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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偏执宦官的傀儡皇帝
作者：鹤安
内容简介
 说来可笑，大周建朝百年，竟毁在子嗣凋零之上，不仅让一个傻子登上了皇位，还让一介阉人掌了大权。 乌憬就穿成了那位大周最后一个皇子，刚登基不久的傻子皇帝，他看着面前欺负他什么都不懂，没几个油水的青菜拌白饭。 拳头一紧，怒了。 殿外的宫女们叽叽喳喳： 那小皇帝长得还挺漂亮。 要不是傻子多好。 九千岁应该不会容忍恢复正常的陛下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吧。 乌憬霎时泄气。 不得不忍气吞声，继续扮傻子。 直到，有日他偶然路过御花园，碰巧撞见传闻中性子阴晴不定，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让一众朝臣痛恨到骨子里的阉党之首身着一袭鹤补朝服，正红色的长袖垂落在地。 那人半蹲在地，露出张噙着笑的侧脸，伸出修长的手，正喂着一只狸猫！ 这只狸猫是御花园的野猫。 次日，同一个地方，他又看见那位九千岁在喂一只瘸了腿的小野狗。 第三次见面，是在御书房。 乌憬僵着身体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脚底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太监，因不小心将茶水溅到九千岁的袍角，正疯狂磕着头。 鲜血流了满面。 片刻，有人上来准备将那小太监拖下去，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突然开口，语气温柔，算了，不过一个孩子。 乌憬转了转黑眸。 宁轻鸿侧过目，陛下，请您把这段时日的课业交给臣过目罢。 咕噜 乌憬窘迫地看了眼肚子，突然灵光一闪，半大的少年仰起一张漂亮的小脸，黑眸纯澈，天真道，哥哥，我饿了。 宁轻鸿微眯了下眸，捻起一片糕点，过来。他喂小猫似的，哄着小皇帝吃完。 传闻九千岁患有疯病。 一会儿笑意吟吟，一会儿暴虐无道。 来不及后悔抱这条大腿的乌憬躲在寝殿的衣柜里，在一片黑暗中听见外面传来呼唤。 宁轻鸿寒着一张脸，语气诡异地轻柔， 乌乌，你不饿了吗？ 【食用指南】 1.攻有双相，但他的双相不太一样（算本文私设） 2.受不傻，但是个小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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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找吃的 他有病吧
清粥，白菜，
一碗粗茶。
这就是大周天子的午膳。
宫女端着个破旧的木盘，“哐当”一声，搁在案桌上，“吃饭了。”见身前跪坐在地，睡得昏天黑地的少年依旧头也不抬，趴在上边呼呼大睡。
她神色有些不耐，还是唤道，“醒醒。”
少年依旧不动。
宫女伸手推了推，“陛下？”
还是没醒。
见状，她无奈地又喊了句，“小傻子？”
无人回应。
宫女只能甩手离去，“吱嘎”一声，殿门重新合上。
毕竟是天子居所，殿内的空间很大，装潢气派，但摆件却寥寥无几，陈旧不提，还只是些寻常物件。
一眼望去，空荡极了。
被宫女称为“陛下”之人，身上所着更是没半点颜色，灰扑扑的，衣角竟是还开了线，少年披在身上，有种不合尺寸的宽松感。
好半天，他才被面前的饭香味催醒。
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只细瘦的手臂，肤色是不健康的白，迷蒙地撑着桌抬起了脸，左看看，右看看，才定要看了一眼木盘上的东西。
饿得不行的胃部瞬间偃旗息鼓。
毫无食欲。
这古代的皇帝过得也太惨了吧，乌憬暗自在心里吐槽，又恹恹地趴回桌上，想再多睡一会儿，挨过这阵饿。
但胃里又实在烧得慌，翻来覆去好几次，这边趴一会儿，那边趴一会儿，都没再能成功睡下。
可他一抬眼，看见面前那些饭菜，又恶心得想吐，不管是谁连续吃了五日，顿顿一样都是一样的清粥小菜，怕也会同他一般。
乌憬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穿过来五天了，成为了传闻里万人之上的皇帝，但可惜，待遇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好。
因为大周的天子只空有其位，并无实权，任谁都能踹他一脚，至于他上位前的其他兄弟，都死光了。
就留下他这么一个被人遗忘在冷宫里的皇子。
他偷听殿里的宫女说，现如今掌权的九千岁大人，那位当时一手执着鲜血淋漓的长剑，一手牵着他坐上龙椅。
现在宫内宫外包括他，都得仰仗此人鼻息。
这算不算历史书上写的宦官专权？
乌憬郁闷地想。
他未曾继承原主的记忆，这些日子摸索完自己如今大概的现状，对那些冲击他世界观的东西也已经完全没有想法了，只想像在家里一样能吃饱穿暖睡好。
“咕噜——”
肚子又开始叫了。
乌憬深吸一口气，把碎菜叶子倒进白粥里，闭着眼拿起筷子，“哗哗”几下，全都倒进嘴里，艰难地咽下后，努力地压下喉中反胃。
最后还是抵抗不过生理反应，捂着嘴就到处找了个没用过的恭桶，没几下就把刚刚硬塞的全吐了出来。
太难吃了。
乌憬用帕子擦了擦嘴，用那碗浓茶簌了簌口，在肚子又自顾自地叫了一声后，猛地一拍桌。
不行，他要去找吃的。
这些人克扣他的吃穿用度，但总不能拦着他，不让他出门吧？应该没人敢在明面上对他动手。
乌憬披了件轻薄的白色外袍，把脑后的头发随手一扎，探出个头，往外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
谁料刚迈了两步，身后就传来犹疑的一声，“陛下？”
乌憬身形一僵，恍若未闻，继续向前走，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着不知说些什么。
身后人霎时跑过来扯住他的衣袖，“陛下？！”
是方才来送午膳的宫女。
那人压低声音，“小傻子，别给我装听不见！”
白袍少年回过头看她一眼，满脸茫然，歪了歪头，道，“姐姐，你是谁呀？”
“这里没有陛下，也没有小傻子。”
“只有乌乌呀。”
是了。
这大周的天子，还是个傻子。
乌憬佯装烦闷，扯回自己的袖子，蛮横一甩脸，“你不要拉我，我要去玩了。”
他装傻装得很像。
宫女神色似有些紧张，不等她再说些什么，少年一不耐烦，转身就往外跑去，衣叠翻飞。
燕荷心惊胆颤，也跟着追了上去，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九千岁进宫，你可万万不能再乱跑了。”
但因为她不敢抬高声音，生怕被旁人听去，自己就性命不保，少年又实在跑得太快，两人隔得远，于是乌憬只能听见后面那宫女一声比一声焦急的“陛下。”
他充耳不闻。
乌憬熟门熟路，他穿来已有好几天，在周遭逛过一两回，只去过离这近的御花园，其余地方一概不知。
而那恰有一处浅水池。
铺了干净的石子底，里头养了几条体肥肉嫩的大鱼，瞧着就好吃。
他这五日吃了睡，睡了吃，无聊就出去走，闷的时候就坐下来听墙角，养心殿没人管，这些宫女太监无事时就围坐在一起说小话。
第一句话一定是后悔来他这个傻子身边当值，第二句话一定是唾骂外边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太监。
上头无人在意，御膳房故意克扣他的吃食也没人管，连带着养心殿内的宫人们也遭连累。
这御膳房去不了，偷不到吃的，就只能自己做，他现在正是要去找食材。
他心里想着是蒸或烤，七拐八弯间，就到了御花园，那宫女见追到这后，已无法挽回，只好想着这傻子赶紧玩完，赶紧回宫，可别冲撞了九千岁，到时候连累着她这个贴身婢女也不好过。
早知如此，午时她便借口有事，不来当值了，反正这养心殿内早就没了主子，变成奴才当道。
乌憬没转几圈，就来到了那浅水池前，他没半点皇帝架子，找了块大石头随地而坐，脱了鞋袜，卷起裤脚，挽起衣袖，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跃下池水中。
霎时水花四溅，阵阵清凉顿时袭来。
燕荷并不在乎这小傻子又在做些什么，只焦躁地东张西望，生怕被撞上那煞星。
她也就只敢在心里这般骂骂，看向无知无觉，玩得正欢的乌憬时，又叹了口气。
他还是第一次下水抓鱼，
手艺生疏。
往常在家里，他什么家务都没碰过，是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还没成年，正在读高中，哪曾想一觉醒来，就来了这么个鬼地方。
他快饿疯了，不止生理上的饿，还有快憋闷了的疯，五天都吃清粥咸菜的委屈。
是的，就是委屈。
吃不饱穿不暖，还饱受冷眼，见不到亲朋好友，日日被人嫌弃是个傻子的委屈。
乌憬对准一条鱼，恶狠狠地向下抓去，却一瞬扑了个空，那游鱼一甩尾巴，早跑了，他并不泄气，一而再，再而三地积累经验。
一次，两次，三次——
数不清第几次。
终于，抓到了！
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似是吸引了人的目光，一旁的燕荷似有所觉，将目光移到对面的长廊下。
御花园处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之中，小道穿插不齐，一袭红袍从远处缓缓走来，对方似乎是路过，身后跟着寥寥几个太监。
一行人低头缄默，死气沉沉。
唯有为首之人，步调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见到来人刹那间，燕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那人听到水声，徐徐将目光投过来。
日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
少年赤着脚立在浅浅一层池水中，身上白袍近乎半湿，一头青丝早已在动作间垂落下来，溅上水后，又落下滴滴水珠。
乌发雪肤，
白袍随水飘动。
他抱着那条用作观赏的鱼，弯着眉眼，墨色的眸子透亮，好不快活。
那人步伐微微一顿。
见主子停下，贴身太监也随之看去，他想说些什么，想到主子此时心情不愉，又闭了口。
直到宁轻鸿语气轻飘飘地说了句，“他瞧上去好生快活。”他侧过脸，低眸微笑，“你觉得呢？”
太监不敢出一言。
宁轻鸿似笑非笑，“拂尘。”
拂尘霎时跪倒在地，战战兢兢，惨白着张脸劝，“那，那是天子，爷，皇室只有最后这一位血脉了。”
宁轻鸿微微眯起眸，看了乌憬半响。
拂尘屏住呼吸，听见宁轻鸿转身离去的声音，才松下一口气，见其余太监都跟上后，他低声吩咐一旁守着的亲卫，“陛下成天也没个正形，净做些不合规矩的事。”他冷声，“把这池子给填了。”
“务必迅速。”
“别让九千岁再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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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憬把鱼丢地上，上了岸，用袍子擦干净脚，套上鞋袜，重新抱起鱼，走了一两步，又停下，看不知何时跪伏的燕荷，“姐姐？你在干什么？”
不晓得对方怎么无缘无故地跪下了，
但乌憬并不是很在意。
燕荷惶惶然抬首，再看方才那处，已然没了人影，她咬牙看向乌憬，还未开口。
乌憬就把辛苦抓来的鱼捧给她，“姐姐，我想吃鱼，可以吗？”
他没下过厨，也不知道哪里能生火，但宫里的宫人一定知道，乌憬拿出过年时讨家里大人欢心被塞红包的语气。
燕荷一言不发。
见那小傻子一脸没心没肺，看她不答应，又小心哀求，“求求你了。”
燕荷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最终还是心软，一把夺过那鱼，道，“你跟我回去我就给你做！”
乌憬这下乖了，“好。”
当天晚膳，他的餐盒里就多了一条做得很简陋的清蒸鳜鱼，没有其他配料，甚至调料都没放，只加了一点粗盐。
留给他的甚至只有一半，
另一半被燕荷给昧下了。
但乌憬咬着剩下的鱼肉，满口咸香，已经知足了，太好了，他明天还要去！
燕荷看着他吃完，收拾餐盘下去时，低声警告一句，“你明日可别再乱跑了，那池子已经被九千岁发话，连夜填平了，有一无二，下次再冲撞了他，你死算了，可别连累我。”
见乌憬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燕荷有心无力地离去。
见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乌憬才气得骤然站起身，半夜，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猛地坐起来低低骂了一句：
“他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
【食用指南】
1.受是个小迷糊，不太聪明，容易被吓
2.攻有把儿
3.攻有病

第2章 小狸猫 偷吃一块
翌日，清晨。
乌憬睡到了自然醒，他虽然当了皇帝，但因为是个傻子，并不用去上早朝。
现在朝政都由那位传闻中的九千岁代理。
天子却反倒如同笼中之雀鸟，被锁入深宫，渐渐被世人遗忘。
大周名存实亡。
但这又与他何干？
乌憬爬起来，不太熟练地穿戴好繁琐的衣衫。
他的愿望很小，顿顿都能吃好的，能在这个世界舒心地活下去就好了。
瞧瞧，他身上这衣裳也是不合身的，唯一能入眼的，便是压箱底的一件朝服，也最是隆重，是年前原主登基时所穿，而后便再也没拿出来过。
乌憬用铜盆里早已放凉了的水净了面，将湿帕子搁到一边，又用牙粉漱了口，自己对着铜镜笨拙地绑好凌乱的一头乌发。
准备开始今天的装疯卖傻之旅。
他前两天穿来时还不太了解情况，差点被宫人们误以为陛下不傻了，结果偷听墙角的乌憬就被一句“九千岁不会让神智清醒的陛下活下来吧”给吓了回去。
现在每天都得去御花园玩泥巴，摘小花。
保持人设。
今日挖泥巴的过程也很顺利。
他看了眼自己前两天在角落里用掉落下来的柳枝编的花圈，藏在了草丛底下，没让人发现。
不知怎么，上午还是燕荷当值，远远跟着乌憬，见陛下像前两日一样，顶着日头蹲地上插小花，自己便找了个地方腾凉。
一朵，两朵……
简朴的花圈被装饰得格外精致。
乌憬抱膝坐在地上，白袍散落在地，蜷缩在角落里，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这有个人。
宫人们不让他去显眼的地方，怕冲撞了贵人，平日他就在御花园不起眼的角落里自娱自乐。
但——
他身后那条小道每天都有偷偷摸摸的人路过，也不知道今日是谁。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后方响起，乌憬动作一顿，小心地把自己的头又低了低，藏在草丛里，很快，走动声由远及近。
似乎是两个人。
他侧脸微微向后看去，视线穿过草叶的缝隙中，隐隐约约能瞧见模糊的人影。
不对，今天是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躺着，被人抬着走。
“此人还有气不？”
“怕是没了，安总管吩咐了，不管死没死，将人拖出去，用草席一裹，丢进乱葬岗了事。”
“哎也是他命不好，撞上了九千岁发怒之时。”
“切莫再多言，此道离出宫的路近，快些走罢。”
“等等，谁？！”
乌憬霎时屏住呼吸，那两个快步寄走的太监将手里抬着的人丢到地上，他的视线内赫然闯入一只鲜血淋漓，泛着青白的手。
似乎刚死没多久，人体尚未僵硬，掉落在地时，还发出闷闷一响。
完了，撞到凶杀现场了。
乌憬再一抬头，就对上转过道来，已经发现有人蹲在这的两个太监，面相阴柔，盯着他的眼神发狠。
其中一人边靠近边道，“你是何人？”
乌憬脑子混乱中，嘴一瘪，就装傻哭叫道，“燕荷姐姐，有坏人！”
一旁腾凉的燕荷骤惊，赶忙走过来，匆匆一看，将地上那具尸体收入眼中，面上勉笑，看向那两位太监，询问，“二位公公蓝袍红底，怕是内卫府，安总管大人手下的人？”
安总管又名安拂尘。
方才询问乌憬的太监道，“正是。”他撇了一眼脚底灰头土脸的少年，又看了眼燕荷身上的装扮，假笑了下，“原来是养心殿的大宫女，那这位就是陛下吧？”
燕荷眼观鼻鼻观心，“正是。”
另一太监松下口气，“这傻子倒吓了杂家一跳。”他冷眼看向蜷缩成一团的大周天子，冷哼一下，猝不及防就去拽乌憬的手腕。
乌憬吃疼，叫了一声，“燕荷姐姐，痛痛。”
燕荷心下一紧，“两位大人！”
抓着乌憬的太监充耳不闻，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燕荷着急，“九千岁每隔十日就会来看一次陛下，万万不可在他身上留伤。”
那太监冷哼一声，死盯着乌憬，“你今日什么都没看见，晓不晓得？”
燕荷，“陛下，快应是！”
乌憬疼得快出泪了，谨记着自己的人设，跟着燕荷的话，说，“我，我知晓了。”
那太监这才作罢，狠狠一甩手，对身旁的同伴道，“走罢。”
那两个太监手脚麻利，乌憬匆匆看了一眼，只瞧见这两人拖着的那具尸体，身着侍卫服，他们走后，那条石子路上还留下一大片血痕。
燕荷看了一眼捂着手腕，还在发抖的少年天子，低低说了句，“小傻子，你待在这别动。”她说罢，转身就走了。
乌憬看她走远，才松下劲儿来，有些恍惚地坐在地上，回头看了眼那片血痕，忍不住走到边上，抬手抹了抹。
黏腻的血色石子沙砾沾在他的指尖，乌憬放在鼻下闻了闻，霎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他立即反胃地空呕了几声，忙不迭把手用自己的袍角擦干净了。
是真的死了个人，
那真的是具尸体。
没多久，燕荷就领着乌憬面熟的两个养心殿内的两个小宫女回来了，不到一刻钟，那片血痕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丝毫异样。
乌憬看着那片恢复如初的石子路，突然不寒而栗，他头一次，对传闻中看似离他很远的那位九千岁，生了恐惧之心。
什么残暴，什么嗜血，什么草芥人命等等，都是真的。
刚刚燕荷还说这人每隔十日就会来见他一面，他穿过来直到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也不知上一次那位九千岁是什么时候来的养心殿看原主。
最迟，也只剩下四日。
他是皇室最后的血脉，其余人不敢动他是真的，但这执掌了大权的宦官贼子，怕是早就不在乎他的死活了。
若是见面时，他哪里做的不顺心，对方怕是也同杀一个侍卫般，简简单单地杀了他了事。
乌憬背后发寒。
燕荷清理完痕迹后，看陛下还在盯着一片青紫的手腕发呆，皱了皱眉，将人拉起来，“你这几日不要在这玩了，听到没？”
乌憬没忘了自己在装哭，吸了下鼻子，“知道了姐姐，痛痛。”
燕荷拿起他掉在地上的花圈，有些心软，“拿着。”
乌憬把自己辛辛苦苦扎好的花圈拿起来，因为手腕疼，只能像戴镯子一样，戴在手臂上。
有些脏污的白袍半落下来，露出细瘦的手臂，绿色的花圈映着少年润白的肤色，格外好看，面上神色又委屈又害怕，眼睑还濡湿着。
半大的少年有些瑟缩，一直在拉着燕荷的袖角。
燕荷一时联想到自己在宫外的弟弟。
乌憬像是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能作弊似的，小声问，“姐姐，乌乌是不是不能在这里玩了？”
燕荷看着这个小傻子，一时头疼，最后把乌憬重新带到了御花园的另一处角落，嘱咐道，“这里挨着后宫，不远就是太后太妃住的地方。”话说到一半，她又嫌烦，“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你在这里玩，切勿乱跑。”
乌憬眼眶还是红的，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花圈，重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维持人设，看上去是在发呆，实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又想起来刚刚路过了他抓鱼的那个浅水池，那里的确如燕荷所说，已经被连夜填平了。
一眼望去，全是尘土。
乌憬恨得牙痒痒，琢磨着跟那个残暴精神病见面的事，反正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对方发现他现在不是个傻子。
他正出神，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声。
乌憬侧目看去，是一只狸猫。
似乎刚出生不久，小小一只，还没有成年男性的巴掌大，腹部瘪瘪的，看起来饿了很久，叫声虚弱，正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不停地“喵喵”叫。
乌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今日还未进食，胃里头空落落的，拿不出任何吃的来喂这只小狸猫。
索性又缩回角落去，当做没听见。
“什么声音？”
耳边响起一道温和清贵的男声，带着磁性，不疾不徐。
乌憬忍不住向远处看去，一时怔住。
对方身着一袭鹤补朝服，正红宽袖垂落在地，侧对着他站着，墨发垂落，露出的侧颜令这气势凌人的红衣都柔和了下来。
这人身后还跟着个卑躬屈膝的拂尘太监，掐着嗓回，“爷，宫里只有一位主子养了猫，怕是从太妃殿里跑出来的。”太监笑道，“看上去刚出生不久，许是自个跑了出来，在这御花园里迷了路。”
乌憬就看着那人拂袖半蹲下来，动作小心地抱起那只小奶猫，语气低柔，“饿了这许多时日，倒是可怜。”
拂尘太监弯身，“爷，您稍等。”
在那太监走后，乌憬就看着对方将那只小狸猫抱进怀里撸着猫。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一下又一下地滑过猫毛，把那只小狸猫撸得“咕噜咕噜”的叫，怕是舒服极了。
只不过一盏茶，拂尘太监就端着盘糕点回来了，跪下呈给那半蹲着的青年。
对方用指尖粘起一角糕点碎，似是觉得有趣极了，去喂手上的那只小狸猫吃。
在奶猫快舔上他的指尖前，又兴致索然地将狸猫递给了一旁的太监，边用帕子擦着手，边慢条斯理道，“待会儿吩咐人送回给太妃。”
拂尘应“是”。
没过多时，这两人就都离去了，那盘做工精致的糕点被人遗落在地上，光滑的瓷盘静静地搁在泥土上。
乌憬吞了吞口水，看了看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地走到刚刚那两人站着的位置，蹲在那盘糕点面前。
少年很小心很小心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糕点，格外珍惜地咬了一口。
他就偷吃一块，
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

第3章 是好人 你明日还会来吗
这些糕点做得格外精致。
上面洒了点点的金色碎花，揉在入口即化的糕点里，甫一进口，甜丝丝的桂花蜜就包裹住了舌尖，在唇齿间都泛起了甜。
好好吃。
乌憬很久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便是这捡来的糕点，他也抱膝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吃得格外认真。
很是珍惜。
说好只吃一口，没忍住就吃了一整个，吃完第一个，就想着第二个……而后贪心地想昧下整盘。
虽然不知道刚刚那个身着官袍的人是谁，但能在宫中自如行走，想必职位也不低，也舍得拿这么好吃的一盘糕点喂一只小猫。
那肯定也不会为了这落下的一盘糕点再回来。
既然都变成没人要的垃圾了，
他捡走也没什么关系吧。
乌憬端起整盘糕点，准备把它悄悄拿走，他干坏事前，也知晓要观察一下周围。
他独自待着的时候，那些宫人一向不会守在她的身边，方才那两人又走了。
按理说应该没人会看见——
他刚仰脸抬起眸，却一时怔住，嘴角还残留着一些糕点碎屑，愣愣地看着不知何时走回来的那位鹤补红袍的青年。
对方长身玉立，眉眼温润，
一眼望去，光风霁月。
宁轻鸿眉眼低垂，静静地瞧着蹲在地上，仰脸看他的乌憬。
抱着狸猫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方才走到一半，主子又一言未发地莫名其妙调头回来，拂尘心中纳闷，看到此时蹲在地上的陛下时，才后知后觉，主子应该早就发现有人在一旁偷看了。
得幸的是，
主子现在心情尚佳。
拂尘便深深垂首，未多发一言。
乌憬有些心虚地擦了擦嘴，把那盘糕点推了回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拿的。”
宁轻鸿看了他半响，才侧脸问，“拂尘，此人是？”
拂尘矮身，“爷，是陛下。”
宁轻鸿这才动了动眉眼，似乎是笑了一下，“陛下？”
乌憬没出声，呆呆地看着人。
时刻谨记自己是个傻子。
宁轻鸿又温声细语地问了句，“好吃吗？”
乌憬点点头，“好吃！”
宁轻鸿，“那便赏你了。”他似乎心情很好，似笑非笑地道，“拿去罢。”
拂尘低声提醒，“爷，内阁学士都在金銮殿候着了。”
宁轻鸿，“是吗？”他又像想起了这回事，道，“走罢。”
拂尘，“这只猫？”
宁轻鸿抬起指尖随手抚了抚猫身，“稍后再送回去。”
说罢，不疾不徐地转身离去。
从头至尾，除了一开始询问的那两句话，都没再看乌憬一眼，等他们走后，少年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
乌憬莫名觉得，他在对方眼里，其实跟那只猫没有任何区别，遇见了，逗两句，但却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说白了，就三个字，不在乎。
是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他这个人而已。
但那又怎么样？
他们本来就素不相识，对方不介意他偷拿东西，还肯把一盘糕点给他，人已经很好了。
等燕荷再过来时，乌憬已经把一整盘糕点都吃完了，那个盘子被他塞进了衣袖里，小心翼翼地藏着。
燕荷看了眼时辰，“陛下，该回去了。”
午时前，宫人们都会准时过来，让乌憬回殿里。
乌憬佯装不愿，“不要。”
燕荷看他不听话，威胁道，“小傻子你走不走？”她低声道，“你用完膳可是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要是误了时辰，有你好受。”
她说了一大通话，少年依旧神色茫然。
最后燕荷没办法，生拉硬拽地把这个小傻子扯了回去，午膳还是那清粥咸菜，如今养心殿内更是连几个宫人都没有了，除了乌憬常去的案桌跟床榻这两处位置，其余地方都落了一层灰，也没人打扫。
配着这一碗清粥，更是凄凉。
等乌憬捏着鼻子把这一碗粥灌下去后，又趴在案桌上休息了一会儿，才等来也用完膳，过来收拾碗筷的燕荷。
一刻钟后，他就被带出了门。
这是乌憬穿过来后第一次去见太后，他甚至不知道他与对方是不是亲母子，心下担心待会儿见面会不会露馅。
可没过多久，当乌憬顶着日头在殿外候了不知多久时，他就知晓了，他跟这位太后怕是没半分关系。
这例行请安怕也是做个面子罢了。
太后见不见他，都没人在乎，只要他人来了，请过安，这茬就过了。
偌大的深宫，
他竟举目无亲。
乌憬垂了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晓得还要等多久。
他看了眼一旁站在殿门口毕恭毕敬的燕荷，有些无聊，站也站累了，索性一掀长袍，就地而坐。
燕荷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压低声音咬牙喊了句，“陛下！站起来！”
乌憬装作没听见。
反正他是个傻子，不懂规矩也很正常。
除了传闻中那位九千岁，也没人敢伤害自己，顶多克扣克扣自己的份例，可他现在都过的那么惨了，还怕什么？
光脚不怕穿鞋的，
反正他累了。
乌憬抱膝坐在台阶上，下巴也抵在手臂上，有些昏昏欲睡，不到一盏茶左右，耳边就响起由远及近的走路声响。
有些清脆。
不同于太监的走路无声，侍卫走动时如影随形的刀剑声，一听就是个宫女。
乌憬本打算没听见，那脚步声却破天荒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围着走了两圈，只听嗓音有些嫌弃地道，“傻子就是傻子。”
“没规没矩。”
少年抱膝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点。
可没人在意。
乌憬恍若未闻，静静地听着燕荷笑吟吟地说着好话，“大宫女，既然太后娘娘腾不出空闲，那奴婢就先带陛下回去了？”
那宫女道，“赶紧走，在哪睡不行，睡在太后宫门口，你也不教教这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
突然响起闷闷的一声。
乌憬抬起脸，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反驳的话也是小声的，看上去像个不服气的孩子。
燕荷吓了一跳，连忙呵斥，“陛下，这可是太后宫中的贴身大宫女，茭白姑姑。”
她语气着急，是个人都能听得出她言下之意，太后身边得宠的人，招惹不得。
可他只是个傻子而已，不是吗？
茭白咬紧后槽牙，“你说什么？！”
乌憬哼了一声。
茭白气得不行，手一抬，就想去扯坐在地上的乌憬。
燕荷连忙矮下身，“茭白姑姑，陛下他孩子心性，您——”
话还未说完，在茭白将将要碰到乌憬时，他仰着脸，眸子带着些害怕，却不失天真，“等过两天我见到千岁哥哥了，我就告诉他有人欺负我！”
茭白动作一顿，气势瞬间弱了下来，惊疑不定地重复道，“千岁？”她看了看燕荷，又看了看乌憬，暗自心疑。
九千岁不是一向不在意陛下吗？
怎么可能会去管陛下？
但她一想到九千岁那些雷霆手段，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茭白不太相信，“燕荷，他说的是真的？”
燕荷硬着头皮道，“九千岁的确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来看陛下一眼。”
茭白一听就瑟缩地退后两步，色厉内荏道，“赶紧把他带走。”
燕荷连忙应“是”，拉起乌憬的衣袖，就把人给拽离了。
扯大旗做虎皮的乌憬暗暗松下一口气，顺从地跟着燕荷走，还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他面前耍威风的大宫女。
要是身后有尾巴，早翘得高高的了。
等离开了太后所住的慈仁宫，燕荷才后知后觉方才的陛下有些聪明得太过分了，她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
乌憬这时又当真像个傻子一般，呆呆地冲她笑了一下。
燕荷又觉着是自己多虑了，好心劝诫道，“陛下，你日后可万万不能再搬出千岁的名头了，万一哪日传进千岁耳里，可是要问罪的。”
乌憬装作不懂的样子，歪了歪头。
回到寝殿后，
乌憬今日就再没出去过。
半夜，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事，在心里一桩一件地数着。
今日他碰上那两位太监，听燕荷说，那两人是内卫府安总管的人，也不知这安总管是谁，但总归也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物。
那两个太监才敢仗着身后有靠山，对他及燕荷这么嚣张。
在慈仁宫也是，茭白背靠太后，是太后宫中的大宫女，所以燕荷才对她毕恭毕敬，不敢造次，有着太后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茭白也没把他这个傻子皇帝放在眼里。
那他呢？
他今日扯着九千岁的名头，吓走了茭白，可对方怕的显然不是他，而是那位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的九千岁。
好像人人都有靠山，抱着个大腿，
才能在这深宫中混个风生水起。
乌憬怀揣着这个念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日照旧清醒下床，洗漱完喝完一碗没味的粥。
因为昨日没睡好，精神不济地来到御花园后，他找了处地方坐下来，抱膝睡下。
今日当值的不是燕荷，是另一个他不面熟的宫女，对方把他带过来后就不知道去哪了，只叮嘱他别乱跑，就待在这个角落里。
宫人们不允许乌憬去敞亮的地方玩，例如歇脚的长亭，过路的大道，都是不给进的。
说是怕冲撞了往来的贵人。
前日那个浅水池平日也是无人会去的，哪知不知怎么被下令填平了。
乌憬今日穿得衣衫有些薄，青色的外衫显得他露出的肤色异常润白，入秋了，他有些冷，睡梦中也不禁缩了缩身子。
若不是要维持人设，他早就回去睡了。
耳边虫鸣鸟叫声不绝，他睡得也心烦意乱，等熟悉的男声响起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趴在这？”
“过来。”
是昨天那个人。
乌憬梦中惊醒，恍恍然看过去，对方今日依旧一袭鹤补朝服，立在远处，红袍堪堪垂地，正半弯着身，对一只趴在泥草上的小黄狗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指尖微曲。
拂尘依旧像昨日一样，低着头陪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爷，这小畜牲瞧着像会反扑一口。”
那人浑然不在意，很是有兴致地道，“昨儿一只猫，今日一只狗，这御花园怎的这般热闹。”
那只小黄狗微微起身，向那只手走过去。
乌憬这才看出那只小狗竟是断了一只腿，整半截都翻折了过去，只能拖在地上，一拐一拐地向前走。
拂尘，“怕是上天晓得爷要出宫，在这下朝路上给您添趣解闷儿。”他怪道，“竟还是个瘸的，您离远一些，免得沾上晦气。”
宁轻鸿微微抬手，做了个手势，“不打紧。”
乌憬就看着那个人像昨日一样半蹲下来，伸出手将那只一瘸一拐的小黄狗抱了起来，也不嫌脏，抬起那断掉的一截腿，仔细瞧了瞧，一寸一寸很有耐心地摸过去，“怕是折了好些日子，血都干了。”
那只小黄狗方才还戒备得满眼虎视眈眈，现在被那人抱起来，却安分得不行，细细看去，甚至能看到整个身子似乎都在抖，像在害怕什么，喉头都“咕噜咕噜”地叫。
狗是最有灵性的，
定是嗅到了什么不好的气息。
乌憬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他心里却诡异地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他昨夜睡前思来想去也不得解的念头。
拂尘，“倒是个可怜儿的。”
宁轻鸿笑，“也还算乖巧。”他想了想，“拂尘，去太医院一趟。”
拂尘有些意外，赔笑道，“爷到底是个心善的。”
宁轻鸿摸着那只小狗，“瞧呢，还在抖。”他似笑非笑，轻声细语道，“这狗都比人要机灵。”
拂尘霎时晓得自己说错话了，紧紧垂下眼，屏住呼吸，“那爷还去吗？”
宁轻鸿将那只狗放在拂尘怀里，“去，为何不去？”
那小黄狗一到了拂尘怀里，霎时就不抖了，瑟缩地拖着那条残腿，蜷在太监手上。
“它伤得这般严重，总归要治治的。”
“是与不是？”
拂尘连忙应“是”。
这人看上去还挺善良的，爱惜小动物，还很大方，也不知道这根大腿好不好抱。
但乌憬又想了想，
喜欢猫猫和狗狗的怎么会是坏人呢？
于是在宁轻鸿转身离去时，身后突然响起少年试探又大胆的一声，“你……”
“你明日还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乌乌：他一定是个大好人

第4章 怪哉 谢谢哥哥
宁轻鸿背回身，跟少年天子仰眸看他的视线对上，他顿了顿，一时神色难辨。
只是面上还是带笑的。
拂尘垂首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怎么记得这位新上任的天子以前尤其怕千岁爷，今日躲在一旁撞见他们了，竟还会主动出来叫住主子？
怪哉。
乌憬尚且还不会看人眼色，但也觉得这人盯着他不出声有些怪异，他心下隐隐不安，近乎要后悔自己开口叫住人了。
宁轻鸿却问，“怎么不继续躲了？”
他声音很轻，语气温和，听着如春风过耳，乌憬险些就回应出声，幸好张嘴的那一刻他猛地回神，佯装听不懂，真像个痴儿一般，抓着自己没得到回答的问题不放手。
乌憬又问一遍，“哥哥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宁轻鸿没应，他招了招手，做了个手势，“去，拿盘昨天的糕点过来。”
乌憬的眼睛一下亮了。
拂尘，“是，爷，那这小畜牲？”
宁轻鸿接过来，“无妨。”他抱着那只小黄狗，看拂尘匆匆退去。
乌憬眨了下眼，“糕点？”
宁轻鸿有一下没一下摸着那只小野狗，很有兴致地道，“给你的。”
乌憬还在问，“好吃的糕点？”
宁轻鸿应了声。
跟昨日不一样，他似乎对这位少年天子有了一些兴趣，微眯着眸，半笑着打量着人。
宁轻鸿，“想吃吗？”
乌憬点点头。
宁轻鸿慢条斯理，“是吗？微臣怎么记得陛下不爱吃甜食？”
乌憬张了张唇，下意识道，“陛下是谁呀？”
他刚一回过神，面色就有些发白，心跳也乱了，差一点就露馅了。
幸好，幸好燕荷私底下也会叫他陛下，他身为一个小傻子，都会问“陛下是谁”，但下一次燕荷还是会这么称呼他。
除非实在生气才喊他小傻子。
宁轻鸿没再出声，他淡淡垂眸，看着身前一枝娇艳欲滴的洛阳牡丹，仿佛兴致都被这朵花吸引了过去。
明明这人神色还是温和的，
乌憬却觉着对方堪称喜怒无常，头一次警觉了起来。
没过多时，拂尘就端着盘糕点回来了，矮身行礼，“爷。”
宁轻鸿看他一眼，“这牡丹倒是称得上国色天香，移一株回府里。”
拂尘应了声“是”。
宁轻鸿又动了下指尖，做了个手势。
乌憬愣愣的，瞧见拂尘下一瞬就端着那盘糕点向他走来，恭恭敬敬地弯下身，双手捧到他面前。
他第一次享受这待遇，一时回不过神，却心知肚明，这太监真正恭敬的不是他，而是身后的那位主子。
方才拂尘回来时，只对那人行了礼，却全然视他这位陛下如无物，奴才如此，自然能窥见主子是何态度。
对方刚刚唤他“陛下”，着实可疑。
乌憬脑子转得飞快，但下一瞬，就听见拂尘道，“陛下，且拿着罢。”
少年天子怔怔地抬手接过来，“给乌乌的吗？”他仰首看向一袭红袍之人。
宁轻鸿淡笑，“好吃就多吃一点。”
乌憬看着对方摸动怀中小黄狗的指尖，突然产生一种错觉，这人似乎将他当作了什么黏上来的小动物，觉着有趣。
没兴致了，又抬抬指尖，随便赏点什么，哄两句，想把他打发走。
全凭心情如何。
乌憬不贪多，能得一盘糕点，也是极高兴的，他接过来，见拂尘退回那人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离去。
他突然开口道，“谢谢哥哥！”
宁轻鸿步伐一顿，微微侧首回眸。
少年天子正抱着那盘不值钱的糕点，弯着笑眼，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开心得不行。
“哥哥再见。”
宁轻鸿笑笑。
等走离御花园，往太医院直去时，拂尘想着讨趣话，道，“天子这两日怎么瞧着亲近爷许多。”
宁轻鸿拎起那只在他怀里叫都不敢叫，疯狂在抖的小黄狗，只说了四个字，“倒是有趣。”
拂尘又问，“这小畜牲医好后要抱回府里养着吗？”
宁轻鸿随口道，“扔了吧。”
拂尘低声附和，“也是，免得脏了府里的地。”
待会儿在太医院包扎后，他就唤个贤孙儿扔回御花园算了，拂尘想着，主子也不过一时之兴，若当真带回府里，估计没两日就死了。
太医院院判活了半辈子了，见遍达官贵人，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在九千岁跟前，战战兢兢地给一只狗包扎后腿。
他速度飞快。
宁轻鸿只不过饮了半盏茶，这“呜呜”叫着喊疼的小黄狗就不吭声了，显然伤口被处理好后舒服了。
拂尘看了眼千岁爷，见主子不动声色，静静瞧着茶雾，便自作主张上前抱住那只小黄狗往外低头退去。
刚出殿门，宁轻鸿就吩咐道，“去养心殿唤个人过来。”
拂尘立即应“是”。
拂尘一出到廊下，守门的小太监就极有眼色的上前恭维道，“安总管可是有何吩咐？”
安拂尘将那只小黄狗递过去，“给这畜牲喂点吃食，放回御花园。”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找个这几日伺候过天子的人过来。”
那小太监连忙应，“是，爷爷吩咐的事，小的们立刻去办。”
安拂尘皮笑肉不笑，“万不可惊动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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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乌憬在御花园蹲着吃完那盘糕点，毁尸灭迹之后，午时之前，就被今日在他身边当值的宫女带回去了。
午膳还是一碟没油水的青菜。
他吃完就睡了会儿午觉，等到了下午，却没看到本该当值的燕荷，按理说这个时辰，燕荷早就来叫醒他了。
可今日却破天荒的没个人影。
没人管着他，乌憬不用装疯扮傻，乐得自在，他把今日装糕点的那个瓷盘用帕子擦干净，然后塞进了龙床底下。
小心翼翼地跟昨日那个碟子叠在一起。
一直到傍晚，乌憬才瞧见端着晚膳过来的燕荷，跟前几日没什么不同，还是这么难吃。
燕荷看着这小傻子皱着眉头，闷闷不乐地吃完，才道，“今夜早些睡，明日得去趟御书房。”
乌憬自顾自地吃，装作没听见。
燕荷看这傻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些气道，“好心劝诫你一句，你这傻子还不听。”
“明日见了九千岁，可不能失了礼数大喊大叫，否则阎王爷来了都救不了你。”
“叮——”
乌憬挖饭用的银勺倏然撞上瓷盘，他装作是不小心的，小心地用帕子擦了擦溅出来的汤水。
燕荷恨铁不成钢，“你听没听见？”
乌憬呐呐点头，“听见了。”
等燕荷端着食盘下去，殿内再没其他人，乌憬才猛然站起身，绕着案桌转了一圈，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杀人魔怎么突然要见他？
难不成明日就是第十日了吗？
还有，怎么见面要在御书房见？
去那做什么？
他还没去过御书房，也不知这见面什么流程，那杀人魔总不能真的是看他过得好不好吧？
乌憬看了看自己手腕。
宽袖下露出半截伶仃瘦弱的腕臂，仿佛轻轻一握就能弄折了。
他都瘦成这样了，
这不是一眼就能瞧出来他过得不好吗？
到时候看一眼他就可以走了吧？
乌憬无头苍蝇一般在殿内转了两圈，直到半夜才睡着，没睡多久，又被梦中那只苍白的死人手猛然惊醒。
他喘着气把自己蜷缩进被窝里。
少年身形不大，从远处看，被褥间就鼓起一个安静的小团，半响都没动静。
只有乌憬自己知道，
他现在害怕得快哭出来了。
他不想死，也不想受伤。
他最怕疼了。
平日里摔个跤，家里人都唯恐他出什么大事，从小到大，都将他捧在手心上哄。
就算生气了，骂也不过骂两句，爸妈都没动手打过他。
现在，乌憬手腕上还有前日在御花园，被那个抬尸体的太监捏肿的青印，到现在一摸还疼着。
他咬着唇生生硬憋着，难受着难受着，稀里糊涂地又睡着了。
翌日巳时，
闷在被子里的乌憬被燕荷叫醒。
他迷迷糊糊间只听到燕荷着急的语气，“陛下怎么还在睡？昨日不是说过了要去御书房见九千岁吗？”
“快些起来。”
“九千岁下了早朝，刚见完内阁学士们，此时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呢，安总管说了，千岁出宫前得见着陛下。”
乌憬霎时清醒。

第5章 赐座 可怜又可爱
乌憬起迟了，在燕荷一声又一声的催促中，他像个僵硬的木头一般被推去洗漱，而后披了件还算入得了眼的外袍。
一身素白，
乌发垂落到身后。
乌憬连早膳那碗白粥都没来得及吞进肚，一口未碰，就带出了养心殿中的寝宫。
御书房就在养心殿的西暖阁内，来回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一路上，乌憬头一次见他住的宫殿被收拾得这么干净。
目之所及处纤尘不染，连那宫门口镇守的青铜狮子都被擦得光滑噌亮，墙上的黄色琉璃影壁近乎能见人影。
不停有宫女太监来来往往，每隔五步之处就必有一佩刀侍卫肃穆地镇守着。
这架势吓人无比。
仿若这九千岁一来，他平日里像冷宫一样的地方就活了。
好多人。
乌憬这些时日大部分都是一个人独处，这是他穿过来后第一次瞧见这么多人，此时装傻装得都快装不下去了。
只敢低着脑袋，伸出根指尖去拽着燕荷的衣角，紧紧跟着对方的步伐，不敢落后半步，也不敢抬眼乱看。
乌憬咬着唇，怕得不行。
燕荷低眉垂首地向前走着，用余光向后旁一扫，见他这幅模样，也只能安慰一句，“陛下别怕。”
乌憬收紧手，呐呐点点头，“我不怕，燕荷姐姐保护乌乌。”
燕荷却没应声，无能为力。
她只是一个宫女罢了，能护好自己周全都难。
乌憬见她没出声，却不怨燕荷。
对方虽然也喊他傻子，之前没得他同意还吃了他半条鱼，但这个宫女姐姐可从没有故意欺负过他。
他已经很满足了。
穿过最后一道宫墙红廊，燕荷停下脚步，回身道，“陛下，到了。”
乌憬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见这御书房的殿门前守着两个小太监，燕荷上前两步，低声说了些什么，对方也放低声音道，“千岁在批折子，你们在门外稍等片刻，切莫吵到里边。”
燕荷连忙应是。
随后就有个太监进去通报了。
燕荷垂首退回来，轻声，“陛下，松手。”
乌憬看了一眼自己拉住燕荷衣角的手，深呼吸一口气，收回指尖，藏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现在手抖不停，眼睑颤颤巍巍，呼吸都忍不住屏住放轻。
没过多时，那太监就又出来了，“千岁准了，进去罢。”
燕荷，“是。”她回首，“陛下，快进去罢，别让千岁久等。”
乌憬吞吞口水，眨了眨眼，“去哪里呀？”他佯装不懂，“燕荷姐姐不跟乌乌一起去吗？”
燕荷摇头，“陛下，奴婢不能进去。”
乌憬抿唇，摆出抗拒的状态。
他是真的不想进，总觉得这里面有断头台在等着他。
燕荷哄他，“陛下乖，里边有好玩的好吃的，快些进去。”
乌憬心中欲哭无泪，“那，那乌乌进去了。”他分外不舍，“燕荷姐姐在外面等乌乌好不好？”
燕荷，“好好好。”
乌憬一步三回头，被守门太监领到里面，殿内燃着暖香，虽然才入秋，但清晨的天仍旧是有些凉的，待走进了，他隐隐约约能闻见热茶的茶雾香。
在鼻尖萦绕，
又飘忽吹走。
乌憬不敢乱看，就低着脑袋，站在殿中间，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安静地抠着自己的手。
宽长的袖袍把他的半只手都遮了大半，只露出几根细瘦的指尖，没抠一会儿，就把指腹都揉捏红了。
可这么久过去了，都没人理他。
乌憬只能听得见座上人静静翻折子的声音，笔墨声不绝于耳，一旁似乎还有太监正在磨墨。
他闻着鼻尖的茶暖及笔墨纸香，只觉着周遭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呼气声。
今早他还未吃早膳，这几日又日日都吃不饱，只站了这么一小会儿，乌憬就已经受不住了。
他好像低血糖了，头晕眼花的，胸闷气短，胃也在喊着饿。
哪哪都很难受。
乌憬看过一些宫斗剧，他就好像里头故意被人晾着给难堪的小炮灰。
惨得不行。
突然间，座上人似乎停了笔墨，杯瓷交碰声随后响起，紧接着，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响起，“茶凉了。”
再是一道有些尖细的嗓音，“奴再去叫人斟一壶来。”
乌憬有些耳鸣，听不太清，周遭的声音似乎都跟他隔着一层屏障，离他很远。
他难受得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坚持着站下去。
隐隐约约间，那道尖细的嗓音似乎向值守的太监吩咐了些什么，话音刚落，他就模模糊糊地听见座上人道，“陛下何时来的，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瞧我，看折子都看得糊涂了。”
“来人，赐座。”
终于可以坐下了！
乌憬那一瞬间都轻松了下来。
对方好像也不是那么坏，说不定是真的忘了呢？他进来后都没人提醒一声，不知道也不是说不过去。
他激动得都想说句谢谢了。
乌憬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怎么在短短几分钟就对这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神经病九千岁改观了。
明明他进来之前还觉得对方是个坏人。
有太监在此时搬来个椅子，放到了御桌的右侧旁，立在殿中的乌憬被人恭敬地扶住。
隔着衣袖，乌憬都能感受到手臂上太监阴冷的手指，对方扶他第一下，没扶动，好一会儿，少年天子才跟着迈出脚步，一步一步，像是在拖时间，走得很慢。
方才还觉着站的辛苦，现下终于有个椅子坐了，却仿佛那是个毒蟒巨口，在等他自投罗网。
乌憬后背禁不住地发凉。
他刚一坐下，得到解放的双腿就舒缓得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缓了一会儿才睁开。
不行，他不能被这些糖衣泡弹蛊惑了。
乌憬正准备偷偷抬头看一眼，身后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乌憬用余光向后看了一眼，是个正端着茶盘的小太监，随后，就把茶盘搁到了他的手边。
因为茶盏放在了桌面的右侧，也坐在右侧的乌憬离那飘着热雾的茶盘非常近。
在这小太监倒着热茶下来时，他忍不住缩了缩手臂，向后靠了靠。
他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尖细的嗓音，笑道，“仔细着些，若是烫着陛下，可有你好果子吃。”
乌憬吓了一跳，霎时抖了一下。
不止他一个人被吓住，那端着茶的小太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兴许他也跟乌憬一样，是极其害怕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根本控制不住。
下一瞬，那盏热茶就砰然掉落在地，
茶水四溅。
乌憬顺着声响看去，恰好瞧见一角染上茶水污渍的红色官袍。
那红袍料子极好，绫罗绸缎般顺滑，
不见一丝褶皱。
“砰——”
再是沉闷的一声。
乌憬又吓了一跳，他精神紧绷着，这一下又一下，都快被吓呆了，恍恍惚低头看去，只见那小太监把双膝往地面用力一砸，头抵地，颤颤巍巍地跪伏着。
就跪在他的脚边。
乌憬这么一看，才瞧见他边还有一位臂弯搭着拂尘的太监。
宫中的拂尘太监多了去了，
他却觉着这太监的身形好生眼熟。
只听对方掐着调，冷冷吩咐道，“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拖下去。”
那跪伏的小太监身形一抖，突然狠狠磕起了头，一下又一下，用力至极，每次抬起时，乌憬都能瞧清地上晕染出一滩血色来。
他唇色发白，
袖口中的指尖不停地颤着。
好恐怖。
“砰——”
那小太监的血液溅到了乌憬的袍角。
好恐怖。
乌憬一动不敢动。
“陛下？”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他面前响起，音色温润，语气缓慢，仿若近在咫尺。
“怎么面色都发白了？”
“不是才站了一小会儿吗？”
对方又低低地笑，“怎么一直低着脑袋？”
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抵上乌憬的下巴，掐着他的脸肉缓慢地抬起，一阵很轻的叹息，“都出汗了。”
视线骤然相对。
乌憬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对方一身鹤补红袍，面上带笑，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
是昨天的那个人！
不，不，是前天……这两日给他糕点的那个，他以为是什么大官的人。
那拂尘太监在乌憬身后又道，“爷，奴才再去泡一壶茶来。”
宁轻鸿随口应了，“去吧。”
“砰——”
“……砰——”
乌憬脑子一片混乱，耳边还是那太监一声又一声的磕头声，面前，传闻中的九千岁拿了个干帕子，似乎很有兴致地抬手给他擦着额上的薄汗。
帕面柔软，
动作很轻。
乌憬颤着唇，说不出一个字。
很快，那两个侍卫终于赶到，上前就要将那小太监拖走，对方似乎终于忍不住，嗓音凄厉，“奴才今日头一次伺候千岁爷，求您饶了奴才这回儿，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宁轻鸿听他出声，被转移了注意力，松开乌憬，饶有兴致地低眸看去。
乌憬也不由低头，霎时就跟满面鲜血的一张脸对上，他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年纪瞧着倒小。”宁轻鸿点评。
端茶回来的拂尘低声回，“不过十六七岁，进宫快五年了。”
宁轻鸿笑，“倒也是个老人了。”
那小太监面色霎时变了。
“算了。”宁轻鸿道，“不过一个孩子。”
乌憬几乎瞬间松下一口气。
小太监也随着这一声令下瘫软在地，只不过面上竟怪异的还是不安，下一瞬，他又提起心胆来。
宁轻鸿道，“拂尘，你自己处理。”
拂尘低头，“是。”
那小太监一下僵住，像是明白了这场无妄之灾到底从何而来，他面如死灰地去扒着安拂尘的袍角，“安总管，师父，您饶了徒儿一回儿，我再也不敢了，那些金子我一个子都没花——”
拂尘，“拖下去。”
那两个侍卫手脚麻利，
很快，殿内恢复一片寂静。
宁轻鸿温声斥责，“早说了不要在宫内兴盛这些陋习。”
拂尘，“奴才不想着多收几个徒弟贤孙儿，日后也有人奉老，哪曾想竟是个吃里扒外的。”
“今日才把他提了上来，就露出马脚了。”
“等查出来他到底收了谁的银子，对谁泄露了您的行踪，奴才就将人收拾了。”
原来不是胡乱杀人的吗？
乌憬惶惶然垂着眼，愣愣地听着。
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就在他耳边毫无顾忌地说了起来，片刻，后知后觉，他是个傻子，听不懂这些。
宁轻鸿皱眉，“也不是什么大事，留条命在。”
拂尘，“是。”
乌憬脑子一片混乱，下一瞬，又感觉自己被人抬起面，用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他额上的汗。
他咽咽口水，想起这两日吃的那两盘糕点，却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乌憬悄悄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对方好像上瘾了一般，还用指尖碰了碰少年卷翘的眼睫，因为刚刚被吓到，眼睑仍有些濡湿。
少年忍不住又颤了一下，
瞧着可怜又可爱。
宁轻鸿的眼神一下变了，似笑非笑的。
乌憬突然觉得对方就像在看什么小动物一般看着他，找到了新的乐子。
现下兴致一上来，耐心十足，只要有趣，什么都想逗上一逗。
明明眼前是双狭长的笑眼，乌憬却同小鹿般警觉，总觉得这双笑眼背后是什么想扒下他的皮，闻闻他内里到底是什么味道的豺狼虎豹。
分不清到底是好还是坏。
作者有话说：
55：想抱大腿，又不是很敢

第6章 小猫 很乖
给乌憬擦汗的帕子被宁轻鸿轻飘飘搁在桌面上，又被拂尘收走。
乌憬全程都像个木偶娃娃，任由对方摆弄，没有丝毫反抗。
很乖，
宁轻鸿垂了下眸。
他余光瞧见两人一个染了茶水污渍，一个沾上鲜血的袍角，“都脏了。”
拂尘垂首退去。
不多时，就有个新的小太监端了盆温水过来，乌憬一低头就能看见那人跪在他的脚边，先是用帕子浸湿水面，细细地往那块茶色污渍擦去。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小心翼翼，放得很轻，生怕揉坏这衣物一般。
好不容易，擦好九千岁的袍角了，又膝行跪过来，去擦他衣服上的血点子。
乌憬不习惯被这么伺候着，四肢僵硬地缩着腿，但宁轻鸿却极为闲适，饮了口暖凉正正好的茶，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茶沫，垂眸瞧着桌上摊开的几张折子。
不时用朱笔圈点，批完一折，
宫里的人手脚利索，那小太监没两下就把衣角上的污渍擦干净了，只是袍角湿漉漉的，还起了皱，总归是没先前那般顺眼。
乌憬见人又端着水盆离开了，他没有事情干，也不知道还能瞧什么，又低下头抠手。
可没一会儿，那小太监又提着什么东西回来了，乌憬好奇地看去，是个不过巴掌大小的小玩意儿。
外观精致，雕龙画凤。
金铜为底，提携手处是漆木制成，能作隔热之用，远远就能感受到里头烧红的木炭形成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小太监拿着这金斗，放在他们湿透的袍角处，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熨平了。
从头至尾都没发出过任何声响，烫平褶皱的衣角后，又端着金斗，低眉垂首地退下去。
徒留还在暗自震惊的乌憬。
除去他之外，殿内其余人都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更不用说眼皮子都未抬一下的宁轻鸿。
少年低着眸，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甚至恍然一新的白色袍角，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沾了这位九千岁的光，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为天子，是怎样一个人上人的身份。
只不过一个小褶皱，
就这般大动干戈。
乌憬不羡慕，反而是不适居多。
他深呼吸一口气，徒然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距离感，这个大腿不是他想抱就能抱住的。
这些时日偷听到的传闻跟前日看到的那具尸体，让乌憬格外混乱，舌尖上却仿佛残留下昨日吃的那盘糕点的香甜。
他蜷缩了下指尖，坐立不安。
“咕噜——”
毫无预兆地一声响。
宁轻鸿笔尖微顿。
乌憬窘迫地看了眼自己的肚子，不动声色地把手盖在自己的腹部上。
似乎这样那里就不会叫了。
宁轻鸿似是觉着好笑，“陛下饿了？”
乌憬正想点头，却猛然响起自己的人设，掐了下指尖，“它一叫，乌乌就饿了。”
他揉揉自己的肚子，皱着小眉头，好像很困闷不解，好一会儿，乌憬有些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地仰起脸，“哥哥，我饿了。”
他不抱大腿了，就要一盘糕点就好了。
实在不行，一块也可以。
少年天子继承了皇族优越的血脉，即使是个傻子，但眉眼精致，五官漂亮，一双黑眸因为不谙世事，格外天真纯澈。
像只讨食的小猫，很小心，试探地伸出爪尖，又碰又戳的，问，“哥哥，乌乌还想吃甜甜的点心。”
宁轻鸿眉眼微动，半响，无端笑道，“拂尘，去拿一盘桂花糕来。”
拂尘应是。
乌憬的眼睛明显亮了。
原主跟现代的他长得一模一样，从前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就喜欢他笑着说好话，总会给他塞很多红包。
他显然知道自己的这项本事。
乌憬弯了下眸，“谢谢哥哥。”
宁轻鸿方才还全然忽视了身旁的乌憬，歇了兴致，就把少年天子当个透明人瞧了，说到底，还是不在乎。
现下他似乎又重新起了兴趣。
真可爱，
他想。
宁轻鸿逗小猫小狗一般，“连吃三日，不腻？”
乌憬是听不懂的，只眨着眼，笨拙地说，“要一直吃好吃的。”
宁轻鸿笑了，“那就多吃一点。”
乌憬这时还听不懂，等吃完一盘糕点，拂尘又端来第二盘时，他总算懂了那句话的言下之意。
吃不腻，
那就一直吃。
乌憬唇色发白，已经有些饱腹感的肚子在发出抗议，可是他不敢反抗，只能放缓动作，苦大仇深一般，一小口又一小口地咬。
这人果然是真的有病，
绝对是个坏人！
一盘糕点能堆个六七块，现在乌憬又吃了两块，他咬着第三块，无论如何也塞不下了，倒不是真的饱了吃不下去，而是有些反胃。
再好吃，也真的吃腻了。
乌憬犹犹豫豫，在自己险些要吐出来时，还是硬着头皮，果断把瓷盘推开。
他这些时日吐了许多次，对这事得心应手极了，要是待会儿当场吐出来，吐到九千岁的身上，那待会儿他的下场，就是那个被拖下去的小太监的下场。
相比之下，还是直接拒绝要好。
“乌乌吃饱了。”他僵硬着身躯，佯装皱眉，说：“哥哥看，它不叫了。”
乌憬揉揉肚子。
宁轻鸿盯着乌憬唇角旁的糕点碎屑，微眯了下眸，似乎极其不解，温声询问，“陛下的饭量怎么这般小？”
乌憬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这个人了，说不定对方是真的觉得他吃一盘吃不饱，才拿来第二盘的。
宁轻鸿捻起一片糕点，看了看厚度，笑，“小猫似的。”
那片糕点做得精致，
半个指节大小，薄薄一片。
“前日我捡到的小猫都比陛下吃得要多。”似乎怕乌憬听不懂，宁轻鸿又说的长了一点。
好像也没那么坏。
乌憬隐隐有些内疚，他愣愣的，脑子当真要糊涂了，一会儿想在心里骂这人两句，一会儿又对这人起些好感。
“再吃一点？”
宁轻鸿携着那片糕点，抵在少年天子的唇间。
因为多日未正常进食，乌憬的唇色有些发白，但刚刚吃了糕点后，又红润了起来，内里是淡淡的粉色。
下唇莹润，上唇却薄得很，最最惹人怜爱的，是正中间还有个软嫩的唇珠。
它被紧张的乌憬抿得苍白，“哥哥，我，我吃饱了。”他很抗拒。
宁轻鸿笑眯眯的，哄他，“臣喂陛下。”
乌憬几番挣扎，还是垂下眸吃进去了。
他饭量小，吃东西的时候也像个刚出生的小动物，唇齿张开的缝隙很小，一块糕点，要分五六下才能吃完。
宁轻鸿像找到了新的乐子，在乌憬的唇即将碰上他的指尖时，他适时松手，又拿起新的一片。
乌憬皱着小脸，难受极了，他又咬了一口，实在忍不住胃中反胃，下意识闭上了眼，抿住唇，表情刚变，就听见耳边响起温和的一声。
宁轻鸿嗓音很轻，笑中带冷，“不准吐。”
作者有话说：
55：要被玩坏了

第7章 哥哥 他要抱大腿
乌憬咽下这一口。
宁轻鸿却好像失了兴致，丢下糕点，“拂尘。”
拂尘低头呈上一则浸了热水，又拧干的湿润帕子，宁轻鸿仔仔细细地擦净手。
乌憬则想喝点什么，压压嘴里的那些桂花蜜甜。
宁轻鸿净完手后，斜了拂尘一眼。
不多时，一个新帕子就被递到了乌憬手上。
拂尘，“陛下也擦擦罢。”
乌憬眨了下眼。
拂尘也知道天子是个傻子，说得更详细了，“擦一下手，再擦擦嘴。”
乌憬便乖乖听话，认真地擦了擦手，擦了擦嘴。
拂尘接回帕子，忍不住夸了一句，“好孩子。”
乌憬正偷偷在心里骂这九千岁，对他身边的这个狗腿子印象也不怎么好，突然被夸一句，有些莫名地抬头看了一眼这太监。
拂尘面上带着慈祥的笑，他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下主子明显对陛下有了些兴致，他便也跟前两日对千岁爷在路边捡到的小猫小狗一般和善。
“千岁特地挑心情不差的这两日来看陛下，心里也是对陛下上心的，实在是担忧陛下饿坏了身子。”
这句话是对天子说的。
是真是假除了乌憬不知，殿内的其余人都心知肚明，全当过耳旁风，拂尘又道，“到时候朝臣又得上折子参千岁爷一嘴了。”
乌憬听得一愣愣的，听不太懂。
他面上也这么表现了出来，但这太监显然也没指望一个傻子能听得懂，絮絮叨叨完，拂尘又唉声叹气，“您日夜操劳，外头却都指着爷的脊梁骨骂，若是有个光明正大名头的就好了。”
什么光明正大的名头，无非是让大周易主，宁轻鸿坐得名正言顺了，谁还敢置喙一介宦官专权擅政。
宫里头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拐个十七八遍，身旁人明晃晃地打着天子位置的意图，乌憬这个皇帝却什么都听不出。
反而有些无聊地瞧了一眼此时正不知想着些什么，有些出神地看着茶雾的宁轻鸿。
他也想喝茶，
吃了糕点有些口渴。
不知为何，拂尘话音刚落，这九千岁就抬眸细细看了他一眼，乌憬听见对方笑了下，平静地吐出四字，“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
乌憬困惑。
宁轻鸿见天子一直盯着自己的杯中茶，脾性很好地问，“渴了？”
乌憬眼一亮，“想喝。”他指指自己的嘴巴，“甜，想喝水。”
宁轻鸿学他说话，“嘴里太腻了，想压压？”
这句话太复杂了，傻子听不懂。
乌憬困惑地看着那杯茶水，一味地点头，“哥哥，要喝。”
宁轻鸿只轻声责怪一句，“方才还说怎么吃都不会腻。”他温声道，“喂多一点又要吐，现下又说要喝茶水，不想嘴里太甜了。”
他似乎很无奈，又像拿乌憬没办法，只笑着摇首，抬抬手，让拂尘倒了杯茶过来。
乌憬难得有些内疚，有些疑虑方才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对方也是好心。
他乖乖地捧着那杯茶水喝了下去。
茶汤并不浓，也不苦，刚饮下有些涩感，而后就有回甘，入口的温度也刚刚好。
乌憬莫名冒出一个想法，
这位九千岁应该是不喜欢吃苦的。
宁轻鸿心情好的时候，忍耐度大的不是一点半点，通常这时候，他是极好说话的，也很乐于闲聊。
拂尘见主子收起了折子，也不再保持安静，掐笑道，“也快午时了，奴才去叫人唤午膳过来？”
宁轻鸿应了一声。
拂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殿内候着的一太监就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随着宁轻鸿起身，殿内剩余的太监也如流水般迎了上来，排列有序地将桌面上的折子一摞一摞地抱起，包括他用的笔墨纸砚等。
拂尘吩咐，“都如往常一样，送回府上。”
众人应是。
能近身伺候的太监都是从内卫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不怕批奏的内容泄露出去。
乌憬被这架势吓住，一时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看拂尘躬声给九千岁整理衣冠。
片刻，宁轻鸿便低垂着笑眼，徐徐向外走去，很是清闲。
拂尘在一旁说着讨趣话，“前日不是给太妃送回了那只奶猫，娘娘送了些礼到府上致谢。”
宁轻鸿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
拂尘道，“这礼，爷是收下还是退回去？”
宁轻鸿笑，“说说看。”
拂尘，“是一些名画。”
宁轻鸿便轻声，“送回去罢。”
拂尘心下会意，主子对这些物什不感兴趣，也瞧不上。
宁轻鸿似乎回想起什么，“昨日在御花园捡的那只狗如何了？”
拂尘，“这……奴才让人放回了御花园，实在是不知。”
宁轻鸿歇了兴致，“罢了。”
乌憬坐在椅子上，即使殿内很多人，但因为那些太监都很安静，离得这么远，他也能听清两人的谈话。
他还捧着那杯茶水，安静地仰眸看着其余人如潮水般围绕着最中间的红袍官服，一同涌出殿内。
至于自己，无人理会，
被留在了原地。
但乌憬也不是很在意，他已经决定放弃这条大腿了，等他们走了，他就去找等在外面的燕荷姐姐，一回寝殿，把今日份的白粥喝完，就去睡一会儿。
他起得太早，现下还有些困。
“爷，那陛下？”
恍惚间，乌憬似乎听见那个太监在问自己，他便抬起了脑袋，有些茫然地看过去。
少年天子一人坐在原地，他身形瘦弱，宽大的椅面衬得人格外惹人怜爱，软弱的指尖捧着个玉瓷杯，抵在唇边，杯中的茶雾缓缓生起，晕湿了仰起的眼睑。
像只小兽，懵懂无知地看着这边。
宁轻鸿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在，侧身回眸看去，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瞧我，又忘了。”他对着乌憬招了下手，“陛下，过来。”
“微臣带你去用午膳。”
不用吃白粥了？！
乌憬说不心动是假的，但他还得演一下，身为傻子，直到他瞧见宁轻鸿对他招手，才亦步亦趋地走上前。
弯着眸，有些雀跃地牵住了宁轻鸿对他伸出的指尖，“哥哥带乌乌去吃好吃的吗？”
乌憬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以为这人伸出手，就是想握住自己。
瞧见天子胆大包天地去握住千岁爷的手，拂尘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一言。
宁轻鸿微微垂眸，看了眼他被乌憬拉住的手，神色不明，但还是习惯性地挂着笑。
乌憬刚刚才净过手，指尖很干净，因为吃得少，捏着肉也不多，细瘦的手指包不住宁轻鸿的整只手，便讨巧地蜷缩起手指，握住他的后两根手指，松松裹着，是柔软的干燥感。
慢慢的，乌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他仰眸对上九千岁极深的一双笑眼时，几乎寒毛直立，下意识就想把手收回。
他还是害怕的。
不管宁轻鸿表现得如何温柔，如何好说话，乌憬也是怕的，就像是某些食草系的小动物，与生具备的对猛兽的直觉。
但下一瞬，宁轻鸿反手握紧乌憬的手，轻声细语地说，“是啊，哥哥带乌乌去吃好吃的。”
乌憬吞了下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晃晃宁轻鸿的手，“那哥哥快走呀。”
宁轻鸿笑，“好。”
直到被宁轻鸿牵着走了一会儿，乌憬心中那股尖锐的危险感才缓缓退去，几乎要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了。
明明这九千岁也没怎么作弄他，甚至对他说得上算好的。
他太敏感了吗？
乌憬自我怀疑。
他偷偷仰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这九千岁看着比他高很多，手掌也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但怪的是，乌憬隐隐感受到对方手上粗糙的厚茧，也不像他以为的是那种一直带在富贵乡，锦衣玉食的莹润。
像吃了很多苦一样，
而且记性似乎也不太好。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御花园相见时，对方还问了一句“此人是谁”，是拂尘提醒了一句他是陛下，这九千岁才从善如流地想起来了。
乌憬当时还不知道对方就是传闻中的杀人魔，他又想起来，燕荷不是说九千岁每隔十日就会来看原主一次吗？
还是说，这个人只是对不在乎的事，不上心的人记性不太好？
乌憬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他随着宁轻鸿到了用作膳厅的偏殿，等一进去，瞧着满桌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的吃食时，他就傻眼了。
鸡鸭鱼肉，药膳补物，茶水暖酒，瓜果点心，样样都有。
闻着鼻尖的香味，乌憬都快忍不住留口水了，他已经快十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此时面对这一桌大餐，眼睛都挪不开。
刚刚他同宁轻鸿待了这么久，看宫人们恭恭敬敬地伺候九千岁，连自己也跟着一起享了这个福气，他却一点都不羡慕，反而觉得惶恐不安。
可现在，对着面前这些大鱼大肉，乌憬顿时坚定了最初的想法。
他要抱大腿！
必须抱！！！

第8章 不走 真有趣
乌憬被牵到了桌边，自然也坐在了九千岁的一旁，他馋得不行，但也晓得这人规矩多，即使眼睛都挪不开了，也不敢擅自去动筷。
只敢不停地偷看一旁的宁轻鸿。
拂尘正在有条不紊地布膳，吩咐着太监一道一道菜地用银针试过去，尝过去，确认无毒。
乌憬等得无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还在饮着茶汤的九千岁，他小心地抽了抽自己依旧被握着的手。
宁轻鸿慢条斯理地瞧了他一眼。
乌憬霎时僵住。
少年天子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有多委屈，可怜巴巴地望着人。
偏生对方还仿若未闻，又起了新的心思，宁轻鸿执着乌憬的手，一寸寸瞧了过去，手感很好一般揉捏着少年的指尖。
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对一件偶然入手的宝物掌掌眼，但因为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乌憬莫名觉得这动作分外旖旎。
这人除了是个神经病之外，还是个变态吗？乌憬吞吞口水。
他好饿。
拂尘，“爷，用膳罢。”
宁轻鸿应了一声。
乌憬几乎要按捺不住了，右手被人拿着，就用左手去拿碗筷，还没碰到，耳边就传来微冷的声音，“陛下。”
他手一抖，颤着眼睑向九千岁看去。
宁轻鸿微皱起眉，“陛下是天子，怎么这般没规没矩？”
好想开饭，
他真的很讨厌饭点拖堂的老师。
你不饿我饿。
乌憬在心里恨恨地想，故作瑟缩，“那哥哥说可以吃，乌乌再吃。”
宁轻鸿只笑，“微臣并非这个意思，只是陛下身份尊贵，怎可亲自动手。”
乌憬神色茫然，下一瞬，他就睁大了眼。
宁轻鸿执起碗筷，仔细询问，“陛下想吃什么？”
竟是亲手给他布膳！
拂尘眉间狠狠一跳，不知主子怎么对给天子喂饭一事有了兴趣，现下全当自己是个瞎子，什么都没看见。
乌憬哪敢说。
宁轻鸿似乎也并非真想询问他的意见，夹了一筷笋片，喂到乌憬嘴边，见他不吃，以为天子听不懂，还好心改口询问，“乌乌怎么不吃？”
他似笑非笑，“不是饿了？”
乌憬闭着眼，小心地张开嘴，吃□□一样将这块笋片吞进去了，“谢谢哥哥。”
如临大敌。
下一筷是片蘑菇，而后是云耳、做成花卷的青菜叶……随着一筷又一筷，乌憬绷紧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有时候还嫌对方夹菜的速度太慢了。
看见宁轻鸿夹的下一筷还是青菜后，乌憬还下意识不满地扯扯人的袖子，“哥哥，乌乌想吃肉。”
宁轻鸿手下微顿，“是臣疏忽了。”
乌憬的黑眸有些亮，像小动物试探领地一样，一步一步地摸着对方的底线在哪，“还有饭！”
宁轻鸿有求必应，“不急。”
少年的吃相很乖，唇齿在咬动间不会张开，发出不雅的声音，吃完一口，才吃下一口。
但依旧能让人看出他吃得很香，像个小仓鼠，腮帮子都有些鼓起。
吃到好吃的眼睛会亮一下，不好吃的也不会拒绝，还是会乖乖咽下去。
不挑食，很好养活。
一顿饭下来，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乌憬心中对九千岁的敌意快要消失殆尽，也不偷偷在心里骂人家了。
吃完后，拂尘熟练地呈上帕子，让乌憬擦擦嘴，心中知道自己主子爱洁，便低声吩咐，“老奴让人带陛下去漱一下口？”
宁轻鸿眉眼微动，颔首，“去吧。”
乌憬被拎到了偏殿的小屋内，领着他的两个太监在偏殿内还低眉垂眼的，一进到屋子里都齐齐松了一口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眼中是个傻子的天子。
“他会吗？”
“算了，教上一教。”
乌憬听他们教自己怎么用浸泡过的杨柳枝跟牙粉净口，漱完口又要将水吐到哪里，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支支吾吾地点头。
那两个太监是内卫府的人，识人眼色的本领还是有的，此时不敢得罪突然得了九千岁青眼的天子，但因为乌憬是个傻子，也并不尊敬。
看乌憬笨拙地学着他们刚刚说的做，两人一时闲聊了起来。
“怪了，先前千岁召见陛下，不都把人放在偏殿里吗？怎么今日却将人提去御书房了？”
“是啊是啊，还在御书房待了一上午。”
“方才也是，陛下先前一见千岁爷就会抖着身子哭喊个不停，真真是把千岁当阎罗王怕了，怎么今日却同往日大相径庭？”
“刚刚千岁爷还亲手给陛下布膳，咱们千岁自从爬到这个位置上后，哪还做过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不会是要在朝臣前做个面子？”
“毕竟先帝驾崩时，御言让千岁爷在新帝登基时在旁辅佐，哪曾想之后宫乱，皇子里就剩个待在冷宫里的傻子。”
随后，宁轻鸿就靠着这道遗旨，跟在朝中布下的多年人脉领着乌憬坐上了这个皇位。
代天摄政，莫非如是。
乌憬慢吞吞地拿着杨柳枝在嘴里左刷刷，右洗洗，听着后边的小道八卦，心下有些明了。
所以对方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他一眼，
是因为这道遗旨。
要在朝臣面前表现出他这个辅政大臣是真的有在好好听先帝遗令，照顾如今的天子的。
名义上的皇帝是个傻子，靠着这道圣旨，宁轻鸿执掌大权虽会招人诟病，但这可太名正言顺了。
难怪，这九千岁在名流清臣眼里，无非就是个佞臣贼子。
难怪，拂尘说天天有折子批九千岁专权擅政，毕竟是个人都能瞧出来，大周早就易主了。
这也太傻了。
乌憬心想，这折子可是九千岁在批啊，根本到不了他的手上，除了发泄点怒火外，根本毫无用处，说不定还会被九千岁记下来穿小鞋。
但除了上折子，这些人也做不了什么，
毕竟皇帝是个傻子。
除非……
除非他不傻。
除非有人觉得他能看见那些折子。
乌憬抖了一下，不敢再想。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也没有任何宫斗的想法，能装好这个傻子，乌憬就要欢天喜地地给自己颁个奥斯卡小金人。
而且按照这两个小太监的说法，现在一个上午过去了，等下他就该走了吧，等下次再见这个九千岁，恐怕就是十天后了。
他的大腿还没抱成功，
不成。
乌憬心下坚定，暗自给自己加油。
他再净了面，洗干净手，又被那两个小太监带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乌憬四下看了看，没看到燕荷的影子，刚刚出御书房的时候，他也没看见她，对方应该是回去了。
那就好，
他也不好意思让燕荷姐姐等自己那么久。
宁轻鸿还未用完膳。
拂尘见天子回来，低眉询问，“爷，老奴将陛下送回寝殿？”
宁轻鸿看了乌憬一眼，“嗯。”
拂尘，“陛下，您该回去了，跟杂家走罢。”他躬身对乌憬道。
乌憬，“吃完饭要睡觉了？”
拂尘陪笑，“是，老奴带陛下去休息。”
乌憬困惑，“那哥哥呢？”
拂尘为难，“这，千岁爷还没用完膳，得，得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直接出宫回府。
乌憬当机立断，抱住一旁的雕梁木柱，“乌乌不走。”他撇嘴，“我要跟哥哥一起走。”
宁轻鸿用膳的手一顿，抬眸看了过来。
拂尘抹着额上的汗，“爷，这……”
乌憬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但不敢看宁轻鸿的目光，只把自己藏到柱子后面，圆柱又大，他抱也只能抱一半。
好一会儿，没听见声音，才偷偷探个脑袋出来看，黑眸转了一圈，看见宁轻鸿搁下筷子，对拂尘道，“今日就在养心殿歇一会儿罢。”
拂尘低声应“是”。
宁轻鸿这时才抬眸看他，见乌憬露出大半张脸，怯怯地看着自己，摇首笑道，“成何体统。”
“陛下既然要留在臣的身边，那便留着罢。”他意味不明地笑。
乌憬不知怎么，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被宫人们搬走的折子跟笔墨纸砚又被搬了回来，御书房重新燃起了暖香。
宁轻鸿似乎很忙，他洗漱完后，也并不休息，而是重新坐下来，继续批奏折子，一道一道御令被不停地传了出去。
乌憬还是坐在侧边，他习惯午时小睡一会儿，此时脑袋摇摇晃晃的，撑不住了。
“啪嗒——”
少年倒了下去。
宁轻鸿余光瞧见，又垂眸看了眼桌面上大张的折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下，“不曾想我也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的一日。”
拂尘猜不透底下含意，只硬着头皮道，“爷才是君子。”
宁轻鸿轻声反问，“是么？”
好一会儿，宁轻鸿才把几本折子随手拿起来，“去，将这些清流大臣唤到御书房来。”
拂尘拱手接过，正准备退去，又听见主子说，“罢了，等半个时辰再唤。”
他微微抬首，冷不丁看见千岁爷正静静地看着睡着的陛下，眼神无波无澜，随后，又慢慢笑了。
宁轻鸿低低说了三个字，“真有趣。”
拂尘放轻呼吸，等了半个时辰，才捧着折子无声退下，他到了偏殿外时，才翻开这些折子看了一眼，准备瞧瞧是哪些大臣。
谁料一翻开，一眼就瞧见内里上书的“佞臣”“奸佞”二字。
最后还有一句——“望天子切莫再亲小人”。
他顿觉手上捧着的全是烫手山芋。
拂尘一目十行地看完，才平复下心绪，道，“去，宣左相、内阁大学士张大人、户部尚书、工部右侍郎前来御书房——”
他顿了顿，改口，“面圣。”

第9章 害怕 乌乌乖
左相是三朝元老，在朝中积威深重，如今一把年纪了，江南学派也依旧信服于其清廉的品性。
主子曾对此人仅评价过两字——迂腐。
拂尘候在养心殿门口，等着几位大臣前来，想着左相那个暴脾气，待会儿要不要再让太医在一旁候着。
算了，工部右侍郎好像会一点岐黄之术。
一刻钟后。
“陛下——！！！”
一道年迈的呼声如同惊雷般炸响，远远传来。
声音中气十足，语气却哀莫大于心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此时丧钟已鸣九响，皇帝死了一般。
乌憬霎时惊醒，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去，睡眼尚且朦胧，满面茫然。
他耳边适时传来一声轻笑，侧脸看去，骤然对上宁轻鸿一派好整以暇的神情。
乌憬瞬间明白这死动静是谁整出来的，他心下迷茫，面上也不解地揉揉困顿的眼睛，“哥哥，吵。”
宁轻鸿温声，“是左相太过关心陛下了。”
左相？
这是谁？他认识吗？
乌憬眨了眨眼，被困顿的泪意濡湿的眼睑都半睁不睁的。
宁轻鸿拿起桌旁一干净帕子，低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笑，“微臣帮陛下擦一擦。”
“过来。”
乌憬下意识仰起脸，微微闭着眼，任由动作，还没反应过来，余光就瞥见御书房的殿门口就呜啦啦走进来一群人。
为首之人满头白发，但速度极快，似乎很是激动，二话不说就冲御桌跪下，“老臣叩见陛下。”
行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
身为对方行礼的对象，让一个八旬老人对自己磕头，乌憬堪称惶恐，但他又不敢表现出来，毕竟九千岁就在他面前。
少年忍不住向一旁挪了挪屁股，退了退。
他是侧坐着的，这一挪，就往宁轻鸿的方向更靠近了一点。
左相久久等不到让他起身的御令，便大着胆子抬头看去，霎时气急。
只见御书房的龙椅上，所坐之人并非陛下，而是那佞臣贼子，真正的少年天子却极其委屈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正仰着脸，任由那奸臣掐着下巴，在尊贵的龙面上随意施为。
“放肆！”
简直是大不敬！
一声厉喝，险些将乌憬整个人都吓炸毛了，他下意识抖了一下，擦着他眼角的帕子也跟着滑落。
宁轻鸿无一点不高兴，反而道，“陛下不想擦了？也罢。”
他将帕子递出去，被不知何时从侧门回来的拂尘接过，全然无视了下方怒目而视的左相。
还是拂尘赔笑道，“左相，张大人，尚书大人，右侍郎，都快快请起吧。”
几位臣子这才一言不发地直起身了。
左相根本不屑于对宁轻鸿这个乱臣贼子行礼，一想到方才他跪的人是龙椅上的九千岁时，心里膈应得跟吞了只苍蝇一样。
他压着怒气，侧身对乌憬再拱手拜了拜。
乌憬不知道这是闹得哪出，根本不敢说话，老老实实当好自己的傻子，非常认真地低头抠手。
左相冷哼一声，“宁卿，你坐在天子之位上，莫不是有了逆反之心？”
宁轻鸿笑，“左相说笑了，只是天子如今批不了折子，只能由臣代劳。”他这般说着，却动都未动，稳稳当当地支着龙椅，姿势闲适地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反问，“臣不坐这，还能坐哪？”
“宁轻鸿！你——”
左相勃然大怒，险些破口大骂。
原来这人名叫宁轻鸿，听着倒不错，挺像个正人君子的，乌憬偷偷在心里想。
左相深呼吸，“你仗着皇上什么都不懂，将人关在养心殿内，不让陛下上朝，更不让他与朝臣会面，竖子之心，昭然若揭！”
宁轻鸿，“是么？”他淡淡看向乌憬，“陛下也这么觉得？”
左相也深深看向乌憬，眼里似乎含着期望。
乌憬在心中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就是就是，不给他吃不给他喝，骂得太对了！
面上却恍若未闻，仔细抠手。
对不起啊，他也没办法，他只是个傻子，傻子听不懂这些太正常了。
他虽然不太聪明，但也不蠢。
原主登基那么久了，之前一直见不到朝臣，怎么今日就偏偏让他见到了？
更不用说他旁边还坐着那么大一个奸臣，他用膝盖想都能猜得出这些人是宁轻鸿故意让他见的。
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
乌憬警铃大作。
“陛下？陛下！”左相不甘心地喊道。
“乌乌？”宁轻鸿轻声唤，“左相在喊你。”
“在喊我？”乌憬困惑地皱眉，“可是我不叫陛下呀。”
左相心中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陛下！”他神色悲痛，“想先帝在时，我朝国泰民安，现下先帝不过走了一年，大周竟如飘雨之浮萍，摇摇欲坠，”
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赫然掀袍跪下，哀怮道，“陛下，您睁眼瞧瞧吧。”
“只要您一声命下，老臣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带您出宫医治的。”
带他离开九千岁的控制？
左相是这个意思吗？
乌憬心中蠢蠢欲动，又硬生生忍下。
不行，绝对有诈。
他怎么知道这个左相不是九千岁的人？今日这出戏说不定就是为了演给他看的，觉得他这几日太过反常，想试探一二。
就算不是，若是这左相之前就能带他走，也绝不会等到今日，此时不过悲愤涌上心头，靠着一腔孤勇这么说而已。
人家口嗨两句，
他总不能真信了。
乌憬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对这个朝代没有任何归属感，左相口中所说的家国大义，虽然很动人，但于他而言，完全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哥哥，他在说什么呀？”
乌憬压下不安的情绪，掐着指尖，强装冷静，佯装不懂地问。
宁轻鸿细细瞧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好心解答，“左相在说……”
乌憬仰眸看他。
“陛下是在不傻装傻，要带乌乌走呢。”宁轻鸿一字一句，明明嗓音极轻，却如惊雷贯耳。
乌憬的呼吸顿时屏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余光瞥见拂尘在话音刚落时，瞬间跪倒在地。
整个御书房，除了左相依旧在站着，全都无声跪下了，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乌憬根本没想到宁轻鸿就这么直接撕破这张纸，开膛剖肚一般说了出来，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呀？”乌憬硬着头皮，不抠手了，去扯宁轻鸿的袖子，“乌乌才不走。”
他紧张地舌头都快打结了，“哥哥不是说好了，让乌乌在这里玩吗？”
左相一言不发，看到这时，实属失望至极。
宁轻鸿好半响才噙着笑道，“不过我也很好奇，左相，”他道，“右侍郎不是学过一段时间的岐黄之术，不若就由他上前来瞧瞧，陛下这脑子到底是好还是没好。”
跪伏在地的工部右侍郎颤声应道，“……臣，臣不过一时兴起，所学粗鄙，不，不堪大用。”
宁轻鸿笑了，“右侍郎怎得如此妄自菲薄，你说是吧，左相？”
左相沉声，“右侍郎，你还不去为陛下瞧上一瞧？”
乌憬看见那工部右侍郎抖得跟虱子一样，自己也忍不住要抖了，硬是掐着手冷静下来，似乎觉得宁轻鸿衣角的花纹格外有趣一般，很认真地观摩着。
左相又在叫他了，“陛下放心，老臣相信右侍郎会诊断出一个好的结果的。”
这两人不会是一伙的吧？
不管他的脉象如何，都准备说他不傻，然后硬是借着这个理由把他接出宫吧？
乌憬都快维持不住表情了，见那工部右侍郎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身边，又重新跪下。
就跪在他的脚边。
乌憬近乎要幻视今日上午跪在他身旁磕头，又被拖下去的那个小太监了。
工部右侍郎，“陛下，请伸手。”
乌憬死死抓着手上的袖角。
宁轻鸿，“乌乌，伸手。”
乌憬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伸出自己的手，“哥哥，他为什么要摸乌乌？”
不死心地继续扮傻。
宁轻鸿没说话，他看着工部右侍郎有模有样地诊着脉象，又问，“前些天江南水患，尚书大人怎么不拨款振灾？”
话音刚落，乌憬就感觉正在给自己把脉的工部右侍郎手抖了一下。
户部尚书起身拱手道，“这，先帝驾崩，举国同悲，之后……又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后，税田少收了二成，年初又拨了边疆一款军饷，国库实在是亏虚，不是臣不想拨款啊。”
他略去了先帝驾崩后，宫中内乱的那段日子。
宁轻鸿，“国库亏空？”他反问，“抄几个大臣的家不就解决了？”
乌憬明显感觉工部右侍郎又抖了一下。
宁轻鸿侧眸过来，“右侍郎，你抖什么？”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工部右侍郎就猛地甩开他的手，“哐哐”磕头，“陛下是先天之疾，不管长到几时，都会如三岁痴儿一般，臣无能！实在是治不好陛下，望，望陛下治罪！”
“你！你——”左相捂胸，先是一指地上的工部右侍郎，再是一指宁轻鸿，气得险些喘不过气来，“逆臣贼子！”
宁轻鸿不紧不慢地火上浇油，“拂尘，左相都病得胡言乱语了，还不快去请太医过来。”
拂尘低声应“是”。
左相气得近乎呕血，猛咳几声，而后倏然看向乌憬，乌憬都怕这人在御书房生生撅过去了，正有些紧张地看着这边，猛然对视上时，寒毛直立。
左相突然大步向乌憬走过来，“陛下，臣带您走！”他喃喃自语，语气悲痛，“江南易水患，但气候宜人，日后将京都迁过去，在那重建皇宫，也不堪是一好去处。”
乌憬瑟缩着朝宁轻鸿那边靠，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袖角，抱了袖角还不够，又去胡乱地抓对方的手臂，快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哥，哥哥。”
他是真的害怕。
神仙吵架，
凡人遭殃。
一片混乱中，他仿佛听见近在咫尺的宁轻鸿低低笑了一声，似乎很满意，又有些意味深长。
乌憬好像感觉到自己的背被人安抚地拍了一拍，他鼻尖隐隐闻到这人身上的茶香、以及殿内熏得安神香。
能听见对方在冷静地发号施令。
“张大学士，还不快拦住你们左相，到时冲撞了陛下，该如何是好。”
张大学士？
好像是跟着左相一起进来的臣子之一。
张大人武学出身，臂大惊人，不敢冒犯左相，伸出双手抱住对方的腿，连声唤道，“左相，左相！”
左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连你也是这贼子安进来的人！”他此时才真真哀莫大于心死，悲怮道，“老臣愧对先帝，愧对百姓，竟让一阉人夺了大周的江山！”
“我无颜再面对江东父老，今日就以死明鉴！定让天下人知道你这阉人的不轨之心！”
不会要撞柱吧？！
乌憬脑海中霎时闪过无数部电视剧，害怕得不行。
他不想害人的，
他也没办法。
他不是不想走，他不是——
乌憬闭着眼，头脑一片空白，几乎要掉下泪来了，拼命地抱着唯一能支撑自己的人，下意识将宁轻鸿抱得更紧了。
“砰——”
一声巨响。
乌憬颤了一下，巨大的愧疚让他忍不住哭了出来，眼角一滴泪一滴泪地往外涌，没几下，泪水就把脸下的绯红官袍染成深色。
“哭了？”
有人在他耳畔温声询问。
乌憬一听就知道是谁，现下整个御书房内，唯一气定神闲的，只剩下宁轻鸿了，随后又听见对方道，“拂尘，去瞧瞧。”
“是。”
没多久，又有脚步声往回走。
“爷，左相并无大碍，方才张大学士及时将人拦住，只是到底是年纪大了，气急攻心，昏倒在地。”
没死？
乌憬惶惶然吸了吸鼻尖，偷偷侧了侧脸，用余光瞧见似乎有两个侍卫上前来，将昏过去的左相抬走了。
乌憬骤然松下一口气，松懈下紧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软倒在宁轻鸿的膝上，他怀里还抱着人的手臂，下意识用袖面蹭了蹭脸，抹干净泪痕。
吓死了，吓死了。
宁轻鸿，“将人送回府上，派个太医过去瞧瞧。”他想了想，又不紧不慢地道，“既然江南出了水患，我又曾听闻右侍郎对堤坝建筑一事颇有心得，不若择日就下江南，做个总督，去修河道。”
宁轻鸿，“我相信右侍郎不会让百姓失望的，是也不是？”
工部右侍郎，“是，是。”
“让户部提个十万两白银。”他微叹了口气，“瞧我，又忘了，户部拿不出钱。”
户部尚书“砰”地就跪下了，“虽说国库亏空，但，但十万两，户部上下挤一挤，还是能拿得出的。”
宁轻鸿似笑非笑，“那就好。”
他又道，“拂尘，张大学士救左相有功，赏。”
张大人拱手谢恩。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都吩咐完毕后，这三人也纷纷退下，御书房又恢复寂静。
乌憬颤着眼睑，背后生寒。
他此时是真的知道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了。
这四个人被宁轻鸿治得服服帖帖的，就连他，都快被吓破了胆，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拂尘低声问，“爷，左相如此大不敬，要不要……”
宁轻鸿正在垂眸，看着趴在他怀里的少年，笑，“不用了，让太医好好医治。”他道，“左相有如此大义，得让朝廷上下的人都好好学着。”
杀鸡儆猴，
乌憬悟了。
“好了，乌乌不哭了。”宁轻鸿温声哄道，他的指尖抚过少年一头乌发，“臣的袖子都被您弄脏了。”
见人不动，他又轻声“嗯？”了下，去伸手把乌憬的脸抬起来，微微垂眸，对上一双濡湿的眸子跟闷得泛粉的脸肉。
宁轻鸿低低地笑，“乌乌乖。”他道，“先起来。”
乌憬这才有些精神恍惚地撑着对方的膝盖，抽着鼻尖直起身。
他真的怕了。
乌憬，“他要抓我，我害怕。”
所以才哭的。
“哥哥知道。”宁轻鸿这般说着，垂眸，用指腹将乌憬眼角的泪慢慢拭去，动作亲昵，轻声夸了一句，“乌乌真乖。”
乌憬毛骨悚然，不知道对方对他的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奇怪，明明之前帮他，都是隔着层帕子的，怎么今日就直接上手了？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反抗。
是因为相信他了吗？
他安全了？
在轻柔的擦拭中，乌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也敢正常呼吸了。
他抱大腿抱成功了吗？
直到宁轻鸿松了手，
乌憬才后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拂尘这时低声提醒，“爷，该回府用晚膳了。”
宁轻鸿意犹未尽道，“将陛下好生送回寝殿。”
乌憬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他被吓懵了，现在反应迟钝，思维也有些迟钝，还在精神恍惚中，下意识问，“乌乌明天还能找哥哥玩吗？”
他担惊受怕整整一天，这个九千岁得负责售后的。
宁轻鸿笑，“当然能。”
他看着乌憬被宫人带走，等拂尘给自己帮少年拭过泪的那只手擦干净后，才站起身。
拂尘弯身帮主子整理被陛下揉乱的衣裳。
宁轻鸿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问，“太妃养猫养了多久了？”
拂尘，“大约四五年了罢。”
宁轻鸿，“派个人问问太妃，她是如何养的。”
拂尘手中一顿，没迟疑就应下了。
他们千岁心情好的时候，一有兴致，什么荒唐的想法都能望出来。
宁轻鸿又道，“御花园的那只小狗呢？又是谁偷偷抱去那，如何喂养的，也去问问。”
拂尘低低应下。
片刻，宁轻鸿又道，“我记着，太后也是生过两位皇子的。”他想了想，“拂尘，你也派人去问问，她是如何养孩子的。”
拂尘这下真的迟疑了，“爷，这……”
宁轻鸿又微微皱眉，摇首笑，“罢了，一个被人毒害，一个谋权篡位。”
“都死了。”
“她不会养。”
“还是去问问太妃怎么养小猫的。”

第10章 发热 传御医
九千岁一走，随着他来的宫人们也跟着离去，养心殿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清冷。
乌憬被领回寝殿后，看见了等在殿内，神色有些紧张的燕荷，对方看见他回来，连忙上前，对送陛下回来的宫人道，“有劳公公。”
太监是拂尘亲自指派的人，并不多言，“明日再将陛下带去御书房。”随后就离去。
燕荷见人走远，才冲上来扯住乌憬的衣袖，将人往这边扯扯，那边拽拽，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才松了一口气，“陛下，您没事吧？”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小窝。
乌憬险些眼一酸，当场就想哭出来，硬是憋回去，装傻，“好玩。”
“哥哥给乌乌好吃的。”
“明天还要去。”
如果明天还这样，他是再也不想去了。
乌憬心梗地想。
燕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小傻子。”她说，“没受伤就好。”
乌憬被她带到案桌前，用完了今日的晚膳，因为白日里跟着九千岁吃好的喝好的，他对白粥也没往日里那么排斥了。
还算能接受地吃完了小半碗再挑了几根青菜。
燕荷还劝他吃多一点，吃饱了晚上睡得香。
乌憬把碗筷一推，一扭脑袋，“乌乌饱了。”
燕荷叹了口气，又道，“热水在屏风后备好了，陛下记得去洗漱，要记得把身上擦干净，穿好衣服，知道吗？”
乌憬皱着小脸，认真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哦。”
燕荷就端着食盘下去了。
乌憬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知道为什么，燕荷今天对他的照顾很仔细，往常都没有这么耐心，怎么今日却……乌憬想了想，就好像对方有些心虚、愧疚一样？
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不会是因为今日午时没在御书房外等到他就走了这件事吧？
乌憬身心俱疲，想了一会儿，就准备去躺平歇着了。
屏风后的沐浴汤子都很简陋，普普通通一个木桶，皂角跟布都放在一旁，热气蒸腾的水面上还飘着个木瓢。
关好门后，他就把自己脱光光泡在里面了，把身上那些疲惫都洗得干干净净，穿好衣服后，就上榻准备睡下了。
他受了惊吓，眼睛也哭得酸疼，本来极其困乏，但因为入了秋，夜晚的天气比白日冷得多。
今夜尤其冷，榻上还是夏被。
乌憬只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盖着薄薄一层被子，胡乱睡去。
养心殿里的宫人没人帮他换新的暖和的被子，燕荷也没注意到这件事。
半夜，裹在被子中的少年被冷得缩了缩，迷迷糊糊中换了个姿势。
翌日，一大早上。
没睡好的乌憬就被唤醒，他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燕荷在他榻边轻声唤，“陛下？陛下？”
往日都不是让他睡到自然醒的吗？而且现在殿内还是昏暗的，天才微微亮吧，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叫他起床了？
乌憬困得不行，又想睡过去。
“千岁大人刚下了朝，在往养心殿这边过来，提前下了命令，唤您过去一起用早膳。”
“您可快些，用完膳后，千岁还得去跟内阁大臣们商议国事，都候着呢。”
这两句老长一段的话转换在乌憬的脑中，就变成了——
“……千岁……早膳……叽里呱啦……”
好吃的！
有羊毛谁能忍住不薅？
乌憬骤然清醒，坐起来，“燕荷姐姐，乌乌起床了！”
燕荷连忙让乌憬自个洗漱，又帮他把衣服唤上了，昨日那件为数不多能看得过眼的白衣被拿去洗了，今日他穿的衣服色调偏暗，看上去有些灰扑扑的。
可少年乌发雪肤，瞧上去并不难看，但总归配不上天子的身份。
仿若蒙尘的珠宝，被人遗忘在泥土之中。
但宫人们都瞧习惯了，没人觉得不妥。
乌憬一路被带去了养心殿的膳厅，而不是昨日御书房旁的偏殿小厅。
他来时，宫人们还在一道一道上着膳，只是早膳，席面上也摆满了碗碟，各色果脯点心样样齐全，主食是道金丝玉碗做底的肉糜粥以及汤膳，香气扑鼻。
比昨日还要奢靡。
宁轻鸿立在殿内，他似乎也才刚到，拂尘正在卸下他肩上的白色裘衣，一褪下，就露出内里如水纹般的红绸官袍。
他坐在太师椅上，举手投足间，隐约能见胸前金丝绣的仙鹤补子。
拂尘又弯身，小心卸去千岁爷头顶上的九梁朝冠，低声提醒，“陛下来了。”
宁轻鸿抬眸，瞧见正眼巴巴看着桌面膳食的少年天子，兀地笑了，有些无奈，“怎么净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拂尘也陪着打趣，“陛下孩子心性，眼里自然只有吃的。”
宁轻鸿笑意微敛，“是么？”
拂尘不知自己哪说错了话，讪讪闭嘴，起了新话题，“爷，等下是让内阁大臣们在金銮殿等您过去，还是让他们前来御书房？”
宁轻鸿又看了眼正走进殿的乌憬，吐出三个字，“御书房。”
乌憬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装作见到宁轻鸿格外开心的样子，“哥哥！”
宁轻鸿神色有些缓和，笑，“陛下若是饿了，就自个先吃吧。”
他喊的是陛下，乌憬得反应一会儿，才能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慢吞吞地摇头，“乌乌跟哥哥一起吃。”
宁轻鸿含笑道，“过来。”
主子心情又好了，怪哉。
拂尘暗暗在心里想。
这道肉糜粥揉了剁碎的蟹黄蟹肉进去，还加了袖珍提味的虾仁进去，咸度火候都掌握得极其好。
乌憬张着嘴，等宁轻鸿喂下一口后，幸福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他这辈子都不想喝粥的念头通通都抹去了，太好喝了，再来一口！
宁轻鸿喂了小半碗，又细声询问乌憬还有什么要吃的，用公筷夹了些热乎乎的蒸糕喂给他。
乌憬吃饱了，捧着碗汤膳慢慢地喝，才看见宁轻鸿不紧不慢地动筷。
这人也好奇怪，
怎么那么喜欢喂他吃东西？
没过多时，早膳用完，乌憬就被带去了昨日御书房的小间内，他进去时，隐隐约约能瞧见殿外似乎进来了很多穿着官袍的大臣。
宁轻鸿今日倒没坐在龙椅上了，而是在一旁搁了把太师椅，没有昨日对上左相时那么不顾及颜面。
龙椅空悬，可那些臣子却依旧对他毕恭毕敬。
小间的门再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看不见人影了。
乌憬隐隐约约响起燕荷说的，商议国事，有什么是他不能待在一旁听的吗？他只是一个傻子，还是说怕他捣乱？
领他进来的太监又出去了，隐隐约约能听见落锁的声音。
乌憬便自己一个人坐在了软榻上，室内燃了暖香，架子上还挂着宁轻鸿的裘衣，桌面上搁着个朝冠，还摆了茶水点心。
似乎是对方歇脚的暖阁。
应该是怕他这个傻子会捣乱吧，待在一旁有妨碍公务的风险，才怕他扔进这里，还锁了门，不让他跑出去。
算了，没人管他也好，
他补补觉。
乌憬趴在桌面上睡了一会儿，他初来乍到，一开始还不敢逾矩，睡醒后无聊地在四周转了一圈，推了推窗子，发现窗子也被栓住了。
慢慢的，就对那些糕点伸出了爪子，点心茶水都吃光光了，实在是无聊，又凑近去看那顶朝冠。
数上面有几颗珠子。
乌憬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肚子又饿了，他生出了一些困意。
应该到下午了吧？
他午膳后习惯睡一会儿，体内的生物钟提醒乌憬，到点睡觉了。
但他饿得慌。
乌憬隐隐约约能猜到自己被忘在里了，他这个天子存在感在哪都很低，但他不敢出声，也不敢拍门。
怕他刚抱上的大腿嫌他不听话，
不让他继续抱了。
&#183;
为了江南水患及赈灾一事，内阁大臣们在御书房商议了一上午，划分出受到水患波及的具体区域及周边可能会涌入流民的州县。
拨出了各地的赈灾款以及负责下江南安抚百姓的官员，又给工部右侍郎分配了几个手下。
随后，宁轻鸿又开始批今日的折子，翻了翻，又问，“左相的折子呢？”
拂尘如实禀报，“昨日左相醒了后将御医都赶出来了，今日也未曾来上朝，探子说，相府闭门谢客，已不理朝事。”
宁轻鸿思虑片刻，“去让工部右侍郎上门拜访，详细告知左相赈灾江南一事。”
拂尘不解，“这……”
宁轻鸿，“让探子盯着些，江南虽生水患，但向来商贾云集，相府背后是江南学士，这赈灾款该拨多少，左相要清楚得多。”
拂尘应是。
宁轻鸿将朝政理完，又被拂尘提醒该去用午膳了，事务堆杂，他午时未曾歇息，看折子看到申时。
端着热茶回来的拂尘低声道，“爷，太妃那派人回了话，说是胡乱养着玩的，若是冲撞了您，就将那猫宠都送出宫去。”
太妃怕是会错了意，以为千岁爷要对几只猫下手，拂尘面色古怪，虽说这事问的蹊跷，让人误会也是难免的，但主子再怎么也不会无故为难几只猫。
宁轻鸿朱笔一顿，“罢了。”
拂尘也格外为难，他手底下管着的内卫府都是太监，府里下人也都是没根的，寻个人问问都难。
也不知主子怎么冒出个怎么个念头，又是养猫又是养狗的，还要养孩子。
怪了，千岁自个也生不出，莫不是动了要收养个孩子，继承家底的念头？
宁轻鸿正准备提笔，似是想起什么，问，“陛下呢？”
拂尘，“……这，老奴想想，好像还关在小间内。”
笔尖一停，无端在纸上留下刺红一点。
宁轻鸿搁下笔，起身，“一整日都没唤过？”
拂尘应是。
小间的锁重新被打开，雕花木门向内一推，屋内暖香早已燃完，只剩秋日的冷凉。
宁轻鸿一垂眸，就瞧见睡在软榻上的少年天子，褪了鞋袜，似乎觉得冷，蜷缩着盖住他的裘衣。
皱着张小脸，
但睡相很乖。
拂尘正准备去唤，刚伸手一碰，就暗道不好，“爷，陛下身上有些烫，恐怕是因为昨夜里染了风寒，现下起热了。”
乌憬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似乎有人扶起了自己，他趴在谁的膝上，鼻尖是熟悉的暖香，身上也盖了一层暖乎乎的棉被。
皱起的小脸舒展开，舒服了。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道，“传御医。”

第11章 同眠 不，不走
乌憬烧迷糊了，呼吸间都是热气，面上一片酡红般的粉晕，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只雏鸟似的抓着手中衣袖不松手。
宁轻鸿探着他额上温度，指尖刚摸上去，就被天子用柔软的脸肉蹭了蹭。
宁轻鸿动作微顿，又听见蹭着他指腹的少年唇齿不清地小声喊：“……冰……热……”
他的手是冰凉的。
乌憬依偎过去，就好似荒漠里口渴的濒死者，忽然遇见了能救命的绿洲。
在潜意识里，对方是不会伤害他的。
宁轻鸿语气意味不明，“这会儿倒是会出声了。”他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反倒被乌憬模模糊糊地抱得更紧了。
分外黏人。
宁轻鸿似是很无奈，又问，“太医怎么还未到？”
拂尘瞧着一幕瞧得胆颤心惊，不晓得天子哪来的胆子，抱着千岁爷不肯撒手，颤颤地回，“老奴这就去瞧瞧。”
宁轻鸿眼眸轻合，“嗯。”
他闭目歇了没多久，拂尘就把御医领过来了。
宁轻鸿听见动静，抬了抬眸，“张院判。”
张院判拱手深深行了个礼，“见过千岁。”
太医院院判专为天子问诊，现下皇帝形如虚设，他被提携上来，成了院判后，平日在宫内便为九千岁看诊。
是宁轻鸿的人。
方才听闻九千岁急唤，张院判还以为是对方又发病了，急忙赶了过来，此时不敢四处张望，怕触了千岁眉头，可现在听宁轻鸿音色平静，又垂着头，不解发问，“千岁现下有何不适？”
久久听不到回应，而后，突然听见千岁爷轻声道，“乌乌，松手。”
因为放得太轻，不细听有些模糊，隐约能听出，是含笑的。
“手都被你捂热了。
“小火炉。”
宁轻鸿想抽离开来，“……先起来，让太医瞧瞧？”
乌憬小脸都皱成一团了，意识尚不清醒，只听出嗓音夹杂着委屈，要哭不哭的，“……不，不走。”
张院判大着胆子抬头觑了一眼，隐约瞧见千岁爷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人。
少年身形瘦弱，背对着他，上半身蜷缩在千岁爷的膝上，宁轻鸿身上还着朝服，绯红宽袖快盖住天子的身体，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地拍着乌憬的后背。
右手则被人抱着，用脸肉埋进他的掌心里。
宁轻鸿第一次被人粘着不放，耐心地哄，“好，乌乌乖。”只是听不出他语气里有多么为少年的病着急，反而怪异地带着笑。
又似头疼，“罢了，就这么瞧吧。”他道，“陛下发了热，劳烦张大人过来瞧瞧。”
宁轻鸿将乌憬的一只手臂抬起，有些用力，不让人又重新缩起。
张院判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只当什么都没瞧见，仔细探了脉，道，“陛下应是着了凉，臣开个药方子，早晚按时喝，细心养着，半月后应会痊愈。”
“只是这发热……一时是降不下来了，这两日得麻烦些，尤其是夜里，莫要捂着，影响身子散热，但也莫要着了凉。”
宁轻鸿，“是需要省心些。”他瞧着又往他怀里埋的少年，吩咐，“送些流食过来，药先煎着。”
拂尘应“是”，派人送张院判回去了，没多久，一碗暖胃的小粥就送了过来。
因为乌憬生了病，这粥特地做的清淡了些，只加了些许碎肉，没有早膳的蟹肉粥瞧着漂亮好喝。
乌憬闻到香味，睁眼朦胧瞧了一下，瘪瘪嘴，“……不喝。”
不想喝粥。
乌憬躲着把脸埋进宁轻鸿的袖子里，“呜呜”说，“讨厌……喝粥。”
宁轻鸿按着眉心，“换。”
但不管换哪个粥膳，乌憬都嚷着不喝，鸵鸟似的埋进人怀里。
宁轻鸿拧着眉，但看见乌憬依赖地抱着他的手时，又松懈开来，“罢了，盛碗肉汤来，在里面加些糯米饭。”
乌憬模糊地看了一眼，乖乖张嘴了。
总不能躺着吃饭，宁轻鸿将人抱起来，坐在他腿上，靠在他的臂弯里，一口一口喂着人吃下。
而后便是煎好的药。
光是闻到味道，乌憬就皱着鼻尖，故态复萌地往别过脸，晕乎乎地合上眼，靠在宁轻鸿的肩上，不动了。
隔着层衣袖，都能感觉到他额上滚烫的温度，快要将人烧坏般。
“可不能再傻了。”宁轻鸿轻叹口气，唤了两个人过来，把乌憬从他身上扯开。
乌憬要哭。
宁轻鸿冷下语气，“不准哭。”
乌憬被吓到，抽了抽鼻尖，迷蒙地听见面前看不清人影的人对他说，声音像隔了层雾，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进他耳里，“张嘴。”
他听话地张开嘴，囫囵被塞进一口苦涩的药汁。
“吞下去。”
乌憬便苦巴巴地跟着那道声音咽了下去，一口又一口，他难受得不行，当真是在鬼门关面前徘徊不动了。
待喝完了药，更是苦得眉间都皱在一起。
“张嘴。”
又是一道声音。
乌憬乖乖地张开唇齿，舌尖被塞进一枚去了核的蜜枣，甜得他晕头转向，又想哭了。
茫然无措在这陌生的深宫里撑了十日，本就脆弱不堪的毅力在这一朝崩溃瓦解，随着病痛，一起宣泄出去。
“爷，天色不早了，可要备回府的马车？”
“嗯。”
……谁在说话？
好似又有人在将他扯开。
一直被他紧紧抱着的手臂这次也丝毫不纵容地抽出，乌憬眨了眨眼，泪意一瞬上涌。
宁轻鸿起身，“今夜就让陛下在御书房歇下，莫在折腾了，让太医在旁随侍。”
拂尘在整理他凌乱的衣袍，“是。”他余光瞥见什么，低声提醒，“爷，陛下他……”
宁轻鸿随声望去。
被宫人拉开，塞进榻上刚抱过来的被褥时，乌憬全程都未曾挣扎过，刚刚吃药时也是。
宁轻鸿说一句，他便跟着照做一句。
此时再难受委屈，也只茫然地睁着眼，望着宁轻鸿长身玉立的身影。
少年溢出泪，吸了吸鼻尖，带着哭音，跟之前一样喊，“……不，不走。”
说一个字，掉一滴泪。
可怜可爱得要紧。
宁轻鸿眼眸微深，语气仍旧平静，继续道，“让太监给陛下擦一下身子便好，不要碰水。”
拂尘，“是。”
宁轻鸿，“折子还剩多少？”
拂尘，“剩三成。”
宁轻鸿转身出去。
小间内的门被合上，屋内重新恢复一片寂静，留下的宫人很快端来热水，细细给乌憬擦身，换下被汗弄湿的衣物，套上一件合身的里衣。
榻上的案桌早就被搬了下去，
暖香重新燃起。
半个时辰后，暖阁的门重新被推开，乌憬似有所觉，迷蒙地睁着看去，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怎么还在哭？”
他被来人温柔地抱起，湿润的帕子覆在他面上，细细地擦拭着，等擦干净泪痕，露出乌憬一双眼角泛红，已经哭肿的泪眼。
黑眸濡湿，巴巴地看着来人。
他好似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残留的笔墨香，以及身上的热气，好像刚刚沐浴完，带着皂角的香气，换好的新衣上是熏的安神香。
宁轻鸿刚批完了折子，用了晚膳，泡了个热汤，朝服被宫人送回府上洗了，他很少在宫中歇下，宫内没备他常用的用来熏衣服的安神香香饼。
身上这白袍，还是内卫府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明早上朝时，还得送朝服朝冠过来。
麻烦得紧，宁轻鸿这么想着。
他俯下身，卷着被褥将人抱起，“去寝殿。”
为了不让人受风，乌憬刚从被子里冒出个脑袋看他，就又被宁轻鸿按了回去。
半个时辰的功夫，足够宫人们将养心殿收拾得干干紧紧，地板都被擦得锃亮儿，更不用说昨夜乌憬躺的床榻，一丝他为何受凉的痕迹都没留下。
厚薄适中的金丝软被，暖玉枕放在了床头，殿内染着暖香，搬来了青瓷等摆件作为装饰。
没一会儿，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乌憬就抱着人的手臂睡着了。
宁轻鸿坐在榻边，神色不明地看着内卫府呈上来的密报。
拂尘用干帕子擦着主子的湿发，低声问，“爷，今夜可还听探子的禀报？”
京城内大大小小的事，都在内卫府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着。
闻言，宁轻鸿低眸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乌憬，“罢了，待会儿醒了又要闹腾。”
他道，“让探子写下来。”
这两份密报宁轻鸿看了许久，他今夜也睡得不好，头一次体验到家里有个不省心还粘人的孩子是有多麻烦。
乌憬体温上去了，热了会自己掀被子，没一会儿又不热了，又去抢宁轻鸿那边的被子，小火炉似的，内里的炭火一会儿燃一会儿灭。
尤其是他还觉轻。
索性，睡姿还算乖。
一直到天明，乌憬才彻底消了热，安分下来，睡得更熟了。
宁轻鸿一夜未眠，翌日被拂尘唤醒，轻轻叹了口气，“让内阁自己商议。”
每日凌晨天还未亮，百官就得前来朝会，随后汇报上的朝事，等下了朝，内阁还会开一个小朝会定夺。
拂尘，“……这，朝臣都等着爷——”
宁轻鸿阖上眼，语气平静，“这大周没了天子也能转，怎会离我不得？”
拂尘识相住嘴，退下了。
一直到日上三竿，乌憬才悠悠转醒，他刚一动，就察觉到自己身旁还躺着个人，而自己怀里，还抱着对方的手，脸肉及唇角隐隐抵在对方的指骨处。

第12章 会说话 哥哥真好
乌憬呆若木鸡。
他看了看身边躺着的人，又看了看头顶的金黄的龙帐帷幔，然后再看了看身旁睡着的九千岁，再缓缓低头看了眼抱着的那只手。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现在还有些难受，脑袋晕乎乎的，还口干舌燥，因为发热，嗓子也有些炎症，疼得厉害。
但比昨日烧到糊涂的状况不要好太多，起码，乌憬现在可以想起来在他半昏迷的时候，这位他眼中的神经病给他唤了御医，给他喂药喂吃的，一直陪着他。
这个人好像真的挺好的，
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坏。
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最脆弱的，宁轻鸿昨日对他的照顾，乌憬做不到一觉醒来就统统白眼狼一样的忘记。
以后不偷偷在心里骂你了，
乌憬在心里悄悄说了句谢谢。
他很小心地准备松开宁轻鸿的手，刚一动作，就察觉到身旁平缓的呼吸似乎有了变动，刚迷蒙地看过去，就对上了宁轻鸿格外平静的一眼。
宁轻鸿醒时格外冷静，眼里没有残留的睡意，可他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
身体就已经给他发出“他已经休息够了”的信号，换作平日，他处理完今日的朝事还有过剩的精力。
宁轻鸿对上天子茫然的视线，思绪了片刻要怎么处理这个小麻烦精，随后淡淡唤了一声，“拂尘。”
他收回视线，起身下榻。
随侍在一旁的拂尘从屏风后绕进来，“爷，您醒了？”他低声，“内阁学士们今日商议的朝事都递上折子了，也不知您会不会召见，现下还在候着。”
宁轻鸿抬了抬手，拂尘便递上个黄封为底的本子，他展开后一目十行地看完，笑了下，“水患一事即有左相出了头，剩下的就都不是什么大事。”
拂尘，“那奴才就让人送大人们出宫当值了？”
宁轻鸿眼眸轻阖，“去罢。”
拂尘退出殿门吩咐去了，榻间又重归一片寂静。
宁轻鸿正准备站起身，遗留在榻上的衣角就被人扯住，他回身淡淡瞧了一眼，没出声。
是故意的。
乌憬虽然不懂，但按照人设，他也不能就这么傻不愣登地看着宁轻鸿离开，硬着头皮喊，“……哥哥？”
嗓子的疼让他开口时滞涩了一下，说出口的话也随之变得小声，闷闷的，有些哑。
像是第一次对上宁轻鸿的冷脸，分外委屈。
宁轻鸿神色讶异，“原来陛下会说话？”
乌憬愣了一下，不知道又是闹的哪出。
宁轻鸿俯身，掐住天子的两侧脸肉，抬起，“张嘴。”
乌憬下意识张开嘴巴。
昨日又是喂药又是喂食后，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宁轻鸿一说，他就下意识跟着做了。
宁轻鸿认认真真瞧了一会儿，才感概地微叹，“臣还以为陛下是没了这根舌头。”他一字一句，“才变成个哑巴。”
乌憬反应很慢，迟钝地反驳，“不是哑巴……疼，乌乌会说话。”
少年说话颠三倒四，但不妨碍宁轻鸿能听得懂，也不晓得乌憬认真解释的模样戳到了他心中哪里，宁轻鸿又低低地笑，“乌乌不是个小哑巴吗？”
乌憬摇摇头，“啊——哥哥听，有声音的。”
宁轻鸿反问，“是么？”他不解，“那陛下怎么昨日在耳房内待了一整日，也不出一句声音？”
乌憬呆呆地眨眼。
宁轻鸿，“落雨时那些狗奴猫宠还会往家跑。”他道，“怎么人饿了、渴了，却一声不吭？”
乌憬神色困惑。
乌憬在心里默念，
他是傻子，听不懂听不懂。
宁轻鸿轻笑，“既然陛下不会喊饿说渴，难受了也很有骨气地憋着。”他吐出残忍的几个字，“那么乌乌今日就不用吃饭了。”
后半句他是能听懂的。
乌憬睁大眼，“要吃！”
宁轻鸿权当未闻，松开乌憬的脸，直起身，“来人，更衣。”
乌憬知道对方是好心，想教自己，但心下忍不住恐慌，怕自己饿上一日，这病当真就夺了他这条命，从榻上爬起来，跪坐着扯住宁轻鸿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人，闷声说，“……疼，乌乌说话……疼。”
宁轻鸿步伐微顿，回眸，“昨日也疼？”
乌憬回忆了很久，才迟疑着点头，撒谎应是。
宁轻鸿静静地问，“还有呢？”
乌憬不知他还想问什么，一时苦恼住。
宁轻鸿不再看他，低眉洗漱着。
随后，宫人一应而进，环绕在他身侧，替展开双臂的宁轻鸿披上绯红官服，戴上九梁朝冠。
乌憬看宫人给宁轻鸿端上一杯清晨润喉的茶盏，才后知后觉自己口干舌焦，难受得厉害，他隐隐约约明悟到什么，“……乌乌也渴。”
宁轻鸿闻声，抬手示意了一下。
就有宫人端着铜盆来为榻上的天子净面，等乌憬忍着难受漱完口后，才得到一盏跟宁轻鸿方才饮下如出一辙的茶盏。
他捧着茶杯温吞喝下。
发疼的嗓子立即舒服许多。
乌憬大着胆子，去拉宁轻鸿的衣角，“哥哥，饿。”不能不让他吃饭。
宁轻鸿，“传膳。”
乌憬眼一下亮了，他就知道是吓唬他的！
乌憬被宫人伺候得穿鞋穿袜，披上一件总算像了样的天子朝制的宫袍，他这才注意到，周遭变得华丽许多，不说榻上的锦被玉枕，连床顶帷幔都换了新的样式。
最明显的就是他身上刚换的这件合身顺滑的衣裳，白面红底，金丝作纹。
宫人在前捧着铜镜，另有一人在后，执着圆木梳小心给乌憬顺发，再用玉冠发簪挽起。
活生生将铜镜里的少年装点成一副极其尊贵的模样。
拾掇干净了，才跟在宁轻鸿后头，被带去膳厅用膳，在乌憬要坐下来时，又被一声令下，“站着。”
乌憬乖乖站好了，偷偷觑着千岁大人的脸色，不知又怎么了。
宁轻鸿说完，便自顾自地用起膳来。
拂尘给主子一道又一道地夹着菜，余光瞥见天子都快盯着爷的碗里看痴了，不住地咽口水，又瞧了瞧正不紧不慢用着膳的千岁爷。
不知自己就跑了趟内阁，又出了何事。
他暗自抹了抹汗，陛下尚在病中，昨日张院判才说了要好生细养，大周就这一位天子了，可不能出事。
安拂尘拎着臂弯搭着的那拂尘，用手柄暗中推了一把傻站着的陛下。
乌憬遭这暗击，踉跄两步，挨到宁轻鸿边上，刚刚还硬撑着的病体这下没了一口气支着，腿软发晕。
乌憬扯宁轻鸿的衣角，“乌乌饿，要吃饭。”
宁轻鸿动作一顿，仍是那句话，“还有呢？”
乌憬想破脑子，突然灵光一闪，试探地道，“渴了要喝水，难受了要出声。”
“都要跟哥哥说。”
宁轻鸿，“坐下吧。”
拂尘忙给乌憬布膳，笑呵呵道，“陛下不喜用粥，老奴去盛碗汤来。”
乌憬一屁股坐下后，等着开饭，听到这句，下意识困惑地看去。
拂尘接着道，“昨日陛下起了热，太医说得吃流食，可不管御膳房那边端来什么粥食，陛下一概不吃。”
“还是千岁爷去吩咐盛了碗肉汤来。”他将香迷糊的一碗乌鸡汤放在乌憬手边，又盛了半碗饭，“瞧瞧，今日米饭都特地炖得软了。”
“陛下快吃罢。”
乌憬愣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碗筷。
拂尘又盛了些炖得软烂的肉糜来，他惯会儿揣摩人脸色，凡是乌憬盯了某道菜久些，他都会体贴地盛过来。
乌憬吃得舒舒服服的，连嗓子都不那么疼了。
用完膳后，就又回了离膳厅近的寝殿，不知怎么，今日没去御书房，反而暂时用起了他殿内的案桌。
乌憬看宁轻鸿又开始批折子，就识相地不再出声，他跪坐在一旁，下一刻，宫人就端了他今日的药过来。
苦涩的药腥味一下弥漫开来。
乌憬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宁轻鸿，不敢说苦，毅然决然地捧起碗就咕咚咕咚灌了，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宫人用湿帕擦去他嘴角的药汁，收了碗，端上盘蜜饯来。
喝完药的乌憬恹恹地用玉筷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刚一入嘴，就尝出了这是昨日他半昏迷时被喂进的蜜枣。
跟昨日一样的甜，
可好吃了。
乌憬给什么吃什么，不用一旁照看的拂尘多费一句口舌，乖得不行。
他莫名晓得千岁爷为何会留这小傻子在身边了。
乌憬吃完一个，还想吃第二个时，耳边就响起一声，“乌乌只能吃一颗。”
他茫然仰脸，跟淡淡笑着的宁轻鸿对上视线。
看似很好说话，
却没有给乌憬任性的空间。
乌憬温吞地“哦”了一声，不吃了。
这个人是一直在看着他吗？才知道他想偷吃第二颗。
蜜饯被宫人麻利地撤了下去。
宁轻鸿翻开下一本折子，轻叹，“太医说陛下得戒口，微臣只能多仔细些。”
听不懂。
乌憬无聊地趴在桌面上，认真地数着桌上有几根毛笔，慢慢的，有些困了。
他现下就在寝殿，床榻就在不远处，好似宁轻鸿知晓他喝完药会犯困一样。
乌憬脑袋一点一点的，在下一瞬“啪嗒”砸在桌面上，霎时清醒了，他怕打扰到宁轻鸿批折子。
他数过了，那些折子光是摞起来有小臂长的就有四五堆，本来全都是他的工作量，换作乌憬来，他可能批一整日都看不完。
可宁轻鸿的速度很快，几眼扫完，朱笔一批，重要的就唤宫人立即传下去。
如果以后他当真有机会掌皇帝大权，恐怕乌憬也不会想要，不然恐怕不出三日，大周必亡国。
他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也没有身为大周皇室最后一脉必须要争一口气的荣辱感。
他也并不封建，反而觉得这九千岁好像也没有把大周管得民不聊生，人也不坏，那辛苦理理国事也不是不行。
慢慢的，乌憬又困了。
他去拽宁轻鸿的衣角，“哥哥，困了，要睡觉。”
宁轻鸿便停笔起身，“只能睡半个时辰，陛下午时还得用药。”
乌憬皱起鼻尖，似乎很不高兴，“睡一会儿？”
宁轻鸿笑，“乌乌在闹脾气？”
乌憬，“脾气？”
宁轻鸿没再跟个听不懂他说什么的小傻子争执下去，把人带到了榻边。
乌憬等着宫人给他褪衣卸冠，看了一会儿这像模像样的龙榻，突然冒出了一个坏主意。
等一切弄好，宁轻鸿才轻声道，“好了，乌乌睡吧。”
乌憬倒下去，似乎很是困顿，迷迷糊糊地抱住柔软的被褥，“……哥哥真好，乌乌还没有睡过这么暖和的被子。”
宁轻鸿霎时停了动作。

第13章 回府 没兴致见了
养心殿，御书房。
燕荷再次被召见，她有问必答，也绝不说多余的话。
不过片刻，拂尘便挥挥手，让人下去了，悄无声息地退回宁轻鸿身旁，静等吩咐，即使千岁爷只最开始问过一句，而后便未曾出过声。
直到御桌上的折子只剩寥寥几本，偌大的御书房才静静响起一声：“去查。”
话音刚落，走动声紧接着响起。
内卫府办事利落，不出一刻钟，自天子登基入主养心殿后的大大小小之事，便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了宁轻鸿。
彼时，他正靠坐在御书房的窗棂边。
时机掌控的正好，剩余的折子恰巧批完，拂尘端上来温热的茶盏，宁轻鸿移坐到矮桌边上，执着本闲书静静地瞧着。
探子半跪在他脚边，细细说着。
宁轻鸿一心二用，片刻，他似是又觉着手中的坊间志怪闲书无趣，寥寥无趣地瞧了几页，让拂尘端了个棋盘上来。
黑白两盒棋子都是用暖玉制成，入手温润，抵在特制棋盘上的一瞬，金石碰撞的清脆声便会响起，仿若悠然的曲调。
他与自己对弈着，还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李大人实在是个爱棋之人，我倒是有些想念他离京前与我下的那盘棋局了。”
只是这李大人早在先帝时期就在宁轻鸿的弹劾下被流放南蛮之地了，这棋盘还是内卫府当时抄家时从库房深处搜出来的。
可见有多宝贝。
宁轻鸿遗憾地轻叹。
拂尘也识相道，“奴才听闻永昌有一用犀角象牙所制的棋盘，掺了黄龙玉，棋子质坚色润，同爷手中这盘也是不相上下的。”
宁轻鸿落下一子，“罢了。”
探子仍在道，“……天子心智不全，入宫后多是玩乐，其余之事，属下都已禀报完了。”
宁轻鸿袖袍一挥，棋盘上错落有序的黑白子便混成一团，他抓起一把，随手放进玉盒里，“拂尘，将黑子全都挑干净。”
他话中似有深意。
拂尘应是。
宁轻鸿看向探子，“这其中上上下下经手的人，便是只贪了一铜板，也都换下去。”
拂尘边挑出黑子边掐笑道，“爷说得对，这些人着实留不得，是该给陛下出出气。”
宁轻鸿平白笑了，“出气？”他似才有所觉，“是该出气。”
拂尘暗道，说千岁爷现下为了陛下追究也说不通，毕竟主子对探子的话并不怎么上心。
他猜不透主子此时的心思。
宁轻鸿叹道，“乌烟瘴气的，内卫府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他嗓音极轻，“否则到时上上下下都勾结在一起对我阳奉阴违，我不若也喊他们一句千岁爷？”
拂尘“砰”一声就战战兢兢地跪伏下来，不敢发一言。
宁轻鸿又捧起那本闲书，靠坐在太师椅上，光线透过窗棂，隐约照在他一身的绯红官袍上，留下一地花纹阴影。
他呷着茶，淡淡道，“去罢。”
不过片刻，养心殿上下便发出大大小小的惨叫声，就连尚衣局同御膳房两处也被好好整治一番，换了一批人下来。
养心殿一下空了不少，
陷入无端的死静。
宁轻鸿在这一片寂静中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又被清理干净，呼吸间是他所熟悉的安神香。
周遭又重新恢复成上午的宁静。
快要到午时了，窗棂外的日光变得有些刺眼，宁轻鸿缓慢地掀起眸，向照射进的光线看去，眸光有一瞬陷入刺眼的黑暗眩晕中。
殿内落针可闻，一片寂静。
宁轻鸿阖了阖眸，面色一分一分地冷下来，眼神中竟似有些疲惫，“起轿回府。”
拂尘观摩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宁轻鸿不轻不重地撇了他一眼，语气冰冷，“你在看什么？”
拂尘颤颤巍巍道，“爷，您午膳过后不是要在养心殿同内阁大臣们商议上午的朝事？”
宁轻鸿抵额反问，“是么？”
“没兴致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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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憬是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惊醒坐起的，在他尚在梦中时，这声叫似乎离他很远，又仿佛近在咫尺，可真当他睁眼的那一瞬，又似水雾蒸发了一般，什么都没剩下。
一片空无。
“陛下怎么了？”
帘帐外传来耳熟的女声。
乌憬寻声看去，眨了眨眼，“燕荷姐姐？”他茫然，“乌乌听到了，又没了。”
很是困惑。
凄厉得像死了人一样。
他听错了吗？
乌憬想问个清楚。
燕荷掀帘，不知怎么，她面色有些发白，但神色还算镇定，“陛下做噩梦了？醒了也好，该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她轻飘飘揭过去。
乌憬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吃饭？”他重复，“乌乌吃饭。”
重点强调了一下前两个字。
前两日他天天清粥白菜时，听到燕荷这么说一点反应都没有，此时天子的变化自然也被燕荷注意到，她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毕恭毕敬地哄着这个小傻子，“是，吃饭了。”
乌憬高高兴兴地换好了衣裳，一梳好头发，就期待地看着燕荷，他已经把去膳厅的路线记下来了，见燕荷此时正把他往那里带，津液不停地在唇齿间分泌着。
想着待会儿又能吃到什么好吃的，
在心里又感谢了那九千岁一番。
做足了在对方面前扮傻子接受投喂的准备，但等踏入膳厅，却除了候着的宫人们再无旁人。
没有那抹熟悉的绯红官袍身影。
乌憬愣了一下，被燕荷带到主位上坐下，他心里犯嘀咕，平常坐这个位置的都是宁轻鸿，但现下怎么变成他了？
他们不一起用午膳了吗？
桌上备好了琳琅满目的菜，即使只有乌憬一人，宫人们也无不敬，妥帖地布膳施菜着，中途皆轻手轻脚，无人发一言。
只有陪在乌憬身边的燕荷哄道，“陛下快用膳吧，待会儿还要吃药。”
乌憬迟疑着看了看四周，慢吞吞地仰脸问，“哥哥不见了。”
燕荷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谁？”
她根本想象不到还有人敢这么唤那位千岁爷。
乌憬提醒，“给乌乌好吃的哥哥。”
燕荷灵光乍闪，试探地道，“千岁大人？”
乌憬在心里直点头，表面困惑地皱眉，像是听不懂这四个字。
燕荷却明白了，“千岁爷才出了宫，回府用膳了。”
这下换乌憬愣住了，不晓得怎么自己睡了一觉，那个人就走了，但是又理所当然，没人会跟一个傻子解释的。
以对方的身份，更是不需要解释。
乌憬扒拉了两口饭，他吃得还是很香，但又莫名没有早上那顿那么香了，用完膳的两刻钟后，一碗药汁被端到他面前。
几口灌下后，熟悉的蜜饯被呈上来。
这次他没有囫囵吞枣地咽下，而是像吃糖一样，不舍地在嘴里含着那份甜。
乌憬吃完这一个，吞进肚子里后，燕荷又问，“陛下还要吗？”
他还可以吃吗？
乌憬后知后觉，对噢，那个不让他吃的人又不在了，他当然可以吃第二个！
乌憬果断用玉筷又夹了一个塞嘴里，但含了片刻，又觉得没了残留的药汁苦味，过分甜腻的汁液让他本就发疼的嗓子更不舒服了。
他含着第二颗蜜饯，腮帮子有些鼓，安静了一会儿，去扯燕荷的衣角。
少年跪坐在案桌旁，仰起脸，看着站立在一旁的宫女，“燕荷姐姐，哥哥下午还会来找乌乌玩吗？”
“陛下，千岁爷的行踪不是我等能知晓打听的。”燕荷说。
乌憬摆出听不懂的样子。
燕荷只好化繁为简，“应该不会了。”
过了好一会儿，乌憬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而后几日，他果真没再见过宁轻鸿一面。
但这些日子里，乌憬发现养心殿变了很多，似乎少了很多他以前叫不上名字的宫人们，又多了很多他也叫不出名字的宫人。
他的寝殿多了很多装饰，每日醒来都有宫人洒扫，永远都是干净的。
即使宁轻鸿走后，那些锦被玉枕，还有漂亮的衣服，好吃的饭菜，都没有被收走。
也没人叫他小傻子了。
所有人都像对个真正的天子一般，对待着乌憬。
但今天是第十日了，
他还是没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55张望，55失落
ps：永昌郡的永子多是用玛瑙玉石等天然矿石做的，不是犀角象牙，文里是随便胡诌的。

