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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
作者：蓬莱客
内容简介
 一个寻常的春日傍晚，紫陌花重，天色将昏，在金吾卫催人闭户的隆隆暮鼓声里，画师叶絮雨踏入了京洛，以谋求一个宫廷画师的职位。 背景架空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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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时节已转初春，但随夕阳西沉，暮寒依旧如刀。
野外官道尽头处，渐渐出现一队人马的影。数骑护着辆马车，向着前方一座矗立在黄沙地平落日处的孤城赶去。当这一行拍开城门入内，最后抵达目的地的大门前时，天已黑透。
夜风吹得门前的两盏灯笼左右摇摆，光影闪晃间，可见这座建筑有别于城中其他的普通民居，门庭威严。但这只是一个初印象。走得再近些，便能看到大门陈旧，两侧墙皮斑驳，几处乃至有剥落的痕迹。只是此间主人似乎对此不大在意，并未加以修缮。
这里便是甘凉道的威远郡守府。
近年左右算是太平，郡守府无事，天黑早早闭了门。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顾不得掸去落于肩帽上的沙尘，翻身下马，健步登上台阶，拍开门低声问：“郡守可在？”
一个毛头小子探头出来，认出人，又迅速看了眼那辆停在门外的马车，喜笑颜开：“在！在！何将军把叶小娘子接来了？”
絮雨慢慢搓着袖下发僵的冰冷指尖。
隔着车厢，开门人那带着喜悦的话语声不断飘入她的耳中。
“……郡守说何将军你近日应当就能接回人了，再三地叮嘱小人，须得时刻留意门外动静。白天还好，这入了夜，就是老鸮也得打个盹啊，小人怕万一睡死听不到，这些天闭了眼睛也支着耳，熬了几宿没睡好觉，总算是把人给盼来了……”
这个门房似乎是个话痨，逮住机会便飞快地说个不停。
何晋很快折回：“小娘子，到了。”
他虽是个低阶的杂号游击将军，资历却极老，此地多彪悍勇武之人，对他也惟只仰望，但他此刻说话的语气却很恭敬。
这开门的小子名叫青头，原本是府里的小厮，机灵能干，因原来的门房年纪大了，最近他便自告替代前来守门。家主对这位叶小娘子极是看重，为她到来做了各种准备，状若迎接亲女，今夜看到何晋也是这样的态度，青头不禁更加好奇，睁大眼睛，想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位人物。
絮雨伸手推开车门。
青头一怔。
原来这叶小娘子作男子的装扮，发束青巾，穿一领灰扑扑的圆领窄袖袍，足蹬黑靴，下车时随手提着一副行囊。
看起来她应该长年是如此的装扮，早就习以为常，行路步伐轻稳，神态自若。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青头乍见还以为来了位少年郎。回过神来，忙凑上去要接她的行囊，却见她朝自己一笑，点了点头，并未递来，继续前行，很快登上台阶，走进了大门。
威远郡守裴冀此刻正在书房里秉烛夜读，忽然得知人平安到来，终于放下了心。想她长途行路而来，旅途必定困顿，不便立刻见面，叫人告知贺氏，先安排客人休息。
贺氏是他侄儿生母崔氏早年从娘家带来的人。他已年过六旬，老妻去世多年，家中一应内事都交代给了贺氏。崔家高姓大族，贺氏自然干练，管这么一个人口简单的偏地郡守府，游刃有余。
絮雨被贺氏带去落脚的所在，洗去路上风尘之后，准备更衣去见此间主人，发现房中的一口衣箱旁已经放置了些女子的衣物。
显然，这是给她准备的。
知道客随主便的道理。絮雨搁下自己原本要穿的旧男衣，换上了。贺氏带着使女也来了，请她前去用饭，笑道：“外头风大，又冷，冻得人耳朵都要掉，小娘子远道跋涉而来，必定疲乏，今晚用了饭便早些休息。郡守命我转话，明日见面，也是不迟。”
她的衣着朴素，笑容亲切，但眼睛却很有神，暗藏几分精明的光。
“多谢尊长关爱，也有劳阿姆了。傍晚路上用过饭了，我也不累，若是裴公方便，我想早些拜见。”
贺氏不再劝阻，挑亮烛火，命跟来的侍女助她绾发，完毕，暗暗打量了眼面前的女子。
和刚到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她仿佛换了个人，一身襦裙，灯火之下，明丽映人。
听闻这女子无父无母，也不知是何来历，虽然多年前便随了收养她的阿公来过这里，贺氏也曾与她处过一段时日，知她极是懂事——记得当时大人不让出去，她便从早到晚整日只在屋中作画，手冻得生疮也不放笔。但那时，毕竟年幼，尚未定性，如今多年未再见面，也不知性情到底变得如何了。
非贺氏多心，而是婚姻并非小事，她私心疼爱少主人，故难免上心。今夜一番暗中观察，发现长大后的叶女无论是样貌，或教养、礼节，无一可挑剔之处。
非要寻个不是的地方出来，便是出身低了些。
不过，家主既然接纳，这便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她的年纪也大了，精力日渐不济，正盼着早日能有新的女主人，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贺氏收回了目光，上前亲手替她理好半臂和束腰。屋外入夜风大寒凉，又绕肩为她围了一领厚绒帔子，最后才后退，躬身行了一礼，含笑恭敬地道：“请小娘子随我来。”
书房之中，一个须眉半白的清瘦老者正在向着烛火夜读，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贺氏叩门称叶女前来拜见。
他眼一亮，立刻抬头放下书卷，正要起来，顿了顿，抬手又先抚平自己的须发，再正了正衣襟，最后坐直身体，肃容完毕，方开口命人入内。
这女娃虽然很快就要成自家人了，但现在还是客，又是多年没见面的后辈，不好叫她看到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
絮雨走了进去，朝端坐在对面座上的裴冀行礼，呼裴公，拜谢。
裴冀无女，早年有个独子，和裴冀胞弟神虎将军一样，叔侄二人相继战死在了那场国殇里，如今身边虽还有个视若亲儿的侄儿，名萧元，但却时常不在跟前。且侄儿性情沉敛，见面除了问安和公事，和他也无别的闲话。至于身边的部下和僚属，更不可能交心。在这种边远之地长年孤独久了，面前忽然多了如此一个花朵似的的女娃，方才想好的说辞全给丢在了后脑勺，笑意不觉爬上眼角，连连点头，叫她无须拘束。
“那年你跟阿公来此，我记得你只这么高——”
他抬手比了比桌案。
“一晃眼你竟也这么大了！时光不居啊，只见少年人迎风拔长，不觉自己白头，眼看已是变作朽木老骨了。”
或是有所感怀，欢喜之余，他又笑叹了一声。
絮雨望着面前之人。
若从外表看，很难想象，面前烛火中这位身着便服看起来颇为苍老的边地郡守，便是昔日那位曾挽狂澜于既倒的救世名臣裴冀裴宰相。
十六年前，当朝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叛乱，叛军势头之猛，令朝廷措手不及，先帝在景升太子的保护下仓皇出逃，京城随之陷落。正天崩地裂人心溃散时局危难之际，是当时已辞官隐居故地的前宰相裴冀站了出来，如中流砥柱，召合各方诸力，稳定人心，又亲赴战场调度指挥。他被先帝封为安国公，再度拜相，名望一时天下无二。
然而，便如水无定势，人亦无常好。就在克复京城大局将定时，短短半个月内，先后发生了两件大事。先是传言景升太子逼宫未遂自尽，接着，本就已是老迈不堪的先帝深受打击卧病不起，逊位于那时还是定王的当今圣人。朝堂还没从这一系列变故里平稳下来，身为宰相之首的裴冀又被卷入了胞弟神虎将军裴固的罪案，贬谪外放，几经辗转，最后来到这里，做起了郡守。
甘凉虽远去京城，威远郡却是要冲之地。对于寻常人而言，或也可将这视作朝廷信任，在此历练几年，便是日后官场的资历。但对他，毫无疑问，意味着是被彻底放逐在了朝堂之外。
絮雨早年虽然也随阿公见过他的面，但毕竟是外人，且多年未再见了，这回再来，本就心事重重，起初免不了有疏离戒备之感，见他态度亲和更甚从前，登时多了几分亲近之感，便说：“裴公老当益壮，定能长命百岁。”
她说的是普通的一句安慰之言，但目光诚挚，叫人感觉熨贴无比。
裴冀大笑出声，问她路上的事，絮雨一一作答。闲叙片刻，看出她眉间带了几分淡淡倦色，忙将贺氏唤入，叫带她回去休息。
“你来了这里，就当是自己的家，往后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和她讲。记得早年你来的那回，外面还乱着，也不敢叫你出去，如今不一样了。此地虽然不若内郡物阜，但风光壮阔，也颇有可游之处。等你休息好，我叫人领着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贺氏方才人在门外，却将内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郡守平日多沉郁，难见有舒心的笑，今夜却一反常态，可见他和此女投缘。
再想到那桩即将到来的喜事，贺氏的心情也跟着倍加欣喜了，立刻应下。
絮雨告辞退出后，裴冀面上的笑意还是久久未消。他也没心思再做别的事了，负手在书房里开始踱步，沉吟了起来。
来甘凉后，这个郡守，他一做便是十数年，西北日夜不息的风沙，也慢慢吹白了他的须发。
倘若不出意外，此生他或将老死在这座边城之中了。
不过，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他能如此终老，也未尝不是件幸事。如今只待侄儿终身大事落定，将来送他几根老骨返乡，他此生便也无憾了。
一想到侄儿婚事，裴冀忽然变得迫不及待，立刻命人去将何晋唤来，先是慰问他路上辛苦。
何晋忙称幸不辱命。
裴冀颔首：“萧元这趟出去，时日不算短，也该回了，你派人去催下，就说我有事，叫他尽快回！”
明年是今上的五十万寿，太子率群臣献万民表，曰万民感当今四海咸平、天下无饥，称颂圣人有再造盛世之功，又逢大寿，盼望到时普天同庆，共谢天恩。圣人不能辞，故此事不但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早早开始做起准备，四域也为之瞩目，众多藩王使臣纷纷预备提早入京，觐拜贺寿，其中便包括草原王子阿史那承平。
几年前朝廷对西蕃作战，阿史那氏受命协同出兵，裴萧元曾与承平一同参战，二人结下兄弟之情。去年秋，他应邀去承平那里狩猎，如今还没回来。
此地是承平入京贺寿的必经之道，两人想必会一起回。但目下才初春，承平时间充裕，可能还没动身。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附近好像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何晋不知家主为何突然想起来要催少主人归。但看出来了，他很是迫切，正要开口说自己亲自去一趟，忽然这时，外面传来一道通报之声，说少主人已在归来路上了。
原来裴萧元已和王子一道回了，不但如此，快要到了，只剩几日行程。因为王子此行随从众多，他便预先派人快马回城通报，以便到时有所准备。
“我这就去接裴郎君！”何晋欣喜地道。
裴冀也掩不住满脸的喜色，屈指叩了叩案面，道了声好。

第2章
春月从泛着朦胧紫烟的水畔花林后升起，静影沉璧，月雾婆娑。御沟渍染黄昏宫娥洗下的脂粉，半碧半浊，无声地流淌在连绵巍峨的宫阙暗影间，汇入花林暗溪，香染整片林子。
液池上空的月，幻化为一张宫装美人的面庞。她的绝色，胜过月色。
伴着细细的穿林暗风，在某个不知所在的幽暗尽深里，传出一缕声音，这声音起初缥缈不定，听不清是什么，如飘绕在琼宫海楼间的仙乐，又犹如唇畔吐出的叹息和叮咛。它随暗风游走在重重宫阙之间，升过宫垣，穿于御沟，飘向液池，最后，终于飘入了絮雨的耳。
勿归。
勿归。
勿归。
……
絮雨在那切切的轻语中醒来，在黑暗里继续静静地躺着，直到完全从御苑花林的梦境里抽离，耳畔也彻底不再萦绕着梦中美人的余音，方慢慢睁开眼睛，转头，望着窗外的月影出起了神。
到来已经两三天了，半夜梦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阿公的身边。
郡守对她真的极好，当她还未长大似的，嘘寒问暖，唯恐让她受到半点委屈。会梳头的那个使女名叫烛儿，虽然有点畏惧贺氏，但性情活泼，背着贺氏时，很爱说话，第二天就和絮雨熟了，讲她也是刚来不久的。听她之言，裴冀日常简朴，偌大一个郡守府，上下内外所有下人加起来也不到十个，都是必须的人手，为了她的到来，才买了烛儿供她跟前使唤。
另外，这府里好像向来只有郡守和裴郎君两位主人，这回也是为了絮雨，特意从行经这里的胡商手里采办了年轻女子所用的脂粉首饰等物。
除了这些，絮雨发现她的住处里还辟出了一个作画的地方，绢、纸和各种尺寸画笔不必说，颜料如朱砂烟脂青岱雌黄，乃至不大用得到的滑石、松烟等等，也悉数齐全，显然也是用心准备的。
一切都令絮雨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到来后的这几日，她曾数次想寻个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却始终开不了口。
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
三年前，她因淋了一场寒雨，大病发烧至昏迷，多日后才慢慢痊愈。病好之后，许多年来有些原本一直只是模模糊糊如雾般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往事渐渐变得明晰了起来。只是依然不敢完全肯定。再后来，她开始做这样的梦。今夜她再一次从这出现过许多次的梦境里醒来，四下静谧，心事却愈发重叠。
忽然这个时候，外面前庭的方向隐隐起了一阵动静。似有人连夜归来，惊动了阖府上下。
她知道是谁。
今天白天，烛儿也曾提过一句，这里的少主人，那个名叫裴萧元的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
亥时，城守被城外由远及近的一片马蹄之声惊起，奔上城头观望，有大队的人马正往城门而来，蹄声匝匝，如夏夜突然而至的雷骤雨，转眼卷到了近前。马嘶声，甩鞭声，骑士身上所佩刀弓所发的顿撞声，中间夹着胡儿的吆喝，呼喇喇乱潮似地涌向了城门。
夜风吹开空中的一团墨云，月光从云隙里泄下，照出了这一群踏月而归的人。
领行在最前的是两匹由众人簇拥着的高头健马，马上二人皆为青年男子，装束也是相似，利落的圆领袍，御风用的披袄，腰束蹀躞带，系挂便刀、佩剑和装盛着羽箭的胡禄。行到城门前，二人停了马，当中一个青年指着前方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另外一人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脸，望向城头的方向。
这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容。头顶月色交织着周围的夜色，映得他目光澹澹，眼内若有清冷月华。
城守一眼认了出来，来人正是外出已久的云骑尉裴萧元，忙高声命手下打开城门，迎他一行人入内。
裴萧元昨日行在路上，遇到了来接的何晋，获悉伯父裴冀有急事要找自己，问他是何事，何晋却又说不清，只道郡守看起来很着急。他怕误了事，和承平解释几句，便不再闲行，紧着上路，终于在今夜趁着月色连夜抵达。
因承平此番入京，携有许多贺贡的物品，包括两百匹骏马，另外，随行官员加上护卫和奴仆，总共达数百人之众，全部的人和车队堆停在城门外，动静实在不小，好在这边提前得到消息，已有准备，随众很快安扎下去。
裴萧元本是想请承平去住驿馆的，那地已准备好接待他和随行的官员，承平却不愿，方才在城门外就和他说太过无聊，要随他同住郡守府。二人几年前参与对西蕃的战事时，也曾同瓢饮，同帐寝，这回不过是同住一屋，裴萧元自然无所谓，便领他回府。裴冀早也得了通报，亲自出来接人。
承平性情彪悍狂野，但对着裴冀这位昔日的朝廷名臣，不敢托大。况且他小时候曾被送入京城为质，居住过多年，也学得通晓起了汉人的人情世故，见到裴冀，态度恭谨，开口便说自己是熟人，又是后辈，怕烦扰到他，本想去住驿馆的，奈何裴二郎开口力邀自己同住，他不好推却，只能叨扰。
裴萧元瞥他一眼，承平连眼都不眨一下，庄重地看着裴冀。
裴冀自然连声称好，呼人送客人过去安歇。
等承平笑吟吟地去了，裴萧元解释：“侄儿不知伯父有事，回来和承平走走停停，耽搁了，否则早半月前便已回了。”
裴冀说无妨，借着灯火，看到侄儿风尘仆仆，又是半夜了，让他也去休息。
裴萧元不动。
“何叔说伯父找我有事，事情重要，侄儿不累。”
裴冀于是将他领进书房，关了门，他却又只看着立在跟前的人，没有开口。
裴萧元初时以为是有突发军情，此刻见了面，看伯父的样子，显然不是。被他这么望着，等了片刻，耐性再好也忍不住了，再次发问：“伯父若是有事，尽管道来。”
裴冀方才是因侄儿又想到了当年的旧事。
那一场变乱，引半壁河山倾覆，万千生灵涂炭，他也失了兄弟和儿子，那彻入骨髓的痛心之感，至今想起，犹难平复。好在也有欣慰之事，侄儿如今终于成人，等到他也成家，自己便算了却一桩大心事了。
“萧元，你知道先帝朝的叶钟离吗？”他终于开了口。
叶钟离是几十年前先帝朝的宫廷画师，据说他出身孤寒，少时一支画笔，一柄长剑，游走四方，后从剑道里领悟画技，名扬天下，山水、人物、佛道，无一不精，先帝闻其名，召入宫中赐官伴驾。那个时候，京城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诸多的道观和寺院以能请到他作壁画为荣，有他绘就神佛壁画的所在，也必名声大噪，民众争相出入，香火为之鼎盛。
而他最有名的一幅画作，便是三十年前奉命在万岁宫永安殿内作下的天人京洛长卷。据说为了这幅壁画，他先是走遍京畿各地，等到心有全貌，便闭关作画，废寝忘食，日夜不分，一月便成。但也应是为了此画耗费心力过甚，完毕后，手指竟连画笔也握持不住，坠落掉地，人更是当场呕血。及至次年正旦，先帝在新落成的永安殿内设宴款待前来朝拜的四方藩夷，当这面绘于三面宫墙之上的丹青巨作展露在众人面前之时，在场之人，便是连长久身居京城的群臣，也无不受到震撼，更遑论藩夷。
据曾有幸亲历过当日场面的旧日宫人回忆，那壁画高三丈有余，长十余丈，满盈东西北三面宫壁，拔地通天，观之似非凡人能够手成。画面分天地二部，天有七十二部神仙，各就其位，周围环侍数百不同的金童玉女和神吏侍臣，仙鹤莲花，云气缭绕。众神形貌栩栩，羽衣飞扬，若正俯瞰人间，踏云降临。下部京洛长景，自西而东，依次描绘了山峦雄峙、川流曲折、城关巍峨、宫苑壮丽，街市繁华，行人熙攘。上下两部，天人合一，如天卷一般，徐徐展于众人眼前。
若非天|朝物华天宝，怎能有如此光射牛斗撼动人心的磅礴气势？那犹如压顶而至的震铄之感，令在场之人不由自主跪拜，向着先帝高呼万岁。一众藩夷诸王和使者更是目眩神迷，惊叹于帝国的强盛与富丽，俯伏于地，久久不起。
当日那一幕，在许久之后，依然是京城民众足以自豪的谈资，等到随后盛极而衰，京破国难，这一切更是成为世人怀念往昔的追忆。可惜此画虽名动天下，为先帝所钟爱，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一窥其真貌，终究是琉璃易碎。万岁宫在那场破城之乱里被焚，凝聚着叶钟离心头血的壁上长卷亦跟着毁于烈火，如昙花一现，从此不存人世。
裴萧元对丹青兴趣不大，叶钟离声名鼎盛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但这名字太过传奇，他自然知晓。
当年那个正旦过后，叶钟离告病出宫，从此如鹤入山林，不知所踪。接着一场惊天变乱，世上人命贱若蝼蚁，过后，更是没有他的半点消息，推测应当也是死于战乱了。
不过，他人虽去，那一幅原本集他大成足以流传百世的心血之作也毁于战火，但由他亲著的画经却广为流传，民间画匠对他奉若神明。到了几十年后的今日，他更是被传成了近乎神仙的人物，世人都说叶钟离画龙，可呼云唤雾，画佛，可点化众生。
“曾听闻其名。应当已经不在世了。可惜了。”
伯父急着将自己叫回来，说的却是这么一位和他毫无关系的过去的人物，裴萧元心里感到莫名其妙，但也没有表露，知应当还有后话，便这么应了一句。

第3章
“你还记得差不多十年前，曾来此助伯父修建城关的那位大匠吗？”
那是裴萧元十三四岁时的事，当时周围形势还不安定，裴冀在勘察地形之时，发现距此数百里处的山麓和河谷之间有一相对狭地，为天然之隘，位置绝佳，欲借地形修筑关楼，凭为天险拒敌。但周围地势险峻，想要在此修筑关隘，殊为不易，寻过许多匠人，全都束手无策。后来来了一人，那人与伯父年纪相仿，其貌不扬，满面乱须，又酷爱饮酒，终日腰悬着酒葫芦醉眼迷离，到来之后，上山下谷，在周围绕了七天，接着数个通宵烛火过后，拿出了一张构造精妙绝伦的关楼图，并亲自督造。伯父发动当地军民数万参与工事，大半年后，关隘依地势顺利而成，固若金汤。事毕那大匠便去了，后来再没露面。因为这件事的印象太过深刻，裴冀此刻轻轻一提，裴萧元便记了起来。
“记得。若是侄儿没有猜错，伯父与那位大匠应当还是旧日相识。”
“不错。多年之前，我便识他于京了。那个时候，他正名满天下，长安无人不知。”
裴萧元一怔，忽然联想到裴冀的前言，顿悟：“莫非他便是……”
这实在有些意外。他迟疑了下，没说出自己的猜测。
裴冀颔首：“你想得没错。他便是叶钟离。”
“他实是天纵奇才，所能不仅止于画技，亦精通建筑。入宫后他也曾担任朝廷将作大匠，奉命修过宫室和皇陵。焚毁了的万岁宫便是他的手笔。”
“他不与人深交，生平除了作画，便爱饮酒。先帝对他时有厚赐，但他侠肝义胆，一掷千金，常资助那些与他一道在寺庙石窟里服役的民间画匠石匠或是塑匠，自己未免捉襟见肘，有时弄得连酒钱也无。伯父对他心存仰慕，刻意以美酒接近，所幸蒙他比旁人高看个几分，故而有所往来。那段结交唱酧的日子，也算是伯父此生最为逍遥的时光了。”
裴萧元还是第一次听伯父与自己谈这些他从前的旧事，自是凝神聆听。
“人居世间，忽若吹尘。”
裴冀微微叹了口气。
“多年之后，伯父贬做县令，频繁迁地，有一年在转道的路上，为了避雨，偶然经过乡野间的一所无名圣王小庙，见壁上绘有尧帝禅让、舜王勤耕、汤王祈雨、大禹治水四图，线条勾画极有叶画之神，气韵充盈，令我震撼。”
“那时距我在京中最后一次见他，已过去了将近二十年。若非太过匪夷所思，我以为这便是他的真迹。但即便不是，天下有无数画者，日夜临摹其画，习其笔法，能仿到如此地步，堪称以假乱真，也绝非凡手了。我见画彩尚未干透，应是完画未久，便想去拜会那作画之人……”
他向附近村民打听，得知本地以酿酒而闻名，所酿之酒，远近闻名。数日前村里一户人家嫁女，起出埋在树下的十来坛十八年女儿红，一时酒香四溢，恰有一老一少路过，不走了，应想讨酒，又不好开口索取，听闻村头庙里恰需一画匠，当即毛遂自荐。村民不信他，起初笑他疯癫，他也浑不在意，叫少年立在壁下调色，自己喝了一壶酒，也不管村民如何围观指点，醉醺醺挥毫作画，行云流水一气便成，四圣王栩栩如生，村民叹服不已，呼来了老神仙，朝着他画的墙画跪拜，终是叫他换来了一坛女儿红，抱着出村而去。
裴冀回忆着旧事，面上浮出淡淡笑意。
“叶钟离年轻时曾为游侠，天性疏狂，行为不羁。我问乡民那画者的形貌，虽与他从前相去甚远，但这举止颇见其风。我便照所指方向追了上去，皇天不负有心人，数日之后，竟真的叫我追到了人。原来真的是他，他并未如世人所传已亡于战乱，只是这许多年来始终埋名隐于民间罢了。后来我转官到了此处，遇关隘之难，想到他，便依当年所定之约，传讯将他请了过来。”
裴萧元听完这传奇般的一段旧事，微微动容，但依然存了几分不解：“伯父为何要和侄儿说这些？”
“当年叶钟离被我请来筑关，身边带着他的孙女，那时这里还不太平，骚扰不绝，伯父怕她出事，吩咐不要外出，她便一直待在府里，极是乖巧，你还有印象吧？”裴冀终于说了正题。
裴萧元费力想了半晌，终于记了起来，仿佛确实还留了点印象，但不多。只记得对方是个作男童装扮的黄毛小丫头，至于模样如何，早就忘光。好似伯父当时还叫他多关照对方，免得她孤独无人陪伴。但他那个时候，正是恨不得终日在外跑马的年纪，怎会去关心一个女童，怕被纠缠住，除了她刚来时他被伯父领着见叶钟离顺带看过一眼，接下来她在的那大半年里，再没有关注过。
他抬起眼，撞见裴冀投向自己的满含期待的目光，没来由地，忽然心里咯噔一跳，颇觉不妙，迟疑了下，含含糊糊地应：“好似记得……确实乖巧得很……”
“伯父为何要和侄儿提这些？”
他又问了一遍。忽然间，想起来何晋曾在他面前提过一句，他不在的时候，何晋出去接回家一个小娘子，就是这几日的事。
犹如醍醐灌顶，裴萧元蓦地抬眼：“莫非何叔这趟接来的小娘子，便是叶钟离的那位孙女？”
裴冀望着侄儿点了点头，目露赞许之色。
“正是！她名唤絮雨，是伯父为你定下的婚配之人。”
裴萧元纵然再沉稳，惊雷炸耳不为之不变色，听到这话也是难掩错愕。反应过来，匆忙想要开口，裴冀摆了摆手：“你先听我说！”
“这是去年你走之后的事。那日伯父忽然收到叶钟离的消息。和他上次互通音信，还是两三年前。那时他为一件私事着急赶路，累絮雨大病一场，人险些没熬过去。他极是内疚，絮雨病好后，他便落脚了下来。我本以为他也就此终老山林，不再四处行走了，毕竟他年已老迈，早年又因作画落下暗疾。不料此次再次收到他的消息，情况与我想的有所不同。”
“他信中说，自觉身体日衰，大限或至，时日恐怕已是无多，一生也算阅遍世情，死无所惧，但有一事，他趁活着，须再走一趟，否则无法安心。又怜絮雨孤身一人，放不下她，思来想去，惟我这里信靠，故来信恳切托我照看，日后若有合适之人，再为她寻个终身。”
裴冀无女，絮雨小时来的那回，裴冀对她便颇为喜爱。走的时候，考虑叶钟离居无定所，絮雨年幼，跟他或有不便，也曾开口询问可否将人留下，他必善待。叶钟离当时问过絮雨，她却不愿，说要伴在阿公身边，并不觉有颠沛之苦。裴冀当时惋惜之余，只能作罢。没想到如今时隔多年，叶钟离将她郑重托付过来，他岂会不应，当即叫人快马送去回信，道有意要为侄儿结下亲事，若蒙应允，便是裴门之幸。随后叶钟离回讯再到，称他对其侄儿也很是属意，知他必定不会薄待了自己的孙女，于是亲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叶钟离最后还叮嘱裴冀，勿将他的大限之虑告诉絮雨，免得惹她忧心。再接着，裴冀便照约定，火速派何晋过去将人接了过来。
“事情虽仓促了些，但伯父收到信的那一刻，立时便想到了你，越想，越觉如同天定，你二人就是天作之合！当时你也不在，来不及叫你知道，伯父做主将事情定了。几日前她也顺利来了，只是乍到，应有拘束之感，年轻女孩面皮也薄，伯父这几日便没在她面前提及婚事，想等她心定了些，再去问她的意思，选个好的日子。”
裴冀神色间颇多欢喜，话也从来没有这么多过，紧接着又说：“日子呢，也不用你操心，伯父其实也想得差不多了，不如就选在三个月后。彼时正入立夏，蝼蝈鸣，王瓜生，天气苏暖，万物繁滋，乃是成亲的好时节……”
“甚好，甚好！就这么定了！”
裴冀越盘算越觉得好，沉浸在心情里不能自拔，半晌却不得回应，这才终于发现侄儿的存在，抬眼问：“对了，你看如何？”
裴萧元还是没有回应，沉默着一言不发。
裴冀抚须呵呵笑了起来，难得也拿侄儿打趣了一回：“你怎不说话？莫非是怕伯父笑话？男大当婚，娶妻成家乃男子成年后的首要正事，坦坦荡荡，不用不好意思。”
裴萧元顿了一顿，在裴冀投来的喜悦注目之下，有点困难地开了口：“伯父处处为侄儿着想，侄儿感激至极，只是……只是此事实在有些突然……”
他仿佛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面露难色，停了下来。
裴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书房随之陷入静默，惟案头烛火跳跃不定，带得投到窗上的人影也随之摇晃不停。
裴冀这几日因那女娃到来而生出的满心喜悦此刻也随侄儿的反应，终于开始缓缓冷却。
他望着侄儿，迟疑了下，问道：“莫非你看不上她出身？”
裴姓虽不及崔卢郑等高姓，但也是有名的世家望族。就裴冀这一支而言，祖上皆高官名士，他本人也不用说，曾为宰相之首，救世名臣；裴萧元之父裴固，也非等闲，曾为先帝朝的河东节度使，神虎大将军，掌一支十万人的神虎军，在平乱中立下赫赫功劳。而今裴家虽被彻底排出朝堂，但影响之力，也不可能说消失就完全消失。
反观叶女，无根无基，只是叶钟离收养的孤女，将她认作孙女而已——其实就算是叶钟离本人，几十年前固然名满天下，一度也曾是先帝朝最负盛名的翰林，时人竞相追捧，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名画师和匠官。
“伯父您误会了！”裴萧元立刻应。
“所谓蜉蝣掘阅，麻衣如雪，时至今日，倘若侄儿连这所谓的门第出身也放不下，便真枉活这许多年。况且叶钟离从前来此筑关，侄儿也曾在旁协从，当时便对他的才智极为佩服。只是那时侄儿太过愚钝，未能识得他的身份。侄儿又何德何能，敢轻看他的孙女。”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诚挚，裴冀的脸色这才稍霁：“我料你也不是如此之人。既如此，为何推三阻四。”
“侄儿并非推脱……只是……担心侄儿驽钝，配不上叶小娘子，耽误她的终身……”
裴冀再次不悦，打断侄儿依旧言不由衷的解释：“你实话告诉伯父，你可是有了意中之人？或是瞒着我，许了旁人私情？”
他知道那阿史那王子颇为风流，侄儿和他走得近，说不定也有所沾惹。
裴萧元断然否定：“侄儿一向无心于此，怎会做下许人私情之举？伯父过虑。”
裴冀知他向来谨重。既如此说了，那便必定没有。
裴冀放了心，点了点头：“既如此，伯父便实在想不明白了，这是一件好事，你为何不应？”
“你也莫再强行解释。”他又接着道，“伯父看你大的，你心里想什么，伯父或许确实不能尽数知晓，但此事你到底愿意与否，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裴萧元再次无言以对。
裴冀知这个侄儿，虽敬自己如若亲父，平日也看似锋芒不显，实则性情果决，极是强硬，做事自有考虑，不是自己说什么，他便一定会遵从的。
他的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
“一诺千金。莫说叶钟离早年曾帮过伯父大忙，至今无以为报，就说伯父已向他许诺婚约，他信任伯父，对你更是满意，愿将孙女终身托付，如今事却不成？自然了，伯父没有怪你之意，是伯父起先考虑不周。但从此失信于人，辜负老友，此其一。”
“你父母去了多年，你如今也不小了，却随我在这边地蹉跎，婚事至今未议。倘若不能为你求得良配，伯父将来到了地下，又如何向你父母交待？此其二。”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静默。
又片刻，裴冀目露失望之色。
“罢了！你若实在不想接纳这桩婚事，伯父也不好勉强，强按你点头，于絮雨也非幸事。明日我找个由头，将她认作家人，好让她能安心留下。你和她年纪相差不大，也无辈分之说，往后就以兄妹相称，方便见面。”
他拂了拂手，“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裴萧元在原地继续立了片刻，朝他缓缓行了个礼，转身默默往外行去。
裴冀望着侄儿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本想等侄儿回来，和他说了，便将婚事公开。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万幸，还没和絮雨讲，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只贺氏和在她边上帮着办备婚事瞒不住的几个丫头和婆子。
明日须及早吩咐贺氏，叫她叮嘱好身边的知情之人，勿将此事说出去，免得絮雨失脸，不肯留下。
裴冀正思忖着，看见侄儿走到门边，停了步，忽然又转身回来，朝自己再次行了一礼，说道：“伯父恕罪。可否请伯父收回成命，侄儿愿意娶叶女为妻。”
裴冀看着侄儿，惊讶不已。
“你何意？方才不是说不愿吗？”
“侄儿愿意，请伯父放心！方才只是事情太过突然，侄儿一时未能理清头绪。”
他的语气极是郑重。
裴冀端详侄儿片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好！这就好！那便如此定了！”
裴萧元看着难掩欣喜之色的伯父，语气带着歉疚：“是侄儿不孝，至今还让伯父处处为我费心。多谢伯父打点一切，侄儿无不遵命。”
他凝视着灯火里裴冀那斑白的两鬓，“还有，伯父您这两年也见老了，身体要紧，切勿操劳过甚，有事吩咐侄儿便是。”
裴冀老怀甚慰，笑着答应，看着他去，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叫住人。
“等一下！”
裴萧元转过头。
“方才忘了和你讲，絮雨不但温柔贤淑，容貌也是极好。我看她也是大方之人，你若想见，明早我将她唤来，你二人也算是正式相见。”他笑呵呵地道。
裴萧元笑了笑：“她才来，不必刻意安排见面。侄儿不急，来日方长。”
裴冀连连点头：“也好，就依你言，免得她不自在。”
裴萧元行礼：“伯父安歇，侄儿先行告退。”

第4章
裴萧元走出书房，经过庭院畔的一道走廊，停了步，转头望向客厢的方向。
那里乌沉沉的，此刻不见半点灯光。
那位严格来说和他也算素昧平生很快却要成为他妻的女子，此刻应当已经熟睡了。
事情确实来得太过突然了，正如他对裴冀解释的那样，他毫无准备。并且乍知消息时，他也确实不愿。
虽然他没有心属之人，但就这么娶妻，未免仓促。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他的心底，至今蒙着一片阴翳，扎着一根横刺。阴影不散，横刺不拔，他这一生都将无法释怀，何来心思成家？
是裴冀最后说的那两段话，触动了他。
人活于世，自己的心意如何，原本就是最不要紧的。
他不再看，从那片院落方向收回目光，迈步回往住的地方。门口有个大约是新来的脸生使女，人站在屋外，脚边地上放了只装有热水的木桶，面皮燥红，一副进退维谷窘迫不安的样子，看到他现身，慌慌张张来迎。
“怎不送进去？”裴萧元停步问了一声。
“里面……里面……”
烛儿本是服侍叶小娘子的，小娘子已睡，晚上少主人回，还带来一位贵客，人手不够，贺氏便将她调来这边暂时听用。她是个老实人，送到第三桶热水时，在门外望见屋内狎昵比方才更甚，进不敢进，走不敢走，定在了门口，此刻听到裴萧元发问，怕被责备，愈发心慌，话都说不利索了。
裴萧元这时也听到了屋中传出的哗哗水声和调笑声，心里便明白了，令使女退下，自己提起水桶，走了进去。
承平少时的经历也叫他学会了京城贵人的生活方式，喜好奢侈，讲究享受，口头禅便是今时不知明日苦，须及时行乐，谁都可以委屈，就是不可委屈自己。这趟出来，他为路上沐浴方便，连他用的那口足能同时容纳五六人同浴的香木浴桶也用车子拉了出来，此处内门窄了送入不便，索性直接摆在堂中。裴萧元进去时，他已散下一头长发，人靠坐在大浴桶的木壁之上，面脸湿漉漉，溅满亮晶晶的水珠，几个他带出的美婢则正笑嘻嘻地绕着木桶在服侍，有替他一瓢瓢往肩上淋热水的，有搓背抹胸的，还有为他喂食鲜果子的，水雾一片氤氲，婢女衣裳皆是半湿贴身，吃吃笑声，不绝于耳，忽然看到他进来，婢女们有些畏他，纷纷停了下来，慢慢止笑。
承平挑了挑眉，“哗啦”一声从水中坐直了精健的身躯，抬起湿淋淋一臂，抹了把脸，指了指浴桶内他对面的空处：“你来了正好！快一起！地方够大！”
裴萧元走上去，将水放在澡桶旁的地上。
“你慢慢洗罢。”
承平知他和自己不同，是个清谨之人，方才也是故意玩笑而已，眼见他丢下自己进去了，想着方才听来的消息，立刻起身，匆匆擦干头发胡乱绾起，套上件衣裳，打发走婢女跟了进去。
裴萧元已解下蹀躞带，却还没休息，独坐在烛前，用一块净布擦拭着随身的佩剑，微低着面，双目落在剑上，神情专注。承平径直走到榻前，仰面卧倒，手掌拍拍左右两侧，笑道：“你这榻够大，今夜我也睡这了，咱们抵足而眠，彻夜谈心，岂不美哉？”
他是不速之客，贺氏本安排他住另处客院，他却非要和裴萧元住一处，贺氏只好在近旁收拾出了另个厢房待客。
裴萧元背对他，头也没回，继续拭剑，“你睡这里也好，我去厢屋。”
“罢了罢了，我怎好反客为主？你不愿同寝，等下我便走！只是从前对西蕃作战之时，你我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我是想着这回我进了京，说不定又被扣下，若真如此，待下回咱们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王子放心。今时不比往昔，朝廷看重令尊，王子地位自然不同。”
承平目露冷色，唇撇了撇，干笑两声：“也是，说不定我运气够好，不但能回，这回还能娶个不知来自哪家的骄横公主。”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
裴萧元拭剑的手停了一停，微微转脸，望向承平。
当年的那场变乱，于世上的许多人而言是劫难，但对于当今皇帝而言，却是他潜龙飞天的转机，他借军功脱颖而出，人心归附，从一个普通的皇子变成了至高的圣人，随后多年勤政不辍，三年前又打赢了那一场对劲敌西蕃的关键战事，天威一举复立，俨然已是恢复了变乱前的盛世气象，圣人更是被大臣高举为至圣至明的中兴之主。承平父亲为表忠诚，更也希冀圣人能助他稳固他在草原的地位，对此次的万寿之庆极为重视，不但早早派遣承平入京，更希望承平能娶一位公主。但皇帝即便用和亲来示恩于臣下，往往也会从宗室旁支里择选适合之人封作公主出嫁，何况当今圣人子女仿佛不多，宫中即便是有适龄公主，前头也有无数高官重臣之家在等，哪里轮到外族，更不用说，天家之女下嫁，少有不凌驾于夫家之上的，故而承平才会发出这样的自嘲之言。
“算了，不说我了，无趣！说说你吧！”
他忽然又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弹下床榻，赤足稳稳踏地。
他的身材高大而健硕，这个动作却敏捷若豹。
“君严！”他唤裴萧元的字，走了过去，“你伯父那么急着把你叫回来，到底所为何事？”
剑锋一闪，伴着一道轻微的铮鸣声，裴萧元收剑入鞘。
“并无大事。”
他应了一句，眼也没看靠过来的承平，站起身收纳了佩剑，望一眼房中的刻漏。
“已近丑时，实在是不早了，昨夜为了赶路，你也没睡好，不如去歇了，明日叫你人马好好整休一天，再明日，我便送你出城，你及时动身，免得耽误大事。”
“不急不急，时日有余，我便是在此多停留几日，也是无妨。”承平笑眯眯凑近他，神色暧昧。
“好事竟还瞒我，把我当外人？方才我问了你府上那送水的使女，郡守何事要召你回，她说几日前来了位小娘子，应是和婚事有关。莫非当真？来的果真是你的婚配之人？”
裴萧元既然已经应下婚事，此刻自然不会在承平面前否认，但也不想多提，简单应了一声。
承平发出一道表示吃惊的呀声，好奇心非但没有满足，反而被勾出更大的兴趣，连着追问：“她生得如何？你见过面没？快和我说说！”不得回应，愈发心痒，若非半夜三更，简直恨不能立刻就去看个究竟。
“好你个不近女色的裴二！口风如此严，连半个字也不漏！是娇人独藏，怕叫我看见吗？”
他指着好友又笑，“万万没有想到，意外！真是意外！对了，裴公可有说何时成亲？早不如巧，这回既然叫我赶上，你也不必如此小气，明日领我先去见见，待我拜会过了阿嫂，吃过酒席，那时出发，也是不迟！”
“你勿扰人，还是专心你自己的事，早日上路为好！”
裴萧元不假辞色，一口拒绝。
承平难得有机会寻他开心，怎肯就此作罢：“不对啊，怎的我瞧你竟好似半点也无娶亲该有的模样？洞房花烛之喜，难道不是一桩乐事？”
他上上下下打量裴萧元，忽然仿佛恍然大悟，狐疑地盯着他：“莫非裴公只重德才，为你选的女子貌若无盐，你瞧不上，又不好拂逆长辈之意，勉强应下？”
裴萧元淡淡道：“你想多了！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要紧事。”
“我的事不要紧！倒是你！你这人向来是有话不说的，我也很难猜到你在想什么，但这回你休想瞒我了！我瞧你就是不乐意！”
“妙啊，你裴二竟也有如此的一天！”
他正幸灾乐祸笑得肚子都要痛了，望见裴萧元皱起了眉，知他此刻应是真的不悦了，急忙告罪：“好了好了，勿恼！我不说了，我赔罪，这就去歇。”长长作了个揖，哈哈大笑着走了。
……
外面那一阵响动渐渐消失，耳畔随之恢复宁静。
天亮，絮雨起身开门，洗漱更衣，烛儿为她梳头，不待她问，自己便告诉她，昨夜裴郎君归家了。
“他人极好。和他一道回的是个草原贵人，带了三四个女子沐浴，弄得满地的水，我不敢进，他恰好过来，非但没有骂我，还帮我把水提了进去。”
烛儿显然对那位“裴郎君”极是满意，又夸他个头高高的，眼睛亮亮的，脸生得更是好看，好看得她都不敢细看。
絮雨问：“府里人都知道我和裴郎君的婚事了吗？”
烛儿从妆匣里挑了一只双股双蝶钗，插在盘好的发髻前中央。那钗头上翘立着两只蝴蝶，拉得细弱如线的银丝盘结出凌空飞展的蝶翅，宛若双蝶舞于鬓间，别致又俏丽。
小心地插好蝶钗后，她摇头：“这个我不知道，贺阿姆也没讲。是我看到她采买百子帐，还定了做婚服的布匹，有郎君的，有女子的，我自己想出来的。”
“小娘子你瞧，这个发式好看吗？”
絮雨抬头，望向对面那面磨得晶亮的镜，簪头上的双蝶翅翼随了她这微小的动作震颤不已，若双双振翅，欲待高飞。
她一笑：“好看。你手真巧。”
“是这蝶簪的功劳。”
烛儿被夸，心里喜滋滋的，口里却也不敢揽功。
“小娘子你立着不动，若有风过，这蝶翅也会抖动呢。”
她又为絮雨整理后髻，口里继续絮絮叨叨。
“……不过，这支蝶钗也不知贺阿姆是从何处得来的，胡商那里没有这么好看精巧的，那日是我跟着一道去的，我都瞧过了。我猜是阿姆从京中采买的吧？京中的东西就是好啊，那里想必也是和天庭一样的地方。小娘子你应该去过很多地方，京城你去过吗？”
絮雨望着镜中的自己：“不曾。”
她或许是去过的。不过应当都是五岁前的事了，很多都已忘记，至今还是无法完全记起。
烛儿惋惜：“可惜了。”
絮雨笑了起来：“是，有些可惜。”
“不过无妨。等小娘子和裴郎君成了亲，以裴郎君的本事，迟早定能入京做上大官。到时候小娘子就能去了！”好心的小侍女又安慰起她。
此时另个下人来传家主的话，等小娘子这边慢慢收拾好了，得空去一下他那里。
“小娘子不如也贴上花钿吧。”烛儿忙道，打开一只摆在案上的方形漆奁。满盒的花钿，朱黄青碧，鲜艳缤纷，样式更是繁多新巧，菱花、凤尾、桃心、露滴，琳琅满目。
“胡商说这些都是如今京中最时兴的花钿。这朵可喜欢？正好配这簪子。”
烛儿拈出一片蝴蝶状的朱钿，举到絮雨面前，叫她看。
小娘子有副很好看的眉眼，可惜额前有片形如残星的疤痕，看着好似是她幼时受伤留的，虽然疤痕浅淡，也小，不过半个小指甲盖那么大，来了几日了，烛儿也是昨天靠窗为她梳头有日光照上才留意到的，平常若不凑近看，也看不出来，但终究是破了相，寻常一层脂粉，怕也不能完全掩盖，可谓遗憾。恰好，朱钿贴在额前，既遮挡残痕，又能增添妆色，可谓两全其美。
“不用了。”
裴冀让她慢慢来，但她却不好叫人久等。
絮雨立刻从妆台前起了身，换上一件月白窄袖罗襦，束一条红地散紫点纹的长裙。这些衣物，都是贺氏为她备的。正待去，烛儿怕她冷，又捧了一领孔雀蓝色绣满复杂又精致的缠枝团窠鹿纹厚锦半臂来，她围束在肩上，旋即匆匆朝外行去。

第5章
郡守府里人本就不多，清早更是静谧。絮雨走在去往裴冀书房的路上，半道忽然撞见对面通往大门方向的走廊拐角里转出来两道青年男子的影，一个穿暮褐云色袍，另个葡萄紫袍，二人一面并肩行来，一面说着话，看起来是要出府去的。
“裴郎君来了！”跟来的烛儿低低地呼了一声。
“穿褐袍的是裴郎君！”使女大约怕她看错人，又在她耳边添了一句。
“……明日我和何叔一道送你出去，何叔会送你出甘凉，我就不远送。路上若还需要些什么，今日尽管和我讲。”
“方才裴公都说我若不急，何妨多留几日！”
“此地贫瘠，远不如长安。何况你有要紧事在身，莫忘记令尊的吩咐。”
两个人在走廊上的说话声隐隐地飘了过来。絮雨便停了步，打算等对面二人过去了再走。
承平张臂笑嘻嘻地挡住了裴萧元的路，“裴二你这是何意？我怎的瞧你恨不得今日就要赶我走了？”
裴萧元脚步未停，从旁走了过去：“无稽之谈！”
承平笑得更厉害了，东张西望：“她住哪里？你不叫我拜见也就罢了，大不了日后阿嫂怪我无礼，一墙之隔，装聋作痴，我吃罪就是。你却不同，你当真半点也不想看她生得是何模样？”
裴萧元不再理会，继续大步朝外走去。
“你走这么快做甚！莫非是怕遇到人？昨夜我本还不信，今早看来，千真万确。你若不是勉为其难才应下的婚事，怎会连那女子是何模样都不放在心上？那可是日后要与你同床共枕之人——”
裴萧元霍然停步，把承平也吓了一跳，只见他面色沉沉地停在走廊尽头，唤了声自己本名，压低声道：“阿狻儿！此为最后一次！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我翻脸。”
承平见状，忙也收了玩笑，摆手，“罢了罢了，不见就不见，我这闲人竟比你这正主还要上心！走了！今日再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射头紫狐来。我箭筒上的貂尾前些日磨坏，缺了一撮，须尽快替掉，否则不好看。”
裴萧元这才转笑，“好说！我引你去，必不叫你空手归！”
承平便丢开了方才的话题，两人一道快步下了走廊出隔门，到外面高声呼唤仆从，很快一群人奔来，在一阵哒哒的靴底踏地所发出的杂乱声里，一齐朝外去，身影消失不见。
烛儿随絮雨避在墙后，知道是要等他二人过去了再往郡守书房去。此刻裴郎君和那胡儿已走远了，她却依旧立着，恍若凝神，不知到底在想什么，想到方才自己也听到的那几句话，心里未免惴惴，屏着呼吸继续又等了片刻，轻唤：“小娘子……”
絮雨哦了一声，转脸道：“我有些冷，你再去替我取件披风来。”
早上有风，吹身确实丝丝寒凉。
烛儿忙应下，匆匆回去取衣。
絮雨寻坐到附近角落里的一块平石上，微垂双眸，反复思量，等到烛儿取了衣裳找过来，长久以来，那在她心底盘桓不去却又始终下不了决断的念头，已是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往后应当去的方向了。
“小娘子！你怎一个人坐这里？方才叫我好找，你快披衣，当心冻到了！”
絮雨起身道：“走吧，不好叫郡守久等。”
她到的时候，裴冀跟前恰又来了几名司马和长史。絮雨在外安静等着，那几人事毕出来，裴冀方知她早已到了，忙唤入内，责备她太老实。
“怎不叫人通报？我方才也无事，只是见你未到，留人闲话了几句而已。”
“我等是应该。裴公请坐。”
裴冀归座，眼底满含笑意：“如何，这几日的吃睡可都习惯？人手够使唤吗？前两日我便想找你说说话，又怕我人老话多，讨你的嫌。”
他的语气里充满宠溺，说完自己先就笑了起来，心情显然极好。
絮雨道：“本该是我来勤问长辈安的，又怕扰了这边的正事。裴公勿怪我无礼才好。”
裴冀摆手：“我这里最近也无事。你若不嫌我啰嗦，想来随时来，我求之不得。我与你阿公从前互通信件，记得他夸你敏而慧，善通融，料想你的画技如今已是尽得他的真传，登堂入室。早年变乱前，我日子闲散，也常与人论画，众人都说你阿公神手天成，凡人便是笔秃池干，恐怕也难得其神，如今你来了，近水楼台，可惜我不比从前，早没了论画的心境，否则倒是可以向你请教。”
絮雨忙道：“裴公取笑我了。我阿公画技确实出神入化，我却相去甚远，莫说登堂入室了，至今仍未窥得门径，总算还记得些他的悉心教导，不敢懒惰，惟有以勤补拙。请教二字我是万万不敢当的，裴公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你勿自谦。想当年，先帝因爱叶钟离画过甚，到了后来，竟不允他私下为人作画，而是将这当成对臣下的恩赐。那个时候，大臣若能得到你阿公的一副亲笔绘相，莫不以为是极大的荣耀。如今你来了，我若也能得你一帧画像传以子孙，我愿足矣！”
“蒙裴公错爱，我必尽力。”
裴冀笑了：“那便如此说定！不过，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才，日后得了闲，咱们再慢慢来也不迟。”
絮雨应了。又说了些闲话，裴冀微咳一声：“昨夜我那侄儿回来了，你知道了吧？”
絮雨微微垂落眼皮：“听说了。”
裴冀以为她是羞赧，抚须呵呵一笑。
“絮雨，你来之前，你阿公想必已告诉你了吧？关于你的终身之事。”
数月前的那个时候，絮雨最大的忧虑便是阿公的身体。他常常整夜咳嗽无眠，甚至呕血。就在她忧心忡忡到处求方问药之时，有一天他忽然对她说，他要再次出门了。走之前，他为她定了一门婚事，对方便是裴冀的侄儿。
犹记阿公当时和她说这话时眼中满含的愧疚之情。
“你跟阿公多年，未能叫你过上一天的好日子，如今婚事又定得仓促，实在委屈你。不过，好在从前阿公助裴冀筑关时，便晓得了他的侄儿。他在我身旁跟了半年多，上山下涧，毫无怨言，当时虽还年少，却已有过人的勇毅和果敢，性情也好，人品想来是可靠的。更不用说裴冀，他必不会薄待于你。”
絮雨当时惊诧不已，怎肯接受，说自己还要陪他同行，无论他去哪里，就像从前那样。然而阿公后面的话，令她沉默了。
“阿公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是看尽了人间兴废，死生不过昼夜事而已，名利更是云结海楼过眼云烟。世人推崇我画，但在阿公看来，我这一生的唯一幸事，便是蒙上天所赐，叫你做了我的孙女。阿公多么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阿公也不要老去，那样便能像从前，阿公一直带着你，咱们祖孙游历四方，画遍河山。千百年后，倘若侥幸还有片绢残壁能够留世，叫后人得以从中窥知我今日河山之娇，人物之美，则也算是我这画匠没有白来人世一遭了。记得那些年，阿公作画，你为阿公调色递笔，咱们虽也吃过餐风露宿的苦，却是快意逍遥。那是阿公这一生里最快活的光阴了。但是真的不行，你还是长大了，不能一直伴着阿公。阿公也老了，却还有心愿未了。”
说这话的时候，阿公面上是含着笑的。
“聚散天有定，阿公当年能遇到你，是上天之意，如今咱们分开，也是命定之事。我这一趟出门，归期不定，不能带你同行。这是阿公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知道你往后有了归宿，阿公才能放心去！”
便是如此，絮雨也笑着送走了养她长大的阿公。
他依旧一领蓑衣，背行囊，持步杖，是她熟悉的样子。然而这一回，是独自一人，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那一刻，她才开始流泪。
人的心中，或许都有一片惟有自己才能知晓的隐秘之地。她是如此，阿公或也如此。
小的时候她不曾察觉，后来慢慢长大，她看出来了，他踏遍南北，脚步不曾停下，除了寄情山水，或许也是在寻某个人。但阿公从来没有讲，更不会告诉她，他要寻的那人到底是谁。
这一次是她的直觉，阿公离去，应当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她是为了能叫阿公放心去做那或许是他此生想做的最后一件事，才登上了那辆来接她的马车。
“是，阿公确实和我说过。”
絮雨抬起了眼眸。
“絮雨你放心，我裴家是真心想你嫁来的。不是我自夸，我那侄儿，不敢说人中龙凤，但说样貌人品坐稳中上，并不为过。他也颇听我的话，昨夜得知婚事，欣然应下。待成了亲，料你二人必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成就这桩天赐之良缘。今日把你叫来，也无别事，是想问你意思，倘若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你以为如何？”
裴冀喜气洋洋，在相中的侄媳面前，不但大夸侄儿，还替他遮掩了一番，说完这话，却见絮雨走到面前，接着双膝落地叩首到地，向着自己行了一个深深的跪拜之礼。
她有如此举动，是裴冀没有想到的，忙起身走来，伸手要亲自扶她起来，口里笑着说：“很快就要一家人了，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还有，今日起，勿再唤我裴公，可随我家二郎叫我伯父了!”
絮雨不起：“絮雨不敢。来此之后，蒙裴公厚爱，处处关照，待我胜过亲女，絮雨感激万分，今日却不得不辜负裴公的美意，实在愧汗，无地自容。”
裴冀咂摸了下，忽然感觉不对，迟疑地看着她：“你何出此言？”
“絮雨此番到来，目的并非是为成婚，而是要给裴公一个交待，再向裴公请罪。请为裴郎君另择佳偶，勿因我而耽误门庭大事。”
裴冀一怔，见她说完那话，再次向着自己深深叩首，久久不起，态度极是郑重，方回过神。
“你先起来。”他和面前这个对着自己下跪的女孩确认：“絮雨，你方才是说，你这趟来的目的并非结亲，而是为了解约？”
“正是。还请海涵，万望见谅。”
书房中的气氛顿时转为凝重。裴冀双手背后，在房中慢慢走了几步。
“这桩婚事，虽确实仓促了些，但却是你阿公与我议好的，我本以为，你应当也是愿意的。或者……”
他停步，望向仍跪地未起的絮雨。
“你是哪里瞧不上我侄儿，不愿嫁他？你尽管放心大胆讲与我知道，若是误会，我为你消去。”
絮雨摇头：“与令侄无半分干系，全是我的过。实不相瞒，此次我在阿公面前应下婚事，也是为了安他之心，免得他牵肠挂肚放不下我。阿公离开后，我来此面见裴公，是想着这里我也需要有个交待，倘若还能求得面谅，则更是我的万幸。”
“这……”
裴冀脑子嗡嗡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不停地捻须，差点捻断一根胡须。
“我来了之后，方知为了我，阖府上下竟如此用心。我本极是惶恐，为我一己之私践踏了美意，我无颜面对，更开不了口。但再想，令侄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倘若就此不明不白受我欺瞒，我岂非得罪更深？”
裴冀终于回过些神，忙道：“你的所想，我已知悉。你放心，你也是出于一片孝心，我怎会责怪？不过，虽说你的初衷是为安抚阿公，但既已到来，你若能改心意，咱们婚事照旧。此事你知我知，便是我侄儿那里，我也不会说的。就当未曾有过。”
“多谢裴公宽宥，絮雨感激不尽，只是我一无根浮萍，早年若非阿公收养，早已化为孤魂野鬼。絮雨自知绝非福身，实在配不上裴郎君，不敢误他，只求裴公看在我阿公的面上，恕我之罪！”
她再一次叩拜，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身。
以裴冀的人情历练，至此，怎还看不出来？
她是当真不愿嫁。
虽然自己对这女孩儿极是中意，奈何她无此心意。
裴冀又想到昨夜和侄儿说事的经过。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侄儿不过也是为了顺从自己，最后才改口应了婚事的。
他原本想，以这女孩儿的容貌和性情，婚后不愁侄儿不改心意，二人必能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却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会有如此之变。
裴冀定定看着叩首在地的叶絮雨，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彻底地死了心。
或许这便是天意了。二人未得月老牵线，旁人再如何撮合，终究也是一场空。
裴冀知再无挽回的可能了，只好上前伸手将仍跪在地上的絮雨扶起，温言安慰道：“无妨无妨，你勿自责。既如此，婚事作罢便是。”
絮雨心里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行礼，深深致谢。
裴冀笑道：“絮雨，虽然你做不成我的侄媳，但也无妨。我没有女儿，不如收你做我义女，往后你安心住下，如何？”
絮雨一怔，再拜：“裴公如此抬爱，絮雨感激涕零，本求之不得。只是方才所言非虚，我知我命里带凶，非譱祥之人。裴公今日的厚爱和怜悯，絮雨永记在心，来世必衔草结环相报。”
裴冀略一沉吟，颔首：“也好，认不认都一样。但你阿公将你交托给我，无论如何，这里就是你家，你不要有任何顾虑，须安心留下，等到你阿公来。等他事毕，他自会来这里接你的。”
这一次，他的语气十分坚决，不容拒绝。
絮雨想起阿公独自离去的背影，眼眶暗热，却也没说什么，只衽敛致谢。
“多谢裴公！”
裴冀笑道：“好，好，那我这里无事了，你回屋去吧。记着安心住下来，莫要胡思乱想！”
“絮雨告退。”
她在裴冀含着慈和笑意的注目中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到门前，开门正要跨出门槛，顿了一顿。
她看见对出去的庭院门口多了两个人，正和烛儿在说话。大约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那二人转脸，齐齐望了过来。
正是今早她曾看到过的郡守侄儿与那胡儿。也不知二人怎会这个时候又返折回来，恰好在此迎头遇见。
闪避已是来不及了。
那二人也看到了她，停住了。
絮雨继续跨出门槛，在对面二人的注目下走到近前，微微致礼，随即从旁绕了过去。
“小娘子等等我！”
烛儿朝裴萧元和承平也匆匆行了一礼，追了上去。
“方才我正在这里等着，看见裴郎君和贵人忽然折了回来。我说你还在郡守跟前，刚说完，转个头，小娘子你就出来了……”
身后，那使女追赶的细碎脚步声和吱吱喳喳的说话声飘入了裴萧元的耳中，女子未作声，他也未回头再看。
在他眼角的余光里，一个呼吸间，那片火烧般的红色裙裾便消失在了视线里。
忽然他肩被人重重一撞，全然不防之下，险些立足不稳，趔趄着站定，转目看见承平扭头回来，一张脸扑凑到他的面前，满是羡色。只听他道：“好不厚道！险些被你给哄了！”
“这便是郡守替你定下的新妇？苍天！得妻如此，你竟还不愿？”

第6章
就在此刻之前，裴萧元完全不曾料想过，他会和叶钟离那孙女如此撞在了一处。
短暂一个照面，人已不见了。但昨夜伯父和他提及的那件婚事，自这一刻起，却仿佛渐渐浮出了鲜明的具像。它再不如昨夜那样混沌而模糊了。或是因为看见了那个即将成为他妻的女子活生生地出现在了面前，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此事是真，他将娶妻了。
“方才看清楚了吧？你裴二依旧忍心郎心似铁？”
耳边承平依旧在不停地聒噪，他自自己的微微茫然中醒神，望向前方的书房：“你不是为我伯父备了礼？还不快去。但我再提醒你一句，他是不会收的。”
原来方才二人已经出了城门，正要出发，承平忽然记了起来，此行路过，特意为裴冀也备了礼，两支老参，一件裘衣，因昨夜到得太晚，忘记了，于是取了，又赶了回来。
承平也从方才那惊鸿一瞥所带来的余味中拔了出来。
虽然那女郎的容貌和大方又冷艳的气质叫他颇有惊艳之感，但他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好友间的玩笑归玩笑，裴萧元的新妇，将来他是要唤阿嫂的，他岂敢不敬。听到裴萧元转了话题，立刻便也正色了起来。
“收不收在郡守，我须尽到我的心意。倒是你这里，好事到来，先前也没有半点消息，我全无准备，此番应是赶不上你婚期了，我须好好想一想，送你何物，好庆贺你的婚事。”
他二人的说话声早传了进去，裴冀闻声而出，看见侄儿与承平回来了，两人都停在阶下。承平道明来意，果然如裴萧元所说，被裴冀婉拒了，承平只好作罢。
裴萧元道：“侄儿告退了，今日领承平出去射猎。”
裴冀的目光落到他的面上，略一迟疑，点头：“你先去吧！”
裴萧元便引承平出城，带十几随从，一行人纵马游猎。这一日不但天气晴好，老天照应，野风吹面，仿佛有了春风骀荡之感，他的手感也是绝佳，几乎箭箭不曾落空，难得如此酣畅，周遭他本早已熟视无睹的萧远荒野入目都似比往日多了几分春发蓬勃之感，连往年从未多加留意过的发自残霜覆盖下的几簇嫩芽草尖，也是颇觉可喜可爱。
一直到了傍晚，二人方尽兴而归。承平先去驿馆吩咐随官准备明日出行之事，裴萧元则回往郡守府。
青头原本就是他跟前的小厮，去年秋他外出，青头运气不好，扭了腿，所以没有跟出去。此刻远远看见他纵马而归，欢欢喜喜奔去出迎，口中嚷道：“恭喜郎君！好事来了！我说呢，最近怎的总是看到喜鹊停在屋檐头，果然是家中喜事到了！”
一早裴冀和那几个僚属闲聊，抑制不住欣喜之情，稍稍透露过几句侄儿即将成婚的喜事，虽然他未言明就是这几日家里来的那位叶小娘子，但大家都有眼睛在。那几人出来后，好家伙，不过半天功夫，叶小娘子和他的好事就传开了，里外全都知晓个遍。
裴萧元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将马缰连同鞭子丢了过去，青头接住，他几步登上台阶，跨入了门。
他先回住处，换下身上那在外沾了一天尘土的衣裳。贺氏找来，说郡守让他过去一趟。
裴萧元应了一声，顺口问：“伯父可有说是何事？”
贺氏看着他，略一迟疑，摇头：“你去了便知。”
他和那女子的婚事，伯父必定最早就叫贺阿姆知道了的。裴萧元见她此刻一直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疑心她是想和自己谈论接下来的婚事准备之事，不禁略觉窘迫，面上却未表露，怕她也拿自己打趣，匆匆更衣完毕，出来便往裴冀那里去。很快到了，上去见礼：“伯父叫我何事？”
裴冀慢慢合上书卷，没发话，先叹了口气。
“怎的了？伯父为何叹气？”
裴冀再次叹气：“萧元，伯父也知道，昨夜和你说婚事时，你有些言不由衷。这样也好，你也不必为了我的缘故勉强自己。”
裴萧元微微困惑：“伯父此言怎讲？”
“早上你走后不久，絮雨便来了，将婚事推了。你折回来后我本想和你说，只是见你和承平急着行猎，便没叫你，等你晚上回来再说，也是一样。”
屋中一时静默。
角落里，一具小泥炉上正在烧的茶水慢慢滚熟，沸水溢出壶盖，嗤嗤地浇在烧得赤红的炭上，火灭了，升腾起一阵刺鼻的烟气。
裴萧元一个箭步上去，提走茶壶，将炭火盖了。救完火，他迟疑了下，回身望向裴冀：“她……是为何意？”
裴冀便将早间叶女和自己会面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原来她先前只是为安她阿公之心才应的婚事。伯父原本盼望你二人能结成佳偶，不想却落空了。罢了罢了，既然你与她都无意成婚，也不好强扭。叫你来，就是要将此事告诉你，婚约就此作罢，往后不会再提。”
话虽如此，裴冀心里终究还是感到遗憾。
裴萧元八岁丧母之后便出京到了他的身边，可以说，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虽然平常伯侄之间话不多，但裴冀能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对自己如父般的敬重。不但如此，这十几年来，无论是他的日常还是军旅的经历，也都早已证明，他的侄儿样貌品性或是能力，无不出类拔萃，非一般人能够比肩。这自然令裴冀倍感骄傲。但是与此同时，随着侄儿年岁渐长，骄傲之余，在这位长者的心里，也开始生出一缕隐忧。
侄儿的自律和沉稳自然是好事，但若过了，便是不妥。在这个说话老道行事严谨的侄儿面前，有时连裴冀自己都不敢太过放松。
知道多年前的那场变故对侄儿影响至深。也不是说，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不好。但人若就这样过一生，无乐无趣，那将会是何等的遗憾。这也是他开始急着想为侄儿早日定下亲事的原因之一。身边若有一个女子，有她解语陪伴，知于飞之乐，或许能令他怡情悦性，有所改变，但此前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好不容易这回上天终于送来机会，结果却又……
裴冀抬起眼，见侄儿未再开口说什么，神色如常，想必在他的心里，为此也是暗松了口气。他忍不住又长长叹息一声。
裴萧元提着茶壶走来，双手稳稳，为他倒了杯茶。
“侄儿知晓了。如此甚好。”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就好比刚刚那被茶水浇灭了的炭火，裴冀也彻底地灭了自己的希望。此事就此作罢了。他的目光落在侄儿刚为自己倒的那杯泛着袅袅热烟的茶水上。
裴萧元放下茶壶，在旁继续立着。
“叫你来，也是另有一事。絮雨这女娃的心思，想必也是千回百转。我虽恳切留她，但婚事不成，我担心她应也有顾虑，想着日后和你碰面尴尬。伯父想，不管婚事成不成，叶钟离既将她郑重托付给我，以后便是自家人了，你二人少时也见过面的，如今更不必有所谓的避嫌。不如你尽快去找下她，和她言明，往后兄妹相称，打消她的顾虑，好叫她安心留下。”
“侄儿明白了。伯父考虑得极是周到，我这就去找她。”
裴萧元从裴冀跟前退出，趁着天还没黑，径直转到那女子的居处。
暮云高飞，黄昏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红了庭院的半爿墙头。门虚虚地掩着，四下悄然，不见半条人影。
他在步道立了片刻，迈步正要上去拍门，听到里头传出一阵脚步声。他再次停步，望去，伴着户枢发出“咿呀”一声，那道门开了。
原来是那名叫烛儿的使女走了出来。
“裴郎君！你怎在这里？”
烛儿抬头看到他立在院外，面露诧色。
“叶小娘子在？”
“在！”
“她此刻可方便说话？”
他问完，竟见烛儿瞧着自己不说话，疑是抿嘴在笑，神色转为严肃，解释：“我是奉伯父之命来的，寻她有事。”
烛儿点头笑嘻嘻说：“小娘子应当是方便的。郎君请进，我去唤她出来。”一边领他进去，一边说：“小娘子早间从郡守那里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说吃，一刻都没出来过，也不知她在做什么。”很快领着他到了一间堂屋，请他稍坐，自己进去通报。
裴萧元没坐，只立等在堂中。里面响起了叩门和隐隐的说话声。
“……请裴郎君稍候，我这便去见他……”
一道低沉而温和的说话声，飘入了他的耳。
小时候来到这边地后，起初的几年，他常常独自停于无人的旷野中央，全神贯注地捕捉大风自四面八方来的不同的声音，这是他借以获得心绪宁静的方式，也因此而练就了远胜常人的耳力。
此刻在这里，伴着这一道话语之声，说话人吐字时发自胸腔的那隐秘的呼吸节奏之声，仿佛都一并入了他的耳。
他迈步往外走去，跨出门槛，等在外面的走廊上。
烛儿很快转出，笑道：“小娘子请裴郎君稍等，她这便出来。”
夕光从他身畔穿过，斜斜地透进门边的一扇窗格里，被切割成一道浓浓淡淡的金橘色的格子光影，投落于门槛内的空地上。
叶女并未让他久等，很快她出来了，却已不是早间裴萧元遇到时的模样。那一对曾停在她发间随她行动振翅颤飞的双蝶不见了，面上也洗去了香粉和唇脂，是少年郎的装扮。
也不知她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应是盥洗过双手出来的，腕上还带着些残余的水迹。
“裴郎君寻我何事？”
她恰好停在门槛内的那一片夕光里，面含笑意，朝他施礼问，又请他入内说话。
裴萧元没动，只望了眼亦步亦趋跟着仍不知退开的使女。烛儿这才会意，忙走了出去，剩下他与叶女二人。

第7章
她的双目转来，眸光正正地落在他的脸上。
裴萧元不欲与她对视，正要移开视线再说事，忽然留意到她的额上似有一道伤痕，目光又不自觉地停了一停，终于看清楚了。
确实。夕光完全地照出了那一抹毫无遮掩的痕。它形如一枚细小残星，静卧在她双眉稍稍上方处那光洁前额的中央。
“裴郎君寻我有事？”
耳畔再次传来问话之声。
裴萧元惊觉，立刻收回视线。
她未再邀他入内，他也依旧立在原地，中间和她隔了一道门槛。
“我方才从伯父那里过来的，他将你早上见他的事转告我了。”
他开了口，神情从容。
“我特意转来你这里，是想与你说一声，一切以你的意愿为上，我无不可。”
絮雨向着门外的这个男子深深敛衽：“全是我的过。蒙裴公与裴郎君不怪，万幸之至！”
他虚虚向她抬了抬右臂，隔空示意她不必如此。
“此事你也不必介怀，就当未曾有过便是，往后你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另外，我也有一事，想再与你商议。”
“裴郎君请讲。”
“记得你幼时便曾跟随你的阿公来过这里，可见你与我裴家缘分不浅。我伯父将你当做自家之人，我亦如此。我比你虚长些，你若愿意，日后可视我为兄长，你如同我的阿妹，咱们兄妹相称，你意下如何？”
裴萧元道明了来意，见她似乎一怔，瞧着自己，没有立刻回应，疑心她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便向她点了下头，面上也露出笑容，用他能说出的最为温和的语调又道：“我行二，家中本有一位堂兄，是我伯父之子，但他在我小的时候便为国而捐躯。如今若能得你如此一位女弟，如同弥补遗憾，是我裴某的莫大之幸。”
他说完，含笑望着对面女子。
“阿兄在上，请受我一拜！”
絮雨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再次行礼，改口唤他阿兄。
“阿妹快起，往后与我无须客气！”
裴萧元向她迈了一步过来，但终究还是没有迈入门槛，这回双手伸出，和她中间隔着半臂之距，再次虚虚地凌空托了下。
絮雨向他一丝不苟行礼完毕，方直起身。
二人就此便算是相互认作兄妹了，礼节毕，四目相望，一时都沉默着。
裴萧元来的目的便是此事。这一刻目的顺利达成，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若就这么走，仿佛过于突兀。不走？他却又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心里便暗盼她能先开口，偏她似乎比他还不愿说话。
便如此，裴萧元和他新认下的阿妹隔着一道门槛面对面地干站着。他也不能一直望着她那双眼，视线只能下落，停在了两人中间那道正温柔包裹着她影的夕照上。光柱之中，有另一隐秘世界显现，万千微尘飞浮，片片清晰可见。在这个无声无息的世界当中，他的耳仿佛又捕捉到了几缕若有似无的来自她的气息之声，却之不去。一时颇有时光慢的煎熬之感。
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也或许根本只是他的错觉而已，忽然他终于记起什么似的，抬臂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瞧我，方才只顾想着如何认下你这妹子，竟忘记为你准备见面之礼。阿妹你想要什么，尽管和阿兄说！”
絮雨看着他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裴公和阿兄如此待我，便是我所得的最大厚礼。”她略略一顿，望了眼他面前的门槛，挪身走出那道光柱，往侧旁让了让，含笑请他入内坐下说话。
裴萧元摆了摆手。
“我就不进了。既如此，那就暂时欠着，待日后阿妹你想到了再和我说，万勿与我客气。”
“好，我记下了。多谢阿兄。”
裴萧元点了点头，转面望了眼西墙天空之上那片片颜色转深的如羽暮云：“也不早了，阿兄就不打扰你了，日后你若有事，和阿兄说一声便可。我先去了。”
“阿兄走好。”
絮雨跟随迈出门槛，送了几步，裴萧元便示意她进去。
絮雨没再坚持，停了步，站在门槛之外，目送他大步走出院门，背影消失。
第二天的一大早，郡守府内的人还没从昨天白天刚传出的喜事的热乎劲里出来，又传开了昨夜刚得知的另一最新消息，本传言要成亲做夫妻的裴郎君和叶小娘子竟相互认亲，作了兄妹。大家起初不信，但很快，贺氏那边连夜也传出了话，叶小娘子这趟来，本就是为靠亲，所谓婚事，是郡守前些时日对裴郎君另外做出的安排，两件事恰好撞在一处，这才以讹传讹，命家中之人严禁再谈此事，更不许胡说八道。
有人不明就里以为是真，却也有人觉得蹊跷，譬如青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傍晚裴郎君行猎归来自己向他道喜之时，提到了叶小娘子，瞧他当时的反应，分明是默认了婚事，怎的一觉醒来，老母鸡变作了鸭？但贺氏既然如此发了话，他自然也不敢多嘴再说什么。今日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就见裴郎君独自出门了，他便当做没看见，等人走了，发现又飞来几只黑翅白肚鹊，停在大门旁的墙头上，吱吱喳喳，甚是吵人，这下也不客气了，捡起几块土疙瘩便轰了去。
承平昨夜寝在驿舍，此刻必定还在拥被高眠。裴萧元这么早起身出门，是要亲自再去检查一番他今日动身前的各项事宜，免得万一上路后发现疏漏，弥补不便。骑马来到城外的扎营处，看见一人笑着朝自己大踏步走来，正是何晋。
何晋需护送承平出甘凉，是故来得比裴萧元还要早，五更便到了，早已全都检点过，就等承平来，看到裴萧元现身，连声道：“郎君何必如此费心，大早还要自己走这一趟？难道对我做事还不放心？”
裴萧元环顾一周，旗帜鲜明，队列整齐，一应补给，皆是充足。
“我是起来了无事，索性出来跑跑马，就当是醒马。”
何晋哈哈而笑：“郎君莫非便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是我太蠢笨了！一路接了叶小娘子过来，竟浑然不觉！昨日才听到消息，知道了郎君和小娘子的好事！恭喜郎君！贺喜郎君！小娘子和郎君实是天成佳偶，相配得很！但不知郎君何日成亲？到了那日，老何我定要痛饮他个三百杯，不醉不归！”
周围那一队何晋带的士兵趁机也纷纷围了上来，附和何晋之言，七嘴八舌地向裴萧元道喜，想着大家到时应该都能沾光吃上一顿酒，无不兴高采烈——原来他们的消息没郡守府里的人灵通，最新进展尚未来得及更替。
裴萧元没想到自己一早出来，竟然遇到这种场面，心中未免尴尬，面上却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怕是个中有所误会。叶小娘子与我裴家渊源颇深，此番只为投亲而来，所谓婚事，纯属子虚乌有。我与她已兄妹相称了，尔等切勿以讹传讹，坏我义妹之名！”
众人面面相觑。
何晋起先一愣，瞧了眼他的神色，很快收了笑，环顾众人，发狠道：“竟是如此！该死！昨天到底哪个最先胡说，发如此的谣言！”又转向裴萧元，“郎君放心！我知道了，谁敢再传，叫我老何听到，我第一个拧断他的颈子！”
凡被他眼风扫到者，无不脖颈一凉。众人忙闭了口，作鸟兽散。
裴萧元神色愈发端谨，微微颔首：“这边既然无事，我先去了。有劳何叔费心。等晚些，我和王子一道来。”
“郎君走好！”何晋又转为笑脸，笑嘻嘻地送他。
裴萧元其实很不愿立刻回去。方才出来的时候，青头那小厮投向他的眼神，让他感到满身不适。郡守府里剩下的另外那些下人，怕不是也都在背后议论。
他略觉烦恼，沉吟了片刻，正要转往驿馆去，对面来了个骑马之人，是承平身边的近侍，道主人方才改了主意，今日暂时不走了，这里人马散了，不必等他。
裴萧元不知承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寻到承平，发现他已去了郡守府，才从裴冀那里出来没多久，正也在找他，两人碰了头，上来便问：“你一早去了哪里？我过来便不见你了！”
裴萧元称自己出去跑马。
“怎的说你今日又不走了？城外已整队完毕，就等你了。”
“方才我去寻郡守辞别，听闻你和那女子做了兄妹，往后你兄，她为汝妹？”
裴萧元颔首：“是。”
“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一觉醒来，居然全不一样了！方才在你伯父那里，我也不便多问，你快和我说说！”
裴萧元不愿再多提，只道：“她亦无心于婚事，故伯父做主，婚姻解约。”
承平听完一怔，很快，指着他大笑，笑得几乎捧腹：“老天！世上竟有如此的事！竟是你也难入她的眼！也好也好，你勉强，她不愿，正好干干净净大家散了，各自遂愿！”
裴萧元面无表情地任他嘲笑，等他笑完了，提醒：“你今日真不走？”
“不走不走！”
承平看了下左右，收笑凑上来道：“我再问你一句，你须老实答我。”
“何事？”
“你当真对那小娘子无意？”
裴萧元一怔，随即不悦道：“你当我何人？我既已将她认作义妹，自然视同亲妹。你何出此言？”
“好！有你这一句话，我也就不必有所顾忌了！”
裴萧元侧目：“你何意？”
“听闻她善画，我欲求她一画。”
裴萧元转面看着他，半晌，一言不发。

第8章
承平摸了摸脸：“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裴萧元也不掩饰，皱了皱眉：“承平，非我多事，你身边不乏佳人为伴，何必再惹风流债？”
承平被他一语道破，一笑，索性认了：“不瞒你说，我对她确实颇有好感。原本她是你未过门的妻，我当然不敢有任何不该有的不敬之念，但如今你二人已解除婚约，你更无意于她，我也就不必顾忌了。”说完见他面色依旧沉凝，又道：“我再实话和你说吧，昨日我一眼见到叶小娘子，不知为何，便觉面善，好似从前曾在哪里见过似的，想又想不起来。这应当便是所谓的缘了。”说完并拢右手双指朝天举起，发了咒愿：“千真万确！我若胡说八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又是解释，又是赌咒，见裴萧元的面色仍不好看，笑了起来，轻轻击了一下他肩：“你这个才当了一天的兄长，怎真就立刻端起个好架子？不用你说，我知道你是如何想我的。你放心，她和别的女子不同，我心里有数，不敢胡来！”
裴萧元缓缓吐出了堵在他胸间的一口无名闷气。
“你要怎样，我也拘不了你。但我先在你这里放下一句话，我已将她认作义妹，往后便与亲妹无二。你莫忘了你父亲对你的期望，若是胆敢拿你对别的女子的态度待她，休怪我日后不认你！”
他这语气极重。承平听了，反倒松了口气，连声叫他放心，“我有数！娶不娶公主还未定呢。再说了，如今也只是我自己想想罢了，她肯不肯给我好脸色还未可知呢！”
裴萧元拂袖便去，承平也不管他如何不满，当天果然不走，自己寻到个机会随烛儿来到叶小娘子住处的外面，叫烛儿传话进去，欲求她一画。烛儿很快出来，说小娘子隔门回了句话，她有事在做，请王子另寻丹青手，免得误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虽然已有预感，那叶小娘子看起来不是个容易接近的人，但连面都没见着，直接吃了个闭门羹，确实不甘。不过承平也非蛮人，态度很是大方，朝着内室方向大声道：“也好，你再替我传句话，她既有事，我不敢扰。不过，我的求画之心，全然出于敬慕。我先去了，待她得空我再来访！”
承平这一天自然是空等。次日，依旧落空。到第三天，还是不见她露面。也不知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到底在忙什么，竟如此沉得下心。据烛儿的说法，她半步没走出庭院。承平还不信邪，又空候了一日，终于灰心作罢。晚间他对裴萧元说：“罢了，看来她不止瞧不上你，也瞧不上我。我留一日，想必她便一日不肯出来，一直闷在屋中如何度日？倒是我的罪过了！”
这几天承平苦候佳人，裴萧元却因为此前离开有些时候，回来便忙起了事，今日也是入夜才回的，听了也无多话，只淡淡看他一眼：“你这回想好了，确定明日动身，不会又改？”
承平苦笑：“我再不走，恐怕惹她厌烦，反倒不美。”
裴萧元点头：“明日我送你。”
他自然不会拿这事取笑承平，承平也是个爽快人，和那女子本就只是偶遇，惊鸿一瞥，何来那么多的不舍，自嘲几句，事情也就过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承平早早起身，在裴萧元的陪同下，再次去向裴冀辞别。
他当走不走，这几天总是往絮雨的住处跑，裴冀自然也是有所耳闻，只这是小辈们的事，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他也就充聋作哑当不知道，话别后，起身要送，承平怎敢接受，作揖力辞，裴冀最后停在书房外，嘱咐侄儿送行。
裴萧元伴着承平往外去，刚出来，迎头撞见烛儿行来：“裴郎君！你看到小娘子了吗，她可来了郡守这里？”
裴萧元停步：“怎么了？她不在屋里吗？”
烛儿摇头，说自己象前几天那样照她吩咐不去打扰，将饭食送到外间放下，她自己会取。但今早不知为何，送过去的饭食迟迟没有动过，烛儿就去叩门，始终不闻应答，推开，发现屋内没有人了。
“方才我找贺阿姆，也说没看到她，我以为她来了郡守这里！”
裴萧元和承平对望一眼，二人不约而同转头便往那屋疾步行去，赶到住处外，贺氏正从里面匆匆出来，手中拿着一道书信似的函件，撞见了裴萧元，举起来喊道：“郎君你来得正好！方才烛儿找我问小娘子，我过来，在她房里看到了这个！”
裴萧元一把接过，扫了一眼，函封上那一手秀美又不失逸骨的漂亮小楷映入眼帘，上书“尊长裴公台启”的字样。
他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之感，也顾不得信是留给谁的，当场便开了封。果然，封中是她留的一道简札。
“裴公钧鉴，蒙慈顾劝留，女感激涕零。本当谨领好意欣然从命，奈何另有不便告知之缘由，不得已拂违大人美意，亦未面辞拜谢。万望再恕我失礼之罪。”
“大人见信之时，我已就道，去我来之归处。我幼时随阿公行游，逆旅如家，道途足知防身自保，大人不必记挂，更毋须寻我，切切！临行再谢大人厚恩，叩拜再三。”
“又及：绘就大人立相一轴。拙笔不足以表大人尊颜之万一，斗胆敬上，略表寸心。”
“她说什么了？”贺氏在旁焦急地问。裴萧元来不及应她，手中还捏着信，迈步便奔入屋中，直闯那间卧房，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的器具和被服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空荡荡的，不见了人。
他的视线落在案上，看见一副卷轴，几步到了近前，沿着案面铺展开来，眼前出现了一幅人像。画绘于绢面之上，纵约五尺，阔三尺有余，正像，无款识，以墨勾线，设色晕染。画中人头戴三梁进贤冠，衣紫，双手执角牙笏，微举于前胸。笔法遵循正像所需的精细，又不只是拘于制式形描，线条游刃有余，人物脸容清癯而显儒雅，颧骨微高，下颌留须，目光睿深，端凝前方，神态庄重蔼然，又透发出一种发自内在的威严，神形兼备，栩栩如生。
画中之人，正是裴冀。
“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时裴冀也闻讯赶到了，快步上前，看见了铺在案上的这幅自己的画像，望向侄儿。
裴萧元将手中的信札递上。裴冀扫了一眼，目露焦急之色：“快！叫青头来——”
裴萧元在他吩咐前便已往大门方向去了。裴冀也等不及，转身自己跟上。一行人匆忙赶到门房处，青头却还浑然不觉，被问叶小娘子是几时走的，怎么不去通报家主，一片茫然，当听到她已离去，这才慌张起来，说自己五更醒的，出来确实看到门闩未上，当时以为是他昨夜忘记上了闩，挠了下头，也就过去了，没有想到竟是小娘子开门走了。
青头哭丧着脸趴跪在地，懊悔不已。
烛儿也奔了上来，红着眼圈道：“那日从郡守那里回来后，她便闭门不出，吩咐我非传叫不要打扰。我不敢进去，只看她仿佛日以继夜做事，却不知是何事。有时我半夜起夜，还望见她屋内烛火通明。原先我很是不解，今日才知，原来小娘子是在连夜为郡守作画像！想必画像作完，她就走了！”
贺氏焦急万分：“你和小娘子一道住的！你就一点也不知道好好的她为何要走？”
烛儿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正要说，看见裴萧元和一同赶来站他身后的承平，又闭了口。
她这貌态变化虽然细微，却没逃过裴萧元的眼：“你莫非知道些什么？”
烛儿目光躲闪，摇头不语。
“你知道？还不快说！”贺氏催促。
烛儿脑袋垂得更低，跟只鹌鹑似的一动不动。
裴萧元道：“你若是知道，大胆说，无论何事，都不会怪你。”
烛儿咬了咬唇。
贺氏急得在旁顿足：“你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说！”
烛儿吃吓，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也是猜的……那日……那日……”
她又看一眼裴萧元，终究是不敢当面讲出来，扯着贺氏到了一旁。
这丫头背着他躲躲闪闪，不知道究竟和贺氏说了什么，一边说，一边还回头看，总感觉好像是和自己有关。裴萧元按捺着性子等，不想贺氏听完了，走过来时，神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这丫头到底怎么说的？”裴冀也是着急了。
贺氏看了眼裴萧元。
裴冀立刻喝道：“全部退开！”
他只这一声，近旁几个原本闻讯围来的下人连同青头等人立刻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裴萧元和承平。
“你二人也退开！”
裴冀头也未回，又喝了一声。
曾掌扶乾坤的重臣，如今虽老，不得圣心，远离庙堂多年，但积威仍在。
裴萧元当即遵从。承平更不敢强忤裴冀之言，跟着裴萧元退开，两人停在远处，他看着贺氏在照壁旁向裴冀回着话，道：“我就算了，外人一个，到底何事，怎连你都不能听？”
裴萧元不言，但丫头和贺氏的样子，令他的心里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总觉得似乎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的预感很快便被证明是真。裴冀快步朝他走来，道了句“随我来”，人就从他身旁经过了。
裴萧元只得跟上去，随裴冀来到附近的一间偏厅内，才一进去，裴冀便沉下了脸：“你回来的那夜，是否和小阿史那抱怨过你和絮雨的婚事？”
多年以来伯父待他胜过亲子，从前对他说话时，连大些的声气都极少，像这样的严厉之貌，更是绝无仅有。
裴萧元心一跳，迟疑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裴冀又道：“那丫头说，你回来的次日早上，她陪絮雨来见我，路上遇到你和小阿史那出来，无意听到小阿史那之言，道你是因我的缘故，方勉强应下的婚事！”
“是不是！”
裴冀蓦然提高音量，一声质问，令裴萧元的心猛咯噔一跳，很快想起几日前自己和承平自书房出来走在廊道的那一幕。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时她竟正和他相向而来，还听到了他和承平间的对话。
他待辩，却知辩解也是徒劳，事已如此。况且深究起来，确实也是他的过失。如果回来的当晚在知晓婚事后，他能更谨慎些，或者说，表现出男子对于娶妻该有的喜悦之情，又何至于被承平看出端倪，以致于有了后面的这些变故？
他沉默了下去。
侄儿不辩，那便是真的了。
裴冀一时气恼万分，看着侄儿，眉头紧锁，目中难掩失望之情：“萧元！你四岁开蒙，习读诗书，岂不知人生于穹壤间，修身之外，还需修德？我道你向来守慎，你竟怎如此轻浮？若实在不愿结下这亲事，我又岂会强压你颈点头？你怎可在我这里应了，到人前又述说不满？你欲置絮雨于何地？如此行径，与羞辱她有何不同？那丫头讲她后来一个人在庭院角落处坐了许久方来见我，她必定难过至极，这才心灰意冷借故提出解约，直到今日留书而去。你……你实在令我失望！”
这话说得极重了。但想想也是。一个孤女，千里迢迢来赴婚约，却得知背后被将来的夫郎如此对待，在友人面前发那样的话，但凡有点自尊之人，也绝不可能留下自取其辱。
裴萧元无比懊悔，更是惭愧不已，当场撩起衣摆双膝落地，下跪叩首：“全是侄儿的错！请伯父大人宽宥。侄儿这就去将她追回，以弥补过错！”
裴冀双眉紧皱。
“此事我一定会给她一个交待。她在留书里提及归处，应当是回了此前的居住之地，人想必也没走远。请大人容我这就追上去，我向她解释认错，只要她愿意回来，我怎样都可！”
“还不快去！”
“是！”
裴萧元急忙起身，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了裴冀的声音。
“务必要将她请回！”
他停步转头。
“叶钟离……怕是回不来了，所以才会将孙女送来我这里。”
裴冀望着侄儿一字一字地道，语气凝重。
裴萧元明白他的所指，颔首，转身疾步而去。

第9章
城守告诉裴萧元，今日如往常那样，五更开启城门，在等待出城的人里，仿佛确实有一样貌符合他描述的人，勘验过其携带的过所后，便没多问，放了出去。
很明显，这个人就是叶女。
裴萧元正要出城，看见承平从后骑马追了上来，满面愧疚，开口便向他告罪。原来贺氏方才找他核实烛儿说的话，他才知道自己口舌惹了祸，极是愧疚。
“我已到郡守面前向他解释过了，和你无干！是我从丫头口里问出你的婚事，向你打听，你不说，我便自作聪明胡言乱语，害得叶小娘子误会，你更是被郡守责备——”
“罢了！你也是无心！”
裴萧元阻止承平，“不必再说了。你先上路出发吧，恕我不能相送，我去追她回来。”
“我也一起去！祸是我惹出来的，该我自己向她解释清楚！”
裴萧元看他一眼，见他神情恳切，便也随他，当先纵马出了城，承平紧紧跟上。何晋这个时候也已经来到城门口在等候着，远远望见二人出来，迎上前，才知道出了这个意外。
“我也去。我认得路！”
何晋当即叫了几个手下，一道跟随在后。
此城是威远郡治的所在，也是甘凉道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白天的官道上，除了往来客旅，驼马队伍也是络绎不绝。裴萧元边追边寻，终于在近午时分，从停在路边休息的商队头领口里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早间有个小郎君曾向他们买了一匹马，若是路上没有耽搁，应该已经出去至少几十里地了。
一行人据此快马加鞭，最后追到一段岔道前。
道路从这里开始一分为二，主道通往京城，另一条岔道，据何晋之言，就是此前他接小娘子来时走过的路。
她应当走了这条岔道回去了。裴萧元上这条路，但为防万一，让何晋的几名手下循着主道继续前行寻找。
“若是遇到了，你们将人拦下。无论她肯不肯，绝不能叫她走。”
“留住人，务必等我来！”他又强调了一句。
手下人应是。叮嘱完毕，裴萧元立刻策马拐上了岔道。
这条路走的人少。再往前追出去一二十里地，入目所见渐渐荒凉，车马稀落，沿途那些镇戍关津或村庄之间的距离也相隔越来越远，甚至几十里不见一处人烟，只剩一望无际的野地和荒丘。
裴萧元再追了段路，对她的去向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我已就道，去我来之归路。”
她在信里是这么说的。
来之归路，所指难道不是这条通向她来处的路？
此时大半天已过去，夕阳西斜，他们已一口气追出了二三百里的地。商队马匹脚力有限，比不了他们所骑的这几匹劲肌韧骨的军马。就算她的骑术再好，也不可能走这么快，都追到这里了，竟然还是不见她人。
承平平常是个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性子，今日应当也是感受到了压力，路上一直沉默着，只顾寻人，此刻终于也忍不住了，问何晋是否带错了路，或者还有别的可走的道。
何晋摇头：“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道！才过去几日，我记得清清楚楚，不会走错！”
他的语气虽然斩钉截铁，但确实，追出来这么远了，就是不见人，话如此说，自己也是迟疑了起来。
“莫非……小娘子走的不是这个方向？”
裴萧元放缓了马速，最后停马，环顾四周。
承平和何晋也跟着他停了下来，见他忽然闭目，面向野地，一动不动，似在凝神听着什么。
四野里劲风正在疾吹，耳中灌满了呼呼的风声。
“郎君可是听到了什么？”
何晋也跟着仔细听了听，耳中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了，等到裴萧元睁开眼，立刻发问。
裴萧元再次望了眼四周：“我方才仿佛听到了一声马嘶，再听又消失了。风声过大，也不确定有没有误听……”
他略一沉吟，“或许是我听错了。”
承平和他共同作战过，知他耳力敏锐，一向罕有出错，跟着眺望四野：“有无可能就是叶小娘子的坐骑所发？或者是她远远看到咱们上来了，故意藏了起来？”
他这想法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条道再继续往前追下去，应当也是徒劳。
“不如就照王子所言，咱们分头到附近能藏人的地方瞧瞧去？”何晋想了想，提议说道。
裴萧元颔首：“也好。若有发现，吹鹿哨为号。”
商议完毕，眼看这个白天就要过去，不能再耽搁，承平和何晋各自催马下道，向着两侧远处的坡地分头寻了过去。
裴萧元独在马背之上又停了片刻，蓦然回头，目光掠过身后来的方向，不再犹疑，转马折返。
正如片刻之前他说的那样，他听到了声短促的马嘶之声。原本也不十分确定到底是否误听，但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生出了一种感觉，在他身后不知哪个确切方向的暗处里，有一双眼，正在窥视着他。
他驱着坐骑沿路回行了约数十丈，再次缓缓地停马于道。
暮色渐重，远山后的夕阳也达到了它最为浓墨重彩的时刻，火烧般的红光铺天盖地漫浸着野地，连马背上的这道人影也被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阿妹？”
片刻之后，他转过脸，试探着向他右侧野地当中那一片起伏的丘坡唤了一声。
除了晚风掠过坡头发出的劲急之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慢慢转面回来，依然凝坐于马背上，一动不动。野风啪啪地卷动他衣衫袴褶的一角，不断地拍在他踩在马镫里的足靴筒上。忽然此刻，对面扑来一只蝇子。这小虫不胜风力，一头撞向他坐骑的面门，马匹的耳朵动了动，晃动脑袋，免得眼目遭那虫子袭扰。
就在这一瞬间，只见马背上的那道人影一晃，探手，一把抓住悬在鞍头上的一张角弓，斜跨在肩，双足同时猛地点踏马鞍，借着反力，整个人便如鹰鹞般从马背上一跃而起。
他的足尖才落在地，身形还没完全舒展直立，人便已转向下道，往右疾追而去。
就在他落地的同一时刻，在距他十数丈外的一道土坎后，另道原本潜着的蓝色身影也猛然而起，翻身上了一匹藏在近旁的马，迅速离去。
这是一片绵延往下延伸的缓坡，沟坎纵横，石砾遍布，不利马匹奔驰，故裴萧元舍马自己追了下来，行动反而更为迅疾机动。果然，那蓝衣人的坐骑在沟坎里奔驰不畅，几次险些失蹄，始终无法提速，逃出去一段路，距离反而迫近，对方很快也放弃，从马背上跃下，自己朝前狂奔继续逃逸，裴萧元在后，始终紧追不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就远离了主道，向着野地深处而去。
此人颇为狡猾，正往前方的一片山地逃去。裴萧元发力全速追赶，虽也慢慢在拉近距离，甚至已能看到对方脸上罩了张面具，但若叫他再往前去些，天快黑了，一旦入山，恐怕就会找不到了。
他不再追赶，转向附近的一处高地奔去，登坡站定后，一手摘弓，另臂反手后探，从挂在腰后蹀躞带勾上的胡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挽开弓，瞄定前方坡下那道正在奋力前冲的背影，放箭。
箭激射如电，破风瞬间追赶而至。“啪”的一声，箭簇力透皮骨，钉入那人的左大腿里。
逃跑之人腿部猝然中箭，猛打了个趔趄，止不住身形，一下扑摔在地，又翻滚了好几圈，接着竟再次起了身，不顾一切继续朝前逃去。不过，速度已减慢许多。裴萧元再次发力追赶，迅速迫近。
二人中间只剩不到数丈之遥了，而前山却还在数里之外。那蓝衣人大约也知自己走不脱了，意念一松，步伐便随之蹒跚，最后慢慢停下，站定了。只见那箭贯穿他的左大腿，血沿着伤处正在汩汩地流，浸透了大半条腿，沿着靴筒，一滴滴地淌在他脚下的泥地之中。
裴萧元走到近前。
“你何人？”他喝问了一声。
蓝衣人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也不发声。
裴萧元右手抬起，掌心缓缓压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转身，除下面具。”
他这语气平淡，杀气却骤然聚拢，如头顶那片正满天笼罩而下的浓重暮色。
那人终于有所反应。背动了一下，依言慢慢抬手，看似是要取下面具了，忽然臂肘微微一动，迅速外翻，人也跟着转身过来。
原来就在他所穿的半臂之下，缚藏了一支弩筒。随他抬肘的动作，暗弩触发，向着裴萧元当胸射来。
这种手段，裴萧元又岂会上当。按着剑柄的五指蓦然收紧，手背青筋迸胀，剑倏然出鞘。伴着一道铮鸣之声，那枚短弩被击落在了地上。
蓝衣人本想借着突袭扭转局面，见落空了，藏在面具孔洞后的双眼里不禁也露出惊色，然而依旧不愿束手就擒，趁着偷袭的空档，又转身拖着伤腿咬牙发力，待要继续往前方的山里逃去。
裴萧元岂会再容他再逃，抬足间人已扑上，迅速挡在了对方的面前。
风声过处，寒光掠，剑尖点血。
覆在蓝衣人面上的麂皮面具应剑从中裂为了两半，啪地掉落在地。
面具后露出一张青年男子的脸。这人年岁比裴萧元要大不少，约有而立了，生得剑眉星目俊朗不俗，只是因了腿伤的痛苦，面上布满冷汗，脸色惨白，此刻前额正中又多一道笔直如描的剑伤，伤口一直延到他的眉骨，撕划开皮肉，绽开口子，血从口子里涌出，沿着鼻梁和面颊流下，溅在他身上所穿的那一领圆领袍的胸前。
破他额面，是裴萧元有意为之，略施惩戒而已。他扫了眼对方，未再多问来历，只取出了鹿哨，朝来的方向吹了几声，尖锐的哨音便随风送了出去。
那人的伤腿一直在不停地颤动，身体也摇摇晃晃，却坚持站着，始终不肯倒下，待喘息稍定，缓缓抹了把额面上的污血，低头看一眼染满血的掌心，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不愧是神虎将军之子，果然有乃父之风。我自以为足够谨慎了，没想到还是被你发觉。”
他的境况不能不说惨淡至极，神色里也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沮丧，但当他面上展露笑意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看起来依旧如玉树临风，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从发现跟踪到出剑见血，裴萧元的神色始终未见有多大的波澜。但这一刻，他的眼锋骤然转利。
只听那人继续悠悠地道：“据说当年，你随令堂崔夫人一道跪在丹凤门外为神虎军的将士诉冤时，方不过八岁？你母子义动天下，救了很多人的性命，令我至今佩服。但是可惜啊，也仅仅只是能让他们苟活于世罢了。他们都是无二的英雄和猛士，都曾为了这个帝国而战，不惜流血捐躯。但十六年过去了，十六年啊！无论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去的，全都没有得到他们应当有的公义和回报。更不用说令先尊了！”
他凝视着裴萧元，任凭额头口子里血不停地流。
“朝廷不念令先尊与裴冀的当年之功也就罢了，三年前你在西蕃一战里也曾立下大功，军中谁人不知，本该属于你的官爵却轮不到你，你只得区区一个七品云骑尉的空衔，依旧在这边城，日复一日，虚度时年。”
“大丈夫处世当立功名。你的伯父裴冀已是年暮，你却正当少壮，你当真甘愿如此渡过余生？”
裴萧元目光阴沉，冷冷地道：“你到底何人？再遮遮掩掩，逞口舌之能，休怪我剑利！”
对方毫无惧色，哂笑：“人死何地，皆是天命。今日若是死在你的剑下，我认！”
裴萧元盯着他，他索性闭目以待。
裴萧元心中掠过一丝犹疑。
他自然清楚，此人说出方才那样一番话，看起来不惧生死引颈就戮，实则不过是想借此在他剑下搏回一命罢了。
他的目的，看来是达到了。
倘若今日捉到的是个寻常的探子，又不讲来历，无须再多费口舌，当场杀了便是，省得累赘。
但面前的这蓝衣人，显然来历不会简单，而且不排除附近还有他同党的可能。
不过，不管是什么人，目下全都比不过那叶姓女子。
他这边还是继续寻人最为要紧，等何晋来了，把人交给他带回去，上些手段，即便一时撬不开嘴，迟早也能引出同党。
心念如电般回转时，忽然，在他的身后，风声里仿佛隐隐夹杂着起了一阵异响。
对方此时也慢慢地睁开了眼，面上露出笑意。
“裴郎君，你瞧你的后面。”

第10章
承平被人用绳索缚了捆在马背上，正往这方向带来。他怒容满面，奋力挣扎，口里大骂着贼奴狗辈，却被缚得紧紧，纵有神力也是挣脱不开，挣扎间抬头看见了裴萧元，立刻大吼：“贼奴布下绊马索，我不防落入人手！你不必管我，我看他们敢杀我否！”
裴萧元明白了。
这些便是此人的同伙，或者说，是随从，见他被擒，不敢贸然靠近，恰好承平听到鹿哨声赶来，暗设下绊马索，叫他们得了手。
至于目的，显而易见。
果然，那些人停在近前，当中一名头领模样的向他行了一礼，恭声道：“裴郎君，得罪了王子，还望海涵。只要裴郎君肯放人，小人们立刻便走，不敢动王子一根汗毛。”
承平额头青筋怒跳，正要再骂，嘴被近旁一人用个口塞堵住了，面孔登时涨得通红。
裴萧元瞥了眼蓝衣人。
他伤得实在不轻，身上两处伤口血流不止，寻常人早已倒下，他却仍能立着不倒，举止还保持着这样的风度，不见半分蹙偪之感，不得不说，也算是个非常的狠人。
承平又冲着裴萧元拼命摇头，口里发出呜呜之声。
裴萧元没有半点犹豫，收剑归鞘。
那些人目露狂喜之色，又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迟疑不决，道：“你先将人放来！”
话音刚落，蓝衣人面露愠色：“放肆！你们当裴郎君是什么人？竟敢以己度人？”
头领遭叱，面露惶色，再无半分犹豫，立刻上去将承平放下马背，一众人紧跟着上来，两人左右搀扶住蓝衣青年，头领拔出腰刀，一刀斩断了贯穿他腿的箭杆，另个人从系在腰间蹀躞带上的一只皮囊里取出伤药，先草草止血，缚住伤口，随即将蓝衣人护在中间抬着便走。整个过程极快，没有半点杂音。
蓝衣人至此显然是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过程一直半睁半合着双目，头颈无力下垂，神情萎靡，直到被送上了马背，勉力坐直身体，这才回头，沉沉望了眼裴萧元，随即被那头领几人护在中间离去。
裴萧元来到承平身边，拔出便刀，一刀挑断缚住他的绳索。承平双手得了自由，自己拔掉口塞，阴沉着脸，人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身上马。
“不必追了！”裴萧元喊住他。
承平一语不发，面孔涨得若要滴出血来，足跟疾踢马腹，催马便走。
裴萧元右掌攥住马缰，一拽，硬生生地阻了那匹已蓄势扬蹄的黄骠马。
“这些人步伐稳健，处理外伤手法熟练，配合无间，看起来是久经沙场的敢死老兵。这种能活下来的人，出手只讲致命，更是狡如狸狐，不容易对付。况且你应当也瞧得出来，都是死士，对那人惟命是从。我们人不多，天将黑，追上去也不好得手。他若有不可告人之目的，这回失手，必然还有下回，到时慢慢比划不迟，今日不必再节外生枝，去寻叶女要紧！”
承平眺望前方那已经走得只剩下小点的人，片刻后，慢慢转向裴萧元，目露浓重的惭色，没等他开口，裴萧元又笑道：“不必说了，真不怪你，我也没想到此人手下的反应如此迅捷，短时里便想出这法子赚了你，换成是我，也难躲开。你没事便是大幸，且消消火，走吧，看下何叔那边可有发现。”
何晋也没任何收获。
这里太过空旷，他走得比承平远，此时才循着鹿哨之声找来，还不知道片刻前发生的那一场意外。听承平讲来，惊怒不已，环顾四周。
“到底是什么来头！郎君你刚才可有问出来过？”
裴萧元微微摇头，“是个狠角色，轻易不会开口。”
并且，对方显然对他所知颇多，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冲着他来的。为免惹出何晋更多的担忧，这一点他没提。
但即便如此，何晋还是关心则乱。
“郎君你出去总不爱带人，往后一定要多跟着些，万万不可大意！”
裴萧元颔首，将话题转回到了寻人的事上，很快返道。
夕阳彻底地落了下去，暮色四合，夜幕迅速降临，又继续前行找了些时候，四野俱黑。
早上出来得匆忙，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也没有做长久上路的打算，几人只白天在行经的驿点里随意吃了些食物而已，早已饥肠辘辘。何晋提议先回去向郡守复命，而且还有一个可能，如果她走的是另条道，那么派出去的人说不定已经找到了，只是他们还没得到消息而已。
裴萧元止马于道，环顾着漆黑的四周。
今天也只能如此了。
现在他最大的盼望便是真能如何晋所言，等他回去，等着他的是她已寻到的消息。否则，他无法想象她一个女子如何独自上路行在如此荒旷的道上。即便她在留书里特意强调过无须担忧，他也不可能安心。
万一她有个什么意外，那便是他的罪责，罪不可恕。
回程几人放马而行，赶回的时候，也已是下半夜了。还没到郡守府，便从城守口中得知前半夜走另条道的人已有消息，结果和他们一样，也没见到人。
承平神色沮丧无比，裴萧元知道他的自责，强打起精神，正想说明天继续，听到城守又说：“还有一事。白天令狐节度使来过。”
“知道什么事吗？”
“这个不知。不过，看着好像不是公事，来了没多少功夫，郡守便送人出了城，倒像是路过。”
城守口里的节度使是甘凉都督兼节度使令狐恭，辖制包括威远在内的甘凉之地。裴冀在此多年，始终没再迁过官，但他上面那个都督节度使的位置，已是换了好几任了。
此地对整个帝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能坐这个位置的，将来极有可能拜相，自然不是一般之人。
如今这位令狐恭，说起来，也算是裴冀的晚进。
当年裴冀于变乱中力挽狂澜名望登顶之际，令狐恭还只是他帐下的一名普通将军。到了三年前对西蕃的战事，当朝太子遥领行军总管坐镇后方，令狐恭已任行军副总管，是实际的领战之人，战后他便因功升迁来到这里，做了裴冀的上司。并且不止这样，在那场战事里，因他行军副总管的身份，裴萧元又成了他的麾下，因而双方可谓颇有渊源。
不过，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与前几任一样，平常与裴冀绝少私下往来，今天怎会忽然到来？
何晋困惑地望了眼裴萧元。
“走吧，回去便知。”
何晋送承平去了驿馆整休，裴萧元回到郡守府，青头正守着门，东张西望，看见了他，拔腿奔出来相迎。
“郎君你可回来了！郡守叫你去下他那里！”
书房门大开着。裴萧元匆匆赶去，看见裴冀背对着门而立，微微仰面，正在看着墙上的一副悬像。
正是今早叶女留下的那副绘像。
夜风涌，灯火摇曳闪烁，裴冀背影一动不动。
裴萧元怕打扰，悄然停在门槛外。忽然听到裴冀发问：“是没有找到人吗？”
他应是，随即迈步入内，接着立刻解释：“侄儿回来是想做些准备，明早再行上路。”
裴冀不再说话。
他没提白天令狐恭来的事，裴萧元也就没问，停在他的身畔，一道望着面前的这幅画。
许久，他听到裴冀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那天早上她来见我，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想她日后为我画个像，她竟真就放在了心上，便是决意走了，也先替我作了相。如此尺寸的人像，精熟画师耗时十天半月已算快了，她却在数日间便画了出来，还如此精到，非草草敷衍。难怪那几天她闭门不出，当时该是如何不眠不休，耗损心力！”
裴萧元沉默着，负疚感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这叫我又想起当年叶钟离作那一幅天人京洛长卷的往事了。他也是闭关不出，全神一气呵成。当时以我估计，要完成永安殿的壁画，至少也需三四个月，他却月余便成，以致于出来后竟当场呕血。他如今身体衰坏，也是那时落下的因。絮雨确实是名师出高徒，但想到因为我的一句话，要她如此辛苦作画，叫我更是心疼了。”
裴萧元只觉自己罪大恶极，再次道：“我明日……”
他看一眼裴冀，改口，“伯父勿过于担忧。我准备下，今晚立刻上路，再去寻她！找不回来，侄儿不归！”
裴冀转脸瞥他一眼。
“倒也不必如此。”
“白天你走后，我看过画，再读她的信，反倒另有所悟。絮雨眼界之宽，心性之坚，志气之高，莫说普通的女子，便是这世上的许多男子，恐怕也难以望其项背。伯父在想，也许先前确实是伯父误会她了。她提解约，未必全然就是出于误会，说不定确如她当时所言，她这一趟过来，原本就没想着是来嫁你的。”
裴萧元一顿，再次沉默。
裴冀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
“我知你因此事，必定颇多内疚。今早是我一时情急，说你说得重了些，小阿史那已经向我解释过了。罢了，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强行要她回来，或许当真不是她的所愿。明天继续找，若是能够遇到，不必强留，送她回去，或许反而更合她的心意。”
“侄儿知晓了，谨遵伯父之命。”
裴萧元恭谨地应下，顿了一顿，问道：“我听说今日节度使来过？青头说伯父要见我。”
裴冀微微颔首：“是。”
“敢问伯父，是为何事？”
他知道裴冀近年曾数次上书，以年老为由力请致仕，但是不知何故，每一次的奏章都如泥牛入海，一直不得消息。
难道这次终于有了回复，令狐恭来，就是传达那个坐在紫宫里的人的旨意？
裴冀看着他，目光却渐渐透出些复杂之色，最后摇了摇头。
“令狐恭今日来，为的不是伯父，而是为你。”
“朝廷召你入金吾卫，告身已从京中发送抵达，他亲自送了过来。”
裴萧元微微一怔。
“你没想到吧？”
“不止是你，便是伯父，也颇为意外。”
白天令狐恭来，虽然没有久坐，但在言谈间，隐隐向裴冀透露了些这告身背后的来由。
金吾卫的诸多职责当中，有一项是直接担负天子仪从护卫，因而可谓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当朝的不少官员乃至宰相尚书、地方节度使这样的大员，早年都曾有过金吾卫的任职经历，故每年的补员，就成了勋贵为自家子弟争夺入仕机会的战场。
今年也和往年一样，将从勋贵子弟和下面上报的立有军功的人里择选出众人材递补入卫。自三年前起，裴萧元因有战功的缘故，名字也在递补之列，但每一次，他都不在最后的名录里。今年负责初拟名单的金吾卫长史是个刚擢拔上去没多久的，也不知怎的，或许不明内情，竟将他名字误录上册，递到了金吾大将军韩克让的手里。韩克让对下属过于信任，也没细看，直接就将名册递送到了宫中。
因金吾卫属皇帝的直属卫率，不像一般的朝廷武官，走完一系列的审查流程后由兵部下发告身任命，而是金吾卫拟好名录，交司宫台呈上，由圣人御批。名录送上去后，隔了几天，司宫台下发，御笔一笔也未动过，众人这才发现，裴萧元的名字赫然在列。
神虎大将军裴固和他折戟沉沙的最后一战北渊之战都早已尘封，淡出了世人的记忆，更如同一个禁忌，朝堂里绝不会有人当众再度提及。此次却因这个意外一夜之间再度浮出水面，一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当中反应最大的属太子舅父，宰相柳策业。据说他立刻私下找司宫台内侍执事袁值去询问详情，袁值称圣人恰好在闭关修道，名册是他隔帘放下的，三日后依旧还在帘外，圣人未曾动过，只发了一句话，金吾卫自定便可。
金吾大将军韩克让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谬。但就算名单有错，已过御批这一关，哪怕圣人未曾启封亲阅，也当视作照准，他何敢擅自再作变动。柳策业便要他面见圣人修正谬误。罪将之子，何来的资格能入金吾卫。不料这个举动却惹出了另一个人的不满，那人便是和柳策业同为宰相的王璋。王璋出来反对，称裴固之罪，圣人当年便已不加追究了，这一点天下皆知，如今其子为国立下战功，为何不能循制入金吾卫？制度既立，便当遵行，否则，岂不寒了军中无数将士的报国心肠。
这两人为此争执不下，吵了几天后，终于还是惊动圣人。圣人闭关依旧没有露面，只叫太子代为处置。太子最后裁定，以国制为上，召裴固之子，如今远在甘凉的七品云骑尉裴萧元入金吾卫就职。
事情虽就此落定，但从头到尾，可以说是意外里的大意外，荒唐之程度，也算是本朝开国百余年来前所未有了。
“无论如何，若论功劳，令侄三年前便当擢升了，这回也是他的应得。圣人万寿虽还未至，但京城防务想必是要提前布置的，金吾卫在其中更是身负重责，老恩师比我想必更清楚。恰好我今日路过，便将告身带了过来，令侄早一日到手，便可早一日动身，免得耽误大事。”
白天令狐恭说完这一番话，便起身匆匆告辞。
裴冀将告身的来历讲了，眉头紧锁。
“这一纸告身，虽是无数勋贵子弟的梦寐所求，但于你，我看未必就是好事。伯父已经想过了，你若无意回京，伯父便替你寻个由头，辞了吧！”
他说完，却见侄儿的视线落定在案头的烛火上，目光沉凝，方才似乎并未全神在听自己说话。
“萧元！”他又叫了一声，“怎不说话？”
裴萧元从火上收回了视线，望向裴冀。
“能回，为何不回？”
他应话道。

第11章
裴冀看着侄儿。
他的语气平静，神情也是如此，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裴冀收了目光，踱步停在了书房的窗后，低低叹息一声。
“萧元，你的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
裴萧元未应。既不承认，也没否认。
裴冀望着窗外的夜色，立了良久。
“你刚出生的时候，正是景升朝的巅峰时代。”
忽然，他悠悠地道。
“那个时候，朝廷表面看似天下咸宁，八方来朝，满朝歌舞升平，人人醉生梦死，实则下面离心离德，危机四伏。老圣人也早已不是年轻时的英明君主了，闭明塞聪，沉迷享乐，身边尽是些阿谀奉承的小人，日夜最为担心的是如何防备他的儿子们。”
“叶钟离虽是一伎官，却也常怀报国之心，就是早早看清了这所谓盛世背后的无可救药，失望至极，才会在呕心沥血作完那一副长卷壁画后离去。那一幅长卷，是他对先帝所给予的恩宠的辞谢，又未尝不是寄托了他的心愿，愿他画上的一切，千山青黛，万户城邦，能够长得天上众神明之眷顾。”
“在他走后，伯父也多次上言，盼望先帝能及时警醒，远小人，用贤臣，防患于未然，然而环顾天下，正四海升平欣然一片，老圣人又岂肯听我之言？很是惭愧，伯父终究做不到如古之贤臣比干巫咸那样以血上谏，选择了辞官隐退。”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
他转过身，面向着裴萧元。
“伯父是在今上登基的那一年出的京。时人言，我居功自高，君臣离心。”
“伯父曾做过先帝景升太子的老师，你的父亲年轻时也是东宫率府出身。我们裴家，无论在外人眼中，还是就实情而言，早已和景升太子分割不开了。”
“开国之君代代有之，中兴之主，却是难求。当今圣人英明果决，当年置身变乱，敢力转乾坤，平乱后，又能安邦治国，称他中兴之主，也非过誉。只是除此他的天性也颇多沉猜。纵然我心无二念，但在圣人取代景升太子登基之后，他对我，对我裴家，又怎可能真正视为同心？当年即便没有你父亲的事，伯父也不可能留在朝堂的。”
这是长久以来，裴萧元第一次听裴冀和自己谈他当年出京的旧事，凝神聆听。
“三年前对西蕃作战取胜之后，天下看似又四海归心，圣人大约也是年老病痛，便沉迷于修道，然而他的心性却变得愈发暴戾，叫人捉摸不定。去年还杀了集贤殿下的一名学士画直，据说是被那画直的一副画作所触怒。”
以学士之身，竟因一副画而惹来杀身之祸，实在罕见。但由此也是可见，这位“圣人”真正的性情，恐怕也远非裴冀口中的一个“沉猜”所能概括。
“出京来此后，咄嗟间，已过去了十数载。你也知道，对西蕃的战事过后，纵然伯父仍有报效朝廷之心，也已是钟鸣漏尽，年老鬓衰。我不止一次上表告老，却始终无果。裴家河东旧居的陇亩头上，如今恐怕早已荒芜，只待我归。我本已想好，等此次万寿过后，我便再次上表乞骸，不料突然生出这事……”
他望一眼案上的告身，再度望向侄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萧元，这告身看似出于意外，世上却又何来如此多的意外。伯父虽远离朝堂多年，也知如今柳王二宰明争暗斗不可开交，或许此事和这二人争斗也不无干系，甚至……”
他一顿，“今上对此事到底是何心思，我更是无法揣测。你若履职，此行是福是祸，属实难料。以我裴家这不可说的身份，我实在想不出来，今上何以会默许此事。”
“你当真想好了？”他再一次问自己的侄儿。
“是。”
裴萧元没有半点犹豫。
夜风吹动烛火，裴冀看着对面那张在摇曳的灯火下变得半明半暗的的年轻面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你早已成年，想做什么，伯父阻拦不住了。”他的语气颇多萧瑟。
裴萧元沉默了片刻，朝着裴冀下跪，恭恭敬敬，叩首及地。
“侄儿辜负了伯父的良苦用心，请恕侄儿不孝，此事没能听从伯父之言。”
裴冀将他扶起。
“我知你一向谨重，但入京后，行事须比从前还要加倍小心。”
“多谢伯父教诲，侄儿谨记在心，请伯父放心。”
裴冀望着他，面上终于露出了今夜的第一缕淡淡笑意。
“伯父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告身既到，限令你四月底前到任，你还是及早动身为好。我猜到你必定不会听我的劝，已叫贺氏替你收拾行装了。至于絮雨的下落，我会叫人跟进，你放下便是，不用你去找了。很晚了，你在外一天，回去休息吧！”
裴萧元道：“离限期还有些时日，不必立刻动身。义妹之事，全是因我而起，我想明日便走，但不是赴京，是先再去寻她，否则我心难安。伯父放心，不管能不能找到，不会耽误。”
“也好，行程如何安排，你自己定，四月底前到达便可。”
“对了，还有一事！”
裴萧元望去。
“你入京后，记得也尽快去拜望下你的舅父，代我给他问个好。虽说人情如纸，终归是你血亲，不管他们如何，你须尽到你后辈的礼数。况且崔氏高姓望族，你舅父这一房在京中也经营多年，耳目灵通，万一有事，就算别的他做不到，给亲外甥递个消息，想来总还是可以的。”
裴萧元目光微动，却也应是。
裴冀颔首：“我这里没事了，你去吧。”
裴萧元正要退出，想起今天傍晚发生的事，停步提了一句。
“侄儿不知那人什么来头，但看起来不是一般人。我走之后，伯父若是外出，也须多加留意，免得万一又对伯父不利。”
裴冀听完，出神了片刻，开口询问样貌和年纪，裴萧元描述了一遍。他眉头微皱，半晌不语。
“伯父莫非想到了什么人？”裴萧元问道。
裴冀慢慢摇头，顿了一顿，又加重语气：“总之，你此番入京，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若再遇不决之事，及早来信。”
裴萧元应下，退出后回到住处，见屋内灯火通明，贺氏连夜正领着仆妇在为他收拾行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忙放下手头之事来迎。
“郎君在外奔波了一日，此刻才回，怕是饿坏了吧？”
裴萧元被她提醒，这才想起饥饿，依言前去进食，只是大概饿过了头，并没多少胃口。回来时行装已整理得差不多了，小箱叠着大箱，看起来如同搬家。贺氏道：“郎君这回入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便往长久做准备，冬夏衣物都收拾了些，也不多，各三两套罢了。你离京已有多年，这次回去，别处就算不管，想来崔府总是要走一趟的。京中人惯会以衣量人，衫帽若是不够光鲜，光是门房小鬼那一关就被轻看了去。这回若不是事情来得突然，本该好好为你添置些新衣，总共也就这些，莫嫌累赘，也无须郎君自己携带，我自会安排人送去。青头勤快，让他跟着一道过去充个使唤。到了那边，去哪里，穿什么衣裳，我都吩咐他了，不用郎君自己费半点神。”
裴萧元听她絮絮叨叨，苦笑：“一切照阿姆吩咐的办。”
贺氏这才满意，却又发觉他应话时视线落在案上的一只奁盒上，那是她带过来还没收好的，便走过去，小心地打开。
内中存有几件首饰，当中一件便是那日早上裴萧元遇到叶女时曾在她鬓发上见到过的双蝶钗。只是离开了人，它便也没了生机，只静静卧在奁盒内，在烛火的光里，闪着泠泠的光。
“这几件是你母亲早年的首饰，蝶钗是新婚之后你父亲送她的。我记得是长安西市里的一个匠人打出来的，我也至今记得那家铺子，没有招幌，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知道的人不多，却能打出如此奇巧的钗，长安城中独一无二。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那铺子如今还在不在。记得那时候，只要你父亲在她身边，她必会戴它。那时你也刚出生不久，多好的日子啊……”
贺氏唇角含着微笑，轻轻感叹了一声，指尖仿佛抚摸婴儿般地轻轻抚过钗头。
“后来你父亲越来越忙，越来越少陪伴她，她戴得也就少了，再后来，要出去打仗，一去便是一年半载，她在京中一人，便将蝶钗收了，所以郎君你小的时候应也没有印象。这回叶小娘子来，有些仓促，来不及给她准备周全，我想她也不是外人，便自作主张将这几件留存下来的首饰洗干净拿了出来，却没想到……”
她一顿，“我再收起来吧。”
她闭了匣盖，抱起，待要走。见裴萧元始终沉默不言，便安慰道：“郎君也不必过于内疚了，郡守会派人再去寻她的。况且我看叶小娘子额若皎月，耳垂丰圆，是有福的贵相，一定不会有事。”
裴萧元提了句自己的计划，贺氏初闻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应该的！郎君有这份心，叶小娘子若是知道了，便是有再大的气，想来也能消去。只是如此安排，未免过于辛苦，自己路上也要保重。”
裴萧元应下了，贺氏忙催他歇息。裴萧元不过稍稍合眼，天微明便起了身，见到承平，谈及告身之事，承平惊喜不已，比正主还要高兴，连声祝贺。
“太好了，三年前就该你得了！朝廷这次终于想起你的功劳了么！此番你也入京，不说咱们日后相互照应，路上就是一桩美事。我本愁无人作伴，如此一来，你我又可同行。”
裴萧元笑道：“恐怕要叫你失望了。”随即说了自己的行程安排。承平颇为意外，一顿，正也开口说要同行，裴萧元已道：“你不必再去。你与我不同，要事在身，须早些入京绸缪。”
承平略一沉吟，点头：“也罢，这回就听你的，劳你辛苦，咱们分头寻人，我先行上路，也会在道上多加留意的。过些时候，我在京中等你来！”
天光大亮。承平这边召齐了人，裴萧元也郑重拜别裴冀，叫青头先随承平入京，自己和何晋同行，两拨人分道上路。
两个多月后，他终于抵达了那女子留书里所言的“归处”。
那是坐落在庐州深山里的一个小山村，附近数十户山民，周围群山环绕，朝起云雾，暮见夕霞，仿若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地。
她不在，仍未归。
茅舍门扉大开，矮篱墙头半塌，缠爬着野草，满地都是枯枝落叶。一只盘在角落里晒太阳的黄花狸被他到来的脚步惊动，飞快蹿逃而去。
这一路南下，他晓行夜宿，到处打听，失望也在一日日地积压。
不管她是否真的如他伯父说的那样无意于婚姻之事，叶钟离却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才会将孙女的后半生交托给他。
他辜负了信任。
此刻之前，无论寻人如何煎熬，他的心里始终还是存了希望，最后当他到的时候，说不定她已从别道先行归来在此等待她的阿公了。
纵然也知这希望极其微渺，但当真的落空，这一刻，停步在这间寂无人声的茅舍前，说不清是连日积累的疲倦还是前所未有的自责，顷刻如山一般向他压了下来。
住在附近的邻人说，这爷孙是三年前来的，当时二人路过附近，那少年染病，寻到此处，养了大半个月的病，身体渐渐好转之后，便落脚了下来。村民并不知道这对爷孙的来历，只知他们姓叶，善画。在此三年，那少年不但应村民之求为他们画过门神，平常还教孩童读书写字，村民对他们很是敬重。但在去年岁末，祖孙二人不知何故忽然又走了，临走前将屋中日常所用的器具也都送了，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
“也不知他祖孙如今又去了何处。去年岁末，我家娘子从山里采了些花椒，不舍得卖完，留着些自己做新岁的花椒酒，说要给叶小郎君也送一壶过去，叫他饮了也好去秽辟邪，才想起来人已走了，还念叨了许久……”
邻人的语气里充满遗憾。
她到底去了哪里？如今人在何处，安否？
“郎君！四月了，须得抓紧上路。寻人之事我会盯着。”
裴萧元忽然听到何晋在旁轻声提醒自己。
他回神。
出来的时日不算短，承平一行人想必早已入京。留给他的时限确实也不多了，若不能按照告身上的最后时限如期抵达，轻则褫夺职位，重者可以入罪。
裴萧元离开前给了那邻人一些钱，吩咐照管茅舍，勿教风雨侵蚀，又道叶小郎君是他义弟，若是哪日归来，到县廨传个讯，随后马不停蹄赶到山外县廨，表明身份后，叫若是收到消息，请经驿邮送往京中金吾卫。
寻人一事至此，终是以无果而告终。
告身最后期限逼近，已不可再耽搁，他片刻也未停留，当天便转了方向，往京洛赶去。

第12章
到处都是浓烟，火光冲天。
在这座被弃的城里，回荡着比野兽撕扯猎物发出的嗥叫还要令人恐怖的声音，那是攻入城的叛军所发出的作恶之声。
虽然很早就有坏消息，叛军势头凶猛，在北方攻城略地，但对于生活在京洛长安里的子民来说，连帝都屏障东关也会被攻破，这是个根本不可能发生的笑话。所以半个月前，当坊间开始到处流传官军节节败退叛军不日或将打来的消息时，并没有人当真。什么，害怕？天子仍安坐在此，天怎么可能塌得下来？甚至当这一天，又一个消息在坊间疯狂传播，皇帝陛下已于昨夜悄然西逃，百官今早上朝，见不到人，全都各自逃散，皇宫已是空空如也，满城开始骚乱，仍是有人怀着侥幸之念不肯相信。长安永固，怎么可能被破？
直到这一天，最后一刻到来，城外的郊野里涌来了无数仓皇奔窜的难民，叛军在后正将杀来，这些被弃的后知后觉的子民才呼号哭泣，追随着他们的天子，踏上了逃亡之路。
女童在黑夜里苏醒，从路边的一道深沟里艰难地爬出来时，她熟悉的世界碎裂，变成了人间地狱。
最先入城的叛军已结束对皇宫的扫荡，正肆无忌惮地蹿行在四通八达的通衢大道和坊居之间，杀人放火，到处劫掠。
她的头很痛，仿佛撞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她为何会独自在这个地方醒来，更不知道她的家在何方。小小的她孤独地站在一片荒地里，恐惧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想去找她的母亲。可是她又想不起来母亲人在哪里，为何将她一个人丢在这个陌生的可怕地方。她只记得她是有母亲的，亲吻了她之后就去了一个地方，随后就没回到她的身边了。冥冥里她凭着本能迈开了脚步，哭泣着，朝着城中那片火光最大、几乎映亮了半片夜空的方向而去。
她的母亲应该就是去了那个地方。
去寻母亲的路上，她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死人。他们有的人倒在坊门口，血泊里散着被刀砍开的包袱，有的人堆叠在一起，母亲护着怀中婴儿，一动不动，早已变得僵硬。她跌跌撞撞地从他们的身边走过，起初的恐惧变作了麻木，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不停地前行，娇嫩的手心和膝盖皮肤也早已摔破，流着血，她却仿佛不知道疼痛，只想去找她的母亲。
终于她到了那个感觉里的地方，平日紧闭着的宫门大开着。她在外面徘徊，又看见一个宦官，他卷了财物却来不及逃走，被人砍倒在宫门之外，还没有死，捧着他从身体上掉下来的半截断臂，正在悲惨地嚎叫着，忽然看到她，丢下断臂，扭曲着身体朝她爬来，她惊恐万分，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她被本能指引着，终于找到了这里。可是母亲人呢？她不知道，像无头苍蝇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在到处找，找了一座又一座的宫殿，时不时撞见趁着这个机会进来浑水摸鱼偷东西的外来之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母亲。最后她又闯入一个地方，那座宫殿通天般高耸，墙壁之上绘满了辉煌的神仙和山河图。可是这里依然没有母亲，她想退出，再去别的地方找，却发现周围已被大火包围。她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去的路，被逼停在了一面还没烧到的壁画角落里，喊着阿娘，放声大哭。
火光吞卷着墙上的神明们和他们俯瞰着的河山城池，朝着角落里的这道小小身影逼近，她被烟雾呛得咳嗽不停，就在窒息晕厥的一刻，泪眼朦胧里，她看到有道身影出现在了火光里，朝着她走来。
她是在一个陌生人的身边醒来的。他长着一部乱蓬蓬的胡子，看起来还不是很老，鬓发却已杂苍，目光深沉而温和。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怎的如此巧合也在那座已被劫掠一空付之一炬的宫殿里。是他救出了她。他带她走出长安的时候，天亮了，落起了雨。
她躲在他为她披盖的衣服下，偷偷睁开眼，悄悄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的背影。他一直望着那座城。雨水已经浇熄了熊熊的大火，远处浓烟如柱，缓缓地升腾在布满了积雨云的阴暗的天空之下。
他就那样看着，凝望了许久，转过身的时候，撞见她在看自己，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即将小小的她抱了起来。
“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阿公给你起个名吧。”
细雨潇潇，无依无凭，若游丝飞絮，随风飘摇，却也涤荡着人间那充斥着烟火和血腥气的空气，濯净这女童面上沾着的污血和尘泥，露出了她原本的玉雪容颜。
“以后你就叫做絮雨，可以吗？”
他沉吟了下，说道。
……
昨夜傍晚一场雨，今早，疏星如淡淡几只倦眼，挂在了天际之上。天还没亮，叶絮雨便离了落脚的客舍，继续前行。
前方即将抵达的，是她此行的目的之地，京洛长安。
她并未回往曾与阿公隐居了三年的那个世外桃源，而是去了京城。
在那封留书之中，她也没有说谎。虽然和阿公相遇前的那些存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还是未能完全续联，但自从三年前的那场大病之后，点点滴滴，渐渐浮现。
她的来处，就是京城。
定居下来的这三年间，她知道阿公一直都在顾虑着她的后半生。当日宫门被破，通行无阻，闯进去过的，除了劫掠的叛军，也有许多浑水摸鱼的亡命徒。阿公在那堵壁画墙的角落里遇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粗布衣裳，哭着寻找阿娘，阿公应是将她当成了误入的寻常孩童。长大后，他也曾不止一次地问她，是否还记得家的所在，想不想回去寻亲。从前她是不记得，不想回，后来她是不确定，不敢说。
或许应该感谢那位将她认作了义妹的裴家郎君。
现在一切的犹疑都消失了，她已下定决心。
勿归。勿归。
梦中美人的声音切切，总是回荡在她的耳边，叮咛她勿归。
但她今日还是归来了。这是她的心结，也是她的宿命之源。她必须回来。
当日离开郡守府，她之所以选择不辞而别，是因既然下了决心归来，而不是照着阿公的安排去做一个有着安稳下半生的裴家妇，那就不能再与对方有更多的不必要的牵连。
她也知道，不管她留书如何坚决，以裴冀为人，必然不会放心让她独自离开，所以上路之后，刻意避过最初那几拨上官道寻她的裴家人，又舍弃了平坦富庶的南道，改走险峻北道，辗转南下，从年初到今日，在四月的最后一天，行路至此。
还有几十里地，就将到达有着长安第一西门之称的开远门了。
……
裴萧元在告身最后期限来临的前一日，乾德十七年的四月底，赶到了位于长安东的长乐坡。
长乐坡距皇城东面主门通化门只有六七里地，是官员和士贾们东出长安的必经之道，有长乐驿送迎宴践。他到的时候，天已黑透，傍晚还遇上一场雨，蓑衣也不能全然将雨水阻隔在外，虽时节已是暮春，却逢倒春寒雨，又连日晓行夜宿地赶路，包括他自己在内，几人确实已是疲倦不堪了，这个点城门也早已经关闭，便停了下来，打算在长乐驿过一夜，明早入城，恰好赶上最后一天，也不算延期。
他带的人不多，只两名随行。何晋因有职务在身，无召不可擅自入京，出庐州便和他分道回了甘凉。
长乐驿里的值夜驿卒态度冷淡，几乎不拿正眼看人，见到金吾卫的告身，态度才稍稍转了些，安排食宿。
裴萧元的屋舍极为狭小，只容得下一榻一案，再多一人都不得转身，且近旁就是马厩，时不时随风飘来一股浓厚的气味。
如此食宿等级，明显属于下下，按制是为最低等级的□□品官吏提供的待遇，吏卒引裴萧元来时，见那两名随行面露不忿之色，自己大约也觉不妥，觑了眼正主的脸色，解释一句，称年初起从各地入京的达官贵人便络绎不绝，他们今夜来得晚，已无别的空房，只剩这一间，能住上已经不错了。
裴萧元并不在意。家变出京前，他也曾有过可比王孙公子的生活。长安如何繁盛如花他知道，长安世情轻薄人面高低，他也不是没见识过。一个寻常金吾卫的告身，在别的地方，或也有些分量，但在天子脚下，这间为帝都值守东门户的长乐驿里，真的不算什么，更不用说，他这几人风尘仆仆排场全无，一年到头看惯王侯宰相王孙公子往来的长乐驿卒，怎会放在眼里。
他安之若素，随从也只能作罢。裴萧元知二人跟着自己连番赶路辛苦，命都去歇了，自己也进了屋。刚换下湿衣，听到叩门声起，开门见是此间驿丞来了，身后跟着刚才接待自己的驿卒，只是对方与片刻前判若两人，神色惶恐。裴萧元一露脸，他便告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裴郎君饶恕！”
裴萧元略困惑，望向驿丞。
“敢问郎君，可是甘凉道威远郡郡守裴公裴冀府下的云骑尉裴萧元？”
裴萧元应是，问他什么事。
驿丞抬脚，重重踹向身旁那个驿卒，将人踢倒在地，这才转向裴萧元，连声解释，说刚才自己不知道他到来，以致怠慢，是为不敬，特意过来赔罪。虽然屋舍确实紧张，但今夜还有一间备用的上舍仍然空着，请他挪步改住过去。
上舍是为三品以上的高官而准备的。裴萧元笑了下：“何敢僭越。我住这里便可，不过一夜而已。”
驿丞再三地请求，他不为所动，只好作罢，改而为他换上香炉明烛，热茶热水，洁净寝具，这才退了下去。
长乐驿先倨后恭，令人费解，但他为赶最后期限，行路疲乏，也就不去多想这些身外之事，收拾完便就寝，很快入睡。不知过去多久，忽然门外又传来几下叩门的响动，那声音很轻，但他还是立刻惊醒，出声发问。
“外面来了宫中之人，请裴郎君出去相见。”驿丞的声音响起。
裴萧元慢慢睁眸。
“宫中哪位？”
“司宫台的执事——”
“便是袁值，袁内侍。”
怕他不知对方是为何人，驿丞又低声解释了一句。
***
昨天看到有读者评论里询问几个配角人物年龄，这里做个说明。
裴冀出场年龄设定大约67,68岁。
圣人第一章里有交待，五十万寿，将近50岁。
景升太子如果还活着，比圣人稍微大一点。
上一章的蓝衣人，30出头。
还没正式出场的当朝太子，也是30岁左右。

第13章
裴萧元从幼时出长安至今，再不曾回来过。近年京中涌出的一些新人物，他或许所知有限，但宦官袁值，还是知晓几分的。
如今的司宫台里，他是内侍之首。
近几年国无大事，传圣人因当年平乱作战留下的旧伤复发，龙体欠安，渐渐专注问道之事，朝会也从乾德初的两日一朝改为三日、五日、十日，乃至如今常常半月也难得一次。平常的朝事全由各处统合到三省宰相处，交司宫台呈上，圣人阅毕，再由司宫台下发。有时官员为见皇帝一面，也只能通过袁值转达。如此一来，渐渐地，百官当中的厚颜之辈也开始随阉人唤他叫做小阿爷了，其焰之盛，可见一斑。
而关于此人的发家来历，也颇为传奇。传他早年从事宫台里的营缮之事，虽精明能干，但始终籍籍无名。后来也是他的时运到了，圣人为得一焚修祝厘的清心之所，拟造紫云宫，朝堂一片反对，他却伺机毛遂自荐，得到机会，终于得以施展所长，不但在短时内完工，将紫云宫修得美轮美奂，还想方设法简省预算，度支得当，拆一些废弃的旧殿取用梁柱。最后宫成，所费全部出自内府，没有用到户部半个铜钱，叫原本对此事颇有微词的大臣也是无话可说。就此他得以在圣人面前露脸，很快飞黄腾达，成了宫台内的“小阿爷”。
这个时间，这个宦官忽然出宫来此，裴萧元确实没有想到。
“袁内侍还在等着裴郎君。”
隔着门，裴萧元也听出驿丞的嗓音在微微发抖，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极大的恐惧。
裴萧元按下心中泛出的疑虑，翻身下榻，很快穿衣完毕，开门而出。
驿丞托举火烛还站在门口，样子看起来好像撞到了凶煞，脸色灰败，额头水涔涔地布着冷汗，看见裴萧元开了门，目中露出哀祈之色，竟然噗通一声下跪，低声求饶：“恳请裴郎君救命！”
裴萧元正要叫他起身问缘由，驿丞又怕被人瞧见似的，什么也没说了，只朝他重重叩了一个头，随即从地上飞快地爬起身，一言不发低头引着他前行。
裴萧元满腹疑窦。又发现走的不是他晚间入驿的路，而是从后门出了官驿。往前再半里地，一片林子旁，立着几个手举火杖的宫卫，火光烁跃，照出中间一人，赭褐宫袍，腰束黑带，年三十左右，双颊削瘦，鼻高而挺，面若刀刻，目光被近旁的几支火杖映得灼灼发亮，模样显得极是干练。
此人应当就是司宫台执事内侍袁值了。
裴萧元走到近前，停了步。
袁值地位虽然特殊，却是宦官，属内侍省，并非流内官员的上司，所以他也没行拜礼，只按时人初次见面的惯常，行中揖为礼。
“听闻袁执事到来，方才未能出迎，还望见谅。”
对方借着周围火杖的光，略略打量了眼裴萧元，唇畔露出笑意，还了一礼：“你便是裴骑尉？闻名已久，今日才得以相见，果然是名门子弟，一表人才，不必和我客气！你长途而来，跋涉辛苦，我特意吩咐过这里的人，若是接到，务必好好招待，他们却这样轻慢于你，是我袁值的过。”
一旁的驿丞噤若寒蝉，不顾地面泥泞，整个人跪趴了下去，连半个辩白的字也不敢出口，如待宰的一头牲口。
裴萧元此时也已明白，为什么这驿丞刚才会有那样的反常举止。
近旁不远处的一个水坑里，还趴着个人，下身被扒得精光，腚和大腿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烂肉，看起来像是刚受过狼牙棒刑，人一动不动，应当已经昏死过去了，血水从他身上的烂肉里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染得整个坑里的污水都见红了。
虽然这人脸的大部分都浸泡在泥水当中，但也不难辨认，就是今夜曾接待过裴萧元的那个驿卒。再不令他脱离泥水，恐怕很快就将淹死在这个污水坑里。
裴萧元走到坑旁，俯身下去，五指攥住驿卒上衣后领，一提，便将软若烂泥的整个人从坑下提了出来，搁到一旁的地上。
“不过一小卒，何必和他们计较。袁执事的心意，裴某领了。”
“听到了？看门都看不好，若非看在裴骑尉的面上，留你们何用？”
袁值眼角余光扫过驿丞，冷冷道了一句。
这驿丞姓胡，此前早早得过提醒，若是接到裴萧元入驿，第一时间送出消息。
按常理而言，从甘凉方向来的人，走的都是西边的开远门。长乐驿在东，接到人的可能性不大。但既然得到过吩咐，这驿丞也不敢怠慢，之前一直在暗中留意，始终不见人来，眼看最后时日已到，以为人已直接入京，或者走了别的门，一时松懈了下来。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正主竟在今夜才到，走的还是他这个方向。恰好今夜值夜的驿卒又不知内情，等驿丞从登记的名册上看到人名，急忙弥补，已是晚了一步。
这袁值才三十出头，便爬到了如此的地位，连当朝的几个宰相都不敢得罪他太过，除他精明强干善于迎逢皇帝之外，驿丞也有耳闻，他心狠手辣的程度，近乎变态。当今圣人早年在长安变乱之时，曾有一女流落在外，圣人登基之初，也曾多方寻找，却至今不知生死，更无下落，圣人渐渐也不再抱有念想。有人却在两年前又送来一个年貌相仿之人，当市称是公主，轰动全城，后经查证，竟是一伙人贼胆包天借机蒙骗想要换取功名罢了。据说最后涉事之人包括那个假冒的公主，全部被他用了一口甗鼎活活煮死。打死像他们这样的几个驿亭小吏，不过如同踩死几只蚂蚁罢了。
驿丞本以为连同自己在内，今晚恐怕全都活不成了，忽然听到这话，知还有生机，冲袁值砰砰磕头，又爬着在地上转了半圈，转向裴萧元，叩首过后，抬头投去感激目光，随即打起精神，拖着自己软得已如棉絮的两条腿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叫来几个人，将昏死了过去的驿卒匆匆抬了下去。
“裴骑尉，这就随我走吧。”
袁值含笑说道。
暗处有人牵来一匹马，周身乌黑，毛色油亮，火光里映得如同披了一身黑缎，又头小颈长，躯干如龙，四肢遒劲，是少见的神骏之相。不但如此，它的额前还有一团赤印。
通身乌黑，只这一团赤红，看起来很是醒目。
宝马当前，裴萧元也未能免俗，看了几眼，注意力忽然被它额中的那团印痕带走了。
不知怎的，这个时候，他莫名竟又想起了叶女。
何晋这个时候应当已经回了，也不知那边寻人进展得如何了，有没有找到……
袁值看了一眼，见他两道目光落定在马上，一笑，示意手下人送上马缰和鞭。
“三年前我朝赢得西蕃之战，西域有国主主动进献良驹为贺，当中以此马最为神骏。因马额生有赤痕，状若曜日，故得名金乌骓。”
裴萧元收神，翻身上了马，袁值也登上他的坐骑。一行人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通化门的值守卫官正在门楼上等待，远远看到一行人马接近，晃动火把，对面回应，立刻打开了城门。
数道笔直的通衢大道，贯通了这座城的东西和南北。
凌晨的四更时分，坊门紧闭，万物沉梦，这一刻，和这座城相伴的，只有亘古的月光和偶然巡街经过的一队金吾卫士的暗影。
一路畅通无阻，在声声沉闷的马蹄踏地声中，裴萧元来到了那道他记忆当中的宫门之前。宫门此刻打开着，对他毫不设防，他走了进去，穿过绵延在夜色里的仿佛无边无际的重楼峨殿和回廊复道，最后停在了他今夜要被带到的地方。
夜色沉沉，殿门上方的匾面隐隐现出了宫殿的名。
紫云宫。
袁值继续引他入内，行到大殿外，停下脚步。
这一刻，他不再是长乐驿外那个令驿丞股慄欲堕的凶煞人了。隔着前方那面紧闭着的厚重殿门，他立得笔直，垂落双手，神色也变得恭谨至极，若这门内存在着的，是一位有着无上威严的至高神明。
裴萧元继续迈步独上台阶，来到殿门前，他伸出手，顿了一顿，缓缓地推开了面前这扇沉重的殿门。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供殿，殿内摆着两只高过人顶的三足白铜香炉，炉肚已被内中的香火烧得隐隐泛红，上方白烟缭绕如云，中间有一云龙丹墀白玉须弥座，上面供了一尊元始天尊像，天尊衣冠华座，左右夹侍真人，周围帐幔垂落。在殿堂的深处里，走出来一名十来岁的小阉人，领着他经过前殿，穿过一条通道，最后入了北面的一间偏殿。
继续带着裴萧元停在一面水晶帘前，小阉人悄然退了出去。
他在帘前等待了许久，耳边始终静悄无声，没再见到有人现身，或是有任何的响动。仿佛这偌大的一处殿舍之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但直觉告诉他，就在此刻，隔着帘，对面那扇屏风的后面，有一双眼，正在观察着他。
他立等着，等那双眼的主人打破沉寂。
殿角插在小香炉里燃着的一炷清檀烧到了尽头，顶上蜷曲的一簇白灰慢慢冷却，倏然折断跌落。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声音也自殿舍的深处响了起来。
“你便是裴家的那个少年人？”
这声音正发自帘后，苍老，嘶哑，低沉。
裴萧元提起衣摆，向着前方珠帘后的那面屏风行叩拜之礼。
“微臣裴萧元，叩见陛下。”
他叩首完毕，却始终未得起身的许可，便只能一直如此跪地。片刻后，屏风后才终于再次传出那道声音。
“‘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这便是你表字君严的来历？倒是颇合今日之举。朕还以为，裴家人清高惯了，连个小小儿郎，也瞧不上朕这金吾卫的阶身。”
这话的语气平淡，听似褒扬，但嘲讽的意味，几乎穿透了屏风，扑面而来。
裴萧元起初微怔，但很快，明白了过来。
告身给了他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出甘凉后，到长安，驿道有二，或取秦州南道，或取会州北道，无论哪一条路，都足够他启程入京，不该在最后一日来临前才抵达。
想来是他压着最后期限到来的举动，触怒了帘后的这个人。
这确实是裴萧元此前根本不曾想到过的一个意外。难道帘后人一直在等？
“微臣不敢。当日收到告身之前，恰有一事亟待处理，因而耽搁了些时日。”
他解释道。
又是一阵沉寂之后，“你不怕朕？”
“人皆称陛下圣人，圣人当前，微臣坦坦荡荡，何须惧怕。”
“人皆称圣人，你呢？”
那声音又跟着紧问了一句。
裴萧元微微一顿，“微臣自然和天下人一样，以陛下为圣人。”
屏风后的人起先没说话，片刻后，若发出了一道冷哼之声。
“朕看未必吧。”

第14章
“陛下之言，令微臣无地可容。微臣愚钝，若是有罪，请陛下垂示。”
“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那人淡淡道。
裴萧元不再应话，惟叩首等待。
“三年前的战后论功，你是否有所不满？”他听到那声音问道。
本朝开国已逾百年。到了几十年前，邻国西蕃崛起，并成为本朝劲敌，时战时和。当年的那一场大变乱，叛军就是与西蕃内外勾结，朝廷毫无防备，才会在短时间内连京城都沦陷了下去。
平乱过后，此刻屏风后的这位圣人登基，致力于休养生息，收拾河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西蕃对边境的骚扰非但不绝，比起从前，反而更加猖獗，朝廷也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三年前，西蕃又一次撕毁和约兵犯西境，圣人诏令应战。
那一场战事，可谓是十年一剑，上下齐心，集合了全部的力量。除了朝廷军、效忠朝廷的草原贵族如承平之父，还有当年曾在变乱中立过保驾大功的西平节度使西平郡王宇文守仁，也派出世子宇文庆发兵助战。
宇文庆自恃王府功高，出战之后，连当时实际统领大军的副帅令狐恭也不放在眼里。起初打过几次顺风顺水的仗后，更是目中无人。在一次大规模作战中，认为仅凭自己一方便能取胜，为争夺首功，罔顾事先定好的合围之策，没等承平一方抵达作战位置便擅自发动进攻，结果不但失利，还令承平军队暴露位置，引来数倍于他的敌军的围攻，情状万分危急。
这个时候，本该离他最近的宇文庆赶去救援，他却又担忧万一不胜再次损兵折将，意图撤退。当时派去和他临时协调的是何晋，何晋阻止退兵，却被宇文庆认为是对他的羞辱，拔剑刺伤了何晋。何晋性情刚烈，宁死不让他走，宇文庆恼羞成怒，待要痛下杀手之际，裴萧元赶到，出手阻止，砍断了宇文庆刺出的剑，带得宇文庆人也从马背上摔落，落地之时，恰被他自己手里还握着的断剑刺中，插入胸膛。
当时情状混乱，宇文庆被人抬走救治，裴萧元当场又杀了一个反抗最为激烈的宇文庆的亲信之将，随后制住另外几名将领，临时接管了西平军。西平军里毕竟也有热血男儿，对宇文庆的指挥本就不满，又被裴萧元所震慑，纷纷听从号令，合力作战，在他指挥之下，终于击退敌军，避免了一场原本可能将会导致战局转折的惨败。彼时才二十岁的裴萧元，也因这一场战事，在军中威望大增，名声遍传。
宇文庆当日的伤，本也不足以致命，养了些天，已有所愈合，他却愤懑难解，不遵医嘱饮酒过量，引发伤口溃烂，在返城就医的途中，脓毒攻心，死在了半道。
宇文庆之死，当时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裴萧元作为直接当事人，被郡王府的人认定是罪魁元凶，叫嚣要为世子复仇，这自然也引发了另外一部分军士的不满，双方剑拔弩张。
令狐恭将全部的原委都上报到遥领行军总管的太子面前，太子以双方皆存过错，大战未果，军心不可动摇为由，将事压了下去。决战中，西蕃大败，朝廷终于获得了这场几十年来从未曾有过的大胜，一洗前耻，令四域再次俯首称臣。
以裴萧元当日的表现，无论是他指挥的那一场关键的临时乱战，还是之后他参与的决战，无不是身先士卒，功勋卓著，全军有目共睹，心服口服。但在最后论功的时候，不及他的同袍纷纷得到六转七转等四五品的勋位，他却只得授一个象征性的二转七品云骑尉的衔职。而与之鲜明对比，宇文庆那边，朝廷大加追封，哀荣备至。
“国有战，微臣名在军书之上，便当尽我本分，何敢贪图功劳。何况微末之功而已。”
他应道。
“宇文守仁是对先帝有过迎奉保驾之功的老功臣，他老了，把儿子送去为朝廷继续作战，儿子却那样死了。无论你怎么辩，终究和你脱不了干系。那可是郡王府的世子！”
“微臣明白。当日还要多谢太子与令狐将军的裁决，才令微臣有了之后补过的机会。”
屏风后的人好似又轻轻哼了一声。
“这件事太子也不能做主。至于令狐恭！打打仗还行，这件事，十个令狐恭也轮不到他说话！”
屏后人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裴萧元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语气当中，也能想象得到他此刻面上那隐隐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傲然之色。
裴萧元起初摸不到头脑，迟疑了下，很快若有所悟。
他再次叩首：“微臣多谢陛下当日圣裁。”
“起来吧！”
又片刻的静默之后，屏后人终于发话叫他起身了，声音听起来也缓和许多。
裴萧元谢恩起身。
“西平郡王府的次子宇文峙接替其兄，做了世子，此番也将入京贺寿，抵达大约也是这几天的事。你与郡王府的旧怨，能解便解，免得影响大事。”皇帝又道了一句。
裴萧元应是。
“知道景升太子吗？”
那声音忽然又如此发问。
裴萧元再次一怔。
实话说，帘后当今这位皇帝心思转换之快，令他有些不适。
这一趟受召入京，本身就是意外，他刚到长乐驿，又连夜被带到这里，更是始料未及。但就在这一刻，他有了一种感觉，接下来他要听到的话，或许才是今夜这帘后人秘密召见他的真正原因。
他当然知道景升太子。
眼前这位隐于屏风后的他看不到的人，当年便是取代了他的兄长景升太子登基上的位。
裴萧元想起了他离开甘凉前的那夜，伯父裴冀和他说过的那一番话。
“你在想什么？朕在问你话！”
不过是短暂的一个恍惚，耳边紧跟着又传来了声音。这声音已变得冰冷，充满了威压之感。
裴萧元一凛，回神。
“启奏陛下，微臣略有耳闻。”
帘后人静默了下去，裴萧元微微垂目。
“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仍在世吗？”那声音又缓缓地发问。
“微臣不知。”这一点，他确实不知。
“那朕便告诉你，他名叫李延。”
裴萧元未应。
“知道朕今夜为何召你来此？”
“微臣不知。”
“你上前！”
“微臣不敢面犯天颜。”
“朕命你上前！”
裴萧元依言迈步。他掀开了面前的那道隔帘，走到屏风之后，脚步停了一停。
屏风遮挡了的后方，原来是一间布置成精舍的内殿。与帘前灯火通明不同，精舍里的光线昏暗无比。借着屏风前方透入的光，裴萧元看到中央一张坐床，上面坐着一道朦胧的人影。
他迟疑了下，迈步继续前行，跨入精舍，终于看清了当今皇帝的模样。他穿一件宽大的灰色斜襟大袍，盘膝坐于麻蒲团上。年轻的时候，这男子的容貌想必也是极其出众的，但如今皇帝身形消瘦，双颊凹陷，即便是如此昏暗的光线里，也掩不住周身的衰老之态。
也不知为何，一个照面间，他觉得皇帝的面容轮廓仿佛似曾相识，但这感觉稍纵即逝。他停了步，向着盘坐在蒲团上的皇帝再次行跪礼，很快得平身。
“景升太子之子李延如今在外，痴人做梦，以正统自居，这些年一直暗结旧党四处奔走，妄图唆使下面那些当年没死绝的藩王节度使联合再次作乱。此次万寿之庆，便是他联结党羽肇事发难的绝佳时机，朕料他或潜入京城联络旧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朕命你替朕清除祸患，利用万寿之机，将李延及其一干同党连根拔除！”
裴萧元一顿，“微臣恐怕担当不了如此重任！请陛下自朝中另择合适之人，以免耽误要事。”
座上的皇帝自鼻中淡淡地冷哼了一声：“朝中的王璋柳策业，还有南衙北司里的将军们，个个不是争权夺利背地勾连，就是得过且过但求无过，保自家荣华，能不能用，用在哪里，朕心里有数，无须你多言！”
“陛下，微臣实在——”
“怎么，你不愿？”
没等裴萧元说完，皇帝便叱断了他的话，身体猛地前倾，一手扶在盘曲的膝上，双目盯落在他脸上。
就在这瞬间，蒲团上的皇帝已不复衰态，骤然若成一头踞在巉岩之上的猛虎，目光阴冷，森严逼人。
“十六年前藩王作乱，致外族入侵，天下几乎半倾，无数黎民涂炭。你那时年纪虽小，但不应该不记得吧？”
“一之谓甚，岂可再乎？”
最后他几乎是厉声地问。
裴萧元沉默了。
皇帝盯了他片刻，缓缓收势。
“朕留意你许久了，此番用你，是对你的信任。”
他已恢复了起初的神态，淡淡地道，随即从蒲团上下来，双足踏落在一张绣着仙鹤瑞草的巨大地簟上，在精舍内缓缓地来回踱着步。
“朕决意在金吾卫下另外增设陆吾司，对外便称专为朕统管维护万寿一应之事，实则执行肃清李延及其同党之要务。牵涉者不管是谁，何等门第，只要查证，朕绝不容活——”
他停了下来，转面朝向裴萧元。
“裴萧元接旨！”
裴萧元再次下跪。
“朕赐你八转正四品上轻车都尉衔，拜中郎将，掌金吾卫陆吾司，开衙立署。除金吾大将军韩克让外，朝中无人可以节制，奏事直达朕前，左右金吾卫自六品司阶以下全部之人，随时随地，皆可受你调用！”
裴萧元身影微凝。
“怎么，你还不满意？”
“臣叩谢陛下之恩。”
裴萧元缓缓叩首到地。
皇帝双手背后，大袖垂落在地，看了他半晌，道：“退下吧！三日后，朕出关上朝，公布此事。”
裴萧元再次叩首，旋即起身，在对面之人的注视之中慢慢后退，退出精舍之后，他转身离去。
“东都原留守使宁王因病归京。裴冀是两朝的老臣，资历深厚，声望卓著。这些年在地方也造福百姓良多，这个位子，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朕已派人发送调令，命他接替宁王任东都留守使，不日便到。”
身后忽然又传来了一道平淡的话语之声。
宁王李邕是圣人的皇兄，德高望重，与圣人关系向来也是亲厚，这些年一直在东都担任留守使。
裴萧元吃了一惊，霍然停步，猛地回头，看见皇帝已是去了，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精舍内堂里。
他定立在精舍外，良久，再次迈步，终于走出了这座香烟缭绕不绝的宫殿。
夜风涌过，他忽然感到微微发冷，这才惊觉后背已是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湿了内衫。
袁值已经不见了，阶下肃然立着另外一道身影，那人身形魁硕，面容威严，见他出来了，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缕笑意。
“我乃金吾大将军韩克让。往后若是有事，尽管来找。”

第15章
昨天傍晚下了一场雨，夜间带来几分料峭寒意，但随东方大白，日出之后，春风复暖，道上也热闹了起来。入目之所见，不再如此前山野荒丘的萧瑟之景，官道两旁杨柳青青，花重满枝，各色酒旗随风招展处处可见。再远些，隐隐还能看到些缀在山林间的脊角飞檐，那些都是达官贵人置于城外的墅苑和园林，更是不时有盖朱覆紫的车队往返不绝，想来都是往来观花的赏春人，他们随行的家奴们骑在马上，无不衣衫光鲜，威风凛凛。风撩动马车四周的锦帘，伴着骏马脖颈上系的玉鸾所发出的悦耳叮当之声，车内贵妇人们恣欢纵情的谈笑声飞扬，夹着道上车轮碾过带起的黄尘，浪一般扑向道旁的行人，转眼间，又将行人远远抛在了身后。
今天絮雨运气不错，午后走得乏倦时，搭上了一辆往西市运送泉水的骡车。水取自城西百里之外的西山。那一带原高谷深，水甘甜清冽，非城中的井渠之水能够相比，因宫廷和达官贵人府邸常年有需，催生了这个行当，西山附近就有不少人家以此为生。为保证泉水新鲜，他们往往半夜便要入山取水，赶在次日及时送到西市，卖给那里专门收水的商人。
这辆水车的主人是个居于西山的老翁，须发花白，手背黝黑，衣衫上缀满补丁，脚穿草鞋，是乡野里随处可见的长年劳作之人的模样，看搭车的人肩负行囊，衣落风尘，靴上沾着点点泥浆，知道是远道跋涉到来的，人又斯斯文文，猜测是入京赴考的读书人，听她说愿给他车钱，摆了摆手：“小郎君不嫌我这骡车辱没身份，便是老汉的福了。”
絮雨道谢，寻个空处坐了上去。
这车载了十来口酒桶似的用青竹条封好的圆木桶，分量不轻，所以速度也快不起来，但无论如何，总比她走路省时。原本她还顾虑今天天黑前或还是到不了，这样就不必担心了。
她靠在桶壁上假寐，前行了十来里路，耳边有嘈杂声渐渐传来，睁眼看见前方路边有一所官驿，挨着官驿，聚着许多大小不一的供寻常旅人落脚的客栈和酒馆，旅人进出，车马往来，俨然是个热闹小市集的样子。官驿外的拴马桩上，正系着一溜十来匹高头大马，当中最为显眼的那一匹，座鞍霖漆，上面绘满了宝相花纹，马的络头饰金，就连马鞍下方用作泥障的鞍鞯也是用昂贵的蜀锦包裹起来的。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驿卒来回奔走匆忙伺候的身影，应当是有高官或是显贵正好路过这里，停在里面休息。
驿外拴着的这支马队占了几乎一半的路，老翁怕碰擦到，驾着骡子，小心地绕了过去。
“方才那处便是临皋驿。小郎君还不知道吧，咱们长安，一东一西，两处官驿最是有名。东边通化门外长乐驿，西边便是此处临皋驿。无论是去北向的朔方、甘凉或是南下剑南蜀道，必是要经过这里的。那些做官的，读书的，迎宾送客，宴饮酒席，也都在此处，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咱们过这临皋驿，再往前一二十里地，长安便到！”
老翁热心地为絮雨讲解掌故，不觉又走了一二里路，忽然发现前方道路似乎受阻，车马排起纵列，起初还能缓慢地继续前行，很快，完全停了下来。
从临皋驿的名字便能知道，附近水系丰富，路基松软，昨夜又因那场雨水，前方的一个路口竟坍塌了下去，原本双车同时通过也绰绰有余的道路骤然收窄，只剩下单车可行。这里又是岔道，几个方向来的车马全汇聚在了一起。当中除了普通的赶路人，大多都如老翁这种，是要往城内送货的，眼看日头西斜，谁不是急着上路，偏偏还有仗着人多，想要抢道，旁人又岂肯退让，相争不下，又有上来劝解的，不满抱怨的，乱哄哄挤做一堆，就这样，最后谁也过不去，彻底堵死了路。
老翁被迫停车，在后面等了一会儿，见前头非但没有疏通的迹象，看着好似就要打起来了，抬眼看看天色，忍不住也开始焦急。
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已到了西市，今天因为耽搁了，现在才走到这里。再延阻下去，即便能够赶在傍晚收市前到达，水铺必也会趁机压价，这一车辛苦取自深山的清泉便只能以贱价出卖。
这便罢了，若再迟些，来不及在城门关闭金吾卫宵禁前出城，恐怕还要在城内找地方过夜，今天就回不去了。
老翁自己着急，又怕搭车的那少年郎也在担心行程耽误，回头正想安慰几句，发现身后道上又来了一队人马。
这一拨和他们这些道上走的普通人完全不同，十数骑士首尾连贯，一字摆开，□□皆为健马，疾驰若风，看起来好像是刚才那一拨在官驿里歇脚的人。
众人也被来自身后的动静惊动，纷纷扭头看去。
“速速让道！”
一名随行高喝一声，众人回过神来。
都是在城里讨生活的，怎会看不出来，天子脚下，开远门外，行路也敢如此跋扈，不是王孙贵胄，就是高门权贵，如他们这种普通之人，谁敢阻道。
那喝道之声的余音还没落下，刚才还争得破头的众人立刻退让开来，驱马的驱马，扯骡的扯骡，很快分出了道。
老翁慌忙也甩鞭驱骡往路旁去。水车宽大而沉重，转向不灵，自然比旁人慢了几分，最后道上就只剩这一辆车了。絮雨急忙也下来帮忙，和老翁一道奋力拽着骡子，总算是在马队到达前，将车引到了一旁。
这边还没停稳，那队伍里的头马已驰到近前，毫无停顿，絮雨还没看清楚对方的样子，马背上的人便驭马从她近畔如风一般掠过。
不但如此，絮雨感觉对方像是故意冲着她来的。
明明让出的道已足够单骑通过了，那人却好似特意从她近旁贴着擦过，马匹后蹄高高扬起，甩得泥尘溅了她一头脸不说，马蹄还险些刮到她。好在她向来警醒，闪避得快，这才没被擦到，但脚下却没站稳，人摔在了地上。
这头马过后，紧跟而至的马一匹接一匹地过，道上一时尘土飞扬，叫人几乎难以睁眼。
絮雨是堪堪躲开了，不料那匹骡子却受了惊，胡乱迈蹄要走。
老翁方才只求避让，根本来不及停好车，外侧车轮离路基下的沟渠只剩下几分宽，这一下带得车身扭动，整只轮子掉了下去，车身也跟着歪斜。
“喀拉”一声，车轴断裂，掉下去的车轮也卡在了路边的沟渠里，车身晃了几下，歪了过去，满车的桶都滚了下来，纷纷破裂，清泉撒在地上，其中一只水桶朝着絮雨飞快滚来。
这桶有半人高，还装着水，要是被压到，不是开玩笑的。周围人都惊呼出声，絮雨转头看见，爬起来已来不及了，不顾狼狈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避开没被压到。
老翁冲上来挡下了水桶，转身慌忙问絮雨有没受伤。
她刚才摔倒的时候，擦破了点手脚的皮，除此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惊魂未定而已，见状从地上爬了起来，摇头说没事。
“欺人太甚了！这是故意冲着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和老翁相熟的大块头上来帮忙，拽住了还在挣扎的骡子，怒气冲冲地道。
此人叫做顾十二，自小混迹在长安曲里，少年时遇城破之乱，据说还曾投过官军去打叛军，后来回来，就在东西两市里受雇于人，平日干些送镖的活。他拳脚过人，好打抱不平，悍不畏死，两市一带的市井里，人人都知他投过军杀过人，一般的无赖小混混也不敢惹他。刚才就是他不让插队的过去，这才吵了起来。
絮雨不欲生事，忙道：“我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
顾十二朝前方那一队已去的人马吐了口唾沫，喊人帮老翁把骡车抬上去，这才发现车轴也断了。
老翁看着满地狼藉，神色黯然。顾十二少不了又是大骂，老翁慌忙恳求：“不过几桶水罢了，千万不要惹祸！”
周围人议论纷纷。
“什么人知不知道？”
“好像是郡王府的人。”
“哪个郡王府？”
“姓宇文的西平郡王府！刚才我就在官驿旁的茶舍里歇脚，听到里面驿丞喊的，来的好像是什么世子，应当也是入京来贺圣人万寿的……”
“这也太霸道了！”
“是啊！是啊！”
絮雨的行囊刚才也随她摔了出去，画笔等物散落一地。此刻正在收拾着，忽然听到西平郡王府这几个字，心里微微一动，转头望去，看到刚过去的人马已是停了下来，那个差点撞到她的人竟掉头回来了。
此时终于看清，这是一个还很年轻的男子，十八九岁的年纪，紫衫玉带，容色俊美，手握一条缠金马鞭，人高坐在马背上，转眼驱马回到近前，目光掠过她散落一地的画笔，又仿佛特意似的，在她束平的胸前停了一停，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之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满含了恶意的讥嘲笑意。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的人并不觉察，只是看到他回来了，顷刻间闭了口，周围安静了下来。
絮雨此时也明白了过来。
面前这个西平郡王府的世子，刚才应该是早早就看到了她，认了出来，所以故意驱马冲撞。
至于原因，说来话长，是从前她随阿公路过蜀地时无意和对方结下的一段旧怨。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当时阿公出面，算是圆满解决。但对方心里应当一直存着不满，今天恰又偶遇于道，所以借机报复。
她唯一的困惑，便是当时都还年少，十六七岁的年纪，又几年过去，容貌也有了变化，也不知对方怎的恨气这么大，今天行在道上，竟也能被认出来。
此时再避也是来不及了。天下脚下，料他再跋扈，也不至于公然为难。
一个年长些的管事模样的人匆忙骑马追了回来，凑到世子的耳边，也不知低声说了什么，他皱了皱眉，冷冷瞥了眼水车，倒也没有阻拦。管事随即下马走到老翁面前，询问损失，随后自报身份，称是郡王府管事，此番世子入京，因公务紧急，方才行路匆忙，不慎惊到了人，很是过意不去，特派自己过来，代为察看。
众人纷纷望去。
世子的目光已投向道旁的远方，神色淡漠。
老翁吃惊不已，还没反应过来，管事喊了声“小六”，一个马童模样的小厮抱钱上来，管事称有五缗，算是赔偿。
老翁这才回神，慌忙摆手推拒。
管事道：“这是世子之命，你收下便是。”
老翁依然不敢接。
五缗钱重量不算轻，那叫小六的小厮抱着走了过去，“哗啦”一声放在车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钱确实不少了。别说这一车水和这辆车，便是再到安善坊的骡马市里买一头大青骡也是够的。周围人看着老翁的目光顿时变了，从同情转为艳羡，简直恨不得自己来替他来受这个罪。
“方才除了这老丈，可还有人财物有损？若有，也一并补钱。”管事又高声问了一句。
四周鸦雀无声。
管事这一句不过是做戏做全套罢了，环顾一周，见事毕了，回到那位世子的身旁。
絮雨离得近，听到他低低催了一句：“世子，好动身了！”
那世子又目光沉沉地瞥了眼絮雨，一抖马缰，纵马独自便去。
管事带人追了上去。一行人马再次远去，道上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等这一拨郡王府的人马都走了，看热闹的才纷纷动了起来，一边议论着刚才的意外，一边忙着各自上路。老翁车是走不了了，只能回官驿找人修车，很是过意不去，向着絮雨连声赔罪，说没能将人送到，耽搁她这么久，还害她险些出事，要分些钱给她。
絮雨怎会要，催他快去修车，免得天黑了回不去。老翁连连拱手，又请顾十二帮忙先在路边看住骡子和钱，自己回往官驿叫人。
絮雨也继续往前行路，走出去没多远，忽然听到顾十二在身后喊：“这里到城门还有十来里路，你走快些！入城万一找不到住处，可去永平坊寻高大娘的旅店！过西市一直向南，隔三四个坊就是了。那里去得晚些也不怕，你从西北门走，守门的和我认识，报上我名顾十二，给他两个钱，他会放你进去！天黑切莫留在外面街上，当心撞上武候！”
武候是金吾卫下的卫士。长安的城门和各坊角间有武候铺，下设武候，大铺二三十人，小铺五六人，白天负责守望，夜晚则和骑卒一道督查警戒。顾十二为人热心，怕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惹祸上身，特意出言提醒。
絮雨高声回谢，抬头望了望西斜更甚的日头，知离天黑不剩多少时候了，不敢再多耽搁，加快脚步，一口气不歇，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开远门的附近。
暮春的晚风正在远处那片苍莽的山林间回荡，掠过开满野花的青青郊野，吹到她脚下这条布满经年的层层马蹄与车辙印迹的紫陌道。风卷动她垂落在耳边的几绺细发，也带走她额前因急行而生出的些微浮汗。
夕阳大半已坠在她身后的地平线下，那座城就矗立在前方，它沐浴着来自这个白天的最后一片暗金色的夕光，和她静静地遥遥相望。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定了一定。
几名胡人赶着一支满载着胡椒和麝猫香料的驼队从她身后越了上来，晚风里，香气阵阵。忽然这时，有隆隆不绝如若天雷降落的鼓声，从前方那一座城楼之后传了出来。
长安承天门上设有大鼓。每到日暮时分，承天门上擂动第一声的暮鼓，六街跟着擂动八百响，天黑之前，金吾卫将依次关闭四面八方的内外城门，宵禁开始。
城墙上的昏鸦被这突然而至的鼓声惊得聒噪不停，城外的驼铃声也骤然转急。行在四方野道上的路人和车马纷纷加速，争相涌向前方那座还在接纳着他们的城门。
呼吸着这似曾相识的仿佛来自记忆最深处的风的味道，听着一道道催得人心跳不宁的暮鼓之声，絮雨忽然生出了片刻的恍惚之感。
她驱散了胸间这微妙难言的涌动着的心绪，加快脚步，追上前方驼队，终于，在乾德十七年四月最后一天的落日时分，迈步踏入京洛的城门。

