不见踪影，经过汤药事件，后宅成了整个皇子府的重地，到处都安插着或明或暗的岗哨，能在后宅自由走动的下人也少的可怜。
上次那碗汤药经过医官验看，已鉴出石墨与水银两种材质，确是普通的避孕汤药，但医官说服了也会有伤身体，若多服几次，很可能会就此丧失生育能力，气得凤随歌几乎立即便要冲进宫里与静妃清算，而秦誉的一句话让他冷静了下来，“让她以为成功了，她下次还会照办，若得知此次未能成功，她必会换其他方法再来加害少妃，防不胜防……”
锦绣，看样子是回不去了，只能鏖战到底。
经过几日静思，一笑唯一想不通的是凤随歌对她的感情是怎么产生的？他为何会这样莫名其妙的就宣布爱上了她。
一切来得太突然，让她觉得虚幻和不真实，凤随歌的感情几乎是以一日千里的速度与日俱增，快的让她眼花缭乱，更让她无法静心去分辨真伪，仿佛一切都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是她看错了，还错的一塌胡涂——但不能否认的，他在单独面对她时，那种自然流露出的滚烫爱意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她的每一寸筋骨。
一笑从来都知道，凤随歌的外表是极具吸引力的，因此她刻意的将他的外表忽略掉，也试图说服自己除了生于帝王之家这个极占优势的先天条件之外，他只是文韬武略稍有小成，偶尔会对她很细心，还画得一手好画……除了这些小之又小的优点，凤随歌身上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她欣赏的东西了。
但，也许从他将她推进夏静石怀抱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平日习惯性的坏笑开始，从他毫无保留的宠溺开始，从他露骨表达爱意的眼神开始，从他严肃的说出他会给她所有开始，一切都悄然的变了，凤随歌在她没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滴的渗透到了她的生命中。
发现的似乎有些晚，似乎又不太晚。
看到他欢喜的神情时，她会微笑，看到他耍赖的表情时，她会纵容，看到他受伤的眼神时，她会心痛，那晚当他向她俯下身来时，她几乎要闭上双眼——如果他那句话说晚片刻的话，她一定会的。
所以她不想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因为这是个让她根本无法接受的事实，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深深的恨着他的，恨他的一切，恨他打破了自己的平静生活，对她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
只要是影响她的东西，她都恨。
一如她恨夏静石，那个她曾经那么深刻的爱过的男人，一个内心硬得像他的名字一样的男人。

第五十七回
曾经以为除了他就没有谁能让自己再快乐起来，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爱到极限从此不会再爱了，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被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拼凑不起来了，甚至以为自己看上去是活着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可是，最终却发现，一旦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冲刷过去，年年月月的一遍遍的冲刷着旧时的记忆，被隐藏起来的那部分就会显现出来，但看上去却让自己都觉得陌生，就像是前世的样子，如今看来有太多不真实。
所以，当已经枯竭了的生命，突然出现似曾熟悉的精彩，而且这精彩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开始觉得恐惧……
日头渐渐高了，脚也蹲得麻了，一笑懒洋洋的甩了甩满是泥土的簪子，看来要走动一会儿血脉才能恢复畅通——在外面多呆一会儿罢，楼阁再是宽广宏大，也令人窒息，傻坐在屋里更是煎熬……
“付一笑！”凤随歌暴怒的声音霹雳般响起，吓得一笑一个哆嗦，她转头去看声音来源，看到的是一双燃着簇簇怒焰的眼。
“你叫那么响，作死啊！”一笑还未骂完，凤随歌已经奔雷般冲到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拖起。
两眼发黑，脚步虚浮的发飘，手腕也痛，凤随歌却依旧使劲拽着她往前拖，毫不顾及她的磕磕绊绊，走过好一段路，一笑才稍稍清醒，发现自己已被凤随歌扯出了花圃。
凤随歌紧紧的攫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笑定了定神，大骂起来，“凤随歌你放开我，又发什么神经！！！”凤随歌猛然停住，回过头看她，“你最好能在进屋前想到个好点的解释”，他咬牙切齿的说，“不然……”，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理一笑的拳打脚踢，又拽着她向前走。
几个侍女匆忙的迎上前来，“见过皇子，见过……”，“滚！”凤随歌怒叱，“全部给我滚得远远的，一个人也不许靠近”，他一脚踹开房门，将一笑甩了进去。
一笑跌跌撞撞的扶住床沿，转回头对凤随歌怒目而视，凤随歌已经掩上房门，背对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的笑起来，“怎样，有没有吓到你？”，“你就是一个没头没脑的疯子”，一笑顿时气结，“自己疯了还要拉着旁人和你一起发疯！”
“一笑”，凤随歌放开门闩，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疲惫的揉着眉心，“我真的好累，你唱个曲给我听吧”，一笑余怒未消，插住腰嗤道，“恐怕你来错了地方，这里是皇子府，可不是花街柳巷，想要听曲？真是可惜，我不会！”
“你骗我，我听你唱过的”，凤随歌放下手，眼光灼灼，“上次你唱过给我听，在街上”，一笑睨他，“听过就得了，还唱什么”，“唱吧”，凤随歌轻柔的说，“就这一次，以后你若不想唱，我也不逼你了。”
“疯子”，一笑嘟囔了一声，也坐到桌边，“你说的，就这一次”，“嗯”，凤随歌点头，“就一次。”
一笑拔下簪子，轻轻的敲着桌上空置的茶盏，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独酌且独谣……”，“不好”，凤随歌摇头打断她，“这里两个人，而且也未饮酒，怎么是独酌呢？”
“你还要不要听”，一笑怒道，“你唱还是我唱！”，凤随歌嬉然一笑，“当然是你唱——唱曲上次那样的吧”，一笑瞪他一眼，想了一想，又敲了敲茶盏，唱了起来，“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三四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人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念，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一笑停了一停，看凤随歌双目微闭一副听得入神的样子，只得接着唱下去，“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九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似火红，偏遇冷雨阵阵浇花瓣。四月楷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凤随歌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你为女来我为男”，一笑将簪子一丢，气道，“不唱了”，说着自顾自的斟了杯茶慢慢的啜着。
凤随歌微笑的看着她，“真人不露相，烈火脾气的付一笑竟然也会唱这样风流婉转的小曲”，一笑微嗔的白他一眼，低了头不说话，凤随歌又懒懒的开了口，“别在我面前做出这种姿态，这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凤随歌嫌恶的语气犹如利器直指她的心口，付一笑怔怔地抬头，只见他脸上全是冷佞，先前的温柔笑意仿佛全是自己的幻想，“恶心？”一笑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凤随歌冷笑，“是的，恶心——平陵雪影，红颜一笑，你想说你不记得了吗”
付一笑静静坐在那里，良久，忽然笑了，“你竟然找到平陵去了，你听到了些什么？”
求求你，对我说些什么吧，再对我做些什么吧，越残忍越好，把我心底刚升起来的那点悸动全部驱散，不要让我对你抱有希望和幻想。
“还要我说明吗”，凤随歌再也忍不下去，心痛苦的几乎抽搐起来，声音也抑制不住的颤抖着，“你自己做了什么你都不知道吗！？难道要我说出他们的名字你才能想起来吗？！”
“他们？”一笑刻意堆出来的笑容越来越浅，听她重复，凤随歌狂怒的捶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困兽般的在房里来回的踱着，忽然停下指住她，“你在装傻吗？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我完完全全不知道”，一笑淡淡的说，衅然看他，“凤皇子在顾虑什么？有话为什么不说出来，他们到底是谁？”
凤随歌几乎气疯了，僵硬的从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的那些，入，幕，之，宾！”
铿的一声，茶盏破裂在一笑手中，淋漓的茶水混着鲜血流到了彩绣的桌布上，湮湿了一大片，凤随歌的身体朝前冲了一冲，又强行停住，强迫自己忽视她越见放大的瞳孔以及内里痛苦不堪的神情，也强迫自己无视自己内心升起的缕缕心疼，“怎么，玩苦肉计么？”
一笑没有说话，她淡漠的神情在暴怒的凤随歌眼里只有一个含义——默认，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他看不到一个还只是萌芽的希望正渐渐的枯萎在一笑瞳中。
其实一笑很想对凤随歌不屑的笑笑——不知何时，乌云遮敝了日光，一道闪电，随着而来的轰鸣声中，似笑非笑的弧度就僵硬在付一笑的嘴角，紧紧握成拳的流血不止的手忽然重重捶在胸前，心底有什么东西顿时挣脱了束缚，在一瞬间绝堤奔流，这里甚至被充满，快要漫溢撕裂开一般——是因为有了他的存在，才痛苦的无法忍受吗？
就好似曾经做过的一场梦。
梦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伤口，从里到外，都是伤痕累累，肉身上可以平复，但心底里的破洞却日夜朝外流着脓血，那几年里，每次在暗夜中睁开眼来，眼中都空洞的流不出泪，只能安慰自己，能够察觉到痛，说明自己还活着。
她以为那些伤口已经愈合了，可惜，以为，终究只是以为。

第五十八回
一笑在沉默。
在恶狠狠的当胸捶了自己一拳之后，她就沉默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倔强的让人心疼。
她受得了夙砂朝野上下的千百句诅咒中伤，却受不了凤随歌这一抹轻视的眼神。
生命原来真的只是一场骗局，骗得人或喜或悲，最终却一无所获的伤到撕心裂肺，而没有人能比受过伤的她更能理解那样侵入五脏的痛了，那样的伤痛，根本不是□□的伤害能相提并论的。
她痛得怕了，也终于明白与其再次承受痛苦，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这样令人窒息的气氛下，凤随歌忽然忍受不下去，扑过去紧紧拥住她，“一笑，你为什么不解释，只要你解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你真的会信吗？”一笑平静的说，“你若信我，我不解释又怎样？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你表现出来的所有快乐与宽容，都是你在自欺欺人，你没办法不在意我的过去，所以，趁现在还来得及，放过我吧！”
一笑的话让凤随歌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不许这么说！你别想离开我！”他双手拼命的勒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从此互为血肉，“何必呢”，一笑睁大眼，“这样相互折磨很有趣吗，或者你认为有趣，但我很累，我玩不下去了，游戏结束，我认输。”
“我不会答应”，凤随歌恐慌的死死抱住她，语无伦次，“刚才是我说错话，你打我骂我吧，你不要生气，我不问了，再也不问了，以后等你想说的时候解释给我听”，她苦笑，“若你信我，自然不会信他们——凤皇子，我求你，放我走吧！”
凤随歌半跪在她面前，垂下头抵住她的肩，声音微弱的几不可闻，“对不起……是我说错话，我不想伤害你的”，“我知道”，她忽然微笑，“可为什么要道歉？你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甚至还几次三番为了我与你的父王和臣子作对，我却一直激怒你折磨你，为什么你不会恨我？为什么不将我远远的打发走？”
“不准离开我！别的人我无所谓，只有你不行，听见没有？”他霸道得像个孩子，任性和倔强中透着些许无助，一笑眼中闪过思索的迷茫颜色，恍惚的问，“为什么”，“为什么？”凤随歌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你到现在还在问我为什么，从前我说爱你，你竟是一次都没有听进去吗？”
“爱？不是我不信，是我根本看不到”，她失笑，“有以折磨对方为爱的吗？世上有这样的感情吗？我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我只知道爱只是爱，痛就是痛，伤害就是伤害，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来自爱的一刀和来自恨的一刀都同样会令人丧命，如果这样的折磨是在表达你的爱的话，还不如真正一刀捅死我来得痛快。”
凤随歌似乎有些犹豫，半响，挣扎着说道，“是我嫉妒了，一笑——我承认派人去平陵调查你，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我嫉妒若狂，我努力想要平静下来，但我做不到，我想了解你的过去，没有当面问你是怕你误会我的用意……”，他热切的看着她，眼里露出希冀，仿佛在等着从她嘴里说出的真相。
“你不用等，我不会解释的”，一笑露出一个冷入骨髓的笑容。
夏静石立在一匹黑色的战马旁和萧未然低低的说着什么，他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黑袍，暗红的衣襟，衣摆绣着相互纠缠的珊瑚藤。
他宽宽的额头下是一双斜飞入双鬓的剑眉，一双黑瞳深如旋涡，眼睫偶尔轻轻的眨动一下，在她的心海上划过一片片涟漪，高挺的鼻梁下那双薄唇，一翕一合间所道出的却总是伤人的话。
夏静石忽然一回头，正好迎上凤戏阳的眸子，在他的眼里，凤戏阳只看到冷漠与威严，凤戏阳眨了眨眼，试图投去一个甜甜的笑容，夏静石却如同没看见一般，淡漠的转回去继续和萧未然说话。
凤戏阳沮丧的低下头摆弄金丝精绣的袖边，她袖里藏着黄管事走之前偷誊下的夏静石给凤随歌的信件，信笺已经被她揉皱捏破，若不是亲眼目睹，她根本不相信夏静石这样冷心冷性的男人，会记下那么多琐碎的细节，关于另一个女人的琐碎的细节——
一笑只是冲动又嘴硬爱和人别扭但是她很善良而且你对她一分好她会回报你十分所以你不用担心她恃宠生骄。
一笑想法很多所以不用担心和她没有话题实在没有话题就问她有关弓箭的问题她可以不眠不休说到你睡着。
一笑很挑食，她喜欢吃又咸又辣的东西不喜欢青菜不喜欢豆芽水果中唯一不喜欢的是香蕉。
一笑喜欢趴在窗上看月亮哪怕冬天也是这样但总不记得加衣服临睡也总是不记得要关上窗子。
一笑不太讲究穿着不过很喜欢素白的衣服因为她娘喜欢。
一笑一向很孝顺她娘的忌日快要到了若方便请你帮她安排祭奠相关之事……
……其实她很简单她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所以请凤皇子多多费心。
来信所提到的事情本王会尽快办妥。
致谢。
没有落款。
他刚劲的字体排成行，如浸毒的刑鞭抽打着她的心。
宁非携着雪影姗姗来迟，一面走一面相互抱怨着什么，雪影虽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但眉眼间全是流溢出的飞扬神采，一双大眼显得更加灵动。
她不由得又一次感叹着老天的厚此薄彼。
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嫁为人妻，付一笑何德何能，占据了两个同样优秀的男人的全副身心；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嫁为人妻，凌雪影脸上满是新嫁娘的幸福，她自己却全是死气沉沉的哀怨……
前方传来呼喝声，要出发了，凤戏阳打起车帘，唤住经过鸾轿的凌雪影，“雪影，长途间不免气闷，你不如过来与我同乘，一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雪影微微一停，挑眉笑道，“真是不巧，宁非之前答应过要在路途中教会雪影骑马，所以，王妃好意，雪影只能心领了”，说着对她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
凤戏阳勉强笑了笑，“好吧，若你累了要回车上休息，不妨到我这边来，这里宽敞些，也更舒适些……”
“我想，应该不会太累的”，宁非礼貌的打断她，“已经要整队出发了，臣下先带雪影去将随身的东西安置好。”

第五十九回
宁非将雪影在马车上安顿好，还未转身，雪影犹豫的扯住他的袖子，“非，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她看人的眼神很奇怪。”
宁非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尽量不要和她太接近，更不要单独和她在一起，我心里也没底——未然说她曾和黄管事凑在一起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
雪影皱眉想了想，“黄管事不会把她在这里的境况告诉凤混蛋吗？那天我太冲动了，我很担心会害了一笑。”
“应该不会”，宁非迟疑了一下，宽慰道，“她和一笑现在差不多是相互为质，一个过的不好，另一个也不会好过，你就安心吧！”
雪影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却仍是不由自主的回头望了一眼那架金壁辉煌的鸾轿。
“姐姐——”，拖得软软长长的音调，秦漪从门外探进头来，立在窗边出神的一笑闻声回过头来，“小漪，很久没见你来了”，“是啊”，秦漪苦恼的皱起小脸，“爷爷忽然要我学好多东西，这不，连学箭都耽搁了。”
一笑轻笑，“只要把那些必须学的东西学到了，箭学不学都一样”，见秦漪似懂非懂的望着她，一笑续道，“有时候，看不见的武器比刀兵的威力还强上百倍。”
秦漪讶道，“怎么姐姐也这样说呢？爷爷也是这样说的”，一笑回她一个微笑，“是么？小漪，如果你知道今后的路会很难，你还会心甘情愿的听从秦老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么？”
“会”，小漪轻快的接道，“只要有爷爷和凤哥哥在，我便什么都不怕”，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姐姐会不会觉得小漪很没用，什么事情都要靠别人”，一笑情不自禁的抚了抚她润泽的脸颊，“倚靠别人和倚靠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要相信自己，保护自己，为自己而活就好了……”
“姐姐”，秦漪急切的攀住她的手臂，“其实我很羡慕姐姐，总希望自己能和姐姐一样……”，一笑轻轻的用食指点住她的唇瓣，止住她后面的话语，柔声道，“我经历过很多事，所以承受能力比别人强一些，而成长是需要代价的，若你能一路平顺，自然是最好，我也希望你能够顺顺当当的走到最后——其实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小漪，你就是你，不要拿自己和别的人相比，知道吗？”
见秦漪点了点头，一笑才放开手，“你是来找我练箭的吧，我也好几天没有活动过了，走吧……”
秦漪忽然惊呼起来，“我差点都忘记了——爷爷交代我过来请姐姐去看一样东西呢，我也没有见到是什么，爷爷只说是给姐姐准备了过几天比斗的时候用的。”
一笑摇头拒绝道，“先前已经受了秦老那么贵重的一把弓，怎么还好意思要别的东西，让秦老先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更适合的人。”
“怎么可以！”秦漪执拗的拽住她朝外拉，“那东西收在厅里一个上午了，爷爷怎么都不让我进去看，姐姐若不去，我便永远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心里痒也要痒死了，好姐姐，你就收下吧！”
一笑给她缠得手脚都没做处，只得由得她一路挽着朝外走去。
这是付一笑第一次踏入秦府大宅，身后雷打不动的跟着山一般的姑余。
秦漪欢快的和一路上遇到的仆妇家人打着招呼，一路指点着自家的庭院，“姐姐你看，那边就是爷爷用来收藏神兵利器的千灯阁，后面红瓦顶的是用来收藏珠宝翡翠的无氤殿……前面就是正厅大堂了，爷爷把姐姐的东西放在那里的”，她放开一笑的手，飞快的奔过去，一面跑一面一迭声的呼喊道，“爷爷……爷爷爷爷，姐姐来了！”
“小漪这丫头”，秦誉几乎是应声而出，微责道，“总是这样口无遮拦，姐姐是你能叫的么，真是没有礼貌……”，“秦老太客气了”，一笑有些尴尬，“其实当一笑是自家晚辈就好”，“这怎么可以”，秦誉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样的话，老秦可从未在其他贵女口中听到过！”
一路谈笑着，秦誉将一笑引进大厅，却将探头探脑的秦漪和姑余拦在了身后，“别打扰少妃，姑余带小漪到前面去帮忙整理九陌楼的书册……”，姑余听话的点了点头，秦漪却死死的巴住了门口，“搬书很累诶！而且我还要看……呀”，话音未落便化成一声尖叫，“放开我……姑余！快放手……”
吵闹声渐渐远去，在一笑不解的眼光下，秦誉含笑退出厅堂外，“少妃慢慢看，若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就可以”，说着，他缓缓掩上了门。
大堂中光线顿时黯淡下来，一笑眨了眨眼，游目四顾却没有找到放置东西的物件，她信步朝偏厅走去，未到厅门就已经停了下来，“出来吧。”
里间有人叹息着说，“你总是那么敏锐，想给你个惊喜也被你揭破”，一笑没有回答，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从隐身之处走出的凤随歌，“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的”，他显得很疑惑，站到一笑身前回头朝方才立的地方张了张，自语道，“看不到呀？”
见一笑还是不语，他只能挫败的投降，“好了，不说废话，先进去看东西吧”，他朝偏厅指了指，“我照你说的衣甲式样画了图纸，让秦家的织造坊赶工裁了一件，你去试试合身不合身。”
一笑自屏风后面走出，一身炫目的雪白，那是一件以金线镶拼而成的白色衣甲，唯一的不同在护肩甲上的护褶处——这身新的衣甲将锦绣的图腾改成了金丝绞缠的小花，凤随歌温柔的指点道，“这是六月雪，在夙砂民间，它是恋人用来表达爱意的花朵，除非六月飞雪，不然爱恋永不消逝。”
一笑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只是怔怔的抚摸着肩甲上的皮带，衣甲所配的箭筒上镶嵌着一只金色的凤凰图腾，整个箭筒用这悬挂的皮带绕过她的肩紧盘在她身上——如此稳固的设计能够保证她可以在每次伸手朝后取箭时箭筒都会在固定的位置上，而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整套衣甲从护腕，到护肩甲，再到外袍，都出奇的合身。
从前在锦绣做甲，光是量身便差不多要耗费一个时辰之久，但……
凤随歌见她沉默，略焦急的凑近看她的表情，“一笑？怎么不说话？你若是不喜欢这花，我让工匠重新做过……”
良久，付一笑缓缓道，“我一进大厅，就闻到了你惯用的熏香”，凤随歌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一时间没接上话，“因为太淡，开始我没有在意，当我走到偏厅门口，香味变浓了些，我才出言试探了一下，结果，你真的在。”
凤随歌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只得愣愣的听着，一笑忽然转头看他，“凤随歌，你一直不相信我，也太低估了自己。我不是铁石心肠，你对我的好我又怎会真正麻木不觉——但我很自私，若你给不了我要的，定要趁早放了我，不然，我怕有一天，我真会亲手杀了你。”
凤随歌微笑起来，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一把抱住她，“若你舍得，你就杀吧”，这一次她没有抗拒，淡淡的说，“我定会杀了你，一刀一刀的……”
她的尾音消失在凤随歌的唇下，不是蛮横的掠夺，而是点点滴滴的深入，缓慢的试探的，温柔的……
一个吻。

第六十回
予取予求的放任着他漫长连绵的深吻，一笑只觉得身体酥麻，视线也失去了焦距。
真的能忘记一切，全身心的投入进去吗？
“看着我”，凤随歌微微喘息着离开她的唇，每当她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他心中无名的恼火就熊熊燃烧，那双摄人心魄的眼——满含着一种令男人不顾后果不惮犯罪愿意拚尽所有去占有去揉碎的美丽的倔犟……
他的唇很软——真的要放任自己的情感去证明自己究竟有多喜欢他，证明这份情是否已经到了无法斩断的地步吗？想到这里，一笑狠狠的咬了上去，用尖利的牙齿将他的嘴唇咬破，她愉悦的享受着涌进嘴里的血腥味和他的轻颤，腥咸的味道使她激狂得想毁灭一切。
对于她的蛮横，凤随歌却以温柔和宠腻回应，密合的双唇不断汲取着她的呼吸，一波波反复缠绕的情热竟然无比的深情。
于是她迷醉了，闭着眼细细体会这美妙的感觉，然而他的下一个举动使她全身僵硬——凤随歌火热的手掌沿肩缓缓蜿蜒而下，手指和掌心在她手臂上滑行，她几乎能听到身上每一个毛孔发出的尖叫。
凤随歌温柔的牵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拇指轻柔的摩挲着她掌心的几处伤口，无言的传递着疼惜和歉意。
轻微的刺痛让一笑的眼神恢复了几分澄明。
她恨自己居然轻易的被一件衣甲感动，明明是要斩断一切与他的联系，将他从自己生命里彻底的驱逐出去的，却反过来被他给吞噬了。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从今天起，从她接受凤随歌的亲吻的那一刻起，一切已经不同，而且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笑恼恨的离开了他的唇，重重的咬上他的颈侧，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想要将他的喉咙咬断，吮尽他的血液。
凤随歌忍不住□□了一声，带着点投降的意味，气息也极为混乱，但他丝毫没有躲闪，更没有推开一笑，他知道，此刻的一笑如同久囚的困兽被放出了牢笼，不让她扑噬个够，她绝对不会松开她尖利的爪牙。
只是没想到她下手这么狠，不，是下口，他在心里暗自叹息。
过了许久，一笑慢慢松开了牙关，“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真的甘愿承受这样的痛楚吗？”凤随歌低哑的笑，“到现在我还没有想好怎样弥补那天犯下的错，所以，若你觉得不够解气，再咬几口也好，只是不要再追究我的过错了，行吗？”
是啊，事已至此，何必再纠缠与以前，就让以往的相互猜疑与伤害，躲闪与逃避，冷漠与灰心都随风而去，从此相信相依吧——她心底有个柔软的声音娓娓述说着。
相互间的猜忌，身心上的折磨，却又都拥有过度偏执的骄傲，所以总是在各自的强硬独断里一再的纠缠和伤害，你考虑过吗？你们真的可以平和的共存吗——另一个声音仍是盘旋不去。
“好”，一笑有些费力的开口，“但我不会答应你什么……”，“我不要你答应什么”，凤随歌盯住她的脸，“我只要你丢掉那些所谓的规则，放下你对我的防备，试着体谅我，接受我……”
一笑终于忍不住捶了他一拳，“这还叫做不要我答应什么吗”，凤随歌则顺势按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喜笑颜开，“真是好——原本以为只要让你看到我的决心，便可以放开所有的心结，可却没想到一碰上我，你就越来越往那牛角尖里钻，也不知道我在一旁看得有多急，有时候真想好好打你几下解气，可是又舍不得……”
其实应该早点这么说的，该早些放下过去的，该早些便这般紧紧拥抱再也不放手的。
低下头亲亲怀里的人儿，凤随歌只觉得满心的欢喜，一颗心就像在满天的阴云散去之后，出现在屋外的阳光一般温暖。
一连数日的大雨影响了行程，好不容易盼到个晴天，才赶了半天的路，天上的阳光还来得及没隐去，大雨便如千军万马般由远及近浇了过来，夏静石只得再次下令扎营。
两边山上的林木在雨中疯狂的摇摆着，雨滴尽可能倾斜地落下，在风力的帮助下打得人面颊生痛，大雨滂沱中，赤着上身的宁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抡起大椎将用来固定车马的木桩打进地面，凌雪影撑着油伞蹲在一旁，忽然将伞一旋，伞面上汇集的雨水沿着飞转的伞边，箭一般全部朝宁非飙射而去。
“你在干什么？”宁非气急败坏的揉着眼睛喊，“净添乱，跟你说了不要跟来——再一会儿全身都淋湿了，受了寒又要叫头疼了”，“是你叫我不要和她单独在一起的啊”，雪影撇了撇嘴，“再说了，连那块臭石头都在干活，我可没脸像她一样呆在车里看大家忙。”
“那你朝后退一点”，宁非又抹了把脸，“不要捣乱，等我……”，话未说完，雪影格格笑着又冲着他旋了一圈伞，宁非咬牙切齿的看着她，忽然将大椎一扔，伸手在地上一按，举起沾满泥浆的手便胡乱的朝她脸上抹去。
雪影猝然不防间直觉的朝后仰开，随着一声尖叫，她坐倒在泥水里，还给宁非抹了个正着，顿时又是气又是笑，索性连伞也扔了，在地上抓了把被雨水泡得稀烂的泥，扑过来便朝宁非脸上按。
宁非大笑着躲开，一边躲避着她的泥手一边伺机偷袭，不一会儿雪影的脸就花了一半，她也顾不上擦，一路追打着宁非，整个营区都是两人的笑闹声，引得附近冒雨劳作的禁卫三三两两的聚到一处，纷纷指点谈笑。
宁非忽然站住，肃然道，“等等，你听——”，雪影直冲冲的扑上来，将手里的泥巴糊了他一脸，插腰笑道，“和我玩心机……”，笑了一半脸色也变了，“那是什么？”
不远处的山谷中传来打雷般的闷响，地面也发出轻微的震动，拖着车驾的马，有几匹已经吓得跪倒在地，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军马，也有几匹挣断了缰绳，狂奔而出。
夏静石已从人群中抢出，暴喝道，“带上物资和马匹，尽速撤到山上去，快！！！”

第六十一回
夏静石的呼喊像炸雷一般响彻整个营地，也炸醒了正在闭目假寐的凤戏阳，她猛的睁开眼，一个随行的侍女正好冲了进来，惊惶道，“王妃，咱们遇到洪水了！”
正手足无措的看着侍女们惊惶的进进出出搬送着东西，鸾轿的帘子被一把挥开，夏静石湿淋淋的闯了进来，劈头喝道，“必要的东西带着，其他全丢下，跟着他们朝高处走！”
果然没有看错他，他还是记得她的。
眼看着夏静石转身要走，来不及细细体味心底油然而生的甜蜜，凤戏阳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夫君，我和你一起走”，夏静石却早已头也不回的冲进雨网。
人喊马嘶中，所有人已经撤到安全的山腰处，回头看山脚的营地，空地上的大部分车具与一些弃置的大型物件已在泥浆中沉浮着漂向远处。
随着暴雨的猛烈冲刷，山间沟壑处漫出万千水柱，声势盛大，山石泥沙纷纷垮塌，混合在一起，顺着山势汹涌流下。
雪影在帮忙抢救军马时还崴伤了脚踝，此刻正蜷在同样神情疲惫的宁非怀里，呆呆的望着坡下滚滚的泥洪，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她微微的打着颤。
宁非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一手撑着用来遮雨的上衣，另一只手环住她，安抚的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低的絮语着。
“他在哪里！？”原本的静致被一个惊恐变形的女声打破——凤戏阳。
她撑着一把有些破损的油伞，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雨淋得晕开，全身上下均是一派渡劫后的凌乱样。
刚开始爬山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着仪态让侍女撑着伞跟住，但到了后来，越朝上走山路越陡，她只得放弃了油伞，和所有人一样冒着大雨，挽起裙摆手足并用的朝上爬。
此刻她正在满怀惊恐的寻找夏静石。
“他人呢？？！”见宁非转过头来，凤戏阳焦急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快回答我呀！”
宁非皱了皱眉，举起右手朝另外一个方向指去。
凤戏阳没有说话，正要从宁非身后走过时，雪影叹了口气，“就算没有称呼，总算也应该道个谢吧”，凤戏阳停了一停，抛下一句“谢谢”，又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前走去。
蜿蜒的山路两边临时搭起的避雨棚里零散的坐着同行的军士，见到她走来，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正在进行的闲聊，有几个年纪小的军士站起来想行礼，四下看了看又犹豫的坐了回去。
凤戏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夫君他……”，一个将领站起身，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殿下爱洁，方才与我们一起抢运物资弄得满身狼狈，现在应该正在后面整理呢，王妃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容臣下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凤戏阳并不想在这里多呆，因为每个人看她的眼光都怪怪的，使得她站到哪里都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我直接过去找他就可以”，军将虽有不悦，但没有坚持，朝不远处的一个弯口指了指，“殿下在那边”。
转过弯，前方不远处站着夏静石与萧未然两人，撑着油伞的萧未然肩上搭着一件满是泥泞的衣衫，从颜色上勉强能辨出是夏静石之前穿的那件，而一旁的夏静石早已就着雨水将满身的泥浆冲掉，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正在将理顺的长发束起。
萧未然首先发现了凤戏阳，轻轻咳了一声，“殿下，王妃来了”，夏静石唔了一声，从容的将头发绾好，转过身来，“你找我？”
“我来看看你”，凤戏阳和他眼光一触，忽然有些无地自容起来，纵然是全身满身湿透，他也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雍容，可自己却是满身狼狈——她的视线忽然凝住，他发上绾的水蓝色簪子，像是上次在他书房里看到的那根琉璃簪。
明明是女人用的簪子，为何他会毫不避嫌的用来绾发。
她下意识的说，“夫君的簪子……”，夏静石微微一怔，微笑道，“之前用的那根方才不慎失落了，正好身边带着这根，所以便先用上”，见她还是直勾勾的盯着那簪子，他索性从发上拔下递过给她看，“若此次运气好遇到开窑，你可以多购置些以后用。”
凤戏阳刚将簪子接在手里，一阵猛烈的山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吹过，掀翻了她的油伞，她顿时手忙脚乱的抬手去抓，手里骤然一空——几乎是同时，随着萧未然的一声狂喊，夏静石从她面前擦过，沿着陡峭的山壁滑了下去。
凤戏阳的双眼因为惊恐而睁到最大……
方才她忘了手里的簪子，抬手间竟将簪子甩出去了……
甩出去的簪子在地上跳了两跳，顿时断成两截，夏静石朝簪子飞扑过去，却踩塌了山壁上的一大方泥土，向下跌去，下面数丈就是江水般一泻千里的混着石块的泥水……
萧未然厉声喊道，“殿下——”，也跟着一跃而下，闻声赶来的军士更是乱成一团，叫殿下的叫殿下，喊参军的喊参军，更有两名军将奋不顾身的随着夏静石和萧未然下落的身影朝谷底直直的滑下去。
只是片刻，夏静石已经滚落到谷底，陷入泥流中，不久又冒出，已成了泥人，那泥人随着泥流翻滚着，陷入，冒出，再陷入……
接二连三的，萧未然和另外两名军将也落了进去，三人都只是勉强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抵不住巨大的冲力，和夏静石一样在泥水中翻滚起来。
凤戏阳惊呆了，石人般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半天才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夫君……”缓缓的掩胸软倒下去。
宁非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他额上青筋贲起，红着一双眼将凤戏阳从地上提起，嘶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凤戏阳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只是空茫着一双眼喃喃的解释，“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宁非将凤戏阳一推，转身就走，凤戏阳踉跄着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上，却极快的爬了起来，追着宁非的步子奔上去，拽住他的衣袖，“求你救他！我求求你……”
宁非手臂一振将她挥开，森然道，“四个人，不管少了哪一个，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殉葬，我发誓！”

第六十二回
忽然从正在赶下山的一队军士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殿下没事！他们还活着！”，宁非心中一喜，丢下凤戏阳便朝那边狂奔过去。
谷地里的榛树林中，交错的灌木和树干减缓了水流的冲力，几个人顺势攀在了最近的树身上。
“殿下”，萧未然剧烈的咳了一阵，扬声道，“你没受伤吧”，夏静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萧未然忍了忍，终还是埋怨道，“就算丢失了，和她解释一下，她也不会说什么……”，夏静石隐约笑了笑，“当时根本没想到会摔下去的——好了，节约些体力吧”，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萧未然也只能转头去招呼另外两名武将。
暴雨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转小，狂奔怒啸的黄色水龙也露出了疲态，宁非和几名身强力壮的军士手挽着手，趟着齐腰深的泥流缓缓的接近榛树林，将已经筋疲力尽的夏静石等人接了回去。
凤戏阳哭得两眼通红，站在一旁仍止不住的抽噎，见到一身狼狈的夏静石向她看来，又哭了起来，“你有没有怎样……我不是有意要将簪子甩出去的……”
夏静石听到簪子二字，眼神冷了几分，朝戏阳缓缓的伸出手来，掌心上，静静的躺着半支水蓝色的琉璃簪子，“摔断了，你满意了？”
站在一旁焦急观望的雪影不敢相信的惊呼起来，“是为了这个簪子？！”夏静石没有接话，收回了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开。
夙砂国一年一度的武技大会。
四周看台上搭起各种棚子，最靠近国主凤岐山身边的皆是皇亲贵胄，国内权臣则依次而坐。
“其实我很讨厌这样的场合”，凤随歌似笑非笑的看着礼官顶着太阳汗流浃背的宣读国主的令旨，对一旁意兴阑珊的一笑说，“因为每次都要听那个礼官锯木似的声音，真是刺耳。”
“干什么非要开这种大会不可，又非要逼我参加，来了竟然还是乏味要死的样子”，一笑没好气地问，“因为我是摄政皇子”，答案简单明了。
在一笑看来，这个大会重点不在武技竞赛，而在于自己的出席，平步青云的付一笑现在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外界瞩目的焦点，对这种如果不出席将可能落人口实，会被说成抗旨或者畏缩……
场中的号角响起，武技大会开始，各路人马陆续进场。依照夙砂国的传统，在武技大赛中，不限何种武器，胜者可受封为一等武将。
凤随歌肃然指着正驰进场中的一名青年将军道，“他便是戥昕侯叶端方”，一笑只对他看了一眼，也认真起来，“上次你提到过他，有什么问题吗？”
凤随歌忽然恢复了嬉笑的态度，“你想不想赢他”，“不想”，一笑不假思索的回答，“我不会替夙砂训练箭锐的。”
凤随歌立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捧着胸口哀叹，“你叫我不要对你放手，你却要拱手将我送到别人怀里。”
一笑怔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哆嗦，显出一副憎恶的表情，“你要娶了男妃便再也不许碰我一根指头。”
凤随歌差点摔下大椅，顾不得周围人诧异的眼光，他哭笑不得的指着一笑，“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一笑也瞪他，“你不是说我要把你送给他？”
凤随歌顿时气结，深深的吸了口气，一字一顿的说，“我说的是送到别人手里”，一笑仍在强辩，“你在跟我说他的，接着又说输了就要把你送人，不是送给他吗？”
这个时候，姑余在一旁呵呵的笑起来，“可，可以送，给他的姐妹”，凤随歌和一笑同时惊讶的回头看他，“姑余？”不同的是，凤随歌是惊讶，付一笑是震惊。
姑余见受到关注，很高兴的接了下去，“还有府里下女，还有厨娘……”，一笑早已笑得滑下大椅，凤随歌额上青筋跳了跳，隐忍的止住姑余下面的话，将一笑拉到棚外无人的角落。
“笨蛋！”凤随歌低骂一句，狠狠吻住她，不断亲吻的间隙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但是看你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又生怕你一个不注意真的把我给卖了……”
一笑生涩的回应他激烈的热吻，害得凤随歌的呼吸乱了几拍，他的手覆上一笑的腰侧，表情温柔而微妙，“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要好好补你一个新婚之夜”，面色绯红的一笑眼眸清亮瞪着他，“你心里就不能想些别的吗——你刚才话没有说完，别岔开话题。”
“一笑你听着，父王的意思是，如果戥昕侯赢了箭技，我就有可能……”，“又是政治联姻”，一笑稳稳的接下去，“是这样吗？”
凤随歌点了点头，扬起一抹淘气的笑容，“你如果不想看我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就得为我赢了这场比赛——从前是我保护你，这次换你保护我了。”
一笑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忽然冲他呲了呲牙，“想都别想”，说完不等凤随歌反应，便笑着推开他跑走了。
刚进行到一半，正在候着下一场，一个精壮的武士奔近凤随歌的棚子，跪倒在棚前，声震全场，“臣下，郇翔，请少妃赐教！”
场内外顿时一片哗然，连凤岐山都颇为意外的看向这边——郇翔因为夏静石的缘故在婚宴之后，官降数级，大部分家财也被查抄，此次武技大会是他重振声威的机会，他又怎么会错过，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一上场便直指付一笑。
付一笑正要站起，凤随歌一把捉住她的手，沉声令道，“姑余，你去”，姑余应声站了出来，以他独有的缓慢脚步，慢慢朝外面走去，步入广场。
郇翔愕了一愕，但又不敢顶撞凤随歌，当下犹豫道，“臣下……”，凤随歌微微一笑，“你若胜得了姑余，再向一笑挑战吧！”
“姑余应该没问题吧？”一笑略不安的问，凤随歌交叠着双脚，怡然自得的朝椅背一靠，“放心，以他的刚勇，应付郇翔是游刃有余的。”

第六十三回
付一笑看了一会儿，原本高悬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姑余的招式没有任何花俏，冲拳就是冲拳，撩腿就是撩腿，而郇翔始终不敢硬碰硬的与他对上，一味闪避游斗，旁观的看台上已经在发出不满的嗡嗡声。
凤随歌轻轻的牵了牵唇角——皇子府一个愚钝的跟班门房也能有如此惊人的拳术，这对一些心怀不轨、蠢蠢欲动的人也是一种震慑。
又看了一会儿，凤随歌敛了笑容，以郇翔的本事，不应该如此不济，所以，他应该是在拖延，他在等姑余体力耗尽，“姑余，尽速解决他”，凤随歌沉声喝道。
姑余的拳顿时加重了一倍不只，郇翔震愕得毫无招架之力，迫不得已之下他接连不断的退出几步想要远离姑余稍作休整，却听咣的一声锣响——不知不觉中竟踏出了斗场边界。
按规则，比斗结束，郇翔，落败。
不等礼官宣布结果，凤随歌一震衣袖，长身立起，“郇翔身犯重典，不光不知悔改还主动挑衅皇子妃，而今又输了比斗——所以，今日此战不光应判他落败，还应削他军籍，永不录用！请父王下旨”，这样的力量，朝中越少越好。
瞬间一阵惊愕声传遍会场，郇翔没想到落得如此后果，当下跪倒在地，求助似的朝凤岐山顿首道，“国主明鉴……”，风歧山忍了忍，还是点头道，“就依皇子的意思办。”
郇翔眼中顿时显出怨恨之色，自锣响就呆立在一旁的姑余显然没能领悟到底发生了什么，结结巴巴的伸手便要扶他，“没事，下，下次你来找我，慢慢赢回去。”
郇翔猛的一扬手，满满一把尘沙劈头盖脸向姑余撒去，突来的变化快得令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外场全部人都怔住。
郇翔抽出暗藏在靴筒里的护身匕首，带着誓在必得的杀气跃身而起，迅雷不及掩耳的朝怒吼着揉眼的姑余扑过去。
在一片错愕声中，对身外环境毫无防备的姑余眼看就要避不过这一道迎面而来的恶毒攻击——一支羽箭从他的后心刺入，直贯前胸。
好强的弓，好快的箭，好准的眼！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瞬间，只是一瞬间，郇翔死了，被人在比斗场上一箭射杀，羽箭是从背心破入，箭手在前方所有人都顺着箭尾的方向看去。
凤随歌身旁立着一个着雪白箭衣的射手，面对着那么多人的眼光，却仍是一身旁若无人的倨傲，在强烈的日光下，只觉得有光华隐隐从她身上透出。
凤岐山早已震惊的站了起来，此刻更是怒喝道，“付一笑，你当着孤王之面射杀我国军士，该当何罪！”
“我有何罪！在竞技场上，以如此卑劣的手段伤害对手，难道这便是夙砂的武道吗！”一笑动了真怒，与他针锋相对，毫不相让。
“判决未下，郇翔仍是夙砂的军将，更何况他也并未真正伤到人”，凤岐山冷笑，“而你，却直接将他射杀了！”
“一笑，不可当众顶撞父王——文武大臣都在场上，他们一直想抓你的把柄，现在，动辄得咎呀！”凤随歌奋力扣住她的手腕，极力劝道。
“若我不出箭，姑余便有危险，所有人都看的明明白白，为何都要偏袒郇翔怪罪于我”，一笑已怒得理智全失，犀利的眸光锁住始终高踞王位的凤歧山，“殿下的婚典上亦是如此，若当日郇翔挑衅的是国主，想比在当日便会给杀了吧？”
场外一片讶异声浪，凤随歌倒抽一口凉气，使出全身力气将奋力挣扎的她制住，“不要胡闹，谁也不能公然挑战父王，这可是大不敬”，“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若成心治我，我射杀郇翔已是死罪”，一笑忽然停下挣扎，冷冷的说道。
两旁属于朝臣的棚子对付一笑公然放肆的举止，早涌起了反感的讨伐声，虽然刚才郇翔对付姑余的手段卑劣之极，但在夙砂国，别说挑战，敢公然反抗凤岐山的人根本是寥寥无几。
姑余仍被沙尘蒙着眼，饶他再愚鲁也已听出场中紧张的气氛，他闭着眼胡乱挥舞着手臂嘶声喊道，“不是少妃，是将军”，“住口”，凤岐山怒叱道，“区区一个贱民，此处没你说话的余地！来人！先将这个公然在孤王面前喧哗的贱民给我拖下去重责两百军棍！”
“父王”，凤随歌终于忍不住了，“郇翔虽未伤到姑余，但他的动机已经非常明显，姑余天生愚钝，也并非有意咆哮天颜——儿臣请求父王将此事交给刑监司，儿臣一定秉公处理，绝不偏私！”
“那付一笑挑衅孤王的事情怎样清算！”凤岐山冷冷的问道，凤随歌愣了愣，一笑已经沉沉的开口，“郇翔一事如能秉公处理，一笑甘愿为先前的冒犯负荆请罪……”
“请罪倒不必”，凤岐山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毕竟你是随歌的宠妃，孤也犯不着与你一个妇道人家过不去……”，旁边顿时立起一名军将，大声禀道，“臣以为不妥，国主仁慈乃夙砂之幸，但若国主不对少妃做出惩治，只怕难以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威信！”
话音刚落，已经引起一片附和声，凤岐山故作姿态的沉吟片刻，勉强道，“好吧，但看在随歌面上，孤王会适当放宽一些，诸位爱卿可有异议？”下面立即响起一片歌功颂德的赞扬之语。
凤随歌气得浑身发颤，付一笑却已冷静下来，“先前确是我气过了头——这样的机会让他们抓到，定不会轻易放过，若强压下去，恐怕只会让你声名受损”，凤随歌懊恼道，“我不在乎什么声名，我答应过要护着你的。”
一笑从他手中挣出来，粲然笑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也不会是什么大刑罚，我索性坦荡些去领了吧，也免得累及锦绣声威”，说罢将贪狼和箭筒解下递给他，朝外走去。
凤岐山带着一抹莫测的微笑看着来到他座前跪下的付一笑，良久，亢然令道，“为肃整朝中风气——来人，将少妃带到操练场，曝悬木柱直至太阳落山，以警惕众人！”
“父王！”跟过来的凤随歌怒喊，“一笑明日要参加箭技之竞啊！”，凤岐山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随歌休要胡闹，孤已经很宽仁了，若她不是你的侧妃，孤早就令人将她砍了。”
一笑没有反抗，任凭夙砂的军士上前将她捆绑带走，她知道如果自己拒绝接受就表示抗命，只会正中凤岐山下怀，那会引起更多的事端——只要她能忍过就没事，只要她能忍过……这一下午。
和凤随歌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微笑的抛下一句话，“看来，我明日想赢也难了，你还是早些打算一下吧！”

第六十四回
悬曝中的悬，是指用麻绳将人提到只有脚尖触地，看似轻松，实际上只要绷紧的腰身腿脚稍有放松，腕间粗糙的麻绳便会承受整个人的重量，时间久了容易血脉不通，甚至筋骨痉挛。
被粗鲁的绞上麻绳时，付一笑死命咬住牙关，毫不示弱的瞪视着凤岐山派来的监刑官员，监刑官则昂首傲睨着她，漠然对一旁的校尉下令道，“好好看住了”，随后便移步走向荫地。
夏日的骄阳努力吞吐着热力，不一会儿汗水就湿透了付一笑的衣裳，跟在一旁的凤随歌只站了片刻，便暴躁的冲上台，指住看守的校尉喝道，“放她下来！”
校尉战战兢兢的解释道，“皇、皇子，这是国主的命令……”，“滚”，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校尉立时慑息在当场，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喂——”，上方传来付一笑的声音，“他们不光是看着我，还在看着你呢”，凤随歌动也不动的看了她片刻，走近悬着她的长杆，抽出随身配刀。
“凤……”，一笑话未说完，只听锵的一声清响，凤随歌将配刀插在一旁，转身走到一笑背后，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照射在付一笑身上的阳光。
“皇子，臣下帮您……”，校尉小心翼翼的绕开地上的刀，上前指了指缚在木柱上的绳子，“不用”，凤随歌冷冷的看了一眼荫地里坐立不安的监刑官，“告诉他，只要他敢在国主面前多一句话，我让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不到一个时辰，凤随歌身上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依旧纹丝不动的矗立在那里。
一笑唤了他几声，却不见他回答，便努力旋动身体，想要转过来看他，忽然听到背后凤随歌低哑的说，“节约点体力，还有几个时辰呢，有话回去再说。”
“你要站就站到我前面来”，一笑倔强的说，“躲在后面做什么”，“笨女人”，凤随歌轻笑，“我有一辈子时间给你看呢，何必急这一时？”
一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明天你准备怎么办”，凤随歌故作神秘的反问，“你猜我会怎么办”，“你找谁替我出赛？”，付一笑弓了弓背，像是在舒展筋骨，“还是你自己去？”
“我准备……”，凤随歌朝前一步，俯在她耳边说，“娶他做男妃，然后新婚当夜伺机毒杀他”，一笑嗤的一声笑起来，“你不如将他当场格杀，他是不敢伤你的，国主也不会拿你法办”，“真是妙计”，凤随歌恍然的一拍手，又嘻皮笑脸的说，“那就这么定了——我给父王罚的时候，你可得来替我遮太阳。”
一笑才笑了几声，微微喘息起来，凤随歌面容一肃，“行了，别说话了”，便不再言语，一笑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回答，这才安静下来。
日头渐渐偏西，一笑的气息也越来越乱，凤随歌早已转过身去面对夕阳，焦急的数着时刻。
终于，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边的瞬间，凤随歌旋身大步走上前，拔出嵌在地上的佩刀，朝木柱劈下雷霆电闪般的一刀。
只是轻轻的唔了一声，一笑朝后软了下来，凤随歌将佩刀随手一掷，接住她的身体，横抱起来便朝外奔，一笑在他怀里还在笑，“跑慢一点，别摔了我”，“你还有心思说笑”，凤随歌脚下不停的奔着，随口骂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一笑只是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的唤了一声，“凤随歌”，“我不介意你叫我夫君”，凤随歌咬牙切齿，“你又想到什么话来气我？”，“跑的慢一点，我想我快，被你颠晕了……”，一笑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慢慢放软。
凤随歌停了停，不敢相信的晃了晃怀里正在缓缓闭上眼睛的付一笑，转眼又狂奔起来，一迭声的吼着，“来人，传医官，快给我传医官！”
凤岐山坐在龙案前，仔细的听着从锦绣返回的黄管事的回报，沉吟道，“那些军将的态度确在孤的预料之中，毕竟两国交战之时，死伤无数啊。但现在看来，戏阳在锦绣过得还算如意——她还提到别的什么吗？”
黄管事一进城门便风尘仆仆的进了王宫，闻言端正的磕了个头，“回国主话，没有什么了”，凤岐山冷笑，“是真的没有，还是奉命没有？”黄管事一愕，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国主明鉴，公主她……她确实没再说什么。”
凤岐山拍案而起，负手踱了两步，“孤相信他与戏阳能在人前做出一副相敬如宾的样子，但依夏静石的个性，他绝对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为戏阳布菜——孤再问你一遍，你考虑好了再说话，戏阳的情形究竟糟到哪一步？”
过得半晌，黄管事才吭吭哧哧的说，“回国主的话，因为两国宿怨，目前公主在锦绣，确实不是特别顺心，但臣下相信，以公主的机智和才貌，定能很快的打动镇南王……”
“放屁”，凤岐山怒极之下口出秽言，“夏静石要那么容易便会动心，他就不是夏静石了！”
见凤岐山动怒，黄管事惊得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透，口中连称，“国主恕罪”，凤岐山平静了一下，冷然道，“孤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快说！”
黄管事这才战战兢兢的将在锦绣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出人意料的，凤岐山的表情越来越柔和，听到戏阳怕他知道了生气，所以教黄管事怎样应付他的问话时，面上更显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真是孤的乖女儿，真是孤的好臣子，嗯！？”他意味深长的说，“你们到底是担心孤气坏了身子？还是怕离得太远，孤做不了主呢？”
“公主说，是不想让国主为了她的事情担心”，黄管事颤声道，“臣也只是奉命……”，“行了”，凤岐山不耐烦的打断道，“孤不需要你的解释，将夏静石那封信笺给随歌的时候让他看完之后焚毁，告诉他是夏静石交代的。”

第六十五回
凤随歌心浮气躁的连倒了几盏茶喝，最后索性将茶壶盖子揭掉，也不管会不会倒得前襟上淋漓一片，就着壶咕咚咕咚的乱灌了一气，忽然听到内室珠帘轻轻的一阵撞响，他连忙用袖子揩了揩嘴，迎了上去，“怎样？”
医官肃然行礼道，“臣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少妃……”，话未说完，凤随歌已经面色惨白的冲进内室。
付一笑斜躺在榻上，上身倚着软枕，头微微的向外侧着，黑而长的睫毛安详的盖在眼睑上，干燥开裂的唇上还渗着血丝。
刹那间天地失色，凤随歌呆若木鸡，倏然回神之时一个箭步冲上前，提起医官的领口怒喝道，“你这个庸医！她怎么会……怎么会……”，他忽然说不下去，红着眼卡住了医官的脖子，“说！谁让你来的！！”
医官吓得脸都青了，眼珠转了转，冲着他背后直喊，“少妃！少妃！！快别睡了，皇子来了！”
虽是将信将疑，凤随歌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一笑眼睑下的眼珠微微动了动，眼睫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打开，只听她困惑的哑声问，“你们两个抱在一起做什么？”
“一笑！”凤随歌立即放开了医官，扑到她榻前，“你醒了”，不等一笑答话，他又凶狠的一回头，瞪住医官，“你方才到底要说什么”，医官尴尬道，“臣下方才是想说，臣下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少妃手腕上的淤伤恐怕还要好久才能消退……”
不等他说完，凤随歌已转回头来执起付一笑的手腕细细查看，一边轻轻的摩挲着淤紫的肌肤，一边心疼的骂道，“那些狗东西，居然绑得那么死……夜里我去找秦老要些活血的伤药来，过几日淤血便应该能化开了。”
一笑也凑过去就着他的手看了看，自嘲道，“第一次带那么多镯子呢，让我多带几天吧”，“那我再给你加个花”，凤随歌说着，做势便朝她手腕咬下去，一笑手一缩，笑道，“你竟然有心思玩笑，看来明日的箭技，你一点也不担心啊。”
凤随歌叹了口气，微黯道，“担不担心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想的——父王总是这样针对你，你不为自己担心的么？”一笑嗤了一声，“我担心他就不对付我了么？再说了，就算兵来，也有你这个将挡着呢。”
凤随歌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怎么会爱上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再睡一会儿吧，我去叫膳房为你炖些滋补的汤水。”
经过几天修整，大部分被冲进树林的车驾已经修好，但仍有几架车在洪水中巨石的冲撞下损得无法修复，经过几番抗争，雪影终于还是被安排与凤戏阳同车而行。
拔营启程之后，雪影微闭着双目在窗边打起盹来，凤戏阳呆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雪影，你会弹琴吗”，“琴？”雪影疑惑的掀了掀眼皮，“你问这个做什么？”
凤戏阳见她肯接话，心中喜悦，微笑解释道，“我曾听说锦绣歌舞天下无双，就连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弄得一手好琴，所以随口问问。”
虽不太愿意与她攀谈，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雪影仍是老实的回答道，“我的琴是跟娘学的，爹爹总说娘年轻时弹得一手好琴，但嫁给爹爹之初家中境况不好，琴艺便搁下了。”
凤戏阳微微一笑，“左右无事，不知现在你可愿为我弹奏一曲？或许我这样问会有些唐突，但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听琴而已。”
雪影支颐看了她一会儿，简单答道，“好。”
一架六弦琴很快从侍女手中递到了凌雪影膝上，雪影闭目凝思了片刻，缓缓抬手，温润的指尖落在琴弦上，弹出了第一个颤音。
琴声先是像一个灵动的少女，在月光下轻盈而又欢畅的舞着，后来变成了一个忧愁的女子，在朦朦雨天里眺望着远方，等待着不知归期的情人，最后音律一转，化为寂寞高傲的妇人，细细的在镜前梳着妆，絮絮的对自己低语，不如忘了吧……随着最后一段惆怅缠绵的旋律，琴声终于停歇。
车中非常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凤戏阳方才恍惚的问道，“你说，真是情到深处无怨无悔吗？”雪影悠然道，“感情这东西，是最好猜测却又是最难掌握的，却往往是拿得起，放不下”，她淡淡的瞟了凤戏阳一眼，带着一丝的喟然，轻轻道，“情到深处无怨无悔，这句话本没有什么错处，可是对他这样的男子而言，这份爱若不是他所需，你再无怨无悔也不可能打动他的。”
凤戏阳微微一震，下意识问道，“你和她是好朋友吧——你能告诉我，我哪里不及她么”，雪影却摇摇头，轻笑道，“人世间的感情总不比棋盘上的黑子白子，能够由着你的心意随便布局，若他那么容易就会爱上你，他也不是夏静石了。”
“可我只爱他”，凤戏阳的声音越说越低，“我不是很贪心，我只想伴在他身边而已，只要他对我能有对她三分好，不，哪怕只有一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和他的关系会越来越僵，就好像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将那簪子抛下去的，我也不知道他会……”
“这次的事情与你无关”，雪影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真的，萧参军告诉宁非，殿下说他只是直觉要去捡那簪子，没想到会摔下去，更没想到会滑那么深，所以，这次不关你的事——其实我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该叫你戏阳，还是该叫你公主，或是称你为王妃，但我一直想告诉你的是，你没有必要去介意一笑的存在，所有的事情，和一笑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她和殿下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
“真的吗？！”戏阳的眼中忽然亮起耀眼的光彩，“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雪影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叹息道，“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他的心已是一滩波澜不兴的死水，你投下去再大的石块，也只能引起片刻波动……”，凤戏阳急急的打断她，“不，若他们未曾开始过，我能做到的，我真能做到的！”
“那么”，雪影放下膝上的琴站了起来，“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那支簪子是一笑的，第二，他上次吐血便是因为得知一笑来信想问他要回那簪子”，说完，她不忍看凤戏阳倏然空洞的眼，抛下一句，“放下吧”，边伸手去揭车帘。
“凌雪影”，身后传来凤戏阳冰冷的声音，“你太残忍”，雪影一停，头也不回的答道，“若我真正残忍，我便不会对你说这些了。”