第14章 再相见 可我很不快活
没人管着的日子里，乌憬日日招猫逗狗，玩得很是快活。
宫人们也不再限制乌憬的行踪，御花园的任何地方他都能去，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只能待在不会挡道的小角落里了。
他日日都会来御花园玩，但却没再恰巧地碰见那位九千岁了。
用全无音信来形容也不过分。
只是对方不在意他，乌憬却不能真忘了这条刚抱上的大腿，每日还是会同燕荷做做表面功夫，而后便开开心心地跑御花园去喂小狗了。
宫人们虽然恭恭敬敬地对他，也不在他们面前说闲话了，但除了燕荷会跟他说话，其他人都战战兢兢地在他面前沉默地像个死人。
乌憬想不通为什么，但他也不想让自己闷在寝殿里，万一抑郁出病就不好了。
幸好没两日，他就在御花园见到了那只瘸了腿的小野狗，土黄土黄的，乌憬瞧到它时，正窝在角落里啃着野花充饥。
那是朵落在地面上，花汁甜蜜的木槿花。
明明是只小野狗，却靠捡野食把自己喂得皮毛都油光水亮，应该有宫人偷偷给它投喂吧。
乌憬蹲下来，撸了一把毛茸茸的小狗耳朵，他把自己的点心跟茶水都分给它了，也不嫌脏，蹲在角落里看小野狗嗷呜嗷呜吃着。
燕荷怕他被咬，不让他靠太近，又怕这小野狗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带到尊贵的天子身上，让宫人拿去洗干净了，才肯让乌憬继续上手。
乌憬装作闹脾气的样子，赌着气不跟把小狗带走的燕荷说话，等小狗回来了，才重新扬起笑脸。
小野狗还是很喜欢去吃地上的木槿花，乌憬瞧它吃得多了，也起了些好奇心，动物对大自然可比人类要熟悉得多。
他也会在燕荷面前，故意去摘一朵树枝的木槿花放进嘴里吃。
除了好奇，还为了扮傻。
今日是第十一日了，他以为昨日自己会见到宁轻鸿，但在御花园待了一日，燕荷也没提此事。
明明已经过了十日了。
直到今早，燕荷又说了同之前一样的话，“今日九千岁入宫，陛下在御花园千万不要乱跑，免得冲撞了千岁爷。”
乌憬撸着小狗脑袋，现在小狗已经很亲他了，还会主动咬咬他的袍角。
他慢吞吞地回想。
之前每次他有可能撞见宁轻鸿时燕荷都会这么说，前几日不说，是因为宁轻鸿都没进宫吗？可他不是管着朝事吗？
他不用上朝吗？
乌憬想到那一袭鹤补朝服，一时安静下来，下一刻，不甘被冷落的小狗就拖着瘸腿往他手心里钻。
少年天子弯了弯眉眼，抱起小狗就起身，准备去石桌旁拿些糕点喂它。
一转过身，就霎时怔住。
好一会儿，乌憬才回过神。
他又在御花园见到他了。
总是这般的巧。
乌憬望向远方的凉亭，因为离得很远，没人以他会冲撞到九千岁的名义将他拉开。
宁轻鸿依旧一身绯红官炮，他立在亭内，眼神淡漠，不知在看些什么，他似乎站了很久了，红袍在清晨的薄雾中披上一层寒露，失了些颜色。
配上冰冷的神色，即使是红袍朝服，也显得分外寡淡，令人不寒而栗。
跟之前始终面上带笑的模样大相径庭。
乌憬看了几眼，抱着小狗走到石桌旁，将它放在桌上，推了盘糕点过来，看它安静地吃着。
等小狗吃了一小半，他又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凉亭外立着很多低眉垂首的宫人，亭内只留了拂尘，而宁轻鸿的姿势未曾变动过。
乌憬不知他在看什么，好似是在看初秋的景色，但仔细看去，宁轻鸿的目光却好似并未落到实处。
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乌憬又去看宁轻鸿身旁的拂尘。
拂尘频频看向自己的主子，面色闪过几分纠结，最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因为离得远，他听不到。
“爷，您在这站了快有一个时辰了，不若披件裘衣防寒御暖？”拂尘低声，“爷的衣裳都湿了。”
见主子没应，拂尘硬着头皮，加大声音，“内阁大臣们也都在金銮殿候着，好不容易等到您有心情入宫了，都想着见您。”
他当真是求着千岁爷将注意力分一点到他身上了，小心劝着，“府上闭门谢客多日，朝堂上有许多事都等着您做决定。”
宁轻鸿似乎沉醉在这初秋之景中，片刻，才突然出声，嗓音很轻，反问，“折子不都瞧了？”他语气又急转直下，音色发冷，“何人有异议？”
拂尘惶恐谢罪，“奴才不敢非议朝臣，只是……只是您不出面，人心恐会不安。”
心中却急得不行，都这些时日了，主子怎么还未病好，今日好不容易进宫一回，上朝路上走到一半，就停在御花园瞧景了。
这个时辰，内阁的小朝会怕是也要结束了，虽说千岁爷手底下的人早已习惯主子的行事，但难保会有人起异心。
他自诩最会瞧人脸色，却不管何时都猜不准千岁爷的心思，着实千变万化，让人忐忑得紧。
更别提现下，是主子发病之时。
宁轻鸿只道，“是么？”
好似并不在意。
拂尘，“爷——”
他正想再劝，却突然发觉主子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知在取舍衡量着些什么，冰冷至极。
宛如看一个死人。
“奴多嘴！”
拂尘顿时就想跪下。
“汪——”
亭内一片寂静，突然传来一声遥远的狗叫声，因为离得远，格外微弱。
但还是引起了注意。
偷看的乌憬吓了一跳，低眸一瞧，发现是小狗把点心吃完了，咬了他的袖角，见他没反应，才嗷呜叫了一声。
他安抚地捏了捏小狗尾巴，将小狗抱起来，小声说，“没有吃的了。”
小狗咬着乌憬的袖口，想让他陪它玩。
乌憬隐约觉得有人在看他，却正忙着安抚怀里的小野狗。
拂尘瞧见是天子之后，面色刷得白了，心中想让宫人赶紧去把陛下带远，却不敢再出声。
宁轻鸿瞧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什么，问，“天子怀中抱着的，是我带去医好的那只小畜牲？”
拂尘战战兢兢，不敢应是，“奴，奴瞧不清。”
陛下玩什么不好，偏生要去碰千岁爷的东西，他眼下隐隐发黑。
拂尘想着些好话，道，“您有些时日没去见陛下了，听养心殿的宫人说，陛下日日都念着您，每日醒后睡前都得问一句爷您什么时候来见他。”他语速飞快，“陛下还学会自己在桌边刻字了，每刻一划痕就约为一日，昨日还指着那划痕说，这都过去十天了，您怎么还没有来找他玩。”
拂尘话音刚落，安抚好怀中的小狗乌憬正巧抬起眸，怔怔地朝这边看过来，恍惚跟看向这边的宁轻鸿对视上。
远远的四目相对间。
乌憬却发现对方身后的拂尘不知为何一脸惊恐，对他使着眼色，似乎是让他赶紧走。
他不明所以。
怀中的小野狗不知怎么，突然颤动一下，拼命地往乌憬怀里钻，好似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乌憬一时分心，困惑地问，“狗狗你怎么了？”却感到指尖一片温暖的湿意，小狗似乎在害怕地舔他的手心。
指腹的痒让乌憬不禁轻轻弯眸笑了一下。
少年郎一身白面红底的金丝缕衣，抱着一只不过巴掌大的黄色小狗。
乌发雪肤，眉眼浅弯。
宁轻鸿似笑非笑，“拂尘，他瞧上去好生快活。”这句话他很久前就已经说过一遍。
拂尘以为主子还会问他那句“你觉得呢？”，却猛然听到千岁爷笑中带冷，轻声道，“可是我很不快活。”
拂尘“砰”的声跪倒在地，伏下身子。
再不出一言。
“你跪什么？”
“不是瞧不清么？站起来，好生瞧着，免得到时瞎了眼，可就再也瞧不见这好景色了。”
宁轻鸿悠悠发问。
“奴才瞧得清，瞧得清。”拂尘，“那确实是爷前些时日抱过的那只小畜牲。”
宁轻鸿不笑了，“这就对了。”他道，“这实诚话可比你们觉着我爱听的话要悦耳许多。”
拂尘暗自擦着冷汗，“奴知罪。”他出了一身汗，“御花园的秋景上佳，奴这双眼睛还想继续瞧下去，望爷开恩。”
“是么？”宁轻鸿又反问一句，他没再去看跪着的拂尘，移过眼，似乎想去看远处正笑着的少年天子。
抬眸侧眸时，却倏然瞧见枝头粉白相间的木槿花下似乎萦绕飞舞着一只蝶，不冷不热的光线透过树影，让蝶翼在宁轻鸿的眼中看得分明。
它随着光晕张扬地跃动一下，
扇动着翅膀。
似乎很是快活。
清晨的光线照得人目眩神离，光斑淋漓尽致地洒满地面。
乌憬远远瞧着，不晓得为什么拂尘突然跪下，也不知宁轻鸿怎么又不动了，他似乎看了很久，一刻钟，还是两刻钟……
倏然间，他看见神色冷淡的宁轻鸿眉眼微动，缓慢地带了些温和的色彩。
他怀里的小狗依旧在抖。
乌憬却莫名觉得，对比方才，现在的九千岁好似心情突然变得很不错。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什么都看不懂。
乌憬只看到宁轻鸿侧脸带笑地吩咐了些什么，跪伏着的拂尘霎时瘫软在地，没多时，就有宫人找到他面前。
“陛下，千岁爷让您过去。”

第15章 狗狗 乌乌乖
少年天子听话地跟着宫人走。
一开始乌憬还听不懂宫人在说什么，是一旁候着的燕荷听见了，给小傻子翻译了一遍，说是带他去见哥哥。
乌憬立刻就乖乖跟着走了。
看见宁轻鸿时，还抱着小狗有些怯弱地站在原地，直到对方招了招手，才有些开心地小跑上前。
外袍被寒露染湿，在乌憬来时，宁轻鸿就吩咐宫人褪下了外边的绯红官袍，里边还剩下四重衣，此时一身的白，也丝毫不见衣冠不整的窘迫，反而就这般披了件深青色的狐裘。
极为闲适地立在桌旁，等宫人拿来新衣。
方才凌厉的气质也被削了几分，
温润如君子。
宁轻鸿抬抬指尖，示意。
拂尘识相地上前，将天子怀里的那只小野狗抱走。
乌憬有些不舍地盯着被抱走的狗狗，狠狠心不再看，走到宁轻鸿跟前。
又到锻炼演技的时候了。
宁轻鸿，“方才怎么不过来？”
乌憬仰脸看人，慢吞吞地说，“哥哥讨厌乌乌。”他似乎有些不开心，“不来找我玩。”
“才不过来。”
宁轻鸿失笑，“是么？”他轻声，“可是微臣听人说，陛下日日都念着臣。”
乌憬怔怔地眨了下眼，有些懵懂。
宁轻鸿知晓他的毛病，换了个称呼，“乌乌每日起床都得问哥哥今日会不会来，是也不是？”
乌憬瘪瘪嘴，“可是哥哥都没有来。”
宁轻鸿笑，执起乌憬的手，细细查看，“乌乌在桌边刻划痕刻得手疼不疼？”
乌憬摇头，“不疼的。”
宁轻鸿用指腹抵着乌憬被磨平的指甲，摩挲了一下，皮肉间感受到指尖微小的刺，微微拧眉。
他没什么旁的心思，却不可遏制地让乌憬感受到一股痒意，忍不住缩了缩手指，又不容反抗地被宁轻鸿按下。
这人太奇怪了。
就好像他们没有十日未曾见面一样，一点生疏都瞧不见，坦然自若地像没冷落过他。
心情不好转身即走，
心情好了就勾勾手指。
此时还分外专注地帮他修剪着一双手，拂尘拿了工具过来，一把青铜所制的剪子，跟修剪用的弯钩象牙玉片。
刀口锋利，看得乌憬心惊胆颤，但即使再害怕，也只能把一双手平摊地伸出来。
宁轻鸿坐了下来，他站在对方身前，一垂眸，就是兴致盎然，微微垂首，捧着他的手的九千岁。
乌憬很怕。
这人位高权重，处处都需要人伺候，他是真的想象不出宁轻鸿这等人，还会这些活计儿，生怕对方一个生疏，就把他的手剪掉了。
这么想着，他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蜷缩起指尖。
宁轻鸿轻声，“陛下别动。”
因为吃得少，乌憬手上的肉并不多，腕骨伶仃，指尖瘦弱，此时平摊着伸出来，也想像不出具备攻击性的样子，怕是挠人都不会。
再害怕，也只能蜷缩着手，不敢反抗。
见乌憬不动，宁轻鸿又笑，“乌乌，张开手。”
乌憬只好舍命陪君子，闭上眼睛，张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偷偷睁开，低眸向下瞧时，忍不住睁大了眼。
宁轻鸿的动作很熟练，不会让他感到一丝不适，也断然不会出现剪到肉的情况，象牙玉钩将他的指尖磨得平整圆润，极其漂亮。
乌憬莫名地想到什么。
这人是宦官，太监出身，坐上今时今日这个位置前，是不是也伺候过哪位主子？
他又有些无聊地想。
那这个九千岁不应该很忌讳别人谈论到他的过去吗？剧里都这么演的，人一旦飞黄腾达，那过去受的辱，不都会报复回去？
然后成为一触必怒的底线，
谁都不可以提，谁也不能去碰。
但宁轻鸿好似一点都不在意，不放在心上，现下才会……伺候着自己。
想到那两个字，乌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多大的本事，能让九千岁伺候自己？
只是这人一时兴起而已。
宁轻鸿将工具都放回宫人捧着的楠木盘里，“好了。”他夸赞般，笑，“乌乌很乖。”
天子的爪牙被他一点一点地磨平，现下便是少年学会了挠人，也一点都不疼了。
乌憬把手收回去，藏进宽大的长袖里，用指腹抵着自己的指尖磨了下，发现再怎么用力按都只能陷进柔肉里，感受不到疼意。
不知为何，一股寒意直钻他的脊背。
“爷，衣裳送来了。”
拂尘上前。
乌憬便愣愣地看着宁轻鸿起身，深青色的狐裘被褪下，重新披上那件鹤补朝服。
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一阵暖意。
仔细一看，是宁轻鸿将他褪下那件裘衣，披到他身上了，狐裘上残留着对方身上的体温，不经意的呼吸间，还能闻到这人习惯用的安神香饼的暖香味。
宁轻鸿问，“陛下的病如何了？”
拂尘回，“再吃几日药，便大好了。”
宁轻鸿应了一声。
拂尘试探问，“爷，您可要传早膳？这个时辰，小朝会也已散了。”他苦口婆心，“您这些时日都没好好用膳，每日入口的都不多，可别陛下病好了，您又倒下了。”
说完，又轻轻掌了下嘴，“呸”了一下，“瞧奴才这嘴，净说晦气话。”
这人怎么还不好好吃饭？
乌憬继续偷听。
宁轻鸿却看向他，“乌乌饿吗？”
乌憬眼一亮，主动去拽人的衣角，“哥哥，乌乌要吃好吃的。”
怎么还会有人不好好吃饭啊？
御膳房做得饭菜可好吃了，他这几日都框框炫。
拂尘心中都快对天子感恩戴德了，真心笑道，“快快传膳。”
凉亭的石桌并不大，宫人们上了几道菜就摆满了，剩下的菜是太监们跪下双手捧到跟石桌一样的高度，等着拂尘一一为两位主子布膳。
乌憬不太适应这个场面，低着脑袋，专注地捧着碗喝甜汤，他吃过早膳了，拂尘知他吃不下太多，只匀了碗甜水来。
他喝完还不够，眼巴巴地盯着桌上一道淋了桂花蜜的冰酪酥山。
这可是古代的冰激淋，纯天然无添加剂，可好吃了！
拂尘笑呵呵地给乌憬盛过来，“陛下可是想吃这个？”
乌憬正准备拿起勺子，就听身旁人吐出三个字，“天冷了。”
拂尘识相地再把那盘冰酪酥山端走。
宁轻鸿，“陛下体弱，尚在病中，要忌口。”
乌憬听不懂，只瘪起嘴，不高兴地别过脸。
宁轻鸿吃着菜，“今日的药喝了吗？”
拂尘示意跟在乌憬身边的一个宫人回话，“回千岁爷，陛下用完早膳没多时，现下也恰巧到吃药的时候了。”
乌憬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甜甜的冰激淋被换成苦巴巴的黑药汤水，他屏住呼吸，一口气闷了下去。
宫人适时端上一盘蜜饯。
宁轻鸿正巧抬眸，瞧见天子只用了一颗蜜饯，就乖乖放下筷子，宫人似乎也知晓天子的习惯，直接端下食盘退去。
乌憬嘴里的蜜饯还没吃完，唇边就被按上湿润的帕子，不明白宁轻鸿好好用着膳，怎么突然帮他擦起嘴来了。
宁轻鸿边笑边喟叹道，“乌乌真乖。”他示意拂尘将那道拿走的冰酪重新端过来，“只能吃三口，不可多吃。”
乌憬眼睛亮起来，听话地吃完三口，不动了，但还眼巴巴地看着宁轻鸿，去扯人的衣角，“乌乌乖。”
再来三口吧。
他嘴里冰冰凉凉的，桂花蜜的甜跟浓郁的奶味残留在舌尖，里面似乎还加了捣碎的干果，吃不出是什么，但就是好吃。
还想吃。
宁轻鸿不动。
乌憬扯他，“哥哥，乌乌乖。”
宁轻鸿，“乌乌现下就很不乖。”
乌憬不开心地低低“哦”了一声，松开拽着红袍袖角的手。
宁轻鸿，“等下次。”
乌憬又开心了。
根本没意识到宁轻鸿只一句话，就让他重新期待起来，三言两语，就让他的情绪反复变化。
用完早膳，拂尘又上前，“爷，您是回府还是将折子呈到御书房去？”
宁轻鸿，“去御书房罢。”
乌憬就晓得自己也要跟在身边了，他正准备跟着走，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被抱走后，就始终安安静静蜷缩在宫人怀里的瘸腿小野狗。
不知在害怕什么，
安静得过分。
之前它陪乌憬在御花园玩得时候，都是很活泼的，乌憬有些放心不下，犹豫片刻，还是扯扯宁轻鸿的衣角，“哥哥。”他指指，“狗狗。”
宁轻鸿噙着笑，“陛下可还记得，那是御花园的野犬，无人喂养，未经驯化，若是伤了人就不好了。”他道，“哥哥让人将它放回去，好不好？”
乌憬固执地抿起唇缝。
宁轻鸿似笑非笑，“乌乌怎么不说话？”
他怎会看不出天子的不愿意。
早知道他就不问了，谁知道九千岁这话一出，会不会有人争着处理掉这只狗。
他心下着急。
乌憬想着办法，试探地松开宁轻鸿的袖角，盯着人的袖口，很小心地把手伸进去，圈住宁轻鸿的手指，仰起脸看人，晃了晃，“哥哥。”
上次他握住这人的手时，对方也变得很好说话，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只小狗而已，为什么不让他抱着去。
是怕小狗吵吗？
可是刚才小狗又一直没有出过声。
宁轻鸿压了压笑着的眉眼，片刻，才很是无奈一般，道：“乌乌想带在身边不是不行。”
“只是不许碰它。”
“不然就不要牵哥哥的手了。”
不许碰小狗？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怕狗毛沾到刚换的衣服上吗？可是之前宁轻鸿抱它们的时候也没这么嫌弃吧？
乌憬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第16章 坐 不听话
这次乌憬没再被带去御书房的小隔间内，
甚至被牵到了龙椅上。
他是大周名副其实的天子，此时心下却颤颤巍巍地不敢坐下来，面上装着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地问，“哥哥坐这里？”
意思是，这不是先前哥哥坐的地方吗？怎么让他来坐。
天子把龙椅拱手让人的这一幕简直引人发笑，但御书房内的一众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哑巴。
就连拂尘，也对这一幕自然极了。
狼虎之心，可窥一斑。
宁轻鸿面上带笑，语气却不容抗拒，“坐。”
乌憬不安地坐下来。
这木质金雕的龙椅很是宽大，铺了软垫，他坐下来后，身后及两旁还空着许多位置，于是挪了挪，离开中间的位置，挨着扶手上雕着的龙身龙首，向宁轻鸿这一侧靠近了一些。
像雏鸟般的依赖，就算是个笨的，也知晓要待在谁身边才安全，才会好。
宁轻鸿哄他，“乌乌若是无聊了，便睡一会儿。”
乌憬懵懂点头。
即使是他坐在主位，但实际上掌握大权的依旧是宁轻鸿，乌憬看着宫人们将桌上的一应用具纷纷调了个方向，朝宁轻鸿坐着的太师椅那边摆。
御书房的书桌很大，便是折子都在侧面堆砌，也不嫌宁轻鸿身前的位置拥挤。
等宁轻鸿真正忙起来，乌憬才称得上无事可做，他面前倒是端了些茶水点心瓜果上来，但他又不饿。
又不能跟狗狗玩。
也不像过去在学校里上课一样，还能偷偷看课外书。
乌憬无聊地又开始抠手了。
便是宁轻鸿分毫不避讳他，将桌上的折子都大摊开来，他也一点都不带觊觎之心地撇一眼的。
拂尘莫名想起上回在御书房，主子无缘无故地说的那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看向正在玩手的少年天子，莫名放下心来。
千岁爷几次有意无意地试探过后，这么一瞧，这天子恐怕确确实实是个傻子。
果然，不等多时，主子就作了个手势，让他去唤内卫府隐藏在京城中的暗子上来。
乌憬瞧见一侍卫打扮的人上来时，还有些新奇地愣愣看着，就见那长相平庸之人二话不说便朝宁轻鸿跪了下来，低声开始汇报。
“咸宁一年七月辛酉，工部右侍郎余正德转为黔中郡都水监，当夜在府设宴，工部水部员外郎孔高轩，户部度支郎中马延，左相门下子弟陆良，殿中侍御史……前来相送，巳时宴散，翌日，即咸宁一年七月壬戌，辰时，于西玄门角楼，左相独自前来送行……”
“同时，赈灾一事由内阁商议让户部仓部外郎……当夜，其……”
“……”
乌憬从一开始地竖起耳朵偷听，到后面越发昏昏欲睡，这一大段分开来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全变成了他陌生的字眼。
咸宁是什么？是年号吗？
辛酉是什么？是几日吗？可他没记过农历，一问三不知。
黔中郡又是什么，上次他被吓坏的时候，跟右侍郎有关的不是江南一事吗？
那些官职又是什么，在朝廷中有什么作用，官职后面跟着的人名又是谁，只有个印象还不成，还得顺着此人继续联想出此人的人脉关系网。
别说防着他了，便是乌憬此时坐在这里事无巨细地听着，他也一句话都听不懂。
偏生宁轻鸿一边批折子，一边还能时不时应一声，提出几个疑点，让探子更加详细地汇报。
跟这个人一对比，乌憬此时说自己不傻都不好意思。
宁轻鸿甚至还有空隙在看完折子后，分出前后紧急的情况，吩咐拂尘将一些要紧的事先呈到哪部哪部命令下去，走完程序赶紧办了。
他还是人吗？
乌憬吞了吞口水，继续抠手了。
不知道待会儿午膳吃什么，晚膳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好吃的，狗狗今夜能不能陪他睡觉……好无聊。
啊，困了。
他打个瞌睡不会被发现吧？
等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即使探子还并未将这十日的事汇报完，宁轻鸿依旧停笔起身，让拂尘叫醒了趴桌睡着的天子。
这些事并非要紧事，不然即使宁轻鸿在病中也会去料理，只是当时眼不见为净，不想去管，现下他有心情把堆积的事都一一处理干净，将这些结党营私之人、贪污受贿之人等警戒一二。
那事情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乌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下眼睛，下意识去牵着宁轻鸿的袖角，他还没睡醒，偶尔宁轻鸿回眸，就会瞧见少年闭着眼，脑袋还一点一点的，一边睡觉，一边跟着他往前走。
宁轻鸿好笑，“抬脚，该过门槛了。”
乌憬模糊地“哦”了一声，清醒几分，仰脸看他，“乌乌抬了。”
他们用完午膳，也没去歇息。
天子就像九千岁身后的小尾巴，乌憬看着宁轻鸿不急不忙地在御花园散步散了小半个时辰，赏了一会儿景，坐在亭内边饮茶边看了半本闲书。
歇了两个时辰左右，才回到御书房，而后又是上午剩下的那些麻烦事。
这个人好奇怪，明明很忙，却不紧着去把事情都做完，反而用了大把时间去愉悦自己的情绪。
乌憬没有事情做，只能好奇地盯着宁轻鸿瞧，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
他像个刚搬到别人家里的小动物。
一开始因为到处的陌生，不敢轻举妄动，吃饭睡觉都怯怯的，慢吞吞地用着自己的办法去熟悉着新家，然后这里碰碰，那里摸摸，一点一点试探着自己可以去哪里玩，可以做哪些事。
乌憬上午困时还不太敢睡，下午已经熟练地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搬到别的地方，空出一个小位置，再用自己宽大的袖子垫到冰凉的桌面上，趴下去就闭上眼。
探子的汇报声已经变成他的催眠剂了。
没睡多久，吵醒他的是几人叠在一起的声音，“见过宁大人。”紧跟其后的还有一句，“参见陛下。”
乌憬手被自己的脸压麻了，他恍惚睁眼，看见御桌下跪着一群的大臣，几乎梦回当日御书房左相要撞柱那一日。
以为自己做了噩梦，下意识就去拽宁轻鸿的袖角，他再害怕也无路可逃，似乎只有投到他怀里，才能获得一丝安全。
见天子向自己依偎过来，宁轻鸿作了个手势，先让他们起身，又很有耐心地安抚着面色发白的乌憬，“没事，哥哥在。”
乌憬颤着眼睑，眼角还残留着惊醒的湿意，含糊地唤，“……哥哥。”
宁轻鸿半搂住乌憬，在少年的颈背处拍了拍，轻声哄，“陛下在怕什么，可是做噩梦了？”
御桌下还站着几位大臣。
宁轻鸿只得继续放轻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线，道，“没事的。”
“乌乌不是困了？继续睡吧。”
“趴在桌面睡，身子会不会难受？”
乌憬意识清醒几分，发现探子不知何时走了，桌上的折子也都被清空，看上去应该是批完了。
他慢慢松开宁轻鸿，不敢抬头跟下面的大臣对视，顺着宁轻鸿不容反抗的力道倒下来，躺在龙椅上。
宁轻鸿俯身，将方才拂尘披到天子身上的薄被褥展开，给乌憬细细盖上，“躺着睡吧，乖。”
拂尘也适时蹲下来，将天子的鞋袜褪去。
乌憬侧身蜷缩进被褥中，手中还拽着宁轻鸿的袖角，是彻底睡不着了。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又要闹哪出？
大臣们低首站在下面，御桌底下又有帘子遮住，乌憬一躺下来，除了宁轻鸿跟在旁伺候的拂尘，谁也瞧不见他。
不多时，宁轻鸿跟众人商议的声音就响起，乌憬提心吊胆听了半天，发现似乎是真的没他什么事。
这些人口中讨论的好像都是这几日积攒的朝事，有些旨令都已经颁布下去好几日了，今日又旧事重提，非得事事梳理一通，确认无误才能安心。
听着听着，乌憬慢慢放下一颗心，但他也不困了，悄悄抬脸看着靠在太师椅上，姿势闲散，但也算端坐着的宁轻鸿。
还发现对方有一个习惯用指骨轻叩着扶手的小动作，一下又一下，没有规律。
一会儿慢，一会儿停。
大多时都是底下的臣子们说得多，宁轻鸿说得少，偶尔才会开口，但面上始终带笑，对方有什么提议也不会故意给人难堪，如沐春风般面面俱到。
归根到底，是能留到现在的人都很会审时度势，分外识相，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时辰，宁轻鸿微微垂眸时，瞧见正无聊着玩着他袖角的少年天子。
乌憬感觉到他的视线，呆呆地抬眼，见宁轻鸿百忙之中垂眼看他，半笑着，无声说了三个字，“不听话。”
他还未反应过来，眼上骤然一黑。
是宁轻鸿用手轻轻扫过他的眉眼间，哄睡一般，让乌憬乖乖闭眼睡去。
作者有话说：
55：上课摸鱼ing
ps：咸宁是大周现在的年号，因为55才登基，所以是“一年”，文中七月辛酉同今年农历日期一样，是十六号，壬戌就是十七号；秦汉时期的黔中郡就代表着江南；都水监就是修河道的；本文的官职是所有朝代大乱炖，勿究

第17章 松手 乌乌不怕
他不会累的吗？
乌憬刚泡完热汤，被宫人带回御书房时，宁轻鸿依旧坐在御桌前的太师椅上，抵着额看着内阁禀报上的朝事。
今日下午他们在御书房开了个小朝会，乌憬睡又睡不着，也不敢挥开宁轻鸿的手，只能一下又一下地在对方的手心里轻轻地眨着眼。
索性没过多久，晚膳的时辰又到了。
毕竟是十日的事，小朝会一时半会儿议不完，乌憬以为自己还要饿一会儿，宁轻鸿会跟这些大臣继续商议，但拂尘提了时辰后，对方却不顾还有臣子再汇报，径直站起身，让他们回府写在折子上，今夜呈进宫。
乌憬莫名想到了罪恶的资本主义。
宁轻鸿就是那个自己不想加班，让手底下的员工加班的老板。
用完膳后，乌憬就去洗漱了，换了身轻薄的外衣，披了件白色的狐裘。
他还不太适应古代的皂角澡巾，泡汤子泡得慢，洗澡前还得装作耍性子，把想让伺候他沐浴的宫人们赶出去，穿好里衣后，再让太监帮自己穿麻烦的外衣。
这么一趟下来，宁轻鸿早就回了御书房。
乌憬重新回龙椅坐下，趴在桌面上看着换了一身常服的宁轻鸿。
他很无聊，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人。
对方换了身青色长袍，墨发半披散在身后，即使里三层外三层，也不难看出颀长的身型。
兰膏明烛下，衣青色愈发显浓。
宁轻鸿探出长袖的手显得极为苍白，跟乌憬莹白的肤色很是不同。
那些大臣晚膳都没吃吧？
这朝事才能这么快写完送来。
他怎么都不累的？
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力。
怪人。
乌憬盯着对方分明的粗大指骨，看他翻动着一页又一页，倏忽间，宁轻鸿不紧不慢地垂眸看过来一眼。
“乌乌没有事情做会不会很无聊？”
毫无预兆的提问。
乌憬下意识点头，又怔住，小心翼翼地摇头，“乌乌陪哥哥。”
好险，差点让大腿不高兴了。
宁轻鸿笑了下，不再出声。
慢慢的，宫人添了一轮又一轮的灯油，乌憬犯起了困，他悄悄看了眼还在专注看公文的宁轻鸿，俯下身自己脱了鞋袜，爬上龙椅，已经学会用裘衣盖住身体，蜷缩在椅面上入睡了。
乌憬迷迷瞪瞪地睡下，浑浑噩噩间不知睡了多久，只觉耳边的翻页书写声似乎一直没停过，他一直睡得不太安稳。
耳边一有异动就被吵醒了。
隐隐约约听见拂尘的声音，“爷，子时了，您该歇息了。”
零点了吗？
乌憬模糊地睁开一双眼，似乎闻见鼻尖传来一点酒香，瞧见宁轻鸿手中端着个玲珑剔透的玉盏酒杯，姿势闲适。
酒香几欲醉人。
他手上又换了本公文，好像不是公文，是探子呈上来的密报，乌憬看到垂首站在宁轻鸿后头的暗卫了。
正迷蒙瞧着，却又被注意到自己醒了过来，一只熟悉的手心伸过来，安抚般盖住乌憬的双眼，于是呼吸间的酒香又染上了安神香的味道。
“吵醒乌乌了？”
“睡吧。”
困意再上涌，乌憬不知不觉抱着宁轻鸿的袖袍睡去，最后一个念头是——为什么他还是看着一点都不累？
没多久，他又醒了一回。
似乎有人正俯身抱起他，低低笑着，嗓音很轻地无奈说了句，“怎么这么喜欢抱我的衣角。”
怀抱没有沾染上酒香，只剩下鼻尖衣襟处，让人很安心的味道。
他又睡下。
因为天子抱着不放，宁轻鸿今夜又宿在宫中，五更晓起，又到了上早朝的时辰。
拂尘立在帘帐外，轻声唤着，“爷，卯时了，该起了。”
很快，帘帐内就淡淡应了一声。
……卯时？五点了……
乌憬翻了个身，快滚到床角里面，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忍不住捂住耳朵。
好吵。
他睡得不安稳，又翻了个身，手心还拽着什么东西，迷迷瞪瞪地睁眼去瞧，发现是一角的青色。
谁的衣服？
他的吗？
似乎有人从他身旁下了榻，乌憬茫然睁眼看去，他还没彻底清醒，目光落不到实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瞧些什么。
在发着呆。
帘帐外人影绰绰，
一刻钟后，突然被人掀起。
乌憬微微睁大眼。
他看着宁轻鸿一身红袍官服，鹤补如仙，俯身靠近，连带着刺目的红也向他靠近，眉眼似是带笑，“乌乌醒了？”
乌憬大脑一片空白，他脑袋都是晕乎的，给出的情绪也完全真实，下意识瑟缩着后退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佯装困惑，“哥哥？”
他怎么又跟这人睡一张床上了？
他抱着的是他的衣服吗？
他没有自己的床吗？
为什么大清早吓他！
乌憬看宁轻鸿微微沉着眉眼，饶有兴致地瞧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乌乌昨夜不是说无聊吗？”他语速不快，似乎是才想到的事，笑，“没事，今日便不无聊了。”
话中似有深意。
他又想干什么？
乌憬彻底不困了。
宁轻鸿直起身，侧过眼问了句，“陛下有多久未上朝了？”
拂尘数着日子，“约莫半年了。”
从乌憬登基的第一日后，就再没到朝臣面前出现过。
宁轻鸿微叹，“竟然过了这般久。”他温声笑着，“外面的那些朝臣们怕是念着陛下已久，不若今日，乌乌就陪哥哥去上朝吧？”
最后一句，显然是对乌憬说的。
少年天子怀里还抱着昨日宁轻鸿褪下的外衣，神色茫然，看见哥哥对着自己笑了，便也乖乖地露出个笑。
听话得不行。
那件压箱底的朝服重新被宫人抬了出来，扫了尘，熏了暖香，每一角都熨烫干净，梳洗结束的乌憬就这般静静瞧着，是疑惑的眼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连吞个口水都困难。
无人敢对九千岁的心血来潮提起任何异议，像是所有人都习惯了。
拂尘也一句嘴都没多过。
被宫人伺候着穿戴上时，少年天子四肢僵硬，从头至尾，任人摆布，等那象征着天子的十二旒冕冠在发顶时，乌憬透过铜镜看自己，隐约感到陌生。
陌生的是，镜子里的自己不伦不类，根本不像个天子，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只是少年皮肉软嫩，眉眼精致，若这只是件寻常华服，倒也衬得出他通体漂亮的气质。
合该是得让人金枝玉叶地养着的。
绯红官服的宁轻鸿朝他伸手，“乌乌，过来。”
乌憬恍惚地走过去，牵住宁轻鸿的手。
发白的指尖用力攥紧对方的手。
但这力道对宁轻鸿而言，只是依赖下延伸出的紧张，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大人动动手指就能拂开。
乌憬被带上了龙辇，他几乎坐立不安地挨着身旁的宁轻鸿。
是，这是龙辇。
但一旁的九千岁却比他这个天子更像个主人。
从养心殿到前朝金銮殿的这半个时辰，像是对乌憬延缓的死刑判决。
他不知道宁轻鸿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突然、毫无征兆、称得上荒唐地这么做？
这种人不都是牢牢地把权力握在自己的手里吗？
为什么一觉醒来，让他去上朝？
乌憬想到电视剧中演的天子百官，气势恢宏的上朝场面，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不可能在那种场面下还撑得过来的。
他要怎么应对朝臣看过来的眼神？
他们会议论纷纷，问自己怎么会上朝吗？
不对，他是个傻子。
傻子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害怕？大喊大叫？被吓哭？
傻子会说“平身”吗？
这人是想看他出丑吗？
让朝臣百官看清楚，大周的天子只是一个笑话，应对他这个九千岁马首是瞻？
“到了。”
耳边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熟悉，却让精神紧绷的乌憬愈发紧张了，他下意识茫然地看过去，张张艰涩的唇齿，发现自己发不出能过耳的声音后，又闭上嘴。
宁轻鸿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从乌憬握紧的手中抽离，“发什么呆呢？”他笑，“该下去了。”
乌憬又想去拽他的衣角了，“……哥哥。”他艰难地装傻道，“陪，陪乌乌。”
宁轻鸿只道，“要迟了，陛下。”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拂尘便上前来，“奴才扶着陛下下来。”他只能顺着那股力道下龙辇。
乌憬转身抬眸，入目便是一座恢宏的大殿，天色未亮，昏暗中他隐约看到数不尽的白色台阶，每两侧都站着提刀侍卫。
他身后也围着团团宫人们。
像这是要他这个天子再登一次基般，要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万人之上的龙椅。
乌憬瞧见殿外拱手垂立的朝臣们，后知后觉，大周这早朝是大朝会，他心说百官是真真说小了，这规模足有千人。
有他不认识的陌生宫人上前，不容抗拒地扶住乌憬的手臂，想带着天子向前走。
这么多人，太可怕了。
他不行的。
他真的不行的。
好可怕。
乌憬都快忍不住发颤了，两脚凝固在原地，被带着向前走的一步，就霎时转回身，不顾一切地朝刚下龙辇的宁轻鸿奔去。
少年天子乳燕投林一般，害怕地直往宁轻鸿怀里缩，“怕……乌乌怕，哥哥，哥哥陪。”他语无伦次，“不，不要去。”
他死死抱住宁轻鸿，抵在对方的官袍上，把脸埋进对方的肩骨里。
宁轻鸿很有耐心，他拍着乌憬的颈背，揉捏着那块小小的后颈骨，力度很轻，低声哄，“乌乌不怕。”
他不嫌麻烦，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哥哥会陪着乌乌的，嗯？”
“乌乌待会儿坐在上面，什么都不用听，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说，乖乖坐着就好了。”
“哥哥会来接乌乌回去的。”
乌憬快哭了，“不，不。”
宁轻鸿音调很轻，很慢，“没事的，乖。”
“乌乌，松手。”
却不容抗拒。
作者有话说：
9k：出门遛55

第18章 没有哭 散朝
这台阶并未让乌憬亲自走，而是换了步辇，由宫人们抬了上去，一步又一步，速度极为缓慢，也极具威严。
与这一幕极其不符的是上面低着脑袋，抓着袖子，怔怔坐着的天子。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身后，却看不见宁轻鸿的身影，连拂尘也不见了影子。
应是走了其他的近道。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步辇才到了金銮殿前，一声透彻云霄的“陛下到——”霎时响彻殿中。
宫人一声接一声，直传龙椅前。
霎时，百官都忍不住暗暗抬眸，回头去瞧，一时之间，乌憬都不知撞上了多少隐晦又惊惧的视线，他忍不住把头垂得愈发地低。
无人敢直视天子的面目，
但乌憬数不清有多少人用余光掠过他的朝袍衣角。
众人都拱手垂腰，只有乌憬与搀扶他的宫人是站着的，随后，那宫人也松开他的手，向后退去。
他看得很清楚。
百官间的躁动，神色上的不敢置信，惊惧的眼神，交头接耳的闲言碎语。
大殿内龙椅高悬，
离他那么的远。
“最上面有一把椅子，乌乌见了它，就向前一直走，谁也不用理会，坐上去即好。”
“很快，哥哥就会来接乌乌。”
上步辇前时，宁轻鸿说得话仿佛又回现在他耳旁，嗓音带笑，语气轻柔。
乌憬不知站了多久，才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他都难以呼吸着，大脑几乎一片空白，连怎么走路都快忘了，全凭本能在控制着身体。
直到他转身，坐在龙椅上，才有了实感。
乌憬攥着扶手龙头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竭力控制着想要发颤的身体，深呼吸一口气后，才眼前发晕地向下看去。
他坐在万人之上，却对这挥手间就能翻江倒海的权势感到不安与恐惧。
百官垂首而立，一片死静，直到龙椅下旁的宫人一声尖利的“跪——”之后。
乌憬才慌然想到什么，看向最前面执着白玉笏板，长身玉立的那人。
他下意识屏住一口气。
在瞧见宁轻鸿当真朝他跪下去时，乌憬整个人都快从龙椅上跳起来了，硬生生忍住，只是微微瑟缩了下身体。
他有病吧？！
乌憬压抑到极点，便是浑然的怒火跟闷气。
这人是不是撞到脑子撞疯了？
下了朝后他真的不会被宁轻鸿给灭口吗？
乌憬气闷得抿住唇，看着即便是跪，也跪得不疾不徐的鹤补官袍之人，像是这上朝的跪姿都有个章程一般，每一步都是不失分毫气度的淡然。
令人无端觉得毛骨悚然。
乌憬微微睁大眼，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震亦是惊，却隐隐觉得，原本在他面前清晰可见的九千岁像盖了一层迷雾一般，让人抓摸不透。
你原以为他本是那样的人，却亲眼看见他做了印象中他永远不会做的事。
他可以不跪，也有这个权力，却仍是跪了。
一阵耳鸣——
乌憬一时听不见其余的声音，耳中明明纷乱又嘈杂，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胆颤的空寂。
片刻，才听到跪伏在地的百官说了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人又是一道尖利，“起——”
百官便重新直立起身。
宁轻鸿拂了拂袖袍，如往日般，很平静地道，“诸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其余人却并不像他那么平静。
左相几乎立刻就道，“陛下今日怎会上朝？”
宁轻鸿笑，“左相此话，莫非是不想在早朝上见到陛下？”
左相一句“你放屁”都要憋出来了，重重冷哼一声，殷切地看向上首的天子，“陛下！光晟临死曾言，第一莫作，第二莫休。”
要么不做，要么做了就做到底。
左相长揖，“陛下今日既然前来议朝事，那此后也万万不可突然作废。”他重声，“尤其莫要听信奸佞小人之语。”
“此时大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陛下决策之时！”
左相拳拳之心，表达得淋漓尽致。
可惜了，天子是个傻的。
乌憬深深低下头，全当自己是个透明人，就像宁轻鸿说的，什么都不用听，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说。
借着长袍宽袖，把手缩在里面，很认真地盯着袖摆上的花纹看。
“陛下——！”
左相又一声长叹。
乌憬紧张地抠手。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左相：“陛下？”
听不见听不见，别叫了。
乌憬头都不敢抬，像个埋进土里的小鹌鹑。
众人隐隐躁动。
宁轻鸿徐徐开口，“陛下病还未好全。”他似有深意，也不知在说的是哪个病，顿了顿，才继续道，“前几日染了风寒，不便开口。”
左相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不在对个什么都不听懂的人执着，重重叹了口气，极其的不甘心，但到底还是退了回去。
乌憬松了一口气。
金銮殿上，众朝臣如往日一般，持着笏板，走到殿中进行禀报，一个接一个，格外有序。
乌憬偷听着，发现有些朝事他听得很是耳熟，好像昨日下午在御书房时，他就从那场小朝会上听过了。
那些事该怎么处置，是罚是赏，该委派哪些官员，该派遣多少银子，都有了最终的决策。偏偏九千岁一党的人还格外假惺惺地搬到大朝会上说，见左相一脉人据理力争后，想为自身谋取点便利。
宁轻鸿才慢悠悠地开口，御旨早就以天子的名义吩咐下去了，做不得改。
朝堂已然变成了他的一言堂。
小事他不屑于管。
于是乌憬听了一耳朵的谁谁弹劾谁行止不端，谁又私杀家奴，谁玩忽职守，谁铺张浪费，谁兴盛园林，谁当街打人……官职人名他是一个都记不住，瓜是一点都没少吃。
慢慢的，心中紧张也缓缓退去。
反正下面的人都不在意他，也不会突然看他，乌憬大着胆子，偷偷仰脸，用余光看了看周围。
这椅子真大。
这龙头真的是金子做的吗？
坐垫好软，好想往后靠到靠枕上，
不行，要坐直。
不知道这些人还要互相弹劾来弹劾去的要多久，吵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听上去还挺有意思。
整个大朝会一般会持续近一个时辰，偶尔会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两三个小时。
下了朝后大概七八点，就可以用早膳了，乌憬垂头丧气地想，要是宁轻鸿不来这一出，他还能睡两个小时呢。
这也太久了，
他坐得屁股都疼了。
松懈下来后，乌憬忍不住产生了些困意，他前面也没个案桌支着，空空如也，少年天子的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向前扑下去。
他霎时惊醒，坐直了身。
头顶的十二旒冕却以一种乌憬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向下滑去，等他反应过来后，那朝冠已经歪得不行了。
乌憬偷偷看了一眼两边，再看了一眼下面，很好，宫人都很安分，都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面的朝臣也还在吵。
少年小心地抬手，把自己脑袋上歪歪扭扭的旒冕重新扶正。
应该……没人看见吧？
乌憬再次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出，乌憬虽然还在犯困，却不敢再闭眼了，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从龙椅上扑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个大马哈。
太丢脸了。
他真的怕。
乌憬有些无聊地去看站在最前的宁轻鸿，对方挽袖而立，眉眼温润如画，神色浅淡，薄唇隐隐带笑，看着这一场闹剧。
瞧上去跟乌憬一点都不一样。
他不困的吗？
乌憬慢吞吞地回想。
昨夜他听到拂尘提到“子时”了，那个点他好像看见宁轻鸿还在饮酒，等回到寝殿歇下，怕是都一点多了，五点又被唤醒。
他是怎么做到的？
忙了一天，就睡了四个多小时，好像有消耗不完的精力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宫人尖利的一声，“散朝——”
乌憬霎时抬起脑袋。
解放了解放了！
他坐得腰酸背痛，屁股也疼。
这龙椅看着亮堂，实际上坐得难受死了。
他在心里暗诽。
乌憬浑身上下都写着“想走”两个字，但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听话地坐在龙椅上，眼巴巴地盯着下首的宁轻鸿。
他看着朝臣一个接一个地退去。
不过多时，偌大的金銮殿就只剩下了宁轻鸿一人，龙椅旁的宫人低眉小跑着靠近，恭恭敬敬地接过了他手上的白玉笏板。
宁轻鸿，“送回府上。”
宫人应了声“是”。
随后又低声吩咐着些什么，看上去还要很久的时间，乌憬又低下头抠手了，时不时还要玩一下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他余光走近了一角红袍，乌憬愣了一下，怔怔地抬首，仰起脸，看见了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的宁轻鸿。
乌憬小心地说，“……哥哥？”
带着不真实的迟疑。
宁轻鸿站在龙椅前，垂眸看着少年天子，笑应了一声，“哥哥没有骗乌乌。”他抬手，安抚般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乌憬的侧脸，力道轻柔，“是不是只需要乌乌坐一会儿，很快，哥哥就可以接乌乌回去了？”
乌憬忍不住抿唇，小声应了一下。
宁轻鸿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情绪，笑了一下，冰凉的手心贴着他的脸面，“乌乌不难受。”
乌憬用力地抿起唇缝。
没人安慰还好，一有人哄，方才憋着的情绪就都忍不下去了，气闷，慌张，惊恐，掩不住地害怕跟委屈，又通通涌了上来。
乌憬努力憋着。
宁轻鸿轻声，“怎么了这是？”他用指尖揉了揉乌憬的眼角，“怎么哥哥一来就要哭了？”
乌憬憋不住了，“没有哭。”他吸鼻子，“乌乌，乖的。”
宁轻鸿温柔得诡异，他笑，“哥哥知道。”他很满意似的，手指越侵越后，按住乌憬的后脑勺，搂住人。
猝不及防，又似乎很缓慢。
乌憬靠住了宁轻鸿的腰腹，脸肉贴着绯红官袍，下巴抵着腰间的玉带，有些硌人，淡淡的安神香罩住了他的全身，呼吸间全是暖意。
他很丢脸地掉了眼泪下来。
哭得极其没有面子，抽抽搭搭，又止不住地吸鼻子，乌憬忍不住抬手抱住，雏鸟似的，用力地环住了他宁轻鸿，像抓着自己最后一株救命稻草，将脸肉全埋了进去。
柔软的颊面都被泪水泡湿了，咬着唇，哭也哭不出声，只会“呜呜”地吸气，一呼一吸间，鼻尖几乎要被自己的气息弄得发烫。
宁轻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没事的。”他温声哄着，“乌乌方才很乖，听哥哥的话，一直自己坐着。”
“没有哭，也没有闹。”
“等哥哥来接乌乌回去。”
乌憬把自己发顶上扶正的旒冕都蹭了下来，越哄他，越是哭得汹涌。
宁轻鸿温柔地俯下身，伸手接住那旒冕，他轻声贴在乌憬的耳畔道，“哥哥很高兴。”
乌憬哭得卡了下壳，险些被吓得炸毛，更加用力地抱紧宁轻鸿，躲着什么似的。
宁轻鸿笑了，“走罢？哥哥带乌乌回去了。”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宁轻鸿就随手将那旒冕丢到地上，“叮叮当当”的声响过后，他呼吸一紧，被人抱小孩似的抱了起来。
双腿分开，卡着对方的腰。
宁轻鸿一手托他，一手还拍着他的背，半笑着，“乌乌怎么不哭了？”
乌憬瑟缩地蜷进他的怀里，一抽一抽的，不敢再哭了。
宁轻鸿似乎察觉到他的害怕，又道，“没事的。”他笑，“哥哥喜欢听乌乌哭。”
“啪嗒——”
乌憬惶惶然掉下一滴泪。
落在宁轻鸿肩上。
作者有话说：
9k：接放学的小朋友回家（给大家看我养的小朋友多乖，小朋友没被外面的世界迷花眼，满意）

第19章 拨浪鼓 给乌乌的
乌憬被吓得熄了声，晕乎乎的头脑后知后觉清醒了几分，不晓得自己刚才哪来的胆子敢在宁轻鸿身上发泄情绪。
他想起方才宁轻鸿毫无征兆就出现在他面前的身影，对方只言片语就能让他离开这个冰冷的龙椅跟大殿。
以及那个温暖的怀抱、温和的哄声。
可明明是宁轻鸿才是那个逼他去上朝的罪魁祸首，让他陷入那么窘迫的环境后，最后再假惺惺地过来哄他。
欺负他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是吧？
乌憬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很有骨气地想，他才不会对着这个神经病哭了。
还喜欢听他哭。
有病。
想是这么想，乌憬却不敢挣扎着从宁轻鸿身上下来，只能憋屈地任人抱着，感受着身后那一下又一下的力道。
他长这么大，除了父母，第一次有其他人用这个姿势抱他，还哄小孩似的，拍着他的背。
乌憬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尖。
宁轻鸿听着他抽抽噎噎的声音，不知怎么了，变得很小，很微弱，像是被他那句话吓到，不敢哭出来一般，他又极其自然地改口，“哥哥骗乌乌的。”
乌憬搂着他的脖颈，侧着脸，抵在宁轻鸿的肩窝处，对方一说话，呼吸间的热气全喷洒在自己的耳畔处。
听宁轻鸿低低笑着，轻声哄自己，“哥哥不喜欢听乌乌哭。”
骗人。
乌憬在心里想。
“乌乌不哭了好不好？”
“哥哥带你去用早膳。”
宁轻鸿抬手，用指尖顺着乌憬脑后的发，因为旒冕掉了下去，宫人梳好的发也全乱了，他一动，天子满头乌发便如水般倾泄下来，散入他的手心指间。
一手是抓不住的，从中穿过后，剩余的发丝也紧跟其后，落了宁轻鸿满手。
这发丝跟人一样，细软顺滑，
可任人随意揉捏。
乌憬没有察觉自己原本就松松垮垮的长发彻底散了，被宁轻鸿的话吸引了注意，“吃。”他断断续续，带着剩余的哭腔，“要好吃的。”
宁轻鸿“嗯”了一声，语气愈发轻柔，“乌乌想要什么好吃的，哥哥都给你。”
乌憬吓得炸开的毛被吃的重新安抚下来，小声，“谢谢哥哥。”
他企图打着商量，依赖地抱住人，装出一副害怕至极的样子，“乌乌不要来这里。”乌憬颠三倒四地说，“怕，哥哥，怕。”
“不想再来这里玩了。”
走向龙椅那段路，他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而且这龙椅坐得也不舒服，他还不能随意乱动。
宁轻鸿又拍了乌憬两下，却什么都没说。
乌憬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人。
他们并未走太久，约莫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从金銮殿到了后头的越极殿。
此处离金銮殿近，便于上下朝，处理朝事，是先帝大部分时候的起居之所，养心殿只能算是偶尔落脚的地方，后来先帝驾崩，此处就成了宁轻鸿的地盘，只不过他只在这处理朝事，大部分时间，还是回府歇息的。
至于天子，则扔到了并不重要的养心殿。
乌憬并不知此事。
皇宫大的离谱，他不迷路都算好的了，没人跟他讲，他也不晓得那些宫殿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只知道待会儿就有早膳吃了。
天子被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乌憬一转身，就看到了满桌的菜肴，哭红的眼睛都不萎靡了，一下子亮了。
他下意识往那边走，刚抬脚，想起什么，又乖乖地停住，去扯宁轻鸿的袖子，“哥哥，吃？”
宁轻鸿没应，只接过了候在此处的拂尘递过来的湿帕，用指骨抵住乌憬布满泪痕的小花脸抬了起来，细细擦净。
乌憬仰头闭着眼，也听话地不动弹。
覆在自己面上的力道很稳，没有因为抱了他两刻钟而卸力。
瞧上去翩翩君子似的，但力气却并不是一般的大，乌憬胡思乱想着，直到脸上湿帕挪开，耳边响起一声，“好了。”
宁轻鸿，“去吃吧。”
他发了话，乌憬才敢欢天喜地地小跑过去。
“等等。”
乌憬试探地停下来，确认宁轻鸿是在叫自己后，才不太高兴地停下来，转过身。
又怎么了？
在宁轻鸿的示意下，宫人上前，将乌憬散落的乌发重新用发带束了起来，又把他厚重的外袍褪下。
乌憬浑身一轻，舒服了不少，眼巴巴地看着宁轻鸿，“乌乌吃？”
他可以吃了吗？
宁轻鸿好笑，应了一声。
拂尘端着铜盆，等主子净了手，在桌前坐下后，又小心地给主子卸下朝冠，低声禀报，“爷，您方才下朝后吩咐的东西，那个宫人已经从宫外呈进来了。”
宁轻鸿眉眼轻微一动，“嗯，拿到正殿去。”
拂尘挥挥手，让宫人捧着物什离去，又为难道，“天子的旒冕磕坏了，奴才让尚衣局做几套新的来？陛下的朝服也就身上这一套，今日穿了，没衣裳换，怕是明日就没得穿了。”
是因千岁爷随手砸的那一下，无人敢提不是，只能重新造一个了。
宁轻鸿抬筷，看了眼就算没人布膳，自个也吃得正欢的乌憬，道，“怕也来不及。”
拂尘说着趣话，“也是，老奴若硬逼着，尚衣局的宫女们怕得同内卫府哭哭啼啼了。”
宁轻鸿想到什么，“先帝的朝服衣冠呢？”
闷头吃的乌憬竖起耳朵，吃不下去了。
他不会想让他穿死人的衣服吧？
拂尘，“这，都拿去烧了，剩余的也都送进了陵墓里。”他琢磨着，“爷若是要，奴才这就去派守墓人取出来。”
乌憬险些呛咳出声，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用筷子插进盘中一个肉丸子里，他刚刚吃过，觉着还不错，现下讨好地拿起来，笨拙地放到宁轻鸿碗里，仰脸看人，“好吃，哥哥也吃。”
他用的不是公筷。
拂尘瞧着那截沾过天子口水，现在戳进肉丸里的筷尖，还有那陛下一抽筷子，就露出个洞口的肉丸，霎时提心吊胆地道，“奴才这就为爷重新上一碗饭来。”
宁轻鸿抬了抬手，示意不用。
他看着困惑地看着自己，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不吃的乌憬，轻叹，“罢了。”他夹起那个肉丸，看着乌憬，笑，“饶了你这回儿。”
“不想去便不去了。”
宁轻鸿，“慢慢做吧。”语气慢条斯理，“做得合身点，好看些。”
拂尘见主子当真吃了进去后，赶忙低声应是，再抬眼，看乌憬的眼神都不同了。
也不知这小傻子怎么这么讨千岁爷欢心。
早膳用完，乌憬便被带去了正殿，此处比御书房要宽敞得多，便是内阁大臣们都挤作一堆，也不显狭窄。
御桌同御书房的布置都相差不多，龙椅旁照旧备了个太师椅，乌憬跟在宁轻鸿身旁走上去，熟门熟路地坐下来，准备待会儿无聊地抠完手后，像昨日一样酝酿睡意躺下来睡个回笼觉。
但等他一坐下，一旁宫人却突然呈了个金丝楠木盘到他面前，底下铺了一层红布，上面摆着一些精致的小物件。
头一件就是个红木制成的拨浪鼓。
还有个青铜还是石子制成的像鱼一般的物件，乌憬伸手一戳，里面就发出小石子互相碰撞的沙沙声，像现代小孩玩的摇铃沙锤一样。
拂尘似乎也起了兴趣，“这不是灰陶响鱼吗？宫外小孩们最爱的玩物了。”他笑呵呵道，“原来方才千岁爷下朝后吩咐宫人采买的是这些物什。”
那不就是他坐在龙椅上等了宁轻鸿很久的时候吗？乌憬茫然地眨了下眼。
剩下的他都认识，有竹蜻蜓、布老虎、陶瓷做的小泥人、用油纸包住的麦芽糖块、金铜制成的九连环。
宁轻鸿眼中似也有怀念，他执起最前头的拨浪鼓，在乌憬愣神间，轻巧地转动一下。
“嗒嗒”两下声响，将乌憬唤回了身，他恍然抬眸，撞进宁轻鸿的笑眼中，鼻尖被人用拨浪鼓轻轻触了下，又移开，“怎么又发起呆了？”
宁轻鸿温声，“昨日乌乌不是说无聊吗？”他道，“这些若是不喜欢，哥哥再重新买过？”
乌憬眼神还是迷茫，对着这些小孩玩具，很不解地眨了下眼。
宁轻鸿将拨浪鼓塞进乌憬的手里，很是无奈地笑，“傻乎乎的。”
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个傻子，也真的把昨日自己说的话放在了心上，然后买了这些小玩意儿回来给他玩，让他不那么无聊。
乌憬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拨浪鼓，留了一丝清醒，装傻问，“给，乌乌的？”
语气温吞，还有些结巴。
宁轻鸿“嗯？”了一声，又应，“明日再买新的，今日先玩着这些。”
乌憬慢慢的，低低“哦”了一声。
他不知怎么，有些眼酸。
作者有话说：
9k养55日记：要适当给些听话的奖励（

第20章 该罚 玩得很高兴
这些玩物都是给小孩玩的，若是真的送到宛如三岁的痴儿手上，怕早就抱着不肯撒手了，
但乌憬只是装傻，又不是真的傻了。
他晃了晃那个红彤彤的拨浪鼓，摇了“沙沙”响的石鱼，吹了两下竹蜻蜓，捏了捏那只布老虎，再摸了摸活灵活现的陶瓷小人，很给面子的什么都碰了一碰。
尽管很是动容，但都玩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兴趣了。
偏偏他弄出这些动静，正在与九千岁开着小朝会的内阁大臣们，却都安安分分地没抬头看一眼，全都没听见。
这些日子千岁爷对天子的上心，宫内宫外有目共睹，虽然没几个人放在心上，但也不会做出扫兴的事。
他们这些人里有跟宁轻鸿同流合污的奸臣，也有不得不向形势低头的前名流清臣，但有一个算一个，能走到这份上，在宁轻鸿手中活到现在，还能做到心腹的位置，都很会看人脸色。
显然都对九千岁兴致好时对谁都和颜悦色，心情差时便如恶鬼修罗的怪癖都习以为常。
天子虽然正值最有鸿鹄大志的少年之时，但毕竟是个脑子痴傻的，若是乌憬不傻，才会让他们生出几分后怕忐忑之心。
怕天子故意在九千岁手中讨好周旋，一点点积攒权势，拉拢左相，暗中壮大，最后把他们这群早就同宁轻鸿站在一条沉船上，觊觎皇权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拖下水报复回去。
那才叫可怖。
但可惜，如今的乌憬虽然不傻，但连个官职都记不住，他往嘴里塞了个甜滋滋的麦芽糖，没生出丝毫想抢回大权的心思。
好想去御花园找狗狗玩。
乌憬爬到御桌上，认真地把手中的麦芽糖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回木盘里。
至于九连环，他没碰。
上一世他班里什么能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都不缺，连上着课就泡茶的人都有，只要出现一个新鲜的东西，就能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大家一起玩一遍。
九连环因为某剧风靡时他还玩过呢，作为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男高中生，他看着视频很轻松就解开了，还把解法教给了前桌后座一圈的人。
但很明显，现在是个傻子的他只能把它当个拨浪鼓一样的晃，“叮叮当当”的还挺好听。
乌憬晃了晃，咬着嘴里黏黏糊糊的麦芽糖，兴致不高地又放下来，又去看正在听人说话的宁轻鸿。
“……前些日子拨给江南的那笔赈灾款——”此人话到一半，被宁轻鸿接过口，“被贪了多少？”
乌憬先前的没听进去，恰巧听到宁轻鸿这么问，好奇心都起来了。
那大臣垂首，“上上下下也有个一千两了。”
宁轻鸿眉眼不动，“说说。”
看上去并不气。
这些人本就是攀附关系出身的，对收礼送礼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但也因肚子里是真有点墨水，才还能站在宁轻鸿面前。
最贪的那个奸佞妄臣此时正坐在乌憬跟前，不动声色地淡淡笑着。
乌憬听底下那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脸的大臣说了一连串人名，连在何时何地收了多少银子都查得一清二楚，才对宁轻鸿的手段有些毛骨悚然。
“两万两的赈灾款，此时还未到江南，就没了一千两。”宁轻鸿轻叹一声，“仓部员外郎守不住这钱，你去派个人，告诉他有些钱是动不得的。”
“他送出去多少，我要他分毫不少地收回来。”他语气轻描淡写，包裹在笑中的寒意却令人不容小觑。
话落，拂尘便低下眉，小步出去。
显然不是什么光鲜的手段，不然早就拿着罪证跟天子的玉玺拟一道圣旨下去了。
紧接着宁轻鸿又问，“那十万两如何了？”
另一大臣上前回，“工部右侍郎走了水路，一路未停，任职都水监后设了道宴，多多少少也送了些，不过只送予了当地县令，那县令是户部尚书的远门外戚。”他比了个数，“五千两。”
宁轻鸿只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态度显然是不准备计较。
叫乌憬听得一头雾水。
那大臣又断断续续道，“这十万两毕竟是户部东拼西凑出来的……”他揣摩着宁大人的心思，“他们想回一点血也无可厚非，臣以为，今日出宫后派人登一趟户部的门，敲打一二便够了？”
宁轻鸿以商量的口吻道，“让张大人去吧？”他似笑非笑，看向最后之人，“毕竟他知道你是谁的人。”
乌憬顺着他的视线好奇地看过去，是那日在御书房拦下左相撞柱的张大学士，那人应“是”。
御桌下的几位大臣又说道起来。
乌憬嘴里的麦芽糖也吃完了，他偷偷看了宁轻鸿一眼，又想去扒开一个油纸。
被拿着卷简的宁轻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不准多吃。”
温和又无奈的语气。
天子习以为常，焉了吧唧地趴回去。
殿中静了一瞬，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又低咳着继续说下去，心中暗诽，看来宫中的传闻是真的。
天子当真成了千岁爷手中的娈宠？
才日日夜宿宫中。
小朝会议完后已是半个时辰后，乌憬把脸埋进那只布老虎里，趴在桌面上，无聊得快要发霉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宁轻鸿翻动折子，朱笔批墨之声，许久后，才看了天子一眼。
乌憬臂弯里抱着只喜庆的布老虎，侧脸抵在上面，脸肉被软绵绵的布衬挤成一团，似乎在发呆，视线没落到实处，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宁轻鸿手一动，乌憬的眼神便随着他手中的狼毫笔往旁一移，那些“叮里当啷”的玩物都扔在手边，连一个视线都没分过去。
似乎一个都不喜欢玩。
除了吃的，比他还难伺候得紧。
“陛下也想写字？”宁轻鸿询问。
乌憬被唤回神，困惑地眨眨眼，装听不懂。
乌憬只是无聊瞧瞧。
宁轻鸿却起了心思，他微眯眸看了乌憬半响，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笑着让宫人呈上一套文房四宝来。
笔墨纸砚，样样齐全，在乌憬面前一一摆开，方才执在宁轻鸿手中的狼毫笔，此时被放在了乌憬手中。
乌憬惴惴不安地握着那只笔，不知宁轻鸿又想干什么，他学着宁轻鸿刚刚的动作，握着笔在纸面上胡乱涂抹着，“乌乌跟哥哥一起玩。”
他弯眉笑起来。
白纸被涂成通红一片。
刚回来的拂尘瞧着都头疼，但宁轻鸿却纵着他闹，极为耐心地解释，“哥哥在写字，并不是在玩。”
他似乎很乐于去管着乌憬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吃饭喝水，抑或是起床睡觉，乌憬也很听话，即使再无聊，也不会在宁轻鸿跟前说自己想去御花园玩。
现下，他也只能顺着宁轻鸿的意思。
乌憬懵懵懂懂地反问，“写字？”他又往白纸上涂了两笔，认真地一字一字道，“乌乌写字。”很开心似的，“哥哥看，乌乌跟哥哥一起玩。”
宁轻鸿拿起乌憬方才趴着的那只布老虎，放到一边，“乌乌不玩这些，是想跟哥哥一起玩？”
乌憬像听到了让自己开心的话，又重复一遍，“跟哥哥玩！”
宁轻鸿不理他时，他一个人闷着不吵不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宁轻鸿一理他时，又高高兴兴地黏上来，满心满眼都是“哥哥”，很容易满足似的。
“乌乌，过来。”宁轻鸿的眉眼愈发舒展开，笑着招手，静静瞧着乌憬亦步亦趋地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才动作起来，将少年天子揽在自己身前。
他坐着，乌憬站着，面前就是那如山堆叠的折子，眼睁睁瞧着宁轻鸿起了兴致，执着他故意笨拙地攥着朱笔的手，带动着他在折子上落下一笔又一笔。
乌憬很乖，一动不动，睁圆了眼睛，似乎有些神奇地看着宁轻鸿带自己的手，写下那般好看的符号。
虽然是借着臣子的手去批折子，但大周天子总算有些名副其实了。
拂尘上前一步，“爷，若是外人知晓你让陛下批了折子，怕会……”
宁轻鸿噙着笑，“会什么？”
拂尘忐忑地闭上嘴。
宁轻鸿，“多嘴之人，杀了便是。”
乌憬手一抖，笔下的字顿时花了，他霎时提起一口气，晓得自己这次露的陷有些大，他可不能让宁轻鸿发现自己不是个傻子。
他立即慌乱地想抽回手，后退着，想亡羊补牢，于是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一样低下脑袋，语无伦次道，“不好看了，哥哥不要丑，乌乌自己玩，自己玩。”
宁轻鸿用力攥紧乌憬想抽回的手，“乌乌，不要乱动。”
乌憬控制不住地跌坐下来，呐呐地摇脑袋，“不动，乌乌乖。”
宁轻鸿安抚道，“没事。”他用朱笔将涂花的字划去，“抹去便是了，乌乌在怕什么？”
语气不疾不徐，似乎另有所问。
乌憬呼吸都要屏住了，神色佯装失落，“做错事，哥哥就不跟乌乌一起玩了。”
宁轻鸿笑，“怎么会？”他轻声，“哥哥跟乌乌玩得很高兴。”
他坐在宁轻鸿怀里，这句话几乎是贴在乌憬耳畔上说的，同语气一样轻柔的呼吸细密地洒在乌憬耳颈间，激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几乎都要以为宁轻鸿看透他玩什么把戏了。
但乌憬知道，宁轻鸿今日送给他一盘的玩具，就是信了他是个傻子。
乌憬只能装作耳朵被呼吸弄得麻痒，下意识前倾避开，“痒。”他皱着小脸，“有虫子咬乌乌。”
宁轻鸿轻笑，“殿内哪会有蚊虫，陛下多虑了。”他又执起乌憬的手去批奏折，“想来陛下还未批过折子吧？”
“今日微臣冒犯来教教陛下。”
他嘴里说得冠冕堂皇，瞧上去好商好量，但实际上，乌憬在他怀里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没有任何的选择权。
握着乌憬的手去批奏折，即使宁轻鸿一目十行，也比平日的速度要慢得多，因为多有不碍，沾墨时还把乌憬的袖角指尖都弄脏了。
他坐得不自在，手又被宁轻鸿弄得发酸，几乎立刻在心里把刚刚对这人的几分感动都用谢朱笔抹去了。
慢慢的，见宁轻鸿当真在认真地批折子，乌憬才缓缓卸下提着的心，他微微侧着仰脸，就能瞧见垂眸专注的宁轻鸿。
长得还怪人模人样的，
他不服气地在心里唧唧歪歪。
下一瞬，宁轻鸿似有所觉，“乌乌在看哥哥吗？”他笑着抬笔，语气似责怪，“微臣劳心劳力，陛下却一点都不专心。”
“该罚。”
他攥着乌憬的手，在天子的脸上画上一笔朱红。
随后又感到愧疚一般，细细用指腹给乌憬擦干净，朱砂在乌憬白皙的脸上划开，被人肆意涂弄，花成一片。
偏偏乌憬只能懵懂地眨着眼，一副不知道宁轻鸿在干什么，以为哥哥还在跟自己玩。
只能生着闷气，任由自己被人当个软面包子一样地玩。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在捏自己的脸！
片刻，宁轻鸿才收回手，微叹，“擦不净了。”终于大发善心，“罢了，带陛下去净面。”
乌憬脸上花成一片，显然不是用湿帕子一时半会儿就能擦干净的。
乌憬心里气鼓鼓地被宫人拉走了。
拂尘这才上前，想为千岁爷净手。
宁轻鸿只抬抬手指，让他退下，回味着什么一般，“太妃养得那只狸奴摸起来倒是跟天子截然不同。”
一个是猫，一个是人，当然不同。
拂尘讪讪，不知主子为何突然这般比较，只道，“爷，陛下方才怎么突然抖了一下？”
宁轻鸿笑，“我如何得知？”
拂尘，“若是……”他跟那些内阁大臣们怕的是同一件事，他知晓千岁爷是全然不在乎的。
千岁爷没病时，有腕力让朝臣生不出别的心思，若是病了，就更不在乎了，主子连自己都不在乎，更别提旁的事。
拂尘只能小心又小心地劝着。
宁轻鸿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朱砂，只笑，“若是装的，未免太像。”
把密报奏折放到天子跟前，
都不会将它们记下来。

第21章 九连环 藏起来
宫人用温水细细将乌憬脸上的朱砂擦净，只是颜料抹去了，被人揉捏出的红印却难消去。
等乌憬再回来，宁轻鸿也不再作弄他，而是去批那堆成山的折子，一直到了用过午膳，他脸上的印子才堪堪消去。
他跟了宁轻鸿一日，也晓得这人的习惯了，早在上午便把午觉补了，现下不会犯困了，就跟在人身后当个安静的小尾巴。
宁轻鸿走了一会儿，便寻个景色好的地方坐下来，静静地冲茶泡茶，随后会半躺着浅眠片刻，宫内无趣得很，没什么能让他取乐的。
至于乌憬，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了。
他看宁轻鸿似乎睡着了，小心地把刚刚对方斟的一盏茶搁在石桌上，然后四处张望着。
乌憬在找那只小野狗。
虽然他晓得自己不能陪狗狗玩了，燕荷知晓他喜欢，也会帮他养着，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要宁轻鸿一来，先前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得换一批人，虽然乌憬不认识，但看拂尘对能近身伺候的宫人都如数家珍的模样，也能猜得出那些是九千岁自己的人。
这两日来，他一个养心殿原本的宫女姐姐都没见着，更别说燕荷了。
也不知道小狗有没有被放回去，没了他，有没有人记得给它喂吃的。
直到乌憬眼尖儿，瞧见草丛里一只嗅着味钻过来的小狗狗，它拖着条残腿，似乎还记得乌憬，安安静静地趴在原地，换作平时早冲过来舔乌憬的衣角了。
现在就像在害怕着什么。
乌憬眼一亮，偷偷看了眼还在浅眠的宁轻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拂尘一个没看住，就让人给遛跑了，他当即想叫住陛下，又想起才睡下不久的主子，硬生生闭上了嘴。
千岁爷好不容易能睡上一会儿，可万万不能吵醒，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宫人跟上去看着陛下，别让这小傻子玩疯后跑不见了。
见乌憬过来，趴着的小黄狗才支起身，向少年靠近，正要抱起狗狗时，乌憬想起什么，不甘心地把伸出的手缩回，用气音对这只小黄狗道，“不准过来，离我远远的。”
“不然不给你吃的了。”
挥着手装出副凶巴巴的样子。
等小狗乖乖趴回去了，乌憬才把自己的手伸出宽袖，把一个藏在手心里的糕点放在地上，是刚才溜走时偷偷顺的，“吃吧。”
怕宫人不给他喂狗，悄悄了藏起来。
点心的碎屑沾了他满手，他也一点都不嫌脏，开心地看着小黄狗凑上来，用鼻尖顶顶他好不容易拿过来的点心，一口一口“呜呜”吃着。
乌憬就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抵着膝盖，静静看着小狗吃，忍了好久，才试探着想伸手摸一把狗狗耳朵。
隔着袖子，很轻地摸了一下。
摸了一下，又摸第二下，眉眼都弯了起来，他高高兴兴的，根本不晓得身后亭子里早就一片死静。
拂尘低眉垂首，一声不敢出。
过了很久，玩够的乌憬才起身收回手，准备遛回去，一转身，就对上一双笑意浓浓，似乎很富有闲心的双眸。
宁轻鸿不知何时醒了，他睡前摘了朝冠，此时墨发半散，官袍却跟睡前一样一丝不苟。
宫人想上前为他戴冠，被拂去，“退下罢。”
他看着被抓包后愣愣站在原地的乌憬，徐徐站起身，宁轻鸿笑，“陛下，微臣还有要事，便先告退了。”
乌憬有些心虚，又困惑，“哥哥？”
宁轻鸿吩咐拂尘，“起轿回府。”
他眉眼淡淡，似乎留在宫中的兴致总算消退了些。
见人转身要走，乌憬便如同往日一般，乖乖地小跑过去，跟在宁轻鸿身后，当个安静的小尾巴。
也没人去赶天子离去，拂尘犹豫几分，在他下决定让宫人把陛下拉开时，乌憬用自己沾了点心碎屑的脏手拉住宁轻鸿的衣角。
动作极为熟练。
宁轻鸿被扯住，也很有耐心地停下来，“乌乌拉着哥哥做什么？”
乌憬扯扯他袖子，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双手，摊开自己脏兮兮的手心到人跟前，给宁轻鸿看，“没有摸狗狗。”
绞尽脑汁地在心里想着还有什么撒娇话。
他看明白了，这人吃软不吃硬，
他闹脾气不让这条大腿跑才是错的。
宁轻鸿神色未动分毫，依旧是让人琢磨不透的笑，“不摸便不摸，乌乌的手这么脏，该去洗干净了。”
乌憬懵懵懂懂地点头。
下一瞬，就被识相的宫人带去净手了。
乌憬走三步，停一步，见宁轻鸿停在原地，拂尘在说些什么，似乎在等他，才乖乖跟着宫人走。
拂尘，“爷，这轿子可还要备？”
宁轻鸿反问，“为何不备？”他眉眼微动，轻笑，“总要给些教训的，不然哪日怕会将爪牙伸到我脸上来。”
拂尘便识相道，“是，千岁爷您也有两日未回府了，宫中到底是无趣些，不比宫外，奴才让人将余下的折子都送去府上。”他知晓怎么让千岁爷满意，事事安排妥帖，“待会儿陛下净完手，便送回养心殿去？”
宁轻鸿一边赏景，一边不紧不慢地走，“记得将那些玩物都带过去。”
拂尘讨趣，“爷也有些日子没瞧那影子戏了，不若奴才唤个班子到府上来，好热闹热闹？”他话音刚落，就面色一变，极快改口，“瞧奴才这嘴，府上哪日不热闹。”
千岁爷只笑着看他一眼，就让拂尘背后发紧。
那十日宁轻鸿闭府不出，里边伺候的人都提着个胆子，别说热闹了，连人气都没，也不算拂尘说错。
只是他心里头晓得，却说不得。
尤其让千岁爷听见。
拂尘只好战战兢兢地又道，“今年前来科考的士人们都入京了，在各个酒楼茶馆城郊园子都办着文宴。”他问，“爷若是有兴致，不若去瞧瞧有什么好苗子？”
说着，他们已然出了御花园，步辇就在外候着，轿子也在出宫的东侧门外备好。
宁轻鸿上了步辇，阖眸继续歇息着，淡淡地道，“不过是些酸腐文人，若真有求到我跟前的，才让我高看几眼。”
那些四处找着门路，敢孤注一掷，甚至倾家荡产，就为了见他一面出人头地，有这种魄力的人懂得迂回，肚子里也当真有点墨水才这般自信，也最是好掌控。
今年科考过了，朝堂才能彻底清洗过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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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乌憬洗完手，发现回去时是燕荷领着他，就显得宁轻鸿早就走了。
至于吗？又没摸到。
乌憬气忿得很。
回了养心殿便恶狠狠地抱着那只布老虎左揉右捏，像在对谁发泄着什么，倒头补了个觉，一醒来就到了晚膳的时辰。
用膳前也是燕荷来叫得他。
只是燕荷神色古怪，看着只穿了里衣的天子，“陛下，您别动。”
乌憬奇怪地看着燕荷撸起他的两只袖子，看了看他的小臂，又蹲下来掀起他的裤脚，看了看他的小腿，似乎在找些什么痕迹。
见乌憬肤色雪白一片，才松下一口气，又隐隐含着担心，压着声音道，“小傻子。”燕荷许久没这般唤过他，此时神色竟有些严肃，“你身上若是哪里疼了，便同我说。”
乌憬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茫然，“燕荷姐姐，乌乌不疼呀。”
燕荷只道，“不疼就好，不疼就好，用膳罢。”
怪怪的。
乌憬闷头吃完了晚饭，便被拎下去泡热汤子了。
刚来时他还不习惯没有夜生活，早睡早起的日子，但现下已经习惯了，毕竟夜晚哪里也不能去，也没什么好玩的。
等回到床榻边，乌憬才发现今日宁轻鸿给他的那些小玩具都被宫人拿过来了。
除了麦芽糖被收走了，其余的都堆在角落里，像搭了个小窝，变成了乌憬榻上的秘密基地。
他下午睡过，现下并不困，只在燕荷熄灯时问了一句宁轻鸿，“哥哥去哪里了，他不跟乌乌一起睡觉了吗？”
燕荷动作一僵，不知为何，神色隐隐有些尴尬，“千岁爷不在宫内。”她飞速说完，飞速离去。
她还紧着去同内卫府的人禀报，忽略了身后看向她背影的迷茫视线。
到底是哪里怪怪的？
乌憬想不通，等寝殿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才扑腾着倒下去，趴在榻上玩。
一眼相中很久都没玩过的九连环，他还记得解法规律，只是每一步都很是麻烦，要费上不少时间。
乌憬从趴着，到盘腿坐着，又倒下去，最后觉着冷了，缩进被窝里，暖意一裹上来，困顿就浮起，他迷迷糊糊努力睁着眼睛，把九连环的最后一步解开，手一歪，就倒头睡了过去。
……好困，明天再复原吧……
反正今晚他一个人睡，没人会发现。
只是他睡姿不好，生病发热那日就能瞧见几分，昨日有宁轻鸿这一向觉轻的管着，还算安分，今早一觉起来，乌憬手里分成两半的九连环就只剩下九个环了，那根杆子早不知被他踢到了哪里去。
迷迷瞪瞪的乌憬爬起来盯着手里看了一会儿，找了一圈都没找着。
最后想着要到燕荷进来叫他的时辰了，才不太在意地随手把那一连串九个环往床底一塞，就搁在他先前带回来的两个糕点盘子上面，发出“叮啷”一声响。
是先前乌憬才见了宁轻鸿两面，偷偷吃完糕点，带回来的瓷盘，被擦得干干净净，除了那九个环，甚至还有他之前顺手捡回来的漂亮小石头。
把垂到地的床帘往下一放，就成了他专属的秘密藏宝库。
谁也发现不了。
全然忘了早就十几日前，他这养心殿翻过一次新。
作者有话说：
9k：？（被笨到

第22章 想 要不要这么记仇
乌憬根本没想过他的寝殿被擦得一尘不染，怎么还能在床榻下留着这些被他当成宝的破烂玩意儿，无非是被人默许着。
只是当时宁轻鸿听宫人禀报过后，只阖了阖眼眸，并未放在心上。
因为没人管着，今日乌憬好生生地睡到了自然醒，现下可谓精神奕奕，一点也没有昨日被吓得精神萎靡的样子，照旧扯着燕荷的衣角问了一句“哥哥在哪里”，就兴高采烈地去吃早膳了。
乌憬心里想得很好。
宁轻鸿不在，他待会儿吃完就可以跑去御花园找狗狗玩了，昨天没有撸到的，今天他要上上下下撸一遍！
结果刚出门就被拦了下来。
燕荷挡在天子跟前，“陛下，您要去哪？”
乌憬困惑地看着她，听不懂燕荷姐姐在说什么，只往旁边跑，“让，让。”
意思是让燕荷让开。
身为傻子的天子一向很爱玩，只有九千岁能治得了他，在燕荷面前，就是个让她头疼的无知小孩。
燕荷又问，“你想去哪里玩？”
乌憬被她拉着袖子，哪都去不了，“找狗狗玩，姐姐带乌乌去找狗狗玩。”
燕荷摇头，“不行。”她尽职尽责，说着今日内卫府传过来的命令，“千岁爷吩咐了，您今日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去御花园。”
怕乌憬听不明白，又换了种说法，“总之不能去那只狗。”
乌憬瘪嘴，“不要。”
这人怎么还记隔夜仇，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
他不想让燕荷为难，又要演好这个小傻子的人设，只能不停地拉别人衣角，伺机寻找着偷溜的机会。
他偷溜也不是真的遛，到时候真跑没影儿了，挨罚的肯定是燕荷，只是做做样子。
哪曾想乌憬刚往殿门跑几步，大殿内的宫人流水般涌上来，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一个接一个地朝乌憬跪了下来。
以身做人墙。
大殿的门霎时被一群跪伏下来的身子挡住，仔细看，还能瞧见有些人不停地发抖，生怕陛下跑出去，他们小命今日就不保。
乌憬愣愣地站在原地，装作有些害怕地小跑地躲到燕荷身后，一副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他方才还只是玩玩而已，现在看这架势，是真的有些被吓到。
燕荷只道，“陛下，回去罢。”她恭恭敬敬地弯身请天子回去。
乌憬恹恹地被领回去晃自己的拨浪鼓了。
他被迫在寝殿闷了一上午，是真的怕了九千岁这脾气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生气。
他明明没有用手摸那个狗狗。
那个布老虎都被乌憬泄气地揉得有些变形，怕被人发现，又小心调整回去。
一直到午膳，才有宫人领他出了殿门。
什么都未说，只让乌憬跟着走。
平常都是燕荷端着食盘过来的，现下换了个陌生的宫女姐姐，乌憬一下就想明白是谁要见他了。
果不其然，他被带到了寝殿，见到了一身熟悉的绯红官袍。
宁轻鸿似乎也才到，此时端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净着手，桌上的菜已经用银针试过，拂尘正在布着膳。
乌憬小心地扒拉着门缝看里面，不敢进去。
昨日哥哥扔下他走了，小傻子当然也能察觉出来对方的情绪。
千岁爷不开口，
也没人敢去引天子进来。
乌憬只能闻着饭菜香，不停地忍着口水。
宁轻鸿只一抬眸，就瞧见怯怯探个脑袋，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少年天子，他似乎笑了下，对乌憬招手，“乌乌怎么不过来？”
乌憬这才亦步亦趋地走了进去，焉了吧唧地停到人跟前，以为别人发现不了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吃的，但又不敢坐下来动筷。
知道哥哥生气了。
宁轻鸿面上却丝毫不见这丝情绪，语气依旧温和，“吃吧。”
乌憬眼一亮，看了宁轻鸿一眼，又一眼，试探地问，“乌乌吃？”
他真的真的吃了？
宁轻鸿笑吟吟地“嗯”了一声。
乌憬虽然提心吊胆着，但嘴里是一口都没少吃，只是不同往日一般放得开，见宁轻鸿静静用膳，似乎当真不气了，才放下一口气。
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顿膳过去，宁轻鸿净手净面，用了盏清茶净口，乌憬熟悉地看着他起身，知晓这人是要往御花园去了。
他也乖乖地站起来，想向前两日一样跟过去。
只是刚起身，就被宫人拦住。
这些宫人什么都未说，只是无声无息地跪在乌憬脚边，用肉身作铜墙铁壁，拦着他。
让乌憬只能眼睁睁地看宁轻鸿越走越远，只留下一个清冷冷的红袍官服背影。
要不要这么记仇啊？！
他要折寿了。
乌憬根本不习惯别人跪他，前面跪一个，他就慌不择路地转身，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有拦路人跪在他跟前。
急得都要哭了。
“哥哥！”
乌憬憋不住气，“呜呜”叫着开口了。
宁轻鸿步伐一顿，在殿门口停下，从善如流地回过身，长身玉立，不紧不慢地抬眸看过去。
乌憬像唤着救命稻草，泛红的双眼格外无措，明明无人碰他，却被这一出逼得仿佛陷入了绝境。
瞧着又可怜又可爱。
宁轻鸿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问，“怎么了？”
他开了口，宫人们才跪伏着后退，让出了一条路。
一条只能让乌憬走到宁轻鸿跟前的路。
乌憬立即小跑着过去，当机立断就像个小炮弹似的投进宁轻鸿怀里，乳燕投林般，死死抱着人不松手，“乌乌也要走。”他语无伦次，“跟哥哥玩，要跟哥哥玩。”
宁轻鸿一动不动，只问，“乌乌要跟哥哥一起去御花园吗？”
乌憬瑟缩着将脸埋进去，一直点头，“去，乌乌去。”
换作平常，宁轻鸿已经安抚着拍着他的背了，但现在仍旧未有动作。
乌憬笨拙得很，不晓得怎么让这事过去，只会埋脸道，“哥哥不生气。”他反复地说“乌乌错。”
“不摸狗狗了。”
“乌乌没有摸狗狗的。”
宁轻鸿轻笑着，“哥哥没有生气。”
乌憬固执地说，“哥哥生气。”
宁轻鸿才很无奈地抚着乌憬抵在他胸前的脑袋，指尖顺着一头乌发，“哥哥只是在教乌乌要如何学会说话。”
乌憬重复宁轻鸿的后两字，“说话？”
“哥哥有没有教过，乌乌想要什么，就要开口同我说。”宁轻鸿轻声，“趁我睡着时乱跑，乌乌怎么这般不听话？”
乌憬小鹌鹑似的低着脑袋，呐呐地不出声，好像有点明白这人在气什么了。
乌憬只摇脑袋，“没有乱跑，乌乌听话。”
宁轻鸿似笑非笑，“是么？”他说，“既然乌乌学不会，以后便再也不用去御花园了。”他松了手，好像想就这般离去。
乌憬害怕地抱紧人，“乌乌跟哥哥玩，要跟哥哥玩。”当真要被欺负得掉眼泪了。
于是宁轻鸿又停下来，再问了一遍，“乌乌想去御花园玩吗？”
乌憬直点头，“要去，要跟哥哥去。”
宁轻鸿继续问，“那乌乌想跟御花园的那只小狗玩吗？”
乌憬不敢点头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出声，“想。”
“乌乌想跟狗狗玩。”
宁轻鸿突然低低笑起来，嗓音轻柔，“好。”他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乌憬的发，“哥哥同意了。”
他同意，乌憬才能去。
乌憬硬着头皮，“谢谢哥哥。”
他慢慢松开宁轻鸿，晓得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乌憬总算知道为什么他都隔着层袖子摸那只狗了，为什么宁轻鸿还同他生气了。
他根本猜不透他分毫的喜怒。
但乌憬已经抱住这条大腿了，还是他主动的，现在发现并不是那么好抱之后，想后悔都来不及。
御花园的宫人正抱着那只小瘸狗候着，乌憬一来，就毕恭毕敬地放进天子怀里。
乌憬隔着层袖子抱着，眼巴巴地看向宁轻鸿，“乌乌摸？”
宁轻鸿阖眸，“摸吧。”
乌憬才敢伸出指尖，抱着那只小黄狗撸了个爽，宁轻鸿只淡淡品着茶，当真如他所说的，没有不高兴，也没生出别的情绪。
拂尘低眉说着御花园哪的景色最好，哪株价值千金的花开了，让千岁爷起个兴致去赏赏。
一边走一边停。
停在湖边时，还拿了些鱼食洒进去，看池子里的鱼儿们争相踊跃地吃着，很有闲情雅致。
等乌憬玩够了，又拿着湿帕子将他沾了一手的狗毛擦干净，宫人端着铜盆退去，宁轻鸿微微抬手，就有个太监抱着什么上前来。
乌憬仔细一看，眼睛就挪不开了。
是那只小狸猫！
拂尘笑，“太妃听闻千岁爷要讨这个，二话不说便送了过来，还说不用送回来了，您直接拿去。”
避瘟神一般，当真是供起九千岁绕着走。
众人心知肚明，拂尘仍是道，“太妃娘娘一片好心，老奴就直说只是陛下想抱去玩一会儿，爷您不打算夺人所好。”
千岁爷的府上是不可能养这玩意儿的，也不可能今日就送到养心殿让乌憬的宫人养着。
拂尘瞧得清楚，主子这是钓着人呢。
毕竟小孩就爱这些小玩意儿，若是一下子满足了，便不听话了，虽然天子不是孩童，但脑子是个不中用的，倒也没差。
只是乌憬不知晓，呆呆地看着宫人把那只小狸猫放进他怀里，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听宁轻鸿说，“乌乌既然喜爱这些小玩意儿，哥哥就给乌乌玩。”
“只是不能玩太久，要还回去的。”
“下次还想玩——”
乌憬下意识接口，“要同哥哥说？”
宁轻鸿应了。
怀里的小奶猫被宫中的规矩养得很乖，“喵喵”叫着舔人的指尖，乌憬感受着那份黏糊糊的暖意，忍不住开心了一下，仰起脸。
“乌乌记住了。”
少年天子瞧上去，竟养得比这猫还要乖得过分。

第23章 秘密 不能告诉别人
那小狸奴格外亲人，也不知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跑出家在外面吃够了苦头才被寻回去，还是天性就乖软。
缠在乌憬指间，格外粘人。
任谁都能瞧出天子稀罕得紧。
得了千岁爷允许后，又捏猫耳朵，又把小狸猫抱起来玩，都快把脸埋进松软的猫毛里了。
宁轻鸿给乌憬擦刺到眼里的猫毛，好笑道，“也不知这习惯从哪学的。”
方才也是，抱着他就直往怀里钻。
除了把脸埋进布老虎、小猫里，还会往人身上埋。
乌憬仰着脸，被人拿着湿帕子静静擦拭着，那只狸奴猫宠被送回给太妃了，他没耍着脾气不肯撒手，而是听话地还给宫人了。
现下浑身都是狗毛跟猫毛。
宁轻鸿用一张帕子怎么可能擦得干净，他微微叹了口气，像在教训从家里跑出去外面野，回来落了一身泥的不听话小孩，惩罚似的拿开帕子，用指腹在乌憬被猫毛弄得发红的眼角抹了抹。
“带陛下回养心殿洗漱。”
他一声令下。
宫人们就都忙了起来，乌憬听他这话，似乎是不想跟着自己走，要留在御花园里，或者干脆就这么出宫，于是秉持人设地拽着宁轻鸿的衣角不放，巴巴地看着人。
拂尘见这场面，一时拿不准主意，本来回府的轿子都在东侧门候着了，只好问，“爷，可要乘步辇出宫？”
宫内除了这一片巧夺天工的好景色，没什么让千岁爷有兴致玩乐的地方，没撞见天子前，以往主子一下了朝，在越级殿同内阁大臣们商议完，会特地去一趟御花园，再坐步辇绕一圈，从东侧门出宫回府，折子也会跟着一起带回去。
前日千岁爷处理着积攒十日的事，才会在宫内待了整整一日，再十几日前，便是陛下感染风寒之时。
可今日一早连折子都批完了，拂尘摸不准千岁爷心里头的什么意思，他也不打弯弯绕绕，直接问出了口。
明显晓得自己主子什么脾性。
论揣摩人心，算计一道，恐怕没人比宁轻鸿更在行，于是其余人颤颤巍巍在他面前说着好话，猜他心思的模样都能叫他一眼看透。
假就罢了，猜也猜不准。
蠢得让人败坏兴致。
宁轻鸿低眸瞧了一眼只会拉着他衣角玩的乌憬，无奈道，“先去趟养心殿。”他反手将自己的袖角拂开，去牵乌憬的手，“乌乌，走吧。”
乌憬盯着那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袖角看了两眼，想起初见宁轻鸿时，这人衣裳上起了个褶子，都得让人拿金斗烫平。
他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养心殿的宫人早就得了命令，备好了汤池子，现下乌憬也不会只待在寝殿内用木桶洗浴了，被当个帝王好生供着。
沐浴就跟泡温泉一样，池面蒸腾着热气。
宁轻鸿只将人送到，看宫人跟了进去伺候，不知乌憬把这些人赶到屏风后自己洗。
他站在外面，看宫人送来的天子衣裳。
每一件都是一针一线细细缝出来的宫装，最为熟悉的一套是件白衣红底的衣裳，再过便是件黄底绣着海棠花的常服……
天子年纪尚轻，做得衣裳也都往颜色鲜艳的打扮，每一件都在暗中彰显着什么叫花里胡哨。
宁轻鸿挑了身红底白纹的丝绸料子，他眼光极好，白纹绣金，花色繁复，面积大得几乎沾了小半身，将这红绸的艳俗硬生生压下去，只余金贵二字。
他等得不久，很快，天子就换好了衣裳出来，宁轻鸿抬手，“过来。”
乌憬披着一头湿发，踩着木屐的声音“嗒嗒”作响，困惑地喊，“哥哥？”
宁轻鸿半笑着，似乎很是满意，他留下来就像为了这一刻，瞧瞧天子穿着他挑出来的衣裳是什么样子的，又垂眸，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乌憬的衣襟，“去玩吧。”
他拂开乌憬又想拽他衣角的手，“听话。”
宁轻鸿走时跟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养心殿的人员替换在他踏出殿的那一刻，就完成了。
乌憬被宫人带回寝殿时，又瞧见在寝殿门处候着的燕荷。
不知为何，燕荷姐姐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脸色似乎很难看？乌憬被她上上下下、从头看到尾的视线盯得毛骨悚然。
哪哪都很不自在。
燕荷似乎在问着什么，“陛下换下来的衣裳呢？”
乌憬竖起耳朵偷听。
送乌憬回来的宫人回，“都拿去洗了。”
燕荷想都没想，“拿去烧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平白让人编排。
燕荷现下成了养心殿的掌事宫女，这点权力还是有的，那宫人应下。
徒留乌憬一头雾水。
他被带到凳子上坐下，燕荷用干帕子给他擦着发，乌憬拿了块点心往嘴里啃，嘴里还含糊道谢，“谢谢燕荷姐姐。”
燕荷擦发的手一顿，又继续动作，许久，突然很是无力地叹了口气，她情绪外露只是一瞬，又恭敬地把弄湿的帕子放好。
只擦干净乌憬发尾滴下的水珠。
燕荷，“陛下，您先起来。”
乌憬懵懂地看着她。
少年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纯粹。
燕荷却低下眼躲闪开，心生起一股害了人的罪恶感，她重复，“先从椅子上起来。”
乌憬迷茫地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燕荷同先前一样，看了看他的手脚，检查了一下他的小臂小腿，愈发困惑，“乌乌没有摔。”
以前为了装傻子，他就经常假装跑快的时候绊倒自己，偶尔会失手磕到一片红。
他以为燕荷姐姐是担心他跑出去玩又摔了。
燕荷踌躇着什么，慢慢下定决心，她看了看四周，周围空无一人，宫人都被她打发走了。
不过一眨眼，乌憬手里被迅速塞进一个什么东西，小巧精致，他还没看，就听见燕荷语气严厉，“身上要是有哪疼，就用它自己给自己涂上，知道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乌憬只会重复她的话，“不告诉别人？”
燕荷点头，“秘密。”
乌憬一脸他知道了的神情，用力点头。
燕荷松下一口气，眼底仿佛有几分愧疚，得到了乌憬的保证，转身逃似的，匆匆离去。
乌憬这才低下头，认认真真瞧手心里被塞进来的小盒子，很朴素的一个小木盒，看上去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垫着一层油纸，上面是一坨白色的脂膏，还能闻到药香味。
这是什么？
乌憬用手沾了一点，药膏很容易就被温度划开，成了有些油的透明胶质。
应该是外用的？
他被这个药膏吸引了注意力，不知道燕荷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给他塞药。
还一直强调他身上哪里疼一定要抹上去。
他趴在案桌上，研究了一会儿，没研究出个名堂，反而天都要黑了。
他也并不嫌弃它朴素，只是用帕子把手擦干净，准备将小木盒放好，他知道以前燕荷在养心殿做事，恐怕日子也不比过去的皇帝好过。
先前他抓到一条鱼，燕荷虽然答应帮他弄熟，自己却吃了半条就能看出来了。
宫里头的人只会伺候人，没几个识字的，也没存到过什么好东西，更不用说燕荷这种没跟对好主子，本身手里头就没什么积蓄的。
这个药膏对燕荷来说一定很珍贵。
他听燕荷的话，珍惜地把这个木盒藏进了袖子里，谁也没告诉。
虽然也不晓得它有什么用。
用了晚膳，乌憬洗漱完，没多久就准备睡觉，等寝殿的宫人全都走了，他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榻，准备把这个木盒藏进床底下。
弯身一看，两个盘子上除了堆着几颗碎石头，还有一个连在一起的九个铁环。
乌憬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藏得这东西，片刻，才想起这玩意儿是什么，霎时把木盒塞进去后，立刻爬起来，慌里慌张地开始翻自己的整张床。
他都忘记了，还有个杆子藏在床上。
但是帮他收拾床榻的宫人就算找到了，应当也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吧？九连环虽然在现代被破解出了很多种跟魔方一样有规律的解法，但在现下，不是谁都能玩得到，会玩的。
最大可能，宫人只会帮他把那个玩意儿跟宁轻鸿给他送的小玩具一起收起来。
乌憬现下有空了，也不用提心吊胆会有人进来，把床榻都快翻了个底朝天。
没找到他的布老虎、拨浪鼓、小泥人……倒是翻出了一个用木头雕制的小鸭子？
圆鼓鼓胖乎乎的，上了漆油，木头也做得很是光滑。
乌憬方才一头乱翻，把宫人堆好的玩物都弄得七零八落，这里找了个木雕，那里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釉做的小羊，还有个类似于不倒翁的东西。
又名黄胖，也是小孩子们最爱玩的。
只是乌憬不知晓。
甚至还换了个新的布老虎，不同的样式，却更加柔软。
九千岁言而有信，当真寻了新的玩具，早就送进了宫，让宫人堆在乌憬的榻间。
旧的玩具都被收走了。
外头熄了灯，乌憬借着月光看一圈，也没看见宫人收到了殿里哪里，只能安慰自己应该都被毁尸灭迹了。
他这个正主想玩都找不到，其他人怎么可能还会看见？
乌憬又把床榻铺好，抱着新的布老虎蜷缩进被窝里睡下，他才掀了床，精力十足，怎么翻身也睡不着，闭上眼就满脑子胡思乱想。
布老虎就被他用手抱在颈间。
鼻尖似乎还能闻见指尖的药香，乌憬思绪乱飞，又想到燕荷那副检查他身体有没有伤痕的样式。
隐隐约约想到什么，
又隔着层雾怎么也瞧不清。
为什么要烧衣服？
什么见不得光？
做什么突然给他塞药？
是怕宁轻鸿欺负他，打他了吗？
那乌憬早就喊疼了，怎么可能还憋着不出声，打个人哪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乌憬胡思乱想，突然睁开眼，猛地坐起身，又吞吞口水，慢吞吞地躺回去，把脸埋进新的布老虎里。
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他想错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想？
*傻子可是犯法的。
乌憬在心里自动消音，想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燕荷：遭了，是助攻（

第24章 事发 睡得可好
应该没有人会对一个傻子有想法吧？虽然他不傻，但这事又只有乌憬自己知道。
他光是自己代入燕荷的视角脑补一下，就忍不住把自己蜷缩进被褥中。
不是羞耻，而是感觉自己要做橘子的心虚愧疚，格外的荒谬。
光是想一想都是罪过。
而且……乌憬在被褥里翻了个身，那谁不是太监吗？就算九千岁的名头再大，也改变不了对方是个宦官的事实。
怎么可能……有能力做那种事。
乌憬想起他之前看过的宫斗剧里，那些太监都手段尽出，很喜欢折磨人。
他又想起白日里同他温声细语说话的宁轻鸿，对方其实没有对他造成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还给他吃给他喝给他好玩的。
也跟杀人犯火的传闻一点都不一样，至少并不是无缘由地发罪人。
乌憬怕他，只是怕自己无意间做错事。
宁轻鸿瞧他的眼神也根本不像在看人的眼神，他跟对方在御花园捡到的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
似乎兴致好时，对谁都会很有耐心。
乌憬敢肯定，对方对自己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们两个人之间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
否则他也不会毫无排斥地去抱人家。
兴许是在脑海中造谣着别人跟自己的坏事，乌憬面上有些发烫，他觉着有些闷热，又从被褥里探出脑袋，呼了一口夜里的凉气。
抱着布老虎在床榻上打了几个滚，很快就沉沉睡去。
此时不过戌时。
乌憬已经养成了八九点就入睡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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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府，后门。
拂尘将邀过来的影子戏班子送了出去，因为千岁爷今日听得高兴，还给为首年过花甲的手艺人多塞了几片金叶子。
本该是夜深人静之时，府上却五步一宫灯，宛如天明，因为宁轻鸿还未歇下，整个宁府就还在运做着。
他府上景致瞧着文雅，细看却处处奢靡，比皇宫还要金贵。
拂尘回去时，瞧见主子正站在湖边凉亭内，往池子里洒着鱼饵，炉上还温着清酒。
他上前，说着府上门房方才通传进的消息，“爷，今日有许多进京赶考的士人拿着帖子登门拜访，门房按吩咐，将这些人都赶走了。”
那些帖子是内卫府以千岁爷的名义呈到内阁大臣们手上的，这些人无一例外，在朝堂上都站在宁轻鸿这边。
宁轻鸿道，“记下姓名，等过了殿试，再将留下来的人呈上来。”
拂尘应“是”。
这份帖子就像此时宁轻鸿抛的鱼饵，咬了钩，才有望上岸，谁有本事拿到这个敲门砖，日后在朝堂上才能被他看入眼。
拂尘瞧主子无所事事地抛着鱼饵，费尽心思道，“中元刚过不久，奴才听闻夜市可算又兴盛起来了，爷可要去走走？”他道，“护城河上的画舫又重新游起来了，也算热闹。”
病时跟病好的千岁爷就像两个极端，前者做什么都不起兴致，后者却像有永远都发泄不完的精力。
宁府子时才熄灯，过夜半，天不亮又重新点灯，已然成了习惯。
偏偏这病发作时也没个征兆，规律都不可寻，拂尘每日都提心吊胆地伺候着，最怕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
宁轻鸿，“是么？”他将鱼饵全部洒入池中，“那便去瞧瞧。”
拂尘便向后做了个手势。
府上的下人几乎都是从内卫府里培养出来的太监，个个谨言慎行，立即就有下人去备轿子。
宁轻鸿，“再让探子跟上。”
他还未处理今日的密报。
很快，宁轻鸿就上了去往护城河的轿子。
四个穿着短打，打扮成普通小厮的太监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拂尘走在左侧，探子跟在右侧，压低声音静静复述着今日内卫府在京中监察到的事。
宫内宫外，事无巨细。
轿子的帘子静静随着夜风晃动，始终未曾被人掀开，宁轻鸿阖着眸听着，从头至尾都没出过声，只有他手中摩挲着手把件的细微声动。
他戴了玉扳指，手中是两个象牙雕制而成的文玩核桃，摩挲间，象牙跟玉磕碰上，响声也愈发明显。
一下又一下，让人无端提起一颗心。
等落了轿子，暗卫才止住声，他们一行人极为低调，静静上了画舫，却是被画舫主人亲自奉承着迎上去的。
宁轻鸿所在的雅间包括隔壁两厢都被清了人，靠窗下是灯火连成一片的甲板，因为离得远，鼓点声并不明显。
案桌上摆着画舫新出的样式点心，并不会醉人的清酒，香炉白雾如云飘起，还有一杆填好了烟丝，如玉般的长烟斗。
墨绿色的管身细长，一头是嵌了墨银的精巧小斗，纹着花鸟鱼虫，一头是缠丝白玛瑙作的噙口。
身后探子进了门，就在说着未说完的话，
宁轻鸿正将那两颗象牙核桃放在桌上。
开口便是宫中养心殿的事，“千岁爷走后，陛下就未曾出过殿门，戌时便熄了灯。”他顿了顿，“只不过今日倒未曾问起主子的去向。”
宁轻鸿准备携起那杆烟管的手一顿，他长身玉立，淡淡笑着，“睡得可好？”
探子，“守门的宫人说歇了灯后殿内还有响动，两刻钟后没了声响。”
拂尘急忙附和道，“陛下怕是念着爷才难歇下，今日说不定是忘了问了。”
宁轻鸿瞧着在夜色掩映下的河面，视线中看不出他对这景色的兴致，只突然提起一个谁都想不到的话题，“这烟杆瞧着不错，问问画舫主人是在哪家打制的。”
拂尘正准备应是，“做一个同样式的送到府上？”
宁轻鸿，“连同这雅间一并留在这，以后说不定也用得上。”他语气慢条斯理，又突然笑道，“走罢，随我进宫去瞧一瞧，陛下今夜睡得可好。”
短短几瞬，心思百转千回，谁也不知千岁爷到底在想些什么，拂尘已然习惯自己主子的心血来潮，立即吩咐下去。
刚上这画舫，又重新下了去。
这顶轿子停了不过片刻，又重新被抬起，在东侧门停下后，夜深人静，宁轻鸿多余下轿去换坐步辇，让拂尘给侍卫亮了令牌，稳稳地入了宫。
宁轻鸿来时并未惊动旁人，拦下了准备让宫人去唤醒乌憬的拂尘，“若是弄醒了，怕还得我哄睡下，平白添这麻烦，都退下吧。”
他慢慢进了寝殿。
仿佛只是突然起了兴致，来逛一逛。
轿子还停在养心殿外，说是来瞧一瞧，便当真只是来瞧一瞧，完便准备出宫。
睡得正香的乌憬怎么也想不到，他床榻前会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宁轻鸿手中还拿着那杆烟斗，一路上都在把玩着，如今也顺手用这墨绿色的烟管挑开帘子，在昏暗的月光夜色下，瞧见榻上睡成一团的少年天子。
被褥在怀里都快被蹂//躏成一个球团了，睡姿堪称七零八落，先前还抱在怀里的布老虎被踢到脚下，他今日派人送过来的那些玩具在榻间散落得到处都是。
东一个白釉瓷羊，西一个木雕小鸭……也不嫌硌人。
乌憬蜷缩在这些玩物的中间，瞧上去像被它们挤占了空间，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宁轻鸿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抬抬手指，让宫人掀起帘子。
“怎么蛮横成这副样子。”他轻声道了一句，宁轻鸿俯身，亲手将那些滚得乱七八糟的小玩物们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宫人识趣地抱过一个两掌大的木盒过来，无声呈开，里头赫然是先前宁轻鸿叫人买来的小玩具，最顶上就是那只拨浪鼓。
拂尘接过来，双手捧上。
宁轻鸿捡完后，随手搁在木盒里，依旧弯着腰，最后是那只布老虎，他不急着起身，企图从乌憬怀里拿开被抱得死死的被褥。
少年一点警戒心都没，被动作弄得半梦半醒，昏暗中只以为自己在做梦。
闻见鼻尖熟悉的安神香，又阖上眼沉沉睡去，只不过没了被褥，又霸道地抱住宁轻鸿伸过来的手臂，脸肉贴着，无意识蹭了蹭。
简直没一点防心。
宁轻鸿将被褥无声展开，给人盖上，不紧不慢地抽出自己的手臂，被乌憬抱着手掌不松开时，还用手心轻轻抚着少年的脸侧，哄着人将手松开。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这粘人劲推开，抽身开来。
宁轻鸿直起身，让宫人又将帘子放下，最后，才将那只布老虎放回木盒里。
拂尘正准备合上木盒，却突然被一杆烟管止住动作。
这烟杆在宁轻鸿手中倒了个方向，白玛瑙做的噙口静静抵住拂尘的手，他垂下眉眼，饶有兴趣地看着木盒里面，而后慢慢笑了。
他用噙口在木盒里面挑开旁的物什，轻易就勾出一个金铜而制的长杆。
上面原本该待着的九个铜环不翼而飞。
宁轻鸿动作极轻，细致下从头到尾都没发出过任何磕碰的声响，他微微抬起烟管，这金铜杆便从烟管上滑入他的手心中。
跟烟斗碰上，发出玉石相撞的一声。
是故意的。
透过床帘，隐隐能看见榻上的少年天子似乎被吵得翻了个身，呼吸声依旧轻浅又平稳。
宁轻鸿挑眉，似笑非笑地携着那两个东西离开，他绕到了床榻前的屏风后，隔了有一段距离，才停下。
拂尘根本不知主子又起了什么心思，只弯腰捧着那木盒跟着。
隐约瞧见千岁爷似乎用那根烟杆不停在木盒里不疾不徐地翻着，似乎在寻着些什么。
拂尘一言不敢发，直觉现在不是他能开口的时候，战战兢兢地险些要把腰弯得跪下去了。
宁轻鸿找了片刻，没寻到，“去查，今日谁给陛下收拾的床榻。”他轻声，“千万——别吵醒了陛下。”
拂尘立即无声退去。
那木盒被放在了案桌上，宁轻鸿在昏暗中等了片刻，想起什么，将手中的布老虎放进木盒里，他重新将盒子合上，放回殿内作书房一角的背后的置物架上。
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摆设。
有文房四宝，也有瓷器玉瓶。
是平时就算乌憬瞧见，怕磕了碎了，也没什么兴致去碰的地方，这木盒原先就一直摆在这。
没过片刻，拂尘就带着一宫女回来禀报。
宁轻鸿正坐在太师椅上，他身着墨绿色的宽袖长袍，上面绣着五彩仙鹤，夜色披在他身上，近乎将这墨绿沉淀出一股别样的可怖。
那宫女胆颤心惊地跪伏在他脚边，全身都在抖。
宁轻鸿轻笑，“怕什么？”
那宫女近乎要昏厥过去，“奴婢什——”么都没做。
话未说完，宁轻鸿便“嘘——”了一声，“陛下在歇息，可莫要将人吵醒了。”
宫女便压低声音，“是是。”
宁轻鸿，“我问，你如实答。”他笑中带冷，“说错一个字，你今夜便不用出去了。”
宫女面色发白。
宁轻鸿问，“可识得此物？”
宫女硬着头皮看去，近乎要磕头点地，“认的，认的。”
宁轻鸿，“从哪识得的？”
宫女，“今早给陛下收拾床榻时，从床脚的垫子里拿出来的，奴婢以为都是陛下的爱玩之物，跟其余宫人一起，找了个木盒收拾起来了。”
宁轻鸿吐出三个字，“都有谁？”
他的问话中一点信息都未曾给出，都是短短几字的询问。
被问话之人根本不知他知晓什么，又不知晓什么，还晓得多少，都怕自己撒一个字的慌就被瞧出。
宫女老实得不行，连自己记不清的也不敢糊弄过去，她说了两个人名，就直言自己不认识剩下的人，记不清了。
宁轻鸿，“除了那木盒里的，还收拾出旁的物什吗？”
宫女觉得千岁爷是怀疑自己手脚不干净，她慌慌张张，只想自证清白，“只有木盒里那些，奴婢不敢私藏陛下的东西！”
死静。
宫女汗如雨下，眼前发黑，几乎以为自己要脱水昏过去，才听见千岁爷淡笑的一声，“下去吧。”
她软着身子，连滚带爬出了殿。
宁轻鸿指骨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阖着眸，叫人看不清神情，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睁开眼，道，“拂尘，去把陛下床底下藏着的物什拿出来。”
他想了许久，才从不重要的记忆里找出这一回儿事，当真够费心的。
拂尘即刻领命去了，没过一会儿，就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盘子出来了，他这双手伺候人久了，上面放着的小石子在走动间滚都不带滚一下，半点都不带晃。
稳稳呈到了宁轻鸿的眼前。
宁轻鸿只一垂眼，就瞧见那消失不见的物什，两个瓷盘上除了放着一个木盒，几颗小石子，还有一串连在一起的九个铜环。
跟他手中的铜杆，是为一对。
宁轻鸿将手中的烟杆跟铜杆递给宫人，他无声笑了下，“将这些物什都带回府寻个地方放着。”
他不准备原样放回去。
拂尘硬着头皮问，“这几颗石头也……”
宁轻鸿从善如流地起身，准备回府了，“都拿着。”
直到出了殿门，离开了那逼仄足以令人窒息的空间，拂尘才有一种捡回一条命的错觉，他卸下提着的那颗心，晓得千岁爷此时回府，不论方才出了何事，都不打算在今夜发作下去了。
只是千岁爷心思诡秘，拂尘今夜不弄个清楚，是生怕日后一不小心就触了主子眉头，他捧着那一堆东西，跟在千岁爷后头，大着胆子问，“爷，这是怎么了？”
宁轻鸿的身影都被夜色遮了大半，神色晦暗不清，只是语气是带笑的，“没什么。”
他嗓音极轻，“被养的狸奴耍了一遭罢了。”
作者有话说：
9k（翻译）：我被玩了

第25章 乌乌饿 抱住哥哥
翌日。
天还未亮，乌憬就被唤醒了。
殿内虽燃了油灯，但视线还是很昏暗，乌憬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眼睛还是半睁着的，仿佛下一瞬又能躺倒睡下去。
只觉耳边一声声的“陛下”像在唤着自己的魂。
“陛下，快些起来。”
“陛下？醒醒？”
“陛下，千岁爷唤您过去用早膳。”
早膳——
半梦半醒的乌憬精准识别到这两个字眼，努力睁开眼，“……乌乌醒了。”
唤天子醒来的宫女松下一口气，在她给自己挽发的时候，乌憬又眯了一小会儿，最后好不容易下了榻去洗漱，全程模模糊糊的，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说起来他昨夜好像梦到宁轻鸿了？乌憬回想着梦中那股安神香，又想起自己睡前的胡思乱想，忍不住晃晃脑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下次不能在心里造谣人家了。
而且今日也不是燕荷姐姐叫他起床，宁轻鸿天还未亮就已经到养心殿了吗？他寝殿的宫人都被换掉了，也不晓得这么早喊醒自己做什么。
天还黑着就吃早膳。
怪人。
乌憬被伺候着换上昨日沐浴完那件红底白纹的衣裳，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床榻时，后知后觉，他睡前的那些小羊小鸭怎么全没了踪影。
宫女的袖子被乌憬扯住，“姐姐，乌乌的布老虎不见了。”他指着自己的床榻。
宫女征了一下，立即道，“奴婢怕那些硬物硌着陛下，守夜到一半时，进来收拾干净了。”她试探地问，“陛下要的话，奴婢去拿过来？”
那他是不是能顺便拿回前天的玩具了？刚好可以把那个九连环的杆子拿回来。
乌憬佯装听不懂，只重复道，“布老虎，乌乌要布老虎。”
宫女抹了抹额上的汗，“是，奴婢这就为陛下拿过来。”她赶忙出了屏风。
乌憬悄悄跟在她身后，探出屏风偷看，看见宫女走到他平时无论如何都不会踏进去的书架前，拿起一个木盒子，端了过来。
宫女放在梳妆台上，“陛下，就在里面了。”她呈给乌憬打开。
里面全是这两天积攒在一起的玩物们。
最上头的就是天子吵着要的布老虎，乌憬拿起那只布老虎，试探地看了一眼宫女，果断伸出手在木盒里翻，嘴里还在说，“都是乌乌的！”
反正他是傻子，霸道一点怎么了。
宫女看着天子把一个又一个的玩物哪出来，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着，等着陛下拿。
只是乌憬拿了大半出来，一点金铜杆的影子都没瞧见，他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后又松手了。
难不成昨日早晨帮他收拾床榻的那个宫女也没找着。
他到底把那个杆子踢到哪里去了？总不会踢到地上，被宫人当作垃圾扔掉了吧。
不会吧？
乌憬默默看着自己拿出来的玩物们。
宫女道，“陛下拿完了？那奴婢就收起来了？”她试探地合上。
乌憬想把拿出来的物什放回去的动作被打断，不好再突然改口说不要了，等宫女给自己戴上发冠，他也只好抱着那一大堆东西跟着走了。
重倒是不重，只是东西太多，乌憬走一步，掉一个，一路上捡了多少次，累得恹恹。
直到出了养心殿的宫门，他才后知后觉，去的怎么不是养心殿的膳厅方向。
经过方才的磨蹭，天已微微亮起，秋风穿过堂，格外萧瑟寂寥，宫门口静静摆着个步辇，太监们低眉顺眼地候在一旁。
乌憬不知怎么，下意识退了一步。
宫女见他没跟上来，回身道，“陛下，快些上去，该走了。”又指了指步辇，示意他要上去。
乌憬装作懵懂地抱紧自己的一堆玩具，磨磨蹭蹭地上去了。
好麻烦。
最好真的有一桌大餐在等着他。
太监们将步辇抬起，宫女停在宫门口，没再跟上去，她再次拭了拭额上的汗，赫然是昨夜跪在千岁爷脚边的那位宫女。
宫中的道路大都相同，红墙金瓦，绕得人眼前发昏，路程又远又长，兴许是因清晨寒凉，乌憬身上还披了件狐裘衣。
随着步辇摇摇晃晃，他抱着一堆物什，又开始犯困了，没多时，就裹着狐裘，靠着椅背睡着了。
手一松，手里的物什也一路跟着掉下。
身后的太监跟先前的天子一样，弯腰捡了一路。
待小半个时辰后，乌憬才被晃醒，“陛下？陛下，到了。”他迷迷糊糊地被扶下了步辇，被带着走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好像是前日他下朝后，宁轻鸿带他来的地方。
越级殿外，拂尘候在宫门口，远远见乌憬就迎上来，“陛下？”他笑呵呵地接过了太监手里的少年天子，扶着人向前走，“您还记得奴才不？”
虽然天子是个傻子，但他也得哄着来。
拂尘，“千岁爷还未下朝，再等半个时辰，就能与您一起用早膳了，陛下先在里头候一候。”他道，“外头凉着，殿内燃了暖香，先歇歇。”
那为什么让他这么早过来？
平白早起的乌憬心里气闷，表面听话的跟着人走，这些日子下来，就算他是傻子，也认得出哥哥身边一直跟着的人。
正殿内除了少许宫人，果然没宁轻鸿的身影，乌憬被带着坐到龙椅上，太监将他之前掉的小玩具都堆到桌面上。
除此之外，御桌上还摆着几堆今日要批的折子。
乌憬佯装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哥哥？”
“在这坐一会儿，就能见到了。”拂尘又道，“奴才去给陛下沏壶热茶来。”
乌憬乖乖坐着，看拂尘走远。
他实在是困，视线略过面前堆满折子的御桌，又低头看了看宽大的龙椅。
太师椅还没被宫人端上来，于是折子都堆在龙椅前，没有乌憬趴着睡的地方，他踌躇了一下，悄悄把布靴踢掉，然后熟练地把披着的狐裘拽下来，盖在身前，阖上眼。
倒头就睡。
宁轻鸿来时，天已彻底亮了。
他站在殿外，因为距离过远，龙椅又高，被挡在御桌后头，这个角度瞧不见睡在上面的少年天子。
宁轻鸿好整以暇地问，“陛下呢？”
拂尘接过千岁爷怀里的白玉笏板，边给千岁爷解着身上的裘衣，“在龙椅上睡熟了。”
宁轻鸿阖了阖眸，又问，“过来的路上呢？”
拂尘神色有些复杂，把天子来时的一路都说给千岁爷听了，包括陛下一起来就吵着要布老虎，然后把大部分玩物都带上，结果两只手抱不住，一路走一路掉一路捡的事，平白耽误了许多时辰。
以及一上了步辇又睡着了，抱着的物什继续往下掉，最后还是宫人给捡起来的。
宁轻鸿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是真是假，只道了句，“是么？”他身上的裘衣被解下来，“桌上的折子可有被动过？”
拂尘神色更复杂了，摇首，“守着的宫人说，奴才一走，陛下就脱了鞋躺下睡着了。”
宁轻鸿不再出声，带着少许笑意，静静向里走去。
绯红官袍停在龙椅跟前。
宁轻鸿微微弯下身，静静瞧着蜷缩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初秋的清晨也算冷，乌憬夜里睡姿再蛮横，现下也乖乖用狐裘把自己裹紧。
下半张脸都被软乎的狐毛盖住，只露出闷得通红的鼻尖，轻浅的呼吸着。
宁轻鸿伸出指尖，无声无息地撩开少年脸上盖着的狐裘，露出乌憬睡得脸侧都泛粉的一张脸，他用手心贴上去探了探。
温热得过头。
这个热度，确实不是只装作闭眼才有的。
他刚从殿外进来，冰凉的五指一贴上去，乌憬就被冻得缩了缩脖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撞见宁轻鸿弯腰看他的一张脸。
眉眼隐隐带笑，温润如君子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做了宦官，下颔线也很是柔和。
温和得让人迷惑，
瞧不出危险性。
乌憬精致的眉眼一下子睁圆了，几乎要被这美颜暴击给吓得炸毛，但他脾性柔软，被人在睡着时靠得这般近，又掀被子，又摸脸，也只是呆呆地往后缩了缩。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昨晚睡前的那个胡思乱想。
这么一动作，宁轻鸿垂下的丝缕墨发便蹭在了少年的颈间，乌憬的耳尖腾地红了，又往里缩了缩。
不能乱想不能乱想。
宁轻鸿摩挲着少年的脸肉，意味不明道，“睡得这般熟。”
还未彻底清醒的乌憬下意识也蹭了蹭，眼神带着小鹿般的茫然，“哥哥？”
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一睁眼一闭眼，宁轻鸿就跟闪现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他睡了这么久吗？
宁轻鸿在笑，“再叫一声。”
乌憬听他的话都快成了本能，神经反应比他自个想得更快，下意识唤，“哥哥。”
宁轻鸿笑，“乌乌醒了就好。”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醒了就好。”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只会跟着他乖乖地念，“乌乌醒了。”
哪哪都不像演的。
宁轻鸿，“去吃早膳？”
乌憬眼一亮，“吃早膳！”
也实在不像装的。
宁轻鸿声音缓慢，“抱住哥哥。”他微微眯眸，似乎在观察着少年天子。
乌憬犹豫了一下，便顺从地伸手搂住宁轻鸿的脖颈，做下决定后动作间没有一丝抗拒，甚至带着些迫不及待。
先不说乌憬敢不敢说“不”，他补了快一个时辰的觉后是真的饿了，自动把自己代入宁轻鸿养的小猫小狗的身份。
坚决不乱想。
但到底是有过猜想，就算宁轻鸿现在对他同往日一模一样，乌憬也止不住自己的思绪偏到别处去，只能寄希望早点到了膳厅，宁轻鸿早点将他放下。
乌憬甚至还在催促着，“乌乌饿。”
他眼巴巴地看着宁轻鸿。
宁轻鸿罕见地静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9k（自我怀疑）：？

第26章 贪心 只许吃一小口
宁轻鸿微微垂眼，瞧着仰躺在龙椅上，看着他的少年天子，的的确确一丝抵触都看不出。
乌憬显然没意识过他身为大周天子，被一介宦官抱在怀里把玩的画面是有多么辱人。
到底是寡廉鲜耻，还是极会隐忍？
宁轻鸿眼神意味不明。
乌憬不知他在想着些什么，似乎在迟疑？他在心里嘀嘀咕咕的，之前不是都抱过一次了吗？虽然他那次是真的有些害怕，被抱的过程中都在发愣，没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他搂得手都快酸了，总觉得尴尴尬尬的。
“哥哥？”
他又催促一声。
宁轻鸿笑着应了一声。
下一瞬，乌憬整个人就被凭空抱起，还是熟悉的抱小孩姿势，一手托着他，一手扶着他的后背。
他个子小，原来的身体因为之前没吃过什么好的，现在十七八了，也没有多高，还有待着继续长。
宁轻鸿则比他高得多，这么一抱起来，乌憬也能轻松地将脸埋进那朱红圆领的肩颈里。
像个小考拉，趴伏在别人身上。
乌憬别过脸，因为觉着有些尴尬，安安静静地埋着头，鸵鸟似的，还装作无聊地晃着夹住宁轻鸿腰身的两条腿，实则催促着，“哥哥，快。”
到了就赶紧把他放下来。
他做不到跟宁轻鸿一样，不把对方当人看，现在切切实实地清醒着被一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青年搂起，还是有些不适应。
拂尘跟在千岁爷身后，瞧见天子都快把脸埋进爷的肩上了，实在瞧不出什么排斥的情绪，只得暗暗在心里记下，之后禀报给九千岁听。
千岁爷今日破天荒地让他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一一记下来。
当真是怪哉。
先前主子可从没有对哪件事物这么上心过，对，就是事物，他心里头也是这么觉着的，千岁爷养着陛下就像养个小玩意儿，是真没有把是个傻子的天子当个正常少年人来看。
拂尘老老实实地跟着。
早膳就在偏殿。
宁轻鸿一路无言，出了殿门，再拐个弯，片刻就到了。
乌憬闻到饭菜香，忍不住扭过脸向后看去，他想挣扎着下去，刚刚动作又停了下来，巴巴地再向宁轻鸿看去，“乌乌吃？”
熟门熟路地问。
宁轻鸿微微笑着，“不着急。”
他着急。
乌憬忍不住有些急切，闷闷地想，你不饿我饿。
他脸上藏不住情绪，宁轻鸿轻易就看出了少年隐隐有些不开心，但还是忍耐下来，很是听话。
宁轻鸿眼底的情绪愈发地深，全是饶有兴致的探究，他走到桌前，拍了拍乌憬的腿肉，“松腿。”
乌憬以为他要放自己下来了，乖乖地松开腿，正准备松手的时候，宁轻鸿就在他耳畔说了句，“好了。”
他下意识停住动作，只不过一眨眼，就被人横抱起腿坐下，乌憬愣愣的，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坐在别人的大腿上，他仰脸去看宁轻鸿，眼中的迷惑茫然都快盖不住了。
宁轻鸿笑，“哥哥今日喂乌乌。”
乌憬唇间微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又嗫嚅地合上，低低“哦”了一声。
宁轻鸿反问，“乌乌想自己吃吗？”
乌憬试探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点头，“想。”
自己吃才香。
他都观察过了，这人用膳都慢条斯理的，就那个速度，乌憬在被喂饱前已经饿没了。
宁轻鸿先前说让乌憬想要什么就直接同他说，现下眼都不合一下，直接温声否决，“下次吧。”
乌憬根本不知道这人今日又怎么了，从一开始就奇奇怪怪的，他不敢反抗，只能不开不心地应了。
没事，他都习惯了。
这人要做点正常的事，他才觉得荒谬。
乌憬努力安慰着自己。
但他的不高兴都快摆在脸上了，焉了吧唧的，直到看见桌上的饭菜时才开心了一点。
很快，就重新恹了下去。
因为宁轻鸿给他喂吃的全凭自己喜好，偏偏他不爱吃的都是乌憬喜欢吃的，一点油腻的东西不会给乌憬夹。
吃了小半碗蔬菜跟一点清蒸鱼肉后，乌憬又被喂了半碗海鲜粥，眼巴巴地看着宁轻鸿的筷子从他想吃的红烧肉上三过家门而不入，当真是怕了这人的心血来潮。
就算坐在人大腿上，也一点胡思乱想的旖旎心思都没了。
好想吃肉。
他要吃肉。
乌憬忍不住去扯宁轻鸿的袖子，“哥哥，乌乌自己吃？”
宁轻鸿抬眸去看他，这下倒如愿瞧见了天子脸上满满的不情愿，他似笑非笑着。
不等宁轻鸿出声，乌憬看他神情，怕他生气，又小心补充，“那哥哥给我夹肉吃？”他简直按捺不住，看向桌上，“要那个红色的。”
准确来说是红褐色。
宁轻鸿顿了顿，像瞧着什么新奇物什一样看着乌憬，他突然低低笑了一下，语气却极具耐心，“乌乌才睡醒，不能吃。”他温声劝着，“当心闹肚子。”
“陛下难受了，微臣也会跟着心痛。”
指骨分明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抵上少年的小腹，指间清瘦，手心宽大，宁轻鸿带着点力按了按乌憬的肚子，他轻轻探着，笑，“都鼓起来了。”
“都吃饱了还想着让哥哥继续喂。”宁轻鸿嗓音很轻，“乌乌真是贪心。”
他的指尖隔着层衣裳，摸不到一点硬挺的肌肉，全陷入软乎的皮肉里。
当真是什么都探不出来。
乌憬还没同人这么亲昵过，应激地微微颤了下，后仰着想躲开宁轻鸿的手，可他身后就是正在作弄他的人，再怎么往后缩，也只是把自己往狼坑虎口里送。
宁轻鸿问他，“躲什么？”
乌憬两只手都慌里慌张地按住宁轻鸿的腕骨了，却不敢用力气推开，“没有躲。”
他莫名想起昨日燕荷塞给他的小木盒，只觉自己正坐在烫手山芋上，恨不得把宁轻鸿按着他肚子的手狠狠丢开，从对方腿上跳下来。
乌憬想说还没吃饱，顿了好一会儿，也只敢道，“乌乌不吃了。”他推让着，“哥哥吃。”
快点吃完，快点放他下来！
宁轻鸿笑着道了声“好”，乌憬坐在他怀里，见一直伺候自己用膳的人终于放过他，换了副碗筷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乌憬干咽着口水。
太可恨了！
一大早上就让他睡不好吃不饱，现在还在这里诱惑他，这人是不是有病？！
乌憬在心里说小话。
宁轻鸿吃得清淡，他入口的，都是方才喂过乌憬的，见天子看他吃一会儿，又闷闷地别过眼看其他地方，没多久，又解馋似的转回来继续看。
两刻钟后，宁轻鸿堪堪停筷。
乌憬恹恹地低着脑袋，余光瞧见拂尘在示意下又递上一双玉筷。
还未反应过来，宁轻鸿就低低笑着道，“好了。”他夹起什么，递到乌憬眼前，语气很是无奈，“只许吃一小口。”
是那块红烧肉。
乌憬顿时又兴高采烈起来了，他的情绪变化明显到拂尘都瞧出来了，更不用说搂着他的宁轻鸿。
乌憬，“乌乌吃了？”
宁轻鸿似是在哄他，“吃吧。”
乌憬靠近宁轻鸿手中的筷尖，对着肉多的部分咬下去，确确实实听话地只咬了一小口，再不舍也起来了。
换作旁人早趁着这机会，囫囵吞枣地把眼前利益全吞进腹中，别说贪心，简直没有比他更乖的了。
宁轻鸿不动声色地全看进眼里，他搁下筷，“带陛下去净口。”
这顿折磨人的早膳总算结束，乌憬几乎迫不及待地要从宁轻鸿的腿上下来，只是在他动作前，拂尘更快，准备去搀扶天子。
乌憬反应过来后，迅速躲开拂尘的手，往宁轻鸿怀里埋。
差点忘了，他一直不知道陛下在叫谁。
宁轻鸿笑了下，轻声哄他，“乌乌可以下来了。”
乌憬这才慢吞吞地被拂尘扶起，带到了偏殿的暖阁内，回头看时，还能瞧见端坐着的宁轻鸿已然站起身，用湿帕子擦拭着指尖。
宫人跪在他跟前，整理着被他坐乱的官袍。
暖阁内还搁了道屏风，外间摆着铜盆温水，里间则燃着清香，摆着扑了层厚木屑的恭桶。
乌憬用清茶漱口后，再擦了擦脸，最后把宫人全都推了出去，解完手再净手后就小跑出来了。
等再出来时，就止不住把视线往重新恢复成一派光风霁月的宁轻鸿身上瞧了。
他只有一点好奇，只有一点点。
然后又把视线挪到扶着他走的拂尘身上，视线止不住的好奇。
没有任何歧视，纯粹好奇。
他们是怎么如厕的？
好想知道。
拂尘不知怎么，被天子的视线看得毛骨悚然，讪笑着问，“陛下？”
乌憬立即收回视线。
都怪那个小木盒，他能不能不要再想这回事了，弄得他对宁轻鸿的看法都变了。
对方今日还一直对他搂搂抱抱，
这也太奇怪了。
“过来。”宁轻鸿对乌憬伸出指尖，乌憬只得收拾收拾，小跑着过去，牵住他的手。
对方的手比他大得多，很轻易就能包裹住乌憬的，因为在殿内坐了许久，还用了早膳，也不再冰冷，摸上去反而有股温凉如玉的错觉。
有些奇怪。
明明之前也牵过手，但总觉得今日的就是不太一样。
乌憬有些懊恼地低着脑袋，恨不得回到燕荷给他木盒前的时候，被人牵着走，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仰脸观察宁轻鸿走在前的背影。
是一种带着些直觉，想要自保般的好奇。
说不定一发现什么不对劲，就会立即飞速地逃走。
没过多久，就到了正殿。
乌憬正准备走到龙椅上坐下，就被拉着手牵回来，宁轻鸿似笑非笑，“乌乌今日同哥哥坐在一起。”他淡淡道，“不过今日可不能再同先前一样玩了。”
宫人这时捧着什么东西上来，乌憬看过去，是一些书简，还有一沓白纸。
他怔了怔，见拂尘上前将书简摊开，露出密密麻麻跟宁轻鸿看着的折子上一样丁点大的蝇头小字。
宁轻鸿坐在太师椅上，将乌憬牵到自己跟前，语气带笑，只是话中似带有深意，“乌乌应当是不识字的？无妨。”
“哥哥教你。”
乌憬愣愣的，“识字？”
宁轻鸿轻笑着应。
那好像正好？
乌憬心里嘀咕着，他穿过来后根本不认识这个朝代的字，这里的字形连后世的繁体字都没演变到，在他眼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象形符号，跟甲骨文没什么区别。
乌憬浅浅弯眸，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愿，“要跟哥哥玩。”
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当文盲了。
作者有话说：
55：你人真好