第16章
暮鼓落定之前，絮雨必须要找个地方过夜。
她原本计划就近在开远门附近的坊内寻一间旅店。因这一带毗邻西市，是全部西向来的人的主要入城通道，她知住店的人会很多，但还是低估了多的程度。
一连寻了五六家，无论门面大小，价贵或贱，除了一些大通铺有空余，其余一律客满。大通铺她不能住，只好沿着那一条南北贯通的大街向南继续寻问，颇费时间，才找到西市近旁，天色已转为青黑，透过即将关闭的坊门，她看到坊墙内那些临街门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面车来人往，比天黑前看起来还要熙攘几分，但在外面的大街上，基本见不到人了，偶剩的也都行色匆匆。知鼓声将停，想起顾十二的话，不再另外找了，按着指点，匆匆往永平坊去。
因起初的耽搁，等她一路疾奔终于赶到永平坊的附近之时，天完全黑了下来，此时街鼓也早就止歇，坊门紧闭。好在此坊位置已在城南，远离皇宫，再往南过去，越近城墙，住户越少，形同郊野，大片都是空地和荒田，只有些寺庙或是富贵之家所置的园苑，管理便没中心地带那么严格，一路来时，没出什么意外。
永平坊坊门此刻自然也是紧闭。
絮雨方才一口气狂奔而来，找到了那面门，人上气不接下气，稍缓过来，不敢多耽搁，立刻拍门，拍了好几下，坊门终于开了条缝，里头挤出来一个脑袋，下巴上挂着一道稀落的鼠尾须，小眼睛上下打量絮雨，问做什么的。
想来这人便是看门人。絮雨报上顾十二的名，说自己是因入城太晚，找不到住的地方，经他介绍而来，又递上两个钱。此人平常显然经常做这种事，看了眼左右，伸手熟练地接过，正要开门放她进来，忽然此时侧旁不远十数丈外的拐角处，传来一阵队列行进发出的整齐脚步之声。絮雨循声转头，看见出来了一小队四五个身着甲卫手执弓戟的卫士。
她知必是撞到金吾卫士了。
虽然严格的夜禁是从二更才开始的，但街鼓落，便禁人行，若无正当理由，无坊正开具的路证，居民不可外出，坊门也不能随意开启，被抓到行为不当，最轻也要笞二十。那看门人方才也没检查来人的身份证明，万一不齐，便是麻烦，见状立刻缩头想要关门，却已来不及了，领队喝了声“丁大”，他便停在原地，脸上露出笑，弯腰唤了声“陈队正”。
领队走到近前。
天黑路暗，方才只能看个大概，此刻叶絮雨看清了，这是一个中年武官，方面广颐，其貌不扬，但目光锐利，显得很是精干。从他带的队以及这看门人对他的称呼，不难判断，此人应当是附近武候铺的队正，属金吾卫下份位最低的基层武官。
絮雨的推断并没有错。此人名叫陈绍，来自近旁延平门的一间武候铺，今晚预备巡夜，带队路过，看见丁大开门放人，叫住盘问。
“怎么回事？”陈绍发问。
丁大忙道：“这位小郎君方才不知怎的不停拍我坊门，我听见了开门，还没问清楚呢，他就要往里走！我正待拦，恰好你们来了！”
他侧对着陈绍，朝着絮雨暗打眼色。絮雨自然明白应当如何接话，不等陈绍问自己，便解释了一遍，说从开远门入，因到得晚，那一带旅店客满，没有住的地方，沿途一路找到这里，眼看天黑，怕被捉拿，这才胡乱拍门。说完又主动取出过所，递了上去。
陈绍接了过来，没立刻看，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才就着卫士手中的灯笼照了一照。
“来京城做什么的？”
“我是画匠。听说长安机会多，想来碰碰运气。”
“解开！”陈绍目光看向她的行囊。
絮雨打开，里面除了衣物、钱袋，便是画笔和一些她舍不得弃的色料。
这个金吾队正扫了一眼，将过所还给她，旋即转向等在一旁的看门人，声音陡然转厉：“圣人万寿到来，京中严防各路宵小。坊门看守不是小事，你若敢耍奸使赖放入奸人，万一出了篓子，当心吃饭的家伙！”
“是，是！陈队正教训的是，小人一定牢牢记在心上！小人这就赶他走！”说着要驱絮雨。
“此人没有问题。初来乍到行路晚了，情有可原，今晚让他进去过夜！”
“是，是，小人领命。”
看门人忙将坊门再次打开，又讨好地道：“小人那里有几块新制的茶饼，陈队正辛苦了，进去坐坐，小人去给你煎茶。”
陈绍未搭话，盘问完，带着人转身便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街尽头的夜色里。
“一个小小的武候队正，还只在城南这破地方兜转的，连城北都去不了！摆什么威风！”
等人去了，看门人嘀咕一句，又转向絮雨抱怨：“险些连累到我！还好算你机灵。还不进去！”
絮雨迈步入了坊门。
一墙之隔，坊内坊外，犹如两个世界。这个时辰，外街已是黑漆漆不见人踪，坊内却还很是热闹，几道纵横主街两旁的食肆和酒馆开着，到处能见灯火，街上人也不少，便如一座小的城中城。
居于此间的坊民，几乎都是平民，坊内见不到华屋高楼，入夜却也有如此的景象，其余繁华地段天黑之后会是如何一番景象，可想而知。
絮雨无心闲逛，打听到了高大娘的旅店，径直找了过去。
旅店很好找，位置就在她进来的坊门附近，地方不算小，内里却杂乱而简陋，既可住人提供酒食，也供客商存放货物，是间邸店，胜在价钱便宜。这个时间，那一间灯火昏暗的大堂里坐满了吃饭喝酒的人，一进去，嘈杂声扑面而来。来这里的客，有长租，也有暂时落脚，多是些舍不得花钱在城北长住的中小商人和日常在西市靠各种方式营生的外来之人，进出不是商贩就是三大五粗的苦力和脚夫，像絮雨这样的“斯文”客人大约少见，颇得那个叫做高大娘的女掌柜的青睐。她身材丰满，一条胳膊伸出来就有絮雨腿粗，头包一块红罗帕，一张脸用粉敷得雪白，虽徐娘半老，打扮得也颇有几分姿色。听到客人还是顾十二介绍来的，更是热情，不但照着絮雨的要求给她找了间单房，还亲自掌灯要领她去。几个坐在柜台近旁正在喝着酒的住客见状，大声起哄。高大娘扭头骂了句“灌你们的马尿去”，笑眯眯地带着絮雨转往后院。
絮雨随高大娘登上一架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穿行在一道狭窄而昏暗的走廊上，经过一间间用薄障隔出来的客房，来到住的地方。高大娘从一大串钥匙里拿出一把，开了门锁。
房间很小，但一应的床榻几案都有，并且，是最里面的一间，相对来说少些打扰。
絮雨对住宿从不挑剔。从前和阿公在外行路，有时不便，荒庙野寺也是过夜的好地方。今晚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落下脚，很是满意了。
高大娘送她到了地方，放下烛火，并没有马上走，喊伙计给客人取水，等待的功夫，靠在门框上，攀谈了起来。
“小郎君也是来考进士的？”
下年的科举时间虽然还早，各地士子却无不早早便奔赴长安来了，除了想在考前广结人脉打点关系，更是期望能在士人的冶游聚会中以诗文一鸣惊人，若能因此得到当朝高官或是名士的欣赏，加以举荐，别说传言中的及第牡丹宴，飞黄腾达也不再只是一个梦。
“我是画匠。”絮雨解下行囊，解释了一句。
高大娘哦了一声，又笑：“会作画也好啊！先帝朝便有个宫廷画师，如今人都叫他老神仙，不知小郎君听说过没？便是因了画技过人，皇帝不但给他封了官，还要他伴驾，去哪里都随着。那个时候我虽才十来岁，却也知道他的名。他的一副画作，当年随随便便就值千金了。甚至我还听说，官员若能得到皇帝的恩赐，由他为自己画像，如同得到莫大之嘉奖。小郎君若是也有过人的画技，来了这里，想要出人头地，也是不难。”
“流萤怎敢与星日争辉。这些我不敢妄想。”絮雨应了一句。
“小郎君何必如此自谦！”
高大娘眼波流转，笑了几声，见客人面露倦色，仿佛不是很想搭话的样子，扭头又高声骂伙计偷懒，送个水也拖拖拉拉。近旁一个住客听到，抱怨房间地板上有个老鼠啃出来的大洞，方才黑灯瞎火，害他踩空差点扭了脚。高大娘登时变了脸，厉声地骂：“放你娘的屁！怕不是你自己骚尿灌多了撅腚啃出来的吧？没找你赔钱就是我厚道了，嫌我家不好，你滚去平康坊！那里倒是吃好睡好，还有小娘们拨弦说笑逗你乐呢！赊我的五十个钱还没给，再放臭屁，棒子打你出去！”
住客立刻没了声，伙计也苦着脸急匆匆地送来水。高大娘叫絮雨洗了早些休息，这才去了，临走前还体贴地带上了门，叮嘱外出记得锁门。
“我就在楼下，客人若是有事，尽管唤我！”
絮雨看出来了，这高大娘仿佛是个消息灵通的人，望着她去的背影，心念一动：“高大娘留步！”
女掌柜停步转头：“小郎君还有何吩咐？”
“其实方才被你说中了，我也想入宫去做画师，搏个富贵，只是初来乍到，没有门路，高大娘若能指点一二，感激不尽。”
高大娘上下打量了絮雨几眼，点头：“我就说，天下人，不管读书的作画的还是住我这里的粗贱汉，来了长安，哪个不是想要富贵。你想入宫去做画师，虽然难，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就看你自己有没本事了。”
她停了下来。
絮雨作揖：“方才不知高人就在眼前，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高大娘噗嗤一笑：“我算什么高人，只是凑巧知道罢了。听说过圣人万寿吧？为万寿之庆，朝廷修了神枢宫，如今建成在即，据说内中将要复现当年永安殿的那一幅京洛长卷，此事广为人知。从前画过神卷的叶钟离他老人家得道成圣，乘他自己画的龙已升天去了，别人可没他那个本事，能独揽这么一件大活，宫廷必定是要再招画师的，便是不画长卷，里面的边边角角也不知还要多少画工。前些天我去城北崇仁坊的宝刹寺上香，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对面皇城景风门外挤了许多人，说是宫中画学招考画生，张了告示，也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你何不去瞧瞧。”
“多谢指点！我明日便去。”
高大娘又是一笑：“小郎君要是真谢我，那就在我这里多住些天。每日跟前走来走去的都是些想占我便宜的臭男人，身上不是铜臭，就是汗臭，难得有小郎君这样的干净人，我瞧着心情也好。”
絮雨跟着阿公走过许多地方，看过形形色色的人，如眼前高大娘这般直白的，还是头回。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的反应落入高大娘的眼里，大约便是青涩，惹得她又笑了起来。
“放心！我吃不了你！”笑声里一手叉腰，扭摆而去。

第17章
这个晚上的前半夜，絮雨睡得还算不错。熄灯后有住客来回走动和老鼠在榻下狂欢之类的干扰，于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下半夜，当整座城内彻底归于寂静，人人坠入黑甜乡，她再一次做梦了。
她又梦见了那片宫台，宫台间暗沟，暗沟尽处花林，花林旁溶溶液池，还有，那若飘在半空的如烟如雾的绝色美人。
“勿归。”
“勿归。”
“勿归。”
熟悉的叹息声中，又有隆隆的犹如闷雷的声音由远及近隐隐传入耳中，惊醒了溺在梦里的絮雨。
是新一天的晨鼓的声，将她从沉梦之中拔了出来。
天仍漆黑如墨。虽然当今的皇帝已不复早年勤政，当上朝的日子里，未必就会如臣下所期待的那般现身，但只要到了那一日，当晨间的第一声鼓起，不管有多留恋暖衾美婢，当朝那些纡朱曳紫的宰相大夫们还是要赶着点，纷纷骑马走出各家所在的坊门，打着灯笼，从四面八方赶去待漏院等待。
她躺在陌生的陋室中，听着隔壁不知什么人发出的鼾声，静静等待天亮。
她知道，梦中美人的所在，就是皇宫。
她要去那个地方。
晓色渐浓，鼓声歇了，鼠迹销匿，隔壁鼾声停止，水声哗哗不绝，有人开门出去，咳嗽，交谈，抱怨东家苛刻，夹杂着高大娘在楼下不知正骂谁的声音。这是絮雨踏入长安的第一个清早。
她收拾完下来，高大娘好似已换了个骂人的对象，站在院中正训着昨晚给她送过水的伙计：“……吃饭想撑死，干活怕累死！扫个地都要我叫你三遍！老娘开店是要进钱的，不是散财观音，白养你们这些懒骨头！一个两个都这样，想叫老娘喝西北风——”
正骂得兴起，忽然看到絮雨出来，丢下伙计换成笑脸来迎：“客人这么早就出门？怎不多睡片刻？”
伙计正被骂得魂飞魄散，见状急忙拖着扫把去了。
絮雨点头回礼：“昨晚多谢指点。今早无事，打算过去瞧瞧。”
高大娘笑道：“路有些远。你运气好，我这正好有辆去东市送货的车，就在门口，搭你一程，也不多收，一碗胡饼汤的钱，到了东市你再过去，也就方便了。”
絮雨道谢，高大娘送她出来，叮嘱赶车的将人送到，这才扭身进去。
絮雨搭着这辆送货的车到了东市，照着赶车人的指点沿街继续北上，顺利找到景风门，却见不到高大娘说的告示。她向守卫打听，得知确有其事，但因考试在即，几日前便停止录名。絮雨询问是否还有补录的法子，守卫面露不耐之色：“你去大恩寺看看！快走，此地不可停留！”
守卫语焉不详，絮雨不好多问，转而向路人打听大恩寺，知在附近不远的永兴坊内，乃当今宁王府为已故老王妃追福而捐建的一座寺庙。她找去，入寺转了一圈，在配殿的一面墙前，发现有几位画工模样的人正在绘着壁画。周围远远地聚了十来人，看起来不像香客，都和她差不多，一身寒酸，当中有满面苦色的年长之人，也有和她仿佛年纪眼神里满是功成名就渴望的青年。他们全都凝神观望壁画绘制，眼一眨不眨，仿佛唯恐错过当中的任何一个细节。
絮雨向当中一个瞧着容易搭话的人打听了下。
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五官周正，目光炯炯，着读书人常穿的襕衫，虽然显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在这些人里显得鹤立鸡群，人果然也热心健谈，所知仿佛不少。
攀谈几句，絮雨便明白了，方才的守卫倒也没有信口雌黄。
主绘此寺壁画的画师，是宫中集贤殿下的画直方山尽。因前殿的主壁画已完成，只剩配殿的次要位置，方山尽今天人不在这里，由他的副手宋伯康领着几名画工作画，此人也是前些时日负责画学招考初录的负责人之一。
至于周围这些人，都是已录名完毕等待考试的，来到这里，除观摩之外，也是希冀能与宋伯康甚至方山尽能有近距离的接触，若能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说不定对考试有所帮助。
“就是此人！”
他指着一名年约四十的画师说道。
那人此刻正眉头紧皱，训斥着一个年轻画工。
原来画工们在集体绘制一面东方持国天王众像，当中蓝面天王，周围环绕十来尊侍像，画面硕大，铺满墙壁，笔工繁琐。这年轻画工负责绘制边角处的一尊持扇玉女，画到一片衣裙的纹饰时，大约是不小心画坏，又不愿抹平从头修补，在原位置顺势改成一朵莲花用来遮掩，恰被宋伯康看到，十分生气，将人唤到一处僻静角落，疾言厉色地呵斥：“你这蠢物！只知道躲懒取巧！你当你改这一笔别人看不出来？今日好在是我，若叫有心之人抓住寻个由头，你死便死，怕还要牵累旁人！”
他虽将人带到角落了，但因周围安静，训斥声还是隐隐传了过来。那年轻画工面露惶色，跪地认错，宋伯康这才作罢，阴沉着脸又出来继续作画。
和她说话的人听她说是错过时机，今天找来想寻机补录，摇头道：“此人怕是不好说话。”
絮雨不愿放弃，等到晌午，伺宋伯康和画工暂停画事预备吃饭休息，追上去叫住，先是恭敬行礼，随后说明来意。
宋伯康冷冷瞥她一眼，掉头就走。
“宋副直，我自小学习叶画，恳请给我一个机会。我愿当场作画，不敢耽误你的正事，劳你看一眼。若是不行，绝不纠缠。”
方才那个被骂的年轻画工就跟在一旁，闻言嘀咕：“又来一个自称是苦习祖师画的……”话音未落，被宋伯康狠狠盯了一眼，急忙闭口。
宋伯康说了句过期不候，转身便去。
絮雨在原地立了片刻，回到作壁画的地方，向一个留下来的画工暗赠五十钱，讨来一张黄麻纸，借笔俯在工案上作画。
起初和她说话的男子也没走，她作画，他便跟来，在一旁看着，半晌脚步未曾挪动，被那画工看见了，道：“怎又是你？宋副直很忙，不会见你！”
男子讪讪地离去。
絮雨作画完毕，署名，请画工引宋伯康过目。画工收过她钱，答应了下来。
她将画放在工案的显眼位置处，自己也等在附近。午后，远远看见宋伯康回来，画工果然将人引到她留画的工案前。宋伯康看见画，起初面露不快之色，随意瞥了眼，拂了拂手便转过身，很快却又停步，迟疑了下，回来拿起画，看了一会儿，招手叫来那个早上被他骂过的年轻画工，吩咐几句，年轻画工急忙朝外走去。
絮雨此时从墙后转出，对方看见她，眼睛一亮，奔上来问：“你便是留了画的叶絮雨？”
絮雨称是。
“宋副直叫你五日后去景风门参加画学考试！巳时正，莫迟到了！”
絮雨道谢。
今天的事虽一波三折，但目的总算是达到了。她转身走出大恩寺，发现早上说过话的那人还没走，看见她出来，快步上来道：“小老弟，你也是学叶画的？我看你作的画，虽不算是顶好的，但也是有几分功力了。”
絮雨道：“我仿习而已，谬赞了，不敢当。”
男子点头：“叶老神仙不是凡人，假以时日，倘若我能有他十分之一的画功，此生便就无憾！”
絮雨笑道：“兄台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男子兴致勃勃地道，“我姓周名鹤，这回也是来参加画学考试的。今日来此，本想观摩作画，没想到遇到了你，颇有相见恨晚之意。若蒙不弃，可否告知下榻之所？离考试还有几天，不如结个伴，咱们趁这春光，游览名胜，畅谈作画心得，岂不美哉？”
絮雨婉拒：“蒙周兄看重，很是感激。只是我确实另外有事在身，恐怕不能应承周兄的美意。”
那叫周鹤的人面露失望之色。
絮雨朝他作了一揖，待去，听他又道：“不瞒你说，先父从前也曾在宫廷内供职，有幸曾与叶老神仙一同作过画，受过他的点拨，受益无穷。后来遭遇变故，家道沦落，我不得已漂泊至今。我看你应当是刚到长安不久的，若是以为画技高人一筹便能出人头地，那就错了！即便能够入宫做到画师，乃至学士翰林，稍有不慎，也将招来杀身之祸。我少时也曾随先父一道，为先昭德皇后之陵作过墓画，对朝廷里的种种也略知一二。不敢说见过世面，但宫廷内外各种掌故规矩，多少应当比你懂些。我是见你灵芝毓秀，画技不俗，十分倾慕，故诚意结交。我就住在崇仁坊的四通旅店里，你若是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与人交往不是絮雨的目的。她向他再次诚恳地作揖道谢，转身而去。
从这回往旅店的路不近，也未必能搭到顺路的车，絮雨怕又遭遇昨晚的窘境，回到东市之后，继续往西归去。
此处东西两市一带，是长安最为热闹的地段，能在此置业的，非富即贵，穿行在坊间，入目所见之熙攘繁华，非南城所能比拟。
虽然道路纵横如同棋盘，但在转过几个弯后，初来者很容易便迷失其中，何况身边曲巷遍布。为免走错方向，絮雨停下来又问路人，问清了方向，继续走路。忽然她缓下脚步，最后立在街角，停了下来。
在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坊门。
那是务本坊，它毗邻皇城，两处不过一街之隔。此地正南坊门的门外，一侧有株石榴树，也不知在这里已经生长多少年了，仿佛从来不曾修剪过，树冠肆意扩张，几乎将坊门上的标志遮了大半。正是石榴花开的时节，一朵朵一簇簇，在枝头上挤挤挨挨，争相绽放，远远望去，满树朱丹，若一团在空中烧着的烈火。
如此的景象，原本是很难见到的。因安防的缘故，各坊门的附近是不允许生长太过高大的树木的。也不知为何，这里却是例外。
一阵风过，几朵开败的榴花扑簌簌地从枝头落下，掉在坊门外的地上。附近守着个内宦打扮的小阉人，手里拿着笤帚和小布袋，见状立刻上去，将榴花连同几片落叶扫入袋中。不但如此，从坊门进出的路人似乎也不敢靠近，必绕过花树才继续行路。
隔着街，絮雨怔怔地望着。在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穿着粉裙戴着佩兰香囊的小女孩高高地骑在一个三十多岁的灰衣阉人肩上，使劲张着双臂，想去摘头顶树上那一朵最大的榴花。
“再高点！再高点！”
“不能摘，不能摘呀！”阉人苦着脸哀求，“这可是大王特意奏请圣人为小郡主补足五行之缺移栽过来的。摘了花，大王恐怕要怪罪奴！”
“我不管！我就要！你再高点——”
生来便受尽宠爱，养出了她任性的一面。
“小郡主，你当心！奴来给你摘吧！”阉人只能退让。
“不行！我就要自己摘！别人摘的我不要！你再高点就好了！”
那阉人只好拼命踮脚，好将小女孩送得再高一点。
“我摘到啦！好不好看？”她将揪下来的榴花插在自己的领襟上。
“好看，好看，小郡主怎么样都好看！”阉人笑着叹气。
她欢喜地笑，无忧无虑的咯咯的清脆笑声，若莺鸟一般，穿过石榴花叶的点点空隙，飞向头顶的天。
便如受到召唤，当絮雨意识到她改了方向的时候，人已穿街，正走向那株开得如火的老石榴树。

第18章
“哎！哪来的！躲开——”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驱赶她的声，惊觉过来，絮雨发现自己已立在了石榴树下。小阉人也戛然闭口，眼睛瞪大，死死地盯着她的脚，仿佛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
她顺着小阉人的目光低头看去，看到自己的脚正踩着一朵落花，花房被她踩扁，花裙破碎。
小阉人脸色骤变，看了眼四周，弯下腰，从她脚下捡起那朵残花，正待投入口袋，一停，又改放进嘴里，眼也不眨，一口便吞了下去。做完这件事，他才仿佛稍稍定下心神，冲着絮雨低声咒骂了起来：“你这作死的夯物！若是被人看见了，你死了就死了，可别害我！快滚！”
又一朵花掉下。小阉人连骂她也顾不上了，转身立刻又去扫花。
絮雨定了定神，在犹疑和摇摆间，终还是遵循着内心此刻那无可名状的微妙的感觉，迈步走进了这座榴花下的坊门。
她随身边人流，一条街一条街地走，漫无目的，行经国子监，白云寺，一条条她此前没来到过，然而处处却又似曾相识的纵横交错的街，未至街角，她便仿佛知道，下一刻映入眼帘的将会是如何的景物。
在她的脑海里，那长久以来总是混混沌沌的一团东西，若正在化蛹，渐渐获得血和气，生成骨与肉，只剩最外一层那还包裹着的皮囊了。
只要一下，再一下，它便将振翅，冲撞而出……
簪星观。
她停步在了这座叫做簪星观的女冠观前，心中那一抹本若要被她捕捉到的灵光又寂灭。
她再次陷入迷惘。
仿佛不该如此。
此处不该是间女冠观。但若不是，原是什么，她又想不出来……
路边一株榆树下，卖花娘的担箩里，堆着几枝卖剩下的芍药花，枝枝都刚细心洒过水，花朵娇红欲滴，煞是好看。日近黄昏，卖花娘想早些卖完回家，望见絮雨定定望着女冠观，笑着出声招呼她。
“小郎君来买一枝！便是不赠小娘子插头花，伴作读书也是好。说不定就文思泉涌，写出来一篇好文章！一枝花本要两文钱，你若是要，我两文便卖你两枝花！”
絮雨走过去，摸出钱，轻轻放了下去。
“阿姆知道这里从前是什么地方吗？”
卖花娘笑着收起钱。
“这里可是大福地！从前是定王府，当今圣人称圣前的宅子！”
“为何如今成了女冠观？”
“小郎君是刚来的吧？难怪连这都不知道。”
此处女道观的前身不但是圣人潜邸，连这名字，也是有来历的。“簪星”，本是从前王府里那位小郡主的封号。
定王和他殷王妃神仙伴侣，鹣鲽情深，对这位小郡主自是爱若明珠。可惜世事难料，在小郡主四五岁时，发生了那一场震动天下的变乱。长安破日，定王在外领兵平叛，鞭长莫及，可怜王妃带着小郡主在西幸途中遭遇乱兵追击，不幸罹难，小郡主也就此失了下落。
圣人光复京城登基，因国制使然，虽立柳家之女为后，却也追封殷王妃为昭德皇后，为她建陵，寄托无限哀思，更是深信小郡主福大命大依然在世，封寿昌公主，派人去往各地寻找。可惜天下之大，纵然是为帝王，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寻人始终无果。心灰之下，为给爱女祈福，将这昔日潜邸赠作女冠观，以她从前的郡主号为名，是为今日之面貌。
“每年到了公主的降诞日，圣人必会派人回来在此设坛打醮，施全城乞儿以食，为公主求福禳灾。年年如此，今年想必也不例外。下月便是公主降诞日，到时小郎君若还在，也可过来瞧热闹。”
卖花娘呼客自己选花枝，望见客人还在痴望女道观，便又道：“南门外的老榴树你看到没？最早是没有的。据说是因当年公主出生后，玉体羸弱，有高人指点，公主五行缺木，叫在所居的坊门南向位置栽种一株榴木，可化解不利，长保平安。圣人爱女心切，去求老圣人的恩许，移栽来了榴木，这才有了如今这独一份的景。”
“对了，小郎君你初来乍到，记得我的提点，若是路过，千万绕开走。听过如今宫中那位小阿爷吗？说这榴木是为寿昌公主福祉而栽，木也有灵，即便落花落叶，也是不可随意处置，何况受人踩踏。故派人轮班日夜看守，随时归拢落叶落花，有胆敢践踏或是损毁者，严惩不贷。”
“小郎君看这两枝如何？”
卖花娘替客捡出了一双花，抬起头，见人已是去了。
絮雨走进簪星观，穿过牌楼、钟鼓楼，来到灵宫殿，又路过灵宫殿，望见三清阁，步足踏着地上青砖，停在了阁前那长而阔的庭院中央，环顾四周。
直觉告诉她，这片庭院的左右从前是花厅和西楼，而今望去，屋台依旧，厅楼却变成了元君殿和真武殿。
她站了许久，迟疑着，继续行去，眼前霍然出现了一片芙蓉园。再停片刻，下意识穿过芙蓉园，往右手边去。
一道寂静的回廊在她脚下延伸了出去，杳无人迹。她沿着廊道慢慢前行，到了尽头，赫然又出现了一堵墙垣。
墙门紧锁，但透过墙上杂树遮挡的镂空花窗，依稀仍能望见墙内几分景象。那里有座小桥，桥下是片平地。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旧日许多痕迹都已了无，但是桥下的所在，从前的这里，显然有个被填平了的水塘。
四周静悄无人，风过，花墙内杂树窸窣。不知何处的深檐角落里，此时隐隐也飘来一阵占风铎的金振之声，时疾时断，越墙而出，倍添阒寂。
她自花墙内收回目光，仰面，看着那锁闭的门上方的石刻字。
“蔼春园”。
斜阳静静照着这面年深日久苔痕侵蚀的石匾。她看得久了，眼睛仿佛刺痛起来，有淡淡的雾气在眼底缓缓地弥漫开来。
“你怎进了此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叱声。
絮雨转头，看见一名女道急匆匆地上来。
“快走！此处禁地！”女道厉声驱逐。
这道门的后面，是从前定王府的内宅，殷王妃和簪星郡主的寝堂便在其中。圣人当年将这潜邸赠作女道观时，将这处圈了出来划作禁地，有阉人如常洒扫，以便圣人随时可以来此追思亡人。
絮雨沿着来的路走了出去。她的脚步起初急促，后来慢了下来，越走越慢，最后当她终于回到道观的大门前时，双腿已如灌满铅，沉重得连面前的这道槛都无法迈出去了。
她已经记起来了。
从前那一团曾在脑海中困扰了她数年的迷雾，在她片刻前走到那扇紧闭的墙门前的时候，若有明光照耀，悉数消散。
她完全地记了起来。
许多年前的那个夜里，从小体弱的她又发烧了，阿娘守着她，寸步不离。
就在几天之前，长袖善舞的王府大宦官赵中芳自宫中探听到一个被压下的尚未散开的极大的恐怖消息，长安的屏障东关战况告急，或也将要不保了。圣人已经有了出京避祸的打算，只是还没最后决断。
多日以来，阿娘日夜不寐，忧心忡忡。唯一的安慰，便是已经收到消息，阿耶派回来接应的人已在路上，即将赶到。
那个晚上，深更半夜，宫中忽然来人，称太后传她母女立刻入宫，急事召见。
赵中芳此前却曾秘密获悉，太后疑在数日前已悄然移驾出宫，怎的今夜又忽然宣召。难道是此前得到的消息有误？
她当时烧得厉害，人恹恹的，阿娘担心她在路上再次受寒，虽然宫使再三强调，太后命母女务必同去，向来敬畏太后的阿娘还是执意不从，定要将她留下，吩咐赵中芳好生陪伴，亲了亲她的额，随即匆匆离去。
这个落在她滚烫额头上的带着凉玉般触感的吻和那匆匆离去的背影，便是阿娘留给絮雨的最后印象。
在她走出这座宅邸之后，她就没有回来了。回的，是原本伴她一道入宫去的王府典军郭纵。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到郭纵和赵中芳在寝屋榻前的屏风另头说了几句话，赵中芳似乎骇异万分，以致于奔入内的时候，竟被他自己的脚给绊住，跌了一跤。接着她就被人从被衾里匆匆抱了出来，换上下人衣裳，塞入一辆马车。
她不知道他们带着她去哪里，也不知道阿娘为何没有回来。她问同行的阿娘的老乳母，她却只会摇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神色惊惶无比。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带着在逃亡。
后面有人在追他们。
难道是叛军已经打来了吗？
那些人越逼越近，郭纵领随从横马挡道，叫赵中芳驾车继续逃，仓皇中，飞快前行中的马车也倾覆了，老乳母当场折颈而亡，她也被甩了出来，翻滚中的马车就要压到她的时候，赵中芳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将她牢牢护在身下，他自己的一条腿却被车身死死压住。
那个时候，为他们断后的郭纵应该已经死了，追兵执着火杖再次逼近，近得她已能清楚地看到人的脸。
她认得当中那个领头的人。
她不愿丢下她的赵伴当，哭着要把他从车下拽出来，又如何拽得动。赵中芳将她狠狠地推开，冲着她吼，要她自己跑。
天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周围仿佛都是荒野，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朝前胡乱地跑，不辨方向，忽然重重摔了一跤，头磕在地上，人也一直在往下滚，随即不省人事。等不知过去多久，当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道深沟里，爬出来，世界已然变了。
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唯一还存着的念头，就是母亲离家去了一个地方，没有回来，她要找她。
她没有寻到母亲，在那里，一面即将被烈火吞噬的绘有这世上最为壮丽的壁画的墙下，她遇到了今生的阿公。
从此，那个原本叫做李嫮儿的小女孩，变作了叶絮雨。

第19章
行至道观门槛前,絮雨便觉周身力气若已耗尽，停了片刻，才终于勉强抬起脚,跨出了这面大门。
天色向晚,坊内街上的行人和车马依旧川流不息,一出来，她的耳鼓里便若骤然冲入沸腾的声浪，猛烈地拍击她的心房，胸口要爆裂似的,人感到呼吸困难，撑着,才走了几步路,斜旁飞快驶来一架马车，她避让不及，险被撞到,车夫扭头骂她瞎眼，驾车从她身旁轰轰地驶了过去。
她仓促地后退，直到退停在了道观的墙根之下。
应该是一天都没吃饭的缘故，她头晕耳鸣，后背在涔涔地冒着冷汗,眼冒金星，人摇摇欲坠。她一把扶住墙,免得当场栽倒,撑住自己后,慢慢坐到了地上,接着,无力的垂首下去,闭了眼睛。
便如此，她贴着墙在地上靠着，直到身体的不适之感退去，心跳也慢慢恢复了平缓，耳里才重新涌入了声音，听到有人正在议论自己。
“……这人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是中暑了？”
“看着也不像，又不是酷暑天……”
她慢慢睁眼，抬起头。
周围站了好几个停下了脚步的路人，正在看着自己。有人见她面色依旧苍白，好心提醒，簪星观内有善堂，可以歇脚，让她进去讨口水喝。
絮雨抹了把额上打湿发脚的的冷汗，勉强笑了一笑，起身，沿着道观高墙继续往前行去，走到一面坊门前，看见坊外街上路人形色匆匆，才惊觉过来，原来耳中又响起街鼓的隆隆之声。
又一个夜幕降临。
她在坊门侧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道街鼓声落，坊门在她的面前缓缓闭合。
她所在的此处，是长安城内最为繁华的坊城之一，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这个夜晚，絮雨漫无目的穿行在璀璨的灯火中，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回到簪星观，在它后门的一处角落里靠坐了一夜。这里没有灯火，也没人会来，在黑暗里，她闭着眼，渡过了她归来的第二个夜晚。
天亮，附近崇仁坊的坊门开启。四通旅店的伙计打着哈欠开了大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单薄的少年郎，虽然衣带褶皱，面容苍白，但眉目秀好，以为是来投店的赶考士子，听到对方开口，说要寻一个住在此的名叫周鹤的人，指了指路，撇嘴。
“那个穷酸画匠！挺着肚皮装饱汉！已经欠了半个月的租钱了，叫他搬去通铺，又不去，若不是他求告，早就赶出去了！”
长安多豪客，很多贫寒士子到来之后，宁愿举债也要落脚在体面些的旅馆或者宅户里，免得失了面子被人轻看，继而影响交游。崇仁坊毗邻皇宫，夹在东市和旧尚书省选院的中间，成为吸引众多士子聚集的所在，一地难求，旅店价钱自然不菲。
周鹤应当也是抱着此念住在了这里。
絮雨寻到他住的屋，叩门，一直没有应答，又叩，几次之后，门迟迟才开了道缝，里面的人道：“怎的大早又来催钱了？我说了，再几天就能凑齐……”抬眼看清来人，一愣，继而脸孔微红。
这开门的正是周鹤，只是此刻他的样子和昨天不同，头发凌乱，眼圈发黑，神色更满是懊恼。门虽开得不大，一眼也可以看见屋内凌乱不堪，到处都是画稿和沾满了干涸颜料的脏污水盂，角落里还散乱堆着一叠看起来像是文章诗稿类的笺纸。
絮雨朝他点了点头，微笑道：“冒昧一早便来打扰。若是方便，可否借地说话？我有事请教周兄。”
周鹤很快恢复常态，打开门请絮雨入内，自嘲地笑了一下，指了指画稿：“不瞒你说，我近来确实囊中羞涩，又不愿搬到下等住处与商人脚夫混居，故只能靠卖画筹措盘缠。你也知道，无名无姓，就算画得再好，也是无人赏识，只能替人捉刀卖到画肆。昨夜画了半宿，总算赶完。方才还以为是旅店又来催要房钱，不敢应答，没想到是小老弟大驾光临，见笑了。”
絮雨看去，这些画的内容多为花间美人，设色工丽，富贵浓艳，应是用在酒肆雅舍或青楼之处的，虽是捉刀之作，时间也仓促，于细节处未免雷同，但线条精细，人物表情和体态也是各有不同，或含情脉脉，或轻颦浅笑，坐卧不同，非有着多年画功而不可得。
絮雨笑道：“我姓叶，家中排行二，周兄叫我叶二便可。是我贸然在先，大早便来打扰，周兄不怪，便是我的幸事了。”
周鹤摆了摆手：“昨日我以为和你别过便再无机会见面，今日你来，我是求之不得。方才你说请教，我怎敢当，若是有事，你尽管讲。”
“记得昨日周兄说，你从前曾随令尊为昭德皇后陵作过墓画，我欲知详情，可否告知？”
周鹤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大早来，是对这个感兴趣，但很快应道：“不错，确有其事。当今圣人年号乾德，我记得是乾德五年的事。至于陵寝，应当是在乾德二年就开始修了，耗时数年，用工以十万计，工匠昼夜凿山不停，才初具形制开始作画。不算那些画边角杂画的无名画工，便是宫中有名有姓的画师，计一二十位，也都被派了过去，全部画工数以百计。我记得人最多的时候，墓室内脚架林立，日夜火杖通明。”
絮雨定住了。
周鹤说得兴起，叹了一声：“所谓事死如生，想来也不过是如此了。人谁无百年，百年之后，能安眠在如此一座地宫之下，也算是荣哀至极。但奇的是，当年还有一个说法，这陵寝其实不过是座空墓，衣冠冢而已……”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打住了，应当是后悔提及此话，咳了一声，转了话题笑道：“叶二弟不知是否用过早膳？若没，不如一起去用膳？”
絮雨不动：“你不是说你对宫廷内外所知颇多吗？把你知道的，包括这个传言，都告诉我。”
周鹤目露微微讶色，看她一眼，面露难色：“叶二弟，非我食言，而是有些事牵涉皇家秘辛，岂是我这等人可以妄议的。”
“你想要多少钱？我会想法筹措。”
絮雨望着他那双因昨夜熬夜作画充血尚未退尽的眼，说道。
周鹤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从哪里学的画？师从何人？”
他于绘画颇有天分，自幼又接受身为宫廷画师的父亲的熏陶，加上多年苦功，并非泛泛，眼力更是高人一筹，寻常画作难入他眼。但昨天无意看到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少年人作的画时，内心颇受震动。
其画的内容，是门神神荼郁垒，这是极其普通的题材，早被画滥，毫无新意可言，别说画师，便是画工和最低等的民间画匠，闭着眼睛想来也能成画。但自对方笔下落纸，却颇为不同，笔法波折起伏，清劲刚健，又行云流水，二门神眼目几笔勾勒而成，却若射电含光，生威露怒，栩栩之态，若就要从纸上跃出，叫人间邪祟望而却步。
这画风和笔法，显然来自叶画，却又不见拘泥，更非一味的模仿，挥洒自如。
传叶钟离少时曾为游侠，身无长物，一剑一笔，正是从剑道领悟到了笔法，融会贯通，人笔一体，自成一派，方成为一代宗师，受万人敬仰。
周鹤内心自视甚高，论画技，即便是当今宫廷内的翰林画直方山尽，或另一位如今最为得势的姚旭，他实际上也未必看得上。
这少年的画功，自然不能与叶钟离真迹相提并论，但论神髓领悟之透彻，实话说，即便是苦习了叶画多年的自己，也不如他。
此刻终于能够借机发问，周鹤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位少年人。
絮雨道：“叶祖被世人奉为神明，他自己却处处以画匠自居，更不藏私。我听闻从前他还在长安时，即便是最为低微的民间画匠来向他请教画技，他也会悉心指导，广传画技。他在作完京洛长卷出宫离开长安前，撰写一部画经，记下了他全部的作画口诀、研色之法和各种心得，好叫技艺传承，让天下所有有志于画道的画士能够有本可习。画经至今流传，造福天下无数画生，这些都是广为人知的事，周兄想必比我更是了解。”
“我师不过是山野里的一个无名画师，早年也曾游历繁华，后来看破世俗，用心研习，倾囊授于我。”
絮雨朝周鹤展开自己那只指节上生有几个笔茧的右掌。
“我并无天资，所幸得遇良师，知道一个勤能补拙的道理。所作之画，若是侥幸能入周兄之眼，是我之荣幸。”
这话说得滴水不露，周鹤看了她半晌，道：“叶二，往后你若出人头地，勿忘提携一二。只要你答应，我便将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你也知晓，牵涉宫廷朝堂，有些事不可言，怕要掉脑袋——”
“我若能，必不忘记。”
“好！我信你！”
周鹤轻轻击了下掌，转头看了眼四壁，“这里说话不便，你随我来！”
二人出旅馆。周鹤往东出城，一直走出春明门，来到城外的一片荒野地里，周围看不到半条人影，这才停下来问：“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全部。”
周鹤不解地看她一眼，“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
“多长都没关系！”
他沉吟了下，“我便从当今圣人还是定王的时候讲起吧。”
“如今朝堂，以柳策业、王璋二宰最为得势。王璋出自太皇太后一族，柳策业也是世家，更是太子舅父。但当今皇后柳氏，并非太子生母，而是姨母。”
圣人为定王时，初以关东世家柳家长女为妃，柳妃生有如今的太子李懋，后病故而亡。等到议继妃的时候，柳家原本希望柳妃的一个堂妹续为定王妃，但定王另有属意，女子便是后来的殷王妃。
殷父曾做过国子监祭酒，殷女貌极好，也不知是何等机缘，入定王之眼，定王倾慕，求到了老圣人的面前。
那个时候，老圣人已日渐衰老，对儿子们颇多防备。定王的这个请求应正合他心意，做主赐了婚事。
“据说殷王妃嫁定王时，年不过十七八，定王也正当英雄壮年，得殷王妃后，极是宠爱，入同行，出同车，眼里再无旁人，可谓神仙眷侣，后得一爱女，号簪星郡主。附近务本坊内有一女冠观，名簪星观，那地原本就是定王府，簪星之名，也是来自郡主。不止如此，我听闻小郡主之所以以簪星为号，当年好像也是有个来历的……”
“这个不必说了，”絮雨打断周鹤的话，“空陵是怎的一回事？”
“这就要从叶钟离开始说起了。叶钟离号称门徒遍布天下，但他真正收为弟子并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只有一人，那人名叫丁白崖。”
絮雨还是头回听到阿公有这样一位亲传弟子，不禁一怔。
“丁白崖天资过人，文章诗画，皆是不俗，却因出身微寒，无家世傍身，来长安后，屡考科举不中，最后心灰意冷，弃书而专画。他天资本就聪颖，得叶钟离悉心教导，数年后便名扬长安。”
“叶钟离当年画完京洛长卷离开了长安，丁白崖却没走，成为之后最受瞩目的宫廷画师，参与各种宫宴，曾为上从太后下到王妃公主们的皇室女眷们作像。”
“丁白崖丰神秀骨，潇洒不羁，有魏晋风度，成名后，便得长安第一美男子之名，因他平常好穿白衣，人皆称之白衣丁郎，倾慕他的女子无数。传言当中甚至有不少高门贵女，为能求他作像，挖空心思，不惜一掷千金贿赂司宫台的得势阉人，好叫阉人为她们安排机会。他却独独钟情于定王妃，借他宫廷画师的身份刻意接近，二人渐有私情，只是碍于身份，各自隐忍下来。后来恰逢变乱，给予天赐良机。”
“据说京破前夕，太皇太后曾召殷王妃带着小公主入宫一道预备西幸，她却借机和丁白崖私逃，此后销声匿迹，再无二人的半点消息了。定王登基之后，这二人若是活着，自然更不会露面，或许如今正在天下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做了一对逍遥鸳鸯。”
絮雨听得全身血液倒流，心头一阵突突乱跳。
她也想起来了。
当年她随阿娘入宫，确实见过一个生得秀朗如玉的年轻画师。那画师也为她和阿娘一道画过像。记得阿娘很是喜欢，曾将那幅母女图悬于寝堂。后来不知何故，阿耶好似不喜，画像便被摘了。
“不可能的！我叫你给我说朝堂旧事，你却给我讲这些不知哪里听来的谣言！”她忍不住出声反驳。
周鹤嗤笑一声。
“若以常理而论，确实不大可能。但当日天地倾覆，长安乱成一团，连皇帝都丢下子民逃了，人人性命危急，还有什么可顾忌的？那样情状之下，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不知你有没看到过崇仁坊里那一处叫做社安庙的所在。变乱前，本是皇家为公主郡女举办婚礼的场合，平民不得擅入，何其高贵。京破后，几十个消息滞后来不及逃走的皇室公主和驸马躲进去避难，乱兵到来，奸杀公主，屠戮驸马，他们的血流得渗出了门槛，将地面都染红了。”
“天都塌了，任他们的血统再如何高贵，又能如何，还不是如猪狗一样任人宰割？不如和心头人趁机走了，余生还能得个逍遥快意。”
絮雨神色勉强保持不动，手却在袖下紧紧握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周鹤继续说道：“自然了，殷王妃有无私逃，是死是活，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但变乱平定后的起初那几年里，朝堂之内，人皆知有此传言。你道长安城内如今为何罕见叶钟离早年曾绘下的壁画？他的纸本绢本真迹，如今更是万金难求。虽说叛军确曾毁损一部分，包括他曾绘在永安殿内的长卷，但也不至于全部毁去。剩下皆是源于今上。”
“在他登基之后，长安寺庙道观纷纷有所动作，或用新画覆盖旧图，或干脆予以铲除。若非收到上命，谁会舍的毁掉那些真迹？如今只有青龙寺天王殿的南壁还存有一面他的壁画。据说是因僧人实在舍不得，冒着生命危险在南壁墙前砌了整整一面新墙加以遮挡，这才侥幸留存至今。更不用说，那个时候，和丁白崖有过交往的宫廷画师，都不知道被驱杀过多少个！”
他没有说白，意思却很清楚。那便是定王登基之初，因厌恨丁白崖而迁怒于叶钟离，下令毁了叶钟离的图画，并对那些和叶钟离有过交往的画师加以迫害。
“你说的未必作准。”
絮雨定了定神，不由地再次出声辩解。
“倘若真如你所言，为何后来又不禁了？我听闻为圣人万寿而建的新殿堂内，甚至要复现当年叶钟离曾作过的长卷！”
周鹤点头：“你之所言固然不错。但若换做你是圣人，你也会这么做。起初是盛怒之下的泄恨之举。寻常人恐怕都不能忍受如此羞辱，何况天子之尊？但过后，便会想明白的。越是如此，岂不越坐实了那个传言？这叫圣人脸面何存，情何以堪？况且叶钟离的名声实在太大，民间已然称神。不是我冒犯天威，圣人纵然是天子，恐怕也难以长久打压，不如顺势将当日丑事遮掩过去，如同什么都没发生，昭告天下，昭德皇后当年乃是不幸丧命于叛军之手，这才是帝王之道。”
絮雨一下沉默了。
“如此你当明白为何那是一座空陵了吧？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谈及昭德皇后，民间人人都说，圣人为昭德皇后大造皇陵寄托哀思，虽阴阳两隔，也难绝情分。天家夫妇情深至此地步，足为天下子民之典范，这难道不好吗？”
周鹤说完这段旧事，见对方良久未再发话，笑道：“你怎的不说话了？可还有别的事情想要打听的？”
“宫中可有一个叫做赵中芳的内侍？”
絮雨缓缓抬目问道。
“赵中芳……”
周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皱眉思索片刻，颔首。
“好像还有印象。圣人登基后，便是此人做了内侍丞。据说他早年是定王府的旧人，深受圣人器重，那时的袁值还不知道在哪里！后来却不知何故，几年后人忽然不见了，也不知去向哪里，是死是活。如今的司宫台，已全是袁值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宫中还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恐怕也是不多了。”
“对了，我记得此人单腿有疾，行路长短有别。倘若我没记错，应当就是你问的人。”
郊野里草木郁郁苍苍，野花遍地杂开，丽日耀目，暖风阵阵拂身而过，然而随着周鹤这个曾历过旧事的人的讲述，絮雨却觉全身如在严冬的冰井里浸过一样，慢慢地冷了下去，到了最后，冷得她牙根仿佛都在丝丝地往外冒着寒气。
“叶老弟，你怎的了？面色瞧着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
耳边传来一道关切的呼唤声。絮雨闪神，望见周鹤正用关切目光望着自己。她摇头：“今日多谢周兄，我大长见识。我没事了，该回了。”
她向周鹤微微颔首，往城里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头，一字一字地道：“你说的那些，全部都是谣言和臆测。”
周鹤一怔，随即哂笑：“那又如何？便是空穴之风，亦出自孔洞。何况那些说法，当日甚嚣尘上，不是我周鹤凭空捏造。”
絮雨不再发声，掉头继续前行。
“叶老弟，那方才我们说好的事……”
周鹤望了片刻前方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喊道。
“我记着。”
絮雨头也未回地去了。
长安太大了，这一天，当絮雨终于回到永平坊的旅店时，暮鼓已是再一次地回荡在大街小巷的上空，声声催人归家。
她是走路回来的。并非搭不到返程的车，到西市后，就有很多便车可乘。她走路，走得双腿近乎麻木，整个人筋疲力尽，仿佛这样，就感觉不到那压在她胸腔内的巨大块垒所带给她的近乎窒息般的痛苦之感。
临走前她对周鹤一字一字说出的那一句话，又何尝不是证给自己听的。
她绝不相信，她的阿娘会在那个夜晚抛下她和阿耶，与一个年轻画师私奔而去。
那个夜晚的后来，她曾多么地盼望她心中向来无所无能的父王能从天而降，救她脱离于那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恐怖。
赵中芳赶她走，她一边哭，一边回头，看到了那些正在追来的人。漆黑的夜幕下，他们的脸孔随着马匹的疾驰在火杖的光中跳跃扭曲，其中一张，她曾见过。
有一点周鹤说得确实没错。她有一个比她大了将近十岁的同父异母兄长，他叫李懋。他的母家柳家常有人来王府探望他，来得最多的，便是李懋的姨母，亦如今的小柳后。
就在那一夜的前几日，那女子再次登门，接走李懋，称其母对他极是思念，想能见到外孙儿的面。
阿娘是继母，但对李懋尽心尽力，平日对他的关注和照料绝不亚于对自己。然幼小的絮雨仍能感觉的到，李懋表面恭顺，背着父王的时候，投向母妃和她目光里，总是带了几分无声的厌恶。
火光中那张扭曲的脸，就是当日曾随柳女来接走李懋的柳家护卫长。
那个梦魇的夜晚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她没有死，回到了她出生的这座城。
她昔日的阿耶成了当今的圣人。
王太后变成太皇太后。
柳家那女儿成了皇后。
她同父异母的兄长是太子。
所有人都过得很好，比从前还要好。
惟有她的阿娘，那个世上最为美丽温柔的女子，她似乎已经死去，曾是她爱郎的人为她建起一座浩大的陵寝，世人人人可见。
但她似乎又还活着，以一种最为屈辱的方式，活在人言当中。
至此她也终于明白，阿公这么多年一直在寻的人到底是谁。
他必定是知道这个传言，才会如此执着，多年以来，一直想要找到那位他最为看重的背负着污名的亲传弟子，这就是他未了的心愿。在陪伴她定居了三年之后，阿公还是将她托付给了裴冀，不顾他的身体独自离开，去了她不知的某个所在。
刚恢复记忆时，一度曾涌出的恨不能立刻去到阿耶面前告诉他自己回来了的冲动，荡然无存。
赵中芳那一夜并未死去。他也和她一样，侥幸活了下来，并在之后继续服侍过阿耶数年。
那个时候，他不可能没看到那一张脸，更不可能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张脸出现在那里，意味着什么，她都能想明白，赵中芳不会想不到。
絮雨的脑海里仿佛又浮现出一团燃烧在空中的火，务本坊坊门之外，那满树的石榴花。
赵中芳刚受了笞，趴在榻上不能动弹。她偷偷跑去看他，眼睛红红，满心都是懊悔。
“唉，唉，都怪我，害你成了这样。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他慌忙摆手。
“小郡主莫哭！奴一点儿也不痛！奴怎么会生小郡主的气？小郡主没事就是万幸。小郡主快走吧，千万莫要让人看见你来这里！”
好巧不巧，恰好摘花的当晚，她因为顽皮，失足一脚跌进寝堂庭院前的水池里，喝了几口脏水，受了点惊。她的阿耶命人连夜将池填了，事情本也过去了，却不知是哪个多嘴，把赵中芳带着小郡主摘了榴花的事也告到他的面前，他大怒，若非阿娘极力劝阻，她吓得抱住阿耶的腿嚎啕大哭，加上赵中芳是侍奉他长大的伴当，怕是当场就要被打死了。
“你别怕，我已经求了阿娘，是她准许我来的。我给你带了蜜糖。你吃。”
她从身上背着的一只饰以金箔花纹的小巧玲珑的背包里掏出一块蜜糖，送到了赵中芳的嘴边。
蜜糖洁白如玉，是用上好的蔗汁和牛乳煎成的，还做成了小兔子的样子，惹人喜爱。
赵中芳起先死活不吃，后来禁不住她的央求，咬了一小块。
“好吃吗？”她歪着头问。
“好吃！”
“我还有小猫，小鱼，小狗，全都给你！你吃了快些好起来，再陪我玩！”
哗地一声，她将背包里的蜜糖全都倒了出来。
“王妃心善，小郡主你对奴也真好啊！”
赵中芳的声音哽咽，感激得快要哭了出来。
“你是我的赵伴当！永远都是！”
小女孩用响亮的声音嚷道。
赵中芳他如今人在哪里？是死是活？那个晚上，阿娘没回，郭纵独自回来，到底和他说了什么？那些追杀她的人，是否真的如她看到的那样，是受了柳家某个人的派遣，目的又是为何？
还有，他究竟有没有告诉皇帝，当年的那个夜晚，曾经都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絮雨回到旅店，人筋疲力尽。
正是一天当中最为忙乱的时刻，住客进进出出，两个喝醉的客人因赌钱而扭打在了一起，高大娘一边叱骂，一边喊人分开醉汉，周围人却都在起哄。高大娘大怒，提了一桶水出来，朝那二人当头泼了过去，这才将醉汉分开，忽然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
“小郎君你可回了！昨晚一夜没回，我道你不住我家了，去你房中看，东西又都没有带走，我以为你出意外，担忧了一夜呢……”
絮雨恍若未闻，将高大娘的关切和一切的杂音都留在身后，自顾进屋，倒头便睡。
闭目前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惟剩一个念头。
她要向他求证，她的赵伴当。
是不是他，背弃了昔日的女主人和他的小郡主，并没有将那一夜他全部的所见都转到当今圣人，她阿耶的面前。
她的阿耶，对一切都无知无觉，浑然不晓。
……
皇城附近一处进奏院的黑漆大门外，来了一名衣着不显但轩昂挺拔的年轻男子。
这一带的几条长街上，还有不少类似的所在，都是各地藩王方伯或京外节度使设在京中的奏事联络之所，因而附近不像另外的街市那么喧闹，又是午后时刻，道上车马也不多。他向进奏院的门人报上了名，便静静等候在外。
没片刻功夫，大门里发出一阵喧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一个贵人模样的青年从内堂疾奔而出，一只脚的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被甩在了庭院之中，他也不在乎，套着白袜直接奔出大门。
门外等候着的男子转过身朝向他，面露微微笑容。
“二郎！”
惊喜的高呼声里，承平一脚蹬出门槛，“咚”的一声，拳头跟着就击在了他的肩上。
“好你个裴萧元！怎的今日才到！叫我好等！昨日我找了你一天！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了事！你何时到的？走的哪个门？”
裴萧元并未躲开，承下来自友人的这一重拳，这才笑着致歉：“实在对不住，叫你担心了。我昨夜便到了，通化门进来的。”
承平闻言大怒：“好个老畜生！我看那长乐驿丞是活腻了！今日一早我刚去过那里找你，他竟和我说他不知道！看我下次过去不鞭他！”
裴萧元道：“我未在长乐驿停留，他如何知道？”
承平一顿，随即哈哈大笑，“罢了罢了！你到了就好！”伸臂拉他要朝里去，这才发现脚上少了只靴。早有随从捡了捧上来伺候，他跳着脚套了回去，随即领裴萧元说说笑笑地进了，落座后，自然先问他这趟寻人的结果，听说没找到人，未免失望。
“我也一样。来的路上一直打听，却没有半点消息。要是人真就这么没了，我日后怕是不敢去见裴公了。”
“你过虑了。你是入京，她自然不会与你同路。人应当是不会出事的，她自小便随她阿公游历在外，说不定此刻已是回了，何叔那里想必很快便有新的消息。”
裴萧元口中如此安慰着承平，然而内心对此也并不十分笃定。
承平叹气，语带几分抱怨：“此女到底去了哪里，叫人好找！”
裴萧元一时沉默。
承平觑他一眼，“罢了，不说这个，你已尽力。”说完转了话题，高声呼人，命立刻去长安最好的酒楼春风楼里置办酒席，要给裴萧元接风洗尘。不等他开口，笑着说：“你说什么也没用，这顿酒是免不了的。京中诸卫里许多与我相好的子弟儿郎对你慕名已久，知你这回入京，早就在我这里再三地问，你若是不去，我是没什么的，问问他们依不依！”
裴萧元略一思忖，一笑：“那就多谢了。晚些我自己过去便是，等下还要去趟崔府。”
崔氏号称天下第一士族，他母舅是其中的一支，承平早就知道，闻言便也不再强留，点头：“也好，那我不留你了。先前你还没到的时候，你的舅父就曾数次派人来我这里递话，说若见到你，立刻给他去个消息。”
他说完，又问他接下来住处的事，邀他住在自己这里。
裴萧元说他已落脚在了金吾卫的传舍，过些天则搬去公廨，也是一样方便。
承平知他不愿住在自己这里，也不勉强，再叙话片刻，起身送他出去，又再三地叮嘱晚上的接风宴，二人这才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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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嫮（音护）儿。

第20章
告身限期逼近,主人迟迟未至。青头前几日还焦急不已，随承平到处打听消息，今日他便平安现身了,满心说不完的高兴,方才又听到说要去崔家,立即叫人抬上两只用彩帛裹扎好的红漆螺钿箱。
这是出发前贺氏叫他备的。因担心那边的东西不如长安的好，怕郎君被多年未见面的崔家人轻看了，贺氏掏出家底，特意叮嘱青头,到了后，照礼单为郎君备好登门之礼。
“郎君你瞧,这些都是我从西市最好的店铺里寻来的。咱们这样上门,绝不失脸！”
青头打开箱盖，一样样地翻指着礼物。
“这是宣州诸葛氏所制的鼠须笔，从前王右军书兰亭序曾用过的笔。郎君你知多少钱？一管竟就要十金！把我十个拉去卖了都换不来这个钱,便是如此，竟也一笔难求，叫我足足等了一个月！这是歙州产的奚家墨。总算比诸葛笔要好买些，但也是不便宜。这是阿姆为王舅母备的孔雀罗和吴绫，指定要买恒州和越州来的,这可叫我好一通找，鞋底跑得都要磨出洞……”
青头替自己邀着功,忽觉不对,目光落到了主人的身上。
崔府就在东市旁,左右不是达官贵胄便是高门世家。青头打量郎君衣着,发现太过普通了,不过是谁都能穿的一件暗青色圆领春衫而已,束一条普通的黑犀带，和个平头百姓没有区别，看起来很不体面。
在青头提前到的这段时日里，常跟在阿史那王子的后面充随从，东游西逛，除大涨见识之外，更知道了锦衣华服的重要性，立刻撺掇他去换身行头。说行李都已送到，因他之前一直没来，还放在王子这里，里头就有合适的。人在长安，和从前便不同了，须打扮得光鲜亮丽，才不会叫人轻看了去。
裴萧元只叫他不必跟，自扎着彩帛的箱中单取出贺氏此前在郡守府里备的一只礼匣，丢下青头等人，催马便去。他到崔家，在门外下马，将马系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提匣走了上去。
一个崔府门房早就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你何人？来此何事？可曾递过拜帖？”
裴萧元递上拜礼，“裴萧元，今日前来拜望舅父舅母，劳烦通报一声。”
门房听到这个名字，因此前曾被吩咐过，一怔，又看他一眼，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露齿而笑，接过，为客打开了门。
裴萧元在许多双崔府下人的注视下一路入内，坦然等在客堂之中。很快出来一名管事，叫人奉茶，请他稍候，说已着人通报家主去了，随后立在一旁陪客。
这管事自称王姓，面带笑容，语气听起来也很恭敬，但对着这位多年未曾走动了的年轻来客，尽管也知家主已等他多日，骨子里的一番矜持和自高，还是表露无疑。
家主官居礼部侍郎，近年行事低调，家族几房也因长久以来的内斗，人材凋零，子弟平庸，除他之外，族内没再出过什么在朝堂有影响力的高官。不过无妨，顶着这个姓氏，崔家人出去，在外人面前，依然足以抬头挺胸，高人一等。
管事自也清楚来客身份，家主胞妹的儿子，不过，裴家早已今非昔比，当年虽确曾居高位，名满天下，但裴固死，裴冀至今还做着边地的贬官，想来是不可能再返回朝廷了，裴家儿郎今日有的这一张金吾卫的告身，也未必就入这王管事的眼。
毕竟，金吾大将军是金吾卫，那些开闭城门巡街拿奸的武候和骑卒，也是金吾卫。
很快，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堂方向来了一人。那人年约五旬，穿家中的常服，看起来如刚从书房里出来，一眼见到端坐在堂中的裴萧元，脚步一顿，停下，定定地望着，一时似不敢相认。
裴萧元小的时候自然见过亲舅。如今多年过去，崔道嗣除面上添了皱纹，头发白了些，人显老了，其余变化倒也不大。
他便唤了声舅父，起身，向对方行礼。
“甥男萧元冒昧登门拜望，若有打扰，还望见谅。”
崔道嗣回过神，疾步走到裴萧元的身前，托住他的双臂，端详片刻，不住点头，面露欣色。
“萧元，真的是你！你也这么大了！方才舅父险些认不出你！我本以为你应当早就到的，听闻你与阿史那王子交好，曾几次叫人过去打听。你怎到得如此晚？”
裴萧元说路上另外有事，耽搁了行程。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快随舅父来，进去说话！”
崔道嗣亲自将外甥领到他的书房，坐下后，夸了一番他三年前所立的战功，又问裴冀近况。裴萧元说伯父安好，转达裴冀对崔道嗣的问候，随后问舅母安。
崔家娘子王氏是当今太皇太后的远亲，一向自视甚高，又对当年裴家之事耿耿于怀，觉得如今自家子弟不显，全是当年受裴家拖累所致，所以刚才听到家人讲裴家那儿子来了，独自一人，连个随从也无，坐骑都是他自己停的，还有携来的拜礼，好似是甘凉带来的一些土产，如何看得上，厌烦不已，面也不想见，便称体恙。
崔道嗣在外甥面前，自然加以遮掩。
“你舅母这几日恰好身体不适，卧床不起，故今日不便出来见你，不过，获悉你来，也很是欢喜，方才特意叮嘱我转话，叫你往后经常走动。”
裴萧元含笑点头：“多谢舅母。”
崔道嗣微微咳嗽一声，想到裴家从前在长安的旧宅早已易主，便转话题，问外甥落脚的事，说自家在京中另有一处宅子空着，虽不算大，也有三进，带个园子，叫他住过去。裴萧元说金吾卫有公廨可供他居住，那里更方便些。
外甥的态度很是恭敬，却又疏远。十几年音讯隔绝，这回他一到长安便上门来，恐怕也是出于裴冀的缘故。
崔道嗣心知肚明，一时也不知该讲什么，望着他的面容，想起从前旧事，也是百感交集，叹了口气。
“萧元，舅父也知我崔家当年做得有些不妥，但情势所迫，确是无奈之举，但愿你对舅父勿怪罪过甚。”
崔道嗣口中的“当年事”，发生在平叛战事即将结束的时候，裴萧元八岁。那个时候，长安已被官军收复，他随母亲崔氏回到长安，翘首等待父亲裴固凯旋。
裴固是当时神虎军的大将军，领着这支他带了多年的精锐军队多次阻击趁势入侵的西蕃军，牢牢守着长安西境，为另外几支朝廷军全力平叛扫除后顾之忧。
大局将定之际，他收到了太子的命令，命即刻领军回调长安，他的军务交给别人接管。
那个时候，神虎军驻在长安西北方向的河州北渊城一带，目的是为防范西蕃再次异动——叛军此前之所以一度能掀动滔天巨浪，西蕃的助力便是一个重要因素。
遭到多次狙击之后，西蕃军对他很是忌惮，无奈龟缩，但并没有死心，仍然虎视眈眈，战情并未完全解除，北渊城便是神虎军筑成的一道重要的西面防线。
老圣人那个时候已卧病不起，政令几乎都是出自太子了。这道调令又是最高等级的急令，命他见到之后，火速执行。
裴固不能违命，只能和前来换防的军队交接，留下何晋和侄儿裴怀光协防，安排好事情后，他率军连夜悄然奔往长安。
不料，在他上路不久，身后又追来一道来自北渊的急报。
极有可能是他撤走的消息走漏了风声，原本已退去的西蕃军竟卷土重来，且重兵压境，大有不破北渊不罢休的态势。
那支换防军的战斗力本就不及神虎军，更要命的是，将领在首战便意外阵亡，守军人心惶惶。若不是还有裴固离开前留下的一小部分神虎军将士撑着，恐怕已是守不住了，只能给他送来急报，请示如何应对。
裴固虽然是名领兵打仗的武将，但对于当时的皇储之争，并非不明。
太子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发来急令命他火速领军回往长安，目的为何，他十分清楚。
因为这场变乱，此前并不如何显山露水的定王展露峥嵘，表现出了他过人的果决和不凡的军事才能，不但声望大涨，身边更是积聚起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已开始威胁太子的地位。
此前叛乱未平，矛盾不显，而今长安收复，战事收尾，争斗自然浮出水面。
就在几个月前，远在西北的他，接连三次见到了三拨来自定王的秘密使者。
使者除以犒军之名，送来定王对他的褒嘉和厚赐，私下更是转赠由定王亲自手书的魏武名篇《短歌行》其一，名为请教书法，暗则表达思慕延揽之意。
太子这么急地要他不顾一切地领兵归京，自然是为应对定王，捍卫他储君的地位。
太子储君，裴固又岂会转投定王，这个时刻，他自当一切以太子为重。他本也可以不管身后，继续行军奔赴长安。毕竟他已不是北渊的守军将领了，即便北渊被破，罪也不至于降到他的头上。
但是他犹豫了。
北渊的这道防线极其重要，一旦被破，帝国的整个西北将再次不宁，甚至长安也将再次陷入危局。若是因此而引发另一场新的战事，到了那个时候，侥幸从上一场屠戮里幸存下来的民众将再次面临死亡，此前所有官军曾浴血奋战付出过的牺牲，也都将付诸东流。
在摇摆和犹豫之后，裴固最后终于做出了一个他此生或许最为艰难的决定。
他决定自己回往北渊，和留在那里的将士一起抵御来犯之敌，同时命他麾下最为信任的如同兄弟般的将军陈思达代他领军继续赶赴长安，效命太子。
与此同时，他派人向当时驻军在最近的原州的另一守将冯贞平发去求援信，请他务必尽快派援军前来支援。
做好这些安排后，裴固目送陈思达领兵离去，掉头连夜赶回北渊。
他的归来，对于北渊留守军而言，犹如天降甘霖，军心大振，面对西蕃军的猛烈进攻，北渊留守军以不及敌方三分之一的兵力，坚守了长达七八天之久。
按照路程计算，这个时候，冯贞平的人马原本应当早就到了。
冯贞平此前也和他多次协同作战，按理不会不救，但不知何故，人马却是迟迟不到。
第十天，守军被迫放弃关城，计划退守到裴固从前构筑的第二道防线上。
当时敌军应也觉察到了裴固的意图，进攻更为疯狂，倾巢而动。为给大部人马争取到顺利撤退的时间，裴固不顾何晋等人的强烈反对，亲率八百将士越出关城，主动出击，在一片河谷地带狙击敌军。
对方发现是他领军，起初以为是他计谋，忌惮不敢冒进。
就这样，裴固以区区八百人，和对方数万人马对峙了数日。
几天之后，当时亲自领兵的西蕃王子终于探明，对方是支孤军，惊怒万分，当即下令包围。
双方随即展开惨烈的肉搏之战。
这是裴固生命里的最后一天。八百将士一个一个地倒下，厮杀到了最后，只剩下裴固一人。
西蕃王子下令将他活捉。
他已杀死不知多少人了，通身的血，刀锋也早已卷刃。在又一刀杀死一个和他贴身缠斗的敌军后，他慢慢地停了下来，刀尖点地，双目望着前方那些如蝗虫般密密麻麻向着他涌来的敌军，久久地立着，一动不动。
无数人将他包围了起来，如临大敌，举着手中的刀和弓，紧张地盯着中间那个凝如岩石的人，一步一步地逼近。
大风吹动将军盔顶上的红缨，鲜血如泉般自他的手心往下流，沿着刀刃渗入地面。将军的双目盯着对面正向他逼来的人，身影忽然动了一下。几个迫在最前的西蕃士兵猛然后退，防备他的又一次挥刀劈斩。
然而这一次，刀未再举起。
将军倒了下去。
在气绝的最后一刻，他眼中的杀气也未消去，五指更是紧紧地握着刀柄，始终没有放开。
裴固的侄儿裴怀光也随叔父一道，死在了这一场以我死换同袍生的有去无回的狙击战里。
他本完全可以活下去的。裴固强命他随大队一道撤退，他表面答应，随后却悄然脱离大队，独自追赶上来，追随叔父，成为了八百壮士当中的一员。
那个时候，他才十八岁。
在这之后不久，便传来太子逼宫不成畏罪自尽，老圣人另立定王的消息。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个月内，那时裴冀还远在淮南道剿逆抚民。等他终于脱离羁绊赶回长安，定王已登基为帝。
裴固曾对两个人托付了信任。
陈思达没有如他允诺的那样如期领兵到达。他遇洪水阻道，耽搁在了半道。
冯贞平的援军最后虽然终于抵达，又夺回北渊，危机解除。然而，就在何晋这些神虎军的部将以为朝廷将会为裴固追封战功的时候，没有想到，冯贞平声称裴固根本没有给他送过消息，是他自己数日后探查到战况，主动发兵救援。
裴固自视过高，贪功在先，守城不力，弃地在后，险些酿出大祸，理应追责。朝廷念在裴家过往功高，对当日的弃关之罪也不予追责，是为宽宥。
消息传开，何晋和神虎军的许多将士愤怒至极，以致哗变，被镇压后，何晋与几十名带头反抗的将士按律当斩。
不但如此，此时裴冀也遭人告发，称他自恃功高，暗中怂恿何晋等人公然对抗朝廷，图谋不轨。若不是那时他的声望太高，恐怕也将身陷囹圄。
崔家那样的世族，岂会嗅不到气味，便要崔氏归家，与裴家断绝关系。
崔氏断然拒绝，割发与母家划界。
在一个寒风飒飒的冬日清早，承天门上街鼓擂动第一声，她一身缟素，牵着八岁的儿子来到皇宫南大门丹凤门外，面北下跪，申诉鸣冤。
她不是为亡夫伸冤。
将军大罪，未能尽到守城之责。但何晋以及所有那些将要获罪的神虎军将士，他们无罪，是奉将军之命行的事。
母子跪于宫门之外，引发全城围观，亦震动了朝廷。当天百官上朝，是从跪在御道中央的母子身边避让走过去的。
当天的朝会上，也无人说话，即便是此前主张严惩裴冀和神虎军反叛将士的人，也闭口不语。最后是新帝感念崔氏大义，何晋等人这才得以去罪免死。
但随后，那支曾为平乱立下过赫赫战功的神虎军肢解，原来的将士或散，或被分融到了别的军中，这个番号从此消亡，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的母亲……她的性子太烈了……”
崔道嗣叹息，“当时不是舅父主家，舅父实在有心无力。不过事后，陛下也未怪罪你母子二人，倘若她能松口，舅父无论如何也会将你留在京中的，不至于叫你一去就是多年，饱受风沙之苦……”
“母亲当日安排得当，我很是感激。”
裴萧元平静地说道。
崔道嗣一顿，片刻后再次开口：“你有如此心志，实属难得，舅父很是欣慰。”
“如今终于回来，也是你应得的。这回入朝当差，舅父已去韩克让那里打听过，他虽推说未定，但以我之见，应当不至于过低。不过，高低都是无妨，你无须过虑。”
“还有，你回来了，往后难免也会与当年的人碰在一起。他们如今地位不低，势也不小。陈思达是如今禁军神武大将军，与柳策业做了姻亲。宫中已薨的冯妃，则是冯贞平的女儿，育有一位皇嗣，是为康王李泽。可巧，陈思达与冯贞平前些时日都在我面前问及你，对你很是欣赏。舅父虽然无用，将来在朝堂里为你打点一番，还是能做到的……”
裴萧元霍然起身。
他这个突然的举动，令崔道嗣也猝不及防。他停话，望了过去，只见外甥双目转向自己，缓缓露出一缕笑意。
“舅父好意，甥男心领，不敢劳烦舅父过甚。打扰舅父也有些功夫了，告辞。”
他向崔道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迈步去了。
崔道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不由地紧锁了起来。
皇帝即将到来的万寿之庆，金吾卫内那从下至上离谱到荒唐的所谓误报，还有一别十数年，如今已变得完全陌生，令他也看不透内心所想的外甥……
一切自然不会如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崔道嗣有一种感觉，自今日起，这座平静了多年的帝家城，或又有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也不知何日，长安的雨，便将淋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之上。

第21章
春风楼坐落在全城最为繁华的被称为天街的朱雀大街近畔。日暮街鼓早已停了,此间的欢宴和豪饮却刚开始。远望去，华灯点点，璀璨若星,将这座供人纵情享乐的高楼映得如若夜幕下的一座仙宫。
裴萧元如约到来,承平和一众来自不同禁军率卫的子弟都已在等他了。这些年轻子弟个个出身不凡,出则天子近卫，入则公侯豪门，终日里闲呼鹰犬，飞鞚斗箭,从不担忧明日将会如何，只梦想他朝能够建功立业,名传天下。
但是今晚,这位初归长安的客，却成了这场筵席的中心人物。
他们当中的不少人，早在三年前就已听闻神虎将军之子的名,遥想自己若也那般策马沙场，纵横决断，无不慷慨激扬，热血沸腾。此次得知他受召入金吾卫抵京，即便是出于好奇,也要过来瞧上一瞧，看到底是何等人物。
当夜筵席设在东楼,铺开了席面,牙盘金杯,唤来拨弦陪饮的都是教坊下的头等官妓,华灯里笙歌不绝。众子弟见他容貌出众,身姿潇洒,与人谈笑自如，酒亦是千杯不醉，无不仰慕，争相上前结交，宴罢仍是未能尽兴，说说笑笑地簇拥着他和承平下了东楼，有人提议，再转去平康坊通宵宴乐。
承平一把勾住他肩，连声说好。
裴萧元见他步履不稳，狂态毕露，知他已是醉酒，便笑说应承好意，但今夜已出不了坊门，不如在此宿夜，下回方便，由他做东，再去那里请众人饮酒。
承平嚷自己没醉，往衣襟里胡乱地摸东西，道：“你是要入金吾卫的，我不叫你难做！早就预备了，这是我取来的路符，可保畅行无阻！”
因圣人万寿节的缘故，近来京中入夜巡查变得比从前严格许多，坊内虽然如旧，但出去，街道夜警加大。尤其这一带的繁华地段，更是如此。
据说这是金吾大将军韩克让的命令，闭户之后，若无确证理由，非持证之人，不得随意进出，如有违反，一律按律处置。像他们这样身份的，运气不好，若是事先未曾申报被捉住了，虽不至于真的会有大事，也要费一番口舌才被放行。且不从管教，处置起来，也和从前不同。
就在前些天，神武大将军陈思达的一个女婿醉酒强闯平康坊的大门，被巡夜的武候拿了，不但不服，还出言辱骂韩克让，结果被当场笞二十，投了金吾卫监，关了好几日，传最后是陈思达亲自去找韩克让，才将女婿保了出来。
不过，只要预先申报打来路符，通行便也无碍。
众人多已半醉，兴头正酣，岂会这么轻易散伙。既然承平打头不放人，便都跟着轰然起哄。
忽然此时，只见对面西楼那面梯上也噔噔噔地下来了一群人，看起来和这边一样，应是酒宴结束要走，一群人拥着当中的人，亦是喧声不绝。
迎面相遇，下去的共梯便容不下所有人，两边各自停了一下。
对面那被拥在中间正下来的也是位年轻公子，发束金冠，一身锦袍，俊面满泛酡红，步态虚浮，显然也是酒醉，忽然发现梯道受阻，抬目望了过来，起初倒也没有如何，他身后一名随行模样的人却不一样。
那人看到裴萧元，目光一定，立刻附耳过去，低语了几声不知是什么的话，那公子的脸色陡然大变，猛地停步，目光射向裴萧元，死死地盯着他。
裴萧元觉察异样，也朝对方望了一眼。此时他身边那醉醺醺的承平终于发现气氛不对，扭头看去，醉意登时散了不少，面罩冷色，靠近裴萧元道：“是宇文家的崽子！也是这几日刚到的，拜了龙武卫中郎将，风头不小。”
他早在一个多月前入了京，到的次日，虽未蒙圣人亲自召见，但当天便拜左武卫中军郎将之职。听说这西平郡王府的世子宇文峙到来，也和自己一样，做了同等地位的龙武中军郎将，心里便不爽快起来了。
三年前打那一仗，若不是裴萧元阻止了宇文庆退兵，又临时接管西平军参与解围反攻，承平今日恐怕早已投胎到不知哪一道的轮回世界里了，想起旧恨，本就牙痒，不期今夜和宇文峙遇在这里，斜目冷哼一声，也停下脚步。
知对方的身份后，裴萧元心中便也了然。
宇文庆的死讯传出之后，裴冀出于道义，曾给西平郡王宇文守仁发去唁信，表达歉疚之意。宇文守仁非但没有迁怒，回书反而安慰裴冀，称全是自己儿子的过错，是咎由自取，当日幸有裴萧元在，西平军才得到将功折过的机会，挽救名声。他甚至还不忘慰问被宇文庆刺伤的何晋。
不管宇文守仁的回书是否真的就是所想，至少表面此事是过去了。但显然，面前这位郡王府的世子，想法和他的父亲有所不同。
此中是非，裴萧元已不想过多纠结，也没必要了。当时情况容不下太多考虑，如何行事，一切都是以战局为先。
他见宇文峙依然止步在楼梯上，双目沉沉盯着自己，不过点了点头，便继续下楼而去。
“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喝声，又“锵”的一声，宇文峙探臂已从近旁一名佩剑人的腰上一把抽出剑，剑尖点向裴萧元，迅捷如电。
“你伤我兄长，致他身亡，就这么走了？”
那剑指着裴萧元后背，也不知是醉酒或是怒气太盛的缘故，剑尖微微抖动。
两边其余人愣怔过后，很快各种反应过来，片刻前的喧声笑语陡然消失，伴着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兵器出鞘声，几十把刀剑顷刻间纷纷拔了出来，相互对峙，刹那间雪光寒芒，杀气腾腾，惊得在大堂里展着珠喉的的许多歌妓高声尖叫，随客人纷纷弃席，躲到两旁，唯恐遭受池鱼之殃。
裴萧元停步转身，见宇文峙面容僵硬，眼底一片通红，恨意如透过剑尖，直迫而来。
西蕃战事后，他也听说了一些关于郡王府的宅事。
宇文庆有一胞弟，生有兄弟二人的王妃并不得郡王之心，早早病故。宇文庆刚愎自用，但对胞弟却颇为照顾，兄弟感情深厚，故宇文庆死后，他听闻宇文峙曾欲单骑来寻自己复仇，还被叮嘱小心，后来不知怎的没了下文，没想到今夜在此倒是遇见。
不待裴萧元有所回应，承平如何能忍，当场也是锵地拔刀，站到最前，横刃相对。
“你想如何？你那长兄当日险些害我众多儿郎葬送在了西蕃！我没找你算账，你倒敢先来发难？来呀！正好许久没有动刀枪了，叫阿爷我来瞧瞧，今夜到底是你郡王府世子剑利，还是我手中这砍头刀快！”
同行的那些长安子弟，平日本就快意恩仇崇尚武斗，何况又仗酒力，更是群情激荡，他话音落下，身后人便大声呼应，对面又岂肯示弱。一时声震屋瓦，两边对峙，眼看斗殴就要一触即发。
此时裴萧元越众而出，拿过了承平左右手里各自握住的刀和鞘，双目望向对面。
“世子欲待如何，裴某不敢不应，自当一力奉陪，不过不是这里。今夜乃是诸多好兄弟给裴某脸面，来到此处。世子到此，想必也是出于快意之事。何必因你我私怨，连累其余之人。”
他归刀入鞘，头也未回，扬手丢还给了身后承平。
承平只得一把接过，抱住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他的这个举动，终于松弛了些，但大堂内依旧是鸦雀无声，人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的异响。
宇文峙牙根紧咬。
儿臂粗的排烛映得四周明若白昼，照着他额角暴突出来的几道青筋。他一动不动，剑尖却颤抖更甚。
就这时，一串急促的沓沓脚步声打破了死寂。酒楼大门之外冲进来一队役夫，领头者是本坊坊正。
主家在此开店迎客，当然不是一般之人。似寻常长安子弟酒后为着一二陪妓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样的事，主人早已司空见惯应对自如。但今夜，这两边的人，却不是他能应对的。
东楼下来的那位主客，虽然还不知是怎样的人物，同行的狼庭王子，近来却是长安内的风头人物。
西楼下来的旗鼓相当，听闻是西平郡王府的世子，当年曾经迎奉过西幸老圣人的大功臣，皇恩延绵，隆眷至今不减。
酒楼主人方才站在门口焦急张望，见状急忙引着坊正入了大堂。
坊正奔到两拨人的中间，向着左右团团作揖，连声道：“尊客来此逍遥，卑职人微言轻，不敢打扰，只是刚好前些天收到过金吾大将军的严令，圣人万寿将至，须上下一心，保坊内平安。大将军之言，字字在耳，卑职不敢不从，故斗胆开口，恳请两边收起刀剑，以和为贵，遵大将军之命，共保太平！”
说罢不停地作揖，又朝带来的役夫使了个眼色，众役飞快涌上，列队挡在中间，登时将人隔离开来。
倘若说片刻前两拨人里的大多数为醉酒冲动的话，此刻因这坊正的一席话，不少人霎时清醒不少。
近来禁令收紧，就在前几天，神武大将军陈思达的女婿都遭了那样的处置，听闻他还只是因了强闯坊门的缘故。今夜这里若是刀剑交加，事情闹大，过后惩治恐怕更甚。
承平虽行事狂诞，却也不是一味只知打杀的无脑之人。
今夜本是为着好友接风来的，他又初来乍到，真闹大了，也非好事。况且坊正又赶到，将韩克让也搬了出来，再不罢手，便是不将韩克让放在眼里了。
他是不愿先见血的，但若对面不管不顾，他自奉陪到底，又岂会惧怕，便盯着宇文峙。
宇文峙身后之人也都面露犹豫之色，纷纷望着他手执的那柄利剑。
“恳请世子以大局为重。实在是韩大将军之言，卑职不敢不从！”坊正双膝跪地，开始叩首。
宇文峙的眼角赤红若要滴血，在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铛的一声，撒手掷剑在地，旋即收目下楼，独自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和他同行的子弟见状，纷纷收起刀剑，跟着去了。
一场或将见血的争斗，至此终于消弭。承平人一放松，酒意便又冲了上来，手中的刀也抱不住了，滑落而下，人往后仰去，却终究是怒气难消，口里道：“你要当心！我看这畜生比我还要疯，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裴萧元不动声色地自宇文峙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探手接刀，将承平也一把扶住了。
“今夜多谢诸位抬爱，我送王子回去。下回我做东回请，到时恳请诸位务必赏脸。”他笑着和周围人说道。
方才那样一闹，众人原本的兴致此刻也全都消了，闻言纷纷应好，各自分头散去不提。
这一夜，絮雨睡了长长一个沉觉，醒来后，已是明晨，天光大亮，竟连响起过的晨间街鼓也没能将她惊动。
她慢慢睁眼，盯着头顶那片在晨曦里显现着斑驳霉印的顶板，凝神良久，从榻上翻身而下，收拾了出来。
她记起了一个人。
那人名叫卫茵娘。她的父亲卫明晖曾做过景升太子伴驾，是那时候的禁军神武大将军，而絮雨和她的缘，起于她们有共同的乳母。
自絮雨五岁被阿公收养后，许多年来，除了三年前那一回因淋受冷雨太久发烧之外，身体一直不错，随阿公走遍各地，几乎不曾生过病。但在此之前，还是郡主的她，或是被照料得太过精细，反而动不动便惹来各种小毛病，身体娇弱，阿娘甚是愁烦，在她三岁的时候，听闻卫家乳母养出来的孩子很是健壮，如今正好歇着，便将人接了过来，就这样，絮雨认识了卫茵娘。
或是投缘，初次见面，絮雨便喜欢卫茵娘。她比絮雨大八岁，温柔而婉静，絮雨叫她阿姐，她待絮雨也若亲妹。因为絮雨喜欢粘着她，在得到卫家父母许可后，她常来王府小住。两年后她再大些，十三岁时，被选做皇太孙李延的内官。就是因为絮雨舍不得她，李延又宠爱絮雨这个堂妹，商议过后，将事推迟半年，好让絮雨能多得些她的陪伴。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半年后，变乱到来，卫茵娘入皇太孙院的事，不得不再次中止。
长安破的前夜，卫茵娘人也在定王府里。
变乱发生后不久，定王便追随裴冀，赶赴到了当时乱情最为严重的北方中原一带，且并非遥领，是亲自坐镇军帐，每有战斗，必单骑冲杀在前，曾箭矢中胸，若非铠甲护身，险遭不测。
以皇子之身而不畏死险，他的举动令前线官军备受鼓舞。但与此相应，王府内便只剩殷王妃母女，王妃又不得宫中王太后的欢心，卫茵娘主动住了过来，陪伴王妃和絮雨。
那个晚上，王府典军郭纵赶回来和赵中芳带着絮雨仓皇出府，卫茵娘也被人匆匆送回了卫家。
找到她，或是卫家之人，或许便能够打听到关于赵中芳的更多的消息。
这个白天，絮雨寻到了靠近宫城的辅兴坊，凭着残存的记忆，走走停停，在坊内找了大半天，最后终于找到了印象中的那所宅邸，门前有株老柳树。
叩开门，门房现身，上下打量她，问何事。
“请问，这里是卫府吗？”
对方摇头，“你找错了！什么卫府！我家主人姓白！”拂了拂手便要闭门。絮雨抬手挡住：“劳烦再问一声。我是来寻个故人的。记得这里从前的屋主姓卫，若是已经搬走，可知道搬去了哪里？”
“多久前的屋主？”
“大约二十年前……”
那人嗤地笑了出来：“二十年前？我家主人三年前买的这所宅子，听说之前就已换过三四个家主了。二十年前？还是老圣人的景升朝！”
门房不再理她，啪地闭了门。
絮雨在门外的老柳下默默立了许久，转身离开，走到东南坊角的时候，空气里随风飘来了一阵食物的焦香味。
在她幼年记忆的深处，长安的味道，除去王府和皇宫那无所不在的散自沉香、瑞龙脑、苏合、茉莉的气息，便似乎只剩下了这一种能直入人腹肠的浓郁的焦香。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追着风来的方向，转过几道拐角，行人渐渐疏少。
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她看到了似曾相识的那个地方。
低矮的门庐，黄泥炉，十来只刚做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胡麻饼，堆在墙角的炭。午后客人稀落，一只癞皮老黄狗懒洋洋地贴着墙根躺在明媚的春阳下睡觉，供客人坐的小杌子上，靠了个趁着空闲打起了盹的老妪。
絮雨凝视着这一幕。老黄狗发现了人，呜呜两声，惊醒老妪，老妪急忙站起她干枯的身体，笑着问她是否吃饼，瘪嘴里露出一副缺牙的黄齿。
她是从前的胡麻饼娘子，唇角的那颗痣依然还在。只不过在絮雨还是李嫮儿的时候，那个胡麻饼娘子的身段丰盈，面颊饱满，笑着揽客时，会露出一副好像编贝似的漂亮的白牙。
“小郎君？”看到絮雨怔怔望着自己，老妪又唤了一声。
“是的。我来吃饼。”絮雨点头。
老妪露出欢喜的笑，蹒跚着为她拿饼。絮雨坐下来，咬了一口。刚出来不久的饼，还带着热气，油香面脆，好像是絮雨曾经留在记忆里的那种味道，又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絮雨慢慢地咀嚼。
老妪站一旁看着她，目光里充满期待，等她咬了一口，咀嚼片刻，就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客人觉得滋味如何？”
“好吃！”絮雨咽下饼，又咬了一大口。
老妪露出了舒心的笑，蹒跚走到她的老狗旁，坐回到了小杌子上，轻轻叹了口气：“可是长安已经没有人喜欢我做的饼了。他们都去西市的一个胡女那里吃，说她的才好吃。要不是还有一些景升年起就知道我的老客还会找来，我这个饼店早就开不下去了。”
她混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一缕淡淡的伤感。
“怎就回来后，他们觉得我的饼不好吃了？明明是我这里最有名的，就连当年的叶钟离也来吃过。记得那时人多，排队才能轮的到，但是他若来，人人都会让开，叫他先买。他还画了一幅画送我，天天有人纠缠，想我把画卖给他。没过几年，天就变了，乱兵打来长安，老圣人跑了，我带着我的画也跑，路上遇到一伙流兵，他们真的坏啊，逢人就抢，我看见一个女人不肯给包袱，他们就砍断了她的手，我的画也被抢了，他们自己又抢来抢去，一个人把另个人的头砍歪了，脖子好像灯笼一样晃着，半边倒在肩上，血喷了一地，人却还是没死，把手里的画撕了塞进嘴里，不叫人得，这才断掉了气……”
老妪的眼目半睁半闭，絮絮叨叨自顾说个不停，语气没有起伏，平淡得好像在念诵经文。
絮雨默默听完，问：“老阿姆，那你知道景升朝住在西南角的那所宅子的老主人吗？他们如今去了哪里？门前有一株老柳的那一家。”
老妪费神思索，半晌，就在絮雨以为她也忘记了，她忽然“咿——”了一声。
“我记起来了，那一家是姓卫的，那个时候，我记得定王府的小郡主也常来卫家……”
老妪忽然压低声，脸上露出了神秘的表情。
“小郎君是外地的吧？我告诉你，定王就是当今的圣人！我听一些老客说，小郡主在当年那阵子乱的时候丢了，圣人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到。”
“对了，那个时候，小郡主最喜欢吃我的饼了！真的，我没有说大话诓你，是真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妪那干瘦的身躯里仿佛灌入了源源不绝的活水，整个人顷刻间变得精神了起来，眼里也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是真的！”她对着絮雨，再一次用力地强调。
“小郡主常来寻卫家小娘子，每次来，都要吃我的饼。卫家小娘子也会一个人来买，叮嘱我多洒些胡麻，每到这个时候，我就知道她要去看小郡主了。我总是说，让小郡主自己来吃呀，刚出炉的才最好吃。”
“唉……”
老妪从过去的记忆里抽身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那短暂迸出的光彩消失了。
“卫家人如今去了哪里，你知道吗？”絮雨轻声问。
“官军收复长安后的第二年，我才从外面回来，听说卫家人参与景升太子作乱，男丁满门杀头，剩下的死的死，散的散，宅子也换了主人了。”
絮雨凝定片刻。
“那么卫家的小娘子呢？你说的常和小郡主一起的那位小娘子？”
“她啊……自然是改贱籍入教坊了。至于如今人在哪里，谁知道呢，说不定早没了，说不定转去了平康坊的哪条曲巷，也说不定老大不小，被哪个商人看中买去做了妾……谁知道呢……”
老妪嘴里嘟囔着，起身蹒跚走到炉前，用火钳拢着炭灰压火，好叫余炭能够烧更长的时间。
手中余下的半只残饼渐渐凉了，变得坚硬而涩口。絮雨吃完，从身上带的余钱里留出回程的车钱，剩的还有十来个，放在了老黄狗旁的那张小杌子上，悄然离去。
次日开始，从早到晚，她不停地穿梭于平康坊之中。
在这座位于东市和皇城之间的坊城内，分布着许多达官贵人的宅邸，也云集大片令世上男子流连忘返的风流渊薮之地，后者聚在北门东回三曲一带。
那里，有门前通十字街的华阁和高楼，也有贴于北墙的被同操业者也瞧不起的卑妓。
絮雨一家家地寻问，从北曲的陋居到堂宇宽阔的青楼。
若真如老妪所言，卫茵娘如今就在这个地方，容貌和当年应当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在絮雨的回忆里，她面若银盘，一双凤目，笑起来的时候，一侧唇边有个小窝，这应该是个非常明显的相貌特征。然而连着寻了数日，已经找过不下一二十家，寻人没有任何进展。
将近傍晚，絮雨不得不结束今日的徒劳奔走，回往住的地方。
她照旧回到西市搭车，一面想着心事，一边横穿近道，沿坊内那被叫做放生池的河岸前行。
放生池连通着城西和城南的漕河，河上舟楫往来不绝，运送着各种货物，沿岸的店铺更是鳞次栉比。日常米炭布匹，贵妇人们喜爱的康国猧子，来自交趾的瑞龙脑香，珍奇罕见的南洋珠，乃至大受长安豪门欢迎的昆仑奴和新罗婢。这里能够买到天下任何的好物，只要囊中有足够的钱。附近一座桥上，此刻更是人车拥堵，一片嘈杂。
忽然这时，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小郎君，起初以为不是叫自己，又听到一声，声音带着喜悦，有点耳熟，转头，发现竟是数日前刚来时在西郊遇到的曾搭过车的那位西山老翁。
近旁就是一间收山泉的水铺，门外停着骡车，苦力正在往下卸运水桶，看起来应当是他送水来此恰又遇到。
她立刻上去招呼，解释自己刚才没有听到。
老翁忙说无妨，拱手道：“没想到今日在这里又遇到了小郎君！实在是巧！小郎君可落脚了下来？诸事顺利？”
絮雨笑说一切都好，又问他如何。老翁说骡车早已修好，在家歇了几日，心定了下来，今天便又来送水。闲话两句，就将一个害羞躲到骡车后偷看的孩童拉了出来，命向絮雨见礼，说是他的孙儿，名叫丑儿，上回就是孙儿生病，家中除他之外无人照顾，所以出来得晚。这几天孙儿病也好了，今日入城，将他带在身边。
那孩子很听话，立刻过来行礼。这时一车水搬完，空桶也置换了回来，絮雨知他祖孙应当还要赶回去的，路也不近，怕耽误他们，便说自己有事也要走了。老翁叫她稍等，匆匆来到骡车旁，将一包从山里带来本要拿到这里卖的山货递上。
絮雨赶忙推拒。
“小郎君莫嫌弃才好，又不是贵重的东西。上回若不是你帮忙拉车，说不定我人也被撞。还半路将你丢下，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老汉的一点心意，恳请小郎君收下！”
老翁执意递。絮雨只能接来，趁他过去套车的时候，忙摸出身上带着的二三十钱，统统塞到丑儿怀里，转身钻入人多的地方，快步离去。
丑儿低头看了看衣怀，跑到老翁身边，扯扯他的衣袖，将怀里的钱掏了出来。老翁急忙去追，抬眼却已不见人了，又不知人住在哪里，叹气，只好将丑儿抱到车上，赶着骡车离去。
此时对岸一间衣帽肆里冲出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上桥疾奔而来。也不知何故，一只脚上穿着新鞋，另脚光着，急火火地，险些撞到人。一路被他推开的纷纷冲他背影怒骂，他也不管，径直冲到桥下这水铺的附近，踮脚张望，眼前却只剩下了人头攒动，哪里还有那道他方才隔河恍惚瞥到的以为是熟人的影？
又想起来，仿佛还有个送水的老翁，想问几句，扭头，看见骡车也是走了，急忙拔腿去追，不料衣帽肆的主人也已赶到，一把扭住他的衣领，嚷着要送去见官。
这小厮便是青头。
三天之前，又是一个朝会日。
百官如常那样，在五更前齐集丹凤门外的待漏院内。当司宫台宦官来时，众人以为会像此前的朝会日那般，圣人依旧不出，都准备好了要退散，不想宦官竟宣圣人上朝。
已闭关多日的皇帝在那一天的朝会上，亲自召见了一个刚刚抵达长安还没几天的年轻人，封作金吾中军郎将，并宣布金吾卫新设陆吾司，掌司者便是这位年轻之人。
当裴萧元在数百双眼目的注视下步入大殿并叩谢天恩之时，大殿内寂静无声，在场百官，台阁宰辅，郎中谏官，众人神情各异，但有一点，所有人皆是相同。
那便是惊异。
事实上，此前在金吾卫告身这件事落定之后，不少人已慢慢回味了过来，猜测此事或许得到过圣人的默许，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圣人授意。
但再大胆的臆想，也不曾想到过，圣人会在这裴氏子到来后做出如此的任命。
中军郎将固然是个实位，官阶也不低，但在京城这个地方，确也称不上特别。与裴氏子差不多同期到来的青年俊杰当中，就有好几个也各自得封相等的官职。
此职授予少年勋贵子弟，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圣人给予的恩封，勋荣属性更浓一些。
但这陆吾司掌司的官职不一样。
此司前所未有，虽听起来只是圣人为万寿节特设的一个临时衙司，但仅从其名，便能窥到几分不同之处。
陆吾，昆仑神明，司天之九部及帝之下都。
皇帝如此命名，此衙何意，一目了然。
更不用说，久未露面的皇帝今日上朝目的只为召见一人这种极大的殊荣了。
几天已经过去，京中那些大人物如今到底在想什么，青头并不知道，反正对于他而言，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下便忙了起来，忙着替主人收送来的各种拜帖，推挡络绎不绝的访客。今日也是不耐烦了，记起之前花了大钱却没送出去的登门礼，想想心疼，放着也是没用，便溜达来了西市，打听若是退回能折多少钱，听到竟然连一半都不到，气得当场掉头就走，方才又路过桥对面的那间铺子，见内有靴履在卖，想到脚上的鞋确是快磨平底了，便进去，正试着，无意间抬起头，竟瞥见对岸有个小郎君正和人在说着话，乍看，有点像是叶小娘子，再看，更像叶小娘子。
当时他什么也来不及想，站起来就往对面去。可恨桥窄人多，等他好不容易挤到对岸，人早已不见，此刻又被店主揪住不放，等他摆脱店主再去追，连那老翁的骡车也是走得没了影。
青头一边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人，一边又觉不甘心，在西市周围继续绕来绕去地找，希望能再遇到看个清楚，一直找到日落西山，眼看就要闭市，再不见半分踪影，只能压下满腹疑虑，急匆匆先朝住处奔了回去。

第22章
金吾卫兼宫城宿卫和皇城夜禁治安双职,故除在宫中如百官衙署那样有左右仗院，于皇宫之外，也设左右二金吾衙署。
如今青头就随裴萧元住在城北永兴坊左金吾衙署后的一处宅邸内,属衙署下的公廨。这里距离皇宫不远,寸土寸金,又是公廨，住处自然不大，只一进的院落，好在五脏俱全,客堂马厩都有，又只他主仆二人,加上前几天承平送来的做饭扫地的仆妇,局促是局促了些，但也够用。
其实原本另外还有一处住地。
据他所知，主人到来的第三日,皇帝除了封官，还赐下了一匹宝马和一处位于永宁坊的宅邸，地段正在城中，既不像城北这边日夜喧闹，又不像城南那样空荒,离东市也是不远，正是居住的绝佳所在。而且,好像那便是裴家当年的旧宅,在裴家人出京后,几经转手,最后成为一处旧王宅。据说那旧王生活奢靡,一顿饭便要花费万钱,宅邸自然也是修得美轮美奂，几年前旧王犯事没了，宅邸又空置下来。
虽说地方已经空了几年，收拾出来可能要费点事，但没关系，他青头有的是时间，也足够勤快。既是裴家旧宅，又那么好的地方，皇帝赐还给他，他却不去住，好像压根没这么一回事。青头心里觉得很是可惜，嘴上却也不敢说。
照他前些日的经验推断，今日这个时间，主人必定没回。
如他所料，裴萧元不在，但住的地方却等着两个仆从模样的人，客堂里多了两只加盖的提梁漆盒，各几层相叠，坐了位富态的中年人，穿团花绸衣，看起来像是京中达官贵人家中出来的管事。听到青头的脚步声，起初大约以为是裴萧元，从座上起身走了出来，闪目发现进的是个小厮，面露失望之色。
青头是威远郡土生土长的人，十来岁入的郡守府。但跟在阿史那王子的后面晃荡了这么久，如今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主人身份不同往昔，作为他身边的头号得用之人，怎能给他丢脸。何况这几日，他也见多了找上来投递各种拜帖送礼的人，应付自如。但今天来的这个胖子，看起来和别人不同，仿佛有些轻视自己，暗气不过，先自我介绍了一番，称是金吾卫陆吾司司丞裴中郎将身边的亲侍。
“司丞还是少年时，我便跟随在旁，出生入死，深得器重。此番入京，也是裴公亲点，命我随同到来。尊驾何人，来此何事？”
那管事打量他一眼，想了想，自称姓王，来自崔府。
“裴郎君刚到的那日，便登门拜望过崔舅父，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青头一怔，原来来的是崔家人，难怪如此不同。
崔家的门第就不用说了，他青头投胎十回怕也轮不到，又是裴萧元舅家，方才鼓出来的气势顿时瘪了，忙道：“原来是王管家！裴郎君未归，若是有事但请告我，等他回来，我便转到他的面前。”
来人便是上回裴萧元去时接待过他的那个管事。等了也有片刻，耳中听到街上起了暮鼓之声，问道：“裴郎君何时会回？”
“这些天都是早出晚归，昨夜三更才回。”
管事环顾四周：“也好，待郎君回了，你告诉他一声，舅母身体已好，叫他有空尽管上门走动。永宁坊的那处旧宅若是收拾起来费事，郎君无暇照管，也只管说一声，崔府派人代为修葺，少什么人，崔府也会送去，不用郎君费半点神。”
青头喜不自胜，作揖：“还是舅母周到！等郎君回来，我立刻告诉他！”
王管事又说上回他携来的甘凉土产是稀罕物，京中有钱也是难买，想必是费心准备的。
“对对对！是崔阿姆亲自备的，叮嘱我带来！就是想孝敬舅父舅母，好尝个鲜！”
王管事面上露出笑意，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她。难为她了，出来多年，心里还记得旧主。东西很好，王娘子很是喜欢。”
青头闻言更是欢喜。
王管事又指着带来的一对提盒，称是王氏亲自备的一些吃食以及宫廷样式的糕点。
“王娘子另外嘱我转话郎君，往后做事也勿太过辛劳，差遣下属便可。从前是天远地隔，有心无力，如今都在京城，舅父那里时常走动。”
“好，好，等郎君回，我一一转告！”
坊门快要关闭，王管事不再等了，撩起衣角迈出门槛带着跟来的仆从走了，青头将人恭恭敬敬地送出，伸着脖子开始坐等裴萧元回，一直等到暮鼓声悄，月升中天，也没见到人影。
当夜二更过后，照例开始宵禁。三更鼓起，一队巡逻在东市附近的武候发现街道一侧路边的水沟下匿有一人，喝令出来。那人爬出水沟，旋即朝前狂奔逃离，命止步，非但不停，反而跑得更快。
武候追上，先向那人发了一声空弦，以示警告，第二下，射箭到那人脚边，再次喝令停下。见依旧狂奔，上实箭，正要将人直接射倒，对面来了一队骑卫，当先之人横过手上拿的陌刀，刀鞘挡了一挡，逃跑之人立刻跌扑在了马下。
众武候一拥而上，将其制住，再望过去，见来人是个年轻的金吾武官，灯火映照，面容清朗。当中有见过的武候认了出来，正是这几日京中官场里几乎人人都在私下议论的风头人物，新被召入京城便独掌一司的陆吾司司丞裴萧元。
关于他的名字，金吾卫内的人即便此前未曾听闻，经过这几日，上下早也已是人尽皆知，更不用说今夜这一队夜巡的武候卫。
早在陆吾司设衙的第一天，他们便收到上令，六品之下的全部人员，不分左右，随时随地，皆受陆吾司的直接调用。
可以说，面前的这位年轻武官就是他们的最高上司。而像这一队负责轮班夜巡的武候和骑卒，则是金吾卫中地位最为低下的阶层，做的事也最为辛苦。
比起普通人，他们的出身自然要好，但大多也只来自底层官吏或是良家子，平常绝少能有机会接近像裴萧元这样地位的官员，此刻却意外得以面对面，怎不惊喜，全都上来拜见，纷纷自报家门。
裴萧元上任数日，开衙立署，虽有大将军韩克让全力支持，杂事依旧不少，加上职责所系，他还需尽快熟悉各坊情况，如居民户口、各坊旅馆邸店的数量、寺观和祅祠、波斯寺等的分布以及遍布全城的数量近千的武候铺，事情千头万绪。
虽然幼时曾经居留长安，但这么多年过去，如今回来，许多地方历经战毁和修复，早已样貌大变，熟悉起来也要费些时间。今晚便是刚从城西夜巡归来，路过近旁，听到动静绕来，将那逃跑之人挡下。
裴萧元颔首回应，目光转向那个刚被他拦下的正趴地瑟瑟发抖的人。
队正上去就是一脚，叱骂为何逃窜，是否奸贼细作。那人不住磕头，称自己是庐州来的，初来乍到，目的是为投亲，傍晚才到的京城，还没找到亲戚，随身的钱袋连同过所便被窃贼偷走，又听到街上鼓声阵阵，行人脚步匆忙，起初茫然不觉，后来感觉不对，向人打听了下，方知京中入夜宵禁，再想找地安身，已是来不及了，眼见街道两旁坊门悉数紧闭，天黑下来，道上竟只剩他一人，实在无处容身了，最后寻到路边一道干涸的水沟躲了起来，谁知方才又被发现，害怕会被抓起来，这才拼命逃跑。
求告间，他行囊早被翻了个遍。
“小人真的不是奸人！过所是被偷了，小人真的是庐州来的！路上走了几个月，昨日傍晚才到，求军爷们饶命！”
显然这应该确实就是一个外地刚到错过暮鼓而被留在长安外街上的倒霉蛋。这样的事并不稀奇，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有经验的武候，对全长安入夜后哪里最能藏人也是了如指掌。
平常若遇这样的情形，执法可宽可严，查明没有大的问题，训斥几句或者借机勒索几个钱，也就放过了。最近却因大将军下过严令，不得放走任何可疑之人，此人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过所，新任的陆吾司掌司又在眼前，这队正简直恨不得把人当场变为奸细邀功才好，又踢一脚，斥道：“心里没鬼，你跑什么跑！方才叫你停，你还跑得更快！若不是你走运，遇到裴司丞，早就一箭射翻了你！照律先笞二十，再投监审问，万一是个奸贼！”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汪汪，不住磕头求饶，也是无用，早被那些想在新上司面前表现的如狼似虎的武候拖到路边挨打去了。
裴萧元听到那人发出的哀嚎之声，不知怎的，思绪又萦系到了认识的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她也曾在庐州居住，常年行走在外。不知今夜人在哪里，是否已经回了。
若在他乡陌路遭逢意外，会不会也受到如此对待……
“罢了！”
裴萧元出声阻止。
此时那人已被打了六七下，武候闻声停止施刑。
“今夜带回去，暂时押着，明日核对其亲戚住所，若是无误，放了便是。”
他吩咐了一声。
队正急忙应是。
裴萧元望着对方：“你方才说你姓曹是吧？巡夜颇为仔细，藏在沟下之人也能发现，很是不错，我记下你了。”
这队正欣喜不已：“多谢司丞夸奖！不是我夸口，全长安一百零八坊，哪里能藏人，没有我不知道的！日后若有能效力的地方，司丞尽管吩咐，便是刀山火海，卑职也绝不皱眉！”
裴萧元颔首，再勉励几句，转马离去。
此时夜已三更。他遣散同行之人，独自回往住的地方。
长安深夜此刻，惟见空月泛泛。
他独自骑马走在宽阔的街道之上，心绪一时满涌出许多的繁杂之念。
不知何晋那边寻人是否已有新的进展。
叶女是一定要找到的。在没有她的确切下落之前，他将不得安宁。这是他的责任所在。
还有伯父裴冀，不知他如今走到什么地方了，应当快要抵达东都。
皇帝此番如此安排，全部的意图是什么，他不敢说洞悉，但却十分清楚，将他抬上如今的位置，利用他做其爪牙，却又不放心他。将他伯父裴冀调来，名为代替病归的宁王，担任东都留守，看似地位清贵再得重用，实可作为弹压他的人质。不但如此，此举还能防范裴冀与景升太子余党联结的可能，可谓一举两得。
此行出发前的那个晚上，裴冀曾对他谈及过去几年里数次上表辞官却始终不得回应一事，当时他还不解，以为或许是皇帝彻底遗忘了那个被贬到边地的老臣。如今看来，应是皇帝早在几年前就已有着如此谋划，所以才一直压着没有放人。
眼前若又浮现出抵京当夜入宫见到的那一道隐在昏暗深处的身影，裴萧元心头所蒙的阴影，不觉变得更是浓重。
住所到了。
青头知他回来晚，大门并未上闩。堂屋亮着灯火，却不见人出来。他自己将马牵入马厩，添了夜料，回来，见青头还歪在堂中的一张坐床之上呼呼大睡，嘴角挂着一道口水，走过去咳了一声，青头受惊，茫然睁开眼睛，猛地跳了起来。
“郎君你回了！洗漱水备好在你房中了！我叫阿姆去睡了，我在这里等你！马呢！”说完匆匆要去牵马。
裴萧元一面解着腰间束缚了他一日的系带，一面往寝屋走去，叫他也去睡。
青头擦了把嘴角挂下来的口水印痕，跟了上去，把白天崔府王管家来的事说了一遍。
“带来的食物你吃了吧。”
“王舅母还说，永宁坊的旧宅可以代为收拾，不用郎君费半点事！”
裴萧元头也未回，只唔了一声，没停步，更没多问半句，青头感到他的兴趣仿佛不大，只得打住。眼看他就要进去了，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冲他背影喊道：“我今日在西市里好像看到了叶小娘子！”
裴萧元此时走到寝屋门口，一手也解下腰间系带，另手正在推门，闻言猛地停步，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郎君遇事沉着。跟他多年，青头从未见他显露过如此强烈的震惊表情，倒是被吓一跳，回忆当时情景，顿时感觉不笃定了，怕把话说死最后落空，挠了挠头，改口：“呃……也不是说我看到的那个人一定就是叶小娘子，只是有几分像而已……说不定是我看岔眼，也说不定只是个和她有些像的人。郎君你莫当真……”
裴萧元已回到他的面前：“到底怎么回事？你如何遇到的！”
青头忙将自己去西市退物买鞋的经过讲了一遍。
“……我花了十金买的笔，天杀的店主竟然只肯出三金！连匣子都没开过的！难怪人都说，无商不奸，就没一个是好的，全抓去杀头了也不冤！我当然不卖——”
“说你怎么遇到人！”裴萧元厉声截断他的话。
“好，好，郎君勿躁！我这就说到了！”
青头赶忙又将自己买鞋无意看到对岸之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当时隔着那么宽的河！街上又全是人，我也没看十分清楚，等我过桥挤到对面，人早就不见，和她说话的老汉也没了人影！我就在西市里找，找哇找，一直找到闭市，也没再见到人，没办法，只好先回来了……”
青头怕他骂自己无用，一边说，一边偷觑他脸色，看到他仿佛又要开口问什么，抢着又道：“好在我也不是没有半点收获！那老汉好像是送水的，近旁就有一间水铺，我回来前特意又去打听了下，店主说那老汉隔几日会来一次。郎君你忙你的，下次等他再来送水，我再去问问，那日和他在路边说话的小郎君到底是什么人。”
裴萧元听完沉默着。青头感到他好像已从起初的震惊当中恢复了过来，便又小声嘀咕了两句：“郎君也莫太当真……说不定真是我看花了眼。叶小娘子怎可能一个人来京城？世上那么多的人，出来个长得相像的，也是有可能……”
裴萧元问过来水铺的位置，叫他去睡。

第23章
他闭着双目,静静地躺在榻上，如若沉睡。不知过去了多久，当坊墙外远方那青黑色的夜空下传来第一道隐隐的还听不清的隆隆声时,他倏然睁眼,自榻上轻巧地翻身而下。
坊门始开,他第一个催马而出，西向而去。
他入了西市，此时天光依旧昏朦，沿街纵横分布的铺肆大门皆是紧闭,包括那间水铺，街上也空荡荡不见人,只在附近桥上来了一辆晨间运货的骡车,木轮吱呀碾过桥面石板，下得桥来，自他身畔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昨夜他是醒着到天亮的,从不知等待竟会是如此的漫长。若不是有所不便，恨不得连夜闯入西市拍开水铺的门去问个清楚。但到了此刻，他反而耐心了下来。
他向来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立在桥头畔的岸边，面向那泛着青绿暗波的河面，一直等到晓色渐明,日头升高，身后车马渐多,铺肆的门,终于也一家接一家地开启了。
水铺的主人刚卸下门板,抬头便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金吾武官,懵了一下,以为自己犯事,听到对方开口，原来只是打听人的，急忙说道：“那老汉隔三两日来送一次水，已有几年，最近却连着多日不见，昨日才又带着孙儿一起来了，说是出了意外，在家歇了几日。至于昨天和他在我门外说话的人，我实是不知，也没留意。下回来，应当也是三两天后，将军若是有事，只管交待给我，等他来了，我替将军传话。”
裴萧元问老翁住处。这水铺主人也不清楚具体的所在，只知他姓王，住西山一带，孙儿名叫丑儿，祖孙二人相依为命。那方有不少人以取水为生，打听一下，应当能够找到。
裴萧元当日便带了几人出开远门去往西山。那地距长安百余里地，快马一个时辰可到，路不算很远。真正费时的，是寻人。
那一带山麓绵延，村居分布零散，山头之间道路更是曲折，从一处望另处，看起来不远，实则半天都未必能到。一直访到天黑，裴萧元才收到手下传来的消息，打听到了一户人家，住十几里外的一处山坳旁，是对祖孙，听起来与水铺主人的描述有些相像。
这个晚上，当裴萧元连夜找到那户山居之时，已是半夜。
住这里的，正是那送水的老翁和他孙子丑儿。二人晚间吃了饭便熄灯早早睡下，半夜听到有人拍动柴门，院中看家黑犬声声狂吠，将祖孙惊醒，丑儿爬起来，透过门缝望见篱笆墙外人影幢幢，火杖光动，十分害怕。老翁心中也是忐忑不定，叫孙儿躲回屋内，自己壮起胆走了出去，打开柴门，发现是几名官军模样的人，领头之人非常年轻，也颇为和气，开口就说是来打听人的，叫他不用害怕。
老翁这才松了口气，躬身行礼，听到对方问他昨天是否带着孙儿去往西市送过水，点头应是。那人便示意随从等在门外，自己走了进来。
老翁知他应是另外有话要问，忙也跟入。
屋内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老翁要给他擦拭坐具，被他阻了。
“老丈不必客气，我姓裴，听说昨天你在水铺外遇到一人，还叙了些话，那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裴萧元问完，察老翁面露迟疑之色，便又道：“我在找我失散了的义弟，得知她也来了长安，但不知落脚在哪里。昨天有人看到和你在水铺外说话的那人与她相像，故找来打听消息。你放心，她是我自己的人，绝不会对她不利。”
因对方是官，又深夜来查，老翁方才确实有些顾虑，听了，连忙点头。
“原来如此！只是我也不知那小郎君的名，更不知住处。先前只是在路上凑巧认识的，昨天又在西市遇到，这才叫住人，叙了几句话而已。实在对不住，叫将军白来一趟。”老翁面上露出愧疚之色。
虽然有些失望，但裴萧元本也没指望能从这送水翁处得知她的确切消息。他最急于想知道的，还是青头有没有看错人，那人到底是不是她。
只要她人在长安，无论落脚何处，想找到人，于他而言，不是难事。
他向老翁描述她的样貌：“眉直长而黛，眼若水滴，眼角微扬，耳垂圆满，状若元宝，双眉上方额前有一浅小伤印，个头大约到我这里——”
他比了比自己耳际下方的位置。
老翁想了想：“除去额伤老汉没见到，小郎君就是将军你说的这个模样！俊秀不说，一看便是有福气的人！”
她的额伤浅淡，老翁应当没有留意。
看来就是她了。他自心底油然升出一阵激动之情，但还是不敢立刻便如此确认。
“你如何认识她的？”
老翁将此前小郎君搭车入城，半道遇西平郡王世子赶路清道发生意外的事说了一遍。
“……我回家歇了几天，昨日又去送水，没想到这么巧，看到他，便叫住说了几句闲话，随后小郎君就走了，我也回来了。”
四月底，自开远门入的长安，远道而来。
无论是行程的时间或是方向，都与她吻合，就连外貌也是相符！
裴萧元至此终于彻底地松了一口气，不由地微微握了握手掌。
老翁见他沉默着，面上露出懊恼之色：“都怪我，连姓什么都不知，也没想到问他住处。早知道昨日我便问一声了！”
裴萧元道了声无妨。
他此行目的已是达到，知半夜扰人不该，压下心中此刻那正暗涌的情绪，正要离去，忽然听到老翁又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日我回临皋驿找人修车，听到顾十二和他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叫他进城后去哪里投宿，当时道上风大，我也没听清楚。将军你回城到西市寻顾十二再问一下，应当就能知道了。”
裴萧元问顾十二是谁。老翁解释一番，裴萧元拱手致谢，老翁赶忙回礼，连说不敢。这时裴萧元看见里屋门后有个孩童探出脑袋，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自己，笑了笑，上去摸了摸他脑袋，出门而去。
从知道她消息开始到此刻，他已连着两夜没有合眼了。但这个下半夜，在回城的路上，裴萧元丝毫不觉困倦。
这趟顺利的寻人之旅，令他倍感振奋。
回到衙署后，天已大亮。因今早还有公事，需与韩克让碰面，他自己无法抽身，便派手下一个名叫刘勃的司阶去西市代他访顾十二。
如果老翁当时没有听错，此事今天就能有个结果了。
真的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上天竟会如此安排。此前的几个月里，在他辗转别道日夜不宁苦苦只为寻访她的时候，她竟然正走在南下去往京城的路上。
不过无妨，对于此前他被她留书误导而白白付出的辛劳，他毫无怨念。想到很快就能获悉她落脚的地方，庆幸之余，他感到很是愉悦。
找到人后，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她解释那个清早发生在走廊上的可能的误会，然后将人接来。再以后……
再以后如何，此刻他暂时还未想到。等见到了人，再论也是不迟。
总之，这日一整个午前的光阴，他的心情都是轻快无比的，直到晌午刘勃回来，给他带来一个消息。
西市里确实有个叫顾十二的人，然而人却叫他跑了。
事情是这样的，刘勃到了后，向西市武候铺的一名队正打听人，方知顾十二是个无赖，仗着拳头比普通人硬上几分，惹是生非，早年几次因打人进公堂，进去就撕开衣裳指着身上的伤，称是早年打过叛军回来的，县令判也判不重，他出来又威胁告他的人，弄到最后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后头还聚了些同样不干正事的闲汉，偏偏不少坊民还受他蛊惑，俨然成了西市的地头蛇。
刘勃打听之时，也不知谁去报的信，那顾十二大约自己做贼心虚，等刘勃去到，看见大门敞开，人早就跑了。有人报告说看到他直接逃出了城，躲得无影无踪。刘勃无可奈何，只好回来报告情况。
这变故令裴萧元措手不及，一时闷住。
上司第一次吩咐办事，竟就这么搞砸。
刘勃颇为惶恐，见他半晌不语，开口建议查对从四月底开始的开远门以及西市周围旅店租屋的店簿册。
划定这个范围，是有理有据的。
开远门和西市附近的坊内，有贵贱不同的旅店。正常而言，从开远门进的人，都能找到合适的临时投宿之地，不至于舍近就远特意另找。
最重要的是，据老翁的讲述，裴萧元断定她入城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傍晚暮鼓起的时段，时间仓促，她走远路再去别的地方投宿的可能性极小。
只要她在那一带住过，旅店登记在簿，哪怕只住一夜，第二天立刻搬走，也是有记录可查。
此刻也只能如此了。
刘勃领命而去，带人将那一带挨家查问个遍，费了几天功夫，也没找到一个叫做叶絮雨的人。
“下官怕下面人万一办事不周，亲自查了相关坊内全部二百五十六间大小旅店，一百二十一处租屋，并无记录。下官确定不会遗漏。或者……再在东市一带看看？”
刘勃没达成事，又提一个想法。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西开远门是长安每天接纳最多外来人员的一道门。位于城东一些偏巷里弄的旅店为争客源，常会于傍晚暮鼓快要响起之时派人前去守客。刚到的外乡人两眼摸黑，匆匆忙忙，怕来不及落脚被关在坊外，坐上车被拉过去，也是常有的事。
裴萧元这一次放下了事，一得空便亲自去查东市一带她有可能落脚的地方，然而，仍然不见下落。

第24章
东西两市一带,集中了全城至少一半的旅店和租屋。
裴萧元已耗费时间和人手，查遍这个范围内的店簿，不得结果,索性就将长安剩下所有坊城内的全部大小旅店和租屋的全部记录都过了一遍。
然而依旧未能找到人。
从青头告诉他疑似看到她开始,到今天,已过去了半个月。这些时日，除衙署内的必要公事之外，他剩下的所有闲余和精力，全部扑在了这件事上。
其实于他而言,查店簿的记录，本也无须如此费时费力。以他职权,甚至无须理由,只要下一道令，全长安所有旅店的店簿一夜就能归拢出所需的结果，送到他的手里。
他之所以不用这种方法,是因这需要调动左右金吾卫下数量多达上千的武候铺。
他刚到不久，因皇帝这一道敕令，令他成为了许多人关注的焦点，一举一动，恐怕都有某些人在后盯着。找人完全是他私事,尤其关系叶女，他不欲如此兴师动众将她带入旁人视线,引发不必要的猜疑,那或将对她不利,故一直在用自己衙署下的人手进行暗中查访。
如今终于查完,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顾十二那边也传回近况,仍不是好消息。据西市一个平常与顾十二交好的屠夫交待,他听闻近来京中禁令收紧，神武大将军陈思达女婿犯事投监的消息也在各坊迅速传开，不能不说威慑，便以为天家新设的陆吾司的人那日是要拿他祭刀整肃西市。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暂时跑了去避风头，至于跑去哪里，谁也不知。这边虽已放出话是误会，但等他收到消息打消疑虑再回，也不知是何日了。
至此，裴萧元那夜自西山归来之时路上的心情已是全然化为乌有。
说不疲倦，不失望，自然是假。
如今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是青头当天看错了人，老翁口中的“小郎君”也不是她。只是一个样貌和她相似的人而已。
第二个可能，她如今就落脚在长安某一个坊内某间旅店或是租屋内，但是姓名没有登记上簿。
虽然朝廷有户口管辖制，规定旅人无过所，不能过官道上的关隘。客人不记簿，旅店不得容宿。尤其长安，因人员流动频繁，来源繁杂，对外来之人的管理更是严格，莫说大小旅店和租屋，便是居民也不能私留外人在家，哪怕亲友到来，超过三日不报到坊正处，也一并被视为犯罪。户曹会不定期检查辖下的大小旅店租屋，查有问题，施相应的处罚。但店税当中一种是按店簿人头收取，故旅店时有瞒报，再给坊正或是别的相关之人一些好处，每次检查通风报信，睁只眼闭只眼，运气好便可少缴一笔钱款，运气不好真被捉住，吃些罚，下回照旧，司空见惯。
有没有可能，在她投宿之时，落脚的旅店没有照规矩将她登记上簿？
裴萧元打起精神，将事分配给下属，自己也再次开始一间间地巡查武候铺。每到一处，召来队正，问明坊内有过这种勾当的旅店，再上门专查她抵达那夜的入住之人，描述样貌，核对有无。旅店迫于金吾卫的威压，以为是在抓捕要犯，不敢欺瞒，倒是被他查出来不少漏登的住客，然而还是没有想找的人。
事实上，全长安几乎就没有不故意少登漏登人头的旅店，区别只在于瞒得多还是少，此轮执行起来比前番更是费事。衙署新开，他还有司内正事要做，每日繁忙的程度可想而知。但一旦有空，他便亲自一间一间地找，一坊一坊地过，再慢，也从不曾起过半点就此放弃的念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日傍晚，事情终于来了转机。
当时他还在金吾卫衙署内与韩克让等人议事。
神枢宫即将竣工，此宫意义无须多说。对金吾卫而言，更重要的一点，此宫为圣人明年万寿节的庆典场所，事关重大，绝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再过些天，下月初五，太子将代圣人领百官至新宫举行谢土酬神之礼。韩克让命裴萧元到时随他同行，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尽快熟悉场地。
用韩克让的话说，要熟到连神枢宫殿顶上蹲的脊兽各自长了几个爪，面圆还是面尖，也要记得清清楚楚。
裴萧元应是。此时已是傍晚，议事毕，韩克让与他一道走出金吾衙署，在门外，他接过随从递上的马缰，正要翻身上马，忽然仿佛想起什么，停了下来，望向一旁送他的裴萧元，笑着调侃道：“我听说你最近还抢了户曹那边的活，长安大小旅店邸舍的主人看见你便瑟瑟发抖？”
裴萧元知他和手下人出入各坊找人不停，就算别人不知，在韩克让这里，迟早是瞒不过的。便解释说，是在寻访一个故人之后，那故人和他从前有过交情，得知他的后人如今恰好也来到京城，但不知落脚之地，想找到对方。
“不想惊动大将军，见笑了。”
他这解释本身就是实情，韩克让听完也没再问别的，点了点头，“我别无他意，你刚来不久，我见你早出晚归，怕你过于劳累。若是有需，无须顾忌，发动左右金吾卫下的武候铺全部出动，比你自己不是要快上许多。”
“寻人是我私事，动用衙署下的人手便已足够，蒙大将军体谅，岂敢再拨调下面的人。圣人万寿将至，大家各自都有要紧的事办。”
韩克让颔首：“也好，你自己看着办。”
韩克让离去后，裴萧元没回住处，而是接着昨天的查访，骑马沿金光门大街直接去往西市。
满城暮鼓擂声更急，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归家之人。他逆着行人前行，骑马快到西市附近时，兜面遇见刘勃，后者正要见他，远远望见便纵马驰来，禀了一件事，称是找人终于有了突破。
上司交待下的第一件事便进展不顺，悬宕至今，刘勃心中难免也是焦急，此刻终于有了消息，自是第一时间上报。
此前数次都是以为就能找到人了，最后落得一场空，裴萧元变得谨慎许多，不敢立刻抱以希望，勒马问话。
刘勃说方才来了一个武候铺队正，“此人名叫陈绍，在延平门执勤多年，称那日他曾遇到过一个外来之人，情况吻合，所以上报，供司丞核实。”
裴萧元本已渐渐疲麻的心因这突然到来的消息，翕跳一下。
“人呢？”但他仍然不敢过于殷切希冀。
“我已将他带来面见！”
裴萧元抬起眼，望见不远外一中年武候已迅速翻身下马，来到他马前，纳头便拜：“卑职陈绍，叩见裴司丞！”
裴萧元当即也从马背上下来，上去托住对方双臂，要扶起询问详情。这陈绍却不知为何，双目一直看着他，神色显得很是激动，裴萧元托了几下，他才终于肯起身，随后定了定神，回忆说，那天晚上，天黑之后，他如往常一样带着一队武候巡街，路过永平坊的西北门，遇一年少郎君拍门要进坊内。
那一带因靠近城南空荒之地，武候没城北多，难免就有作奸犯科之人趁着天黑潜来避祸藏身。当时暮鼓已止，坊门早都关闭，他知那门房为图小利，时常私自放人入坊，于是上去盘查。
“那小郎君方抵达，称自开远门入的城，进得晚了，在那一带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便沿南北直街一路寻来这里胡乱拍门。”
“此言必定有虚，应是他特意找来的。但我知常有外乡旅人初来乍到仓促间难以在暮鼓落定前寻到过夜之地，所以也没为难，看他样貌谈吐斯文，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检查过所，确系并非伪造，便放了进去。方才从一兄弟那里得知刘司阶近来寻人，我想起来日子，年纪和样貌都差不离，便报给刘司阶。”
“对了！那小郎君是名画匠，我检查他包袱，看到了些画笔色料。过所上的名字，我也有印象，姓叶，名絮雨，过所是庐州官府发放的。”
听到这里，裴萧元心头已是若击鼙鼓。
就在他渐渐已不再抱希望的时候，竟意外获到了关于她的确切的消息！
再没什么疑问了。
陈绍那夜遇到的人，就是他已苦苦寻了这么久的叶女！
“她住哪里？”实在是此刻情绪波动过甚，他不愿在下属面前表露，强行压了下去，几乎是哑着声，问出这一句话。
“属下怕又落空，已去永平坊预先查过，有人看见那人每天出入一间邸店，是个叫高大娘的寡妇开的。那店属下上次就去查过，店簿上并无名字，应是漏登！”
若非那高大娘耍奸，何至于到现在才有消息。刘勃越想越气：“这次再去，奸婆娘要是还不老实，看属下不带人冲了那家黑店！”抬起头，见上司已催马去了，忙和陈绍带着人追了上去。
街上此刻车马行人已变稀落，道路又宽又直，裴萧元往城南疾驰而去，一路几乎没有任何阻挡，一口气便赶到了永平坊，径直来到那间高娘子的邸店之外。
正是店内一天当中最为忙乱的时刻，透过敞开的大门，他看见里面灯火昏暗，开店的连火杖也舍不得多烧，只在大堂四角和柜台周围用了几支，堪堪能够照明，令这本就破旧的大堂显得更是寒碜，内中却又挤满正在吃饭喝酒的人，说话的，醉酒对骂的，呼喝伙计的，各色人等皆有，嘈杂声不绝于耳。角落里另有一堆人，围着一只鸟笼，押下白天刚在外面赚到的几个钱，正在斗着关在笼中的两只鹌鹑。两拨人攘臂摩拳，各为自己下注的鹌鹑鼓劲，一只眼看将要斗败，有人大笑，有人骂娘，喧声几要掀翻屋顶。
柜台后，站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就着近旁的一盏烛火，低头飞快拨着算筹，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只顾忙着算账。
“肃静！”
刘勃带人走了进去，大喝一声。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认出是金吾卫，慢慢都停了各自的事。角落中那一堆斗鹌鹑的反应过来，也不知是哪个呼了一声，一群人胡乱抢抓起面前的赌资，随即四散逃逸，地上剩了几只没人拣的骨骰和那骨碌碌滚着的不知被谁在慌乱中踢翻的鸟笼。
起初是到了晚间，店内一些住客为着消遣开设赌局，慢慢吸引来附近闲汉，时间久了，几乎转成公然聚赌。
朝廷是明令禁赌的，但上从达官贵人，下到坊间小民，斗鸡斗鹌鹑，丢骰玩樗蒲，赌风盛行，加上此处小打小闹，平常没人管，高大娘为些抽头，也睁只眼闭只眼，但终究是在禁令内的。
大堂里彻底地安静下去，只剩笼内两只杀红了眼的鹌鹑还在不住扑腾翅膀，凶狠互啄，一时鸟羽蓬飞，发出阵阵尖锐的叽叽之声。
高大娘抬起头，认出是常在附近走动的陈绍，忙用眼神示意伙计赶忙藏起赌具，自己放下算筹自柜台后走了过去，“陈队正，上月例钱我刚缴过，一个钱也没少，你们这是来做什么的？”
又望向刘勃，皱起了眉，“怎又是你？我记着你前些天不是刚带人来查过店簿吗？害我客人都吓跑了不少，怎的又来——”
忽然她言语戛然而止，目光落到了随后入内的裴萧元的身上，目睛一亮，上下打量一番，面上立刻露出笑容，扭腰就要向他走去，才迈步，刘勃抬起刀柄，一下将人给顶了回去。
“后退！老实点！”他叱一声。
这一下不轻。高大娘吃痛，哎呦一下，捂住被击的腹部，低低抱怨，但也瞧出来了，这一拨不像是为抓赌而来，心稍稍放下了些，便不再插科打诨，改口问是何事。
裴萧元叫近旁一个看直了眼的伙计把店簿拿出来，翻到四月底的记录，对着高大娘道：“当晚闭坊之后，你店内还有人投宿，你未登记在簿。”
“人住哪个屋，带我去！”
他望着这妇人的眼，说道。
此一刻，絮雨还完全不知在旅店内正发生的事。
月初之时，她照此前在大恩寺所得的指点去参加了画学考试。地点在旧尚书省选院旁的一处偏院内，题为“借问蜉蝣辈，宁知龟鹤年”。
当今皇帝问道炼丹，考试便也投上所好，出的这题，不算好做，但也不难。考生若是实在想不出来如何表现，画些真君金仙王母玄女神龟仙鹤之类的，大致也不会错。当天考完出来，她顺道向周鹤打听了下卫家的旧事。
和她预料的差不多，问及卫家小娘子的下落，周鹤并不知晓，只说当年定王登基之后，与景升太子有关的诸多旧族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其中最著名的是裴冀一案，从宰相直接被贬作县令。至于卫家，或是和太子牵连更深，也没有裴冀那样的威望和地位，结局颇为悲惨，卫明晖好似死在狱中，家也被抄。
絮雨对此本也没抱多大希望，等待放榜的时候，自己继续在平康坊内寻人。事进展并不顺利，好在随后画学放榜的结果总算如愿，她的名字列在榜上，是最后一个。
她不清楚考试排名是如何定的，不过排名如何，本不在意，所求的只是进入皇宫。
她的所想达成，略意外的，是周鹤落榜。
周鹤画技不俗，且他本身就出身于宫廷画师世家，怎的没有靠着荫恩子承父业，蹉跎到如今才又重新想入宫廷，令人费解。但他自己不说，她便也没问，结果出来，絮雨予以安慰，他也不过苦笑数声而已，道了句先前提过的望她日后提携的话，若早有预料。
絮雨只能目送周鹤背影落寞而去。随后接下来的这大半个月里，与另外考入画学的人一起接受学官的教导。学官有二，一个是当日大恩寺里的宋伯康，另位名叫杨继明，是姚旭的弟子。学堂也在考试的偏院内，内容是学习对于各类宫廷画作的要求、规制以及日常出入皇宫必须遵守的宫中律令等。要学满差不多一个月，才能被带入丹凤门，真正进入设在宫中集贤殿内的直院，亦即画院。
到今日为止，画学也过大半，即将结束。一旦正式进入宫廷，恐怕便不再有那么多的时间能够让她继续找人，所以临近月底，絮雨一有空便一间一间地打听不停。
今天画学散得早，和此前一样，她又来到平康坊，然而眼见这个白天又将过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她向人描述卫茵娘的样貌和年纪，无人知晓。唯一的收获，是她已找完位于中曲和南曲的青楼，只剩靠北边墙一带的场所。
剩下没找的地方也不多了。她自北里的窄巷内出来，正想先回旅店，明天继续，忽然身后有人叫住她。
那是她刚去过的妓舍里的一名老妓，衣着寒酸。方才她在门口向门房询问那样容貌和年纪的人时，便留意到这老妓就在附近站着。
她停下脚步。老妓走到她的面前，低声道：“小郎君你方才问的那人，我知道有一个。”
“二十八九的年纪，满月面，丹凤眼，笑起来唇边有一小窝。”老妓重复了一遍。
“在哪里？”絮雨立刻问她。
老妓却又不说了，作了个数钱的手势。
就在几天之前，絮雨便曾遇到过类似的情景。有假母说有这样的女儿，若要见，最低需要吃酒一顿，四贯钱。当时寻找多日没有结果，虽然怀疑假母是在趁机诓钱，但有了消息不见上一面，如何甘心。在和那狮子大开口的假母讨价还价后，以一贯的价钱约见。等见到人，果然不是。□□虽和描述的略有几分相象，却有三四十岁了，不是卫茵娘。
絮雨问她多少钱。老妓窥她神色，吞吞吐吐，最后开口，说要五十钱。
“可以。”絮雨点头。
老妓一怔，面上随即露出几分后悔之色，大概是觉得要少了。
这些天进出这些场合，絮雨也看过不少如面前这样的老妓，年纪大了门庭冷落，年轻时又不存钱，假母压榨，艰难度日。
絮雨直觉这老妓仿佛不是单纯为了骗钱而来的，便道：“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给你一百钱。”
老妓欢喜，急忙答应，领絮雨来到近旁的一处墙隅，低声道：“小郎君，我确实知道一个和你找的差不离的，年纪样貌都符合，听闻她从前还是个罪官之女，自教坊来的，容貌好，才学高，拨得一手好琵琶，很受客人欢迎，十几年前颇有名气，是诸多宴场的常客，如今见过她的人反而不多。一是年纪大了，从前恩客大多散去，二来，好似是近年被人买断，故不再见客。你别看我如今只能在这陋巷操业，从前我也时常和她一同赴席，只不过我的运道没她好，当年恩客不记旧情，皆弃我如敝履而已。”
老妓的语气变得哀怨了起来。絮雨心跳一阵加快：“那人如今在哪？”
“若这两年她没有走，人就还在中曲十字街口的金风楼内，名叫玉绵。”
絮雨知道那间，整片青楼伎肆内最有名的一家，她早就去过，当日应是被门房看出囊中羞涩，阻拦在外。她是守在后门拦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粗使婢女，给了几个钱，打听一番。当时那婢女说馆内秋娘都没有长成那样的，絮雨便走了。此刻若这老妓所言是真，则有两种可能，一是那名叫玉绵的女子已经离开，二是当日她问话的婢女没有机会接触如玉绵那样等级的秋娘，加上玉绵近年绝少见客，所以不曾见过面。
“你说她被人买断不再见客，我若想见，如何才能见到她面？”
“若有官使召之赴宴陪饮，便是买断，也须应召。但不知买断她的豪客到底是何来头，这两年从未听到她复出露面的消息。”
离她盼望的看起来仿佛又近了些，她原本应当为此感到鼓舞，可是没有，半分也无。
昔年那个温柔的阿姐，将要成为皇太孙李延之人的女子，一夕之间，坠落深渊，变作了如今这样的贱籍之人。
她抑下紊乱的心绪，付给老妓钱，转身便回金风楼。
这所占据着坊内绝佳位置的青楼檐阔楼高，若不是馆门日夜大开，客进进出出，气派与坊内的高官宅邸也是不相上下了。和上回一样，她再次被拦在了门外。
“我是受人之托来的。我有一乡人，这些年做买卖积了不少身家。他早年来京城时，对你家的玉绵娘子极是仰慕，如今还是念念不忘。因多年未再入京，也不知道娘子是否还在此处。这回托我先来问一声。若是还在，他必携重金来。只要能再见上一面，无论花费多少，都是心甘情愿。”
门房听完嗤地一笑：“你那乡人倒是重情，只是玉绵娘子自有豪客养着，毋须他再挂念。我家如今倒是还有许多新的娘子，也都是教坊里出来的，色艺不输玉绵娘子，你叫他来！”
此时天色不早，絮雨得了想要的回答，转身离去，匆匆先行回去。
那叫玉绵的女子还在这里！只是如何才能得到机会见面？
便是她有钱，显然，那位名叫玉绵的秋娘也是她如今无法能够接近的。
她回到旅馆之时，天已黑了，坊门将要关闭，门外却堵着几辆还没进的骡车，周围挤着不少和她一样刚刚归来的坊民，抱怨声此起彼伏，她借身形轻灵的优势，觑了个空，驾轻就熟顺利地抢先挤了进来。很快到了旅店，进去，便觉和平常有所不同。
往日这个时刻，正是旅店里最为热闹的时候。住客结束了各自一天的事，从四面八方回来，聚在这间位于平民坊内的光线昏暗的大堂里，吃饭，喝酒，说笑，对骂，赌钱，打架，呼喝声不绝于耳，高大娘不是扯着嗓子差遣伙计吼人，就是站在柜台后忙着算她的账。
但此刻，大堂内竟看不到一个人，静悄悄无声无息，连高大娘也没守着她的柜台，不见了人，似所有人都早早吃喝完毕，已各自散了回房睡觉去了。
这在往常是不可能的，即便饭点过去，喧闹也要持续到二更之后，才慢慢停歇。
絮雨满怀心事，也未多加留意，自顾继续朝里行去，转到后堂，踩着那一道楼梯往上。
此时夜空青黑，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高大娘算计得厉害，能省则省，长长一条走道，她也只在楼梯口挂了一盏灯笼而已，稍往前便照不到光，只能凭着夜色前行。好在她已熟悉周围，借着廊檐下透入的朦胧夜光穿过这条静得耳边惟有她自己踩踏出来的脚步声的廊道，走到了尽头处那间她住的屋前。
她捏着钥匙寻锁孔，忽然间迟疑，手停住了。
虽未回头，但她感觉身后仿佛有人。
此坊治安并不算好，且地方确实偏远了些。之所以一直不曾搬走，一是为囊中钱计，二是和高大娘也熟了，张不开口忽然就说要走，一天天也就住下来了。虽然高大娘很厉害，不知哪来的关系，平常并不见有坊内的地痞无赖上门敲诈闹事，但外面入夜后却常有醉汉斗殴和蟊贼行窃的事发生。据说贼儿还能飞檐走壁。就几日前，住此间的一个商贩声称半夜有飞贼自庭院的杨树里飞攀到他的窗檐觊觎钱袋，幸好他睡得警醒，喝走蟊贼。后来虽被证明应当是头野猫路过，但保不齐……
她立着，一动不动，忽然猛地回头。
一人赫然立在她刚走过的楼梯口前的那一盏灯笼之下，昏光勾勒出她似曾相识的轮廓。
那是一道沉静而颀长的男子的影，令她立刻便想起那日傍晚与她隔着斜阳立在门槛外的那个人。
裴冀之侄裴萧元？
第一眼絮雨以为看错。
她知此前在郡守府遇到过的胡儿承平是要入京的。但是此人？
絮雨吃惊过甚，禁不住心头一阵狂悸，手握的那一枚光溜的铁匙如鱼儿般自她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脚前，一时更是失了反应，只看着他向自己走了过来，随着靴履踏落的清响，一直来到她的身后，俯身，自她脚边拾起钥匙，插入锁孔。
伴着一道轻微的启锁之声，一掌缓缓地为她推开了门。
那灯笼挑在身后走廊尽头处的暗夜里，光幽幽烁动，若飘在廊中的蒙罩着朦胧云纱的一只绛月，檐廊下的这头，此刻却一团昏黑，他二人离得也是近，从前不曾有过得近。
絮雨并未抬眼，却感知身畔此人正微微低额，目光投落在她面上。
“进吧！我有话要问你。”
起初他也没说话。忽然片刻之后，于这一团幽阒昏冥当中，他若靠在她的耳畔，低低道了一句。

第25章
楼廊破旧漏风,往常天黑下来，总有诸多细碎杂音。疑似踏步走过的残声，不知何处角落虫鸣蛐吟,或自头顶瓦隙间尘土扑簌簌坠落的细声。
但在此天光乍暗的时分,周围太过幽阒了,静悄得异乎寻常。随着这男子若发在她耳边的这句低语声，瞬间她恍惚生出错觉，若她整个人被一团似有还无的隐隐的亲昵气息所包围缠绕了。
顷刻她自愣怔间抽神，应他的话,略仓促地飞快走了进去。
她在暗室内慢慢地摸索着，数息过后,终于燃起屋内的灯。
烛火渐明,徐徐驱散昏黑，照亮了四壁。
至此，她也已从初时见到他的巨大意外中恢复了过来,敛定心神，立在烛火之畔，转身向着那还立在门外的人点了点头，含笑请他入内。
裴萧元望着屋内灯影中的女子。
烛火投向她，映出她一张若明月般皎洁的面容。
在这张脸上,他看不到半分若他此刻，因觅见人而倍感庆幸与欣慰的喜悦之色。
她依然是郡守府里那最后一面留给他的印象。温柔,守礼,又带着几分疏远的客气。
其实他早早便候在楼梯口的那盏灯笼下了。
在他自己的想象里,当她登上那一架木梯上来,他会立在那地迎她。未料鬼使神差一般,当听到她的脚步近,木梯才发出第一声咯吱的响动，他便避退了，将自己隐于阴影，看着她浑然不觉地从离他不过三尺之距的那一团灯笼光晕下走了过去。
应当是找她太不容易了。自风烟沙天的甘凉追到了江南道，又西折京洛，中间辗转万里。当亲眼又看到她的那一刻，才数月前的旧事，于他竟有恍若隔世之感，许多话更是争相涌至了喉间。
但此时，随着烛火照亮了四周，他望着再一次含笑开口邀他入内的她，片刻前所有那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心绪，悉数消失。
迟疑了下，这一次，他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停在她的对面，二人中间隔着那一张烛案。
“方才吓到了你吧？实在对不住，我并非故意。”
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絮雨闻言一下笑了起来，望着他摇头：“还好。只是确实没有想到，你竟也会来京城。”
裴萧元点头：“是，我自己本也没有想到。恰在你走后，我也接到朝廷征召，便动身……”
他略略一顿，“动身来了长安，今在金吾卫下供职。”
絮雨打量一眼。
他应当是结束了今日的朝事就来了这里，未曾更衣，身上还穿着深绯色肩背绣豸的金吾卫武官袍服，腰束金带。室狭灯黄，愈显得他长身而立，姿若青松。
她知这是四五品的官位了。于他这二十出头的年纪，确实可称显达。
她笑道：“恭喜高升！”
裴萧元也跟着她笑了，摆了摆手：“莫取笑我。”说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又解释，“今日出来衙署，走得急了些，也未更衣，就这样来了，倒是叫你见笑……”
絮雨道：“我没有笑你！你穿这官袍，很是好看。”
她不是恭维。自小习画，审美自有她的见解。
少年郎君冷峻英伟，绯袍金带，两相映衬，别有一番风流高贵的气度。若是入画，必会是道好风景。
这是裴萧元和她的第三回见面。
做梦也不曾想，她会如此开口称赞。见她双眸落于自己身上，不由地暗自心跳耳热，只得沉默了下去。
她称赞完，也走去，提起放在案上的茶瓶，取过一只倒扣的她未曾用过的杯，先是细心地用茶水荡过杯底，倾倒了残茶，重新注入茶水，这才双手捧来，奉到他的面前，请他饮茶。
“我这里没有好茶，委屈你将就了。”
裴萧元忙也双手接过。
茶诚如她所言，初入口，质苦涩齿，杯也是粗瓷杯，却又是裴萧元饮过的最为特殊的一杯茶。舌齿回味绵长，入喉若泛细致的甘甜之味。
“你当日在留书里说你去了来之归处，我以为你回往庐州，你怎会来到京城？”
饮茶完毕，他终于得以开口，问出这个他极大的疑惑。
絮雨不欲多提个中隐情，只歉然一笑：“我留书后又改主意，想来京城再闯一闯，便来了。”
“阿史那王子与你同路，也不曾遇到过你。”
“我走的是北道，路虽难行了些，但近。王子走的应是南道。”
“对了，你怎会知道我住在这里？”絮雨问。
你知不知道，我为寻你，曾走过多少的地方。
“你留书走后，伯父很是牵挂，放心不下，一直在找你。我来长安后，有天青头在西市远远看到了你，回来和我说了，我便找了下，今晚找到此处。”
他压抑下此刻心中不禁又微微翻腾的情绪，在口中说道，语气甚是平淡。
絮雨预料到了或有这样的事发生，双目望向他，诚恳致歉：“实在对不住！我知道裴公会放心不下的，所以才特意在留书中再三地恳求，勿要寻我。并非故意是要惹他担忧。方便的话，劳你日后再代我向他赔罪，请他放心，我真的没事。”
对着烛火映出的这一双充满歉疚之情的眼眸，裴萧元很快清醒过来。
寻人是他自己要寻的。她在留书当中，确实言辞恳切地加以劝阻。
“放心吧，伯父不会怪你的。知道你有了下落，他也会很高兴的。”他说道。
絮雨嫣然一笑，冲他作了个揖：“多谢。”
她笑面盈盈，满室生辉。
裴萧元微微转面，作打量四壁之状，口中问：“你来长安，有何打算？”
“我确实有一件事——”
絮雨在心里犹疑了下，很快做了决定。
不知他是如何来的京城，入了金吾卫，官职看起来不低。等自己入宫后，每日进出走动，即便现在不说，迟早也会被他发现。
“我来此，也有另外一个目的，想入宫去做画师。”
裴萧元霍然转回脸。
“入宫去做画师？”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神情夹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絮雨知道他会有如此的反应，她也猜到他此刻在想什么，解释道：“是。并且我已经考入画学了。”
他似要说什么，遭絮雨打断。
“我知道你的好意，你不必顾虑。从我四五岁起跟在阿公身边之后，我便一直以男子面目生活，我知如何行事。”
“你为何要如此做？”
他沉默片刻，望着她问。
“恕我不便奉告。”
片刻前相见后的那种轻快的气氛消失了。
裴萧元的神色变得庄凝。
“义妹，我无意探究你的私人之事。但若万一被人看出端倪，泄露身份，你所犯的，将是欺君之罪。”
“我明白。个中缘由，恕我不便告知。此事我是不会改主意的。正好——”
絮雨顿了一顿。
“趁着今日机会，我也想谢过裴郎君此前对我的关照，从今往后，你我便无干系了，裴郎君勿以我为义妹，我也没有你这阿兄。无论人前或是人后，咱们就当互不相识。”
裴萧元听完打量她一眼，眉头不觉微微皱了起来。
“你当我裴萧元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我知当初你来的目的，并非是要嫁我。那天清早叫你听到了承平与我说的话，个中固然是有些误会在，但确实，我本也没有娶妻之念。后来认你做义妹，也全然出于我的本心，更不是来自伯父的勉强。如今你要做的这件事，在我看来，不合常理，很是不妥。但你若是执意不改，想必如你自己所言，个中另有缘故，我也不好强行阻挡。既然当日已认下你这阿妹了，我又岂会害怕受你牵连，出尔反尔？”
“你多虑了！”
“我知裴郎君襟怀磊落，是我自己的原因。”
絮雨对上对面那男子投来的目光，硬下了心肠。
“我天性孤僻，除了阿公，不想再和别人牵扯关系。当日裴郎君提出认我做义妹，若我知道你之后也会来京城，咱们或还能遇到，我想我是不会点头的。”
裴萧元一时语塞，目光落于她的面上，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皱。
“你是说，你当日是出于敷衍，才认了我这阿兄？”
絮雨向他深深地又行了一礼。
“请裴郎君见谅。我知这话本是不该说的，极是无礼。但确实，当时那样情境之下，我实在不能拒绝裴郎君的好意，只能暂时应下。我是想着日后你我是不会再见面的，没有想到你也和我一道入了京。”
狭屋内变得寂静无声。昏烛映着两道对立的人影，半晌谁都没再开口。
絮雨压下心中涌出的极大的歉疚之感，再次抬眸，目光投向对面男子那一张微微绷紧了似的英俊面容，轻声道：“裴郎君，你是个好人，真的极好的人。除了阿公之外，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
“不必说了！”
裴萧元忽然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我都无妨。如我方才所言，只是因你先前不告而别，我来此后，知你可能也在京城，找了下你。今日找到，你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我只最后一件事。”
他再次环顾四周。
“你住这里不合适。你随我来，换个地方先住下来。”
絮雨下意识继续拒绝：“多谢好意，这里……”
“这里你不能住！”
裴萧元这回直接截断。
“你放心，往后我不会扰你清净。只是你阿公将你托付给我伯父，我便须代伯父尽责，否则日后他问起来，我无法交待。此坊位置偏远，治安不及城北，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赌徒醉汉更是横行里巷。你不能住在这里。”
他给絮雨的印象，是沉着而温和的，更不会强人所难。但此时他的话却颇为强硬，竟是不容商议的意思。
絮雨迟疑了下，又挣扎着道：“……过些天我便入宫了，本也没打算在这里继续住久。最多再几日，我自己便就搬走……”
他听完。
“你若不随我来，今夜我便封了这家店。”
他淡淡道，眉间若蒙一层寒意。
絮雨一怔。
“我在下面等你，你收拾下。”
说完这一句话，他转身便走了出去，步伐踏在走道的地板之上，声音渐渐远去。

第26章
他竟然那样放话走了。
絮雨初时脑海中有一阵短暂的茫然,无所适从。等回过神，并没有犹豫多久，便知该如何做了。
这场见面,他自始至终显得都颇为克制,一如他此前留给她的印象,即便是最后受她冒犯的时刻。
但她还是感觉得到，最后他其实多少有些是被自己激怒了。
在搬不搬走这件事上，他既如此坚持，她决定还是听从。非原则性的问题,不必和他作对。她更不能因自己令这间旅店陷入麻烦。
好在她物件不多，收拾起来也不费功夫,携行囊下去,看到大堂内依旧没人，只高大娘又出来了，坐在柜台后,他则背对，独自立于大堂之中。
忽然看到她现身，高大娘面容表情登时丰富了起来，一时挤眉弄眼，似要上来,望一眼前方那道身影，又停了下来。
裴萧元转头瞥她一眼,迈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高大娘如逢大赦,迫不及待疾步来到絮雨面前。
“我不住你这里了,今晚就走。房钱还欠多少,劳烦结清一下——”
“我晓得了！那人方才已经结过！”
高大娘扭脸又看了下那道正在出去的背影,压低声问：“那人和你认识？是何来头？起初我以为是小郎君你犯下事，来抓你的，吓得不轻，还想着怎么叫人到坊门口给你递个消息。还好你不是歹人，否则我这地方真要封门了！”
她这话倒也没有夸大。漏登和容赌，这些问题说大不大，但若较真，也并非全然只是小事。尤其若因漏登而容留犯案的人，性质便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大堂里的人见金吾卫来了，不用她赶，全都散去，匆匆各自回房。她被那个拿刀鞘顶的显然对她极是不满的武官教训了一顿，警告若有下次，严惩不贷。
明白不是大事，心放下后，好奇心自然上来，此刻便打听了起来。
絮雨望向裴萧元，他已走了出去，停在旅馆门外，和一个应是他下属的蓄着短须的人说话，像在吩咐什么，对方频频点头。他一面说，一面扭头又往她的所在看了几眼，面上若有不耐之色。
他已被她得罪狠了，强行要她跟他走，也是出于对阿公和裴冀的交待。她怕叫他久等，惹来更多厌烦，也不敢再多耽搁，忙道：“这些时日多谢关照，我先去了！”
她向高大娘匆匆作揖致谢，随即转身快步出了旅店。
“刘司阶送你。我另有事，便不同行。往后你自己当心。”
她一出来，他便开口如此说了一句，语气如常，随即看向刘勃。
“司丞放心，属下会照管好叶小郎君！”刘勃立刻道。
他点了点头，自顾上马而去，多半分的停留也无，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刘勃亲自从卫士手中牵来一匹马。
裴中郎方才言此人是他故人之后，随后吩咐一番。
为了寻人，从起初西市一带的小范围查找扩到东市，连夜去往西山，再全城搜索，直到今夜，终于找到了人。整个过程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虽然中郎没说别的，但若不是至亲至重之人，怎可能如此关切，事事亲力亲为，花费如此大的精力。
于刘司阶而言，唯一的费解，便是怎的见到人后，并无原本以为的相见欢、共执手的场面。
不过，这也不是自己当关注的。
“叶小郎君请上马。”他恭声说道。
絮雨踩着马镫翻上马背，离开了这间曾庇容她安寝的旅店。想到来时那一夜的狼狈，不禁转头又望一眼，意外发现高大娘跟了出来，站在大门之外，还望着这边。
她在马背上回身，隔空向这妇人遥遥再作一揖，以示谢意。
夜街空阔无人。
刘勃在金吾卫多年，本身也出自武官世家，到城北后，遇到的那些巡街武候自都认识，一路无阻，将絮雨带到永兴坊金吾卫下的一处传舍。
此地距陆吾司中郎府不远，与皇宫也近，因是金吾卫专属的传舍，平日住的人不多。裴萧元抵京之初，便曾在此落过脚。
絮雨等待之时，看见刘勃和舍丞低声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很快舍丞毕恭毕敬来迎，将她领到位于传舍后的一处僻静所在。
她的住处位于二楼，与邻隔绝不通，有复廊连接独梯，可直接自一扇小偏门出入，很是方便。屋内陈设得当，布置洁美，小火炉上用来煨茶水的瓶也由银制，擦得明光铮亮，若能照人。
“不打扰叶小郎君休息。若无别的吩咐，我先去了。有事只管吩咐此间舍丞，或来附近衙署寻我，都是一样。”
刘勃告辞离去，舍丞也躬身退下。
絮雨向着沉沉夜色独在复廊凭栏立了片刻，转身走了进去。
是夜她躺在铺有松软寝具的榻上，耳畔再不闻鼠走或是隔壁磨牙呓语的杂音，然而人辗转难眠。闭上眼，又细细回想了一下今夜那男子受她冒犯之后仍强作宽容的一张面容。
她再次确定，虽然他很快便隐下情绪，但他的确已被她触怒。
以他的出身和经历，不管看起来如何谦逊内敛，实则必也是个高傲之人。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一刻她本以为他将拂袖而去。
若非此番入宫未知变数太多，她决不愿得罪他如此之深。
不过这样也好，她没有做错。离她越远，对他便是越好。
裴公待她不薄，他更是少见的磊落君子。这是她唯一能够给予的回报了。
她是要进那个地方的，谁也无法阻拦。
明晨到来，她已自昨夜的杂思中脱离，依旧只剩两件事，画学日常，以及时刻萦绕在她心头的那位她想见却不得其法的秋娘。
数日后，在选院旁临时设的画学教授结束。
宋伯康单独留下她，和她进行了一番没有第三人在场的对话。
宋伯康谈话言辞隐晦，但絮雨听懂了他的意思。
多年前，在圣人登基之初，因为当时某个众所周知又讳莫如深的原因，宫廷当中早年曾与叶钟离有过关系的画师悉数遭到残酷对待。画作毁损、驱逐出京已属万幸，有曾与叶钟离爱徒丁白崖密切交游过的画师更疑因说不出丁的去向，惨遭杀戮。
如今集贤院下的画直方山尽，便曾亲历过这段往事。
他早年学习叶画，虽未被叶钟离正式收为弟子，但长期充他副手。当年是他命大，逃难路上与大队失散，故迟迟未能归京。后来在回来的半道听闻消息，骇得当场转头逃跑，躲过一劫。
几年后，圣人仿佛怒气渐消，不再执着追究，旧事慢慢淡去，一些从前被驱的画师陆续归来。方山尽是当中颇有名气的一位，也被召回，重新入宫。
多年已过，乾德初的那段往事，便似从未发生过，再无人记得。方山尽也因画技一路高升，做到了六品的直学士，担任集贤院画直，被认为是院使之下画技最为高超的宫廷画师之一。但他当年的心头阴影始终未能淡去，从来不愿多出风头。到了去年，院使因画作不合皇帝心意被杀，他更是如同惊弓之鸟，吓破胆，当时便大病一场，此后更是万事倦怠，说是身体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直院当中地位最高者，如今除了方山尽，还有一位，名姚旭，此人同样也是当世大家，尤擅人物花鸟，画风以绮丽精细而著称，门生众多。
此次招考画学生，目的为充实宫廷画工，用在即将来到的神枢宫图画绘制一事上，其中的重中之重，自然是主殿壁画的绘制。名义上，方山尽与姚旭一样，同为主考官，但实际根本不曾参与，一应全部是姚旭主导，显然这也表明方山尽无意参与即将到来的神枢宫图画主画之事。
他自己便罢，对于他的弟子宋伯康而言，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能参与乃至主画神枢宫的图画，对于任何一个画师而言，都将是巨大的荣耀，更不用说复现永安殿长卷的象征意义。
画若成，升官这些反倒是次要了，画师的名望必将大涨。就算不敢比肩当年之叶钟离，名字被史官记入史册，这并不是妄想。
宋伯康不甘就此退出竞争。那日在大恩寺偶见絮雨画作，颇受震动，决意将人先揽到手下，随后在方山尽面前再三游说，劝他争上一争，最后方山尽勉强同意出面，就这样，絮雨才得了一个名额，最后一名入了画学。
循宫中一向的惯例，哪个考官点的人，入宫后便归其门下。絮雨就此成为方山尽的门徒。
争到助手之后，宋伯康此前最为担心的事，也暂时没有发生。
虽然姚旭深受宫中太皇太后等人的赏识，在直院内地位压人，势力很大，一心想要做神枢宫主殿的主画，但监工神枢宫的内侍袁值，大约也知方山尽与叶钟离的渊源，并未如姚旭所愿的那样，将这两年时常告病的方山尽直接剔出主画的位置。
就在昨日，直院接到上命，姚旭和方山尽暂时同为神枢宫主画，即日起做好准备，通力合作，务必要在年底之前，完成神枢宫内的全部图画。
这其中，重中之重，是在神枢宫主殿崇天殿内复现当年永安殿内的天人京洛长卷。
宋伯康告诉絮雨，入宫之后，她无须画任何其余的图画，更不用与其他画工一样去做为壁画打底的抹泥搭络压面涂白等琐细之事，那些自有另外之人负责。
她需做的，是充当他的助手，专注崇天宫主殿内的长卷。
但在此之前，她需熟悉神枢宫的建筑，往国家藏书院弘文馆查阅当年叶钟离旧作的图画资料，过些时日还要出宫实地考察，知长安方圆至少三百里内的景物。
以上全部纳入胸膛，心中有画，方能作画。
“你放心，这些我都会带你。入宫后你多看，少说话，务必记住我的吩咐，莫要惹祸。”
宋伯康是个性情严厉的人，从这些天接触的印象看，做事一板一眼，画也如其人，功力自然是深厚的，用笔工整有余，但气韵不足。
他大约也知自己弱点，从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做主画人，而是打算栽培絮雨和他一道充任方山尽的副手。
尽管絮雨入宫为画师的目的和身边人不同，不在于功名利禄或史册留名，但便如同要用画笔与阿公进行一场相隔二十年的交谈，以画师之身，参进如此一件重大的绘事当中，她又岂敢有半分的敷衍？
她郑重应是。
宋伯康对她谦虚的态度很是满意，更庆幸当日意外收下如此一位虽年轻却有着不俗画技的助手。经过这些时日在画学中的观察，他对此年轻弟子的画技更是添了不少信心。此后作画，得如此助手，定能事半功倍，和姚旭争上一争。
“明日便入宫廷，和你从前在外不同。你早些休息。”
对着看重的新收入门下的弟子，宋伯康的语气不自觉也温和了不少。
翌日，絮雨走进宫门，就此以画师身份，正式步入宫廷。

第27章
首日,她先随宋伯康去往集贤殿认路。那处是直院所在，接着便是神枢宫。此宫坐落在当年被焚的万寿宫的旧址之上。从前曾过火的残宫悉数拆除重建，惟一处未动。
那便是永安殿的残迹。
之所以不拆,是因今上于登基的第一日,便曾来到太庙发声,永安旧址，永不拆除，原地留存，用以警醒后人,永世乾乾，惕厉勿忘,免覆辙重蹈。
当日之声,振聋发聩，故这残殿予以保留，只不过多年过去了,如今周围林木葳蕤，荒草萋萋，几乎完全遮挡住断垣残壁。若非走近，平常也是看不到的。
新宫由内宦袁值监工所建。袁值本就靠着监造起的家，此番营造这座为圣人五十万寿之贺用的宫殿,花费心思之巨，不言而喻。
此间的主宫依天宫北斗之位定址,故又名神枢宫。整座宫殿坐落在一座巨大的四方夯台之上,仅仅是从地面走上台基进入底层大殿,便有八十一级如意踏跺台阶,正中主殿宏伟庄严,巍峨若可通天,东西配殿连横，更有飞楼高台，壮丽无比。而其中大殿，面阔十一间，三层，达百丈之高，名崇天殿。
这里，就是将要复原昔日天人京洛长卷的主殿。
接连几日，絮雨随宋伯康等人在神枢宫内登阶攀楼，上上下下，比量尺寸，忙碌间神思无暇，暂也顾不上别事。这日清早，她如前几天那样就近自皇宫侧门右银台门入宫，来到了位于集贤殿西北配殿处的值房里。
直院下的人已悉数到齐，正等着画直、副直等人。每个人的面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紧张或期待之色。
此前那个在大恩寺里作画偷懒被宋伯康痛斥过的年轻画工看见她，靠来低声搭讪：“你昨夜睡得如何？我一夜都睡不着，今早一听到晨鼓便起了！”
他名叫林明远，是宋伯康的亲戚，故能够以荫恩之身入宫做了画工。宋伯康重视絮雨，直接将她从画工拔成画师。这几天包括林明远在内，众画工不是被分配到别殿做事，就是忙着干糊墙打底之类的粗活，而她才入宫，便能够以画师的身份跟在宋伯康身边，显然接下来是要做大事的。林明远羡慕之余，对她自然也高看了几分，加上二人年纪也差不多，便将她引为知交，刻意亲近。
此时他之所以如此激动，是为一件就要到来的事：神枢宫大功告竣，依照惯例，当有谢土酬神之礼。太子殿下今日便将领百官往神枢宫举行仪式，以表对天地诸神庇佑此宫的谢意。直院里的人也将随同太子祭拜，祈求诸神继续护佑，令接下来的图画之事也能顺利完成。
当然，直院之中，除有正式官职的画直和副直之外，其余人是没有资格参与祭祀的，他们只能远远地列在队伍之末，五体投地，以这种敬姿来感化天地诸神祈求护佑。但即便这样，也足够叫人期待。
“我去年就进了，从未能有机会得遇太子金面。你运气好，一来就能见到！”
絮雨笑了笑：“我运气确实好。”
“是啊！”林明远一脸雀跃，“平常可没这么好的机会！”
他之所以如此兴奋，是因集贤殿位于皇宫的西南方向，本就偏靠边位，而直院又在集贤殿最偏西的隅角，近畔便挨着宫监宫女工房，入夜空旷无人。不但如此，据说此地最早还曾做过宫中停灵的场所，所以传言，夜半可闻鬼魂游走之声。画师画工都不大愿意在夜间来此值事。平常别说太子如此尊位，便是入宫去各衙房值事的官员，也不大能够遇到。
正说着话，门外起了脚步声，值房里立刻安静下去。
今日不但画直姚旭和副直宋伯康、杨继明同来，连先前一直以养病为由旷事许久的方山尽也到了，二人皆穿绿色银带六品文官的朝服。
姚旭请方山尽说话，方山尽推让，让了几个回合，最后姚旭咳了声，朝方山尽拱了拱手，旋即向着众人发了一番话。大意是今日太子殿下引百官往神枢宫举行谢土酬神之礼，此间诸人须怀极大的敬虔之心参与典礼，绝不能举止失当，更不能出任何的岔子。
他再三地提点，众人齐声应是，在二画直的带领之下，转去神枢宫。
崇天殿外早已设好祭坛，有身着明光铠甲的昂藏金吾卫士分列执勤，他们个个雄健威武，笔直的队列沿着台阶而下，一直延伸到神枢宫广场的尽头之处。
除姚旭、方山尽和二副直，直院剩下的人和其余参与过新宫营造的诸多品级低微的伎官全部列队，早早立于距祭台最远的广场角落处，等待祭礼开始。
天日渐高，大殿前的日晷指向天官所测的巳时一刻，当朝的太子殿下带着百官准时现身，来到神枢宫外的祭坛前。
这个距离很远，但依稀还是能够看到太子的模样。
他正当壮年，着赭黄色的太子朝服，在随于后的文武官员和周围仪卫的烘托之下，面容充满了曜日当空般的无上威严之感。
在祭台的下方，位列最前的，是十几名身着紫袍的文武官员。他们个个都是当朝最为引人注目的高官，或是德高望重，居台阁高位，掌诏敕奏表，或是家世厚泽，参预国家大政。宰相若柳策业，王彰；六部尚书和侍郎，如冯贞平、崔道嗣；诸卫三品的大将军，如韩克让、陈思达。
除去这些官员，近日京中颇出风头的年轻一辈里的俊杰也伴着太子仪驾悉数到场。被封作中军郎将的西平郡王世子宇文峙、狼庭王子阿史那承平，以及当中最受瞩目的金吾卫陆吾司掌司裴萧元，几人也各按份位，行在队伍之中。
所有人在礼官的引导下，随太子行酬神之礼，一番焚香奠酒的冗长祭礼之后，恭诵谢土祈安疏。随后酬神结束，太子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领着百官，继续巡视新宫。
此时直院之人已是无事，退到了一间最远的偏殿之中，等待太子一行人离去。众人仍都沉浸在片刻前的场景之中，议论纷纷。毕竟于他们而言，参与如此场面，亲眼见到自太子以下的几乎全部的朝廷高官，这样的机会，真不是经常能够有的。
林明远兴奋未消，和絮雨讲着众人五体投地时他偷偷抬头窥得的所见。
“……早就听说太子殿下礼贤下士，美名传扬，今日终于叫我看清楚了，真神人之貌！若将来有朝一日，我能得资格为太子殿下绘像，则此生再无遗憾！”
他的话叫近旁杨继明的一位弟子听到，嘲道：“不如先想想近前的崇天殿主画是谁，再想将来，岂不更是便宜？”
“你什么意思？崇天殿主画到底是谁，难道是你说了算？”
“我说自然不算，就是见不得有些人靠着荫恩混入集贤院还毫无自知，终日哓哓，可笑可笑！”
林明远的脸孔登时涨得通红。
虽然此前的上命，是说两位画直通力合作完成主殿壁画，但谁都知道，等到动笔之日，真正的主画人只有一个，也只能是一个，到底谁，只不过是袁值目前还没定下来而已。
不说原画就是叶钟离独自一人创作出来的，连他当时的爱徒丁白崖也未曾参与过一笔的勾描，唯一的协助，只是后期填色。
这并非是因叶钟离自恃技高独揽作画之名，而是这一副壁画，不是一般的应景之作，可由几名画师各自创作擅长的内容，最后联成整画。
若分两名主画，必有不同的画风和笔法习惯，即便是师徒相继，鉴别细微，最终也不可能完全融合到一起。各自画出来的部分，哪怕画手皆当世顶尖，必也难以重现当年旧画那种从头至尾气韵不绝一气呵成的浑然天成之感。
两个主画，出来的结果，只会是毁掉画作，令其成为一幅可能无过但也无功的平庸之作。
袁值是靠营造起的家，本身就是这方面的内行，怎不知其中的道理。现在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姚旭主画的可能性更大，所以对方才会如此轻慢，公然嘲笑。
另个宋伯康的弟子，名叫王春雷的，知对面人多势众，此次画学新招的画生，除了一个叶絮雨，剩下全去了那边。反观自己这头，连方山尽都不争，似他们这样的更只宜夹起尾巴做人，慌忙上来拉住林明远劝他消气。那边趁机便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讥笑不停。
正这时，一名受袁值委任协管新宫营造的曹姓宦官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宋伯康和杨继明。众人急忙噤声，垂手而立。
曹宦官目光扫了眼殿内众人，开口说话。
原来太子此刻人在崇天殿内，问及长卷的绘制事宜，正在面见两位翰林画直，又发话，将参与绘制的画师全部叫到他跟前去。二副直领命，来此点人。
那边杨继明已选好两名弟子，这边宋伯康也点名，一个是方才劝架的王春雷，另个便是叶絮雨。
絮雨听到自己名字，心口微跳。
她倒不是害怕见太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知道对方身份的前提下，她是能凭记忆，自如今这位皇嗣殿下的面孔上找出些从前定王府内李懋的模样，对方却怎可能就这么认出她是他早年厌恶的同父异母的阿妹。
她不想见的是另外几人。
方才她早就看见了，今日这么齐，此前那被她开罪过的裴萧元、行事放诞不经的狼庭王子，还有当日她一来便在开远门外撞到的宇文峙，三人全部在场。
若这么去，必定会被看见。
这三人都知晓她是女子。
并非害怕被当场揭破。这样的场合之下，莫说裴萧元和那个王子，便是与她有着旧怨的宇文峙，只要他还存有一丝理智，应当也不会鲁莽行事至此地步。
她只是不想遇到这三人，一个也不想遇。
那头杨继明已带着两个弟子走了出去，这边被点到名的王春雷惊喜不已，忙也出来。林明远没听到自己的名，未免失望，又望向絮雨，面露艳羡之色。
絮雨迟疑着尚未反应过来，曹宦已皱眉叱道：“快些！敢叫太子殿下等你？”
宋伯康急忙赔笑：“此子新入直院，我是看他画技有独到之处，故特意加以栽培。他也没想到今日能获如此殊荣，想必太过惊喜，吓住了。”
宦官面色这才转霁，瞥了眼絮雨：“好生做事，日后富贵荣华，不愁不至。”
宋伯康躬身应是，疾步来到絮雨面前，压低声催促：“还不快走？”
絮雨知今日这一场是躲不开了，只得低头随着宋伯康来到崇天殿。
殿内此刻的气氛不似广场酬神庄严，众官员也未严格列队，而是依着官位和资历高低，散绕在太子周围，恭聆太子和二画直的对话。
这大约是方山尽和姚旭此生迄今为止最为荣耀的时刻了。二人超越当朝诸多位高权重的宰臣，立在离太子最近的位置，太子说一句，二人便点头一次，神情恭谨而紧张。
曹宦将二副直和四名画师领入大殿，发出的动静引得殿内百官看了过来。
宫廷画师属伎官，受敬重如昔年叶钟离者，不过是凤毛麟角，几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如此处的方姚二人，也不能入殿堂当中那些纡佩金紫者的眼，何况是这几名画师。
诸人不过望一眼，便各自收了目光，并无人真正留意他们是谁。
絮雨垂颈敛目，夹于几人中间，跟在宋伯康身后一路行至殿内，朝前方太子下跪，行叩拜之礼。
太子李懋幼起便聪颖好学，敬师贵道，成年后，更是谦恭虚己，性缓气和，秉承孝道，得百官交口称赞。确实传言不虚。此刻对着这几名位卑的无名宫廷画师，也是面含笑容。等拜礼后，叫全都起来，道：“天下穆清，明君莅国，待至尊皇帝万寿，四方酋王将悉数入京朝拜，共贺盛事。此神枢宫是万寿节的天穹宝殿，神枢宫中，又以崇天殿为重中之重。”
“叶钟离当年所绘之天人京洛长卷，可谓神卷，旷古烁今，绝无仅有，叫当日在场的四方夷狄弛魂宕魄，叹为观止。就在不久前，便有石国、康国、昆弥国、林邑国等当年曾亲历永安殿正旦典礼的老王和使者陆续谈及此旧日名画，虽多年已过，时至今日，藩夷竟仍是念念不忘，心向往不已。故此番新宫建成，必是要在此殿复现当年长卷，展旷世盛景，好彰显我泱泱国风，无远弗届。”
“尔等画师，当都有从前叶钟离报效朝廷的一副心肝，竭力诚志，用心作画，方不负当今至尊圣人之文治武功，浩荡天恩！”
太子的这一番话，不仅说得方山尽和姚旭等人感恩戴德，激动万分，再次领着身后画师跪地叩首，连殿内的百官也大受感动，纷纷向太子行礼。
承平向来对这些事体无多大的兴趣，今日只是官职在身，随同一道来了。入内，他便落在了众人身后，随意看了看这座将要被用作皇帝万寿庆典的辉煌巨殿，又远远望向人群当中的友人。见他今日一身官袍，立在豹头虎髭身材发福的金吾大将军韩克让的身畔，愈显少年人的劲拔，此刻目光正落于太子的身上，神情庄凝，显然丝毫没有留意到承平这边百无聊赖。
承平愈发觉得没意思起来，又扫了眼对面郡王府的仇家。那世子此时神色木冷，唇角紧抿，眼睛好似盯着他前方一名老官露在官帽外的苍苍白首，再看，又好似神魂不属，也不知在想甚，但显然，不会怀有什么好念头。
承平忍不住在心里又冷哼一声。
此时大殿外随宦官进来几名得太子恩召的宫廷画师，皆低头垂面显恭顺状。承平自然没有兴趣多看，目光随意掠过那几道影，心里思忖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此番入京的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娶到一个公主。
多年前，还在景升朝时，他的父亲曾经失势，牙帐被另一部的仇家所夺。那仇家自号可汗，本也无法服众，承平父亲联合各部待要夺回牙帐，不料仇家却因讨得当时景升老皇帝的欢心，得到册封并以公主和亲。正是挟此来自圣朝的莫大荣耀，其余部族不敢反抗，纷纷归附，致令他的父亲隐忍吞恨多年，为表对圣朝忠心不改，被迫将当时还小的承平也送入长安为质。
直到后来，变乱到来，仇家反叛圣朝，被承平父亲借机打败，这才夺回牙帐，恢复了昔日可汗的名号。
事情如今虽已过去，承平父亲也早就得到今上的金宝册封，但在他看来，这并不够。当年仇家还得到过圣朝公主和亲的荣耀，自己若是没有，不但是个遗憾，也不能真正叫各部心服。
随同承平前来的使者已向礼部提出请求，圣人应当已经知道承平父亲的心愿。即便是出于对这位始终忠于圣朝的老可汗的抚慰，圣人也没有理由加以拒绝。赐婚是可以预见的必然的结果。
虽然今上只得二皇嗣，一太子，另位康王，并无公主可降。但是无妨，只要皇帝愿意，不愁没有公主。此前和亲于承平父亲仇家的本也是宗室女，封得公主名号而已。
皇帝虽无亲生公主，但宗室和皇族有女儿。
据承平所知，如今尚未出嫁且适龄的有两位，一是宁王府的虞城郡主，另个则是长公主府的郡主，封号丹阳。他最有可能获得赐婚的，应就是二郡主当中的某一位。
虽然他对娶谁都无所谓，但毕竟是讨过来要同席的，自然也稍稍打探过，知长公主府的郡主素有蛮悍之名，故近来一直在想，该如何避免被赐婚此女的可能。
说起朝内谁能最有可能在这件事上助他一把，自然是司宫台的袁值。这趟入京，他本该结交此阉人，却又知这几年皇帝沉迷修道，百官面圣不易，此阉人得势，狐假虎威，惹人生厌，他实在做不出自降身份的献谄之举。又听闻此阉位于城北永昌坊的宅第宅门长年不开，平常除了办事走动，罕与百官往来，也不像从前的得势阉人那样痴迷敛财，更无半个朋邻，性情孤僻，索性也就不去拜会。
听闻很快便是今上那个十有八|九早已没了却无一人敢说实话的公主的降诞日，近日这阉人好似亲自在簪星观督办此事，今早也没来此侍奉太子。
承平想到这里，下意识展目望向太子近畔，突然他的目光定住，睛瞳如被异物死死勾住，甚至忘记眨动。
他看到了谁？
数月前他曾在甘凉郡守府里遇到过的那叶姓女子？
他眨目再望，旋即惊呆了。
此殿深阔，他靠后而站，距对方不算近，中间也隔着许多人，但绝不至于认错。
此女此刻穿着打扮与同行的几名画师一样，黑帽青衣，垂颈低头，正受着太子之训，看不到正脸，但从侧脸辨便足够了。
分明就是叶女无误！
骇异之下，承平不由迈步向着殿中那道身影靠拢，才动一下，手臂忽然被人从后一把攥住，阻住他的去势。
他转面。
方才还在韩克让近畔的裴萧元不知何时悄然转立在他身后，正是他出的手。
四目相接，承平反应过来，双目圆睁，正待开口，裴萧元肃然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跟来，旋即松手，转身先行无声向外而去。