第六十六回
付一笑不顾劝阻，还是来到了比斗场，此刻已经在整理着装准备下场，凤随歌看着她肃然且有序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许甜蜜，这个女人，也难怪夏静石会为她费那么多心思，她值得。
虽说夏静石的亲笔信是以火漆封口，凤随歌心中却始终有个疙瘩——昨天黄管事从锦绣回到了夙砂，但根据密报，黄管事一进城门便直接被接进了王宫，都不必费心去想，定是国主凤岐山传召，而且以夏静石的缜密，怎么会做出托人传话这等落人口实的事情来？
而今日，凤岐山拟选的箭竞之法又是出人意料的复杂，他命人在圈起的密林中投放了一百头水鹿，让付一笑与叶端方同时入林，一个时辰后，以割下的鹿耳为准，分出高下……
凤随歌上前替付一笑紧了紧护腕，强笑道，“你不会真要把我送人吧”，一笑低头理着衣褶，没有说话，凤随歌叹了口气，不胜愁容的掩腮道，“人总说自古红颜多薄命，更何况是我这样完美的男人，只怨上苍将我生得这么独一无二，别人没有的优点，我偏偏全部都有……”
“凤随歌！”一笑终于忍不住吼道，“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当然不怕”，说着，凤随歌嘿的笑了一声，“你在紧张吗？看你好像都不愿意多说话”，“没有”，一笑矢口否认，“我向来不是多话的人。”
凤随歌简单的哦了一声，眼光灼灼的看着她，“其实，能看到你为了我那么拼命，就算输了，我也不会怨你的——要么这样好了，我替你上场，就算是你雇我的。”
一笑白他一眼，“可我没钱付给你”，凤随歌很认真的看着她，“让我爱你一生就可以了……”，不等他说完，一笑紧了紧胸前固定箭筒的皮带，径自走出荫棚。
目送她走入场中，凤随歌忽然向凤岐山奏道，“父王，一笑手腕淤肿未退，可否……”，不等他话说完，一名老臣呵呵的笑了起来，“新婚燕尔，果然是蜜里调油，但皇子若要在此时此地偏帮少妃，只怕难堵众人悠悠之口。”
凤随歌洒然一笑，“大人多虑了，我只想调个人跟住一笑替她收捡鹿耳，并不是要替她竞箭”，凤岐山微一沉吟，点头道，“也好，只是不知随歌意属何人？”凤随歌一字一顿的说，“姑余。”
姑余提着一只麻布口袋欢天喜地的跟在一笑的马后跑着，昨日付一笑为了救他而受罚，他难过了一整夜，今天一早，当凤随歌找到他说需要他在竞箭时为付一笑拾猎时，他快活的手舞足蹈起来，除了大喊大叫一些含糊而无意义的音节之外，他想不到任何表达快乐的方法——皇子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讨厌自己，甚至还将少妃交给自己照顾……
两人迅速在密林中穿梭着，不一会儿姑余的衣衫上已尽是斑斑鹿血，可渐渐的，付一笑每一次挽弓急射之后都会紧紧皱起眉头，准头也越来越差，有数次险些没有命中。
姑余也看出来了，他指着贪狼懊恼的比划了一下，吭吭的说，“少妃休息一会儿，姑余去杀”，一笑偏头将颊上流淌下来的汗珠蹭右肩上，“时间只有一个时辰，我们休息的时候戬昕侯是不会休息的，若姑余不累，我们便继续，好么？”
姑余挺起胸膛，用力的点了点头，“不累，一点不累”，一笑微一点头，拍马继续前行。
凤随歌若是只剩下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手下，那绝对是姑余，或许姑余的智力有些问题，但他的忠心绝对不容置疑，凤随歌让他护住付一笑，他便一定能护住付一笑，所以，在他摔进事先布好的陷阱时，他甚至不忘喊了一声，“当心——”
一笑只觉得眼前一空，跑在前面准备去割鹿耳的姑余便硬生生的从地面上消失了，随着他混浊不清的一声“当心”和重物坠地的声音，一阵干燥的烟尘自地面升起。
一笑下意识的拉住马缰，定睛一看，顿时出了一声冷汗，前方平整的黄土地上，倏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巨大的坑洞，那是一个遮掩得非常高明的陷阱！
“姑余！”一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奔到坑边朝下望去，“姑余你怎样？”，姑余扭曲着巨大的身体昏沉沉的躺在坑底，听到她的呼喊似乎清醒了一些，勉力动了动，又□□出声，“当心……”
不及思考为何会在林间旷地上出现如此巨大的一个陷阱，一笑转身站起便去解马缰，“姑余你看看有没有受伤，我想办法拉你上来……”
姑余在坑底翻动了一下，蹭得坑壁上土粒纷纷下落，发出希希簌簌的声音，一笑已提着马缰回到坑边，把缰绳的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段抛了下去，“姑余，试试看能不能拉你上来。”
姑余半倚在坑壁上，艰难的伸手在地上收捡着什么，一边呐呐道，“等等，耳朵……”，一笑这才注意到他方才提在手中的袋子被抛在一边，鹿耳从敞开的袋口中滚落在地上，又是血，又是泥。
“姑余，你先上来”，一笑喊，姑余却固执的将鹿耳收理进袋中，仔细的束起口袋缚在腰间，这才伸开大掌去抓马缰，可是一笑势单力薄，姑余偏又身形魁梧，试了几次，非但没将姑余拉上来，反而险些将一笑坠到坑中去，只得作罢。
休息了片刻，一笑决然的站起身来，“姑余你等我一会儿，我返回去找皇子带人来救你”，姑余听到皇子二字，顿悟似的开始全身翻找，很快举起两支火箭傻笑道，“皇子说，放上去就会找来……”
比斗场上正进行着刀兵的武竞，凤随歌心不在焉的看着，心神却飞到了几里之外的密林。
不知道她现在收猎了多少鹿耳了……姑余应当是一个很好的助手，而且绝对的心无旁骛……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一旁有人咦了一声，“看，哪来的火箭？”
凤随歌下意识的抬头向密林方向看去，心顿时沉到谷底——晴朗无云的天空中，印着两道清晰的白烟，划出弯弯的轨迹，直指云霄。
其他棚子也有人陆续的看到，原本单一的在为场下斗士喝彩的人群渐渐的喧哗起来，“真的是火箭……哪里来的……”
那是他交给姑余的火箭，交代姑余不遇到危险不能施用的火箭，而且，竟然一放就是两支！
凤随歌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理凤岐山的喝斥，一路奔向拴系马匹的后场，随便解了一匹马便放缰朝密林方向狂奔。
危险……危险危险……一笑有危险！！！

第六十七回
将火箭放上天之后，付一笑抱膝坐在陷阱旁边，轻声安慰道，“你坚持一下，他看到一定会尽快赶来的”，姑余艰难的挪了挪身子，将装着鹿耳的袋子从腰间解下，抛了上去，“耳朵，先去，姑余就来。”
一笑接住袋子，犹豫了一下，正要说句什么，轻微的一声响打碎沉寂得窒静的天地——那是她最熟悉的，当弓拉到极致时，弓身发出的轻微的咿呀声。
嗡声一起，一笑的身形一矮，朝旁边蹿了出去，脚刚落地，又是几声密集的弦响，原本静寂的林间空地上顿时箭如雨下，一笑狼狈的滚了几滚，终于避无可避的落进了地坑，重重摔在姑余身旁。
姑余目瞪口呆的看着从天而降的一笑，呐呐问，“下，下来了？”一笑忍着疼从地上翻身坐起，昂首怒视着陷阱口，咬牙切齿道，“原来不是意外，真是，卑，鄙！”
几声冷笑，两只闪着寒光的箭尖对准了坑底的付一笑和姑余。
叶端方割下一对鹿耳，收进马背上负着的麻袋里，叹了口气，又准备继续上马前行。
这世间最强的两种力量，除了情感之外，便是杀戮，而对于男人来说，特别是他这样的男人，杀戮的快感，很多时候更胜于情感，但是，战争是一回事，为了某种目的肆意屠杀又是一回事。
林中钻出觅食的松鼠，精灵乖巧，在松树下翻找散落的果子，忽然松鼠立身静止不动，像是在静听，接着猛然一窜，溜得无影无踪。
寂静中，先后两枚火箭从另外一边的密林中呼啸而起，直冲云霄——那是只有主将在战场遇险才能发射的火箭！
是谁？！林中除了皇子的少妃和那个呆头呆脑的巨人之外，应该没有旁人。
叶端方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抽箭在手，打马朝那边奔去。
林间空地上，十数个着暗灰衣衫的男子在忙碌的搬运着一只只沉重的口袋，另有两名背着弓箭的人站在付一笑和姑余所陷落的陷阱旁，协助着他们将袋里的泥土朝陷阱中倒落。
忽然远处奔来放哨的灰衣人，慌乱的呼喝道，“有人，快走”，不及所有人反应，破风声起，箭光至处，“啊”的一声惨叫，还在奔跑的他腿上中箭倒下。
坑外众人皆恐惧的骚动起来，抛下搬运的口袋，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抢上去挟起还在地上爬动的人便要向林中退走。
传来的马蹄砸地声清晰得像是踏在人心上一般，林中箭一般杀出一骑，电光火石间，第二箭跟到，射倒了正在拖动同伴的灰衣人头领，疾驰而来的叶端方呼喝道，“什么人！统统站住！”
几乎是同时，另一边的灌木中跃出一匹健马，马背上是神情阴骘的凤随歌，他见到弯弓搭箭的叶端方，嘶声吼道，“一笑呢！一笑在哪里！！”
叶端方愣了一愣——方才一瞥，只看到这群奇怪的灰衣人围住了地上的一个大坑在忙碌，此刻听凤随歌问起，他下意识的朝陷阱那边看去。
只这一瞬，那群灰衣人已经全数撤走，只余下杂乱的足迹混着血迹，还有十余袋土散在各处。
凤随歌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心立刻提到了喉咙口，翻身下马扑到坑边，只是一眼，几乎全盲……
叶端方不及去追赶奔逃的灰衣人，收箭几步赶上扶住摇摇欲坠的凤随歌，“皇子”，他轻声唤着，向陷阱中看去。
箭在坑壁上，在坑底左边未完全被泥土掩埋的伏地的姑余宽厚的背上，而右边……
右边已是堆得尖尖的土堆。
叶端方也震惊了，他也听说过这个锦绣平民出身的少妃与皇子的重重纠缠，在这次比斗之前国主凤岐山专门召见他，甚至叮嘱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赢。
虽然他很不喜欢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屠戮过夙砂军士的少妃，但——叶端方叹了口气，这未必不是一个好的结束。
对于任何一件事来说，死亡都是残酷的结局，可恰恰也是死亡，才是最彻底的结局。
剧烈的心痛使凤随歌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就好像心脏被戳穿，血一滴滴落下，他喘息着，每次吸气都会停滞一下，每次呼气都会带出心中无比的疼痛。
他死死的盯住错落的羽箭，喉间叹息般发出咝咝的怪声，叶端方听了半晌，终于听清楚他反复说着的一句话，“他杀了一笑，是他杀了一笑……”，忽然凤随歌猛的将搀扶着他叶端方一推，“你是帮凶！！！”
锵的一声，腰间长刀出鞘，凤随歌布满血丝的眼中一滴泪也没有，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一般，恶狠狠的瞪住叶端方，声音阴郁得吓人，“她死了，你也别想活——”
叶端方退后几步，这个时候凤随歌不会听进他的解释，但他必须解释，“皇子，请皇子冷静一点，臣下……”
一声低低的□□从坑底传出，虽然微弱，但是足够两人听得清楚明白，凤随歌狰狞的表情忽然僵住，并且迅速转为不可置信，一旋身，跌跌撞撞的奔向地坑，“一笑！”
叶端方也舒展了眉头，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快步跟了过去。
付一笑爬了出来，从姑余的身体下面爬了出来，带着满脸满身的血迹从沉默的姑余身下爬了出来。
“姑余？姑余？！”不理会陆续跳落坑底的两个男人，她呆了一会儿，开始试探的推摇着浑身又是箭又是土的沉默的愚钝的姑余，姑余已被她推得侧翻过来，毫无生机。
“姑余姑余姑余姑余……！！！”她加重了力道，眼泪在眼眶上打着转，却落不下来。
第一支箭射下来的时候，原本倚在坑壁上的姑余扑了过来，紧紧压住她。
“姑余，保护……”，他向来说话含糊不清，然而这几句在一笑耳中，却如炸雷一般清晰响亮，一支支箭射入他的背。
“要赢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隐约的带着笑，“少妃，好香……像娘亲……”，最终沉寂，只余下羽箭入肉的钝响，和金属相撞的铿锵，每一下都伴着姑余身体反射似的痉挛，渐渐的，越来越轻微，终于停止。
箭雨中，姑余的身子整个的遮盖了付一笑，她，毫发无伤。

第六十八回
呆呆立在一旁，凤随歌的手紧紧的攥着胸前的衣料，衣衫上的两条金龙也因衣料的褶皱变形而显出狰狞的样子来，叶端方犹豫了一下，上前探了探姑余的颈脉，摇了摇头，退回到凤随歌身后，低声说，“已经去了。”
凤随歌没有说话，一笑却猛的转过头来，一双含着泪水的大眼怒视着叶端方，恨声道，“要我性命，大可光明正大来取，为何连累旁人！你们卑鄙！！你们无耻！！！”
叶端方嘴角抽动一下，阴沉沉的说，“若你赢不了我，你便愧对他这份以命相殉的节操，也不配听我的解释。”
滴漏中的水最终漏尽了最后一滴，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引颈望着密林的方向，凤岐山轻叩着大椅的扶手，焦燥的吩咐侍立一旁的宫卫，“再派人过去看看。”
一柱□□夫，先前派去的军士又驰了回来，翻身下马跪倒在场中，略不安的奏道，“禀国主……皇子说，他现在不能过来，得请国主会同诸位大人……”
凤岐山顿时大惊失色的站了起来，“随歌受伤了？！”“皇子没有受伤”，军士欲言又止，“具体情形臣下也说不明白，所以……”，“行了”，凤岐山威凛的一拂袍袖，“带路！”
权贵们的车驾尾随着凤岐山的御辇沿林间便道缓缓驶入密林，凤岐山的身体随着车辇的震动轻轻摇晃，面色更是阴晴不定的变换着。
那个人千算万算，少算了两支火箭，此番不仅功败垂成，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车身终于停止了摇晃，后面的碌碌声也渐渐停了下来，过了半晌，行令才颤抖的过来打起车帘，“国主，皇子在前面。”
凤岐山面色平静的走出御辇，目光及处，心中先是咯噔一下，又稍稍的放下心来——前方只有三个人，凤随歌和叶端方并肩立着，手中各自提着一只血迹斑斑的麻布口袋，面前不远处的地上置着一具鲜血淋漓的魁梧尸身，不是那叫姑余的巨人是谁，而两人身后不远处，跪坐着满身是血的付一笑，头也不抬的清点着收集成捆的羽箭。
见到凤岐山步出，周围所有军士，包括戬昕侯叶端方纷纷下跪高呼万岁，只有两个人没动，一个是昂首挺立的凤随歌，一个是专心数箭的付一笑。
凤岐山皱起眉，“付一笑不懂礼节便也罢了，怎么你也跟着……”，“父王”，凤随歌将手中的口袋倒覆过来，血淋淋的鹿耳顿时在姑余的尸体上散落开来，滚了一地，只听凤随歌朗声道，“鹿耳在此，请父王当众验看！”
气氛诡异，跟上来的大臣们环绕在周围，彼此间面面相觎，大气都不敢透。
明明死了人，为何国主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一心只计较皇子有没有行礼。
明明死了人，为何皇子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偏要先验鹿耳。
明明死了人，明明是死了个人的……
叶端方默默的站起身，将他猎到的鹿耳倒在另一旁，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到地上——两堆鹿耳，看上去数目相差无几，只能让人详细清点才能下定论，但凤岐山不下令，没一个军士敢起身上前收验鹿耳。
良久，竟是叶端方先开口了，“臣，认输”，话音未落，就连付一笑与凤随歌都讶异的看向他，凤岐山身后的群臣也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凤岐山锐利的眯起眼，“孤还未下令点数，戬昕侯何出此言？”
叶端方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付一笑，从地上执起一捆羽箭，“臣或许未输给少妃，但，输给了这些箭，或者说，臣输给了用这些箭的人。”
鸦雀无声。
凤岐山不语，而叶端方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字字句句清晰有力，“若是公平比斗，不论输赢，臣都心安理得，但——”，他的手指向地上姑余的尸体，“少妃在比斗过程中遭到伏击，随从也为了保护少妃而丧了性命，臣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付一笑的眼中忽然涌出大颗的泪珠，她用满是血污的衣袖胡乱抹了把脸，收捡起地上所有带血的羽箭，昂然步向凤岐山，顿时从一旁冲上数名文武大臣将凤岐山掩在身后。
一笑冷冷的笑了，“为何那么紧张，难道是有人做了亏心事？”说着，将手中成捆的羽箭抛在凤岐山脚下，“加上戬昕侯手中的，一共七十四支箭，其中有六十七支是从姑余身上起出来的。”
说完她转身指住叶端方，“你不要以为认输便能脱掉嫌疑，只要有我一天命在，我誓为姑余报仇雪恨！”叶端方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凤岐山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羽箭，冷哼一声，“此事孤自会调查清楚。来人，上前将鹿耳集起，当众点数，以决箭竞胜负”，话音未落，叶端方已经重新跪倒在地，“为了臣的声名，恳请国主收回成命！”
见正欲上前的军士又僵立当场，凤岐山怒极的喝道，“此事与箭竞无关，孤命你……”，“国主明鉴！”叶端方忽然激动起来，“若不能还我清白，赢了箭竞又有何用，我有何面目面对三军将士，又如何面对举国上下悠悠之口！”
凤岐山气得唇颤手抖，还未开口，一直默不作声的凤随歌缓缓道，“儿臣认为，只有内神，能通外鬼，所以，父王此刻不应再纠缠于箭竞之赛，应当从速从严查出此事幕后元凶，以免再生枝节。”
“反了，统统反了”，凤岐山怒极反笑，“为了一个愚蠢痴呆的门房，你们一个个的都反过来教训孤王？！”
“怎敢当一个反字”，一笑也微微的笑起来，“国主永远都不会做错事，我等又怎敢教训国主？”
她踱了两步，冷睨着凤岐山身后的一干臣子，“我只是想提醒有些心怀不轨的人，刺杀王室成员乃灭门大罪，而诸位大人也都知道，付一笑出身军旅，只懂得以牙还牙——谁若想逼我走上绝路，从今往后，他的太平日子，想都不用想了！”

第六十九回
人要活下去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这代价究竟是什么？是自己付出的还好，是别人的付出就成了悲剧。
凤随歌从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接过盛着参茶的磁盅，轻轻放在桌上，从比斗场回来已经两天了，一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极度困倦了稍稍打个盹很快就会惊醒过来，清醒的时候也总是沉默的立在窗边。
“现在已经查出一些线索，水落石出只是时间问题，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先病倒了”，“放心吧”，一笑没有转身，只是淡淡的说，“我不会比那个人先倒下。”
凤随歌继续说道，“为了避嫌，戬昕侯主动将自己与部属隔离开来，饮食起居都是由我的人在照顾”，“你心里清楚不是他”，一笑缓缓回过头看凤随歌，“你真要我说出来吗！？”
“你若能说出来我反而比较宽心”，凤随歌温和的用指尖勾着她略青的眼袋，“哪怕是哭出来也好”，一笑怔了一怔，微微避开他的触摸，凤随歌的手顿时僵在空中，半晌，他苦笑道，“你在怨我么？”
“若说一点也不怨，就太虚伪了”，一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进他的眼中，“但更多还是怨自己，那些人要杀的是我，是我连累了姑余”，她忽然有些哽咽，“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他如此拼命相护！”
“别说傻话”，凤随歌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揽她入怀，“记得那次你负气出走么，后来我也问他，于他而言，好人和坏人的界定在哪里，你猜他怎样回答的——他说，真正对他好，爱护他，便是好人，对他不好，欺负他的，全部都是坏人。”
一笑靠在他胸前静静的听着，凤随歌的气息拂在她额上，“姑余智力不及常人，但他却是用心在看着身边每个人的，所以，不要怀疑姑余，更不要怀疑自己。”
过了许久，一笑忽然微笑起来，离开他的胸膛，她的眼中迸出强烈的战意，“要杀我的人，始终是棋差一着，他布下的是庸手而非死士，所以，还未开始便已注定要失败——你愿不愿意教我，如何在这步步为营的皇廷里更好的保护自己，甚至学会反击？”
“当然愿意”，凤随歌轻抚她的脸颊，“其实我也很想承诺我会永远保护你，永远不让你受到伤害，可是现在有很多事是我无法改变也无力挽回的，所以我只能承诺全力以赴保护你，向你提供一切我所能提供的——我目前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一笑，对不起，我不能许下一个无法兑现的诺言，但我很真的希望能给你幸福，你明白吗？所以，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就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爱惜自己的生命，尽力活下去，答应我，绝不比我先死。”
一笑安静的听完，微一点头，“我答应你！”
凤岐山恼怒的在偏殿中来回踱步，面色忐忑的庄妃立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娇呼道，“国主——”，“闭嘴！”凤岐山喝道，“当初是你亲口向孤保证绝对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现在呢？！”
“臣妾也没想到爹爹和兄长会失手啊”，庄妃委屈的扁着嘴，“再说了，若没那两支火箭……”，“行了”，凤岐山下定决心似的一振衣袖，打断她的话，“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孤不相信，他们能在孤的眼皮底下翻了天！”，“对啊对啊”，庄妃连忙眉开眼笑的附和道，“凤皇子再怎样，也还只是一个皇子嘛，只是那个付一笑——”
“她？”凤岐山冷哼一声，“孤要取她性命本是易如反掌，只是顾及到随歌与戏阳，才留得她猖狂到今日”，“在臣妾看来，那付一笑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庄妃笑得很恶毒，“她的一颗心，全在镇南王夏静石身上，而皇子一直以来最介意的，怕也就是夏静石这个名字呢……”
一路跋涉，终于到了锦绣帝都，遥望着远远的暗灰色城墙，凤戏阳叹了口气，又回到了这里，来去相隔数年，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身份与心情。
夏静石一直刻意的避开了她，而雪影自从那日出了她的车驾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夜她喝的酩酊大醉，醉得含糊了，依稀的唱起一支不知道何时何地听来的小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今朝尘尽光生，将情痴一起经过……”，恍惚中，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哑哑。
一往而深啊，深的是那长长夜里做的长长的梦，不见尽头。
那一夜，她是真的醉了，醉得忘了一切，醒来时头痛欲裂，身边却没有一双关切的手为她递上一盏热茶。
从前也曾偷偷问过夙砂后宫一个失了宠的妃子，“你很痛苦吧？”谁知那个妃子却笑了，“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有痛苦的”，当时自己很好奇的追问，“你爱父王吗？”，妃子答道，“当然爱，因为爱着，所以在那绵长的痛苦背后，能找到隐藏着的同等的快乐。”
但为何自己只有痛苦，没有快乐……
此刻的自己，就好像长途奔行的旅人，追逐着一点星光，饥饿、干渴、疲惫的在黑暗中蹒跚着，随时可能倒下去，从此一睡不醒。
为什么当初会想要去追逐？如果早知道天边的光源是一个蜃景，是会放弃还是会继续？为何站在光源触手可及的地方的时候，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其实只需要他的一句话，自己就会选择无条件的去相信他，不管事实是否摆在眼前，甚至可以自欺欺人否认一切——可惜他却从不说谎。
就是这个男人，毁掉了她那么多年的期盼，也毁掉了她的整个人生。
真讽刺，这个男人，不管自己怎么做都不为所动，他的心犹如铜墙铁壁，丝毫破绽都没有——不，他有……
难道真要亲手捻灭这束光……
难道不怕从此永不见天日……

第七十回
或许是因为凤戏阳的缘故，圣帝将明德宫赐给夏静石一行做为滞留帝都时落脚的行宫。
换妥了袍服，夏静石信步朝不远处的凝碧池踱去，依旧是绿树繁花的明德宫，依旧是矗立着三座仙山的美丽荷塘，他却不复当年伴驾赏荷的怡然自得。
“殿下”，萧未然在不远处轻声唤，“王妃差人来询问……”，夏静石打断他的话，微笑的问道，“未然，你爱过什么人吗？”萧未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禁怔了一怔才点头道，“爱过。”
“那”，夏静石缓缓回头，“我问你，如果爱上不该去爱的人，你会怎么办”，萧未然沉吟片刻，走近他身边，“其实没有怎么办，爱了就爱了，殿下这样拒绝爱情，未必就能避免痛苦，何苦来呢？”
夏静石闭上眼睛，轻轻的说，“我只是说如果”，萧未然抿了抿唇，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为了避免伤害而失去快乐不值得，更何况，伤了人，自己的心也同样痛苦。”
夏静石轻轻的笑了一声，拍了拍萧未然的肩膀，“本王第一次发现未然也有那么多感慨——走吧，女眷们应该已经梳洗完毕，别误了时辰。”
在来的路上凤戏阳一直揣测，锦绣圣帝驭臣使将，震恃四方，必是个煞面危颜之人，没想到一见之下，身着常服的圣帝面容间与夏静石有也七八分相象，根本不像一个老谋深算、笑谈生杀的国之帝君，在他身旁，端坐一个年纪双十，身着紫色绣衣佩双绶的端丽女子，应是帝后无疑。
待上前见礼，圣帝长笑而起，快步从龙座上走下，做势托住躬身拜了一半的夏静石，“这里又没外人，不必那么多礼”，夏静石微微一笑，仍是坚持跪叩完毕之后才长身站起，“见到陛下龙体安康，臣甚是欣慰。”
圣帝叹了一声，“王兄总是那么见外”，随即微笑的转头看向凤戏阳，“一路跋涉辛苦了，王嫂自夙砂远道而来锦绣，饮食方面可还习惯？”凤戏阳对这位温柔随和的帝君颇感亲切，当下笑答道，“多谢帝君关心，戏阳一切都好，戏阳初到锦绣，礼数上面不周全的地方，还望帝君不要怪罪。”
圣帝点头而笑，帝后也远远的脆笑了一声，婀娜的站了起来，“早听闻王嫂痴情之名，本以为也是个付都尉那样的烈性女子，今日一见，却是一个娇滴滴水嫩嫩的妙人儿，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恐怕便是如此呢。”
骤闻付一笑之名，凤戏阳面上略略露出尴尬之色，圣帝则不以为然的皱了皱眉，“付都尉仅是一名军将，怎能与王嫂相提并论？”
帝后格格一笑，亲热的走下来挽住凤戏阳的手，“的确是臣妾失言了，王嫂勿怪——陛下和王叔久不见面，想必有很多话要谈，说来说去又都是那些国家大事，王嫂不如随着本宫去慈阳殿陪太后聊聊……”
凤戏阳正准备答应，夏静石温和的插了进来，“今日来得匆忙，未将戏阳准备送给太后的七宝香炉带进来，所以，还是改时间再去拜见太后吧。”
帝后掩口笑道，“王叔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太后见到王嫂高兴还来不及，哪还会计较一个小小的香炉”，说着，她不容分说的向圣帝礼了一礼，“臣妾就先告退了。”
还未踏入高悬着题有“赞德宫闱”四字匾额的慈阳殿，凤戏阳已听到里面传出的阵阵笑语，随着内侍的通报声，帝后直直的将她引进了殿门。
屋内或坐扶椅，或坐团凳，依着身份等级按次排了两列着嫔妃服饰的女子，见到凤戏阳与帝后进门都立了起来，凤戏阳只顾得上环视一圈，未及细看，便一眼瞧见了窗下榻上端正坐着的贵妇人。
她的年纪似乎要比凤岐山还要大一些，但只显雍容不显老态，凤目微挑，眉目一扫间威仪顿生，衣饰不繁不复却显尊贵，毫无疑问，这便是太后了。
行了一圈礼，太后审视的眼光方才收敛少许，却仍是一副慵懒的模样，随手指了指一旁空余的宫凳，示意二人坐下，随后便很自然的询问起来时遇到的那场山洪，凤戏阳如实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夏静石扑救簪子的一段，饶是如此，也听得众女惊呼连连，太后也一手掩胸的直念阿弥陀佛。
自来到锦绣，凤戏阳便饱受众人冷遇，进到慈阳殿之时，见到这满屋嫔妃的架势，原本以为会遇到三堂会审的局面，事实却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刚放松一些，坐不到一会儿，宫妃们却逐渐开始三三两两的搭伴告退，最后连帝后也借口要探望皇子功课，退离了慈阳殿。
空旷的大殿剩下凤戏阳与太后两人，戏阳不禁有些忐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太后柔声的问道，“好孩子，告诉哀家，他对你可好？”
仿佛一个满腹伤心委屈的孩子，茫然之间听到了母亲充满慈爱的呼唤，一刹那，太后雍荣华贵的面容竟和想象中母妃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凤戏阳顿时湿了眼眶，哽咽的不能自制。
见她沉默垂泪，太后的眼圈也微微有些发红，轻叹了几声孽障之后，温然劝慰道，“真是苦了你了——虽非我亲生，但他也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好端端一个孩子，在感情上挫了挫，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呢？他母妃死的早，哀家也管不下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着实心疼的紧……”
太后用绢帕拭去眼泪，蕴着浓浓的鼻音说了下去，“也不瞒你说，哀家本来一心念着他能和付一笑好好的过下去，谁知付一笑那个……唉，算了，你是个好孩子，今后要多担代他一点，知道么？”
凤戏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仍忍不住问道，“付一笑不喜欢夫君吗？”，太后含泪对她微微一笑，“就算喜欢，她现在不还是嫁给了你的皇兄吗？”

第七十一回
“怎么那么久还不回来，该不会是太后留膳了吧……”，宁非一边嘟囔着瞟向负手立于门边的夏静石，一边极快的伸手从桌上抓了一块凉糕，正要朝嘴里放，转头看到雪影瞪大了眼睛看他，连忙换了方向塞进雪影嘴里。
雪影不出声的努力嚼着，向成功偷取第二块凉糕的宁非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把盘里剩下的糕点搬动一下，宁非刚搬了两块，夏静石忽然转过身来，“传菜吧！”
“哎呀，真饿死了”，宁非尴尬的停在空中的手顿时活络起来，顺势多抓了两块放进嘴里，含糊的说着就朝外走，“我去前面把未然叫回来……”，“不必了”，夏静石叫住他，掀了掀衣摆在桌前坐下，“未然先前便去宫门那里侯着了，先吃吧。”
整顿饭，夏静石显得心不在焉，没吃多少便放下了碗筷，雪影一面朝宁非碗里夹菜一面小心的偷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小声的问宁非，“你看殿下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宁非狐疑的上下打量着夏静石，“我还真没见过殿下生病的样子”，雪影嗤了一声，“依他的脾气生病也不会告诉你，你没见过是正常的。”
宁非马上抗议的叫起来，“你不也没有见过，你不光没见过殿下生病，连殿下受伤都没见过，我好歹还见过殿下受伤”，“但现在是在说他生病！”雪影针锋相对。
见两人争得不亦乐乎，夏静石轻轻咳了一声，“本王……”，雪影眼睛顿时一亮，指住他笑起来，“看到没有，他咳嗽了！”
夏静石无可奈何的笑起来，“你们两个，真是没什么事情做了么？”雪影和宁非同时一愣，很默契的闭了嘴低头继续吃饭，宁非的银筷刮得空荡荡的碗底吱吱的响，雪影抬起头来白他一眼，伸筷替他的碗里添了些菜，顺口骂了一句笨蛋，引来宁非不甘的瞪视。
夏静石微笑的看着面前这一对欢喜冤家，“既然你们两个都那么闲，便再往夙砂跑一趟吧”，“才回来，怎么又要去？”宁非不解的问道，几乎同时，雪影将筷子朝桌上一拍，“我要去！”
夏静石眼中闪过一丝缥缈，“凤皇子来信托本王为一笑向圣帝要一个足以保护她的身份，今日本王向圣帝提及此事，圣帝当下便允诺赐封一笑为王室公主，这样的话，最多十日，待圣旨下来便要派出使者前去夙砂传递国书……而且，一笑她，应该有很多东西需要从锦绣带过去的吧。”
他看了一眼雪影，“本王也打听过了，几日之后官窑便会新出一批琉璃簪子，她的那支上次跌断了，这次便多带几支新的过去”，雪影略一犹豫，“眼看一笑娘亲的忌日便要到了，她在信里交待我要替她前去祭扫，但若十日之后……”
“一笑受了封，她娘亲的墓也要按规制重新修憩”，夏静石温然道，“所以，祭扫一事，便交给本王，不会耽搁的”，“好”，雪影顿时眉开眼笑，“那便有劳殿下了！”
看着雪影笑语靥靥的和宁非商量要带什么东西去夙砂，夏静石唇边的笑意更深几分，手下意识的探进怀里，指尖轻触着那只狭长的木盒。
那支水蓝色的琉璃簪，是一笑的娘亲临终时留给她的遗物，曾经穿过她的发髻，被她温暖着，如今这剩下的一半，静静的躺在透着他体温的木盒里，时光交错间，两人的体温相互纠缠着。
她总那么倔强，好象再大挫折也压不低她的头，她也跟张白纸一样，沾染不上任何肮脏，他喜欢一笑素面朝天干干净净的样子，能让她开心，能保护了她周全，他比谁都要高兴。
也曾以为自己能很平静的放她离开，去到另一个男人身边，自夙砂到麓城，再从麓城到帝都，越来越远的距离却令他更加疯狂的思念着她，辗转的相思早已化为灼灼烈焰，几乎将他由内而外的焚烧殆尽……
灭顶的心醉，又绝望的心碎。
直到如今，能满足他的，能填补他已如无底洞般空虚的心的，只有她，但，她是自己不能够碰触的人，因为他的身上烙了禁忌之印……
“殿下”，萧未然沉静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打断了夏静石的思绪，“太后让内侍带话出来，王妃今日会住在慈阳殿，明天用过早膳再回明德宫……”
付一笑冷冷的对着妆镜，在额上细细的贴上一枚象征王室贵女的描金翠钿，身后侍女们也紧张而有序的来回穿梭着，替她打理着发式与衣饰——武竞会上袭击她的凶手已被皇子全数擒拿，今天是四部会审的头一天，凤随歌将携她一同前往，并让她亲自主审。
付一笑最后检视了一遍衣妆，微合双目，唇边勾起的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凤岐山，虽然我出身低下长自军旅全然不懂王室规矩，但，我会让你明白，有时候所谓致命弱点，也可以成为致胜工具。
胜者王侯，败者寇。
我所爱的不是挑战本身，而是挑战之后的，胜。
凤随歌坐在上首置放的大椅上，难得的有些心神不宁，一反常态的半倚在他身上的一笑，盛妆华服，竟是从来未曾见过的妖娆，仿佛不是前来提审重犯，而是要去参加一个盛宴。
提人的间隙，凤随歌轻声对一笑说，“此番若不是戬昕侯突然出现杀伤他们两人，查起来便要难许多——我预先审过一遍，可他们始终不肯松口”，一笑脆笑一声，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她懒散的倚住凤随歌，随手摆弄着衣袖，“怎么会呢，定是你没用对方法。”
四部陪审的老臣皆不以为然的看着付一笑，当皇子提出要少妃主审时，他们本以为定过不了国主那关，谁知国主却一口答应了，几人本还在猜测少妃是何等的厉害角色，如今看来却与寻常嫔妃没什么两样，或许这审讯也只是息事宁人的做作，只为让受了惊吓的少妃消消气吧。
不一会儿，十四名人犯全部带到，一笑微微坐直了身体，打量着下方神情各异的犯人，目光流转间，全是笑意，“落到我的手里，可要有点心理准备——我手上的人命，多你们几个不多，少你们几个也不少，锦绣军中有十大刑，每一道都能送掉你们的命，可你们各自都只有一条命，所以，还是快些招供认罪吧！”
听她一番威胁之辞，四部老臣都窃笑起来，跪在下方的十四名人犯也露出嘲弄的表情，其中一人甚至嗤笑道，“我的娘啊，吓死我了……”，顿时十四人一同哄笑起来。
一笑没有露出一丝怒意，反而笑得更加愉悦，“既然你那么害怕，便由你先来吧——把我要的东西呈上来”，她话音刚落，几个侍女从一旁走了上来，有的捧着罐子，有的提着麻袋，有的甚至捧着木匠做活的盒子，见到如此诡异的架势，堂中已有几个人笑不出了。
一笑懒懒的靠回凤随歌身上，对一旁显得莫名其妙的狱卒指点道，“将他牙齿全部敲落，施鞭刑一百。”
除了凤随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当那人惨呼着被狱卒拖到后堂行刑的时候，一笑微笑的示意侍女将东西全部交给狱卒，“一会儿在他后颈插入一根长钉，让他随时保持绝对的清醒，好好的享受我准备的这一切。”
一名老臣犹豫道，“少妃此举是否太过……”，“太过？”一笑冷笑道，“姑余死了，你们怎么没人站出来说一声过？若是我死在林中，你们怕也没人会说一个过字吧”，凤随歌微微拧着眉，冷然令道，“照少妃说的做！”

第七十二回
一笑闲闲的问立在一旁的侍女，“我要的沸水呢？”侍女被后堂传来的惨叫吓得面色青白，哆哆嗦嗦的回道，“回少妃话，水已经沸了，是不是先抬过来……”，“当然”，一笑漫声吩咐道，“先让人将空缸抬进来，东西全倒进去。”
众目睽睽之下，瓷罐里的蚂蚁蝎子和布袋里的老鼠被一一倒入缸里，几乎同时，三担冒着腾腾热气的滚水也被挑进来放在了一旁。
脚步踢踏，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挟着一个血人走回堂内，随意抛在地面上，向一笑和凤随歌行了个礼之后便退在一边。
一笑巧笑嫣然的指点道，“在他伤口里淋上蜜糖，放进缸里让蚂蚁吃——我听说蝎子受到惊扰便会自相残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今天正好试一试，至于老鼠么，呵，据说老鼠最会钻洞，不知是真的假的……”
四部老臣中年岁最长的一位终于按捺不住，立起责道，“少妃用此等毒辣手段逼供，就算不怕传扬出去也不怕遭报应么！”
一笑嗤之以鼻，“报应？？世上真有因果报应，我又何必用上这等手段——大人若有异议，交给大人主审如何？”老臣顿时语塞，瞥了一眼表情淡漠的凤随歌，怏怏的坐回位上。
在侍女们上前将蜜糖淋在男子身上的时候，一个狱卒上前看了看缸内蠕蠕而动的毒虫鼠蚁，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高声赞道，“少妃果然别出心裁，今后还请少妃多多赐教”，此言一出，跪在下首的十三人中，已有几人筛糠般的颤抖起来，地上的血人更是努力的滚爬着远离那口缸，口中微弱的呼喊道，“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吧……”
“还没真正开始呢，就受不了了么？”一笑冷冷的笑着，看向早已变色的十三人，“你们可以趁现在这当好好的想想，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别想着一死了之，谁敢造次，罪名落实便是满门抄斩！”
只见如虎似狼的狱卒扑上前将地上的男子架起朝缸中投去，刑堂里顿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狱卒们四下里用刑棍牢牢的将他压制住，不让他朝外爬出，不一会儿水缸的边缘就全是他拍打出的血指印。
侍女们吓得哭泣起来，原本死寂的刑堂里回响着惨绝人寰的厉喊和阵阵女子抽泣声，令人毛骨悚然。
一刻钟之后，缸里的喊叫声渐渐减弱，一笑对典刑的狱卒比了个手势，“把他捞出来，还没结束呢，别把他玩死了。”
啪嗒一声，男子气息奄奄的瘫在了地上，身上黑糊糊的爬满蚂蚁，只有四肢还在不时抽搐，几只蝎子和老鼠散落下来，开始朝四处爬去，引得周围护卫一阵骚动，侍女们更是惊叫着逃开。
一笑已有些不忍，但眼光触及底下跪的十三人，一咬牙，低喝道，“慌什么！旁边有水！”狱卒愣了一愣，咧开嘴大笑着几步上前，嘿然吐气，提起一只木桶，将滚烫的水朝男子身上浇去。
随着一声惨厉的嚎叫，地上湮开一片烟雾腾腾的水汽，上面浮着无数黑点，四处爬散的蝎鼠和那男子一起在其中翻滚着。
凤随歌看得微微有些出汗，转头看向一笑，见一笑的眼神也有些恍惚，他轻叹一声，低语道，“还是我来吧”，“不”，一笑立刻惊醒过来，坚定的说着站起，金丝绣锦的华服缓缓拖过湮湿的地面，“你们想好了没有，若还执意不肯说，我也无计可施了——只好一节一节把你们的脊梁打断，我想，皇子是不会介意供养你们一辈子的。”
下面传来得得的牙关叩击声，一笑森寒的眼猛地扫过去，指住那个抖若筛糠的人佞然笑道，“下一个是你”，“少妃饶命啊”，那人顿时尖叫起来，“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是身不由己啊……”
“是谁！”一笑眼中异芒连闪，灼灼的瞪视逼得其他几个想要制止他的人低下了头，“是……是余大人！”男子哭喊道，“不关我们的事啊！”
四部老臣顿时大哗，凤随歌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接到一笑疑问的眼光，他咬牙切齿的挤出三个字，“是庄妃！”
就着仆从搀扶的手，凤戏阳自鸾驾上跳下，昨日和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她便要起身告退，但太后定要留膳，她也就答应了，席上太后说了许多夏静石小时候的趣闻轶事，她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便过了时辰，惊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宫门关闭的时间，只得在宫内留宿一夜。
一路走进明德宫，她心中忐忑不已，不仅仅是为了未曾打招呼便在外留宿，太后的话也始终在她心头萦绕不去，“你是否能永远的坚持下去，体谅他，照顾他……”
可以那样爱一个人吗？
可以那样的爱吗？
凤戏阳恍惚着，依稀听到自己说，“能的，为了他，我能的，只要能赢得他的心，我可以不惜一切”，太后微笑了，轻抚她的头发，“哀家果然没看错，你真是个，好孩子，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明明是轻柔的语气，她背后却忽然升起丝丝寒意。
终于在凝碧池边找到了夏静石，他着一袭天蓝色绣金长锦，静静的立在那里，望着满塘莲花，凤戏阳放缓脚步走过去，轻轻唤道，“夫君……”，几乎同时，夏静石转过头来。
在无数个梦里，她曾梦到过他并不是为了什么事的偶然的一个回头，含着淡淡微笑眉目萧萧温润清朗的一个回头。
而现在，如同以往千百个夜里千百次的千百个回眸，没有往常的冷酷锋芒，蕴着无边寂寞的风华，夏静石，缓缓的转过头来，含笑睨了她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凤戏阳抑住心跳，微笑答道，“太后用她的鸾驾送我回来的”，夏静石挑起一边眉毛，“觉得太后怎样？”
凤戏阳露出憧憬的神情，“太后很像我过世的母妃，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是感觉母妃就应该是这样的，又美丽，又慈祥”，“是么”，夏静石低笑，“看来你与太后相谈甚欢呢。”
“嗯”，凤戏阳一心沉浸在他主动搭话的喜悦中，丝毫未觉他眼底的萧冷，“太后也很关心夫君……”，“那当然”，夏静石打断她的话，“她若不关心我，世上便没有人关心我了”，“不会的”，戏阳微红着脸低下头去，“就算天下人都不再关心夫君，夫君也还有戏阳。”
夏静石定定的看了她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第七十三回
离开充斥着血腥和刺鼻粪尿腥臭的刑堂，一笑终于忍不住奔到一旁的花树间干呕起来，凤随歌几步赶上，心疼的替她拍背，“你就是要逞强——交给我就可以的，你非要亲自来！”
一笑蹲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了一些，闻言苦笑道，“有的事情，身为摄政皇子，是一定不能做的，而我不一样，我本来便是他们口中的毒花毒草，再毒一些也无妨。”
凤随歌叹息道，“已经审到这里了，今后都交给我吧”，一笑坚定的昂起头，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透射下来，折出灿烂的光斑，“不，我要亲手揪出幕后的人，为姑余报仇！”
“不可能的！”庄妃扭曲着一张脸，毫无形象的嘶喊道，“爹和臣妾说过，已经交待过他们，待风头过去便会设法放他们出来，他们不可能审出什么的！！”
凤岐山阴沉着脸坐在一旁，闻言冷声喝道，“只用了一轮刑，那些废物就把什么都招了，你还在说什么不可能？”
庄妃扑到凤岐山脚下，抱住他的双膝哗的哭起来，“求国主救救臣妾的父兄”，凤岐山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叹气道，“难了，这回一个不好，不光保不住他们，就连孤也要牵进去”，说着他又恼怒起来，“还不都是你们，信誓旦旦说万无一失，结果呢！！！”
庄妃死死抱住他的腿，痛哭道，“事出意外，还请国主开恩……”，凤岐山烦躁的推开她，起身来回踱了几圈，脚步一停，“其实也不是全无机会。”
庄妃闻言立即止住哭泣，茫然的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什么机会”，不等凤岐山回答，外间传来脚步声，一个侍从打扮的男子闪进门，行礼之后凑到凤岐山耳边，轻轻的说了两句话。
凤岐山面色大变，紧张询道，“当真？”那男子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但是真是假还未能证实”，凤岐山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挥手让他退下。
庄妃莫名的凑上前来，“国主……”，凤岐山咬牙道，“付一笑可能有孕了！”
又是一场恶雨，一笑站在檐下，眼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厌倦和悲哀。
难道宫廷都是这样的么？这样的明争暗斗，甚至没有是非黑白……可是姑余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就算查出凶手他也回不来了。
整件事情，出自庄妃娘家父兄的主使，其中却有凤岐山的支持，或许说支持会太严重，但是，没有他的默许，那些人是怎样进入戒备森严的树林里的？！
凤随歌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吧。
还能如从前一般的海誓山盟吗？
生为仇敌，爱却在其中滋生，到底是谁背叛了谁。难道他真会为了贪求欢愉，违背国家和至亲，投向自己的怀抱？
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啊。
“少妃”，一个侍女远远的停在廊下，柔声唤道，“皇子吩咐膳房蒸的雪蛤已经好了，少妃现在用吗？”“雪蛤？”，一笑皱皱眉，“我不吃这些东西，留着给皇子。”
那个侍女却没有退走，反而露出古怪的神情，上前两步，“少妃的口味果然没变……”，一笑瞟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我不知道下人也有那么多话的”，侍女没有被她的冷漠阻住，继续说道，“老夫人的忌辰快到了，少妃准备如何安排祭典？”
一笑敏锐的回头看了她片刻，抑住心底的澎湃，回给她一个冷冷的笑容，“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从哪里问得我娘亲的忌辰的。”
侍女没有回答，仍然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奴婢已经在挑选素白的衣料，准备交给精织匠人，替少妃做一件祭扫时的礼服，老夫人在天之灵看到少妃穿她喜爱的颜色，必然十分欢喜……”，“你到底是谁？！”一笑的心几乎跳出喉咙，知道这些的，只有……
“奴婢是府里的下女”，侍女微笑，“只是方才有人托我来转告少妃，虽然少妃不喜欢青菜，但不能一点也不吃……”，“他在哪？”一笑几乎是喊出来的。
又是一个梦，梦里他含着微笑慢慢走近，却在她伸出双臂准备迎接他的时候与她错身而过，而她身后不远处，飘然立着一抹火红。
动不了，她只能看着她的丈夫，在她的面前，拥抱了另一个女人。
两个身影激烈的纠缠在一起，衣衫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嘤咛的娇嗔，含情的浅笑，偶尔间歇着自唇间辗转泄露的微妙的啪嗒声，夹杂在断断续续的喘息和低吟里。
一笑一笑一笑……是他在轻声呢喃，撞进她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既火热，又凄楚，既粗野狂暴，又哀恸欲绝。
空气中飘来令人恐惧的花香，她想喊，但是发不出声音，想哭，却又没有泪水，终于在狂乱的挣扎中脱出梦境，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了起来。
冷汗淋漓。
良久，凤戏阳一声轻叹，缓缓倒回枕席间。
他怀着一颗冷漠的心，在两人之间挖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这种感觉像是一杯有毒的酒，入口温暖醇厚，却带着金属般锐利的锋芒，自喉管一咽而下，火辣辣的疼到心里。
原以为能每天看见他就很高兴了，能时常跟在他的身边就满足了，可是最终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骗过自己。
记得一个宫妃说过，怨恨会让人变得丑陋，但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不去怨恨。
想甩开，但又放不下，想得到，却无法拥有，正因为爱得自私，所以无法容忍，容忍不了自己被忽略，容忍不了他心里的另一个人。
真像太后所说的那样，是冤孽啊。
左右无事，明日，再去与太后谈谈吧。

第七十四回
在戏阳眼里，太后是一个仁慈而又善良的女人，一举一动中无不显出无比的尊贵，也正是这个尊贵的女人，竟会抛下太后之尊给戏阳说笑解闷，给成日郁郁的她添了不少欢乐。
几日下来，两人的相处甚是融洽，戏阳几乎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母妃，太后对她也越发的疼爱。
太后会常常慈爱的抚着她的长发叹息道，“唉，早知道生个儿子心里只有国事，当初还不如生个戏阳这样乖巧的女儿承欢膝下……”，每逢此时，戏阳也会含笑娇嗔道，“圣帝专注国事，也是锦绣之福呢，再说，戏阳不就和您的女儿一样吗？”
这日，太后拉着戏阳要去花园赏看新培的藩国贡花，戏阳当即便开心的应下了。
走着走着，隐约中听到嘿然相搏的声音，戏阳迷惑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太后象是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一定是帝君，他呀，最喜欢在花园中练功了，戏阳，陪着哀家过去看看吧”，戏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与上次的华服不同，此次圣帝只穿了件白色的练功服，衣襟稍稍敞开，露出了强壮的胸膛，一招一式却刚劲有力，过不多时，陪练的几名宫卫便被他打的狼狈后退。
“简直不堪一击”，圣帝忽然收招，冷冷的喝斥道，“回去加紧练习，若下次还是这样，寡人便下旨撤了你们的品级”，宫卫诺诺的答应声中，他转头接过宫侍奉上的干净汗巾，这才发现了立在一旁的两个女人。
“母后怎么到这里来了？镇南王妃也在”，圣帝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与夏静石相似的体貌混着着男性的刚健气息与君临天下的气势使戏阳莫名的红了脸，“几日不见，母后气色好很多呢。”
“帝君好几日未到慈阳殿来了，现在见了面也只会说些好听的”，太后说着，轻轻的把戏阳拉到身边，“也幸亏戏阳天天进来陪着哀家，才不至于太气闷”，圣帝闻言轻笑道，“如此说来，真是多谢戏阳了。”
他竟然称她为戏阳。
惊愕之中，戏阳抬起了双眸向他看去，他的唇正微微向上扬起，勾出一抹温柔，印象里的夏静石也有这样的笑容，虽然从没有这样的对她笑过。
心中隐隐撞了一下，下一刻却猛醒过来，顿时手脚发冷，额上也沁出汗来，直觉的想退开，却被太后的手牢牢挽住，恍惚的听到太后柔声说道，“帝君若没有急事处理，便陪着戏阳四处走动一下吧，哀家岁数大了，走不了长路”，说着，便不容拒绝的将她朝前一推，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人也识趣的退走，园中只剩凤戏阳与圣帝两人，沉默了许久，待所有人都走远，圣帝忽然笑谑的问道，“似乎你在寡人面前很容易脸红——听说夏静石对你颇为冷落，你不如离开他跟了寡人吧？”
戏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流出血来，她努力的深深呼吸，心中默默的念着，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她僵硬的挺着背，努力维持着脖颈与肩优美的弧度，勇敢的抬起头来轻轻的说，“戏阳不明白，帝君是那么的高贵威严，可是，为什么会有一颗丑陋阴暗的心呢？”，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只为惩得一时的口舌之快，却忘了考虑会不会给夏静石带来什么麻烦……
不敢看圣帝的表情，戏阳抑住心底油然而生的慌乱对他欠了欠身，“帝君若没有别的事，戏阳便告辞了”，说完，她转身飞也似的逃离了花园。
马车缓缓的驶出宫门，凤戏阳无力的闭着眼睛，心中盘算着应该怎样与夏静石解释今日之事。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沉思，行进的马车也突然静止了下来，“怎么了？”掀起车帘，凤戏阳诧异的话语在看清来人时骤然逝去。
他来做什么？难道他还嫌羞辱她羞辱的不够吗？还是他改变了主意，要追究她冒犯之罪？
戏阳缓缓的走出马车，忐忑的仰头看他。
忽然，在旁人的惊呼声中，圣帝俯身将她攫上了马鞍，一手楼着她的腰，“啪”地甩了个响鞭，带着她疾驰而去。
马跑得很快，风在戏阳脸颊边呼呼吹过，拖着长长流苏的耳铛猛烈拍打着她的侧颈，戏阳只得紧紧搂住的他强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怀里里，整个人都仿佛在颠簸中被一一肢解，心跳更是快得无以复加。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马才渐渐的停了下来，戏阳推开圣帝搀扶的手，挣扎着从马上跳下，惊惶的远远退开。
“怎么，怕了？”圣帝微笑的从马背上跳下来，“方才面斥寡人的勇气到哪里去了？”戏阳低头整理着散乱的衣襟，渐渐镇静下来，昂首道，“若帝君能就先前辱及戏阳的言辞向戏阳道歉，戏阳也愿为方才的冲撞之辞向帝君陪罪。”
“戏阳认为是侮辱？”圣帝微笑的向她踏出一步，“寡人却不这么认为”，戏阳直觉的朝后退了几步，抗声道，“戏阳已是镇南王的王妃，不再是夙砂的公主。”
“寡人宁愿你还是夙砂的公主”，圣帝微微一停，冲她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戏阳，他为了一个薄情女子那样的对你，你却这样的死心塌地，值得么？”
本以为要与几名隐卫纠缠上一段时间才能脱身，谁知那个侍女带着一笑在皇子府中左穿右穿，竟然顺顺利利的来到了后门。
“付都尉，这边走”，侍女轻巧的将门闩抽掉，“外面有马车等着”，一笑匆匆随着她登上一架马车，急急追问道，“殿下真的亲自来了，他不是要带着戏阳公主去帝都面见圣帝吗？”
侍女嫣然一笑，“付都尉难道还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吗？殿下折返夙砂已经有些时日了，但皇子府内外盘查得太紧，所以才拖延了那么多时日。”
闻言一笑心中不知是喜是悲，良久，她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也罢，总要当面和他说清楚的。”

第七十五回
马车停在座落于夙砂城闹市的一座客栈前，一笑疑惑的揭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不等她发问，侍女浅笑着替她打起帘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付都尉，请吧！”
跟在侍女身后走上三楼，一路断续碰到几群人，一笑不得不再一次佩服夏静石缜密心思，三楼都是布置得颇为奢华的天字号房，连附带的仆人房都比地字号客房豪华许多，入住也都是些巨商富贾，进进出出前呼后拥，颇引人瞩目——这样一来，有谁会怀疑总是高调出入的住客，竟是去而复返的镇南王夏静石呢？
门敲了三遍，却无人应声，侍女正要推门，转角间传来店伙计的招呼声，“这位太太，石老爷方才出门去了”，一笑愣了一愣，侍女已经扬声问道，“怎么会出去了？你看清楚了没有啊？”
瘦削的店伙计一路小跑来到了跟前，眼在一笑身上的华贵衣饰上打了个转，连忙陪笑道，“石老爷是真的出去了，方才老爷说有贵客要来，让小的去置些时鲜水果，小人看市上香蕉不错，便买了一些回来，但老爷说客人不吃香蕉，于是……”
听到这里，一笑微微的笑起来，“行了，我知道了，你做事吧”，伙计连忙陪着笑容上前将门打开，“夫人请进，石老爷应该马上回来了——”
直到进入室内，当侍女掩上房门的时候，还能听到店伙计在门外的自言自语声，“果然是我笨了，这样的贵女，怎么会和咱们吃的一样东西呢？”
侍女掩口笑道，“付都尉的贵气，恐怕连戏阳公主都及不上呢……”，“休得胡言”，一笑皱眉轻斥，侍女顿时委屈的扁了扁嘴，不敢再说。
坐定在房间里，一笑反而平静了下来，这些年的所有，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心底历历而过。正因为经历了爱人与被爱，也学会了爱，她才明白了什么是自己需要的，终也找到了最适合自己，能够相处一辈子的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宁叔从前说过的那句话，要快乐，就要学会放弃。
失去了，莫去寻，丢下了，莫去捡，握在手中的，才是珍宝。
正在凝思，侍女上前收拾起桌上的残茶，向一笑礼道，“殿下就快回来了，奴婢去换新茶，请付都尉稍坐片刻”，付一笑随口应了一声，那侍女便出去了。
夏静石是个理智的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泾渭分明，凤随歌却截然不同，他一直是想做就做，不管什么事情，做了再说，就像莫名其妙的将她劫持到夙砂来一样。
至于凤戏阳，一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一见之下便会爱上夏静石，甚至有些怀疑这样的感情，或许是她理解错误，但在自己的认识里，爱一个男人，就应该集中所有注意力去欣赏他的灵魂，而不是把他当作神那般膜拜……
一笑心中忽然莫名的焦燥起来，连带着身上也一阵燥热，游目四望，原来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时处炎夏，怪不得要觉得闷了。
她立起身，随意的走近一扇窗，伸手去推，竟然，纹丝不动！！
一笑疑惑的凑近仔细查看，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窗门竟然是用粗大的铁钉固定住的！她转身急步奔向门口，用力一抽门闩——门闩是松脱下来了，但是，门，却是从外面顶死了。
竟然，是个陷阱！！！
不知道火是从什么地方起来的，闹市上行走的人们们突然发现路旁的客栈顶上忽然冒出了一片火焰，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很快吞噬了整个楼顶，巨梁哔啪焚烧之际烟柱直冲云霄。
惊慌失措的人们奔跑着，呼喊着，一盆盆水浇向朝四处扩散的数条火龙，但却是杯水车薪，人们眼睁睁的看着檐头被火焰吞噬，只是片刻，整个客栈就被裹在了熊熊的火焰中。
长街那头忽然传来响鞭与马蹄声，路上围观的路人纷纷闪避，健马奔直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两个气急败坏的男子几乎同时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异口同声喝道，“人在哪里！？”
人群中一阵耸动，来人竟是戬昕侯叶端方与摄政皇子凤随歌。
一个衣衫半湿的男子惶恐的朝着烈焰包裹的建筑一指，“臣下看到她们上了三楼，但起火时未见少妃出来……”，话音未落，眼前黑影一晃，众人骇然高呼声中，凤随歌一头冲进了火海。
叶端方瞠目结舌的怔了片刻，猛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多调几架水龙来！！！”
吞吐张扬的火舌舔在脸上，生疼，凤随歌一路扑打着身上着火的地方，踏着还未烧毁的木梯直直的冲上了三楼。
“一笑！！！”他避过一扇摇摇欲坠的木窗，嘶声吼道，“听到就给我出声！！！一笑！！！”转过楼梯，他的眼倏然睁大，一扇燃烧的木门外，抵着四根碗口粗的木柱，已经烧成了焦炭。
凤随歌几步上前踹开还在燃烧的木头，涌身朝门上撞去——扑面而来一片火热，就要被火焰吞噬的楼板上，侧卧的人一动不动，光线再恶劣，凤随歌也能一眼认出这熟稔的身型。
滚烫的空气刺激着凤随歌的鼻腔，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几乎不敢去触摸那个安静的身体。
咯吱吱数声裂响，凤随歌猛醒的抬头，大梁快塌下来了！
凤随歌飞窜过去，一把抄起一笑的身子，坠落的大梁擦着他的手臂重重的砸在楼板上，大梁一倒，只听豁拉一声，房顶塌了半边，露出半边浓烟滚滚的天空来。
凤随歌抱着一笑的身体滚了几滚，本不知在什么地方便擦伤的额头似乎又重重的撞在了坚硬之处，鲜红的血液流出，溢过他的眼睫，脸颊，最后沿着腮线一滴滴的滴落在一笑的脸上。
一笑原本无意识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略迷茫的眸子对上他的，“凤随歌？”“是我”，凤随歌咬着牙用袖子粗鲁的揩掉她面上的血滴，“你这个该死的女人，等我带你从这里出去了，我要好好打你一顿屁股！”
一笑咳了两声，翻身坐起，“你额上流血了”，凤随歌扶她站起，顺手替她拍灭被引燃的衣角，“出去再说……”话音未落，脚下的楼板忽然倾斜，随着巨大的崩裂声，客栈的主梁倒了，房中所有的器具与地板摩擦着，发出格格的声音，朝低落的那边滑去。
凤随歌将一笑紧紧揽在身边，朝四面看过一圈之后朝坍塌过的后墙一指，断喝道，“快，从那里跳下去！”