第27章 一二三 想杀了他吗
乌憬背对着站在宁轻鸿身前，桌上就是大摊开的书简。
拂尘随侍在一旁，不经意间往上瞧了一眼，霎时骇得想“砰”地当即跪下。
书简一开头便是一句：哀帝崩逝于太宁十九年，死于癫痫——
怎能不让人惊心胆颤。
这份书简是昨夜千岁爷回府后让内卫府中的探子誉抄的，拂尘被屏退在外，在门外候着，不知这书简用作何用。
当时宁轻鸿说一句，探子便写一句，“哀帝崩逝于太宁十九年，死于癫痫。”他顿了顿，“实则中毒致癔症发作，用帘帐作三尺白棱，自尽而亡。”
“太宁十年，前太子因战败而至东宫被废，哀帝元后怀恨在心，此毒因我挑唆，被元后勾结御膳房司膳太监而下，不为人知。”他神色冷淡，语气更是平静，丝毫不像在述说着自己的罪证。
如同闲暇之余的一件小事。
“哀帝得患癔症，不理朝事，由内卫府代为掌管，此后九年，朝臣奏折呈于我手，我代以朱笔批之。”
“我蔽天子耳目，内卫府唯我马首是瞻，朝臣皆俱我骇我。”
宁轻鸿话落，看了一眼写着写着，手开始不停发抖的探子，他淡笑，“抖什么？你今日知此事，我不会杀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放心写罢。”
探子霎时歇下一口气，他感恩戴德地捧笔跪倒在地，语中赤诚得几乎只剩下一片忠心，“谢主子。”
宁轻鸿呷了口茶，继续不紧不慢道，“哀帝死后，元后悔之，也随其自刎于中宫，因哀帝死前未再立东宫，宫中大乱。”
“哀帝生前有五子二女，嫡长子为元后所出，被废，庶二子、庶五子为当今太后所出，三子为当今太妃所出。”
“四子痴傻，被哀帝不喜，其母产后四年，精神失常自尽于冷宫中，后宫妃嫔无人收养四子。”
“五子一出生便被元后毒害，而后九年，后宫凡有妃嫔有孕，产后若为男，皆暴毙而亡。”
宁轻鸿一字一句，“哀帝气断后，我仿造其字，伪造遗旨摄政监国。”他阖眸回忆着，“被囚于城郊的前太子勾结朝中大臣，太子党死灰复燃，与二皇子、三皇子一脉进行党争。”
“三人领兵欲行逼宫之事，翌日，二皇子在金銮殿死于三皇子之手，前太子攻破城门，从午门而入，将三皇子刺死。”
“我策反皇城卫，捧哀帝遗旨，以清君侧名义，将太子斩杀马下，而后，我令当今太后收养四子，于冷宫迎四子为帝。”
“此后，我独揽大权。”
现下，宁轻鸿静静抬眸，他看着乌憬，淡淡笑着，他丝毫不怕将这些秘辛展于天子眼下，尽管他已知晓当今天子并非痴傻，却仍是这么做了。
若是装疯卖傻，隐忍负重多年的皇子，都会在此时拿着这书简当作威胁他的把柄，跟他谈判，再蠢一点，说不定会当即想气得拔剑杀了他。
恨他吗？
想杀了他吗？
宁轻鸿眼中笑意愈浓，似有期待。
乌憬很认真地在盯着桌上的书简看，他才看了第一眼，下意识问，“哥哥，这是什么？”
宁轻鸿支着额，很随意地笑道，“是一二三四。”
乌憬突然伸手去摸了摸书简的第四个字。
正好是那个“逝”字，拂尘瞧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喘，几乎要腿软跪倒在地。
乌憬看着那个字中上的两座叠在一起的，像小山一样的笔划，他又摸了摸，那个“山”字被笔墨晕染，字迹粗笨，看上去就像小鸭爪印在上面一样。
“哥哥看，这里有两个爪爪！”乌憬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什一样，满眼好奇，回头看向宁轻鸿，指着那个字惊奇地说。
乌憬想起什么，去翻今早自己带过来的小玩具，先前被宫人摆在了御桌上，那正好就有一个用木头雕制而成的小鸭子。
他精准地拿过来，反过来，巴巴地将下面的两个爪呈给宁轻鸿瞧，又重复了一遍，“哥哥看！”他强调，“爪爪。”
去掉那层蹼，只看凸出的部分，若是印在纸上，着实一模一样。
乌憬忍不住想，好神奇。
原来这个朝代的“四”要这么写吗？还挺可爱。
宁轻鸿盯着乌憬瞧了半响，慢慢笑了，“确实像，乌乌真聪明。”他眼中兴致似乎更浓了，不疾不徐道，“书写的人没有写好，哥哥待会儿会好好罚罚他。”
宁轻鸿顿了顿，似笑非笑，“只是哥哥拿错书了，那不是‘四’。”他吩咐道，“拂尘，端个火盆来，将这书简烧了。”
拂尘终于懈下一口气，面色发白地应“是”。
这祸害东西若是被其他人看见了……拂尘想都不敢想，他恨不得就地生火，赶紧烧了！
乌憬茫然地看着拂尘像是身后有狗追一样，连滚带爬地急匆匆小跑下去，中途还踉跄了好几下。
拿错了就拿错了，为什么还要烧了它？
乌憬不敢问，只眼睁睁地看着宁轻鸿将他面前的书简随手合上，放至一旁，翻开了下面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人脸上的笑，总觉得心里发毛，连忙清空脑子里的想法，准备好好学写字。
还没看真正的“一二三四”长什么样呢，拂尘就端着火盆两边的木把手，迅速回来了，他眼观鼻鼻观心地捧起那本书封空白无一字，已经被合上的书简，丢进火盆里。
火苗迅速燃烧了书纸，也愈发地大，因为拂尘捧的近，乌憬忍不住往旁边撤了撤，抵到了身后人的腿，一踉跄，就跌倒了人的身上。
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坐上别人的大腿了。
乌憬有些心虚地准备站起来，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刚一动作，肩上就被人按住，宁轻鸿微微抬眸，在他耳畔道，“坐着罢，又不是在罚你。”
“一直站着，酸了腿，乌乌岂不是又要同我哭了？”他笑，“好了，哥哥教乌乌认字。”
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让这句话近乎如同耳鬓厮磨一般，乌憬耳尖都有些发痒。
火焰声“滋滋”作响，宁轻鸿轻轻的低笑声听在他耳边，两相应和，平白添了几分玩火自焚般的诡异。
乌憬只会重复宁轻鸿的话，“教乌乌认字。”
宁轻鸿将乌憬此时面前的那本书简翻开。
乌憬认真看去，第一页的打头四个字就让他生出几分亲切感，果然，不管哪个朝代，“一二三四”都是这么朴实无华。
除了“四”变成四个横之外没什么不同。
剩下的“五六八七……”就重新怪起来了，乌憬看得一头雾水。
根本没有丝毫怀疑这么简单的字，宁轻鸿为什么还会拿错书，还想着自己这么快学会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要怎么一边装傻一边认字呢？
乌憬学上次一样，用握拳的姿势去拿起笔山上搁着的狼豪毛笔，把自己的手塞进宁轻鸿的手里。
笨拙得毛笔都把自己的衣服弄黑了。
乌憬认真地说，“哥哥教乌乌。”
宁轻鸿低笑，收紧手，攥住天子的手，“好。”
拂尘一直躬身捧着火盆，等火苗将书彻底燃尽后，看见千岁爷抬了抬指尖，才将火盆捧下去，等他再回来时，就瞧见千岁爷连折子都不批了，此时在摊开的白纸上，携着陛下的手慢慢写下那几个可笑的“一二三——”
似乎当真有兴致教起了天子。
乌憬被人握着手写，几乎都没怎么出力，宁轻鸿带他写了三遍，才松开他的手，“乌乌自己写一遍。”
乌憬懵懵懂懂，“写？”
宁轻鸿温声道，“像哥哥一样，在白纸上写出墨色来。”
乌憬试探地画了一痕，像找到了新玩具一样，握蜡笔似的，画画一般，画出了一条痕、两条痕、三条痕，他没学过毛笔字，又特地把每条痕都画得一样长，一样粗。
十分难看。
不错，乌憬很满意。
他还学宁轻鸿一样，画了三遍，嘴里嘟嘟囔囔，“一二三，一二三……”
拂尘瞧着都头疼，也不知千岁爷是如何想的，非得教陛下一个傻子学字，能教会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怕是每日都得耗许多时辰。
今日也不知为何给陛下看那种祸害东西，难不成……拂尘不禁仔细瞧了天子两眼，又想起昨夜千岁爷的异常。
他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却不敢细想。
就这么几日观察下来，他是真瞧不出天子是装的，可千岁爷这般做，心下肯定已然笃定。
为何还不发作，莫不是觉得有趣，想等天子自露马脚？但是——
拂尘瞧着正侧过脸，懵懂地问着千岁爷“一二三是什么”的陛下，又不禁把先前的猜测推翻。
就如同千岁爷先前所说，
若是装的，未免太像。
宁轻鸿似笑非笑地看着乌憬，吩咐，“拂尘，去拿一盘糕点来。”
一盘桂花糕立即被拂尘端上来，在宁轻鸿的示意下，放在那张写满“一二三”的纸上。
因为乌憬先前喜欢吃，他每次来宁轻鸿这，都能瞧见有盘桂花糕备着。
但是上次他被喂出了心理阴影，很久没碰过了，现在看着这盘糕点，忍不住有些馋。
乌憬吞吞口水，
忍住！
宁轻鸿再让拂尘端来一个空瓷盘跟一双玉筷，翡翠似的玉筷被他携在指尖。
盘中有四块糕点。
乌憬眼睁睁看着那玉筷夹起其中一块糕点，放进空瓷盘里。
宁轻鸿，“若是乌乌吃了一块。”他又将一块糕点夹进瓷盘里，“乌乌再吃一块。”
他问，“那乌乌吃了几块？”
乌憬看看宁轻鸿，再看看盘中的桂花糕，有些迟疑，他怕惹宁轻鸿生气，但是……只有这样又能演好又能吃好吃的。
他是个傻子，
原谅他吧。
乌憬果断用抓起两块糕点，叠在一起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乌乌吃了。”
他眼巴巴看着宁轻鸿，似乎还想让人夸他。
宁轻鸿笑了。
作者有话说：
探子：探子的命也是命（）

第28章 佛珠 献礼
乌憬吃一块还不够，他两块叠在一起吃，咬了几口后，对上了宁轻鸿微微笑着看他的视线。
后知后觉，现在安静得过了头。
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乌憬啃点心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宁轻鸿。
生气了吗？可他不就吃了两块糕点吗？
乌憬总觉得这人今日怪怪的，如果是前两日，他装作不懂，大着胆子去拿点心吃，宁轻鸿怕是眼皮子都不会动一下。
怎么今日却这么不对劲？
乌憬默默放下了嘴里的两块点心，小声，“乌乌不吃了。”
难不成是因为他在吃独食？
少年又试探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宁轻鸿，踌躇了一下，把手里自己吃过的两块点心放到宁轻鸿嘴边，“哥哥吃？”
分你一口？
乌憬仰脸看人，眼神虽然有些不舍，但很认真。
宁轻鸿垂眼看了看抵在自己唇边，缺了两个小月牙角的桂花糕，一时没动作，神色却缓和下来。
拂尘看了看被陛下用手碰过，还用嘴咬过的糕点，忙擦了擦额上冷汗，上前打圆场，“爷，这御桌上的折子现下还一本都没批。”他硬着头皮道，“天色也不早了，不若请国子监里的教傅过来教导陛下？”
语罢，他又委婉地问道，“爷今日可还要召见内阁大臣？”
宁轻鸿淡淡吐出二字，“不见。”
那便是备轿回府的意思，拂尘极有眼色道，“那奴才这就去备出宫的步辇与回府的轿子，这些折子也让内卫府带回去。”
宁轻鸿未曾言语。
拂尘已然躬身下去。
真的生气了？
乌憬揣揣不安，下意识去拉宁轻鸿的衣角，见他还是不理自己，有些着急，“哥哥吃。”
宁轻鸿缓慢地按住少年攥着他衣裳的手，微微笑道，“好，哥哥吃。”他另一只手也搭上乌憬喂他糕点的腕骨，几乎没怎么用力，就送那块糕点入了自己的口。
乌憬愣愣地看着宁轻鸿就着自己的手，微垂下眸，避开牙印，淡淡咬了一口。
他松下一口气。
肯吃应该是不生气了吧？
下一刻，拂尘又匆匆回来，随着他的动作，宫人们如流水般迎上前，将御桌上的折子一一抱起。
乌憬满脸不安。
宁轻鸿松开他，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笑，“乌乌，从哥哥身上起来。”
乌憬怔怔地站起身。
宁轻鸿从善如流地起身，瞧着乌憬的眼中似有深意，他对并非痴傻的天子没有玩乐的兴致，只是觉着这场博弈很是有趣。
既然探不出，那便罢了。
来日方长。
怎么还生气？
乌憬下意识收紧拉着人衣角的手，“哥哥去哪里？”他有些心虚，以为自己把人气跑了，笨拙地道歉，“哥哥不走。”
宁轻鸿语气不容抗拒，“乌乌，松手。”他一走，乌憬也跟着踉跄两步，下一瞬又被人扶住。
宁轻鸿“嗯？”了一声，“陛下。”
他似有些头疼，像瞧着不懂事的孩子。
乌憬把拿着点心的手摊开，“乌乌全都给哥哥吃。”他仰脸，“哥哥不走。”
他扯扯对方衣角，“不生气。”
宁轻鸿静静瞧着乌憬摊开的手心，桂花糕掉了些碎屑下来，将少年稚嫩的手心也弄得脏兮兮的。
他似乎很是无奈，让宫人呈了个帕子上来，又哄着乌憬把桂花糕放回瓷盘里，再垂眸给少年擦着弄脏的手，“哥哥没有生气。”
宁轻鸿似笑非笑，“乌乌真想跟哥哥待在一起？”
乌憬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小心地点点头。
宁轻鸿反问，“当真？”
这句话问得就好像乌憬前面摆着一个火盆，他一点头，就跨进去了。
乌憬吞吞口水，模糊道，“跟哥哥一起。”
宁轻鸿轻声，“好。”他笑，“那微臣就带陛下出宫，去宁府转一圈如何？”他语气怪异。
乌憬下意识想缩回手，下一瞬，又被宁轻鸿拧住手腕，少年的腕骨伶仃瘦弱，轻易被人握在手心中，“躲什么？”
“还没擦干净。”宁轻鸿用帕子细细擦拭着乌憬的指尖，“脏兮兮的。”
他笑，“每次都来麻烦哥哥，乌乌真是不听话。”
乌憬不知怎么，突然间硬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眼睁睁看着宁轻鸿将他的手擦了又擦，过了很久，才满意地道，“好了。”
他牵起乌憬的手，“走吧。”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堪堪被宁轻鸿扶住，倒进人怀里，听见人在他耳畔道，“乌乌怎么这么不小心？”
“莫不是不愿了？”
“可不是乌乌拉着我不松手吗？”
宁轻鸿哄他，“别怕。”又轻声，“臣定会让陛下全须全尾地回宫的。”
乌憬头皮发麻，不知对方在隐喻着什么，这下是真的后悔了，他就不该因为这人对他好一点就心软！
宁轻鸿低低地笑，“走吧。”
乌憬咽口水，只故作茫然地眨眼，索性他也是真的迷茫。
他走不动一步路，全程被宁轻鸿带着向前走，一直被牵上了步辇，见对方没再开过口，阖着眸似乎在歇息，只是还攥着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乌憬慢慢随着步辇的晃动松下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宫外是什么样的？
他还没出过宫，看过民间的闹市，越想越是好奇。
只是出宫的轿子多了他一人，坐不下，换成了带着窗棂的马车，两边的窗又都是合上的。
宁府离宫不远，换作马车，也就约莫两刻钟的路，从大道上只穿过一片皇亲国戚、伯候王爵的府邸。
自然也无百姓敢在这附近摆摊。
乌憬竖着耳朵偷听了半响，除了马车压路的“轱辘”声及马蹄马嘶声，其余声响可一点都不听见。
可他又实在好奇，忍不住侧过脸看了下正阖着眸的宁轻鸿，蠢蠢欲动地看了看紧闭的马车车窗跟晃动的帘子。
他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乌憬掀开帘子，却忍不住愣了一下，他眼前哪有什么宫外的景色，只有糊了层薄纱纸的窗棂。
隐隐约约能瞧见外头的一点颜色，仍是什么都看不清，他忍不住撇撇嘴，却没有挪开来，靠在窗棂边静静地瞧着，慢慢在晃动中也合上眼。
待马车总算一停，宁轻鸿一睁开眼，就瞧见靠着车壁，脑袋正夹在帘子跟马车窗边的少年天子，脸全被帘纱盖住了。
姿势极其的不雅观。
宁轻鸿伸指一掀，瞧见正呼呼大睡的乌憬，呼吸平稳，不似假的。
宁轻鸿静了一瞬，半笑着去将人唤醒，他叫人醒的姿势也是柔和的，用手心包裹住少年的脸，指尖仿若在把玩着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边摩挲着边微微晃动，“陛下？”
乌憬的脸被人微抬起，又晃的低下。
“爷，到了。”
拂尘在马车外恭敬地提醒。
宁轻鸿却充耳不闻，又唤了一声，“乌乌？”
他耐心地叫了好些次，才等来乌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看着人喊，“哥哥？”
人在刚醒时，意识最是模糊。
少年仰着脸，下意识蹭了蹭宁轻鸿的手心，毫无防备心。
宁轻鸿俯身靠近，他垂眸，似乎想看的仔细些，瞧得再仔细些，一双笑眼快望进乌憬的眼里。
指腹依旧抵着少年的脸侧，缓慢地摩挲着，留恋似的，用指尖捏住乌憬的耳垂，感受着手中软乎的触感，来回揉着。
宁轻鸿笑，“陛下？”
乌憬张张唇，正想应下，宁轻鸿的气息却在这般近的距离中，近乎耳鬓厮磨，呼在他面上，他心下霎时打了一个激灵，清醒了。
差一点，他差一点就答应了。
乌憬脊背发寒，瑟缩着拉住宁轻鸿贴在自己面上的手，“痒。”他皱起一张小脸，“哥哥不要捏乌乌的耳朵。”
宁轻鸿轻声笑了一下，自如地收回手，“乌乌既然醒了，就下来吧。”
乌憬看着他下马车的背影，勉强按住一颗提起的心，还未反应过来，就瞧见宁轻鸿回身看他，朝他伸出了手。
乌憬被牵下马车，他刚落地站稳，就骤然听见一声喊，“宁大人！”他吓得整个人都炸毛了，余光瞧见有个人正朝他们这方向冲过来。
还没彻底清醒的身体让乌憬下意识慌里慌张地去抱住面前的宁轻鸿，雏鸟似的寻找着庇护，“哥哥！”
“拦住他。”
头顶传来平淡的一声。
宁轻鸿熟练地抬手拍着乌憬的背部，安抚地哄，“没事。”
乌憬松下一口气，才敢抬头看去。
宁府大门前，两门房小厮拦住一长相清秀，满脸又惊又喜，一副士人学子打扮的青年，那人瞧着清贫，身上衣裳的料子却如蚕丝般的顺滑，只是往低调了打扮，
拂尘看向那两小厮，“怎么让此人在大门处大喊大叫，若是冲撞了千岁爷，唯你们是问。”他语气阴狠，“赶紧拖下去。”
宁轻鸿抬手，示意拂尘退下，他微微笑着，“你是？”
乌憬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宁轻鸿方才似乎看了他一眼，小动物般的直觉让他有些心里发寒。
他们身前是层层守卫的内卫府太监，身后是捧着折子的宫人，那青年被拦在最外，神色有些着急，他想起什么，从衣袖中拿出什么，高举起来。
“宁大人，这是在下的拜帖。”他语速飞快，显然不想错失机会，“在下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得了拜帖后每日都前来宁府拜访，只是次次被拒，实在走投无路，并非有意冲撞千岁爷。”
宁轻鸿似有兴趣，“如此。”他笑，“你得了谁的拜帖？”
“姓甚名谁？”
“祖籍在何处？”
青年愈发激动了，振振有词，“在下清河崔氏，崔任，手中的拜帖是内阁黄大人所赠。”
“崔氏？”宁轻鸿，“将拜帖呈给我瞧瞧。”
内卫府的太监低眉退下，让出一条道，青年走到跟前，还未动作，宁轻鸿又道，“慢着，你身为大周子民，怎么见了天子，却不行礼？”
青年一怔，抬首向宁轻鸿身旁那名懵懂的少年看去，他显然想到宫中的传闻，神色隐隐复杂，仍是行了个礼，下一瞬，却又对着宁轻鸿恭恭敬敬地将拜帖呈上。
当大周天子名存实亡这一事摆在跟前时，足以令人嘲讽，他恭维之义摆在了明面上，崔任心下不安。
没等到回应，青年不禁大着胆子去看，却瞧见宁大人正垂着眼，细细看向天子，陛下却正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拜帖。
面上竟没任何受辱之色，当真如传闻一般，是个天生痴儿。
宁轻鸿收回目光，随手将崔任的拜帖不甚在意地扔到拂尘身上，“我记住了。”
言下之意，无非赶客。
宁轻鸿牵起乌憬，笑意淡淡，准备抬步，下一刻又被唤住，崔任捧上一木盒，“在下还有礼未献。”
拂尘瞧了一眼千岁爷，得到示意，上前打开，乌憬好奇地去看，里面正摆着一串佛珠。
只是这佛珠虽古朴，每粒珠子却并不呈圆形，而是细长如一枚缩小版的宽戒，两头皆缺，中间留空，看上去如玉般圆润，由编制出的麻绳串起，底下系了红色的绳结。
宁轻鸿饶有兴趣，抬手拿起，“这等惜贵之物，你是如何得来的？”他握在手中把玩，乌憬还靠在他身前，那佛珠有几下都隐隐擦过他脸旁的发丝。
他认真地去看，却没有看出哪里珍惜了。
“崔氏常年往寺庙捐助香火，寺中为表答谢，将已获圆满报身的高僧圆寂后的尸身捐出，此是崔氏请寺中大师，用其头盖骨打磨制成。”
“世间少有，望宁大人笑纳。”
乌憬霎时全身一僵，面色隐隐发白，他的神情太过明显，连忙低头装作依赖似的往宁轻鸿怀里埋。
宁轻鸿此时却攥着那串人骨佛珠，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他。
“陛下怕这个？”
他话中似有深意。
“怕什么？又不是用陛下的骨头做的。”宁轻鸿又笑，“瞧我，又忘了。”
“乌乌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ps：文里的清河崔氏跟历史中的没有任何关系，文中的佛珠叫——嘎巴拉，是西藏的人骨制品，它一般由已获圆满报身有修为的喇嘛高僧圆寂之后，将其头盖骨腿骨指骨捐出以制作成特殊的法器，放到现在是要判刑的，敲黑板！

第29章 鹦鹉 你才是傻子
“爷，折子都在书房摆好了。”拂尘从门外而入，低声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千岁爷道。
宁轻鸿只抬了抬指尖，作了个手势。
拂尘便低眉静下来。
宁轻鸿手边便是一盏飘着热雾的天山雪银尖，茶香浅淡，他支手抵额，微微垂眼，手中拨弄着什么。
主子不出声，房内就陷入一片寂静，只余下密密麻麻却有规律的“咯吱”声像是老化的骨头在一瞬间舒展开的声音。
他手中垂着那串佛珠，眼神似凝在上面，又像看着其他的物什，在回忆着什么，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崔氏倒是有能耐。”宁轻鸿突然轻声道，似笑非笑，“也不知给清河郡及周边的佛寺捐了多少香火，才学蛮人将这串珠子凑齐。”
拂尘细想之下，不太明白，“这，不过死一位大师，爷，这有何难凑？”他语气平常，并不觉着死个人是什么稀罕事。
宁轻鸿更是平静，“不过是怕百姓口诛笔伐，不敢言明罢了。”他微微抬手，宽袖如水泄下，“此间有一百零八珠，自是每珠各有其主。”
拂尘讶异一下，“原是如此，那要寻这么多恰到百年的大师自然逝去，着实麻烦了一些。”
一百零八具骸骨，他们都觉着稀疏平常。
是因为见惯了。
就连一旁捧着木盒弯腰候在一旁的下人听罢，端盒的手也都未动一下。
这也是需要害怕的物什？
宁轻鸿起身，问，“陛下呢？”
方才崔任离去，进了府门，宁轻鸿便回院换下官袍，让拂尘将天子领到别处，他此时内里是缉丝的鹤纹雪衣，外罩一袭烟青色的大袖披衫，衣摆逶迤在地，织着连面的并蒂莲纹。
与在朝上一身朱红鹤补，让人心生怯畏时，完全是两幅模样。
很是随和。
拂尘笑道，“陛下在亭边的珞阁里歇着，上了些点心，让府里下人好生伺候着，奴才走时，还同与千岁爷养着的那只鹦鹉玩上了。”
宁轻鸿边听，边将这串来之不易的佛珠慢条斯理地卷起，盘成三绕，放入木盒之中，“摆在高处，免得让陛下碰到，沾上污秽。”
那下人应“是”，退下后，将木盒摆去书房的架子高处。
宁轻鸿再吩咐，“端盆水来。”
他净完手后，还不嫌麻烦，不紧不慢地将指间擦干。
拂尘大着胆子问，“爷可是不喜？”
宁轻鸿笑，“佛门道教，不过名头好听些，死后不还是让人拿着尸首摆弄？”他语气清淡，“死人之物罢了。”
拂尘，“那奴才去处置了它？”
宁轻鸿丢了手里的帕子，“不用，放着吧，到底难得，我不喜，也有他人争着要。”
“日后作礼送出去便罢了。”
“去将上次在养心殿缴的物什都拿过来。”
不过多时，拂尘便端着那两瓷盘回来，弯腰双手捧上。
宁轻鸿触了下瓷盘的表面，摸到一手灰尘，他拿回来还不过一日，可见原主人是有多么不在意这些物什。
他又去拿起瓷盘中的那几粒石子，指尖捻起一粒，放在光下，边把玩边去瞧。
一粒一粒看过去，
发现每粒石子都极为漂亮。
乌憬的眼光极好，这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有半透粉的粉色小石子，也有圆润如玉的白石，还有表面覆着岩石，隔面如紫玉流沙一般的石头，在光下熠熠生辉……
他每天去御花园玩泥巴也是有收获的，不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谁能天天都去干瞪着眼装傻。
他此时跟那只小鹦鹉玩得不亦乐乎，丝毫不知晓自己的宝藏都被别人一扫而空了。
“可瞧出什么？”宁轻鸿突然问。
拂尘心里琢磨半响，硬着头皮，“这些石子瞧着都很是好看？”
宁轻鸿再问，“没了？”
拂尘心下忐忑，摇了摇首，“奴才愚笨，瞧不出。”
宁轻鸿轻笑，“我也瞧不出。”他放下那些石子，也不嫌沾了一手的灰尘，又去拿瓷盘上串在一起的九个金铜环。
宁轻鸿边摩挲着，边道，“去请府中的大夫过来。”
拂尘应“是”。
一刻钟后，一提着医箱的老者便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宁大人可是又有不适？怎么这次维持的时日这般短——”话还未落，便听到一声似笑非笑的“李大夫”。
老者当即懈下一口气，拱手道，“宁大人唤老夫来可有何吩咐？”
宁轻鸿谦逊淡笑，“我有一不解。”
“内经素问里曾云，人生而有病癫疾者，是其尚在母腹中，母体受惊所致。”他又问，“此子生后，此病可还有痊愈可能？”
“若不能，可会时痴时醒？”
“若能，景岳全书里曾言，狂病常醒，多怒而暴，癫病常昏，多倦而静。”
宁轻鸿长身玉立，淡笑道，“我两者俱有，我为何不能得以痊愈？”
李大夫在这一问又一问中汗湿一身，“老夫行医多年，宁大人口中所述也并非不曾见过。”他道，“小儿痫证，也并不全是只呈呆滞之状。”
“太予圣惠方将癫、痫合为一病。”
“但老夫就诊过的那些孩子，即不癫不狂不痫，也不曾有过癫痫之况。”
“这些孩子少时基本多不被人所喜，却在某方面有极为过人之处，他们俱人骇人，连与人相言都是困难。”
“但在他们眼中，却自成一个世界。”
“若是少时加以引导，未必不能纠正，若是长成，却已然成了定局，再难痊愈。”
宁轻鸿搁下手中的金铜环，碰在瓷盘中，发出清脆一声响，他轻声问，“那此子到底傻还是不傻？”
李大夫道，“老夫所言是少例。”他似乎知晓宁大人口中所言是何人，“只是在老夫看来，此子若有过人之处，可待人做事，心中所想却如三岁痴儿。”
“两者合一，未必不能存。”
“比如像您一般——”
这不就是拐着弯骂千岁爷吗？
拂尘面色骤变，厉声道，“住嘴！这等冒犯之言，休要再言语——”
他话音未落，门外突然连滚带爬进来一人，那下人道，“爷！不好了！”
“陛下同您养的那只鹦鹉吵起来了！”
“这，那鹦鹉是您喜爱之物，陛下又身份尊贵，小的们实在不知要如何处置。”他满脸苦色，“爷，您快去瞧瞧吧。”
正想呵斥的拂尘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他神色复杂，“谁和谁吵起来了？”
那小厮神色也极其复杂，重复了一遍，“陛下同千岁爷养的那只鹦鹉——”
“聒噪。”
宁轻鸿吐出二字。
下人连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再发一言。
宁轻鸿按了按眉心，“将鹦鹉杀了便是，滚下去。”
下人连忙应下，爬起来躬身退下。
在他快要跨出门槛时，身前不远又传来一句，“慢着。”
宁轻鸿微叹一口气，“罢了，将李大夫好生送回去。”他看向老者，似笑非笑，“再瞧吧。”
他又吩咐拂尘，“让库房给李大夫拿赏，这瓷盘也先收起来，随我去瞧瞧。”
珞阁。
乌憬坐在廊边的木栏上，靠着边上的偌大梁柱，气闷地别过脸。
与他隔了一个廊柱的顶上挂住一个金丝笼子，里面跳着一只红领绿的鹦鹉，咯咯叫嚣着，“小傻子，小傻子！”
到底是学舌，音调古怪，却比平常更多了几分嘲讽，阴阳怪气地让乌憬心里越发地憋屈。
他竟然吵不过一只鹦鹉！
奇耻大辱！
乌憬嘟嘟囔囔地道，“你才是傻子。”
鹦鹉听到后更加嚣张地又喊了两句，声音尖利又洪亮。
乌憬捂住耳朵。
气死了。
他方才还在逗着这只鹦鹉玩，不知怎么，它就对着自己叫了起来。
乌憬驳回一句，这只鹦鹉能紧跟着回十句，他越听越气，越听越憋闷，又怎么都说不过。
偏生这还不是他养的鹦鹉，想教训不行。
“乌乌？”
他头顶突然传来温和的一声。
鹦鹉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它收起大张的翅膀，跟个鹌鹑似的窝回底下垫着的木屑中。
同御花园的野犬一般，懂得趋利避害。
乌憬愣愣地抬头，跟如同华藻披衣的宁轻鸿对上视线，霎时忍不住委屈地瘪瘪嘴。
宁轻鸿俯下身，半挽的墨发也随之垂落在乌憬身上，“怎么坐在栏边上，多危险。”
宁轻鸿牵住乌憬的手，将人带下来，“好了，哥哥才换完衣服。”他道，“怎么了？”
乌憬像有人撑腰了一样，“哥哥，臭鸟”他哼哼唧唧地指着那个笼子，憋了大半天，吐出一个不痛不痒还不脏的词汇。
颊尖都憋红了，
当真是可怜得紧。
宁轻鸿眼中似有笑意，却头疼似的问，“乌乌想怎么出气？”
乌憬想了半天，想不到一个办法。
宁轻鸿避重就轻，“想不出就罢了，也到用午膳的时辰了，哥哥带乌乌去吃好吃的。”他“嗯？”了一下。
乌憬想到什么，眼一亮，“乌乌吃饭，它不吃饭！”
宁轻鸿牵住人，将乌憬带出这条回廊，他边走边抬起指尖向后作了个手势。
拂尘得到示意，停了下来，主子将宫里的人处置了，府里却还有乱嚼舌根之人，偏生今日被这只鹦鹉学了去。
有的是需要整治的地方。
宁轻鸿轻描淡写地应着乌憬，“好，都听乌乌的，那便罚这只臭鸟不用午膳。”
他“嗯？”了一声，轻柔得似乎在问行不行。
乌憬别别扭扭地应了，高高兴兴地同宁轻鸿去吃午膳了。
宁轻鸿淡淡笑着，
叫人根本瞧不出，
他完全是两幅做派。

第30章 釉里红 藏着
今日的折子从越极殿一路搬到宁府，在书房放了一上午，都没被人打开过。
在午膳过后，总算被人想起。
宁轻鸿翻着折子，不过多时，拂尘就从外进来，端着刚泡好的小银雪尖，搁到桌面上，“爷，府里的那些碎嘴子都处理干净了，没留下后患。”
宁轻鸿眼都未抬，“再去内卫府调一批新的人过来。”
拂尘应下“是”，又补了一句，“奴才看今年宫里头新进的人也有几个拔尖的，到时候好好教教规矩，再往内卫府选一批新人进来。”
宁轻鸿似想起什么，“挑个人出来，今日藏进养心殿，记下陛下回宫后的一举一动。”
拂尘虽不解，但还是应“是”。
宁轻鸿笔尖微顿，“尤其是夜里。”他几眼扫完手中的折子，留意到角落里写下这本折子的大臣人名，又迅速转到下一件事上，“将这本折子原封不动地送回黄怀仁的府上，让他知晓今日崔氏拿着他的请帖，来我府上送礼一事。”
拂尘不解，“爷，这是为何？”
将折子原路送回，黄大人定会揣揣不安几日，以为自己哪里惹着千岁爷了。
宁轻鸿笑，“免得崔泽拿此事在京中扯旗，明年春闺还未到前，不要乱了其余学子的心，惹出民怨来。”
拂尘又问，“可要明明白白地告知与黄大人？”
宁轻鸿翻开下一折子，“不用，让黄怀仁自己去猜。”他漫不经心道，“既然是他给出的请帖，扫尾之事，自然也是由他去做。”
“猜不出，做不好，便是他担责。”
拂尘拭了拭冷汗，“是。”他心下为黄大人祈祷一二，极为机灵地换了个话题，“爷，陛下方才同您在北屋用完膳，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就去您屋里歇下了。”
宁轻鸿不疾不徐地应了声。
拂尘，“陛下醒后，是直接送回宫里？还是……”
宁轻鸿，“送回宫。”
见陛下也不能让主子起些好兴致，拂尘只得恭恭敬敬地应了，退下去处理一应事件。
乌憬根本不知道自己睡的是谁的床，他困了后，就被下人带到一个瞧上去极其奢靡的寝房里。
珞阁里的人刚被处置，宁府里伺候的又全是内卫府出来的太监，自然都知晓乌憬天子的身份，后头又被拂尘耳提面命一方。
几番下来，都快把天子当成千岁爷瞧了。
怕委屈了陛下，自是想都没想，就将天子领去了千岁爷的屋里头。
乌憬脱了外衣，散了发，在柔软的榻间睡了个昏天黑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今日起得早，无缘无故被人在凌晨五点叫醒。
鼻尖又全是熟悉的味道，令人格外安心。
总之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宁轻鸿折子都批完了，还被告知他屋里头的天子还未曾醒，足足两个时辰。
他按了按眉心。
拂尘，“主子若是累了，不若去歇歇？”
宁轻鸿呷着茶，顿了片刻，“唤李大夫过来。”
李大夫来北屋时，宁轻鸿也恰好才从书房踏进寝房，他见到老者，抬手示意其不用行礼，轻声道，“在屏风外候着。”
外间同里间用屏风搁了开来，上头正是一副难得的山水画，下头朱红章下署名的大师早已逝去，乃是千金难求的绝迹。
宁轻鸿余光都未留意过一眼，径直绕过屏风，去过里间。
烟青色的大袖披衫扫过里侧摆着的黄花梨架子，上头又是一盏难得的影青釉里红。
这屋子处处不着金，又处处都是金子做的。
宁轻鸿不疾不徐地掀帘，慢慢走进这金屋里头，两旁候着的下人将帏帐掀开后，他微微垂眼，就将在他床榻上雀占鸠巢的少年一览无遗地纳入眼底。
他俯下身。
乌憬抱着被他卷成一团的被褥，呼呼大睡着，但又因他睡得格外久，意识模模糊糊的，隐隐想醒过来，又想就这般一睡不起。
于是身旁一有点动静他就听见了。
“乌乌？”
“怎么还在睡？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似乎有人正在他耳旁说着什么，乌憬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瞧见眼前一抹烟青色的影子，眼底映入的神情还是熟悉的温润。
宁轻鸿微微抬手，他袖摆上繁复的并蒂莲纹也随之一动。
乌憬几乎瞧得眼都要花了，脑子更加晕乎，下意识喊，“哥哥？”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些时候怕宁轻鸿得要命，可有些时候又根本不怕此人。
矛盾得厉害。
宁轻鸿，“哥哥帮乌乌穿好衣裳？”
他微微伸手，只作出个要抱人的姿势。
宁轻鸿还未真正动作，抱着被子的乌憬就乖乖地松开手，意识还没清醒，身体就自动帮他作出了动作，主动向人攀附过去。
等抱上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多么自然地用双手搂住宁轻鸿的肩颈。
宁轻鸿眼里似有笑意，抱着人坐在榻上，“睡得头发都乱了。”一旁的下人呈上木梳，他接到手中，搂着人，不紧不慢地为乌憬梳着乌发。
像那日给乌憬修剪十指时一样的熟练。
一旁的下人都战战兢兢，根本不敢多看自己主子伺候人的样子，也根本不敢想千岁爷都坐到这个位置上了，怎么还有心思做着跟当年当奴才时伺候人的事。
乌憬分开双膝，跪坐在他身上，膝盖抵着榻上的被褥，有些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谢谢哥哥。”
欣然接受了自己被当做玩具一样的事。
他坐在人腿间，乖乖地让宁轻鸿给他梳洗穿衣，让低头束发，就把脸埋进人身上，让仰头擦脸时，就听话地又抬起来。
说让伸手就伸手，似乎听话得别人说让他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任人摆弄。
“好了，乌乌自己穿鞋？”
宁轻鸿低笑。
乌憬就乖乖地从他身上爬下来，重新落地，踩上塌边摆着的木屐。
宁轻鸿半笑着，去看站在他身前的乌憬，“时辰也不早了，乌乌得回去用晚膳了。”
乌憬等了他好一会儿，见人不动作，才试探地伸手拉住宁轻鸿的衣角，“吃饭？”
不是要去吃饭吗？
为什么宁轻鸿一动不动？
乌憬又等了一会儿，迷茫地挪了挪步子，靠近一点，弯腰去牵对方的手，“哥哥？吃饭？”
只是短短几日，
他已经熟悉了宁轻鸿对他的各种习惯。
乌憬的手指蜷住宁轻鸿的修长的指间，小心拉了拉，似乎在催促着。
宁轻鸿这才不疾不徐地起身，“哥哥今日不陪乌乌用晚膳了。”他道，“乌乌先回去。”
“拂尘。”
他唤了一声。
拂尘立即上前，不容分说地扶住乌憬的手臂，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奴才送陛下出府回宫。”
乌憬被那道力带着向前走，再回头只能见到一扇山水屏风，一旁还低头站了个老者。
李大夫跟天子好奇的视线对上，露出笑呵呵的表情，“陛下慢走。”
他瞧着天子离去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人后，宁轻鸿才从里间走出，他停在屏风旁，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盏影青釉里红，问，“如何？”他抚着瓷器的壁身，“李大夫可从此子身上瞧见你以前就诊过的那些小儿之影？”
李大夫望见宁大人在屏风后的影子，深深拱手道，“未曾。”
宁轻鸿笑，“为何？”
李大夫又道，“老夫未看出陛下有患病之症。”他斟酌片刻，“但陛下行事又如三岁痴儿，虽不吵不闹，但凡事未必没有例外。”
“若是陛下在旁人面前并非如此，只听您的话，唯独对您特殊，也并无此可能。”
宁轻鸿轻轻笑了一下，“是么？”
李大夫揣摩道，“若宁大人不放心，日后老夫可为陛下诊治。”他询问，“您是想让老夫尝试医好还是……”
未尽之语，二人心知肚明。
宁轻鸿仿若听到了什么满意的事，只低低笑道，“陛下龙体金贵着，原模原样放着就好。”他话底似乎另藏了一层意思，又紧跟着道，“李大夫，请回吧。”
用罢晚膳，待到深夜，宁轻鸿才在书房同清晨未会面的内阁大臣们将今日的朝事商议完毕。
而后一夜未眠。
前半夜煮茶温酒，自个跟自己对弈。
后半夜玩着手把件，听下人在耳旁念着闲书。
拂尘早就去歇下，千岁爷有精力不就寝，他却可是个活生生的正常人，怎么可能不去休息。
直到天微微亮时，拂尘看着时辰醒来，去唤仍待在书房的千岁爷。
宁轻鸿才有了困意，暂且歇息了片刻，不到辰时，又被唤醒，他面上看不出疲意。
拂尘忧心忡忡，“爷，不若让李大夫开几剂药，您睡前喝下？抑或是换饼新的安神香，次次如此，也不是办法。”
宁轻鸿神色如常地道，“不用。”
他披着晨露回房。
在养心殿藏了一夜的探子，此时也已经候在门边等着。
宁轻鸿步伐微顿，问，“陛下可有什么异常？”
探子回道，“并未。”
“陛下用了晚膳后，去御花园同那只野犬玩了一会儿，才回寝殿，熄灯没多久后就歇下了，直到卑职走时，都未曾起夜。”
“一直熟睡。”
宁轻鸿不紧不慢地问，“他可曾问过身旁的宫人，养心殿里不见过什么东西？”
探子思虑过后，摇首。
宁轻鸿又问，“从头至尾，都没去看过自己的床榻底下？”
探子再摇首。
宁轻鸿顿了片刻，才微微笑道，“下去吧。”他往里间走去，准备将上朝的官服换上，路过屏风旁时，余光瞧见什么，又停下，“这釉里红怎么瞧着这般娇嫩？”
“搁在这怕哪日被人轻轻一碰，就摔个四分五裂了，放回库房里让人好生保养着。”
宁轻鸿语落，候着的下人就上前小心将瓷盏端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55：根本没记起来（

第31章 找哥哥 跑了
内卫府培养出来的探子本领过人，在养心殿猫了一夜，也没让乌憬察觉到半分。
他不爱自言自语，也没什么能消耗兴趣时间的夜生活，抱着两个布老虎睡了一夜好觉。
今日总算没人一大早就来唤他起床了，乌憬跟往日一样，睡到自然醒，被不认识的宫人带到膳厅用完了早膳。
又被不认识的太监带到了御书房。
乌憬对这都快熟门熟路了，看见那樯鸳鸯戏水的琉璃影壁都生出一股亲切感。
可刚进殿门，鼻尖就涌入一股浓郁的暖香。
乌憬站在门边，怯怯地向里张望着，瞧见今日的殿中两侧，都备了香炉子，他又动了动鼻尖，忍不住嗅了嗅。
平日里燃的香都极其清浅，淡淡一股，不细闻根本闻不出。
怎么今日这么浓郁？
这种味道的香饼子只要宁轻鸿在的地方，都会燃起，就连衣裳上熏的香都是相同的。
跟乌憬身上被宫人用来熏衣的香不同，只是好闻。
宁轻鸿用的，却似乎有别的用处。
乌憬每次凑得离人近一点，鼻尖嗅到后，说是心旷神怡也有些不对，就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平复下情绪。
宫人搀扶着少年天子向前走，一路领着乌憬到了高处的龙椅旁，就退了下去。
他坐下后，小心地抬眼看了看正挽着长袖，微微垂下眉眼，执着朱笔披折子披得目不斜视的宁轻鸿。
看上去很是专心。
一旁的拂尘无声地对他摇了摇首，躬着身做了个让天子不要出声打扰到千岁爷的动作。
乌憬看见他抵在唇上手指，认真地点点脑袋。
很听话地不说话了。
乌憬趴在桌面上，没等两刻钟，就有些昏昏欲睡，只觉得身子骨都惫懒了。
他恍恍惚惚间，听到拂尘尖细又极力放轻的一句，“再加一勺浮金靥。”
乌憬无聊地看过去，发现宫人掀开香炉盖，用长柄金勺将香粉放入，最后再用器皿将香料压成固定形状的香篆，最后再用火点燃。
浮金靥？
是香的名字吗？
乌憬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不想打扰到宁轻鸿，刚仰起脸，就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等打完哈欠，再睁眼，就发现宁轻鸿不知什么时候，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身上。
少年眼角还挂着打哈欠时溢出的泪意。
乌憬有些无措地眨了下眼，然后小心地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捂住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不会发出声音了。
因为被捂着，他嗓音闷闷，让人听不太清，“乌乌不说话。”
宁轻鸿轻笑，“困？”
乌憬捂着嘴，温吞地点点头。
宁轻鸿抬指作了个手势，边对乌憬道，“乌乌自己去御花园玩一会儿？”
乌憬愣愣的，“玩？”
宁轻鸿笑着应了声。
乌憬松开捂着嘴巴的手，“乌乌自己玩？”
宁轻鸿搁下笔，对乌憬伸了下手。
乌憬试探地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走到宁轻鸿身前，他还是有些困，走的时候只觉得下一步他就要倒在宁轻鸿身上了。
昏昏欲睡地闭上眼，蜷缩进一个温柔舒适的怀抱。
下一瞬，就被人用干净的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宁轻鸿拭去他的泪意，“哥哥在忙，一会儿再跟乌乌玩。”
乌憬点头，“好。”
乌憬被宫人扶走，没走两步，他又小跑回来，拉住宁轻鸿的衣角，吞吞吐吐的，“哥哥，狗狗？”
宁轻鸿笑，“乌乌可以跟狗狗玩。”
乌憬这才开开心心地跟着宫人走了。
宁轻鸿瞧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把折子合上，掀开下一本。
拂尘当即跪下，“奴才知错。”
宁轻鸿，“下次陛下进来前，将燃香用回正常剂量，他并不如我，还不曾习惯药力。”他一目十行，一心二用，“抑或领人去别处玩着。”
拂尘讪讪应“是”，他忧心忡忡道，“爷若是困了，就去一旁歇歇。”
宁轻鸿只淡淡应下。
一个半时辰后，桌上的折子总算不剩，宁轻鸿将笔搁在笔山上，他阖上眼，按了按眉心。
拂尘几乎要胆颤心惊，“爷，您去歇一会儿罢？”他劝着，“也到午膳的时辰了，老奴让太医院煎碗药过来？千岁爷用了膳后就紧着吃下？”
宁轻鸿揉着眉心，“不用，直接将药端过来。”
太医将药呈上时，他正坐在御书房的窗棂下，秋日午后的光线照进来，打到那只半膝高的案桌上。
一旁斜斜摆着一把紫光檀春椅。
木料通体乌黑，座椅上还摆着个蚕丝面的软垫，两侧扶手细长，靠背斜着向后。
比之画中的醉翁春椅，瞧着还要金贵。
宁轻鸿斜斜靠着，闭目养神。
被拂尘提醒后，才将药饮了一半入肚，一个既能产生困意，又不会彻彻底底让人睡死的量。
待千岁爷又阖上眼，殿内的宫人都安安静静地低眉垂首，拂尘挥挥手，便鱼贯涌出。
只在大开的殿门旁候着。
另一旁，乌憬吵着让宫人把自己的布老虎拿过来后，就当做毛线球一样，跟御花园的小狗抛着玩。
他扔，小狗拖着残腿去捡。
因为天子喜爱这只小野狗，太医院也对这只小狗的残腿格外重视，医了这么些日子，小狗的腿总算可以在地上点一点了。
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也不至于完全不能动。
乌憬抛了两三回，让小狗运动了一下，才叫那个被咬得都是口水，脏兮兮的布老虎捡起来，又抱起小狗，郑重其事地说是把布老虎送给它。
小狗“呜呜”直叫。
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乌憬全身上下都沾了狗毛，直到午膳才被带去洗了手，去吃饭。
结果到了膳厅却只有一个人，乌憬等了一会儿，直到宫人都给他布完膳了，还是没等到宁轻鸿来。
乌憬只好自己慢慢地开始吃午饭。
等用到一半，他隐隐发觉了什么不对劲，膳厅的宫人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格外谨小慎微起来，走动做事都放轻了步伐，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宫人只有在宁轻鸿跟前才会这样，在他这个傻子皇帝面前虽然恭敬，但并不拘谨。
乌憬用完膳，想着该到对方批完折子，休息的时间了，结果宫人带他到了御花园后，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他抱着小狗，坐在石凳上，一时有些纳闷。
后面又重新收拾收拾心情，在御花园打发时间，黄昏到来时，乌憬正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
小狗蜷缩在他脸旁，也在酣睡。
被宫人叫醒时，乌憬模模糊糊醒来，才发现到了晚膳的时辰，不知怎么，他有些期待，不知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心情有一点踊跃。
等再次到了膳厅，却依旧空无一人。
乌憬在殿门旁站了一会儿，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膳食，重新提起精神，准备积极吃饭。
他坐下来，提起筷子时，攥了好一会儿，又搁下。
一旁布膳的宫人袖子被拉住，一低下眉眼就瞧见抬头仰脸看他的陛下。
乌憬晃了晃人袖子，“哥哥呢？”
宫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乌憬小声问，“千岁哥哥？”
宫人立即道，“回禀陛下，千岁爷正在御书房。”
还在批折子吗？
这么忙？
乌憬突然有点心惴惴，有一种他让别人来帮忙处理自己的工作的心虚感。
乌憬故作茫然，“哥哥？”
只是并不是人人都像宁轻鸿，简直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乌憬只说两个字，就能听懂他这两个字包含的所有意思。
宫人又问，“陛下可是要去寻千岁爷？”
乌憬有些心动，“哥哥吃饭？”
提醒宁轻鸿吃饭就好了吧？
宫人显然会错了意，有些犹疑，“那奴婢就带陛下去御书房？”
乌憬这么一听，不由自主地抿起了唇，有些犹豫。
宫人以为陛下听不懂，放轻声音，“陛下要找哥哥吗？”
乌憬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顺着宫人的话愣愣的重复，“找哥哥。”
他就去看看，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午膳跟晚膳都忙得没吃？
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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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天黑得早，从黄昏到夜里，不过短短一刻钟，凉得也快，照进窗棂的光线早就变成吹进来的夜风。
宁轻鸿缓慢地睁开眼，从沉睡到醒，他的气息依旧过渡的平稳，绯红色的官袍垂落在地，他抬眸看向窗棂里透进的昏暗的光线。
是淡淡却少得可怜的月光。
殿内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一片漆黑，昏暗下只能隐约看见事物的影子，因为无人敢进来，周遭也一片死静。
怕吵着他，廊下甚至一盏宫灯都未点。
宁轻鸿在黑暗中倚靠在身后的紫光檀春椅上，搭着扶手的指尖一动不动，只是目无所定，静静地看着什么。
他的眉眼中缓慢地爬上了一丝惫懒。
宁轻鸿静静阖上眸，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乌木扶手，速度缓慢，想起来了叩一下，困倦了又停顿下来。
许是这动静引起了守门宫人的注意，候在门边的拂尘向内瞧了一眼，招了招手，派宫人进去点灯端茶。
宫人端着一直备好的热茶躬身走了进来，不知为何，心下止不住的战战兢兢，一直到了窗棂旁的案桌前，才停下步伐。
因为案桌较矮，得跪坐下来，才能将茶盏稳稳放至到桌面上。
宫人在漆黑中忍住手指的颤抖，
一丝不苟地动作着。
背后隐隐被这秋日的凉激起一片寒意，不知怎么，总觉得头顶有人正投过来视线。
她端起木盘时，下意识看去。
同千岁爷一对无波无澜的双眼对上。
“砰——”的一声。
木盘被骤然吓得跌落在地。
拂尘将这一幕纳入眼底，瞧见主子这一副惫懒又捎带冷意的神情，霎时头皮发麻，立即道，“扰了千岁爷清静，拖下去！”
他话落，迅速有两个手脚利落的太监走上前，二话不说，便用帕子捂住宫人可能会喊叫的嘴，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拖起来，不顾人挣扎，飞快往殿门外拖去。
持着宫灯的两列宫人们在这时瞧瞧好回来，流水一般低眉垂首地提灯走进。
殿内霎时大亮，让人将这一幕看得一览无余。
乌憬恰巧跟在宫人身旁，绕过那墙琉璃影壁，只走了一段路，便停在殿门前，只微微一抬眸，就撞见这么一副凶杀现场。
那宫人被拖出去时，挣扎的手腕还拽住了他的衣袍。
那两个太监霎时蹲下身，用力将乌憬袍角下的手掰开拽下来。
少年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因为动不了。
乌憬屏住呼吸，只能感受着自己的袍角被人撕扯的感受。
发生什么事了？
这人不是在批折子工作吗？
这是怎么了？
这个人是犯了什么错吗？
但，但也不能……
他心里说不出那两个词，只觉得胆寒。
乌憬想后退，但怎么使唤都使唤不动身体。
控制神经的脑回路已经被极度的惊惧阻断了，所以他怎么都动不了。
拂尘回头瞧见这一幕时，霎时骇得将将跪倒在地，他赶紧暗中做了个手势，让那两个太监松开手，留人一命，赶紧将这事过去得了。
那两个太监松懈下力气，宫人猛然呼了一口大气，只是嘴还被捂着，说不出声，挣扎地力道却小了下来。
似乎知道自己能活命，不叫唤了。
拂尘看着少年天子，背对着身后的千岁爷，努力使着眼色，挥着手。
意思只有一个——让人赶紧走。
只是乌憬根本没看见，他被吓到了，眼前一阵发黑，宫人被拽得松开他的袍角时，他才微微一踉跄，下意识扶上了殿门稳住身体，愣愣地看着那宫人被两个太监越拖越远。
直至怎么也看不见那三道身影。
他再一抬眼，便同一袭绯红官袍都沐浴在昏黄的光线下，正看着他的宁轻鸿对上视线。
他神情倦顿，只是很平静的一个眼神，平静得像是他眼中已经再容不进别的事物和人，哪怕是他自己。
于是看所有人都如同看死物一般。
乌憬僵在原地。
……哪里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陛下？”
乌憬如梦惊醒。
他霎时对上拂尘焦急的视线，以及正暗暗对他挥着的手。
乌憬吞吞口水，扶着门框转身就跑了，踉踉跄跄的，速度却飞快，丝毫不懂什么叫装作何事都没发生，转身慢慢离去的循序渐进。
拂尘只恨自己怎么没有门框大，怎么挡不住千岁爷冰冷的视线，他颤颤巍巍地回到主子身旁，静候吩咐。
宁轻鸿的指骨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叩着，似笑非笑般，吐出几个带着冷意的字，“去，将人请回来。”
话落，他又静静阖上眼，似乎又要倦怠地歇下了。
作者有话说：
55（发出求救）：sos

第32章 冷静 哥哥凶
乌憬大脑一片空白，作为本能反应，他根本听不清拂尘说的什么，被声音唤醒后，第一时间就看到对方做的那个手势，随后就慌不择路地逃窜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也不会乱说出去的。
他只是一个无意间的路过的傻子。
乌憬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他现在该去吃晚膳了。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去，除了头顶昏黄的宫灯勉强在夜色中照路，就只余下廊道处每隔几步，就有一宛如木头般的持刀侍卫。
迷路了。
乌憬吞吞口水。
正准备再走，他前面的侍卫突然挽刀，刀鞘反射出泠泠月光，乌憬还未反应过来，那侍卫就抱刀单膝在他面前跪下。
不发一言，却是拦路之举。
下一瞬，他身后倏然响起凌乱追来的步伐声响，乌憬恍然回头，瞧见提着宫灯的一路人，宛如火焰一般，向他熊熊燃烧袭来。
这架势分明看着就是要灭口！
乌憬转身就要跑，可再一回头，那拦路侍卫就直直跪在他面前。
他霎时僵住。
乌憬咽了下口水，惶惶然间只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犹如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前后左右都无路可逃。
好可怕。
“陛下——”
“陛下——！”
转瞬即逝间，那一路提灯宫人们就跑到了少年天子的身后，声音近在咫尺，一声声犹如催命恶鬼。
好可怕。
倏忽间，那一路人已至身后，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按住乌憬的手臂，耳旁是一道尖利的嗓音，“陛下。”
乌憬僵着脸，愣愣地看过去。
他已经动不了。
是拂尘。
看见熟悉的人后，乌憬才有一种重回人间的错觉。
拂尘搀扶着乌憬，向回走。
少年天子踉踉跄跄的，已经完全吓傻了，纯靠本能被人扶着向前走去。
所幸符合人设，没露出什么破绽。
“千岁爷现下心情不好，陛下等会儿进了御书房，可万万不能大喊大叫。”
“爷说什么，您跟着做就可以了。”
拂尘瞧陛下一脸惶惶，双眼无神地被他扶着走，对他的话给不出一点反应，一副被刚刚那个场面吓傻了的样子。
他想再说些什么，又叹了口气，罢了，就这副样子也好，待会儿不会出错。
若是同往日一般玩得开心，怕还会触了现下千岁爷的眉头。
拂尘絮絮叨叨，不管陛下听不听得懂，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生怕待会儿天子进了御书房的门，第二日大周的龙椅上就得换个皇帝了。
虽说现下皇室就剩这么一位男嗣，可不还有两位公主吗？只要留着先帝的血，在千岁爷看来，谁坐那个位置都没什么区别。
更别说此时的千岁爷，可没心情把朝臣的意见放进眼里。
若是惹得天怒人怨，真到了玉石俱焚那一步，千岁爷怕也不会在意。
只是千岁爷无所谓自己活不活，他们这些跟着主子做事的却怕死得很，拂尘拭了拭自己的额角，不敢再想，只道，“那个宫人犯了错，主子没计较，只是拖下去打了几板子。”
“也怪奴才没同陛下身边伺候的宫人吩咐两句，让陛下撞上了这等晦气事，冲撞了您。”
“待会儿进了去，只管哭就对了。”
“但也不能闹脾气似的哭，等爷睡下了，就没事了。”
“……”
哭？
乌憬总算听进去一点。
他都不用憋眼泪，
他已经要哭了。
不过多时，乌憬就重新绕过了那墙琉璃影壁，有些茫然地回到了御书房大开的殿门前。
一抬眼就瞧见正靠在那春椅上的那袭绯红官袍，对方似乎正在阖眸休息。
因此御书房内的灯只点了一半，只留了三两宫人静静守着，周遭一片寂静，不知是不是他眼前发黑的缘故，乌憬只觉殿内昏暗的他连脚底下的路都快瞧不清。
少年天子跌跌撞撞的，被带到了那紫光檀春椅前，拂尘松了手，就低眉垂首地退出殿外。
龙椅两侧的香炉被宫人燃起，加了一勺又一勺的浮金靥，氤氲雾绕间，沉香清淡馥郁，似要将人拽入梦中。
宁轻鸿似听到响动，从静憩的睡意中抽离，掀眸瞧去，他搭着扶手，指骨一下又一下地叩着。
没什么规律，却让人禁不住地提心吊胆。
宁轻鸿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人。
乌憬只觉着哪里不太对劲，可吸入鼻尖的浮金靥却似要将他的思绪都困住了，只不过丝缕，这安神香的药效却将人的意识都倦住。
他只觉着宁轻鸿的眼神很可怕。
可怕到他得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
乌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拉住宁轻鸿叩着扶手的指尖，用食指可怜地蜷缩起来，一边去牵，一边试探地看着人。
瞧着对方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动作着。
像是缓慢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直至将宁轻鸿的三根手指用自己的手圈住，见再圈一根有些困难，才堪堪停手，让人叩不了扶手。
宁轻鸿只静静看着他动作着，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比今日受不了药力，堪堪趴在桌面上打着哈欠的乌憬还要没精神。
似乎身子骨都惫懒了。
他阖了阖眸，似又要睡去，指尖习惯性地动作着，想再去叩扶手，却被少年的手困住。
乌憬抿着唇缝，在这时憋出一句，“哥哥不敲。”他断断续续地说，“乌乌怕。”
再敲几下，他感觉他人都要没了。
真的要怕死人了。
宁轻鸿似蹙了蹙眉，被吵到一般，吐出极轻的二字，“聒噪。”
乌憬却没有被训到的委屈，而是宁轻鸿总算开了口，没有计较的感觉。
他松下一口气，可下一瞬，又重新提起一颗心。
“把衣服脱了。”
宁轻鸿阖着眸，不疾不徐道。
他面上没有一丝笑意，根本不像平常温和的模样，乌憬连拒绝都不敢，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愣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外面跑了一日，沾了小狗毛跟灰尘，变得脏兮兮的衣裳，咽了咽口水。
又莫名想到燕荷给的那个木盒子，
以及里头装的脂膏。
乌憬吸了吸鼻尖，蜷着宁轻鸿手指的手都在抖，好一会儿，才笨拙地把披着的外袍往下拽，过了很久才脱下一只袖子。
另一只手牵着人，又看了看始终没曾睁眼，呼吸平得似乎睡着的宁轻鸿。
乌憬只觉着自己握着救命稻草，他怕得根本不敢松开宁轻鸿的手，脱另一只袖子时，还换了只手去牵人。
好不容易，繁复的外袍才滑落在他的脚边。
宁轻鸿又似根本没睡，明明闭着眼，又像一直在瞧着人一般，知晓乌憬的一举一动，等那件外袍落地，又出声了。
他半掀起眸，“过来。”
宁轻鸿只微微抬了抬另一只手，作出一个抱的姿势，宛如平时会做的那个动作。
乌憬提着的心好似一瞬间就放了下来，他又吸了吸鼻子，试探地将身体抵在那张春椅前。
只是位置都被宁轻鸿一人霸占了，
他除了站着也没有地方坐。
只是他这么做了还不够，宁轻鸿微微抬起的手还是未放下，好似让他就这么睡下来。
乌憬脑子空白了一瞬，下意识牵住了那只对他抬起的手，随着宁轻鸿的手往后退，他的身体也随之往前倾。
不知不觉间，跟随着对方的动作。
爬上了那张春椅，倒在了宁轻鸿的身上。
全程恍恍惚惚，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直到宁轻鸿将手轻搭在乌憬的背处，这一熟悉的动作才让乌憬僵硬的身体骤然一松，害怕地蜷缩进他的怀里。
乌憬乳燕投林般，膝盖跪坐着分开，坐在人腿上，搂着人，把脸埋进宁轻鸿的肩颈处，等汲取到熟悉的暖意时，才止不住委屈的情绪。
宁轻鸿语调冷淡，“跑什么？”
他一问，乌憬彻底憋不住了，“啪嗒啪嗒”掉着眼泪，依赖地搂着人，抽噎着说，“怕，乌乌怕。”
乌憬断断续续地说，“哥哥凶，害怕，才跑的。”
宁轻鸿只微微蹙了蹙眉，“不准哭出声。”
乌憬眼泪一顿，又汹涌地掉出来，凭空生出一种你竟然不哄我的委屈感。
他把宁轻鸿的官袍都要哭湿了，除了止不住的抽噎，一直抿着唇，恨恨地憋着。
不哭出声就不哭出声。
看他不把他的衣服都弄湿掉。
坏人。
宁轻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乌憬的背上拍着，他似乎歇不够般，一直阖着眼。
只是乌憬到最后因为浮金靥的药力，哭着哭着就困得快闭上眼了，迷迷糊糊间想起来了就皱个鼻尖抽了抽，身子骨都快软到别人身上了，沉沉睡去。
宁轻鸿却与其不同，他止不住地生出倦意，却因为睡得足够久了，身体怎么也睡不着，但又怎么都抽离不出这股惫懒。
只能陷入一种什么事也不想做，
似梦又醒的浅眠。
于是自己歇不了，也不想别人睡。
乌憬每每才陷入梦境，就又被人揉捏着后颈骨弄醒，迷茫地睁开眼后，发现自己找不到罪魁祸首，身下人又似乎正倦懒地阖着眸。
他又迷迷瞪瞪地阖上眼。
周而复始。
作者有话说：
9k：冬眠勿扰

第33章 自己吃 要哥哥喂
平日里点燃的浮金靥仅仅只有安神之效，但若是燃得过多，也会有镇定人心之效。
只是对于宁轻鸿而言，经年累月下，他已经习惯了，这香对他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也就一直用着。
可对乌憬，浮金靥对他就跟安眠药差不多。
少年天子趴在人怀里，被人作弄醒，又止不住困意，只觉着自己浑身都没劲儿，想从睡梦中挣脱开，偏生手脚又都是酥软的，使不出一点力。
好不容易，在他再次被弄醒，迷迷糊糊间，讨好地用脸肉蹭了蹭人的颈窝后，等再次睡下，总算没人再弄醒他了。
乌憬睡了一个囫囵觉，等再醒来，是自然醒的，因为身体已经睡得足够久了，就算药力还在影响，但也将他唤醒了。
可是身体依旧没力，处于一种极度的困倦中，他隐隐感觉自己没吃晚饭的肚子很饿，长时间维持不动的姿势也让身体变得很酸。
但却生不出去觅食、去变个让自己舒服得姿势的劲儿。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好像就想这么一直蜷在这。
乌憬睁眼时，发现自己依旧趴在宁轻鸿的身上，他不知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他醒过来时，宁轻鸿似乎还没有睡下。
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只是乌憬看着在黑夜中静静地睁着眼，看着昏暗处对方宁轻鸿，突然这么想。
对方应该没有他这么困，因为没有睡着，但会不会也跟现在的他一样，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力。
乌憬迷糊地想，他又闭上眼，隐隐约约听见走动声，又迷蒙地睁眼看去。
是拂尘端着什么物什走上来，好像是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有点刺鼻。
“爷，院判将药煎好了，等下就到上朝的时辰了，您要不要喝下？也有些精力去处理朝事。”
他睡了这么久吗？
这都几个时辰了？
喝药？什么药？
听上去好像不是什么单纯治病的药。
而且这人看着好像也没有生病。
因为药味刺鼻，乌憬觉着难闻，忍不住把脸往人的肩里又埋了埋。
这碗药是同浮金靥互相配合的，拂尘端着药，就差跪下了，平日里主子大多时候会难以入眠，点着安神香，好歹也能睡几个时辰，等过了发完病的那段日子，不用燃香也能正常入睡。
但病中却于平日里完全相反。
除了喜静外，睡着的时辰也会变得格外久，这碗药配合着浮金靥的作用，能让主子的维持在一个即平静，又有精力去理事的状态。
虽然微乎其微，
但表面上好歹是平和的。
只是乌憬什么都不知晓，只觉着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都奇奇怪怪的。
就比如现在，宁轻鸿搭在他背腰处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下，摩挲着什么，漫不经心道，“我养着内阁是养了群废物吗？”
拂尘端着木盘的手颤了下，“千岁爷不去把持着，若是内阁大臣们做的决策不利——”
他话音未落，宁轻鸿却没心思虚与委蛇，一语定夺道，“谁出了纰漏，换个人顶上来便是。”
“内卫府的刀整日都在磨，总要发挥出点作用。”他顿了顿，语调微冷，轻声，“还不滚下去？”
那意思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内阁大臣们，谁敢私自弄出点动作来，内卫府的刀马上就架在他们脖子上。
威胁之意，露于言表。
瞧不出半分平时与内阁大臣议事的温和。
拂尘只得端着药退下，千岁爷现下的耐心少得可怜，他哪敢再劝。
乌憬竖起耳朵偷偷听着，被宁轻鸿语中的冷意吓得不敢出声，尽管腰间被人的指尖磨得再难受，也死死抿着唇缝。
只是他忍得了，他饿得不行的肚子却忍不下去。
“咕噜——”
乌憬怔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没有作出动作，装作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等了好一会儿，也只等到搭在他背腰处的手微微下移，抵在那，按了按他的腰侧，然后换了只手，贴在他的肚子处。
不动了。
乌憬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这人正过分地在用他的肚子暖手！要是平日里，早就问他是不是饿了，带他吃东西去了。
他偷偷睁开眼，发现宁轻鸿又重新阖上眸了。
乌憬不太开心地动了动。
宁轻鸿微微蹙眉，似乎被他扰到，“不准动。”
乌憬气闷。
他又不是什么大型抱枕！
他要吃饭睡觉的！
拂尘这时将药要端下去，又重新回到殿内，“爷，您都一日未曾用过膳了，可要奴才去传个早膳？”
乌憬眼睛一亮，大声地在心里说了个要。
宁轻鸿，“不用。”
乌憬瞬间焉了。
拂尘暗了暗拭了拭冷汗，把目光投在乌憬身上，又问，“那陛下可要用早膳？”他怕天子听不懂，特意又重复一遍，“是早膳，吃的。”
乌憬精神一振，竟成功抵抗过那阵困意，装作听到了声音，喃喃跟着自语，“吃的。”
“乌乌饿，乌乌也要吃。”他从宁轻鸿身上努力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身，试图形容，“乌乌这里……胀胀。”
他把宁轻鸿搭在他肚子上的手微微下移，抵在小腹下方，“……哥哥，乌乌要去小房间。”乌憬说得吞吞吐吐，说完后就忍不住闭上了眼。
只觉得宁轻鸿搭在他肚子上的指尖都在发烫，透着几层衣裳，快把他整个人都烧红了。
没办法，那些宫女姐姐们因为他傻，怕他听不懂，都用小房间来代替如厕的地方。
乌憬生怕搭在他腹上的指尖，会跟方才放在他背腰处一样，不紧不慢地按揉着，索性宁轻鸿没有动作，只是神色淡淡地瞧着人，片刻，才将视线移向拂尘。
拂尘解释，“陛下应当是想去解手。”
宁轻鸿阖了阖眸，似是觉着麻烦，“带他去。”
乌憬总算从他身上下来了，只是他脚是软的，每走一步路都要人扶，离那香炉远了，进了御书房的隔间，状态才好一些，有力气将宫人都推了出去。
回身关上门时，他瞧见宁轻鸿依旧坐在那张座椅上，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照下，落在他的绯红官袍上。
面色依旧是冷的，沉静的。
就好像变了个人。
等乌憬慢吞吞地解决完生理问题，顺便洗漱完，再出来，宁轻鸿依旧坐在那。
随后他被宫人领去沐浴换衣，等擦完湿发，已经过了许久，乌憬完全不困了。
被宫人带去膳厅的路上，见到了才从养心殿另一处热池子出来的宁轻鸿，披散着半湿的墨发，因为养心殿未备着他的常服，内里只是一件雪白的云纹里衣，外披着那件解了系带的鹤补官袍。
一行人面前正静静坐着一顶软轿，宫人们俯首掀着帘，正候着千岁爷走进去。
是要出宫了吗？
乌憬不知怎么，总觉得宁轻鸿这次会跟上次一样，出了宫后，便会有十多日都不再会进宫。
他忍不住停了下来。
下一瞬，宁轻鸿就跟背后长眼睛一样，他对视线敏感到极点，漫不经心地转眸过来，瞧见少年天子正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一副想叫住他，又踌躇的模样。
只会呆呆地看着人，其余什么事都不会做了。
过了很久，乌憬才发现，宁轻鸿好似没有动，没有招手让他过去，也没有无声对他说“过来”。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像在等着他自己走过去。
乌憬不由自主地跟着宁轻鸿的目光这么做了，等来到人跟前，才想不通自己刚刚怎么傻乎乎地就走过来了。
宁轻鸿抬起指尖，他眼神很冷，乌憬忍不住闭上眼，下一瞬，才察觉到自己脸侧的垂落下的乌发被人绕到了耳后。
宁轻鸿似乎多余说一个字，只用眼神淡淡询问着，乌憬不出声，他便打算收回手了。
只是下一刻，连乌憬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用手蜷住了宁轻鸿探过来的指尖。
宁轻鸿又顿下来，静静垂下眸看着人。
乌憬抿了下唇，绞尽脑汁地开始想他要说些什么，“……哥哥跟乌乌一起吃饭？”他语速有些温吞。
宁轻鸿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赅，“自己吃。”
乌憬睁大眼，不敢置信。
他心下忿忿，要是平时，宁轻鸿应该不会拒绝他的，乌憬想了想，又是试探，又带着点直觉地说，“乌乌要哥哥喂？”
他感受到宁轻鸿被他圈住的指尖微微顿了顿，乌憬又很小心地放下手，准备乖乖地等着人牵自己走。
很好，没感受到收回手的阻力。
说对了。

第34章 药膳 这样……喂？
拂尘见千岁爷当真动身往膳厅去，险些没躬下来感恩陛下这几句话，只要备了膳就好办了，主子多多少少都会吃两口的。
不然每日只光喝药膳，千岁爷不觉得，可叫人看着就是遭罪。
想着，拂尘低声吩咐了身后的太监一句，让宫人再煎碗药过来，话音刚落，就见主子突然停了下来，侧眸轻声说了什么。
乌憬正在发呆，他跟在宁轻鸿身后，被牵着走，前面的人一停，他也没刹住脚，“啪”地撞上人后背时，才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突然停下了。
宁轻鸿回身瞧了一眼。
乌憬一手捂着脑袋，有些心虚地眨了下眼，下一瞬，被人牵住的手就被抬起。
宁轻鸿用牵着他的那只手，微微屈指，也不出声，只用手背在乌憬额角轻轻碰了一下，眼神淡淡的，动作却似在敲打着什么。
却比直接说出口更令乌憬有些不自在，有一种，他是个被不耐烦的大人正照看着的小孩。
虽然他是在装傻，但他走路不看路，以至于撞到别人身上却是真的。
敲打完，宁轻鸿又放下手，继续朝膳厅不疾不徐地去。
乌憬却在他后头，忍不住地仰起脸去看着他，眼神又好奇又迷茫。
拂尘一眼就能瞧出千岁爷的状态不对，无非是宁轻鸿的情绪露于言表，叫人辨识分明。
乌憬虽然迟钝，但也隐隐看得出这人好像哪里不太对，变得跟之前对比起来怪怪的，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下只凭着直觉去观察着宁轻鸿。
像是个对事事都有些顿感，但对情绪敏锐的小动物，不敢试探，只能笨拙地用眼睛去看。
等到了膳厅，宁轻鸿落座后，乌憬熟门熟路地坐到了他的旁边，他昨天吃了午膳过后，一直到现在，可就一滴水一粒米都不曾吃过了。
不比旁边那位一日未进食，耐力强得不像个人的，乌憬饿得都不行了，早就忘了方才想着些什么了，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些香喷喷的早膳小点。
等宫人用银针都试了一遍，再一道一道都用公筷试了一点，一一验过去后，拂尘才开始布膳施菜，端了碗筷过来。
乌憬的眼睛都快黏在他的手上了。
下一瞬，就眼睁睁地看着拂尘只上了一副碗筷在宁轻鸿的面前，随后端了两碗乌漆麻黑的什么东西过来，放至桌上，等着晾凉。
“爷，这是方才让御书房作出来的药膳，后一碗是重新煎的药。”
“奴才为您布膳。”
拂尘显然晓得主子平日里的口味，挑得都是素净少油腥的菜，放到千岁爷碗中，他不是没感觉到天子的视线，但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陛下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得出口，殊不知千岁爷应了后的后果，可怜见的。
整面八仙桌上，只有宁轻鸿身前放着碗筷，乌憬巴巴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拂尘布完膳后就低眉退了下去。
就知道是故意不给他呈的了。
乌憬有些茫然，瞧见一旁的人已经端起药膳的勺子，垂眼目不斜视地舀起一勺，喝了起来，这药膳看着乌漆麻黑的，但宁轻鸿吃得时候却面无表情，看上去并不难吃。
他吞吞口水。
为什么不让他吃饭？
乌憬恹恹的，巴巴地看着宁轻鸿碗里的药膳，馋得都想扑上去了。
看上去很好喝的样子。
乌憬绞尽脑汁，难不成是他说让宁轻鸿喂自己，所以……他扯了扯人的袖角，“哥哥？乌乌吃？”
宁轻鸿手中的瓷勺磕碰在碗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低低“嗯？”了一声，似笑非笑，“不让你吃了吗？”
乌憬茫然，又看了看宁轻鸿身前的碗筷，决定还是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少年天子踌躇地站起身，走到坐着的宁轻鸿身旁，因为对方的发间还带着湿，过近的距离总让乌憬觉得他闻见了宁轻鸿刚泡完热汤子，身上的皂角香。
好歹不是那什么浮金靥了。
乌憬乖乖站在他手旁，手里还拽着人袖角不放，因为宁轻鸿那身鹤补红袍是披在身上的，他只微微收了收手指头，那身衣裳就顺着那个方向，从肩滑落了下去。
少年微微睁大眼，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慌慌张张又手忙脚乱地伸手扶住那件衣裳。
宁轻鸿静静掀眸看他，他右手端着那瓷勺，搭在桌边的左手去不紧不慢地按住乌憬做坏事的那只手，指尖只搭着腕骨，没有动作。
他神色闲适，表情很淡，一个字都没说，但又像在说些什么。
乌憬探出手，很小心很小心地绕过去，把宁轻鸿右肩上滑落的衣袍提了起来，不等他松一口气，缩回去。
就隐隐感觉到宁轻鸿瞧着他的视线。
虽然是从下往上的，但主动权在谁的身上，都心知肚明。
他就像在等着什么。
乌憬猜不透，也猜不准。
他脑子晕得很，先前宁轻鸿把话摊在他面前讲，让他听话地跟着去做，他都有些不太懂。
更不用说现在就这么瞧着他一言不发，
等着他自己去猜。
也不知到底是猜中了会不会得到奖赏，
猜错了会不会受到惩罚。
太过恶劣。
乌憬搭在他左肩的手被按住，去扶他右肩衣裳的手也停住，晕乎乎又迷茫地同人僵持着，总算支撑不住，另一手也落下去，搭在人肩上。
一个近乎他在投怀送抱的姿势。
从宁轻鸿的面上看不出半分拒绝，或者说，这是他默许的，所以乌憬才能一步一步的，小动物探寻自己地盘一样，靠近到这一步。
乌憬的神色太过迷茫了，茫然到有些可怜的地步，但又分外地令人赏心悦目。
他吞吞吐吐，像是试探又在猜测着什么，“哥哥？”
宁轻鸿又“嗯？”了一声。
乌憬抿抿唇，“哥哥喂乌乌？”他问完，又补充了一下，“这样……喂？”
从他从座椅上到现在，明明宁轻鸿话少得只有几个字，除了搭了一下他的手，就没有动作过，像是处在了弱势一方。
可乌憬从头至尾，却都有种自己正在被人牵着走的错觉。
少年天子晕乎乎地塌下腰，埋着脑袋，
坐在了人怀里。
他比宁轻鸿矮得多，现在虽面对面地坐在人腿上，也只稍稍同人平视着，因为看上去好像从刚刚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他主动的，乌憬比先前被宁轻鸿主动从龙椅抱起来，昨夜跪坐在那张春椅上，被人放着大型抱枕拥着睡了整整一夜时，都要不好意思得多。
只觉着自己都没那么饿了，每呼吸出的一口气好似都在发烫。
乌憬都不敢回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只是在宁轻鸿总算开口问他“想吃什么？”时，才好了许多。
他要专注干饭！
不要再想了！
乌憬干脆利落地道，“要吃哥哥吃的！”
宁轻鸿那碗药膳才被他喝了一半，听罢，竟顿了顿，又问了一遍，“当真？”
乌憬巴巴地点点头。
一定很好吃。
没有办法，宁轻鸿现下在他眼里，已经成为吃的喝的住的用的无一不奢靡的大贪官了。
当然，除了桌面上的那碗药之外。
宁轻鸿似笑非笑，“竟然要了，那便全都喝完。”他不紧不慢地抬起一勺，放在乌憬嘴边，放话，“吃吧。”
乌憬却隐隐觉得不对了，怎么他闻着味道怪怪的，他刚刚以为是中药的味道来着，但现下也没有了他反悔的余地。
宁轻鸿见他不张嘴，微微抬抬指尖，抵在乌憬唇缝上，顺着还在闭合的唇间，就要往下倒。
怕洒在身上，乌憬只好连忙张开口。
药膳甫一入口，就让乌憬皱起了整张小脸，并不同中药的味道那般苦，但就是，很腥，很腻，很怪的味道。
根本不能理解宁轻鸿怎么做到面无表情地喝下去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勺就又到了他的嘴边。
宁轻鸿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乌憬要躲，那勺子就顺着他的唇缝追去，他不肯张口，宁轻鸿就直接往下倒去，为了不弄成一片脏，他只能张开口，往下喝去。
他整张脸都苦巴巴地皱起来了。
一勺又一勺，剩下的小半碗药膳都进了乌憬的肚，但很显然，这碗药膳虽然难喝，效果却是显著的。
乌憬细细感受了一下。
他饿久后有些低血糖的感受已经完全不见了，补足了气血，虽然还是有些饿，但不用吃饭，应该也能维持身体的营养。
但……人怎么能用这种奇怪的药膳当成一日三餐？

第35章 同榻 阴晴不定
一碗药膳两个人吃，当然是不够分的。
拂尘识相地又上前布了些膳，强迫自己低眉垂首，不去看两位主子，只恭敬地向千岁爷问道，“爷，可还要再上一碗药膳？”
“只是里头的那些物什难得，有些太医院拿不出来的，还得派人回府中库房去取，颇费时辰。”
“爷若是不想久等，不若同陛下一起用一下早膳？”
那碗药膳天还未亮时，想着千岁爷今晨会歇在养心殿用早膳，昨夜睡前就提前吩咐好，让人备着，爷一醒就去熬好端上来。
虽说味道不好，但都是大补之物。
光是里头那千年人参片就价值千金，更别说剩下的了。
宁轻鸿静静瞧了眼还在闭着眼，皱着张脸的少年天子，挥了下指尖，示意拂尘布完膳退下。
瞧见主子应了，拂尘才落下一颗心，继续装作自己瞎了双眼似的，没瞧见千岁爷一筷一筷喂着陛下的场面。
宁轻鸿不紧不慢地吃了片刻，等乌憬缓过来后，才将剩下的喂给人。
乌憬刚睁开眼，就自然而然地张唇含入了那筷尖，吃了两下，才后知后觉，他们正共用同一碗筷。
只是宁轻鸿用筷时，玉筷并不会入口，只慢条斯理地吃下夹住的菜，同恨不得一口咬下的乌憬截然不同。
慢慢的，乌憬也有些不好意思让自己的口水沾到筷子上了。
虽然宁轻鸿不介意，但是……
但是他介意啊！
好不容易早膳用完，乌憬第一次用这个姿势，漱口净面，等宫人将铜盆端下去后，宁轻鸿也将药吃下。
一应洗漱完，乌憬又被抱去了御书房，同人坐在那张熟悉的春椅上。
熟悉的浮金靥又重新燃起。
刚吃饱不久的乌憬又有些犯困了。
拂尘端来今日上奏的折子，慢慢在一旁念着，听得乌憬更加昏昏欲睡，往往念完一整本，宁轻鸿才会吐出几个字。
不知念了多久，这些折子才统共被端了下去。
乌憬才庆幸耳边的“嗡嗡嗡”总算消失了，下一瞬，又换了新的人禀报上新的事上来。
“主子，内阁大臣们方才在小朝会的议事都被记录在册。”又一乌憬没见过的探子跪地呈上。
若是千岁爷不在，小朝会自然会有内卫府的人监听，宁轻鸿只接过来，并未翻开，搁在了案桌上，惜字如金，“说要事。”
探子道，“最为重要之事是明年春闱的主考官，诸位大臣都在商议让谁顶上后，推出了一应人选，有张大学士，也有黄大人……等，不过因为并不急，都在等主子开口。”
宁轻鸿语调缓慢，却语出惊人，“让左相去。”
短短几字，不禁让探子惊骇反问，“这……”他迅速道，“内阁的大人们都等着这次春闱过后，挑一些合眼缘的学子，等这些人入了朝，便都能成为主子的助力，届时清理朝堂上左相一脉的人时，也能有人顶上空缺。”
若是让左相当主考官，岂不是将这些学子拱手相让？壮大左相一党？
宁轻鸿言简意赅，“其余人仍安排我们的人。”
探子不解，“主子，这是为何？”
乌憬不想让自己睡着，也勉强支楞起来偷听着，只是他听得晕乎乎的，并不懂朝堂形势，有些云里雾里。
宁轻鸿阖着眸，缓声道，“世家倾轧，总要有人出头。”
此时世家稍稍安分下来，不过是因年前的那场宫变，这次春闱，众方人马都盯着，左相身后是江南的学士，更站着诸多的寒门学子。
他不想让左相一党壮大，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世家子弟买官入朝。
可一方强一方弱，日后若不想瞧见养虎为患的局面，不若就在最开始，给这头虎重重一击。
内卫府跟内阁虽不能做出手之人，但借势而为，还是做得到的。
探子思绪过后，又不解，“这……左相未必瞧不出来我们在逼他同世家作对，世家肯定会拿左相一党出气，若是他不肯——”
宁轻鸿一语定之，“他会去的。”
“万千寒门学子都盯着他，他若不去，届时不必我们出手，天下人也会指着左相的脊梁骨骂。”宁轻鸿似笑非笑，轻声道，“瞧，自诩清廉的左相，也不过如此。”
“他怕了，他屈服了。”
探子不寒而栗，跪伏不敢出声。
宁轻鸿阖上眸，“他若真不肯，到时策反他底下的门客，总会有人愿意做此事。”
“届时令其拖左相下水，再将人灭口。”他一字一句，冷下语气，“死无对证，其余人自然也就信了。”
宁轻鸿感受到怀里的人似乎搂紧了他的脖颈，快将脸肉都埋进他的肩骨处，他抬起手指，轻轻探进少年天子身后的乌发中。
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按住人的后颈骨。
乌憬被冰得颤了一下，他就搂着宁轻鸿，坐在他的身上，靠得他如此之近。
在宁轻鸿怀里瑟缩地发着颤。
宁轻鸿却只揉捏他那块颈肉。
乌憬感受不到一丝安抚之意，只觉着那冰凉的手指慢慢地打着转，对方的呼吸几乎近在咫尺。
明明知晓自己的手冰，却只惫懒地阖上眼，并不在意，或者说分不出精力放在心上去在意了。
甚至连说出口的话都不带遮掩，明明白白地叫人看出其中的戾气。
探子又问，“可要告诉内阁的大人们？”
宁轻鸿，“提一声，免得那群蠢货盯着这一亩三分地犯浑。”
探子再次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等探子离去，候在殿外的拂尘才重新端着热茶上来，一旁伺候的宫人早在他念折子时就全被赶了下去。
等拂尘无声上了茶后，再退下，整个殿内就只剩乌憬跟宁轻鸿二人在。
少年天子听话得很，他乖乖地趴在人怀里，装作自己是人形抱枕，动都不带动一下。
他隐隐发现宁轻鸿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话变得很少，也没笑着同他“乌乌、乌乌”地喊了，最让人不能忽略的一点，是仿佛时时刻刻都没什么精力。
看上去是在犯困，但实际上又是醒着的。
整个人阴晴不定的，乌憬也不敢出声吵他，除了想上厕所的时候，会偷偷小声地跟宁轻鸿说自己要去小房间，得到一声淡淡的回应后，就自己爬下来，小跑地去处理完，再小跑回去。
忙里偷闲地蹲在案桌边吃两口点心，喝几口清茶，跑过来跑过去，跑过去跑过来，然后再爬回去，乖乖地重新趴回宁轻鸿怀里。
乌憬已经对这个姿势格外熟练了，不用宁轻鸿开口，就搂着人脖颈，埋着脸安静下来。
催眠自己只是个别人心情不好时的大型玩偶。
午膳也跟早膳时差不多，除了他跟在宁轻鸿身后，被牵着走时，会发现宁轻鸿会无缘无故地停下来，静静看着远处的风景出神。
一行人也被迫停了下来，但无人敢上前催促。
乌憬也只好安静下来，他扒拉着宁轻鸿重新换上的常服，顺着他的视线张望了几眼，却什么都瞧不出来，看不出哪里特别。
但对方就是可以出神很久。
他跟着站了快两刻钟，腿都酸了，才忍不住累，扯扯人的袖子催促。
身后的拂尘几乎都要跪下来了，却见千岁爷只是淡淡瞧了天子一眼，就继续朝膳厅走去，于是他猛然松下一口气。
一直到了入夜，宁轻鸿也是在养心殿歇下的。
寝殿内宫灯一一点起，浮金靥也一刻不停地燃着，乌憬只着件里衣，装作很忙似的，去翻着被宫人拿下来，放到案桌上的木盒。
里面装满了宁轻鸿送过来的物什。
乌憬有些纠结地拿出两个布老虎，其中一个之前被他拿过去跟御花园的小狗丢着玩，之前沾满了灰尘跟小狗口水，虽然被宫人又洗干净了。
但是……
他总觉得宁轻鸿是喜欢干净的人，可能还有一点洁癖，他脸上、手上脏了都会用帕子给他擦。
之前让他脱衣服好腻害也是因为他身上脏兮兮的。
乌憬把那只被弄脏的布老虎放回去，就抱了一个出来，然后踌躇地站在原地，不敢过去。
他第一次清醒地跟宁轻鸿同榻入眠，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之前一次是他发了热，还有一次是他早早就睡了过去。
而且醒来的时候，还是安安分分的，他睡在里面，宁轻鸿睡在外侧。
等下不会也要抱着睡吧？
乌憬原地纠结着。
乌憬偷偷掀开帘子，瞧见宁轻鸿正站在榻前，因为才从浴池回来，身上只系着一织金锦的裘衣。
拂尘正在为其解着裘衣，等主子自己卸下头上的玉冠后，才捧着退下。
宁轻鸿微微侧身，精准无比地看向藏在帘子后面偷看的少年天子。
乌憬霎时手忙脚乱地放下帘子，好一会儿，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走回来。
他又想起燕荷送给自己的那个小木盒，还在他的床榻底下藏着呢，宁轻鸿应该是对自己没有什么想法的吧？
他只是个布老虎而已。
乌憬催眠自己，他抱着自己的布老虎，慢吞吞地爬上床。
宁轻鸿正在把床榻边的灯熄了，灯一熄，屏风后守夜的宫人也纷纷将殿内点着的宫灯熄灭。
明亮缓慢地转变成昏暗，
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乌憬正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等宁轻鸿躺下来，他就粘过去，很简单的！
等听到身边的响声静止后，乌憬才抱着布老虎翻了个身，下一瞬，就在夜色中感受到身旁人刚沐浴完后的暖意。
他很小心地贴过去，一手抱着布老虎，一手搂着人。
宁轻鸿微微蹙眉，“夜里不许乱动。”
乌憬有些心虚，“乌乌不动。”
他睡姿可好了！
乌憬自我感觉。
他补充道，“乌乌抱布老虎，哥哥抱乌乌，布老虎不会动的。”意思就是他跟布老虎一样，才不会乱动。
宁轻鸿顿了顿，探出指尖，将乌憬怀里硌到他的布老虎放到枕边，“也不许出声。”
乌憬在心里说着小话，哼唧了没一会儿，就困顿地睡着了。
他的睡姿的确不敢恭维，到后半夜，已经变成八爪鱼缠到宁轻鸿身上了，所幸，宁轻鸿睡前吃了太医院的药，并未被他弄醒。
翌日，因为晓得千岁爷病中不会上朝，拂尘也并未来唤，醒得最早的，反而是昨日睡了快一整天的乌憬。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趴在人身上醒了好一会儿神，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乌憬霎时清醒，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乱放的手跟腿，从宁轻鸿身上爬起来，跪坐在榻边。
因为姿势变高，瞬间注意到昨夜被宁轻鸿放到枕边外侧的布老虎，似乎掉了下去。
就掉在床榻边。
乌憬纠结了一下捡还是不捡，他看了看似乎还在熟睡的宁轻鸿，迟疑了一会儿，才以这个姿势，弯眼探身，手臂撑在床榻的外侧，身体支在宁轻鸿上方，另一手努力地往地下伸去，准备去捡掉在地上的布老虎。
大半个身子都前倾了过去，乌憬低着脑袋，快趴在宁轻鸿身上了，不知他看到了床榻底下的什么，呆滞了一瞬。
咦？
作者有话说：
55困惑：？

第36章 又撒谎 都去哪里了
他的两个盘子，捡回来的漂亮小石头，燕荷的木盒子，还有那根连在一起的九个环！
都去哪里了？！
乌憬怀疑是不是太暗了，他没看清，更努力地低了低脑袋，往床底看去。
还是一片空空如也。
他还保持着伸手去够地上的布老虎的姿势，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很迷茫地咽了咽口水。
乌憬想到了他上次在那个木盒里没有找到的九个铜环，一时怔住了原地，又安慰自己可能是宫人把他放在床底下的东西捡走丢掉了。
以为是垃圾。
可是他叠得好好的……
而且他放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平日里宫人清扫寝殿，不会注意边角的地方吗？
会不会——
乌憬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宁轻鸿就睡在一旁。
“在看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四个字，语气平淡，不紧不慢地问。
乌憬慌慌张张地想撑起身，又想去抓地上的布老虎，最后手忙脚乱地都快不知道自己的手跟脚放到哪里了。
在宁轻鸿半支起身时，“啪”地一下倒在人怀里。
乌憬大脑一片空白，过了片刻，才想缩着向后退，下一瞬，又被人按着脊背拦住，他愣了愣，试探地喊，“哥哥？”
宁轻鸿没出声，一片沉寂。
乌憬能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视线，不知是打量，还是其他的什么，瞧得他头皮发麻。
他吞吞吐吐又着急地道，“布，布老虎！”
快结巴了。
“布老虎掉地上了，乌乌捡。”
“哥哥看。”
一时听不见声响，乌憬悄悄抬眸看过去，发现宁轻鸿靠在榻上，似乎还未清醒般，有些惫懒地半阖着眸，不动声色地瞧着他。
少年天子颇有些自暴自弃的，学昨日那般，换了个姿势，跪坐在人身上，不知是想讨好地将此事揭过去，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
主动搂住人的脖颈，躲开人的视线。
如果发现了，宁轻鸿应该不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会不会真的是宫人清走了？
乌憬有些难过，其余物什并不怎么珍贵，丢了也可以再找，但燕荷送给他的那个小木盒也不见了。
跟宁轻鸿送给他的九连环不一样，因为对方可以买很多很多九连环，但那个药膏肯定花了燕荷不少心思，对她自己应该也是很贵重的。
乌憬有些自责，自己把别人的礼物弄丢了。
不然今天去问问平日洒扫的宫人好了？
乌憬趴在宁轻鸿身上想了一会儿，慢慢地收拾起情绪，又开心起来，好奇地看了看依旧阖着眸的宁轻鸿，他小声唤，“哥哥？”
秋日的清晨依旧有些冷意，但因为被褥还带着睡了一夜的暖意，即使刚睡醒，也依旧很暖乎，更不用说他跟宁轻鸿挨得这么近。
是一个很舒服的姿势，也很舒服的温度。
乌憬又唤了一遍，“哥哥？”
宁轻鸿将手搭在他的背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发，好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睁眼看去。
外头的天已大亮，日光透光窗棂跟帘幔，让人将床榻间的物什也瞧得清清楚楚。
乌憬好奇地眨眨眼，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对方不搭理自己，于是又唤了一声，“哥哥早？”软乎得跟人一样，没有半点脾气。
日光甚至将眼底的剔透照得分明。
宁轻鸿垂着眼，低眸看着人，良久，眉眼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极轻地阖了一下眸，似乎仅是倏忽间，唇角就染上一丝笑意。
“早。”
他说。
宁轻鸿搂抱着人，指尖极其自然地挑起乌憬的下颔，掐着人的两侧颊尖，瞧了好半响，才笑叹道，“乌乌好乖。”
他语速缓慢，近乎床榻间的低喃。
乌憬懵懂地看着仅是转眼之间，前后变化如同两人的宁轻鸿，有些恍惚，可他习惯了宁轻鸿这副淡淡笑着的模样，只以为先前是对方没有睡醒。
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宁轻鸿低低笑，“怎么还会自己坐在哥哥怀里？”他似乎瞧见了什么，松开手，拿起乌憬手上那只布偶，微微眯起眸，笑着问，“当真是去捡布老虎了？”
乌憬愣愣地点头，又说了一遍，“掉了，乌乌捡。”
宁轻鸿轻声，似意有所指，“好。”他笑，“无论乌乌说什么，哥哥都会信。”
宁轻鸿又抬手，指尖在乌憬眼尾处摩挲着，“这两日辛苦乌乌了，待会儿乌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好？”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怀里的少年天子，眼睛霎时亮了。
宁轻鸿笑，“好了，乌乌快些从哥哥身上下去。”外头已经有听见主子起了，候在床帘外的宫人们了。
乌憬透过床幔，隐约看见外头的人影，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地从宁轻鸿身上爬了下来。
自己先下了床榻。
宫人分外有眼色，在乌憬下榻时，就俯身掀起了帘帐，俱都眼观鼻鼻观心地不敢多看两位主子，生怕冒犯到了陛下同千岁爷。
宁轻鸿掀了被褥，从善如流地起身，宫人们从屏风后鱼贯而入。
拂尘捧着衣裳，问道，“爷，奴才昨夜派人从府里拿了您的衣裳跟官袍过来，早朝才结束，内阁大人们都在越极殿开着小朝会，您是……”
他也不是主子肚里的蛔虫，总得委婉问上一两句，才能分辨出千岁爷现下是个什么状况。
宁轻鸿，“去听听。”
拂尘立即换了官袍，为展着双臂的千岁爷换上。
“先去备膳，再叫探子过来，说说这两日京中发生的事，再让内阁候着，派个人去传话，任命春闱主考官一事，先不急。”
“日子还长着，免得传了出去，乱了人心。”
宁轻鸿不疾不徐地吩咐着，等他戴好九梁朝冠，换了身鹤补红袍，洗漱过后，所有事都有条不紊地处理着。
乌憬正在努力地放空大脑，想着待会儿他要一口气吃多少好吃的，还没想完，就听见宁轻鸿对自己道，“过来。”
乌憬开开心心地小跑过去，牵上宁轻鸿的手，无比期待一会儿的早膳。
等到了膳厅一瞧，却发现桌面上又摆着那碗令他痛恨得不行的药膳，乌憬步伐踌躇了一下，就被宁轻鸿牵了进去。
他们身后的宫人都跟得很远，就连拂尘也退掉了远处，身旁只跟着位内卫府太监打扮的探子，正低低禀报着什么。
因为要听事，宁轻鸿走得并不快，更像是在闲逛一般，偶尔才会说一两个字。
乌憬乖乖跟在他后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
直到迈入膳厅，那探子才极为识相地住了嘴，没再跟进去。
等拂尘领着宫人进来备完膳，乌憬正想拿筷，就被宁轻鸿反着用玉筷头轻点了下手背，“慢着。”
他让宫人将药膳一分为二，放至乌憬面前，言下之意，不要太明显。
为什么今日也让他喝这么难喝的东西？乌憬绞尽脑汁地想拒绝，“乌乌不要吃这个。”他别过脸，瞧上去有些不开心，“哥哥说乌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
若是在昨日，他断然不敢同宁轻鸿这么说话，可今日很显然，对方的心情看上去好了许多。
宁轻鸿噙着笑，“那哥哥喂乌乌？”
乌憬动作一僵，默默转过脸。
那他宁愿自己喝。
乌憬闭着眼，捧碗慢慢地咽了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大开朵颐，这个肉尝一口，那个肉也尝一口。
拂尘瞧了眼端着药膳一勺一勺吃下去，随后只吃了些清淡菜食的千岁爷，又看了看奔着肉食去的天子，欲言又止。
他轻声问，“爷，要不要……”示意地看了一眼陛下。
宁轻鸿道，“不用，陛下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既然说了，也作不得反悔。”他摇首笑，“成日在宫内不去动弹，补补身子也好。”
他吃得少，还得吃一碗药，汤汤水水就能饱腹，没一会儿，宁轻鸿就放下了筷。
拂尘呈上铜盆，让主子洗漱着。
宁轻鸿用帕子抹了抹手，起身，瞧了眼还没吃完的乌憬，用指尖阻了阻少年迟疑着放下手，想跟着自己走的动作，“乌乌先吃着，哥哥待会儿就回来了。”
宁轻鸿又看向拂尘，“越极殿远着，就让陛下候着罢。”他背身，徐徐走了出去。
千岁爷一走，养心殿原本伺候的宫人也换了回来，乌憬高高兴兴地吃饱了肚子，准备去御花园找小狗玩。
看见重新回来的燕荷时，都有一种好久不见的错觉，也想起来险些又被他忘记的事。
乌憬犹犹豫豫的，拉了拉燕荷的袖角，“燕荷姐姐？”
低眉垂首跟在一旁的燕荷诧异地看了天子一眼，不等她问，就听见乌憬信任地问她，“乌乌放在床榻下的小石头不见了，燕荷姐姐知道它们去哪里了吗？”
乌憬的声音不大，其余宫人并不如燕荷一般，是贴身伺候，只有燕荷一人听得分明。
“小石头？”燕荷反应过来后神色复杂，她顿了片刻，“兴许是被清走了，我知道了，待会儿去问问其他人。”
怕乌憬听不懂，私下里燕荷并不会有过多的称呼。
乌憬放下一颗心，“谢谢姐姐。”
又高高兴兴地去玩耍了。
只是这事不过一刻钟，
就传到了早就派人吩咐过的宁轻鸿的耳中。
内阁。
附耳低语的拂尘退下后，宁轻鸿听罢，神色不变，继续同大臣们商议着春闱一事，兹事体大，各处都要注意，还特地去请了礼部尚书同钦天监过来。
这场小朝会足足开了两个时辰，
才堪堪作罢。
待各位臣子都退下后，宁轻鸿才端坐在越极殿的龙椅上方，让拂尘将先前禀报的事再吩咐了一遍。
不过三言两语之事，很快，拂尘说罢，越极殿又陷入一片沉寂。
上首之人似笑非笑，“我此前便说过，大夫是谁都能当的。”宁轻鸿轻声，“我不过瞧了几本医书，便也能班门弄斧几句。”
拂尘听出千岁爷言外之意，
霎时跪伏在地。
“李大夫医术不精，该解甲归田了。”宁轻鸿微叹，“拂尘，你派个人回府处理，再另请一位嘴严的到府上养着。”
“至于先前在陛下那缴得物什。”宁轻鸿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府里的人送进宫，分毫不差地放回原处。”
拂尘行了个礼，隐隐意识到什么，却猜不透主子到底想做什么，只恨不得连滚带爬地下去吩咐。
先前小朝会时，越极殿的宫人都被清了下去，拂尘也走后，殿内除了宁轻鸿外，空无一人。
一片沉静。
宁轻鸿微眯起眸，仿若在思绪着什么，片刻，才自言自语道，“捡布老虎？”他又轻笑着摇首，“又撒谎。”
作者有话说：
55又看床底：咦？

第37章 挑出 乌乌不挑食
乌憬心心念念的宝藏在宁轻鸿一声令下后，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原位。
是拂尘亲自出了躺宫，亲手端回来，在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除了上次被人打乱过石子摆放的位置，连放回去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甚至连动过的尘土痕迹都被掩去，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乌憬全然不知，只在被燕荷带回去用午膳前得了一句，让他再去看看，基本上没人会去清扫那个地方。
他茫然一瞬，险些以为今早发生的事都是自己的错觉了。
一路心不在焉地被到了膳厅。
总不能是凭空消失的吧？
乌憬心里头快急得团团转，几乎想赶紧跑回寝殿再确认一遍。
真的会凭空消失吗？
这个世界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乌憬不禁有些害怕地拉了拉燕荷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人后面，等看到已经在等着他的宁轻鸿时，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有了些实感。
明明他很容易就会害怕对方，可真要论他的警惕心，却少得可怜。
今日的午膳也很丰盛。
只是在乌憬想要夹肉菜时，再次被宁轻鸿拦下了，他示意了拂尘一眼，让人端盘清淡的来。
拂尘瞧了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千岁爷，也只好瞧了瞧天子，把自己那呼之欲出的猜测重新压了下去。
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给陛下布膳。
主子的心思并不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能猜得透的。
乌憬瞧着那满盘的青菜叶子，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不开心地都摆在了明面上，呼吸间哼哼唧唧的。
“做什么不高兴？”宁轻鸿轻笑着问，他没什么食不语寝不言的规矩，边夹着菜事边道，“哥哥只答应了早膳，可没答应午膳。”
宁轻鸿眼中笑意如往常，像哄着不懂事的孩子，“快些吃，乌乌难不成还要挑食？”他微微眯了眯眸，“嗯？”了一声。
乌憬霎时安分下来，乖乖拿起筷子去咬菜心了，“乌乌不挑食。”
宁轻鸿笑，“乌乌若是乖乖吃完，哥哥应你一个条件如何？”他饶有兴致地放轻声音，“什么条件都可以。”
似意有所指。
他又笑，“是乌乌这两日很乖的奖赏。”
乌憬懵懵懂懂地听完，还有些怯怯的，怕宁轻鸿只是说笑，下一瞬听见对方又低低笑着，似乎怕他听不懂，特地重复了一遍，“乌乌想让哥哥做什么都可以，不过，仅此一次。”
后四字的尾音被咬重，就像在暗示着什么，宁轻鸿似笑非笑地瞧着少年天子。
乌憬眼睛却一下亮了，特地确认问，“哥哥不骗乌乌？”
宁轻鸿微微颔首，浅笑，“我何时说话不算话过？”
乌憬果断埋头，笨拙地用筷子一口气把盘子里的青菜都夹起来了，因为有些困难，吃得也非常艰辛。
脸腮滚了很久，还没咬完。
因为青菜都卷在一起，纤维咬不开，便只能一直努力地咬着，乌憬脸都酸了，也没咽下去，吐又不敢吐。
宁轻鸿微微叹了口气，“好了。”语气无奈地像是方才在一旁欣赏了许久的人并不是他，仿若就像乌憬不吃，他也会将奖赏给人。
他用手中的筷尖想挑出了乌憬嘴里咬成一团的青菜叶子。
乌憬怕他反悔，下意识抿起唇缝，边往后仰着头，边模糊地说，“乌乌……快吞，下去了。”
话音未落，那玉筷尖就极其精准地顺着他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唇缝，钻了进去。
对方动作慢条斯理地从他唇齿间挑出来，搁到瓷碟上，动作间看不出一丝洁癖的存在。
“说罢，这么努力，想要什么？”宁轻鸿搁下筷，笑问。
乌憬原本以为自己失败了，有些黯淡的眼睛霎时亮晶晶地瞧着摆着满满大鱼大肉的桌面，学着宁轻鸿早上说话，“乌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宁轻鸿顿了片刻，才轻笑着问，“乌乌当真要同哥哥要这个？”
乌憬直点头，“哥哥不骗乌乌。”
宁轻鸿意味深长地微眯眸，道，“好，吃吧。”
乌憬这一顿吃得高高兴兴，只是宁轻鸿吃得比早上更清淡了，药却是没再吃了。
看得他食欲都要不振了，只能埋着脸，
眼不见为净。
如同往常一样，用完午膳后，乌憬就跟在宁轻鸿身后，去御花园走了会儿，只是没过多久，对方就被拂尘劝走了。
乌憬听得分明。
拂尘道，“爷，这几日的朝事都还积攒着，怕是不到半夜三更都瞧不完了，不若先紧着时辰，去越极殿同诸位大臣们商议朝事？”
乌憬察觉到宁轻鸿似乎瞧了自己一眼，道，“照顾好陛下。”跟先前临走时一样地叮嘱自己，让他自己玩。
消磨精力的时辰很快就过去，很快就入了夜，当真如拂尘说的一样，宁轻鸿晚膳也没来，养心殿也都换了人。
没有宁轻鸿管着，乌憬晚膳也吃得很香。
泡完热汤子，就积极地爬上床跟宫人姐姐说自己要睡觉了，少年听话地盖好了被子。
等寝殿的灯一熄，乌憬又默默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学着今早那个姿势，趴在床榻上，低着脑袋往底下看。
虽说熄了灯，但窗棂处仍是照进了一点月光，叫人将底下瞧得清清楚楚。
咦？
乌憬以为自己花了眼，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后，睁圆了眼睛。
他早上不是没看到吗？
为什么现在又在了？
是他晨起才睡醒眼花了吗？
真的在这里。
除了燕荷的药膏，他的盘子跟小石头，那个连在一起的九铜环也在。
他好奇地爬下榻，趴在地面上，看着床底伸手进去，不知在干些什么，似乎摸了摸，嘴里昵喃着自言自语着什么。
乌憬神色越来越自我怀疑。
他早上是不是做了个梦？把梦境当成现实了？好奇怪，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乌憬想到什么，又把大半个身子钻进去，喜证看着床底，发现除了那些东西玩，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好奇地又爬上榻，将被褥翻得一团乱，似乎在找些什么。
“在哪里在哪里……”他忙了半个时辰，才歇下来，确实是真的找不到后，才困惑地坐下来，“也没有掉到地下，真的不见了吗？”
乌憬自言自语。
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今夜有些热，才被褥上思考了好久，翻了好几个身才慢慢睡着。
殊不知他呼吸平稳的半个时辰后，确认天子不会再醒来的暗卫才小心翼翼地离去。
直往越极殿而去。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拂尘所言非虚，只是特地拿出来说与天子听罢了，他为千岁爷磨着墨，见主子仍慢慢一边瞧折子一边等着，正准备像外张看两眼，就见配出来的那位探子大步走去。
探子跪下就抱拳禀报道，“主子。”
宁轻鸿恰恰好落完最后一笔，让人将折子都收了起来后，才执着杯温好的清酒，极为闲适地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听着，“说罢。”
“陛下假作就寝，熄灯后不到一刻钟，就从榻上爬了起来，去瞧自己的床底。”暗卫一板一眼地都说了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着，在数着些什么。”
“因为夜色太暗，陛下又挡了一半，主子只能瞧见一星半点。”暗卫，“并不知是何物。”
宁轻鸿反问，“数什么？”他不紧不慢，“复述一遍。”
暗卫神色复杂，“……陛下在数一二三四……”
数就算了，拍被人发现，音量还压得极低，暗卫用了全力去听，才能听着一星半点。
宁轻鸿似乎笑了，“数一二三？”他回想到什么，却并不是同一件事，“当真？”
暗卫颔首，“当真。”
宁轻鸿半阖着眸，唇间抵着琉璃玉的酒杯，缓慢地品着，他思绪了片刻，才掀眸道，“他可数到十就停了？”
暗卫讶异，“确实如此，主子怎会知晓？”
自然是因为瓷盘上只有十个石子，九个连在一起的铜环，还有一盒不值钱的药膏。
宁轻鸿静静思绪着，片刻才问，“然后呢？”他稍有一动作，就叫人看清他袖摆下的指间攥着的物什。
用金桐制成，却被人一分为二。
缺了另一半的，乌憬怎么也寻不到的那根九连环的杆子。
此时正被宁轻鸿松松拿在手心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之后陛下又钻进了床底，像在找件什么物什，应是没寻到，又把床榻掀了去翻。”
“足足翻了一刻钟才歇下，嘴里还一直念着去了哪里。”
宁轻鸿顿了片刻，才低低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55（睁大眼）：尊嘟假嘟？

第38章 陛下 学会了吗
翌日一早。
燕荷伺候着天子洗漱。
乌憬尚且还迷迷糊糊的，听见燕荷轻声问自己，“陛下，陛下？”
他没答。
燕荷顿了片刻，再问，“那小石头，可有找到？”
乌憬这才装作听懂，重复了一遍，“小石头？乌乌找到了。”他想了想，“乌乌把它们跟燕荷姐姐的秘密放在一起了。”
燕荷顿了顿，神色复杂。
不等她继续问，乌憬怕燕荷担心，装作自言自语道，“乌乌之前做梦了，小石头一直在那里，没有不见的。”
他真的这般认为，神情自然也认真得不行。
“秘密没有跟别人说。”
燕荷恰巧给乌憬戴上发冠，低眉道，“奴婢晓得了。”可那秘密怕早就被人知晓了，只是因为并不重要，所以没有被在意。
她不知是应松口气，还是该对天子多一些怜悯，只是敛下目有不忍的眼睛。
乌憬只得又装作听不懂了，没过多久，就被别的宫人领去了膳厅用早膳，宁轻鸿虽然不在，可半碗药膳依旧被端了过来。
在宫人的目光下，乌憬只得一口闷了他，至于他们为自己布的清淡膳食，他瞧都没瞧一眼。
反正宁轻鸿不在，谁也管不了他。
乌憬扯着虎皮作大旗，吃得不亦乐乎。
完全不知晓自己方才那三两句说出口的话，一刻钟后，就传到了在越极殿批折子的宁轻鸿耳中。
他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其余的神色，像是只听见了一件寻常的事，翻了下一本折子，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后，又道，“召内阁大臣们去偏殿候着。”
拂尘吩咐下去，又听千岁爷似想起什么，问了句，“陛下今日的菜食可曾忌口？”
“未曾。”拂尘自如答道，“宫人布了菜食，可陛下完全不听。”
宁轻鸿淡笑着摇首，“若还是如此，就让御膳房将肉食撤了。”
拂尘暗道一声遭罪，天子说什么不好，偏偏要同千岁爷讨这道药膳，这方子本是太医院为主子在病中没心思用膳食，才拟出来的。
免得千岁爷在病时将身子骨给糟践坏了，用这药膳补一补，垫一垫，等病好正常用膳了，就能停了。
但这道药膳若是同正常膳食一起用，反而会虚不受补，补之太过，更遭罪。
可千岁爷这遭只病了不过三日，这药膳服一剂子，却是服三日，停一日，再连服五日，再停两日，方为一轮。
现在才走了一半，明日停一日，可还有五日。
拂尘应下，等千岁爷看完手头的折子，就伺候主子起身进了偏殿的暖阁内，再无声退下。
一直到午膳，乌憬才见到了忙碌完的宁轻鸿，再一看八仙桌上摆着的膳食，他就傻眼了。
虽然不比寺庙里吃斋念佛，但跟往常比，除了一道肉糜粥，也是一点肉腥都不见。
宁轻鸿从他身侧走过，准备入座时，乌憬还有些不敢置信，只听对方轻笑道，“既然陛下忌不了口，不若就让御膳房上些清淡菜食。”
难不成是他早上不听话，所以对方生了气，现下干脆不给他吃好吃的了？
乌憬整个人都蔫了，不死心地去拉宁轻鸿的袖角，想将人扯住。
宁轻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不回身，就不着痕迹地避开。
乌憬茫然一瞬，“哥哥？”
宁轻鸿笑，“陛下是千金之躯，万不可再这么称呼微臣了。”
乌憬更迷茫了，他能听清这句话，却当真像个听不懂的傻子一般，不晓得宁轻鸿怎么突然之间要这么说。
他像往常一样，试探般讨好地伸出爪子，想去牵宁轻鸿的指尖，懵懵懂懂地再唤，“哥哥？”
宁轻鸿微微抬手，避开，他的眼神还是像在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半无奈半笑道，“陛下。”他道，“您是天子，举止间要合乎礼制，怎能同臣这般牵扯？”
真真假假，完全让人分不清他言下之意，到底如何。
宁轻鸿话里话外都是尊卑，实则泰然处之的却只有他一人，漫不经心地坐下后，就让拂尘布膳。
坐得仍然是主位。
乌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这下没再装，是真的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又瞧不出宁轻鸿动作间与平时里有什么不同。
除了不让自己靠得那么近之外。
他恹恹地自己坐了下来，决定这顿乖乖地吃多点菜叶子，只是等他用完这顿膳食。
宁轻鸿仍是一副淡然的神情，看不出是在生气。
乌憬脑子乱乱的，等宁轻鸿如平时一般，准备去御花园走走时，自如跟了上来。
宁轻鸿不紧不慢地瞧了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太奇怪了。
总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哪里怪怪的，
很不对劲。
手也不牵了，之前都会牵着的，乌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又抬起脑袋，看了看宁轻鸿的背影。
有些无聊地跟在人后面，不自觉地开始抠手。
乌憬没走多久，就有些困了。
好在宁轻鸿在湖边凉亭盘了一局棋后，便回了养心殿的御书房。
那张春椅依旧摆在窗棂下，
这两日都未被动过。
今晨的折子堆在御桌之上，殿内燃着浮金靥的暖香，乌憬脑袋都快一点一点的了，见宁轻鸿在走向那张上了清茶的案桌前时，也自然而然地跟在人身后，走了过去。
“陛下若是困了，便先去暖阁那歇歇。”宁轻鸿俯身拿起桌上的茶盏把玩着，他未回身，只语气平静地道。
拂尘听着后，便领着殿内的宫人，先去将暖阁布置了，暖香跟点心茶水，以及被褥，都一一备好。
乌憬小心走到他身侧，拉住宁轻鸿的袖角，再很小心地探了个脑袋，仰着脸去看人现在的神色。
到底怎么了？
乌憬踌躇了一下，又唤，“哥哥。”
宁轻鸿只平静地笑了下，“陛下？”
不像先前那样说不许他喊哥哥，不许他拽袖子，明明什么都没说，但这副淡笑的神色，却已然把言外之意摆了出来。
乌憬有些委屈。
他隐隐感受到了一股危机感，就好像他这几日被带回别人的领地，大摇大摆地吃喝玩耍着，但现在好像终于到了那个要离开的时候了。
但明明领地的主人仍饶有兴致，神色间还是对他格外纵容，却隐隐跟以前不一样了。
乌憬挪了挪，挤到宁轻鸿跟案桌的中间，因为只有那么一点距离，只能跟人贴得近一些。
他试探地往前倾。
少年天子仰着脸，抱住他面前的人，又作出了那副找到了庇护所一般，恨不得将脸埋进去的样子，又是黏糊又是迷茫地唤，“哥哥。”
好像不明白他喊了这么多声，为什么宁轻鸿始终没应自己一句。
乌憬仰着脑袋看他，对上了宁轻鸿垂下的眼眸，意味不明的轻笑，因为靠得如此近，他才瞧出对方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像在看什么捡回来养的小猫小狗、大型人形抱枕了，而是透过乌憬的双眸，静静同他对视着，真切地在看着他这个人。
就像乌憬见到御花园那只小狗，在草丛间迷路的那只小猫，就算是第一次见面，也会毫无顾忌地直接上手对它们又摸又撸。
但他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干。
乌憬忍不住屏住呼吸，僵在了原地，不明白宁轻鸿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于是征征地睁着双眼。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避也不避，直直地用一双迷茫的眼回视着人。
这般大胆，却浑然不觉。
宫人收拾好了暖阁，拂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禀报道，“爷，都备好了。”
宁轻鸿这才笑道，“乌乌听话，困了就去睡罢。”
乌憬下意识道，“哥哥跟乌乌一起睡觉？”不跟他一起睡午觉吗？
宁轻鸿顿了下，意味盎然地笑问，“乌乌想同哥哥一起睡？”
乌憬心里有些瑟缩，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甚至还有些委屈。
宁轻鸿微微俯首，轻声问，“当真？”
明明声音很轻，却让乌憬觉得他问出的这句话重要无比，就像是特地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乌憬莫名想起了昨日，宁轻鸿在午膳时对他说得那句——答应他一个什么都可以的条件。
他脑子一片混乱，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宁轻鸿低低笑道，“好。”
话落，他抬了抬指尖，作了个屏退的手势。
宫人鱼贯而出，目不斜视地退下，
只留下拂尘候在殿门边。
宁轻鸿微微退了半步，抱着他腰身的乌憬也被迫跟着挪动，直到对方抬手半扶半按住他的腰身，同时往下坐在那张春椅上时。
乌憬也只能被迫跟着动作着。
像那日一样倒了下去。
乌憬跨坐在他身上，双膝也委屈地曲起，抵在那张春椅上，浮金靥让本就困的他更困了，忍不住在熟悉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下了。
正要将脸埋下，下一瞬，又被人掐起来，宁轻鸿似笑非笑地问，“困？”
乌憬茫然地点头，“乌乌困。”
宁轻鸿轻笑，故意问道，“那怎么办？”
乌憬上一瞬还在不解，在面前人朝他挨近时，又睁圆了眼，他们近得近乎在耳鬓厮磨，耳畔甚至能听见宁轻鸿不疾不徐的气息。
宁轻鸿低低笑道，“乌乌可还不能睡。”他微侧过脸，薄唇几乎贴着乌憬的脸略过，又隔着层空气，突兀地停在唇角处，问，“学会了吗？”
似乎在教他要如何做一般。
乌憬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
宁轻鸿很无奈似的，轻笑，“怎么又呆住了？”

第39章 磨人 天子诡计多端
学会什么？
什么又呆住了？
乌憬大脑一片空白，好像突然之间，他跟宁轻鸿不像之前那样，他不能坦然自若地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形抱枕了。
或者说，是对方单方面对他的改变，
也让他被迫跟着不适应。
他晕乎乎的，连吐出的气息都是热的，只能调动极力困倦的脑子，去想宁轻鸿要自己做什么。
是要一个睡前吻吗？
乌憬温吞地眨了下眼睛，似乎很不解地歪了歪头，用一种无害的眼神，小动物般观察着面前的人。
随即好像想通了什么。
少年天子极为缓慢地往前倾，一点一点靠近，微微抿了抿唇缝，试探又小心地想在面前人轻笑的眼角处落下一个吻。
可是他太困了，只不过闭了下眼睛，唇侧就隔着层空气划过，停在了宁轻鸿鬓间的墨发处，很认真地亲了亲那缕发丝。
乌憬迷迷糊糊地说，“乌乌哄哥哥睡觉了？”
一个天真得令人可怜又可爱的睡前吻。
倏忽间的事，宁轻鸿却定定看了怀里认真的少年半响，好一会儿，才笑叹道，“罢了。”
“本就不聪明，还不补足觉，免得日后更痴了。”宁轻鸿安抚地拍了下他的脊背，“睡吧。”
乌憬得到能松懈下来的示意，一直强撑的眼皮霎时耸拉下来，睡前还搂着人的脖颈，抬脸看了看人。
宁轻鸿安抚地又顺了下他后背的发。
乌憬这才呼呼大睡去。
只是他歇下没到两刻钟，拂尘就掐着千岁爷平日里午睡的时辰，走了进来，瞧见陛下还在睡，只能压低声音，“爷，奴才有事禀报。”
宁轻鸿抬手示意。
拂尘噤下声。
宁轻鸿瞧着身形颀长，但在宫变那日，到底也御得住烈马，执得起重剑，此时搂着人靠在那张春椅上，免得将好不容易睡着的乌憬弄醒，叫人又粘上来。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
宁轻鸿只缓慢地坐起身，一手撑椅，另一手便单手托着睡熟的少年，轻而易举地站起身，往暖阁走去。
乌憬在路中不适地往人的肩处又蹭了蹭，被人顺着背后倾洒的乌发几下，又安分了。
拂尘极有眼色地为主子推开暖阁的房门。
宁轻鸿掀了被褥，俯身将人放上去，因为乌憬不松手，他险些也要跟着倾下去，墨发全被脖颈处的双臂磨蹭得凌乱，只得轻轻唤了几声，才哄得乌憬迷蒙地睁开眼。
“松手。”
乌憬乖乖地撒开手，下一瞬，就被人解开了领口的系带，宁轻鸿的动作很熟练，没几下就将少年厚重的外袍褪下。
最后才给人盖上被褥。
乌憬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很快，又重新陷入梦中。
宁轻鸿责怪似的，“惯会磨人。”他笑罢，又直起身，出了暖阁。
一直走到御桌前，掀了本折子瞧着，宁轻鸿才问，“可又有什么新鲜事？”
拂尘讪笑道，“是有关陛下的事。”此时殿内没其余的宫人，他便直言道，“爷，那李大夫不肯离京，今日还赖在了府门前。”
宁轻鸿反问，“我念其主仆一场，只让他在离京前割了一条舌，没要了他的命，还有什么不知足？”
拂尘颤颤巍巍的，像不敢触碰到什么忌讳般，欲言又止。
宁轻鸿道，“说罢。”
千岁爷只说了二字，跟在主子身边多年的拂尘却晓得主子言下之意是允诺了，便大着胆子禀报，“李大夫说是要献一味药给千岁爷。”
宁轻鸿意味不明地笑，“何药？”
拂尘，“是给陛下用的。”
言外之意，这药作什么用的，皆心知肚明。
他道完，便“砰”地声磕头跪下，拂尘战战兢兢，他猜不透主子是何心思，但伺候了千岁爷这么多年，也是学到了些皮毛。
听了李大夫说那药是作何用后，他现在也算从千岁爷突然从画舫进宫，在养心殿缴了些物什回府的那日，有些琢磨过头了。
那日后，千岁爷对陛下做得那些匪夷所思的人，此时回看，也让人看出了些苗头。
这分明是怀疑天子不傻装傻，露了马脚被千岁爷听着了。
那日在府中召李大夫问得那些，拂尘也猜得出主子怕是只信了三分，连一半都不曾到。
心中虽存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着仍有兴致，就此偃息。
谁料养心殿中早就布了内卫府的眼线，让天子毫不设防地暴露在千岁爷眼下。
只是拂尘想不通主子为何对李大夫都下了重手，偏偏对天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劝说道，“爷，天子诡计多端——”
只是拂尘话音未落，宁轻鸿便轻笑出声，反问道，“是么？”
“此人避开了千岁爷的诸多试探，若不是先前老奴拿住了养心殿的那宫女，怕不知要何时何日才能窥出一二！”
“若此时还不下手，日后被其同左相暗中勾结，让其重掌了大权，爷您怕难保周全——”
宁轻鸿笑问，“三王相争时，可见不到左相一党半分身影，我便是将天子亲自送予他们手上，也给他九年又如何？”他漫不经心，“届时，这大周仍是我掌中之物。”
当年千岁爷设计使宫中两位皇子相争，再暗中放废太子入城进宫，最后策反皇城卫，捧着遗旨将废太子视为乱臣贼子，斩于马下那一幕，仍历历在目。
拂尘驳斥不出一句，只不甘再劝道，“爷若想养着陛下玩，喂了药不也同先前那般？”他揣测道，“抑是……千岁爷若想将陛下狎玩于榻间，只要人还活着，也不妨碍天子是个傻的——”
宁轻鸿半笑道，“拂尘，你不若同那李大人做一对苦命鸳鸯？”
拂尘当即闭上嘴，生怕真被一声令下，也拉去割了舌，“奴才愚笨！”他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立即求饶道，“猜不透千岁爷的心思，望爷开恩。”
他提心吊胆等了片刻，才等到千岁爷一句，“自去领罚。”
拂尘立即应下，又听主子在道：“李大夫献的药，便由他自个喝下去罢，药傻了也好，毕竟哑了后还能写出字来。”
宁轻鸿淡淡吩咐，“以免后患。”
拂尘跪伏在地，应是，“那陛下……”
他现下是当真不知千岁爷对陛下是个什么心思了，若是先前那般当个小猫小狗养着，可现下又晓得天子不傻了，按理说主子早该失了兴趣。
但若是视天子如娈宠，从主子言语间来瞧，却并无其余旖旎的心思。
对天子是供着也不对，
不供着也不对。
宁轻鸿似乎瞧见了什么，作了个手势，示意拂尘噤声，才静静看着赤着脚，身着里衣，披头散发从暖阁里自己寻出来的少年天子。
乌憬似乎困乏得厉害，一边走一边还揉着眼，看着路线，似乎是往出恭的小房间走去的。
只是因为才醒，好像还看不清路，走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还未反应过来，一转身就“啪”地撞在了门框上。
乌憬捂着自己脑袋，呲牙咧嘴地对着挡着自己的门框一顿凶，才气呼呼地走进小房间，没过多时便出了来。
只是又困了。
边打着哈欠，边迷迷糊糊地往回走，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才有惊无险地回了暖阁。
拂尘并不知身后发生了何事，只大着胆子去瞧千岁爷的神色，只见主子似乎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什么有趣的事物，片刻，又无奈地摇首笑了下。
“养还是要养着的。”宁轻鸿轻声，回想起什么，笑，“还有的教着。”
他放下折子，“下去罢。”
拂尘见主子心情又好了些，才松下一口气，领罚去了，回身再望时，便瞧见千岁爷此时正走进天子在的暖阁中。
作者有话说：
9k：55变人了，但似乎没什么区别，男德疏远.jpg
55：被推开，贴，再被推开，贴贴
9k：屈服（乐意），教变人的55更好地贴自己，享受.jpg