第28章
二人贴着殿壁悄然经一面角门走出,穿过殿廊，转到一无人处，承平迫不及待抓住裴萧元的手臂,嚷：“你瞧见了没？你方才瞧见了没？太子面前有个画师,就是她！烧成灰我也不会认错！老天！这怎可能？她怎会来了长安？来长安便罢,竟进宫廷去做画师？她怎么敢的！”
他嚷完，觉察友人清朗的面容上是一贯的沉凝，也没应话，全不像自己这般惊跳失措,疑惑不已：“你怎的……”
忽然，他回过味来了。
“莫非你在今日之前便已知此事？”他狐疑地问。
裴萧元颔首。
承平一怔,登时恼了：“好啊！你竟如此！明明知道她下落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你是何意？”
他性情向来放纵，此番却为当日一时轻浮口无遮拦之事负疚至今，这一点,裴萧元自然清楚。
其实那夜在与叶女不欢而散回来后，他除立刻发信送往东都待裴冀收，也想过需将此事尽快告知承平。一来叫他放心，二来，叶女不听他劝,执意入宫担当画师，承平身为左武卫郎将,若出入皇宫,难免遇到。早些提醒,免得万一到时举止失当,替她招惹祸患。
但却不知为何,这些天他下意识地不愿再去想那晚上的经过,加上二人也没碰面，他从早到晚忙于衙署之事，懒怠特意去寻他说，便耽搁了。
今日知他也来神枢宫，本打算散后和他讲，却没想到叶女也在，还受太子召见露了面。一看到她，他便悄然后退，当场截住承平，将人带了出来。
“确实是我的过。”
裴萧元赔罪。
“本想今天和你讲，没想到你自己先遇到了。我也是数日前才确知她来了长安，并非故意瞒你。”
承平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听得一头雾水，追问：“到底怎的一回事？我真是糊涂了！你莫卖关子，快和我讲！”
裴萧元便说青头西市偶遇，他去寻人，最后找到。自然，省略了中间经历的那一番波折。
“来长安便来长安，为何入宫做了画师？她难道疯魔了不成，真将自己当做男儿——”
“噤声！”
裴萧元皱眉，低低叱断了承平的话。
承平一顿，左右环顾，也放低声：“……若被人知晓身份，是欺君之罪！你是她的义兄！你怎不加以阻拦？”
“我劝过，但她似另有所想。”
裴萧元简短道了一句，深心里实在不愿再多提此事半句，望着承平，神色转肃。
“此事你知便可，切记勿对人言。”
“还有，往后你若无必要之事，最好莫去扰她。她不愿和人往来。”
顿了一顿，裴萧元又叮嘱道。
承平此时却没有立刻应话，立着不动，双目恍惚，神思若飘游出窍，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阿狻儿！”裴萧元再次唤他本名。
“我的话，你记住没？”
承平哦了声，回过神，撞上裴萧元投向他的目光，胡乱点了点头：“晓得，晓得！”恰好前方大殿的方向飘来几缕宫监预备起驾的声，应是太子将要结束巡视出宫了，承平忙转身道：“走了走了。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二人一同回到前殿。果然太子殿下在王彰、柳策业、崔道嗣等老臣的陪伴下步出了崇天殿，预备起驾。裴萧元和承平各自悄然归回原来的队列。
临走前，他微微偏首回去，望了眼方才那道身影所在的位置。
空空荡荡。
她早已和身边的那几名画师一道退下，不见了。
忽然此时，走在最前的太子唤了声：“崔公！”
这是在叫崔道嗣。
众人举目望去，崔道嗣赶忙出列，弯腰拱手：“殿下折煞臣了。臣不过一老朽而已，何敢当殿下如此称呼！”
太子微笑道：“崔公何必自谦。崔氏是数百年的天下名门。公之门庭，于我朝也世代积功，崔公更是朝中重臣，这些不必多说，人尽皆知，不但如此，你那甥男裴家二郎也是英才不凡。三年前西征，以弱冠之年，便立下赫赫战功。当日我遥领行军总管，也知其年少英雄，如今他归得朝廷，当今至尊圣人察知其才，委以重任。我实在是替崔公感到高兴！”
“裴家那二郎，今日也来了吧？”太子不急不缓地问一声。
崔道嗣立刻遥望列在队伍后方中间的裴萧元，示意出列。
在许多双眼目的注视下，裴萧元走了上来，向着太子行叩拜大礼。
太子在他行礼一半之时便亲手扶住命起身，不容他行完全礼，以示恩重。
“太子所言极是。圣人目光如炬，量才用人。我听闻裴家此子十五六岁起便上马杀敌，及至三年前立功，也是厚积薄发。再假以时日，必能成国之重器。”宰相王彰第一个接过话，赞不绝口。
已薨冯妃之父、尚书冯贞平在他身侧，闻言略一犹疑，旋即跟着称是。
“早听闻裴氏子一表人才，人中龙凤，果然传言非虚。如此儿郎子，也不知将来哪家有幸，能揽作娇客。”充任今日祭祀主礼官的白头太常卿也抚须赞叹。
裴家儿绯衣金带，足踏玄黑麂靴，肃然立于殿前的天青高台之上，诚是身姿若剑，神气高朗，叫人忍不住要多看上两眼。
众官一片附和。与太子近身的宰相柳策业和神武大将军陈思达等人虽初时并未发声，俄而也是陆续点头，一时满场赞声，不绝于耳。
崔道嗣慌忙代外甥向众人拱手辞让，口中道：“甥男不过侥幸立得毛发之功而已。当初西征，全赖至尊圣人洪福在先，太子遥领坐镇于后，他不过是和众将士一道死命效力而已！如今再有厚栋任重，岂是他小小年纪能自己担当得住的。须继续仰仗圣人与太子殿下，叫他多有机会加以琢磨，日后或才能够作器。”
太子闻言点头，目光中满是嘉许：“好好历练，积功兴业，勿负至尊圣人之望！”
裴萧元再次行礼：“臣必尽心事上，夙夜匪懈，不负至尊圣人与太子殿下厚恩。”
恩见并勉励一番过后，太子又与众大臣就新宫闲话了几句，结束今日之事，迈步走下大殿台基，摆驾而去。
出了神枢宫，送走太子，百官也各散去，崔道嗣叫住裴萧元，来到宫门附近一偏静处，命随从候望四周。
他想着方才太子无端在百官面前夸奖外甥，王彰第一个力捧，柳策业也随众称赞，然而分明口角含着微微冷笑的一幕，未免忧心，低声道：“康王将满十六，王彰有一孙女，我听闻太皇太后有意赐婚。”
多年下来，朝中之人皆知太子虽然领得人心，但皇帝对这个嫡长子，却似乎并不如何满意。作为太子舅父，柳策业深知王彰想要扶持康王的图谋，对此深恶痛绝，并极为警惕。
而今东宫一方，有多年积累下来的声望，有以柳家为首的关内大族为靠，有陈思达这样的实权将领拥戴，看似牢不可破，然而康王其势，其实不遑多让。
王氏大族，柳家与太皇太后虽也论有表姻，但太皇太后本姓为王，偏袒谁家，不言而喻。康王的外祖父冯贞平，也在当年变乱平叛战中立过汗马功劳。论家世、实力，并不比太子弱多少。
对于如今的崔道嗣而言，最叫他费思量的，并不是和哪一家交好，而是皇帝到底如何做想。
可惜这两年皇帝不大上朝，潜居道宫，真正可谓是“垂衣驭八荒”，所思所想，叫人实在无从探知。
“你如今初来乍到，盯着的人多，各方不敢操之过急，但我若所料不错，再过些时日，太子和康王两边必会各自动作。试探也好，示好也罢，到时你既勿开罪，也无须结交，该如何如何，见机行事，先等上一阵子，至少等到圣人大寿过后，再看情况定夺。”崔道嗣殷殷叮嘱外甥。
若能看清上意，自然再好不过。然而如今不明，两边势均力敌，最明智的法子，便是等待，伺机而动。
如崔、裴，这种一等一的士族或世家，不管最后是哪位皇嗣收归大宝，只要不曾卷涉过深，最差，也就是没有从龙之功罢了，根基不会动摇。
裴家当年就是不懂转圜，没有及早抽身，最后才会落到那样一个结果。
崔道嗣也知崔家当年做得绝了。
其实这些年，他掌家后，也不是没想过和裴冀恢复往来，然而每每一想到圣人性情阴暗，手段莫测，甘凉节度使令狐恭和在他此前的历任，不管与裴冀私下交情如何，必也于暗中监察着这位昔日朝廷名臣的举动，他又背生寒气，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知外甥如今心中难免存有芥蒂，所以这些话，他也不敢说得太多，只略略提了几分，料他自己应能领悟。
“甥男谢过舅父提点。”裴萧元应。
崔道嗣面露笑意，改说家常：“你舅母前几日和我提了句，道你事忙若是脱不开身，可派人替你收拾永宁坊的宅子，方便你随时搬去住。如今你那住的地，听上回家中管事讲，颇为狭仄，怕是有所不便。”
“我一人住公廨更方便些。旧宅暂时用不上，也就不必费事收拾。请舅父在舅母处代为转达谢意。”
崔道嗣自己也颇厌恶王氏面目，怎听不出外甥婉转回绝之意，无奈只能再说两句叫他得空多上门走动的话，最后道：“另外还有一事，舅父是受宁王所嘱。”
原东都留守使，今上的宗室族兄宁王为着养病，不久前自东都返回长安。
留守使虽无实权，但位置特殊，官职清贵，历来担任者，无不是帝家心腹。
宁王在早年今上仍居潜邸之时，兄弟关系便已亲厚胜过旁人，后因才干，外放实职，变乱之时，他正担任袁州刺史，今上应裴冀号召奔赴阵前领兵，他便借官职之便，在南方诸道为官军筹措粮草。不但如此，将刚成婚不久的长子也送至裴冀帐下听用，后不幸被叛军俘虏，誓不愿降，惨遭杀戮。是立过实打实的大功的宗室名王。
他此番卸任归来，原本并没什么，毕竟年已老迈，比当今皇帝还要大上十来岁，但东都留守的继任竟是裴冀。消息于数日前传开之后，引发的波动，可想而知。而他此番归来，为答酬旧交，将在曲江园设一局赏花宴。
“除去那些故交老人，老殿下也想见见如今朝廷各家的年轻儿郎们是如何的模样。何况他早年与你伯父往来丛密，是多年的老友了。知你如今归京，很是欢喜，再三叮嘱，你到时若能脱得身，记得赴宴。”
他说着，自袖中抽出一帧烫金宝相花纹面的柬贴，递了过来。
“到时你事再多，也不可不去。如今宫内宫外，若说还有谁能在圣人面前说上几句话，也就剩宁王。多些亲近，于你大有裨益。况且我看他对你颇多器重，嘱了我好几声。”
裴萧元接下柬贴。
崔道嗣说完话，匆匆离去。
裴萧元独自走出宫门，随卫引马上前迎接，他跨上马背，已经走出去了一条街，慢慢地，不知为何，放缓马速，最后停了下来，回头望一眼身后皇宫的方向，踌躇了下，又转马回到方才出来的皇宫大门，询问守卫，是否看到过阿史那王子出宫，听到好似并未见到，不再犹豫，立刻入了宫门，沿原路折返。
太子率百官走后，便是晌午时分，画工们有两刻钟的空，可以用来进食和小憩。
普通的宫廷画工，进食是没有位子的，自送饭的宫监手中领到饭食，就地屈在宫廊或是工案之上吃完了事。只有副直以上的画官才有位子可供腾挪，若是上工时间长久，也能就近得到一个休息的临时场所。
此次作画从头至尾，预估长达半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将耗在这座新宫之内。宋伯康照顾新收的弟子，破格从管事的曹宦那里为絮雨也要来一处临时的休息之所。其实就是供将来在此服役的宫监宫女住宿的地。位置自然偏隅，位于神枢宫后的一处角落。
再过去，隔着一片蓊郁的深深草木，在一道斜陂的尽头，便是当年那片毁于战火的永安殿残址。那里虽无宫卫把守，却属禁地，不得擅闯。这一点，在之前的画学当中，诸画学生都被教导过，人人牢记在心。
絮雨回她在宫中新得的住所吃饭。
这屋是供将来的宫役头目住的，陈设简陋，好在是个单间，能庇人免受杂扰。匆匆吃完饭，也就差不多，该回去上工。
今早她见到了李懋。
应当是对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记忆寡淡，多年后再次会面，她并没有太多特殊的感觉，唯一感慨，便是人海阔阔，物换星移。
从前她那位性情有些深沉的长兄，如今也变作了如此一位庄重而亲善的太子。
絮雨往前殿走去。
新宫营造完毕，此前在此做事的大部分工匠已去，只剩漆、画以及草木移栽等项，入驻之人各由宦官领着继续做事，偌大的一座新宫，剩的人不多，此刻正午，宫监匠人们都在休息，更是静悄一片，不闻人声。
她行在一道宫廊之上，眺望不远外那片被草木深埋的荒宫残角，不由又回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便是在彼地，她被阿公所救，带着走出了长安。
而今多年之后，如同回环循行，她又回到了当初的旧地——
“你可还认得我！”
忽然她冷不防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声音，稍稍一惊，循声转头，望见宫廊侧的墙边站着一人，那人身材雄健，身穿武官朝服。
时节初夏，午后阳光开始有了白花花刺目的感觉，他立于廊下，头顶无所遮蔽，双眼便被阳光射得微微眯起，看去面若带着不豫之色。
是胡儿承平。
只见他不待回应，话音落下，人便迅速走到宫廊近畔，一掌搭在廊栏之上，轻轻一翻，人若鹞子般落到了廊上，停在絮雨面前，随即不由分说，拽着她臂将人强行带到了偏殿之后。
此处很快会被修作园苑，但如今还没成形，乱石堆垒，只移栽了些丁香木樨之类的香木，其中最多的是楸木。
正是此木花盛的季节，满树紫蕊吐绽，连成大片，远远望去，若云浮殿间，紫雾蔽檐，倒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这胡儿生于狼庭，幼起牙牙学语之时，便随父兄族人骑马开弓，臂力极大，絮雨被他抓住，如何挣脱得开，只能随他行走。
承平将人一直拽到一丛茂盛的楸木之下，方撒开手，上下打量一眼，点了点头：“真的是你！你怎来了这里？还入宫做了画师？”语气含着质问之意。
她上午在崇天殿内看到了离得近些的裴萧元，并没见到此人。但猜测他当时必也在场。此刻忽然这般冒了出来，虽有几分意外，但也没有十分吃惊。
此前在郡守府和这王子虽连话都不曾直接说过，但多少也是看入眼中，此人行事狂肆，不讲章法，这样在宫中强行拦人问话，于他应当根本不算什么。
她更无意树敌。
在不知裴萧元也来长安之前，她便曾考虑入宫后万一遇到此人该如何应对。当时便想好，和他解释一番，软语请他保守秘密，料他也不至于特意为难。而今裴萧元也来了，事情便更简单。
“裴司丞不曾与王子提过吗？”她问。
承平立在树下看她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神色渐软：“自然说过。只是我还是不解。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此宫为圣人万寿而起，内中将要复现京洛长卷。我是画师，若能参与其中借此留名，此生无憾。”
承平轻轻嗤笑一声：“你当我三岁小儿？”
“若不为此，你说我是为何而来？”絮雨反问一声。
承平面露迷惘之色，大约确实也想不出来，闭口再望她片刻。
“罢了！我是有别的话要和你说！”
“当日在郡守府，你可是因听到我与裴二的话，误会是他在我面前对你加以诋毁，这才悔婚出走？此事和他毫无干系。前一晚他半句也没说你不好。当时的混账话，全是我自己胡猜乱想逞一时口快而已。你去后，裴公大发雷霆，将事全怪到了他的头上。虽然你二人早已解约，但既然找到了你，此事我须当面和你说清。一人做事一人担，你怪我无妨，不可误会裴二郎。”
没想到这胡儿回来找自己，竟是为了这么一件事。
絮雨再次开口，语气也软和了：“我知道。一开始你二人我便谁都没怪。”
她应得如此之快，言语自然，倒叫承平怔了一下。
“当真？”他仿佛不信。
“我骗你作甚，原本就是我自己要走的，你说没说那些话都一样。”
此事一直是承平心中的疙瘩，此刻终于解开，浑身一松，觑对面人一眼，忽然又想到自己曾绕墙三日欲得见一面而不得的事。
“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最为——”
他本要说“最为狠心的女郎”，想了想，把话吞了回去，顺势只将自己斜靠在近畔一株楸木的树干上，静静看着对面树下的人。
絮雨道：“我要走了。”
午休将过，这里或许很快就有花匠路过。不止如此，前殿那还未油漆的宫廊的方向，也隐隐飘来漆匠们拖动工案摩擦地面发出的吱吱的尖锐杂声。
“怕甚！”承平觑着她懒洋洋道，“我瞧你颇受器重，才入宫，就被引到太子面前了。前殿全是人，暂时少你一个，又如何？”
絮雨不睬他，转身要走，忽然听他又短促地道：“等一下！”
絮雨不解，停步转头。
承平的目光落她帽上：“你头上有东西。”他说道。
絮雨仰面。
头顶紫英纷纷飘落，原来风摇树梢。
她明白了，抬手在帽上拂了拂，几片紫楸花瓣掉落。
“我真要走了。”她再次迈步。
“还有一片！我帮你取罢！叫人看见不好。”
承平自倚靠的树干上直起身，笑吟吟向她迈步来，待举臂替她拈去头顶残瓣，蓦地此时，身后传来“咚”的轻微一下，若有异物弹射在了树干之上。
承平倏然转头，目光掠过一粒方坠在他靠过的楸木树干根畔泥地上的小石子，面色微变，低声冷叱：“谁？滚出来！”
十数丈外，一丛茂实的丁香枝条之后，转出来一个和承平仿佛年纪，亦穿相似中郎官袍的人。
竟是西平郡王府的那位年少世子，宇文峙。
他的唇角噙着一丝满含讥嘲的冷笑之意，日光下粼粼烁动的目光扫过对面承平和絮雨的面，低声却清晰地一字一字道：“孤男寡女，好不知羞！”
刹那间承平眼底掠过一缕凶芒，下意识便摸拔佩刀，手探到腰间，取了个空，方回神，今早入宫，因禁令，未得携带刀剑。
虽拔刀未成，他的身形却半分也没停滞，转眼扑掠到对方近前，砰的一声，握拳击中宇文峙的面门。
宇文峙不及防备，翻倒在地，口鼻登时出血，发出一道吃痛的闷哼声，却也是个狠人，倒地时一脚重重回踢在了承平胫上，承平也跌倒，二人顷刻扭在一起。打斗间，承平被宇文峙一肘回击，也中脸面，满嘴甜腥之味。他吐出口血水，猛发力，使出他擅用的脱拿摔跤之法，再将宇文峙反制在地。
起初在这个剑南道来的世子现身，说出那一句话，令承平以为是自己言语泄露叶女身份秘密之时，便动了杀心。此刻更是被疼痛激得恶怒上心，新仇旧恨，顺手抄起近畔地上的一块尖石，扬臂便要重重砸向宇文峙的头。
絮雨怎料到会发生如此一幕。
方才这二人缠斗，她在旁便焦急无比，几次想分，二人却都是凶暴之徒，出手便若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凭她又如何能插得进去。这里又是宫廷，怎叫人相帮？此刻看到承平竟似要下杀手，惊骇不已，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拽住承平的手。
“不可！你疯了不成？”
承平不过一个瞬间的迟疑，便被宇文峙翻身而起，一脚踹开，踹得承平撞在了身后一株楸木之上。
“喀拉”一声，那一株碗口粗的楸木从中腰折，刹时紫樱乱飞，残叶满天。
宇文峙抹了把嘴角的血，将还在近旁的絮雨一把推远，眼睛盯着承平，捡起方才承平脱手的那块石头，狞笑，振身一跃而起，上去就要补砸报复。
承平岂容他得逞，二人又搏在一起。
这时林子尽头自前殿的方向，传来一阵纷纷的急促脚步之声。
“何人胆大包天，在此滋事！”
隐隐已能听出，是曹宦所发的厉音。
絮雨被宇文峙那样一推，噔噔噔连着倒退了七八步，踩中地上的一块石头，重重跌倒在地。
承平和那宇文峙皆已挂彩，却杀红了眼，此刻仍扭斗在一起，附近木折枝断，泥地里全是足印和滚痕，入目一片狼藉。
她又惊又怒又是不解，不懂这二人怎就会这样撞一处，还什么都没说便搏起了命。
眼看曹宦带人就要到了。
这二人她也管不了了，不能叫人看到她也在此。
她从地上爬起身，正要退走，落地的左足脚踝传来一阵疼痛之感，人也站立不稳，晃了一下，才知方才已扭到脚。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勉强站定，四顾就近找藏身之处，看到十数丈外，那里有一堆用作日后堆砌假山的乱石。
她忍住钻心疼痛，奋力蹒跚向着石堆奔去，也不知自己能否在曹宦看到之前躲起来。就在这时，身子一轻，若升腾而上，她落入一双坚实臂膀，竟是被人一把抱起，迅速转到了那堆乱石之后。
仰起面，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裴萧元来了，将她抱到这里藏身。
她一时惊呆，人在他怀中，失了反应。
堪堪才藏好身，几乎同一时刻，曹宦领着宫监便从树丛后转出来，奔到近前。
“来人！将这两个胆敢白日行凶的刺客抓起来——”
曹宦脸色铁青，高声呼喝，话音落下，忽然看清打斗的两个人竟是狼庭王子阿史那和西平郡王府世子，一顿，急忙改口：“王子！世子！快住手！此地皇宫，不可造次！”
承平和宇文峙各自见血，早就凶性大发，充耳未闻，拳拳到肉。
“砰”的一声，又一株树断折倒地。
曹宦焦急不已，立刻命跟上的宫监宫卫将二人分开。众人围上，又忌惮他二人势若疯虎，一时不敢靠近。
絮雨也被石堆前所发出的那又一道树木倒地之声惊醒，回过魂来，也不知是片刻前太过紧张还是怎的，心陡然砰砰狂跳了起来。
此时裴萧元已将她轻轻放坐在地上的一块平石上，俯首靠近她耳低声吩咐：“待这里别动，等我回！”

第29章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那边厢,曹宦急得上蹿下跳。
这二位，今日随便哪个若真在这里出事，倒霉的应当就是他了。
“蠢物！还不快上！分开他们！”
正嘶声力竭地催人分架,忽然望见对面石堆之后走出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大喜过望,也无暇去想他怎的突然会从这石堆后出来，冲上去便作揖：“裴司丞你可来了！快！快帮我把他二人分开！”
这曹宦颇得袁值重用，是司宫台下有头有脸的大宦官，平常爱在百官面前摆架子,此刻见到裴萧元，却如遇救星,连连拱手。
裴萧元大步上前,自近旁一宫卫身上连鞘抄来腰刀，欺身靠近还在狠斗着的两个人，刀鞘顶入中间,振臂发力，一下便将二人挑开。
承平仰面朝天摔了出去，宇文峙扑倒在地。两人此刻皆面容染血，官袍破裂，各自喘息不已,盯着彼此的眼神，却依旧若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压住！压住！”曹宦见状立刻指挥人再上。众人这回分作两堆,一拥而上,压胳膊的压胳膊,摁腿的摁腿,终于将人各自牢牢制住。
“放开他们！”裴萧元喝了一声。
众宫监宫卫一怔,看一眼曹宦,又望向裴萧元，见这位入京才一个多月的金吾卫司丞面含愠怒，目色若刀剑般湛利，不由慢慢撒开了手。
承平一得自由，自地上一跃而起：“君严兄！这狗奴子——”
“住口！”裴萧元截住他话。
承平一怔。
“你二人，立时出宫！”
他目光扫过承平和宇文峙，道。
“要厮杀，去外面拿刀剑杀个痛快。此处再敢滞留一刻，休怪我不给二位面子，立将你二人以应出宫殿辄留、滋扰犯上之罪投金吾监，按律处置！”
他神色微怒，语带威严，话音落下，一片寂静，那本要上前开口说话的曹宦迟疑了下，也停住，看着王子和郡王府世子。
护卫宫廷秩序本也是他职责之一，真若如此处置，也在职权之中。
承平沉默了下去。
宇文峙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盯裴萧元一眼，目光又阴沉地掠过在他身后不远之外的那堆乱石，一言不发，掸了掸沾身的几片草叶，转身去了。
宇文峙去后，承平寻望周围，犹疑不决，再次望向裴萧元，似想再说什么，却再次被打断。
“世子走了，王子殿下还想留下作甚？”裴萧元冷冷道。
承平咬了咬牙，不再说话，转头而去。
等这二人背影消失，裴萧元转向曹宦，再次开口，语气已是如常：“曹内侍，方才那样处置，你看如何？若有悖处，内侍回去通报袁执事，尽管重办。”
这曹宦想起此前听来的消息，裴萧元入京的当晚，王子在春风楼为他设宴接风，结果遇到平西郡王世子，险些刀剑交加，当场斗殴。
双方恩怨由来，他自是清楚。看今天这场架，便是前次那一场的延续了。这种事，说句大不敬的，看在这二人背后的老子的面上，今日便是圣人来了，恐怕也不会当真治罪，何况是自己？
这摊子事，他是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忙道：“裴司丞说什么呢！方才发生何事？什么事都没有！我看就是王子殿下与世子切磋武功而已，只是地方选得不妥。好在他二人都知错了，再好不过！”说完扭头转向自己带来的人，眼睛一瞪：“有没有事？”
“无事！”
众宫监宫卫异口同声。
曹宦嘿嘿一笑，向裴萧元拱了拱手：“司丞若无别事，我先走了，前头事情还有一大堆在等着！”
裴萧元含笑颔首，目送这宦官领了人原路回去，所有人不见，他面上笑容的消失，转身快步回到石堆之后。
絮雨还坐在地上。
她方才蜷于此，屏息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见乱局解决，人也走光，终于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思及方才那一场变故，仍是不明所以。忽然看到他身影转回，回神扶住身畔的石面，慢慢起身。裴萧元见状探臂朝向她，若要搭手搀扶，手快碰到她臂，一顿，又收了回去。
“你还能走吗？”
他问，转头看了下四围。
“若不能，我叫个宫监搀你。”
她足踝应当扭得不轻。方才已经坐了一会儿，痛感非但没有消减，此刻反而变得如同针刺一般。
“能走。”絮雨很快站直，双足落地，向他笑道。
“方才多谢你了！你有事尽管去，不必管我。我在近旁有间休息的屋，不远，我先回去整理下。”
她返身向着来的方向去，并未回头，却能感觉得到，他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便尽量忽略一侧足踝落地行步之时带来的疼痛之感，没事一样，终于咬着牙，坚持平稳地走回到了那屋的门前。
正待推门入内，忽然身后传来脚步之声。转头看到他大步上来了。
他还没走，叫她停。
她依言，略不解地看着他，见他到了近前，竟俯身下来，探手到她伤了的那一侧足踝上，隔着层软布靴面，压了压。
随他指压试探，瞬间一阵疼痛入骨的感觉传来，她忍不住蹙眉，轻轻嘶了一声。
他抬头看她一眼，复低头，隔靴握住她的一只伤脚，试着轻柔旋动，随即放落在地。
“肿成这样了。至于吗？”
他的语气轻淡，但她怎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咬了咬唇，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进去吧，等我片刻。勿再随意走动，免得加重伤情。”
他吩咐了一声，转身去了。
絮雨只好扶着墙，自己单脚跳着进去，坐等他回。
他没叫她久等，很快返回，带来一盒伤药，说方才从太医署取的，不知效果如何，叫她先擦伤踝，等回去了，他会叫人给她另外送药。
絮雨接过，低头脱下靴，除袜，露出一只白皙的裸足。他略背身，目望门角。
脚踝不看不知，一看吓了一跳。
才短短这么些功夫，已是肿胖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她抹了药，照他指点，手掌按揉片刻，穿回鞋袜。
他回身，说方才已去宋伯康那里给她告了假。
她抬头看向他。
“放心，不是我自己去的！”他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
“此间有个名张顺的宫监，他替你说的，等下也会送你出宫。日后你在这里若是有事，吩咐此人便是。”
那天晚上要和对方划清界限的言语犹如在耳，今日便遇上这样的意外。
此刻除了道谢，絮雨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更是讪讪，感到很没意思。
“多谢你了……”她喃喃道。
他没说话，走了出去。
片刻后，来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灰衣宫监，中等身材，宽额阔颌，一脸和气，丢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长相。
他看起来是个低阶的内监官，对絮雨极是恭敬，先解释了一番，说去寻宋伯康的时候，称与她从前在宫外有旧，方才遇她走路不小心扭伤脚，不能立刻上工。叫她心里有个数，下回若遇宋伯康问，不至于兜不上话。因如今离正式动笔还早，时间不算紧，宋伯康让她好好休息，等到痊愈再来做事也是无妨。
絮雨被他扶着慢慢走了出去，外面停着一匹马。她上马，经指点，从近旁一扇临时开的专供工匠运送泥瓦石料等物的便门出了宫。
路不远，她回到还在住的那间传舍，人没下马，耳中便听得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雀跃般扑来：“小郎君！是我！”
青头欢天喜冲了上来，看起来好像早在这里等着，伸手扶絮雨下马，又一路搀送进去，取出只青瓷小瓶，说是郎君从前得自西蕃的伤药，治跌打外伤，效果奇佳，又将用法说给絮雨。
絮雨接过，笑着道谢。
“我跟郎君如今住得离你不远，只隔着一条街。厨娘晚些会来，给小娘——”
他啪地抽了下自己的脸。
“——给小郎君你送饭食。”
絮雨忙道：“真的不敢再劳烦了！”
“是她自己定要来的！和郎君没半点干系！”
青头替主人撇清关系。
“她做的饭食比传舍的可口。再说你腿脚扭了，行动不便，她来服侍，也是方便。”
絮雨沉默了。
在宫中已那样麻烦过他了，此刻如何，其实也无大的区别了。
再推三阻四，倒显自己惺惺作态。
“对了，小郎君你怎会来长安？”
青头早就想来这里瞧瞧，只是之前得过主人严令，不许靠近，故始终未能如愿。今日人在家中坐，消息天上落，竟然让他送药来此，正中下怀，一溜烟跑来，此刻见到了人，怎还忍得住那一颗已压抑多日的好奇心。
絮雨含糊应了两句，只说是想来长安寻上进的机会。
“小郎君你知不知道郎君是如何找到你的？”不待絮雨答，他自己便噼里啪啦说了起来。
“当日你走之后，郡守好一番怪罪郎君。他和王子寻遍周围，连你人影都无。收到告身后，不顾路远，特意又先去你庐州旧居寻你，我是随了王子先入的京。”
此事絮雨分毫不知，一怔，迟疑发问：“他还去庐州找过我？”
青头“啪”一下，又打了下自己的嘴。
“我这该死的嘴！不说了！不叫我说的！”
絮雨若在恍神，并没留意他的举动。
青头在旁憋了片刻，看她也没追问，自己话说一半，却难受得要命，忍了一会儿，实是忍不住，深心里更替主人惋惜，找得这么辛苦，为何不让小娘子知道？
说一个字是说，说全部也是说，并无大的区别。
心一宽，点头：“是，是！就是为了寻你，郎君最后一日才到的长安，我看他人都黑瘦了不少，可见路上有多辛苦。贺阿姆若是瞧见，必要心疼死了！可不止如此！后来那天我在西市无意遇到你，没叫住，回来和郎君说了，他才知道你也在，找你找得更是苦！”
青头一口气把主人如何出城去找送水老翁，如何一轮一轮找她，找遍全城，最后查到漏登的那间旅店，才终于找到的经过说了一遍。
“郎君当日真是无心之过，诚心至此，小郎君你千万莫怪！”
终于把想说的都给说了出来，青头如卸下肩担，人顿时爽利不少。
絮雨沉默了良久，道：“我没有怪他。”
心满意足的青头回了，当晚那来暂时服侍的妇人也走了，又剩絮雨一人。应是足踝依然胀痛的缘故，睡到半夜，她再次自那反复的梦境中醒来，冷汗涔涔。
闭着眼，心头一时乱纷纷涌入无数的杂念：永安殿的熊熊烈火、不知下落的阿公、变作了簪星观的旧居、昔日的阿姐与赵伴当，还有阿耶，如今这个潜居道宫、她至今连窥见一面也不得的圣人，他还是她从前的那个阿耶吗……
往常夜深之时，当这一切若因某个机缘交织而盘踞在她脑海，她便会若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的汪洋，漂浮、恐慌、又无法自拔。
但这一夜，在梦醒后，那些盘旋在她心头的诸多杂念渐渐消散。
她在静夜里睁眼，转过脸，借着窗外漫入的皎皎的长安月色，望着案上那只立着的模模糊糊的小瓷瓶影，若药敷伤踝得到的清凉慰感，心若也缓缓地安定了不少。

第30章
青头送来的伤药用了三两天,肿胀的脚踝消阴，渐渐恢复如常。
虽然宋伯康并未催促，絮雨自己不好旷事,何况她也想早些回去。
若几日前没有发生那件意外,原本照着安排,差不多是往昭文馆去了。
那是宫中最大的藏书之所，除收罗来自天下各地的经史子集浩繁书帙，也专藏有皇室搜集的历代各类图画。但据她目前所知，因乾德初年曾施加的打压,馆内如今所存的阿公画作应当不多，所以很快就能转地,再往翰林学士院去。
学士院的藏书图画不及昭文馆多,但也有一部分。所以借着这个理由，她也能够出入。
去那里，除查阅图书之外,她还有另外一个不能叫人知道的目的。
弘文馆和集贤殿都在第二道宫墙内，这片依然只是百官值事的区域。
而学士院位于第三道宫墙后。
那里才是真正的内廷，是皇帝上朝和燕居的所在。皇帝如今潜居的紫云宫，还有她梦中的月升水畔，迷雾花林,都在那个地方。
养脚伤的这几天，不知为何青头没再露过脸了,原本听他第一天送药离开前的口气,是说觑空还要再来的。不过,送饭的那位阿姆白天都在。
傍晚送走,絮雨叫她明日不必再来了。
她是胡人,不会讲中原之言,但能听懂。指着絮雨的脚呜哩呜哩几句。絮雨说伤已痊愈，明日便回直院。
胡妇点头，躬身要去，絮雨迟疑了下，又叫住她。
“裴郎君每天几时回？”
她问完，拿起这几日无事便练习作画的笔，在纸上飞快画下简单的两个场景：月上柳梢、月挂中天。
胡妇歪头看了看，笑了，指着月挂中天不住点头。
太晚了，不合适。
她只得作罢，目送妇人下楼离去。
这一夜无话，明晨清早，絮雨穿戴整齐，如此前一样入宫来到直院。
宋伯康对她脚伤很是关切，得知已经痊愈，松了口气，当日便领她和另个徒弟王春雷入弘文馆。
确实如絮雨想的那样，馆内如今只得七八副阿公真迹，据说还都是后来搜集或献自民间的画作。剩下全是从前的真迹仿画或对壁画的临摹之作——遗憾的是，那一幅天人京洛长卷，因老圣人当年为求无二，禁止画师临摹，以致那一把火后，如今若想复现，只能靠拼凑从前目睹过壁画的人的回忆和画师自己的想象了。
在弘文馆值吏的监督下，宋伯康带着二弟子净手焚香之后，小心翼翼地展开金贵无比的卷轴，鉴析真迹。
其实这些“真迹”，絮雨经过细看，觉大半应当也是仿画，但这话她自然不会说，也没必要。
她跟在宋伯康的身畔，正在听着他向自己和王春雷现场讲授阿公画作的精妙之处，外面传话进来，曹宦派来宫监，找叶絮雨。
絮雨第一反应是那天园苑之事败露。
难道被人看到她也在场？
宋伯康更是不解。曹宦为人苛刻，他怕新弟子受到刁难，中断事情一起出来。
果然来了一个曹宦的人，问是何事，却说不知，只命将人叫去。
絮雨回往集贤殿，曹宦人就在直院。
令她意外的是，此人今日一反常态，颇为和气，打量她道：“你便是叶絮雨？”
“我记起来了，上回面见太子，你也在。”
宋伯康代弟子问是何事，说方才正领着人在昭文馆做事。
“离主殿开画还有些时候，叶絮雨暂时另外有用，这里的事，他先缓缓。”
宋伯康一怔，絮雨也满头雾水。
“敢问内侍，是为何事？”宋伯康又问。
“西平郡王府世子为已故之母追福，于慈恩寺得到一供养位，就由你这弟子去作画吧。”
追福此举，自魏晋起便有，最初言为亡故的父母眷属布施僧尼，供佛诵经。后来蔚然成风，方式也更为多样。如絮雨见宋伯康那天去的那所大恩寺，便是宁王府为亡人追福而建的寺院。
西平郡王妃亡故多年，世子始终不忘母恩，此番入京，听闻慈恩寺是天下第一名寺，内中供奉多位高僧舍利，后山塔窟有供养室，可为亡人追福，便认下一室，为母追福。
宋伯康不再说话了，只望向絮雨。
絮雨听到“西平郡王府世子”几字，心就咯噔一下。
“我初入直院，画技也是平平，世子为母追福，如此大事，我怎敢妄动画笔？请曹内侍另行择人，或更妥宜。”
曹宦摆了摆手：“不必说了，此事乃是袁执事的吩咐。叫你去，你去就是了！”
直院内不说有姚旭、方山尽这两大当世名家，便是宋伯康杨继明等人，也都是供奉宫廷多年的画师，画这种内容，无不驾轻就熟。此次郡王府为何不用别人，单单要这刚入直院的新人，曹宦其实也是不知。
但这是袁值的吩咐，他何敢多问，照着办事就是。
“你准备好，快些过去！”
那世子一看就不是个好说话的狠人，曹宦唯恐事情耽搁被怪罪，连声催促。
絮雨只得应下。
曹宦去后，宋伯康问她入宫前是否曾向谁人荐过自己。
常有无名画师千方百计寻觅途径，将画作转到权贵或名士的面前，以求博得青眼提携。
絮雨不欲惹他过多疑虑，顺势承认，说此前确实寻觅门路，曾将自己的画送出以寻求赏识。
这便说得通了。或是画作偶入郡王府的眼，颇为赏识，此次指明要人。
那西平郡王府的世子是何种人，宋伯康也略有耳闻。再三提点，要絮雨小心，先问明要求，再动笔作画，定要顺从其意，勿开罪对方。
“若需助手，尽管和我说。早去早回！”
絮雨答应下来，道谢后出宫。
她知进奏院的大概位置，距离皇宫不远。到了后，寻到一处门庭高阔的院署之前。
这一带颇多类似邸院，皆为各地设在京中的进奏院。这一路走来，街上也看到不少作军汉装扮的人骑马驰骋，往来匆匆。
这面黑漆钉铜的大门之后，便是西平郡王府的进奏院。
她叩开门，自报身份，求见世子。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撂话让等着，砰地关了门。
絮雨在门外等着，思及她到来第一天和宇文峙在城外偶遇的情景，还有数日前的那一场意外。
他若是蓄意寻衅，躲也不是长久之计。
至于此世子何以和她过不去，说起来话长，是源于几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个时候，阿公带着她正在蜀地剑南道游历，走完道府所在的益州，正待东去。有天出城，遇见许多妇孺相互搀扶，哀泣于道。阿公询问，得知郡王府在为早年亡故的郡王妃修塔，将成之时，塔身意外倾斜，被迫停工。
王府幼子宇文峙因与亡母感情深厚，怒而要杀全部工匠。阿公赶去，查勘过后，允诺扶正塔身，随后他带工匠修复，果然令塔身归正，还亲自为塔壁作画，画成，庄严华丽，美轮美奂，王府监工无话可说，放过了诸匠。
事情得以解决，工匠们千恩万谢，阿公带着絮雨准备离开之时，恰被郡王身边的一位亲信看到。
老圣人一朝，西平郡王也曾在长安做官，多次于宫宴或各种场合与叶钟离碰面。那亲信也见过叶钟离，觉得眼前人有些像他，又不敢确定，便将疑惑告到郡王面前。
当时阿公已带絮雨上路，郡王竟亲自骑马追出数百里地，追到人，认出后，大喜过望，下马恳切挽留，又说附近正在营造关楼以御贼寇，关楼将成，想请阿公查漏补阙。
盛情难却，阿公不便过于拂他面子，遂带絮雨回了王府。谁知关楼事毕，原本说好只再做客数日，该走时，郡王竟不放人了。一边各种借口一拖再拖，一边歌舞宴乐，奇珍异宝供奉不绝。显然，郡王存了长留阿公的心思。
郡王府的世子宇文庆当时领兵去了西蕃参战。他的一个侍妾春心寂寞，见絮雨清俊斯文，翩翩少年，便以画像为由，暗地加以撩拨。絮雨察觉她的目的，严词拒绝。
她以为事是过去了，却不知被宇文庆的另一侍妾察觉，告到宇文峙那里。那侍妾恐惧，反咬一口，称是絮雨勾引在先。
宇文峙比絮雨还小一岁，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性情却已十分凶残，更不拿人命当一回事，一剑杀了侍妾，过后若无其事，也未将事情张扬开来。
他的父亲强留叶钟离，对外丝毫没有透露他的身份，当时宇文峙也不知情。他本就看絮雨不顺眼，又因侍妾的事，认为是对兄长的羞辱，连带对她也动杀心。
过后不久，趁其父邀叶钟离外出的机会，暗地命人半夜将熟睡的絮雨捉了，送到后山活埋，以示惩戒，若是问起，就说是她自己出去，没有回来。
不但如此，为撇清嫌疑，安排好事，他跟着郡王和叶钟离同行，一道出了门。
也是絮雨命大，此事被王府一名下人察觉。那人恰是先前被救的工匠的亲眷，感念叶钟离的恩情，天黑后潜来告知絮雨，让她逃命，随后害怕宇文峙知道了报复，自己也连夜举家逃离。
阿公要次日才能回。絮雨不得已出苑避祸，被宇文峙的人发觉，紧追不舍。
蜀地多山，环境复杂，她不熟周围，加上天黑，当夜又暴雨如注，虽然最后甩开了人，却在山里彻底迷失方向。
翌日阿公回来，发现絮雨不见。那宇文峙跟在郡王和阿公的后面，若无其事。阿公焦心如焚之际，发现了絮雨离开前留给他的便笺。郡王为之震怒，逼问儿子絮雨下落。见事败露，宇文峙竟还强硬异常，坚称不知，还辩称是絮雨勾引长兄内眷在先，死有余辜。
郡王半信半疑。阿公不得已屏退杂人，说了她是女儿身的事。
既是女儿，怎可能勾搭王府女眷。
宇文峙当场呆若木鸡，这才说出追人的方向，入山寻找。
絮雨当时在山里已转了几日，白天靠野果果腹，天黑就在找到的山穴过夜，听远处野兽咆哮，醒着等待天亮。最后终于熬到天晴，夜间凭阿公从前教她的星象，辨出大概方位，摸着出山，在半路遇到搜寻她的宇文峙一行人，这才得以生还。
事后，郡王大发雷霆，命儿子给阿公磕头赔罪，还拔刀要杀儿子。
不管郡王真是盛怒下的冲动之举，还是作给叶钟离看的，郡王之子，怎可能真的因为这种事而受死。周围人苦劝，郡王终于收刀，却也命人抽了儿子四十鞭，打得小畜生后背鲜血淋漓，人也昏死过去，算是给了阿公一个交待。
出了如此的变故，郡王失脸，无法继续留人，阿公这才终于得以带着絮雨离开了剑南道。
这件事过去了多年，絮雨原本早就忘记，却没想到这趟入京，又遇到对方。如今他已成世子，却跋扈依旧。
此时门后传出一阵动静，再次开启，宇文峙现身，人立在门中，是他惯常的模样，一身锦衣，惟一侧的唇角和面颊仍能看到些数日前与胡儿承平斗殴所留的伤痕。
他神色冷漠，目视门外阶下的絮雨，并未发声。
絮雨登上台阶，唤了声世子，“听说贵院要我去慈恩寺为一追福室绘功德画？”
宇文峙这才淡淡应了声是。
“此乃我为母亲追福所用。只许你一人作画，一笔也不得假手旁人！”
“听闻当年叶钟离名声鼎盛之时，为长安寺院作画，一画价钱三百万，折价三千两银。我付你相同的价。”他又说道。
“蒙世子高看，但正因是为郡王妃追福所用，我资历浅薄，怕难担当。直院当中有——”
宇文峙忽然迈步出来，绕着絮雨慢慢踱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身侧，倾身稍稍靠过来些，在她耳边冷哼一声，压嗓道：“你道我是想和你碰面？你不是叶钟离的孙女吗？我母亲的追福画，当世本也只配他来画。你确实不够资格。但比起旁人，也就只能叫你去凑数了。”
絮雨转面，见他盯着自己，眼底烁着诡谲的光。
“你若不去……”
他的视线微微下落，掠过她的颈项和胸肩。
“你自己知道。”
他直起身体，后退了一步。
“就这样了，你去吧！慈恩寺里有人在等你，需要什么，你吩咐他们。”
他说完双手背后，转身迈着轻快步伐入内，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第31章
絮雨最后还是决定去慈恩寺画那追福画。
看宇文峙的样子,此番应当确实是要作画而已，而非别的什么阴险勾当。
此人非善类，但对其亡母好似确实颇多追念,这一点,在当时住在郡王府的那段时日里,她已是有所耳闻。且追福在时人看来，对父母眷属身后而言极其重要的事，料他不至于为了报复而不敬其母。
从前跟随阿公周游，每当盘缠见空,阿公便会停留寻些活计换钱，多是为当地的寺观或富贵人家作画。如这种追福的功德画,她也画过不少。以她的经验,若有助手，三两天就能完成。指定她单人作画，则四五天应也够了。
不如费几天功夫,过去快些画完，事情也就了了。
她径直去往慈恩寺。
此寺位于长安东南，周围居民稀落，多是寺庙和道观，寺院占地极大,依着此方地势最高的一方隆丘而建，寺内林木环绕,积翠滴绿。絮雨到时正是晌午,曜日当空,道上黄尘飞扬,入内却梵音鸟语浓阴匝地,香火更是旺盛,门外拥停着皆来自城北的香车骏马，善男信女，往来不绝。
郡王府的人确如宇文峙所言，已在寺中等候了。便是那日在临皋驿前遇到过的管事，态度倒与宇文峙不同，颇为礼遇，将她领到寺后的功德窟前。
所谓功德窟，其实就是一排开凿在后山山麓下的石室。已故郡王妃的功德室就在当中，纵十来步，横约半，高丈余，但从前应是别家所有，方转郡王府用，三面的山壁和拱顶都已经铲平涂白，抹去了此前旧画的印记。
如今长安许多寺院生财有道，纷纷开辟这种功德窟，供捐奉最多香火钱的供养人用。如慈恩寺这种敕建名寺，信众趋之若鹜，竞相供奉，争多夸耀，故窟位易主，是常有的事。
这管事絮雨从前在王府里也见过，随家主姓。那天城外偶遇，路边人多，他应当没看到她。方才认出是絮雨，神情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也未提半句旧事。
絮雨问画什么，管事称世子并无指定，叫画师自己看着画。
絮雨环顾四周，心里很快有了构想，开列单子，让准备需要的作画之物，除了各类画笔、颜料，还有照明以及攀高所需的梯架等。管事命随行用纸笔一一记下，最后问还需要什么。
石室打底已经完成，叫她省事不少。如此大小的石室，照时下通行的画法，绘满三面加穹顶，一个人白天加晚上做事，和她起初预估的四五天也差不多。考虑这里往返不便，晚上也要做事，便说要间住地。
管事道：“小郎君放心。这个不用你说，我已叫知客僧备好。”
住地就在附近，是间供施主清心修禅的禅房，被衾俱全，打扫得很是干净。
絮雨回到传舍，简单收拾完东西，正要走，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写了张便条交给舍丞，道若有人找，请代为转交，随即匆匆赶回慈恩寺，当天便开始投入到了作画的事上。并且，进展比她预想得还要顺利。
这间石室底面以细纱胶泥和石灰的混合物打底，比列调配适当，上墙后，不但牢固有粘性，不易开裂，也利于作画上色，应当是出自顶尖的熟练技工之手。
不但如此，色料亦一等一的上品。青、绛、黄、皂、紫，此五色为作画基色，每基色下，又分若干细色。
若青绿一项，下便有来自波斯的螺黛、孔雀石青、搀金泥青，昆仑青等，皆又研成大小不同颗粒，可表现浓淡不一色度。其余若朱砂、白铅、云母等诸色料，也无不质纯而细腻，远胜她从前用过的相对粗杂的寻常颜料。
不得不说，此次来此作画，虽然开头并不愉快，但随她全身心投入，很快便心无旁骛，时间过得飞快。
第四天，她已画完全部线描勾勒，开始填色晕染。一早那管事又来一趟，听她说再一二天应当就能结束，应觉意外，看了看壁画，道了句有劳，随即走了。
絮雨作画脾气也是完全传至阿公，上手便废寝忘食不眠不休。这个白天，中间她除短暂进食和休息，一直在画，天黑后燃起火杖又画到大约三更。此时石室顶和主图已填色完毕，她人也又饿又倦，实在画不动了，方甩了笔，揉她不适的脖颈和手臂。
绘墙还好，绘顶是件极耗体力的事。人踩于攀架立在半空，需稳持高高举起的手臂，弯仰的脖颈时间长了，也将变得极是酸痛。
这几天，郡王府那跟来的下人也留在石室外供她差遣。今晚二更左右，絮雨见他犯困，哈欠连天，已叫人先去睡了。此刻她坐到洞壁旁的一张窄床上暂歇，拿起一只白天吃剩的炊饼，就着冷茶，想吃了再回去睡觉。不想实在太累，一坐下，人放松，靠墙便打起了盹。
也不知多久，朦朦胧胧，忽然感到近旁仿佛有人动了一下她，当即惊醒，睁开一双困眼，看到凑来的，竟是宇文峙的脸。
他的面上泛着酒色，像从哪里吃完酒来的，人正站在她的面前，弯着腰，手探向她，拿着一样东西。
定睛一看，是她没吃完的半只饼。
“你干什么！”
絮雨未免受到些惊吓，一跃而起。
宇文峙若拿到烫手山芋般立刻将炊饼甩到地上，直起身不屑道：“能干什么？我是看你睡着了还当宝贝似的捏着，好笑至极，替你拿掉而已！”
絮雨慢慢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转身开始收拾工案上的画具，此时又听身后宇文峙道：“此处不是有人听候差遣的吗？人呢？半夜三更，怎就你一个在此睡着了？”
絮雨听出他话声里的不快，想到此人向来草菅人命歹毒无比，那下人这几日从早到晚一直都在，也就今晚早些去睡了，怕他又发起疯，转身道：“我打发他先走了，刚走没一会儿。我也要去睡了。这么晚，世子你来此作甚？”
宇文峙今夜赴宴归来，想起白天管事说这边的画快画完了，心念转动，仗着几分酒意，转马便来，因拿有路证，虽遇到过几拨巡夜的金吾卫，也是未受阻碍，径直到了此处。
絮雨问完，他不应，拔下一杆火杖，举在手里，凑到室壁前开始看画。
絮雨不催了，任他转完一圈，见他最后指着那面今晚刚填完色的主画问：“此为我母亲？”
絮雨用优婆夷的形象来表现郡王妃。
佛经中，优婆夷指在家修行的信女，她们行善积德，生前拥有福报，圆寂后脱离六道轮回之苦，继续享受人间烟火供养。
画面之中，郡王妃正是如此一位享受着福报的优婆夷。她头戴花冠，宝象慈严，华服着身，身配璎珞，绣带飞扬，坐于一辆由天马所拉的仙车之中，正飞向极乐世界。在她的周围，众多不同姿态的飞天迎接，瑞兽驾着祥云环绕，它们是孔雀，凤凰，神鹿。而在石室的穹顶，她配绘忍冬垂幔和千佛，用以指代优婆夷正奔赴的另一世界。
整座石室，呈现出的画面精美，瑰丽，热烈，又充满神圣庄严。
絮雨将画的内容解释给他听。他听完起初不言，定定望着面前这一副绘得令人不由憧憬的美丽无比的画，半晌，忽然若自画中醒来，哼了一声：“行善便能拥得福报？你说得倒是好听！”
絮雨不解望去。
他转头看她：“我母亲倒确实像你说得那般，生前乐施好善，但她得到什么？受我父王冷落！他宠姬无数，我母亲归乡独居，他也不管！这便罢了，你知她是如何死的？”
絮雨只知郡王妃去世得早，至于如何去世，她并不知晓。
这种涉及别人家事的隐私，她也无意探听。但不待她应，他已是切齿道：“就是那一年，我的父王去迎奉那个西逃……”他一顿，“应当说是西幸！”
他用充满了轻蔑的语气说出这二字。
“他去迎奉老皇帝，把人马都带走，他仇家勾结西蕃人打了过来。原本我母亲也会无事，有我母家家将死守关隘，城池一时也是破不掉的。是城外那些猪狗不如的贱民，他们为了保自己的命，领着我宇文家的仇人从小路翻山到来，杀进了城！”
大约是酒意上来了，絮雨看到他的双眼发红，在火杖光的映照下，烁动着怨恨的光。
“她生平不曾害过一个人！连一只飞蛾都不曾烧杀过！”
“就那样没了。我的母亲就那样没了。”
最后他用冰寒的语气说出这一句话，表情却似在笑。
“所以在你眼里，人命轻贱如若蝼蚁？”絮雨轻问。
宇文峙再次哼了声，走去，将手中的火杖插回到架上。
“杀几人又如何？”
他反问一句，再次望着洞壁上的画。
“什么行善积德，六道轮回！全是哄愚昧人的鬼话！你瞧这世上，哪个人曾因行善而得善终？又哪个人因积德而立下功业？我所见的，不过是一群围着肉骨争抢的狗彘罢了！只不过，贱民们争的是如何饱得口腹——”
他狠狠一脚将掉地上的饼踢开，饼屑飞溅。
“上位之人，抢的是生杀予夺，唯我独尊！”
他说完半晌，却不闻絮雨应答，扭头瞥她：“你怎不说话？”
“日光下方便是暗影。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但比起来，还是好人多些。”絮雨道。
“我对令堂遭遇很是同情，但这不能成你愤世恨人的借口。”
宇文峙再次冷笑不语。
“宇文世子，当日若不是有好人心知恩图报向我报讯，我大约也是活不到今日这一刻的。你说是不是？”
宇文峙一顿，看她一眼，面露微微尬色。
絮雨不再说话，转身整理工案。
他看着她背影。
絮雨理完，转回来。
“世子，不早了，我也乏了，明日还要作画，我去歇了，世子请自便。”
她行了一礼，待要离去，忽然听他在后说道：“你和那姓裴的是何关系？”
絮雨脚步倏然停顿，回过头，见他表情不复片刻前那般愤懑，转成一副高深模样，双目紧紧盯着她。
“你何意？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絮雨深心里立刻竖起戒备，面上若无其事地应。
宇文峙走向她。
“是吗？难道你们不曾有过婚约，关系匪浅？”
他停在她的面前，玩味般慢慢地道。
……
一个白天，承平都在左卫将府值事，傍晚才返进奏院。他下了马，将缰绳丢给随行，心事重重向里走去。
婢女们守他许久，无不笑脸来迎。
将府供应的餐饭他是吃不惯的，此刻必定早已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她们早命庖妇备了一头他喜食的乳羔，此时正架在炭火上细细地烤炙着，皮脆里嫩，金黄色的羊油滋滋往外冒，肉上插着一柄小银刀。
平常这个时刻，他更衣后，坐在食案之前，用刀割下肉条，往一只鎏金八瓣莲纹碟里蘸。那碟中盛着混合的豆豉、椒盐、葱白和酱芥，香气扑鼻，肉裹沾满汁料，连同一块刚出炉的饱浸了羊油的热软饼，叫人不禁食指大动。在他饱啖美味的羊肉卷饼之后，也会有人捧出一盘昨夜起便盛在冰鉴里的晶莹樱桃，让他能用这清凉而甜软的果子清口。吃饱之后，天也黑了，他将枕在一名最受他宠的面目姣好的婢女的大腿股上，在她手中那熏满沉香的罗扇摇出的阵阵香风中入眠，渡过一个逍遥的酣梦长夜。
但是此刻却和往常不同。他赶走所有婢女，并不许来扰。躁郁地扯下他其实从未戴习惯的圣朝男子的幞头，解了腰带，在她们不安的注目中径直回往寝堂，躺了下去。在闭目片刻之后，他又睁眼，这一次，终于下定决心。
他大步走了出来，正要呼人为他更衣备马，他要再次外出，顿住。
裴萧元立在堂中，正与婢女们轻声说着话，忽然看到他现身，望了过来，含笑点头。
“阿狻儿，我想着你到底能生我几日的气。这回竟超过三天了。你既不来我那里，那便我来找你。”他笑着说道，指了指带来的两瓮酒。
“此为桂花醑，是你最喜的长安酒。正好方才她们说有烤乳羊，何不就酒，请我也饱餐一顿？”
承平愣怔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大步上前，咚的一声，又一拳重重击在裴萧元的胸前。
“谁说我生气！方才正想去你那里！”他亲手抱起酒，扭头呼喝下人备席。
婢女们赶忙在后院碧池畔的一座露天水阁上架起火杖，铺一领地簟，摆上食案，又将烤乳羊抬出，二人便脱靴，随意席地盘膝而坐，就着流浆泛艳的桂花醑，一刀刀割食羊肉。
他二人饭量皆是不小，又都空腹，若风卷残云，将一头乳羊一扫而空。洗手后，用一方素罗帕巾擦干，婢女送上碟丁香浸的贡自岭南的橄榄果。
裴萧元拈起一枚含口，随意搭起一臂，伸直双腿，惬意半躺半靠在身后的一架凭几上。
对面承平此刻意犹未尽，仍在一杯杯地饮着酒。
“阿狻儿，那日是我不好，叫你——”裴萧元望着他开口。
“你没有不好！”承平打断他话。
“是我不好！分明你叮嘱了勿去扰她，我忍不住又回去找！险些给她惹祸。原本我该再等等，等她出宫。”
渐渐月上中天。
承平已是醉态可掬，却仿佛还不尽兴，将手中的葡萄纹银酒杯抛开，抱起整只酒瓮，仰头就着瓮口，咕咚咕咚将剩的酒悉数喝下，猛地振臂，他手中的空瓮便飞了出去，在夜空中幻出一道弧形的影，最后咚一声，坠沉在了远处那漂着芙蕖碧叶的池面中央，近畔水下吐泡的几只肥头锦鲤受惊，猛地弓身跃起，鱼尾击打水面，发出啪啪的响亮之声。
“痛快！好酒！许久没如此畅快了！”
承平哈哈大笑，从地簟上站了起来，身体又摇摇晃晃，再次趺坐到地。
“我告诉你，我回去找她，是想向她解释清楚，那日在郡守府她听到的自我口中出来的混话，全是我之过错，和你无半分干系。我却没想到宇文家的小畜生竟也跟来了。你知他开口第一句说的是甚话？”
他面容通红，此刻连坐也坐不住了，身躯歪向一侧。
“他竟说孤男寡女！”
他打了个酒嗝。
裴萧元目光微动，自凭几上收臂，缓缓坐直了身体。
“应当是他偷听到了我和她说的话，知道了她是女子的事！当时我便想杀了他，一时怒气冲心，也就没顾那么多……你莫怪我……”
他的声音渐渐含糊，一晃，人倒在地簟上，醉睡了过去。
“……裴二……我也知道……我们再不是昔日少年，当担当承事……但我就这性子……谁对我好，我可以剥皮剔骨回报……谁是我仇敌，我必挖心摧肝，拿来佐酒……”
他闭着目，口中含含糊糊地念着，慢慢不动，彻底睡了过去。
裴萧元凝望他片刻，招手召来远处侍立着的婢女，命为承平盖衾，随即自地簟起身，穿靴离去。
这夜他骑马回往住所，路上只觉神思浮动，心绪不宁。
青头送药回来的当日便坦白了在她面前曾说他如何苦寻她的事。这令他深心莫名倍感羞耻，当时便厉叱小厮，再不允他走动。中间也曾想寻她解释一番，又始终下不了决心。
她脚伤好的次日便奉命去慈恩寺为西平郡王妃追福作画，第一天他也知晓了，为作画方便，她已连着数日寝在寺中。
对于宇文家的儿子指定要她作画的举动，他也觉蹊跷，曾派亲信过去察看，报说确实是在作画，并无别事，慢慢也就作罢了。
或许是那世子机缘巧合知她画技出众，点名要她做事，也未尝可知。
但是今夜，自承平口中吐出的那一番话，令他陡然惊悚，如芒刺在背。再印证西山送水老翁也曾提过的话，她来长安第一天，在开远门外险被人骑马冲撞，那人正是这世子。
事情再不可能如此简单。
他二人是旧日相识也就罢了。就怕那世子也知她是女子，心怀叵测，万一对她不利。
思索间，不觉到了住处。
青头这厮知自己那日逞一时口快触怒了他，害怕会被送走，这些天畏畏缩缩，此刻还老老实实蹲在门口等着。忽然看到他骑马归来，急忙起身上去牵马，安顿了马，回来看见主人还站在院中，若怀有心事，讨好地上去，问要不要洗漱休息。
确是不早了。难得今晚有空，他抽身就去看了承平，此刻回来，该去睡了。
他回神，继续往里去。
青头亦步亦趋，嘴里说着自己的好：“郎君，我近来学的胡人话越来越多，听起来再不是叽里咕噜了。日后说不定能帮上郎君的事……”
所以千万不要将我送走。他在心里念道。
他虽大字不识几个，也懒怠去学，但于语言确实颇有天分。从前在甘凉时就学了些简单的话，最近和家中胡妇早晚比划鸡同鸭讲，进步飞速。
他自夸完，见主人还是没半点表示，一边觑他面色，一边又小心翼翼地道：“听阿姆讲，那日她回来，叶小郎君画了两幅画，问郎君你几时归。知你回得晚，她看起来好像有些失望。”
裴萧元停步，转面望向青头。
“她可能找郎君有事说？”
青头说出自己的推断，紧接着飞快地摆了摆手，“只是我自己胡乱猜想的！要是错了，郎君你可别再骂我。”
裴萧元立着，片刻后，蓦地转身大步而去。
“郎君！不早了，你去哪里？”
裴萧元未应，自己牵马出院，翻身登上马背，足跟催马，一头便入了夜茫茫的长安大街里。

第32章
此时长安六街寂旷无人,他骑马南行，走过第一个十字街口，又掉转马头,暂往东去。
到来的第一夜,皇帝便赐他那匹名为金乌骓的宝马。只他平常多于城中行走,乘骑此马，未免招摇，故一直暂喂于骑射局中，叫专门的奚官照管。
此地和慈恩寺的方位,几乎是长安的南北两头，路不近。本无寻人心思,也就罢了,今夜念头上来，竟遏制不住，乃至迫不及待,恨不能立刻就去问个清楚。哪怕她已睡去，瞧瞧她做事的地方也是好的。方才忽然想起金乌骓，便先转来。
骑射局在他当日抵达的通化门附近，往东过二三街口便到。奚官牵出金乌骓，辔头马镫齐备,马背上亦覆好一具云头黑漆绘花马鞍。他翻身而上，略加调|教,很快上手,乘着便向城南而去。
金乌骓擅奔。寄喂的这一个多月里,奚官虽也常带出城去遛放,毕竟是御赐代管的宝马,怎敢令其极速奔走。在栏中已渴奔多日,今夜驮载主人，若也感受其施压下来的心念，扬蹄疾奔，几不沾地，若月下天马般纵驰在这一条南北贯通的长街之上，眼见两旁坊墙内的华屋高楼渐渐转为平矮，再至稀落，最后抵慈恩寺附近。此时这金乌的鼻息方不过微咻，被裴萧元强行勒停，不住抬着前蹄轻轻点踏地面，若意犹未尽，乞再奔走。
裴萧元抱抚马头揉耳数下，安抚过后，下马叫开坊门。
此地虽远，日常出入者却不凡朝中皇亲国戚，他也曾来此巡查过，守门人自是认得，见他来了，以为半夜公务，一声也未多问，立刻开门放入，只在心里暗自嘀咕，怎今晚都不睡觉似的，刚来过一郡王世子，又来一位金吾司丞。
裴萧元到慈恩寺，自一面夜间有僧值守的便门入内，寻到后山凿有追福室的那片山麓之前。
此时月朗风清，夜漏三更，远远望去，山麓下漆黑无光，当中独有一处，内中透出明亮灯火之色。
他知应当便是她作画的地方。
本以为到此辰点，她已归屋安寝。
他连夜到来，也并非一定是要和她说上话。未料如此顺利。再想青头的一番话，不由微觉振奋，加快脚步行往那一片光的方向。
此刻石室当中，絮雨背向洞口而立，望着宇文峙来到面前，向着自己问出那样一句话，不禁惊异万分。
很快她明白了，必是那日承平和她在神枢宫园苑内的一番话叫他听去了。
正是因为裴家郎君太好了，所以她不惜开罪他也不愿和他牵连关系，怕叫人知道，日后万一对他不利，何况是让面前这宇文家的儿子知道二人从前关系？
但细思那日她和承平的对话，若确被这宇文峙听到，此刻她再否认，恐怕也是无用。
“你不想认？”
这宇文峙竟敏锐异常，察言观色便若断出她这短暂沉默后的心绪，又哼哼两声，“我听得清清楚楚，说你二人解了婚约。你越不肯认，我便越发好奇了。听那狗胡杂的意思，怎的如今姓裴的对你旧情未了，还要那胡杂来你面前给他说好话？”
听到自这宇文峙口中发出的不堪入耳的充满嘲笑和污蔑的话，絮雨忍不住了。
“宇文世子，我听说过些你与裴郎君之间的旧怨。但你若以为这样就能羞辱到他，未免也太过轻看他。他与我此前并不认识，更无深交，如今没有半分干系了。说陌路固然言过其实，但也仅仅不是陌路，相互认识，如此而已，何来所谓旧情未了？”
一阵夜风掠过山麓，石室附近的薝蔔和娑罗枝叶发出一阵沙沙之声。风也涌入石室，吹得火杖摇摆，光忽明忽暗。
絮雨说着话，发觉宇文峙忽若走神，目光似乎不住飘往石室洞口之外，神色若也渐渐古怪了起来。
“我真的乏了，明日还要做事，世子自便。”
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她不愿再多留，转身待去。
“等一下！”
他叫住她。
絮雨耐下性子看着他。只见他走到石室一角落处，指着顶端的一处画面，问是什么。
那是一只作吉祥卧的金狮，两足相叠，右胁而卧。在石室的四角，各绘有如此一只卧狮。
在佛的世界，狮是代表力量与智慧的存在，具有振聩昏昧众生的大力。
她解释了下。
“不对。怎的它比别的狮子多了一根胡须？”
角落照不到火杖的光，昏黑一片。絮雨仰头看了下，要去搬梯。宇文峙已抢先搬了过来。
絮雨攀着梯子登了上去，接过宇文峙自下递来的火杖，照了一照。
原来爬来一只壁虎，尾巴正落在上面，方才光照不明，看去便如添了一根胡须。
她再次解释，随即准备下去。忽然此时，脚下梯架晃了一晃，不防之下，顿失重心，手中火杖落地，人也惊呼一声，从梯上摔了下去。
只见那宇文峙伸出手，一把将她稳稳接住。
絮雨仰面，对上宇文峙低头看着自己的那一双透着几分得意劲的眼儿，登时明白了过来。
梯架晃动，应是他搞的鬼。
至于说什么狮须多了一根，想来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骗她上去。
她大怒，叱了一声，挣扎命他放下自己。
他却显得极是开心，眼角风若扫了眼洞外，哈哈狂笑，随即依言将她放了下来，又将脸凑上：“你想打我？我叫你打，你多打几下，我心甘情愿！”
絮雨此时惊魂甫定，只觉眼前此人是疯了，疯得不轻，厌恶后退一步，转身疾步就走。
宇文峙快步追上，将她挡在了石室的洞口附近。
“你还记不记得从前你在山里转，最后还是我将你找到，把你一路背了出来？”
当时絮雨双脚走破，遍布划痕，人也虚弱至极，好像确实是此人将她背出来的。但他此刻能恬不知耻到如此地步，拿这个邀功，她实在是被气笑：“照世子意思，我还欠你一个道谢？”
他摇头，双目凝视絮雨：“是我错了！”
絮雨一怔，随即冷冷看他。
“我是说，我那时就知错了。那一顿鞭抽，我也受得心甘情愿。虽然我后背至今都还留有当日鞭伤，每到阴雨天气，伤处便酸痛难耐，往往叫我夜不能寐，并且，此种痛楚，恐怕将会伴我一生，但我真的甘之如饴。”
“对了，你名也带雨，岂非上天注定？此为你留我的印记，叫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你了。”
他分明满口胡言乱语，听起来却若充满深情。
絮雨此时连生气也忘了，只觉诡异万分，浑身汗毛陡然竖起。不知此人怎的像是撞了邪，突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真的错了！”只听他继续又道。
“你走后，我日日都在懊悔，恨当时没能拉下脸亲口向你认错。这几年我天天都在想着如何能再遇上你，上天可怜，竟真叫我得偿心愿。你瞧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他走到石室洞口的一个角落，絮雨这才发现那里多了一只用黑布蒙着的看起来像是鸟笼的物件。
果然，在他抽掉黑布之后，露出一只小巧的鎏金云母架站笼，那横杆上立着一只红头绿毛小体鹦鹉，脚上系了根细金索。只见他提着鸟来，回到她的面前，稍稍逗弄，鹦哥便道：“我错了，恕我罪罢！我错了，恕我罪罢！”
絮雨瞠目结舌。
宇文峙笑眯眯道：“这鸟是我来长安后无意看到的。当时我就想到你，买了下来，好叫它伴你玩。”
絮雨还没反应过来，见他说完，竟顺势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一手提鸟，另手牵住她一角衣袖，仰面望她，轻晃她手。
“我错了！我是真的想你原谅我——”
絮雨吓了一大跳，赶忙自他手中扯回衣袖，后退了几步。
“你给我起来！再胡搅蛮缠，明日这里你叫别人来画完！”
宇文峙这才慢吞吞自地上起了身，道：“这是我从前欠你的。何况在我心中，你便如同玉人。向心上的玉人跪上一跪，又算得了什么。”
絮雨皱眉：“世子自重！你和我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宇文峙面不改色：“好，好，你不爱听，我不说了。那你原谅我罢！往后我一定改邪归正，你叫我做甚，我就做甚！”
他说着话，那鹦哥也在旁不停地跳着，嚷“我错了，恕我罪”，石室内一时只闻聒噪声不停。
絮雨被吵得头晕脑胀，急忙叫他止住鸟语。
宇文峙朝鹦哥吹了声哨，这扁毛果然收了声，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怎样，你喜欢吗？”
他巴巴地望着絮雨，满脸都是讨好之色。
事情会变成这样，实在是絮雨不曾料想过的。她不知这宇文家的儿子到底何意，怎模样如此大变。尚犹疑间，只见他又变了脸，探手便往鸟颈伸去。
“你做什么？”
“你不喜欢，我留它还有何用？本来就是为你买的！”他的语气满不在乎。
絮雨实是无语，只好道：“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养它不便。好好的一只鸟，你说杀就杀，叫什么事？”
“我又错了！”他立刻收手，神色懊恼。
“你若只是养它不便，我暂时代你养。等我有空再多教它些话，下次带来说给你听！”
对着如此一个反复无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絮雨也只能如此了。想了想，终于还是正色道：“宇文世子，我不知你为何要说方才那些话，但你若真有悔改之心，自然是件好事。但愿往后你能记住今日，凡事三思，多存几分宽容。”
“是，是，所以往后我还需你多加提点，这样我便能少犯些罪孽！”
絮雨懒怠再与他饶舌，看他一眼，朝外走去：“我去睡了。这里的事再一二天就能结束。世子你也回吧。”
他立刻拿起一支火杖，举在手里，一路体贴地照着，殷勤送她出了石室，一直护到去往禅院的路口，在她再三催促之下，这才停步，一动不动，目望着她的身影消失。
此时他撒手，丢掉手中火杖，杖头扑到地上，闪烁明灭间，火慢慢熄去。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昏黑。
一柄闪烁着寒夜水光似的清湛利剑，自后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宇文峙，你且听好，恨我无妨，但你若因此迁怒于她，把主意动到她的头上，敢对她有半点不利，汝必为我敌。”
“此为告诫！”
一道冰冷话声发自他的脑后，伴着闪掠而过的剑光，宇文峙头顶发冠玎铮断裂，掉落在地，他一头的乌黑长发纷披而下。
身后之人收剑归鞘，迈步离去。
宇文峙慢慢转身，盯着那离去人的背影。
“裴二！”他忽然冲那背影唤了一声。
“你便是再给我十个胆，我也不会动她。但你以为是因你的警告？”
“你也听好。我不动她，因她便是我想了三年的心上玉人。这话我方才当着她面就说了。你敢吗？”
他笑了起来。
“她不喜欢我杀人，那我就不杀。她喜欢好人，我也可以做好人啊！这有何难？你不容我接近她，也容易，叫她和你恢复婚约。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和我说这句话！”
宇文峙哈哈大笑着去了，笑声畅快听起来畅快无比。
天明，骑射局的奚官从它的主人手中将它收回时，发现宝马浑身汗湿，不停地打着响鼻，显得兴奋至极，显然这是在城外跑了原路才回来的，又听到裴萧元吩咐自己打理一下，往后多放它出来走走，赶忙连声答应。
裴萧元走在晨雾朦胧的街道之上。
昨夜后来，他在城外遛马到了天明，终于跑得这畜生心满意足，他自己却头发潮湿，浑身衣裳也被夜露打湿，黏腻腻不甚干爽，欲先回往住所换一身洁净巾裳。快到时，望见刘勃站在门外，正和门内睡眼惺忪的青头在说话。
看起来应是他大早就来寻自己了。
“郎君回了！”
青头叫道，忽然看到他的样子，又惊讶地嚷：“郎君你昨夜后来去了哪里？怎的成这模样？”
刘勃上来低声耳语几句，裴萧元衣裳也来不及换，转身与刘勃一道匆匆离去。

第33章
次日再一天,石室内追福画基本完工，再半日，收尾毕,王府的管事也在,说酬金过后会安排送付。絮雨将晾干等注意事项交待了,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此时她无事放松下来，难免便会回想前一夜发生的事。眼前浮动当时宇文峙那全不像个正常之人的鬼样子，越想越觉得蹊跷。
她从小受阿公训练留意作画对象的细节。放到人的身上，除去外貌特征,她也习惯捕捉人面上的不同的细微表情区别。再仔细回想前夜他变奇怪的分界点，好似是在他问出那一句话,她开始回答的时候。
记得当时她向内,而宇文峙面朝石室之外。她说话时，他状若恍惚，注意力也似在外,而不在她这里。
不止如此，此刻再回忆从他嘴里出来的那些话，总有一种感觉，他仿佛是在说给别人听的。
难道前夜那个时候石室之外有人，宇文峙知道,只她浑然未觉？
絮雨心里揣着疑问。离开出坊门时，向守门人打听前夜半夜时分都有谁曾来过。
此地人少,平日若无特殊事件,坊门只开这一个,又是半夜,有人来过的话,守门人应当会有印象。只是这些人平素捧高踩低,直接问，未必肯说。
“我是替西平郡王府在慈恩寺作追福画的画师。前夜郡王世子来石室看画，今早我于洞外发现一杆马鞭，却不是世子落下的，应为别人所有。你可记得还有谁也来过？知道了，好将马鞭还人。”
守门人信以为真，称来过陆吾司司丞，他和郡王府世子是前脚后步到的。
絮雨一听，心中雪亮，当场气得指尖发凉。
虽然不知裴萧元半夜三更来找自己何事，但宇文这小畜生的那点心思，她已是了然于心。
竟然会让裴萧元将那等可怕的场面全都看在了眼里。
虽然她并不在意他如何想自己，但在赶回城北的路上，她每想一次当时的情景，便深觉羞耻一次。
那样的情景，若不解释清楚，日后碰上，岂非无地自容。
一回城北，她哪里都没去，立刻先找青头，问裴萧元人在哪里。
这回便是半夜，她也想等。却不料青头说他好像有了公干，昨晚便一夜没回，今天白天他也不在衙署。可能已经出了长安。
“小郎君你若有事，尽管告诉我，郎君一回，我便帮你转。”
如此羞耻之事，怎能经由青头之口转达？
絮雨道了声无大事，转身离去。
今日还有半天，也不必立刻就回皇宫，她又一次来到了平康坊中曲的金风楼外。
此中或许就有她想见的人，然而迄今为止，除了苦等，希望运气好能守到人之外，她仍是想不出什么好的可以接近的法子。
秋娘们并不整日全都关在门里的。尤其当中有名气的，她们除赴各种宴会，与官员名士交往，无客之时，常也装扮得如若神妃，三五一群，在奴子们的簇拥下，骑马徉徜在繁华的街市之上，队伍所过之处，追随者甚众，她们前一夜精心苦思出来的新颖而美丽的衣妆，有可能很快将会成为长安坊间众多女子争相效仿的样式。
若絮雨想寻的玉绵，她或许不会像她这些年轻的后辈们那样喜爱抛头露面吸引目光，但长安风光如今正好，她或许也会外出踏春散心。
絮雨在金风楼的大门附近又守候半日，看到了十来名秋娘上下马车，进进出出，然而没有那位她想见的人。
心情本就低落，又半天过去，日暮黄昏，她只能黯然回往住地。步入传舍心不在焉，还在苦思能有什么别的可试的法子。苦守成功的希望是遥遥无期的。才入内，被告知有客，是西平郡王府的世子。
絮雨先是吃惊，俄而心中隐隐的怒气上来，强行忍下，立刻转到住地，一眼看见宇文峙立于复廊之上，身后有个健奴，他负手若正眺望传舍外的黄昏街景。
她飞快登楼而上，步足声吸引了楼上人的注意力，快步走来，和她遇在了楼梯口。
“你去了哪里？不是说你晨间便走了吗？我在此等你许久！”
他开口便是质问，语带不满。
絮雨一言不发开门入内，宇文峙不请自入，他那奴子将带来的一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烫漆匣子抱了进来放下，旋即退了出去。
宇文峙上去开启盒盖，匣内是许多金光澄灿的金片。
他呶嘴：“说好的酬金！”
絮雨看也没看一眼，道：“前夜你来找我，是不是知道了裴二就在外面，所以故意和我说了那些疯话？”
宇文峙起初一怔，很快哼了声，冷笑：“是他和你讲的？”
原来她的猜想是真。
絮雨将匣盖啪地关了。
“我是受用不起的。世子看得起我这微末画技，要我去作画，已是我的荣幸。带着你这些东西回，恳请往后千万莫再扰我，我感激不尽！”
他不动。
絮雨怒气一时再难抑制。
“你莫非仍是当年十五六岁无知儿郎子？我何德何能，叫你能够一往情深到此地步？你以为你故意踢翻梯子害我倒你怀里，他便会心酸不已夜寐难安？你以为在我面前讲出那些荒诞可笑的情话，他就会因你我之间情分不浅万箭穿心？你醒醒可好？我讲过我与裴二彼此并无干系，他就算真对我多看了一眼，也只是出于曾相识的几分护周全的责任而已。”
“世上并不止你一人丧母。我也不信，你真的盲愚到分不清你兄长一事当中的是非曲直。我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宇文峙起初一脸漫不经心，随后变成冷笑，等到絮雨说到最后，他脸色已是隐隐发青：“何话？”
“与其自艾自怜愤世恨人，不如做个大丈夫，手刃害你母亲的首敌。真若认定裴二就是害你兄长命的人，那就堂堂正正复仇，别谋算许久，最后只会将我牵入，拿出这叫我也瞧不上眼的儿戏般的下三滥手段！蜀地古来多丈夫，劝世子莫做呆孱头！”
宇文峙僵立片刻，肩膀微动，状若抬臂。
“怎的，你还要杀我不成？”絮雨全无惧怕，只冷眼瞧着他。
他那一臂停了一停，猛将案上那一只装着金片的匣子横扫到地。咣当一声，金匣翻覆，片金若闪波金浪般层层叠叠自箱口内翻涌滑出，散满一地。
他昂头踏过金片大步而去。
絮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觉得胸中恶闷之感略散去几分。低头看着地上的金片，蹲下去，一张张捡起，忽然这时，耳中又传来一阵急促踏过楼面的脚步之声。
她抬起头，见刚走不久的宇文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冷冷道：“明日正午，我在春风楼设宴，给那金风楼的玉绵下了官牒！你爱来不来！”说完拔腿就走。
絮雨回神来，心跳了一跳，终究是被勾了起来，起身追出去叫住人：“等一下！”
他双手负后，停步，却未转身。她在迟疑间发问：“你怎知我想见此秋娘？”
宇文峙微微偏头回来，淡淡道：“我还知你入京第一天匆忙住了永平坊。至于此人，你不是常在金风楼外转吗？门口的奴子都认得你了！问两声便知，这有何难？”
絮雨一呆，蓦然明白过来，不禁后背一阵冷骇。
原来首日在开远门冲撞她后，这宇文峙竟就遣人跟随着她。
“随便你如何想。”
他又冷声道，“在你被姓裴的接来此处之后，我便叫回了人。我今日也是受教了！从前我狼心狗肺害过你，这回你又来给我母亲画了追福画，就当是我绵薄之补。来不来随你！”说罢伴着一阵咚咚之声，足靴踩踏楼梯直下，扬长而去。
这一晚絮雨几乎是醒着到天亮的。并没有多少犹豫，次日她提早赶到春风楼，被宇文峙领进去，藏身在了宴堂的一方围屏之后。此处能清楚地窥到宴堂内所有参与筵席之人的样貌。
如今朝廷定有规矩，京官当中的级别较高者，不允公然出入平康坊的青楼妓馆，有人若被弹劾，轻则罚俸，重的，降职丢官也不无可能，而各种宴会又往往需官妓作陪，故那些籍属教坊的诸妓若遇官牒，必须应召。
这场酒宴的官牒是宇文峙以自己名义发过去的。为掩人耳目，借口代其父宴请从前在京中的有过交往的几位长辈，所以不止叫了如今有名的年轻官妓，把早些年曾红极一时的几个如今还未脱籍的老妓也一口气全召了出来，其中便有金风楼的玉绵。
酒宴开始，所有召唤的□□都来了，莫说当中那几个名叫苏万尔、蔡七娘等正当风流的二八秋娘色艺俱佳，便是陪召来的长安老妓也使出了浑身解数，任酒纠、行酒令，拨弦唱曲儿，无不拿手，宴堂内一时欢歌笑语，觥筹交错。
然而当中，独独缺了玉绵。
宇文峙叫人代他招待宾客，自己告个借口退席，转去近旁一间偏厅，向今日金风楼里那个负责接送□□的管事厉声质问，玉绵为何当到不到，害他在客人面前失脸。
这管事怎不知西平郡王世子的名？来长安后，终日和京中一拨从军的贵胄子弟厮混，往来者为长公主府儿子卢文忠、宰相府的贵孙柳越等，是有名的恶少年之一。见状战战兢兢，解释说，玉绵恰好这几日身体不适，去郊外别院养病去了，故今日无法应召，为表弥补之意，特意将家中的苏万尔、蔡七娘、仙哥儿三人都派来，此三位是金风楼最为有名的秋娘了。
本以为如此解释差不多了。谁知这世子好似醉了酒，不容辩解，怒气冲冲一脚便踹翻面前一张摆满杯盘果子的食案，稀里哗啦声中，拔剑就要砍人。
管事吓得绕屋游走，最后被逼停在角落，无地可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叩首，利剑抵胸，方白着脸说，因那买断玉绵的人厉害，老鸨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对方，所以不能送人出来。
“那人是谁？”
管事摇头说不知，家中就只老鸨一人知晓而已。说完涕泪交加，不住磕头，又说去年神武大将军陈思达宴客叫唤玉绵也是不成。起初他也要寻金风楼的不是，后来或是知晓了贵客的身份，事情不了了之。
“世子饶命！小人说得全是实情！并非不敬世子。今日你就是把小人杀了，小人也没法将玉绵娘子送来此处！”
宇文峙命人滚出去，阴沉着脸，再转到屋中一方屏风后说道：“你不必急。我不信那人能一手遮天，难道是皇帝不成！”
“你等着！我在金吾卫里也有交情不错的人，等我叫来，寻个由头，用缉拿盗贼的借口进去搜人！”
他说完就走。
“等等！”
絮雨叫住他。
她不愿这样做事。声张太大。而且，从方才那管事的讲述来看，买断玉绵的人，来头确实大，比她想象得应当还要大，连陈思达如此身份地位的人竟都不敢为难。
“你是瞧不起我？”宇文峙顿时恼羞成怒。
“你莫误会！”絮雨安抚。
“我寻她，是因她是我的故人，而非仇人。她本就不愿出来，你若这样强行闯进去，即便找到人，我又如何和她见面？”
宇文峙听了，面色这才转好些，皱眉恨恨道：“那怎么办？我这样叫，她不来，硬的，你又不答应！”
絮雨的目光落在房中对面南墙上的几轴侍女图，没有回答。
他望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脸色又转不快。
“莫非你是想寻姓裴的来帮你忙？他比我脸面大，能压住那背后的人，是也不是？”
絮雨回神：“我要找他帮的话，还等到今日？”
宇文峙被抢白，轻哼一声，倒也不言语了。
“我有个办法，可试一试。”絮雨忽然说道。
“你叫人给我取笔墨。”
宇文峙不解，但立刻命人准备。很快笔墨纸砚送到。絮雨当场伏案作了一画，请宇文峙相帮，叫方才那管事将画转给玉绵。
宇文峙好奇窥了一眼：“你在纸上画甚？”
絮雨将画拿开，避过他的视线，卷了起来。
“务必私下转递，交到她的手上。勿叫旁人知道！”
就在片刻之前，她受墙上那几幅美人图启发，想到周鹤，继而又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画的是她幼时随卫茵娘去胡麻饼娘子家中买饼的情景。
若那位名叫玉绵的秋娘真是茵娘，她一定能猜出来送画的人是谁。

第34章
画送出去后,絮雨回到皇宫直院，一边继续穿行在昭文馆学士院，一边等待着那边的回应。
次日,没有消息,再一日,也没有消息。
第三天，她的心已不由地从起初的紧张盼望慢慢转为了沉落。
以常理而言，送出画的头几日里若是没能收到回复，后面就更没有希望。最大的可能就是找错了人。
当然也存有另外一种推断,玉绵确是茵娘，但她已不愿和昔日的人再牵上关系了,不欲和她见面。
晦雨潇潇如线,织满了长安黄昏的天空。
絮雨还在学士院西阁深处的角落里翻阅着手中的书籍，不觉间，目光又一次地投向阁外的某个所在。
那一座矗立在皇宫龙头高地上的琉璃殿便是皇帝潜居的紫云宫。雨水迷蒙,雾霭缭绕，隔着重楼和叠殿，它看起来是如此的遥远，高不可攀。
“下值！下值！”
又结束了一日枯燥的事，耳中传来此间值吏催人离开的带着几分轻松的声音。
絮雨闪神,将动过的图卷一一归位，走在光线昏暗的高大而沉朴的书架中间。
隔着几堵墙架,两名打扫归置的宫监一边做事,一边低声议论着一件事。
明日便是寿昌公主的降诞之日。
每年到了这一天,百官额外休沐,簪星观内设坛打醮,为公主求福禳灾。
不但如此,宫中各院下这些一年到头辛劳不停的宫监也无须做事。故此刻那二宫监浑身轻松，喜笑颜开。
“……圣人明日也会亲自去的。”一人语气颇为笃定。
“你怎知道？”同伴疑惑发问。
“听说簪星观内设有禁地，常年有人洒扫，就是为了恭迎圣驾。圣人追念昭懿皇后，明日又是公主降诞之日，怎会不去？”那人解释。
“但是往年好似从未见圣驾于这一日出宫。”同伴反驳。
“这种事，咱们怎可能知道？说不定仪仗不动，圣驾悄然出宫去了潜邸。”
“也是，也是！”
二宫监忽然若觉察到有人走来，立刻闭口，不再说话。
絮雨在架墙的暗影里静立，待那二宫监离开了，出西阁，步下廊阶，回望一眼那座静默在暮雨中的道宫，出宫而去。
翌日晨间，方不过巳时，簪星观外的街道两旁挤满人，皆翘首争望。阵阵喧哗声中，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开道声，仪仗露角，街上立刻安静下去。
絮雨站在观门对面的角落里，看见有大队的人马正往这边行来。
骑马在前的是名面貌冷肃身着赭衣的大宦官，今日奉命来此主事。接着是朝廷官员的队列，除去末尾一些穿着绿袍和青袍的，前排皆着绯袍，最前的，还有几位身穿紫袍的官员。
此最低也是侍郎级别的高官，应都是来自礼部或太常寺的官员。但赭衣宦官显然份位特殊，连几名紫袍官员对他似也颇为客气，神色间甚至能看出几分迎奉之态。再后面，是许多杂官、宫监和宫卫，以及随行。他们抬着许多箱笼鱼贯走来，也不知内里装着何物。
队伍的最后，追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乞儿，不止他们，附近原本好似也已来了不少，此刻悉数涌出，便若全长安的乞儿今日都聚在此处。他们相互推搡，争夺着靠前的位置，渴盼地张望着这一大队排场浩大正去往女冠观的人马。
在许多双眼目的注视当中，大队人马停在簪星观外。宦官和官员们一道径直入内，剩余宦者列队停在大门之外。
絮雨在宫中见过的曹宦是当中的首领，他向着周围那些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的乞儿高声宣道：“今日乃是寿昌公主降诞吉日，奉圣人之命，来此为公主祝寿祈福！怜尔等孤弱，凡到来的，皆可领取寿果两只，钱两枚。”
“公主仙凤懿德，千岁万福！”
话音落下，宫监和随从们开启抬来的箱笼，分发内中之物，是一层层的寿果，还有一箱箱铜钱。见状，不但乞儿骚动，就连路过的和附近一些爱占便宜的坊民也纷纷加入领受的队伍，霎时就将原本宽阔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自然，也有许多不屑与乞儿为伍去占这点便宜的，聚在一旁谈论掌故，说的无非是今上如何追念已故昭德皇后、思念流落在外的公主等等这些天下皆知的老话。
“我方才进南坊门，瞧见有阉人忙着扫落花落叶，却又独扫这一木，街旁别的树也不管，这是为何？”
一个大约刚来长安不久的货郎挑着担子路过，停下看了片刻热闹，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声。
说掌故的便将榴木和寿昌公主的渊源讲了一遍，又朝簪星观看了一眼，压低声：“方才骑马打头进去的那位中使瞧见了没？大名鼎鼎的袁值，司宫台里头一位，圣人跟前最得用的人，是他下的令，自然也是圣人的心意了。”
商贩闻所未闻，未免惊异，啧啧摇头，顺口道：“守着株榴木又能如何？我看啊，那公主十有八九是早就没了！若还在，当年四五岁也记事了，这么多年过去，岂会放着金枝玉叶不做，在外一直不归？”
这道理谁都明白，就连圣人自己，恐怕也不是不明。只是无人胆敢说出来而已。
众人一时默然。当中有年纪大的想起从前那场浩劫，心有余悸，叹息不已。
这商贩说完话，看看热闹差不多凑完了，那簪星观内昨日起也清场不容人入内，剩下无甚可看，挑担正要离去，不防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异响，扭头见两个路人打扮的汉子从人群里越出，神色不善，自袖中抖出链锁正向自己走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当场就被锁了。
商贩大惊挣扎：“你们是谁？为何捆我？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放开我！”
边上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质问。
“你方才说了什么？今日寿昌公主降诞之贺，你竟公然口出恶言诅咒公主，不绑你绑谁？”
众人吃惊，也明白了。
今日如此场面，袁值必不容出任何意外，附近除了明卫，也有暗哨。这二人应当就是司宫台的暗哨。一时全部噤声，只眼睁睁地看着那商贩被推走。商贩不住地呼喊冤枉，说是无心之言，请求放过。
探子冷笑：“冤不冤枉，袁内侍自有决断。”说完不由分说，将人押到观门之外，将事禀与曹宦。曹宦立刻入内，出来道：“传中使的话，割舌，示众三日。”
话音落下，只见那商贩立刻被卫士按在地上压住，一人拔出短剑，捏开他嘴，用一把不知从哪取来的钩夹将舌自口中扯出。
周围半点声息也无，人人屏息敛气，看着那商贩拼命挣扎，呜呜求饶，却是徒劳奈何。
连原本只顾争抢寿桃和钱的乞儿们此刻也停了下来，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那施刑人的神情冷酷无情，看地上之人的眼神如看一条砧板上的鱼，抬起手中的匕首，眼见就要割下舌了，人群里胆小的妇人已不敢再看，纷纷闭目扭过头去。
絮雨在角落里将这一切收入眼帘，手握得紧紧，心跳得就要跃了出来，见状再也忍不住，就要分开众人上前之时，忽然听到有人道：“住手！”
这声音听去颇为清嫩，犹如少年所发。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望去，发现近旁路口又来了一队看起来也要入观的人马。
骑马行来的是一队皇室贵王，左右有清游和卫队的仪仗。最前方，并排停下马的是两个年纪仿佛的少年，看起来都只十五六的模样。
曹宦自是认得，这二人当中，那身材孔武的，是当今皇子康王李泽，另个看去面容雪白身子有些瘦弱的，是宁王的嫡孙，新安王李诲。
方才发声阻止行刑的，正是李诲。
曹宦知他二人今日是受太子差遣来的，赶忙迎上拜见。李诲问何故割舌，曹宦解释一番，称那人方才诅咒寿昌公主，犯下大不敬之罪，是奉袁内侍的命，对此人加以惩治。
康王闻言点头：“袁内侍惩治得对！今日是我阿姐的好日子，他竟敢口出恶言，居心何在？若不加以惩治，如何杜绝效尤？”
“是，是，大王说得极是！”
曹宦正要下令继续行刑，一旁李诲迟疑了下，转向李泽道：“此人对姑姑不敬，该受惩治。但今日袁内侍还有咱们都是奉命来此为姑姑祈福添寿的，既为祈福，虽不知姑姑此刻人在何处，但她若是知道，应也不愿因此事而见血。”
李泽看一眼他，神色不以为然：“小十三，我看你就是太过心慈手软。”随即在马背上俯身靠了些过来，耳语道：“咱们还是不要多事为好，叫来做甚就做甚！这是那阉人的意思，万一叫他告到我父皇面前，父皇不悦，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李诲面露犹疑之色，显然也感到忌惮，但看一眼那个苦苦哀求的商贩，顿了一顿，又转头对曹宦道：“你还是进去，请袁内侍再斟酌一番为好。此人确实犯忌，可否改成别的惩罚。就说是我说的，今日是我姑姑的降诞吉日，如此见血，实为不祥。”
这新安王年岁虽然不大，面容还带几分稚气，辈分也低，但此刻的语气却颇为坚决。
他是宁王那位战死于平叛战的长子的遗腹子，三岁就被今上封为新安王，据说一直在府中跟随寡母读书进学。他母亲爱惜他，连习武也不允许，故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平常也不出风头，不大引人注目，今日却这样开了口。
曹宦不敢开罪过甚，踌躇道：“新安王稍等，容我再去禀告。”说完匆匆入了道观。
片刻后他再出来，袁值依旧没有露面，但改口道：“袁内侍命奴婢代他告一声罪，道坛已立，他不便出来相迎。袁内侍还说，新安王之言，也不无道理，看在今日是公主降诞日的份上，免去割舌之刑，但活罪难饶，改笞三十，以儆效尤。”
这商贩因一句嘴快的无心之语招来大祸，人本已瘫倒在地，尿都淋了一身，听到改笞三十，才又活过来些。虽然打得死去活来是免不了的，但比起割舌，已是万幸。
附近围观之人看着这一行人马也入了观，再不敢再多说什么，唯恐自己也惹祸上身，纷纷离去。
夕阳西斜。女冠观内那一场铙钹喧天惊动半个长安的祈福会终于结束，宫中来的皇子、中使和官员们离开，寿果铜钱发放完毕，乞儿和路人散尽，街上也慢慢地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按照惯例，女冠观今晚还是不开。
人皆传言，皇帝陛下或会于某个谁也不知的时刻悄然来到此地，追思他已故的皇后，想念那位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公主。
絮雨在簪星观外守了整整一夜。
下半夜，天再次落下淋淋细雨。待到天明，冷翠凝露，湿雾沾衣。
她回的时候，人已经浑身湿透。
昨夜整整一夜，当今的皇帝，她的阿耶，并未回过这座曾留载过她许多回忆的旧日王宅。
絮雨冷得嘴唇泛白，人几乎瑟瑟发抖。她擦干了湿发，换一身衣裳，坐在房中一面雕花窗后，大半的身影没在残夜的暗影之中。
她打开一只梳妆用的黑漆奁盒，支起铜镜。窗外透入的几分晓色将她面颜映在镜面之中。她的目光，漫落在镜中人额前的那片疤痕上。
在她三岁的时候，有一天，阿耶应他几位兄弟之请去往禁苑游猎，她定要跟着同去。阿耶哄她睡着后，溜出了门，谁知她刚沾枕就醒，又哭着追到门口。阿耶无可奈何，苦笑着下马回来接她，她却因跑得太快，绊倒在门槛上，额头被地上一粒尖锐的小石子磕出个洞，血流得满脸都是，哭得更是撕心裂肺惊天动地，阿耶心疼得不得了，当即取消出门计划，在家陪了受伤的她好几天。
也是巧合，她的那几个叔伯在那一趟游猎中放松了警惕，竟抱怨起她的阿翁年老昏聩，对待儿子冷酷无情。
他们忘了，牵马的奴子也有可能是阿翁插在他们身边的耳目。就这样，回来后，那一趟去过的几个叔伯全部坐罪，因妄议谋反，受到严厉的惩治。一个被赐鸩酒，一个发配岭南，还有两个当时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也受到削王的惩处，被彻底驱逐在了宫廷之外。
絮雨记得那天阿耶从宫中回到王府，一言不发，第一件事就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她几乎透不过气了也不肯将她放开。她感到阿耶手心冰冷，心跳得很快。她不解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亲了亲她额上那还没脱落的伤痂。
再后来，虽然阿娘用遍宫中太医们为她调的各种伤膏，因伤口太深，最后还是留了一个疤痕。那时候她的年纪虽然小，却已是个爱美的小娘子，天天照镜嘟着嘴巴不高兴，阿耶便趁她生日那一天，去向她的阿翁求告，为她求来了一个簪星的封号。
“它是天上的星掉落，簪在了李嫮儿的额头上。它在世上是独一的，别人想要也得不到。”
阿耶当日在她耳边悄悄哄她高兴的那句话，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但是她的阿耶，他应当是已经彻底忘记了。
她的目光游离在了镜面之外，投向窗外晓天上的一缕淡淡残月，凝怔许久，隐约若听到更漏响起最后一声，醒神。
还是没有任何来自玉绵那里的回音。
今日已是第五天。
她的希望其实早在第三天便破灭了。那日宇文峙在宫中遇她，追问结果，她已告诉他，对方不是她要找的故人。
理好心情，今日她要继续入宫做事了。
积以跬步，离她想接近的东西，总会越来越近的。
奁盒内有几只数寸长的小瓶，盛几样不同的妆粉，分别是作壁画打底用的胶泥、女子涂面用的铅粉、洁白如雪的香灰，以及宫女们调制润肌膏所必不可少的猪胰粉。她熟练地各捻了少许，混在一只小水丞里，注入几滴清水，调成浆，最后用支细笔蘸着这浓郁的浆水，将自己的脸凑到铜镜前，仔细地填描着她额前的疤痕。
待天大亮，她去往皇宫，额疤已□□浆完全遮盖，与她额面肌肤融为一体，平滑若肌，凑近也看不出半分妆造的痕迹。
这个白天和前几日一样，依旧是在文史馆内穿梭。傍晚她迈着疲倦的脚步回到传舍，不期收到一个她原本已是丝毫不敢再作期待的消息。
金风楼的玉绵娘子悄然派了个奴子来，正在这里等着她。
“娘子说，你若是方便，此刻便可随我去。”
“她想和你见一面。”

第35章
絮雨觉自己若行走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
在这个笼罩茫茫夕光的初夏黄昏,长安暮鼓声声，路人匆匆归家，她却正通往她已离去的从前的世界。那世界的门本闭锁了,但自此刻起,她会被引领着,穿回到门后的尘封的旧日时光里。
天黑，平康坊的坊门在她身后关闭，她被带到了金风楼。
这座长安著名的青楼内华灯闪耀，高朋满座。絮雨被人引着绕过金风楼的大门,走近旁的一条曲巷，自一面独立的小偏门悄然直接入内,穿过植满花木布着怪山盆石的幽深小院,登上一道雕漆长梯，来到了一间掩映的楼阁之上。
坊内少数顶有名的秋娘，虽也受辖于假母,但不但各有私居，住处宽敞华丽，用具精美，日常供应不亚于豪门贵女，为方便会客,往往也开有便门，可直通内外。
那奴子将她引到此地,躬身下楼,身影便消失在了庭院花木的一片暗影里。
此时四围静悄无声,只前楼的方向随风越墙送来了几缕缥缈的欢歌笑语之声,倍添幽静。
絮雨定了定神,轻叩门数下,未闻应答，随即自己慢慢推门入内。
迎面的是间小堂，两侧布置坐床，各围绣栊，笔墨纸砚，布置雅致。应当是处用作会客的所在。经过后，是道内廊，通往寝堂。
寝堂前，垂落一面绣帘，打开帘，只见银釭枝上明烛高烧，将四周照得一片明光。四扇云母屏风架旁，是张时下通行的壶门床。床上铺着茵褥和绣枕，床头前有一案，案上有贮香用的一只银罂，罂旁，银鸭炉内正在焖燃着熏香，香雾自鸭背上的口子里徐徐外漫，袅袅升空。
自推门入内的一刻起，絮雨的鼻息里，便飘入了她曾再熟识不过的一种香气。她循香迹前行，这一刻，终于寻到香的源头。
此为龙涎冰片熏出来的气味。
龙涎向来量少，内府也是不多，外面更是千金难求。从前都是每逢佳节，宫中才会以赏赐的方式分到王府里。每到夏天，阿娘便喜欢在龙涎里掺用冰片，制成一颗颗的香丸，熏衣沾留的香气多日不散，幽馥之余，清凉醒神。
絮雨在香炉前立了片刻，慢慢回过头。
一名丽人手拿那日絮雨递来的画，自连通寝堂的小偏阁内悄然转出，停在了云屏的前方。
她二十八九的年纪，头梳一只堕马懒髻，除几只固发的素簪，别无装饰，穿暗玉紫的襦衣，系了条鹅冠红的长裙。她的粉面若春月一般明丽，一双妩媚而娴静的眼，此刻正定定地凝视着絮雨，一眨不眨。
絮雨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就是卫茵娘，那个曾陪伴过她数年，带她去吃胡麻饼的卫家阿姐。
她完全地将自己转过身，和丽人面对着面，好让她能看清自己的眉、眼，她全部的模样。
“阿姐，是我。”
她抬手，指抹去从入画学第一日起就添在额前的妆容，露出伤印。
“我是李嫮儿。”
“我长大了，没有死。”
“我回来了。”
她微笑道。
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寝堂内彻底地沉寂了下去。
那丽人依然定定地凝望着她，就在絮雨的心转为忐忑，笑容慢慢消失，忽然，丽人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两行眼泪从面颊上流了下来，一点点地滴落到了她手中的画卷之上。
“罪臣之女卫茵娘，拜见寿昌公主。”
卫茵娘哽咽着跪拜在了她的面前，叩首，久久地不起。
絮雨逼退眼眶里将将也就要垂落的泪，深深呼吸一口气，快步上去将她扶起。
“我非寿昌公主。在我这里，你也不是罪臣之女。你是我的阿姐，小时总带我去吃胡麻饼的卫家阿姐，我只想听你叫我阿妹。”
卫茵娘更是止不住地笑着流泪，在她的宽慰之下，终于勉强拭泪，放下手中画卷，请絮雨登上坐床，为她进茶。
她拨开一只鎏金银火笼里覆积的一堆热灰，令埋在雪灰下的炭块复红。自一只银龟纹盒内取出紧实茶饼，细细地碾碎，用长柄的银则舀量些茶末，轻散入一只盛着西山泉的煮壶里。
壶中茶水渐渐冒泡沸腾，屋中漫起热茶和熏香混合的奇异的香气。待茵娘用一盏反复冲洗过的越窑秘色花口茶瓯为她恭敬地奉上茶，此时，她们已是分别叙过了各自这些年的经历，也默契地谁都没有提那一段卫府坐罪的往事，情绪也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阿妹，你既侥幸蒙人收养，如今又回来了，为何不叫人知道你的身份，想法子和圣人相认？你只需向长安或万年县的县令表明你的身份，他们便会立刻上奏。”
“圣人对已故昭德皇后的追念，天下皆知，对阿妹你更是念念不忘。就在昨日，簪星观内便为你起了一场祈福会，此事满城皆知，且年年都是如此。”
絮雨抬起眼眸。
“阿姐，关于我母亲的谣言，你应当也是知晓的。”
“那就是谣言，阿妹勿听！昭德皇后贞柔怀德，怎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她立刻说道，语气极是坚定。
“所以你知道吗？为何会有那样的谣传？”
茵娘此时没有回答。
“长安城破前的那个夜里，都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多少？”絮雨继续问。
“阿娘被传唤入宫。她离开后，我烧得昏沉，只知郭纵回来，和赵中芳隔屏说了几句不知是甚的话，我便被送上了马车，随后追上来要杀我的人……”
她的眼前若再次浮现出那一张在火杖光里变得扭曲的凶恶的脸，停顿了一下，再次望向对面的茵娘。
“记得那个晚上你也在寝堂中陪伴着我，随后你被人匆忙送回了家。但郭纵和赵中芳说话时，你也在近旁，你可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为何赵中芳会那样惊恐，险些走路都绊倒？”
“这就是我回来没有立刻表明身份的原因。我不确定在阿娘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确定那些人为何要追杀我，甚至，我也不确定……”
她停住。
她不确定她的阿耶，是否真的对那个晚上曾发生的一切都是浑然不觉。
这一点，于她而言，无比重要，极致重要，是胜过天之重要！
卫茵娘闻言依旧沉默着。
“阿姐！如果你听到了什么，务必一定告诉我！”她恳求不停。
卫茵娘终于勉强笑了笑，避开絮雨的注目，道：“阿妹，那个晚上我也只顾着照顾你，并未听到什么——”
絮雨自坐床上起身，就要向着卫茵娘下跪，唬得她一把死死地抱住絮雨的身子，自己也半跪了下去：“公主你做甚！万万不可！”
“阿姐！你一定听到了什么！事关我阿娘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让她得以安葬，领享安息！这么多年了，阿耶曾是她的枕边人，他什么都没做！我若也不管，世上就再也没有人会关心她到底是如何没了的，那些谣言是真还是假！”
“阿姐！我求求你了！”
说到动情之处，絮雨一时潸然泪下。
卫茵娘慌忙为她拭泪，自己也跟着垂泪，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阿妹，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我……”
她对上絮雨一双朦胧的泪眼，咬着牙，终于低声道：“当时我听得也不十分清楚，依稀就只听到半路遇上丁白崖报信，还有柳氏的人追来几段话。”
“后来也是我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当夜皇帝已护着王太后悄悄走了，只不过谁都不晓而已。你也知道，柳氏是太后的表甥孙女，那段时日都在宫中陪伴。她应是知道的，却没有立刻走。”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的阿耶已派人回来接应你们了，人很快就到。此事因了李懋太子的缘故，柳氏也是知道的。她多年前就想嫁你阿耶，事未果，便以在家修行为名，一直不曾议婚。我猜想，或是她恨你母女二人，便假借太后之名，想将你二人骗入宫中，对你们有所不利。”
“若她真存那样的心思，那是她最好的时机了。宫中当时走了皇帝和太后，空虚无人，你阿耶派来的人也没有到。若是等你们被接走，她便再无下手的良机。”
“丁白崖是当时宫中极受欢迎的画师，交好的人很多，上从公主贵女，下到宫监小婢。或许是他如何得知了柳氏的阴谋，来向你阿娘报信，半路相遇。那时柳氏的人应当发觉了，追了上来，你阿娘知她不会容你也活下去的，为了替你争到更多的逃生机会，叫郭纵单独回来带你逃。至于她自己……”
她停了下来。
“若是我没猜错，她自己一定是落入柳氏的手，遭到不测……”片刻后她再次开口，慢慢地说道。
泪水无声地一颗颗落，沾湿絮雨的衣襟。
“不过，我方才也说了，当日我听得并不十分真切，皆是我后来的推想而已。或许是我听错了，你阿娘她还活着的！你千万勿过于难过！”
卫茵娘一边自己也流着眼泪，一边不停地宽慰絮雨。
絮雨默默流泪片刻，拭泪。
“赵伴当，赵中芳，他如今是死是活，你知道吗？”
这一次卫茵娘没有犹豫，立刻颔首。
“赵阿叔应当还活着，没有死！”
“大约十年前，那时我还在教坊，有一天他忽然悄悄来看我。那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的一次。”
“圣人登基之后，他就做了司宫台的内侍丞。我在教坊里的日子过得一直还算可以，虽然习艺辛苦，但几乎不曾受过教导娘子的打骂。原本我并不清楚是何缘故，只以为是我运气比旁人好。那回我才知道，原来此前都是他在暗中对我有所庇护。但是那次见到他，他看起来并不好。”
“赵阿叔说，因你一向和我亲近，此前他便代你照顾我，那回也是他代你最后来看我了，以后不能再护着我了，叫我自己多加保重。”
“当时他也没明说，但我猜测，应当是不知何故他触怒圣人，被驱逐出了皇宫。虽然去了哪里他没说，但他一定还活着。你想法子寻些宫中旧人，或就能够打听到他的下落了。”
卫茵娘讲完这段往事，又强作笑颜：“他以为你早早已去，无比负疚，自责从前没能保护好你。他若知道你如今回来了，还变作如此一位俊秀无俦的小郎君，他一定会很欢喜。”
絮雨面上也露出笑容：“多谢阿姐，我会去找赵伴当的。我这里还有一事。记得郭纵当年有个儿子，当时不过才半岁，小名好似叫做果儿？那孩子和他母亲是否还活着，你知道下落吗？”
卫茵娘露出惊讶又欣喜的表情。
“阿妹，没想到你竟还记得郭典军的孩子！”
“当年若不是郭纵舍身为我断后，我也是逃不掉的，如何敢忘？”
“那夜你被送走后，郭家娘子带着果儿也临时去了我家。谁也不曾料想，隔日竟就城破，我们一起逃出长安。郭家娘子身体原就不好，路上染病没撑住，那孩子便一直留在我身边，终于熬到平定叛军，我们也带着果儿回到长安，没想到——”
她一顿，旋即飞快看了眼絮雨。
絮雨知是什么，心中不由生出一阵极大的罪惭之感。卫茵娘迅速跳过这段继续道：“得知就要抄家，我被迫只能将果儿连夜送到一对从前曾在我家做过事的老夫妇的手里，请他们代为抚养。随后我入教坊，家人散尽，等到两年后我终于寻到机会能去看他了，方知那对老夫妇已去世，果儿不知下落，或是被送去了济孤堂。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天可怜见，就在去年，终于叫我打听到了人。”
“那孩子极是争气，自己在济孤堂中长大，如今十六七岁了，就在西市里，跟着一个叫顾十二的人以送货卖苦力为生。我曾找过他，不敢叫他知道身世，只说我是他从前父母的故人，想给他买间屋，让他做些买卖往后安稳度日，他却不肯，说无功不受禄。阿妹你若想找他，去西市打听下顾十二，问他就能找到人。”
絮雨满心的感恩，连声道谢。
卫茵娘摇头：“我也没做甚事，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阿妹你好不容易找到我这里，我实在无能，也帮不了你什么。”
“不，我知道了很多事。能找到阿姐，我也心满意足，极是欢喜！”
絮雨由衷地道，“前几日我送出画后，一直没等到阿姐你这里的消息，我以为是我寻错了人，或是阿姐你已不愿再见我，我才是真的失望和难过。”
卫茵娘急忙摇头。
“知阿妹你回来了，不弃仍肯认我，我怎会不想见？我在看到你送来的那画的第一眼，便猜到应当是你。并非是我故意叫你久等，而是我这里另有一事……”
她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地望向絮雨：“阿妹，你还记得当年景升太子的儿子吗？”
絮雨怎可能忘记？
“对不起，阿姐。那个时候，我太不懂事了。若不是我不放你，你和我的延哥哥早已经在一起了。”
她轻声道。
她那位对她极好的堂兄李延，想必早已死在了变乱平定后的那场夺位杀戮中，如今销骨泥下，寂寞黄泉。
那时候，她总是叫他延哥哥。他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天资聪颖，文武双全，他会焚香调琴，也擅骑马射箭。她的延哥哥，是世上最为风雅，也最温柔的少年。
絮雨至今记得，有一回叫她偷看到了他坐在窗前手执眉笔，蘸着波斯来的眉黛，亲手为阿姐画起了眉。
而今想起，那该是如何美好和闲静的一个春日午后。
可惜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头撞破，惊得延哥哥手中黛笔落地，阿姐更是羞得面靥飞红，羡煞芙蓉。
对于有的人而言，共赴黄泉，或也胜过余生阴阳两隔，漫长相思。
卫茵娘双目凝落在她面上：“阿妹，我这里，正好另外还有一位你当年的故人，却不知你想不想也见他一见。”
絮雨微怔，对上她的眸光。当和她四目相投，那一瞬间，她若有所悟，心跳登时加快。
“是谁？”她问，嗓音微微发紧。
“是我延哥哥吗？”
卫茵娘此时自坐床上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再次恭敬地下跪。
“是，他没有死，最近刚来长安，人就在我这里。此事未曾告知公主，便将公主请来此处，请公主恕罪！”
絮雨已是激动得腾地站了起来，牵住了卫茵娘的手。
“他人呢？你快让他出来！”
她自己说完，想了起来，飞快转脸，寻望向方才卫茵娘走出来的那间偏阁的门。
果然，一道身影自那门后缓缓地走了出来，停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个面容若玉的青年，他的双目明亮，凝视着絮雨，微笑着，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嫮儿！”
幼时记忆刹那如潮般向着絮雨卷来。
她飞奔到了他的面前，扑到他的怀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叫了一声“延哥哥”，刚止住的泪再一次地落了下来。
李延轻轻将她拥住，抚慰般地拍她后背，叫她莫哭。
絮雨却不管不顾，只将面靠在他的肩上闭目流泪，片刻后醒神，抬手胡乱抹去面上泪花，打量了他一眼。
方才他出来的时候，她便觉他步履不便，略见蹒跚。此刻再望，只见他的面容苍白，神色颇多憔悴，不但如此，在他面脸的眉骨中央竟也有道伤痕，看起来颇新，像是新近被刀剑之类的利刃所划伤的。
“延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把你伤成了这样！”
她吃惊又心痛，扶住他，和走来的卫茵娘一道将他搀到了坐床前。
李延慢慢坐了下去，指了指自己一条腿，笑道：“无大事。只是几个月前意外受了点伤，本差不多好了，因急着入京，路上马虎，加上天也转热，伤又发了出来。”
“叫太医了吗？太医署里治这外伤——”
她蓦地惊觉，止话。
情急之下，她一时竟脱口说出了从前的话，忘记了他如今的身份。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皇太孙。
自景升太子逼宫未遂自尽，她的阿耶登基做了皇帝的那一日起，他便注定不见天日，变成了一个只能活在暗夜下的人。
她仓皇地闭了口，不安地看着李延，今夜那种对着茵娘时的浓烈的负罪之感再次向她袭来。
李延笑了起来，宽慰般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也坐到自己身畔。
“我无大事。你阿姐已经找来好郎中替我看过了，再休养几天便会痊愈。前几日她之所以不敢立刻叫你来，也是因我身份见不得光，更不知道是否合适叫你知晓，故犹豫许久。方才本也没打算就这样出来和你见面的，怕吓到你……”
絮雨心中一暖，立刻执住他的衣袖，使劲摇头：“知道你好好的，我高兴还来不及！真的！”
李延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取笑：“怎的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随即上下打量她的装扮：“嫮儿，方才你和你阿姐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回了长安，又不立刻和你皇帝阿耶相认，你是有何想法吗？”
絮雨不及回答，此时忽听门外楼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有人叩门。
方才一直在旁静静看着他们的茵娘立刻走了出去，很快回来，对着李延飞快道：“金吾卫正往这边来！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他们已安排好路径！在下面等你了！你快走！”
李延几日前转来此后，为遮人耳目，随他同行的护卫皆以商贩以及脚夫等身份各自也在附近落脚了下来。
李延神色微微一紧，转头看了眼吃惊的絮雨，朝她点了点头，随即接过茵娘递来的大氅，转身正待去，忽然此时，外面飞奔闯入一名作商贩打扮的人，向着李延禀道：“郎君！不好了！走不了了！或是咱们行踪暴露，今夜就是冲着你来的！刚刚到的不是普通金吾卫，是陆吾司的人！已下令本坊临时实行严格宵禁！不但如此，整个平康坊外都被围了起来！探子说，坊墙外每十步设一弓弩手，已是一家家开始搜查了！”
此人话音落下，外面的街道之上响起阵阵的惊锣巨响，坊正带着人正在清街，一边走，一边厉声吆喝不停：“奉命缉拿飞贼！所有人等，无论何事，此刻起，一律速速归家！店肆歇业！等待检查！若有违令，胆敢妨碍公务，一律同党论处！”
李延走到窗扇后，稍稍推开一角，望了下去。楼下街道的十字路口周围火把点点，远远望去，若地上快速移动着的无数星火。
还在外面的路人不期逢此意外，仓皇四散，正在青楼酒肆里纵情狂欢的客人更是扫兴，有的不住抱怨，有的骂骂咧咧，但陆吾司的职权满城谁人不知，皇帝爪牙，今晚执行公务，谁敢不从，若被抓去投监，不脱个三层皮，怕是出不来的。
很快，原本热闹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尽皆闭门，街上只剩下了巡逻和设岗的金吾卫武候与骑卒。
李延关窗转头问：“今夜陆吾司是谁带的队？”
“姓裴的亲自来的！”
他面色凝重，沉吟不语之际，外面又冲入一人，是个马夫打扮的汉子，焦急道：“郎君，陆吾司的人马上就来这里检查了！不能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不如我们分头行动，我带四郎六郎十五郎他们强行闯，假扮是你，引走他们的人。他们是要抓活口的，我们舍出去，必能拖住一段时间！”
他转向商贩：“你和三郎七郎他们保护郎君，伺机尽快转到坊内西北角的漕河渡，那里有我们自己人。上了漕船，躲过检查，找机会再出城去！”
“不行！这样风险太大！万一两边都走不脱！那裴二不是个好应付的人！郎君腿伤不轻，走路都成问题，若追上来，如何疾走！”
这边还没定策，墙外此时传来一阵隐隐的说话之声，若有一队人正向此走来。
“……唉！唉！我都说了，我住这里的女儿有贵客买断！怎可能藏有什么飞贼？你们要查去别院查，老娘我亲自带你们去！这里真的没有事！我给你们打包票，可别惊吓到我女儿——”
是此间那名叫金香兰的假母的劝阻之声。
这老鸨丝毫不知几天前卫茵娘这里藏起个养伤的人，只怕得罪买断玉绵的贵客，跟了上来，拼命劝阻。
阁内几人脸色俱变，相互看了一眼。
没想到人来得竟这么快。
外面刘勃被这老鸨缠得心头怒起，命人抓住直接叉了出去，任那老鸨在后面嚷叫，自己带着人便入了这处位置闹中取静的所在。
循例，先堵各门，检查庭院，连一处角落也不得放过。不见异样，随即登上楼梯，来到阁楼廊下。
窗内透出灯火之色，门却紧闭，拍了几下，不闻回应，他一脚顶开，领着人穿过一间无人外间，又过一道内廊，经过时也都仔细检查，最后入了一间看似寝堂的内室。
面前是道静静低垂着的帘障。刘勃一把掀开，抬眼看见对面一张壶门床上委婉半卧一名春衫丽人，姿容妩媚，体态动人。丽人对面一张榻案之前，有人手执画笔，背对着刘勃，正在纸上描绘画像，看去是个画师。
此二人一个摆态，一个作画，聚精会神，心无旁骛，直到刘勃此刻掀帘闯入，那卧在床上的丽人才惊觉过来，轻呼一声，飞快地坐了起来。
“金吾卫例行检查！全都起来！给我站一边去！”
刘勃大喝一声。
画师手提画笔，应声转脸看来。
刘勃当场双目圆睁，未免惊异万分。
“是你？你怎会在此！”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此人竟是前些时日他曾替裴司丞送去传舍的那个叶小郎君！

第36章
大约十来天前,陆吾司布在城东的暗探留意到了一处可疑的宅邸。
有一户报备称在东市贩卖布絁的商人于此租下空屋并入住运来了货。
这本没什么。城内几乎每日都有新的商户自四面到来。但如今情况特殊，而商人是长安城内最方便的能够掩饰不法行为的身份，既可配备人手,也有理由到处走动,因而上面有令,对任何新到的落脚之人，尤其商贩，必须进行查勘，排除可疑。
暗探如常那样留意了下,随即发现不对劲。
这一拨人不像正常商人那样每日频繁外出，落脚之后,偶只早晚驱着货车出入,到了闹市，队伍往往便会少掉几人，不知去向。于是指使市场内的客商上去搭讪,称欲大量进货，对方反应也不像正常商贩那样热络，便将情况上报，随后得到指令，在周围加强监控。不料接下来,两天都不见人出来了。
负责此事的刘勃觉察不对，下令入内检查,竟发现人去屋空,内中只剩布匹。猜测应是监控被对方发觉,此坊颇多林地,利于藏身,那些人趁夜悄然出屋,天明散入别处，继而不知去向。
此便是那日清早他匆忙去寻裴萧元要禀告的事。
收到消息后，裴萧元当日亲自过去检查。虽然对方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活痕迹，但在仔细搜查过后，他还是于屋后发现了异常，掘出一堆已埋起来的药渣。经郎中辨认，其中一味血竭，又名麒麟竭，是治创伤疮疡的灵药。由此推断，此前有人躲在这里养伤。对方转移仓促，极大可能伤处并未痊愈，而这一味药材来自真腊和林邑国这些海外南洲，价高量少，长安诸多药材商铺也非家家备货。
陆吾司随后进行大量的暗中调查，得最近五六天内，全城共计百余人次买过这种药。在一一排除之后，剩平康坊的一间药材铺，查无用药对象，且售药材的时间为夜晚，当时坊门关闭，买药之人不大可能来自别的坊城。
以上推断，此前那逃走的可疑之人，此刻极有可能仍藏身在平康坊内继续养伤。
此便是今晚这一场突发的坊内宵禁的由来。
刘勃带几个手下搜查到了这里，万万没有料到，竟遇上熟人，惊愕间，见叶小郎君也认出了自己，状若被自己吓到了，忙解释：“今晚捉拿飞贼，坊内临时夜禁，故方才闯了进来。小郎君你怎会在此？”
絮雨醒神过来：“原来如此。今晚我来此，是为玉绵娘子作画像。方才画得太过入神，也没听到外面的响动，实在是不该！”说着就要搁笔前来迎他。
刘勃摆手示意她自便，走到铺着一张足有人长的画纸的长条案前，看一眼她方才画的像。虽才勾线定骨，初具眉目五官，画上人却已一目了然，作凭几半卧状，正是对面那正背过身在匆忙披衣的秋娘。
絮雨解释：“我前些天不是在慈恩寺为西平郡王妃作追福画吗？恰好这位玉绵娘子也去拜佛，路过石室，看到了我的画，有幸得她青睐，叫我来此为她画一私像，好拓转制成屏风。今晚无事，我便来了，没想到如此巧，竟会遇到刘司阶。”
刘勃继续听她说话的同时，眼已暗暗扫了一圈寝堂，看哪里可能藏人。
床脚平矮，几乎与地齐平，断不可能容得下成年人躲在下面。
床帐之内，被衾薄软，也是盖不住人的。
他一边在口里哦哦地应，一边作踱步状，走到窗扇后，顺手推出去检查外面。
窗阶外也无人躲。
最后只剩屏风旁的暗阁。
此时不用他开口，那秋娘自己识相，立刻走去，主动推开隔门。
刘勃向近旁几个手下打个眼色。几人入内，一阵查找，出来后，冲他摇了摇头。
此间应当是没问题的。
想到小郎君和司丞关系匪浅，刘勃自然不愿得罪，忙笑道：“方才多有惊吓，小郎君你继续！无事了，我不打扰，先行告退。”
絮雨含笑点头，依旧立在画案前：“那我不送刘司阶了。”
“不必不必，你作画要紧！”
刘勃带着手下正要走，听到外面楼下的庭院里传来一阵入内的靴履声，夹着方才他命人叉出去的老鸨的连迭抱怨声。
“裴司丞，你要替我做主，你那手下太过无礼了！方才他叫人丢我出去就算了，还带着这么七八个粗汉子闯进我女的屋！司丞你瞧瞧，这上去都多久了？孩子都能生一个了！他竟还不下来！他安的这是什么心？莫不是觊觎我女儿的美貌？哎呦我的屁股啊，哎呦我的女儿啊——”
刘勃心里暗骂老鸨，快步出来，果然看见上司登楼也来了。
这间青楼位置绝佳，差不多就在本坊的正中央，利于消息发送和接收，故方才裴萧元就在附近街口分派任务，各队分头往四面进行逐一搜查，他自己就在附近巡行，正好遇到这老鸨抱怨个不停，听到刘勃就在这间小楼里，便也上来察看下情况。
“见过司丞！”刘勃急忙见礼，解释是这老鸨阻拦，不让自己上，所有他才动的手。
裴萧元停在门廊上，望一眼透出灯火色的深门里，问道：“此处搜完了？”
“是，都检查过了，没什么情况，属下正要走。”
裴萧元微微颔首，环顾一番四周，转身迈步去，刘勃疾步跟上去，口中说道：“司丞你说巧不巧，叶小郎君今晚恰好也在此，在替此间的秋娘作画像。方才我进去，乍见到小郎君，实在没有想到，倒是吓了我一跳。”
裴萧元正待走下楼梯，闻言，慢慢转头，再次回望一眼那面门，步足停了下来。
陆吾司的人走后，秋娘玉绵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摆好坐卧的姿态，她对面的絮雨也继续提笔描绘她的姿容，忽然此时，外间又起一阵脚步声，很快，有人转过那道帷帘，走了进来。
玉绵在闪目间望向对面。
这一次来的，不是方才那全副武装的金吾军官，而是一位看去十分年轻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文青色的常便袍，腰上系了条惯见的玳瑁饰的蹀躞带，面容清朗，神色舒展，不带丝毫刻意的压迫之态，人若散着一缕青淡的沉水香的气息。
但自这个年轻男子现身的那一刻起，气氛陡然急转。在他于屏风旁立足，抬起他那两道若青锋般湛利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玉绵呼吸不由随之一滞，心也紧跟着猛地悬了起来。
她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但从紧跟着他又返回的方才那金吾军官的恭敬表情来看，眼前这个年轻的便衣男子，应当就是李延和部曲们口中提及的那个“裴二”了。
她的指甲已深深地戳入手心，却丝毫也不觉得疼痛，只屏着气息，眼睁睁地看着这男子在环顾一圈后，目光看向絮雨，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到她的身边，一言不发，微微低面，状若看起了她作画。
在他的注目之下，絮雨提着画笔正在纸上游移勾画美人的手转为迟缓，凝滞，最后，完全地停了下来。
她慢慢抬起眼，对上了裴萧元盯着她的一双眼。
在二人四目彼此相交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刹时若明镜般透亮。
他方才根本没有看她画的是什么。
他一直在看的，是她的脸。
她的眼睫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片刻后，刹停和他的对望，慢慢垂落眼皮。
于此间寝堂内那若死亡般自四面八方压来，迫得人透不出气的凝寂当中，裴萧元忽然缓缓俯身下去，状若要细看她画作上的某些细节。
此时茵娘脸色煞白，若非身后靠着床栏，怕不是摇摇欲坠，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
方才就在刘勃和假母在院墙外拉扯之时，此处迅速布出了一张下方空间能够容人的画案，铺了面四面垂悬下来、长有尺余的绵锦案障。两名部曲自小窗跳楼，从暗巷遁走，而李延，他将两柄匕首深深地钉嵌在了画案两侧的左右牙边之上，以此为双手的借力点，双足抵着画案的腿角，凭一己之力，将他整个人悬空地平撑在了画案的案面之下。
茵娘本担忧李延的体力，不知如此状态，他能支撑多久。然而到了此时，她本来的担忧已是彻底失了意义。
此人若再继续俯身，只要下去数寸，他便看到潜藏在垂落的绵锦案障后的李延了！
此时絮雨那握着笔杆的手依旧悬停半空，笔尖上凝聚起来的那一点墨却再也支撑不住，啪地一下，溅落在了画纸之上。
他微微一顿，抬眼，再次望向她。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圆地睁大她的一双眼眸，和他再一次地四目相交在了一起。
在这双圆睁的睛眸里，是怎样的一种眼神，惶恐，惊骇，绝望，若还夹杂了几分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觉察到的无尽的恳求，乃至卑微的乞怜。
在钟漏里流走的光阴若也凝停了下来。
茵娘此时正经受若赤足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的煎熬。
在这痛苦无比的漫长煎熬里，忽然，她竟看到一线生机。
那年轻男子又慢慢直起身，抬臂，手探向絮雨那握笔的手，将她因指捏得太紧以致在空中略歪斜的笔杆扶正，道：“记得早些歇息，勿过劳。明日还要入宫上值。”
扶笔中，他的指触擦过她指，凉若冰水。
他转身迈步走了出去，向着还等在屏风侧的刘勃点了点头：“走吧！此处确实没有问题。”
七八人步下阁楼的橐橐的杂乱群靴之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了耳际。
絮雨再也撑不住了，只觉呼吸滞窒，四肢松软，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笔抓握不住，自指间滑脱，坠在了画纸之上。
她也一把攥握住了画案的边沿，人才没有当场软坐到了地上。
此时画案面板下的李延亦跟着摔落。
回魂过来的茵娘因极大的庆幸喜极而泣，冲去闭紧门闩，回来扶助李延起身。
他腿上的伤因方才的发力，此刻又渗出血，染红一片织料。
他背靠着画案的一条腿，在茵娘为他处置伤处时，一直紧紧地闭着眼，人一动不动，直到片刻之后，茵娘转到絮雨面前，感激万分地向她再次下跪叩首。
“幸有公主急智，总算是躲了过去！苍天有眼，将那裴中郎也瞒了过去！”
絮雨恍然未作反应。
李延此时慢慢睁开了眼眸，也转向了她。
“方才多谢你了，阿妹。”
他凝视着沉默的絮雨，苍白的面容露出微笑，轻声说道。
是夜，这一场临时发生的夜禁搜捕持续到天明。
在晨鼓咚咚响起坊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消息在坊中流传开来。
据说昨夜位于中曲金风楼畔的一间青楼内，搜捕到了一名近日才入住的过所造假的商贩。此人应当就是飞贼，因他随后拒捕，竟飞檐走壁，被金吾卫追了几条街，最后是在他试图越过坊墙逃窜的时候，对面射来一排弓箭，这才扑落在地被捕。
不止此人，另外也在北曲的一道暗巷内，抓到两名潜藏的人，应是飞贼同伙。天亮之后，听闻昨夜搜检出飞贼的青楼的老鸨和相关□□都受到了严厉的审讯。不止如此，那秋娘哭闹上吊，整间青楼被迫闭门了一天，没法迎客。
这消息令平康坊的众多青楼和妓馆也跟着骚动了一天，其余假母和秋娘们幸灾乐祸，甚至纷纷结伴过去瞧热闹，气得倒霉的老鸨带着女儿们出来泼水赶人，十字街口笑声不断，煞是热闹。直到日近黄昏，平康坊内的高楼华屋次第燃灯，渐渐歌舞再起，欢声笑语，来自昨夜那意外的余波才彻底地平息了下去。
白日告终。挨到皇宫即将闭门的最后一刻，絮雨才走出集贤殿的直院。
今日整整一天，她都如在梦游，丢三落四，甚至犯了几个新手才会有的错误。连宋伯康也留意到了，以为是她身体不适，叫她可以提早出宫。
但她不想走。
她一种预感，于她而言，昨夜的那一件事，还远远没有完结。
这个黄昏，几乎是一步一步地挨着，在宫门卫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她被迫出了这个替她临时提供了一日庇护的地方，回到了她如今还暂住着的传舍。
此时天已黑透，她自传舍小门入内，心不在焉，眼漫看着脚前通往上方的步梯，迈着虚浮的脚，往她住的小楼上去。爬到一半之时，她忽然停住，只觉腹内整团的五脏六腑都猛地搅在了一起，颤了一颤。
裴萧元就静静地停在这道步梯的尽头处，若已在此等她有些时候了。
“你随我来。有事问。”
他的声音端凝而冷淡，言毕，没有任何停留，快步自她身畔擦过下了楼，率先走出了传舍的门。

第37章
絮雨被带到陆吾司的衙府里。
他没有走正门,领着她自暗门进，穿过条抬头只剩一线天的两侧皆为高墙的狭窄通道，入了间位于衙府隅角里的屋。
屋内有一通往地室的入口,门为铸铁所浇,门后漆黑一片,如一条下往地底深渊的路。
他自一名候在此的他带自甘凉的亲信手中接过火把，照出门后延伸往下的石阶，领着她，走进了门。
身后,发出一阵沉闷的铁门缓缓闭合的响声。
絮雨下意识扭头回望。身后那片亮光消失了。
这一刻，若不是眼前还有他手中那一团火照出的光,几乎令她升起了一种犹如当年还是小女孩时一个人逃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的感觉。
她极力驱走这令她不适的联想,紧紧地随着走在前的这男子的影，不敢落后半步。
他手执火把，引着她继续往下。
在这间能嗅到隐隐霉气的黑暗的地下石室里,除了她和他发出的单调的步足之声，耳边再听不到半点别的任何动静了。
最后她跟着他来到一间四方的石屋里。
他擎举火把，靠到一架用铁链悬垂自顶的巨若面盆的灯碗里。巨碗内的火油引燃，火苗沿着碗壁自碗底舔舐着卷了上去，聚在一处,轰一声，一团巨硕的火舌便纵跃而起,呼呼燃烧,照亮石室,他二人的身影也交扭一起,在四壁和头顶之上投出黑色的陆离的形状。
他顺手将火杖投入巨碗,随即转身朝向她。
“昨夜藏在你画案下的人是谁？”
他开了口,说出带她来此后的第一句话。
她沉默着。
所置身的这充满压迫之感的封闭空间，令原就不适的她倍感气闷，呼吸不能顺畅。
他若觉察了些她的情状，环顾四周，语气缓了下来，又道：“此处说话方便，所以带你来了。你可放心讲任何在别地不能讲的话。讲完，我便早些带你出去。”语似含了几分诱导。
絮雨极力定着心神。
他会问出这句话，原就在她预料之中。
这正是整整一个白天，她人都魂不守舍的原因。
昨夜他分明已发觉画案下的秘密了。只不过没有继续下去，揭开那一方遮挡秘密的案障而已。
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的堂兄李延，当年并未如她以为的死去了。
长安宫变的时刻，他人在外，正代他的父亲景升太子，去迎那一支预计里早已该到的军队。但他没能等到。
是忠于东宫的部下抢在赶来杀他的人的前面，送来了宫变的消息。
从此以后，他便开始了无尽的只能活在黑暗世界里的生活，直到今日，此时此刻。
“你不说，我不会对你如何的。但是昨夜那位秋娘，她恐怕就没你如此好的运道了。”
耳边再次响起他说话的声音。
“你所在的这里，还只是陆吾司的密室，方便用来请人谈话而已，没有任何恶意。”
“继续走下去，就在你的脚下，另外还有一处所在。那里光景如何，我想你是不愿知道的。我也不忍看到昨夜那位貌比花娇的娘子被请下去，遭受不必要的苦楚。”
他的神色如一贯那样沉静，然而此刻自他口中出来的言语，却叫絮雨忍不住打起了冷战。
她看他，若从不认识他一样。
他丝毫不去回避她的目光，任她看着自己。
“你应当明白，就算看在你阿公，看在我伯父的份上，我也绝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昨晚我是考虑到你也将被卷涉进去，放过了那个藏身在画案下的人。所以，你更要将你隐瞒下来的一切都告诉我。你也必须告诉我，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不但如此，日后若因昨夜事令我也招致罪愆，知道一切，我才能有提前绸缪的余地。”
絮雨明白自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也当感激他昨夜网开一面。
但是，先不论以李延的身份，若落入如裴萧元这般她阿耶豢养的爪牙的手里将会是怎样的结局，只说她此刻正身处的一个两难境地。
她照他劝，讲出来，昨夜想保护的人是李延，难道事情就会如此结束？
不会的。他接下来一定还要问她，她为何要如此做，她和李延又是何等的关系。
那么到了那个时候，她又该如何作答，才能叫面前的人满意？
她一时心思千头万绪，缭乱无比，只觉胸间越来越是恶闷，仿佛这地下方室中的空气，稀薄得完全不能支撑她的呼吸了。
裴萧元静静地等着她，面上并未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既然你不愿和我谈论此事，那么换个话题。”他忽然又道。
“告诉我，你是谁？”
絮雨那正陷入无限纷乱里的心，随了他这一句状若无意的问话，抽跳一下。
她倏然抬目，戒备地看着他。
微妙的直觉此刻告诉她，这应当只是他的开始。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令她变得愈加心惊肉跳。
“即便你不说，我也猜出来了。”
“今天白天我没去找你，是因我在审讯昨夜抓捕到的那几人。他们自然都是死士，是值得人尊敬的忠诚的人，无论经受如何非人的酷刑，也不肯招出哪怕是半句对他们主人不利的话。但我认出了一个人。那人为了掩盖他的身份，在昨夜被抓捕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刀将面脸刮烂，好叫他面目全非，死了也不能让我看到他的真容。但他无法掩饰他的身形，还有声音。我此前见过他，他是景升朝的皇太孙的人。”
“所以不难推测，昨晚你藏的人，便是过去的皇太孙李延。”
“那么疑问来了，你为何要包庇李延？”
他一句接着一句地逼问，完全不给她任何思虑机会，声音响荡在这间密闭的石室内，回声阵阵，嗡嗡作响，撞击着絮雨的耳鼓。
“我今日顺便也查了下，昨夜那名叫玉绵的秋娘，她从前应是禁军神武大将军卫明晖的女儿，名卫茵娘。景升末年，她与皇太孙李延关系匪浅。在景升太子宫变失败后，她遭逢家变，入了教坊，后转至金风楼。”
“还有！”他紧接着发声。再一道短促的回音自石墙冲入絮雨的耳。不但如此，他的双眼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紧紧追逐攫住了她的目光，不容她有半分的闪躲。
“你分明是个女娇娘，却不听劝阻，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入宫去做画师。若说你没几分不可告人的目的，恐怕是难以叫人信服的。”
他开始迈步，走到她的近前。二人距离近得他抬手便能够到她的脸了。
絮雨又看到他的视线停在了她的额前，状似端详何物。接着，在她如雷的心脏狂跳当中，他竟真的朝她举臂，将他的指毫不犹豫地压在了她今早也不忘对镜细描过的那一处肌肤上，指腹缓缓抹去异物，叫那一片残星样的旧伤疤再无遮掩，彻底地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之下。
“我在甘凉遇到你，便留意到了你额前这伤。为何入宫之后，你要煞费苦心将它遮盖起来？”
他收了手，后退一步。
“我听闻，今上有公主，惜早年失散在外。”
“簪星观里前日很是热闹。”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人那一张变得越来越苍白的面脸。
“我若是所料无误，你应当也是去过的罢？”
“叶絮雨，你到底是谁。”
“难不成，你便是从前的簪星郡主，如今的寿昌公主，圣人之女，李嫮儿？”
最后，他盯她双眸，一字一字，问出了这一句话。
倘若心真的会因血涌狂悸而迸裂成数瓣，此刻絮雨便是如此了。
自被宇文峙叫去为其母作追福画始，为早日结束，她连夜作画，根本没睡觉好。接着又是等待卫茵娘回音的煎熬，再一连数日。等到昨夜终于见了面，又遇上那样的意外，及至后来，她是如何渡过的，可想而至。
今日她几乎一天都没如何吃饭。不是自苦，而是根本感觉不到饿，完全吃不下去。
如一根已拉扯到近乎极限的筋线，当这一刻，又听到自他口中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刹那，冷汗自她额头沁渗，耳里嗡嗡作响，夹杂着他回声的余音，若有无数蚊蝇飞撞。
今夜自步下这石室第一刻起便加在她身上的那种不适之感山海似地自四面压来，她一阵发晕，人再也支撑不住。
裴萧元未料她反应会如此之大，无声无息，竟昏软在了地上，吃惊之余，箭步到她跟前蹲身察看，见她双目紧闭，探皮肤冰冷，额前布满冷汗，再也顾不得别的，急忙将人自地上一把捞抱起来，快步走出了地室。
上面空气清凉，夜风流动，习习吹拂脸面。絮雨慢慢苏醒，意识到自己正被这逼迫她晕了过去的男子抱在怀中，在去往不知何处的所在。
她攥了他袖，扯了扯，低声命他放下自己。他却充耳未闻，并无遵从的意思。絮雨无力再和他争什么，恍惚里将脸埋在一段铁一般有力的臂膀里，慢慢再次闭眼，任他抱自己行路。
夜间衙署内除轮值的守卫，其余部僚皆已离去。他避开守卫，送她来到他日常用来与下属议事的前堂，那处有一小西阁，是供他日常休憩的私地。入内，他将怀中松软的人放躺在一张矮足窄榻之上，取来一件薄毯，轻轻盖她身上，燃起明灯，出去命那心腹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最后蹑步转回西阁掩门。
她仍侧卧在榻，面向着里，一动不动，似已沉睡。
裴萧元不敢再惊扰她，望她背影片刻，一时心情纷乱，若还夹杂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之情。
昨夜他昏了头，心软了，被她那双布满情绪的带了些残泪痕迹的眼给看得失了分寸，放走了一个日后可能会给他卷来大麻烦的人。
他已是确定，受她庇护的人，应当就是年初在甘凉荒野中遭遇的那曾尾随自己的蓝衣人。也是皇帝要他除去的人。
今夜，他特意带她去那间地下石屋问话，除去保密的缘故，何尝也不是出于另外一个目的。
他想对她冷酷些，向她施加一些隐形的压力，免得万一撬不开她嘴，他也不可能真的在她身上动别的那些惯用的审问手段。
此刻他感到了懊悔。
或许他应当再多些耐心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或隐瞒何事，天暂时塌不下来，并无必要逼迫着她说出她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
至于李延……
据心腹的回报，白天那名秋娘被一辆不知是何来头的马车悄然接出城，去往一处位于南山里的别业。别业主人身份暂时不明。
至于到底是别业主人助力秋娘送走人，还是此秋娘利用别业主人来达成目的，同样暂也不知。
但李延已借此机会遁走，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不过无妨，他能断定，李延绝不可能会因此次遇险从此便彻底销声匿迹。只要他再出来活动，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昨夜他放过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裴萧元再望一眼那仿佛仍在沉睡中的侧影。
“你歇着吧，我去了。”
他放柔和她说话的声音，叮嘱过一句，旋即迈步朝外行去，来到门后，正待启门步出这间小西阁，忽然在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道轻悄而幽远的话音。
“我是李嫮儿。”
裴萧元的心遽然疾跳。
他的步足停了，猛地回头，见她仍那般侧卧向里，仿佛并非出自她口。
纵然这结论今夜先是自他口中问出来的，但老实说，此事太过离奇，即便一切的疑虑都在指向这结果，但在他的深心里，他仍是不敢相信。
甚至……
他也有不愿相信的几分意思在里面。
或是另有隐情。
她怎可能会是皇帝那个失散在外至今未归的公主？
方才那一句话，若非听得清清楚楚，他简直怀疑是毗舍阇鬼欲趁夜食他精气而化出来的只为迷他神窍的一句幻言。
他在门后转头定立着，迟疑间，她睁了眼眸，慢慢自榻上坐起身，抬起脸，启唇清晰地道：“你说得没错，我便是你口中曾经的簪星郡主，而今的寿昌公主，李嫮儿。”
灯火下，她的面容依旧如雪，失尽血色，但神情看去已是完全平静，说完双手静放在膝，扬展双眸，望向了他。

第38章
裴萧元连番逼问,欲迫她表明那于他而言如云雾迷目的身份。然而此刻当她真的承认，他却失了反应，望着她,一时定怔。
青瓷烛台的光笼着这间静谧的小西阁。她坐姿端静,隐透几分自然贵重的仪态。
这不是她此时在人前刻意所扮,是随这话而发出的天成的一番气质。
“你为何不说话了？方才不是你逼迫我向你坦诚身份吗？”
裴萧元遭她发问，才自愕视当中惊醒，仓促地收回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更不用说，上前行拜见大礼此等事了。
于他而言,此刻的一切应当是在预料当中的,然而他却仿佛还是无法完全相信如此一个现实，那便是面前这位曾与他订婚又解约，做他义妹又断绝关系的女郎,她会是当朝公主，皇帝那位走失多年，本以为早已死去的公主。
在这片短暂的静默里，絮雨也微微闭目，再一次梳理心中那紊乱的思绪,睁眸道：“我知你此刻心中定有许多疑虑。既然叫你识破身份，在你面前,我也不必再有隐瞒。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便是。”
裴萧元缓缓将目光投向了面前这张恬净的,却令他此刻终于能够联想到另外一个人的面颜,带着些迟疑,发出了他的第一声疑问：“你既是公主,为何不直接回宫，反而严藏身份，诸多隐瞒？”
“固然时隔多年，你如今与从前走失时的幼年样貌或已大不相同，但你若是真的公主，想要自证身份，应当也是不难。”
隐隐地，他似乎仍是在质疑着她的身份。
“因为我不确定，当今的圣人，他是否还是我当年的阿耶。”絮雨眼也未眨，当即便应。
裴萧元显然未料会听到如此一句回答，未免惊疑：“此言何意？”
“你先答我一件事。关于我和我阿娘当年的遭遇，你都知道些怎样的说法？”
“当年出京避难途中，遭遇叛军，昭德皇后不幸罹难，郡主失踪，从此不知下落。”他答。
絮雨点头：“不错，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说法。除此之外呢？”
他迅速看她一眼，不语。
絮雨道：“你为何不说了？我不信你不知道。”
裴萧元确实有所听闻，关于已故昭德皇后于京变前夕和一个年轻的宫廷画师弃女私走的事。
即便他从前不知，来长安也有些时候了。以他如今御前行走的身份，对于那些不能轻易触碰的朝廷中的禁忌，或是圣人的逆鳞，自然是会有人一一为他讲摆。
“我晓得你必定也是听说过的。”
絮雨的唇畔显出一缕略见惨淡的轻笑，“只不过你不敢说，或者，在我这作人子的面前，你不愿意说。”
裴萧元此时已完全恢复了他平日的模样。
“那些应当都是谣传罢！你不要挂怀，更不能相信。”他沉声应道。
絮雨凝视着他，点了点头：“多谢你的宽慰。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确实，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
“那些不过都是有人为了掩盖恶行散播出来的谣言而已。我有极大的理由怀疑，我的阿娘是遭人谋害了。不但如此，就在那个出事的夜晚，若不是有我阿娘，我的赵伴当，郭典军，有他们的合力保护，我也已经早早地死了，决计是活不到今日这一天的。”
随着她的讲述，裴萧元的神色自惊讶而转凝重，最后变得异常得肃穆。当听到这里时，他忽然示意她先噤声，开门走了出去，亲自又检查过一遍周围，确定在黑暗当中没有藏着任何多余的眼和耳，方掩门再次入内，轻步靠到她的身畔，叫她继续讲。
絮雨坐在矮床上，微微仰面，和俯首看来的这男子四目相投，片时，她垂目，开始讲述那个她记忆当中的夜。
这是她此前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的一切，就连昨夜，在她的延哥哥和卫家阿姐的面前，她也不曾谈论得如此详尽，毫无保留。
“……赵中芳叫我自己逃命，我回头的时候，辨出了一张我认识的脸。后面那个领着人要追来杀我的，是柳家的一名护卫长。”
“天太黑了，我看不见路，逃跑中跌进一道深沟里。等到我醒来，长安城已破。我也想不起我是何人了，只依稀记得我有阿娘，她应当是在皇宫里。我闯进了皇宫，自然没有找到我的阿娘，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阿公。是他将我从起火的永安殿内救了出来，带着我离开了长安。从此我便变作叶絮雨。”
“这么多年来，丁白崖的事一直是阿公心中放不下的念。他应当也不相信他的爱徒会做出这样的事，始终都在寻找他的下落。去年底，阿公又一次地外出寻人去了，这便是为何我会去往甘凉的原因。阿公将我托付给了裴公，为你我订下婚事。但那时，因为三年前的一场大病，我隐约已经开始能够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了，故去往郡守府，面见你的伯父后，我……”
“此事我明白了。”
一直在旁凝神聆听她讲述的裴萧元此时不期然地打断了她的话。
“请公主就此忘记，当从未发生过便是，往后也莫再提了。”
望见絮雨凝眸无声地望向了他。他向来沉着而清冷的面容上也抑制不住地显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
很快，他恢复了他一贯的肃凝，见她依然那样看着他，迟疑过后，整一整衣冠，走到了她正坐着的那一方榻前，撩持起衣摆，在她的脚前下跪。
“此事微臣明白了。”他重复一遍。
“公主千金之躯，岂是臣能够高攀得起的。此前若有冒犯之处，请公主予以宽宥。”
他郑重地向着她行起了大礼。
絮雨吃惊地自榻上站起身，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使出全身的劲，却还是无法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不要这样！”
她未免因他这过于谨正的举动而感到了几分沮丧和懊恼。
“不是你想得那样！”她又慌忙地解释。
“裴二你快给我起来！”
此时他已行完礼，便顺着她的拉扯，自地上起了身。
他不动声色，却早已将她全部的神情皆收入了眼底，眼底也不自觉地浮出些若有似无的愉悦似的笑影，稍纵即逝。
站定后，他望一眼她此刻还拉着他一角衣袖的手，轻声道：“我明白，你是有自己的打算。向公主殿下行拜礼，是人臣当尽的本分。”
絮雨顿了一顿，松指，撒开了他的衣袖。
“请殿下继续说，臣在听。”他恢复正色。
絮雨慢慢坐了回去，在他的注目之中，垂首复理一遍思绪，接着道：“你说得对，所以我回来了这里，想方设法入了皇宫。你起初不是问我为何隐瞒身份吗？因为我怀疑的当年谋害了我阿娘和我的人，他们如今已是贵不可言了。我想弄清楚，我的阿耶，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年曾经发生在我阿娘和我身上的事。”
她再次仰面，望向端立在她身旁的裴萧元。
“如果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觉，我立刻就会去找他。告诉他我没有死，我回来了。可是！”
“如果，他分明是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下。
“如果他知道，明明对一切都是了然于心的，却视若不见，那么多年，他庇容着那些谋害了阿娘并无耻地污蔑过她身后名的人，那么，满怀仇恨的我对于如今的阿耶而言，不过就是一只不该出现的多余的累赘。”
“倘若如此，我贸然就找到他，让他知道我活着，又有何用？难道他会听从我的话，去为我阿娘报这个仇？反而将我自己现作了他们的眼中钉。”
“我的命本就是当年阿公捡回来的，死无妨，但不能就这样死去。若就这么死了，我阿娘的冤屈，还有她的名誉，还会有谁能为她申张？哪怕那些曾害过她的人死后堕入阿鼻地狱，对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样的意义？”
“那么殿下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裴萧元目中微光烁动，发问。
“昨晚我从阿姐那里知道了些关于赵中芳的事。他如今应当还活着，只是从前被我阿耶逐出了宫。我想先找到他。当年那个夜晚在我阿娘身上发生过什么，我阿耶到底知不知晓旧事，他是最清楚的人。知道了这一切，我才好知道后面我该如何做。”
“我懂了！”
裴萧元颔首，“我会尽快为公主查出此人下落。公主等我消息便可。”
絮雨眸光落在他那一张年轻而英毅的面容之上，怔怔看他，直到他的面上显出了不自然的表情，甚至微微侧过面去，以避开她的注目，方惊觉过来。
“你知道我此前为何要和你断绝关系吗？我就是不想将你牵连到我的事情里。”
裴萧元早被她那一双明眸看得胸间隐隐若泛血浪，微微鼓荡。
“为公主殿下效命，也是臣之本分。”他平静地应。
“可是如果我成了我阿耶的累赘，这所谓的公主身份……”
“在臣这里，无论圣人如何看待，你就是公主。”
絮雨听罢沉默。
许久，她坐在床上，慢慢转面向着他，露出微微的笑容。
“裴二，但愿今生我能报答你。”
小西阁内转为静悄，惟一片烛火轻轻晃荡。
稍顷，裴萧元再次开口，打破沉寂。
“臣为公主做事，不求回报。”
“不早了，我也该送公主回。我在永宁坊有一宅邸，明日我安排下，将公主接去那里暂住。比起传舍，那处更适合公主居住，也安全些。”
“另外……”
他迟疑着，看她一眼。
“往后我也会回来同住。望公主能够应允。”
絮雨岂不知他如此安排的考虑，垂眸：“叫你费心了。”
言毕她自榻上起身，正待走出，忽然又被叫住了。
“我还有一事，若有不妥，请公主宽容。关于李延，公主不会以为他还是你从前的那个兄长吧？”
絮雨定步。
李延当年侥幸存活，如今回来，他目的为何，昨夜没有和她讲，絮雨也没有问。
但他想做什么，她大抵也是能猜到的。
便如她回来，执意要为阿娘寻求一个公道。以他曾经的高贵之身，又怎甘心就此隐姓埋名，终老泉林？
他错了吗？
她不知道。
她慢慢地回了首。
“至少现在，他还是我的延哥哥，不是吗？”
她的神情显出了几分凄惘，“昨晚那样的情境之下，我不忍心，也做不到，就看着他丧命在我阿耶的手上。”
裴萧元凝望她片刻，忽然抬腕，掌心压灭了灯芯上的火。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黑暗中，传来他温和的话声。
他将絮雨送回传舍，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停到半夜，目光越过墙头，看到阁楼上的那面门后的灯火熄灭，知她应已安眠了，却仍立在暗巷口，还是没有离去。
此时他在脑海里再过一遍今夜发生的事，仍是有种不是真实的虚幻感，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放轻的急促的步足声。
亲信找了来，向他低声传达一件事。
皇帝陛下召，命他入宫觐见。
就在此刻，不得延误。

第39章
与裴萧元的首次觐见一样,依旧是深夜时分，同一道宫之中。不过此次，皇帝未再隐身于帘后的精舍。
他入得后殿,见皇帝人就在帘前那一间他上回立等过许久的宫室内,着一黄絁云鹤纹的大氅,以凭几半躺半靠在一张宽大的髹漆贴金床榻上，榻前有一案几，上铺层叠的凌乱奏章。在床榻的头侧，燃有两杆巨杵的火烛,皇帝正手执一册摊开的奏章，双目落在其上,看起来正在处置政事,只是不知那奏章上头说的是甚，皇帝眉头紧皱，状若恼怒。
裴萧元行过拜见之礼,很快听到头上传来平身许可，便起了身。
皇帝依旧凭几而坐，眼也未离奏章，裴萧元便静候在旁。片刻后，只见皇帝脸色越是铁青,突然“啪”一声，合拢奏章,抛于案几,又转面朝向裴萧元,冷冷掀起了眼皮子：“你看朕作甚？”话声不悦。
方才静候之时,裴萧元想起前半夜发生的事,不由便凝目在了皇帝的脸上。
前次觐见,精舍光线昏暗，故面色不显。今夜身处外殿，烛火照得煊亮，皇帝看起来便面若焦蜡，比前次愈见衰老。但即便如此，在这张依稀仍存几分年轻时的风采的脸上，还是能捕捉到些许与她相似的廓影。
至此，裴萧元也终于明白，上次觐见乍见圣容，他那种微妙的似曾相识之感是怎样来的了。
如此想着，他难免走神，闻言立刻收目道：“臣不敢。方才是在等候吩咐。”
皇帝自榻上直身，垂落双腿坐在了榻沿上。殿角专门在此近身服侍的一天哑小宫监立刻上来为他套靴。皇帝拂手。小宫监无声飞快地退了出去。皇帝双手撑在自己的两股上，盯着裴萧元道：“半夜召见，你有怨言？”
裴萧元早就听闻皇帝近年好似昼夜颠倒，原因是夜间无法入眠，吃太医的药，却收效甚微。
“臣不敢。陛下若有用的到臣的地方，臣随时听候。”
他自是应对得体，既无阿谀，面上也不见半分因遭皇帝无故责难而生的惶惑或是恐惧。
此大约便是所谓的初生牛犊。反倒如今朝中那些有资历的宰辅和重臣，到了皇帝的面前，时刻惶恐，话不敢多说半句，唯恐一个不慎触怒在上。
皇帝凝目他片刻，沉面渐渐转霁。
“最近都在忙甚？担职也快两个月了，朕若不叫，你便无事可禀？”
裴萧元将昨日行动讲了一遍。
“此事已报知到大将军的面前。臣以为大将军已上奏，故不敢再贸然入宫惊扰陛下。”
皇帝冷哼：“韩克让自然是说了。只是朕想亲自再问你！这么大的动静，调用上千的人马，最后竟然让人给跑了！你就给朕抓了那么几只虾兵蟹将应付？”
皇帝虽非声色俱厉，但此言已是将他不满表露无疑。
裴萧元只能再次下跪，叩首承罪：“是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那名养伤的可疑之人，知是什么身份吗？”
“被捕系的三人顽固异常，臣虽已用过极刑，但目前为止，尚无一人开口招供。”
“你可有自己的推断？”座上追问。
“臣愚钝，一时还无头绪。”
他应完话，殿内随之陷入了一阵可怕的寂静。
他垂着眼目，看不到皇帝此刻的表情，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这个答复，触怒了皇帝。
“抬头！”裴萧元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再次转冷的声音。
“不是说当中有一人被捕后便自毁颜面吗？”皇帝注目于他，说道。
“你给朕说说，他为何如此做？”
“或是不愿被人认出样貌。”
“为何不愿？”
“应是怕被认出身份。”
“怕被谁认出？”
“恕臣愚钝，此事暂也未能得知。”
“你当真不知？”
裴萧元陡然对上皇帝那一双如利箭直射向他的眼目。
“是。臣当真不知。回去后，臣会命人加紧审讯，一旦得到结果，臣立刻上奏。”
皇帝继续盯他半晌，收目慢慢靠回在了凭几上，看去仿佛有些倦了，微微闭目，养神间，忽然再次开口：“你刚来时找的那个故人之子，找到了没？”
此时皇帝的口吻已转为轻淡，仿佛无意想到随口一提，浑不似片刻前那样的强大施压。但在裴萧元这里，心口却是随之一跳。
皇帝竟会突然问到这个，实是他未曾料想到的意外。一个迟疑间，就见榻上的皇帝转脸睁目，再次看了过来。
他暗暗一凛，知此事应是韩克让上禀，不可能隐瞒，立刻反应过来。
“禀陛下，人已经找到。”
皇帝看起来确实只是随口一问，只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找到就好。苟能修身，何患不荣，你如今不比从前。来了故人，提携也是应该。京中各衙六品以下非要害的散职，酌情皆可授官。你明日自去吏部，挑个合适的空缺便可。”
裴萧元这才明白皇帝方才发问的用意，并非发难，而是示恩。
“多谢陛下隆恩。只是我那故人之子此番入京并非求官，是另有家事。况且官无小事，即便是散位，非有能之人也不敢虚占。待她日后成器，再谋求为朝廷效力也是不迟。”
皇帝对他这应答应当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又道：“听说前些日，那阿史那与宇文家的在神枢宫里厮打了起来？当时你也在场？”
裴萧元应是。
“知为何厮打吗？把朕的地方当成自家习弩场了？”
裴萧元心又是微微一跳，口里已是解释起来：“臣与宇文世子的怨隙，陛下也是知的，王子又与我交好，那日二人一时冲动动起了手。臣便是听闻消息赶去阻止的。全是臣之过。”
皇帝皱了皱眉：“不止如此，朕听闻此前在春风楼，也险些领着十六卫的军中子弟当众殴架。一个一个的，仗着父辈的一点子功劳，都成什么样子了！”
“臣视王子为弟，他也称我一声兄，因而事后，臣已借着陛下之势，严厉训斥过他。若非知陛下向来宽厚待人，臣早已笞烂他背了。他知错，懊悔不已。下回若蒙陛下恩准，臣带他再来向陛下负荆请罪。”
皇帝斜睨他：“裴家儿知事。既如此，朕问你，赐下的宅子，你为何不住？”
裴萧元看见皇帝目光幽幽盯来，知他必是在疑虑自己心中对从前旧事抱有怨念，低目奏对：“禀陛下，是因此前事务繁忙，无暇搬迁。这两天正要住过去的。”
此时宫漏声隐隐响起，报着三更二点。皇帝听完宫漏之声，点了点头：“朕今日也收到你伯父发自东都的问安疏了。他已到任。还说你少不更事，盼朕多些担待。我看他是越老越糊涂，多虑了。朕这里无事了。”
裴萧元聆听完毕，拜过，正待退出，忽然当头又传来皇帝的发声：“何为金吾卫铭文？”
这一声问话，突如其来。
裴萧元一顿，随即恭声背诵：“忠贞正直，崇庆荣职。文昌翊政，勋彰庆陟。懿冲顺彰，义忠慎光。廉正躬奉，谦感忠勇。”
皇帝注目他良久，口里重复八字“忠贞正直，崇庆荣职”，点头。
“少年人记性不错。很好，朕便等你替朕再立新功。”
“下去吧，回去早些休息，莫到处乱跑。”
裴萧元稳住难免因此而急促了几分的心跳，退了出去。
在出宫的路上，他仔细从头回忆昨日，最后确定放走李延一事，暂时应无纰漏。
刘勃那里，他自然不会刻意吩咐。即便受人质询，刘勃据实讲述当时情景，也证明不了什么。
然而皇帝的多疑狡诈和无常，此番比之上次，更令裴萧元感到悚然。此刻他再想到那个不愿贸然回宫的女郎，愈发添了几分理解的同情之感。
裴家子去后，皇帝便爆出一阵剧烈咳嗽，最后俯身屈在榻上，抬臂压住胸前旧伤的所在，面露痛楚之色。
哑宫监慌忙奉上由老道仙们为圣人所炼的丹药。随了哑宫监的疾奔，丹药在一只金平脱盘内滴溜溜地不停碰撞滚动。
圣人身有从前平叛所负的旧伤，这两年时有发作，若起于肌骨节间，抽掣疼痛。宫中太医们开的药温温吞吞，总是讲什么荣卫枯涸，内外调理。倒是道士炼出来的丹药见效显著，服下便可止痛，故圣人渐渐有些离不开了，数月前起，索性停了太医汤药，疼痛专服丹丸。
皇帝拈了一颗，就着几口温水梗着脖颈吞了下去，片刻后，胸口痛楚若缓和了些，被哑宫监扶起闭目又靠片刻，这时，外面一名宫监再来禀报，说袁值来了。
皇帝缓缓睁目，坐起身，命替自己穿靴。
袁值躬身轻步入内，看见皇帝端坐在一张布满奏章的案几前，虽半夜理政不睡，看去依旧神情冷硬精神健旺，立刻俯伏拜见，随后禀告，说已暗中盘查过陆吾司下的刘勃等人。
此次搜捕实是裴萧元一力主导，包括发现药渣以及据此追查到平康坊，还有昨夜的搜捕，目前看来，并无可疑之处。
“那些人什么来头你知道吗？”
“奴婢不知。”
“你猜测呢？”
“奴婢斗胆猜测，或与景升逆党有关。”
“你说，李延会不会意图拉拢此裴家子，甚至他们已经私下见过面了？”
袁值沉默片刻，应道：“奴婢若是李延，必会伺机利用当年之事离间。不过——”他小心地看了眼皇帝，“陛下对裴家子有不世之隆恩，况且当年旧事，也全是裴家自身之过。他若真的明了事理，那李延便是再巧舌如簧，也是枉费心思。”
皇帝听完，闭目片刻，神色不见喜怒，片刻后睁眼，目光落到方才那道来自一御史批评太子不务正事、专擅示好下臣的奏章。
“太子最近在干什么？”他转了话题。
“说是今早派人接走了一个平康坊的□□，去了南山别业。”
袁值望着皇帝，慢慢地说道。
皇帝顿时脸色大变，冷冷地道：“也就这点出息了。这样看来，此刻他自己也悄悄出宫，人在城外？”
袁值敛目：“这个奴婢不敢断定。”
“过几日寻个由头，赐死此女。”皇帝语带厌恶地道了一声。
袁值目光微动。
“启奏陛下，此女身份并不简单，本名叫做卫茵娘，是从教坊转到平康坊的一个罪臣之女。陛下或许也还有些印象。”
“卫茵娘……”
皇帝喃喃念了遍名字，面露微微茫然之色，“是哪一家的？”
“便是从前神武大将军卫明晖的女儿。”袁值轻声说道。
皇帝怔了一怔，像是终于回想起了什么，喃喃道：“是她啊。朕记起来了——”
他停了下来。
“奴婢奉陛下之命监察太子，不久前，留意到了此女。”
皇帝一径地出神，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渐渐显出了几分糅杂着惆怅和伤感的柔软神色。
“罢了！随他们吧！”
良久，皇帝低低地道了一句，面露倦态，拂了拂手。
“陛下仁慈，但陛下难道忘了，此女从前和李延关系匪浅？”
皇帝此时蓦然惊觉了过来，眉头紧皱地望向袁值。
袁值下跪。
“一年多前，从得知李延还活着，并有所行动开始，奴婢便叫青楼老鸨监察此女。”
“为何一直不说？”
皇帝片刻前显露在面上的那一抹短暂的温情已是无影无踪，盯着面前地上阉人冷冷发问。
“因只是奴婢自己猜想，加上一直不见勾连迹象，中间又夹着太子殿下，奴婢怎敢贸然举到陛下面前？”
“如今为何又说？”
“因奴婢发现了一桩蹊跷的事。据老鸨的供词，几天前卫茵娘外出去拜佛一回，道是认识了一名宫廷画师，叫来给她作画。时间就是裴二包围搜检平康坊的那个晚上。陆吾司的刘勃也证实此事。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但奴婢查了查这名宫廷画师，发现很是奇怪。年纪轻轻，才入集贤殿没多久，身份低微，西平郡王世子此前通过我单单点去慈恩寺为王妃作追福画的人竟就是他！”
“或许是和宇文家的儿子从前认识？”皇帝此时还未在意，随口漫道了一句。
“陛下所言确实有理，但据刘勃所言，此画师也是裴二此前曾找了多日的故人之子。”
皇帝蓦地凝神，目中掠过一缕疑色。
“此画师与裴二、郡王世子交情不浅也就罢了，昨夜那样的特殊时刻，怎就会这么巧，正好出现在了平康坊卫茵娘的家中？奴婢越想，越觉此人来历蹊跷。斗胆猜测，与李延有关也无不可能。”
他的所指很明白了，那便是此宫廷画师可能是李延派来混入宫廷并结交裴萧元、宇文峙等人的细作。
“此人姓甚名何？”
“启奏陛下，姓叶，名絮雨。”
“你所言若真，能和裴家子有如此交情，也不是一般的细作了。”
“陛下所言极是。就是不知裴二是否知晓此人来历。还有，留着只怕日后是个祸患。”
啪地一声，皇帝将手中御笔一把折断。
“明日宁王不是在曲江池设宴吗？顺道把这画师也叫去，你派人替朕去瞧瞧，到底长了几个脑袋，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如此行事。”
皇帝冷冷地道。