第七十六回
客栈背后便是湍急的运河，运河内浊浪翻滚，偶尔坠落的带着火光的焦木落进其中，不及腾起青烟便已被冲出很远。
一笑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睁大被烟火熏烤得泛红流泪的眼，急问，“跳进运河吗？”凤随歌低低的笑了一声，“是，而且——”，他稳稳的将一笑挟在身侧，“我不识水性，你若会水，就马上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吧！”
刚喊出一个“喂”字，一笑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飞扑出去，只来得及屏住呼吸，已经跌入冰冷浑浊的运河。
不敢放开紧握的手，一笑挣扎着从水底露出头来，勉力将凤随歌拖出水面，“放松手脚”，一笑唾出一口灌进口里的河水，急道，“一切，有我。”
以一笑的力量，只能够勉强维持住两人在急流中漂浮着不被打散，而且时逢夏汛，只一瞬间，两人已被冲出老远。
一笑一刻不停的踏着水，手臂揽在凤随歌颈间，尽量将他的口鼻托离水面，带着他想要靠近岸边高高的大堤，湍急的水流却一次次的将她的努力化为泡影。
“笨女人”，凤随歌忽然轻声骂道，“运河到了城郊，水势，会缓一些”，他呛咳两声，续道，“现在，你给我省些力气”，一笑没有说话，但手足的划动已经减慢下来。
又漂浮了一阵，只见河堤越来越矮，河面越来越宽，河水的流速也减缓下来，一笑奋力划动几下，朝岸边游去。
两人相扶着跌跌撞撞涉水走上了石滩，一到了干地，一笑只觉得手瘫足软，也不管全是坚硬的石子，放松四肢一下坐倒在地，凤随歌也神情疲惫的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只休息了一会儿，一笑还心有余悸的时候，凤随歌忽然呵呵的笑起来，一笑侧头睨他，见他笑的开心，忍不住轻轻蹬了他一脚，“你在笑什么！”
凤随歌就势懒洋洋翻了个身，“之前在水里，我满心满脑是上得岸来要怎样狠狠的骂你一顿，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一句都骂不出口了”，一笑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你怎么会来？”
“叶端方”，凤随歌简单的说，声音平静，“他觉得审出主使只会让他们更加急迫的对你下手，所以在皇子府四围的街道上都设了暗哨，你一出现便被他的人发现了。”
见一笑不语，凤随歌侧过身来以肘支地，认真的看进她眼里，“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人，用什么理由，让你那么鬼鬼祟祟的到了那样的一个地方，甚至浑浑噩噩的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人关在了房内？”
一笑张了张嘴，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叹道，“何必这样问呢，你只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而已，但是……”，“我明白”，凤随歌的脸色变了，眼中仅存的光芒瞬间淡去无踪，他似乎在忍着一种残忍的冲动，吃力的说，“我明白的。”
一笑还未曾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懊恼道，“但我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我是想见他一面……”，“然后”，凤随歌淡然接口，“继续与他双宿双飞。”
一笑吃惊的抬头看他，凤随歌已缓缓的撑着身体坐起来，“我受够了——你始终未曾忘记夏静石，纵使我绞尽脑汁的讨你欢心，也只是徒然，我以为你终是回心转意，殊不知我宠你爱你，你暗地里却只把我的真心玩弄股掌。”
锐利的言辞像是一柄双刃剑，刺中一笑的同时也让凤随歌自己痛楚难抑，他却麻木的继续说下去，“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一颗心，全给了夏静石，无法再施舍他人”，他抬眼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付一笑，一字一字的说，“但真是可惜，你认为自己只属于他，他却偏是属于戏阳的，他宁愿看着你死，也不愿娶你，不是吗？”
一笑沉默着，他言辞锋利，她根本无法招架，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舔好的伤口，又被这样毫不留情的用力撕开，那种痛，那种冷，深入骨髓，侵入五脏……
“其实是我说错了”，见她还是不说话，凤随歌又冷笑，“你根本没有心的，也永远不会长出心来，你这个骗子！”说到这里，他又气恼起来，用力吼出最后一句，他奋力的把一笑推倒在石滩上，重重欺上她的唇。
腥咸的味道随着凤随歌侵略的唇舌而在她口内扩散，是血的味道，一笑的眼眸一点点黯下去，这才是他们之间最为熟悉的，不是吗？从来没有停止过的猜忌，同样偏执的骄傲，这样的情，这样的爱，要到何时才会有平衡。
此刻他正用力的啮咬着她的颈脉，刺痛混着心底的失落和感伤让她闭上了眼，淡淡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得那么清楚，何不大度些，放我离去”，也许，这是惩罚她曾经一味的忽略他的真心，惩罚她没有珍惜他交付的每一分感情。
“离去？”凤随歌的声音中全是难以压制的愤恨，“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回到他身边么？”“是的”，一笑在心底长叹，说出的话却仍是淡淡的，“就好像你所说的，我是一朵毒花，一旦我的花期过了，你再想尽办法，我也不会再开花了。”
眼中支离破碎的痕迹一闪而过，放开一笑，凤随歌翻身坐起，“你总是说我破坏了游戏规则”，他苦笑，“也许真是这样，好吧，游戏到此为止，你走吧！”
“好”，一笑慢慢的站了起来，在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条湿透的手巾递给他，“你额上的伤口，先用这个包一下吧。”
“收起你的好心”，赌气般重重拍掉她的手，凤随歌答得简单平静，还粘着粗砾砂石的手指缓缓抚过已经被水浸得发白的伤口，疼痛中隐隐带一丝报复的快意，“一道疤换一个真相，还算值得。”
一笑叹了口气，低低的说一句“你要保重”，翩然转身便朝官道走去，凤随歌强自支撑着站起，带着冷冷的笑容看着她的背影，痛楚缓慢的，一层层的重压上来，让他吸不进气，象是陷入深水一般，在绝望和淡漠中，下坠。
“凤随歌！”不知何时，付一笑又奔了回来，一把挽住他，“你怎么了？”“跟你没关系！！！”他低吼，试图甩开她搀扶的手，意识消失前听到付一笑很慌张的喊“凤随歌？凤随歌！”
别叫了，你根本，不爱我。

第七十七回
一笑穿着农家的土布衣裙坐在床边，目光复杂的面前这个沉睡的男人——他一直抱着一种纯粹的心态来爱自己，自己却一直没给他太多回应。
石滩附近有几户农户，善良淳朴的农人收留了满身狼狈的他们，并将自家卧房让给了半昏迷的凤随歌，现在，他的伤口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包扎，湿透的衣物也由男主人协助着换成了柔软的布衫。
凤随歌皱着眉动了动，无意识的将掩实的薄被从身上推开，一笑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现在这样是绝不能回王城的，而在凤随歌清醒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可以向谁求援。
到了黄昏，凤随歌的身子渐渐变得滚烫，却没有发出半点汗，一笑一次次的帮他将被子盖好，他却一次次的将被子掀掉。
一笑犹豫了一会儿，起身闩牢了房门，踢掉鞋子爬上床榻，用薄被将自己和凤随歌紧紧的裹在一起。
被中的温度渐渐的高了起来，热得让一笑都觉得有些难受，凤随歌也开始有些微微的无力的挣扎，但一笑依旧牢牢的抱住他，用力将他的手脚压住，陪着他捂在热的难熬的被窝里。
一笑的衣衫很快就被自己的汗水浸湿，可凤随歌身上才微微有些汗意，却开始难受的低低□□，急急的喘息，见他这般难受，一笑心急如焚，更是紧紧的抱着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到了深夜时分，凤随歌身上的热度总算一点点的退了下去。
见他安安稳稳的睡在那里，一笑轻轻揽住他，将头枕到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声，竟觉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拉上被子，鼻尖萦绕着他皮肤上透出来的温暖味道，一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慢慢的放松下来，不多时，也心定的抱着他沉沉睡去。
待到红烛半残，窗纸上也透出朦朦的亮光来时，一笑才从梦中醒转，心里充满着平和安宁，周身也是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转头望向凤随歌，一笑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那双幽黑的眸子不知何时睁开了，正定定的看着她。
“觉得舒服些了么”，一笑轻声问，“你饿不饿？”凤随歌浑身一震，眨了眨眼，却默然不语，半响才冷冷的说，“你怎么还没走？”
一笑顿时敛了笑容，漠然回视了他片刻之后，慢慢的掀开薄被坐起身来。
野兽终究是野兽，它的受伤只不过是小小的牺牲，自己居然会被这一切蒙蔽，忽略了它凶残的本性，现在也只能让它狠狠的咬上一口，连本带利的讨要回去了。
活该！！！
真是犯贱！！
真是自取其辱！
凭什么认为他会在乎你？
凭什么认为他和你一样寂寞？？
一笑的足尖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凤随歌忽然死死的抱住她，将脸埋进她肩里，近乎无赖的低喊道，“不要走……我不想你走……”，一笑气恼的挣了两下没有挣脱，轻斥道，“你放手，勒痛我了！”
“不放，是我说错话，但是，是你先气我的”，凤随歌竟一脸认真的控诉起来，“你满心都是那个人，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想法”，“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想把你丢回河里”，一笑毫不示弱的回道，“你对我的信任就只有这么多吗？我敞开心怀接受你，就换得这样一个下场吗？让我走？你要我走到哪里去？”
凤随歌略略吃惊的看着她，在他的记忆里，一笑从来没有这样直白过——曾以为自己已经满足，可是，心底始终缺了那一块，而现在，最重要的一块，终于严丝合缝的拼了起来。
一笑一口气说完，转头看见他呆呆的，恨恨的从他怀里挣脱，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向门口走去。
凤随歌猛醒的跳起来想将她拉住，却虚弱的打了个趔趄，一笑慌忙扶住他，将他置回榻上，微责道，“躺下，惩什么能！”
凤随歌的心事放下，人也轻松了许多，索性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一笑的身上，含笑道，“我真是不敢相信……你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直在努力，得罪父王也无所谓，只是希望有一天，站在我的身边，于你而言是快乐而不是折磨。”
一笑却如没有听到一般，毫不领情的推搡着他，“你没有骨头吗，肉大身沉的，起来，我去给你找些能吃的……”，凤随歌的目光一直停在一笑翕动的嘴唇上，终于忍不住凑上去阻住了声音的源头。
浅淡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的吻，凤随歌像对待琴弦上的露珠一样小心翼翼。
也许，这才是他们的初吻，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戏阳怔怔的坐在凝碧池边的凉亭中，平地起了一阵凉风，将她垂散的发丝吹得凌乱的舞动，她下意识的抬手归拢，细细一丝黑发从她指缝连到她唇间，抽动的时候带来一阵麻痒，戏阳忍不住轻轻的掩住了唇瓣。
那天说到一半，圣帝突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拉过去，她像被烫到似的要把他退开，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强硬的将她箍在胸前，吻上她的嘴唇。
只是短短的一瞬，戏阳仿佛死过去又活了过来，觉得自己象要被无底的深渊拖下去，灭顶前最后抬头却看到一线月光，绝望中，对那月光伸出无力的一只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他呼出的气息，唇齿间的清香，微凉的薄唇，近在咫尺的幽深的黑瞳，像极了夏静石……
夏静石！！
戏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推开了他，在他一愣之际，她跌跌撞撞的后退着，背心撞在一棵树上，眼泪滚滚而下，“你怎么可以……你是国君啊”，圣帝眯起眼，“那又怎样？”
戏阳喘息了一会儿，渐渐的平静下来，肃容道，“戏阳已是镇南王妃，请帝君放尊重一点”，圣帝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若寡人许你后位，让你重新再选，你还会不会选他？”
“会”，戏阳坚定的答道，“好吧”，圣帝击掌笑道，“冲你一个会字，寡人决定助你一臂之力”，见戏阳警觉的看他，“方才只不过是试探你罢了”，圣帝微笑道，“我问你，你与他之间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戏阳心中一跳，“帝君说的话，戏阳听不明白”，“你不会不明白的”，圣帝悠然抬头望了望天上迅速流过的云朵，一字一顿的说，“付，一，笑。”
见戏阳呆呆的看他，圣帝勾起一边唇角，“夏静石为她向寡人讨封，待寡人圣旨一下，她便同你一样，也是一国公主了，你知道吗”，戏阳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只听圣帝续道，“公主那么聪明，寡人就直说了，只要公主助寡人收回夏静石手中的兵权，寡人便助你将他对付一笑的感情连根铲除，寡人向你保证，一切过后，夏静石还是镇南王，你也仍旧是镇南王妃，除了兵权，一切与现在无异，没了付一笑，以公主的聪敏，对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怎样连根铲除？你要杀了她吗？”戏阳直觉的问，圣帝神秘一笑，却不回答，“公主只要回答寡人，好，或者不好就可以”，“我想知道为什么”，戏阳执着的问，“我要知道原因”，圣帝沉默片刻，轻笑道，“只要他喜欢的，寡人都要，若得不到，寡人宁愿毁掉。”

第七十八回
远远的传来笑语喧哗，打断了凤戏阳的思绪。
先前已得到消息，圣帝在朝堂上宣布赐封付一笑为护国将军，加封兴平公主，宁非则被斥为特使，即日便要启程前往夙砂送旨，凌雪影得以随行。
付一笑。
戏阳垂着头，无意识的摆弄着手指，脑中又响起圣帝的话语，“没了付一笑，以公主的聪敏，对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并不担心圣帝是用付一笑做饵来欺骗她——先断情，再释权，这是圣帝给她的承诺，而且，圣帝赠做信礼的免死金牌，正静静的躺在她袖中。
她只是担心，若夏静石知道了一切，她将万劫不复。
但是，若再不决定，便要来不及了。
“全都是饭桶！！”凤岐山狂怒的拍桌吼道，“孤交代你们的事情，你们哪次给孤办得妥妥贴帖过？！”那日在客栈里扮作店伙计的男子惊惶的匍伏在地上，哀声求道，“国主息怒，臣下已经派出所有人手在运河沿岸细细搜索……”
“放屁！”凤岐山气得直哆嗦，“若皇子有半点闪失，孤诛你全族！！”一旁神情忐忑的庄妃见状连忙上前劝慰道，“国主，不要气坏了身子，皇子吉人天相，也许……”，“滚！！”，凤岐山猛地将她一把挥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孤保证绝不失手，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围宫人早已立成了石柱，大气都不敢透，更别说上前搀扶了，庄妃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顿时委屈的低泣起来，“臣妾也不想的，谁知道那个叶端方会从中作梗，不然那付一笑早就葬身火海了，皇子也不会……”
“国主……国主——”，一个宫卫面露喜色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皇子回来了……”，凤岐山一怔，大喜的几步抢上前一把揪住宫卫的领子，“人呢！人在哪里！”
宫卫流利的答道，“臣下听到消息的时候皇子与少妃还未入城，戬昕侯已经带人前去迎接……”，话未说完，凤岐山已经变了脸色，“那个女人也一起回来了！？”宫卫吞了口唾沫，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肯定的点了点头，“少，少妃与皇子一起回来的。”
凤岐山沉着脸将他一推，大步朝外走去，宫卫连忙追了上去，而庄妃也在宫人们的搀扶下慢慢爬了起来，见先前那男子还愣愣的跪在那里，羞恼的斥道，“还不快滚，等着国主回来扒你的皮吗！？”
原本熙攘的街道早已肃清，由叶端方营下铁骑护送的一架简易车轿缓缓停在皇子府门前，车帘一动，率先钻出了仍旧穿着粗布衣衫的付一笑，她低低的向车轿旁的叶端方道了声谢，转头一拳捶在车板上，“怎么还不出来，你到底要在里面呆多久？”
“不行”，车中传出凤随歌气急败坏的声音，“要么让人送套衣服进来，要么让他们将车轿抬进去”，一笑撇了撇嘴，“大男人家这样扭扭捏捏，像什么话。”
在场所有听清他们对答的人都忍俊不禁的偷偷笑了起来。
戬昕侯带队前去接人的时候便透着一股诡异，为了让车轿开进农人院中，外围的篱笆门也给拆掉了一半，而皇子终于在少妃进进出出数次催促之后，下令所有人背转身，只一转眼的功夫，他人已经从门内窜进了车轿中。
一路上车轿中已数次传来争吵声，大致是凤皇子嫌身上衣衫太过土气，不肯见人，但少妃偏要他从正门光明正大的走入皇子府——也不知是不是少妃故意为难皇子，皇子面对少妃的时候，总是有些无可奈何的。
僵持了许久，车内终于传来凤随歌咬牙切齿的命令声，“去一个人在前开路，传令府内所有下人回避，剩下的，全部转过身去。”
又磨蹭了一会儿，直到一笑不耐的唤过两回，凤随歌才从车帘后缓缓的试探的将头伸了出来，接着才是身体。
只见他额上伤处密实的包着干净的白布，却被付一笑扎成了一个巨大得可笑的结，身上穿的是农夫好心赠与的麻袍，倒也还算整洁，可惜极不合身，从上到下的紧紧勒在身上。
一笑早已笑弯了眼，“还不出来？”凤随歌无可奈何的瞪了她一眼，倏地从车辕上跳下，快步向大门走去。
刚踏上台阶，不远处忽然传来响鞭清道的脆响——国主凤岐山亲自来了。
原本背转身体的人顿时不知所措起来，有胆大的悄悄回头窥向凤随歌，却见他早已忘了自己一身的狼狈，肃然挽住付一笑的手，将她拉在身边。
转眼间，凤岐山快马奔到，他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卷下马背，丝毫不理周围跪倒一地的军士，快步向凤随歌这边走来。
“父……”，凤随歌刚开了口，凤岐山已向付一笑脸上挥去力道极大的一掌，若不是凤随歌眼明手快的一把将她拽入怀中，这掌打实，一笑想不晕厥也难。
“你这贱人”，凤岐山刻毒的咒骂道，“你怎么还没死”，“父王！”凤随歌显然也动了真火，怒喊道，“怎么能这样说一笑！？”
凤岐山闻言更是怒火中烧，指住凤随歌喝道，“你究竟中了什么邪，一个低三下四的女人也配你如此回护于她！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副德行，哪还有一个摄政皇子的样！”
凤随歌昂然道，“儿臣与爱妃的相娱之乐，父王是不会理解的。况且，不管一笑从前如何，如今她已是儿臣的妃子，此次更是救了儿臣的性命，儿臣希望父王能够尊重……”
凤岐山冷笑着打断他，“你问她了没有，为何她会背着你偷偷跑到客栈里去？她明明就是在你眼皮底下私通情人未遂……”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一笑忽然纵声大笑，“国主好计，付一笑甘拜下风，只可惜国主千算万算，却算错了太多”，凤岐山冷然睨她，“若想挑拨离间，你根本不够资格！”
“也许吧”，一笑脆笑一声，温然回视凤随歌，“此次大难不死，我会送你一份大礼”，凤随歌虽怒气未消，却仍转头问她，“什么？”
只见她狡黠的笑了笑，示威似的向一旁的凤岐山横过娇娆的一眼，凑近凤随歌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众目睽睽之下，凤随歌涨红了脸，粗声道，“当然！”

第七十九回
王城最大的酒楼。
秦家长期包下的雅间里，叶端方面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意，自顾自饮的低头饮着茶，不时还偷偷的瞟一眼笑得同样诡异而又魂不守舍的凤随歌，又过了一会儿，不明就里的秦誉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疑惑道，“皇子找老秦来……”
凤随歌觉醒般的啊了一声，看向秦誉，“秦老这两日可有得到新的线索”，秦誉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道，“皇子最近可是得了一封来自锦绣的密信。”
凤随歌一怔，“有，秦老是何处得知的？”，秦誉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起的信笺，交到凤随歌手里，“是不是这一封？”
凤随歌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一阵阵的阴寒从他后背嗖嗖的窜到头顶，见他脸色不佳，秦誉叹了口气，解释道，“皇子和少妃出事那日，皇子府里的黄管事拿着这个来找老秦，说他要去投奔乡下远亲，缺些随身用度，老秦便给了他些钱物，将这信笺收了下来。”
说话间，凤随歌已看完最后一行，恨恨的将信笺朝桌上一掷，困兽般恶狠狠的在房中踱了个来回，忽然停下恨声道，“之前我便觉得他一回夙砂便进宫去，其中肯定有蹊跷，原来是这样！”
叶端方取过纸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他倒乖觉，先逃走了……那日领少妃前去客栈的侍女也已经找到了，但已被人灭口，尸体弃在后城的一座废宅里——其实，臣认为，一个庄妃并不会兴起太大的风浪，真正要追究的，应是隐在她身后的……”
“侯爷”，秦誉低喊，几步跨至门口拉开门左右望了望，又将门掩上闩好，低道，“侯爷小心祸从口出……”，“不”，凤随歌反而出奇的冷静，止住秦誉之后的话语，“让他说完。”
“箭技之日发生的事情让臣觉得不解，若非那两支火箭，若非姑余舍命护得少妃生还，臣下定已百口莫辩——早已封锁的密林中为何会藏有十数大汉？此事虽查出是庄妃指使其亲族雇来的杀手，但是，他们是怎么绕过那么多护林的军士的？若说他们是提前埋伏，他们那么多人，又是怎么连续三日避过禁卫拉网式清肃的？”
凤随歌冷冷的看他，“你的意思是，主谋另有其人”，叶端方理直气壮的回视他，朗朗道，“难道皇子不这样认为？”
凤随歌定定的对他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但，我要顾忌的东西太多，他们再是过分，我也只能尽力退让。虽然这样对一笑很不公平，但我只能这样做，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早日迎来锦绣圣帝封赏一笑的旨意，使得那些心有不轨的人投鼠忌器，知难而退……”
凤戏阳早已习惯每日午间传过膳食之后小睡一会儿，这天也不例外，刚刚睡下一会儿，忽然听到外门传来剥啄声，她略有些不悦，但仍扬声应道，“有什么事待我起来再说……”，“王妃”，侍女怯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圣帝差人送东西来，要王妃前去迎受。”
凤戏阳有些诧异，但仍极快的从榻上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随着侍女到了前殿。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宫使见到凤戏阳立即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王妃金安”，说罢一挥手，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一列手托镏金托盘的小侍流水介似的一一走到戏阳面前，揭开手中托盘上覆盖的红绸，让她过目。
每看一样，宫使便唱一回名，“金丝镙凤钗……腾龙玉扣……翡翠双花耳坠……龙凤呈祥金镯……”，见戏阳迷茫，宫使连忙凑到跟前解释道，“帝君从太后处得知王妃生辰在即，特令奴才先行前来道喜，并赠上贺礼。”
生辰，戏阳忽然想要放声大笑，又想掩面大哭。
自己的生辰便是母妃的死忌，父王到了那段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暴躁，宫人也格外的小心翼翼，宫里连笑语声都几乎绝迹，所以从小到大她从未过过一次生辰，所以，她的生辰连自己都快忘记了。
是啊，是她的生辰，明日便要到了，但是在这个日子牵记着她，却不是她心里想要的那个。
真是悲哀。
她不需要盛大的庆典，她只要夏静石平平和和的陪她一日。
在九曲回廊处，戏阳碰到了行色匆匆的夏静石，她连忙迎上前，微笑道，“夫君早”，夏静石明显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她，愕了一愕，简单回道，“早”，便做势要绕过她。
“夫君”，戏阳下意识的拽住他的衣袖，仰头哀求道，“能不能听戏阳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好”，夏静石这才停下脚步，静静的等她说话。
戏阳微红着脸央道，“明日是戏阳生辰，也是戏阳母妃的死忌……夫君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能不能陪戏阳一天，或者，半天也好”，夏静石迟疑了一下，简单说道，“本王一会儿让人为你请个戏班……”
“夫君——”，戏阳懊恼道，“我只是想……”，“本王明白”，夏静石打断她，“但本王确有要事要办。”
恰在此时，一个军将兴冲冲的跑了过来，看到凤戏阳也在场时，脸顿时垮了下来，含糊的作了个揖，“见过王妃”，说完不等凤戏阳照顾便直起身对夏静石笑道，“殿下，车马都准备好了，人也到齐，臣下猜您定是久不住明德宫，迷路了，固特地前来接应！”
夏静石温和一笑，“稍微耽搁了一会儿便那么着急，今后若再打仗，本王非遣你们做先哨不可，让你在杂草里伏个三天三夜，看你以后还躁不躁”，军将将胸拍的砰砰响，“只要殿下一句话，当场要了臣下的性命都可以，伏三天算得了什么！”
说着，他睨了凤戏阳一眼，“话说回来，好久不打仗了，心里还真是痒痒。若不是议了和，臣下还真想再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和夙砂人拼一场，最好能把他们的王城打下来，听这次跟殿下去迎亲的兄弟们说呀……”
“说什么疯话”，夏静石轻斥道，脸上却不见一点责怪，“两国再战，吃苦的仍旧是百姓——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快走吧”，说着，对凤戏阳微一点头，迈步朝前走去。
军将咧着嘴应了一声，跟在后面一边走还一边眉飞色舞的比划道，“方才殿下没到之时，兄弟们又谈起陛下这次对付都尉的封赏，嘿，大家说殿下有情有义，放眼天下，哪有王亲贵胄会跟殿下一样，天天亲自督工为下属的亡母建陵竖碑的……”
直到二人背影消失不见，凤戏阳还是呆呆的立在九曲桥上。
原来，心碎，真是听得到声音的。

第八十回
一笑伏在凤随歌的书案上认真的翻阅整理着从各处收集上来的文书，不时提笔在上面勾勾划划，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王城，她也越发焦燥起来。
不管怎样，她现在的力量，都不够与凤岐山对撼，但除了一步一步深究下去，别无他法，一旦她在凤岐山面前显出软弱的样子，下场岂是一个尸骨无存可以形容。
从茶楼回到府中的凤随歌悄然踏入书房门的一瞬间，一笑已警觉的抬起头来，见到是他才露出一个笑容，“回来啦——有什么新的消息么”，凤随歌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银毫搁回笔架，手指轻轻在她颊上点了一点，“都溅上墨点了，我让人去打水来让你擦把脸。”
“不急”，一笑急忙抓住转身欲走的凤随歌，仔细的看进他眼里，“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没有的事”，凤随歌微笑，反手将她的手掌握住，“这些事情不是一天之内能处理完的，快要传膳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一笑这才放下心来，与他并肩朝外走去，“之前我想，什么时候将戬昕侯与秦老请过府来，特别是戬昕侯，我要向他道谢，再陪个不是”，凤随歌停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公平，你满心想的都是别人，何时才会认认真真的想想我？”
“要公平？”一笑笑着晃了晃脑袋，“那你也满心去想别人啊”，凤随歌又是咬牙又是笑，“真到了那天，你可别哭鼻子”，他忽然放低了声音，凑到一笑耳边低语，“但现在……”
“这样说话很痒”，一笑大力推开他，“这样说不可以吗”，“好”，凤随歌痛快的答应了一声，大吼道，“现在不知道是谁成天惦记着我们的新婚之夜……”，一笑倏地朝他扑了过来，死死按住他的嘴，骂道，“你疯啦！干嘛那么大声！”
凤随歌拉下她的手，笑得张狂，“那传过膳以后，咱们私下谈谈”，她却挣脱开来，一阵风似的大笑着跑远。
一笑竟然借口如厕从饭桌上偷溜了。
两个侍女掌灯引着路，凤随歌火烧火燎的一路朝书房赶去，虽然说出来很不雅，但是她，一个堂堂的皇子妃，竟然尿，遁，了！！
以一笑近日废寝忘食的程度来说，她若不在卧房，就一定是在书房，而凤随歌相信，在经过膳前的一番谈话后，一笑绝对不会躲回卧房，所以……
书楼上竟然半点灯火也没有！？
凤随歌疑惑的停下脚步，吩咐前面一个侍女上去探察，只过了一会儿，侍女气喘吁吁的奔了回来，禀道，“皇子，少妃不在上面。”
凤随歌皱起眉转身便走，一笑不在书房，他也未曾接到隐卫的报告，难道真是……
果然，一笑房中灯光如豆，晕开一片温暖的浅黄，凤随歌抑住心中的激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推开了房门。
一笑坐在外间的宫凳上，见他推门进来，懒懒的抱怨道，“你不是有话跟我说，怎么那么久才来”，凤随歌扬眉睨她，“你不是说如厕，怎么如到房里来了”，“我只说如厕，没说如完还回去呀”，一笑闲闲的抓起桌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凤随歌瞪她半晌，忽然笑了起来，“你为何不敢看我，我的腰带上有什么特别吗？”一笑脸上难得的蕴出一丝羞色，但仍在死撑，“为何要看你，你脸上有花吗？”
凤随歌学她在桌旁拖来一个宫凳坐下，拄着下巴饶有兴味的打量她，“我明白了，你是在害羞”，一笑在他的注视下早已显得有些不自然，此刻听他一说，抛下团扇就跳了起来，“不说赶快走，我要休息了！”
凤随歌只得收起了嬉笑的态度，想了一会儿，他认真的对一笑说，“若说我完全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我不想勉强你，所以，你没有为了要证明什么而委屈自己。”
一笑静静的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微笑的问他，“你知道我和殿下是什么关系吗”，凤随歌迟疑一下，“我知道”，见到一笑惊讶的挑起一边眉毛，他连忙坚定的补了一句，“但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死不开窍”，一笑低骂了一声，偏头将衣领一扯，露出左面颈侧大片肌肤，“自己看”，凤随歌呆呆的眼光从她流畅的颈线一直看到半露的肩上，失声道，“晰蝎砂？”
一笑微红着脸将衣襟掩好，低声道，“娘说我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生的孩子，若没有这个只怕将来给夫家看轻，所以娘为此专门去央求爹爹……”
凤随歌目瞪口呆的听着，忽然探身将一笑从桌子那端拎了过来，撞的满桌瓷盏乒乓乱响，一笑猝然不防间一下子给他拖到跟前，想也不想的举拳朝他胸口重重捶了一记，“你要做什么！”
凤随歌不避不让的生生受了她一拳，龇牙咧嘴而又语无伦次的说道，“让你白白受了那么多气，多打我几下吧——我真是混帐到顶了”，一笑怔了一怔，嗤的一声笑起来，“我只见过找活干的，还没见过找打的——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大方点，说不知者无罪？”
凤随歌见她笑意滟滟，更是无地自容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的意思是，你总算肯说了，嘿，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他话音一顿，猛然拥住一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知道，这样抱紧她，心里就盈满了幸福。
他爱这个倔强得过分的女人。
“凤随歌”，他弄痛她了，一笑忍不住挣扎着低喊，“你就不能轻点”，“不能”，凤随歌仍是紧紧的拥着她，“我要把你刻进身体，埋进骨血，让你再也不能从我身边逃开！”
“疯子”，一笑气得用力捶打他的背，“你怎么不说要把我煮了吃掉……”，陡然一声惊呼，一笑被凤随歌猛然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灼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鬓边，“当然要吃干抹净——那天你问我从前的承诺还算不算数，今日，我便证明给你看。”

第八十一回
夏静石一连三日没有回过明德宫，凤戏阳犹豫再三，还是传了车马，一路驶向城郊的殊像寺后的陵园。
虽已入秋，但天气却未见明显的凉快，每到午后，仍是犹如炎夏一般，凤戏阳接过侍女递来的浸湿的丝帕轻轻印了印额上沁出的细汗，极目向工地上碌碌的人群看去，但满目皆是精赤着上身的大汉在来回奔走，羞怯之下，哪寻得到夏静石的身影。
不知是谁注意到这边太阳地里的两个快要晒晕的女人，喊了一声之后，几乎大半个工地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窝蜂的拥到一旁去穿起上衫，剩下几个抬着重木与石板的也加快了脚步，面对着数十双或好奇或探究的眼，凤戏阳只得硬起头皮向那边走去。
只套着雪绸褂衫的夏静石排众而出，对众人抛下一句“都休息一会儿”，面带不愉的迎上看着不速而来的凤戏阳，淡淡问，“什么事？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凤戏阳的心抽痛了一下，垂下头低低的问，“夫君前几日没有回去……”
“再过几天便要迁坟，但还有好多未尽之处，所以，后几日本王也不回去了，你若嫌闷，与明德宫的管事说一声，让他为你寻个世居帝都的下人，带你四处玩玩吧”，夏静石简单的交代着，不甚在意的掸了掸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小褂。
凤戏阳沉默片刻，忽然昂首不甘的问道，“为什么你肯为她做那么多事，就不肯陪我半日？在夙砂时你明明答应过父王要照顾我的！”夏静石只是微微一笑，“你缺什么尽管提，回到麓城，本王尽力帮你置办起来。”
“我不需要那些！”凤戏阳的声音因激动而陡然拔高，引来远处的军士偷偷的觎视，“你成日对我不理不睬，却那么尽心的帮一个外人，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想我？”
“收起你的公主脾气”，夏静石的眼中隐有怒意，“你若那么在意别人的想法，就不会站在这里”，凤戏阳眼底波光颤动，声音也跟着微微发颤，“那我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若能多为别人考虑一点，本王或许会多考虑你一点”，夏静石冷冷道，“回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夏静石，你混蛋！”，凤戏阳仿佛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羞恼交加的怒喊道，“她能为你做的，我也一样能做到，为什么你心里只有她！我不甘心！你告诉我，到底我哪里不如她！！”
夏静石倏地转身便走，同时暴怒的喝道，“未然，将她送走！”萧未然远远应了一声，迅速向这边奔来，凤戏阳早已几步抢上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夏静石停下脚步，冷眼看着状似疯狂的凤戏阳，萧未然也已赶到跟前，轻扯着戏阳的衣袖轻声劝道，“王妃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待殿下回去再谈……”，“别碰我！”凤戏阳大力的甩脱未然的牵扯，“他若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萧未然眉头一皱，还未来得及再出言相劝，夏静石忽然一把攫住凤戏阳的手腕，强行拖着她朝工地走去，萧未然只来得及喊得一声“殿下”，便匆匆追了上去。
夏静石走过的地方，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通路，将凤戏阳拖曳到堆放着各色石料的场地中央，夏静石振臂将她一推，怒道，“你几次三番在此时上与本王纠缠，无非是想知道为何大家都偏向一笑。”
他抬手朝周围的人虚虚一指，“你看仔细了，除去几名工匠，剩下的全是本王当年旧属，战事结束后受封留在了帝都，此次一笑亡母追赐诰命，未等圣帝安排工匠，他们已主动寻到本王要求帮忙，你既然喜欢问，今日就当众问个明白，问问他们为何会这样做，你再好好想想，她做得到的，你做不做的到！”
凤戏阳被他粗鲁的一路拖过来，已受了不小的惊吓，此刻被他这样一喝，更是口不成言，正在呐呐时，一旁人群中已钻出一名虬须豹眼的大汉，昂然道，“我娘过世的时候，正好前线战事吃紧，付都尉知道以后代我向殿下告了假，还接下了我辖下的一切军务——我到后来才知道，付都尉的娘亲那时病重，也托人带了信让她回去，结果付都尉因为要代我值营，等我返回军中，她才急急忙忙朝圣城赶，却仍是没能与她娘亲见上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这个军将眼眶都红了，“那时我懊恼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她面前，当时我便发誓，今生今世若偿不了付都尉这个情，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得还上！”
他话音一落，众将顿时群情激昂，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一时间，凤戏阳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一张一翕开合的嘴唇，群蜂过境般的嗡嗡声裹着同一个人的名字铺天盖地的朝她压过来。
付都尉，付都尉付都尉付都尉付都尉……
付一笑，付一笑付一笑付一笑付一笑……
“我不要听”，凤戏阳忽然掩耳喊道，“我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她一口气喊完，已是泪流满面，“我来错了，我嫁错了，我更爱错了！！！”她泣不成声的哽咽道，“我不该爱你的，我几乎将你当神来膜拜，你却一点也不在乎……”
一片安静中，夏静石呵呵的笑了起来，“这便是你与一笑的最大差别，对于你，我是神，但对于她，我只是个普通人。”
只一句话，却将凤戏阳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没错，她没有办法把他当成普通人。
在她心里，夏静石一直像个神一般永远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处，她甚至觉得，他原本就应该在天上，她又怎么会把他看作凡世间的普通男子。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输在这个地方。
凤戏阳骤然狂喊一声，跌跌撞撞的冲出了人群，向停在原处的马车奔去，萧未然担心的看向夏静石，“殿下，要不要……”，夏静石苦笑了一声，“由她去吧。”
萧未然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轻微的一声响，“嘣……”
随之而起的隆隆声混着众人的惊呼遥遥的传入奔出不远的凤戏阳耳中，“殿下——”“萧参军——”
凤戏阳下意识的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一片烟尘起处，堆得高高的巨木堆已消失不见，整个工地一片混乱。

第八十二回
圣帝执着一柄金剪细细的修剪着花架上一盆葱翠的盆景，悠然道，“怎么，舍不得了？”“可帝君答应过不伤他性命的”，凤戏阳低喊，“若不是萧参军，他只怕……”
金剪喀嚓一声，又掉落一片花叶，“寡人要的，正是萧未然”，见戏阳不解，圣帝微笑着放下金剪，“他太碍事，让他多躺一阵也好——待寡人安排好一切，其余的就看公主了。”
“我不明白”，凤戏阳略惶惑的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必担心”，圣帝温和的拍拍她的肩，“付一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寡人再教你。”
“付一笑？！”戏阳惊呼起来，“她为何会回来？”“因为镇南王身受重伤”，圣帝诡然一笑，“所以，她将不远万里的从夙砂赶回来。”
“可是……夫君他并没有……”，戏阳仍是不明白，圣帝却已拿起金剪，重新开始认真的修着花树，不再对她做任何解释，她呆呆的站了一会儿，终还是无可奈何的告退了。
庄妃焦燥的在寝殿里走来走去，随身的侍女也不时跑到殿门前张望着。
快到黄昏的时候，付一笑便遣人捎来口信，说今夜将在殳臣殿判定密林袭案，邀她前去监席，她心中有鬼，自是倍觉不安。
为何不在白天审案？殳臣殿是处罚犯了内律的宫人的刑殿，距冷宫只有一步之遥，也是整座王城中冤魂最多，阴气最重的一处，入夜根本没有宫人愿意靠近那里半步。
又为何要请她前去听审？她只是一个宫妃，这样的刑讯大案何时轮到她去监席。
此时联系父兄是不明智的做法，而为了火烧客栈之事，凤岐山恼她办事不利，也有数日不肯见她了，她只得差了个机灵的宫侍前去其他宫妃那边探听消息。
宫侍去了一个多时辰还未见回来，她的心也跟着悬了一个多时辰没有放下。正在忐忑，侍女忽然小声欢呼道，“来了来了，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宫侍一溜小跑从外面奔了进来，利落的上前跪倒叩首道，“娘娘，臣下去探过了，其余几宫的娘娘也收到了少妃的邀请，都是请她们一会儿到殳臣殿监席的。”
庄妃顿时松了口气，恢复平日绰约的样子，懒懒道，“好了，没你的事了，下去领赏吧！”
也许真是过于紧张了，但记忆里的殳臣殿和冷宫，都是阴森可怖的。
刚被册为嫔的时候，她曾怀着一份好奇偷偷的来到殳臣殿后的冷宫，她想看看从前因各种原因被贬谪的嫔妃们是怎样生活的。
当她推开其中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只看到简陋的木桌上置着一碗残羹，几只苍蝇正在其间嗡嗡的上下翻飞，角落里蜷缩着的一个面容枯槁犹如骷髅一般的女子，见她站在门口怔怔的看，嘶声喝道，“看什么看！国主宠幸过我六次，你呢，你被宠幸过几次？从前我比你漂亮百倍，你算什么东西！”
初入后宫的她花容失色，转身逃出了冷宫，却险些在门口撞上另一个面容娇媚的嫔妃，她认得的，是国主最宠的慧妃。
慧妃高傲的立在那里，只横来淡淡一眼，“够胆子偷偷来冷宫，我还道你是个厉害人物，原来也被吓成这副德行。”
一开始只道慧妃是专程来拿她的，她惊得口不成言，忽然脚步声细细，一名宫侍提着一根沾血的竹鞭小跑过来，向慧妃禀报道，“笞刑已毕，娘娘你看……”，慧妃仍是高昂着头，朝她睨来嘲弄的一眼，口中漫声问道，“她可有悔过之意？”
宫侍只犹豫了一下，慧妃又问，“她说了些什么？”宫侍只得战战兢兢的说，“她说，她就算作鬼也要从阴间里爬回来找娘娘算帐。”
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却听慧妃对她轻声解释道，“那里面是这回被查出在膳食中投毒，意图谋害于我的柳嫔——你可听见了，不是我不肯放过她，是她自寻死路”，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于是慧妃不再理她，转向那个宫侍吩咐道，“将她的手足都砍了，用火烧死，骨灰也给我扬了！”
宫侍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听见慧妃冷冷的说，“我看你用什么爬！”
而两年之后的一次后宫哗变，被指为兴巫蛊之术谋害皇子凤随歌而被国主凤岐山下旨废黜的慧妃对行刑的宫侍们又踢又咬，最终，宫侍们踩着她的手足施完了笞刑，慧妃一声惨叫夹着一声诅咒，“我作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而她，这时已是庄妃，她莞尔一笑，在慧妃面前蹲下，低声问道，“还记得那时候你说的话么？”慧妃一抬头，她对着那双又惊又恨的眼轻轻说，“我看你，用什么爬。”
慧妃忽然张开满是鲜血的口疯狂大笑起来，“我会记住你的，你也要记住我……我会回来的，我要让你尝到今天我受的一切……到那时，我受过的每一分苦，都会加倍向你讨回来的……”
“娘娘——”，冷不防被人轻轻一碰，沉浸在冥思里的庄妃倏的掩胸跳了起来，惊魂未定之下定睛一看，原来是留在室内的那个侍女，当下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骂道，“小贱人，想要吓死本宫吗！”
侍女委屈的掩着脸呜咽道，“奴婢知错，只是，时辰快到了，请娘娘早些梳妆起驾吧……”
庄妃一踏入殳臣殿便吓住了。
空旷的殿上，铺天盖地飘悬着的全是素白挽纱，加上幽暗的烛光，阴森得让她头皮发麻，搀扶着庄妃的侍女也开始瑟瑟发抖，颤声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庄妃怎么那么早就来了”，忽然殿中响起另一个人声，唬得庄妃一跳，原本狂跳的心却迅速的平静下来，虽然那个人是她最不想见的，但，聊胜于无吧。
“不是少妃定的时间么”，看着掀开帘幕走出来的付一笑，庄妃拿出了平日惯有的架子，骄矜道，“怎么都没有人？其他几宫嫔妃呢”，“兴许是记错了时间，庄妃来早了呢”，付一笑随口迎着，伸手来拉她，“反正还早，不如先进去吧。”
庄妃直觉的朝后退了一步，“我先到近处的嫔妃那边坐坐，过一会儿再来”，一笑嗤的冷笑一声，“庄妃是怕我，还是怕别的什么？”

第八十三回
“我会怕？”庄妃不屑的转过头去，“笑话”，“哦——”，付一笑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侧身让道，“既然不怕，庄妃请随我去里面等上一会儿吧，各宫嫔妃应该快到了。”
庄妃身不由己的随着付一笑朝里走去，一笑一边领路，一边轻松的问道，“庄妃可知道为何我会将这殳臣殿作为刑审之处，而时间又安排在夜里，更请来各宫娘娘听审？”
撇了撇嘴，庄妃嘲讽的说，“除了在我们面前逞逞威风，你还能做什么？”一笑微笑着，伸手轻轻抚过经过之处悬挂的纱幔，“姑余去了也有月余了，我却一直没能查出真凶，所以，我想借这殳臣殿的地气和各位娘娘的灵气，将他的亡魂引回来，让他亲口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他。”
庄妃心里猛跳了两下，强自镇定的问道，“万一惊吓了哪宫嫔妃，后果可不是你担得起的”，“各位娘娘皆受国主福荫，怎会惧怕亡灵”，一笑头也不回，脚下不停的走入设着祭桌的偏殿。
偏殿与幽禁废后废妃的冷宫只有数墙之隔，冷宫里清晰的传来期期艾艾的悲哭声，而一笑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立在祭案前，带着虔敬恬然的表情融入一片香雾之中，喃喃祝祷，风起处烛火闪动，映得她的侧脸分外诡异。
庄妃略不自然的立在一边，而随她们一起进来的侍女早已抖得犹如风中残叶一般，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碌碌的车声和嫣嫣笑语，庄妃顿时喜道，“她们来了，我去迎一下”，说着，丢下付一笑快步向主殿走去。
远远的，一笑回头望了望她的背影，微笑着缓缓将香束插进案上香炉中，“姑余，该你了。”
急急忙忙走入殿内，庄妃猛然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的四下环顾着，像是在努力寻找着什么。
侍女正在疑惑，庄妃忽然一把抓住她，惶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侍女见她惊慌，不禁也跟着害怕起来，“刚、刚才有听到车声和说笑声，但，听不出是哪宫的娘娘，现在什么也没听到。”
庄妃抓着她的手稍稍的放松了一点，复又紧紧抓住，“既然她们来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人进来？”侍女吞了口唾沫，怯怯的觎着四周，强笑道，“兴许是走的慢吧……”
刚说到这里，她的话音嘎然而止，因为，就在她说话的当，殿里某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沉沉的低喘，仿佛离得很远，又仿佛是在耳边，伴着它的，是一阵沉重而又迟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踏在人心上。
庄妃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紧紧攥着胸襟，关节因用力而显得发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洞洞的殿门，仿佛一移开视线，那里就会扑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妖怪一般。
“娘娘……殳臣殿向来不干净，还是，先出去吧……”，侍女说话已经带着哭音，庄妃闻言打了个寒颤，丢下侍女发狂般发足朝殿门奔去。
门外投进来的月光在素幔的映衬下仿佛波动流淌的蓝色水波，转眼间庄妃已经奔到了前殿，她要逃离这个阴森昏暗的大殿，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她凌乱奔跑的脚步骤然停住，月光下的幔影中，正渐渐浮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一步一顿般慢慢的走了出来，殷红的鲜血淋漓的自他身上滴落至地面，他所走过的地方，素白的挽纱皆变成了深红……
庄妃想尖叫，但口中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向后退了一步，两步，第三步，忽然撞上了什么，惊恐的一回头，原本追在身后的侍女，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慧妃，那张满是血痕却又笑得扭曲的脸近在咫尺……
“啊——！”她终于尖叫出声，狂乱的挥舞着双手，“不要怨我……不要杀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侍女还未从那出现在幔帐里的人影带来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又被庄妃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她喝醉酒一般跌跌撞撞的朝门口跑，一面凄厉的喊着，“是国主，真的是国主啊……你不要找我，不是我不是我……”
她凌乱的喊着，一阵风似的冲出殿门，倏然撞进一个人怀里，惊骇之下连尖叫都忘了，两眼一翻，身子朝后软软倒下。
外面站着很多人，是的，很多，不光是各宫佳丽，还有满朝文武大臣，站在最前的，也是庄妃撞上的那个，是国主，凤岐山。
凤岐山眼光冷冷的瞟过躺在自己脚下已经晕厥的庄妃，视线缓缓上移，最后定在正从殳臣殿里走出来的人影上，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扭曲，眼中闪着森寒的杀意，“原来，这便是你所谓的监席！”
一笑款款而行，不一会儿便停在了凤岐山面前，微微仰起脸，笑而言道，“方才一笑在里间，未听清庄妃的陈述，只能斗胆请国主与各位娘娘为此案定论。”
鸦雀无声。
凤岐山身后诸人皆是面面相觎，谁也不敢说话，甚至有胆小怕事的，已经慢慢的向后退去，人群中的余氏父子，更是面色灰败犹如死人。
良久，凤岐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密林袭案，系余氏亲族谋策，庄妃通风报信，罪当同属，传孤旨意，削去庄妃品级，投入冷宫，罚苦役三年，余氏亲族意图行刺皇亲，按律当诛，念在庄妃侍驾多年，余氏父子也屡屡有功于夙砂”，他顿了一顿，恶狠狠的看向付一笑，“余氏三代以内贬为庶民，十年之内不得任用！”
迎着他的目光，付一笑微微的笑了起来，以膝点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国主圣断”，凤岐山身后众人方才省悟过来，凌乱的跪下，三呼万岁。
凤岐山环视着跪了一地的众人，再看向刚从殿中满面笑容快步奔近的凤随歌，羞恼交加的一拂袍袖，转身就走。
一笑听到脚步声，早已起身奔回凤随歌身边，凤随歌略忧虑的眼光从远去的凤岐山背上收回，落在一笑英气勃勃的眉宇间，化为春水一般的温柔，“去告诉姑余吧”，他轻轻说。

第八十四回
十余个花枝招展的贵女们在花园中或坐或站，吱吱喳喳的谈天论地，不时发出格格的娇笑声，而人群中心坐着的，是勉强维持着礼貌笑容的付一笑。
余氏亲族的倒台吓住了各路蠢蠢欲动的人马，随着戬昕侯叶端方与摄政皇子凤随歌结为莫逆之交的消息传开，付一笑之名在王城中贵胄们口中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就连对时事最不敏感的夙砂贵女们，也成日呼朋引伴的朝皇子府里钻。
“……是啊是啊，皇子妃人又美，又能干”，一个贵女娇滴滴的说道，付一笑再一次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拍掉一只亲昵的放在她肩上的细白嫩手，长身站起，“你们继续玩着吧，皇子就快回来了，我去迎一下。”
“哎呀！”一个略显丰盈的贵女夸张的惊呼起来，“皇子妃与皇子的感情真是好得没话说呢”，话音一落，顿时响起一片虚伪的应和声。
一笑充耳不闻的大步离开这群吱吱喳喳的女人，她决定绕路躲回卧房去补一个觉，顺便松弛一下因长时间陪笑而僵硬发酸的脸。
走过洗衣房，扁槌用力拍打衣物声混着轻轻的议论飘进了她的耳朵，“……若真是如传闻所说，那少妃不是就做不成王后了？”“我倒宁愿少妃做王后，你看这几日来的那些个贵女，哪一个不是用鼻孔看人……”
一笑在洗衣房门前怔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卧房走去。
半梦半醒中，一只温热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唇线，一笑嘴唇一启就朝那手指上咬去。
凤随歌吓了一跳，连忙缩手，见她似笑非笑的张开眼，顿时笑道，“果然最毒妇人心，若我不躲，非被你把手指咬断不可。”
一笑懒懒的翻了个身，“那你休了我娶别人好了”，凤随歌嘿嘿干笑两声，踢了鞋子爬上床来，把指头伸到她嘴边，低声哄道，“算我说错话行不行，来，爱咬几下，就咬几下。”
推开他的手，一笑侧身让开半个床，又闭上了眼睛，当凤随歌以为她又睡着的时候，一笑忽然开口道，“你准备娶新妃吗？”
凤随歌的呼吸顿时一滞，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笑问，“别胡思乱想——你从哪里听来的半路消息？”一笑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定定的看着他，“我信你。但如果有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我最后一个知道。”
凤随歌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不要说”，一笑坚定的打断他，“若你做得到，不用说也可以，若你做不到，再说也是无用，所以，不要说。”
凤随歌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搂住了她。
没有人会低估流言的传播速度，坊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议论输了箭技却赢得了国主的青眼，越来越多的人赞叹着即将嫁为皇子妃的戬昕侯叶端方的姊妹是如何的美丽端庄，而每天早晨必来报到的贵女数目锐减下去，仍旧在往来的几个，说话间也总是语带试探。
所处事件中心的一笑反而成了最闲的人，她成日要么练箭，要么去凤随歌的书楼上看书，极少的时候在花圃里面为她喜欢的花树培培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平静，包括凤随歌，也包括她自己。
其实她并不是全无知觉，凤随歌的心浮气躁，下人们的窃窃私语，秦漪的欲言又止，都让她明白，之前听到的不只是传闻那么简单，但她自那日起便再也没有与凤随歌谈论过此事。
她与凤随歌，生来便站在鸿沟的两岸，本没有桥梁可跨，也没有出路可寻，两个人都背负得太多，而任何不好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付一笑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书册抛在凤随歌的书案上，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一笑，一笑……”，书楼下传来凤随歌的呼喊，声音愉悦得让一笑都忍不住好奇起来，她快步走到窗边，伸出头去应了一声，凤随歌面带笑容的冲她直招手，“下来，有个惊喜给你。”
下得书楼，见她眼睛滴溜溜的在他全身上下打转，凤随歌大笑着一扬手里的纱巾，“来，先将眼蒙上。”
由凤随歌引着，一笑摸索着走了许久，在她快忍不住要伸手揭开蒙眼的纱巾时，凤随歌停了下来，轻柔的说，“先猜猜是什么。”
一笑凝神听了听周围的声响，风声，花叶摩挲声，偶尔响起的鸟鸣声，“这是花圃”，她迟疑的问，“你又找到了什么奇花异草？”
凤随歌扳着她的肩让她转了个方向，故作神秘的在她耳边指点道，“朝前十步，看你能摸到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
一笑抬在半空中的手忽然被一只温软细腻的手掌握住，一笑呆了片刻，猛然拉下纱巾，“雪影！！”
看着两个女人犹如孩子一般尖叫着抱在一起，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又哭又笑，凤随歌不禁咧开嘴笑了，转头看向一旁的宁非，在他的脸上，凤随歌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表情和情绪。
“你将她照顾的很好”，感觉到凤随歌的目光，宁非将视线从爱妻身上转了过来，温和中却带着隐隐的怒意，“但我却认为还是应该带她回锦绣。”
凤随歌一愣间，宁非又说，“若你做不到，我劝你还是早些放手——她不可能容忍得了的，没人能预料到时会发生什么。”
“我明白”，凤随歌的眼光微微一黯，“我也在努力，可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如果……”，“没有如果”，宁非打断他的话，“她若肯与人共享爱人，当初就不会拒绝王妃共事一夫的提议”，凤随歌微微点了点头，“所以，我希望你们的到来能给事情带来一些转机……”
“真的吗！？”那边传来一笑的惊呼，两个男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来向自己的爱妻看去，只见一笑拉着雪影的手满脸好奇的对她上下打量，而雪影早就红了一张脸。
忽然一笑生气起来，远远的指着宁非骂道，“你是猪吗？你有没有脑子，她有身孕了你还让她跟着你长途奔波，若动了胎气怎么办……”
话未说完宁非已经瞪起了眼，“你问问她是怎么瞒着我的，她在出发前两日便知道自己有孕了，但一直到车队快到夙砂了才肯告诉我！！”
一笑顿时语塞，转头看了一眼雪影，倏然回头继续骂道，“你就是猪，自己老婆怀孕了都不知道，还要她说了你才知道……”，骂到这里，她自己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起来，就连雪影也笑得连连捶打她的肩。
宁非横眉竖眼的瞪了一笑半晌，忽然垂头丧气的作泄气状，“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再说，我现在也斗不过你了，公主殿下。”
一笑显然没听懂最后一句，偏头疑惑的问，“你说什么殿下？”一旁的雪影眉开眼笑的捏了捏她的脸，“不用怀疑你的耳朵，宁非叫你，公，主，殿，下！”

第八十五回
青黛描眉，胭脂绘唇，妆镜前的一笑忽然想起水绘园里的那个小阁楼，而往事如烟如云，谁能想到，曾为阶下囚奴的付一笑继飞上枝头成为皇子的侧妃之后，今日又将在夙砂受封为锦绣王朝的兴平公主。
“过一会儿你就要冠带公主宝绶了，公主诶！！”雪影兴奋的在房里走来走去，忽然停下来挥了挥拳头，“我倒要看看自此以后，夙砂国里有谁还敢轻易动你”，说着，雪影又生起气来，“那个凤岐山，根本就是个疯子，要不是看得出凤随歌很在意你，我非逼宁非把你抢回锦绣不可……”
一笑淡淡的笑着，随手从木架上扯下绣有六双彩凤的礼服，朝身上一披，雪影看着她娴熟自如的将圣帝赏赐的月光石宝簪一一插入鬓中，突然捂住脸□□道，“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别光笑不说话好不好，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出幻觉了。”
一笑缚着衣带的手停了下来，“雪影，你觉得我快乐吗？”雪影冷不防被她问住，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反问道，“你呢？觉得自己快乐吗？”
“我不知道”，一笑脸上迷茫之色一闪而逝，“似乎除了继续向前，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她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雪影，“但不管怎样，我必须走下去，因为，没有人是活该被白白牺牲掉的。”
凤岐山远眺着西面的远山，日头正在一点点的向下沉落，残霞如血。
付一笑，她再也不是昨日那个一无所有的低贱女子了，从今开始，她的一言一行都被打上了锦绣王朝王室的烙印，她，代表着锦绣，正如戏阳代表着夙砂一样。
“国主”，一个宫侍怯怯的靠过来，“少妃求见”，凤岐山收回漫游的神思，冷冷笑了一声，“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要到孤王面前来炫耀一番了。”
一笑迎着秋日的残阳缓缓步入毕安宫，华丽的礼服在夕阳下流溢出胭脂般轻袅的色彩。所过之处，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追随着她，而她也远远的回望着他们，这些往日或抵制或谄媚的人，此刻全恭顺的拜伏在数十步之外。
哪怕他们正在背后骂骂咧咧，但在现在这个正面相遇的时刻，他们还是得对她卑躬屈膝，她已经满足了，她要的也只是表面上的臣服，面上过得去，已经足够。
看着盛装华服的付一笑，凤岐山心中不禁也有些赞叹，从前那个除了傲气什么都没有的付一笑早就奔驰于他的记忆之外，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孤倒小看了你”，凤岐山冷然哼道，“想不到你竟有如此的手段，连锦绣的圣帝也被你骗过了”，一笑忍了一忍，平静的解释道，“正是预料到国主会有此一想，一笑才会主动入宫面见国主——此次受封，一笑也非常意外，并非如国主所想，是使了什么手段得来的。”
顿了一顿，一笑续道，“这个时候说这番话或许会被国主视为挑衅，但一笑还是要说，一笑在夙砂的每一步，都是被国主逼着踏出去的，所以对于国主将一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做法，一笑非常不解，但此刻已不会再去追问原由。”
见凤岐山不语，一笑一口气说了下去，“国主担心皇子，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国主太习惯于掌控一切，这样的关爱，其实也是种伤害，所以……”，“所以便要由你来教孤应该怎样做？”凤岐山冷冷的打断她，“你认为你够资格吗？还是你忘了你在和谁说话！”
“国主想太多了”，一笑不怒反笑，“一笑原本是想说，既然已经注定要在同一条路上走到底，何不各退一步，以求息事宁人，也免得皇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欠身行了一礼，“今后，便请国主多多指教了。”
“这老匹夫”，雪影砰的一声将茶盏砸在桌上，恨恨的骂道，“你都让步了，他还死掐着不放——总有一日他肚子里的坏水装不下了得变成脓从头顶和脚心里冒出来”，一笑懒散的半躺在胡床上，勉强抬了抬眼皮，“若听他两句话便要生气，我早气死了。你还是省些力气吧，都是快做娘的人了，脾气还那么大，真不明白你和宁非在一起为什么不打架。”
“他怎么舍得”，雪影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你不也一样，就你的狗熊脾气，也只有凤随歌能受得了你，若换了别人，估计成亲第二天便写休书了。”
一笑沉默了片刻，从胡床上坐了起来，轻声问，“他过得好么？”雪影迟疑了一下，耸肩道，“他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你也知道的，夏静石就是那么一个人，成天什么都不说，连宁非都不知道他心里的真正想法，我更加懒得去猜了。”
一笑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妆镜前，打开雪影捎来的木箱，拈出几支簇新的琉璃簪子，细细的把玩着，“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这些天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
“雪影”，仿佛应了她的话一般，宁非的大嗓门带着浓浓的焦急由远至近的传了过来，“雪影——”，一笑心里一紧，扔下簪子快步上前拉开门，“宁非，怎么了？”
宁非转眼已经来到门前，急急的说，“一笑，你代我照顾雪影几日，我要赶回锦绣去”，“怎么了？”雪影也疑惑的走了出来，“什么事情那么紧急？”
“是殿下”，宁非擦了擦额上沁出来的汗珠，“锦绣快马来报，说殿下和未然受了重伤，危在旦夕，要我尽速赶回……”
一阵天旋地转，一笑用手指紧紧的抠住门板来维持整个身体的平衡，呐呐的问，“怎么会，他们怎么会的？”
宁非神情沉重的摇了摇头，“具体的来人也没说清楚，只知道是殊像寺陵园工地上的原木堆散落下来，冲撞了殿下和未然——雪影有孕在身，我不能带她赶路，所以，你帮我照顾好她，我会尽快回来接她的！”

第八十六回
“雪影不能留下”，出人意料的，一笑竟然拒绝了，雪影顿时疑惑的转向她，“为什么？”
“我身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一笑紧紧握住雪影的手，“要么你和宁非一起走，要么宁非轻骑先行，待凤随歌回来我与他商量过后，由他派人与你们余下的部属一同护送你返回锦绣。”
宁非恂思片刻，坚决的说道，“我必须先走，其他事情便交给你了”，他从怀中抽出那柄破耗，交到雪影手里，“拿着防身——刃很利，别笨手笨脚伤了自己。”
雪影握着匕首，撇嘴道，“早知道嫁给官家人如此麻烦，当日说什么也要多考虑一下的”，宁非只得苦笑，还未出言安慰，雪影却已展颜一笑，“还不快去，若我反悔了，可是要跟你一起走的。”
宁非深深看了爱妻一眼，又转头看向一笑，一笑冲他一点头，“你到了锦绣，记得立即派人回头接应”，宁非应着，猛地转身头也不回的朝外疾行而去。
直到他背影消失不见，一笑还在怔怔的看着不知名的远处，雪影轻叹道，“你手都凉了——实在放心不下，便回去看看吧。”
“他会伤心”，一笑缓缓收回目光，“更何况，此刻应该守在殿下身旁的人，不是我”，雪影微笑起来，“你真的变了很多，从前的你，此刻一定是焦燥得必要立刻启程返回锦绣的”，闻言一笑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是啊，还真怀念那个想到什么便马上要做的傻瓜呢。”
“宁非怎么走那么急，把雪影也丢下了，问他也不肯说”，凤随歌换上常服，将袍服搭回架上，转身疑惑的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殿下和未然受重伤，圣城急召宁非回去”，一笑肃然抬头看他，“凤随歌，我想求你两件事。”
“重伤？”凤随歌一愣，随即也认真起来，“你先说是什么事，我尽力而为”，一笑笑了一声，“怎么答得那么谨慎，怕我提过分的要求么？”
“我不知道你会说什么，但只要你提出了，我会尽可能做到”，烛光映得凤随歌眼眸闪动，付一笑只觉得心里的某个柔软角被戳了一下，但她不及深究，低声央道，“殿下重伤的这件事千万不能说出去，我担心消息走漏之后会有人想对锦绣不利——还有就是，雪影，她有孕在身，不能赶路，所以宁非将她留下来，打算……”
“打算让你送她回去，顺便也能让你回去探望你的殿下，嗯？”凤随歌的声音与凌晨时分的夜色很像，温和而冷淡，似是包容，却很遥远，一笑略茫然的任凭凤随歌将她拖进怀中，“你们是早就商量好的吧？受伤恐怕也是假的吧？”
唇上略带刺痛的侵噬惊醒了一笑，她奋力将凤随歌一推，自己也踉跄的撞上了妆台，微颤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揪住胸前的衣料，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指甲划过，渗出血珠，表情也由茫然变成了不敢相信。
天地良心！！！
“怎么？无话可说了？”凤随歌满是愤怒的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心底里他是希望一笑为自己辩白一番的，谁知一笑竟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欠奉……
“我说了你就会相信么？”一笑怒喊，一时间只觉得全身血液涌在头顶，眼中一片发胀混沌之外双耳更是嗡嗡鸣响，混乱得令她险些站不稳脚，“有些事情在你心中已成定论，再多说也没有意义了——这样无休无止的猜忌，真令人厌倦！”
凤随歌忽然有些心慌，一笑的表情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遥远，他上前几步想扶住她，手刚沾到她的衣料便被她大力甩开，他只得退开半步，放软声音道，“是我心急了，你方才要说什么，不妨说完……”
一笑冷笑道，“其实我只是想问你要两营信得过的亲兵，让他们护送雪影回去，但我不知道，我的话，你听得进多少？我这个人，你又相信多少……”
“我信”，凤随歌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我都听进去了，我都信——你不要生气了，我，我这就去调人……”，“信又怎样”，一笑却冷冷的看他，“这世间有些事情可以反复去做，另一些却不能，凤随歌，你让我太失望！”
“是我错，是我小心眼了”，凤随歌窘迫的解释道，“我看到了雪影带来的琉璃簪，还有和那坠子一模一样的一套白玉兰首饰，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那都是他送给你的，甚至觉得你买那个坠子都是为了他……所以，我一听到你说到他心里就全乱了，你不要生我气……”
一笑沉默片刻，长叹道，“总有一天，我会生生被你气死。”
秋风乍起，纷纷落叶中，花园中闲置多年的秋千架来回的撞击着宫墙和树干，秋意肃杀，别意凄凉，凤戏阳静坐于凉亭中，凝视着手中一支玲珑剔透的五彩琉璃簪。
夙砂没有琉璃窑，所以她向来只空羡琉璃“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的美名，而没能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琉璃，这琉璃簪是夏静石为她添置的，虽然她偏好清淡一些的色彩，但对这支簪子，她仍是相当珍爱的。
萧未然重伤之后，夏静石索性搬离了明德宫，本就空旷的明德宫显得更加的冷冷清清，虽然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他快乐，比什麽都重要，但是真正看到他这样的遥远淡漠，心中的那种痛楚怎麽也不能平复，剧痛中，是正在失去，还是早就失去，她已分辨不清。
她不想为那天的当众失仪向夏静石道歉，说过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岂是抱歉就可以收回的，更何况，就算她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夏静石……
天大地大，仿佛一夕间就没了她的容身之处，凤戏阳将簪子簪回鬓间，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你在叹气”，一个声音说，“又怎么了”，凤戏阳惊吓的跳了起来，掩胸惊道，“帝君……帝君怎么到明德宫来了？”
“他的心在别人那里，你再伤心也是无济于事的”，圣帝皱眉替她掸去肩上的一片残叶，“想把他抢回来，公主也要多多出力才是。寡人刚才得到信报，凌雪影在出发前已经有孕在身，寡人担心宁非会将她留给付一笑，只身赶回——看来计划有变呐……”