第40章 道谢 就当作是亲了
乌憬才把自己卷回被窝里没多久，迷迷糊糊阖上眼没多久，就察觉被褥似乎被人拉下来一点。
额角被撞到的地方让人用指尖轻碰了碰。
怕他疼，没用力。
宁轻鸿哄着他起来，“哥哥给乌乌上个药？”
乌憬往被褥里缩，模糊地说，“乌乌困，不疼。”
是真不疼，就不小心撞了一下，现在早就没感觉了，乌憬只想睡觉。
宁轻鸿微叹了口气，不多时，就让宫人端了药膏来，给人上好。
乌憬强撑着睡意，他抱着宁轻鸿给他擦药的手臂，因为没什么力气，两只手也跟着人微微挪动的手臂摇晃。
鼻尖全是淡淡的药香。
宁轻鸿正想抽手，又被乌憬抱住，仔细一瞧，才发现少年天子已毫无戒备心地又睡着了。
乌憬感受到那股扯力，还迷蒙地道，“哥哥……也睡。”他抱着人的手臂不放，在宁轻鸿顺着那股力倾下来时，还极其自然地换了个姿势抱住。
搂住人的肩颈，蹭了蹭脸，最后胡乱地用力埋了埋，再闭上眼呼呼睡去。
宁轻鸿这才察觉，那是一个落在他肩上的睡前吻，因为找不到地方，但潜意识里还记着有这么个环节，所以极其听话地埋了埋脸。
就当作是亲了。
虽然不太聪明，但胜在只要教过一次，就乖得不会忘。
宁轻鸿轻笑了下，他扯不开人，只好也无奈地坐上榻，唤宫人将折子都拿过来，半倚在榻上批着。
待事情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后，已然过了半个时辰。
睡了一个半小时的乌憬总算自然醒来了，脑子清醒后，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人身上，一仰脸就瞧见拿着正阖着眸，手里把玩着两个玉核桃的宁轻鸿。
似乎在闭目养神。
乌憬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撑起身，还没怎么动作，就听见头顶的人笑问了句，“醒了？”
他手一顿，有些无措。
回想起之前睡梦中，自己厚着脸皮粘上去的时候，以及宁轻鸿的阴晴不定，有些忐忑不安。
……睡前吻都有了，
是不是也要有……睡醒吻？
乌憬怯怯地看了人一眼，“哥哥？”
宁轻鸿微垂眸，还未出声，少年就回扑了上来，因为有些害怕，只轻轻将唇瓣贴在了鬓角的发丝处，极其柔软地触了一下，又飞速地逃离。
“乌乌跟哥哥都醒了？”
乌憬企图表达自己这是睡前吻的意思。
宁轻鸿瞧着他，慢慢笑了，“嗯，乌乌好乖。”他似笑非笑地夸了一句。
还会举一反三。
宁轻鸿再道，“既然陛下醒了，且去将尚衣局做好的衣裳都呈上来。”他轻声吩咐着暖阁内伺候的宫人。
乌憬随着他的声音，将视线投过去。
后知后觉，他睡前拂尘还在宁轻鸿身边伺候着，睡醒后却换了个新的小太监。
他其实记不太清宫人的面目，尤其是宫女们都梳着同样的发髻，穿着同样的衣裳，太监也是如此，几乎都面白无须，低眉垂首。
叫人看不清他们的面貌。
宁轻鸿同他不一样。
乌憬想，在对方的眼里，这些宫人并不需要记住，甚至都不算得上是个人，平时便是歇息时，都并不需要避讳。
连带着乌憬也有些忽略了他们，他发觉暖阁里还有其他人在，就不太好意思跟宁轻鸿搂搂抱抱不放了。
小心地缩回了手。
又去想，什么衣裳？
他的衣裳吗？
宫人如流水般候在了大开的暖阁外，乌憬只是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就统共看到了六七八个人。
暖阁内，宫人伺候着他下榻。
乌憬看了宁轻鸿一眼，得到允许后，才起身穿了木屐，晕乎乎地被带到榻前的空地上，被人一层一层地往上套着衣裳。
这些瞧上去就富贵堂皇的衣裳都被熏了香，鼻尖一动，就是醉人的浮金靥。
层层叠叠地套上后，这香都快将乌憬裹起来了。
一件又一件，不知换了多久，才等来宁轻鸿不轻不重的一声，“明日陛下早朝，便穿这件朝服罢。”
早朝？什么早朝？
这是朝服？！
乌憬晕乎乎的脑子霎时清明，才发觉这些衣裳的规制都太过繁琐厚重，他懵懵懂懂地再一抬首，瞧见宫人端着的一个个金丝楠木盘上，放置着一个又一个象征着天子制度的十二旒冠冕。
每一顶只光是瞧着，便能看出用料的尊贵。
且不说乌憬对这些物什无感，光是想想明日他会经历的折磨便腿软了。
想不通自己又是哪里惹人生气了，
不然为什么宁轻鸿突然又让他上朝。
“过来。”宁轻鸿坐在榻上，招了招手，等乌憬来到跟前，才抬起指尖理着人的衣襟。
“乌乌也该懂些事了。”宁轻鸿将乌憬身前的几缕发顺着身后，“成日吃了便睡，睡了便吃，都重了。”
乌憬狐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心虚，对方说的并没有错。
“乌乌不重。”
乌憬还是不死心。
宁轻鸿笑了笑，改口，“但还是很轻，乌乌是该多吃些，嗯？”
那药膳也并非无缘无故要乌憬吃的，平日里给天子诊脉的太医早在御案写下，大致之意便是乌憬长到现下没吃过几口好的，虽瞧着纤瘦，内里也早就耗空了，是该好好补着。
乌憬开心了。
宁轻鸿又挑了几件朝服留下，他的眼光极好，留下的衣裳也都极衬乌憬，剩下的便都让尚衣局打回重制。
乌憬试衣裳试得累人，想去喝几口茶水，正眼都不眨地往案桌那走去，就被身后轻微的一声响吸引了注意。
宁轻鸿起身，将手中那两玉核桃放置在宫人端着的木盘之中，笑道，“乌乌得了奖赏，可晓得要如何做？”
乌憬愣愣地回过身，跟着他重复，“奖赏？”他眨了下眼，不等宁轻鸿继续道，便说，“乌乌知道！”
他认真道，“要谢谢哥哥！”
宁轻鸿似笑非笑，“错了。”
乌憬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
宁轻鸿示意人过来，“既然要道谢，乌乌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乌憬亦步亦趋的，忍不住看了看一旁低着头伺候的宫人们，停在了他的跟前。
宁轻鸿并未出声，他只是微微对乌憬抬了抬手，就因这个动作太过熟悉，少年就知晓要如何做一般，顺着宁轻鸿的动作，主动将人抱住。
因为对方比他高。
乌憬还得踮着脚，才能搂抱住宁轻鸿的脖颈，听见宁轻鸿微微侧脸，在他耳畔轻声细语着，“现下可以说了。”
乌憬便迷迷糊糊地重复道，“谢谢哥哥？”
宁轻鸿低笑，“去吃吧。”
乌憬松开宁轻鸿时还有些恍惚，直到喝完了茶水，用完了几口点心，也没发觉哪里不对。
道谢确实不能光口上说说。
要用对方喜欢的方式来……？
直到宁轻鸿离去后，
乌憬仍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晚膳是他一人吃的，桌上仍是清淡的菜事，用完膳乌憬便去泡了个热汤子，换好里衣后，就上了榻。
他今夜并没有像昨夜一样，在秋日的深夜里燥热得有些睡不着，玩了没一会儿，很快就睡去。
翌日卯时，便被宫人唤醒。
乌憬换上了昨日宁轻鸿挑出来的那件朝袍，头顶的十二旒冕却比上次轻了很多，他偷偷摸了一下，发现是上面镶嵌的珠子轻了。
应是宫人特地挑出来的。
这次没有宁轻鸿陪着他，一回生二回熟，乌憬坐上步辇时，心里一直在给自己打气，坐好了心理准备。
等到了金銮殿，被宫人领着，一路穿过了回廊，进了偏殿的暖阁，再从那安置的正殿侧门穿过，一抬眸便是近在咫尺的龙椅。
天子上朝居然是有近路的？
根本不用像他上次那样被人抬着走那么多台阶，从正殿的大门一步一步走进来？！
上次就是对方故意的！
乌憬反应过来后，瞬间看向金銮殿上垂首站立的一众大臣，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气得他连心里的恐慌都不剩多少了。
抄近路跟走远路的感觉是一点都不一样。
侧面的台阶并不起眼，底下的臣子又都在俯着首，乌憬这次上朝的体验比上次好了不知多少倍。
虽然手脚还是软的，但好歹不像上回大脑一片空白了，等坐上龙椅，才发觉他龙椅前摆了一个案桌。
宫人行云流水般，上了一些茶水点心，最后不知扯下什么，一层薄入蝶翼的帘幔便垂了下来，挡在案桌前头，只留下天子若隐若现的身影。
给乌憬营造了一个相对私密，又能让臣子瞧得见他的小空间，安全感简直拉满了。
突然感觉到上位者的权力有多么好用了。
乌憬咽咽口水，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龙椅，那他躺下来睡觉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眼睛亮了亮，
蠢蠢欲动。
乌憬在心里琢磨着，他下次上朝能不能把他的布老虎也带过来？还有那些陶瓷小泥人。
兴许是宁轻鸿提前吩咐过，朝臣百官除了最开始跪下来恭恭敬敬地道了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后，就没有人再打扰过上头端坐的天子了。
更不用提会出现像上次左相拼命唤着乌憬的场面。
乌憬舒服地都快晃起腿了，拿了快糕点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怕噎着，另一手还捧着茶水，解决一下自己早起饿着的肚子。
但因为吃得太快，将糕点碎屑咽下时，还是呛住了喉咙。
金銮殿上，正在激烈议事的朝臣百官猛然听见龙椅上传来几声憋不住的轻咳，众人霎时一静。
宁轻鸿似笑非笑，“诸位若是没有异议，此事便由内阁张学士担下了。”
左相一党的人只得当作充耳未闻，愤然相争。
乌憬听见嘈杂声又响起，才偷偷又咳了几下，喝了几口茶水，把嗓子的痒意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朝臣百官：我也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第41章 笨 是哥哥笨
辰时三刻，散朝。
金銮殿的朝臣百官一一退下。
倒在龙椅上昏昏欲睡的乌憬被太监的尖细声唤醒，有种上课听老师同学叽叽喳喳，下课铃一响，顿时困意全无的奇妙。
桌上的茶水都被他喝完了一壶，点心吃了两个，因为想着待会儿还有好吃的早膳，他特地留着肚子。
没曾想今日的膳食也是半点荤腥都不沾，乌憬恹恹地吃完，想着等会儿还要陪宁轻鸿继续听大臣们商议朝事，等对方批折子。
更没精打采了。
“带陛下去御花园歇着。”用完膳，宁轻鸿净了净手，起身道，“好生伺候。”
拂尘这两日尚在养伤，跟在千岁爷身边的是内卫府另一有资历的太监，他低声应是。
乌憬眼睛一亮，又装作懵懵懂懂地看着宁轻鸿，殊不知眼底的开心早就藏不住了。
拨开那层迷雾后，少年的情绪便犹如摆在了明面上，让人一瞧即懂。
宁轻鸿饶有兴致地半笑着，将乌憬头顶那压得人酸疼的十二旒冕摘下，叮嘱了一番，大致是让乌憬自己去玩，不要乱跑将自己弄伤了。
又让宫人给天子换了身轻便的衣裳。
最后微微俯身，静静看着人。
乌憬试探地仰起脸，在熟悉的位置，用唇碰了碰那缕墨发，自觉地说了下去，“乌乌乖乖等哥哥？”
宁轻鸿重新直起身，淡笑，“去玩吧。”
能者多劳，
乌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跑路了。
只是他玩了一上午，该来的到底还是躲不过，就好像重头来了一遭，他今早上了朝，午时宁轻鸿处理完事，便来教他学字。
明明经历的事都是一样的，但感受却截然不同。
他没有变。
是因为对方变了，才不一样的。
乌憬想了想，但好在他上次上朝的心理阴影，在经历过早上那舒适的一遭后，淡化了不少。
现在回忆起来感觉就跟上课没什么不同。
打打瞌睡，偷吃点小零食，百无聊赖地发发呆，抠抠手，然后就下课了。
因为新的记忆冲刷了旧的记忆，
好像变得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乌憬坐在宁轻鸿怀里，认真地看着石桌上大开的宣纸，因为怕对方跟上次一样生气，他这次打算好好听着。
他们方才已经吃完了午膳，正巧湖边处的假山凉亭景色不错，一行人便停下来赏了赏。
山清水秀，风和日丽。
宁轻鸿让人抬了笔墨纸砚上来。
这次并未教一二三四，宁轻鸿执笔，用笔尖点了点墨，温声训道，“怎么又趴下来？”
乌憬怯怯地改变了一下趴在石桌上，脑袋叠着双臂的姿势，直起身。
宁轻鸿问，“乌乌可知晓自己的名字要如何写？”
乌憬仔细回想了一下，原主身为傻子应该知道还是不知道，认真思考的表情却显然让人以为他一概不知。
乌憬只能装傻，“名字？”
宁轻鸿耐心地说的简单些，“乌乌可晓得自己叫什么？”
乌憬迟疑了一下，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继续装傻，偷偷侧着仰脸看了下宁轻鸿的神色，却发现对方正笑着瞧着自己。
像在观察着什么，却很是耐心地“嗯？”了一声，宁轻鸿笑，“怎么突然看着哥哥？”
乌憬看他心情好，胆子大了一点，“乌乌叫乌乌？”
因为带着试探的语气，
就好像让人真觉得他不知晓一般。
宁轻鸿似笑非笑，“那哥哥呢？”
乌憬哪里敢直呼他的名讳，不得不佯装不知，“哥哥是哥哥？”
“错了。”宁轻鸿将吸墨吸得饱满的笔尖在雪白的纸上按上一点，再往回收，字形也并不如铁画银钩般锋利，而是落在实处的行云流水，一笔一划都叫人瞧出功底。
很是漂亮，也让人将笔墨看得清清楚楚。
是切切实实的官场字。
但若是让宁轻鸿仿字，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他写自己的名字，动作竟有些生涩，收尾滞了一瞬，却恰到好处，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将那“鸿”字写活了一般。
宁轻鸿笑了下，“是有些生疏了。”他自叹一句，又看向乌憬，“乌乌记住了吗？”
乌憬似懂非懂，“这是哥哥？”
这个朝代的字很复杂，乌憬辨认得很认真，只能靠着象形法——这个字里的笔画分别像什么，由哪个小动物小山小树等组合在一起的。
记得脑袋都大了。
甚至宁轻鸿换了张纸让他写一遍时，乌憬只能凭借记忆画了两个歪歪斜斜倒着的山，就不记得了。
这应该是“宁”字吧？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宁轻鸿，
心虚地垂下眼。
这跟他重新学一门语言有什么不同。
乌憬硬着头皮，写“轻”时，先画了一个水的波浪，下面好像是要连在一起……上面要封顶吗？这里是不是有一竖来着……
宁轻鸿低笑，“罢了。”他让乌憬停笔，“不用画了。”似是觉着很有意思，换了个方式，又抬笔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字。
他看着人，笑，“这是乌乌。”
指的是人，并非是字。
乌憬下意识跟着重复，“乌乌？”
他企图把这四不像跟记忆力的乌字对在一起，不等他记下，又见宁轻鸿抬笔写下又一个字。
这便是“憬”字吗？
因为宁轻鸿瞧上去好像当真在认真教他一般，乌憬也记得格外认真。
上面好像有两个爪爪，下面是一个山，再跟一个倒着的山，再……
怎么哪里怪怪的？
乌憬试探地握着笔，他写字依旧握着拳，然后对着宁轻鸿那三字，照模照样地画了下来，只是很明显，笔画不对，顺序不对，连字都是圆圆滚滚的。
但胜在总算写了出来。
少年天子高高兴兴的，“这是乌乌？”
想求夸一般。
宁轻鸿低低笑着，似乎被逗乐一般，轻声，“是，是乌乌。”他笑意不减，“哥哥一教就会了，乌乌一点都不笨，很聪明。”
他道，“不过哥哥记错了，乌乌的名字并不是这么写的。”
宁轻鸿半点都没想要掩饰的意思，
直接改口。
乌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宁轻鸿又轻声道，“是哥哥笨。”他噙着笑，“哥哥记性不大好，我再教乌乌写一次？”
三言两语，就将乌憬气呼呼的情绪给说没了。
怎么字还能写错？
乌憬一脸茫然，莫名其妙。
一垂眼，就见宁轻鸿写了二字，后面的字与先前截然不同，他只好又辛辛苦苦地重新记了一遍。
乌憬整个下午，就记住了他跟宁轻鸿的名字要怎么写，跟脑海中的简体字对比了起来，勉强学会举一反三，记住了分开后的两个部位。
也勉强记住了宁轻鸿说的顺序要怎么写，硬生生纠正了乌憬这边一个小山，那边一个爪子的画法。
落下最后一笔时，天也将将暗了。
新来的小太监不如拂尘会瞧宁轻鸿的眼色，时辰到了，便规规矩矩地上前提醒，“主子，可要去备回府的轿子？”
宁轻鸿看了乌憬一眼，“备车马。”
要带他出宫吗？
乌憬猜测，因为宁轻鸿独自出宫时，基本都乘轿子，除了上回将他带回了府那次。
毕竟是出宫，为了不引人注目，驾着车马的内卫府太监都换了身常服，至于二人，则披了件同样式的裘衣。
乌憬以为这回儿还跟上次一样，车马直接驶到宁轻鸿的府上，兴趣也没先前那么大了。
一路上都有些无聊地抠手玩。
因为指尖沾上了墨，他一边抠手一边想擦掉，宁轻鸿微叹了口气，让乌憬伸手过来，用湿帕子一一给人擦干净。
因为是戒备森严的官道，从宫门走向外的一路都格外寂静，轿子内也一片安静。
探子在车外细细说着什么，很着急似的，一件又一件地赶在一起往外汇报，仿佛宁轻鸿特地将此事压到了这段路程处理。
宁轻鸿说是在帮他，不如说乌憬的手是他听着密报，处理事时能静静由他把玩的物什。
乌憬微微仰着脸，看着漫不经心地给他擦拭墨渍的宁轻鸿，一时有些出神。
这段路似乎驶了很久，周遭渐渐由安静变得嘈杂，乌憬虽然好奇，但还是乖乖地等宁轻鸿给自己擦拭完难洗掉的墨渍，再准备待会儿看两眼马车的窗外。
还是有些好奇外面的景象。
但嘈杂声又慢慢变小，直到车马逐渐停下，宫人禀报道，“爷，到了。”
外头已然入了夜，
隐约能瞧见外面一片漆黑。
“罢了。”宁轻鸿放下帕子，“回府了再给乌乌洗干净。”他道，“下去吧。”
乌憬先下的马车，外头只有车马前头挂着的一盏宫灯的亮光，他小心翼翼地跳了下去，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好像是一个又黑又深的小巷子，并非宁府大门处。
他并不知自己被带去了什么地方，只僵在了马车旁，等宁轻鸿踩着人凳下来时，才有些害怕地主动牵住人的手，“哥哥，黑。”
“一会儿就不黑了。”
宁轻鸿牵着他，往巷口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随着距离拉进，嘈杂的人声也愈发明显。
乌憬被牵出了那个又深又黑的小巷，他跨出巷口的一瞬，见到了大周张灯结彩，无一不热闹的夜市。
霎时怔住。
“许久没来了，也算繁华。”宁轻鸿半笑道，一旁马夫打扮的小太监自如地接着话，“自然，先帝驾崩本该要举国行丧，是千岁爷废除了这一项形制，才没让大周陷入先帝走后，天子羸弱的青黄不接之时。”
宁轻鸿似是被扰到，只是不轻不重地淡淡看了人一眼，那小太监就惶诚惶恐地闭上嘴。
若是拂尘，这时候可一句话都不敢出，以免打扰到千岁爷同陛下。
乌憬愣愣地被人牵着向前走，可能他茫然的太过明显，身前人感受到身后的滞意，牵不动，半笑着回身看他，“怎么了？”
宁轻鸿不疾不徐地问，“上次不是险些要将脑袋都伸出去了？”他像是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看在眼里。
只是看他愿不愿去理会。
“是这回没兴致了？”
“还是又看怔住了？”
宁轻鸿微摇首，笑着问。

第42章 夜市 乌乌耳朵都红了
大周的夜市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路过的行人中还有持刀的侍卫来回巡视，瞧上去虽然人声嘈杂，但并不混乱。
他们一行人打扮得非富即贵，裘衣都用上好的白狐皮所制，光是瞧着就料子极好，身后还跟着几位侍从。
宁轻鸿并不避人，走在最首。
乌憬跟在他身后，看得应接不暇，眼睛都倒映着火光，是挂在门铺小贩摊上的灯笼光，照得他亮晶晶的。
因为人很多，他有些不安地拉着宁轻鸿的手，像是突然被带出门的小动物，不停地张望着。
又新鲜又好奇。
乌憬在心里不断地刷屏——哇，真的有电视里演的那种口喷酒吐火，那边还有皮影戏，好多人！
好香的肉饼子。
好想买！
等等，他好像直到现在还没见过一铜板，连宫中用来打赏下人的金叶子都没见过。
但也不能说宁轻鸿亏待他，乌憬吃穿住行的用度无一不是极好的，只是他在宫内没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
甚至身为一个傻子，他脑海中有没有需要付银子的概念都不知道。
乌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瞧见一旁卖米糕的小铺子甚至当街用石臼捣米，捣完了加上红枣，撒上红糖粉，送入蒸笼。
主打一个纯手工，原汁原味。
路过都能闻见香喷喷的米香，更馋了。
想吃。
乌憬看得目不转睛，面前人停下都不晓得，直到撞到了宁轻鸿的后背，才发觉对方停在了一卖细画绢扇前。
挑起来看了两眼，细细把玩一下，又放下。
只是宁轻鸿虽眉眼温润，却因他们这一行人气势太强，尤其是他动作间露出裘衣下的绯红官袍，令那商贩不敢出一言，只讪笑着问官人要不要买一扇。
乌憬也好奇地跟着他看。
宁轻鸿被他撞到，不紧不慢地瞧了他一眼，道，“乌乌有什么想要的，说一声即可。”
乌憬的眼瞬间亮了，“要那个！”他指着刚刚路过的米糕。
宁轻鸿看了身后跟着的太监一眼，宫人很快就买了归来。
乌憬抱着吃。
宁轻鸿发了话，之后乌憬只要看向什么，表露出意向，宫人就会去给他买来。
只是他肚子小，又想什么都吃，每样只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
宁轻鸿只看了两眼那绢扇，便放下了，他似乎饶有兴致，并不单纯只是为了带乌憬过来，自己也在体验着这哄闹的氛围。
乌憬吃得半饱后便停了，不打算浪费，慢吞吞把先前买的东西都吃下去。
他跟在宁轻鸿身后，新鲜感过去了，便慢慢体会闲逛的感觉，更多的还是在观察。
观察着对方。
乌憬本以为在宫中被宫人环伺的宁轻鸿，会跟嘈杂的民间夜市相隔甚远，毕竟对方袍角起了个褶子，都得让宫人用金斗烫平。
可事实却跟想象完全相反。
他被宁轻鸿牵着走走停停，在街边的皮影戏摊前停下来过，身边都是挤挤攘攘的行人，即使他们旁边空出了位置，叫好议论声也喋喋不休，格外扰耳。
宁轻鸿却站了足有一刻钟，影子戏舞到尾声，显露出最后的结局，他才眉眼微动，会浮现些恍然的笑意，瞧上去不能再平易近人。
慢慢的，乌憬渐渐地把对夜市好奇的目光挪到了对方的身上。
发现这人连路边粗鲁不能再粗鲁，类似于胸口碎大石的武打戏，都能停下来，静静看个片刻。
夜市的中心有一足有十米高，五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老槐树，他们恰巧走到这，便停了下来，头顶是挂满枝头的八角灯笼。
昏黄的烛火光聚集起来，透过牛皮制成的灯笼纸，映得夜如天明。
较下一些的枝头挂满了红绸，俱都写满了字，乌憬看着对方驻足停下，半笑地瞧了一眼，道，“愿金榜题名？今年赴京赶考的学子倒是多了起来。”
那小太监道，“爷说的正是，内卫府探得码头来往的各地船只都多了起来。”
宁轻鸿余光瞧见什么，侧脸去看，笑问，“怎么瞧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了？不是不识字？”
乌憬乍然回神，便撞见宁轻鸿投下来的一双笑眼，身后红绸与八角灯交相辉映。
灯火通明。
乌憬愣愣地眨了下眼，跟对方牵着的手被举起，又被人用手背轻打了下眉间。
他下意识闭了眼睛，听见宁轻鸿轻笑道，“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在发怔。”
“乌乌可得牵紧哥哥，莫要走丢了。”想了想，似是觉着不太能指望乌憬去抑制好奇心，宁轻鸿又笑，“罢了，此地人多。”
他的手一挪开，乌憬便睁开眼，瞧见宁轻鸿伸手去探他的肚子，问他，“乌乌吃饱了吗？”
乌憬手里还剩着半块米糕，小太监的手里还拿着咬了小半的油饼子、吃了半串的冰糖葫芦、还有半包鸡碎。
他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宁轻鸿将他手里的米糕拿走，递给小太监，吩咐，“将车马驶来，去护城河边。”
护城河？
那是什么地方？
乌憬以为宁轻鸿要带自己去瞧江边的夜景，说不定还能体验一下在河边放花灯，兴高采烈地跟着去了。
直到下了马车，瞧见岸边停着一五层楼的画舫，才骤然被这庞然大物惊叹住。
对比上次来，宁轻鸿这次走得很慢，甚至是从前头甲板进去的。
乌憬头一次见，看哪都新奇，瞧见有漂亮姐姐们在巴掌大小的鼓面上跳舞时都一脸新奇，完全没有想到其余地方，东张西望着。
明明是天子，却真的像宁轻鸿口中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牵着他手的人走得又并不快，给足了时间让乌憬去满足自己的新鲜感。
宁轻鸿一行人走得一路无阻，
没有不识相的人拦上来。
直到乌憬无意间瞧见甲板下的屏风后，有一穿着舞服的女子倒在一青年怀里时，才后知后觉这是什么地方。
他骤然收回眼，再不敢乱看了。
这就是古代青楼吗？
好想看，但是……
不对，这人为什么带他来青楼玩？
乌憬一路跟个小鹌鹑一样，装作好奇完无聊地低头抠手，实际上恨不得把脸埋进宁轻鸿身上。
好不容易上了楼，才松了一口气。
随行的人打听完，正好在这时回来，禀报道，“爷，今日正巧在此地办了个文会，请了琴师在底下鸣奏，不过要到戌时才会清场。”
好像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乌憬偷偷听着，他不觉着宁轻鸿来这里是为了那什么，没有为什么，就是很违和。
乌憬下意识看了眼人。
宁轻鸿不疾不徐，“不急，也快了。”
不知上了几层楼，绕过了几处僻静的廊道，才停在一处厢房前，雕花木门一推，还未走进，内里熟悉的浮金靥气味再次传来。
内里空无一人，只摆了温酒，茶水，点心。
只是位置是极好的，既能听得见下面的鼓声，却听不见下边的人声嘈杂，乌憬路过木窗旁时，下意识看过去，若是有人高声，也能听得见一分半点。
乐子还挺多的。
放着谜语的八角灯、卖着蒙脸面具同花灯的木架、远处甚至还有击鼓传花，连鼓点声都是每首不一样的，却都悦耳极了。
清酒的香气都茶水点心都是适配的，甚至比宫中御厨做得还要好吃。
乌憬瞧得快挪不开眼了，
连宁轻鸿松了他的手都没发觉。
他说是快了，当真是连一盏茶的时辰都没，乌憬眼睁睁瞧着鼓点舞停了后，搭着的戏台上便摆起了笔墨纸砚，挂起了墨字名画。
不让人注意到的四角都补了怀抱木琴的男子上来，舞女一下没了身影。
琴音优越，配着这不太正经的画舫却隐隐让人听出了靡靡之音，有一种装模作样的古怪之感。
乌憬下意识回首去看宁轻鸿，才发觉方才对方一眼都未瞧，并不在意地松了他的手，放他自己在这边慢慢地玩。
浮金靥在厢房内静静飘着。
宁轻鸿未褪裘衣，绯红长袖从白狐裘里半身出来，他半挽着袖，俯身煮着茶，微微垂眼，似是全然不关心。
来这仿佛便是为了看看景，听听琴，温酒吃茶的，很是悠闲。
直至乌憬听见宁轻鸿淡淡道了一句，“去拿些甜汤来。”又瞧见那小太监从长袖里拿出几锭金子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下去了。
乌憬瞬间收起了宁轻鸿像正在野外闲云野鹤的想法，他透露出的每分闲散，背后都是用千金堆起来的。
却又带着一股合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宁轻鸿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直起身，漫不经心地看过去，笑，“过来。”
他对着乌憬微微平摊开手心。
乌憬走到他跟前，下意识牵住，仰脸看人，有些困惑宁轻鸿为什么叫住他。
但宁轻鸿只是垂着眸，仔细地看着乌憬，似在思索着什么。
宫人正巧在这时回来，木盘上除了天子爱喝的甜汤，还用墨绿色的丝绸置着一长柄的如玉烟杆。
甜汤被放置在桌上后，宫人便俯下身，细细为这长烟杆填着烟丝，还未点燃，乌憬便闻出里头的果香，不由好奇地看过去。
宫人道，“爷，这烟丝是舫里新上的，从江南传来，用了枣汁去熬，还加了薄荷叶子，但府里新来的大夫给加了浮金靥里的一些药材用料——”他还未道完，宁轻鸿便伸了指尖。
虽还未点燃，
宫人也只能恭敬呈上。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那玛瑙玉做的烟嘴便被宁轻鸿持这杆身换了个方向，抵在他唇边。
宁轻鸿似笑非笑，轻声道，“怎么次次都在瞧我？”
“带你出来玩也不够？”
“哥哥要做什么，乌乌也要跟着想做？”
“嗯？”
“张嘴。”
乌憬下意识张开唇齿，但他心里还在好奇宫人说得那股烟丝配制也太过奇妙，不知是什么味道，连烟丝未被点燃都忘了，只用舌尖舔了舔那玛瑙玉制的烟嘴。
小动物似的，尝不出味道还下意识歪了歪头，很是不解。
宁轻鸿抬起指尖，用杆身轻轻触了触乌憬的额角，似在训斥少年这股动作，笑，“乌乌可不能尝。”
他说罢，又似抬了抬手指。
宫人将烟丝燃上。
乌憬鼻尖闻到一股比浮金靥还浓郁的味道，带着又甜又浅的枣糖气，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宁轻鸿自如地将他舔过的烟嘴换了个方向，薄唇轻启，含住了那块玛瑙玉。
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瞧见又怔住的乌憬时，还半笑地看过来，轻声问，“又怎么了？”
耳垂被人捏住，用指尖轻轻摩挲着。
“乌乌耳朵都红了。”
似叹又笑。

第43章 甜【已修】 闷出病了可怎么办
画舫厢房内。
只余那特制的烟丝慢慢燃着，乌憬单单是轻轻呼吸一下，就快要被空气中的甜果香味灌满了。
但又并不甜腻，只是让人情不自禁地口舌生津，又被之后的浮金靥香气弄得头脑混账。
乌憬又晕乎乎地眨了下眼，完全分不清这是一个什么情况，他们之前也并非没共用过同一个勺子，同一个筷子。
但现在，就是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哪里不对。
乌憬不出声。
宁轻鸿只好微微侧脸，将那白玉烟杆从嘴里拿出，雾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他漫不经心地搁置在案桌上。
虽然特地避开了少年天子的正面，但指尖还在摩挲着乌憬的耳侧，再起身时，指腹已经揉到了乌憬的眼尾，淡淡笑着“嗯？”了一声。
他问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问他又怎么了。
乌憬慌慌张张地找着借口，“……甜，哥哥，甜甜的，乌乌想——”
宁轻鸿笑起来打断，“乌乌想尝吗？”
话赶话，乌憬只能怯怯地点头。
宁轻鸿笑，“乌乌不能尝，但若是想——”他微微俯身，“也并非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离得过近，乌憬甚至能闻得见对方气息间还藏着点点的烟丝香气，并不是呼吸间中的，而是说话时不经意流露出来的。
但放到现在，好像自动带了一层别的意味。
现在不让他碰烟嘴了，
那他还能通过哪里去尝到？
乌憬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宁轻鸿带笑的唇，目光只触了一下，就慌乱地又抬起来，懵懵懂懂地撞进了宁轻鸿的一双眼里。
怔怔地仰着脸跟人对视着。
他眉眼生得漂亮，只是年纪还小，带着还未长开的稚嫩，唇齿间因为怔愣，还张开了一条细缝，满心满眼地看着人。
哪处都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宁轻鸿又微微靠近了一点，他停下来，却见乌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低低笑起来。
又直起了身。
听见声音拉远的乌憬这才茫然地又睁开眼，不知宁轻鸿到底想做什么，先是俯身靠近，等他闭上眼，又笑着离远。
说是在逗他也不太对，乌憬恍恍惚惚地想，对方的态度就好像他当真凑上去亲上时，也是纵容地任容他踮着脚搂抱。
而后漫不经心地露出丁点满意的笑。
宁轻鸿将指尖也抽离。
乌憬被揉红了的耳垂总算得到喘息的空间。
烟丝慢慢燃着，只是无人再碰，底下甲板的琴声传进厢房内，因为他们在高楼，自然也变得若远若离。
宁轻鸿拿了杯清酒在手里把玩着，漫步到窗边，乌憬下意识拽着他的衣角跟过去。
方才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让人完全摸不清他的意思。
乌憬只能困惑地仰脸看人，再不解地又跟着他低头看了看窗外，不知有哪里好看的。
“这场文会要办到何时才散？”宁轻鸿慢慢地问。
一旁候着的小太监立即回，“回千岁爷，大约一个时辰，亥时便散了。”
宁轻鸿又问，“今日来此的都有何人？”他边说着，似乎察觉到乌憬的视线，抬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额角。
像在责怪他一点也不专注。
乌憬下意识闭眼，又睁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宁轻鸿又这个想法，他只是一个傻子，便是不出神，专注地去听，也听不出什么。
小太监答，“都是些上京赶考的富家子弟。”言下之意，今日来此的没有清贫学子，来的都是有钱有势之人。
宁轻鸿只淡淡问，“京中的呢？”
小太监稍稍退后半步，另一作常服打扮的内卫府探子答道，“有礼部李侍郎家的庶三子、御史中丞的庶五子、尚书右员外郎的嫡子、富商行会的柳家嫡二子……”
这文会在花楼画舫举行，本就不是什么能大张旗鼓，叫人知晓的光彩事。
本该是隐密进行之事，但宁轻鸿今日起了兴致带少年天子前来，来之前，就将画舫上的事打探清楚了。
但即便他今夜不来，
探子也会将消息禀报给他。
宁轻鸿笑，“京中官员还是有些脑子的，来的人都是家中庶子，只有小门小户拎不清头脑。”
尚书员外郎便是个六品芝麻小官，至于入不了朝堂的富家商贾，也包含在他这小门小户的四字之内。
那小太监答，“是，内阁大人们都并未派人前来。”言下之意，底下的都是外人，前来赶考的学子同京中官员勾结上，本是件寻常事。
私下能聚集到这么多人，并不是一人能轻易推动的，背后上上下下的关系错综交杂，这些人的家世背后都存着能在宁轻鸿眼皮子底下，钻科举空子的心思。
便是叫千岁爷发觉出落了，舍弃一个庶子顶罪，也不痛不痒。
但此事为何缘起，自然也有个因果。
宁轻鸿问，“这些日子崔氏做了何事？可有大肆宣扬？”
那探子答，“崔氏前日醉酒，话不曾忌口。”
叫人知晓九千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内阁臣子们派发请柬过去，千岁爷都如此了，底下人听着，自然也动了一层心思。
但好巧不巧，这尚书员外郎正巧同左相有那么一层关系。
宁轻鸿沉吟片刻，“去派个人到黄怀仁府上，让他明日早朝弹劾尚书员外郎一笔，放话下去，让黄怀仁用其嫡子作协，逼尚书员外郎将今日参与文会之人都一一供出来。”
黄怀仁便是将请柬给了崔氏的内阁臣子，他做了错事，明日千岁爷即使要将他当靶子，也只能有苦说不出地跟着去做。
但此事只是小事，罚也不能罚得多重，只是杀鸡儆猴，为了让左相一党同上京赶考的世家结下一梁子罢了。
此后若左相做了主考官，此事必然还会再被翻出来作导火索。
宁轻鸿三言两语间，便将事安排得妥当，他说罢，探子便恍然大悟般，跪地应下。
事了，他将视线投向一旁的乌憬，宁轻鸿似有询问的意味，就好像在问人可曾听懂。
回应他的，是正在低着脑袋，有些无聊地抠着手的少年天子，见宁轻鸿不说话了，还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人，满眼迷茫。
怎么突然看他？
乌憬不解。
宁轻鸿静了一瞬，又无奈地摇首笑，“罢了，慢慢来。”他说罢，还是惩罚似的，曲起指骨轻轻碰了下乌憬的眉间。
少年被他这般碰了两次，第三次也呆呆地站着原地，不躲不避地闭上眼等宁轻鸿伸手过来。
反正又不疼，
乌憬想。
宁轻鸿收回手，微叹了一声，见乌憬无聊地不知做什么，只能将人带离窗边，回到了案桌旁。
这么会儿的功夫，烟丝已然燃尽。
宁轻鸿并未再投过一眼，他还未用晚膳，夜市的一路上，只有乌憬一人在不停地吃，现下才伴着清酒同茶水，用了些瓜果点心。
宫人又上了舫间特色的清淡菜食过来。
乌憬跟他一起吃了今日的第四顿，撑得都快不行了，但又实在是馋，换作平常，这个时辰他早睡下了。
茶余饭饱，
他开始发困。
今日来此本就是带人出来闲逛的，见少年脑袋都快一点一点了，一行人就此打道回府。
半路在马车上，乌憬就想沉沉睡去。
宁轻鸿不让他睡，半笑半无奈地叫着人，“乌乌？”他指尖摸着乌憬的肚子，道，“先不能睡，免得肚子难受，嗯？”
乌憬只好勉强睁开眼，又听见宁轻鸿半支着案桌，轻声道，“成日吃了便睡，在宫内除了哥哥外，也只跟小狗待在一起，不同人说话。”
“闷出病了可怎么办？”
他轻叹。
乌憬愣了下，下意识说，“乌乌跟哥哥……还有小狗玩。”
也没有那么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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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睡吧 又不是亲嘴
此时夜已过半，快到亥时。
若要从护城河旁一路驾马车入宫，让乌憬回养心殿歇下，怕等到了，也都子时了。
宁轻鸿瞧乌憬现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便径直带其一同回了府。
下人赶着时辰，带天子去洗漱了。
宁轻鸿先去了书房，唤探子前来，将没禀报的事继续说与他听。
房门大开着，下人皆远远候在廊外。
他在里头驻足了不过一刻钟，听罢，吩咐几句，便又转身出来。
见此，拂尘恭敬地上前，跟在主子身后，“爷，今夜是带陛下去客房歇着，还是到您的寝室——”
宁轻鸿道，“不用这般麻烦。”
那便是睡一起的意思。
拂尘记下，派人去安排。
他前日自去领罚，这两日都在养伤，没能跟着千岁爷去宫内，但还是在府中伺候着的。
又听闻这两日主子对天子做的事，拂尘心思不由活络起来，想多了一些，但又摸不准主子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那爷……可要让药房配些脂膏留在您房中？”
若是先前天子还是个痴傻的，他自然不会对主子同陛下同睡一塌多想，可现下千岁爷明知天子别有用心……却仍是纵容。
难免不让人以为千岁爷对陛下有什么别的心思。
拂尘欲言又止地劝，“免得龙体受损。”
宁轻鸿语气平静，带着点笑，却仍是淡淡，“不用。”
拂尘便晓得了，千岁爷此时没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反而在想些什么。
因为想不通，神情也是不疾不徐的平淡。
宁轻鸿进了殿，到了他平日用的热汤池子前，乌憬则被带到了另一处。
他停在门边，等着下人解身上的薄狐裘衣，眉眼间情绪带着些漫不经心。
不知在想些什么。
拂尘正准备捧着狐裘退下，再将新衣捧进去时，听着千岁爷突然道，“去内卫府唤个人来，将这些日子陛下做过的事，禀报给我听。”
说罢，宁轻鸿便屏退下人，一人进了殿内，绕过屏风，走向浴池，除他之外，内里再无旁人。
千岁爷除了平日里的伺候外，一向不让旁人近身，拂尘早已习惯，按主子的吩咐安排下去，等宁轻鸿再出来，暗卫已经再等着了。
只是探子禀报过的桩桩件件，
宁轻鸿大都知晓。
宁轻鸿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太师椅的扶手，有些头疼地微叹口气。
拂尘见此，大着胆子问，“爷可是有何烦心事？”
宁轻鸿半笑，“倒也不烦心。”他似是而非道，“只是有些难办。”
拂尘又问，“那爷您是想办，还是不办？”
宁轻鸿只道，“此事办也可，不办也可。”他给不出准话，只能叫人去猜，“只是若不管不顾，难免会让人觉着我亏待了人。”
他想起什么，笑着评了句，“怪怜人的。”很是有兴致般，“又叫人于心不忍。”
拂尘揣摩千岁爷的心思，“可是有关陛下之事？”
宁轻鸿笑着微叹，“罢了，明日进宫，让养心殿伺候在陛下身边的那宫女，来我跟前一趟。”
拂尘确认主子暗指谁后，愈发小心，“是，不过奴才能斗胆问一句，这是为何？”
此时夜已深。
宁轻鸿起身，离开书房，披着一身寒露，往寝房走去，不紧不慢地答，“不过是当局者清，旁观者迷罢了。”
确认主子不存在说反的可能后，拂尘更不知千岁爷心中所想了，不过也是，爷跟陛下的事，并非他能插手的。
他记下了前日的那场教训。
在宁轻鸿回来前，乌憬早早就沐浴洗漱完歇下了，他本就困得很，刚一上榻，沾上被褥就睡着了，只是不小心沾到水的发尾还湿着。
他熟睡之中，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扶了起来，来人坐在一侧，虽然并未使多大力，也足矣挡下乌憬的挣扎。
“乌乌？擦干净再睡。”
耳畔似有人轻声道。
乌憬刚睡下又被唤醒，只是他没有起床气，被人吵醒，也只迷蒙地睁了下眼睛，还没看清是谁，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后，潜意识就让他安稳下来。
于是颤了颤，正想睁开的眼睑又停下，准备再继续熟睡。
宁轻鸿笑了下，“乌乌？”
他耐心地又唤了声。
乌憬这才睁眼，视线尚在模糊。
屋内烛光摇曳，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瞧见宁轻鸿内里一身雪白的鹤纹里衣，外罩一件玄色金边的团花锦衣，大袖披衫，墨发松散地披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宁轻鸿，“过来。”
乌憬便又乖又听话地跪坐起来，即使困得厉害，也靠在他身上，“哥哥？困。”
宁轻鸿哄着人，“待会儿再睡。”
发尾的湿意被人擦干，乌憬将将睡去时，又被人掐着脸抬起，宁轻鸿笑，“乌乌好像忘了些什么。”
忘了些……什么？
乌憬想不到。
少年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身前人，他们挨得很近，但还是保持着一些距离。
宁轻鸿将又快睡过去的乌憬唤醒后，松了抬着人脸的手，淡淡笑着，又不出声了。
像在等着乌憬做什么。
又似在刻意地去叫他想起什么，教他主动做些什么。
乌憬莫名地想，但若是换成宁轻鸿，对方怕是会永远如现在这般等着自己，只示意个两三分，剩下的七八分都等着自己去猜。
看似被动，实则乌憬才是那傻乎乎地跟着他乳燕投林般撞过来后，还撞得晕头转向，摸不清头脑，又迷蒙又茫然地去猜他到底要自己做什么。
猜对了，便会露出丁点满意的轻笑，奖赏般让他睡过去。
猜不对，也不会有什么罚，只是纵容地等着他一遍遍去尝试，直到对了，才能睡下。
乌憬亲了宁轻鸿鬓角垂下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数不清第几次，也没等到人开口，说自己可以睡觉了。
那缕墨发都快沾上少年唇齿间的湿意。
乌憬眼尾都带着委屈的淋漓，是困的。
他又说了一遍，“哥哥睡？乌乌……也睡？”
扰人清梦，简直可恶至极。
困得简直像个泥团子被人捏在手心里的乌憬总算生出点气性。
乌憬想了又想，仍然困惑得不行，“乌乌没有忘。”之前的睡前吻不就是亲在这个地方吗？
宁轻鸿这才低低笑了下，抚着少年的眼尾，似在示意着什么。
乌憬隐约猜到些什么，视线也触到宁轻鸿的眼尾时，眼睑称得上无措地颤了下。
有几分清醒了。
他试探地去猜宁轻鸿现在对他抱着一个什么样的心思，但又侥幸般觉得不太可能。
乌憬认真地想，没有人会对一个傻子生出什么别的心思的！他只是一个人形抱枕罢了！
亲一下而已，
又不是亲嘴。
没关系没关系——
只是乌憬催眠好自己，再一抬眸，对上宁轻鸿似询问又似在笑地看过来的一双眼时，又怔住了。
宁轻鸿轻轻“嗯？”了一声，看乌憬依旧呆着不动，微叹，“罢了，乌乌想睡就睡吧。”他想抽手离开，但少年却还扶在他身上。
乌憬不由自觉地被带了过去，快扑进人身上，又被人俯首扶住。
他一侧脸，就是宁轻鸿低头垂眸瞧他有哪里摔到的地方，眼神漫不经心的，见一旁传来视线，便也微微侧脸，看了过去。
这么近的距离，
这么好的机会——
乌憬脑海空白一瞬，下意识仰脸在宁轻鸿的眼角处小心再小心地碰了一下，真真切切地用唇肉触到了。
快得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举一措都带着兵荒马乱的意味。
但回忆起来，又好像慢得不行。
足矣让人细细品味。
乌憬亲完，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朦朦胧胧听见耳畔传来又低又轻的一声笑叹，“乌乌好乖。”
宁轻鸿抚着乌憬的发后，“好了，不是困吗？”他语气轻松得好像方才为难人的不是他，“睡吧。”
直到乌憬重新被哄着卷进被褥时，他也没了半分睡意，只能从被子的缝隙中看向外面。
偷看到宁轻鸿起了身，将玄色金边的团花锦衣松松褪下。
这外袍被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后没多久，
就熄了油灯。
一片黑中，乌憬只察觉到身侧有人躺了上来，对方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与他隔着段距离，如往常一般要歇下了。
乌憬松下一口气，又跟个小鹌鹑似的把自己埋进被褥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小心地把自己放出来透气，翻了好几个身。
安慰了自己很久，催眠自己睡下。
翌日宁轻鸿醒时，乌憬还在睡梦之中。
天还未亮，来唤主子晨起的拂尘只隐约透过帐中瞧见天子整个人都扒拉在千岁爷身上。
听见千岁爷无奈地半叹一口气，轻声将自己抽离，再给陛下盖好了被褥。
今日宁轻鸿没再让乌憬跟着自己去上朝，只换好官袍离去，早早便入了宫。
早朝散后，召见内阁大臣前，宁轻鸿派人去养心殿唤了个人来。
宫人正在上着早膳。
宁轻鸿淡淡吩咐，“将折子都搬去府上，先让内阁大臣们去偏殿候着。”瞧见来人行礼跪下后，也并不急，用完了膳才问，“你可知陛下有何喜爱之事物？能消磨下时辰的？”
燕荷道，“回千岁爷，陛下先前喜欢在御花园跟那只小野犬丢布老虎玩。”
宁轻鸿又问，“还有呢？”
燕荷想了想，“先前……陛下倒是喜欢去池子里抓鱼玩。”
拂尘想到些什么，面色霎时白了一下。
“怎么对其余事要么三心二意，要么没什么兴致。”宁轻鸿似笑非笑，“却对这些小玩意儿钟爱有加。”

第45章 小球 铛铛作响
等燕荷离去后，千岁爷去偏殿议事前，拂尘如实地从头到尾将这事招供了出来，他现在不说，日后被主子知晓，怕会罚得更重。
宁轻鸿听罢，只低低笑了下，似是觉着当时少年天子的神色一定很有趣。
此事因他而起，他也并未计较，径直去了偏殿议事。
不过多时，拂尘就连滚带爬地派人去将先前填平的池子重新挖开，灌水放鱼进去。
这事说来他也冤枉，当时千岁爷正值心情不好之时，又正巧撞见天子在池中抓鱼戏水，玩得不亦乐乎。
拂尘生怕主子在病中一个不理智，迁怒于天子，为了陛下的性命着想，他连夜就派人将那池子填平了。
想着千岁爷下次进宫，就见不着这副场面，对陛下也好，对千岁爷也好。
谁能想到一向生人勿近，连婢子都不让贴身伺候的千岁爷现下竟对陛下上心至此，不像先前养着玩，又不像单单将陛下当金丝雀般看待。
但若是说当个眼珠子般瞧着，又谈不上。
只是对比旁人，实在特殊。
拂尘暗自想着，可怜他都到宫里的老太监该出宫享福的年纪了，还日日都得为自己的项上人头提心吊胆。
宁轻鸿还并不知自己因此事，此前被乌憬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恶狠狠记过一遭，甚至半夜想到都要坐起来说一嘴的程度。
他正同内阁大臣们议事。
半个时辰后，
千岁爷出宫回府。
宁轻鸿回来时，乌憬才刚刚醒来，用完了早膳，正昏昏欲睡地趴在书房的桌上醒着神。
桌上摆了一张极大的宣纸，下人说是让他坐在这里练字，但没人看着他，乌憬坐了一刻钟，上头仍是雪白一片。
直到书桌被人屈指轻轻叩了两下，趴在桌上的乌憬才怔怔地抬起脑袋，看见来人的衣角，有些心虚地喊，“哥哥？”
宁轻鸿抬抬指尖，让他身后的宫人们将折子放到桌面上，再捻起那张白纸，淡淡翻过来看了一眼。
前后两面，半点墨点子都没。
宁轻鸿似笑非笑地看着人，好整以暇地问，“乌乌睡醒后都做了什么？”他似乎只是纯粹一问，话语中没有责怪之意。
乌憬便认真地想了想，“自己吃好吃的，又困了，在这里等哥哥找乌乌玩。”企图为了掩盖自己不干正事，末尾又说了点好话。
宁轻鸿听罢，眼中又浮现出笑意，微叹，“罢了。”
“昨日臣让陛下去上朝，乌乌却倒在龙椅上，都快睡着了。”
“下朝后又教乌乌句读学字，学了一日也只勉强记住，心思也不知到底放到了哪里去。”
“入夜后带乌乌去夜市转了一圈，只玩了一会儿，又没了兴致，只会看着我发呆。”宁轻鸿似觉着有些棘手，轻声，“在画舫上也是，我做什么，乌乌就好奇地也想跟着做。”
宁轻鸿昨日才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先前还敢背着哥哥去找小狗玩呢。”
宁轻鸿伸出指尖，平摊着，只微微抬了抬，乌憬就乖觉地站起来，怔怔地走到人跟前停下了，还没反应过来，便察觉到对方俯身，微微抚了抚自己的侧脸，将他的乌发绕到了后面。
听见人在他耳畔道，“乌乌这样可不行。”
身为傻子，是听不懂这么长一大段的话，但乌憬就是不装，也很是困惑，有些难以理解，不明白自己这样做哪里有问题了。
吃嘛嘛香，睡得也饱。
除了有些无聊，哪哪都很好。
见乌憬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宁轻鸿作罢，起了个新话题，笑问，“乌乌今晨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跟昨日一模一样的语句。
乌憬几乎是下意识就踮起脚，撑在宁轻鸿的肩膀上，仰脸在人的眼尾轻轻碰了下，温吞地说，“哥哥早？”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宁轻鸿说，“哥哥听人说，乌乌早上似乎没有吃那半碗药膳。”
他话说到一半，乌憬就亲了上来，宁轻鸿语句中没有卡顿，语速却变得愈发地慢，最后几近低喃说出，才低低笑了下。
显然是乌憬误会了他的意思。
乌憬反应过来后，霎时呼吸都烫了起来，听见宁轻鸿温声细语地问他，“乌乌怎么被哥哥教得这么乖？”
先前只是亲密地抱着，亲亲发尾，现下亲到眼尾了，也是乖乖承受着，并且很快就记住，学以致用。
一步一步……怕是之后做了真正出格的事，都不会有什么抗拒的情绪，就像被丝丝缕缕的浮金靥缠住了，变得晕乎乎的，意识迷蒙地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但又听话地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宁轻鸿半笑地看着乌憬，
像在思虑着些什么。
像是某些小动物生来就具有对危险来临的敏锐雷达一般，乌憬下意识被他瞧得毛骨悚然，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乌乌等下就喝了。”
少年乖得不行，还试图扯着宁轻鸿的袖角温吞解释，“它苦苦的……乌乌会喝的。”
害怕也不敢逃走，
只会哀哀地蹭着人小声叫唤。
乌憬虽然是在故作懵懂，但也算实话实说，这药膳真的很难喝，他是能逃多远就多远。
想了一会儿，才发觉宁轻鸿在意味不明地抚着自己的眼尾，又笑着低喃，“怪怜人的。”
仅短短几字。
宁轻鸿说了一遍昨日说过的话，下一瞬，又静静微叹了一下，“罢了。”
语气似有不舍。
“这次就饶了乌乌一回。”宁轻鸿话中有话般，“只不过午膳得吃完。”
乌憬眼睛亮了下，点点头，但想到药膳的难喝又蔫了下去，昨日没有上那道药膳，他还以为不用再吃了。
宁轻鸿将那张白纸又放回原位，“练个十遍，乌乌便能去玩。”他挽袖，提笔写了乌憬自己的名字，让人慢慢去练。
这十遍乌憬写了一早上，宁轻鸿说的轻易，但他写得歪歪扭扭根本不像个字的，都不包含在这十遍内。
最后宁轻鸿折子都批完了，
乌憬还没写完。
最后实在瞧不过眼，握着人的手，帮乌憬一笔一划地练完，宁轻鸿才带人去吃了午膳。
即使换到宁府用膳，膳房上的饮食依旧清淡。
虽然是素食，但也好吃得让人掉舌头。
只是还是比不过荤腥。
午膳过后，便像往常在宫内一样，同宁轻鸿去亭内吹吹风，只有乌憬在无聊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吹风。
宁轻鸿在煮茶温酒，把玩着新得的一棋盘，若是平日，可能还会请个说书先生，念些杂书。
直到拂尘捧着什么物什上来，“爷，做好了。”
宁轻鸿道，“放着罢。”
乌憬好奇地看过去，发现那是一用白竹条编制的小球，打磨得光滑，通体雪白，还上了层漆，成年人拳头大小，很是精致小巧，上头还挂着一个会响的小铃铛。
这是干什么的？
乌憬有些不解。
宁轻鸿拿起那小球，把玩了两下，便用手指虚虚握着，呈到了一旁坐着的乌憬眼前。
乌憬的眼神不由地跟着转动，困惑地看着它。
给他的？
他要这个干什么？
宁轻鸿晃了两下，垂着的金桐铃铛便“铛铛”作响，似是在催促。
乌憬便乖觉地伸手去拿，只是他将将碰到，宁轻鸿又将手稍稍一偏。
他动作很慢，但乌憬还是扑了个空。
少年不解地仰脸看了眼人。
宁轻鸿笑了下，“是给乌乌的。”
乌憬便又去拿，然后再次扑空，循环往复三次，后知后觉，自己被人跟小猫小狗一样逗着玩了。
泥人尚且有三分气性。
乌憬气得不行，只觉得自己一定要拿到，等第四次稳稳当当地抱进了自己怀里，才展眉弯了下眼睛，很神气似的。
只是宁轻鸿还未松手，见此，不由笑了下，“好了，哥哥就同乌乌玩一会儿。”
他又将那小球收回来。
宁轻鸿起身，带还没玩尽兴的乌憬来到亭边，他们正在宁府浅池旁的凉亭内，池水只有脚踝高，里面有一些仅手指大小的小鱼，争相踊跃地吃着鱼食。
乌憬上一世见过这种鱼，好像是可以帮人做足部按摩的，想想就很舒服。
“先前哥哥填了乌乌的池子，这次便给乌乌补回来？”宁轻鸿猝不及防地提起此事，反而让快将此事忘了的乌憬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乌乌的池子？”
宁轻鸿不提还好，他一提乌憬就想起来当时的委屈，好不容易找到个吃的，第二日就被填平了。
但现下是让他下去玩的意思吗？
乌憬看了眼光滑的池底，跃跃欲试。
宁轻鸿微微俯身，他指尖一松，手中的小球就滑落到池子里，漂浮到水面上，又被秋风吹远。
莫名的，乌憬看着这一幕，有一种宁轻鸿在逗他玩一般将球扔远，等他去拿回来。
只是对方放小球的动作都是温柔的。
乌憬试探地问，“乌乌去捡？”
宁轻鸿笑，“去玩吧。”
乌憬又看了宁轻鸿好几眼，才慢慢去踢自己的鞋袜，最后一步三回头地向池边走去，只是他下阶梯时还是小心翼翼的，最后越走越快，小跑地下了水，赤裸的双脚就溅了一片小水花。
触碰到池底铺着的暖玉，这池水居然也是温温的，并不冰凉，从四周的竹管内慢慢往下灌着水流，又从池底流出。
瞧上去清风惬意，实际上奢靡得不行。
只是做好之后，宁轻鸿也只是偶尔路过，喂一下鱼食，倒是让乌憬成了第一个享受的人。
少年天子似乎被鱼群啄痒，四处躲着，只是他一躲，荡出了水圈，水面上的小球漂得也就越远。
午后的暖阳清冷冷照在水面上。
乌憬追着球玩，脚边还有鱼群追逐着他，玩得尽兴了，连半湿的衣衫都顾不上了，等总算把那个小球抱进怀里，才开开心心地扬起了笑脸。
迫不及待地回身，想炫耀着什么似的，朝站在亭边陪着他玩的宁轻鸿看过去，对上人的视线后，下意识将手里湿淋淋的小球抛了回去，“乌乌给哥哥。”
高高兴兴的。
只是下一瞬，在见到那小球砸到宁轻鸿身上，溅了人一身水，甚至眉眼都滴落下水珠后，霎时呆住了。
他隐约记得，宁轻鸿是有洁癖的。
乌憬反应过来后，有些慌张地赤着脚往岸上跑。
宁轻鸿只阖了阖眸，缓缓睁开，下一瞬，就见少年人就小跑着向他而来。
乌憬停在他面前，慌里慌张地想用手给宁轻鸿擦干净，只是他忘了自己的手还是湿的，反而将人的眼下都弄得一片脏。
宁轻鸿静静瞧着人，他一低眸，便是乌憬仰着脸，又无措又想补救，只是越补救越糟糕，就越无措的神情。
最后低着脑袋，一副任罚的泄气样子。
好半响，宁轻鸿似被逗到，低低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9k：被可爱到

第46章 习惯 什么医书
乌憬听到他的轻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按道理来说，对方在他将水溅到人身上时，宁轻鸿不就应该生气了吗？
但是现下却跟过去一点都不一样。
乌憬仰脸看人，有些不解，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宁轻鸿半笑的双眸对上，听见对方温声道，“乌乌帮哥哥擦干净？”
亭内的下人在陛下将那小球砸向千岁爷时，几乎瞬间跪了一地。
拂尘捧着个帕子，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听见主子此话，晓得千岁爷不曾生气，才识趣地上前将帕子呈到陛下面前。
只是乌憬仍有些惶惶不安，拿到帕子就下意识往宁轻鸿脸上沾，被大惊失色的拂尘连声提醒，“陛下——！”
宁轻鸿笑，“乌乌先擦手。”
乌憬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还脏着，低头认认真真把手擦干净后，手里又被换了新帕子上来。
少年这才仰脸，小心地抬手，去给宁轻鸿擦脸上的水渍。
为了让人好上手些，宁轻鸿还微微垂首。
他今日回府后便换了常服，是一身缕金的檀色大袖披衫，尾摆绣着云式的蝶纹，料子是南边极好的软烟罗，因为入了秋，外罩一件稍薄的墨绿色刻丝鹤氅。
墨发半披着，似笑非笑地阖着眸。
乌憬穿得跟他大差不离，只是尺寸稍显小，他下水前将那鹤氅脱了，此时衣裳上的檀色被水浸湿后，成了异样的红。
但也显得他多了几分颜色。
宁轻鸿似乎能驾驭住任何颜色的衣裳，衣品也是极好的，尽管是红配绿，配出来的都是能让人人皆夸一句的巧思。
自从乌憬的衣食住行变好后，就再没穿过不合身还粗糙磨皮的丑衣裳了。
乌憬手在给宁轻鸿擦着，却忍不住偷偷看着人，下意识问，“哥哥不生气？”
宁轻鸿笑，附和着他说，“不生气。”
但他不是有洁癖吗？
乌憬有些迷蒙，“哥哥脸脏了。”翻译过来就是，他将宁轻鸿的脸都弄脏了，为什么他会不生气。
宁轻鸿只轻声，“不脏，擦干净便好。”
乌憬愈发困惑了，只觉得面前人不太像记忆里让人不小心将茶水泼到衣角后，一言不发就将对方吓得不停磕头的九千岁了。
宁轻鸿又问，“乌乌可擦好了？”
他嗓音温和，语气里是乌憬都能听出来的纵容。
乌憬愣了一下，才点头，收了手，但还是止不住地悄悄看宁轻鸿几眼，又低下眼，像是在冥思苦想着什么。
带着一种不太相信的感觉。
总不能是因为他吧？
太奇怪了。
乌憬正出神，就发现宁轻鸿俯下身，捡起先前滚到地上，此时沾了层土的小球，并且因为带着水痕，那土也是湿淋的泥土。
让人看着就会觉得不想去碰。
但宁轻鸿偏偏徒手拿了起来，指尖沾上污秽后也没投去半分视线，只淡淡放到一旁下人端着的木盘上，让人拿下去洗干净。
再不紧不慢地用干净帕子拭着手。
他察觉到乌憬追随者他动作的眼神，笑，“乌乌可玩高兴了？”
乌憬点头。
其实也还好，但对比起待在一旁发呆，无事可做的样子，算得上很有趣了。
乌憬甚至还想着回湖里踩踩水，泡泡脚，让小鱼给他来一个足部按摩。
下一瞬就听见宁轻鸿道，“既然高兴了，便去换身衣裳，乌乌早上的字，午后也得练。”
乌憬才开心没多久的情绪瞬间跑没了，被下人带走时，还暗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吐槽。
他确实想认字，但一直认两个他早就记住的字，也太过无聊，宁轻鸿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的毛笔字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好的。
乌憬在心里忿忿不平，他之前又没写过毛笔字，字丑一点怎么了？！
他被下人带去泡了个热汤子，说来也怪，宁轻鸿府中的下人跟宫里的不同，好像没有伺候主子沐浴的习惯，昨日也是，确认天子会自己洗澡，可以自己穿里衣后，就关上门自觉离开了，不用乌憬去赶。
等他从里头出来，才会给他擦干净湿发，披上外裳。
换的新衣裳也是宁轻鸿给他挑出来备着的，不好看的，就算被尚衣局做好呈上来，在宁轻鸿眼下过一番后，也会被拿去扔了。
乌憬被带回书房后，依旧是练那两个字，宁轻鸿坐在太师椅上，捧着卷书慢慢地看，手里静静把玩着两颗玉核桃，看久了，又会沉思些什么。
乌憬练得烦了，就会去观察着周围。
宁轻鸿手中那卷书是在书桌后的书架里抽的，他的书房摆了两三件大架子，黑檀木制成，一面用来放着文玩物件，高处甚至就摆着乌憬眼熟的那串用人骨做的佛珠。
一面摆着朝堂信件与公文，还有一面，分了上下，上头摆着书封都画着小人，做得极为有趣，让人一眼就瞧出可能是什么志怪的闲书。
下头摆着统一的蓝皮或黄皮包封的古朴书籍，书封只用大字竖着写了些乌憬看不懂的书名。
上面的闲书对乌憬来说已然很多了，但跟下面对比起来，都能称得上算少。
那些古朴的书籍就能算得上密密麻麻地堆在一处，让人瞧着就觉着心里头怪不舒服。
宁轻鸿手中拿着的便是那古朴的书籍，在慢条斯理地看着。
到了晚膳前，才备了马车，
说是要带乌憬回宫用膳。
毕竟是天子，乌憬不能在宫外待得太久，宁轻鸿便是不太在意，但做个样子，也得装出个几分让朝臣百官同民间百姓看到，他对皇位还是有两分崇敬的。
乌憬走时还有些念念不舍，觉着没玩够，他路过上次来这去的那个小院子，发现廊下挂着的鸟笼换了个新的，瞧着好像是只小麻雀，虽然鸟种很普通，但看着比先前那个臭鹦鹉可爱多了。
心想下次来，他一定得摸个尽兴。
马车特地绕了道，经过坊间的闹市，让乌憬趴在车窗旁，开开心心地看了个够，还买了些小零嘴上来，慢慢地吃。
宁轻鸿手中仍拿着那卷书，似是没看完，便先带着，此时正闭目养神。
他身旁伺候的下人看出了千岁爷对陛下的态度，乌憬要什么，便买来了什么，甚至还买了个刚从土窑子挖出来的烧鸡，泥土荷叶都被清理干净了，剔了骨头，剪碎了，用油纸包了其来，再让充当马夫的太监送进了马车内。
香味诱人得乌憬口水都要止不住。
也让宁轻鸿睁了眸，微蹙眉，去瞧乌憬让人买了些什么，看见是荤腥后，只吐出二字，“乌乌？”
语气虽温柔，却能让人听出几分训斥。
经过下午那一遭，乌憬的胆子已经大了一点了，他口舌生津，实在忍不住。
买都买了，总不能让他干看着不吃吧。
乌憬捧给宁轻鸿，巴巴地看着人，“哥哥吃。”
宁轻鸿失笑，问，“哥哥若吃了——”
乌憬抢答，“乌乌吃！”
他这个做表率的都吃了，
总不能还管着他吧。
宁轻鸿慢条斯理，“那哥哥不吃了。”
乌憬显然没想到还有人肉都捧到嘴边上了，还能忍住不吃，一下子蔫吧下去。
实在可怜。
宁轻鸿轻叹，“可以吃一些，不能多吃。”
乌憬又开心起来，他听话得很，当真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转移注意力，又转脸看向车马窗外。
马车一路行到了宫门口，因为并非是能乘进宫的轿子，随行的拂尘从袖中拿了个令牌，呈给守着南门的皇城卫看后，一行人再低调地入了宫。
进宫后，那令牌就被拂尘递给了马夫，那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再恭恭敬敬地递回马车内，被宁轻鸿随手搁在案桌上。
随后，便换乘了宫内的步辇。
一路回了养心殿，用过膳后，便去了御书房，那捧卷书在千岁爷忙时，一直被拂尘捧着，现下又到了宁轻鸿手上。
乌憬被带去沐浴，换了就寝用的衣裳。
但因为宁轻鸿还未曾歇下，也到了御书房陪他，没过多时，就昏昏欲睡。
乌憬趴在桌面上，看着在烛灯下极为专注的宁轻鸿。
好像他真的如人口中所说一般，时常只会呆呆地看着宁轻鸿在做什么，等乌憬“啪”地砸在桌面上时，才让宁轻鸿因这声响，投过来视线。
乌憬捂着额，见身旁人垂首看过来，一时不太好意思，但实在困意上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宁轻鸿问，“乌乌困了？”
乌憬一手捂额，一手捂嘴，打完哈欠后，忙得空不出手跟嘴去回答，眼尾都晕出湿意，他披着宁轻鸿白天披的那件墨绿色刻丝鹤氅取暖，里头穿的是就寝前的轻薄里衣，就这么，下意识地仰起脸，极为自然又熟练地在宁轻鸿的眼角碰了下。
就好像在说，他困了。
只不过三两次，乌憬就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宁轻鸿教他的方式，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宁轻鸿笑，“那便去睡罢。”
拂尘上前，准备将陛下带回寝殿歇息，又停下来，问，“爷您看了一日，不若也跟陛下一起去歇下？”
宁轻鸿淡淡应了一下，起身，“将这医书放好，勿碰乱了。”
医书？什么医书？
乌憬下意识看过去，看着宫人正把那本蓝色书封的卷书捧到御书房的架子上，小心翼翼的，一页都不敢翻，只保持着原样呈进去。
宁轻鸿要走，乌憬下意识去牵他的手指，圈住了，再跟在人身后一起走。
但他还未回过神，只在心里不由地想，
那半面墙密密麻麻堆着的，也全是宁轻鸿看过的医书吗？

第47章 暖脚 乌乌陪哥哥
一闪而过的念头终究抵不过困意。
躺在自己熟悉又温暖的被窝后，乌憬很快就沉沉睡过去，因为已经习惯身旁睡着人，即使睡熟后，也迷迷蒙蒙地滚过去，八爪鱼一样将人缠上。
连平时最受宠的布老虎都被他抛在了一边，乌憬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身旁人不轻不重地微叹一口气，抬手将被他踢掉的被褥重新盖上类。
他埋在人颈间，呼吸时都是浮金靥郁郁沉沉的香，将他拖进愈深愈轻的梦乡里，让乌憬不停地往里陷去。
连带着在他不安地颤着眼睑，对方安抚地轻拍着他背部时，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就好像一个让人不断沉溺的温柔乡，
让人害怕梦醒。
乌憬更加依赖地收紧了双臂，但是今夜不知为何，他睡得并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好，反而觉得比平日热很多。
睡得并不安稳，觉也轻。
昏昏沉沉间，身旁人一有动作，乌憬便迷迷蒙蒙地醒了，只是他还很困，在宁轻鸿把他的手轻轻放到一边时，还耍赖一般重新缠了上去。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刚醒过来，微哑的轻笑，宁轻鸿哄他，“乌乌？松手。”
乌憬又黏糊了一会儿才听话地松开，翻到另一边，准备抱着被褥继续睡了。
但还是隐隐约约听到身后的声响，屏风后守夜的宫人听到动静，跪下来给起身的主子行礼，神色见怪不怪，压低声音，“见过爷。”
能守夜的宫人都是在内卫府伺候了千岁爷多年，值得信赖之人，自然晓得自家主子的习惯。
千岁爷觉浅，一夜睡不到两三个时辰已是常事，只有心绪稳定时，才能睡久些。
宁轻鸿轻声问，“几时了？”
宫人答，“刚至寅时，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上朝了。”
宁轻鸿淡淡应了一声。
乌憬听到对方又轻声说了句，“动作轻些，莫要将陛下吵醒了。”随后便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等了一会儿，才翻了个身，有些困顿地朝外看去，等了一小会，慢慢地困意全无。
好奇对方大半夜要去哪里？
磨磨蹭蹭一会儿，乌憬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帘帐外，往漆黑地四周看了看，屏风外倒是燃着烛火。
他不是半夜会因为好奇就跟出去看的性子，更大的可能是往被褥里缩回去，翻个身继续能不能睡着，如果是别人……
乌憬下了榻，踩上木屐，因为深更半夜，有些害怕，他还回头翻了翻，找到了自己的布老虎，抱在怀里，有些迷茫地往外走去。
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寝殿内除了他一个人都没。
屏风后的守夜宫人已经跟着宁轻鸿走了，等乌憬悄悄推开殿门的一个小缝，探出去看时，很快就瞧见了远处长廊下提着灯的宫人，跟在披着件外衫，静静走在夜色中的宁轻鸿的身后。
几个在殿外守着的宫人也跟在后头，提着宫灯，光亮将深夜的漆黑驱散。
看路线是往御书房的方向去的。
乌憬茫然地跟了上去，他无端地好奇，对方要去做什么？等跟了上去，才发现跟平日并无不同。
九千岁在夜色中走走停停，偶尔会在廊下驻足，他似乎突然间对任何事都有了兴致，总会停下来看两眼，而后又慢慢地走着。
像是再睡不着，又无事做，打发着空闲。
宫人低声细语地汇报着什么，千岁爷偶尔才眉目不动地应一声，注意力并不放在这，但他们的禀报也不能停。
众人也早已习惯。
但即便这样，乌憬也跟得踉踉跄跄的，他走得慢，好不容易到了地，宫人似乎都退了下去，只余下大开着殿门的御书房。
乌憬想过去，又不太敢，恨不得抱着柱子把自己缩在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走到御书房前，趴在门边上向里看。
倒是不怕会有人发现他，不知道是胆子大了，还是因为谁的纵容，只是乌憬心里头还是有几分做贼心虚的不安。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向里头张望着，第一眼就瞧见在昏暗中背对着他，长身玉立的宁轻鸿。
宁轻鸿正垂着眸，漫不经心地用精致小巧的灯剔挑着油灯里的芯，等火光在殿内摇曳后，又去煮茶烹茗。
他姿势很闲适也很熟练，似乎以前做习惯了，现下也会用这些小事来消磨时辰，摒去了宫人的伺候。
煮完茶，才走到架子前指尖先碰上了放着的公文，顿了顿，又移开，抽出了那卷医书。
他静静站着，慢慢翻看。
莫名的，乌憬觉着对方此时心情应该是不太好的，他胡思乱想着，宁轻鸿身为一个奸佞权臣……好吧，好像也没有那么奸佞。
乌憬想起平日里他发呆时，宁轻鸿都在处理着朝事，简直就像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大周天子。
他以为宁轻鸿已经够忙了，完全想不到对方还有精力去研究那满架子的医书，为什么要去看医书？宫里不是有很多太医吗？
乌憬有些迷茫，想起前些日子宁轻鸿好端端地吃起了药，这些时日停了药，药膳依旧不断，还得让他跟着一起吃。
会不会是得了什么太医也治不好的病？
对方生病了吗？
宁轻鸿不知站了多久，他倒映在玉砖上的背影拉得极长，光是瞧着，就让乌憬忍不住想自己还要不要再偷看下去。
明明对方的一举一措都格外闲适。
乌憬站得脚酸，忍不住想晃晃腿，可他忘了脚上踩得是木屐，一换姿势，就发出了声响，他立即心惊胆颤地顿住，小心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寻求安慰一般。
等了好久，没听见动静，向里头看去，发现宁轻鸿似乎没有听到，姿势依旧未变。
乌憬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卡到一半，就听见对方的一声轻笑。
宁轻鸿不疾不徐地问，“还躲着？”他笑，“过来。”也不想想宫中戒备森严，他是怎么跟着自己那般久的，御书房又为何一个守门的宫人都没有。
等乌憬走到跟前了，宁轻鸿才将少年怀里的布老虎抽出来，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把玩了两下，问，“乌乌不困了？”
乌憬试探地摇摇头，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被抢走的布老虎一会儿，才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宁轻鸿身上，装作咿呀学语般，重复人的话，“哥哥不困？”
又开始扮傻子了。
乌憬费尽心思地想，他要怎么问宁轻鸿大半夜不睡觉，出来闲逛。
宁轻鸿笑，“哥哥不困。”
乌憬很小心地问，“哥哥不开心？”
宁轻鸿继续道，“哥哥也没有不高兴。”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乌憬。
乌憬更困惑了，他看了看宁轻鸿手上的医书，绞尽脑汁地想着语句，“……哥哥在看什么？”
宁轻鸿轻声，“这个？”他松了下抵着书页的手指，医书便随着惯性合在了一起，道，“医书罢了。”
“乌乌想看，那便等识字了，哥哥再教你。”
想起今日练了一整日的字，
乌憬就忍不住蔫了。
宁轻鸿又道，“乌乌怎么也醒得这么早，不若再去睡一会儿？”
乌憬下意识去拽他的衣角，“哥哥呢？”
宁轻鸿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哥哥不困。”他顿了顿，停了逗人的心思，又淡笑，“来人，送陛下回去歇息罢。”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御书房，立即从侧门出走出来两位宫人，行了礼，准备上前，恭恭敬敬地扶天子下去。
只是乌憬还拽着人的袖角。
宁轻鸿哄他，“乌乌乖，不然明日该没精神了，回去再睡会儿。”
乌憬像怕身后扶着他的宫人一般，埋头往宁轻鸿怀里缩，摇着首，“乌乌不走。”他试图用稚嫩的话语解释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认认真真地说，“乌乌陪哥哥。”
这句没有在装傻。
乌憬是真的想陪宁轻鸿待一会儿，即使对方看起来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宁轻鸿似乎拿他没办法，半笑道，“乌乌当真要陪哥哥？”他垂眸看人，眸色幽深。
乌憬愣了一下，才点头。
宁轻鸿意味深长道，“好。”他应下了，才开口，“都下去罢。”
两个宫人又行了礼，恭恭敬敬地弯腰退去了。
宁轻鸿问，“哥哥要看书，乌乌也陪着吗？”
乌憬迷蒙地点点头。
下一瞬，便察觉到他搂抱着的人微微俯身垂首，托着他的腿，霎时将他凌空抱了起来。
乌憬慌乱间也只能跟着变换着姿势，被人托抱着，脚上的木屐在动作间滑落在地，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赤//裸的双脚暴露在冷空气中。
宁轻鸿回到了太师椅前，徐徐坐下，又将怀里人慢慢变换了个方向，一边指示着让乌憬先松手，不被他动作吓到。
最后乌憬侧坐着，一转眼就能看见他手里的医书，不安地坐在人的腿上。
但宁轻鸿说是看书，便当真是慢慢地看着，这书不比朝事，能一目十行地看完，他再信手拈来地处理着。
而是需得细细琢磨。
待到了微微天亮，乌憬才有些犯困，倒在他怀里，要睡着了，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有伺候的宫人进来，好像是拂尘的声音。
拂尘，“爷，该去上朝了。”
宁轻鸿不紧不慢地应了，又吩咐，“这些日子我陪陛下住在宫中，派些人回府，收拾些物什过来，将书房里的公文医书等，都搬进御书房内，备多些厚重的衣裳。”他笑着补充，“免得冻着陛下。”
声音就贴在乌憬的耳畔，
似乎在刻意说给谁听的。
宁轻鸿微微抬袖，似乎准备起身，他一挪开，被乌憬踩着用来暖脚的袖袍瞬间抽离，秋日的寒凉一瞬袭进。
犯困的少年天子霎时清醒，又很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人怀里。
只余下个听不懂千岁爷话里含意的拂尘暗自揣测着，不知给主子准备的衣裳，又同陛下有何关系。

第48章 机会 哥哥……生病
乌憬跟宁轻鸿一同去上了朝。
宫人们手脚麻利，他在龙椅上打瞌睡打了快一个时辰，不过才下朝，养心殿便被安排妥当了。
宁府上的物件都搬了进来。
乌憬寝殿内的摆件都变了个样式，处处雅致，又是细品能琢磨出来的奢靡。
御书房里也多了些架子，将府中的公文奏折、怪志、医书等都搬了进来，还余出些位置，摆着千岁爷钟爱的茶宠摆件，高处便置着那串人骨佛珠。
还挪了个紫金楠木的流水桌过来，放着千金一子的棋盘，边上摆着两颗白玉核桃，连混合着浮金靥的茶香都是浅淡的。
屏风旁用来挂衣的木施也处处可见九千岁随时可能会换的大袖披衫，暖阁内也备着熏着香的裘衣鹤氅。
乌憬望着大变样的养心殿，过了很久，才有些猜出是因为他说他要陪着对方，宁轻鸿便真的留了下来。
早膳又是一片素净，乌憬用了那碗药膳后，便被苦得没什么食欲了，在听见宁轻鸿让他自己去御花园玩一会儿，就乖乖地跟着宫人走了。
现下对方同臣子议事、批折子时，也不会强要乌憬留下来陪着。
准确来说，宁轻鸿的原话是这样的，“乌乌想去哪玩便去哪玩，只是要小心些，不要甩开跟着你的那些人。”
乌憬大着胆子，“乌乌跟小狗玩？”
宁轻鸿笑，“都可以，跟小猫玩也可以。”他看着少年微亮的眼睛，同宫人道，“若是陛下想，便让人去同太妃要。”
“若是玩累了，也能回来找哥哥，将今日的字练了。”
宁轻鸿的几句话，
让乌憬彻底放开了。
因为还没见过太妃本人，不太好意思去要别人的小猫，就在御花园溜着小狗。
只是他不说，宫人自会去深挖宁轻鸿话里的含意。
没过多时，乌憬怀里就多了一只小狸花，那小野犬的腿也已经彻底好了，在花丛里撒欢地跑儿。
乌憬抱着只小猫，跟在它后面，走累了就跟身后的燕荷说，“燕荷姐姐，乌乌渴。”
饿了就说自己要吃点心，
顺便分给小猫小狗一半。
在宁轻鸿身旁时，周遭伺候的全是内卫府的太监，但若是乌憬独自一人，就会让先前待在养心殿伺候，他眼熟的宫人近身。
叫人摸不清到底是特地这般安排，还是用不着腾内卫府的人去跟着痴傻的天子。
乌憬想都没想过这一层，就跟他之前没遇见宁轻鸿时，自己跟自己玩。
现下多了一只小狗，乐趣也多了些。
直到他被引得走进某条小道，在初秋的清晨过去后，气温微升下，那只小野犬一个猛扎，跳进去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池，开始舒适地在里边用四条腿蹬着贪凉儿。
乌憬怀里的小猫也跃了下来，只是体型小，不敢跟小狗一样跃下去，只趴在池边上，用短短的小猫爪子去够池里的鱼。
乌憬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好像是之前那个被沙土填掉的小水池，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被人将沙子都挖了出来，放了清澈干净的水流进去。
连鱼都比先前多了。
快五天没怎么碰过肉的乌憬跟趴在池边伸手够的那只狸花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水里游的小鱼。
乌憬看了看身后的燕荷，
又看了看池子里的鱼。
燕荷瞧见天子这熟悉的眼神，霎时反应过来，“陛下——！”
话音刚落，乌憬提着衣摆就跳了下去，鞋都没脱。
反正养心殿一大堆衣服等着他换。
燕荷僵着脸，看着下池子没多久，就在小狸花羡慕的目光下，抓了一大条鱼，抱着回来看她的少年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帮陛下处理一条鱼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安慰自己。
这条鱼被燕荷带去养心殿里的小灶，简单蒸熟后，就端到了御花园角落里的小石桌上。
乌憬吃了一半，小狸花吃了小半，
剩下的被燕荷解决完毁尸灭迹了。
背着宁轻鸿开小灶的行为足足延续了三天，是负责养池子里的鱼的宫人发现水池中凭空少了五六条鱼，险些要叫宫中侍卫查下去后，才被燕荷主动挑明给了拂尘。
宁轻鸿此时才同内阁大臣们议完事，听完拂尘所说，只笑问了句，“陛下呢？”
拂尘道，“陛下才从御花园回来，正坐在御书房的阶下候着爷。”
乌憬头一日的新鲜感过了，后两日没在御花园玩多久，便乖乖回来御书房练字了。
只是每次回来得都不巧，都会碰上内阁大臣还在之时，这些日子料理春闱的事，朝堂上下都忙得焦头烂额。
谁来做主考官，谁来做副考官，又由哪些翰林乐正来出题，又从钦天监算的几个良辰吉日里挑一日开考。
届时如何批卷阅卷，由谁呈到千岁爷面前，不让左相一党的人过手也是难事。
更别提春闱过后还有一殿试。
好不容易，这半月才将将忙完了任职一事，御书房内，内阁大臣们互相恭维着，鱼贯而出，在见到托腮坐在台阶上的少年天子时，又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
乌憬尴尬地装作揪着草玩，全当没听见，恨不得自己是块石头，让这些人都将自己忽视过去。
宁轻鸿将手中公文放下，从太师椅上起身，似笑非笑地同拂尘说了一句，“不用去理，我用心良苦地管着，一句不听，等他自食其果，就晓得懂事了。”
说的是陛下沾荤腥一事。
拂尘想到那药膳补过头的用处，讪讪应下。
宁轻鸿走向殿外，“乌乌？”
乌憬听到声音，把手里的狗尾巴草都丢下，拍拍手就站起身，因为大臣们还未全部离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地走到人跟前，再躲到对方后面。
“宁卿请诸位大臣慢走。”宁轻鸿笑道了一句，再自如地牵起乌憬的手进去，边道，“下次给乌乌备个小板凳可好？”
只余下一众大臣连声道了句“不敢不敢”，个个都恨不得装瞎子聋子，步伐皆默契地提快了些，头都不敢回地离去。
“那台阶都被乌乌坐干净了。”他漫不经心地逗趣着，“这两日衣裳都换了几件了？”
乌憬想到自己每次下池子，就换身新衣服，颇为心虚地摇摇头。
半分察觉不出宁轻鸿语中的意味深长。
待进了御书房，宁轻鸿在那流水桌前静坐下来，在教乌憬练字，他看着，这十遍字一刻钟就能写完，他不看着，乌憬自己就能磨蹭一上午。
他的字已经练得有几分像模像样了，并非肖似宁轻鸿的字，而是总算像个毛笔字了。
他下意识学着宁轻鸿写字时的一撇一捺，也沾上了几分习惯，认认真真写出来时，也能入眼。
宁轻鸿看了一遍，“再练几日，乌乌就能学其他字了。”
乌憬装作似懂非懂，听不懂的样子。
等宁轻鸿去批折子了，再坐在对方的春倚上，雀占鸠巢一般，用着那张流水桌，吃着千金一饼的茶末，再用人时常把玩的棋盘，用触手如暖玉的黑白两子堆高高玩。
乌憬不会下围棋，只会下五子棋，但没办法，他还得秉持着人设。
玩累了，还会伸手戳戳那玉核桃。
窗棂外的光线照射进这一角，伴随着簌簌的流水声与飘着白雾的茶香。
好不惬意。
只是他到现在还不晓得宁轻鸿生了什么病，反而觉着自己身上也有哪病了。
他这两日的睡眠质量都很不好，要么便是觉得被褥太厚太热难以入睡，要么便是半夜就会突然醒来。
有时乌憬醒了，宁轻鸿还会睡着，有时也会见不到他的人影，寻去御书房，才会瞧见独自在昏暗中坐着的宁轻鸿。
偶尔会捧着本医书看，偶尔只是纯粹着躺在春倚上，闭目养神。
今夜也是，乌憬又在一片漆黑中醒来，他睡着时似乎觉得热，连被子都踢了，身旁人并未给他盖上，以为宁轻鸿不在。
乌憬闭上眼，打算再在榻间挣扎一下，看能不能睡着。
只是他觉着哪里都热，明明是秋日的寒凉深夜，可硬是有些烦闷。
乌憬揉揉眼睛，困倦地坐起来，想去起夜。
但他爬下榻，向小房间走去，走到一半，才在一片昏暗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乌憬下意识转身，微微睁大眼，在一片漆黑中见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守夜的宫人不知为何并不在屏风后，外间的宫灯也并未燃着，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进窗棂。
乌憬下意识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他潜意识里知晓那是谁，等到了跟前，才发现是坐在太师椅上正阖着眸的宁轻鸿。
他似乎听到了身旁的声响，却并没有这些日子一样，伸出手，轻声吐出乌憬的小字，再揽着人坐到他身上。
过了许久，乌憬才有些不安与困惑地喊，“哥哥？”
在周遭的漆黑与寂静中，他同一双慢慢睁开，无波无澜地看过来的黑眸对视上。
猝不及防的突然，
又隐隐带着一分理所应当。
乌憬霎时清醒，却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是哪里不太对，明明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睡了一个觉，他一睁眼，对方就跟睡之前不一样了。
就好像只是一眨眼间的事。
叫人光是想想就很不适，下意识生出几分逃离的想法，但少年怔怔站了一会儿，却懵懵懂懂地踏出一步。
殿内的玉砖被宫人擦得很干净，乌憬没有穿木屐，赤着脚，一步又一步地走进
他被养得太乖了。
即使感觉到不安，也只会习惯地向昏暗中的宁轻鸿靠近，去牵人的衣角，圈他的手，用一双眼困惑地问对方，为什么不理他。
“哥哥……生病？”
他小声地问。
在乌憬跟宁轻鸿同住一室的第五日，对方的不对劲在这些日子不断地放大，又在今夜被串联在一起。
他将五日前问过的那个问题，再重复问了一遍。
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
话落，才隐隐恍然。
但更多的是不相信，乌憬想，宁轻鸿瞧着便是一副永远都不会显出弱势的样子，即便是如今，也是只会叫人害怕的淡然。
宁轻鸿听罢，有些倦怠地反问，“是么？”他没给出答案，只是伸出了指尖，“过来。”
乌憬只穿着里衣，坐在他身上时，方才还嫌热，现下却像取暖一般，依偎过去。
宁轻鸿轻叹，“陛下好乖，给你些奖赏可好？”
乌憬困惑地眨了眨眼。
可宁轻鸿说完，又不说话了，过了许久许久，才突然在乌憬的耳畔轻声道，“宫人好似将我书房中一件有趣的物什，放在了御书房的架子上。”他仿佛真的是想起了什么，音色淡淡地只是随口一说。
带着几分困倦，
又像在施舍着什么。
给了一个机会。
“乌乌有空的话，便去寻寻罢。”
宁轻鸿嗓音极轻，道。

第49章 钦此 睡不着觉算什么病
是什么东西？
乌憬心里好奇，却只能装听不懂。
宁轻鸿却不再言语，只淡淡阖着眸，跟上次乌憬迷迷糊糊在他怀里睡了一日的状态差不多。
乌憬却没有上次那般害怕了，而是用眼神描绘着对方闭上眼后的神情。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仿若有一个又一个谜题都混杂在一起，它们每一个互相交融，汇合成了眼前人。
但乌憬再认真地看，也看不出个花来，因为宁轻鸿其实与平时抱着他闭目养神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慢慢的，乌憬又打消了自己怀疑。
睡不着觉算什么病？
顶多算失眠吧。
卯时，天微微亮起。
拂尘领着宫人推门而进，刚一见千岁爷，霎时有些晃神，他并不确认，讨巧地问，“爷，该上朝了。”
宁轻鸿阖着眸，片刻，才似忆起什么，“今日该颁旨了？”
拂尘立即道，“是，就该确定春闱各学政的任职官员了，若爷不去撑场面……只怕左相那边——”他觑着千岁爷的面色，又问，“爷若是去，可要太医院熬碗药过来，再燃两刻钟的浮金靥？”
兹事体大。
宁轻鸿淡声应下，“先捡着不要紧的事说了。”
便是不用推迟早朝，照常举行的意思，重要的事等他到了再说。
拂尘揣摩出这层味来，立马应了。
太医院常年备着药包，那碗药不过一盏茶，便被端到了养心殿，被宁轻鸿一饮而下。
宫人燃起香。
宁轻鸿言简意赅，“带陛下去用早膳，换朝服。”
乌憬想不通怎么还有自己的事，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又被宫人扶下来，带下去了，他本就困，还以为能借着这香睡一会儿。
没料到直接被赶去用了早膳。
乌憬洗漱完，用了半碗药膳，再吃了些清淡的小食，换了朝服，就被带去了金銮殿。
他昏昏欲睡，过了许久，听见底下有人问了句，“怎么宁大人还未来？”
乌憬才勉强清醒，透过金线串成的珠帘往下看，这帘子就好像他的第二道冕旒，堪堪保住了大周天子的威严。
在龙椅上坐得东倒西歪的少年天子总算爬了起来，好在，他不在意底下的臣子，朝臣百官自这道珠帘加上后，也没探究过后头的陛下了。
让乌憬的舒适感显著提升。
底下那臣子问完，朝堂上鸦雀无声，帝阶前微弯腰的内卫府太监答道，“千岁爷稍后便到，诸位大人先议朝事。”
似有人冷嘲，“什么时候这金銮殿也有一个阉人说话的份了。”
好大的胆子。
乌憬忍不住往左边挪了挪，离右下边那指桑骂愧的臣子远着坐了坐，免得待会儿那位真宦官来了，殃及池鱼。
那内卫府太监面色不变，全当作未听着一般，下一瞬又突然朝殿外跪伏下，磕了个头，高声道，“见过千岁爷——”
他这一声，霎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至了殿外。
宁轻鸿并未叫人通传，他甚至朝服都未换，着件常服，像赶个过场般，闲庭信步地从外徐徐走来。
缕金的雪青色大袖披衫，料子是南边送来的雨丝锦，刻着隐秘的鹤纹，再披了件薄裘衣，只神色是淡的。
走动间，隐隐能叫人瞧见他袖衫底下的明黄圣旨，被宁轻鸿随意拿在指尖。
他视线稍微略过先前口出不逊之人，又不带分毫情绪地略过去。
只余下那臣子出了一身冷汗，
险些跪倒在地。
“陛下有旨，宁卿代为宣之。”宁轻鸿说罢，手指微微一抬，便由上前的宫人接过，立即呈开。
“诸卿，请跪罢。”
他长身玉立，淡声道，
在朝臣百官皆跪下之时，只有宁轻鸿一人站在原地，他往上看去，似乎同帘后愣愣坐着的乌憬在对视。
乌憬也确实在看着人。
宁轻鸿不想做面子了，便没有先前在早朝时，也同其余臣子对龙椅三叩九拜的模样。
凡事只讲究一句他愿与不愿。
“咸宁元年八月，庚午。”
“由礼部郎中郑午，再提调从二品京堂、内阁学士黄怀仁同从四品京堂，内阁侍读学士张松蕴，及翰林官五人——翰林院学士王伏真、越辅成、公良平，翰林院讲师学士，邹伯良、曹齐，同国子监祭酒孙狩，同为咸宁二年三月科试之学政，拟定帖经墨义、诗赋策论等一应题选。”
“着钦天监荣子文择科试之良辰吉日。”
“着礼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符廉，同礼部侍郎兼内阁学士邢礼成，任副考官。”
“着左相王瑜，任主考官。”
“三人一同阅卷批录，钦此——”
摆明了就是个龙潭虎穴！
除了上首的乌憬听不懂，其余官员听罢第一想法便是此，除去礼部郎中同国子监祭酒，翰林学士及讲师日后都是要进内阁的。
这一应人选里头，
独一个左相尤为突出。
更别提左相现下都到快告老还乡的年纪了，还去任职一个区区科试主考官，无疑是大材小用。
内阁一党的人快将阴谋诡计都摆在明面上了，叫左相党派之人恨不得连沫都要呸一口。
议论声霎时凭空而起。
方才那出声讥讽之人，连插嘴的话都说不出口，连小喽啰都算不上。
不等众人议出个结果来，宁轻鸿便微微垂眼，似笑非笑，“左相，你为何还不接旨？”
他语气轻描淡写，眉眼之间是藏不住的倦怠，似乎多留一刻都嫌麻烦。
左相久久沉郁下去。
宁轻鸿道，“既如此，宁卿便先料理他人。”他微叹，“他当才指着谁的鼻子骂，就由谁将人拖下去。”
“让他日后也试试阉人在朝堂上议事的滋味。”他话语间毫不避讳那二字。
内卫府的太监下手干净利落，就在殿外行的刑，惨叫声透彻云霄。
宁轻鸿面色不变，仍是淡淡。
金銮殿上却平白静了几分。
这事乌憬看懂了。
他抱着自己的陶瓷小人，往右边又坐了坐，害怕地咽口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恨不得捂住眼睛，怕看到什么血腥，只想当个鸵鸟缩着。
“臣——接旨。”
左相起身又深深跪伏下。
在确认大周的天子当真不可挽回后，左相一党的人便是再怎么斗，也斗不过宁轻鸿。
斗得再厉害又如何，他们赢了，还能谋权篡位吗？到头来那个位置坐的人不也同现下一样。
他摒弃了身后一众的“左相——不可！”双手接过宫人递过的圣旨，对着龙椅道，“老臣定不辱命。”
乌憬听得懵懵懂懂，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着古代科举这么重要的事，严肃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宁轻鸿吐出几字，“诸卿无事散朝。”他说罢，先向殿外行去，乌憬愣了一愣，几乎要下意识追过去了。
又因为底下朝臣未散，只害怕地坐在龙椅上。
往日他上朝，宁轻鸿都会等着，接他下来，他们再一起去吃早膳的。
乌憬瞧着对方身后恨不得连滚带爬追着千岁爷的内阁大臣们，边连声呼唤，“宁大人！宁大人！”
他又坐回龙椅。
殿外候着的拂尘拦在诸臣子跟前，“千岁爷今日心情欠佳，诸位大人有事，不若来日再行相商。”
听罢，众人才悻悻地后知后觉九千岁方才为何在朝上便行了刑，原是心情不虞，便也不想计较那么多礼仪规矩了。
但朝事又实在要紧。
“方才那圣旨实在宣得突然，后续还有一应要事相商，不知拂尘公公可否让宁大人在越极殿留半个时辰？”
内阁臣子们纷纷附和。
拂尘小跑地前去问了，才回首示意，“千岁爷应了。”
乌憬却注意到了那“心情欠佳”四字，他本安慰自己原地待着，听罢，又看了看已经从侧殿绕过来，准备带他回去的燕荷。
他踌躇了片刻，
还是忍不住悄悄跟了过去。

第50章 大夫 死了何人
“陛下，陛下——”
燕荷在少年天子的身后不停唤着，她身后还跟着养心殿的其余宫人，一同随着陛下上朝候在了金銮殿的侧殿中，但因为现下没人能管着天子，一个两个的也只敢跟着，不敢上手。
乌憬只当作充耳不闻，捂着耳朵，似乎觉得吵，自言自语地道，“乌乌要找哥哥。”
“哥哥往这里走了。”
“……乌乌找。”
越级殿就在金銮殿的后头，相隔不过一刻钟的步程，乌憬被宁轻鸿带着来过几次，早就熟门熟路。
只是内阁大臣们一行人的步履比乌憬快得多，等乌憬靠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时，越级殿已经紧闭了大门。
守门的侍卫同内卫府太监都在远阶下候着，殿门周遭空无一人。
以免有旁人听着消息传出去。
乌憬来时，宫人们一一对他跪下行礼，他有些不适应地停了停脚步，却因为避不开，只得硬着头皮从一众跪着他的人中间走过。
也无人敢拦他。
拂尘也躬身行礼，“陛下，千岁爷正在里头议事，偏殿备了茶水点心与厚褥子，您可以去歇歇。”他颤颤巍巍地劝，“若是想去御花园同那小野犬玩也是可的。”
千岁爷没说不让天子进去，先前同内阁议事时，也分毫不避讳陛下，他一个下人，自然也不敢拦。
只是主子现在心情欠佳，拂尘万万不敢让天子径直进去。
他心中晓得陛下并不痴傻，是个能省事的，想隐晦地用言语提醒一两句，千岁爷此时是个不认人的状态。
只是他还未继续说，就被佯装听不懂的乌憬直接问了一句，“哥哥在这里？”
他指了指紧闭的殿门。
拂尘应了一声，不等他再拦，就见少年天子眼睛一亮，小跑往上跑了几步，像往常一样，提起衣摆就在最上的石阶前坐下，嘴里念叨着，“乌乌乖，等哥哥出来。”
拂尘这才松下一口气，却也不敢让陛下在初秋的清晨坐在地上，叫人捧来了氅衣与垫子，连同热茶点心都一并端了过来。
只是乌憬坐的位置离殿门实在是近，都无人敢靠前，就连方才跟着他的燕荷及养心殿宫人都候在了最下首。
除了拂尘能近身，他只得劳心劳力地将这些物什一道一道呈了上来，生怕给天子伺候得不舒服了，待会儿被陛下在千岁爷面前告一状。
乌憬坐着柔软的垫子，披着宽大的氅衣，捧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就算坐在阶梯上发呆，也哪哪都很舒服。
他身后有人声透过紧闭的殿门传来，虽然有些模糊，但仔细听，也能叫人听个一清二楚。
只是大部分乌憬都听不太懂。
唯一能辨别出的便是说话的几乎都是旁人，宁轻鸿至今都还未出过一句声。
他似是倦怠地听着，又似不想理会。
“稀奇，太过稀奇，今日左相一党的人怎么都跟哑口吃黄连一般，一个字都不吐。”
“莫不是因为宁大人处置了一个碎嘴之人，起了威慑？”
“那人在金銮殿上也敢口无遮拦，没个礼数。按照大周律法，早该拖下去打个几十大板了，宁大人罚得还是轻了些。”
他们互相恭维着，却只字不提今日宁轻鸿连朝服都未换，行御道而来，登陛而不拜，圣旨前而未跪，不要说礼数二字，矜慢二字几乎写在了金銮殿上。
宁轻鸿把持朝政近十年，朝堂上下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所言非虚。
左相一党的人若非留着有用，
早就被铲除殆尽。
就连新帝刚登基，因天子痴傻，宁轻鸿代为摄政之时，太后都不敢仗着陛下此时过继在自己名下，出言要垂帘听政。
即便每日早朝，龙椅空悬，大周这些年也都未曾出过乱子，就可窥一斑。
众人又继续议道：
“兹事体大，这些小事就不必放在朝会上说了，既然左相接了旨，下一步计划也该提上来了。”
“有理，届时等左相一党同世家争得两败俱伤，正是我们该出手之时。”
“也不知乱起时，能不能等到弑君的良机。”
“若是败了……”
昏昏欲睡的乌憬骤然清醒。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他没有听错吗？
哪个弑？哪个君？
乌憬恍恍惚惚地咽了咽口水，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再望了一眼正躬身俯首候在阶下的一众宫人们。
应该是听错了吧？
他刚刚是不是睡着做梦，幻听了？
乌憬安慰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捧着的茶盏，片刻，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收紧了指尖，攥着那杯热茶，像拿着什么护身符一般，慢慢走到了殿门前。
光明正大地偷听。
反正也没有说不让他听，只是不给他进去而已，他就听一下。
就一下。
乌憬完全意识不到，众人商议之事同方才的圣旨有何干系，左相为何要同世家争斗起来，也完全不知晓，左相一脉是当今大周天子最后的护身符。
若是没有宁轻鸿在，
理应如此。
“若是败了也无法，只有天子死了，大周才会乱起来，才能寻着个合适的时机……千岁爷才能——”
“若寻不着，届时要如何收场？”
“可效仿先朝，扶持女帝。”
“大周还有两位公主。”
一语过，四下皆静。
乌憬听得懵懵懂懂，似也要被这寂静揪起了心，他没有太紧张，只是觉着原来这个朝代过去也有女帝。
大周天子也能有其他人选，
他并非无可替代。
只是他想到这，除了背后有些发凉跟无措之外，却并非很担心。
因为他想听的人，其实一直没说话。
殿内似有人突然问，“千岁爷怎一言不发？不知大人是如何作想的？”
“宁大人？”
“……宁大人？”
乌憬也在迷迷蒙蒙地等着，不知是这沉静给他的安心多一些，还是紧张多一些。
他并不懂朝堂之事，
心中的信任却不知是从何而起。
宁轻鸿正阖着眸，指骨微微叩了两下太师椅扶手，似在说，他在听。
殿内众人静了静，突有一人出声，“臣有一事想问，不知大人可能为臣解答。”窸窸窣窣片刻，那人似作了个长揖，“不知宁大人为何让陛下上朝旁听？爷是……起了什么新的念头？”
一片沉静。
那人继续道，“前些日子，微臣偶然得知大人的府上逐出来一位民间大夫，只是那大夫不知被何人割了一条舌去，痴痴傻傻，只成日叫唤着什么，只是哑了嘴后，含糊不清，让人听不太分明。”
“臣从照顾其的身边亲人得知，这位大夫似乎曾为陛下诊治过，不知宁府逐他出来，是否另有隐情。”
……大夫？
什么大夫？
除了宫中的太医，宁轻鸿府上也有人给他诊治过吗？乌憬听得迷迷糊糊的，心下却有一种直觉般，心里的不安慢慢放大。
他颤了颤眼睑，小心再小心地趴在门边上听着，侧耳对着雕花木门上用来糊窗的碎金油纸。
那人一字一句，“还是陛下的病情另有隐情？”
众人哗然。
乌憬听得不太明白，不知自己除了那场风寒，还有哪里生过病？过了片刻，后知后觉，并不是他生了病。
而是这具身体原来自带的天生痴傻之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那个大夫诊断出了什么，才会遭受这等非人的对待吗？
乌憬猜测得断断续续，尽管大多与事实并不符合，却仍叫他出了一声冷汗。
殿内有人立即猜测道：“陛下莫非——”
“你私自探听我的行踪？”
那人的话被打断，宁轻鸿语调缓慢，徐徐开口，他睁开眼，从太师椅上站了起身，似用眼神慢条斯理地环绕了一周。
“微臣不敢！只是此事若是当真，必然要早做打算，免得千岁爷周全难保！”
宁轻鸿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那人硬着头皮，咬咬牙道，“诸卿跟在千岁爷手底作事，自是信任爷的，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语实在胆大妄为，众人纷纷惊骇。
立即有人想缓和气氛，“说得难听些，诸卿皆是在谋权篡位，天子痴傻，若是败了，留人一命又有何妨，看时机行事即可——”
他话未说完，剑鸣之声突起——！
即使隔着层碎金油纸，乌憬眼前似也被剑身反射的银光刺到，只听“砰——”的一声响罢，说话人没了声响，殿内只余一片死静。
似有黏稠的液体向乌憬脸前溅过，又全被油纸挡住，他恍惚一抬眼，眸光全是一片血色。
金石相击之声再响起，似有人将剑丢落在地，宁轻鸿道，“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拖下去料理罢。”
短短几句，平静得像未发生过什么。
只余乌憬僵在门外，不知殿内到底死了何人，他难以呼吸，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的拂尘压低声音道，“快将陛下带回养心殿去。”
他力气太小，几乎反抗不得。
好似也从未想过去抗争。
乌憬只能被宫人拽着手臂，匆匆带离。

第51章 赃器 他不想偷东西的
乌憬走得踉踉跄跄，时不时会回头望一眼，满眼迷茫，一副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模样，他现下也确实脑子一片空白。
只是抿着的唇缝是叫人一眼看出来的苍白。
宫人们也并未推搡他，都恭恭敬敬地扶着，是乌憬自己走不动道，迈不开腿。
“此地沾了污秽，先送陛下回养心殿，免得天子被吓魇着，快，快。”
“千岁爷要出来了。”
拂尘道完，跟在陛下身边的燕荷赶忙命人将步辇抬近些。
乌憬手上还捧着拿盏热茶，只是茶的热气已散，冷意透过杯身，直达心底。
他方才还想回头去看，现下听见这句，却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会从殿内走出的宁轻鸿。
只僵硬地坐上了步辇，低着脑袋，快将自己整个都缩进了厚重的氅衣中，只是裹紧了，虽密不透风，却更叫人喘不过气。
乌憬呼吸地艰难，只觉自己要闷死在这里面了，可是即便到这地步，他怕得也连掀开氅衣，呼吸一口的勇气都没有。
沉重地快将他压死了。
乌憬险些有这股错觉，鼻尖却隐隐传来浮金靥的轻香，是氅衣上的。
是了，因为乌憬很少来此，越极殿没备他的常服，宫人拿给他的，是宁轻鸿的鹤氅。
乌憬顿了片刻，小鸵鸟似的，将自己往鹤氅上埋去，几乎整张脸都陷进了毛茸茸的触感里。
他知道的，掌权者大都是心狠手辣之人，只是宁轻鸿在他面前几乎从未冷过脸凶过他。
乌憬想，先前处罚的好像也都是犯错之人。
他以为他不犯错就好了。
也没有人会跟一个傻子计较。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也并未看见，只是在他的印象里，宁轻鸿还是会对他时常笑着，抚着他温声询问什么的模样。
他想象不出对方上一秒笑问完，下一秒便抽剑而出，鲜血四溅，喜怒无常的样子。
简直判若两人。
乌憬闻着鼻尖的浮金靥，脑子乱乱的，很多东西都堆杂一起，让他一个人去想，他是怎么都捋不清的。
反而会越理越乱，
甚至都不晓得从哪里捋起。
只是越乱糟糟，就越有多害怕。
明明今晨出养心殿前，他还趴在对方身上，去看宁轻鸿的眉眼。
“到了，快些扶陛下下来。”
身旁似有人道。
步辇一停，乌憬才小心地抬起脸向四周观察着看去，瞧见熟悉的养心殿殿门，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燕荷搀扶着他下来，让乌憬将手里攥得死死的茶杯交给她，待会儿带下去放好。
乌憬忍不住去扯她的袖角，“燕荷姐姐。”
燕荷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一片混乱中听着命令，将乌憬带离，此时也只是躬身，“陛下，奴婢带您回去将冕旒摘下，换身常服。”
乌憬低着脑袋，充耳不闻，似乎听不懂，只会抓着人袖子跟着走，他抓得很紧，精神还有些恍惚。
不知自己在何处，又在做什么的恍惚。
只愣愣地被带回寝殿，换了身新衣裳，还是昨夜宁轻鸿睡前笑着给他挑出来的，问乌憬哪身好看，明日就穿哪件。
是件茶白色的团花锦衣，外罩一件纱似的大袖披衫，腰间系着的却是血色玉髓同红线织成的腰带。
宁轻鸿的眼光极好。
这件衣裳衬得少年乌发雪肤，又不失颜色。
燕荷给人打理完，将朝袍同冕旒一同交给其余宫人放置妥当，才去询问，“陛下是要去御花园玩一会儿，还是回御书房练字？”
怕天子听不明白，她又一字一句地问了一遍，“是要去玩，还是去练字？”
他不敢再出去了。
就想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找个地方待着，安安静静地就好。
乌憬摇头，“不玩。”
燕荷又问，“那奴婢带陛下去练字？”
乌憬只自己重复自己的，“不玩。”
燕荷猜出少年天子的意思，将人扶到了御书房前，叫其余宫人上些茶水点心，因为乌憬一直扯着她袖角不放，她走不得半步，又怕千岁爷会怪罪，只得硬是将袖角抽了出来。
让陛下有事吩咐，便自行退到一旁。
乌憬跟在宁轻鸿身边时，一般能贴身伺候的只有拂尘，宫人像往常一般候在殿外，殿门处还有两位内卫府的太监弯腰垂首地守着。
殿内只有燕荷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御桌旁。
等宁轻鸿回来，她也会被再度调走。
乌憬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桌摆着笔墨纸砚，只是他只呆呆地低着脑袋抠手，也不去练字。
似在想着些什么。
可越想越乱。
乌憬看了眼燕荷，余光瞥见什么，他回头，瞧见身后的几座架子。
“……秘密。”
乌憬说。
一旁的燕荷听见声响，转头看他。
少年天子又试图比划着什么，“燕荷姐姐跟乌乌的秘密，乌乌跟燕荷姐姐的秘密。”他颠倒语句，重复说了两次。
希望燕荷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想找一找宁轻鸿说的那个物什。
“乌乌看。”
“燕荷姐姐不告诉别人，秘密。”
乌憬装傻道，他说完也不等燕荷回答，只是潜意识里觉得燕荷姐姐对他很好，应该不会拒绝他的。
这信任不知从哪凭空而起，兴许是因为上一次的秘密，乌憬藏起来的那个药膏，还有这个姐姐之前一起和他偷吃过的鱼。
乌憬跳下龙椅，搬了宁轻鸿平日坐的太师椅过来，放在架子后头，知道对方有洁癖，特地拖了鞋袜，才踩上去。
这架子上的最高处摆得正是那串人骨佛珠，其余的便是一些好看又贵重的新鲜玩意儿。
有雕刻得栩栩如生如玉麒麟、大开呈外的折扇、三足芙蓉玉的熏炉、当作替换的几盒棋子……
更多的是大大小小，合在一起的锦盒。
乌憬好奇地一一打开，他手气很好，第一件就是雕刻成五爪金龙的御玺。
隐隐约约猜出这是什么后，又霎时头皮发麻地重新合上。
第二个长盒中是一道卷起来的圣旨。
乌憬只瞧了一眼，没敢去翻。
第三个臂长的盒中是一柄精致的宝剑。
他用指尖戳了戳不刃的剑身那头，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认真地凑过去瞧，发现剑柄似乎也刻着龙首。
第四个小盒中是一对老虎做的金铜符。
乌憬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又小心再小心地放回去。
紧接着第五个盒子，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玉制令牌，他拿起来把玩了一下，又重新放下。
乌憬总觉着这些物什可比他的项上人头珍贵多了，想着，合上盒子的速度也快了不少，生怕磕碰了一个角，就被人抓起来。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殿外。
守门的两个宫人隔得太远，一直维持着俯身垂首的姿势没变过，他身旁也只有燕荷在看着他。
乌憬一盒又一盒地翻开，
看了许多新奇又不知是什么的物件。
上边的翻完了，
又去翻下边。
太师椅被推回去，乌憬重新套上鞋袜，才去打开最后一层锦盒，只第一个，就让他愣在了原地。
是一个如同环形针一般的金铜杆子，
乌憬认得它。
是他以为被他在睡梦中踢下床榻，再也找不见，以为丢到哪个犄角旮旯的那柄九连环的杆子。
此时它却凭空出现在了宁轻鸿的锦盒之中。
它什么时候到这的？
又在这放了多久？
乌憬蹲在地上，他的姿势是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让人再也瞧不见自己的动作。
他抱着锦盒看了许久。
久到腿都麻了。
才安安静静的，颤着指尖，把那个杆子拿了出来，乌憬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要拿它，他大脑一片空白，像藏起自己一样，将那个杆子藏了起来。
他又蹲了一会儿，突然仰头看向上方的架子，乌憬咽了咽口水，片刻，他又重新将那把太师椅搬了过来。
放到架子前，
脱了鞋袜。
乌憬重新踩上前，他脑中一片恍惚，愣愣将那个锦盒里的物什取了出来，回过神时，已经将其一并藏进了袖口。
他不想的，
他也不想偷东西的。
乌憬拿完的下一瞬就是懊恼，又有些想哭，想将那个不属于他的物什放回去。
他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陛下？陛下——？”
“快些将鞋袜穿上。”
乌憬回过神，他一转眸，就同一旁的燕荷对视上，见人在瞧着殿外，也呆呆地跟着看过去。
远远就看见端着奏折朝御书房走来的一行宫人，他又听见燕荷说，“千岁爷应当要来了，陛下玩了这么久，若是不想练字，不若去御花园玩？”
乌憬愣愣的，没有动作，
他在犹豫着袖中那两件赃物。
燕荷只得上前帮他将太师椅挪了回去，又让人穿上鞋袜，重复问道，“要不要去御花园玩？”
乌憬攥紧手心，很安静地点点头，说了个“好”字。
“要去玩。”

第52章 该罚 怎么这么坏啊
“令牌？”
“他拿了出宫令牌？”
拂尘正在为千岁爷卸下其身上的披着裘衣与发间的玉冠，听见此时正阖着眸的主子，神色淡淡地轻声问了两句。
似在自言自语一般。
宁轻鸿长身玉立，大张着双臂，他的袍角沾了血，宫人正小心翼翼地给他褪下外裳，换了身绛紫色纱袍，用得缠枝纹样式的大袖披衫。
只他的眉眼间皆是倦怠，待宫人都退下后，便歇在了太师椅上。
拂尘问，“爷，可要奴才念折子？”
宁轻鸿作了个手势，无声示意他退下，他沉吟片刻，才眉眼微动，似笑非笑地看向殿上跪着的人，“我要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回禀千岁爷……”
语罢，又磕了个头。
“再说一遍。”
“我说停再停。”
&#183;
乌憬从御书房被带出来后，便被燕荷交给了其余宫人，他脑海中记得去御花园的路，又实在是精神恍惚，没有旁的力气去注意他人。
只捧着两个烫手山芋，闷头走了许久。
快出养心殿的时候，少年天子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突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过的路，手心的两个物什硌得他指尖都红了。
乌憬很小心地呼了一口气。
还是放回去好了。
把不属于他的东西放回去。
他根本没考虑过他要怎么拿着令牌出宫，没有人帮他乔装打扮，恐怕刚到宫门口就被抓回去了，就算出宫了，他身上也没有银两，到时候也会吃不饱穿不暖。
趁现在还没有人发现，将两样东西都放回去好了。
乌憬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他有些逃避地小跑着往回走。
最后跑得越来越快，
快要喘不过气。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乱，越想越不理智，越想越害怕，越想也越无力。
又有止不住的委屈。
可是乌憬根本找不到那个能让他宣泄出来的人，记忆中会哄着他问他是不是不开心，饿了还是渴了，再轻笑着拍着他的后背的人，已然像个睡梦中的温柔乡般，充满了不真实感。
毫无征兆地有一日告诉懵懵懂懂的乌憬，好像该到他梦醒的时候了。
他也不想要当什么皇帝，不想要什么权力，装傻抱大腿也只是想吃得饱一点，睡得好一点，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也不是想故意骗人的。
乌憬越想越觉着，宁轻鸿要是知晓了自己一直在装傻，有些生气好像也是正常的。
是他骗了人，现在还偷拿别人的东西。
他还回去就好了。
要是到时候真的被发现了，他就说清楚，他真的对龙椅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的。
变回之前只能天天吃清粥小菜，
也没什么不好的。
活下去就好了。
那个池子也被填了回来，到时候他还去里面抓鱼吃，再请燕荷姐姐帮忙就好了。
乌憬只觉地自己跑了好久好久，不知这段路怎么变得那么那么长，他停下来歇了口气。
腰间垂着血红玉髓制成的玉珏“叮零当啷”地撞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周遭地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少年后知后觉，他离开御书房时，跟在他身后的宫人们好像一个也不见了，凭空消失一般，只余廊下成日指挥低首，宛如死人般不动的持刀侍卫们。
这些时日乌憬已经习惯地把他们当作空气了，他也不知晓那些宫人都去了哪里，只迷迷糊糊又好像慌乱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安静地慢下步伐往回走去。
怕这些守卫看出异样。
只是周遭静得仿佛空无一人，乌憬自己走着，不安越来越大。
那些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全消失了，
怪不得他突然往回跑也没有人拦他。
到了，乌憬走过那墙琉璃影壁，又停了下来，不知为何，御书房此时殿门紧闭，也没有守门的宫人同侍卫。
是因为殿内没有人吗？
乌憬攥紧手心，鼓起勇气，就是现在，放回去就好了。
乌憬上了石阶，
他走近。
“回禀千岁爷——”
好像有人？
这个声音……
“方才陛下在御书房的架子上取走了两样物什，一样奴婢并不知是什么，只晓得装在最低一层，放在明黄色的锦盒内。”
“一样便是进出宫的令牌。”
是燕荷的声音。
她说得口干舌燥，已数不清这是第几遍，跪得双膝发麻，才等来上首人一句，“拂尘，有赏。”
燕荷终于能叩首，“谢千岁爷。”
她只是宫里头一个奴婢，除了听掌权者的话，别无他法，最多也就只能生出些无伤大雅的不忍之心。
少年天子怔在门外，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微微倒退半步，可他身后就是石阶，险些踩空。
被发现了。
乌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听见殿内响起他熟悉的嗓音，对方漫不经心地轻声道，“陛下在何处？”
宁轻鸿看向紧闭的殿门，像透过那扇门在看着什么人一般，“去寻。”
他似笑非笑，“实在该罚。”
“哐啷——”
乌憬发颤的指尖一松，被他藏在宽袖下的物什一齐砸落在地，发出明显的一声响，他被吓得满眼惊惶。
宁轻鸿似有所觉的声音隔着道门响起，淡淡地问，“何人在外面？去瞧瞧。”
乌憬几乎要被自己的笨手笨脚急得哭出来，他艰难地呼吸着，慌乱无措地蹲下来，颤着手去捡那掉在地上的金铜杆与玉令牌。
怎么这样啊？
太欺负人了。
他眼睛都被泪晕花了，怎么也瞧不清，视线模糊地一次又一次伸手在地上摸，捡了好久好久才捡起来。
乌憬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捡了这么久，为什么来查探的宫人还没有出来。
宁轻鸿道完，便漫不经心地抬抬指尖，制止了拂尘的动作，他复又重新阖上眸。
好似便到此为止了，没有再去理会的心思。
直到殿外隐隐传来少年抽抽噎噎的吸气声，他才微叹一口气，睁开了眼。
他并不想去理会太多的事，
设局也只是给了人一个机会。
只是终究……
宁轻鸿颇感倦怠地徐徐站起身，他走到殿门边，却又停下，似在思索些，并没有出去，最后轻叹一声，“罢了。”
他推开门，门外已没了人的身影。
&#183;
少年天子捡起来后，便慌不择路地小跑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只是想着要快些将手中的赃物藏起来。
他打死不认，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
等小跑地回到了寝殿后，乌憬下意识朝榻边走去，想起殿内还有守门的宫女后，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一边把所有人都推了出去。
问也不说，只会模模糊糊地唤着几个字。
“出去，都出去。”
“不要在这里。”
他一个人都不信了。
等殿内的人都出去后，乌憬才吸着鼻子回到榻边蹲了下来，床底下还有他藏着的两个瓷盘，漂亮的小石头们，还有那个九连环的另一半。
甚至还有燕荷给他的药膏。
乌憬看到那个小木盒，又忍不住掉眼泪了，怀疑这个小木盒也不是燕荷给他的，是宁轻鸿叫燕荷给他的。
他正想把手里的杆子跟令牌都放进去，正准备松手前，突然想起之前这些东西似乎好像也凭空消失过。
乌憬当时以为是自己做梦，看花眼了。
现在才后知后觉，他那天早上问完燕荷后，晚上他就又看见他藏起来的这些东西了。
……怎么能这样？
怎么这样啊？
他抓鱼的池子也要填，他藏起来的小石头还要偷走，被他发现了，还要重新放回来。
让他以为他自己做梦了。
怎么这么坏啊？
怎么这么过分。
乌憬揉着自己的眼睛，吸着鼻尖，他蹲在地上，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将这些东西都藏去哪里。
只觉得自己在宁轻鸿眼下什么都藏不住，被看透了一般，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住。
除了对方那里，
简直无处可去。
少年的颊侧都被一滴一滴的泪染湿了，“呜呜”地吸着气，哭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停一停了，有了呼吸的空间，就发现自己蹲得腿都麻了。
刚想站起来，就听见外面宫人的行礼声。
“见过千岁爷。”
宫人们异口同声，交叠在一起的声音几乎要将乌憬得以喘息的空间剥夺地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
宁轻鸿不带什么情绪的声响远远传来，他淡声问，“陛下呢？”
宫人回禀，“陛下方才慌慌张张地跑回寝殿内，还将奴婢们都赶了出来，应是还在里头的。”
“都退下罢。”
宁轻鸿再次推开殿门，他走进，用眼神慢条斯理地环绕了一周，却一个人都没见着。
他似笑非笑地轻声唤，“乌乌？”
作者有话说：
55（捂耳朵）：听不到听不到

第53章 脏 还藏着
殿内一片寂静。
宁轻鸿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静静地在心里头数着一声又一声，数到尾了，才对着依旧空荡荡一片的寝殿微叹一声。
还藏着。
宁轻鸿扫视了一圈殿内，视线在路过床榻边那用来放置衣裳的黄花梨木柜时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移开。
才走到窗棂旁的茶桌旁，他不疾不徐地挽起袖，给自己斟了壶热茶，再慢条斯理地坐在一旁放着的太师椅上。
就这么搭着扶手，
静静地呷着茶。
品了没几口，似乎觉得这盏茶泡得浓了些，又自个磨了些茶沫，重新斟了一壶。
热雾与茶香混合着，飘散在空中。
宁轻鸿垂下眉眼，似在享受这独处又清静的空间，他仿佛浑然忘了，门窗紧闭的寝殿内还藏着一个人。
乌憬蜷缩着身体，躲在那个堆满衣裳的衣柜里，虽然是初秋，但柜内的空气不流通，关久了也会闷人。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攥着手里的那两个物件，小心地呼吸着。
可是他本来就刚哭完，正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睛很酸，身上哪哪都很难受，柜子里又闷又热，一点都不舒服。
少年天子陷在软绵绵的衣裳堆里，又开始止不住地掉眼泪，他刚刚走也走不掉，逃也逃不开，躲都不知道去哪里躲。
寝殿内的门窗又紧闭着，
到处都是守卫的宫人侍卫。
他去偷拿出宫令牌的时候，还想的很简单，只觉着自己成功走到宫门口，拿着令牌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直到真的面临这一刻，乌憬才后知后觉，他连这小小的寝殿都出不去，甚至出去了，他也根本不知道出宫的路该如何走。
他想去的那个宫门口又是哪个大门。
只能逃避一般，把自己蜷缩在这小小的衣柜里，就好像这是他的雏鸟壳，因为太害怕外界了，连戳破外壳，探出头去的勇气都没有。
只想待在温暖的鸟巢中。
可是，少年本来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强烈的，能催使他快速成长的风雨。
面对危险，躲避是任何人的第一本能。
乌憬死死咬着唇憋住，泪水把他颊面打湿了还不够，还把衣裳也浸染得不能再湿。
他晕乎乎地不知哭了多久，
直觉自己闷热得似乎都出了汗。
乌憬发泄完一通，才后知后觉，自己在衣柜里待了那么久，怎么还没有被发现？
他小心地轻轻呼吸着，努力地回忆自己刚刚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外边有没有人在找他。
是不是找不到自己，
人都走掉了？
乌憬不知道，只隐约记得刚刚他哭的时候好像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过，还是说，是他没有听到？
他记不起来了。
宁轻鸿也走掉了吗？
乌憬不敢去猜。
他在衣柜里缩了一会儿，又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肚子都饿了，浑身都酸麻，才有些躲不下去。
应该走了吧？
他要不要看看？
就打开一条缝看一眼，
要是没有人，他就出去。
乌憬将被自己捏得通红的指尖搭在柜门上，又停下来，在昏暗中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金铜杆跟令牌。
又窸窸窣窣的，将它们一个一个地藏进身后堆叠的衣服里。
先藏一会儿，
等一下他就拿回来。
乌憬用手捂着腰间会撞在一起的血色玉珏，尽量放轻声音，将它们一个一个地都塞进去，但动作时依旧不可避免地发出声响。
他吓得又僵硬地缩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柜门。
推开的缝并不大，
但足以让乌憬看得清外面。
是一袭曳在地上的绛紫色纱袍。
乌憬屏住呼吸，下意识抬眸往上看，赫然对上宁轻鸿漫不经心垂下的眉眼。
霎时间，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怎么动都忘了，连呼吸都没了意识。
宁轻鸿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也不知他坐着守株待兔了多久，才等来这一瞬。
再徐徐起身，停在柜门前候着。
他微微俯下身，
半蹲下来。
伴随着宁轻鸿的靠近，乌憬才骤然回神，他大口地呼吸着，拼命地往后躲着，只是背后就是柜门，这么小一块空间，他再躲也躲不到哪里去。
少年天子只能无能为力地抱着自己，
“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故意等着他自己出来，
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太可恶了。
宁轻鸿探出自己的指尖，停在半空中，眉眼情绪很淡，几乎没什么波动。
乌憬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动作。
这个动作实在太过熟悉了，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倾靠过去的本能，即使宁轻鸿不言不语，乌憬不用想就知道，此时他的意思是让他过去。
乌憬吸了下鼻子，他瑟缩着，明明很害怕，但还是不敢抗拒地发着颤靠了过去。
顺着对方俯下身的姿势，
搂抱了过去。
宁轻鸿便将长臂微微往前一伸，将人环住，他几乎也要将上半身探进那小小的柜子里，被这逼仄的空间与被泪水染得湿热的空气引得蹙了蹙眉，又松开。
他依旧维持着姿势，没有动。
静静地等少年自己环绕过来。
乌憬的衣裳熏得也是同宁轻鸿身上如出一脉的浮金靥，被闷在里头那么久，连这浮金靥中的馥郁沉香也都被浸得挥发出来。
郁郁沉沉间，似乎叫人快闻见他湿烫的泪水是什么香气的。
乌憬没再将脸埋进他的肩颈里，而是缩在对方的胸口处，感受到身后轻轻搭在他脊背上的指尖时，听见宁轻鸿微微侧脸，在他耳畔问，“躲什么？”
语气是诡异的平静，
好像他根本没有生气。
但是乌憬回忆起对方在越级殿上时也是这般模样，上一秒也是平淡地问了几句话，下一秒却抽了剑。
少年天子只会拼命地摇头，“没，没有。”他嗓音里还带着哭腔，呜呜咽咽着说，“没有躲，没有躲的。”
话没说完，似乎又要哭了。
宁轻鸿似笑了，他轻声问，“那怎么在这里头待了快半个时辰？”
乌憬说不出来，又开始吸鼻子。
宁轻鸿又问，“为什么不说话？”
乌憬只会摇头。
宁轻鸿微叹，“是在同哥哥躲着玩吗？”
乌憬愣了一下，而后拼命地点着脑袋，“是，是在玩！”又憋着泪，带着重重的鼻音说，“是在跟哥哥玩抓迷藏。”
这个理由像给了乌憬最后一个根救命稻草，让他有一种被放过的错觉，他忍不住收紧手臂，死死地搂着人。
用力再用力地把自己缩进宁轻鸿的怀里，少年从衣服堆里跪坐起来往前去，染湿了的绵软的一张脸也抬了起来，“呜呜”地“嗯！”着，将自己的脸埋进对方的肩颈处。
乌憬抱得很紧很紧，他们中间的空隙被挤到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身体的暖意与眼泪的烫意一并传给了宁轻鸿。
少年太过慌乱，丝毫察觉不到在下一刻，身旁人微微侧过脸，一错不错地盯了他半响，片刻，才阖了阖眸，突然轻声问道，“怎么哭得这般可怜？”
宁轻鸿似叹又笑，“乌乌被吓着了？”
乌憬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对方的语气好像在一瞬间变温柔了许多。
带着几分被取悦到的满意。
让乌憬听得晕乎乎的，他的眼泪依旧一滴一滴地滚下来，得不到停歇的空隙，听见宁轻鸿又轻声问他一句，“怎么又不说话？”
乌憬正想开口，又听到对方在他耳畔轻笑着哄，“好了。”
宁轻鸿抚着人的脊背，顺着少年的乌发，“乌乌不哭了，嗯？”
他温声细语地哄着。
乌憬一瞬间彻底崩溃了，他吸了吸鼻尖，忍不住“呜呜”地哭得更凶了，情绪便是这样，一有人哄，就再也憋不住了。
宁轻鸿胸前的衣裳瞬间又被泪意浸染，湿了一大片，他无奈地轻叹，“乌乌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乌憬终于敢哽咽地说出口，“害，害怕。”
宁轻鸿又“嗯？”了一声，温声询问，“怕什么？”
乌憬摇着脑袋。
宁轻鸿似有些头疼，“先从柜子里出来？”又道，“小心着些。”他一手托着人，另一手微微遮挡在乌憬的头顶上，一边将人抱出来，一边直起身时，避开了半开的柜门与上边坚硬的规定。
柜子就在榻边。
宁轻鸿托抱着人，坐在了床榻上。
乌憬一直在哭。
但他这哭并不像先前那般崩溃，反而更像在发泄着委屈同害怕的情绪，哭得一抽一抽的，动静看着大，却也还算有些意识。
宁轻鸿轻声让他等一等，不要踩脏被褥时，也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等对方将他的鞋袜都褪了下来，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双腿环住了对方的腰身，交叠地放着。
宁轻鸿虽然不说话，但也纵容着少年赖在自己身上哭，慢慢地哄着他，温声细语的。
乌憬不禁将自己所有不安的情绪都倾泻过去，又从宁轻鸿身上汲取着暖意。
险些快将自己瘫软在宁轻鸿的怀里了，只能靠搂抱着对方的脖颈，勉强维持着姿势。
乌憬眨了眨眼，又一滴泪掉出来，他哭得不算那么厉害了，现在到了软在对方身上，默默掉眼泪的程度。
宁轻鸿以为他总算停歇，微微侧过脸，唇侧快贴过乌憬的耳畔处，又隔着层空气扫过。
乌憬感受到气息洒过来的暖意，模模糊糊地想，宁轻鸿好像从来都没有主动去亲过他。
无论是发间，还是眼尾，
都没有。
宁轻鸿道，“抬起来让哥哥看看？”
乌憬便乖觉地抬起脸，视线模糊地看过去，“哥哥。”
声音怯弱，
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眼眶是晕红的，颊面也是粉的，
耳侧也蔓延着烫意。
宁轻鸿瞧他无知无觉地落着泪，微叹一口气，“乌乌，低头。”
乌憬便下意识低了低脑袋。
毕竟他坐在宁轻鸿身上，直起来时，自然是比对方高一点点的，但也没有太多。
于是对方能轻而易举地碰到他的眉眼。
他掉下的泪被人毫无征兆地噙住，宁轻鸿此时半阖着眸，淡笑地吻住少年的眼尾，似只是擦拭，又看到乌憬呆呆愣着，连哭都忘了，傻傻地看着自己时，又低低笑了，“总算不哭了。”
“乌乌还是得被吓一吓？”
这算什么吓？
乌憬颤了颤眼睑。
宁轻鸿抬手，去拭少年脸上的泪痕水意，他抬手靠近时，乌憬忍不住微微后缩了一下，有些避开的姿势。
反应过来后，又停了下来，
紧张不安地眨着眼。
宁轻鸿察觉到他的情绪，用指尖去揉捏着乌憬的后颈骨，再缓缓顺到腰身。
仿佛似在轻拍。
动作不带任何旖旎的色彩，
只是在安抚。
只是宁轻鸿无意，乌憬的腰骨却近乎瞬间传来一股酥麻的痒意，但又因为太过舒服，像毒一般将人的意识都麻醉了。
他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一瞬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乌憬忍不住挪了挪，想避开一般，往宁轻鸿那凑得更近一些，只是他们中间隔得空隙本来就少，他再怎么动也根本避不开身后的动作。
他又根本不敢去推开人。
如果是之前还好，
可是现在……
乌憬情绪慢慢回笼，回过味来，好不容易大了一点的胆子又缩回去了。
只是就算他不躲，那股酥麻的痒意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一层一层地积累起来，也忍不住让他塌下了腰身。
好舒服，
呜。
乌憬也不知自己这舒服从何而来，他忍不住将脸埋进宁轻鸿给他擦拭泪意的手心里，蹭了蹭，又迷迷蒙蒙地“呼”了口热气。
宁轻鸿微怔，似觉出些不对劲，半笑地唤，“乌乌？”
乌憬回过神，眨了下眼睛，好像在困惑为什么宁轻鸿突然喊他，又因为他们靠得太近，对方每说出口的话都会将气息倾洒在他敏感的耳颈侧。
乌憬想侧脸躲躲，现实中却是他舒服地快没力气了，连眨眼都是缓慢温吞的，甚至因为对方说话时的吐息，颤了颤眼睑。
他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好像——
乌憬意识到的瞬间，猛然颤了下眼睑，连害怕都顾不上课，甚至说不清还是更害怕现在一点，刚止住的泪又掉了出来，慌乱无措地想从宁轻鸿怀里爬出来。
“呜呜咽咽”地哭着，不知掉得是害怕的眼泪，还是羞赧的眼泪。
乌憬想离开宁轻鸿，往他身后的床榻深处去，想抱着被褥，像躲进衣柜一样，将自己藏起来。
他都要成功了，耳畔似乎却听见人微叹的一声，宁轻鸿没花什么力气，就将人擒了回来。
因为是从后搂住少年的腰身，乌憬被宁轻鸿搂回来时，不得不变了个姿势，背对着人，坐在对方的怀里。
乌憬眼泪掉得更凶了，不明白宁轻鸿为什么不让自己走，他又真的怕冒犯到对方，怕对方生气，哪哪都没一点是不害怕的。
“乌乌？”
“乌乌？”
“听哥哥说，嗯？”
乌憬抽抽噎噎地点点头。
宁轻鸿轻声，“乌乌还记不记得一直跟哥哥吃的药膳？”
乌憬点点头。
宁轻鸿缓声道，“乌乌之前一直吃不饱穿不暖，御医说要好些补着，不然很容易会生病。”他详细地解释，“只是那道药膳本身就含着许多大补之物，跟荤腥混在一起，血气很容易过涌。”
“乌乌背着哥哥抓鱼吃，”
“是也不是？”
乌憬磕磕巴巴地呜咽着说，“对，对不起。”
宁轻鸿笑着哄他，“所以这不是乌乌的问题。”又轻笑，“现在不是。”
“乌乌不用害怕。”
宁轻鸿将指尖从后探前，抚住乌憬的脸侧，揉捏着少年的耳垂，贴着人的耳畔轻声道，“也不用哭。”
“没什么的。”
“哥哥会教乌乌的。”
宁轻鸿低声，“乌乌乖。”
乌憬别过了脸，他向后仰着，根本不敢往前看一眼，哭得一抽一抽的，在拒绝，“不，不。”
拒绝的理由很简单，
他还记得。
“脏。”乌憬刚吐出一个字，就躲似的，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向后转身，伸出手，要去抱着身后的人，快哭成个泪人，断断续续地说，“哥哥……讨，讨厌脏。”
宁轻鸿像听见什么荒唐的事，缓缓笑了，反问，“是么？”他低低笑着，“没事。”
“乌乌……”宁轻鸿低低笑着吐出个字，只是乌憬已经快听不清了，隐隐听见对方又继续道，“……到哥哥脸上都行。”
“可以了。”
乌憬微微睁大眼，
大脑一片空白。
宁轻鸿下意识微微阖上了眸，顿了顿，滞了一瞬，才又淡笑着侧回脸。
作者有话说：
9k在帮55手
消音的是——射