第40章
次日百官休沐,直院随休一天。
上午，青头领着两个健仆赶车到了传舍，将絮雨接去永宁坊。
他盼望搬来此地不是一日两日了,此前没这希望不说,还因逞得一时口快,担心要被赶往裴公处，不想须臾间，转运又到来了。
就在昨夜下半夜，郎君自外归来,也不知怎的，突然就说要搬家,不但如此,还是和那叶小郎君一起搬，喜得他憧憬将来，整个后半夜都没睡好觉。五更坊门刚刚开,天还青黑青黑的，他就起了身，恨不能立刻就将主人赶出门，好方便他卷拢铺盖搬过去。
这处宅院位置在坊内的西南角，进出方便,也避开了十字街的喧闹。还在路上，青头便已将这新居所的前世今生都向她说了个遍。
此处是裴家从前在京中的旧宅,裴郎君出生和长大的地方。裴家生变后,这一二十年间,此宅也几经易主,到了上一任,主人是个宗室里的旧王。据青头描述,那旧王生活奢侈，一顿饭动辄花费万钱，根本不算什么。他在家中特意养了数百高矮胖瘦相差无几的貌美婢女，不做别事，专门用于擎灯。每每摆宴待客，便叫这数百婢女代替烛架手执灯台照明客堂，名曰“灯婢”。冬天风冷，挑许多肥胖婢妾在他四周围拢成圈替他挡风，此为“肉阵”。苦手冰寒，就叫妙妓先行烤火，烤到热烘烘的，他再将手搁入胸内取暖，这叫“暖袋”。骄奢淫逸，至此地步。三年前遭人告发，说他不满赋闲无权，趁着朝廷和西蕃打仗的机会，竟私下联系上了从前景升太子的后嗣，联通另一位在京外任刺史的修王意图谋乱。乱还没做成，就被圣人赐死，所有资财抄家充公，此宅便也再次归于无主，空置至今。
青头谈及这些，鄙夷之余，难免也暗存几分艳羡。
他年纪尚小，未曾开荤，不知个中的销|魂与美妙，对灯婢、肉阵、暖袋之属没有兴趣，一大早来收拾地方时，虽然忙得人如陀螺转，觑空还是暗暗背着人匆匆东翻西找过一回了，希望能找到些从前抄家过后漏下的宝物。
可惜屋宅大是大，也被那作了死鬼的旧王翻建得东一座楼，西一处阁，入内像在走迷宫，但别说金银财宝了，竟连个烂铜钱也不曾翻找到，实在叫他大失所望。
此刻他领絮雨穿庭过院，绕过道道曲廊，最后进入一早收拾出来供她住的那名为紫明院的所在时，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担忧起主人往后该如何负担这一座大宅的供养了。
裴郎君生活简素，身无余财，俸禄加起来还没贺阿姆的私房多。
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官家发的一条用来配官袍的金腰带。听说要是丢了，便须自己花钱补。故青头此前收拾时，总是特别留意，就怕万一不见了要花钱。此刻他陪叶小郎君来，再看一遍走过的这蜂房水涡似的到处都要费钱的宅，觉得终于也明白了，郎君此前为何不愿搬来住。
絮雨停步院中，观看四周。
这地是郎君选的。天没亮他就亲自来过一趟了，看过周围，还吩咐带来的几名卫士将植在院墙外的用作添景的几株看起来至少长了十数年的大香木和开得正当景的一片紫藤树砍倒。此刻望眼，入目只剩几围秃院墙。
实话说，虽然新家如今到处都是荒园和败景，但雕梁画栋的底子在。待青头费些功夫拾掇出来，比这院落好的地方多得是。此院虽然地处中心，视线开阔，但实在不是可供怡情的闺居地。
小郎君虽叫小郎君，毕竟是女郎，不住那些景物玲珑地，安排来了这里，青头不禁疑心郎君是为省钱，如此便可少些添置。见她环顾四面，忙替主人遮掩：“此院日光充足，风和气清，名字更是好，紫明院，可不正是贵客入住，紫气东来明光照？今日才到，未免乱了些，小郎君暂且委屈下，慢慢等我收拾好，定叫小郎君你住得称心如意！”
絮雨笑着道了费心，步入屋中，动手照着自己心意布置起了画案，同来的胡人阿姆则忙着粘换几面新窗纱。
忙碌间，青头领着一名宫监来，是曹宦的一名手下，说奉命叫她去宁王的曲江池别苑作画。
皇家每逢宫宴或是游猎、出行等活动，常会带着画师同行，用画作的方式来记录各种情景，此为惯例，也是宫廷画师的职责之一。
絮雨知裴萧元今日便是往曲江池赴宴去了，却不知何故，竟突然也召自己去。只能停罢手中事，带上画具，骑马随着宦官出了门。
曲江池位于长安的东南郊，周围山水相依，湖池广袤。每到春夏之交，景色怡人，不但是长安民众常去的踏青之地，周围也布有许多皇家与达官贵人的园苑。
出城将到宁王别苑，经过一片湖畔地，絮雨忽然看见裴萧元骑马出来了，两边相向遇在半道。同行的宫监急忙下马去迎，他坐在马上，道是奉了宁王的命，出来看下画师到了没。
今日宁王在此设下归京宴，高朋满座，来的既有和他交好的官员和长安名士，也有各家这些年新出来的少年后辈。圣人也特命太乐署官员自教坊和梨园中择乐舞伶伎以及百戏子弟到来为宴席演舞助兴。正设帷宴乐，宾主尽欢，又想到还少一画师画下此景，未免遗憾，便问今日奉命来此服侍的曹宦，可叫宫中何人前来作画。
曹宦推荐叶絮雨，称此人虽才入画院投方山尽的门下不久，画技却是不俗，那方山尽的身体总是好不起来，可召此子前来作画。宁王欣然应允，于是有了絮雨这趟应召。
宫监看出裴萧元和这画师相识，识趣地先行去了。
裴萧元向着絮雨微微颔首，便即转马，缓缓前行。
絮雨会意，催马追上了他。
二人松开马缰，并肩走马在湖畔，向着别苑大门而去。
裴萧元先向她解释今日召她来此作画的缘由，低声用歉疚的语气道：“公主贵为天女，却要来此侍画，委屈公主。”
“我以画师身份入宫，受召作画，便是本分，谈不上委屈。往后勿再说这样的话了。”
“还有……”
絮雨请求着他：“裴郎君从前如何呼我，往后请也一样。勿再唤我公主。”
他微微转面，看她一眼，再次说话，虽然语气依然恭敬，但果然改了口。
“昨夜送你回去后，陛下召我入宫，问平康坊拿人的事——”
絮雨心咯噔一下，立刻转面，紧张地看他：“我阿耶知道你放走了人？他是要治你的罪？”
“不不，你放心。陛下可能猜到我前夜缉拿的人是李延，但并无证据，或是对我也不放心，将我叫去，恐吓试探几句，敲打了一番而已。”
絮雨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觉很是过意不去：“全是我的不好，叫你在我阿耶面前难做。”
“无妨。”裴萧元展眉一笑。
“我特意出来迎你，是另有一事。如你所知，先前找到你后，我也不想叫人都知道你我认识，免得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如今看来，事与愿违，恐怕是瞒不住了。昨夜连陛下也问起我此前找你的事。况且你搬来后，也不可能不叫人看见。因而我有一事，想先求得你的准许。”
“在你回宫恢复身份之前，若是有人问起，便说你是我的故人之子。如此，我留你住在永宁宅，也是顺理成章。”
“好。”絮雨点头。
裴萧元又道：“实不相瞒，我在京中有不少仇敌，皆为位高权重之人。与我走得太近，你又不愿立刻回宫，我怕对你也会不利。你要有所准备。”
絮雨莞尔。
“裴郎君你都不怕受我连累，我会怕受你连累不成？真若说连累，此话也应是我讲给你才是。”
因二人的叙话，各自跨下坐骑也缓缓地停蹄，最后一道立定，低头贪食起了路边草丛中的嫩苜蓿。在窸窸窣窣的草叶破碎的声中，若有随着草汁喷溅而散的清香缓缓地萦绕二人，四面扩散开来。
而在他们的近畔，那连绵的岸陂上芳草如茵，到处正开着白紫相间的星星野花，微风吹过，岸边的一片水面波光涌动，点点耀跃的金光，倒映在了她的笑眸里。
裴萧元静默地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此前他几度欲寻她解释而不得的那一件事，迟疑间，终于说出了口：“青头那厮向来口无遮拦，又爱大惊小怪胡说八道。他若是和你说甚我寻你如何如何辛苦，你勿相信。”
“不过是我应尽的职责罢了。况且也不辛苦。”
他说完，还特意补了如此一句。
絮雨看他一眼，他的表情庄严。
她抿了抿唇，并未应答。
裴萧元看在眼中，却不知她如此的反应到底是何想法，未免在心中暗暗猜度起来，神色却显得愈是庄严了起来。片刻后，终于听到她开口了。
“我也有话想寻你说。不知你此前是否在夜半时分去过慈恩寺？”
裴萧元心口一跳，不知她意图为何，未免犹疑，还在斟酌要不要承认自己曾经去过，听她已是接着说道：“若有，也不管你看到什么，我告诉你，全是宇文家子胡搅蛮缠，故意为之。我和他无任何的干系。”
裴萧元不期她竟主动和自己开口说这个事。然而她的解释非但没有令他消去心中块垒，反而更添几分疑虑。
他甚至极想借机追问，她从前到底和宇文峙是如何相识的。
看那一夜二人相处的样子，就算是宇文峙故意做给他看的，也能瞧出他们之间很是熟悉，不知从前到底相交到了怎样的地步。
然而这岂是他的身份能贸然开口相问的？沉默间，忽然又想到宇文家的儿子竟是第一个知晓她女儿身的人，心情登时愈发不好了。
此时对面跑来几匹马，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对面骑马来了两名少女。一个浓眉大眼，黄衫紫裙，一个面容娇艳，一身红衣。二人骑术精湛，驾着各自的枣红骝和白玉骃，风一般并肩驰在湖畔的道上。
骏马玉槽金辔，雕鞍锦障，湖水色若翡翠，镜映倩影，风中二少女的披帔和裙带在马背上卷舞，笑声飞扬，直如美景扑面，叫人赏心悦目。
在她们的后面，还跟了个年纪看去稍小些的瘦弱少年，骑在一匹和他相比显得过于高大的银丝青骢马上，骑术更不如二少女精熟。眼看落后，他显得有些急，偏偏跨下青骢不服驱策，走走停停。本就不快，如此一来，更被前方少女远远地丢在了后。
二少女觉察，停在道旁等他。红衣女一面催促，一面嘲笑少年被畜生欺负，笑得人前仰后合，险些掉下马来。
黄衫少女皱眉看着少年，不停发着各种指令，少年未免手忙脚乱，少女不耐烦了，调转马头回到少年身畔，抽鞭催促青骢。
“给我走快些！”
“阿弟你胆子这么小，人又笨，还想跟着我们学骑马？”
青骢哕哕两声，驮着少年奔走起来。
红衣女鼓掌欢呼：“十三郎会骑马了！十三郎会骑马了！”
黄衫少女哈哈大笑，显是对自己方才出手的效果感到很是得意。
但接着，二少女发现不妙。
青骢性情暴烈，吃痛后脾气发作，一边跑，一边想将背上之人甩下来。少年的骑术生涩，平衡却还不错，起初虽然人被青骢颠得东倒西歪，两腿仍能紧紧夹住马腹，没有立刻被甩下马背。待青骢性起，越跑越快，转眼超越红衣少女，向着前方狂奔，少年也终于支撑不住，在青骢的又一次奋跃之中，从马背上侧翻下来，一脚却误套穿入马镫的镫环里，顿时勾住。
在二少女的惊呼声中，他用双手攥住缰绳和马鞍，才终于勉强将自己挂在了青骢的身侧，但随马匹狂奔前行，晃晃荡荡，看起来随时就要落地。
一旦他的手坚持不住松脱，脚又无法脱离马镫，那将头面着地，变成被马拖行的情状。
此时后面也赶上来了了七八个随行模样的人，见状大惊失色，催马奋力追赶。
这少年便是宁王嫡孙新安王李诲，那两个少女，红衣者长公主之女，丹阳郡主卢文君，黄衣并催马前行者，是李诲的姐姐，虞城郡主李婉婉。
原来李诲因是遗腹子的缘故，自小受到寡母薛娘子的管束，不但不许习武，连骑马也不准快跑。
小时候还好，如今他渐渐长大，周边莫说同龄少年，连他的姐姐都能随心所欲，想做甚就做甚，打马球都是个中的好手，惟他只能终日抱读诗书，心中未免失落，更暗自渴望自己也能驾乘骏马飞般驰骋。
平常他是没有机会的，今日他的祖父宁王在此设宴，将他带了过来。终于脱离薛娘子的束缚，又听到他的姐姐答应教他骑马，欢喜无比，于是叫上和他姐姐交好的卢文君，打算出来沿着湖畔玩耍。
方才选马的时候，他本想骑自己的坐骑，那是薛娘子亲自为他定的马，脾气温顺，听从号令，却被卢文君嘲笑了一番，说他没有男儿气概，连个小娘子都不如，登时被激得双颊通红，牵出马厩里那一头最为雄壮的青骢大马，三人就这样设计甩开随从，偷偷跑了出来，却没想到他的阿姐也是靠不住的，竟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此时李婉婉、卢文君和随行皆已在全力追赶，当中几名护卫终于靠近了些，试图拦截青骢，非但无果，反而惹得青骢愈发狂怒，直接便冲下道路，向着另侧的一片野地狂奔而去。
随从不敢射马，唯恐误伤新安王，更怕青骢中箭倒地连带压到人，只能紧紧跟随伺机而动。
絮雨早也认出了这少年，便是那日她在簪星观外遇到的李诲。
论起辈分，她还是他姑母。眼见他被发怒的大马带着冲下道路，越跑越远，他人就吊在马腹一侧，甩得如同风筝似的飞起来了，不禁心惊肉跳，下意识扭身奔向自己的马，抓住马缰，正待上马追去，腕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握住了。
她转头。
裴萧元阻止，吩咐她勿动。她还没反应过来，见他跃身飞上他的马，纵马追了上去。
李诲双目紧闭，死死地攥住马缰，努力不让自己在剧烈的晃动中被甩下去。
耳边风声呼呼，他只觉力气越来越乏，手指酸痛，渐渐地，那救命的马缰也因他手心出的汗而变得越来越滑。
更糟糕的是，青骢若也知他快坚持不住，蓄意晃荡得更是厉害，一副不将他甩下去誓不罢休的态势。
李诲手中握的马缰又滑出去了一段。
他知自己就要抓不住了，今日或将丧命于此，绝望之时，身后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马蹄的疾驰之声，有人仿佛追了上来。
他勉强睁目，在颠簸中扭头望去，发现果然追上一骑。又听那人迎风高呼一声“新安王抓紧！”，精神一阵，再次咬牙发力，艰难地稳住自己。
那人很快纵马赶到，在双马并头前行之际，足蹬马镫，借着反力，一个纵身，人腾身飞起，跃到青骢背上，坐定后，俯身，一把攥住了李诲的臂，将李诲拉上马背。
接着，他猛拽青骢缰绳，强行勒马，迫它停蹄。
青骢岂肯如此轻易受制，嘶鸣一声，抬起前蹄，马头高高扬起，腾空直立，欲令背上之人滑坠下去。
裴萧元怒斥一声畜生，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控缰稳住身形，另手自腰间蹀躞带上摸出一柄小便刀，倒旋过来，以刀柄凶猛捶击马腹。
只几下，跨下青骢便吃不住痛，惨嘶一声，慌忙收势四蹄落地。
待青骢驯服，老老实实停了下来，裴萧元收刀下马，将还趴在马背上的李诲也提了下来，放在地上。
李诲此时惊魂未定，白着一张脸，蔫蔫睁眼，看到方才那救了自己的人就蹲在身边，低头看来，问他有无受伤。
此时几名护卫赶到，见状如释重负。
他们都是李诲和李婉婉、卢文君等人的随从。今日新安王若有闪失，他们必将难逃罪责。当中自然有人认得裴萧元，急忙下马，纷纷拜谢。
地上的李诲还在发呆，忽然听到裴萧元的名字，眼里蓦放光芒，精神一下回来，人从地上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
“你便是三年前曾在西境立下过战功的那位裴骑尉？”
裴萧元见李诲无事，他的随卫也来了，正待离去，衣袖被拽住，转头见李诲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神色显得颇为激动，便笑了笑，看一眼青骢，道：“马有灵性。遇上这等烈马，你便是再怕，也不可叫它瞧出你的心思。须比它更狠，叫它记痛，它才肯驯服，听你指令。”
李诲双眸闪闪发亮：“我记住了。我再试试！”
此时道上又匆匆赶来了许多人，原是宁王方才听到孙儿遇险的消息，焦心不已，中断筵席自己也亲自骑马追来，此刻看到孙儿已被裴萧元救下，安然无恙，感激不已，下马，连份位也顾不得了，走上来便紧紧地挽住他的手。
“果然是裴家出来的儿郎子！你救了我的孙儿，我定要好好地谢你！”

第41章
宁王一是出于从前和裴冀的交情,二是听闻裴家子少年英才，因而早早就在崔道嗣的面前不吝赞赏之辞，今日设宴,对他本就比旁人要高看上几分,此刻孙儿又蒙他相救,有如此的礼遇，也是人之常情。待心情稍稍平复，他忽然想到画师，问了一声,知人已到，便命传见。
絮雨就在近畔,上去拜见她的堂伯父。
人活到宁王这个岁数,经历的事情多了，难免更是相信因果天命之说。
奉命去唤人的宫监早一刻已经到了，回报裴家子似与这画师相识,特意出来接人于大门外。继而想到，若非因这画师到来，裴家子或便不出。他若不出，也就不会遇到李诲遇险出手施救。如此看来，这画师对于孙儿而言,也是个转运人。
庆幸之余，爱屋及乌,又见这画师容貌不俗,男子当中少见的俊秀,不但如此,看去更是一眼面善,言语便也十分亲切,叮嘱她可缓画《曲江行乐图》，今日来了，也可游玩。
絮雨道谢。
宁王吩咐完，再看一眼裴家子，暗在心里点点头，随即命人将李诲送去休息，自己也领着人返身入内，继续方才被打断的筵席。
柳策业和王彰交恶，这在朝廷是件人尽皆知的事。
除在朝会外，这二人平常罕有一道露面的场合。但今日因宁王的脸面，二人一齐到来，皆是座上贵宾。
柳策业慰问了宁王一番，说了几句新安王必有后福的话，归座后，远远看着裴家子被宁王叫到身边，将他一一介绍给今日在场的诸多文人名士。
不止如此，王彰也作长辈之态，与此子言笑晏晏，就差摸头抚背，看去亲热得很。
裴萧元入京后，王彰明里暗里都以当日力举他入金吾卫为功，俨然以裴家子伯乐的身份自居。相比之下，当日白白做了恶人的柳策业未免显得尴尬。
他此刻面上虽无表情显露，然而心中难免感到几分焦躁，借着更衣的机会，转到一无人的偏僻处。
太子妃的兄长，散骑常侍韦居仁正在那里等着。他三十不到的年纪，与太子一样，平日以人缘好而著称。
“太子到底出了何事？筵席将半，为何还不见他人来？”柳策业劈头便问外甥的行踪。
宁王毕竟地位特殊，今日这场筵席，说得上名号的王公贵戚几乎全数到来了。
康王李泽更是一早抵达，几乎寸步不离地伴在宁王身侧，与文人名士谈论诗文，看去口若悬河，神采夺人。
然而，原本最应当是焦点的太子李懋竟没有到。
虽说这种场合，太子也并非一定就要到场。但宁王的脸面，他无论如何也当成全。
韦居仁用块手帕拭压额前方才跑出来的一层细汗，称派人回去看了，方得到回报，太子妃也不知，只知他昨日以射猎为由出了城，也不知去往哪里，只在夜间打发典军回来，称于一山谷里遇到白鹿，是为祥瑞，不可错失，欲追捕进献圣人，所以今天这场曲江宴怕是赶不上了。
柳策业眉头紧皱，无可奈何，只能拂袖归座。
太子没有现身，虽然无人发问，但只要不是瞎眼，哪个不会留意？
他只好上去，用这理由向宁王解释了一番。
宁王睁目，显得极是欣喜，和左右连说祥瑞重要，太子孝心可嘉，盼望白鹿能为圣人万寿增福添瑞，众人一片附和。太子今日缺席一事，这才算是勉强圆了过去。
片刻后，裴萧元起身，柳策业向着韦居仁再丢了个眼色。
韦会意，尾随出帷，截他在了一处远离宴场的道旁，作一番偶遇状，寒暄过后，说了些慕名的开场之言。接着提三年前太子遥领行军总管之时的旧事。
“太子洞察秋毫，当日案发之后，修书送到圣人面前，为裴郎君一力陈情。此事当时知道的人也是不少。裴郎君少年英才，当日便深得太子赏识，他回来后，也时常在我面前提及，盼望有朝一日能在京中见你再为朝廷效力。如今心愿达成，可谓极大欣慰。”
裴萧元道：“裴某当日犯事，多蒙太子照应。恩德在心，从不敢忘。”
韦居仁笑着摇首：“裴司丞你也不必如此拘谨。太子平和宽仁，对赏识之人，更是用心相待。你刚入京，对此或是不知，往后便就知晓。说起来，不止太子殿下，便是家翁，也听闻司丞你少年英雄的美名，常拿你来教导家中幼年子弟，命以为榜样。”
裴萧元忙说不敢。
“有何不敢，裴司丞不必自谦！”韦居仁面上的笑容显得更为亲近。
“恰好再过些天，家翁过寿，已向你崔舅父发去上柬，司丞这里，今日便由我送上。”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韦家专为贵宾所发的邀帖，递上。
裴萧元接过收起，含笑道：“老人家耆英望重，寿比松龄，我不过一后生小子，竟能忝列衣冠，实是荣幸。到时若无公务阻绊，定随舅父登门贺寿。此刻还另还有事，恕我告退。”
韦任平送出请柬，忙请他自便，二人各自拱手道别。
裴萧元方才离席，目的是去找絮雨。
他今天的注意力，自她到来之后，便很难不放在她的身上了。
因与他相识，李诲也是有惊无险，她得宁王优待，叫不必忙于现场作画，只需将所见记下，回去慢慢作也不迟，还特意给她指了一名带路的仆从，故她便离了他的眼。
方才他坐在一群名士之侧，与众人谈论天人合一，转头便不知她去了哪里，片刻后，又留意到今日没看到几面的宇文峙也随之不见人，心神难免浮动。
今日曲江聚宴，加他上回的警告，谅宇文峙也不敢过于造次，但人一多，难免杂乱，宁王别苑占地又大，有渡口外连直通曲江池，想找个无人之地也极容易。
想到那夜在慈恩寺内的亲眼所见，宇文峙的妄肆仍是历历在目，裴萧元如何还能坐得安稳，才出来，又被太子妻兄叫住，耽搁了片刻，等终于摆脱，立刻继续寻人。
絮雨奉命要作曲江宴乐图，此为至少数尺的长画，少不了要将宁王此处别苑的亭台楼阁一一也画进去，自然不能一直都在一个地方守着。方才于宁王帷帐附近停留，观察完宴乐百戏的场景，便在那仆从的带领下，依次再往附近几处分别叫做宣海楼、观鲸阁、灵芝台的地方转望。
正走在路上，忽然听到身后发出急促靴响，有人追逐而上，转头，见是宇文峙来了。
他追到近前，开口便说有事，叫仆从退下。仆从不敢违抗，退等在了路口。宇文峙便叫絮雨随他来。
絮雨站着不动，皱眉道:“我有事。你贵干？”
她没有半点好声气。本以为他又会恼怒翻脸，意外见他竟毫不在意，左右转头看了下，上前一步，自怀中掏出一只五彩丝绣香囊袋，解开，露出里面装的看起来像时下女子用来盛胭脂的小玉瓶。
“今日没想到你也在。我特意回城去取来的。”
“我不用胭脂。世子你收回吧。”絮雨说道。
“不是那种东西！是壁鱼！”
他小心地拔出瓶盖，献宝似地举到她面前，连说话都转为了轻声轻气，仿佛唯恐吹跑瓶中物。
“我听说你阿公当年描绘菩萨眼，就是在色料中调入这东西，画出来的眼明光有神，流波欲转，若能随着人走而转动。我收集到这些，烘干碾作了粉，送给你的，拿去吧！”
絮雨一怔。
所谓壁鱼，便是书籍中的蠹虫。
至于如今广为流传的所谓阿公用壁鱼添入色料作画，才令画出来的菩萨眼若能随人动转，不过是不知哪个人的臆想附会而已，然而却被许多人当做是真，流传开来，致令壁鱼市价飞涨，一度甚至贵比黄金。
此物本是常见，但难在收集，偶尔或会有人信作药引而费力去弄一些，往往数月也难集到一盖。这宇文峙竟能弄到这么一瓶子来，他便是使唤再多的人，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你收集了多久？”她忍不住问。
“不长。也就两年吧！陆陆续续，装满这一瓶子，走哪带哪，如今总算有机会给你了！”
他将瓶口复封严密，放回到锦囊里，递向她。
絮雨一时踌躇了。
这东西对作画是真的没有半点用，不过以讹传讹罢了。阿公所绘的菩萨眼，之所以能灵动如真，不过是他画技出神入化而已。但此人却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也算是诚心，不收，未免不近人情。然而若是收下，无用也就罢了，好像有些不妥。
迟疑间，就见宇文峙面上的期待之色慢慢消失，变了脸：“你竟不要？”
他的语气也转为不满。
开口还没三句话，果然原形毕露。
絮雨登时下了决心：“多谢世子，这东西对我没有用！”
他应是被她给气到，面色骤转铁青，目露凶光，猛地高高举起手中玉瓶，看着是要砸烂泄愤了，手落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停顿住，显是还没想好到底砸不砸。
絮雨冷眼看着。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极是难看。
就在这时，身后近畔的一株刺槐树上，忽然发出一道轻笑声。
“谁？给我滚出来！”
宇文峙勃然大怒，立刻转头厉叱。
絮雨也循声望去，一名俊美而雄健的男子从树冠上翻了个跟斗，随即稳稳落地。
竟是胡儿承平，也不知他是何时跟来的，应是将方才那一幕都收入了眼。他双眸晶亮，笑吟吟地走来：“你倒是砸，为何又不砸了？反正她是不会要的。你若自己舍不得，给我好了，我来替你砸。”
他显是为前次在神枢宫被对方尾随之事感到耿耿，此番报复来了。
宇文峙的面容上迅速掠过一缕阴沉的神色，定了一定，片刻后，怒气消失，扬起臂，随手就将锦囊弃在了道旁的一片蔓草里。
那蔓草深深，转眼便将此物吞没，消失不见。
接着他转向承平：“有胆叫上你的人去凉风台！咱们堂堂正正赛一场马球！你若是输了——”
他留话尾，迈步向前走去，显然不欲叫絮雨听到他后面的话。
承平岂肯认输，立刻跟了上去。
二人停在距离她数十步外的地上，宇文峙这才继续冷冷地道：“你若是输了，她便是我的。往后你给我滚远些！”
承平倒是没想到他会拿这个作彩头，一怔，扭脸看一眼身后那还停在路上的人，面上随之也浮出冷笑的神气。
“有何不可？你若是输了，也别再叫我看到你扰她的清静！”
二人约定完毕，依照时风，击掌为誓，随后立刻离开，各自去唤人员，准备健马。
絮雨看到两个人在她的前方低声说着话，还扭头看她，总觉所谈和她有关，苦于听不到，很快，那二人仿佛商议完毕，便看也没再看她一眼，丢下她便各走了。
她不禁莫名其妙，更担心宇文峙口中提到的马球赛又演成一场斗殴，望着宇文峙弃瓶处的那一簇蔓草，沉吟了片刻，决定去找裴萧元求助。
她匆匆回到方才的地方，却不见他人，也不知他是去了何地。
此时阿史那和宇文峙二人相约领队赛球的消息已是迅速传开。
圣朝尚武，不但从军男子人人能够上马击球，便在街头市井随便呼喝一声，一盏茶内也能叫出两队能够上马的健儿。宴乐过半，正好凭此助兴，宁王命人取来金帛用作奖赏，许多人涌去凉风台观战。
絮雨无奈，慌忙又赶回了凉风台。
等到赶到，那里已是围满人，承平和宇文峙也点选好了各自人马。除了承平一方有着几张胡人将官的面孔，剩下都是来自武、骁、威、龙武等十六卫当中平日和二人各自玩得来的子弟，个个无不是好手，所挑的马亦雄壮威猛，专擅冲突。
双方换装完毕，随着执筹官一声令下，助威金鼓隆隆响起，观战众人欢呼，声动如浪。
在群马踏出的暴风骤雨般的凌乱蹄声和奔驰卷扬起来的一排排的黄色烟尘里，两队人马疾速冲入场地，挥杆争球。
絮雨紧张地看了片刻，终于放下心来。
领队的承平和宇文峙虽纵马横突直撞，动作凶狠，几次错马而过时，甚至直接发生身体上的冲撞。但这是允许的，用以展现武士体魄。除此，他二人显得颇为克制，并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类似下绊子的卑劣举动。
看起来，这就是一场正常的激烈的马球赛。
她放下心，又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裴萧元，这时有人寻了过来。
是方才那给她带路的仆从，说虞城郡主和丹阳郡主登船游玩，传她随同上船，陪侍作画。

第42章
湖畔埠台的水边停着一艘能容载二三十人的中等大小的双层画舫,琉璃为顶，云母作窗，装饰极尽华贵,连门窗的木材亦非凡木,登上船,便嗅到满舱散自船体的淡淡天然檀香，闻似出自一种名贵的来自交趾的香黄檀。
立在船头的宫监将她带入舱室，她发现不止门窗，原来这一层舱中所有的木器,大从坐卧床榻、屏风、案几，小到一只如意爪,皆以这种散着木香的黄檀所制。至于其余用具,如案上盛满鲜瓜果的金牙盘、金镀银的酒瓮、茶瓶、花瓶，以及金平脱、银平脱觚、碗、匙箸……亦富贵迫人，琳琅满目。
原来此船是太子殿下为迎宁王卸任归京而命梓人打造送来的一条画舫,此前还不曾下过湖中央。今日来的众多少年男女本是打算下水巡游一番的，没想到阿史那和郡王世子领队赛起马球，游船计划也就取消了。
李婉婉平常虽大大咧咧，长恨不作男儿身，觉得阿弟扭扭捏捏,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但对这唯一的弟弟如何不爱。那卢文君虽性情刁蛮,和姐弟二人差了辈分,但从小一起玩到大,感情也是极好。早上因为李诲骑马出的意外,皆是懊悔和后怕。虽然宁王并未过多地责备孙女和甥女,她二人自己颇为羞惭，也提不起劲再玩耍，本都打算要走的，被冯家的儿子冯四郎劝阻了，撺掇着上船散心。并且，不止他一人，趁着筵席结束众人都去了凉风台，暗将康王李泽也一并叫了来。
这冯四郎是冯贞平的幼子，文采不凡，十几岁就写出了得到过长安名士赞赏的诗文，因而平日颇受冯贞平的喜爱。冯家对此子寄予厚望，除盼他将来高中进士，也希望他能娶到李婉婉。若是婚事能成，与宁王联姻，将来如何怎样，总是能多一分借力。
至于康王李泽，他也到了议婚立妃的年纪，近来知道自己或将娶王璋的一个孙女为妻。那女孩他见过，容貌平平，并不喜欢。并且不止如此，他其实向来钟情表姐卢文君。她虽然性情骄纵，人长得着实是美。而今也知自己将娶王家女，卢文君的身份高贵，母为嫡亲的长公主，父为门下省高官，乃与崔氏齐名的高姓卢氏，想让她嫁与自己做侧妃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也并未完全死心，方才受到冯四郎的怂恿，知她也在船上，这是一个能够讨她欢心的机会，于是悄然脱离大队，一起来了。
絮雨看到早上那两名骑马的少女都在舱中。
李婉婉靠坐在一张贴金花的檀香床上，卢文君则趴在窗边望湖景。另有两个少年。其中一个是康王，另个差不多年纪的她没见过，但方才在船头，宫监已是提前告知了，是冯家郎君冯四郎。此刻康王陪着卢文君，冯四郎则哄着李婉婉开心，然而不管他说什么，李婉婉始终不答，兴致寥寥，直到絮雨入内，方转动着两只乌溜溜的眼，打量起她。
絮雨行礼过后，站在一旁。李婉婉这时坐起来，和卢文君相互使了个眼色，开口叫康王和冯四郎出去。
二人看去不愿。
卢文君柳眉立皱：“我们要他画像，你二人在旁盯着算什么？叫我们如何自处？”
康王虽贵为皇子，但大家都是亲戚，又从小玩到大，私下这种场合，说话自然随意。更不用说，卢文君也知康王对她有意，说话更加不会客气了。
康王无奈，只好转向絮雨，命好生侍画，和冯四郎一道出舱，去了外面。
他二人一走，卢文君立刻过去闭门，随即坐到李婉婉的身旁，上下看几眼絮雨，就和李婉婉咬起了耳朵。
也不知她说什么，李婉婉嗤地一笑，重重打了一下卢文君。两人跟着笑成一团，差点倒在了榻上。
幽幽散着沁人心脾的氛息的香木，布置得华丽而舒适的舱室，美丽又天真的活泼少女。
絮雨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唇角微微上翘，心情也跟着愉快了起来。
卢文君先止住笑，指了指画案，叫絮雨作画，画她二人。
絮雨问画怎样的情境。卢文君说随意。絮雨走到案后，铺开素纸，磨墨调色，画二少女方才在床榻嬉戏打闹的场景。
她一边画着，对面人也低声自顾地说起了话，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我听说那狼庭王子已向圣朝求赐婚了。你说，圣人会不会真的将你我当中的一个封作公主嫁给他？”
卢文君问李婉婉，用一枚金平脱犀头小银签叉起牙盘内一颗剖成两半挖去核籽的荔枝，送到了她的口里。
李婉婉咽下丰盈而水甜的果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愿意的！我阿翁，我阿娘，他们也一定不会愿意的！”
“可是圣人若是选定你，阿舅阿嫂就算不愿意，恐怕也是没办法。”
“谁说一定就是我？说不定选的人是你！等你嫁过去了，日日跟着那人去放羊，睡地毡，喝腥糊糊的生羊奶！对了，再生一个落地就能撒腿跑的狼娃娃！”
卢文君听罢变了脸色，一把撂下小银签，向着李婉婉就扑过去，不停地呵着她的痒：“好啊！我向来把你当好人，你竟这么取笑我！”
李婉婉哎呦哎呦地躲着，最后终于求到卢文君的罢手，这才喘回来一口气。
卢文君方才那样一阵闹，自己也是喘不平了，歇一会儿，跪坐在床榻沿，用鄙夷的口气接着道：“我才不会嫁那人呢！睡毡帐的人，哪个不是臭烘烘，一股子的膻味，身上还会长虱子！”
她娇美的面庞上露出缕嫌弃的表情。
“我还听说他和平康坊里的许多歌妓是相好，也不知道已经收了她们多少的锦绣囊！”
说到这，她的表情已经不止是嫌弃，几乎变作了咬牙切齿的厌恶状。
李婉婉哈哈大笑：“还说你没看上他？你要是没看上，怎么连这都知道了？”
卢文君气得两颊泛红，恶狠狠地扑上去又要挠人痒。李婉婉慌忙跳下榻，躲到絮雨身后去。
“你先莫和我着急！他不是和裴郎君相识吗？裴郎君又和那胡儿是好友！你要我叫他来，不就是为了问话吗？他人都在了，舱中又无旁人，你还在装甚？有话快些问就是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卢文君此前曾在家宴里见到承平的面，颇有好感，又听闻他已向圣人求赐婚，李婉婉若是不愿嫁，十有八九那个人便是自己了，有心接近，不知为何，那人好像处处躲着她，这叫她气恼之余，愈发好奇。此刻被李婉婉一语点破了心思，反倒镇定下来，看着絮雨道：“你认识他吗？他是不是真的身上臭烘烘的生虱虫，还和平康坊的□□们往来？”
絮雨摇头：“生虱是不会有的。至于和□□的往来……”
这一点她是真的不敢保证。出入青楼，与那里的女子们酬唱交往，在时下人的眼中，并非什么下流事，就看男子个人喜好，是否热衷于此罢了。
她顿了一顿，含糊道：“此事我是真的不知。我和他也不熟。”
卢文君美目中掠过失望色。
此时李婉婉走了上去，揽住她肩哄道：“无妨无妨！此人若是不中用，你也换一个好了。我看今日的裴郎君就极是不错！还有那个也是新近入了京的宇文家的儿子。长得全都很好看。你看中哪一个，自己要是不好说，我帮你去和姑阿婆说去！”
卢文君被哄得笑了起来：“你还说我！先想想你自己吧！你看中了哪一个男人，一定告诉我，我就算再喜欢，也不会和你争的！”
李婉婉浑不在意，挥了一下手。
“什么男人？全不是个好东西！哪怕不是趋炎附势辈，对你好，瞧上的还不是你这块肉！我哪个都不要！就恨老天为何生错我，将我生作了女儿家！我若能和我阿弟换个身，阿弟好，我也好！如今做不成儿郎子，我就再混他个几年，等年纪大了，我就去做女冠，乐得逍遥自在，岂不更好？”
卢文君扮鬼脸：“听说京中那些越有名的女冠子，交往的男子反而越是多！你莫非将来也想这样，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想和谁好，就和谁好！”
李婉婉撇了撇嘴，表示不屑，又走回到絮雨身畔，眼睛落向她正在作的画，一下被吸引，看了一会儿，指着画上那笑得灿烂的少女问：“这是我吗？”
虽然只是初面，但直觉地，絮雨很是喜欢这两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儿。画李婉婉，便着重表现她的英飒，点头应是。
“画得真好！”李婉婉眉开眼笑，“我长得可真好看啊！”
絮雨差点笑出来，急忙忍住。
榻上的卢文君听了，急忙也走来，探头要看自己画出来的模样。忽然这时，脚下船体晃动，絮雨手中画笔上的画墨溅落，甩在纸上，留下一串墨点的印痕。
船已到湖心，风浪比之岸边加剧，方才船体便一直有微微的晃动，但都是正常的摇摆。
这一次却有些不同，晃得厉害，不但令絮雨甩出墨，正走来的卢文君也没站稳，脚一滑，哎呦一声，摔在了地上。
“怎么搞的！”
李婉婉生气地顿了顿脚，转头开门，正要问究竟，这时李泽和冯四郎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喊道：“不好，船漏水了！”
絮雨一惊，撂笔，从地上扶起卢文君，一起走出船舱。
她本以为是普通的漏水——虽然这听起来已经很离谱了，太子送来用作今日游玩的船，竟会漏水？但万万没有想到，很快，得知的实情竟然比她以为的还要可怕。
片刻之前，下层的一名船工发现舱底不断地进水，下去察看，竟发现有片船底木经不住湖心风浪的冲击，破裂开来，豁出一道长有数尺，宽约数指的口子。
如此巨大的破口，涌水速度之快，可想而知。当那船工发现舱底进水，已是不能修补，只能眼睁睁看着水越漫越高，船体渐渐下沉。
倘若这趟是照着原定计划进行的游玩，也不用太过害怕，出行不可能只这一条单船，周围必有许多随舸。
然而现在，船已到了湖中央，前后皆是水茫茫的一线远岸。以此刻这条船正在下沉的速度来算，最多不过一炷香，根本支撑不到靠岸。
康王李泽、冯四郎和两位郡主，平常锦衣玉食，进出前后奴仆驾扈，四人皆是不谙水性。
更不妙的是，因此行是私下出游，他们也没有带很多人手。船上此刻除了他们，只六七名随卫和宫监，外加五六个船工。
问过一遍，这些随卫宫监多是北方人，当中只有两人会游水，其余也都是旱鸭子。
天公若也作梗，早上原本晴朗的天气，午后开始转阴。此刻船停湖心，头顶更是阴云密布，风起浪涌间，碧波失色，晦暗无边，若将有一场夏雨即将到来。
整条船上的人都慌了神。冯四郎冲到船头，朝着埠岸的方向嘶声力竭地大吼，喊着救命，然而他的声音才刚出腔，就被湖心的大风撕作碎片。他还是不停地喊，直到嘶声力竭，最后无力跌坐在了甲板上，面色灰败，牙齿打着战，人瑟瑟发抖：“大王！你快想想办法！我们这是要淹死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明年我是能中进士的！”
李婉婉扶着舱门正六神无主，见冯四郎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圆睁双目，勉强稳住身子，晃晃悠悠走到冯四郎的面前，抬靴一脚踹了过去，骂道：“你这不中用的脓包！要死你先死！可别带上我们！”
冯四郎被她一脚踹翻倒在甲板上，呜呜哭了起来。
“大王，怎么办？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
卢文君脸色惨白，一边喊着李婉婉，让她快回来，一边转向李泽颤声求助。
李泽面容苍白。
方才冯四郎哭喊的时候，他一言不发，此时面上掠过一道冷厉之色，忽然下令，命那几个不通水性的随卫宫监自己跳下湖去。
那几人反应过来，知他是想借此来延缓船体下沉的速度，慌忙转头要逃。李泽一把拔出佩剑，刺入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宫监的胸膛，再一脚将这半死不死的人踢下水去，随即扭头，冲着剩余几个还呆立着没反应过来的随卫喝道：“还等什么？不想死，就照我的吩咐办！”
那几人打了个冷战，反应过来，咬牙追上去动手，一阵短暂的扭打厮杀过后，几名不识水性的都被抛下了湖。看着他们在水里拼命挣扎挥舞双手，很快消失不见，卢文君吓得也软在了地上，抱着李婉婉失声痛哭。
然而少掉这几人的载重，又能有什么助力。
再没片刻，舱腹应当已是满水，船体陡然又落下去一截，下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
李泽也开始显露焦躁，不停地在甲板上来回走动。
再片刻，水面已漫到距离船舷不过数寸的所在，随着风浪涌动，不断有湖水漫入，到处是湿漉漉的水。
方才瘫软在甲板上的冯四郎被一波涌上甲板的湖水拍中脸面，咳嗽着，爬起来冲进方才李婉婉她们的舱房，出来的时候，只见他拖着一张看起来足以支撑他体重的案几，将案几推下湖面。案几漂在水上，沉沉浮浮，他不顾一切地趴上案面，双手抓住案腿。
李婉婉和卢文君看呆。
絮雨感觉不妙，大声喊道：“不行！快回来！”
这些家具质地密硬，单独抛水或还能浮住，但决计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哪怕是孩童，恐怕也不能支撑。
冯四郎充耳未闻，用力蹬腿，随着案面在水上前滑，一下便令自己自己脱离开这条即将下沉的画舫，头也不回地去了。
漂出去数丈，他身下的案面缓缓下沉。
“救命！救命！”
他绝望地回头，看着船上的人，希冀能有人再向他伸一把援救的手。
“救——”
他的最后一声被一片涌来的湖水所吞没，人迅速地沉了下去。
俄而，那一张方才不见了的案几又缓缓地翘浮在了水面上，晃晃悠悠地随着波浪离去。
冯四郎彻底没顶，消失不见。
李婉婉此时也终于绷不住了，流出眼泪。
“大王！怎么办！船马上就要沉了！”
一名随卫焦急地问着李泽。
李泽双眼发红状若困兽，环顾四周，突然看见一物，大吼：“砍倒！快砍倒！”
他所指的，是船头用来扬旗的一根木杆。
杆子是普通的杨木，不过女子手臂粗细，但应是此刻能得到的唯一可以用来支撑浮水的物件了。
随卫拔刀，迅速砍下，放在了湖面上。李泽命一个随卫下水试用。那人抱住木杆，稍稍下沉了些，但却能够支撑住一个人的体重，不至于像方才冯四郎那样完全没顶。
“快！你们下去！”他指着随卫，还有那些此刻都跪在一旁的船工。
“还有你们，全部下去！”
“推它助我上岸！等我回去，你们全部重重有赏！”
李泽大吼。所有人立刻全都跳下水，扶住木杆。
李泽快步走到船舷边，正待下水，此时在他身后，卢文君哭着喊：“大王！你不管我们了吗？”
李泽停步，回头看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卢文君和睁大眼睛看着他的李婉婉，咬牙道：“郡主，阿妹，你们坚持住！等我上岸，我立刻就带人回来救你们！”
话音落下，他转头不再看，下水紧紧抱住木杆，下令离开。
很快，在那七八人的推动下，木杆载着他沉沉浮浮地远去，风中也听不到二少女的哭泣之声了。

第43章
此时,伴着下层舱内发出的一阵沉闷的有如物件在水下碰撞舱壁所发的轰隆隆的恐怖异响，船体陡然一阵抖动，开始向着一面倾斜。
李婉婉和卢文君二人,平常再如何骄纵和刁蛮,终不过是终日养尊处优的天家贵女,今日出游竟会落入如此的绝境，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厄运。方才李泽在时，总还算是有几分希望在，此刻连这个平常最为亲近的人也弃下她们头也不回地去了,彻底绝望。二人抱在一起，瑟缩在还没漫到水的舱门角落里,流泪闭目等死了。
絮雨是会游水的,不但会，水性还算不错。小时是时常跟着阿公露宿山野，保不齐会遇溪涨,阿公教会她游水，以防万一被困，不至于立刻没顶。过去的这三年，隐居在庐州山中，住地附近有一水潭,夏日她也常去沐浴。
但这里是湖心，岸埠看去只剩一条远远的模糊黑线。她的水性再好,也很难凭自己体力游靠到岸。
此时若说不慌乱,自是不可能的。她必须也有可以助她漂浮的物件。更不用说,面前还有这两个不通水性的少女。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便不想放弃她们。
她冲入方才待过的舱房,盼望可以找到能够支撑三人的漂浮物。
然而这间造价不菲堪称奢侈到了极点的舱室,此时成了一口杀人棺。门、窗、案、几……入目所见之物，沉木，尽皆沉木！
在她焦急环顾四周之时，脚下又发出一阵沉闷的轻微响动，这一下提醒她。她再冲出来，问下方是否船工活动的地方。
李婉婉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惨白面颜，茫然看着她，显是不知她这问话的意思。
卢文君此刻更是哭得抽气，完全没有反应。
“别哭了！”
絮雨厉声吼了一句。
二女齐齐打了个哆嗦。卢文君睁大一双美眸，呆呆地看着她。
絮雨吩咐二人抓紧门框，千万不要滑落下水，随后便在她们吃惊的注目中捡起落在甲板上的一把刀，走下那道此刻满水如若井口的舷梯前，呼足了一口气，潜了下去。
这画舫的上层是用昂贵的香木打造的，但位于甲板下的这一层舱房，应当不会如此。一定能够找到适合的漂浮物。方才事发突然，面临生死，情状太过焦急，场面混乱至极，包括她在内，所有人竟都忘了还有这下层的舱室。
舱腹内早已满水，光线极其昏暗，只在梯口的附近能依稀看到些东西，再看过去，里面漆黑一片。
她极力睁眸，看见混浊的走廊水体里漂浮着几只船桨和一些工具。
但这些漂浮物件太小，撑不住三个人的体重。
船快彻底下沉了。一旦倾覆，莫说李婉婉和卢文君，她若不快些出去，必也将被葬送在此地。
此时她找到了舱门。门半开着，看去像被什么卡住。
方才在上面听到的异响，应当就是门后舱内的大件碰撞舱壁所发出的声音。
她游过去，插入刀，用力将门顶开。门后漂着一张坐床。奋力拉着，拖了出来，带回到舷梯下，待它自己漂浮上去，她也跟着，终于爬出水面。
“帮我！”
她喘息着叫来惊呆的二女。在她们的帮助下，三人一道将这张床推下水。
絮雨又命二人依次慢慢爬上去，左右控好平衡，勿令一头翘起。
二女此时看去虽仍十分恐惧，但对她的指挥已是无不遵从，早停了哭泣，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趴在上面。
絮雨解来舷梯口的一卷绳索，将二人牢牢缚在床上，奋力一推，床顺流而去。
这张床恐也撑不住三个人的体重。她在自己腰上缠了绳索，随后下水，抓住床沿，任其带着，顺流漂浮。
就在她们离船片刻后，身后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如同起自水底的恐怖声音。
在她们身后十数丈外的湖心上，那一条华丽的画舫彻底下沉，只在水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再片刻，旋涡平息，一切的痕迹都变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依旧是那一波又一波的随风涌的浪。
李婉婉和卢文君慢慢地回头。
二少女的面孔惨白，不约而同，都望向大半个身子都在水下的絮雨，各自伸手，一左一右，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臂，好助她能省些力气，坚持到救援的人到达。
而在宁王别苑的凉风台下，那一场马球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场上双方已是有人陆续挂彩，承平额角被球杆扫中，不停流血，浑然不觉。宇文峙的下颌撞到，肿了起来，也不过吐出口血水，继续再战。马更是伤了几匹，各自换过数次。不但如此，天气渐渐转阴，看似就要下起雨。
然而这一切，对比赛仿若没有半点影响。双方仍在拼杀，球筹也咬得极紧，几乎是你得一筹，我扳回一杆的局面。
如此精彩、带着血腥味的比赛，平常实属少见，只把周围那些观战的人看得如痴如醉，喝彩声几乎响破天，堆叠起来的赌博筹码亦是越来越多。
裴萧元完全无心观赛。
他在凉风台的人群里寻不到絮雨，又去别地，终于找到那个曾给她带路的奴仆，问她去了哪里，听得是被李婉婉和卢文君传上游船侍画，并且已经有些时候了，不禁担心起来。
那两个郡主，在京中颇为有名，据说一个骄纵，另个刁蛮。她独自对着如此两个人，万一受到刁难，人在水上，连个腾挪的地方都没有。
裴萧元想也未想，下意识正要去往埠岸驾船追出去，对面走来了宁王一行人，身旁带着他的孙儿，那被他救下的李诲。
随从飞奔到了近前，说宁王正在找他。
裴萧元只得迎上。
宁王笑呵呵走来，看起来心情极好，问他方才去了何地，凉风台下阿史那王子与宇文世子领队打出如此精彩的马球，近年可谓难得一见，也不见他人在。
裴萧元不便道出实情，只说到处走了下。因心中系挂着人，也就不多话，询问寻自己何事。
宁王招手唤李诲上前。李诲飞快整一整衣冠，走到祖父身侧。
“我这孙儿，自小被他母亲带大。妇人家，难免谨慎了些，约束过多。从前我在东都，这些事也顾不上，如今回来了，便想替他寻访一位师傅，教导些骑射的功夫，不为别的，只求能够强身健体。此事我已想了有些天了，今日司丞恰好救了我这孙儿，岂非上天命定？故厚着老脸开了口。就是不知裴司丞是否看得上我这孙儿？若不嫌他愚钝，收下做个小徒，往后得空，随意教导几番，那便是他的福了。”
祖父代他说完，李诲屏息等待回应。
裴萧元未免意外，看一眼面前少年，见他微微仰面望着自己，目露紧张期待之色，沉吟间，听到宁王又道：“诲儿母亲那里，司丞尽管放心，求一骑射师傅之事，我此前已与她讲过，她无不应允。”
“蒙宁王器重，此事是我莫大之荣幸。只是……”
裴萧元深心并不欲应承此事，正要婉拒，埠坞方向匆忙赶来几人，远远望见宁王，疾步奔来。
宁王若也觉察到几分异样的气氛，停下，转头望去。
来的是守卫埠坞的此间卫士，道方才康王、冯家四郎护着二郡主登上那条太子送来的画舫，私往湖心游玩，又严令他们，不许惊动旁人，说片刻后便会回棹。他们碍于康王之威，不敢违令。但此刻船出去已有些时候，仍是不见归来，知不可再瞒，寻来禀告。说完下跪，不住地叩首称罪。
宁王面露微微惊怒之色，孙儿拜师之事也顾不上了，扭头便高声呼人去往埠坞，立刻发船出去，将人尽快追回。
裴萧元此时愈发焦急，望着远处湖心上空那一片低矮的乌云，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兆，向面前少年点了点头，迈步便往埠坞疾奔而去。
很快，停在附近的几条船纷纷下水，向着画舫去了的湖心方向追去。
湖上风力大作，裴萧元迎风立在船头寻望。在他目力所及的前方数里水域之上，满目波浪，看不见半条船影。
他极力抑着心中那越扩越深的恐惧之感，凝聚目力，不停地扫望四周。附近几条船上，众人也都在高声呼唤。蓦然此时，他隐见侧前远处方向，距脚下约一箭之外的湖面之上，若出现了一道黑线，立即发声。几条船全速驶去，到了近前，看到一人抱着浮木，和几名随卫以及船工模样的人正在水里上下浮动，竭力呼救。
“是康王！”
有人高喊一声。众船围拢上去，十几人跃下湖面游向落水之人，将康王拖起，送抬上船，再去救另几个体力耗尽，眼看即将也就要沉底的人。
康王瘫在坚硬的船底，面色青得如同死人，闭目只剩张嘴呼吸，若未听到周围人的询问之声。
“剩下人呢？”
裴萧元纵身跃上他所在的船，蹲下去，探手猛地捏住他的下颚，厉声逼问。
康王吃不住痛，睁目道：“船底破漏，沉了！是有人要害命！她们——”
“我也不知她们如何了！”
说完他失声痛哭，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不住地用额头撞捶船底，砰砰震响，身体因为极度的悲伤和痛苦而蜷扭在一起。
这个消息很快被送上岸。
裴萧元已领那几条出来的船继续分头在寻人，叫宁王即刻再多发船只出来，加入搜索。
宁王如遭五雷轰顶，险些晕厥过去，稍稍稳住心神，一边着人速将康王送去救治，一边命人即刻再多调船只加入搜索。
整座别苑因此事而翻天。正在球场上杀得两眼血红的承平和宇文峙也中断竞赛，领人上船。宁王如何再敢允许这两人下水，极力阻拦，等他安排完事转个身，二人已是不见踪影。
夏日的雷阵雨伴着狰狞而扭曲的如将天地撕裂的闪电，终于还是轰轰地自天空倾泻而下。雷雨过后，夕照若金，湖上的风也转为和煦。
此时这场搜索已持续了半日，不但惊动长公主府，连驻在附近的水师也派船加入，总共大小不下百条船只，从雨转晴，从白天到日暮，搜索到几具一同上船的护卫、宫监的尸首。
二郡主和与她们一道的那名宫廷画师，始终不得下落。
天就快要黑了。若是不能在此之前寻到她们，生还的希望将会变得愈发微茫。
而就在片刻前，裴萧元又收到一个消息。
确证，冯家的儿子也淹死了。尸首刚被捞起。
此事对于同船的那几人而言，不啻如一柄钢刀又逼近脖颈几分，眼见是没活下去的希望了。
他们都是负责守卫埠坞的人。已经死了一名贵人。倘若两位郡主再被证实亡殁，哪怕宁王再仁慈，他们有九条命，也是活不成了。
天色愈暗，绝望愈重。当中几个开始乏力，站立不住，面色灰败软坐在了舱底，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裴萧元身上衣裳从干到湿，从湿到干，他没有离开过船头半步。
此刻惟他依旧立定，双脚若被牢牢钉在甲板之上，不曾动过半分。他若不知疲倦地凝聚着目力，借着白日这最后一刻的些微残余的光，继续搜索着他目力能及的水面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最后一刻，终于降临。
在一片深沉的暮云尽头，曲江一座名为列仙台的小礁岛边的一从青青水苇旁，他发现了她们三个人。
一张浮床载着两个少女和她，顺流漂来，卡在了这一片长在几十里外的浓密的水草堆里。
李婉婉和卢文君除了浑身湿透，沾来许多水草，喝了些水，人看起来有气没力，状况还好。
她则攀在床沿上，大半身子泡在水里，头软软地歪靠在床板上，微微阖目，眉睫凌乱湿沾，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鸦黑得叫人触目惊心。若非嘴唇浸泡蜕皮，看去人若睡着了一样。
裴萧元一把握住她那一只被磨得布满伤痕的手腕，将她从水中稍稍拉起来些后，双臂轻轻插过她腋，环抱着她，旋即发力，将她整个人从水中拖了出来。
一上船，放下她后，他迅速脱下外衣，将她整个人连头到脚包盖了起来。
其余人也如梦初醒，在他救她的时候，七手八脚将二郡主身上的绳索解开，拉了上来。
此时卢文君才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李婉婉亦抽噎不停，问裴萧元他有没有事。
卫兵们一边驾船向着岸边靠去，一边狂喜地大声吼叫。
“郡主找到了！”
“二位郡主找到了！”
“毫发无伤！”
沿岸为找人而一路排开的卫兵迅速用快马将这天大的好消息传递回去。
船只靠岸，裴萧元将二郡主托给闻讯赶来的一名王府典军，自己直接抱着絮雨上了马，将仍是无力的她护在怀中，同骑回城，半道，遇到了赶来迎人的宁王。
天已黑透。借着周围火杖的光，宁王看到裴萧元与那宫廷画师同骑一马行来，短暂意外过后，便若不见，只说别苑里传来太医在等，叫他快些送人过去救治。
絮雨慢慢已是缓了过来，知这骑乘方式必会惹人侧目，但此时也是无计可施，只能继续依他怀中闭目不动。
她感到身后人仿佛被宁王这建议打动，似在犹豫，伸手，在他裹遮住自己的衣裳下，暗暗牵了牵他的袖。
他应是领悟了她的意思。很快解释，说她并无大碍，只是过于乏力，回去整休一番便可，请宁王速去接应两位郡主，随即不再停留，继续纵马离去。
二更时分，在这座城再一次进入宵禁的时候，裴萧元带着絮雨回到了今早出门的永宁宅。
她散下长发，除掉裹胸，褪尽衣裳，赤身坐在一只宽大的浴桶里，将身体完全地浸泡在了热水里，洗去身上尘土，恢复洁净，她爬出来，擦干身子，套上宽松的中衣，自浴房走了出来。
永宁宅没有外人，墙内夜静如梦，这个时间，青头也不会来她这里，她便未再束胸，坐到屋中一张铺了紫罗毡的狭床上，就着一盏白瓷烛台发出的光，往受伤的两只手腕上抹了些他送来的药，随即将散落的湿发拢到一侧胸前，微微侧过脸，一面用条长巾慢慢拭吸湿发，一面思量着今日发生的诸多连串事。
正出神，听到两道叩门声起。
她知是他来了，也猜他必有许多事要问自己。
比如，太子的船是如何破漏的，冯四郎是如何死的，康王是如何自救的，以及，她是如何和二位郡主逃生的。
“门没锁。进吧。”
她停手，轻声说道。
门缓缓推开。熟悉的年轻男子的身影，现于门外。
他还是白天的装扮，回来也未沐浴更衣，看起来仿佛一直等在外面。
絮雨自然理解他急于想要知道那些事的心情。
那些不是小事，明天……
或许就在今夜，一场围绕今日事的可怕的狂风骤雨已在酝酿之中。
他来到，却又不立刻入内，停在门下，若只在望她。
絮雨等了片刻，继续擦拭着长发，微笑着道：“我知道你有事要问。你问吧。”
裴萧元此时迈步入内，一声声的靴响中，走到她的面前。
絮雨擦着湿发的手再次顿住。
她看到他竟朝她缓缓地再次下跪。
这一次，是行军中的单膝跪地之礼。
“公主不允臣称呼公主，或行拜礼，臣不敢不遵。惟此一次，请公主接纳。”
“臣拜请公主，谨记金玉之躯，靡贵无二。日后，无论何事，务必先护自身周全，万勿因任何他人而令公主自身涉入险境！”
裴萧元注视着对面那因惊异而睁大眼眸的女子，一字一字地说道。

第44章
白瓷烛台吐焰灼灼,将这跪在她床前的年轻男子的面容乃至他整齐的眉纹都照得纤微毕露，毫无遮蔽。
他言毕，便微微仰面向着她,双目凝落在她面上,神情严肃。
他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向她落跪。
尤其是今夜，他说话的语气，还有他此刻看着她的神情，竟让她在心里偷偷生出一丝仿佛对不住他的愧疚之感,又好像她真的做下不可饶恕的得罪了他的极大错事一样。
很快她醒悟过来，斜坐着往前挪了挪,离他近了些,倾身靠过去，伸出一只手。
“你先起来！我说过的，不要这样和我说话！”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也不应她话，只目光下落，停在了她正朝他探来的手上。
衫袖随她这动作往上收，露了她的一截腕，烛火照着留在她肤上的伤痕,纵横交错，薄肤破损处渗出的血丝,此刻仍是隐隐可见。
絮雨很快留意到他目光的落处,忙抽回手悄悄背在身后,不让他看。
“我方才已擦过你送来的药了,很快就会好,也不疼。”又急急地解释了起来。
“还有,她们一个是我侄女，一个是我表妹。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怎能丢下她们不管？”
她解释完，他依旧闭唇不言，更没有起来。
絮雨第一次领教到此人的固执，无可奈何，只好妥协：“我明白了。”
他的神情看去这才稍稍缓了些，再次开口：“请公主务必谨记在心。”
絮雨腹内叹气，“是，我记住了！你可以起来了吧？”
“臣还有一冒昧请求，恳请公主应允。”
“你说。”
“臣知不该如此，但为公主周全之故，在公主回归本位之前，往后若去哪里，务必一定提前叫我知晓。”
絮雨再次叹气：“我记住了！”
“还有一事。”
他竟没完没了了。
“为着有事呼应方便，臣就住在公主隔墙的西院，无论何时，公主有任何所需，尽管呼臣。”
“知晓了！”
“这样你总可以起了吧？”
他肩动了动，终于从她床前起了身。
“多谢公主体谅。”
絮雨在这人面前，已是彻底败下阵了。口口声声叫她公主，看去也是毕恭毕敬，实则话里话外，都是叫她听他话的意思。
往后，他爱跪就跪，爱叫甚就叫甚，想做什么都行。
随他去了。
随意唔了声，她侧过身对他，随即一边继续擦拭长发，一边提醒：“你没别的话了？”
裴萧元道：“把你上船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
絮雨便将经过说了一遍，如何发现漏水，冯四郎绝望之下如何沉水，以及康王杀人，丢弃二女离去。
至于她如何救人一事，只略略提了两句。
他凝神听完她全部的讲述，沉默了片刻，最后深深看她一眼，道：“公主高义大能，非寻常人能够企及。臣十分敬佩。”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认真的。
能得他的认可，想来也非容易。
絮雨未免被夸得暗自心跳耳热。闭唇不再说话，继续拭着发。片刻后，又发觉他好像也无话了，却不说走，依旧如前那般立在她的身侧，静伴着她。
这本或许也没什么，但一旦她发觉这情境，他如何做想，她不知道，在她这里，气氛便陡然转为暧昧。不但如此，她又惊觉，自己在他面前似乎太过随意了，就连身上穿的，也只是一件薄若春衫的中衣……
她悄悄地，不动声色，一丝丝地又挪了挪，好叫身子再侧过去些，背对着他。
此时他若也有所觉察，忽然后退几步，道：“公主今日受惊不小，早些安歇。臣告退。”
絮雨嗯了声，眼也没看，只暗听他离去的靴声响起，忽然又记起一事，转面叫住他：“等一下。”
裴萧元已走到门口，抬手正待为她掩门，闻言停步，抬目望来。
“前几日我和你提过当年为救我没了的郭典军，他有一子存留，你还记得吗？”
裴萧元立刻道：“叫郭果儿是吧？我已叫人去找了，明日应就会有消息。收到我便去为你把人带来。”
“费心了。但若找到人，还是我自己去接他为好。”
他看她一眼，颔首：“也好。你等我消息。早些安歇。”
他说完，轻轻带门掩闭。
伴着渐渐远去直到消失的靴步声，絮雨慢慢也停下拭发的手，最后撂了巾子，揽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
长发蓬落，衣衫轻薄，全然一副慵懒闺居的内帷私态。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方才明知他来，还是浑不在意，竟未想到这些。不禁略感懊恼，压镜，在心里提醒自己。
裴冀的这个侄儿，行止端矜，抱持清谨。
往后同居一屋，只隔一墙，难免还会有许多如今夜这般的碰面。
她还是多些谨慎为好，免得惹他尴尬。
轩窗灯影熄灭，挂在永宁宅上空的明月清光皎澄。隔着一堵院墙，西院不知藏于哪一角落里的小虫若不知疲倦地咕鸣了一夜，伴人安眠。
而在皇宫深处的那一座殿室内，皇帝依旧深夜不睡，还没听完前来回事的袁值的上报，那一只曾掌刀杀人无数的手掌背便青筋条条纵横交错，猛将掌心下的一道奏章捏作弯折，揉成一团。
他的双眼里射出愤怒的光，若又化为即将噬人的猛兽，咆哮出声：“去把太子给朕叫来！立刻！”
袁值方才还只说了游船破漏致令冯家儿子丧命，康王以及二郡主险些遇难一事，并未陈明他得知的一些详情，更来不及提今日皇帝原本要他回报的关于那小画师的事。
他知皇帝盛怒，便将其余事暂压下来，匆匆退出，先办此事。
又今夜同一时刻，在位于城外南山的一处幽静别墅之中，在重重的深帐尽处，佳人玉体横陈，待君怜取。
当今太子李懋嗅着那不知是发自床角熏炉抑或来自茵娘的幽幽芬芳，流连在她身上，只恨鸡鸣月落，良宵苦短。
李懋是昨日借口行猎出的城。而引发他出城的缘由，则正是此刻这卧在他身边的茵娘。
他早就结识她了，但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继母受宠、随时便将生儿夺他地位的王府长子。而她是皇太孙的意中人。他只能远远观望。后来他成太子，她则沦作了卑贱的官妓，但他还是远远谈不上能够将她拢到翼下。
哪怕是现如今，他也没有足够底气将她收到身边来。一个与旧党谋乱的罪将的女儿。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暗暗将她买断，偶来相会。
他也不知自己何以会对此女如此痴迷。或者，她是他自小起便求而不得的一切的缩影。
夜漏报过五更。天将明了。他也不得不回城了。
想到此刻便是偷来的最后一片光阴。下次再能出来，也不知是何时，便招她贴近，附耳低低说了几句话。
茵娘星眸半睁，若还未从倦睡中醒来，但听了他话，笑着轻轻打了下他，最后还是依从，翻身坐到他的身上。
在微波荡漾的一阵起伏里，原本闭目中的李懋想到做了许多年日夜守慎的太子之后，似乎终于开始等到了些微在前的曙光，忽然倍感振奋，抬臂将茵娘拖下来，自己翻身压上了她。
“你再苦些时候。”
他将唇附在了她耳边，说着许不完的温柔诺。
“待我能够完全做主了，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你接入宫中。”
茵娘昨夜挽出来的一把懒睡鬓早已蓬作一堆乱云。她无力地仰在枕上，定定凝眸在李懋的一张俊面上，片刻后，唇边缓缓绽出一朵笑。
“奴多谢殿下……”
这嗓音陡然破碎，继而转为呜咽，若娇花被揉碎了芯，若碎箫和断筝，丝丝缕缕，婉转吟泣，透过重重帷帐的遮蔽，终还是传到了近旁一间偏阁的角落里。
李延静静地隐坐在一处晨光照不到的黯淡阁角内，闭着目，将头靠在壁上，宛若入定。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忽然此时，寝堂外连通庭院的一道回廊上发出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靴步踏地声，若有人正从外疾奔而来。
他倏然睁目，凝神聆听。
是连夜发自长安的宫中使者快马来到别墅，传来了皇帝陛下的口谕，命太子即刻返程面圣，不得延误。
李懋被服侍着穿戴衣冠之时，虽然极力显出镇定的模样，但不断吞咽喉结随之上下滑动的细微动作，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慌乱，甚至是心惊。
昨天他没去赴宁王的宴，固然是不该，但哪怕被皇帝知晓了，也绝不至于连夜派人这样出城召唤。
唯一的可能，就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而且他的预感告诉他，等待他的，决不会是件好事。
皇帝已经将近半年没有单独召见过他了。这一点虽然令他舅父柳策业深感不安，几次要他上书表达渴求面圣的孝心，但对于他而言，在不安和猜测之余，竟有些暗暗松口气的感觉。
他害怕自己的父亲。从小就是如此。如今哪怕年过而立，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皇帝那一张阴沉而威严的脸，心中蓦然涌出一阵躁乱，也不用卫茵娘穿靴了，自己胡乱套上，匆匆说了声你再多住些天，转身疾步离去。
卫茵娘蹲在榻前，耳中听得他和外面那些人所发出的杂乱步足声渐渐远去，消失，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残烛无力，晓窗渐白，黯淡的晨光透过深帐，如水一般漫入。
不知过了多久，自她身后伸来一双臂膀，带着许多的怜爱，将她轻轻自寒凉的地上抱起，送回到了床榻之上。
卫茵娘睁眸，对上李延那一双柔和望着她的眼，流下了眼泪。

第45章
李延凝望遍布泪痕的一张娇面,抬手，一滴滴揩去她的泪珠。
“你在我的眼中，是世上最高贵、最纯洁的女子。便是无价的上清珠和避尘玉,亦配不上你的半根头发丝。”他说道。
卫茵娘扑入他的怀中,却依旧不敢放声哭,唯恐会将此间奴婢招来，只是抑得越深，反而泣得更难自禁。
李延抱她片刻，眼角渐渐泛红,猛将她压于榻，疯狂地吻她湿冷的面和唇,沿玉颈向下,激烈地碰触她残留昨夜欢爱痕迹的身躯，若要将这些本不属于她的一切悉数抹去。
卫茵娘不知何时止泣，忽然她轻唤一声“殿下”。
“够了……已经够了……”她喃喃地说,曾名动教坊的珠喉于此刻发出的声却飘忽得若一只在狂风中脱线的残破纸鸢。
李延慢慢地停住。
她睁了眸，将他推开，自顾爬起身，垂首整理身上凌乱的衣衫，当抬起面时,若非眼皮红肿，看去已是没事人一样了。接着她为仍仰在榻上喘息的李延合拢他胸膛前方才散敞开的衣襟。
李延待欲再次压倒她,她抬眸,望向他充血的双眼,摇了摇头。
“方才是我错了。”她说道。
“殿下不必再向我证明什么了。”
“能得殿下方才那样一句话,我已是心满意足。”
李延若霎时间被她这一句话抽尽了浑身的气力。半晌,他闭目,咬牙恨声道：“你为何不开口？只要你开了口，哪怕我李延再无耻，再卑劣，死后落入永不超生的阿鼻地狱，我也不至于要你如此委身于人。”
“是，我毫不怀疑，倘我开了口，殿下再难，也会接走我的。然后呢？然后做什么？”
“做你的妻？做服侍你的婢妾？纵然不嫌我脏，殿下你需要吗？一个没有用的我，对如今的殿下而言，能有甚价值？”
卫茵娘凄然一笑，“殿下，我方才哭，不是因我委身太子。他和我之前的别的任何新郎，没有区别。我是忽然想到殿下你就在近畔。我在殿下你的眼皮子下与你的仇敌交欢，而你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你曾是如何高贵骄傲的一个人，而今却因我，蒙受如此的耻辱。”
李延依旧闭目倒在榻上，一动不动，只面上露出了一缕歪扭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卫茵娘此时神情显得无比平静，跪坐在畔，凝视他扭曲的一张脸，轻声道：“我怎样都无妨。殿下还活在世，我对殿下也有几分薄用，此便是茵娘苟活至今的最大回报了。为殿下做事，是我心甘情愿，殿下无须有任何的歉疚。”
良久，在寝堂外渐明的曙色里，在苍翠枝叶的滴露声里，在啁啾婉转的山雀噪晴鸣声里，李延睁目，缓缓坐了起来。
“方才太子回去何事，你知道吗？”
他的眼底依旧残留的血丝，但目光已是转为冷清。
“不知。但看他样子，应是长安昨日出了大事，对他极是不利，故皇帝急召他回去。他很是恐慌。”
李延听罢再次闭目，若陷入凝思。
“殿下，此事是否与你有关？”茵娘等了片刻，轻声发问。
昨日一早，收到茵娘思念秘邀的当今太子不但派人将她连同私藏在车内的李延悄然接出了长安，一路畅通无阻，不受任何检查，更是经不住她乞怜，名花倾城，醉死裙下，自己随后也出城，连宁王的曲江宴都缺席，留下胡天胡地。
李延缓缓睁目：“我的所料若是没错，那便是了。”
“这也是我冒着腿残之险也一定要赶至的原因。只有亲眼见证我活着，才能令他们放心效忠。”
“并且，我也不会再走。这里本是我的长安，我的城。我知如今机会已是到来。”
“人终有一死，不试一试，纵然寿比彭祖，活着有何意义？”
他的目光冷静而无情。不止是对他面前的这个女子，也包括他自己。
“我该离开此地了。”
他理了理衣裳，自榻上起了身。
茵娘沉默片刻，忽然下榻，朝他跪了下去。
“殿下谋事，轮不到茵娘开口。能为殿下献力，更是茵娘之幸。但有一事，我想请求殿下答应。”
“何事？”
“日后不管如何，我不容你伤害嫮儿。”
“我们今日一切苦难的源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不曾因我们的苦难而得到过半分的享受。”
她的语气罕见得尖锐，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意味。
李延回头，俯瞰着跪在脚前的她。
“你说得对。”
良久，他点了点头。
“所有的人，我和你，我们的仇敌，都不复从前的模样了。只有她一个还留在过去。”
恍若陷入某种回忆，李延的面容缓缓地放松，到了最后，唇边甚至现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茵娘，你是个好女人。”
“但愿上苍赐福，将来叫我不用负你。”
他凝视着跪地的卫茵娘，悠悠地说道。
……
自南山回长安，平常骑马约需一二时辰，然而因为心中恐慌，太子李懋一路更换驿马狂奔，晨晓出发，待他回到长安奔入紫云宫的那间白天黑夜皆是昏暗的精舍内，此时宫漏方响过辰时三刻，长安城还未完全从昨夜的梦眠中苏醒。
皇帝应是一夜无眠，身上只着一件衩衣，坐在打座的高蒲团上，面色凝重得如同铸铁。
李懋方才已在殿外获悉昨日出了何事，人险些软倒，勉强振作起来，扑跪在他面前，以头抢地，连声辩解：“阿耶！阿耶！此事真和儿无关！儿是被人陷害的！宁王归京，儿子欢喜，特意打造画舫，以表儿的心意，怎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这一定是有人要害儿！求求阿耶了，相信儿，儿这就去把那些人查出来，好给阿耶一个交待！”一时间，他涕泪齐下，额头见血，情状看去狼狈又带几分可怜。
“你过来。”
皇帝竟意外地不像李懋原本想象中那样愤怒，只冷眼扫来。
李懋勉强定住心神，也不敢爬起身，膝行飞快来到皇帝近前。
“近些。”
李懋过去些。
“再近些。”
李懋不解何意，但如何敢违抗命令，再膝行几步，停在皇帝御座之前，胆战心惊地仰起脸，“阿耶——”
皇帝挥臂，抽下一道耳光。
力道之猛，令李懋半个身体歪了过去，人扑跌在地，嘴角流血。
“你这蠢物！你若真有胆做下此事，朕反倒会高看你几分！”皇帝咬牙切齿。
“你以为朕叫你回，是要问你如何在船上动的手脚吗？”
“你竟敢动昔日的乱臣罪女？是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你有没有想，若是被人捉住，弹劾到朝堂上，你叫朕如何处置？朕告诉你，别说一个柳策业，就是十个，一百个，也保不住你的位！”
李懋惊呆了，脸色惨白，片刻后，终于自茫然和惊惧中回神，牙关瑟瑟发抖，不顾一切地重新爬回到了皇帝的脚前，一把抱住他脚。
“阿耶！儿子错了！儿子知道错了！恳请阿耶给儿子一个机会！”
冷汗自他的额上流下，他咬紧牙，闭了闭目，睁眼道：“儿子……儿子回去了，立刻就除掉她——”
他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又是一道耳光。
皇帝跟着抽脚出来，当胸将人一脚踹飞出去。
“你这无用的东西！除了这个，你还能作甚？”
李懋这一次被踢得仰翻在地，爬起来声泪俱下，也不敢再上前，只继续不停地叩首：“儿子愚钝，求求阿耶明示！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
他忽然若想起什么，宛若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悲哭起来：“阿耶！阿耶就算不看我阿娘的面，看在昭德皇后的面上，也请宽恕儿子的罪！昭德皇后将儿子视为亲子，她在天有灵，一定也会盼望儿子能得改过自新的机会……”
皇帝双目陡然爆睁，猛地扭头看向地上的李懋。
李懋从未见皇帝露出过如此骇人的表情，当场止泣，不敢动弹。
“你……你……”
皇帝慢慢抬手，指着地上的李懋，若微微发抖，忽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扭住，痛苦地弯曲了下去。
“陛下！陛下！”
在外的袁值和哑宫监冲入，袁值扶皇帝卧到一张云床上，哑监飞快取来丹丸，就水送服。
皇帝面向内卧了片刻，头也没回，只低低地道：“滚！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门一步。”
袁值望向还定定跪地的李懋，走上前去，行了一礼，恭声催促：“太子殿下，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奉命。”
李懋打了个冷战，终于有所反应，向着前方叩首过后，从地上爬了起来，若行尸走肉般，双眼发直，慢慢走了出去。
精舍内寂静了下来，那哑监也退走，只剩袁值还立在一旁。
片刻后，有隐隐的嘈杂声穿殿而入，若有许多人在外，还没等到面圣，便自己先争执怒骂了起来。
袁值立刻走到门口，轻轻将门掩上，那些嘈杂便被挡在这间深深的殿室之外，自耳畔消失。
再片刻，皇帝忽然发声：“他们都来了？”
“是。”
“都说什么？”
“宁王求见，是为告罪。冯贞平来，是求陛下为他死去的儿子伸冤。柳策业来，是为太子殿下辩清白。还有长公主，她在闹，说丹阳郡主险些丧命，要陛下给她一个说法，还……”
他停住。
“还怎么了？”
“启禀陛下，长公主迁怒，方才情绪一时失控，还打掉了冯贞平的官帽。”
皇帝静默片刻，道：“再来一个王璋，今日便凑齐了。他为何不来？”
“这个奴不知。”
“也好。朝堂许久没如此热闹了。一条船叫这些天潢贵胄高官大臣都可以撕破脸皮，相互捅刀，不用再装。”
他动了动。袁值快步上前搀持，扶着皇帝慢慢坐了起来。
皇帝此刻面上依旧布满晦色，但精神看起来已是恢复了些，闭目靠坐在云床上。
“这件事，你如何看？”
“奴人微言轻，怎敢妄加论断。”袁值应答。
“朕准许你说。”
袁值立刻走到云床前，跪地叩首后，起身肃立在一旁，说道：“如陛下之英明，奴也以为，太子殿下是最不可能做下此事的人。船是他所献，出事他如何能撇清干系？”
“退一万步，即便真的是太子一党作为，他们也如愿能够以栽赃陷害为由为自己证得清白，此举于他们而言，也是太过冒险。太子如今最需要的，是平稳，而非盲目招惹祸端。”
他说完，见皇帝依旧闭目不动，再行一礼继续说道：“至于冯家。苦肉计也是有可能的。听闻许多世家大族为保基业，牺牲一两个儿子，也是常有的事。”
“此事若是两家定要选一，奴以为冯家的可能性更大。但代价未免过大。一个不好，不但扳不倒太子，反而会将自己拖下去。”
皇帝睁目：“你是说，有第三人？”
“画舫不可能自行到湖中央破裂，必定有人从中做过手脚。即便最后结果如何，无法掌控，但一定能搅出浑水。浑水出，方可出手摸鱼。”
皇帝轻轻冷哼一声：“你所指何人？”
“陛下双目如炬，自有裁断，奴不敢妄言。”
皇帝未再开口。
袁值静待片刻，再次发声：“奴这里还有一事。早上已照陛下吩咐去太子南山别墅搜检过了，只有卫家女儿在。敢问陛下，此女如何处置？”
他平日一双精光炯炯的眼，到了皇帝面前，敛尽光芒。唯此刻，眼若再次暗烁微光，望向皇帝那辨不出任何表情的面容，屏息等待。
“你说呢？”皇帝淡淡问。
“奴以为，此女应当处死。陛下爱屋及乌，不欲伤她性命。此事虽暂不能捉住她协助李延的罪证，但不难推论，她与李延关系不浅，又魅惑太子，留着必是祸患。若是陛下许可，此事交给奴便可。”
“不。留着她，让她回，就当甚事都无。”
“此女一事，往后你不必跟了。朕会另外派人跟进。”皇帝又补一句。
袁值略略一顿，抬目望向皇帝，随即迅速垂落眼皮，恭声应是。
“昨日叫你盯的那个画师如何了？”
皇帝终于开口问及此事。
袁值便将此人当时恰也被二郡主呼上画舫侍画一事讲了出来。
“听闻在康王下船之后，是此人寻到浮床，将二郡主救上去，随波而下，最后被裴二郎君发现，一起救上了岸。”
皇帝面上露出略微讶色，显是感到意外。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他沉吟又问。
“还有！”袁值又将阿史那与宇文峙领队打起马球的事说了一遍。
“据奴派去盯看的人回报，当时因不敢靠近，三人说甚并不清楚，但看起来，那二人似与这画师都相识。并且，是在会面过后，阿史那王子才与宇文世子临时竞赛。”
皇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此到底何意？”
“奴婢暂还不知。会继续探查。另外还有一事，是与裴二郎君相关的……”
想到这个，袁值自己也是忍不住迟疑了起来。
“何事？”
“奴不大敢说……”
“说！”皇帝不耐烦地拍了下坐床。
袁值应是：“据说裴二救起那画师后，竟一路同骑带回了城，路上遇到宁王也未停留，径直入了永宁宅。”
“何又为何意？”
“便是，便是裴二与那画师看起来关系确实匪浅，似乎并不止是故人之交……”
他吞吞吐吐。
皇帝这才顿悟，眉头又皱了皱，未立刻发声。
袁值知皇帝最恨此分桃断袖事。
此前中书省有一五品给事中，进士出身，学识出众，起草旨敕，下笔便成，书成，无须再修一字。年不过三十，便都被认为是将来辅佐帝王权衡天下济世生民的备官。后因宠爱长安一娈童，争风吃醋，致人受伤，遭言官弹劾，虽当时有多人上言为其求情，皇帝却还是痛恨不已，下令将其逐出朝廷，永不录用，更将那娈童活活打死，以此作为对百官的警戒。
袁值此刻看出他面露厌恶，急忙下跪：“此绝非奴诋毁裴司丞私德，只是据实转奏而已。或个中另有误会，容再慢慢细探。”
他想想又道：“此画师身份实在可疑，与李延定脱不了干系。今日起，奴亲自盯着，有消息便上奏陛下。”
“不必了。”
“紫云宫西殿少一壁画。叫此人来画。”
皇帝面露森然之色，说道。

第46章
虽然白天才经历一番凶险,又是入住永宁宅的第一晚，絮雨却意外安眠，睡得很是香甜。翌日醒来,若非腕上的伤还提醒着昨日的经历,自觉神清气爽,已是恢复如初。
不过，直院消息已到，准她休假，调养三日。宁王府和长公主府也相继派人携着厚礼登门探望,以表谢意。
裴萧元因公务在身，宅中留下护卫,如常一早出门便走了。青头应是过他的叮嘱,将絮雨看得紧紧，多走半步，他便绕着她作揖,求她躺下休息。为给她解闷，还传他现场从长公主府、宁王府小厮那里打听来的事。
此案据说已交到金吾大将军韩克让的手上，由他领大理寺调查。
康王那边确证，出事之时，他是被身边人强行架走的,幸存下来的随卫和船工皆为证明。
长公主的愤怒在一夜过后也消散了，非但不怪康王,还叫人前去探望。
还有最为倒霉的宁王,原是为归京之喜才办下此宴,事与愿违,焦头烂额,可想而知。所幸圣人并未怪罪,还派宫监过府探望虞城郡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絮雨不得不佩服这小厮，二府的管事到来，也只停留片刻而已，竟能叫他探得这许多消息。并且不止如此。他听二府来的人讲，今日若非拦着不叫出门，二位郡主都要亲自过来探望她。
“小郎君你立下奇功，勇救二位郡主！我来数月，听闻二郡主是京中最为尊贵的贵女，这回脸面大了！”
青头颇有与有荣焉之感，喜滋滋地说道。
而叫青头感到光荣的事还没完。
刚过晌午，永宁宅又来一位贵客，是康王府的长史。不过絮雨没有见到人。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怎的，长史恰与回府的裴萧元前脚后步，因而便由他在前堂直接见了个面。人走后，裴萧元径直转入絮雨的居处，将方才的事讲了一遍。
那康王府的长史不但携来厚礼，言辞更是恳切，对昨日同船救下二郡主的画师颇多抚慰。
康王府竟也会来人赐物，絮雨本觉诧异，但想到方才从青头那里听来的话，若有所悟。
昨日实情再如何不堪，康王毕竟也是她阿耶的儿子。无论康王府本身，还是她阿耶那里，恐怕都是不愿叫人知晓过多的。派个长史来，在裴萧元面前道谢，意思点到为止，无须多说，该懂的自然都懂。长公主的态度转变，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絮雨对上裴萧元投来的目光，点头：“我明白。放心吧，不会乱说的。”
裴萧元颔首，视线随即下落，停在她的手腕上。
絮雨忙道：“我今日也抹了药！过两天便好！”
青头在门外不住地探头进来，张望着屋内说话的二人。
“郎君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早？”终于他觑到机会，插了一句。
来长安时日也不算短了，他还是头回遇到郎君白天回家，叫他如何不惊讶？
裴萧元没睬他。青头讪讪退去。
裴萧元对絮雨说，郭果儿已经找到。
当年那一场变乱过后，遍地孤幼，朝廷便在长安和各州县设济孤堂收养孤儿。受茵娘托付抚养郭果儿的那对老夫妇殁后，他也成为万千孤子当中的一个，生活在了西市附近一间用作济孤的废庙里，大些，跟着顾十二学了些拳脚，平日就靠给人赶车或卖苦力为生，顾十二对他也颇多照顾，差不多是半个徒弟了。前段时日顾十二因误会逃遁，他就去了永平坊高大娘的家中做事，还没回来。
絮雨惊讶不已，没想到兜转一圈，竟回到了高大娘那里。
再一想，她当初就是经由顾十二的指点才去投了高大娘的店，显见这二人关系不错，也难怪郭果儿如今人就在她家里。
絮雨心情一下变得迫不及待，立刻要去接人。
裴萧元拦不下她，无可奈何换下官袍，亲自陪她过去。
高大娘家还是老样子，大门敞开。不过，因是白天，出入的住客不多。她到的时候，大门外正横停着一辆骡车，几个伙计正在往里搬运着西市客商暂存在此的货物。车上堆着麻皮口袋，鼓鼓囊囊，装的好像是豆麦之类的粮食，每袋看去至少有一二百斤重。那几个伙计絮雨都还脸熟，当中另外有个少年，却是她此前没见过的，衣衫的胳膊肘处打满补丁，脚穿破旧麻鞋，个头高大，粗手粗脚，乍看长得仿佛大人的模样，面容却还带着几分稚气，估计最多也就十六七岁而已。
那几个伙计都是老油条了，搬一袋便歇一歇，独这少年脚步不停，扛着沉重的麻袋进进出出。
絮雨生出了一种感觉，这少年或许应当就是郭典军当年留下的儿子了。
她悄悄停步在门外，注视着少年忙忙碌碌的背影。
这时高大娘从大堂内走出，手中端一只水瓯，叫来少年让他喝水。
少年和她应当很熟，接过，一口气喝完。
“还喝吗？”
高大娘问他，难得面上显出几分母亲般的温柔之色，“累了就先歇下，不急。”
“我不累。”
少年摇了摇头，双手递还水瓯，转身便出来继续干活，这时看见了絮雨，以为是被骡车挡了道，急忙跑来挪。
两个伙计咬着耳朵嘀咕：“看见长得周正些的就走不动路……一样搬货，凭什么他能饮水……”声音很低，却还是被高大娘听到，扭头操起靠在墙角的一把笤帚丢了过去，大骂：“你们这些懒骨头，当我眼瞎吗？只会欺负人老实！这一车的粮，大半都是他一人搬进来的！还饮水！也就只配喝马尿去！还不给我去搬！”
伙计慌忙散开。
骂走了人，高大娘终于发现门外的絮雨，眼睛一亮，面露喜色，正要招呼，忽然又看见了站在他不远之外的裴萧元，顿了一顿。
她如今早就知道他是何人了，不敢造次，向他远远行了一礼，接着快步走到絮雨面前，一边瞟着裴萧元，一边低声和她寒暄：“小郎君今日怎有空回我这里？莫非是有事？”
絮雨正要开口，裴萧元已上来，将人叫到一旁，说了几句话，高大娘看去登时松了一口气，哎呦一声，笑声一下便飘高了。
“怎不早说！原来是寻人！早吩咐一声，又何须劳驾贵人亲自来，我把人给你领去！”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唤了声“果儿”。
果然是那少年。
他走了过来，听到高大娘说来人是寻自己的，困惑的目光望向絮雨。
“你是何人？寻我何事？”
他迟疑了下，发问，神色显得恭敬而谨慎。
絮雨依稀还记得些当年襁褓中那婴孩的模样。记得郭家行满月礼，阿娘还带着她亲自登门，叫她给小婴儿戴上了长命锁。谁能想一二十载，今日再见，会是如此一番光景。
她压下心中蓦然涌出的连自己也分不清是欢喜、激动抑或几分伤感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大娘颇有眼力见，忙将她请入，让到一间空屋内，让少年也跟来说话。
近旁无人，少年起初默默站着，见她半晌不说话，终于，投来好奇的目光。
絮雨定下心神，叫了声果儿：“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少年又用漆黑的眼眸望她，轻声地问。
茵娘不曾向他透露过当年的半点子事。
此刻絮雨也是一样。
她不知该如何对这少年开口讲从前的事。
“你应当认识一位叫玉绵的娘子。”顿了一顿，她说道。
少年点头，面上露出笑容：“我知道，玉绵姑姑！她对我很好！”
絮雨微笑道：“我认识你的玉绵姑姑，小时候也见过你父母。你行满月礼的时候，我还和我阿娘一道去过你家，见过你满月大包在襁褓中的样子。”
少年眼睛亮了，仔细地听着，听到最后，显出几分腼腆的表情。
“你能告诉我，我的父母是什么人吗？”
他迟疑了下，用带着几分热切的口吻问。
“从前我问玉绵姑姑，她都说不知道，只说我是她捡来的小孩。”
“他们是很好的人，对我有很大的恩情。”絮雨回答他。
“从前我不在长安。如今回来了，我想接你来，往后我就多了一位阿弟，你愿意吗？”
少年眼中光亮熄灭。沉默了一下，摇头：“多谢。我不去你那里，如今这里就很好。”
“我要去干活了！我先走了。”
他向着絮雨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完毕，走了出去。
在高大娘热情呼她下次再来的辞别声中，絮雨心情黯然地离去。
她理解那少年的决定。在他年幼最为艰难的光阴里，是独自在破庙里长大的。
济孤院虽有朝廷拨赈扶持，但最多也就能维持不叫人饿死。长在那种地方，绝不会有什么美好回忆。而今他不再需要别人了，却有自称是故人的人寻来，说接他走，他怎会贸然跟去？
更何况，她的将来也是不定，万一最后若连自己也是难保，接来他，反而是害了他。
最后絮雨如此安慰自己。
回到永宁宅，离傍晚还早。裴萧元送她回到紫明院，停步在院门外，忽然对她说道：“陆吾司还缺些人手，我最近正考虑招募些熟悉长安曲巷的坊间健儿。进来后，若能立下功劳，将来便有可能转为正职，入十六卫担任羽林。我瞧那个顾十二颇合适，正好，此人从前也有从军经历。我这去安排下，叫他再募选些合适的人。”
回程她自顾浸在心事当中，也没留意他如何，只觉他一直在旁静默同骑而已。没想到忽然如此开口。
她愣怔，随即反应过来，明白了他的用意。
那少年身板高健，从前跟着顾十二必也习过武艺。若能入陆吾司做事，往后别的不知，看他自己的能力和造化，至少现在，是给了一个可以叫他改变命运的机会，比叫她直接带回来留在身边不知要好多少。
一时间絮雨感动无比。
“太好了。多谢你！”
她不知该如何才能充分表达她此刻的感激之情，欣喜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去把此事交待了，你歇着罢。”言毕转身待去，忽然仿佛又记起什么，转头再道：“你手没好，勿作画！”这才快步离去。
絮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不见，低落情绪一扫而空，轻快入内。
他好似长了一双能将她心思看得透透的眼睛。
外面回来无事，她确实想作画。
曲江行乐图是不用了，出那样的事，她便是画出来，宁王大约也觉晦气。但可以画些别的，既是练笔，也可打发辰光。
不过，既然他特意提醒，絮雨便也遵从。
青头正在西院指挥雇来的杂役清理着庭院和道路，隔墙时不时发出一些杂声。
原来入住得太过仓促，昨日只将她的地方收拾出来，他住的西院，连庭院里的杂草都还没来得及清。
他不在，她无事。
絮雨去了，停在院门外，往里看了看。
青头跑来，问是不是吵到她。
絮雨说无妨，问有无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怎敢让小郎君动手，你是客，不过真若无事，或进来帮我瞧瞧郎君屋内还缺甚，我好去西市添置。”
要是贺阿姆在就好了，必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过，小郎君也是女娇娘，劳她也是一样。
絮雨略一迟疑，穿庭，随青头入内。
西院屋三间。他的寝屋居中，格局方正，靠墙是简床和竹几，几口衣箱，西窗外方竹数杆，疏疏映影，窗内则陈设一案，案上有笔墨之物，应作读书写字之用。
环顾一圈，屋中四壁空空，洁无杂物。
絮雨走过去，推窗看了一眼，让他有空在窗外搭一竹棚。
此屋西向，天气渐热，不用下月，西晒便将侵屋。搭个棚子遮阳，晚上屋内也能清凉一些。再去买一顶帷帐架在床上。
“去买那种织成密眼的轻罗纱帐，既通风，又防虫。”
青头哎呦一声：“这可不便宜！西市里这样一顶轻罗帐，我看至少要万钱！家中休整院落，雇人挑土，最近到处都用钱！要不改买青布帐？反正郎君从前就用青布帐。”
“我给你钱！布帐只合冬用，夏日太闷。何况这里又是西屋，原本就热。”絮雨说道。
见青头转目，滴溜溜地看过来，她忙又道：“今日我不是收到些赏赐吗？当中有钱。当我借你家郎君的。你也不用和他说。随便日后何时有钱了，你再悄悄还我。”
“好，好！那就借一借！”
青头搓了搓手，“我明日就去买！托小郎君的福，让我家郎君也享受一番！”
絮雨点头，正要让他跟着自己来取钱，忽然这时，外面走来一名裴萧元留家的卫兵，说宫中有个姓曹的宫监来了，点名找她。
絮雨急忙出来。
果然是曹宦，肃立在中庭，又变作一副冷面的样子，见到她，甩了下手中执的一柄犀头拂尘，命她即刻随他入宫。
絮雨心中没底，试探着问是何事。
“去了便知！快些！休要耽误！”
絮雨回头望了眼青头，随即只能跟着匆匆出了门，骑马赶去皇宫。到了，她发现不是去往她以为的集贤殿，竟直接被带着穿过第三道宫门，又经学士院、几座连殿，最后，被带到那座她此前只能远远眺望却不得靠近半步的紫云宫。
她不知到底出了何事，第一反应，难道是皇帝召见，要问她昨日关于康王弃二郡主自顾逃生的事？
她的心一时砰砰地跳，紧张，激动，隐隐的盼望，以及，最后的那生自她心底最深处的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惶恐。
此刻她在害怕。她知道。
跟着曹宦步上宫阶之时，神魂太过飘摇，没留意脚下的台阶，绊倒，人摔在了宫门前，膝痛，还磕到手腕，那处本已止血的皮肤又擦破，血缓缓地渗流出来。
曹宦停步，扭头看她一眼，不耐烦地皱眉：“怎生一回事？看好！进去后再毛手毛脚，当心治你的罪！”
絮雨顾不得疼痛，急忙爬起来，跟着走入这座圣朝最为神秘又至高无上的宫殿。
她走的不是正门，经侧门入的宫，穿廊过殿，最后似乎来到了一间位西的配殿。
殿内帷帐垂地，静悄无声，香炉里升着袅袅的焚香。
此刻外面分明还是艳阳高照，内中却是昏昏无光。
一进来，絮雨便觉通体阴凉，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眼睛更在片刻之后，才完全适应殿中这昏暗的光线。
曹宦领她到来，自己退了出去，将絮雨一个人留在这间森敞、阴暗而湿凉的配殿内。
絮雨不敢乱走，屏息立足原地等待。良久，她终于听到脚步声起，急忙转头望去。
一名宫监领着一队人走来，手中各自捧着水盆、巾、皂、衣、袜、靴、熏炉等物。命她净手后，剥去外衣只剩中衣，换上新送至的一套和这些宫监相似的衣裳，重新登靴，最后从头到脚，再用熏炉熏过一遍，这才领着她继续前行，来到内殿，指着西壁道：“陛下之命，命你在此绘一金母元君图。”
金母元君便是西王母。
以西王母为核心的女神图，是道观当中常见的壁画内容。
这实是一个意外，竟会叫她来此作画。
絮雨在愣怔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此前在画学中，她曾听到些关于画院原院使因画作触怒皇帝而被杀的内幕。
院使就是奉命在紫云宫内作西王母图，不料，画完之后没多久，壁上西王母莫名七窍流血。
更要命的是，据说，西王母的形象是以已故昭德皇后为参照而作的。
发生这样的事，还想从皇帝手下活命，显然是不可能的。
絮雨回过神，迟疑了下，试探道：“可有入画之面容？”
宫监命她来。走到近畔一小阁内，轻轻地推开门，领她入内。
走入这间小阁，这宫监连脚步仿佛都变得虔诚起来，无声地走到一张画案之前，先是毕恭毕敬地朝着画案下跪叩首，命絮雨也照做。
跪拜完毕，宫监起身，小心翼翼地揭开蒙在其上的一张锦盖，用眼神示意她上前敬看。
絮雨目光落到案上，人便当场定住。
这是一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画了，绢面微微泛黄，不但如此，从前大约也曾投过火炉，不但烧掉了角，还破出数个过火的洞。
画中人是对母女。
女子宫装，十分年轻，容貌极美，她靠坐在榻上，姿态闲逸，微微低头，含笑正看着她脚前的女童。女童三四岁的样子，梳双髻，穿齐胸的小襦裙，背一只贴金箔的锦绣小口袋。她蹲在母亲身前，正在摸着地上一只波斯白猫。
画面毁损已非常严重，但依然还是能够看得出来，作画之人观察极是细致，精描细绘，用笔费心。画中，宫装美人眉目间的温柔和小女孩那欢喜的神情无不栩栩，不但如此，连一根头发丝都表现得细致入微。
她双目定定望着案上这一副残破的观猫图，一动不动，连身边那宫监何时退出都无知无觉，直到耳中蓦然传入一道阴森森的冰冷之声：“你哭什么？”
她这才发觉，她是在流泪。

第47章
阿耶？
是阿耶的声音？
刹那间絮雨的心猛悸,急促地跳动。
在这道声音入耳的瞬刻，自她记忆最深处里，立刻生出了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熟悉感,无论去了哪里,再过多久,她都不会忘记。
然而，它却又浑然不是她记忆当中的阿耶的声音了。它听起来苍老、嘶哑，还有，她全然陌生的充满威压的森凛之感。
她仓皇抬头,环目四顾。
此时方才那领她来此的宦官的轻叱声紧跟着传入耳中：“放肆！圣驾面前，敢如此无礼？”
声音来自侧旁一道低垂的帷门之后。
絮雨悚然回神。
她竟忘了,下意识将这情境当做了是从前的她和阿耶。她慌忙原地下跪,朝着前方深深叩首及地。
片刻后，有人自那帷门后走出，靴步经她身畔,她听到衣物随人行动发出的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
皇帝行至画案后的一张坐床畔。宦官轻扶他坐上去，随即躬身后退，无声无息地隐回帷门后待召。
“抬起头！”片刻后，那道声音再起。
絮雨鼓足勇气，依言缓抬起头,望向前方。
隔着画案，一张瘦削的脸孔映入她的眼帘。
这张脸苍老,晦暗,面带病容,高耸的眉骨下,一双深若井洞的眼里,布满阴冷和疑虑的光。
皇帝身穿燕居之服,此刻正微皱双眉，在冷冷地瞧着她。
是阿耶。
是她的阿耶！
絮雨一眼便认了出来，然而，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座上这须发杂白衰态毕露的皇帝，他真的是她从前那乌鬓刀裁，笑声洪亮，步伐矫健，英武宛若天神一般的阿耶？
她知自己不能如此。然而却控制不住，在看到面前人时，眼泪非但不能断绝，反而如珠般自她眼中不停地落。
这么多年来，在阿耶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何以会变成如今的这个模样？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随之而起的，便是无比的心疼。
只要他此刻唤一声嫮儿，只要一声，她一定会抛开全部的疑虑和怨恨，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中，放声大哭。
皇帝起初不知是被她垂泪不止的举动所惑，抑或是别的什么，目光落她脸上，露出些惊疑之色，打量她片刻，很快，神色重又转为阴鸷。
“朕还没死。”
他冷冰冰地道，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看破了一切般的浓重的厌恶。
这声若森森刀戟，一下将絮雨刺醒了。
座上之人，是圣朝当今的皇帝，是手握生杀之权的君王，是她再三考虑过后依然决定不能贸然相认的父亲。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位潜邸里的纯粹的李嫮儿的阿耶了。
她极力定住心神，急忙拭泪，并深深垂首。
“陛下恕罪！小臣方才之所以流泪不止，是因见到画中母女情深，拳拳眷眷，想到小臣早亡的母亲，天人分隔，一时生情，戚戚竟难自抑，以致在陛下面前失态至此地步。”
“陛下恕罪！”
她再次叩首，暗暗逼退目中最后残余的泪意。
这一副母女观猫图，她怎可能忘记，是当时的宫廷画师丁白崖为她母女画的。阿娘喜欢，但是阿耶不喜。她模模糊糊还记得，有天深夜他们好似还为此画起过争执，吓哭了她。后来画便不见了。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此画早就消失湮灭在了不知何时的何地。却没有想到它还存世，此刻竟在这里再次见到。
在片刻的静默过后，皇帝再次开口：“你叫叶絮雨？”他的声音听起来已是缓和了不少。
“是。”
“画技师从何人？”
絮雨将从前应对过周鹤的一番话讲了一遍。
皇帝目光扫一眼跪地之人，淡淡哼声。
“叶钟离果然出了许多好徒弟！竟还有这样的门生，却未能揽入画院造福天下画生，倒是朕的失察。”话里带着几分讽意，似乎对叶钟离的“好徒弟”，至今仍有厌意。
絮雨也不知他是否信了自己方才的应对，一时心内惴惴，不敢开口。幸而等皇帝再次开声，已是转了话题：“昨日宁王曲江宴的画舫上，都发生过什么，从头到尾，不漏半点，给我讲一遍！”
皇帝语气平淡，然严令之意不言而喻。
絮雨不敢隐瞒，将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包括康王如何弃下二郡主离去的情景。
她讲完，阁内一时静悄。
絮雨等了片刻，悄然抬起视线，透过眼睫，飞快偷望一眼前方那道侧影，见凝然若铸，比之初见，似愈发佝偻几分。
皇帝必然已经知道全部经过了。此刻再盘问她这个当事人，也是存了几分希望能听到些不同发声的希冀？
康王平日未必不爱二位郡主。他那样的抉择，在当时或也是他能想到的可以求生的唯一抉择。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如弱肉强食，也算一种天经地义。
她更没有资格去评判她这位同父异母兄弟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但世上作父亲的，只要不是完全丧失掉同理心的正常人，应当没有谁会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
絮雨望着皇帝的身影，心里感到有些难过，垂目，不忍再望。
忽然前方的人动了一下，接着，一道再次转为冰冷的声音又追响在耳畔。
“你与阿史那、宇文峙二人是何关系？如何结识？”
絮雨抬目。
皇帝已恢复了一副严厉的眉目。
此时她也已不复初见面的失措，心神得以完全稳定了下来。
“宇文世子，是因小臣从前随师傅路过蜀地为筹盘缠为宇文府做事，从而认识。阿史那王子，则是起于裴二郎君。”
她已住到永宁宅。皇帝既然连她认识承平和宇文峙都知道了，裴萧元更不用说，瞒是瞒不下去的。不待皇帝再问，自己索性先说了出来。
皇帝大约未料到她主动提及“裴二郎君”，沉沉瞥来一眼，一侧面肌控制不住，歪扭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絮雨自然未察，继续说道：“小臣从前随师傅云游四方，览山水入画，除了蜀地，多年前也曾去过甘凉。同样，是在那里做事，得以结识裴二郎君的伯父，从而认得裴二郎君与阿史那王子。”
“李延呢？”
“你和他又是何关系？”
皇帝听完她的应对，神色高深莫测，忽然，自他口中又吐出了这个名字。
絮雨已是平稳的心跳因为冷不防听到这个名字，再次轻轻一跃，面上立刻道：“禀陛下，小臣不知此为何人。”
她绝不能叫皇帝知道她和李延见过面，甚至还帮他从裴萧元的手下逃走了。
一旦面前的人知道了，她或许还可以用她天然的身份来求得一个赦免，但等着裴萧元的，必是灭顶之灾。
皇帝双目若刀般落在她的面上。
“抬眼！”
絮雨听到皇帝下令。
她坦然迎上，目光无半点闪避，更无半点心虚。
皇帝盯了她许久，冷冷道：“小小画师而已，敢在朕面前耍弄心思，朕随时可以要你脑袋。”语气充满恫吓和警告。
或是从前那种父女之间的无须言传的默契至今残存，絮雨若有领悟。
皇帝还是没有打消掉对她的疑虑，但至此，应是暂缓的表示。
果然，皇帝不再追问李延了，却扫视起她，从头到脚，扫了几遍。
絮雨莫名，跪在地上，难免忐忑，就在她以为是否皇帝已看出她是他从前丢失的女儿时，听到皇帝问话了：“你已住到裴家永宁宅了？”
“是。昨日刚搬去。”
皇帝顿了一顿。
“你和裴家子，到底是何关系？为何同住一宅？”
“因从前在甘凉认识时，小臣与裴二郎君皆是年少，故结下友情，与兄弟无二。如今他得陛下赐还宅邸，知小臣仍无定居之地，故邀我同住。”
絮雨垂眸，恭敬地应。
对面寂声，就在絮雨以为应对完毕，忽然，皇帝屈起一手指节，在床沿上重叩数下，发出了几道短促而凝重的敲击之声。
“他是朝廷正臣，你有如此画技，前途亦是无量。谨记你今日应对，往后勿叫朕听到些什么不该有的事。”
絮雨被这不防的异响唤得再次抬起眼望去，见皇帝盯着自己，意味深长般地说道。
她一怔，心中茫茫然，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口中只顾应是。
皇帝略略皱眉看了看她，目光随即转向案上的残画，命：“替朕在外头西壁上作画，以此面容入画。”
絮雨再次应是。
皇帝叫了声“杨在恩”，方才那隐身在帷后的宦官立刻走出。听到皇帝吩咐将这画师带去预备作画，躬身应是。
“退下吧！”
皇帝仿佛感到乏倦了，拂了拂手。
絮雨目光望向那幅残画，心里舍不得就这样再也看不到，迟疑了下，请求道：“可否容小臣再观画片刻？方才并未看清画中人的面容，唯恐落笔有误。”
皇帝已靠卧下去，闭目，闻言自鼻中发出一道唔声。
得到许可，絮雨走到画案前，伴着心中再次涌出的无限情感，俯身靠向画案，贪婪地凝视着画上阿娘那年轻而美丽的低眉颜面。
杨在恩是在此处西殿侍奉的宦官，颇有些资历，是当年赵中芳走后为数不多的剩下的人。此刻唯恐小阁内光线不足，小画师看不清画中人的容颜，便亲自掌灯靠近照亮，好叫他能看得分明些。
望着小画师凝神观画的模样，杨在恩在心里想着今早发生的事。
皇帝陛下想在此殿作下此画，念头由来已久。
从前的画院院使被杀后，集贤殿下剩的两个画直，姚旭画风靡丽，陛下不喜，至于方山尽，从前还好，如今风评日渐平庸，毫无灵性，事情便耽搁了下来，陛下再未提过，直到今日。
不过，以他服侍皇帝多年的经验来斗胆猜测，陛下召这小画师来，起初似乎也并非真正是为作画的目的，改变，始于今早由他取来的此子此前考入画学的那一副应试之作。
看完画作，陛下似乎颇合心意，竟叫他将这平常深藏起来的残画也取出，叫这小画师过目。
看来这回是真要重新画那一幅西王母图了。
但愿这回事情能顺顺利利，早日作成，也算是了却皇帝陛下的一桩心愿。
杨在恩正在心中默念，忽然此时，外面走来一名宫监，报说金吾卫陆吾司司丞裴萧元来了，在外求见。
杨在恩一怔，望向床上的皇帝。皇帝侧卧向里，身影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陛下，外头报说，裴家二郎求见。”
杨在恩轻声传话。
“不见。叫他回！”
皇帝淡淡应道。
杨在恩放下烛台，急忙出阁传话。不料片刻后，那宫监又奔入，称他不走。
“他说有重要之事，一定要求见陛下的面！”
杨在恩心里开始觉得不妙。
他不安地扭头看进去，望见皇帝已是睁目，脸色阴沉地坐起了身，视线扫过还在阁内的那小画师，发话。
“传他进！”

第48章
裴萧元此时突然赶来紫云宫求见,目的，确如皇帝所料，是为那名受召入了宫的小画师。
在絮雨被曹宦传走后,此前得过吩咐的青头着急忙慌地立刻也出门寻到他,告知消息。
他不知皇帝忽然召她所为何事。与那日搜捕李延一事有关？为曲江池宴而盘查她？或是皇帝难道察觉她的身份？正是因了一无所知,才更叫他担心。
当今皇帝性情之莫测，手段之难缠，他早已领教。怕皇帝不明真相对她不利，更怕她性子犯倔不肯屈服造成不可挽救之后果,越想越是焦心，不顾一切坚持求见。此刻终于得到准许,他在宫监引领下大步匆匆入到西殿,一眼望见皇帝独自斜斜地靠坐在殿中的一张坐床上，内侍杨在恩侍立在侧。飞快环顾，四面森敞,却不见她的身影，不知她被皇帝送去哪里，如何处置了，心中不由开始发慌。
这时他对上皇帝冷眼投来的两道沉沉目光，极力忍住立刻开口询问她去处的冲动,如常上前拜见。
皇帝命平身。
“到底出了何等大事？你定要见朕？”又淡淡地问。
“启奏陛下，微臣就职已有数月,蒙受陛下深恩,然因微臣无能,始终未能立得寸功,蒙陛下不弃,不敢懈怠,为方便行事，拟向坊间再招募一批健儿，另有别用。请陛下知悉。”
皇帝听罢，两道目光冷冷扫过他的脸，点了点头。
“好啊！果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难怪裴卿不走，定要见朕。朕看朕方才若是不见，你怕不是要强闯内宫？”
裴萧元按捺下心中几近沸腾般的焦急，下跪：“陛下恕罪。微臣此次勘察健儿，以能力为唯一准绳，因而当中不少人或曾官司加身，或为坊间声名狼藉之辈。而本司为天子拱卫，崇庆荣职，臣怕玷污天子之名，此绝非小事，故不敢不告，请陛下准许。”
皇帝一时仿佛被什么噎住，顿了一顿，面色变得愈发阴沉起来，最后自鼻孔里冷冷嗯了一声：“朕知晓了！你下去吧！”
裴萧元好不容易入内，未达目的，岂肯这么退出，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陛下，臣听闻直院画师叶絮雨今日受召入了宫？”
皇帝斜睨他一眼：“怎的，朕不能召他来为朕作画？”
裴萧元急忙叩首：“臣岂敢如此狂妄。实在是那画师乃臣之故交，如兄弟无二，她昨日于舟船倾覆凶险之中勇救二位郡主，自己却浸水漂流一夜，体力损耗过大，身体极是虚弱。蒙直院体恤允她休假三日，今日才第一天，臣略微放心不下，故斗胆问上一声，陛下此处若已无事，臣顺道将她接回，好叫她继续休养。”
皇帝发出一道古怪的笑声，转脸朝向立在坐床畔的宦官，指着裴萧元道：“裴家儿这是在骂朕不懂体恤，逼人做事？他在管朕要人？杨在恩你听听，朕没听错吧？”
杨在恩急忙也走到皇帝面前下跪：“陛下恕罪，奴愚钝，奴听不出来。或是裴二郎君与那叶画师兄弟情深，关心则乱，这才口出妄言，万望陛下勿与他们一般计较，自己龙体要紧！”
皇帝听罢，望着裴萧元似笑非笑：“好一个裴二，居然连朕的人都替你开口说话？看来今日真的是朕不好了。”
杨在恩只顾不停叩首。
皇帝盯着裴萧元，面上笑意消失：“朕今日要是不放人呢，你是打算掀翻朕这紫云宫不成？”
裴萧元再次叩首，恭敬地道：“微臣怎敢？方才求见，也是另有一事。”
“何事？”
“是与宁王有关。宁王设下曲江池宴，连番出事，有损人命，欲于江边祭祀，需绘一方相，想由叶絮雨执笔。”
皇帝眯了眯眼：“宁王要用人，叫他自己来！”
“启奏陛下，宁王已经来了，此刻人在宫外。”
皇帝一愣。
“方才臣在路上恰与宁王相遇，他知臣也入宫，便没求见，想着臣若能领着叶絮雨出来，他顺道将人接走便可，免得多一番打扰陛下清静。”裴萧元解释。
杨在恩听得忘了叩头，不安又意外地看着正与自己一道跪地的裴家子，蓦然回神，再悄悄望向前方，只见皇帝脸色颇为难看，一言不发，此时忽然殿外走入一宫监，报说宁王求见。
伴着一阵略微急促的靴履踏地声，宁王身影匆匆出现在了殿中。
他与皇帝关系亲厚，又比皇帝年长，故得分外荣宠，觐见无须叩拜。
行过常礼之后，果然，开口询问那小画师，说祭祀时辰已是定下，就在今夜，盼望皇帝陛下这里能先将人借他用用。
“臣盼借此安抚亡灵，驱散邪祟。叶絮雨既是画师，又是当日立下奇功的有福之人，臣觉着由她画那方相，或更见效验。”
所谓方相，是民间信奉的神祇，可安抚亡灵、驱瘟避邪。
宁王迷信，此话并非虚言，而是他当真一门心思如此认定，说完下拜郑重叩首。
半晌的寂静过后，杨在恩壮胆偷偷窥眼。
皇帝在坐床上终于动了一动：“既如此，领走罢！”
杨在恩暗暗松了口气，心里谢天谢地。幸好最后有宁王前来打岔，否则方才那个局面，只怕不知如何收场才好。
他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向小阁，推门入内。
絮雨一听到裴萧元求见，就知他必是放心不下为了自己而来。
也不知为何，她感觉她的皇帝阿耶对此好像极为不快，竟不允她露面，将她关在阁内。隔着门，方才殿中对话一一飘入耳中，她急得不行，到了最后，几乎忍不住就要出去，好叫裴萧元放心，没想到峰回路转，忽然来了宁王救场。
此刻终于等到杨在恩来放人了，她疾步走出。
才现身，就见裴萧元抬头望向了自己。
她立时也接住了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却不知和他这一个四目相交的无声交流，早落入一双阴沉的眼。
裴萧元不再停留，起身拜谢出宫，宁王也将人匆匆领走。
在宛如死水的一殿沉寂当中，宦官杨在恩看着皇帝独自被留在那张坐床之上，也不知在想甚，面色越来越是难看，忽然，他抄起手边的一柄玉圭，重重砸在地上。
伴着玉碎的凤鸣般清铮声中，圭裂为数段，四下飞迸，唬得正在偷窥的杨在恩打了个激灵，和远处的一众宫监慌忙纷纷跪地。
皇帝振衣而起，双手背后，脚踏过玉圭残片，一言不发地去了。
当天入夜，宁王在曲江别苑江边所立的祭祀顺利结束，望着彩纸扎的花船带着方相和一众祭品随波逐渐远去，消失在江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因时间仓促，絮雨是当场过来作画的，此刻人还没走。裴萧元自是留下陪伴。
祭祀结束，宁王转向裴萧元说话。
今日这场祭祀，他本没想到要请絮雨作画。是白天裴萧元忽然找上他出言提醒，思之颇有道理，所以就与裴萧元一道匆匆入宫要人。
裴萧元示意絮雨稍候，自己将宁王请到一无人之处，撩起衣摆向他下拜。
宁王不解，上前扶持他起身：“你这是怎的了？好好的要向我下拜？”
“我行事莽撞，冒犯天威，今日若非有宁王同行，陛下怕是要怪罪于我，走不出紫云宫的门了。”
宁王宅心仁厚，但到这个岁数，自然也非一无所知之人，虽对今日之事仍是有些不明就里，但见此情状，心里便也了然。
裴家子特意寻他说的那一番指定小画师作画的话，原来另有所图，就是抱着要他同行救场的打算。
虽被设计，裴家子转身便主动赔罪，态度诚恳，他自也不怪，笑着摇头叹气，指了指，抱怨一声“我竟被一小儿赚了”，也就作罢，命裴萧元起身，随即问：“这到底是怎的一回事？我倒是更糊涂了！”
个中内情，裴萧元自然不便言明，只说叶絮雨昨日耗费体力过甚，还未休养回来，皇帝便将人传去，他放心不下，所以想去将人接回来。
圣人不是肯体恤他人的性子，这一点宁王比谁都清楚。也知眼前这裴家子似还有所隐瞒，并未对自己讲明真实缘由，但他自不多问，闻言正想叫他带着那小画师回去歇息，忽然记起一事。
“昨日我带孙儿寻你拜师一事，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此刻趁着方便，我再替孙儿问一问，不知他可否入得司丞法眼？”宁王笑呵呵地问。
裴萧元昨日做拒绝的打算，没想今日发生这样的事。在他强闯深宫前，深知皇帝不好应付，怕自己一人不够，做了一手预备的打算，将宁王也赚去同行。
欠下一个人情，此刻宁王提及此事，叫他如何还能出言拒绝？颔首：“承宁王高看，愿将贵孙交我，我怎敢不应？往后必竭尽全力，但愿不叫宁王失望。”
宁王昨日其实看出来了，他不愿收徒，方才趁机再提，知他必不能拒，果然如愿，大笑：“那就如此说定！实不相瞒，小孙儿在家，早也听闻你的大名，极是仰慕，昨日还是他自己寻我说的，想拜裴司丞为师，学些骑射功夫。待我回去将这喜讯告诉他，择日领着来行拜师礼。今日也是不早，不敢再耽搁，你快带叶郎君回去歇罢！”
裴萧元转头望去。
她坐在水边的一块江石上，面向着远处夜空下皇宫的方向，若正出神眺望，身影望去，心事重重。
辞出，二人骑马归家。
照旧行至她住处的院门外，絮雨止步回身，向他道谢。
回来的路上，她的情绪显得很是低落，没说一句话，只到此刻，面上才露出了笑意。
“你的手怎么了？陛下召你入宫，所为何事？”他发问。
他早就留意到她手上新添的伤了，白天为宁王作方相，应当很是不便，幸好那画并不繁琐，很快完工。
出宫后，事情忙乱，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得到机会和她单独说话。
絮雨摇头：“无事，阿耶没对我如何，召我只是命我在西壁作画。是我自己入宫门时没看好路，在宫阶上摔了一下。等会儿我再上些药，养两天便好。”
“我看一下。”他说道。
絮雨一顿，终于还是慢慢抬手，露腕在他眼前。
借着院门前照路的灯笼，他看了看。
伤腕渗血比昨日还要严重，连袖口都沾染了些血痕。
裴萧元携处置外伤的药箱转回，絮雨已入内洗手，卷好衣袖，坐在外屋等他。
就着案头那白瓷烛台的照明，他为她上了药，再用扎带仔细地分别包住她的两只伤腕。
处置毕，絮雨放下衣袖。
“也多谢你，今日入宫来接我。”她说道。
虽是他过虑，冒着开罪皇帝的风险强入宫面圣，但她如今的这位皇帝阿耶，确实不是个能叫人以平常心对待的普通之人。
“阿耶还盘问我许多事。”
她将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她和宇文峙以及承平的关系。
“他后来虽不再问，但我知他并未彻底打消疑虑，说不定哪日想起来会再去盘查。西平世子那里，我明日便给他去一道信，若是陛下问及，请他暂再替我圆住。你伯父和承平王子——”
“放心罢！交我。”
絮雨一笑：“劳烦你了。”
裴萧元此时已收好药箱，却没立刻退出，踌躇了一下，忽然问道：“你真的打定主意，不想此刻便认回你的阿耶吗？”
絮雨唇畔还带着的余笑也渐渐消失了，目光落在烛台上，没有回答。
在旁等待片刻，裴萧元道：“此为公主家事，我一外人，更是臣下，绝不是插手的意思。只是有件事，公主今日既然见到陛下的面了，便不好瞒着公主。”
絮雨抬眸望他。
“我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公主今日应当也是亲眼所见。这便罢了，据说数月前起，陛下已拒服太医汤药，专用道仙们供奉的丹丸。我非医家，但伯父略通岐黄，从前曾听他谈过，丹药之属，性同虎狼，或能治一时之痛，但长此以往，恐怕……”
絮雨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打住了，在旁静立片刻，再次开口。
“公主好好休息，过几日还要入宫为陛下作画。我不打扰了。”
“我会尽快为公主查到赵中芳的下落。”
他恭敬地说完，退了出来，为她轻轻阖带上门。

第49章
絮雨又一次地跌入了她熟悉的梦境里。花林、月雾、液池、丽人,以及那如真似幻的来自不知何处的幽深里的勿归声。
不止此，她的梦境后来又夹入一张苍老病气的面。他和宫装丽人的面颜在絮雨的梦里相互交织，时而叠合,时而分离,若隐若现,最后幻化为一片她看不清到底是为何物的混沌，而她如虫蛹般被完全地包裹在中央，深深黏陷，连一根手指都无力动弹的感觉。
在清晨隆隆的街鼓声中,她自梦境里睁眼，整个人感到无比的疲惫和悲伤。
接下来休息的几日,裴萧元恢复成青头曾讲的他一贯的早出晚归,她则忙忙碌碌，向宇文峙发出一封信，差不多养好手腕的擦伤,借钱给青头去买来她指定的轻罗纱帐，即便没事做，也绝不令自己闲下来，不停作画。
林明远也来探望过她。画师画工已开始在神枢宫为楼堂、殿梁、廊道等各处作各种所需的绘彩，惟崇天殿内的壁画还未开画。皇帝指她在紫云宫作西王母图的消息也已传开。但在提及此事时,林明远的眼中并无多少艳羡，反见几分畏色,不敢多问什么。毕竟,此前那位院使的不幸经历至今叫人想起,仍是心有余悸。
三天后絮雨出现在紫云宫的西殿。此次依旧是她一人作画,那个名叫杨在恩的宦官,则从早到晚随伺在旁,提供一切所需，并准许她留宿皇宫。
絮雨绘的是她的阿娘。闭目，幼年曾和阿娘相处过的一幕幕便浮现在眼前。她的秀眉、美目、琼鼻，还有那一夜受召匆匆离开前亲吻过她滚烫额面的触感如若凉玉的柔软的两片唇瓣。
她本是不愿在这幅壁画上投入太多的属于她自己的情感的。
这幅壁画作成之后，若无意外，将会留存在此，长伴那人。
而这座宫殿的主人，她的阿耶，这位当今圣人，他未必就有这个资格和画中人朝夕相对，日夜相随。
她怕她的阿娘也未必愿意。
但这是她的母亲，时常入梦的人。除非她不爱，没有感情，否则在绘她眉、目、鼻、唇、发丝，乃至衣衫上的一道褶痕之时，怎可能做得到将自己完全地剥离出来。
絮雨控制不住自己，在开始后，全部杂念消散，全神地扑在了画上。
在这用青黛朱丹雌黄紫金构造的无边世界里，她的阿娘化身成为无上清灵元君瑶池金母，天地之间唯一且尊贵无上的统御群仙的女神之首。她居住在昆仑瑶境之中，在那里，仙木通天，灵芝如扇，琼台玉楼，终日云雾缥缈。金龙为她拉驾，彩凤作她翚扇，她的足下俯伏万年灵龟，她的周围群仙侍簇。她的面容圣洁而美丽，目蕴藏着温柔和大智。她有一张如菱的丹唇，唇角微微上翘，显露慈悲而神秘的微笑。她不死不灭，无所无能。她繁衍万物，掌管阴阳、扬善罚恶。人世间的一切生和死，永恒和短暂，光明和黑暗，日月和星辰，亦莫不由她。
这是一个没有阴谋没有杀戮更没有背叛和辜负的梦幻的完美世界，属于阿娘的永生的世界。
第七天的深夜，在絮雨点完最后一笔画中人睛瞳里的光后，和壁画中的阿娘久久地对望，慢慢地，她撂了笔，爬下画梯，若已耗尽全身气力，慢慢躺在西王母那被天风吹得涌动翻飞的华美裙裾之下，在她温柔俯视的注目下，以手背静静掩目，躺了许久，自地上爬起身。
留此值夜听侍的几名宫监远远靠站在殿角里，耷头垂颈地在打盹，一人忽然惊醒，抬头茫然寻望，发现画师已去，西壁之上，西王母图成。
絮雨此时心潮依旧起伏难平。她走出西殿，没有回往她在宫中那临时的住处。杨在恩为方便她随时作画，给她极大的自由，令她得以在深宫的这个寂夜里行走，隐身在暗角和宫门后的宿卫也未加以阻拦。便如此，她一个人经过连绵的重重殿宇，道道回廊和宫垣，在梦的指引之下，终于来到了那一片她曾在梦境中迷失过无数回的花林液池畔。
木林春尽花落，沟水无声地流，不见梦中那片朦胧的春月，更无丽人半分踪影。这处位于宫苑西北的隅角，应是多年未再有人来此赏景了，荒草萋萋，漆黑无光。风吹过，那突兀在深蓝夜空中的森拱的树梢摇晃，密枝簌簌作声，似有无数魑魅鬼怪将要从后扑出噬人。
残月黯淡，水面漆黑，如若无边的一片地狱黑水。
絮雨的身影在这深夜的宫角荒林池边留驻盘桓，周身渐渐寒凉。
耳边隐隐传来三更的宫漏之声。她慢慢转身，循原路踏过荒草回往紫云宫，欲收拾画具回住寝屋。在走到通往西殿的一扇角门旁时，步足停住了。
皇帝不知何时到来，背对着她，立在前半夜她方绘完的那一面壁画前。杨在恩领着宫监，远远垂手立在一旁。
这是多日来，絮雨再一次见到她这位皇帝阿耶的面。
此前的数日里，她在此作画，他从未再露脸过。
絮雨不敢再入，悄然驻步在角门后，望着殿中那道背影。
壁画墙的左右和前方，用来照明的巨烛日夜不熄，曜曜而燃。在煊亮的明光中，皇帝微微仰首，虽看不到他此刻的面容，但也能知，他正在望着壁上那若乘着天风向他走下的神女，双足钉连地上，背影凝然，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殿门口疾步走进一名面带焦虑的宫监，左右张望，似有事要报。
此时，皇帝迈步走向他对面的那一幅壁画。他停在了絮雨方卧过的壁下，抬起一臂，伸出手，缓缓地朝向前方，若要抚触墙上那神女的裙裾一角。
杨在恩双目射向那正入内的宫监，手指飞快比到嘴边。那宫监噤声停步。他随即轻悄走去，在低语数声之后，示意宫监退出，回头，望向那道背影，轻轻地走了过去，无声停于近畔。
皇帝伸出去的手，终究还是没能触墙。
在距那一片以金粉敷绘的彩裙只剩一丝丝的距离时，那手停在了半空。若有一面无形之墙，挡在前方。
片刻后，皇帝缓缓地放下了手，于壁前继续凝立。
“人还没走？”忽然，皇帝低声地问。
“是。康王与冯贞平还没走，仍跪在正殿外的阶下。方才说……说冯贞平晕了过去。”杨在恩急忙上去几步，小心地道。
韩克让主导的画舫一案已上报结果。经查，疑是工坊下的一名梓人为报复上司苛待，在造船时做了手脚，将船底一片船板的榫卯提前割裂，只以糯胶粘合。如此，当船行至湖心，浪打之下，米胶溶脱，船底破裂，从而酿成那一日的惨剧。
那名梓人于案发日便服毒自尽。太子御下不严，少不了一个失察之罪。连日来，柳后、柳策业、陈思达等人，皆在为太子求情。等关满一个月的禁闭，事情也就差不多了。
而冯贞平这边，今日一早便领着大病未愈的康王入宫求见。康王痛哭流涕，为当日没能带走二郡主而痛悔不已。冯贞平忍着丧子之痛，连丧事都不及操办，代康王告罪。前些日见不到皇帝的面，今日一早起，他跪到此刻，终因体力不支，晕厥过去。
“何来之罪！明早叫他们自己商议，看封甚合适，追封冯家儿子一个爵位，把丧事办了。”
“就这样罢。再不走，把人都赶出宫。朕乏了，伺候就寝。”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平淡而疲乏。
杨在恩应是，旋即疾步往外走去。
皇帝也转身，往精舍返去。走出去几步路，忽然，身体微晃，若感晕眩，接着，再走几步，便无声无息地弯腰下去，慢慢地，人歪倒在地。
“陛下！”
杨在恩听到身后异动，转头望见，大惊奔回，一边扶住皇帝，一边喊人。
殿内人立刻乱作一团。有人飞奔去往精舍，很快，哑监托着一只丹丸盘慌慌张张地赶到。
此时杨在恩已和几名健壮宫监一道，将皇帝抬送入那日絮雨曾观画的小阁内，小心地卧放在坐床上。
皇帝眉头紧皱，面色蜡黄，额上有冷汗滚滚而出。日常服侍用药的哑监拈出一粒丹丸，杨在恩将皇帝身体稍稍扶高，往他腰背之后塞入靠垫，接着接过宫监递上的温水，正要送上去，好叫皇帝和水服药，跟到小阁门外的絮雨再忍不住，冲进去，将哑监手中的那一颗丹丸夺走。
杨在恩和众宫监见状惊呆，纷纷转头，睁大眼睛看着她。
“不能再吃了！”
“去叫太医！”
宫监们这才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一动不动，仿佛不知该如何应对如此前所未有的场面。
此时，靠卧在坐床上的皇帝突然发出一道状若压抑着的含含糊糊的呻|吟之声，随即缓缓睁目，吃力地将目光聚盯在这突然现身的画师身上。
絮雨已是不可能退回。她咬紧牙关，将自己方才夺来的丹丸紧紧地捏在掌中，捏得软烂，人跪在了床前，忍着就要涌出的热泪，深深地垂首下去。
“始皇寻仙，汉武求神，谁又曾修成正果得到永生？身体苦痛，当寻太医用药！”
小阁内的宫监闻言，惊恐万分。
杨在恩从起初的错愕里醒神后，目光只不停地在皇帝和跪地的絮雨之间转来转去，仿佛含带几分他平日不敢提及的希冀，并未上前强行阻拦。
然而此刻，当听到她说出了这样的话，他也因了极大的惊骇而彻底变了脸色。
他慌乱地看了眼床上那眼目半睁半闭似的皇帝，尖着嗓子叱道：“大胆！掌嘴！快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叫人将她拖出去。
她近旁的两名宫监回神，慌忙上来，要左右架着她拖走人。
絮雨指着阁外那壁画的方向道：“昭德皇后如今若还在的话，她绝不会坐视陛下讳疾忌医，沉迷丹药。”
众人瑟瑟发抖了起来。皇帝看着他床前的这画师，面容露出几分怪异的表情，似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忽然，整个人若被一阵新涌出的痛苦给紧紧地攫住，一口气喘不上来，颓然又闭上了眼。
“还等什么？还不去叫太医！”
絮雨扭头冲着杨在恩喊。
杨在恩看了看皇帝，没反应。
请太医本也是他向来的想法，只是皇帝此前不曾发话，他何敢抗命，没想到今夜竟会出现如此转机。此时他也顾不上这是皇帝默许还是皇帝乏力而无法出声反对。
他擦一把额头的冷汗，冲着一个宫监道：“快去传太医！快！”
宫监得话便飞奔而出。
很快，太医署内值夜的两名太医闻讯赶至，以金针为皇帝止痛，又促其昏睡。随后，在杨在恩的指挥下，许多人用一架软辇将皇帝抬送回精舍。再连夜派人出宫，召齐已数月没能见到皇帝之面的其余太医，一并入宫会诊，研究下药。
下半夜，宫漏响过四更。
西殿变得空荡荡，所有人都走了，剩絮雨一人，若被遗忘。
精舍内不得传召，她是进不去的。
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她终于也离开了这个地方，心神恍惚地回到她此前在神枢宫后的住处。
她没有点灯，和衣坐在黑暗之中，膝上放着她扭握在一处的仍汗湿手心的双手，等待天明。
忽然此时，耳中响起轻轻叩门之声。
她的心跳了一下。顿了一顿，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过去，慢慢打开了门。
门外立着一道年轻男子的暗影。
是裴萧元。
他今夜宿卫宫中。
“随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赵中芳应该就在那里。”
他稍稍靠近些絮雨，俯首耳语般说道。

第50章
出长安,往西北百里的方向，在山塬的深处，两道山脊中央,一块被称为双龙拱护的宝地之上,坐落着一座封土高耸的陵墓。
此便为先昭德皇后陵。早逝的昭德皇后,安寝在这座独属于她的占尽风水、规制宏大勘比帝陵的玄宫之中。
昨夜那满天降下的霾雾尚未散尽，天空蒙着一层浓沉的蟹壳青的颜色。天没亮，在黯淡的晓色里，一名身穿灰衣的老宫监自陵园的门内迟缓地走出。
他的手中持着一柄竹枝扎的扫帚,慢慢走到神道之上，清扫起昨夜被风卷来积在道上的枯枝和残草。
万籁此时依旧浸在昨夜的寂静之中。几只栖在近旁野枝上过夜的山鸟受惊,呼喇喇地振翅飞走,化作黑点，消失在了陵墓尽头的山林里。
老宫监的身躯佝偻，眉发斑白,一张饱受苦难碾压的脸上，布满了道道沉默的皱纹，一条腿也有毛病，左右长短不齐，只能拖着残腿跛蹩前行,行动并不方便。但这丝毫也不影响他做的事。
在清扫完陵门外那一条笔直的长长的神道后，天光渐亮,他又摘下腰上挂的拂尘,一瘸一拐地走向立在神道两旁的高大的石翁仲,开始掸扫起落其背首之上的尘土。
这宫监应是在此守陵的老粗使,如此的劳作,他显见每天都在重复。仔细地清理完一尊石翁仲,不叫半点浮尘留存其上，他来到近旁另一尊的石獬豸前。
神兽前足卧跪在地，然体积庞大。在掸扫过背脊之后，老宫监捶了捶那条因风湿而变得愈发胀痛的伤腿，接着，继续吃力地踮脚，探身前倾，够着贴在兽首顶上的一片落叶，忽然，他仿佛觉察到什么，停手，慢慢转头，望向身后。
在他身后，晓雾渐薄处，笔直的神道尽头里，多了一名少年郎。
少年不知何时来的，静静凝望，此时迈步走来，靴落在平整洁净的神道青石路面之上，发出一阵轻微的清响之声。
老宫监神色木然地看着这少年人越走越近，停在了面前。
他眯起一双昏花的眼，混浊的目光在少年人的身上停了片刻，随即漠不关心地转回头，继续方才的事，够着兽首上那一片没有拂去的落叶。
虽在来的路上，絮雨便已做好赵伴当也早非她记忆中人的准备。但此一刻，当真的见到面前人的模样，她那一颗还不曾从当日阿耶苍老病容冲击下完全缓过来的心，再一次地颤了一下。
她动了动唇，想出声呼唤，发现声音哽在喉间，一时竟无法发声，直到老宫监掸掉了落叶，迈步，丢下她再一次拖着残腿一瘸一拐离去，她才终于发出那一道呼唤之声。
“是我！”
她望着蹒跚走在神道上的那一副从前曾将她高高驮举起来过的佝偻背影，轻轻地道，仿佛唯恐声音太大，会惊吓到他。
“是我！”
“赵伴当，你认不出我了吗？”
老宫监蓦地停步，仿佛后背心被什么重重锤击了一下，在原地僵立住了。
慢慢地，他迟疑地扭过头来，两道混浊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她的面上，眼皮不停地跳。
“是我啊，李嫮儿。”
“我回来了，赵伴当！”
絮雨的眼角红了，唇边露出一抹微笑，立在神道的中央，望着这个被她叫住的老宫监。
老宫监扭着头，再和她对望片刻，突然，仿佛捕捉到她眼眸中的那世上万千人里惟有属于她的独有的光。
就在那一个瞬时里，他本黯浑的一双昏眼似被揭去了阴翳，放射出不敢置信的狂喜的光，那一张布满皱纹的沉默的脸，也迸绽出惊人的光彩。接着人发起抖来，仿佛生了大病，几乎不能站立，拂尘也跟着脱手坠落在地。
“小郡主……小郡主……真的是小郡主……”
老宫监颤着嘴唇嘶声喃喃地念了几声，猛地仿佛彻底回神，转过身，迈步向着絮雨走来，越走越快，到了最后，那一条残腿已是完全跟不上步伐，只能以畸怪的姿势拖在身后，接着，失去平衡，人扑跪在了神道之上。
“苍天！”
老宫监双臂高举，昂面向天，颤抖着声狂喜地叫了一声，接着，他趴跪在地，朝着面前的少年人流泪叩首。
“老奴赵中芳，叩见公主！”
一时之间，他哽咽地几乎无法发声。
此时附近传来两道清亮的雀鸣声。这是为她看守的裴萧元的提醒。天已亮，开始有守陵吏出来了。
絮雨走到她幼年伴当的身前，将他扶下神道，搀到一处无人的僻地，让他坐到一块平整的石上，将自己当年逃命受人收养并平安长大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没提阿公的名。
“赵伴当，你后来又是如何逃生的？”她问赵中芳。
赵中芳告诉她，在她被他赶走之后，他原本已准备就死了，没有想到那个时候，路边竟还藏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乞丐，在他许以富贵之后，乞儿同意冒险施救，在那些人追到前，将他从车身下拖出背着逃走。
乞儿有着少见的精明和机警，接着竟也顺利躲开搜寻，他这才侥幸活命，躲过了那一场劫难。
絮雨望着老宦官那一条方才拖行的变形残腿，眼再次红了。
“你的腿坏了。是为了救我才变这样的。”
赵中芳欣慰地笑着，摇头：“老奴还能活着看到公主平安归来，已经心满意足！莫说一条腿了，上天便是此刻拿走老奴贱命，老奴也是心甘情愿！”
他不顾残腿不便，从坐处下来，再次跪地叩首，向着天地郑重行着大礼，为救护住了他心头的小郡主。然后，他好似想起了什么，望向长安城的方向，拭净老泪，一遍遍地端详着絮雨，欲言又止。
絮雨知他想甚。
“阿耶还不知我已归来。”她说道。
赵中芳欣喜褪去，眼中隐隐生出几分若已将一切都了然于心的浓重的忧郁之色。
“公主，你为何……”
他终于还是不敢发问，陷入沉默。
“赵伴当，有件事我想问你，当年那个出事的晚上，我阿娘被召入宫，她一去不返，回来的只有郭典军，他将你叫去说话。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絮雨轻声地问。
赵中芳依旧沉默，片刻后，低声回答：“公主问老奴，老奴若是记得住，必告诉公主。只是年长日久，此事，老奴实是记不大清了……”
“你不说也无妨，我来说一遍，你告诉我对不对便可。”絮雨道。
“那个晚上，老圣人已悄然出宫逃走了。当今的皇后，她借着身份之便，比所有人都提早知晓此事，她便利用宫中无人的机会，假托当日王太后之名，欲将阿娘与我骗入宫中加以谋害。宫廷画师丁白崖获悉消息，冒死前来相告，然而柳后发觉，她派的人追了上来。阿娘为了替我获得更多的逃生机会，命郭纵回来带我逃跑。至于她与丁白崖，在郭纵走后，应是想方设法吸引住那些人的追杀，最后殒命在了柳后的手中。”
絮雨语气平静，仿佛谈论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郭纵那晚回来，说的就是柳后的阴谋，转我阿娘的话，叫你带上我速速逃命，所以你才会恐慌到那样的地步，进来的时候，险些绊倒。是也不是？”
随着絮雨讲述，赵中芳的面上露出了悲哀的神情，自坐处慢慢下滑，最后滑跪在了絮雨的面前。
“公主！公主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他颤抖着声音恳求地道。
“是吗？”絮雨微笑。
“可是在你逼我逃命，我转头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一张我认识的脸。那个人是柳家的护卫，就在出事前的几日，他还曾上门，接走李懋。”
赵中芳闭了目，身体佝偻得更是厉害，惟只能趴跪在地。
絮雨顿了顿，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凝视着脚前的老宦官。
“我再问你一句话，只要一句话。你必须回答我。”
老宦官依旧没有反应，只那样俯首跪地，一动难动。
“你告诉我，我的阿耶，他知不知晓当年那个夜晚发生的事？”
就在她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只见赵中芳如遭尖针穿心，猛地直起身，睁开双眼，面容灰败得如若一个死人。
他摇头：“陛下不知情！他毫不知情！”
“全是老奴的罪！老奴对不住昭德皇后和公主，老奴死后是要下阿鼻地狱的！是老奴回到宫中，鬼迷心窍，受了柳氏的好处，更害怕不从便会殒命，故一直瞒着陛下，隐瞒至今。陛下他——什么都不知晓！”
絮雨望着摇首的赵中芳。
“赵伴当，我不再是你从前的小郡主了，你也不再是我的赵伴当了，是不是？”
赵中芳顿住，定定望着絮雨，嘴唇微微地颤抖。
“从前每当我调皮，你想骗我听话，对我说谎的时候，你就会眨眼睛。连你自己都不知晓吧？”
她凄然一笑：“我看到你方才和我说话，又在不停地眨眼。”
赵中芳打了个哆嗦，接着，他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公主想岔了！陛下，陛下他当真不知！”
絮雨转头，漫望向神道尽头处，那高耸的封堆，片刻后，道：“赵伴当，虽然我不知晓你为何后来被阿耶赶出宫，发到这里经受苦楚，但我猜想，应当是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我的阿娘，不但清名受到险恶之人的诋毁，如若我猜想没错，她至今应也未能得到安葬。她根本不在这座地宫之下！我不知她的尸骨如今弃在何方，正在如何遭受着地虫的啃噬和咬啮。寻不到她，她便也接收不到来自人间的香火祭祀，魂灵到了阴间，也是一只孤魂野鬼，过不了奈何桥，永远得不到安息和轮回。”
她转回头，再望向慢慢停下抽脸的老宦官。
“你在我面前不惜自污，但我知你不是那样的人。纵然你更忠心于我的阿耶，你也不会一直忍心看着我的阿娘，你曾经的王妃，遭受如此的苦楚。”
“方才你是害怕我恨我的阿耶，为了护你的主人，把全部的过错都揽在了你的身上，是吗？可是就凭你，怎么可能揽得住？”
赵中芳双臂无力垂落，人软坐在了地上，面容惨淡，闭目不言。
絮雨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其实这一趟，我本就不该来的。你说与不说，并无区别。我只是……”
她顿住。
“赵伴当，你保重身体，我会永远记念你的好。我该走了。”
“还有，如果你也记念我曾是你的小郡主，你便当明白我的意愿。少一分对你主人的忠诚，勿将我今日到来之事告诉他。”
絮雨言毕，转身就去。
赵中芳猛地睁开眼目，艰难地膝行追了她几步，极力叩头：“公主！求公主不要怨恨陛下！他是有苦衷的！求公主回罢！陛下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了！”
絮雨停步转头，对上老宦官那双充满了恳求的眼。
“阿耶有他天下，阿娘和我算什么。”
她轻声地道，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老宦官那声声的哀求和庄严肃穆的神道皆被留在她的身后，距她越来越远。她走在下山的道上，想着梦中的勿归的叮咛，想着昨夜一幕一幕，那位圣人，他伸出去却未触及阿娘裙裾便缓缓放落的手，他那布满病痛与折磨的苍老的面颜……
忽然她看到裴萧元如一只敏捷的豹，身影无声无息地自道旁的一簇浓枝后闪现而出，素来清朗不见多少表情的一张面上此刻透着几分担忧之色，明澈的两道目光望向她，和她四目相交。
她停了脚步，看着他继续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她极力地忍着此刻正在她胸间翻滚煎熬的极大的情感，怕他开口问话，抢着朝他先点了点头，截道：“我无事。”
裴萧元一顿，再瞧她一眼，便也没说话了，也点了点头，随即，他转过身，自己先朝前而去，引她下山。
絮雨望着他丢下自己走了的背影，方才忍着的那两汪泪，再也忍不住，自眼眶中滚落。
裴萧元走出去几步，未觉身后她跟随而上，转面又瞧一眼，见她怔怔望着他在掉泪，一怔，立刻返回，轻问：“怎又在哭？”
他这一句问，登时勾出絮雨无限的伤心。
自她恢复记忆回想起往事的第一刻起，她深心里最为害怕，最不愿意见到的一件事，终于还是得到了确证。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她的阿耶，早就已经知悉一切，然而，他什么都没做，除给阿娘修出了如此一个什么用处也无的大陵墓。
如果这便是君王的爱，那么获得了这爱的阿娘，未免过于卑微和可怜。
眼泪如串珠不绝而下。
在这个做过她未婚夫、义兄，如今又是她最为信任、没有任何秘密的年轻男子的面前，她再也压制不住满心的悲伤与失望，扑上去，捉住他的衣袖，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哭得不能自已。
“阿耶，阿耶，我阿耶……他什么都知道……”她一边流泪，一边呜咽，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裴萧元凝视着她泪水涟涟哭得撞气的一张面，慢慢地，抬臂，用他的一只掌心环兜住她的后脑勺，令她的额轻轻靠到他的肩胸之上，片刻后，半拖半抱，将她带到了他方才出来的那一丛密树之后。
光线一下变得昏暗。潮湿的树叶纷披而下，滴着昨夜凝结的露水。小虫睡饱，在二人头顶树枝的杈丫间忙忙碌碌吐丝织网。脚下长得没过足胫的草叶，将他和她静静垂落的衣摆慢慢濡湿。神道的方向，穿林过树，飘来一阵隐隐的早间钟鸣之声。
他就这样将她轻轻拥在怀中，带着她立于树丛后的隐秘幽暗里，为她造出一方可以任她尽情哭泣流泪的芥子世界。
不知过去多久，一片初升的朝阳照到了树顶，透过枝叶的缝隙，或疏或密，道道金色的阳光射落，照在她仍埋他胸膛里的一片头顶发丝之上。
“今日我不想回那个地方了。”
她闭目，额面依旧贴靠着他，用带了浓重鼻音的嗓，闷闷地说道。
“好。我带你散心去。你想怎样都行。”
裴萧元低头，眼落在久久埋他胸膛里的这颗脑袋顶上，觉被她靠压住的胸腔之内，仿佛生出了一阵微微战栗般的心悸，然，发出的声音却依旧是不疾不徐，平稳如常。
天明时分，皇帝从昨夜的痛厥中醒来，虽面色泛着灰白，但精神看去已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太医署的医官们数月未能受召，知是皇帝不满汤药之效，早就惶恐不已，不期昨夜意外再次能够为皇帝诊疾，使出浑身解数，一夜未眠，此刻仍聚在一起讨论新方。
杨在恩将医官们的意思转呈到皇帝的面前，发现皇帝竟没有拒绝，不禁喜形于色。见皇帝卧在枕上，再次闭目，似在思量何事，不敢贸然打扰，只转头，示意宫监将皇帝早膳取来。
这时，皇帝睁眼，命他将昨夜那画师召来。
杨在恩道：“今早奴婢想起来，也去瞧过人了，说是已经出宫，昨夜四更时分，被宿卫宫中的裴二郎君接走，二人一道出的宫。”禀完，他望见皇帝的两道目光投来，立刻会意：“请陛下稍候，容奴婢去传。”
他匆匆出去，然而，等转回来，送到皇帝面前的消息，却是那名叫做叶絮雨的画师不见了人。集贤殿没有，永宁坊的裴家宅邸里也是无人。
皇帝面色微微发冷，目含愠色，问裴二下落。
“至于裴司丞，奴婢也派人去寻过，衙署、金吾卫两处也各不见人，韩大将军也说不知。”
皇帝凝神片刻，再次闭目，状若睡去。
杨在恩不敢出声，屏息在旁等待。片刻后，听到皇帝再次开口，命将袁值唤入，忙应声退下。
午后，袁值入宫回报了他亲自盘问过来的关于西平王府世子宇文峙、阿史那承平二人与那画师的关系。
“……世子称数年前因请那师徒二人为其亡母修绘佛塔而认得面，此外无过多交往，所知不多。”
“王子那里，称是此前路过甘凉，恰师徒在裴冀那里做事，因而认识了人。与世子一样，亦声称交往不多，所知有限。”
皇帝卧于床榻，闭着眼眸，半晌不出声，忽然开口：“把卫茵娘带去你那里，勿教人入眼，朕要亲自审问。”
袁值一顿，飞快看一眼皇帝，口中应是，行礼后，恭敬地退了出来。

第51章
卫茵娘乘一辆碧油车,行在一条沿着皇城城墙另建的夹城道，向着城北的皇宫行去。
夹城道内狭窄而空荡，有发自不远外的坊市的一些杂扰声越过高耸的墙隐隐飘入耳中,然而这些恍若来自另一世界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反而叫这墙内更添几分森然的与世隔绝之感。
一眼望去,前方这一条笔直望不见尽头的窄道，若正带着她，在通往一扇去往幽冥的门。
终于走到尽头。她蒙目，经过一面开在夹城与宫墙间的便门,悄无声息地入了皇宫，经过不知多少弯弯绕绕,最后被送到一不知名的所在。
就在片刻之前,她的耳中听到了发自枝头间的婉转清脆的鸟鸣，感觉得到初夏阳光与和风抚触过肌肤的温暖与和煦，然而入到此中,耳中便只闻沉重落地的靴声，通体只剩得钻入骨髓的阴冷。她感到自己仿佛身处地窖，鼻息内更是扑入一股有如年长日久发酵而得的混合着焦油与血腥的恶味，令人几欲作呕。
有人为她摘去目罩。
她慢慢睁眼。
周围昏暗无光，只四下的角落内有火杖照明。为她脱目罩的人与这周遭的一切仿佛浑然成为一体,阴冷的双眼内只浮跳着几点火光，沉沉看她一眼,便转过身,向着前方躬身行礼,随即,退了出去。
卫茵娘这才看到,在她的正前方,有一张像是临时所设的高椅，椅上此刻已坐了一人，脸面半隐在昏光之中，衣袍上的金丝绣线映着火杖的光，在暗处微微地烁动金芒。
那人仿佛在打量她，并未立刻发声。
一种似曾相识从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涌上心来，然而到底何处，她一时又想不起来。定怔之间，她听到对面之人发问了。
“你便是卫茵娘，卫明晖之女？”
声音亦是苍老，开口温和。
刹那间卫茵娘领悟到座上之人便是她年少出入王府之时偶会遇到的那位昔日的定王。
她不敢抬目再望，立刻垂颈下跪，行叩拜大礼。
“罪臣之女卫茵娘，叩见陛下。”
皇帝未立刻接话，只端详她，慢慢点了点头。
“朕听闻，太子这些年与你有些交往？”
他再次开口，便是一句令她罪上加罪足可腰斩弃市的话，然，语气却如若一场长辈与小辈之间的家常叙话。
卫茵娘颤抖了一下，再次叩头伏罪：“全是罪女的过错，勾引了太子殿下，殿下无咎。”
“果然，是有情有义之人。”
卫茵娘额头触地，听到前方的皇帝轻轻道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
从皇帝现于她面前的第一刻起，他便慈和得犹如一位家长，然而卫茵娘此刻却不敢动弹半分，头背之上，如有千钧之石，将她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太子非良人，朕更知此事与你无干。你勿再记他。往后若想摆脱过去好好过活，或是另遇可托付终身之良配，朕可叫你脱出贱籍。”
片刻之后，发自皇帝的温言之声又一次传入卫茵娘的耳。
她分明知晓，座上这天下最为尊贵的人，他是不可能平白如此降恩于她这卑渺之人的，然控制不住，此刻依然还是暗暗红了眼，低声谢恩。
皇帝微微颔首。
“朕召你来，是另有一事要问。金吾卫陆吾司搜平康坊的那一夜，你家中留有外人？都是些谁？”
卫茵娘极力稳住心神：“罪女那一夜正请来一位画师作画，恰好遇到陆吾司搜人。”
“画师何人？与你有何关系？”
“据她自言，乃供奉宫廷的画师。”
“你一坊间秋娘，画师也非誉满京城，你又如何认得此宫廷画师，将人请去你那里作画？”
“此前那画师在慈恩寺为人作追福画，恰罪女看到，十分喜欢，一番力邀过后，画师才被罪女请来家中作画。”
“是吗？”
皇帝两道目光掠过她的面容。
“你人不在寺中，是如何看到的？画师作画的那几日，慈恩寺的功德簿上并无你或是金风楼之人的留名。”
卫茵娘顿了一顿，“罪女……”
“除非是你捐奉功德却特意不肯留名。但据寺中僧人查询所得，去年，前年，连着数年，都曾有过你来寺捐奉供养的记录。你告诉朕，为何一向如此，单单这回忽然不肯记名？”
卫茵娘面容开始失色，慢慢低头，沉默不语。
皇帝等待片刻，道：“茵娘，朕方才开口，半句也没问你与李延有何说不得的事。记得你自小就是聪明孩子，你当知晓，朕已是看在昔日情面之上，不欲多加追究于你了。此一事，乃是朕亲自见你询问，你胆敢不据实以告？”
“罪女对那画师……所知实在不多……”卫茵娘深深俯首在地，声音听去已是微微发抖，却仍是没有改口。
至此，皇帝的耐性应已全部耗尽。他停了片刻，当再一次发话，声已转寒：“卫茵娘，知否，你即便不说，朕也有的是法子令那画师自己说出来。”
“罪女……罪女什么都不知道……”卫茵娘发出的声音已是哽咽。
“朕最后再问一遍，你当真不说？”
卫茵娘未动。
皇帝不再说话了，自高脚椅上缓缓地站起了身。
“看来像朕这样，在你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疲倦与失望，喃喃一声，随即，他唤了一声。袁值走入。
“用你的法子问吧！问到她开口为止。”
皇帝道了一句，随即，他慢慢地走了出去。
两名狱卒立在左右，望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女娘，表情便与见到什么牲畜并无两样。
他们都是此间负责刑讯的老手，任你王侯将相，美人无双，送到这里，便就成一坨等待处置的活肉而已，他们已是做好准备，齐齐望向恭送走方才那人返身入内的袁值，只待他一声令下，来自刑具库的诸多刑具便可一一施加在这女娘的身上。
袁值走回到屋中，望向地上的卫茵娘。
卫茵娘此时也已不再是方才面对皇帝时的额面触地的姿势，她虽仍跪地，却慢慢直起上身，望向对面之人。
“先出去，都退开。”
在这个地方，他是主宰一切的最高之人。
二狱卒一声不出，退了出去。
咣当一声，门紧密地闭锁了起来，屋内只剩下卫茵娘和袁值二人。
袁值走到她的面前，缓缓地蹲身下去，望着面前这一张春月一般的粉面，开口说道：“方才陛下的意思，你当是明白的。连陛下都亲自过问，事已至此，我劝你一句，陛下想知道什么，你交待便是。否则，恐怕我也是保不住你的。”
卫茵娘看着面前这蹲身与她近在咫尺、令京城中人闻风丧胆的宦官，与他四目对望。
“太子与我往来之事，是不是你搞的鬼，告到了陛下的面前？”她忽然发问。
“是。”袁值应道。
“金风楼的老鸨数年来一直在监视着我，连太子都被蒙在鼓里。是不是受了你的指使？”
“是。”袁值再应。
“啪”的一声，卫茵娘抬手，向着他的一侧脸面狠狠抽出一掌。
袁值不及防备，被扇得面脸侧向一边，回过头来，见她也因用力过度，挥掌之后，人跌坐在地，。
“陛下原本已将我彻底忘记了。一个旧日罪臣的女儿，沦落教坊的贱人而已。若不是你长久蓄谋，故意为之，我何至于陷入今日的绝地？”
袁值被她如此抽了一掌，面上竟也不见半分愠色，只微微皱眉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和太子的事败露，太子往后不能占有我了，我失了靠山，也暴露了和李延的往来，为求得一命，就会投向你的怀抱，以求庇护？”
她看着袁值，一张娇面露出鄙视的冷笑。
“你倒是说说，你本是什么打算的？令我诈死，瞒过皇帝，往后隐姓埋名，做一只受你圈养的笼中雀？你这阉人，你坏了我的事，又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地充作好人？想做什么，你来便是，当我会怕吗？”
袁值的眼皮子抽跳，目光慢慢转为阴冷，却仍未应声。
卫茵娘显是恨极此人，也或是真的不想活了，冷笑着挺胸向他靠去，继续羞辱：“你不就是想睡我这具皮囊吗？有什么可遮掩的？多年前，我还在教坊作歌伎，第一回遇你，你看向我的眼神，直勾勾若要剥我衣裳，我便知你是看上我了。趁着我还有几分姿色在，你若睡得动，拿去好了，就在此地也是无妨。但我告诉你，不管你在外面如何位高权重叫人害怕，你在我这里，就是一个阉人！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袁值目中如有暗流涌动，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自卫茵娘面前站起身，居高俯视着地上的女子，她此时已是闭目。
他缓缓点头：“既如此，恕我得罪了。”
“来人。”他朝外唤道。方才那二卒重又入内。
“上刑。”
他的目光落到卫茵娘那一双如若新剥青葱的纤手之上，冷冷地道。
傍晚，六街暮鼓响起之时，袁值再入紫云宫。此时韩克让恰刚从里面出来，因为还是没有得到下属裴萧元的下落，方遭受到皇帝的训斥，此刻未免沮丧，正思忖着皇帝何事如此焦急要催见人，一向稳重的这个下属又到底去了哪里，迎面遇到袁值来，见此人神色凝重，步上宫阶之时，目光落地，似也怀有心事，竟连他走出宫门也未察觉，倒是少见，便停了停脚步。此时袁值才看到他。因这二人平常也无往来，这里碰见，略略点头，也就各自走了过去。
袁值走到宫门前，扭头，又看一眼匆匆离去的韩克让，随即收拾心绪，入内求见。
皇帝坐于外殿，正披衣在阅奏折，见他来，停笔，抬头问：“可愿意说了？”
袁值当场跪地叩首：“奴无用，已施加重刑，却未能审出半句话。那秋娘已受不住，昏死过去，怕陛下这边在等进展，故暂停用刑，先来向陛下回禀。”
皇帝沉默片刻，再问：“此事，你如何看？”
袁值迟疑了下，道：“陛下既问，奴便斗胆进告。此女貌似柔弱，实则心性硬铮，已对她施加拶夹，十指连心，莫说妇人了，便是寻常男子，也少有能抵住不松口的。以奴看来，她仿佛求死心切，便是再上十倍酷刑，怕也是无用。”
皇帝冷冷抬目望去，“原来如此。但莫非你是忘记了？朕走之前，是如何交待的？”
袁值急忙再次叩首：“陛下之言，奴岂敢忘。奴以为，此女如今留着条命，对李延那里的事，将来或还是有些用的。”
皇帝点了点头，“确实。不过，朕记得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此前主张处死的人是你，今日要朕留命的，怎又是你？”
袁值猛一停顿。
“你向来下手不会心软，这也是朕重用你的原因之一。”
皇帝搁笔，面上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怎的今日，你就怜香惜玉了起来？”
袁值额上浮出一层薄薄水光，片刻后，咬牙重重叩首：“奴蠢钝至极，竟妄想在陛下面前有所隐瞒。此事奴确实藏有私心，罪该万死！”
“说！”皇帝冷冷道。
“多年之前，奴还只是营造监下一小吏，随人赴了一场官宴，无意遇到此女，当时正是长安当红歌伎，一曲毕，声动四座，那时奴便……”
他顿住，自己亦是说不下去，只羞愧欲死，不住叩首，冷汗涔涔不绝。
皇帝看他半晌，淡淡地道：“朕还以为是何事，不过如此。男子活于世，酒色财气，总是要沾一样的，否则，便是手握通天之权，又有什么意思？一个女娘罢了，你看上，待日后李延伏诛，领回去便是了！”
袁值惊呆，未料此事皇帝竟会如此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反应过来，心有余悸，仍在砰砰地跳，定住心神，再三地叩首谢恩。
皇帝拂了拂手：“你再给我去叫个人来。”
天黑时分，裴萧元和絮雨归来。
他今早出门，骑的是宝马金乌骓，这个白天，他将宝马让给她骑，在西山周围放马纵行了半日，后腹中饥饿难耐，一番寻找，总算寻到一山寺，拍门求斋，二人以兄弟相称，入寺用了斋饭，虽只是面筋、芋苗、萝卜、蔓菁等物，却颇为可口，吃得甚是香甜。用完饭，留下斋饭钱，看日头也是西斜，试探问了一声，她默然，他便带她踏上归路，终于在此刻，赶城门关闭之前到了长安。
他径直再送她回永宁宅，如前些时日那样，一直伴到院门之前。
絮雨停步道：“今日多谢你。出来一天，你应当还有别事，不用管我了，你快去吧！”
裴萧元观她神情确实已是平复如初。虽知她心中伤痛必还难平，但这种事，也只能凭着时日来慢慢冲淡，一时急是急不来的。
他点头：“你也累了，今晚早些安歇。”
他唤来胡妇侍奉她就寝，看着她走进去，想起平日最会蹦跶的青头还不见露面，顺口问了一声。
他在北地多年，早也学会胡语，听胡妇讲青头午后出去买东西了，此刻为赶坊门，应也快回，便也未在意，迈步朝外而去。
今日一天不归，实是他自己也未料想到的意外，思忖衙府那边或会有事，匆匆出门，待骑马过去，忽见宫监杨在恩自门口的一道拴马桩后转了出来，笑容满面，恭声说道：“陛下命奴来请司丞入宫，有事召见。”

第52章
若说近日永宁宅中何人最为忙碌,青头排第二的话，无人胆敢自称第一。每日晨鸡初叫，天不亮他就跟着郎君睁眼,送走他后,指挥人除草筑路,为省几个钱，人手不够，便自己撸起衣袖上去干。他还要关照叶小郎君的全部所需、为郎君添置日用。最后，他还是没有死心。只要有一点点的空闲,他便停不下来，必会背着人独自持着镐头在这宅中的犄角旮旯里翻翻捡捡,刨土挖坑——说不定运气好,能叫他挖找到些从前那旧王遗漏下来的一二件宝物呢。总之，每日脚下生风，足不沾地。
今日也是如此。
小郎君这几天在宫中作画,郎君昨夜亦宿卫宫中，今天白天二人都不见回，午后，他忽然记起上回买的那一顶软罗纱帐今日到货，和掌柜约好去取的,一忙，竟给忘了,赶忙放下一切事,急火火赶去西市,不想刚到,在西市门外,被两个面貌不善、看起来像是便衣卫率的人拦下。
便如此,青头几乎是被挟持着，忐忑转入一条看不到半个人影、只容双车并行的笔直延伸往北去的窄道。
他来长安也有数月，从不知还有如此一条街巷。说偏僻，高墙外又能听到些附近坊市来的声响。壮着胆问了几遍，对方也是不答，只催促他骑马前行，走过大半，他忽然顿悟，从前听说京中有一条能从城南直通城北皇宫的夹城道，专供皇帝或是有特殊事务的亲信大臣行走，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果然，待他走完夹道，自一小门进到另一高墙内，入目所见，宫墙横亘，殿宇连绵，心知此地便是皇宫。
这是他从前只敢在梦里痴想的好事，然而今日，当真的降临到他头上，费解之余，他更感恐惧，直觉等着他的绝对不会是好事。
便如此，他低头垂目不敢多看半分，胆战心惊地随着一名宫监前行，在心里不停为自己鼓气，无论接下何事，他绝不能丢郎君的脸。
他穿过一面面的门，一道道的廊，一座座殿堂，几乎绕晕，最后眼前霍然开朗，发现竟被带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御园的所在。此间蕙圃芝房，满植奇花异草，花香草气随风弥漫，芬郁沁人心脾。一路香蔼钟鸣，花木掩映，当中间或缀着一二玲珑亭台。又一处以碧篱隔开的芳草囿地中，竟还悠闲地走着几只被视为祥瑞的白鹿和仙鹤。
青头一时连恐惧也忘记了。
他此前以为自己跟着阿史那王子去过的地方，已足够他将来回去吹嘘，今日方知，此间才是人间仙境，忍不住睁大眼睛东张西望。忽又看见前方有片水池，在莲蓬碧波的尽头处，一座石舫样石台之上，筑有水榭，四面窗牖半开，清风拂过，隐约可见窗中紫纱飘拂，内中应当有人。
一名立在水廊上的宫监搜过他身，随即领他过去。走到近前，只见水榭四周柱壁雕镂，窗牖有着绮疏的花纹，门上高高挂着一幅他认不出字的匾额，入内，当中有张绿檀银平脱坐床，上面靠坐一名老者，他穿月白色的常服，腿上盖着一副薄被，低头在阅书卷，两名面貌清秀的小宫娥跪在坐床两侧，正为他轻轻捶着双腿，全然是宁静祥和的气氛。
应是听到脚步声动，老者抬起了头，慈眉善目，面容消瘦，带几分病容，更显得和蔼可亲，一看便是好人。
宫监躬身行礼，口中轻声说道：“陛下，裴府的人到了。”
青头本早已看呆，此刻顿悟，心跳得险些没蹦出喉咙，慌忙跟着行礼。
从前也没人教导过他见到皇帝该如何行礼，手忙脚乱，整个人乌龟似地趴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不停叩头，才叩几下，皇帝那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便响在耳边，叫他平身。
青头大气也不敢透，怎敢立刻起来，依旧趴在地上，只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朝前偷偷瞧了一下，见坐床上的皇帝仿佛对自己颇感兴趣，把手上的书也放下了，起身盘腿而坐，正端详着他，一吓，慌忙又垂目，一动不动。
皇帝问：“你便是青头？”
青头磕头如捣蒜，连声应是。
皇帝呵呵地笑了起来，招了招手，“不用怕，过来，好叫朕看清楚些。”
青头如坠梦雾，看皇帝好似当真，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张银平脱坐床前，挨着床沿跪在铺于前的一张地簟之上。
“抬头。”
青头依言惴惴抬头，见皇帝打量自己几眼，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地道：“果然机灵又乖巧，一看就是好孩子。”
青头做梦也未敢想会有如此一幕，激动得热血沸腾，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怎知道小人的？”
他的模样惹得小宫娥忍俊不禁，掩嘴偷笑。青头面红耳赤。皇帝微微皱眉，小宫娥慌忙止笑。
皇帝没答话，又命小宫娥去取糕点。两人应是，起身飞快走了出去，很快抬着一张黑漆食案入内，上面有只银水瓶，还放满各式精致糕点，都是宫中样式，摆作花状，装在精美的小牙盘内，煞是好看。
小宫娥将食案摆在青头身前，皇帝拂手，二人躬身退出，带上水榭的门，内中便只剩下皇帝和青头二人。
“吃吧！”皇帝微笑道。
青头吞了口唾沫，不敢乱动。
皇帝拿了一块糕点，亲手递来。青头慌忙双手接过，觑着皇帝脸色咬了一口，只听皇帝道：“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些你家郎君府里住的那位叶小郎君的事。”
青头一听到叶小郎君四个字，人登时打了个激灵。
叶小郎君分明是个女娇娘，却扮作男人入宫做画师，此事若是被人知道了，安上个欺君之罪，她自己掉脑袋不算，郎君也要受牵连。
“陛，陛下想问她甚……，小人实是又蠢又笨，什么都不知道……一向被我家郎君骂，他还要赶我走……”
青头勉强吞下口中糕点，吞吞吐吐地道，说完，缩着脖子不敢动。
皇帝微笑：“那是你家郎君不知你的好。你的老主人裴冀便不同了，给朕上书，还特意提起过你，说你年纪虽小，能干又忠心。”
青头又是惊喜又是惶恐，抬头结结巴巴地道：“裴公……竟在陛下这里提过小人？”
皇帝点头：“不止如此。他也知道叶小郎君的事迟早是瞒不住的，不如由他亲自上奏陈情，免得日后万一经由别人之口告到朕的面前，反倒不好。”
青头闻言诧异，见皇帝说完，自床头堆的一叠书卷奏章中翻了翻，抽出当中的一本，放到床沿之上，敲了敲奏章封面左下角的几个字：“认得你家老主人的名字否？”
青头认字不多，但因从前常帮裴冀做些送信收件的跑腿活，主人的名字自然认得，凑上去辨了一眼，果然是老主人。
“朕看了奏章，虽为此事感到震惊，但也不会怪罪，更不打算追究。一则情有可原，二则，你家老主人丹心赤胆，他既信任朕，肯主动告罪，将实情和盘托出，朕身为君王，岂会连这点容人的胸襟也无？”
青头至此再无半点怀疑，感恩戴德，再次五体投地：“小人替裴公，我家郎君，还有叶小郎君——不对，是叶小娘子！谢过陛下大恩大德！陛下圣明！是天下人的明君！陛下寿与天齐！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手一抖，面上掠过一道惊疑至极的暗影。他定定地看着青头磕头，一动不动。
青头念完了自己知道的用来称颂皇帝的好话，欢欢喜喜抬起头，见皇帝不说话了，双目发直，神色怪异，等了片刻，忍不住问：“陛下今日叫小人来，是还想问甚？”
皇帝仿佛被他唤醒，僵硬地动了一下身体，看去有些坐不稳了，一臂撑着坐床，人往后靠去。
青头甚是机灵，见状忙从地上爬起身，一把搀住皇帝，助他半靠了下去。
“替朕倒杯水来。朕口渴。”
皇帝面向着内，眼半睁半闭，面色发白，低低道了一声。
青头觉他好似突然犯病，慌忙提起案上水瓶，倒出一盏温水，捧上送到皇帝嘴边，喂着他慢慢喝下，忐忑问：“陛下可要小人去叫他们进来？”
皇帝摇头，再阖目片刻，睁眼，脸色看去恢复了些，面上也重新露出笑意。
“朕无事，你坐下，不必拘束，在家怎样，在这里便怎样。”
青头长长松了口气，哎了一声，坐回到了地簟上。
皇帝此时自己也复坐起身来了。
“你家郎君是年轻一辈里少见的俊才，朕本就对他极是欣赏，欲再加以提拔重用，更不用说，他对叶小娘子如此有情有义，朕果然没看错他，很是欣慰，如今有些犯愁，不知该如何奖赏才好。你先和朕说说，他是如何认得叶小娘子的？”
青头闻言欢喜，顺手摸起方才咬了一半放下的糕点，吃一口，“这话说起来就长了！是年初的时候，裴公忽然往家里接来一人，便是叶小娘子，她女扮男装，到家后，我才知道，竟是裴公为他和小娘子定好了婚事，小娘子是来成亲的！”
皇帝面皮抽了一抽，“成亲？”
“是！不过后来，婚事又不成了，郎君好似认她做了义妹。再后来，又不告而别，哎呦，郎君那叫一个好找——”
皇帝看起来人还是有些晕眩，闭了闭目，开口：“你莫急，喝口水，从头开始，一件一件，全部的事，无论大小，慢慢都讲给朕听。”
“好嘞！”
青头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一口，从头开始讲，从叶小娘子如何入得郡守府，如何准备成亲，如何解约，又如何出走，郎君当时恰好接到金吾卫告身，叫他先行入京，自己南下去往庐州继续找人，无果，只能赶着告身期限赴京，随后自己西市偶遇，郎君又是一番苦找，终于找到了人，最后将小娘子接住到永宁宅。
青头见皇帝兴致勃勃，始终凝神听自己说话，还时不时插问一两句，何曾得到过如此的荣耀，越说越是兴奋，什么都抖搂出来了。
“……我家郎君对叶小娘子，那真叫尽心尽力，不求回报，小娘子对郎君也是好得很！就前几日刚搬进来时，她见郎君住的屋中少一床帐，竟借给我万钱，叫我去买顶好的软罗纱帐给郎君用。小人今日出门，本是要去取帐子的，没想到竟被人带到陛下这里来——”
裴萧元应召入宫，被人引着匆忙赶到这里，走到水榭门口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一时惊呆，靴步顿住。
青头此时手里抓着一块糕点，正讲得手舞足蹈，浑然未觉，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宫监的通报之声，转头看去，才发现是自家郎君到了，止口望向皇帝。
皇帝瞥一眼臣子来的方向，点了点头。
青头欢天喜地，擦了擦沾着些糕点碎末的嘴，冲着皇帝磕了个头，自地上爬起，转身跑去迎人，低声说道：“郎君！裴公已把叶小郎君是小娘子的事告诉陛下了！原来陛下竟是如此好的一个人，通情达理，非但不怪，说要奖赏郎君你哩！”
裴萧元霍然抬目，望向门内。
几名宫人手捧烛火入内照明。裴萧元看到皇帝也抬起目，正望了出来。他面上的笑意仿佛还未退尽，然而射向他的两道目光却似出自深渊。
还如此远，裴萧元便若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幽凉之意。
“退下。”他眼望着内中皇帝，口中吩咐。
青头若忽然感觉到了来自于他的凝重，疑惑地扭头，看向皇帝。
“退下去！”
青头听到主人再次低喝一声，一凛，慌忙低头，跟着一宫监离开。
裴萧元定了定神，迈步入内。皇帝此时已自坐床上起身，双手负后，立在坐床之前。
他走到皇帝的面前，整一整衣冠，行拜见之礼。
皇帝冷冷扫他一眼：“随朕来。”说完出榭而去。
皇帝步伐极快，裴萧元随行，君臣一前一后，将宫监卫士远远抛在了后。
皇帝一口气没停，径直回入紫云宫那间他日常用作阅事召见的外殿。
杨在恩见裴萧元也跟进了，将宫门关闭，自己立在门外守着。
殿内早已掌灯。
皇帝停在御案前，背对着裴萧元，立了片刻，缓缓地回头，胡须掠动，目光阴忍，鹰视狼顾一般，扫向了立在他身后的这个年轻的臣子。
“叶絮雨，她到底是谁？”
“她是不是朕那个早年失散的女儿？”
皇帝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间，问出这话。
裴萧元一时沉默。
皇帝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慢慢地转过身，抬手，指向他的面门。
“你为何不应？是你知道此番你再也隐瞒不下去了？”
皇帝那指着他的手一边在微微地发抖，一边自己又呵呵地冷笑了起来，笑声听去，犹如一道发自万木古林深处的夜鸣的老枭之声，叫人不寒而栗。
“难怪朕第一眼看到她，就觉面善！难怪她见到那一幅画，会哭得那般伤心！朕真是糊涂啊，当时竟没往这上头想！”
“还有！”皇帝的两眼冒光，呼吸急促，开始在裴萧元的面前走来走去。
“若不是她，怎可能将西殿的壁画画得如此逼真，入木三分！朕见到那画，几乎以为是她的母亲要从墙上走下来了！”
“不止如此！若不是她，谁敢夺朕吃的药？除了嫮儿，朕的嫮儿，这个天下，还有谁敢做这样的事！”
因为极度的激动，皇帝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
“上苍有眼，终于将朕的女儿还回来了！她还活着！朕说得对不对？她就是朕的女儿！你早也知道了，却一直瞒着朕，是不是？”
裴萧元依然沉默。
“你说！你给朕说！只要你说出来，朕就赦免你的欺君之罪！非但不降罪，朕还要奖赏你！重重地奖赏你！”
回答皇帝的，还是无言的沉默。
皇帝等了片刻，那一张激动的面上渐渐显出怒容，忽然，啪的一声，手掌重重拍案。
“跪下！”他大喝一声。
裴萧元缓缓下跪。
皇帝再也压制不住满心的愤懑，咬牙切齿：“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儿！乳臭未干，竟敢瞒着朕如此行事！你再不交待，朕有的是手段对付你！”
他大步走到跪地的裴萧元的身前，探出他那一只今虽枯瘦却也曾握刀饮血的如鹰爪的手，一把攥住了裴萧元的领襟，迫他抬面。
“说！她是不是朕的女儿，簪星郡主，寿昌公主？”
皇帝俯视逼压向裴萧元，再次一字一字地问。
裴萧元对上皇帝那一双泛着血丝的狮虎般的眼目，迟疑间，忽见他面色渐渐发青，本攥得他颈间呼吸凝滞的那手仿佛也松脱了。
他立刻伸出双臂，一把扶持住不妙的皇帝，将人带到坐床前。
“陛下身体不适，臣先去叫太医。”
他安置妥当皇帝，转身待去，一臂却被皇帝反手一把又捏住了。
皇帝五指的力道大得出奇，捏得裴萧元臂骨剧痛，如要碎裂。
只听皇帝伴着接续不上的呼吸，嘶声道：“裴家儿！你敢对着朕说，她不是朕的女儿？”
裴萧元再次望向皇帝。
此刻，对着这人君那一张泛着灰白气的苍老的脸，一声否认，出口竟也如此艰难。
“告诉朕。朕知道，你知晓一切的。”
皇帝的话声听去已是带了几分示弱的意味。
裴萧元凝定片刻，终于，在皇帝的注目下，后退几步，肃然下跪。
“如陛下所言，她确是陛下的公主，从前走失了的那位簪星小郡主。”
他恭声说道。
皇帝定定望他片刻，忽然，眼里放射出不敢置信般的狂喜的光，猛从床上弹坐起身，手掌击了数下床沿，发出噗噗的响声。
“太好了！太好了！朕就知道！朕的感觉没有错！她真的朕的嫮儿！”
他抬手，指着裴萧元下令：“快！你快将她带入宫中——”
话音未落，忽然又站起身，“不不，还是朕自己去见她！她此刻人在哪里？还在你家中？朕自己去接她！”说着，匆匆就要朝外走去。
“陛下！”
裴萧元膝行转身，朝向正疾步朝外走去的皇帝。
“陛下方才问臣许多话，臣唯独不曾听到陛下问，她何以早就归京，却不愿寻陛下自认身份？”
皇帝若被什么猛地钉住，一下停步。
裴萧元注视着皇帝背影，继续说道：“臣斗胆进言一句，公主如今或许还不大愿意回宫认回陛下。”
如同刺破了一个巨大的蚂蜂窝，只见皇帝猛地转身，方才面上流露出的所有的激动和欢欣皆消失不见。他双目盯着裴萧元，用一种叫人惊怖的语气，森森地问：“你在说什么？”
“如陛下所知，她早就入京了。如果愿意，怎会等到现在还不告知陛下她是谁人。”裴萧元用克制而不失恭敬的语气，说道。
随了他的应对，皇帝的面容微微扭曲，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殿内再无别的动静，只剩皇帝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裴萧元依旧跪地，等待着来自皇帝的雷霆之怒。
“你昨夜带她出城去往城西，到底去了哪里？”突然，皇帝发问。
裴萧元未应，也无须他再应什么，一阵恍然之色迅速掠过皇帝那双惊虑不定的眼，“难道你是带她去了昭德陵？”
裴萧元向他叩首，以此默认。
皇帝脸色煞白，死死盯着他，声音在发抖：“你这裴家的小鬼！昨夜你四更拐了她出宫，就是要她跟朕作对，是不是？她是朕的亲女！你隐瞒朕这许久也就罢了，竟还敢背着朕如此行事！朕，朕——”
皇帝浑身也跟着声音发抖起来，左右张望，上去，也不顾自己烫手，一把抄起近前一只正焖着熏香的鎏金白铜小香炉，朝裴萧元砸了过来。香炉一耳正砸中裴萧元的一侧额角，随即弹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开，内中那燃得正旺的炭火连同香球撒了一地。
裴萧元登时也脑门豁口，肉破血流。
他的面容却不见慌张，甚至，连眼都未多眨一下，道：“陛下既召臣来问话，臣便最后再进一言。恳请陛下容臣说完。”
他朝皇帝再一次地恭敬叩首。
“公主对陛下拳拳满怀，心若明月。但她为何不愿回宫归位，陛下当比臣更清楚。臣罪该万死，然，恳请陛下，无论如何，勿对公主威逼过甚。”
他在入宫之前，已是更换官袍。此刻说完，自地上站起身，自己解下腰间金带，又脱去绯色官袍，最后，除了官帽，将一套衣物整齐叠放于地，身上只剩白色衩衣，立在殿中。
皇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声若龙象：“来人！”
杨在恩早就听到殿内声音，方才更是被那香炉落地的异动给惊得走了进来，此时疾步奔入，见裴萧元额头血流不止，瞬间将身上衩衣的衣襟染红一片，不禁心惊肉跳。
“把这个目无尊长、欺君罔上的逆臣投入大狱！”
“没朕的许可，谁也不许见。”
皇帝嘶哑着声，自胸中挤出似的，最后说出了这一句话。