第八十七回
“如实在勉强，便不要将夙砂牵进来了”，太后拄着额角，忧心忡忡的劝说道，“若是失控，于锦绣无益啊。”
圣帝踱了两步，叹息道，“想不到经营了那么久的计划，施行起来，竟令寡人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若只是忌惮他手下的重兵，大可找个合适的理由收回兵权”，太后摇头道，“为何帝君偏要从凤戏阳下手，又要将付一笑牵扯进来”，闻言圣帝冷冷的笑了，“一旦理由不足或是风声走漏，以夏静石的手段，很可能会引起锦绣兵变，而他起事，凤戏阳定会动用夙砂的军队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只能从他们中间入手，逐个击破，寡人也很想亲眼目睹他看到珍惜之物被毁时那种绝望的模样，就像当年……”，说到这里，圣帝眼中光芒一绽而收，“他们，谁也逃不掉！”
凤随歌均匀的呼吸响在枕畔，一笑眯着双眼，看着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
凤随歌已经安排好一切，到了午间雪影便要启程了，尽管如此，她心底那若隐若现的不安感仍在渐渐扩大，抑制不住的烦躁在心头萦绕，使她无法入眠。
曾告诉雪影要记住自己快乐时的样子，是因为害怕今后的日子再也没有欢愉，而斗转星移间回首前事，那段笑不出来的日子却仿佛已经过去了若干年，像前世一样模糊。
也曾以为对他的记忆会如同花园中那些打着旋飘落的枯黄树叶一样，飘落到背风的角落，逐渐被深埋进下去，最后连脉络都腐断，一寸寸化为泥土。
她始终没有想到，所有经历过的生离与死别的痛楚，是不会被时光冲逝的，哪怕其它早早的便已消亡，它却轻而易举的在一夕之间被忽然而来的噩耗铲掘起来，摊到她的眼前，茫然无措间，也只能任微酸的气味紧裹住全身。
原来灵魂上的痛楚，是生命里最真实也最难遗忘的感觉。
但，终还是学会了不动声色。
也同样的，身心俱疲。
当付一笑和凌雪影来到外城门口时，行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道中心除了排成长龙的车马之外，还有成队的军士，阵仗竟比凤戏阳远嫁有过之而无不及。
凤随歌大步走了过来，微笑道，“人已经到齐，该准备的也都备置好了，要不要查看一下还缺什么，我让他们尽速补来。”
疑惑的和雪影对视一眼，一笑指着蜿蜒的车队问道，“那么多车驾随行是要做什么，就算雪影一天坐一架，回到锦绣还坐不完全部呢。”
凤随歌含笑挽起她的手，一面朝前行去，一面指点道，“后面几驾上是备给雪影用的药材，中间的是路上必须的一些用具和食料，还有医官四名，女侍十名……”
雪影在一旁听得仔细，忽然插腰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凤随歌，你准备那么多东西给我，有何居心”，凤随歌讶然失笑道，“你倒聪明，那你说说看，我能有什么居心？”
“这点把戏，我当然一看便知道了”，雪影不耐的白了他一眼，“但我不会帮你的，你别想说你就算娶再多妃子还是最爱一笑——我不相信！”，此言一出，一笑的眼光顿时落在了凤随歌脸上。
凤随歌的笑容僵了一半，讪讪的觎了一笑一眼，他咬牙低声道，“若是因为这个，我更愿意把心思和手段用到一笑身上。”
“是吗”，雪影瞪了他片刻，忽然狐疑的看向一笑平坦的腹部，“难道你想让一笑和我指腹立约……”，未等一笑反应过来，凤随歌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周围的军士都偷偷的向这边看来。
好不容易收住笑声，凤随歌搭住一笑的肩，眉开眼笑道，“看，雪影都在替我们着急，你还不加紧……嗳”，话音未落，凤随歌便吃了一笑重重的一肘，疼得他龇牙咧嘴的揉着胸口直瞪眼，“大庭广众之下，你也不给我留点余地——若打伤了我，谁陪你们去锦绣。”
这下不光一笑，就连雪影也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一笑侧着头，极其讶异而又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说……我们也要去锦绣？”
“是”，凤随歌手臂一收，将她搂进怀中，正色道，“身为公主，回国祭拜宗庙是理所应当，更何况，若不回去看看你娘，在道理上也说不过去，不是吗？”
“你太胡来了”，一笑好困难才找到声音，颤声道，“你每日那么多的事务，怎么能说丢下就丢下……就算那些老臣们肯，国主，国主也不一定肯的，我不想你为了我这么做……”
凤随歌低低的笑，他早该知道，这个女子，一旦做出了选择，必定和他一样，坚决的用尽全力来保护对方，“父王闻得此事虽有不悦，但毕竟没有过多理由来刁难和阻止，而且，在朝中这么多年，我也有了一定的基础，离开月余并不会影响什么，你尽管放心。”
一笑垂着头，轻轻问道，“你就不担心我见到殿下之后……”，凤随歌打断她，语调平静却诚恳，“我想了很久。如果他在你的心里，纵是隔着千山万水，也无法磨灭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我相信，你不会再爱上他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任何时候的任何一次会面而有任何的不同。”
说到这里，他又嘻嘻一笑，“当然，我也知道你非常的爱我，所以才顺便卖你一个人情，你心知肚明就行了，不要太感激我。”
一笑嗤的笑了一声，微红着眼扬起手作势朝他打去，手抬得很高，表情很凶，但是落在他胸前的时候，却只是轻轻的一下。
雪影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忽然撇了撇嘴，转身朝车驾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要打情骂俏也不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还是先到车上去，站得我脚都麻了。”

第八十八回
在纸灯和烛光的映衬下，夏静石一动不动坐在桌前，下意识的数着滴滴更漏。
巨木崩塌的一瞬间，萧未然奋力将他推了出去，所以他只受了些轻微的擦伤，而未然却被巨木撞个正着，重伤之下至今仍未见起色，但医官却说他只是被震伤了内腑，卧床静养便可逐渐恢复。
崩断的绳索已经找到，一看便知道那是一根久经日晒风吹的旧绳，断口也参差不齐，看不出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但工匠却赌咒发誓说当初与原木一同领用下来的绝对是新绳……
难道是被人调了包？若不是事故，那又是怎么回事？
夏静石心烦意乱的揉了揉额角，起身将半掩的窗门推开，微凉的夜风顿时一涌而入。
除了未然的伤情，凤戏阳与内城王室过密的交往也另他担心不已——若不是必须按律前来朝觐，他一辈子也不愿再踏入帝都。
原本打算迁完一笑娘亲的陵园便启程回麓城的，但看未然的情形，恐怕至少要迟上月余才能成行。
只希望这段时间里不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天刚蒙蒙亮，锦绣圣城外的官道上前后飞驰着一骑，奔跑中，骏马口鼻中不断喷溅出白色的涎沫，显已疲累之极。
自从入了锦绣国境，宁非便将随行的四个偏将远远甩在了后面，每过一个边驿他都要换一次马，顺便补充水粮，就这样马不停蹄的赶路，十日不到便回到了帝都。
远远的外城在望了，宁非咬着牙在马股上再抽了一鞭，加快速度向城门驰去。
“开门”，宁非从马背上跳下，抬手揩去面上混着晨露的汗水，一边拍门一边扬声喊道，“是哪班的兄弟值夜？来开开门！”
“天还没亮呢，吵吵什么”，城墙上值守的校官懒洋洋的探出个头来看了看，见是宁非，顿时精神一震，“诶呦，宁将军，您可回来了”，还不等宁非接话，他便缩了回去。
仅一会儿功夫，听得里面内闩落地的轰隆一声响，城门应声打开，小校同几名守军一起迎了出来，“宁将军脚程真快，我原本琢磨着怎么也得一旬半月的——诶？其他弟兄呢？”
“我先赶回来的”，宁非不及与他多客套，匆匆上马，随口问道，“殿下伤得怎样？人在哪里？”小校微笑道，“镇南王目前尚好，人自然是安置在明德宫……”
听到这里，宁非抛下一句“多谢”便打马疾驰而去，得得的马蹄声回响在昏暗无人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谢？”小校轻轻哼了一声，朝一旁的守军挤了挤眼，“听见么，他谢咱们呢，有这句话，也不枉咱几个守那么些天了”，其余几人顿时嘿嘿的笑了起来。
凤随歌倚着软垫靠坐在车厢一角，膝上枕着熟睡的付一笑，他轻轻替她拂掉垂落脸颊的发丝，顺手执起发尾把玩。
将她掳来的那个春夜，他也是这么近的看着她的，不一样的是，当日他面对的是一张那么恬静安宁的睡颜，而现在的她，在睡梦中还是皱着眉的，比起白日里那个炽烈如火的付一笑，此刻的她显得纤细而脆弱，深邃而忧伤，美丽而孤独。
大概是车轮碾过坑洞，车身震动一下，发出不大一声响，一笑立即惊醒的微微睁开眼，他连忙哄慰的拍了拍她，轻声说，“没事，你再睡一会儿”，一笑恍惚的对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终又疲倦的睡去。
在一笑的坚持下，雪影已从自己的车驾里搬过来与一笑同车，每到夜里，一笑总是偷偷的起来守夜，直到天亮，多数的锦绣禁卫都已起身，她才猫到凤随歌车里小睡片刻。
凤随歌的手指描过她略青的眼袋，他曾问过一笑为何执意要亲自看护雪影，一笑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我怕。
是的，她怕。
她生怕一个不慎，雪影又会消逝在她面前，若雪影出事，仅仅是自己那关，她便永远也过不去，而他，也不想再在一笑眼中看到那种枯木死灰般的寂静，那只是一个没了灵魂的身体，而不是付一笑……
就像他说的那样，因为他身为人子，因为他尚为王臣，因为他将为国主，他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父王的一意孤行，也使他对于自己掳来一笑之事始终心怀愧疚。
若当日没有带她回夙砂，若当日没有将她带入宫廷这个噬人的漩涡，也许她现在应该快快乐乐的活在世间的某个角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夜惕然防备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但他不后悔，若没有将她掳来，他又怎能如现在这般守在一笑身边，饕足的看尽她的睡颜，并等待着她再次醒来，再次展颜一笑。
所以他也一直在替父王弥补着，他只希望有朝一日父王能真正了解一笑的内心，而一笑也能谅解父王以往那些过于偏执的言行，从此两人搁下所有嫌隙，不再相互仇视，不再针锋相对。
只是不知道，那天有多遥远。

第八十九回
凤戏阳拈着一枚棋子，似在思考，却久久未曾放下，太后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柔声问道，“戏阳，你有什么心事吗？”
凤戏阳顿时从远思中惊醒过来，尴尬得羞红了脸，一迭声的向太后道歉，太后却不以为意的将手中已攥得发热的黑玉棋子朝篓里一掷，笑道，“不要紧，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说出来，看看哀家帮不帮的了你。”
戏阳下意识向不远处侍立的宫人瞟了一眼，太后抿嘴一笑，做了个手势，只是片刻，殿内所有宫侍便退了个干干净净，最后一个步出殿门的侍女还顺手掩上了殿门。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太后微笑着拍拍身侧的空席，示意戏阳可以坐在那里，戏阳依言蜷到她身边，半仰着脸轻声道，“其实我也不明白我现在要什么，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办法去想，一想就满脑子都是她。”
太后若有所思的轻问，“他？夏静石？”“不是的”，戏阳摇了摇头，“是付一笑。太后，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她就在夫君的心里，就算我能杀得了她的人，却永远无法磨灭夫君对她的感情……”
“傻孩子”，太后宠溺的执起她的手，“怎么忽然间变得那么悲观，帝君既然答应帮你，你就应该相信帝君。”
“可是帝君说计划有变……而且，夫君也说过，他对我不会因为付一笑的生死而有任何的不同……我只是想让他爱上我，但为什么我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将他推得更远呢……”，凤戏阳眨了眨濡湿的眼睫，话音越来越低，“我很害怕，我怕夫君见到付一笑便什么都不顾了……”
“他被假相蒙蔽了眼睛”，太后的声音很慈祥，“其实这世上没有不可以取而代之的人，是他还不明白，你只管耐心等着，帝君说能做到的，便一定能做到。”
正午时分的日头总是特别炙人，不仅是凌雪影，就连随队出行的女侍也密实的垂着车帘，不让车轿内透入更多的阳光。
付一笑和凤随歌并骑缓缓行在队伍的最前，凤随歌眯起眼看了看天顶上努力吞吐着热力的骄阳，再看了看一旁同样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的付一笑，无奈道，“你还是回车里陪陪雪影吧，要么去睡一会儿，这日头实在太毒了。”
一笑不耐的挥了挥手，“在车里闷了那么多天，我都快疯了，我宁愿在外面晒着……”，她忽然咦了一声，手搭凉棚朝远处望着，自语道，“怎么像是军马”，不等凤随歌反映，她扬鞭一抽马股便向前奔出，凤随歌不及询问，也急急策马追了上去。
两方皆是快马，只一瞬便汇在了一处，对方四骑中领头的一人在看清来者是付一笑时禁不住面露讶色，惊呼道，“付……公主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眼看四人就要下马行礼，一笑连忙止住他，“不必多礼——你们是哪营的弟兄，可知镇南王殿下与萧参军二人伤情如何？”，领头的一人怔了一怔，回道，“臣、臣下是羽林大营的军校，镇南王与箫参军，嗯，听说伤的很严重……”
付一笑皱眉唔了一声，略一思索，突然怀疑的向他看去，“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怎么是听说——这边是夙砂境，你们便装来夙砂做什么？”军校呐呐道，“臣下当时未在场，其实出事以后也是一片乱……”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凤随歌咳了一声，轻快的插了进来，“你忘了么？是你让宁非入了锦绣境便派人来接应的”，付一笑疑惑的转过头看他，那边军校已经急切应道，“是是是，是宁将军派臣等前来接应的——恕臣下眼拙，这位是？”
凤随歌微微一笑，“夙砂皇子，凤随歌”，在军校震惊的眼光中，凤随歌状似无意的在马背上伸了伸腰，“啧……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大一点的镇子，本皇子今日累得紧……”
“有有有”，军校精神一振，“前方不远就有，臣等立即折返回去替公主与皇子安排”，凤随歌颔首道，“也好，那便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皇子言重了，臣下这便去……”，军校应着便要勒马折头，凤随歌又将他唤住，“我在食宿上比较讲究，你们带我的侍从一起去吧，多少也能搭把手。”
不容推脱的，他回头撮唇对远处蠕蠕而来的大队人马打了个响哨，应声从队伍中脱出四骑夙砂军士，向这边驰过来，待到近前，凤随歌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便放他们去了。
目送着八人零散的策马离开，凤随歌慢慢的敛了笑容。
“我明明记得，当时我是交代宁非回到圣城之后再派人来的……”，猛的一顿，一笑惊呼道，“他们在撒谎”，“傻瓜”，凤随歌叹息着摇了摇头，“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亲自陪你来？”
“其实，我对这件事情本就是有怀疑的，但怕你们误会，我一直没有说”，盘膝坐在雪影的车轿中，凤随歌接过付一笑奉上的参茶，少少的抿了一口，“我认为夏静石和萧未然的伤没那么严重，或者，他们根本没有受伤，但如果是这样，宁非便危险了。”
一笑安抚的拍了拍就要急跳而起的雪影的手，转头问道，“为什么？”，凤随歌沉沉道，“若他们真的出了意外，重伤不起，将宁非召回去也没什么用，说的不好听些，偌大的锦绣，在没有镇南王之后，缺了一名出使的将军便维持不了了么？所以，我认为，这个消息，是针对你来的。”

第九十回
“针对我做什么”，付一笑还是不太明白，“这又和宁非有什么关系”，凤随歌耸耸肩，“也只是猜测，若不是针对你，便是针对宁非……”
“他最多脾气急冲撞了人家，但怎么会有人想要制他于死地呢？”雪影又惊又急，“算算日程，他也应该快到锦绣了，真是急死人……”
“其实，最大的可能，是针对夏静石”，凤随歌向一笑看了一眼，一笑眉头一动，“这怎么可能？殿下向来不与外人来往，怎么会结下仇怨？”
凤随歌用拳支着嘴角，慢吞吞的说，“暂时只是猜测，也许是别人嫉妒你受封公主，顺带着连累了夏静石也说不定——急也急不来，等等看就知道了。”
见一笑瞪他，他挑挑眉，“你什么时候见我讲究到需要派四个护卫去打前站的？现在最紧要的是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入夜，雪影与一笑在舒适的客房内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凤随歌微笑的在一旁听着，偶尔也插上两句，忽然门外传入低低的禀报声，“皇子，拿到了。”
“进来说话”，凤随歌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一笑和雪影也停下了交谈，齐齐向推门而入的黑衣护卫看去。
护卫行过见礼，凑上前来在凤随歌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呈上来一支竹管，凤随歌点了点头，“你们可要看紧了，有什么异动马上来报”。
护卫答应着退了出去，待门扇关闭，凤随歌将封住管口的蜡膜剥去，从里面甩出一个小小的纸卷来，展开凑在灯下一看，旋身将手中纸张递给一笑，神情凝重的说，“你们看！”
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细字，“付凤二人同来，恭请速裁”。
雪影顿时惊跳起来，掩口低呼道，“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笑怔了一会儿，艰涩的问道，“这是哪里得来的”，凤随歌指了指桌上的竹管，“用信鸽放的消息，被他们截下来了，但对方是谁还是不知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付一笑下意识的攥了攥拳，“没有宁非的消息，殿下和未然又生死不明——敌暗我明，不知等着我们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局……”
凤随歌思索片刻，肃然道，“不要慌乱——我问你们，羽林大营在锦绣是怎样的军制”，话音未落，一笑和雪影不约而同的变了脸色，异口同声道，“是圣帝！”
传过膳食以后，凤戏阳倚在榻边小憩了片刻，醒来仍是觉得极度疲惫。
遇到夏静石之前她从没想过一个以军事见长的男人竟会给人淡如烟霞的感觉，柔和中带着冷淡，包容中含着遥远，这样的感觉太复杂太奇特，若将他当常人看待，他似乎过于清圣，但若要对他膜拜，他却嗤之以鼻——这种集清与狷于一身的气质，很难不让人心动。
在嫁给夏静石之前，她梦得太多，她曾想象过在大婚当日，她戴凤冠，衣霞帔，在众人的赞美声中缓缓走向他，而他则立于高台之上，微笑的俯视着她，那么的骄傲，那么的不可一世。
当她将手交递到他掌中时，他应会紧紧的握住，然后，大笑着向众人宣告道，“看，这就是我的新娘，我夏静石最美丽的新娘！”……
谁知自己爱得太狂太痴，也爱得太寂寞，失了一颗心，却未曾换得一个笑容，弹指间离开夙砂已经大半年，所经历的一切恍若春秋一梦，梦醒时两人仍是泾渭分明，不曾有过半点交集。
外间的门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看时辰应是太后遣来迎她入宫的车马到了，凤戏阳轻轻叹了一声，从软榻上翻身坐起。
太后曾派人前去劝说夏静石迁回明德宫，但几次都无功而返，太后怕她难过，便每日邀她进宫叙话下棋，赏花品茶，时日久了，总不免在慈阳殿遇到前去请安的圣帝。
兴许是因为圣帝太像他，像得让她忍不住要去亲近，但有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太过阴冷，又让她不由自主的想逃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万劫不复——每思及此，她心底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于是每日的消遣便成了她的负担，去也不是，不去更不是……
拉开门，凤戏阳心头猛撞一下，下意识的揪住尚还松散的衣襟，“帝君……不知陛下驾到，未能迎接，戏阳失礼了”，圣帝轻轻嗯了一声，“太后今日身有微恙，不便接你过去，寡人正好出宫视察城防，太后便着寡人过来看看。”
戏阳忐忑的瞟了侍女一眼，见侍女眼观鼻，鼻观心的肃立在一边，心里稍稍平定些，口中婉转道，“帝君与太后都太客气了，太后身体不适，本应是戏阳入宫探望的，又怎敢劳烦帝君亲自前来……”
“寡人一向欣赏你敢想敢做，怎么忽然做出这样一副秀巧的死相来，是有旁人的缘故么”，圣帝说着，朝一旁的侍女扫去冷冷的一眼。
侍女饶是低垂着头，也能察觉到那凌厉的一瞥，当下便慌乱的躬身告退，凤戏阳正欲唤住她，圣帝轻笑道，“你不是问过太后寡人到底想怎样做么，难道你想让她也在一旁听着？”

第九十一回
圣帝缓缓的在莲池边踱着步，凤戏阳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心中正在胡乱猜测，听得圣帝问道，“知不知道寡人为何要帮你？”戏阳怔了怔，也不管他看不看的到，摇头道，“戏阳不知。”
“其实也不仅仅是帮你，寡人也是为了自己——付一笑的手段，你就算没见识过，也该听太后说过吧”，圣帝侧过身睨她一眼，站定续道，“不光夏静石受了她的蒙骗，凤随歌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是她爱的，另有其人。”
脑海中的所有讯息一瞬间凝住，凤戏阳茫然的问道，“是谁？”圣帝却不回答她，微勾着唇角缓缓说着，“有一样东西，夏静石给不了她，但她可以从你皇兄身上得到——你明白她想要什么吗？”
“想要什么？”，凤戏阳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学舌的鸟儿，一直傻傻的重复着圣帝的话，“她……不是一直爱着夫君的吗？”
“爱？若爱，那她为何不嫁给夏静石？”，圣帝冷笑，“夏静石只是一个被她弃置的踏脚石，而凤随歌只是她的后备人选，一旦那个人成功，付一笑必然会弃下凤随歌……”
“那个人是谁”，听到这里，凤戏阳已顾不得礼节，打断了圣帝的话，“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普天之下，所有乱臣贼子，心中惦念的无非是大统之位，而她眼望着的，无非是那后冕罢了”，圣帝的眼中闪着锐凛，“那个人，公主见过的，而且应该很熟悉，他是付一笑的青梅竹马——叫做宁非！”
凤戏阳打了个冷战，有些费力的开口，“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凌雪影的夫婿吗，凌、凌雪影不是她的手帕交吗”，“呵呵”，圣帝低笑起来，“是人都会有弱点，或名，或利，或爱，或欲，就好比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交易一样，若给的筹码够重，还会怕她不肯就范吗？”
只觉得有个模糊的念头流星般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点什么已经消释，但在凤戏阳心里，怒气已经占了上风，她忿然顿足道，“怪不得他们处处针对我，真是可恶之极，我要修书将这一切告诉父王……”，“不必惊动国主”，圣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现在所要做的，只是静待时机而已。”
凤戏阳一愣之间，圣帝胸有成竹的微笑起来，“只要让夏静石看穿付一笑的险恶用心，还怕他不明白这世间到底谁才是对他好的人么？”，戏阳恍然大悟，喜道，“我明白了，多谢帝君指点——我这便去找夫君……”
“诶”，圣帝拦住她欲动的身形，“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见凤戏阳睁大了眼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圣帝低叹一声，挽起衣袖，俯身在莲池中折下一枝怒放的粉荷，递给戏阳，“真不知道凤国主是怎么这污浊的宫廷内苑里养出你这么干净的花儿来的……”
凤戏阳下意识的接过莲花，眼中闪过思索的迷茫颜色，不等她咀嚼出这话中的含义，面前原本面带笑意的圣帝忽然敛了笑容，低喝道，“谁”，同时犀利的看向左侧悄然滑出的一抹蓝影。
戏阳顺着圣帝的眼光看去，手一颤，粉荷啪嗒一声坠在她脚边，“夫君，你回来了！”
夏静石的视线与圣帝胶着在一起，直到近到了眼前，他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原来是陛下到访”，说着便要行礼，见夏静石的下拜，圣帝抬手温然道，“都说过多少次了，本来便是一家人，又不是朝堂之上，不必多礼。”
夏静石微微一避，自顾自的礼下去，圣帝抬在半空的手顿时落了空，仅一瞬，他已自若的收回手，转而弯下腰拾起地上掉落的荷花，递回戏阳手中，微笑道，“拿好，别再掉了”，戏阳迟疑了一下，轻轻的说了声“多谢陛下”，便低头走回夏静石身后。
三人僵立了片刻，圣帝轻咳一声，“寡人这便要回去了——平日无事多往宫里走动走动，太后常惦念着你呢”，不等夏静石回应，他又转向凤戏阳，“方才说的那副残棋，明日到太后那里寡人再摆给你看一次”，见到戏阳点头，圣帝便不再多言，顺着委蛇的路径向外走去。
安静。
本来微微吹拂着的清风也仿佛窒息于这尴尬的气氛，溜的无影无踪，就连空气也都燥热起来。
戏阳偷偷瞟了一眼夏静石，见他面色不佳，心中更是忐忑，左思右想一番，先开口解释道，“今日太后身体微恙，又担心我太气闷，恰逢帝君出巡，所以……”，夏静石淡淡的回头看了她一眼，“本王并未问及此事，你又何必着急解释？”
凤戏阳顿时语塞，一时又羞又气，低头看见手中那支荷花，更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夏静石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宁非在哪”，凤戏阳闻言惊愕的抬起头看他，“宁非？他不是与凌雪影一同去了夙砂么？”
夏静石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见她表情不似做伪，叹了一声，简单解释道，“有人来报说曾在前两日清晨见到宁非进了明德宫宫门，但本王却一直没有接到宁非回来的消息，所以便过来看看”，凤戏阳想到圣帝的话，心中一跳，口中仍然平静的称道，“大概是看错了吧……夫君，萧参军的伤情可有好转？”
夏静石嗯了一声，温然道，“未然已经完全清醒，医官说再调养些时日便能下地走动了——倒是你，方才听到宫人说你近来精神不大好，这几日便不要四处走动了，好好休息一下。”
凤戏阳听他温言软语，心中一热，眼泪便要涌出来，生怕又惹他不悦，只敢低低的垂着头，“多谢夫君关心，戏阳会好好照顾自己。”
“嗯，那便没有什么了，你若听到关有宁非的消息，便派人到那边知会本王一声……”，夏静石说着便要转身离开，凤戏阳只怔了一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奔上前将他拦住，“夫君，求你听戏阳一句话！”
夏静石嘴角微微一动，“若还是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便不用说了”，“不是的”，戏阳哀恳道，“戏阳只是想提醒夫君要当心身边的人，不要给有心人利用了。”
“利用？”夏静石锐利的眯起双眼，“你听到了些什么吗？”，“也不是”，戏阳嗫嚅着说道，“只是，戏阳只是觉得夫君天性和善，易受奸人蒙蔽……”
夏静石静静的听着，打断她道，“你不妨说得明白些，好让本王早些提防起来”，戏阳迟疑了一下，仰头看他，“夫君肯信我吗”，夏静石点了点头，“若你说的是真的，本王为何不信？”
犹豫许久，戏阳缓缓说道，“宁非，还有，付一笑。”

第九十二回
夏静石的目光停在凤戏阳脸上，研究着她，仿佛是在仔细的验证着她所说的话，凤戏阳在他的注视下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仍旧絮絮的讲述着从圣帝处听来的一切，同时紧紧盯住他的眼睛，生怕从里面读到一点的嘲弄、不屑或者鄙夷，但，夏静石的眼里只有深思。
听完之后，夏静石沉吟片刻，颔首道，“这些本王会尽快派人查证，但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你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
凤戏阳用力的点了点头。
四名锦绣羽林军士自睡梦中被粗鲁的推醒，五花大绑的提进了凤随歌的行帐，一进帐子便被踹倒在地。
凤随歌犀利的眼光冷冷的锁在领头的军校身上，那军校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并不像另外三人那样惊惶的眼珠乱转，而是镇定的回视凤随歌。
“扰了四位的好梦，真是罪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偶然得了一件东西，想向四位问个明白”，凤随歌似笑非笑的将一卷细纸抛在地上，“哪位先看？”军校只是淡淡的向下撇了一眼便摇头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明明是纸卷，却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锦绣的军士果然不一般呢”，凤随歌挑了挑眉，“其实，若痛快说了，便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时辰还早，还够回去再睡上一会儿，若仍是遮遮掩掩，便不要怨我下手太狠。”
“我要见公主！”军校见势不妙，梗着脖子喊了起来，“别说你只是过摄政皇子，就算你是夙砂的国主，你也不能私审锦绣军士……”
“大半夜的，鬼叫什么”，凤随歌喝住他，随即冷笑道，“你真的想见她么——其实我也很想再见识一下锦绣军中最不常用的刑审，这样好不好，只要你们中间有人能经得住她的三轮大刑，我便放了你们——唔，正巧是在郊野之上，毒虫鼠蚁应当不难收集……”
四人同时变了脸色，军校的下颚抽动两下，仿佛要嚼出最恶毒的句子唾向凤随歌，僵持了片刻，凤随歌不耐起来，抽出在身侧的长刀，抛给一旁的一名护卫，吩咐道，“去插在篝火里”，护卫应了一声，轻巧的捧刀去了。
自顾自的饮完一盏茶，凤随歌立起身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走到四人面前，耳语般的轻轻说，“其实我也明白，你们都是受人指使，只要肯说出事情始末，我保证不会动你们一根头发。”
其中一人的表情顿时有些松动，张了张口正准备说话，被那军校转头狠狠一瞪，复又闭口不言，这一瞪被凤随歌看在眼里，他微微的笑起来。
“你们知道么，夙砂的旧史中有个刑法，叫做茄刳子”，凤随歌一一与四人对视一遍，续道，“现在篝火中的那柄长刀，便是为了它而准备的”，他拿起空刀鞘，珍惜的抚过上面镂刻的花纹，“这本是我最珍惜的战刀，但今日为了保护我的爱妃，我也只有委屈它一下，让它充当一下刑具了。”
说到这里，凤随歌面色一整，低喝道，“去将刀取回来”，一个护卫应声奔出，只是片刻已经折返，先前那柄长刀已经在火中烧得通红，刀柄用厚厚的粗布裹着，提在护卫手上，只听得凤随歌懒懒的吩咐道，“将方才挤眉弄眼的家伙脱了裤子架起来。”
那军校才挣扎了几下便被扒光了裤子，又是尴尬又是惊恐的看着凤随歌，口中嚷道，“你要做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折磨人……”
“这是有史记载的名刑，怎是下三滥手段呢”，凤随歌接过那柄长刀，慢悠悠的踱到他身后，“你说，若我将这长刀从你臀后刺进去，你是先被烫死呢，还是疼上几日几夜，血竭而亡？”
“你好狠……你杀了我吧”，军校惨呼道，同时拼了命的挣扎起来，且不说他仅是一个小小的士官，纵是武技高超，也奈何不了六条壮汉的全力扼制，被揿得跪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后臀高高撅起。
长刀一寸一寸的朝他递过去，转眼间已经近到能觉到刀锋上滚烫的温度，冷汗淋漓中，那军校终于抵受不住心底的恐惧，崩溃的尖叫起来，“我说我说我说！把刀拿开！！！！！”
“不，我数十声，你若没能给出个另我满意的答案——”，拖长了音调，凤随歌兴意盎然的开始计数，“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军校喊道，“是圣帝陛下下旨让我等赶到夙砂，在市井间散播镇南王与萧参军的死讯，其他的他什么都没有说！”
“……五”，凤随歌一顿，又问道，“那夏静石与萧未然到底有没有受伤？”“镇南王并无大恙，萧参军伤势虽重，但听说也无性命之忧。”
又勉力挣扎了几下，听到凤随歌已经数到九，他顿时声嘶力竭的叫起来，“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只知道这些……”
锵的一声，长刀入鞘，护卫顿时放松了力道，把他从地上提起，只看他面红耳赤，额上青筋高高暴起，半边脸上全是泥尘，眼中半是惊吓半是愤恨。
凤随歌摇了摇头，神情间仿佛因为没能试刑而颇为惋惜，待护卫将四人带下，他坐回原处，陷入深思。
“照此看来，圣帝要对付的是殿下没错”，一笑忿然扬了扬拳，“朝局稳定了便屠戮功臣，他与古来那些昏君有什么区别”，“要么你们继续前行，我回麓城去搬救兵……”，雪影拄着腮，两眼无神的随口说道。
一笑瞪她，“这样会给指成谋反诶！”“我不管”，雪影赌气道，“只要救出人就远走高飞，我管他反不反！”
一直默不作声的凤随歌忽然击掌笑了起来，“雪影说的不错”，一笑气道，“你不帮忙想办法，还跟着瞎起哄”，“谁说我是瞎起哄”，凤随歌挑眉，“起兵又怎样，输了，固然是乱臣贼子，可要赢了，就叫新皇登基——凭夏静石的本事，你说他是输是赢？”

第九十三回
“殿下不会肯的”，付一笑断然道，“要反，他早反了，何必等到今天。再说，一旦起事，举国大乱生灵涂炭不说，一些早就心怀不轨的邻国也必然会伺机而动”，说到这里，她伸指戳了戳凤随歌，“比如说夙砂，你能保证国主不会对锦绣兴兵吗？”
“若我说能呢？”凤随歌挑眉问道，“夏静石从前不反，必有他的考虑，但今次不同，圣帝既然已经开始布局对付他，若他不反，他只有死路一条”，一笑瞪住他，“你只能保证夙砂一国而已，你倒说说为什么殿下非反不可！”
凤随歌缓缓道，“你们是否听说过这样一件事，从前夏静石本是最出色也是立储呼声最高的，但有一日夏静石奉旨入宫，回来不久便宣布退出皇位之争，消息传出之后，全天下都在猜测，是否是当时的帝后用了什么手段逼他退让，关于此事，我也派秘谍四处探听过，但一无所获。”
“又是秘谍”，一笑撇了撇嘴，“一无所获，那便表示没有这事，所以这只是传闻”，“错了”，凤随歌摇头，“市井间再多捕风捉影的传闻，总有蛛丝马迹可寻，但影响如此之大的一件事，却什么都探听不到，这使我更加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说到这里，凤随歌停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们认为，若一个人做了对不起他人的事情，他会怎么样去善后”，一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当然要道歉啊”，雪影点头道，“还应该想办法去弥补。”
“这是正常人的做法”，凤随歌微笑起来，“有的人，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想到的不会是道歉和弥补，而是担心对方会对他进行报复，自此满心想着怎样把对方除掉，以求高枕无忧。”
雪影恍然大悟道，“你是说，若那传闻是真的，圣帝会担心镇南王将王位抢回，所以要对付他？”凤随歌点了点头，“本来夏静石在军中的声望便是极高的，而现在他娶了戏阳，一笑又嫁给了我，若他觊觎帝位，某种意义上说，夙砂成了夏静石最强有力的后盾，若我是圣帝，我也会忌他几分。”
一笑猛的捶了矮几一拳，“殿下从未有半点反心，为何圣帝偏不肯放他过安生日子，况且，他们是兄弟啊！”“兄弟阋墙，在皇家向来是常事，我能坐上这嫡储的位子，也是千百人的鲜血换来的呢”，凤随歌笑得有些无奈，“就算夏静石没有反意，若圣帝认为他有，他就真的有，你不知道吗，在这世上，有种罪名叫莫须有。”
“那现在到底要怎样啊”，一笑烦躁的站起来，“索性一同改道回麓城吧，贪狼我没带来，但从前用惯的银弓应该还在都尉府里，嗯，我再派人去给殿下从前的旧部传信……”，凤随歌嗤了一声，“你为何不打个大旗，上面写上我要造反四个大字？”
雪影偷偷笑起来，一笑白了她一眼，“笑什么笑——反正你别想带球跑，要去也轮不到你去”，凤随歌思索片刻，沉声道，“目前情况不明，不能那么急进，夏静石的旧部里面也能难说有圣帝的耳目，依我看，应先稳住圣帝那边，静观其变。”
“真变了就来不及了”，一笑顿足急道，“主意是你出的，真到施行的时候你又要变卦？”凤随歌无奈的安抚道，“这不是还在商量吗，你就不想知道圣帝为何非要诱你前去？”一笑顿时被引去大半注意，坐回雪影身边，她认真的问，“为什么？”
凤随歌微闭着双目，手指在案几上扣了几扣，沉声析道，“圣帝非要将你引回，无非就是看中你现在的特殊身份，若我是圣帝，我可以假造你与夏静石私会的假相，引起夙砂方面的反感，这样的话，夏静石失去了夙砂的支持，我再对付他便少了很多顾忌。”
“或者也可以借机栽赃给你，说你明里是来探视夏静石，背地里却准备联合夏静石，借用夙砂兵力密谋造反”，凤随歌顿了顿，微笑道，“若没猜错，锦绣各方军将说到夙砂应该还是咬牙切齿吧，有什么比联合夙砂颠覆本国王权更招人厌恶的呢……”
听到这里，一笑忍不住跳了起来，“别说了，不就是一个王位吗，你成天这样算来算去累不累！”雪影急忙拖住一笑，“你别发脾气呀，他是在帮我们”，一笑气急之下都有些结巴，“我最讨厌人家心里都是弯弯绕绕……虽然是代圣帝想的，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行，你不觉得吗，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那样子真是让人讨厌”，凤随歌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在你付一笑的心里，我竟是个好人呢”，一笑怒视了他片刻，不争气的红了脸，别过头去。
雪影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闷闷的收回了拽住一笑袖子的手，“你们两个表达情意的方式真是特别，脆弱一点的人根本受不了。”
锦绣圣城，王宫花园内。
在棋盘上置下一粒白子，戏阳小心翼翼的瞟了圣帝一眼，看似无意的问道，“帝君说过，付一笑就要到了，若等她来了再对夫君说，会不会太晚”，圣帝闻言脸色一变，愠道，“你跟夏静石说了？”
“没有”，戏阳下意识的矢口否认，“戏阳没有说，只是，想到帝君说还不到时候……”，圣帝将手里的黑玉棋子猛的一攥，玉石相擦，发出格格脆响，“若提前泄漏出去，恐怕又有变化——寡人非常不喜欢凡事算在人后，所以，寡人希望你真的没有说出去。”
凤戏阳低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轻声道，“帝君，该你了”，圣帝唔了一声，拈起一粒黑子朝棋盘一角一放，“寡人赢了”，说完不等戏阳反应，起身向外走去。

第九十四回
“寡人后悔了”，圣帝好整以暇的叩击着金丝笼，惊得笼内的玉鸟窜跳不已，“本就应该直接将他拿下的”，太后声音很疲惫，“帝君到现在还不明白哀家的用意吗？”
“明白”，圣帝微笑着收回手，“母后不想再与夙砂交恶，但，抛开凤戏阳不谈，寡人相信，夙砂是很乐意见到夏静石的头颅的”，“那帝君有否想过”，太后肃然道，“以夏静石在军中声望，若他的旧属忿然而起，他们绝对会与羽林大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母后对羽林大营未免太没信心”，圣帝不耐的挥了挥手，“俗话说的好，树倒猢狲散，夏静石这棵树都到了，还怕他的旧部做什么，难道他们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担上谋逆之名。”
“你太任性了”，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上次你便不听哀家的劝告……”，“母后！”，圣帝倏然回头，目光凶凛的瞪视了她片刻，忽然又恢复了他往日的温文，“寡人怀疑，那个蠢女人已将不该说的全说了，所以，不能再等了，母后，是你说的，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方才本王派人探察过，四下里确实多出不少暗哨——若她说的是真的，宁非十有八九已经落在圣帝手里，而以一笑的脾性，听到那些传闻定会赶回”，夏静石说着，不自觉的攥紧了已经被他捏得发热的半支琉璃簪，“但这个时候，动也不是，等也不是，只能稳住她，不让圣帝觉察到我们已经知晓他的布局。”
萧未然面色虽还不佳，精神却已颇为健旺，此刻正皱着眉倚坐在软垫上，沉吟道，“确实很棘手，若派人将一笑阻回，一笑必会察觉到其中轻重，到时更要不顾一切的赶来，至于宁非，一笑一日不到，他便安全一日……”
正在说话间，忽然负责外围警戒的军将一路奔跑着朝这边过来，未到近前，惊惶之情已溢言表，“殿下，臣有重要事情禀报”，夏静石几步迎上，低喝道，“别慌，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军将凑上前来，声音轻不可闻，“半个时辰前，羽林大营被秘召入城，现在四方城门全数封闭，别苑周围的街道也被肃清”，他急促的喘了口气，脸颊因过于激动泛起了红潮，“看情形，是冲着咱们来的！”
夏静石微微一凛，不及开口，军将已翻身跪倒在他脚边，大声道，“殿下请放心，无论如何，臣等誓死保护殿下的安全，无论是谁，都不能在末将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危及殿下！”
“你先起来”，夏静石扶起他，转身一指萧未然，“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将萧参军送出城去，实在不济，也要找个稳妥地方藏起来，待平静了再将他送走”，“殿下”，萧未然惊呼起来，夏静石手一抬，止住他未出口的话，语音严厉，“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许回来，一定要尽早截住一笑，不要让她回来！”
“那……”，情急之下，一句话未说完，萧未然又剧咳起来，夏静石缓缓抬头看向远方，羽林军应该很快便要到了，“放心，我不会引颈待戮的——让一笑赶回麓城取本王的兵符，她是圣帝亲封的将军，又是本朝公主，调兵遣将绝无问题。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回宁非，雪影有孕在身，不能让孩子出生便没了爹。”
“薛副将”，夏静石又转头看向面前挺立的军将，只见他的右手紧紧握在腰间的剑柄上，紧紧的抿着唇，泛着红丝的眼中全是准备拼死一搏的无畏，听夏静石唤他，他的瞳孔突然一收缩，粗嘎应道，“殿下！”
“传令下去，不许抵抗”，夏静石的声音很平静，“殿下”，军将低喊，“臣等拼了这条命也要将您与萧参军平安送出城去……”
“不”，夏静石微笑，“羽林军有备而来，我们这边也不过百来人，再说，若是抵抗，还不知会被安上什么罪名，所以，本王命令你们，不许抵抗。”
“殿下”，眼前的军将已经有些呜咽，“臣等的性命并无所谓，能为殿下而战，是臣等的荣耀”，夏静石眼眶也有些湿润了，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甲，“我一直没有说，其实，你们才是我的荣耀，一直都是。”
军将怔住，眼泪簌簌而下，平日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粗豪男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夏静石笑得温柔，“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大男人家，哭起来难看得要死。”
羽林军进入别苑时，庭中早已立满了随夏静石一道从麓城过来的军士，夏静石换了一身素净的袍服，双手环胸立在堂中，身边簇拥着十几名军将，每道射向羽林军士的眼光都满含着刻骨的恨意。
见这架势，率队的羽林军将也愣了一愣，只是片刻，便已带头向夏静石行礼道，“臣下羽林大营江卫戎参见殿下”，纷纷乱乱，他身后的所有羽林军将士也躬身向夏静石行礼，刀兵相撞间，一片铿锵，“今晨接到密报后，城防军从殿下随行的军营中起出大量军械，臣奉圣帝陛下旨意，请殿下移驾王城协查……”
“连羽林军都来了，本王的面子不小呢”，夏静石冷笑，“不知帝君旨上的请字，是怎么个写法”，“臣只是奉命行事，殿下不要为难臣下”，江卫戎干笑道，眼睛向场内环视了一圈，疑惑道，“怎么不见萧参军？”
“萧参军伤情反复，本王已经派人将他送去寻医，陛下国事繁忙，这等小事，本王便没有禀报上去——怎么，萧参军重伤在身，也要入宫协查么？”夏静石语气平和，却平生出一股威仪，江卫戎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的连声否认。
双方僵持片刻，江卫戎一咬牙，向后面的羽林军士命道，“将所有人的兵器卸下，解入景徽殿待查！”

第九十五回
凤戏阳得到消息已是黄昏，心急如焚的赶到景徽殿，却被阻在了外间，只得折回内城，直奔圣帝的书室。
她推门而入的时候，圣帝正在气定神闲的在案前一笔一划的描着一朵牡丹，“为什么抓他！”顾不得行礼，凤戏阳怒喊道，“你答应过不会伤害他的！”
“寡人厌了，不想再陪他们玩游戏”，圣帝头也不抬，手中银毫稳稳的在宣纸上勾出一抹水红，“难道你不觉得，只要将夏静石拘住，他们必会有所动作的么？”
凤戏阳呆住，呐呐道，“可是先前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你这几日便住在宫里吧”，圣帝淡淡打断她，“多陪陪太后，此事一结束，你们便要上路了，不是吗？”
“殿下还是早些认了吧，免得陛下劳心，臣下也能早日交差了”，隔着囚栅，提刑官不怀好意的嘬着牙花，发出啧啧的声响，“俗话说的好，早死也能早超生嘛！”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本王说出这样的话来”，夏静石不屑道，“不问不察便想咬定落实，这可是欺君大罪”，提刑官顿时梗住，掩饰的干咳一声，讪讪的回到案前端起茶盅啜饮着。
一片沉默中，一个淡青色身影飘然而至，提刑官连忙上前行礼，“啊，陛下……”，“可曾问出些什么？”圣帝漫声问道，眼却直直的看向夏静石。
提刑官支吾了两句，尴尬道，“回陛下的话，镇南王他……什么都不肯说啊”，“是么”，圣帝唇角微微翘起，“若他那么容易说，他便不是镇南王了。”
“既然如此，你何不亲自问我”，夏静石平静的指了指提刑官，“毕竟你比他更了解我，不是吗”，圣帝挑眉看他片刻，挥手遣退了提刑官，缓缓走近囚栅，“看来，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恨我……就像我恨你一样”，“永远不要拿我跟你比”，夏静石淡然道，“你不配。”
“不配的人是你”，圣帝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轻蔑，愤怒，快意，甚至兴奋，“你不要将希望寄在萧未然身上，不出三日，他会回来与你做伴的——你那么聪明，不如猜猜我想把你怎样”，夏静石冷然看他，“还能怎样，无非就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既然是莫须有，你又何必要我猜？”
两人冷冷的对视着。
夏静石的心里很平静，他相信萧未然会找到一笑，也能救出宁非，就算他逃不过此劫，他也要有尊严的死，他绝不能忍受任何人的侮辱，包括圣帝，他的血亲，他孝忠了数年的君王。
“来人”，圣帝沉声喝道，“给镇南王枷上重镣，若有反抗，以叛逆论处”，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邪佞的笑容，“部属同罪！”
越近帝都，凤随歌越是谨慎，行进间避开了显眼的官道，终日带队穿行在设于密林中的行镖道上。
因为局势尚且不明，在一笑的坚持下，雪影没能单独折返麓城，仍是一路随队朝锦绣帝都进发，为此雪影生了好几天闷气，不光不与一笑同进饮食，夜里休息也是独自一帐，一笑整日担心夏静石等人的安危，还要照顾雪影，人很快就瘦下一圈，凤随歌看着心疼，但也无计可施。
这日午间，凤随歌让队伍停在林间休息储水，自己则带着几名护卫到前面的镇子去打探消息，两国军士在从夙砂出发之时还颇为敌对，但经过凤随歌巧意安排的搭班值夜，渐渐的也开始有说有笑起来，此刻更是零零散散的坐满了整个荫地，一片欢声笑语。
雪影恹恹的从车轿上下来，想到附近走动走动，绕过一辆大车，脚步忽然一停，一笑提着一个水囊，正快步走向前方不远处缚成一团的四名被俘的羽林军士。
看着一笑半弯着腰将水囊的出水口一一对到四人唇边让他们饮水，雪影不自觉的撇了撇嘴，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一笑不让她离开是怕她出事，但她现在满心满脑全是宁非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也不知宁非怎样了。
胡思乱想间，一笑已经直起身来，提着水囊准备离开，忽然呃的一声，为首的那个羽林军军校痉挛着瘫软下去，方才饮下的泉水全数呕出，满身淋漓。
三名羽林军士同时惊呼起来，一笑将水囊一甩，扑上前去将那军校搀扶起来，一按他的颈脉，便手忙脚乱的开始拆解将他缚得死紧的麻绳。
见几个人绞在一起一团乱，雪影刚踏前两步准备上前帮忙，忽然瞥到本来一名军士眼中未及收藏起来的锐利。
电光火石间，雪影尖叫起来，“小心——”
刹那间军校已经出手，刚松脱的右手握着一截折断的粗枝，直直捅向一笑的肚腹。
迟了一步，竟然迟了一步，虽然只是粗硬的树枝，但断口的锐利在那么重的力道下，定已破入一笑仍算单薄的秋衫……
也许是朋友灵犀，也许是久征战场养成的反应，雪影的惊呼响起的同时，一笑本能的将朝后退开了一点点，这一点点卸去了她受到的少许撞击，但剩下的力道也足以让她痛得佝起身子，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军校两下甩开麻绳，执着断木又要扑上，而这边，雪影已经奔到近前，她下意识的一把扯住军校散乱的发髻，用力的向后拽，攥在手心的破耗直直的深深的插入军校因后仰而露出的咽喉。
血光四溅。
雪影被军校垂死挣扎时的大力一挥，摔出老远。
人声鼎沸。
已经有附近的军士听到呼叫，向这边赶来。
军校两眼凸出，喉中咝咝有声，拼力想捂住喉间迸出的红线，拔出那柄要命的匕首，一笑也已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的扑向摔在一边的雪影，口中大喊，“先叫医官”，几乎是同时，半伏在地上的雪影不及回望，向奔来的军士大声喊道，“一笑受伤了，快叫医官！”
整个营地乱成一团。
嘈杂中，摔得半晕的雪影被七手八脚的抬到一旁，她奋力挣开医官搭在脉上的手，起身怒道，“不是我，是一笑”，医官呆了一呆，回头看向另一边。
一笑被一名侍女扶着站在不远处，正焦急的看着这边，她浑身溅满那军校喉间喷出的鲜血，但肚腹间却不像雪影想象的那样血肉模糊。
雪影愣了片刻，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尖叫声响彻整个树林，“我杀人了！！！”

第九十六回
这边雪影还在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医官已收回搭在她腕脉上的指头，站起身来恭声道，“将军夫人脉向平和，应无大恙，臣下再去开几副安胎的汤剂，防个万一”，一笑闻言松了口气，再无力气，捂着肚腹跪坐下来。
“第一次杀人总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坐了一会儿，聚在四周人渐渐散去，见雪影仍是发呆，一笑劝慰道，“我都没注意到他手里有东西，你怎会发觉的”，“我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神”，雪影惊魂未定，“但我没想杀他——你要不要紧……”
“算我命大，他一家伙杵在这个上了”，一笑皱眉挺起身在腰间掏啊掏的，掏出一只锦囊，对着雪影晃晃，竟是那只藏着箭簇的锦囊。
“那你刚才在地上滚什么”，雪影嗔道，“害我以为你怎么了”，“冤枉”，一笑龇牙咧嘴掷来一块土，“换你给戳一下试试”，雪影不甘示弱的拾起土块扔回去，“换就换，你去让他站起来，我们再来一次”，两人互瞪片刻，终是相视而笑。
回营之后，暴怒的凤随歌差点当场斩杀了剩下的三名羽林军士，一笑劝说了近半个时辰，凤随歌才勉强答应将三人押解回夙砂，听候处置。
略略平复了一下情绪，凤随歌将所探听到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肃然道，“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我始终觉得有些不妥……”
话未说完，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夙砂禁卫飞也似的奔过来，一路高呼道，“公主殿下，外面来人了……”，付一笑几步抢上前去，劈头就问，“什么事”，禁卫朝后一指，“圣城那边来了两个弟兄，说有要事要面禀公主”，一笑迟疑了一下，看向凤随歌，凤随歌点了点头，“带他们进来。”
禁卫转身去了，一笑有些担心的轻声问道，“会不会是圣帝派来的？”“有可能”，凤随歌皱起眉，“这里离圣城已经很近，兴许他已经知道咱们的行踪了……”
正在揣测，两个平民装束的男子随在先前的禁卫身后大步走来，一笑轻呼一声便朝他们奔了过去，“怎么是你们？”
两人不及行礼便被一笑一手一个拽了起来，“起来说——”，话未说完，忽然其中一人面露痛苦之色，她连忙放开手，惊问，“怎么了？怎么会有伤，到底怎么了？”
那名军士揉着手臂忿然道，“圣帝捏造罪名，扣住了殿下，我们护着萧参军从暗渠逃了出来……”，一笑浑身一震，不及细问，另一人已从怀里掏出一只封好的信封，呈到一笑面前，“这是萧参军的亲笔信，请公主过目！”
一笑接过刚看了数行便被凤随歌冷不丁的将信笺抽在了手里，他粗略的将笺上的墨字看了一遍，淡淡道，“只怕这字迹是萧未然的，写的人却不是他。”
众人一愣间，凤随歌慢吞吞的问向一笑，“忘了你和我是怎么被逼到跳河的了？”一笑微张着嘴答不出话来，凤随歌似笑非笑的将她揽到身边，手指轻佻的划过她的唇线，“再说，夏静石的死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是吗？”一笑方要抗议，被凤随歌在腰间拧了一把，话到嘴边复又咽了回去。
军士怒视着凤随歌，“我锦绣的事情，何时轮到夙砂人来插嘴——你就巴不得殿下早点去了，以后夙砂攻打锦绣之时你好少一块绊脚石！”凤随歌也不动气，微微一笑道，“她是我的妃子，所以她的事便是我的事，至于夏静石嘛，你说的也在理，我且认下了吧。”
“公主！”另一名军士哀求的低喊，“殿下素来待公主不薄……求公主看在旧日情分上，助我们将殿下救出来吧……”，凤随歌嗤的冷笑一声，“难道我就薄待了她？你们走吧，我不会容许她做这样的事的。”
立了半晌，见一笑仍是沉默，带信的那名军士一顿足，将同伴一扯，“别求了，你别忘了人家现在身份不同了，怎么还会记得什么旧日情分”，他忿恨的瞪视着一笑，“我们回去，我便不信萧参军想不出个妥当法子来！”
两人没有告辞便如一阵风似的走了，一笑不等他们走远便一把抢回信笺，微怒道，“你是什么意思”，凤随歌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召来两名护卫，轻声吩咐道，“去，带几个人远远的吊着他们，记得沿路做下记号，一旦看清楚他们去了哪里，尽速回报！”
郊野上，几名家将打扮的汉子警惕护着一架不显眼的简易马车缓缓前行，车帘忽然揭起一角，露出主人家略显苍白的侧脸，“薛副将，再加快些赶路，我不要紧……”
“不行”，薛副将断然道，“弟兄们已经按您吩咐分三路搜寻去了，咱们再怎么快，也快不过他们，您就静心养着，想必很快便会有消息的”，萧未然叹了一声，“情势不明，我怎能静的下来，只忘他们不要与一笑走岔了才是。”
正说着，林间栈道上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叩地声，薛副将大步走上前去张了一会儿，喜道，“是自己人——他们回来了！”，唰的一声，萧未然应声挥开了车帘，扶着车厢壁便要从车上跳下，薛副将连忙回身搀扶。
“他们定是遇见一笑了”，萧未然面露欣喜之色，“不然不会那么早便折返的”，薛副将笑逐颜开小心搀扶着萧未然，连声应道，“我就说嘛，萧参军何时出过错！”
见萧未然前来相迎，两名军士远远的便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拜倒唤道，“萧参军”，萧未然见二人神情沮丧，心中咯噔一下，追问道，“可曾见到一笑？”两名军士相互看了一眼，齐齐跪倒在萧未然面前，其中一人呜咽道，“遇是遇见了，但，她不肯施援”，萧未然和薛副将皆是一怔，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会？”
另一人涨红了脸大声道，“她是与夙砂国的凤随歌一同前来的，那凤随歌，他，他巴不得殿下早些出事……”，“什么？凤随歌也来了？”萧未然讶道，“你们将详细情形说一遍。”
二人义愤之中争相将事情前后叙述了一遍，静静的听着，萧未然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听到后来已是面带微笑，末了，他含笑向薛副将命道，“改道，沿他们的来路走——凤随歌的加入，让我们的胜算又大了许多呢！”