第54章 安抚 收拾干净
寝殿内暗香沉沉浮浮。
乌憬失神地看着上方，眼尾无知无觉地掉着泪，很久很久才会恍恍惚惚地小小眨一下眼。
少年天子瘫软地陷在身后人怀里，仿佛全身都没了力气，要如水一般绵软又黏糊地融化掉。
他微张着唇，只会无意识地小口小口用嘴呼吸着，中间夹杂着一丝细微不可闻的啜泣声。
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身后人正垂首看着他的脸，温和地带着笑的神色，安抚一般用另一干净的指尖去揉捏他的眼尾。
缓解人过分刺激到顶点的情绪。
乌憬眨了下眼，视线迷茫地聚焦到宁轻鸿的脸上，又微微缩了缩瞳仁，却像看见什么让人接受不了的事，太过刺激，又不太敢相信，只颤着眼睑怔怔地去看。
鼻尖全是浮金靥与茶香交杂在一起的气味，掩盖了淡淡的麝香气。
宁轻鸿淡淡笑了下，正想轻声说什么。
乌憬却微微睁大眼，注意到他面上的液体顺着流畅的线条滑落下来，而后朝自己的脸滴落下来。
“啪嗒——”
宁轻鸿看着怀里的少年似想避开，但等落到面上的一瞬间，他手中托着的人突然睁大眼，挣扎地抽搐了一下，最后又抗拒不了地松懈下浑身的力道。
宁轻鸿什么都没动作。
仅仅只是一滴落下来的液体。
乌憬紧紧闭上了眼，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流，他崩溃地呜咽着说，“对不，对不起。”
刚刚甚至是流出来的。
好丢脸。
好丢人。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乌憬哭得快抽过去，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了，而是纯纯粹粹的羞赧，或者说，经过这一遭，他再也不能正眼去面对宁轻鸿了。
甚至每每跟对方对视，都能想到这一幕。
宁轻鸿快被人的泪水给淹了，他微叹道，“哥哥都没生气，乌乌怎么又怕哭了？”
乌憬摇头，“不，不是。”他断断续续，想说自己不是在怕，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但他被这么提醒，总算反应过来，想伸出手去帮人擦拭干净。
只是刚碰到宁轻鸿的脸，乌憬却被人攥住了伶仃可怜的腕骨，听见对方道，“乌乌想帮哥哥弄干净？”
乌憬含着泪，点点头。
宁轻鸿轻笑着问，“可哥哥不想乌乌用手怎么办？”
乌憬抹抹眼泪，用干净的袖子把自己的手盖住，再探过去。
宁轻鸿慢条斯理，“也不许用衣裳擦。”
“哥哥才让人给乌乌送过来的衣裳，才穿不到一日，就要被乌乌弄脏给丢掉了？”
乌憬下意识生出几分内疚，抽泣又依赖地向人寻求解决办法，“怎么，怎么办？”
宁轻鸿垂首看人，低笑，“乌乌自己想。”又轻声笑道，“要怎么办呢，不如让宫人进来清理？”
乌憬慌乱又拼命地摇头，“不要。”等他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拒绝了宁轻鸿，顿时又有些不安。
但下一瞬又见宁轻鸿的神色没有变动，仿佛真的在寻求他的意见，虚心请教般，“那乌乌想怎么清理？”
宁轻鸿似笑非笑，“帮哥哥舔干净吗？”
他的神色让人不知他是否在说笑。
乌憬却真的当了真，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坐直起来，弯下腰，伸出舌尖，朝宁轻鸿微屈的手俯身过去。
若非宁轻鸿眼疾手快，将手抬了起来，就真的被人得逞了。
少年见人拿开了手，还迷茫地回脸看过去，眼里还盛着无措的泪意。
宁轻鸿眸色微深，片刻，才微屈另一只手的手背，责罚似的用干净的手在乌憬额上轻拍了拍。
乌憬下意识闭了下眼睛，挨训了还不明白为什么。
乖得要命。
宁轻鸿轻叹，“不是这里。”
那是哪里？
乌憬懵懵懂懂。
少年大胆地盯着宁轻鸿的脸，过了片刻，才试探地后仰着抬头，向身后人的脸上倾去。
动作小心翼翼的，似乎只要宁轻鸿微微抬手止住，又会可怜地停下来，等一个解答。
但一路顺畅无比。
少年青涩地用唇碰了碰。
除了睡前跟睡醒后的亲过宁轻鸿眼尾，乌憬再也没有其余的经验，他试探地张开唇齿，去亲吻对方的脸侧。
像小动物吃食一般，笨拙地探出舌尖。
有些难受，但还是乖巧地吃了下去，从宁轻鸿的眼尾一路逐吻到侧脸，再顺着来到薄唇旁。
这里也有。
他动作间缓慢地移到了宁轻鸿的唇上，乌憬颤着眼睑，亲了上去。
宁轻鸿动作温柔地将手揉捏在少年的后颈处，似乎不想吓到人，他的举措愈发从容与温和，纵容地由着乌憬的一切试探。
等少年彻底朦胧下来，才在人的舔舐下命令道，“乌乌，张嘴。”
乌憬听话地照做。
宁轻鸿微微俯身，半阖上了眸。
乌憬眼角又溢出了泪，好舒服。
他被亲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嘴里的味道都淡了，偶尔还会去迎合着宁轻鸿，任由嘴里入侵进来的长舌动作。
仿佛亲得多过分都没关系。
宁轻鸿简单地抱着人，他亲的过程中，甚至还会特地留出乌憬呼吸的空隙，每一步都掌控得极好，让人舒服得一直想持续下去。
半分都不急切，慢条斯理的。
根本瞧不出他同少年一般，也是第一次实践。
直到乌憬被人放开时，都有些迷迷糊糊地想再去搂抱过去，要亲。
然后再被人推开。
乌憬不解地眨眨眼，有些委屈。
宁轻鸿阖了阖眸，才从床榻上站起身。
他在榻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片刻，才出声对想去扯他袖角的少年道，“乌乌乖，在这等一会儿哥哥。”
乌憬不知道怎么突然停了，
愣愣地看着人远去的身影。
殿内还算干净的水只余宁轻鸿先前泡的那壶茶，他淡淡垂着眉眼，将茶水往干净的帕子上倒，而后才将手缓慢地擦干净。
等彻底擦拭完，情绪也压制、平复了下来。
宁轻鸿再换了个帕子，倒了些茶水，回到榻边，不疾不徐地帮少年擦拭着。
乌憬半躺在床榻上，他别过脸，不敢低头去看，只颤着眼，又掉了些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宁轻鸿从重新拿着脏帕子直起身，等他再回去案桌旁换了张新帕子时，乌憬趁他背身的空隙，自己穿好了衣裳。
少年怯怯地坐在榻边，看宁轻鸿又回来将地上清理干净。
乌憬低头抠着手，
耳侧却红得快烧起来。
脏帕子被丢进火盆里烧了，
毁尸灭迹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会发现了。
乌憬不安紧张的情绪微微松懈下来，没有那么羞赧了，他隐隐约约知道，宁轻鸿是肯定不在意这些的，之所以，之所以……
没再继续想下去。
他也蹲下来，想帮帮忙，
再擦一遍地板。
站在火盆前的宁轻鸿却对人抬抬指尖，“过来。”
乌憬怔了一下，才亦步亦趋地走过去，他现在不敢去看人，只低着脑袋，呼吸的每一口都是在发烫的。
被人牵起手都颤着眼睑。
直到宁轻鸿将他带到他先前藏身的衣柜，乌憬想起之前的事，霎时唇色发白，想跑，又被人收紧手拉回来。
宁轻鸿道，“站着。”
他说罢，便微微俯身，没费多少力气，就寻出了被乌憬藏到衣裳里的那两件物什。
乌憬已经不敢再去看了，但又隐隐觉得对方应该是不打算计较的，他是很紧张，但却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
眼泪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止住了，只是哭得太久，眼睛还是肿了，脸上还残留着湿嗒嗒的泪痕。
宁轻鸿不紧不慢地牵着人在寝殿内走着，停在了床榻边。
乌憬屏住呼吸，看宁轻鸿从被纱帐掩盖的床榻底下拿出了他藏着的东西，再愣愣地被人牵着走。
见宁轻鸿垂着眉眼，将瓷盘上他收集的那些漂亮小石子都放到了茶桌上的棋盘旁，跟装着棋子的如玉棋盒挨在一起。
再将那两个瓷盘放在了一旁摆着糕点的案桌上，轻轻搁着。
乌憬看着看着，不知何时仰起了脸，
怔怔地看着宁轻鸿的眉眼。
宁轻鸿刚走到那梨木架前，正停在装着他给乌憬买的那些玩具的木盒旁，而后都不用眼睛看，指尖几下就将两个分开的杆子跟圆环重新串到一起，变回了一开始的那个九连环。
放回木盒之中。
还有一个放在小木盒中的药膏，不是宁轻鸿给的，也不是乌憬自己捡的。
宁轻鸿笑问，“从哪得的？”
乌憬小心地回答，“燕荷姐姐给的。”
宁轻鸿又问，“乌乌可还需要？”
乌憬犹豫了下，点点头。
浪费不好。
见人点头，宁轻鸿便把这廉价的药膏搁在了架子上，收拾干净了后，还剩下个玉牌。
宁轻鸿垂着眉眼，指尖摸索着其上的纹路。
乌憬一颗心都要提了起来，突地听到对方笑着道，“这个不能给乌乌。”
宁轻鸿缓声微叹，“乌乌若是要出宫玩，可以跟哥哥说。”
声音轻得似在安抚。
过了很久，乌憬才懵懵懂懂地点头，“乌乌知道了。”神色却是困惑跟不解的。
不明白为什么，
好奇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9k：没有洁癖，纯爱是什么？

第55章 浴池 哥哥要看着
宁轻鸿推开殿门。
寝殿外候了一个半时辰的宫人们纷纷跪下来行礼，拂尘小心地觑着千岁爷的面色与被主子牵着，走在后头的陛下。
少年天子一双眼都哭肿了，现下虽然堪堪停下，但鼻尖跟眼尾都是晕红的，一眼就让人瞧出来哭得不轻。
拂尘暗暗咋舌，不知里头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想到千岁爷病时的模样，又觉着陛下只是哭一遭，这罚得也算轻了。
他又听千岁爷慢条斯理地开口。
宁轻鸿有条不紊地吩咐，“去将寝殿收拾干净，备齐午膳，让御膳房做些正常的吃食上来。”他似是回头看了一眼乌憬，再道，“再备些热汤池子。”
又笑，“哭得浑身是汗。”
乌憬似有些不好意思，又低了低脑袋，抿着唇缝，不说话。
拂尘显然没多想，他注意到的是旁的事，又仔细瞧了瞧主子的神色，见千岁爷似噙着笑，才提着胆子问，“爷，您今日可还要用药？”
宁轻鸿面不改色，“不用。”
这是……好了？
拂尘神色闪过一抹惊异，明明千岁爷今晨醒时，心绪才开始变得差劲，怎么这才过了半日，进了一趟寝殿，再出来，便恢复如常了？
先前便是最短都要两三日之久，千岁爷在短短半日情绪变化如此之大，当真不是又加重了？
拂尘忧心再问，“可要再请御医来为千岁爷问诊？”
宁轻鸿不疾不徐地朝浴池走去，道，“诊也诊不出个缘由。”
拂尘提心吊胆地抹着额上的汗，劝着，“瞧瞧身子也是好的。”
宁轻鸿微叹，“罢了。”
便是默许了。
拂尘回身，低声让宫人去请御医过来，安排在膳后，再回头，便见主子抬了抬指尖，作了个手势。
乌憬低着头走路，丝毫察觉不到就在刚刚，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都无声退在了远处，离着个十多米的距离，跟在后头。
只剩下他跟宁轻鸿二人在最前面走在一起。
现下用午膳已经有些晚了，午后的阳光从侧洒进廊道里，乌憬有些无聊，踩着宁轻鸿斜长的影子玩，偶尔还会吸吸鼻子，是哭太久的后遗症，呼吸有些不通畅。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前面的人突然静静地开口，“乌乌？”
宁轻鸿淡淡笑着，侧脸回身去看。
他身后的乌憬愣愣地抬起头，朝前看去，没料到对方突然停下，乌憬猝不及防，下意识闭上眼，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人。
宁轻鸿微叹一口气，看着乌憬捂着脑袋重新抬起来，半俯下身去看人有没有撞红。
仔细察看一番，才道，“到了。”
乌憬怔怔地随着宁轻鸿的视线看过去，是一道紧闭的殿门，随着对方的动作被缓慢推开。
下一瞬，一股带着湿意的热气就扑面而来，他被带着穿过一道一道大开的殿门与玉屏风，周遭快被从顶垂落在地的纱帘给绕晕了。
先前乌憬沐浴都是宫人抬了装着热水的木桶到寝殿，后来没人敢这么亏待他了，也只是带他到专门沐浴的地方，木桶变成了较大的小池子。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
地面全铺了暖玉，特地引热水而来的浴池，被人工造成的一个温泉池子，由重重殿门纱帘装饰着，绕过最后一道玉屏风，才见到宁轻鸿口中说的“热汤池子”到底是如何的巧夺天工。
一旁备好了天子要更换的衣裳，
也没人不识相的宫人跟着前来。
乌憬呆呆地看着宁轻鸿松开他的手，到了一旁盛着温水的铜盆前仔细地净着手，垂着眉眼，每一根修长的手指都用帕子擦拭过去，连指缝都盈满了圆润的水珠。
他看着看着，脑海中又止不住回忆，连呼吸都忍不住开始发烫。
他当然知道宁轻鸿碰了什么，
才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地洗手。
而后又见人换了一个铜盆，用热帕子缓缓擦拭着面，直到擦拭了两三次，彻底干净了，才停下手。
其实……其实也已经很干净了，方才在外面，也没有人看的出来，乌憬咬了咬唇舌，眼睑不停地颤着。
他已经……尽量都弄得很干净了。
乌憬这么想着，又想自己的口水也是脏的，宁轻鸿当然要擦干净。
少年别过脸，不敢再看。
又听见宁轻鸿在叫他，“过来。”
乌憬晕乎乎地走过去，停在对方跟前，还没反应过来，腰间系着血色玉珏编织而成的粗麻红绳就被人搭上了手。
乌憬愣愣地低着头看去，看宁轻鸿帮他解着那个两指粗的红麻绳，修长的手指先解下来一枚枚血色的玉髓，再解下来那条腰绳。
宁轻鸿将其搭在一旁的木盘上，又垂下眉眼，“抬头。”
乌憬懵懂地仰起脸。
宁轻鸿给人解着领口的系带。
少年天子身上穿着的白袍外衫滑落下来，乌憬慌慌张张地抬起垂着的手，才将将让这外裳停在臂弯处，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让衣裳的尾摆曳了地。
乌憬忍不住小声问，“哥哥？”
宁轻鸿笑，“怎么了？”
乌憬企图表达，“乌乌自己，自己……”他说不下去，也说不出口。
宁轻鸿问，“不想让哥哥帮忙？”
乌憬试探地点点头。
宁轻鸿似不解地轻声问，“乌乌可会自己洗？”
乌憬只觉得自己又要掉眼泪了，忍着发烫的面颊，呐呐地点头，“会，会的。”
宁轻鸿便淡淡松开手，“好。”他一字一句，“那乌乌自己洗。”
“只是哥哥怕乌乌洗不干净，到时候生了病就不好了，又得平白吃许多苦药。”
“哥哥要看着。”
宫人除了端了天子换洗衣裳的过来，还备了暖茶与瓜果点心，宁轻鸿就坐在一旁的春椅上，不紧不慢地挽着袖给自己倒茶。
他也没特地去看人，只静静垂着眉眼。
乌憬又开始哭了，到底是跟方才不同，只是他想不出来哪里不同，只“呜咽”着憋着泪，吸着气，安慰自己刚刚都见过了亲过了，现下宁轻鸿又没怎么着他。
只是脱个衣服，洗个澡而已。
对方也是担心。
乌憬一边抹眼泪，一边踢掉了鞋袜，赤着脚踩到刚刚掉在地上的外袍上，好不容易，断断续续地将身上的束缚都扔到地上。
少年的头发因为没有剪过，都垂落下来后，格外地长，堪堪垂到了大腿肉上。
乌憬低着脑袋，就遮住了。
他自己下了浴池，像往常一样，自己用皂角跟帕子将身上擦洗干净，乌发垂到水中，半湿地贴在脸上身上，盖住了大半地方。
宁轻鸿不准他背过身去，
也不许少年浸到水下。
乌憬只能又出来，他坐在地上，用皂角仔仔细细地抹过一遍，包括双腿，再用水洗干净后，宁轻鸿才阖了阖眉眼，由他去了。
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
仿佛只是为了不让乌憬生病。
等乌憬重新换上衣裳时，又让人走到他面前，宁轻鸿站起身，帮他擦着湿发，又让人去用牙粉漱口。
他自个也净了口。
等一切收拾干净，
午膳都让人又热了一遍。
乌憬脸上的泪痕被擦去后，又染上新的，宁轻鸿没有不耐其烦，而是用帕子给人慢慢地擦干净，才轻声道，“乌乌眼睛都哭肿了，待会让御医上些药膏？”
乌憬点点头。
御医早就候在了偏殿，等千岁爷跟天子来后，拂尘就让人上前，给主子把脉。
宁轻鸿坐在太师椅上，将手搁在案桌上，御医隔着层白布，静静地探着脉，片刻才道，“宁大人脉象平稳，用了一轮药膳后，前些时日没怎么进食的身子也调回来了，并无大碍。”
宁轻鸿听罢，淡淡笑了，“有劳太医。”他又道，“陛下的眼睛肿了，不知太医的药箱内可备着消肿的药膏？”
御医忙道，“自是有的，自是有的。”他在随身携带的药匣内拿了一两指头大小的玉盒出来，恭恭敬敬地摆到桌面上，才拱了拱手，被宫人引着退下。
宁轻鸿唤，“过来。”
站在一旁的乌憬便怯怯地走过来，他现下脑袋都是晕乎乎的，也不敢跟宁轻鸿对视，对方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乖得不行，
也仿佛真的任人摆布一般。
已经全然不会反抗。
宁轻鸿用指尖沾了一点，再抬手，见乌憬颤颤地闭着眼睛，微叹一声，才细细帮人抹上去，他轻声哄着，“别怕。”
又吩咐，“都退下去。”
乌憬闭着眼，眼前一片漆黑，只在眼睑颤动着，隐隐看见宁轻鸿在他眼前摆动的宽袖，慢慢的，周遭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眉眼间的动作也格外温柔。
宁轻鸿温声道，“乌乌被吓到了？是不是？”
吓到什么？
乌憬愣愣地想。
“那位内阁大臣只是最低等的从四品翰林院学士，杀了便杀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私自探听我的行踪，本就犯了忌讳，届时府中上下与内卫府都得因他彻查一遍，以免还有细作藏着。”
杀的是那个人？
乌憬混乱地想。
但是，但是……
他一闭眼，眼前又浮现那抹溅在殿门上的鲜血。
乌憬潮了下眼睑。
宁轻鸿似察觉到，又抬手去捏乌憬的后颈骨，安抚地道，“乌乌听不懂，哥哥便说的通俗易懂一些。”
“若是我的行踪让外人掌握，那方才哥哥带乌乌去浴池的那一路上，晓得我会经过的人，自会埋伏刺客在途中。”
“届时……”
宁轻鸿笑着解释，“被人用剑割喉的就是我跟乌乌了。”他说的轻而易举，指尖却松松抵在乌憬的脖颈间，哄着人似的揉捏。
他轻声问，“乌乌那时是怕我，还是怕那刺客？”

第56章 不怕 乖也不行
会这样吗？
乌憬忍不住颤着眼睑去看人，有些迷茫，又觉着按照对方这么说，那好像宁轻鸿这么做似乎也并没有错。
在这个时代。
在对方的立场下。
宁轻鸿此言不虚，但不谈条件，就有些哄骗人的意味在了，毕竟皇城卫掌控在他手中，宫中侍卫又归皇城卫管，内卫府也不是吃素的，每年入宫的婢女及太监都得经过内卫府的层层选拔。
他平日又不会让不信任的侍卫宫人近身伺候，宁轻鸿在宫中被行刺可能与其说接近于零，不如说他亲手杜绝了这种可能性的发生。
他方才所说，永远都不可能发生。
若是让宁轻鸿听到此话，第一反应似笑非笑，去猜测是这掌权者是太过无能，还是其将要倒台。
可少年天子却当真信了一般，神色懵懂得让人心生怜爱。
若是换作宫外，此事却并无可能，轻一些是如今日一般往外传一些消息，重一些便是性命之忧。
可那臣子当真该杀吗？
转圜之余地不是没有，错就错在，那人语中威胁之意，这才是死罪。
宁轻鸿笑道，“又不说话。”语中似责罚，他话只说一半，也不强求，只是一点一点地道，“还有伺候乌乌的那个婢女。”
什么婢女？
乌憬迷茫地跟着他想。
是燕荷吗？
“叫什么来着？哥哥又忘了。”
宁轻鸿似笑，他并非记性不好，只是不重要的事与人，他不会特地去记。
“乌乌会怪她给哥哥传递消息吗？”
“只是宫内所有下人都听主子的，换作任何一个人在，都不敢瞒我。”
宁轻鸿的指尖从少年的脖颈绕到脸侧，轻轻摩挲着，安抚道，“毕竟是我的令牌，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进出宫门，调动宫中侍卫，兹事体大。”
“乌乌要怪，就怪哥哥吧。”
他轻声道。
乌憬呼吸一滞，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是，可是这怎么能怪宁轻鸿呢？是他偷拿东西，也是燕荷姐姐没有遵守跟他的约定。
他以为宁轻鸿不罚他就算好的了，
怎么，怎么……
少年无措地眨着眼，怔怔地听宁轻鸿道，“是哥哥没将令牌好好放着，放在那，让乌乌瞧见了，乌乌好奇也是难免的。”他轻声哄，“是不是？”
“宫人也并非故意背叛乌乌，只是听了我的命令，不敢不敬，也是哥哥故意让乌乌听见的。”
“乌乌若是想，就换一个新的人过去替了，好不好？”
乌憬艰难地摇着脑袋，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是这样的吗？
他脑中晕乎乎的，只觉着要搅成一团浆糊了。
“至于乌乌床榻底下的物什，早些时候内卫府修整养心殿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禀报与我。”
“乌乌若是想藏着放那，就继续放着，若是想大大方方拿出来，也无甚要紧。”
是他自己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乌憬愣愣地想。
真的给他放吗？
那……那宁轻鸿知道了吗？
……那个九连环，
他知道了吗？
乌憬不敢问，只困难地呼着气，又隐隐觉着，宁轻鸿这样跟他这么细致的解释，肯定是心中有数了。
他又忍不住开始低着脑袋，指尖发着颤。
“那对九连环——”
乌憬险些停了呼吸，像个小鹌鹑一样安静地听宁轻鸿说，“是宫人在乌乌的床榻上收拾起来，被哥哥无意间在盒中瞧见的。”
“是哥哥不对，拿了乌乌的东西。”
“本来说好要给乌乌玩的，结果哥哥自己放在一边了。”
宁轻鸿笑，“现下还给乌乌。”
他语气轻描淡写，好像浑然不打算计较。
“好了，另一只眼还没上药膏。”
“乖，闭上眼。”
乌憬便听他的话，乖乖地闭上了眼，感受着宁轻鸿的指尖在他的眉眼间轻轻打转儿，将药膏一点一点地抹匀，还会特地避开他的眼睑，不沾到睫毛上。
动作很温柔，很舒服。
好像让他担心害怕得不行的事，都在宁轻鸿温和的语中跟缓慢的动作中一件一件地被解决了，然后慢慢地在乌憬心里消散。
每一句都在轻声跟他说，让他不要害怕。
可是，可是……
乌憬晕乎乎地想，好像真的有哪里不对劲，只是他想不通……
宁轻鸿每一句都没有瞒他，每一句也切切实实地跟乌憬说清楚了，甚至将自己做的事也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可乌憬就是，莫名地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
他本身也是怕宁轻鸿知道了会罚他，怎么罚他不知道，乌憬也不敢去想，只是人都会趋利避害，他自然就想躲着。
可现下就像有人拿着好吃的茶水糕点，在他躲身的洞口微俯下身，一手端着，一手微深，轻声细语地哄他出来。
说不清哪里不对，
又哪里对。
于是乌憬只能懵懵懂懂，记吃不记打地探出了脑袋，一点点地倾靠过去，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又有点茫然地看着人问，这个好吃的糕点真的真的真的是给他的吗？
世界上真的真的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对方说了是，他还不相信，要人将糕点喂到嘴里了，吃进肚子了，才安下心，翻出肚皮给人摸。
乌憬不相信这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也不知道宁轻鸿到底知道不知道，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他想问，又不敢问。
只能大着胆子，一点一点地去试探。
“涂好了，明日就能消肿了。”宁轻鸿道，他搁下药膏，放下手，只是另一手的手心还在捧着乌憬的侧脸，瞧着依旧闭着眼睛，颤颤巍巍没有睁开的少年天子，毫无征兆地将脸倾近。
乌憬站着，宁轻鸿是坐着的。
他小心翼翼地甫一睁开眼，眼前就是堪堪快跟他碰上的宁轻鸿，对方似在淡笑着，轻声问，“乌乌怪我，怕我吗？”
因为离得太近，
连气息都在交融。
乌憬怔怔地下意识摇了摇脑袋。
宁轻鸿似是觉着还不够，低低“嗯？”了一声。
乌憬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微微侧了侧脸，避开正面，小心再小心地抬起手，像之前一样，去抱宁轻鸿，搂对方的脖颈，将脸埋进对方肩颈中。
他一摇脑袋，就像在用绵软的脸肉蹭着宁轻鸿那处肩骨，小声地试探，“我……”
“我没有怪哥哥的。”
“也……没有怕你。”
宁轻鸿听罢，似被乌憬这举措引得轻轻笑了一下，又似乎很是受用，静了片刻，才微微侧脸，轻声喟叹，“乌乌怎么总是这般……”他顿了顿，换了个词，“可爱。”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宁轻鸿低低道，“乌乌，抬头。”
乌憬怔怔地跟着抬脑袋，只一眨眼，宁轻鸿的薄唇就停在了他的唇珠前，但隔着层空气，没有彻彻底底地亲上去。
毫不避违，又自如地似在等着些什么。
直到乌憬颤着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迎上去，真真切切地贴到宁轻鸿的唇时，对方才淡笑着开始了动作。
是一个细水长流又格外温柔的吻。
没有先前奇怪的味道，
只是很单纯的一个吻。
宁轻鸿环住他，抚着他的背部，将少年拉入怀里，让人坐到他腿中，连唇舌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说着他很乖。
对比情//事而言，更像在安抚。
可乌憬连这点程度都受不了，他半合着眼睛，见宁轻鸿已经完全闭上了眸，连留给他喘息的空隙，他们分开的唇舌间都参与着银丝，将断未断。
每一次换气，少年呼吸间的泣音就愈发放大，他的眼泪又要掉出来，被亲得全身都在发着颤，止不住地“呜咽”出声。
反倒宁轻鸿，他甚至连呼吸都未变，只在乌憬受不住要躲时，按在少年的后颈处，低声道，“乌乌，张嘴。”
乌憬只能竭力地张开唇齿，即使他在不停地吸着气，眼睑都被泪晕湿了，也乖乖地微张着唇。
直到宁轻鸿隔着层衣裳用指尖抵住时，坐在他怀里的少年才忍不住不停地反抗，无助地拍打宁轻鸿的手，去推拒他的整条手臂，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下，“哥哥，乌乌……不，松……松。”
宁轻鸿微微抬眸，眉眼淡淡，放开了少年的唇舌，不管人怎么挣扎，动作却都铁面无私般分毫不留情，一动不动。
他语气轻哄着，“乌乌的忍耐力太低了，今日已经过了两次，多了伤身。”
宁轻鸿残忍地吐出两字，“不行。”
乌憬刚换好的衣裳又被泪跟汗染湿了，他搂着人的脖颈，因为太想疏解，情不自禁又意乱情迷地主动去舔吻宁轻鸿的唇角。
懵懵懂懂地不懂技巧，只青涩地去舔舐着宁轻鸿的唇缝，似乎正讨好地想让人松开，又想更进一步。
乌憬也不知自己想干什么。
可偏偏就是这抹青涩，
让宁轻鸿眉眼间总算多了分隐忍。
“乌乌，乌乌乖……”
“亲，亲亲，哥哥。”
乌憬断断续续又语无伦次地说着。
宁轻鸿眉眼不动，“乖也不行。”
乌憬又哭了。
他哭得实在可怜，刚抹上去的药膏又被泪晕染在宁轻鸿的衣裳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总算有些消停，在宁轻鸿怀里小声地抽泣着，吸着鼻子。
宁轻鸿哄了他不知多久，轻拍着人的背，“好了，没事了。”
“哥哥不是故意的。”
“只是想亲一下乌乌。”
只是少年实在是太敏感，
克制力又没他这么强。
“罢了，用完午膳再给乌乌重新上一次药。”他轻笑着道，低叹，“怕也好，不怕也好。”
宁轻鸿笑，“下次哥哥病时，自个疏远些我便好，机灵些。”又低声，“不要被我察觉即可。”
他似是不解，微叹，“怎么能……”语中隐去了一个字，只道，“……这种程度。”
躲都不会躲，
连送到眼前的机会都抓不住。
乌憬却仿佛只听见了其中一句话似的，愣愣地反问，“病？”
他嗓音中还带着哭腔。
宁轻鸿半笑着应下，他似乎并不在意，又说起旁的事，“还有那道药膳，本是要吃三日，停一日，再吃五日，才算一轮结束。”
“乌乌今日恰好吃到最后一日了，药效会慢慢开始发作，若是有不舒服的，可以随时找哥哥帮忙。”
“若是自己来，弄完之后需得去浴池清洗换衣，像今日在哥哥眼前做的那般，仔仔细细地抹上皂角，不能偷懒。”
“乌乌也不想到时出了毛病，被哥哥叫御医来诊断罢？”
“知道吗？”
乌憬艰难地把脸埋得更深了，呐呐地点头，不好意思再问了，只是他除了这些，还有许多不懂，不能理解，又不知道怎么问，很难问出口的事。
比如……
宁轻鸿为什么要亲自己？
作者有话说：
55：被亲得想——
9k：手动帮忙制止

第57章 自己想 为什么……亲
除了亲，还有……还有那些事，虽然对方确实是在帮他，但是那样……也帮得太过分了。
而且如果宁轻鸿都知道了，没有再把他当成人型抱枕了，为什么还要对他这做这些亲昵的事？
抱就算了，还亲他，还帮他，甚至……甚至那样也没有关系。
乌憬翻来覆去地想，又不敢再往继续想。
但他肯定要问清楚的，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人，跟人……
方才的余韵还有些残留在体内，叫乌憬的四肢都有些发软，手脚无力地搂抱着人，晕乎乎地去猜宁轻鸿现在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是喜欢还是单纯觉得他有意思，感兴趣的时候哄两句，不高兴了就丢到一边，理都不理。
他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乌憬还记得今晨下朝时，对方从头至尾都没看他一眼，也没停下来等等他，转身便走了。
乌憬想得有些难受，又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得更深，他又去问自己，他讨厌宁轻鸿这么对他吗？
不讨厌的。
甚至还有些舒服。
因为埋得深，乌憬又闻见宁轻鸿身上那股好闻的香，盈满了鼻尖，他自己也浑身上下都沾染着这股轻香。
身上的衣裳是宁轻鸿亲自挑得，披散的湿发是宁轻鸿亲手擦干的，连待会要吃的午膳都是对方允许了，才能用的荤腥。
他们间的交集早在不知不觉中，加深到如同呼吸一般不可缺乏，连乌憬自己都没发觉，他的一举一动间全是对宁轻鸿的依赖。
他还在兀自地冥思苦想，连纠结都是在宁轻鸿的怀里纠结的，呼出的湿热鼻息全洒在对方肩颈处。
只是连跟在宁轻鸿身旁多年的手下人都猜不透千岁爷在想些什么，不管是拂尘，还是今日在越级殿上的内阁其余臣子们，他们眼见同僚尸首各处，皆胆颤心惊地不敢再胡乱揣测九千岁对陛下的心中所想。
但只看这态度，又明显是护着的，
却不知到底护到了什么程度。
乌憬一个人越想越难受，只觉着不管宁轻鸿要怎么对他，他就算不想，也肯定是躲不掉的。
他是想吃饱穿暖，
保全性命就好了。
乌憬也不知晓他今日在殿外偷听到的那些谈话，究竟是不是宁轻鸿心里真正的想法。
对方方才没说清楚，只说了为什么杀那个人，乌憬只知晓死的是何人，不知宁轻鸿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因此不敢去问，也不敢直接去戳破那层岌岌可危的保护膜，彻底将自己暴露在外。
只能小心又小心地缩在自己的壳里，努力支撑着那张由谎言织成的，将碎未碎的壳。
然后慢慢的，自己撕掉一点，再一点。
不敢让它一下子整个碎掉。
若是得到这些的代价，是让他被人……被人……乌憬迷迷糊糊地想到另一件事，不对，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对方只是一个宦官而已，
好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乌憬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又缓缓安下心，片刻，又提拎起来，只觉得自己的底线不能放得如此之低。
亲也是不——
“怎么了？”
耳畔传来对方温声细语的询问。
宁轻鸿似察觉到少年情绪不对，将自己搂得愈发地紧，他嗓音温和，几近贴在了乌憬的耳边，轻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怀，慢慢哄着，“嗯？”
乌憬在心里磕磕巴巴地补了下一句——不，不行的……
宁轻鸿轻笑，“怎么又不说话？”他低声问，“乌乌在想些什么？若是不想说，哥哥便让宫人传膳进来了。”
好久好久。
乌憬才微微张着唇，他发出的声音太小，又带着颤，“……为什么……”
是气音。
宁轻鸿听不太清，又“嗯？”了一声。
乌憬抬头看他，小声问，“你为什么……亲，亲我？”
他卡壳了一下，
因为不好意思。
宁轻鸿似笑了一下，反问，“是么？”他仿若很是不解，大大方方地问，“哥哥什么时候亲过乌乌？”
乌憬愣了一下，下意识说，“刚、刚，刚刚……有的。”
少年羞赧得面颊发烫，越说声音越小，越是结巴，他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宁轻鸿又笑着问，“是么？”他轻声，“方才不是乌乌自己亲过来的吗？”
乌憬又呆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是这样，可是……
少年急着辩解，“之前也……也亲了的。”
宁轻鸿似也跟着他回想了一下，“之前好像也是乌乌自己舔上来的？”他慢慢笑了一下，淡然自若地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乌憬脑中混乱一片，艰难地自己回忆着。
……是吗？
好像是的。
之前每一次，每一次，不管是亲对方的眼尾，还是亲对方的脸，亲对方的唇……都是他主动亲的。
宁轻鸿甚至什么都没说，没有说让他过来亲这里，亲那里，还是亲哪里。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都是自己……自己猜的。
乌憬脑中轰鸣一声，彻底当机了。
他面红耳赤，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都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头一次知晓世上怎么还有这么过分的人。
怎么可以这样？
明明是宁轻鸿说了那样误导他的话，做出那样误导他的动作，他才会，才会——
太无耻了！
乌憬憋得都快呼不过气来了，才像终于找到宁轻鸿什么的把柄一般，“可你，你还那样做，你……我——”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也不好意思说得出。
宁轻鸿“嗯？”了声，“不是乌乌自己不听哥哥的话，背着哥哥抓鱼吃才会这样。”他似笑非笑，“哥哥不帮乌乌，乌乌自己可会？”
他说的真心实意，好像全然只是怕乌憬不懂，为了教人疏解，才动手相帮。
宁轻鸿慢条斯理地问，“还是说乌乌先前自己试过，所以会了，不需要哥哥教？”
乌憬张了张唇，又闭上，怎么说都不是，简直是有嘴都说不清。
宁轻鸿见人急得快要晕头转向了，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了。”他微微俯下首，低声道，“乌乌？抬头。”
乌憬下意识仰脸。
下一瞬，便是宁轻鸿动作轻柔地吻上他的唇，只在乌憬的唇齿内停留了片刻，就及时停止地缓缓抽离。
乌憬颤着眼睑，眼中的水汽儿又弥漫上来，止不住地去抓宁轻鸿的袖角，下意识，“哥哥？为什么……亲？”
宁轻鸿似是也没想到，乌憬会死死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半垂下眼，怀里的少年仰着漂亮的眉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又是困惑又是情//动。
茫然地眨着眼，
眼底又全倒映着他的身影。
宁轻鸿顿了顿，似又想俯下身去亲人，只是即将亲到时，又兀地停顿下来，隔着层空气，微微眯起眸看着乌憬。
乌憬颤了颤眼睑，他乖得不行，即使都知道了，现下也还是听话地品出宁轻鸿的言下之意，懵懂地自己倾过去。
下一瞬，回过神的宁轻鸿却微微侧了侧脸，他眉目间似有一份隐忍，乌憬的唇间略过他的脸侧滑过，留下湿漉的痕迹。
少年迷茫地怔了下，不解地仰脸去看人。
宁轻鸿的薄唇恰巧贴着乌憬的耳畔，他轻笑着缓声道，“乌乌自己想。”
短短五字，乌憬能想清什么？
宁轻鸿此言，也不知到底是要谁去想。
“去用午膳。”
乌憬被宁轻鸿从他怀里赶了下来，还有些无措地站着，不知道怎么了，见对方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才唤道，“来人。”
宫人推门走进。
宁轻鸿吩咐，“传膳。”他起身，半摊开手心，不疾不徐地看了乌憬一眼，“今日御膳房做的都是乌乌想吃的，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不用忌口。”
换作平日，乌憬听了这句肯定开心得不行，可现下他全副心思都不在这，只愣愣点了点头。
还是不知方才怎么了。
好不容易到了膳厅，瞧见一桌子的菜食，鸡鸭鱼肉全都摆上，连甲鱼汤，乳鸽子都有，十天没怎么碰过肉的乌憬才终于将心思挪到这上面。
拂尘布着膳，见往日看见肉食眼睛都挪不开的天子此时还有些心不在焉，以为陛下是因受了罚，哭了一通，没什么食欲，特地夹了些开胃的菜来。
又见千岁爷今日终于能停了那道难吃得挨千刀的药膳，能碰些荤食了，又笑眯眯地给主子盛了碗甲鱼汤。
宁轻鸿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只动筷时总算没再忌口。
乌憬抱着自己的碗，拂尘夹什么他吃什么，安安静静的。
宁轻鸿也食不言寝不语，只在拂尘要给少年天子也盛上一碗甲鱼汤时，才徐徐开口，“撤下去。”
拂尘一拍脑门，“瞧老奴这个记性，陛下可碰不得这些，奴才这就撤了。”他让人将那道甲鱼汤撤了下去，又见两位主子吃得差不多了，又让宫人上了饭后的瓜果点心与甜汤上来。
一道巴掌大小的瓷盘盛了上来，盖了盖子，拂尘小心翼翼地掀开，用银针试了试，才转身去捧了个短匕过来。
拂尘转身那一瞬，乌憬才看清那是什么——是一个圆圆的小饼子，他怔了怔，看见对方用他眼熟的动作，将那个圆圆的小饼子切开，呈到自己盘里，再分给自己一块。
拂尘道，“爷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出的馅饼子，多加了些糖霜进去，您若是觉得不错，过两日中秋宫宴上，就用这做那月团了。”
中秋？月团？
月团就是月饼吗？
乌憬小心地用手抓起来，再很珍惜地咬下一口。
豆沙馅的，好甜，
是中秋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55：说不过，气死了气死了

第58章 想去的 等一等乌乌
原来都到中秋了。
这里的月亮也会跟他记忆里的一样大、一样圆吗？
乌憬再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只是他上一口还没咽下去，嘴里过分得甜，舌尖都在发腻。
好在拂尘紧跟着就上了一盏清茶。
宁轻鸿只用筷尖尝了一口，便道，“用原先的样式。”话落，他瞧了眼正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喝着的少年天子，见人喝着茶，还怔怔地看着瓷盘中的馅饼子发呆，半笑道，“乌乌若是喜欢吃，就多让御膳房上一些。”
他的话没得到回应。
乌憬脑中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去，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切成了四分之一后，只有丁点大的小月饼。
茶中的热雾扑在面上，晕湿了他的眼睑。
瞧上去似乎有些精神恍惚。
也不知发呆发到哪里去了。
拂尘瞧得着急，不知陛下怎么敢忽视千岁爷的话，但他又不敢跃过主子去提醒，只得干看着。
宁轻鸿笑，“乌乌？”
他轻声又唤了一遍。
乌憬才愣愣地眨了下眼，困惑地看过去，似乎还歪了下头，像在问对方是在叫自己吗？
宁轻鸿微叹着失笑，“无事。”
乌憬更疑惑了。
宁轻鸿拭了拭手，又净了口，才站起身，“去把今日的折子都搬到御书房来，至于今晨死在越级殿上的人。”他淡淡道，“是因其贪了赈灾款项，被揭露后在殿上畏罪自尽。”
“让人将断的尸首重新缝上去，用草席裹着，送回其府上，盯着葬了。”
“贪污的罪证内卫府都存着，送到大理寺去，拟道公文下来，至于其家眷，不用赶尽杀绝，逐出京城即可。”
他的语气平静，毫无波动。
宁轻鸿对手底下人在朝堂上做的手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贪的不多，伸的手不长，懂分寸，他就全然当不知。
只是每个人的把柄，
内卫府都探得一清二楚。
现在，就到了用的时候。
拂尘躬身应下，“是。”他转身，无声退下，手脚麻利地吩咐下去了。
膳厅里只余僵硬地坐在位置上的乌憬，他的呼吸又开始困难，即使宁轻鸿说了为什么要杀那个人，他还是接受不了一条人命就这么理所当然，悄无声息地消逝。
但宁轻鸿也并没有做错，
只是做了掌权者应该做的事。
对方也没有乱杀无辜，待会儿还要勤勤恳恳地去处理朝事，可能还要教他这个名义上的天子怎么去读书练字。
而且宁轻鸿好像还生了病。
虽然他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
但这样看上去，对方好像已经足够辛苦了。
乌憬紧绷的神经又被自己劝说得重新松懈下来，他余光瞥见宫人似乎端着湿热的帕子过来，想给他擦拭手。
少年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下，还没反应过来的，等来的却是接过了宫人递过来的帕子，看向自己的宁轻鸿，“乌乌，过来。”
乌憬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踌躇地走到他跟前，被茶水的热雾弄得迷糊的视线看哪里都好，就是不看宁轻鸿。
他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布鞋尖，还有两个人的衣裳，不停地颤着眼睑。
宁轻鸿轻叹，“伸手。”
乌憬才乖乖地把手慢慢伸出去，两只手都一起递过去了，听话得不行。
他垂着眼睛，看宁轻鸿给自己擦手，湿热的帕子细致地抹过一根根指尖，再穿过指缝，过了很久，乌憬才敢抬起眸，小心地仰脸去看人。
瞧见宁轻鸿也低着温润的眉眼，即使薄唇不动，也让人觉得他是在淡笑着的，不疾不徐的动作间带着这人独有的温和。
乌憬莫名觉得，只有在对他时，宁轻鸿才会这样，不知不觉的，他方才的紧张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愣愣地眨了下眼。
宁轻鸿擦拭完，稍一抬眸，就对上这股视线，他似在笑，轻声问，“乌乌怎么这么喜欢看着哥哥发呆？”
乌憬霎时间就慌慌张张地别过眼，耳尖漫上了粉，支支吾吾地摇脑袋。
宁轻鸿将用完的帕子搁在宫人端着的食盘上，“走罢。”
方才乌憬饮了茶，就当作是漱了口，没让人再去清理一遍。
乌憬听罢，再小心翼翼地看了宁轻鸿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快速挪开，手上却听话地去牵对方的手。
少年用细瘦的指尖圈住了宁轻鸿修长的后两指，乖乖地跟着人走。
即使再不好意思，再害羞，
有些习惯也不是乌憬想改就改的。
他已经适应了。
走的时候去牵人的手，睡前睡醒都会去在对方的眼尾很轻地碰一下，会很乖地待在宁轻鸿怀里，被人抱着，小心地安慰着对方的情绪。
所以在宁轻鸿俯身过来时，他什么都不用说，乌憬就会踮起脚尖，主动地去亲一下他的唇角。
甚至连晚上熟睡后，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从被褥里翻来覆去地滚到身旁人的一边，像个八爪鱼一样抱上去。
似乎这样，就能睡得更香更甜一点。
一桩桩一件件，一点一滴的，
他已经适应了，习惯了。
甚至因为习惯，迟钝得连什么时候越的界都反应不过来，和宁轻鸿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亲昵的源头都找不出。
好像自然而然，一觉睡醒，
就这样了。
乌憬跟着宁轻鸿离开时，他忍不住回头再望了一眼那枚静静地躺在瓷盘中的月团豆沙馅饼，因为被他咬了两口，所以缺了一个小角。
看上去跟他记忆里被包裹在包装袋里的样式不同，但都一样的好吃。
下一瞬，又因为没有看路，乌憬一个不小心就踉跄了一下，他恍惚回神，转身瞧见了正无奈地半笑着看过来的宁轻鸿。
“乌乌怎么又走路不看路？”
“摔了又得赖在哥哥身上哭鼻子。”
乌憬愣了一下，他摇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于是只好又怔怔地摇了下脑袋，不知不觉地将宁轻鸿的手握得更紧了。
少年眼中的依赖好似又多了一分。
好不容易，他才安安静静地开了口，“哥哥……”乌憬小声唤，“哥哥等，好不好？”
宁轻鸿轻声问，“是要哥哥走得慢一点，等一等乌乌吗？”
过了片刻。
乌憬才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宁轻鸿笑，“好。”
他原本就不快的步伐放得更慢了，先前跟在他后面的少年，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宁轻鸿漫不经心地略过周遭的景致，似在思索着什么，不知是朝事还是身旁人。
乌憬在偷看他。
宁轻鸿对视线格外敏锐，下一瞬就低下眉眼，侧脸看了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却似“嗯？”了一声。
被抓包的乌憬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将方才想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中秋要看月亮？”
少年眼中是满满的期待，又带着怕不会成功的怯怯，但既然问了出来，胆子肯定是比之前大的。
宁轻鸿思绪片刻，“夜里会有宫宴，宫宴前乌乌还得去跟太后太妃以及两位公主用晚膳，是为家宴。”
乌憬的眼神慢慢落魄下来，但他又安慰自己，他还没见过这具身体的家人，去看一看总归是好的。
心里头一直存在的失落又因为这个想法慢慢开心了起来。
宁轻鸿道，“乌乌不想去，便不去了。”
乌憬愣了一下，瞬间巴巴地看向人。
宁轻鸿笑，“中秋夜里的市坊很是热闹，出宫逛逛比闷在宫里要好上许多。”他问，“乌乌想去吗？”
乌憬不住地点头，“想。”他说完，又有些迟疑，好一会儿，才认认真真地看着宁轻鸿，“哥哥也陪乌乌看月亮？”
他眼巴巴的，似在期冀着什么。
宁轻鸿半笑着应下，“自然是要陪乌乌去的。”
乌憬听罢，才真心实意地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微微弯着眉眼，似乎很开心。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开心。
宁轻鸿又沉吟道，“只是宫宴可免，家宴还是要去的。”
天子连早朝都不见人影，一介宫宴，在朝臣们眼中，陛下来不来都没什么不同。
至于宁轻鸿，他去不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而后宫家宴也只是为了中秋夜的团圆一意而设，乌憬去与不去，都无什么所谓，但去了，总归寓意是好的。
片刻，宁轻鸿又问，“乌乌若不想去，也并非不行。”他名义上不便插手后宫一事，但也能让内卫府去禀一声天子不便前来，称病也罢，怎么都好。
后宫也不会不识相地不应，这几日乌憬连去太后宫里问安都免了，就可窥一斑。
瞧上去办得轻松，也只是因为乌憬在宫内独身一人，又无权无势，无论是前朝后宫，都没什么人在意。
宁府倒门庭若市，可平日里却一个被宁轻鸿应许，登门成功的人都没有。
宁轻鸿却看乌憬抬着头，仰脸看他，听人道，“想。”
少年又吐出三个字，“想去的。”
想去看看他在这里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宁轻鸿应了，“那便去罢。”他道，“只是莫要被欺负了。”
乌憬听不太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去吃顿饭还会被欺负。
虽然经过他上次在太后那里问安，被闭门不见一事，能感觉出来对方不太喜欢自己。
但只是吃顿饭。
乌憬又有些瑟缩，但想到还有其他人在，并且还有位养着那只小狸花的太妃，又稍稍安下心。
还有两位公主，那两位公主都是他的亲姐姐吗？还是亲妹妹？
乌憬慢吞吞地想，他是独生子，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倒是有很多堂表亲。
今年的中秋节一定也会跟以前一样热闹吧？
作者有话说：
55（想家了）：找哥哥贴贴.jpg

第59章 名字 谢谢哥哥
是夜。
宁轻鸿白日重新给乌憬上了一遍药膏，批完折子又请内阁大臣们进了宫，也算给早上那场荒唐事收了个尾。
乌憬自己用的晚膳，洗漱完就早早缩进被褥里准备睡了，他不知道宁轻鸿今夜还会不会同他一起睡，只得拼命地催眠自己，快些睡过去，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只是那道药膳的作用还在，他越是想，越是怎么都睡不着。
也总算晓得为什么前几日只要自己偷偷背着人吃肉，夜里就会翻来覆去地很难睡着，睡了也不行，半夜还会莫名其妙地醒来。
但除了这份扰人的燥热之外，其实也还好。
只要……
只要没有人动他，他就不会那样子。
乌憬缩在床榻上的角落里，不知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即将要睡时，又听到背后传来人的走动声。
熟悉的安神香在身侧倾了下来。
乌憬顿时睡意全无，丝毫不知道为什么宁轻鸿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同之前一般自如地在他身侧歇下。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快要跟墙壁贴着睡了。
没等多久，又察觉到身侧人似乎稍稍起身，倾身过来，乌憬的呼吸有一瞬滞住，立即紧紧闭着眼装睡。
他耳畔似乎听到了对方轻笑了一声，又将乌憬抱作一团的被子扯开来，再微叹着轻轻给人重新披上。
贴着人那侧的耳朵都是酥麻的，乌憬在心里愣愣地想之前一直都没想明白，一直放在心里纠结来纠结去的问题。
他到底，到底——
因为这件事看起来让人觉得太不可能，并不是隔得太远的原因，只是宁轻鸿莫名其妙就给他一种，对方这一生都跟这件事不大可能沾得上关系的错觉。
乌憬断断续续的，好不容易，
才在心里问了出来。
他到底……
喜不喜欢自己？
&#183;
翌日跟平日没什么不同，只是乌憬还是会跟昨日一样，不由自主地观察着对方。
好像突然之间，那个人做得每一件事都有些不一样了，然后再莫名其妙地去往自己身上联想。
“乌乌，乌乌？”
“坐好。”
宁轻鸿微叹，似笑非笑地看着人。
他并不知乌憬成日都在想些什么，瞧上去比先前还要愣愣的。
“明日就是中秋了。”宁轻鸿走到御桌旁，随手拿起一道折子，漫不经心道，“乌乌今日把字练完，明日就能早些出去玩。”
乌憬回过神，点点头。
看上去对宁轻鸿口中说的出宫玩不太感兴趣，反而坐下来后，看着御桌上摊开的白纸想着些什么，想一会儿，还会悄悄地看宁轻鸿一眼。
他以为隐藏得很好，
没有被发现。
事不过三。
第二次，宁轻鸿就淡笑着看回去，他“嗯？”了一声，也不继续问，等乌憬自己说。
乌憬踌躇着，有些迟疑。
宁轻鸿温声，“别怕，哥哥在听。”
他显然对乌憬的情绪格外了然，不管是害怕，还是其余的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乌憬把笔递给他，温吞地说，“想写哥哥的名字。”上次宁轻鸿教过他一遍，就没有教他第二遍了。
他又一直在练自己的名字，
哪里记得住？
一旁的拂尘听罢，都不禁暗暗咋舌，不晓得千岁爷跟陛下亲密到哪个地步了，主子能让人直呼他的名讳。
也不知是他惊异的神情太过明显，宁轻鸿不轻不重地看了拂尘一眼。
拂尘立即领悟，讪笑地道，“老奴去给爷重新端杯热茶。”他说道，便招呼着，让其余宫人一同跟着他退去。
宁轻鸿瞧着领悟错意思的拂尘，也并未多去理会，任由宫人们退下。
乌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巴巴地看着人，让人一瞧就能猜出来他想干些什么。
宁轻鸿从善如流地接过笔，半伸出指尖，似笑非笑，“乌乌忘了？”
乌憬怕得就是这个，他硬着头皮点点脑袋，又去看人对他伸出的手，然后乖觉地把桌上的纸一点点搂起来，抱着那张长长的纸走到宁轻鸿面前，再主动摊开。
因为太长，还摊得越来越乱，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手忙脚乱地放到桌面上。
宁轻鸿也没抬手去帮他，只静静看着。
乌憬好不容易理好了，忍不住浅浅弯了下眼睛，下意识去看人，眸光亮亮的，似乎在等夸。
宁轻鸿笑了下，“来。”
他抬手，半环住人，又去执笔，先在纸上写下那三个字，又让乌憬去拿着笔，改正对方握笔的姿势。
乌憬一直是像攥拳头一样去握毛笔。
这是第一次，宁轻鸿在空闲的时候，去教他正确的握笔姿势。
乌憬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故意装不懂，而是认认真真地去学，改正了好多遍才学会怎么握笔。
宁轻鸿不厌其烦地带着人执笔的手一遍一遍地去练那三个字。
练了四五遍，最后才松了手，让乌憬自己去写，少年一笔一划地临摹清楚，他练了这么些时日的字，虽然一直都反反复复写同一样的字，但也算是有成效的。
只第一遍，就将“宁轻鸿”三字写得像模像样，只是还不够好，乌憬又低着脑袋，努力地去一遍一遍地仿着。
少年站在人身前，被半搂在怀里，微微垂着精致的眉眼，偶尔写歪了还会烦闷地皱皱小脸，写得好看了眸光就会亮一下，写得极好看了，还会情不自禁微微侧脸，去看身后的宁轻鸿。
一副求表扬的神情。
似乎写个字都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好像给块泥巴让他玩，乌憬都能自娱自乐。
宁轻鸿侧脸瞧着人，突然笑着轻声问，“乌乌为何要学着写哥哥的名？”
乌憬手一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抿抿唇缝，“因为……”
“中秋的晚上要对着圆圆的月亮许愿的。”他认认真真地道，“要给自己许愿，还要给哥哥许愿。”
他悄悄改了改，原本是要跟亲人一起在圆月下吃月饼，再跟家人一起希望接下来也能团团圆圆。
只是……
乌憬没有再想，他小声，“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哥哥的名字，就可以放花灯了。”
古代的中秋好像一直是放花灯多一点，花灯里面会放一些写着美好寓意的小纸条，再在纸张的角落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剧里都这么拍的。
宁轻鸿突兀地静了片刻，只是他的这抹神色让人不太瞧得出来，他问，“那乌乌想给自己许什么愿？”
乌憬想了想，“每天都能吃好吃的好喝的？”
宁轻鸿失笑，“那给哥哥呢？”
乌憬眨了下眼睛，摇头，“不可以告诉哥哥。”
宁轻鸿轻声问，“为什么？”
乌憬笨拙地解释，“就不灵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宁轻鸿解释自己是从哪里知道的，别人说的吗？可他好像除了宁轻鸿，跟谁都不太亲。
书上看到的吗？可他现在还不识字，过去又是怎么看的书？
宁轻鸿笑着问，“那乌乌怎么把自己的说给哥哥听？”
乌憬理所当然道，“因为哥哥已经帮我实现了。”
虽然他现在还是有些怕这人，但是不可否认，他现在能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住的用的也不差，都是宁轻鸿给他的。
不存在他坐在这个皇位上，那这些东西都是他应得的。
因为连这个皇位，
也是宁轻鸿让原主坐上去的。
“谢谢哥哥。”
少年回头看人，他浅浅弯了下眼，眼里几乎全是孺慕跟依赖，语中的开心做不得半分假。
是真的真的在道谢。
即使被欺负到这个地步上，也依旧只记着别人对他的好，好骗得只需轻轻一招手，就会一直高高兴兴地向他走过来。
懵懂又全然信赖地蹭着，
还会小声地道谢。
时时刻刻都将一颗真心捧在明面上，让人瞧得清清楚楚，也摸得烫手。
宁轻鸿眸色微深，他微微抬手，去抚住少年的后颈，似想将乌憬朝自己这边压过来，半阖着眸轻声叹道，“乌乌好乖。”
乌憬快要坐进宁轻鸿怀里，他晕乎乎地听着人这么说，不知又怎么了，只觉得对方好像又要亲自己了。
他脸肉都泛上了粉晕，呼吸又开始发烫了。
只是宁轻鸿却只堪堪停在他的唇前，没有碰上，片刻，似回过神，他缓慢地阖了阖眸。
乌憬以为他又想让自己主动去亲，踌躇了一下，还是闭上眼，乖乖地准备倾过去。
宁轻鸿却一瞬侧开了脸，低声道，“乌乌。”
像在警告着什么。
被叫停的乌憬愣了下，有些委屈。
他真的不知道又怎么了。
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也是他想亲自己，快亲到了又不亲了，等自己靠过去，又侧开脸，突然把自己推开。
莫名其妙的。
这次还凶他。
乌憬不太开心，生闷气地抿起唇。
宁轻鸿又闭了闭眼，片刻，眉眼中的情绪平复后，才去哄人，“乌乌自己练字。”
动作却是领着乌憬，让人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乌憬被迫坐了回去，跟人疏远开来，又在心里扎小人似的再说了一遍——莫名其妙。
他下次再也不要去亲了，
乌憬气呼呼地想。
作者有话说：
9k（见多了对瑟瑟无动于衷（bushi），但对纯爱招架不住）：屡屡被55直球击中.jpg

第60章 甜的 哥哥饿不饿
宫宴在金銮殿后的越级殿举办。
今日朝野上下都在为宫宴做准备，就连后宫也不例外，宫人们一直忙到入夜，才打点好一切。
宁轻鸿却并不忙碌，先帝逝后，他扶持了新帝登基，大权在握，就极少去参与这些极无趣的筵席。
为着中秋，今日前朝还休了假，内阁照例开了个小朝会，听完了探子的密报，就无甚要紧事了。
宁轻鸿在御花园煮酒烹茶。
闲适了一日。
直到接近傍晚，被宫人带下去沐浴的乌憬才重新回到他跟前。
少年天子被宫人打理得处处妥帖，乌发被戴上冠冕，换了新衣，从远处看，就是位被养得金枝玉叶的漂亮小公子。
全身上下都用千金供着，却并不俗气，是一眼就能瞧出的天子贵气。
宁轻鸿抬抬指尖，示意乌憬就停在步辇旁等着，他放下指中的棋子，搁在玉盒内，那盘琉璃般透绿色的玉盒棋子甚至还夹杂着许多漂亮的小石头。
是昨日宫人收拾时，瞧见这些小石头杂乱无章地摆在寝殿的茶桌上，不知要怎么收拾，问了千岁爷的意见，却被主子告知同他的棋子放在一起便是了。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拾了进来，石子不像棋子被打磨得那般圆润，还是有些棱角，即使他们再小心，也挡不住这些石子将那些棋子磨出划痕。
可放在那玉盒里头，却莫名给那剩下的黑白棋子添了些颜色。
宁轻鸿只漫不经心瞧了一眼，不甚在意。
身外之物罢了，府中库房多得是，拿去给乌憬砸着玩都是行的。
现下已是黄昏快入夜，秋日愈发寒凉。
宁轻鸿披着雪青色的刻丝鹤氅，从湖边凉亭内走出，停在那道步辇前，他先坐了上去，才伸出半指，让乌憬也坐过来。
即使什么都没说，态度也是表明着，他是要同乌憬一起去的。
乌憬没察觉什么不对劲，他平日里也是跟宁轻鸿同进同出，丝毫不觉得对方跟着他一同进入后宫，去中秋家宴有什么不对。
等他开开心心坐了上去，宫人才抬起步辇，往内廷正殿而去。
后宫的中秋家宴就在内廷正殿举办，
与养心殿就隔着两道宫墙。
路程左右不过两刻钟，拂尘领着内卫府的太监，捧着物什，伺候在左右，宫人们执着宫灯，等到内廷正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步辇落地那一瞬，乌憬才后知后觉察出几分紧张，他本身就不太擅长怎么去应付这种大场面，今日只是为了在中秋上见见这具身体原先的家人。
宁轻鸿抬步下去时，乌憬给自己打了好一会儿的气，才鼓起勇气，也跟着跳了下去，只是还是怯怯地跟着人后面，下意识去寻求安抚一般，去牵宁轻鸿的手，紧紧圈住。
宫人提着宫灯在前头领路，身后也一流水的跟着捧着物什的太监，对比乌憬的紧张，宁轻鸿面色毫无波动，随意道，“待会儿以陛下的名义，将后头这些中秋礼呈上去。”
拂尘应下，“是。”
乌憬跟着他迈过一道又一道的殿门，路过头顶一片晕黄的六角灯，好不容易远远见着那黄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以及殿内亮如白日的灯火光。
靡靡之声远远传来，还能瞧见殿内两侧金柱旁屏风后正在抚筝弹奏的琴师，等迈过最后两阶汉白玉做的石阶，才总算到了正殿门前。
乌憬仅仅只是从宁轻鸿身后探了个脑袋，瞧见里头一位位宫装丽人，就忍不住怯场地又缩了回去。
“晓得怕了？”
头顶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
乌憬仰脸去看人，还没反应过来，守门的两太监骤然用尖利的嗓音高声道，“陛下到——”
震耳欲聋。
这一声徒然把少年天子吓得恨不得埋进身前人的怀里，彻彻底底后悔了，他隐隐察觉到殿内琴音一顿，又紧接着响起，殿内的人似乎都在往他们这看来。
宁轻鸿不疾不徐道，“先将礼送进去。”
拂尘应下，赶忙做了个动作，让后头的宫人一道一道呈进去，为首人走到殿上，还不卑不恭地俯身道着，“陛下赐翡翠花篮一顶，以椿萱并茂，棠棣同馨之意，望太后娘娘山色既无尽，公寿亦如山，如这翡翠花篮一般，万年长青。”
“赐象牙雕水仙花神一座，黄杨木雕七仙女一座，望二位公主殿下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再赐——”
那太监高声道着，却并未引起殿内人分毫的注意，俱都在似有若无地看着殿门处。
宁轻鸿明晃晃地站在殿门外，虽然并不是在正中间，只占了一个角，还是侧影，但只凭借他身旁候着的拂尘，就能让人觉出他的身份。
他好整以暇地立在那，
慢条斯理给怀里人理着些什么。
有他的鹤氅挡着，让人瞧不清他怀里少年的身影，只影影绰绰地瞧见这位向来不让旁人近身的九千岁，此时正微微俯首，仔细地给比他矮了个头的少年天子解着脖颈的系带。
褪下那道披在外头御寒，进了燃着暖炉的殿内却嫌热的白狐裘。
拂尘俯身，拱手接过天子的狐裘。
等遮住乌憬半张脸的狐绒被卸下，顿时露出了底下乌发雪肤的一张脸，带着未长开的稚气，但足够的精致漂亮。
他身上着一件海棠红的团花锦袍，用金银线绣着其上的花纹，再在外头罩了件乳白的长袍雪衣。
宽袖下露出的伶仃腕骨还戴着几个寓意良好的金镯子，腰间配了圆形的白玉环。
宁轻鸿正将乌憬腰间做成月团形状的白玉珏系紧，少年乖乖张着手，见对方抬手去理他耳侧被吹乱的乌发时，还会听话地闭上眼。
“好了，进去罢。”宁轻鸿将一个暖手的袖炉塞进乌憬手心，轻笑道，“记着，莫要被欺负了。”
乌憬茫然地抱着那颗镂空金圆球的袖炉，被一旁的宫人扶着手臂，领了进去，没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人。
连他期待见到的一众殿内人都全然顾不上了。
只是一回头，已然瞧不见宁轻鸿的身影了，乌憬只好泄气地重新转过去，他被宫人带着往上首绣着龙纹的蒲团走去。
殿内瞧着大，但因为只有几人，即使筵席都摆在了上头的龙椅旁，天子左右各是一道案桌，因以右为尊，右边的案桌要比左边高一点。
但都在正中间的案桌之下。
右边是一位面目雍容的老妇人，她右下首，是一位黄色宫装，发全挽起的丽人。
左边是一位衣着典雅的中年妇人，她左下是一位面目年轻，瞧上去有些灵动的少女，长发只挽了一半。
乌憬已经被提醒过，右侧的是太后，也是他名义上的养母，还有大公主，也是他的大姊姊。
左边就是那个养猫的太妃，以及他的二姊姊。
二公主要年轻一些，
大公主则已经嫁做人妇。
乌憬还未落座，太后便笑道，“还不同你憬弟弟问个好，瞧瞧，收拾收拾当真叫哀家一眼没认出来。”
大公主抿唇微笑，“憬弟弟。”
乌憬局促地唤，“姊姊好。”
他被引着跪坐下来，还是忍不住往殿门看。
这次没有先前那般匆忙，乌憬看得分明，在殿门的一角瞧见了那在夜色中格外明显的雪青色鹤氅。
宁轻鸿虽没露出身影，可他身旁伺候的下人却半分没避讳。
只见拂尘从宫人端着的木盘上拾起一细长的墨绿色烟杆，仔仔细细地往里头填了烟丝进去，再点燃，而后小心翼翼地呈给了殿门角落里让人看不清身影的人。
明明一切寂静无声，
却无端给了殿内众人无形的压迫。
大公主唇边的笑容愈发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在，听了少年天子的一声，愣了下，笑意才真了些，“说来阿姊都不知你要来，瞧我，礼都未备，实在是太没规矩了。”
“望憬弟弟见谅。”
太妃也道，“可不，我同你二姊姊也都不知，你也是，收了你弟弟的礼也不道声谢。”
二公主笑嘻嘻道，“那我可多谢憬弟弟了，不过我也没备礼，不好意思啊。”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乌憬一怔一怔的，兀自在心里奇怪，他明明记得他之前偷听到原身好像一直因为是个傻子，所以长时间都待在冷宫里。
就算之后登基了，这半年除了给太后问安，又被屡屡拒在门外，就没见过其他人了。
意思是，他好像跟她们四个都不太亲。
一年内甚至见一两面都难，
怎么，怎么……现在看上去又很亲的样子？
乌憬晕乎乎地想。
太后道，“好了，都用膳罢，待会儿朝臣得入宫进宴了。”她冷笑，“可别让人久等。”
待会儿好像是有个宫宴，
那确实得吃快点。
乌憬捧起自己的碗，认真地开吃。
他嘴笨，默默吃了一会儿，听周遭四人似乎欢声笑语地说着些什么，却一句话都插不进嘴。
后知后觉，除了刚开头客气的寒暄，
好像无人再搭理他了。
乌憬吃了一会儿，忍不住频频朝殿门外看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大鱼大肉。
他是在等自己吗？
可是宁轻鸿自己，好像也还没有吃饭。
“憬弟弟？”大公主端着个瓷盘递给宫人，温婉地笑，“来，分月团了，阿姊给你一块。”
乌憬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谢谢姊姊。”
宫女接过那瓷盘，递给乌憬身旁伺候的内卫府太监，那太监小心用银针试了试，才递到乌憬手上。
殿内的氛围在那太监拿出银针时沉寂一瞬，乌憬半分没察觉，他已经习惯了宁轻鸿每用道菜食，都得用银针试一试。
分毫不知大公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却隐隐有些敢怒不敢言。
太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接下来用着饭后点心的环节越发沉默，殿外，拂尘又给千岁爷填了份烟丝，劝道，“爷，夜里风大，不若您去暖阁内坐一坐？”
宁轻鸿似笑非笑地摇首。
拂尘实在瞧不出主子到底是何意思，只是陛下先前对这场筵席的期待却是瞧得出的。
但千岁爷若是想护着陛下，别让天子被人欺负了去，方才在殿门处那一出已然足够显示出他的态度。
可主子送天子进去后，
却依旧半分不避人地站在这。
殿里怕是都得胆颤心惊地留个心神在千岁爷这里，别说中秋月圆，图个什么好寓意了，怕是恨不得天子跟主子早些离去。
拂尘不解，“爷，您这是？”
宁轻鸿轻笑，话中似有深意，“总要让人瞧个清楚，不然总想着往外跑。”
他话音刚落，
殿内。
“我……我吃好了。”
乌憬小声说。
大后道，“那哀家就不送陛下了。”
乌憬端着个瓷盘，小心站起来，他点点头，想离开前，又看向大公主，“阿姊再见。”
大公主回笑了一下。
下一瞬，乌憬便迫不及待，逃似的往殿外小跑而去，眼睛比他方才期待着这筵席时还要亮，眸光煜煜。
宫人追在他身后，忙道，“陛下，陛下慢些，小心摔着。”
乌憬充耳不闻。
少年乳燕投林般回到了宁轻鸿身旁，等真真切切见到了人，才骤然松了一口气，身上的局促跟紧张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仿佛找到依靠一般，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浑身都松懈了下来。
乌憬怀里还抱着什么，小心地用手护着，眼巴巴地看着宁轻鸿，问，“哥哥饿不饿？”
他像献什么珍藏的宝物一般，将手里端着的那个瓷盘呈到宁轻鸿跟前，“给哥哥吃月团，我吃过了，是甜的。”
“不难吃的。”
那四分之一的月团被乌憬咬了一个小角，但还剩了一大半，让他护着藏着，一路捧过来。
捧到宁轻鸿眼前。
宁轻鸿笑了一下，微微俯身，示意乌憬喂给他，乌憬没拿筷子也没拿勺子，只有一双手。
乌憬低头看了看，想到什么，耳尖突兀地红了一下，他这会儿才真切地察觉到，宁轻鸿应该是没有洁癖的。
少年迟疑了下，才用手拿起来，往对方的薄唇边递过去。
宁轻鸿轻笑着说道，“上次我带乌乌出宫，在夜市了走了快半个时辰。”
“乌乌肚子都吃得滚圆了，都没想起哥哥还没有用晚膳，甚至吃不完的，自己硬是吃下去，都不分给哥哥。”
“怎么这次，舍得给我了？”
他轻声问完，在乌憬还没反应过来时，又半笑地叹道，“养了这般久，胆子总算大了些。”
宁轻鸿微微侧脸，启唇咬下。
乌憬愣愣地听人低低笑道，“嗯，不难吃。”
“是甜的。”
在学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55（穿进宫斗剧）：第一集，猝（bushi

第61章 许愿 他才不要被打手心
明明是一口不太值钱的东西。
乌憬却喂了宁轻鸿好久好久。
他们凑得太过近，乌憬甚至能闻见宁轻鸿衣襟上沾染的烟丝气息，因为用的料子极好，萃取的工艺也是用的南边古法。
味道并不刺鼻，也不辛辣，反而是淡淡的果香与茶香交融，细嗅下去还能闻见极轻的药苦香。
配着原先的浮金靥熏香，
很是好闻。
乌憬忍不住动了动鼻尖，刚一抬眸，就见宁轻鸿似笑非笑地瞧着正在乱嗅的自己。
少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即红了红耳根。
宁轻鸿将那半块莲蓉味甜腻的月团吃进口，宫人早在天子去喂千岁爷时，就识人眼色地去侧殿暖阁内端了杯清茶，等着给主子解腻。
乌憬被拂尘用着湿热的帕子擦手时，宁轻鸿便慢慢饮了半杯茶，茶汤剩了个底，同那道墨绿色的细长烟杆一起被宫人端了下去。
他们在殿门一角旁若无人地站着，虽只露了半个衣角也足够让殿内人瞧得分明。
太后一众人屡屡瞧见，都有一种请神易送神难的咬牙切齿感，好不容易宫人抬了步辇到阶下，见那雪青色鹤氅人上了去，才终于能歇下心神。
在她们眼中，这人就跟瘟神没什么区别，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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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辇一路抬到了东侧门，乌憬再随着宁轻鸿，换上了低调的马车，跟人一同上了去，因为被牵着手，乌憬走得踉踉跄跄，小心翼翼地怕自己摔了，最后还是被人半抱进去的。
他不太好意思地又将脸埋进了重新披上的白狐裘内。
马车一路往夜市行去，去跟乌憬上次出宫时不同，车马没行多久就被迫停下。
跟在车马旁的拂尘禀报道，“爷，因着中秋，市坊百姓熙熙攘攘的，皇城卫按您先前同翰林院修改过的律法行事，现下车马都不准通行闹市，免得伤了人。”
“爷可要同天子分坐软轿？”
拂尘照例问了句，即使知晓千岁爷不会应下。
“坊间难得这般热闹，走走也无妨。”宁轻鸿笑，又轻声，“今日本就是来带乌乌瞧个热闹的。”
乌憬抱着暖手的袖炉，已经在扒着车马的帘子想往外看了，听见宁轻鸿说到自己，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松了手，乖乖坐好。
车马停在寂静无人处，乌憬再次被半抱着下了去，一脸掩饰不住地期待往远处灯火通明的巷外看去。
还未反应过来，宁轻鸿似从乔装打扮的宫人手中接过什么，毫无征兆地缓缓递到自己眼前。
他们身处昏暗的小巷子，乌憬眼前先是被明亮的灯火刺了一下，忍不住眨了眨眼，定睛一瞧，后知后觉，这是一只玉兔样式，被做的粉粉嫩嫩的中秋灯笼。
玉兔竖着的两只长耳被做得栩栩如生，兔眸犹如点漆之笔，映衬得这只兔子灯笼好看极了。
乌憬第一次见这种新奇的物什，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宁轻鸿拿着它在自己眼前晃着，都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转眼睛。
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谢谢哥哥！”乌憬伸手想去拿。
宁轻鸿别过手，“慢着。”他半笑地看着人困惑的眉眼，道，“是给乌乌的。”
乌憬眸光又亮了下。
宁轻鸿，“但有条件。”
“乌乌的确每日都在好好练字，但……”不是练着练着就开始发呆打瞌睡，就是跑去喝茶吃点心。
不用宁轻鸿说，乌憬就心虚地别过眼。
“乌乌若是拿了，便得好好练字，若是做不到，哥哥就用这灯笼杆子罚乌乌的手心。”宁轻鸿似笑非笑的，这话听上去没有半分威胁感，语气又是同往常一样极温柔的。
乌憬怔了一下，却不敢不信，他瑟缩着去牵宁轻鸿的手，艰难地把自己的目光从那个小兔子灯笼上挪开。
宁轻鸿问他，“乌乌不要了？”
乌憬不舍，但坚决摇头。
他才不要被打手心，
他都多大了！
乌憬催他，“哥哥走。”
宁轻鸿便好整以暇地提着那玉兔灯笼，另一手牵着人，出了巷子。
等乌憬走到张灯结彩，行人熙攘的市坊时，才后知后觉瞧见路上行人个个都提着一个灯笼。
什么样式的都有，大都是荷花、莲花形状的，全都没有宁轻鸿手上提着的那个好看。
乌憬又眼巴巴地把目光挪到那个兔子灯笼上，连街边的小吃都顾不上了。
他去扯宁轻鸿的袖子。
宁轻鸿侧眼看他，微叹，“好了，哥哥给乌乌玩。”乌憬正想去接，又听人道，“只是哥哥向来说话都是算话的。”
乌憬手一僵，佯装自己听不懂地去拿灯笼，反正，反正宁轻鸿现在又没直接说他在装傻。
他在心里悄悄说着。
宁轻鸿给了人，又带着提着玉兔灯笼，恨不得一直举着炫耀的乌憬慢条斯理地在人群中走着。
上回他们出来见的那座挂满了红绸的老槐树，此时已掉了不少叶子，只余下枝干。
皇城卫正在帮忙将一条条挂着的红绸系到远处的木架上，树旁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当最后一条红绸被放下来时，乌憬恰巧转头。
霎时间，在一片人声喧嚣中，一捧烧红的铁水被老人用木棒击向空中。
圆月当空，火树银花。
官民同乐。
乌憬忍不住仰头去看，险些“哇”了起来，他耳边全是百姓的欢笑声，每一人瞧上去都是面上带着国泰民安的笑的，街边沿路上连乞讨者都很少。
他下意识侧过脸，去看身旁造成这一切的宁轻鸿，对方漫不经心地站在人群外静静观看着，像游离人外，又似对身处这热闹之中，极为有兴致地瞧着。
宁轻鸿察觉到他的视线，又带着笑看过来，似乎“嗯？”了一声。
像在问他怎么了？
乌憬抱着自己的兔子灯笼，摇摇头，又踮起脚尖，凑到宁轻鸿耳边说，“哥哥，去放花灯？”
周围太吵了，他们得贴得这般近，再近，更近，才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宁轻鸿也俯下身凑近，
他轻声笑着应下。
因为大部分人都挤到这瞧这火树银花去了，河边的人要少得多。
宁轻鸿让随行宫人给了乌憬几枚铜板，陪人去河岸边，同摊贩买了两盏花灯。
乌憬精挑细选了两个好看的样式，眉眼浅浅弯着，有些新奇地问商贩这个要多少铜板，而后小心翼翼地掏了五个铜板递过去。
再把自己要的花灯抱在怀里。
少年只不过亲手买样东西，就已经高兴得不行了。
商贩在一旁只了个小木桌，用红绸盖着，摆了笔墨纸砚，供人用来写字，再将纸条放进花灯里，还放了几枚用来点灯的火折子。
乌憬已经开心得敢拉着宁轻鸿走了，他时不时会回头看他一眼，得到允许后，才会接着做下一步。
宁轻鸿看着人像往常被他教着练字时一样，用笔尖沾了沾墨，认认真真地在纸条上写着大字。
直到在两张纸条的角落填了自己与宁轻鸿的名字，还写得歪歪扭扭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只会写这五个字。
他想得那两个愿望，凭借自己根本写不上去。
刚想提笔的乌憬霎时呆住了，他犯难地抿着唇缝，小心翼翼地看了宁轻鸿一眼。
宁轻鸿轻轻“嗯？”了一声。
乌憬踌躇两下，觉得很丢脸地低下了脑袋，把笔塞进宁轻鸿手上，支支吾吾地说，“哥哥写。”
宁轻鸿失笑。
“乌乌要许什么愿望？”
他笑问。
乌憬指了指自己的那张纸条，“哥哥写，吃好、喝好、睡饱。”
这样就好了。
这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乌憬再指了指宁轻鸿的那张纸条，“这个写，希望哥哥的病能快点好。”
少年小声说，满眼都是认真。
作不得半分的假。
宁轻鸿的笔尖骤然一顿。
作者有话说：
55：局促，认真.jpg

第62章 花灯 要去小房间
河边还有不少人在放花灯，宁轻鸿去掉了前头几个字，用乌憬的语气在纸条上缓缓写下后几个字——病快点好。
而后让少年自行去放。
乌憬也不恼，“哥哥帮我拿？”
他一手要牵着宁轻鸿，但是有两个花灯，又拿了自己的一个，真的没手空出来了。
宁轻鸿便接过少年递过来的那盏花灯，漫不经心地用手持着，并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只静静看着玩得高兴的乌憬动作。
才走了每两步，就被人扯着袖子，说是要同他换一盏。
宁轻鸿问，“哥哥拿得是自己的，乌乌为何要换？”
乌憬说，“因为哥哥不认真。”他完全是下意识答的，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话没过脑，没有任何编造的成分，少年仰着脸，“灯会灭。”
“我帮哥哥拿，就不会被吹灭了。”
宁轻鸿问他，“乌乌的呢？”
乌憬摇头，笨拙地道，“不怕。”他小声，“不怕灭的。”
他朝宁轻鸿伸手，“哥哥，换。”
没去解释为何不怕自己的花灯可能会被对方弄熄，想来理由应还是先前那个。
因为乌憬写上去的愿望已经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被人实现了。
所以即使现在花灯熄了也不怕。
宁轻鸿顿了顿，半笑着同人换了，只是换了后持执着花灯的手总算抬高了些，不像先前拿着自己那盏这般随意垂下。
他自然不信这些，也知晓乌憬很少出宫，没怎么见过这些新奇物什，正玩得开心。
只是心总归是好的。
让人瞧得分分明明。
乌憬拉着人来到了河岸边，他们一旁便是过河的石拱桥，此时下了石阶，站在桥底的一角，除了身后跟着的宫人，周遭并没有多少人。
反而走在桥上，以及远处在河岸边的人多一些。
乌憬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因为宁轻鸿牵着他，也不怕自己会掉进河里，倾着身，伸着手，将手里的这盏花灯小心再小心地放进水中，看它顺着水随波漂流。
再抬头，仰起脸看人，伸手去接宁轻鸿手里的那盏花灯。
宁轻鸿俯身给了人，看少年开开心心地又放了一盏，蹲在那，看着花灯越飘越远，融入万千的花灯里，还着急地盯着自己的那两盏会不会被撞倒，但看着看着，一晃眼，就再也找不见属于自己的花灯了，又困惑地皱皱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泄了气。
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浅浅弯着眸，看河面上犹如星点的众多火光照亮了夜色，越飘越远。
乌憬意犹未尽地拍拍手，站起身，刚一转身，就猛然对上了宁轻鸿的身影，他忘记了身侧人的存在，现下猝不及防地转身，正巧迎上。
他怔了怔，下意识仰起脸看人，动作都是温吞迷茫的，颤着眼睑，眼中却又满眼都是身前人。
宁轻鸿看着人，突然笑着问道，“乌乌怎么晓得哥哥生得什么病？”
乌憬愣了一下，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哥哥生得什么病？”
宁轻鸿顿了顿，笑问，“乌乌不知道？”
乌憬摇了摇头，也跟着他说，“不知道。”
宁轻鸿眸色微深，他笑了一下，抬起指尖去解身上披着的鹤氅，动作并不突兀，而是不疾不徐的，又问，“那乌乌不知道，怎么还帮哥哥许愿？”
乌憬有些迷茫，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问，虽然他不知道，但也不妨碍他希望宁轻鸿的病早点好。
于是在宁轻鸿解着鹤氅时，乌憬绞尽脑汁地在想自己要怎么解释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心理，想了好一会儿，才微张起唇，想认真地说，“不知道也可以许愿——”
话未说完，眼前就花了一瞬。
宁轻鸿将鹤氅扬起，似想披到他身上，乌憬下意识闭了下眼睛，片刻，后脑却突然被人抵住，按住他发后的修长指尖还隔着层鹤氅，稍稍用了些力，让乌憬顺着力道倾靠过来。
下一瞬，身前人便俯下了身，垂下了身。
宁轻鸿动作间还轻叹了口气，半笑道，“没事，都挡住了。”他放轻声音，“旁人都瞧不见。”
他知晓乌憬会害羞，但在人说话之前，就已经解着鹤氅，为得就是这一刻，宽大的雪青色鹤氅能严严实实地将人遮住。
早就有了这个念头。
乌憬罩在那鹤氅里头，仿佛这件衣裳突然成了他的保护壳，而现在宁轻鸿俯下身，毫无征兆地侵入进来，还笑着喟叹，“乌乌太乖了。”
似在解释着缘由，
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亲他。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缩，只是他忘了，这鹤氅做的保护壳，也是宁轻鸿给他的。
怎么躲，都只是换一种方式陷进去。
宁轻鸿轻声，“乌乌，抬头。”
乌憬茫然地眨了下眼，下意识颤着眼睑，乖乖地停在原地，再听话地仰起脸。
宁轻鸿吻上他的唇，在空隙间再道，“张嘴。”
乌憬眼尾又晕出湿意，他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突然，还是在外面，那么多人，即使……即使有鹤氅挡着。
可是若是有人注意到，一眼就看出来他们就做什么了，他羞得脸肉全是粉，呼吸也在发烫，颈间耳尖全是一片蔓延开的晕红。
可是根本拒绝不了，只能晕乎乎地张开唇齿，任由对方侵入进来。
宁轻鸿浑然不在意，他今日穿了一身茶白色的大袖披衫，上头用金丝刻着鹤纹，对比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乌憬，他反而露在外，长身玉立，显眼无比。
或者说，若不是乌憬会在意，
他都不会去解这鹤氅。
他的动作很轻柔，慢条斯理又循序渐进，少年的唇舌都被亲得一片水淋淋的湿意，唇珠软嫩又饱满，因为太害羞了，只会无措地闭着眼，看上去又要哭了。
却不知自己还能躲哪哭去，只能害怕地去圈紧人握着他的手，寻求庇护一般，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去攥宁轻鸿的衣襟。
乌憬吐着湿热黏腻的气，因为空间对于他太过狭小，他只觉得周遭热得很，弄得他也浑身都在发烫。
眼睑也湿漉漉的，不知是被泪晕的，还是被薄汗染的，只是小口小口地找着亲吻的空隙去吸气。
他被亲得有些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跟之前不太一样，很难以呼吸，也不太舒服，因为宁轻鸿没有留给他喘息的空间。
他呼不过来气，只能张着唇，喉间吸气的声音跟泣声混合在一起，呜呜咽咽的，像在求着人，求宁轻鸿能不能停一停，停一会儿也好。
让他好受儿一些。
可乌憬即使都难受到这个份上了，也都乖乖地站在原地，没有躲，没有往后缩，也没有去侧过脸。
从始至终都听话地仰脸，张着嘴巴。
乖得不行。
宁轻鸿停了停，想给人一些空隙，下一瞬，少年却晕乎乎地踮起脚尖凑过来，主动亲上去，探出舌尖去舔他的唇缝。
一边掉着眼泪，哭得难以自抑，仿佛受了人多少欺负一般，一边又黏糊糊地抱过来。
宁轻鸿受着他无知觉地舔舐，好笑地轻声唤，“乌乌？”
乌憬微微清醒了一下，懵懵懂懂地停了下来，他意识到什么，又羞得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缩进去。
又止不住地哭鼻子，
越哭越厉害。
宁轻鸿哄人，“嗯？”了一声，低低地问，“怎么了？”他轻叹，“又哭得这般厉害。”
乌憬断断续续的，“又，又——”他带着哭腔，一个字都说不出，翻来覆去地问，“怎么，怎么办？”
“怎么……办？”
哭得一抽一抽的，还吸着鼻子。
乌憬呜咽着说，“会被人看见，笑，笑话我。”他吞吞吐吐的，让人听不分明，只不停地掉着眼泪，“回，回不去了。”
他抽鼻子，快哭得背过气，“都，都怪你，亲我。”
这句话是下意识说出口的，下一瞬，乌憬就闭上嘴，不敢再说了，自己憋着，颊尖全被泪沾湿了。
但紧接着耳边却听见宁轻鸿的嗓音，带着笑，对方好似并没计较，只问道，“那哥哥抱着乌乌回去？”
乌憬一愣，好一会儿，才小幅度地点点头，然后就一边哭着，一边踮脚朝宁轻鸿伸出手。
宁轻鸿并未笑他，只俯下身，将乌憬面对面抱起来，托着人的腿根，另一手依旧将鹤氅罩在少年身上，只让人露出个发顶。
乌憬搂着他的脖颈，埋进他的肩颈处，好不容易哭消停了，才忿忿地将泪全抹在人身上。
他又没说错，
都怪宁轻鸿。
让他吃药膳，还不告诉他那个是用来干什么的，看见他偷偷吃肉也不说清楚。
他以为没什么事的。
可是现在一被人亲就这样——
乌憬缩在人怀里，吸着鼻子，眼睑都被泪晕湿了，他哭得容易，收得难，现在还在无意识地流着眼泪。
只害怕地将自己藏在鹤氅下，生怕被人瞧见现在的狼狈。
迷迷糊糊地感受到宁轻鸿似乎在往回走，半笑地吩咐，让人去备个轿子过来。
然后便是等着。
宁轻鸿像在安抚般顺着乌憬的背，揉捏着少年的后颈，再慢条斯理地用修长的指尖从颈背处划到尾处。
因为隔着层鹤氅与里头的衣裳，这股力道似有如无的，极轻，却更易让人感到酥麻之意。
他本来，本来就……
少年止不住地呜咽，旁人听了，只以为他还受了什么委屈，还在哭着。
乌憬忍不住将宁轻鸿越抱越紧，他根本察觉不出来，只以为对方真的在安抚他，又不知道身旁有没有人，根本不敢直起身去推拒。
让他不要摸自己了。
好不容易等软轿被人抬了过来，乌憬已经快失了意识，呼着烫气，迷迷糊糊又晕头转向的，偶尔还会颤一下身子。
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宁轻鸿抱着坐进软轿内。
软轿的两侧帘子被宫人放了下来，因为太过匆忙，没来得及点灯，等前头的轿帘也被人放了下来，周遭霎时陷进了一片昏暗。
乌憬霎时忍不住，憋了许久，总算敢放出声音哭了出来。
轿子摇摇晃晃一会儿，才经过了闹市，对比外头的喧嚣，轿子内处了少年的呜咽声，只余一片昏暗。
因为软轿只容一人坐的空间，
乌憬还是坐在宁轻鸿身上的。
宁轻鸿轻拍着少年的背，轻声哄着，“怎么又哭了？”似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般。
乌憬忍不住躲身后宁轻鸿的手，只是他本就坐在人腿上，抱在一起，要躲只能去挺自己的腰身，又怕轿子外的人听见，只用胡乱地气音呜咽道，“不，不要拍。”
宁轻鸿只好改去揉捏人软乎的耳垂，又轻笑着问了一遍，“乌乌怎么了？”
他怎么答得出口？
乌憬难堪地哭着。
他说不要拍，宁轻鸿便当真停了手，只在一片漆黑中，用指尖揉捏着人的耳侧与脸肉，抚着人眼角的泪意，慢慢的，乌憬又卸下腰间的力气，倒在人肩上，小口小口地吸着气。
因为哭得太厉害，鼻子塞住了。
轿子摇摇晃晃不知行了多久，外头才响起宫人的禀报，“爷，到了。”
宁轻鸿应了一声。
得到回应的宫人才上前掀了帘子，毕恭毕敬地等千岁爷下来，宁府的大门也敞开恭候着主人回来。
外头的光亮照进的一瞬，
乌憬便又重新把自己藏进那鹤氅中。
宁轻鸿便抱着人，不紧不慢地俯身下了轿，又直起身，向府里走，“不用跟上来。”他吩咐完，又轻声哄道，“怎么还躲着？”
“已经到了，没人会看见了。”
“没事了。”
乌憬没了半分力气，只摇着脑袋，用脸肉蹭着人的肩颈，只想快些进房里，让他自己缩一会儿，离宁轻鸿远远的缩一会儿。
一会儿就没事了。
宁轻鸿慢条斯理地走着，他笑着，又抬起指尖去顺乌憬的发，停在了后颈处，又问，“乌乌又是哭，又是热得出了些汗，待会儿可要再去泡个热汤池子？”
乌憬只会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宁轻鸿笑了下，他又去顺乌憬的背，漫不经心地哄道，“那便不去了。”
怎么，怎么又……
不是说好了不这样了吗？
乌憬只得用力地抱紧宁轻鸿，控制不住地将环住对方腰身的腿绞紧。
是故意的对不对？
怎么那么坏啊？
乌憬掉着眼泪，用泣音催促着对方快些回去，下一瞬，宁轻鸿却脚步一顿，他似注意到什么，抬眸看了眼夜空中高挂的圆月，笑，“乌乌昨日不是说想同哥哥看月亮吗？”
“现下的月亮恰好正圆着。”
“乌乌怎么不抬头看看？”
乌憬不停地摇头，哭着说，“不，不看了。”他啜泣着，“不想，不想看了。”
宁轻鸿轻叹，似责怪少年怎么说话不算话，又像在宽容似的，无奈道，“好，都听乌乌的，不看便不看了。”
乌憬总算能点一次头了，“嗯嗯”地胡乱应着。
宁轻鸿带着人回了寝房，让房内伺候的下人都退下去，乌憬耳中听见“吱嘎”一声，门终于被合上，周遭彻底陷入一片烛光晕黄的寂静。
乌憬霎时全身都瘫软了下来。
宁轻鸿松了手，盖着少年的鹤氅便掉落在地，“乌乌？抬头，哥哥帮你把狐裘退下来，都闷出汗来了。”
乌憬艰难地直起来，就算他不抬头，宁轻鸿想做什么，也是可以做的。
等那跟鹤氅差不多厚重的狐裘也掉落在地后，乌憬总算感受到那么一丝凉意，但这份凉缓解不了他身上半分的烫。
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发了热，怎么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宁轻鸿坐在榻上，他到这时候，也从容得不行，只半笑道，“乌乌？没事了，哥哥帮你。”
乌憬摇头，他松开手，像往床榻内缩去，可他一步都来不及爬出去，就被人捆着腰身，维持着坐在人腿上的姿势。
宁轻鸿轻声，“乖。”
乌憬低头看着，又开始掉眼泪，刚碰上那一瞬，他就忍不住去搂人的脖颈，哭着拒绝，“不，不要哥哥……”他断断续续，“……也可以的。”
矛盾得不行。
乌憬哭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止不住泣声，去推宁轻鸿，推他的肩，推他的手，推他整个人，抗拒地往后缩着，想往榻间爬。
被制止了后，又挣扎着想转过身，脚尖往地上探着，想落地往外跑。
宁轻鸿轻叹，“怎么这么不听话？”
乌憬崩溃地推他，“松，松。”他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要，要去小房间。”
“要去——”
“乌乌要，我要……”
语无伦次，连怎么说话都不会了。
宁轻鸿笑，去将人抱进怀里，“乌乌要什么？”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这么问。
乌憬哪也去不了，又被人亲着唇。
“乌乌开心要紧，哥哥不嫌脏。”
“弄在身上也无妨，哥哥还未去沐浴，索性也就换个衣裳的功夫。”
“受不住是会这样。”宁轻鸿在亲吻的空隙说着，他轻声哄着人，“就在这吧。”
“没事的。”
他动了动指尖，半分避让都看不出，
只吻得更深了些。
乌憬徒然颤了颤，哭声一下哑了，无声看着正上方，只会下意识抽着气，除了呼吸，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
耳边只隐隐约约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又无声闷进床榻的被褥中与宁轻鸿的衣裳上。
少年的瞳孔放大成一片。
乌憬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徒然发出一声泣音，哭得上气不接上气，崩溃得不行，只觉得自己再也没脸见人了。
当真是浸了宁轻鸿满身。

第63章 都怪我 怎么又哭了
乌憬被迫吃了快半个月的斋，刚恢复正常的吃食不过一日，还被宁轻鸿管着，同他一起吃得清淡。
现下出来得也同清水一般。
只是太过刺激，淅淅沥沥地混合在一起，顺着宁轻鸿的指尖，流过乌憬绷紧的腿间，再沉闷地滴在被褥中，湿了宁轻鸿的大半衣裳。
一片狼藉。
乌憬全身都软了下来，敏感到宁轻鸿稍稍一碰他就颤着身，抽搐着脚尖，再挤出些滴落下来，他根本控制不住，一双手胡乱地挥着，不知是在推着人，还是想朝后搂抱过去。
又无助得一抽一抽地哭着，看上去哭得快断气了，浑身都泛着红。
宁轻鸿轻声笑着哄他，“不哭了，没事，乌乌乖。”他温声细语，“乌乌天生就有痴疾，是个小傻子。”
“控制不住尿在哥哥身上也很正常。”
“不哭了好不好？”
宁轻鸿又轻笑道，“是，都怪哥哥。”他全记着，“都怪哥哥亲乌乌。”
记着乌憬先前装傻欺骗他。
记着乌憬方才说都怪他。
乌憬哭得快背过去，眼泪掉得糊了眼，瞧上去被欺负得凄惨得不行，崩溃了好一会儿，听宁轻鸿隐隐约约地在哄着说些什么。
后知后觉，
他就是故意的。
乌憬又挣扎起来，想往外爬着，他拖着湿漉漉的袍子，一边哭一边胡乱地动作，一时想往床榻里爬去，一时又想下到地上，朝寝房内的角落缩去。
不管如何，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他只想离宁轻鸿远远的。
动作间，水渍又顺着他腿上的线条，滑到了脚尖，滴落在地。
什么也不说，只会发出呜咽的哭声。
好可怕，
太可怕了。
太恐怖了。
已经不是害不害羞的问题了，他快被吓懵了，仿佛自己再不挣扎地逃出来，永远这般顺从下去，只会越来越迷乱。
一点都不想再乖了。
但身体的余韵还在，宁轻鸿费了些力气让人安抚下来，只是每碰他一下，只是简简单单地触碰到身体，乌憬就不由自主地“呜咽”出声。
“乌乌想去哪？”
“身上这么脏，哥哥先带你去弄干净，嗯？”
宁轻鸿又哄，“哥哥说错了，乌乌不脏，是哥哥。”他拍着人的背，“好了，没事了。”
“换身衣裳再哭，好不好？”
宁轻鸿没给乌憬选择的机会，把还在挣扎的少年凭空抱起来，托着人绵软又湿润的腿根，他半只手臂全掩在了衣袍下，面对面抱着人，温声哄着，“不哭了，要出去了。”
“乌乌实在想哭，就咬住哥哥，憋一憋好不好？”宁轻鸿轻声，“不然被人听着，又不想见人了。”
“只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到时候用水冲一冲便好了。”
“没事的。”
宁轻鸿嘴上这般慢声说着，步伐却没停一停，依旧向外走着，只是走到一半，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鹤氅，将怀里的人半掩起来。
乌憬迷迷糊糊听见他推门的声音，下意识张开了唇齿，听他的话咬住了宁轻鸿的肩颈连接处，将哭声囫囵憋在湿热的口腔中。
紧紧闭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宁轻鸿怀里，死死搂抱着人，一声都不敢发出来，只不停地流着眼泪。
明明上一刻，他还想躲得宁轻鸿远远的。
宁轻鸿出门那一刻便道，“都退下去，不用跟着。”
守夜的下人们跪下来应了声，很快便都隐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乌憬才泪眼朦胧地抬起了眼，见周遭真的没有人了，才缓缓松开了牙，呆呆地看着宁轻鸿被他咬出印子的皮肉。
他咬得还是有些深，起了红，还冒了星点血丝。
可宁轻鸿就跟没什么感觉一般，呼吸都未变过，神情跟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乌憬实在是怕，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自己抹了把眼泪，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处伤口，带着哭腔模糊地说，“对，对不起。”
被欺负到这个地步都这么乖。
宁轻鸿步伐骤然一顿，好半响，才无奈地轻叹，“乌乌，不要舔。”
声音是有些哑的。
明明方才还很正常。
乌憬察觉到什么不对，又自己咬着唇憋着了，偶尔用手抹把脸，只是新的眼泪又掉下来。
只是走了这一路，
情绪总算平复了一些。
宁轻鸿带人去了府中的浴池，并不远，就在院落的近处，跟上次在宫中去的热汤吃子一旁奢靡。
里头的暖阁都备着衣裳，
只不过都是宁轻鸿的。
他再次屏退守着的下人，推门进了去，霎时湿热的雾气便从内传来，宁轻鸿走进去，绕过屏风，才坐在里头备着的太师椅上，去帮人解衣裳。
乌憬的鞋袜早在先前就蹬掉了，除了上身的两三件长袍大袖，什么都没了，等那些湿重的衣袍掉落在地。
他又是觉得浑身一轻，又是觉得在宁轻鸿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恨不得快些逃走，去洗漱干净。
可又不敢，除了僵硬地坐在人身上，
哪也去不了。
宁轻鸿道，“哥哥先用帕子帮乌乌擦干净？”他话语中细致入微，体贴得不行，“这些衣裳与房里的被褥都会让人直接烧了去。”
“除了哥哥没人会知道。”
仿佛害人弄成这样的并不是他。
他轻声哄了许久，乌憬才终于肯理他，憋着泪点点头，只害怕地搂着宁轻鸿，别过脸不敢去看。
桌旁的架子处就摆着个装着温水的铜盆，宁轻鸿低着眉眼，目光半分不避，动作温和地从头擦拭到尾。
乌憬吸着鼻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等一会儿，又自己披着件鹤氅，抱膝缩在里头，眼睁睁地看着宁轻鸿走远。
他乖乖地听话等着。
见对方去屏风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甚至还不疾不徐地理了衣襟跟袍角，雪青色的长袍大袖，面料顺滑地曳落在地。
回到太师椅旁，拿起乌憬裹身的鹤氅，俯身把人凭空搂起，再抱着人下了水。
刚换好的衣裳又重新被水浸湿。
同上次不同，宁轻鸿用皂角仔仔细细帮人洗了一遍，他明显知道什么时候该陪着人，什么时候可以顺着乌憬的意愿，让他自己来。
若是现下让人自己缩着，他等在外面，乌憬怕是自己在浴池里洗着洗着就会再次情绪低落地哭出来。
怕是会胡思乱想得不行，
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宁轻鸿此时披着衣裳也不忌讳地下了水，温和地帮乌憬清洗时，少年只能什么都没空隙去想，慢慢地被他安抚住情绪。
今夜怕是还得抱着人睡到明日，才能让人彻底平复下来。
宁轻鸿轻声问，“乌乌可好一点了？”
乌憬仰脸，再被人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泪痕，温温热热的，敷在眼睛上很舒服，他不太好意思，但还是点了下头。
到现在也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等被宁轻鸿用皂角擦到时，才忍不住颤了下，胡乱地摆着手去推，小声说，“我，我想自己来。”
宁轻鸿动作不停，温声哄着，“哥哥不放心。”
乌憬又去推他的手，“可是，可是会又……那样的。”几乎又要哭了，只是下一瞬，他水下的手从空隙错开了去，摁到了宁轻鸿盖着厚重衣袍的身上。
恍惚间似乎碰到了什么。
乌憬愣了一下，被烫得缩了缩指尖，呆呆地仰脸看人。
宁轻鸿半笑着“嗯？”了声，“怎么了？”
乌憬艰难地呼吸着，“你，你不是——”
宁轻鸿似笑非笑，“不是什么？”
乌憬颤着缩回手。
宁轻鸿轻声问，似是极为苦恼，“怎么办，哥哥同乌乌也有秘密了。”
“只是现下除了乌乌，无人知晓，乌乌要是不小心说出去……”
“哥哥又不舍得对乌乌割舌灭口。”
“怎么办好呢？”
乌憬霎时反应过来，无措地推拒着人，胡乱地摇着头，拼命地向后缩着，方才被安抚住的害怕叠加着一同涌了上来。
宁轻鸿失笑，抱住他，“好了，骗乌乌的。”他轻声，“都怪哥哥。”
“乌乌怎么又哭了？”
作者有话说：
9k（笑眯眯）：是，都怪我

第64章 对不起 给你道歉
割舌，灭口。
这些事从宁轻鸿口中说出，令人分毫不敢怀疑。
乌憬连宁轻鸿为什么会有，现下为什么会那般烫，对方会不会对自己干些什么其他的事都顾不上了。
整幅心神都陷在了宁轻鸿的那句话里。
只觉得这么大的秘辛被他发现了，铁定落不到什么好，他实在是怕，又是想起头一次在御花园撞见的侍卫尸体，又是那个拼命朝宁轻鸿磕头磕得满脸些的小太监，又是被逼得撞柱的左相，还有那串用死人头盖骨做得人骨佛珠，以及前两日在越级殿上被一剑割了头的内阁大臣……
一桩桩，一件件，
全汇在了一起。
画面一个接一个具象在乌憬的脑海中，他险些觉得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为什么会被他知道啊？
他都那么听话了，都那样了，也只敢自己哭，不敢骂人，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自己……床上的记忆。
他都，他都让人这么欺负了——
少年又憋出泪来。
宁轻鸿对他一伸手，乌憬就拼命向后缩着，恨不得把自己埋在水下，发着抖，颤着眼睑“呜咽”哭着，“没有看见的，没有看见——”
全然顾不上这还是在浴池之中，说到一半又改了口，语无伦次地道：“也，也没有摸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会说的。”
“对，对不起。”
宁轻鸿轻叹一口气，不容反抗地拦住人，“莫要乱动，浅水也能淹人。”只是他说什么，乌憬都听不见了，隐隐约约听到淹人两个字，霎时更崩溃了。
他乌发也全湿了，湿漉漉地被人抱着站在水中，躲也躲不掉，只胡乱抹着面上的泪与水，不停地道着歉，“对不，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少年用哭腔语无伦次地道，“不，不是，我是故意的，但，但没想做坏事。”
“我太饿了，想吃饱肚子，想吃好吃的，但是，但是只有你给我好吃的。”
“我也不想骗人，但，但我没有办法。”
乌憬一鼓作气，怕宁轻鸿秋后算账，前账后账一起翻，他掉着眼泪，一个一个地说了出来。
“我不是故意装傻子的。”
“那个，那个九连环是我解的，我太困了，想睡醒再把它们套回去，结果我醒来找不到了，我以为不见了，我放不回去，才藏起来的。”
“那个令牌也是我拿的，是我想拿的，不怪你让燕荷姐姐跟你说，没有怪你。”
“对不起，我偷拿你的东西。”
任何他干的坏事，对不住宁轻鸿的事，怕对方在心里记着他的事，随着崩溃的情绪，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可是我拿走了就后悔了，我想偷偷放回去的，但是，但是你发现了，我害怕才躲进衣柜里。”乌憬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地解释，“没有故意躲你，可，可我不知道藏到哪里，我没有地方去，我害怕……”
少年又哽咽，“还有藏在床底下的那些东西，是我不知道放哪里，怕人发现才放进去的，那个盘子是你给我的，那个木盒是药膏来的。”他想到一件说一件，没有任何顺序可言，“小石头也是我辛辛苦苦捡回来的，它们干不了坏事的。”
“我，我骗人了。”
“对，对不起。”
“刚刚我也不会说的，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不要割我的舌头，不用灭口的。”乌憬吸着鼻子，“我之前还在心里偷偷骂你。”
“因为你填我的池子，还总是吓我。”
“也，也没有骂多少，以后不，不会了。”
他哭得快抽过去，吐出一个字就得吸着鼻尖忍不住呼气，“我真的希望，你的病快点好，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病是什么。”
“可是花灯就是为你放的。”
“没有骗人。”
宁轻鸿抬手搂着他，安抚地轻顺着人的后背，隔着层湿发，不紧不慢地拍着人，只是他浑身也湿了大半，浸在池子中，墨发散进水中，低着眉眼，静静听着。
见人总算哭着说完，上气不接下气地抹泪时，才微叹着问，“还有呢？”
这些他都知晓，只是少年在他面前坦白的样子，实在太过可怜又可爱。
“也没，没有怪哥哥。”乌憬艰难地呼吸着，难堪地说，“哥哥亲得我很舒服，我才会那样的。”
“没有怪你。”
“我乱说话，对不起。”
乌憬只会摇头，“没，没有了，我说完了。”他泪眼朦胧，认真地说，“我跟你道歉了。”
“能不能不，不欺负我？”
宁轻鸿温柔地拭着乌憬眼周的泪，只是他的指尖也是湿的，擦拭完，只会让少年的脸更加湿，轻声哄着，“不哭了，嗯？”
乌憬摇头，“你，你也要说。”
宁轻鸿低声细语，“哥哥故意吓你，我也同乌乌道歉。”他学着乌憬的方式，说道，“对不起，嗯？”
乌憬抽噎着仰脸看人，有些恍惚，似是不敢相信，宁轻鸿真的给他道了歉，他本来只要对方答应不欺负他就好了。
完全没想到还能听到一句道歉。
宁轻鸿亲口说的道歉。
可能听上去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只是在乌憬这里，比宁轻鸿给他什么价值千金东西的都要重要。
因为这才是他所能接受的方式。
乌憬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哭都忘哭了。
宁轻鸿顿了顿，下一瞬却道，“乌乌觉得怎样算欺负你？”
乌憬下意识说，“不割舌头，不要淹。”
宁轻鸿似好笑，又轻声问，“那方才算欺负吗？”
乌憬立即点头，连忙小声说，“算的，算的。”
“是么？”宁轻鸿像很苦恼，他好整以暇地问，“乌乌……到哥哥脸上，……到哥哥身上，都不舒服吗？”
乌憬一下子涨红了整张脸，下意识摇头，紧接着却听见宁轻鸿似笑非笑的声音，“方才还说不骗哥哥。”
“乌乌还想道多少句歉？”
“说多少次对不起？”
乌憬浑身都泛起粉，在水中叫人瞧得分明，他全然忘了现在自己跟宁轻鸿还在浴池之中，只忍着羞赧，小幅度又僵硬地点了下头。
宁轻鸿问，“哪里舒服？”
乌憬站在他面前，被逼问得又快要哭出来，只摇头，“不，不知道。”
宁轻鸿轻声，“不能说不知道。”他问，“乌乌说不出口，可以自己给哥哥看。”
乌憬呼着烫气，晕乎乎的，“怎么给？”
宁轻鸿在水面上平摊开自己的指尖，“哥哥只有晓得了，才能避开让乌乌不舒服的地方，免得又被乌乌说哥哥欺负你。”
乌憬呆呆地看了他的手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宁轻鸿是要让他干什么。
怎么……怎么这样？
乌憬颤着眼睑，去圈住宁轻鸿的手，慢慢地带着对方的指尖抵住自己的后颈，结巴似的，“这里，这里不舒服。”
宁轻鸿轻笑，“好，哥哥记下了，还有呢？”
乌憬颤颤巍巍地闭上眼，牵着他的手放入水中，从后颈骨一路向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不舒服。”
有了第一次后，开了头，后面的动作就快得多，乌憬几乎带着人修长的指尖在水下擦过去，背后说完了，又到前面。
第一下便是他的唇。
在人带着自己一触即离时，宁轻鸿问，“乌乌的嘴里都很舒服？”
乌憬怔了一下，几乎要满眼控诉，但还是睁着双泪眼，张开唇齿，含住对方的手指。
宁轻鸿一寸一寸探过去，像是因为乌憬说不了话，体贴地问，“乌乌这里不舒服？”
“这里呢？”
乌憬的唇舌都被人漫不经心玩弄着，只会小幅度地摇头，银丝顺着唇角，流了满下巴，吞咽都做不到。
又见宁轻鸿把带着津液的指尖那出来，
让他继续。
乌憬弄得快速敷衍了，还会不停被问其余地方是不是舒服，只能被迫地憋着哭意，带宁轻鸿的手，一寸一寸，细致无微地主动地抚了个彻彻底底。
每处皮肉都是他亲自带着旁人的手抵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
55：带9k主动吃自己豆腐

第65章 又骗人【已修】 不会让人知道
“没，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乌憬憋着泪，烫手山芋般把宁轻鸿的手推出去。
宁轻鸿似叹，又笑着抛出了一个问题，“那哥哥摸乌乌的哪里会舒服呢？”他轻声，“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怎么方才却跟哥哥说是舒服的？”
“又骗人。”
乌憬还想辩解什么，张了张唇，又被宁轻鸿打断，对方笑道，“因为乌乌撒了谎，所以方才都不作数。”
他睁大眼睛，下意识摇了摇头，急得想些什么，不敢相信还能这样耍赖。
可宁轻鸿又一个字都没说错，乌憬张着唇，又急又不知道说什么，看上去憋得又要哭了，只能慌忙地去拽宁轻鸿的衣袖，急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不能这样！”
宁轻鸿似笑非笑，“为何？”
乌憬，“都，都——完了，你才说的，你之前没有说。”他还想骂宁轻鸿故意这样欺负他。
可是他又不敢这样说。
憋得一张脸都红了。
怎么这样。
怎么能这样？
就是故意的。
宁轻鸿倾下身又拭了拭乌憬眼尾方才急得又挤出的眼泪，垂眸静静看了少年一会儿，才低低笑着俯身吻了下人的唇角。
明明一触即离，他身上的气息又如丝一般牵连得随着他直起身缓缓断去。
“好了，莫哭了。”
“乌乌若是洗完了，便自己上去穿衣裳？”
“哥哥身上都湿了，还是脏的。”
“也要洗。”
乌憬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个吻亲得恍惚了一下，又听宁轻鸿这般说，后知后觉方才在榻间对方被他……身上大半都湿了。
确实还在脏的。
少年绵软的脸肉愈发粉，他无措地点点头，正想往上走，又听身旁人低叹了一下，“乌乌也不问衣裳在哪。”
乌憬下意识朝浴池上方铺着汉白玉的地面看去，目光触到的只有地上那一团方才被他脱下来，湿漉漉成一团的脏衣服，太师椅上也只余一件被他裹了身的鹤氅。
也脏了，
也是要烧的。
乌憬忍不住看向方才宁轻鸿换衣的屏风后，对方似注意到他的目光，笑，“只有哥哥方才换下的衣裳，也都是乌乌的——”
“不，不要说。”
乌憬想去捂宁轻鸿的嘴。
慌忙到一半，又怕冒犯到人，又停了下来，呼着烫气，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又被宁轻鸿投过来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
少年无措地站在原地，听人轻声笑着问，“也不知方才哥哥抱着乌乌从床榻旁走到浴池这的一路上，有没有漏到地上。”
“若是一路走，一路滴。”他轻叹，掩去了一个字，“……得到处都是。”
“叫人发现了怎么办？”
乌憬忍不住跟随着他语中的话想象，被他说得又忍不住要哭了，只觉得要是被人发现了，他会不会在人口中变成个一点不爱干净的人。
还会以为他是不是傻到连自己去小房间都不会。
乌憬呜咽着问，“怎么，怎么办？”他摇头，“不要被人发现。”
宁轻鸿问，“那乌乌记得可有滴到地上？”
乌憬抽噎着，这回总算诚实地敢去面对了，“不知道，我，我忘记了。”
“但，但是有流下来的。”
“可哥哥抱着我……”
宁轻鸿，“都蹭到了哥哥的身上？”
乌憬摇头又点头，“……没有，没有蹭，它自己，自己——”
他说不出半个字。
宁轻鸿微叹一声。
乌憬不知他怎么，这人又俯身慢慢在他眼尾吻了一下，一路连绵地轻吻到了唇角，又缓缓抽离，低低笑着，“乌乌怎么这般可爱？”又哄道，“先去换衣裳。”
“干净的衣裳都是右边隔间的暖阁内放着，只不过没有乌乌的。”
“先委屈乌乌穿一会儿哥哥的衣裳，好不好？”
乌憬无措地“……嗯”了一声，小声地应完，又自己一边抹泪，一边朝浴池上走去，去找右边在哪里。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的宁轻鸿，想去辨别一下对方的右边在哪里，还伸了双手低头去看，确定哪边是自己的右手。
完全习惯性地生理反应。
路痴分不清东南西北，平时辩别左右就靠得自己的双手，哪边写字哪边就是右。
乌憬只是习惯，没有去想，身体就已经告诉了他哪边是右，只是他这下意识地一回头，却瞧见了浴池中背着他长身玉立的宁轻鸿，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衣裳。
他忙慌乱无措地转过头，不想偷看别人沐浴洗漱。
但这慌忙中又令乌憬想到好像被他忽略的一件事，他无意间碰到，无意间发现的一件事，不知道宁轻鸿又怎么解决。
他不敢回头去看，只慌里慌张地湿着脚，朝暖阁小跑而去，湿发全黏在了身后，又随着他的动作滴滴掉着水。
一直到了暖阁内，乌憬才停了下来，翻箱倒柜地找着衣裳，先胡乱扯了一件去擦干净身上的水珠，擦了擦湿发，又去找成套的衣裳。
平日里都是宫人搭好了拿给他的，他费了好大劲才看不清宁轻鸿这些花里胡哨的衣裳是哪件配哪件的，反而把柜子里弄得一团乱。
只好自己随便扯了里衣套上，
又披了件外袍裹着自己。
因为有些冷，蜷缩在暖阁的小榻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对方应该是不计较他骗人的事了吗？可是他也没有问清楚，对方为什么亲他，为什么抱他做那种事。
这两日乌憬都因为这个，忍不住一直在偷看宁轻鸿。
可看又看不出什么。
但若是说对方只是觉得他好玩，方才就不会放走他，让他自己回来换衣裳了。
乌憬胡乱想着。
宁轻鸿知道他装傻，知道他骗他，还知道他偷拿他的东西，都不生气，也没有罚他，好像一直都是他只有在哭，对方一直在哄他。
还给他好吃好喝好玩的，带他去看花灯。
……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人也……挺好的。
乌憬愣愣地想，他忍不住低脑袋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把玩的地方，又闭着眼睛摇摇头。
不对……不对！
……那还是挺坏的，
还总是吓他。
可是宁轻鸿说得也没错，一直占便宜得好像都是自己，对方只是亲一下他，抱一下他，摸一下。
可是他，他——
乌憬颤了颤眼睑，两相对比一下轻重，好像还是自己的要过分一点，可是宁轻鸿又完全不介意。
乌憬越想越乱，一会儿觉得要不是人先碰自己他也不会那样，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自己太过分了一些。
晕乎乎得都要觉得对方是个大好人了。
等推门声响起时，乌憬脑中最后的念头就是，那他是不是可以在宁轻鸿面前不装傻了？
木门“吱嘎——”一声响。
宁轻鸿披着浴池旁木架上的雪衣，下半身也着了一套的雪色里裤，只是垂落在地的雪衣是半敞的，长衣大袖中能隐约瞧见他赤着的上半身。
墨发半湿着，也全披在了身后。
这些临时以作过渡的衣裳方才都被乌憬忽略了，少年赤条条地跑了进来，此时正乖巧地坐在榻边，低着脑袋像想着些什么。
听见声响，才愣愣地抬起头看。
乌憬随便扯得一件衣裳是件偏墨绿色的外袍，颜色并不黯淡，更像纯粹的绿，绫罗绸缎般单薄地被他穿在身上，如同丝绒般顺滑。
显得少年赤着的双手双脚愈发得白。
乌发雪肤，眉眼精致。
可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里衣，大了许多，又显出分稚嫩。
乌憬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宁轻鸿，对方身上的那件雪衣尤其得薄，面料松松垂着，可又因为身上跟发间都湿着。
宁轻鸿这件衣裳也是半湿的。
乌憬只瞧了一眼，就慌乱地挪开视线，又听见人似对着地上的一身狼籍轻叹一声，乌憬又忍不住挪回来，看人挽袖，俯身将衣裳都捡起来，挂到一旁的屏风上。
便随手扯了件长袍大袖，开始更换起来。
分毫不避讳。
宁轻鸿之前洗漱更衣都不让旁人近身伺候，除了更换外袍时会让宫人动手，连夜里守夜的宫人都是候在寝房外。
便是先前跟乌憬住在一处都会避着。
乌憬霎时低下脑袋，紧紧闭着眼，也不敢乱动，呼吸都是热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睁开过眼。
乖乖地没有偷看，
也安静得不行。
过了许久，好似听人走到了他面前，半笑道，“可以睁开了。”
乌憬才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宁轻鸿换了声颜色较暗的墨绿色刻丝孔雀纹的长袍，里头是简单的里衣，因为现下已经夜深，待会儿还得回去歇下。
不用穿得太过繁复。
宁轻鸿俯下身，“哥哥带乌乌回去换衣裳，嗯？”他半伸出手。
乌憬便懵懵懂懂地张开手，搂抱住他的脖颈，被人抱起来往外走了一顿路，才小声问，“……地上，地上的怎么办？”
宁轻鸿失笑，“乌乌怎么还记着？”他无奈地解释道，“若是有，旁人也只会以为是湿发滴落下的。”
“再不济，方才一路也拿了鹤氅挡着，不会落到地上。”
“不会让人知道乌乌乱……的。”
他嗓音极轻。
乌憬慌乱地抬手，他又想去捂宁轻鸿的嘴，让他不要乱说话，可他同上次一样停在了中途。
少年颤着眼睑，怔怔地看着宁轻鸿似笑非笑的眉眼，顿了顿，最后停在半空的手大胆地往下继续。
严严实实地用双手捂住了宁轻鸿的唇、下半张脸，也不知是谁给的胆子。
乌憬小声地恼道，“我才没有，你不准——”他顿了顿，继续重复了两个字，“不准乱说。”
得寸进尺。

第66章 木尺 长约四寸
他在对宁轻鸿提要求。
还说了“不准”。
乌憬小心地看着人，又补了一句，“会不舒服。”他说出自己的感受，“不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一种极度想把自己蜷缩起来的羞耻，很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不止想捂住耳朵，还想捂住宁轻鸿的嘴。
可是对方温声细语的态度，轻柔地哄着他，亲着他，抱着他，不会让乌憬觉得那些话是一种侮辱。
那，那是什么呢？
他单纯得连调情二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懵懵懂懂地冥思苦想。
宁轻鸿的轻笑声闷在乌憬的手心里传来，他道，“乌乌当真不高兴？”
乌憬眼神犹疑，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这个奇怪的感受，连任何一个能概括的词语都想不出，只能困扰又迷茫地自己想。
也不敢再想之前一样骗宁轻鸿说自己不舒服，怕对方又耍赖。
宁轻鸿又轻声，“那□□后便委婉一些？”他语中似有深意。
乌憬只像终于等到他松口一般，还以为自己被放过一回儿，无知无觉地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把捂住人薄唇的双手挪开。
宁轻鸿抱着人走了一段路，才推开浴池的殿门，对门外守着的下人吩咐，“脏的衣裳都拿去烧了。”
乌憬不敢抬头，埋脸在他肩上，连头不敢抬，只露出两侧湿发旁通红的耳朵，只听见一旁的两个宫人低声应“是”。
一路不知走了多久，才回了寝房，他又听见宁轻鸿同守夜的下人道，“将地上的茶水清理干净，染到茶水的被褥也一起丢了。”
茶水。
乌憬呼吸都不敢了，他被宁轻鸿抱着进了去，暂且歇在了茶桌旁，对方让下人拿了干帕子，而后便慢条斯理地帮他擦着发。
下人们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理得个干干净净，被褥也换了新的。
乌憬的湿发被人擦了个半干，从头至尾都不敢在旁人在的时候发出声音，总算收拾好，又坐在宁轻鸿腿上用牙粉洗漱，下人端着铜盆，他自己擦干净脸。
一切都弄得干干净净了，又因为没穿鞋子，被宁轻鸿亲自抱上了榻，“乌乌？抬手，把外裳褪了。”
乌憬便下意识伸出了手，看宁轻鸿把他们二人的外衣都褪了下来，让下人拿了下去，又听他吩咐，“今夜守在门外即可。”
下人们跪下应声，“是。”
乌憬的心不由提起，下意识往内侧挪了挪，抱着干燥绵软的新被褥快贴到了墙上。
宁轻鸿半倚在床头，招手，“过来。”
乌憬迟疑了片刻，有些害怕地抱着被褥过了去，不知对方想干什么。
只他才挪到宁轻鸿身旁，就被人半搂在怀里，愣愣地看人拿出个玉盒，用指腹沾了点清香的药膏，细致地揉在他眼上。
“哭了快一两个时辰，眼睛才好没多久，又变肿许多。”他轻叹，动作却依旧缓慢，上完药后，又让人跪坐着起来，慢慢带着人跨在他身上。
因为此时正在床榻间，乌憬动都不敢乱动，僵硬地坐在人身上。
宁轻鸿轻声哄，“睡吧。”
肿着双眼睛的少年才试探地靠过去，顺着脊背处轻拍的力道依偎地搂住人，他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人身上。
慢慢的，乌憬闻着鼻尖的安神香，感受着寒凉秋夜因为赖在人身上才生出的暖意，他全身都软下来。
先前在这个床榻旁经历的所有惊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不是凭空不见的，
是一点一点被人疏导不见的。
乌憬小声问，“哥哥不睡？”
语气里带着朦胧的困意。
宁轻鸿正阖着眸，想着事，他困意并不浓，只逼着自己歇息，闻言，只轻笑道，“哥哥怕乌乌半夜做噩梦，到时又被吓哭。”
乌憬支支吾吾一会儿，才摇头，“不会做噩梦，你也要睡觉的。”他很认真地说。
宁轻鸿在他耳畔问，“不是乌乌自己哭得停不下来，又说自己哪哪都不舒服，还不许哥哥说。”
乌憬怔了怔，声音又小了下来，心虚道，“那，那也不会做噩梦。”
宁轻鸿，“当真？”
乌憬点头，“你也睡觉。”
宁轻鸿静了静，才笑，“那哥哥躺下来，抱着乌乌睡？”
乌憬迟疑了一下，才点头。
他主动直起身，钻进被褥里，等人也歇了下来，就伸手去抱宁轻鸿的腰身，在昏暗下试探地动作着，又突然被人攥住因为看不清而在乱摸的手。
宁轻鸿缓缓将乌憬的手扯过来，在暗中等着少年也倾靠下来，轻声道，“乌乌先前……很漂亮。”他搂住人，又似在哄，“也很可爱。”
他轻笑，“哥哥很喜欢。”
乌憬在黑暗中呆了一下，忍住蜷缩起来的羞赧，不知道这种事哪里漂亮，哪里可爱，哪里值得人喜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宁轻鸿会跟他说这些话，以前都是他想破脑袋也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可是现在好像又跟之前有些不同，
宁轻鸿会同他说自己的想法了。
他听见宁轻鸿耐心地道，“也并不是在欺负你，莫要胡思乱想。”
乌憬忍不住去拽他的衣角，呐呐问，“不丢人？”
宁轻鸿笑，“不丢人。”
这才到哪。
宁轻鸿又拍着他的背，笑着轻叹了遍，“好了，睡吧。”
过了好久，乌憬才在黑暗中摸索着，仰脸亲到了宁轻鸿的侧脸，“哥哥也睡。”
他甚至很快就忘了，分明是对方把他作弄成那般模样的，连怪都只怪了一小会儿，还傻乎乎地记着两人间的习惯，宁轻鸿教他的睡前要做的事。
懵懂地亲了人一下。
乌憬一夜无梦，睡得浑身都松软了。
翌日，宁轻鸿甚至已经上完朝，他还缩在被窝里，在对方面见完内阁大臣时才从榻上爬起。
打着哈欠自己洗漱完，换完了衣裳，好奇地看着宁府里的下人给自己梳发戴冠，他上次来没有这般大胆，哪里都不敢乱看。
这次从寝房走到膳厅的一路上，都好奇地这看看那瞧瞧，举措间还有些不敢太放肆的局促，就像搬到了新的地盘后，开始熟悉自己以后可以胡乱玩耍的新窝。
乌憬用完日上三竿的早膳，随后就被带去了书房，尽管宁轻鸿这些时日歇进了养心殿，里头空的摆设也挪了新的物件上来。
包括医术怪志也新填了许多，只有公文那架上空着。
“陛下，千岁爷说让你在书房看书练字，等他回来，不得偷懒。”下人低声道。
乌憬不知自己还要不要在旁人面前装傻，只当作没听见，等下人上了茶水点心又下去时，偌大书房内就只余他一人。
少年天子在书桌前看着那叠在一起的书简，没翻几下，就又觉着无聊地合上了。
他看不懂。
乌憬又乖乖坐了会儿，见真的没有人看着他，才四处看了看，好奇地站起来。
开始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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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轻鸿推门而进时，乌憬正脱了鞋，踩在一张椅子上，去够架子顶上一盏晶莹剔透琉璃花瓷，其他摆件多多少少都有挪动的痕迹。
一看就知道被他抱在怀里偷玩过。
跟在千岁爷后头的拂尘看见这一幕霎时惊道，“陛下——！”
乌憬骤然手一抖。
拂尘顿时连滚带爬地赶进去，绕过屏风，险险扶住了少年天子，“陛下啊，那可是前些年西戎上供给先帝的两国邦交之物，您可小心着些，快快下来。”
乌憬心虚地放下手。
宁轻鸿轻笑，“摔了也无妨，不过一死物。”等少年下来，他又招手，“乌乌，过来。”
乌憬小跑到他面前，“没有弄坏的。”
他是弯着眸说的。
宁轻鸿仔细看了看他，“哥哥倒怕那物什摔在乌乌身上，下次叫人拿给你。”
乌憬眼睛一亮，“好。”
宁轻鸿牵着人走到桌旁，他上一瞬还在笑，下一瞬语气却轻描淡写地温声问，“乌乌玩了一上午？”
乌憬解释，“我看不懂，没有偷懒。”
宁轻鸿轻声，“字也未练。”
乌憬抿唇不说话了。
拂尘好不容易捧着那花瓷放到架上，听着身后陛下同千岁爷，手一抖，险些就要将这瓷器摔到地上。
这是，这是——
陛下招了？
他又揣摩千岁爷的面色，见主子如往常一般同陛下说话，只是中途漫不经心地略了他一眼，拂尘霎时想起什么，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是了，主子先前让他拿样物什过来。
宁轻鸿指尖抽出一本书简，道，“今日学的是四书五经，乌乌随便挑一本，除了字要认，句读也要学，届时还得将整本都背下来，哥哥要考你帖经墨义。”
他温声，“不能偷懒。”
乌憬还在思考着帖经墨义是什么，听见宁轻鸿轻柔的最后一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听见人说，“总要学些东西，不然届时被旁人欺负了去都不知晓。”
“连跑回来找哥哥说都不会。”
“若是我空不出闲，不能时刻看着乌乌，又要如何？”
宁轻鸿又搁下书简，“昨日念着乌乌晚睡，今日才没唤你，日后每日都得五更起，随哥哥去上朝。”他笑叹，似有深意，“免得朝上又生闲言碎语。”
“乌乌听着了，又寻我哭。”
乌憬听得愣愣的，下一瞬，却瞧见拂尘从外捧着什么上来。
宁轻鸿朝服还未换下，一身绯红官袍，身前鹤补用五彩成线绣织，他探出双指，接过后，又漫不经心地搁在桌旁，发出“啪——”的一声响。
是一把长约四寸的厚重木尺。
宁轻鸿笑着“嗯？”了声，“乌乌怎么不说话？”他轻声问，“可是还没玩够？”
乌憬又变回了先前小鹌鹑的样式，一直摇头，“没，没有，玩够了。”
结结巴巴的。
少年忍不住去扯宁轻鸿的袖角，眼巴巴的，带着点希冀，“真的要背一整本吗？”
宁轻鸿残忍道，“自然。”
他温和地笑了下。
作者有话说：
55（睁大眼）：颓倒.jpg
可以永远相信9k的事后（max，bushi