第53章
絮雨凌晨行远路至昭德陵见到昔日伴当的面,大悲大恸，幸有裴萧元耐心陪伴了一整日，心中方稍觉抚慰。此刻回来,她也感到疲倦了,然而躺下,却还是无法入眠，闭目，脑海里便时而浮现童年无忧无虑的画面，时而是梦中阿娘的幻影,时而又是如今阿耶那憔悴得可怜然而思及又令她恨极的一张老脸。
种种念头，轮番在她心中交织隐现,肝肠也如绞结在一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到坊中敲更人经过附近街巷打的更漏之声，方知已快三更,窗外，月在中天。
裴萧元住她隔壁，若是回来，应有响动。
今夜已经这么晚，他仍是事务缠身？
想到他昨夜一夜无眠,白天还费心思陪伴自己，应当比她更是乏累,絮雨更是睡不着了,侧耳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忽然又想起今晚回来,一直也不见青头露过面,实在反常。
难道是他上街回得太晚,被关在了坊门之外？
睡不着。絮雨正要出去瞧瞧青头，这时听到外面送来了院门被人轻轻叩动的声响。
是裴萧元回了，寻她？
絮雨草草披衣，手托一盏火烛，穿过院落，打开门，等看清来人，不禁一怔。
不是裴萧元。竟是紫云宫里的内侍杨在恩。只见他躬身向她行礼，用极是恭敬的语气说道：“半夜打扰小郎君清眠，实是罪该万死，只是奴奉命而来，想请小郎君去一个地方。”
他是宫监，既然称“奉命”，那自然是奉皇帝命了。
“是入宫吗？何事？”她问。
“小郎君随奴婢来便知。马车已在外等候了。”杨在恩应是感到了些许来自于她的不愿，语气恭敬之余，更是透出几分惶恐。
絮雨只得收拾好出来，上了一辆停在裴宅大门外的马车。
启动后，很快来到坊门前，那门已经开着在等候。随后，马车出坊上街，在两队骑卫的持护下，走在月光之下那空荡荡的大道上，往北而去。
絮雨本以为要被带去皇宫，然而走了一段路，来到城北，她发现车头转向，往西驶去。
她推开厢窗往外看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悟，心跳倏然加快。
竟和她想的一样。车轮辚辚，带着她穿过那面种着老石榴树的坊门，继续走片刻，缓缓地停在了簪星观的大门之前。
杨在恩从马背上飞快地下来，站在车门前迎接絮雨，等她下了车，躬着身，引往大门方向，轻声地道：“请小郎君入内。”
簪星观的门被两名宫卫左右推开。絮雨默默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又无声无息地闭合。
今夜，女冠观内应已清空。
她从前门进去，耳畔除她和紧随在旁的宫监所发的轻微的靴步落地之声，一路阒寂，不见半条人影。她走过前殿，转入后堂，穿一道长廊，最后，到了那一扇墙门之前。
上一回，她曾被阻在这面墙外。然而今夜，开在墙上的这面门洞大开，她看到门后甬道的两侧燃挂起两排灯笼，一路迤逦，夜风吹来，灯笼轻轻摇晃，远远望去，好似一朵朵漂浮在庭院之中的红云。
絮雨不由地驻足，怔怔地望着这一幕，思绪一下被扯回到从前。记得从前，每逢过节，元日、元宵、中秋，还有她的生日，王府里便会如此张挂灯笼，喜气洋洋。那些节日也是她最开心的日子，朝廷休假，阿耶无事，和她还有阿娘一起过节，元日里饮屠苏酒，元宵节宵禁开放，满城观灯，中秋夜便拜月，许下心愿。更不用说她的生日，到那一天，阖府上下人人都能穿上新衣，热闹得如同除夕。
便是她在此间过的最后一个生日里，阿耶为她求来了簪星的封号，在他的口里，她额前那一片丑陋的疤痕，也变作了世上独一无二的落星。
宦官在她身后静静伴随，非但没有出声催促，反而连呼吸也放得极轻，仿佛唯恐惊扰她的思绪。
定立许久，絮雨迈步跨过门槛，漫行在这条她幼时曾往来奔走洒落过无数笑声的花砖甬道上，走过那一座水池被填平的小桥，忽然夜风里飘来几缕清越的占风铎的金振之声，如受到殷殷的呼唤，她不由循声而去，踏入了此间的寝堂。
穿过那一座记忆中的庭院，慢慢地，她走了进去。
迎她的是两道静静垂地的雪紫色夹帘，帘帐已用垂挂璎珞流苏的金钩往左右卷起，她自帐下穿过，经过寝堂，慢慢推开一道碧纱门，转入相连的一间小寝阁。
迎面是架燃着温暖明亮烛火的灯树，灯旁，一座描绘花鸟和小儿嬉戏图的如意屏，一张铺着绣席的比寻常尺寸要小许多的榻，靠南窗，地上有只木马，马头上挂着一串小金铃，床头还有一只玲珑炉，炉中静静地散着清甜的助眠香。
这便是她小时候的住处。
因不肯和阿耶阿娘分开，便傍着他们的寝屋，在旁设下了这间相互连通的小阁。她记得常常睡前她还躺在阿耶和阿娘中间，等第二天早上醒来，不知怎的，人就跑到自己这张小床上了。若她不依去问阿娘，阿娘就会推给阿耶。每到那时，阿耶便笑眯眯地说，是她自己半夜回屋去睡了。
一切都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就连装她糖果的玉盒、收纳她玩具的织锦筐，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絮雨怔怔地立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似带几分小心翼翼试探般的轻轻呼唤之声：“嫮儿？”
她回头，看到了当今的皇帝，他立在她身后那连通着两间寝屋的碧纱门旁。
见她看见了自己，皇帝的双目里立刻绽出了欢喜而激动的光，他伸出双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哄道：“嫮儿！是阿耶！朕是你的阿耶！”
“快过来，到朕的身边来！”
依然是熟悉的场景。
小时候，阿耶若这样朝她伸出双手叫她，她便会欢喜地朝他冲去，冲入他的怀里，然后被他一把接住，高高抱起。
絮雨缓缓转身，面向着皇帝，却没有上去，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不作任何的反应。
皇帝眼中的欣色和激动消去，面上露出失落的神色。他也慢慢地放下他空落落伸在半空的双臂，忽然，仿佛记起什么似的，转身快步上来，砰地掀开一口摆在案上的箱奁盖，朝她招了招手，随即指着箱中琳琅放光的金珠、美玉、珊瑚、瑟瑟，用讨好的口气道：“嫮儿你来看，这一箱是阿耶自府库中特意为你挑出来的宝贝！”
絮雨不动。
“你不喜欢？那这些呢？”
皇帝又打开一口箱，内中是许多女儿家的首饰钗环，一串五六圈的金跳脱因皇帝开箱太急，被勾了出来，叮当一声落地，滚到了絮雨的脚边。
“你也不喜欢？还有！阿耶还有！”
皇帝又打开一口大箱。
“这一笼裙，名甚拗口，阿耶也记不住，只听绣娘说了一句，叫什么百宝蹙金裙，说是用女蛮国进贡的孔雀绒与金箔银箔捻线织出来的，三年织这一件，雪天只围一笼，便也足够。阿耶记得嫮儿你小时候最喜欢新衣，这件你觉如何？”
皇帝说完，用满含期待的目光，紧紧地望着她。
这一笼蹙金蹙银的孔雀羽裙丰盈若云，钉满金珠，在烛火的映照下，整面裙幅金辉银烁，闪动着淡灿的晕光。
絮雨的视线从裙摆上抬起，慢慢摇头。
“不喜欢？无妨无妨！阿耶还有！”
皇帝抢着道。
“阿耶这就带你去内库！你自己看，你看中什么，只管拿——”
皇帝走了回来，一把牵住她的手，便如她还是从前的那个小女娃，匆忙领她就要往外走去。
絮雨脱开皇帝那牵住自己的手掌。
“陛下！”她叫了一声。
“陛下是如何知道我的？”
皇帝却置若罔闻，只停住脚步，慢慢地转头，看向絮雨。
“嫮儿！”
片刻后，他的视线颤巍巍地落到了絮雨的额前，“你故意将额上的伤遮起来，就是不愿让阿耶认出你，是不是？”
“嫮儿你长大了，阿耶却老了。你真不愿意再认阿耶了吗？”
喃喃地说出这一句话，皇帝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蓦然又苍老了几分。他用失望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女儿，语气带着伤感。
絮雨眼眶一阵发热，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我阿娘从前被人加害，我逃命的时候，看到了追杀我的人。我知道是谁。陛下你也知道的！这么多年了，陛下你可曾为我阿娘做过什么吗？”
随她话音落下，屋中气氛霎时凝固。皇帝的目光也转为暗沉。他定定看着她，微微动了动嘴唇，若想说什么，最后又顿住似的。
“没有！陛下你什么都没做！除了那一座陵墓！但它封土再高，地宫再大，除了叫世人看得见，陛下你自己求个心安，对我阿娘而言，又有什么意义？甚至，我有理由怀疑，我的阿娘，她根本就不在里面！”
这些一直以来在她心底发酵的话，此刻如若寻到了一个揭盖的口，不停地自她的口中说了出来。见到皇帝面上若掠过一缕恸色，状若再要开口，她截断。
“陛下你想对我解释什么？说你有苦衷是吗？”
她点头。
“我见过赵伴当了！他为你遮掩，竟说他不曾告诉过你，你对当年的事，全不知情！他还说你有苦衷！我信！陛下你坐拥四海，自然也有你的权衡。我信你有苦衷。但那又怎样？陛下你尽可以拿你的苦衷安慰你自己，来获得心安。但在我这里，陛下，我只想说一句——”
她因说得又快又急，说到这里，已是快要喘不过气了。
“陛下，你太令我失望！这样一个阿耶，我宁可从来不曾有过！”
顿了一顿，她的话冲口而出。
屋中一瞬间寂静得可怕。皇帝盯着她，面色也已数变，不复起初那隐隐的哀恸，变得阴沉沉的。
“嫮儿，你是说，阿耶若是不能给出一个能叫你满意的理由，你便打算一辈子也不认阿耶了？”
絮雨丝毫不惧，迎上皇帝那两道威逼似的目光。
“我满不满意又怎样？要问问我的阿娘！她是否满意！我回来，也不是为了认阿耶的！如今既知道陛下你有苦衷，那便抱好你的苦衷，做你圣人便是，我自去寻我阿娘！”
絮雨再不愿看到阿耶这张叫她生厌的老脸，迈步就朝外走去。
“站住！”
絮雨非但不停，反而越走越快。
“你给我站住！”
在她走到外间那两帘紫帷下时，身后传来了皇帝的一声怒吼。
“你再敢走一步，朕立刻杀了裴家的那个小子！”
絮雨一呆，停步转头望去，只见皇帝已大步赶上，怒容满面。
“嫮儿！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何时变得如此不听话了？你方才那些和朕作对的念头，都是谁教你的？是不是裴家那个小儿郎？阿耶告诉你，他心里实际恨你阿耶，此番应召入京，或另存别念，当阿耶不知晓吗？他是知你身份后，故意百般讨好于你，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你我父女，嫮儿你听阿耶的话，不要上外人的当！”
絮雨也不知老父亲何来的这些荒诞得令她以为自己听错的话，吃惊地睁大眼：“裴郎君不是这样的人！”
皇帝冷笑：“裴家小崽子的那一点心思，想瞒得过你阿耶？此番他入京受召，阿耶见他第一面，便瞧了出来，他对你阿耶，没有半点忠心！岂止如此，一身反骨！如今不过是隐忍下来，另有所图罢了。不信你瞧着，日后若是有变，他第一个跳出来和你阿耶作对！”
絮雨气得人都发抖了，恨不得伸出手，当场揪掉他的几根胡须子：“你胡说！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相较于絮雨此刻的情绪失控，皇帝看去竟慢慢平静了下来，哼了一声：“是不是，日后你就知道了！你听阿耶的话，莫只看他生得好，就全信了他。皮囊有何用？你若真喜欢好看的男子，也无妨，阿耶以后给你找多多的！”
絮雨气得顿脚：“你到底把他如何了？”
皇帝淡淡道：“没如何，他逍遥得很，比你阿耶逍遥多了！”
絮雨心中惊疑不定，望着皇帝盯着自己讳莫如深的一张脸，知在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便慢慢地后退。
皇帝这回也未再阻拦，只看着她，用慈爱的语气说道：“嫮儿，阿耶不急着要你此刻便认回阿耶。等你慢慢想通了，你再来找阿耶不迟。”
絮雨盯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疾步而去。

第54章
她焦心如焚,出来，马车也不坐，拽过宫卫的一匹马,翻身上去,一路疾驰回往永宁宅,畅通无阻，进去，就见白天不见人影的青头已是回了，正蹲在门边,两眼发直，一见到她,开口便说自己闯祸了。
絮雨隐约已猜到些前因后果,叫他随自己入内。
一进屋，青头跪地，将他白天这一番奇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直讲到他在水榭门口遇到入宫的裴郎君，随后，他就被宫监看住了，直到方才，才被人送出宫,回到了这里。
“小郎君，我是不是闯了大祸,上了陛下的当,竟然把你是小娘子的事说了出来？我看郎君入宫听到我说这事的时候,他脸色唰地变了。郎君他此刻还没回,会不会是被陛下关起来了？”
青头哭丧着脸,啪啪地打起了自己的脸。
“都怪我,为何如此蠢笨！看陛下慈眉善目，就说什么都信了！要是你、郎君还有裴公出了事，可该怎么办？”
絮雨被青头的哭诉和啪啪的打脸声弄得愈发心烦意乱，叫他出去，自己坐等天亮，坊门一开，立刻骑马赶往陆吾司的衙署，打听了下，衙署内昨夜无人见过他面。不但如此，前夜开始，刘勃便没见到他了，寻他有事，去过金吾卫找，那边也不见他人，正想着去永宁坊的裴宅问消息的。
“小郎君也不知司丞去了哪里吗？前夜起，昨日一天，加上昨夜，竟都不见裴司丞的面，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刘勃很是焦急不安。
絮雨转头立刻赶去承平那里，想叫他去打听下消息，快到进奏院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的疾驰之声，很快，身畔有人纵马掠影而过，接着，那人横转马头，她的前路便被一匹面勒金镳的玉龙马横挡住了。
絮雨抬眼，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是她有些天没遇的宇文峙。
西平郡王府与承平家的两处进奏院相去不远，都在这一片。他看去仿佛刚与随从一道出门，在此遇她，独自打马追上来挡道。
“一大早的，你要去寻谁？”说着，看了看隔街承平那地的方向。
絮雨此刻何来心情与他消遣，但想到前几日曾给他去信叫他帮忙，按捺下焦虑的心情，向他道了声谢，随即匆匆要走，这时却听他道：“你还不知道吧？袁值昨日亲自寻我，盘问了些关于你的事。”
絮雨一怔。
宇文峙用狐疑的目光打量她：“我自然是照你叮嘱回的话。但你到底是什么人？入宫做画师就蹊跷了，怎的如今连袁值都盯上你了？”
顷刻间，絮雨心中了若明镜。
“此人心狠手辣，阴毒如蛇。你要当心。”她听到宇文峙又说道，回过神，诺诺地应了两声，说另还有事，催马绕过人，正要继续前行，身前忽然又横来一杆玳瑁手柄的马鞭，拦在她的身前。
宇文峙看了下前后。
此刻时辰还早，附近街上不见多少人。旋即，他朝她靠过来，低着声，用一种透着几分古怪的语调道：“我知你如今有那人做靠山，都搬去一起住了。前次曲江出事，听说最后也是他救下你，你自然是瞧不上我的，有事不会找我，我也不必自讨没趣。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姓裴的可没你想的简单。我劝你，离他远些为妙。”
他见絮雨望向他，撇了撇嘴，“你若听不进去，就当我小人之心好了！”说完坐直身体，恢复了他一贯的带着几分高傲的模样，掉转马头，甩鞭抽了一下马腹，自顾去了。
絮雨看着他纵马扬长而去，皱了皱眉，也就丢开，继续前行，很快来到承平家的进奏院，正好他出来，人就在门口，身边是几名随从，待上马要去哪里的样子，看到絮雨，眼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不待絮雨开口，劈头就问：“裴二人呢？我正想找你问问。昨天寻他，不见他人。听我一个在宫中轮值的兄弟说，他好似傍晚入了宫，就没出来了。会不会出事了？”
絮雨知他和裴萧元的关系不同一般，今早急着来找他，本是想叫他去打听下裴萧元被皇帝关在了何处，然而想到方才听到的关于袁值的话，迟疑了下，改口：“袁值昨日可找你问过关于我的事？”
承平点头：“是。昨日我找裴二，就是为了此事。你要小心。还有，他怎会盯上你的？到底出了何事？”
昨夜阿耶出现得太过突然，她更是没有想到他会那样对待裴萧元，情绪上头，什么都没法想，此刻慢慢冷却下来，若有所悟。
她压下满心的歉疚和烦乱之情，道：“我晓得了。我会小心的。裴郎君应当是另外有事，你放心吧，他很快就回来的。我先走了！”
她丢下满脸诧异的承平，上马匆匆离去，转往袁值宅邸。
袁宅位于城北光宅坊，毗邻皇宫，方便如袁值这样的宦官进出皇宫。她寻到袁家，见大门紧闭，上去扣动，出来一个门房，听到她自报身份，立刻进去。没等多久，门里快步出来一人，正是袁值。
絮雨与此人虽然之前不曾有过直接面对，但也知他是何种人，未免深怀厌恶。见人出来了，开口便问：“裴二郎君人呢？”
袁值素来有着一张叫鬼神避之的面孔，此刻对着她的态度却显得很是恭敬，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道了声“随奴来”，引她便往皇宫行去。
絮雨走的也是夹城小门，来到宫中一处秘牢，袁值亲自举着火杖领她下去，经过一条充满恶臭味的昏暗的狭窄通道，最后停在一道铁栅之前。
远远地，隔栅，絮雨终于看到了裴萧元。
他就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独牢内，盘膝端坐于肮脏而潮湿的地面。他的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衩衣，一侧额面带伤，凝着污血，衣襟更是渗染满斑斑点点的血痕，看去叫人触目惊心。老鼠和地虫不时从他身畔爬过，甚至蹿上他的股腿。他便闭着眼目，一动不动，若正入定养神。
见此情景，絮雨刹时便红了眼。
“可要下去和他说话？”袁值在她身后问道。
絮雨一言不发转头离开，出秘牢，径直转往紫云宫，也不待通报，走了进去。
几名在外值守的宫监何曾见过如此的情景，大惊，急忙上前阻拦。这时听到一声“住手”之声，转头见是杨在恩匆匆走了出来。
“都出去！”杨在恩喝了一声。众人忙退出宫门。
絮雨朝里直入，杨在恩紧紧跟在她的身旁，不住地低声求告，说圣人今日闭关。这如何挡得住絮雨，她一路闯到精舍之外。那门紧闭，她冲着静静垂地的水晶帘子跪了下去，喊了声“阿耶”，泪潸然而下。
“阿耶！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放了他！和他无关！我认你便是了！”
杨在恩噗通一声跪在絮雨面前：“小郎君先回吧！陛下已经连着几夜没睡了，昨夜外头回来，又犯了病，奴婢想叫太医，又叫陛下赶走，陛下就吃了丹丸，批奏章，早上才刚睡下去……”一边磕头，一边用衣袖拭着眼角。
絮雨停住了。
“小郎君回吧！有什么事，等陛下醒了再说。奴婢求你了！”
杨在恩不停朝她磕头。
许久，絮雨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擦去面颊泪痕，低声道：“等陛下醒来，有劳你将我方才的话转达进去。”
她转身离去。
这一天的朝堂，与往日看起来并无两样。圣人未升座，只由司宫台递出前几日堆积起来的批复过的奏章，百官各部衙署在主官带领下照常办事。然而一个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小道消息，却在宫署内飞快地传播开来。
据说陆吾司司丞裴萧元不知何故开罪圣人，被圣人投入秘狱，生死未卜。
秘狱是袁值地盘，以过往的经验，凡是走进这里的人，几乎是没有能够直着再走出来的。
犹如一石激出千层浪。没半日，这消息便传得人尽皆知。除了静观不动之人，剩下分成两派。承平、崔道嗣寻宁王探听消息，宁王立刻去往紫云宫求见，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圣人闭关，任何人也不见。就在宁王、承平和崔道嗣焦急奔走商议对策之时，传言柳策业陈思达等人也在密会，揣测圣人此番行事的动机，犹豫是否再由御史借机上表弹劾。
天黑下来，夜色笼罩而下，送走了这个暗流涌动的白天。至深夜，宫漏响过三更，伴着一道突如其来的铁锁咣当开启之声，袁值现身，走到那一间地牢前，命人开门。
裴萧元缓缓睁目。
一狱卒捧上他此前除下的官袍连同腰带，放到身畔。
“请吧！”
袁值淡笑一下，点了点头，随即领人离去。
裴萧元起身拿过，自己穿了回去，系上带，抚平衣上的几道折痕，戴帽，最后正一正衣冠，迈步，走了出去。
他脱离秘狱重登地面，看到杨在恩已等在外，躬身道句郎君随奴来，随即转身而去。
裴萧元随这宫监在宫中行走了一段路，转入夹城道，那里停了一匹马。他上马，沿着无人的夹城独自前行，出延兴门，又跟着等在城门外的几名宫卫在郊野里行了一二十里路，最后，停在一处坡地之前。
城东延兴门外，是大片荒野，亦是长久而成的乱葬岗，这世间无数无主尸的最后归身之地。乞丐、饿殍、弃尸、被断头腰斩的罪犯，还有成千上万的死于从前那一场破城之乱的流民。
就在此刻，或许就有几根不知是谁人的枯骨，正被他踩在脚下。
他看到自己上司大将军韩克让就立在近畔。前方的坡梁上，则停了一架坐辇，上坐一人，那人背对着他，面向着坡下的荒野，身影凝定。
韩克让见到他，略略点头，示意他前行。
裴萧元慢慢走到近前，向着此人背影下跪：“罪臣裴萧元，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动，只漫声道：“你来。到朕的身边来。”声音意外得平缓。
裴萧元起身，登上野陂，停在皇帝坐辇的身后。
“你能瞧见什么？”皇帝问。
裴萧元循着他目光的方向展望前方。在清冷的夜半月光下，一望无际的荒野之中，由近及远，到处都是抔土堆，高高低低，有新的，也有年深日久坍塌无踪乃至裸露在外的坑地。白色的，半埋在浅土里的，是野狗刨叼出来的残骨，再远一些，到了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隐隐有烁灭不定的惨淡绿光在漂浮，那是托载着无主亡灵的鬼火，随着夜风，四处游荡。
“昨夜朕去见了嫮儿，她说要去寻她阿娘。她不知道，她的阿娘就在此间，不知乱葬在了何处，更甚者，或许是被弃在野表，而今尸骨，荡然无存。”
皇帝那克制得听起来如同平淡的声音在裴萧元的耳边响了起来。他的眼中闪过一缕惊诧，蓦地转向皇帝。
沉默了一下，皇帝望着远处幽夜下的旷野，继续说道：“当年她母女出事之时，朕全然不知。朕对不起她们，当时朕正带着兵马辗转各地，每日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平叛，没有亲自回去接应她们。朕也做梦都不曾想，长安会破得如此之快，数月后，在阵前收到消息，接应她们的人还没赶到，城便被破，她母女失去下落。”
“那时战事正是吃紧，朕也做不到脱身返回亲自去寻，只能再派人到处地找。也是那个时候，关于她母亲的流言开始传播……”
皇帝顿了一顿。
“是朕太愚昧了。一面告诉自己此事不会是真，一面在深心里已是开始信了。等到战事平定，收复长安，朕也登基，流言已甚嚣尘上。朕始终没有她和嫮儿的下落，倒是当夜有一值夜的城卫军官亲眼看到她与画师同行，状若奔逃。那军官是为朕做事的，不会说谎。也是那个时候，朕彻底信了流言，心灰意冷，盛怒之下……”
皇帝停下讲述，缓缓闭目。
裴萧元默然。
“是朕太过愚昧了，竟然会怀疑她阿娘……”片刻后，皇帝再次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再后来，朕本以为死于战祸的赵中芳竟找了回来。那时大局已定，皇后太子皆已就位，柳策业领一干关内世家作朕肱骨。赵中芳不敢立刻告诉朕全部实情，只说当夜王妃奉命入宫，随后没有回来，嫮儿则走失在了城破之时。直到有一天，是嫮儿的生日，他奉命去潜邸理事，回来之后，深夜忽然痛哭流涕，向朕坦告一切。朕迁怒他，斥他在回宫之时为何不立刻告知朕，将他驱逐出宫。”
“他一个阉人，终究不过是替朕担当了罪过而已。即便他一开始便告诉朕实情，或者哪怕是在登基之初，此事便叫朕知道了，朕恐怕也不会如何……”
皇帝的声音在掠过乱葬岗的夜风当中，听起来倍加萧瑟。
“先帝享乐半生，留下破烂山河。朕登基之初，全国户口大减，国库空虚，内有各地藩镇节度使首鼠两端待势而动，外有西蕃劲敌，虎视眈眈，狼庭诸姓，亦各自立王，局面错综复杂。还有景升一党，多年经营，根深蒂固，那些立在朕位下的满堂朝臣，半数恐怕都曾入其门下。朕能如何？朕只能忍下来，就当朕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慢慢捏紧手掌，骨节格格作响。
“后来朕暗中调查，终于查到一个当年因害怕灭口而逃走的柳家卫士头目，才知当夜丁白崖重伤落水而亡，卫士将她阿娘带入宫中，那毒妇因事被耽搁了，害怕叛军到来自己也走不掉，已是匆匆逃走，留下命令夺害她命，又下令弃到城外这乱葬岗里，死后也不放过，要对她加以羞辱。那头目叫手下人奉命行事，自己随后也逃走了。”
皇帝转面望向裴萧元。
“裴家儿，昨夜嫮儿问朕的那些话，朕是一句也答不出来。朕如何敢叫她知道，她阿娘在许多年前被抛在了此处，或受兵匪践踏，或遭野狗啃噬，朕再也找不到她的半分踪迹了。”
裴萧元向着前方旷野下跪，郑重行一大礼。
皇帝看着他行礼的身影，口中继续道：“朕登基之初，需上下齐心，朝廷稳固。更重要的原因，是西蕃仍是心腹大患。”
“毋论天意还是人为，朕当初既然接手江山，便须守住。在朕死后五十年，一百年后，天下将会如何，朕不知晓，也管不住，至少在朕还活着时，绝不容我圣朝列祖列宗于塞外浴血开拓所得的土地丢掉一分一寸。哪怕是不毛之地！”
“朕自登基之初，便做着与西蕃决战的准备，此也是朕固位后的头等大事。朕准备了十几年，终于在三年前，得以一雪前耻，我圣朝复立国威。裴家儿，你在当中，可算是替朕立了大功。”
裴萧元向着皇帝作揖：“此为臣之本分。”
皇帝半靠在坐辇上，望着月光下这张在他面前无时不刻总保持着沉静和恭谨的面容，笑了笑。
“裴家儿，朕对你很是欣赏。但朕也知道，你的心思不纯。你还在为当年旧事耿耿于怀，此番入京，你另有所图，若是叫你得到机会，你必也是个杀得人头滚滚的主。”
裴萧元倏然抬目，便对上了皇帝射向他的两道目光。
此一刻，他不复是片刻前那个沉浸在悲恸自责往事中的丈夫与父亲，神情转为玩味，目光烁动着刀剑一样的寒芒，然而他说话的语气依旧慈和，轻声慢语。
“如今西蕃战事了结，天下也算渐复元气，朕的万寿，若所料没错，必是各路人马亮出刀剑的另一战场。”
“朕负了嫮儿的母亲，更不是嫮儿的好阿耶。朕问心有愧，所以这么多年，一次也不敢回王府。所幸上天对朕还算是存了几分怜恤的。朕无法将她阿娘还给她的，能给的，就是朕有的最好的一切了，不管她看不看得上。朕更不敢奢求她能原谅。如今女儿活着，还回来了，朕已经心满意足。无论如何，在朕走之前，朕会给王妃一个交待，给女儿一个交待。”
裴萧元听着皇帝这些如与自己推心置腹的言语，意外之余，一时心神恍惚，眼前若浮现出了那一张他闭目便能清晰看到的女孩儿的面容。
“知朕今夜为何召你来此说这些话？”忽然他听到皇帝又如此问自己。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他醒神过来，应道。
“嫮儿她自己或还不知，朕却知道，她喜欢你。所以，朕要你离她远一些。否则，朕怕你将来取舍，会伤害她。她越喜欢你，你便会伤她越甚。”
皇帝盯着面前这年轻男子，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慢慢地说道。
裴萧元起初显然为皇帝的言语所震动，他的面容显出惊讶至极的表情，若要辩白似的，然而，当对上皇帝的目光，他顿了一下，停住，最后，一切都归于沉默。
他既未承命应是，也不出声，说他不愿。
四周只闻呼呼掠过野地的风声。
坐了许久的皇帝，此时忽然缓缓自坐辇上站起身。
“裴家儿，朕既和你说了那些事，自然也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你敢发誓否，往后无论怎样，发生何事，你都不负她，护她一生？”
回答皇帝的，依旧是沉默。
皇帝点了点头，至此，面上神气转为冷淡，目睨着面前这年轻臣子，冷冷道：“裴萧元接旨！”
裴萧元缓缓下跪。
“听着，今晚朕放你回去，你把朕等下叫你转的话转给她。明日你就自己寻个借口搬出来，往后该做甚做甚，不许再接近她半分，胆敢违抗，背着朕再和她私下往来，下次就没那么容易走出地牢。”
皇帝吩咐完毕，坐辇也不乘，双手负后，迈步便去。候在远处的韩克让看见，示意几名亲信上去抬辇，自己则快步迎着皇帝走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漆黑的野地里，剩裴萧元独自一人。
他定立半晌，终于，迈步也下荒坡，向着城门归去。

第55章
这一夜,絮雨独坐屋中，对着案头的一盏白瓷烛台，静静等待人归。
二更鼓起,三更漏响,窗前月影暗移,一直等到四更时分，终于她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若靴步踏在甬道上发出的嗦嗦的轻声。
是有人回来了。
她起身奔出去，奔到庭院的门口时，停了脚步。
真的是裴萧元回了。他正走在通往这边的甬道上,若怀着些心事，步伐走得并不快。闯了祸的小厮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侧,原本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忽然看到絮雨奔了出来，仿佛终于得了些助力,怯怯看一眼身旁那显是历劫而归的主人，小声地没话找话：“郎君……小郎君说你今夜就能回来了，叫我不用怕……她说的真准啊……”
裴萧元抬目，望见站在院门畔的那道身影，停了脚步。
虽然明白他能回来的。然而不知为何,当此时真的看到了这道熟悉的身影，絮雨还是感到眼眶暗暗热了起来,便好像他已许久未归,而她也等过他无比漫长的时光了。
她看到他就停在甬道上,不再走来,定神,自己向他走了过去。
“你回了？”她道,目光落到他的伤额上。
他点了点头，朝她一笑，旋即，仿佛留意到她在看什么，便抬起手，压了压他那还凝着血污的伤额，略略侧过些脸。
“你若方便的话，稍再等我片刻。容我更衣再来。”
“我有事和你说。”他道。
絮雨知他素来重视仪容的整洁，想来此刻自认样貌狼狈，不愿叫她看见。道：“你随我来。我那里还剩有你上次送来的伤药。”
“怎敢有劳你来，我自己处置便可，你稍候——”他迈步待去。
“你来！”絮雨不容他拒绝，截断他话，说完转身便去。
他顿住，望着她已入内的身影，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跟了进来，入得外屋，见她端来一盆清水，急忙上去接：“我来！”
“你坐下便是。”絮雨看一眼屋中的坐床，示意他去。
裴萧元顿了一顿，终于，慢慢坐了下去，看着她将水端来，取了一块洁净的素巾，下水拧湿，展开，靠过来，就着灯火，轻轻地为他拭去干凝在面额上的血污。
此前他虽也曾几番接近过她，或抱行或揽她入怀，但每回都是情非得已，他自问坦坦荡荡，心无杂念。然今夜此刻，仿佛有些不同了。
是她主动靠向他，靠得如此近。当她抬手为他擦面，随她手在轻动，他便若嗅到些许钻自她腕袖里的带着她体温似的幽幽暖香。她的袖角也若轻轻拂过他面脸上的皮肤，他感到微痒。
他忍不住闭住了呼吸，带着几分不自然，往后扬了扬面，正想开口，说他自己来擦，听到她道：“坐直！你往后仰作什么？”抬目，见她视线落在他伤破的额前，双眉微蹙，神情专注，显是心无旁骛，只在为他擦面而已。
裴萧元一时暗暗自惭，定了定神，驱散方才不该有的杂念，依言坐直身体。
她仔细地为他净面完毕，在水中漱净素巾。静夜里伴着一阵清扬的哗啦水动之声，他忽又听她问：“这伤是如何来的？”
“我自己不小心磕碰了。”他应。
絮雨停手望他。他若无其事。
“我不信。你自己好端端怎会磕碰出这么一道深口子来？”
裴萧元摇首：“真的是我自己不当心。”
“你还替他遮掩？我知道，就是我阿耶干的！他怎么了你？你快跟我说！”
这时裴萧元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发声：“是陛下拿火烫的香炉子砸的。”回过神，才觉原是他自己的声音。接着，他看到她的面上显出了气恼又心痛的表情，也登上床，跪坐在他身边，用一根药棒挑出些伤药，举臂向他探来，轻柔地涂抹在他的额伤之上。
“还很疼吗？”她柔声问。
“他太坏了，竟这么对你！下次他若再这样，你一定告诉我！”她又愤愤地道，为他上药的动作变得愈发轻缓，仿佛他是什么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宝物。
仿佛有一股甘泉自胸间无声无息地暗涌而出，裴萧元感到几许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蜜。他不再为昨夜那个陷入狂怒的皇帝作辩白，沉默地应承着她为他伸张的不平。
皇帝的那一下砸，似乎还是可以再重上几分的。他可以承受。
“等天亮了，你记得再去太医署，一定要叫太医再替你瞧瞧！万一落伤，就不好看了。”终于，她为他上完了药，低下头收拾着东西，又叮嘱一番。
裴萧元坐在床上，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掠过淡淡的笑意。
“好的。”他低声应了一句，忽然，仿佛记起什么，眼内的淡笑之意如云被风吹散，他的神情慢慢变得凝肃了起来，等到絮雨整理完毕，向着他走了回来，他起身，下了床。
“你也累了吧？”絮雨转面，看一眼窗外的夜色。
“离天亮也没剩多少时候了。你抓紧去睡一觉吧。”
“我没事，你放心。”她又安慰了他一句，说完见他不走，立在她的身畔，不解地问：“你还有事？”
裴萧元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展目望她，微笑点头：“公主请坐。陛下有话，要我转给公主。”此刻他虽未再口称是臣，但语气已变得恭谨，和自称臣时并无什么两样。
絮雨盯他一眼，略略蹙了蹙眉，却还是依言，慢慢走到他方坐过的床前，坐了下去。
“他有何话？”
“陛下叫我转告公主，他很早便知晓一切了，之所以至今仍未为昭德皇后昭雪——”
“是他有苦衷！”絮雨打断，偏过了脸，“至于苦衷，是他的朝廷，他的帝王业，天下万民，后世之计！是这些，对吧？”
“在皇帝的心里，和这些比起来，我的阿娘，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我明白。”她用忍下来的平静的语气说道。
裴萧元沉默了一下，继续道：“陛下说，他知道你还不愿认他，他也不会勉强你回宫受到拘束，去面对那些你痛恨不想看到的人。你不喜欢做公主，陛下不勉强。你可以继续做宫廷画师，从前怎样，往后便还怎样。陛下只要你不走，留在他能看的到的地方，别的，全都依你自己的意思。”
絮雨一怔，扭转回来脸：“他真的这么说？”
裴萧元颔首。
“陛下还说，他一定会给你阿娘一个交待，给你一个交待。”他凝视着她，微微加重语气，说出这一句话。
絮雨慢慢垂首下去。烛台的光盈衍满室，静静地笼着她低垂的覆着睫影的眉眼。
裴萧元立待。半晌，她抬起了头。
“这些话，他为何不自己和我说？要叫你来转告？”她轻声问。
裴萧元不知该如何回复她的这个疑问。
其实不止她，便是他自己，对皇帝今夜竟会和他说那些隐秘之事，亦感到吃惊和费解。
他迟疑着，还在斟酌如何应她的话，见她自己已是说道：“我懂了。是他心虚，他不敢面对阿娘。”她不由又想起前夜皇帝分明探指若要触摸阿娘衣裙然而最后又颓然作罢的一幕，轻轻冷笑一声。
“好，我便看着。我看他如何做。他若是到了最后还在骗我，那就别怪我不体谅他，我自己去想法子。”
裴萧元听了立刻上去一步，俯身靠向她，低声加以制止：“公主慎言！更要慎行！千万爱惜自己，不可擅动！我看陛下绝非言而无信之人，公主再耐心些。”
絮雨看见他眼中的关切之色，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鲁莽之人。”
他端详着她，最后仿佛还是不能放心，犹豫了一下，终于，以更低的声对她说道：“柳家人会为他们的恶而付出血价的，我向公主保证。”
他说出这句话，面容冷峻，眼中烁动着剑芒似的寒澈的清光。
絮雨微微仰面，和立她身前的男子对望了片刻，点头：“裴二，我信你。”
他对她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在随之而来的一片深沉而温绵的寂静当中，窗外忽然送入了几下隐隐的早鼓之声。
不知不觉，这一夜，竟就这样地过去了。
絮雨动了一动。他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早鼓声惊醒，猝然看向她：“公主歇下吧。我先去了。”
絮雨等了他一夜，然而此时丝毫也没有疲乏的感觉，只觉得人有些犯懒，大约是坐累了，漫应一声，抬起一臂，斜靠在坐床的凭几上，支臂托住自己一侧腮面，看着他朝外走去的背影。他走到门口，忽然停步，慢慢转过身来。
“还有事？”她不动，依旧托腮，只抬起一双蕴满明光的妙目，望向了他。
他仿佛没想到她已改如此坐姿，虽仍一身少年郎的衣装，但一夜过去，发鬓未免蓬松，衣裳也是随性，灯下乌发雪腮，人看去懒洋洋的，带着慵来的几分妩娬之态，一顿，立刻低垂眉目。
“是件小事，想起来与你道一声。陛下万寿在即，往后司内的事会比从前更多，此永宁坊距皇宫还是有些路的，来回不便，往后若是晚了，我便再宿于先前的住所里。和你说一声，你知道便可。”
她听了，仿佛有些不解。收臂，慢慢坐直，道：“万寿不是还有半年吗？何至于事这么紧？”
“除此，金吾卫那边也有些事。”他不慌不忙地解释。
絮雨思忖了下，觉得也有道理。若是太晚的话，他原来的住处比起这里，确实更方便些。
少一点路上的来回，他也能多得些休息。点头：“我知道了。”
“公主也歇罢。我去了。”
裴萧元未再抬目，说完为她关门，出屋离去。

第56章
裴萧元去后,絮雨独在床上再坐片刻，终于也感到了倦。
她已连着两夜没合眼，起身进屋睡了一下,醒来便好似是午后了,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几声远处发出的啁啾鸟鸣，耳边不闻半点杂声。
她没有立刻起身，闭着目，在脑海中梳理着这几日发生的这许多突如其来的事,一件件，一桩桩。
忽然,她想到了卫茵娘。
自裴萧元夜搜平康坊后,她便没见过她的面了。先前她的阿耶为了查清她底细，将她身边的人全审了个遍，承平、宇文峙,甚至连青头这毫不起眼的小厮，他都没放过。不知为何，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或许，在那个搜检的夜晚过后,卫茵娘也已入了阿耶的视线。倘若真的如她所想，说不定,卫茵娘也被阿耶审过。
想到这里,她立刻起身,穿好衣走出庭院,打开门,正想叫胡人阿姆送些洗漱的水来,一怔。
门外立着七八个和甘凉郡守府里的烛儿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无不面貌姣好，神情恭谨，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侍女。不但如此，宫中那本在紫云宫西殿服侍的宦官杨在恩也在。只不过，他一改平日的宫监装束，穿着件蓝不蓝绿不绿的圆领袍子，系条束带，只差往脸上再黏一把胡子，看起来就和个大户人家里的管事差不多了。他带着侍女们在此仿佛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却一丝不苟，面上无半点不耐之色，见絮雨开门后意外顿住，笑着走到她的面前躬身：“小郎君起了？陛下喜爱小郎君作的西王母图，特赐下八名侍女，供小郎君差遣。另外，陛下知道此前赐给裴二郎君的这处宅邸尚待修缮，便派奴前来督办此事，好叫裴二郎君不必再受这等杂事扰神，安心为朝廷办事。”
他说话时，侍女们也上前，列队向她行礼。
絮雨一听便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将杨在恩也派到她的身边来了。监视不监视的，不好说，但若有事看到了，顺嘴往宫中递个话是少不了的。而据她所知，杨在恩算是赵中芳的徒弟，如今在宫中，也是有地位的大宦官了，这么被派来伺候她一个宫廷画师，必遭人猜疑，假托这个名义住下来，不但免人猜疑，还显得皇帝陛下对裴萧元分外厚待。
絮雨幼时贵为王府郡主，对于奴仆成群的生活，本也习以为常，但这么多年来跟阿公长大，早就习惯凡事自己动手，如今根本无需这么多人伺候。一时无言以对，反应过来道：“我这里不用差遣。裴郎君应当也用不到杨内侍为他修房。还是带着人回吧。”
杨在恩却哪里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发走，若不是顾忌这些侍女，絮雨看他就差朝着自己下跪恳求了，说是奉陛下之命来的，没做完事，不能回宫。
她怎不知自己自己那位皇帝阿耶的秉性，不是一位宽容之人。赵中芳那样多年的老人，都被他说赶走就赶走了，杨在恩不过宫监而已，不好为难他，暂时只能作罢。匆匆洗漱整理完，再出来，才发现她还是低估了派来的人。除了那些侍女，还有庖厨、园丁、粗使仆妇，连家中原本裴萧元安排的护卫也换了脸，领头的是个名叫张敦义的中年卫官，还是金吾大将军韩克让亲自选来的。
自然了，所有人全是以皇帝厚赐裴萧元的名义来的。若非彻底懵了的青头和胡人阿姆还在，絮雨感觉裴萧元已不是此处宅邸的主人了，他被完全架空。
她送不走人，只能作罢，收拾完，匆匆出门，心知杨在恩必也派了人在后尾随，因记挂着卫茵娘，也计较不了这些了，骑马赶往平康坊。
从前她是不知，如今知道茵娘住处另有门户，从原路摸去，叩动小门，半晌，见门打开一道缝，探头出来一名高大健硕的脸生仆妇，打量她一眼，听她问玉绵娘子，冷着面摇头，说人不在，说完便要关门。
絮雨越起疑心，强行推门入内，快步穿院登楼，被那仆妇从后追赶而上，再次阻在了楼梯口。
这健妇的力气很大，絮雨被她一把扭住手腕，人就动弹不得，忍痛用手抓着楼梯栏杆抵住，朝着上面喊：“阿姐你在吗！是我！叶絮雨！”
健妇一边压低喉咙叱她，一边强行拖她出去。这时小楼上的那面门一动，有人奔出，探身到复廊外怒呼：“放开她！”
絮雨望去，正是卫茵娘。
健妇看去还是有些不愿，但似也不敢强行违逆卫茵娘的意思，悻悻撒开了手。絮雨登上小楼，卫茵娘也快步迎向她，絮雨到她近前，一个照面，吃了一惊。
不过这些天没见而已，她看去像生着大病，衣衫不整，肩膊上胡乱披了条长垂过手的披帛，系着皱巴巴一条家常月白绵裙，青丝未梳，松松地挽了一只懒睡髻，大半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肩，面容苍白，唇无血色，人看去精神委顿无比。
“阿姐你怎么了？快进去！”絮雨不待她说什么，扶住人就向里走去，入得寝堂，扑鼻一股药味，又见床榻上被褥凌乱，显然，她方才是卧病在床，听到她的声音，这才起身奔出来的。
入内，卫茵娘屏退使女，要向她下跪行礼，絮雨阻止了，搀送她坐回到榻上，问：“这些日没见，你怎病得如此厉害？是出了什么事吗？”
卫茵娘此时看去精神已是好了不少，含笑摇头：“能出甚事？只是天气乍暖，夜间疏忽了，不曾防寒，前几天不小心染病，人便懒了些，方才躺着而已。已在吃药了，过两天就能好。阿妹无须担心。”
她的话应得很是自然，也不回避絮雨的目光。直觉却叫絮雨无法相信：“陛下前几日可曾向你问过什么话吗？”
卫茵娘依旧摇头：“陛下日理万机，怎会有空想到我这里？真的无事，阿妹你放心吧！”
这时屋中那一只小炉上正在煨的药汁沸腾了，往外溢漫。卫茵娘见状，待起身，絮雨将她按坐回去，自己上去提起小药罐放到一旁待凉，再用小钳笼炭，将火压小，随口道：“前次我来时，见你这里有另几个服侍的人，怎都不见？方才外面那应门的是哪里来的……”
这时她无意看到近旁的案头上有支像是用来盛装伤药的小瓶，药瓶应当没有开过封，瓶盖上打着的标记有太医署制药医官姓名的火漆印鉴还在。
絮雨一怔，拿起药瓶子，看了几眼。
卫茵娘此时也留意到这瓶子，急忙走来，从絮雨手中拿回，丢进一只奁盒里。抬眼撞见絮雨疑惑的目光，勉强笑着解释：“不过是先前在外面买的仿太医署的药。备用而已——”
絮雨目光下落，停在了她的手上。
她早就发现，见面后，卫茵娘的双手便始终被披帛遮着。这便罢了，连方才伸手夺瓶，都蒙着那一幅披帛。此时疑虑上来，问：“阿姐你的手受伤？我看看。”
卫茵娘闻言面色微变，忙后退闪避，被絮雨一把捉住，强行掀开披帛，顿时惊住。
茵娘那只擅调丝弦的玉手叫人简直不忍多看，纤纤五指，竟变得青黑而肿胀。
絮雨顺势强行看她另外一手，也是如此。
显然，这是遭受过拶夹刑罚而留下的伤。
絮雨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是谁？谁对阿姐你下如此的手？”絮雨心痛之余，怒火中烧，然而话音未落，自己心中霎时也明白了过来。
“是我阿耶，是他！对不对？他逼问你关于我的事？”
卫茵娘此时神情已恢复平静，自絮雨手中抽回伤手道：“陛下已经对我开恩了。没提别的，更不曾与我计较李延一事，否则，以我做过的事，便是腰斩弃市，也是没什么可说的。阿妹你不必放在心上，千万更不要因我而与陛下起无谓的冲突。那样的话，阿姐才真是罪该万死。”
她说完，下跪，郑重叩首。
絮雨心里堵得发慌，立着发呆了片刻，将卫茵娘从地上扶起，送坐到床上，托住她那双布着乌青的手问：“真的没大碍吗？请郎中看过没？”
她听闻受过拶夹的人，最后往往指骨碎裂，即便皮肉恢复如初，一双手也将彻底残废，连日常端碗握箸这样的事，也是做不了了。
“真无大碍。”卫茵娘含笑道，动了动手指，“你瞧，并未伤骨，只是一点皮肉伤而已。我也看过郎中了，已在上药。过两天就能痊愈。”
她十指动作还算灵活，看去，应当确实没如何伤骨。
不但如此，絮雨见她为叫自己彻底安心，还要再去拿针线，说此刻便能做刺绣的活，赶忙将她一把拖了回来。
“不用了。你手不要乱动，赶紧养好伤。”她望向卫茵娘方才藏药的奁盒。
“我看那是宫中太医调的伤药，应当会比外面的好。是我阿耶后来又叫人送来的吗？阿姐你为何放着不用？”
卫茵娘闻言，起初顿了一顿，很快，她点头称是，随即解释，有两瓶，她已在用另一瓶了，这瓶便未开封，暂时放着。
絮雨这才终于稍稍心安了些。望着卫茵娘，迟疑着，终于还是将心中无数的话给压下了下去，再坐片刻，扶她躺下，只将自己如今的住址告诉她，叫她有事尽管来找，辞别出来，再去皇宫。
因作那西王母图的缘故，她的名字此前已被加入宫门籍，往紫云宫所在的内宫，不受阻拦。
她来到紫云宫，然而在她曾跌倒过的宫阶之下，脚步又停住了，望向前方那面白日里也照不进光的昏暗的殿门，陷入踌躇。这时，宫门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一名年老的宫监，穿着内侍的衣着，面带笑容，向着絮雨行来。
是赵中芳。
絮雨呆住了。老宫监扶着宫门，抬起那一条残腿，迈出宫槛，就要下宫阶了，她急忙快步上去，扶住了人。
“赵伴当！”
赵中芳眼中满是欣慰和欢喜，却低着声道：“小郎君快撒手。老奴不敢当。”
絮雨松开了手，跟着赵中芳来到她作过画的西殿，入小阁，四下再无旁人，才又哭又笑，问他何时回的宫。
赵中芳不顾她的阻拦，先是向她行礼，跪地磕头，还没开口，先便流泪：“当年回宫之后，老奴没有立刻向陛下禀明实情，致令陛下受到蒙蔽。老奴对不起昭德皇后，对不起公主！全是老奴的罪！”
絮雨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宦官，眼睛也红了。
“这不能怪你，赵伴当，当日那样的情势之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她上去，扶起老宦官。
赵中芳拭去眼中的湿泪：“蒙陛下开恩恕罪，重召老奴回来了。老奴是昨夜被接回宫的。”
那是和昨晚裴萧元回来差不多同时发生的事。
赵中芳又道：“小郎君还不知道吧？陛下听说郭典军还有一子，已叫裴二郎君对那孩子加以关照了。”
絮雨一时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片刻，问道：“陛下今日身体如何，此刻他在做甚？昨日我入宫时，听杨在恩说，他不舒服，又不要太医了。”
赵中芳眼中也露出浓重的忧虑之色：“陛下此刻应当就在精舍外殿阅事。昨夜老奴到来，与杨在恩谈了一番，也和几位太医见过面。医官们无不忧心忡忡，说……”
他迟疑了下，停住。
“医官怎么说？”絮雨立刻追问。
赵中芳看一眼絮雨，终于道：“医官们说……陛下服用的丹丸，最初方子应是来自天竺，后被那些道官们拿去炼丹，添许多所谓的灵材，烧出来的丹丸，看似效验，实则当中应是火麻在起作用。”
“陛下身上旧伤累积，近年又添风湿之症，加上日夜颠倒，忧思重虑，日损气血，发作时，伤处疼痛难忍，甚至手足不得屈伸，坐卧不得转侧。太医如何不知火麻功效？但此药虽可镇痛，他们一向却是不敢多用的。因药性极毒，且不能真正拔除病根，不过是暂缓疼痛罢了，只能偶服，绝不可常用，长久摄取，非但不能治病，反而如同火上浇油，毒害五脏，叫人愈发离不开它，到最后——”
老宦官顿住，不敢再说下去了。
絮雨听得心惊肉跳，失声嚷道：“这道理，太医们难道之前一回也不曾告知陛下？”
赵中芳愁眉紧锁：“杨在恩说，此前医官也曾大胆对陛下讲过，但陛下听不进去。因深受伤痛折磨，厌烦用药温吞，只求速效，如此已有数月，好不容易前几日，太医们终于又得机会能为陛下会诊，然而药才开出来，不知怎的，昨日陛下又不用了，还是服丹丸止痛。”
絮雨望向老宦官：“赵伴当，你服侍过陛下许多年，如今既然回宫了，务必要劝陛下远离丹药，听太医用药。”
赵中芳又要下跪：“老奴实在无用，恐怕要辜负公主所托。方才药是煎好，也送了进去，陛下却只叫放下，不知喝了没。”
“还有，光用药还是不够。医官之言，陛下也需多出来走走，沐浴日光，有助驱散体内寒邪。更要调和作息，少怒平性，多管齐下，方能慢慢调养好龙体。”
絮雨出神片刻，道：“我去见陛下。”
赵中芳面露欢喜之色：“老奴领公主去。”
终于，絮雨再一次地走进那一间白日也燃着巨烛的殿室。皇帝靠坐在床，低头翻着奏章。她一眼便看到汤药未动，还静静地搁在案头，已是不见多少热气了。
皇帝听到脚步声，略略抬头，瞥一眼跟在赵中芳身后慢慢走进来的絮雨，随即收目，仿佛没看到她似的，又听赵中芳弯腰禀话，说叶小郎君求见，也无反应，既不赶人，也没说留，继续手上的事。
赵中芳便弯腰，领着哑监，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絮雨站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去：“陛下还不吃药吗？都快冷了！”
皇帝停了手中的笔，抬目看她，一言不发。
絮雨立刻想到昨天，她为给裴萧元求情，闯进来时，已是叫他阿耶了，咬了咬唇，改口：“阿耶，你还不吃药？”
皇帝这才皱了皱眉：“太医开的什么劳什子的药，治不了病。还苦，又涩，喝不下去！”
阿耶他从前就厌药味，身体再如何不适，宁可顶着，也绝不主动服药，总要阿娘或者她去哄，才肯勉强服用。
她端起药，走到皇帝身前，双手直挺挺地举到他眼皮子底下：“你喝！”
皇帝抬头，和她对望片刻，终于，慢慢接过，喝了下去，随即，继续低头批着奏章。
絮雨接回空碗，轻轻放下。
“还有，往后不要再拿那丹丸作常药服用了。太医说，丹丸服得越多，对身体残害越重。”
皇帝没有搭话。
絮雨暂只能作罢，在殿内溜达，走了一圈，最后走到那垂落在地的重重帐幔之前，哗地一声掀开，往一旁收拢，用帐钩收起。
随着帐幔拢起，刹那间，阳光射入，满殿生光。
皇帝猝不及防，眯起双目，抬袖遮住眼，不悦地呵斥：“这是作甚？快放下！”
絮雨非但不放，继续走去，将窗一面面地推开，令殿外的风连同鸟鸣之声入室，道：“太医还说，陛下要多晒日光。陛下不出殿，便只能如此。”
皇帝面露气恼之色，顿了一顿，片刻后，大约是眼目渐渐适应光线，皱眉，背过身去，继续做起了事。
絮雨看着皇帝的背影，又走了回去，迟疑一番，道：“卫家阿姐，就不能放过她吗？”
皇帝抬目，啪地一声，将手中一本方阅毕的奏章丢到了床前的案头之上。
“你当朕不知道吗？她助李延逃脱！略施小惩罢了，已是顾念你和她的旧情！否则，你以为她还能活到现在？”
絮雨沉默了，低头立在皇帝床前一动不动。
片刻后，皇帝抬起头，冷着脸朝外叫了声赵中芳。
赵中芳走了进来，听到皇帝吩咐，令卫茵娘除去贱籍，恢复自由之身，往后去留随意，惊喜不已，看一眼絮雨，应是，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这下你总满意了吧？”等赵中芳走了，皇帝道。
絮雨忍着心里涌出的想像小时候那样扑上去抱住她阿耶哭的冲动，红着眼，跪地道：“嫮儿代阿姐谢过陛下大恩。”
皇帝看着跪拜道谢的絮雨，面上掠过一抹失望之色。沉默了一下，道：“昨夜裴二回去，可曾把朕的意思转给你？”
絮雨自地上爬了起来，低低应是。
“送过去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你若不愿，就回宫来。”
絮雨垂头不语。
皇帝看着她，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裴家那宅子就那么好？你这么想住在那里？”
“他是我义兄，对我一向照顾有加。再说了，我刚搬去没几日，也不想再折腾。”絮雨小声辩解。
皇帝盯她一眼，淡淡道：“你爱住就住吧。朕是管不了你的。”
絮雨不再作声，又站片刻，见皇帝不再理会自己，执笔继续拿起奏章，便道：“太医的医嘱，阿耶不能不听。为阿耶自己的身体，还有圣朝的万民所系，丹丸不能再吃了！”
“阿耶这里若是无事，我先去西殿了，为壁画收尾。”
皇帝没反应。
絮雨只好走出去，这时又听皇帝道：“裴家那个小厮，名唤青头的，心性纯直，人也乖巧，朕很是喜欢，不许为难他。你回去了，再带些糕点给他，就说是朕的赏赐。”
絮雨看皇帝一眼，他没抬头，便应是，随后来到西殿，屏退杂念，开始为壁画描边收笔。
赵中芳将方才皇帝的命令吩咐下去后，回来复命，看到絮雨已经不见了，皇帝独自站在槅窗前望着外面，背影凝定，若在思虑事情，不敢打扰，正要轻步退出，皇帝叫了他一声。
“裴家二郎，你知道吗？”老宫监听到皇帝问。
他上前，略一思忖，恭声地道：“老奴因长久在外，对裴家郎君所知不多，但听杨在恩提过几句，说他是少见的磊朗君子，贵胜英流，又蒙陛下器重，破格擢用，前途无量。入京虽时日不长，好似不少人家已是相中，有意结亲。”
皇帝静默了片刻，转头道：“召宁王入宫，朕有事商议。”

第57章
宁王此番归京,时日算不得久，然而一番遭遇，却令他叫苦不迭。曲江宴留下的糟心事一大堆,这些天他奔走忙碌,亲问冯家儿子丧事,总算这两日方空了些，又得知裴萧元好似开罪皇帝被投入秘狱，也不知是真是假，心再次悬起,几番入宫求见，都被阻挡在外。去寻袁值探问虚实,那阉人表面看去恭恭敬敬,一问却是三不知，推得干干净净，宁王拿他也是没办法。
实在是他与裴冀有过故交,如今又认定裴萧元是孙儿的师傅了，比起旁人，心里自然多了几分亲近，焦急不已，正与崔道嗣商议,是否将此事传到东都告知裴冀，忽然今早收到消息,裴家子已经回到衙署,除额头带着块不知哪里来的伤,人安然无恙。不但如此,据说,皇帝还为裴宅配齐奴仆,连宦官杨在恩也被派了过去，主修缮宅邸的事。
前一天，这裴家儿还被传得沸沸扬扬，或在受着牢狱之灾，一夜过去，恩幸加倍。
宁王还没揣摩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又获悉皇帝召见自己，赶忙更衣应召。他匆匆来到紫云宫，远远看到一名老宦官领着二宫监，立在宫门之外，似在等待自己，到了近前，等看清人，不由惊讶，竟是从前被皇帝驱出宫的宦官赵中芳。
赵中芳资历深厚，早年在变乱里不知遭遇何事残了一条腿，过后总算侥幸归来。但好景不长，不知何故，后来又被皇帝驱逐出宫，至于去处，宁王隐隐也是知晓的，没有想到，如今他竟也回了。
已有十数年未见，赵中芳看去苍老无比，但精神瞧着还好，满面笑容，慢慢地走了过来，迎接见礼。
此地不宜说话，宦官来去，也涉及皇帝隐秘，宁王怎敢多问，也不叫赵中芳下拜，上去托承住他，略略寒暄两句，得知皇帝正在等着自己，赶忙入内。一走进殿室，又是吃了一惊。
三年前西蕃战事结束过后，皇帝因旧疾难忍，渐渐不举朝会，召见臣子多在此殿，内中向来光线昏暗，白日也燃巨烛照明。然而此一刻，宁王看到往日用来遮光的重重帐幔皆是束起，明光亮堂，清风拂殿，皇帝独自靠在坐床之上，闭目似在小憩。
他心中越发惊诧，环顾四周，一时愣住，直到皇帝睁眼，缓缓翻身坐直身体，这才醒神，急忙上去拜见，发现皇帝神情也是少见得平和，甚至带着笑意，唤他坐到近前说话。
宁王压下满腹疑虑，坐到设在皇帝身畔的一张侧榻上，开口先问皇帝近日起居，说自己很是记挂，前两日请求觐见，今天便得以面圣，很是欢喜。
皇帝点头，应说，早也想单独召他叙话，只今日方得空闲。接着便问他孙儿孙女的情况。
宁王忙半起身作揖回话：“诲儿无事，近日都在家中读书。我那孙女当日虽受了些惊，好在也无大碍，休养几天，已是痊愈。多谢陛下关爱。”
皇帝示意他坐回去，接着颔首说道：“无事就好。说起来，还是要多谢那小画师的。若非她当日施救，婉婉还有文君，怕是要惊吓更甚。”
皇帝这话讲得颇是委婉。谁不知道，那天若非小画师施救，别说两个郡主，十个也早没了。只是此事牵涉康王。褒扬小画师，难免就有贬低康王之嫌。故宁王虽对小画师很是感激，面上也不敢张扬过甚。毕竟，凡事还是要顾及皇帝脸面的。
他没想到皇帝此刻竟会主动谈及小画师的功劳，语气里还满是赞誉，意外之余，当即附和：“陛下所言极是！那画师年纪轻轻，却大智大勇，救下婉婉与文君。更难得的是，过后臣派人登门致谢，他毫不居功，金玉之质，若琼枝玉树，世间罕有。他出身应当孤寒，但人有来处，追溯祖脉，想必也是高洁贤达之士。”
皇帝听着宁王的话，面带几分掩不住的怡然之色，道：“你所言极是。对这小画师，如何褒奖都是不够的。听闻她如今暂居裴宅，朕便送了几人过去，供她使唤差遣，算是朕对她勇救二郡主的奖赏。”
宁王立刻称颂皇帝圣明。皇帝抚了抚须，再度开口：“裴萧元此人，你如何看待？”
这更是问到宁王的心底里，又是一番溢美之词，最后提了一句，孙儿李诲景仰这位于西陲立下战功的郎君，心心念念，欲拜他为师。
皇帝颔首：“甚好。”他沉吟一下，再望向宁王：“你那孙儿朕也见过，记得颇是灵慧，往后可多带他入宫走动，少年郎怎能一直关在家中养？另外，过些时日，朕或去往苍山避暑，叫他也同去吧。”
苍山位于长安之东，山势迤逦，风景翠秀，周围更是遍布泉池，是极好的避暑胜地。
每年入夏，因长安城内溽暑煎熬，皇帝常会带着亲近或是有功的勋贵和官员迁去小住，时间月余或一二月，既为避暑，也算是对臣下的一种奖赏。这是此前多位皇帝的惯例，尤其老圣人在位之时，更是热衷此道，苍山狩猎、游宴，年年不落，甚至一住就是大半年，山中的行宫修得如同天宫，丝毫不逊长安宫殿。
然而当今圣人与老圣人脾气不同。他登基之初，国库匮乏，何来预算拿去消遣，后来国帑丰盈了些，皇帝也是绝口不提避暑，至今一二十载，不管长安入夏如何酷热难当，他一次也不曾出过京。朝廷里的官员渐渐也是习以为常了，从不指望能够跟着当今圣人再次亲历苍山避暑的盛况。
皇帝此刻称赞李诲也就罢了，宁王万万没有想到，他竟还说出如此一句话。
这是做着今夏迁往苍山避暑的打算？若当真，可就是破天荒的举动了。
宁王反应过来，赶忙再次起身，代李诲向皇帝谢恩，见皇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仿佛凝神思虑起了别的什么事，不敢贸然惊扰，屏息坐陪，片刻之后，皇帝转目望他，问道：“裴家儿应当尚未议婚吧？你可有听裴冀提过此事？”
宁王一怔，据实道：“据臣所知，应当是不曾议过婚的。”
皇帝点了点头：“以你看来，京中有无适合与他婚配的女娘？”
今日对于宁王而言，自步入紫云宫见到赵中芳的一刻开始，便是一个意外连着一个，接踵而至。
此刻更是如此。
他迟疑起来，应不出话。
“你有事？”皇帝问。
宁王犹豫。
他是想起了曲江宴出事那天偶见的一幕。裴家儿救回叶小画师，护他在自己的身前，二人同骑一马。
原本这也没什么，毕竟，当时那小画师极是虚弱，独自骑马，体力应当不支。但以宁王阅历，总感觉这二人当时同乘显出的那种氛围，并非兄弟那样简单。
“怎么了？”皇帝催问。
宁王知皇帝性急，但此事关乎裴家儿的隐私，在皇帝面前说这个，对他不利。偏偏皇帝不知何故，又非要问这种事，他期期艾艾：“臣对此事……所知不多……裴家儿初来京城，或许一心建功，对婚配一事，应当也未多想……”
皇帝皱眉：“朕是在问你人选！”
宁王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关心起了裴萧元的终身事，但看样子，皇帝仿佛是想牵拉红线？他怎肯贸然提名，怕耽误别人家的女儿，眼看皇帝不悦，非要问出结果，又想到他二人如今同住一宅，万一自己猜疑是真，日后闹大再传到皇帝耳中，恐怕就是大事了。不如趁早，还没什么动静，先提醒一下皇帝，令那二人隔开，少些往来，说不定，慢慢也就过去了。
宁王想妥，站起身，吞吞吐吐地将那日自己的所见说了出来，说完，忙找补：“臣以为，他二人同是年少的美男子，可能确实只是兄弟情谊，是臣老眼昏花，看岔而已。”
皇帝听完，先是皱眉，仿佛对此很是不悦。就在宁王深感忐忑之时，见皇帝忽然似又哑然失笑了起来，竟转身过去，仿佛憋了一会儿，肩膀微微抽动几下，片刻后，才回过脸，正色道：“你多虑了！此事，朕知道得比你清楚。裴家儿非你所想之人，绝无那样的事！”
宁王莫名其妙，但皇帝言语斩钉截铁，这令他疑窦顿消，更为自己的多疑感到汗颜，慌忙告罪。
皇帝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你说说吧，可有人选？”
既然只是一个误会，宁王心思顿时转动起来。
据他所知，如今京中看上裴家儿的人家，已有两户。一是那日太子领百官在神枢宫祭神后曾当众称赞过裴萧元的太常卿府，那家有一孙女待字闺中。另外一人，则是太子妃的兄长韦居仁，他有一女。很快便是韦家寿宴的日子，据说裴萧元便在受邀之列。昨日裴萧元突然入狱的传言，虽然可能会令那两家生出些疑虑来，但今日他既然无事归来了，还受到皇帝新的嘉奖，可见传言是假。
其实不止这两家，实话说，宁王也曾有过想法。后来因为那事，打消了念头。此刻情势变动，他自然又改想法。见皇帝看着自己，顿了一顿，说了出来。
“那臣便毛遂自荐。臣那孙女婉婉，年将十七，也该议婚。臣看他二人年貌相当，实属良配。”
皇帝听完，再次沉吟，也不知他在想甚，就在宁王努力揣测皇帝心思之时，听他说出了两个字。
“可以。”
宁王喜道：“陛下既也认可，那臣便去办。若是事成，臣斗胆，可否请陛下赐婚。”
皇帝目光微微闪烁，慢慢点了点头：“裴家儿郎若是应下婚事，朕自会赐婚。”
宁王闻言大喜，担心再慢一步，万一被另外两家抢先，一刻也是不想耽搁了，起身拜辞。
皇帝看着宁王，含笑道：“去吧，朕等消息。”
宁王匆匆出宫后不久，天也晚了，日近黄昏。
絮雨在西殿里，执笔添完最后一团云气，至此，整一幅壁画全部画完。
她坐在画中阿娘对面的地上休息了片刻，外面传入隐隐的暮鼓之声，赵中芳带着一名小宫监来了，提着一匣糕点。絮雨将赵中芳悄悄引到一旁，吩咐他，皇帝若又犯病，或不肯服太医的药，还吃那丹丸，叫他送消息给她。
赵中芳连连点头。
天也快黑，絮雨结束今日之事，出宫回往永宁宅。
青头拿到那一匣皇帝特赐他的糕点，兴奋得恨不得装裱起来上供，还有，顶顶重要的一件事，等到郎君今夜回来，一定要让他看清楚。
“陛下真说了，不能为难我？”
絮雨点头：“是。就算是你家裴郎君，也赶不走你了。”
青头抹了下眼睛，朝着皇宫方向下跪，重重地磕了个头：“陛下真是好人！往后千万不要再叫我入宫，打死我也不敢去了。”
絮雨忍俊不禁，见这小厮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让她去看今天刚给郎君挂好的那一幅帐子。
天才黑不久，离他回，应当还有些时候。絮雨再次走进隔墙那间卧室，果然，看见一顶淡绛紫的软罗纱帐已被挂起。屋内也熏起了香，窗扇开着，初夏的晚风透过绿窗纱入室，吹得帐幕如水波般轻轻荡动，令这间原本单调而硬朗的卧房多了几分轻软的旖旎之感。
“郎君还不知道小郎君你叫我买了这帐子，好看吧？等他今晚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小厮美滋滋地道。
絮雨面上没说什么，听小厮讲完，抿了抿嘴，自顾走了出去，然而心里或许也和青头这小厮一样，隐隐怀着一点淡淡的期待。
忽然她想到另外一件事，裴家白天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人，甚至住下来一个宫监，他应当还不知道。等回来看到，会是如何反应？
以她对他只能算是浅显的几分了解来看，他似乎不会高兴。甚至，会不会觉得她给他带来了麻烦？
思及此，絮雨心中顿时凭空添了几分之前从来不曾有过的担心。
她怕他不高兴。
更怕他不高兴，还不说。
就这样，这个夜晚，她听着不知是她这边还是他那边的某个院墙角落里的夏虫的咕咕声，等他回。月娘越爬越高，越过墙头，移到屋顶。
这个晚上，絮雨终于还是没能等到裴家二郎归来，三更时分，她倦极睡去。
此时，裴萧元独自一人，现身在了城西的延平门外。
他无声无息地行在宁静的月光之下，最后来到月光照不到的旷野深处，停步，令身影与周围那一片漆黑的荒陂地融为一体，静待人来。

第58章
伴着远处传来的几道野狗的吠声,在距他一箭之地外的一片乱石畔，忽然显出一点火折子的光。火折在烁灭数下之后，如暗夜的一点磷火,随风熄灭。
裴萧元向火而去,很快,对面的夜色下也走出来一人。那人身材健硕，步伐却极敏捷，迎到裴萧元的面前，行拜见之礼,被裴萧元阻住：“何叔不必多礼。”
此人正是此前回往甘凉的何晋。他将裴萧元引到石堆后，借着月光打量他一番,欣喜地道：“几个月不见,郎君越发精神了！”
“何叔你辛苦了。伯父近来怎样？”
何晋随裴冀转迁东都，这一趟是瞒着裴冀悄然潜来长安的，应：“裴公身体安好,郎君放心。郎君在这边也好吧？”
裴萧元说好，略略寒暄过后，也不迂转了，径直问：“你可有收获？”
何晋神色立刻转肃，环顾四周,随即压低声道：“上次和郎君分开，回去后,我便继续郎君先前的事,发动人寻遍可能的地方,然而一直没有那人下落,直到月前,终于叫我探听到一个消息,他可能根本没有回往西蕃，而是乔装身份，继续隐在长安保命。”
裴萧元沉吟。
当年陈思达受他父亲裴固嘱托，领军归京持护景升太子，半途却以遭遇大水为由停步不前，背叛主将投向定王，是显而易见的事。
不但如此，这么多年以来，裴萧元也一直在怀疑，背叛他父亲的，不止陈思达一人。
当日裴固接到景升太子之命离开北渊，行事是非常隐秘的。就连撤军也安排在夜间，分批悄然拔走，目的，就是为了不惊动西蕃人。若说过后被对方探子察觉，自是在所难免，然而怎会如此巧，就在他离开没两天，敌军竟大举来攻，迫他不得不将事交给陈思达，自己回来守城，从而酿成后来的一系列变故。
裴萧元不得不怀疑，是有人泄密，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他的父亲归京。
三年前，在西陲之战过后，他获悉，当年曾主导攻打北渊的一名西蕃贵族战败投降，入圣朝为官。此人应当知晓当年的一些内情。然而，没等到裴萧元寻到机会接近对方，那人便迁居长安，不久，因争风吃醋，为将教坊里的一名貌美菩萨蛮收为小妾而与人结怨，被当街刺死。他有一个亲信，汉名叫做查达，大约是出于恐惧，连夜逃遁，之后不知所踪。
这三年来，裴萧元暗中一直在寻找查达。去年秋他离开甘凉，名义上是去承平那里游猎散心，实际也是为了寻人，无果而返后，恰好遇裴冀为他定亲，接着受召入京，计划中断，但何晋没有停止，继续代他与派入西蕃的探子保持联系。
就在几天前，裴萧元收到何晋的消息，知他也到了长安，便约在今夜这里见面。
“那人应当没有逃回西蕃，回去了，恐怕也是不容于族人的。他样貌又与咱们不同，出长安潜往别地，容易受人注目，不好落脚。倒是继续留在长安，京中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乔装一番，反而容易藏身。”
裴萧元颔首：“倘若没有逃回西蕃，这个推测很有道理。我知道了，后面的事交给我，我会去找人。你未得授命，这里不能久留，快些回吧。”
“还有，不要叫伯父知道你与我见过面。”他又叮嘱一声。
“郎君放心，我怎敢让裴公知道我来长安！后面若有事，郎君照老规矩给我发消息便可。”
他说完，再看一眼四周，手指压嘴，发出一道野狐似的短促鸣声，不远外的野地里，应声露出六七道暗影，皆是随何晋一起来的人。
“他们都是从前可信靠的旧人，如今都还在京中各卫任职。当年大将军出事之时，郎君还小，不知道他们，但他们知道郎君。感念崔娘子与郎君当年的高义，年初郎君入京，他们就想拜见，又怕各自职位低微，郎君用不上不说，万一给郎君带去不便。这回知道我来，全跟了过来，往后愿听郎君差遣，誓死效命。”
他口中的“旧人”，指的自然是神虎军的人。
当年神虎军的番号裁撤之后，原本的将官，如陈思达之辈，升官进爵，富贵逼人，如何晋这样的，多遭贬谪，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即便还活着，也只是在边陲做着手无兵权的杂将。
但剩下，还有一种，或当年在军中并未参与机要，或出身大族，得家族奔走庇佑，逃过清洗，后来陆续得以留在长安各卫任职。不过，因为身上带着“神虎军”的烙记，他们自然也是不能居高位的，如今多是些中下层的军官。这六七人便是如此。
何晋说话间，那些人已来到近前，围着裴萧元纷纷下跪，口称少主人，行军中之礼。
这六七人，裴萧元此前大多是见过面的，有领军卫下的，也有监门卫的，其中一人，更为金吾卫军官，竟是延平门的武候队正陈昭。
当初就是此人为他提供消息，这才找到高大娘的旅店，查到了叶絮雨的落脚地。
裴萧元忙叫众人起身，望向陈昭。
陈昭再次向他叩拜。
裴萧元上去，将他一把托起，他难掩激动之色，道：“卑职从前曾任神虎军昭武校尉，这条命，也是大将军救下的。那日见到郎君，我便想自告身份，又怕职务低微，非但帮不上郎君的忙，万一给郎君惹祸，反而是我罪过，故忍了下去。收到何将军来的消息，无论如何，是要来拜见一番了。还望郎君勿嫌我无用，有事只管吩咐！”
其余几人也是异口同声。说手下的人手虽然不多，但都是可靠之人，足能听用。
裴萧元向着众人逐一作揖，口称叔伯，郑重还礼。
短暂见过面，众人知此地不可久留，分头散去，最后剩下何晋。
他也待去，仿佛想起什么，又停了步：“对了郎君，我听裴公说，叶小娘子找到了，人居然也来了长安？”
裴萧元称是。
何晋面上忽然露出些促狭之色，冷不防凑上来低语：“裴公对叶小娘子很是记挂。既然她也在长安，郎君可要代裴公照顾好她！”
裴萧元觉他言语暧昧，仿佛另有所指，一顿，还没反应过来，何晋已冲他作了个揖，嘻嘻一笑，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裴萧元望着何晋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彻底不见，又在旷野中立了片刻，返身回城。
今夜他是以巡城的借口出来的，这也是他的职责之一，入城后，他没回永宁宅。
在经过附近时，停了一停，随即继续骑马往城北去，回到了他此前住的那处公廨。
因事来得突然，他还没有吩咐人准备，此刻连门锁都不曾开。他趁着寂静无人的深夜，施展开蟊贼的手段，爬上一株长在街对面的大杨树，借着木枝的弹力，纵身横跃过街，落到墙头，翻墙入内，随后，自后院的井里打水上来，在井口胡乱洗漱了下，摸黑进到空无一物的寝屋。
床上的寝具早遭青头搬了个空，为防潮尘，在剩下的硬床板上铺了层原本用来垫马厩的稻草。
裴萧元躺了上去，以臂为枕，闭了眼目。
此时已是下半夜，耳边万籁俱寂，他仍毫无睡意，在脑海里思索着今夜获知的消息，该如何追查那西蕃人的下落。思虑完毕，待休息了，难免又记起何晋临走前的那一声打趣，顿时毫无睡意。
她是公主。贵为天女，当今皇帝的女儿。
而皇帝不允他靠近她，对此极是排斥。
这一刻，他不由地又想起了第一次在甘凉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是他第一回，也是唯一一回见到她作女郎装扮的样子。
虽然耻于承认，但若真的严拷自己，裴萧元知道，他第一眼看到她，便觉她颇合眼缘。甚至，连原本抗拒的那一桩由伯父安排的婚事，仿佛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更不用说，后来随着和她接触，对她了解越多，便越发做不到无视她的存在。
他承认，他对她是有几分好感的。
她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唯一有过这种特殊感觉的女郎。
但，也仅此而已。
倘若一开始，他就知道她身份的话，哪怕她再如何合他眼缘，他也绝对不会靠近她半步。
如今这样更好。
日后她有属于她的公主该有的生活，而他，比起对一个女郎有好感这种随着时日推移便可淡去的无足轻重之事，还有许多更重要的，在等着他去做。
裴萧元在辗转许久之后，彻悟。
他再缓缓地吁出来一口郁结在胸中的闷气，催促自己勿再多思，尽快入睡，明日还要早起。
第二天大早，他在晨鼓声中睁开眼目。
他很年轻，体力正当旺盛，如悍猛的野马一般充沛，即便接连奔走一两个日夜，也是完全没有问题。从军的那几年，更是叫他学会了抓住一切机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入眠，以便蓄回精气，哪怕身下是冰雪和泥泞，只要躺下，他也能够做到闭目便睡，一觉无梦。
然而昨夜，可能是不曾睡过一动便沙沙作响的稻草铺，他没有休息好，第一次觉得响在耳边的咚咚鼓声甚是烦人，吵得他额伤处隐隐地抽痛了起来，好似有锋利的锯线在伤里来回地拉擦。
收拾好出来，他去往金吾卫衙署，参加今早的例会。而且，因为前几天耽搁，有些事也需要向韩克让回报。然而见到面，韩克让的笑容却显得很不寻常。他挥了挥手，用亲切的语气叮嘱他回去，不必参加例会。裴萧元莫名回来，才辰时末，看到宁王府的大管家来了，说宁王请他过府叙话。
他只能放下事骑马过去。到得大门外，早有一众五六个王府的奴仆奔出来相迎，系马的系马，引路的引路，请他入内，礼节极是周到。
裴萧元步入王府，没到前堂，又见宁王亲自迎了出来。
无论从辈分、年纪还是地位来说，裴萧元怎敢受宁王如此的待遇，停步，远远地开始行礼。
宁王快步向他走来，口中叫他不必多礼，到得近前，笑呵呵道：“知你事忙，今日也非休沐，本不该叫你。快随我来，不要只顾站在这里与我客气了。”
裴萧元再次行礼致谢，口中说着他今日无甚要事的客气话，这时，闻得前方发出一阵靴步纷纷踏地发出的杂乱飒飒之声，循声抬眼，看见那仿佛叫做李婉婉的虞城郡主在一众十来个侍女和仆从的持护下，正自堂中朝外走出，她戴一顶幞头，穿着黑领的紫地斑斓色男袍，手里缠着一道马鞭，看去好似是要出门的样子。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近前，她的那些侍女和仆从看见宁王和裴萧元，面露惶色，忙慢下脚步，她却目不斜视，径直从二人身旁走了过去。
宁王迅速望一眼裴萧元，转向孙女，皱了皱眉：“婉婉！裴郎君今日登门做客，怎如此无礼？”
李婉婉脚步一顿，这才好像留意到裴萧元似的，提着身上那件男袍的衣摆，倒退着，噔噔噔走了过来，退停到裴萧元的面前，朝近旁一名持扇侍女伸出手。那侍女回神，慌忙递上扇子。她接过，背着她的祖父，看似循着时下女子见外客的礼，用扇面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珠转般的大圆眼，接着微微蹲身，口里说着“见过裴郎君”，然而说完话，圆眼却冲着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即放下扇子，继续朝外走去。
侍女和仆从也纷纷垂着头，跟着走了出去。
宁王虽没看到孙女方才向着裴萧元的表情，然而也已深觉失脸，若非相中的未来娇客就在眼前，简直就要吹胡子瞪眼了。此刻拿孙女更是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扬长而去，等人走了，怕裴萧元留下坏印象，干笑着解释：“我这孙女平常不是这样的，方才失礼，叫你见笑。”
裴萧元比之一早见到韩克让还要莫名其妙。
他怎看不出来，这位郡主对他极是不满，但他自问，好似没有得罪过她，也不知她为何厌恶他至此地步。
不过，对方一个黄毛丫头而已，又是她的侄女，便是看在她的脸面上，他也不会将这点事放在心上，当下笑道：“无事。郡主或是有事急着出门，没看到而已。”
宁王闻言，松了口气，心里对他愈发感到满意了，领他入内，坐定，命人去将新安王李诲叫来，自己转向裴萧元道：“不知司丞可否还记得前次应许下来的事？今日将司丞请来，便是想叫我那孙儿行过拜师之礼，往后诲儿，便交托给司丞了。”

第59章
当日既答应收徒了,裴萧元此刻怎会推脱不受，一口应下。
薛娘子亲自领着儿子李诲出来。王府里的长史、典军等众多家臣和门客也是到齐。
裴萧元照时下通行的礼仪，向宁王和薛娘子告了声罪,坐到预先设好的师位之上,受李诲的跪拜。
李诲今日穿着崭新的衣裳,人虽看去有些瘦弱，但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走到裴萧元的面前，郑重行拜师之礼,道：“徒儿李诲，拜见师傅！”
裴萧元起身到他面前,将他从地上托起,勉励一番。
他说一句，李诲便点头一次，掩不住满脸的崇拜之色。宁王在旁看得欣喜不已,周围之人更是赞不绝口。待师徒焚香祝祷完毕，宁王留裴萧元用饭。薛娘子亲自带着府中仆妇备席。宁王便先领着裴萧元来到书房，众人陪坐，一番闲谈下来，方知裴家子不但武功过人,学识也是不凡。从思无邪之诗经到明经典籍，再到《魏》《晋》之书,无不涉猎。甚至,宁王谈及他极是推崇的《颜氏家训》,面前这少年人亦可与他对谈修身齐家,为学治世,无半点停顿。
座上之人无不颔首,宁王不由也暗自感叹，果然不愧世家子弟之名，裴家子虽未参与科举，然学识和见识，丝毫不逊那些录名入了进士榜的士人，对他不禁更是高看几分。
按宁王原本的计划，是直接跳过裴家子，与裴冀商议婚事，因裴冀是裴家如今仅剩的尊长，裴冀那里点头，裴家子自然从命。但此刻，一个按捺不住，当众便直接试探了起来：“如今西陲安定，你也受命入京，年又成立，当有婚媾。司丞对此，可有思虑？”
他对这年轻人实在太过激赏，若非家臣门客都在，差一点就直接当面问自家的孙女了。
裴萧元目光微烁，望向宁王，顿了一顿。
宁王立刻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忙掩饰地抚了下胡须，环顾众人，解释道：“近来我听闻京中有人家对你颇为器重，东床以待，但不知儿郎子对此如何做想？”
裴萧元略一沉吟，在众人的注目中，自座上起身，向着宁王郑重作揖，随即应道：“如今国虽无大事，然小子功名未立，业未就，凭何为家？也不知是京中的哪一家竟会误看上我，万分感激，更是惶恐。迄今我尚未得知有如此的事，恐怕是宁王误听。万一真有此事，我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误人的。数年之内，小子对婚姻之事，无半点念想。”
众人一时静默。宁王也为之一怔。
以他眼力，怎会看不出来，眼前这年轻人仿佛并非口是心非，看去，竟当真无心于婚姻之事。但好不容易遇到个如此中意的孙女婿，就这么作罢，他如何甘心。借着与裴冀的交情，也如面前这年轻人的长辈了，忍不住又语重心长地道：“男儿立志事业，自然是好事，然婚姻乃家姓大事，非你独事，怎知娶妻便成拖累？若择得良伴，一姓两家，往后多个助力，如虎添翼，岂不更好？”
裴萧元微笑：“我裴家人，岂会借裙带扶摇而上？”
他此刻的语气依旧是谦逊而温和的，但淡泊的皮下，掩不住一缕隐隐的傲气。
宁王顿时哑口无言。
实话说，今日若是来了个想靠自家飞黄腾达的孙女婿，他必不会以正眼待之，那是半点也看不上的。然而此刻，他竟想拿自己的势来诱惑这年轻人了。
他只庆幸方才沉得住气，没有直接说出意图，忙打着哈哈，将这话题给转开。午宴上，宁王也是绝口不提此事了，等到宾主尽欢，裴萧元与李诲约好教习的时间，送走了人，他独自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坐下，提笔斟酌一番，写下一道书信，命人快马送去东都，交给裴冀。
快的话，几天之内，他应就能收到裴冀的回复了。
此子若知晓是与自家结亲，答应下来，也是说不定的。毕竟，宁王府的门第，和别家还是有所不同。这一点，宁王还是有信心的。
裴宅这边，一早，在第一道隐隐传来的晨鼓声里，絮雨醒了，起身，发现裴萧元昨夜没有回。
青头言他必是事忙，之前就常有夜不归宿的情况发生。这原也没什么，但是，郎君竟错过了昨晚特意为他新张的帐子！
“可惜啊！”小厮掩不住满脸的失望之色。
大约因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张罗，也是在去取这帐子的路上他被人带入皇宫，从而获得一番梦幻般的经历，他对这顶帐子的感情，远胜絮雨。
毕竟，她只借出一万钱而已。
“不过无妨，郎君今晚回来睡，也是一样！”小厮最后这样说道。
絮雨一笑，出门去往皇宫。
紫云宫的壁画已经完成，今早和之前一样，她恢复在直院的日常值事，先去往集贤殿。然而在路过太医署的时候，经过一番迟疑，终于还是忍不住，拐了进去。
她当然不是询问皇帝的用药。这不是她以画师身份可以问的事。她寻到一名值事的小医官，询问最近夜梦频繁之扰，咨询完毕，装作顺口又问，裴萧元昨日是否来叫太医处置过他头上的伤。
小医官摇头，说仿佛不曾见他来过。
她道谢，走了出去，来到集贤殿。
直院里的画师和画工如今多在神枢宫里做事，包括宋伯康林明远等人，一早直接都去了哪里，这边只留几名轮值的人而已。如今人人都知她救过二位郡主，刚在紫云宫西殿作的那一幅壁画，仿佛也得到皇帝嘉许，此刻见她回来了，纷纷上来问好，言语里颇多奉承之意。听絮雨问这里有无事情需她去做，连忙摇头，叫她尽管去歇。
絮雨思忖了下。
皇帝那里有赵中芳回宫近身服侍了，也没见他来寻，说什么不好，暂时应当不用过于担心的。这边也是无事，不如去神枢宫，寻宋伯康问下一步的事。
她正要离开，迎面看见有人急匆匆地来了，是虞城郡主李婉婉。
这是曲江宴后，她看到李婉婉再次露面。她今日也穿男装，应当不是第一次如此打扮了，举动自如，但不知为何，看起来满脸都是郁闷之色，且一早入宫，似乎就是为了找她的，一来，把近旁的人全部赶了出去，剩下她和絮雨两个人后，也不说话，独自闷坐。
絮雨对这个虎虎生风的侄女印象很是不错，见状问她怎么了。李婉婉起初摇头，只怏怏地说，原本早就想来寻她了，谢当日的救命之恩，但家里人不放心，盯了好多天，哪里也不许她走，只要她在家中休养，实在出不来，所以此前没能亲口道谢。
絮雨笑说无妨。见李婉婉说完话，表情充满委屈，又问一遍：“怎么了？我瞧你很不高兴。是出了什么事吗？”
李婉婉道：“我听说你和那姓裴的关系很好？”
“你就住他家，像是兄弟？”
絮雨起初没反应过来，她口中“姓裴的”是谁，等听完话，才领悟过来，原来是裴萧元。
“我如今是住裴家。怎的了？”
“你能不能帮我转话给他，不要娶我！”
絮雨一呆，迟疑了下，道：“这是何意？”
李婉婉再也忍不住了，顿了顿脚：“他此刻就在我家！我阿翁要将我嫁给他了！”
原来昨天晚上，李诲忽然偷偷摸摸来找他阿姐，告诉她一件事，说方才他想去书房寻阿翁问何时能拜师的事，遇到阿娘薛娘子正在里面和阿翁说话。
家长叙话，他怎能偷听，正想走，却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听到阿姐和裴郎君的名字，一时好奇，忍不住悄悄听了几句，赶忙就来告诉阿姐，说阿翁要将她嫁给裴郎君了。
“若是这样的话，将来我不是要叫阿姐你为师娘了？”
显然，李诲对这一层关系也持谨慎的态度。他并不乐于见到他这凶悍的阿姐再成师娘，那样，她就更有理由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李婉婉当时心咯噔一跳，狠狠敲了一记李诲的脑袋，随即匆匆赶去亲自偷听。不听不知道，听了愈发心惊肉跳，原来此事竟还得到皇帝许可。她当时就忍不住，推门进去说不愿意。薛娘子为难，然而阿翁却根本不听她话，说什么女大当嫁，放眼整个京城，看来看去，就只裴郎君最为合适，叫她不要胡闹。
“阿翁还说什么我若不嫁，太常卿府和韦家的女孩就要嫁他。还说我若错过这个择郎的机会，日后一定会后悔！”
李婉婉越说越是委屈，眼睛都红了。
絮雨听呆了，发愣。
好家伙，她一点都不知，原来不动声色间，裴二此人，竟成了京中许多贵人眼里的乘龙快婿，东床娇客？
“我才不会后悔！她们稀罕，就让她们当他是宝好了，我不要！”
她一把捉住絮雨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你不是和他如同兄弟吗？你帮我个忙，转一句话给他，他要是贪图我家门第，敢答应下来，我，我——”
絮雨被李婉婉摇得回过神来：“你待如何？”
“我将来就养面首！”
李婉婉看着絮雨，面红耳赤地嚷。
“我让他颜面丢尽，做京城人背后笑话的乌龟！”
絮雨微张唇，诧异地啊了一声。
她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下，随即轻声提醒激动的李婉婉：“不是还有陛下吗？你何不亲自去求陛下，只要他开了口，你阿翁便奈何不了你。”
李婉婉猛地醒悟，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对对！你太聪明了！我怎就没想到！我这就去求我皇叔祖！你陪我来！”
絮雨知此事自己不该掺和的。
裴萧元若真能娶到她的这位侄女，以宁王的地位和与皇帝的关系，对他的前途，自是大有裨益。况且，别说李婉婉提及的另外两家了，便是放眼整个京城，恐怕这也是裴萧元能娶到的地位最高的一位贵主了。
她也不反对多一个像裴萧元这样的好侄女婿。
但是……李婉婉态度如此激烈，看她这话，不像是吓唬人的。为了信任她的侄女，也是为了裴萧元好，她不能坐视他将来遭受如此的羞辱，所以出言，稍稍提醒一下。此刻李婉婉要她同行，推脱不掉，这边反正也是无事，便跟了过去。
李婉婉起初风风火火疾步而行，然而越近紫云宫，絮雨发现她的脚步便越迟缓，最后终于到了紫云宫外，徘徊不前，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一名守在外的宫监看到二人，走来拜见李婉婉，问有何事，听到李婉婉说欲求见皇帝，道陛下此刻正在召见王彰柳策业等人，在议朝政。
“郡主若是有事，等宰相们出来，奴再为郡主传话进去。”
李婉婉反而好似松了口气，慌忙摇头说无事，转身拽着絮雨便走。絮雨莫名跟着她出来。李婉婉沮丧无比，低声说道：“这里面我一次也没去过……我害怕皇叔祖……还是……还是算了……总之，你一定要帮我把话带给他！”
李婉婉惧怕她的皇帝阿耶，絮雨也是能够理解。见她哭丧着脸，伤心欲绝的一副模样，怎忍拒绝，只好答应：“我试试看。但他听不听，我便不知道了。”
“你先让他知道！要是还敢娶我，我……我就离家出走，游荡四方！”李婉婉凝望着絮雨，含泪说道。
絮雨急忙劝慰，让她先回家，说自己一定带话。送走李婉婉，她也匆匆赶去神枢宫，找到宋伯康。
宋伯康早也知道她得皇帝嘉奖的事，见她回了，对自己的态度依旧敬重，并无半点因受宠而倨傲的姿态，很是高兴，对这个徒弟更是照顾有加了，说这里的事不必她做，让她再休息两天，接着便一道出城。
自然了，不是什么游山玩水，而是采景入画，为那一幅重头戏的长卷做准备。
宋伯康既如此安排，絮雨也就遵从。向他道谢，随即回来，却没有立刻出宫。这个白天，她就留在直院里，用从前自阿公那里学来的法子，对照昭文馆画籍中的各种记载，研究色料的提取，又练习作画。忙到傍晚，暮鼓声起，皇宫南院衙署里的官员们预备结束事务出宫，她估计紫云宫那边应也没有人了，于是也结束这边的活，摸了过去，求见赵内侍。
赵中芳听到她来了，连忙出来，将人带入。絮雨问皇帝今日的饮食起居。赵中芳说今日一切正常，皇帝陛下精神不错，白天分批召见了不少的廷臣，午饭用了一碗，药也在按时服。
“公主不用担心。若有需要，老奴定会告知公主。”
絮雨看了眼精舍的方向，问皇帝此刻在作甚。
皇帝近年有过午不食的习惯，晚间只用一碗素粥。赵中芳方才正在紫云宫的小厨里为皇帝煮粥。刚煮好放凉，正要送入。絮雨便说她去。赵中芳求之不得，忙命小宫监将粥取来。絮雨端粥，跟着赵中芳，走了过去。
皇帝正在阅事，听到赵中芳用欢喜的口气说，公主来看他了，还亲自给他送粥来，没说什么。
絮雨便将盛着素粥的金平脱食盘放到皇帝的御案角，见他没吃，在旁等了一会儿，轻声催促：“阿耶吃吧。已经凉了，正好入口。再冷一些，对腹胃不好。”
皇帝抬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放下笔，端起来开始吃粥。絮雨便跪坐在一旁，殷勤服侍，又主动递巾。
皇帝再看她一眼，没立刻接，问道：“你有事？”
絮雨摇头：“无事。方才从直院出来，想着出宫前，来这边看看。”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有话就说。当朕不知道你吗？”
她从小就这样，有事要求她的定王阿耶，就会变得殷勤小意，处处讨好。
絮雨确实怀了几分目的来的，见被道破，也不隐瞒了，道：“阿耶可知白天婉婉来过？”
皇帝道：“你二人鬼鬼祟祟来了，又走了。何事？”
絮雨忙摘清自己：“不是我，是婉婉有事。”
“她寻朕何事？”
“她说宁王要给她定亲，嫁于裴二。无论是谁，她都不嫁，又听闻阿耶你好像答应宁王赐婚，很是伤心，故来求阿耶，想禀明心意，不愿这么快便嫁人。来了知道阿耶跟前有大臣在，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便回去了。正好我来看阿耶，也就顺便替她在阿耶面前说一声。此事，阿耶还是劝劝宁王为好，强扭的瓜不甜。”
皇帝听罢，碗里的粥也不吃了，啪地搁到案上，“你是为了说这个，才来这里看朕的吧？”
絮雨断然否认：“我本来就打算来看阿耶的，方才顺便想起来，说了这个事。”
皇帝盯她：“怎的你这么关心此事？你就这么希望她婚事不成？”
絮雨无辜的睁大眼：“阿耶你在想什么？此事和我有何干系？我为何希望她婚事不成？何况，裴二此人，此前对我颇多照应。他若能结下这桩婚姻，我只替他高兴。我是看婉婉在我面前哭得甚是可怜，心意更是坚如磐石，这才顺口提了一句而已！”
“万一婉婉真的想不开，日后出个什么事，宁王到时恐怕后悔也晚了。”她又说道。
皇帝端详她，絮雨忍着心中涌出的阵阵羞耻之感，若无其事，一动不动地任皇帝打量。终于，见皇帝收目，淡淡地道：“裴家儿勉强算得是人中龙凤，此事若成，对婉婉的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如今年纪小，不懂事，你作长辈的，不可一味纵容。她既听你的，你回去当好好劝她。况且，此乃宁王家事，朕做不得主，你更不要管！”
絮雨不再争辩，垂目，低低应是。
皇帝望着低垂螓首的女儿，面容渐渐又转为柔和，道：“你也饿了吧？阿耶看你瘦得很，你要多吃些才好。这粥寡淡，你吃不来。阿耶记得你小时候爱吃金乳酥，蜜汁鹅，阿耶这就叫人去做，还想吃甚，都一并告诉赵中芳。你再陪阿耶坐坐，等用过饭，出宫也是不迟。”说着就要叫人进来。
便是端来龙肝凤髓，絮雨也是半点都吃不下去，闷闷道了声不饿。
天色发昏，赵中芳正在殿外准备掌灯之事，方听到皇帝呼唤，走了进来，还没开口，见公主已起身，说要赶坊门了。她朝着皇帝行了一礼，叮嘱皇帝早些休息。
“听说阿耶常常昼夜颠倒，太医说，此举有损气血，为养生之大忌。”
“阿耶一定不要过于劳累。我先出宫了，留太晚，会惹人猜疑。”
在皇帝皱眉投去的注目之中，她退了出去。
出宫后，絮雨随着满街归家的人，骑马匆匆赶回永宁坊。
裴萧元还是没回。
不止如此，当晚，絮雨睡睡醒醒。然而，和昨晚一样，她没有等到人回。
他依旧一夜不归。
第三天，虽然宋伯康叫她继续休息，但她早早地又赶到皇宫南院值事。这个白天，李婉婉没来，但却派了个随从，经宫中的熟人给她偷偷递来一个消息，说她阿翁派人盯她，将她关在了屋中，不许她出门，原因是议婚好似还在继续，她快要急死了，催问絮雨这边到底有没帮她把话传到。
傍晚又一次降临。
这一回，絮雨赶在百官衙署落锁之前出宫，径直寻到陆吾司。
快到的时候，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已经三天没露面的裴萧元。
他应当刚从外面回衙，下了马，人就站在大门外的步阶之下，背对着絮雨，正与司阶刘勃和一个参军在门外说着话。
正是官吏着急下值、路人争道归坊的时刻。黄昏的街道乱纷纷的，全是往来不停的车马和人流。
絮雨没有立刻过去，她避到了衙署街道对面的河岸旁，停在一株垂杨柳下，等着他说完话。刘勃忽然看见了她，一愣。絮雨面露微笑，远远朝他点了点头。
她看见刘勃赶忙也冲她笑，接着，指着她的方向对着裴萧元说了句话，他回过头，目光看了过来。
隔着十数丈的距离，两人登时四目相对。
他仿佛一怔，但很快，结束了与下属的对话，转过身，斜穿过满街匆匆的车马和人流，来到河边，继续向她走来。
“寻我是有事吗？”
他停在距她数步之外的地方，目光隔着几道垂落下来的长长短短的杨柳枝，落她面上，问道。
虽然他很快就向她走来了，此刻和她说话，眼中也含着淡淡的笑意，然而，他三天没有回家，此刻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事，未免令絮雨生出一种生疏之感。
她随手揪下面前的一片柳叶，缠在指间玩弄，点了点头，也微笑道：“是有点事。”
“不过，不是我自己的事。”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他看见夹缠在她指间的柳叶顷刻残破，从鲜嫩叶片里挤冒出来的绿汁蹭染在她白皙的手指上。身后的斜对面，那两个下属仿佛有些好奇，还是没走，不住地扭头，仍在看着这边。
他环顾笼罩在雾茫暮色下的四周，低声道：“这里说话不便，你随我来。”
絮雨便沉默地随他沿着河岸拂柳一路前行，走出去几十步，来到附近一座废弃的小坞埠旁。长久无人走动，青石条的埠台上落满残花和败叶，掩在了河边几株翠盖纷披的茂盛的垂柳之中。
“何事？”
等她站定，裴萧元再次发问。

第60章
絮雨的目光掠过他额角的那片伤痕。比起前次她看到时的情状,伤处已是有所收敛了，但显然，他对此似乎确实不曾如何在意过,并未如她叮嘱的那样再去过太医署。
她忍下了就此再次出声的念头,对上他投来的注目,说：“婉婉她来找过我了。听她说，你们……仿佛是在议婚？”
他显出意外的表情，“她何时和你说的？”
“就这两日。说你去过她家，宁王提亲了？”
“我是去过她家,但——”
裴萧元乍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惊讶,下意识地否认,但是忽然，他记起当时情景，那些来自宁王的委婉提点,忽然有所领悟，顿住了。
絮雨暗暗察看着他，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怎逃过她眼，心下微微一凉。
“婉婉她如今还不想嫁人。”她淡笑依旧，“她说,若是婚事真成，她也绝不会就此认下,娶了她的人,往后休想安生。”
她又说了一句,随即停住,注视着他。只见对面之人的神情随她言语仿佛变了数变,最后竟愕笑起来。
“你笑甚？”
他的反应令絮雨心中生出恼意,却按压着，不叫表现出来，只反问一声。
“她定要我转述君前，此刻无事，便顺道来此，和你说一声。”
至此裴萧元终于彻底了悟，为何他去宁王府遇见郡主她会是那样的反应，为何宁王旁敲侧击要讲那些话。
他对上她那一双冷淡望来的乌眸，止笑，立刻解释：“你误会了——”
“不是我，是婉婉！”絮雨立刻截断他的话，纠正他言语里的荒唐大错。
他一顿，看她一眼，点头，“是。郡主误会了。”
“我去宁王府，只应下一件事，便是往后教导李诲一些骑射功夫，别的没了，何来议婚。”
“真的？”
他的目光凝落在她面上，再次颔首：“是。宁王确曾讲过与婚事有关的话，但不曾和我谈及半句要将郡主嫁我的事。”
絮雨沉默了。
他略一迟疑，又看她一眼，加重些语气，继续说道：“便是宁王真的高看我几分，愿屈身就我，我也不可能应允婚事的。劳你转告郡主，放一百个心。”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此事荒唐得叫他匪夷所思。
絮雨忽然感到些耳面暗热，因为他最后那摇头说出的话，令她深感自己愚蠢。怎会如此容易就信了李婉婉的话，还以为他真的有意要作宁王婿了。
撒指丢开了手里那早被她掐捏得破碎不堪的残叶，双手背到身后去。她眼睛也不再看对面的他，环顾左右，道：“虽然你是这么想，但若宁王寻到裴公议婚呢？前次……”
她没有忘记，裴冀当初可是没问过侄儿一句话，就为他定下了她这个未婚妻。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妥，便闭了口。
可能是他也因她这戛然断了的话而联想到了什么，随之沉默。惹得絮雨忍不住又望向他，正撞上他看来的两道目光。
“这不同。”他仿佛在斟酌着词句，不紧不慢地说道，“即便真如你所言，我相信伯父也不会应的。宁王府门第固然高贵，但并非只要婚事上门，他就会点头替我应下的。”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言下之意，难道是她和别人不同，在裴冀的眼里，是可以不用预先征得侄儿同意便做主为他定下婚事的人？
絮雨知自己太过浅薄，然而还是控制不住，心情莫名轻松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那我便告诉婉婉了，好叫她安心。”
他应了一声，接着，陷入静默。
这是一个晴朗的黄昏，附近街上的人马渐渐稀少，天色将昏未昏，长安上空的天幕透出宝石般净澈的深蓝色，淡白的半月，低低地悬映在他身后河对岸的上空。
一阵带着夏热的燥风吹过河面，拂得周围的垂杨柳发出一阵响声。在柳叶发出的这窸窣声里，絮雨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伤额前，问道：“不是叫你去太医署再瞧瞧的吗？怎没去？”
他如梦初醒似的动了一下，笑了笑，说只是些微小伤而已，已在用药，很快就好，不必再费那些事了。
絮雨不好再勉强。她望着面前的人，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几天怎都不见你回？事情这么多吗？”
他应声：“确实。”
“你在那边，住得习惯吧？”他又问一声。
絮雨嗯了一声。他含笑望着她，点了点头：“这样就好。”
絮雨再没什么可以和他说的话了，除了明天她要出城的事。其实此事她本也不愿提，毕竟没这个必要。但是想到他此前曾叮咛过她无论去往哪里都要叫他知道，所以在犹豫一番过后，还是说了出来。
“张司阶应会随同吧？”他问道。
他口中的张司阶，就是如今被派在永宁宅里的那位护卫头目。
絮雨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难道还指望裴萧元他能脱身出来同行？
“不知道。”她语调平平地应了一句，忽然有些提不起劲了。
他若觉察到她情绪的低落，顿了一顿，解释道：“他是韩大将军手下最得用的人手之一，此前也历过西陲战事的人。有他同行，你尽管放心。另外，袁值应当也会派人同行，护卫公主安全。”
至此，絮雨再无半点兴致。
她不想和他说话了，笑了笑：“我知道。那么就这样吧，我先回了。”
“等一下。”他忽然又道。絮雨立刻望向他，却听到他说：“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应当都会很忙，想来回去住的机会不多。提前和你再说一声，好叫你心里有数。你在那里尽管安心住下。”
絮雨没应声，见他说完话，看了眼天色，笑道：“天快黑了。我还有事，没法送你回。我叫刘勃送你吧。”
“不用了！”
絮雨拒绝。
“你知道的，我后面有人在跟。你们谁都没必要再送我了。”
她说完不再停留，也不再等他上来，自顾转身而去。
听不到他追上来的脚步声。耳边只有她自己足靴踩着残花落叶离开河边的梭梭声。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就停在旧埠的青石上，在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如此而已。
她忍下也不知起自哪里的浓重的委屈之感，加快脚步，弃河堤道，拂开道旁一片杂生的浓密柳枝，斜穿进去，令自己迅速隐没在其中，好从他的视线里尽快消失掉。
翌日清早，在动身离宅前，絮雨还是吩咐青头，将纱帐送到他家郎君从前住的地方，看看还少什么，再添齐一套日用的器具。
青头嘀咕：“怎的这边才热闹起来，郎君就住那边了？若往后都不回，还不如将这边他屋中的东西搬过去，能省一笔钱。”
絮雨皱眉：“叫你添你就添，怎的话这么多？钱我再借你就是了！”
青头嘿嘿一笑：“还是小郎君对我家郎君好！这样最好，都布置起来，看郎君的方便，两边随时都能住。”
絮雨将钱交给青头，自己骑马来到城南。画院里将来可能参与壁画绘制的一干人都来了。她这边宋伯康带头，除她和王春雷之外，林明远也跟了出来，算是方山尽的代表。那边姚旭的人，则是杨继明和他的几名徒弟。一行人十来个，除携作画用的物件，宫监也在，携食篮、水、帷帐、伞、没药等外出必备之物。不但如此，跟随他们的，还有一队二三十人的宫卫，说是袁值指派的，全程跟从，护卫他们的周全。
上路后，这几十名宫卫同行，寸步不离。在抵达今天的目的地南山后，因天气渐热，略作小憩。林明远找到个机会，凑到絮雨身边，一边用折来的野蕉叶替她卖力地扇着风，一边奉承她，说宫廷画师从前也有过奉命外出览景的事，但从不曾得到过如此待遇。即便是前朝的叶钟离，外出采风，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排场。
“大家都说，你救了两位郡主，功劳高，前些天在西殿作的画又令陛下满意，陛下对你分外器重。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不过……”
他扭头，看了眼坐在另头的杨继明的几个徒弟，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应该嫉妒得很。我听一个画工说，他们在背后说过你的坏话。等下上了山，你离他们远些！”
这个白天，絮雨爬了不少山阶，虽然天气热，人也很累，但最后登高所见的远景，还是令她心旷神怡，几乎忘记一切烦恼，仿佛回到从前跟在阿公身边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至于两边敌意，也不是现在才有，从她入画学的第一天起就感觉到了，不过，也不至于如林明远说得那样明目张胆，只在登峰顶后，两边人为争夺视野最好的一块地方起了阵小冲突，但很快平息，更未影响到她什么。下山后，杨继明更是背着人特意寻到絮雨，斥责他那几个弟子，叫她不要介怀。絮雨自然不会揪着不放，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她是在天黑之后回城的，归永宁宅，虽然人感到很是疲倦，但还是将青头叫来，询问白天的事。
青头告诉她，早上的钱一分没花，因为那边已经有人在做。是崔府的王舅母知道此事了，吩咐他不用管。不但如此，郎君午间还被叫去崔家吃饭，青头也一块跟了过去。
“是什么事吗？”
絮雨记得裴萧元与崔家人关系一般，尤其崔家主母王娘子，对裴萧元一贯冷淡。
“说是郎君母亲崔娘子的忌日快到了，王舅母想在慈恩寺为崔娘子做一场水陆法会。明天起，我或也要过去帮忙，若是去了，小郎君这边怕是不能照应。不过，等事情一完，我便立刻回来！”
絮雨问了声日子，连忙道：“你尽管去。若是忙不过来，这边宅子里的人，都可以借过去用。”
青头摆手：“不用不用！那边有个现成的女娘，有她在，应当就能照管了。”
“哪里来的女娘？”絮雨迟疑了下，问了一声。
青头见她感兴趣，便一五一十地讲了他今天的所见。说，晌午跟着郎君来到崔家商议法会的事，王舅母的身边有个女娘，名叫王贞风，和郎君差不多的年纪，也出自王家大族，是舅母的本家侄女。听说从前定过亲，因还没过门，夫家人便病死了，她心灰意冷，就此未再议婚，留在家中助力母亲主持中馈，这回就被舅母叫来帮忙做事了。
“不但这样，那女娘的父亲，听说还是郎君父亲的部下，从前跟着郎君父亲阵亡在了北边。果然是大族女，忠良后，难怪我第一眼就觉那女娘大方又能干，郎君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有她在，再好不过了。”
絮雨呆了一呆。想了下，问：“那么你家郎君那边住的地方，想必也要这位女娘帮王舅母去布置了？”
“想必是。”
“你送去的那顶帐子，也是用不到了？”
青头点头：“我给郎君看了，他说睡不惯。”
“你有没说是我叫你买的？”
青头再点头：“自然说了！”
“明天你就去，把帐子拿回来！”絮雨毫不犹豫，立刻吩咐。
青头眨巴了下眼：“郎君叫我收起，我就带回来了。”
絮雨再也忍不住了，心头一阵无名火起，道：“再好不过了。给我拿去烧了！”
青头一愣：“这么好的帐子，为何烧掉？”
絮雨道：“我的钱买的，你管这么多作甚？叫你烧你就烧！”
青头抵死不从：“不行不行！你的钱也不行！好好的帐子拿去烧，要叫裴公知道，我腿要打断！小郎君你若实在不想要，就先存我那里，我收好它，保管不叫小郎君你看见惹你烦！”
絮雨被这小厮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拂手将人打发走，独自一人又坐了片刻，忽然，外面仿佛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人正在走动，不慎踩在小石子上发出的声音。
她走到门后，一把打开门，将正偷偷离去的杨在恩吓了一大跳，慌忙回来告罪，说方才知道她外出归来，所以过来看是否有事吩咐，见絮雨也不作声，只盯着自己，擦了擦汗，讪讪地退了出去。
絮雨冷眼看着杨在恩讪讪退出，关门，慢慢坐回到灯前，再次发起了怔。
杨在恩亲自连夜悄然出永宁宅，又出坊门，骑马赶往皇宫。
他自偏门入内，来到紫云宫，见到赵中芳，禀道：“这几日裴郎君都不曾回来过。昨天傍晚，公主去衙署找过他，二人在外面的河岸边说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什么的话，也就分开了。今晚公主外面回来，听小厮说裴郎君被叫去了崔府，见了什么王姓的女娘，还不要公主吩咐小厮买的那一顶帐子，很生气，命小厮将帐子拿去烧了，但随后，又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奴婢斗胆说一句，公主看去颇为伤心。奴婢心里很是不安，所以连夜入宫告知阿爷，好叫阿爷心里有个数。”
赵中芳听罢，叫他回去，自己在小阁内思忖着。
他那小公主的心里，应当已经有人了。然而偏偏那人，又是圣人放心不下的。
一边是圣人的命令，一边是他心疼的小公主，该如何才好，这老伴当一时也是无计，愁眉不展，此时，宫漏响过二更三点。
已是不早，该催促皇帝就寝了。
赵中芳暂压下满腹的心事，忙开门而出，却见絮雨立在门外，也不知她是何时跟着入了宫的，只见她看了过来，轻声地道：“赵伴当，都是我阿耶，是不是？是阿耶不许裴郎君回家的？”
赵中芳吃了一惊，看一眼左右，只几个小宫监垂手站在附近，忙命看好门，自己将絮雨拉了进来，闭合阁门，低声哄道：“哪里有这种事？小公主你听谁说的？”他转成一张狠脸，“是杨在恩吗？这畜生活腻了不成，敢空口白话挑拨小公主和圣人的关系，这是死罪，看我不叫人鞭烂了他！”
老宫监第一个就将裴家儿排除在外。虽然他刚回宫，接触不多，但大半生的阅历叫他直觉认定，此子绝非如此孟浪无知之辈。
絮雨一时想哭又想笑，摇头：“赵伴当，我早就不小了。不是什么小公主，别这么叫我。”
赵中芳唉唉了两声：“在老奴这里，小公主永远都是小公主。”
“此事也不用谁和我说，我自己有眼能看的。阿耶派来那么多人来裴宅后，他就一步也没回来过了。本来我也没往这上头想，以为他真的那么忙。但是今晚我再想，怎么可能呢，这么巧，杨在恩他们一来，他立刻就忙得连家都不能回了，若不是我去找他，我看他也绝不会再与我见面了。明明之前……”
面对着这个在她小时终日伴随她的老宫监，无限的委屈和不满，在这一刻，深深地涌上了心头。
絮雨强抑下去，不叫自己的眼角显得过红。
“我是没关系的。但那本是他裴家的宅子，起初他也只是出于好意，为保护我的缘故，才邀我住了过去。如今却叫我鸠占鹊巢，将原本的主人赶走了！裴郎君会怎么想我？阿耶这做得是什么事？他是嫌我丢脸丢得不够吗？”
老宫监为皇帝辩解：“小公主你真的误会圣人了！他怎会做对你不好的事？陛下有他的顾虑，真的是为你好。他怕这样下去，裴家郎君将来万一让公主伤心，那才叫真正的伤心——”
絮雨此刻如何听得进老伴当的这种话，转身朝外走去：“阿耶睡了吗？我自己问他去！”慌得老宫监从后将她一把拽住，拖着一条残腿，顺势跪了下去：“公主！听老奴一句，忍一忍。公主若这样寻去说话，陛下龙体万一气坏！”
“我和他好好说。什么事都有道理的。他不能以为别人叫他圣人，就真的以为他是圣人了。”
“陛下拿你没办法，但过后，定会拿裴家郎君撒气的。到时候，只怕小儿郎会更难做……”
絮雨的脚步被赵中芳的话给牢牢地钉在地上，怔立片刻，回头：“赵伴当，那你告诉我，阿耶到底为何怕裴家儿子将来不好，要伤我的心？”
赵中芳一怔，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随即浮出懊悔的神色，抬手开始打自己：“老奴一时口误，叫公主多心了！没有那样的事，老奴只是想劝公主消气，勿再胡思乱想……”
絮雨怎忍心看他打自己，暂拢纷乱的心情，上去阻拦，要将老伴当从地上扶起，这时，只见阁门开了，一道声音传来：“赵中芳这话说得没错！何来口误！”
絮雨转头，看见她的皇帝阿耶出现在了眼前，他的眉头微皱，两道目光带着不悦，落在她的脸上。
赵中芳惊惶，不住叩首。
“出去。”皇帝说道。
老宫监迟疑着，终于还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皇帝入内，来到坐榻前，坐下后，神情慢慢转为温和，道：“嫮儿你也来，坐阿耶边上。”
絮雨没动。
皇帝面露一缕无奈之色，顿了一顿。
“阿耶本就想让你从裴宅搬出来的，只是先前看你不愿意，说不想折腾，也就随你了。但你是阿耶的公主，他裴萧元怎能再和你同居一屋？叫他出来，理所当然，你何至于如此生气？”
絮雨摇头：“阿耶你又撒谎了！赵伴当方才说的话到底何意？你为何要说裴二将来伤我？”
皇帝沉默了一下。
“嫮儿，裴家子心机深沉，阿耶实话和你说，就连阿耶，恐怕也拿捏不住他。他此番入京，包藏祸心。”
“他有何祸心？”
“若是能轻易叫你看见，还叫祸心？他对朕无半点忠心，这一点你知道就行。阿耶也知你们此前有些交情，你对他很是信任。正是因为如此，阿耶才不放心，更不能放任不管。”
“你听阿耶的话，阿耶才是世上最疼你的人，不会去害你。叫他远离你，是为了你好。”
絮雨沉默地和她的皇帝阿耶对望着，忽然又发问：“既然他包藏祸心，对阿耶你也无半点忠心，阿耶为何还要将他调来京城委以重任？就让他在甘凉自生自灭，或者，阿耶实在不放心，随便寻个什么借口，杀了他，岂不是更好？”
小阁内的烛火不似外殿亮堂，皇帝深陷的双目隐在烛影里，微微烁动着光。
“他是一把少见的好刀，所以阿耶还要用他。但对于阿耶来说，如今还是没有寻到匹配的鞘。”
“一把刀，若是没有能够纳其锋芒的鞘，如何能够放心悬于身侧？”
絮雨点了点头：“我懂了。倘若阿耶一直找不到，将来等用完了，为免噬主，便将折断这把刀。”
皇帝凝视着絮雨：“所以你明白阿耶的苦心了吧？你是阿耶的女儿，不站在朕的一边，难道要替一个外臣说话？”
絮雨垂目不言。
皇帝等待片刻，声音放得更加轻缓：“晚上不早了，阿耶叫你赵伴当在这里收拾一间屋出来，你就睡这里。”
絮雨摇头：“我不住这里。”
皇帝立刻改口：“今晚回去也行。那边你若也不想住了，阿耶明天赐你一座新宅，你搬出来，把那破地方还给他，咱们不住了！”
絮雨迈步出了皇宫。
她骑马，一路放缰，往南缓行，忽然停住，回过头，冲着身后远远跟随的几道人影喝道：“滚开！别再跟着我！”话音落下，挥鞭抽了一下身下坐骑，疾驰而去。那几名奉命同行的随从回过神来，再匆匆赶上，却哪里还能看到骑影。急忙赶到裴宅，被告知叶郎君并未归来。几人急忙分头到附近寻找，也不见人，一时慌了起来。
深夜，裴萧元刚回到住的地方，才躺下，就听门被人砰砰捶动，迅速穿衣出来开门，见是宫中之人，说皇帝陛下紧急召见。
裴萧元心里猜疑着何事，皇帝又这般深夜召他，脚下不敢停顿，急急入了紫云宫，刚走进那座殿室，还没站稳，就见皇帝冲着自己厉声怒斥：“你把朕的女儿藏哪里去了？”接着，皇帝抓起案头又一只滚烫的香炉，朝他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有了上回前车之鉴，裴萧元这次闪身避了。香炉子从他身畔飞过，砰地落地，香灰和火星子四下飞散，落满一地。
他的心也随着皇帝的叱骂声猛地悬了起来，站定后，略一迟疑，行礼问道：“陛下此言何意？”
跟了进来的赵中芳将事和他讲了，说公主今夜出宫后，斥退随行，却没回永宁宅，独自一人不知去了哪里，遍寻不见。皇帝已命韩克让去找了。方才又想到他，将他也召来了。
皇帝此时或因气急，猛地咳嗽起来，弯腰下去，面露痛苦之色。
赵中芳慌忙上去扶住，低声劝解，被皇帝一把推开，强忍住咳，自己慢慢站直了，双目复盯着裴萧元，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脸色铁青地道：
“朕是不许你招惹她，命你离她远些，却没叫你做得如此过分！议婚数家？还见什么王家女娘？你害她伤心至此地步，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少一根头发，朕告诉你，袁值那一口甗鼎，也许久没开火了！你们一个一个，自己全都给我跳下去！”

第61章
絮雨甩开跟随的人,纵马行在旷寂无人的夜街之上。中途她遇到一拨夜巡的金吾卫，认出人，知是宫中近来颇得圣宠的新晋画师,又与裴萧元关系亲近,听到此人丢下一句有事便扬长而去,一时也不知对方是真的奉命出行还是别的什么，未加以强行阻拦，但那领队也立刻派人去寻裴萧元告事。
絮雨起初漫无目的，并不知她到底想去往何方。
裴宅她是不愿回了。
曾经的定王宅,她的家，也早已面目全非。
阿姐那里,终究更不是她想去便可以去的。早都不是从前的人了,怎能将自己的苦和闷再加到另外一个原本便痛苦不堪的飘零人的身上。
絮雨只背着皇宫而行，走得越来越远，两旁坊墙内的屋宇渐变低矮,稀落，最后，她被坐骑带着来到了一片荒芜的野地，近畔是残破的无人看守的废弃坊墙，四面无光。恍惚间,她隐隐地记了起来，这一带,仿佛就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曾逃命来过的地方。就是在这一带,追杀的人赶至,她独自奔逃,跌入深沟,醒来后，天地倾覆，人间转换。
絮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草萋萋的野地里，最后，登到一处最高的坡顶，望向远处，那片漆黑夜空下的皇宫的方向。
曾经的烧自这方向的大火引着她来到那一面壁画墙下，遇到阿公，她获得了新的人生。
现在那如偷来的十几年的旅程结束了，她又来到这里，一切仿佛都回到原点。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后悔。重来一次，十次，她也不会调转方向。
但此刻，迎着吹面的夜风，当遥想从前那小女孩曾经自这出发，跌跌撞撞去往皇宫寻找母亲的一幕，她不由潸然，还是流下了泪。
天蒙蒙亮，晨鼓催开了长安的道道坊门。
承平衣裳不整，脖颈染着残余的胭脂印痕，方自昨夜宿醉的陈家酒楼归来。快到进奏院时，仍未完全清醒，下马登阶，高大的身躯险被门槛绊倒，幸得两名随从支撑，才勉强入内，忽然听到门房称一早来了访客，以为又是卢文君，登时酒醒一半，冷脸道了句“说我在酒家没回”，一把推开搀着自己的人，转身就要再次出门，这时，又听到身后说是“叶小郎君”，才停住脚步，扭过脸。
“谁？”
他以为自己听错。叶女怎可能如此大早便来他这里，等听清，确是她无疑，未免诧异，看一眼门内方向，匆匆正要进去，又顿住了，低头看了看，一把拽下身上昨夜遭陈家姐妹胡乱系在腰带上的几只五色丝线缠绣香袋，又抹了把脖子上的胭脂痕，吩咐人先去传话，叫她稍候，自己去往更衣。
稍顷，等他出现在絮雨面前之时，虽依然满是酒气，步伐亦是不稳，但衣裳齐整，已不复先前那放荡的模样了。
他看到她面带微笑，却掩不住容色苍白，立刻屏退杂人，问是何事，心知她是绝不会凭空又来找自己的。
他应还不知晓近来发生在自己和裴萧元身上的诸多变故，絮雨便也不提，只说自己入京后听到了些关于裴家旧事的传闻，但都只鳞片爪，因他和裴萧元是好友，故寻来打听。
承平却没立刻回答，只端详着她，忽然发问：“叶小娘子，你到底是何人？”
絮雨望他。
既然忍不住已经问了出来，承平便也不再继续憋下去，索性道：“你一定不是一般之人。”
裴二对她太反常了。
他对女子素来无心无情，更是守礼之人。若说对她生情，那更不该将她接入宅邸同住。若说是因裴公嘱托，也不必做到如此的地步。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絮雨反问一句。
承平非蠢笨之人，这些时日，在心中慢慢也堆积出来一些猜疑，然而怎敢贸然说出口，揉了揉自己那因宿醉仍胀痛的两侧太阳穴，面露苦笑：“罢了，当我没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裴家从前的事。他父亲的北渊之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承平道：“我与他几年前相交于西陲。他话不多，更不会和我谈及过去关于他父亲的事。我只知道如今朝中的陈思达是他父亲的旧部，却背叛主将，冯贞平更是反咬一口，诬他父亲的身后之名，招致神虎军将士不平，生了些乱子，继而以谋反获罪，还牵连到了裴公。当时是他母亲崔娘子领着他，天不亮跪到丹凤门外为那些获罪将斩的将士鸣冤，引得全城轰动。圣人登基不久，应是出于各方考虑，事情草草掩过。当时他大约八岁，自然记事了。这二人都是他仇人，日后若有机会，必是要白刃相见，不能轻饶。”
“我所知不多，仅限于此而已。”
他说完，望着絮雨，见她静默片刻，忽然说道：“不要告诉他我问过你这种事。”
“多谢。我去了。”
她向承平点了点头，起身便往外走去。
承平阻拦：“你去哪里？到底出了何事？我看你怎的和平常不大一样？”
絮雨停步，回望一眼看去仍是没有从酒醉里完全醒来的承平，走了回来，将他扶到坐榻上，道：“你歇吧，我无事。”说完朝外叫了一声，将人唤入，命服侍承平醒酒，自己走了出去。
承平愣怔，定坐了片刻，慢慢仰身，躺了下去。
裴萧元已寻人大半夜。
从昨夜得知她撇开人不知去向开始，他便一直在找人。后来收到巡夜金吾卫递来的消息，非但没有放下心，反而更感焦虑。在他的印象里，她一向是沉静而善解人意的，像昨夜那样随心所欲乃至可以称作骄纵的举动，实在是反常，他此前无法想象。
她到底是怎么了。
簪星观、卫茵娘家、她刚来时落过脚的高大娘家，甚至，连她作过追福画的慈恩寺，他都逐一找过。全没有人。也派人问遍了全部的坊门，最后，他想到她难道是出城去了昭德皇后陵寝？再走遍城门。
然而，始终不见她的下落。
五更，晨鼓声动。韩克让那边也来了消息，没有找到人。
一夜无眠于裴萧元而言原本不算什么，但此刻，担心和恐慌化作疲惫一齐涌向他，无限地放大着他心中的深深的自责。
难道真如皇帝所言，她竟已对他用心至此地步，而他却浑然不觉，伤害到她？
城南还有大片荒地，昨夜未能遍寻。她是去了那里？
城内虽好一些，不会有猛兽，但在那种几乎不见人的荒僻野地里，夜间说不定也会有狼狐出没。
裴萧元不再多想这些了，定下心神，正要亲自带人再去城南搜索，忽然这时，卫士骑马匆匆赶来，向他报告消息，有人在进奏院一带看到那画师了，西平郡王世子亲自出来接人进去，确定无疑。
裴萧元当即催马而去，行至郡王府进奏院。
天仍未大亮，晓色濛濛如雾，笼罩着街道和围墙。他命人拍门。许久，那紧闭的门才终于打开一道缝，探头出来一名门房，听到裴萧元问叶姓画师，请他稍候，说自己去问主人。
裴萧元示意手下上去强行推门，随即大步往里而去。
他入得前堂，看见用来待客的这地空荡荡的，并不见人，面容不禁变得越发沉凝。
宇文家的那名管事此时也匆匆赶到，见状，应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氛，慌忙作揖问事。
“叫你少主人出来，来此见我！”裴萧元用克制的语气吩咐道。
管事说他少主人此刻好像还在后堂，请他坐下稍等，自己即刻通报。
“带我去。”裴萧元向着内堂方向望了一眼，再次发声吩咐，不容拒绝。
管事无奈领他入内，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面门，轻轻叩动，通报：“世子，起了吗？裴司丞到了，寻世子有事要问。”半晌，方听门内传出慵懒的一道声音。
“请他回前堂罢！我这里还有人，事毕见他。”
裴萧元再也按捺不住，失去了他一贯的稳重。他眸光暗沉，一把推开未闩闭的门，走了进去。
内中光线昏暗，绡帐垂地，重重叠影，朦朦胧胧地，见宇文峙侧卧在榻，面向内，拥抱一人而眠，那人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或被下药，还是怎么的了。
裴萧元知自己这念头实在荒唐。此刻她不可能人在此处。宇文峙再猖狂，想来也不敢对她下如此的手。然而入目如此情状，还是激灵一下，掀帐径直闯入，大步走到榻前，探手，将宇文峙蒙盖至肩颈的一张锦被猛地拉了下来，发现他抱的，只是此间一名侍女。二人衣衫整齐。
宇文峙突然睁眼，对上裴萧元的两道目光，接着，撒开那临时被他叫来的侍女，懒洋洋翻身，仰躺朝天。
侍女显然还未回神，面带恐慌之色，急忙爬起来，磕了个头，随即下榻飞奔而出。
和裴萧元对视片刻，宇文峙修眉飞扬，红唇勾了勾，慢慢坐起。
“你以为会是谁？”
他道了一句，接着，哈哈狂笑起来。
看到是侍女的刹那，裴萧元便醒悟，自己是遭他戏弄了。
然而不知为何，他却无任何恼怒之感。
他不过略略皱了皱眉，后退几步，等宇文峙终于笑完，问：“她人呢？”
宇文峙轻抚着自己衫袖上的折痕，斜目，用不加掩饰的带着妒恨的目光扫他一下，冷哼：“回你家了。”
裴萧元一顿，转身立刻离去，骑马赶往永宁宅，匆匆来到她住的地方，穿过庭院，脚步猝然停了下来。
她果然回来了。此时人就在外屋的坐床上。在床畔的案几上，有一盏白瓷烛台。她坐在烛台之侧，身影娴静。
这一幕似曾相识，叫他忽然忆起她刚住来的那个晚上，曲江宴惊魂归来，她沐浴过后，便是坐在这里揩着她的长发，而他走了进来，也是在此地，向她下跪，请求她保重自己。
过去还没多久。然而在他此刻想来，却仿佛很是遥远，若有隔世一样的恍惚之感。
“你进来。”她叫他。
他醒神，在她的注目中，迈步走了进去，才想开口问她昨夜去了哪里，就被她打断。
“昨晚是我不好，害你们一夜没睡，或许我阿耶又责怪你了。是我的错。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起身赔罪。
裴萧元顿了一下，露出笑容：“无妨。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她再次说道。
“那你好好休息。这边若没别的吩咐，我先去复命。陛下想必等得很是焦心了。”
他迟疑了下，说道。终究还是没有问她一早去往宇文峙进奏院的目的是什么。
“阿耶那里我已叫人传话了，”她说道，“我另外有话想和你说。不长，就几句而已，不会耽误你很久。”
裴萧元静默了下去，只听她说道：“我不知我阿耶此前在你面前是如何说我的，在我这里，我想叫你知道，你是除我阿公之外，我最信任的人。确实，我应当也是心悦于你的。这并非什么不能说的事。”
“但，也仅此而已。如裴郎君你这么好的人，谁会不喜欢？”
她紧接着又道，凝视着因她这前半句话而吃惊地抬目望向她的裴萧元，二人四目相交。
“你无须回应，听我说完便可。”她看到他的目光动了一动，微微一笑。
“所以对此，你不必有任何负担，更不用管我阿耶说了什么。回去我会劝告他的，往后不要再拿我给你添麻烦。你放心，他会听我的。”
“另外，从在甘凉和你相识之后，你帮过我许多。我对你极是感激。我也知道你有正事要做，道阻且长，作为应当的回报，往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勿见外，尽管和我说。我能力或许微薄，但定会尽力相帮。”
“我说完了。先入宫去看下我阿耶。可能昨晚被我气到，有些不好。裴郎君你忙了一夜，应也乏了，去休息吧，我阿耶那里，我代你转述，你不必特意再去复命。”
絮雨向显是听怔了的裴萧元行过敛衽一礼，随即垂目，自他面前经过，快步走了出去。

第62章
匆匆去往皇宫去的路上,絮雨的脑海里，也在反复地浮现着今早和宇文峙叙话的情景。
“姓裴的可没你想得简单。”这是先前偶遇时他曾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未在意，然而此刻再去看,单就这一句话而言,宇文峙或许并没有说错。
大约因他一直想要寻仇的缘故,他对裴家的事了解得要比承平详细。据宇文峙的说法，当日陈思达和冯贞平背后的人，就是柳策业。如今他们个个以从龙之功身居高位，柳家和冯家也各自成为太子和康王的后台。
“说句大不敬的,也不知道圣人到底如何想的，当年为何不趁着景升太子谋乱的大好机会,将裴家一举给灭尽,斩除后患。裴冀倒也罢了，七老八十，想也没几年活头了,姓裴的可不一样了。就算如今无事，哪日圣人若是没了，无论太子还是康王二人当中哪个继位，以我看，姓裴的都休想有好日子过。”
“血亲之仇,不共戴天。此为无解之题。就算姓裴的认下了，柳策业和冯贞平能放得下心？换成是我,索性反了。与其引颈等着别人不知哪日先落下刀,不如自己先拔刀,别管成不成事,先杀个痛快要紧。”
“姓裴的不是蠢人,岂会连这也不知道。所以我劝你,离他远些，免得给你自己招惹祸患。”
宇文峙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还带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然而絮雨却暗自心惊肉跳。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她入了宫，小宫监告诉她，老阿爷正在等着她。
老阿爷是宫中人对赵中芳的敬称，絮雨闻言敛起心事，急忙随小宫监赶往紫云宫，才到宫阶前，便见赵中芳拖着他的残腿正在大门后的道殿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不停张望外面，看到她身影出现，撇开一个要上来搀扶他的小宫监，忙忙地向着絮雨走来。
絮雨赶忙入殿。赵中芳命宫监退开，自己领她往后面走去，听到她问皇帝状况，愁容满面地低声道：“昨夜公主出宫后，陛下的病便又犯了，老奴叫了太医来，也吃了药，总算稍稍好了些，却一夜不睡，怎么劝都不听，就睁着眼等公主消息，方早上得知公主归来，才放下了心，谁知疼痛又发作了，别说吃食，药也吃不下，叫胡太医施针止痛，也不让，又想吃丹丸了。老奴好说歹说，暂时劝住。公主快去看看吧。”
絮雨听得担心不已，更是懊悔万分。
若不是昨夜她一时没忍住，闯入宫问出那些话，惹了后来的事，阿耶想也不至于又发病至此地步。
她慌忙疾步行至外殿，见五六名太医聚在一起，正低声商议着用药，忽见赵中芳领着这宫廷小画师走进，纷纷看来，面露不解之色。
絮雨也顾不得这些了，自众人身畔穿过，掀开水晶帘子，径直入了精舍。
此处便是皇帝寝殿。
外面天已大亮，精舍内依旧四面封闭，不见天光，只以烛火照明，充满苦药之味，里面也没有旁人，只皇帝一个。他穿着中衣，躺在最内的一张榻上，额前贴着只镇神的药包，闭着目，人一动不动，只发出几道轻微的□□之声。
在絮雨幼年的记忆里，她的阿耶如天神般威风凛凛，是一个强硬的汉子。她何曾见过他如此虚弱无力的模样，奔到榻前问他怎样。只见皇帝吃力地睁开眼，看清是她，立刻停下□□，但表情看去，却似比方才更加痛苦了。
絮雨一时心疼无比，慌忙问道：“阿耶你怎样？你哪里痛？是胸前吗？”
她知皇帝旧伤在胸，是箭矢所留。
“不止那里……全身都痛……”皇帝闭着眼，哼哼唧唧地道。
絮雨想到自己小时候摔倒，总是要拼命地哭，仿佛哭得越大声，疼痛就越能减轻些。急忙道：“阿耶你疼就哼出来，不要忍。”说完转头就要叫太医，却听皇帝有气没力地说：“阿耶不要看见他们了……看见就来气……能治好病，早就好了，还用等到现在，叫阿耶整天半死不活地熬着……”
絮雨被这话激得登时红了眼，劝：“方才赵伴当说阿耶又要吃丹丸。阿耶你要忍忍。丹丸真的不能再吃了。太医们的药再好，也要阿耶你配合才行，多些耐心。阿耶你一向这样，有病不看，硬是拖着，如今把身体弄坏，又怪起太医无用。阿耶你要是有个不好……”
她再也忍不住了，晶莹的泪夺眶而出，一顿，怕被看见，急忙低头擦泪。
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哭，然而眼泪却越擦越多，忽然此时，听到皇帝哎哎了两声：“阿耶好像好了些？没那么痛了……”
她抬眼，见皇帝已睁开眼在看着自己，瞧去，他面上的痛苦之色果然轻淡许多。
“真的好了些吗？”絮雨依旧不放心。
胡太医精通针灸，能用针法减轻些痛楚。若是疼痛减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再有她在旁监督着，阿耶应当慢慢就能戒掉一发病就用丹丸止痛的习惯了。
“胡太医他就在外面，我叫他来！给阿耶再看看——”说完抹了下眼，转身匆匆朝外走去。
“不用不用！”
皇帝闻言面色微变，一下坐了起来，探身抬手拦着絮雨。
絮雨被皇帝拽住，停步转头看去。只见皇帝一把拿掉额上贴的药包，甩开了，自己人也跟着坐了起来，笑呵呵地道：“阿耶真的不痛了！全好了！不用叫胡太医！”
转眼，他就从奄奄一息的模样里恢复了过来。絮雨放心之余，未免诧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皇帝忽然又皱起眉，自己抓住了榻沿，作势慢慢躺下，口里道：“好像还是有点晕……嫮儿你扶一下阿耶……”
此刻絮雨心里已经雪亮，气得不行，一把擦去自己面上还残带着的泪痕，恼道：“阿耶你这是作甚？你当自己才三岁吗？”
皇帝昨夜身体不适是真，折腾了一夜，才缓回来。早上得知女儿平安归来，松气之余，思忖她昨夜质问的事，又颇觉烦恼，怕她回来还是不依不饶，这才装病，想以此蒙混过关。
此刻见被识破，老脸一热，幸好此殿只有昏光，料女儿也看不清，强作镇定：“你一生气就跑得不见人，叫阿耶怎么放得下心？昨晚疼了一夜，哪里作假？不信你问你的好伴当去！”
絮雨看着面前的皇帝，衣裳发皱，头发胡子乱蓬蓬的，哪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仪？气恼之余，心里又觉他有几分可怜，想了想，终于还是忍气，决定不和他计较，绷着面道：“方才赵伴当说你药也没吃。”
皇帝觉察女儿口气缓了下来，忙道：“这就吃。端进来。”
絮雨走出去。赵中芳正等在精舍外，听到絮雨说皇帝已无大碍，要吃药了，松一口气，便叫太医们回去，又送来一直温着的药。
絮雨端入，皇帝喝了。赵中芳再叫宫监抬来一张食案，等宫监退下，笑容满面地道：“公主早膳应也没用吧？就陪陛下一道用些小食。”
案上食物不多，但精洁可口，两样粥品，一甜一咸，甜为杏仁粥，咸为鱼羊粥，还有两盘糕点，几种鲜蔬并果子。都是絮雨小时候在定王府里喜欢吃的东西。
皇帝自己起身，坐到食案前，却不动箸，只望着絮雨。
她迟疑了下，在一旁赵中芳期待的目光之中，终于，慢慢走了过去，陪坐下来。
赵中芳上来服侍。父女各不说话，吃了这一顿多年之后再次同案的早饭。饭毕漱口，撤案下去，絮雨走去，灭了烛火，将帷帐一一束起，再开窗通风。
赵中芳此时捧着梳镜走来，为皇帝净面梳头。
絮雨在旁静静看着。皇帝靠坐在榻上，眼目半垂。
毕竟年已半百，应是昨夜折腾了一夜的缘故，此刻他的面上显露出了淡淡倦意。看着，看着，她也不知怎的，走了上去，示意赵中芳将梳子递来。
赵中芳起初一怔，但很快会意，欢喜不已，急忙奉上犀梳。
絮雨轻轻登上坐榻，跪坐在皇帝身边，为他梳头。
从前她也常常为阿公梳头，阿公总是夸她手巧。此刻如为阿公梳头一样，她打散皇帝头发，慢慢梳通，再收拢绾结，只觉发量稀薄，几不胜簪。
这情境，叫她不由又回想起小时候，阿耶在书房做事，她常坐到阿耶腿上去，要他陪自己说话，他不理会，她就扯他胡须，他痛得不行，又无可奈何。
那个时候，记得她的阿耶须发浓密，又黑又亮。她何曾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面前这样一个须发稀落的苍老之人。
朝阳入室，凉爽晨风拂动近畔一面帐帘。精舍内寂静无声，只角落的一只金狻香炉口盖里缓缓地升腾起一缕轻烟。
皇帝微阖着眼皮，一动不动。
絮雨将梳头的动作放得更加轻缓，最后放梳，拿起玉簪，灵巧的手指捏着簪，轻轻插入发髻。
梳完头，皇帝还是没有动，仿佛坐着，就这样睡了过去。
虽已入夏，但毕竟是清早，絮雨怕皇帝受寒，正要下床去拿盖被，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轻悄的脚步声，并赵中芳的低低的传话声。
“陛下，太子殿下和太傅柳相、散骑常侍韦居仁前来求见。太子禁闭期满，拜谢陛下。”
絮雨一顿，垂目，匆匆就要起身，忽然手一重，冷不防被一只伸来的骨节突兀的大手给握住，阻止了她的离开。
她抬目，见皇帝慢慢睁眼，目内精光微烁，哪还有半分瞌睡的样子。
“叫他们候着。”
皇帝道了一句，随即转向絮雨，目光随之转为温和。
“不必离开。随阿耶出去，一起听听他们说甚。”皇帝说道。
絮雨默默扶着皇帝自坐榻上起身，取来外衣，服侍穿好，皇帝又恢复成平日叫人不敢直视的高高在上的威严的模样。她跟随出来，皇帝入座，她则隐身在了皇帝身后那一面水晶帘畔的屏风之后。
当朝太子李懋在其舅父柳策业、妻兄韦居仁的随同下入殿，一看到皇帝，便快步奔走过来，几乎是扑着，跪在了皇帝的脚下，用力叩首，待行礼完毕，抬起面，他热泪盈眶，哽咽着说，前番那些日子，他遵皇帝之命，闭门思过，每每想到皇帝阿耶对他的栽培，而自己辜负甚多，便痛彻心扉，悔不当初，日后定谨遵教诲，再不叫皇帝阿耶失望。
皇帝面色喜怒不辨，只点了点头。柳策业暗中观察，此时也接话，照例先是痛斥自己未尽到太傅职责，留意到皇帝又渐渐面露不耐，知他身体近年衰败，时常没有耐性听臣下在他面前长篇大论，众人每每觐见，都是捡着要紧的说。
“朕知道了。还有何事？”
果然，片刻后，遭皇帝打断。他便止言，叩首谢恩，接着再次开腔说起正事，道韦居仁有一女，家中长辈也不知哪里见过裴萧元一面，回来一直念叨他年少英才，定要韦居仁留意此事，结下子女婚姻。
“因老人家念念不忘，韦居仁无奈，不敢忤逆，寻到臣这里，问是否可行。裴家子是百里挑一的少年俊杰，臣自然无话可说，若能就此结下姻缘，也是一段佳话。但想到陛下器重此子，万一对他姻缘另有属意，韦居仁不敢擅自做主，故趁着今日机会一并求见陛下，想求陛下垂示。”
“倘若此事能得陛下做主，或是赐婚，则臣家更是三生有幸，感恩涕零！”此时韦居仁叩首，郑重说道。
殿内静了下来。
此事轮不到太子开口，他静听而已。韦居仁满面期盼。柳策业垂目不动，半晌，一直没有听到皇帝发话，终于有些不安起来，悄然抬目，看见皇帝那张一贯冷木的脸，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韦家关中大姓，裴家河东名门，若能结成姻亲，朕有何不可？此事你们自己去办便是，何必特意问朕？若是事成，赐婚何难。”
皇帝的这个答复，态度模棱两可，叫柳策业略感失望，但无论如何，并不算是打脸。这叫他又松了口气。忙和韦居仁一起又说了些谢恩的话，看皇帝面露倦色，自己目的也差不多达成，便出言告退。
太子走在最后，待出，迟疑了下，又回身，朝着皇帝恭恭敬敬地下跪，磕了个头，哽咽道：“儿子此番经历，如获重生，多谢阿耶再给儿子这个机会。还有……”
他本想说“还有姨母本也想陪儿子一道来给陛下问安”，忽然想到小柳氏不知何故受皇帝厌憎，贵为皇后，十几年不曾见到皇帝的面了。虽然并无明文禁令，但宫中人人都知，这紫云宫是她不能踏入的禁地，知这话若是说出口，非但不能为自己在皇帝面前博取好感，反而要惹厌憎，立刻吞了回去。
“儿子一定记取教训，再不叫阿耶失望！”他说完，躬身垂首，这才退了出去。
殿内人都去了。皇帝转头，看着女儿自帘后慢慢转出。
他想着方才柳策业那一番话。
柳、韦是何目的，他自然一目了然，然而又牵涉裴家那个小子，皇帝的心里未免再次烦恼起来，怕女儿又想不通，正思虑着如何向她解释，却见她走到面前，轻声道：“阿耶，方才忘了说，今日起我不住永宁宅了。你替我暂时安排个地方，随便哪里都行。宫中也可。”
皇帝一呆，没有想到，她昨晚跑出去一趟，回来竟好像变了个人，一时也来不及细想个中缘由，暂先松了口气，忙道：“如此最好！阿耶早就这么想的。”
“离那些男人远些。嫮儿，阿耶告诉你，世上男子，没一个好东西，皆薄情寡恩之辈，惟利当先，说一套做一套。谁都不值当你为他难过。”
絮雨笑了笑，垂目不语。皇帝忽然想起一件事，招了招手，将女儿唤到身边道：“长安入夏闷热，不是个住人的好地方。阿耶过些天就带你去苍山避暑，你散散心，别的，暂时什么都不用多想。”
絮雨小时候曾跟老圣人去过，知那里确是个好所在，避开这边的酷热，对皇帝的身体应当也是有好处的。
“阿耶自己看着办便是。”她应道。
皇帝很是欢喜，迟疑了下，又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此前一直想问的话。
“嫮儿，你就不想做回公主吗？我圣朝的公主。”
絮雨凝视着皇帝，道：“我早上回来，就是想问阿耶，何时合适。”
“只要嫮儿你想，任何时候都合适。”
皇帝目中闪烁着极力抑制的喜悦之色，慢慢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沉声说道。

第63章
毫无疑问,裴萧元有着明晰而敏锐的头脑，这叫他足以能够领悟到她那一番言语的意思。
然而须臾之间，应是有太多的思绪几乎同时向他冲涌而至,他只觉神思混沌,怳惚不明,直到最后，随她脚步穿庭所发的清响渐渐远去，彻底消失于耳畔，刹那,他醒了神，心一阵激跳,人也自座上一跃而起,追出，她的身影已是杳渺无踪。
他的身形一顿，脚步终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当他出现在韩克让面前,告诉他昨夜奉命所寻之人平安无虞已自行入宫这消息时，他看去已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了。唯一一点，大约是昨夜确实奔波过甚，半刻也不曾合过眼，所以精神欠佳。
韩克让端详了下他,目露关切之色，道：“你脸色看着不大好,是最近太累了吧？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就像我,早年也和你一样,上山打虎,下海擒龙,如今呢……”
他拍了拍自己日益腆凸的腰腹,摇头，“昨晚为寻人，我也是一夜没睡，我是顶不住了。没事最好。幸好今日休沐，我这就回家歇了，再不回去，家中的老婆娘怕又要闹事。你也不必太过拼命——”
他看了下左右，目光落在下属那伤处还没痊愈的脑门上，靠过来些，低声道：“你头上这伤，是陛下那里得来的吧？我为陛下做事多年，多少也知道些陛下的性子。你要是不知道放松些，一味全力闷头做事，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差遣。有些事自己可以看着办，把度拿捏好，陛下也非吃人的虎，不会真拿你如何的。”
他亲切地向下属传授对上心得，拍了拍他肩，离去。
裴萧元被韩克让提醒，才记起今日休沐，他和宁王孙新安王李诲约定，趁空出城教授他一些骑射之术。然而昨夜为了寻她，兵乱马乱，他竟将这事给忘了。
他看一眼渐渐升高的日头，知李诲等人此刻恐怕已在约定的地方在等了，立刻敛神，命随从先去，自己先回公廨住地。
因原本做好此后长住的打算，他简单的日用必须之物都在这里了，包括今日需要的外出便装以及弓、箭等兵器，匆匆赶到，发现门外路边停着一辆女子乘坐的碧油车，还有一架骡车，车上载着箱案之类的器物。七八名来自崔府的下人正往里搬着东西，不禁意外，叫停。
崔府下人看到他，忙上来见礼，说是奉命送东西来的。这时里面有个年轻女子一边指挥着人摆放物件，一边走了出来，她穿红罗襦衫，系一条明蓝色印散点小簇花长裙，面绘端庄而明艳的妆容，竟是昨日在崔府里见过的那位王家女娘贞风。她的后面跟着一早就被叫去帮忙的青头。
王贞风看到裴萧元，停在庭院当中，含笑望来。裴萧元便走了进去。二人相互见礼后，王贞风解释，一应所有器物都是她姑母崔府王娘子安排送来的，她奉命跟来，帮助安置。
“姑母命我来了再看看，郎君这里还缺甚，再去添置。我因不知郎君喜好，不敢随意自作主张，方才正问青头，郎君你便来了。”
裴萧元看一眼四周。许多还没来得及拿进去的还堆在庭院当中，多是些金银泥漆的器物，看去富丽堂皇，将这本就不大的地方挤得更显狭仄。
他收目微笑道：“此事我半点也是不知。若昨日知晓，当场就和舅母说了，不必费心安排这些。有劳王娘子，都拿回吧。”
王贞风一怔，循他方才的目光，看了眼四周之物，迟疑了下，道：“这些都是姑母特意为郎君准备的，之前并不曾有人用过。郎君看不上哪件，我带回去，其余留下，如何？”
裴萧元不想与舅母王氏牵扯过多，昨日也是因为商议为他母亲做祭日法事，无法推拒，这才应邀登门。
至于这位王家女娘，因其父正是当年追随他父亲裴固一道阵亡的八百英烈之一，故比起旁人，对她自是多了几分敬重。
“确实是用不上。此屋非我所有，公廨而已，非久居之地，说不定过几日便易主，到时搬来运去麻烦，真缺什么，我叫小厮准备便可。还是劳烦王娘子都搬回去，代我向舅母致谢。”
所幸这位王家女娘颇为聪慧，更不是夹缠不清之人，应是明白了他拒绝的意味，目光在他面上停留几息，便点头：“裴郎君既然这么说，我便不勉强。那我将物件都带回去。只一件，如今天气渐热，我看这屋潮沼，夜间怕有蚊虫袭扰，屋中少一床帐，我恰好带来一顶，方才已是挂上去了，郎君若是不弃，不妨留用。”
青头听到此话，心中未免郁闷。万幸，他的主人一视同仁，既看不上他借钱备的帐子，也不要这王家女娘带来的。只听他应：“我家青头前些天已备妥，只还来不及张挂。有劳王娘子费心，也请一并收回。好意心领，不胜感激。”
王贞风一顿，随即应好。
青头精神一阵，不用别人动手，跑进去，飞快拆下刚挂好的那一顶月白帐。王贞风命人将全部的器具连同青头递上来的帐子一一搬回到骡车上。
裴萧元送她出去。她行礼致谢。
“我对崔娘子极是敬重，裴郎君放心，我会帮姑母用心准备祭日之事，郎君忙事便可，无须记挂。”
裴萧元诚挚道谢。王贞风含笑与他道了声别，登车离去。
裴萧元目送马车离去，随即转身入内，匆匆更衣，取来弓箭便走。
青头忽然追出来，“哎哎”地似有话要说。
裴萧元知自己这小厮长舌，通常十句话里，有用的只有一二句。见又因方才那事耽搁了些时候，怕李诲等人等得着急，哪来空闲再听他饶舌，丢下小厮便去。
他纵马来到城北光化门，果然，李诲和十几名同行的王府护卫、奚官等，早已到来。他正翘首张望，忽然，远远看到裴萧元的骑影，眼一亮，忙排开众人，亲自催马来迎。二人遇在城门外的一道墙垛下，李诲下马便拜，口称师傅。
裴萧元翻身下马将他托起，解释说，他一早有事羁绊，以致失约，此刻才到，叫他久等。
李诲忙道：“师傅只要来便好，我等多久都没关系。方才若不是师傅派的人来告过一声，我还担心你又后悔收我为徒，不想来了！”
裴萧元哑然失笑，打量了下李诲，见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马装，腰上紧紧扎一条金玉饰的十三銙蹀躞带，上面悬系刀弓，后腰斜背一只髹漆描金花的箭筒，脚踏皮靴，看去一改往日文弱，颇见几分少年人的英气，颇为满意，握了握他臂，勉励几句，随即领人上马，往金吾卫演武场行去。
这个白天，他教了李诲一些基础的骑射功夫，发现李诲不但学得用心，人也聪慧，能举一反三，最难得的，是他不怕吃苦，身上没有半点京中富贵子弟的纨绔习性。因平常不怎么接触刀剑，多次拉弓之后，手指和手心被坚硬的弓弦磨得通红发肿，若非裴萧元无意发现，他自己始终一声不吭，练得一丝不苟。这叫裴萧元刮目相看，对这个新收的徒弟更是喜爱。师徒在演武场待了半天，又领他出城骑马，傍晚方结束今日教习，亲自送他回到宁王府的大门外。
李诲回来还十分兴奋，意犹未尽，恳切挽留，要他进去用饭。然而裴萧元此刻已经知道宁王意图，怎肯再贸然踏入王府，何况，他另外确实有事，推辞后，骑马离去，来到了陈家酒楼。
这间酒楼不像春风楼那样声名在外，地处曲巷，门庭雅致，但占地不大，内中沽卖酒水和吃食，几个住家的陪酒女郎而已。长安更多的，还是这种遍布街巷的籍籍无名的小酒家，做的也多是熟客生意。
今日承平约他来此吃酒，说是受人之托。
裴萧元到的时候，承平早已在一间僻室内就座，不像他平常那样放浪形骸，身边并无熟识的陈家姐妹相伴，只他一人独坐饮酒。看到裴萧元现身，面露笑意，点了点头，起身轻步而出，在外亲自为他守看。
裴萧元环顾四周毕，坐到承平方才的位置上，取了只洁净的杯，提壶倒一杯酒，饮了一口，淡淡道：“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自屋角的一面帷帐之后出来一人，五六十岁的年纪，打扮普通，穿灰色上领袍，系一条普通黑带。因为长久不再骑马挽弓，身形渐变臃肿，但从他走路脚步落地的稳健可以推断，此人从前应当是名武将。
当朝高官、尚书冯贞平坐到裴萧元对面，自己倒了一杯酒，向着对面的年轻人敬了一敬，一口饮尽，随即笑道：“裴二郎君如今是大忙人，肯来此见我这老朽一面，实在感激不尽，就先饮为敬了。”
裴萧元没动，只笑道：“听说你给了王子五千金？他最近欠下一笔赌债，向我借钱，我哪来的钱可以借他，他便逼迫我来。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酒，能叫冯尚书出五千金约我来此。”
冯贞平的神色非但不见半分惭意，反而变得郑重起来，道：“莫说区区五千金，只要裴二郎君肯赏面，便是五万、五十万、五百万，乃至更多，无极多。只要我有，皆可拱手，与君分享。”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凝重，带着某种未道破的隐含的意味。
裴萧元的唇边浮出一缕笑意：“是什么事，能叫冯尚书出这么大的本钱？裴某洗耳恭听。”
冯贞平不再迂回，再次斟酒，转向西北方向，朝着地面洒酒，接连三杯过后，自己跪地郑重叩首。
完毕，他转向裴萧元：“方才三杯酒，是我敬拜令先尊，我也知，我没有这个资格。从前的事，是我的罪过。今日请裴二郎君来，就是为了请罪。”
“当年变乱汹汹，我与神虎大将军在战中曾多次呼应，他视我为友，我却狼心狗肺，不但故意推迟发兵援救，致令大将军以身殉国，后来还反诬大将军争功。我固然罪该万死，但有一言，须叫郎君知道，当年所有的事，皆非我的本意。柳策业以长安大势威逼于我。我若只我一条命，大不了不要，但我有众多亲族，我不能叫我阖族老幼因我而遭殃，我迫不得已，只能遵他指令行事，致令——”
冯贞平情绪激动，一口气说到这里，猝然停下，喘息稍定，望向对面，却见那年轻人手中捏着他方饮尽了酒的空杯，缓缓旋转玩弄，神色平静，并无冯贞平原本期待中的反应。
“实在是当日，定王勃勃兴起，运势集于一身，已是无人可替。我卑劣小人，做不到如令先尊那样忠肝义胆，一心持护太子——”
两行热泪自冯贞平的眼中淌下。
“这许多年来，我时时因当年之事而锥心痛悔，那些事绝非我的本意，我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康王对神虎大将军更是敬慕无比。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感叹，恨自己太过无能，力不从心，不能为大将军尽上半分心力。”
“大将军人虽去，英灵不灭。然时至今日，柳策业陈思达之流凭借太子，依旧身居高位，权柄在握，大将军竟然至今未得正名！旁人也就罢了，我不信，郎君对此，竟也无动于衷？”
裴萧元放下手里的杯，望着对面之人，似笑非笑：“我无动于衷如何？义愤填膺又能如何？”
冯贞平以袖擦干泪痕，起身，走到裴萧元近畔，压低声道：“裴郎君，如今朝堂之势，你应当看得清楚。圣人只有二子，百年之后，太子继位，焉能容你？第一个要杀的，必定是你。康王便不同了。他早就敬慕于你，获悉新安王拜你为师，羡慕不已。今日若非他身份不便，恨不能随我同行，来此亲自为郎君你斟酒一杯，如此方能表他心意。”
“康王叫我转话，日后，若蒙上苍垂怜，他侥幸能够主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神虎大将军正名，令其陪葬皇陵，再立神庙，叫他永受香火祭拜，英名不朽。至于裴郎君自己，以君之才，封侯拜相，更是不在话下。”
“我今日来此见君，乃是怀着满腔诚挚。所说之话，千真万确，若有半句作假，若是将来食言，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最后，他一字一句，咬牙起誓。
裴萧元听完，起初静默不言。
冯贞平在旁留意着他的神色，揣度着此行目的达成的可能性。
自裴家子入京得圣人重用的第一天起，冯贞平便思忖如何将他拉拢过来，或者说，暂时拉拢。
只是自己也知，此举希望不是很大，加上怕落人眼，一直犹豫不决。直到宁王曲江宴后，冯贞平开始沉不住气了。死了一个最宠爱的儿子也就算了，最叫他不安的，是本要将孙女嫁给康王的王彰，态度摇摆起来。
就在几天之前，在冯贞平忍不住去试探王彰的时候，他竟拿命格推脱，说什么前些时日有高人给孙女看命，称今岁议婚不利，想将事情推到明年。
显然，康王因当日沉船时的举动遭到了皇帝的厌恶，这已不是个秘密了。冯贞平怀疑王彰如今想改弦易辙，与柳策业和解——虽然这可能性不是很大，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王柳两家无深仇大恨，有的，不过是从前因争权而导致的不和。何况两家中间，还有一个太皇太后可以作缓冲。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一旦王柳两家合力支持太子，本就遭皇帝厌恶的康王想要上位，希望变得微乎其微。
加上就在昨日，冯贞平又听闻太子妃的母家竟也想用婚姻拉拢裴萧元，甚至，此举好似还得到了皇帝的首肯。这叫冯贞平再也坐不住了。
莫说只是给死了的人磕头谢罪，就算是要他给裴家子磕头——如果这样就能达到目的，冯贞平毫不犹豫也会去做。
他如今迫切想要将先将裴家儿子先拉拢过来，和他一道对付柳家和当今的太子。
只要柳家不稳，王彰自然又会乖乖找回康王。
而裴家子，他不可能不知道柳家在当年的北渊之战中扮演过什么角色。他和柳策业的仇是绝不可能消解的。想要扳倒柳策业，多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助力，对他并没有坏处。
将来得皇位的，不是太子，就是康王。二选一，只要他不是蠢人，选谁对他更有利，他会知道的。
当然，他可能也有第三个选择，图谋作乱。但真若有那一天，反而是冯贞平求之不得的乱局。他本是武将，如今虽遭皇帝慢慢限权，但在地方，至今还有一些听他号令的旧部，越乱，他才越有用武之地。像现如今这样四平八稳，一切仿佛都在道宫里的那个圣人的眼皮子底下走着，冯贞平深感一种如被绳索慢慢捆紧双手般的无力。
他紧紧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片刻后，只听他淡淡道：“阿史那王子收你五千金，看来暂时无须退还了。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在我职权范围内，我不阻挠。”
冯贞平心中大喜，低声道：“我若有所行动，必会事先叫你知道。”
他向着面前的人拱手为礼，随即不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去。
片刻后，承平再次迈着轻快的步伐入内，为裴萧元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
裴萧元看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过。
承平注视着他，那一双平日总是笑吟吟的眸子，此刻烁着如野兽将要扑去撕咬猎物似的兴奋的精光。
“君严兄，我知道你想复仇。然而无论是太子还是康王，最后谁继位，你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愚弟劝你，趁早另做打算。”
“无论何事，我会助你，在所不惜。”
承平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慢慢地说出了这几句话。
裴萧元和他对望了片刻，拿过承平一直举在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咣的一声，撂下酒杯，拍了拍他肩。
“早些回去睡吧。”
“我也回了。”
他撇下承平，迈步离去。
这一夜，是裴萧元近来回家最早的一次。
他从酒楼出来，回到已三天不曾住的永宁宅。进去，走到他和她相隔一墙的院落外时，看到她那边的灯是黑的。
裴萧元在甬道上站了一会儿。
他心知，不可能是她这么早便熄灯安寝。
直觉也早就告诉他，今早她说出那样一番话，是她不会再回来的意思了。但是，他居然好像还是有点难以相信，直到此刻，仍是没有彻底回过神来。
此刻他就这么立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踢嗒踢嗒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到是自己的小厮提着灯笼来了，一看到他，脸就哭丧起来，说白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家里住了几天的那个姓杨的阉人和护卫都走了，还把叶小郎君屋里的东西、画笔颜料什么的，全都拿走了，只留下了侍女仆妇等人。
“我追上去问，他们也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郎君有跟你说过吗？她家里不住了，是要住哪里去？”
她是公主。当朝皇帝唯一的一位公主，寿昌公主。
裴萧元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掠过这念头，口中却什么都没说，只迈步，朝住的地方走去，入内燃起灯火。青头跟了进来，继续絮絮叨叨地追问，小郎君到底什么时候回。
“她有事，不会回这里了。”
昨夜一夜无眠，裴萧元此刻只觉又倦又乏，被这小厮追问得心烦意乱，道了一句，随即打发小厮出去。
青头却不走，愣怔片刻，突然用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我知道了！”
“是不是她生气了！”
“白天我就想和郎君你说了！昨晚我告诉小娘子，你不要那顶帐子，她很不高兴，问我有没有告诉你是她叫我买的，我说你知道的，你猜怎么着？她竟立刻要我拿去烧了！要不是我不答应，一万钱就这么没了！西市里一文钱如今买三只鸡卵，一万钱，三万只鸡卵！卵生鸡，鸡再生卵，不知道能卖多少钱！苍天！她竟眼都不眨要烧！”
“郎君，全怪你！怪你惹她生气了！她给你买东西，是对你好！你用就是了，为何非要和她作对？”
这小厮自从得过皇帝嘉奖，近来心宽体胖，连带着对裴萧元也没从前那么敬重了，此刻说话的语气，竟带着几分责备的口吻。
裴萧元一时定住。
他此前对她的认知，仿佛一直还停留在甘凉郡守府里她拒婚的一幕，从不曾想，她会对他有别的什么可能。来长安后，和她有过的几次亲密举动，也都是他主动的，并且，事出有因。
他知她信任他，在身份被他识破后，对他也无秘密了。但他从未想过，她会钟情于他。
然而此刻，因这小厮的一番话，当他再忆起皇帝那恨不得杀了他似的怒容，还有她今早临走前的一番话，不由地怔了。
难道是真的吗，她竟真的曾心悦于他，而当他清楚地知晓，却是她告别走了的时候。