第九十七回
“那个蠢女人！”圣帝狂怒的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惊得殿中内侍跪了一地，原本盛着紫晶葡萄的金盘在青石地上跳着，一路滚到墙角，晃了几晃，终于倒了下来，“继续找，再找不到人，你们提着自己的脑袋来向寡人回话！”
“帝君……”，太后容色颇为憔悴，看来也是几日没有休息好，“若错漏太多，便暂且放一放吧，太勉强只会越来越糟糕，只怕最后连圜转的机会都没有”，圣帝冷笑，“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萧未然，母后便开始惊惶失措了？”
“但……”，太后话未说完，又有人飞奔来报，“陛下，启禀圣帝陛下，驿哨突然发现夙砂国的使团，本朝兴平公主与夙砂国摄政皇子凤随歌皆在其中，同行的还有镇远将军夫人凌雪影！”
“什么？！凤随歌竟也来了”，太后惊呼道，略不安的看向圣帝，“帝君，你看……”，“真是，意外呢”，圣帝咬牙切齿的说道，神情间更加冷肃，“寡人竟小看了付一笑”，“就此收手吧，帝君”，太后叹了口气，涩然道，“本来还算简单的事，瞬息间已化了千变，说不定，夏静石气数未尽啊……”
“谁说他气数未尽！”圣帝震怒道，“母后没有想过放虎归山的后果么——反正已经乱了全盘，索性推翻了全部重来，来人，将那凤戏阳也拘起来！我倒要看看那凤随歌到底会救谁！”
夏静石微合着双目盘膝坐在一堆枯草上，瘦削的脸颊在天窗上透下的微光中显得越发清癯，但他始终是微笑的。
没有未然的消息，但在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只要萧未然能够脱困，必然可以找到一笑，只要能及时找到一笑，她能带来的救援便是所有人的救命稻草——这便是他当日指令手下军士送走萧未然的原因。
若他率众杀出帝都，谋逆罪名当日便已落实，一旦被定为叛军，将会引起各方围剿，到了最后谁都逃不掉，但现在，他坦然的将自己留在圣帝手中，圣帝不光不能轻易动他，还要分心去向诸侯解释事情始末——他不信没人看得出其中的蹊跷。
“看来你很喜欢这里”，悄然而至的圣帝在看清楚夏静石的表情之后不由得怒从心起，冷冷的说道，“不要以为走了个萧未然你便能借此翻身，以他那具残躯，就算羽林大营拿不住他，只追也能将他追垮！”
“臣，从来不曾小看过陛下的本事”，夏静石缓缓回道，同时睁开了眼，眼光熠熠，“就像臣根本不怀疑陛下拿不拿得出证据来证明臣有罪——陛下自小便是同辈兄弟中最优秀的，这些对于陛下来说，只是雕虫小技，不是吗？”
“你错了”，圣帝盛怒之下反而笑了起来，“寡人拿不出证据，所以，证据将是你自己交出来的”，他高傲的睨着夏静石，“告诉寡人，交，还是不交”，夏静石定定看了他半晌，轻笑，“连你都拿不出，我又怎能拿的出来？”
一阵大笑，圣帝转身召来牢役低语了几句，复又转回头来，“你素来聪明，可以猜一猜今日寡人会怎么做——再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夏静石坚定道，“不！”
碎碎的脚步声，数名牢役逶迤而来，先前那名牢役取来了一根尺余长的铁针，呈入圣帝手中，又摘了钥匙将牢门打开，其余的人顿时一涌而入，将重枷的夏静石牢牢的按在地上。
圣帝把玩着锋锐的铁针，缓缓走到夏静石面前，邪佞的笑道，“忘了告诉你，付一笑很快就要到了，寡人一直在想，若用在她面前用锁链穿过你的肩胛，打断你的四肢，再绞了你的舌头，以你的心性，应是只求速死吧？”
闻言夏静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若你那么蠢，我也只能认了”，“啧，提到老情人的时候，别那么冷淡”，圣帝俯下身来，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夏静石的锁骨，“你最好记住了，若你不能给出些让寡人满意的东西，在付一笑到达之后，寡人一定会在她面前用最残忍的方法折磨你——寡人保证，既能让你更充分的感受到痛楚，又不会太快死去！”
“你……”，夏静石愤而挣扎了两下，忽地又平静下来，“我能保证，你不光什么都拿不到，最后还要陪上自己”，“或许吧”，圣帝轻描淡写的说，随手拈起一根铁针，锐利的针尖垂直的抵上了夏静石的左肩，“最后一次，交，还是……”
“不交”，夏静石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同时，铁针深深插进了他的肩窝。
夏静石全身剧烈的抽动了一下，下颚在空中扬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铁针入肉的剧痛让他几乎叫出声来，圣帝微笑的欣赏着他隐忍的神情，执着铁针的手仍在不断的向下用力压去，绽开的皮肉和温暖的鲜血使他兴奋不已。
“你的身体和你一样倔强，不管是你的筋肉，还是你的骨头，都在奋力抵抗着寡人”，他眼中闪着好奇，手上却一点也不放松，“你不疼吗？为什么不叫喊，为什么不□□？”“那样你就会放过我么？”夏静石的嘴唇煞白，眼里仍带着冷冷的嘲弄。
“其实，很久以前，寡人以为你生来就不怕疼的”，圣帝唇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轻轻的说，“直到后来才知道，其实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怕疼的人，却只是自己偷偷的忍着，不告诉身边的任何人，你知道么，这样只会让寡人忍不住一再的折磨你，因为，看到你痛苦，寡人便无比的快乐！”
夏静石额上淌落大颗的汗珠，却紧紧的咬着牙不发一言，铁针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圣帝伸手扳住了他肩头，将他一点一点，不，是将铁针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不是寡人不顾及兄弟情面，实在是你太固执，寡人给过你三次机会，不是吗？”
血，一滴滴的落到地面上的尘土中，颤抖着滚成一个个血珠，“求饶！”圣帝恶狠狠的命令道，“若你肯求饶，寡人便杀了你，不然，还有更多游戏等着你”

第九十八回
夏静石没可能求饶，只因为他是夏静石。
夏静石微微一笑，依然坚定的抿着唇——圣帝要的也许正是他的坚定，若不能逼迫他屈服，便逼他将自己推向死路。
圣帝笑得很狡滑，坠着血滴的铁针缓缓挪向他另一边肩膀，手腕一个轻震，血滴落下，湮红了夏静石素色的袍，“那便，再玩一次吧！”
夜深了，篷车围起的营地里，一笑抱膝坐在篝火旁，望着跳跃的火苗发呆，凤随歌从帐中走出来，对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轻轻的走上前去，“回帐休息吧，再担心也没用，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不如养足精神，全力应付将要发生的事。”
一笑循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我在想那些了么？”“哪些？”凤随歌狡然笑道，坐到一笑身边，“你知道我在说哪些么？”
将头靠在凤随歌肩上，不再与他斗嘴，一笑疲惫的合上了双眼，“我觉得很累，我担心殿下，担心宁非，担心未然，担心雪影，还担心我和你”，“傻瓜”，凤随歌轻声责道，“担心他们便算了，怎么又担心起你我来了？”
“我不知道”，一笑沉沉的诉说着，“也许是这件事给我的震动太大，我到现在还不理解为什么殿下一生戎马报国，圣帝陛下却指他为谋逆的反贼，要将他制于死地。生于皇家，竟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情吗？”
“我多希望能回答你不是”，凤随歌叹息道，“或者你听到会失望，但，我也曾是这个漩涡中的一员，值得庆幸的是，赢的人是我”，他的视线长时间的停驻在跳动的火焰上，脸上尽是隐痛，“我还未向你提及我的母妃吧，她，便是其中的一个牺牲者……”
“什么！”一笑惊呼着坐直了身体，“你竟然连自己母妃都……”，“停下你的胡思乱想！”凤随歌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母妃是被人害死的”，一笑委委屈屈的向后一缩，“是你自己说的不清楚啊。”
凤随歌白了她一眼，继续说了下去，“当时天气很热，我在花园里带着戏阳和其他几院的皇子玩耍，一个宫侍为我端来了冰镇的百合莲子汤，但我忙于游戏，便让他置在一旁的凉亭中。”
“过了一会儿，母妃午睡起身之后来花园寻我，见我玩的正高兴，她便在凉亭里坐了看着我们，转眼看见那盏百合莲子汤，她便随手端起来饮了几口，我还记得，当时她一边用绢帕拭着嘴角，一边对旁边的侍女说，说这汤加了那么多糖怎么还是苦的，必是有的莲心没有去干净，然后她让侍女拿去倒了，再让膳房重新做过……”，他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刻骨的惨痛，一笑禁不住靠过来环住他的胳膊，静静的传达着她的安慰。
“谁知没过多久，母妃便腹痛如绞，当场倒地不起，父王带着诸多医官守了她一天一夜，但仍未能扭转乾坤”，凤随歌猛的将手中已经折成小段的树枝朝火力掷去，“问题出在那盏汤里，送汤来的宫侍已经畏罪自尽，那汤更是早已倒掉，连盛汤的瓷盏早被送回了膳房，清洗干净，所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在母妃入敛当日，父王将我唤去他寝宫，告诉我，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最爱的人”，火光映衬下，凤随歌眼中仿佛也跳着簇簇火焰，“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明白一点，若我不杀别人，别人便要杀我，而母妃是代我死的，我若不能为她报仇，我便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用了四年时间拉拢了一批皇亲贵胄，我给他们种种许诺以及当时便能应现的好处，当我的兄弟们再一次想暗害我的时候，我借机铲除了他们的羽翼，一切平复下来之时，已近第六年”，凤随歌回过头来看着一笑，轻描淡写的笑了笑，“他们几人，死的死，贬的贬，最轻的也落得一个发外驻守，所以，今天坐在摄政皇子的位置上的人，是我！”
听到这里，一笑长长的吁出口气，苦笑道，“原来所有的帝王家都是一样的呢——其实，我一直没有和你说，离夙砂越远，我越不想回到那里，可我也不想去锦绣，我总是在想，若能就这样在路上一直一直的走下去该多好，没有明枪暗箭，没有栽赃陷害，想走的时候便走，累了便停下休息——但我也知道，我不能那么自私，你有你必须去做的事情……”
“这些我都明白的”，凤随歌又朝火里投了一根干枝，“只要你肯给我时间，任何事情都有迎刃而结的那一天”，“那，戬昕侯的姐妹……”，一笑有些尴尬，但还是说了。
“不用太担心，她本是有心上人的，所以出发之前，戬昕侯答应尽量拖住父王并从中斡旋”，凤随歌无奈道，“只是现在不知道进行的怎样，但你要相信我，就算最后我又娶了别人，你始终是我最爱的那一个。”
“最爱的？”闻言一笑冷笑一声，狠狠的推他，“嗯！当然还有有点爱的，只爱一点的，不太爱的，最不爱的和从来都没爱过的，是吗？到了最后，整个后宫五光十色，其乐融融，你要的是这样吗？”
“一笑，公平些”，凤随歌捉住她胡乱推搡的手，“你可以想一想，历代君王哪个不是三宫六院，这不仅是为了培养更多更好的皇嗣来传承大统，更是为了防止世家专权，甚至是为了笼络能臣……”
“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多能”，一笑有些气急败坏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你怎么不说只要娶满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夙砂便能四海太平，五谷丰登——我告诉你，什么大统，什么专权，什么笼络，对我来说不如茅屋一所，亲邻数个，儿孙绕膝，这些所谓的帝王家的传统，都是你们这些臭不要脸的男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凤随歌忽然嗤的一声笑了起来，“啊，我好像嗅到一股很大的酸味”，一笑怒瞪了他片刻，转身就走，凤随歌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追在她身后，“诶，又生气了。我保证，保证行不行？只要你不同意……保证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吧！”
一笑忽然站住脚插着腰转过身来，凤随歌一个收势不及险些撞在她身上，见她转身，连忙跳在一边，警惕的看她，一笑面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得意道，“要么这样吧，你找一个，我找一个，大家都不吃亏，怎样？”
“你敢！”凤随歌的怒吼传遍整个营地，“谁敢碰你一根指头，我就砍了谁！！”

第九十九回
天亮之后本应立即整队出发的，却久久不见凤随歌出现，一笑纳闷的在营地周围寻了一圈，才在涧水边发现了悠然用涧水擦身的凤随歌。
“喂”，一笑冲上前，抓起他搁在石头上的上衫就朝他扔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你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吗”，凤随歌手忙脚乱的接住朝下坠落的衣衫，但还是有一角沾到了水面，他叹息着将滴水的衣角提起来扭干，“是你自己说不想走就休息的啊。”
“你……”，一笑气得直跳脚，“你就只听进了这句，还不快点穿好衣服，还要赶路呢！”，凤随歌将衣衫搭在肩上，嘻笑道，“那么赶？我以为你也想要休息半天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休息”，一笑上前将他的衣衫从肩上扯下来抖开，递到他面前，“快穿上”，凤随歌伸手慢慢的探进袖中，口中仍不停的问，“你真不休息？确定不想休息？”
“你很罗唆！”一笑用力将衣服向他身上一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看你不是只想休息那么简单”，“没错”，凤随歌顿时眉开眼笑，“你越来越聪明了，你要不要猜猜看？”
一笑没有理他，转身就走，凤随歌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转眼间一笑已经走出很远，凤随歌不甘心的高声喊道，“你真的不要猜猜看吗？”一笑猛地转身插腰，“你！慢慢洗着吧，我让他们先歇着！”
雪影懒洋洋的坐在临时铺垫在树下的软毡上，上次摔倒之后，所有人都将她当作瓷器一般呵护，不让她动这个，不让她碰那个，使得她终日昏昏欲睡，若再不自己发掘点乐趣，她就快要闲得发疯了。
她将周围的人扫了一圈，视线定在蹲在不远处的付一笑身上。
一笑自从宣布原地休整半天之后便开始有点神经兮兮，一双大眼时时刻刻故碌碌的转着，死死盯着凤随歌的一举一动，而凤随歌反而显得过于活跃，和这个说笑两句，又捶那个人一拳，两个人之间却始终没有一句交谈。
难道……
“一笑”，雪影向她招招手，“你来，我有事问你”，一笑闻声靠了过来，雪影将她拉近半步，“你和凤随歌吵架了？”“我才懒得和他吵架”，一笑矢口否认，转头看了凤随歌一眼，悻悻嘀咕道，“我倒要看看他准备玩什么花样！”
雪影好奇的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坐在身边，悄声问道，“你……嗯，昨夜我听到他吼说不许别人碰你，难道你想……”，一笑顿时瞪圆了一双眼，“你在乱想什么？”雪影吐了吐舌头，“猜的啊，你不知道他吼的声音有多大……”
远远的，外围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一笑腾的立起，警惕道，“你尽量呆在人多的地方，千万不要随便走动”，口中说着，她脚下不停的快步朝外走去。
凤随歌还在朝外走，一笑已经大步追上，“哪边发的警哨”，凤随歌大略指了指，“那边”，一笑讶道，“那边不是咱们来的路么？”“是啊”，凤随歌皱着眉，小心的不让一笑发现自己眼底的笑意，“难道有人尾随而来？”
说着，弯处转出一架马车，两骑领路，四骑垫后，见到这边乌压压一片人头，非但没有减缓速度，反而呼喝着加鞭，更加迅速的向这边驰来。
一笑眼里的戒备渐渐变成疑惑，在车帘被从内撩起，露出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来的时候，她的表情终于定格在恍然大悟上，转头看了一眼早已退开几步窃笑的凤随歌，她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
洒满阳光的石板路上，拉车的驽马终于跺着蹄子停了下来，一笑抢在所有人前面扑上前去，攀住车辕的时候已经红了眼眶，“未然未然未然未然——”，萧未然微笑的止住她朝上爬的动作，“还是我下去吧。”
“我们原是沿着栈道找过去的，谁知道你们半途改了道，得知消息后我们又回头追了几日，这才赶上……”，萧未然无奈的向围着他团团转的医官婉言谢道，“真的不必……”
“不可以！”一直立在他身边看着医官忙碌的一笑难得的板起脸来，“来回折腾了那么多天，怎么也得好好的让医官看看——自己的身体，怎么可以不爱惜呢？”
萧未然摇头轻笑，“你竟也学会教训人了”，他看了一眼凤随歌，“很让人操心吧”，凤随歌含笑点头，“还好。”
又寒喧几句，待医官告退前去拿药之时，萧未然才敛了笑容，低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道，“本是打算让一笑回麓城去搬救兵的，但你们行踪已露，以一笑现在的身份，已不便再有大的动作，只能另想对策了。”
凤随歌沉吟道，“只可惜现在已经离圣城太近了，不然可以有更多时间来想办法应对”，雪影在一旁早已急白了脸，“早知道那凤戏阳是个糊涂蛋，先不说这些谎话是多么荒唐，只要她早点告诉殿下，也便不会有那么多事了，天下就那么多好人吗？她不会动动脑子吗！！”
凤随歌略有不悦的瞥了雪影一眼，“虽戏阳此事处置欠妥，但她自小未参与过宫廷内任何一场内斗，一时受人蒙弊也是情有可原，何必如此刻薄”，“我刻薄？！”雪影顿时跳了起来，“她将宁非和一笑想成那样，我这样说话已经够留情面的了，还有更难听的，你要不要听？”
“你……”，凤随歌也气急的要立起，忽然瞥见立在一旁脸色不佳的一笑，心中顿觉抱歉，复又坐了回去，“现在我不与你争，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救出来——萧参军，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建议？”
萧未然兀自出了片刻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殿下在他手里，我们就算想动，也要顾虑三分……”，凤随歌微笑道，“关心则乱——他的所作所为都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我们不妨将他拖出来晒晒太阳，这世上传得最快的，永远都是流言呢！”

第一百回
一个消息飞也似的传遍圣城——镇南王夏静石功高震主，已被圣帝以协查私囤兵械一事为由扣下，并准备借夙砂使团来访之际，污指他与夙砂人勾结，企图谋反，一时间茶肆酒坊中充斥着各种口音的窃窃私语，谈论的都是这个近日突然大热的话题，就连坊间说书先生，也应景的讲起了西太祖定国杀齐王的史话。
而本身便对廷内外流言颇为敏感的朝臣也听到了市井间沸沸扬扬的传闻，一干先朝遗老立马在朝会上提出了疑问，除了要求圣帝在查出真相前将夏静石先行释放之外，还纷纷自荐参与追审私械一案。
圣帝在朝堂上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便拂袖而去，他直觉的想去找夏静石并在他身上发泄掉所有的怒气，但走到半路他脚步忽然一停，折转身向幽禁凤戏阳的崇宁殿走去。
几日不见，凤戏阳苍白消瘦不少，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中，脂粉未施，肌肤透明得似乎连皮肤下细小的血管都映的出来。
忽然见到圣帝进来，本来神情郁郁的凤戏阳一下子站了起来，直直的扑到圣帝跟前，大力扯住他精致的袖边，“为何要将我关起来，夫君在哪里”，圣帝皱着眉挥开她，冷然道，“原本简单的事现在被你传扬得得乱七八糟，满城风雨，你认为寡人应继续放任你在外面胡闹吗？”
戏阳从来没被人这样当面斥责过，她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圣帝已经越过她向里面走去，“寡人过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皇兄和付一笑一起来了”，“皇兄？”，戏阳欣喜的惊呼起来，“真的么？皇兄真的来了么！”
圣帝哼了一声，“他来也不是为了看你，你那么高兴做什么”，戏阳心中喜悦，笑逐颜开道，“我自然明白他不是专程来的，但那么久没见到皇兄，我心里好生惦念呢”，“好一个兄妹情深”，圣帝冷冷的打断她，“你就算忘了我们的约定，也应该记得他是和谁一起来的。”
“帝君不觉得这一切刚刚好吗”，凤戏阳脸上泛出兴奋的潮红，“正好我们可以在大家面前将她的真面目揭露出来”，“寡人需要证据”，圣帝淡淡道，“没有证据，便无法取信于人，再说，他们又怎么会那么容易便去怀疑付一笑呢？”
“证据吗？”，戏阳有些犹豫，“虽我不懂什么治国之道，但父王曾说过，内乱易动摇国本，难道帝君真想引得他们有所动作了才……”，“不是这个意思”，圣帝不耐道，“寡人需要的是一些文书，比如，来往的信函，叛党的名册等等。”
说到这里，圣帝唇边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这些暂可交由寡人来查办——寡人问你，他们来了以后，你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吗？”凤戏阳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圣帝微微叹了口气，“你的夫君被扣在寡人的大牢里面，你自然是非常着急想将他迎救出来，所以，当你皇兄到达锦绣之后，你应当很急迫的央他助寡人尽早查清事实，还他清白”，圣帝微微一顿，“只有让付一笑有足够的时间单独行动，她才会渐渐的露出狐狸尾巴，不是吗？”
“只怕在皇兄面前瞒不了太久”，凤戏阳略担心的说，“我从未对他隐瞒过什么”，“不会太久的”，圣帝微笑的轻触她的脸颊，冷冰冰的手指激得戏阳情不自禁的向后一退，“但寡人可要提醒你，不要再生出什么事端，再打乱了寡人的计划，寡人可是要生气的，这里是锦绣王朝，而不是可以由你任性的夙砂国呢！”
旌旗猎猎，自夙砂远道而来的使节团在锦绣羽林骠骑的引领下缓缓开进了圣城，队伍中，夙砂禁卫仍是衣红，锦绣禁卫依旧着黑，却已不复刚从夙砂出发时红黑两色泾渭分明的情形，就连锦绣的百姓们也好奇的拥在城门口，对这支红黑混杂的队伍指指点点，当第一架由八匹骏马牵引的高大的车轿缓缓驶入城门，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彩声。
“看，是咱们的公主将军，和她在一起的就是夙砂国的大皇子！”有人喊道，不知是谁起的头，原本嘈杂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一股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公主将军……公主将军……公主将军……”
一笑僵直的坐在半敞的车轿内，双拳攥得紧紧的按在膝上一动不动，从前随军班师回朝也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但那时候所有的称颂与赞美都是朝着夏静石而去，她只是策马紧随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微笑的向四周民众挥手致意……
正想着，凤随歌的手亲昵的搭上她的腰间，惊得她浑身一震，回头正对上他带笑的眼，“看来你在锦绣很受欢迎呐，万众瞩目的感觉如何？”一笑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些，“还好”，“就是有点手脚没处放的感觉是吧”，凤随歌窃笑，“放松些，以后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习惯了就好。”
一笑无奈的点点头，眼光转回车外的时候，面上已微微带了点笑容，仅是一瞬，她的笑容骤然消失，人也腾的站了起来，凤随歌眼明手快的一把拉住她，紧跟着她站了起来，低声问道，“怎么了”，一笑眼睛死死的盯在远处的某一点，答的又急又快，“宁非的一个副将乔装混在人群中——他是故意让我看见他的！”
“现在不是相认之时”，凤随歌笑容可掬的冲道旁人群挥了挥手，口中轻道，“他一定会设法再找你的，来，跟着我，笑。”
车轮碌碌的从石板铺就的宫道上碾过，来自民间的公主将军与她的夫婿微笑的携手立在车架上，锦绣圣城的民众们欢呼雀跃，目送着他们的车驾缓缓向王城驶去。
暗赭色的王城大门就在前方。

第一百〇一回
日头刚从山后升起，殊像寺后的竹林中晨雾缭绕，风吹竹响，愈喧愈静，伴着寺院中传来的唱经声，更是带了一种超脱的悠然。
新落成的坟冢前伫立着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大，肩膀宽厚坚实，正是风随歌，他默默的注视着身旁静立的付一笑，又过了好久，他低声劝道，“看这雾气重的，你外衫都湿了，要不先回去将衣服换过再来吧？”
付一笑一双眼只是盯在石碑前那团同样已经湿透的冰冷纸灰上，整个人彷佛入定一般，半晌也不见反应，凤随歌心底里轻轻叹息一声，放弃了劝说。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冰与火的混合，此刻，平日里灼热的火焰已被她深深的埋藏在冰层最底，艰难的压抑着她的悲痛，拒绝让任何人分担。
“我娘本是付家下女”，一笑忽然开了口，“尽管后来跟了爹爹，但还是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各房姨娘仗着娘家的地位高，时常欺负她，大娘更是将她当下人使唤，爹爹也偏听偏信的跟着责备她。”
“后来我从了军，立了战功，殿下赐给我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我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向殿下告了假赶回帝都，想将娘亲接到麓城去”，一笑淡淡的勾起一边唇角，却满是苦涩，“可我娘却说，那么多年爹爹的饮食起居都是她在照顾，她担心自己走了以后爹爹会不习惯。”
“她将自己当成爹爹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一个存在”，说到这里，一笑的喉间仿佛梗住一般，话音低了下去，“可她在爹爹眼中，绝不是唯一”，话音落时，眼中已泛起泪光。
从她懂事以来，不论受到再大的打击与委屈，不论遭遇多绝望的挫折与不公，她都时时告诫着自己，不要轻易掉泪，而今，在娘亲的坟前，压制多时的痛楚终究如洪水决堤，她仍下意识的仰起头，好教泪水不能滴落。
凤随歌若有所思的静静听着，眼中全是了悟。
竹林中弥漫的雾气好像都被浸染上了无限的悲伤，晨曦从密密层层的竹叶间透下来，洒落在坟头，一片金色，一阵晨风穿过林间，坟前那对快要燃尽的素白蜡烛在风中脆弱的挣扎了几下，终是熄灭了，凤随歌从怀中掏出火摺，蹲下将蜡烛再次点燃。
未等他完全直起身来，冢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脚步轻轻踏在落叶上发出的声响，凤随歌警觉的低吼一声，“谁！”，步音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前进，同时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唤道，“公主殿下……”，一笑恍然抬头四下搜寻，“谁？”
又一阵凉风，石青色衫角在墓侧一扬，凤随歌早已猛扑上去，揪住来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压在石壁上，森然喝问道，“四周都是我的手下，你怎么进来的！”来人没有反抗，放松了手脚任自己被凤随歌压制在冰冷的墓壁上，镇定的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是宁将军的副将邢晔，在这里等候公主殿下已有一天一夜了”，那边，付一笑已经拭干泪迹赶上前来，看清来人之时惊呼道，“邢副将……”
凤随歌缓缓放开了邢晔，邢晔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声如泣血，却依旧无法倾泄尽满腔的悲愤，“公主，宁将军和殿下都被他们扣下了，前几日传出消息来，说圣帝陛下准备以谋反罪名处死他们啊……”
一笑和凤随歌对看了一眼，上前将他扶起，低声劝慰道，“先不要慌乱，事情并非全无转机——城中就你一人么？”，邢晔缓缓摇头，“本来加我还有四人，但前几日听到殿下的消息，宏博不听劝，一心要去刑监司讲理，结果也是一去不回，所以，现在就只有三人了。”
一笑沉吟片刻，看向凤随歌，见他极轻的摇了摇头，她方才回头道，“今日你先回去，与他们二人一起藏好。此事牵涉甚广，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一步走错，就很可能会害了所有人——你放心，我会尽力在帝君面前替殿下和宁非陈情的。”
一笑趴在窗边，目光随着地面上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一点点移到墙边，最终停住不动，正在出神，凤随歌从外间进来，轻轻的叩了叩门，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殿下，臣下有要事相禀……”，一笑头也不回便一口打断了他，“回皇子的话，公主殿下出去了。”
凤随歌一愣，差点踏空了门槛，幸而及时抓住门框才站稳了脚，“那现在说话的是谁”，一笑转头学他平日那样挑了挑眉，“刚才在说话的不是皇子本人吗”，“好吧”，凤随歌耸耸肩，转身就走，边走边大声嘟囔，“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位姓付的大人求见公主殿下，既然公主殿下不在，那么……”
“我爹爹？”一笑浑身一震，一阵风似的追上凤随歌，“他在哪里？”“公主殿下回来了？”凤随歌含笑捏了捏她的鼻尖，“的确是你爹爹来了，可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本想差人将他请到正厅的，他拒绝了，所以现在还在行馆门前等着，你快去看看吧”，一笑呆了呆，提起裙摆向外跑去。
行馆前熙熙攘攘的宫道上，停着一顶象征职官身份的青绸大轿，头发早已花白的付司鸿正皱着眉在轿边徘徊，一笑一路奔出来已经有些气喘，一眼见到他，禁不住脱口而出，“爹爹！”
下意识的应了半声的付司鸿在电光火石间幡然醒悟，慌忙跪叩下去，“臣，付司鸿，叩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围鼎沸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一笑对着付司鸿的后背，只是一味的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暖的手掌从旁扶住她的手肘，她听到凤随歌低声问，“怎么了”，“我不知道”，她听到自己回答。
“付大人请起”，见她仍是呆呆的，凤随歌连忙上前搀扶起已经有些失措的付司鸿，“此处人多嘈杂，付大人何不进到里面……”，“不不不”，付司鸿向后微退半步，终又忍不住偷瞟了一笑一眼，一咬牙道，“锦绣天气异变频繁，请公主殿下多多保重身体——夫人的墓地老臣会常派人前去清扫，请殿下不要牵记！！”
说罢，他向付一笑和凤随歌长长一揖，便头也不回的钻回了大轿，从人吆喝声中，青色的大轿在人从中左右穿行着，渐渐远去。

第一百〇二回
一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内庭的，当她完全回过神来，眼前只有满面担忧的凤随歌一人，她茫然四顾，小声问，“他走了？”“走了”，凤随歌点头回道，一笑沉默了许久，忽然笑出声来，“你看到了吗，他竟是这么着急的要与我撇清关系呢。”
凤随歌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劝慰道，“别想太多了，毕竟他还是关心你的不是吗？不然也不会让你保重身体了——或许他真有什么苦衷，兴许他知道圣帝派人在暗中监视着行馆也说不定。”
“我明白的”，一笑木然答道，“若换做是我，我也不一定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牺牲掉自己的仕途”，“一笑……”，凤随歌叹息着，一笑恍惚的打断他，“这样也好，少了很多顾虑，本也没打算将太多人牵扯进来不是吗……”
“呀！你是谁……”，外间骤然传来侍女的惊呼声，门扇微微的晃动了一下，发出咿呀的声音，一笑的话音顿时停住，目光锐利的望向门厅，凤随歌放开一笑急掠过去，铁青的脸色在看到来人的时候骤然变成惊喜，“戏阳？！”
“皇兄”，凤戏阳只唤了一声便泪如雨下，扑进凤随歌怀中呜咽起来，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凤随歌的前襟，凤随歌心疼之下一迭声的问她，“怎么瘦成这样，生病了么，还是有人欺负你……”
忽然间，凤随歌发现从房内跟出并停在不远处的付一笑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四下张望了一圈，仍不见她人影，但怀中的戏阳犹自哭泣不止，心中再焦急也只得暂且搁下，轻轻拍着戏阳的肩背，低哄道，“别哭，来，到底怎么回事，告诉皇兄，皇兄替你做主。”
“……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可是前些日子圣帝不知接了谁指认夫君私造军械的密报，将夫君拘进了天牢”，戏阳抽噎着接过凤随歌递来的手巾，擦了擦脸，“戏阳听说，若不能找出证据证明夫君是清白的，谋反的罪名便要落实在他身上了——皇兄，夫君真是受人陷害，求你帮帮他呀”，说到这里，她又落下泪来。
凤随歌静静的听着，心中念头却不知道已转了多少转，又见她形销骨立的怯弱样，终是不忍，试探着问道，“戏阳，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皇兄的吗？”凤戏阳一震，下意识的挺直腰背，揪紧了手巾，“皇兄何有此问？”
“我只是随便问问”，凤随歌叹息道，“戏阳，你天性纯良，这本是好事，但有的时候也要多个心眼，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了”，凤戏阳欲言又止，半晌，才迟疑的问道，“皇兄，你真的很在乎付一笑？”
凤随歌点了点头，“她是第一个让我忍不住想去接近去疼惜的女人……”，“你爱她？”凤戏阳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吃力，“爱”，凤随歌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凤戏阳又问，“有多爱？”凤随歌惊异于她的问题，却仍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缓缓答道，“我可以不要她承诺什么，她也可以什么也不为我做——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好。”
凤戏阳有片刻失神，刹那间，仿佛眼前的凤随歌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在她面前娓娓而谈，使她忍不住要继续追问，“那么，若她现在只是利用你，心里爱的也另有其人，皇兄，你还会这样待她吗？”凤随歌没有迟疑，斩钉截铁的答道，“会，而且我相信她不是这样的人。”
静默间，凤随歌仿佛听到了泪珠落在绸面上轻微的嗒嗒声，凤戏阳低着头坐了一会儿，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皇兄，我先回去了”，凤随歌起身将她送到门口，忍不住再次劝道，“戏阳，有些事情你要是想不明白，便来找我，哪怕再难也有皇兄替你担下，千万不要独自硬撑。”
凤戏阳没有回答，而是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那么快便谈完了？”，一笑立在庭院中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前后摇晃着，侧头看向悄然走近的凤随歌，“我以为你会留她用膳”，凤随歌唇抿一线，上前为她推动秋千，低声道，“她心里很苦，可不知为了什么，一点也不肯吐露。”
“其实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会相信圣帝的谎言”，一笑的笑容里暗蕴怒意，“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经过通报光明正大的走进来而是要偷偷摸摸的躲在门边偷听我们的谈话，我更不明白的还是你明知道她在偷听而一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凤随歌，我们所有的时间不多，经不起你的反复和动摇，你若改变主意，记得尽早告诉我……”
“你能不能公平一点”，凤随歌手中一停，隐忍的低喊，“你要救的是你的知交，但她却是我的至亲！”一笑轻巧的从秋千上跳下，冷笑着睨他，“你不要和我说什么公平，若真有公平可言，不论是布衣平民还是国之君王，只要是做了错事，便理应为自己的行为而受到惩罚，不会因为他们特殊的身份而有所不同！”
凤随歌哑然。
的确，这纷纷乱世中，有多少人多少事能称得上公平二字。
他连自己都做不到，又怎能去要求别人？
一笑见他沉默，激动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良久，她淡淡的说道，“人都说，心佛而天下佛，可她心里只有自己——我可以原谅她的不明事理，却不能原谅她的不辨黑白！”

第一百〇三回
混沌的夜，充满着令人不安的气味。
“果真是一个可爱的草包美人呢”，听完手下的描述，圣帝冷冷的说着，信手捻开细薄的纸页，将上面写得满满当当的墨字看了一遍，面上的森寒也如融雪般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诡异的笑容，“来人，摆驾崇宁殿。”
凤戏阳听到通报便已早早的迎在了殿前，见圣帝步履轻快的走了进来，她心中一跳，脱口问道，“帝君是不是得了什么好消息？”
摈退了左右，圣帝从袖中抽出一卷纸笺递到凤戏阳面前，“现在已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凤戏阳接过迅速浏览了一遍，欣喜道，“叛党名册！帝君，终于可以收网了么？”
“别那么着急”，圣帝悠悠道，“寡人不是说了么，还欠东风”，凤戏阳用手掌合住纸张，眼中耀出粲然光彩，“帝君的意思是……”，圣帝微笑的踱了两步，“寡人要的是一个落单的付一笑，明日，可就看你的了！”
前日的争吵终是以凤随歌的让步而结束的，随后他便一直周旋在主审私械一案的锦绣官员中间——萧未然那边情况未明，他须得尽全力拖住这一干大小官员，甚至是圣帝。
将圣帝的棋局全盘打乱之后，大家都得重新出发，在这个时候，除了人力的经营，所要争取的，还有时间，若能揪出私械事件中的疑点自然最好，若不能，那便只能静观其变，尽量的保全所有人。
一笑与戏阳之间的暗涌他不是不明白，但一边是至爱，一边是至亲，无论偏向哪一边，他都将避无可避的陷落下去，偏生又不能将所有内情对戏阳和盘托出……
他不能用所有人的安危去赌戏阳的顿悟，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戏阳在这条不归的路上渐行渐远。
“喂”，一笑出现在花厅门口，脸色不佳的喊了他一声，“她找你，在前面”，凤随歌收回已然飘远的思绪，叫住转身欲走的一笑，“你和我一起去吧”，“不要”，一笑一口拒绝，脸色却好了很多，“你们兄妹自有体己话要说，我一个外人何必在里面掺和。”
“傻瓜”，凤随歌随手拿起镇纸将正在翻看的纸张压住，这才走上前去，牵住一笑的手，“你怎么又成外人了？走吧，你试着和她单独谈谈，难保事情会有转机呢？”一笑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的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别别扭扭又拉拉扯扯的一路纠缠着来到了前院，凤戏阳见两人亲昵，心中不悦，上前对着凤随歌潦草的行了一礼，“看来戏阳来的不是时候，我改时间再来好了”，嘴上说着，她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一双眼只是望着付一笑。
一笑嘁了一声，“可以啊，这行馆的大门可一直都是开着的”，凤戏阳顿时语塞，羞恼之下顿足气道，“你赶我走，我偏不走”，“啧”，一笑不怒反笑，顺势倚进凤随歌怀里，“我说的可是开门迎客，到了你那里，怎么就变成是闭门谢客了。”
“你们……”，不等凤戏阳再开口，凤随歌无奈的插了进来，“不要争了……一笑，你陪戏阳在厅里坐上一会儿，我去去就回”，说着，他将一笑朝戏阳身边一推，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戏阳和一笑异口同声的问道，凤随歌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方才在看的那些文书，我要找个地方将它们收起来。”
花厅中，两个女人各怀心事的坐在两角。
一笑坐下之后心中反而平定不少，凭她对夏静石以及他治下军士的了解，加上雪影的叙述，她对凤戏阳在锦绣的处境多少了解了一些，这也稍稍减轻了她对凤戏阳的恶感，更多的是同情。她端起磁盅，用盅盖撇去浮沫，啜饮一口，微笑道，“我总觉得锦绣的茶会比较香，想必戏阳也会觉得夙砂的水比较甜吧。”
“是啊……”，戏阳下意识的应了一声，下一瞬立即觉察，收起浮动的心神，不冷不热的应道，“古人有句话叫嫁夫随夫，你既入了皇籍，做了皇兄的妃子，可要安分守己一些才好，不要再成日惦念着锦绣……”
一笑听她语带轻蔑，心里恼怒，面上仍不露痕迹的微微笑着，悠然道，“一笑尽管入了皇籍，但出身低微，还是说不来那些冠冕唐皇的话，可一笑对戏阳公主的行则可一直是非常钦慕的——公主的嫁夫随夫，嫁的好，随的更好呢！”
“付一笑”，凤戏阳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腾的立起，“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欺人太甚？”一笑终也敛了笑容，“我给你个告诫，别再一味胡闹下去，不然到了最后，连凤随歌也救不了你！”
两人目光一触，几乎迸出火来。
远远的传来遇到凤随歌的下人的见礼声，凤戏阳恨恨的瞪了付一笑一眼，咬牙切齿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且不要得意，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一笑嗤的笑了起来，“好，我倒要看看是谁没有好下场。”

第一百〇四回
耳听着凤随歌的声音愈来愈近，气得浑身颤抖的凤戏阳唇角忽然扬起了一抹古怪的微笑，她轻轻说，“你这般有恃无恐，不就是因为有皇兄替你撑腰么？”未等一笑领会出她话里的含义，戏阳一提裙摆，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门前，凤随歌差点撞上没头苍蝇般冲出来的戏阳，他短促的哎了一声，直觉的侧身避开，一怔间，凤戏阳已经奔远，一笑也满面疑惑的走了出来，两人对视着同时开口道，“她……”，几乎是同时，伴着下人们的惊呼，前院传来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
“王妃！！！……”
“戏阳公主……”
“来人……王妃投水了……”。
“戏阳！？”凤随歌的脸色白了，下意识的朝着一笑怒吼道，“你做了什么？！”
只一瞬，一笑已明白了凤戏阳笑容里的深意。
夜深了，行馆内还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如织般奔走的下女和内侍，一盆接一盆的热水被端进卧房内，数名医官在外间嗡嗡的低语着。
后厅中震响着凤随歌的吼声，“锦绣便没有一个可信的医官吗！”，遭到训斥的内侍委委屈屈的小声回道，“闻得王妃落水，圣帝陛下已将内廷最好的御用医官都遣过来了……”，“那怎么还会昏迷不醒？！”凤随歌焦躁的在房内踱了两步，“民间呢？立即派人去圣城里最大的医馆看看，将他们最好的医士请来”，内侍应着，连忙退了出去。
凤随歌懊恼的在多宝格上捶了一拳，匆匆走进聚着多名医官的房间，捺下脾气问道，“药材方面有什么缺的吗？”医官们面面相觎，最后均是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其中一位年岁稍长的老者踏出半步，犹豫的轻声禀道，“凤皇子……镇南王妃只是落水后寒气侵入内腑，以致于五内不调……”
“得了”，凤随歌不耐的挥了挥手，“不要给我搬文调书，有话直说”，医官诺诺连声，又斟酌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先前我等询问了王妃的随行女侍，她说王妃在来圣城之前便一直微恙在身，休息和饮食方面也不太规律，所以高热昏迷也是正常的，呃，所以，请凤皇子不要着急，只要热度在三日内能消退，王妃便无大碍。”
凤随歌闻言稍稍放下点心，随后又皱起了眉头，忍住了未说出口的话，他向这群显得有些诚惶诚恐的医官们点了点头，一转身，看到了站在廊间的付一笑，她半隐在黑暗中，如同在毫无生息的夜中静静盛开的昙花。
“你就那么恨她？”，凤随歌的声音很疲惫，“我做了那么多，你就不能为了我，善待她一点吗？”“你不是问我做了什么吗？”一笑侧着脸，看不见她的表情，声音却是平静的，“我若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突然奔出去的，你相信吗？”
凤随歌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若一笑说的是真的，那戏阳……
若……
抑住心底骤然升起的烦乱，凤随歌断然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你不信”，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一笑尽量用平和的口吻陈述着这个让她心痛之极的事实，“你宁愿相信是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羞愤欲死，也不愿相信是她在惺惺作态。”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更担心戏阳的病情”，凤随歌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他走近几步，搂住一笑，“等她好起来我们再谈这个问题好吗”，一笑隐约的笑笑，不着痕迹的拉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想要对质是么？”
凤随歌忙拉住她，“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一笑挣开，飞扬的衣袂在暗夜中轻盈无声的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冰冷，且炙烈，“我很累，要休息了，皇子自便吧！”
凤随歌望着一笑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懊恼得一拳砸在游廊的立柱上，一笑清晰的听到了那声沉沉的闷响，但她没有回头。
不相信，不依赖，没了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了不是吗？
可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想明白呢？
“公主殿下”，一旁有人清晰的唤道，“请留步”，一笑脚步一停，向发声处看去，借着游廊间的夜灯，一笑隐约的看见不远处垂手立着的一个侍女，低眉顺眼的样子，唇边却勾着的一抹不明来由的笑。
“何事”，一笑简短的问，“婢子是来送信的”，侍女微微欠身福了一福，“请公主殿下不要惊动其他人，安安静静的随着婢子去一个地方，在那里，公主殿下会见到最想见的人”，一笑心中一凛，“去见谁？又是谁派你来的？”侍女低低的笑了一声，“谁派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殿下想不想见他——机会只有一次，公主殿下可要想明白了再回答呀。”
一笑思索片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侍女悠然回道，“为了他，冒一次险又如何？难道当年那个万事以他为先的付一笑，在享受过足够的富贵荣华之后，成了畏畏缩缩的胆小鬼？”
这个下女有着那么谦卑的表情，怎么会说出这样夹刀带剑的话？
一笑死死的盯住她，眼睛在暗夜里灿若妖兽，直到侍女原本自得的神情变为惶恐，直到她纤细的身子颤抖得不复矜持，一笑才缓缓开了口，“带路吧！”
黑暗里的一切是未知的，其中存在着一切的可能与不可能，充满着神秘的气味。而夜是所有生物的原点，以夜为界，所有光明里的规范在这里被混沌的黑暗所掩盖，形成了另一种情态，它包涵着所有的真相和某些事物的内在，不容忽视。
走下那架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马车，一笑仰头看了看眼前建筑的金色琉璃顶，没错，一定是他。
一个内侍恭恭敬敬的将她请入一间辉煌而又精致的房间，轻轻掩上了门，一笑信步走到房间一头，随意的拨弄了一下案几上呈放的紫檀雕就的描金六弦琴，轻赞道，“好琴。”
“喜欢的话，寡人将它赐给你”，圣帝微笑着从里间转出，一步步走近，“付一笑，数年不见，你仍是老样子，一听到夏静石的名字，便什么都不顾了呢！”
一笑没有抬头，指尖划过琴弦，“只可惜太过华丽，失却了好琴应有的雅韵”，她这才回身向圣帝盈盈拜下，“臣，付一笑，叩见圣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一百〇五回
“平身吧”，圣帝随意挥了挥手，唤入外间侍立的宫侍，“去查查那架琴是谁献给寡人的，杖笞四十”，宫侍答应着，飞快的退了下去。
见一笑怔住，圣帝微笑着示意她坐下，“白日里听说你将镇南王妃气得投水自尽——你和她之间的仇怨，怕是由来已久了吧……”，一笑定了定神，开门见山道，“恕臣鲁莽，陛下将臣召来，不是要谈镇南王殿下的事情吗？”
“你总是那么心急”，圣帝慢条斯理的立了起来，“也罢，迟早要让你们见上一见的。”
听到通传之后，典狱迅速的奔了出来，“见过圣帝陛下……”，圣帝没应声，借着甬道一侧昏暗的油灯饶有兴味的看着忽然停下的付一笑的脸，“怎么，不想见他了？”
付一笑僵硬的立在那里，天生的夜视让她轻而易举的看到了尽头两道铁栅后倚墙而坐的夏静石，已看不出是脏污还是血迹的斑驳白衣，印象里永远一丝不苟的束拢的黑发也散乱成缕，半掩着他瘦削的脸颊和那双……他竟是醒着的！！
见一笑没有回答，圣帝好奇的踏近一步想要看清她的神情，几乎同时，甬道尽头传来了夏静石低沉的声音，“你来了”，圣帝的注意力顿时被他吸引过去，不及应答，付一笑已发足朝前奔去，“殿下……”
刹那间，黑沉沉的牢房内只剩下付一笑奔过甬道的嚓嚓足音。
“一笑？”，不太确定的声音从夏静石干裂的唇瓣中溢出，下一刻，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的扑到铁栅边，铁镣与铁栅撞击着，发出铮铮的响声，“一笑，是不是你？”，“殿下！”一笑扑到被铁链绞上的铁门上，拼力摇晃着，“殿下你怎样……”，“你怎么会在这里，未然呢，未然他……”，夏静石恶狠狠的瞪住不远处的圣帝，“你这个卑鄙小人！只会做这种龌龊下流的事吗！”
“啧，旧爱重逢，不抓紧时间甜言蜜语一番，怎么又对寡人发起脾气来了”，圣帝站在不远处轻轻的笑，“付一笑，你想不想进去？”
“开门！”一笑喊。
“出去！”夏静石怒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圣帝对垂着手跟在后面的典狱比了个手势，典狱连忙上前开了第一道门，一笑正想随他走向第二道门，“锵”的一声撞响，却是夏静石带着镣铐的手一把攫住了铁栅，“付一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典狱无措的捏着钥匙，看看夏静石，看看付一笑，又看看圣帝，而圣帝负手站在那里，却只是死死的盯住付一笑。
“开门”，一笑一字一顿的说道。
“不行”，夏静石喝道，一向宁静无玷的眼中跳动着乱星般的火焰，深深的望着一笑，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回去吧，回到他身边去……”
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圣帝一下一下的拍着手掌走近囚栅，眉目间因震怒而显出几分狰狞，“夏静石，这是你平生第一次求人，而且，求的是一个女人……你……你不觉得羞辱吗！？你这算什么，你准备用你的自尊或是生命来向寡人抵偿她的吗？！”“是的”，夏静石坦然而简短的回答。
“你……好，寡人倒要看看，能让你以命相护的女人，在面临同样的问题之时会不会跟你一个选择”，圣帝忿然道，转身召来一个侍立在旁的狱卒，“浸一根刑鞭来！”
夏静石沉默了许久，开口道，“你要怎样”，“很简单”，圣帝冰冷的撇了撇嘴角，“付一笑，你和他之间最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要么你鞭杀他，要么他鞭杀你，若舍不得，那你们便一起死在里面——付一笑，你可要考虑好了。”
“让我进去”，付一笑平静的，又一次开了口。
“一笑！”夏静石急怒交加的喝斥道，“你疯了！我不要你管，你走”，“就算你不要我管，我也不会扔下你不管”，一笑眼眸铮然闪亮，“我是不会走的！”
铁门飞快的在一笑背后关上，并落了锁，一根浸湿的刑鞭被从外抛进来，沉垫垫的落在积了尘土的地面上，圣帝在典狱搬来的大椅上坐下，佞然笑道，“寡人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说点体己话再来下决定吧”。
夏静石前面一番强挣，身上伤口已全数绽开，粘在铁镣内壁的皮肤也被撕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落在地上，汇成一泓清泉，此刻，他脱力的斜倚在铁栅上，静静凝望着在他面前蹲下身来的付一笑。
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虽然他早已不畏惧死亡，但在想到从此再也看不见她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些难过。
“他对你好不好”，他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这样的一句话，“很好”，一笑毫不犹豫的点头，“殿下，你还能走吗……”，夏静石微笑了，“这样我便放心了，去，将那鞭子拾过来。”
一笑迟疑了一下，上前将刑鞭拣在手里，又回到夏静石身边。
“你是玉牒金册的公主，又是夙砂的皇子妃，他也不会为难你”，夏静石瞥了一眼栅外以拳拄腮全神贯注的倾听着他们谈话的圣帝，淡淡道，“我放心不下的只是其他人”，“殿下……”，一笑低呼，夏静石恍若未闻的继续说道，“我死了之后，他便没有理由再针对其他人，以后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夏静石！”圣帝腾的立了起来，怒喝道，“你以为只要你死就能解决一切吗？”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性命吗？我给你”，夏静石头也不回的朝着一笑温言道，“不要手下留情，你下手越轻，时间越久，我受的痛苦也就越多——答应我，从今往后，记着我也好，忘了我也好，你都要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一笑只有一瞬间的茫然，当她的眼光与夏静石灼灼的眼光一触，她只看到他眼底的坚忍与信心，没有死志！
即便他身陷囚牢，即便他的敌人能够覆雨翻云，但，不管怎样，他是夏静石，他不会死，也不会让她死！
一如从前！！
“我答应”，一笑站了起来，声音清晰有力，“殿下，对不起了”，“傻丫头”，夏静石微微一笑，敞开四肢向身后的铁栅靠去。
付一笑深吸了口气，手上的刑鞭在空中挥出一道混圆，划破空气，挟着风声，重重的落在夏静石身上，鞭子割破原本便支离破碎的衣衫，在他身上烙下一道深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侧腰际。
夏静石面上仍带着笑，手指却紧紧的抠向地面，刻出数道血迹。
“你疯了！快住手！”圣帝奔到栅边，大声命令道，一笑眼光一闪，充耳不闻的挥出了第二鞭，鞭印重叠，顿时沁出血来。
“还不快将门打开”，圣帝怒喝，典狱手忙脚乱的抖出钥匙将铁栅打开，圣帝飞身扑入牢房，便要抢一笑手上的鞭子。
电光火石间，夏静石大喝道，“现在”，同时，一笑身体一旋，众人惊呼声中，刑鞭在空中毒蛇般一缩一弹，卷上了圣帝的脖颈。

第一百〇六回
“少妃到哪里去了！”凤随歌奔至前门，劈头便问值守的夙砂禁卫长，一刻钟前他从安置戏阳的房间出来，准备回房歇息，开门却只见残烛冷榻——一笑不在房内，就连侍女也说不清楚她到底去哪了。
“啊……皇子”，禁卫长连忙行礼，“先前少妃说有急事，只带着一个锦绣的侍女乘一架大车便向内城方向去了，临走时候交待，若她过了丑时还没回来，就让臣到内宅去找皇子……”，凤随歌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急问，“她留了什么话，快说！”
“是！少妃说若过了时辰还不见她回来，便让臣转告皇子，不管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冲动，能推则推，能拖则拖，无论如何一定要等到萧参军来”，禁卫长警惕的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但若没有消息，天亮之后便立即找借口离开锦绣，不要管她。”
“什么叫不要管”，凤随歌咬牙切齿的握拳低咒道，“这个笨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抬头看了看刚刚偏向西垂的月轮，他悻然命道，“交代下去，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不得有误！”
异变突生，圣帝却也没有慌乱，在挣了的第一下没有脱开之后，趁着付一笑收紧刑鞭想要将他制下之时，他收回朝外挣脱的力道，全力撞了过来，一笑猝然不防之下给他扑倒在地，刑鞭也险些脱手，在夏静石合身扑上前的同时，牢门哐啷啷一阵乱响，迟了一步的狱卒也冲了进来。
“谁再靠近一步，我便剜了他的眼睛”，和付一笑与圣帝滚成一团的夏静石喘着粗气低喝，虽姿势狼狈不堪，但他不仅压住了圣帝尚在反抗的肢体，手指也准确的搭上圣帝的眼窝，典狱和几名狱卒顿时僵在了当地。
“夏静石，寡人要将你碎尸万段”，被付一笑勒得额上青筋暴起的圣帝在一笑和夏静石的联手压制下毫无动弹的余地，一双眼也被夏静石戳得生疼，又试着挣扎了几下，他终于放松了力道，勉强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寡人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站住！”夏静石喝住一个见势不妙便要朝外跑的狱卒，“再朝前一步试试看”，那人顿时停下了脚步，僵若泥塑。
夏静石冷冷的环视着涌在狭小的囚牢中的几人，心中飞快的盘算着，只凭他与一笑两个人是绝对冲不出这禁宫的，更何况他重伤在身，身上的新旧伤处一刻不停的向外冒着鲜血，他的体力也不允许他再拖下去了。
“将你的佩刀抛进来”，他向典狱命道，典狱略一犹豫，夏静石手上已做势朝圣帝眼窝揿下，圣帝痛哼一声，慌得狱卒们悚然惊呼，典狱也忙不迭的解下佩刀，哐的一声扔了进来，“退出去”，夏静石简短的说道。
一笑又是紧张又是用力，手心已全部是汗，见佩刀抛进来，她下意识的将右手勒紧的鞭子交到左手，做好了拾刀的准备，就在她力道稍松的这一瞬，圣帝奋起全身之力，拼着皮鞭深勒入颈的窒息感将夏静石一掀，探身一旁的佩刀抓去。
电光火石间，圣帝的手已触到了刀鞘。
一笑不知何处来的机灵，就着被圣帝带朝前的力量向前一窜，抢先一步将刀柄执在了手中。
“锵”的一声，刀锋反出的寒光将圣帝的脸照得惨白，一笑稳稳的用刀尖点住他的喉结，心有戚戚的咧了咧嘴，“陛下的身手很不错呢”，圣帝哼了一声，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付一笑，挟持寡人的罪责有多大，你清楚吗？”
“当然清楚”，一笑笑答，手上却没有半点松动，“但我也是迫不得已，不是吗？陛下”，“那凤随歌呢？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若因你的缘故将夙砂牵扯进来……”，圣帝话未说完，已被一笑略略推进的刀锋逼得后退了一步，“身份？”一笑逼近一步，“更何况，在这个时候，陛下是不是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呢？”
夏静石在旁稍稍歇了几息便又立了起来，低声命道，“典狱，把其余的人全数锁进空余的牢房，钥匙交给本王”，典狱迟疑着嗫嚅道，“殿下……依臣愚见，就算有再大的冤屈，殿下还是不要将事情闹大……呃……陛下宽仁，定不会介意……”
“照做”，夏静石打断他，“这件事与你们没有关系，若不想被牵连进去，便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天亮了自会有人来放你们出去”，他转头瞥了一眼圣帝，“陛下宽仁，定不会介意本王这个小小的安排吧？”
圣帝冷眼看他，“你逃不掉的——若你现在向寡人下跪认错，寡人可以饶你不死”，夏静石微微笑了一下，“陛下好意，臣心领了。”
未到冬日，榻前已经升起两盆炭火，就连静静在旁服侍的下女也已汗流浃背，但榻上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凤戏阳却没有一丝汗意，浓密乌黑的睫毛映着艳如红霞般的脸色，灯影闪动间，仿佛灵魂都要随着暗影脱体而去。
房内燥热无比，外室的凤随歌心里更是焦如火燎，戏阳至今昏迷不醒，一笑也是生死不明，但，戏阳醒来又能怎样？于情他希望戏阳没有骗他，于理他却更相信一笑的坦荡；一笑回来又该如何？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每刻都可能生出异端，浓重的担心更是将他煎熬得几乎发狂。
廊间忽然传来奔走之声，凤随歌一个箭步窜至门前，大力将门拉开，“有消息？”禁卫长奔上前来，面色凝重的禀道，“皇子，圣帝来了”，“他怎么来了……”，凤随歌锐利的眯起眼，“带了多少人”，禁卫长迟疑着回道，“好像……只有一架车轿和一名车夫。”
凤随歌一怔，“你确定是圣帝亲来？”禁卫长摇头道，“臣不能确定，但上前查问之时轿上递下一块御用金牌，臣验看过，不会有错”，“我去看看”，凤随歌简短应道。
游廊间回响着急促的脚步声，行馆大门口的灯火越来越近，凤随歌的心也砰砰的越跳越快，在踏出门槛的那一霎那，他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通明的灯火映照下，轿侧揭起一半的挂帘后露出的那张脸，不是圣帝是谁。
“陛下好雅兴，学古人秉烛夜游么”，凤随歌淡淡说着，看似随意的四下环视了一圈。
空荡荡。
“凤皇子”，正在疑惑，赶车的车夫怯怯的唤了一声，“陛下有事要单独与皇子谈。”

第一百〇七回
刚踏上车辕，徐送的晚风随着车帘的轻摆带出混着淡淡熏香的血腥味，凤随歌心中一紧，大力挥开了车帘，不等他看清车厢内情形，厢内已传出一笑熟悉的语声，“快进来！”
凤随歌直觉的放了手，厚重的车帘在他背后垂下。
待眼睛适应了车内昏暗的光线，凤随歌骤然低呼，“夏静石”，穿着圣帝服饰的夏静石神情疲惫的倚在厢壁上，向他点头致意。
一笑早已将两人怄气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纵上前来环住他的胳膊，轻笑道，“看，殿下和圣帝是不是很像，就连皇城守卫都没有认出来——我们一会儿去救人，有圣帝的令符在手，天一亮就可以离开这里……”，乍见她满身血污，凤随歌顾不得听她絮絮叨叨，连忙将她拉到眼前细细查看，“怎么一身血迹，你受伤了么？”“一点都没有伤到”，一笑扯了扯衣衫，“都是殿下身上的。”
稍稍放下点心，凤随歌又问，“你们怎么出来的？”一笑伸手向车厢内的暗影中一指，“我们挟持了圣帝，上车便打晕了缚在那里，这一路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你方才不在，定不知有多惊险……”，“不急在一时说”，凤随歌打断她，将外袍解下给一笑披在肩上，“我们的时间不多，你先进去换套方便行动的衣服，顺便给镇南王找些止血的伤药来——动作轻些，别惊动旁人。”
一笑应着，轻快的跳下车去奔入行馆。
车内，只剩下凤随歌和夏静石两个人。
“没想到你会来”，夏静石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将她照顾的很好，比起从前，她沉稳了许多”，凤随歌微微一笑，“人总是要长大的——你还坚持的住么”，“当然”，夏静石吐出一口气，“多谢你们”，“要谢便谢她吧，我这样做是有私心的”，凤随歌牵了牵嘴角，“说说你们脱逃的经过，我们再商量怎样才能将所有人安全的带离圣城！”
圣城城西一处壁垒森严的石牢是历代囚禁要犯的重地，整座囚牢深深的嵌于山腹中，山前横着一条水势汹涌的急流，仅靠一架铁索桥连通两岸。
夜色中，一队锦绣禁卫打扮的军士护着一架车轿缓缓驶近。
“停下！来者何人！”随着一声喝斥，一名重甲守卫大步流行的走近前来查看，慌得车役立即拉紧了缰绳，骏马不耐烦的原地踢踏着，重重的喷着响鼻。
“大胆！”车中传来一声断喝，付一笑临窗将侧帘打起，“本宫奉圣帝陛下谕前来提审钦命要犯，有陛下令符为凭，哪个敢拦？”说着，一块明晃晃的御字金牌从她搭在窗格上的手中垂下，叩叩的撞击着车身。
“啊！是兴平公主”，守卫慌忙跪倒在地，“臣不知公主亲临，冲撞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免了”，一笑冷冷的扯回令牌，“陛下要亲自提审私械一案的所有钦犯，还不快去提人！”那守卫诺诺连声的便朝后退去。
“等等！”一名简装将官从旁走来，喝住那名守卫，对一笑行了叩礼方才起身续道，“陛下先前有令，此案牵涉甚大，若无陛下手谕，无论是谁，都不能……”，“罗嗦！”一笑脸色一沉，“本宫奉命行事，你却在这里推三阻四，你是在搪塞本宫，还是在质疑陛下的圣令呢？”
“臣不敢”，将官甚是恭敬，却丝毫不让，“实在是事关重大，臣不得不慎之又慎——殿下稍歇片刻，容臣下派人请来陛下手令，再恭送殿下回内城……”
一笑揭帘而出，脸色铁青的从车辕上纵下，快步走上前来，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的将官一个趔趄，只听她冷冷叱道，“本宫不是嫡脉皇族，你便瞧不起本宫，不尊本宫令旨了是不是”，“臣绝无此意……”，将官被打的有些恼怒，声音也拔高了许多，“公主也是军中出身，应该明白……”
争执之声在静夜中传得很远，渐渐已有几名轮值的守卫走出来远远的观望，一笑不由得心急起来，顿时脸色一沉，“本宫今日便教你明白二字怎么写！”话音未落，袍袖轻拂间，一笑已飞快的欺身上前，伸手便抓将官腰间的佩刀。
将官反应终是慢了一步，在他伸手相隔的同时，一笑已经搭住了刀柄，按机括，退绷簧，一气呵成，锵的一声，钢刀撤出，闪电般挑斩进将官的咽喉，鲜血顿时犹如怒放的蔷薇般四下迸落。
“其实只有一笔，你可要好好记住”，一笑低哂，转头冷眼瞥向惊得两眼发直的守卫，“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提人”，“是……是……”，守卫胡乱答应着，转身就要朝内奔。
“站住”，一笑又唤住他，惊得脸色发白的守卫连忙回身跪下，一笑犹豫了片刻，缓缓道，“一会儿让人将他的尸体敛一敛，此事本宫自会向帝君禀报——新的任命下来之前，他职属内的一切事务，你暂且接下吧。”
看着守卫一路奔入石牢，手心始终捏着一把冷汗的一笑回头看了看一干由夙砂军士乔装的锦绣禁卫，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成了”。
与此同时，凤随歌和夏静石两人正在行馆内等待着一笑的归来，内廷重监的典狱被倒缚着双手，口里塞着胡麻，与仍然昏迷不醒的圣帝关在隔壁的花厅中，由四名夙砂护卫牢牢看守住。
夏静石身上的伤口已经清理包扎完毕，换过干净的内袄，此刻仍披着圣帝的外袍坐在灯下，静静的凝望着噼啪跳动的灯烛，凤随歌皱着眉立在门边，似在想着心事，也是一言不发。
“你……”，忽然，两人一同开口，见对方也有话说，又同时停住。对视了片刻，夏静石先询道，“除了为她，你还为了什么？”凤随歌挑了挑眉，“若我说只是为她，你信不信”，“信”，夏静石简单的吐出一个字。
“你不该信的”，凤随歌笑了，转身在房内踱了两步，“其实方才我要问的是，若我夙砂倾力助你，你可愿立起反帜，取而代之”，他回头看了夏静石一眼，“这便是我除了她之外的另一个私心——我的条件很简单，待你荣登大宝之后，立戏阳为后，并，善待她！”