第67章 认字 错了五十四个
乌憬跟随着宁轻鸿的指示，小心从中抽了一本出来，认真看了看书简上的书名，两个大字龙飞凤舞，鬼画符一般安在其上。
隐隐约约能看出第一个字是个“中”，第二个字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但是宁轻鸿说了是四书五经……
这本是中庸吗？
宁轻鸿要批折子，坐在了主位上，太师椅旁安了另一把椅子，乌憬坐在他旁边，翻着书页时，还会忍不住看向对方手边那把两指宽的细长木尺。
因为是实木的，还格外厚重，大约有半指头那般厚，光是看上去就沉甸甸的。
他又想起自己先前为了一盏兔子灯笼时，宁轻鸿慢条斯理地淡笑着说了句——他向来都是说话算话的。
乌憬心下一紧，不敢再看那木尺，只颤着眼睑，翻开第一页，随后就对着满书的鬼画符呆住了。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要怎么把全本背下来？
乌憬试探地把书简递出去，看着宁轻鸿，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触及到那把木尺，咽咽口水，小声说，“看不懂。”
他忍不住去拽人的袖角。
只想着怎么都好。
反正就是不要挨板子。
“那哥哥教你，乌乌仔细听着。”宁轻鸿接过来，笑，“届时帖经墨义时，若是错了一个字，可是有罚的。”
一个字都不能错？乌憬愣了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宁轻鸿只看了眼！页上的字，就缓声道，“此乃中庸。”
对方连书名都不用看，只瞧了第一句话，就知晓这是九本书里的哪一本。
宁轻鸿徐徐道，“此间每一本，都是国子监里的教傅日日念给学子们听的，科试内的大数题目也从此出。”他道，“明年春闱殿试，能上到御阶前面圣的考生，只需我随意说几字，立即便能知晓我说得是哪本哪篇哪章哪目——”
“并能流畅背诵之。”
宁轻鸿半笑，“当然，乌乌不用背到这个程度，可总要识字认字，知晓殿试上每位学子答得都是什么。”他轻声，“平时在朝中，也能听懂那些迂腐文臣，偶尔说的诗书词是何意。”
“便是在这折子上，也大有肆弄笔墨之人，乌乌什么都不会，到时离了我，要怎么办？”他看着呆呆的乌憬，轻“嗯？”了声。
乌憬听得晕乎乎的，他知晓宁轻鸿在与他分析利弊，可对他来讲，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些话里的严重性在哪，只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甚至只能注意到最后一句话，拽着人的袖角仰脸问，“你……”
乌憬有些无措，忍着羞赧，说，“你亲我，还那样，我，你……你不能丢下我了。”
他们都那样了，又是亲又是抱又是……
怎么还可以谈离开？
乌憬心里乱乱的，他不知晓自己对宁轻鸿时什么想法，也猜不透宁轻鸿现在是什么想法，可他已经想不出自己以后会有离开宁轻鸿的一日，或者说，根本不会去生出这个念头。
也不会去想他以后独自一人要怎么办，只觉得他自己只用吃吃喝喝玩乐就好了，朝事都会有别人管，便是有朝一日，让他从龙椅上下来，乌憬都不会难过。
即使对方是人人怕的大奸臣，但宁轻鸿其实把朝事都理得分分明明，乌憬能感觉得出来。
上位者做的每个决策影响得是成千上万人，乌憬想，若换作是他，他永远都做不到去背负起一国之重。
要是因为自己的任何一个决策，死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记一辈子的。
宁轻鸿在他耳畔笑，“乌乌怎么还赖上哥哥了？”
乌憬将自己从思绪里拔出来，不知道怎么解释，又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担心离开宁轻鸿后，会不会回到过去那样，吃不饱穿不暖。
而是——
乌憬小声反驳，“才没赖上。”
宁轻鸿笑，“好了，哥哥只是随口一说，只是乌乌再不学，便当真是要罚了。”他探出指尖，示意乌憬过来。
只有一本书，自然是要一起看的。
乌憬被人半搂着，站着有些累，他坐到了椅子上，宁轻鸿的身前。
因为骨架不大，身上肉又少，
只占了很小一个位置。
支着手肘在桌面上，认认真真看着书简上的字，又听见身后人低低笑着，“乌乌，是从右看起。”
乌憬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挪开眼，看向正确的位置。
身后人放慢了语速，念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他顿了顿，“此前三句，每五字一断。”
“其意为，人生性之善，善思善学，由天而赋，后日不可改。”
“……”
乌憬听得手忙脚乱，他还没把那些字认全，听着宁轻鸿一个一个地念，再把脑海中的简体字一个一个地对上去，他还没对完，甚至一个读音有那么多字，他还没确定好这个鬼画符对应的是哪个同读音的字。
就听见宁轻鸿解释完，开始念下一句了。
他上一句还没记全记清，不知道怎么写呢，就又要记下一句了。
宁轻鸿没说几句，就见少年睁着眼开始神游天外，他淡淡笑了一下，“乌乌走了次神，要记一次罚。”
自暴自弃的乌憬瞬间回神，边摇着头边慌忙解释，“哥哥念得太快了，不是我走神，这次不算，不要罚！”
乌憬竭力想证明什么，他伸出指尖，指向书简上的第一个字，慢慢往下滑，“哥哥，这个字是天上的天吗？”又问，“这个命，是哪个命？命令的命吗？”
他回头，茫然地看向身后人。
宁轻鸿静了一静，“是。”
乌憬认真地道，“那要等我记一下。”他把“天命”的简体字在脑海中写了一遍，慢慢对上纸上的两个鬼画符。
他本身就并非不会认字，只是另一种语言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一时要改，要费很大的功夫。
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辨认、替换、记下来，就像学外语一样，先确认这个“字”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再对照着记下这个“字”。
乌憬背了好久，还要宁轻鸿拿笔，教他在纸上临摹两遍，才跟人说，可以到下一个字了。
不是一句一句来，
是一字一字学。
宁轻鸿问，“乌乌当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乌憬抿唇，小幅度地摇头又点头，“之前不会，现在会了。”他似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地解释，“没有骗你的。”
他小声，“之前是真的不认识，真的在学，真的记了很久的。”
“哥哥的名字也是。”
他记得这般麻烦，也没有想着要跟宁轻鸿说自己会另一种字，也不敢偷偷在纸上把现代的字写下来，好让自己对照。
被人发现是一回事，
怎么坦白也是一回事。
坦白之后又是一回事，如果更方便的字体出来，会不会在这个朝代推行出去？字体的演变发展如果凭空消失一段，那到演变到最后，还会是他所熟悉的字形吗？
如果正确还好，可若是他记错、写错了呢，如果他把“纤”写成了“忏”，那以后世人读“纤细”写成“忏细”，又当如何？
乌憬根本不敢想象。
他成为不了那些穿过来后用先进的知识改变这一朝代的人，正确了还好，错了呢？
乌憬承担不了后果，也不会觉得这个时代很落后，他要去改变。
他的愿望很小，也很容易满足。
“哥哥，我记好了。”
原来这个字是“之”字。
前面容易的字还好，轮到“谓”时，乌憬一连问了好些字，“是因为的为吗？”
宁轻鸿再次否认，他按了按眉心，似是觉得棘手，眼神中却并无不耐。
既然要养着教着，
便是再麻烦又如何？
光是前三句，乌憬就学了快半个时辰，宁轻鸿才开始念下一句，他说的声音更缓更慢，“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他边道，边不动声色地瞧着人。
慢条斯理地观察着。
乌憬浑然不觉，认认真真地听完这三句，在宁轻鸿要念下一句时，急急忙忙地拽住了人，“可以了。。”
宁轻鸿便停了。
在乌憬开始学新的字，并且因为难字抓耳挠腮去想这到底是何字，要对应上哪个字是，宁轻鸿停了，道，“乌乌，今日先不学中庸了。”
乌憬愣了一下，“那学什么？”
宁轻鸿合上书简，执笔在纸上不疾不徐地几行字，统共写完，也才占了半页纸，他让乌憬看着，念，“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乌憬听他念的第一个想法便是，他终于不用对方翻译就能听懂了，但越听人念，越觉得熟悉，在宁轻鸿缓声说到“日初出大如车盖”时，忍不住去拽人的袖角，打断，问，“哥哥，这篇文它的名字叫什么？”
宁轻鸿淡声道，“两小儿辨日。”他轻声，“市坊孩童都会念，乌乌学，应当要轻松许多。”
“至于四书五经，慢慢来罢。”
他轻叹。
乌憬愣了一下，霎时恨不得当场找个洞藏进去，面上全红了。
这不是他小学背的课文吗？
宁轻鸿教了乌憬一上午，乌憬才堪堪把字认全，认全字后，将这篇文与先前教的中庸三句很快就背了下来。
但仅限于背。
宁轻鸿一边批折子，一边听人默背了一遍，背完就让下人新上了张白纸。
乌憬得全部默一遍。
他执笔困难地回忆着，费劲地把好不容易记下来的一个一个鬼画符，慢吞吞地写上。
宁轻鸿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他才堪堪写完，放下笔后瞬间松了一口气，见对方拿起那张纸慢慢瞧，不自觉眼巴巴地看着人。
“一共一百三十四字。”宁轻鸿放下纸张，“乌乌写错了五十四个。”他笑，“加上先前走神那一次。”
“一共五十五次板子。”

第68章 生闷气 都听乌乌的
五十五次板子。
乌憬霎时睁大眼，他此时坐在宁轻鸿怀中，便是想跑都难跑。
先前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说笑。
也不是说笑，就是觉得对方温声细语的，好像并不会真的要打自己，但现下他余光瞄到桌上那把木尺时，听见耳畔的声音，立即僵住了，只无措地拉着人袖角，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真的错一字就记一板？
这才默了一篇，若是每日默一篇，每篇都错这么多，十日下来不就几百个板子了吗？
宁轻鸿抬起指尖，徐徐伸向那把木尺。
乌憬反应过来，瞬间抬起手，死死抱住对方的手臂，恨不得摁在自己怀里。
少年宽袖凌乱地落下来，露出底下伶仃腕骨，瞧着力道就不大，便是使出了全部力气，也能被人轻易挣开。
乌憬着急忙慌，“之前那个不算的。”他摇头，小声，“不要拿。”
又吓得结巴，“我，我可以再默一遍的，不，不打。”
“我写了很久的，它太难了。”
“我有在努力记的。”
乌憬语无伦次，“但它记不住，我在认真写了，没有偷懒，我也不想错。”急得快哭了，“不要拿。”
“哥哥不要拿。”
少年快抱着人的手臂哭出来了，面颊急得泛起了红，只会一边摇头一边说“不”，恨不得离那木尺越远越好，向后挪得快贴进身后人怀里。
早在宁轻鸿说要打板子时，一旁伺候的拂尘就极有眼色地领着下人去了，陛下受罚便罢了，天子的颜面却不能无。
此时房内只剩二人。
宁轻鸿微叹，“那灯笼是不是乌乌拿的？哥哥有没有提前说过？”
乌憬又点头又摇头，“是我拿的，我不要了，还给你。”
宁轻鸿似笑非笑，“乌乌怎么还抵赖？”
乌憬慌乱地说，“不公平。”他跟人算着，委屈得抿唇，“一个灯笼，那么多板子，不公平的。”
“没有抵赖。”
“我没有抵赖。”
他慌得只会重复。
宁轻鸿失笑，“那又出神还写错的是不是乌乌？”
乌憬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是，是我，但是——”
宁轻鸿低声哄着问，“哥哥是不是提前就同你说了？”
乌憬憋着闷气，身上都出了些薄汗，闷着点头。
宁轻鸿吐出二字，“伸手。”
乌憬颤了下眼睑，“不要。”
胆子大了许多。
宁轻鸿慢条斯理道，“乌乌乖一点，今日便只先打一板，罚完便能去用午膳了。”他轻笑，“国子监里的教傅若是瞧见堂上有哪位学子念书时出神，严厉的可是要一竹条抽下去的。”
“哥哥同乌乌保证，只用这把木尺。”
“嗯？松手。”
乌憬呼着热气，他快躲在宁轻鸿的手臂下，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被哄了这么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松了手，只朦胧中看了眼那柄木尺，又被吓得别过脸。
他颤着指尖，害怕地伸出自己的手，紧张地摊开，一边余光瞧见宁轻鸿去拿，又止不住怕，回身去用另一只手扒拉这人。
用手臂搂住对方的脖颈，侧着身将脸肉全埋进去，呼出的气息全是黏腻的，带着哭音说，“哥哥不是别人。”
宁轻鸿抬起木尺的手微微一顿，放轻了力道，眉眼不动地挥了下去。
乌憬霎时感觉手心一股尖锐的疼意，又麻又痛，他忍不住哭了出来，“疼，疼。”
宁轻鸿搁下木尺，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但因为木尺太过厚重，少年又实在害怕，疼意才这般明显。
他低着眉眼仔细察看了下。
少年的手心只印了条淡粉的印子，
怕是不过一刻钟就能消下去。
宁轻鸿轻叹，“乌乌这般怕疼？”他放轻嗓音，“以后要怎么办？”
语中似有深意。
乌憬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只憋着泪，只觉得那一下的痛比什么都疼，能让他哭得昏阙过去。
宁轻鸿哄他，“只一下便受不住，还有这么多板子，乌乌要怎么办？”
乌憬只会跟着他重复，疼得紧闭着眼，带着哭腔问，“怎么办？”
宁轻鸿似也很苦恼，淡笑着问，“是啊，该怎么办好？”
乌憬一个字都答不出，只吸着鼻子。
“好了。”宁轻鸿微叹，他执起乌憬的手，微微垂首，在少年泛红的手心轻吻了一下，“哥哥给乌乌上些药，消消疼。”
乌憬感受到手心的触感，微微一愣，下意识睁开了眼，终于用勇气敢去看了，顺着宁轻鸿的侧脸，注意到自己手心处淡淡的红痕，视线模糊地看了一下，又忍不住挪到对方的脸上。
呼吸都一时呆住了。
乌憬看着宁轻鸿还慢慢朝着那红痕呼了一口气，轻声问，“不哭了？”
少年怔怔地摇头。
好像确实并不严重，
也没有那么的疼。
宁轻鸿用了给乌憬的眼睛消肿的药膏，朝人手心慢慢抹了上去。
药膏清凉，连火辣辣的感觉都没了，好像一眨眼，那片红痕便恢复如初。
乌憬慢慢收了眼泪，不好意思哭下去了，但还是别着脸，不说话。
有些生气。
宁轻鸿放下药膏，又拿帕子拭了手，将木尺重新放好，等他做完这些，乌憬依旧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生着闷气。
宁轻鸿又拿帕子去给人拭着眼泪，“乌乌？抬头。”
乌憬别过脸，“不擦。”
终于出声了。
对方先出声，乌憬就憋不住了，小声说，“你不可以总是这样。”他纠结着，还是仰起脸看人，“你要问我的意见，我答应了，才能作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虽然宁轻鸿哄着他，他也不会难受，但乌憬下意识觉得，如果日后他要同人长久地待在一起……
他没再继续往下想，只是呼吸都有些发热，乌憬晕乎乎的，到现在他也没能理清楚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只隐隐觉得，他跟宁轻鸿间同过去不一样了，但如果有些事没有随着关系的转变而变换，他是会有些不舒服的。
宁轻鸿笑着重复，“我要问乌乌的意见？”
乌憬迟疑了一下，点头。
宁轻鸿半笑，“好，下次肯定会问。”
他意味深长地轻声道。
乌憬犹豫地看了看人，“真的吗？”
宁轻鸿笑，“自然。”他再次重复，“我一向说话算话。”
乌憬不太相信，抿唇想说什么，又不知问什么，就听宁轻鸿道，“乌乌现在还疼不疼了？可要去用午膳？”
“不疼了。”
“要的。”
宁轻鸿笑，“那用完膳可要陪哥哥睡一会儿？还是自己在府里玩着？”他不疾不徐地将问题一个又一个抛出来，“哥哥本来是想乌乌下午再认会儿字，默个几遍。”
又问，“乌乌是想休息还是认字？”
随着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乌憬慢慢跟着他的思路回答，“陪哥哥午睡？”
宁轻鸿笑着应，“还有呢？”
乌憬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休息一会儿，再来认字。”
宁轻鸿轻声，“好，都听乌乌的。”
乌憬恍恍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宁轻鸿的语气让他有些毛骨悚然，心下总是不安，他咽咽口水，试探地问，“那，那板子也不要了。”
“我会认真学的，不偷懒。”
“我们说好，好不好？”
宁轻鸿似笑非笑地应，“好。”他放轻嗓音，哄，“那就不打乌乌的手心了。”
乌憬不太真实地问，“真的吗？你说话算话。”
宁轻鸿又道了一遍，“自然。”他慢条斯理地道，“哥哥什么都听乌乌的，也问了乌乌的意见，不要自己生闷气，不理哥哥，嗯？”
乌憬愣愣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55：尊嘟假嘟0.0

第69章 抵的 根本见不得人
乌憬本有些不太相信，但宁轻鸿当真由着他用完午膳去浅水池旁玩了会儿，歇了午觉，睡到自然醒，甚至醒来都快离黄昏只有一个时辰了。
安逸得让人惴惴不安。
他是在书房睡的，先前玩水的时候，宁轻鸿在避风的亭下歇着，歇够了才带人回去，便是乌憬反悔，不陪他一起睡午觉也没说什么。
还随着睡了一下午。
乌憬抱着被褥从软榻上爬起来时，瞧见宁轻鸿桌上的折子已经清了，对方正坐在茶桌前，边自己与自己下着棋，边听探子的汇报。
隔着道帘子，绯红官袍的人影绰绰。
因着忙了一上午的缘故，宁轻鸿今日还未换常服，只卸了那九梁朝冠，半散着墨发，漫不经心地略过一眼，隔着道帘子对看着这边，睡眼惺忪的少年半笑了一下。
“去伺候陛下起身。”
他吩咐。
很快，乌憬就被下人穿上了鞋袜，重新披上外裳，睡乱的发也被理好，他自己擦了脸，净了口，乖乖地地朝书桌走过去，有些心虚地坐下来。
打起精神开始认字。
上午的字他记了一小半，又有一大半忘了，现在还不能形成条件反射，一眼认出来那个鬼画符对应的是什么字。
只是幸好他早上将那篇课文同前三句都杯下来了，现在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对应上去。
好比乌憬一上午背了快百个外语单词，现下又忘了，念着念着又会想起来，不过比学外语好的是，纯背课文还是很简单的。
他已经很努力很认真了，
但是要背那么多，记那么多，还要一撇一捺都不差地默下来。
他肯定做不到的，对方才是无理要求又抵赖的那个人，乌憬忿忿地想，又一连默了好些页纸，才完完完全地记下来。
确认最后一张纸上没有错任何一个字时，少年霎时睁大眼，又认认真真地重新对比了一下，眸光愈发得亮，最后忍不住弯了弯眸，开开心心又上下看了一下，检查了一番。
少年好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事，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他也当真从椅上站起来，抱着那也纸跑到宁轻鸿跟前。
等一头热地冲完，又傻乎乎地愣在原地，抱着那页纸，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只会巴巴地看着人。
此时已到了黄昏，将近入夜。
光线从窗棂缝隙处晕进宁轻鸿的衣裳上，绯红都被柔和了色调，他笑着问，“怎么了？”
乌憬眼睛亮起来，“我全都写对了。”
声音并不大，是正常的音量，但满眼都是想让人夸。
宁轻鸿笑，“让哥哥看看？”他抬抬指尖，示意一旁的探子可以退下了。
乌憬开开心心地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宁轻鸿接过来，“去将陛下写过的纸张都拿过来。”随后又静静瞧着手里原本的那张纸。
乌憬只侧眼看了一下去拿纸张的下人，就没再注意了，只注意着宁轻鸿的动作，像很久之前站在讲台上，老师就在面前批自己的试卷一样紧张。
袖口都被他自个攥成一团了。
“嗯，确实全对了。”宁轻鸿轻声，“乌乌没有偷懒，是该夸。”他又抬起手接过下人递过来的纸张，一个一个字慢慢地看过去，边看边道，“哥哥仔细看看要怎么夸乌乌。”
“这次错的，下次便没错了。”
“字也越发工整了。”
“……”
乌憬听宁轻鸿一句又一句，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纸，足足七张，加上早上那次的，便是八张。
好不容易，宁轻鸿总算翻完了，便轻轻搁在桌面上，“乌乌进步很大。”
乌憬听得都不禁想再去写两张了，“我写得不好看。”他小声，“我可以再去练两张的。”
宁轻鸿牵住人，似笑非笑，“不用去练了，已经够了。”
够了？
什么够了？
乌憬还未反应过来，宁轻鸿就用掌心包着他的手腕，指尖揉捏着他的腕骨，“乌乌可累了？手酸一定要同哥哥说，知道吗？”
少年又开心起来，点头，“会跟你说的。”
宁轻鸿起身，“去用晚膳罢。”
今夜还是宿在宁府。
乌憬被带去用了晚膳后，很快又去沐了浴，他今日玩了水，发尖沾到了不少池水，要洗得干净，便会很慢。
好不容易他自己洗完，擦干，披上里衣，还得等下人们给他伺候好，每一处都打理妥当，才放他走人。
夜里路黑，仅靠梁上灯笼跟手提宫灯，但走着走着，乌憬身后人不知怎么少了许多，身前也只剩二三位太监。
其中领头的那位突兀地停在院门外。
三人便低眉垂首地一一候在了两旁，
只留出偌大的院门。
乌憬愣愣的，不知他们为什么不进去，但又觉得习惯，他发现宁轻鸿半夜睡时其实不喜欢有人候在一旁守夜。
他问那个太监能不能给他一盏灯笼，他看不清，只一句话，便成功要到了。
比宁轻鸿的那盏要良心多了，
乌憬提着灯笼，在心底吐槽，边小跑着往回走，绕过几条廊道后，才终于回到了寝房前。
宁轻鸿的寝房同养心殿的寝殿不相上下，一样的大，用屏风帘子隔着，他正在半倚在长塌上，手里卷着本书，慢慢看着。
还未换洗，还是一身官袍，只墨发在身后届松垮系了起来。
手边放茶的桌子明晃晃地摆着一木尺，尺寸换了，大概五近六寸长，一指宽的厚重细长木尺。
乌憬还在带着困意地向里头走，有些好奇宁轻鸿在看什么事，余光一瞥看见时，霎时清醒，什么困意都吓跑了。
他僵硬得屏住呼吸呆呆看了两眼，转身就往外跑。
他总算知道那些下人为什么不跟上来了，又骗人，说好算话的，怎么可以这样——
乌憬慌张失措地向往门外扑。
只是他才跑几步，身后就响起平淡的一声，“乌乌，过来。”声音缓慢，又轻。
可偏偏就是叫乌憬不敢再迈出半步了，他停在原地，泪意迅速上涌，根本不敢想等下得挨多少板子。
他都要怕死了，
怕得走不动道。
宁轻鸿低声，“来哥哥这，乖。”他道，“乌乌听话，待会儿还能轻一点。”
乌憬呜咽出声，边揉着溢出的丁点泪边道，“你说话不算话，我不过去。”
宁轻鸿淡淡“嗯？”了一声。
乌憬霎时颤了下，指尖都紧紧将袖子扭成一团，害怕地回过身，他根本不敢看宁轻鸿一眼，只颤颤巍巍地挪到了人跟前。
听人一字一句道。
“乌乌今日写了八页纸，除了一张无错之外，剩余得统共算到一处，错了三百四十五个字。”宁轻鸿慢条斯理地缓声说。
乌憬呼吸一窒，带着哭腔道。“你骗人。”
怎么可能错那么多？
宁轻鸿轻笑，“哥哥亲自数的，怎么骗乌乌？”
乌憬吸着鼻尖，“说好，说好了的，不打我的手，你说话不算话。”
宁轻鸿反问，“是，可并未说这些板子便全抹去了。”
乌憬眼泪下一瞬就掉了下来，被欺负得委屈得要命，“你耍赖，你怎么可以耍赖？”
宁轻鸿微叹，“哥哥都同乌乌说了，如果算抵赖？”他轻声，“只是三百多下，罚得太重。”
“哥哥给乌乌一个机会。”
“可要？”
乌憬下意识点头，“要，要的。”他抽泣地说，明明上一秒还坚决地不要挨板子，下一秒就答应了宁轻鸿说的减轻罚的机会。
晕乎乎的，还不知晓自己的底线此时正无意识一步一步地后退。
宁轻鸿半探出指尖，对乌憬示意。
乌憬恨不得原地蜷缩起来藏进地里，颤着指尖，怕得不行，还是牵上了对方的手，“呜”了声，喊了下“哥哥”。
也不知这声可怜巴巴的哀求有没有用。
宁轻鸿将人带进怀里，“乌乌？上来。”他轻声哄，“很快便好了，莫哭。”
乌憬泪眼都糊成一片了，看不清前方，只从人身前爬上了榻，下意识要跪坐到宁轻鸿身上，去搂对方的脖颈。
宁轻鸿的指尖却轻轻按住少年的大腿侧方，半圈着阻挡，“跪起来，不许坐下。”
乌憬只得颤颤地直起来，膝盖分开，曲在对方两侧身旁，因为是扶着人肩颈跪的姿势，要比宁轻鸿高上一些。
不过也只一些。
少年身形瘦弱，便是这个姿势，也显得衣裳太过宽大，顺滑垂落在地，他抽着起哭时，还要小心不要把泪滴到宁轻鸿身上。
幸好是软榻，跪久了也不会疼。
宁轻鸿，“把外裳脱了。”
乌憬不知为何，打个手心还要脱衣服，总不该会是打完就许他睡觉了？那好像也可以。
都那么疼了，
他也不想上药了。
乌憬胡乱地把自己的手从袖角拔出来，只拔了一只袖，顺滑的料子令他的外袍径直滑下，脱好了，才重新扶住宁轻鸿的肩。
一边抹眼泪，一边抹完对宁轻鸿颤颤地伸出自己手心，“哥哥，轻，轻一点。”
已经哭得结巴了。
宁轻鸿一手按住他的腰，一手去拿那细长的木尺，不为所动，“塌下来。”
他微微用了点力。
乌憬懵懵懂懂地随着他的力道塌下了腰，摆出了一个极为羞耻的姿势，他总算跟宁轻鸿一样高了，但尾骨却是拱起朝外的。
忍不住搂抱着人，哭得越发厉害。
乌憬突地感觉有冰凉的物什抵在了他的尾骨处，他被吓得哭得停了一下，听宁轻鸿轻声道，“一下抵十下，可好？”
乌憬只会摇头。
宁轻鸿，“那便是整整三百下，乌乌决定好了？”
乌憬又摇脑袋，又点头，“抵，抵的……”
宁轻鸿轻声命令，“那乌乌自己将衣裳拽下来。”
乌憬抽噎了一下，忍不住闭紧了眼，抖着手指，去拽腿侧的衣角，下一瞬，就受到了空气袭来的一股凉意，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尖锐的疼意霎时传来。
“呜——”
“疼，疼——”
乌憬跪着的腿彻底软了，他拼命地往前搂着，想离身后的那凶器远一些，再远一些，胡乱地贴紧身前人，脸肉黏腻地蹭着宁轻鸿的脸，眼泪全湿哒哒地粘在一起。
宁轻鸿手未停过，不疾不徐。
乌憬只觉得身后疼意叠加着一下又一下，让他哭得快抽过去，只胡乱地喊着“哥哥，哥哥——轻，轻呜——”
他去亲宁轻鸿的眉眼，去亲宁轻鸿的唇角，似乎想求对方轻一些，放过他，不要打了。
下一瞬却不知刮到了哪里，乌憬的腰身瞬间软了，层层疼意霎时转为麻痒，隐约听见宁轻鸿道，“乌乌坐下去了，得从头再来。”
总算停了手。
乌憬掉着眼泪，只会摇头，颤颤巍巍地重新跪起来，“不，不算的。”
宁轻鸿用尺尖探着，在正中间，从后到前，轻声，“一下抵一百下，可好？”
乌憬快背过气去，只想着这罪快些过去，哭着直点头，“好，抵，抵的。”
宁轻鸿笑，“那乌乌可不能再坐下去了。”
少年的软肉都在颤着，腿也抖得不行，还是颤颤巍巍地撑着人的肩，抱过去，埋起脸，“不，不坐。”
宁轻鸿控制着力道，不比手心，有肉垫着，自然是重一些，但又不会伤人好。
第一下下去，少年的腰忍不住更塌了，尾骨高耸，哭声已经叫不出了，完全发着哑，只会吸着气。
每一下都会刮到，
又麻又痒。
宁轻鸿速度未变，只简单用木尺挥了十下，前后各扇一下，便停了手。
趴在他肩头的少年睁圆了眼，吐着舌头，津液都流了出来，维持了这个姿势不知多久，最后一下紧跟着猛然一颤，耳边霎时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
全混合在一起，
根本见不得人。

第70章 乱 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在被人慢慢亲着。
对方在用唇拭去他的眼泪。
这是乌憬回过神的第一个想法。
那柄木尺不知何时被放了回去，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彻底跪坐了下来，彻底软在宁轻鸿怀里，沾了人满身。
乌憬无知无觉地落着泪，偶尔还会打一个颤，他眼尾旁覆着的薄唇又如羽毛般柔和，只静静安抚着。
好久好久。
乌憬崩溃地哭着，“疼，疼——你又欺负，欺负我，明明……说，说好了的。”
怎么可以这样？
太过分了。
少年抽着气。
宁轻鸿用薄唇轻言，“真的是疼？”他反问时，唇还贴着人的眼尾，说话间又含住一滴泪。
乌憬只一垂眼就瞧见这人喉间微滚，似吞了进去，他们挨得这般近，他后知后觉，对方的气息好像有一丝不稳。
宁轻鸿用掌心拖着人的腿肉，没碰到后头，只是他指缝处都滴着水，眉眼却动都未动，像托着寻常干干净净的物什。
“哥哥都问过你，这可是乌乌自己应的。既然应了，便不能作悔，总得了事。”他低声，“今日完了，此前乌乌同哥哥说的才能不作数了。”
乌憬咬着唇摇头，身后还是疼着，但一动，余韵却会涌上来，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舒服。
但是太丢人了。
他长这么大了，第一次被别人打那里，不止那里，连那些地方都严丝合缝地扇到了。
还又……了宁轻鸿一身，
太丢人了。
明明他是疼的，可是又为什么会那样？乌憬根本想不出，上次还跟这次不同，他只是被木尺拍了几下，却被拍得直接……了。
他越想越发崩溃，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哭个昏天暗地。
只觉得自己以后都要没脸见人了，
都要无颜面对宁轻鸿了。
乌憬紧紧闭着眼，羞耻得一动不动，只兀自哭着，能感觉到面上被人慢慢亲着，用唇拭着他的泪，另一眼也被人轻轻用指尖拭着。
上次也是这样，
这次也是这样。
他不会被骗了，明明说好了的，怎么可以又骗他自己应下，怎么可以这样？
欺负完他又来哄他。
乌憬吸着鼻尖，抽抽噎噎的，一直没睁开眼，只能感受到对方磨着他的鼻尖，碰了碰他的唇角，却没再进一步。
“不哭了，嗯？”
“等下用药膏抹上，明日便不疼了。”
宁轻鸿温声细语。
乌憬听人缓声哄着，宁轻鸿搂着他的手却一动不动，只半抱着腰身，托着他的腿肉，不触向其余地方。
也没有亲他，只碰着其余地方。
仿佛任何觊觎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安抚。
可他能感觉得出来，
他坐着的位置是硌着的。
乌憬想不通，不明白为什么。
宁轻鸿让他自己想，他想了这么多日，也想不明白。
他本来就不比对方聪明，
他真的想不到。
宁轻鸿轻叹，“莫要哭了。”又哄着，“乌乌渴不渴——”
他的话被打断。
乌憬伸手向下胡乱摸索着，堪堪触到那一瞬间，就被人攥住腕骨，宁轻鸿拧眉，“乌乌，不准碰。”
乌憬一下掉了眼泪，哭得更凶了，“你为什么不，不动？”
宁轻鸿顿了顿，险些笑了，他低声，“乌乌觉得为什么？”
乌憬哽咽得摇头，“我不知道。”他又重复说了一遍，“我不知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都这样了，对方怎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要委屈死了。
宁轻鸿似笑非笑，“因为哥哥不想乌乌到时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他轻声安抚，“所以乌乌最好不要乱碰。”
他话音刚落，就再次被打断。
“我听不懂，我不明白。”
“我就想问，问——”
“你到底喜，喜不喜欢我……”乌憬颤颤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人，因为哭得喘不过气，还有些结巴。
带着全然不顾又自暴自弃的意味。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那冒着风险问一句，就问一句呢？
宁轻鸿顿住，抬眸看向人。
乌憬又问了一句：“你喜欢我……还，还是不喜欢？”他思绪乱得厉害，带着一股闷气别过宁轻鸿亲他的脸，用自己的手去擦眼泪，“你喜欢我，才能亲我，抱我。”
“不然，不然就不要这样。”
过了许久，宁轻鸿才微叹，“乌乌是这么想的？”
乌憬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还是不看人，只“呜咽”道，“你不准说其他的，又来诓我。”
“你就回答我这个问题。”
“你到底喜欢，不喜欢。”
宁轻鸿良久才笑了一声，问，“乌乌问得是那样喜欢？”他给了人一点反应时间，半笑地看着乌憬，“乌乌想清楚了吗？”
乌憬艰难地呼吸着，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太乱了，真的太乱了。
心底纠结成一团麻线。
宁轻鸿轻笑着问，“那是过去还是现在？”
怎么还分时间的？
乌憬懵了一瞬，才茫然地否认，“就是，就是喜欢。”
他听人在耳畔似轻叹又似在笑，
最后终于听见对方的回答。
宁轻鸿缓声，“先前不是这种喜欢。”他说完，又笑，“好了，哥哥说完了。”
他微俯身去捡地上乌憬褪下来的外袍，又哄，“乌乌？抬腿，哥哥擦干净了便带你去洗干净。”
乌憬根本听不进去半点，宁轻鸿是说完了，可是他依旧听不懂半分，还是同以前一样，是困惑的。
甚至更乱了。
乌憬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茫然地看着人低着眉眼，半分都不嫌弃地仔细给他擦拭着，看了两眼，连自己都接受不了地别开去。
只轻轻颤着，发软地张开。
宁轻鸿笑，“哥哥都没嫌，乌乌自己怎么还看不得？”
乌憬抿唇，“就是丢人。”
宁轻鸿抱起他，将衣裳丢在地上，“不丢人。”他道，“今日过了后，乌乌错多少都没事，只是还是不能偷懒。”
乌憬别过脸，只“唔”了一声，
表示应了。
宁轻鸿随手捡起屏风上的一件外袍，换了个姿势，裹着人抱了出来，“外边没人伺候，不怕。”
乌憬把自己埋进他肩颈处，低低“嗯”了一声。
憋着闷气，准备冷战。
宁轻鸿抱着人去了浴池，给人洗干净，乌憬这次学会披上一旁的雪衣再进暖阁里，一关了房间的雕花木门，他就倒头蜷缩进小榻上的被褥里。
背着木门，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盖在被褥底下，就露出上半张脸，把自己埋着，赌气，慢慢地又把整张脸埋进去，用被褥盖住自己的哭红的眼，缓缓深呼吸着气。
因为鼻子塞住了。
他只盖了一会儿，又等不住，向后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听着外面哗啦啦的水声，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钻进被子里。
闷得呼吸都不通畅了，也不想出来。
乌憬在想宁轻鸿的话。
他不明白怎么喜欢还能分个具体种类，也不明白怎么喜欢还能分到年月日。
什么叫先前不是这种喜欢，那先前是哪种？现在又是哪种？他想不出来。
被褥很暖和，乌憬躺着躺着便困了，只是他困，却睡不着，像少了些什么能搂住他的东西。
过了许久，迷迷糊糊的乌憬想对方怎么还没有回来，他还要冷战呢，他快撑不下去了。
……好困。
“吱嘎——”
推门声响起。
乌憬竭力打起精神，听到身后人轻声，“乌乌？”
被褥里的少年一动不动，没过多久，就察觉有人将自己连被褥一同抱起，向外走去。
宁轻鸿，“睡吧。”
身后传来的熟悉气息还要轻声哄着的语气，让乌憬下意识就安心地合上眼睡着了。
过了良久，他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到耳畔有人轻叹，停了好久，突兀地俯身慢慢去吻了下他的侧脸。
又淡淡退去，
继续抱着他走着。

第71章 很烦 我有自己的名字的
寝房的床榻是干净的，只弄脏了小榻，宁轻鸿将人放在了软绵的被褥上，特地垫厚了一层，让熟睡的少年翻过身。
他去寻了药膏，放轻嗓音，温声哄着人抬起了腿，把里裤褪下，再用指尖慢慢将膏体在被拍得晕红的软肉揉化开。
从后到前都一并涂了过去。
每一处隐秘的角落都没忽略过。
毕竟都疼过，若是落了哪处，明日一醒不舒服了，怕一难受又要不高兴。
宁轻鸿动作作放得很轻，但因为要膏体完全化开，他揉得仍是过久，指缝处全是膏体化成粘液的黏腻。
下一瞬，就听到了少年在睡梦中哼哼唧唧的声音。
因为太过舒服了。
下意识发出的。
很小很轻，因为在梦中，又很是模糊，像在梦吟，还带了点泣音。
宁轻鸿动作一顿，又面不改色地揉了下去，速度跟之前并无区别，仔仔细细抹完后，他才收了手，睡着的少年就忍不住开始磨腿。
若是磨得出来了。
药膏怕是又白涂了。
宁轻鸿轻叹一口气，他拭净手，不轻不重地按住少年乱动的两条腿，挣扎时就稍微花些力气，好不容易才等到人重新在沉睡中安分下来，再重新把里裤套上，盖了层薄被。
让乌憬把鼻尖露出来，不要在睡中被闷着。
少年乌发雪肤，面色还是红润的，是因为方才的事，但呼吸轻浅，没盖一会儿就乱蹬得翻过身，下意识滚到外侧，想去抱住什么。
摸了个空后，又不太开心地胡乱梦吟了些什么，自己抱着被子睡过去了。
他在找宁轻鸿。
宁轻鸿静静看了会儿人，看见这动作时才笑了下，他挽袖伸手，缓慢地捏住少年的鼻尖，轻轻逗着揉捏了一下。
乌憬被打扰到好梦，眉头不舒服地皱起来，他睡姿一向差劲，当即用手去拍着。
宁轻鸿的手被人打下来，才摇头低笑着。
好半响，他起身去收拾房里的狼藉，半分都不嫌弃地在软榻旁半蹲下身，去捡着那些脏的衣裳，一并同榻上湿了的被褥包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叠好，拾干净地上的水渍。
再眉目不动地去了门外，唤了下人过来，将这些衣物拿去烧了。
让下人轻手轻脚地用帕子擦干净看似光滑的地面，重新换了床软榻上的被褥，那柄木尺也被宁轻鸿亲自用温水洗了干净，又用帕子拭干。
日后是不用了，
但也能留作些纪念。
翌日，乌憬是自然醒的。
昨日宁轻鸿虽说要他一同去上早朝，但好歹受了罚，便免去了。
他醒时还有些迷糊，因为宁轻鸿还在他身侧，穿着常服，半倚着床头，在翻看着今日从宫中送到宁府的折子。
乌憬下意识愣了一下，又感受到身后格外得酸麻，是不疼了，他试探着动了动腿，挪了会儿发现怎么动都不疼。
只是还是有些酸。
便意识到昨日宁轻鸿并没诓他，的确控制着力道，说是过了一夜便差不多好了，便真的是不疼。
包括他的手心也是，红痕不出半刻钟便没了。
乌憬莫名有一种自己不小心在手上割了个小伤口，却怕得直打救护车送去急救，到了医生面前才发现伤口已经愈合的心虚。
他抿抿唇缝，小心地爬起来。
看也不看人，一言不发地往外爬着，想下榻，还没动作几步，就听到一旁的人问，“乌乌才醒，急着去哪？”
乌憬有事说事，嘀咕着，“你说的，要上朝。”
宁轻鸿失笑，“刚过巳时，朝会上的百官早散了。”
乌憬愣了下，下意识睁圆眼回过来看人，一脸那你怎么还在这的神情。
按照平时宁轻鸿的习惯，五更天便起了，洗漱更衣，若是有空便用个早膳，没空便直接去上朝会。
宁府离得远，会早些过去，平日在养心殿歇着时，起得会晚一些，但也不会太晚。
大朝会结束还有内阁的小朝会。
都忙完再回府来，算上路程，也得十点了，现在刚过巳时，那就是才九点。
乌憬都摸清楚了。
宁轻鸿搁下折子，向人伸出手，“哥哥今日不去了，有事要做。”他笑着继续道，“怕乌乌生哥哥气，自然要腾一天空出来哄乌乌，是不是？”
“过来，哥哥帮乌乌洗漱完，去用早膳了，后边儿还疼不疼？”
“嗯？怎么又呆住了？”
乌憬回过神，心下纠结了会儿，还是别过脸，“不要你，我自己来。”他自己爬下榻，踩上木屐，对着一旁候着随时伺候的拂尘道，“我要洗漱更衣。”
拂尘下意识看向千岁爷，用眼神询问。
宁轻鸿只笑着，没说话。
“你为什么看他？”乌憬问，“他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拂尘霎时惊恐，“陛下，此话可不能乱讲。”他只是一个下人，也不知两位主子怎么了，当真是无妄之灾，拂尘心里苦道，面上讪笑着，“老奴这就去备，陛下您可莫要如此为难与奴才了。”
反正天子如何，千岁爷也都是纵着，惹得陛下不高兴了，怕最后受罚的也是他。
拂尘忙不迭地下去了，如同身后有猛虎追着一般。
乌憬下意识心生了些内疚，收拾收拾心情，准备自己去一旁的水盆前拿帕子浸湿，准备给自己擦脸。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人的轻笑声。
乌憬又气起来，快步走到架着的铜盆前，他被这道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笨手笨脚地去捡帕子。
“乌乌？那个帕子是用过的。”
乌憬只好又换了个帕子，他刚把帕子浸下水，宁轻鸿又似好声提醒，“水已经冷了，乌乌不若等下人换一盆？”
乌憬动作一僵，充耳不闻地拧干自己，把脸埋进里头，胡乱擦了擦，还没动作几下，又听人笑着道，“眼睛要仔细擦，昨夜上了药，不擦干净可不行。”
少年下意识听他的动作，用帕子揉了揉眼，又反应过来，不对，昨夜什么时候上的药，他不是很早就睡过去了。
乌憬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下，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确定没有这个记忆后，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太困了才忘记了。
他分毫没有去怀疑宁轻鸿的话。
乌憬擦干净脸才说，“不用你帮我上药了，我可以自己来。”他硬气得同时，还在把帕子叠好，规规矩矩地放回去。
又听见身后传来失笑的轻声。
宁轻鸿问，“身后的药乌乌也自己上吗？”
乌憬霎时耳一红，磕巴了，“我也，也可以。”他抿唇，“反正不用你管。”
宁轻鸿笑着应，“好。”
拂尘在这时领着下人，端着装着温水的铜盆回来，带来了牙粉跟柳叶枝，一盘今日要换的衣物跟发冠，还有一杯清茶跟几块小点心。
林林洒洒，一眼看去让人眼花缭乱。
方才还叫嚣着自己来的乌憬不知如何要跟这些人说，甚至他还没出声，拂尘就道，“陛下，来，奴才给您更衣。”更完衣，又被人递过沾了牙粉的柳枝，漱口时都不用动，自有人端着盆由乌憬吐水。
甚至清茶都是被人端着喂到嘴边的，拂尘还笑呵呵地问，“陛下想要吃哪块点心？”
乌憬选了快梅花饼子，因为很小一块，他怕酥皮会掉，张大嘴就一口吞进去了。
是好吃的。
少年眼睛一亮，又想自己去拿一块。
背后又有人道，“乌乌？不能多吃，待会儿还要用早膳。”
乌憬手一顿，不管不顾地继续去拿。
宁轻鸿嗓音微微加重，“乌乌。”
乌憬拿起一块新的饼子，放进嘴里，边吃边说，“你能不能不要整天乌乌乌乌的叫我，很烦。”
“我有自己的名字的。”
“我就要吃。”
作者有话说：
55：big胆

第72章 自己来【已修】 不想陪他玩了
乌憬话音刚落，屋内霎时静了。
虽说原本下人们就不曾出声，但动作间俱都战战兢兢地放轻了下来。
拂尘察言观色地看了眼千岁爷，见主子眉目不动地瞧着折子，动作间不疾不徐，神情也看不出神色。
他拭了拭额上流下的冷汗，揣摩一番，悄无声息地捧着盘子领头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屋内的下人也霎时全跟着跪了，只一转眼，就跪了一地的人，跪得规规矩矩，伏身垂首，捧着物什的，手还高高将东西举起。
瞬间鸦雀无声。
还在一口一口咬着点心的乌憬僵在原地，屋内只余他一人还站着，他吃点心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吞都不敢吞了，只敢咽咽口水，把点心含在嘴里，后知后觉感到一些害怕。
他犟在原地，别着脸，不想服输。
他就要吃！
怎么了！
乌憬把最后一口点心囫囵塞下，因为吃得太急，不小心还呛到了，捂着嘴巴一边不好意思地压着声音，小声咳着。
整个屋子里只响着他呛咳的声音，显得无比寂静，又让他非常不自在。
少年四处找着水，拿起方才递过来的那杯清茶，呛咳声稍停时，他正想捧着水慢慢喝时，突然听见后面响起一声慢条斯理的轻笑。
他动作骤然一顿。
乌憬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水也不敢喝了，嗓子里的不舒服也硬生生被压下，不敢呼吸，竖起耳朵想听身后人说什么。
宁轻鸿轻声，“怎么都跪下了？”他翻着折子，“去备早膳。”他似是才被乌憬的咳嗽声唤回，从折子上分了点注意力，察觉到这幅死静的场景。
他笑，“陛下竟然想吃，便吃罢。”搁下折子，又站起身，“不过一块点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物什。”
宁轻鸿语中意味深长，“陛下这几日不若就吃这个罢？”
乌憬霎时指尖一颤，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他。
宁轻鸿轻描淡写道，“哥哥说笑的。”
宁轻鸿唤，“乌乌。”
他笑，“过来。”
方才还硬气的乌憬把茶水喝光后，慢吞吞地别着脸挪过去，气得一眼都不想看他。
宁轻鸿等他走过来，才唤人理整衣袍，带着人去用早膳，一到膳厅，乌憬就故意坐得离他远远的，自己安安静静地扒拉着碗里的吃的，埋着脑袋，也不夹菜，下人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倔得不行。
宁轻鸿今日没去早朝，除了要看折子，内阁大臣们平日要在小朝会上讨议的事，还得叫探子单独禀报给他。
因此膳厅内只留了拂尘伺候着两位主子，他瞧陛下同千岁爷面对面而坐，只得隔着个偌大的八仙桌，来回走来走去地夹菜。
一顿早膳用下来，他汗都出了些。
宁轻鸿听完探子禀报，细细将事吩咐下去，一顿早膳将近吃了半个时辰，才去书房批折子。
乌憬自己擦擦嘴，看着不想理人，但还是跟过去了。
不然也不知道自己去哪里。
乌憬坐回昨日书房的位置，趴在桌子上，自己写。
宁轻鸿蹙眉，“乌乌，坐直。”
乌憬把椅子挪了个方向，不看他，跑角落里写去了。
宁轻鸿正想再提，下人又进来禀报，他方才吩咐下去的事，内阁大臣们知晓后又有了法子想商议。
若不是宁府不见客，怕一个一个都上门来了，宁轻鸿微叹口气，只得由着少年耍些性子。
乌憬抄着昨日那篇课文，温故而知新，他得牢牢把字记住了，才能学下一篇。
但他一边写，还是在一边偷偷看着人。
见宁轻鸿一道一道命令吩咐下去，还得一边提笔批折子，挽着袖，静静写着。
乌憬本以为他没空闲管自己，可等他写完一张纸，拂尘忙不迭捧着那张纸呈给对方看时，他后知后觉，这人都这么忙了，还在记挂着他。
即使他现在根本不想理会宁轻鸿。
乌憬不自觉地抠着手，低着脑袋开始纠结，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乌乌现下可记全了？”宁轻鸿翻看完，问了一句，见乌憬一边低头抠手，一边安静地点点头，就是不看他，便抬抬指尖，让下人端去一页纸，道，“那默完这份卷子，便去玩罢。”
“等午后哥哥再教你新的。”
帖经墨义中的帖经，即指将原文中的几行字贴上，再由学子将贴住的字填写出来。
下人放在乌憬书前的这张纸上字迹熟悉，是宁轻鸿亲自书写的，不过并非原模原样照着原文复刻写下，而是一行一行打乱了顺序，甚至前后颠倒。
只是让答者写出其后或其前的语句。
乌憬不知宁轻鸿何时准备的，但他自个算算时间也知晓，肯定是在他还在睡觉的时候写的，他醒着的时候，对方基本都很他在一处。
少年点了下头，就开始拿笔写起来，他从头到尾是背下来了，可顺序一打乱，辨认清是哪个字还是有些困难。
更别说他写一会儿，还会开一会儿小差。
情不自禁地悄悄抬眸，去偷看宁轻鸿在干什么，然后抠着笔纠结一小下，紧接着继续写。
等他好不容易答完，宁轻鸿的折子也批了小半，接过下人重新递过来的纸张，用朱砂毛尖细细批了起来。
乌憬忍不住看他，悄悄把椅子挪了回来，认真地看。
他错的地方不多不少，也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红圈，宁轻鸿用朱砂做了批注，还将每一句的译文都写了出来，动作不紧不慢。
乌憬仰脸看人，一时有些出神。
宁轻鸿抬眼略过来。
乌憬又快速地回神，瞬间别过脸。
“好了，乌乌今日错了13处，比昨日要好许多。”宁轻鸿道，“午后再默一次，哥哥便教你学新的诗词歌赋。”
他招手，“过来，将错字修正，便能去用午膳了。”
乌憬去抢他手里的卷纸，道，“我可以自己来，不用你帮我修正。”
宁轻鸿轻轻捻着，随他扯走，轻叹口气道，“好。”他摇首笑，“乌乌自己来。”
乌憬抢纸的手一顿，硬气的神情又开始软和下来。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宁轻鸿耍性子，耍小了，对方都纵着他，就像打在了棉花上一样，别人根本不痛不痒。
耍大了，他又不敢。
乌憬都快憋屈得闷死了，弄得好像他在欺负别人一样，过分的，坏的都是他。
他抿起唇缝，自顾自地开始修改，又把字都默默记了一遍。
写完后一抬脸才发觉宁轻鸿正站在他身旁静静等着，见他写完，才笑，“乌乌记完了？好了，错了便错了，哥哥不罚你，去用午膳，嗯？”
乌憬怔了一下，期期艾艾地“哦”了一声，还是摆着性子，跟在人后面，自顾自地走着。
但用膳的时候总算肯坐得近一点了，但还是隔着一个位置。
拂尘瞧见可算松了一口气，喜气洋洋地给两位主子布着膳，又看见陛下还是埋头吃着时，又愁眉苦脸暗叹了一口气。
再瞧瞧主子，见千岁爷动筷得少，颇有些食欲不振，愈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做的都是乌乌爱吃的，怎么净把脸埋碗里？”宁轻鸿搁下筷子，拿了公筷，指了指一道金丝鸭，让拂尘夹过去。
乌憬后知后觉地抬起脑袋，看了桌上的菜一圈，好像确实都是他喜欢的荤菜，还有点心，有几个素净的也是蒸得白里透红的虾仁青菜。
“乌乌，快吃。”
他身旁人道。
乌憬几乎都要猜到人下一句要说什么了，宁轻鸿会说他又发愣，怎么又呆着了，轻轻笑着逗两句。
他抿抿唇，眼神迟疑不定。
这么快妥协会不会显得他很小打小闹？
他是有点生气的。
但他要一直冷战吗？
这样肯定不行。
要不要……
要不要——
乌憬下意识侧脸看人，张张唇，整张脸又纠结又情不自禁地巴巴看着人，他想说些什么，就见宁轻鸿在静静看着八仙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
听见拂尘小心问，“爷可是不合胃口？不若再让厨子做一桌清淡的菜肴来？”
宁轻鸿搁下公筷，“不用了。”
“跟厨子同菜肴有何干系？”他淡淡阖了阖眸，慢声道，“把碗筷撤了罢。”
只是一瞬间的事。
拂尘抖着手去撤碗筷，同时暗暗给一旁两位下人使了眼色，看了眼乌憬。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搀扶着起来，推搡出了膳厅，他愣愣地回头望了眼。
宁轻鸿还坐在原地，只是在缓缓按着眉心，似乎忙了一上午，有些累了。
下一瞬，他又像察觉到乌憬的目光，慢慢侧脸，回视。
许久都一错不错地看着离去的少年。
片刻后，还没吃饱的乌憬捧着自己的饭碗，呆呆地站在外头，他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大白米饭，又看了看屋里头已经看不见的一桌子好菜。
怎么还有人吃一半就把人赶出去啊？
太过分了！
他刚刚还想和好呢！
怪怪的。
乌憬暗自决定冷战再持续一会儿，还没想好，就听见一旁的拂尘道，“快带陛下去别处膳厅用膳，可怜见儿的，奴才让府里的厨子多做些吃食，陛下慢慢吃着。”
他想问问宁轻鸿怎么了，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抿唇，倔强地点头。
自己吃就自己吃。
这顿午膳乌憬是在书房的偏阁吃的，吃完还小睡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跟在他身旁伺候的下人少了许多，拂尘也不见了踪影。
整个宁府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他醒后又被带去了书房，下人带他到院外后就停了下来，乌憬探了个脑袋进去，发现里头空无一人，他好奇地再往外看了看。
确认宁轻鸿真的不在后，那股想要斗智斗勇的气才消散过去，但还是气哼哼的，不准备搭理人。
一直到晚膳，乌憬被下人领着自顾自沐完浴，熟门熟路地往这两天待得寝房走，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一片漆黑的夜色中，下人们垂首俯身，一动不动，却是阻拦的姿态，在寂静中道，“陛下，您的寝房并不在此处。”
乌憬愣了一下，四处瞧了瞧，确认自己没走错，他辩驳，“就是走这里的。”
“千岁爷今日早早便独自歇下了，安总管吩咐下来，让奴才们带陛下去别处院落里歇着。”
“这些时日，陛下便不同千岁歇在一处了。”
“安总管还说了，陛下若是想回宫里也可说一声，府中已备好了车马，随时都能送陛下回去。”
俨然是赶人的姿态。
乌憬怔了许久，才小小声地“哦”了一下，闷闷的，又很轻。
硬气了一整天，突然蔫了下来。
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对方不高兴了。
不想陪他玩了。
“陛下是想回宫还是留在府内？”
他听见旁人问。
是他先决定要冷战的……
乌憬张了张唇，他大脑有些空白，是他先决定的——
“很晚了……”
下意识说出口的却是这三个字。
乌憬自己反倒愣了一下，然后越说越小声，“回宫会不会不，不安全……”他有些难受，面上有一种比昨夜还要丢人的烫。
有些委屈。
乌憬下一刻便想改口，“算了，回宫也——”
谁料下人也恰恰好回道，“陛下言之有理，天子安危不可马虎，奴才们这就带您去别院歇下。”
乌憬一下噤了声，讷纳应了。
就好像宁轻鸿不在，
他胆子又小了许多。
或者说，是因为对方在，他的胆子才大起来了的，他本来就胆子很小，很容易被吓到，还怕生。
乌憬脑子有些乱。
还是有些不太开心，觉得对方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宁轻鸿先教他可以这样那样的，现在他不乖了，又把他丢到一边。
他又不是真的是什么人形抱枕。
乌憬看下人们提着宫灯，领着他往反方向的路走着，就连院子也安排得很远。
他在夜色下走了很久很久，
才到那处院子。
别院面积不小，雕梁画栋的，处处精致一看就不是什么随意打发人的地方。
乌憬初来乍到，还是有些怕，他试探地往里瞧了瞧，发现布局大差不差，才小小松了口气，里头也当真没有任何人后，才憋着气自己爬上榻，抱住被褥。
翻来覆去好几次，才慢慢睡下去，只是睡得不好，梦里还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见过安总管。”
“陛下可歇了？”
“才歇下。”
乌憬半梦半醒间，听着拂尘在外面低声道，“也是主子先前命令，不然……算了，既然陛下歇下了，便不打扰了，明日杂家再来一趟。”
他听得迷迷糊糊，实在太困，又倒头睡了过去，只是还是下意识往旁边抱着，抱了个空后，又委委屈屈地自己蜷缩在一起。
是熟悉的人和气息不在时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
55：胡思乱想.jpg

第73章 姓宁 安排妥当
“陛下？陛下？可快醒醒。”
“现下都辰时了，约莫一会儿换了衣用了早膳，紧赶慢赶才能到地方。”
隐隐约约有下人在帘帐旁催着，是太监独有的尖细声，只是跟在宁轻鸿身旁伺候的，包括宁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是从内卫府调出来知根知底的太监。
乌憬已经习惯了这无甚区别的尖细嗓音，他嫌吵，有些起床气地把自己闷在被褥里，蜷缩着翻了个身，不想起。
心里又想着，怪不得那人一个宦官，却哪哪都跟旁人不一样。
他迷迷糊糊地又想睡去。
除非宁轻鸿亲自来，怕乌憬得睡到自然醒，他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还是分得清楚他可以对谁赖床的。
下人们肯定不敢说他。
听不见，听不见。
乌憬捂着耳朵。
“陛下？离府的马车都已备全，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出发了，陛下？”太监变着花样地劝，“国子监约莫还有一个时辰便要敲钟了，陛下今日头一次去国子学，若是迟了时辰，怕教傅对陛下的印象不佳。”
“陛下？陛下？”
帐帘外的人声还在恭恭敬敬地劝着，乌憬却什么困意都没了，他听得不太明白，也太突然，又很困。
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离府？马车？
一句话不说就要将他赶走吗？
还有国子监国子学又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去哪里？敲钟又是什么？还有一个时辰……他就要被宁轻鸿送去别的地方了吗？
好小气，他不就昨日上午不理他吗？
怎么这样。
他们都那样了，怎么可以说不理他就再也不理他了？这算什么？
他只是有一点不乖了，
对他的那些就全都要收回吗？
好过分。
乌憬慢慢把身体蜷缩得更紧，只是短短几瞬，他想了许多许多，又觉得不能赖在别人的地方不走，小心地把被子扯下来，低低说，“我这就走……不是，这就起来了。”
他爬起来，坐到床上。
下人听见声，立即俯下身把帘帐掀起，等着主子下榻。
乌憬掀开被子，低着脑袋去找地上的木屐，他昨天上榻时都是乱踢的，东一只西一只，才刚踩上，又蹬下来，改去套一旁的袜子，穿下靴子。
再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把那对木屐摆好。
就像来别人家里做客，小心翼翼地不敢把主人家东西弄乱的客人。
乌憬摆好了，才准备去洗漱，他刚起身，一回头，寝房的门就被如水的下人打开，齐齐进了来。
为首的正是拂尘，正端着衣裳躬腰垂首走进来，他似是在门外候了许久，走动间都能瞧见身上的袍子湿了。
即使宁轻鸿不在，也恭恭敬敬的。
拂尘笑呵呵道，“陛下可总算醒了，您今日要去国子监里的国子学里同其余学子们一起听学，千岁爷给您寻的教傅虽已年迈，但好在性子不急不躁，很少动手教训学生。”他道，“也是儒道一脉的大拿。”
“您放宽心，这些时日好好在学里听着，午膳的菜肴，清晨午后的茶水点心都会差府里的下人送过去，届时跟着您在学里伺候的也是咱们自己人。”
“学里同屋的都是京中大臣之子，都好脸面，不会故意刁难人。”
“每日约莫巳时敲钟，午时落学，歇近一个半时辰，再听一时辰的学，酉时便可从国子学离去了。”
“届时宁府的车马会在国子学外候着陛下，奴才亲自来，就在马车前守着，就算记不住老奴，马车檐上也会挂一‘宁’字的灯笼。”
“您寻字便可识。”
“爷说，陛下学了宁字如何写，若是忘了，瞧——”
拂尘嘴里话不停，一句一句地接着道，每一件事恨不得精细到每一步的动作，务必让少年天子听懂记住了。
一字一字背着。
拂尘将托盘交给一旁的下人，他拿起外头的衣裳，掀开衣襟处，“每件衣裳都让尚衣举的绣女在此处绣了个‘宁’字，除了衣裳，陛下平日用的手帕，在这，您看，在右下角的背面也是有绣的。”
“若当真认不出，便叫伺候您的小厮给您领路即可，每日晨起，巳时前送您去国子学，酉时落，便接陛下回府。”
“若是学里有谁欺负您了，您就跟奴才提一嘴，自有人去收拾的。”
“自然，若是陛下想回宫住也是行的，只是从宫里去国子学的路实在过远，陛下怕每日辰时前半个时辰就得醒了。”
“您若是起不来，就还是住在宁府。”
这一长串都背完后，拂尘才暗自拭了拭额上的冷汗，他看着有些发怔的天子，又细声道，“陛下？陛下若没有不懂的，便洗漱更衣了。”
乌憬呆呆地点了下头，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到架子的铜盆前，耳根都红了，用温热的帕子捂住自己的脸，使劲揉了揉。
让自己把那些胡思乱想的东西都抛出去。
但是……
乌憬张了张唇，把帕子放下，他小声问，“为什么要送我去别处听学？”宁轻鸿不教自己了吗？
嫌他麻烦？
不听话，还闹脾气？
乌憬又垂下眼睑。
拂尘堆着笑，“自是事出有因。”他挥了挥手，示意旁人都下去。
乌憬才用牙粉净完口，就被拂尘亲自伺候着更衣戴冠，恭恭敬敬，仔仔细细的。
“陛下莫怪，兹事体大，不能被旁人听着。”拂尘，“这些时日千岁爷心情欠佳，才让陛下去国子学听学。”
乌憬眼熟拂尘，也不怎么怕人，他大着胆子问，“他是不是嫌我……”
哪里有心情不好就把他推走的？不如说是他太笨了，不聪明，一个字要记好久，怎么学也学不会，宁轻鸿是不是没有耐心教自己？
还找了个自己心情不好的借口。
“陛下！您可说笑了。”拂尘讪讪，“您可千万不能同千岁爷说这是奴才教您的。”
跟他可没半分关系。
拂尘急忙道，“爷当真只是心情不虞，这些时日需要吃药静养，没有心思见旁人。”
乌憬复述他的话，“……旁人。”
拂尘满额是汗，“不是旁人，是奴才愚钝。”他当即轻拍了自己的嘴，给了一巴掌，才道，“老奴说错了口。”
乌憬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还有人自己打自己的，他还没见过这场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眼迷茫。
拂尘道，“陛下同千岁爷的关系岂是旁人二字就能一语概之？”他恳求，“陛下可莫要同千岁爷道此事。”
乌憬无措地点头，“我不会说的。”他又紧接着道，“谢谢你帮我换衣裳。”
拂尘松下口气，“这是奴才应当做的。”他道，“只是千岁爷此时并不想理会任何人，若是陛下，应当是许的。”
“只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才不得不让您暂且住到此处别院，暂且去学里听书。”
“望陛下勿怪。”
他的安危？乌憬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晓得宁轻鸿不想理会人，跟他会不会受到伤害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他现在跟宁轻鸿待在一处，会有危险吗？
乌憬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着千岁爷患有癫疾，心情时好时坏，不虞之时，亲疏远近，一概不分。”
“陛下在这时还是远着些要好。”
拂尘三言两语道完，又挤着笑，“瞧瞧，奴才说了许多，都要误时辰了，快快，陛下用些早膳，便上马车了。”
乌憬被领着向外走，他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恍惚间听对方道，“爷还为您取了个别名，免得有人认出您的身份，姓氏为宁，后头跟着的字陛下可自行抉择。”
“千岁爷早些时候便将处处都安排妥当了，陛下莫要担心。”

第74章 宁 叫宁……憬
离府的马车摇摇晃晃。
乌憬坐在先前他坐惯的位置，车马的帘窗前，他用油纸包着个馅饼子慢慢地啃着。
桌上还摆了个食盒，琳琅满目的菜色，肉蟹粥被他喝了一小半，还吃了些热热的甜酪，馅饼子里头裹满了卤足味的碎肉末。
因为误了时辰，早膳只能在马车上吃了。
乌憬一边吃一边喝着润嗓的清茶解腻，舒舒服服的。
马车用的也是先前跟宁轻鸿一起出门时的规格，统的来说，就算人不在，也没有委屈了少半分。
乌憬小口小口地吃着，吃一会儿，还会看看一旁平日里宁轻鸿若在，对方会坐的位置。
此时那个白虎垫上空空如也。
乌憬慢慢回忆拂尘同他说的话，又在忧心待会儿会去新地方的事，又去想宁轻鸿。
想他生的是什么病，之前吃药是因为这个吗？癫疾说得太过统笼，精神病还有那么多分类呢。
乌憬也根本不会把精神病这三个字跟宁轻鸿联系到一起上，不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很正常，而是因为这个人从头到尾瞧起来就同这三个字格格不入。
他想象不出那副场面。
甚至觉得拂尘是在诓骗自己。
只是宁轻鸿不想见他了才这么说的，可乌憬又隐隐觉得，先前对方的状态是有些不对劲的。
哪个正常人会抱着别人睡一整天的觉？还经常睡不到多久，半夜就会醒来。
乌憬说不清楚他是什么感受，只是有些懵懂地去想，他听到的太统笼了，拂尘短短两句话，他根本不能从这两句话里将这件事具象化。
只是有些茫然和不相信，又有些内疚，他之前偷偷在心里骂宁轻鸿，他不知道这人真的有精神上的疾病。
可，这真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在之前，宁轻鸿就已经做好让人在他心情不虞的时候，让拂尘带自己离开的准备了。
很早很早就谋算好了。
那有多早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是宁轻鸿心情不好的时候？
是之前抱着他睡在椅上的时候吗？
那为什么上次没有赶他走，
现在却赶他走了？
乌憬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光靠自己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只是现在他回忆着拂尘先前对他说的字字句句。
先前那些不开心跟难受的情绪通通都不见了，坐在宽敞的马车上，又吃着好吃暖乎的馅饼子，也不是很怕待会儿要去陌生的地方，跟陌生的人待在一起听学。
莫名的安心。
乌憬此时喝得清茶都是宁轻鸿平时里喝惯了的，千金一饼都难买，泡茶的水都是每日从林潭小井里挑上来，送回府中的。
就连今日身上的衣裳，一看也是宁轻鸿给他搭得。
乳白色的长袍宽袖，袍角刻着隐秘又繁复的云纹，只在腰间系了几圈细红绳作腰带。
因为是去听学，不能穿得太过招摇。
这身虽然低调，却又并非一身素净，一看就是宁轻鸿选的，或者说，他每日穿得衣裳就没有重样的，都是对方给自己理好的。
乌憬又去看自己衣襟上绣的那个“宁”字，总觉着这个安排是因为对方怕他不识字，到时自个走丢了，连回去的路都寻不着。
好像送第一次去上学的小朋友。
乌憬耳根有些发烫，又捧着杯子，喝了口茶水，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冷战下去了，可他连现在宁轻鸿在哪都不知道。
他想问一下拂尘，又问不出口。
又是回忆起那柄让他哭得背过气去的木尺，又是想到那“癫疾”二字。
纠结地连饼子都不吃了，习惯性地低头抠着手，慢吞吞地想事情。
“主子，到了。”拂尘扮成一普通下人，轻敲车马的窗帘，他唤下人搬了马凳，又去掀起马车的帘子，“快下来罢。”
他喊少年“主子”。
乌憬愣了一下，才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去一旁放着的铜盆里洗了洗手，擦干净，才小心地探了个脑袋出来。
因为停的是僻静处，瞧不见什么人，只能瞧见来来往往的马车。
少年看了一眼，才踩着矮凳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拂尘领着个人到他跟前，恭敬道，“这便是给主子您在学里安排的小厮，您认认脸。”
小厮抬起来，是一张清秀的脸，面无须，白净，年纪不大，有些动作一看却也是内卫府出来的，从小太监乔装打扮成这幅模样，他道，“主子，奴才在学里就唤您为小少爷。”
乌憬点点头。
小厮提着一布包，道，“那小少爷，奴领您进国子学里，见教傅与同窗的学子们。”
乌憬抿着唇，再次点点头。
绕过了马车，走到前头，乌憬才豁然瞧见一远远就能闻见书香与念读声的偌大府门，牌匾处上书“国子学”三字，不停有马车停在府前，来来往往也不少学子进出。
从外边往里一瞧，郁郁葱葱。
乌憬裹着个白狐裘，慢慢跟着这小厮进去了，他好奇地张望着，来往人行色匆匆有之，勾结搭背大侃特侃也有之。
他独自一人，又是生面孔，
没什么人同他搭话。
走了大概一刻钟，才穿过一处园林，进了个别院，瞧见通透开阔的学堂，小厮领着他从后门进去，在后头落座了下来。
将布包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齐，又摆好了案桌上原本放着的一应书简。
小厮去解着乌憬身上的狐裘，同拂尘一样细细说道，“小少爷，您以后的位置就在这了，一人坐着，身旁无人，爷早些时候便同国子学的祭酒说妥，一应事项您无须费心，只好好听学便可。”
“学里敲钟歇息时，奴会上些茶水点心给您，若是想要出恭，奴会带您去。”
“您放心，同屋的学子不敢来招您。”
乌憬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小厮笑笑，退了下去。
小厮走了，乌憬才有空闲去观察周围，同屋的学子大都是十五六的少年，坐姿都不是很规矩，在坐垫上很随意或曲腿或半躺着，大声说话的也有，吃吃喝喝的也有。
不过每一个，确实瞧起来都像有钱少爷。
有些人会睨乌憬几眼，却无人上来搭话，或者说，不屑于去攀谈。
乌憬只好自己坐着，有些无聊地翻着书简，好奇地探个脑袋看看门外，他远远就能瞧见一支着木杖的白须老人慢慢走来，穿着绿色的官袍，面容慈和。
等他进门时，敲钟声正好响起。
乌憬再一回头，屋里其余人都规规矩矩坐好了，他也忙跪坐起来。
那老头子乐呵呵地看过来，“你便是祭酒托给老夫的那位小公子？”
原来不是宁轻鸿直接去寻的吗？
而是绕了一层关系？
乌憬点头，“是的。”
他声若蚊蝇。
老教傅一时听不清，又问了一遍，学子中不知是谁大声嚷嚷了一句，“教傅，他说是。”话音刚落，众人便哄笑成一团。
乌憬被笑得面上有些发烫，埋下脑袋。
听见教傅问，“你唤何名？”
乌憬张了张唇，道，“我姓宁，叫……宁憬。”
少年话音刚落，霎时屋里就静了。
不知是不是乌憬看错了，他总觉得刚刚笑他的那些人神色有些惊疑不定，又瞧了他几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闭紧了嘴，扭回了头。
鸦雀无声。
老教傅面色有些变了，又问了一遍，“你姓宁？”
乌憬不知道怎么了，有些心虚地点头。
老教傅道，“好，好。”他对众人道，“今日学得是蓝色书封第二十二页上的诗赋。”
蓝色，二十二页。
乌憬慌慌忙忙去那一堆书简里翻，浑然不觉那老教傅正看着他，等他翻好了，才道下一句，“是孟子，公孙丑章的第六节，从右往左起念——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不知是不是乌憬的错觉，他总觉得老教傅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缓慢，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年迈，但又并不像说话不利索的样子。
但说得再慢，也都是一遍而过。
乌憬为了能记住，用笔尖沾了沾方才小厮磨好的墨，对照着将他熟悉的简体字写在了纸上，老教傅念一句，他写一句。
为了不叫人发现，写好后还那书简半掩着，只在自己要看时，才会偷偷看两眼。
只是老教傅一句一句讲释义时，乌憬还在记着字，怎么也跟不上，忙得昏头了，也不知老教傅已经说到哪了。
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不听了，自己学自己的。
少年认认真真地学着字，连什么时候敲钟都忘了，是前面人的询问声才叫他迷茫地抬起了脸。
他前桌跪坐着的小公子回过头探究地看着自己，片刻问，“你姓的哪个宁？”又尬笑，“我就问问，问问。”
乌憬把自己那张写着简体字的纸张盖上，抽了张新纸，“我会写。”他下意识说，又反应过来，摇头，无措地说，“我写给你看？可以吗？”
那小公子直点头。
乌憬认认真真地把宁轻鸿的“宁”写在了纸上，“这个宁。”
那小公子夺过纸张，“我看看。”他一拿过来，其余人都围了过来，“给我也看看，给我也看看。”
待众人看清了纸上的“宁”字上，俱都僵了一下脸，吞了吞口水，齐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小公子讪讪把纸还回来，小心翼翼地放整齐，“还给你。”
乌憬满脸茫然，“怎么了？”
那小公子直摇头，“没事没事。”他又道，“你有什么不懂的别来问我，不是，可以来问我，问他们最好。”他指了一圈的人，又道，“我就不打扰宁小公子了。”
乌憬认认真真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宁”字，确认没写错之后，才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些人怎么这么奇怪。
作者有话说：
9k：人不在，但能护老婆（bushi
55：懵.jpg

第75章 那位 我想去见他
乌憬一连听了好几日的学，因为跟不上同窗学子的进度，每每午时落学就要被留堂。
其他人都走了，就他被特地留下来，跟老教傅隔着个案桌，跪坐在竹席编织的蒲团上。
宁轻鸿教他，跟旁人教他，该是有些不同的，当着老教傅的面，乌憬根本不敢弯腰驼背，趴桌子上打瞌睡。
若是宁轻鸿在时，他们会坐同一张椅子，他写累了，还会往后倒着埋在人怀里。
对方会轻笑他两句，等他歇够了，又唤他起来，让他继续写。
乌憬忍不住走了会儿神。
他已经有四日没见过宁轻鸿了，今天是第五日，一直在别院住着，听完学回府上后，乌憬会去平日会玩的地方逛逛。
他们平日会坐一会儿的湖边凉亭，檐下关着麻雀团的鸟笼，养着小鱼的浅水池，各种名贵花凑一起的园林，甚至还去了书房，将宁轻鸿的棋子拿出来自个跟自个下了个五子棋……
乌憬这几日快把整个宁府走遍了，一次都没撞上人。
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不在这里了。
这么多日了，一次都没见到。
宁轻鸿的病还没好吗？他怎么样了……
“宁憬？宁憬！”老教傅长叹一声，唤了两声，“可记住了？”
乌憬骤然回神，窘迫地道，“老先生对不起，我走了会儿神。”
少年发呆走神还要老老实实地说出来，顺带再不好意思地道个歉。
性子倒是个好的，同那人简直天差地别。
老教傅又摸着须，心平气和道，“无妨无妨，祭酒同老夫说小公子你不识字，要追上旁人的进度得费些时辰。”
“不过若是并未有入朝为官的志向，如何学也便随心去罢，莫要强求。”老教傅开明道，“祭酒特地给老夫的这本诗集，也学了有几首，小公子的进度已算不错。”
那本诗集的蓝封上没有书名，内页也只是随意选了一些朗朗上口的打油诗，好记，易背。
乌憬已经从“春眠不觉晓”学到“曲项向天歌”了，平日里也能瞧懂一些字了，但还是有一大半生字不认。
他点头，“我知晓了，谢谢老先生。”
老教傅笑呵呵道，“祭酒同老夫受人所托，小公子莫要有负担，只是老夫虽特地关照你，却不能落了同屋其余学子的进度，劳小公子落学后得多费些心思。”他唏嘘道，“不然老夫同祭酒可是要遭人怪罪的。”
受人所托，遭人怪罪。
乌憬愣了一下，才抿唇点了下头，“我知道的。”他小声，“老先生今日教我的这首诗我已背下了，您快去吃午饭吧。”
老教傅笑眯着眼，连声道“好”，在乌憬手忙脚乱地搀扶下，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乌憬站在门边看老先生走远，维持基本的礼貌，等人影不见了，才准备重新坐回去。
一转身，就瞧见了蹲在屋外窗下看他的三人。
瞧见乌憬看过来，又装作没看向这边一般，往别处四处张望着，好似只是盘腿坐在屋外的廊下，聚一聚，聊聊天。
乌憬回头走了两步，跪坐下来后，又狐疑地扒拉着后门，探个脑袋观察。
没想正巧与那三人撞上实现。
他们也在看他。
乌憬眨了眨眼，困惑问，“你们在干什么？”
除了第一日时有人来问他，他的名字是怎么写后，其余几日就没有人找他搭过话了，虽说没有出现一开始时满屋子人哄笑他的事了，确实没有人特地来招他。
只是人人都好像对他避之不及，只当他是个透明人般。
那三人被他这么一问，互相看了眼，连忙摇头，“没事没事。”
乌憬不解地眨了下眼，往回缩，趴在桌面上没一会儿，又扒着门探出来，“那你们偷看我干什么？”
少年歪着脑袋，好奇地问。
又被抓包的三人一时语塞，互相看了一眼，你推我挤地攘了个人出来，是个穿着蓝色锦袍的十五岁大的小公子，他往后狠狠瞪了同伙两眼，才尬笑道，“你真的不识字啊？”
乌憬愣了一下，窘迫地摇了下头。
蓝色锦袍起了兴致，“你真好玩，老先生瞧上去还挺喜欢你的。”
乌憬解释，“不是，老先生只是受……”他顿了一下，“……人所托。”
蓝色锦袍后的人道，“非也非也，老先生一向对那位能远离就远离，若不是那位寻了祭酒先生，让祭酒托老先生教你，听到你姓宁后，老先生早就推辞了，可不会像现在这般，教你如此认真。”
那位是哪位？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蓝色锦袍给了出声那人一肘子，“你疯了，这也敢编排，若是被人听了去——”
他的话被人打断。
乌憬问，“那位是……哪位？”
他问了出来。
蓝色锦袍语一顿，冲他挤眉弄眼，“就送你来国子学的那位大人。”
他说的实在遮遮掩掩，乌憬不知这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你说的是宁轻——”又顿了顿，瞧见那三人听到后都倒吸一口气的神情，连忙改口，“九千岁吗？”
三人直点头。
乌憬怔怔问，“你们为什么会知道？”
蓝色锦袍道，“这还不简单，你姓宁。”
乌憬愈发困惑。
“我们当初还以为你是哪位大臣之子，靠家中荫庇进了国子学，只是你是生面孔，京中一圈人我们都玩惯了，你跟谁都对不上。”
“众人便猜你是应当是哪位王公侯爵的小世子，不过这世道，谁还把皇亲国戚放在眼里？”
那人陪笑，“我们最初可并非故意不搭理你的，莫怪莫怪！”他道，“后来老先生又说你是祭酒送来的，又姓宁。”
另一人哄笑着压低声音，“祭酒那个老头子在学里的脾气出了名的遭，能让他拉下脸面不敢不做顺水人情的只有那位了。”
蓝色锦袍道，“你没看出来吗？大家伙躲着你走呢，生怕招着你。”他摊手，“就怕你受欺负了，千岁大人寻咱们家出气呢。”
又话风一转，“不过嘛，你人还挺好玩的，看着也没什么脾气，我乐意同你交这个朋友。”
“我们也不敢问你同那位的关系，只要你不同千岁爷告小状就是了，怎么样？”蓝衣锦袍道，“我是兵部左侍郎家中的嫡三子，叫孟朝，够格同你玩吗？”
他同伴面面相觑一眼，也跟着道，“我爹是变州四县的刺史，送我来京里念学，底下有兵的，也在千岁爷手底下做事，我是家中四子，嫡的，叫刘承。”
另一人也道，“马青阳，中书侍郎家，嫡二子，家中大哥年长我几岁，在学里的目新斋听学，若是其余几斋不知你身份，有人欺负你了，你可以拿着我的名义去找我哥。”
乌憬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无措道，“我叫乌……宁，宁憬，你们好。”
那三人笑出声，“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识字了，走了。”
乌憬点头应了一声，“好。”
直到三人走远，他才重新趴回儿自己的桌面上，发了会儿呆，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又去翻那本诗集，一页一页地去看。
他看得很认真，似乎找些什么蛛丝马迹。
看了许久，找到一些他眼熟的，那人在他面前写过，教过他的字，乌憬才勉勉强强认出，这好像是宁轻鸿的字。
这本诗集，是宁轻鸿写的。
所以没有书名，所以每一首都是适合他去学的诗。
“小少爷？用午膳了。”小厮提着食盒进来，道，“您瞧瞧，安总管说了，都是您爱吃的。”
那个食盒被放在了桌面上，层层打开后，香味扑鼻。
乌憬看着那些菜肴好一会儿，才问，“这个也是他安排好的吗？”
小厮小心翼翼地答，“小少爷，您说的是何人？奴只听人做事，这食盒都用银针试过，是万万不会出事的。”他解释，“府里怕少爷您吃不惯学里的膳食，这才日日都让府中厨子做好，每日午时送来。”
“您放心，奴是内卫府、千岁爷的人，绝不会对膳食动手脚。”
乌憬抿抿唇，小声应了，“没事，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同我一起吃？”
小厮赶忙俯身，“奴不敢。”
乌憬有些生疏道，“那你不要守着我了，你也去吃饭吧。”
小厮应了后，才弯腰退下。
乌憬这一顿午膳吃了许久，吃完后也没像平时里去小小地歇一会儿，午后听学时，也心不在焉，提着笔在纸上乱画。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写了好几个“宁”字。
酉时钟响，落学。
乌憬出了国子学的府门，瞧见马车旁守着的拂尘，慢吞吞走过去，一声不吭地爬上马车。
爬了一半，他突然回身，张了张唇，想问些什么，又闭上嘴，少年反复好几次，“我……我能不能……”
又卡壳，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他在哪里？”乌憬鼓起勇气，“我想去见他。”
拂尘本在候着小主子上马车，听罢，面色为难，压低声音，“陛下，不可啊。”他道，“千岁爷此时不像平日，气性压不住。”
“陛下此时前去，难免会受委屈。”他道，“您先前不是在越级殿撞上千岁爷惩治了一位内阁大臣。”
“那位正巧撞见爷癫疾犯了时，倒霉得很，陛下三思。”
乌憬大脑一片空白，又有些难以呼吸，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小声说，“没，没事的。”
磕磕绊绊，是有些怕的。
他脑袋一片混乱，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换作平日，他肯定躲得远远的，不会不识趣。
可现在，乌憬听到自己说，“没事，我……我不怕。”
“我要去。”

第76章 不要试 哥哥抱着你
乌憬小心翼翼地探了个脑袋，看了一圈，周遭寂静，往来的下人同守卫的家丁一个都瞧不见。
他被拂尘带去了先前跟宁轻鸿一同住的那处庭院，停在进去的镂空雕花的圆拱形月洞门处。
少年被带到这里后，跟着他的一应下人便同无声退去了，拂尘候在此，“千岁爷此时喜静，老奴就不陪陛下进去了。”
乌憬点了下头，眼睁睁地看到走远，等真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才后知后觉感到一股后怕。
太安静了。
乌憬提着衣摆，跨过那道月洞门，又放下手，他分不清路，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一番，才试探地朝似乎眼熟的方向走过去。
慢慢沿着檐下的朱红廊道走过一应亭台楼阁。
这条路很长，走得乌憬愈发彷徨，生怕自己走错了，就迷路了，他掐着自己长长的袖摆，越走越慢，心跳得也愈发地快。
脑子乱乱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觉着自己主动去找宁轻鸿，先前的冷战就好像白冷战了，对方肯定不会当一回事，但他冷战是觉得对方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意愿。
不问他想不想那样做，就做了，他哭得那么厉害也不停，而且每次哄着他，又不说喜不喜欢他，好像亲完、越界完就算了，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以为宁轻鸿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所以委屈、难过、生气，不想理人，因为这样的关系，乌憬不想只当一个大型抱枕了。
可是，可是……
他好像想错了。
宁轻鸿并没有不在意自己，
反而对他那么好。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又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乌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对方生了这么久的病，自己不去看一看，说难听一点就是白眼狼，说好听一点，就是太不礼貌了。
说的不违心一点，便是他真的很想很想去见宁轻鸿，再害怕也想去见一见的那种。
乌憬慢吞吞转过一个转角，瞧见先前跟对方睡在一起的那处寝房，停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恍惚地走过去。
不敢推门，只敢呆呆地扒着镂空雕花的木门上看两眼。
等凑近，鼻尖骤然闻到浓郁的浮金靥，馥郁的安神香中还夹杂着药汤的苦味跟药膳的腥味，让人闻得脑袋都昏沉了。
乌憬眨了下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
没有点灯，视线昏暗。
一道人影正倚在春椅上，似乎阖着眸，在歇着，可他身旁又单膝跪着道人影，暗卫一句一句地诉说着朝中需要千岁爷批复的事，很久，才听见宁轻鸿半应了一声，意思是允了对内阁在他不在时作出的应对之法。
暗卫道完，突然抱了抱拳，“属下告退。”话音刚落，便起身朝门外走来。
乌憬瞬间回神，慌里慌张地四处看了一眼，最后在门被推开的一瞬，手足无措地原地蹲下。
企图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躲在被推开的木门之后。
少年低着脑袋，丝毫没看见暗卫顿了一下，隔着道门，弯腰对门后拱手抱了个拳，再无声退下。
乌憬听见暗卫的脚步声走远，又提心吊胆地原地缩了一会儿，才准备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观察一下局势。
只是一抬脸，就撞见一袭熟悉的衣角。
鸦青缕金的暗花外袍，墨绿的针线绣出连面繁复的年景纹样，衣裳曳地，宁轻鸿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后角落里蜷缩着的少年。
乌憬的耳后下意识烧红成一片，只是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的，只呆呆地仰脸看着人。
宁轻鸿等了片刻，只微微俯身，似乎要作一个对少年伸手的动作，可他还未做成，只稍稍动了一下，怀里便猝不及防地扑进来个人。
乌憬脑子乱乱的，只是搂着人越抱越紧，胡乱地往宁轻鸿的肩颈处埋着脸，只觉得自己要没脸见人了。
怎么偷看还能被抓包？
躲藏的方式都这么幼稚。
乌憬蹭着脸，往人身上挤着，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对方的怀里，很是委屈，鼻尖闻见熟悉的气息后，又止不住地心情低落。
他说，“你不能这样。”
“不能我不理你，你也不理我。”
“而且我就一日，你都五日了，生病也不可以不理人。”
宁轻鸿微微垂眼，嗓音很淡，似是反问，“我不理人？”
乌憬点头，他张张唇，又想说些什么，想了许久，又放弃地闭上。
只是他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回应，下意识抬头看人时，才听见宁轻鸿微叹一声，眉眼残留着些许倦态，轻声道，“上次予了你一次机会，却自己吓得自己藏进柜子里哭了一个时辰，连怎么躲我都不会。”
“这次我亲自安排好，又自己寻过来，怨我不理人。”
“怎么能……到这个地步。”
他语中隐去了一个字。
乌憬听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的，下意识反驳，“明明是你吓得我躲柜子的。”
宁轻鸿淡淡“嗯？”了一声。
乌憬又不敢说了，只茫然地看着人。
宁轻鸿轻叹，“说得这般清楚了，怎么还是听不懂。”他伸手去抚乌憬的脸，慢条斯理地揉着少年温烫的耳根，似笑非笑地昵喃着问，“不是怕吗？”
乌憬这句听懂了。
他知道宁轻鸿在问自己，先前那么怕，怎么这次知晓缘由后，还敢寻过来。
少年迟疑地摇了下头，笨拙地否认，“没有。”他看见宁轻鸿那副眉眼冷淡，语气似笑非笑，似乎看透一切的模样，乌憬又垂下脑袋，诚实道，“之前是有一点的。”
他无措地解释，“现在没有了，因为，因为——”
乌憬嘴笨，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因为什么。
宁轻鸿又低低“嗯？”了一声。
片刻，才感觉到少年自暴自弃地把脸肉埋到他身上，闷闷的，又小声说，“哥哥一直对我很好的。”
“除了……除了那些事。”
“但你没有伤害过我。”
“我知道的，我想清楚了，就没有那么怕你了，而且——”乌憬愈发小声，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我担心你。”
他心跳得有些快。
“我不怕你。”
“但我怕你生病，会不舒服。”
“我想跟你见面。”
乌憬语无伦次，“想知道你的病严不严重，好一点了没有，为什么要突然不理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他下意识问出口，“为什么……我想见你。”
抚在他耳侧的修长手指慢慢抬起他的脸，乌憬还在混乱中，对方却根本不像平时给他足够的思想空间，引导他，解答他的问题。
而是毫无征兆地亲了下来。
随心所欲般。
宁轻鸿垂着眉眼，淡淡吻着，仿佛他亲人不是为了疏解欲望，而是像先前一般，只纯粹地抱着少年在怀里睡了一日。
再喟叹一句，“乌乌好乖。”
只是乌憬却分毫都忍不住，他已经习惯了，甚至不需要其他的什么，宁轻鸿一吻他，他就忍不住了。
越亲气息越发紊乱，脑袋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哪里都很难受，但还是挣扎地想说个清楚，最后不堪地发出几声泣音。
却突然戛然而止。
宁轻鸿径直停下，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将人抱起，只是他不亲了，乌憬还在伸着舌头，晕乎乎地舔舐着对方的唇缝处，带着哭腔“呜”着。
宁轻鸿别过脸，冷声道，“不许乱动。”
乌憬要委屈死了，又要哭了似的，控诉道，“明明……明明是你亲我的。”他眼尾晕出泪意，将落未落，“……怎么可以这样？”
“是你先那样的——”
他说话间气息还不稳。
少年已经习惯了，亲吻时忍不住的情动，情动时再忍不住泪，每一句都要落下泪来，愈发得泪眼朦胧。
乌憬自己都察觉不到。
宁轻鸿不为所动，甚至极为残忍，“不许哭。”他道，“每次都这般，以后要怎么办？”
乌憬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用唇齿微张，用口呼吸着，埋着脑袋，不亲了，不蹭了，也不理人，委屈地要自己哭出来。
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宁轻鸿停在一处隔间的门前，他淡声道，“乌乌知晓自己为什么第一次也不输第二次跟第三次，第一次却没有同其余两次一般……出来。”
“第三次却出来得那般轻易？”
他话语间分毫不避讳。
青天白日，甚至身后的门还大开着。
乌憬手忙脚乱地去捂宁轻鸿的嘴，“你不许说，都是因为你。”他从脸红到了脖子根，“都怪你。”
宁轻鸿只看了他一眼，“乌乌，松手。”
乌憬愣了一下，才红着眼尾松下手，不想理他了，一直凶他，还要亲他抱他，怎么这样。
宁轻鸿推开乌憬口中所说的“小房间”的门，解释道，“因为乌乌习惯了，若是现在不纠正过来，日后每次都会如此。”他轻声，“那届时要怎么办？”
“乌乌连自己的——”
乌憬又去捂他的嘴，不停地仿徨摇着头，“不会的！”又听见宁轻鸿顿了一下，继续轻声说完，“……都管不住。”
乌憬憋着泪，“你骗人，我才不会。”他被吓到，“你不准说了。”
宁轻鸿，“是吗？”他作势要回身，冷声，“那便试试。”
乌憬摇头，去搂他，“不试，不要试。”他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哥哥不要试。”
“不要那样，不要变成那样。”
宁轻鸿无声应下，“好。”他停住，因为已经到了目的地，又放轻嗓音，“先弄出来，便不会了。”
“乌乌自己来，还是哥哥抱着你？”

第77章 巴掌 一点也不怕了
乌憬被人把着双腿，他回身挣扎着，倾力去搂着身后的人，用泛着粉的鼻尖，绵软的脸肉，湿嗒嗒的眼睑去胡乱蹭着宁轻鸿的侧脸。
讨好，求饶，寻求依偎。
“亲，哥哥亲。”少年用唇珠去碰身后人的薄唇，没有章程地舔舐着，黏糊得不行，似乎天真地以为他主动去亲了，就能跟对方作出交换。
宁轻鸿就不会这样逼他了。
乌憬近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可不管他作出了怎样举动，身后人都不为所动。
似乎在宁轻鸿眼里，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太过稚嫩，连挣扎都是往强迫他的人怀里缩，又怕，又毫无办法，只企图能得到对方的一丝怜悯，可怜又可爱。
宁轻鸿微微侧过脸，乌憬就追着他，去舔他的唇角。
少年恍惚间又听见人在他耳畔冷声道了两字，“乌乌。”
乌憬一下呆住，不敢乱动了，只压抑着哭声小口小口呼吸着，眼神带着点怯怯的。
吓得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不知道这人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连哄都不哄他了。
心情不好也不可以这样。
乌憬想说又不敢说，只自己憋着泪，听对方的指示，颤着指尖去脱自己的里裤。
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闭着眼睛，别着脸，根本不敢低头去看，哭也不敢哭出声了，只可怜巴巴地吸着鼻子。
努力了好久，一点动静都听不着。
乌憬才一抽一抽地说，“出，出不来。”
宁轻鸿不亲他了，他自己慢慢平复了下来，又在止不住的羞赧中恨不得把自己蜷缩起来。
可就算不那样了，他现在被人用这个姿势抱着，看着，怎么可能还如宁轻鸿话里说的那样轻易。
宁轻鸿“嗯？”了一声，随后微微俯首，猝不及防在乌憬耳后的位置，用薄唇轻碰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在这么敏感的位置突兀袭来，乌憬下意识打了个颤，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随之松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耳畔瞬间听见“嘀嗒”一声，
而后再也控制不住。
宁轻鸿看怀里的少年浑身快烫着一片晕红，身体紧绷着，一动也不动，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移下视线，淡淡看着。
等着结束后，让少年自己用帕子拭了拭，等乌憬发怔地自己穿好衣裳后，宁轻鸿才重新抱着人出了去。
从头至尾，他唯一做的只是抱着人，在少年耳后轻轻碰了一下。
乌憬瑟缩在他怀里，埋着脸，闷着不吭声，偶尔才能听见几声压不住的泣音，又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死死憋着。
不敢相信刚刚的人真的是他。
那么轻易，好像真的变成对方所说的，连……都管不住，太丢人了，怎么可以那么丢人。
少年被抱着坐了下来，他的脸又被人抬起来，懵懵懂懂地抬着眼，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亲着。
宁轻鸿低着眼，垂首慢条斯理地亲着人，动作不疾不徐，就好像只是在为了少年能疏解出来。
是听话的奖赏。
乌憬被亲得晕乎乎的，忍不住扒拉着宁轻鸿的衣襟，在对方往后直起身时，迷迷糊糊的，巴巴地追上去。
跪坐起来了一些。
等宁轻鸿别开脸时，乌憬重新坐了下来，才后知后觉，就在方才，对方将手臂隔进了他们的缝隙中。
他此时就坐在宁轻鸿的手上，
甚至掌心中。
乌憬的唇肉还是濡湿的，舌尖无意识地探出来，小口小口地呼吸着，怔怔地看着人。
看清了宁轻鸿眉眼处的倦态，听见对方将嗓音放得极轻，命令道，“乌乌自己磨。”
乌憬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他的面上烫红一片，火辣辣一片。
下意识抬起手，颤着指尖打过去。
最后又瑟缩着停住——后怕。
但晚了。
他的袖摆扫过去时还是给了宁轻鸿的脸一巴掌，不疼不痒，挠人一般。
就好似到最后收了爪子，
只留下软乎乎的爪垫。
乌憬呆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跟宁轻鸿无波无澜的视线对上时，瞬间抖了一下，一边哭，一边害怕地手忙脚乱挣扎着。
跪坐着想爬起来，又慌得跌回在对方身上无数次。
眼泪都不知道掉了多少，最后总算颤着自己挣扎着爬下来，慌里慌张地抱着衣袍，踉踉跄跄地推门跑走。
连门都忘了关。
乌憬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最后回过神时，他已经跑回了一开始进这处庭院的月洞门。
一抬眸就是还在候着他的拂尘，乌憬丢脸地低下了脑袋，又实在害怕，胡乱地抹着眼泪，“我，我要回去。”
“我困了。”
欲盖弥彰。
拂尘见陛下一副快哭晕过去的模样，也并不意外，千岁爷在这时一向没什么耐心，只是哭两声，没缺胳膊少腿的，已经算不错了。
他忧心忡忡，“陛下可没伤着罢？”
乌憬只会摇头。
拂尘，“陛下今夜还未用晚膳，不若先用了再去歇下？”
乌憬正想点头。
拂尘又道，“千岁爷先前吩咐着老奴盯着您一日三餐，陛下再没胃口，也多多少少用一些，爷也会宽慰几分。”
乌憬霎时改口，“我不吃！”他说完又僵住，回头确认身后没有人，才重新变回正常音量，“我不饿，不用了，谢谢。”
拂尘为难道，“那奴才给您上些甜酪？”
过了许久，乌憬才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少年急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洗完漱后，就自己蜷缩在被褥中，等热乎乎的甜酪上来后，乌憬吃了一点，害怕的情绪才好了许多。
但还是自己蜷在床榻的角落处。
被褥被他捂得暖乎乎的，乌憬止不住得困，昏昏欲睡，又不敢真正睡过去，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不安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躲又不知道要躲哪里去。
夜深后，乌憬在一片安静的昏暗中，还是睡着了，只是没躺下，依旧抱着被褥跟双膝，蜷在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的，隐约听见“吱嘎”一声响。
他屋里的木门似乎被人给推开了。
乌憬迷蒙间以为是守夜的下人，他脑袋困得跟个浆糊一样，直到来人停在他的床榻前，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夜里他睡下后，下人都不会擅自进他的寝房内。
他愣愣地仰起脸，在漆黑中看见自己床边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在对方倾身靠过来时，乌憬的鼻尖闻到了熟悉的药香跟安神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只得不停地往后蜷缩着，可是后面又没有位置了，竭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对，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故意的。”
嗓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乌憬真的觉得他自己有点过分，从小到大，不止是在他身上，还是在他身边，都没发生过打人这种事，更不用说扇人巴掌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很过分很过分的一件事。
虽然是宁轻鸿先那样，可他打了人，也很不对，而且他真的害怕，怕自己这么不听话后，宁轻鸿会怎么对他。
他先前的冷战只是小打小闹的不理人而已。
恐怕在宁轻鸿眼里，
连任性地闹脾气都算不上。
乌憬身上裹着的被褥被人扯下来，他颤着，埋着脑袋，连跑都不会跑。
被人硬生生拽了出来。
过了许久，他空白的大脑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安安静静地抱在怀里，乌憬咽了咽口水，察觉到对方似乎在褪着衣裳。
片刻，才感觉到那人也坐上了榻。
自己被抱着躺在床榻上，身上也被盖上了软乎的被褥，宁轻鸿静静搂着他，歇了下来。
很久很久，乌憬才敢缓慢动了一下。
就着月光，小心地去看宁轻鸿，见对方似乎已经阖上了眸，好像真的睡着了，才迷茫地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又动了一下。
慢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舒展了一下一直蜷在一起的手跟腿。
身旁人在这个过程中一直阖眼睡着，乌憬胆子慢慢大了起来，将脸凑近，快贴在对方的侧脸，睁着眼睛去看，确认宁轻鸿是真的在闭着眼，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像往常一样，退了回去，躺下来。
慢慢的，又困顿起来。
可乌憬还是不敢睡，每每闭一会儿眼就要睁开来看一眼，半个时辰后才囫囵睡着，熟睡之后，身体又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凑过去，八爪鱼一般搂住身旁人。
纯靠本能跟习惯，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陷入了深层的睡眠。
一点也不怕了。
乌憬昨夜睡得不好，第二日便多睡了一些，被人叫醒时，天光已大亮了，抱着被褥翻了个身，听人才耳旁唤着。
“陛下，陛下，已经午时了。”
“千岁爷为陛下向国子学请了上午的假，待会儿用了午膳，就必须得赶去学里了。”
乌憬听着那三个字后，才霎时反应过来，立即清醒地睁开眼，抱着被褥坐起身，后怕地向后看。
他以为宁轻鸿还在，可是一抬眼，身旁却已经一个人都没了，被褥都只有自己这边热着，只剩下帘外还在唤着他的下人。
过了许久，乌憬才低低应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洗漱更衣，往外间瞧了好几眼，确认没有人后，恍惚间还以为昨夜是自己做的梦，但下人说得那三个字，又被乌憬牢牢记着。
但好在没昨日那般不安了，饿了一夜，午膳也吃多了一些，填饱肚子的同时，还一直往外瞧着，心不在焉地吃着，也不知在等着谁。
可直到乌憬用完午膳，坐着马车去了学里，听完学又回到府后，连宁轻鸿的半分影子都没看着。
作者有话说：
9k：心情不好，但还是过来哄55

第78章 不熟 再打一次
国子学的书声滔滔不绝，堪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令人昏昏欲睡。
乌憬趴在案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即使换了种上学环境，也阻碍不了他上课时打瞌睡，索性也没人敢管他。
直到敲钟落学，同窗们陆陆续续地都走光了，隐约听见有不少人跟他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先走了。
乌憬将脑袋埋进臂弯，偶尔才应一声，因为埋着脸，嗓音很闷，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过了许久，小厮来唤他时，乌憬才重新直起身，同屋学堂里的人已全都走光了，此时一眼望去，空空荡荡的。
只剩下他自己。
乌憬这两日也交了一些好友，都是那天说是要跟交朋友的那三人引见的，虽说关系没有多好，但也算点头之交，他今日也同往日一般，把自己的笔墨纸砚都放好。
等小厮给他收拾完书简，就闷闷地往外走了。
已经第三日了。
距离他去找宁轻鸿的那一天。
第一日的时候乌憬还有些怕，没有探究的想法，等了整整一日后，又有些惶惶不安，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心思。
为什么半夜一言不发地过来跟他一起睡了一觉，在他还没醒前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而后又是音信全无。
第二日他又去主动寻了拂尘一次，得来的消息却是千岁爷此时不在府中，而是去了城郊的别院住着。
早就走了。
乌憬乘着马车回了府，他用完晚膳后，偷偷跑去了先前他去寻宁轻鸿时的那处院子。
跟上次不同，庭院外有人守着，里边也有下人们在洒扫。
无人敢拦他。
乌憬一路顺风无阻地走到了前日晕乎乎走到的那个寝房，雕花木门大开着，内里只有洒扫的几个下人，还有理着千岁爷摆件的拂尘。
瞧见少年天子来了，拂尘霎时撒了手，毕恭毕敬地过来，“陛下怎的来了？可是来寻千岁爷的？”
乌憬只摇头，有些渴了，坐下来捧了杯茶水，慢慢地喝着。
拂尘瞧出陛下心情不虞，小心劝道，“爷病时一直是这般，陛下勿要多想。”他道，“千岁爷先前未病时还特地吩咐奴才，让老奴在这时隔开您。”
“突然离府，怕也是因着陛下，担心吓着您，心底还是记挂着的。”拂尘说着一骨碌的好话，尽量都往好的扯，能宽慰陛下一些是一些。
但是真是假，乌憬还是能分辨清楚的，他感觉拂尘没有在诓他，是真真切切觉着宁轻鸿这般做法，已经算是顶顶温和的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拂尘见小主子不说话，忧心忡忡，“那今夜主子不如就在此歇下？”
乌憬没应，也没点头，过了许久，才迟疑地问，“那……要什么时候病好？”
拂尘见陛下总算开口了，暗暗松了一口气，道，“这奴才便不晓得了，许是这两日，抑或是要再过十几日。”
他不敢再揣测天子实际并没有痴症一事，又能瞧得出来千岁爷对陛下并不一般。
主子做事自有主子的道理，再加上陛下好似当真没有坏心，拂尘自然喜于瞧见两位主子交好，也衷心伺候着天子。
乌憬闷闷点了下头。
他不知实际情况如何，这癫疾除了心情不好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影响，什么时候又能发作完，变回心情好的时候呢。
先前觉得自己被冷落的情绪总算好了许多，但又变成了另一种，是有些不开心的，又觉得他也不能怪对方。
因为每次都是他害怕，先跑走的。
他胆子就是小，
就是控制不住。
他要做些什么吗？
乌憬，“我可以去城郊的别院——”
拂尘打断，“千岁爷离府前发了话，让陛下在府里待着，好生去听学。”
乌憬霎时顿住，听懂了。
是不让他去找的意思。
他吃了晚膳洗漱完后，睡在这间寝房里，抱着被褥滚了好几番，才不安地睡去，翌日醒来，又披着晨露去国子学了。
照旧在学里听老教傅抚须一句一句地念着诗词歌赋，自个慢吞吞地背着字。
敲钟后偶尔应付来寻他聊天的人，又被新认识的同窗学子带去国子学里的膳厅用了午膳，在备好的厢房歇了一会儿，睡了个午觉，午后又要听学。
酉时落学，乌憬拿着自己几本要带回府里继续学的书简，边跟一起同他走着的同窗学子们说着话，大家伙一起走着出了国子学的府门。
抱着书的少年下意识仰脸去看各家马车前挂着的灯笼，寻着那个“宁”字，好不容易寻到时，却一下愣住。
隐约间好似瞧见了眼熟的身影。
乌憬发着怔。
“宁憬？宁憬！我们走了啊？”
“明日见？”
一连唤了好几声。
乌憬才恍然回神，匆忙地应了一声，而后手忙脚乱地抱着自己的书简，些许踉跄地小跑起来。
直奔向那道长身玉立在宁府马车旁的身影，身着一袭石青蓝色仙鹤纹的长袍大袖，眉眼隐约带着些许温和的颜色。
乌憬大脑空白一片，对上宁轻鸿的视线时，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收紧手抱住自己怀里的书简。
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宁轻鸿似笑非笑，“怎么又发起怔来？”他轻声，“不是落学了？哥哥来接乌乌回去。”
乌憬艰难地张了张唇，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将近十日的委屈一同涌了上来。
宁轻鸿刚半探出指尖。
乌憬就下意识搂抱住他，扑了过去，耳边“哗啦啦”几声响，书简霎时落了一地。
乌憬瞬间回神，耳边立即红了。
感觉到宁轻鸿边顺着抚他的背，轻轻拍着，边在他耳畔低低笑道，“乌乌现下不嫌丢人，不怕被人瞧笑话了？”
因为正巧是落学的时辰，国子学府门前停满了接自家公子哥回府的马车，来来往往全是人。
但幸好，他们站在了马车后，在乌憬扑过来时，宁轻鸿便带着人退了一步，旁人只能从抬起的车辕空隙下瞧见落了一地的书简，跟叠在一处的两侧不同色的衣裳。
可虽然瞧不见，却并不影响各人去猜测着。
尤其是刚刚同乌憬一齐出来的同窗学子们，他们隐隐约约知晓少年身后站着是谁，但此时真真切切见到了那位的一角衣裳时，都不可置信，而后便恨不得纯当自己瞎了眼，什么都没瞧见，装聋作哑地往自家马车走。
宁轻鸿在诓着人，轻声道，“好多人都在瞧着哥哥同乌乌。”他笑，“包括乌乌新交的那些好友。”
乌憬真的顺着他的话去想，愈发把自己的脸肉往深处埋，羞赧得不行。
宁轻鸿问，“哥哥不在，乌乌过得也挺舒心，是不是？”他慢条斯理的，“都认识了什么新的人，不妨同哥哥说一说？”
乌憬摇头，“没有，就知道了名字。”他小声，“不熟的。”
宁轻鸿道，“可方才哥哥还瞧见乌乌同他们有说有笑地一同走出来。”
乌憬不知为何分外心虚，声音越发小，“就说了几句话，没有说说笑笑。”
宁轻鸿反问，“是吗？”
乌憬点头。
宁轻鸿轻笑，“好了，快些下来。”他道，“上了一日的学，乌乌可累了？”
“早些回府休整休整，填填肚子。”
“先松开哥哥？”
乌憬迟疑了一下，才松开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人，又往回跑，去扯宁轻鸿的袖子，牵他的手，“哥哥先走。”
语气有些不安。
宁轻鸿缓声应了，牵着少年走向马车，又吩咐人将地上的书简捡起来，理干净放好。
又分毫不避地带人走出了马车后，淡淡进了马车。
停在国子学门口的车马，无非都是一些王公侯爵、朝中大臣派使出来的。
不比宁轻鸿同乌憬去夜市中游玩，平常百姓认不出他们时的场景。
现下众人虽然不识得常年不上朝的新帝面孔，但也大都识得千岁爷的身影，按理说，他们举措这般亲昵，是该避一避。
可宁轻鸿这分明是在说，没什么好避的。
宁府的车马缓缓驶离。
马车上。
乌憬原本下意识想走向这几日他做的位置——先前宁轻鸿在时坐的那处白虎毯上。
直至宁轻鸿先坐下后，乌憬才愣了一下，停住了，但下一瞬，又小心地也坐了下去，挪啊挪，跟人挨在一起。
装作若无其事地捧着茶水喝。
喝一会儿，就偷偷抬眼，悄悄看一眼身旁人，以为自己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观察着。
乌憬在心里不停地对比着。
先是想起了最初他跟宁轻鸿见时，他也突然十日没见到对方，想必那时这人应当也是生了病，才无缘无故地很长一段时间没进宫。
他看一眼现在的宁轻鸿，又同前几日对他冷声冷语的宁轻鸿对比，其实没什么不同。
说话的语气还是差不多的，只是耐心少了许多，看上去更说一不二。
直到乌憬再忍不住看了人一眼，就猝不及防地跟宁轻鸿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视线对上，听见对方徐徐问道，“如何？乌乌瞧出哥哥有哪不同了吗？”
乌憬愣了一下，又摇头又点头，似乎想辩解自己没有在偷看他，但被抓包后，一句解释都挤不出来。
宁轻鸿缓声，“乌乌只是瞧如何瞧得出来？”他伸出指尖，示意少年过来。
少年晕乎乎地从马车上爬起来，迷迷蒙蒙地被引着跪坐到人腿上，听见人语气轻描淡写的，又带着指引似的，轻轻笑着道，“乌乌不若再打一次哥哥的脸试试？”
乌憬瞬间滞了呼吸，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慌不择路地就想爬开。
他以为宁轻鸿在秋后算账。
作者有话说：
9k：来接55放学（

第79章 不用怕 是治不好的
宁轻鸿伸手将人环住，安抚地拍着人后背，“乌乌躲什么？”他笑，“莫怕。”
乌憬怔了一下，听见他哄自己，才压着呼吸声，小心回看过去，但总算不挣扎了，他咽咽口水，又小声地道了句谦，“对不起。”
他是真的害怕。
乌憬低着脑袋，惴惴不安地虚虚跪坐在宁轻鸿身上，手臂都不搂着人了，只自己慢慢抠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宁轻鸿去按住乌憬搅在一起的手，用修长的手指握住少年细瘦的腕骨，而后缓慢的将乌憬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侧脸上。
少年的指尖在发着颤，不知不觉地仰起脸，怔怔地看着面前人，身体僵硬地都撑不住，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人腿上。
听见宁轻鸿缓声哄着，温柔地笑，“乌乌不用怕。”他“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不用怕。”
不是“别怕”、“不怕”。
是“不用怕”。
可即使宁轻鸿都哄到这个份上了，大脑一片空白的乌憬回过神后，也瞬间不停地想把自己的手往回缩，摇着脑袋，说“对不起”。
宁轻鸿用了些力按住，“乌乌。”
乌憬霎时不敢挣扎了，颤着手不敢动。
宁轻鸿微叹了口气，“胆子这般小。”他问，“为何敢来见我？”
是胆子小，也是先前对这人的害怕一直深埋在心底没有消失的缘故，宁轻鸿对他和颜悦色时，乌憬敢大着胆子闹性子。
可经过对方发病那一遭，面对过这人冰冷又不容反抗的态度，乌憬又缩回去了。
就好像他意识到，自己的份量没有那么重一般，不能随意地胡闹，还是要乖，要听话。
可现在宁轻鸿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哄着少年，让他不用怕。
宁轻鸿在教他。
可乌憬完全意识不到，听到人这般问，也只是实话实说，只是声音小的人都快听不见，“我不知道。”被逼得快哭了，语无伦次道，“哥哥对我做了很多很多很好的事，我知道后，心里闷闷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闷闷的。”
“然后我越来越想去见你。”
“知道你生病，又很担心你。”
“我想你了，才去见的。”
乌憬胡乱说着，每一句都径直地脱口而出，每一句都瞧不见半分谎言，几乎能叫人瞧见那颗任人揉捏却分外绵软的心。
他憋着呼吸，“一开始没有那么怕的，后来，后来发现你跟平常有些不一样，有点凶，又那样，说那样的话。”
宁轻鸿轻声问，“什么样的话？”
乌憬卡壳，张了张唇，又一个字都挤不出。
宁轻鸿笑，“真的是因为哥哥那样说吗？乌乌当真没有撒谎？”
乌憬摇头又点头，“没有，没有说谎，我不知道怎么，怎么——”他情绪开始崩溃，“因为，因为你……”
他要怎么说得出口？
因为自己都已经舒服成那样了，却发现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只用一种淡漠的视线静静地看着自己。
就好像，只有……只有他一个人在丢人。
太过分了。
宁轻鸿徐徐道，“因为我？”
乌憬断断续续道，“因为你，是你先亲的我，亲到一半又不亲了，还丢下我，让我自己一个人玩。”
宁轻鸿轻声昵喃，“那哥哥是很过分。”他放轻嗓音，“乌乌想打哥哥，也情有可原，是不是？”
乌憬浑身都发起了烫，小幅度地直点头，一副着急地想为自己自证清白的模样。
似乎被安慰到自己打人也没有错。
根本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跟别人说，自己在那方面上有什么不舒服，要求对方去改正。
这么直接地去讨论这么隐秘又沾着浓重色彩的事情。
还是在光天白日，甚至马车就行走在大街上，周遭来往全是人。
他们声音放得轻，旁人都听不见。
可在马车里头，却能听着外面小摊小贩的吆喝声跟车轮的轱辘声。
宁轻鸿轻笑着用指尖去抚乌憬的侧脸，揉捏着少年的耳颈，眼神堪称缱绻，又缓声问，“那乌乌为什么跑走后的几日，还想来寻我？”
乌憬呼着热气，晕乎乎道，“我，我想你。”
宁轻鸿俯下首，吻在人的唇角，“我不理乌乌，乌乌也想哥哥？”
乌憬无措地说，“我知道你……你是为了我好，才不让我去见你——”
话说一半，少年张着的唇就被人侵入，塞了个满满当当，几乎快吻到深处。
乌憬“呜”了几声，被亲得整个人都发了懵，只凌乱地吸着气。
宁轻鸿在空隙中慢慢地问，“乌乌不会不高兴？”
乌憬带着泣音，“会，会不开心。”他亲得迷迷糊糊的，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话都说了出口，“也会很难过，会很想很想哥哥。”
他又被亲了。
乌憬被亲得快软在人身上，迷乱间听到宁轻鸿还在徐徐地笑着问，“乌乌现下可要再碰一下哥哥的脸？”
原本他们说话、亲吻的时候，他的手就一直被宁轻鸿执着，放在对方的侧脸上，经过一系列的脱敏，少年总算不那么怕了。
乌憬胆子大了起来，慢慢用指尖触着人的脸，视线一但触碰到宁轻鸿静静看着自己，似鼓励又似安抚的视线，就会被烫到似的胡乱移开。
最后他慢慢将另一只手也贴上宁轻鸿的另一边侧脸，呆呆地摸了摸，看见人半阖上眸、俯首时，也下意识微微直了直塌软的腰身，把自己被亲得湿漉漉的、水光淋漓的唇献了上去，晕乎乎地往宁轻鸿的薄唇上“吧唧”亲了一下。
声音响得两人都听见了。
宁轻鸿低低笑了一声。
乌憬瞬间回神，在他想躲时，又听见人道，“不怕了？”
好久好久，少年才小幅度地点了下脑袋。
周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乌憬后知后觉，应到快到府上了，在马车停下时，他下意识把脸埋起来，只迷蒙感觉到宁轻鸿将自己抱起，静静下了马车。
外面的秋日冷风吹了过来，他身上又被罩了件暖乎乎的鹤氅，而后慢慢被人抱了进去。
等听见宁轻鸿吩咐了句，“不用跟着。”
乌憬过了会儿，才敢抬起一看就知晓亲昵过的一张脸，颊尖是泛着粉的，眼睑还带着湿意，连唇肉都覆着层软烂的水意。
少年又去看身旁人的侧脸，片刻，乌憬才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迟疑了很久，才犹豫地问道，“你生的是什么病？”
他开始试探地去了解对方的事，
敢大着胆子去问了。
好奇，却是跟之前不一样的好奇。
宁轻鸿回忆了一下，“先前拂尘应当同你说过了。”
乌憬抿唇，“我不想他跟我说。”又不太好意思，“我想听你跟我说。”
宁轻鸿失笑，“那乌乌问？”
乌憬小心翼翼地问，“它是怎么发作的？心情不好就会不想理人吗？”他这份小心完全是害怕戳到对方的伤心事。
在他的印象中，患有精神疾病的人一般都经历过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宁轻鸿，“并不是。”他淡淡解释着，甚至特地说得没有那么晦涩，“时作时发，并无规律可言。”
“或在一日之间反复，也会十天半月都不见好，发作时也并非不想理会人，只是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同耐力，食欲也会不振。”
“这是众人熟知的，现下哥哥其实也未好全，精力会异常充沛，比方说，哥哥睡的时辰会比乌乌少许多，很早便会醒来，也可能一夜都不觉倦意。”
“见什么事物都觉得……很是有趣。”
他的话语中有一种异常的清醒，将自己剥析得清清楚楚，却不能阻挡分毫，对变化反复的心境控制不住，只能静静看着，任由其沉沦。
宁轻鸿是看着乌憬说的，话音落时，便淡笑着侧脸吻了吻少年的眼尾，“比方说，此时、此刻。”
乌憬愣了一下，倏忽间又发起烫来，“你，你不要乱说话。”
几乎要手足无措了。
乌憬别开脸，“还有呢？”
宁轻鸿道，“初时几日是如此，后面症状会变轻一些，但并无真正的平静可言。”
乌憬没敢去问是怎么得的，他只小心道，“那宫中的御医还有府中的大夫怎么说？”
宁轻鸿轻笑，“医书上并未记载过相关的案例，只能开些安神的药吃，药膳也是为了在食欲不振时作补足气血之用。”
那便是治不了的意思吗？
乌憬恍惚地想。
他听得其实有些耳熟，慢慢将宁轻鸿的话转变成现代的话语，竭力回想着，是不是在碎片式的快节奏中，刷过相关的文字片段、或者视频。
好像是有的。
但乌憬已经记不清了，隐隐约约记得的只有双相两个包含在专业名词里的字，这类患者的情况比较复杂，是抑郁跟躁狂两个症状的结合体，分为两个时期进行。
他也并不是专业的人员，能在记忆中寻找到相关的知识已经很好了。
甚至精神疾病这一类的事在过去是离乌憬很远、很远的，他也没有任何接触过精神病患者的经历。
他只是觉得，他知道了，好像也帮不了宁轻鸿什么，在这个没有系统研究过这一类病症的时代，这个病治好的可能也似乎微乎其乎，小到没什么可能。
是治不好的。
尽管……乌憬想，宁轻鸿好像一直有在看医书，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忍不住紧紧搂抱住面前的人。
又恍惚地想，宁轻鸿好像跟他记忆中的又有些不一样，乌憬并不觉得，对方是一个会在心里否定自己的人。
即使是在发作的时候。

第80章 用心良苦 我去上学了
许是乌憬眼神里的小心与难受太过明显，他的眉眼上又被人用薄唇轻触了一下，耳畔是对方淡淡的轻笑声。
并非是在笑这份不自量力的心疼。
而是被少年这份被欺负完，还懵懵懂懂地回过头来心疼欺负他的人做法触到。
简直堪称得上可爱。
乌憬迷迷糊糊又被亲了一下，还晕乎乎地在对方退离时追着仰脸过去，即将碰到时又回过神，他耳根发烫，呆呆地跟近在咫尺的宁轻鸿对视了一会儿。
得到了对方似乎默许的目光后，才敢闭上双眼，颤着眼睑，亲了一下宁轻鸿的侧脸，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水印。
他亲完后，还很不好意思。
乌憬下意识抬起了指尖，想去擦拭。
因为之前宁轻鸿允许自己去触碰他的侧脸。
少年迟疑了一下，又去看身前人，似乎在用眼神问自己可不可以，得到对方无声却又似纵容的回应后，才敢用自己的指腹笨拙地把水印擦干净。
是有些新奇的体验。
让乌憬看宁轻鸿的目光都变得大胆了，又迎着面前人缱绻温柔的视线，都快忍不住去想着，他能用手去碰对方的脸，也能用脸去蹭对方的脸吗？
直到乌憬怔怔地快凑上去，鼻尖蹭到了对方的鼻梁时，才猛地回过神，而后浑身又泛起了粉，像个鸵鸟似的，重新把自己埋起来。
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面前人身上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眼神、气息、味道……一切的一切，让乌憬的潜意识里就想贴过去。
抱着挨在一起，哪哪都想蹭一下，不想分开，回过神后，却又很不好意思。
直到去了膳厅，当着旁人的面，乌憬才竭力忍住本能，不赖在对方怀里了，自己下来，坐到圆椅上，安安静静地扒拉着饭。
没吃几口，又听见身旁人打趣道，“乌乌的脸都快埋进饭碗里头了，怎么次次都自己吃自己的？”
宁轻鸿慢条斯理道，“吃着好吃的，也不想着旁人。”
乌憬愣了一下，在心里猜了一下对方的意思，用自己的筷子夹了自己碗里的一块肉放到对方碗里，不安地道，“这个好吃。”
怕自己猜错了。
乌憬余光又瞧见正拿着公筷布膳的拂尘，反应过来后，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新的筷子，准备把刚刚给人夹的那块肉夹回去，重新夹一个没自己口水的。
还没伸手，就见宁轻鸿夹起来，慢慢入口吃了。
其实先前他也给宁轻鸿吃过自己吃过的一半月团子，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乌憬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通通给对方夹了一点。
宁轻鸿每样都尝了，即使他的口味更偏清淡，肉眼可见的，少年举措间的紧张感慢慢消散了，变得更加放松。
而乌憬丝毫察觉不到——这份良苦用心，依旧高高兴兴地吃着。
用完晚膳回去的时候，也是像从前那般，去圈着人的手，安安静静地走回去。
宁轻鸿问，“乌乌这些时日去听学，可有人欺负你？”
乌憬摇头，“没有。”他想了想，“一开始同窗学子都不太想同我搭话，后来，我们交了朋友，就好许多了。”
宁轻鸿笑，“还有呢？”
乌憬数着，“老先生也一直有在关照我，我学了好些字，还背了好多诗词。”他话多了起来，“学里的膳食也很好吃。”
宁轻鸿慢声，“可哥哥听人说，乌乌还是会出神？”
乌憬语塞了一下，心虚地辩解，“我听不懂，就自己学自己的，也没有走神……好吧，有时候是会犯一会儿困。”
少年急忙地想转移话题，把话一骨碌都倒了出来，连今日窗外飞过几只鸟都同人说。
宁轻鸿似笑非笑地听着。
乌憬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迟疑地问，“那哥哥呢？你在做什么？”
他不安地等着人回答，又觉得对方会敷衍过去，但却真真切切地听见宁轻鸿缓缓诉道，“并未做什么，每日半梦半醒着，只处理些朝事。”
他真的同他说了。
乌憬恍恍惚惚，还有些不真实感。
他被一路送回了寝房，自个去沐了浴，回来时宁轻鸿还倚在案边，不紧不慢地处理着这些时日荒废的折子，笑着让他自己先去歇息。
半夜，乌憬又被耳边的动静吵醒，他迷蒙地睁了眼，就着淡淡的月光，在一片昏暗中瞧见换了身雪衣亵袍的宁轻鸿，正不疾不徐地给自己盖着踢乱的被子。
又半俯下身，去捡被自己弄乱的物什，什么他睡前还抱在怀里夹住的软枕、先前还放在脑袋边上的布老虎、爬上床榻上胡乱掉到床榻边的木屐……
一件一件都摆好。
乌憬以为宁轻鸿没发现自己醒了，可等对方上了榻时，又猝然听见身旁人轻笑着问自己，“乌乌可要抱着哥哥睡？”
少年没出声，只温吞地翻了个身，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乌憬头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抱住了睡在一边的人。
很快就重新陷入了梦里。
翌日乌憬醒来，他身旁的人已不见了踪影，国子学每日敲钟的时辰是巳时，也就是早上九点才上学。
自然，寒门学子同他们这些官家子弟又是不同，乌憬去的，自然是学里最好的。
他上到午时，也就是一个半时辰，又敲钟落学，午后歇息到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再上一个时辰学，就到了酉时。
便可以坐上回府的马车了。
对比宁轻鸿每日辰时便已经到了金銮殿，进行百官朝会的行程不要太轻松。
乌憬用了早膳，打着哈欠缓缓走到平日乘马车去听学的府门口，还有些犯困，慢吞吞地上了马车。
自个掀了帘子，才瞧见里头还坐着人。
宁轻鸿此时一身绯红鹤补官袍，正不紧不慢地瞧着手上的纸张，他淡淡呷了口茶，才抬眼看向怔在车马的帘子前的少年天子，笑，“乌乌再不进来，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候在马车外的拂尘便出声道，“陛下？还有两刻钟国子学便要敲钟了。”他乐呵呵道，“千岁爷一落朝便出宫回府来接陛下了，一会儿还得赶回宫里同内阁大臣们议事，得紧着时辰做事。”
乌憬愣愣点了下头，坐进马车，他安静了一会儿，发现宁轻鸿看得是自己在学里的书简，还有记得一些笔记，包括平日他自个同自个默写的一些诗词句子。
甚至还有一些他乱涂乱画过的纸张都在。
没多一张，也没少一张，齐齐全全，都在宁轻鸿的手边，被他一张一张纸静静看着。
乌憬原本还不觉着有什么。
直到瞧见人拿起一张大片空白、上头只凌乱写了几个“宁”字的纸，才蹭地红了脸，慌里慌张地扑过去抢了过来，“你不准看了！”
见宁轻鸿半笑着瞧过来，乌憬才后怕地急忙补充道，“这是我的东西，你要看，得跟我说一声才可以。”他越说越小声，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荒唐得很。
对方先前也是这般检查他的课业，帮他查漏补缺，是他不好好听学，乱写乱画。
被发现了，还反过头怪旁人。
宁轻鸿笑，“是哥哥不对。”
乌憬怔了怔，咽咽口水，见对方真的没有在说笑，才很不适应地坐立不安起来，悄悄看了人一眼又一眼。
临下马车前，乌憬跪坐起身去拿宁轻鸿手边的书简同那些纸张，因为是倾身伸手过去的，他离人特别得近。
近到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气息。
少年收拾东西的速度越来越慢，耳根被看得烧红，乌憬抿了抿唇，语无伦次地说，“你这么忙，以后不用来送我了。”
乌憬抱着自己的书简，手忙脚乱地跪坐着想转身，往外走了一会儿，又大脑一片空白地走回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仰起脸，呼着烫气，呆呆地亲了宁轻鸿的脸一下，又晕乎乎地用气音小声说，“我，我去上学了。”
甚至说的还是下意识熟悉的词汇。
宁轻鸿轻声道，“乌乌去罢。”他说话时，甚至是淡笑着停在乌憬唇前说的。
不进，也没退。
乌憬怔怔地看着人，走神了。
宁轻鸿“嗯？”了一声，似在问人为什么不动。
浑身泛起粉的少年这才慌里慌张地起身往外走，急急忙忙的，甚至是跳下的马车，在马车里都能听见他踉踉跄跄跑路的声响。
还有拂尘劝着的声音，“陛——小少爷，您小心看路，慢些走，莫摔着。”
乌憬一声都没应，埋头往里冲，甚至还空出只手捂住自己酥麻的耳朵。

第81章 任何事 没人看见
乌憬今日罕见地没在学里出什么神，反而午觉都不歇了，认认真真地将老教傅今日教给他的字记下。
简单的字他大都记下了，有一些生僻复杂没接触过的，还是认不太出。
午觉没歇好，就导致乌憬在午时过后的学里一直在打瞌睡，勉力保持着清醒，强撑着写了几笔，又犯起了困。
半梦半醒间还听着前桌给他提着醒，“宁憬？宁憬，老教傅看你呢。”
乌憬瞬间清醒，坐直了身。
好一会儿，老教傅才移开视线。
乌憬小声松了口气。
前桌是先前给他介绍过姓名的，马青阳微微把背靠后，装作看着前方，没回头，直接道，“你怎么突然奋起了？”
他隔壁坐着的是孟朝，也微微靠后，道，“你不会用了午膳，就在这待了一个时辰，午觉都没睡吧？”
他们空着条过道的塾团上跪坐着刘承，也倾过来想听他们交头接耳些什么，但因为隔得太远，怕被老教傅发现，另外两人都不带刘承玩。
乌憬放小声音回，“也没……”
确实是一直在学。
他欲言又止的，把前面两人都打发走，才重新打起精神，开始记字。
怪不得这两人这般诧异，先前乌憬经常听着听着就会出神，虽说也不能说是不努力，但态度也是学不学都可以的摆烂态度。
他没必要那么着急。
现在没有做不完的卷子跟考不完的试催着他，甚至以后都不用忧愁自己的衣食起居，吃喝玩乐也样样不缺。
慢慢学也是可以的。
落学后，乌憬已经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小厮本是要进来唤他，但因为国子学外还有千岁爷在等，又无声退下请示。
国子学的学子们陆陆续续都走空了，黄昏快落下时，宁府的马车才下来一人，径直朝学里徐徐行去。
乌憬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被人触碰到时，才猛然惊醒，又被鼻尖熟悉的气息安抚下来，听见来人在自己耳畔轻声唤，“乌乌？”
困意又重新上涌。
少年又松懈下来，困顿地点点头，下一瞬，他整个人都被猝不及防地抱起来，被弄醒的乌憬正准备又睁开眼，就被人用手轻轻抚着、拍着后背。
他很快，又趴在宁轻鸿的肩头睡过去。
宁轻鸿面对面抱着人，托着人的臀肉，又让人拿了个鹤氅，盖在少年身上，免得乌憬明日回过神来，又要羞得不肯来听学了。
他身上的绯红官袍还未换，在大多人穿着素净的国子学中异常显眼。
学里还剩着些未走的廖廖几位学子，这些人还未入朝为官，都认不得宁轻鸿的身份，只是瞧见人身上的朝袍都低头垂首，小心退让到一旁，再不经意瞧见对方怀里还抱着位被鹤氅埋得严严实实的少年。
只露出一点乌发同雪肤，叫人瞧见少年将脸埋在深处，二人间亲昵得不行的动作。
只是学子们不认得，学里的教傅们却都认得宁轻鸿这张面孔，一声声的宁大人几乎隔一会儿就响起一声。
国子学祭酒还特地闻讯赶来，“见过宁大人，大人前来怎也不派人提前通传，倒叫臣唯恐招待不周。”
宁轻鸿轻声笑道，“祭酒说笑了，我只是来接家里的小孩回去，同其余人并无甚不同，何必劳烦于你。”
祭酒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不同，他不敢把目光放在千岁爷怀里的人身上，只寒暄道，“那大人若是接着了，臣便相送大人一程？”
宁轻鸿否了，“还是莫要吵着他了。”
祭酒便忙拱手，“那微臣告退。”
宁轻鸿这才重新抬步，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国子学的府门行去。
直到千岁爷的身影彻底瞧不见了，祭酒才敢重新直起身，他连方才的那一幕想都不敢去想，连在脑内编排千岁爷的事都不敢。
只匆忙离去紧着处理公文去了。
乌憬一路被抱上马车，又被抱回府上，昏昏沉沉睡了快一个时辰，才被人唤醒。
“乌乌？该用晚膳了。”
“入了夜再继续睡？”
宁轻鸿哄醒人的动作堪称温柔，抬起乌憬的侧脸慢慢抚着，连嗓音都是轻的，一连唤了好几声才把陷入深眠的少年叫醒。
乌憬睁开眼后还发了好久的呆，醒了好一会儿的神，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好像不在学里，而是回了府了。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人，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的姿势，还有身上还在盖着的鹤氅，而后一点一点从脖子根红上了脸。
不敢相信自己是一路被宁轻鸿抱回来的。
甚至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乌憬光是想想每日国子学敲钟后的人群盛况，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洞里。
他磕磕绊绊的，“你，你，我——”
宁轻鸿半笑着问，“什么？”
乌憬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睡着的人是他，任由被抱起来的也是他，被抱起来后还睡在别人身上的也是他，简直怪罪不了分毫。
“好了，哥哥特地等国子学里的人都走光了才去接乌乌的，还让乌乌多睡了会儿。”
“除了剩余几位学子，没人看见。”
乌憬没完全放下，“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同你打招呼？”他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了。
宁轻鸿道，“学里的教傅官员，识得哥哥的，都没胆子瞧过来。”他又补充，“这鹤氅也一直盖在乌乌身上。”
“没人看见。”
又重复了一遍。
乌憬慢慢松了一口气，面上的晕红也缓缓消退，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宁轻鸿道，“哥哥听旁人说，是因着乌乌午时未歇息，先前才这般困的。”
他问，“为什么不睡觉？”
乌憬企图辩解，“那时……还不困。”
编了半天，挤出来这三个字。
宁轻鸿笑，“是么？”
乌憬直点头。
他生怕宁轻鸿会继续追究，因为这个谎言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漏洞百出，但下一瞬，却见对方很无奈似的，“下次不许了。”
乌憬愣愣地点头。
这茬过后，才去用了晚膳。
夜里，乌憬去沐浴完，早早便上了榻，只是他前不久才睡着过，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但依旧抱着宁轻鸿装睡。
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乌憬自己都快睡着时，才晃了晃脑袋，在漆黑中看了眼身旁的人，而后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
装作是起夜，骗过了寝房外守夜的下人，为了防止吵醒人，连木屐都未穿，赤着脚就往外走。
幸而朱红的廊道被下人擦拭得极为干净。
一刻钟，两刻钟……
依旧未回来。
宁轻鸿起了身，微叹着下榻，披了件氅衣去寻人，他推开寝房的门，“陛下呢？”
下人立即跪伏下来，“陛下不让人跟着，看方向，应是去了书房。”
书房离寝房不远，
也就一盏茶的路程。
宁轻鸿到时，书房的门还是半开着的，从宽敞的缝隙中，能瞧见里面亮着昏黄的烛光，他无声推开门。
瞧见乌憬正趴在案桌上，点着灯，仔细看些什么。
少年困得厉害，时不时就会揉一下眼，竭力地撑起精神去看手里的书简，有些看不懂的，还会咬着笔杆琢磨好久。
最后将不认识的字写下来，准备明天去学里问别人，再将他觉得重要的字句摘抄下来。
尽管乌憬能看得懂的字，少之又少，连在一起后，晦涩的语句让他连这是什么意思都翻译不出来，脑袋都快一点一点的了，都坚持着晃晃头，努力继续看下去。
少年看得是书房架子上的医书，尽管只是随手抽的一本，尽管他连里面讲得是哪方面的内容都不知道，也依旧大半夜偷跑出来，背着人悄悄看着。
“乌乌。”
门边传来声响。
乌憬瞬间慌乱地将医书藏起来，吹灭了灯，动都不敢动。
宁轻鸿失笑，“哥哥已经看见你了，过来。”
少年这才泄气地爬起来，低着头走过去。
宁轻鸿问，“为什么半夜不睡觉？”
乌憬下意识撒谎，“我，我不困。”
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都困得眼睛都揉红了，怎么可能不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骗人，乌憬懊恼。
宁轻鸿轻叹，“当真不困？”
乌憬不说话了。
宁轻鸿将乌憬的脸抚起，“乌乌，看着我。”
乌憬的眼神闪烁，心虚。
宁轻鸿无奈地笑，“哥哥同乌乌做一个交换如何？”
乌憬这才抬眸，好奇地去看他。
“乌乌每日乖乖吃饭，好好睡觉，在学里不走神、不打瞌睡，哥哥每日便应你一个要求，可好？”
乌憬愣了一下，困惑，“可这是我每日都会做的事。”
每一件都那么平常、普通。
他拿这个同他作交换，不会很亏吗？
“乌乌想做什么，都能同哥哥说。”宁轻鸿只道，“任何事。”
乌憬咽咽口水，也不去想对不对等了，“真的？你不许再诓我。”
宁轻鸿失笑。
“哥哥一向说话算话。”