第64章
不日,又逢五日一朝的朝会之日。当天圣人虽依旧不出，但司宫台的袁值来到内宫正殿紫宸殿，向百官宣告一个消息,下月盂兰盆节过后,圣人将择日携皇室亲族、臣属百官以及在京的诸藩官员去往苍山避暑,京中所有六品以上在去年的政绩考评中得到中中以上的文武官员皆可同行。不但如此，还将举行阅兵之礼，命教坊排演破阵乐舞，以助威势。
这个消息,当场叫整个紫宸殿为之躁动，一时满是官员相互议论所发的嗡嗡之声。
也不怪满朝失态,而是此事实在叫人意想不到。当今圣人登基至今快二十年,一次也不曾临幸苍山，百官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一件事。谁也不会想到,突然之间，他竟做了如此一个决定。
不到半日，此事便在南衙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谈论，除去私下揣测圣人今年为何突然出行的一部分人,更多人是为之兴奋，毕竟长安苦夏,能得这样的机会外出避暑,虽名义上也要带着公干过去,但无论如何,比起整天待在南衙一板一眼地出入宫门上值下值,不知要舒服安逸多少。而朝廷每年对官员的政绩考评,除去少数实在说不过去的，绝大部分人，想得个中中的绩考并不难。可以这么说，除去部分留守，这是圣人要带几乎全部六品以上京官同去苍山避暑的意思了。
至于破阵乐舞，是相对于文舞而言的一种武舞，用以彰扬军中将士勇猛无俦百战百胜。三年前西陲战事结束，在凯旋献俘仪式中上演一次过后，这几年再不曾重现。此番又要上演，且还伴随阅兵之礼，可想而知，到时场面将会如何雄壮。此舞蹈需一百二十名舞者。教坊这些年在圣人手中逐渐凋落，一时去哪里凑这么多的雄壮舞士，毫无疑问，要从京中诸卫的武士儿郎里抽选。消息传开，人人将能参演视为莫大之荣耀，不但众多子弟争相竞争，连康王也主动请命，还得了圣人的许可。
虽然离出发还有些天，但礼部司宫台等有司各已派出队伍提前发往苍山做各种迎接圣驾的准备。整个南衙几乎也都沉浸在即将离京避暑的热烈气氛里，许多人连事也无心做了，只翘首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此事的影响，自然也波及到了原本可算是古井无波的凤仪宫。
此宫是当朝皇后小柳氏的居所。此时她从太皇太后所居的德安宫摆驾而出，凤辇行于路上，甚至等不到回宫，便已压不下发自内心的失望和怨恨，一张面脸虽敷足脂粉，仍掩不住深深的阴沉色，伴行在周围的众宫监宫女体察，无不胆寒，屏息敛气，唯恐一个不慎触怒皇后惹来大祸。行至通往昭文馆方向的一段宫道之时，忽然，距凤辇几十步外的岔道上远远行来五六人。除两名阉人，剩下几个看穿着，像是供奉于集贤殿的直院之人。那一行人似正要往昭文馆去，忽然留意到了皇后凤辇，立刻走来，俱口称皇后殿下，行拜见大礼。独剩一名看去弱冠年纪的少年之人竟不上，停在原地。
小柳氏见状，方才隐忍着的怒气不由全被勾了出来。
她去往太皇太后那里，是为探听下月苍山避暑之事。此行，京中诸多皇族贵妇贵女、王妃以及朝廷命妇悉数皆受命同行，然而她贵为皇后，司宫台转来的，竟是一道命她留守后宫安奉太皇太后的敕命。
她知自己此番必又成长公主等人的笑料，忍下屈辱去往德安宫见她的表姨祖母王氏。
王氏贵为太皇太后，算上当今圣人，至今已历四朝皇帝，耄耋之年，早就不大管事了。皇帝此番出京避暑，司宫台第一个恭请的便是她。自然她是不去的，以年老不喜动为由拒了，不但如此，把小柳氏的话也说了，称她已告知自己，愿留下陪侍。
方才小柳氏过去，太皇太后闭目半晌，就在小柳氏以为她睡死过去，听到她淡淡道了一句，“我是为着你的脸面，才替你做了主。怎的不识好歹。”
小柳氏当时便臊得满面通红，勉强若无其事出来，满心怨怒，此刻又遇如此之事，怎还忍得住怒火，寒声命人将那狂妄之人唤到面前，不料，方来拜见的一名集贤殿宫监回头看一眼，慌忙解释，说此人因画紫云宫西殿西王母图有功，深得圣人赏识，赐下特权，不但宫中行走自由，遇人还可免行拜礼。
“便是见到陛下，陛下也准他免拜。”
小柳氏惊怒之余，下意识又眺向对方，恰好此时，那少年人也转动两轮清泠睛目投来目光，看过来时，小柳氏忽生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她尚未理清这古怪的感觉，只见对方眸意冷如小刀，若鳞刮过她片片皮肤。溽暑渐至，然而这一刻，她周身毛孔，陡生隐隐寒意。
一种也不知何来的恐惧之感竟袭向小柳氏。她猛回神，待闪目再看，只见青影一动，那少年人竟撇下她自顾继续前行，迈步往昭文馆去了。
怒怔之余，小柳氏也忆起前些日画直姚旭来为她作像时讲的一些话。
直院数月前来了一名画师，年纪轻轻，然而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不但令方山尽等人对他俯首帖耳，竟连皇帝也着了他道，恩宠异常，甚至远胜前朝老圣人之于叶钟离。
姚旭言辞，难掩妒恨。
不久前皇帝召画师在紫云宫西殿再作西王母图，小柳氏自然知道。至于所谓“西王母”是何人入画，这更是皇宫里人人知悉的事。
原来画下西王母图取悦皇帝的，就是这画师。
对方持宠而骄，猖狂程度叫人匪夷所思，竟对她当众蔑视至此地步。然而听到阉人那一句话，小柳氏又能如何，只觉周遭那些看似惶恐恭敬之人，实则个个眼底暗藏讥嘲。忍气吞声回宫，当夜又噩梦复现。她梦见自己赤身露体□□地走在一片利刃倒插而成的刀林里，周遭全是夜叉和恶鬼，一只只獠牙青目，舞动着尖利的铁蒺藜，逼迫她赤脚走过刀山，稍慢一些，便猛烈锤击，血肉飞溅。她跌入寒光凛冽的刀林，周身的皮肉被割得条条缕缕，白骨显露，血淋漓流淌。她想出声哀告，舌头又被牛头马面生生地扯断，她说不出半句话，只痛得浑身痉挛，恨不能立死。然而下一刻，意识到此为阿鼻地狱，等熬过刀山，后面等待她的，还有火海、炮烙、剥皮、碓捣、抽肠、油锅子……她将永受这无边无际的刑罚的苦楚，不得超生……
小柳氏终于挣扎醒来的时候，耳边有着恐怖得叫人头皮发麻的嗬嗬的抽气和扭曲的如人正遭毒打的哀鸣声，惊坐起身，方知是自己所发。而她躺的这一张描花香木床的周围，正跪着几名神色近乎木然的阉人和宫娥，他们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在一遍遍地呼：“皇后醒醒。皇后醒醒。”终于将她自梦魇中呼出。显然，众人对皇后遭受梦魇镇压一事，早就习以为常。
小柳氏眼里闪烁着凶光，狂叫一声，恶狠狠扑下床榻，揪住跪在最前的一名宫娥的发髻，一面厉声咒骂，一面胡乱厮打。宫娥起初不敢反抗，只嘤嘤痛哭，其余人慌忙退开，惊恐地看着她用尖利的指甲抓破宫娥面额，拉出道道血花。她兀自不停，圆睁着双目，口里叱骂不停，直到那宫娥痛得受不住，尖叫着挣脱开，磕头求饶，她方彻底醒神，瑟瑟抖着，立了片刻，猛地厉声赶走了人，自己也再不敢合眼，一面不停手捻一转由高僧开过法的佛珠，一面在深宫枯坐，等待天亮。
宫漏绝尽，在晓色里，她看见姚旭给她作的画像，画中人身着皇后朝服，面容丰美，满是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之态，然而揽镜，不过四旬出头的年纪，镜中人面目浮肿，眼角布满细纹，额前，又长出了几根此前方拔去的白发。
天亮，小柳氏叫来族兄柳策业，屏退人便厉声质问：“陛下东行，竟将我独留，要我守那老妇！京中人如何看我？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我过多久？”
裴家子入京，一时是除不掉了，柳策业怕他被冯家所用，想用韦家拉拢。韦家是太子岳家，婚事若成最好，日后大不了断婚。哪怕不成，只要有所往来，便是太子向百官彰显他影响力的机会。尤其在太子前段时日遭禁闭后，他更迫切希望能与裴萧元缓和关系，所以求到皇帝面前。皇帝不反对，便也可视作皇帝在向朝堂展示一种态度，他意图化解两家怨隙，太子地位依旧稳固。
所以他料想，裴萧元无论如何也会给韦家，或者说，太子面子，至少和韦家维持走动。
他没有想到，他竟不来韦家寿宴。当日只崔道嗣现身，称外甥公务缠身，实在无法脱身。
柳策业这几日正为此事烦心不已，一边猜疑裴萧元会被冯家所用，一边更是担心，难道皇帝私下授意他如此？此刻何来心情再安抚小柳氏，当即也不客气，语带抱怨：“当年如果不是你擅自做下那样的事，何至于今日？全是我替你善的后！不叫你去便不去！留下侍奉太皇太后，盯着王家，有何不好？”
小柳氏面庞涨红：“当初你们是怎么安排的？不是说由我嫁去接替姐姐的吗？许我以诺，叫我空等，你们做成了吗？也是你们害怕那妇人受宠，懋儿地位迟早不保！我帮你们把人变作死鬼，如今怎的一切全都成了我的错？”
柳策业见她面容惨白，眼冒青光，忙叫她噤声：“你再忍忍！一时屈辱又怎样？等太子登基，你便是太后，到时候，还不是你想怎样便怎样！”
“如今已到最后关头。你若是妄动，坏了太子的事，你自己知道！”
柳策业这语带威胁的话，叫小柳氏如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她盯着面前之人，如自齿缝间挤出似的，一字字道：“事是我做下的，你也不干净！我若有个不好，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好。”
柳策业知她这十几年与坐冷宫无异，性情早就大变，又是个敢下手的人，手段不少，此刻见这模样，也不敢再将她逼得过甚，忙按下心中的厌恶，顺话劝：“阿妹说的这是何话？咱们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太子将来？正是因为如此，为兄才叫你再忍一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何妨再等等。就快到头了。”
小柳氏沉默了片刻，慢慢道：“赵中芳那个老东西忽然回来了，陛下是何意？”
“还有，宫中近来有个画师，很受陛下恩宠。昨日我无意遇到，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是熟人，一时却又想不出在哪里曾经见过……”
一夜过去，当时周身起的那种暗凉之感，此刻仿佛还是不曾完全消退下去。
柳策业自然也听说过那画师，知与裴萧元关系亲近，如同兄弟。但他怎会将一宫廷画师放在眼中。
这些年来，他也曾试过，想在皇帝的紫云宫中安插自己人，然而终究是寻不到机会，更是忌惮皇帝精明，不敢贸然行事。
此事在他看来，倒没什么。皇帝正用着裴萧元，自然厚待此画师，此为其一。二来，皇帝或至今仍对殷妃念念不忘，而今身体日益衰败，难免愈发思念起旧人，将赵中芳叫回来，而画师恰又画得一手好画，想来投皇帝所好，令皇帝见画，如同见人，有所慰藉，这才恩宠异常。
但这种想法，却不好在小柳氏面前说，免得惹她又发起疯，便抚慰道：“陛下身体日益败坏，将从前的旧人叫回来服侍，也是人之常情。至于那小画师，以奇技淫巧献媚于上而已，如当年之叶钟离，有何可惧？”
皇后时发噩梦，虐待宫人，他自然也有所耳闻，看一眼神色紧绷疑神疑鬼的皇后，将声音放得更为轻缓：“皇后殿下勿多思，多思无益。不如趁这机会多往皇寺走走，听取佛法，心中有法，则一切心魔，自然退散。”
柳策业走后，小柳氏到底是否听记他的劝告，暂不得而知。不过，与凤仪宫一样，集贤殿下的直院，这几日也因司宫台突然传出的那个消息而变得人心浮动起来。
圣人苍山避暑，宫廷画师必是会同行的，以画记录到时的阅兵或是别的场景，这也是他们的职责。小画师叶絮雨深得圣人恩宠，自会跟随圣人同行，但其余人，谁能去便说不准了。这几日，除了万事不关心的方山尽，自姚旭开始，人人期盼自己能够中选，连原本进行中的外出采风都停顿了下来。那管事的曹宦甚是狡猾，一头收了姚旭和杨继明的贿赂，转头却宣布宋伯康带徒弟随驾，说这边采风也同样重要，要留干练之人继续，免得耽误神枢宫壁画的推进计划。
宋伯康知曹宦是见风使舵之辈，定是为了讨好叶絮雨，才作如此安排。可见这徒弟实是自己的福星，来了后，他便可谓事事顺心，对她自然更是照顾。但宋伯康也非得意忘形之人，此次能够压倒对面得以随御驾同行，固然是件荣耀之事，但绘制那面壁画才是真正的大事，这一点，他时刻不曾忘记。怕被对面比下去了，更要趁着剩下的这些天抓紧走遍长安郊外其余各处。两边进度不同，自然也就分道而行。如此忙忙碌碌，几日出行一次，回来整理画作，展眼，时令入七月，过几日便是盂兰盆节，接着，圣人的苍山避暑之行也将到来。
那边传回来消息，行宫洒扫完毕，焕然一新，京中有司也做好了准备，得以同行的众多官员和随驾更是翘首期待，只等圣人一声令下。
这一日大早，宋伯康领着几名弟子再次出宫。这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次外出采景。絮雨照旧同行。出宫门的时候，遇到了裴萧元。
他和陆吾司里的几名下属同行，正入宫而来。
因圣人出行在即，此番又是登基将近二十年来首次外出长安，十六卫当中，金吾卫担负着最直接的保安之责，故韩克让不敢有半分松懈，虽然早已定好出行的护卫计划，但为保万无一失，一早，又将左右金吾卫以及陆吾司各主官全部叫入宫衙。
裴萧元正在宫门附近下马。一边是出宫，一边是入宫，猝不及防，二人就这样撞在一起。
这是前一次两人在永宁宅话别后，半个多月来的再次碰面。
裴萧元知她那日搬走后，一直住在宫中仙福殿内，这是紫云宫的配殿，理由是为西王母壁画作后期润色。皇帝的安排，谁敢多问半句。
他也知道她这些天的行迹，和此前一样，不是在宫中，或昭文馆，或集贤殿，或神枢宫之间来回走动，就是随宋伯康外出采景。
今日她和画院的同行人一样，穿件官制的上领夏布青衣，略挽衣袖至腕，头戴一顶遮阳竹帽，帽戴得很低，帽檐遮了大半的脸。然而在一队出行的人里，他仍是第一眼便看到她，不由慢下脚步。
“叶小郎君！”
刘勃这时也发现了她，欣喜唤了一声。
这一嗓子立时将那一队画院人的注意力都吸引来。宋伯康见是裴萧元等人，忙走来行礼。裴萧元看见她仿佛也转过脸，好似望向这边了，心跳微微加快，面却若无其事，与宋伯康寒暄两句。却听他道：“过几日便有幸要随圣人东行苍山了，趁还有闲暇，最后一次出城。今日路有些远，晚上怕是回不来，幸有袁内侍安排，今夜可落脚在一处官员别院内。待明日回城，便准备出行了。到时，还要劳烦裴司丞多多照应我直院之人。下官在此先行谢过。”说完拱手。
裴萧元口中应着话，见刘勃已上去和她招呼了，说这些天都不见她人，她应说直院有事，所以忙了些。刘勃又说几句苍山行的事，随后用带了点讨好的语气道：“听闻从前老圣人每回出行，都会叫画师作随扈图。这回若也如此，劳烦小郎君，千万记得将我画进去！到时我就在裴郎君的身侧，沾沾他的光！”说完，朝她拱手作揖，又回头看了过来。
她若也转过目睛，随刘勃看向他了。
裴萧元一时心跳得极快。
此时他身畔的另外几名下属听到，谁不知这新近得圣人青眼的小画师和上司的关系好，纷纷学起刘勃的样，围上去和她套近乎，希望到时能叫自己也入到画中。
她看向众人，仿佛被他们逗笑，抬起手，将下压的帽檐往上抬了抬。随她这举臂的动作，衣袖堆皱在了一起，一截雪腕露了一下，接着随她抬帽完毕，落臂，衣袖飞快舒直，将她玉臂又遮了回去。
“蒙诸位兄弟看得起我，若到时陛下吩咐我作画，一定会将你们画进去的。”她笑吟吟地道，态度随和而大方。
刘勃等人无不欢喜，轰然道谢。宋伯康等画院之人也知叶小郎君和裴萧元的关系好，见状纷纷跟着笑，宫门外的气氛难得如此热烈而轻松，引得几名宫卫也不停扭头张望。
此地不容喧哗，众人自然知这理，且各自都有事要办，叙话过后，拱手和她辞别。
终于，裴萧元等到她望来。
只见她的面上依旧含着方才那未消尽的笑意，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了一停，继续含笑，朝他点了点头，随即收目，将帽檐复压下来遮住半脸，上马随众人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之外。

第65章
当天,也是裴萧元亡母崔娘子的忌日。
当年的丹凤门事件过后不久，她便因忧思过度郁郁而卒，去世前并未接受崔道嗣私见她时提的愿抚养外甥的提议,而是命儿子出京,去投奔了远在西北的伯父裴冀。
自然了,这些都是旧事，而今裴萧元成年，崔府主母王娘子的态度也改了，此次对已故小姑的忌日看得极重,提早便将本家侄女王贞风叫来帮忙准备。这日在慈恩寺里大做法事，又因三天后恰是盂兰盆节,故这一场法事也将连做三日,以应盂兰盆节用佛法供养三宝功德、超度考妣宗亲莲品高增之意。
这不经意的偶遇过后，裴萧元很快便也收起心绪，入宫参会。
韩克让能坐稳今日位置,除去他有着早年追随定王阵前打仗出生入死的从龙功臣的身份，本身也非泛泛之辈，将此次的护卫计划制得极是周全，从出发到路上的驻跸再到抵达苍山行宫，不但每一步骤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每一岗位明卫暗哨各排几人这种细节末支都不放过，亲自一一过问。确定再无任何疏漏之后,方命众人散去,各作准备。
他也知今日崔府在慈恩寺为崔娘子举法会,会后,特意留了裴萧元,叮嘱他这几日不必为出行之事分心,先去照管母亲法会，至于陆吾司的事，自己会亲自帮他盯着。
裴萧元很是感激，郑重行礼，韩克让叫他不必见外，说自己当年也曾被崔娘子的义举所震动，时至今日，记忆犹新。今逢先妣忌日，又是他入京后的首次祭祀，身为人子，岂能置身事外，就当是额外给予他的休假，叫他尽管放心过去。
此事裴萧元本就有计划的，上司既也特意如此安排了，他便不再推脱，再次道谢，随后出宫，来到慈恩寺。
王家女娘贞风如她之前所言，对忌日一事极是上心，早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慈恩寺知是崔府为已故裴家娘子崔氏做法会，也不敢怠慢，让出整一个观音堂用作接下来三日的法会会所，主持法会的，也是寺中有名的觉慧，常出入皇宫为太皇太后和贵人们宣讲佛法的高僧。
裴萧元来到观音堂前，内中的法会已经开始。在缭绕的香烟和木鱼钟磬的合声当中，觉慧领着一众僧人们正在整齐地诵着经。裴萧元于门外听了片刻，听出他们诵的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接着他走到门外，第一眼看到的是青头。
最近他都在这里受着差遣，应也乏累不堪，耳中听着经文，人靠在堂门上，歪过去头，站着就打起了瞌睡。王氏被众多妇人们簇着，正坐在法堂中央的位置上。妇人们无不珠翠满头，绫罗绕身，她们大多应是来自崔氏或是王氏的亲眷，当中许多人，裴萧元此前连面也不曾见过，并不认识。
王贞风跪坐在王氏身边的一张蒲团上。观音堂中，今日只她一人打扮素淡，穿一领淡蓝襦，系月白裙，看去反而显眼。她正双手合十停在胸前，凝神若在虔诚祝祷。
立在堂廊下的崔府仆妇因裴萧元到来，发出了一点动静，引得她转头，看到是裴萧元，眼眸微亮，很快，起身轻步走了出来。裴萧元便随她来到堂外稍远一些的一片空地上，向她行礼，为此事劳她费心而致谢。
王贞风赶忙辞谢，笑道：“这种本来就是我们妇人操办的事，何曾听说过男子过问这些的，何况裴郎君你公事繁忙。再说了，有青头在，也帮了我不少，郎君又何必如此见外。”
裴萧元道：“那便不与你客气了，往后你若有事，也尽管开口。我若能帮，必会助你。”
王贞风望着他，顿了一下，随即深深向他行礼，低声道谢。
裴萧元摆了摆手。说完客套话，切入正题，提醒她法会结束后，将一应全部花费告诉青头，勿遗漏当中任何一项。王贞风听了，正要回话，身后传来脚步声，扭脸见是王氏出来了。原来方才有仆妇进去提醒她，裴萧元来了。
见王氏在几名仆妇的陪伴下春风满面走来，裴萧元便行礼，唤一声舅母，随即重复方才他和王贞风讲的话，却惹得王氏很是不悦，责备他一番，说崔娘子是自己小姑，莫说做这一场法事，本也费不了多少钱，便是当真要花许多，也是自己做长辈的当负担的，怎会要他这个做晚辈的出，若是传出去，叫别人如何看她。
她既如此发话，裴萧元便思忖将此次花费折作下个节次的拜礼送她，免得此刻争执不下，于是作罢，只道了谢。
王氏这才重又满意起来，将近畔的仆妇打发走，接着问了几句圣人此次出行避暑的事。这些事裴萧元自然不会多说，敷衍几句，听到王氏又道：“这回你母亲的法事，舅母一个人，便是三头六臂怕也照应不来，幸好边上还有七娘在。里里外外，哪一处没有七娘的功劳。不是舅母夸自家人，这么多年，我就没有见过像七娘这么好的女娘，长得百里挑一，熟读女书，人又能干。”
七娘便是王贞风的小名。她听到王氏在裴萧元面前如此称赞自己，便是再落落大方，也难免羞赧，一时面颊浮出淡淡红晕，慌忙要走，却被王氏握住了手，只得停步，慢慢低下了头。
裴萧元听到，再次郑重转向王贞风作揖。王贞风有些不敢看他，转向王氏道：“姑母！方才裴郎君已经向我道过谢了。”
王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抚，笑道：“以你对二郎母亲的这份心意，他便是向你道再多的谢，也是应当。”
裴萧元神情如常，依王氏的意思，再次言谢。这时观音堂内诵经声止，开始招魂引魄，以渡苦海，一时铙钵喧天，木鱼声更是急震如雨，听去热闹无比。他便微笑说想进去了，说完，向着慢慢抬眼望来的王贞风略略颔首，迈步而去。
再片刻，也不知王氏和王贞风又说了些什么，王氏领着王贞风也转了回来，归坐。
王贞风静坐，等到这一段法事完毕，暂歇的功夫，悄悄转头望向裴家郎君方才入座的那角落的位置，发现他人是已不见了。
她寻一个借口出来，在观音堂周围走了一圈，没寻到人。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裴家小厮青头，却听小厮说，主人方才叫他告知一声，他另外有事，先行去了，这边的事，暂再交托给她。
裴萧元离开了热热闹闹做着法事的慈恩寺，带着两名等在外的随从，悄然来到位于长安最南角的一个坊城里。
此坊远离闹市，当中除了一处占地极大的围起来用以为皇家种植桃、杏等鲜果的果园，其余地界，放眼望去，皆为荒田。只在果园近旁，一所废弃寺庙的周围，开垦了几片菜畦，聚居着大约二三十户的人家。
很多年前，在北渊一战里，跟随神虎大将军裴固出关狙敌的八百壮士身死。他们当中的部分人家因为各种原因，在战后只剩了孤儿或是寡妻、老母。朝廷将人都安置在了此处，叫男丁在皇家果园中做事，妇人则为内府纺绩织布，以此过活。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至今日，这一群人已被世人遗忘。他们自生自灭，仿佛再也没有谁能记得起来，在这繁华都城的荒凉一隅里，至今还生活着这样几十户人家。更没有人想得起他们的父祖曾经为圣朝所立的功业，仅仅只是因为，他们不曾在皇家人争夺皇位的时候站对位置。
裴萧元走入这座头顶到处都是破漏天洞的荒寺时，心情是沉重的。
一直以来，他的伯父裴冀记着这些人，每年都会将他的俸禄和河东祖上田庄的所得折成钱，叫人送来这里济助。但伯父一生不营私业，两袖清风，祖上田庄也是不大，所能出的资助，毕竟有限。
当日曾追随他父亲战死的旧部，他们的妻儿老母，状况丝毫没有改善，如今还是只能凭着头顶的这几片破瓦聊以挡风避雨，艰难度日。
慈恩寺里正在举行的那一场盛大的法事，固然是对他亡母的追思，但裴萧元相信，母亲若真在天有灵，在她忌日到来之时，想必她更愿意叫他来此，代她探望这些父亲旧部的家人们。
他今天带了些钱来，准备各家发放一些，代替母亲表达心意。在经过那间门墙倒塌破败不堪的天王殿时，意外发现，殿中竟立着一尊崭新的牌位，龛前供着两柱清香，牌位所请之人，竟是他的母亲崔娘子。
他叫住了一个跟上来好奇看着自己的孩童，问是怎么回事。那童子穿件新衣，手里抓着一只果子，话还不大会说，喊来他的祖母。
裴萧元这才知道，原来昨日，已经有人来过了。
“是一个生得很俊的小郎君，说知道我们这些人家在此住了很多年，过来看我们。他给每家都发了两贯钱，一斗米，一条羊腿，还有布、鞋，连治头痛和痢疾的药丸都准备了！对了，那小郎君还说，过两天就叫人来帮我们修房顶，往后下雨，再也不用怕漏了！”
他到来的动静，将住这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听他问此，七嘴八舌争着讲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欢喜的笑容。
“大将军和崔娘子虽然不在了，但裴家一直都还记着我们的。昨日那小郎君也说，他是已故裴门崔娘子的故人，是代崔娘子来看望我们的。今日是崔娘子的忌日，我们便在此立了一个牌位。”
众人说着，纷纷走了过去，向着牌位下拜磕头。
母亲的故人？俊俏的小郎君？
到底是谁？
裴萧元怔立了片刻，回神，吩咐随从将带来的钱发下去，自己转身匆匆离去。
他来到皇宫，等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心神带着几缕不宁。
片刻后，当日那名带着絮雨出过宫的宦官张顺独自匆匆赶来，听他问荒坊的事，迟疑了下，点头道：“郎君猜得没错。叶小郎君确实问过奴，是奴告诉他有这么一件事的。”
“他吩咐我，不要讲出去。”

第66章
这个白天剩下的时间里,裴萧元再无心思去做别的事了。
皇帝出行之事，不必他费神，韩克让刚给了他三日休假。
慈恩寺那边……
他在或不在,对法事并无影响。
实话说,心中固然还是有几分犹豫在的。但突然意外得知的这件事,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他的那几分犹豫，很快就被心中如排山而出的感动和感激之情给冲得微不足道。
再忆起早上在宫门外和她偶遇的那一幕，他更是有了一种一刻也等不住的感觉,想再见到她的面，像从前那样伴在她的身边。无论她是登山还是作画,他都在旁守着,接她一起回城。
裴萧元从曹宦口中问来他们今日出行的路线，牵来金乌骓，出城便追了出去。金乌骓速度极快,随从坐骑脚力不及，很快就被他落在后面，甩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但天公仿佛不大作美，傍晚，行至半路,竟雷鸣闪电，天下起大雨。他未携雨具,更不想因避雨而耽搁行程,冒雨继续前行。
不过,正如他跨下的宝马,狂风骤雨非但没有叫它退缩,风雨之中,它反而跑得更是酣畅，奋发扬蹄，他亦是如斯，天气丝毫没有影响他渴盼见她的心情。
这个晚上，最后当他独自骑马赶到画院一行人今夜落脚的所在时，天已漆黑一片，他更是浑身湿透，上下没一处是干的，靴筒里积的雨水几可养鱼。但他的心情，比之白天出发之时更为雀跃，甚至，有如还残带着几分平常少有的因在暴雨里放马狂奔而得的酣畅激荡之感。
这所别院位于山麓之中，夜雨方止，天籁寂静。他拍开大门，看见院内灯火通明，客堂的方向，更是飘出一阵隐隐约约的弦乐歌舞之声，仿佛内中今晚正在宴客。
出发前他是知悉的，这所位于城外山脚下的别院的主人，是龙武卫大将军范希明。他和对方平常虽无私交，但关系还算可以。
出来为他开门的人是此间门房，听他自报身份，说来找夜宿在此的一位宫廷画师，忙将他引入。
和裴萧元方才猜测的一样，门房讲，堂中正在举行夜宴，他要找的人，此刻应当就在那里。
裴萧元便往宴堂行去，快到时，遇见立在堂外的张敦义。
张敦义便是此前韩克让派去永宁宅的那位金吾卫副将。早上也是他带队护送画院的一干人出城。此刻他正亲自在此值守，忽然看到裴萧元浑身湿漉漉地走来，甚是惊讶，急忙来迎。听他说是有事来寻叶小郎君的，立刻点头，说人就在里面，领他往里走去。
裴萧元随口问，夜宴是何人所摆。
张敦义说，西平郡王世子宇文峙白天带队出城打猎，也入住别院，遇到画院的人，一改往日狂傲之态，于晚间设宴，力邀宋伯康等人入宴，众人受宠若惊之余，自然也不敢拂他脸面，欣然赴宴。人都在里面了。
裴萧元不由一怔。
他当然知道，范希明是宇文峙的上司，也是西平郡王的故交好友，平日对宇文峙很是照应，将城外别院借他打猎暂住，再正常不过。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巧，会是同一日，宇文峙也出现在了这里。
此时他已行至宴堂近畔，听到里面乐声大作，节律急促而激扬，他听出来了，奏的是破阵乐。
“是否要卑职去将叶小郎君请出来？”
张敦义知宇文峙和他有些怨隙，怕不方便，迟疑了下，问道。
裴萧元略一犹疑，叫他不必打扰众人兴致。
他自行登阶，行到宴堂之前。
慢慢地，他停了脚步。
堂中灯火辉煌，东西北三面均设筵案。宋伯康等人果然都在，各人酒应已喝下不少，满面红光。宋伯康更是醉态毕露，坐都坐不稳了，半闭着眼，歪靠在坐床上。
她也在。一个人坐一张独席，背靠隐囊，正在望着堂中那随了乐曲在献舞的人。
献舞者不是别人，正是今晚此间别院的半个主人，西平郡王世子宇文峙。而那十来个原本应当作舞娱宾的伶女，此刻反倒全都站在一旁观舞去了。
原来方才筵席正酣，她们如常献舞，宇文峙忽然站起来将人赶了下去，自己拔剑，说，圣人苍山之行在即，到时他是破阵舞的参与勇士之一，命乐工奏破阵乐，他要亲自舞剑一番，为今夜筵席助兴。
欢宴若逢高潮，主家兴起，亲自上场为宾客奏乐或是起舞，这是常见之事，本没什么。但世子看去已是醉酒，方才提剑走出来时，脚步都显踉跄。
众人原本有些担心，但他自己要求如此，谁又敢拦，只能看着他上。不料，他看似半醉，在乐声奏起之后，应着歌节，转腕旋足，剑光便随之飒飒而动，时而沉凝有力，如若岳峙，挟持风云之势，时而迅捷，如若闪电裂空，清光流过，时而横击，时而劈刺，身姿矫健如龙，腰背又灵动如蛇。
一场剑舞下来，直叫周围之人看得目不转睛。
忽然此时，破阵乐停，他随之收势。
伴着最后一道在空中闪掠而过的剑光，他倏然收步，横剑在了胸前。
众人回过神，这才看清，原来方才他那最后一剑，是削劈下了一枝插在他近畔案头的美人瓶中的海棠花。
娇媚的花枝，此刻便静卧在他手中的三尺青锋之上，只见他笑吟吟地环顾四周，似在寻找将要献花的人。
这一场剑舞本就极是精彩，兼具雄浑的力量和阴柔的美感，叫人看得心惊动魄，又眼花缭乱，何况世子今晚的打扮风流出众，赤色华服，乌发金冠，或因酒意上涌，此刻停下舞剑，更是面若桃花，目蕴流霞。
他那两道目光扫过周围众人之时，伶女们怦然心动，个个屏住呼吸凝望，心中无不暗暗盼望他能将这一枝海棠递到自己面前。
不料，只见他的双目最后转向一直静坐在独案后的那一名青衣小郎君的身上，落定，举着卧花之剑，又踉跄走去，最后，停在案前，隔案，将那一支海棠用剑挑着，送到了那小郎君的面前。
这一幕叫堂中之人看得未免过于意外。莫说众女郎失落，画院里今日出来的王春雷、林明远等人目瞪口呆，连方才醉得已经坐不住了的宋伯康也睁开了眼，心里好似明白了，为何这世子今日竟屈尊俯就，和他们这些平日素无往来的画师热络至此地步。
一时众人神色各异，堂中鸦雀无声。
絮雨的视线自剑尖上挑着的那一枝海棠上抬起，望向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只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宇文峙，和他对望片刻，慢慢探手，拈起他剑尖上的花枝，接着，自座上起身，绕案走到他面前，举臂，将手中那一枝娇艳的海棠花簪回在了他的耳后。
接着，她对众人笑道：“今晚不早了，世子醉得也是不轻，散了吧。来人，送世子去休息——”
她的目光转向宴堂大门的方向，忽然看到一道人影，顿住，反应过来，朝外快步走去。

第67章
裴萧元退到了宴堂外的门廊下,站在那里等她。待她走到自己面前，含着淡淡笑意，向她点了点头。
门廊下燃着一只照明的灯笼,光影昏昧,但也足够能叫人看清了,来此之前，他应是刚刚冒雨行过一段不短的夜路。
她的目光从他全身掠过，他滴水的发，潮湿的衣裳,以及，脚上那一双显然吸满了水的看去沉重无比的靴。
他应是觉察到她眼中难掩的诧异之色,循她目光,低头飞快看了眼自己这一副可称作是狼狈至极的模样，似正想解释什么，只听噔噔噔一阵步足之声从宴堂里传出,宇文峙追了出来。
他用齿叼着她方才簪回在他耳后的那一枝海棠花，就这样衔在口角，步履略带几分不稳，一径行到了她的身后，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裴萧元几眼，接着松齿,将那一枝花改插到自己腰上,这才出声招呼了起来：“裴司丞？怎的你成这副模样？险些我都认不出来了！快快快！我正在堂中设宴,你若不是不弃,不如也进来喝一杯？”
他的语气听去极是热情,姿态也和主人无二。自己话音落下,不待裴萧元出声，又高声呼唤婢女来，领客入内更衣，先换去这一身被雨打湿的衣裳。
几个容貌姣好的婢女闻声急忙走来，娇声呖呖，围着裴萧元要领他去更衣。裴萧元略略后退一步，出声谢拒。宇文峙便也不再勉强，只又关切地道：“司丞是个大忙人，不像我，整日无所事事，只好斗鸡走马当消遣。今晚怎也有空出城来此？可是有事？”
裴萧元望向她。
“你走开些。”絮雨此时开口了。
宇文峙面露不悦之色，不动。
絮雨转面皱眉向他。
他立刻转笑，用几分撒娇几分讨饶似的语调道：“走就走，我听你的！”说完真的去了，却又没有完全走开，远远地，靠在附近檐廊下的一根柱子旁。
“你有事吗？”絮雨这才问裴萧元。
裴萧元顿了一顿，在对上她那一双在夜色中看去明若星子的眼眸时，说道：“并非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我去看我父亲旧部的家人，听他们说，昨日有人已经用我母亲的名义去看过他们了。”
“张顺说，你问过他这些事。”
絮雨一怔。
自从青头口中得知崔娘子忌日到来这件事后，她便一直存挂在心。就算别的全都不论，哪怕只是出于对崔娘子和神虎大将军的纪念，她觉得，自己也当做点什么。
慈恩寺那边是用不到她的，她想到了当年那一批和裴父一道牺牲的神虎军将士的身后之人。连裴父自己直到现在都未能得到完全正名，更遑论他的部下。
她又想起自己入宫之初，在神枢宫后面，承平和宇文峙打架那天的一件事。
记得他曾叮嘱她，若是有事，可以去找那个叫张顺的宫监。显然对方是裴家故人，便找去打听了下，果然被她问了出来。
她没想到的是，此事这么快竟被他知道，还找了过来。
“我叫张顺不要说的——”她喃喃地道，未免懊恼，还有几分发自心底的难言的不安和羞惭之感。
“和他无关。是我要他说的。”裴萧元凝视着她，“多谢你了。”
“这本就朝廷当做的事。是朝廷负了他们。你何必谢我。我只尽了一点微薄的本分，并且，远远不够。”她说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沉默了一下，想起白天看到的热闹情景，那里人们的欢欣之情，面露微笑：“无论如何，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还是要谢你的。”
絮雨听出了他言语中含着的诚挚的谢意，这令她心中那因她天然身份而带给她的羞惭之感终于消退了些。然而他说完这一段话后，便沉默了下去。她一时也是无话，和他相对无言地立了片刻，她留意到一滴晶莹的水珠自他额前的乌黑鬓发里缓缓地渗出，又沿他饱满的额头滚落，消失在了他的英眉里。
“你身上湿透了！随我来，先换衣裳吧！”她惊觉过来，急忙说道，却见他迟疑了一下，随即道：“我无妨。陛下出行在即，事忙……”
他抬头，看一眼天。
“雨也停了，能上路。不早了，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这里到长安，说远不远，四五十里路，但说近，确实也不算近了。都这么晚了，路还泥泞，他竟连湿衣都不换，就急着要赶回去。
絮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他。
裴萧元含笑向她点了点头，随即迈步，转身向外走去。
她看去在这里颇为适意，宇文峙将她伺候得也是体贴入微，今夜他即便厚颜留下，也只徒增尴尬。不如这就回去，明日她还是由张敦义护送回城便是了。
裴萧元本确实已打定这个主意了，此时廊柱下的宇文峙走了回来，裴萧元听到他在自己身后嚷：“裴司丞是要走了吗？那便不送了！路上走好！”
裴萧元怎听不出来，宇文峙的语气里充满嘲讽。但以他涵养，岂会和他一般见识。他未加理会，如若未闻。然而，接着，当宇文峙那转为讨好的窃窃私语声随风隐隐送入他耳的时候，他的脚步不由迟缓了几分。
宇文峙睨一眼那道离去的背影，不再管了，转向絮雨，自腰间拔出那一枝海棠，嗅了嗅，随手丢开，凑上去道：“这海棠一点儿也不香，不好！难怪你不要。早年你在我家住的时候，卧房窗外有株木樨，花开香极，我记得你还画过它。白天我在这里看到也有，等下我去替你折几枝来，簪在你的帐子上，晚上伴你睡觉，又香又甜，比烧出来的熏香不知道要好闻多少，你一定会喜欢……”
宇文峙和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几乎如同私语，却没能逃过裴萧元的耳。
一字一句，甚至连呼吸和换气，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走到宴堂庭院的门前，此刻缓缓停步，回过头，看见宇文小儿正在哄她进去，紧紧伴在她的身边，二人情状，看去极是亲密。
再往里，在宴堂的门后，隐隐若有几道身影晃动。或是画院之人还在窥探。
也怪不得他们如此反应。
画院之人和他不同，并不知宇文峙与她的内情。在他们的眼里，今夜宴堂中上演的那一幕，便说惊世骇俗，也是不为过了。
裴萧元的眼前不由又浮现出他方才看到的，宇文峙在她面前舞剑献技。
就连裴萧元也不得不承认，宇文小儿的剑舞刚柔并济，行云流水，更不用说，他最后那以剑挑花献美人的恣意风流，更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而这，或也正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块缺失。
“咱们进去吧！外头风大！哎呦，你当心湿脚！你那边有水坑，怎都不看！快来走我这边……”
裴萧元看到宇文峙朝她伸手，就要扶住她了。
就在这刹那的一瞬间，裴萧元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仿佛许久以来，那所有隐匿在他胸下五脏六腑深处里的各种情绪，蓦然于此时，在宇文峙向她伸手要扶她时，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想也没想，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不容她再留于此地了。
他要带她走，就在此刻。
他掉头走了回去，脚下发出的沉重的靴步之声，惊动已慢慢转身往里去的絮雨，也引得宇文峙回头看来。
展眼间，他大步赶到她的身后，探臂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从宇文峙的身边拽了过来。接着，他唤来仍在附近的张敦义。
“陛下召她另外有事，我先带她去了！你们明日自己慢慢回城不迟！”
他冲着诧异奔来的张敦义简单交待一声，在身后许多双目光的注视之中，带她走出了别院的门。
金乌骓静静等在门外，忽然看到主人现身，兴奋地点蹄数下，发出得得的轻响之声。
直到走到这里，他方松开她那手腕。接着，托举起她，将她送上马背，自己跟着一跃而上，坐她身后，在门内宇文峙发出的呼喝声中，振动缰辔，催马，沿着山麓下的道路离去。
身后，宇文峙迅速追了上来。
暴雨过后，夜渐转晴，月光从随风卷动不停变幻着形状的乌云之后露了出来，照着地上的人。
宇文峙的坐骑自然也是一等一的神骏，然而比起金乌骓，脚力终究还是差了些。双人的重量并没有令金乌骓放缓速度。宇文峙被落得越来越远，他开始怒骂。裴萧元听他在后骂自己，“无耻狗辈”、“西北贼獠”，他沉默着，心情却觉少有得畅快。自然了，这些骂声也渐渐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他耳畔。
他继续纵马前行，耳畔只剩下呼呼的穿林夜风声。再前行一段路，确定后面再不会有人追上，他缓缓放松马缰，最后，停了下来。
此地已是远离别院，下了山麓。周围是片枞树林，高高低低的枞树，在黑夜里看去，仿佛一面面戴着尖顶的屏障，将他和身前的她围护在了中央。
耳边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几声夜枭的长啼，以及，夜风掠过近畔树梢发出的窣窣之声。
此时坐他身前的她忽然动了一下，若在环顾周围，发顶轻轻蹭在他的下巴上。这不经意的短暂的肤发相触，蓦令裴萧元醒神———从她被他攥住手强制带离那地方之后，直到此刻，她好似还没发出过半点声音。
不但如此，紧接着，他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便是他今夜的举动，孟浪而鲁莽。他竟并未征得过她的同意，擅自将她带了出来。
迟疑了下，他望着身前那仍与他共乘的人，试探着，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公主？”
没有回应。
她是恼怒了吗？
他的心里慢慢地感到了几分不安，正要下马，为自己对她的冒犯向她请罪，此时耳中忽然传入一道轻轻的嗤笑之声。
“怕了？”
裴萧元一怔。
“方才你的胆子不是很大吗？还陛下召她另外有事？我阿耶何时叫你带我回了？”
伴着紧接而至的取笑声，她跟着转过脸来，望向身后正与她同乘一骑的他。
月光如银霜一样自头顶洒落，她的眼眸映月，亮晶晶，若坠入了许多细碎的宝石。她的语气带着责备和讥嘲，然而唇角却又分明微微上翘，显着盈盈的笑意。
裴萧元一时看怔了，目光情不自禁聚落在他眼皮下的这两片和他说着话的唇上。
它们吸吮起来，会是如何的滋味？
是像今夜的月光一样清凉，还是像她喜欢的木樨花那样甜润？
当裴萧元意识到自己的神魂在想甚时，心跳得厉害，人也跟着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不敢显露太过，唯恐叫她察觉到自己那绝不能让人知晓的心思，只不动声色地下了马，好离她远一些，接着，镇定地应：“是我的错。不该将公主带出来的。”
“既然错了，该当如何？”然而她却好像不肯就此放过他，细听，语气若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调侃。
“公主如何惩罚都行。”他迟疑了下，终于还是顺着她的口吻，轻声地应。
他应完，不闻她回，抬目望她，只见她高高坐在马背之上，俯视着自己，片刻，忽然朝他伸手，要他马鞭。
“给我！”
他不解，然而也未多问，将马鞭递上。她接过，凌空甩了几鞭，大约是嫌长，循着掌心绕了几圈，又甩了甩，仿佛满意了，接着，命他转过身去。
他依旧不解，然而还是依言。
伴着“啪”的清脆一声，鞭梢竟轻轻地抽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他那被潮湿衣物覆闷了大半夜的一张脊背，毛孔早已变得紧闭而麻木。这只不过是戏弄似的一鞭，不疼，带来微微的刺痒之感而已，然而，裴萧元的脊却如遭一条烧得通红的烙铁灼过，毛孔怒张，头皮发麻，寒毛顷刻间根根竖立。他打了个激灵。此时他又听到她在他身后再次轻笑了起来，说：“罢了！这回就这样了，下次若是再敢——”
他再也忍不住了，转面，猛地抬臂，五指攥住了她手中正那待收回的马鞭，发力一扯，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向他歪过身去。若非此刻有他在马下用身体支着她，她必早已跌下马背。
“裴二，你——”
她发出一道低低的不悦的受惊之声，忽然撞上他投来的两道目光，声戛然而止。
此时她高坐马背，歪身俯面向他，他则立在马下，一掌紧攥着她手中的马鞭，微微仰面，双目紧紧地盯着她，深处若有幽光闪烁。和他靠得是如此得近，絮雨感到自己的面颊已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的阵阵灼热的呼吸。
良久。
“太晚了。你身上湿透了，去附近寻个人家，暂时先过夜吧。”
忽然絮雨轻声说道，也无半分挣扎。
在她说话之后，她感到那一股攥着马鞭迫她向他的力道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去。
“就照公主吩咐的办。”
片刻后，她听到他用略喑哑的声音低低地应她，接着，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他将马鞭还给她，伸臂将她轻轻扶正，坐回到马鞍上。他则不再上马同乘，只为她牵马前行，走出了这一片月光静照下的林子。
后半夜，他带着絮雨，投宿到了从前那位送水老翁的家中。
老翁在犬吠声中出来，认出是他二人到来，惊喜不已，将人请入，看到裴萧元衣物潮湿，赶忙唤孙子丑儿烧起炉膛，好叫客人烤衣，又要将自己和孙儿睡的那屋让出来给他们，他爷孙去睡灶膛旁的杂物间。
裴萧元望向絮雨，显是征问她的意思。
原本深夜扰人便就不该了，怎还能再占用主家寝屋。絮雨摇了摇头，裴萧元明了，转向老翁，叫他爷孙自管去睡。
老翁再三地请，见二人不应，只得作罢，从外面搬入一张竹床，说是用来露天纳凉的，正好可以叫他们今晚用。
“家中就这么一张床了。窄了些，要委屈你二人，只能挤挤过夜了。”老翁看着两人，很是过意不去。
裴萧元没作声，只下意识地望向絮雨，她已对老翁说无妨。这时丑儿抱着只木盘噔噔噔地跑了进来，盘中有几只面饼。他用力踮起脚，高高地举过头顶，递给客人。
方才老翁还要张罗给他们做吃的。絮雨是晚宴过后出来的，不饿，但疑心裴萧元或因出城的缘故昨晚没吃饭。他却也说不饿，叫老翁不用费事，她也就作罢了。此刻见送来现成的吃食，忙接过。又见丑儿剃头渡夏，脑袋变得光溜溜了，只在头顶剩下一圈头发，像覆了只茶壶盖，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顺手摸了摸他脑袋，惹得丑儿又害羞地躲到了祖父的身后。老翁笑呵呵地解释说，家中也无别的什么好吃食，好在面饼是白天刚做好的，用作干粮，还算干净，客人若是饿了，可以用来填肚。
絮雨再三地感谢，请爷孙自去休息。老翁看着她和裴萧元，点头。
“记得上回郎君还来我家，问小郎君你的住处，后来进城送水，我还记挂了起来，也不知到底找到没有。如今你们兄弟团聚，再好不过！我不打扰了，裴郎君也赶紧烘衣裳吧，快些休息。”
老翁留下一盏油灯，在屋中燃起熏蚊的艾草，这才牵着孙儿走了。
柴门畔的犬吠声止歇。金乌骓在骡棚下安静地嚼着草料，马尾不时啪啪甩动，驱赶周围的小虫。远处也不知哪里，隐隐响着山水在大雨过后霖漉流淌的哗哗之声。而在这间隐于山麓里的简陋的杂间中，炉膛中的柴火正在烧着，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微的哔哔啵啵声。
油灯昏昏，映着屋中一双人的对影。
大约是这山中的深夜真的太过静谧了，少了祖孙二人，非但没有令这间杂屋变得空广一些，絮雨反而更觉狭小。好像一动，周围便全是他的壁影在晃。
她猜测他或许也是如此的感觉。
“你自便吧。不必顾忌我。”
“我不会看的。”为了叫他放心，她又添了一句。
然而她的保证非但没能叫他变得自如，他看她一眼，面上好似还露出了一缕窘迫之色。
“或者，我去外面等？”
片刻后，见他还是放不开，絮雨有点无奈，想了想，又道。
“不用！你留下无妨。”他立刻出声阻止，这回终于迈步走向火堆。
絮雨一笑，背对他，坐到了竹床上。
终于，又片刻后，她听到身后起了一阵轻微的脱衣解带的窸窸窣窣声。
絮雨和衣躺了下去，背对着他。
“晚上你也睡屋里吧，我看竹床够用的。我无妨。”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
她躺竹床的一侧，只占了极小的一点位置，给他留出了足够他仰卧的空余。
身后没有应声。
“你听见了没？”絮雨等了片刻，略略提高声音，问。
外面潮湿，还有蚊虫叮咬，根本没法过夜。
“是。”身后终于传来他的应声。
“公主若是累了，先睡吧。我还要一会儿。”他又说道。
这个晚上的经历，虽然此刻想起来还是如同梦幻，不过，絮雨觉得还好，她不累，不想睡。但是也不知怎的，在身后那人偶然发出的轻微响动的陪伴下，在清苦的艾草香气里，眼皮开始黏腻。慢慢地，她闭上了眼。
炉膛里的柴火渐渐烧作了红烬，余火跳动，映照着对面年轻男子的一副劲瘦躯干，肌紧筋劲、不见半分赘肉。
他悄然转面，望向竹床上的那道背对他的纤影。
她已很久没动，也不再说话。应当是睡着了。
他取了早已烘干的衣裳，一件件套回到他被火烤得灼热而干燥的身体之上。随他穿衣动作，肩背暗肌盘屈微动。很快，他穿衣完毕，轻步走向竹床，吹灭近旁油灯，随即，无声无息地绕过她，往外行去。
“你去哪里——”
就在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含糊糊的问话之声，嗓音软哝哝的，带着浓重的困意。
裴萧元停步转头。
朦胧的夜影里，她半醒未醒，随了问话，身子动了一动，看去好像就要掉下竹床了。
他箭步转回，伸臂将她拖住，轻轻送回到床上，放在中间。
“公主安寝，我在。“他俯身向她，用极是轻柔的声音，低低道了一句。
絮雨眼眸半闭，手指好像摸到了一段热烘烘的坚实的肘臂，安了心，咕哝道：“我说了，你不用出去的……“
裴萧元任她握着自己的臂，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半晌，听到她呼吸轻匀，慢慢低头，凝视着夜影中那一张沉眠的面，看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抽臂，蹑步而出。
她是完全地信任他。
然而，坐怀不乱，那该是如何的贤人才能抵达的境界。
在体味过枞树林中那一段曾暗暗冒犯于她的隐秘经历过后，裴萧元知道，至少，在他这里，恐怕是很难做的到的。
絮雨这一夜睡得甚是香甜，次日醒来，已是晌午，裴萧元自然不在她身边了。
昨夜一场暴雨，冲断附近一座小桥，出去的路被阻断，他已帮山民去修桥了。这个白天，因此意外，也一直耽搁到傍晚，道路才重新恢复，他接回絮雨，辞别老翁，带她回往长安。
她知道他昨晚是在外面过了一夜的。丑儿告诉她，一早出来，就看到郎君一个人横剑于膝，盘腿，靠坐在柴门外的墙头上，还叮嘱他，小郎君昨夜累，不要吵醒人。
半夜，在金乌骓快要将二人带回到长安，城门已是在望，她终于忍不住了，回头问他，昨夜为何不听自己的话。
这一路上，他没说话，她也是。
这是两人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公主体谅臣下，是公主仁善。为公主守卫值夜，却是臣的本分。”
他是这么应她的。而且，起初他仿佛不大想回话，是她又逼问一遍，他才这么应道。
他已好些时候没在她面前用“臣“来自称了，此刻竟又一本正经起来了，而且，在答她的时候，絮雨留意到，他根本没看她，目光好似掠过她的头顶，在看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城门。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竟叫絮雨暗暗有点想笑，便是带着这种也不知何来的幽微的愉悦之感，她发现了一件事，城门被他叫开后，出现在面前的，竟是赵中芳与韩克让的两张脸。
终于守到这二人回来了，赵中芳和韩克让的神色各异。
韩克让飞快看一眼老宫监，立刻沉面，命裴萧元下马。
老宫监则是长长松了口气，随即满面喜色，仿佛完全没看到二人共骑，甚至，他还与裴萧元如常那样招呼一声，接着便低声催促絮雨登上一辆等在城门附近的马车。
絮雨一看到这两个人，心里就明白了。
行程耽搁，还有昨晚别院内发生的意外，必已惊动阿耶。等她回去，少不了要有一场麻烦。
然而此刻，她的心情依然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就在她被赵中芳接上马车，就要走的时候，她迟疑了下，回头看一眼，又下了车，走回到他的面前，靠近他，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低低地道：“你别怕，有我在。”
说完这一句，她才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虽然没听到公主到底和那年轻人又说了句什么，然而也已足够了。至此，老宫监面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想到皇帝陛下若是再知道这一幕……
他几乎就要以袖掩面。
“小公主！快别看了！”
老宫监压低声求告，又忙不迭地关闭了车门，随即立刻命人上路回宫。

第68章
絮雨自小门入宫,进到紫云宫，见值夜宫监皆聚在外，不敢入内。她的阿耶深夜不睡,一个人正在精舍的外殿里走来走去,双手背后,眉头紧皱，模样看去甚是恼怒。
赵中芳叫杨在恩将所有人都驱走，守住宫门，自己顾不得揩去额上热汗,赶忙通报：“陛下，公主回来了！”
“阿耶！”絮雨也跟着走了进去,娇脆出声,上去便搀住他胳膊。
“都怪我不好！叫阿耶担心了！我回来了，我没事！”
皇帝打量她几眼，神色终于稍稍转霁,开口问她昨夜后来去了哪里过夜，今日又为何迟迟不归。
絮雨便照实应，说昨夜后来是在西山一户从前认识的淳善山民家中借宿了一夜，今天一早本想归来，谁知不巧,大雨冲断桥路，行程耽搁,这才刚刚赶回。
“实在是没办法,并非故意要叫阿耶担心的。我真的没事！不早了,我送阿耶去歇息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嫮儿你受惊了。”
皇帝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反过来安慰了她几句，接着转向赵中芳，登时变色：“裴二呢？”
“韩大将军已将他叫去，必在严加申斥了！”赵中芳急忙应道。
“这裴家小贼！”
皇帝怒骂一声，“我看韩克让这回还怎么护他！狗胆包天，竟敢假传圣旨！众目睽睽，把嫮儿带走！他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切莫动怒，龙体要紧！裴家儿行事一向稳重。容老奴大胆推测，此事或另有缘由，昨夜他才会冒失至此地步。公主平安归来便好。陛下也担心一天了，何不听公主之言，先去歇了，明日看大将军如何回话？”
皇帝点了点头：“好啊！连你这老东西也替他开脱起来了？”他的目光在殿中乱转，最后落到案头的香炉上，眼神开始发狠。
“朕正好睡不着，也不用韩克让了！不如去把他请来这里，叫他亲自给朕讲讲，到底是何缘由。”皇帝阴恻恻地道。
赵中芳慌忙跪地叩首：“陛下息怒，陛下误会了！老奴怎敢为外人开脱？实在是今夜已经太晚，此刻若再将裴家小儿唤入宫中责罚，便是再隐秘，也难免会有动静。事情万一传开，怕对公主不好……”
昨夜裴萧元冒雨赶至范家城外别院，当众将小画师叶絮雨带走，随后二人便不知所踪。宇文世子追赶不上，后来和张敦义在周围又找了大半夜，根本不见人影，恨得几乎呕血，诅咒到了天明。随后，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或是不想让人知道了丢脸，或是气头已过，竟叮嘱起张敦义，不要将昨夜事外传，恨恨作罢，自己回了长安。
然而张敦义这边，却没宇文峙那么简单。
韩克让此前曾对他再三叮嘱，那叶姓小画师身份极是特殊，不能出半点差池，如何保护圣人，便须如何保护那小画师。所以当时，若非裴萧元称皇帝召小画师有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他带走人的，后来醒悟过来，感觉不对，然而已经晚了，又找不到人，眼看天亮，吩咐画院宋伯康几人将昨晚看到的全部事都守口如瓶，匆匆赶回来，不敢隐瞒，悉数报到了韩克让的面前。
韩克让一听，当时脑袋嗡一声，差点没气死。
皇帝虽然没有和他明说那叶絮雨到底是什么人，但作为参与过皇帝几乎所有机密要事的亲信，他自己有眼睛，会看。西王母图、派宫里的大宦官跟到永宁宅去服侍、赵中芳回宫、小画师出入紫云宫如家常便饭，皇帝还要自己如保护他一样去保护那小画师。这些事加在一起，可见，小画师绝对和已故的昭德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他一时还不敢肯定，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昭德皇后对皇帝陛下意味着什么，韩克让非常清楚。
这个小画师，或许就是昭德皇后没了后，皇帝如今找到的能叫他得到些慰藉的人。
现在他的下属吃了豹子胆，竟然去动这个人？
原本他还指望裴萧元能快点将小画师送回来，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拼着日后被皇帝知道了责罚，也先将昨晚的事压下来。
谁知一等再等，早就过了小画师该回的时辰，也没见到人影，皇帝亲自过问，宋伯康如何敢瞒，吓得把昨晚的事，宇文世子如何打猎同住，如何设宴邀请，如何舞剑献花，以及裴司丞如何出现夺人，全部供了出来。
皇帝当时气得差点仰倒，把韩克让叫来痛骂了一顿，这才有了今晚赵中芳和韩克让二人苦等的一幕。
皇帝之所以忍下怒气，没有大肆张扬，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不想这事被人知道了。此刻又被赵中芳点醒，气得一把拂扫开案头的香炉：“反了天了！你去告诉韩克让，苍山之行，不用裴家小贼去了！再让朕看见他，朕饶不了他！”
“阿耶！我想他去！”
方才来的路上，赵中芳便千叮嘱万叮嘱，叫絮雨等下见了皇帝，千万不要多说，免得更惹皇帝生气。
方才絮雨也是照着赵中芳的叮嘱，一直忍着不作声，此刻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上去开了口。
赵中芳目瞪口呆。皇帝脸色发青：“你说什么？”
絮雨面带笑，走到皇帝身边，扶他来到坐床旁。
“阿耶你坐下！”
皇帝阴沉着脸，不动。
“阿耶你快坐下！”絮雨拽着皇帝衣袖使劲地按。
女儿一撒娇，皇帝怎还挡得住。终于勉勉强强坐了下去。
“昨晚的事，阿耶到底是在为那一桩在生气？”
皇帝冷哼一声：“你何意？”
“阿耶是在为裴二假传圣意带走我而生气，还是为女儿和他在外单独过了一夜而生气？”
“随便哪一桩！要不是……”
皇帝一顿，越想越气，跳了过去，咬牙切齿，“十个脑袋，朕早也砍了下来！”
“阿耶你别只想着砍脑袋。裴二就一个脑袋，也不是铜铸铁浇的。”
她看一眼地上那又成狼藉的香炉子，“阿耶你用香炉都能砸破，他额头如今还有伤在，阿耶你若真想砍，还用等到现在？他早就活不了了。如今他却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能把阿耶你气得成这模样，不管阿耶出于何种考虑，说明你就是不想杀，舍不得杀。既然如此，阿耶你这么气，除了白白气坏自己，还能有什么用？”
皇帝定了片刻，僵硬地转着脖颈，看向还趴跪在地上的赵中芳，抬起手指着絮雨，不敢置信似的，呵呵干笑两声：“她的话，你听见了？朕没听错吧？”
赵中芳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嗳了一声：“老奴觉着，公主的话，很有道理。”
皇帝冷哼：“赵中芳你是她的人！她就算说朕是个糊涂蛋，你都觉得对！”
赵中芳急忙磕头：“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所以啊。”
絮雨站了起来，一边替皇帝捶着肩，一边笑道：“阿耶，昨晚的事，你要是真的想不通，那就下令杀了他，此刻就杀！要是还不想杀，那就算了，自己生气有何用？反正我是一点儿也不气的。”
殿中安静了下来。
皇帝慢慢闭目，坐着，一动不动。赵中芳继续等了片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走来，为皇帝除去靴子，轻轻将他双腿搬到了坐床上，接着，又小心地将人扶着躺下。安顿好皇帝后，看一眼絮雨，朝她暗暗点了点头，随即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絮雨也不再了说话，只继续跪坐在她皇帝阿耶的身侧，为他揉捏肩臂。
“昨晚你们如何过夜的？他有无对你不敬？”
片刻后，絮雨忽然听到皇帝瓮声瓮气地问。
她飞快看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依然闭着眼。
“阿耶你在想什么？”絮雨埋怨。
“裴二郎君怎可能是那种人？我们住的那户人家没多余的屋，我想叫他睡屋里，外面没法过夜，他却自己出去了，在外替我守了一夜。”
“他是我见过的最为纯直的君子。阿耶你不好这么想他的。”
“他是故意博你好感而已！天下男人一个样，当朕不知吗！”皇帝自鼻孔里发出一道冷冷的哼声。
“好，好，阿耶你说得全都对！”絮雨推着皇帝，“你让他也去！求求你了！别生气了！他假传圣旨是不对，阿耶你方才骂得对，狗胆包天！下回叫他给阿耶你认错，大不了阿耶你再拿香炉子砸他！砸他十个，一百个！他要是敢躲，我饶不了他！”
“朕看他是色胆包天！”皇帝咕哝一句。
“阿耶你说甚？”絮雨没听清，追问。
“没什么。”
“去了那边，不许再私下和他见面了！”
沉默了片刻，皇帝忽然说道。
“阿耶只有你这一个女儿。阿耶没看准人之前，谁都休想接近你！”

第69章
赵中芳和载着小画师的马车一走,韩克让便变了脸色。
他转向立在近旁的下属，目光上下扫他几眼，冷冷道：“随我来！”旋即大步来到城门附近一无人处立定。
裴萧元沉默地跟从而上,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怎么一回事？张敦义说你昨夜假传圣旨,从他手里带走那画师？”韩克让开口便是质问,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
在回来的路上，当思绪自昨夜那如脱缰的强烈情绪当中慢慢抽离回来，裴萧元的头脑随之恢复冷静之后，他便知自己犯下一个大错,并且，已经做好迎接的准备。
他自己怎样都是无妨。话是他说出的,事是他做过的。唯一叫他思及感到颇为歉疚的,是他的这举动，或许会牵累到对他向来颇为照应的上司。
“是。”他承认，“属下当时确实考虑不周。但事已做下,这就去向陛下领罪。该当如何，都是属下应受的。陛下若迁怒大将军，属下自也会向陛下解释清楚，一切都是属下一个人的罪。”
韩克让听完，此事竟然是真,一时气也撒不出来了，瞠目结舌,只抬手,指着对面的裴家子。
“你,你,怎会糊涂至此地步！”
他实是气得不轻,更是恨铁不成钢。眼前这儿郎若是自家子弟,此刻早被他巴掌拍下去扇烂了脸。
他收起手，改背在身后，在城墙下走来走去。
“晚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担罪？你担得下吗？你带着那小画师在外头逍遥的时候，老子我已被皇帝叫去骂得要死要活了！我放你三日假，是叫你去追悼崔娘子的，你倒好！你竟给我捅出这么一个大篓子！”
他走回到裴萧元的面前，压低了声，“我告诉你，陈思达他可是巴不得我倒霉，天天盯着我的一亩三分地，天天盯着你呐！宇文世子一早刚回来，他女婿就去了宇文家的进奏院！总算这回烧到了高香，世子自己昨晚屁股也不干净，应当什么都没说，把人悻悻打发走了。要不然，以他恨不能生啖你肉的那个劲，好不容易捉住你不是，他会替你遮掩？他一嗓子嚎出去，南院人人都知你裴萧元为了和他争夺一个俊画师假传圣旨，你叫圣人怎么处置？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当初可是我把你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提溜来京城的！你倒好，给我干出这样的事，我再浑身长嘴，也少不了一个失察之罪！”
裴萧元听任责骂，心中也在反省自己昨夜行为，确实太过孟浪。当时冲动之下，除了那一个要将人带走的念头，完全没有考虑过其余别的后果。
“大将军教训的是！萧元知错了！不但连累到大将军，更是有负大将军的厚望！”
裴萧元向着韩克让郑重行一大礼，起身后，迈步便去。
“你作甚？去哪里？”韩克让叫。
“属下这就入宫请罪去。该当如何，一力承担！”
韩克让被他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去，将人一把拽回。
“我看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啊！你脑子呢？昨晚是跟那小画师在外头厮混得太快活了，脑子还没带回来？”
裴萧元看着上司那痛心疾首的样子，想着皇帝此刻或也正因她夜不归宿而在斥责着她，愈加神思不定，心烦意乱。
韩克让那边继续教训：“你看不出来吗，方才赵中芳就是在息事宁人，不想把事搞大。他一个阉人，哪来的态度？还不是陛下的意思！现在人回来了，那小画师也被接走了，陛下自己又没叫你过去，你是嫌事小，脑袋上一个口子不够，还要凑上去再叫他给你开个大瓢吃饱香炉灰不成？”
“裴家儿，你是初生牛犊子，你不怕，我可是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我怕！”
他教训完，语气也渐渐转为缓和。
“你勿自己再擅自入宫，免得把事再惹大。此刻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看明日如何动静，没事最好，想必已是过去了。真若再有事，到时我和你一起担！陛下那里，我这张老脸便是再不济，想来也还是有几分用的。”
自入京的第一夜，在紫云宫外见面开始，这个上司便对自己颇多关照，这一点裴萧元心中了然。昨夜只因自己一时冲动，犯了这种原本不该的错，韩克让怪罪才是应该，没想到，他最后却如此表态。这叫裴萧元确有几分动容。
他不是事事都挂在嘴头的人，沉默了一下，道：“多谢大将军！属下遵命。”
韩克让看看话也差不多说完了，待去，思忖了下，犹豫一番，再看一眼面前的年轻人，最后终究还是忍不住，观察一番左右，将人拽到一个更为隐秘的角落，压低声道：“那小画师就这么好？”
“当初你为找他，翻遍全长安，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果然！”
裴萧元忙道：“大将军误会了，我与她——”
他一顿，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他再如何解释，在昨夜之后，也是欲盖弥彰。
他慢慢闭了口。
韩克让一副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的模样，看着他摇头：“女人不好吗？就算说亲的那几家不合适，你不想娶，去平康坊啊！那里什么样的找不到？寻常的没意思，胡女新罗女菩萨蛮，高矮胖瘦，各色各样，就凭你，过去了，我看不用钱，倒贴上来都有无数！你怎这么想不开，非要去触陛下的霉头？”
“这种事本是不该我说的，你还有伯父，只是我实在不忍看你再深陷泥潭，一错再错了！那小画师能得陛下如此恩宠，会是一般之人？陛下不喜什么，你应当也是知道的。你年纪轻轻，立过不俗战功，有大好前程，到头来，要是因为这种事把自己折损进去，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多谢大将军关心。一切全是我的过错，和那小画师无关。”
到此地步，裴萧元除了揽下过错，已是没有别的什么话可以说了。
韩克让却想起了今晚那小画师的举动。
分明人都上了车了，竟还下来，当着众人面又和裴家子窃窃私语，含情脉脉地说了句不知是什么的话，这才走了。
在韩克让看来，这简直就是厚颜无耻地在勾引下属。
他瞧裴家子片刻，脸上又展露出了笑意，安慰：“罢了，怎会是你的错？我知你向来洁谨，出身更是一等一的清正门庭，定是一时不防，才误入道。吃堑长智，你自己有数便可。至于昨晚的事，我要是猜得没错，陛下那里，想必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此事你记取教训，往后离那小画师远些，勿再犯如此的错，陛下还是要重用你的。”
裴萧元应是。
再闲叙几句，韩克让看看也差不多了，时辰不早，便叫他放宽心，回去先休息，又提醒，明日盂兰盆节，叫他那边结束慈恩寺的法事后，准备苍山之行。
裴萧元送走上司，独自眺望远处皇宫的方向，许久，驱马前行。
虽然皇帝应当不至于对她施加什么惩罚，但昨晚那样被自己带走了，一夜不归，此刻才回，以皇帝脾气，想必骂他骂得很是难听。她若帮皇帝，自然无事。但她若为自己说话，会不会触怒皇帝，引发父女争执，皇帝将事迁怒到她头上？
想到她今夜上了马车又特意下来安慰他的一幕，裴萧元愈发放不下心，恨不能立刻入宫去看个究竟。
哪怕真的会被皇帝再拿香炉砸得头破血流，也是他当受的。然而又如韩克让所言，他入宫请罪简单，此举也能显他担当，但若因他将事再次惹大，那便无异于矫枉过正，过犹不及。
但是，叫他就这样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如韩克让吩咐的那样回去休息，他如何睡得着？
裴萧元心事重重，在犹豫过后，终还是来到皇宫，但没有进。
今夜宿卫的一名卫官是他的人。他让对方去将张顺叫出来，自己等在宫门之外。
并未等多久，比他预料得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顺便悄然而出。不待裴萧元开口，他自己先行低声问：“郎君是要问紫云宫的事吗？”
裴萧元一怔，只听张顺又道：“叶小郎君方才来见奴了，说，今夜郎君你可能也会来叫奴。若真叫了，小郎君叫奴告诉郎君，紫云宫云开雾去，陛下已然安寝。”
叫张顺回去后，他在宫门外的暗夜中定立了许久，方上马离去。
解笑亦应兼解语。
她到底是一个有着怎样玲珑心窍、冰雪聪明的女郎。
更不用说，她还有高贵的身份，无双的美貌。
裴萧元第一次有一种感觉，他的血肉躯骨和五脏六腑，在另外一个人的面前，如若透明。
她好像总能轻易地知道他在想什么，哪怕那些隐藏在了他心魂最曲折的深处，旁人谁也无法窥知，而她，却总能够轻而易举一击便中。
也不知道为何，或许是他如今依旧从军的身份，叫裴萧元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倘若她想将他捏|弄于股掌，他想来是毫无能力可以去和她刀枪对垒，唯一能够做的，大约便是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换成若是别人，他会觉得非常可怕。但若是她……
这一路，他回往慈恩寺去。到的时候，整个人犹自带着几分如品佳酿过后，有醇美余味久久不散的微醺陶然之感。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入寺。
他独自行往他母亲的法会场所观音堂。
此刻下半夜了，严格来说，已是盂兰盆日。
从几天前开始，作为长安最负盛名的皇家寺院，慈恩寺内陆续入住了不少善男信女，或如他一样，做法事超度历代宗亲，或为当天举行的经会准备抢香。故此刻虽是凌晨，寺中依旧灯火通明，梵声阵阵，不少僧人正在轮班通宵诵经。
快到位于后寺的法会场所，行经一段无人之道，忽然，裴萧元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在唤自己。
“裴郎君。”
是一名女子，声音低沉而轻柔。略陌生，但入耳的瞬间，他便确定，他此前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他倏然记了起来，回头。
廊下缓步走出一名女子，她戴着一顶时下妇人外出常见的遮面帷帽，停步拨开帷巾，在帽后，露出了一张如满月般美丽的面孔。
是金风楼里那个名叫玉绵的秋娘。
“他知裴郎君所想，想见裴郎君一面。但不知裴郎君是否愿意拨冗相见？”
秋娘注目于他，轻声说道。

第70章
《盂兰盆经》里,有一则关于目连救母的传说。目连见亡母困于地狱，如处倒悬，苦海难脱,悲伤不已,遂求佛救度。释迦指一解法,在僧众的安居终了之日供养十方僧众。便是因此，兴起了盂兰盆会。到这一天，各大寺院纷纷举办诵经法会和水陆道场，善男信女则施斋供僧,放灯于水，以此寄托哀思,为亡故亲人追福。
在长安,从老圣人一朝开始，为弘扬孝道，盂兰盆日也成为了一年当中除元宵之外的唯一一个宵禁解除日。到这一夜,各坊门户不闭，坊民自由出入，纷纷聚向东西两市。那里，各有一个连通漕河的放生池，池面广阔,民众皆可前来随水放灯，以应节礼。
又不知何时开始,放灯渐渐也变成长安富贵人家竞夸奢豪的一种方式。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普通莲灯,往往提前多日便请来能工巧匠为自家制作各种形状的水上花灯,灯也做得越来越大,有最大者,如同宝塔,到了盂兰盆日，天黑之后，随船纷纷放于池面，灿烂如星，争奇斗艳，引无数人纷至沓来，竞相观看。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天黑之后，西市的放生池边围满了来自全城各坊的善男信女，坊内各家商铺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通宵亮灯，招揽客人，街市到处都是人，笑语喧声，一派繁华的太平景象。
裴萧元登上了一条放灯船。
这条船的外观看起来和今夜荡于放生池上的众多船只一样，船头船尾，皆悬莲灯，丝毫也不起眼。但是入内，便可见有围屏，围屏里是两张筵席，一左一右，相对设座。此外空空荡荡，别无它物。此刻，围屏之中，立着李延。
他一袭白衣，若非面门之上还有一道被利刃所破而留的淡淡伤痕，看去，就和长安今夜无数正在街头游走享着太平夜市的寻常士子无甚两样。
“多谢你肯来见我。请入座。”
他的面上露出笑容，朝着裴萧元点头说道。
裴萧元径直坐到了其中一张筵席之后，随即，打量他一眼。
“你的胆子不小。”他说道。
今夜为维持秩序，在东西两市内的各个街口，皆有多于白天一倍的金吾卫士通宵执勤。
李延自己也坐到另张筵席之后，沉默了一下。
“见笑了。实不相瞒，我也害怕。为这一面踌躇过许久，但最后还是决定冒险，再赌一堵我的运道。”
“只要能见到裴郎君的面，任何代价，某都愿意去赌。”
裴萧元的目光掠过李延面门上残留的那一道剑痕，笑了笑：“裴某何德何能，岂敢当如此之言。你何事？”
李延斟酒一杯，向他端起。
“这应当是我与裴郎君见的第三面了。说起来，上次在金风楼，全是仰仗你手下留情，我方逃过一劫。恩情一直铭记在心，早就想向裴郎君道谢。今夜总算得到机会能够面谢。我先饮为敬。”
他说完，一饮而尽。
裴萧元并未随他斟饮回礼，只冷冷道：“你我各自都知，今夜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裴郎君爽快，我便也不作态了。我约你见面，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请你助我。”
“我要为父复仇，拿回长安。此间一切，原本就是属于我的，你知道的。”
裴萧元平静地看着他，如早已预知他说出的这一番话。
李延继续道：“请贤助力，自然不能空手而来。我也知道，裴郎君你非俗世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可比，若是许以旁人趋之若鹜的富贵荣华，非但不能说动于你，反而如同羞辱于你。我更不想自取其辱，不说这些。我如今唯一能拿来向裴郎君表我心意的，便是助力裴郎君复仇！”
他说完，紧紧地注视着对面之人，等待他的回应。
“你虽曾身份殊显，然而早已是时过境迁。当今圣人是否贤明君主，或待将来史官辩说，但他至少绝非无为庸碌之主。”
裴萧元终于开口，语气寻常。
“恕我直言，你想在他手下翻身，恐怕就是痴人说梦了，谈何助我复仇？”
“何况，我若想复仇，自有手脚，又何须借助于你？”
他的话绝无讥嘲或是轻蔑，但字字如刀，无丝毫委婉之意。
李延的神色却未改变，闻言反而笑了起来，点头。
“是，我知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裴郎君更是才智卓绝，心志坚韧，更有翻江搅海之能，区区复仇之事，确实己力足够，但——”
他顿了一下，紧紧地盯着裴萧元。
“若你仇人，是当今那位被称作圣人的人呢？”
裴萧元慢慢抬目，对上了李延的两道目光，片刻后，唇角微微扭曲，牵动了一下。
“你有证据？”
李延摇头，随即立刻又道：“我固然如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不信，以裴郎君你的智慧，从未怀疑过如今紫云宫里的那个人。”
“当年北渊一事，我敢肯定，西蕃军之所以敢大举侵犯，必是我朝有人传讯，好阻止神虎大将军归京，更是要借机将他除去，以绝后患。”
“此事牵涉之广，影响之大，可谓变乱之后朝堂的又一巨变。那可是关系到皇位和神虎军十万将士的天大之事！当今皇帝，他当年能在众皇子里脱颖而出，因势上位，他怎么可能会是置身事外的无辜之人？他不是恶首，谁是？”
裴萧元的面色此时变得如铸铁一般凝重，目光也随之转为森冷。
“李延！”他忽然喝了一声对面之人的名字，自座上站起身。
“在我面前说这些蜚蓬无度的捕风捉影之言，你恐怕是打错主意了！”
“裴郎君稍安，请再入座，听我解释！”李延又道。
“今夜我胆敢将裴郎君请来相见，自然不止如此。裴郎君如今所居的永宁宅，前主乃是几年前因罪遭杀的宗亲旧王陈王，此事裴郎君必然知悉。但裴郎君应当不知，当日北渊事变之前，陈王正好在晋州担职，当时定王欲争我父亲的位，正在赶回长安的路上，路过晋州之时，就是落脚在他府里的，故他见证了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
“那天晚上，原州来了一个人，秘见定王。具体传达何事，陈王不知，我自然也不敢妄加揣测。但在此前不久，柳策业便以联络军情为由，未得老圣人任命，自行去了原州。此事并非是我诬陷，如今朝堂里的一些老人也都知道的。原州便是当年冯贞平的驻军之地，与北渊相去不远。”
“那个时候，他为何要去那里？”
“不但如此！原州来的那个信使，裴郎君你知是何人吗？便是如今太子妻兄韦居仁的父亲！当日他还是我父景升东宫里的人，官居洗马，我父亲对他极是信任，因不放心冯贞平，对他委以重任，派他过去监督军事。谁知他亦是无节小人，早早便被收买，投了定王。”
“是什么重要的事，要他这样的人，亲自从原州赶来秘见定王？”
“陈王非定王心腹，自然不知，时至今日，我更是不敢断言。但若允我猜测，他必是受了柳策业的派遣，来与定王议那一场即将就要发生的北渊阴谋。”
李延的面上渐渐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忽然此时，船外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将他声音吞没。那是放生池畔的人们因看到新奇莲灯而作出的反应。
“是！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他随着岸边的欢呼，骤然提高声音。
“这一场阴谋里，我的父亲失去了他最为信靠的神虎大将军。当年我十五岁，被派出迎接大将军。然而我等不到。没了军队，为了自保，我的父亲被迫在长安仓促应对，期望能在他兄弟那一把屠刀砍下来之前得到老圣人的支持。他自然是失败了，于是变作了可耻的谋逆者。而那个真正的谋逆之人，他在杀死神虎大将军和八百壮士之后，反而龙袍加身，摇身成为了万民称颂的圣人！”
“不但如此，时至今日，柳策业、冯贞平，还有背叛了你父亲、我父亲的陈思达、韦家之流，他们全部富贵加身！然而裴郎君，你的父亲，他竟至今没有得到一个正名！而他本是该立庙享受牺牲祭拜的忠烈英魂！”
岸边的欢呼声渐渐落低，片刻后，待情绪慢慢平定，他再次望向裴萧元，声也转为平缓。
“裴郎君，我知近日乃令堂忌日。我如今不过一东躲西藏之人，不能见到天日，便是想去祭拜，也是枉然，只能遥遥以抔土清香代祭，以寄敬意。”
“方才你问我证据，我确实没有能拿得出来的确凿之证。我方才转的陈王之言，你也可以不信，毕竟，此人也非良善之辈。但三年前，那降来的西蕃贵族也莫名横死大街，这难道不足以证明，当年北渊之战另有阴谋？”
说到这里，他抬手，轻抚一下面上剑伤。
“在我少年之时，受我父亲所聘，裴公也曾为我老师。虽然时日不久，他便辞官出京，但裴公昔日对我的谆谆教诲，我至今牢记在心。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年初我去甘凉，本意便是想去拜望裴公，然而再三考虑过后，想到他年事已高，终究还是不忍贸然再用我的这一点事去惊扰他老人家，故中途而返。与裴郎君你，更是不打不相识。无论你如何看待我，在我这里，你是个值得我李延冒任何风险也愿结交之人。”
“至于你的父亲，更是我李延生平最为敬重之人。当年他若是抛却身后北渊，如期返京，有他在，我的父亲或许便能化险为夷。但那样，大将军便不是大将军了！今夜我就在这里，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将我献给皇帝邀功，我既到来，便已做好最坏打算。”
“但是最后，我还是有一句话要说，裴郎君，如今的这个圣人，他才是当年北渊之变的元凶。你回朝做官，他日，就算除掉其余仇人，身居高位，然而，你却还要奉他为君，奉他那将来某日或也容不下你的某个儿子为君，你当真甘心吗？”
李延一口气将全部的话都说了出来，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对面之人。
方才再次入座之后，他便一句话也没说过了，更不曾打断李延的话，始终静听。待李延全部说完，他闭目，一动不动，面容如蒙一层阴翳，看去毫无表情，不辨悲喜。
李延静静等待。
片刻后，只见他睁目，起了身，走到舱窗之前，推开了其中的一面。
“你来。”他开口，唤道。
李延有些不解，迟疑了下，很快还是应唤，也走到他的身畔，停在窗后。
他们的这条船正在放生池的中央，此刻，池上漂满了各式各样的莲灯和放灯船。岸边人头攒动，临水的街市上，则密布着鳞次栉比的屋宇。
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火，水边还有放焰口的法事，夜游人更是挤满街市。
他半晌又不再说话了，目光只不停地巡游过前方的街市。李延等待片刻，终还是忍不住，略疑惑地发问：“裴郎君何意？”
“你看那里。”裴萧元抬臂，指着远处右前方十字路口的一间高屋。
“那是一处波斯邸，是间专收宝物的胡商铺子。我来的时候，留意到铺子的路口站着个人，带着一袋沉重的东西。他看去像个卖货人，然而举止又和周围真正的卖货人不同。只在附近走来走去，避开路过的巡街卫士。”
“我经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口袋。他装作若无其事，但我仍是看了出来，他极是紧张。我也听到了口袋发出的动静。里面装的是铜钱。”
“不止这一处，在坊内其余几处，东北方向张家药行，东南方向典当行，西南方向的丝帛店，我都发现有类似的人。选的这些地点，很是凑巧，也都是路窄人多，最为热闹的十字路口。”
“我初入职时，大略看过一些金吾卫库档旧志。老圣人朝，大约二十几年前，一个元宵夜，西市便曾因意外发生行人踩踏的变故，当时死伤不下百人，包括几名试图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
说到这里，他关窗，转向随他讲述面色微变的李延。
“李郎君，倘若我没猜错，那些都是接应你的人吧？你冒险约我见于此，口口声声，称将安危系在我这里，其实早也做好退路了。万一遇到不测，他们只要往人多的地方撒钱，很容易便能引发路人争抢，继而造成交通堵塞，乃至人员踩踏。如此，今夜附近的金吾卫顾此失彼，你便可以借机从容离去。”
李延一时默然，片刻后，面露微微尴尬之色，接着，苦笑了起来。
“什么都瞒不过裴郎君。”他喃喃地道。
“裴郎君见谅，我实是——”
“不必解释。换成是我，也会防备。”
裴萧元淡淡截断他话。
“当年北渊元凶是谁，我会查清。甘不甘心，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只告诉李郎君一声，人子复仇，此固然天经地义，但日后行事，勿犯我准则，否则，他日即便我不出手，太过聪明之人，恐也会遭聪明反噬。”
他说完，命船靠岸，随即登岸离去，身影迅速隐没在了熙熙攘攘的夜行路人当中。

第71章
这一个于众生而言是解父母亡亲另世之苦的夜,于裴萧元，将注定不同寻常。
陈绍方才一直暗候在东南门外的街角里。
为免引人注目，他如今仍在延平门一带执勤,但职位,已从当初没有品级的队正升作了八品的兵曹参军,掌延平门武官，以及，获得大驾行从的资格。
他自出入的熙攘人流中看到裴萧元的身影，察看一番四周,确定无人尾随或是盯梢，迎上去正待说话,忽然留意,在附近一片昏红的莲花灯光的映照下，郎君面容显得有些僵硬，人若正陷于一种恍惚的神思当中。
这在此前是从未有过的,他不禁迟疑了一下。很快裴萧元看到他，投来注目。此时他的神色看去已是如常，目光凝练。
陈绍以为是因灯光迷离，方才自己看岔了眼。
“方才收到消息。”
“之前找的人，抓住了。”他说道。
在长安西北义宁坊的西南一隅,开有一间邸店。店主满面须髥，皮肤黝黑,自称是安国商人,能说一口流利的安国话,所持的身份文牒,也佐证了他的自述,显示他是刚来不久的外来之人。在长安,番人数不胜数，义宁坊又在开远门旁，生活着许多形貌异于圣朝人的外来人，因而在此人于两三年前到此盘下这间邸店之后，如同滴水如海，顺利地落下了脚。
这个表面看去没有半点问题的安国商人之所以进入裴萧元的视线，是因在细致查遍长安几处外来人的聚居区后，他遴选了一批到来时间最符合要找的那个西蕃人的名单。此人便是当中的一个。
几天前，裴萧元派陈绍以寻常巡查的借口入邸店试探，出其不意地用西蕃语叫出查达的本名。此人当时并未露出什么大的马脚，然而次日，店主连同几个番人帮佣人去店空，潜逃不见，秘密搜查邸店过后，发现一个密室，里面藏着不少还来不及处理的细软和货物，种类五花八门，看去像是劫掠所得。拷问店内脚夫，脚夫招供说，邸店地处角落，周围邻舍稀少，生意清淡，安国店主对生意也不大上心，时常闭门，倒是每月都会带着他的番人帮佣出去几天，随后赶车回来。至于出去做什么，自己并不清楚。
显然，这是一个白天开着闲店，夜间做打劫商旅活的狠人，更加符合要找的人的特征。
陈绍立刻到处查找，就在今夜，他刚刚收到消息，在城西临皋驿附近的荒山里，抓住了那一伙五六个携着金银逃跑的安国人。
“他承认了身份，正是从前跟随那死了的西蕃贵族一道投降来的查达，因他母亲是安国人，所以会说安国话，三年前在主人死后，他在城外，杀了个刚到的安国商人，盗用身份藏住下来。”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待事，说一定要见到事主。”
裴萧元自延平门悄然出城，行至不久之前他曾与何晋等人密会的那片野地。西蕃人查达手脚被绳索缚着，人倒在地上，当看到月光下向他走来的裴萧元时，失声嚷了起来：“是你！”
“三年前在西陲交战，我见过你！你是从前那神虎大将军的后裔！太像了！太像了！”
他喃喃地道，盯着裴萧元，眼中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敬畏的目光。
面前的这个年轻之人，叫他不禁又忆起了那一段已渐渐变得遥远的往事。
哪怕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当此刻再回忆起当年那一场发生在山谷里的血肉横飞的狙击战的情景，仍是叫他感到心有余悸。
在肉搏战开始后，敌方的那个大将军，带着区区八百人，竟硬生生阻了数万西蕃军士将近半日。他们付出了死伤数千的惨烈代价，才等到了那个神明一样的男人倒下，得以通过那一片被他把守住的谷地。
“我姓裴，神虎大将军是我父亲。”
裴萧元轻提袍摆，弯身下去，蹲在地上之人的身前。
“告诉我，你们当年分明已退走，又为何再次发兵北渊？”他用平和的声音发问。
查达的一双鼓眼在月光下闪烁着狐疑的光：“我要是说了，你能留我命，放我走吗？”
“可以。”
裴萧元站起身，示意替他松绑。陈绍照做。
查达意外于如此简单便获自由，愣怔过后，面露喜色：“裴大将军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深感佩服。裴郎君自然也是了，想必一诺千金，说到做到！我信你了！”说完磕头，爬起来继续道：“当日王子得知圣朝变乱已定，前方又有神虎军阻挡，知打下去也讨不到好处，本打定主意退走了，谁知此前一个被俘的将领忽然逃了回来，还传消息，说裴大将军已领兵上路去往长安了，前方都是在虚张声势，北渊实际防守空虚，叫抓住机会打进来复仇。”
“裴大将军治军严明，之前派出的人，要么有去无回，要么等同无用，从未探得过有用的消息，此次怎会叫一个俘虏逃回，还有如此收获。王子起初不信，怕是大将军设的诱计，问经过，那人说他之前佯装投降，因此暂时保得一命，但在裴大将军离开后，为绝后患，便要杀他了。他被押出行刑，以为就要死了，也不知怎的，不知哪里射来冷箭，看守当场中箭，他便逃了回来，将消息报给王子。”
“此事实在蹊跷，但若为实，那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王子当即发兵前去试探，发现竟然是真！又谁知，裴大将军走是真的走了，闻讯很快竟转了回来，带着剩下的人硬是守了多日。后面的事，裴郎君你想必也是知道的，就不用我说了。”
“三年前你们投降圣朝，王子当街被杀，你可知内情？”裴萧元沉吟了下，继续发问。
查达面露愤愤之色：“我们太蠢了！我也是后来才慢慢领悟过来的。三年前战败，王子心灰意冷，知即便回去，继位也是彻底无望了，恐怕还要受排挤，他心中更是仰慕圣朝的衣冠制度，遂入了长安，想终老于此。不料，入朝还没多久，就被一个无赖儿当街刺死了，判案说是什么争风吃醋，人就这么没了。我却越想越怕。当年把人放回来递送消息的，一定是圣朝内的人，利用我们害了裴大将军的命。如今哪怕我们是真心投靠，那些人必也害怕我们万一说出当年之事，必是容不下我们的。所以我连夜逃走，又无路可去，就冒充一个安国商人安顿了下来。”
他虽用商人身份顺利改头换面避祸，但本性却是凶悍之徒，叫他真如商人那样靠着经营生意过活，如何忍得住。所以这几年，时不时也带着他那几名从前的心腹外出干些没本钱的买卖，销赃后花天酒地，在长安过得称心如意。却没有想到，忽然祸从天降，如今竟被当年北渊一战的后人给盯上了，为了能够在他手下活命，自然极力揣测对方心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裴郎君，大将军固然牺牲在北渊，但那是两国交战。当年王子亦是被人利用了而已！设计那一场北渊之战的人，才是真正的元凶。”
“裴郎君，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复仇的！我这几年时常也在想，说不定当年那件事的谋划之人，就是如今圣朝的那位圣人。只要你留下我的命，将来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命。我知道你们圣朝人讲究师出有名，便是造反，也要先发檄文，好叫天下人知道你们的苦衷。日后若是有需，我可以帮你作证——”
西蕃人正讲得唾沫横飞，忽然喉咙一紧，登时发不出话来。
他还张着口，整个人却蓦地顿住，睁大眼，视线落定在对面那圣朝年轻男子的脸上。
月光下，年轻男子那一张原本平静的面容蓦然掠过狠厉之色。他探过一臂，张开他的一只手。那手的五指如同铁爪，捏在了西蕃人的喉咙上，收紧，如勒住一块盈满脂肪和血气的肥肉，令这西蕃人嵌在肉中的喉管完全地闭合，再也透不出半丝的气。
西蕃人从起初不敢置信似的茫然和惊诧中回过神来，眼里顿时迸出狂怒的光。他猛地发力，想挣脱反击。然而，这年轻男子的指力大得可怖，西蕃人被他捏住喉，如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副肥壮身躯，双臂乱舞，脚踢得面前地上的泥石纷飞，无论他如何反抗，皆是无法挣脱那一只手的锁喉。
接着，反应过来的陈绍带着手下迅速欺身而上，一左一右，将西蕃人的双臂牢牢地箍住，不容他再反抗。
裴萧元看着对面这西蕃人那一张仿佛渐渐膨胀起来的脸，手指的力，越来越重。伴着一阵含糊的格格声，西蕃人的舌骨断裂了，眼睛和鼻孔里，有血丝开始渗出，那是血管爆裂的迹象。他的手指依旧没有松。渐渐地，西蕃人的反抗变得无力，最后，他失去了动弹的能力，脑袋无力地垂向肩膀一侧，然而，裴萧元依旧没有松指，直到西蕃人在他的手中完全地停止了挣扎，身上散出一股体内秽物泄出的热烘烘的臭味，他方慢慢收手，随手一掼，陈绍和另人跟着撒手，西蕃人那高大而壮硕的身躯便如同一只松软的巨大的面袋，无声无息地瘫在了野地之上，一动不动。
至此，他面上的那一抹狠厉之色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没有表情的冷漠。
“把他几个同伙一道杀了，挖个深坑，全部就地埋了。”他说道。
陈绍应是，略一迟疑，又低声问道：“邸店怎么办？密室里有赃物。人回不去，坊正若是察觉了上报，万一查出此人身份，怀疑到咱们头上。”
“密室里的细软你们分了，趁今夜放一把火，把邸店烧了。”
裴萧元吩咐完，不再停留，转身，独自迈步离去。
这个宵禁解除的夜晚，东西两市里通宵亮灯，游人如织。
在长安西北开远门旁的角落里，一家邸店或因节日用火不慎起火，院中七八间屋悉数烧光，火势方渐渐转小。
在慈恩寺，裴家那一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法事，随着裴家子下半夜的归来，临近尾声。
而对于絮雨而言，今夜，亦是一个难眠之夜。
虞城郡主李婉婉已经知悉，东都的那位裴冀裴公，回信说，他对她祖父提的关于结亲的事深感荣幸，并且，狠狠地夸了一番虞城郡主的美名，但最后，还是婉拒。理由好像是说侄儿不久前在甘凉曾议过一门亲，虽后来因某种缘故未成，但出于尊重对方的缘故，如今确实不大方便，这么快便再次议亲。
不管裴冀拒婚的真正想法是什么，至少，这个理由是妥帖的，显示裴家一贯的温厚作风，也顾全了宁王的颜面。
祖父对此是否失望，李婉婉并不关心，反正她是欢喜不已，想到很快就要去苍山，更是开心。今晚她原本邀请絮雨和她以及卢文君一道去两市游玩。
絮雨并不想去，寻了个借口，婉拒了。
这个晚上，她的阿耶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叫她过去作伴。他将他一个人关在那座有着西王母图的西殿内，直到深夜才回精舍，在赵中芳的服侍下，咳嗽着，睡了下去。
絮雨静静等在精舍外，等到老宫监迈着蹒跚的步伐慢慢走出来，道：“赵伴当，我想去个地方。”
“你陪我去吧。”
……
平康坊内，灯火煊亮，热闹得如同天上街市。
一辆今夜在长安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寻常的碧油车归来，不紧不慢地穿过平康坊的十字街口，最后停在金风楼旁的一条小巷口。
卫茵娘戴着一顶帷帽，自车内下来，在仆从的陪伴下，回到了这间她已住了多年的小楼。
借着小楼梯旁悬的一盏于夜风中轻轻晃荡的灯笼，她登上小楼，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叫人跟着入内服侍，也未呼人点灯。
她一个人停在门后的漆黑夜色里，立了片刻，方迈步，慢慢地继续朝里走去，一直走进她的寝堂，摸索着，正要点灯，忽然，她顿住。
一道月光，连同小楼对面金风楼上投来的灯影，斜照进寝堂内深处的那面西窗。
在这片月光和灯火的阑珊影照中，她看到窗后的坐榻上，有道纤细而沉静的人影。
“是我。”
轻缓的说话声里，那人擦起火石，点亮了案上一盏洁白的莲花座烛台。
在骤然明亮的泛着暖黄色的满室光照里，絮雨望向对面凝定住的女子，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阿姐，这么晚了，你从哪里回来？”
她轻声问道。

第72章
在短暂的一段静默过后,卫茵娘慢慢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今夜放生池那边很是热闹，我去走了走,放了几盏莲灯。”她的面上也露出笑容,放下帷帽。
“公主何时来的？怪我,若是知道你来，我便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她向絮雨走来，行礼。
絮雨起身迎上，牵着她手,阻她行礼，随即带她坐到自己身边。
“阿姐你的手好了吗？”
卫茵娘展开她已恢复作原本青葱纤柔貌的十指,任她翻看：“老早就好了。后来又收到了赵阿爷叫人送来的药,是公主告诉他的吗？赵阿爷从前就对我极是照顾，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年纪也大了,我这不过一点小事而已，却要你们一直记挂，实在过意不去。”
“阿姐你手没事就好。”絮雨抬眼，目光落到卫茵娘一张含笑的面上。
“过几日大家都去苍山了，那边比长安凉快,主要是清净。我知道后，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想阿姐你也去,咱们在那里一起住些天。我叫赵伴当给你带了话。他回来后,和我说,你不去？”
“是。”卫茵娘点了点头。
“公主处处想着我,我极是感激。不过,我去，真的不大合适，加上我最近倦怠，懒得再出去折腾了。公主的心意我领下，你自己去，到了那里，好好玩，就跟我去一样了。”她笑着道。
她是不愿同去的，这本就在絮雨的预料当中。
“阿姐你不想去，我不勉强。但是另外有件事，不知能否再问阿姐？”
“当然！何事？”
“阿姐脱籍，也是赵伴当亲自办的。他和我说，你什么要求都没有提。”
“阿姐，你如今已是自由身了，为何依旧选择留在这个地方？”
卫茵娘依旧含笑。她环顾置身的这间寝堂：“此事应当也是公主在陛下那里为我求来的吧？我极是感激，先前一直就想亲口向公主道谢的，今晚总算是有机会了。赵阿爷当时确实也说，无论我想如何，或是去哪里，他都可以为我安排。只我在这已住多年，习惯了，此处如同是我的家，所以哪里也不想去了，就在这里，也是很好。”
絮雨目光凝落在她面上，一言不发。
“公主这么看我作甚？”
卫茵娘笑着避开她的视线，忽然站了起来。
“瞧我，方才看到公主，只顾欢喜，连杯茶水都不曾给你备——”她一面说，一面起身，待唤人来烧茶。
“阿姐，你能再告诉我，昨晚你去过哪里了吗？”忽然此时，絮雨开口。
卫茵娘步足一顿，停了下来。
絮雨望着她的背影。
“昨晚你以做法事为由，用化名去过慈恩寺。”
卫茵娘沉默，一动不动。
“阿姐，我不想骗你，和你说实话吧。”
“袁值本监视你这边的，原因你知道，我便不说了。是我在我阿耶面前将事揽下，不许袁值再插手。一是因我猜，你极其厌恶此人，我不欲你再受他打扰，二来，阿姐，我同情我的李延哥哥和阿姐你，这是真的，否则上次在你这里遭遇搜捕之时我怎会救他。我也完全理解他，或是阿姐你的感受和想法。是因我的阿耶，李延哥哥落到了今日的处境，阿姐你更是失去一切，你的家人，乃至你的尊严，而你们本身，又有什么错？”
卫茵娘依然那样背对着她，身影凝固。
“因而，在我这里，你们痛恨我的阿耶，或者，哪怕与我阿耶为敌，只要没做下我所不能容忍的事，你们也还愿认我是阿妹，你们便永远都是我的延哥哥和卫家阿姐。但是阿姐，我也不瞒你——”
絮雨顿了一下，“无论是为公计，还是出于我的私心，我都不希望裴郎君和李延哥哥走得过近。”她用加重的语气，说出了这一句话，随即走来，走到卫茵娘的面前，凝视着她已是微微泛红的双目。
“所以对不起，阿姐，在你获得自由却不愿离开长安这个伤心地后，我便也做了我原本不许袁值对你做的事。”
“为何这么巧，裴郎君在慈恩寺为他母亲做法事，你便也悄然匿名而去？以前你确实也会去慈恩寺，但你从不会选这种人人挤着想去占位的盂兰盆前后的日子。还有今晚，放生池里放水灯，与其说是为亲人追福，倒不如说是赶去那里凑热闹的。真正哀思亲人的人，哪里的水，不能放灯，一定要挤去那种地方？你不是这样的人。”
“阿姐，是不是李延哥哥又回来了？你在帮他和裴郎君联络，甚至，他们已经见过面了，就在今夜？”
倘若裴萧元也有心见李延的话，今夜的两市，便是再适合不过的会面机会和场合了。
她说完，双目紧望着卫茵娘。
卫茵娘苍白着脸，眼角越发见红，垂眸不动，仿若入定。
“阿姐，你家的事，在我回长安后，我慢慢也知道了一些。”絮雨忽然又道。
“当年叛乱终于平定，老圣人卧病不起，时日无多，我阿耶赶回长安。他人还没到，朝廷里便有很多人开始谏老圣人废太子，改立我阿耶，甚至我听闻那个时候，景升太子连见老圣人一面都不容易了。堂堂储君落此地步，他自是要反抗。你的父亲作为东宫肱骨心腹，自然不可避免参与进去。太子未能成功，你家从此也堕入深渊。”
“阿姐你如今不愿走，才是人之常情。天下之大，叫你一个人还能去哪里？至于我给你送药，邀你去苍山，还有求我阿耶叫你脱籍这些事，你没有骂我虚伪，想用这些加给你的小小的施恩来换我自己的心安，那便你的厚道了。”
卫茵娘仿佛被一根针刺了一下，此时终于抬起眸，摇头：“公主你不要这么说！我知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真的好！”
絮雨慢慢摇头：“阿姐，我没你想得好。我下面的话，可能会很残忍，更是冷血和薄凉，但却是现实。”
“我阿耶当年可能真的逼过兄弟，下令杀过你的父亲。但是如果情势更换，当年神虎大将军顺利回京，景升太子登基，以我阿耶的军功和他的威望，景升太子或许也会不放心，那么轮受没顶之灾的，可能就是我，李嫮儿，或者别的什么赵家、钱家，入教坊的，是他们家中的女儿们了。”
卫茵娘怔怔望着絮雨。
“我同情的，是李延哥哥和你。你们都是被迫承受的。至于你们的父辈，还有我的阿耶，他们不一样。他们做什么，都应该明白双刃剑的代价。只不过最后，他们一方是胜者，一方是失败者，如此而已。”
“阿姐，如果现在是你自己想要为家族复仇，不惜一切代价，那么你可以不用回答我。我没有阻止你向我阿耶复仇的资格。但是如果，你是出于对李延哥哥的感情和服从，将他视为你的主上，那么我求求阿姐，你告诉我实情，裴二是不是真的受了李延哥哥的邀约，和他见过面了？”
卫茵娘的两个肩膀子仿佛微微地颤动了起来。
“阿姐！李延哥哥想做的事，我也没有资格阻止，但如果，他最后能够成功，代价一定是再一次的无数人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从小流落在外，跟着阿公走过很多地方，即便是太平的天下，若遇歉收之年，我看到的人们，日子也很艰难，但我却很少听到他们抱怨，只是期望朝廷能减免钱粮，助他们渡过难关，如此而已。许多年纪大的人，谈及从前的变乱，更是没有不心有余悸的。对于这世上的很多人来说，能够平安活着，或许就是一件最好的事。”
她走到方才坐的案前，在卫茵娘闪烁着隐隐泪意的目光中，打开了她带来的一只食盒。
盒中放的，是几只还带着些热气的胡麻饼。
“阿姐，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从前你常给我带胡麻饼？年初我来长安，为了找你，无意路过那间饼店，当年曾给我们做饼的娘子如今竟然还在。只不过她的家人早已全部死了，剩她一人在战乱后归来。如今她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只会絮絮叨叨地和我讲一些她从前的悲惨遭遇。不过……”
絮雨捧起一只饼。
“她的手艺还是和从前差不多。虽然她抱怨说，如今的长安人都去吃一个年轻漂亮的胡女的胡麻饼，除了老客，再没有别人肯来光顾她的店。这是我叫她现做的。可惜不是刚出炉，否则应该会更好吃。”
卫茵娘定定望着她手中捧着的饼，一时痴了。
絮雨小心地将饼递到卫茵娘的面前。
“阿姐，你尝尝？”
卫茵娘依然没有接，也无半点反应。
絮雨等了片刻，伴着心中涌出的失落，慢慢地，将手中的饼放了回去。
“阿姐。”
她最后叫了一声卫茵娘。
“我明白了。”
“这句话或许我不该说的。但是真的，在我的心里，我还是希望能有一天，你能再带我去吃胡麻饼，刚出炉的，你再叮嘱那娘子，叫她给我多撒些胡麻……”
她忍着眼底涌出的潮意，戛然止话，面上露出了笑容。
“我该走了。”
她朝卫茵娘点了点头，转身匆匆要去。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等一下！”
絮雨转过头，看见卫茵娘看着自己，流下了眼泪。
“你猜得没错。”她低声道。
“裴家郎君已去见过殿下了。殿下可能知道些当年北渊之战的往事，据此认为操纵之人是陛下。他应是将自己的所知告诉了裴郎君……”
她闭目，泪不绝。
“我只知道这些了。公主你去吧。”
絮雨凝视着她，一字一字地道：“阿姐，谢谢你。”
出来，回宫的路上，絮雨和赵中芳同坐一车。
她微微歪着头，斜靠在老伴当的肩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老伴当一句话也没说，只轻轻地拍着她的胳膊，便好似她仍是小时候的簪星小郡主，他们行在回定王府的路上，他在哄着玩累了的她睡觉。
在宫漏响过四更的时分，絮雨回到皇宫，来到紫云宫的精舍外。
值夜的杨在恩说，皇帝今夜在躺下去后，或因咳嗽，睡不着，又起了身，批阅因出京在即，下面为赶时间而一窝蜂递交上来的许多奏折。
“小郎君去劝劝吧。陛下也就听你的劝了。”杨在恩轻声道。
伴着几道咳声，隐隐有烛照光从寝殿内门后透出。
“嫮儿吗？”忽然，精舍内传出皇帝的呼声。
絮雨推门，走了进去，一直走到披衣靠坐在榻，正借着烛火在阅事的皇帝的身畔，停了步。
“怎么还不去睡？阿耶方听到四更鼓了。”
皇帝觑她一眼，问了一声，随即将手中的奏折靠向烛火，好看得更清楚些。
“阿耶，上回是不是说，只要我想做回公主，任何时候都可以？”絮雨径直开口道。
皇帝那一双原本正眯起来在看奏章的眼蓦地一定，随即，慢慢转脸，朝向她。
正站在精舍门口的杨在恩也听到了，一时喜不自禁，忙看向身旁的老宫监，却见他神色沉凝地望着前方的公主，似乎并不见多少喜色，不禁略觉不解。
“你想好了？”
片刻后，皇帝问，语调仿佛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意味。
“是。我已想好。”
絮雨迎着皇帝的目光。
“我想做公主了。去苍山后，陛下便叫我做回公主吧。”
她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第73章
三日后,太史为皇帝此次苍山之行择定的日子到来。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夏日清晨，有司陈设卤簿，等到吉时昼漏上五刻到,千牛将军在前为天子升路,黄门侍郎前奏请发,皇帝乘上龙舆，宫里随即钟鼓传音，銮驾出宫，行经承天门大街,再从长安城东北的通化门出城，往苍山而去。
虽然皇帝下令精简卤簿,去除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但大驾出行，除去可以减些皇帝所乘辂车周围的繖扇、华盖等仪物，其余仪仗,如警跸、侍卫、仪从等，是无论如何也少不了的。
当天，这一支队伍的最前方，由太仆卿执辔驾驭，六马开道,当朝太子李懋一身戎衣，率京兆牧和太常卿在前引路。
在皇帝龙舆的前后,依次是骑乘的左右领军卫、武卫、骁卫、威卫等亲、勋、翊卫仗,各卫皆由中郎将带三十六人组成马队。他们无不是各卫精选出来的最为出色的子弟,个个英俊雄健,鍪甲着身,佩齐弓刀和楯槊。阳光照耀,光芒烁动。阿史那承平、宇文峙等人皆是在列。
龙舆后，跟从着此行同往苍山的其余众多皇亲贵胄、贵女命妇以及留驻长安的诸藩王侯和使节，朝廷各部尚书、司徒大夫等百僚。他们或骑马，或乘车，也各有仪仗。
殿后，是同行的百杂官员和役从。
这一支队伍众达数千，出城后，一路迤逦东去，大风吹过，金吾卫辟邪旗、领军卫青麟旗、武卫玉马旗、左右卫黄鹿旗、骁卫赤熊旗、威卫黑鸾旗……浩浩荡荡，漫天旗动，如云压道，惊得许多正在田间劳作的乡民纷纷叩拜，口呼万岁。
一切都合乎皇帝大驾出行当有的仪制，除了一件事，这事和宫中那个名叫叶絮雨的宫廷小画师有关。
谁都知道这小画师近来颇受皇帝恩宠，然而谁也不会想到，皇帝的恩宠，竟到这种地步。
一早，出宫门起，皇帝就带这小画师上了舆车，让人坐在身边，同车而行。当时惊得周围人瞠目。一个御史大着胆子出列上言，大意是说尊卑有别，制不可逾，请皇帝令这宫廷画师归位，与直院之人同行。众人都为他捏一把汗。谁知皇帝既没发怒，也不听谏，不过淡淡应说，此行不过是外出避暑，为闲适之事，既非祭天，也非祀祖，无须多言，一句话堵了那御史的嘴，依旧带着小画师登车上路。
此事从舆驾出宫开始，便引发众人注目。但起初还只是夹行在皇帝左右前后的人知道，出城后，慢慢传开。等到晌午，銮驾行到城外一处名为玉鸾庄的驻跸之地，皇帝在此中途小歇，令后面队伍跟从，就地歇息，消息遂飞快传播，最后传到了青头的耳中。
这一趟苍山之行，青头已是盼望多日。
他虽位卑，然而时刻不忘要为郎君分忧，故早早打定主意，此行定要跟去伺候。不妙的是，经他试探，发现郎君不欲带他同行。他慌张失望，苦苦恳求，再三保证自己去了一定管好嘴，绝不再给他惹祸，就差撒泼打滚哭闹上吊，然而郎君心硬如铁，就是不让他去。
绝望之下，他自然也想到叶小娘子，想去求她帮忙。然而终究忌惮主人，最后还是不敢抗命。
就在昨晚，时来运转。
在他委委屈屈哭丧着脸替狠心的主人收拾行装时，凭空里，永宁宅竟到来一名宫监，说皇帝忽然记起青头，叫裴萧元将人也带去，勿丢在家中，这才有了青头今日出行。
自然了，他是没有福气跟在主人身边的。一早起，他混行在杂役宫监和各家出行的粗使奴仆队伍里，挤在一辆大骡车里。他谨记祸从口出，自己也是因此而遭郎君狠心冷待，故一路之上，虽然车内别人都在高谈阔论竞相卖弄见识，只他紧紧闭嘴，一言不发。走到中午，骡车随了大队停下，他从挤得手脚屈麻的车里爬出，在路边伸展胳膊腿儿，又听到近旁有人议论一个方传来的消息，说一名叶姓宫廷小画师深得陛下恩宠，今早竟得以同车出行，如此待遇，连老圣人朝的叶钟离也是不曾有过的。青头这下兴奋得再也憋不住了，脱口就说自己认识叶小画师，两人交情匪浅。话音落下，见众人都用鄙夷目光看着自己，显然全都不信，一时又羞又恼：“你们看什么？当我说大话？我告诉你们，陛下还曾特意赏我吃糕点哩！”
众人面面相觑，哄堂大笑。
这么有脸面的小奴儿，今日主家早就当宝一样带在身边走了，怎还让他和他们一样挤在大骡车里？
青头当然明白众人缘何发笑，面红耳赤，待解释，忽又想到自己确实不受主人待见，险些连苍山都去不了，沦落至此地步，只能含恨吞声，闭了口。然而这种明珠暗藏、衣锦夜行的痛苦，谁人能知。
正在他蹲于路边无精打采拔着野草之时，忽然此时，前面骑马来了一名宫监，高声喊他名字，说圣人召他过去说话。
方才还在笑话他的各家奴仆全都愣了，纷纷投来艳羡目光。
青头反应过来，胸中闷气一扫而光，自地上一跃而起，叉腰环视一圈众人，扬眉吐气，跳上马背，欢天喜地跟着宫监往前跑去。
他一口气来到皇帝驻跸附近，远远地，看到一列检校龙旗随风飘展，旗下便是清游队。
这是出行时，离皇帝最近的一支贴身卫队，由金吾大将军韩克让亲率。上路时，韩克让骑马在前，左右将军各带四十八铁甲卫士骑夹在龙舆左右。次外再由左右果毅都尉带另四十八铁甲随从。人人弓箭横刀，甲骑具装。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机动卫队走在两侧，以便随时观察四方，联络前后。
这一支机动卫队的领队便是裴萧元。他今日亦是一身戎装，头戴银鍪，披银装铠甲，携金铜长刀。因舆驾未动，此刻他也带队，候在路边。
青头刚靠近，就撞见主人那一双略阴沉的眼，投来两道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
他缩了缩脖，低头跟着宫监，飞快走进那一处为皇帝驻跸而搭的帷幄。
帷幄内铺了张极大的绿绣如意宝相花纹地簟，皇帝半卧在坐床上，握着一册书卷，正在看着书。叶小娘子还是小郎君的装扮，跪坐在皇帝床前，挽着袖，正在烧茶。案上有盘紫嘟嘟的鲜葡萄，还有一盘切好去了籽的绿香瓜，葡萄和香瓜都还凝着冰露，显是方从冰鉴中取出的。旁边有个长了张苦瓜脸的白发老宫监，青头知道此人便是有名的赵中芳。还有几名小宫监和宫娥，在旁或打扇，或捧巾，帐内气氛安静而闲适。
看到青头进来，皇帝面上露出和蔼的笑，招手：“好孩子，过来了？”
絮雨转头，看了眼已是有些时日没见的青头，一笑，示意他上前。
一边是冷酷无情的主人，一边是连出行也不忘自己的圣人，更不用说对他极好的叶小娘子，自她搬走后，青头便没什么机会再见她面，此刻看到，倍感亲切，不禁感慨万分，除靴，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帝身前，砰砰用力磕头，哽咽道：“多谢陛下！小人给陛下磕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74章
皇帝讶然：“你哭什么？”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小人，小人实在感动万分。方才见到陛下慈颜，又不禁想起裴公……”
青头越想,越觉裴公好。想以前,就算自己犯个错,裴公最多教训两句，也就过去了。若非长安实在好，他还没待够，还真不如连夜滚去东都伺候裴公好。
皇帝哑然失笑,放下手中的书，观察了下青头。
“关中男子多宽额,肉鼻,体匀长，甘凉则长面细高鼻，多肤黑体壮。朕瞧你模样,有些像是甘凉本地人？你是裴冀去了甘凉才去他家做事的？”
青头不住地点头，发自内心地惊叹：“陛下英明！竟连这都看得出来！”
皇帝抚须一笑：“朕看人无数，自然略有心得。你跟朕说说，你是如何入的裴家？”
青头赶忙应话，说自己五六岁的时候,有天在道上赶羊，遇到个骑骡子的文士,问他威远城怎么走,他也不怕雪天路远,一路将人领去,走了半天才到,到了,方知是新来的郡守。郡守看他小小年纪外出放羊，大冬天衣衫褴褛，脚上只一双破鞋，发问，知他打小没娘，跟着烂赌鬼的爹爷过活，谁知他有天醉酒掉河，也淹死了，剩他只能帮人放羊，好换一口饭吃。又因呆头呆脑，常被人欺负，连名字也没有，郡守可怜他，就将他收养过来。因遇到之时，恰十二月，十二月合起来为青，故给他起名裴青，小名便叫青头。
皇帝叹息，喃喃说声但愿天下无孤子，随即叫他吃案上牙盘里的果子。
青头听说过长安富贵人家在夏暑天里能吃到用冰湃过的鲜果，一口下去，冰凉爽腹，溽热顿消，但跟着郎君，自然是没这口福的。听到皇帝的话，看一眼，暗暗吞口唾沫，然而想到方才郎君投来的目光，摇头：“多谢陛下赏赐，小人不吃。”
“为何？”
“小人吃相粗陋，怕冒犯陛下。”
皇帝大笑：“朕就喜欢你没那些规矩。放心吃吧！”
青头还是缩手缩脚，这时看到叶小娘子泡完茶，倒一盏奉给皇帝，接着，亲手剥了几颗葡萄，将晶莹的肉果送到他面前，含笑道：“吃吧，不用担心你家主人。你若怕他说你，别告诉他就行了。”
她都这么发话，青头放下心，哎了一声，趴地上朝皇帝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吃了一颗叶小娘子给他剥了皮的冰葡萄。一口下去，果然唇齿津凉，好似更甜。
皇帝又问裴冀在那边的日常。
青头渐渐放开，不停地说着裴冀如何如何清廉，如何如何关爱治下百姓，如何如何受到民众爱戴，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家裴郎君呢？他平日爱做甚？”
絮雨望一眼皇帝。只见他神色如常，微笑地看着青头。
青头道：“裴郎君和裴公不同。他平常不爱说话，常常外出，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看不见人。不过，裴郎君人也很好，什么事都自己做，一点儿也没有郎君的架子。从前他读书，常常叫我一起学。就是我自己不想学，看见书就想睡觉。”
虽然青头最近对主人很是不满，但不满归不满，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维护好郎君。
皇帝笑着摇头：“一读书就想睡觉，确实辜负了你家郎君对你的好。”
“是啊，郎君没办法，后来才不管我了。”青头挠了挠头，想起来好像也有些懊悔。
“那你知他都去哪里吗？平常和什么人往来多？”皇帝继续和小厮闲谈。
青头费力思考：“郎君去哪里？有时是裴公差遣公事，若非公事，小人便也不知，郎君好像从来不会说。至于往来多的人，小人只知何都尉。”
“何都尉何人？”皇帝感兴趣地追问。
“便是郎君父亲，从前神虎军裴大将军的旧部，何晋何都尉！听说是当年打过北渊之战的勇士！”谈到这个，青头不自觉也挺起了胸膛。
“何晋……”皇帝仿佛想起什么，低低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对！虽然他如今官位不高，但在威远郡，提到他的名字，军中上下，没有不敬重的！”
皇帝慢慢点头，“你家郎君与这位何都尉常一起外出吗？”
青头正要回答皇帝的问话，忽然叶小娘子插话：“陛下！”
“好出发了！再不走，等今夜到了那边，都不知要几时了！”
虽然知道叶小娘子极得圣人恩宠，但她这样打断皇帝的话，青头还是惊呆。皇帝转面望她，她亦丝毫不避让皇帝陛下的注目，二人便如此对望，若含几分隐隐对峙的意味。
帐内一时沉寂，老宫监束手垂目，至于其余宫监宫娥，更是屏气敛息，没半点动静。
此时青头终于也反应了过来，心下变得忐忑，总疑心又是自己哪里的话说错了，才会引发如此情状，然而死活却又不知错在哪里，他不禁也惶恐起来，连果子吃着都没味了，慌忙撒开，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透一下。
万幸，片刻后，耳中听到皇帝淡淡道：“也好。该上路了。”青头再抬头，见皇帝好像又无事了，转向自己，和蔼地吩咐人，把果子全放在食盒里，叫他带着路上吃，又问青头乘的什么车，听到是最末的大骡车，正要说什么话，叶小娘子忽然又说，剩下路程她自己坐车便是，正好可以带青头。
皇帝再看她，眯了眯眼，好再没说别的了，只吩咐赵中芳安排。赵中芳应是，随即出去，传达皇帝起驾的命令。
上命迅速传遍前后，仪仗与警跸护卫很快就位。皇帝在韩克让等人迎奉下再次登上车舆。青头紧紧抱着装果子的食篮，随叶小娘子在周围无数目光、以及郎君的注视下，爬上另外一辆马车，是跟在皇帝銮驾后面的。
竟然是他乘车，郎君骑马在旁，替他守道。
青头一时晕乎乎忘乎所以，直到上了车，又行出去一段路，慢慢冷静下来，忆起方才那叫他深感不安的一幕，悄悄问身边叶小娘子，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她打开车帘一角，望了出去。
穿过一片招展的旌旗和刀戟森严的整齐的马队，她仿佛望向远处郎君骑马的身影，片刻后，垂帘转面说道：“无妨。和你无关。”
虽然叶小娘子是出言安慰了，然而青头的直觉，令他还是无法彻底安心下来。
这夜，天黑之后，在路上行了整整一日，銮驾抵达苍山。
在老圣人一朝，圣驾年年来此避暑，因而行宫不但修得极是完备，论奢丽的程度，更是远超皇城宫殿。行宫以清荣宫为中心，周围凭山势，高低错落，或连绵不绝，或自成一体，另外建有大小不下数十间的其余宫室和各种飞楼。
早年长安陷落，此处自然也曾被占，但叛军只顾贪图享乐，这里并未遭受什么损毁。如今为了迎接圣人到来，这边早早做好一应准备，洒扫除尘，里外焕然一新。
当夜，皇帝入住此间主宫清荣宫，太子、太子妃、康王、宁王、长公主等，携新安王李诲、虞城丹阳二郡主等人，居濯秀、妙福、瀛洲等几所次宫，沐浴皇恩的大臣、命妇和藩王使节等，则分居裁春、青锦、瑞玉等等宫室。再剩余人，也按各自的份位和品阶，纷纷入住不同居所。
这一晚只顾安顿，行宫附近的山麓上下，灯火亮得如同白昼，在各宫苑的外面以及连接诸多宫室的道路之间，只见执事宫监和各家奴仆忙着搬运物件的身影往来纷纷，络绎不绝，直到半夜，喧嚣仍是没有完全停止。
青头到了后，自是跟着主人住。
裴萧元随韩克让，为方便随驾，与其余金吾卫之人一道居在清荣宫后面一片不远的阔舍当中。他有独屋。青头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毕，铺了床，去供膳所胡乱吃些东西果腹，终于守到主人回来更衣。帮他卸去甲衣，更换成平常穿的武官便服，又殷勤递上腰带。等主人着装完毕，一把抓起横刀，仿佛就要走了，赶忙端出那一盘他藏的葡萄，献上。
“这些都是陛下赏我的。还有这几颗，是叶小娘子亲手为我剥的。我舍不得吃，就吃了两颗，剩下全都带回来，用冰鉴冰着。郎君你吃！”
为了能叫郎君也尝到冰葡萄的味道，他还厚着脸皮管那老宫监借冰鉴，老宫监听到他说想留给裴郎君吃，二话没说便借了。此刻他眼巴巴地望着主人，期盼能讨他欢心。
裴萧元的目光落到盘中那几颗晶莹水润的去了皮的葡萄，看了一会儿，慢慢抬眼，终于开口，道：“我方用过饭，吃不下了。你吃吧。”
他的语气，是多日来不曾有的温和。
“我还要去巡夜。你早些睡吧，不用等我。”
他又吩咐一声，随即朝外走去。
青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热，再也憋不住了，顶着要再次被骂的风险，喊了声郎君，放下葡萄，追上去怯怯问：“郎君你就不问我，白天陛下都问了我什么话？”
裴萧元停步问：“什么话？”
青头觑着他的面色，将皇帝的问和自己的答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忽然那个时候，叶小娘子出声打断了陛下的话，说要走了。陛下好像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怪罪，竟真不再问我什么，起身走了。我越想越害怕，就怕是我又说错什么。后来我问叶小娘子，她说无事。但我还是不放心，就想问问郎君……”
青头说完，提心吊胆看着，见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她说得没错，无事，你不必担心。”
至此，青头终于彻底放下心，长长舒了口气。
“没说错就好，没说错就好！”他拍了拍自己胸脯。
“陛下真的是好人啊！”
“还有，郎君你也早些回来休息！我已帮你铺好床了！”
裴萧元看一眼小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走出后，与迎面行来的刘勃等人相遇，说了几句今夜安排，随即分开，身影消失在清荣宫后那一条被苍郁树木所覆的山道尽头。

第75章
絮雨随行舆抵达,第一时间，悄然入住曳月楼。
这是苍山宫里最高的一座楼，属清荣宫附楼,两边建筑以一凌空飞廊连架,画栋飞甍,丹楹刻桷，内中更是瑟瑟铺地，贝珠为帘，装饰精细铺陈华丽自不必多说。
这也是她以叶絮雨的身份而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待这一夜更远漏尽,她再一次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她的身份已将不同了。她将是会寿昌公主李嫮儿。
这件事是由赵中芳和宗正卿二人秘密操办的。明早她穿的衣裳,戴的头冠,此刻便静静展悬在她的寝阁里。衣裳和头冠，在近旁那一架烛火烧得明亮的鎏金九枝灯的映照下，闪烁着莹灿的光泽。
二更漏动。絮雨沐浴出来,了无睡意，随意掩衣，穿过幽浮暗香的寝阁，掀帘推门，行至露台,漫望前方。
明月悬在楼顶，近得她若抬手可摘。
在月光照不到的蜿蜒起伏如龙脊的山巅线下,夜色已是完全笼住这座白天看去葱郁苍秀的避暑胜山。不过半山以下,灯火又变煊亮。此刻,自她所在的这座高楼俯瞰,山麓间如游动着条条火龙,而点缀其间的点点火杖和庭燎,又似天上神仙一时兴起随手抛散在了人间的无数星火。
阿耶叫她早些睡，明日早起。然而，今夜于她而言，或许注定将是无眠。
梦中的阿娘，她总是声声叫她勿归。然而她却归来了，甚至明日，就要做回阿娘或许不希望她成为的人。她若是有知，她安魂否？
还有阿公。一别之后，阿公杳无音讯。他是去了哪里？一个人在外，腹饥可有温粥食，落雨可有檐瓦遮？
若是知道她的决定，他又会是如何做想？
在吹来的阵阵幽凉的夜风里，她思绪万千，最后，又牵回到了白天皇帝和青头的那一番“闲谈”上。
阿耶对他从来就没有放心过。这一点絮雨早就清楚。那一番话，当着她面，阿耶的心思，她岂会不懂。
而他呢？
她不由又想起几日前发生过的种种。
他将她从范家别院带出，他们在西山老翁家中借宿一夜，接着，便是那个多事的盂兰盆会之夜，随后数日过去，直到今夜，此一刻，絮雨忽然感到有些按捺不住。
纵然不是出于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种种杂想，就算单单只是出于他曾予她的种种关照，她仿佛也是应当和他道别的。
以叶絮雨的身份，在今夜和他道一声别。
她返身入阁，下楼自一扇偏门走出去时，已恢复平常的装扮。
此刻，清荣宫和附近几所宫殿的周围已是完全安静下来，所有闲杂之人皆被排除在外。今夜和接下来将要在此渡过的每个夜间，清荣宫周围，除有定例的明岗一百二十人，还有不知多少的暗哨，共同组成严密的夜间防卫。
裴萧元不在这里。
絮雨出宫，遇在宫外值夜的刘勃，告诉她，裴郎君去了朱雀台。
明早，在行宫之南数里之外一片广阔的山麓平地之上，朱雀台下，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讲武仪式。两万名来自京畿的诸部将士已于数日前集齐苍山，到时，破阵乐后，皇帝陛下将躬自循抚，亲自校阅大军于苍山之南。
今夜，在安排好清荣宫这边的事后，韩克让便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与兵部以及其余各卫碰头统筹，最后排定明日讲武之事。
絮雨在张敦义以及他领的另两名侍卫的跟从下，循道往朱雀台的方向去，走不过数里地，绕过一道犹如山门的陂梁，眼前霍然开朗。
今夜，无数的营帐扎在了这道山梁之后，营房之中，皆为参加明日讲武检阅的士兵。到处燃着熊熊的火杖。看去，全部人马好似刚结束了最后一遍的统合操练，正在退场归营。军官嘶声力竭的吼声，士兵雄壮的回应声，战马在场地上来回奔腾发出的轰轰声……气氛紧张严肃，又不乏亢奋和热血。
场地太大，人马纵横拔调，天黑杂乱，絮雨寻望，片刻后，终于看到了他。
他和韩克让还有另些将官模样的人停在一个距朱雀台不远的地方。韩克让挥着手里的刀，向着前方和左右不停指点，看去，像在谈论明日讲武行军的路线。他立在众人之后，身影大半隐没在火杖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并不显眼。
这时迎面行来几名方解散的士兵，一边走着路，一边说着闲话。
“大家都在说，明日讲武校阅之前，圣人有件重大之事要宣布，你们知是何事？”当中一人问。
“不知！我也正想问呢！”另个士兵应道。
“我问将军，将军竟然也不知道！”又一人道。
“到底是何事？”伙伴更好奇了。
“谁知道？罢了罢了，上面的事，连大臣将军都不知道，咱们怎么可能知道。明早便都知晓了！”
士兵们从她身边走过。她没立刻过去，也停在一处人少灯黑的角落，耐心等待。片刻后，韩克让说完了话，应是解散了，众人三三两两陆续散开各自离去。絮雨看到他又和裴萧元说了几句，大约也是关于明日之事的安排，最后，拍了拍他臂，应是叫他也可回去休息了之类的话，终于，人走了。
朱雀台附近，全部的人都散了，剩他一个。
絮雨正要朝他走去，忽然见他转身，朝北而去。
他出了营，绕过山梁，转上一条小道，来到附近那条名为青龙河的水边。
河边这时还有不少士兵，或打着赤膊洗澡，或在沐马，嘻嘻哈哈很是热闹。好些人看到他，和他招呼，他也如常那样回话，就这样，沿着河畔，一路往北。
起初絮雨以为他也是去夜浴的，或想寻个人少的上游之地，但渐渐地，直觉仿佛不是这么回事。
离营地越来越远，河边人也越来越少，他不紧不慢，还在前行。絮雨转头对张敦义说，她和裴萧元约了今夜在前方见面，此刻要去赴约，叫他原地等待，不许跟来。
张敦义显然有些不愿，然而在她用命令的口吻又重复一遍过后，只能遵从，停下脚步。
絮雨继续远远地尾随。此时水边已经空无一人。山月当空，水面泛着粼粼的白光。絮雨看到他忽然停下，仿佛在原地立了片刻，接着，迈步继续前行，再眨眼，人便消失，仿佛凭空不见了。
絮雨奔到他方才停过的地方，这才发现，前方是片生满了杂草的陂地，再过去，是片野树林。
她下了坡，在周围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思忖片刻，无可奈何，正要放弃，掉头回来，忽然此时，两道人影从她前方的一簇树影后走了出来。
距离有些远，林边的月光又疏淡清浅，不能叫她完全看清人的样貌。但凭身形和那人转脸刹那留给她的粗略印象，她还是认了出来，是甘凉的那位何晋。
如此之巧，白天青头刚提过他，今夜竟然就在这里看到了他。
他应当是在甘凉，或者东都，而非出现在苍山。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反应，她立刻矮身下去，将自己藏在了近畔一片茂密的野草丛中。
裴萧元和何晋应当会面完毕了，两人在那里分开。透过草丛缝隙，絮雨看到何晋转身离去，迅速隐匿在了野树林里。裴萧元在原地立了片刻，接着，迈步，很快，也从她不远之外的近畔走过，回往苍山行营，身影消失不见。
他二人都走了，只剩絮雨一个。
在风刮过附近草陂野地所发出的不绝于耳的一片窸窸窣窣声中，她只觉自己手心沁汗，心跳得厉害。
也不知为何，今夜的这个意外发现，或许是亲身所见，竟比她在盂兰盆夜从阿姐口中获悉他去见了李延，仿佛还要令她感到心神不宁。
在怔了良久之后，终于，她回了神，按捺下她变得愈发紊乱的一片心绪，想先回去。
刚动一下，忽然，她感到一侧的肩一沉，若压上了沉重而坚硬的铁器。
几乎是同一时刻，脖颈随之生出来一股透肌般的寒意。
是一把刀，无声无息地自她身后探来，架在了她温热的颈肤之上。她眼角的余光，已是看到刀锋上倒映月光而暗烁着的一道冰冷的寒芒。
她闭了闭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从她藏身的那一团漆黑的草丛里慢慢起身，缓缓地转面，望向了身后那正架刀在自己颈上的人。
她的眼眸对上了另外一双眼。在对方那幽暗的睛瞳之中，掠过一道异光。执刀的那一只手顿随之了一下，接着，自她颈上收刀，将刀迅速归鞘。
此时，方才消失在林子里的何晋也去而复返，向着这边极速奔来。
“叶小娘子！怎会是你？”
到了近前，他认出她，震惊之下失声唤道，随即硬生生地停下脚步，立在了裴萧元和絮雨的中间。
絮雨沉默着。裴萧元起初也没说话。何晋两道目光在絮雨身上来回打转，面露迟疑之色，最后他看向裴萧元，带了几分试探似的，叫了他一声。
“郎君？”
“无事。她交给我了。你去吧。”
裴萧元说道，语气平静。

第76章
何晋目光在他二人之间再次飞快掠过,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他是向着行宫方向去的。
“为何尾随于我？”
絮雨望着何晋渐渐消失的背影，一时凝怔,忽然此时,耳边响起这一道问话之声。
慢慢地,她转回脸，望着面前的人。
见她闭唇不语，很快，他仿佛意识到什么,朝她靠了些过来，当再次开口,语气已是有所不同,带着歉疚和抚慰之意：“方才吓到你了吧？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他停了下来。
“你们是在做什么？”絮雨终于发话，困惑地再次望了眼何晋消失的方向。
“他为何会来苍山？”
“他今夜刚到。是我伯父差遣他来的。陛下召伯父也来苍山避暑，伯父身体不适,无法成行，故派何叔代他前来谢罪，并谢过皇帝陛下的圣眷隆恩。”
这自然不是裴冀遣何晋到来的全部内情。但别的，他怎可能和她讲。
如此解释完，裴萧元接着又道：“近来我也察觉,有人一直在监视我，或许早就开始了。日夜不分,轮班而动,都是老手,行动隐秘,令我有些不便。今夜盯梢之人想必也在,恰好何叔刚到,那些监视我的人，对此应当还不知晓，所以我叫何叔来此等我，我再来，就是想将人引出，瞧瞧到底是谁。方才你尾随我时，对方应当也在后面，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我也没想到，当中有个会是你。”
絮雨完全没有想到，个中竟会如此曲折。她飞快地环顾四周。
“不用看了。对方必定已经走了。”他说道，望向她。
“只是，我不明白，你若有事，叫我便是，何必也如此尾随于我？”顿了一顿，他问，语气略带着几分困惑。
“盯梢你的人，你以为应当是谁？”絮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追问。
他看了眼四周黑沉沉的野林，“并不知。”
他只如此简单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然而分明言不由衷。
她的心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是……”
她顿住。
“对不起，是我坏了你的事。”沉默了片刻，她低声说道。
“无妨。”他的声音此时也变得轻柔了起来，“方才没有误伤到你，便是万幸。”
“你为何一路跟我？”他又低声地问。
“西山那天晚上回来之后，你为何总是避我？”絮雨沉默了一下，反问。
他仿佛一怔，看她一眼，想说什么似的，然而又顿住。絮雨没有催促，只望着他，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终于，她听到他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显然，这是他考虑妥当深思熟虑的答复。
“公主误会了，我并未避你。是这几日圣驾出京，事多了些。另外，关于那一夜的事，正好公主也在，容我一并向公主请罪。”他不疾不徐地说道。
“是我一时糊涂，冒犯到了公主。若是因我的冒失之举，叫公主有所误会，还请公主恕罪。”
“你请的是什么罪？你又怕我误会你什么？”絮雨轻声地问。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絮雨看到他向着自己徐徐下跪，双臂撑肩，手掌按地，俯首，端正礼了一礼。
“请公主恕我当时冒犯之罪。”
他恭谨的声音和着附近夜风卷过野树林的哗哗之声，传入絮雨的耳。
絮雨微微俯面，凝视着脚前这向着自己正恭行敬礼的人。
她不开声，他便始终垂首敛目，半晌，身影端凝，纹丝不动。
这时，在身后行营的方向，传来一阵步足靠近的靴声。张敦义终究是不敢叫人离开视线太久，此刻领着人一路寻了过来，忽然看到前方草陂月光下的两道身影，一立一跪，凭着身形，他立刻辨出人，心中诧异惊疑，也不敢靠近，示意手下噤声，只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暗处。
如此瞧他半晌，忽然，絮雨点了点头。
“罢了，你又何必如此。”她笑了笑，依旧轻声细语。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今夜好好休息，明早你还有事。”
她说完迈步离去。起初她的脚步如常，然而，当走完这段水边的夜路，经过朱雀台和行营，返往行宫，在将那道向她跪地谢罪的身影远远留在身后之后，她的脚步越行越疾，越行越发得疾，到了最后，连张敦义也被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她步入行宫，没有半点迟疑，继续向着那还亮着灯火的所在走去。
今夜值守的杨在恩带着几名宫监，正静立在行宫寝殿的殿门之外。一道身影走了进来，他抬目看见，略感意外，急忙轻步迎上去，低声说道：“公主暂请留步。袁内侍刚到不久，正在御前听用。”
燕居殿中，数支巨烛正在燃烧，曜曜放光。皇帝身着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灰色常袍，显是已是入睡，又起身出来了，此刻他背靠着隐囊坐在案后，就着烛火，低头翻着一本不知是甚的册子，速度极快，几下翻完，将册子丢到案上，指节敲了敲册页上的一段空白。
“七月十三白天，他去城南果园探望旧户。夜，和公主一道，照朕吩咐，不叫人盯梢，过程留白无妨。接下来的盂兰盆夜呢？为何也是留白？难不成又是公主和他在一起了？”
“不止这一次！此前便有多次了，你没有给朕看好，送来都是留白！你半夜将朕扰起，朕还道你有了什么大事，就是为了叫朕看这个？”
皇帝的语气听去虽然还算平淡，但质问之意，也是显而易见。
“李延行踪隐秘，如地虫藏身，隐匿头尾，找不到也就算了，朕不怪。裴萧元呢？他可是个大活人！每天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走动的。到底是裴家子太过狡猾，还是你袁值无能？养那么多人，叫你盯个人，你都办不好事！”
袁值遭皇帝训斥，神色暗含几分惭意，下跪请罪：“陛下责备的是，是奴无能。只是裴萧元也确实善于匿踪。听闻他少年刚从军的时候，最早是在斥候营里摸爬滚打的，想必便是那时习得的脱身之术，非一般人能够应对。加上奴怕被他察觉万一泄露了身份，不敢叫人靠得太近，故几次跟丢，辜负陛下信任。”
皇帝视线落到案头烛火上，眉头微皱，慢慢道：“盂兰盆夜，整个大半夜，他不知所踪，将近天明才回寺。他会去哪里，做了何事？有无可能，就是去了东市或是西市？那里是个和人见面谋事的好地方。”
袁值自知失职，地上起来后，低头以对。
皇帝出神片刻，忽然又问：“今夜这边动静如何？”
“今夜有司各司其职，各处忙而不乱。公主回归之事，陛下也尽管放心，老阿爷和宗正那边已经准备周全，奴也在全力听用。只不过，奴这里另有一事，方才斗胆惊扰陛下安眠，也是为了此事。”
“何事？”
“奴方才收到手下人的通报。裴家子今夜原本随韩克让在朱雀台。戌时末，众人散后，他不走，独自出营，往北走去。而在陛下今夜大驾抵达之后不久，约戌时一刻，他曾下山，和一名满面须髥的面生人碰头，对方不是此行随驾之人，也不知是何来历。那人与他短暂见面过后，沿青龙河北去，入了一片野树林，随后消失不见。手下人疑心他是要和那人再次碰面，故一路跟随。没想到……”
袁值顿了一下，“没想到公主也跟了上来，好像也是去找他的。手下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暂时退回，将事禀到奴这里——”
随着袁值讲述，皇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抄起案上他方翻过的册子，啪一声，投掷于地。
袁值一惊，望向皇帝，听他含怒道：“你上当了！”
“他去见的人，姓何名晋，是裴冀派来苍山，叫他代替向朕谢恩的！”
袁值怔了一怔。
他本也是极聪明的人，略一想，顿悟：“莫非是裴萧元已觉察监视，今晚借何晋来的机会，故弄玄虚，想把奴的人引出来？”
皇帝寒声道：“你才明白？”
袁值一时羞惭交加。
从裴萧元入京的第一夜，他将人接入皇宫夜见开始，便奉皇帝命，对其进行监视，尤其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不能遗漏。
并且，还有一点，绝不能叫他知道，此为皇帝授意。
然而执行起来，实际颇多艰难。袁值也有一种感觉，裴萧元应当已经知道他在受着监视了。倘若再令皇帝意图暴露，那么自己便真万死不辞。
苍山夏夜凉爽，行宫夜寝，体寒之人，甚至还需盖一薄被。然而此刻，他却热汗暗沁，急忙再次跪叩，乞罪：“是奴无能，误了陛下大事，请陛下降罪！”
出乎意料，皇帝竟未大发雷霆，反而淡淡道：“也怨不得你。朕知你尽力了。是裴家子太过狡猾。”
皇帝的答复令袁值一时也猜不透他的所想。谢恩过后，他迟疑道：“奴愚钝，请陛下明示，往后该当如何？他既有所察觉，是否将人暂时撤去？”
皇帝沉默，稍顷，冷冷地道：“不撤。从前如何，往后也是如何。”
袁值飞快看了眼皇帝，见他目光阴冷，一凛，应是。
皇帝吩咐完，看一眼殿中玉漏，拂手：“去看看，公主回了没！”
“遵旨。”袁值领命退到殿门后，匆匆要出，撞见殿门口立着一人，正冷冷看着自己。
他一怔，反应过来，急忙后退了几步，下拜如仪：“见过公主！”
絮雨绕开袁值，快步转入。
皇帝仰面歪着身体，正闭目靠在榻上。他的眉头紧锁，两手揉着太阳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来。
这步伐不含顾忌，是别人不敢走的，立刻知是谁人，睁眼，见真是女儿来了，起先心中一阵恼怒，坐直，正想责备她深夜又去找外男，突然看到女儿停在面前，低头看着地上一样东西，反应过来，打了个激灵，头也不痛了，忙伸手，将那本簿册捡了，顺手塞入袖中。
“给我！”絮雨伸手讨要。
“什么给你？”皇帝自然不给，转话，“这么晚了，说你又去找裴家小儿？”
“给我！”絮雨上去就掏皇帝衣袖。
皇帝慌忙躲闪呵斥：“你这无礼的野丫头！敢对朕如此说话？快去睡觉！再胡闹，朕真生气了！”
皇帝大约真的不欲叫女儿看见簿册，护得死死，然而怎抵得过絮雨强拿，很快被她夺了过去。
皇帝自是生气，然而火也发不出来，又见女儿低头翻看簿册，脸色越来越是凝重，心中难免又开始发虚。忽然，见她将那簿册扔到御案上，冷笑：“阿耶，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臣下？口口声声如何器重，暗地却叫人这样盯着？你怎不叫人索性也钻进他睡觉的床底，将他晚上翻身几下记录下来？说不准，他讲的梦话，也能佐证他有谋逆意图！”
皇帝只装作没听见，任女儿讥嘲，等她说完，道：“此为必要之举，你不懂，也不必多想！不早了，明早还有大事，阿耶送你去睡觉。”说着牵住女儿衣袖，领她要去曳月楼。
絮雨将衣袖自皇帝手中抽出：“阿耶！你当我三岁吗？你召他入京，表面重用，实际你却如此对他。你这样，如何能得他衷心敬爱忠诚效力？只会将他推得离你越来越远！”
皇帝牵女儿袖的手顿在半空，停片刻，终于也恼羞成怒，拂袖：“你叫阿耶怎么办？你以为阿耶想吗？盯着他都这样了，背着你阿耶也不知做了多少说不得的事！要是不盯着，他怕不把长安的天给朕捅出一个窟窿眼！朕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能翻出什么样的浪！”
皇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刚发生的另外一件事，面上怒色更甚：“还有，不止裴家小儿阳奉阴违和朕作对，连裴冀那老田舍翁，如今竟也胆大包天，帮他侄儿开始逼迫朕了！朕好心叫他来避暑，想和他说说话，他竟回个奏章，说什么体寒痢泻，来不了苍山！这便罢了，还叫这个何晋来！他何意？还不是铁了心站他侄儿，要诛朕的心！他这在提醒朕，朕欠他们裴家的！”
“别人都是伯侄一条心，嫮儿你倒好，竟帮着外人……”
皇帝一时气急，脸色发青，忽然心慌气短，人摇摇欲坠，絮雨慌忙上去将他搂住，叫他撑着自己送到榻上，扶着躺下了，正要再喊人去叫御医，皇帝抬手拦了。
“不用，大半夜的，叫人消停下吧。阿耶无大碍，躺一下就好。”皇帝闭目，低低地道。
絮雨看着，慢慢地，跪坐到了皇帝的身边。
“阿耶，女儿早就想问了，当年北渊之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絮雨忽然问道。
皇帝眼目依旧闭着，没有半点反应，恍若未闻。
“这个阿耶你不说，女儿也不能强迫。但是，容女儿大胆，再问一句，对当年裴固裴大将军的事，阿耶你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絮雨问完，自坐榻上下来，跪在皇帝的身前，郑重叩首。
“阿耶，请你一定回答我！”
半晌，始终静默着的皇帝忽然冷哼发声：“问心无愧如何？问心有愧又能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朕比别人更有资格当天下人的皇帝！朕对得起朕的这个皇位，对得起天下，便就够了！”
随着言语，皇帝自榻上缓缓坐起身，睁开他那一双苍老却刚劲的眼，沉沉望向跪在自己膝下的絮雨。
“嫮儿，朕知你在想什么。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朕是皇帝，为何要向别人解释做过的事？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与朕何干？”
“至于裴氏此儿，朕也实话和你说，朕固然对他极是赏识，始终寄予厚望，信他将来会是我圣朝的国家重器，但他倘若自己执迷不悟，最后一定要和朕作对，那朕也没办法。真到了该杀的时候，朕纵然可惜，也是不会手软的。所以阿耶再劝你一次，在阿耶没看好他之前，你离他远些！”
絮雨跪在皇帝脚前，仰面，和自己的皇帝阿耶对望着，良久，启唇缓缓道：“阿耶，我明白该如何做了。”
她自地上起身，面上露出笑容：“真的不早了，我送阿耶去歇息。明日还有大事，阿耶养好精神，明早带女儿检校我圣朝天兵的威武雄姿。”
翌日，上午巳时，苍山之巅，晴朗无云。在山南那一片平阔的山麓之下，旌旗招展，遮天蔽日。沿着观礼高台朱雀台，王公百官、外藩使者共数百人，皆照各自班序入了东位。西边搭设出来的帷幄之下隔着一层轻纱，后面坐着今日得允入内共同观礼的命妇和贵女们。在朱雀台前十数丈外的一片方地之上，立着将要参与破阵乐演的一百二十名健儿。他们在皇子康王的率领下分成六队，象征六军，着朱、白、黑色三色鍪铠。在他们的身后，是两万名抽选自京中各卫以及京畿各军的将士。他们亦分六军，列成整齐队阵，人人鍪铠森严，刀戟装具，在银装旅帅的统领下，正在等候着皇帝大驾的到来。
巳时一刻，伴着庄重的大乐，龙纛飘扬，皇帝一身戎装，骑马，在兵部尚书、金吾大将军韩克让以及龙武卫大将军范希明三人的引导下，进入今日的检校场地。在皇帝御马的后方，则紧跟着两列共四十八人由陆吾司司丞裴萧元所领的仪卫。自他以下，所有人皆是头戴武冠，身穿紫锁连甲，内着绯色绣花文袍。天子近卫，英姿逼人。
当这一众人马出现在场地上时，太子领诸王和百官出位，跪在道侧恭迎，六军齐行军礼，高呼万岁，两万人发生的齐呼之声振动山谷，回声阵阵，一时间，惊得方圆数里内的禽鸟亦纷纷随之鼓噪，如天地同撼，为之变色。
皇帝登上朱雀台，端坐于中央一张华盖下的高座之上，宣平身。他的语声经由礼官下达，再由众多令官迅速传递，不过十数息后，传遍全场，将士再次高呼万岁，如令起身。
圣朝历代诸皇，皆曾有过如这般检校六军的过往。循着惯例，此时当由皇帝陛下发声，再亲自振鼓，宣告讲武开始。然而今日，却仿佛有些不同。
皇帝已然就座，却是纹丝不动。巳时三刻，只见一身礼衣的宗正卿在两队礼官的侍从下登上高台，向着座上皇帝行礼过后，转向台下之人，宣：“寿昌公主归。今日凤驾亲至——”
“传皇帝陛下之命，宗亲除亲王，百官除超品荣位，其余人等，皆出列，恭迎公主！”
宗正卿的宣声，亦经由礼官迅速传开，播至全场。很快，四下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声。不止是朱雀台东西两面今日那些随皇帝来此的宗亲百官命妇贵女们惊疑不已，以致于当场失仪，或纷纷起身张望，或相互低声议论。便是场中那些寻常的六军将士，一时亦是讶异，纷纷扭头张望。
两百名乐署乐师，共同奏出庄严而又不失清悦的雅乐之声。
这响起的乐声，迅速掩盖了全场的杂声。
裴萧元正凝立在朱雀台的西北一角，一面随风猎猎展动的龙纛之下。
他离宗正卿的位置不远，在宗正卿话音落下之后，他醒神过来，只觉心脏一阵狂跳，几乎便要跃出胸膛。
是她到了吗？那个昨夜刚与他分开的女郎？
虽然早就明白，迟早终有一日，她将会恢复她原本高贵的身份，做回圣朝的公主。甚至，他也曾在某个夜半醒来无眠的时分漫想，她将会是在何等的情境下归来。
但，即便是他在梦境之中，也不曾设想，竟是如此一个场合，他完全猝不及防的时刻，她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此时，宗正卿已率领身边之人跪道迎接。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康王是第一个。他几乎冲出队列，拜在道旁，口中恭呼“阿姐。”
朱雀台左右两侧之人，亦迅速停止议论，出列恭迎。
接着，伴着盔甲和刀戟碰撞所发出的如浪的整齐窣窣声中，众多的卫官领着身后士兵，纷纷向着公主车驾到来的方向叩拜。
裴萧元定神，慢慢转面，亦随众人目光望去。
远远地，一辆玉辂车在礼官和仪仗的引领之下驶入，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真的是她。
她正端坐在车中，向着他所在的朱雀台的方向，缓缓而来。

第77章
昨日便有消息不胫而走,传得上下皆知，称今日讲武大阅之前，圣人或将宣布一件重大之事。
到底是什么事,要放到如此的场合宣讲,连参与今日讲武的普通士兵都极是好奇,更不用说那些王公贵胄和终日奉事在朝堂的大臣。皇帝一个临时的小小转念，或都将影响他们的地位和福祉，何况司宫台放出这样的风。
昨夜柳策业、冯贞平等人在拜送皇帝入清荣宫并各自退出后，顾不上白日行路困顿,或连夜想方设法打听内情，或暗召心腹私下碰头揣测,以便有所准备。
谁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是如此一件事。当今皇帝那个原本一直只是活在传言里的公主，竟然真的在世，在今日,被皇帝用此种可谓是极尽荣耀、乃至可称越制的方式，带回到了世人的眼前。
除去镈钟、金磬、建鼓、埙筑共同演奏出来的雅乐之声，全场再不闻半分杂音。人人屏息敛气，无数双眼目，从各个方向,暗暗望向那正由仪仗引导而来的凤驾。
公主所乘的，是一辆青质玉装的辂车,车身重舆,轮画硃牙,周围绘着五彩的苣文和祥鸟瑞兽图纹。在车身的顶盖之上,高高立有一只金凤,阳光之下,金光闪耀。金凤之下，左右各垂一只玉装的鸾铃。随着玉辂车的前行，鸾铃轻轻摇晃，发着不绝的清越而悦耳的振动之声。而在玉辂的前方，最外那两幅以锦络所织的障尘帘已是左右分开，后面，是层半透明的朱碧硃丝轻纱，轻纱后，朦朦胧胧，透出车中公主的身影。
凤驾向着中央的朱雀台来，至，礼官上前，轻掀硃纱，恭请公主下辂。
她下车，足上的云头宫鞋落在了铺设于车下的一片锦斓地簟之上。
公主真身玉驾到来，附近之人本该垂首敛目，以示敬拜。然而，当中仍是有许多轻薄少年于参拜中抓住机会大胆偷窥。这一幕，更是叫近畔那一百二十名待参与破阵乐的健儿们看得发呆。随公主下车，袖袂轻拂，裙裾微动，许多人甚至仿佛嗅到了扑发自公主玉辂内的一阵冷幽幽的百和之香，他们无不贪恋地暗暗细嗅，好记住那一缕不经意飘来的若有似无的香风。
道上，左右两排手持孔雀翚扇的宫人次第撤扇，引出一条登向朱雀台的路。
当朝的寿昌公主，被礼官引下玉辂。立于朱雀台中央阶梯两旁的金甲卫士纷次向她下拜。
她一步步，登上高台。
今日她髻上戴的花钗宝冠，是用金珠、南珠、瑟瑟、玉叶镶编而成，她身上穿的礼衣，是由五丝织就的彩绮、彩锦所裁，肩膊上，披着一条满是蹙金凤尾花的长长帔子，随她缓步登阶，长帔拖行在她身后的阶上，在阳光下，一片溶溶脉脉的金辉玉烁，文彩曜曜。
此时，皇帝自御座起身，走下华盖，亲迎爱女。圣人隔衣牵她，将她领至朱雀台的正中，亲宣：“朕生平惟此一女，幼号簪星，朕爱之，如珠如宝，恨在她垂髫之年，因国殇之难，以致于骨肉分离，至今将近二十载！万幸，上天对朕仍存顾念，在朕如今垂老之际，公主平安归来！”
皇帝宣讲的话语之声随风播开，语调不紧不慢。
圣人已许久不曾这样公开露面了。甚至，今日在场的许多人，上一次得见圣颜，还是在三年前的凯旋献俘礼上。传言他沉疴缠身。此刻看去，固然带着几分鹤骨苍髯的病气，但声音却不乏中气，庄重，又满含着眷眷的感情。
此一刻，他看去不像是深不可测的帝王，而是一名百感交集的父亲。
说完这段话，他的语调一转。
“朕欢欣喜悦之余，感慨万分。当年朕因战乱失却明珠，虽肝肠寸断，徒劳奈何，故今日讲武阅兵之时，朕要将公主带来这里，好叫今日你们在场之人知道，天下人人知道，安不可忘危。”
“一国一朝，不可好战，不可黩武，但不可不备战，更不能弃武！此便是今日演破阵乐，讲武校阅的唯一目的。”
“公主归来，朕心甚慰。此必也是清平之兆。”
“故今日，朕宣，为宜顺天时，便由公主代朕，为尔等健儿击发金鼓，申耀威武！”
皇帝的话语之声渐转激扬，最后一字落定，接着，被传送到了全场。
在一阵短暂的凝息过后，忽然，先是在朱雀台的正前方，那一百二十名着朱、白、黑三色鍪铠的各卫子弟齐声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接着，如一石投入水面所激的涟漪，这呼声一波波不停，由近及远，由中心向着四面，最后，全场两万余人，一齐合声下拜。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这声浪的压迫之下，观礼台上的一些藩属官员和使者不由地心生恐惧，面露震色，随圣朝官员和将士向着朱雀台上的皇帝和公主俯伏下跪，不敢抬面。
在擎天撼地似的山呼声中，絮雨微扬她今日贴绘着华丽金箔花钿的一张面孔，向着朱雀台的正南方向，对台下的万众徐徐抬举起曳袖下的双臂，手心向天，平举至肩，以此回礼。
随了她的动作，山呼声慢慢平息，雅乐跟止，无数双眼，齐聚在高台之上那位高贵而美丽的圣朝公主的身上。
“去吧。”皇帝转向絮雨，轻轻吩咐一声。
万众无声。
在阿耶带着几分骄傲的含笑目光的注视下，在身后以及全场无数双眼目的仰视下，絮雨转身，走向那一面设在台楼最高处的金鼓。
她经过朱雀台下太子李懋的面前。
他在起初巨大的震惊过后，此刻面上表情，更多的，是想要极力掩饰的尴尬。
在李懋这里，对这幼年走失的阿妹，他并无多少血脉之情。
李懋自小便畏惧骨子里带着几分岩火般冷硬暴躁性情的定王。定王对长子的评价也是耳软性阴，不甚喜。所以后来，即便他的皇帝阿耶立他当了太子，给他聘当朝最有名的大儒做太傅，又能怎样。他偶然想起那个阿妹，残留的唯一一点印象，便是她夺走了父宠。
他也以为她早已死去，这些年，用近乎漠然乃至暗看戏的心态，瞧着他的皇帝阿耶为他死去的妹妹供簪星观、保老榴树，以及，那一年一度的做给不知道谁人看的生辰会。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这异母之妹以宫廷画师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回来。
而在今早的此刻之前，他竟没有半分察觉。
此前的疑虑，也悉数解开了。
难怪皇帝对这小画师恩宠异常，昨天竟还同车行、令入住曳月楼，种种僭越之宠，引无数人在背后各种猜想。
更不用说，此刻，皇帝让她代击金鼓。
他是当朝的太子，连他都无法得享如此的荣耀。
别人将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太子？
李懋压下心中在这一刻涌出的深深的嫉妒和羞耻之感，僵硬地立着，一动不动。
絮雨自金吾大将军韩克让的面前走过。
这个紫髯如戟平日看去威严无比的大将军，认女子的眼神却不是很好。在他眼中，女子涂脂抹粉、再贴上花钿，大约便都长得差不多了。
固然，在圣人那位谁都以为已经死去的公主，于这一刻用这样的方式降临时，韩克让用不着看到玉辂中人的样貌，便已顿悟，那小画师应当就是公主了。否则，谁能承当得住圣人如此的恩宠。
但是，真的是直到此一刻，絮雨近距离和他迎面而过，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面前这位佩戴华钗宝冠，身着华美曳地礼衣的公主，竟然真的是那个青衣着身、一张素面的宫廷小画师！
韩克让惊呆，反应过来，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裴萧元。
他忍不住微微侧面过去，眼角投向此刻就在他身后那一面龙纛下的裴氏子。
他也已起身，绷得笔直，整个人显得庄正而凝肃，如一柄剑。这是最标准的军仪。
然而韩克让很快发现，裴氏子那一双遵仪，此刻应当平视前方的眼，在公主自他面前行经之时，微微垂敛，视线好似落在了地上。
忽然，一阵来自苍山巅的风掠过朱雀台。高髻上的花钗和金玉宝冠微微点颤，环佩轻轻玎铃，绣带随风，婉转飘展。
那一幅随她行进，在微微烁光的华丽裙裾，也自裴萧元的足靴之前曳过。
接着，她登上鼓台。护鼓礼兵手托槌盘，下跪迎她。
她接过缚着龙须的黑漆鼓槌，迎着来自苍山山麓的猎猎山风，挥臂，击动金鼓。
在震荡人心如劈云破雾的金鼓声后，礼官宣，破阵乐起。
伴着雄浑而威武的破阵乐，那些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的各卫子弟纷纷循着乐章舞蹈，阵型时圆时方，游龙翔雁，交错屈伸，首尾回击。
在这一群可谓是集齐全长安最为风流和高贵的军中儿郎里，因这意外的发生，因这从天而降的公主，气氛也悄然发生改变。人人无不使出比此前排演更多的心力，争相表现，期盼自己完美的军仪和威风凛凛的风度能在众人当中脱颖而出，落入那一双明眸，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乐毕，队伍当中的承平和宇文峙收势，胸膛微微起伏。因方才的舞蹈，或更是心情激荡的缘故，二人都是有些喘息，但不约而同，四目紧紧地盯望着前方高台之上，那一道已退坐到圣人身边的倩影上。
他们已是开始期待今夜的庆元殿夜宴了。
寿昌公主，今夜必定也是会随圣人一道出席宫宴的。

第78章
破阵乐毕,参舞健儿在康王率领下向高台方向行礼，得圣人嘉奖，退下后,深目黑肤的驯兽官驱着百兽到来。
象、狮、虎、豹、犀,众多猛兽列队,驯服地向着高台趴俯在地，再分列左右，演武随之正式开始。六军逐一自朱雀台前过，展现各自军威,随后变列，又化军阵,步列与骑列交替进退,三挑五变，最后，各复其位,齐齐再次向着皇帝与公主参拜。
皇帝召来宰相、各尚书，令对各军今日的表现加以点评。有说整坚，有说敢锐，有说令行禁止，军容威武。
皇帝看去心情很是愉悦,频频点头，最后下令,为贺公主归朝,也为奖励今日讲武将士的精彩表现,将士今夜就地,于营房受犒,共同参与庆元殿夜宴。
数万将士发出山呼海涌般的万岁、千岁声,高台下方左右的廷臣与命妇们各自如仪下拜。
在万人的注目当中，皇帝在公主的搀扶下，于御座起身，步下朱雀台，预备登辇离去。
整个过程，韩克让便率着以裴萧元为首的近卫，紧紧从随在皇帝与公主的左右，忽然，他看到公主在登车前，竟好似特意停了一停，本不知她意欲何为，望去，见她竟转过面，含笑望来，向他单独点了点头，如同致意，这才登车，随皇帝离去。
韩克让一时定住，等到公主乘舆去了，方反应过来，望向左右，见附近的范希明等人皆都入目，心下未免暗暗多出几分受宠若惊之感。又想到自己之前误会，险些开罪公主，忍不住暗自迁怒，转头望向身畔那个此刻面色如水也不知在想甚的下属，抬手向着他，隔空狠狠点了几下，这才匆匆上马跟了上去。
当夜，六军于营房宰牛烹羊受犒。苍山行宫，庆元殿内，皇帝设宴，款待僚臣以及众多此次随驾而来的藩王、使节。
毫无疑问，新归朝的公主，成为了苍山万人当中最受瞩目的人物。今夜，她果然也如许多年轻儿郎盼望的那样，现身夜宴，坐在了皇帝的身侧。
和白天的样子相比，公主今夜看去，又略有些不同。她仍发绾高髻，佩戴宝冠，但这一只饰在她乌黑云鬓上的宝冠，却不似白天那样庄隆而沉重。它是巧匠用金丝盘结而成的金鸾冠，华丽之余，不失灵动，两串珠玉步摇，自金鸾双翼的翅尖悬垂而下，落在公主的两鬓之侧，在她行进之时，轻轻震颤。公主的额间是一朵金缕翠钿，一双凤眉，用波斯青黛长描。在翠钿与青眉的灼灼映托之下，粉庞上，那一双乌漆似的明眸非但没有被夺去光彩，反而愈发攫人眼目，若含光蕴华，顾盼生辉。今夜公主着杏金襦，束一笼饰散窠纹的孔雀蓝裙，披淡紫纱帔，长长的裙幅连同帔子，如流云，又如凤尾，轻软曳地。
随着公主在两列云母纨扇的仪从下，到来、升座，这一座高大而深旷的宴殿，仿佛也在刹那间，因她行动时头上和身上金珠、玉珞的灿闪，而映染上一层淡淡的霞光似的晕辉。
参与夜宴的众人心知肚明，此位公主才是今夜这一场夜宴的主角。
她乘玉辂、击金鼓，种种待遇，无不僭制。但皇帝显然根本不在意这些，也不会听臣下劝谏。他对他这分离多年新近才终于归来的公主的宠爱，可谓是随心所欲，完全不受任何规制的束缚。
夜宴开始，参拜过后，座中的一些清显老臣，以太子太傅为首，不约而同，几乎全都垂头敛目，沉默不言，以此方式来表达他们对皇帝公然僭制的暗自不满。
但皇帝的心情，显然丝毫也未受到这些木雕老臣所表现出来的抗拒的影响。他笑容满面，神采奕奕，命乐工奏散乐，俳优于殿中空地上演百戏，吞剑、戏绳、透梯、缘杆。又有龟兹舞人登场献舞。
那些老臣的沉默反抗，在今晚这场夜宴之中，注定只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怨艾了。在随之而来的更多的向着公主示好的声浪面前，如滴水入海，完全掀不起半点的浪。
夜宴开始不久，先是太子亲自出位，向公主赠了一套以金银丝线和百色羽毛织就的斑斓仪衣，并一只宝匣，打开，内中是十二茎紫芝，交错玲珑，有如龙凤。
太子称，这是不久前他在东宫发现的地生灵物，当时不明所以，只小心采撷，贮入宝盒。今日公主阿妹归来，他方顿悟，此必是上天给予他的吉兆，兄妹血亲，情深如海，故不敢藏宝，今夜趁时赠与公主。
又说，陛下多年以来日夜思念公主，以致入疾，自己空有孝心，却无法为陛下分忧，昼夜不宁，如今公主终于归来，往后承欢于陛下膝前，叫陛下龙心顺遂，则自己再无所求。
说到动情之处，太子跪拜皇帝，低头洒泪。
满殿一时静悄。皇帝凝视太子，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命他起身。早有仪官将太子赠公主的仪衣与宝匣献上。絮雨收下，亲自起身下座，含笑将太子搀扶而起，礼谢。
一时间，满殿都是对太子孝心的赞叹之声，就连皇帝看着太子的目光，仿佛也变得柔慈了几分。
康王暗妒，怎甘落后，立刻跟着出位，敬赠公主阿姐一顶珠花玉凤金冠，一件拂尘宝衣，一面百宝菱花奁镜。
就在今早，当他认出玉辂车送来的公主竟然就是曲江宴沉船上的那个宫廷小画师，震骇莫名，更是懊悔万分。随后献舞，心神不宁，几次踏错节拍。原本想凭着领这一场破阵舞，在皇帝面前展现威姿，以便在苍山行的的开端便压过太子风头，没想到险些出丑。
白天阅武结束后，他立刻悄悄和外祖冯贞平等人密会，紧急商议如何弥补。唯一庆幸，便是除了那一场意外，他并未得罪过这位公主阿姐。在他出生的时候，她已流离在外。比起自己这个对她毫无敌意的阿弟，她更有理由厌恶的，似乎是太子李懋。
明白这个道理，加上他面皮毒辣，知拿得起放得下的道理，事已出，也只能尽力弥补，故白天当场派人紧急赶回长安准备珍稀仪物，终于在此刻，如期献上。
他金冠玉带，一身华服，神色热切，仿佛什么事都没有，满口阿姐阿姐，唤个不停，看去实是讨人喜欢。
絮雨也含笑收下。又因他是幼弟，也算初次见面，回赠一只饰玉扣的香草袋。康王毕恭毕敬，双手接过，珍重地当场别在腰间，又再三致谢，这才归位。
太子和皇子过后，是包括新安王李诲在内的一干皇族子弟来拜见公主，敬献各自仪物。
李诲应当还是没从这个新发现里醒神，唤絮雨为姑姑时，看去欣喜无比，但又带着几分拘谨，不像旁人那样，全是奉承讨好之意。
絮雨对这个堂侄，也是暗多几分偏爱的，回赠见面礼时，特意给了一面她亲手绘写图纹的团罗扇。
李诲赶忙欢喜地双手接过。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张望此刻正侍立在殿中一道大柱旁的一排金吾执戟，一眼便见师傅也在其中。
师傅今夜兜鍪着身，腰悬礼刀，看去威风凛凛，然而不知为何，大约是御前执勤的缘故，他看去却全然超脱于外，双目平视前方，静静立在一排金吾卫士的后面，毫不显眼。
御前如此热闹，他却好似和这一切全无干系。若非刻意寻找，险些看不到他的身影。
李诲知师傅和公主姑姑的关系很好，只能暂时忍下想和他分享喜悦的念头，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接着，此次也随圣人到来的崔道嗣，不顾那些清显同僚的侧目，打头当场献诗，庆贺公主归来。
皇帝听完，当场嘉奖，命赐进德冠一顶，玉带一条。
这在圣人一朝，可算是破天荒了。第一回，有人竟因献诗而得如此殊荣。
须知，圣人原本最是厌恶这些显然流于浮泛奉承的所谓应制诗文，曾批一无用处。今日非但不怪，反而厚赏？
继崔道嗣之后，礼部侍郎、秘书监、中书舍人、国子博士等等，这些平日素以文才见长的堂官见状，纷纷也争相献诗，个个口吐华章，翻着花样地赞颂公主仙姿佚貌，内德动天，简直就是瑶池天女下凡，能给圣朝带来祥宁。
皇帝喜悦不已，各也赏赐，叫人再当场记录下来。
听着这些一首比一首肉麻的颂诗，絮雨渐觉耳热，忍不住侧目望向皇帝，觉他有些过了。然而她的皇帝阿耶却好似浑然不觉，不但如此，意犹未尽，竟又命现场参宴的有品百官，不论文武，当场若是作不出来，宽限一夜，回去之后再作，明日全部献诗，他要从中择优，刻印成书，以传民间。
众官面面相觑，很快，纷纷应是，表示回去一定秉烛夜思，明日交诗。又称颂，圣人爱女之心，感天动地。
皇帝面露怡然之色，显然很是受用。
若非夜宴里有几百双眼在盯着，絮雨几乎就要掩面了。
作完了诗，接着，众官又开始献祥瑞了。
起初是丰州一名入京述职并有幸随驾的刺史称，所管地界有一条泉河，向来黄浊，然而就在他动身入京前的几日，泉水转清，当地民众欢喜，纷纷前来跪拜。刺史称，原本此事他也未加在意，然今日亲历公主归来，顿悟，此应当便是天下清和的祥瑞之兆。
刺史的表奏，叫皇帝龙心大悦，问近旁吏部尚书，被告知他在外政绩斐然，如今回京正待授官，当即命擢节度使。
开了这个头，接着，许多人跟着表奏祥瑞。有说白霜降于梧桐，有说凤凰现，空中有光如火，落地之后，掘出金元。有说，当地一座寺庙里，古井上面聚有五色云气，有金凰之影现于井中，想必就是公主回朝的预兆。最后竟还有说，当地后山有醴泉破地而出，近旁山石化作食料，远近贫寒者纷纷前来取食，称颂天恩。
这些所谓“祥瑞”，越说越是离谱。
絮雨悄然望向一旁的皇帝阿耶，见他依旧含笑听着奏报，面上并无异色。忽然，好似觉察她在看他，随即转面，悄然向她霎了霎眼，眼露一缕无奈之色，显是在暗示她，忍忍便是。
絮雨一时又是好气，又觉几分好笑。
恰此时，又一名官员出来，躬身提着只用锦缎覆的鸟笼，奏称，前些时日，京畿北山之中，有众鸟数万齐集，前后成群，飞翔朝向京城方向，三日才散。当中有一只白鸾不去，停在梧桐树上，山民捕之，他便趁着今日机会进献公主，此为极大的祥瑞。
众人望去，见出来说话的是长安令。他献的那一只白鸾，通体雪白，凤尾纷披，望去，果然如他所言，状若神鸟。
絮雨命人将神鸟拿近，看了看，认出是只凤尾白雀。
从前她随阿公在外游历，走遍名山，自然也遇到过类似的雀鸟。固然少见，然而，哪里又是什么神鸟？
长安令见左右纷纷赞叹，面上暗露得意之色。不料，座上公主在端详神鸟片刻之后，竟开口，命人将其放掉。
长安令一怔，赶忙下拜劝阻：“公主不可！此为平生难得一遇之神鸟，况且，必是百鸟知公主归朝，方齐聚北山，如同朝拜。微臣这才特意将此神鸟进献公主，以为朝贺。”
公主一笑：“神鸟固然罕见，你亦是有心。但在我看来，此并非祥瑞。”
宴殿内的众人纷纷展目，屏息望向公主。
“时和年丰，才是嘉祥。国家得贤，才是良瑞。又譬如，今日讲武，有那些将士悍不畏死，同心齐力，护我圣朝，叫我圣朝教化远播四方，无边弗届，子民得安居乐业，永无饥馁。这些，才是真正的祥瑞！”
“至于这一只鸟，它便是再灵瑞，哪怕真是天上飞来的神鸟——”
她再看了一眼。
“又何足贺？”
“放它归山吧！”
公主的话语之声并不高，然而字字清音，送入今夜宴殿内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殿内凝寂了片刻。
皇帝斜靠在身后凭几之上，面含淡淡笑意，静望面前群臣。
忽然，不知是哪个带的头，高声颂是。满殿之人跟着醒神，随即纷纷颂赞公主英明嘉慧。
早有侍臣依公主吩咐，将那一只白鸾拿出宫门，放飞于野。长安令羞愧不已，俯趴在地，连称受教。好在公主也赞他有心，并未当众令他过于难堪，皇帝陛下甚至还哈哈大笑，命人赠他一酒，替他压惊。但有这个前车之鉴，剩下那些大臣当中，有心本想借机奉承再献“祥瑞”的，也是知晓，座上这位刚回朝的公主，看去不是可糊弄之人，哪里还敢继续出来自讨没趣，遂纷纷闭口。
又有宴使也照皇帝之命，将公主方才的话，悉数转达到此刻正在营房参与犒宴的将士当中。很快，那边仿佛爆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公主千岁的呼声。纵然隔着数里地，这欢呼声亦是越过了这片夜色下的苍山山麓，隐隐传来，响荡不止。
裴萧元自大殿的柱后，缓缓转面，目光越过殿中的华灯和参差的人影，望向了远处那道坐于殿中央的周身仿若烁动着迷离金光的紫色倩影，不觉看得发痴。
然而今夜这殿内，发痴之人，又何止他一个。
正当乐工重新奏乐，歌工欲献喉时，忽然，砰的一下，有酒盏落地，杂音引得众人望去，见是座下西蕃王子所发。
如今的这位西蕃王子，名叫贺都，是三年前，西蕃战败后，国内重新争势继而称王的新王长子。他勇猛无俦，号称高原雪鹰，每战必身先士卒，不但深得西蕃王的喜爱，在西蕃军中也得人心，很受拥戴。此前在战事中，便曾给圣朝军队带来过不小阻力。西蕃最后战败，贺都作为人质来了长安，以示新王对圣朝的臣服。
自然，圣人也未亏待这个来自久为劲敌之国的王子，一来便封他做了威卫将军。他也是白天那一百二十名健儿当中的一个。当时虽然位列末尾，并没看得十分清楚，但已觉圣朝公主高贵至极，美丽至极，心向往之，及至今夜，华灯映灿，公主近在眼前，琼鼻樱唇，貌若天仙，雪白肩膊隐在披帔之下，令贺都看得目不转睛，心猿意马，一刻也舍不得将眼挪开。待她方才说话，展眸一笑，他更觉她那双明眸看的就是自己，登时神魂颠倒，一杯杯不停喝酒，以致于失态，酒盏失手落地，骨碌碌地滚出地簟，一直滚到场中一名乐工的脚边，这才停了下来，引得周围之人几乎全都看了过来。
这贺都王子索性借着酒劲，大步出案，来到圣人面前，参拜，高声说道：“小臣贺都，时年二十有六，国中并无妻子，今日有幸得见圣朝公主之颜，如见天人。小臣斗胆荐婚，倘若陛下肯将公主下嫁，从今往后，我大蕃国臣服圣朝，千秋万载，此志不渝！若有违誓，叫我折翼高原，不得好死！”
满殿人被他吓了一跳，等听清他的所求，无不瞠目，心中也就只能感慨一声，果然是番邦外属，丝毫不知礼节为何，竟然当众自己便如此跳出来求婚，也不怕贻笑大方。当中有人更是嗤笑出声。惹得贺都面红耳赤，呼道：“陛下难道不信我的誓言？”
皇帝显也是没防备，愣怔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恢复常态，含笑道：“王子是英雄之士，更是有心，朕颇为欣赏。不过，公主方始归朝，朕正待与她共叙天伦，至于别事，日后再论。”
贺都不甘，一双醉熏熏的虎目转向座上公主，见她眉目微敛，神色平静，好似方才说的事和她完全无干。然而，就这一副冰雪玉人的模样，反而叫人越看越是眼馋。他捡回酒杯，归座，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他来长安也有段时日了，自然知道些圣朝人的礼仪，知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贸然，也难怪被人嗤笑，皇帝不当他一回事，心中思量，今夜立刻派人赶回去，叫父王速速替自己遣使求婚。
他刚下去，座下又起来一名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
他和方才的贺都不同，长身玉立，文质彬彬。
此人系渤海国的小王子，名兰泰，因身无政事，来长安已定居多年，熟读经书，去年参考科举，一举夺得探花，不但如此，武功亦是出众。他还擅音律。种种加身，令他成为长安许多高门青眼有加的贵婿，然而他却孤芳自赏，曾经放话，除非是他心仪之女子，否则，宁可终身不娶。
只见他出来，从乐工的手中接过一面琵琶，用拨子调音数下，随即转向殿上的皇帝，恭敬行礼，道：“今日公主归朝，得见陛下天伦圆满，小臣亦是不胜欢欣。方才殿中诸位大臣现场赋诗，小臣不才，献丑现场赋得一曲，名凰归，以示小臣拜贺之心，还望陛下许可。”
皇帝闻言略意外，随即笑允。
王子便抱琴入座，当场弹奏他方作的贺曲，果然是音度清美，又隐隐暗传情愫。一曲罢了，余音绕梁，周围之人无不神醉，皇帝喜悦，下令嘉奖。
这时，只见为贺圣人万寿于不久前才来长安的渤海国丞相走上，敬拜过后，恭声说道：“我王心向圣朝，更得蒙陛下恩典，王子在京，早晚得击钟鼎食，腰悬金紫绶，贵不可言，然而至今未得婚配，终究是莫大缺憾。此事，不止我王，我国万千子民，亦是悬系在心。王子对公主心存仰慕，臣下斗胆，今夜代王子向陛下求亲，恳请陛下垂爱。”
“王子一片冰心，日月可照，此求若能得陛下恩准，那便是我王，我渤海万千子民的莫大幸事！”
渤海王族向来仰慕圣朝华章礼仪，归化已久，国人容貌，亦与圣朝之人类属。如眼前这兰泰王子，若不是认识之人，看他便和长安城中的清贵郎君无二。
不但如此，渤海国长久以来，为圣朝羁縻周围异族，故圣人对渤海王族一向厚待，不吝笼络。
实话而言，殿中不少人此刻都觉，倘若有朝一日皇帝欲降公主于驸马，眼前这位兰泰王子，实是极好的人选。
皇帝沉默了片刻，也不知他在想甚，接着，笑道：“王子与丞相的诚心，朕自然体察。只是方才如朕所言，公主归朝不久，朕尚无意议婚。先退下吧。”
兰泰与丞相自然也知皇帝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将刚归朝的公主下嫁，方才不过是看到有人开头，跟出来表明心意，好叫皇帝先行留下深刻印象而已，如此，待日后哪天，皇帝若要择选驸马，自然会想到自己。
二人行礼，随即退下。
承平此时已饮得半醉，斜靠在案后，转目，望了眼殿角柱后的那道身影，略一迟疑，向身旁的使官使了个眼色。使官心领神会，急忙也跟了出来，拜请皇帝，下嫁公主。
狼庭王子一早便想求娶圣朝公主，此事几乎也是传得人尽皆知了。故此刻这狼庭使官出来代王子争婚，众人并不意外。
皇帝听了，循着方才口风，自然也是婉拒。随即展目，在殿中游走一圈，又道：“没想到公主归朝第一日，便有如此众多的儿郎们竞相向朕求婚。朕索性再问问，尔等在场之人，可还有谁怀有尚主之心？”
皇帝话音落下，众臣纷纷四顾，只见殿中大步走来一名俊俏的银袍郎君，噗通一声，双膝落地，跪到了皇帝面前，郑重叩首，完毕，响声道：“有！臣对公主长怀爱慕之心！今夜这就叫人回去，叫我父王遣使，表臣尚公主之心！”
众人定睛看去，见竟是西平郡王世子宇文峙。
一时间，殿中众臣相互交头接耳。
在一片不绝于耳的嗡嗡声中，皇帝微微笑道：“尔等对公主的心意，朕明了了。先这样吧，今夜并非议婚之宴。”
皇帝一锤定音，接下来，自然无人再敢提此事，宴乐完毕，太子领着百官恭送皇帝和公主回清荣宫歇息，随后，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慢慢地，各自散了。
韩克让目送皇帝和公主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后，转头没看见下属，急忙到处找，终于在宫外的一处夜哨岗附近寻到他。他正和值夜卫士在核对今夜口令。韩克让按捺下性子，等完事了，将人招呼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之处。
“大将军有事？”裴萧元问道，神情如常。
韩克让端详他片刻，嚯了一声，摇头：“你是怎么了？竟还不紧不慢？我看你就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说完，见下属依旧沉默，自己倒是急得险些跳脚了。
“今晚你都看见了吧？好家伙！这才第一日，就这么多各方来的儿郎子争着要尚公主，抢当陛下的驸马了！”
他还是不言。
韩克让急得恨不得给他一拳，极力忍下冲动，道：“明日狩猎，不用你担任仪卫放警了！”
裴萧元抬目望他。
韩克让看了眼左右，凑上去，压低声道：“满朝廷的人都知道你和公主之前关系亲近，她还在你家里住过！明日你也给我上！好好表现给陛下看！”
“阿史那王子是左武卫，宇文世子是龙武卫，贺都是威卫，还有那个什么渤海王子是骁卫，探花郎，小白脸，还会弹曲儿，更是了不得啊！”
“我也不怪你瞒我恁久，就一条，这要是到了最后，公主被别卫的儿郎给抢走，你丢我堂堂天子近卫金吾卫的脸，我唯你是问！”
韩克让撂下话，大步离去。