第一百〇八回
夏静石却沉默，见他沉默，凤随歌的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怎么，你不愿意？”
“我，厌倦了这些争斗”，夏静石终于开了口，“我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你准备让戏阳追随你去深山老林里面做个乡野农妇吗？”凤随歌不由得有些恼怒，抬手朝花厅方向遥遥一指，“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会不会放过你！”
“他么”，夏静石隐约的笑了笑，“只要我对他不再是个威胁，他又有什么理由再来纠缠，大不了离开锦绣去别的地方”，“天真”，凤随歌冷哼，“若我是他，经过这番变故，旧恨新辱，我非将你碎尸万段不可……”
夏静石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此时一名护卫排门而入，“皇子，圣帝醒了”，不等凤随歌开口，夏静石起身道，“你不方便出面，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凤随歌迈开的步子停了一停，低笑道，“你以为不让他看见我便能置身事外了么？”
夏静石仿佛没听到一般，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圣地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被缚在一个陌生小厅中，当下挣扎起来，看守他的几名壮汉立即扑上前来，轻而易举的便将他制住，一番纠缠，圣帝衣衫凌乱，发髻微松，样子狼狈不堪，此刻见夏静石进来，圣帝停下了挣扎，恶狠狠的瞪住他。
夏静石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终还是慢慢的坐到屋角的椅子上，“本是相安无事，你何苦又生出那么多事故”，圣帝朝他啐了一口，“你少惺惺作态，这些年你心里的算计寡人清楚的很，若不是少算进一个凤随歌，此刻你早已人头落地，哪还由得你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唐璜的假话！”
“我向来无意与你相争，此回确是逼不得已”，夏静石皱了皱眉，“不管你信不信，只要没生什么枝节，我离开锦绣境，便放你自由”，圣帝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轻哼了一声，又别过头去。
出得门来，夏静石差点撞上倚门而立的凤随歌。
见他出来，凤随歌勾了勾唇角，“我始终不明白这些年你为何甘居人下，若我是你，我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纵虎归山的事情”，夏静石微笑的转头对渐渐合拢的门扇看去，轻声说道，“你不是我，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凤随歌和他对视一眼，低笑道，“也许你还没有发现，这一回，除了取而代之，你绝对没有别的选择！”
“帝君小心！！”一声凄厉的嘶喊自锦帐中传出，拥被而卧的太后从梦魇中惊醒坐起，喘息着推开围拢上来的宫人们，“帝君……帝君呢，哀家梦见帝君遇刺了……”
一个领头的侍女上前来将面面向觎的宫人们逐开，柔声慰道，“太后请安心，那只是个噩梦罢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诸神保佑，一定不会出事的——要么，婢子再去燃些宁神的熏香……”，“不”，太后定了定神便要起身，“哀家始终觉得心惊肉跳的，别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差人去帝君那边看看，快，快去！”
侍女无奈，只得唤入两名内侍，命他们前去圣帝的寝宫探问，而太后稍稍坐了一会儿，便一迭声的催促着侍女到殿前去等消息。
还没到一柱香时间，侍女带着其中一名内侍步履匆匆的回来了，一入前殿那内侍便跪倒奏道，“禀太后，圣帝陛下此刻不在寝宫，听那边的侍卫说，陛下在接到一简密折后下谕召了行令，好像说要去天牢，说不定是在连夜审案，臣等已经命人前去天牢查看，一会儿便能回报……”“天牢……那么晚了，怎么还在审案”，太后心浮气躁的起身踱了几步，转身命道，“继续去前面守着，若过了一刻还未有消息，再派人去催一下”，内侍喏喏的应着，倒退了出去。
见太后始终怔怔的凝望着灯花，侍女忍不住上前劝道，“太后，天凉了，您还是先回里间歇着，人一回来婢子立即通传进来，不会误了消息的”，太后却只是摇头，丝毫不肯离开前殿半步。
“报——”，过了没多少时候，外殿的侍卫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禀、禀太后，大事不好了！”太后惊得一跳，一旁垂手侍立的侍女早已奔上前去扶住她，回头轻斥道，“有话好好说，别惊了太后！”
“是是是”，侍卫歪斜的跪在那里，胡乱磕了个头，语无伦次的禀道，“刚报过来的消息，天牢的门给反锁了，当值的兄弟和所有值夜的狱监们全部在里面，没有钥匙，门一时半会也打不开……”，“谁问你这个！”太后厉声喝道，“哀家要知道帝君在哪！！”“帝、帝君，是的，帝君”，侍卫一惊之下一口气喊了出来，“帝君给镇南王和兴平公主联手掳走了！！”
此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侍女内侍的惊呼声。
太后惨白着一张脸呆立了一会儿，呐呐的吐出一句话，“快取哀家令符，下令封闭所有城门，急召羽林大营，入城，勤王……”

第一百〇九回
“戏阳日间落水受了凉，病倒了”，沉默的对坐了一会儿，凤随歌开口道，“一会儿离开的时候你多照顾着点，医官说她身体很弱，不能再受凉了”，“落水？”夏静石眉头一皱，凤随歌无奈的叹息一声，“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兴许是她和一笑起了争执……我只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已经乱做一团了——现在还有些时间，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夏静石只是沉吟，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凤随歌忍耐的加了一句，“此回她确是有错在先，但她只是受人利用而已……”，“我明白的”，夏静石打断他，“一起去看看吧。”
昏昏沉沉的，凤戏阳只觉得自己被人抬了在火炉上炙烤，身子滚烫，下一刻，又被抛进森寒的玄冰坑，冷入骨髓，一冷一热间，四肢百骸中仿佛有千把小刀在剜。
忽然一只温热的掌覆上她的额头，“怎么会烧得那么厉害？”
夏静石！
仿佛即将溺毙的人攀住一根点水而过的柳枝，她从来没有那么急切的想从这片虚无中挣脱出来，却仿佛陷在棉花堆中似的，动弹不得。
“医官说她身体比较虚”，凤随歌的声音在旁响起，“病好了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才是”，夏静石嗯了一声，将手缩了回去，“待大家脱了困，安置下来之后我会安排。”
脚步声开始向门口移去，凤戏阳想喊，用尽了力气，声音冲到喉端却只变成一声低泣，“夫君……”
“戏阳！”凤随歌欣喜若狂的自门口扑回榻边，“你醒了”，凤戏阳缓缓睁开眼，低哑的唤了一声“皇兄”，目光游离到立在门前的夏静石身上，变为热烈，“夫君，你，你回来了”，夏静石仅一点头算是回答，饶是如此，凤戏阳眼中已尽是欢喜，“果然，他没有骗我。”
凤随歌一愣间，夏静石开口道，“不，是我们挟持了圣帝，才从宫里逃出来的”，闻得此言，凤戏阳的笑意顿时在眼中凝住，“挟持……为什么要挟持……”，“戏阳”，凤随歌尴尬的咳了一声，“圣帝只是想假借你的手除掉镇南王而已，你太轻信于人了。”
“怎么会呢！”凤戏阳挣扎着想要坐起，“帝君向我保证过的，他只是想除掉谋逆的付一笑和宁非——他还给了我一块免死金牌作为信物”，说着，她气喘吁吁的在身上、枕边翻找起来，“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到哪里去了……”
凤随歌见她急得耳根都涨红，终是不忍，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慰道，“你先躺下歇一会儿，兴许是替换湿衣之时下人替你收起来了，等会皇兄替你找出来便是。”
“找到又有什么用呢”，一旁默然不语的夏静石忽然道，“事已至此，你不觉得应该告诉她了吗”，凤随歌动作一停，头也不回的拒绝道，“以后再说吧，她还病着，需要多多休息”，“不，我不要再睡了”，凤戏阳虚弱的攀住凤随歌的胳膊，“皇兄，我要听。”
凤随歌无奈的扶她坐稳，用锦被将她细细裹住，低声道，“戏阳，你还是休息一会儿，等一笑回来，我们便要设法离城”，“付一笑？”戏阳低呼一声，“皇兄，我告诉你了么，她和宁非联手骗了大家，他们要谋反……”
“你先回答我”，夏静石的眼光抓住她，“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圣帝的话，你凭什么认准了一笑就一定是坏人”，凤戏阳怔住，好半天才勉强答道，“圣帝是锦绣王朝的君王，一言九鼎，怎么会污陷一介草民……而且，我也看到过她和宁非来往的密函，随我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那些准备将来起事时用的将领名录，都是确确实实的证据呀！”
夏静石微微一笑，“那么，在我编下的军营中寻到的那些新铸的军械不也是证据吗，难道说，他在我头上扣下的私造军械的罪名，也是真的了？”“这不是真的……”，凤戏阳恍惚着喃喃道，“这都是为了逼出付一笑才使出的手段，而且，我相信夫君是不会那样做的。”
凤随歌的眉头越皱越紧，数度欲言又止，夏静石瞥他一眼，再进了一步问道，“那你怎么知道，那些所谓密函和名录，不是圣帝使的手段呢”，“不会的！”凤戏阳忽然爆发似的喊了起来，“你那么喜欢她，自然会为她开脱，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
“戏阳！！”凤随歌隐忍的低喝，“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很清醒！”凤戏阳抗声道，同时微微的挣扎起来，想从他怀里脱出去，“皇兄也喜欢她，所以也不会信我，对不对？！”
“这并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夏静石叹息道，“今日你皇兄也在这里，我不妨将话摊开来说——我知道你很爱我，我也猜得到，圣帝向你许诺不会杀我，应是给了你一个很诱人的冀望。”
凤戏阳渐渐的停下了挣扎，倚在凤随歌肩上安静的听着，眼中也浮上了一层泪光。
“我还知道你很盼望我能爱上你，让你过上你所想要的美好日子——若是人有许许多多个轮回，我愿意抽出一世来陪你，做个好丈夫，只可惜，这一世，我是夏静石。”夏静石缓缓的说着，眼光宁静，深邃，“所以，我只能允你后半生的安稳生活，就像我答应过的，你会是我唯一的妻。”

第一百一十回
看着神情肃然的夏静石，凤随歌震动不已，他明白，这是夏静石所能给出的最大的容忍和让步，在他几乎以为戏阳会一口答应下来的时候，侧倚着他的凤戏阳不安的动了动，扬起脸道，“那，夫君能先答应戏阳一件事么？”
“什么事”，夏静石问，“说说看吧，若能够做到，我必会尽力”，“请夫君先答应我”，凤戏阳固执的说道，“这件事很简单，夫君是一定能够做到的。”
夏静石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没有出言拒绝，但也没有答应下来，凤随歌见状连忙插进来笑道，“这么些时日不见，戏阳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还是你先说了吧，让皇兄也听听，是怎样一件简单的事，让你那么在意。”
戏阳面有忧虑的思索了片刻，方才低头轻声道，“请夫君今后再也不要和付一笑见面，也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了……”，“戏阳”，凤随歌轻斥道，“你太任性了”，“我没有！”凤戏阳倏的坐直，低喊道，“你不觉得大家经历的所有磨难，都是因她而起吗？”
凤随歌还未回答，夏静石已在旁边冷冷的开了口，一字一顿，“你错了，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因你而起。”
凤随歌怔住，戏阳也不敢相信的瞪大了双眼，过了许久才颤声问道，“为什么是我”，夏静石看了她一会儿，微笑起来，“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你便当我说的是气话吧，但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他的话音微微一顿，续道，“而且，你不觉得说这样的话，实在很失礼吗？”
一时间，房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一般。
“来了来了”，随着嚓嚓的步声渐近，守候在行馆外的护卫飞奔进来，“少妃平安回来了”，夏静石没有说话，一转身径自向外走去，凤随歌宽慰似的拍了拍戏阳的肩，站起身来，“你最好再歇一会儿，很快就要出发了。”
“皇兄”，凤戏阳失魂落魄的唤了一声，“我只是……”，凤随歌脚步一停，叹了一声，“待离开锦绣之后你再好好与他谈谈吧，这件事，皇兄帮不了你。”
“殿下！”夏静石来到前院时，刚被从囚车上被解下的宁非欣喜的朝他奔来，正要拜倒，夏静石赶上一步将他扶住，微笑道，“还拜，省些体力吧”，宁非咧着嘴嘿嘿的笑着，上下将他一打量，随手朝夏静石搭在他臂上的肩膀上一拍，“殿下穿这身衣服很合适呀！”
紧跟在后的凤随歌不及阻止，宁非的大掌已经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夏静石身上，也许是震动了伤处，夏静石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以手掩胸退了半步。
“宁非！”一笑白着脸从后面跑上来，“你怎么那么莽撞……”，夏静石连忙抬手止住她没出口的话声，“没事，只是岔了气息”，说着，他望向三三两两围拢过来的手下，在牢里关了这些时日，他们除了衣衫有些凌乱外，精神尚且健旺，心中顿觉欣慰，“抓紧时间休整一下吧，过不了多久便要出发了。”
城楼值夜的卫兵刚换过一批，接岗的军士正在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朝城门避风的角落里走，“真他妈的不是东西，看老子新来不久就欺负老子是吧，呸！别让老子逮了机会升了官，到时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嘿，你们会偷懒，老子也会”，他气乎乎的缩进暗影中，腾挪了个舒服的位子，方才眯了一会儿眼，便被从宫道上传来的声响惊醒，疑疑惑惑的睁开了眼。
随着声响，黑洞洞的街那头出现了两盏宫灯，带着一队车马愈走愈近，军士眯缝着眼睛向掌着引灯的人看了好大一会儿，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不由得低呼起来，“内侍？”心中念头一闪，顿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一路小跑从城门暗影中奔出，跪伏在宫道一旁。
一匹健马载着一名军将跃众而出，踢踢踏踏的行至他身边，只听得马上军将傲然道，“怎么搞的？不是早便说了陛下要出城，让你们在这个时候打开城门侯着么？”军士闻得圣帝之名，心中凛然，但确实又不明其中的曲折，只得苦着脸回道，“属下确实毫不知情，兴许是前班的弟兄临走时忘了交代，属下……”
军将哼一声，“休要罗唆，速去开了城门便罢，若再拖拖拉拉，惹得陛下不悦，追究起来，第一个便拿你开刀！”“是”，军士毕恭毕敬的磕了一个响头，立起身来奔出去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又回头把军将仔细的端详了一遍，“大人颇为面生啊，也是新近升调的吧——今夜内城轮值的不是禁军的缪统领么？为何不是缪统领伴驾？”
“大胆！”军将喝斥道，“内城防务，哪有你置喙的余地！”军士隐隐有些心惊，但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妥，当下陪着笑行礼道，“大人息怒，夜半开城可是大事，属下位轻权低，做不了这个主，呃，请大人稍等片刻，属下这就上城去将……”
“怎么耽搁那么久”，一个不悦的声音自后方车队中传来，打断了军士的话音，军士呆愣之际，军将连忙从马背上跳下，奔近第一辆大车，跪倒回道，“陛下，外城的交接出了点问题，值夜的军士又磨磨蹭蹭不肯放行……”
“哦？”车内传来衣衫摩擦的细簌声，伶利的侍从早已上前打起车帘，车内温暖的淡黄色灯光顿时流泻了一地，映得正在走出的车中人那身明黄的软绸长袍闪闪发亮。
“呀，陛下！”，军士心中的所有疑虑顿时随着他的三魂六魄一同飞到了九霄云外，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叩……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胆子不小啊”，夏静石压低了声音冷然道，“连寡人的仪驾都敢拦阻”，军士惊得趴在地下一动也不敢动，口中连连称道，“陛下开恩，臣下知罪……”，夏静石轻哼一声，“罢了，你也算是尽忠值守”，顿了一顿，他对下首的军将命道，“去”，只扔下这简单的一个字，夏静石又退回了车内。
军士不知所措的伏在那里，冷汗涔涔而下，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整支车队又开始前进，车轮和马蹄，还有匆促的脚步声从他面前一一经过，但他始终不敢抬头。
忽然间，内城方向传来尖锐的呼哨声，数支火箭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天地间一片火红。
这是急召羽林大营入城的警讯！
内城告急！？

第一百一十一回
在焰火迸起一瞬间，出城的队伍前端响起了数声呼喝，尚滞留在城里的人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军士立起身，只呆了片刻便朝前追去，“陛下，内城有变，请返回主持大局……”
却没有一个人理睬他。
城头的灯火一盏盏的亮起，匆忙奔走的人影在城墙上来回晃动，更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军士心中油然升起巨大的恐惧感，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大的错事。
忽然间，他咬牙抽出佩刀，朝自己的手臂和大腿重重的砍了两刀，倒地前，他用尽全力大喊道，“来人——！”
夏静石一出城便一路飞驰的将队伍引进城边的密林中，跳下了马车，他急令部属将拖车的马匹解下，换上鞍鞯，陆续出城的凤随歌与付一笑也分别从车中扶出了圣帝与凤戏阳。
凤戏阳立稳脚之后便挣脱了付一笑的扶持，一笑也不管她，任她跌跌撞撞退出去几步，撞在停在一旁卸马的马车上，凤戏阳疼得皱起了眉头，下一刻仍倨傲的睨视着一笑，“我自己能走，不要你扶！”
一笑扬起唇角，“你能骑马么？接下来可不是游山玩水，是要逃命呢”，“不要你管”，凤戏阳说着，开始摇摇晃晃的朝前走，“夫君自会照管我”，“你去也只是拖他后腿而已”，一笑冷冷回道，“你害他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重的伤，还想害他连命都送掉么？”
凤戏阳迟疑着停下了脚步，“夫君，受伤了？”“你不知道？”一笑挑眉，“怪不得你会将那个黑心的圣帝当作救主一般呢——殿下伤得挺重，所以才会将你交由我照顾，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挑一匹稳当一些的马。”
另一边，圣帝被凤随歌提在手里，抬头望了望漫天还未消散的烟云，大笑道，“寡人的羽林大营很快就会赶到，你们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吧！”凤随歌也随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有你在我们手里，哪里还有投降的必要？”
圣帝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目光对上一旁神情古怪的凤戏阳，凤随歌也发现了她，关切道，“不是交代你和一笑在一起么”，凤戏阳目不转睛的朝圣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听说，夫君伤的很重。”
不等凤随歌回答，圣帝咧开嘴嘿然轻笑起来，“不是你将他送到寡人手里来的么，若你聪明一点，应该猜的到后果才是”，凤戏阳猛的打了个寒颤，低喊道，“可你答应过我的……”，“寡人只答应不取他性命，并没答应……噢”，圣帝得意的话音终结在凤随歌重重捣在他肚腹的一拳之下，“如果我是你，此刻我会很安静”，凤随歌危险的眯起眼凑近圣帝，“你别忘了，你的命，只是暂寄在你那里的！”
戏阳依旧呆呆的站着，仿佛还在等着圣帝将话说完，付一笑骑在马背上走近前来，停在她身边，向她伸出一只手，“上来吧，等大家都平安了再忏悔也不迟”，“一笑”，凤随歌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好好好”，一笑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请上马吧，公主殿下！”
“羽林大营应该已经有所动作了”，夏静石忧心的望了望天色，“算得紧些，大营的三千精骑赶至内城只需要不到三刻，加上入城领命，我们只有一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凤随歌沉吟道，“马匹不足，有一半人需要步行，不如化整为零，这样更容易脱身。”
“殿下”，宁非在旁听的一清二楚，当下上前两步，大声道，“凤皇子说的没错，若勉强一起走，到最后只会相互影响——我们的人对锦绣比较熟悉，不如将马匹全数交给夙砂军将，咱们兵分两路，没有乘骑的人随我一道隐入林中行进，这样既能引开部分追兵，又不会相互拖累。”
夏静石点了点头，“可行”，凤随歌并未谦让，略一思索，看向宁非，“那好，我们先朝麓城方向行进，你们尽快赶上”，夏静石一愕，宁非也轻咦道，“麓城？”“没错”，凤随歌微笑起来，“当初我与萧未然约定，他赶回麓城之后，马上集结驻军向圣城进发，一方面能给圣城施加压力，另一方面，也能应付现在这样的突发状况。”
夏静石皱眉道，“一旦动用了麓城的治军，外人眼中势必成就谋反之态，到时候……”，“圣帝昏庸，嫉贤妒能”，宁非忿然握拳道，“殿下何不就此取而代之，以绝后患”，不等夏静石开口，凤随歌也悠然道，“若只想退隐，你为你所有的部属都寻好退路了么？大家脱身之后将圣帝放归，他必咽不下这口气，撕毁和议，与夙砂开战，但，锦绣除你之外，还有别人能抗得了我夙砂铁军么？就算你肯不计前嫌返回军中率兵出征，他会接受么？”
见夏静石沉默，凤随歌伸了伸懒腰，“你说我卑鄙也好，说我趁人之危也好，其实那天还有一个理由我没有告诉你——如果锦绣王朝能在你的治下，我对锦绣与夙砂持续交好的信心会强一些……你考虑一下吧，时间不多”，说完，他拍了拍宁非的肩，“让镇南王一个人呆一会儿吧，你随我去将行伍安排一下。”
夏静石的全身都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一双眼在星月之下反着复杂的光芒，良久，他轻轻叹一声，“父王，皇儿并非无心承下大业……兴许，皇儿真的太自私了……”

第一百一十二回
一笑用披风将凤戏阳裹住缚紧在背上，打马紧跟在凤随歌身侧，虽是在逃亡，但凤随歌显得相当轻松，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莫名的笑，落后他们两个马身的夏静石却微蹙着眉，见一笑回头看他，忧虑之色方才略略散去，回她一个微笑。
凤随歌打了个唿哨，一名夙砂护卫应声纵马跃出队伍，全速向前赶去，不等一笑发问，凤随歌已侧头解释道，“到了前面的大镇要换马，不然的话，不光马匹吃不消，行进速度也会受影响。”
“可一时间哪里找那么多马来”，一笑有点担心，“农家马匹是根本不能跑长路的”，“只要我要，就会有”，凤随歌洋洋得意的甩了一记响鞭，“这些年我辛苦建立的密驿可不是放着看的”，一笑白他一眼，决定不再搭理他，转向另一边看了看手足被缚在马具上的圣帝，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仍是十分倨傲，一路上他曾有几次想借着地势脱出马队，都被左右紧随的夙砂护卫逼了回来。
还未回过头来，背后响起一声轻哼，“真是轻浮”，一笑嗤的笑了起来，“正因为你跟我都不重，所以才让我们共乘一骑啊”，“你！”，凤戏阳根本不知道怎样继续回应，气得低唤，“皇兄，你看她……”
听到两人斗嘴，凤随歌只能假作不闻，于情，他希望一笑能多照顾病弱的戏阳，于理，他无法违心的站在戏阳那边，但戏阳娇纵，一笑性烈，偏向哪个都不行。
过了午间，终于到了镇上，众人换过马匹准备继续上路的时候，戏阳却怎么都不肯再与一笑共骑，凤随歌只得再置了一匹驯良的雌马，让戏阳乘骑，所幸戏阳要强，再颠簸难行的路也咬着牙毫无怨言的随在夏静石一侧，凤随歌这才放心的加快了脚程。
太后容色惨淡的由女官扶着坐入鸾殿的大位，双目红肿的帝后坐在她的下首，而殿内每个蒙召的大臣都怀着心事，殿中一片死寂。
“今日召集各位卿家，是为帝君被掳一事……羽林大营已经调拨了营下数千精骑前去追缉迎救，但哀家担心反贼情急之下会伤及帝君，所以，哀家希望各位卿家能够献上良策，早日迎得帝君安然归朝之外，还要保得帝都平安。”
殿中仍是鸦雀无声，不少老臣纷纷叹息着摇头。
太后等了半晌，终于沉不住气，焦燥道，“都哑巴啦？！平日一个个邀功请赏的那么机灵，要用到你们的时候便全部没声了，嗯？！”不少朝臣都赫然低下头去，不敢对上太后森寒的目光，忽然听得一把颤巍巍的苍老嗓音低沉道，“臣斗胆，请太后先答两个问题。”
顿时殿中所有目光汇集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翁身上，太后眼中锐芒一闪，平心静气的坐了下来，“丞相客气了，但若是毫不相干的问题，还是先放一放，待迎回帝君之后再问也不迟。”
只见老丞相昂首挺胸的与太后对视着，“臣领会得，只是这几个问题与帝君关联甚大，还请太后替臣解惑”，太后瞪视了他片刻，吐出一字，“说”。
“锦熙开国以来，王室王侯涉刑，均是由刑监司与刑查司会审定罪之后才能落案”，老丞相说着说着已激动起来，“为何在查无罪实的情况下，陛下仍一意孤行将镇南王下入重牢？”
“听丞相的言下之意，是认为帝君故意为难镇南王么”，帝后与太后对视一眼，拖着长长的衣摆立了起来，“帝君私下曾与本宫探及此事，镇南王涉嫌谋反重罪，帝君甚是痛心，只是为示刑典公正，帝君才不得不从重处置镇南王，难道，帝君从严治国，这也有错？”老丞相恭敬的垂手礼道，“多谢帝后替老臣解惑——但老臣问的本是太后，还请帝后在旁静听，不要……”
“老丞相”，太后冷然打断他的话，“哀家敬你是三朝元老，方容得你在这议事殿上胡言乱语，但你也不要太得寸进尺了”，“老臣不敢，还请太后息怒”，老丞相语气上甚是恭敬，但口中丝毫不让，“帝后已经答了第一问，第二问，还请太后赐答。”
殿中隐隐开始有些骚动，这群在官场中沉浮多年的高官贵胄们早已嗅出了其中剑拔弩张的味道，有几个怕事的小官已经开始悄悄的朝人丛中退去。
太后沉着脸等待着老丞相的第二问，可老丞相微微仰着头，双目闭合间，竟如睡着一般。
忍无可忍的太后终于爆发了，一拍面前的紫檀案几，厉喝道，“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几乎同时，老丞相双目暴睁，眼中透出刻骨的仇恨，大声喝问道，“请太后明明白白的告诉臣等，你是怎么害死先帝的，又是怎么逼死玄妃的！！！”
仿佛在热锅里撒下了一把盐，整个鸾殿忽然喧成一片，臣子们有面露震惊的，有莫名其妙的，有满面狐疑的，有面色阴沉的。
“放肆！”，太后又气又恨，指住老丞相，全身发颤，“来人，将这满口胡言的老匹夫拖出去，杖毙廷下！”
“你敢！”老丞相显然也动了真气，高高举起一手，袍袖褪低间，露出攥在掌心的一枚金光闪闪的金牌，“先帝御令在此，我看谁敢妄动！！！”
殿中顿时静得只剩下各人急促的呼吸声。
扑通一声，离老丞相最近的一名老臣跪了下来，颤巍巍的叩下头去。
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第二个……第三个……
只是片刻，殿中大臣跪了一地，只剩老丞相举着金令，巍然挺立。
帝后愣了许久方才幡然省悟，正要跪下，却被太后一把拽住，只听得太后冷冷的说道，“伪造御宝可是死罪呀，老丞相。”

第一百一十三回
迎着下首诸多惊疑不定的眼光，太后慢条斯理的续道，“先朝御令早在先帝病重之期便已赐与哀家保管，现仍好好的收在哀家寝宫中，随时可以取来验看……老丞相手里的御令又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
老丞相呸的啐了一声，“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是想支使个人借机出去通风报信吧，休想！”太后隐约有些着恼，叱道，“这些年来你处处与哀家为难，哀家本念你是先朝遗臣，又年迈功高，一直不与你计较，你却变本加利，公然在廷上出言污蔑哀家！今日之事，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哀家绝不轻饶！”
“证据？”老丞相冷笑，“就算老夫拿得出证据，若被你翻盘，你怕也不会擅罢干休吧！”他转身环视身边所有朝臣，高声问道，“诸位同僚是否还记得，先帝驾崩前，宫里传出一个什么消息！？”
群臣中略略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半晌才有人小小声声的答道，“是二皇子宣布退出储位之争吧……”，“不错！”老丞相点了点头，“当时还是二皇子的镇南王，突然宣布不再参与储位角逐。先帝本属意将镇南王立为王储，这个消息传出后，先帝紧急召见镇南王，却始终无法问出他退出争储的原由，只得在黄昏时分传召老夫等五位朝臣入宫密议——最后先帝仍是决意立镇南王为储君，于是命老夫连夜草拟诏书，以尽快诏告天下！”
“第二日朝会结束后，老夫将拟下的文书呈给先帝，先帝着手修改了几个地方之后，还提出要将其余的皇子全数分封至各地镇守，于是老夫便在先帝的书房内修出了第二稿，亲笔誊在了诏书上，先帝也加盖了玺印”，老丞相顿了顿，颤抖着喘息道，“原本是打算在隔日的朝会上颁诏的，谁知凌晨却传来先帝病重的消息，老夫赶到之时，先帝虽已口不能言，但还是勉力将御令赐与老夫，而此时帝后——也就是当今太后，却已在殿外对众臣宣称，奉先帝口谕，立当时并不十分出色的五皇子为储，暂摄朝政。”
满廷大哗。
嗡嗡议论声中，帝后已然不知所措，一会儿看看朝臣，一会儿看看太后，而太后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缓缓道，“先帝素来对二皇子期望甚高，但是二皇子太不争气，先帝一气之下病倒也是理所当然，在这上面也能做出那么大文章，不愧是老丞相呢，不过哀家能理解你的心情，如果哀家没记错的话，你应是二皇子的启蒙恩师吧？”
“不要脸的妖妇！”，老丞相恨恨的骂了一声，“口谕之事老夫且不与你计较，你先回答老夫，先帝病危之时已是神志不清，气息奄奄，最后的遗诏又是怎样写成的！”
“老丞相岁数大了，记性也差了，难道老丞相忘了在先帝病重期间，日日衣不解带的侍奉在龙榻边的人，正是哀家呢”，太后从容答道，“遗诏自然是在先帝驾崩前回光反照的清醒时刻，由先帝口述，哀家代笔的，但那玺印，却是先帝亲手盖上的，所以用力甚轻，从那印迹便可看出一二。”
“那份遗诏除了将二皇子与五皇子的名字调换之外，与老夫所拟下的字句丝毫不差，你又如何解释！”“解释？”太后玩味的挑起唇角，“遗诏颁布之日，字句早已天下共知，你现在来说那是你写的，又有谁可以证明？”
此言一出，廷间几名素来与太后交好的官员也趁机应和道，“太后所言极是，空口白牙的，怎么能说什么就是什么嘛！”
老丞相气得簌簌发抖，狠狠的瞪了那几人一眼，从袖间抽出一卷早已发黄的纸卷，擎起大声道，“老夫还留着诏书的初稿……”，话为说完便被一阵大笑打断，先前应和太后的一名官员大步跨到他面前，趾高气昂的指住他的鼻子，“老丞相，若我回去拿一张旧纸，将先帝遗诏誊在上面再拿来给大家看，先帝的遗诏岂不又变成我写的了吗，哈哈哈……”
他的笑声阻断在老丞相缓缓展开的纸页上。
已经发黄卷边的纸页上，除了乌黑的墨迹之外，还有清晰的御笔朱批，一连串的字迹，正是先帝亲笔！
太后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旁早有数名老臣抢上前来查看，几人面色郑重的传看着，廷中静得连纸张摩擦的簌簌之声都清晰可闻。
“真是先帝的亲笔啊……”，一名老臣接过纸张便忍不住泪流满面，“真的是啊……”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集中到高高在上的太后脸上，有怀疑，有憎恶，有愤怒，也有惶恐。
“天下怎么会有你那么恶毒的女人！”，老丞相忿然指住她，“你害死了先帝，又趁夜将玄妃烧死在寝殿，对外却伪称玄妃因伤心过度，自焚殉情——你知道么，宫门关闭前，玄妃因担心二皇子，曾差人到老夫府上传话，让老夫天明之后入宫与她面谈……你真是心狠手辣……”
太后呆立了一会儿，渐渐镇定下来，忽然将头一昂，傲然道，““全是无中生有的臆测和指责——帝君不在，你们便想翻天了不成！”
原本安静的廷间渐渐又喧哗起来，朝臣迅速分为几派，有站在丞相一边的，有支持太后的，还有主张追回圣帝与镇南王之后再议对策的，群情激奋之下，有几位臣子已开始推推搡搡，整个议事殿顿时乱成一锅粥。
太后冷冷一笑，朝帝后使了一个眼色，帝后会意的点了点头，悄悄朝后退去。
“帝后要到哪里去！”，忽然下面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震住了满殿喧闹的人，发话的是着重甲的护国将军，，只见他大步走出，脚下不停的迫上玉阶，口中高声令道，“不要罗唆，先将她们拿下”，几名年轻将领应声越众而出，迅速追上他的脚步。
太后血色尽褪，僵立在当场动弹不得。
台上的女官和宫侍们哆嗦着上前想要拦阻步步紧逼的军将，帝后软弱的靠在金玉屏风上，强撑着喝道，“你们要造反吗……”，同时，下面也有人轻呼起来，“不可！万一……”，“没有万一！”护国将军大喝一声，“出了意外，所有罪名我一人承担！”

第一百一十四回
深夜，林间平坦之处到处都是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打盹的军士，夏静石一直在与留下来充作护卫的几名锦绣将官说话，凤戏阳抱着毡毯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终是怏怏的回到篝火旁。
“戏阳来，坐这里”，与一笑并肩坐在一处的凤随歌微笑的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从来没有跟过行军，很辛苦吧”，凤戏阳点了点头，仔细的将毡毯铺好，这才坐了下去。
一时间三人皆是无语。
坐了一会儿，一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能歇上一时半刻的，我要去边上靠一会儿，你们聊吧”，凤随歌嗯了一声，起身将披风解下递给她，一笑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悄悄指了指戏阳，凤随歌一怔，一笑已经做了个鬼脸跑开了，凤随歌只得收回手转而问戏阳，“戏阳，你冷么？这披风……”
“皇兄认为，她不要的东西，我就一定会要吗？”戏阳头也不回的问道，眼里已经充泪，“在皇兄眼里，戏阳就是那样的人吧？”凤随歌无奈的长叹一声，“戏阳，你一定要那么刻薄吗？”
凤戏阳沉默了许久，低泣道，“皇兄，我是不是很令人生厌”，凤随歌将披风细细将她裹好，揽住她轻声安慰道，“怎么会呢，是你还在病中，情绪比较反常罢了，待安顿下来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戏阳伏在凤随歌膝上，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料，“我一直很努力的在讨好他，但为什么越努力他越是疏远我呢……为什么从前人人都喜欢我，而现在……”
凤随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皇兄从前问过你的，为什么爱他，你从前怎么答的，你还记得吗？”戏阳哽咽着答道，“记得啊，我说，因为他是夏静石啊……”，“那现在呢？”凤随歌拍了拍她的肩，“现在，他就不是夏静石了吗？”
戏阳顿时忘了哭泣，慢慢的坐起身来，怔怔的望着跳动的篝火。
凤随歌探身取过几根树枝投进火里，回头问道“戏阳，皇兄问你，你爱的，真的是夏静石吗？”戏阳坐了一会儿，木然答道，“当然，若我不爱他，我为何要嫁给他呢？”凤随歌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了解他吗？”戏阳沉默了半晌，先点了点头，再摇了摇头，又急急辩解道，“就算不了解又怎样呢，从前皇兄不也不了解付一笑吗？你们现在不还是在一起吗？”
“是的，我从前并不了解她，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说到一笑，凤随歌不禁面露温柔之色，“她比夏静石更简单，也更直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能明白她的喜怒哀乐，你对她不好，她会如数回敬你，你对她好，她会接受，也会努力的回报你……”
触到凤戏阳略有恼怒的眼神，凤随歌抱歉的笑了笑，话题转回夏静石身上，“夏静石应是我所见过的人里面最难测的一个，他这样的男人，不经过常年累月的相处与了解，他是不会轻易对你敞开心扉的。”
“付一笑能做到的，我也能啊”，听到这里，凤戏阳情不自禁的低喊起来，“我并不贪心，我只希望能够陪在他的身边，听他说说话——不说话也可以，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就很高兴了……”，“戏阳，”凤随歌叹息道，“你做不到的，你若做的到，你便不会拿自己和一笑比，更不会那么讨厌一笑——在夙砂的时候，你还是很喜欢她的，不是吗？”
一阵夜风吹过，凤戏阳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披风，将半边脸埋进温暖的皱褶里，“我的确是嫉妒了，其实我也不想的……可是他的生活中到处都是付一笑的影子，我，怎么也驱除不掉啊！”
“所以我才会说，你不了解他”，凤随歌怜惜的替她将被风吹散的碎发归拢在耳后，“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亲手将一笑推离他的生命，但我知道，他对一笑的珍惜远甚一切，若我是你，我绝不会想着怎样才能把一笑赶走，我会去考虑，怎样才能和她并存。”
“皇兄就是这样去做的吗”，戏阳仿佛回过神来一般，幽幽的问，“在付一笑惦记着夫君的时候，皇兄你一点也不嫉妒，一点也不生气吗？”“怎么可能？”凤随歌轻声笑了起来，“心里肯定是会介意，但是转念一想，不管怎样，在两人之间，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我，心中也就释然了。”
“皇兄”，凤戏阳低低的唤了一声，凤随歌答应着转过头来，却愕然撞上她怨恨的眼神，“你赢了，所以你才能在这里这样沾沾自喜的向我炫耀着你的胜利……你认为我是活该吧？你认为我会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吧？？你满心都想着怎样为付一笑开脱，我的痛苦，你根本就不懂！！！”
发泄似的一口气喊完，凤戏阳立起身跌跌撞撞的朝林间冲去，没跑出几步，脚下一绊，顿时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她挣扎着坐起，手足剧烈的疼痛伴着心间的委屈汹涌而出，当下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旁人，痛哭起来。
只哭了几声，她的手腕忽然被人粗鲁的攫住，只是一愣间，整个人已被大力的拉离了地面，惊得她忘记了哭泣。
竟是一笑。
一笑皱着眉头替她扑打着衣衫上沾到的泥尘，口中轻斥道，“给我站好！众目睽睽之下，堂堂镇南王妃在地上打滚耍赖，像什么样子！”不等戏阳反应，付一笑已经直起身来，拽着她的胳膊，头也不回的朝林间走去。
“一笑”，凤随歌担心的追了过来，“你们要去做什么？”
一笑没有回答。
凤随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夏静石，他正关切的望着这边，见凤随歌回头，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拳轻轻的捶了捶左胸。
凤随歌略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篝火旁边。
夏静石的意思他懂。

第一百一十五回
“放手，你要做什么……”，愈来愈暗的光线让戏阳渐渐清醒过来，她开始拼命挣扎，却始终被一笑牢牢的攫住手腕，任她怎样扑打都不曾有丝毫放松。
直到营地的篝火在林木的掩映下成为星点，一笑才将手松开，转过身来面对着凤戏阳，“你脑子清楚一点，你当这里是夙砂皇宫还是麓城内苑，就算你不要面子，也要为殿下留点面子吧！”
凤戏阳被她当面斥责，又羞又忿之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勉强回道，“这是我与夫君之间的事，和你无关”，“是吗”，一笑毫不掩饰的打了个哈欠，随后嬉笑道，“那你干嘛一口一个付一笑，叫的我连想装睡都没法装。别告诉我你喜欢这个名字，不过——若你喜欢，让给你也无妨，从今以后你叫付一笑，我就叫凤戏阳吧，怎样？”
“谁说我喜欢……你、你就是一个疯子，我不想同你说话”，凤戏阳一顿足，转身就要朝营地走。
“喂——”，一笑没有追上去，只是懒懒的喊了她一声，“原来你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啊”，声音不大，却如雷击空谷，震得凤戏阳满心回响，停在那里动弹不得。
见她站定，一笑也敛笑容，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是你说的，你会极近所能做个好妻子，为他分忧，与他共荣辱，同进退，我才能断了牵挂，留在夙砂，可是，到现在为止，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也想啊……”，凤戏阳骤然转过身来，泣不成声，“只要他对我能有对你的百分之一好，我也知足了，但我根本没有机会，他甚至连一个笑容也吝于给我，你让我怎么对他好，怎么为他分忧？”
一笑沉默了，幽黑的空间中充斥着凤戏阳低低的呜咽。
良久，一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艰涩的说，“他的确不是个容易感动的人呢”，见戏阳哭的气弱，她轻轻的走上前去替她拍背，续道，“你这样下去，只会将他推的更远罢了——你别哭了，待脱困之后，我会和殿下谈谈……”
“不要”，凤戏阳忽然神经质的挥开了一笑的手，嘶声喊道，“你离他远一点，不许你再靠近他！！”
一笑的手定在半空，人也有些怔怔的，戏阳泪迹未干，却如换了一个人般，恶狠狠的瞪她，“你到底想怎样，你有了皇兄还不知足，你到底要纠缠他多久？！”“我？”一笑只来得及问出一句，又被凤戏阳打断，“若不是你一直缠着他，他怎会如此对我！！”
一笑有些明悟，更多的却是恼怒，当下眯起眼冷笑道，“我还当是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个，你和你父王，还真不是一般的像呢。”
此刻，远远的传来凤随歌的呼唤声，要启程了。
“就来”，扬声答应着，一笑伸了伸懒腰，“啧，都没能好好睡个觉”，放下手，见凤戏阳仍是一脸敌意，她撇了撇嘴，“哎呀，好像真的很恨我呢——不然这样吧，等你养好身体，我们来打一架，谁输了，殿下归谁。”
戏阳一愣间，一笑已经和她擦肩而过，向营地方向走去。
凤随歌把马缰递到一笑手里，一面替她拈去穿行林间而挂在衣上的枯枝败叶，一面轻声问，“怎样了”，一笑白他一眼，“我若手里有刀，早已经把她千刀万剐了”，见凤随歌吃惊，她又抿嘴笑道，“还好我惦记着她的赠药之情，考虑了一下，大发慈悲的把她活埋了。”
凤随歌这才知道她是在说笑，龇牙咧嘴的做势要拧她的脸，一笑身形一缩，避开他的手，牵马向前跑开几步，同时高呼道，“皇子打人啦！”顿时四周的军士都朝这边看过来。
凤随歌讪讪的收回了手，一转头，夏静石挽着马缰立在不远处，投注在一笑背影上的视线中全是满满的温情，察觉到凤随歌的目光，夏静石转而对他微微一笑，转身上马，轻快的朝队伍聚拢的地方驰去。
戏阳神思恍惚的从林间跟出来时，扎营的空地间只剩下凤随歌和他随身的几名护卫，见她出来，凤随歌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去，“走吧，就等你一人了。”
凤戏阳顺从的点了点头，忽然朝队伍方向看了一眼，轻声唤道，“皇兄……”，凤随歌不解的回头，“怎么？”凤戏阳又摇了摇头，“没事了，走吧。”
马队一路奔行到午间，转过一个急弯，一笑面露喜色的指点道，“翻过前面那座圩山便靠近殿下的辖境了，我们只要加快点速度，兴许一两天内可以遇到未然他们”，凤随歌挑了挑眉，“别高兴的太早，我们至多比羽林军早了小半日，兴许没爬到山顶便能看到他们在山脚下了”，“你真会扫兴”，一笑口里嘟囔着，神情间却也紧张起来，一路频频后望。
果然，刚攀至半山腰，山脚下的林间忽然惊起大片林鸟。
“追上来了”，后面不知道是谁低呼道。
凤随歌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够快的啊”，一笑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怎么办”，“继续逃呗”，凤随歌轻快的答道，“难道你想停下来等他们”，“凤随歌！”一笑气得探过身来捶他，“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好”，凤随歌正色应了一声，严肃的转头看住她，一笑也收回了手，专注的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大家需得加快速度才是”，凤随歌威风凛凛的大声道，“不然会给他们抓住的”，说完，他自己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在马股上催了一鞭，马匹向前一窜，顿时超过了一笑，一笑又是气又是笑，拍马朝他追去。
随在夏静石身旁的一名将官也轻笑起来，自语道，“真不敢相信这是当初与咱们对决疆场的那个凤随歌呀”，驰在他旁边的一名夙砂军将早已笑的咧开了嘴，插话道，“少妃来了之后，皇子的笑容多了许多呢。”
夏静石静静的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一笑还是从前那个一笑，却，又不是那个一笑了。
这不是自己一直期望的吗？
为什么心里还会痛呢。

第一百一十六回
驰下圩山，在山脚下的涧水中补足饮水之后，凤戏阳被勒令继续与一笑共骑，原先驮她的雌马负载着五花大绑的圣帝，由锦绣军将解着，紧紧跟在夏静石马后，凤戏阳似也明白情势的紧急，缚在一笑背后的身体上不再传来明显的排斥与敌意，凤随歌更已收起了嬉笑的态度，以战时行军之势整理队形之后，队伍开始全速奔行。
山风尖啸着掠过颊边，羽林军的紫色勤王大旗一定也和自己的衫角一般在这风里烈烈摆荡吧，一笑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要随着马匹的颠簸跳出胸膛一般，血脉中鼓荡着由心底发出的呐喊，未然，快些，快些，再快些。
天色渐晚。
一笑咬牙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股上，已经累得口中不断向外喷溅着白沫的马儿悲鸣起来，行速却仍不见增长，第二鞭还扬在半空，夏静石已低声喝止道，“打死它也没用的，何必呢？”
一笑恨恨的将鞭挽回手中，恼怒道，“看样子撑不到天亮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换……”，“不必了”，夏静石微笑，“就这样吧”，不等一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夏静石对随行的军将招呼了一声，挽缰停了下来。
凤随歌诧然勒马，夏静石等人已带着圣帝退到路边，见他停马回头，夏静石淡然道，“凤皇子，不如就在此分道扬镳吧”，凤随歌蹙起眉头，粗声问道，“什么意思？”一笑也惊呼起来，“殿下，你要做什么？”
“这样下去谁都走不掉”，夏静石避开一笑的眼光，掩饰一般的瞥了圣帝一眼，“有他在，羽林军不敢轻举妄动的。”
凤随歌定定的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了悟般的笑容，“为了自己能够逃命，就要弃同伴于不顾了吗？”不待夏静石反应，他身边的将官已悖然大怒，“殿下才不是那种人……”，“那”，凤随歌懒洋洋的接口，“你认为我是那种人，是吗？”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见那军将赫然低头，凤随歌笑容敛起，高声喝道，“告诉锦绣人，咱们夙砂男儿是那种人吗？！”
“不是——！”百余夙砂军士的震吼响彻山谷。
“很好，继续赶路吧”，凤随歌挑了挑眉，正要调转马头，夏静石忽然唤道，“等一下……”
“殿下”，一笑大声打断他的话，脸上也显出难见的肃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殿下再要推辞便不太合适了吧！”
“一笑竟也学会板起脸训人了呢”，夏静石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我只是想说，几里外有个相对独立的山丘，若现在赶过去，还有点时间可以加筑一些防御工事，这样的话，守上几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夜半时分，山脚下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听到警讯，一笑一骨碌从毡垫上翻身坐起，“他们来了！”凤随歌阻住她欲起的身形，“安心睡，我去就可以了。”
外间辟出空地上，夏静石正立在围栅边向下眺望，听到来回奔走的军士们的问安声，他头也不回的说道，“他们可能会立即派人探山，今夜需得谨慎一些”，凤随歌朝下张望了一下，随口说道，“在他们上来前，我们先派人下去和他们谈谈吧？”
“准备和他们谈条件么”，夏静石转头向他看了一眼，凤随歌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主要是看你怎样想——对了，那件事情，你考虑的怎样了，或者你要告诉我，你还是在犹豫？”
见夏静石沉默，凤随歌气馁的抓了抓头，“我一直不明白的就是这个，有的人没有本事还在拼死朝那个位子上爬，你明明就只差一点，却死也不肯再踏出去一步”，顿了一顿，他狐疑的看向夏静石，“你脑子没问题吧？”
“没有”，夏静石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哈”，凤随歌干笑一声，“难道是我脑子有问题？”“也许吧”，夏静石显然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指住山下一处火光聚集的地方，“那边应该是主帐——若你是领队的将军，现在你会怎么做？”
凤随歌神情一整，略一思索，简单答道，“一方面要稳住山上的人，设法将圣帝毫发不伤的救下，另一方面则要步防，防止对方突围或者引援。”
夏静石微一点头，“在这个时候，他们必然是以圣帝的安危为重，所以，短时内他们不会有太大的动作，不过，对麓城方向，他们定会有所防范，不会让我们那么安稳的等到援军到来的。”
“这样啊”，凤随歌眯起眼，认真的盘算着，“你是锦绣人，对他们也比较了解，你觉得，山下那个人是比较支持你呢，还是比较支持被捆在后面的那个倒霉蛋”，“锦绣羽林衣紫，虽也参与帝都防务，但实为勤王之师”，夏静石轻吁一口气，“对于他们来说，挟持圣帝，便是大逆不道……”
“你便直说他们支持那个人吧”，总算听出个所以然的凤随歌不满道，“这样的话还真是麻烦呢——罢了，既然已经被拖下了水，不掺和一下似乎对不起自己”，他侧头靠近夏静石，轻轻的说，“圣帝被掳，诸侯混乱，这样的一个烂摊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收拾得了的，你说，到那个时候……”
夏静石警觉的望进凤随歌眼中，两人对视片刻，夏静石苦笑道，“你何必非要将我逼到那步？”“哪步？”凤随歌微笑着退开，“今夜辛苦你了，明日换我。”

第一百一十七回
旭日东升，山脚下的紫色越来越浓重，夏静石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两方人数相差的太多，虽说有圣帝在手可以当作谈判的筹码，但能全身而退的几率实在是微乎其微……
肩上忽然被人轻轻一拍，下意识的回头，迎上一笑神清气爽的笑脸，“殿下，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就可以了。”
“一会儿就去”，夏静石应着，又将视线移回山脚下，“你看，山下的羽林军越聚越多了”，一笑张望了一会儿，不屑的撇嘴道，“人再多也没用，只要圣帝在我们手里，他们就绝对不敢强攻上来。”
“现在看的确是这样”，夏静石轻叹，“但若是转入相峙，我们没有胜算”，“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凤随歌说不用担心”，一笑不满的晃了晃脑袋，“问他为什么他怎么都不肯说，结果一不留神转过身就找不到人了，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成天神秘兮兮的……”
夏静石静静的看着她，就算是在发牢骚，她眉眼间也是带着笑的。
他做不到的，那个人却做到了。
他给得了的，自然也不会吝惜。
于是他也微笑起来。
金色的晨光下，两人并肩站着，各怀心事，却都笑得幸福而又满足。
凤戏阳呆呆的站在远处，只觉得从心底到趾尖，一并都凉透了。
“……再探，交代斥候营，哪怕只是传闻，也要立即回报”，斩钉截铁的传下令去，萧未然从小校手中将药盏接过，一口仰尽。
放下药盏，他忍不住轻轻的咳了几声，一旁的校官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参军，休息一会儿吧”，“不必”，萧未然推开校官的手，翻阅起一旁刚呈上来的各路线报，校官只得垂手退回一旁。
车轮碾在崎岖的山石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晃动的车帘隔不住前面马蹄掀起的尘灰，盏底余下的一点残汁上，很快就覆上了厚厚一层泥尘。
“萧参军”，随在车窗旁的军将忽然惊异的低呼起来，“那边有浓烟升起！”
萧未然心里一跳，迅速的打起侧帘，向前方看去。
连绵的山岭间，一根浓重的墨线冲天而起，直入云端，久久不散，印着蓝天白云，显得十分突兀和诡异。
一笑蹲在上风处，啼笑皆非的看着下面那群又是呛又是喘的人，凤随歌开始还能强撑着在旁边搭把手，后来也实在抵受不住熏人的浓烟，揉着微红的眼退回一笑身边，“嘿，这地方太小，若地方大点，应该会好很多。”
一笑掩着鼻子退开两步，“你身上很臭……还是去换身衣服吧”，凤随歌瞪她一眼，“你居然嫌弃我？若不是为了你，以我堂堂摄政皇子之尊，何苦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受这个罪。”
原以为一笑会跳起来应战的，谁知她只是安静的垂下头去，半晌才轻声说，“我明白的，谢谢……”
一阵静默，下面喧哗声忽然被放大了许多。
凤随歌只沉默了一会儿，便又恢复了往常漫不经心的样子，“算了吧，你客气的时候，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话音未落，凤随歌跳了起来，避开兜头撒来的碎土块，他怒视着一笑，“你做什么！”
这边，一笑拍着手里的泥屑站起身来，见他咬牙切齿，得意的冲他扬了扬下巴，“我在证明你有多么正确呀，皇子殿下！”
凤随歌一顿脚，朝她直扑过去，一笑嗳了一声，转身就跑，没跑几步，一头撞进匆匆赶来的夏静石怀里，晕头转向的抬起头来，“殿下？你怎么没休息”，夏静石牵了牵嘴角，“你没事的话，去前面帮我看一会儿，我有话要和凤皇子说。”
一笑应了一声，朝凤随歌呲了呲牙，轻快的朝前面的瞭哨奔去。
“怎么？”凤随歌已看出夏静石神色中的异常，低声问道，夏静石紧抿着唇，眼中隐隐蕴着风雷，“出事了，你随我来。”
“不是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半步的吗，怎么还会让人给跑了”，凤随歌低吼道，面前跪着两名面色惨白的夙砂护卫，另一边，原本将圣帝缚在树身上的粗麻绳已经被切断，如同死蛇一般瘫在地上。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夏静石沉声道，“我已派出几人沿迹追索，能将人追回来最好，若追不回来”，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气，“若追不回来，必须尽快集中人马，强行突围。”
凤随歌恨恨的捶了树身一拳，“是我疏忽了，本应多派几个人来看守他的”，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护卫忽然在地上叩了一叩，哽咽道，“是臣下的疏失，如今害得皇子身陷险境，臣下只求一死谢罪”，另一人也膝行上前两步，叩首道，“臣下也有责任……”
“想死还不容易？”凤随歌冷笑，“要是杀了你们就能挽回一切，你们还有命和我说话吗——磨蹭什么，还不赶快滚去找人”，“等一下”，夏静石用足尖踢了踢断开的麻绳，抬眼看向两名护卫，“再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其中一名护卫低头道，“这几日一直在闹肚子，方才实在忍不住了，便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圣帝已经不见了”，夏静石点点头，看向另一名护卫，迎着夏静石与凤随歌的目光，他迟疑了一下，嗫嚅道，“我只是困不过，稍微打了个盹，再睁眼的时候……”
“撒谎”，夏静石冷冷的吐出两个字，那名护卫顿时全身一颤，连凤随歌都敏锐的抬起头来。
夏静石俯身拾起绳索，递到凤随歌眼前，“若是圣帝自己磨断绳索逃走，这断口未免太过整齐，若是被人救走，且不说山下至今毫无动静，只说那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到这里的人，要斩断这条绳索自是轻而易举，又怎么会留下来回切割的痕迹？”
凤随歌的视线回到那名护卫脸上，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眸光转暗，轻声道，“我要听实话——是谁？”

第一百一十八回
护卫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投在夏静石的脸上，他竟是微笑的，“不必再去深究了，就算问出来又能怎样呢，事情已经发生了。”
“凤随歌——”，一笑气极败坏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躲哪去了，赶快出来”，凤随歌正要应声，夏静石抬手阻住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另一边，“别让她过来——这边交给我”，凤随歌了然的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发力向林子的另一边奔去。
夏静石目送他离去，眼光回到仍然跪在地上的护卫身上，轻问，“是她吗？”
“大家都在忙着，你竟然躲在这边偷懒……”，终于在树荫地里找到懒散闲卧的凤随歌，一笑气得扑上前去就掐他，“赶快起来，下面有动静了！”
凤随歌一惊，飞快的撑起身体，“什么动静？”，一笑拉扯着要将他从地上拽起，“好像是来人了——我说不清楚，你快来看！”
只是一会儿，山下零散的紫色小点已经聚成大块的紫云，面向外摆出了临敌的阵形，看这架势，应是有援军赶到了。
离预想的结果只差一步了，为何偏要在这当口出那么严重的纰漏，而护卫的反常使得凤随歌越来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只是，他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未然他们到了吧？”一笑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山下，“我们是不是应该整队了？”久久得不到回音，她狐疑的回头看着身边明显是在走神的男人，“怎么了？”
与她清亮的眼光一触，凤随歌顿时惊醒过来，掩饰的应道，“嗯……没怎么，我只是在想下一步……”，“一旦他们正面对上，我们就集中力量冲下去”，见他回神，一笑混然不觉有他，兴奋的挥了挥拳，“到时候他们又要应付未然，又要应付我们，必会露出空当——嗯，只要抓住机会，一定能突围出去的！”
凤随歌漫声应着。
那人，不知道追回来没有，若没有……忽然他全身一震，转身向营地方向奔去。
还未奔进林间，已迎面撞见正从里面慢慢走出来的夏静石，凤随歌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戏阳……”，夏静石平静的应道，“也不见了。”
犹如被一瓢冷水从头浇透，凤随歌不禁打了个冷颤。
夏静石的眼光越过他的肩，落到追着他过来的一笑身上，嘴角绽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终还是连累你们了。”
不记得在凸凹不平的山径上摔倒多少次，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已被锐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一笑蓄积多日的愠怒在闻得实情后全数爆发，夺了凤随歌的佩刀之后便一路狂奔着从山后的狭径上追了下去，凤随歌与夏静石的急呼声在几个折转间被她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就算是盲目，就算是无迹可循，她也只能追下去。
若追不回逃走的圣帝，不消多时，山顶百十条性命就会全部葬送在锦绣羽林大营的铁骑下，至于凤戏阳，若她还是执迷不悟，拼着事后被凤随歌怨恨，哪怕要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了她。
眼角瞥到一个影子，一笑冲势不减，硬生生的折了个方向，朝右边扑了过去，刀也随手出鞘。
锵的一声，破空而去的刀锋被那人隔开，震得一笑后退了半步，同时那人低呼道，“付都尉……”
一笑定了定神，收刀后退，面前立着夏静石帐下的一员副将，一身泥泞与青草痕迹，绝望的看着她，“一点痕迹都没有，应是找不到了……”，“闭嘴”，一笑冷然喝道，还刀入鞘，转身便走，“还有力气便继续追，没力气追就回到上面帮忙去！”
“可都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走，根本是大海捞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走”，一笑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看他，声音沙哑，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喃喃自语，“两个养尊处优的人，在这样的山道上，会怎么走……”
一笑的目光慢慢移到远处较为平缓的坡面上，“那边。”
跳下一块菁石，圣帝顺着势子坐倒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过了好久，身侧的草丛才传来簌簌的轻响，因为惧高而只能绕路下行的凤戏阳磕磕绊绊的从深草中涉出来，蹲坐在他身旁，细细的低喘着。
若不是这个女人还有用，他根本不会带上她来拖累自己，圣帝皱眉瞟了凤戏阳一眼，立起身来，低声道，“走了。”
凤戏阳勉强站起身来，才走了没两步，倏地被圣帝回身掀倒在地，脱口而出的惊呼被他的手掌死死的捂在了口中。
前方不远处传来唰唰的打草声，脚步声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向下，渐渐消失。
圣帝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冷笑道，“动作挺快，追到这里来了”，戏阳神情恍惚的推开他坐起身来，“他们发现了……”
“开始后悔了么”，圣帝起身小心的四处张望了一回，回头向戏阳伸出一只手，“来，须得加快一些才是”，戏阳犹豫了一下，低头避开他的手，“你自己走吧，我……我想回去”，“回去？”，圣帝冷笑，“随你吧，不过你回去之后，之前寡人应允你的事情，可就不再做数了，羽林大营荡平这个山头的时候，你不要后悔才好。”
凤戏阳咬了咬牙，勉力支撑着站起，“走吧。”
“你果然已经没救了”，冷冷的声音响起，惊得凤戏阳掩口惊呼起来，圣帝也悚然转身，不远处半人高的野草丛中慢慢的立起一个人来，不是一笑是谁，只见她冷冷的将刀鞘抛至一旁，刀尖遥遥指向两人，一步一步的逼近，“自己回去，或者踏着我的尸体下山，二者择一！”