第82章 教 乌乌自己想
“那……我看不懂，你教我。”乌憬小声提着要求，带着点试探。
宁轻鸿笑，“不是困了？”
乌憬去拽人的袖子，一板一眼地说，“与我同屋的学子说了，明日休沐，可以不用去听学。”他仰脸，“明日可以睡久一点。”
宁轻鸿又问，“可乌乌今日也未曾做到哥哥说的事。”
乌憬认认真真地担保，“明日就做到了。”
宁轻鸿微叹，牵着人在书桌旁坐下。
他披着鹤氅，乌憬坐在他怀里，也跟着罩了进去，因为谎称起夜，只穿了件单薄衣裳的身体马上暖了起来。
宁轻鸿，“乌乌哪里瞧不懂？”
他侧着脸，背后披散的墨发倾下来，温声细语地询问。
乌憬有些不好意思，拿着自己被抓包的那本医书，抵着字一行一行地问过去，“这里，还有这里，这里也不懂。”
宁轻鸿将少年不认得的字一一念了出来，他并未去解释这是本什么医书，书封是何字，内容主要写的是什么，这些晦涩的语句翻译过来又是什么样的意思。
只是微微垂眼，静静看着怀里的人趴在书桌上，拿着笔杆，困惑又努力地想弄懂话里的意思。
宁轻鸿微微俯首，毫无征兆地贴近人的耳畔，慢条斯理问，“乌乌瞧不懂，为什么还要瞧？”
乌憬耳根瞬间红起来了，想躲开。
他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问，可是他根本还没想好怎么去回答。
“我只，只是看一下。”
结结巴巴地去掩饰。
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掩饰。
宁轻鸿轻笑，“是么？”
他说话间的气息淡淡地全倾在少年的耳后。
乌憬下意识磕巴道，“不，不是。”迷迷糊糊的，反应过来后，又急忙道，“我，我——”
宁轻鸿“嗯？”了一声。
乌憬低下脑袋，“我是撒谎了。”他都快把笔杆子攥出汗了，又是颤着眼睑，又是从嘴里挤着字，“我想帮你。”
“虽然我看不懂，可能看懂了也没有什么用，可是我就是想看一看。”
“万一可以帮上忙呢？”
语气有些挫败，又夹着被迫把自己的想法全表露出来的羞赧，用气音道，“哥哥对我很好，我也想对你好。”
乌憬说完后，没有得到回应，他不知宁轻鸿为什么没有动静，下意识侧脸去看，却猝不及防对上人近在咫尺的视线。
在夜色的掩映下，莫名有些叫人看不清神色。
可因为他们贴得过近，唇与唇几乎要亲在一起，呼吸间的气息都缱绻得令乌憬颊尖越来越红。
呆呆的，动都不会动。
宁轻鸿道，“那乌乌怕是得看足够多的医书。”
乌憬怔怔地说，“我可以看的。”
宁轻鸿笑，“不用这般麻烦。”他一字一句，“哥哥心情好了，自然会病得少。”
心情好？怎么能让对方的心情好一点？
乌憬被绕进去，脑袋都开始昏涨。
在宁轻鸿半阖上眸，要倾身过来前，乌憬下意识仰起脸，乖乖地先亲上去了。
是习惯使然，但呼吸也在发烫。
乌憬眼睑都要羞出湿意来，颤颤的，贴上去之后就不敢再动了，又听见人在他耳畔低低笑了一声，霎时浑身都泛起了粉。
可宁轻鸿却一动都未动。
乌憬僵持不下去，结结巴巴的，“你怎，怎么样心情才会好一点？”他用湿热的唇肉在人的薄唇上胡乱说道，“我，我亲你了。”
又回身去抱住人，颤颤巍巍地去搂住人脖颈，“这，这样？”
浑身都是快把自己蜷缩出来的羞意。
直到乌憬憋得快掉下泪来，宁轻鸿这才轻轻回吻住人，“乌乌好乖。”
困得不行了，也宁愿不睡觉，半夜偷跑出来自己去学晦涩的医书，就算看也看不懂。
无论说什么都懵懵懂懂地去试探着相信，用自己笨拙的方法和绵软又发烫的身体去贴着人。
宁轻鸿的吻堪称轻柔，仅限于少年的唇与眉眼处，乌憬却忍不住地越亲越无力，但还是止不住地想去抱住人。
他爬上了椅子，跪坐在人的腿上，小口小口地呼吸着，去追着人亲。
在宁轻鸿戛然而止时，还茫然地一边发出带着泣音，微颤的呼吸声，一边视线模糊地去伸出舌尖想去舔。
他晕乎乎地听见人问，“乌乌还能为哥哥做什么呢？”
是带着笑意的。
乌憬懵了一下，难耐地哽咽，“不，不知道。”
宁轻鸿不让他舔自己的唇，别开脸，却用薄唇慢慢去触着少年的耳侧，只提供一些微不足道却维持情动的麻痒。
乌憬去追着亲，还被他继续侧开脸，“乌乌要自己想。”
少年掉着眼泪，“我真的不，不知道了。”
宁轻鸿似笑非笑，“那乌乌将上次没做完的事做完，如何？”
上次？什么上次？
他没做完过什么事吗？
乌憬脑袋都快成一团浆糊了，费劲地去回忆着，想了好半天也想不出来。
宁轻鸿笑着轻声提醒，“乌乌上回逃了，这次可能不再跑了。”
乌憬顺着他的话去想，下一瞬，面色“蹭”地红润起来，呼吸都开始变得黏稠。
他身上发着烫，同上回一样，恨不得把自己蜷起来，却又有哪里跟上次不一样，兴许是因为这回儿宁轻鸿哄着他，吻着他，轻声笑着说的，连看他的眼神都是温柔的。
一样的要求，却莫名没有那么的难堪了。
耳畔处似有若无的酥麻几乎一刻不停，无时无刻都想对方能不能再亲亲别的地方，或者不要再亲得那么轻了。
乌憬难受得不行，他又开始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一副被欺负得不行的模样。
呆呆地跪坐了一会儿，才颤颤地闭上眼，呼吸急促得能听出哭声。
他骑上了宁轻鸿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那只半放出来的手，完全贴合地坐在了人的臂上，虽然不敢完全坐下，但依旧绵软得肉实实的。
扶着人的肩颈，跪在了对方腿之间。
乌憬断断续续地问，“怎么，怎么——”他说不出那个字。
其实触碰上的那一瞬间就很舒服了，只是他腿软得跪不住，颤颤巍巍地压到时，眼泪都会掉得更汹涌。
他的经验少得可怜，唯一的几次都是宁轻鸿教他的。
乌憬颊面湿漉漉的，夹着中间的手臂，就好似他此时在睡梦中，半梦半醒地磨腿一样，光是挤压就已经受不住了。
更不用说去动作。
宁轻鸿只教他蹭了几下。
乌憬就卸了力，全身发软地往下滑，发着懵就结结实实坐在了人的手心中，重力一瞬挤压到。
少年被人倾身吻着的唇肉间霎时微张着挤出囫囵的哭声，刚发出来，又被亲吻间的唇舌堵塞中，连呼吸声都发不出来。
宁轻鸿抽手的时候。
被摩擦到的乌憬瞬间无措地哭出声，一边颤着身体，一边发软地慌忙去按住宁轻鸿的手，只会摇着头，崩溃地求着，让人不要动。
宁轻鸿便停下来，慢条斯理地等人结束。
乌憬失神地闭着眼，又伸手去捂人的眼睛，接受不了对方这样看着混乱的他。
一动作，姿势就再也维持不下去。
彻底软在人身上，搂抱着人的脖颈，发出细小的泣声。
是舒服的，不管是亲吻还是抱。
但又不会像先前那般让乌憬哭得那般厉害。
他只是机械地掉着眼泪，看着过分，却又完完全全是在照应着乌憬的感受，因为这是他自己来的。
但……却又会让人觉着哪里不够。
同先前的根本相比不了，只会让人回过神后愈发的恍惚，但又并非不能忍耐。
乌憬只能将身前人搂得再紧一点，他不敢表达出来，只笨拙地用这种办法，把自己埋进对方怀里，用双臂抱得紧紧的，迷茫地靠拥抱填补住那份空虚。
又下意识哭着昵喃着，“哥哥。”
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唤着宁轻鸿，
被玩懵了一般。

第83章 要洗 偷听了多少
“我明天要睡很晚，不许叫我。”
乌憬哭完了，抽泣着说。
他平复下来后，就知道自己又被人诓骗去了，对方现在又没有心情不好，他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去满足人。
宁轻鸿轻拍着人的背，“还有呢？”
乌憬提着要求，“要吃我喜欢吃的。”
什么一天一个，他现在就全都要提完。
宁轻鸿应下来，“好。”
乌憬抹眼泪，“那个珠子我不喜欢，拿走。”
宁轻鸿问，“什么珠子？”
乌憬比划着，小声，“就那个很吓人的珠子。”
他拿来吓过少年的东西无非就那几样，宁轻鸿把视线投到书房的架子上方，那串被当作摆饰的人骨佛珠，他笑了下，“明日就拿走，都听乌乌的。”
乌憬胆子越发大，兴许是觉着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会变得好说话的，但他又一时迟疑，黏糊地抱住人，含含糊糊地问，“那你能不能跟我说，你为什么会……生病？”
宁轻鸿抚着人的乌发，好似并不在意道，“无甚好说的。”另外关心着，轻声问，“乌乌是要去洗漱一下，还是哥哥帮忙擦一下即可？”
乌憬愣了一下，先前快要无法无天的架势收敛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宁轻鸿不同自己说，他抿抿唇，又被对方后一句话分走了身。
小声道，“黏黏的，要洗的。”
不用人去教了，已经敢跟宁轻鸿描述自己的感受。
宁轻鸿将人抱起身，边走边自如地用指尖探了一些，“是有些渗出来了。”
一大片都是湿润的。
乌憬猝不及防被触碰到，即使隔着层衣裳，也霎时绞紧了腿，却不像先前那般抗拒，只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你不要乱摸。”
说是这么说，发烫的气息却全呼在人身上。
浴池里的水是活水，引进的都是温泉水，随时随地都是热的，不用吩咐下人，也能直接去清洗。
乌憬被抱去了热汤池子，他不敢看，便只挂在人身上，当个小鹌鹑似的一动不动。
什么都是宁轻鸿亲手来的。
少年让怎么做便怎么做，不管是抬腿还是如何，只全当作不是自己的一部分。
全然的信任同依赖着。
宁轻鸿隔着层帕子细细擦拭，又垂着眼静静看着少年的反应，瞧见擦着擦着，乌憬竟困顿地在水声中趴在他肩上，放心地睡着时，才若有所思地微眯了眯眸。
他轻唤，“乌乌？”
乌憬迷茫地又被唤醒，虽然困，还是保持着基本的意识，问，“哥哥要我做什么？”又打了个哈欠，“是擦好了吗？”
显然是知晓宁轻鸿在对他做什么的，但即便是这样，都能睡着。
乌憬没等来回应，等来了眉眼间轻叹的一个吻，他愣愣地抬眸，对上宁轻鸿一双晦涩的眼。
像在盘算些什么，下一瞬，又淡淡笑了，似乎总算等到了什么一般。
乌憬的困意突然消失的一干二净，下意识吞吞口水，才听见宁轻鸿道，“弄干净了，乌乌困了便睡罢。”
乌憬摇头，危机感使然，他讨好道，“等哥哥一起睡。”
宁轻鸿笑了下，抱着人回到池岸上。
少年身上湿透的衣裳被换下来，用帕子将水珠擦拭干净后，再重新换上干燥的新衣。
乌憬坐在榻上，等宁轻鸿去屏风后换了衣裳，二人再一起回寝房。
对方的身上也浸了水，湿了大半。
乌憬已经习惯了，他到现在甚至还没见过宁轻鸿的身上是什么样子，自己却哪哪都被瞧过了。
又已经记住对方看着尊贵，指骨修长，指腹却有着粗茧，有时候磨得他会有些疼。
乌憬犯着困，竭力撑起精神，低着脑袋去看地上，可紧接着余光却瞥见有一角掉落在地的鹤纹雪衣。
他霎时睁大了眼，本能地仰脸去瞧。
却只能瞧见对方已经换好下衣，正披上绸缎般的雪衣长衫，用蚕丝这等名贵料子做的。
宁轻鸿正半侧着身，他身上甚至还有些未干的水痕，简单披上后，便不紧不慢地系着带。
乌憬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可脑海中却依旧不停地回忆着。
肤色苍白，四肢匀称，覆着些薄肌，长身玉立的，但实际上用起力来十个乌憬都抵不过，意外地没有任何伤痕，看着不像过去经历过什么才导致生了这种病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他还看见了他上次留下的咬痕。
结了痂，身体的主人却似故意没用什么上好的药养着，还能看出一些牙印的轮廓，起着皮。
他当时咬得这么重吗？
乌憬怔怔地想。
还没反应过来，耳根就被人用指尖揉捏住，宁轻鸿俯身问，“乌乌怎么耳朵这么红？”
乌憬这下脸也跟着红透了，“是你，你先在我面前换，换——”
宁轻鸿笑，“乌乌可是第一个瞧的人。”他道，“那以后哥哥让乌乌多习惯？”
乌憬不停地摇头，“我困了。”
话是这么说，他又忍不住一直去悄悄地把目光挪到人身上，尤其是衣襟的地方，发一会儿神，又颤着眼睑挪开。
等宁轻鸿系好衣裳后，才重新赖在人身上，没被抱着走多久，又重新睡着了。
这次没再被人吵醒，
一夜无梦。
国子学休沐，朝中百官自然也要休沐一日，难得乌憬睡醒时，他身旁还倚着人，只是宁轻鸿早就醒了，正看着探子呈上来的密报。
拂尘在外候着，压轻了嗓音，生怕吵着还在睡着的天子，道，“爷，陛下快半月未回宫了。”
“朝野内外都有了些声响，不过他们只晓得养心殿没人住着，却不知天子此时正在哪歇着。”
“但左相已然听闻了一些国子学中的消息了。”
千岁爷难得送一位少年进学里，初时众人还不敢猜测，这两日宁轻鸿都在国子学门前露了面，消息便无端被坐实了。
宁轻鸿不动声色地轻声道，“过两日陛下去上一回朝即可。”
拂尘压低声问，“若是左相的人寻进了国子学。”
宁轻鸿道，“不用去管，春闱压在眼前，左相暂时没这份心神。”
“可千岁爷现下好转了，为何不让陛下搬回养心殿，您亲自教导，也好让内阁大臣们安心。”拂尘还想再劝，“怕是再过几日，众人都晓得陛下住在爷府中了。”
宁轻鸿不急不徐，“便是我住进养心殿，也无人敢置喙。”他阖上密探，“陛下既然在学里玩得高兴，就由他去罢，多同旁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乌憬偷听着，愣了一下。
宁轻鸿紧接着道，“若是内阁谁有异议，让人亲自到我面前来说。”他轻声，“而不是听了什么风声，让旁人来传话，拂尘，是与不是？”
拂尘立即跪伏在地，“奴才去内阁提折子时，大臣们是提了一嘴，老奴晓得爷规矩，半分好处都不敢收下，只是做个传话人，求爷明禀。”
他惴惴不安地候了半响，才等来千岁爷轻飘飘一句，“下去罢。”拂尘瞬间松下提着的一颗心，磕头，“谢爷开恩。”
正想跪伏着下去时，又听见主子道，“等等。”
宁轻鸿问，“那些物什可备齐了？”
拂尘忙道，“千岁爷晨时吩咐的那些东西，您特地让人隐秘着去寻，奴才绕了圈人吩咐暗卫去安排着，绝不会让人想到爷与陛下，时辰自然需费得久些。”
宁轻鸿淡应了一声，搁着帘抬抬指。
拂尘得到命令，这才赶忙下了去。
乌憬正想着他要怎么装作自如地睁开眼，就听见人放下纸张的声响，笑着问，“乌乌什么时候醒的？”
“偷听了多少？”

第84章 不罚 不要罚
乌憬没吭声，维持着醒来时像个八爪鱼一样抱住人腰身的姿势，犹豫了好一会儿，“我也不是很想去国子学念书的。”
声音很小，其实还是想去的。
但要是宁轻鸿会为难，那不去也可以。
可怜巴巴的，就好像路上看到了什么好吃好玩的，但想到家里的情况，又不敢开口要。
宁轻鸿失笑，“去也罢，不去也罢。”他道，“本就只是帮乌乌在学里留个位置，多认识些人。”
乌憬在心里解析了一下这句话，意思是对方送他进国子学，不是真的为了让他去学字的，而是送他进去玩的。
少年呆了一下。
宁轻鸿垂眼看他，“但乌乌字还是要认的，慢慢来，不急。”
乌憬点头。
今日休沐。
乌憬不用去学里，只在书房内抄了几页书，听宁轻鸿教他认新的字，午后又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字。
因为翌日要上朝，入了夜就早早睡下。
一日囫囵过去。
卯时就被人唤醒，天甚至还未亮，乌憬眼睛都睁不开，下人几乎是扶着少年天子为其洗漱更衣。
厚重的朝袍披在身上，外头又罩了层护暖的狐裘，下人给他戴十二冕旒时，坐在一旁呷着茶的宁轻鸿才起身，徐徐走过来，准备带人出府了。
他披了件雪白色的鹤氅，走动间，隐约还能瞧见内里的绯红官袍。
乌憬还没彻底清醒，低头看见那抹绯红，就自发地上前两步，拽住人的袖角，一边睡一边迷迷糊糊地跟着人走。
宁轻鸿无奈地提醒，“要跨门槛了，乌乌？抬脚。”
乌憬听话地抬脚，跟着人身后直走、拐弯，像个小尾巴似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宁轻鸿微叹，“要下台阶了，乌乌？”
乌憬勉强睁开眼，认真地迈下去，踩到地上后，又闭上眼了，下一瞬，却凭空被人抱起，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人在耳畔轻声道，“好了，睡罢。”
方才打理好的袍角又重新起了褶子，宁轻鸿轻叹一声，察觉到乌憬埋下脸来后，十二冕旒上冰凉的玉珠都蹭到了他的肩颈处，又淡笑地吩咐，“待会儿进金銮殿前，让宫人拿个金斗候着，将陛下的袍角熨整了，再带人进去。”
拂尘应了声“是”。
乌憬在马车上也睡了许久，他许久没在凌晨五点起过床了，甚至到金銮殿时，外边的天光还微亮，天还是黑的，只是殿内灯火通明，百官都候着了。
他被宫人带着坐上龙椅后，听见众人的朝拜声才有了些清醒感，揉了揉眼睛，自动屏蔽掉议论朝事的声响，被膳食的香味吸引了注意力。
拂尘不知何时换下了原本该候在玉阶前的太监，正伴在龙椅旁，屈膝弯腰，压低声响，恭恭敬敬地用气音道，“陛下，一会儿您还得乘马车去国子学，来不及用早膳了，千岁爷特地吩咐了御膳房，做了些味道不大的吃食呈上来。”
“您慢些吃，千岁爷让您不用急。”
“有些官员实在是饿，也会悄悄在朝服里藏些肉饼子，带到金銮殿上用。”
只是这些官员都是跪在后头，籍籍无名的小官，这还是头一次，当着百官的面，天子在朝堂上用着膳食的。
乌憬半分不知，听了后，稍稍安下心来。
案桌上摆着一碗热乎乎的甜酪，几块桂花酥点心，一小锅炖得黏糊糜烂的肉粥，还有一盘装点精致的鱼翅羹，再配了一道已经剥好的虾肉蟹肉，淋了浇头，看着就好吃。
乌憬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捧碗吃了起来，殊不知站在前头的几位一、二品大官，都已经开始闻着味，不停地口舌生津。
但当着千岁爷的面，无一人敢提异议。
乌憬吃得喷香，他肚子不大，只每样吃了一些，还特地留了一些，跟一旁的拂尘说悄悄话，“这个好吃，我能给他留一些吗？”
拂尘忙回，“自然，爷瞧见了，必然会尝的。”
乌憬弯了下眸，吃饱喝足后，他全身都暖了起来，又有些犯困。
直至半个时辰再过两刻钟后，朝事才下，乌憬又被带去迷迷糊糊地换了常服，不多时，又上了避风的轿子。
宁轻鸿正不疾不徐地候着他，见人坐进来，还塞了一个暖手的袖炉给乌憬。
出宫后又换乘了马车，慢悠悠驶到了国子学门前，趴在宁轻鸿肩头上睡着的少年被人轻声唤醒，“乌乌？到了。”
乌憬换了个方向，装没听见。
他吃了八分饱，睡着也不会觉得胃难受，此时抱着宁轻鸿，窝在人怀里，身上盖着对方的鹤氅，浑身上下都被人身上的体温覆盖着。
甚至肚子前还搁了一个袖炉。
在寒凉的秋日早上，
简直不要太舒服。
乌憬赖在人身上，比他早上刚从被窝里被人叫醒还要不舍的，“不想去了。”
他抿唇小声说。
宁轻鸿笑，“不若哥哥抱着乌乌进去？”
乌憬瞬间摇头，“不行不行，会被人看见。”
宁轻鸿轻叹，“乌乌怕羞，哥哥晓得。”他侧脸，吻了下少年的鼻尖，“那哥哥看着乌乌进去？”
乌憬耳根发烫，摇头，“我自己下去就好了，外面冷。”
宁轻鸿正想再说什么，国子学敲钟的声响便响了起来，跪坐在人怀里的乌憬霎时慌里慌张地爬下来，小跑着跳下马车，抱着袖炉往府门内急冲，身后的小厮还跟在他后头追。
乌憬忙中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帘子被人半掀起来，远远就能瞧见对方修长的指节同唇角淡淡的笑意。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宁轻鸿失笑的声音。
乌憬耳都烧红了，一路小跑到他那斋的屋里。
老教傅早已在堂上跪坐了下来，瞧见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后门跑进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句话没说。
乌憬悄摸地把小厮递过来的布包接过来，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整齐，过了许久，呼吸才平复下来。
前面的马青阳借着读书的空档，抬起书简靠后，“我方才也迟了，被老先生打了一板子手心才给放进来的。”
他话里的怨气乌憬都听出来了。
乌憬心虚地垂了垂眼，知道是因为他背后有人，老先生才没发作他。
孟朝也靠了过来，“你今日怎来得这般晚？”
乌憬不知要怎么跟他们说，他刚刚在龙椅上坐了一个半小时，才从金銮殿上赶过来，结结巴巴道，“睡，睡迟了。”
他莫名有一种自己有什么隐藏身份的怪异感。
隔壁的刘承也倾了个身，“话说东大街新开了个酒楼，那厨子可是专门从疆外请过来的，做得都是地道的域外菜。”他道，“午时都去瞧瞧？”
孟朝道，“那下三九流的地方，有甚好去的？”
马青阳推搡他，给了人一肘子，“长长见识。”他问，“宁憬，你去吗？”
三人一同把脸转过来，看向乌憬。
乌憬霎时怔了一下，磕磕巴巴地摇头，“不，不了吧。”他话虽这么说，又想起昨日宁轻鸿说的，忍不住有些心动，他还没去过酒楼里吃饭，不知道什么味道的，
少年巴巴地看着三人，想着他们会不会再问自己一次。
马青阳，“真不去？待会儿刘承肯定要在堂里张罗的，我们斋怕是大半人都得被他叫去。”
孟朝，“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刘承，“你一个人留着，我都怕旁人说我们不跟你交好。”
乌憬迟疑道，“那我就去看看？”
刘承道，“得勒，你记得跟你家小厮说一声。”
乌憬生疏地点点头。
他甚至不是第一次自己在敲钟后出国子学，而是来到这里之后，除了宁轻鸿外，第一次同旁人在宫外玩。
说不准是期待还是害怕。
毕竟没有经历过，身旁也没有能给他足够安全感的人陪着，总是会怯怯的。
午时敲钟后，果不其然，堂里一同出国子学的人不在少数，众人说说笑笑一同出了府门，还有不少人同乌憬打招呼。
乌憬还没在白日来过市坊间，眼都要瞧花了，看见身旁人路过小摊小贩时，都会掏出几个银子买些新奇的物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只系着个红髓的玉玦，铜板是一个都没有。
还在愣神间，一旁的刘承就低声道，“没带银子啊？没事，今日我请客，待会儿你敞开了吃。”
他从地方里来京听学，比旁人更要费心思去经营关系，在学里一向吃得开，瞧着憨厚，实际跟乌憬这么说时，还特地压低了声音，不让旁人听着，留足了面子。
乌憬颇有些囊中羞涩感，点头道了句谢。
马青阳搭上刘承的肩膀，“宁憬你不用不好意思，他祖籍虽然并不在京中，但在地方上也是有名的名门望族。”
孟朝也道，“千岁爷修了经商之人也能入朝为官的律法后，朝中一些九品芝麻官可比我们还阔绰。”
乌憬骤然听到宁轻鸿的名号，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人到，“到了到了，进去吧。”
他仰脸望了望面前足有三层楼的酒楼，在一片人声嘈杂中，好奇地跟着迈了进去。
等酒菜上齐后，乌憬才发觉外边儿的菜肴确实同家中做得并不一样，宁轻鸿的口味是偏清淡些的，不管是宁府的厨子还是御膳房一向很少做腥辣的膳食。
不过乌憬也吃不了辣，并不是很馋。
但此时的八仙桌上几乎一片通红，连鱼羹都是酸辣味的，正中间甚至还有半只焦黄的烤乳猪，连肉都是大扇大扇地呈上来的。
甚至酒也是刺鼻浓烈的。
乌憬默默把酒推远了一些，晓得宁轻鸿不会允他喝，只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菜，被辣到就喝些清茶解解。
众人哄哄笑笑的，吃过三巡，都在玩行酒令，一句一句诗接过去，还特地避开了说了自己不能喝酒的乌憬，很是热闹。
快吃到尾时，又换了另一种酒。
乌憬说是不吃，但旁人还会象征性地给他倒几杯，他看着杯中乳白如丝绸的液体，仔细一闻还能闻见淡淡酒槽的味道还有扑鼻的甜奶香气。
他就喝一口，就尝尝个味道。
反正喝完就要回学里了。
乌憬捧着杯，小心地尝了下味道，觉着还行后，仰脸把整杯都吞进了肚。
坐在他旁边的是孟朝，还在抓耳挠腮，冥思苦想要怎么接住这一句词，都快准备自罚三杯了，骤然听见身旁发出“砰”的一声响。
一转头就见少年浑身泛着红，意识不清地倒在桌面上。
一杯倒。
孟朝顿时倒吸一口气，仔细查看后，发觉乌憬只是醉倒了，才把提起的一颗心放进肚子里，生怕人在这里出了事，他们今日坐在这八仙桌前的，都得被千岁爷发落下去。
他暗自给了身旁的刘承一肘，示意他去看乌憬。
刘承脑子转得快，没一会儿就道，“无妨，待会儿在酒楼给宁憬开间厢房歇着，我去叫下人温个醒酒汤，等他醒来就让他喝下。”他琢磨着，“你先回学里同祭酒跟老先生说一声，给宁憬告个假，我跟青阳在这看着，你记得让他在学里的小厮来酒楼这守着。”
“等小厮来了，我再同马青阳回去。”
孟朝嘀咕，“也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千岁总不至于连个酒都不给家中的小辈吃吧？”
刘承，“得了，你快去吧，我让下人把宁憬扶过去。”
乌憬迷迷糊糊间听到后，又放心地趴着，这次是真晕得不行，捂着脑袋，任由意识陷入深处。
他昏天黑地，不知睡了多久。
等迷蒙地醒来时，才发觉天色已经黑了，寝房内留着盏灯，乌憬睁着眼看了大半响，看出些不对劲。
他好像并不在酒楼，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府，床榻上还能瞧见他每夜都抱着入睡的布老虎。
乌憬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爬起来，准备下榻，踩上自己的木屐，还没起身。
外间儿守着的下人就听着动静走进来，是拂尘，他道，“陛下？您醒了？”
乌憬又坐回去，点了下头，他安静了一会儿，见人又走到外，端进一碗什么，小声问，“他……他呢？”
不安又心虚着。
拂尘将手中的醒酒汤递到天子手上，“陛下，您先把这碗甜汤吃了，醒醒酒。”他躬身道，“千岁爷在书房瞧着密报，奴才去同爷禀报一声。”
乌憬手忙脚乱地扯住他，“等，等一下，我，我今日——”
真的去学里了吗？
他醉酒的事是不是一场梦？
乌憬还有些不真实感，眼前昏黄的烛光跟手上的碗又让他回了些神。
听见拂尘为难道，“千岁爷说了，您一醒，老奴就得禀过去。”他满脸的爱莫能助，讪讪道，“陛下今日这可算逃学了，虽是跟祭酒告了假，但也是瞧见千岁的面子上，按往日来算，学里可都是不会理会的。”
“千岁爷今日酉时来学里接您，学里守着的暗卫来禀，爷才知您还昏在酒楼。”
“又亲自去酒楼将陛下抱了回来。”
“还带着陛下去洗漱更衣，而后便让奴才在这看着您，自个去书房继续理事了。”
拂尘道完，便行了个礼，急匆匆下了去。
留乌憬一人抱着碗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才把碗中的甜汤忐忑不安地喝完。
又闻了闻自己的身上，确实是沐浴过后的皂角同浮金靥的香气，干干爽爽的，连嘴里都没有异味，只余牙粉的清香。
乌憬把手里的碗放在榻边的案桌上，青瓷搁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响吓了他一跳，寝房内静得让人格外不安。
他仔细听，还能听着外头隐在漆黑中的虫鸣声。
乌憬咽咽口水，不知道干什么，又把碗摆得更好看一些，一抬眼，却注意到案桌上放着一个木质的小匣子。
没有上锁。
乌憬无所事事，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头是一些大小不一的铜制小球，镂空的，里头还能看见铛铛作响的小铃铛。
他晃了晃，发觉没什么特别的。
又把目光投在另一处，用蚕丝布裹起来的小包上面，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咽了咽口水，小心再小心地打开，看见里头是粗细长短不一的圆润玉柱。
乌憬比了比，最大的快比他大半个手腕还要粗了，白玉润得他几乎握不住，滑腻腻的。
一旁还放着个玉盒。
乌憬打开来，发现里头是触手即化的一些膏状物，他闻了闻，嗅出一股清淡的药香味。
这些是什么？
少年又抽了抽鼻尖，总觉得有些熟悉，他莫名想到了先前燕荷给他的那个药膏。
乌憬手一顿，面色发白地霎时松了手。
“哐啷——”一声，玉盒从他手中跌落回木盒中，立即把乌憬唤回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把木盒里的东西全收拾好，慌里慌张地重新盖上，而后无措地看着四下。
下一瞬，又听见外头传来了动静。
房门被人静静推开，宁轻鸿进来时，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他垂了垂眼，瞧见床榻下还东倒西歪地摆着少年的木屐。
只是人却不见了踪影。
宁轻鸿抬抬指，示意身后的下人先下去，片刻，昏暗的柜门被人拉开。
乌憬蜷缩着躲到衣裳堆满的角落里，满脸泪痕，堪称惊惶地看着长身玉立站在外的宁轻鸿。
在人俯身过来抱他时，少年拼命地往后缩，“呜咽”着哭道，“不，不罚，不罚。”
“我，我不该吃酒，不该逃学。”
“对不，对不起。”
“我不跟他们去玩了。”
说话时还哽咽得一抽一抽的。
乌憬一个劲儿地摇头，“不罚。”
他哭，“不要罚。”
作者有话说：
55：脑补完，开始哭
9k：叹气，哄人.jpg

第85章 荷囊 把它们丢掉
那些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乌憬的认知范围，他根本想象不出它们要怎么放进去。
以他贫瘠的经验，第一个想法就是一定会很疼很疼。
除了怕疼之外还有一种恐慌，
他不想被强迫变成那样。
好可怕。
乌憬拼命地往后缩，“呜咽”着，躲着。
宁轻鸿只得停下手，倾身进去抚着少年的乌发，“哥哥什么时候说要罚乌乌了？”
雕花木柜里的空间堪称逼仄。
宁轻鸿侵进来后，就好似乌憬自己的私人领地慢慢被对方占据，本来位置就已经很小很小了，他现在还被逼得无处可躲。
少年可怜巴巴地蜷在角落里，一边哭一边慌乱又害怕地推拒。
乌憬抗拒被宁轻鸿搂在怀里。
他知道这样下一秒他就会被人抱出去了，现在只有这个狭小的空间能给他一些安全感。
宁轻鸿微叹一声，半俯身下来，“乌乌？”他嗓音堪称温柔，“怎么了？跟哥哥说？”
乌憬死死抿住唇缝，抱膝摇着头。
宁轻鸿笑了一下，“那乌乌自己过来。”轻声，“不要让哥哥等。”
语气徒然变得有些冷。
乌憬眼泪掉得更汹涌了，但是对方不哄他了，态度一转变，看似即将要没了耐心，他就吓得不敢不听话了。
用鼻尖一抽一抽地吸气了许久，才颤着身体，向宁轻鸿倾靠过去。
再害怕也只能搂抱住人的脖颈。
宁轻鸿总算将乌憬抱了出来，感受着人在他怀里发颤的动作，顿了顿，才就近在一旁的太师椅坐下。
方才冷淡的情绪又恢复为无奈的神情。
并未再故意去吓少年。
宁轻鸿轻抚着人的背部，顺着少年后脑的乌发，轻叹着问，“哥哥要罚乌乌什么？”
他等了片刻，也只等来一片安静。
怀里除了死死压抑住的呜咽声，
一句其他的声音都没有。
宁轻鸿轻笑，“哥哥哄着乌乌的次数多了，便不管用了，是不是？”
他故意吓着人，简直可恶至极。
乌憬颤了一下，“不是，不是。”
见人肯说话了，宁轻鸿的语气又放温和，“那哥哥再问乌乌一次？”
乌憬怎么说得出口，只摇着头。
宁轻鸿实在不知他在哭什么，寻着法儿问了几次也没问出来，叹了声，“乌乌不肯说，便不说了。”
“只是哥哥还是要说的。”
宁轻鸿从茶桌上拿过些什么，他指尖捻住那个布袋，晃了下，里头便传出金石相撞的声响，俯首问，“乌乌瞧一瞧，喜不喜欢？”
乌憬连头不敢抬，只埋在人肩颈里，怎么敢去看。
宁轻鸿仔细道，“这个荷囊是尚衣局下午赶制出来的，有些匆忙，样式不算多好看，但也还能入得了眼。”他缓声，“宫外用不着金叶子，哥哥只让人在里头只装了些银两。”
“乌乌用完了，就跟哥哥说一声。”
“哥哥再往里放新的。”
荷囊？银两？
这些是什么？
乌憬抽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微微侧了侧脸，去看外边，入目就是一个金丝勾乾，绣着麒麟仙鹤等神兽的流苏荷囊。
鼓鼓囊囊的，好似装了不少银子。
少年愣了一下，又见宁轻鸿把这个荷囊放在他怀里，又从桌上取了个新的，边道，“若是不喜欢，乌乌再瞧瞧这个样式的？”
乌憬眨了下眼，糊在眼前的泪掉下去，才看清是一个绣制成布老虎样式的荷囊，很是可爱，也同样是鼓鼓囊囊的。
连乌憬怕羞，不敢在外人用这种带着稚气的荷囊，所以准备全了不同的款式都考虑到了。
宁轻鸿轻声询问，“还是乌乌两个都喜欢？”
许久，乌憬才囫囵点了下头，怯怯地看着两个荷囊都放进了他的怀里。
宁轻鸿笑，“那乌乌自个收好？”他道，“是哥哥考虑不周，忘记备银子给乌乌了。”
“以后乌乌同旁人上街，也能买些零嘴儿跟有趣的物什，只是不能再这般鲁莽。”
“吃酒的事，哥哥也听人解释了，说是乌乌一开始是没碰的，只是后头好奇尝了一口。”
“乌乌第一次吃酒，酒力不好也是寻常，用不着同哥哥说对不起。”
“不若留着明日去学里同你的老教傅请罪，毕竟逃了学，要知些礼数。”
乌憬听得晕乎乎的，宁轻鸿“嗯？”了一声，他才呆呆地点点头，过了许久，才吸吸鼻子，“哥哥不，不生气？”
宁轻鸿失笑，“乌乌又不是同我逃的学，哥哥生什么气？”
乌憬数落自己，“我逃学吃酒，不学好。”他抹眼泪，“还要哥哥来接。”
宁轻鸿无奈，又一一同人说清，“与乌乌同窗的学子都是京中或地方上有实权的官员之子，家中长辈拎得清，送来国子学前都会仔细叮嘱过一番。”
“私底下再怎么品行不端，也不会在明面上表露出来，不会也不敢带乌乌不学好。”
“乌乌同他们去玩，哥哥不会担心。”
席上酒过三巡，众人的确都在玩行酒令，先提一个字出来，每个人都想着含着这个字的诗词歌赋接下去。
就算是吃酒，也是文雅的。
乌憬听他道清楚后，眼泪才慢慢收住了，低着脑袋小心地去碰怀里的那两个荷囊，不确定还夹着些剩余的不安，呐呐询问，“两个都是哥哥给我的？”
宁轻鸿笑着应是。
乌憬打开了那个麒麟仙鹤的荷囊，里头确实是一些碎银子，还有一些铜板。
他又不太熟练地打开另一个布老虎的荷囊，有些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倒在手上之后，才发现是做成各种形状的金子银子。
小小一个，有梅花式、海棠式的，圆状的，小元宝也有，这些金银锞子做得精致讨巧，背后还刻着一些吉祥话，有“寿”字，也有“及第”二字，笔锭如意，八宝联春，每一个都不重样。
不适合花出去，适合拿在手里把玩观赏。
乌憬不太确定，又问了一遍，“真的是给我的？”
宁轻鸿逗他，“乌乌不要，哥哥便收回去了。”
乌憬收紧手，抱紧怀里的两个荷囊，“要的！”
宁轻鸿低低笑了一声。
乌憬平复下来后，也觉得有些丢面，自己抹着眼泪，一粒一粒地把倒出来的金银锞子，认认真真重新装回那个布老虎的荷囊里。
他肯定是不好意思拿着这个荷囊出去的，一边装一边想自己要把它藏好到哪里。
装着装着，突然被人在唇角慢慢吻了一下，乌憬下意识怔怔地仰眸去看，对视上宁轻鸿含笑的眉眼，听见人问道，“乌乌现下能跟哥哥说，刚刚在哭什么了吗？”
乌憬又想起来，装金银锞子的手霎时顿住，在想宁轻鸿是不是准备拿这些金子银子收买他，哄骗他。
他咽咽口水，不舍地一闭上眼，一口气通通把它们装回去，塞还给人，“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宁轻鸿顿了顿，“乌乌为什么又不想要了？”他堪称一个好脾气。
乌憬难以启齿，“我……你给我什么，我都不可能跟你玩那些的。”
宁轻鸿问，“那些是哪些？”
乌憬看了他一会儿，又是迟疑又是后怕，指了指床榻边案桌上的小匣子，就烫手地收回来，“就是……那个。”
宁轻鸿顺着看过去。
下一瞬，乌憬毫无征兆地被抱起来，宁轻鸿带着人往那边走去，少年霎时全身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地看着对方静静将匣子打开。
而后宁轻鸿淡淡垂着眉眼，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里边小球，被乌憬弄得凌乱的布包，以及半打开的玉盒。
先前他让拂尘去备，但备好后，这匣子被放在此了。
拂尘又被吩咐在这守着天子。
宁轻鸿此时瞧见，才知晓。
“乌乌当真这么怕？”
片刻，他轻声问。
过了好一会儿，乌憬才点了下脑袋，小心看着宁轻鸿的神色，像先前让对方扔那串佛珠一样。
“哥哥把它们丢掉。”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9k：？

第86章 提心吊胆 背了这么多的债
乌憬又问了一遍，去扯人的衣襟，求道，“哥哥丢掉，好不好？”
宁轻鸿静了片刻，指腹摩挲着木匣刻着花纹的光滑表面，低笑了下，轻声问，“乌乌是怕它们，还是怕我？”
乌憬怔了一下，小心看着人的神情，迟疑了一下，反复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定了定神，仰脸贴了上去。
他本来就被人单手托着臀抱着，双臂搂着人脖颈，埋脸在人颈窝中，一抬头便蹭上了人耳颈处，柔软乌黑的发丝擦着对方的脸。
“怕它们，不是很怕哥哥。”
声音有些小，颤颤的，不算坚定。
但没有撒谎。
不管宁轻鸿怎么哄他，怎么纵着他，先前到底还是让乌憬留下了不少的心理阴影，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去除的。
乌憬心里早就对宁轻鸿埋下的畏惧，怕是得记很久很久，一遇到事就会重新翻涌出来。
但又是很矛盾的。
他根本克制不住对宁轻鸿的依赖跟亲昵，被养习惯了一般，迷迷糊糊的，看见人就想下意识贴过去，想被人抱一下亲一下。
分不清到底是肢体记忆，还是心动。
因为已经成为了本能。
宁轻鸿笑，“那便还是怕哥哥。”
乌憬拼命摇头，磕磕绊绊地说，“不，不怕，不怕的。”他听出几分危险，只慌忙改口道，“我不怕哥哥了。”
少年的脸上还满是湿嗒嗒的泪痕，委屈又可怜，巴巴地贴在人侧脸上后，乌憬面上湿漉漉的痕迹也沾在了宁轻鸿的身上，这水痕几乎变成胶状，将他绵软的脸肉一同黏了过去。
唇肉上也沾了泪，水光淋漓的，呼着小口的热气，近在咫尺的，宁轻鸿不用刻意去俯首，就能感受到少年滚烫的气息。
看着少年憋着泪，可怜地讨好着他，“哥哥之前说，每日都要答应我一个要求的。”
乌憬又小声说，“哥哥同我说好了的。”他强调，“你说你会说话算话的。”
宁轻鸿抱着人坐在床榻上，“让哥哥算算，乌乌前日同我提了几个要求。”他道，“第二日不许我叫醒乌乌，还要吃喜欢吃的，又让哥哥把书房的物什拿走。”
“乌乌已经提了三个要求了。”
“哥哥都允了，方才是第四个。”
宁轻鸿算着，“可哥哥说的，乌乌却一日都没做到。”
乌憬不服气，“我哪里没有做到了。”
宁轻鸿反问，“是么？”他一五一十，半分情面都不讲，“乌乌前日背着哥哥半夜不睡，去书房看医书，没有好好休息，是与不是？”
乌憬霎时卡壳，又听人道，“昨日休沐，乌乌未曾去国子学听学，今日倒是去了，又同人跑去吃酒，逃了学。”
少年听完后，已经死死抿住了唇缝，还是不服气的，但对方说的又是事实，他做不出半分反驳，只能倔强地不肯说话。
宁轻鸿轻笑着收尾，“这么算，乌乌还倒欠着哥哥三个要求，现下又要赊第四个。”他慢条斯理问，“乌乌想怎么还？”
乌憬晕乎乎的，不知道怎么，自己突然背上了这么多债，咬住的唇也松了下来，愣愣的。
又莫名觉得对方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太对劲，虽然轻描淡写的，但就是好像突然之间，一句话的功夫，就跟先前淡笑着给他金银锞子的语气不一样了。
就算好似依旧在温声哄着逗着他。
乌憬呆呆地跟着重复，“我，我欠你三个？”
什么时候欠的？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发觉宁轻鸿好像没有说错，确实是没有诓他的。
乌憬又开始心虚，硬气的神色也软和下来，结巴地问，“怎么，怎么还？”
少年神色茫然的简直让人不忍心再哄骗他，还迟疑地打着商量，“我之后肯定会还的，听哥哥的话做的，能不能再赊一个？接下来四天我会好好吃饭睡觉，也不逃学的。”
完全忘了前三个要求他提的时候，正巧满足了人一个不合理的要求，睡晚一点，吃好吃的，他不提也不会有。
第三个要求才算得上对方真正在弥补他。
宁轻鸿笑，“万一乌乌又像先前那般，答应了哥哥，又做不到，该如何办？”他缓声，“哥哥先不能允乌乌赊。”
乌憬怔了一下，抿抿唇，低头抠手。
又委屈，又不知该如何办。
宁轻鸿垂眼看了人半响，轻叹了口气，“罢了，是哥哥想岔了。”他道，“乌乌乱亲哥哥，也有错在。”
“罚——”
乌憬霎时仰脸看向人。
宁轻鸿慢声，“便不罚了。”
乌憬不知怎么又跟自己亲人扯上关系了，而且什么叫乱亲，他想不急那么多，只眼巴巴地看着宁轻鸿，听人道，“只是也不能全由乌乌来，取个折中之法。”
宁轻鸿拿起那匣子，放在手中把玩着，“既然都寻来了，丢是丢不掉的。”他道，“不过哥哥答应乌乌，先不用在乌乌身上。”
乌憬听得又想捂他的嘴，但又是松下一口气，磕巴道，“说，说好了的。”
宁轻鸿又搁回去。
乌憬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跟着他的动作转动，见对方只是搁下便收回了手，一时不禁有些呆愣，好一会儿才问，“就放，放在这吗？”
宁轻鸿笑着应了声。
乌憬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又被烫回来，“万一被人瞧见怎么办？”
这里每日都会有下人来洒扫。
宁轻鸿轻声，“除了哥哥同乌乌外，无人敢打开这个匣子。”
即使是没上锁的。
乌憬脑袋有些混乱，想辩解这种东西即使没人会打开来看，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放到这里，日后他每日睁眼醒时，闭眼睡前，都能瞧见。
怕是日日都会提心吊胆，
睡不着一个好觉。
乌憬还想再说些什么，打打商量，但又怕自己说多了，宁轻鸿又反悔了，欲言又止的，自个快要纠结得不行。
下一瞬，又被人凭空抱起来，“好了，乌乌饿不饿？去用晚膳罢？”
他被人抱着走，伏在人肩头，一抬眼就能瞧到那个小木匣，视线一触碰到就慌忙地转移开，而后又忍不住去看。
来来回回好几次，才敢偷偷注视着，直到再也看不着，心里才彻彻底底放下来。
可乌憬用完膳后，洗漱完再回来，又在寝房内对上那个木匣子后，这颗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反反复复地来回怕着，但又能在他接受的范围让他忍耐着。
夜里宁轻鸿前去书房处理剩余的朝事时，乌憬在四下无人之际，又会犹犹豫豫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小心地打开再看两眼。
知晓这物什对自己没有危险后，害怕的情绪就纯粹转为了新鲜的好奇。
他第一次见，甚至见的还是这个时代的物什，自然会好奇些的，只是还是怕羞，不像先前那样，懵懵懂懂地敢上前摸。
看两眼就会合上。
而后再打开看两眼，
再合上。
乌憬自己都不知晓自己在潜移默化地适应着，半分没察觉到这份险恶用心。
甚至翌日还当真在国子学上一分神都没出，认认真真地听完，履行那三个要求的交易。
入了夜再回来，本就记不住事的乌憬已然快忘记这一回儿事了，可沐浴洗漱完，被宁轻鸿牵回寝房时，他一瞧见摆在那么明显处的木匣子，又想了起来。
忽视又忽视不掉，
忘也忘不了。
明明是触手可及，让人一看见就会害怕的距离，但又因为对方的保证，眼巴巴地念着对方那一句话带给他的安抚。
可同时又止不住的提心吊胆。
怨又不知从何怨起，
因为对方什么都没做。

第87章 粘人 ……冷
寝房里放着这么个见不得人的物什。
乌憬连屋都不太想待了。
夜半他迷迷糊糊又醒了一次，因为宁轻鸿半夜醒来，边哄着让身上像个的八爪鱼少年松开手，虽然温声细语的，但也让熟睡的乌憬迷蒙地说了几句梦话，睁开眼看了一眼。
比先前还要粘人。
就算是有些醒了，也会把手收紧，黏糊糊地重新埋脸进去，呓语两句，也听不清在含糊地说些什么，又睡过去。
宁轻鸿轻叹一声，“乌乌再不松手，哥哥就将你一起带过去了？”
乌憬隐约听见这么一句，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点点头。
答应了。
宁轻鸿只得将人从榻上抱起来，他最近觉少，夜半时常醒来，本不想扰着人，但实在无法。
重阳将至，夜里又凉了几分。
即使宁轻鸿出门前披了件鹤氅，又给怀里的少年盖了件狐裘，前后都挡着风，但是缝隙里钻进来的冷意，让乌憬不禁又往前贴得更紧了一些。
比树袋鼠都还要粘人了。
乌憬清醒了几分，“……冷。”
他又埋了埋，用又烫又软的脸肉蹭着，听上去还有些委屈。
宁轻鸿轻笑，“谁让乌乌非要抱着哥哥？”
乌憬别过脸，换了个方向，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想待在那。”
宁轻鸿反问，“怎么同哥哥一起又可以？”
乌憬不说话了。
进了书房后，这一路上的冷风早便将乌憬彻底吹醒了，好在屋里被宫人燃着个火盆子，又熏着暖香。
知晓千岁爷的毛病，府中随时都有下人候着，此时在宁轻鸿的不刻意屏退下，还端了些热茶点心上来，小心问着，“陛下同爷可要吃些什么？奴才让膳房端过来。”
宁轻鸿问，“乌乌想吃什么？”
乌憬不好意思了，幸好有个狐裘罩着，旁人根本瞧不见他现在是怎么赖在人身上的，只咽了咽口水，抿唇摇头。
宁轻鸿失笑，“听着了。”他慢声，“乌乌想吃？”
乌憬不明白自己咽个口水怎么还能被听见，他不吭声地摇了个头，耳朵一下烧红了。
宁轻鸿淡笑着摇首，“那便上碗热的甜酪。”再吩咐道，“取几本杂书过来。”
甜酪上来后，留着伺候的下人便全都被屏退了，茶桌上本就留着壶清酒，被人温了温，又端上来。
宁轻鸿慢慢品着，看着手里的杂书。
乌憬被甜酪的香气勾得吸了吸鼻尖，犟着犟着，实在倔不动了，从人怀里爬下来，披着狐裘，想走到一旁坐下，端起来吃。
只是刚一落地，就被冰凉的地面冻到，他才从榻上被人抱起来，鞋袜自然都是没穿的，但秋日的这点凉并不算什么，只是让乌憬缩了缩脚尖，他硬是忍着走到了一旁，坐下。
但椅面也是冷的，他又穿得单薄，哪哪都不如坐在人怀里的时候舒服。
环在人身后的脚都有鹤氅暖着。
乌憬把热乎乎的甜酪吃完，总算有些暖了，他知道对方其实不太喜欢吃甜的，就没有给人留，把碗搁下后，看着手执青瓷酒盏的人迟疑了一下。
少年犹犹豫豫地站起身，踌躇了一会儿，赤着脚走到宁轻鸿面前，弯腰下来，钻进了对方手臂拿着书后跟身体的空隙里，跪坐回去，坐在了人的腿上，还搂住人脖颈，调整了一下双膝跪着的姿势，把腿环在了人的身后。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埋住脸，靠着人的肩颈，准备闭上眼继续睡。
又觉得有些冷，伸手把宁轻鸿身上的鹤氅往自己脚上压了压，还把自己的狐裘裹紧了些，挪了挪位置，坐得靠得更里面了。
这下哪哪都舒服了，才开始睡觉。
乌憬这般在人怀里乱动来乱动去时，宁轻鸿手中的清酒都放下了，眼神无奈地低眸看着人。
在少年安分下来后，重新瞧着杂书打发时辰，偶尔又拿起茶桌上的棋子同自个对弈着。
乌憬本是想睡的，那晚甜酪让他有些撑，落肚后困意都不明显了，闭上眼迷迷糊糊半个时辰，都睡不着后，就闷闷地又睁开了。
想着都怪人将他吵醒。
“乌乌可是睡不着？”
宁轻鸿问。
乌憬还不知对方是怎么发现的，他都没有乱动过，放轻了有些凌乱的呼吸。
宁轻鸿却笑了一下，“乌乌若是睡不着，不若给哥哥念书？”
乌憬不假装了，侧了侧脸，小声，“怎么念？”
宁轻鸿随意抽了本桌面上的杂书，递给人，而后当着人的面阖上了眼。
乌憬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看了看人，又看了看手里的书。
他还没有认全字，他自己一个人，没人帮忙，怎么看得懂？
乌憬硬着头皮翻开，打眼一看，又怔了一下，而后不太敢置信地睁大眼。
他好像都能看得懂。
宁轻鸿看的是打发空闲的杂书，并非四书五经，这些志怪杂谈自然写得不拗口一些。
乌憬学了快大半月了，自然多多少少都瞧得多，只是还是有些一时记不起来的，会愣一下神。
等他磕磕绊绊地读了大半页，已经过了两刻钟了，乌憬小心瞧着宁轻鸿的神色，见对方没有笑他的意思，才重新好奇地读下去。
一边念，也一边琢磨话里的意思。
慢慢沉浸在内。
越读越小声，已经顾不上宁轻鸿似的，轻声昵喃着，念完第一个故事，瞧见下一页开头的“第二回……”等字样，才恍然回神。
还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真的读完了两三页纸。
好像也不是很难。
这起了头之后，后面自然就容易许多，不比学里复杂的四书五经，乌憬最后念都不念了，自个瞧自己的。
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困顿地打了个哈欠。
回过神后，发觉本阖上眸的人不知何时重新睁了开，此时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温酒。
一看就让人知，方才是故意让人念的。
宁轻鸿等人瞧过来，才缓声道，“乌乌念完了？”
乌憬摇首，乖觉实诚地说，“没有念完，还有许多。”
宁轻鸿笑，“乌乌觉得难吗？”
乌憬好一会儿，又摇了次脑袋。
他大部分都瞧懂了，自个都不相信，虽然认得很慢，但比一开始什么字都不识的状态好太多了。
宁轻鸿，“乌乌现下也能读懂一本书了。”
乌憬实话实说，但眸光还是亮亮的，“还是有些字瞧不懂的。”高兴得不行。
宁轻鸿低眼慢慢想了些什么，才重新开始哄着人，没一会儿，觉出困意的少年就重新趴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乌憬没睡多久，一个时辰后又被唤醒。
“派个人去国子学给陛下告今日的假。”
“是，爷，可是要给陛下换朝服？”
“罢了，一会儿领人去金銮殿后睡着即可。”
隐约听见旁人不疾不徐道着。
乌憬昨日睡得迟，这下被吵醒了，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间洗漱更衣，乘着马车入宫，又换了步辇。
一下步辇，又被宫人带去了暖阁内。
“陛下，千岁爷在殿上同百官商议着朝事，爷说了，您在此歇到几时即可，只是醒了后，得到他面前，去认认人。”
认人？认什么人？
乌憬倒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待他醒来用早膳时，已然巳时三刻了，乌憬早就忘了宫人同他说的话，被带进越级殿，去寻宁轻鸿时，猝不及防便同站立在殿上的众位内阁大臣们对上。
众人已无声候了许久，殿中鸦雀无声，只剩烛火摇曳的影姿，如此多人，却静得实在可怕。
乌憬下一瞬便想转过身，企图跟一旁扶着自己的宫人打商量，“我一会儿再来也可以的。”小声到不能再小声，“我，我不打扰了，不打扰。”
扶着他的是一位内卫府太监，低头躬身的，恭恭敬敬道，“陛下，千岁爷在等着了。”
乌憬不敢走了。
少年天子被搀扶到大殿上，坐在上首的龙椅上，说是千岁爷在等着，可宁轻鸿分明不在，若是在，乌憬早早便缩进人怀里躲着。
怕是半分天子气概都不剩。
现下就只能僵硬地直着背，坐在椅面上，不安地看着底下寥寥十几页大臣。
宫人递了本册子，便退到阶下。
乌憬小心翻开，第一眼就认出了上方熟悉的字迹，跟过去要琢磨许久才能瞧出来时半分都不一样。
他粗略看了一下，不知这个册子是什么意思。
直到太监笑着低声道了句，“诸位大人，还不见过陛下。”
众人才面面相觑地瞧了一眼，静了片刻，才有人走上前来，跪伏在地，“微臣乃内阁学士黄怀仁，二品京堂官，见过陛下。”
乌憬不着痕迹地往一旁挪了挪，不想让人跪自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人同手里的小册子对上，人名、官职。
但此人是做什么的，却并未言明。
朝中利益错综复杂，每件朝事众人都多多少少沾了关系，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只做好分内事就可言明的。
底下那人退后，另一人又上前来，“微臣乃礼部尚书兼内阁学士符廉，见过陛下。”
紧接着又是一人，“微臣乃内阁侍读学士张松蕴，四品京堂官，见过陛下。”
“微臣乃大理寺卿兼内阁学士葛伯雷，见过陛下。”
“微臣乃——”
十几人一一上前，等最后一人道完，底下已跪了满地，乌憬手忙脚乱地拿着手里的册子一一对应上，好不容易对完，才顿时松了一口气。
阶下的太监瞧着天子的面色，便道，“诸位大人下去罢。”
众人俯首告退。
乌憬手都不知道快往哪放了，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太监又小步上到他跟前，卑躬屈膝道，“陛下，爷在殿外候着您。”
乌憬霎时起身，手里的册子还一不小心掉到地上，他匆忙捡起来，一个劲地往外小跑。
那太监吓了一跳，在他身后赶忙追上来。
刚出殿门，就同才离去的内阁大臣撞上，拂尘正陪着笑，一一送着。
乌憬只得又重新放慢步伐，不敢叫他们察觉自己，眼巴巴地四处找寻着自己熟悉的身影。
身后还有太监唤着，“陛下，陛下！千岁爷在殿后，不在大殿前，您随我来。”
他又听前边拂尘同内阁大臣们寒暄着。
“安公公，在下实在千岁爷今日这一出是何意思，不知您可否提点一二？”
“不敢不敢。”
“那也请公公同在下说几句，这……陛下的痴疾可是——”
“好全了，好全了，大人们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天子暂住在千岁爷府上，就是在治伤养病，也不知怎么，入秋后患了次风寒，陛下发热了好几日，一转醒，就好了！”拂尘皮笑肉不笑，道，“真是叫人啧啧称奇。”
有这回事吗？
乌憬不禁停下步伐，愣愣地回忆一番，确定他这几日好似真的没有生过病。
“这，不知千岁是如何看待此事——”
拂尘怪道，“大人，陛下病愈，自然是喜事，千岁爷心里头也是欣慰的。”他笑呵呵的，“您把陛下当作杂家的另一位主子看待便可，用不着多想。”
“另一位主子？千岁这是何意——”那人大惊失色，还未说完，下一句便响起。
“大人，言多必失。”拂尘接着道，笑得牙不见眼，“祸从口出，您仔细着些。”
“杂家也就提点到这。”
“诸位大人脚下小心着，要下阶了……”
声音愈发地远。
“陛下？陛下——”
“千岁爷正候着您？”
乌憬回神，呆呆应了一声，头昏脑胀地抱着怀里的册子，跟着人走，只觉得每件事都复杂得很，每一句话都好像话里掺着话。
他一时什么也想不清，也说不清心里是被吓到的慌乱还是不知从哪里来的高兴。
还是有些开心的吧。

第88章 养叼了 我也想你好好的
宁轻鸿站在高处，越级殿下是数百级汉白玉长阶，他披着件墨色的鹤氅，内里是一袭绯红官袍，凭栏而望。
视线漫不经心，袍角被寒凉的秋风轻轻吹动。
他手中是平时乌憬用来暖手的镂空袖炉，正在慢慢把玩着，问身旁躬身端着热茶的宫人，“如何了？”
宫人道，“方才前殿的人来禀，说是陛下正过来了，只是不知被什么耽搁了，现下还未到。”
宫人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声响。
乌憬被人领过来，他被风吹得有些冷，只能缩在狐裘里，听见身旁的太监说了句“到了”，才下意识抬起了脑袋。
一抬眸就瞧见正徐徐侧身看向他的那人。
宁轻鸿招了招手，“过来。”
乌憬就小跑着扑过去。
宁轻鸿笑着俯首轻声问，“乌乌可是怕了？”在他开口前，周遭伺候的宫人就无声退下。
乌憬被人安抚地顺着发，埋在人怀里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宁轻鸿道，“乌乌身为天子，总是要学会一些的。”他笑，“不然旁人可都觉得乌乌好欺负。”
乌憬有些不解，不明白自己要学会什么，跟方才那些大臣一个个在他面前自报身家姓名有什么关系。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况且，他本来就是因为宁轻鸿，才没再受欺负，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宁轻鸿问，“乌乌可记下那些人了？”
乌憬呐呐地点点头，有些忘了，但还是记得几个的。
“无妨，日后总会认清。”
“这些人既有身居内阁已久的，也有新提拔的，无一例外，手中都有几分实权。”
但也都是宁轻鸿默许的缘故。
“这次照面后，便不敢再轻看乌乌了。”宁轻鸿不疾不徐道，“乌乌既然识了字，每日便抽一个时辰陪哥哥瞧瞧折子，每隔三日便上一次早朝，每隔七日便听一次内阁的小朝会。”
“多多少少要听一些，不可一直出神。”
乌憬本来听得晕乎乎的，宁轻鸿突然冒出来这一句，就好似对方早就知道他每次到这些时候都会打瞌睡出小差。
瞬间不好意思起来。
他算了算自己要按照这个安排来，不就是每日落学回府后就要腾两个小时出来做作业，忙完可能都要晚上八点了，每隔三日就要五点起一次床，每隔七日可以有一日假，因为听完小朝会结束已经早上十点了。
没有双休，早五点醒，晚八点结束。
不行！
乌憬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宁轻鸿顿了顿，“乌乌若是觉得累，国子学也可以不去了，哥哥来教你。”
乌憬犹豫了一下，摇了下头，“我跟学里的同窗说好了，还要一起去玩的。”
宁轻鸿笑，“那乌乌想要如何？”
乌憬见他态度好像温和，大着胆子，“我想像先前一样就好了，也不想听你们讨论朝事，我听不懂，你去看折子、上朝就好了。”他开始磕磕绊绊，“我，我不在意这个的。”
其实没有说完，他说的是他那日在越级殿偷听到的事，真正想说的，是他并不在意龙椅上坐着谁这个事。
不管是原主还是自己，对治理家国天下都一窍不通，这种大事，还是交给会做的人来做比较好。
乌憬鼓起勇气，“你处理就好了，反正，反正也不是我的东西。”
宁轻鸿喟叹，“乌乌这么大方？”
乌憬认认真真的，“本来就是你的。”
宁轻鸿笑了笑，问，“那万一有一日，若是哥哥不在了，乌乌要如何办？”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声细语，连问话的语气都是淡的，好似丝毫不忌讳，也不在意他话里背后的含意。
乌憬一下愣住了，“什么不在？”
宁轻鸿用被袖炉捂热的手触了触少年的耳颈，安抚地揉捏着，“哥哥的话里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乌憬耳尖被烫到，明明对方的指尖是温热的，他却觉着烫得他有些疼。
少年有些发颤，张了张唇，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怔怔地看着人，听宁轻鸿继续慢慢笑着道，“乌乌都快被哥哥养叼了。”
他的衣裳被人提起，拿在手里捻着，“披着的是千金难得一匹的北狐裘，金蚕丝。”
“吃的一不顺心，就会挂着脸，在心里闷着不高兴。”
“夜里睡着，得盖又厚又软的锦被才不会被冷着。”
宁轻鸿缓声，“若是再让乌乌回到过去，吃不饱穿不暖，夜里还被冻得觉都睡不好，翌日发了热，也只会自个在角落里缩着，一声都不会吭。”他问，“乌乌届时又要如何办？”
“怕是哭都不晓得能去哪里哭。”
“躲在柜子里，也无人哄乌乌出来。”
宁轻鸿抬起指腹，轻轻擦拭着少年的眼尾，笑着轻叹，“哥哥不过说笑几句，怎么又哭了？”
他哭了吗？
乌憬眨了下眼，后知后觉自己的面上满是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泪痕，眼里还在流着。
少年胡乱抹了抹脸，把泪憋住。
他没有了解过精神疾病相关的方面，再加上宁轻鸿在他面前一直都没有出现过虚弱的时候，就算病时，也只是眉眼有几分疲惫。
他以为也不是很严重，
也没什么关系的。
或者说，乌憬根本没把这件事往这么这么严重的方面想过，他以前一个人也过得很快乐，虽然吃不太饱，穿得不太好，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就像真的说得那样，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现在根本想象不到没有对方在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乌憬无端感到一种十分的恐慌，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丢失了一块什么东西，跳得还非常快。
因为这份空缺，让他变得格外难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一种极度的害怕紧张。
让乌憬不禁把脸埋得越来越深，依赖地抱紧了面前人，踮起脚，硬是往人身上赖着，眼泪还不停地掉。
宁轻鸿失笑，将人抱起来，轻拍着乌憬的后背，“怎么了这是？哥哥只是逗乌乌两句，莫哭了。”
乌憬摇头，哭喘着说，“你故意吓，吓我。”
怎么那么坏。
宁轻鸿哄着人，“可乌乌总要学些本事，是不是？”他道，“不管哥哥在不在，日后会发生何事。”
“万一哥哥以后不哄着乌乌了，乌乌还能同我争上一争。”
“是不是？”
乌憬一边抹泪，一边摇头，“我，我不，不想争。”他哽咽，“我没有想过那么多，也不想拿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我就想吃好吃的，睡，睡好一点。”他快哭得背过气去，抽着吸了好几下鼻子，才继续断断续续道，“我之前听到了，听到了他们说我要是不傻，你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害怕，才一直装，装傻，一直，一直骗你。”
“上次，不是，不是上次，我第一次躲柜子的时候，也听到了，听到他们说以后要处理，处理掉我。”
“我不想要那些的。”
“我不会，我也不懂。”
“我怕，我会害很多很多人的。”
“哥哥就不会。”他搂着宁轻鸿哭，上气不接下气的，“哥哥很厉害的。”
“哥哥不要不在。”
宁轻鸿轻声哄着，“乌乌是怕哥哥不在了，朝野乱了，有人欺负你，是不是？”
乌憬摇头，用哭湿的颊面去贴人的侧脸，摇头蹭着，“不，不是的。”
“哥哥想我好好的。”
“我也想你好好的。”
宁轻鸿轻笑，“乌乌？抬头。”
乌憬乖乖地仰脸。
少年流下的泪也掉到了唇上，被人垂眼吻住时，也听话地张开了唇齿，乖乖迎接着。
即使现在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湿气，又格外温柔，像是宁轻鸿在轻声哄着人，哄了好久，乌憬的泪才慢慢止住。
因为心里难受，平日吻久了，会控制不住的现象也没有出现，只是颤着湿漉漉的眼睑，有些不安地看着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宁轻鸿用指尖擦着人脸上的泪痕，“好了，哥哥此举也是为了防止日后出现些让乌乌难堪的风言风语，提前警戒他们一二。”
乌憬听不明白，“什么，难堪的风言风语？”
宁轻鸿无奈，只得说简单一些，“意思是这些人会在背后议论哥哥同乌乌。”
乌憬听清楚了，“他们会偷偷说我们的小话？”他擦泪，“能，能说什么？”
宁轻鸿抱着人向殿内走，缓声道，“那说得便有许多了。”
“例如会将哥哥说作是乌乌的宦宠。”
这句话二者相反的可能倒还大一些，只是宁轻鸿是故意这般同乌憬说的。
“日日都带着乌乌颠鸾倒凤。”
他轻声笑道。

第89章 学 他不同我说
乌憬不知怎么突然又扯到这份上，他连话都搭不上，从那么严肃的话题转变到这么轻飘飘的玩笑话，实在是太快了。
伤心掉的眼泪都还没擦干净。
耳根先是发了烫。
他被抱进殿后，也一直没从宁轻鸿身上下来，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肯。
莫名有一些恐慌，总是要时不时侧回脸看身后的人一眼，是当真被那些话吓到了，也真的把宁轻鸿的话听在了心里。
现在侧坐在人身上，也认认真真去看对方手里拿着的折子，不走神也不打瞌睡，也没有觉得无聊低头抠手打发时辰了。
只是还有许多瞧不懂的地方，不是单纯的瞧不懂字，而是每个字分开来他大致都认得，合在一起就变得云里雾里。
每道折子的角落里还上书着上奏之人的落款，乌憬看了看那处的人名，就翻开来手里的册子对应着看。
发现册子上没有的人名，宁轻鸿就会快速扫过一通，大都不是什么要事，若是有要事，才会停下来仔细看。
只是他仔细瞧得速度依然一目十行。
若是册子上有的，便会慢上许多，想着此事要如何去处理。
一个时辰后——
宁轻鸿放下折子，“乌乌可瞧懂了？”
乌憬抱着那本册子，诚实又心虚地摇头。
宁轻鸿抬起一本折子，“这是大理寺卿葛伯雷呈上来的，北疆的山郊野岭苦流寇已久，当地百姓不堪其扰，而今难民上到京中，为的就是告一桩御状。”他道，“此人闯到大理寺去，大理寺卿将此事呈了上来，问要如何受审。”
他搁下这本折子，又抬起三本折子，“流寇一事在今日朝堂上一论，便有人自请领兵灭寇。”一一翻开，“此一则是兵部员外郎的上奏，此子出身将门，只是年纪尚轻，暂时在兵部当差。”
“身上只有祖辈荣光罩着，若想升官，要么在京中等个八九年，将资历等上去，要么候着一个时机，作一场胜战。”
“他是家中幼子，背靠之世家一直有想向我投诚之意，若是借此举交好，在朝中的拥簇也能多一分。”
乌憬只会点头。
宁轻鸿搁下，又拿起下一则，“这本折子由皇城卫的左卫中郎将呈上来，只是从皇城卫里推出来的一人，当年随我一同清君侧，也算勇将。”
言下之意是，皇城卫由他来掌管。
乌憬听得一愣一愣的，又看人拿起第三本折子，“此一折是右骑散常侍呈上来的，官居三品，本是侍奉在皇帝左右之人，手中并无实权。”
“此人在先帝时本是一员镇守边疆的猛将，从前线退下来后，一直侍奉先帝左右，同左相关系匪浅，不过经验颇丰，老当益壮。”
宁轻鸿又抽出两本折子，“还有相关此事的折子，此两则都是上柬送些军饷兵粮至当地，让当地兵马降服。”他细细解释，“北疆大多荒地，粮水不足已久，当地官县大多贫瘠，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饲养兵马，才让流寇嚣张至此。”
“此举可省从京拨出兵力，前往北疆镇压流寇的精力。”
宁轻鸿搁下这两本折子，又抽出一折，“此为第三柬，本意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让镇守北疆的边疆兵前往流寇泛滥一地镇压，边疆兵年年都由京中送去的军饷养着，兵强马壮，镇压流寇最多也不过半月便可全然胜之，因着离得近，不缺军饷，也不用由京中派兵、派粮草增援，省时省力。”
“乌乌，若是你是哥哥，要如何选？”
乌憬已经晕了，他摇摇头，磕巴道，“不，不知道。”
宁轻鸿轻笑，“派兵灭寇，为着是什么？”
乌憬小声回答，“为了百姓？”
宁轻鸿温声，“既然是为了百姓，便不可马虎。”
“一劳永逸，再好不过。”
乌憬大着胆子接话，“那是选最厉害的？”可好像都很厉害的，除了……
他想了想，把宁轻鸿拿着的第一本折子抽出来，放到一边，“这个不要。”
家中幺子，没上过战场，一听就不靠谱。
他记得宁轻鸿跟左相是有仇的。
乌憬又想抽第二本。
宁轻鸿拦住他，“乌乌不是在排掉不厉害的吗？”
乌憬手一顿，又不知该如何办了。
宁轻鸿微叹，移开上柬让当地兵去镇压流寇的两道折子，道，“若是只靠当地官县的兵马能使流寇不再猖獗，那此事也不会闹到京中，只是补给一时的军饷粮草，也不能让其迅速变得兵强马壮。”
“且不说当地贫瘠，有被贪污之险，若是官匪勾结，反倒让流寇愈加壮大。”
宁轻鸿又抽出最后一则，“虽说近年来边疆一向少发战事，但难保外族蛮夷听此消息，在边疆兵力不足时，趁虚而入。”
他顿了顿，又将第三道折子抽出，“此人虽算勇猛，但只在京中领过兵，未曾出京上过战场、镇过流寇，难免马失前蹄。”
乌憬看着最后剩下的那道折子，一时有些不解，“可是，他不是，不是左相的人吗？”
虽然左相对皇帝好像也算忠心，但是他现在站在宁轻鸿这边，自然要为对方着想。
宁轻鸿，“那么就不能将兵权真正地派给此人，要再从哥哥手底下的人中派一位大臣去作监军。”他再抽那一沓折子中抽出三道，“此三人皆上奏可作监军。”
“他们三人都是哥哥的人。”
“又到了乌乌择选之时了。”
怎么还有？
乌憬真的快晕了。
宁轻鸿轻叹，“既然是瞧中了这位老将灭寇之能，监军自然要选不会多做干预之人，又不能选太过无脑之人，免得届时反倒被左相的人摆一道，彻底夺了兵权，还赢得了民声。”他淡笑着从其中抽出一道落款为“张松蕴”三字的折子，“乌乌头一次学着当家作主，不了解诸位臣子的性子，不怪乌乌。”
“可此事还未完，要派多少兵马，发多少军饷也要抉择，也大可宣此名带兵前往的老将前来殿中商议，但他是左相的人，要做好他并不会说实话的准备……”
这一件事只算小事，若是平日宁轻鸿独自处理，怕是一目十行瞧完，眼都不用阖就能吩咐下去，前前后后半盏茶的时辰都不用。
可现下他要同乌憬不紧不慢、有理有据地说清，却要花近半个时辰。
乌憬还要从头至尾捋好几遍，才将这十几道折子同一件事联系起来，背后的人物关系还错综复杂，他勉强想清楚后，就再也不想动脑了。
宁轻鸿瞧人神色要都恹恹的，只能轻叹道，“乌乌既然累了，便去御花园走走？”
乌憬本想拒绝，他摇头，“我陪着哥哥。”
宁轻鸿笑，“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乌乌不想你让人养着的那只小狗？”
乌憬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对方居然还记着这回事，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人。
宁轻鸿抬抬指尖，“既然想去，便去罢。”一旁候着的拂尘瞧见千岁爷的手势，立即上前，去请天子起身。
乌憬被搀扶起来，没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瞧一眼，出了殿门后，兴奋劲一过就后悔了，满是心不在焉。
“陛下以前怕是赶忙就跑着去了。”拂尘笑呵呵的，说着些趣话。
乌憬一时没吭声，不知怎么，把视线挪到拂尘的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欲言又止的。
拂尘不知怎么头皮发麻，直觉不妙，“陛下，您有话直说？”
乌憬又回头看了看，确认他们离殿门算远的，才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吗？”
拂尘讪讪，委婉道，“奴才跟着千岁爷的日子也不算久，或许多多少少晓得一些，但一定不如陛下亲自去问爷来得全面。”他行礼，“求陛下就饶了奴才这一回儿，老奴是真不敢犯千岁爷的忌讳。”
就算千岁爷并不放在心上，也并不把此当作忌讳，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却不能真的去试探主子的态度。
乌憬安静了好一会儿，走了许久，才回，“我问了的。”
“他不同我说。”
声音很小。

第90章 帮 你哪里心情不好
先前他问时没得到回应，还并不觉得委屈，现下再回想起来，又觉得当时宁轻鸿只淡淡一句“无甚好说的”，怎么看都像避而不答、转移话题之举。
越想越觉着刻意。
瞧见小主子情绪低落，拂尘也不敢随意搭话了，两位主子的事，还事关千岁爷，他怎么敢掺和进去。
只得一路无声地带着陛下去了御花园。
那只瘸腿的小野犬在御花园的草丛里撒泼撒得正欢，因为是天子养得，九千岁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下此地的宫人都把这只狗当个主子一样供着。
养得它毛光水滑。
乌憬本以为他出宫这么久，这只小狗应当不记得自己了，不曾想他才靠近没多久，还在撒欢儿跑的小野犬就晃着尾巴转了一圈，锁定在远处的少年身上。
而后拖着残腿就欢快地跑了过来。
乌憬不曾想它还记得自己，先前低落的情绪一下扫空了，又怕吓走这只小狗，蹲下的动作都比先前慢了许多。
试探地摸了摸这只小野犬。
因着快到午时，日头也比先前旺盛了许多，秋日的风不再寒凉，是极为让人舒适的温度。
宫人也早将过季的花种移植，栽了新的进来，御花园一眼望过去，同春日无甚区别，都是当季开得正艳的话。
虫鸣鸟叫声渐起。
呼吸都变得清新。
乌憬摸着小狗，刚刚在越级殿被奏折朝事弄得晕乎乎的脑袋跟坐累的身子都缓了过来，有些闷闷的心情也有一点舒畅了。
比先前要好上许多。
是该出来走一走的，
那人说的没有错。
乌憬摸着小狗的手一顿，想到宁轻鸿，又有些闷起来。
这只小野犬感知不到他的情绪，只欢乐地翻着肚皮。
乌憬只得陪它玩了好一会儿，抱着小狗到凉亭里坐下来，渴了喝些热茶，饿了吃些点心，吃饱穿暖后，今早没睡好觉的后果这时冒了出来。
他困了。
乌憬身旁虽然跟着很多宫人伺候，但不知是谁特地吩咐过，贴身跟着他的只有拂尘，其余宫人都低头垂眼地候在远处。
他对拂尘有些熟悉了，也没有丢不丢面一说，径直扯了扯身上披着的狐裘，摸了摸铺得软乎的小榻，准备就在这睡一会儿。
少年抱着怀里的小野犬，没一会儿就睡下，他翻了个身，有些无聊的小狗又跳了下来，自个跟自个玩去了。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乌憬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
这场午后秋雨早就该来了，虽然雨势并不大，但好在填了几分干涸，只是阴云遮了阳。让人分不清今夕是几时。
“陛下？您醒了？”
“您睡了一个多时辰，这都未时了，奴才这就给陛下呈午膳上来？”
乌憬有些懵，抱着狐裘睡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睡了这般久，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在这里吃，回去吃。”
跟旁人一起吃。
拂尘一下就听出了天子的言下之意，他面色露出几分为难，“陛下可是想同千岁爷一起用膳？”
乌憬点了下头。
“这……千岁爷早便出宫回府了。”
“离宫前说了，让陛下暂且在养心殿住几日。”
这两句话分明并不难听懂，没有咬文嚼字，也没有卖弄文采，简简单单得让人猝不及防。
也让乌憬一个字都不听懂。
“他……走了吗？”过了许久，少年才愣愣地问，“自己出宫了？”
拂尘颔首应是。
那他呢？不跟他一起用午膳，一起在御花园玩，一起睡午觉，自己就出了宫回去了。
那他呢？
又在心里委屈地问了一遍。
乌憬安静了许久，才小声问，“他是不是……又生病了？”
拂尘身子都快躬到地底里去了，擦着额上的冷汗，不知自己怎么就遭了这份罪，生怕自己一个说不好，让天子不高兴了，千岁爷晓得后治他一个死罪。
“兴许是……是因为今日落了雨？千岁爷心情有些不佳？”他忙里忙外地补充着，“爷既然吩咐了下来，那心里头还是记挂着陛下的。”
“只是陛下您瞧瞧，这阴雨天看着人心里直发慌，千岁爷怕也是因此……”
拂尘不敢再说，只道，“陛下还未用膳，若是饿着您，奴才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他行礼，“老奴这就下去。”
“等等！”
少年天子道。
太过突然，也太过猝不及防。
其实这次的毫无征兆，同先前的每次都大差不离。
这种事向来是连当事人预知不到的。
只是乌憬现在满脑子才想着宁轻鸿才跟自己说过不久的那一句话——“若是哥哥不在了……”
他心底止不住地发慌。
拂尘又拭了拭冷汗，“陛下尽管吩咐。”
“我不想待在宫里，自己住在养心殿。”
“我也要回府。”
“我要去见他。”
拂尘就差给天子跪下了，“陛下，这也不是奴才能做主的，千岁爷下了命令，您出不了宫。”
乌憬怔了怔，绞尽脑汁地想着些什么，最后自暴自弃道，“我就要出去。”
“不然等我见到他了，我就同他讲，你就……就完了！”他头一次狐假虎威，真正威胁人时还有些不熟练，但能瞧得出几分慌不择路的着急，以及越说越小声的心虚。
用这个吓唬别人实在是有些过分，
但乌憬又实在着急。
“你知道的，他不让我去肯定是怕我会被吓到，但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肯定肯定不会怪到你头上的。”
先威胁一次，又有理有据地安抚一次，
虽稍显稚嫩，但总算学了宁轻鸿一些皮毛在。
拂尘不停地擦汗，“这，这……”
乌憬：“我是天子还是你是天子？”
半个时辰后。
一顶软轿从宫中抬出，停在了宁府门口，乌憬只待一停稳，就小跑着下了轿，不顾身后连声的“陛下，小心着路”，闷头往里跑。
住了这么些日子，再大也熟门熟路了。
外头还在下着绵绵细雨，身后下人拿着油纸伞追着，明明还未落日，却像刚入夜时的昏暗。
乌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后面实在是累了，只得慢慢地走，一刻钟后，才到了他今早还在睡着的寝房门口。
房门是关着的，没人锁着。
乌憬靠在门边上，呼了好久的气，气息平稳了，才咽咽口水，小心地将门推开。
因为门窗紧闭着，只点了油灯，熏着暖炉，他恍惚还以为已经深夜了。
刚踏进去，又觉脚下触感不对。
低头一看，才发现地面不知什么时候铺了一层白狐皮毛做的毯子。
他看了许久，才莫名想起昨夜里他从宁轻鸿身上爬下来去吃那碗甜酪时，因为赤着脚，被冰凉的地面冻了一下的场景。
乌憬以为当时对方在看着杂书，没有注意到自己，可是翌日，房内的地上就铺了层不会冻脚的毯子。
他小心蹲下来，脱了鞋袜，赤着脚进去，又将房门关上了，外间同里间用山水墨画的屏风隔了开。
乌憬站在门边瞧了一圈，外间空落落的，一个人都没有，又往里间走去。
刚绕过屏风，就瞧见一袭曳地的绯红官袍，只余光瞥见一角，就知那人是谁。
宁轻鸿是背对着他的，似乎立在窗棂旁，听着细细的雨声，身后响起来人慌慌张张又步伐温吞地走进来的声响时，才侧身回首淡淡瞧了一眼。
乌憬呆呆地跟人对视，他还是瞧不出生不生病的宁轻鸿之间有什么不同，都是同一个人，无论怎么样，是温声细语哄着他也好，还是冷声凶着他也好。
都是他一直以来看到的那人，
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区别。
“你不能总是这样……”
“觉着为我好，所以替我考虑，代我做事。”
乌憬扶着画屏，站在原地，没有走进，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低着脑袋，说的话很小声，“我知道，我之前是每次都很怕，你不想让我被吓到，所以才这样。”
“但我也不是不可以去克服的。”
“我也想在你不舒服的时候陪着你。”
乌憬说着说着又有些委屈，“你今早才对我说了那些话，下午又赶我走，我也会很担心的。”他认认真真的，“还会比先前怕你的时候更害怕。”
“更怕你会有哪里不好。”
乌憬的耳旁安静了许久，才响起低低的一声，“过来。”他抬眸，瞧见宁轻鸿正对他半探出指尖。
他这么长一段话，就换来轻飘飘的两个字，乌憬抿唇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听话地走到跟前，仰脸看人。
少年小声，闷闷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像在同人发脾气。
发完脾气，又觉得哪里不妥，又闷声改口，小心地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乌憬笨拙地踮起脚尖，去搂住人，主动贴近，仰脸同正在垂眼看他的宁轻鸿对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人的回应，只隐约在昏暗中瞧见对方的神色不像平常那样温和。
他真的不太聪明，也从来没应对过这种情况，只迷蒙地用自己的一些笨方法，试试看会不会有效果。
乌憬赖在人怀里，抱着人，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宁轻鸿，又试探地仰脸在对方的薄唇亲的一下，黏糊糊地蹭着人，小心翼翼地问，“你哪里心情不好？”
看着人的眼神里还满是小心再小心的心疼。
“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
颤着的眼睑湿漉漉的，仿佛这份难受，他都快感同身受一般。
见宁轻鸿还是不理自己，乌憬迷茫地眨了眨眼，用自己温热绵软的脸肉去贴住人。
他再困惑又小心地喊了一声。
“哥哥？”
作者有话说：
55：我都这么黏你了，快理理我

第91章 继续 我反悔了
乌憬还记得上次宁轻鸿同他说的话。
生病的时候会变得心情不好，那是不是只要心情好了，病就会好了。
并不是少年将事想得简单，而是拂尘说与他听时，尽量往好听的方面一言概之。
宁轻鸿细细解释与他听时，为了让人听得懂，也特地说得简单些，再加上乌憬并未了解过。
他只是在想，不管会不会让宁轻鸿病好，他都想让人心情好一些，不难受一些，不需要用处太大太大，只要比最难受的时候稍微好一点点都行。
乌憬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你跟我说就好了。”
“只要你能好受一点，一点点也可以。”
仿佛什么都愿意做一般。
满心满眼地仰脸看着人，连乌憬自己都没发觉，只懵懵懂懂地好似要将自己全然交出。
宁轻鸿只一垂眼，就将这副神色瞧了个彻彻底底。
少年的侧脸连带耳颈的部位被人抚住，身前人看着他的眼，慢声询问，“怎么不问了？”
乌憬迷茫地看着人，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不问什么。
宁轻鸿这时候说话几乎随心所欲、唯我极了，即使少年这般贴着自己说了一堆，也一字不理，只淡淡地道，“不是同旁人告状，说我不同你说吗？”
下人哪里敢瞒他，天子今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得一一禀报给千岁爷听。
若不是少年跑得快，怕今日他在凉亭里威胁人的事都让人知晓了。
乌憬哪里知道他只是短短说了两三句话，都被人一五一十地传了过去，可他心下已不觉得芥蒂，似乎还有一些他什么事宁轻鸿能不知晓的习惯。
反而觉着此事被对方提了出来，
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般。
“可你上次就是没同我说。”话一被翻出来，先前的委屈又涌上心头，乌憬的语气闷下去，贴着人的脸也蔫蔫地往人肩颈埋，脚也不踮了，只道，“你当时说没什么好说的，还转去说别的话。”
“你是不是不想同我说？”
“还是说不太出口。”
埋怨完又怕自己有些像在揭人的伤疤，又小心地补充了几句，“要是会让哥哥难受的话，不同我说也可以的。”
重新抬起头，关心地看着人。
宁轻鸿跟他不同，这具身体生来就是皇子，没争没抢过，皇位就自己到了头上，现下他抱了一下大腿，就不愁吃不愁穿。
除了吃喝上，没经历过什么苦事，也没干过什么苦活。
可对方能坐到这个位置，一定付出了很多很多……乌憬都快将面前人的过去脑补个七七八八了，怎么凄惨怎么来，想象得自己也要跟着难受了。
宁轻鸿细细看着人，片刻，才轻声低问，“乌乌可是在可怜我？”
乌憬怔了一下，想点头又不敢点头，想摇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咽咽口水，被对方话里似笑非笑的语气吓得僵在原地。
切身体会到了今日拂尘说得那句“不敢犯千岁爷的忌讳”是什么心情了。
他要说话算话，
努力克服。
乌憬颤着眼睑，又颤颤巍巍地收紧手臂，这次是用自己呼着烫气的鼻尖试探地踮脚，触上对方的鼻翼，小心翼翼地摇了下脑袋。
精致小巧的鼻尖也可怜又可爱地随着动作蹭着人，张开了唇齿，想说些什么。
又被人突兀地一声轻笑打断。
近乎是气音的淡笑，笑意不达眼底，只是觉着这事有些荒唐罢了，又带着些许恍然。
却让乌憬僵住了动作，只仰着脸，不敢动了。
“乌乌怎么想了如此多？”宁轻鸿缓声，语气稍微加重，“的确无甚好说的。”
“乌乌想知晓，问便是了。”
“同旁人道什么委屈？”
他爱怜地抚住少年的眉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在乌憬的眼尾揉捏着，像在把玩着些什么，又倦怠地半阖着眼，静静道，“我母族书香世家，父辈经商数十年。”
“两家结连理时，朝廷正革新政，改轻商，修律法，欲国富，至此，经商者之后也可入仕。”
宁轻鸿说得很慢，以免人听不懂。
“我乃嫡长子，两族众望皆在己身，自幼习字句读，六岁便通读四书五经，可彼时太上崩逝，哀帝即位，新政推行遭阻，母族被新旧党之争牵连，父辈也遭报复，前者被诛在刑场，后者死在经商荒路。”
“只留了些零散之人，不堪为大用。”
乌憬反应了好久，才从这拗口的几字中反应过来，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
“新法败后，律法也被修正。”
“不过三年，两族剩余之人都已走空。”
“我入宫时约莫九岁，用家中积蓄贿赂进内卫府，凭借修习过的经书，从到前朝将折子交给内卫府之人，再到代先帝批前朝事，花了七年。”
“年十六时，乃太宁十年，哀帝元后为其子喂先帝食毒，哀帝因此得癔症而不理朝事。”
“前朝大权终落于我手。”
宁轻鸿顿了顿，“只是……”他微微俯首，轻声，“为了不让人发现乌乌发现的，我只能一直服下秘药，经年累月，丹毒使我变成此。”
“而今距我掌权也有九年之久，今年是第十年，未满。”他慢条斯理，“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乌乌说了，可满意了？”
“乌乌可还有什么想问？”
对方说得太过统笼跟官方，就好似跟记载史书一般，没有带任何的私人情感，听不出半分控制不住的情绪。
以致于乌憬听完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是有些伤心的。
不是在为了他代入不进去的那些过去伤心，而是如今面前人冷淡的神色。
乌憬语无伦次，“你不要难过。”
宁轻鸿淡笑，“我并不难过。”他道，“我虽孑孓独行十数年，见了不少乌烟罩气之事，也做过人下人，可我不曾悔过。”
乌憬卡了下壳，手足无措地帮人骂道，“都怪那个什么新，新法，新政？”
宁轻鸿道，“新政利民利国，推行新法是好事。”他顿了顿，“可无论哪朝哪代，新法必然遭阻，也必有新旧党之争。”
乌憬被这一筐话弄得都快晕头转向了，磕巴了好半天，才找到能骂的对象，“那就怪，怪那些报复你家的人？他们也该——”
那个“死”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又改口，“他们就该坐一辈子的牢！”
宁轻鸿笑，“我不怪他们。”他轻声解释，“他们死时被连诛了九族，受车马之刑，四分五裂，连裹尸之地也无。”
语气都带着几分坦然的豁达。
乌憬却霎时呼吸都窒住，有些骂不下去了，磕磕巴巴道，“那怪先帝为什么没有把新法推行下去？”
宁轻鸿瞧着人，先道了二字，“先帝？”
按理说，过去乌憬身为皇子，这么称呼哀帝，于礼不合。
只是乌憬并未反应过来，他又听宁轻鸿笑了下，慢声道，“我也不怪先帝。”
“哀帝虽昏庸无能，可他死时癔症发作，将自己吊死，元妻也自刎随之，仅三位能堪大任的龙子也乱斗致死。”
“他们死得这般可怜，我不怪他们。”
这句话被宁轻鸿说出口时几乎是气音，明明是温热的气息，打在乌憬的面上时，却让他唇色都发白了。
宁轻鸿似笑非笑地问，“乌乌冷了？”
乌憬连头都不会摇了，“我，我……”
宁轻鸿微眯起眸，“那便是怕了？”
乌憬快成了个结巴，“你，你不怕吗？”
宁轻鸿反问，“怕？”他道，“若事发被治罪，我总会有法子让这些人来伴我。”
他笑，“人不过一死之，有如何可怕？”
乌憬一个字都挤不出了。
他总算知晓生不生病的宁轻鸿有哪里不同了，这两句话分明是在说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这还不够可怕吗？
乌憬已经一点安慰的情绪都没有了，他现在只想逃，往哪里跑都好，也根本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快就食言的一日。
他刚刚还说了，会努力克服。
这怎么克服？
他克服不了。
乌憬踮起的脚不知何时放平回到地上，搂着人脖颈的手也放松了，只颤着眼睑抬眸看人，在宁轻鸿用指尖抚到他发丝后时，下意识转身，只是没想到他的脚也麻了，刚动就踉跄了一下。
险险被人扶住。
宁轻鸿俯下身，贴在少年的耳畔上，“乌乌可是又要跑？”他放轻嗓音，“怎么好的不学，坏的也不改。”
“哥哥不是说过了，要说话算话。”
“乌乌不是想哄我心情好吗？”
“总要做些什么，只亲一亲抱一抱，也太过轻松了些，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宁轻鸿轻阖了下眼，半垂着眸，微微侧脸，低低在乌憬耳边“嗯？”了一声，带着丝松散之意，似笑非笑，“乌乌说是不是？”
乌憬被扶住的是小臂，宁轻鸿的掌心捆住他，感受不到紧紧压着的力，但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眼泪都快掉了下来，不明白自己先前怎么会那么天真的不自量力。
只摇着头，要哭出来，“我，我反悔了。”
宁轻鸿恍然地叹了一声，“说谎，该罚。”他道，“让哥哥去寻寻那把木尺可好？”
乌憬整个人快蜷缩地蹲在地上，只一只手被人拉着，摇头，“不要，不要寻，我不，不反悔了。”他真的怕了，哭腔都跑了出来，“对，对不起。”
“不是乌乌要问的，要知晓的，怎么自个倒先哭了？”宁轻鸿轻声问，“乖，从地上起来。”
乌憬小口地呼吸着，腿都软了。
听见宁轻鸿淡笑着，“哥哥等着乌乌——”
“继续。”

第92章 可怜 哥哥这就抱乌乌
还能怎么继续？
他亲也亲了，抱也抱了。
乌憬蜷缩在地上，不停地颤着，眉眼都委屈可怜地耸拉在一起，埋着脑袋，一边发颤一边不敢看人。
他控制不住，就是害怕。
等那股惶恐涌上来时，别说先前什么的心疼，安慰，就连平常心都维持不住。
哪里有这样的郁期？
不仅是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其余人的命也都不放在眼中。
乌憬以为的郁期是很难过很难过的那一种，但宁轻鸿的情绪是淡的，却也愈发地唯我，可又并非眼中只有自己。
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意。
但现在同过去，又有些不同……
宁轻鸿微微用了些力，将攥着乌憬的腕骨缓慢地向上扯着。
乌憬尽全力向后缩着，可又挣扎不了半分，他被半拉起身，眼睛都被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睑被涌出的泪意染湿，要哭不哭的。
下一瞬，却被人俯身轻轻抱住。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温吞地睁开眼睛，睁眼便是近在咫尺的人，对方微微侧了侧脸，吻去少年眼睑处的湿意，轻声低喃道，“怎么怕成这幅可怜模样？？”
那个吻落在他眼上时，乌憬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呆呆的，情绪都有些空白了，连害怕都反应不过来。
“先前乌乌说了那么些话，莫不是用来骗与我的？”宁轻鸿缓声询问，低“嗯？”了一声。
乌憬又回过神，只拼命摇着头，“没有，没有骗，是真的，没有对哥哥撒谎。”
宁轻鸿轻轻一笑，“那便好。”
他缓缓起身，只扯着人腕骨的手还是未松开。
乌憬没被人抱着，又缩到地上了。
余光见只隐隐瞧见对方半侧身，垂眸瞧着他，头也未回，只伸手拿过来些什么。
“咔嗒——”
什么物什被打开的声响。
乌憬眼前骤然掉落下许多物件，无声砸进地上厚重雪白的毛毯了，他呼吸都要停了，头脑一片空白地看着地上滚落一地的东西。
最大的都快比婴儿拳头都要大的镂空金桐球在毛毯上滚了几圈，又被阻力磨得停下来，停在他的跟前。
那十几根玉柱虽没滚多远，可也都四散着，连带着那装着药膏的玉盒，乱七八糟的，掉得四处都是。
宁轻鸿半俯下身。
乌憬头脑一片空白地仰起脸来看人，听见人嗓音微冷，却又是轻柔的，“乌乌选一个罢？”
带着几分不可抗拒，
眼底正在笑。
乌憬嗓中死死压抑着的呜咽声几乎要溢出来，他还没来得及辩解，宁轻鸿又开口了，“乌乌不想，我却是想的。”
“话既然说出了口，便要作数。”
“莫非乌乌想用三言两语来哄骗哥哥？”
乌憬哭喘着摇头。
宁轻鸿笑，“那便是乌乌自己说的，要哄我开心。”他道，“哥哥并未逼你，是不是？”
这实在是诡辩。
可乌憬怕成浆糊一般的脑袋已经完全分不清了，恍惚觉得对方说的好像也并没有错。
话是他自己说的，说出来了现在又要反悔，一边想反悔，一边又说自己并没要撒谎的意思。
好似现在被欺负的根本不是乌憬，而是他自己在欺负旁人，做错事的人好像也确实是他。
乌憬哭得鼻尖都红了，一抽一抽地深呼吸着，话都说不出了，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宁轻鸿这才松了手，直起身。
乌憬霎时把自己被一直攥着的手收回来，揣在怀里，甚至因为他收得太快，蹲在地上的他还不稳地跌坐在地。
手险险扶住地，指尖碰到一旁先前滚落在地的小物件，瞬间惊惶地往回缩着手，赤着脚，手腿并用地往后退着。
好不可怜。
而对方已然闲适地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半倚着后背，支着扶手。
宁轻鸿微微垂眼，面上没什么情绪，漫不经心地看着地上的少年。
他甚至还端起案桌上放着的一杯热茶，在手心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良久才微叹着呷一口，“乌乌选不出来，不若哥哥帮你选，如何？”
乌憬维持着方才那个后仰着后退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现下也只敢含着眼泪小幅度地摇头。
宁轻鸿微微一笑，“那乌乌怎么还不开始？”
他语速算慢的，听上去也只是简单的询问，好似并未在催促。
乌憬却不敢不照做，颤着眼睑四处看了一圈，呼吸都在抖，视线定格在最细的一根玉上，约莫半寸圆。
但那根柱子也算长的。
乌憬看了看人，发现对方只是在靠着太师椅，正垂眸静静瞧着冒着热雾的茶面。
那阵让他几乎要羞死的丢人劲总算稍稍轻了一下，囫囵咽了一口含着泪水的口水，才小心翼翼地往那处爬去。
低头视线迷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颤着指尖去碰了碰，浑身发热地将尾端的半圆握把拎起。
“错了。”
乌憬被吓得手一抖，那玉又掉落在地。
听见身后人道，“乌乌还未上脂膏，莫伤着自己。”
脂膏？他不禁微微抬眸。
那玉盒就掉落在他面前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乌憬又爬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去碰。
宁轻鸿，“又错了，乌乌身上的衣裳还在。”
乌憬呼着烫气，泪潸潸地低下头，用细嫩的指尖笨拙地解着，手忙脚乱的。
费了好大的力气。
他身上的狐裘掉落在地，内里是今日换的常服，雪白的海棠花银纹外袍，曳在地上四散开来时，衬着地上的狐毯，愈发让人瞧出少年的乌发雪肤，虽细瘦，但好在匀称漂亮。
一件件地落着，周遭都是白的，在秋日的寒凉空气中，也愈发地颤，皮肉上哪处冒了粉，都被居高临下之人瞧了彻彻底底。
当真是从脸肉上的晕红，粉透到了底。
屋内置着暖炉，燃着浮金靥，飘着淡淡的茶香，宁轻鸿正煮着茶，将千金一勺的茶饼慢慢磨成粉末。
乌憬实在是受不住，又捡了那件海棠花银纹的雪白外袍穿上，堪堪裹着，稍稍一动，又会叫人看着，面上湿漉漉的，快哭出个泪人。
宁轻鸿抬起茶壶，扶着茶盖，倒着茶水，眼都未抬，只道，“藏什么？转过来。”
这件外袍捡了跟未捡一样，
反倒让乌憬愈发地想蜷住。
又不敢不听。
少年手肘支着低，近乎快半躺在地，乌发全散落在地，只是出了些薄汗，他眼泪又一直掉，不停地流进发里，倒让几根发丝黏在了绵软的脸肉上，甚至有一些还被他无知无觉地咬在唇间。
乌憬面对着人，大张着，他别过脸，紧紧闭着眼根本不敢看，几乎全身都在颤，一边抽着，一边带着哭腔得用口呼吸着。
要哭得背过气去，又不敢真正地哭出声，只死死压抑在嗓子里，呜呜咽咽着。
明明对方什么都未做，碰都未碰他一根手指头，可是太丢人了，比先前的任何一刻都要丢人，尤其是他面前的人衣冠整齐地坐在太师椅上，还在漫不经心的，冷静又淡然地在调着茶。
只有他一个人……乱成这样。
玉盒被打开，里头的药膏被乌憬按照大概的位置，胡乱地向下抖了两下，他不知道这药要上到哪里，只要是他觉着算的地，都把药上了。
这脂膏用得是上等的，还是从南边寻来的，整块掉落上后，一触到体温就自动化开，黏腻地流下，一点一滴落在狐毯上。
白上透着粉，淋漓得油光水亮。
乌憬用玉划拉了两下，实在不知道了，哭着道，“我，我不会，你，你不要喝了。”
好丢人，怎么可以这样？
让他这样做，又对他不管不问。
怎么还能这么过分？
宁轻鸿便将视线挪过去，不躲不避地瞧着，“哪里不会？”他道，“乌乌再往下几分。”
乌憬泪眼迷蒙地跟着他的话动。
“对准了，打着转去磨。”
“偏了，手莫要抖。”
羊脂玉触手即温，半分都冷不着人。
“要磨松软了，才能一点一点去递。”
“递进了，再用那端四处去探。”
“可探着？”
还能探着什么？
乌憬指尖一直在发颤。
直至他浑身发软地瘫在地上，手中也松了，只触了一下，双眼开始涣散，好一会儿都反应不过来，回过神时，宁轻鸿不知何时已来至他身旁，半蹲下身，半伸出手，似要来抱他。
乌憬心中的委屈一下全宣泄出来，什么都顾不上了，乳燕投林般，迫不及待地将双手攀上去，哽咽着，“抱，哥哥抱。”
宁轻鸿俯下身，轻下声，“哥哥这就抱乌乌。”
乌憬好不容易寻到可以蜷着躲藏的地，眷恋地依赖上去，快要找到自己熟悉的姿势埋着脸，浑身都松懈下时。
下一瞬，他怀里的少年猝然哭叫出声，拼命往人怀里缩着，手脚都快并用起来，挣扎地要往面前人搂抱攀附地爬过去。
宁轻鸿一手在下，另一手边安抚地搂住人，轻哄着，“委屈乌乌了，是不是？”
乌憬四肢都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哭叫得凄惨，含糊得听不清半字，只囫囵张着唇，舌尖微吐。
“乌乌乖，莫怕，很快便好了，嗯？”宁轻鸿抚着人的发间跟脊背，“哥哥知晓乌乌难受，不哭了。”
他轻声细语地哄着。
直至少年瘫软下来，才罢了手。
宁轻鸿搂抱住人，将滑腻的玉丟落在地，他看着少年涣散的瞳仁，“乌乌怎么将自己弄得这般可怜？”轻叹，“哭都哭不出气了。”
乌憬的身体甚至还在潜意识地轻颤。
他病时一向很少起欲，便是此时都是冷静的，神色浅淡地哄着人，一边爱怜地抚着人，怜惜着少年有多可怜一般。
又一边捡了个铜球，
温声细语地抵了进去。

第93章 怕的 说话算话
这枚镂空铜球的夹层内灌了水银，里边放着个小铃铛，整体不过二指宽，并不大。
不会叫人多么难受。
受不住的是它抵对了地方。
宁轻鸿抽出指尖，垂着眼，换了只干净的手，先将地上的物什不紧不慢地都捡了起来，除了先前那玉，其余的都放回进那木匣子内。
怀里的少年安安静静的，蜷在他身上。
宁轻鸿用手半搂着人，待一切都拾好后，才慢条斯理地将乌憬从地上抱了起来，托着人的臀肉，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人后脑的乌发。
他走到了寝房门处，将门推开，出了去。
少年身上只披着件外衫，廊下的宫灯即使是在夜色中，也用昏黄的灯光将二人之间亲昵的姿态无所遁形。
夜风只一吹，就算还有他官袍上的宽袖罩着，也让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肉受到凉。
他病时，府中的下人都不会来伺候，外边并无人守着，宁轻鸿抱着人，一路往浴泉直去。
乌憬就好像睡过去了一般，任人动作的，安静得不行，也乖得不行，从始至终都没动过半下，也不挣扎，就这么瘫软在人身上。
只有宁轻鸿托着人的手中愈发泥泞一片，前后一起无声吐着。
那铜球的晃动声因为闷在体内，要靠得极近才会让人听着几分细小的动静。
宁轻鸿听着那份声响，缓慢垂眼看了一下靠在他颈间的人，只露出小半张晕红的脸，乌眸半睁半闭，瞳仁涣散，模糊的视线落不到实处，只虚虚看着前方。
泪水还在不停地涌出，将他的衣襟全打湿了，却听不到半分哭声。
因为少年正半张着唇齿，舌尖无意识地吐在外面，收不回去，贴着人脖颈处的皮肉时，热得几乎烫人，津液顺着两边唇角流下，又沾在宁轻鸿身上，湿漉漉一片。
偶尔才会将舌越吐越外，几乎大张起唇，哈吐着气，微仰起脸，乌色的瞳仁都要翻过去，瞧上去将将要完全阖上了。
还会在宁轻鸿的怀里时不时打几个颤摆。
手脚都松软搭落下来，搂不住人，只完全靠宁轻鸿托着，他指尖愈发黏腻，几乎什么水都溢了下来。
偶尔还能听见淅淅沥沥的几声，近乎滴湿宁轻鸿的官袍朝服，将绯红洇成晕红一片。
停在那建着热汤池子的殿门前时，已然因为渐渐的适应，开始不自觉地寻求着比这更高的情绪而去小幅度地舔舐身前人脖颈处的皮肉。
只是用吐在外的舌尖无意识地舔着。
宁轻鸿病时并非起不了欲，他本就兴致不高，情绪也更难被挑起，太过稀疏平常的，反而比不过少年单纯赖在他怀里，静静地贴着人陪着一起睡着，更能起到抚慰。
他此时抚着人的乌发，垂眼看着这幅模样，许久，才轻笑了一下，喟叹般，“乌乌好生厉害。”
只是他起了欲，却并未有进一步的兴致，总算放过了人，将乌憬抱着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
宁轻鸿托着人的指尖已经黏腻一片，他垂首看人时，墨发也跟着垂了下来，将神色都遮挡住。
只能瞧见他用手执着少年的脚踝，高高抬起。
乌憬连反抗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晓了，双眼无神地看着上方，他连嘴巴都闭不上，又怎么能顾得上此时被人用眼神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看过去，会如何如何丢人。
当真是好不可怜。
连那铜球什么时候被人挖出都不知晓，头脑放空着，连今夕是何夕，自己在哪，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
只被人抓着脚裸，颤摆着。
那铜球被丟落在地，发出“叮里当啷”的滚动声，滚到岸边也未停，径直掉落进那热汤池子中，溅起一片水花。
这水花声落在乌憬耳里也是空茫一片的，内里虽已经没了东西，但余韵还是未停。
他连自己正被人看着喷都不知晓。
宁轻鸿等着人流完，才重新将少年抱起来，嗓音极轻，“先擦干净，免得将池子里的水都弄浑了。”
他久久听不到回应，也不管人还未缓过来，便拿了一旁放置的巾帕。
乌憬被迫让人扶着跪起来，腰腹抵着人身前的肩骨处，向下弯着，那巾帕也是蚕丝制成的，布料比绫罗绸缎还要更之顺滑。
但抵上时擦拭的动作，还是让本就才结束的他受不住。
不管擦多少次，扔了多少巾帕在地上，都擦不干净，直至宁轻鸿又拿了新的巾帕卷起塞进堵住时，伏在人肩上的乌憬才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总算回过神了。
只是经过这么一遭，乌憬却哭都不敢哭出声了，宁轻鸿怎么动他，他都不敢挣扎跟反抗，安静又乖巧地将自己蜷着，窝在人怀里。
被独自放到美人榻上时，也没不听话地重新攀过去。
宁轻鸿淡声，“乌乌自己坐一会儿。”
乌憬埋着脑袋，点点头。
下人都不在，宁轻鸿只能自己进一旁放着衣裳的暖阁内理，他进去时乌憬是什么姿势，拿着衣裳出来时乌憬仍旧是什么姿势。
连自己悄摸着用手指将巾帕拿出来都不敢，只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蜷缩着。
这个姿势甚至还能叫人一眼就从侧瞧见，他并起的双膝下露出的一丁点透白色的巾帕。
已经完全沾湿了。
宁轻鸿俯身要抱起他时，即使害怕地发颤，也会乖乖地搂抱过去。
乌憬伏在人的肩颈处，他的眼泪已经干涸了，已经哭不出来了，但眼睑跟鼻尖还残留着湿润感，脸肉晕红着。
神色有些迷蒙的呆愣，
又分外乖觉。
怕是得缓好久才能彻底地恢复过来。
宁轻鸿用皂角仔仔细细给人擦拭了一遍，就算他将巾帕扯下来，从里到外都拭过去时，乌憬也合着唇齿，乖乖地张开，一动都不动。
还会低着脑袋，一边情绪呆愣，一边认认真真地去看对方的动作。
连怕羞都意识不到了。
乌憬又被抱上了岸，放到榻上，他身上裹了层浴衣，怔怔地看着对方又回到浴池，去换洗衣裳。
宁轻鸿清洗过后，也换上浴衣过后，乌憬仍维持着被他放下来的那个姿势，也哪里都没看，只低着脑袋，连身上的水都不会用浴衣擦一擦。
一直到他又被人抱起，让人帮着擦干净水，换了身干燥暖和又被熏过了香的干净衣物。
宁轻鸿长身玉立，对坐在榻上的乌憬道，“过来。”
乌憬愣了一下，又小心又很快地下了榻，小跑过去，搭上对方对他半伸出的指尖。
宁轻鸿将人牵至暖阁外，低眼看着少年即恍惚又乖巧到失去自己意识的神情，轻叹了一声，“乌乌自个回去？”
乌憬愣了愣。
宁轻鸿松开他，道，“便回先前那处别院，自个待几日。”
“去罢。”
乌憬让人牵着的手被放开，他仰起脸怔怔地看着宁轻鸿说完便回了暖阁，眼睁睁看着那道雕花木门在自己眼前合上。
他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愣愣地往外走。
是一步一步走的，并没有急着要逃开跑走的步伐，很听话，自己走到了殿门边上，推开来。
里头带着浮金靥的暖香一下被外头秋夜寒凉隔开，本应该有一种终于被放过一截的松活感，可乌憬就是缓不过身，他的腿甚至还是酥软的。
站久了有些累，他想蹲下来，在门外抱膝坐一会儿，可当他回头看门槛有多宽时，手却不自觉地放到了门边上。
只要推开，就会有人抱起他，温声同他说话，再亲昵地吻吻他的眉眼。
而他什么都不用做。
可也并不是全因为这个舍不得，就是很奇怪的，他被作弄成这幅模样，明明想象里他是很害怕的，但还是迈不开腿。
可能因为是很舒服，也可能是因为也没有让他觉得疼，没有让他受苦受累。
有很多很多他弄不清楚的可能。
可他走了也会有好吃的好喝的，暖和的地方等着他，另一处也不差，他只需要等几日，就又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知道宁轻鸿没有在赶他走，
而是又给了他一个机会。
乌憬吸了吸气，方才还没哭够的情绪，又让他有些反扑地想掉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吸着鼻子，慢吞吞地往回走。
偶尔还仰仰脸，停一下，看着上空把泪憋回去，憋回去了，才会继续走。
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回到了热汤池子前，宁轻鸿已经出了暖阁，他换了身干净的雪衣，只披了件单薄的海棠红长袍大袖。
地上的巾帕衣裳都被他叠好，叫一会儿拿去烧掉的下人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只是正净着手，不疾不徐地用帕子擦着指尖的水渍，下一瞬，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扑了过来，乌憬忍不住，又开始丢人地哭。
宁轻鸿半叹着放下帕子，转过身，垂眼去看又埋在他颈边抽抽噎噎的少年，问，“怎么又不怕了？”
乌憬吸着鼻子，说话都说不清，“怕，怕的。”
声音很小，先前的情绪还是有些残留，即使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不回答。
“但我之前说过了……”
“我，我说话算话。”

第94章 温养 长了脚，便要会用
乌憬比刚刚受不住的时候还要哭得难受，他哭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觉得自己很丢人。
他都被别人弄成这样了，还记吃不记打的，被人放过都要自己找回来。
他明明是害怕的，甚至也想象不出方才变成那样子的真的是自己，更害怕自己接下来还会承受更过分的事情。
可是，可是他就是转头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乌憬愈发觉得自己丢人，哭得甚至要不停地张着嘴巴去小口小口地吸着气，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对方只是生病了。
他现在抛弃人家走，是不是有些太没有良心了，就好像那些只会锦上添花，雪中却不送炭，得了好处就走的人。
乌憬脑袋一片混乱，什么乱七八糟地想法都堆在一起，什么都一箩筐地冒了出来，就好像他自己在催眠自己忘记方才那些丢人的事。
可又做不到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宁轻鸿用手心轻触着抚过他脸肉挂着的泪痕时，乌憬还会下意识将哭声收回去，颤颤巍巍地看着人。
明明怕得要死，还只呆在原地，怔怔地憋着泪，满心满眼都是旁人，笨得连跑都不会跑。
宁轻鸿修长的手指甚至还能微插进少年的发中，指根绕过人的耳颈，手心抚着人染着泪的脸，静静无声地低眼瞧了人许久，甚至眼神都是平静的。
只藏着几分叫人看不出的晦涩。
乌憬连呼吸都不敢喘了，只敢放得很轻，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他指尖都开始发起颤，又一句声都不敢出。
连“哥哥”都不敢喊了。
直至凭空响起“咕噜——”一声，乌憬才窒了窒，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有些瘪，他没用晚膳，现在自然饿了。
少年抿了抿唇，窘迫地站在原地，却没有那个胆子说自己想吃东西。
又委屈又难受。
片刻，才能察觉到宁轻鸿俯首下来，听见人嗓音微冷道，“乌乌既然要留着，便要学些新规矩。”
什么新规矩？
乌憬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不好的预料，想后退，又把自己逼停。
宁轻鸿温声，“不用怕。”
总算哄了人一句。
乌憬被轻声细语地对待着，紧绷的神经才浅浅放松下来，可一抬眸又对上宁轻鸿淡垂着看他的眉眼。
便知晓对方可能心情还是不好，只敢怯怯地点点头，但又有些大胆起来，开始巴巴地看着人。
宁轻鸿看了他半响，垂首轻吻在人的眉眼上，薄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少年的泪，却并不在意，只轻叹了一声。
“罢了。”
&#183;
待下人传膳过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膳食并未端去膳厅，而是一个接一个地如流水般送到了寝房的案桌上。
千岁爷此时正阖着眸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只隐约瞧见他怀里坐着个人，因着有狐裘罩着，叫人看不清面貌。
更不用说少年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伏在人肩颈上，最多只能瞧见其抓着人衣襟的细瘦指尖都紧绷得泛着白，可关节处又漫开着层烫粉。
除此之外，听不见其余半分声响。
千岁爷静静抱着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少年的脊背，从乌发顺到尾，指尖动作轻柔，一眼就能瞧出的纵容。
下人们根本不敢多瞧，只道了句，“陛下的膳食都上齐了，爷可要用一碗药膳？您一日未曾用过膳了——”
宁轻鸿作了个手势，示意众人退下。
便是不用了。
乌憬迷迷糊糊间听到什么，即使怕羞，也下意识抬了抬脸，又被脑后覆着的手心抚了回去。
宁轻鸿压轻嗓音，提醒，“旁人都还在。”
乌憬又不敢动了。
直至身后半点声响都没了，才敢抬起一张晕红的脸，连呼吸都有些难，眉眼湿漉漉地搭下来，能看出神情有些难受。
又不敢说出来，只敢坐在人腿上悄悄挪动一下，稍稍忍耐着，用唇齿呼吸着，去瞧桌上琳琅满目的膳食。
鼻尖都是肉菜香。
其实也不是不能忍耐，毕竟是死物，又没有像先前那般被谁抓着或者能自己乱动，只要小心些，避开来，也还算受得住。
忽视就好了。
乌憬看着那案桌咽口水，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人，对方只阖着眸，半搂着自己，并未说些什么，似有些倦了。
他看着人似乎像是默许般，才倾身去动筷子。
因为难受，吃也不敢吃得太敞开，只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咽着，发出细小的吞咽声，热食进肚，半饱了才慢慢放开紧绷的心神。
最后捧着碗热乎乎的奶香甜酪，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吃进肚。
只能瞧见少年弯起的眉眼是高兴的。
乌憬余光看见什么，一侧眼，就见身旁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眸淡淡看着自己。
他不敢吃了，僵在原地。
但他又想起方才下人所说的，犹豫了一下，迟疑地端起自己的碗递过去，笨手笨脚地跟人对视了一会儿，又慌乱地用瓷羹舀起一勺，愣愣地放到人脸前。
乌憬其实也没把握对方会不会吃，他觉得是不会的，但还是想试一试。
没食欲也是会饿的，多多少少吃一些，肯定会比先前好受好多，不那么难受一点，也是好的。
他有些无措地递了好一会儿，跟人对视着，最后又眼神失落地垂了垂，挫败地想安安静静拿回来，自己吃。
准备收手的一瞬间，面前人却微蹙着眉，平静地俯首吃下一口。
乌憬的眼睛一下亮了，但是想靠过去，又有些害怕地不敢靠过去的眼神。
他坐在人怀里，又低着脑袋，递过去一勺甜酪。
宁轻鸿就着人的手，淡淡地一口一口吃了。
乌憬慢慢放松下来，想说些话，张了张唇，又闭上，但胆子回来一些，敢把甜酪放下，端着个小瓷盘，夹了些菜跟肉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人。
宁轻鸿眉间微微蹙着，瞧不出太排斥的神色，神色也依旧是冷淡的，只静静用下。
乌憬手笨地喂着人的时候，鼓起勇气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又蔫下去，反反复复，在喂到最后一口肉，看对方微侧过脸，似在说够了，才有些着急地冒出小声一句，“再，再吃半碗甜酪好不好？”
“老是吃药膳，对，对身体不好。”
“哥哥陪我吃。”
结结巴巴的，
还是很怕。
整个人小心翼翼的，像是拒绝了，得自个难受得憋很久，又不会同人说出来。
要哄得哄许久，不哄又会自己缩着。
宁轻鸿妥协般，“端过来。”
乌憬眼睛慢慢亮起来，又有些困惑，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有时候很好说话，有时候却很难说话。
根本摸不明白这人的底线在哪里，还是因为这些小事对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便都随着他。
宁轻鸿端着碗，如饮酒一般，垂眼将这碗乌憬吃过的甜酪都吃了进去，又喝了半杯清茶，压了压味，才作罢，“来人。”
乌憬又手忙脚乱地用狐裘将自己罩起来，等下人将残羹剩饭都端走了，除了屋内的味，才敢重新冒出来。
其实是他自个做贼心虚，即便不裹这狐裘，他身上穿了衣裳，就算脸红了些，旁人也瞧不出来。
乌憬还在兀自纠结着，下一瞬，却猝不及防地被人凭空抱起，他慌乱地搂抱住人，又生怕自己被人面对面抱着的姿势，后面会含不住掉下来，绵软的腿肉都绷紧了。
眼睑又开始被染湿。
在察觉到身前人向下探着指尖时，也只会将自己的脑袋埋得更深一些，憋着难受的吸气声，“呜咽”着等人边抱着自己走，边用指尖探进，慢条斯理地将那被裹得紧紧的三指粗玉给拿了出来。
因为动作轻柔，也没乱碰。
乌憬还算好受一些，只溢了些药膏软化后流出来的液体，又被人用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干净，最后才提上里裤。
只用朦胧的泪眼看见对方将那玉用温水拭干净，裹了个干净的布，放回木匣内。
宁轻鸿缓声，“日后睡前都用药玉温养一个时辰，能让乌乌好受一些。”
药玉？温养？
乌憬听得迷迷糊糊的，觉得对方好像并不是单纯只想恶劣地作弄自己，听出几分语气下的缓和，又开始记吃不记打地凑过来，用濡湿的眼神看着，乖乖地点点头。
宁轻鸿瞧着仰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乌憬，眼神慢慢变得有些柔和，低声叹着诉说，“不聪明点也好。”
语气虽还是平静的，
但多了份耐性。
“可若受不住了，也要学聪明些。”
“长了脚，便要会用。”
“乌乌同我开口，是无用的。”
宁轻鸿这几句话似是而非，像是在说那档子事，又像是在说其余事，听得乌憬晕乎乎的，最后那一声戒语，又让他下意识将整颗心都揪起来。

第95章 回来了 哥哥饿不饿
乌憬被放在榻上，寝房内的烛火也跟着熄了，宁轻鸿半倚着榻，将人搂进怀里，自个阖着眼，指尖抚着人的脊背。
他倦得很，歇得时辰也长，精力甚少，却觉很轻，睡得并不好。
相反，乌憬在他怀里没多久，就熟睡下，睡前还有些忐忑地看了几眼人，今夜这一遭，到底比不过长久来的习惯。
他以为对方好似睡着了，还小心翼翼地凑近观察了一下宁轻鸿的鼻息，虽然不敢再乱动，但也放松了心神。
靠在人身上，带着眼尾哭出的红痕睡着了，眼睛都还是肿的，可怜巴巴的。
宁轻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乌憬却始终睡得香甜，被人抚着眉眼同侧脸也只潜意识地蹭了蹭，梦呓几声，嘟嘟囔囔的。
少年的身体温热绵软，
愈发依赖地埋进了人怀里。
也丝毫不知自己被人吻了吻眉眼，顿了顿，又落在了唇侧，察觉到触碰时，即使睡梦中也会下意识乖觉地仰脸献上去。
而后，又被人轻吻着。
……很乖。
翌日一晨，乌憬自然醒来。
他还有些恍神，发了好一会儿呆，甚至想再赖一会儿床，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
等埋脸进人的颈窝里，才后知后觉响起昨夜的事，动作又僵了一下，小心地看了眼身旁人。
宁轻鸿双眼阖着，似乎还未醒。
乌憬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有些饿了，还有些渴，还想去小房间。
想下去，又不太敢。
眼巴巴地看着人，想得到允许，又不敢把人吵醒，对方还在难受，能睡着一定很不容易。
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用气音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乌憬下了榻，没走两步，就被屏风后跪着的下人吓了一跳，同人撞见后也只敢回头望向身后，以为是有什么事，想等宁轻鸿过来安排处理。
看见帘后的人影绰绰时，才想起来那人还未醒，顿时又变得无措。
乌憬避开这人跪着的方向，压轻声音，提醒，“他，他还没有醒。”
拂尘抬起磕地的头，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为难道，“老奴不是来找千岁爷的，而是来寻小主子您的。”
乌憬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我，我吗？”磕磕绊绊的。
拂尘低声，“爷现下没有精力理事，奴才也不敢自作主张，不知陛下今日可还要去国子学听学？还是在府中待着即可？”
天子从昨夜一直同千岁待在一处，又恰逢主子心情不佳之时，他在此地跪了许久，一直候着小主子醒来。
又不敢去唤同主子睡在一处的陛下，生怕千岁爷被吵自个醒了，不虞之下治他个罪处。
好不容易才等着乌憬下榻出来，赶忙问着。
他今日上不上学？
乌憬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首望向身后，想找对方定夺。
这事对他来说真的是头等大事，不过是过去在学校，还是现在在这里，同学校里请假都得家长点头的，可现下他不在家，先前的事都是宁轻鸿在帮他料理。
这是头一次，乌憬要自己做决定，有一种，他这种只会胡闹的人也要开始当家做主的无措慌乱感。
“陛下？国子学还有半个时辰便要敲钟了，您再不做决定，老奴派人去告假怕是会迟一些。”拂尘提醒，又补充，“迟了便迟了，陛下莫急，奴才还有些事要请小主子拿主意。”
“不知爷病时的几日，陛下可要去宫里上朝？千岁爷先前说，您每隔三日便要去一次大朝会，只是爷现下毕竟是病了。”
“您若是在府里陪着千岁也是行的，朝里的议论陛下不用担心，内卫府的人自会见机行事，料理一二。”
“不过，若是陛下同爷待在一处，今日的折子不知能不能劳烦小主子替老奴问一嘴，千岁什么时辰有心情看两眼？”
“是同先前一般，由奴才来念折子，还是由陛下来念？”
拂尘说得愈发谨言慎行，只委婉道，“陛下知晓的，千岁爷同您待在一处时，一向屏退奴才们的伺候。”他讪讪，“老奴怕冒犯到二位主子，届时若不便，奴才在门外等候传唤即可。”
乌憬听了一大堆，晕乎乎的，踌躇半响，还是不死心地看了一眼身后，几乎要望眼欲穿了，他扶着屏风，慌神地道，“先前……上次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不可以吗？”
拂尘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先前陛下同千岁爷不在一处，这次爷一日内未好，怕是还得过好些日子。”
他也为难得很，不知要如何伺候，千岁爷又腾不出精力去吩咐这些琐事，现下又同先前不同，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是生怕撞见两位主子的事，届时被挖眼割耳都是轻的。
拂尘都要给天子磕下来了。
乌憬不懂里边的弯弯绕绕，甚至连拂尘委婉的语句里内含的意思都没听出来，他张唇，“我，我……我想想。”
结结巴巴地挤了三个字出来。
少年跑回屏风后，慌里慌张地“噔噔”踩着木屐回到榻边，正想掀帘子，指尖又停顿下来，想起对方现在是在病中。
他还强要人撑着精神去处理事情，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乌憬茫然了好一会儿，才低着脑袋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在床头的榻边蹲了下来，抠了好久的手，才小声说，“那我……一会儿就去上学了？”
“没有不陪你，你先前想我识字，我好不容易会一些了，不能半途而废的。”
“老先生也对我怀有期望，我去学里一定不会再同旁人去玩了，会好好听学，一落钟就回来。”
少年扒拉着床榻边，“你，你总喝那个药膳对身体不好的……”他顿了顿，“我，我走了？”
乌憬都是用气音说的，希望人能听见，又不希望将人吵醒，闷声说完，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榻前了。
外间的下人都候着他，见他出来，便赶忙上前给天子洗漱宽衣。
乌憬同拂尘道，“我昨日才上了朝，每隔三日，便是大后天？你那时来寻我就好了，提前将我唤醒。”他又想了想，“折子的事我回来会问他的。”
“我今日去听学，只是……”
“我想……”
他放小声音。
一刻钟后，乌憬就洗漱好了，换好了新衣裳，也去了小房间，只是他没有时辰去用早膳了，下人端了食盒在马车上，让他在路上用。
他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糕点，就全放回去了。
心思也完全不在一会儿要去听的学上。
明明先前还没有这么担心的，可是当真同人住在一起了，在乎了，才会觉得这样不行，怎么可以几乎一整日都在屋内静坐着，而且一日三餐都不吃，只喝一碗药膳就好了。
这样不难受都变得难受了。
乌憬心里担忧，但去了学里还是强撑起精神，听老先生讲着诗经。
他已识了太多的字，现下也能勉强对照着书简，听懂老先生在课上讲的什么，只是要记下这些一句一句拗口的文言文同它们的意思，还是很困难。
午时落学，他婉拒了同窗学子的邀约，不去外边儿的酒楼吃饭，也不去学里的膳厅用膳，而是披着自己的狐裘，埋头往外跑。
乌憬气喘吁吁地上了马车，才歇了一口气，国子学午时能写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的假，应该够时辰吧？
宁府大门处，少年跳下了马车。
他嫌午时过热，抱着自己的狐裘，飞奔着进了去。
乌憬一路小跑回了寝房门口，还没喘匀气，便一推开门，满眼都是亮晶晶的，跟屋内正坐在春椅旁，半垂着眸煮茶的宁轻鸿对上时，少年骤然愣了一下。
他又小心起来，呆呆地站在原地，怯怯地张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回来了。”
满心满眼都盛着人，
又带着分试探的害怕。
却又眼巴巴的。
宁轻鸿放下茶盏，无声招了招手。
乌憬怔了一下，试探地走了两步，得到沉默的应许后，才一步一步地小跑过去，重新弯了弯眸，小小满足地开心了一下。
少年停在人身边，不敢直接扑到宁轻鸿身上，犹豫了一下，才在人膝边蹲下来，下巴倚着人的腿，在人膝上低头抠手，是紧张的。
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没有逃学。”
“是特地回来的，一会儿用了午膳就会去学里，等酉时落了钟才会回来。”
“今日老先生在堂里讲了诗经里的式微……好像是叫这个？”
“我都背下来了，有些字还不会默……”
“学里还有人要我去酒楼一起吃饭，我都没有答应……”
乌憬一句一句地报备着，像分享着什么开心的琐事，最后才小心地仰起脸，望着正低着眉眼看他的人，问，“我有些饿了。”
“哥哥饿不饿？”