第79章
韩克让去了,裴萧元却没有立刻走。在昏黑夜色的遮挡下，他一人又立片刻，勉强叫胸间块垒渐渐消解了些,缓透一口闷气,思之正待离去,忽然听到有人用迟疑的声音唤道：“师傅？”
抬目，见是李诲来了，立在前方路口一盏灯笼下，正张望着这边。
他立刻驱散心中旁杂之念,迈步向他走去，关切地问：“不早了,怎还不回去歇息？”
李诲在宴散后便到处找他,方寻到附近，问一金吾卫士，被告知人往这方向去了,寻了过来，到路口，隐隐看到有道人影木雕泥胎般独个立在暗处一隅角，看去有些像师傅，又不十分确定,故起初也不敢贸然上去，只试探地叫了一声,发现果然是他,忙飞步迎上,说自己正在寻他。
“师傅你一人立在这里作甚？在等人吗？”
李诲张望了下左右：“若是师傅有事,我便去了。不好打扰师傅正事。”
“无事。”裴萧元解释,“只是方才路过附近,见此昏黑无光，怕不利晚间护卫，过来察看而已。”
他说完，面露笑容：“找师傅有事吗？”
李诲立刻探手到后腰，迫不及待地抽出那一柄方才一直掖插在他腰带里的团扇：“师傅你今夜在殿内也瞧见了吧？这是公主姑姑给我的。师傅你快看！”
怕光线不够，裴萧远看不清楚，李诲将扇面一直送到他眼皮子底下：“这扇画是姑姑自己画的！上面还有她的题跋！”
“她给别人都是香袋、绣囊，独独给了我这一柄她亲手画的扇！连康王都没有呐！”
“还有，还有！我小名叫做斑子，是我阿娘生下我后，盼望我能长得健硕如虎，故替我取了这乳名。师傅你瞧，上面画的甚？是只小虎！难道是公主姑姑知道我的小名，特意画赠给我的？”
裴萧元借路口挑高的灯笼的照明看去，绢地的扇面之上，果然绘有一头斑斓小虎，正作攀爬松云险岗、中途仰额啸天状。画中小虎，体格虽不若成年虎巨硕强壮，虎头看去也带几分幼憨之态，但仰面朝天威武作啸，叫百兽为之战栗的王者之态，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徒弟还在热切地等待他的回应。
裴萧元颔首道：“必定是了。公主应是特意画赠你的，勉励你勇攀险径，将来能有一番作为。”
李诲想法得到师傅佐证，喜不自胜，点头：“徒儿一定牢牢记在心上。”说完，喜滋滋将团扇珍重地再次插回到腰上，接着，又自襟中掏出一张稿纸，展开叫裴萧元再看。
“今夜陛下不是说人人都要作诗上交吗？我也做了一首。师傅你瞧可以吗？”
裴萧元再看，见是一首宫体诗，写道：
“苍山翠微丹楼耀，宝髻明光动紫霄。
九重天风青女降，玉祚弥昌日月昭。”
“怎样？师傅你会不会觉得我奉承太过了？”
见裴萧元低头看自己的诗，半晌不语，李诲起初的兴奋之情慢慢有所降温，搔了搔耳，略感忐忑地道。
裴萧元醒神。
他方才走神，实是因李诲的诗，又想起了今晚夜宴中她的样子。
从知她是公主的第一天起，他便知她身份贵重异常，非他能够企及。
但，也是直到昨天，在亲眼目睹她以公主的仪仗，盛装现于万众中央，他方真正体会到，何谓近在眼前，却是远不可及，高不可攀。
撞上李诲带着几分羞惭的自省目光，裴萧元收回思绪，将诗稿递还给徒弟，微笑道：“没有。你写得不错。她……”
他一顿，改了称谓，“公主确实犹如神女下界，当得起任何赞颂。”
李诲闻言松了口气，再次欢喜起来，附和着用力点头：“就是就是。这便罢了，她今夜拒长安令祥瑞说的那一番话，更是说进我的心里去了！倘我圣朝自内向外，从上到下，那些终日持着象板玉笏的大臣堂官，都能秉抱如此念想，则我圣朝何愁不能昌祚闿扬！我读书算不得多，但通读诸多旧史，最大感触，便是一国一朝，都是朝堂里头自己先坏，整个天下才跟着彻底坏了的。而朝堂之所以自坏，往往又起自最上。譬如我前些天读的梁史，梁朝号称衣冠万乘，侯景以区区数千人渡江，竟能致其一朝瓦解！此为远，拿近的说，景升末年那一场变乱，思之，归根结底，不也是因老圣人声色犬马闭目塞听，致奸佞掌权，小人起舞，叫如裴公那样的贤达能臣无用武之地，只能纷纷离朝，最后酿下惨变——”
裴萧元伸手，将李诲的嘴一把捂住。
“当心入旁人耳！”他看了下左右，低声吩咐。
李诲方才是有所感悟，加上平日这种话也不能在别人跟前说，心里憋久了，到了师傅面前，总觉他和旁人不同，一时忘情，便讲了一番。此刻被捂住嘴，动弹不得，气也透不出来，只剩两只眼骨碌碌地转动着。
“徒儿明白。”等嘴巴重获呼吸，他忙解释，“方才徒儿只是想说，公主姑姑不止貌若天仙，更是见识不凡，叫我极是钦佩！”
不知为何，因了徒弟的这一句话，裴萧元心下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暗暗与有荣焉，然而，当中又掺杂了几分淡淡的酸涩和失落之感，便如一件原只属自己私藏的玲珑珍物，忽然一个眨眼，发现不再属于他了。非但如此，连此前曾经拥有过的种种回忆，此刻想起，也迷离得不像是真，仿若只剩成一个泡影幻梦。
他不愿再久溺当中不能自拔，便转了话题，说几句明日出发狩猎的事，忽然又想到她此前曾拜自己托管的郭家少年。经他这些时日的观察，觉那少年性情稳重，质朴又不失机警，入卫后每日都在刻苦习艺，进步飞速，和李诲年岁也是相仿，作伴颇为合适，便提了一句，说给他安排一名陪骑，接下来狩猎跟随左右，既作陪伴，也是保护。
李诲从前被寡母薛娘子管教得极是严格，自小到大，并没有什么玩得来的人，高兴应下。
裴萧元随即结束师徒叙话，送他回往住处瀛洲宫休息，送到路口，临分开，见他又望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问是否还有事。
“也不叫有事……”
李诲迟疑了下，飞快瞧一眼周围：“师傅，今夜就那么多家的郎子争向圣人求亲，最后圣人还那样问话，连宇文世子都出来了，为何师傅你……”
他一顿。
“师傅，你跟我公主姑姑，以前关系不是很好的吗？”
今夜他看得清清楚楚，圣人问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当时宴殿里偷偷拿眼瞟师傅的，可不止自己一个。结果出来的竟不是他，实在叫李诲大失所望，更是想不明白。
裴萧元没想到这徒弟临走了还来这么一句话，定了一下，随即解释：“诲儿你误会了。师傅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比旁人提早知道她身份，为保护公主，才与公主走得近了些，如此而已。”
李诲面露极大失望之色，想了想，有点不甘心，觑着他的脸色，壮着胆子小声又道：“今晚出来四个人了！我原本想着，要是姑姑能再做我师娘，那该多好……”
裴萧元和徒弟相对立在通往瀛洲宫的道口，正凝噎无语，忽然此时，附近起了一阵动静，妇人高高低低的说话和杂笑声夹着行动里的环佩玎珰声，随了夜风隐隐飘来。他循声转面，隐隐望见清荣宫旁曳月楼的前方出来了一群妇人，应是太子妃长公主等人去她那里访会，刚出来了。
他不欲被她瞧见自己，立刻道：“你进吧。”
“还有，这种话日后谁面前都不能再说。”
他打发李诲进去，又神色严肃地叮咛了一句。
李诲闷闷应了声是，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去了。裴萧元待徒弟进了宫门，悄然绕开曳月楼，从旁折了段路，离开。
韩克让言出必行，为了叫他看好的爱将在明日开始的狩猎里大放异彩为本卫争光，特意亲自出面打点一番，结果便是裴萧元走了一圈，发现没有自己可以插手的任何地方。
并且，也不知韩克让说了什么，卫内所有的将军仿佛都不对了。看见他，无不笑嘻嘻地催他去休息。连刘勃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虽不敢明说，裴萧元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却充满暧昧，一副“早就知道”，“难怪如此”的表情。
卫内这种氛围，叫裴萧元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年初在威远郡，他已被伯父告知她提了退婚，而他出门，遇见的人却都还在传他与她好事的那个清晨。
虽然情况并不相同，但感受却是类似。当时他如何尴尬，今夜便加倍尴尬。并且比起前次，这一回，除去尴尬，他更还有无法言喻的苦闷。
最后他只得回到住处歇了。
已是不早，青头却不见人影。应是跟着何晋去了哪里吃酒，尚未归来。
裴萧元环顾空荡荡的四壁，觉自己确实也颇为倦怠了，好似精血和元气都被这个白天从早到晚的种种事给吸食走了，此刻人便只似剩了个躯壳似的。
他不欲再思，多思无益，盼自己能澄明心境得一安眠，在挨枕闭目前，于心中暗诵一段心经。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夏夜的苍山凉爽而荫翳，心经的智慧更是大奇大妙，渡世上可渡的优婆塞。
裴萧元便是具备慧根之人。他安眠，神思也终于如他所盼，仿佛天马，在这个宁静的山中夏夜里，得以脱离肉，体桎梏，飘飘悠悠，无拘无束，不知过了多久，经历如何的大千变幻，他回到了那片如屏障般将他环绕的隐秘的枞树林里。
他茫然四顾，梦中的神思变得异常凝涩，艰难转动，当隐隐觉得，此间应当不止他一个，还有别的什么时，便仿佛有小颊赤肩的夜游神霎时体会到了他的心思，当再次寻顾，场景变幻，已化作了那一夜他和那女郎因一根马鞭而纠缠在一起的奇妙场景。她高高地骑在金乌骓的背上，他在马下，然而她却又因手中马鞭被他反手夺紧拉拽，以致被迫倾身弯腰向着他。
他和女郎那张面颜的距离是如此的近，几乎是眉额相互抵触在一起，他面脸上的皮肤甚至能够感觉到来自她浅浅呼吸的热气。
亲吻上去。
只要他手上拽着那一根马鞭的气力再狠上一分，他便能捕住她那一张他曾幻想过的樱唇，品尝它到底是如何的滋味了。
一时间，当他还在进与不进之间挣扎，摇摆，心跳如雷，口干舌燥，忽然，马背上的她竟向他压下了一寸，主动地轻轻送上了她的唇片。
他已再三地克制自己，然而，到了这种时刻，倘若他还是无所反应，那么他便也可以不用做男人了。登时他再也不管她是帝女还是什么人，双臂就势探出，一下将她一副身子完全地搂入自己怀里，张嘴含住她的唇舌，捺不住便狂吻上去。当他的唇舌和她甜润温暖的唇舌相碰，他登时胸腔激跳，神魂俱醉，全身战栗，一股热流霎时奔放不止——
“噫！这么晚了，也不知郎君回了没？”
忽然此时，枞树林的不知哪道缝隙里，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伴着裴萧元再熟悉不过的小厮的自言自语声，夜游神带来的一切幻境刹那消失无踪。
裴萧元猛然睁目，挺身惊坐而起，黑暗中，只觉口干舌燥，而浑身热汗涔涔，心跳快得在不停地冲击着胸膛。
青头白天一直没机会接近主人，今夜又跟着何晋去吃酒了，这会儿才回。起先以为主人未归，再看，又觉他回来了，实在按捺不住那一颗激动了一整天的心，明知要吵醒主人也是顾不上了，来到他歇的屋前，隔门竖着耳朵听了听，问：“郎君你醒了吗？你也知道了吧，叶小娘子竟然是公主！”
屋内没有反应。
青头虽有千言万语要和主人说，然而主人不醒，他也不敢强行入内抓他说话，再等片刻，不解地嘀咕：“奇怪，郎君从前从不会睡得这么沉……今晚这是怎么了……”
门外小厮发出的各种动静终于消失了，最后，一切又都归于宁静。
裴萧元慢慢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也随方才那肆无忌惮的梦境一道，彻底地失了控。
这一夜，剩下的时辰，他再未入眠，闭着眼，静待天明。
五更，他起了身。
苍山猎场在几十里外，以皇帝出行的速度，半天才能抵达，又狩猎三日，故要在猎场一带扎营过夜，三天后才回。早上出发，杂事很多，早些出去准备。
他开了门，却意外地发现青头竟比他起得还要早，已是穿戴整齐，就蹲在门外，仿佛就在等他出来。一看到人，迫不及待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麻利地送上洗漱水，接着，在主人的耳边不停地感叹。
“郎君！叶小娘子竟然就是寿昌公主！我的老天！昨日我刚听说这个事的时候，我简直高兴得要发癫，我一连翻了好几个跟斗，郎君你信不信？但我一点儿也不惊讶，郎君你信不信？是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惊讶！我就说嘛，世上除了叶小娘子，还有谁能配做公主？何况圣人之前对她就那么好！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这其中一定有门道！圣人必是早就知道她身份了，郎君你也一定早就知道了，我猜得对不对？”
裴萧元任这小厮在旁如苍蝇般兴高采烈地绕着自己打转，洗漱毕，一句话也无，换穿今日衣裳。
青头亦步亦趋紧紧傍着伺候主人穿衣，忽然感觉不对，打量了下主人的面色：“郎君，你怎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叶小娘子是公主，你竟然不替她高兴？”
裴萧元面皮终于抽了下：“高兴。你去吧。我这里不用你。”
青头狐疑地又盯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表情可疑，实在不像是高兴。
“郎君，我听说昨晚庆元宫夜宴里好多人都跳出来向公主求婚了！之前在甘凉，你们的好事要是成了，哪里还轮到他们！”
青头自己发痴想了片刻，最后梦想破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可惜了，大好机会就这么没了！郎君你就一点儿也不后悔吗？当初你若没开罪小娘子，指不定小娘子也不会退婚，那如今公主岂不就是我家的娘子了？我的天——”
能做公主马前家奴，此便是青头能想到的此生最辉煌的事业顶峰了。
裴萧元面无表情，收拾停当，转身便走，刚出去，撞见曹宦笑嘻嘻地领个宫监，正往这边走来。看见他，忙道：“裴司丞这么早？奴是来收贺诗的！怕再晚了，出行乱起来，万一疏漏。司丞你的诗可作好了？”
裴萧元神色凝定，顿步片刻，返身入内，磨墨数下，提笔以无题为名，草草写下几句，待墨迹干，交了，随即匆匆离去。
当天一切都如行程计划，至午，浩浩荡荡，共千余人抵达猎场。皇帝在设好的帐幄中小憩，并更换猎装后，在众人的簇拥下骑马来到猎场，照例，先遵古礼，行三驱之礼，表上苍有好生之德，不赶尽杀绝，随后，狩猎开始。
虽然当天只剩半日，不过是小猎，如同先行舒活筋骨而已，但这丝毫也没影响众人兴致，尤其是一干年轻的各卫子弟，为了在同行到来的公主面前展现自己的箭法和武功，哪个不是争先，唯恐收获比不过旁人，最后丢脸。
至日暮，众人猎罢，陆续归来，数点猎物。太子、康王不用说，带着至少十来人的扈从，收获极丰，两人不相上下。其余人自然比不过，但贺都、承平、宇文峙、兰泰等人，皆也有不少猎物入袋。
皇帝频频夸赞众人年少英雄，观看过众人献上的猎物后，命在今夜猎宴中给他们每人多加一囊御酒，以表奖励。
众人齐声下拜谢恩。
前头这献猎的场面热闹无比，后头韩克让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万万没想到，他寄予厚望的裴萧元这个白天在到了后，竟什么也没干。
他不照自己的吩咐去参与射猎，照旧执勤，大部分的时间，还在外围。所以白天谁也没看到他露面，包括韩克让在内。
气得韩克让在皇帝入帐休息后，将人又单独提到了一无人处训斥：“你怎么回事？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他们个个恨不得在陛下面前贴着脸地现本事，你倒好！先前叫你离小画师远些，你不听，挨过去！如今我叫你上，你给我退到哪里去了？就算你不行猎，依旧放警，那也好，你倒是给我凑到陛下身边啊！叫他看见你啊！你给我退到外围？你当陛下是千里眼啊？有你这么表现的吗？”
裴萧元任上司责备，完毕，道：“大将军稍安勿躁。猎场空旷，首日抵达，外围更容易出疏漏，属下不放心，所以出去看了看。”
韩克让一时顿住，无话可说，半晌，只能手指着裴萧元，又点了几下，转身，双手背后去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同行跟随圣驾抵达的崔道嗣，体力自然不能和年轻人想比，至此，已是吃不消了。
原本这趟狩猎，他也想和宁王一样不来，就老老实实待在行宫。但因为公主回朝这件大事令他顿悟，皇帝此次苍山避暑，目的可能就是为了公主，而她还和自己的外甥关系匪浅。这么一想，就算是挺尸，他也一定要挺过来的。所以今天咬着牙跟来，此刻旁人大多还在外吃酒游乐，他早早回帐躺了下去，叫个老奴替自己捶腰，正在休息，忽然杨在恩来了，在外传唤，说陛下叫他过去。
崔道嗣不敢延误，撑着赶忙起身，重新穿戴整齐，又特意戴上昨夜得赐的那一顶皇帝专赐宠臣的进德冠，这才匆匆跟着杨在恩去往御帐。
路上不放心，他打听是为何事。听到杨在恩说，陛下晚间在帐中无事，读百官上交的诗文，知他文才过人，特意将他叫去，共同评判优劣，这才松了口气。忙赶去，入得御帐，内中静悄悄的，巨烛照得亮如白昼，皇帝靠坐在一张榻上，果然如杨在恩所言，正在翻看案头上叠着的许多诗稿。
不止皇帝，公主也在。她在一旁，正和老宫监赵中芳一道在用一只小炉子煎药。帐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苦药和龙涎香的古怪的气味，但闻起来并不叫人难受，反而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崔卿来了？快来。昨夜一时兴起，随口说了一句，今日就交上来这一大堆。看得朕眼花头疼，不看，又怕辜负了众卿的一番心意。想到崔卿，少年便高中进士，昭文馆修史大臣，故特意唤来，帮朕同看。”
皇帝看到他，笑呵呵地招呼，又命他不必拘礼，随意坐便是。
崔道嗣颇有一种感觉，自公主回来后，这两天露脸的皇帝，和从前相比，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
皇帝可以展示亲善，作臣子的，却无时不刻也不能放松。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当下依旧循制，朝着皇帝和公主各行礼后，这才坐到皇帝下手边，接过递来的一叠诗稿，看了起来。
实话说，这种纯是为投帝王喜好而作的宫制诗，包括他自己昨夜在夜宴里当众作的那一首，看得多了，内容几乎千篇一律，无非是称颂公主和皇帝，歌功颂德。昨夜众多大臣回去，有些大约是叫身边的人捉刀，写得还算不错。他便将可入目的一一挑出，放在一边，供皇帝自己再遴选，当中便有新安王李诲的诗作。
忽然，皇帝递来一稿，叫他看看写得如何。
崔道嗣接过，见稿是一首无题古体诗，笔迹疏放，墨迹淋漓，略显潦草，显是一气呵成作下的。写道：
玉人天宫来，盈盈花作貌。
五云泽星辉，万象入春台。
剑动龙吟霜，箫起凤翩来。
昔有猗兰操，五经作渊海。
遥知银汉远，此心久徘徊。
崔道嗣看完，便沉吟不语了起来。这时，听到头上皇帝的声音响了起来：“如何？以你才学，你竟没自己的看法？”
崔道嗣抬目，撞见了皇帝投来的审视似的两道目光。
他知皇帝少时也师从诸多大儒，如已故昭德皇后之父，早早便也曾做过他的老师，想来他不会全无想法，忙据实道：“此诗文采上上，引经据典，但臣细读之下，仿似读出几分不满抱怨之意。”
“讲。”
“陛下看，诗中这‘昔有猗兰操，五经作渊海’一句，猗兰操，乃孔仲尼高洁之志趣，五经渊海，则出自抱朴子，原句云，五经为道义之渊海。加上最后，此心久徘徊。他徘徊难解的是什么？分明就是说，现如今朝堂不明，道义不申！”崔道嗣解释。
“连你也这么说，看来不是朕读错了。”皇帝慢慢地道。
崔道嗣又看了下这字迹，陌生不认得，诗稿上也不见署名，迟疑了下:“陛下可否告知，此诗到底是哪个大胆狂徒所作？竟敢趁公主归来的机会，给陛下上如此一首别有用心之作，其心可诛！”
皇帝望着他，道：“不是别人，这可是你那好甥男裴二亲手写下来的。”
崔道嗣大吃一惊，霎时后背冷汗如浆而出，湿透了衣裳，下意识望向公主，见她恰也望来这边，神色似笑非笑，反应过来，慌忙抢着跪到皇帝面前，先是叩首，随即改口：“陛下恕罪！方才臣是因为今日行路闪到了腰腿，十分疲乏，来不及细想，随口胡说了一通。臣再想一遍，发觉此诗表的实是对心间之人的久怀慕蔺之心！”
“哦？如何一个对心间人的久怀慕蔺之心？崔卿不妨再说说。”万幸，皇帝并未当场发作。
崔道嗣赶忙又改解：“前四句，是对意中人的赞誉。巧妙化用晋王融《曲水诗序》，云润星辉，风扬月至，暗合公主从前簪星旧号。剑动箫起二句，乃借萧史弄玉之典故，暗表对心间人的爱慕之心。至于收尾四句，则是感叹二人之间山隔水阻，求而不得，故只能长久放在心上，相思不解，苦闷独愁而已。”
“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年人情窦初开，情难自禁，也是人之常情，若是落笔有冒犯到公主，还望陛下恕罪！”
崔道嗣辩解完，人便趴跪在地，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半晌，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只听皇帝淡淡道：“那把你那好外甥也叫来吧，当面问问清楚，他到底是给朕写了个什么东西交上来凑数糊弄朕。”

第80章
杨在恩入帐听清吩咐,偷偷瞄了眼还在药炉旁的公主和赵中芳，随即应是，低头退出帐,赶忙又去传人。
“嫮儿,今日诸事劳顿,你想必也乏了，去歇下吧。”
宫监走后，崔道嗣看到皇帝忽然又转向公主，如此吩咐了一句。方才一直阴沉着的一张面孔,随之也转为慈和。
崔道嗣心中暗盼公主能够继续留下，看她自己样子,也是一直安坐不动的,看去仿佛不大愿意走，却架不住皇帝连声催促。先是高声将候在外的宫人叫入，又命赵中芳将煎药的事交出去,也一同送公主归帐安寝。
赵中芳应是，正要叫人来照管药，看见公主自己已是懒洋洋地起了身。
“赵伴当还是留下服侍陛下吧，等下药好了，记得催陛下趁热喝。我自己回便是。”
赵中芳和她对望一眼,点头：“老奴遵命。公主放心去吧。”
“这里的药，交给老奴。”老宫监又低低地道。
絮雨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皇帝的坐榻之前,看见那张诗稿独一份被挑出来了,排在御案之上,望去,甚是醒目。
“快去休息！”
皇帝立刻装作还要细看,伸手拿了起来，这才再次开声催促。
阿耶这举动，便似担心她要抢稿再毁尸灭迹似的。
絮雨一笑：“女儿告退。”
“阿耶等下见完人，记得也早些安歇。女儿知阿耶向来气量大，心境宽，想来不至于为如此之事而气到自己。若气坏龙体，那更不值当了。”
她又道了一句。
此时崔道嗣早已避退到帐隅，眼未敢抬，只深深地垂着首，恭送公主离开，耳中忽然飘入公主如此劝慰皇帝的一句话，暗暗抬眼，见皇帝望着公主微笑颔首，她随即转身出账，向着这边走来。崔道嗣忙再次低头下去。
絮雨走出御帐，迎着吹面而来的夜风，环顾了一圈四周。
苍山猎场极大，又因许多年未再有过如此大规模的狩猎活动，草木滋生异常繁茂，有些地方，野草高得连马踏进去都会被淹在其中，为行营安全考虑，这片驻扎地的位置，自然也是经过事先仔细勘察而定下的。
营地背靠一片高岗，随行之人的附帐如群星拱月般绕皇帝所居的御幄，或远或近地散布在四周。在御幄对出去的正前方，是一大片适合放马逐猎的平野，慢慢地，地势过渡成起伏平缓的陂地，再过去，在视线的尽头之处，便是一望无际的山丘和深林。
今夜此刻，在营地的远处和边缘，虽还到处能见到一堆堆尚未熄灭的篝火的影，但随行而来的大部分官员已是归帐歇息了，营内十分安静。尤其在御幄的附近，除去幄门外每隔几步相对立着的两排执戟的值夜将士，已是空荡荡没有人了。
絮雨住的帐离御幄不远，相隔几十步外。她在宫监宫娥的伴侍下往自己住的地方去。刚出来没走几步，便见杨在恩带着裴萧元从远处也过来了。
杨在恩怕皇帝久等，小碎步地疾行在前带路，裴萧元仿佛怀着些心事，略心不在焉似的，微垂双目，走在后。忽然杨在恩望见絮雨一行人出来，赶忙远远停步行礼，他方惊觉，略仓促地停了下来，抬起眼。
絮雨走到他的面前，望去，两人四目相交。他慢慢收目，向着她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即如杨在恩一般，退到侧旁，恭敬地为她让出了道。
絮雨未作停留，只对杨在恩点了点头，目光从道旁之人那一张此刻看去恭肃无比的面庞上掠过，随即便在身后众人的簇拥下继续前行，入了帐。
杨在恩躬身目送公主，等到公主身影消失在帐门后，方直起身，望了眼裴萧元。
方才来的路上，他也不像别人主动打听，没问过一句皇帝召他是为何事。
杨在恩略一迟疑，又瞟一眼公主的帐，终还是轻声提醒：“陛下应是对司丞今早所交的诗有些不满，司丞等下小心些。”
裴萧元拱手致谢。杨在恩摆摆手，忙领着人来到御幄前通报，随即示意裴萧元入。
裴萧元入帐，见帐中只三人，除在帐隅守药的赵中芳，皇帝跟前便只有一个舅父崔道嗣。看到自己进来，他虽未敢发声，但投来的目光中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惶然以及几分告诫似的意味。
“臣裴萧元，拜见陛下。”他上前，如常行礼。
皇帝面色冷然，也不叫他平身。
“裴二，知你犯了何罪？”
裴萧元再次叩首：“臣方才正与手下人在营内值事，被内侍匆匆唤来。恕臣愚钝，一时想不起来臣能犯下何罪。”
皇帝怒而挥臂，将诗稿朝他劈头盖脸地甩来：“你自己睁大眼，再好好读一读！看看上面写得都是些什么！”
那稿不过轻飘飘的一张纸，竟也被皇帝哗的一声隔案径直甩到了裴萧元的头上，贴上他的面门，这才悠悠荡荡地掉落在地。
裴萧元低头捡起来，见果然是自己写的那首诗。
实话说，昨夜乱梦袭人，一早小厮又在耳边聒噪，惹人愈发郁闷，恰宫监又来催要，他几乎是凭感随手写了下来的。过后其实很快便觉微微懊悔，知完全没必要作如此一首交上去的。但写都写了，也只能作罢。
此刻将自己的诗拿在手上，照皇帝的命令又看了几遍，抬起头，便对上了皇帝那一双冷睨着自己的眼。
“启奏陛下，此为臣奉陛下之命，为贺寿昌公主归朝而献的诗。臣一介武夫，学识浅薄，文思鄙陋，写得不合陛下心意，望陛下恕罪。”
“好一个一介武夫，学识浅薄！朕看你是厉害得很！引经据典，欲抑先扬！借公主归来满朝庆贺的大好时机卖弄聪明，宣泄你对朝廷，对朕的不满！”
“‘昔有猗兰操，五经作渊海’。”
皇帝重复一遍此联，随即发出一道冷冷的嗤声，“好诗，好诗。裴家儿，你做了这么好的诗，到底讲了什么，若不是有你舅父的提点，朕恐怕此刻还被你蒙在鼓里！”
崔道嗣因皇帝的这一番话而心惊肉跳，更是懊悔得恨不能早早咬掉自己的舌，也省得亲口惹下了这样的祸事，赶忙抢到外甥身边，跪在他的身侧。
“陛下！臣方才已是告罪，确系臣误解罢了！此诗从头至尾，全是在赞颂公主，暗表求而不得的赤诚仰慕之心，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之意境。”
“至于陛下提及的两句，更是臣这外甥仰慕先贤品格高洁、决意效仿，继而报效朝廷的一番体现。何况这诗也是效古诗，形制不受拘束，内在更重咏怀，此为他仰慕公主并效忠朝廷的心声吐露，又何来半点对朝廷或是陛下的不满？恳请陛下明鉴！”
崔道嗣一番话讲得是慷慨激昂，有理有据，表完半晌，大帐内不闻其余别的任何声息，只在角落处，赵中芳已将药煎好了，他将药汁咕嘟咕嘟地逼倒入碗，送到近前，捧放在案上。
“陛下，待药稍凉些，便可用了。”老宫监提醒。
皇帝恍若未闻，只拿两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跪在面前的裴萧元，冷冷地道：“他自己有嘴，何须崔卿开口！叫他自己说，到底写了什么？”
皇帝如此发话了，崔道嗣便是身上长再多的嘴，也是不敢再发半声，只好闭口，不住拿眼看着外甥，见他依旧微低着头，视线落地，也不知在想甚，不禁又是焦急，又是担心。
“裴郎君，陛下叫你亲自说说，到底是个甚么意思？”老宫监等了片刻，也出言催促。
“此间也无外人，陛下又是最体谅臣下的。郎君无须顾忌。”老宫监又轻声道。
裴萧元抬起头：“陛下既问，不敢有瞒。关于此诗，臣方才已是说过，是为贺公主回朝而作。公主的高贵和美丽，世所罕见。莫说臣从前便有幸得遇公主，便是臣此前从不曾与公主谋面，今番目睹公主如此风采，必也会如朝中的不少儿郎一样，深深被公主折服，故有感而作，字字句句，皆出自臣对公主的敬慕之心。”
这个答复，确实称得上是不卑不亢，无可指摘。
然而老宫监一听，心便微微一跳，暗暗看了眼皇帝，果然，皇帝对他自述的这个答案显然是不满意的，脸色看起来比方才好似更差了，紧跟着，又是一句逼问：“这便罢了！方才提及的那两句呢？”
他盯着面前的裴萧元：“裴家儿，你敢对天起誓，你在这诗里，真无半点借题发挥，表你对朕，对朝廷的不满？”
皇帝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再次陷入死寂。
崔道嗣至此也终于看出来了，皇帝今晚似乎只是在拿这一首诗故意刁难外甥而已。
他也不知外甥到底哪里得罪皇帝至此地步。这是个万一对不好便送命的问题。因多少也知外甥的脾气，唯恐他应对不妥，硬着头皮正想再开口，耳边听到外甥已经回话了。
“臣记得臣年初在甘凉收到告身，于入京的前一夜，伯父曾与臣对谈，当时谈及陛下。”
皇帝闻言，微微眯了眯眼。
“伯父对臣讲，陛下在他眼中，乃是世少有的中兴之主。”
裴萧元停了下来。
皇帝神色蓦然凝定，眼中也掠过一抹古怪的神色，似惊诧，似意外，又似有些难以置信。
很快，皇帝的神色恢复了，只用略带几分僵硬的语气道：“你在朕面前讲这话，是为何意？”
“伯父在臣眼中，向来是极少出错的。他都如此认定，那么陛下的英明和睿智，自然是远胜群臣和天下芸芸众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臣才疏识浅，偶一时兴念所动，作下这一首诗，当中到底有无陛下所指的不敬之意，臣便是自辩再多，也是无用。以陛下的智慧和眼界，观之，一目了然。故臣恳请陛下自行决断，无论陛下如何裁决，是杀是剐，臣都甘心接受。”
裴萧元说完，双手高高举起自己的诗稿，举过头顶，作请御览状，随即低下头去。
大帐内的气氛这下变得诡异异常。崔道嗣一边暗暗骇异于外甥的大胆包天，一边又惊奇地发现，他这个应对，竟好似戳中了皇帝的命门。
皇帝僵得如同成了一尊石像，想发脾气，一口气又被堵在胸膛里发作不出来似的感觉。崔道嗣大气也不敢透一口。赵中芳则变了脸，斥道：“大胆裴萧元！陛下将你叫来，只是问几句诗作内涵而已，何时说要杀你剐你了？你倒好，陛下还没说什么，连把裴公的话都搬出来！陛下是中兴之主，英明之君，这还用你说？天下谁人不知！还要陛下再看你的诗，给你定罪？我看你是恃宠生骄，实在不知好歹！”
他训斥完，双手捧起药碗，送到皇帝面前，低声劝：“陛下，药正好吃了。莫和小儿一般见识。方才公主都说了，千万勿气坏身子。陛下先吃药要紧。”
皇帝双目鼓瞪，死死地盯着面前那还举着诗稿跪地地裴萧元。慢慢地，他接过药碗，几口喝完，丢下碗，闭了闭目，睁开眼再转向崔道嗣，语气已转为平淡：“崔卿，依你看，这些上交的诗作里，哪些算是出类拔萃之作，当中谁的最好？”
崔道嗣感觉皇帝似是要另造话题好下台了，他正求之不得，赶忙配合，起身拿起方才选出的那些诗作，匆匆又翻了翻。这回他也不敢有私心，很快评定，以渤海小王子兰泰的诗作为第一名。
皇帝接过兰泰的诗稿，低头看个几眼，便频频点头，面上终于也露了一丝笑意：“与朕所想一样。我朝有如此优秀的青年俊杰，虽是个外来之臣，但对公主，对朕，对朝廷的忠诚，却远胜某些自诩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叫朕颇为欣慰。”
发出这句状似无心的感慨之时，皇帝是看也没看一眼裴萧元，自顾略一沉吟，又下令：“明日就叫兰泰充任朕的御前狩射官，陪在朕的左右，就当是对他作出这一首好诗的嘉奖！”

第81章
第二天,一个消息在行营里不胫而走，兰泰因日前所作的诗深得皇帝之心，被擢为御前射猎官。
这是个临时官职,本身是无足轻重的,但在接下来的行猎当中,能时刻伴驾左右，为皇帝传达上令，连宰相将军也从其指挥，受其辖令,论身份的荣耀，堪称猎场之最。
以兰泰探花之才,作诗受到皇帝青睐而得此恩遇,对此，其余人原本最多也只是羡妒而已。但是，伴此传开的另外一个消息,着实惹来了不少人的不满。
当天，也不知是从哪传开的风声，很快，人人都说，他是要被皇帝相中做驸马了。
这个说法乍看突然,然而仔细推敲，还是很有道理的。
虽说在公主归朝的庆元殿夜殿上,皇帝曾公开宣称现如今暂不考虑公主婚事。但公主年纪在了,为公主长远计,爱女心切的皇帝怎可能真的一直不择驸马？而若选择驸马,考虑今上身体欠佳,公主离朝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若非极端情况，皇帝怎舍得叫她远嫁？
别的都不论，光凭这一条，阿史那王子、贺都，甚至宇文世子全都可以划走，就剩一个早已定居长安入朝为官的兰泰最符合圣心。
所以这一天的狩猎，虽然依旧是千骑万乘，声势浩大，贺都、宇文峙等人也带着各自的卫部儿郎行猎，比起昨日牛刀小试，今天更是竞逐行猎，弓不虚发，箭不妄射，收获丰硕。但，一天下来，所有人当中，真正出风头的，反而是始终伴驾在皇帝身边，并未参与狩猎的渤海王子兰泰。
而让兰泰风头达到顶峰的，是在白天狩猎结束后，例行向皇帝献示所得的环节。当时皇帝在近臣的陪伴下，正饶有兴味地观看着几头白天猎得的稀罕猎物。当中有一熊罴，乃是群猎所得，体型巨硕无比，直立起来高过人顶，筋力骁壮，竟突然挣脱出铁笼，随即在场中撕咬走突。几十名在近旁的卫兵立刻举着刀戟上前再次围捕，然而因为事发突然，组织散乱，非但不能毙它，不少人反而被它的利爪所伤，皮开肉绽，流血不止。
附近的郎卫官们见状，跟着纷纷也有所动作。承平、宇文峙等人朝着野熊连发多箭。承平射中野熊胸腹，宇文峙射中野熊胸颈。然而这头大熊罴的皮毛粗厚如墙，寻常箭簇之伤，如何能阻挡它的攻势？
贺都在大熊的对面，一箭中眼，令其当场狂嗥不止，但依旧没能将其射倒，反而惹得它凶性大发，拖着一路滴滴答答的污血，朝着场中最显眼的皇帝奔来。
皇帝当时骑在马上，韩克让就在近旁，冲到皇帝身前，拔刀亲自护住御驾，又指挥卫兵层层围护在外，将皇帝保在中间，随即后撤。
然而这熊罴骁悍异常，转眼间，竟叫它冲破了最外的刀剑之阵，将一众卫兵撕咬得得人仰马翻，场面一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皇帝身边飞身而上，拔刀挡在一名受伤倒地的卫兵身前，迎着拍下熊掌的熊罴猛地挥刀，一刀斩断半只熊掌，霎时污血纷扬，熊罴红着剩下的一只独眼，改了目标，恶狠狠地冲向这个刚正面伤了自己的人。
此人便是兰泰。在成功地将熊罴的攻击吸引到自己身上后，他迅速脱离皇帝所在的位置，奔到场外的一片空旷之地。熊罴在后吼叫着狂追。此时贺都、承平、宇文峙也纷纷跟上，四人持刀的持刀，握剑的握剑，经过一番精彩绝伦的搏斗，终于合力杀死这只熊罴。
虽然遭遇了一场意外的虚惊，但皇帝的心情，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愈发兴致勃勃，他命人安抚受伤的卫兵，令先回行宫休养，又召见四勇士，叫随行的宫廷画师宋伯康画下他们勇格恶熊的场景，以嘉奖四人临危不惧齐心护驾的忠诚举动。
尤其是兰泰，关键时刻冲上去引走熊罴，成为了全场注目的焦点，皇帝对他也极是关照，得知他的手臂在与熊罴的搏斗中被抓伤，亲自询问伤情，并命太医施药。
当夜的行营乐宴上，皇帝为傍晚参与格兽救驾的四人各赐下金玉腰带一条、美酒一斛。又命四人所在的各卫大将军也出来，一同赐饮美酒。其中兰泰更是额外得封官职，命擢入中书省，任通事舍人之职。
这个官职六品，在京中远算不上显耀，然而对于青年官员而言，却是一个难得的能够接近实际政务的实位。倘真有才干，在这个位置上历练过后，将来入台登阁，绝非痴想。
兰泰自己显然也是受宠若惊，急忙谢恩。
皇帝笑道：“你虽来自渤海，但既已得进士出身，那便是我朝的官员，无分内外，你的才学想必也是能胜任此位的，所缺者，不过是阅历而已。且朕看你这几日的表现，无论是胆气、忠诚，也无不出众，故擢你担任此职，一是才尽其用，二来……”
皇帝顿了一下，目光微烁，扫过周围参宴的诸多臣僚，提高声量。
“朕也是要叫更多的人知晓，朕的一切思量，皆是出于对国家的长久算计。故量才用人，不拘一格。尔等只要有才，效力朕，报于朝廷，便皆可得到擢升重用！”
皇帝话音落下，行营的宴场里爆发出一阵夹杂着万岁山呼的欢声。兰泰惊喜不已，望一眼远处公主住的那顶玉帐，随即再次下拜。此刻他心中唯一的遗憾，便是今夜公主没能再次露脸，不曾参与这里的欢宴，没能叫她看到自己如此荣耀的一刻。
至于贺都等人，虽心中各自暗怀或嫉或羡或是不服的念头，但表面也都一起谢恩。
此时那些藩夷君长也领着身边之人纷纷出来，向着皇帝跪拜敬酒，以表敬服之意，场中的气氛，更是因此而被推向高潮，真真可谓是四方一堂，上下欢洽。
在今夜如此欢欣的气氛下，相比于天下第一得意人兰泰，全场最倒霉的失意人，毋庸置疑，自然是裴萧元了。
韩克让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这个下属，一夜之间，就从满朝人眼里原本最有可能做成天家娇客的子弟，沦落成了如此一个无人留意的存在。
今夜，各卫出来的最出色的四个年轻子弟，正在场中受着皇帝的嘉奖，享受着无上的荣光，而自己原本寄予厚望的那个人，却又在外面，主动接替一名白天被熊罴抓伤的金吾军官，在安排今夜值岗的事。
不止如此，昨晚他被皇帝叫去，韩克让也是知道的。凭了自己的脸面，韩克让终于从杨在恩的口中打探到，好像是因他做的诗不合圣人心意，圣人发了一通的火。
种种事，叫韩克让对自己这个下属颇感失望，此事本不欲再多管，免得自己再生闷气，但是目睹今夜那几个跟随下属一同受到嘉奖的各卫上司，如范希明等，全是他的老熟人，个个意气风发，他的心里未免发酸，忍无可忍之下，命人再去将裴萧元叫来，自己等他在宴场的隅角里，见到人，开口便道：“你到底有何难处，或是哪里不行，你告诉我，老韩我能帮就帮，一定替你想办法解决！公主生得如此花容月貌，性情又是一等一的好，还是你的老相识，眼看就要被人夺走！你不心疼，我替你疼！你真甘心就这么认输，将公主拱手让人？”
他正苦口婆心地劝着下属，忽然停了下来。
从远处行宫的方向，正快马行来几人。当先那人风尘仆仆，正是昨日出发时因犯急病而留在行宫并未随驾同来狩猎的冯贞平。
此刻他却不知何故赶来，下马，穿过喧笑阵阵的热闹宴场，快步来到皇帝座前，行拜礼后，趋身来到皇帝身边，也不知他低声说了什么，原本正在与身畔几名酋王在谈笑的皇帝顿了一顿。
距离有些远，加上天黑，全靠火杖照明，故皇帝的神色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依稀还是能见，皇帝在短暂凝定过后，很快恢复如常，继续与身边人谈笑了几句，片刻后，才似借故起了身，往御帐去。冯贞平紧步跟上。
“冯贞平突然过来作甚？”韩克让立刻变得警觉起来。
“你随我过去，以备陛下传唤！”韩克让低声吩咐。
裴萧元早也将方才的一幕收入眼中，夜色中，目光微烁。他什么也没说，迈步跟了上去。
今夜絮雨并未参宴，她留在自己的帐中，坐在一张案后，就着明亮的银烛，低头执笔，慢慢地绘着一副反映御驾狩猎的画作。
在她公主身份公开后，此行同来的宋伯康等人自然惊骇不已。过后，絮雨私下见了他们一回，叫他们不必过于拘礼，称往后，自己仍是直院一员。众人欣喜不已，口中也都称是，但怎么可能真的敢再如从前那样和她相处。絮雨心里明白，接见过后，知他们此行作画任务繁重，便提出由自己画这一幅御驾狩猎图。
今晚外面这场猎罢而设的筵席，她虽没现身，但因两处距离不远，那边的喧笑之声时不时随风传帐入耳。不但如此，还有一个青头在，来回跑动，随时为她报告着宴场发生的各种动向。
“报——公主！陛下赐四位郎君各一条金玉带！还封兰泰郎君做了什么中书舍人！我家郎君去了哪里，没看见！”
没一会儿，青头再次钻进帐门，又滑跪到了絮雨的案前。
“报——公主！贺都郎君看起来很不服气！下来后，拿眼睛瞪着兰泰郎君，一个人咕咚咕咚地喝闷酒！我看他保不齐要找兰泰郎君打架了！宇文世子看起来不高兴！他总在张望公主的大帐，魂不守舍的样子！承平王子看起来好像在找人，东张西望！也不知道他找谁！韩大将军不知何故，今晚也很不高兴，沉着一张脸！还有，我家郎君还是不见人！我看来看去，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这小厮口齿伶俐，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是每回报告完毕，总要在后面带一句他家郎君如何如何。
“不用报告你家郎君去了哪里！我又没叫你看他！”
絮雨仔细地勾完一名随驾扈从的五官，又添上两绺胡须，眼也未抬地说道。
她记得陆吾司下的刘勃等人曾对她提过，希望她能将他们画入画作。正好便在这张画上，用他们的面容入画，等画完归入宫档前，也拿去叫他们看一看。
“得令！我不说我家郎君了！”青头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口气都还没喘平，扭头又要跑出去，被絮雨叫住了。
“等一下！”
“公主有何吩咐？”
青头赶忙停步，见公主竟叫一名小宫娥给他端来一碗甜酪浆，说是他来回辛苦，叫他喝了再去，欢喜地又噗通跪地，磕了个响头，这才双手接过，咕咚咕咚喝得涓滴不剩，抹了下嘴，飞快跑了过去。
“报——公主！”
才去，伴着一阵高亢的报告之声，见他再次气喘吁吁地钻入了帐。
“公主，好像出了点事！方才冯相忽然来了！凑到陛下面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陛下起身回了御帐，冯相也跟着进了！”
絮雨停笔，抬起眼，沉吟了片刻，撂下笔，从画案后起身出帐，往不远外的御帐行去。
行营前方的那一场筵席还在继续。
因行猎在外，不像宫中处处拘礼，皇帝虽已悄然退席，但此刻，除去少数人时刻在留意着皇帝的进退，其余大多数人仍未觉察，依旧还在纵情宴乐。
絮雨行至御帐近畔，看见了韩克让，连今晚在青头口里被提了无数遍的被列为失踪丁口的裴萧元也在。两人望去神色皆是凝肃，看到她来，一道行礼。
絮雨点了点头，脚步也未停留，从二人面前径直经过。御帐外的近卫见是她来，并未阻止，只宣：“公主到——”
她掀帐，走了进去，看见冯贞平跪在阿耶面前，应已禀事完毕，正在叩首。只听他用庄严而郑重的声音说道:“陛下！臣敢以臣的颈上头颅担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突然他看到絮雨进来，急忙噤声，却发现皇帝恍若未觉，连眼都未眨一下，公主也径自走到皇帝身侧，无声无息地坐在一张看去像是专为她留的坐榻上，顿了一顿，继续道：“虽说臣在赶来这里前，已拜请宁王守好濯秀宫，但保不齐太子若是知晓事情败露，有所行动，万一偷梁换柱，那便晚了！行宫到猎场，快马两个时辰足够来回，陛下若不信，何不立刻派人去搜检太子行宫！”
絮雨压下心中疑虑，望向阿耶，见他面上神色看去依旧如常，只冷声朝外唤了一句来人，很快，韩克让走了进来。
“你亲自带人，立刻赶回行宫，搜检太子濯秀宫，找到一口覆盖红缎的箱子，送来此地！”皇帝吩咐。
韩克让心中一跳，看了眼还俯伏在地的冯贞平，应是，退出去，拣了一队人马，又吩咐裴萧元留在这里，守住皇帝御帐，随即亲自带队，连夜赶往行宫。
冯贞平退出后，皇帝闭目，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絮雨起身来到阿耶身旁，扶他，令他慢慢靠躺下去，这才轻声问道:“阿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冯贞平说，他得到可靠消息，太子私藏龙袍，每逢望朔之夜，便穿龙袍睡觉，所以这回来苍山，将龙袍也带了出来。”
“据冯贞平言，这孽障应是几年前听信了一个术士之言，认为如此，他便可吸聚更多天运，从而早日登基。”
皇帝用平淡的语调，慢慢说道。

第82章
韩克让带着人马匆匆离去后,风波并未扩散开来。
宴上正与众臣谈笑风生的太子是被宫监单独请走的，同时，裴萧元奉旨,将柳策业、韦居仁、陈思达等人也悄然各自单独控制起来,暂令不许互通消息,过程迅捷而顺利。当裴萧元带人现身时，柳策业看去十分镇定，韦居仁的神情莫名而仓皇，陈思达起初不服,借着酒意反抗，但裴萧元一声令下,十几把刀枪便顶上了胸腹,陈思达被迫也只能就范。
除去这些人之外，整个行营里的欢宴还在继续。甚至就连皇帝，很快也重返宴场。当他在公主的陪伴下再次现身,整个行营里又爆发出了阵阵此起彼伏的“万岁”“千岁”的欢呼声，今夜的气氛，更是直接被推送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行宫与猎场相距二三十里地，当夜三更不到，亥点,等到韩克让一行人秘密归来之时，这一场乐宴方罢不久,皇帝归帐,许多大臣和藩夷君长更是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搀扶着,各自兴尽而归。
韩克让果然找到了冯贞平提及的东西,带入御帐。冯贞平领着康王到来,今夜被暂羁的太子、柳策业、韦居仁等人，此刻也得以齐聚，众人纷纷跪在皇帝面前。
当看到地上的那一口木箱时，太子面色微变。
韩克让奏报，说木箱铜锁加箱，外用红布覆盖，找到时是怎样的，便怎样带了过来，分毫未曾动过。
皇帝什么都没说，只瞥了一眼木箱而已，目光随即转向太子。
太子当即为自己辩白，他绝无半点僭越或是想要皇帝不利的心思，他是被人诬陷的。
又转向絮雨：“阿妹，阿妹，阿兄真的是遭人诬陷！”
“私藏龙袍，还带了过来，藏在寝床底下！除了太子自己为之，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陷害？”
冯贞平看一眼自己身旁那自进来下拜后便闭着眼目始终不发一言的柳策业，暗讥他此刻这强作镇定的样子。
“陛下，给太子献策的方士，臣也已经抓到，他已全部招供，此事千真万确！太子在朔望之夜穿着龙袍睡觉，妄想借着邪祝，早日登基！国无二主，他又如何才能如愿，早日登基？此举，与诅咒陛下不祥有何分别？”
冯贞平步步紧逼。
太子怨毒的目光扫过面带得色的康王，随即只不停地为自己呼冤。
韦居仁此时仿佛才完全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看着太子和座上反应平静得几乎到了瘆人程度的皇帝，不禁惶恐万分。
冯贞平早就获悉此事了，特意忍到今夜才掀出来，岂还会给太子翻盘的机会。他压下心中快意之情，又行礼道：“陛下，东西既已搜到，多说也是无益，何不当场打开，看箱中藏的到底是为何物，能叫太子如此珍重，怕错过朔望，连苍山避暑，都要不辞路远带在身旁！”
皇帝的目光从进来后便闭着目的柳策业和冯贞平的脸上各自掠过，再看一眼低头俯地的太子，略一沉吟，淡淡道：“那就打开吧，瞧瞧到底藏了什么好物。”
韩克让抽刀，一刀砍断箱上铁锁，在众人的目光里，打开箱盖。
开盖后，御帐内随之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
箱中确实放着一套衣裳，然而却非冯贞平所指的龙袍，看去，仿是一件寻常的衣裳。
冯贞平和康王惊呆。冯贞平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扑到箱前，伸手将衣裳拽了出来，抖开，发现竟然是件满身上下绣满了经文和万字纹的道袍。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的消息千真万确！太子确实私藏龙袍裹身就寝！怎么会这样！”
他僵了片刻，突然，撞上此刻慢慢睁眼的柳策业投来的两道阴沉目光，反应过来，手抖了一下，慌忙甩开衣裳，转而扑到皇帝身前，下跪不停叩首：“陛下！这一定是柳策业搞的鬼！太子分明私藏龙袍！那方士还在臣的手上！臣这就连夜去将人带来，陛下可以亲自审问——”
“冯贞平！”
柳策业突然朝他大呼一声，接着向皇帝咚咚叩首：“一切陛下应都看到了！是太子殿下一直记挂陛下身体，收了件满绣太上报父母恩经的道袍，于望朔之夜穿，诵念报恩经，如是只要坚持，便能感动天君，为陛下祈福增寿！太子拳拳孝心，天地可鉴，然而落到冯贞平这等别有用心之人的口中，竟成了别有用心不忠不孝之人！陛下，道衣就在眼前，此为明证。臣恳请陛下，还太子清白，严惩那些为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而挑拨离间的小人！”
太子眼中含泪，只叩首不语。恍如回魂的韦居仁反应过来，暗呼一声好险，跟着立刻加入声讨的行列。
冯贞平的脸涨得通红，怒骂柳策业血口喷人，说是柳策业提前换了龙袍，好叫自己上当，又质问太子若真出于孝心，何必遮遮掩掩深锁衣箱，并一口咬定，自己手上有那术士口供为证。柳策业则一一予以反驳，术士被他收买，口供做不得证，并称太子之所以小心暗藏不愿公开，就是害怕他的孝心会被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
絮雨至此已是完全明白了过来。
冯贞平应非诬告，但显然，柳策业棋高一着，应是他获悉冯贞平有所行动，临时做了一手准备，这才有了今晚这一场御前反将一军的争斗。
她望着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目光从那件再无人关注的道袍，转向了身旁的皇帝阿耶。
他看着他面前的人，正在拼命相互攻讦的柳策业和冯贞平，仿佛都不在他的眼里。他的视线只从昂头鸣冤诉着无辜的太子和难掩沮丧之色的康王的脸上掠过，面容上，蒙了一层淡淡的晦暗之色。
看着，看着，絮雨的心中忽然涌出一阵惨淡之感。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顿悟，为何阿耶今夜全程反应漠然，除将柳策业几人临时控制起来，便如同无事一样，哪怕是方才开箱的一刻，里面拿出来的并非龙袍，他看起来也是神情平淡，波澜不动。
太子藏的是龙袍还是道袍，仿佛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而如此刻这样的一幕，或许，他也早已习以为常了。
“全都给朕住口！”
皇帝突然转怒，厉声叱了一句。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柳、冯等人遽然止住，纷纷望向皇帝。
“都不装了？”
“朕还活得好好的，你们便迫不及待地把那么点心思都摆了出来，是要朕给你们各自称一称，量一量不成？”
皇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凌厉的眼神从神色各异的柳策业、冯贞平、韦居仁、太子、康王等人的面上一一地看了过去。
御帐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就要降下霜雪。在皇帝的目光盯视之下，众人皆是悚然俯首，深深垂颈，一动不动。
裴萧元候立在御帐外，皇帝方才的一声怒斥，隐隐入了他的耳。
片刻后，柳策业、冯贞平、太子、康王等人便低头一一走出了御帐，连同那一口装着衣裳的木箱也被抬走，一切都消失在了营房的夜色之中。
再片刻，韩克让也出来了，行至附近一空旷处，低声告诉他，皇帝罚俸冯贞平，薅夺爵位，作为对他今夜诬告太子的惩戒。
自然，这也意味着，在皇帝这里，这件若是从严追究原本几乎可以撼动朝本的大事，就这样，以近乎闹剧的方式，不了了之了。
“真是没想到……”想到今夜的事，连韩克让也是面露微微苦笑，摇了摇头，随即便打住了。
“陛下看起来精神不大好。我问明日是否提前回往行宫，陛下却又拒了。公主劝也不听，说要遵守信诺，再与诸臣以及酋王狩猎一日。”
前半夜的疾行赶路，叫韩克让有些疲倦。他捶了捶腰，环顾一圈寂静的营房，又在裴萧元的陪伴下，亲自在营帐内走了一圈，见卫下负责值夜的几名将军皆是在岗，转向裴萧元道：“我去歇了。你也连着转了几夜了，今夜各处都有人在，用不着你，你也去休息。明日一起护好陛下在此的最后一天，便能回行宫了。等回行宫，就轻松了。”
裴萧元应是，目送韩克让离去，在原地站了片刻，听到身后起了一阵动静。他循声转头，见一道身影从皇帝所居的御帐内走了出来，接着，周围的众多宫监、宫女便跟了上去，簇拥着她，向她所居的玉帐走去。
裴萧元默默地望着，一直目送，直到月光下的人影消失在帐门后，良久，怅然收目，迈步离去。
便如韩克让方才所言，今夜也是深更了，他该回帐休息，然而或因心情的缘故，他了无睡意。
她从御帐出来，返往她住的玉帐时，虽然身后跟了许多的人，然而，隔着那么远，裴萧元依然有一种感觉，她心事重重，那种感觉……便好像她是独自一人，在月下行路。
她做回公主已是有些天了，裴萧元自然再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和她单独见面，更遑论相处。然而，他的直觉告诉她，她好像并不比从前更快乐。他的心里也是清楚的，他依然放不下她，尤其是今夜，就在方才，这种牵挂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毫无睡意，只觉闷气无比。略一沉吟，牵了此行随他同来的金乌骓，骑了上去，一人一马，出营而去。
在营地的附近，有一条宽阔而蜿蜒的溪河，便是苍山行宫近畔那一条青龙河流到此地的支水。裴萧元便骑马来到这里，牵马，涉水而下，沐马完毕，自己也就着溪河之水，从头到脚冲了一番。
清凉的水当头浇淋，一遍，又一遍。
河滩边水草丰茂，中有金乌骓喜食的马草，它吃得正当满足，他也不是很想回营房钻进总是叫他无法得到安眠的闷热帐篷，便放马由它，上岸后，自己拣了一块水边平坦些的大石，仰面躺了上去，以刀为枕，闭目，口中随意咀着一根马草。
带着淡淡清甜味的草汁缓缓地在他口中弥漫开来。凉风习习，耳边安谧无比，只剩下金乌骓卷草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和不绝的潺潺水流声。他觉得自己连日来总在晃荡的心神，于这一刻，仿佛终于稍稍得到了些宁定，恍恍惚惚，倦意慢慢地向他袭来。
不知过去多久，在这似睡非睡、半梦半醒的情境中，裴萧元的眼皮子忽然跳了一下。
他慢慢地睁眼。
身畔，那一匹吃饱夜草正在傍着主人在静静休息的宝马也仿佛觉察到什么似的，小耳朵微微转了一下，突然那打了个响鼻。
夜的宁静被打破了。
行营的方向，随着野风，隐隐传来一阵喧嚣之声，夜空之中，有火光在闪动。
裴萧元不由地心惊，探臂，一把抓起他方才作枕的刀，下一刻，人已纵身跃上马背，旋即转马，向着行营疾驰而去。
此一刻的行营里，正在发生着一场兵变。而直接的起因，正是前半夜的那一宗意外。
这整件事，陈思达和韦居仁一样，是在今晚事后才知晓，原来太子竟听信术士之言，瞒了所有的人，私藏龙袍并携来此地。
若不是柳策业在几天前经由他安插在康王身边的人探查到了此事，并作了防备，今夜自己恐怕稀里糊涂，真就成了阶下之囚。
和韦居仁在事后只觉万分庆幸不同，陈思达获得自由后，越想，越是心惊。
今晚能够逃脱，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侥幸而已。想到自己被裴萧元命人用刀枪顶着的一幕，后怕之余，他更是怨恨不已。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一个裴萧元就已够了。自他来长安后，陈思达时常夜寐难安，更不用说，如今突然又多出来一个从天而降的公主。这位公主越制受宠，而她和皇后、柳家甚至太子的关系，明眼人心里，谁没有数？自己如今的荣华富贵，乃至身家性命，全部都系在太子身上。在公主正式归朝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如山一般压顶而下的巨大压力，随后便曾密会柳策业，表达担忧，催促柳策业下定决心先行动手，免得日后落了下风，到时怎么死都不知道。
然而在这件事上，柳策业又表现出他一贯的优柔寡断，或者说，他忌惮皇帝，根本没胆子起事，不肯听从陈思达的建议。
他用来劝陈思达的一句话，永远都是耐心等待，说什么他们真正的对手，只是冯贞平和康王。
皇帝只两个儿子，只要盯紧冯贞平和康王，等到皇帝万年，一切水到渠成，到了那个时候，别的，都只是小事。
陈思达军人出身，早年能够在神虎军中崭露头角并得到裴固的器重，自然不是一般庸碌之辈，早就想过干一场大事，并为之在暗中招募心腹，筹谋多时。
平常柳策业这么劝也就罢了，今夜发生这件事后，陈思达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在他看来，今夜行营在外，百僚和许多士兵又在乐宴中酒醉沉睡，不如抓住这绝佳机会，顺势动手。
只要趁人不备，在谁也没有预料的情况下，先下手为强，连夜将冯贞平、康王一党的人全部杀掉，接着挟持皇帝，便可拥戴太子上位。
但是没有柳策业的支持，陈思达也是不敢贸然行事，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
叫陈思达惊喜和意外的是，柳策业大约也是迫于越来越大的压力，不知皇帝哪天就会因为公主的缘故对太子和柳家痛下杀手，今夜竟然被他说动了，终于下定决心，同意他的计划。当下几人连夜秘密召来心腹，安排大事。
参与兵变的主力，是随驾同来的由陈思达统领的神武卫，加上平日便被收买的效忠于他们的领军卫，以及太子卫队，三卫总计两三千人。商议完毕，各人分散开来，准备行动，约好在凌晨梦眠最深的寅时，以火为号，一起发动兵变。
陈思达等今夜即将参与行动的将领们秘密离开后，太子因了激动和无比的紧张，在帐中不停地走来走去，突然他冲到柳策业的面前，下拜，低声哽咽道：“舅父，懋儿此次一时疏忽，险又给舅父惹下大事，幸得舅父搭救，今夜又安排下如此奇谋，倘若事成，从今往后，懋儿必事事以舅父马首是瞻。只是……”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柳策业的一双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太子莫非是在害怕事情不成？”
太子被一语道破心事。他的眼前浮现出皇帝那一双若利刃似的眼，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舅父，我……”他嗫嚅着，终究是不敢说出口，不料，柳策业竟点了点头。
“太子谨慎是对的。舅父不妨和你实话说，对今夜之事，舅父也不敢报以过大信心。”
太子惊骇：“那为何还要应允陈大将军起事？这……万一若是事败，我们全都要完！”
“太子你看不出来吗？陈思达仗着自己从前的功劳，这两年越发骄横了，手下又养了一批人，已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早有动手的打算，不止一次向我施压，今夜又趁机重提。就算我不答应，保不齐他哪天自己和谁人就勾结在一起下手，到了那个时候，他若是事成，说不定连太子你也一起对付，若是事败，咱们跟着也要遭殃。所以舅父将计就计，由他今夜动手，替咱们除去冯贞平康王那些人。”
太子惊呆，反应过来：“陛下那里呢？”
“这就是舅父要交待你的事。他动手后，卫队照原计划奔往陛下御帐，但须由你亲自统领，你赶到后，立刻向陛下揭露陈思达的罪行，让陛下知道，你事先对此一无所知，全系陈思达自己所为，然后保护好陛下和公主！陈思达铤而走险，今夜是自寻死路无疑，但若真如计划那样能够杀掉康王他们，陛下往后别无选择，对太子你是大利。万一他事不成，你有护驾之功，他便是一时死不了，扯上咱们，自然也全是他狗急跳墙胡乱咬人。陛下即便怀疑，凭着咱们背后的世家们在，他也不能拿咱们如何。”
今晚的这件事，最后无论陈思达成不成，对太子都不算是坏事。所柳策业假意应承，叫他放手，去博上一搏。
太子半晌才完全反应过来，对着柳策业纳头便拜：“舅父妙算！懋儿感激不尽，一切全都听从舅父安排！”
寅时，整个行营的人都沉浸在最深的沉梦中时，伴着一道突然升起的帐篷燃烧的火光，陈思达和心腹们带着神武卫、领军卫两卫人马，照计划两路行事。一路人马假传诏令，称冯贞平康王谋逆，奉命保护众人，迅速控制了许多尚在睡梦之中的毫无防范的官员和各卫将领，以及有曹国、安国等几国的藩君。更有七八名冯贞平和康王的亲信，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被人摸入帐内，一刀毙命。
另一路，陈思达亲率神武官军，直接扑向冯贞平和康王的寝帐。
也算是冯贞平命大，前半夜因计划落空，非但没能如愿扳倒太子，反而累自己罚俸夺爵，回来后羞惭加上愤懑，睡得不深，听到动静出帐察看，发现不对，当即一边叫人保护康王，一边匆匆唤来自己人马，亲自披挂应对。双方厮杀在一起。
冯贞平虽也是武将出身，毕竟已是年迈，比不上陈思达正当年富力壮，加上应对仓促，对方却是有备而来，很快不敌，被迫只能在周围人的保护下上马奔逃。陈思达带人紧追不舍，在追出营地数里地后，四面合围，顺利将冯贞平和康王等人困在了其中。
此时冯贞平已受伤，康王蓬头散发，跑得脚上靴都没了，二人狼狈不堪，正陷入了绝望，以为今夜或真将就此毙命之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金鼓之声，扭头望去，在远处一片渐渐逼近的光火里，依稀见是阿史那王子领着一支武卫人马杀了过来。
还没反应过来，另一方向又起鼓声，宇文峙带着龙武卫的人也现身了。接着，贺都领威卫，兰泰领着骁卫，四个年轻郎将各自带着人马，分作四路及时赶到。
陈思达今夜计划当中的一个重要环节，便是趁人不备，将各卫的将官控制住，有不服者，格杀勿论，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样的情况。对这四卫，他更是重点防范，派了亲兵协同领军卫的人第一时间分头控制。
“陈思达，还不下马受死？陛下早有防范！领军卫里跟你作乱的主将皆已被杀，你竟还妄想作乱挟持陛下？”
承平冲着陈思达厉声高呼。
陈思达惊骇不已，扭头看一眼远处那一片火光冲天的行营，迅速镇定下来，转向周围自己的千余人马吼道：“儿郎们，勿信他言！跟着我来，只要冲杀出去，到了外面，自有人马接应！既然从前长安能被攻破，如今为何不能？等到将来咱们掉头杀回长安之日，你们个个都是功臣，封侯拜相，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他的部下多是跟从多年之人，尤其诸多将领，受他恩惠颇深，无不死心塌地。何况今夜如此情形，都已是红了眼，哪里来的回头路可走，纷纷跟着他继续冲杀。
承平宇文峙等人带领人马在后紧追不舍。
此时正是夜色最为深沉的时分，众人对猎场周围的地形算不上熟悉，最后发现追入了一片河谷地带，在腹地的位置，地势骤然收窄，四支卫队，加上陈思达的部下，合起来近万人马，一下全部阻滞，拥挤在了一起。
众卫将士所携的火杖照明终究有限，头上的月光又被谷地上方的林木遮蔽，下面昏黑一片，人马混杂，各卫衣装又是相似，一时敌我难分，加上陈思达部浑水摸鱼，竟有混战中分不清敌我，厮杀中砍倒对方，才知杀错人的情况出现。
很快，承平等人便意识到情况不对，急忙各自呼叫人马，想暂时停战，待分清敌我，或退出这片狭窄谷地，再作计划。
然而陈思达却是一名富有经验的宿将。他在前两日狩猎时，无意发现这片谷地，当时便觉是个极好的战场，今夜故意将人引入此地，见计谋得逞，岂容对方列阵好了再来对付自己，当即召唤弓箭手，向着四面无差别地发射箭簇，又命神箭手专门射杀那些负责举着火杖为同伴照路的士兵。士兵纷纷中箭，火杖落地扑灭，本就光线不足的谷地，顷刻间变得更加昏黑，诸卫官兵几乎全成夜盲人，根本看不清陈思达部箭簇来的方向，混乱里人马相互挤压，那些前方想退的人，又被后面的人阻滞。一时间许多人中箭跌落马背，又遭马匹和同伴的重叠踩踏。马鸣声和伤亡人的惨呼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响荡在谷地之中。
更为可怕的是，场面已经开始失控了。这种混乱若是不能立刻得到有效遏制，不说陈思达的攻击，光是人马之间的相互踩踏，便足以酿成一场惨祸。
承平等人焦急不已，各自频频发号施令，想要挽回态势，然而场面已混乱至此地步，一时各种举动，皆是徒劳。
见追兵被引来此地，转眼优势尽失，人多马密反而成其致命缺陷，陈思达的部下无不精神大作，奋力反攻。
陈思达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抓着一名被他挟持用作人质、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安国使王，得意地哈哈大笑:“阿史那！宇文峙！还有贺都，兰泰！你们这些小儿，个个乳臭未干，就以为能够和我作对？当年老子在神虎军扬名立万之时，你们一个一个都还不知在哪个女娘的怀里吃着奶！趁早给我下马投降，日后等我杀回长安，说不定还能留下你们小命！”
承平等人终究是经验不够，今夜一时轻敌，加上各自主事，以致于领着卫下人马陷入困境，昏暗里，又听到陈思达部下的狂笑声夹着安国使王嘶声力竭喊救命的呼叫声传来，无不恨得目呲欲裂，正想方设法指挥部下尽快重燃火杖恢复队列，忽然此时，在山谷上方一侧，一处距地约数丈的高处，亮起了一团火光，一道声音跟着大喝：“承平！宇文峙！贺都！兰泰！听我号令，指挥各自人马列队疏散！”
这声音宛若一道从天而降的绽雷，荡在这片谷地之中，震得众人耳廓无不嗡嗡作响，不自觉地纷纷停了下来。
承平等人也是一惊，循声仰头望去，远远地，望见一侧谷壁凸出的一块岩石上突然出现了身影。那人高高站立，手中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杖。不断跳跃的红色火光，映出了夜色下一张沉着而果毅的年轻面庞。
“裴二！”
距离有些远，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承平依旧一眼便认出了人，反应过来，狂喜，高呼一声他的名，以此作为回应。
裴萧元已将火杖插入身后谷壁的一道裂缝里，接着，他一手摘下身上所携的一张玉靶角弓，与此同时，另手自后腰蹀躞带上系的箭筒里抽出一支头上裹有油布的箭，在火杖上点燃，随即拉弓、搭箭，双目映着面前箭头上正在燃烧的火，瞳睛灼灼，若有火点在他眼底闪烁。
在居高迅速环视一圈谷底情况后，他朝着脚下前方的一个方向，射出了第一支箭。
箭簇带着明亮的火团，如一道长长的流星，在漆黑的夜空下越过谷底众人的头顶，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最后，落到了百余步外一个此刻人马较少的点上。
“武卫将士听令！全部归到坎位！”
在射出这第一支指引方向的火箭之后，他提气，再次高呼。呼声随着横穿谷地正在大作的夜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承平所领的武卫顿时有了方向，无不遵行，纷纷向着方才那一杆火箭所指的坎位聚去。
第二支火箭紧跟着射出，插在了相距几十步外，对面的点上。
“龙武卫将士听令！全部归到离位！”他的呼声随之再次而起。
宇文峙早也从方才的震动中醒神，迅速指挥部下人马依着火箭指引列队而去。
虽还是引发了一阵碰撞和冲突，但和片刻之前众人两眼摸黑不辨方向的境况不同，诸卫将士此次有明确指引，两卫人马缓慢却清晰地相互穿插，各自向着不同方向移去。原本混乱而焦灼的局面，顷刻间发生彻底改变。虽然谷地里的照明依旧严重不足，但秩序已然开始恢复。
景升末年的那一场变乱，滋养了无数的野心家。陈思达便是当中的一个。
他本正要借着乱局逃脱出京，图谋联络旧人，日后卷土重来，万万没有想到，裴萧元竟凭空如此冒了出来，居高指挥，眼看就要掌控全局，恨得双眼发红，急忙下令朝他射箭，务必要将他射下来。
一支支箭簇，组成一张密集如雨的网，向着仍居高而立的裴萧元呼啸而去。
他此时已经射完第三支火箭，引导贺都的威卫往居于谷地东侧的震位移动，又令剩下的骁卫人马原地待命。
“少主人！当心乱箭！”
此时何晋带着两名亲随冲入。他骑在金乌骓上，手持一杆长槊，左挑右刺。二亲随也各拿长枪，三人锐不可挡，硬生生杀入弓弩阵中，冲撞得众多弓弩手歪歪斜斜，箭簇攻势终于稍缓。
还在高处的裴萧元收弓，拔刀挡开了射到面前的几支箭，随即借着何晋几人为他冲出来的这个机会，拔下火杖，以谷壁上缠生的藤木和凸石为立足点，身影轻灵如猿，转眼，便从他方才立足的高处跃下，在腾挪数次之后，现身在了一名叛军的身前。
此人便是方才向他发箭的弓弩手之一，此刻人还坐在马背上，看得发呆，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裴萧元一刀砍下马背，随即自己纵身上马，挽缰，强转马头，横马，和迅速后撤向他赶来的何晋几人一道，挡在了陈思达一行人的退路中央。
此时四卫也已渐渐整队完毕，一旦恢复照明，统一指挥，再列队包围上来，陈思达这一群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然而众人他领人如此挡在道上，威风凛凛，心中惊骇，一时竟也不敢冲上去。
陈思达的脸色铁青。他身旁的一名副将挥舞着手中的刀，嘶声大吼：“都给我上！杀了此人，大将军重重有赏——”
神武军起了一阵骚动，就在众人作势将要冲杀时，利箭飞射而来，径直插入这副将的喉咙，一箭穿颈而出。
发箭之人，正是何晋。
“陈思达！你这无耻之徒，方才竟还有脸提神虎军之名？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是你！”
陈思达很快便认出了昔日的同袍，脸色变得更是难看。
何晋哈哈大笑数声，随即指着陈思达，向着他的部下高声道：“你们听命的这个陈思达，他当年不过只是一个叛主之将而已！和抽了脊梁的看门之犬有何不同？今日他这条狗又不老实了，竟还敢再次作乱，猖狂至此地步！”
他的目光转回到陈思达的面上。
“陈思达！昔年你曾经深受主上神虎军大将军之恩。如今大将军之子就在这里！你见到了少主人的面，还不下马跪拜？”
他口口声声直呼陈思达之名，语气更是充满了讥嘲和蔑视。
陈思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厉声命人冲上去。
何晋横槊，挡在裴萧元的面前，厉声吼道：“老子当年在北渊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我看你们这群王八小崽，谁敢乱动！”
他鹰顾狼视，看去凶悍至极。众人顿时又被震慑了几分，正犹豫不决，此时，那四卫也已整顿完毕，吸取方才教训，统一归在承平的指挥之下，正在向着这边包围而来。
陈思达剩下的亲信见状心慌，急忙命人将带来的全部人质和当中分量最重的那个安国使王推到高处，冲着承平等人大吼，威胁要杀。
这些藩国使君若在今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喜乐变丧事，过后，朝廷只怕难以交待。
承平等人自然知道个中利害，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再逼近，两边人马一下僵持起来。
“救命！裴司丞救我性命！”
安国使王看到裴萧元，嘶哑着声音，朝他不停地喊着救命。
“何叔让开。”裴萧元忽然开口道。
何晋回头看他一眼，低声提醒小心，慢慢让道。
裴萧元骑在马上，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拿了一杆火杖，举着，自己照路，朝着对面的陈思达行去。
很快，他便入了对面的阵地，也不曾停，只继续前行，迫得士兵纷纷避让，如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站住！不许再来！”
在两人中间还剩丈余之距时，陈思达厉声吼道。
裴萧元便停了下来，双目望向陈思达，道：“你将使王等人放了，我保证，可以叫你安然离开此地。”
陈思达目光阴沉:“裴萧元，你当我小儿吗？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父亲是神虎大将军裴固，凭他曾带八百勇士战死北渊关外，凭我八岁随母曾在宫外为神虎军将士鸣冤！”
裴萧元的琅琅之声不疾不徐，如金玉相击所发，回旋在这片谷地之中，清清楚楚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思达，世上固然有你这种见利忘义之辈，但更不乏信守承诺言出必行之人。你若是信，照我说的做。为叫你放心，我也可以和使王他们更换。”
“你放了他们，我随你走，直到你安全离开长安。”
“郎君！不可！”何晋吃惊，急忙出声阻止。
话声随风也传入承平宇文峙等人耳中，全场一时静默，众人神色各异。
陈思达低头，仿佛沉吟了片刻，忽然笑道：“裴郎君有如此的胆量和胸襟，我十分佩服。好，我信你一回！”说完，下令将安国使王等人放过去。
这几人今夜可谓是无妄之灾压顶，乐宴归来入睡，从帐篷中稀里糊涂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做了人质，熬到此刻，一个个早就心惊胆战，此刻得了自由，跌跌撞撞地朝着裴萧元走去。
陈思达紧紧地盯着，等到裴萧元果然如诺，下马，又远远扔了他身上携的刀和弓，连腰间蹀躞带上系着的一柄小便刀也解了，表明不携任何武器后，朝着身边之人使了个眼色。
他的心腹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人冲了回来，一下便将裴萧元和还没走多远的安国使王等团团围住。
在何晋以及再次沦为囚徒的使王等人发出的一片惊呼和咒骂声中，陈思达仰天狂笑。
“裴萧元！你还是太嫩了！老子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不止要人质，我还要杀了你！这是你自己找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还不是一直想杀我！”
“你也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父亲太不识时务了，阻人青云之路！何况，当年不让他们回长安的，不是我陈思达，而是当今的皇——”
裴萧元方才便一直举着火把静静立着，此时眼神猛地转为凌厉，振臂一挥，掌中那一支燃烧着的火杖便朝着对面的陈思达呼呼地飞旋而去，砰一下，不偏不倚，火团重重地砸在了陈思达的面门和双眼之上。
霎时，火星四溅，火杖烫得他当场面皮起泡，双眼剧痛。
他惨呼一声，手中的刀坠地，双手捂脸，半身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周围的人全部惊呆，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见裴萧元又已将那个经他身边的安国使君一掌按压在地，探身夺过羁押使君之人的刀，接着，纵身一跃，人影便如鹰鹞一般前冲，朝着陈思达扑去，扬臂，手腕一转。
伴着一道划过空中的冷冽如水的刀光，噗的沉闷一声，陈思达的人头转眼便和他的颈项分离，高高地飞了出去。
在喷射自断颈的一阵冲天血雨里，陈思达那坐在马上的半截身体一歪，砰地坠落在地。
几乎是与此同时，他那一颗头颅，带着两只捂眼的一道被砍断的手掌，相继也自空中下坠，啪啪几声，纷纷掉落在地。
片刻之后，附近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何晋纵马，飞一般地冲了进来，用长槊从地上挑起陈思达那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地悬在槊顶，向着四面甩荡，迎风厉声呼：“逆首陈思达已被裴郎君斩杀！头颅在此！尔等谁再敢反抗？”
裴萧元纵身跃上附近一块高地，高声道：“诸位，尔等皆为神武军将士，食君之禄，与陈思达不同！他已伏诛，尔等只要归降，陛下必不深究！”
附近那些跟从陈思达起事的普通卫下将士早被方才的断头一幕骇得目瞪口呆，此刻又听他如此发话，火光照耀，看去便如神明一般，无不从心底里感到敬服，面面相觑了片刻，也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突然挥刀，朝着身边那些陈思达的心腹砍去。很快，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众人这才丢下刀剑，纷纷朝着裴萧元下跪，祈求保命。
当裴萧元带着人质和这一二千神虎军将士回到行营之时，天也快要亮了。行营里昨晚下半夜燃烧的火，也渐渐熄灭。
昨夜生乱之后，在韩克让和絮雨的坚持下，皇帝登上了行营后山的一道山梁，在那里，临时避了一夜。
此刻，他在絮雨的陪伴下，正坐在一张临时铺就的地簟上。
在渐明的天光里，皇帝静静地俯视着山下那片还冒着黑烟的营地，听着随风时不时隐隐传上山的陆续归营的百官所发出的抱怨声和议论声，身影岿然不动。
韩克让从山下上来，向皇帝禀告了昨夜平叛的经过。
皇帝闭目，人一动不动。
“陛下，裴二昨夜立下奇功。救下番国人质、斩杀陈思达倒在其次。若不是他及时疏导，四卫恐怕损失也会十分惨重。”
皇帝依旧闭目，恍若未闻。
“他此刻人呢？”
絮雨看了眼皇帝阿耶的神色，开口问道。
“启禀公主，他答应替那些神武军的将士作保，此刻带着人，就等在山下，想见陛下一面。”
“叫他上来。”
见阿耶还是没反应，絮雨再次说道。
“是。”
韩克让命人去通报。
没片刻，絮雨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萧元走在笼罩着晨雾和黯淡曦光的山道上，登阶而上，来到了皇帝和她的面前。
他到来后，韩克让等人便退开，避到山阶之上。
他穿着常服，腰系一条普通的铜扣蹀躞带。看得出来，来此之前，应也特意整理过仪容了。但在他的鬓角和颈侧的一片皮肤上，絮雨还是看到了一些未曾擦拭干净的已转干涸的血迹。
他也依然是他平常那一幅不慌不忙絮雨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到来后，下拜如仪，接着，复述了一遍方才韩克让讲过的话，大意便是昨夜他已答应会为那些跟随陈思达的将士在圣人面前开罪，希望皇帝陛下能够宽宏大量，饶恕这一二千人的罪过。
“给朕一个饶过他们的理由。”
皇帝说了一句。
“臣曾听闻一句话，使功者，不如使过。”
皇帝的目光落到对面这年轻人的脸上，看了他良久，道：“照准。”
“臣代他们谢过陛下的深恩如海。”裴萧元叩首。
“年轻人，你昨夜立了大功，有无想过，要朕如何奖赏你？”
皇帝看着他，忽然，轻声又问。
“臣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本职，不敢居功。”
裴萧元应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人也始终没有抬头。
皇帝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再转向身边絮雨，也看她半晌，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泛着青白之气的一张脸上露出了一缕深深的倦色，自己慢慢站起身，低低地道：“嫮儿，跟阿耶走罢——”
他话音未落，应是晕眩袭来，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絮雨一惊，赶忙伸手，勉力将阿耶扶住，感觉到他手心冰冷，惊慌不已，抬头正要唤赵中芳和杨在恩等人快去山下抬来坐辇，忽见裴萧元已从地上起身，箭步便抢到了她的身前，探手助她将阿耶一把扶牢。
在两人四目相交并对望的刹那，她听到他低低地道：“我背陛下下山罢！好快些去叫御医。”
说完他转身，微微屈膝矮身下去，将半闭着眼目的虚弱皇帝负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之上，随即沿着阶梯，迈步，背着人，稳稳地快步下山而去。

第83章
裴萧元负着皇帝下山之时,整个过程，絮雨便紧紧地跟在近旁。
或许是她看花了眼，她看到阿耶在被他负着下了七八级山阶后,眼皮翕了几下,跟着,他应当是完全苏醒了，微微睁眼，目光茫然地看了下左右，才仿佛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起来对此似乎有些不适。
就在絮雨以为阿耶接下来就要开口命他放下自己了,却不知阿耶又是怎么想的，目光投到了此刻正负着他下山的那人的后脑之上,视线停留了片刻,接着，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做,目光变得温和了起来，最后他又慢慢阖眼，整个人也似乎跟着放松了下来，一动不动，就这样,任他这个年轻的臣子背着他下山，走完整条山道,最后将他背到了山脚。
那里,宫监们已抬来辇,正等在路口,见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又忙而不乱地接过皇帝，扶其上了坐辇。
随后，皇帝便在韩克让以及闻讯赶来的崔道嗣等大臣的持护下，去了。
絮雨随辇而行，走前，向着身后望了一眼。
裴萧元没再跟上了。他就一个人停在山道下的路口，见她转头，和她遥遥对望了片刻，终还是慢慢地低了头，只朝她遥遥行了一礼。
絮雨点了点头，以示回礼并谢意，随即，她收目，伴着皇帝回了御帐。
御医匆匆到来，一番诊治过后，说皇帝应无大碍，方才晕厥，主要或还是血气凝滞所致，建议立刻返往行宫，好生休养。
其余根本也无须御医再多说什么，出了昨夜那样的事，此次行程必然是要中断的。
在等待返程的短暂间隙里，关于昨夜那一场变故的更多情况，也逐一汇拢上报。
昨夜的上半夜，在那一场形同闹剧的御前争执结束后，皇帝或是出于他一向谨慎的习惯，或者，完全只是直觉，暗令韩克让盯着些两边的人，看他们各自又做什么。出于皇帝对裴萧元的一向的戒备心，这种事自然是不会叫他知晓的，所以韩克让昨夜在裴萧元的面前，丝毫也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正是因为皇帝的谨慎，所以在事发之后，四卫才能迅速反应并组织阻击陈思达。
但皇帝还是低估了情况的严重，防备不全，昨夜的那一场兵乱，虽很快便被平定，但造成的后果，比众人想象得要严重得多。
经今早数点，竟死了十几个随驾官员，当中除了一名奔逃时自己掉下马摔死的文官，剩下多是朝中平常和冯贞平往来密切之人。至于康王府此次随行的长史、典军等官员，更是全部被杀，一个都没有逃过。另外，受伤官员也有二三十人，当中除了受烧伤、刀伤的，也有逃跑时自己不慎跌伤、扭伤的，轻重不一，原因更是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还有几名番使。好在有惊无险，这些人也都一一得到了安置。
受伤的人当中，伤情最重的一个，当数冯贞平。他身中一刀，若不是昨夜承平等人及时赶到，恐怕性命难保。康王倒无大碍，但受惊不小。据说昨夜是冯贞平不顾自己安危，叫亲信都去保护他，他才得以逃过追杀，最后躲在了距营房七八里外的一片乱草丛里，人此刻也已被找到，并带了回来。
桩桩件件，全都是不好的消息。
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意外的惊喜，便是新安王李诲昨夜表现得很是不错，他临危不惧，当时第一时间便想到叛军可能会捉拿藩君使者作人质，立刻带着自己的卫队，不顾危险，在人人只顾逃命的当口冲入当时已经起火的营房，组织还来不及逃的藩君和使官撤退，并将人都带到行营后的山里藏了起来。他共救下了十余人。
皇帝在听韩克让等人汇报其余各种消息时，全程没有半点表情，直到此时，脸上才终于显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命人去将李诲召入。
李诲此刻和其余人一样，都等在皇帝的御帐之外。杨在恩正要出去传令，忽然听到身后又传来皇帝的话语之声：“等一下！”
杨在恩急忙止步，屏息静待，却见皇帝独自出神片刻，改口：“罢了，不必单独召见了。”
“传朕旨意，即刻返往行宫。受伤行走不便之人，不必同行。留太医在此，替他们诊治，等伤好了再回不迟。”皇帝又吩咐一声。
宫监出去，将皇帝的命令传了下去。
在拜谢天恩的一片称颂声中，皇帝提早结束行程，返回行宫。半路，遇到了闻讯匆忙赶来的宁王，接到皇帝，于当晚顺利回到行宫。
然而，回来之后，当夜起，皇帝的身体，一下便不好了下去。
这看起来很是突然。毕竟，从皇帝来到苍山并携公主归朝的第一天起，他便表现出了以往难得一见的兴奋状态，每天接见大臣以及诸国藩君和使者，频频参与各种游宴，甚至，在狩猎当中，还曾不顾臣下劝阻，兴致勃勃，亲自骑马上阵，射杀了几头猎物。
皇帝这样的状态，如同一下年轻了十几岁，显然，这是因公主归朝而带来的新气象。这叫许多大臣感到惊讶之余，更是欣喜。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那夜归来之后，皇帝一下又变得萎靡不振，状况甚至比之从前还不如，太医施药也是无用。
皇帝的病势，自然不会对群臣公开，万幸这里是行宫，正好可以安静休养。但是转眼差不多一个月过去，皇帝身体非但没有恢复，当面前没有大臣或是外人在的时候，他更是常常独自发呆，甚至整夜整夜地醒着，无眠直到天亮。
这种事，自然也不可能长久隐瞒，慢慢地，消息传出，许多猜测也随之浮出水面。
有人说，皇帝是被那夜的兵变给惊吓到了。虽然从皇帝早年的经历来看，这种说法有些站不住脚，但如今的皇帝确实不比当年了，那夜兵变汹汹，叫人心有余悸，皇帝本就病体未愈，受此惊吓一病不起，完全是有可能的。
有人对这猜测嗤之以鼻，认为皇帝是为太子和康王相争，才愁烦不堪，病至如此地步。
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更有道理。太子和康王从前便面和心不和，自那夜过后，更是彻底翻脸，势同水火。伤势才好些的冯贞平最近频频求见皇帝，私下更是百般讨好公主，除为康王重新举荐属官，更是发动人轮番上表，指责柳策业和太子是陈思达的同谋，希望皇帝能够严查；
柳策业当然不会毫无反应，也发动官员为自己辩解，并褒扬太子当夜救驾有功。不但如此，最近，连长安和东都两地文坛的文人都开始宣扬太子功劳，讥嘲冯贞平嫉贤妒能。
皇帝人在苍山行宫养病，外面，两个儿子公然对抗到了这种地步，甚至波及到长安和东都，又因皇帝盛宠公主，那么公主支持谁，显然也是至关重要。种种猜疑叠加，令许多本是中立的大臣也被迫卷入，开始考虑将来。
莫说是天家，便是换成普通人家，遇到这样的事，恐怕也是烦扰不堪，身体如何能够好得起来？
除去这两个说法，到了最近，渐渐又有一种新的猜测，那便是皇帝或许也是在为公主的婚事烦心。
就在这几日，来自西蕃、渤海以及西平郡王府的求婚书都已陆续以快马送到了，据说婚使也都在赶赴而来的路上。一家女，多家求，当中又牵涉到外邦国是，皇帝不可能都应，那么如何挑选一家，剩余几家又如何拒绝，才不会引发可能的冲突，这自然也是一门学问。皇帝为之愁烦，也是人之常情。
行宫外各种猜测满天乱飞，宫内的岁月，却是一日日地照旧流逝而过。
从猎场回来后，阿耶的身体状态一泻千里，絮雨看在眼中，焦心不已。
她不是良医，但多少也瞧了出来，陈思达叛乱后，阿耶的身体显然是受到心事的影响，而他的心事，似比从前又加重了不少。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前几日，他又染了风热之症，人一下便倒了下去，终日昏睡不醒。
接连几日，絮雨衣不解带地服侍在旁，不敢有半点松懈。总算到了今夜，感到他的体温摸着凉了不少，太医也说问题不大了，她才终于放松了些。
原本是想稍稍合眼，暂时休息一下的，没有想到人倦极，一放松，趴在床榻之旁，便睡了过去。忽然，人从不安的浅眠里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被抱睡在了阿耶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副薄被。
她一下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看见寝阁外亮着灯火，忙掀被下榻，快步走了出去。
皇帝正立在外殿的一面窗前，仰头若在望着外面的山月，又仿佛陷入了某种凝思，身影一动不动。
在他身后不远之外，案上亮着烛火，搁了支笔，堆着些长安送来此处的奏章。
显然，方才皇帝又在此阅事了。
窗开得颇大，苍山的夜风从外面涌入。他的身上只披了件薄衣，看去消瘦无比。赵中芳正在一旁，低声地劝着皇帝休息，然而皇帝也不知在想甚，毫无反应。
如今虽是八月，长安城内闷热得如同蒸笼，但在此处山间，夜里若是起风，还是有些凉意。
絮雨急忙上去：“阿耶，你生病，还没好全！怎的半夜不睡觉，又出来披奏章了？”
皇帝听到她的声音，转头，方呵呵一笑，说自己已经好了，醒来睡不着，故出来做点事，好打发时辰，叫她回去睡，不用担心。
絮雨怎肯答应，上去便关了窗，要他进来。
皇帝摇了摇头，也不坚持，任女儿带着，返身入内。絮雨服侍他登床，叫他靠在床头。赵中芳送上一盏温水。皇帝喝了两口，放下，凝视着坐在身边的絮雨，叹了口气:“阿耶没用，最近又叫你担心了。你脸都瘦了一圈，去睡吧，不用担心，阿耶没事了。”
皇帝前几天睡睡醒醒，精神极差，此刻看去终于好了些，絮雨不舍得就这么走掉，摇头:“白天都是赵伴当他们在照顾，女儿不累，就在这里陪着阿耶，等阿耶睡了，我再走。”
皇帝便也不再赶她，叫赵中芳带着人都下去休息，待跟前只剩女儿一人，拍了拍榻沿，叫她也上来。
絮雨依言登榻，和衣侧卧在父亲的膝侧，感到他伸手过来，温柔地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耳边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那回荡在苍山不知哪一道山谷里的夜风所发出的回旋之声，若在轻啸，若又在宛转地诉说着心事，呜鸣不止。
她听着风声，慢慢地闭了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忽然听到阿耶开口，悠悠地道：“嫮儿，方才阿耶望月，你猜，阿耶想到了谁？”
絮雨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除了你的阿娘，阿耶忽然想到裴冀。”
苍山之行，皇帝曾召裴冀同来，然而却被他以身体不适的借口给拒了，只派了何晋过来递送告罪奏章。
絮雨知道皇帝对他的这个举动颇为不满，更不信他真的身体不适。
絮雨也知，皇帝甚至动过派御医去往东都察看的念头，只是后来因为陈思达兵变的缘故，事情才不了了之。
“阿耶想到阿娘是自然的，为何又会想到裴公？”她顺着皇帝的话，轻声问道。
皇帝沉默了片刻，抚着她发顶的手掌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那日裴冀他侄儿背着阿耶下山，你知阿耶当时在想什么吗？”
絮雨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悄然睁眼。
“阿耶你在想什么？”
“你阿耶这一生，年轻的时候，在马背上打仗，做了皇帝后，出入多为乘辇。阿耶也不瞒你，被他那样背着行路，是阿耶从未有过的经历。当时阿耶竟然在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皇帝顿了一下，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絮雨未再发声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阿耶竟然想，倘若此子是为朕之儿郎，该是如何的好。故方才阿耶想到裴冀，有些嫉妒，为他裴家能有如此一个儿郎子……”
“朕这辈子，终究是亏心过多了。上苍叫你阿耶做了天子，大约便用尽你阿耶此生的全部运道了，所以别的事，从来都不会叫你阿耶如意。”
絮雨听到皇帝说到这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带着自嘲之意。
阿娘的离去，父女多年的分离，还有太子和康王的相争……
阿耶所指的，是这些吗？
她的心中涌出深深的惆怅之感。
“阿耶不要这么说。若真如此赏识他，也很简单，等他这趟外面回来，好好封赏他便是了！”
她闭上眼，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从猎场回来后，四卫以及承平等人，皆因那夜的功劳受到嘉奖，但裴萧元那里却没有动静，并且，在回来没几天后，他便被派了出去，肃清陈思达在外的余党，袁值和他同行，任监军使。
他离开也差不多一个月了，顺利的话，应当很快就能回来了。
皇帝听了她的话，沉默着，什么都没应。就在絮雨以为他也因为倦乏而睡着了的时候，忽然，耳边又传来叹气之声。
“嫮儿，阿耶放心不下你啊！这贼老天！从阿耶碰到皇位后，就从没善待过你阿耶了！阿耶有些害怕，怕老天会将对阿耶的惩罚施加到你的身上！”
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起来，带着恐惧。但很快，他突然抬起那只原本抚着她发顶的手，重重地在床沿上拍了一下，语调也随之转变：“不不不！嫮儿你不用听！方才阿耶是病糊涂了！阿耶是皇帝，天下万民的皇帝！什么老天，看不见，摸不着！阿耶做的事，也没有错！你贵为公主，又在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才回来，从今往后，阿耶绝不容许你再受半点委屈！更不用说，叫你受那裴家儿的委屈！他就是再好，不低头，那也不行！”
絮雨再次睁眼，从榻上爬了起来，跪坐在皇帝身边，见他双目炯炯看着自己，神情显得极是激动，伸手探了下他的额，感觉好像又烧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的。阿耶你快躺下！”絮雨哄他。
“阿耶没糊涂！”
皇帝转面，避开她伸来的手。这时，只见赵中芳轻步走了进来，朝里张望了下，见皇帝和絮雨都还醒着，方开口道:“陛下，方得知一事，东都留守使裴冀到了！”
絮雨一愣，看向皇帝，见他定望着赵中芳，神色显得极是诧异。
“谁？谁来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皇帝又问了一句。
“回禀陛下，是裴冀！他说获悉猎场之事，又得知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心牵挂陛下，加上他的身体也养好了，故赶了过来。”
“他人呢？”
“就在清荣宫外。方才和奴婢说了几句话，听到奴婢说陛下已经歇了，便说明日再来拜见陛下！”
“叫他马上来！”
皇帝仿佛愣怔了片刻，突然，从榻上跳了起来，落地，随即反手叉腰，连靴都没穿，只着袜，人在榻前来回不停地走了几趟。
“站着做甚？还不快去！就说朕正好醒来，不妨这就见他一面！”
“哎！老奴遵旨。”
赵中芳大约极少遇到皇帝露出如此激动乃至失控的神色，起初一时看呆，被皇帝催，赶忙应声，自己一边出去通传，一边唤人进来燃灯，为皇帝更衣。
絮雨此时也是反应了过来，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之情，忙跟着赵中芳走了出来。刚出清荣宫的门，远远地，便看到宫阶之下肃然立着一名清瘦老者，那人须发花白，神情凝肃，穿着官袍，风尘仆仆，正是年初在甘凉别过的裴冀！
“裴公！”她叫了一声。
裴冀早也看到她了，面上露出笑容，迈步向她走来，快到她面前时，口中唤着公主，恭敬行礼，就要下拜。絮雨怎容他向自己行如此大礼，急忙抢上前去，伸手将人托住：“我还是更希望裴公能像从前那样叫我叶小娘子。裴公你叫我公主也就罢了，怎还行如此大礼？快起身，折煞我了！”
裴冀虽无法再行大礼，但依旧行完常礼，这才打量了眼絮雨，含笑道：“上月我在东都，听到公主归朝的消息，意外之余，细思，颇觉天意使然，更是为公主感到高兴。”
絮雨道谢，又问他身体，听他说起初是因水土不服，病了些天，如今已是好了，道:“裴公来了就好，路上辛苦。我阿耶……”
她本想说“我阿耶方才听到裴公来，也很是欢喜”，忽然想起皇帝特意吩咐赵中芳的那一句话。
显然，在这个已多年不曾见面的昔日老臣面前，阿耶还是要保持几分他人君的威严的。她顿了一顿，不戳破了，改而望向赵中芳。
赵中芳便满面笑容地接了上去，说皇帝方才醒来，听到他到的消息，正好无事，可直接接见。
“裴公随奴来。”赵中芳的语气是毕恭毕敬的。
以他如今的地位和脸面，满朝能让他如此说话的，大约也就裴冀一个了。
裴冀向着赵中芳作了一揖，请絮雨先行，随即自己迈步，跟着入了清荣宫。
皇帝并未叫他等多久，很快，更衣完毕，端坐于外殿，面容威严地望着匆匆入内的裴冀。然而，当裴冀端正下拜，行完叩首之礼，听到座上的皇帝说平身，慢慢抬起头，这对阔别多年的君臣再次面对面，看清彼此对方那似曾相识却又转为苍老的面颜，气氛，便慢慢地转为了沉默。
良久，皇帝忽然苦笑了起来，低声道:“老了，都老了！朕看自己不觉，记得你当年出京，头发还没这么白的。是甘凉那地太过苦寒了吧，如今你竟成这模样。”
裴冀眼眶微微湿润，道：“陛下这些年安好否？蒙陛下记得住臣，臣过得还算不错。心安处，便是吾乡。甘凉的风沙固然大了些，却也叫臣偷到了十几年从前不曾有过的安闲日子。臣本也以为可以告老了，不料陛下不弃，又将臣调到东都，委以重任。臣不才，只能勉强继续效力朝廷。上月又收到陛下传召，本该早早到来，奈何确实身体不适，心有余而力不足，错失拜会陛下的良机，臣深觉遗憾。过后得知这边发生了些意外，陛下龙体略有不宁，臣恰好也痊愈了，思虑过后，贸然大胆无召而来，还望陛下恕罪。”
他说完，朝着皇帝再次叩首。
皇帝沉默地望了他片刻，忽然，缓缓地道：“朕的胸襟，远不如你。”
他说完这一句话，从座上起身，走到裴冀面前，探手，亲自要将他从地上扶起。
“你来了便好。朕还要在苍山留一段时日，你也住下。朕记得你当年棋艺过人，无事之时，你我君臣寻个清净地方，对弈下棋，也是很好。”
裴冀笑着道谢，却不肯起身，继续说道：“陛下，臣此次到来，另外还有一事，斗胆想求陛下恩准。”
“何事？”
“是关于公主的事。”
皇帝的神色渐渐转为凝重，慢慢坐回到自己的位上，看着裴冀，目光闪烁地道：“又关公主何事？”
“臣大胆问一声陛下，年初之时，公主曾被接到甘凉，此事，陛下可否知道？”
皇帝淡淡唔了一声，转为冷淡，不置可否的样子。
“那臣便当陛下都知晓了。听闻公主归朝不久，便有多家儿郎求娶。公主金玉之质，臣那侄儿萧元，却是愚钝不堪，本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公主的，然而臣思及旧事，始终又觉他与公主缘分不浅，若就如此，阴差阳错，错过尚主机会，未免抱恨。”
“他自己不能贸然开口，双亲也都不在，臣想来想去，只能由臣这个做长辈的来代他向陛下提请心愿。”
“若蒙陛下不弃，允他尚主，公主下嫁，则是臣侄儿之幸，臣之幸，更是我裴家宗族之幸！”
“故臣斗胆，今夜冒昧开口。若有不妥之处，万望陛下恕罪！”
裴冀说完，向着皇帝再次郑重叩首，随即静待回应。

第84章
“裴卿,你替你那侄儿来朕这里求娶公主一事，他自己是否知晓？”
在静默良久过后，终于,殿内响起了皇帝的话语之声。
“启禀陛下,目下为止,臣家二郎尚不知晓。”
皇帝扬了扬眉，轻轻地哦了一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裴冀。
“裴卿，你莫非是糊涂了？公主如今既然归朝了,还提从前事作甚？”
“何况，朕多少也是知道的,有些人还不知天高地厚,曾令她蒙受羞辱。朕如今不予追究，已是宽宏大量了，又何来所谓的缘分？”
虽然皇帝说话的语调是不紧不慢的,但言语之下，那种仿佛便要冲天而出的不满和怨气，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显然，倘若方才说话之人不是裴冀，换作是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恐怕皇帝当场已是变脸发作出来了。
“陛下所言极是，臣也知冒昧,但还是恳请陛下,容臣将话说完。”裴冀神色坦然。
“说罢！”皇帝淡淡道。
“陛下不欲臣提从前事,但臣还是斗胆要从前事讲起。年初公主来我那里,确实受了极大委屈,一切全是臣家之过,此事我至今想起仍觉歉疚，臣那侄儿应也如是，在公主离去后，多方寻找，从甘凉出发，一路辗转，寻到了公主旧居，无果，告身限期逼近，无奈之下，只能暂时中断寻人，转而入京。随后，也是机缘巧合，竟叫他得以和公主在长安再遇。”
“臣记得清楚，当时他写信给臣，目的，固然是为了告知臣此事，好叫臣放心，但在他来信的字里行间，臣还是读出了无限的欢欣之情。”
“陛下，臣的侄儿自八岁失祜后，便到了臣的身边，可以说，是在臣的眼前长大的。他性情沉郁，遇事持重，于少年人最难把持的‘情’之一字，也是清谨律己，从无半点挂心。多年以来，臣是第一回感知，他竟会为了一人牵肠挂肚至此地步，乃至完全被她左右心绪。自那一日起，臣便明白了，臣的这个侄儿，他的心中已是有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还是画师身份的叶小娘子。”
“不瞒陛下，当时臣的心中，喜忧各半。喜的是臣本以为或将孤绝一生的我裴家二郎，终于有了意中之人，忧的，却是他口拙言讷，心事又重，怕是不知何为好逑之道。后来臣获悉陛下计划苍山之行，猜想小娘子或也同行，于是叫何晋来，除代臣送告罪书，也想叫他替臣留意着些臣侄举动，以便臣有所准备。臣是万万没有没有想到，小娘子的身份原来如此高不可攀。晓得公主归朝的消息后，臣本也彻底绝了念头，然而思前想后，始终还是放不下去。”
“婚姻者，人之大伦也。我裴家的子侄辈里，如今只剩他一人了，他又心系公主，臣不为他着想，谁为他着想？臣不为他尽到心力，将来去了，如何面见他地下的父母？”
“方才陛下问他自己是否知晓，实是公主归朝太过突然，臣知道得晚，待臣欲与臣侄商议，他又被陛下派出去办事了。臣本打算在他归来后议事，然而获悉另外几家大人皆已派来求婚使，臣不才，为表臣家诚意，先行也赶了过来，代臣侄向陛下表明求娶公主之心。等臣侄回来，知臣已代他向陛下提亲，定会欣然从命。”
“陛下，臣也知，此次求亲的另外几人，皆是英俊儿郎，又无不身份高贵、家世不凡。臣自知臣侄远不如他们。但论对公主的赤诚之心，臣侄丝毫不逊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故臣斗胆，此行除拜望陛下，也冒昧代臣侄向公主求婚，恳请陛下裁酌，给臣侄一个机会。”
裴冀的这一番话，讲得令人动容。皇帝的唇角紧紧地抿了起来，神色游移不定，正这时，伴着一阵轻微的步足之声，一道声音说道：“裴公有心了。”
裴冀转头，见是公主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向着自己敛衽行了一礼，道：“裴公对子侄后辈的殷殷之心，叫我甚是感动。我又何来如裴公所言这么好，如此过誉，叫我很是惭愧。裴公代裴郎君传达的一番心意，我收到了，陛下定也会郑重考虑。裴公请起。”
裴冀赶忙还礼，又见公主向着座上始终一言不发的皇帝行一拜礼：“阿耶，也不早了，裴公远道而来，今夜想必也困顿了，你们君臣若还有别话，何妨明日再叙？”
皇帝目光在公主的脸上转了几圈，面上露出些隐隐的不快之色，终还是忍了下去，唔了声，唤赵中芳入内，引裴冀下去安顿。
裴冀再次叩拜过皇帝，这才随赵中芳退了出去。絮雨依旧亲自送行，送出清荣宫，裴冀再三地辞谢，絮雨方停在宫门之外，目送他随赵中芳沿宫廊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了，转身向里行去。
皇帝人依旧在方才接见裴冀的外殿里，双手负后，独自在殿内慢慢地踱来踱去，听到絮雨返回，叫他去安歇的声音，停步，侧目望来：“你怎不送他到住处，再服侍他安歇下去？”
显然，皇帝这是对女儿方才敬护裴冀的态度感到不悦。
絮雨一笑，上来扶着他，一边伴着，慢慢往寝殿去，一边道：“阿耶你这话说的！年初我去甘凉，裴公待我亲厚无比，如同亲女。如今他远道而来，我送送他而已，怎就惹得阿耶如此不快了？”
皇帝哼了一声，总算不再就此说话了，然而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不豫，直到絮雨将他送到榻前，又和杨在恩一道服侍他就寝，他仍是眉头紧锁，忽然道：“你们都出去。”
“嫮儿留下。”
杨在恩便知皇帝是有话单独要和公主说，急忙应是，带着剩余人一道退了出去。
“阿耶有话，但说无妨。”絮雨站在皇帝面前，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半晌又不发声，轻声道。
“裴冀今夜为他侄儿向朕提的事，你如何想？”皇帝终于发问。
“阿耶何妨考虑。”絮雨应。
皇帝大约没料到女儿应得如此之快，起初一怔，接着，面上再次露出不快之色：“裴冀是裴冀，裴二是裴二！嫮儿你难道连这也分不清楚？”
“阿耶，你这回叫裴二去清肃陈思达余党，自然是出于他身份的考虑，看中他对昔日神虎军散在各处的旧部的号召力，叫他去，事半功倍，这没有错。但阿耶你又派袁值充监军使！阿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还是那句话，你这样对他，如何能叫他真正效忠朝廷，臣服于阿耶你？”
皇帝噎了一下：“阿耶自有考虑，你不必管！”
“阿耶，你撤了监视他的人吧！”
絮雨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道。
“你不是想要一把收他的刀鞘吗？何妨就由我来做阿耶的刀鞘。”
皇帝用吃惊的目光望了她片刻，才终于好似反应了过来。
“你是叫阿耶将你赐婚给他，以示阿耶对他的信任和恩泽？”皇帝双眉立刻紧皱，紧跟着便是摇头。
“嫮儿！是你朕唯一的女儿！裴二他就算再如何能干，将来再如何能做国之重器，在阿耶这里，十个他也是比不上你！”
皇帝顿了一下，想起从前那夜在城东郊野乱葬岗里的一番对话，目光变得愈发阴沉起来。
“阿耶实话和你说吧，阿耶曾经早早就给过他机会了！阿耶曾亲口问他，能不能守护你的一生，你猜他是如何答复的？他竟然不应！”
“阿耶凭什么把你嫁给一个连口头许诺都不肯给的男子？就因他那伯父来求婚，便将你赐婚给他，好叫他往后轻看于你，以为我皇家择婿，非他不可？”
皇帝越想越气。
“阿耶知道你喜欢此人，那又如何？你莫犯糊涂！天下的好儿郎多的是！朕看那个兰泰就很不错！至于裴二，他可以不忠于朕，只要他没有做出对我朝不利的举动，不犯事，朕什么都可以忍，何至于要将你强嫁给他收买他心！”
“此事你不用多想了！”皇帝重重拂了一下手，斩钉截铁地道。
比起此刻情绪激动的皇帝，絮雨反倒显得极为沉静。
“阿耶，女儿确实喜欢裴二，愿意和他共度一生，这一点，女儿并不否认。但阿耶若以为女儿是因今夜裴冀到来而仓促做出如此决定，那便错了。”
她迎上皇帝投来的两道惊疑目光。
“他为何对阿耶心存芥蒂，阿耶你又为何总是防备着他，个中内情，阿耶你想必比我更是清楚。我又何尝不知，我在当中，未必就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当日，从我告诉阿耶，我想好了愿意回朝做公主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做好身为公主当承担的一切的准备。”
“我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想做什么，我非常清楚。我愿意给裴郎君一个机会，因这也如同是给我自己机会。我只恳求阿耶，答应我一件事，等到到了阿耶认为合适的那一天，一定要为裴大将军和八百烈士追功，还他们以配得的身后之名，令他们的子嗣后裔老有所养，少有所依，在天下人面前昂首挺胸，因逝去之人的功业而骄傲。”
“那不是阿耶你施下的天恩，那是朝廷，是阿耶你欠他们的！”
她说完，向着坐在床榻上的皇帝跪了下去，叩首。
皇帝定定地看着郑重跪拜在自己脚前的女儿，慢慢地，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球，在静默了片刻后，面上露出了迟疑不定的神色。
“嫮儿，你——”
他顿了一下，神情里依旧透着不甘，“你自己也是看到的！那姓裴的小子又臭又硬！你叫朕就这样答应裴冀之求将你嫁他？朕实在是……”
“不用阿耶你强行赐婚，此也绝非我意。”絮雨说道。
“嫮儿你是什么意思？”皇帝不解地看着她。
“众家不是一齐来向阿耶表求婚之意吗？”
“女儿方才也说了，只是给他一个机会。到时，他自己若是放弃，女儿自然也不强求，从今往后，再不会提此事半句。”
她沉吟了下，说道。
……
十来天后，裴萧元在袁值的旁监下，将用来临时调遣天宁军的兵符归还，并匆匆返回苍山之时，时令已是八月底了。
这一趟差，过程算是顺利。
陈思达有个本家兄弟，名陈思荣，在齐州任节度使，陈思达本是要奔去齐州共同谋事的。除此，魏州节度使刘昌，这些年与陈家兄弟私交不断，而刘昌从前也是神虎军下的一名副将。
这些年，陈思达百般笼络刘昌，又令陈思荣与其结成儿女亲家，从而将两家紧紧绑在了一起。此次陈思达兵变失败后，朝廷命陈思荣入京，陈思荣知自己若去，必是死路，一边寻借口拖延，一边暗中联络刘昌，拟以拥戴景升朝的皇太孙李延为旗号，兴兵起事。
当年的神虎军下，多骁勇善战之将，刘昌便是其中一个。
和陈思达不同，他对裴固向来忠诚，当年实是情势所迫，随大流而为之，加上陈思达这些年在朝堂里地位显赫，与太子柳策业等人往来丛密，他为身家前途之计着想，自然不能不依附。但每每想到从前战死的裴固和那八百同袍，心中便有些惭愧。这回收到陈思荣的起事之约，吃惊之余，难免犹豫。从之，实非他的本愿，若是不从，两家已是密不可分，又怕朝廷容不下他。正举棋不定之时，意外得见潜来的何晋，这才得知，朝廷派来催拿陈思荣的钦使竟就是自己当年的旧主之子。何晋转达裴萧元之言，劝他悬崖勒马，勿铸大错，并保证，只要协助肃清陈思荣等余党，朝廷必不追究他从前与陈家兄弟的关系。
刘昌虽在地方任职，但早也听闻裴萧元之名，何况他的身份摆着，既来劝降，立刻不再犹豫，当即听从，秘会裴萧元，纳头下拜，随后，假意应允陈思荣起事，稳住对方后，领着兵马与裴萧元暂时接管的一支天宁军汇合，一举将陈思荣及其党羽全部捉拿并诛杀。
解决这件事后，裴萧元便马不停蹄地踏上返程。
他之所以如此急着返回，是因已经得知伯父裴冀也去了苍山，怕晚了，来不及见面，他便又要返回东都。如此一路紧赶，终于在八月底的这一日傍晚，于苍山下的驿馆，见到了裴冀。
他到的时候，裴冀正与宁王在驿馆后的一处林泉旁对弈，崔道嗣在一旁观棋，头系鹿巾，作隐士打扮，看去仙风道骨。李诲领着两名童子取泉煮茶，青头忙着在炉前扇风烧火，少年郭果儿则腰带佩刀，静静地候立在路口的一株古木之下，看到他现身，急忙迈步上来拜见。
夕阳穿过林头，剩一片稀疏斜照。在潺湲的泉流声中，间或响起一二道棋子敲落在石盘上的声音。此景闲逸得叫裴萧元一时不敢靠近，唯恐惊扰当中之人，示意郭果儿噤声，但发出的些微声响还是惊动了人。李诲抬头望来，面露惊喜之色，轻呼：“师傅回了！”
他的声音惊动宁王等人，纷纷转目看来。裴萧元这才走了过去，一一拜见。宁王和崔道嗣知裴冀若不是在等他，早已动身回东都了，今日他人终于回来，短暂寒暄几句，便结伴离去。
李诲自然也是懂眼色的，亲自送上茶后，也立刻带着人避开了。
裴萧元已有半年未见伯父了。
半年时间而已，确实不长，但于他而言，有时回想种种经历，总觉漫长得仿佛已经过了半辈子。又或许，是他自己的缘故，看眼前的伯父，也总觉得他好似比年初在甘凉分开之时显得更是清瘦了。
“侄儿今日才回，叫伯父久等了。”
裴萧元上去，低头便要跪拜尊长，被裴冀阻止，扶起他，端详了下他的样子，见他风尘仆仆，问了几句路上情况，得知他只用了六七天便走了原本十来天的路，从齐州赶了回来，不禁目露心疼之色，责备了几句，说完全不必如此匆忙，这回自己来，得到皇帝恩待，并未规定返回之日，他完全可以慢慢行路，自己多等个几日，也是无妨。
“侄儿是急着想见伯父的面，所以行路稍快了些。侄儿不累。”裴萧元笑着解释了一句。
裴冀看着他，目中闪着慈色，最后笑着摇了摇头，随即领人坐到方才与宁王对弈的石桌之前，开口询问齐州之事，听裴萧元讲述完毕，点头：“顺利就好。那刘昌我也有印象，总算他还知迷途而返。这回的事，你做得很好。”
“侄儿何来的尺寸之功，全是仰仗父亲余威而已。”
裴冀见侄儿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这一句话，顿了片刻，含笑道：“你父亲的余威固然是在，但你自己亦是出类拔萃。不是伯父自夸，莫说年轻一辈，便是放眼整个朝堂，我看你也是不逊于人。不必过于妄自菲薄。”
裴萧元微微一笑:“多谢伯父夸奖。”
裴冀亲手为侄儿斟茶，裴萧元见状，忙起身抢夺，裴冀道：“无妨，这里没有外人，就让伯父替你倒杯你那徒儿煮的茶水又能如何。”
裴萧元停下，缩回手，转到近旁溪边，俯身洗净双手，一并掬泉，净了下面。在除去路上沾惹来的风尘后，他回来端坐，双手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裴冀望着他道：“伯父此行来苍山，除为探望陛下病况，另外也办了件事。”
“伯父已在陛下面前，代你正式向公主求亲了。”
裴冀的面上带笑，声音很是平静，仿佛这是再寻不过的一件事。
裴萧元的面上掠过一道复杂难辨的神色，分不清是欣喜还是惊异，抑或更是带了几分迷惘之色。他那一双因为常年掌握兵器而生满刺茧的双手就这样端着茶盏，凝固在半空，片刻后，人才动了一下，缓缓放落茶盏。
“伯父——”他略带几分艰难地出声，嗓音有些干涩。
“侄儿不明白，伯父为何如此行事？”
“你还是和年初时的心情一样，不愿娶叶小娘子吗？”裴冀反问了一句。
裴萧元面上登时露出异样之色，一时间，似有无数的言语纷争着就要出口，然而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双目落到布在石桌的残棋上，只道：“伯父何必明知故问。她已经不是叶小娘子了。”
“是，”裴冀点头，“她确实已不是当初的叶小娘子了，但对于知道她的人而言，区别很大吗？二郎你会因为她如今变作公主，便由爱转嗔，不复相见？”
细汗自裴萧元刚洗干净的额面上渗出。他显出几分局促的神色，仿佛有芒刺正在扎背。
“我自然不会。”他应道。
“但她既成为公主，又岂是我能高攀得起的。我知伯父你是为了我好，但这回和上次不同……”
他顿了一下，抬手，揩了下额头的汗，随即用稍稍加重的语气，说道：“倘若前些时日我在的话，我是不会答应伯父为我到陛下面前提这种事的。”
“你倒也不必如此过虑。”裴冀应道，“我看圣人对你也是怨气冲天的，未必就愿意应伯父之求，将公主许你。”
裴萧元抬目，望向对面。
“这回和前次为你定亲不同。伯父之所以替你求亲，完全是为公主的缘故。”
“二郎，你扪心自问，如公主那样的女子，倘若她被人求走，作了他人之妻，你当真不会抱恨终身？”
“你是我带大的，我知你心事太重，顾虑什么。我是怕你将来追悔莫及，所以趁陛下还没做好决定，为你争一个可能的机会，如此而已。最后成或不成，不在我是否为你提亲，在你自己。”
夕阳慢慢地从林头后下坠，天光仿佛瞬间笼罩了一层暗沉的夜光，有归巢的鸦雀开始在周围盘旋，发出阵阵噪鸣之声。
裴萧元便端坐在这片浓重的暮影里，双目望着面前的残棋，身影凝定。
“伯父。”良久，他再次缓缓抬目，望向裴冀。
“当年北渊一战，皇帝究竟是否元凶？伯父你又知道多少？”
“这句话，侄儿早就想问了，可否请伯父如实告知？”
对他突然问出如此一句可谓是大逆的话，裴冀仿佛也毫不惊怪，只看了他一眼。
“你问皇帝是否元凶，伯父无法作答，因伯父并不十分清楚当年内情。当时伯父也遇变故，被羁绊在了南方，无法脱身及时返回长安。但在当中，皇帝必然不可能完全无辜。这一点，你既问了，我也不妨直说。”
裴萧元的目光在暮色里变得闪烁不定起来，忽然，耳中听到裴冀问自己：“二郎，你在想甚？”
他垂下眼目，不应。
裴冀凝视了他片刻：“方才我若是告诉你，一切都是皇帝的过错，是他为着一己之私，害杀了你的父亲和大兄，你又打算如何？与皇帝为敌，颠覆朝堂，以求复仇吗？”
他依旧不应。
“即便你有这样的念头，我也绝不会允许。”裴冀的声音不觉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纵然今上非无辜之身，甚至私德有亏，但于一个皇帝该做的事，他也算是躬体力行，并无可指摘之处。更何况，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虽非仁善之人，却也绝非那种为达目的便可不择手段的阴险小人。以私仇而乱天下，这绝不是你父亲愿意看到的情景！”
在变得愈发聒噪的一片昏鸟归巢声中，木阴下的裴萧元抬起了头：“伯父，方才你也说了，皇帝必定不是无辜之身。侄儿可以因他身份，不报私仇，但若明知当年之事和他脱不了干系了，侄儿还是困于爱欲，求娶他的女儿，则侄儿又是什么人？这与见色忘义之徒，又有何分别？”
裴冀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他，最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萧元，你还是太年轻了。等你到了伯父这个年岁，你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谁对谁错。到了一定位置，做什么，不做什么，便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了了。人死不能复生，真相到底如何，也未必就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好好过下去。”
“当初还在甘凉，告身送来之时，伯父是不希望你接受的。因伯父知道，一旦你踏入长安这个是非之地，你便不可能再轻易全身而退了。是你执意要来，又和公主结下了如此的缘分，或也是时运使然，若能顺势娶到公主，与她共进，为你的父亲，为八百将士，早日谋取到正名的那一天，这不好吗？”
“何况，伯父方才也说了，只是为你争到一个机会而已，并无强迫你的意思。”
说到这里，裴冀抬手，指着面前棋局。
“‘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下棋如此，世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圣人非圣人，世上更没有从不犯错的圣人。”
“伯父言尽于此。你自己慢慢想清楚，将来不要后悔便可。”
裴冀说完起身，缓步离开。
暮色完全地笼罩了这片苍山下的泉林。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诲和青头蹑手蹑脚地靠近。
“师傅？”他冲着前方那尊在沉沉暮阴里看去宛如坐化雕像的背影，小心地叫了一声。
“郎君！你一直盯着石头棋盘作甚？好不容易回来了，再不去准备大射之礼，公主就要被人夺走了！”青头早就按捺不住了，冲到裴萧元的面前，嘀咕了一声。
裴萧元醒神，动了一下，抬头望了过来。
李诲忙上去解释。
下月，皇帝便将结束苍山避暑，返回长安，但在动身之前，将举行一场大射之礼。
所谓大射，是一种传袭自周礼的古射礼，为最高级别的射礼，最初，是天子、诸侯为祭祀等重大活动选择参加参祭之人而举行的比赛礼仪，后来慢慢演化，到了本朝，大射礼更是被列为军礼之一，形式也不再拘于单一的射箭。
但无论变化如何，择士并赋予荣耀，始终是大射礼的重要目的。
“徒儿听闻，此次大射之礼，明面说要昭显我圣朝武功，为陛下择一位参与大寿庆典的祭官，实际是因求娶我姑姑的人太多，陛下难以定夺，要凭大射礼来选一个最有资格配得上我姑姑的英雄之士！”
李诲觑着裴萧元，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第85章
翌日,裴冀离开苍山返往东都。
他这一趟，来是深夜，去是天光熹微的清晨,中间停留的这段时日,行事也极为低调。除奉召伴驾外,只与宁王、崔道嗣聚过几回，或对弈林下，或寻访古寺，公开场合罕有露脸,更不曾与随驾苍山的众人往来过。
唯一一个例外，是新安王李诲。
这少年不像别人,因为摸不清皇帝对裴冀的态度而不敢接近。所谓无欲则刚,他没有任何顾忌，知裴冀曾是文坛大家，怀着对这位昔日名臣的仰慕之心,常携自己作的文章前来拜望，请求赐教。裴冀也知他是侄儿在长安收的徒弟，爱屋及乌，又喜这少年知书达理，谦逊好学,自己在此终日无事，自然不会拒绝,一老一少便常见面,日常除了谈论诗文,也一道走遍苍山各处胜景。等到裴冀离开之日,二人俨然已是如同忘年之交,送行的人,除奉旨而来的赵中芳以及宁王、崔道嗣和裴萧元，另外还有一人，便是依依不舍的李诲。
裴冀去后，展眼，八月底，求婚使陆续抵达苍山。
各家对此次求婚皆显露出极大的重视，来者要么身份显贵，要么是家族至亲。
如西平郡王府，派来的使者是世子的亲舅，宣威将军，益州折冲都尉黎大禄。
兰泰这边的人，更是两者兼而有之。渤海的扶余夫人不辞劳苦，亲自领着一支近百人组成的队伍日夜兼程，跋涉而来。
这位夫人是兰泰的大姑母，当今渤海王的亲姐，曾摄政并抚养过兰泰之父。景升末年圣朝变乱之时，正是她的摄政期，她赶走前去拉拢的叛军，更不曾有过趁火打劫的行为，始终恪守藩礼，因而定王登基之后，册封她为扶余夫人，食邑五千，以表彰她的功勋。如今她已年过五旬，早就还政不出了，本该颐养天年，却还以婚使身份入朝，可见对兰泰求婚之事的看重。
扶余夫人到来，皇帝自然也极是重视，不但特意为她举办迎宴，随后接下来的时日，公主也常亲自陪伴夫人消遣。
依礼部和太史局上奏，大射礼定在九月九日举行。前一日，恰逢扶余夫人生辰，公主亲自出面祝寿。她知夫人心悦华夏古仪，特意为夫人准备了一场代表最高规格的古之太牢燔炙宴。宴除食用太牢三牲牛、羊、彘肉，另备鲜鱼、肥兔、鹿、鸽等山珍海味，佐以各种香料，燔炙过后，献夫人享用。
当天，苍山日丽，静波如碧。公主在湖边宝光楼的长廊下，择了一片平缓的湖畔草陂设帷摆宴，扶余夫人和她同坐主位，长公主、虞城郡主、丹阳郡主以及其余一众命妇女官们沿廊陪坐。乐师在水边奏曲，伶人献上祝寿歌，歌声荡漾在水面之上，渐渐吸引来了成群的红嘴鸥、绿头鸭、还有黑翅的长脚鹬，众水鸟在水边往来蹁跹，翔舞不绝。侍宴的众多庖人和宫人们利落地穿行在岸，送上美酒和炙肉，身影往返不绝。参宴贵妇人们头上身上的珠玉在阳光下更是金光闪烁，笑谈声伴着乐声、鸟鸣声，随风阵阵飘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一派欢和盛丽的景象。
宝光楼附近，距宴场百余步外，一片无人的湖畔草地之上，仰卧着一名身着卫官服侍的青年男子。他的双手枕在脑后，一腿屈膝弯着，另腿随意架叠在股，脚上那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靴的尖头，高高朝天翘起。
此刻他闭着双目，在那头隐隐飘来的乐声和夹杂在当中的妇人们的欢笑声中，只翘脚晒着日光，看去懒洋洋的，一动不动。
忽然，伴着轻轻踩踏草叶的窸窣步足声和系在裙上的环佩所发的轻微玎珰声中，有人蹑足向他行来，终于走到近前，停了下来。自袖管和裙裾内散出的幽幽香风，慢慢钻入了他的鼻，他却依旧闭目躺着，恍若毫无觉察。
少女终于忍不住了，绣鞋猝然踢了下地，飞起一片草泥，纷纷落到这青年男子的脸上和身上。
他睁眼，对上一双正俯视着自己的含着几分嗔怒似的明眸，随意拂了拂脸，随即又闭了目。
这少女便是卢文君。见状，再次抬足，这回径直踢在了他的腰上。
青年再次睁目，皱了皱眉，不快地道:“郡主不去参宴，跑我这里作甚？”
“我作甚？问你自己！”
卢文君哼一声，转头环顾四周，抬手指着远处那些执勤卫队官兵在湖边长廊木阴之间若隐若现的身影：“今日公主为扶余夫人办宴，你当值，不去好好做事，竟躲在这里偷懒？信不信我去告诉御史台，治你一个怠职之罪！”
这青年便是承平，他听了，不动，只盯着卢文君看，卢文君的面颊渐渐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细汗自鼻尖渗出。
“你这蛮戎！你好大胆子！太无礼了！你再敢这么瞧我，我——”她的语气极是凶恶，说到这里，一时却又顿住，只是双颊变得愈发红了。
承平唇角微微勾了勾，口中慢吞吞地道：“郡主说得极是，我蛮戎也。我不止敢这么瞧你，我还——”说话间，他忽然勾起那一条原本高翘的腿，轻绊了下少女膝踝。卢文君站立不住，一下扑跌在承平的胸膛之上。他紧跟着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卢文君平常虽骄纵无比，但这般和男子贴身相处，却是生平头回。待反应过来，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挣扎几下，发现对方如同山般压着自己，根本没法挣脱，又不敢喊叫，心中不禁着慌起来。
“你要作甚？快放开我！”她压低声，气恼地嚷道。
“我告诉你，虞城郡主就在近旁！”
承平却如同没有听到，歪着头，睁眼端详了她片刻，随手自草地上揪来一朵开得如星的小野花，凑到她正乱颤的睫毛上，搔了搔，随即笑出了声。
“郡主，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再来寻我，下回，我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盯着身下少女那一张因为羞愤而变得愈发娇艳的面容，突然朝她压下脸，用轻佻的语气说道。
卢文君听了，非但不怒，反而安静了下来，睁大眼，任他用手中野花拨弄自己的脸，慢慢地，一双美眸里映现出薄薄的水光。
冷不防，她抬手，啪一声，抽了一记承平的脸。
承平不防，被打了个结结实实，脸都歪了过去，不禁愣了一下。
“我只恨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不要脸的胡儿！明日你不是还要和他们争公主吗？你去好了！但愿你心想事成，往后我也就死心了！”
卢文君发力，将还压着自己的承平一把推开，随即从地上爬起，抹了下眼睛，待走，又觉不解恨，抬足，再次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这回恰踢到承平从前受伤断过的一道肋骨，痛得他蜷起身体呼了一声。
躲在附近正在替卢文君守望的李婉婉探头出来，将这边二人的纠缠全都收入眼中，方才是吃惊好奇，还有几分羞怕，此刻又觉痛快无比，忍不住睁大眼睛，一直盯着瞧。
卢文君压下心中涌出的无限羞愤和委屈之情，抖了抖裙裳上沾来的几片草屑，随即丢下地上的人，头也未回地去了。
承平揉着肋骨，待缓过来，转目，见卢文君早走得不见人了。
他叹了口气，人也继续懒得动弹，还是那样仰躺在水边的草陂上，盯着头顶漂着几朵絮云的湛蓝天空，正在发呆，想着心事，忽然留意到湖对岸的山林之上，飞来了一只白头青隼。它在空中盘旋片刻，猛地俯冲向下，速度又急又猛，如一支离弦的箭，直插地面，消失在由林子和灌木丛共同构成的一片高高低低连绵不绝的阴麓里。
片刻后，当它展翅的翔影再次落入承平视线，已是数里之外了。距离太远，看不十分清楚，隔湖望去，雕儿形同一只黑点，慢慢远去。
承平的眼倒映着湖光，闪烁了一下，立刻一改方才的慵懒之态，自地上一跃而起，召来随从，命牵来马，携上弓刀，便翻身上马，催马沿湖朝前奔了段路，过一座桥，到了对岸。
他循着前方空中那一只时隐时现的青隼的影，一路急追，穿过一片野林，又翻过一道山岗，足足追出去几十里地，将行宫完全抛在身后，这才终于追上了独自带着青隼在山中行猎的裴萧元。
青隼本是承平养的玩意儿，双翅若是完全张开，足有三尺之长，最擅捉拿在地上疾走的兔鼠等活物。年初他南下，将青隼也带了来，后倦怠，懒再调弄，便丢给裴萧元养着。
承平寻到时，见裴萧元放他坐骑金乌骓在野溪之畔，人坐对岸，抽刀，将捕获的一只肥兔剥了皮，肉割成条状，正一条条地抛向收翅立在近旁一丛树头上的青隼。
青隼灵敏地叼住肉，享用间，忽然看到旧主骑马现身，咕咕几声，立刻扑腾振翅，离开枝头，朝他飞去。
承平探臂接住，令青隼立在肩上，抚了抚它滑亮的羽毛，逗弄片刻后，慢悠悠地催马淌过溪流，来到了裴萧元的面前。
裴萧元知青隼已经吃饱，将剩余兔肉丢了，见承平找来，也未发声，自顾就着溪水，清洗着沾染了血的刀。
“嗬！”承平俯身下去，打量低头在濯刀的裴萧元，口中发出一道表示不满的声音。
“你仗着宝马，走得也太快了，叫我好追！裴公走后，你便也似跟着隐身，总不见人，今日若非看到我的隼儿，我怕也是找不到你的！”
他说完，环顾四周。
此地空旷无人，更是远离行宫，目力所及之处，只剩郁郁苍苍的山林。
“你好兴致，居然一个人来此行猎？”
他又望一眼金乌骓，见马鞍上通常用来悬带猎物的鞍角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裴二，你出来应当一天了吧，怎什么都没打到？”他未免有些惊讶。
“隼儿关久，我带它出来飞动，叫它舒下翅罢了。路上也只遇到些松鸡野兔，无甚可打，喂饱它便可。”
承平方才说了一大通，裴萧元此时才应一句，头也没抬，继续用一块糅过的麂皮拭着方濯净的刀。
承平撇了撇嘴，这时看见一头苍鹭飞过天空，便催青隼去猎。青隼振翅呼地翔逐而上。那苍鹭如何逃得过，很快被青隼截住。
青隼方吃饱肉，只拿苍鹭作玩物，不停地绕着苍鹭啄击，铁一般的尖喙，一下下地落在苍鹭的背腹之上，空中一时鸟羽蓬飞，不时有血珠滴溅而落。
很快，苍鹭便被啄得全身伤痕累累，哀鸣不停。然而任凭它如何逃亡，始终脱不开青隼围堵。
承平看得兴致勃勃，仰头目不转睛望着，不时发声喝彩。
就在青隼又一个俯冲，就要啄向苍鹭眼时，裴萧元忽然发出一道唿哨声。青隼收到指令，迟疑了下，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终于飞了回来，又停到方才那一簇木枝之上。苍鹭死里逃生，在空中下坠了几圈，奋力扑腾着鲜血淋漓的残翅，终于成功又飞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承平意犹未尽，啧了一声，“算它运气好，今日遇到你。”
“隼儿已经吃饱，何必再以折磨一只扁毛畜生为乐。你要刺激，随我来。方才我见到一头大公鹿跑过，连角足有马高，被我放了过去。不如再去找找，看今日运气如何。”裴萧元令刀归鞘，起身道，随即呼来金乌骓，腾身坐上马背。
承平一听来了劲头，立刻纵马追上，青隼在二人头上亦紧紧追翔。
至晚，日暮之后，二人一路索着大公鹿在林间草丛里留下的蹄迹和粪便，终于寻到，却又被它窜入密林，消失不见。
此处地势不比原野，纵马追逐放箭便可。二人弃马，入到灌木和野草几要没腰的密林，凭着自己脚力狂追，最后费了极大力气，追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在青隼的指引下，猎到了那一头被逐得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的公鹿。
此时二人也是筋疲力尽了，各自休息了片刻，方慢慢恢复力气。
承平喘息着嚷了声痛快，说久未有这般上战场似的周身沸腾之感了，随即从地上一跃而起。
公鹿太过沉重，不可能整头带走。他摘下随身用来盛酒的一口皮嚢，掏出匕首，走到鹿前，接了满满一囊喷涌而出的鹿血，接着，割下鹿唇、鹿尾，一条鹿腿，又剖取鹿肝。
取完鹿身精华，他踢了脚鹿身，骂一句好畜生，转头道:“裴二，我听闻上皇大帝曾经有言，大丈夫在世，乐事有三。”
“天下太平，家给人足，一乐也；草浅兽肥，以礼畋狩，弓不虚发，箭不枉中，二乐也；六合大同，万方咸庆，张乐高宴，上下欢洽，三乐也！”
“我不晓什么天下太平、万方咸庆的好处，只恨无仗可打，浑身骨头闲得酸痛！不过，今日咱们凭脚力猎倒了这头大鹿，倒也确实是桩大乐。你说是也不是？”
曾说过此言的那位上皇大帝，文治武功，皆是不凡。
“叫你一直打下去，你便真的逞心如意了？”
裴萧元反问一句，从方才靠坐休息的树下起身，抬头望了眼密林上方漏下的一点月光，摸哨，吹出尖锐而响亮的哨声。
“你虽死了，还可以喂饱别的虫兽，也不算白死。莫怪！要怪，就怪你自己跑不过咱们。”
承平喃喃又道一句，随即大笑，和裴萧元一道携着收获往林外去，半道遇到闻声牵马寻来的随从，各自上马，一行人借着头顶照落的月光，出林归来，回到行宫附近。
二人追猎半日，满身都是泥汗，裴萧元正要先去附近有水之地清洗一番，承平笑道:“莫急，去我那里！”
他领着裴萧元来到他住的地方，出去，便是一处温泉之室。
苍山有大小温泉数十口。这处泉室不大，可喜泉流不小，日夜涌突，热气腾腾。
如今天气虽非寒冬，但在酷暑泡泉，也是别有兴味。何况如今天气转凉，入夜更甚，如此刻，山风吹来，通体颇有凉飒之感，宜泡温泉，消疲解乏。
裴萧元少年起便在边地从军，吃睡几与普通士兵无二。三年前在西蕃作战，起初战事不利，又拖延到了酷寒严冬。最冷的时候，帐外泼水成冰，物资运送困难，受冻更是家常便饭，身上难免也落下些湿寒旧伤。此刻下到温泉，只觉一股暖流，缓缓渗入周身皮肤，关节舒展，人颇觉适意。
“他们都嫌这里远，宫室陈旧，争要住到离清荣宫近的地方，却不知夏日泡温泉的好。正好，叫我捡了个便宜，不用和人抢。”
“我虽好战，但西蕃这种高寒之地，此生我是真的半步也不愿再踏足了！有时想起那些一夜降雪来不及准备，在湖边活活冻成冰柱，一推便拦腰断成两段之人，我便觉噩梦未去，气都透不出来。”
承平那双向来鬼神不忌的眼，此刻也透出几分余悸。
“不过，好在都过去了。最近无事，我天天来此泡上一会儿，出来，什么烦恼也无，躺下闭目便能睡着。”
承平舒舒服服地靠着池檐，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接着，环顾周围，摇了摇头：“不过，我听说，此地最好的温泉宫内，白玉雕莲，文石铺地，大得能在里面行船，非你我能够想象。”
他再次长长叹息，这回的叹声里，充满了遗憾。
“可惜了，那样的好地方，不是你我能随意进的。哪天我要是能得机会，也去耍上一耍，那便死而无憾了！”
他说着，觑了眼裴萧元。隔着一片氤氲白雾，见他闭目不应，便转了话题。
“公主白天不是办了场太牢燔炙宴吗？听说宴后，还准备了花馔，什么酥煎芙蕖，蜜渍芙蕖荷叶饮，以解味腻。咱们是没福去玉石造的温泉宫里耍，也吃不到公主的花馔，但燔炙宴倒是可以效仿一番。”
“公主请的是太牢宴，今夜我请你吃鹿宴！边吃边泡温泉，也是一桩美事！”
他来了兴致，立刻唤入仆从，吩咐了一番。片刻后，仆从们搬来烧好的炉、炙架，又抬入一张摆了鹿肉鹿肝的食案，全部置于池边。
承平打发走人，跳上池，胡乱套了件衣裳，亲手燔烧起鹿肉炙和鹿肝炙，撒辛夷、花椒、佩兰、桂皮、葱豉，一时香气扑鼻。他再倒出掺了鹿血的酒，招呼裴萧元同食，直呼痛快。
鹿血本就性烈，借酒水催发，加上泉室内热气熏蒸，很快，二人皆是热汗腾腾，面带醉意。
“裴二，明日大射，你到底什么打算？”
坐在案后的裴萧元忽然听到承平发出一道悠悠的发问之声。
他抬眼，见承平披头散发，人已卧在池边地上，手里端着一盏鹿血酒，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自己。
“明日大射，名义是为圣人择士，然而人人都是心知肚明，这是圣人在为公主择士。各卫子弟如今都在赌，赌最后谁能成为那位麒麟之士。”
“听说如今押兰泰的人最多。他骁卫里的人，赌金出最高的一个，竟已达百金。”
裴萧元继续沉默着。
承平将手中残酒泼进温泉池里，看着猩红的液体随着流动的热泉翻滚出各种形状，渐渐淡散扩开，最后彻底消失，人跟着翻身坐起，赤脚快步走到裴萧元的身前，猛地俯身，朝他压了下来，双目闪闪地望着他道：“我有自知之明，公主非我能娶之人。”
“裴二，你如果有意竞夺，我自然助你。”
“但明日，你若是不来，那我便想法，哪怕是不择手段，也要压下贺都和宇文峙，让兰泰赢！”
“西蕃非宜居地，贺都更是粗鲁。妻室是无，但听闻身边美姬无数，比我还要好色，他怎么配得上公主？至于宇文峙，一个乳臭小儿而已！比起来，兰泰是不二之选。而且，实话说……”
他顿了一下，盯着自己的友人。
“恕我直言，有时我甚至觉得，兰泰比你更适合公主，做她的良人！”
“所以，看你自己了！”
“明日你来，我便助你。”
“你若是不来……”
“我便助兰泰！”
最后，承平一字一句地说道。
裴萧元迈着虚浮的脚步，自温泉室内走出，在深夜的行宫周围漫行。也不知走出去多远，来到一片湖畔，迎面吹来一阵带着秋寒的夜风。他被这风吹得通体毛孔紧缩，腹胃内一阵翻涌，险些就要将鹿炙和鹿血酒都呕吐出来。声音惊动几名金吾卫下的夜巡守卫，走来发现是他，放松下来。接着，又发现最近不大露脸的他看去人很是发虚，几人便想到被迫投在他身上的赌注，相互对望一眼，忙围上来，询问他身体的状况。
裴萧元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打发走面带愁色的金吾卫人后，他慢慢直起身，环顾四面，方发现，自己此刻驻足的地方，竟是白天她宴待扶余夫人的那片湖畔。
宝光楼就在前方。
更叫他吃惊的是，这个点了，他竟看到她仍在此处？
一道肩裹披风的女子身影，此刻正独立在湖边那道长廊的一处角落里，静静对着湖水，看去仿佛是在等人。
裴萧元起初以为自己喝醉，看花眼，定了定神，再看，发现确实是她。
他的心跳暗暗搏了一搏。
不愿被她发现自己就在近旁，正想转身离开——
这么晚了，她究竟是在等谁？
他迟疑了下，慢慢的，步伐又变得迟缓了下来。

第86章
“公主,宇文世子到了。”
杨在恩步上廊道，躬身轻声禀道。
絮雨转面，望一眼立在长廊阶下的那道身影,吩咐人都退下。
杨在恩应是,唤走侍立在附近的人,去到远处停下。
宇文峙微微仰面，脸上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似的激动之色，凝望着主动朝他走来的絮雨，直到她停在了他的面前,主动向他颔首微笑，他方醒神,急忙下拜行礼。
絮雨叫他起身。
“今夜月色不错。你上来,随我走走，如何？”她问道。
“好！”
宇文峙几乎是受宠若惊，几步并做一步地跨上廊阶。最后那一下,几乎是跃落在了她的身畔。
絮雨看着他快活得犹如顽童的模样，似乎有些想笑，眼里不觉溢出几分淡笑之意，但很快，笑意便消失。她顿了一顿,转身沿着廊道，慢慢朝前行去。
水廊依湖而建,红柱碧瓦,廊檐雕花绘彩,远远望去,如一条盘在湖边的长龙。白天人在廊中,观湖赏鹤,是个极好的消暑纳凉处。
此刻深夜，视野固然不及白天，也无多少风景可看，但对岸山影如黛，月光更是如银水般自天河倾落，引得湖上片片鳞光，此情此景，亦是叫人心旷神怡。
更不用说，此刻身边同行之人，竟然是她！
絮雨在廊中漫步前行，初时并未说话，背影望去，若怀着些心事。宇文峙便也不敢发声，只静静随在她的身后。
一直行至长廊中央，他人还是有几分如坠梦境的不真实之感。
已经两个月了。从到来次日讲武阅兵，她突然以公主身份出现在他眼前开始，他便再也没有机会能够和她接近，更不用说，如此刻这般，身旁没有任何别的人，只她和他，行在这片深夜无人的湖畔水廊之中。
虽然他也清楚，她是不可能凭空叫他来此陪她散步赏月的，但暗窃的喜悦之感，还是抑制不住地涌溢，直到她慢慢停在一道廊柱前，转身，再次望了过来。
宇文峙迟疑了下，发问：“公主传我，可是有事要说？”
絮雨点头。
“确实是有一事想和你商议。关于明日的大射礼。”
宇文峙一顿：“敢问公主，大射礼又如何？”
他忽然感到几分紧张，问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世子，明日的大射礼，我想请你退出。”她用平静而清晰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宇文峙的身影陡然犹如化作石像，他一动不动地在廊中停了片刻，暗暗咬紧牙根，压低声，僵硬地发声：“为何？”
“世子你是知道的。”絮雨在静默了片刻后，再次开口说道。
月光从她头顶上方那一角雕作卷云状的廊檐下斜照而入，朦朦胧胧地映出夜色下她那一张如画的面容。宇文峙定望着这张脸，慢慢地，脸上浮出隐隐的怒色。起初他紧闭唇角，一言不发，片刻后，突然说道：“恕我愚钝，不明白公主所指。容我再问一句，公主方才之言，可是命令？”
“不是。”絮雨应道。
宇文峙点了点头：“既然不是命令，恕我不能遵从。大射礼即将到来，公主若无别的吩咐，我先告退，好准备明日射礼。”
他的声音听去，也带着几分冷怒之意，说完，向着絮雨行了一礼，随即毫不犹豫转身，迈着大步便去。
絮雨望着他的背影。
“世子，我知我方才的话本是不该说的，但考虑过后，还是将你叫来，你知为何吗？”
“因我将你当做我相熟的人，我自己的人，和别人不同，所以我才将你叫来，和你坦言。”
宇文峙已是走出去十来步，在她话音落下之后，渐渐地，放缓脚步，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但是依旧没有回头，只那样僵硬地立着，背影倔强。
絮雨向他走去。
“世子，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你这个人，自是远远称不上纯良君子。你目空一切，一身戾气，行事随心所欲，不讲章法。不过，比起世上许多真正的奸恶之徒，如今我是越发信你，倒有几分真性情在的。实话说，我并不讨厌你，甚至，我对你是怀有极大期待的。”
“你的身份不俗，将来倘若没有意外，必将承袭郡王之号，成为我朝封疆大员，地方方伯。比起许多高坐朝堂、终日远离地方疾苦的中枢堂官，万千百姓福祉，都将直接系于你身。我相信，假以时日，你定能配的上‘西平’一号所含的荣耀，更担得起这二字所赋的重大责任。”
她走到宇文峙的身后，停了下来。
“你对我有心，我也明白，并且很是感激。但除此之外，我无法许诺你什么，望你见谅。”
“明日，即便你赢得大射礼，我也不可能嫁你。你更不需要一个所谓的麒麟士的空号。所以，你完全没必要掺和此事。”
“另外，不瞒你说，关于明日大射礼，我有我的想法，或者说，我的计划。具体内情，恕我不能告知，但是，倘若可以，我希望你能助我，令我顺利实现所想。这便是我今夜将你请来见面的缘由。”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寂静了下去，耳边除了近畔湖水轻拍廊外石基发出的清琅水声，再无半点声息。
“公主，你真的很聪明，很会说话。”
良久，宇文峙转过身。
他的眼角发红，脸上带着一缕若有似无、歪歪扭扭的的笑意。
“所谓助你，便是照你意思，退出明日大射礼，免得给你增添麻烦，是吗？”
“可以这么理解。”沉默了一下，絮雨应道。
“固然成事在天，但你若是上场，变数便会加大。故我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变数。”
“是兰泰吗？我听闻圣人对他很是满意，你也真的选定他了，是吗？”
宇文峙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他真是再好不过的驸马人选了。公主就该配如此的驸马。可笑从前我还处处和裴萧元作对，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他不过也只是一个被你利用过后便抛弃的蠢人。难怪最近都没见到他人！”
絮雨没有发声。
“只是，我凭什么要成全别人？”宇文峙忽然言语一转，面露冷笑。
“我可不像裴萧元那么好说话！我若定要搅了你的事，不答应呢？”
絮雨凝望对面的人：“世子，我方才说过的，只是在请求你帮忙。你若愿意，我很是感激，你若不愿，我又岂能勉强？”
“我想说的，便是这些了。应或不应，在于你。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也该走了。”
絮雨朝他点了点头，随即迈步，自宇文峙身畔走过，随即离去。
一道夜风忽从湖面刮来，横穿长廊，吹得她身上披帛飞舞，轻薄丝料随风猛地扑来，恰卷过他的面脸。瞬间，一股幽冷而馥郁的冰魄香气冲入了他的肺腑，仿佛将他整个人尽数淹没。
宇文峙呼吸一滞，待醒神，那片帛角已是掠过他面卷飞离去。
他不由地追逐着，回过头，盯着那道沿廊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皮微微跳动，眼角越来越红，突然转身，疾步追上，从后猛地攥住她臂，一拉，便将她人牢牢地压在了水廊的一道柱上。
宇文峙的手劲极大，絮雨冷不防被他如此制住，起初的吃惊过后，很快镇定下来。
她也未挣扎，头靠着身后廊柱，仰面，望向宇文峙那一张向她压来的近得几乎能感觉到他粗重喘息的脸，和他对望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世子，别耍脾气了。”
她柔声道，语气像在哄一个顽童。
宇文峙的眼角登时红得几乎就要滴血。他的喘息也变得越来越是粗重。他紧紧地咬着牙，和她对峙着，既未有下一步，也不肯放开她。
絮雨叹了口气，抬起她还能活动的一臂，搭在他正攥着自己一侧肩膀的手背上，带着那手，令它从肩上脱开。
宇文峙的手被那只柔软的手握住了，顷刻失却所有力气，变得软弱如绵。他颓然地任她将自己的手从她的肩上带下，随即松开，彻底离他去了。
“回吧。”她轻声叮嘱。
宇文峙闭了闭目，不再看她，抬头疾步而去。
絮雨目送，随即转回脸，抬目，望向对面。
隔着数道廊柱，那里有道身影。
裴萧元已是将方才的一切都听入耳，收入了目。
就在片刻前，当望见宇文峙追上她，将她禁锢在廊柱上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自隐身的暗处出来，疾步登上水廊。
然而很快，他便又发现，根本无须他做甚，她便已自己脱身出来了。
此刻，当他想再次避开，她又已发现了他，望了过来。在长廊临湖泛起的一片暗荡的水光里，她的身影望去，若一支静静升在月下水畔的凌波芙蕖。
“恕我直言，有时我觉得，兰泰比你更适合公主，做她的良人。”
也不知是怎的，这一刻，裴萧元的心里忽然模模糊糊地浮出了承平今夜说过的这一句话。
他极力压下自己腹胃之中此刻再次泛出的不适之感，定了定神，终还是迈步，朝她走去，停在了她的面前。
“公主见谅，我并未有意偷听。”他解释，“喝了些酒，方才无意走来这里，遇见公主。”
她没有作声，依旧那样看着他。
裴萧元暗暗捏掌为拳，又缓缓地松开。
“兰泰王子确是驸马的不二人选。公主选中良人，臣为公主由衷感到高兴。也请公主放心，今晚你与宇文世子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未听到。”
最后，他沉声说道。
水廊里静默了下去。
“裴郎君，你的脸色不大好。若是身体不适，我叫人送你回去休息。”
良久，他终于听到对面的她开了口，如此说道，语气甚是客气。
“不敢劳烦公主。臣无事。”
“无事便好。我去了，裴郎君也早些回。”
她点了点头，不再停留，转身去了。
裴萧元立着，看她渐去，那宫监杨在恩来迎，她便被人簇拥着，行到水廊的尽头之处，身影彻底消失。
他继续立了片刻，忽然，疾步冲下水廊，一直冲到水边，将今夜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呕出，吐得天昏地暗，直到只剩苦胆水，方停了下来，又就着湖水濯了下面，终于，这才感到人稍稍舒适了些，头却又开始发痛，便就地躺在了湖畔，闭目，想再缓上一缓。
翌日清早，当他醒来之时，一片茫然，有一种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的虚幻之感。
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回忆起了昨夜的事。记得他从承平那里出来，带了些醉意，误行至水廊，撞见她召宇文峙。她令他退出大射，好叫兰泰少一个对手。接着，她打发走宇文峙，发现了他……
他陡然清醒过来，心猛一跳，人跟着弹坐而起，环顾四周，意外发现，自己竟不是躺在昨夜醉倒的湖畔，而是身处一间看起来像是殿室的华屋之内。
此刻，他人就在榻上，身上还盖着被。
“郎君你醒了？”
就在他困惑之时，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起，转头，见青头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这里哪里？”
裴萧元揉了揉依旧隐隐残留了些抽痛的额，喃喃发问。
“此处是宝光楼！郎君你昨夜醉倒在湖边了！我见你很晚都没回，不放心，到处找，找不到你，正着急呢，遇到杨内侍，他说看到你睡在湖边，便叫人把你抬了进来，我就赶紧来伺候郎君你了！”
裴萧元慢慢吁出一口气，坐着，一动不动。
“郎君你还在发什么愣？”
“大射礼就在今日！”
“很快就要开始了！”
“郎君你还不快去！”
青头早就心急火燎，方才已是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只恨主人未醒，此刻见人终于醒来，自是一连数声，不停催促。

第87章
九月九日,大射礼日。
天未亮，宣威将军益州折冲都尉黎大禄便早早起身准备今日大事，正忙碌着,郡王府管事找来,向他报告一件事。
世子昨夜不知去了哪里,回来很晚，管事恰好遇到，见他两眼发红神情恍惚，闭门便睡了下去。管事方才特意又去看,发现世子仍未起身，叩门询问,屋内也无动静,感到不放心，便找了过来报告。
黎大禄立刻来到外甥住处，叩门良久,方见门自内打开，外甥懒洋洋地露面，端详一番，见他果然如管事所言，面色晦暗,眼底布着血丝，看去神情倦怠无比,便问是怎么回事。
宇文峙只说无事,听到黎大禄催他早些起身准备,面露不耐之色,随意应了句知道,又说还早,便又关门闭闩。这回无论黎大禄再如何拍门，也是不再开了。
黎大禄知外甥性情散漫，做事随心所欲，见状也是无奈，略一沉吟，对着屋内道：“世子是为今日大射之事烦心吗？放心！舅父必全力助你夺魁，叫你赢得公主，风风光光回去！”说完低声吩咐管事照应这边，勿令世子迟到，自己匆匆先行去了。
屋内，宇文峙仰面卧在榻上，闭目，一动不动。
昨夜回来之后，他便片刻也未曾睡着过，回想种种过往之事，时而沮丧无比，想着她既如此说了，不如遂了她愿，成全便是。终究是他心里的人，她能得偿所愿，那便最好。他堂堂丈夫，何必自寻烦恼作茧自缚。时而又觉万分不甘，定要搅了今日之事。他不遂愿，天下谁也休想遂愿。不能得到自己心仪之人，那就叫她记恨一辈子，也是值了。
宇文峙只觉心中忽而爱意翻涌，不可遏制，忽而恨怒滔天而来，意气难平，已是辗转半夜，竟然始终无法做下决定，正煎熬着，又听管事在外叩门，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时辰快到，不禁变得愈发烦躁。再躺片刻，猛一咬牙，睁目，自榻上翻身而起。
他被人服侍着洗漱，更衣毕，沉着面出来，转过门墙，抬头看见黎大禄正和一名随他此番同行而来的家将也自近旁一屋中行出，二人看去刚议事完毕的样子。
那家将是家族中人，名宇文吉，也是他父亲的心腹之一。走出去几步，黎大禄好似又想起什么，看了下周围，将人再叫到木荫遮蔽的庭隅，低声吩咐了几句，完毕，目送宇文吉匆匆而去，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望向宇文峙住处的方向，摇了摇头，正要走来，冷不防，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你们在商议什么？”
黎大禄转头，见是宇文峙自一丛枝木后走了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敷衍两句，打量了眼外甥，他已换上礼衣，人看去精神许多，夸了几句人才出众，便催出门。宇文峙却不动：“你们躲躲藏藏，是不是有事瞒我？”
黎大禄见外甥冷冷瞧着自己，迟疑了下，领着他返身进屋，闭门低声将计划说了一遍。
蜀地多能人异士，他此行带来了一名养了多年的极擅驯马、能通马语的能人，今日扮作随行带入大射场地，伺机而动。
据那驯马人的说法，马能听到一种人耳所不能察觉的声音，此人便能作出此声，用来操控马匹。到时宇文峙若是局面被动，那人便将当场施技，扰乱对手坐骑，从而保证宇文峙能在大射礼上夺魁。
黎大禄说完，见外甥定定望着自己，以为他不信。
“世子放心，那人极少失手，并且，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舅父早上不是对你说了吗，定能叫你如愿以偿，赢得公主。”
“住口！”宇文峙忽地变了脸色，勃然大怒。
“我若有本事，我自己去赢，技不如人，那便认输！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的面容铁青，说完，拔刀转身便去。
黎大禄知他是要去杀那驯马人了，反应过来，喝道：“站住！”
宇文峙怒气冲冲，哪里还会听从他言，黎大禄抢上去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此事郡王也是知晓！你敢不从？”
宇文峙一呆，脚步停了下来。
黎大禄开门，看了下左右，命随从全部远远退开，重新闭门说道:“你父亲对此事极是重视，我此行出发之前，他再三吩咐，定要想法助你赢得公主。”
他顿了一下：“你知他为何对此事如此重视，寄予厚望？”见宇文峙望着自己，将声音压得更低。
“剑南道如今可不止你父亲一家独大。世子你若能做成天家娇客，挟朝廷之恩，对你父亲借机立威坐大，收拢人心，都是大有裨益。”
宇文峙起初低头不言，片刻后，咬牙道：“要我用这种手段去赢人，恕我难从！”
黎大禄为之气结，顿了下脚，犹豫片刻，道：“你难道真的半点也不知晓你父亲的心思？几年前他礼遇叶钟离，这般延揽求士，你道他目的为何？”
他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见宇文峙猛地抬目看来，面露惊色，继续道：“他心思隐秘，这些事自然不会和我讲，但怎能瞒得过我的眼？自然了，不是目下，目下机会未到，但是，等到圣人有朝一日去了，那便说不准了。”
“你的父亲姬妾成群。你还不知道吧，就在我动身来此之前，他的宠姬刚生下一个儿子。世子！你要为自己将来打算！”
“我黎氏系剑南道世家。你的父亲当年求娶你的母亲，就是看中我黎家之势。如今你虽还有母家可供倚仗，但日后，假使郡王坐大，再受妇人蛊惑，寻个借口废你，也不无可能。废嫡长，立庶幼，如此之事，古往今来，数不胜数。你须抓住如今这个机会，借机也扩你的势，叫你父亲不得不倚仗你，将来，一切才都会是你的！”
“舅父定会全力助你。你也听舅父的，此事，照计划便是，勿叫你父王失望。”
“大射礼时辰快到，你收好刀，整理下，随我去！”
黎大禄凝神听了下远处朱雀台方向隐隐传来的号角之声，吩咐一声，打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宇文峙双目直勾勾地望着黎大禄往外去的背影，眼皮跳个不停。
慢慢地，他抬起那一只握刀的手，将刀举至面前，盯着雪刃上清晰映出的自己的那一双眼，面庞渐渐扭曲，猛然一个反手，将刀砍向了自己的左臂。霎时，殷红的血沿着刀锋流下，染红大片衣袖，滴滴答答，溅落在地。
“铛”的一声，他撒了手，那一柄染着他血的刀，掉落在地。
黎大禄被身后的异响惊动，慌忙反身而回，走到门口，目睹这变状，一个箭步跨入门槛，扶住宇文峙。
“世子！你这是在作甚！”
他惊骇万分，慌忙压住外甥臂上那一道正不住淌血的伤口。
宇文峙疼得脸色惨白，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滚滚而下。
“多谢舅父，助我下了决心。原本我还想着，去了再做决定……”
他低低地道。
“世子你说什么？”黎大禄没有听清。
宇文峙闭了闭目。
“父王想做甚，我这个当儿子的，自然无不跟从。唯独此事，恕我不孝，恐怕只能叫他失望了。”
他的身体慢慢歪倒在地，然而唇畔，却浮出了一缕扭曲的笑意，看着面前惊骇又不解的黎大禄，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这一场万众期待的大射礼，终于如期而至。
大射礼的场地，设在圣人来此次日曾举行过讲武并宣布公主归朝的朱雀台前。
广场之上，依周礼，设靶、算筹、用以惩处违礼者的扑杖，以及盛放算筹的虎中、熊中、豹中。这是用青铜铸造的三种兽形容器，照制，只有君王行大射礼才能使用，三种铜兽皆作伏跪之状，朝着朱雀台的方向连排摆开，阳光照耀，气魄威严。
司射，即主持今日大射礼的人，当为德高望重、声名卓著之人。宁王担当此责，自是能够服众。
巳时正，来自诸卫的近万之人，皆已围着赛场列队就位。
伴着悠扬而庄重的大乐，皇帝携公主、百僚、藩君使者以及被邀作嘉宾的众多文人名士，依次列队现身。
皇帝带着公主登上朱雀台，其余人也各自归坐。诸卫将士发出整齐的叩拜之声。
礼毕，有司、执事、监礼官等人各自在赞引的引领下升位，皇帝引众人祭祀五帝以及禹汤武三王过后，宁王登上司射台，朗声宣说，大射礼起于乡射，目的是为教民知礼，敦化成俗。上古天子，更是常以射择诸侯、卿、大夫、士。
射礼，不但考校箭术，倡勇武竞技，更是寓礼于射，乃君子之争。今日圣人效法古礼择士，设这一场大射礼。
全场再次山呼万岁。声止，宁王示意执事宣布大射规则。
今日大射分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为效法古礼而设。分三轮比射，称“三番”，每一轮，竞赛者发四支箭。
一番射，不计成绩，观射士射箭时的姿势和仪态，以及是否遵循礼节。
二番射，以射士实绩计筹。
三番射，射士当呼应音乐发箭，未合节拍者，即便中采，也不能计筹。
在这更重表演性质的古礼三番十二箭后，以成绩最优的八人，进入第二部分特设的比赛。
这才是今日大射的重头，八人，两两分成四组竞技，也没那么多的讲究，效仿军队实战，射士骑射，自由竞赛，依次决出四人、二人后，由最后的两个人争夺大彩。
胜者，今日大射礼之麒麟士。
执事宣布规则毕，宁王执弓挟矢，进献皇帝，随后，大射礼开始。
就在今早，一个消息突然传来，龙武卫中郎西平郡王世子宇文峙，或因求胜心切，在住处习武时竟不慎伤到手臂，且伤势不轻，无法掌控弓箭，自然不能参赛，只好退出今日大射。
作为此前的四位求婚者之一，宇文峙年纪虽最小，但弓马娴熟，家世在当中也颇占优势，故他在赛前的风头虽也被兰泰所盖，但龙武卫上下之人，对他依旧寄予厚望，忽然传出这消息，引发不小关注，众人议论纷纷。等到参加比赛的全部射士现身，列队立于朱雀台，接受皇帝检阅，他果然不在其中，确证消息是真。
别人也就罢了，最多觉得惋惜，因他临时退赛，少了一个看点。但龙武卫之人，对此意外，难免大失所望。
不过，今日失望的，绝不止龙武卫之人。
金吾卫下众多官兵，也是提不起劲。
裴冀上月也到苍山觐拜皇帝，驻留了些时日，等到裴萧元肃清陈思达余党回来，次日他便走了。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少。
就在几天前，卫中有一个说法流传开来。
虽然裴司丞入京后受圣人重用，他和公主此前也早早相识，私交不浅，一度让人以为他便是不二的驸马人选，又传言裴冀此行觐拜皇帝的目的，便是为他求娶公主。然而，皇帝应是有别的考虑，并不愿将公主下嫁于他，故裴冀没等到大射礼毕，便仓促回了东都。
这消息在金吾卫里不胫而走，随后，众人发现裴萧元此次外出归来之后，确实不大看得到人，不像兰泰、贺都他们，每日皆在勤练箭术，尤其贺都，因不知乐礼，还跟着乐师习乐。
对比之下，众人难免对裴萧元失去信心，不少原本投注在他身上的官兵怕输钱，打算改押别人。却不知被哪个多嘴的告到了韩克让的面前，韩克让极是不满，将卫下将官全部叫去，训斥一顿，责骂风纪败坏，卫下之人竟大肆参与赌博，随后下令，不许官兵投注别卫之人。
照如今通行的投注规矩，比赛开始前，可以改注，但不能撤。
也就是说，只要交了钱，庄家便不退。金吾卫里那些投过注的人迫于韩克让淫威，不敢抗命，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运气，盼望此前传言是假，裴萧元能够参与今日的大射之竞。
他若是上场，以他的骑射功夫和士之风采，想要压过别人夺魁，希望还是很大的。
然而，和龙武卫的人一样，金吾卫官兵亦是大失所望，甚至比他们还要沮丧，真真可谓是输人，又输了钱。
在全部参与大射礼的几十人当中，根本找不到裴萧元的身影。
他真的没有来。
今日场上这些获得资格能够参与大射之竞的，皆是来自各卫的年轻俊杰之士，他们头戴弁冠，身着礼衣，腰束饰金的蹀躞带，依射礼要求，列着整齐的队伍，戴扳指、护臂，一手持弓，一手挟着一箭，将另外待射的三支羽箭插在腰上，个个皆是英姿勃发，威武雄健。
在一阵鼓声过后，大射开始。
一番射，相当于个人风采展示，众人无不顺利过关。
二番射，开始决出射艺高下。四箭过后，每个人的射筹各不相同，箭术高超之人，开始领先。
三番射，乐工演奏诗经召南驺虞曲，在和缓而凝重的雅乐声中，每人依次也放出四箭，经监礼官判断，若合乎节拍，计入算筹。
如此三番射，十二箭过后，场上的计筹官们得出名次，送到了司射官宁王的手里。宁王登上朱雀台，将结果先呈给皇帝预览。
皇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宁王接回，交给执事，执事当即转向正屏息等待的现场众人，高声宣布进入第二轮骑射的八人。
来自狼庭的阿史那王子、西蕃国贺都王子，以及呼声最高的兰泰，毫无意外，顺利进入骑射。
除了这三人，剩下五位，也都是来自各卫的箭术最为精绝的儿郎，当中便有龙武卫大将军范思明的儿子范亦光。
宁王随后宣布，一刻钟后，骑射竞赛开始。
在满场发出的喝彩声中，承平、兰泰、贺都等人挟弓持箭，各自入场。骑马绕场一周后，显示荣耀过后，八人在场中列成一排，遥遥向着皇帝行军中之礼。
李诲再一次偷偷看向离他不远的皇帝，见他面带微笑，命人传话，勉励八人，随后，他的面色便转为庄严，喜怒不显，是帝王在这种场合下应当有的模样。
然而李诲总有一种感觉，皇帝似乎半分也不曾受到今日这场大射礼的气氛感染，甚至，若是叫他大胆猜测，他总觉得，皇帝心不在焉。
他又望向他的公主姑姑。她今日再次以盛装示人，金饰丽衣，非但没有夺走她的风采，反衬得她愈显乌发明眸，美丽无比。此刻她手持一柄团扇，坐在位上，目光越过了她面前的无数之人，正面带微笑地眺望着远处那一座布置在校场中央的麒麟台。
骑射竞赛所用的箭靶和方才不同，架在这座高台的顶端，上方踞伏一只错金青铜麒麟，麒麟的口中，叼衔一只彩球，球以一根细比婴儿指的绳索缚住，悬在空中。
谁能先将细索射断，取到麒麟口中掉落的彩球，谁便是今日大射礼的最后胜者，曰麒麟士。
整个过程里，除了不允许使用刀剑和暗器，没有任何规则限制。
骑士要在阻止对方成功射箭的同时，力争能让自己胜出。
可想而知，接下来的场面将会是如何的精彩。
麒麟台上，负责裁判的执旌官正在最后检查着靶子，以确保不出任何问题。
那八名参与竞射的人也骑马入场，等待竞赛开始。
他们抽签决定分组，两两竞赛。
随着他们现身，场上的气氛在顷刻间被带到一个热烈的高潮。
然而姑姑此刻看去，竟依然神态自若，与皇帝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她是今日的当事人，她可以做到如此云淡风轻，好似置身事外，然而李诲却是坐立不安，在欢呼声中转目，望向看台上的观者。
到处都是人，各卫以旗帜为别，各占一块地方，将靶场围得水泄不通。
李诲寻望片刻，再也忍耐不住，借更衣为由，离座起身，下到看台，在人群里又到处找，终于，眼睛一亮，看到青头，见他离开看台，往校场北青龙河的方向奔去，跑得飞快，忙跟了上去。
青头一口气奔到附近的青龙河畔，这才停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嚷：“郎君！你还在这里浴马！亏你沉得住气！方才韩大将军叫我告诉你，你再不去，卫下兄弟下月就要喝西北风了，大家都盼着你去呢！”
在淙淙的水岸之上，放着一具卸下的马鞍。裴萧元正用一柄鬃毛刷，在为金乌骓梳理着毛发。
金乌骓的四蹄淌在水中，享受着来自主人的伺候，舒服地半眯着马眼，一动不动。
它的皮毛在阳光下油亮发光，好似披了一身上好的黑色绸缎，晶莹的水珠顺着马背滚落，漂亮极了。
青头在他身后嚷，裴萧元恍若未闻，头也没回，继续打理着金乌骓。
这时身后校场的方向，随风送来道道鼓声。
青头知骑射就要开始，顿了顿脚，急急转身去了。
李诲也望了下校场，又听到现场起了一阵欢呼声。
他回过头，盯着前方那道背影，正犹豫不决，忽然听到他发话：“你不去观摩箭法，来这里作甚？”
裴萧元并未回头，只如此说了一句。
李诲只好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师傅，你去休息，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也是无事。”他道。
李诲第一次跟他学骑射，就听他说过，坐骑于战士而言，极其重要，尤其在战场上，坐骑与同袍并无两样，关键时刻，它或能救人性命。所以他教导李诲，平日若是有空，不妨亲手浴马，而非交给马夫或是奚官。只有这样，才能和坐骑熟悉，并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关系。
李诲沉默了一下。
“师傅……你真的不去吗？”
天知道，他是有多希望师傅能做驸马都尉，成为自己的姑父。
他近乎执拗地觉得，只有师傅，才是最配公主姑姑的驸马都尉。
别人再好，在他这里，也是遗憾。
“师傅你若现在去，还来得及……”
李诲喃喃地道。
然而这回，他没有回应了。为金乌骓梳理毛发完毕，将它牵上了岸，开始擦拭残留在它毛发上的水痕。
李诲一咬牙，又冲口而出：“师傅，你当真不喜欢我公主姑姑吗？”
他一顿，随即回头，看了过来。
“你回吧。今日剩的这几人，都是骑射高手。难得有如此机会聚在一起，你若错过，未免可惜。”
裴萧元对他微微一笑，说道。他的神色看去依旧平稳，不见丝毫波动。
李诲不敢再提了，然而又不甘心就这么走掉，垂头丧气地立在一旁。
裴萧元也未再发话赶他走，只在仔细打理完金乌骓，装回马鞍后，回到水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岸边的东西。
这时，伴着身后校场上空再次响起的一阵欢呼之声，只见青头再次急火火地现身，朝着这里奔来。
“郎君！郎君！”他嚷。
“第一番结束了！剩四个人！阿史那王子骑术绝佳，方才在场上大出风头！他将对手踢下马，率先发箭中靶，赢了！”
“兰泰、贺都、范亦光亦各自赢下对手，他们四个争第二番！”
“签也抽好了，阿史那王子对兰泰，贺都王子对范亦光！”
青头汇报最新战果完毕，喘了一会儿气，见主人依旧不为所动，只立在岸边，凝神望着远处的方向，也不知他在看甚。
他悻悻然，又顿了下脚，这才看见一旁的李诲，因急着再去观看战况，也顾不上说别的，朝李诲见了一礼，掉头又跑了回去。
青头去后，很快，应是新一轮的骑射之战开始了。两边同时竞赛，场上的喝彩和助威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声浪一阵压过一阵，惊得河畔树林里的鸟雀也飞了出来，纷纷逃离。
李诲在一旁默默陪着自己师傅，一动不动。
再片刻后，伴着场上再次发出的阵阵高呼之声，青头也又一次地狂奔而来。
“郎君！郎君！”
他发着嘶声力竭的吼声，一边跑，一边冲着这边挥手。
“第二番也结束了！你猜怎样了——”
他冲向裴萧元，没收住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更是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跑得发痛的肚子，咳嗽了起来。
“到底怎样？各自都是谁赢？”
李诲忙跟过去，伸手替他拍背，发声追问。
青头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总算匀回来了一口气。
“是……是贺都王子打败了范家儿郎！阿史那王子也勇猛无敌，把兰泰击倒了！”
青头说完，又咳嗽了起来。
也就是说，最后一番那个万众瞩目的麒麟之士，将在阿史那王子和贺都王子之间决出了。
这个结果，实话说，李诲是相当惊讶的。
从此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圣人显然更属意兰泰。在这个前提下，无论如何，兰泰都不该这么早就出局。
至于是靠兰泰自己的本事，还是别的什么“运气”因素，这便是不可说了。
这个道理，人人心知肚明，所以才有那么多人看好兰泰，在他身上押注。
与其说是相信兰泰，倒不如说，是在揣度上意。
李诲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望向裴萧元，发现他和方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回过头，目光凝重，投向校场的方向，人一动不动，仿佛在费神思量着什么。
慢慢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面上显出一缕浓重的惊疑之色。
“师傅？”
李诲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的眼一眨不眨，若正在凝神细辨来自校场的由各种杂音混出来的声浪。
李诲不敢再出声，又归于沉默。
这时，那边又传来咚咚的击鼓之声。
“开……开始了！”
青头挣扎着，自地上爬了起来。
“郎君，你若再不去，万一被那西蕃王子赢了，叶小娘子……”
他一顿。
“公主她往后就要吃苦了！”
他气得大嚎一声，红了眼，丢下主人，又朝着校场奔去。
鼓声止，全场的杂声也慢慢地停歇，最后，归于彻底的寂静。
便仿佛整一座苍山，天地之间，此刻竟是空无一人。
然而李诲知道，是因在距此不远之外的那个校场里，万众皆屏气敛息，在等待最后一场骑射竞争开始而已。
“师傅!”
他的心中涌出一阵焦惶之感，再也忍不住，又出声呼唤。
就在此时，裴萧元已是倏然转面，朝着金乌骓打了声唿哨。
坐骑扬蹄奔来，他迎上去，连马镫都未踩，径直便飞身上了马背，紧跟着，调转马头，纵马朝着校场疾驰而去。