第一百一十九回
“他们竟放心让你一个人追下来呢”，圣帝似笑非笑，“啧，想只身追回两个人，是你真有那个本事，还是……”，“不劳陛下操心”，一笑瞥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凤戏阳，“至于她，想去哪里是她的事，只要陛下跟我走就可以了。”
“瞧这话说的，可真是伤人呢，你就那么恨她？”，眼看着一笑越来越近，圣帝再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也忍不住退了一小步，仅这一小步，也让他一脚踏空，只见圣帝哎了一声，向后仰去。
一笑迅速跃前想要拉住他，凤戏阳更已直觉的去抓圣帝的衣袖。
就在这样一个慌乱的瞬间，一笑瞥到圣帝唇角扬起的一丝冷笑，心中警觉，脚下慢了一慢。
只见凤戏阳的整个身体突然一俯，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向一笑这边反撞过来，而圣帝则借这一拉一推的冲力，在斜坡上加速滚落下去。
虽然一笑有所准备，但仍未估到圣帝的举动，收刀已是不及，手中那柄跟随凤随歌征战多年的锋锐长刀自凤戏阳的后脊破入，直没至柄。
一笑呆住。
突然整个世界消失一般的寂静。
凤戏阳愣愣的抬着手，仿佛圣帝仍在眼前，过了片刻，迟疑的，她收回手，用指尖触了触胸前突兀的刀锋，是真的。
这不是梦，她轻轻的咳出一口血来，接在掌心，温热的，的确不是梦。
果然，是一条不归路，戏阳笑得苦涩。
终还是无法回头。
一笑额上的冷汗和自她指缝中一点一滴渗出的鲜血一起滴落下进土地，坡上深秋渐黄的山草已被鲜血染成艳红。
“你很高兴吧”，凤戏阳气弱的侧倚在大石上，咳出一团血沫，“若我死了，你又能回到他身边了”，“你再不闭嘴我就动手打晕你”，一笑咬牙切齿，手上丝毫不敢放松，“应该还有人在这附近，你用力压住刀口，我去……”
“别丢下我”，凤戏阳不知何处来的力气，死死拽住一笑的袖子，“付一笑，你能不能看在我皇兄的面上，答应我一件事”，“你快说”，一笑应着，忧心的看向山下，时间不多了，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应是不成了，我只想见他一面”，戏阳的眼睛像浅浅的溪水，仿佛能看到其中的生命力正随着时间的流动一点一点的逝去，“请你带我去。”
一笑迟疑着，注意到凤戏阳因失血而渐白的唇色，终于长叹一声，“除了背你，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能把你从这里弄上去，但须得把刀拔出来才行”，只是不知她那么孱弱的身体，是否受得了那样的折腾。
“我忍得住”，戏阳闭上眼，“求你……”
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一笑身上那件石青色外袍的后摆已被浸成褐红。
“就要到了——下了山前面不远便是个镇子，那里一定设有医馆的”，一路攀爬，一笑早已满身狼狈，却仍在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戏阳说话，“突围的时候我会护着你，你不用担心……”
“你不用内疚，我也不会感谢你”，一路沉默的凤戏阳忽然开了口，神智清晰，语声却相当微弱，“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只是不甘心……”，一笑愣了一下，干脆的打断她，“道歉的话留在殿下面前说吧，我和你说话也只是怕你睡着而已。”
凤戏阳仿佛没听到一般，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一直想要回夙砂，但总觉得没脸回去”，她低低的笑了一声，口中鲜血喷溅出来，落在一笑本已斑驳的肩头上，“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看到结果。不管是赢是输，我只是想看到结果……”，一笑沉默的听着，加快了脚步。
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戏阳勉力抬起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山头，喃喃道，“该回去了呢。”
此刻，凤随歌与夏静石同多数军士一起，蹲在前营的空地上削着木桩，其余被分出来的军士忙忙碌碌的将削好的木桩搬到下方，扎成牢固的木栅。
骤然听到后山方向传来哨位的警号，凤随歌匆匆起身，夏静石也放下了手里的刀具，“我也……”
话未出口，后山传来一声急得变了调的厉喊，“付都尉！”
“一笑……”“一笑！”再也顾不上其他，凤随歌与夏静石一起向后方疾奔而去。
仿佛是在梦中。
梦境中，满身是血的一笑向他奔来，不，她扑向他身后的夏静石，就那样直直的扑进夏静石怀里，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下意识的冲上前去，想要把他们分开，他还想知道一笑这一身血是怎么来的，但一笑却大力把他的手挥开，“来”，她迫切的对夏静石说，然后和夏静石如同一对恋人般牵着手跑开。
他当然追过去了，却在林子里看到了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情景，戏阳躺在由几块毡毯草草铺就成的垫子上，与一笑一样，满身血迹。
他看到夏静石缓缓的蹲下身，轻问，“怎么会的？”一笑木然答道，“是我……”
听到夏静石的声音，凤戏阳缓缓的睁开了眼，虚弱却坚决的打断了一笑的话，“不是她，是圣帝……”
直到此刻，他才不敢相信的踏前几步，颤声问，“那是戏阳？”，一笑轻轻吐出一口气，“没错。”
凤戏阳眼里却只有夏静石，她吃力的抬起手，试图攀住他的衣角，夏静石迟疑了一下，将她的手接入掌心，柔声宽慰道，“不用担心，你不会有事”，“我明白的”，凤戏阳吃力的说，虽极力忍住泪水，仍是不小心落了一滴下来，“能不能原谅我，我太想把失去的赢回来……”
“戏阳……”，凤随歌的声音在发颤，“怎么会这样”，“是报应”，戏阳苦涩的抽动一下嘴角，“皇兄，你这次回去，能不能带上我……但先得借你的水绘园给我养伤，不然父王又要担心了”，凤随歌立即红了眼圈，强笑道，“放心，皇兄一定将你平安带回夙砂——我还带着些黑玉髓，这就去拿来……”
凤戏阳隐约的笑了笑，目光一转，又回到夏静石脸上，“你若是想我，便给我带信……我一定回来的！”
夏静石点头。
远处隐隐传来战鼓擂动的声音，“来了”，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的一笑慢吞吞的说。

第一百二十回
圣帝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下山坡，一身短衫已经破烂不堪，发髻也散了大半，眼见这紫色的羽林营就在不远处，数次回望发现无人追来，不禁放慢了脚步，慢慢的走了过去。
忽然听到远处战鼓擂响，圣帝唇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无论谁来救你们，都只会是飞蛾扑火罢了。所以，还是考虑一下怎么跪在寡人脚下把话说得动听些较为现实呢……”
再朝前走了几丈，正在不远处巡查的紫衣羽林卫发现了他，立即大呼小叫的奔了过来。
“萧参军，他们发现我们了，现在正在集结兵力，摆出迎战的阵型”，一名偏将奔过来，朝羽林大营驻扎之处指点道，“烟是从他们后面的山坡上升起来的，殿下应当就在山上！”
萧未然凝目向那烟柱升起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向蓄势待发的一干将士，掩口咳了两声，他缓慢而有力的说道，“我最后问你们一次，不愿自此背上谋逆之名的，现在还可以退出……”
“萧参军！”应声从后面上来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他大步走上前来，大声道，“下令吧，俺就算把这小命陪在这山包上，也要保得殿下平安！”话音未落，其余将士也都已经群情激昂的呼喊起来，“萧参军，下令吧！”顿时激得山谷中一片回声，“下令吧……下令吧……”
“好！”萧未然昂然道，“此役无论胜败生死，今后都会有无尽的征战等着我们，这一仗，定要打的漂亮些！”
“那是未然”，夏静石微微皱着眉头，“我们人数占优，不过羽林大营以逸待劳……”，凤随歌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嘴里说道，“羽林军将全副精力用在结阵迎战上，参与围山的人数定会减少，我们是否可以就此寻一条隐秘些的山路，从后方绕下山去，再设法突围与麓城援军会合？”
“可以，但”，夏静石淡淡的看了凤随歌一眼，“须得将一笑留下来照顾戏阳”，凤随歌烦躁的抓了抓头，“我想将戏阳一起带下去，突围之后直接送她去最近的城镇治疗。”
“冷静点，她已经禁不起大幅的颠簸，若在乱军中有个闪失，事后懊悔也来不及了”，夏静石对一旁的军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去传令集队，“若可以，我也不想将一笑留在这里，但这里除了她就都是男人，戏阳的伤，他们没法帮手。”
凤随歌想了好一会儿，方才犹豫的转回头看立在一旁怔怔发呆的一笑，“也好，有她在，我也放心些。”
当最后一匹健马消失在视线范围中，一笑方才拖着凤随歌留下的水囊与干粮，慢慢走回林间。
听到一笑的脚步声，凤戏阳微微掀了一下眼皮，“他呢……”
“麓城的兵马到了，他们两个带队突围，让我们等在这里”，一笑蹲到她身侧，将水囊打开凑到她唇边，“喝水。”
戏阳摇摇头，“不渴——可以将我移到看得见他们的地方么……我想，再看看他”，一笑一愣，断然拒绝，“你的伤口刚止住血，再移动又要迸裂开了——我也没那么大力气能将你抱来抱去，还是在这里等消息吧。”说完，一笑将水囊放到一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她还是没有告诉凤随歌，凤戏阳受的那致命一刀，是出自她手，虽然她不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因为误伤了凤戏阳而感到内疚，除去凤戏阳是凤随歌的妹妹这一点，她对凤戏阳仅有的好感也在她私自放走圣帝之后烟消云散，现在所有的，只是同情。
凤戏阳不懂得爱，而夏静石的心动更不是水滴石穿的历炼——身在局中的这两人，逃的那个根本不给任何机会，追的那个多做多错，欲罢不能。
更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这段悱恻纠缠中的第三个人。
心更是矛盾的。
一直希望夏静石能够幸福，本也以为那样热情的一个女子，足够温暖他冰冷寂寞的心，谁知最后却闹到了这步田地。
那个人的心思，总是让她难以琢磨。
山脚下的羽林军帅帐中，梳洗一番再换上将军铠甲的圣帝显得精神了许多，安稳的坐在大椅上，呷一口羽林军奉上的香茶，他冷冷的说道，“山上只有百余人，所以，结阵阻住后方来的叛军便可，寡人要的是夏静石和凤随歌——只要擒住了他们，叛军自会溃退。”
“臣下得令！”着重甲的羽林将军应道，飞快的退出大帐，圣帝的指尖轻轻划过因捆绑而青紫的手腕，森然低喃道，“寡人受到的侮辱，将让你们千倍偿还！”
萧未然在两员副将的护卫下，立在一个略高的山丘上，看着不远处对峙的两军，忽然眉头一皱，一旁的副将也惊呼道，“瞧！羽林军分成两块了！”“情势不妙”，萧未然沉沉的接道，“他们是准备拖住我们，转而攻山——不能再等了，速战速决！”
副将干脆的应了一声，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战阵中顿时鼓声雷动，队列最前方的骑兵呐喊着，率先向远处的那片紫色军团席卷而去。
雷雷鼓声惊动了刚辗转着行到山腰的人马，夏静石惊异的侧耳细听，“未然竟下令速攻？！”凤随歌顿时变了脸色，“难道羽林大营有什么异动？难道是圣帝……”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加快速度”，夏静石忧心的回头望了望山顶，“多耽搁一刻，她们便多一分危险。”
凤随歌一点头，挽着马缰加快了步伐，整支队伍立即紧紧跟上。
凤戏阳的受伤，圣帝的突然失踪……血战前的紧张气氛如迷雾一般，在这支队伍中弥漫开来。
宁非带着一干军士，匆匆在密林间穿行。
自分头行进以来，一路曾与羽林营的追兵遭遇过数次，每次都是险险逃过，他将战斗中受重伤的军士分散留在各地民间，自己则带着余下的人继续前进。
算算日子，若顺利的话，夏静石应已和未然会合，也许已经回到了麓城了。思及麓城，宁非的心不禁变得柔软，那里有他的妻，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儿。
后方传来绊倒的声音，宁非回头看去，一个在上次遭遇战中受了轻伤的军士跌跌撞撞的倒在了地上，再看其他人，也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微微一叹，宁非上前将摔倒的军士扶起，轻声说道，“大家都累了，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军士感激的忘了他一眼，气喘吁吁的坐倒在一旁。
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宁非抽下腰间的水囊，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咣当声，水不多了，他向四周望了望，朝地势低洼的地方走去。
干粮还够在这山里撑上几日，但饮水一定是不能缺少的，最好能在附近找到洁净的水源，不然的话……
听到水声，宁非从一块凸出的山岩上跳下，一路小跑着奔入山坳，忽然脚步一停，瞳孔也因前方的物体而突然紧缩。
前方是有条小溪没错。
但。
溪畔的林边，密密麻麻坐着休息的，全都是衣甲鲜明的锦绣骑兵，而他们，全都吃惊的抬起头，看着飞快奔入他们视线范围的宁非。

第一百二十一回
零星的碎石子还在从山坡上不断的滚下，对面已经有人立起身来。
宁非轻轻的，慢慢的退了一步，两步，忽然一个转身掷下水囊，拔腿朝另一边的斜坡狂奔，身后立即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
已经顾不上思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忽然听到烈烈马嘶，伴着哗哗的涉水声，蹄声越来越近，宁非一咬牙，停下了脚步，回身抽刀。
拼了！
谁知追上来的骑兵见他停下拔刀，竟也跟着勒马停住，宁非一愣间，只听领头的一员军将高呼道，“宁将军，莫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见宁非仍警惕用刀指住他，他令其余军士后退数丈，自己也从马背上下来，躬身行礼道，“宁将军，吾等乃护国将军帐下骠骑，封丞相之令沿路搜寻……”，宁非顿时冷笑道，“若你以为打着恩师的旗号我便会信以为真……”
“将军误会了！”那军将急急解释道，“太后祸乱后宫、蒙蔽天下之事已被老丞相当朝揭穿，现在帝都军务已在老将军掌控之中，而丞相令我等四处搜寻，是要请殿下回帝都主持大局的！”
宁非将信将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仍是不肯放松，略略思考了一回，大声问道，“无凭无据，叫我如何信你！”
那军将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抽出一柬信封，上前几步，将信件平放在地，随后牵起马匹，远远的退开，宁非方才慢慢上前将信拾起，又退开几步，这才展开信笺，细细验看。
半晌，宁非犹豫的将信笺折起，“的确是恩师亲笔——但，殿下并未与我同路……”，军将笑道，“将军放心，另有其他方向的队伍与我们同时出发，他们若是顺利，应已找到镇南王殿下了——毕竟，在道上跑马与在林间跑马不一样呢！”
宁非这才点了点头，当下抱拳道，“辛苦了，但，还请回禀老丞相，宁非须得按与殿下的约定继续前进——请回吧！”
那军将想了一想，点头道，“也好，只是辛苦将军了”，说罢转身吩咐后方军士让出一半马匹留给宁非，又对他行了一礼，这才逶迤离去。
宁非目送他们涉过小溪，消失在对岸的林间方才放下心来，山风一吹，才惊觉已是一身冷汗，不禁缩了缩脖子，看看河滩边或喝水或休息的军马，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书，仍是不太确定，又打开看了几遍，方才折起，贴身藏好，嘴里低喃道，“青天白日的，该不是见鬼了吧——竟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麓城援军的强烈攻势使得羽林军不得不收回即将转上山坡的部分兵力，全力抗击，震天的呐喊声与惨烈的厮杀也将圣帝吸引出军帐，坐在置于安全之处的大椅上，眯着眼盯着刀光血影的战团。
也许，那么多年来，自己就在等着这一天，圣帝模糊的想。
那一回，父皇将番邦进贡的马儿分赐下来，本说好是让皇子们自己挑选的，众目睽睽之下，父王竟先将其中最神气的一匹指给了夏静石。
可，那也是他看上的。
再后来，大家本是一起读书的，父王派宫人前来将夏静石单独唤走，他好奇的跟出书院，却被夫子追出来揪了回去。他还记得，夫子摇头晃脑的说，听说，锦绣最博学的三位先生被陛下重金礼聘入朝，要给将来继承大统的皇子单独授课。
可，母后说过，没了江山，便会任人鱼肉。
他不愿被埋没，更不愿跪在夏静石的脚下，直到有一天，母后告诉他，夏静石不再是他登上王位的障碍……
谁知到了最后，就连夙砂国求和，千里迢迢呈到他手上的求和条款中，也列着夏静石的名字。
终于震怒。
他不明白，已经贵为天子，自己还有哪里会比夏静石差！
但如今看来，真是有如天助——本以为自己只能作为一个俘虏或一个筹码，在夏静石手上狠狠的输掉一切，谁知柳暗花明……
夏静石，一切都结束了。
一笑在戏阳身边坐了一会儿，见她浅浅睡去，方才悄悄的站起身来，走到前方的空地向山下眺望。
无数兵器反出冷冷的光线，闭上眼，似乎就能闻到夹杂着土腥的军马体味，以及激烈拼杀中特有的夹杂着血腥的汗味。
战场的味道。
睁开眼，忽然看到由几名紫衣将军护着坐在阵外的圣帝，不由得恨得牙根都痒起来，若带着贪狼，或许能够拼一拼这臂力和射程，现在，却只能用目光凌迟着他。
看了一会儿，一笑颓然吐出一口气，缓缓将目光移向远山深处，这一回，不知是否逃得过去。
只是一眼，惊得她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揪住衣襟，怔在原地——日光下，数面大旗引着黑压压的队伍向这边迅速的移动着。
未然已经到了，这，应是自帝都追过来的兵马。
就这样呆呆的立了一会儿，她忽然微笑起来，转身快步向凤戏阳所处的荫地奔去。
凤戏阳惊醒过来时，一笑正将水囊连同一柄出鞘的短刀放在她手边，“这个留给你防身”，对上戏阳不解的眼，一笑微笑道，“锦绣的大军来了，我要去追他们。”
“等等”，戏阳艰难的动了动，“你是说……”，“恐怕是九死一生呢”，一笑含笑抖开一件御寒的斗篷给她盖上，轻快的说，“若赢了，我会上来接你，若输了，咱们就在黄泉再见吧。”
再下去一些便是平地了，林木遮掩间隐约可见山脚下不远处来回稀疏的紫色，小心翼翼的避开任何可能被发现的路径，夏静石与凤随歌带着一百多人马在山石与小林间蜿蜒着向下。
一路沉默的凤随歌忽然笑起来，“我和你从前可是疆场上的死敌呢，当时谁想得到会有今天”，夏静石不禁微笑起来，“命中注定吧，就好比你和一笑，谁又想得到你们最终会走在一起呢？”
“不，我很早就注意到她了”，凤随歌低低的笑了几声，“只不过那个时候是恨她在战场上对我的挑衅，若不是你中途折返，当年我已经做好准备要在戏阳大婚之后送你们回锦绣，顺道问圣帝将她要过来”，说到戏阳，他的眼光暗了一暗，“戏阳的伤似乎很重，也不知能撑多久……”
正默默的听着，头顶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夏静石下意识的向后一避，数块拳头大的滚石贴面直落而下，惊得他一身冷汗。
心悸未平，忽然听得后面一声压抑的惊呼，“啊……！”
凤随歌和夏静石二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向后看去，只见那个锦绣护卫面半仰着头，直着眼喃喃道，“少……少妃……”

第一百二十二回
凤随歌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只觉得浑身的血一起从心脏逆流到脚心——猎猎罡风中，几成直立的山壁上攀着一个纤细的人儿，她一刻不停的在向下移动，衣袂被吹得倒飞起来，翩翩若蝶。
那，不是一笑是谁。
夏静石立在一旁，忽然微笑起来，她还是老样子，只要是决定了的事，就会奋不顾身的去做。
“真是疯了……”，凤随歌咒骂起来，额上渐渐沁出冷汗，眼睛一眨也不敢眨，“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任性妄为……”
“不”，夏静石轻声打断他，“她不是个不分轻重的人，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她不会选择这条下山线路”，话音未落，一笑踩塌了一块早已风化的山石，整个人随着崩落的石块稀哩哗啦的向下滑了一段方才稳住落势。
摔的人疼得龇牙咧嘴，看的人又何尝不是一身冷汗。
凤随歌急得直跳脚，撩起衣摆便要朝上爬，被夏静石一把拉住，“别去，别让她分心。”
有惊无险，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一笑已经接近，在凤随歌准备上前迎她的时候，她忽然纵身一跳，落在凸凹不平的山坡上，踉跄了几步才被凤随歌扶住，不等他出言责备，一笑已经力竭的坐倒在地，“圣城的追兵来了……”
远处不断有林鸟惊飞之时，立在战场后方的萧未然已有觉察，抑住心中不好的预感，他紧紧握住拳，数次将鸣金后退的命令咽回腹中。
殿下此刻应已有所行动了，再撑一会儿就好，就一会儿，只要他们能够突围而出……
突然间，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各自为两方人马助威的鼓声顿时一滞，战团中的众人也是一愣。
这须臾间的静默，已足够让所有人清楚的听到数量惊人的马蹄声从侧边疾驰而至，圣帝也听见了，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
地皮的颤动自脚底传入身体，萧未然惨然一笑，来不及了。
转眼间，绣着锦绣图腾的金色军旗飘扬成海，蹄声裹着甲胄碰撞产生厚沉声响排山倒海一般的涌到面前，黑压压的雄兵战将出现在视野之内。
“呵呵呵……哈哈哈……”，得意的笑声自圣帝口中溢出，越来越响，只见他笑得前仰后合，直笑得一旁的羽林将军慌张得伸手相扶，“陛下……”，圣帝猛然挥开他的手，转头望住山顶，森然道，“夏静石，寡人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去！！！”
锦绣大军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直的破入阵中，只是片刻，已将两方人马各自分开，圣帝几步抢上前，指住那名刚从马背上跃下的骠骑将军厉声喝道，“来得正好，寡人命你速速将叛党剿灭，再……”
谁知那骠骑将军下马之后不仅没有行礼，反而高呼道，“羽林营范统领何在，请借步一谈！”陪在圣帝身边的紫衣将军一愣，呵斥道，“帝君在此，不得无礼！”
正在此刻，后方一阵骚动，圣帝回头一看，只见山侧驰出一小队人马，却不是羽林营的紫色衣甲，不及多想，当下高声令道，“拦住他们！”
羽林军刚有动作，只见那骠骑将军只是轻轻一挥手，后方待命的一队人马立即纵□□出，后方的步兵也已赶上，顿时将羽林营的去路堵死。
“大胆！你们也要造反么！”圣帝终于觉察到异样，脸色煞白的连退了好几步，羽林军立即朝这边聚拢过来，将他护在当中。
“不敢”，见他失措，骠骑将军冷冷的掀了掀嘴角，“老丞相命臣下率军前来护驾，并迎接帝君回朝主持大局”，“寡人命你们将叛党全数拿下！”圣帝心中微定，仍忍不住咆哮起来，“还不去？杵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第二次与他共骑，一笑疲惫的揽住凤随歌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怀里。
若没有遇到她，若没有娶她，若没有陪她来锦绣……
“笨女人……”，依稀听见凤随歌低喃，她下意识的抬起头，是的，他在说话。
剧烈的颠簸中，凤随歌的声音破碎的钻入她的耳朵，“你这样冒险也于事无补，留在山上不是更安全吗？或许能逃过也说不定……”，“若一定要死……”，一笑吃力的挪动一下身体，试图回头看前方的情况，“我更愿意死在战场上——能冲得出去么？”
“难——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两个葬在一起？”，凤随歌低低的笑了几声，忽然轻咦道，“圣帝在搞什么鬼？”
“怎么了？”一笑挣扎着扭过身子去看，冷不丁一滑，整个人朝马下堕去，“一笑！”凤随歌急喊，但伸手去抓已是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滚落，紧随在后的军校惊得用力牵拉马缰，试图将奔马停下，但全速奔驰之下的巨大冲力仍带着马匹继续向前。
众人惊呼声中，落后凤随歌半个马身的夏静石飞身扑下马来，将明显已经摔懵了的一笑揽在怀里，顺势滚朝一旁，堪堪避过马蹄。
没事，她没有事……
夏静石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轻声问，“你，还好吧？”
一笑听他发问，下意识的抬起头来，与他透着关切的温柔目光一对，她不禁有些怔忡，同时，凤随歌已经勒马回转，只见他从马背上跃下，焦急的奔了过来，“怎么样？受伤没有？”
夏静石浑身一震，松开了手。
一笑刚挣扎着爬起身就被凤随歌紧紧拥入怀里，“差点被你吓死……”，“方才爬山爬得手都软了，没抓牢才掉了下去”，一笑呐呐的说着，偷眼向一旁的夏静石看去，他正从折返的军将手中接过马缰，一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本来是要闯过去的，现在却累得大家都停下了……”
“若早点知道你会乱动，我很乐意用绳子把你捆在身上，不过——”，凤随歌说着，扬扬下巴示意她向后看，“现在他们似乎没时间来管我们呢……”

第一百二十三回
远远看去，帝都骠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栅，将羽林营和麓城援军一分为二，且呈合围之姿，迫得羽林营不得不再三向内收缩，就连远远追在夏静石一行之后的一队羽林军也看出了情势的紧急，放弃了追逐，调转方向朝那边赶去。
以萧未然的足智多谋，仍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忽然吩咐道，“先上去将受伤的弟兄抬回来救治——小心点，若有异动，要以最快速度退回来！”
而这一边，夏静石沉吟了片刻，转头看向凤随歌，“你们留在这里，若有异变，立即设法突围……”，“不行”，不等他说完，凤随歌断然拒绝，“情势未明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一笑忽然犹豫的指点道，“他们打的是护国将军的旗号，但并不全是护国将军的兵马，看，那些都是圣城的骠骑”，凤随歌挑起一道眉毛，“那又怎样？”
夏静石点了点头，“抛开两方的针锋相对不谈，若只是勤王，附近郡县应当有足够兵马可以供羽林营调用，不管怎样都不会出动驻守京畿的骠骑营的——所以我才想靠近些，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形……”
“咦”，一笑忽然低呼起来，“朝这边来了！”
那骠骑将军只身一路走来，一片死寂中，盔甲的摩擦声撞在每个人心上，每一步都溅落一地疑问。
夏静石止住几员军将抽刀相护的动作，平静的看着他越走越近，凤随歌微勾着唇角，懒散的站在那里，虽没有显出过于明显的防备之态，但还是将一笑揽近了身侧。
骠骑将军在距离众人丈余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恭顺的跪下身去，“殿下……”，“起来”，夏静石轻轻一笑，“我已不是镇南王。”
骠骑将军一愣，仍是执拗的跪着，清晰有力的说道，“臣下乃帝都骠骑营统领尚纭，奉丞相令前来平叛……”，夏静石的眼迅速在他和远处的大军之间转了个来回，“帝都出了什么事？”
见那骠骑将军欲言又止，凤随歌嗤了一声，挟着一笑转身向马匹走去，“走了”，一笑挣扎着被他提走，一面低声抗议道，“去哪！？”
“等等……”，夏静石急促的唤道，凤随歌将一笑举上马背之后方才转回身来，对夏静石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我才没兴趣管你们锦绣的事情，我得上去接戏阳下来——你不打算一起去吗？”，说罢，不待夏静石有所回应便翻身上马，轻叱一声，率先向来路驰去，夙砂的军士也都驭马紧紧跟上，只留下夏静石与几名随行的军将立在原地。
夏静石目送他们远去，眼光方才回到骠骑将军身上，“到底什么事？”
“就这样了？”一笑死死抓住凤随歌的腰带，探头探脑的朝后张望，“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凤随歌低低的抱怨了一声，腾出一只抓马缰的手来将她扶住，“我猜是夏静石的支持者趁羽林营倾巢而出的这段时间控制了朝局——这样也好，至少目前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对了，你应该知道最近的镇子在哪里吧？”
见一笑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但又皱起眉头，“只希望能够找到个好一点的大夫”，一笑犹豫了一下，仍是说了，“戏阳的伤，是我造成的……”，凤随歌一愣，情不自禁的勒了一下马缰，骏马一声短嘶，速度顿时慢了许多，“你说什么？”
一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她受伤，是我造成的，我追下去的时候，她和圣帝在一起，在我准备擒下圣帝的时候，她……”，“瞧”，凤随歌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微笑起来，“我早说过，戏阳天性不坏，只要让她明白了圣帝的用心，她便会什么都明白的。不过，我真没料到她会那么勇敢……”
“勇敢？”一笑有些转不过来，凤随歌见她呆住，顿时疑惑起来，“我以为她是为了帮你才受伤的——难道不是么？”
“不是”，一笑一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她当时被圣帝推过来，我没来得及收刀……是我伤了她”，听到这里，凤随歌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一笑见他脸上变色，却仍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觉得自己应要承担起其中一部分的责任……”
不知什么时候，马匹已经停止跑动，立了一会儿未见驭者有所动作，便低头在石缝中拔起一丛草叶，静静的咀嚼着，左右的护卫与军士也陆续的停下，惊异的看着他们。
一笑只觉得箍在腰间的那只手臂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她勒断一样，她咬牙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声咽了回去，倔强的看住面色阴晴不定的凤随歌。
过了许久，凤随歌忽然仰天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再低下头来已经锐意全无，他隐约的笑了笑，“有话待救回戏阳再说吧。”
明明是平和的语气，一笑心中却刺痛了一下，忍不住追问道，“若救不回呢？”“若救不了她，你就必须留在锦绣了——或者你本就希望如此？”凤随歌下颚抽动了一下，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再无笑意。
一笑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凤随歌，其实你不曾变过，一直不曾。

第一百二十四回
凤戏阳躺在那里，透过枝叶的间隙，静静凝视着蓝天上宛然飘过的流云。
其实，在这些日子里，她总是在或明或暗的观察着付一笑。
那个言谈如同男人一般粗鲁的付一笑，那个哪怕地上不干净也能满不在乎坐下去的付一笑，那个会在被戏弄之后恼怒的追打凤随歌的付一笑，那个满身悍野的持刀对着她和圣帝的付一笑，那个气喘吁吁背着她攀山回到营地的付一笑……若不是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她还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给这样一个女人。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一笑的语气中能听出，下面的情势很危险——如果真是那样，她赶下去也于事无补，或者，可以说她就是去送死的。
若是自己，纵然心急如焚，却也只会等在这里，等待着或好或坏的结局降临。
原来，那个男人想要的，不是花间一壶酒，欢颜常伴君的亲昵，也不是案边一盏茶，共君夜读书的缠绵，他要的是能与他比肩天下，傲视人间的伴侣啊……
输了。
之前还隐约能听到的战鼓与嘶喊声在某个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空茫，她收回投注在云间的目光，凝神听了一会儿，终于放弃，再次闭目养神。
若能平安脱身，待养好了伤，她还是想再试一次，她还年轻，或许一切都还可以从头开始……
好累，要怎样才能赶得上你无情的脚步？
将马匹和多余的人手留在山脚，凤随歌点了几名身强力壮的护卫，觅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近路便开始向山顶攀爬，虽不明白皇子与少妃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凤随歌阴沉的脸色使得每个人都噤若寒蝉，而一笑却显出一副少有的淡定模样，一言不发的跟在最后。
不管当前的局势怎样，以她对锦绣军界的了解，只要殿下答应返回圣城，便能够顺利接掌大位，未然与宁非仍会继续追随殿下左右，雪影也会诞下健康活泼的孩儿，一切终将圆满，她也该从那个梦中醒来了。
于她，之前点滴的幸福已是天大奢侈，她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的了，所以，纵然不舍，她也会平静的等待结局。
一边想一边涉着齐腰深的山草向前走，一笑忽然看到前方有株被踩倒的白色山花，原本盛放的花冠正可怜兮兮的倒伏在地面上，她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子将它扶起，正在设法用旁边的草叶将它固定时，忽然听到稀哩哗啦的一阵脚步声，惊愕的一抬头，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被奔过来的凤随歌迎面撞上，哎哟一声就朝后坐倒，凤随歌更是跌跌撞撞的摔出去很远才停住。
还未起身，凤随歌已经大声咆哮起来，“你不声不响的蹲在这里做什么！！”一笑刚从地上起来，闻言插腰斥道，“你没头没脑的跑回来把我撞倒，居然还问我蹲在这里干什么？”
“你有没有脑子！？若不是突然找不见你……”，说到这里，凤随歌恼怒的声音忽然消失无踪，只见他气呼呼的从地上爬起来，走上前来粗鲁的拽住一笑的胳膊，“走了！”
“等等”，一笑挣扎着拉住他，“马上就好”，从凤随歌掌中把手抽出，她蹲下将两旁的草叶聚拢过来支撑起那支残花，方才站起身来，“走吧。”
凤随歌重新牵起她的手，沉默的向前走去，一笑忍不住微笑的轻轻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凤随歌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却握得更紧了。
目送着骠骑将军走向夏静石一行，回头见圣帝仍呆立在一旁，羽林军统领迟疑着轻声道，“陛下，不如等回到帝都再……”，圣帝猛然醒悟般的惊跳起来，“这一定是叛党的诡计，寡人如若中计，夏静石便可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先帝的遗诏写得那么明白，是不可能遭人篡改的！”
“但连骠骑营都出动了，事情肯定已经传扬开来，陛下若不尽快折返帝都，当朝澄清，恐怕……”，不等他说完，圣帝已暴怒的转过身来，怒喝道，“寡人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还不快去将夏静石擒下！！”
羽林营统领犹豫了一下，终叹了口气，躬身礼道，“羽林营历代均承担勤王之责，所以，请恕臣不能领命，但在事情未明朗化之前，臣定全力保得陛下平安”，说着，他慢慢朝后退去，随着话音的消失，他一个旋身，喝令羽林营将士停止与骠骑军的对峙，开始抢救方才阵中受伤的将士。
“……擒下太后之后，老将军在下令封锁帝都消息之外，还命臣等偱羽林军行军路线追索殿下下落，务必要保护殿下安全回到帝都，主掌大局，为先皇与玄妃娘娘报仇”，骠骑将军一口气说完，抬起头希冀的看着微怔的夏静石，“殿下，帝君心胸狭窄，嫉贤妒能……”
听到这里，夏静石忽然打断他，轻声问道，“你是说，父王与母妃都是被人害死的……”，“臣下当时也在朝堂，亲耳听得老丞相说的”，骠骑将军抿了抿嘴，续道，“老丞相说，先皇是被毒杀的，而玄妃娘娘也是被那妖后陷害，殒命火海——殿下，无论事情真假，臣等都希望殿下能够取而代之！”
沉默了许久，夏静石的眼光慢慢投向远处那片紫色环绕的阵营，一字一顿的说道，“本王跟你们回去。”

第一百二十五回
高高悬着的一颗心直到夏静石在骠骑将军的护卫下来到面前方才放下，萧未然疾步走上前，俯身拜倒在夏静石面前，“殿下……”，话音未落，已被夏静石扶起，“起来——你的伤……”
“殿下平安就好，臣下并无大碍”，萧未然半是欢喜半是激动，下意识的向他身后一干军将中瞟了一眼，神情一变，惊道，“殿下，怎么只有这些人，一笑和宁非他们呢？”，“一笑和凤随歌在一起——至于宁非，因为马匹不足，离开圣城后他就带着一些弟兄与我们分开走了，护国将军已经派出骑兵四下搜寻，几日内应当就能得到他们的消息”，夏静石说着，看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麓城将士，“辛苦你们了……”
一个受伤的军将一面胡乱撕扯着头上还未裹好的布条一面向这边跑过来，正好听到最后这句，揩了一把自额上蜿蜒流至眼角的鲜血，他大声应道，“殿下您可别跟我们客气，只要殿下一句话，别说是圣城，就算是夙砂国，我们也能帮您踏平喽！”这番话顿时引起周围一片哄笑，夏静石也禁不住微笑起来，“就算要踏平也得先治好你们的伤才是。对了，受伤的弟兄们是否都已经在救治？”
“是的”，萧未然略一迟疑，颇为艰涩的应道，“但有些伤得太重，已经去了，还有几个，只怕撑不过今晚……”，见夏静石黯然，他知机的转移了话题，“殿下，骠骑营怎么会来？看旗号，是护国将军调来的人马吧？”
听问，夏静石微微出了一会儿神，方才点头道，“可以这么说。未然，你替我做一件事——待一笑与凤随歌他们从山上折返，你带着大家撤到最近的镇子，尽快将伤者交给医士救治……”，萧未然惊异道，“殿下不与我们同行吗？”
“是的”，夏静石向远处那片紫色遥遥投去复杂的一眼，“有些事情，我要去做个了断，之后是好是坏，便全凭天命了！”
本是晴朗的天空，到了午后却渐渐堆起层层雨云，萧未然探望过所有受伤的军士，自最后一个临时增设的简易医帐中走出，目光忽然定在远处某点，迟疑了一下，方才向那边走去。
一株微红的枫树本是这简陋小院里唯一的点缀，现在树下却多了一抹寂寞的红影，萧未然轻轻走上前去，低声唤道，“一笑？”
“啊，未然”，蹲在树下用簪子抠土的一笑顿时惊跳起来，略一停顿，她用下巴指了指医帐的方向，“他们怎样？”“有轻有重，但总算都在恢复”，萧未然微笑的答道，“那就好”，一笑露出一个笑容，胡乱把手上的簪子朝发里插去。
随着她一声轻呼，萧未然夹手将那簪子抢过，细心的拭去上面的脏污，方才递还给她，同时轻责道，“都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那么邋遢”，“我乐意，不行啊！”一笑不甚服气的冲他龇了龇牙，萧未然立即瞪了回去，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同时大笑起来。
萧未然一边笑一边咳嗽起来，止住一笑预上前替他拍背的动作，“好久没和你斗嘴了，真是怀念呢”，“是啊，好久了”，一笑眼睛笑得弯弯的，“似乎有一辈子那么久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萧未然忽然问，一笑疑惑道，“什么以后？”“凤戏阳很可能撑不过去”，萧未然平静的说道，“若她死了，你有没有可能回到殿下身边——或者你还是想继续呆在夙砂国？”
一笑顿时敛了笑容，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未然，你知道么，凤戏阳的刀伤，是我造成的”，见萧未然惊讶的睁大了眼，她急急补充道，“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原是想将圣帝逼回山上，没料到他会突然把凤戏阳推过来……”
沉默了许久，萧未然的眼眸透出思索的深沉，“你似乎很在乎凤随歌”，“也不全是，我只是觉得，若凤戏阳死了，他可能会很为难”，一笑觉得自己答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努力的说着，“他很照顾我，在国主针对我的时候也一直尽全力保护我，可戏阳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萧未然微微皱起眉，“凤随歌对你说过什么吗？”“没有”，一笑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一笑，我以为我们之间一向是坦白说话的”，萧未然的语调提起来，紧紧盯住一笑，“或者你根本是自欺欺人？”“未然”，一笑轻唤，央求般的看着他，但他没有理会，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或者已经不能用在乎这个词形容你对他的感情了，所以，不能阻止的事，与其让他说出口，不如自己来说，你是这样想的吧？”
“我没有！”一笑终于忍不住，爆发般的低喊，“我只是累了，不想再回到那里！”“一笑”，萧未然的眸子从清澈变为深沉，“你眼睛里有泪，你从来不哭的”，一笑伸手揩了一下眼睛，满手湿润，她怔了一会儿，忽然扁了扁嘴，委屈道，“我不知道今后到底应该去哪才好，原本想着天大地大，但现在看，竟没有一处能容得下我。”
“如果真是像你说的那样，你可以回锦绣来”，萧未然想了一想，温然道，“大家会好好照顾你，我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追随殿下左右”，他缓缓述说着，声音却如山呼海啸一般将一笑包围，“你不知道兄弟们都多惦记你——你一定也想看着宁非和雪影的孩儿出世吧？回来吧，就当在夙砂的一切都是场梦，只要过得几年，你就会将关于夙砂的一切全部忘记，你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有凤随歌这个人的存在……”
呼吸窒住，直到肺腑传来裂痛，一笑才模糊的找回自己的声音，“未然，我想我是回不去了，你说的没错，我可能……真的……爱上他了……”
萧未然静静的听着，嘴角一点点的翘起来，抬手替她拭去滚落的泪水，轻声道，“真是个傻丫头”。

第一百二十六回
当萧未然踏入安置凤戏阳的小屋，坐在榻边发呆的凤随歌立即惊觉的回过头来，见到是他，顿时露出诧异的神情，萧未然朝榻上昏昏沉沉的凤戏阳略略张了一张，对凤随歌比了一个出来的手势，又悄悄退出房间。
“什么事？”凤随歌掩上门，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是药材方面有什么问题吗？”“这倒不是”，萧未然想了一想，轻声道，“镇上的药材还能用几日，派回麓城取药的人也很快能够折返——但我的意思是，皇子最好派人去将国主请来。”
“不需要！”凤随歌猛地抬头，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瞪视着萧未然，“只要调养得当，戏阳的康复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吧”，萧未然低叹，“若她能够康复，一笑心里也会好过些”，凤随歌一怔，过了半晌，才艰涩的说，“是她多想了——这不怪她”，停了一停，凤随歌忽然烦躁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专程找我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的吗？”
“怎么会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呢？”萧未然微微的笑着，话却咄咄的逼到凤随歌眼前，“你还记得将离开夙砂之前我说的话吗？我告诉过你，若你照顾不了她，就应该早些放她回锦绣的……”
“我会照顾好她”，凤随歌终于不耐，“你要没有什么事做还是回到那边去照顾你们的人吧！”说罢转身就走，在他触到门板的那一瞬，身后传来萧未然轻轻的语声，“若你食言，我会带她走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我保证。”
黑衣的骠骑军与紫衣的羽林军各成两列的在大道上行进着，泾渭分明的队伍中间并行着两架大车，紫色阵营护卫下的自然是圣帝，另一边裹在一片黑色中的是夏静石的车驾。
越是向前走，夏静石越有些不妥的感觉，他并不是在害怕即将在圣城面对的一切，那些逃避了多年的东西，他再怎么样不愿去触及，总还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去面对，但——他想着，略略挑开车帘，向圣帝的车驾看去——太安静了，对于不愿意接受的东西，那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想到这里，他心中突地跳了一跳，再也坐不住，大声喝道，“快停车！”顿时整个队伍犹如长蛇一般，歪歪扭扭的停了下来，不少人都疑惑的向这边望过来。行在队伍最前的骠骑和羽林两营将军听到声音，对看了一眼，同时策马回转，但不等他们驰到近前，夏静石已从车辕上跳下，快步奔向圣帝的车驾，护卫圣帝的羽林军顿时齐齐拔刀，同声喝道，“帝君驾前，不得无礼！”无视森寒的刀锋，夏静石指住大车低垂的帘幕，沉声喝道，“将车帘揭起来，若圣帝在里面，我当场谢罪也无妨！”
顿时满场静默。
圣帝车里却始终没有动静，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久到原本拔刀相向的羽林护卫也察觉到不对，渐渐的放下刀，狐疑的转头看住大车，羽林将军也是满面疑惑，试探的唤道，“帝君？”
夏静石再也捺不住满心的焦急，三两步赶上前去，一把挥开了车帘。
车厢里只有一个穿着圣帝衣衫的年轻人，见事情败露，虽脸色有点发白，但仍勉强的挤出些微笑意，“殿下……”，一名羽林军士低呼起来，“他是骠骑营的人！”顿时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眼光同时回到骠骑将军身上。
“你怎么会在帝君车里！”骠骑将军涨红了脸，气急败坏的从马背上跳下来，“帝君到哪里去了！”“对不起，尚统领”，他笑得惨淡，不等尚纭再发问，他身体忽然一歪，向后软倒下去。
一名羽林军士小心翼翼的钻进车里，探了探他的颈脉，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服毒自尽了……”
见夏静石阴沉着脸，立在那里动也不动，骠骑将军忍不住有些慌乱，急急道，“殿下，臣……”，夏静石忽然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解释，“点些人，备快马，随我来！”
一笑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似的侧过肩头，想把门碰开，几乎同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笑猝然不防的直直撞在了凤随歌身上，盆里热水有一大半全上了凤随歌的身。
“怎么回事！”凤随歌狼狈的跳开，浑身滴着水，又是惊又是恼，在看清来人是一笑时方才放柔了声音，“怎么是你？”一笑懊恼得跺脚，“厨房在烧热水，我便想着拿点水过来，谁知道你会突然开门……”
“没事”，凤随歌微笑的捞起衣摆抖了抖，“正好，你替我照看一会儿戏阳，我去沐浴，换身干净衣衫再来。”一笑答应了一声，他便匆匆的去了。
将脸盆放到盆架上，一笑转身坐回榻边，端详着凤戏阳没了血色的脸颊。
若没有镇上富户家存的上等野参和凤随歌带着的黑玉髓，戏阳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凤随歌应该明白她的状况，却仍没有派人将凤岐山请来见她最后一面的打算——他心里，应该还隐隐怀着希望吧，虽然这希望很是渺茫，可就连未然都说了，她可能撑不了几天……
那天未然逼得她说了实话，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非常明白，多数时候，世事并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
想到这里，一笑叹了口气，起身就着盆里的残水拧了一块手巾，走上前去轻轻的替戏阳擦了把脸，忽然间，戏阳的眉毛皱了一皱，微微的掀了掀眼睫，一笑吃了一惊，几乎以为是出了幻觉，当发现凤戏阳是真的在努力要睁开眼睛的时候，背后的门扇也传来被推动时的轻响。
“快来”，一笑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凤戏阳的脸，不可思议的低喊，“你快看，她醒了，她想睁开眼呢！”
“她的死活，寡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随着低哑的笑声，一只冰冷的手缠上一笑的脖子，同时一锋锐利的尖刃也毫不客气的抵上了一笑的颈侧，“付一笑，你们真以为寡人输了么？”

第一百二十七回
一笑躬着身体僵在那里，半晌，忽然嘿的一声笑了起来，仿佛没有察觉到抵在颈上的匕首，缓缓的直起身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只落水狗。”
圣帝却没有如她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只是微侧着头，看着榻上的凤戏阳，“啧，她还真是顽强呢，若寡人没记错，那时候可是一刀两洞呢，怎么，凤随歌竟没有和你算账？或者，寡人小瞧了你的狐媚手段？”一笑咬牙听着，一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想找到一个触手可及的可以用来充作武器的物件，可惜，一无所获。
忽然门边传来低语声，“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圣帝唔了一声便要向后退，一笑的一双脚却死死钉在地上，动也不动，任凭刀刃在颈上拖出一道血痕，圣帝抿了抿嘴，低笑道，“还真是倔强呢，你不走也行——去，先将榻上那个杀了”，后一句显然是对门外之人说的。
在那人答应的同时，一笑低呼起来，“不要伤她，我跟你们走”，“这样才乖”，圣帝淡淡的笑着，挟起一笑向门边走去。
门外零散的立着近十个人，见到他们出来，立即上前将一笑缚起，推搡着向宅侧的竹林走去，眼看着离开小屋已有一段距离，一笑忽然立定，嘿然笑道，“我赌你不会在这里杀我！”圣帝一愣的当，一笑已经深深的吸了口气，急喊，“圣帝来了，凤随歌救我！”
原本安静的医馆顿时如炸了窝一般，人声鼎沸，圣帝恼怒的抽紧了下巴，却也聪明的不与她多做纠缠，命手下将她扛起，一行人迅速的朝院墙奔去。
一笑倒挂在那人肩上，一路又是挣扎又是骂，带得那人直趔趄，圣帝终于怒了，倒转刀柄，重重的向一笑头上砸下。
凤随歌冲进小屋时还未来得及穿好上衣，长发也湿淋淋的披散在光裸的肩背上，一看屋里空荡荡的，他怒吼一声，转身便走，几乎同时，听到一声模糊的低吟，“皇兄……”，“戏阳！”他硬生生的煞住冲势，几步抢回榻边，“你醒了，一笑呢？”“圣帝来过”，戏阳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气息不稳的推开他搀扶的手，“快……”，凤随歌重重一点头，“你好生歇着！我叫人来看着你。”
冲出房门，萧未然气喘吁吁的从另一边奔过来，“我听到一笑在喊……”，凤随歌沉着脸一点头，“圣帝来过了！”萧未然一愣，一侧的竹林里面已经有人高声喊，“凤皇子，这边有血迹！”
凤随歌又是惊又是急，一把推开萧未然向竹林狂奔过去。
一笑失踪已经整整两天了，她仿佛从这个世上凭空消失了一般，除了竹林里那零星的血迹，什么都没留下。夏静石带着精骑赶回小镇时，凤随歌早已熬红了眼，萧未然更是憔悴不堪，夏静石命精于追踪的骠骑斥候四下探察，自己留在医馆中，与凤随歌萧未然一起商量对策。
“说到底还是臣下疏忽了”，萧未然一阵猛咳之后，不无后悔的低叹道，“若能多派一些人手守住院子，便不会被他们趁隙潜入，一笑也不会被掳走”，“不怪你”，凤随歌闷闷的说，“我也没想到圣帝会回来——我不该让她一个人留在屋里的。”
夏静石无意识的用指尖轻叩着桌面，忽然抬眼看凤随歌，“圣帝应该没有走远！”“你说什么！”凤随歌顿时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夏静石扯了扯唇角，却了无笑意，“他会自己找上门来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静心等待……”
“那一笑呢！”凤随歌忍不住大吼道，“一笑生死不明，你竟还说要我静心等待？！”“她是筹码”，夏静石垂下眼睫，淡然道，“他不会伤害她”，“放屁！”凤随歌恼怒的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几乎直直的问到夏静石脸上，“竹林里的血迹怎么解释——圣帝一直和你在一起，你竟然连他什么时候逃走的都不知道！若一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第一个杀了你！”
面对他汹涌的怒气，夏静石只是低头不语，萧未然走上前来，低声劝道，“凤皇子，殿下说的没错，圣帝掳走一笑，定是要与我们做个交换，虽然还不知道他的条件，但殿下一定会尽力保得一笑平安的——一笑被掳走，殿下心里也不好过，皇子多担待一点吧。”
凤随歌冷哼一声，忿恨的甩开萧未然搭在他肩上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背后传来夏静石的叹息，“若她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镇外，林间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中，几个羽林军士或蹲或坐，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小声说着话，而圣帝坐在已经打扫干净的香案上，背倚着残破的神像，冷冷的将角落里还在昏迷中的付一笑上下打量。
早先他并不是没见过她，但那时候只当她是一个不惜代价的恋慕着夏静石的女子，若不是夙砂大婚之后夏静石表现出来的种种异样，他几乎已经认为夏静石是无意于她的——若早能注意到她的重要性，或许他会重新拟定他的计划，或许……
付一笑……
这个女人，若只看相貌，便很容易将她忽视掉，但那双眼一旦睁开，便会将主人的强势化作光芒，毫无保留的散发出来，悍如妖兽。或许夏静石就是因为这双眼才爱上了她——那个冷心冷血的男人，近乎虔诚的爱着付一笑。
母后也说过，夏静石还有一个天大的把柄握在她手里。
所以，他不会输，他定要亲手扳回这一局！
昏昏沉沉中，原是想翻身的，却觉得四肢酸麻，连头都痛得厉害，慢慢睁开眼，奇怪的地方，满是尘垢的地面，残破的器具，抬头向上看，却对上不远处一双审度的眼。
圣帝！一笑几乎惊跳起来，见她醒来，圣帝意外的挑了挑眉，跳下供桌向这边走来。
供桌……一笑下意识的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缚得紧紧的，压下强烈的头晕，被掳走那天的情形走马灯似的在她脑中旋转起来，最后的记忆止于后脑的一阵剧痛。
“醒了？”圣帝走到近前，一把抓住她的长发将她提起，触动了后脑上的伤口，痛得她咬牙切齿，“睡得可真够香的，可曾做了什么好梦？”“我梦到自己杀了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一笑恶意的咧嘴笑，“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那么厉害的一张嘴，可真是让人又恨又爱呢”，圣帝冷冷的放了手，一笑又跌回地上，“少废话”，一笑狼狈的翻了个身，叱道，“有种就杀了我！”圣帝微微一笑，站直身子，猛地向她踢了一脚，疼得一笑佝起了身子，“闭上你的嘴，寡人可没有夏静石那么好的耐心！”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近门处的一名羽林军士向外张了张，将门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先前被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
“陛下，夏静石到了”，那人利落的行了一礼，低声禀道，“他带了数百骠骑，已与凤随歌和萧未然会合！”“好”，圣帝瞟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一笑，冷笑道，“就让我看看他为了你能做出多大的让步吧！”
一笑闭起眼啐了一口，“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是不会得逞的！”，“是么”，圣帝低笑，“你太小看自己了，除了夏静石，寡人还很期待看到凤随歌的反应呢！”

第一百二十八回
圣帝走了，带走了四名羽林军作为护卫，剩下的四人留在破庙里继续看守着一笑。
一笑微闭着眼，用额头拄着地面，心中飞快的盘算着。圣帝将她扣住，此番前往，必是要以她作为交换，夏静石与凤随歌为了她的平安，定会做出一定的让步，且不论是什么样的条件，她根本不相信圣帝会在达到目的之后放了她。
深吸一口气，想抑住几乎涌到喉头的呕吐感，却吸进一口地上的尘灰，大声呛咳起来，坐在另一边的四名羽林军士听到声音，一同向这边看过来，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提起一旁的水囊，起身向一笑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军士，他停在一笑面前，扶她靠在身后不远处的一根立柱上，再将水囊打开，凑近一笑唇边，一笑就着他的手喝下几口清水，顿时觉得舒畅了许多，对他微微一笑，低低的道了声谢。
那军士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说，“你再坚持一会儿，等帝君平安回来就会放你走的”，“是么”，一笑冷笑，“我对他的诚信可是怀疑得很呢！”“不会的！”那军士认真的说道，“只要镇南王立下永不还朝的字据，帝君便会放你走的！”
“永不还朝？那夙砂呢”，一笑嗤之以鼻，“他绑走我，凤随歌会善罢甘休吗？就算最终放我回去，这仇也结下了，不是吗？如果你是圣帝，你会放我回去吗？”她说一句，那军士的眉就皱紧一分，听到最后一句，他刚开口答了个“会”字，身后便传来另一名羽林军士的呵斥，“在那里嘀咕什么呢！过来！等回去了，哥儿几个带你花楼里转转去——真是黄毛小子，见到女人便拔不动腿！”
他的脸顿时红了，模糊的应了一声，提了水囊快步走回去。
凤随歌怔怔的坐在凤戏阳榻前，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戏阳自那日醒过来之后，昏睡的时间日渐减少，面上也开始有了血色。医士说是黑玉髓发挥了作用，如果安心静养，过不了多久，她便能恢复健康，这让他放下了一半心，可是，一笑在哪里……
尖锐的警哨倏地划破静寂，凤随歌惊跳起来，撞倒了凳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了凤戏阳，“皇兄”，她惊惶的睁开眼，“出了什么事？”凤随歌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睡着，我去看看！”
冲出房门，凤随歌的眼瞳骤然紧缩，从各处赶过来的护卫们已经围成了一圈，圆心正中，是神态自若的圣帝和拔刀相护的四名羽林军士，圣帝始终没有对围拢过来的护卫看上一眼，旁若无人的朝院中慢慢踱进来。
不及多想，凤随歌抢上前去喝问道，“一笑呢？”圣帝却不答，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另一边快步赶来的夏静石和萧未然等人，微笑道，“动作不慢呢，寡人以为你还要迟些才能到的。”
夏静石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微笑起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谈吧！”“不要想着拖延时间”，圣帝的笑容里露出一丝狰狞，“若一个时辰内寡人没能回去，付一笑会怎样可就没人知道了……”
“你！”凤随歌怒到极点，却又无可奈何，恨得直咬牙，夏静石也敛了笑容，沉声道，“你要什么？”“寡人要什么？”圣帝好整以暇的从袖边上扯下一根多余的丝线，“寡人不知道你用什么样的理由说服了圣城那群老顽固，就连护国将军也站在了你这一边——那份遗诏，寡人对它的真实性十分怀疑，只要你能立书承认那份遗诏是你伪造的，寡人便放过付一笑，你们也可以平安离去，从此，寡人不再找你的麻烦……”
夏静石静静的听到这里，薄唇中简单的吐出一个字，“不！”
话音未落，凤随歌已经扑上前来，揪住他的衣领，狂怒的推搡着，“你竟然说不？若不是你，一笑怎么会巴巴的赶回锦绣来，还冒着那么大的危险去救你出来……这个时候你竟然说不？！”夏静石没有推开他，只是冷冷的说道，“一笑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应该很清楚，若一笑死了，就算我不杀他，你也不会轻饶他的。”
“是啊，寡人不会杀她”，圣帝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寡人只是在出来的时候告诉了那几个看守她的军士，若寡人一个时辰后没有平安回返，付一笑就任由他们处置，至于是收纳私房还是卖入异域勾栏，啧，寡人便不得而知了……”
“你敢”，凤随歌忽然放开了揪住夏静石衣襟的手，脸上怒气也渐渐敛去，护在圣帝身边的羽林军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一笑若少了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后悔为人”，凤随歌的话语仍是淡淡的，安静祥和的面容掩盖不了瞳中喷涌而出的强烈杀气，“我不是夏静石，我没有他那么多顾虑，你要敢，就试试看吧！”
破庙中，四名羽林军士在一旁坐着谈笑，其中一人忽然扔下手里把玩的枯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咒道，“妈的，穷乡僻壤的，乏味死了，老崔，你肚里的馋虫闹不闹？”被他叫到的那个军士瓮声瓮气的答道，“这不明显的么，都几日没见油腥了！”
先前那人起身到窗口张了张，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几步折回那个叫老崔的人身旁，“老崔，我记得这破庙后面不远有个池塘，反正帝君一时半刻回不来，要不你去那儿看看能不能弄点鱼回来，打打牙祭？”
“这……”，老崔迟疑着看向另一个岁数较大的军士，那人接到他询问的目光，想了一回，点了点头，捅了捅坐在一旁发呆的年轻军士，“我和老崔去抓鱼，你去拾点柴火，让齐老哥留在这里看着”，那年轻军士一愣间，头上已经挨了一巴掌，“还不快去，再磨磨蹭蹭的，帝君就该回来了！”
一笑正昏昏沉沉的倚着柱子，忽然被面前强烈的存在感惊醒过来，定睛一看，先前呵斥那个年轻人的老军士蹲在她的面前，一双眼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她，见她醒来，咧开嘴冲她笑了笑，“公主殿下，您醒啦！”
一笑一惊，下意识的朝那边的角落看了一眼，空的。
那军士慢悠悠的回头朝紧闭的庙门看了看，方才转过头来，“他们去找吃的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一笑本能的感到危险，不禁朝后缩了缩，低喝道，“离我远点！”那军士不旦没有退走，反而涎着脸凑近了些，“我在羽林大营便听说啦，兴平公主天生媚骨，不仅是夙砂的凤皇子，就连咱们的镇南王殿下都是您的裙下降臣，为了您甚至冷落了新婚王妃——现下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也来亲近亲近吧……”
见他靠近，一笑奋力向他蹬去，怒叱道，“滚开！”却冷不防被他一把将腿抱住，谄笑着朝她胸前摸过来，“好香……”，一笑惊怒交集，挣起身子将他撞开，威胁的话说出来却因为满身束缚少了一半气势，“你再敢碰我一下，我非杀了你不可！”“杀吧！”，那军士大笑便又要朝她扑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上了闩的庙门被人大力撞开，一个人影飞扑进来，惊得那军士一个激灵爬起来，惊喊道，“谁！”
一笑摔在一旁，挣扎着抬头看去，是先前那个拿水给她的年轻人，他显然对里面的形势估计不足，撞进来立即僵住了。
庙里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声。
一片紧张中，那年轻军士笑了开来，“在外面听到动静，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老哥哥，偷吃也不叫上兄弟，太不够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九回
只呆了片刻，那老军士讪讪的笑了起来，“是是是，咱兄弟几个，本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酒同醉，那个，有女人同睡，哈哈哈”，年轻军士微微一笑，转身把门扇掩好，躬身拾起掉落的闩子将门顶住，方才慢条斯理的朝这边走来，“老哥哥，你先来，给兄弟留点时间就好”，老军士顿时大喜过望，一面死死按住一笑不断挣扎蹬踏的身体，一面侧过身让出地方给他，“好兄弟，果然够义气——你放心，保你尽兴……”
絮絮的唠叨在脑后挨了重重一击时噶然而止，他不敢相信的半侧过脸，看着年轻军士手里的半截残砖，只张了张嘴，眼睛朝上一翻，借着一笑猛蹬的力道朝后慢慢倒下。
抛了砖块，那年轻军士飞快的拔出靴筒里的匕首挑断绳索，将一笑扶起，“还能动么？”一笑点了点头，咬住嘴唇努力伸展着麻痹的四肢，却始终无法自己站起，那军士一咬牙，转过身体蹲至一笑身前，急道，“上来，我背你走！”
面对凤随歌的冷厉，圣帝却面不改色，“寡人亲自前来，是为了要夏静石一句话，写，还是不写，悉听尊便！至于你，凤皇子，付一笑到底有什么好？死守着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凤随歌几乎立即急红了眼，“你胡说！”“胡说？”圣帝张扬的大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吧，在寡人的死牢里，她和夏静石可是上演了一出郎情妾意的好戏呢！”
“不要听他挑拨”，夏静石沉沉的开了口，话却是朝着凤随歌说的，“别人不明白一笑，你还不明白吗？”不等凤随歌应声，圣帝已经诡笑着接口道，“不错，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若夏静石得了江山，你认为付一笑还肯留在夙砂做一个小小的侧妃吗？”“你……”
“别吵了！”凤随歌骤然怒吼起来，“以后的事情我不管，我只要知道，一笑现在到底在哪里！！”
背着一笑冲出破庙，那军士辨了一下方向，快步向镇上奔去，一笑惊魂未定，手足无力的挂在他背上，低声问道，“你是殿下的人？”“我？”他略略一顿，苦笑道，“我是羽林军，怎么会是镇南王的人。若不是无意间听到他们议论说齐老哥是故意支开我们的，我也不会折回来——一会儿我将你送到宅子外围，只要帝君平安出来，你便可以进去了。”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一笑迟疑的问道，“难道你还要回去？”他重重的一点头，“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反正帝君答应过要放了你的，我回去之后，最多领上数月苦役，再买些东西向齐老哥陪陪不是吧”，“你不明白，圣帝是不会放过你的”，一笑试图说服他，“为什么不留下？跟着殿下不好么？或者，你若愿意，可以跟我回夙砂……”
那军士低低的笑了起来，“是你不明白——羽林营是为了帝君存在的，若我背离帝君，还算什么羽林军呢？”“可是……”，一笑还要再说，却被他打断，“不要再说了，我带你出来也只是不愿看你被那些人欺负——你既为质，在帝君返回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便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仅此而已！”
一笑见他语意坚决，也不好再多说，只得轻叹着闭上了眼，全心对抗颠簸带来的强烈不适，谁知越是专注，胸口越是憋闷，再忍得一会儿，只觉得眼前一阵火花迸溅，轻咦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刚一睁眼，那军士担心的面容映入眼中，见她醒来，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犹豫了一下方才问道，“多久了？”一笑头晕脑胀的攀住他，顺口的答道，“醒过来就这样了……”，那军士一愣，忽然微笑起来，“你竟不知道？”“知道什么？”一笑站定之后稍微清醒了些，狐疑的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抬眼向天空望去，低下头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炯然发亮，“你须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走吧，我送你回去。”一笑莫名其妙的被他挟起，走出好一段方才醒悟过来，挣扎着问道，“等等，你不是说要等圣帝出来才能放我回去？”
“我改主意了”，他仍是继续向前走，“如果你不想欠我，能不能代我向镇南王讨个人情——在鉴出遗诏真伪之前不要伤害帝君？”“为什么？”一笑追问，“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你知道吗”，他忽然停下脚步，眼光落到一笑脸上，温柔如水，说出来的却是一句与她的问题毫无相干的话，“若不是年轻气盛，我的孩儿已经快满周岁了。”
得不到回应，圣帝也不着急，就那么随意的立在院中，噙着一抹笃定的笑容，看看凤随歌，又看看夏静石，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以夏静石的沉稳也不禁有些浮躁，凤随歌更是心急如焚。
凋黄的枯叶划破窒闷的空气，落到一名骠骑军士的衣甲上，滚落时擦出的轻微的碎响，这样的时刻，门扇开启发出的吱呀一声细响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包括圣帝，都不敢相信的朝门厅方向看去。
“少妃！”有人惊呼。
面容憔悴的一笑满身狼狈的倚在门上，迎着众人眼光，对凤随歌露出一个虚弱之极的笑容，“我回来了！”
“一笑！”在凤随歌发足朝一笑狂奔过去的同时，夏静石果断的一指圣帝，大声喝道，“擒下他！”
“谁敢造次！”另一个声音如同霹雳一般在旁炸响，一个紫色身影挟着原本应在榻上的凤戏阳出现在小屋门边，凤戏阳显然是在纠缠中挣到了伤处，痛得面色如纸，却仍咬牙支撑着，眼光越过人群，落在圣帝身上，苍白的唇瓣抖了抖，用尽全力吐出几个字，“别管我，杀了他！”
“她有伤在身”，赶不及上前接住一笑的凤随歌顿时僵在院中心，白着一张脸急喊，“快放了她！”
圣帝惊怒交集的指住门里那抹紫影，咬牙切齿道，“你放了付一笑！？”