第96章 嘴笨 你吃，吃醋了，是不是
乌憬眼巴巴地看着人。
片刻，才等来宁轻鸿妥协地阖了阖眸。
乌憬眼睛亮了一下，兴高采烈的，就打算自个去寝房外同候着的拂尘告知下去。
就叫他眼前人又微蹙眉，半探出指尖，“过来。”
乌憬愣了一下，才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下一瞬，却感受到一股平缓的拉扯力。
少年慢慢顺着这股力道站起身，呆呆地又被牵到人腿上坐下。
宁轻鸿嗓音微冷道，“怎么那般喜欢蹲在地上？”
乌憬被淡淡训了一句，还没回过神，就又听见人放轻声音，反问，“平白矮人一头，像何样子？”
明明每次都是他怕才蹲地上的。
方才也是，根本不敢像先前一样扑过去。
乌憬低着脑袋去猜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的，纠结半响，想不明白，还是选择抛在脑后，怯怯地问，“那哥哥陪不陪我吃午膳？”
就好比旁人在说大事。
而他在巴巴的想着吃的。
宁轻鸿看了人半响，些许无奈地轻叹，“来人——”他看向门外，还未等下人进门，眼前就被少年的脸占据。
乌发雪肤，眉眼精致。
乌憬凑过来，巴巴地看着人，小心试探，“在房里吃会弄得到处都是味。”他去扯人的袖子，拽了拽，收紧指尖，又很小心地靠近，搂住人的脖颈努力贴紧，用脸肉蹭着人，小声说，“哥哥，乌乌想出去吃。”
得寸进尺后，又心虚地快速弥补，“你不想出门，在这里吃也可以的。”
宁轻鸿抚着人的后脑，静了静，看向门外候着，等待传唤的下人，道，“传膳。”
他抱着怀里的少年起身。
乌憬察觉到他的动作，瞬间开心得眼都笑弯了，恨不得将自己都埋进宁轻鸿身上，又不太好意思，觉得出去后肯定很多人瞧着。
又期期艾艾地把贴着人侧脸的脸，挪了挪，埋进人肩颈处。
不是因为他哄生病的对方肯出门陪他用膳而高兴，而是乌憬发现，似乎在某些事上面，宁轻鸿对自己的纵容好像真的很多。
只要不是太过分，都会由着他去做。
但是某些事上，又根本不允许他拒绝，乌憬迷蒙地回忆片刻，可这样想又不对，明明之前都是他先对人说好话，先答应人的。
宁轻鸿也没有逼迫他，反而每次都是他自己先反的悔，可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害怕。
不管是怎么挣扎都逃不开的事实，还是那份令他觉得丢人，还灭顶般让人连头脑都一片空白的舒服，都让人恐惧。
少年就好像一只雏鸟，在这偌大的领地打着转，想试探对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摸透这个领地的主人的生活习性，又被对方的随心所欲弄得晕乎乎地迷了路。
乌憬一会儿开心地弯了眼，一会儿又皱起小脸，苦大仇深地想着事，眉眼都是纠结。
最后想不通，又安慰自己不要去想了，转而去想一会儿能吃什么好吃的。
他听了一上午的学，
肚子都饿瘪了。
乌憬去摸自己的肚子，还低着脑袋去看，反应过来自己还被人抱着后，顿了一下，下意识仰起眸，对上面前人微垂的眼神。
他红着耳根把揉着自己肚子的手收回去了，又装作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别了别脸，继续趴着了。
府内的膳房得了安总管的提醒，端上来的膳食都是偏清淡的，肉也只有清蒸片好的鱼肉，汤都去了肉腥与菜料，只留下底层的精华。
乌憬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看见上头还有他爱吃的点心时，又打起了精神，瞥见一旁还放着半碗药膳时，顿时提起警惕。
拂尘上好膳食，就极为有眼色地领着周遭下人都退了下去，只在不远处守在廊外。
只留下二位主子在膳厅。
宁轻鸿抬起指尖，去端那药膳，他还未触碰上，少年就先扑了过去，用自己细瘦的双手忙不迭地捧起来。
乌憬深呼吸一口气，二话不说就给自己闷头灌了，被酸涩的腥甜味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捧着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说话都变得不流畅，“好久，好久没喝了，突然，突然想试试。”
说两句话就要咽一口苦水，然后又皱起自己的眉眼忍着，眼睑一片濡湿，都要睁不开了还强撑着道，“还是那么苦……好，好喝。”
说错了还慌忙改口。
宁轻鸿微叹，“不苦？”
乌憬点头，“苦——”反应过来又迅速摇脑袋，“不，不苦的。”
宁轻鸿将乌憬手中的碗轻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少年唇角留下来的印子，轻按着。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也一眼都没看人。
乌憬瞧着他冷淡的神情，以为对方真的气着了，僵着身体，低低埋下脑袋，有些心虚又有些无措，似要乖乖地等着挨罚。
手指还攥着人的袖子，好像要准备怎么求饶。
他嘴巴里还苦得紧，舌根都是药膳的味道，难受得紧紧抿起唇，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挂了脸。
下一瞬，唇珠却毫无征兆地被人覆上，猝不及防间，乌憬紧抿的唇齿微张开来，怔怔地睁着眼，看着面前正动作轻缓的人。
宁轻鸿轻吻着人，蜻蜓点水一般，只同人分着那份苦味，指尖抚着人的耳颈，不紧不慢地揉捏着。
明明不轻不重，也没沾半分情欲，只是纯粹地勾着舌，却处处缱绻得令乌憬眼都湿了，迷迷蒙蒙地被人亲了许久，才恍惚地被松开。
又被人在耳颈处用薄唇触了触。
宁轻鸿嗓音极轻，“好了，我同你一起吃。”贴着少年的耳畔叹着，“不用费尽心思做这许多。”
“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与我说谎。”
“怎么那么……”
尾端摇头轻笑地掩去一字。
他平日最厌旁人揣摩他的心思，为着就是其余人尽力掩饰却仍是被他察觉，最后还揣摩不对，称一句自作聪明都算不上。
可少年就差把这阳谋写在脸上了，笨手笨脚得漏洞百出，还把自己折腾得够呛，令人不得不无奈地妥协。
捧着颗真心走来的路上都会因为走路不看路而摔个几下，弄得灰头土脸，还会迷路得晕头转向。
可这么艰辛困难了，都要巴巴地来到对方跟前，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只想着别人对他好，
自己也要对别人好。
只记吃，半分都不记打。
乌憬现下都只会呆呆地问，“真的？”
宁轻鸿去动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喂到少年嘴边。
乌憬小小地高兴了一下，还不满足，边吃边含糊说，“那我一会儿又要去学里了，都没有同你待多久。”
他问，“哥哥陪我去走走好不好？”
宁轻鸿妥协地应下。
乌憬这才满足地开始吃起好吃的了。
他注意到宁轻鸿虽然答应了他，但食欲不高之下，并未用多少，而后又叫人上了半碗药膳饮尽。
可多多少少还是吃了的，
乌憬已经很高兴了。
还有一份蠢蠢欲动的跃跃欲试，觉着昨夜那份惧怕好像又在记忆里消了许多。
宁轻鸿说是应了他，同他去府里走走，可真正在玩的还是乌憬自己，对方只静静坐在凉亭内，倚着春椅阖着眸，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远处不少下人都捧着今日朝臣递上来的折子候着，就等千岁爷有心情看两本。
乌憬同檐下养着的鸟雀玩了一会儿，用指尖戳了戳鸟喙，无意间同远处候着的拂尘对上视线。
拂尘就差没给天子磕头了，捧着手里的折子就给跪下了，几乎是求着陛下想些法子。
乌憬吓了一跳，立即躲开他跪得方向，后知后觉自己忘了这一截，顿时停下逗鸟的手，下意识看向正阖着眼歇息的宁轻鸿。
他第一次忙这么多事，会出纰漏再正常不过，更不用说乌憬脑中根本没有处理朝政这个概念。
拂尘这个态度，还让乌憬以为这是什么严重的事，立即急忙火燎地小跑至人跟前，又不知如何开口，小心翼翼的，“你，你今日什么时候去看折子啊？若是耽误了，会不会出很多很多麻烦？”
宁轻鸿叩着扶手的指骨一顿，半抬起指尖，他阖着眼，没一会儿就察觉到少年牵住他的手，片刻便埋进他身上，不睁眼就能知晓人正巴巴地等着自己。
“前朝内阁与后宫内卫府互为掣肘，我不在时，二者皆是对方的桎梏，暗中还有探子盯着，三方人马皆单独汇报于我，出不了什么乱子。”
“朝中事只需内阁大臣仔细理着，便不会有差错，若真出了什么灭国之大事，也轮不到拂尘去央求你。”
“一众人马早早便跪满我府门前。”
宁轻鸿说了许多，才微撩起眼，看向乌憬，“不过乌乌既然想理，今日的折子不若就交给你看，如何？”
乌憬愣了一下，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的，我我我看不了。”他慌忙道，“我不想理，不，不是，我想的，但我想你来——”
宁轻鸿似笑非笑，“既然不想，怎么旁人三言两语，乌乌就求到我跟前了？”
乌憬根本不知自己到底犯了对方哪里的眉头，这一句又接一句的话让他应接不暇，只摇头，“没有，没有的。”
宁轻鸿看着人，片刻才敛了敛眸，语气平缓下来，“乌乌今日落了学，回府后便将折子都过目一遍，再对照同内阁朝臣作出的处理比之。”
那得看多久？
乌憬摇头。
宁轻鸿抚着人的脊背，轻声，“乌乌既然识了字，便要起些用处来，学些东西，是不是？”
乌憬想好辩驳的语句通通都说不出口了，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些道理的。
“除了理哥哥的事，也学着理旁的事。”
“不用怕。”
宁轻鸿又说了这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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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乌憬伏在案桌边，昏沉沉地看着手里的折子，现下他才用了膳，不过才刚至戌时，也不算太晚，他甚至也才看了几本折子。
本来不累的，可才看了几眼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什么司封郎中参水部员外郎私行厌胜，谁又参谁铺张浪费，谁又行止不端，这些争端还个个都气愤填膺地足足写了一页纸。
全是拗口的文言文，便是乌憬认了字，都看得困难，他努力地提起精神，去评判谁对谁错。
等都瞧完之后，才去看另一本小折子，上面记录着内阁大臣对这些事是如何处理的。
这本折子本是内卫府呈上来的密探，要给宁轻鸿过目的，现下递到了乌憬跟前。
拂尘候在一旁，端茶送水，瞧得胆颤心惊，不知千岁爷到底是何作想，居然让陛下亲自提笔去批折子。
明日这些折子送回朝臣府上，瞧见天子同爷相似却能瞧出不是同一人，只学了个一两分像的字迹，会在朝中掀起如何大波。
前些时日因着科试，左相一党好不容易消沉下去，若是让他们知晓千岁爷正教陛下如何掌权，怕是又要起旁的心思了。
可拂尘心底忧着，却没胆子提出分毫置喙，只瞧了瞧心思没在这上面的天子，又瞧了瞧正在春椅上支着额，似歇着的千岁爷。
拂尘又递了杯热茶上前，恭敬地问着，“陛下是在寻些什么？”
乌憬将小折子翻了四五次了，满脸困惑，下意识道，“这个是不是没有记录全，为什么没有写对这些折子记的事是怎么处置的？”
拂尘哪敢看，只讪讪猜测道，“陛下说笑了，这密报底下的人是出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出缺漏，兴许是些小事，内阁的大人们才没分出心神？”
他话音未落，便听身后的千岁爷语调微冷，静静道，“滚下去。”
拂尘立即朝千岁爷跪伏应是，忙不迭地领着下人们退了出去，恨不得连滚带爬地将寝房的门关上。
只留下乌憬愣愣地捧着小折子，无措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坐直了身，不敢出神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宁轻鸿应了他许多事，他现下怕到是没有多怕。
只看几眼折子，就悄悄看几眼人。
宁轻鸿今日着了件墨绿色的长袍大袖，上头绣着孔雀样式的水纹，在昏黄的烛光下勾勒出墨色的阴影，影影绰绰，叫人看不透彻。
室内燃着暖炉，并未有多么冷，鹤氅只搭在他一旁的木施上。
墨发半散在后，身上衣裳虽是松垮，但因着披了好些层，也只露出修长的指骨。
乌憬出神地瞧了许久，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低了低头，抱着自己看不懂的折子跟密报过去了，统统放到人手边的茶桌上。
大着胆子爬上那张春椅，跪坐在人身上，小心翼翼地歪着脑袋，去看宁轻鸿的神色。
宁轻鸿半抬起眸，同正伏着身子瞧他的少年对上视线，他微阖起眼，用眼神淡淡询问着。
乌憬小声，“我看不懂，你同我讲一讲，好不好？”他补充，“我不问旁人了，就问哥哥。”
“我刚才都没有听懂，可之前哥哥一说，我就懂了。”他笨拙地说，“今日午时，也只是怕不看那些折子，会不会出事。”
乌憬越说凑得越近，乌眸都不自觉地睁圆，呼吸都不由有些屏住，呆呆的，道，“我今日在学里也是乖乖的，只听老先生讲经文，没有同旁人说小话，一落钟就回来了。”
“我担心哥哥，所以一刻钟都没有在外面多待，想着等哥哥好了，再同旁人出去玩。”
“本来也不想去听学，在府里陪着哥哥的，可是你先前为了我安排了这么久，我不想说不去就不去了。”
乌憬凑得足够近了，唇珠停在宁轻鸿的薄唇前，一路从耳根烧红至眼尾，呼着烫气，懵懵懂懂地上前亲了一下人。
真正的蜻蜓点水，一触即离，还发出了小小的“吧唧”一声。
乌憬眼睁睁看着自己嘴巴上的湿润都沾在宁轻鸿的唇上了，脑袋发着蒙，咽咽口水，晕乎乎地说，“你要同我说，我才知晓的。”
他嘴笨，语无伦次，“我，我我猜不出的。”
“你现在病，病了……心里不好受，我，我知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可我也不想因为我，让你更难受。”
“我想你好受一些。”
宁轻鸿不躲也不避，他笑了一下，看着人轻声问，“乌乌想要哥哥说什么？”
乌憬吞吞吐吐的，想说又不敢说，涨红着一张脸，眉眼都湿漉了，却还巴巴看着人，声音愈发小。
“你吃，吃醋了……”
“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55：开始big胆

第97章 坐吧 你不要亲了
宁轻鸿静了静，微垂着眸，无声看着眼前的少年。
乌憬迷茫地跟他对视了片刻。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一呼一吸，鼻与鼻近乎快触到一起，两方气息在少到可怜的缝隙处进行着缓慢又滚烫的交融。
只有乌憬的是发烫的。
宁轻鸿微侧了侧脸，双眼倦怠地半阖着，似准备说些什么。
乌憬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连动都不会动了，小巧的鼻尖愣愣地抵着人的鼻侧，听见人开了口。
“前朝官员近千名，真正握有实权的也不过数百人，余下只会拿着俸禄，理着自己名下的事。”
“这些人一向无要事可禀，每日呈上来的奏折也大都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或是几句请安的讨喜话，或是参一嘴瞧不顺眼的同僚，俱都难登大雅之堂。”
“内阁一向不会白费心神去过目，只需瞧一眼，不用理会。”
他有兴致时还会批个“已阅”二字，如今这些折子送来是何模样，送回也是何模样，大都纹丝不动。
宁轻鸿静静教诲，“乌乌要学会事分轻重缓急。”他一字一句，“坐在这个位置上，并不是为了让己身陷入苦扰，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平添劳累。”
“而是要学会如何去玩弄、利用。”他顿了顿，嗓音极轻，“穷奢极侈。”
宁轻鸿一日看着累，但每日上完朝，腾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开完小朝会，若朝务不繁忙，这些折子宁轻鸿一个时辰便能理完，若是近来有大事，左右也不过多费半个时辰。
从午后便能一直闲到入睡前，听两刻钟的密报，一日便过去了。
若是恰逢病时，也并不会去理朝政，自有内阁的人去处理，他只需腾半个时辰去听一听今日事是否处理妥当，将错处改一改，便无事可做了。
实在是清闲。
乌憬呆呆地点了下脑袋，鼻尖差点磕碰到面前人的薄唇之上，恍惚间才回过神，宁轻鸿方才说了这么一通，他晕乎乎的一句都没听进去。
实在想不通真的有人能在靠得这么近的情况下，这么微垂着眼，淡然地说着正事。
一点都不理他。
乌憬有些委屈地看着人，又带着几分狐疑，“你不要说那些了，我不想听这个。”
他凑得更近了，眼巴巴的。
宁轻鸿终于微侧回脸看人，近乎耳鬓厮磨地轻笑反问，“那乌乌想做什么？”
乌憬直觉有哪里不对，下意识辩解，“我做……做什么？我只是……”
想说几句话而已。
避而不答，还转移话题，肯定是心虚了！
他不能再被三言两语地忽悠了！
宁轻鸿轻“嗯？”了一声。
乌憬顺着他的话，又磕巴了，“我想，我想做，不，不是——”
宁轻鸿似笑非笑，“乌乌折子不瞧，说自个瞧不懂，我说了，又不听。”他顿了顿，“既然不想学……”
尾音缓缓掩去。
因为乌憬被人贴着低声诉说的耳畔，已经叫人用薄唇轻吻上，“那便不学了。”
他耳中嗡鸣一声，大脑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宁轻鸿携住唇尖，愣愣地看着在他面前阖上眼的，用手心轻托自己的后脑，俯首静静地低吻着自己的人。
亲，亲了。
那是不是就是……
他说对了？
乌憬被轻柔地吻了许久，脑袋都涨成一团浆糊了。
宁轻鸿的姿态是彻底放松闲适的，只是单纯地搂着人，静静吻着，同单纯搂抱着人，轻抚摸着人的脊背并无任何不同。
都不沾半分情欲。
却又分外缱绻，这份温和并不是因为习惯使然，也不是因为病中并无精力，而是纯粹对着怀里的少年。
可乌憬浑然感受不到，他好似面对一张对他收起了毒丝的巨网，被缠绕进去之后，只剩下被包裹住全身的舒适跟安全。
一点危险都没让他察觉出来。
就好似一柄软刀子对他收起了所有的锋利，温柔地横在他的颈旁，让乌憬无知无觉地用脸肉蹭着锋利的刀锋，还在为利刃上的那股冰凉而感到舒服。
因为他浑身都在发烫。
鼻尖又全是面前人丝丝缕缕的气息，乌憬已经呼吸不过来了，发出细小的呓声，没有带着哭腔，也没有掉眼泪。
而是完全舒适的呓语着，模模糊糊的，又很小很小，叫人听不清，还夹杂着混乱的呼气同吸气。
好舒服。
乌憬仿佛喝醉了一般，绵软的脸肉上都是酡红，无意识地瘫软在人身上，在吻时的缝隙中，本能地在用气音微弱地……叫春。
不满足，又满足。
宁轻鸿不知吻了许久，在察觉到少年在蹭着自己时，才缓缓分离过来，他们唇之间还连着薄丝，可他的语调却是冷的，“跪起来。”
乌憬还在追着他的唇，“吧唧”又亲上去了，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晕乎乎地顺着人手心托着他腿肉的力道，撑着人的肩跪起来，低着脑袋，迷蒙地看着人。
少年的唇肉湿润，不开心地小声抱怨，“你做什么。”
宁轻鸿抬起指尖，侧过脸，探向手旁案桌上的那木匣，轻而易举就拿出来一个玉盒，同一个布包，再携了两根大小不一的出来。
乌憬霎时噤了声，不敢说话了。
宁轻鸿托着人的后脑将少年按下来，又不许人软在他身上，叫乌憬跪在椅面上。
他又覆上去慢慢、静静吻着。
乌憬的紧张在吻中又渐渐消逝掉，屏住的呼吸也敢放开了，听见人边吻边轻声问，“昨夜说了，每日睡前都得温养一个时辰，乌乌自己来，还是我来？”
也只无措地颤了颤眼睑，红着耳颈与整张面，不哭也不闹的，笨拙地用指尖去解衣裳。
外袍滑落在臂弯，又去解里衣，忙活了好半会儿，气呼呼地微微别过脸，“你不要亲了，解不开了。”
“等一等。”
宁轻鸿轻笑了一声，转为用指尖揉捏着少年的后颈骨，“好，不亲了。”
好丢人，
乌憬埋着脑袋。
他呼着热气，蹬掉自己的鞋袜同蚕丝制成的雪裤，在薄唇覆在他耳颈处时，下意识打了个颤，仰起脸，看不清下边是什么情况。
只能感受到药膏化开的痕迹。
有温热修长的手指挤进，宁轻鸿的薄唇静静吻着人的耳颈后方，说是吻，不如说是单纯的覆着，只安抚着，又继续开拓。
乌憬根本想不到他会亲自用手，他整个人都下意识绷紧绞紧了，又被硬生生挤进，但因为被人搂抱着，揉着后颈骨，又吻着从耳到脸的连接处。
即使难受得眼中又漫上泪意，也只是紧紧伏在人身上，呼着气，又乖又听话地发着细小的呜咽声，感受着足以让他在心中模拟出来的清晰触感。
宁轻鸿抽出手后，便换了玉填上，从一指宽，再缓慢地到二指圆，再到三指的尺寸。
抵对了地方才松了手。
命门被对了个准，
乌憬根本不敢乱动。
少年忍着酸软，无力地撑在人肩上，又开始掉眼泪，只是掉得不勤，能适应着些了。
宁轻鸿贴在人的耳畔处，轻声开了口，“坐吧。”
乌憬只会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一瞬又被一道温和却有力的力道按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坐在人的腿上。
霎时发出一声泣音。
可下一刻，又被人堵住唇肉，乌憬微张起唇齿，边吐着气，边被人亲着，慢慢的，他浑身都被这个吻亲的松懈开来。
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小幅度地磨着。
连人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唇都不知道，又被人顺着仰起的脖颈倾吻下去，在亲到喉骨时，毫未体验过的触感硬是叫乌憬回过了神。
这是第一次，宁轻鸿除了他的脸，他的唇，还在亲他的其他地方。
头一次从耳颈处蔓延着往下。
乌憬呆呆地呼吸着，可下一眨眼，又颤摆地挺起前腰，哭叫出声，“不，不要咬。”
宁轻鸿薄唇轻携着，近乎充耳不闻，指尖在少年的软肚上轻探着，寻到微鼓起的地方，用手心罩住，残忍地按了下去。
乌憬浑身一下懈了劲，软在人身上，狠狠坐到了深处，他霎时紧绷着颤着身，脖颈高仰，哭声都哑了。
只吐着舌尖，用口喘着气。
怎么可以那么过分？
乌憬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滚下。
宁轻鸿的唇还未松开，又磨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乌乌好会哄哥哥开心。”他道，“连哥哥哪里不高兴都察觉得出来。”
“可光三言两语怎么行？不若再努力努力。”他轻声，淡笑，“再挺起来些，嗯？”

第98章 陪 哪里都不去
说是一个时辰，便当真是一个时辰。
乌憬眼泪一直在掉，都要以为自己身前要破皮红肿了，身下也难受得厉害，可前后夹击，他半分都受不住。
怎么哭叫都没让人停下来。
腰却越挺越向后弯。
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只能随着那份力道，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努力地往前倾着。
明明宁轻鸿也没怎么用力，只是用齿间细细磨着，乌憬的呜咽声便愈发的混乱。
胆子大了。
又是推拒，又是求饶，
还骂人。
“我说不，不要咬了，你听见没……没有？”
“你耳朵也病了吗——”
乌憬骤然打了一个颤摆，“疼，痛……”他哈着气，“哥哥，呜，松，松——”
“对不，对不起。”
“我不说了，不说了……”
宁轻鸿放轻力道，又吻向少年的唇，指尖捻着玉，不轻不重地磨了片刻，让人舒舒服服地软了腿，才将玉抽出来。
乌憬被伺候了一个多时辰，意识都晕沉沉的，只觉得最后浑身上下都没遭罪后，只想一直陷在余韵里瘫着身不动。
连人掐着他软绵绵的腿肉，往一旁扯了后，仔仔细细地将前后垂眼打量了个遍，都只颤着身毫无反应。
隐约听见人轻声细语地夸着，“乌乌今日进步许多，没再有那些坏习惯了。”
他手段这般温和，轻轻松松就送乌憬去了顶，还让人维持着最后一份体面。
宁轻鸿这次几乎处处都做的周全体贴。
乌憬即使回过神，都敢挣扎地蜷缩起来，颤颤巍巍地去捂他的眼睛，“你不要看。”又嘟嘟囔囔的，还带着微弱的哭腔辩驳，“我本来就不会那样的，都是因为你……”
宁轻鸿反问，“因为我？”
乌憬忍着玉被抽离后，本能的难耐吞吐，磕磕巴巴地小声说，“就是都怪你。”
宁轻鸿似笑非笑一声，只轻道了声“好”。
乌憬说完后，才觉后怕，听人这般简单放过了自己，还有些恍惚，吞吞口水，胆子又大了些，自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人怀里窝着。
可还是不敢太放松，依旧怕羞地用敞开的衣裳烫着脸，低着脑袋遮住一片泥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静地陪人温存着。
片刻，宁轻鸿重新捡了衣裳，一件件给人穿好，理好其余物什，又将人抱起来，带去了浴池，洗漱更衣。
睡前又吃了下人端上来的药汤子，才歇下，宁轻鸿即使净了口，乌憬也能闻到这人身上丝丝缕缕的药苦味，混在浮金靥里，又成了微苦的安神香。
宁轻鸿静静怀着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人的脊背，另一手携着一指宽特制的平整玉板面，盛了点消肿的药膏，覆在少年微肿的唇尖上轻轻抹匀。
又一点一点抹向乌憬布满萎靡红痕的脖颈处，从耳后一连蔓延至腰之上方。
那玉的原料似乎极为特别，在人体上化了这般久的药膏，也仍旧冰冰凉凉的，刚一覆上，就激得出了下意识的反应。
立刻从绵软变成粒红润的豆子。
偏偏肿却是真的，冰凉与温烫一触上，乌憬恨不得再贴得紧一些，磨得久一些，可他又很不好意思，只别着脸，跪坐着，雪衣半敞，难受地从唇齿间呼出一口又一小口的气。
直到药膏完全抹上去，宁轻鸿才上了指，用指尖从唇珠一路按揉至最后，处处都顾及到了。
抹得他满手黏腻，又转身下榻去用铜盆里的温水擦拭干净，乌憬趁他没在看自己，手忙脚乱地将衣裳整理好，自个偷偷蜷缩进被子里。
像是怕丢人。
可当宁轻鸿倚上榻时，他却挪了挪，不经意地挪进人怀里，安安静静地同人贴得更紧了。
努力地想在秋夜的寒凉里，
将被褥中这一份暖意分过去。
很快，乌憬便依赖地在人怀里睡去，跟昨日惧怕的神情全然不同，宁轻鸿半顺着人后脑的发，良久，也阖上了眼。
翌日，乌憬掐着点醒过来了，身体的生物钟让他快点下榻洗漱更衣，但这两日纵欲的疲惫又让他根本不想动弹。
好不容易，他睁开了眼睛，赖在人怀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注意到屏风外候着的拂尘低声催道，“陛下？陛下——”
乌憬霎时想爬坐起来，还未起身，又被腰间同脊背后的手按了回去，少年刚睡醒，身体比平时还要绵软温热，脸上迷蒙着，困得眼睛都将将睁不开，呆呆地看着身旁人。
宁轻鸿眼都未抬，只吩咐，“去同国子学告假。”
拂尘立即应是，忙不迭地下去了。
乌憬听见下人们涌出的声响，睁大眼睛，急急忙忙的，“不用告假的，我也不是很累，可以去听学的。”
宁轻鸿只阖着眼，无声将人环住。
乌憬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他出声，他也实在是困，确认真的不用去听学后，才放下心，迟疑地窝在人怀里，没一会儿继续睡过去了。
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日上三竿了才醒，乌憬醒时，发觉宁轻鸿似乎还在阖眼沉睡。
或许也并没有在睡，他根本察觉不出对方到底醒着还是没醒着，但面前人眉眼间的倦意却是能瞧得清清楚楚的。
乌憬想下榻去个小房间，刚一动作，就听觉人轻“嗯？”了一声，“乌乌是要去哪？”
他怔了一下，乖乖地回答，“我要去小房间。”
抚着少年背部的手顿了顿，才拿起来。
乌憬去了小房间，顺便用一旁备好的水洗漱了一下，再去茶桌拿了些糕点茶水回来，自己啃了两口，趴在床头问人要不要吃。
宁轻鸿什么都未说，只微抬起指尖，示意少年过来。
乌憬赶忙再吃了两块糕点，咽了茶水，拍干净手，才爬上榻重新倦在人怀里。
也不出声，只安静地看着对方又阖上眼，好一会儿，乌憬才小心地将脸埋过去，听话地搂住人。
半个时辰后窗外似乎落了点淅淅沥沥的秋雨，屋内燃着暖炉，熏着浮金靥的香，烛火摇摇欲坠，发出火苗吱呀晃动的声响。
乌憬舒服地想一辈子就赖在这不动了，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昏昏沉沉的，但不管什么时候醒，也哪里都未去。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人。
午膳拂尘端上来时，备了一碗药膳，与乌憬爱吃的物什，但想着千岁爷多多少少会不会吃一些，多一人份的清淡菜食也有。
下人轻手轻脚放下，又退了出去，没有去催主子用膳。
乌憬闻着菜香味，有些受不住，小声，“哥哥？我饿了。”
宁轻鸿微撩起眼皮，片刻，“去罢。”
乌憬有些迟疑，小心地看着人，“哥哥抱我去好不好？”
好不容易殷着人地陪着自己一起到了外间的案桌前，乌憬又试探地让人陪自己吃了一些，饭饱后，他又被抱去了窗棂旁的春椅上。
几刻钟后，进来的下人瞧见桌上的饭菜有被动过的迹象，才将准备端下去重新热好再端上来的动作，改成将残羹剩饭收拾干净。
又恭恭敬敬地无声退了下去。
窗外的秋雨下了一日，乌憬就静静地陪了宁轻鸿一日，从头至尾，几乎都没从人的身上下来过。
昏昏沉沉地过了一日。
翌日乌憬卯时被唤醒时，都没有昨日那么困了，拂尘捧着绯红官袍跪在地上，同一身雪衣立在窗棂旁的千岁爷请示，“爷可要换朝服？”
宁轻鸿抬了抬指尖，只作了一个示意。
便是拒了的意思。
乌憬身上的红肿同红痕都已消退，晕乎乎地被换上天子朝服，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好一会儿的气。
今日他要自己上朝。
乌憬也不能怪人不陪着自己，将将出门前，又有些担心地回首看了一眼。
身后人一身鹤纹雪色长袍，长身玉立，眉眼轻垂，即使什么神色都无，也能看出那一分运筹帷幄。
少年天子出门那一霎，又转身小跑回来，扑进宁轻鸿怀里，小声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即使自己也在害怕一会儿的大朝会，还在努力地把温热的身体埋进去，踮脚小心翼翼地蹭着人的侧脸，宽慰人，“一下朝就回来陪哥哥。”
他知道宁轻鸿昨日在要他待在自己身旁。
哪里都不去。

第99章 是么 亲小人远贤臣
乌憬今日自个上得朝，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的磕头朝拜声，下意识看向下首原本该站着的那位人。
那里却空荡荡的。
空无一人。
此地空缺，让朝拜的队伍瞧着有些不规整，但也没人有这个胆量填上。
宁轻鸿没有来，乌憬案桌上会有人特地为他准备的，他爱吃的好吃好喝的都没了。
但茶水点心依旧放在一旁。
天子今日来早朝，还是在千岁爷不在之时，底下的朝臣起身后目光皆惊疑不定，更别提原本精神不振，瞧着都有些老态龙钟的左相了。
他一双原本浑浊苍老的眼此时渐渐清明，整个朝会下来，频频望向帘后的龙椅之上。
索性宁轻鸿人不在，但余威尚在，朝堂上大多数朝臣又都归顺于他，又有内阁大臣们把持朝政，并未出什么乱子。
这场朝会在乌憬的紧张中慢慢过去，他这一个时辰都没打过一下瞌睡，好不容易挨完，只觉总算顺利过去。
下了朝，被派过来跟着的拂尘搀扶着少年天子从侧退下，说着讨巧话，“瞧瞧，陛下这都饿得没精打采了，老奴这就让御膳房端些您爱吃的膳食来。”
“今日落朝得早，离巳时还有半个时辰，这一会儿啊，陛下用完膳还有出宫去国子学的空闲。”
“不过……陛下若是忧心千岁爷，现下出宫回府，也能同爷一起用早膳，国子学那头可要再告一次假？”
乌憬有些犹疑。
他已经请了一次假了，今日还要再请，会不会有些不太好？可他出府前又忘了这茬，跟宁轻鸿说自己很快就要回来。
话赶话着，少年天子已经被扶到了偏殿，宫人在给乌憬摘着他头顶的十二旒冠冕，褪下了天子朝袍，换上了常服。
是一身杏黄色的捧寿团花玉绸袍子，披着件茶白色的鹤氅，因为昨日落了一日的雨，今日霎时转凉，空气都冷丝丝的。
这被人特意挑选出来的衣裳将少年身上那股俏生生的精致感，淋漓尽致地凸现了出来。
待玉冠戴好，一眼瞧过去，活脱脱一个金贵小公子，甚至脖颈处还戴了个玛瑙白玉制成的银锭纹璎珞，同腰间走起来叮当作响的白透暖玉珏相得映彰。
一眼就能让人看出，
少年被养得极好。
乌憬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一个麒麟荷囊，他今日出门，许是先前有谁特意嘱咐过，下人们没忘记给他带上银子。
荷囊里装了一些碎银子同几个花里胡哨的金锞子，是让他去听学时有机会花掉的。
乌憬为难地咬了咬唇，翻出来看了一眼那小小一个的金元宝，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发觉出的想念，“今日告假不……不去了吧。”
说话很是心虚。
乌憬从没有在上学的时候有过这么任性的时刻，说不去就不去了，还是为了同人……厮混在一起。
这二字被他脑补得很是难听，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词替代，只是这般想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道，“早膳我回府跟他一起吃。”
拂尘笑得牙不见眼，“老奴这就吩咐下去。”两位主子好，他心里自然就好。
乌憬在心里谴责了自己一会儿，决定今日不能再陪宁轻鸿在榻上、椅上躺一日了，要殷着人陪自己一同看书，教自己念字……
还要——
“陛下——！”
刚踏出殿门，一声高呼便传来。
乌憬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下意识怔愣在原地，又听来人哀声低叹，“老臣见过陛下。”
拂尘面色一厉，眼刀子扫过一旁围在左相身旁的守门太监们，话中有话道，“也不知内卫府什么时候教了你们这些个手脚不利落的，左相来了也不知拦一拦，赶忙来通传陛下一声，竟让大人这两朝元老候在外这般久，若不是被陛下瞧见，还不知要怠慢多久。”
“这便罢了，陛下若因此受了惊吓，让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吃不了兜着走。”
拦一拦、吃里扒外——
指桑骂愧到左相脸上了。
那些宫人霎时全跪了一地，“陛下饶命！奴才们拦了，也想通传一声，可左相不依不饶地想跟着奴才们进殿内，奴才只能在这拦着大人——”
拂尘冷笑，“住嘴，左相一向清廉，怎会做出如此不合规矩之事，也是容得了你们这些下贱坯子胡乱攀咬的？”
左相年迈的脸上早就沉下，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太监在明褒暗贬，又对宦官嫉恨如仇，险些被气得喘不过气，道，“是老臣执意求见陛下——”
拂尘变了个脸，笑着打断，“见过左相，这些人冲撞了您，奴才这就管教一二，不容您操心，按照内卫府的规矩，一会儿都自个去领几板子。”
这些太监齐齐对左相跪下谢恩，轻而易举就将这份缘头按在了丞相大人之上。
偏偏只有乌憬听不出这些话里的明争暗斗，以为拂尘当真是在维护老臣，左相也在谦让，二人其乐融融。
听见要打人板子，才有些心急，可他好像也说不了什么，不能替左相去做主免去这些人的处罚。
见左相抚着胸口不说话，又看那些太监都下去领罚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悄悄离左相选了一些，离跟着他伺候的宫人太监们近了点。
亲疏远近，一眼见的。
可怜左相一口气顺不过来，猛咳了几声，直直盯着拂尘，“你这，这……奸——”
拂尘替自家主子上着眼药，想着千岁爷不在，可不能让天真的小主子被哄骗过去，自然皮笑肉不笑地回看过去，打断，“不知左相来寻陛下可是有要是相商，千岁爷还在府中候着陛下呢。”
左相又是巨咳。
乌憬看了看这边，再看了看那边，有些无措，关心地压低声音问，“他咳成这个样子，要不要唤个太医？”
拂尘立即恭敬俯首，“陛下用不着担心，左相——”
左相终是忍不下去了，“陛下！老臣的确同您有要事相商，不知您可否屏退一二？”
乌憬被问了这么一遭，有些蒙，又对着老人一张面孔，不好意思拒绝，才点头，“那你快一些？”
他赶着回去。
乌憬同左相一同走向石栏旁，拂尘同一众太监在不远处候着。
高台上迎着秋风，乌憬裹了裹自己的鹤氅，好奇地看着左相，“你同我有什么事要说吗？”
他现在肯定是站在宁轻鸿这一边的，但是他本就不认识左相，也不知道对方是好是坏，从先前的事来看，对方表现出来的好像也是个好臣子。
乌憬心里对人是没什么偏颇的，只是难免有宁轻鸿的缘故在，眼神格外谨慎。
左相上上下下看了乌憬半响，欣慰叹道，“陛下的病当真好了？”
乌憬迟疑着点头，不熟练地说着谎话，“发了一场热，脑子就烧……好了。”
左相当即热泪盈眶，“那便好，那便好。”他道，“只是陛下有所不知，这些时日您都跟在那宁贼身侧，老臣怕您受奸人蛊惑，才前来觐见。”
“那贼子手握重权，老臣也只敢寻着今日宁贼不在，而陛下又前来上朝的时机，冒死来寻您。”
乌憬开始吞口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硬着头皮听下去。
“陛下！大周被这一介宦官弄权多年，只要您肯，老臣这就为您赴汤蹈火，夺回大权。”左相跪倒在地，“万死不辞！”
他问，“不知陛下可愿信臣？”
别说什么信不信的了，乌憬都要怕死了，生怕这些话被旁人听着，他还在场，万一被旁人误会就好了。
乌憬忙不迭也蹲下来扶他，“你不要这么说，快起来。”
左相大喜过望。
乌憬认认真真，“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左相面色一僵。
“我什么都不会，字也不识几个，担当不起这个重任，而且——”
左相立即再叩首，“老臣定会教陛下习之帝王之术。”
乌憬说出下半句，有些委婉，“我觉得让他来处理朝政，好像也没有哪里处理的不好的。”
左相哀痛，“那贼人蛊惑先后毒杀先帝，又使三位皇子一同逼宫战死，还亲手斩杀了先太子！”他字字泣血，“朝中不知有多少大臣被其抄家流放，施以极刑不够，还要灭之九族。”
“这贼子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
“贪污受贿！残暴不仁！”
“陛下，您万万不可被蒙蔽了双眼！亲小人而远贤臣——”
“亲小人？远贤臣？”
乌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响，他呆呆回首。
宁轻鸿一身绯红官袍，身披鹤氅，头戴九梁朝冠，温声笑问，“是么？”
作者有话说：
55：尊嘟假嘟，不信

第100章 锁 谁害怕了
宁轻鸿来得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乌憬立即跟撇清干系一般，松了去扶左相的手，他怕得要命，低着脑袋装鹌鹑地挪到了人身后。
小心翼翼地拽着人的袖子，试探地仰首去看人的神色，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对方为什么有心情出门，还是出这么远的门，进宫来找自己。
难不成……
乌憬有些期冀，又有些困惑，仔细观察着人的神色，看了好半响，也看不出对方病好了没有。
少年又放弃地开始低头看地面，发呆。
面对这些朝中大事，朝臣中的你来我往，乌憬一向都很难听得明白，他每次都是这幅自己无能为力，就争取不让自己去碍事的模样。
自个躲到一边，在宁轻鸿的身后乖乖站着，等人处理。
乌憬又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没有同他一起在背后说你，我还帮你说话了。”他不好意思让左相听见，只小声道，“你有没有听见啊？”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叩首的左相才彻底从地上颤悠悠地站了起来，他一直跪伏在地，全然不知自己口中一声声的“宁贼”是何时来的。
此时被人听着，也全然不惧。
左相正义凛然，冷哼，“老臣口中所说字字是否属实，想必宁卿心中自然知晓。”
他看躲在九千岁身后的陛下，就像在看误入歧途的少年天子，又重重咳了一声。
“你不让陛下接触朝政，不许朝臣觐见之，若是因天子患病一事，可方才陛下亲口承认病已痊愈，己身无碍。”
“先帝的那份遗旨自然也作不得数，从今日起，先前放在你手中的御玺，自该交还至陛下手中。”
乌憬不知怎么事又扯回自己身上，慌忙抬头，“等等！”他顿了顿，“我昨日有瞧了折子的，只是瞧不太懂，没瞧完。”
“先前也见过内阁的大臣们，对他们也有一些印象，还有御玺，我其实……每日都能见到、碰到。”
宁轻鸿每日批折子时，那御玺就放在桌面上，偶尔批完了，都不会收起来。
乌憬对那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的确痊愈了，但我对朝政什么都不懂，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若将它们给我，肯定会出乱子的。”他委婉，“不若先前如何，现在就如何吧？”
乌憬越说气势越足，想到宁轻鸿此时还有可能在病中，鼓起勇气迈前了一步，挡在人身前，对着左相道，“就这样吧。”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万万三思！”
“您此时若轻信小人，日后这贼子谋权篡位，天下大乱——”
左相的话被打断。
乌憬一个一个地数，“可是……我才登基不过半年，先前这么多年，天下也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我记得先前洪灾，现下过了这么久，百姓肯定收到赈灾款，阻拦洪水的堤坝也建起来了。”
“先前也是，我在殿上听着了，科试的一应名单应当也是仔细斟酌选出来的，若是胡乱下的圣旨，您肯定不会接旨，是不是？”
“而且我先前去宫外的夜市，百姓都热热闹闹，安居乐业的，是没有人认识我这个天子，但是大家都好好的。”
乌憬看了看宁轻鸿，迟疑了一下，问左相，“不知商人后代能入朝为官的新法有没有被推行成功？”
左相不解地颔首。
乌憬高兴起来，“你看，百姓过得更好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说，“我就知道这些了，而且……有罪之人是应当受到惩罚，只要不乱杀无辜就好。”
虽然宁轻鸿的手段，
乌憬根本不敢去深想。
左相哑然，“可那万万罪不至死！更不用提这贼子杀了人，抄了家，还大肆烧杀掠夺！”
宁轻鸿笑，“左相此话差矣，这抄得都是贪污受贿之臣，微臣只是去将朝廷之物拿回来罢了。”他顿了顿，“暂且放在臣府中库房之处而已。”
“臣可是未拿半分的民脂民膏。”
左相被气得猛然大咳。
处处维护人的乌憬愣了好一会儿，一时理不清这个逻辑，觉得既然拿得是坏人的东西，那好像……也还能接受？
宁轻鸿道，“更不用提宁府门庭若市，每日都有人赶着上门给臣送礼，他们自个送来，微臣收下又有何妨？”
乌憬反应一会儿，觉得好像没有错，跟着点脑袋。
左相勃然大怒，“你，你——”
宁轻鸿微笑，“今日念在左相一片忠心的份上，臣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他抬抬指尖，“来人——”
宁轻鸿语气关怀，“左相咳得这般厉害，可别倒在我这越极殿外了，送去御医院瞧瞧。”他温声缓道，“两朝元老，又一片忠心耿耿。”
“万万不能让左相就这么去了。”
语中似有深意。
在宫人们搀扶着左相离去时，宁轻鸿深沉的目光一直追随而去，似在思索着什么，直到倏忽间，他看向一旁也拽着自己的衣袖，好奇懵懂地也顺着他的视线，看着左相离去的少年天子。
乌憬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回看过来，刚一对上，就被对方若有所思的神色摄住，瞬间哪哪都不看了，巴巴地看着人，“哥哥怎么来了？”
心虚又讨好。
对方还没问，就自己如实地通通交代出来，“我本来是想回去跟你一起用早膳的，可是刚出殿门就被拦下了，我已经让他下次不要来找我了。”
宁轻鸿笑，“不要紧。”他安抚，慢慢细说，“今日乌乌独自来上朝，怕是让左相一脉的人起了些心思，才叫左相寻到跟前来。”
“但他们领头之人太过愚忠，掀不起什么风浪，左相除了太过莽直之外，也算一个清官。”
宁轻鸿抬手去抚少年的耳颈，轻声，“乌乌不用太过害怕。”
乌憬小声反驳，“谁害怕了？”
宁轻鸿笑着继续道，“不用怕会被哥哥发现。”他温声细语，“在学里也不用连同旁人说句话都不敢，想去玩，便去玩。”
“哥哥的肚量还并未小到这般地步。”
乌憬耳根发烫，反应过来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人的面色，小声问，“你是不是好了一点点？”
宁轻鸿用指尖揉捏着人温热的耳垂，轻“嗯？”了一声，只半笑着。
乌憬下一刻便雀跃地蹦到了人身上，踮着脚，紧紧搂抱住人，高兴得不得了。
宁轻鸿托着人的腿肉，半无奈半好笑，“乌乌这般开心？”
乌憬点头，“哥哥好，我自然会开心。”
宁轻鸿反问，“当真？”
乌憬迟疑着说了实话，“是有些累的。”他又弥补，“也不是很累。”
“只是每日都怕哥哥会更不高兴，整日都想着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一些。”
“我就一直在算……”
“怎么才能陪你更多更多一些。”
乌憬说完，不是很好意思地去埋人的肩颈，蹭着，好一会儿，突然感受到自己烫红的耳尖似乎被人轻柔地用唇碰了碰。
他的两耳瞬间愈发地红了。
宁轻鸿同人耳鬓厮磨着，低低笑了声，“乌乌每日带出的银子的确不曾少过。”
乌憬去躲那份麻痒的气息，“你怎么偷看我的荷囊？”
宁轻鸿微叹，“下人每日都要往里头装银子，每日都得同哥哥禀一声，自然知晓。”
乌憬吞吞吐吐，“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有不让你看……”
少年的脸被人温和地托着转过来，下一瞬，就让人摩挲住唇，对方却迟迟未打开他的唇齿，只轻磨了表面片刻，才微微松离。
薄唇停在湿润饱满的唇珠上方，气息将断未断，又丝丝缕缕地牵扯着。
宁轻鸿轻笑，“乌乌怎么变得这般乖？”他道，“连同旁人说句话，自个出门玩，都怕哥哥不高兴。”
“自己就把自己锁在哥哥身边。”

第101章 我知道 你也知道的
跟着伺候的宫人都被拂尘识趣地领着退下了，只剩二人仍停在原地，旁若无人地亲昵着。
乌憬下意识辩驳，“我是担心你……”说了一半，又怔怔地看着宁轻鸿带笑的眼停住了。
宁轻鸿轻声，“若是哥哥一直都在这个状态？”他问，“那乌乌要待在哥哥身边一辈子，哪都不去吗？”
一辈子？
乌憬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并不是因为他自己年纪还小，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让他看起来离这个词还很遥远，又或者说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而是宁轻鸿看着。
就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乌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被人诓了去，好半响，才努力想了一下，最后决定实话实说，他认认真真的，“会的。”
“我只认得哥哥，也只有哥哥对我好。”
意思是，不待在宁轻鸿身边，他也去不了哪里。
“而且我也不能等你一生病就自己走了，我不会做那样的人。”
意思就是，宁轻鸿对他这般好，他也不会丢人他。
若是从前，乌憬这两番话就能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可宁轻鸿却问，“只是因为哥哥对乌乌好？”
那是因为什么？
乌憬的脑子有些乱。
好一会儿，少年迟疑地点点头。
片刻，宁轻鸿轻叹一声，“哥哥知晓了。”他松开抚住乌憬耳颈的手，作势要牵着人走。
乌憬隐隐约约觉得对方的态度似乎有些变了，奇奇怪怪的，但他又说不清楚，半分都感觉不出来对方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是他下意识拽住了宁轻鸿的袖角。
不让人走。
宁轻鸿回身看人，低“嗯？”了一声。
乌憬磕磕巴巴的，只会呆呆地看着人。
连自己为什么不让人走不知晓。
乌憬面上一片烧红，“还有，还有其他的……”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宁轻鸿问，“乌乌又在说什么？”
乌憬脑袋都成一团浆糊了，“我，我不知道。”
宁轻鸿问自己会不会待在他身边一辈子，自己说会，他又问为什么。
乌憬糊里糊涂地捋清楚后，去想着这个因为。
他们几乎什么都做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这几日甚至每夜他都要被作弄一番。
但就好像每次结束之后，宁轻鸿都不假人之手，而是亲自去处理一片狼藉。
将所有会叫人发现痕迹的衣物通通都扔了烧了，乌憬知道自己这么想有些过分，明明每次都是他自己控制不住，宁轻鸿知晓他怕羞，不想让人发现才这样做的。
可是……
他确确实实还不知道宁轻鸿是怎么想的。
乌憬又混乱地改口，“我我，我知道。”他死死攥着宁轻鸿的袖角，细瘦的指尖用力到发白，骨节还在泛着粉。
整个人快烫晕了，
昏昏沉沉的。
下一瞬，猝不及防间，乌憬扒拉住人的衣襟，跳起来，踮着脚在宁轻鸿的薄唇上亲了一口，“你你，你也知道的。”
口不择言。
乌憬“吧唧”完这一口，瞬间就松了拽住人的袖子，跟上次一样，埋头就往殿里面飞快跑去。
慌不择路。
心跳快得几乎都让他快要左脚绊右脚了，乌憬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换个能让他呼吸顺畅的地方缓一缓。
不然他都要觉得自己要在宁轻鸿眼下窒息过去了，等跑进殿内，又躲在门口，愣愣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
因为在高台上站了许久，被秋风吹着，他的手指都是冰凉的，一碰上，就被自己的脸肉烫得跳开了手。
好一会儿，才用手心捂住自己的脸，想要散散热，捂了好一会儿，连手心都被弄得发烫了。
只是他上次跑得了，是因着要去听学。
可这次却没有理由跑得这般轻易。
乌憬余光瞧见殿门外露出一角罩在雪白鹤氅之下的绯红官袍，不疾不徐地迈进殿内，边吩咐守门的宫人，“去传早膳，再派个人去国子学告假。”
宁轻鸿顿了顿，再道，“若是御医诊治外，派个人同我通传一声。”
宫人纷纷应是，没一会儿就在主子的示意下都退了下去。
趁这几句话的功夫，乌憬已经悄悄走到茶桌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捧着茶盏慢慢喝着。
杯口快将少年的下半张脸都盖住，只露出被茶雾熏得湿润的眼睑。
宁轻鸿才一走来，便将乌憬用来遮脸的茶盏拿走，他力道不大，但少年根本没有想过抗拒，只乖觉地等人将这物什夺走。
露出一张酡红的脸。
偏偏乌憬顶着这么一张脸，还镇定自若的，努力维持一本正经的语气，“你干什么拿我的茶杯？”
宁轻鸿轻笑一声，“那乌乌跑什么？”
乌憬梗着口气解释，“谁跑了，我才没有跑，我渴了饿了……才走的。”
理直气壮的。
宁轻鸿忍俊不禁，“好，乌乌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半俯下身，指尖去探乌憬腰间那个荷囊，只问，“当真一铜板都没有花？”
乌憬作着保证，“没有的，我也没有拿那些金元宝打赏给人。”他翻开自己的荷囊，呈给人看，“都在的，你看。”
宫里同宫外的大户人家是有用金银锞子打赏给下人的习惯，但宁轻鸿送给乌憬的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些小金锭小银锭同金叶子什么。
而是每一样都让宫中有手艺的铁匠精打细磨出来的，每一样小归小，可雕绘的物什都活灵活现的，背后还刻着不同的祝福语。
乌憬花都不舍得花，怎么可能舍得赏给旁人？他都恨不得抱着那个布老虎样式的荷囊睡觉了。
若不是因为怕丢人，也不会只带那个麒麟样的荷囊在身上。
宁轻鸿笑，“罢了。”他半蹲下来，垂眼仔细地将乌憬的荷囊重新收紧，再慢慢系回人身上，“哥哥既然给乌乌银子，那便是让乌乌花出去的。”
乌憬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半蹲在自己身前，将荷囊上的系绳缠绕回自己腰带上的修长指尖，一时有些恍神。
“哥哥并非不让乌乌不同旁人说话，只自己去街上逛，先前说的只是不让乌乌不学好。”
“乌乌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宁轻鸿话至一半，端着膳食的宫人如流水般走进，走在最前的拂尘瞧见这幅九千岁半蹲在坐着的少年天子跟前的场面，恨不得当即转过身再出这道殿门。
可当着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宁轻鸿也不躲不避，只静静将那系绳打上一个结，说着方才未说完的话，“乌乌自个要学聪明一些，不然叫人吃得皮都不剩了，也只念着人的好。”
他温声低笑，“那怎么行？”
“哥哥教了乌乌这般久，并非是为了教这些。”宁轻鸿又抬手，去抚少年跑得凌乱的乌发。
乌憬下意识说，“可哥哥又不是旁人。”他辩驳，“我没有什么能被哥哥骗去的，念着你的好是应当的。”
宁轻鸿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只抬起去抚人侧脸乌发的手，微曲着，用手背轻敲了一下少年的眉间。
乌憬下意识被训得闭紧眼，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他明明顺着宁轻鸿的话来说的，
说的还都是些哄人开心的。
宁轻鸿起身，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膳食，问，“左相如何了？”
拂尘立即回，“御医说左相最近心气郁结，才重咳不停，已开了几幅清心顺气的方子了。”
宁轻鸿沉吟一瞬，看向还在仰脸看着他的乌憬，笑，“乌乌自个先吃着。”
他吩咐，“抬个步辇来，去瞧瞧。”
“记得派个人去提前知会一声，便说我有事要同左相相商。”

第102章 荒唐 是真的吗
一直到乌憬用完早膳，宁轻鸿都未曾回来，宫人收拾了膳食，要送天子去养心殿。
步辇停在越级殿外。
乌憬离去时，特地去正殿瞧了一眼，发现人还未回来，今日的折子也都堆在上头，宫人们瞧上去也并不准备把这些奏折搬到养心殿的御书房内，等宁轻鸿回来去批奏。
跟在天子身后的拂尘瞧见，体贴询问，“陛下可是想着爷了？”
乌憬一怔，坐上步辇的动作更快了，默不作声，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拂尘这些日子都不跟在千岁爷身后了，被特地派到了天子身旁伺候着，即是为了让外人瞧出这份看重，也是为了安陛下的心。
他主动说出千岁爷的去向，“爷这几日都未上朝，内阁积了一堆事等着具体的请示。”
“一会儿千岁爷见完左相，就得回越极殿面见内阁大臣，算是收个尾，这折子也一并放在上头。”拂尘道，“爷最善一心二用，到时会一边听着内阁争论，一边瞧折子。”
他说完了，还极为有眼色的再请示一句，“还望陛下不怪罪奴才多嘴，”
“我不能在一旁听吗？”
乌憬下意识问。
若是先前天子说要在千岁爷同内阁重臣们议事时，也要在一旁听着，拂尘怕是会大惊失色，一边顾忌天子可会有余的心思，一边怕爷晓得此事被天子触怒，担心陛下安危。
可现下拂尘心底已然麻木，小心答道，“许是千岁爷另有安排？”
乌憬托着腮，随着步辇被抬着向前走，自个也摇摇晃晃的，一边听人道。
拂尘笑呵呵的，“爷还同陛下递了句话过来，让您在养心殿歇一歇，瞧瞧书，不用着急。”
乌憬有些出神地点点头。
一路到了他许久未曾回来的养心殿，跟先前千岁爷不在时，就让原本的宫人接着伺候天子不同，乌憬一来，也都宁轻鸿的规制一样。
这养心殿的宫女都替换成了内卫府的太监。
乌憬下步辇时，有一太监上前同拂尘耳语几句，没过多久，拂尘就回来同天子传话，“千岁爷说，陛下若是歇够了，可以去御书房瞧瞧书。”
“还说陛下若不想，便不去了。”
“不用太听爷的话。”
乌憬先回的寝殿，他有一阵子没回来了，殿内的摆设还是如同先前那般，但因着他与宁轻鸿偶尔在宫外住一会儿，偶尔又回宫住一会儿，有许多物件还是放在了养心殿里。
譬如先前宁轻鸿送给他的那些瓷人拨浪鼓什么的，里头只拿了陛下最喜欢的两只布老虎放到宁府上。
乌憬先前在御花园捡的小石子们还放在宁轻鸿的棋盒内，他翻开来，把一些格外好看的拿起来，装进自己放着银两跟金锞子的荷囊来，就准备去御书房看书了。
虽然宁轻鸿同他说让他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去，但他都两三日没学了。
是看瞧瞧书的。
乌憬这般想着，在守门的宫人跪下拜见自己时，连忙迈过，自个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门才被推开，便猛然响起一声：“老臣见过陛下——”
苍老却不失气势，但对着少年天子跪下的动作却无比庄严，没有半分不敬。
乌憬吓了一跳，瞬间就往外看去，寻好逃跑的路，才僵硬地咽着口水，看向地上跪着她的人，看了好半响，才辨认出这是方才被扶下去的左相。
他愣了一下，环绕了周遭一圈。
御书房里头也有宫人在候着，抬帘的抬帘，举盆的举盆，屏风处也有太监垂首守着。
一个一个无声低头垂眼的。
乌憬慢慢放下心一些，这些都是宁轻鸿的人，他好歹不那么害怕了。
他蹲下身去扶老人家起来，“您怎么在这里？”又顿了顿，试探地问，“您的身体没事了吗？”
左相拱手作揖，“多谢陛下关心。”他道，“老臣来是奉了——”语气一顿，带着几分屈辱跟无可奈何，叹气，“千岁爷的命令而来。”
“授陛下以帝王之术。”
乌憬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左相语气殷切，“不知陛下可愿？”
乌憬摸不着头脑，尤其左相的口中说这是千岁爷的授意，那就更不可信了，他懵了一会儿，下意识看向身后跟着的拂尘，晕乎乎的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拂尘如实道，“奴才也是才知左相在这御书房内候了许久。”
乌憬稍稍安下心，可还是不太敢相信，去看一旁候着的宫人，随手指了个守门的太监，不太熟练，很生疏地吩咐道，“你来说一下。”
太监立即跪下，“回禀陛下，左相一刻钟前便乘着步辇来了御书房，跟着一起来的宫人确是都跟在千岁爷身旁伺候的人，说是奉爷的命令，将左相送来，奴才们不敢有疑，便放人进来了。”
乌憬实在是晕头撞向，片刻，才不确定道，“真的是他说的？”
左相再作揖，“老臣不敢对陛下有半分隐瞒，也不敢在陛下面前信口胡言。”他字字诚恳，“老臣已命人将历年科举殿试时，诸位先帝曾出的试题都送往过来，以这些试题为例，辅以老身为臣时，所经之诸多变法、朝吏变动甚至改朝换代之事，教陛下治国之道。”
“朝堂关系错综复杂，可大都分为两派，老臣不敢私瞒半分，定会将己身无所保留，站在陛下身后，教以陛下用人之道。”
“国子学能教以陛下四书五经，但学得都是为臣之道，可帝王统御天下、权衡之术，老臣曾在先帝时做过三位皇子的太傅，也算略知一二。”
左相说得许多，可乌憬听得晕乎乎的，他能确信，若真是宁轻鸿让左相来的，对方的本意肯定不是让别人教会他这些事。
因为这些，宁轻鸿也能教他。
况且他怎么可能是学这些的料子，乌憬知道，宁轻鸿让他面见大臣，接触朝事，是……
是未雨绸缪。
就像上次宁轻鸿同自己说的，若他有一日不在了，自己到时该怎么办？
宁轻鸿不想让自己太过依赖人，可所作所为，又一直是让自己放放心心地去依赖他。
可能是想他能处事一些的，但肯定不会急于一时，也不会让他一定要学懂。
那就更不会这么突然的，
让左相来教他了。
乌憬实在想不通宁轻鸿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宁轻鸿到底跟左相说了什么，先前对九千岁破口大骂的左相如今会忍气吞声地称人一句“千岁爷”，还如此不去计较他明显更亲近宁轻鸿的事，反而只专注此事，兢兢业业地劝着。
他脑子乱得很，等回过神，才发现满殿的人都被左相这些话骇得跪了一地，就连拂尘都不例外。
左相更是对他长作了一个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把老骨头了，也一动不动。
乌憬屏住呼吸，有些害怕地倒退了两步，都想逃出去，去找宁轻鸿在哪里，熟练地躲到人身后了。
可现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处理，吞着口水，深呼吸着，去扶左相起来，“您坐下说吧。”
“你们不要跪着了，都起来吧。”
乌憬同左相跪坐在案桌两侧，他有些犹豫，片刻，让拂尘把周遭人都屏退下去，但还是有些怕，留了拂尘下来陪着。
毕竟他对左相一无所知，可拂尘是宁轻鸿手下的人，是肯定能相信的。
乌憬试探地问，“我能问问，您为什么会……”他想了好几个词，才想到一个，“不计前嫌……”
话说到一半就没说了。
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连问什么问题都不知道。
当真要委屈死了。
上次让他见朝臣也是，一声不吭地突然那样做，这次同上次没什么两样，乌憬在心里小声抱怨着，都快发起了呆。
直到左相开了口，才稍稍回过神。
“陛下有所不知，先前科试任人那道旨意颁下，老臣是领了旨，可老臣是念在陛下的痴症无力回天，只能让那宁——”左相一顿，“掌这大周的权。”
“老臣早已年迈，若能在临终前用这把老骨头不让这场科试被世家的手玷污，切切实实选出一批朝中能用的实干之人。”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也能了却此生，并无遗憾。”
“可如今陛下已转好，老臣再不能眼睁睁瞧着您受人桎梏。”
左相言语一片死忠。
明显是准备忍辱负重，先教会乌憬帝王之术，暗中掌权，再将那宦官贼子给反了。
乌憬都能看出左相神色中的隐忍，他只是不解，又问，“那……那他为什么会愿意让您来？”
左相语中一顿，“却是奇怪。”他道，“那宁——”
硬生生把“贼”字咽下。
左相又道，“给了老臣同陛下接触的时机，方才又颁了旨意下去，将明年春闱的主试官换作他人。”他低声，“此子心术慎密，陛下小心为上，万万不能轻信。”
虽并未破口大骂，但仍旧没打消敌意。
这道旨意便是不准备将左相推出去跟世家作对，要将左相一党留下来了。
乌憬听得懵懵懂懂，只混乱道，“我，我再想想。”
可拂尘却听得分明，他心中大骇，却秉持着分寸，在正事上并不敢逾矩半分，只心中暗暗想着。
等左相作了一个长揖，就此离去之后，便霎时跪伏下来，“陛下——”
乌憬吓了一跳，小心避开拂尘跪着的方向，他问，“怎，怎么了？”
拂尘道，“千岁爷为了陛下，留了左相一党的人命在。”他担忧道，“陛下可万万不能因这外人的三言两语，同爷分了心。”
“爷这是怕自个病重，届时他手底下的人反了，还有左相的人能在朝堂上护着您。”
“保您坐稳皇位。”
这话说得有些荒唐。
只要宁轻鸿活着一日，他手底下的人怎么敢不听令于他，怕就是怕……拂尘不敢说，更不敢说的是，若千岁爷也算不准自己神智不清时会作出何事，又当如何。
陛下心性简单，不知主子背后做的部署，可他却是要说出来的，拂尘道，“爷这是想留着左相，让您去用左相手里的人。”
“陛下万万不可辜负千岁爷的一片苦心，让人三言两语就轻易挑拨了去。”
“那左相虽是留着，也是作个祸害留下的，若是日日在陛下耳边觐见谗言，诋毁千岁爷，陛下切莫不能……”
“陛下——”
“陛下……？”
拂尘还在说着些什么。
可乌憬什么都听不进了，他本就不了解朝堂的事，更不觉得宁轻鸿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尚在梦中，听进去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分荒唐，荒谬得让人不敢去信。
可，这又确确实实是真的。
又让人止不住去怀疑，
这是真的吗？
那是不是……
是不是——
有真心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第103章 觞令 我也想学
少年天子在紧闭的殿门外不住徘徊，有些出神，来回慢慢走着，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越级殿的殿阶下皆是守门的太监与侍卫，汉白玉阶上便是殿檐下的长廊，千岁爷正在殿内同内阁大臣们议事。
此时能靠近殿门一二的，也就只有天子一人。
就连跟在身后的拂尘都是沾了这份光，他看陛下始终拿不住主意，又想进去寻千岁爷，临到推开殿门那一步又纠结地收回手，心下惶惶，又是紧张又是拿不出那份决心。
他自个都看着心焦了，小心委婉地劝着，“陛下不用忧心会误了千岁爷的事。”
“您径直推门进去便可。”
那是他进不进的去事吗？
乌憬本来想找宁轻鸿问个清楚，可临到头来，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马虎莽撞，如果……如果是自己想错了，对方并不是……
会不会又跟前两次一样，无疾而终？
明明只要他想去找宁轻鸿，不管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都能找得到。
可是这一门之隔却怎么都迈不过去。
明明没有人拦他。
拂尘瞧着陛下神色，正想再劝两句，殿门突然被人打开，三三两两的官员互相搀扶寒暄着，一并出来。
他再一回头，方才还在一旁的陛下已不见了踪影。
拂尘大骇，连忙寻去，“陛下？陛下——”
乌憬在殿门被推开那一刹那，就跑得快没影了，被拂尘寻到时，还对着墙躲在柱后，装作其余人都看不见自己。
拂尘，“陛下？爷听着您来了，快寻过来了。”
乌憬霎时慌不择路就想走。
拂尘连忙跟上，“陛下，您这是要去哪？”
“我我我，我要出宫。”
去哪都好，就是不待着这，先让他静一静。
乌憬这么想着，又点点，“对，我要出宫，好些日子没去听学了。”他有理有据，“今日虽然告了假，可学里不是分早假跟晚假吗？”
“等回养心殿用完午膳，就送我出宫去——。”
“乌乌要去哪？”
熟悉的轻笑声突然响起。
乌憬听见拂尘立即跪伏在地行礼的声音，僵在原地，他对着柱站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支支吾吾地一个字都说不出。
拂尘斗胆，“陛下说要回养心殿用个午膳，而后出宫去听学，说是今日只告早假，晚假便不告了。”
乌憬小心地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片刻，宁轻鸿轻描淡写道，“那便去吧。”
乌憬松下一口气。
宁轻鸿，“过来。”
乌憬犹豫一下，低着脑袋转过头，余光看见一旁的绯红衣角，慢腾腾地挪过去，用指尖温吞地勾住人的袖子。
听见宁轻鸿吩咐，“回养心殿。”
拂尘连滚带爬，“是，是。”
等步辇抬过来时，宁轻鸿陪着少年站在这一角，他微俯下身，去理乌憬跑乱的头发，轻声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乌憬一怔，慌乱摇头，“没，没有。”声音愈发小，每每鼓起勇气，想问些什么，最终又泄下气来。
“为……为什么要让左相来寻我？”乌憬犹豫，“他那样骂你，你不用想着我……”
他再说不下去。
宁轻鸿，“乌乌，抬头。”
乌憬迟疑地仰起脸。
让宁轻鸿更方便去抚他的乌发，乌憬又听见人道，“左相话虽难听，却也并非是无的放矢，乌乌听了不怕？怎么还来关心哥哥？”
乌憬急忙否认，“那也肯定是事出有因的，而且他说的那般难听……”
他发间的指尖抚着抚着，不知何时移到了自己的眉眼耳颈处，乌憬感受着那份从手指那传来的温润，仰着脸去看正垂眼看他的宁轻鸿。
因为距离挨得很近，鼻尖都快触碰到一起，足以让乌憬看见身前人眼中那份虽然浅淡，但近乎柔和的缱绻。
蛊惑一般，让人晕了头脑。
乌憬从前是看不见的，可不知为何，他今日突然就能瞧清了。
宁轻鸿轻声解释，“左相人虽愚忠，但并不是贪官污吏，他们这一党人即使有人有歪心思，但无论如何，只要左相还在，都生不出太大的事。”他道，“便是留下几日，让乌乌找些乐子玩也无妨。”
不远处隐约有人禀报：“爷，陛下，步辇抬过来了。”
宁轻鸿话语不带停顿，“这些人看重大周血统，忠于皇室，对坐在龙椅上之人不会有任何不利之处，乌乌不用太过担心——”
他话音还未落。
少年突然踮起脚来，在身前人的侧脸上亲了一口，成功让宁轻鸿的话止住。
乌憬这次亲完没有跑，而是试探地去用细瘦的手指勾人的手，大胆地握住，磕磕绊绊，“步，步辇来了，快走吧。”
宁轻鸿微撩起眼，顺着人的力道走出去。
没走两步，乌憬才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听这些。”他说完，又装作自己没说过，“快上去吧，我饿了。”
午膳在养心殿用完，从宫里到国子学的路程又有近半个时辰，乌憬紧赶着上了马车，直往宫外去。
到国子学时，正巧迎上在学里用过膳食，正结伴走出来的学子们，被同窗学子们抓了个正着。
“宁憬？你可算来了。”这话是孟朝说的。
“祭酒说你生了病，才告了几日假，我们还想着备些礼去看望你呢。”他一旁正勾肩搭背的正是马青阳。
刘承挠头，接话，“可推来阻去，学里没一个人敢去那位府上的，对不住，对不住，不过我把这几日老先生讲的都写了个册子，放你桌上了，你身子可恢复得爽利？”
乌憬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个院里的人经常出来搞团建了，他听了一二，说是大多人自小因着家中来往，在京里便熟识，来了学里关系也是好的。
表面上看着，众人性子都不差，都是高门大族静心教养出来的，为人处世的气度不比寻常人，也做不出什么小人之事。
他同他们玩，很放心。
乌憬有些无措，“没什么大事了。”
有人道，“我们约了隔壁院的，正准备去吃宴，正巧你也来了，不若就给你接个风？”
乌憬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囊，片刻，应下了，同众人一起出了去。
刘承同他搭话，“今日讲了贾谊的治安策，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哎前一句什么来着？”
他瞧出乌憬不太善于同人结交，正将气氛闹热起来。
很快便有其余人答道。
乌憬顺着话问，“这是什么意思……”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上了马车，去了雅阁摆得曲水流觞宴。
因为众人都用过膳，这次上的都是一些下酒的小菜点心，水声筛筛不停，不喝酒的人便上了些果饮子。
托着酒樽的莲叶停在谁前，谁遍起来作诗一首，作不出来的，便自罚三杯。
乌憬托着腮，一边看着他们玩，一边怔怔地想着事情，抱着自己的果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他不会喝酒，也就没参与进去。
一旁还有投壶掷骰等打发时辰的乐子，他也没上前参与进去，但宴后还要去学里，不能让自个真醉了过去，有些人实在喝不下，便想赖账。
刘承起身自饮了三杯酒，他是今日组这酒宴之人，对诸位同窗友人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唯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他手腕翻转，示意自己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吃不下的便自觉在宴上执行觞令，诸位都快些想个法子，要怎么罚他。”
众人哄笑起来。
唯有乌憬瞧着刘承手中的酒樽，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等人闲下来，他凑近去问，“这行酒令要如何玩？觞令又是什么？”
“我也想学。”
作者有话说：
注：“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唯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出自《红楼梦》第四十回。

第104章 说真话 乌乌要如何玩
“正所谓觞政，酒令也。”
“酒纠，监令也，亦名瓯宰，亦名觥録事。”
一旁的马青阳听罢，凑过来，“一看宁憬就没喝过酒，“觞”字同酒，行觞令就是行酒令，是同一个意思。”
刘承大笑，“自然，这觞政同酒令也是同意，凡是宴上饮不尽杯中酒之人，都要行这觞令。”他对乌憬解释道，“一般的正经宴上都会设一个监令，职责便是在饮宴中监行酒令。”
“这监令也叫作瓯宰，同觥録事。”
“不过今日这局组的匆忙，哥几个也不是什么精细之人，我宴请的人，便是由我来当这个监令。”
乌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身旁人又热闹去了，只有他抱着手里的果饮子，怔怔地发着呆。
宴饮结束，他犹豫地向刘承讨要了一个东西。
酉时落学。
乌憬抱着一个双手大小的精致白玉小酒坛，小跑到了宁府的马车前，他小心地将物什先递给了一旁候着的拂尘拿着。
再自个爬了上去，最后再将这酒坛双手捧过，进了马车。
“乌乌拿得什么？”端坐在马车里的人微倾身，从绯红官袍中探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想扶住瞧起来有些空不出的手的少年。
宁轻鸿今日也来接人落学。
乌憬却下意识躲过宁轻鸿的指尖，双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东西，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慌忙忙地想将这茬盖过去，“是，是午时我被同窗请去了饮宴上吃的酒，送送，送给我了。”
磕磕绊绊，满脸心虚。
乌憬越说底气越足，“我怕它摔碎了……才躲的。”
宁轻鸿似笑非笑，“是什么酒，让乌乌这般宝贵，给哥哥瞧瞧？”
他探出的手指依旧停在半空，没有收回，无声示意着，面上却仍是在笑。
乌憬把那白玉坛子放到桌上，自己靠了过去，牵住宁轻鸿的手，主动坐在人腿上，蹬掉了鞋，爬了上去跪坐着，只摇头，“是……是果饮子味的酒，哥哥不喜欢喝的。”
语中的暗示都快求出来了。
连宁轻鸿伸出去的手都警惕地揣进了自己怀里，巴巴的看着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指望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就纯粹是个白玉酒坛，
里头装得全是水。
乌憬临走时特地让刘承给自己的，还让下人将里面的酒都倒了出来，洗得干干净净，装了能喝的清水进去。
宁轻鸿笑，“是么？这般新奇，那哥哥更应该——”
他的话被人打断。
乌憬揣了人一只手在肚子上还不够，还慌乱攥住宁轻鸿探出去的另一只手，“我我，我今日去市坊走了走，买了点饴糖，哥哥要不要吃？”
宁轻鸿顿了顿，垂眼瞧着仰起脸，小心观察着自己神色的乌憬，微叹口气，“乌乌放在了哪？”
乌憬慢慢送来攥住人的指尖，“在哥哥送我的荷囊里。”
宁轻鸿收回手，依言去缓缓解乌憬的荷囊。
那麒麟荷囊里果真少了个碎银子，多了些铜板，晃动起来叮呤当啷的，里头只装了两个用油皮纸抱起来的饴糖。
看上去并不如宫里府上的厨子做得精贵。
乌憬弯眸，“我吃过一个了，很好吃。”他说，“饴糖可贵了，糖葫芦只要五文钱，可一颗饴糖要一个铜板。”
他没买过什么东西，除了上次那个河灯，便是这次的糖了，一个铜板将近等于十几文钱。
少年满眼都想把自己觉得好的、贵的东西献上去，丝毫不知这在宁轻鸿眼中，可能算不上什么，只说，“我买了两颗，哥哥一个，我一个。”
宁轻鸿看着乌憬把油皮纸拆掉的动作，笑着问，“乌乌还买了什么？”
乌憬摇头，“我们回学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快要敲钟了，就没有在市坊停留太久。”他说，“下次再买其他的给哥哥尝。”
乌憬举起来，放到人嘴边。
宁轻鸿微微俯首，薄唇含进油皮纸上的那颗饴糖，抬首时，那饴糖的糖丝还黏着油皮纸，丝丝缕缕又被扯断。
乌憬呆呆看着，指尖微松。
那小小一块方正的饴糖纸便覆在了宁轻鸿的薄唇之上，他微微垂眼，一错不错地看着怀里的少年。
乌憬的呼吸都要屏住了，心跳紊乱，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把粘在人唇上的油皮纸扯落，扯下的一瞬间，身前人俯下首来吻他。
动作很轻，可饴糖甜丝丝的味道已经快要将乌憬的舌尖都黏软了，糖丝又被唇舌间的温度融化，甜水又被吞进了肚里。
好好吃的饴糖，他下次还要买。
乌憬迷蒙地想。
这两颗饴糖都被解决完，马车才行驶到宁府，乌憬抱着那个白玉坛，不假于人手，亲自抱回了寝房，离去用膳前还让下人都不要碰。
用完晚膳沐浴完，还得回趟寝房看它还在不在。
他知晓宁轻鸿这时一向很难睡下，沐浴完会去书房或者凉亭内温些清酒，煮片刻茶，听完探子的密报再回来同他一起歇下。
乌憬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抱着那个酒坛去寻人。
得知人在凉亭时，还披了个狐裘过去，少年暖手的袖炉都让下人先拿着，耳朵上还罩着个毛茸茸的白色暖宫貂，以免夜里的风吹得冻耳。
他自个累得手都酸软了，也不肯让别人帮他来拿那个酒坛。
等到凉亭时，宁轻鸿已起身，正准备回房，瞧见少年看见他之后，小跑过来的身影，又停住步伐。
乌憬跑到后，先把那小酒坛放下，才把自己发凉的手指贴进身前人的宽袖里取暖。
宁轻鸿暖着他的手，问，“乌乌怎么来此？”
乌憬只摇头，不说话。
乌憬贴够了，手暖了，才小声，“我来陪哥哥坐一会儿。”
宁轻鸿去摘少年耳上的暖宫貂，轻声吩咐道，“都下去罢。”
一旁的下人们无声磕了个头，才静静退下，凉亭的帘幔被放了下来，挡住了夜里的秋风，里头的人影也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楚。
宁轻鸿抱着人坐在那张垫了软席的太师椅上，将手中的暖宫貂放置一旁，半是无奈半笑道，“乌乌想做什么，同哥哥直说便是了。”
乌憬坐在他腿上，犹犹豫豫的。
宁轻鸿问，“说罢，拿这酒坛回来，是想同哥哥玩些什么？”
乌憬睁大眸，“你怎么知道……”
宁轻鸿无声笑了下。
乌憬抿了抿唇缝，看了一眼茶桌上正在温的酒，“我今日同他们去宴饮，他们玩得很热闹，只有我不能吃酒，不能同他们一起玩。”
“我就抱了一坛酒回来，想同哥哥玩。”
他撒着谎，越说尾音愈发得小。
宁轻鸿“嗯？”了一声，应下，“好，哥哥陪乌乌玩。”
乌憬又心虚地补充，“可是我不会吃酒。”他低着脑袋，眼睛都快闭上了，硬着头皮说，“哥哥吃自己的酒，我吃我带回来的，好不好？”
觉得自己撒谎骗人，
做得特别特别过分。
乌憬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那个果饮子酒，不醉人的。”他呼吸都要变得不顺畅，“你喝惯了，我们，我们得公平一点。”
他抬起眼，眼睑发颤地看着人，软声，“好不好？哥哥。”
宁轻鸿微微颔首，好整以暇地问，“乌乌要如何玩？”
乌憬眼睛一亮，拿出自己腰间戴着的个布老虎荷囊，“我往里面放了你给我打得金银锞子。”他呈给来给人看，“都是没有刻字的小金元宝，还有小银元宝。”
“一共十个，各占了五个。”
“谁抽到金元宝谁就要吃酒。”
“吃不下了就得行酒令！”
宁轻鸿顿了顿，“嗯？”了一声，轻笑着问，“惩罚是什么？”
乌憬眼睛亮亮的，“我问一些问题，哥哥不能糊弄我，要如实回答。”
“说真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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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是 去哪里
宁轻鸿正温煮的清酒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乌憬原本还怕对方会发现自己的酒坛没有酒香，等对方应下后，他才把自己白玉透底的酒坛拿了过来。
不愧是世家子弟迎得宴，这坛子在烛光照映下，还能隐约瞧见内里的清水晃动，影影绰绰，实在精美至极。
乌憬把封着酒坛的木塞拔开。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宁轻鸿接了过去，乌憬双手捧起来的酒坛，对于他身前人来说，一只手就能拎起，毫不费力地倾身，护着怀里的人，倒进一旁茶桌上的酒杯中。
乌憬面对面坐在宁轻鸿怀里，看不见他身后的状况，直到这杯“酒”被人递到了他的面前。
宁轻鸿拿在指尖把玩着，即不端详，也没细品，只是瞧了两眼，神色自若地笑着问，“乌乌带回来的这酒清澈见底，透明如清水，也不知是什么味的果饮子——”
乌憬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宁轻鸿瞧着人，顿了顿，说了下半句话，“酒味也如此之淡。”
乌憬一颗心又慢慢松了下来。
宁轻鸿笑，“乌乌这是什么酒？品相如此不错，不若让哥哥也尝尝？”
乌憬这颗心还没放下又提了起来，连忙抢过人手里的酒杯，“不行！”他拒绝完，又大脑一片空白地补充道，“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结结巴巴，
口不择言。
“就这么一小坛，我们还得喝许久，哥哥若是喝了，我，我就喝不了太久了，到时候得去喝哥哥的酒，我，我酒量不好。”
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宁轻鸿轻笑一声，“好，乌乌不让哥哥喝，便不喝了。”他总算放过了人，指尖探进乌憬怀里的荷囊，捻了个元宝出来。
乌憬屏住呼吸去看，是个金的。
宁轻鸿面不改色地自饮了三杯酒，他轻声，“罚酒哪有只罚一杯的，乌乌说是不是？”
乌憬心下一紧，想起自己的杯子里是清水，又小心地点点头。
下一个是乌憬抽，他抽出了一个银元宝，还没反应过来，宁轻鸿又吃了三杯酒，他反问，“既然乌乌抽到了银的，不用吃酒，那哥哥这边得再罚三杯酒，是不是？”
乌憬晕乎乎地点点头。
这才一开始，宁轻鸿就吃了六杯酒，好像是他赚了？那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宁轻鸿用了六杯酒，在一开始立下了两个规矩，一开始抽出的两个元宝都放了回去，他指尖翻转，抽了个银元宝出来，淡笑地看着怀里人，也不出声。
乌憬愣了一下，试探地自己喝了三杯水。
宁轻鸿笑了笑，把那块银元宝放了回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乌憬呼吸一屏，小心把手指伸了进去，拿了一个又放下一个，再拿了第二个，犹犹豫豫，最后选了一个，拿出来一看，是个金的，他垂眉丧脸，又喝了三杯。
旁人玩行酒令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们二人安安静静，少年乖乖地坐在人腿上，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杯中水。
因为靠得极近，便是这般安静，一个抬眼就能对上对方的眼神，气息在这片刻中丝丝缕缕的交融。
在最初宁轻鸿抽的两次之后，轮到他来时，就再没抽出过金元宝。
乌憬有金有银，运气有些不好，金得居多，他迷蒙蒙地喝了一大堆水，但也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因为在他抽到银的情况下，对方还是有吃酒的时候的。
他抱来的酒坛子大概能装三斤酒，差不多是1.5升的清水，每次轮到乌憬喝了，也都是宁轻鸿去倒的。
他只觉得自己怎么越喝越多，胃里的水也也越来越多，肚子都微鼓起来了。
乌憬越喝越难受，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了，闭着眼睛又喝了三杯后，终于忍不住去看自己喝了多少，“等，等一下。”
他回身去抱被宁轻鸿放在桌上的酒坛，拎起来时骤然一轻。
乌憬呆了一下，捧起来放到烛光下去瞧，还不敢置信地低着脑袋，埋脸凑到瓶口去，认认真真往瓶口里面看了一眼。
确认自己已经喝了一半后，才愣愣地抬起头。
宁轻鸿笑，“乌乌怎么了？”
乌憬下意识摇头，小声说，“没什么。”他不相信地又看了一眼，抱起来晃一晃，才迷迷糊糊地放到石桌上，不解地低头懵了一会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乌憬又回身，去拿宁轻鸿放在桌上的酒壶过来，这么小小一壶，虽然也快见了底，但肯定没有他喝得多的。
他又去看宁轻鸿的神色，偏生对方吃了这么多的酒，也仍旧神色如常。
少年的神情一点点低落下去，“我们继续玩吧。”还是没有放弃。
宁轻鸿问，“乌乌还要同哥哥玩？”
乌憬倔强地点点头。
宁轻鸿微叹一声，微倾身去吻人，低声应下，“好，那便继续玩。”
乌憬被人轻吻住，唇齿微张着，合都合不拢，他闻着近在咫尺的酒香，被对方唇舌间残余的酒香气刺激得难受地吸着气。
似乎自己也跟着咽下了一些酒，
连脸肉都醉得酡红。
宁轻鸿轻声，“是不是该轮到乌乌抽了？”
乌憬把手指探进去，摸了个元宝出来，一看又是金的，委屈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怎么又是我？总是都是我，一点都不公平。”
他抹抹眼睛，憋着气，吸吸鼻子，去喝宁轻鸿递过来的酒杯，刚一入口，就迷蒙蒙地问，“怎么……怎么有股酒味？”
是方才宁轻鸿亲他留下来的味道吗？
乌憬已经将那杯酒吞进了肚，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浑身都开始发起了烫。
仅仅只是一杯。
还剩两杯，乌憬通通都喝了进去，因为度数不高，他理智还剩了一些，只是看人有些晕晕的，直到发现身前人开始每次都抽出金元宝，才开始弯眸，重新开心起来。
只是他自己还是会抽到金的。
那三杯酒之后，宁轻鸿又给人喂了些水进去，勉强让乌憬保持着晕乎乎的清醒。
乌憬见宁轻鸿跟走了霉运一般，次次都抽到金元宝，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了，这才摸到这个游戏的乐趣，“你，你快些喝，通通，通通喝光！”他又想起什么，又改口，“你喝不下了，要记得，跟我说。”
宁轻鸿又摸出个金元宝，装着样子饮了两杯酒，才停下来，半无奈道，“好了，哥哥饮不下了。”
乌憬眼睛徒然亮起来，凑上前看着人，“那你，你要受罚的。”
宁轻鸿颔首，轻声，“哥哥任由乌乌罚，可好？”
乌憬皱皱脸，“我不罚你。”他大着嘴巴，说话都含糊了，一顿一顿的，“我，我问你，问你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他的手指攀上宁轻鸿的衣襟，紧紧攥着，整个人都在晃，觉得眼睛一睁就晕得不行，最后囫囵软倒进了宁轻鸿怀中。
脸肉与鼻尖都贴着人的肩颈处，一下又一下地呼出炙热的气息，又用口呼吸着，但还是紧紧扯着人的衣领，半闭着眼睛，小声说，“哥哥不能说谎，诓骗我，说好话，糊弄我，要同我说真心话，好不好？”
宁轻鸿侧脸去看人，“好。”
乌憬睁开眼睛，瞧见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时，又呆了一下，“哥哥好好看。”
宁轻鸿低笑，“乌乌要问什么？”
乌憬被人拉回注意力，立马道，“你今早为，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你的病……”他说不下去，眼睑开始变得湿润，“我不想你出事，我想哥哥好好的，一直一直陪着我。”
说着说着，眼见又要哭了。
宁轻鸿轻声哄着回，“只是未雨绸缪，哥哥不会出事，乌乌不用担心。”他顿了顿，“乌乌除了我外，还得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你、也永远不会投靠于我的安身之所，只要乌乌还在皇位上一日，还是大周的皇室——”
乌憬扯他的衣襟，晃晃悠悠地坐直身，凑近着快贴到人的面上，脸肉一片晕粉，“我，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宁轻鸿止住话。
乌憬认认真真又有些晕地看着人，盯着人的眼睛，一颗心紧张地缩在一起，又剧烈得快跳出来，“我喜欢你。”
少年的身体又烫又软，难耐又努力地呼吸着，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片刻，还是过了很久，在一片安静中，乌憬听见耳畔传来一声轻叹的回答，“是。”
乌憬呆了很久，他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视线中其余都一片空茫，只剩下他面前的这个人。
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的眼、唇，
不知不觉地亲了上去。
发出细微的“吧唧”一声，少年亲人也只是愣愣地贴着人的嘴巴，又微微退了退，唇珠同面前的薄唇只隔着一层薄如蝶翼般的空气距离。
乌憬满心满眼地望着人，呼吸都屏住了，“真，真的？”
宁轻鸿笑，“真的，没有骗乌乌。”他半阖上眼，去吻住人，有些无奈道，“乌乌就是为了问哥哥这个？”
乌憬被亲得说不出话，嘴巴都被塞满了，支支吾吾地“呜”了两声。
宁轻鸿的动作堪称温柔缱绻。
乌憬快在人怀里化成了一摊水，浑身都酥软下来，酒精糊满了脑袋，迷迷蒙蒙听人问自己还要玩吗？
又慌乱急忙地摇脑袋，去抓宁轻鸿的手放在自己微鼓着的肚子上，“不玩了不玩了，我喝了好多好多水，都喝饱了，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
丝毫没有反应过来宁轻鸿听到自己说出“喝水”二字时，依旧神色不改，像是早就知晓。
宁轻鸿哄着人，“那哥哥把乌乌的荷囊收起来了？”
乌憬点点头，低头看着人将荷囊收紧，拿在手上晃了晃，下意识问，“你为什么每次运气……都那么好？”
宁轻鸿抱着人起身，解释，“因为乌乌先前把荷囊摊开了给哥哥看了一遍，开始玩之后又没有将里头的元宝晃匀，之前的位置被哥哥记了下来，每次放回去时，哥哥听着声音，就能知道位置。”
他一字不落，如实说出。
乌憬低低“噢”了一声，晕乎乎地夸了一声，“那哥哥好厉害。”他快醉晕了，迷蒙地问，“我，我被哥哥抱起来了？”
宁轻鸿轻应了一声。
乌憬晕了一会儿，下意识问，“很，很晚了，要睡觉了。”他又难受，“哥哥，我好像有点想去小房间……”
宁轻鸿先应前半句，“嗯，是很晚了。”
乌憬迷糊地接着话。
“那哥哥要带我去哪里？”

第106章 穿了 不会穿
半醉半清醒的少年乖得不行，潜意识里就认出了可以亲近信赖的人，被人抱起来，也嘟嘟囔囔几句话，就听话地搂抱住人，软在人身上靠着。
他分不清路，所以不知道自己要被人带去哪里。
但也没有半分挣扎。
伺候的下人跟府中守卫都在先前被屏退下去，回寝房的一路上除了头顶悬挂的宫灯洒下暖黄的烛光，再无旁人。
宁轻鸿让人缠着，走得并不快。
他今夜已沐浴完，那袭鹤补官袍换成了常服，墨发披散在身后，松垮半束起来，一身官绿织金锦的长袍大袖，上绣缕金孔雀纹，又披了层雪白的鹤氅。
乌憬又怔怔地看着人，呼吸都慢慢屏住了，精致的眉眼都一动不动，先呆呆地凑上前，亲上了人的唇角。
宁轻鸿眉眼低垂，看向怀里人，“嗯？”了一声。
乌憬弯了下眸，绵软的脸肉都陷进去一个小窝，“那我以后是不是想亲哥哥，就能亲哥哥？”
他又懵懵懂懂地弯着眉眼亲了宁轻鸿一下，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都不知道怕羞二字是怎么写的了。
乌憬嘟囔着，声音又小又含糊，“哥哥也亲亲我。”
宁轻鸿轻声应了个“好”，低吻了上去。
乌憬被亲得似乎又醉了几分，对方的动作温柔到他有一种陷入云端的舒服感，晕乎乎的，只想一直这么亲下去。
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想不清。
浑身上下的触觉只留下唇舌之间，意识全然酥麻成一片空白，只本能就顺着对方的动作。
连自己被人在做什么都浑然不知。
就连什么时候到了地都不知道，隐约听见房门被人推开的“吱呀”一声，又软在人怀里，被人细细亲着。
鞋袜让人褪了下来，乌憬也配合地蹬掉，房内的地上铺了雪白的狐毯，他潜意识里还有不能弄脏的习惯。
寝房的门又被人缓缓阖上，将屋内的春光暖香同屋外的夜半冷风隔绝开来。
宁轻鸿托着人的指尖感受到些微的湿意，他顿了顿。
乌憬开始难耐地“呜咽”着，见人不亲了，还巴巴地凑上去舔舐。
他的衣袍都垂落了下来，被人用手托着，抱着，又被吻住。
宁轻鸿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揉着，只隔着层单薄的布料，就这么停在门边，用温和的亲吻跟动作哄着人。
乌憬难受地缩紧腿，可他被人面对面抱着，再躲也躲不到哪里去，只能随着那阵舒服劲在亲吻的空隙中，愈发地难以呼吸，张着嘴巴小口吸气时，还会重新被人用唇舌塞满上，眼泪都快被折磨得难受地掉下来。
不过亲了片刻，没揉多久，少年就发出一声紧促的泣音，舒舒服服地失了神。
在他瞳仁还涣散时，就被人用指尖挤紧。
乌憬又难耐地哭喘一声，“等，等一等。”
宁轻鸿轻吻着人，“乌乌……都跟着出了，还等什么？”
乌憬被说得只觉丢人，带着哭腔否认，“你，你乱说。”
他这几日每日都被药玉温养着，已经适应得不能再适应了，到底还是被养出了习惯，木匣中的脂膏都快用不上了。
宁轻鸿轻声反问，“是么？”
那层单薄的布料也跟着拓去，因着是南方送来的绸缎料子，顺滑得不行，但布料缝接的线痕处还是有些粗糙，叫其分外折磨。
乌憬被人面对面抱着，腿一松，就只能掉在地上，这个姿势让他躲都躲不掉。
亲也不亲了，只把脸埋进人的肩颈中，难捱得憋着泪意，被这份酸软弄得呼吸都被闷得湿热黏稠，脑袋懵懵地边忍边感受着，收紧的布料又死死勒住。
宁轻鸿熟练地触到位置，作势要吻人。
他垂着眸，低声，“乌乌？抬头。”
乌憬呼着气，迷蒙地抬起头，被人亲上的那一刻，瞬间从喉腔中挤出一声受不住的哭叫，又被这个亲吻闷在嗓中，只能紧绷着脚尖，颤着腿，被那略微粗糙的缝线处弄得上身紧紧搂住人的肩膀，腿又掉了下去，只能不断地去攀着人。
环着人的动作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会儿想躲，一会儿又不躲，抽搐挣扎地浑浑噩噩变换了好些个位置。
喉中的呜咽声在亲吻的空隙中冒出几声，又重新被人堵上。
断断续续地呜呜咽咽着。
宁轻鸿指根处都被水意沾染，手心也随着贴着的布料，全然变得黏腻。
少年衣裳齐整，尽管隔着一层布料，抱着他的人也不疾不徐地去拓着。
乌憬的眼泪糊了满面，想说些什么，想哭些什么，却被人堵着唇吻着，除了“呜呜”声，连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轻鸿的吻缱绻柔和，安抚着人的背部同乌发的动作堪称温和，任谁也瞧不出他眉眼不动地去使着力道，直到他怀里的少年兀地眼都快翻过去时，方才还紧绷颤栗的举措一下变得浑身发软。
这个吻才堪堪停了下来。
亲是不亲了，但乌憬只张着唇齿本能地哈着气，过了许久，才含糊囫囵地发出迟来的哭声。
宁轻鸿抽出手，静静将那层彻底勒紧布料也拽了出来，而后托着人换了个姿势，将脏衣褪下。
他抱着人坐下来，靠在先前他病时难为人的那张太师椅上，温声细语，“乌乌？抬手。”他道，“哥哥帮你把脏衣服都褪下来。”
乌憬眉眼拢着湿意，已经完全不会动作了，还停在余韵中，什么都听不着。
宁轻鸿不紧不慢地将人褪了个干净。
乌憬感受到轻微的一丝凉意，发烫懵然的头脑才微微回过神，然后细微地发着颤，其实不冷，室内燃着暖炉，又熏着暖香，只是他感受着底下的炙热，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后怕。
他慌忙摇着脑袋，回首看着身后有没有能逃跑的地方，也不在乎自己还泥泞一片，就挣扎地想跑下来。
被地下的衣裳绊了一下，
腿脚又发软地跌到地上。
宁轻鸿衣冠整齐地半蹲下来，“乌乌喜欢在地上？”
乌憬脸肉上都是泪痕，摇头，慌乱找着借口，“我，我想去小房间。”
宁轻鸿半搂住人，抚着少年的脊背，顺着人的乌发，轻声哄，“乌乌一会儿就不想了。”
乌憬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又被这阵安抚弄得颤栗，因为没隔着衣裳，指尖的纹路都能被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又被人轻柔地吻住。
只吻了不过片刻，乌憬害怕的心情又被自己抛在脑后，迷蒙地晕沉进这个吻中，意识都被麻痹松懈下来，又晕乎乎地扒拉着靠回人怀里。
宁轻鸿顺着人的耳颈吻着，噙住的一瞬间，乌憬就因着酥疼哭出声来，注意力又被其余地方转走，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窒住了，大张着唇齿，囫囵哭叫着，“肚子……哥哥，救……”
他太害怕了，可连求救的对象都下意识对着宁轻鸿，“呜咽”着，“穿，穿了。”又吸着气，“以后就，吃不了好吃的东西了。”
乌憬紧紧闭着眼，快哭成个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难受，哥哥，我，呼气……”
因为梗着个物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只是他说不出完整清楚的一句话，听起来就像在胡言乱语一般。
宁轻鸿轻吻着人的眉眼，轻声细语哄道，“乌乌乖，没事的。”他温着声应着人语无伦次说的话，“不会穿，好吃的也还能吃，嗯？”
在等乌憬的哭声缓下来。
可才缓没多久，乌憬就哑着嗓哭叫出来，就开始挣扎地往外爬，好在地上铺着雪白的狐毯即不会让人磕碰到，也不会让人受凉。
他浑身都还在颤栗抽搐着，都拼命挣扎着，又被人温和搂抱了回来。
宁轻鸿摁着人微鼓的软肚，是半护着的姿态，可只要乌憬一动，往前一挣扎地撞到，他就再也憋不住那阵水意。
乌憬腰都塌下了，一个字都说不清，哭叫着说了几个字，也都被撞散了，让人听不清说得究竟是什么。
他软了不知几次，头皮都开始发麻，大张着唇齿浑浑噩噩地吸着气，舌尖都下意识往外吐着，声音渐渐哑了，哭都哭不出声。
痴了不知多久，又骤然哭叫，“烫，烫。”
乌憬浑然不觉今夕是何夕，凭借本能地向前挣扎着躲去，又猛然撞上宁轻鸿护着他肚子的手心，眼都翻白，被激得爬得更厉害了。
耳畔隐约响起淅淅沥沥声，可少年的动作却根本不带停，最后彻底脱落下来。
屋内水意闷在狐毯里的声响一直不停，滴落声也分外黏闷。
少年腰肢塌软地贴到地上，乌憬失了神，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小房间了，眼前又像烫出了热雾一般，晕乎乎的，跪屈着的腿微微翘了起来，云云绕绕好似在梦中一般，没一会儿，先前喝多的酒水就空了大半。
可惜没多久又被人搂抱了回来，被人吻上时，连个哭叫的声响都快听不见了，耳旁隐约的淅沥声先是停了，又断断续续响起。

第107章 词汇 不准亲了
宁轻鸿从后抱着人，按抚着揉捏着少年的的耳颈处，再不动声色地将指尖触到少年微鼓的软肚上。
他还未按下去，怀里浑身黏腻的人就好似早有察觉一般，又模糊地哭叫几声，眼泪糊了面上，又流进大张着唇齿里，鼻尖被哭堵了，一边吸着气，一边只能用口呼吸着。
不住地挣扎着，无措惊惶地摇着头，好似真的失了理智，只记得要躲，挣扎中又被自己的动作弄到，又哈着气抽搐着手腿一番。
眼都快翻过去了，也不停挣扎的动作。
宁轻鸿又是安抚地吻着人，又是轻声哄着，“乌乌？乌乌？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可惜他怀里的少年话也不会说，手脚也控制不住，彻底坏了傻了一般，只知道蜷缩着身体拒绝，又被内里舒服得翻过眼，全身不停地颤栗着，胡乱含糊地哭叫着。
一句话都听不进去，视线也被泪水模糊住。
乌憬挣扎推拒得厉害。
宁轻鸿只得将指尖轻抬起来，他温声细语地解释，“哥哥要带乌乌去洗漱一番，但得些微排干净了才能去，不然污了浴池的水，乌乌身上又脏了。”他哄着人，“乌乌乖，很快就好了，不哭了。”
宁轻鸿话说得温柔，物什却依旧深埋着。
他只用指尖按着人的软肚，面不改色地揉了片刻，眉眼低垂着，一声一声地哄，却不管怀里人如何挣扎，也依旧不松手。
乌憬的前头不管是什么都全排了出来，痛肯定是不痛的，只是他承受不住这般厉害，被人堵着的地又漫了些水意。
他手脚也不蹬了，只胡乱颤着，又哭得猛烈了一些，一抽一抽的，越张越开。
宁轻鸿温声，“好了。”他松开指尖，去抚乌憬方才挺着拱起来的腰，在侧面轻轻揉捏安抚，吻着人的后颈，耳根，再到面上，“乌乌？乌乌还认得哥哥吗？”
“听得出哥哥的声音吗？”
“若是还知晓如何说话，便说几个字？”
他等了片刻，除了含糊的哭声什么都没等到，轻叹着，“怎么哭得这般厉害？都快背过气去了。”
乌憬哈着又热又烫人的气，双目几乎无神。
宁轻鸿低低哄着人，“不哭了，不哭了，嗯？”他说，“乌乌既然不理哥哥，那哥哥检查一番，便带乌乌出去了？”
话落，便低垂着眉眼，细细抬起来察看了一番，每一处都看过去后，又用地上的衣裳拭了拭，将人从自己怀里抱离起来。
没了那要命的东西，乌憬哽咽几声，在伴随着呼吸的下意识收缩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哭得没先前那么厉害，被人动一动，亲一亲，抱一抱，还是会发出几声呜咽。
宁轻鸿的衣裳对比先前都未有多少凌乱，只稍作整理，便恢复如初，他半蹲着，一件一件衣裳给人披上。
乌憬蜷缩着身体，又开始依赖地往人怀里埋，身体还在本能地颤着，尽管什么意识都没恢复过来，也是怕的，呜呜咽咽着，一声都不带停。
委屈又可怜。
宁轻鸿抱着人往外走，因为铺了厚重的狐毯，水意闷在里头又消失不见，只是有些地方能看出干涸。
叫下人都拿去丢了，换个新的便是。
只是他边走，还要揉着人的软肚，好让人将剩余的也排出来，乌憬埋在他的脖颈里，又开始闷闷呜咽着，发着抖，却因为还能忍受，没有往外躲，只是更加厉害地去依赖搂抱住人。
等到了浴池时，衣裳都被洇深了大半，只是埋得深的，还是得用些手段。
脏掉的衣裳都被宁轻鸿收拾了起来，将见不得人的地方叠在里头，保全了少年天子的脸面。
宁轻鸿心思这般温和，手下却格外残忍地并起两指，他搂住又开始哭叫不停的人，不紧不慢地哄着，“再让乌乌高兴一次，好不好？”
乌憬连话都听不见，又怎么可能应他，又挣扎地去了一回儿。
溢出的水意又冲了些出来，宁轻鸿才抱着人下水，一点一点，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净。
少年从头至尾都赖在他身上，自个待着的空隙只有宁轻鸿洗漱穿衣的时辰。
乌憬埋在人怀里，多余一份光都不想见，眼泪还是有在掉，只是被余韵弄得激起水意，要过好一会儿，才会糊一次眼睛。
迷蒙蒙地搂抱着人，还没缓过来。
他酒也未醒，又被作弄了一通，哭得快没气了，情绪没缓过来也是正常，因为未伤着，宁轻鸿并不如何担心，又抱着人回了寝房，上了榻。
乌憬从始至终都没抬起埋着的头，等灯熄了，周遭安静了没一会儿，才囫囵靠着人睡了过去。
翌日也是宁轻鸿先醒，拂尘进来时跟往日一样轻手轻脚的，隔着屏风问道，“爷，卯时了，该上朝了。”
里头只传来一声，“去六部替我呈个假，也给陛下告个假，让人都只在门外候着。”
拂尘压低声应了声，再忙不迭出了去。
乌憬没有被吵醒，翻了个身继续睡着，片刻似乎觉得没有人怀里舒服，又翻回来抱上去。
宁轻鸿陪着人继续歇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乌憬才被人叫醒，听见人在耳边道，“乌乌再睡久一点，头便该疼了。”他叹，“哥哥给乌乌上个药？”
昨日本该上的，只是宁轻鸿怕再激着人，便作了罢，等今日乌憬酒醒了，才继续。
乌憬睁开眼看见人的一瞬间，先是愣了一会儿，才重新把自己塞进被褥里，捂着脸晕乎乎地想了一会儿。
他掀开来看人，下意识道，“你昨日作弊，还骗我喝冷了你的酒。”
宁轻鸿拿着药膏，“不是乌乌先耍得赖？”他问，“乌乌自己出来？还是哥哥帮你？”
乌憬愣了一会儿，自己爬了出来，他没有酒后失忆，昨夜的混乱还在脑海中，身体自动见着人发颤，除了颤意，还有些酥软，光是看着人拿着药膏的指尖就受不住了。
他发着懵，被人搂抱过来时，下意识推拒挣扎了一下，又回过神停下来。
宁轻鸿顿了顿，“乌乌？”
乌憬上半身环住人，闭着眼，扭过脑袋，褪下的衣裳被放置在一旁后，才能看清他绵软的腿肉都在发颤。
宁轻鸿还什么都未做，就瞧见了一抹湿意，他用指尖沾了些，顿了顿，才轻声问，“乌乌昨日哭得好生厉害，没曾想是被舒服的。”
乌憬不好的回忆又被勾了起来，他都不敢像昨日的人真的是自己，正想说些什么，那药膏就被人上了去，只得憋住了嘴。
索性宁轻鸿没在这个事上作弄人，他低声，“只是瞧着红了些，并未有多肿，也没伤出口子，这药上个两日，吃些清淡的，便好全了。”若没有那药玉养着，怕昨日乌憬就没那般舒服得连一丝疼都感觉不到。
只是涨得呼吸不过来。
等药一上好，乌憬就逃也似的，在宁轻鸿擦手的间隙套上衣裳，想重新缩进被褥里，还未动作，就听见身旁人道，“乌乌昨日还说喜欢于我，今日却避之不及。”
乌憬愣了一下，吞吞口水，“我，我……”他坐在原地，“我昨日没有同你说谎。”
“虽然你灌我酒，可我说的都是真心的。”
“可是，可是……”
昨夜也太……
乌憬低下脑袋，又开始纠结性地抠着手，那药膏上完后他还能察觉出那份黏腻，险些以为他身临其境昨夜，他还是觉得不能忍，“你，你太过分了。”
“我不是不能接受跟你……那什么。”
“但是，但是……”
宁轻鸿将药膏放回那木匣子里，“但是什么？”
乌憬看着他的动作，看了看人，再垂眸想了想，开始大起胆子，“你先把这个见不得人的东西换一个地方。”
他昨夜都跟人说开了，宁轻鸿也答应自己了，他们现在在一起，他把他们家里的东西换一个地方摆，应该不过分吧？
他也有这个权利的，
乌憬屏住呼吸，看着人。
宁轻鸿合上匣子，自如问道，“那乌乌想放哪里？”
乌憬凑过去一点，“不要摆在这么明显一点的地方就可以。”
他态度又软和下来，想表明自己没有在无理取闹，是想好好商量事情的。
乌憬看着宁轻鸿放进案桌的柜子中，又坐过去一些，“但是你不能那么过分。”
宁轻鸿轻笑，“哥哥都没怎么动，乌乌便受不住了。”他抱人进怀里，耳鬓厮磨着轻声问，“乌乌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太难为哥哥？”
乌憬从耳根一路酥麻到脖颈，泛起了红，“我，我……”
宁轻鸿轻吻住人，“嗯？”了一声。
乌憬又被他亲得云里雾里，连自己要说什么都记不住了，脑袋都开始涨热，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推拒着人，别过脸，“不准亲了，你不准亲了。”
“你又想哄我过去！”
“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你也要听我怎么说的，我不想亲了，你就不能亲我。”说完，乌憬又支支吾吾地小声，“那个也是。”
宁轻鸿反问，“什么那个？”
乌憬脸都涨红了，“你故意的！”
宁轻鸿低低笑了一声，问，“那乌乌想要如何？”他说的的确没错，是乌憬自己受不住。
不管到了什么地步，宁轻鸿都会瞧着不让人受伤吃痛，昨日便是头一次，全程到尾也是舒舒服服的，只是舒服得过头一说罢了。
乌憬头脑混乱，“那，那我们约定一个词汇，或者动作，我说了或者做了，你就得停下。”他眼睛亮起来，越说越觉得可行，“不许再继续了。”
宁轻鸿顿了顿，颔首应了。
“什么词汇？”
他问。
作者有话说：
55：郑重其事约定安全词
9k：反正到时候说不出话，先哄一哄

第108章 吃慢些 广纳后宫
乌憬在府内歇了两日，发软的双腿总算能正常走路了，他这两日即使被宁轻鸿面对面的抱着，腿都夹不住人，只能松软地搭下来。
又每日都得上那药膏，用药玉养着。
都不想下地了。
今日正巧到了他要进宫上朝的日子，卯时便被人唤醒，下人隔着屏风唤完便退了出去。
乌憬跪坐在宁轻鸿身上，憋着泪，让人将睡前上的药膏，一点一点地用帕子将溢出来的抹干净，又被人哄着亲了好一会儿。
这么一耽搁，也没多少时辰了，才洗漱完，早膳都没用着，便乘马车入了宫。
因着最近天又冷了些，步撵也不坐了，换了宽敞的轿子一路行到了金銮殿。
乌憬靠在人怀里又昏昏欲睡过去，迷迷糊糊地问，“你是不是又给我备好吃的了？”
宁轻鸿笑，“乌乌戒了两三日的荤腥，是该吃好一些。”
乌憬耳根发烫，又小声，“我在上面忍一忍，吃得少一些，落朝跟你一起用早膳。”他又嘟嘟囔囔地试探问，“你待会儿还是要跟那些大臣们商议朝事吗？”
宁轻鸿应了一声。
“要去哪里商议？那个折子还要我瞧吗？”他又抱怨，“这次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你要跟我一起走。”
轿子停了。
宁轻鸿半护着人从自己身上下来，又温声，“就在越级殿，折子也要瞧，好，都听乌乌的。”
他每句都有回应。
乌憬弯了下眸，从轿子里出了去，准备从后面的侧门去进金銮殿。
这轿子还得抬着千岁爷到前殿诸位大臣候着的玉阶下，没一会儿，早朝便开始了，光是进殿的便有群臣百官，殿外还候着不少。
大朝会只用了近一个时辰便结束了。
乌憬只用了几口点心，下朝便同人一起在偏殿用了膳，只是还未用多久，偏殿大门处突兀响起年迈的一声，“见过陛下——”
左相在殿门跪伏在地，正行过礼。
乌憬正准备夹一筷皮酥肉嫩的金丝鸭呢，刚塞进嘴，腮帮子都没嚼几口，就被吓得呛了几声。
宁轻鸿微叹着去轻拍人的背，将一杯果饮子递到人嘴边，“乌乌吃慢些。”
乌憬捧着果饮子喝了几口，看了看殿门，又茫然地看向宁轻鸿，片刻，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同人说小话，“他怎么来了？”
宁轻鸿好笑，也配合着轻声，“乌乌上次没否绝，这件事便提上日程了。”他解释，“今日正巧来上朝，便今日听一听左相这帝师之位能当得如何。”
他后一句并未放低音量，话里似有话一般，又看向殿门处，道，“左相怎行这般大礼？快请起罢。”
宁轻鸿发得话，但少年天子也一个字没说，便是左相心底如何膈应，也不得不听着人的命令，由宫人搀扶着站了起身。
宁轻鸿又淡笑，“不知左相可用过早膳，不若就同臣与陛下坐一坐？”
内卫府的太监硬是将左相扶到了八仙桌旁的椅面上，坐在乌憬同宁轻鸿的对面，隔得有两臂之长。
但尽管隔得这般远，乌憬也还是有些不自在，对左相笑了笑，挪了挪椅子，坐得离宁轻鸿更近了些。
左相瞧见天子的神色，以为陛下授了意，便也忍着刚硬的性子，提筷吃了几口。
桌上一时无言。
乌憬慢慢松懈下来，他自个吃一会儿，还得去看宁轻鸿吃得怎么样，吃到好吃的，会跟人说这个好吃。
因着有外人，虽放小了声，但也是让旁人一眼瞧出的亲昵。
乌憬还是有些怕羞，做得不敢太明显。
但他垂了垂眼，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些，放到宁轻鸿的碗里。
并非公筷。
这也不算什么，最多算天子厚爱，左相眼不见为净，甚至有些不忍，想着陛下听信小人谗言，又自个郁郁不得志地抚须低叹一声。
直至少年天子捧了一碗热乎的杏仁甜酪到面前，自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尝了尝，只抿了一小半，又将这一勺递到宁轻鸿嘴边，小声说，“不烫了，这个好好吃。”
他们在一起了，
乌憬就不想遮遮掩掩的了。
他是很害羞，先前怕别人发现自己被人这般那般，可是现下他跟宁轻鸿确认了后，只要不是闺中密事，在旁人面前也没什么好藏着的。
他就是不想和宁轻鸿藏着掩着，
自己不高兴，也怕对方不高兴。
乌憬鼓起勇气，眼睛亮亮地仰脸看人，耳根都通红了，拿着瓷勺的指尖也在紧张地有一些发颤，但依旧没有不躲不避。
呼吸都屏住了，怔怔地看着人。
宁轻鸿静了静，徒然笑了一下，将这一口甜酪含进唇，轻应了一声，“乌乌给哥哥的，的确好吃。”又只用两人听着的语气道，“乌乌今日怎么这么乖？”
乌憬面上实在烫得很，磕磕巴巴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最后也只小小声问，“我也没有那么怕羞，我想跟哥哥大大方方的，不用怕被别人揣测。”
宁轻鸿静静看着人，指尖微抬起来，似乎想抚人的眉眼，但有外人在，又收回去。
殿内骤然响起一声玉筷掉落在地的声响，左相拍桌而起，“宁贼你岂敢以下犯上，如此大逆不道——”
宁轻鸿面不改色地缓缓吩咐，“左相病糊涂了，伺候着人快些用膳。”
左相又被宫人按着坐下来，让人用帕子捂住了口，说不出半个字。
乌憬是知道他身旁人的手段的，但还是被吓了一跳，不知自己这个举措怎么让旁人这般激动，无措地坐在原地，看了看宁轻鸿，又看了看对面的左相，硬着头皮，“算，算了。”
他被吓到，下意识去拽一旁人的袖子。
内卫府的宫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还是不听，拂尘极有眼色，厉声喝道，“陛下的命令你们这群刁奴也敢不听？！”
左相这才被人放开。
乌憬攥着人袖角的动作紧紧的，指尖都要发白了，救助地看向宁轻鸿。
宁轻鸿正不疾不徐地用着膳。
这便是乌憬想如何做便如何做的意思。
乌憬看向左相，“您年岁……也不低了，最近又病了，还是不要动气好一些，快用膳吧。”
左相还想再劝什么。
拂尘笑眯眯地接口道，“你们这群刁奴还不快向陛下谢罪？”他意有所指，“日后陛下发了话，都仔细竖起耳朵听着去做。”
众宫人跪下应是。
左相被指桑骂槐一番，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偏生乌憬也听不懂这话里有话，瞧见左相不再说什么了，才松了一口气，安安静静地用膳，被吓到了。
他并未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妥。
本来先前宁轻鸿便不避讳在宫人面前抱他，他这个皇帝当得又无足轻重，后宫也没人，那他给人夹个菜应当也没什么。
只是他不去扰人，宁轻鸿却来扰他，乌憬看着自己碗里对方也给自己夹来的菜，眼眸又弯了一下，重新开心起来。
这一顿膳食只有左相吃得食不下咽，他起身拱手作揖，“不知陛下何时去御书房，让臣同您授课？”
宁轻鸿接话，“左相未免太过操之过急。”他对拂尘吩咐，“带陛下去御花园先逛逛，消消食，让内阁大臣去越级殿候着。”
拂尘立即应是。
乌憬松开拉着人的袖子，“那我一会儿再去找你。”
宁轻鸿笑应了一声。
在内阁议事的时辰，左相跟在少年天子后头，看人在御花园跟小狗玩了半个时辰，一时之间神色又有些欲言不止，想劝阻陛下怎能如此荒废时辰，但乌憬又玩得实在高兴，只得又忍下来。
内阁议事完，又跟着陛下回了越级殿，硬生生从相位成了一个五品起居官，眼看着天子的一日三餐。
龙椅旁还斜摆了张太师椅，拂尘端着热茶候在阶下，瞧着千岁爷批着折子，陛下昏昏欲睡地瞧几本，听着主子是如何批奏的。
左相就拄着杖立在他一旁。
拂尘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大人您前几日实在多虑，咱们千岁爷可从未对陛下隐瞒过任何朝事，您瞧，这还教着陛下如何应对呢。”他提点着道，“您就少操心些罢，安生教着陛下便可。”
左相被气得猛咳几声，心下又实在狐疑，眼见二人越凑越近，天子都要昏睡在那宁贼身上了。
实在忍不住几步上前，左相猛然上前，跪伏在地，“陛下——”他重声，“如今皇室血脉单薄，后宫空虚无一人，不如奏请太后下一道选秀的懿旨？”
“广纳后宫。”
此言一出，拂尘立即跪了下来，他一跪，满殿的宫人也跟着跪了，俱都战战兢兢的。
宁轻鸿笔尖一顿，轻笑了一声，“广纳后宫？”
乌憬霎时被吓醒了，被口水呛住，捂嘴咳了好几下，从人怀里坐起来，不停地摇头，“不行不行，我我，我不想的。”
他眼巴巴地看向宁轻鸿，满眼自己绝对没这个想法，就差举起三根手指。
宁轻鸿看向底下跪着的左相，反问道，“左相一片言之凿凿，忠心耿耿，陛下就这般拒了？”
乌憬忙不迭地点头，“要不，要不今日先不学了，我……”他小声，“我午后过国子学那吧？”
宁轻鸿笑，“左相，陛下请您明日再来，不知您可听着？”
左相正准备长跪不起，跪着的拂尘却立即起身，对众宫人做了个手势，看似扶着左相，实者暗中使力，连忙将人押了下去，晦气似的着人送出了宫。
乌憬听着那一声声的“陛下”，呼吸都要屏住了，恨不得当自己是个聋子，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身旁人同自己耳鬓厮磨着，嗓音带笑，温声细语，“乌乌今日好乖。”
乌憬这口气还未松下。
就听宁轻鸿轻声问，“今夜不如试些新花样，将乌乌吊起来如何？”

第109章 亲了 哥哥亲亲
殿内的其余宫人都随着搀扶左相出殿门的拂尘离去，越级殿内一霎空了。
乌憬顾忌着旁人只敢小声说的话，现在总算能说出口，可他只愣愣地看着人，费解地去理解宁轻鸿话里的意思。
最后茫然地问，“为什么要将我吊起来？”
他根本没意识到那句话跟什么有关系，于是好奇又懵懂地问了出来。
宁轻鸿淡淡笑着，轻声诉说，“乌乌两日都未同哥哥欢好。”他话语间没有分毫避讳，“既然约定了词汇，总要先试试成效。”
乌憬听见“欢好”二字，耳根下意识一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这二字同那句“吊起来”联系上，瞬间浑身都开始发了烫。
胡乱摇着头，指尖都紧攥在一起。
又是紧张，又是害怕。
“我，我真的不想。”乌憬去拽人的袖角，“我没有说谎。”边把自己往人怀里面埋，浑身都快从龙椅上爬到一旁的太师椅上，投进对方的怀里。
“是他说的话，又不是我说的。”
“为什么要罚我？”
“而且我也拒绝了，我真的没有骗你，能不能……不要那样玩。”乌憬可怜巴巴地把脸埋进人的脖颈处，“我不会看别人的。”
他仰起脸，又眼巴巴地看着人，“我只喜欢哥哥，只看哥哥。”
慌乱到胡言乱语的地步。
什么好听话都一骨碌说了出来。
宁轻鸿被人黏着贴着，也只半搂着少年的腰，用指骨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
乌憬更着急了，巴巴地又凑上前了一些，“我，我亲亲哥哥好不好？”
少年绵软温热的身体贴近，乖乖地搂抱着人，又是主动要抱，又是主动要亲，嘴里一口一个软乎甜话。
还笨拙地伸出了舌尖，去试探地舔舐着面前人的薄唇，含糊不清地求着，“哥哥亲亲。”
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宁轻鸿修长的手指无声搭在乌憬背后的衣裳处，顿了片刻，想到人前两日哭叫的场面，结束之后少年几乎浑身泛粉，面目晕红地失神了一夜。
越级殿离养心殿又有些路程，宫中又不方便去别处换洗衣裳，若是让人瞧出端倪，死个人事小，可被乌憬察觉到旁人知晓了，还得哄着人。
怕是要羞得好几日不出门。
宁轻鸿轻叹一声，松开指，只俯身动作温柔地吻上去，“那乌乌乖乖张着嘴。”
乌憬眼睑晕湿，迷蒙应了一下，听话地张开唇齿，“亲了——”
被人轻吻住。
乌憬含糊不清地“唔唔”道，呼着热气，“我……给，唔哥，哥哥，亲。”他被吻得鼻尖吸不过气，“呜咽”声又响起几声，“就不许……那，那样作弄我。”
宁轻鸿并未应。
片刻，乌憬被人用手托着抱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察觉到空气的凉意，就骤然哭叫一声。
实在太突然了，就这般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天都是白的，这大殿还如此之大，又是众人议事的地方。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根本不知先前并不热衷于此，只看着或只帮着自己的宁轻鸿会这般突然，又因着这两日早晚都在上着药膏同药玉，始终黏腻湿润的，一点阻碍疼意都没。
乌憬生怕会有人进来，先前还会搂抱着人死死埋进人怀里，脸贴着肩颈处，硬是憋着只发出“呜呜咽咽”声。
后头又彻底没了意识，彻底憋不住声，哭叫个不停，翻了好些次眼，只半个时辰，没逼着太久，就被人用狐裘罩住，抱起来。
宁轻鸿领人出去时，乌憬还埋脸在他怀里，双腿无力地搭下来，脸肉酡红，无意识哈着气，根本记不得昨日约定的什么词汇。
狐裘将少年遮了个严严实实，
没叫任何人瞧见这般神情。
宁轻鸿袖间还有两三张湿润的帕子，只不动声色地拿在手中掩着，他轻声吩咐，“陛下睡着了，备车马回府。”
先是从越级殿乘了软轿出宫门，又换了马车，马匹不稳，宁轻鸿用没拿过帕子的手去捂住乌憬微张着的嘴。
将呜咽哭声都闷在手心中，
吞咽不进去的津液流了满手。
马车摇摇晃晃行了近半个时辰，才从宫门口到了宁府，宁轻鸿抱着人下了马车，吩咐拂尘去备午膳，让人不用跟着伺候。
便不紧不慢地带着人回了主院。
没去寝房，拐道去了浴池，浴池的殿门一合上，宁轻鸿便一边走，一边将那堵着的帕子抽了出来。
又听人哭叫了一回儿。
他熟练地用袖中掩着的脏帕轻捂住人前头，帕子又被浸湿。
虽说并不刺激，但毕竟养出了些习惯，又自发地控制不住，在过后会溢些水意出来。
宁轻鸿垂着眉眼拭干净。
下了浴池后也是个遭罪的，无论动作如何轻柔，都避免不了，少年最后慌不择路地自己挣扎地爬上了浴池，蹬着腿在水里晃着，踉踉跄跄地脱了人的指尖，才腰肢塌软地贴着地，幸而这玉砖每日都被宫人擦拭着，他跪倒下来，也不会弄脏。
可也不管身上都是水渍，后背还对着人，就这般发了好一会儿的懵，一呼一吸地收缩着。
呜咽着哈一会儿气，还得囫囵吞咽一下干掉的嗓子，好一会儿，才发软地过了劲，蜷着卧倒在地。
宁轻鸿洗漱完，披了件雪衣，才将地上的少年抱起来，用帕子拭干，也换了身雪衣。
乌憬被人抱着换好了衣裳，又被抱去另一处歇着，等午时用膳，这一路都埋在人怀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久，才带着哭声，“我真的没有骗你，不会听他的话的。”话才说了口，便哭得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
宁轻鸿听罢半无奈地笑着温声问，“乌乌以为哥哥在罚你？”
过了好一会儿，他怀里的少年小小点了下头。
不是在罚他，
怎么在外面就……
他就这样被人从宫内抱回了宫外，脸都要丢劲了，还不算罚吗？
怎么可以这样就——
“乌乌今日太乖了。”
“是哥哥的错，并未忍住。”
乌憬又找到新的点，“我，我乖你就欺负我。”他憋着气，眼泪也闷着，不出了这口气，得难受好久，“你不能这样。”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冤。
提议又不是自己提的，他也第一时间拒了，人都走了，还眼巴巴地乖乖去贴着宁轻鸿，就怕人生气。
却无缘无故遭了一通罪。
“我才好没多久，肉也没怎么吃，我刚刚还在想午膳吃什么的，都怪你，还说，还说晚上要……要那什么。”
“你就是诓我，骗我着急。”
宁轻鸿只得哄着人，“是哥哥不好。”他一句一句都有回应，轻笑，“不是不能食荤腥，只要没伤着，便能吃。”
乌憬仰起哭花的脸，“真，真的？”
宁轻鸿温声，“哥哥不骗乌乌。”
乌憬迟疑，“那，那晚上的事……”
他得寸进尺。
宁轻鸿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库房倒是有一匹红绫，是先前抄家时一并收进的，乌乌不用担心。”
乌憬连忙道，“我不是说这个。”他吞吞吐吐，“我，我是说能不能……免，免了。”
从宫内端过来的折子被放到了书房，现下便是去的路上，左右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书房一向是重地，府中下人并不会常常守业着，宁轻鸿来时，都侍奉在里头倒着热茶。
未进门，说话便没有顾忌。
“免是能免，只是乌乌想免到几时？”
宁轻鸿打了一个饶，他说的是迟早都会捱上，而乌憬说得是彻底不会用上。
乌憬晕乎乎地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那就最晚？”他嘟囔，“反正不是今日就行……”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乌憬的说话声也变得小了一些，一直进了书房，才停下这个话题。

第110章 正文完结 只记得我遇见的乌乌
还剩了一大半的折子未瞧，乌憬被抱到了铺着软垫的座椅上，不觉着硌，舒舒服服地坐着了。
这软垫也是在天冷前就铺了的，不会让人察觉出异样，虽说现在不说拂尘了，左相同有眼的人也能知晓一星半点，看出二人间的亲昵。
但毕竟是那些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乌憬想跟人大大方方在一起跟在这上怕羞全然是两回事。
宁轻鸿自也是知晓的。
桌上的折子被人抽了几本易懂的，放置在乌憬跟前，他又轻声道“乌乌先自个瞧一会儿，勿要荒废了。”
明明是他先拉着自己做这做那的。
现在又倒打一耙说他不务正业。
乌憬敢怒不敢言，憋憋屈屈哼哼唧唧地小声应了一下，不高兴地托着腮去看桌上的奏折，准备等人一走，就趴下来歇一会儿。
谁爱看谁看。
他都要累死了。
虽说出力的并不是乌憬。
少年翻开奏折，假装认真看两眼，只是他神色都写在面上，叫人一眼就瞧得出。
宁轻鸿轻笑，“乌乌这般不愿，不若哥哥留下来陪你，让旁人去取那药膏来？”他缓声询问，“如何？”
乌憬听见那“药膏二字”就跳了脚，连忙高抬起手扑过去捂人的嘴，“你不许说！”他耳根都发烫，又小下声音，“不许让旁人拿。”
宁轻鸿半接住人护着，眼都未抬，就看透了人的心思，一句一句都说了个准，“这沓折子乌乌可好好瞧着，若是哥哥回来查出偷了懒——”
他话语并未说完，只这般隐喻着。
乌憬心底的心思被人抬到明面上，霎时心虚，“我会看的。”声音又小了些。
宁轻鸿抬起指尖抚了下少年的眉眼，“好了。”
乌憬慢慢松开人，坐了回去。
宁轻鸿一走，书房外候着的下人也跟着走了一大半，只余三两人候在门边里头，其余人都等在廊下。
乌憬自个一个人坐在里间，强逼着自己看了几眼折子，又实在受不住无聊，看了没一会儿就把折子抛了，趴在桌面上，枕住自己的臂弯，准备歇一歇。
可困又是不困的，就用下巴抵着手，自己发着呆。
余光又瞥见桌面上似乎多了一叠厚厚的纸张，乌憬顿了顿，好奇地直起身看过去。
他有好些日子没来书房了，这些日子一落学就回寝房，要么便是在寝房惫懒着，不想带着药膏出门。
乌憬看过去，才发现这好像是自己听学时写过的纸张，默过的，记过笔记的，都在这里。
每日从国子学回来，这些纸便会在乌憬不知之时，被送回府，由宁轻鸿过目着一张一张检查着他今日的课业。
日积月累下，也有如此之多了。
乌憬无聊地翻了翻，瞥见什么，愣愣地抽了一张出来，这张纸页上赫然是他之前写过的简体字。
他都快忘了这回儿事了。
乌憬懵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抱着侥幸，咽咽口水，开始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心下越慌。
他前些不识字，又记字记得匆忙的时候，每日都会写一两页的简体，可除去这两页纸外，还会写些这个朝代奇奇怪怪的象形字。
也就是说，若是按这个日子算得话，这些纸应当是对照着每日的顺序来排的。
可并不是，他这些简体的纸张特地让人全抽了出来，垫在了最底下。
乌憬数了数，一张都未少，齐齐整整地被人收在了这，他霎时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呆呆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眼看了一下门外，慌慌张张地把垫到底下的那沓纸抽了出来。
想折巴折巴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干脆都扔了，反正就是不让宁轻鸿再瞧着这些东西了。
他性子就是这般，遇见解决不了的事了，慌乱起来，就只想躲着藏着。
这他要怎么解释？
从何解释？
若是他实话实说，告诉旁人自己不是原先那个人，那……那会怎么样？
乌憬胡思乱想着。
他抱着那沓纸怔在自己位置上，过了许久，才努力控制着呼吸，让自己不许躲，也不能躲。
他们现在关系不一样了，
他可以不用那么害怕。
出现问题去解决就好了，乌憬安慰自己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脑袋，不行，不行。
他光是想一想呼吸都要发颤了，是真的怕被人，也真的怕被罚着。
虽说宁轻鸿现在对自己很纵着，可涉及到底线上的事，乌憬是半分都不想去碰，他甚至光想想宁轻鸿知晓了这么久，每日静静不作声收着这些纸张，又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提，连句暗示都没有，如往常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就要怕死了。
可是，可是宁轻鸿既然摆了出来，还不是昨日今日摆的，而是很久很久之前就摆到了这里，那不就是摆明了等着他去发现吗？
乌憬静静地抿着唇缝，颤着眼睑。
他又去猜对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几乎都要六神无主了，突然“脚步声”轻响而起，霎时慌神地看向门处。
书房的门并未关，宁轻鸿方才洗漱时便换了常服，宽袍大袖，披着件鹤氅，进门后，又褪了鹤氅，放至一旁候着的下人手上。
刚一抬眸，就同椅面上无措仓皇地抱着一沓纸的乌憬对视上。
他甚至还未听人的只言片语，少年一个字未说，便知发生了什么，神色不动地淡淡抬了抬指，作了个手势。
候在书房里伺候的下人便都躬身退了下去，无声阖上门。
乌憬看着这阵仗，呼吸都要屏住了，又硬生生憋着，不让自己去瑟缩起来，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人走过来。
宁轻鸿走近，停在少年身旁，刚俯下身，半伸出手。
仰脸看他的乌憬就猛然闭上了眼，对方还一个动作都未做，他便慌慌张张地自乱了阵脚，全都解释交待了，“我不小心翻到的，不是故意的！”
可怜巴巴，又乖觉得不行。
“我刚刚想把它藏起来，或者扔掉的，我我，我没有扔，也没有藏。”
“我等你回来了。”
宁轻鸿轻笑，“当真不是还没藏，便等哥哥回来了？”
乌憬摇了好几次头，“不是，不是。”
少年被人抱了起来，又坐回椅面上，他坐在人身上，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他怕是因为他理亏，又解释不了。
实在是不知道要如何做。
“方才哥哥如何说的？”宁轻鸿抬起一本折子，翻开瞧了一眼，“乌乌一本都未瞧，是不是又偷懒了？”
乌憬顾了这头，忘了那头，他被架在这里，最后又黏黏糊糊地把脸一埋，自暴自弃地紧紧搂抱住人，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宁轻鸿失笑，“乌乌怎么这般耍赖？”他轻声，“可该记的还是得记着，夜里可不要说是哥哥不讲理。”
他话中似有深意。
乌憬听他的意思，他方才没看折子偷了懒的事还比他手里这沓纸的事要大，心神又都被后头吸了去，下意识问，“那……那这个呢？”他抬抬脸，扯人的袖角，示意人看他怀里的纸张。
晕乎乎地又忽略了话里头的陷阱。
宁轻鸿笑着问，“乌乌想同哥哥说什么？”
乌憬迟疑着，“你发现了……为什么不问我？不觉得我写的东西很奇怪吗？”
宁轻鸿顿了顿，不疾不徐地捻起一张纸，边漫不经心瞧着，边笑，“乌乌写的这些字同书简上的对比起来，虽说简化了许多，但还是隐约能瞧出原本的字的风骨。”
“看久了，便也习惯了。”
“这处乌乌是写得哥哥的名字吧？”
乌憬见宁轻鸿真能准确无误地认出那些简体字，他呆呆地问，“你这就看得懂了？”
宁轻鸿缓声，“能看得懂一些。”
乌憬咽了下口水，看身前人的眼光仿佛不是像看着个人，明明都是人，怎么对方就这般厉害？
宁轻鸿继续道，“倒是并不奇怪，反而有几分聪慧在。”他问，“可是乌乌从别处学来的？”
只是几张纸，就猜了个大差不离。
乌憬有种被人默不作声就彻底看透的感觉，但因为这人又不是别人，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对方好生厉害的感受。
他点了下头，下意识道，“你不问我这个字是从哪里学来的吗？”
宁轻鸿便顺着少年的话，问，“那乌乌是从何处学来的？”
乌憬顿了顿，“若我说，我是话本子里夺舍的孤魂野鬼？”
宁轻鸿轻应了一声。
乌憬抿唇，试探地说，“那，若是这些字是我痴症好了后，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的？”
宁轻鸿也笑，“好。”
乌憬看自己说什么他都信，又巴巴地继续问，“若我不是原来的我？”
宁轻鸿放下手里的纸，“可哥哥只记得我遇见的乌乌。”他抚着少年的耳颈，让人仰起脸，眼神堪称缱绻地轻吻下去。
乌憬瞳仁些微的放大，心跳猛然错乱几分，迷蒙蒙地被人亲着后，跳动的速度又加快了些许。
他被人温柔地亲了许久，晕乎乎的都要分不清现下是何时何地了。
在书房的门被下人敲响，“爷，该用午膳了。”话落，宁轻鸿才缓缓松开人。
乌憬坐在他腿上，用鼻尖囫囵呼吸着。
宁轻鸿轻声哄着，“去用膳罢，乌乌午后还得去国子学。”
少年眼巴巴地看着人，不舍得地嘟囔着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又仰脸亲了一下宁轻鸿的侧脸，“哥哥会去接我吗？”
“吧唧”的一声轻响。
宁轻鸿微叹，“会。”
乌憬又小声问，“以后每日都会来接我？除了……除了你病的时候。”
宁轻鸿低低笑了下，“也会。”
乌憬呼吸又有些滞住，“那我，那我一落学就快些出来见哥哥。”他又忍不住，再次晕乎乎地“吧唧”亲了一口人，亲在薄唇上。
宁轻鸿让人下来，边起身牵着人往外走，边道，“好。”
“今日可要哥哥陪乌乌去市坊上走一走？”
“那我带我的荷囊过去？买点上次的饴糖，还有那家糕点铺子也好吃……”
二人出了门又往膳厅直去，
在温声细语中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还有很多很长，会接着时间线写，但正文该写的都写了（9k的病一开始就设定的就是不会治好，番外会考虑加穿到现代治病的if线，朝廷大业依旧还是9k担的，55还得学习好久才能理朝事，要分时间线写，所以需要放在番外，不适合在正文按步按骤，所以断在55跟9k感情正浓的时候，希望可以理解~
ps：番外不定时日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