第一百三十回
年轻军士挟着凤戏阳，一步步的从屋中走出，逼退了周围的骠骑护卫，全神戒备着将凤戏阳带到圣帝身前，一名羽林军士上前从他手里将人接了过去，他这才躬身跪到圣帝脚下，“臣下擅做主张，罪该万死，请帝君……”，话未说完，圣帝已经飞起一脚向他踢来，“你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他避也不避，硬声声的受了圣帝这一脚，砰的一声肺腑震响，顿时向后跌了出去，人刚落地，数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颈间。
凤随歌望着已经落入圣帝手中的戏阳，恼恨的一顿足，折身朝一笑走去，而萧未然早已先他一步将一笑接进怀里。侧身让过凤随歌伸过来的手，萧未然不屑道，“这里有我，你还是去照管自家人吧！”
凤随歌看着疲弱的一笑，心中略有愧疚，但也不愿多解释，微一点头，一笑却已从萧未然的臂膀中挣出手来扯住他衣襟，“那个军士不是坏人，不要为难他……”，圣帝闻言顿时冷笑起来，“为了能脱身，不惜以凤戏阳做交换，付一笑，好手段，够恶毒！”
被刀锋压得贴在地上，那军士仍急切的低喊，“不是那样的……”，“那是怎样？！”圣帝睨他一眼，凑近容颜惨淡的凤戏阳，佞笑道，“你若死了，她和夏静石之间最大的阻碍便消失了，你说，她想得妙不妙？”
凤戏阳朝他啐了一口，却仍是惊疑不定的向一笑投来一个眼波，一笑又急又气，正不知道怎样解释才好的时候，凤随歌冷然开口道，“你除了会用女人做挡箭牌之外，便只懂用你那狼心狗肺衡度他人了么？”说着，他冲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戏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不要听他挑拨，就算一笑要与你争，也会明刀明枪的来——别怕，有皇兄在，你不会有事。”
萧未然眼中的欣赏一闪而逝，将一笑打横抱起，与凤随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了一停，轻声说，“一笑有我看着，你尽管放心。”
眼巴巴的看着萧未然与几名锦绣军将护着一笑飞快的从另一边走远，纵使表面上不露声色，频被打乱的计划也使得圣帝慌乱起来，一咬牙，他断然道，“事既至此，再拖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一切恩怨是非，待寡人回到圣城之后再慢慢与你们清算！”说罢，他冲身后挟着凤戏阳的羽林军士打了个手势，“走！”
“慢着！”凤随歌大步踏上前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这是孩童游戏？！”圣帝挑眉，“是游戏又怎样？”凤随歌暗地里捏了捏拳头，恨恨的说道，“你要走也可以，将戏阳留下……”，“不要和寡人谈条件”，圣帝冷笑着捏起凤戏阳的下颌，一双眼斜斜的瞟向凤随歌，“规矩是寡人订下的，你若不想，可以不玩——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有她陪着，到了下面也不至于太寂寞！”
“放了她，我跟你走”，夏静石忽然开了口，顿时周围响起一片惊呼，“殿下！”“三思啊，殿下……”
抬手止住诸将此起彼伏的劝阻声，夏静石淡淡的说，“她有伤在身——若你还是男人，便不要为难妇道人家”，圣帝仰天一阵大笑，“别和寡人玩花样，你转什么心思……”，“我只是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夏静石平静的打断他，“若她在路上有个闪失，后果你承担不起。”
圣帝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略一思索，他抬眼望向夏静石，“可以，但你须得拿出诚意来！”“诚意？”夏静石皱眉，“不知在你眼里，怎样才算有诚意？”圣帝唇角挑起一抹嘲弄的笑，“你必须与寡人同车而行，直到和羽林大营会合为止，当然，你也可以带上你的护卫，但他们只能呆在外围，如无特殊事件，不得靠近马车一步！”
顿时满院大哗，不少军将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更有人喝骂出声，铛的一声响，不知是谁的刀先出了鞘，引出一连串的拔刀声。
夏静石敛眉沉思了一会儿，方才抬眼看向圣帝，“说到诚意，你是不是也该将戏阳送回？”圣帝微笑，“可以，其他人后退十步，你慢慢的走过来”，说完，抬手示意身后挟着凤戏阳的军士向前。
凤随歌在旁冷眼看着，话语铿然有力，“若你在到达圣城前出了什么意外，夙砂绝不会袖手旁观！”夏静石含笑对他点了点头，于是，在所有人眈眈的注视下，夏静石开始一步步向圣帝走去，与此同时，凤戏阳也被那军士推着，慢慢向夏静石这边走来。
凤戏阳的目光自夏静石开口之时起便一直胶着在他脸上，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没看错啊，这个男人。
就好像在大婚之前她和父王说的那般，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是绝对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虽然不清楚他在被圣帝羁押的那段时间里面吃了怎样的苦头，但在前不久那些时而沉睡时而清醒的日子里，她隐约听到凤随歌让医士将余下的黑玉髓拿去给夏静石疗伤——为了她的任性，已经有太多的人付出了代价，包括他。
就算是有负于她，这样的代价也够了，不能再让他落到圣帝手里了……
不能！
于是，在两人就要错身而过的那一瞬，凤戏阳拼尽全身的力量挥开羽林军士箍制的手，向夏静石猛扑过去，军士猝然不防之下被她挥退半步，下意识的拔出腰间的长刀。
众人同声惊呼起来。
“公主！”
“王妃！”
“戏阳！”
“夫君……”，在低低的含笑的一声呼唤之后，锐利的长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虹光，直直的劈向她，背上传来的剧烈痛感使得她本能的仰起脖颈，纤细单薄的身子在空中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长发纷扬间，双眼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错愕间，夏静石只来得及接住她坠落的身体。
混乱中，目瞪口呆的圣帝已被一拥而上军将按倒，四名试图反抗和逃跑羽林军士也很快被逼到墙角。
“戏阳！”凤随歌的怒吼响彻云霄，不及探看凤戏阳的生死，他劈手夺下身边护卫的长刀，向圣帝砍去。
先前便被擒住的那名羽林军士瞠目欲裂，一面狂乱的挣扎着一面厉声大喊，“不能伤害帝君！”
锵的一声脆响，刀剑相撞，凤随歌的长刀几乎脱手，对方的长剑也断为两截，虎口迸裂，鲜血直流。凤随歌狂怒的抬头，却对上一双诚挚的眼，“凤皇子，还是先救王妃吧，毕竟，他现在还是锦绣的帝君呐！”
是跟随夏静石而来的骠骑营统领，尚纭。

第一百三十一回
小屋前的空地上，凤随歌枯坐在那里，看着刚从镇上聘来的几名仆妇进进出出的忙碌不已，将一盆又一盆的清水端进去，再将染成鲜红的血水端出来，哗的一声倒在院侧的暗沟里。
夏静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静静立了一会儿，方才开了口，“待医士处理好戏阳的伤，我便派人将她移到这边来，方便你照探”，凤随歌轻轻一颤，低下头问道，“她没事吧？”夏静石朝小屋看了一眼，轻叹道，“你过去吧，这里有我。”
看见凤随歌，半倚在床头的一笑立即坐起身子，“听说戏阳受伤了——她现在怎样？”凤随歌的脚步一滞，“我以为你会生气的”，一笑闻言微笑起来，“你若丢下她一心在这里守着我，你便不是凤随歌了。”
坐上榻边，看着她的浅浅笑颜，凤随歌莫名的湿了眼眶，忍不住欠身将她揽进怀里，“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若不是我将你单独留在屋里，你不会被掳走……”，“别这么说”，一笑安慰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肩背，停了一停，忽然道，“你先告诉我戏阳怎样了，然后，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凤随歌听她说的认真，勉强压下所有情绪，极力平缓的说道，“剩下的黑玉髓都用上了，不仅没能止血，反而被血冲得干干净净——医士说，若再止不住血，她便撑不下去了”，一笑显然吃了一惊，“竟伤得那么重？”
凤随歌闭上眼点了点头，“几乎半个肩膀都给劈开了……我本该吸取教训，离开时应让人守住她的”，一笑沉默的握住他的手，半晌方才开口道，“谁都不想的”，凤随歌苦笑，“说什么都晚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你刚才要有很重要的事要说，是什么？”
一笑怔怔的坐了一会儿，直到凤随歌再三催问，她才开了口，“虽然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但我还是想早点告诉你”，凤随歌情不自禁的收紧了和她交握的手，紧张的看进她眼里，“你想说什么？”
对他露出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一笑轻声说，“方才医士替我诊脉，说我有孕已近两月了。”
就仿佛突然间被人在耳边敲了一记响锣，凤随歌一副懵住的表情，朝一笑看了好大一会儿，方才迟疑的问道，“你说什么？”一笑叹了口气，“我说，明年入夏，你便要做爹了！”
凤随歌呆了一会儿，忽然涨红了脸，只一瞬，脸上的血色又全部褪尽，对上一笑疑惑的目光，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语道，“还好你平安回来了——若你出了意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匆匆折返的途中，凤随歌的心中仍是五味陈杂，一笑有孕，这本是天大的喜讯，但，戏阳的伤情犹如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
从前在战场上，遇到伤得那么重的士兵，他总会命护卫上前补上一刀——不是他冷血，他亲眼见过那些失血而死的伤者，痉挛引发的痛苦会将死亡变成噩梦一样的过程，所以，若放任其流血而死，那才是真正的残酷。
走进院子，夏静石负手立在那里，医士已从屋里出来，一身斑驳的垂手立在他跟前，听见他的脚步声，夏静石朝这边看来，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回来了。”
抑住心底的不安，凤随歌点了点头，“怎样？”夏静石不语，那医士却惊得扑嗵一声跪倒，沮丧道，“小人虽已经施尽全力，但伤口太大，伤者身体也太虚弱，以现在的情形，至多能……”，“够了！”凤随歌再也听不下去，转身欲走，夏静石却叫住了他，“等一等。”
挥退了医士，夏静石走到凤随歌身后，沉默了许久，轻声道，“你真的准备让她血竭而死么？”凤随歌像被马蜂蛰了一下似的惊跳起来，“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的”，夏静石的声音如同在谈论天气一般自然，“这样下去她会更加痛苦，若你真为她好，便早点下决定吧。”
凤随歌低头不语。
夏静石说的没错，可那是戏阳，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戏阳，是被他捧在掌心呵护的戏阳。
“我下不了手”，凤随歌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微微发颤，“她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你让我怎么下的了手？”
夏静石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隐约的笑了笑，“好吧，若你决定了，让我来。”
凤戏阳安静伏在卧榻上，暗红的血自背上的伤口中洇出，滚落到榻上，浸润了床褥，锦缎间零星的牡丹花仿佛吸食了她的生命一般灼然生辉。
身体似乎裂开了，由肩自背火辣辣的痛，晕厥前最后看到的是他震惊的眼，那么澄明的一双眼，竟也会有这样的情绪。
身边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却没有一个声音是他，就连皇兄也没了踪影，难道，他们都去了一笑那边？不，他没有，他就在附近，她能感觉得到。
忽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在身边穿梭的几人很快退了出去，随后一个人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熟悉的薰香，是皇兄。
她试着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在哪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正在着急，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腮上，蜿蜒流入她的唇角，好咸，是泪吗？正在惊讶，皇兄忽然抽身离去，带起的微风将颊上的水迹吹得冰凉，只听到哐的一声，门被砸上。
还在疑惑，又听到簌簌的衣衫轻响，一根温热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使得她全身都起了一阵战栗。
是他，他在说话。
“第二次了”，他像在笑，又像在叹息，气息拂过她的额头，温暖的，“也许都是注定的，这一世，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我并没有奢求太多，只是期望她能幸福——也是我太不公平，任你付出着，却没能给你相同的回报。”
本想就这样听下去的，泪水却抑制不住的从睫下渗出，她从来没有与他那么贴近过啊，无论身心。
“你听得见吗”，还是那双手，温柔的替她拭去泪水，“我不想骗你，所以，我不会许诺来生，这条命，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可为你而死，但，我只为她一个人而生。”
头被他轻轻抬起，有他体温的瓷器贴近唇角，丝丝缕缕的冰凉液体渐渐流入口中，她下意识的吞咽着。
好苦。

第一百三十二回
夏静石的目光凝在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中，身体随着车驾的颠簸而微微摇晃着，一颗心也随着身体的晃动摇摆不定。
凤戏阳的死讯是他宣布的，第二天，凤随歌拒绝了他派兵护送他们回夙砂的好意，执意带着一笑与他一起折回圣城——他要亲眼看到结果，凤随歌是这样说的，而且强调，这也是一笑的意思。
圣帝和五名羽林军士被捆得严严实实，分别置于两架车内，夹在整个队伍最中段，戏阳的棺椁则由萧未然带回了麓城暂存——其实他很清楚，所谓鉴定遗诏真伪，只是为了封堵悠悠众口的做法，就算那遗诏是假的，此番动乱也只能由他登上王位方能停止，只是免不了被反对他的臣子诟病，甚至被天下人说成谋反，但这些他不在乎，因为有太多的人需要他去保护。
可是，若那遗诏是真的，他几乎不知该如何去应对这一切，被毒杀的父皇，被残害的母妃，以及那个凶手。
还有心底那个死结。
在别人眼中，他是叱诧风云的铮铮男儿，其实只有他才知道，那么多年来，自己只是一个胆小鬼，卑微的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或有意或无意的将他的世界慢慢摧毁。
他几乎能预见在朝堂上对质时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敢想象众人在获知真相后的反应，包括一笑——明知道一笑不会的，但他还是忍不住会去胡思乱想，他害怕在一笑眼里看到的，是同情……
“殿下”，得得的一阵马蹄声，窗边传来骠骑统领低沉的奏报声，“朝中诸位大人已经在城外等候多时了，是否……”，“让他们全部到外廷去候着”，他收回远游的思绪，略显迷茫的眼瞳只一瞬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澈，“该到场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没时间去多想，也不能再逃避了。
这应是锦绣王朝开元以来最混乱的一次朝会，大臣们明显分成两个阵营，军方将领大多都数站在夏静石这边，文官除了老丞相一系之外，几乎全部人都一口咬死说那遗诏是伪造的，人还没有到齐，朝堂上已经是唇枪舌战，乱得如同市集一般。
忽然听到金钟撞响，吵得口沫横飞的大臣们顿时住了口，敛容肃冠，屏息等待着。
听到脚步声，立在门口的礼官习惯性的张口便要唱名，在看清楚拾级而上的一干人等时，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圣帝陛下驾到，镇南王殿下驾到，兴平公主殿下驾到……夙砂国凤皇子到……”
朝堂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朝臣都诧异的面面相覷，一名老文官当下颤巍巍的立出来尖声抗议道，“今日所议之事与夙砂国并无干系，更是锦绣机密，为何要将夙砂人放进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嘈杂声在第一个人跨入门槛之时噶然而止，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看着夏静石脚步不停的走了过去，接着是小心翼翼扶着一笑的凤随歌，然后才是衣衫凌乱容色惨淡的圣帝，最后进门的是风尘仆仆的骠骑和羽林两营统领，进门之后，二人却不急着入列，反而转身将金殿门缓缓的合上。
碍于情势，圣帝并没有朝銮座上走，只是立在殿中，冷冷的揉着刚刚才解除了束缚的手腕，转眼便被那群老臣团团围住，有人一迭声的唤宫人去取座椅，更有甚者，涕泪交流的扑倒在他足下，忏悔自己护驾不力，让圣帝吃了那么多苦。
夏静石看着大臣们做作，也只是嘲讽的笑了笑，命宫侍搬来软椅让一笑坐下后，方才抬眼看向诸臣，“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请夙砂的凤皇子上殿是因为戏阳公主……”
先前出言抗议的老臣显然颇为不服，忍了一忍，终还是排众而出，抗声道，“镇南王妃命殒锦绣，老臣也有听闻，但这与今日所谈之事无关，所以，臣认为应该请夙砂国皇子到外城休息等候，兴平公主虽为锦绣人，但因已经远嫁夙砂，故，也应随夙砂国皇子一道……”，凤随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无关？若不是念着要有今日这场朝会，你们的帝君早已被我斩成肉泥了！”
朝堂内顿时炸了窝，就连不少支持夏静石的军将都皱起了眉头，一笑拍了拍凤随歌的手背，抢在夏静石开口前立起身来，“圣帝挟持我与王妃，企图迫害殿下，王妃为了保护殿下而死，你们还要说与夙砂无关吗！”
鸦雀无声。
“她在说谎”，圣帝的声音倏然响起，“明明是夏静石勾结夙砂，意图不利于锦绣……”，话未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一片惊呼声中，他脸上被冲过来的付一笑重重的掴了一掌，向后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就因为你的无耻，连老天都容不得你”，一笑甩了甩手，不屑的睨他，“我倒要看看今日你还能说出什么样的恶心话来！”
“反了！反了！！”那名老臣气得直哆嗦，“区区贱民，竟敢冒犯天颜——若不是陛下恩泽，你还是一名小小的都尉，这金銮殿之上岂有你立足之地……”，“他不是我的陛下”，冷冷的抛下这句，一笑由凤随歌扶着，重新坐回软椅。
纷乱中，一名骠骑军士叩门而入，疾走至夏静石跟前，礼毕之后低语了几句又退了出去，待门扇合上，夏静石沉沉的开了口，“护国将军与丞相一道去请太后了，马上就到”，他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将众人一一扫过，最后定在骠骑营统领尚纭身上，“现在你们吵吵闹闹不打紧，但等会儿说正事的时候，本王不希望有人打岔——尚统领，若有人活得不耐烦了，你就成全他！”
多日的软禁使得太后消瘦了许多，举止间少了许多锐气，多了些许老态，一双眼却更加幽深，被两名老臣及十数名禁军押进銮殿的时候，她怨毒的盯了夏静石好一会儿，方才将目光移向圣帝，见他憔悴，不禁心酸，轻唤道，“帝君……”，圣帝听她柔声呼唤，不仅没有回应，反而怨怼的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不理不睬。
老将军与老丞相一同上前向夏静石见了礼，不等夏静石相扶，老丞相已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抽出先前那份留有先帝御笔朱批的草书，呈到夏静石面前，“殿下，老臣无能，让殿下屈就了那么多年，今日殿下一定要为帝君和玄妃娘娘报仇啊……”
不等夏静石去拿，太后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你真要与哀家斗下去吗？你不觉得，怎样都是个输吗？”夏静石的手在空中停了一停，终还是将纸张接了过来，“既然都走到这一步，多余的话便可以免了——对于这份诏书，你有什么要说的？”
傲然立在殿中，太后的一双眼犹如藏着无数毒针一般逼视着他，“就算是真的，你又能怎样？你能够继承大统吗？你有这个资格吗！？”夏静石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坚定的说道，“有！”
“有？哈哈哈哈……”，太后顿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一笑打了个寒颤，凤随歌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笑了一会儿，太后忽然停住，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就凭你这个天阉？”

第一百三十三回
寂静如死。
满殿朝臣全部僵在当地，凤随歌也惊讶的睁大了眼，一笑更是以手掩口方才压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天阉。
虽然做足了准备，但当这个词迎面撞过来的时候，仍如在众人面前被重重的扇了一记耳光一般，手足冰冷，浑身的血液不受控制的涌上脑门，各方投来的眼光更如火炭一般将他灼得体无完肤。
有生以来最怖人的一场噩梦。
“呵呵呵……哈哈哈……”，入魔一般的冷笑从圣帝唇中溢出，瞬间转变为嚣张的大笑，“夏静石，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你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若我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自我了断了！！你竟然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哈哈哈……”，见诸人皆是一副懵懂样，他张狂的续道，“寡人素来慈悲，若你就此下跪求饶，寡人可以就此恕过你从前的所有罪过！”
老丞相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此刻方才不敢相信的喃喃道，“殿下，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夏静石只是不语。
接到太后的眼色，一名大臣骤然从旁边窜出来，高声道，“这还看不出吗？镇南王无法传延皇室血脉，所以先帝才改立皇储，所以，陛下才是真命天子！！”顿时引起一片哗然，金殿中又恢复了初时的嘈杂，两方臣子的争执顿时从遗诏的真伪转到了夏静石的袭位资格上，有几名脾气大的军将已经忍不住开始推推搡搡，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殴斗。
太后冷眼睨着面容晦暗的夏静石，唇边挂着一抹残忍的笑。
疼吗？很疼吧？事情既已发展到这个地步，若帝君不能幸免，那你也别想如意！今日，就在这朝堂之上，就在那么多人面前，哀家会将你的尊严踏成粉碎，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对上太后挑衅的眼，夏静石的心却奇异的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依然掷地有声，“是又怎样？”争吵声顿时减弱了一半，不少人都转过头来，诧异的看着这位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年轻的王。
“不错，是又怎样！”凤随歌不知何时放开了一笑的手从旁边走了上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凑到仍未缓过神来的老将军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将军一震，感激的点了点头，他才慢慢退回原位，经过夏静石身边，他停步微微一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部人听到，“无论是对手还是盟友，我都希望那个人是你——不用太感谢我，我只是不愿看到你输在别人手里。”
在凤随歌抽手走开的那一刹那，一笑将指节塞入齿间，用力的咬着，夏静石的表情和自己手上传来的剧痛提醒着她，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顷刻间，所有淤塞在胸腑间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痛楚。
怎么会这样！！！
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刻，一双手轻轻将她的指节从齿间抽出，轻抚着上面深深的牙印，她下意识的抬头，对上凤随歌温暖的眼，“别担心，我会帮他。”
会……帮他……吗？
还在怔忡，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响彻全场，“臣有疑问——若太后所言为真，那么为何先帝一直将殿下列为储君人选培养，却又在大行前临时将诏书修改？！”
“先帝疼爱玄妃，所以才有意将她生养的皇子立为储君，当年夏静石宣布让出储位之事人尽皆知，先帝针对此举修改诏书，并不奇怪”，顿了一顿，太后对夏静石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至于其中的原因，没有人比他本人更清楚，若不是他不能……”
“住口！”一笑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立了起来，惊得太后连连后退。
“一笑”，夏静石出声喝住她，“你坐回去，听就可以。”
一笑愕住，半晌方才气呼呼的坐回软椅，凤随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一双眼回到夏静石身上已是充满激赏。
“太后说的全是事实”，一片沉默中，夏静石缓缓的开了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来，我放弃了很多本应全力争取的东西。现在于我而言，遗诏的真伪并不重要，所以我不想用为先皇和母妃报仇做为借口，更不想过多陈述别的理由，你们要说我是谋反也没有关系”，他极有威仪的目光缓缓扫过噤如寒蝉的大小官员和目瞪口呆的圣帝与太后，“这王位，我非要不可！”
太后冷笑起来，“为了达到目的，你竟连脸都不要了！”“不”，仿佛卸下重担一般的轻松，夏静石低下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有了笑容，“其实我想感谢你们的，不然的话，恐怕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之前的自己有多自私。”
“夏静石”，圣帝忽然咬牙切齿的开了口，“若不是寡人一直想亲手毁了你，你早已没有命在！”“如果你是想让我道谢，我会的”，夏静石应得坦然，“但父皇与母妃的死因，我仍会继续追查，你们便自求多福吧——护国将军，两名人犯的羁押地点由你选定，在未查明真相之前，你要辛苦一段时间了。”
稳立一旁的老将军微笑起来，“臣，遵旨！”
“看样子，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凤随歌唇角微勾，挽起还在呆愣的一笑，“你登位后，须得依帝后的规制安葬戏阳——她的死因，我会设法向父王解释，你不用担心。”
一笑有点茫然的跟着凤随歌向外走，凤随歌的手是那么坚定的牵住她，使得她原本有些微摇摆的心又慢慢平稳下来。
终还是没有回头。
示意立在门边的骠骑将军跟上护送，夏静石方才看向他们的背影，门扇合拢的那一瞬间，留在他眼底的是两人交握的手。
随着殿门沉重的一声撞响，所有的光线再次被阻隔在外。
往事已矣。
在由锦绣王朝的圣城骠骑护送出城的马车上，凤随歌紧紧的将一笑揽在怀里，良久，方才叹息般的说道，“我很想说对不起，但仍忍不住还是要嫉妒”，见一笑疑惑的抬头望他，他低声续道，“这……就是他拒绝迎娶戏阳的原因吧？而你为了替他守住这个秘密，竟是宁死也不肯说的。”
一笑怔了一会儿，低笑着把头埋进他怀里，“我以为你会因为我与殿下终无瓜葛而得意非常……”，话未说完，头顶上传来凤随歌的大笑，“这都被你看穿了——哎哟，你竟敢咬我！”
嬉闹中，一笑几乎笑出了泪。
是的，这既然是个秘密，就让它随着往事，烟消云散吧。

第一百三十四回
一笑将被自己扯得粉身碎骨的叶子投进小溪，拍了拍手，站起身向远处那两个还在窃窃私语的男人走过去。
入了夙砂国界，守在国界上率兵相迎的竟是戬昕侯叶端方，临别时骠骑统领尚纭意味深长的“多谢公主殿下”还在耳边，转眼间凤随歌已经被叶端方拐到了数丈之外说悄悄话，之后两人便一直诡诡秘秘，常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凑在一起，一旦她过去，两人便非常一致的转移话题。
就好像现在。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打断凤随歌假意询问朝中大事的话头，一笑坐到了他身边，眼睛却直直的看着叶端方，“难道是你的姐妹住进皇子府了？”叶端方一愕，连连摇头，凤随歌则一脸苦恼的半掩着脸，抛给叶端方一个赶快离开的眼神，一笑眼尖，抢先喝道，“说清楚再走！”
凤随歌叹了口气，“不告诉你是想让你少操点心。若你那么想知道，一会儿回到车上我告诉你吧。”
低着头把玩一笑的手指，凤随歌想了很久方才开了口，“我们离开夙砂之后，戬昕侯设法劝服了父王，可是父王紧接着在国内甄选了许多名门闺秀，说了句待我回去之后慢慢挑选，就把她们统统的塞进了皇子府——其实，我在出行前便有这个心理准备，所以你尽管放心，虽处理起来需要一段时间，最后总能解决的。”
“还有是关于戏阳的”，他不无担心的看了一笑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方才接着说下去，“我想亲口对父王解释戏阳的事情，所以至今夙砂国内还无人知道戏阳已经去世，我担心的是父王在闻得此讯后会在震怒之下下令向锦绣出兵，或者要求夏静石交出圣帝以报血仇，但我想夏静石是不会答应的。我明白前因后果，所以不想打仗，可是父王不达目的必不甘休，这样一来，我夹在中间会十分为难，你的立场就更不用说了……”
一笑静静的听到这里，忽然嗤的一声笑起来，“难道你准备带我私奔”，“亏你想的出”，凤随歌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忽然有些紧张的看住她，“一笑，就让戬昕侯照顾你一段时间，待父王的怒气平息下来我再接你回去好么？”
“你怎么不说等我将孩子生下来再接我回去？”一笑似笑非笑，“也好啊”，凤随歌眼睛一亮，“若你诞下麟儿，父王一定……”，“想也别想”，一笑恼怒的立起身来，“你不如现在就将我送回锦绣去，一了百了！”
“别闹脾气”，凤随歌叹息着将她拉近身边，“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这次我真的没有把握能够完全说服父王不迁怒于你，我不想让你再遇到任何危险，你明白吗？”“就算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也该记得姑余”，一笑忽然敛了怒容，淡淡的说道，“若你做不到，趁早让我走，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凤随歌听她口口声声说要走，不禁也有些气恼，话没多想便脱口而出，“你要带着我的孩子到哪去？！”一笑眼中光彩一绽，硬梆梆的抛出一句话，“若你计较的是这个，待孩子出生后我自会托人送来给你……”
一只温热的食指点住她的嘴唇，凤随歌满是懊恼的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一笑没动，两人对视半晌，凤随歌泄气的放开手，倒回软垫间，“好吧好吧……”
踏入皇子府邸，令人将大小官员围追堵截的阿谀奉承关在门外，凤随歌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困顿的揉了揉脸，凑近一笑轻声问道，“累了么？先去换身衣服，我们还要入宫面见父王呢。”
一笑点了点头，径自朝后宅走去，还未进入回廊，一名内院护卫匆匆赶来，见到一笑和凤随歌，远远的站住了脚，跪叩在地，“参见皇子、少妃”，“什么事？”凤随歌疑惑的走上前去，若非特殊情况，内院护卫是不会出现在前宅的。
护卫尴尬的瞟了一笑一眼，低头道，“当初住进来的时候，国相家的千金便硬搬进了少妃的梅苑，殿下的归期臣等一早便知会过她——但不管怎么劝说，她就是不肯让出来，还说是国主说的，她想住哪屋都可以……”
“国相千金又怎样”，凤随歌眸色转冷，“去，派人将她和她用过的东西一起扔出去”，“不必”，一笑止住他，“既然人家喜欢那苑子，便先让她住几天——我的随身东西不多，主屋应该放得下。”
一转身，一笑叉腰冲着面露惊诧的凤随歌挑了挑眉，“我先去梳洗了，等日后有空再逐个将她们清理出去”，“好”，凤随歌大笑着答应。
凤岐山一张一张的翻阅着这段时间以来密谍呈上来的所有情报，纸张已经快被他翻烂了，他现在也只是借着翻阅理清思绪罢了。
得知夏静石被指谋反没几天，传来消息说凤随歌救了他还顺手掳走了圣帝，就在他以为凤随歌是要将圣帝和夏静石一同带回夙砂来的时候，却传来消息说凤随歌一行是往麓城方向走的并且还被尾随而至的羽林大营包围，他准备调兵去施援的时候，又传来消息说锦绣内乱，军方倒戈，夏静石很可能就此登上王位，本以为凤随歌会就此返回夙砂，谁知他竟然跟着夏静石回了锦绣，直至今日方才返回。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事事脱出把握不说，就连这个他曾经最了解的儿子，也开始变得难以捉摸了。
忽然又是莫名的一阵心悸，最近不知为何总是这样，凤岐山皱起眉掩住胸口，取过手边的参茶来喝了两口，微凉的液体让他放松下来。
岁月不饶人，或许是时候将大位让出了，自己也能享得几日轻松，这样的话，便可以去锦绣探探戏阳——夏静石登基之后，戏阳便会名正言顺的成为帝后，早知道会有今日，还在夙砂的时候便应多教她一些内廷里的事情了。
眯起眼，忍不住笑上眉梢，仿佛看到那个曾经娇痴的女儿着一身庄重华贵的锦绣帝后袍服，盈盈向他拜倒。
“皇子殿下驾到——”，外间传来一连串的通报声，凤岐山没有忽略外殿女侍那声极轻的“少妃万福金安”。
是了，还有付一笑。
在他们离开夙砂的这段时间里他考虑了很多，既然大局已定，付一笑的存在对于戏阳来说便已经不是什么威胁，夏静石登基之后，若能够善加利用和把握，付一笑会是一个颇为有用的工具。

第一百三十五回
在凤岐山赐下的软凳上坐定，凤随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父王近日身体可好？”凤岐山正就着瓷盏将最后一点参茶饮尽，闻言抬了抬眼皮，“毕竟年岁大了，身体不如从前，只望着你能早日担下重任，替孤分忧呐”，放下茶盏，凤岐山长长的出了口气，“这次出使锦绣，似乎不是那么顺利啊？”
“是的”，凤随歌艰难的说道，“父王应已得知锦绣内变之事……”，凤岐山显然心情尚佳，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夏静石得权，对夙砂总是利大于弊，只是今后要记得，不要轻易以身涉险，毕竟你身份特殊——这一次你的处置相当得当，孤很是欣慰呢。”
见凤岐山喜形于色，凤随歌有些犹豫，还在考虑是否要在此时将戏阳之事和盘托出，凤岐山终于觉察到他的不安，立即皱起了眉头，“怎么，有什么事情就说，不要吞吞吐吐”，说到这里，凤岐山忽然锐利的看向自进殿便默不作声的付一笑，“难道……”
“不是的！”凤随歌急叫，接到凤岐山疑惑的眼光，他终于下定决心般的立了起来，“父王，戏阳没了。”
“戏阳？”仿佛没听懂一般，凤岐山重复了一遍，“没了？戏阳没了？”凤随歌虽是不忍，却仍坚定的点了点头，见他点头，凤岐山眼中的茫然之色忽然转成伤心欲绝的狂怒，浑身颤抖着抓起案上的玉狮镇纸，用力向一笑掷去，“你这个贱人！”
猝然不防之下，未等一笑有所反应，凤随歌已经飞快的将她带离软椅，随着呛的一声脆响，满地珠玉乱溅，凤随歌的怒气也像火山般爆发，“父王！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一笑下重手！她已经……”，凤岐山一个箭步从御座上下来，指向凤随歌的手剧烈的颤抖着，“你再袒护这个贱人，孤便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你这个不肖子……”
见他震怒，满殿的宫侍已经跪了一地，一片死寂中，一笑坚决的推开凤随歌的手臂，坦然对上凤岐山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国主都只会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呢？”
“一笑！”凤随歌焦急的伸过手来抓她，却被她闪开，与此同时，凤岐山已经厉喝出声，“孤错就错在没有早些杀了你！若不是你，戏阳绝不会死！”
“父王啊！”凤随歌懊恼的喊道，“戏阳是被圣帝害死的，同去锦绣的护卫皆可作证，更何况，若不是一笑，戏阳可能早在围山之时已经遭遇不测……”
“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一笑淡淡的打断了凤随歌的话，“我明白失去至亲的哀恸，也不想对已逝之人的生前事做太多的评价，但我觉得至少应该让国主明白，在将一株受惯了精心呵护的珍稀花草移至野外放任她自由生长的时候，就应该做好看见她枯萎的心理准备啊……”
仿佛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凤岐山的脸涨红起来，瞬息之间又变为惨白。
自戏阳出生的那天起，他便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的为她去取得，宫人们也都小心翼翼的追捧着这位天之娇女，生怕拂逆了她的意思，惹他震怒。
戏阳的天真无忧，戏阳的纯净热忱，曾经都让他引以为豪，他几乎要忘了，被他当作至宝捧在掌心里呵护的女儿，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付一笑没有说错，这些都是他想到过，却又总是心存侥幸的东西。
心中难挡的悸痛使得他几乎颤抖起来，嘴唇翕动了半晌，凤岐山慢慢的吐出一句话，“孤累了，你们先下去吧……”，“父王”，凤随歌担心的低唤，“让儿臣再陪你一会儿吧？”凤随歌不语，只是疲惫的摇了摇头，缓缓的走回御座。
一笑忽然间竟觉得有些后悔了，凤岐山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先前容光焕发的脸现在也变得苍老莫名，连背似乎也微微的驼了起来——或许真该听凤随歌的话，在外面避过这段时间再回来的，她这样想着，却身不由己的被凤随歌带出了殿外，抬起头，看到的还是那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你说的那些也是当年我反对他将戏阳嫁给夏静石的原因之一”，凤随歌轻叹着揽住她的肩，“其实父王一直都是明白的，但他没有办法拒绝戏阳——让他静一静吧，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一笑沉默的随着他向外走，忽然道，“刚才我在想，若你实在为难，我便……”，“没有必要”，凤随歌微笑着止住了她未出口的话，“任何事情都会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
“那”，一笑抬头看他，“若国主真的逼你在我与王位之间选择一个，你要怎么解决？”
“这不是很明显吗”，凤随歌挑眉，“你是我的，江山也是我的！”
“我说的是二者择一……”
“我两个都要。”
“只能一个！”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凤随歌！”
“出去了这么久，政事一定积压了不少，那个，我要去议政廷看看……”
“凤随歌！！！”
“……”

尾声朽木的四季记事本
春：镇南王终于肃清了朝中反对他的大臣，登上了帝位，在老丞相告老还乡之后，萧参军接替了他的位子，姑爷也作为专使开始着手调查先帝与玄妃遇害一案，同时，去年死掉的镇南王妃的陵寝也破土动工了，听姑爷说，完全是比照帝后的规格，我不是很明白帝后应该是什么样的规格，但小姐说，那个女人的坟墓比我们家的院子还大，我很纳闷，她一个人睡在那里，晚上就不会害怕吗？
夏：本以为近几月恶补的接生之术终于能派上用场，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实际操作起来不像老人们形容的那么难——我一靠近床边，小姐便把小公子生出来了，事后老夫人说，小姐是被我吓的，害我内疚了好多天。再过了两个月，夙砂那边传来消息，付小姐也生了个男孩儿，小姐很生气，因为她们两个人为结亲之事商量了很久，但姑爷不知为什么却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秋：夙砂的老皇帝终于诏告天下，宣布退位，凤随歌名正言顺的登上了夙砂国主的宝座，小姐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从此再也不用听小姐唠叨为什么这个老头生病了还死占住王位不放了，后来又听说，付家小姐在一个叫秦誉的巨商的鼎力支持下成为夙砂有史以来第一位平民出身的王后，小姐得到消息之后连夜给她写信，我趁着磨墨的时候偷看了一眼，小姐在把她对付姑爷的手段统统记录下来，阿弥陀佛……
冬：谋害先帝与玄妃的罪名落实，前朝圣帝与太后以谋逆之罪被判车裂于市，因为姑爷说太过血腥，所以小姐要求我代她前去观刑，并让我从头到尾记下来，回来好讲给她听，可是看的人太多，我直到最后都没能挤进去，只好花了几钱银子请说书先生帮我编了个故事，回到家后，刚讲到最精彩的地方，躲在窗外偷听的老夫人晕倒了，老爷知道以后罚我和小姐抄写书房里的书——呜，还有半屋子呢，我就先不写了。

番外之紫衣
三伏暑天，气温高得出奇，锦绣王朝的皇宫内院中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宫人，踮着脚间，小心翼翼的在各色花木间穿梭，用纱质的网兜捕捉叫个不停的知了，免得打扰到正在后廷午休的帝君。
“又被退回来了？”萧未然噙着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随手翻捡着堆置在桌面上的物事，“帝君的赏赐不要，一笑的礼物也不收——陛下，是否有必要传他入宫一次？”
倚在凉椅上的夏静石微微皱着眉，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格，定在遥远的虚空中，过了许久，方才垂下眼睫，“未然，若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要做，就同寡人一起到羽林大营看一看吧。”
正是午后休息的时间，驻在郊外的羽林大营里，树荫下到处都三三两两的聚着敞开衣衫纳凉的羽林军士，笑语间，一名中年军士不经意的一扬头，在看清正从不远处走过的身影后，侧头在地上吐了口唾沫，大步从荫地里追了出去。
“哟，瞧瞧这是谁”，刻意的扬声招呼着，他将手搭在了男子肩上，一面不怀好意的睨视着他手里沉重的洗衣盆，“听说有人谢绝了帝君的贲赏，还退回了夙砂王后的礼物，我为什么总觉得他是嫌东西太少呀！”
男子沉默的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绕过他又向前走去，他哪肯就此罢休，几步又赶上前去，一把将男子手中的木盆扫落地下，顿时，盆里湿淋淋的衣物全部倒覆在泥尘间，男子终忍不住怒道，“我几次三番忍让于你，你也不要太过分了！”
“老子过分？”中年军士恶狠狠的啐了一口，“你肚子里也只有那点水，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男子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方才俯下身去捡起脏污的衣物，不再理会身后嚣张的斥骂，慢慢的朝军营后的溪流走去。
他便是当日救了付一笑的那个年轻军士。
也许是因为付一笑的关系，夏静石并没有为难他，回到羽林大营的第二日，圣城传来一道旨意，陈述了动乱中他的过失与功劳，功过相抵之下不升不贬，他本不以为意，但新帝的态度和传令官员带来的大笔赏赐引得营中人人眼红，特别是当日被他砸晕的同僚，更是对他嫉恨不已。
将满是沙尘的衣服放入溪水中漂洗，他的面上一片安宁，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原来你在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他下意识的抬起头，一怔间躬身便拜，“萧丞相”。
“随我来，陛下要见你”，萧未然简单的说完，便率先离开了溪边，他低下头看了看盆里未及清洗的衣物，叹了口气，方才慢慢的跟了上去。
“坐”，空地旁闲坐的夏静石指了指离他不远的一片草地，示意他坐下，随口问道，“你叫林远？”“回帝君话……”，他的话未说完，便被夏静石打断，“不必拘束，只是随便聊聊。”
“是”，他应了一声，迟疑的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位穿着便服的瘦削男子，温和的眉眼，淡漠的表情，他，便是羽林大营的新主人，锦绣王朝的新君，夏静石。
“若一笑知道你将那些东西退回，必是要大发雷霆的”，夏静石沉默了片刻，轻轻的开了口。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湖心，无波的脸上忽然漾出一种可以被称为温柔的表情，转瞬又消失不见，“她专门带信过来，特意说明那些都是送给你的礼物”，看了他一眼，夏静石续道，“而不是皇家颁赐的恩赏——你为何不肯收下？”
“无功不受禄……”，他略低下头，斟酌着字句，见他踌躇，夏静石忽然道，“传言军中有人说你是见风使舵以换取功名，但寡人却认为，你救她只是凭着天性直觉，不然，以你这几年的做派，应是恨不得离她远远的才对——其实，若你仍是十分在意，可以由寡人下旨为你脱去奴籍——或者，你真是在担心别人说你是别有用心？”
安静立在一旁的萧未然听到这里疑惑的挑了挑眉，“这其中……”，不容他问下去，林远断然开口道，“臣以为，那并非一项功劳，只是所救之人碰巧是兴平公主而已，这与旧事无关。”
夏静石见他神情间颇有激愤之色，不禁微笑起来，转移了话题，“近期尚统领会重组城防，你是否愿意做他的副手？”瞥了他一眼，夏静石续道，“这是尚统领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一下。”
说罢，夏静石长身站起，率先向停在不远处的车驾走去。
伴随着碌碌车声，眼看马车就要驶入王城，夏静石忽然开了口，“未然可还记得前朝老臣林斐尹”，萧未然点头道，“记得，自从他女儿犯了癔症之后，他便告老还乡了……难道他与林远有什么关系么？”
“林远从前不姓林，若没记错，他应是姓殷的，名作殷行远”，夏静石淡淡的说道，“他本是林府的下人，后来入赘林家，才改了名。”
“入赘？”萧未然凝思片刻，恍然道，“林大人倒是个开明之人。官家千金下嫁自家护院，唔，几年前确实沸沸扬扬的传了很久。”
夏静石微微点头，“林远是个十分正直的人，与林家千金也是真心相恋，本应是一段极好的姻缘，却被一些人传得不堪，恰巧那时林大人拖了人情，替他在羽林大营中谋了个军职，便有人说他是靠女人吃饭的白脸相公……”
“所以，当时他拒绝收回在林大人交还的卖身契，并独自搬出了林府，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换得军功，再去赎回契约。林家小姐恰恰在新婚便有了身孕，他却一心投在军中，无暇照顾怀孕的妻子，林小姐也体恤他，每隔十数日往军中探望”，向若有所悟的萧未然看了一眼，夏静石续道，“后来有一次，林小姐遇到了路匪，几日之后才被解救出来，但，胎儿流掉了，人也疯了。”
“怪不得”，萧未然叹道，“一笑曾说在她晕倒之后他突然改变主意将她送回小院，我一直未能想通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林家小姐现在还未康复么？”
“听说还是时好时坏，不过自家父母和林远接近她时已经不再恐惧奔逃了”，夏静石将目光投向车外巡过的一队城防军士，“若他已经吸取了从前的教训，这次就会答应下来——这样他可以每日都回去照顾病妻，也许，对林家小姐的病情也会有所帮助。”
萧未然随着他的目光看着城防军士远去，过了好久，方才玩笑般的说道，“陛下仍同以前一样，事事为人考虑，不知何时才能多为自己想一些啊……”
夏静石却只回给他一个了无笑意的笑容。
随着马车的接近，内城城门打开了又闭上，干涩的吱呀声结束在沉闷滞重的轰响中，萧未然数度欲言又止，终还是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一抬头，西斜的落日从窗中照入，在夏静石原本萧索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橙金色，整个人顿时鲜活了许多，连他唇角若有似无的那抹笑意也深刻了起来。
或许在那次错失之后，他注定要为生命中的另一个相遇付出漫长的等待。
或许……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吧？

番外之冥灵
夜色沉沉。
忽然一阵清冷的空气笼住了锦榻，微弱的存在感将浅眠的他惊醒，可是不管怎样都睁不开眼，他心中暗自恼怒，却始终无可奈何。
王，一人轻唤，臣妾来了。
他心中一跳，这声音……
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王，醒来。
是她。
更加用力的想张开双眼，他又喜又怒，喜是为那声音的主人，怒是为了自身躯体的背叛。
只听她轻轻的叹了一声，罢，本就不该来的，但，实在是想和您说说话——王，您无需自责，这一切，都是臣妾的错——王，臣妾明白您对戏阳的疼爱……
他听着，停下了徒劳的挣扎。
她的手指拂过他花白的鬓发，王，你老了许多，这白发中，有一半是为了戏阳吧。臣妾有时候会想，若当年安心在宫里待产，现在是否会是另一种局面。还记得臣妾要走的时候吗，臣妾要您答应一定要让戏阳过得幸福，那是因为臣妾担心自己走后戏阳无人照拂会被人欺侮——直到后来臣妾才想明白，幸福并不是别人给的，而是需要自己用心经营才能得到，而一个人的得与失都是老天注定的，强求的代价便是两手空空。只可惜，臣妾懂了，却没有办法教给戏阳。
轻叹着，她续道，王，天快亮了，臣妾也要走了——请不要再郁郁寡欢，既然戏阳没有福气承欢您的膝下，就让随歌代她孝顺您吧。王，臣妾走了，这一世太短，若有来生，臣妾还要与您牵手……
随着清冷气息的消散，他□□般的吐出两个字。
宸妃……
在素笺上落下最后一字，他的唇边还残留着一丝笑意，一笑那个家伙，上次带给她的琉璃簪被她粗手粗脚的跌断了一半多，剩下的要么是麻痹大意丢失了，要么是被秦家的女儿要走了，于是又恬着脸在每月来往的信件中问他要。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看向桌案上那个精致的锦盒——那里面是两截断裂的琉璃簪，是她曾经让雪影来问他讨要的那一支。
疲惫的靠向椅背，他抬手轻缓的按捏着眉头，夏汛就要到了，河东地区只怕又要发生水患，而北面疆界上传来军报说游牧部族又有蠢蠢欲动之势……
夫君。
他的动作停了一停，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门口。
不是幻觉。
见他看来，她微微的笑着，夫君，都那么晚了，还在忙么？
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他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仅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她见他冷淡，神情间多了一丝黯淡，夫君，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也不是讨厌，他简单的答道，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她低垂着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一会儿就走了——夫君，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以前错得有多离谱，因为我的缘故，害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我不敢奢望能让你原谅，但，我是真心实意的想来说一声对不起……
他静静的听着，表情渐渐柔和下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如果你想道歉，我接受了，你不必再耿耿于怀。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上次你许给我的命，我不要，她抬起头勉强露出笑容，眼中隐有泪光，先前太多的事故都源自我的自私，我想，不仅仅是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没脸再来要求你什么——但我不要你的同情，也不要你的愧疚，你说的对，若不能平等相对，便永远不能相互了解，只可惜，当时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对你没有愧疚，也没有同情，他忽然开了口，我只是不想欠人太多。
呵，她轻笑，你还是那么坦白，给人不留一点情面，好吧，既是如此，那，我们之间便互不相欠了，夫君，不，现在该叫你陛下了，请陛下保重身体，戏阳告辞了。
转身行至门廊，她忽然转头过来嫣然一笑，你知道么，我这一世只爱过一次，虽是错爱，但我不后悔……
倏然一阵冷风，他打了个寒颤，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仰在椅背上睡着了，虚掩的门已被夜风吹开，空洞的敞着，蜡烛也即将燃尽，烛泪溢出了烛台的边缘，滴落在墨迹干透的素笺上。
梦吗？他隐约的笑了笑，小心的揭去信笺上的蜡滴，收好信笺，吹灭了烛火，快步向门口走去。
快到早朝的时间了，天明之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番外之女装事件
“凌雪影！”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从前院传出，正在厅中和婆婆品茶外加联络感情的雪影顿时呛咳起来，心疼儿媳的云墨馨急忙上前为她拍背。
随着宁非火烧火燎般的冲入厅门，四道指控的眼光同时指向他，宁非脚步一停，干笑道，“娘，您在啊……”
“我当然在！”云墨馨柳眉倒竖，“你爹爹前几日还说你成家之后变得懂事了，原来你只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她叱责儿子的同时还不忘安抚儿媳,“雪影别怕，今日婆婆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宁非几乎仰天长啸，这个有了媳妇不要儿子的娘亲连事由都不问便严重偏向，再这样下去，只怕雪影指着水牛说是山羊她都会点头说对并大力拍手叫好。
下定决心，宁非转身冲着外面喊，“还不进来！”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佳人拖着裙裾磨磨蹭蹭的从外间走了进来，云墨馨两眼一亮，几乎是小跑步的赶上前去，“这是谁家的小小姐，真是漂亮！”
“娘……”，宁非挫败的捂住脸，“您再仔细的看看这到底是谁……”
大眼对小眼的看了许久，云墨馨方才迟疑的抬起头问道，“这是瑞儿？”
“没错”，宁非黑着一张脸向一脸无辜的雪影瞥去一眼，今日是儿子第二天去书塾，若不是他心血来潮想要送儿子过去，宁家的下一代恐怕就毁在她手里了，“雪影让他穿成这样……”，“哎呀！”云墨馨一脸喜悦的打断了宁非的指控，“我真不知道小瑞打扮起来也会这么好看的！”
“娘……”，宁非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小瑞是个男孩子，怎么可以让他穿裙子！”“小孩子嘛，有什么要紧”，云墨馨蹲着身子将孙子抱在怀里，怜爱的上下打量，“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真的吗？”雪影惊讶的掩口惊呼道，“宁非小时候也穿裙子的么？”“当然”，云墨馨沾沾自喜的挺了挺胸，“他生得像我，小时候打扮起来不知有多漂亮，直引得其他几家的小公子成□□咱们家里钻……”
雪影忍住笑意向已经石化的宁非看了一眼，接口道，“现在来看倒很难想象他当时的模样”，“是呀”，云墨馨顿时有些沮丧，“都是他爹爹纵容他去学武，没过两年筋骨都粗了。我有时候都后悔，早知道他会成这样，生个女儿该多好——你瞧人家一笑，再是习武也不会变成这般大老粗的模样。”
宁非终于清醒过来，脸上辣的发烧，但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就算当年我穿过女装，那也是不得已，但现在有我反对……”，话音忽然哽住，因为面前的两个女人正面露不善的瞪着他，宁非顿时泄了气，飞快的把问题抛给儿子，“小瑞，你自己说要不要穿成这样去书塾？”
宁旭瑞看着面前明显分成两个阵营的大人，慢吞吞的回答道，“不要。”
听见儿子的回答，宁非不禁面露欣慰，云墨馨不甘心的追问道，“为什么不要？这样不好看么？”宁旭瑞想了一想，摇了摇头，“好看。”
“好看不就得了”，云墨馨得意的看住宁非，“既然好看……”，“但是”，旭瑞接着说道，“小瑞以后要做个和爹爹一样的男子汉，所以，小瑞想穿爹爹那样的衣服。”
“好儿子”，宁非哈哈大笑，雪影怔了一会儿，对宁非怒目而视，“是你教瑞儿这么说的？”“没有”，宁非答得很快，“我只是说要他多和我学学……”
“学他有什么好！”雪影顿时把矛头指向了宁非，“我昨天听到他在给你讲他当年带队引开追兵，最后使得帝君安然脱险的故事，对不对？”见小瑞点头，雪影不屑的嘁了一声，“他只会吹牛，要不是你一笑阿姨和凤叔叔，他还关在牢里吃剩饭呢，人家都跟着帝君回到帝都了，他才巴巴朝麓城跑……”
“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宁非气得跳脚，“我在半路上便已经接到消息，若不是因为你被留在麓城，我早就掉头赶上殿下他们了，哼，也不知道是谁，当年为了能够出去玩，将儿子的安危置于不顾……”
眼看着两个人越吵越激烈，宁旭瑞也傻了眼，正呆呆的站着，忽然旁边伸来一双手，拽着他朝厅门走去，“瑞儿，来，时辰都快过了，让他们去吵，奶奶送你去书塾啊。”
“可是我还要换衣服啊”，宁旭瑞低下头扯了扯裙子。
“瑞儿，你想变得和你爹爹一样厉害对不对？”云墨馨笑弯了一双眼，“刚你也听到了，奶奶小时候也给你爹爹穿裙子的，这可是咱们家不能外传的秘密哟——宁家的男人只要小时候穿裙子，长大了就一定会……”
厅中二人犹自沉浸在斗嘴的快乐中，浑然不觉祖孙二人窃窃的说着话，渐行渐远。

后记
没有看过《倾城》的人可能在看到结尾时会想，有点仓促了吧，有点潦草了吧？记得在群里就有个朋友问了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已经有人回复道，这是千羽的风格，《倾城》不也是这样。
我在屏幕前偷偷的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已经打好的话擦去。
我的故事每每在经过一个巨澜之后便嘎然而止，是因为我觉得故事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一辈子时间去发生新的故事，与其细水长流，不如把狂风骤雨之后的美好、宁静和幸福定格，对我来说，各得其所才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我不会再写任何关于夏静石续篇，若有什么构思，那又将是一段新的故事。
写《一笑》是在《倾城》完成之后，本来是有个完整的故事大纲的，预计字数20万，写到后来却无法抑止的越写越远，完成的时候已过30万字。对于《一笑》，我本没有《倾城》时期的狂热，当写完再看全稿的时候，也少了回味《倾城》时那种缠绕不去的余韵，甚至觉得有些陌生。这可能跟漫长的完稿过程有关，毕竟《倾城》是在20多天里面一蹴而就的，而《一笑》却是经过半年多的挣扎堆砌而成，其间又先后受到《倾城》修改出版和工作调动、频繁加班的影响，所以我对《一笑》并没报有很高的期望，直到九界原创网的nina找到我，然后才有了九界的访谈。
本以为会是例行公事，谁知在那两天的专访时间里，编辑公孙舞带着我回顾了《一笑》从立意到构思直到写作的整个过程，想着，答着，这才发现，《一笑》其实是另一个《倾城》，我在其中倾注的心血，并不比《倾城》少，有可能会更多。
真的，《一笑》里的多数角色并不是我擅写的性格，加上不想重复先前的路线而刻意改变的风格，写的时候格外吃力，甚至写到一半有了弃文的念头，能坚持写到结稿，是书群里诸位大人集体鞭策的结果。特别是一说到戏阳、老凤和太后就恨不得去投毒的小心，刀子嘴豆腐心的晶莹雪，当然还有一看到我笔下的朽木就抓狂的无为——她就是文里朽木的原身。
其实本来的大纲里面并没有雪影和朽木这样的人物存在，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两个人身上着墨不多的原因之一。那时雪丫头成天和无为斗嘴，有一天她忽然说，想让我新文的女主以雪为名，还要给她一个名叫朽木的小丫鬟，但我大纲已经拟定，而且女主的名字又是文名，于是退而求其次的给一笑添了个知交，本是玩笑，还带了点恶搞，却意外的成了文中的亮点，更有人留言说，看《一笑》就是为了看宁非和雪影这一对，于我而言，这是个不小的意外，不过还是可以理解——在虐文满地的原创界，在人都死麻了的键盘上，能没有经历第三者风波和阴谋暗害就顺利牵手的爱情真的很少。
《一笑》是一个关于放弃的故事，“一笑”这个名字也不只是一个角色那么简单，还含有我极力想在文字间表明的一种态度。
看了太多的爱与不爱，身边也有许多爱着，不爱着，纠缠着与被纠缠着的人，戏阳是其中一个被放大夸张了的缩影，爱人没错，只是走错了路。
在爱人的过程中学会付出，在被爱的过程中学会回报，这是一笑。
我爱你，就是要看着你的幸福，这是夏静石。
我爱你，就是要亲手给你幸福，这是凤随歌。
要快乐，就要学会放弃。
其实爱情真的很简单，只是单纯的爱或不爱罢了
在我的故事里，有的不仅仅是友情和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