第88章
朱雀校场之上,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皆聚在了场中那两道骑影之上。
能够一路过关斩将，在众多好手当中脱颖而出对阵在此,这二人无论是箭术还是身手,自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勇士里的勇士。
但比起因为自视甚高而招来不少厌恶的贺都，阿史那的人缘，显然要好上不少。
虽然在上一番里，他意外淘汰兰泰,令许多人痛失赌金，但愿赌服输,当这二人催马互搏,开始争夺首射机会时，每当阿史那占了上风，场上的呐喊助威声必定不断。
谁更得人心,显而易见。
贺都开始夺彩后，便铆足劲道，全神贯注猛攻，好创造率先放矢的机会。
阿史那的身量在男子当中已属雄健，贺都却比他更甚。
因这一轮对射士的衣装也无限制,他上场前，褪去了圣朝男子的右衽外袍,换他惯穿的左衽袒臂劲装,扎一根粗有掌宽的嵌以兽骨和金片的皮腰带,袒露出来的一侧肩膀硕如小山,臂肌更是鼓虬劲结,状若栗块。每当二人近身,他握拳发力挥向阿史那时，拳如一只铁钵，呼呼生风，寻常人若被砸到，恐怕当场便会筋断骨折，倒地不起。
阿史那不及贺都壮硕，在他强劲的猛攻之下，看去险象环生，但他骑术绝佳，坐骑在他跨下便如与人合为一体，每回总能驭马及时拆解攻击，不但如此，因身姿潇洒，还赢得不少喝彩。
贺都身量壮如熊罴，却也不是一味只知猛攻的无脑之人，强攻不见奏效，便改策略，不再主动攻击，开始纵马驰向麒麟台，寻合适的出箭机会。
麒麟台高十丈，朱雀校场风大，虽然彩球实心，但依旧被风吹得在空中来回摆荡，想射中，并不是件易事，除要有百步穿杨的箭法，还要算好箭矢抵达之际彩球的摆动位置，放箭距离自然越近越好。
阿史那看出他意图，岂容他得逞，背弓催马立刻赶上，从后攻击正朝天搭箭瞄准的贺都。
不料，就在这时，只见贺都一个俯身，避开他的攻击，接着，虚晃一招，人便在马背上翻转过来，和承平面对面，随即劈手夺弓。
承平反应灵敏，当即闪避，将身体挂在了马鞍一侧。
这姿势于他而言，稀松平常。就在众人松了口气，以为他能再次化险为夷时，谁也没料到的一幕意外发生。
也不知何故，或是误入地面坑洞，他那坐骑的一条前腿于行进中忽然失蹄。
这变故几乎是在眨眼间发生的，校场周围离得最近的人也没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便见他随了马势摔落，那一张乌铁角弓，也从他肩上飞了出去，落在距他数尺之外的地上。
贺都应也没想到自己这计谋奏效，一愣，反应过来，狂喜，怎还会给对手机会，见阿史那就要翻身而起，当家催马，朝地上的弓迅速赶来。
就在阿史那纵身跃扑过去，伸手要抓回角弓的一刹那，他已提前一步赶至，从马背上俯身下去，一个抄手，将地上的角弓抢夺到手，随即折断。
一弓四箭，这是参与今日大射的每一个射士的标配。
在这最后的一番骑射赛中，阿史那王子既然失弓，也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去和贺都竞射麒麟台上的那一枚彩球了。
随着贺都折断阿史那的角弓，方才还充满呐喊之声的偌大一个校场，转为了寂静。
“赢了！我赢了！”
贺都咆哮数声，接着，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狂喜之情，看向远处朱雀台的方向，冲着华盖下的那一道闪烁着金光的丽影遥遥行礼，随即转向看台，用示威的表情，挑衅般冲着周围各卫的官兵挥舞自己手中的断弓，见无人发声，皆面露不服却又沮丧的神色，顿觉快意无比，将那断弓一把抛开，随即仰天狂笑。
阿史那已是落败，他却还有四箭，又是高手，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叫他四箭皆空，几乎是不可能的。今日他将夺魁一事，不会再有变数。
也难怪他如此得意，提前便开始庆祝胜利。
校场内和声寥寥。除了西番人和贺都所在的威卫中的一些和他交好的人兴奋地随他发出欢呼，其余人无不闭口，无人发声。
观战的百僚更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等反应过来，朱雀台的附近起了一阵嗡嗡之声。有人和身旁的同僚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的则偷偷看向朱雀台上的皇帝和公主，猜测今日这事到底该将如何收场。
难道真如大射礼前众人预期的那样，公主将下嫁今日的胜者，这位西番王子？
贺都庆祝完毕，意犹未尽，又驱马来到承平身旁，绕他转了几圈，马蹄踏得地上尘土飞扬。
承平一言不发，承受着来自周围同伴的无声的失望责备，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静立，闭目，任尘土扬落在他的头脸之上，一动不动。
贺都羞辱完对手，方大笑着弃下他，随即催马，朝着麒麟台去，到了台下，他停马，自腰上拔出一杆箭，挽弓搭箭，正要发箭，忽又停下，转头倨傲地环顾一圈四周，收势后退，一直退到数丈开外的空地上，这才重新抬弓，朝向高台上那一只正随风摆荡的彩球。
他这举动，自是为了夸耀武功，要向众人展示自己箭术，表明他不惧远射。
他眯起一眼，瞄了片刻，观定风向和彩球的摆荡速度，在心里算找角度，准备好，倏然松手，箭瞬间离弦，向着半空中的彩球射去。
忽然此时，空中横飞来了一支羽箭。
那箭来势极是凌厉，若挟裹着万钧之力，箭簇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之声，风驰电掣般，霎时追上了贺都发出的那一支箭。
两箭在空中撞击在一起。
伴着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破裂之声，横箭射中了贺都所发之箭的箭杆。
那杆应声断裂，去势戛然止势，如一只折翼的鸟，从空中掉落，坠在了距麒麟台不远的地面之上。
全场之人反应过来，纷纷转头，望向来箭的方向。
阳光之下，只见一匹浑身闪泛着黑缎光泽的骏马驮了一人，出现在校场的北门通道里。
那人端坐在马背上，身着金吾武官常服，腰束金带，面容英俊，身形劲挺，手中持握一张劲弓，弓弦此刻犹在微微震颤。
显然，方才那一支破空而来的横箭，便是此人所发。
“裴司丞！”
近旁有人高呼出声。接着，看台上起了喧声。
很快，四面的喧声化作了欢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便如死气沉沉的旷阒之地里，突然燃起一把火，那火迅速蔓延，四面升腾，带来了无限的明光和希望。
随着他现身放出那一箭，校场里的气氛再不复片刻前的压抑，迅速转为热烈。
承平在充盈双耳的欢呼声中，睁眼，凝视着对面正策马行来的那道身影，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缕似是失落，又似是欣慰的神色。
他慢慢地转头，望了眼朱雀台上的那一尊丽影，随即收目，牵了自己的马，悄然退场。
此时，朱雀台上那原本始终面无表情的皇帝也终于动了一动。他转面，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眼身畔的公主。
她始终端坐，手持团扇，从容不动。无论是在方才贺都在炫耀胜利的时候，还是裴萧元突然现身的此刻。
“裴司丞！你是何意？”
在裴萧元停马于他面前之后，贺都终于回神。
他的目光扫过落在麒麟台前的断箭，极力压着心中升出的恼怒，出声质问。
裴萧元收弓下马，向他拱手行了一礼，以表歉意。
“我本也在今日大射礼的名单之上，今早因另有别事，未能及时到来，方才不得已为之，还望王子见谅。”他含笑道。
贺都沉面，没有应声。
裴萧元神情自若，又转向场中那已看呆的监礼官，也是行礼如仪，随即朗声道：“裴某迟到，固然是过，但身为我朝军中之人，自也知‘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之理，遇大射礼，心向往之。方才恰又亲眼目睹贺都王子英姿过人，极是仰慕，故不自量力，盼能与他切磋一番，还望准许。”
监礼官醒神，看了眼他和贺都，心知此事绝非自己所能决定，心中便有了计较，忙也面露笑容，还了一礼：“裴司丞稍候。”
他快步来到今日司射宁王面前，将裴萧元的意思转上。
宁王方才早就听到了裴萧元的话了，点了点头，叫他稍候，行到朱雀台前，正要禀报，这时，近旁嘉宾席上一个头戴皮帽编着辫发的人猛地站了起来，出位走来，向着皇帝和宁王各行过礼，抢先抗议道：“今日竞射，在场的诸人看得明明白白，我国王子过关斩将，所向披靡，连败多人，这才闯到最后。裴司丞自己迟迟不到，若凭空允他插入，公平何在？陛下若是答应，我不服！我们全都不服！”
这发话的，正是西蕃使官。随他话音落下，和他一起的西蕃官员以及武士们纷纷跳了起来，高声嚷着不服。
气氛陡然转为凝重。
西番国人反对，本也在意料之中。宁王看了眼皇帝，正思索如何回话为妥，此时，嘉宾席上又一个人起身，也大步走来。
众人望去，见是安国使君。
使君行礼过后，高声道:“吾圣朝皇帝设今日大射，目的是为择选麒麟士。何为麒麟士？万人当中最为出色的勇武之士！不但如此，更需是知‘发而不中、反求诸己’道理的君子之士！”
说完，他转向西蕃使官：“什么叫发而不中、反求诸己，你可知晓？”
西蕃使官虽也会说汉话，但这种文绉绉之言，怎么可能知道，一时顿住。
安国使君道：“我便教你一回，是说自己若是射不中，不可怪到别人头上，而是要知自己不足，加以改正，这才符合今日大射礼所倡的谦和与礼让。既如此，贺都王子怎就不能接受裴司丞的竞射之约？”
他一个藩国使君，竟对典籍如此熟悉，信口便来，解得还有模有样，着实叫人意外。
周围的一些朝廷官员喝彩了起来。
安国使君忙向众人行礼致谢，接着，冷笑两声。
“莫非王子害怕落败？方才在场之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阿史那王子若不是坐骑失蹄，怎会如此轻易便败？以小王看来，贺都王子不过是捡了个便宜，胜之不武。真正的射士，难道不该叫对手重新来过，以证本领？”
安国从前曾受西蕃侵略压榨，若非圣朝打败西番，恐怕至今还是没有好日子过，说是仇敌也不为过了，此刻抓到机会，自然不会客气。
西蕃使官怒斥：“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当日被叛将押作人质，是那人救了你！你是为了报恩，才故意出来狡辩，意图破坏我王子的好事？”
安国使君指着贺都道:“说起救命之恩，我倒是被你提醒了。当夜贺都王子也被困在谷底，若不是裴司丞赶到，他那夜将会如何也是说不定的。就算我报救命之恩，难道有错？”
他话音落下，周围许多人便跟着笑了起来。西蕃使官气得脸色铁青，顿了顿，丢下安国使君，又转向皇帝和宁王：“请陛下和今日司射的宁王殿下秉公决断，好叫我们心服口服！”
就在这时，裴萧元上前，众目睽睽之下，抽出腰插的四支羽箭，分出一支，将另外三支并拢，接着，指微微发力，“咔嚓”一声，拦腰全部折断，随即投掷在地。
他转向贺都：“我欲挑战于你！但我迟到，有亏在先，为表我诚意，我愿只得一矢机会！”
他迎着盘旋在校场上空的来自苍山深处的风，举起手中剩下的那一支箭，双目望向贺都。
“但不知，贺都王子敢应我否？”
他一字一句地发问，声音随风扩散，送入贺都的耳，也送入周围许多人的耳中。
全场再次归于寂静。在上万双眼目的注视之下，贺都猛从身后拔出两支箭，也如对面之人一样，折断，待身上只剩一箭了，咬牙道：“来就来！我岂会怕你？正好叫我再领教一下，你到底有何本事！”
西蕃战败，被迫臣服，贺都自视颇高，心中对这个曾在战场打败过自己的年轻人怎会真正服气？此刻受他如此公然挑战，莫说他自信不至于落败，便是当真技不如人，也是决不可能退缩。
裴萧元一笑，缓缓抱拳停于胸前，揖了一揖，以示对对手的尊重，随即召来金乌骓，翻身而上，疾驰来到校场中央。
贺都紧紧跟随。
在满场再起的如沸的喧声里，两人对决开始。
这一场竞射，与上一场贺都对阿史那时完全不同，开场便策马直接冲撞，硬碰硬，没有任何的试探或是周旋。
金乌骓方才载着主人上场之后，便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汹涌战意，早就蠢蠢欲动，此刻在主人的驾驭下横冲直撞，毫无畏惧。贺都那坐骑自也是神骏，然而在和金乌骓直面对冲几次之后，仿佛也开始怯惧于敌马的威霸之气。五六个错马回合过后，贺都便感觉到了坐骑的退意，发狠，重重踢了下马腹，强行催马再撞。
就在双马迎面，再次交错之时，他突然改拳往下，拇指勾起，朝对方坐骑的马眼掏去。
规则只限不许使用刀剑暗器，并未禁止攻击对方坐骑。他若能够得手，自然不算违规。至于被圣朝人推崇的所谓的道、义，他不懂，在他眼中也是一文不值。
只要能够取胜，便可无所不用极其。这是西蕃人奉的生存之道，这也是为何上一番竞射中阿史那因坐骑失足落马，他非但不停，反而趁机夺弓的原因。
裴萧元此前和西蕃人打过不少交道，对此自然不会陌生。贺都出手至极，他便觉察到了他的意图。
他爱极金乌骓，岂会令心爱坐骑遭受如此致命攻击，猛然提缰，硬生生地调转马头。然而贺都出手确实又狠又快，仓促间无法完全避开。裴萧元便用自己身体，挡了贺都这一记攻击。
砰的一声，他的一侧肩背，承下了贺都的拳。
虽然有所防备，拳落下时，已被他卸了不少的力，但这一拳余力依旧凶猛。裴萧元只觉肩背一阵剧痛。待稍缓，回头，见贺都已借机纵马冲向麒麟台了。
此时老天仿佛也在帮贺都的忙，校场里的风停了。
他狠命催马，冲到台下，与此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张弓，搭上箭，仰面，瞄准上方那一只静静停摆的彩球，抓住这如天赐一般的绝佳机会，就要放箭。
此时裴萧元也再次转马，驭金乌骓急追而上。金乌骓四蹄如风一般奔腾，几不落地。
就在贺都手指微动，预备放箭的前一瞬，在全场发出的惊呼声中，裴萧元从马背上飞扑过去，探臂，双手从后一把攥住了贺都那正作势放箭的双臂，发力一扭，带着贺都从马背上翻落，两人随即一齐摔在了地上。
双方已是斗红眼，各自抛弓，近身肉搏，各有来回。缠斗中，贺都利用体型优势，终于将裴萧元制在身下。
就在他握拳，要狠狠砸向裴萧元的面门时，不期裴萧元猛地挺腰而起，头径直撞向贺都下颌。
贺都不备，痛呼一声，牙齿绽破了唇舌，满口是血。
裴萧元一击得手，接着，不再给他任何反击机会，曲肘，又重重击向贺都太阳穴。
头面接连遭受重击，贺都便是再狠，也是承受不住，人险些晕厥过去，倒在地上，一时不能动弹。
裴萧元看着在脚下慢慢蠕动、满面布着痛苦之色的贺都，抬手，抹了把自己嘴角渗出的血痕，转身迈步而去。
就在这时，地上的贺都突然将双眼睁得滚圆，用尽全力，从后抬脚，又重重地横踢向裴萧元。
这一下若是被他踢中，腿骨只怕当场便要折断。
在周围再次响起的惊呼声里，裴萧元避过了贺都扫来的腿，并未回头，只继续朝自己方才放弓的地方走去。
贺都着实是个狠人，一记偷袭不中，竟又叫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咬牙再次扑上，从后拦腰抱住了裴萧元，发力，要将他掀翻在地。
裴萧元终于面露怒色，双手攥住贺都正死死抱住自己腰身的一条胳膊，猛地一扭。
在一道撕心裂肺般的惨呼声中，贺都那一臂登时被扭得脱出肩臼，人痛得当场便晕厥过去。
裴萧元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再次迈步，走去，俯身拾起地上的弓和那一支箭，立在原地。
此时校场的上空，风再次起。
他仰头，静静望了片刻半空中那一只被风吹得晃荡不停的彩球，张弓搭箭，缓缓抬高，瞄准后，从容发箭。
箭脱弦，飞射入空。他也纵身跃上马背。
金乌骓带着他朝前方飞驰而去，在那只五彩球从麒麟口中下坠，落地之前，他也已抵达，探手，稳稳接住。
全场在在静默了几息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之声。
金吾卫的人更是欣喜若狂，许多人连皇帝在场也不顾了，冲入校场，来到裴萧元身边，不由分说，将他人从马背上拉扯下来，高高抬起，以此表达激动欢庆的心情。
龙武卫大将军范希明等人也纷纷走来，向韩克让表达祝贺。韩克让表面极是谦逊，连说承让承让，等范希明等人去了，他擦一把额头的汗，越想越是得意，终于忍不住，自己一个人仰天大笑起来。
忽然此时，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场中有人高呼驸马。很快，这呼声变大，渐渐压过其余一切杂声。片刻后，如溪流汇聚作水，化为了同一道声浪。
“驸马——”
“驸马——”
“驸马——”
这声浪由万人所发，整齐划一，震天动地。那头，宁王也领着执旌官来到御座前。
执旌官用一只金平脱盘装了彩球，恭恭敬敬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的目光落到彩球上，盯了片刻，又转面，望一眼公主，随即，他咬了咬牙，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朝宁王微微颔首。
宁王面带笑容，回到司射台，示意全场噤声。
校场中的呼声慢慢停歇。激动的金吾卫众也将裴萧元放了下来，各自归位。
宁王随即高声宣布，今日大射礼的麒麟士，为上轻车都尉，金吾卫中郎将，陆吾司司丞裴萧元。
他说完这一句话，顿了一顿，目光环视校场，最后，落到场中那一道身影之上。
“裴萧元，上前听封！”
裴萧元定了定神，在四周无数双羡慕眼目的注视下，迈步行到朱雀台前，朝着前方端正下拜。
“圣人之言，裴萧元奉召入朝，恪尽职守，屡有功绩。至陈逆一案，更是功若丘山，朝廷内外，有目共睹。今参与大射，夺麒麟之彩，为俊杰之士，陛下甚喜，特下旨，裴萧元勘尚公主，封驸马都尉，择日成婚，到时大赦天下，以彰天恩！”
裴萧元叩拜谢恩，得令起身。
百官纷纷从座上起身，带着全场之人，向着皇帝叩拜，山呼万岁，完毕，转向裴萧元行礼，齐呼驸马。
裴萧元定立在万人中央。
若不是唇畔和身上还残余了些因方才那一场恶斗而留的真实的疼痛之感，他几乎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他掌控的梦境。
慢慢地，他遥遥望向了仍坐于伞盖之下的她。
她以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那一双色若秋水的明澄的眼。
隔着中间无数人头，在和他四目相交的刹那，她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似有一缕他熟悉的独属于那叶小娘子的温柔的光，从她的眼中一闪而过。
裴萧元只觉呼吸一滞，胸中霎时酸胀无比。
那是淡淡的，甜蜜又苦涩的感觉。
他闭了闭目，当再次睁眼，她已自座上起了身，在仪仗的伴随之下，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第89章
这个喧沸的白天渐渐过去。
天黑了。
宣威将军黎大禄奔至住所的大门前,见两队宫人执着灯笼簇侍着一名丽人正立在门外，急忙抢上，口呼公主,行拜见之礼：“叫公主久等,是下臣的罪！”
“听说世子今早习武出了意外,伤到手臂，我带太医来看看他。”
黎大禄赶忙再次弯腰行礼：“怎敢有劳公主亲自到此？白天赵阿爷已来过了，赐下陛下封赏，也带来宫中良药,又转了陛下的慰问，世子与下臣已是感激万分。他也已好多了,不敢再叫公主费心。”
絮雨向内望了一眼,微笑道：“无妨，你领我去便是。”
一早起外甥突然自残继而退出大射礼后，随意裹扎了下臂伤,便闭门不出。无论黎大禄如何隔门问话，他始终一言不发，就连傍晚皇帝身边的赵中芳带着封赏圣旨到来，他竟也不出。黎大禄只能以他受伤昏睡为由，代替他接下封赏。好在赵中芳看去颇为大度,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叫黎大禄好生照料世子,随后才去。
黎大禄近年在益州就职,对郡王府曾留住叶钟离祖孙之事并不清楚,更不知当年那叶姓小画师便是如今的公主。但他听下面人说过,世子和公主在长安有过往来,似乎很熟。
他虽然还是没有弄明白,外甥今早为何毫无预警地自残继而退出大射，但多少也看出来了，情况似乎不对。他怕外甥犯下冲撞，更怕言多有失，心里并不愿这位公主探望外甥。但看她此刻样子，是一定要见了，无可奈何，只能迎她入内，引着来到住处，见门窗皆闭，漆黑一片，问伺候在廊下的几名侍女，被告知屋内一直没有动静，方才怕他饥饿，敲门却无应声。
黎大禄请公主稍候，自己登上门阶前去拍门，连拍数下，屋内果然毫无声响，又说公主到来，也是没有反应，推了推，门是反闩的，迟疑间，忽然听到身后公主说道：“进去看下！”
黎大禄不再犹豫，应是，随即强行用肩撞开了门。侍女燃灯照屋，黎大禄入内，见榻上被褥凌乱，案头丢着伤药和几块染血的裹伤布，外甥人却不见了。
“后窗开着！”忽然侍女的声音传了出来。
絮雨也已入内。循声往里去，见果如侍女所言，寝屋后的一扇窗户半开着。
显然，宇文峙是从这里出去了。
此处依山而建，是苍山附宫当中的一座，窗后通往一片草木茂盛的林陂地，当中没有开辟道路。天又黑了，周围昏暗无光，也不知宇文峙到底去了哪里。
那去世的郡王妃是黎大禄的亲姐，姐弟感情颇深，郡王妃没了，他自然一心帮扶所剩的唯一一个外甥。想到外甥今日的异状，此刻又不知人在何处，不禁焦急起来，向絮雨告了声罪，急急忙忙叫人去找。很快将住处附近找了个遍，几十人又打着火杖进入那片林陂，也是无果。
黎大禄本不愿将事闹大，怕影响不好，然而找不到人，也就顾不得这么多，听到絮雨说立刻派人也去寻，连声应是。
絮雨正在吩咐同行之人，忽然身后有人高呼：“殿顶有人！”
她转头望去。
深蓝的天幕下，一轮泛着淡淡金色的巨大的半月，刚刚爬上苍山山巅，远远望去，它如静静地挂在此处附宫最高的一座殿顶之后。
一道人影，正靠坐在耸翘于殿脊尽头处的一只高过人顶的鸱吻脚下。
大约是被下面发出的骚动惊醒，那人扶着鸱吻，缓缓站了起来，隐没在鸱吻阴影里的一张脸显露了出来。在头顶那淡金月光的映照下，颜色惨白，目光茫然而闪乱。
他开始迈步，沿着殿顶的边缘，摇摇晃晃地行走。然而步伐若醉，仿佛踩在云端，随时就会从上面失足。
“世子！”
黎大禄惊呼一声，掉头冲了过去。
一只银錾花酒瓶沿着殿顶斜坡骨碌碌地滚了下来。那人的靴底滑了一下，蹬掉几片琉璃瓦。瓦稀里哗啦而下，掉落在地，碎成几瓣。他的身体在空中也陡然失去平衡，晃得像是一只狂风里的稻草人。
“世子，不要走了！停下！停下！”
黎大禄疾冲到下面，一边仰头朝上大呼，一边喊人取梯。
絮雨看得心惊，疾步奔到高殿之前。
“世子！停下！”她喊。
宇文峙仿佛在一片杂声里辨出了她的声音，慢慢地，他停稳步足，低下头，痴痴似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纵身一跃。
在周围响起的连片惊呼声里，他的身体在空中像风筝一样，高高飘起，扑向了长在殿旁的一株伞盖巨大的老槐树。接着，如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絮雨奔到槐树下，和黎大禄等人在树下仰面寻望。槐树已有数百年的树龄，虬枝纵横，密如巨网，加上天黑，根本寻不到人的踪影。黎大禄又呼唤手下爬树去找。
这时，絮雨听到头顶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之声，一道黑影突然从上面的树枝上挂了下来，一张脸倒悬着，落在了絮雨的面前。
絮雨和对面那一双倒悬在半空的眼对望了片刻，道：“下来罢！”
宇文峙一个筋斗，人从树上落下，停在她的面前。
“你来作甚？”
他拂了拂身上沾来的几片槐叶，冷冷地道。
“我只是觉得屋中太闷，出来上到屋顶睡个觉而已。难道你以为我会想不开，寻死觅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扭了扭唇，面露讥嘲之色。
黎大禄隐隐听到这话，未免惊惧，正要上去圆场，忽然听到公主道：“你们都下去。”
黎大禄迟疑了下，虽满心不愿，终究是不敢抗命，只能领着人退开。
“你的伤如何？”絮雨问。
“死不了！”他应，随即面露不耐之色。
“你叫我做的事，我做到了。还来我这作甚？我很好！好极了！用不着你关心——”
他打了个酒嗝，面露厌恶之色，随即后退一步。
“我回屋再去睡了！公主自便。”
他掉头便走。
“世子！”
絮雨叫住他，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这边，是出了什么事吗？”她问道。
宇文峙一顿，很快，偏脸，目光望向身旁的老槐树：“我这边能出什么事？”
“今日你应我之言，帮了我的忙。我也听说了你退出竞射的理由……”
她的目光掠过他的伤臂。
“我很是感激，也颇为歉疚。无论你是否愿意听，向你道声谢，是我应该做的。不过，”她顿了一下，“这不是我来见你的主要原因。”
“世子，你若真应我求，愿意退出，可以有许多种别的法子，为何竟对自己下这样的手？”
宇文峙盯着槐树树干看了片刻，慢慢回脸向着她，用生硬的声音说道：“公主恐怕是想多了。我乐意刺，刺的也是我自己！我退出了，你如愿了，不是很好吗？”
絮雨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你会受这伤，是我始料未及的，怪我是应当。今夜除来看你，我还有一话，想叫你知道。”
“往后，无论你在长安还是回往剑南道，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不打不相识。如今的你，和我初认识时的那个少年也已大不相同了。”
她转面，环顾了一圈夜色下的苍山和那点点片片缀在其中的闪自座座行宫殿宇里的耀灿灯火。
“世子，你瞧，这么美。”
宇文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我会记住你对我的好，也盼你勿忘这一趟长安行曾给你带来过的太平之乐。”
她收回目光，再次落到宇文峙的脸上。
“我虚长你一些，往后你遇到自己难解之事，若信任我，也愿意叫我知道，尽管来找。”
“我去了。”
她朝着怔望她的宇文峙含笑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当行至附近一扇角门近旁，她的步足慢了下来。
藏身在后的黎大禄不由紧张起来，立刻闭住呼吸，纹丝不动。
絮雨的眼角风掠过角门，随即继续迈步，渐渐远去。
苍山的这一夜，有人失意，自然也有人变作世上最大的一个得意人。
这得意人自是裴萧元。以他如此的年纪，入朝为官，得圣人器重，今日又摇身成为天家娇客，得配贵主。从太子、康王开始，来向他道贺的人几乎将门槛踏破。幸有崔道嗣和韩克让二人出面帮忙应酬，到天黑，他这里才终于慢慢清净下来。
青头这个白天欢喜得险些发疯，只觉自己才是促成这桩好事的最大功臣。若非他不要命似地来回地跑，及时传递消息，不停催促，谁知最后结果如何？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的这个巨大功劳，没法到处宣扬。公主那里，自然更是半句也不能提。
他也不傻，怎敢叫人知道，他家郎君原本好似无意上场。可惜了，无法邀功。
不过，只要结果喜人，他做一回无名之士，也是完全值了。
此刻终于等到身旁没有别人，他绕着裴萧元打转，一会儿追问何时大婚，婚后，到底是驸马跟着公主去住公主宅，还是公主随郎君回永宁宅。一会儿又说，消息送到东都后，贺氏应当也会来长安了。
他的嘴絮絮叨叨，将憋了一天的话都倒了出来，一刻也不得闲，却见主人坐在灯前，双目望着灯火，也不知他在想甚，脸上看去并无兴奋之情，更没有回应他的话。
不过，青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家郎君就是与众不同。若和旁人一样，兴奋得打滚，那就不是他家郎君了。
更何况，白天对着来道贺的人，郎君笑容满面，以礼相待，完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或许是他乏了。
毕竟，大射礼上经历了一番恶斗，又连着应酬，便是铁打的人，怕也受不住了。
青头意识到自己或许吵到他，识趣地闭了口。又看一眼郎君的俊面，灯火下，见他唇边还带伤痕。
他额上的旧伤好不容易恢复得差不多，这会儿又添新伤。青头恐他破相，急忙取来伤药，要给他擦，忽然见他起身，朝外走去。
“郎君你脸上的伤——”
他头也不回。青头赶忙扔了药。
“你去哪里？我也去！”
“你休息，不用跟来。”裴萧元人已去。
他径直来到承平的住处。承平不在。
随他住在此的进奏院的人说，白天大射礼后，王子便没有回来，不过，听服侍的人说，他此刻应当在烟霞宫，请裴萧元去那里瞧瞧。
烟霞宫是一座温泉宫，便是承平昨夜口中所言的“白玉雕莲”“文石铺地”的所在。圣人赐公主用，任何旁人，若不得公主允许，皆不可入内。
裴萧元目光微动，道了声谢，转身往烟霞宫去。他走过一条两旁植满合欢、木樨和香草的通往温泉宫的甬道，借着宫门外亮的一片灯光，看见宫廊下立着七八名在此服侍的宫人，走了过去。
他被封驸马都尉，这个消息已是人尽皆知，见他忽然到来，宫人们急忙上来迎接拜见，听到他问阿史那王子，忙说人在里面。
裴萧元向内望了一眼，登上宫阶，走入了这一座宏丽非凡人能够想象的温泉宫。在一道道如烟似雾隐照人影的鲛绡纱后，数十盏琉璃宫灯将内中照得光芒灿耀。承平通身衣裳早已除尽，只在胯上扎了条遮羞的白裈，人浸在一口大得能同时容百人共浴的温泉池里，那池的壁上环嵌着文玉和瑟瑟，池的中央，一尊硕大的玉雕莲花出水，周围白玉鱼龙环绕，龙口之中，徐徐地吐着馥郁的瑞龙脑香。他靠躺在一道雕镌着精美花纹的白玉石梁旁，十来名身着彩衣容貌姣好的宫女服侍着他一人。他半眯着眼，张嘴叼住一只也不知是谁的纤手递到他嘴边的夜光杯，仰起面，咕咚咽了一口，盏中剩下的葡萄酒便沿他嘴角和脖颈汩汩流下，酒液染满他湿漉漉的胸膛。
宫女在他周围吃吃地笑，笑他喝漏了酒。他噗一声，将叼着的夜光杯远远地吐到石莲花旁。那杯便倒扣在水面，浮浮沉沉，他命人去将夜光杯捞来，谁先抢到，他有重赏。
宫女都知他风流，对女伴出手极是大方，无不迎合，嘻嘻哈哈地笑，纷纷脱去外衣，只剩内里亵衣，赤膊跳下汤池争夺。
他看着众女几乎半裸在水中嬉闹的一幕，纵声大笑，忽然顿住，接着，口中漫然道：“你们瞧，谁来了？”
正在汤池里逐抢夜光杯的众女们回头，看见鲛绡纱后立着一道身影，慢慢停下。
裴萧元掀开鲛绡，走到近前。
宫女面露惊惧之色，慌忙上水，狼狈跪地拜见。
承平没动，只道：“好一个驸马都尉，好大的派头。看你把美人们吓的，怪没意思的。”
裴萧元眼睛看着承平，叫宫女都出去。众女怎敢再留，急忙各自胡乱披衣，匆匆退了出去。
承平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环顾四周道：“昨夜我方和你说，若能来此经历一番，死了也愿意。今日真就来了！如何，这样的好地方，你此前也没享用过吧？漫漫长夜，正合消遣，你来了正好，不如也下来？此处可比我那里好玩多了！”
裴萧元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到他的身边，蹲在他头边的地上，低下头去。
“阿狻儿！今早竞射，你到底何意？”
他盯着承平，发问。
承平眨了眨圆溜溜的一双眼，仰起一张布满水雾的面，笑嘻嘻地看着他：“君严兄，你虽已封驸马都尉了，但想此刻便伴公主长夜逍遥，大约还是不方便的。留下陪我在此，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裴萧元眯了眯眼：“你能瞒过别人，却休想瞒我的眼。你的坐骑失蹄，是你自己为之。何况，以你骑术，纵然坐骑真的这般失蹄，你也绝不至于跌得如此狼狈，竟连身上的弓都摔了出去！”
承平却恍若未闻，依旧笑道：“你也知，我喜以美人腿股为枕，你若愿意陪我过夜，那就留下。不愿便去，我好叫她们再来。你的腿股，可没有美人枕起来舒服。”
“阿史那！”
裴萧元低低喝了一声，探臂，双手攥住承平双肩，将他整个人从汤中强行拖了出来，丢到地上，随即拿了他的衣裳，掷去。
“衣裳穿起来！”他用严峻的口吻道。
承平仰躺在地，抬手扯下兜头盖脸落在脸上的衣裳，慢慢坐了起来，胡乱套了外袍。
“昨夜你在我面前分明说，你要助力兰泰，我信以为真。今日你却淘汰了他，自己又输贺都！”
“你是故意的。”
承平掩了衣襟，当抬头望向裴萧元，此时也是笑意不复，变了脸。
只听他道：“就算我言而无信，和你有何干系？今日是我逼迫你了吗？”
裴萧元一顿。
承平斜睨他，唇边浮出一缕冷笑：“来了也就算了，你若当真如此不愿做驸马，最后你打败贺都，大可不必射下彩球。是有人拿刀架你脖子，逼你如此做了吗？”
裴萧元压低声：“你这废物！你输贺都，我若不上，难道叫公主当真嫁去西蕃？赛前人人如此认定，过后即便寻别的借口推了，西番人若追着不放，岂非两国纠纷！”
“我既已上了，又败贺都，我又怎么可能不射彩球？是要叫公主在万人面前丢脸吗！”
承平呵呵地笑：“那又如何？关你裴二甚事！”
裴萧元面容阴沉：“我只问你，你为何说一套，做一套，故意骗我？”
承平闭唇，看着他，突然，毫无预兆地，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拳捣了出去，砰一声，重重击在了裴萧元的面门之上。
裴萧元没有防备，登时被他打得仰面倒在地上，后肩撞在身后一张摆放酒水食物的漆案上，桌案飞了出去，杯盘稀里哗啦，落满一地，他那撞到案角的身体也是痛得犹如骨裂。
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承平如虎一般，跟着又扑了过来，压坐在他身上，挥臂，又是一记重拳。
就要砸下时，被裴萧元一把攥住手腕，挡在了距他脸不过数寸的地方。
“你作甚？”
他又惊又怒，喝道。
承平一言不发，一手被制，又挥另手要打。
“你这疯子！”
裴萧元也彻底恼了，低叱一声，发力一个翻身，将承平从自己的身上掀开，抬脚，狠狠踹向他。
承平被他踹得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裴二！你是真的不知？就是因为你，才有的这个大射礼！”
承平捂着自己被踹中的腹，嘶声咆哮。
裴萧元面露异色，停了下来。
“打啊！你停下作甚？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好！”
承平咬牙切齿，再次恶狠狠地抱住裴萧元的腿，又将他掀翻，伴着一阵巨大的哗啦水声，两人一起滑进池里。
承平长于狼庭，水性自然远不及裴萧元。
裴萧元浮出水面，扯住承平衣领，将他拖到石梁旁，抵在上面。
“真是她指使你的？”
承平不言。
“说！”
裴萧元目露凶光，一把揪住他披散的头发，发力，将他整个人往水里摁。
承平人在水下，如何挣脱得开那一道压顶的大力，只能胡乱挣扎。
“住手！”
忽然，鲛绡帐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裴萧元抬头，慢慢地，撒开了手。
承平这才终于得以从水中钻出头来，人趴在池边，痛苦地咳个不停。
絮雨快步走了进来，俯身看了下，低声询问他情况。
承平喘息片刻，慢慢爬出水，看去已是如常。
他抹去脸上水珠，摇头说自己无事。
“我跟裴二一向如此。方才玩笑而已。公主不必担心。”
絮雨没有应话，起了身，转向还立在水中的裴萧元。
“你随我来吧。”
两人四目相望之时，她轻声说道。

第90章
裴萧元和她对望片刻,垂目，一掌按在池台之上，纵身从汤泉里跳了上去。
他浑身湿淋淋地滴着水,一上来,便背身向她,拧着衣裳里吸饱的水。
絮雨唤入同行的杨在恩，命取一件男袍来，自己走了出去，等在温泉宫的宫廊下,片刻后，身后起了一阵脚步声。裴萧元已换上那件脱自宫外一名侍卫身上的袍子,遮了湿,从里走出。
她便迈步，向自己所居的曳月楼去。
他在后跟着，不远也不近,和她始终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快到曳月楼附近时，不期遇到了今夜带人值夜的刘勃。
刘勃今日也赢了一笔钱，看到她，眼一亮，立刻笑着领人上来行礼,忽然发现她后面还跟着裴萧元，虽讶于他的衣裳看去有些不整,但笑意变得更浓,忙朝上司也行了一礼,随即欣喜地道：“今日一直想向公主和裴司丞道贺的,只也知公主和司丞事忙,不敢贸然打扰,没想到在此遇到。敬祝公主和司丞结下良缘！弟兄们都说，公主和司丞乃天造地设的佳偶，愿永结同心，百年偕老！”
另几人也纷纷发声，一时喜气洋洋，拜贺之声，不绝于耳。
絮雨只含笑停步，并未发话。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裴萧元来到她的身旁，向刘勃几人从容地拱了拱手，面上也露出笑容，说：“多谢诸位，还有卫里的弟兄们。我……”
他顿了一下，望她一眼。
“我与公主都心领了，不能一一回谢，劳烦你们几位将我与公主的意思带到。”
刘勃等人闻言，更是欢喜，连声应是。当中一名胆子大的趁机起哄，此时便直接叫起驸马：“待到公主与驸马大婚那日，卑职们能否讨一杯酒喝？”
有人开了头，刘勃几人自也笑嘻嘻地跟着讨了起来。
九月初的苍山，入夜体感已是发冷。然而裴萧元此刻只觉自己燥热得在冒汗，偏内里衣裳又冰湿贴身，一热一冷，相逼交叠，夜风再一吹，人暗暗打了个寒战，全身毛孔都似跟着陡然缩闭，寒毛根根竖立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望了眼身畔女子，见她依旧含笑不语，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众人闻言，自然极是欢喜，又七嘴八舌地道谢。
裴萧元正表面从容，实则有如芒刺在背，暗受煎熬之时，忽然，终于听到她开口了，对刘勃笑道：“刘司阶，这趟避暑出发前，我不是答应过，要将你们画入扈跸图吗？来此后，事有些多，前几日我才画完，送去装裱了，等完毕，我便叫人先拿给你们看。”
刘勃他们此前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公主还不是公主，而是叶小画师。当时她虽然答应了，但众人也不敢当真抱太大的希望，以为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等到叶小画师成为公主，更是彻底绝了心念。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竟回将如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放在心上。
几人回过神，又是惊喜，又是感激，冲她再次拜谢。
絮雨笑着叫他们起身，又道：“我和你们司丞还有些事，你们去吧。”
刘勃几人暗暗对望一眼，忙识趣告退。
裴萧元已不知留意过多少次这座名为曳月的楼宇了。有时是他在附近巡夜，无事分神，在无人的某个树木阴翳的黑暗角落里，一看，便能看上半个夜晚，直到那云阁窗牖里的灯火熄灭，转为漆黑，知当中的她应已在他的守护里安卧甜睡入梦了，每当这种时候，他心中便会莫名生出淡淡的满足之感，连叫人感到乏累的巡夜这件事，也变得不再那么枯燥了。而有时，是白日他经过附近，完全只是突然想起，下意识便遥遥眺望，毫无目的地看上一眼，随即继续他原本正在做的什么事。
在他的心里，这个地方已经熟悉无比。但真正步入其中，却还是头一回。
他跟在她的身后，默默登上高楼，进了一间明灯高照的轩厅。
她朝杨在恩低声吩咐了几句话，便继续朝前走去，身影消失在了厅门后的一片灯影里。
“请司丞先随奴来更衣。”
杨在恩来到裴萧元的面前，笑着说道，引他入了一间厅旁的耳房之中。裴萧元屏退人，自己脱下已渐渐濡潮的借来的外袍、贴在他肩背肌肉上的湿冷透了的中衣，以及□□的裤、靴，连同袜，从里到外，全部更换一遍。
他对着一面人高的穿衣立镜，慢慢合上腰带的嵌扣，整理完毕，最后望过镜中映出的自己的仪容，转身，走了出去。
杨在恩就等在他更衣的门外，见他现身，微微打量一眼他方换上的碧山青绣绫常袍、金装腰带，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虽还面带伤痕，但并不影响儿郎子的人材出众。
裴萧元跟随杨在恩，走在一条额枋绘彩的楼间长廊之上，听着自己踏过地面发出的清响的靴声，被带到了一扇门外立着数名侍人的镂花门前。那门是虚掩的。
“司丞请进。”杨在恩低声道了一声，朝他躬身行了一礼，随即带着人，悄然退下。
长长夜廊里，忽然间，人走得只剩他一个了。
裴萧元对门立了片刻。在他身后，夜廊尽头的方向，飘来几声宫室殿檐下的铜铎所发出的风动玎珰振铃声。他被惊醒，吁了一口气，不再迟疑，伸手推门，迈步走进了门内。
一缕悠远恬淡的清木香随了他的呼吸钻入口鼻，慢慢沁入肺腑。在这令人舒适放松的暗香的指引下，他走过一间布置雅致、陈设画案的阔屋，眼前出现了一围落地屏风，透过澄莹的半透的云屏，他隐隐地辨出，屏风之后，应当便是寝阁。这个认知叫他原本下定了的决心在瞬间又摇摆了起来。他的步足再次变得犹疑，慢慢放缓，正要停在云屏前时，她清朗而大方的邀请声，从后发了出来。
“进吧。”
裴萧元继续前行，转过云屏，抬眼便见一只双蛾鎏金香球囊悬在了云屏后的一挂帐幔金钩上，正徐徐地往外吐着轻烟。
那指引他来此的恬淡香气，便是发散于此。
她背对着他，正坐在香球囊下方的一张坐榻上。
原来方才他在耳房中更衣系带之时，她亦是换下了那一身赘饰颇多的裙裳。此刻她改穿了一件宽松的常服，系素色罗裙，对着一面牡丹莲花镜，自己正在拆拔着头上的金簪。身上衣衫的云袖随她举臂拔簪的动作垂落了下来，乱堆在肘上，露出整一段凝雪似的粉臂。
这一幕，实在是裴萧元所不曾料想到的。恍惚间，他又觉得自己此前仿佛在哪里见到过这一幕，然而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他不由停了脚步，目光仓促离开她的背影，带着几分一时不知该看往何处的局促之感。
“你来帮我。”
忽然，他听她发了声。
“簪子勾住我头发了，我看不见，扯得有点痛。”她的语气好似还带了几分抱怨。
原来是那金簪盘结繁复，竟勾缠住她的发髻，她自己摘不下来，还扯痛了头皮。
裴萧元犹豫不决。
她放下了手，转颈，回眸，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向他。
在对上她眸光的那一刹那，裴萧元便知容不下他再有别的思考了。
思考也是无用。
她已经在等着他了，不过是要他为她取下缠在发上的钗而已。从前比这亲密得多的事，他都对她做过。此刻怎么可能拒绝她如此一个小小的要求。
他默默地走了过去，来到她的身后，俯身弯腰下去，靠向她的头顶，低下头，为她解起那一缕缠绕在发钗上的发丝。
他的指腹粗糙，会磨蹭到她柔软如绸的青丝，但动作却平稳而轻柔，半点也没有扯到她的发，顺利帮她将钗子除了下来。
“多谢裴郎君。”絮雨微笑，“一点儿也不疼。”
“公主，阿史那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应答来自她的嘉许，只在将手中那一枚金钗慢慢放到她的面前时，抬起目，望着对面镜中映出的她的双眼，沉声问道。
絮雨和镜中身后的男子对望了片刻，唇边的笑意也慢慢消失。
“是。”她点了点头。
“我在赌。我赌最后，若贺都是赢家，你一定不会无动于衷。你会站出来阻止，并保全我的颜面。”
“我赌赢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说道。
那一道俯在她头顶上的身影在凝固了片刻后，挺腰，缓缓站直身，后退了几步。
“我裴萧元何德何能，叫公主为我如此费心！”
他的神情不复方才为她解发时的温柔和耐心了，语气虽然听去依旧克制，但目光已是多了几分愠意。
絮雨在榻上转过身，向着他。
“裴郎君，你值得我花这么大的精力。”
“这么说吧，只要能争取到你，而代价是我给得起的，我便愿意去试。”
裴萧元一顿。
“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仿佛有无数话，此刻正在他的喉下争涌，然而到了最后，他却只如此问了一句，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你的心情如何。没有人会喜欢被别人逼迫着去接受一件自己不愿受的事，更不用说，你是以如此的方式做了我的驸马。我将你请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你解释。”
“来都来了，何妨听听我的话。”
她示意他入座，声音平稳地说道。

第91章
裴萧元望她片刻,端坐在了设在她对面的一张窄榻之上。
“确实，如阿史那所言，此次大射礼,就是为你而设。”
待他入座后,絮雨说道。
“是他们的求婚,启发了我。阿史那是第一个知道我想法的人。我告诉他，你是最适合做我驸马的人。他是个爽快人，和他议事很愉快，他没有任何犹豫,答应帮我。”
“兰泰是打不过承平的，所以不必担心意外。”
“宇文世子那里,可能会对我的计划造成影响,为避免不必要的意外，减少当日变数，我在再三考虑过后,还是决定请他退出。”
“在我的计划里，贺都王子是最关键的一个人。所以他这里，我考虑得最多。”
“人人都知大射礼实际是在为我择选驸马，万一我赌输，你不来,西蕃又坚持要我阿耶履约的话，固然可以借口推脱,但终归是理亏在先。贺都是将来的西蕃王,此人性情莽直,倘若因此结下暗怨,自然不美。”
“大约也是上天助我,就在我为此犹豫之时,袁值送来一个消息，贺都国中的一个堂兄趁贺都来长安的机会，企图刺杀贺都父亲，发动叛乱自立为王。”
“数年前西蕃战败称臣后，国中数股势力争权，贺都父亲上位。但阿耶并未完全放心，派宣慰使常驻西蕃国都，除履常职，亦安插耳目监视动向。此事便是宣慰使提前察知告知西蕃王，并协助平叛。西蕃王年迈，虽躲过一劫，但却为此染病，因而召贺都回国，以稳定局面。这消息很快应当也能送到贺都这里了。所以即便我最后赌输，你不愿站出来，也是无妨。等贺都得知此事，对朝廷只会剩下感恩。”
“我考虑妥当，也求得了阿耶的许可。这便是此次大射礼的由来。”
裴萧元久久地望着她，带着几分迷惘。
“你在想什么？”
就在他恍惚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她的声音。
他回神，抬目，便对上了一双正凝望着自己的漆黑睛眸。
“我在听公主言。”他恭声应。
絮雨沉默了片刻。
“不瞒你说，定你做驸马，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她继续说道。
“选定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可以完全地信任你。而你伯父的到来，则是促使我下定决心的契机。”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在我决定做回公主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必须去做什么。”
她看着裴萧元。
“其实方才你不说，我从你看着我的目光里，也大约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裴郎君，方才你在想，我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叶小娘子了。”
裴萧元心中顿生一种隐秘被人窥破的不自在的感觉。
他原本一直凝然端坐，此刻不由地动了动肩，勉强镇定地道：“公主想多了。”说完，却见她笑了笑。
“你如何想我，都没关系。其实便是我自己，有时也觉如今一切仿佛是梦。”
她环顾寝阁周围。
“在我回忆起全部的旧事后，除非我一开始便决定不回长安，继续做从前那个的叶絮雨。只要我回来，我便不可能再是以前的我了。”
“我对我阿耶的感情，很复杂。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也依然无法完全接受他的自私和无情。在他的心里，第一位永远是天下，是圣朝的大业，别的什么都可以让位。所以，他可以一边缅怀着我的母亲，一边却又容忍着谋害了她的人。何其虚伪而矛盾！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至少，在为君这件事上，他是无可指摘的。朝廷因为景升末的变乱，险些倾覆，他虽力挽狂澜，登基后励精图治，换来了如今的局面，看起来，四海升平，盛世再现，然而实际如何，裴郎君你必定比我更清楚。藩镇方伯盘根错节，尾大不掉，朝堂内外，更是不乏野心家的存在。不久前陈思达兄弟的兵变，不过是其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我阿耶再如何神武，他也不是真正的神人。历代数朝先皇治下发育出来的隐患，终于在景升末爆发，如今不过也就只是靠着我阿耶的强力手腕镇压下去，令野心家们暂时不敢再贸然出头而已。在看不见的许多地方，隐患依旧未除，谁也不知，哪天说不定就会因一个什么样的契机，天下再次大乱。而我阿耶已经老了。就算他仍有万丈雄心，也是敌不过人世间生老病死的轮回，他看似坐拥天下，实际却是孤家寡人。他认定你为大材，心里盼望你能做圣朝的国家重器，在将来，倘若万一天下再起波澜，你能像当年你的伯父、父亲一样，站出来，成中流砥柱。”
“裴郎君！”
她叫他一声，凝视着他。
“你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这天下一定要由我李姓人所有，你合该保我李家皇朝。我再无知，也懂朝代更替天下兴亡的道理。便是天下朝宗的姬周，也不过八百年国祚而已。”
“我幼时因那场战乱，失去了母亲，命运也被改变。一百年后，天下将会如何，我看不见，那也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只希望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这天下再不要有任何变乱。跟阿公在外行走的十几年里，除去一些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的野心家，我是再也不曾见过哪个普通百姓会盼望战乱。”
“渭水日日过长安，白发永不见刀兵。”
“这才是世上千千万万普通之人的心愿。能活在一个从不曾有刀兵的世代，更是一种幸运。”
“倘若如今这个我阿耶苦心维持着的朝廷遭到颠覆，秩序坍塌，那将导向一个怎样的乱局，我不能想象。所以，即便我阿耶自私无情，我也认可他做帝王的一面。作为他的女儿，我愿意尽力帮他。”
“而我，自然也需要帮手。或者说，一个我完全信任的同袍。驸马的身份，不但能为我的这位同袍提供最大的便利，更能断绝某些想要拉拢他的人的念想。”
“裴郎君，这就是我要你做驸马的原因。”
随着她从容而坦诚的讲述，裴萧元望着她的目光也在不停变化，从一开始的恼怒、不自在，到微微的惊异，再到专注。及至听完她最后那话，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久久地沉默着。
絮雨此时自坐榻起身，来到案前，取了只茶盏，端起煨在小炉上的银瓶，倒出一盏温热的蜜水，捧着，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奉上。
“裴郎君，请饮。”她含笑道。
裴萧元醒神，慌忙双手接过，放到身旁，随即便要下榻还礼，却被她伸手过来，轻轻压了下肩，示意不必起身。
裴萧元一顿，慢慢地，顺从地坐了回去。
絮雨收回手，继续道：“朝廷如今的现状，你是清楚的。我阿耶身体不好，一旦倒下，朝堂必会生乱。我也不瞒你，对他将来继承人一事，他到底作何打算，至今也没和我提过。太子和康王，都不是我的所愿。不过，他给过我承诺。所以我相信，等到了那一天，他一定会做出最恰当的抉择。”
“裴郎君，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她停在他的面前，凝视着他。
“我利用了你我从前的交情，利用你对我的好，逼迫你今日在万人面前上场表态，叫你做了我的驸马。所以，你无论如何愤怒，或者怪我，都是应当的。”
“公主——”
裴萧元对着她近在咫尺的那一双凝望来的眼眸，终只是苦笑了下。
“我怎敢对公主如此无礼？公主误会了。方才只是……”
他一时又说不出来，见她一直瞧着自己，只得垂目，以避开她的注视。忽然此时，耳中又钻入她的一句话。
“裴郎君，你若以为我在强迫你娶我，大可不必担心。”
裴萧元一怔，倏然抬目，望向了她。
絮雨道：“你后来因何而与我疏远，以为我不知道？”
裴萧元顿了一下，目光又变得游移不定，仿佛想说话，然而，终究再一次，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裴郎君你是清正君子，被迫娶一个可能是仇人的女儿，就算她是公主，能给你带去无上的荣华和富贵，你又怎可能甘心接受？”
“你放心，我也不会迫你至此地步。”
“成婚不过一道仪式而已，我不会强迫你和我做真夫妇。我也无需夫郎。这不是我要你做我驸马的原因。”
“等到将来，有一天，我们各自报得大仇，也完成心愿，长安事了，到了那个时候，如果证明我的阿耶他确是你不能原谅的北渊之变的元凶，不用你，我自己便无颜见你。到时去留随君，你我再无相干。我绝不会叫你用余生来背负如此的羞辱。”
“如今这驸马的身份，你当是官职便可。”
裴萧元显已完全被她的话所惊呆了。
他的面上浮出惊异不已的神色，定定地望着她，直到她又唤他一声裴郎君，方彻底醒神。
“自然了，我对你今日在大射礼上的举动，极是感激。裴郎君你真的是个极好的人。作为对你今日如此维护我的回报，我也想叫你知道，你仍有选择的余地。”
“你若实在不愿做驸马都尉，我会给你机会。你现在就可以说。我叫阿耶寻个理由取消，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最后，絮雨郑重说道。
裴萧元微微仰面，看着站在他面前含笑投来注目的这个女子，霎时，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幕幕的旧事。
他初识她，在郡守府里看到她时的微微心动，他活了二十几年来的第一次；隔着门槛，他将那静静立在斜阳夕光里的作少年装扮的女子认作义妹时的淡淡惆怅；来长安后，苦苦寻找，终于在那一间破旧旅店里得见她时的狂喜；怀疑她身份，将她带到地牢审问，她晕厥在他怀里时他的惊慌和懊悔；昭德皇后陵，她从赵中芳口中探得真相，悲伤难以自已，他将她拥在隐秘茂树下，安慰她时的无限怜爱和满足之感……
那些从前他从不曾体会的喜、怒、嗔、痴，种种的滋味，全是因她而起。
还有，那一个他此生大约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夜晚。
他为她牵马，经过静静的照着月光的一片枞树林。她手中的皮鞭轻轻抽到他的身上，他为之激狂，几无法自抑……
此一刻，面对这女子如此一个请求，这一个“不”字，他怎可能说得出口？
模模糊糊地，他的心中也闪出了一个念头。
在她说出方才那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便知，他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她的掌控了。就算她此刻是在对他欲擒故纵，依旧算计着他，他也是无法拒绝。
他心中的结依旧未消。
然而，此一刻，莫说为她去做她的驸马，倘若需，便是要他为她献上性命，他应当也会毫不犹豫地应允。
她始终没有催促。
香囊球不停地吐烟，香烟在空中袅袅升腾，芬芳袭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亥时至的宫漏声。
裴萧元缓缓自榻上起身，立在她的面前，用喑哑的声音说道：
“能为公主效劳，是我的幸事。”
絮雨心终于一松，微微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多谢裴郎君！”
“既然此事说定了，我去告诉阿耶，尽快安排大婚。”
“还有……”她略一沉吟。
“婚后，我会随你住永宁宅的。”
“一切听凭公主安排。”
他低低地应。

第92章
一切便如此排定了。
在他答应她后,她便结束了今夜的议事，不再留他，很快唤入杨在恩,命将他送出休息。
“裴二郎君,请随奴来。”杨在恩弯腰行礼,为他领路。
裴萧元犹带几分如在梦中的恍惚之感，几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这间寝阁，又如何步下这座华楼。杨在恩送他完毕，最后,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只药瓶，说是公主交他的用来散淤去痛的灵药,叫他回去了记得用。他在杨在恩的笑望中抬手接过,随即迈步离去。
他的步伐起初不快也不慢，看去和平常并无两样，直到行至一处无人的甬道,放缓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在一团浓黑的树影之下，他回头，望向身后高楼。那楼阁里的灯影透过四面围绕的绮窗,正映在高耸的夜空中，望去如来自月宫的缥缈瑶光。窗后偶有走动的人影闪晃而过。又有应是宫娥的身影来到窗前,一面面地放下窗后的卷帘,光次第消失在帘后,彻底地暗了下来。
一只夜枭从那高楼后的一片夜空里滑翔而来,在空中盘旋片刻,呼啦啦地冲飞而来,落定在附近的一簇枝木之上。在鸟翅掠动枝叶发出的窸窣声中，它睁着在黑夜里闪着诡异亮光的两只圆睛，微微歪着脑袋，凝望过来。
裴萧元猝然惊醒，捏着那一只早被他掌心焐热的瓷瓶，掉头离去。
翌日，司宫台传出圣人之言，即将返往长安。不但如此，圣人对阿史那、宇文峙、兰泰以及贺都四人，也各予以了丰厚赏赐。这自是对此四人竞求公主落空一事的抚慰。
四人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阿史那花名在外，竞求公主失败，他应是当中最为潇洒的一个，看去浑不在意，甚至，也不知叫他如何得了机会，据说当夜竟在公主专用的温泉宫里享用了众美人的服侍，艳福实在不浅。等到第二天，他出现在左武卫众人面前时，被人发现面颊多了片瘀痕，看去像在壁上撞出来的。卫内顿时笑谈四起，都猜是卢文君昨夜闯入温泉宫将他打成这个样子。阿史那矢口否认，称是自己在温泉宫的湿地上光脚打滑跌出来的。然而卢贵主心仪于他，常坏他好事，也曾带人杀去和他相好的歌伎家中捉奸的传言早就人尽皆知了。这回他越是否认，众人便越认定如此，反而取笑得更是厉害，直到此事传入长公主耳中，恼怒不已，找了左武卫大将军，这才将笑谈给压了下去。
世子宇文峙，应是当天运气最差的一个人了。自己在大射礼前竟伤了臂，莫说与求婚者们同场竞技，连上场的机会都断送掉，最后胜者又是与他不和的裴萧元。应是沮丧过度，大射礼后，他连一面也未曾露过，随后在圣人返程的队伍里，也不见他人。他以养伤为由，自己已经提前离去。
贺都的遭遇比起宇文峙，更是戏剧性。大射礼上，眼看他春风得意就要夺彩，竟横杀出来一个裴萧元，一番恶斗过后，以他被卸一条胳膊而告终。裴萧元下手自有分寸，过后贺都胳膊很快便得复位，除去臂肌扭伤，并无大碍。
贺都此人虽目空一切，却也算有几分豪气在。从前还能推到战场上天不助己，对方胜之不武，此次却是真正的近身肉搏，一败再败，愤怒和羞惭过后，心里倒是对裴萧元不由暗暗多了几分钦佩。接着，就在当夜，他又收到国中送到的消息，惊怒不已，恐西蕃王出事国中再起变乱，连夜求见圣人，除拜谢圣朝助力，也是辞别。圣人安排人员，护送他回国继位。临行前，贺都特意来寻裴萧元，称自己仍是不服，约日后再次和他切磋。第三次再败，他才肯真正认输。裴萧元闻言大笑，一口应允，说随时奉陪，又亲自送了一程，算作对卸他胳膊一事的赔罪。
而兰泰在大射礼后的反应，却和其余三人不同，颇是微妙。
作为礼前最被众人看好的一位，他的失意应当也是最大。当日他对公主一见钟情之事，早就人尽皆知。应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抑郁不乐，当夜独在月下饮酒，第二天，竟被人发现醉在了一面他昨夜画有美人画的墙壁下，题跋里更有什么“美人凝香花敷天，瑶池人间两不见”的侬丽之辞，虽是醉中所题，但也可见相思之意。这美人画当天就被抹去了，消失不见，但消息，却不胫而走。
圣人召见扶余夫人，许诺在长安另择门第高贵人才出众的贵女为配，予以赐婚。以他的人材、身份以及探花郎的名气，若自己肯娶，长安欲嫁的贵女绝不在少数，何况此番还有圣人赐婚这样的殊荣。扶余夫人极其感激，不料兰泰婉拒圣人好意，说暂再无意婚配之事。扶余夫人担心他继续留在长安触景生情，又叫他随自己一道先回渤海。兰泰再拒，说回国无事，与长安的众多好友则已约好十月的乐游原秋会，此为长安士人一年一度的盛会，不可失约。扶余夫人实在劝不动，最后只能作罢。众人暗地都说，这位渤海探花郎如此固执，心似坚铁，连圣人赐婚的荣耀也拒，怕是心里仍是难以放下大射礼一事所致。
然而无论各人所思所想如何，此事已是论定，再无变更可能。
数日后，圣人结束了这一趟为时两个月的苍山避暑之行，率众返往长安，并命礼部和宗正寺即日起，办备公主大婚之事。
与来时一样，这一日，皇帝乘坐车辇，在护卫和仪仗的持护下，带着身后的百僚队伍，离开苍山西行返城。
在山麓的对面，相隔数十丈外的一座山顶之上，李延立在一块高高的岩头上，凝目俯瞰着对面那一支正沿着山道前行的队伍。
从他立足的此处山巅望下去，对面山麓道上走着的那一架皇帝乘坐的长二丈有余、高一丈二尺多的辇车，仿佛也不再有压迫之感了。至于尾随在后的那迤逦不绝的队伍里的人马，望去更是渺小，如组成这条长龙的片片鳞甲，缓缓地随了大队，往前挪行。
山巅的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吹来，将绕岩丛生的九月野草折弯在地，李延衣袖舞动，袂角狂卷，然而他的双足，却如钉在山岩之上，纹丝不动，他的两道目光，更是凝定看着下方，半晌，不曾眨动一下眼睫。
他身后的一名随从循他目光望了片刻，方暗暗领悟，他如此专注看的，原来并不是那一架正走过对面下方山麓道的辇车，而是落在车后的一道骑影。
骑在马上的，是一名二十出头身影英挺、穿一袭武袍的年轻男子。
这随从便是年初曾经跟随李延去过甘凉的死士之首，名叫李猛，他的几个手下后来在长安，就是折在了这年轻男子的手上。
他当然认得此人，便是那裴姓郎。就在数日前，他被皇帝择为了驸马。
皇帝舍得以唯一的爱女笼络，那公主又花容月貌昳丽无双，世上年轻儿郎，谁能抵挡。从今往后，这裴家的郎子，恐怕真的是要不顾旧事，趋炎附势，要向如今的皇帝摇尾，作他忠实的爪牙走狗了。
此时皇帝的辇车已走完山麓尽头处的一段弯道，消失不见。裴姓郎随身旁的骑卫队伍，也在不疾不徐地向着弯道走去。
就在他也快要过弯腰时，忽然，放缓马速，停在了路边，背影一动不动。
骑卫一排接一排地从他身旁走过，他始终没有前行。突然，只见他猛回头，朝着此处的方向展目望来。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李猛也能感觉到他转头时那一双眼目所投射出来的惕厉的光。
他仿佛觉察到了异样。
李猛心一阵狂跳，反应极是迅捷，在裴姓郎的目光扫到对面山顶的这块岩头之前，猛将身前主人扑倒，掩在了岩下的秋草丛里。
秋草虽被大风所折，却浓密成堆，将人完全地遮了起来。
从对面山脚往上望来，不可能察觉。
李猛屏住呼吸，通过草丛堆，窥着那裴姓郎。
他的目光扫过附近这一片山头，应是没有发现异样，终于，收目转头，继续驱马，朝前行去。
在他骑影随众一道消失在山麓弯道的尽头后，李猛轻轻吁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心里难免也涌出一阵失望自责之感。
他擅刺杀，从没有失手过的时候。
然而苍山护卫的严密，远超过他的预料。整整两个月，他只能徘徊在外，始终找不到任何能够利用的机会。
就连陈思达作乱的那一夜，在皇帝的周围，也是布满岗哨。
虽然李延不曾责怪过他半句，他却觉自己是罪人，没能抓住这次的机会。
在这里都如此了，等皇帝回到长安，更是不可能再靠近半分。
他起了身，待扶起主人，却见他顺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秋草丛中，闭目向天，一动不动。
李猛知他是在思虑事情，不敢惊扰，在旁耐心等待。
李延仿佛睡着一样，在山顶仰卧许久，忽然，他抬手，用他一根修长、骨节均匀的指，摸过面门中央那一道至今还未完全褪尽的剑痕，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伤痕片刻，接着，慢慢睁眼，目光闪烁了下，从地上起了身。
他不再看对面山麓里的那一条还在前行的望去见不到尾的队伍，迈步下山而去。
东都。
留守使府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一道送自长安的信。
信是宁王亲笔所书，传来一个喜讯。裴萧元因在大射礼上夺彩，被圣人择为驸马都尉。
大婚之日也已择定，乃下月的初八日。
裴冀将贺氏唤来，和她说了这个消息。

第93章
贺氏乍闻惊喜不已,更生感慨，正想说郎君和公主在甘凉婚事虽然未成，绕了一圈,如今终又结为配偶,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忽然想到些隐情，望一眼裴冀，见他神色喜忧半掺，仿佛怀着心事,便不再多说什么，只低头掐了掐指,略略算了下时日,抬眼笑道：“公主降我家郎君，自是莫大的喜事。当初郎君去长安时，行程仓促,更不曾想到会有今日这样的喜事，弄得那边如今就只一个青头在。”
“他冒冒失失的，先前我总担心他惹祸，好在平平安安无事，如今大喜事临门,虽说崔家那边必也会尽心尽力，但我们这边,光青头是不够的。今日九月二十三,离大婚只剩半个月了。时间是有些紧,好在此地离长安也不远,我即刻赶去,路上走快些,几日便能到，到了，多少应能帮上些忙。”
裴冀将她唤来，本就是如此打算，又吩咐她不必急着回来，自己这边用不着她照管。贺氏自然明白他心意，微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就是翁公你年纪也大了——”
“我这边无妨，你尽管放心去。照管好那边的事，就比什么都好，我也才能放心。”不待她说完，裴冀便如此说道。
贺氏应是，二人又议了些备婚之事，贺氏告退而出，一番准备过后，带着一道从甘凉跟来的烛儿乘了马车，匆匆出发去往长安。
贺氏走后，裴冀又看了几遍长安来信，回忆起离开苍山前和侄儿见面的一幕。在裴冀的认知里，皇帝偏执，尤其近年，这一点显露得愈发厉害。而侄儿表面温文稳重，实际骨子里也是执拗之人。就一点而言，此二人半斤八两不相上下。皇帝对侄儿显然很是不满，侄儿对自己当日为他求婚的举动，似也心存抗拒。实在不知，后来究竟发生什么，竟能叫皇帝和侄儿双双改了心意。
宁王报喜，提及大射礼，但从他信中口气来看，对这整一件事，似也未完全摸得清头脑。
裴冀正在思忖着，忽然下人送来一道拜帖，说是方才有人所投，叫转到留守使手中。裴冀接过，顺口问是何人所投，下人摇头，称对方并未提及。
裴冀打开拜帖，目光扫了一眼，凝定。
向晚，他人已离开留守使府，出现在了位于城北邙山中的一间古寺里。
留守使官职清贵，平日并不接触实际政务，因他身份特殊，来此后，大多数人亦是敬而远之，并不敢和他有过多往来，故平常他颇多空闲，此间古寺里的老僧是他从前旧交，棋艺不凡，他便常来此小住消磨光阴，今日再来，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两样。
三更，在古寺悠荡深远的夜钟之声里，裴冀踏月独行，出后山门，静静等在一座残亭之下。片刻后，一人从附近的林影里走了出来，渐渐近了，是一名俊朗的青年男子。只见他向着裴冀而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奔到近前，纳头便拜在了亭外的地上。
“师公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李延叩首。
裴冀快步下亭，低声叫殿下，弯腰伸手，要将他从地上扶起。李延不肯，执意行完三拜之礼，依旧跪地，仰面望向裴冀，哽咽问候：“当年父亲出事之后，我便再未见到师公之面了。师公这些年身体可好？”
裴冀眼眶也早已微微湿润，点头说好，终于将李延从地上扶起，带入亭中，低声问：“殿下，你这些年又如何？”
李延此时情绪渐渐平复了些，惨然一笑：“师公不要再叫我殿下。我早已不是昔日的皇太孙了。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如孤魂野鬼不能得见天日。今日竟还能得见师公之面，也是我自己未能料想到的。”
裴冀沉默了片刻，道：“景升太子当年出事之时，你还是少年。我人在南方，当时未能及时赶回，后来听闻你不知所踪。这些年，每每我想到你，便觉愧疚不已。是我无用，受过你的拜师之礼，在你陷入困境之时，未能对你有半点助力……”
“师公千万不要这么说！”李延抢上一步来到裴冀身旁。
“当年之事，和师公你有何干，师公更无须有半点自责。我怎不知，师公是被人故意羁绊在了外面，才无法脱身回京护我父亲。何况，当年若没有师公，圣朝如今怎样，还尚未可知。师公之功，足以功垂竹帛，名载青史。即便不论这些，就凭师公曾做过我父子二人的太傅，我对师公，除了感恩，还是感恩。这些年，我人虽飘零无依，但对师公的感怀之心，始终未减半分。”
裴冀摇头，低低叹息了一声：“旧事都已过去，当年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尽到本分罢了，怎敢当殿下如此之言。”
“师公若是不功，谁人赶自称有功？”
裴冀摆了摆手，沉吟间望向李延，欲言又止。李延立刻道：“师公若是有话，请尽量讲。”
裴冀迟疑了下：“年初之时，你可曾来过甘凉？”
“我曾听家侄提及一句，他外出时遇到一身份不明之人跟踪。”说话间，他的目光望向李延面门上的那一道残疤。
李延道：“我正想和师公说。这些年我对师公极是想念。年初便特意去了甘凉，想去拜望。然而到了之后，思及我如今身份，又担心贸然登门会给师公带去麻烦，或叫师公不便，犹豫再三，终还是不敢打扰师公清净，退了回来，正好看到裴二郎君，因对他慕名已久，便跟了上去，本意是想结交一番，全怪我不好，因行事不妥，以致于引发裴二郎君误会，想必叫师公担心了。”
裴冀当时听到裴萧元描述那人的样貌和举止之时，心中便已隐隐猜测，或是李延。
“是家侄太过鲁莽！竟伤殿下至此地步！我代他向殿下赔罪！”裴冀立刻下拜。
李延死阻，说是自己有过在先。裴冀只能作罢，道：“蒙殿下记挂，我极是感恩。今日得见殿下之面，我也算是放下了心。殿下少年时常来东都，此番再至，若是得空，何妨留下多住些天，我无事，正好可以陪伴殿下。”
李延虽被列为朝廷秘密钦犯，但他走时还是少年，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形貌早已大变，一般人即便当面看见，也是认不出来的，若他肯留下盘桓些天，问题不大。故裴冀此话，说得极是诚恳。
李延微笑道：“我是朝廷钦犯，师公今夜肯来此见我一面，便已是冒极大的风险了，我怎还敢奢望能够如从前那样朝暮听取师公教诲？”他说完此话，凝视裴冀，将声音降了下去，轻声又道：“实不相瞒，我此行斗胆来此求见，除为拜望师公，也是另有一事，恳求师公为我指点迷津。”
裴冀立刻拱手：“殿下有话请说，此言我是不敢担的。”
李延道：“当年我父亲以太子之尊，正统之身，受如今这位圣人迫害，失位丧命不说，竟还被冠上逼宫之名，从此沦为罪人，万劫不复。而他何德何能，不过是仗着师公、神虎大将军等人的功劳，借机延揽人心，铲除异己，屠害无辜上位。论厚颜无耻，天下再无人能出其右！更不用说，他对神虎大将军做下的滔天罪恶！为阻他回京保我父亲，竟勾结外敌，借刀杀人，害死了大将军和八百英烈！我每每想到大将军与裴府大公子的冤屈，便为他们愤慨不平。天日昭昭，天日何在？”
“延不才，在外苟活的这些年里，也侥幸得到一些志同道合的能人志士的同情与襄助，待时机成熟，共谋大事，若侥幸能够实现心愿，将朝廷带回正统一脉，我做的第一件事，必是为大将军昭雪复名！”
“李延不敢自称才干，但从小受师公以及诸多大儒的教导，也知几分帝君之道。我若能实现心愿，必将励精图治、任贤革新、省刑减赋、睦邻安边，叫天下大宁，百姓人人得以安居乐业！”
他的面容显露出极致隐忍的激动和凝重，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闭目片刻，方又睁开，凝视着面前的裴冀，继续道：“师公勿误会。我今日来见师公，说方才那一番话，并无别意。我也知师公这些年在边地饱经磨难，如今终于难得有了几分清净，我怎敢打扰？我只恳求，待我事成之日，师公能携贤侄回归朝廷，盼师公能再做我太傅，成百官之首，助我成就千秋大业！”
回答他的，是裴冀的一阵凝默。
李延忽然再次跪在他的面前：“师公若认为延之所言属大逆不道，可立刻将我绑了，交给朝廷，延绝不敢有半分怨言！”
裴冀缓步走到亭边，背对着身后李延，望向山下那一片曾葬下无数君王豪杰古坟遍地、莽莽苍苍的野原，片刻后，道：“殿下请起。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这么做的。但是，恕我直言。”
他回首，望向身后的李延。
“即便有朝一日，殿下你当真实现了心愿，入主长安，我恐怕也是无法从命。”
李延定了片刻，慢慢地仰头。
冷银色的一柱月光从残亭的一处缺角里斜射而入，落在他仰起的面上。他的脸苍白如纸。
“师公，你不愿再做我的太傅，我也再不是你的皇太孙了，是吗？”
他凄然而笑，颤巍巍地发问。
“师公还有裴家之人，你们是我父亲最为倚重信任的人。在我父亲去后，师公你可以为朝廷大计，忍辱负重，奉如今的皇帝为主，甚至，为令侄求娶了公主，然而，你终究对我是失望了，也和我见外了，往后不愿再教导我了，是吗？”
裴冀缓缓转身。
“殿下，我相信你若得偿所愿，你定会竭尽所能，去做一个你能达成的最好的君王。然而，除非是当今圣人愿意将皇位交还给你，朝堂平稳过度，否则，你想回长安，必是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甚至大动干戈。但是殿下，当今圣人他怎么可能这么做？他也绝非你能轻易扳倒之人。故你若得偿所愿，则这将近二十年来好不容易再次成形的朝堂秩序，必将再次崩坏，甚至比从前还要彻底。”
“殿下，若没有从前的景升之变，你是可以成为一个治世之君的，但也仅此而已。”
“一旦你用流血的方式夺回长安，哪怕只是流一滴血，天下那许多蛰伏着的野心家们便会闻着血的气味跳出来，继而效仿。到时，你是掌控不住局面的。而圣朝，真的已是经不起再一次如景升末那样的变乱了！”
李延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裴冀则继续说道：
“殿下你方才的质问没错。景升太子对我裴家恩遇深厚，裴家人本该知恩图报，以太子一脉为正统，奉殿下为君上，然而我当年肯做定王之臣，今日竟敢拒殿下美意，不肯再效力于你了。为何？”
“当年变乱，非定王之祸。是他统领兵马归拢人心，继而平下了那一场叛乱。固然后来他的种种所为，叫人齿冷，然而就此事而言，他非罪魁。”
“如今却不一样。天下算是平定，四方也得安宁。殿下你身负仇恨，执念不放，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能阻止殿下想做什么，但殿下所为，只是出于一家之私而已。我裴家一向效忠的，却非一人一君，是朝廷，是天下。”
“百姓以己身脂膏乃至血肉，供奉着天潢贵胄和满朝纡金佩紫的臣官们，为何？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罢了！他们期盼能够得到朝廷的仁政。何为仁政？如孟圣言，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以百姓之乐而乐。如此而已。”
裴冀望着面前这脸色惨白立得如同一根凝柱的青年，向着他恭敬下拜，庄正叩首。
“时也，势也。”
“殿下，老臣斗胆恳请殿下，三思而行。”
良久，李延抬袖，拭去面上的一道残泪，朝地上仍跪拜自己的裴冀还了一礼，面露淡淡笑意，恭敬地说：“有扰师公。李延受教了。”
他说完，迈步下亭离去，身影入了林。
李猛从暗处走了出来，紧紧跟随。
李延起初只不停地朝前而行，步伐急促。他一直走，月光也透过时疏时密的树冠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唇边那一抹时明时暗，却始终不曾消失的淡笑，直到走出了林子，将那残亭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他猝然停步，立在了一片斑驳的夜影里，此时，他的双唇紧紧闭拢，那一抹笑意才终于完全淡去不见。
他仰了面，闭目。
“诛之。”
片刻之后，他睁眸，平静地吩咐。
时令转眼入十月。
初七日的傍晚时分，裴萧元骑马出城，来到城北的渭水之畔，沿河寻到一处无人的野岸，下马。
跟随他来的青头赶忙也跳下马背，取了带来的香火、酒水等物，抱着左右张望一番，寻了个最靠近水边的陂地，下去，放好东西，随即退到一旁。
裴固当年牺牲后，经朝廷多次与西蕃交涉，几经辗转，遗体终于得以归乡安葬。崔娘子后也与丈夫合葬。
渭水东去，汇入大河，也流过那一片河东的故地。
明日大婚，裴萧元不可能归乡，此刻便来渭水之畔祭亲告事。
他在水边洗手毕，用一块素巾拭净双手，取清香点燃，双手执香，朝着河东方向，在水边下跪，默默祝祷过后，行叩拜之礼，完毕，将清香插入香炉，随即静待，等到香火燃尽，他将香灰悉数撒入渭水，又酌酒三杯，倒入水中，望着白灰渐渐消散在缓缓涌荡东去的渌波之中，许久过去，依旧立在水边，背影一动不动。
秋日的夕阳沉坠在了西山之下，暮鼓之声隐隐传来，几只被惊动的水鸟飞渡过颜色转为浓沉的河面，掠入了对岸那一片暗茫茫的荒野深处。
青头冲着水流方向扑跪下去，也虔诚地拜了几拜，随即爬了起来，叫一声郎君。
“流水能传信！大将军和崔娘子很快就能知道这个喜讯了，一定会替郎君感到欢喜的！天也快黑了，郎君还是回吧。白天被他们闹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脱身，郎君应也乏了，赶紧回去早些休息，养好精神！准备明日去宫中迎亲！这可是头等的大事，万万不能耽误！”
一早起，承平和许多来自京中各卫的子弟们便以庆贺的由头，将裴萧元困在酒楼里，轮番上酒，死活不许他走。看他们的意思，竟是要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他彻底灌醉，最好是醉得连明日的迎亲都给误掉，反正看热闹不怕事大。是青头见状不妙，怕主人万一真的醉死误了娶亲，跑去叫来了韩克让，这才将已半醉的人从酒楼里捞了出来。他胡乱眯了下眼，醒来，便来了这里。
青头劝完，见主人果然听他的，收目，转身上了岸，心里欢喜，忙去河边收拾香炉等物。
此时天色愈发暗蒙，城外的风也大了起来，河边附近草滩上的乱林里枝动叶涌，发出阵阵哗哗的风过树梢之声。
裴萧元沿着河岸，率先向停在前方的金乌骓走去。忽然他迟疑了下，停了步，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伴着突如其来的异常尖锐的异样之声，三支短箭突然从对面的乱林里同时激射而出，嗖嗖朝他激射而来。
裴萧元那手此时抬起，刹那便拔出了他悬在蹀躞带上的从不离身的腰刀，砍断第一支最先射来的弩箭。接着以极快的速度闪身，避开在后紧跟而至的两支小箭。
弩箭落空，相继射在河边的岩石上，箭头在石面击出了两只浅坑，飞旋着落地。可见箭势何等凌厉。
“郎君！等等我——”
青头此时才刚捧着香炉等物上岸，浑然不觉，完全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抬脚兴冲冲地朝裴萧元冲来。
第一拨那三支连弩小箭才过去，紧跟着，第二波短箭又呼啸着，从林中的同一位置射出。
“趴下！”裴萧元转面朝青头大喝一声。
然而迟了，这小厮已冲到近前，突然看到正朝此方向射来的弩箭，惊呆，手一抖，香炉砸在了地上，人却定在原地，一时失去反应。
眼看当中一支弩箭正在射向他的所在，裴萧元在挡开另两支后，朝他猛扑过去，将他扑在身下。
他一顿，再抬头，目光射向对面，握刀便从地上一跃而起，再不给对方以任何机会，闪电般疾奔纵身入林，一刀劈向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伴着枝木断裂之声，灌木堆后蹿出一名蒙面人，手正握着一支可一次发三箭的连弩。
那人没有想到接连六支短箭皆是射空。眼见藏身之处又被识破，不禁心生惊骇，仓促间只能抽刀应对。
裴萧元猛旋刀刃，直接便朝蒙面人的头脸削去。
那人知他是要看自己的面目，寒刃压顶，杀意扑来，不顾一切往后闪避，胸被刀刃划过，拉出一道尺余长的刀口，鲜血顿时狂涌。
他人翻倒在地，又见裴萧元再次扑来，知方才的刺杀未能得手，此刻凭自己一人，绝不是他对手，又胡乱放出了方才装好还来不及发射的三支短弩，趁这搏来的最后的短暂机会，忍痛从地上起身，捂着伤胸，朝对面渭水狂奔而去。
裴萧元将那三支短弩击落，转身疾追，追到水边，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蒙面人已纵身入河，激出一片水花，随即便被水流吞没，连同水面上那一团暗红的血一道，消失不见。
青头方才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近旁的一块石头后面，探着脑袋紧张地看着，见那蒙面人被郎君所伤，狼狈跳水逃走，只剩郎君一个人提刀立在水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忙从石头后跳了出来，再次奔去。
“郎君英明神武！把那刺客打跑了！”他兴高采烈地冲到裴萧元身旁，“方才若不是郎君救我，我怕是已经没了！多谢郎君！”说完，朝那蒙面人刚跳水逃走的水面呸一声，吐了口唾沫。
“郎君知是谁吗？竟敢对郎君下手！我看他是老寿星上吊自己嫌命长——”
忽然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盯着裴萧元左臂。
一股细细的血柱，正沿着他臂，慢慢地往下流，滴落在地。
“郎君你中箭了！”
他终于看清，一支短箭就插在郎君的左后肩上，不禁惊叫起来。
此时裴萧元已收刀，抬起右臂，绕肩，手攥住那短箭的箭杆，猛发力，一下将箭簇从自己左后肩的位置拔了出来。
只见箭簇上嵌着一团被绞出来的血肉，伤处更是在不断地往外涌血，情状极是吓人。
“郎君！”青头看得双眼发直，失声嚷了起来。“你怎自己强行拔出来了！”
“箭头上可能有毒。还有酒吗，替我取来！”
裴萧元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出，咬着牙，低声吩咐了一句。
青头惊跳了起来，狂奔到马前，取来酒袋，照裴萧元的吩咐，哆哆嗦嗦地用酒液帮他冲洗伤口，用完酒，裴萧元从中衣上撕下一片衣襟，叫青头再替他紧紧扎住伤口，暂时胡乱止了下血，随即赶回城中。
他并未回永宁宅，悄然去了衙署。很快，何晋匆匆赶到。
他早年在军中曾做过军医，见多识广，拿起裴萧元带回来的一杆箭，嗅了嗅箭簇，又舔了一口，脸色顿时变了。
“郎君，这箭簇确实有毒，淬过龙血毒，便是一种蛇毒。虽然提取不易，十分珍贵，不可能大量使用，但我从前在军中也是见到过的。箭簇若由新鲜蛇毒淬制，中箭之人，恐怕会有性命之忧。不过，只要超过两个时辰，毒性便会慢慢消解。时间越长，毒便越弱。万幸，郎君自己及时拔了出来，看这箭簇头的气和味，也应是那刺客久久没能找到机会下手，等到方才终于能用时，所淬的毒，已是消了很多。不过，应当还是有残余在的。郎君一定不能疏忽！”
青头回来后，从起初的巨大惊吓里回过神，便一直蹲在角落里抱头抹眼泪，心里自责万分，听到这话，才终于稍稍放心了些心，哭道：“我这就去告诉公主！叫太医来！都怪我！要不是我，郎君也不会中箭！”说完拔腿就要朝外跑去。
“站住！”裴萧元喝住他。
何晋迟疑了下，也劝：“我看青头说得有道理。还有，郎君你此次伤得不轻，明日迎亲拜堂，礼节繁琐，不是轻松事，我怕郎君你坚持不住。我看公主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不如和公主商议一下，看可否推迟……”
“我受伤的事，一定不要叫公主知道！至于婚事，一切都已备好，怎可能因这点小伤推迟？”
“郎君！”何晋实在感到不放心。
“就这样罢！此事无须再多说了。”
裴萧元目光扫过何晋和青头，说道。
他此刻的脸容苍白，语气也十分平缓，但话下那斩钉截铁的意味，却是十分明显。

第94章
银凉的月光从寝殿几扇半开的绵绮窗里漫入,照出殿内模糊的一帘帐影。在榻深处的帐隅里，絮雨忽然自梦中转醒，只觉耳边那一声声随风送至的“勿归”叮咛犹在,萦绕不散。
她已很久没再做从前的那个梦了,今夜却又一次在声声勿归的陪伴里转醒。
她心跳怦然,思绪漫乱，便慢坐起身，拥被，蜷靠在昏暗的榻角里,身影纹丝不动。
明日便是婚礼之日。
皇帝嫁女，事虽突如其来,筹备时间也短,但有礼部和宗正寺操办，纳彩问礼纳吉请期等仪，皆是忙而不乱,有条不紊。三日前，用作铺房的嫁妆也送到了公主婚后将居的永宁驸马宅。据说嫁妆是皇帝亲自去内府百宝库挑选的。献自西域海西国的孔雀蓝玉夜明珠，南方真腊国进贡的万颗珍珠制的万珠帘，冬日密不透风展开长达十数丈的一帘金翠幄，黄金为台、瑟瑟为柱的高过人顶的十二连枝灯柱,为公主和驸马铺新房的一张玳瑁珊瑚香木床以及金箔和丝线织绣的百子鸳鸯被……无不是宝物中的宝物。送嫁妆的那日，车首尾相连,连绵长达数里。在头车快到裴家驸马府所在的永宁坊大门前时,尾车竟还走在皇宫兴安门附近的街上,引得半城人夹道围观。
送妆都如此了,待大婚迎亲,可想而知,场面将是如何盛大。
在外面无数人热议并为这桩婚事奔波忙碌时，絮雨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苍山回宫后，她每天除了跟进神枢宫壁画一事，剩余时间除了陪伴皇帝，就是自己一人独处、作画，一步也没出去过。
她觉得自己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事实也是如此。
这些天，对这一场她自己谋划获得的婚礼，她并没有很多喜悦，但也不觉得有任何难过或是遗憾之感。
然而今夜，在旧梦又一次不期而至，于梦中阿娘的叮嘱声里醒来，应是漫入窗的月光太过冷清了，显得这间她新搬的寝殿也太过旷寂，许久，她仍感到心中不宁。并且，忽然极是想念阿公。
明日就要成为她夫郎的那个男子，本就是阿公为她相中的卿郎。
她终于如阿公所愿，与他联作婚姻了。
阿公若是知晓，他必极是欢喜吧？
絮雨想起阿公当日和她谈及婚约的情景，他对裴家的儿郎子称赞不绝。她的唇角不由地在夜色里轻轻勾了起来。接着，在还没反应过来，眼眶又忽然发酸。
她终于难以自抑，眼睛有些模糊起来。
她不喜这样。掀了被衾下榻，燃灯披衣走了出去。为公主值守大婚前最后一夜的杨在恩便领人打着宫灯随在公主身后，无声无息地穿过一座座殿苑，一道道宫廊，最后惊异地发现，竟来到了宫中那被视为是禁地的永安殿残址。
杨在恩看着公主独自走过长满萋萋秋草的殿前荒地，登上那爬满薜荔几无落脚处的白玉残阶，经过几根数人方能合围的雕龙断柱，最后，停在了最深处的一片断壁之前。
便是这一面焦黑斑驳的断壁之上，在许多年前，曾绘有一幅名动天下的光彩绚烂的壁画。曾经这一座宫殿和那一幅绝世的名画，被视为了圣朝荣耀的巅峰。
然而，叛军的一把火，便将这一座伟大的宫殿连同它的风流和荣耀，悉数付之一炬。
他不明白公主为何竟在大婚的前夜忽然来到这里，压下心中许多的惊奇和疑惑，默默等在残殿之外，远远地望着，见她停在月下，面向着那一片如今只剩原来不到一半的残壁，微微仰面，若在出神。
残壁之下，堆积着无数宫墙和殿顶于当日坍塌的巨石。人高的野草从石堆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在夜风里拂动，发出簌簌的冷清之声。
絮雨立了许久，指腹抚过一块漫漶斑驳的残墙，在心里默默祝祷，好叫阿公知道，她就要和他相中的那位年轻郎君成婚了。
更盼上天佑护，能叫她早日再见到阿公的面。无论过去多久，在何等的情境之下，她永远都是阿公的絮雨，那一个在雨天里得到新的名字，被他带着走出了长安的小女孩。
絮雨回来时，原本低落的心情终于消散，她特意经过紫云宫的附近，望见里面还透出灯火，停了脚步。
苍山归来之后，越临近大婚，阿耶便变得愈发沉默。到这几天，除了召见过几次臣下，其余时间，几乎不见他露面，连絮雨都很难碰见。
傍晚她去的时候，发现他又将自己关在精舍里，殿门紧闭。她本想叩门入内，却听赵中芳说，陛下昨夜没睡好觉，这个白天又忙着和主婚人宁王等人议事，才卧下补眠，叫她放心回去好好休息，准备明日大婚，自己会照料好陛下的饮食吃药起居等事。
絮雨转入紫云宫，再次来到精舍，内中灯火通明，然而阿耶人却不在。起初她以为他去了西殿。过去，也没看到人，只听宫监说，陛下天黑后确实来过这里，独自在西王母壁画前坐了许久，随后在赵中芳的陪伴下出去了。
絮雨极是意外，叫杨在恩去打听下。他很快回来，说宫卫看到陛下从便门走了夹城道出宫，当时的时辰是戌时末。至于去了哪里，并不知晓。
宫漏已响过子时三刻。
阿耶本就深夜出宫，不同寻常，又过去这么久，竟还未归。
他到底去了哪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旧日定王府，如今的簪星观。但很快又否定这想法。夹城道在城东，簪星观不是这个方向。
她沉吟了下，再想到阿耶这几天的反常，实在放不下心，吩咐杨在恩立刻备车，沿夹城道出去看看。杨在恩应是，絮雨也匆匆往外而去，快到紫云宫门时，远远地，听到深夜寂静的宫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抬目，见是几名宫监抬着一架便辇走来，后面跟着另一辇。
宫灯映出辇中之人，正是皇帝以及因腿脚不便而得到破格恩赐的赵伴当。
便辇停在宫门之前。赵中芳来到皇帝身边，和其余内侍一道扶他下辇。皇帝向着宫门缓缓行来，赵中芳在旁，后面的内侍则带着几只装了些物什的提篮，一行人默默跟随皇帝走来。
絮雨心一松，快步出了宫门，提裙奔下宫阶，迎了过去。
“阿耶！”她叫了一声。
皇帝原本眼皮垂落，眼角发红，神情看去悒郁而恍惚，忽然听到她的声音，抬眼，脚步一顿，立刻露笑。
“嫮儿！这么晚了，你怎没休息，还在这里？”皇帝含笑问道。
絮雨到他身旁，扶着上了宫阶，走入宫门，往里而去。
“方才醒来睡不着，过来看下阿耶，才知阿耶你走夹城道出宫了？这么晚，阿耶你怎也不休息，半夜去了哪里？”
絮雨伴皇帝入了精舍，替他除去外衣，扶坐说道。
“阿耶也睡不着，看今夜月色还好，就叫你赵伴当陪着阿耶出宫，随意转了一圈。”
这显然是拿来搪塞自己的。何况絮雨方才也已看到内侍们携篮里的物什了，是些香炉香火之类的祭祀物。
“我瞧见阿耶带的东西了。阿耶是去城东祭祀了？”絮雨将面巾浸入宫人送上的一只温水盆里，一边拧干递给皇帝拭面，一边说道。
皇帝祭祀，除天地、社稷、宗庙外，其余春分冬至等祭，也各自都有固定的地点和仪式。如今夜这样，微服深夜私下出城，好像普通人家里的私祭，实在反常。
皇帝似乎不愿回答，接过热巾擦了擦面，随即避开絮雨目光，掩饰似地咳嗽了一下。
此时赵中芳也捧着一碗先前温在小炉上的药走了上来，轻声提醒：“陛下，好进药了。”
皇帝好似松了口气，立刻接过。
“公主，陛下听闻东郊有位女仙，专佑姻缘，故出城去祭了一番，祝祷女仙护佑公主姻缘，往后万事顺心，与驸马鸾凤和鸣，白头偕老。”赵中芳解释道。
东郊有什么女仙庙祠如此灵验，竟能惊动皇帝？
絮雨望向阿耶。他已喝完药，放下碗盏，也笑着点头：“是。明日你便大婚了。阿耶心里一想事，便睡不着觉，索性出城祭祀去。她定会护佑你的！”
絮雨心里也是明白，皇帝这几天如此反常，必是和婚事有关。想他身体不好，深夜无眠，还特意出城去为自己祝祷，心里有些感动，坐到皇帝身边，道：“阿耶你放心！我会过得很好的！”
皇帝久久地凝视着她，最后缓缓颔首：“阿耶知道！阿耶也放心！”
“不早了，明日就要做新妇，事情会很多，你快回去睡觉。”
“好。阿耶你也休息。”
絮雨起了身，叫赵中芳不用送自己，照顾皇帝休息，随即朝外走去。
“嫮儿！”
忽然，她听到皇帝在身后又叫了自己一声，停步转头。
皇帝望着她，双目好似微微泛红：“嫮儿，裴家儿子要是敢欺负你，对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阿耶！阿耶扒了他的皮！”
絮雨再也忍不住，奔回到了皇帝身边。
“阿耶！”她唤一声，眼圈红了，扑进皇帝的怀里。
皇帝抚了下女儿的秀发，随即再次笑了起来，又拂手赶她走：“好了好了，去吧！阿耶要休息了。”
这个下半夜剩下的几个时辰，絮雨意外地得了安眠。
她睡得很沉。当在渐渐熟悉的隐隐晨鼓声中醒来，已是初八。
大婚的日子到来。
这是一个好日，天高气清。为庆贺公主大婚，长安也解宵禁。全城充满喜气，坊间人人谈论婚礼。那一条从皇宫至驸马永宁宅的大街两旁，早早就有人开始占位，唯恐迟了挤在后面，看不到公主的婚车。
裴萧元父母双亲皆已亡故，婚礼前后，凡涉及亲长之事，皆由舅父崔道嗣代。
午后，永宁宅的新房里，裴萧元在贺氏的帮助下更衣完毕。贺氏透过一面也是公主嫁妆的高过人顶的牡丹莲花镶绿松石的穿衣镜，望向裴郎君。
镜中的他，穿一身簇新的猩红锦地公服，腰束金玉装带，足蹬一双云纹乌皮靴。新郎的衣装衬得他越发英俊，仪容出众。然而谁能知道，就在他这一身公服下的左后肩的位置，还缠着伤带。
公主可以瞒，但涉及更衣换药等事，只一个青头是不够的，所以贺氏也知晓了此事。
贺氏的目光从穿衣镜转向郎君。
昨夜为清毒，那郎中又用刀刮剔一遍伤口，深及肩骨，再以烈酒冲洗，后才上药包扎。裴萧元当时面若金纸，却一声不吭。后来更是一夜不曾合眼。今早刚起身时，他面容晦暗，眼底布满血丝。此刻虽然看去不一样了，人显得精神奕奕，好似什么事都没有，但若细看，还是能瞧得出来，他的面色泛白，双眉显得愈发鸦黑，目光也是亮得透着几分异常的病态。
她压不下心中的担忧，迟疑了下，再次道：“郎君，你那伤处分明动一下手臂便要牵到，今日莫说别的了，行礼我便怕你吃不消。公主那里，还是叫她早些知晓罢！有她照应着，郎君你今日也能轻松些。”
裴萧元一笑：“这点伤对我真不算什么。何况只是去迎亲，又非打仗。”
“但是公主那里，今夜你到底是瞒不过的。何妨早些叫她知道？”贺氏实在想不通，他为何如此执拗。
裴萧元顿了一顿：“今夜我自有法子。”他含含混混道了一句。恰好青头奔了进来，说是出发的时辰到了，崔舅父在催促。
“阿姆不必担心。我先去了！”
裴萧元朝着贺氏展眉一笑，迈步而去。
崔道嗣正在前堂与宫中来接人的杨在恩以及几名礼部官员在叙话。忽然看见裴萧元现身，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打量他一番，无不暗暗点头。
“公主已梳妆完毕。请裴郎君这就入宫迎亲。”杨在恩朝裴萧元行了一礼，笑容满面地道。
裴萧元忍着抬臂时牵动伤肩的疼痛，若无其事向众人拱手还礼，随即出大门，上马往皇宫而去。

第95章
承平、范亦光等各卫平日玩耍的勋贵子弟以及长公主府卢文忠、来自崔家的平辈们,几十人，今日个个怒马鲜衣，早已等在永宁坊的大门之外,远远看到裴萧元骑马而出,承平率先催马迎上,打量他一眼，笑嘻嘻习惯性地一拳就朝他当胸锤去。
“好一个驸马郎，全长安今日就数你最风流逍遥！昨日竟然叫你逃走，倒把我自己给喝醉,今早才醒来，头痛得险些赶不上替你助威了！”
余下人亦纷纷涌上,恭贺的恭贺,玩笑的玩笑，喜气洋洋，引得在坊门附近围观的坊民们也起了一阵骚动,朝着裴萧元喊驸马。
裴萧元不动声色地避开承平捣来的拳，和众人应和几句，又笑着向周围的坊民抱拳致谢，随即在簇拥下骑马穿街，一路受着大街两旁之人的各种围观指点,来到皇宫门前。
今日的赞官典仪等候在此。裴萧元下马，被通事舍人引入皇宫,却还不能立刻去迎公主,先来到宣政殿东阁,正式受封驸马都尉。册封使和参礼的数百群官已集合在此。符宝郎送上册旨和宝印,置于案上。裴萧元配合礼节,如牵线木偶一般,在礼官的宣赞下，一拜再拜，最后跪地，抬举双臂，接过册旨和宝印，最后，再次叩拜谢恩。
经这一番冗礼，他终于正式得封驸马都尉，时也已至黄昏。在渐重的暮色之中，无数的宫灯和庭燎次第升燃，火光如条条长龙，迤逦不绝，将皇宫内外映得亮光如昼。
稍稍休息整理过后，宫中响起钟声，宣迎亲吉时到。
裴萧元又被引至婚殿太极殿。以长公主、太子妃、宁王府女眷等为首的内命妇们和参与今日婚礼的宫中女官尚仪都已齐聚。命妇们按各自品位着装，满头金翠，按份位聚在搭于殿外宫阶下的一座御幄之中，等待公主仪仗出来，参与送亲。
公主此刻正在内殿，行辞拜礼，接受训戒，驸马暂时不可入内，要等到钟响，礼官来宣，方可接人。
照时下的婚礼风俗，新妇家的女眷是绝不会叫新郎轻松便接走新妇的，必要加以阻拦，戏弄一番，门第越高，阵仗闹得便越大，棍棒交加也是常事。除为增添喜庆气氛，也是要叫新郎领教女家厉害，日后不至于胆敢轻慢新妇。
今日虽是宫中婚礼，却也未能免俗。贵妇们见裴驸马被一群礼官引来，停在宫阶之下，站姿端谨，目不斜视，更是生出戏弄之意，相互使个眼色，趁这难得的机会，纷纷笑着围上来，争相拿他玩笑。
有要他现场作催妆诗的。有叫人拿来预先备好的一升米，当中撒几颗赤豆，要考他眼力，当场给拣出来，否则就要强饮酒水。更有个平常惯是泼辣的，命健妇们取来棍棒拦住驸马，除非他自己打过去。
这些贵妇人和她们带的健妇使女，与外头的男子可不一样。既列出棍棒阵，那是一根手指也碰不得，说不定还真就被拦下，进不去了。
承平是驸马今日的傧相之首，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助驸马顺利接走公主。他听到内殿传出钟声，礼官走了出来，高声宣驸马上殿。
公主就要出来了，裴萧元却仍被妇人们团团围在宫门外，只见他手忙脚乱，应付了这个，还有那个，一时如何脱得开身？
此为习俗使然，礼官也不催，只笑眯眯地看着。
眼见好友在妇人堆里身形僵硬，束手束脚，额头更是渗汗不绝，很快便水光淋漓，也不是知是热的还是紧张憋出来的，承平忙带着范亦光等人冲了上去，一边陪笑团团作揖，一边将裴萧元护在中间，强行朝前走去。
这可惹到了长公主。
她本就因女儿卢文君的事对承平极是不满，此刻见他自己撞了上来，一是为泄愤，二来，也听到了钟声，知意思一下便可，岂能真的挡死驸马的路耽误吉时。柳眉倒竖，喝一声：“好你个狗胡儿，自己找打！”从使女手中夺来棒槌，领头朝着承平劈头便打了下来。
众贵妇多以长公主马首是瞻。方才说杖驸马，不过也就做做样子，目的是为取乐而已。此刻见她竟真的打了承平，一棒敲在他的脑门上，下手不轻，便知她是怨怪这胡儿招惹郡主，自然效仿，于是撒开裴萧元，改而围住承平，十几根棒槌齐齐打了下来。一时间，啪啪的棍棒击肉声，承平抱头求饶的惨叫声，夹杂着妇人和周围那些女官尚仪们所发出的笑声，殿外变得愈发热闹起来。
范亦光等人忙趁这机会丢下正受苦的承平，拥着裴萧元终于闯过这一关。
应是体内余毒确实未散，裴萧元觉自己这一次受伤，和以往完全不同。从前似这样的伤，不在要害，对他影响不会很大，但这一次，伤处时不时抽痛也就罢了，他能明显感到，一夜过后，非但没有好转迹象，今日反而手脚发软，虚汗不止。
方才被妇人们围住，拉拉扯扯，听她们称呼自己“玉面仙郎”，开各种叫人脸红耳热的洞房玩笑，裴萧元本就紧张不已。混乱里，又不知被谁用棍棒顶了一下后背，正好击到伤处，当时他便痛得迸出一头冷汗，耳鸣声起，人险些站不稳脚，强撑着，才没有失态。
此刻终于脱身，他也顾不得身后的承平如何了，拭了下额前的冷汗，迈步登上宫阶。
礼官笑着向他行礼，随即引他来到大殿东门之外，轻声请他稍候。
殿内，众内侍和手中执着各种婚仪之物的礼官列队站在大殿左右。稍顷，太乐令撞黄钟之钟，在一阵呼应的清越而庄严的钟声里，裴萧元终于远远看到她在主婚人宁王的引领下从殿后走了出来。
她身着金青色的宽袖对襟大婚礼服，长裙曳地，臂悬刺绣金凤宝相花的披帛，髻佩九钿金翠花钗，额绘一朵云形金箔花钿，美艳高贵，几不可方物。
裴萧元目不转睛地望着，一时连肩背后的痛楚也似淡去不少，微微入神，直到宁王带她渐渐到了近前，方醒神，悄然垂眸收目。
此时公主坐辇至，降下。裴萧元照迎亲步骤，抬臂，揭开辇帘。
礼官道：“驸马请公主升轿。”
她行来，香风拂面。裴萧元始终肃立在辇侧，恭敬垂目，直到看到她的裙摆入辇，才轻轻放帘。
一名执着裴家预先所进之雁的礼官走来。裴萧元接雁，转而向宁王下跪行拜礼，献雁，以表对新妇的忠贞和敬爱。
宁王笑命左右接过，裴萧元再拜，随即起身退出，先行出宫，骑马赶回驸马府，等待公主的到来。
戌时末，天彻底黑透，公主出宫后改乘的七宝香车在送嫁的上千公侯、百官以及命妇车马队伍的伴护之下，走过半个灯火辉煌的长安，于满城人的追逐和围观里，终于来到了裴家所在的永宁宅。
宅门外火杖煊亮，映出驸马那一道伫立等待在外的笔直的身影。
为这一场婚礼，京中各卫今日出动了上万之人。韩克让更是亲选千余名金吾卫士，今夜几步一岗，从永宁坊外执戟列队，一直延到裴宅的大门之前，以阻挡从全城各个方向涌来的想要一窥公主容貌的长安之人。
在一阵如浪潮般的骚动声中，香车缓缓停在裴宅门外。
裴萧元快步上前，为公主打开车门。
当盛装的公主手持一把彩绘玉柄团扇，稍稍遮面，如神女一般出现在那一扇被驸马打开的车门前时，光芒四射，灼灼生辉，连门前那正燃着的连片灯火，瞬间仿似都被压得黯淡了下去。
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周围突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接着，嘈嘈切切的议论声便从四面八方涌入裴萧元的耳。有赞公主美貌端庄如天人下凡的，有艳羡裴驸马福气不浅飞黄腾达的，也有在感叹公主从前那一番传奇经历的……
在阵阵声浪的冲击下，裴萧元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发觉公主一双眼眸转来，他一下凝神，伸手，将她稳稳地扶下香车。
入内，礼堂之中，裴萧元东，公主西，立定。礼官进爵，读祝，二人对拜。再转入寝堂，如方才在外一样，再次相向而拜。接着入座，行进馔、合卺、结发之礼。又一次对拜。
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各种礼仪里，裴萧元压制着他那越来越不适的来自身体的感觉，始终一板一眼，完美如仪地履完全部当做的事，终于，在深夜将近戌时的时分，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这间用作洞房的寝堂里，只剩下了他和他的新妇，以及，因不放心还没退出的贺氏。
隔着红烛照里烁着莹莹晕光的珠帘，裴萧元望一眼帘内寝堂深处正坐在床榻畔的那一道身影，转面看向他身后那还停在寝堂门畔的贺氏，示意她也出去。
贺氏担忧地望向他的伤肩，终于，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贺氏也走了出去，裴萧元暗暗长呼出一口气，接着，定了定神，再次望向珠帘里的人，略一迟疑，不再犹豫。
他掀开珠帘走了进去，停在帘前，中间和她隔着至少十来步的距离。
“公主今日辛苦了。”
他向着对面的女子弯腰，深深作了一揖，“也不早了，公主休息吧，我不打扰。”
“往后我睡外阁。”
他继续说道。
絮雨方才已在贺氏烛儿以及另几名带来的宫女的服侍下净过面，也除去了繁琐的花钗和礼衣，此刻着了便服，长发挽作堕马慵髻，坐在那一张是她嫁妆的新床之上。
“裴郎君你也辛苦了。”
她看了眼面前这位离她不能再远，仿佛她是洪水猛兽的男子，顿了一下，应道。
“我不辛苦。能叫公主满意便可。”
裴萧元垂目道，朝对面再次行了一礼，随即转身退出珠帘，迈步往外间走去。
“等一下。”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呼唤声。
裴萧元脚步一顿，回过头，隔着那一道因他方进入又走出而兀自在震颤着的珠帘，见她双目望来，面带几分迟疑之色。
“裴郎君，你今日是身体不适吗？”
裴萧元心一跳，下意识便转过身向着她，将自己的伤肩隐在了身后。
“公主何出此言？”他恭声应。
絮雨从香木床上站了起来，朝他走来，只也未穿帘而过，只停在了帘后。
“我瞧你面色不大好。还有……晚上在大门前，你扶我下车时，我感到你手指很凉。”隔着珠帘，絮雨的目光落到他微微泛白的血色显得有些不足的唇上。
“若是哪里不适，我替你叫太医来瞧瞧。”
裴萧元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公主多心了。昨日一早就被承平他们困在酒楼里强行灌酒，喝了不少下去。昨夜又没睡好觉，故今日看起来精神不济。”
“我很好。多谢公主关心。”他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絮雨总觉他看起来和平常给她的感觉不大一样。然而可能也真的如他自己解释的那样，只是宿醉导致。加上没有休息好。并且，或许和他的心情也有关系。
毕竟是她算计他，几乎是强行迫他不情不愿地做了驸马。他心里本是不愿和她再有什么多余往来的，她自然明白这一点。
“也好。”絮雨颔首，“你也好好休息。”
“是。公主安歇罢！”
裴萧元看着她慢慢走回到那床榻前，再次坐下后，自己便也后退了几步，接着，继续往外间去，在经过一面分隔内外的八扇檀木座屏风时，知她已是看不到这里了，暗绷了一晚上的身体骤然放松，人还没转过屏风，一阵虚泛之感再次袭来。
他脚步一顿，右手无声地一把扶住身旁那沉重的屏风，微微闭目，借屏风靠力，停了片刻。待那头重脚轻之感再次褪去后，径直来到铺在外阁的一张窄榻前，坐了下去，和衣缓缓地侧卧，终于，躺了下去。
此间照不到内中的红烛之光，又隔着屏风，光线黯淡。
他在昏光里紧紧闭目，一动不动，耳听取着于寝阁深处传出的响动。
起初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应为脱衣的声，接着金钩撞动，发出两下清脆而悦耳的轻玎之声。应是她放下了那一幅锦帐。在极是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被衾铺展声后，她又翻了几下身。
许久过去，已是下半夜了，在寝阁的深处里，再没有半点响动，静得裴萧元能听到红烛爆出灯花时发出的轻啪之声。
她已经睡着了。
他终于睁目，无声地从窄榻上坐了起来，左臂垂落着，单用右手解带脱衣。
在宫中被那些妇人们挡住嬉闹，后背吃了一棒的时候，他便知道，伤处开始渗血。
唯一的庆幸，便是今夜的公服是猩红色的，即便有血渗出来，也不至于叫人发现。
他左侧的伤肩和背因今夜活动过多，此刻便是轻动一下，也觉抽痛。用单手略微困难地解了腰带，轻轻放在一旁，接着，脱下公服，再脱单衣。那白色单衣的大半后背早已被血渗染得湿漉漉的。他艰难地除着衣，最后发现，因耽搁久了，贴身穿着的织料已和伤口边缘处慢慢干涸的血肉黏连在了一起。
他自己看不到，无法细细剥开，也不想惹贺氏更多担忧，一扯，人微微发了一下抖，终于将中衣强行扯下。
一股虫爬似的热流，沿着伤口下方的肩背，汩汩而下。
他知应是方凝结的伤口又被扯破。便拿脱下的中衣胡乱拭了下后背，压了压血，随即取出他预先准备的一瓶止血药粉，自己凭着感觉，胡乱倒在伤处，打算先过了这一夜，等明早再叫何晋处理下，忽然此时，他听到里面传出轻轻的脚步声，接着，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握着烛台，就要从屏风后转了过来。
他吃了一惊，反应极是迅捷，立刻将药瓶连同那一件血衣迅速卷起，胡乱塞到窄榻的下面去。
絮雨其实一直都没睡着，后来只是怕影响到那和她同寝一屋的人，不敢翻身而已。方才察听到外阁起了些轻微的异动，听了一会儿，发现始终不绝，窸窸窣窣的，想到他今夜的异常，实在忍不住，便秉烛悄悄转出，不料，见他竟赤着上身对着自己，坐在一张窄榻之上。
絮雨没料到会是如此一幕，未免有些不自在，忙转脸，正要退回去解释一番，称自己不是故意打扰他，忽然，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了裴萧元的脚下。
裴萧元心知不妙，低头看了一眼，正要俯身将那没藏好的衣裳拿起，她已走了过来，弯腰去拿。争了一会儿，他如何争得过她，被她劈手一把夺了过来，借着烛台照了照。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血？”絮雨被手中这件显是从他身上脱下的染满血的白色中衣骇得不轻，倏然睁大眼睛，抬脸望他。
裴萧元右手已迅速扯过他方脱下放在一旁的公服，披在肩上，接着一边套衣，一边若无其事微笑道：“没事，打扰公主休息了。我先出去一下。”
他转身，迈步便要出屋。
“站住！”
絮雨盯着他的后背。
“把衣裳脱了！”
裴萧元迟疑了下，终于转头，解释道：“昨日出了点意外，我受了几分小伤。不过，公主无须担心，只是一点皮肉伤，问题不大。你去睡吧，我叫何晋帮我处理一下便可。”
他解释完，继续掩着衣襟，迈步再次朝外走去，才走几步，忽然又一阵晕眩之感袭来，不由停了下来，人跟着晃了晃，似摇摇欲坠。
絮雨一把丢开血衣和烛台，从后扶抱住他腰身，失声嚷了起来：“你怎么了裴二！”
“不敢有劳公主……”
裴萧元抬起右臂，手掌轻轻搭在她正圈于他腰腹前的腕上，似想解开她的双手。
“公主放开罢！我……真的没事……”
他又低低地道。
然而话音未落，只见他身体慢慢地歪倒了下去。

第96章
以他身量和此刻正倾倒的这一副沉重身躯,絮雨一人怎支撑得住，当场便被带得趔趄了一下，在他背后随他跌倒在了地上。很快醒神,探身越过他背朝前望,见他额面低俯向地,面颈正压靠在自己一侧的肩臂弯里，双目则是紧闭，长睫垂覆下来，一动不动。
“裴二！裴二！”
她在他身后又连叫几声,也无反应。一臂被他压着实在动弹不得，便用另手探去摸了摸他额,触手烧热。
在絮雨的印象里,这位裴家的郎君，从来便是一位惜字如金却又坚忍如石、屹立不倒的悍勇之人。她完全没有想到，他此刻竟会如此晕倒在这个和她的新婚之夜里。
她一人根本弄不动他,从他身下慌忙抽出胳膊，爬起来便去唤人。
贺氏今夜怎放心离去，一直就在寝堂外的廊下守着，方才也已隐隐听到门内发出的一些异样响动，正走了过来,恰遇公主开门，听她说郎君倒下,让多叫几个人来,忙将在附近一同值夜的杨在恩和另几名健妇叫入,在絮雨指挥下,众人七手八脚,终于将新郎抬到床榻之上暂时安置了下去。不待絮雨开口,贺氏又将自己的所知说了一遍。
“……他也不和我讲，到底是如何受的伤，只不许我告诉公主，怕耽误婚礼，叫公主担心。青头昨日和他一起的，或知晓些事，只我问他，这小厮竟也死活不说！”
“胡太医府邸就在本坊，他极擅看伤，记得前几日于宫中轮值，今夜应当在家。奴这就去叫他来！”杨在恩说道，疾步而出。
片刻功夫，太医带着药箱紧赶而至。何晋也被贺氏叫到，带来了昨日的箭簇。太医仔细鉴认，说法与何晋相似。又搭脉、看眼、再验视伤处，道：“驸马脉疲而虚，体内血气凝淤，脏腑气滞，此确为外毒侵体之相。”
察觉公主望向床上那个面容英俊此刻却烧热未醒的年轻男子，神情里充满担忧，太医忙又接着道：“不过，此毒虽歹，下官从前也是见过的。又幸好毒簇及时得以拔除，驸马中箭之时，毒性也已转弱，故公主也不必过于担心。以我看，今夜驸马是因体毒未消，内虚在先，因伤烧热，又失血过多，加上休息或也不够，共力之下，才致失神。等我为驸马上药，再开一副祛毒化活的方子，等醒来，多多饮水，好好休养些天，以驸马的身体，很快便能痊愈。”说完当即处置伤处，又提笔开方，叫去抓药。
絮雨叮嘱太医，勿将驸马受伤一事宣出叫人知道。太医连声应是。送走人后，她看了眼仍趴卧着沉沉不醒的那人，在他裸的腰背上轻轻盖了层被衾，随即走了出来。
贺氏杨在恩等人都还在门外候着。此刻已过子时了。她知众人为了筹备婚礼，近日全忙得顾不上休息，开口叫人散去。
“若还有事，我再叫你们来。”
贺氏略一迟疑，应了下来：“我屋就在近旁。公主有事随时唤我。”
絮雨点头。等人散去，转面望向一直缩在附近廊柱后的青头：“你过来。”
青头耷拉着脑袋，从廊柱后走了出来，跟着絮雨来到寝堂的西阁，一进去便跪了下去，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脸。
“全怪我！要不是我，郎君也不会出事的！”
絮雨问是怎么一回事。
郎君大半夜自己人都晕厥了过去，他的话，自然可以不用听了。
何况发问的是公主。
青头毫不犹豫，立刻将昨日傍晚他跟主人去渭水边祭告家翁却遇刺，他为救自己意外受伤一事讲了一遍。
“昨夜回来后，我就想告诉公主。何都尉也说，不如叫公主知道，便是不能推迟婚礼，公主也能照应下他。他却不许我说。白天我见郎君跟没事一样，我便以为真的没有大碍，不曾想……”
他双眼一下红了，恐慌地看着絮雨：“我家郎君……他不会出事吧？”
絮雨沉默了片刻，朝这担惊受怕的小厮笑了笑。
“不用担心。太医刚说了，你家郎君只是太过乏累，休息些天，很快就会好起来。好了，我这里没事了，你去睡吧。”
青头闻言，长长松了口气，低头抬袖抹了下眼，喃喃嘀咕，“我看他就是想不开，也不知整天哪里来的那么多心事，想不累都不行——”抬头对上絮雨投来的两道目光，忙闭了嘴，朝她磕了个头，爬起来依言而去。
裴萧元朦朦胧胧恢复过来意识，身下软绵，仿佛云絮正托承着他，鼻息里盈满叫他心神愉悦的说不出来的香气，如兰如芷，他便如此在半昏半醒里悠悠荡荡浮浮沉沉地体味着这种稀少的感觉，终于睁眸之后，惊奇发现，自己趴卧在一张极是宽敞的大床上，床栏雕花，围帐静垂着流苏金钩，而他的脸颈，正深深地陷入一只蓬软的散发着兰芷香的丝纱枕上。
在短暂的几息脑海空白之后，左肩后背传来的隐隐抽痛之感令他倏然完全地清醒过来，也连接上了昏倒前的记忆。
他晕眩，竟立不住，她应是被他吓住了，惊慌地从后胡乱抱住他的腰腹，想以自己的力气来承托住他。
此刻他转醒，卧在寝堂最深处的这一张属于她的香木床上，占着她的枕……
他倏然转面，眼寻着她，接着，心迸出了一阵轻微的悸跳。
原来她就在近旁，近得能叫他一眼就看到。
她正跪坐在屋中靠窗而设的一张台案前，握了笔，正在绘着什么图案的样子。案上的画纸很长，一部分沿着台案的边挂了下来，裴萧元看见是花朵和穿飞的蛱蝶，像是用作窗前卷帘的画样。
红烛光里的她，也还是裴萧元昏倒前的装扮，只头上那用一支长簪绾就的懒髻看去愈发松散，一绺青丝已从簪头里滑落，贴在了她的颈耳之畔。
她便如此垂着面，低下额，在深夜这一片静谧的烛光里，静静地绘着画样。
梦耶？真耶？
“你醒了？”
正当裴萧元不由发了几分怔时，忽然她抬起面，望了过来，接着，不待他应，搁笔离开画案，趿上一双云头软便鞋，朝他走了过来。
裴萧元不顾伤肩牵动，猝然一个翻身，人挺坐起来。不料被衾随他这起身的动作从身上滑落，堆在了腰腹。他这才惊觉自己上身依旧□□，并无衣物遮身，忙四顾寻衣，要下床去，听到她道：“你哪里都不要去！勿再乱动！”
此时她已走到床前了，从床头的一只置架上为他取来预先备的一件白色绢地衩衣。
“我帮你穿。”
裴萧元和她四目相交，终于，顺从地在她的帮助下套上衣裳，遮住了身体。
“此刻什么辰点了？”他沉默一下，发问。
“丑时三刻。离天亮晨鼓还有几个时辰。”她应，眼睛垂落，目光看着襟带，替他系上。
裴萧元从醒来和她说话后，便有一种感觉，她似乎有些不快。
自然了，他不是第一次受伤，此前他受过比这回更重的伤。
但从没有哪一次，他会因伤而昏厥过去。更不用说，竟在她的面前昏倒，要她如此照顾，在新婚之夜。
固然他和她并非世俗意义上的真正的夫妇，然而，一阵羞耻的暗暗难堪之感，还是无法抑制地从他心底涌了出来。
“劳烦公主，叫公主费心了。”他勉强用镇定的语气向她赔罪，接着意识到自己仍占她床，待再起身下来，却听她道：“你受了伤，为何一定不肯告诉我？”
裴萧元愈发感觉到她的不快。
他不想她为自己担心。
他也不希望因他受伤而影响到这场婚礼。无论他是否是她真的驸马，保证婚礼如期，如原定步骤地举行，令这是一场毫无瑕疵、配得上她公主身份的婚礼，这是他应当为她做的。
还有……
就算他也会流血，会受伤，甚至会有做不到的事，但他莫名却想在她的面前，永远保持住他留给她的无所不能的强大印象。他绝不愿她轻看了自己。
她之所以要他做她的驸马，不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吗？看中了他有为她做事的能力。
“确实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正搜肠刮肚艰难地解释着，她一言不发丢下他，转身朝外去了。
他闭了唇，也不敢擅动再下床，只能先等她回，很快见她端着一只药碗转来，双目几分冷淡地看着他。他立刻用他那只能动的手接过。
药苦臭无比，他却片刻也没耽搁，仰脖几口便全部灌了下去，连碗底积沉的一层药渣也没留，喝得干干净净。
她瞥一眼碗底，再递上一块素巾，待他拭唇毕，接回来，再次发问：“什么人下的手，你知道吗？”
裴萧元迟疑着。
“无论是谁，你若是知道，勿对我隐瞒！”
裴萧元道：“对方蒙了面，但露出的眼和走路体态，我似曾相识。倘若没有猜错，应当和李延脱不了干系。”
她一下便静默了下去。
他自然明白她与李延关系亲厚，见她如此，忽然又有几分懊悔，补道：“或许是我看错，也未可知。”
她凝视着他，摇了摇头。
“裴郎君，你这次幸好没出大事。否则便真是我的罪了。往后你一定要加倍小心。”半晌，她慢慢地说道。
裴萧元察觉她的神情变得柔软了起来，望他的目光更是充满歉疚，一怔，领悟过来，心不由一热，冲口便安慰起她：“公主勿自责。我既应允你做驸马，岂会怕这种事？何况这不入流的小手段。这回受伤，确实是个意外。往后我会小心的，公主勿多忧。”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当絮雨再次开口时，声音也是温柔无比了。
裴萧元一怔，很快醒悟，忙道：“我出去，公主就寝罢！”
“你勿动！”絮雨再次说道。
“太医之言，你需好好休息。外面那榻于你太窄，你如何睡得好觉？你就睡这里，我去那里。”
裴萧元吃惊，怎肯依从，连说不敢，掀被就要下去，被絮雨伸手挡了。
“我真没问题。从前我跟着阿公也常宿野寺荒庙。睡几个晚上外间又能如何？”
“我命你听我的。”
她笑道，“等你伤好，再换回来便是了。”
她说着，顺势扶住他的腰背，将他往枕上带去。
“若有事，尽管叫我。”
她为他放下金钩里的床帐，临走前，又将屋中那满枝灼烧的明亮红烛灭得只剩两根，在骤然暗下去的一片昏光里，轻轻掀了珠帘离去。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外间的那面屏风之后，接着声息全无，剩裴萧元独自卧在这张床榻之上，如何睡得着觉？他如卧针毡，满身不适，终于，忍不住起身下了床榻，缓缓走出，蹑步来到她所在的外阁。
寝堂深处里剩的那两支用来照夜的烛火光在此已是没有半点余光了。裴萧元停步在那一架只剩模模糊糊暗影的屏风前，久久地伫立着。
忽然，一道朦胧身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停在他的面前。
“裴郎君有事？”在仿佛无边的夜色里，她轻柔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
裴萧元闭了闭目。
“我睡不着。”他哑声道。
“公主若睡在此，于我与惩处有何两样？”
“恳请公主，进去就寝罢。”
最后，他用乞求的语气低低地说道。
她悄然立了片刻，轻步朝他走来，就在快要从他身旁错肩而过时，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一只柔软的手忽然伸来，悄然牵住另一只手心干爽而略粗糙的大手，随即，带着尚未反应过来的男子往里行去，静默地穿过珠帘，在身后一帘子珠子震颤碰撞所发的轻微瑟瑟声中，一直走到了那一张香木床前，爬了上去。
“你也上来。”
隔着帐，她的声音传了出来。
“床很大，足够我们一起睡的。”她说道。
裴萧元终于饱睡，从久未有过的一场沉眠当中悠悠转醒，有一种不知到底身处何处洞天的混沌之感。片刻后，他倏然睁目，转面，发现昨夜和他同床分衾的她已不见了。
窗后卷帘低垂，帐内光线昏暗。他不知她去了哪里，自己睡了多久，此刻又是甚时辰。
他揉了揉额，一臂撑着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人尚未从昨夜梦幻似的记忆里完全回过味来，忽然此时，听到窗外隐隐传来压低的话语声。
“……都快晌午了，驸马还在睡吗？”是宫监杨在恩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些焦急。
“公主吩咐的，勿吵醒驸马。”也不知是哪个婢女的回答声跟着传来。
杨在恩仿佛顿了一下，终究是不敢违逆公主的话，伴着一阵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耳边又安静了下来。
裴萧元蓦然彻底醒神。
该死！
今早是要随她入宫行拜谢礼的！昨夜那些难缠的命妇们应也都在宫中等着。
他竟睡到此时才醒！
裴萧元登时激出一背的热汗星子，不顾肩伤，一把撩开床帐，人便从床榻上翻身滚了下去。

第97章
婢女们捧着盥盆素巾齿盐等洗漱之物鱼贯入内,升起窗后的一面面卷帘。
满庭的明耀日光刹时透入寝堂，映得一帘珍珠澄莹生光，闪烁着云霞般的珠光贝色。
贺氏知郎君谨重,将那几名公主带来的等待服侍的婢女都打发到了外间,由自己和杨在恩带过来的一个名叫招儿的小阉人一道服侍驸马洗漱更衣梳头。察他手忙脚乱,眼不住地瞟向外面，只差出口催促快些了，哪里还有半点她往常印象中沉稳的样子，好笑之余,心中难免也是略生几分感叹。
“郎君勿急。公主已着人入宫先去递过消息了，还吩咐人,不许扰郎君安眠,睡多久都是无妨。”
虽然她也知今早动身这么晚，确实不妥，但这是公主的意思。可见她对郎君真的爱护,贺氏对此自然欣慰，又见郎君如此情状，便出言安慰起他。
裴萧元稳了稳神，心中的自责之情，丝毫也没有因为贺氏的话而得到半分减轻。
公主须在大婚的次晨携驸马回宫谢恩,这也是婚礼当中的重要一环。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今早,一切却都因他的失误而搞砸了！
此刻回想昨夜,他仍有几分身处梦境的感觉,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先是糊里糊涂被她牵了进去,跟上床,还被安排睡在她的里侧，说是他行动不便，方便她上下床照顾。他反对无果，只能听从。随后，或许是药的性力发作，或许是连日来，等待大婚的过程叫他确实感到身心乏累，整个人一直都是绷着的，在起初那一阵因同床带给他的不适之感过去之后，听着枕畔那发自她的轻匀的呼吸之声，他慢慢感到心神宁定。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人坠入了黑甜乡，一觉醒来，便是这个辰点了！
侍药的婢女送入药汁，他着急忙慌地端了起来，仰脖几口便灌了下去，更未碰托盘里的一小碟蜜饯，看得婢女目瞪口呆，随即偷笑不已。
贺氏抬手探向他的额头，想试他今日体温，也被他偏头避开，只见他微笑道：“阿姆放心，我已经不烧了。”
他从十三四岁，略大些起，便不肯再受来自贺氏类似的肢体碰触了。贺氏早早也习以为常，观他面容虽还带着几分因血气不足而致的苍白，但比起昨夜刚晕厥时，确实已是好了不少，更知公主对他极是体贴，今日应会照应好他。摇了摇头。
此时他着装也差不多了，只差一只标记身份的鱼袋。小阉人捧来驸马的绯银鱼袋。贺氏拿起，正要替他系在腰上，裴萧元已自己接过，一边胡乱系上，一边迈步便朝外行去。
“郎君还没用早膳！”贺氏在后面叫。
“不饿！”裴萧元人已大步走了出去。
贺氏虽也心疼他的身体，但见他如此紧赶，只好作罢。
永宁宅内择作新房的这处所在，便是此前他曾带着絮雨回来暂住过的紫明院。好似是她自己选定的，只不过将他原本住的隔壁院落也和这边打通了，拆除隔墙，两院并作一处，因而地方极是宽轩。此前他为防窥和她的安全考虑，将周围树木全都铲除。定了婚期后，短短不过半月功夫，这里便像是换了个地方，不单花木葳蕤，将近畔原本一口干涸多年的鱼池连同池畔的秋爽亭也围了进来，放养了几十尾五彩的大小锦鲤。
裴萧元经过寝阁外堂里的那一张窄榻，跨出门，问了声候立在廊下的婢女，被告知公主就在秋爽亭。他沿院径匆匆前行，转过菊圃，脚步微微一顿。
她穿着要入宫去的一条九幅葵黄笼裙，裙下露出一截墨绿色的内锦裙，双层的裙幅，垂曳至鞋面，披一领香云色的绣绫秋日披风，人果然立在亭边池旁，正在看着鱼儿争啄几片飘落在水面上的菊瓣。杨在恩于亭下候着，看见裴萧元来，笑唤了声驸马。
她也转头望来。
阳光落于池面，反照出一片灿灿的水光，投到她的笑面之上，双眸如秋水般澄明映影。
“你起了？”
她出亭走来，裴萧元忙迎上去，开口正要为自己误事赔罪，不料她忽然抬手，向着他的额头摸来。他如被施咒般，一动不动，任她手背贴来，在他额前停了片刻，拿开，接着，她试了试自己的额温，目露忧色，微微蹙眉，“好像还是有一点热。”
“你感觉如何？若人还是发虚……”
不待裴萧元应，她转向一旁的杨在恩：“杨内侍，劳你再走一趟，就说我这边还是不方便，今日就不入宫了，叫陛下勿等。”
杨在恩一听，想到早上自己入宫时的情景，心里极是为难。
今晨驸马沉睡不醒，眼看出发的时辰已经过了，杨在恩便先赶着入宫，代公主向圣人告罪。
他到的时候，圣人正发着怒气，刚摔了案头的一只香炉，冲着老阿爷在骂驸马无耻，要扒了他皮。老阿爷则在一旁不住低声劝解，说什么洞房花烛少年人情难自禁是人之常情之类的话。
杨在恩一听就明白了，圣人误会，竟以为驸马昨夜洞房太过，致公主今早倦怠至此地步，连入宫的时辰也给耽误了。慌忙进去澄清了一番。
他昨夜只知驸马晕厥，他去请了太医来，至于别的内情，他并不知晓，公主更没和他说。并且在他出发前，也吩咐他，只需和皇帝讲，驸马身体有些不适，故今早需晚些入宫，别的一概勿提，免得圣人凭空担忧，等她入了宫再说。
公主吩咐了，别事因自己也确实不清楚，皇帝追问，自也不敢乱讲。
皇帝闻言便哑了声，但很快，他又变了一张脸，皱起眉，改和老阿爷抱怨了几句驸马无用，苗而不秀，是银杆蜡枪头，昨天那样的日子竟也会身体不适。
皇帝本就喜怒无常，老阿爷不在宫中的十几年，杨在恩贴身服侍，早就习以为常。但这些话，他回来后在公主面前却不便提及。
驸马年长些，自己能否领悟到皇帝今早因误会而生的怒气以及随后对他的不满，杨在恩并不知晓。但公主这里，她平日虽聪慧无比，于这方面，却显然还是稚嫩得很。对新婚夫妇一早迟迟未能出发一事，她应当完全没有往这上面去想。
杨在恩心里只盼驸马能快些和公主入宫，好压下此刻怕不已经满天飞的各种臆想——连皇帝一开始都如此做想，更不用说宫里其余那些为等新婚夫妇到来而早早准备着的上下之人了。
他听公主如此发话，口里哎哎地应着，拿眼睛不住瞟望驸马。
幸好驸马知事，接住他的目光，立刻拒绝提议，催促动身。
“公主其实早该叫醒我的。我真无事了。再若因我耽搁下去，我实是无地自容。”
他的眉间浮起一层压制不下的懊恼之色，语气坚定。
絮雨看他着急得很，脑门好似都冒汗了，只好随他。正要走，忽然又想起来，问跟上来的婢女，驸马是否进过食，听婢女说贺阿姆方才叫他吃，他不吃就出来了，便叫先去用膳，自己不急。
“我确实不饿，也吃不下。还是请公主出发吧！”
裴萧元固然不似承平那样以流连花间为乐，但又不是真的只是十几岁的不知事少年郎。
光是来京城后的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就遇到各卫里好几个子弟成亲，被好事之人在背后盯着的事。洞房次日，莫说夫妇出新房的时辰，便是肩臂有无相碰、眼神有无相交，甚至，连新妇走路的姿势，都会被拿去条分缕析，据此来判断新郎新妇昨夜洞房里的隐秘，押注二人是否水乳交融顺利成事。
普通卫中子弟成婚，尚且如此，何况是他。恐怕不知有多少人，一早都在看着。他岂不知自己已是犯下大忌，眼见日头又要到头顶了，深怕流言起来，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入宫里去，便再次催促。
絮雨看他一眼：“平常也就算了，你身体还没好，怎能不吃东西就出门去？况且迟都迟了，也不争这片刻功夫。你放心，已经和阿耶说了，他不会怪罪的！”
她说话时眉眼纯净，真的是半点也没想往歪处去想。裴萧元一时无奈，又自惭脑中泛出的那些龌龊念头，正无言以对，此时贺氏匆匆送上一碗酥乳花餤，他忙接过，当场立着，几口吃完。
“请公主上路。”
絮雨这才吩咐出发。杨在恩松了口气，忙呼人预备出行。众家奴和驸马府里新配的护卫们早都在前堂等候着了。青头也早从驸马府的奚官那里牵来金乌骓，亲手特意为郎君换上一副崭新的镶金辔头和鞍鞯，这些自然也是公主的嫁妆，随后翘首等着。
裴萧元随絮雨来到永宁宅的大门外，扶她踩了只金平脱上马杌坐进车，再将她曳剩在外的一片裙幅也捧起，一并收入车内，整齐地拢到她的足下，随后正要替她关上车门，忽然听她邀自己一起坐车。一愣，便知她是被昨夜自己发虚昏倒给吓怕了，担心他今日骑马撑不住。
他飞快看了眼周围，左右至少几十邻人已在附近聚着了，眼全都看着这边。也不知当真，还是裴萧元心虚，总觉众人脸上笑意另藏意味。
本来出门这么迟，就已够引人注目，再弃马随她坐车的话，还不知会引来怎样的猜测和议论。
莫说经过一夜休息，今早他自觉体力确已恢复许多，便是真的还如昨夜那样虚弱，爬，也要爬上马背，自己骑马走完这段路。
他恭声婉拒，随即闭了车门，从青头手里接过马鞭，上了马，在何晋以及一众护卫的仪仗当中，护着公主香车出坊门，往北行去。其间受街道上无数人围观、私语、指点的那种窘迫不可言表，然而他又不能有半点外露，只将神色端得更为严整，双目平视前方，一路强忍，终于抵达皇宫。
皇宫门前，诸黄门侍郎、通事舍人以及尚仪、女官，皆早早各立其位，等着迎接公主和驸马入宫，谁知足足等了半日，个个腰酸腿软口干舌燥，才终于等到了人，忙都上来拜见，随即引着二人往宫内去。

第98章
与昨日为公主举行婚仪用太极殿以表隆重和庄严不同,今日皇帝是在他日常起居的紫云宫东殿内接见公主驸马、受二人拜谢的，以表天家也如寻常人家一样，有慈孝天伦之亲。
但显然,这只是一个美好心愿罢了。座上的皇帝对着驸马之时显出的脸色,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公主和驸马入殿,新婚的年轻夫妇并肩双双向着皇帝行过拜礼，皇帝命二人起身并赐座后，眼睛就一直落在他女儿的身上，从她的头看到脚,又从她的脚看到头，那怜爱关切又夹杂着几分无奈酸楚的目光,令人难免生出一种错觉,好似皇帝在公主昨日出嫁前已数过她的头发了，此刻便在检查，看她一夜过去,究竟有没少掉一根头发丝儿。
而对着驸马，那位此刻正端坐他眼皮子底下的大活人裴家郎，他老人家却似压根儿就没看见。直到驸马从座上起身，向他再次下拜，负疚地为今早之事向皇帝请罪,他才好像刚留意到对方存在，目光扫过裴萧元的脸,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含笑道：“无妨,也不过就迟了半日而已。”
说完,也不叫人平身,自顾转向一旁的赵中芳,像是闲谈，又像有感而发地叹：
“如今的年轻儿郎啊，不得了！看着是勃昂孔武，有擒龙缚虎之能，只也未免忒娇贵了些，略略有个头痛脑热，天都要塌。想当年，朕在平叛之时，当胸中箭，然而军情紧急，容不得朕歇气，不过叫军医草草拔了箭，上药止个血，朕便立刻又上马现身在了将士面前，继续领着他们冲锋陷阵，这才稳住军心，一鼓作气，拿下当日战事。这若是换成如今的儿郎子，可如何是好？不歇上三两个月，再把新妇也接来照顾他一番，朕看是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赵中芳满面尴尬，看驸马依旧跪地俯身，将头深深地低垂下去，一动不动，慌忙掩饰地咳了一声：“陛下当年身先士卒，三军皆服，裴驸马想必对陛下也极是敬慕，自会以陛下为效。陛下安心，驸马与如今那些只识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想是不一样的。”
“赵中芳你是老糊涂了吗？何故要提驸马？朕自然不是在说驸马！朕就随便说说而已！”皇帝用强调的语气，打了声哈哈。
絮雨实在看不下去父亲的刻薄，出声将仍侍立在殿内的宫监等人全部打发了，剩赵中芳一个，随即来到沉默着的裴萧元的身旁，要将他从地上扶起，却觉他身形如岩峰般坠沉，自己根本扶不起来。显是没皇帝发话，他自己是不肯起身的。
她放弃了，跟着也跪在他身旁，将他前日傍晚于渭水边遇刺受伤一事说了出来。
“他谁也不说，强撑了一天，是昨夜实在撑不住，才被我发现，今早便迫他多休息了半日。否则他是绝不愿迟半刻的。原本我还想着今日作罢，不用他入宫了，他却不肯，执意要来。”
“阿耶你什么都不知晓，就只会欺负人！”她心疼裴萧元，言语自然也冲了几分。
皇帝此时却顾不得女儿和自己说话的语气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那年轻人，略带几分惊异地沉默了下去，片刻后，朝老宫监望去。赵中芳迫不及待地跛行至裴萧元身边低声道：“驸马快起吧！陛下叫你平身了。”一面说，一边扶他。
裴萧元向着皇帝再次叩首，这才站了起来，又被老宫监催促着坐了下去，听他询问伤情，要传唤太医来，忙说昨夜公主已为他叫胡太医看过伤了，今日已无大碍，无须再叫太医。
“胡太医是验毒看伤的好手，有他给驸马看了，应当无须过于担心。但驸马自己还是要多加休养，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万万不可仗着年轻身强体健，便不当是一回事。”
皇帝便是当年旧伤始终未曾痊愈，多年来，他自己又未刻意加以调养，终致伤病绵延深入脏腑，如今每况愈下。
老宫监想到这里，愈发切切叮嘱个不停。裴萧元忙低声道谢，说自己定会小心。这时听到皇帝发问：“是何人所为，你可知晓？”
他抬目，对上皇帝投来的两道目光，正待起身回话，见皇帝拂了拂手，一顿，慢慢再次归座，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言毕，见皇帝面上凝起一层隐隐的阴沉怒色，一言不发，良久，忽然说道：“此事朕知晓了。你好好养伤，暂勿将事外泄。”
“臣遵旨。”
皇帝再沉默片刻，转向絮雨，神情已变柔慈：“阿耶这里无事了。你领驸马再去一趟德安宫和命妇院，露个脸，打发了人，便可出宫。余下不用管。”
昨日公主大婚，凤仪宫中的小柳后却因身染不洁恶疾，太医言，不可与人近身，因而无法露面，未能参与。今日公主驸马回宫拜谢帝后，她那里，自然也是不便入内。
絮雨应是，和裴萧元一道从紫云宫出来，在众礼官和宫监的引领下，径直来到了太皇太后所居的德安宫。
太皇太后身着礼衣受拜，又因年极老迈，精神萎靡，赐下预先备的贺礼，没叙几句闲话，人坐着，便昏昏欲睡了起来。公主便轻声叮嘱左右照看好太皇太后，随即和驸马退了出来。
老妇人慢慢地睁眼，望着前方那两道并肩渐渐远去的身影。
“要债的……是那妇人来要债的……”她喃喃地低语，蒙翳的一双昏眼里，露出一缕恐慌的光。
新婚夫妇从德安宫出来，今日还需去的地方，便剩命妇院了。皇家的内命妇们都在那里奉礼，相应的，新婚夫妇也回谢长辈，算是正式引驸马入皇家的一个礼节。
众命妇已等候多时，迟迟不见新婚夫妇到来，便三三两两地聚坐一起闲谈。
对小柳后因“恶疾”而无法在公主大婚当中露脸，继而也不能受新婚夫妇拜谢一事，众人背后如何议论看待不得而知，此刻当众，自是无人提及半句，话题全是昨夜的盛大婚礼以及新婚夫妇今早迟迟未能入宫的事。翘首等待了许久，宫监终于到来，宣公主和驸马抵达，气氛一下转为热烈。一番礼仪过后，是公主和驸马为众人所设的谢亲宴。公主与驸马本无须陪伴，然而众人空等许久，仗着多为长辈，怎肯轻易放人离开，强要将新婚夫妇留下，个个摩拳擦掌，做着要将驸马灌醉的打算。
裴萧元身上带伤，又在吃药，太医叮嘱不可沾酒，絮雨怎会让他被妇人们困在这里，看了眼同行的杨在恩。杨在恩早有准备，走了上来，笑吟吟朝众人作揖，称并非公主和驸马不愿留饮，而是方才在陛下那里另外得过吩咐，有事在身，不能耽误。
“蒙诸位姑姨、尊长关爱，我与驸马都极是感激，今日确实另外有事，无法留下作陪。下回待尊长们得闲有机会再聚，我必与驸马一道陪侍，好叫尊长尽兴。”絮雨也笑着赔罪。
杨在恩既搬出皇帝来推挡，众人就算明知是个借口，也不好再出头强留了，纷纷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也不知是怎的了，不像昨夜那样会来事，早上带了几分心事的样子，看去心不在焉，来了后，一直也不大说话，此刻笑道：“罢了！公主与驸马既然另外有事，那就放过了，大家勿再阻拦，咱们自己饮酒取乐便是了。”
她都如此说了，余下人只能扫兴作罢，一道送公主和驸马出命妇院。行至院门附近，长公主忽然悄悄牵了牵絮雨衣袖，将她单独请到附近一无人处，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絮雨便问她何事。长公主长叹口气，将心事略略提了提。原来是昨夜承平被她借机痛打一顿的事叫卢文君知晓了。女儿这两个月也不知为何，脾性是有些改了，不像从前那样，常常主动去找那胡儿，晓得矜持了，昨晚自己是没去，却暗暗打发心腹婢女去看，发现竟然是真，承平的脸乌青瘀肿，等母亲一回，便和她闹了一场，又伤心哭了一夜，今晨长公主出门时，她还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出来。
“这种事说出去也是惹人笑话，更不好劳烦公主。”长公主愁眉不展，“只是驸马和那胡儿不是好友至交吗？我想来想去，只能劳烦公主，可否和驸马说一下，若是得空，劝劝那胡儿，莫再招惹文君，怎么的最好能叫她彻底死了心，那便是我家文君莫大的福分了！”
“那胡儿若和驸马一样，是个一心一意的稳重男子，狼庭便狼庭，我咬咬牙也就认了，谁叫我女儿看上了人。可那胡儿偏偏是个风流成性的坏种，我怎可能答应！”长公主又道。
一想到那胡儿，她便恨得咬牙，后悔昨晚没趁乱一棒子打死他了事。
卢文君和承平之间的事，絮雨自是有些知晓的，只这种是各人的私事，还牵扯到男女之情，最说不清了，她怎方便贸然过问。然而此刻长公主找到她这里，开口相求，自是不好拒绝。况且就她自己而言，对卢文君印象也是不错，自也希望她好。
“我见机和驸马说，叫他若有机会，去和阿史那王子讲一讲。只是王子听与不听，我却不知，驸马恐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说服王子。”
长公主忙道：“这我自然知晓。驸马只要愿意帮劝，我便感激不尽了。”
絮雨应下，随即和长公主一道折了回来，远远地，看到裴萧元又被那一群妇人趁机给围在了院中。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好像纷纷又拿他说着玩笑话。仔细一听，竟是些虎狼之言。只听一个道：“驸马果然是个伟郎君，公主往后是有福的。”另一个道：“就是驸马往后不可日日如此，还须克制些为好。若都像昨夜洞房花烛，以公主的娇身弱体，怕是要吃不消的。这不，今早便延到这会儿才来，叫我们这些老人家好一场苦等！”
话音落下，众妇人哄堂大笑，裴萧元则顿立在当中，进退维谷，神情尴尬，不住地左右张望，显然是在寻她救场。
长公主正亲密地挽着絮雨手臂同行，自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似这种话题，于她们这一群平日私下里少有约束的贵妇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指着一个站在后面正看着驸马的年约四旬的贵妇人，在絮雨耳边低声笑道：“此人你瞧见没？你十七妹谷阳县主的母亲卢夫人，便是我夫家的姑子，去年千挑万选，替你十七妹在新科进士里选了一位如意郎，谁知中看不中用，洞房夜没法说，后来花大价钱，买来叫什么婆罗门仙茅的天竺密药，据说极能滋补健身，助男子元气大作，整日当饭食一样地吃，也是无用。你十七妹如今整日以泪洗面，她更是愁烦，前些日还和我说，想和离了，给你十七妹另找夫婿。她怕是不知有多羡慕公主嫁得如此一位伟夫婿！”
絮雨起初愣怔，忽然领悟，众妇人何以如此拿裴萧元取笑，又，今早她叫人不许叫醒裴萧元时，贺阿姆何以劝了两句，她坚持，阿姆欲言又止，最后终于作罢之时的那种既欣慰又好似有些无奈的古怪表情。
当时她根本就没想到别的，只心疼他，一心想叫他睡饱再入宫而已。
原来……他们今早未能准时入宫，竟会叫人误会到这种事上！
她再大方，碰上这毫无经验的场面，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抑制不住心中的涌出的羞恼之情，也定在了原地。
长公主和她咬着耳朵说这笑话，本意是为叫她欢喜，忽然察她停了脚步，面颊浮出一层红晕，神情既恼又羞，还似有些慌张，一怔，随即很快醒悟。
一夜过去，公主虽也变作妇人，但毕竟才新婚，面皮轻薄，怎比得了她们这些人？
即便不为女儿的事，她本也一心想要讨好这个流落在外多年如今方归的亲侄女。倘若说，前次苍山行还只是初露端倪未敢叫人多想的话，那么这一次公主大婚，小柳后也同样被排除在外，基本已是可以断定，除非皇帝故意在害女儿，否则太子希望已是微乎其微。
将来皇位到底如何归属，如今长公主也不敢妄论。但以皇帝对公主的爱护程度来看，如此一桩重大之事，必会谋划周到，不至于落到将来可能会对公主不利的人的头上。故与其费心思猜皇帝到底如何谋划，倒不如和公主交好，提前结个善缘。
她是何等玲珑心思之人，体察到公主不适，立刻收起方才的嬉笑之态，轻轻握了握公主的臂，示意她稍等，迈步走去，咳了一声，分开众人，走到同样显是手足无措的驸马身前，挡住了，随即笑道：“都胡乱说着什么呢！对着新婚小夫妇，一个个为老不尊！传出去了，我怕你们这一群人真要成后辈们眼里的笑话了！都快闭口吧！公主驸马在里头给你们设好宴了，让开，叫人家小夫妇奉旨出宫去，你们都去吃酒！要取乐，我等下亲自给你们说笑话去！”
妇人们未料她忽然如此开口，不解地望去，嬉笑声慢慢停了。裴萧元终于得以脱身，也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絮雨，赶忙走来。长公主领头带人送二人出去。
絮雨和裴萧元出命妇院，沿着宫道往外走去。起初只顾低头行路，片刻后，絮雨心神才终于稍定，偷偷看向身旁的人。
他的双目视线落地，前行间，应觉察到她在窥他，眼睫轻动，似也要转目望来。
絮雨立刻将脸扭向一旁，装作欣赏宫道畔的花木。这时走到了一岔道口，迎面来了几名宫人，远远看见他们，退让到路旁，躬身行礼，呼“公主”“驸马”，垂首等待二人先行经过。
被这样打断，絮雨停了步，转头望一眼落后数步随伺的杨在恩等人，迟疑了下，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叫众人稍候，又对裴萧元轻声道了句“你随我来”，随即率先往一花木繁荫的宫道走去。
裴萧元默默跟上。
絮雨一直走到宫道的深处，观近畔无人，杨在恩等也听不到这边说话声了，方停步，立在宫道畔的一株褐枫木下。
裴萧元停在了她的面前。
至此，她是彻底也明白了过来，为何早上她说可以不用入宫时，裴萧元那坚持，乃至急得好似出汗的样子……
话要是不和他说清楚，今天剩下的这个白天，她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用做了。只想捂住脸，再寻个地洞，好叫她钻进去才好。
“对不住你了。早上是我考虑欠妥。”
裴萧元听到她声，一怔，抬目迅速望了眼她的面，她垂额，眼睛落地。
他立刻道：“我无妨——”
他本习惯性地想再说，“只怕有损公主清名”，忽然意识到二人昨日已是成婚，这话好似不妥，便闭了口。
她没作声。片刻后，察知她似仍陷在微微的沮丧和羞惭里，裴萧元再次开口，用强调的语气道：“今早的事，只要公主不往心里去，我真的无妨！”
莫名地，当他这有力的话语之声入耳，絮雨的心情一下变得轻快不少。然而想到旁人那种误会，一时之间，终究还是无法全然释放，便轻轻地嗯了声，随即再次沉默了下去。
他似也和她一样，隐隐依旧有几分不自在，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立在她的对面。
天气转凉，褐枫巴掌大的叶在日夜的交替里渐杂出红褐金翠相间的斑斓色。一阵风拂过宫道，几片半枯的彩叶从枝头折坠，自二人头顶盘旋掉落，其中一片，轻轻地落在了她美丽的裙幅之上。
她的眼盯着，他也是。四目齐齐默望着这片沾在她裙摆上的半枯彩叶。
裴萧元终是悄然率先抬目，望了她一眼，一顿。
“公主不是还要去神枢宫商议壁画之事吗？”迟疑了下，他终于说道。
絮雨听到耳边响起他的提醒之声。
她的眼眸抬起，望向他。见他神情已恢复作平日的从容之态了，正微笑着向她望来。
她并未忘记。方才本就打算将此事和他说清后再去。
已入十月，距皇帝明年春的万寿大典越来越近，到底将由何人主画那一幅壁画，这两日就要定下。
此前那位她曾答应提携且画功不俗的画师周鹤已被传入宫了。今日除了周鹤和集贤殿直院里的画师们，京中众多擅画或以鉴画而闻名的名士、才子也获邀到来，品评画作，为择定最后的主画人提供群策。当中便有兰泰。
她醒神：“是，我这便去。你……”
她刚想说他还有伤，叫他先回去休息，话便被他截断，只听他道：“我昨夜已经休息够了。还是我送公主去罢！待公主事毕，再一道回。”
他的语气听去如同寻常，但言语里，并不留任何容她反驳的余地。

第99章
絮雨轻振裙摆,曳去上面那一片彩叶，迈步。裴萧元不紧不慢地伴她同行，略落后半步。
等在宫道岔口处的杨在恩看到这边二人好似终于说完事,带着一众继续跟从在后。一行人转至神枢宫,候在外的曹宦远远看到,疾步迎上去，弯腰行礼，陪笑道：“公主驸马方新婚大喜，这边的事,公主若不放心，奴派人随时通报,今日怎还敢劳公主亲来？”
絮雨原本思量上午入宫一事会早早完结,回永宁宅无事，正好人在宫中，壁画一事又进展到这一步,不好再拖延，因而将事也安排在同天，却没有想到耽搁了。
她道声无妨，一面往崇天殿去，一面问周鹤的情况。
曹宦忙回事情：“奴前些日是亲自去崇仁坊找的,到的时候，旅店里已不见他了,说是画卖不出去,半个月前便因交不出房钱被赶走了。奴经多方打听,终于寻到下落,原来搬到西市附近的一条陋巷里,和商贩混居。当日他正扮作一名士子的奴仆,随那士子去参加诗文宴，替人现场捉刀作文，以此换钱，见到奴，得知是公主要召他入宫，他还不信，听奴说公主便是从前他认识的那位叶小郎君，方如梦初醒，当时大哭又大笑，奴险些以为他发了疯，幸好很快醒来，当场除去那一身奴仆衣裳，跟着奴便来了。”
本朝的科举，素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进士科最为尊贵，也极是难考，每年往往只取二三十人，数量仅为明经的十分之一，若能上榜，便可号称白衣公卿，仕途无量。故天下士子人人向往，挖空心思希望扬名京城，从而在考试中得到便利，以一举跃上龙门。参与诗文宴会，便是扬名的一个重要途径，当中一些文才不够之人，便会雇人现场作弊捉刀。
絮雨想起从前去找周鹤时，确曾在他屋中看到过一些杂乱的诗文稿。当时只因为是他也爱好读书，却没想到原来除去画技，他文才亦是不错。
没有真才实学，断不可能被人相中雇去现场捉刀作文。
“他父祖辈的情况如何？”絮雨又问。
“这个奴也查过。周家世代画工，高祖一辈，因犯下罪案，被罚作奴籍，作石窟匠，便是专在石窟当中作画，子孙后代从出生起亦从奴籍，不能从事别业。是到周鹤父亲一辈，因他画技确实出众，被去石窟作画的叶钟离看到，叶钟离惜才，将周鹤之父引入宫中，帮助去除奴籍，继而做了宫廷画师。景升末年变乱过后，圣人登基，朝廷气象一新，此前流落在外的众多旧日宫廷画师也得以回宫，其中便有周鹤之父。”
“画直姚旭却嫉周父从前得叶钟离的赏识，刻意打压。周鹤在其父病死后，也被排挤出宫。此人应当是有几分才学的，起初也参与过几次朝试，不中，几年后，自己放弃了，此后便混迹长安，以卖画卖文度日。年初画院招考，这周鹤也来参考过，名落孙山，大约便是姚旭之故。倘若不是得遇公主，奴看他这一辈子，恐怕也就只能在陋巷里穿着奴衣替人捉刀卖文了。”
“此人也是有点意思，来了后，埋头作画，听说日夜不分，不吃不喝，几近癫狂，知公主今日会来，一早起便沐浴更衣，在恭候公主大驾。”
崇天殿就在近前了，絮雨停在殿侧一条往上的便阶之上，略一沉吟，吩咐曹宦将周鹤带到小西阁内，她先单独见一下面，随即转向她身后那人，朝他走了过去。
裴萧元正立在便阶之下，展目眺望前方。
整座神枢宫，包括面前这宏伟的主殿崇天殿，除去殿内那一幅待作的壁画，其余所在已全部完工。入目所见，处处皆雕栏玉砌，彩廊红柱，翡翠琉璃瓦和耸立在殿脊两侧的明黄鸱吻，在浮着片片紫色云朵的秋日长空下，反射着耀目的光。
大约是公主未到的缘故，一群文士穿戴的人被安排在了崇天殿东侧的羽云楼内煮茶赏景，风中隐隐传来阵阵联句吟诗之声，气氛颇为热烈，惟却一人，独自凭栏而靠，白衣临风，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裴萧元耳力出众，目光自也敏锐，虽距离还远，但方才一来，便一眼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兰泰。
“公主去忙便是。我在附近走走，或去金吾卫值房，都是方便的。”
不待她开口，裴萧元便收目望向了她，微笑说道。
他对这里并不陌生，值房也确实距此不远。絮雨叮嘱他勿过劳，又约好回去的时辰，随即往小西阁行去。
周鹤作宫中普通画工的打扮，正立在阁隅之中。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紧张无比的心情，不敢乱走半步，唯恐哪里一处行为不当，会引来侍立在阁外的那几名宫监的鄙视。耳中忽然传来一道拖长的“公主到——”的喧声，他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在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平复心情过后，疾步行到阁门后，才抬起头，便见一名盛装的年轻丽人在曹宦的陪伴下，正往这边行来。
周鹤只消一眼，便认了出来，眼前的这位公主，真的是他从前偶识并有过几次往来的的那位叶小郎君。只不过此刻，她不复是周鹤曾以为的那和他同样落魄的少年人。她竟就是自己曾与她谈及的那位簪星郡主，此刻，只见她周身饰以金玉，一路行来，华裙曳曳，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
周鹤当场扑跪在地，恭敬叩首，呼拜见公主，行礼毕，人也不敢动，依旧深深垂首，直到公主渐近，叫他起来，又从他身旁走过，他方慢慢从地上起了身，转身跟入，看到公主停在阁中，转身向他，双目含笑望来，容貌之昳丽，气质之华贵，实难用言语来形容，一时自惭形秽，何敢和她相望，再次惶恐跪地。
“小民周鹤有眼不识泰山，从前若有言语行为不当得罪公主的地方，恳求公主万勿怪罪！”
絮雨叫周鹤起身。或是她平和的态度令周鹤感觉到面前的公主只是换了装扮，其余和从前他所认识的那位叶小郎君并无大的区别，他终于定下心神，依言起身。
絮雨打量他一眼。小半年不见，黑瘦不少，不但如此，眼皮熬得发红，面也显疲乏。这应如曹宦所言，是他近来日夜不分地连续作画所致。
不过，絮雨也留意到，在起初的紧张和惶恐退去之后，他很快便恢复成她印象中的样子，双目闪亮，面上倦色也消失了，人很快变得精神奕奕。接着，他再一次下拜，叩首之后，道：“小民卑微如泥，只因从前有幸识得公主，只见过数面而已，也不曾为公主做过什么，竟蒙公主不弃，至今记得小民。知公主昨日大婚，以小民微鄙之身，何敢贸然惊扰，只能在住处叩首，遥祝公主和驸马良缘夙缔，百年偕好。更不用说，小民近日每每想到此事，便觉身在梦中，何敢相信，竟也有如此幸运的一天……”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转为哽咽，止住后，不停地叩首。
絮雨再次叫他起身并入座。周鹤只揩眼起身，坐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从命。絮雨随他，笑道：“你画技不俗，我自然不会忘记。况且从前我也应过你事，怎可言而无信。此前我一直忙别的，这边顾不上，如今终于空了下来，便将你叫来。”
周鹤激动，深深作揖：“公主高义！当初公主还是叶小郎君之时，小民便觉面前人绝非俗流，故大胆投机，实属非分之想，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竟然当真。能得公主提携，是我周鹤三生修来的莫大福分！”
絮雨问他近日都在做什么，他禀自己在摹那一幅永安殿的壁画。忽然一个迟疑过后，行到她的面前，再次郑重下跪：“小民有一妄言，乃至是疯魔之言，不知公主能否赦免我罪，容我大胆讲述。”
絮雨望他一眼，略略颔首：“你说。”
周鹤定了定神，道：“实不相瞒，小人曾受祖上之累，出生便是奴籍，卑贱如泥，是家父侥幸得到叶钟离叶公的恩遇，方脱离奴籍，入宫得以侍画。叶公出京之后，家父便受姚旭所忌。后来姚旭更是得柳后赏识，在家父去后，对我也是处处打压，绝我继承父业之路。这些事，之前都瞒着公主，未曾告知，请公主恕罪。如今为一生计，我更是沦落到了为人捉刀作画乃至作弊卖文的地步。这回倘若没有公主，我这余生，大约也就如此过下去了。”
他的面上露出一缕惨淡的自嘲之意，接着，道：“崇天殿内将要复现当年叶公的永安壁画，此事我早就知晓，只是从前只能在梦中向往。我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回竟然有幸得到公主恩召入宫。这几日我又听闻，如今尚未确定主画之人。我知公主就是大家。倘若永安壁画是由公主亲自主画，公主可否赐我一个机会，容我担当助画？我必倾尽全力，为公主听用。待壁画大功告成之日，其上只要能够留我一笔，我便也不负此生的丹青之缘，将来回去了，可告慰先父，好叫他能够以我为荣，含笑九泉。”
他顿了一顿。
“不仅如此。叶公当年对我周家有过天大之恩，我对叶公更是敬仰万分。倘若有此机会参与作画，得偿心愿，便如我与叶公神交，表我无限敬仰感恩之心。”
他说完，向着絮雨再次郑重叩首。
絮雨从座上起身，走到一扇阁窗之前，向着窗外伫立了片刻，转身问：“你方才讲，你这几日都在摹永安殿壁画？”
周鹤应是，接着立刻解释，叶钟离当年所作的那一幅壁画真迹如今虽已不存，但他父亲早年常随叶钟离作画，自然见过真迹，极受震动，后来便曾凭记忆自己临摹得图私藏。他自小随父习画，自然也是画过。这几日无事，便凭记忆再次作了出来。
“拿来我看。”絮雨吩咐。
周鹤立刻应是，退出去取画。很快，他携一画轴匆匆回来，将这几日自己画的画作铺开，解释道：“时间仓促，只画出当中一部分而已。请公主不吝指点。”
絮雨慢慢看过他的画稿，沉思了片刻，在周鹤紧张的屏息等待里，说道：“作画需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方能笔随心走，作出好画。平常小画便是如此，何况如此一幅巨作。我近来事多，怕不能全神投入，勉强去画，未必就能画好。且崇天殿壁画非普通之用，绝不能出半点意外。万一因我之故耽搁，便是大事。故我这些天正在考虑，是否择另外合适之人主画，我为其助力，如此，或更为妥当。”
周鹤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领悟到了她话中的意思，激动得浑身打抖，当场噗通跪地：“倘若得蒙公主信任，能将机会赐我，待画成之日，我周鹤死而无憾！”
“当年叶公一月便完成壁画，我固然远远不及叶公那般绝世之才，但两个月内，我必也能成。绝不会耽误明年春的圣人万寿！”他又说道。
絮雨目光再次掠过案上的画稿，道：“我初见你的画作，便知你功力不俗，并非凡手。不过，此事毕竟关系重大。我画，自然无人会争，我若是不画，画院里自然有人想画，且他们也已为此准备许久……”
她略一沉吟，“不如这样，今日原定议事推到三天之后。这三天里，我叫画院的人也各作永安之画，到时再召齐名士大家，将连同你这画作在内的诸画不记名并列展出，共同参评。倘若你的画作胜出，崇天殿壁画主画一事便交你。如此，不至于不公。”
“多谢公主给我机会！我定当尽力！”
周鹤非但没有失望，整个人反而如同燃起斗志，眼光炯炯，一扫先前所有的萎靡颓丧之态。
事定下，絮雨从小西阁出来，见了正等着的画院内的一众之人，包括姚旭、方山尽、杨继明、宋伯康等，宣布自己无意主画，在投来的或诧异或惊喜的目光里，叫有意者三日内作一卷纸上壁画，考虑时间紧迫，允许画出自己最为得意的部分便可，三日后，携画再来。又亲登羽云楼，出现在赏景的文人名士面前，为今日的变故向众人致歉，请他们三日后再次移驾。
她以公主之尊，亲自前来赔礼，何况这也非大事。众人纷纷拜见，一口应承了下来。
絮雨心中记挂裴萧元，这边事结束，正待离去，无意看见兰泰立在众人之后望着自己，撞见她的目光，略略一顿，面上露出笑容。她便也回以微微一笑，随即不再多留，在身后众人的恭送声中匆匆离去。
“兰泰今日怎也会在这里？”絮雨寻裴萧元，顺口问了句送她的曹宦。
最开始呈给她看的名录上是没有兰泰的。
曹宦解释，兰泰是如今长安一位颇负盛名的文章兼书画评鉴名家的弟子，那位名家今日本是座上宾，奈何不巧，染病无法前来，便派其得意弟子兰泰代他入宫履事。
絮雨不再说话，径直走出神枢宫，附近没看到裴萧元，以为他去了金吾卫值房，问迎接她的杨在恩，被告知，驸马本一直等在此处，哪里也没去，是方才，被圣人派人来给召了回去。
“知是何事吗？”她急忙问。
想到阿耶今日对他的态度，她的心立刻便提了起来。
她在的时候，阿耶都那样了，她不在，还不知阿耶这人会说出怎样难听的话，做出怎样过分的事。
“这个奴也不知。”杨在恩道。
絮雨如何放的下心，立刻掉头，匆匆赶了回去。
裴萧元独重紫云宫，入内，见皇帝依旧坐在原来那一张坐榻之上，微微皱眉地看着自己。
他上前，正要再行叩拜礼，皇帝已朝他略略拂了拂手，不耐烦地道：“行了，勿再跪来跪去，此处也无外人！坐吧！”
裴萧元看见赵中芳拖着残腿，亲自为自己搬来一张银平脱坐杌，要放在距皇帝面前那御案不过数尺之距的地方。
他赶忙上去，自己接过，置地，依旧拜谢过后，才坐了下去。
“你伤情如何了？”他坐下后，听到皇帝发问。
“伤情确无大碍了。”裴萧元应。
“全怪臣无能，昨夜惊吓到了公主，也叫陛下失望了。”
皇帝没说话。此时也是赵中芳开口，说陛下方才已详询过胡太医他伤的事，特赐了前些日刚抵达长安参拜圣人万寿的拂林国使者所献的一种名为底叶伽的解毒圣药，叫太医斟酌使用。
“另外，此为新罗今岁新供的一对灵参，主五劳七伤，补五脏六腑。驸马记得伤愈后再用，有助强身健体，恢复元气。”
裴萧元望向赵中芳所指的所在，御案上置着两支人形老参，腰系红丝，皆长了手足，长更是达到尺余，用杉木匣夹定。
这应是新罗上贡给皇帝的御用之药，如此尺寸极是罕见，裴萧元何敢占用，忙从座上起来，拜谢推辞。
皇帝不悦地盯他一眼：“朕赐你，你收下吃了便是！难道想一直病歪歪下去，总要公主伺候你不成？”
裴萧元一顿，改口道：“臣多谢陛下恩赐。”
皇帝唔了一声，将目光再次投向裴萧元时，神色已是转为肃穆。
“前日你如何遭的险，将经过再细细给朕说一遍。”
裴萧元依言将当时遇刺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皇帝听完，沉思了半晌，慢慢发问：“驸马，朕问你，李延此前，是否与你私下有过接触？”
裴萧元沉默了片刻，低声应是。
“朕设陆吾司的目的何在，你难道不知？你为何不当场捉他或是诛杀？”皇帝继续冷冷道。
裴萧元再次下跪，低头：“臣有罪，辜负了陛下的嘱托！”
“他都与你讲了什么？”
在沉默了一下后，忽然，裴萧元的耳中传来皇帝的一道发问。语气听去如常，极是平静，然而当裴萧元抬目望去，却对上了一双正幽凉凝目于自己的眼。
“启禀陛下，是些叙旧之言而已。臣已拒。”
他垂目，徐徐地应。
“叙旧之言。”
皇帝轻淡地念了一遍他的话，随即紧紧闭唇，下颌显出一道严厉的弧线，殿内也随之陷入死水般的沉寂。
裴萧元始终垂目不动。半晌，忽然听到皇帝再次开口：“罢了，从前的事，朕不与你计较了。抓捕李延暂也不用你管了！他心思深沉，这回刺杀你，倘若朕没料错，无论是否得手，他必还会利用此事兴风作浪。”
“朕另外交你一件事……”
裴萧元再次举目望向前方。皇帝不知何时已闭了目，面容绷得极紧，显然此刻心内正在陷入一个挣扎的漩涡，或是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仿佛他难以下定的决心。
良久，只见他终于缓缓睁目，眼底掠过一道阴冷的光。
“柳家和关内韦、薛几家，自本朝开国起便相互联姻，关系盘根错节。朝堂内外，他们势力不小，你给我盯紧了，绝不能叫他们私下联动起来。”
“接下来，不管长安发生什么，朕不允许关内发生像苍山陈思达那样的事！”
“此事你若再失职，这个驸马，你也不用当了！自有更合适的人来配公主！”
皇帝方才说这一番话时，赵中芳走了出去，亲自把守着殿门。
裴萧元又岂会不明白皇帝这一番话的意思，一时心跳也是有些加快。他定了定神，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应道：“臣领旨。臣必竭尽全力，保长安平安无事。”
皇帝和裴萧元四目相交，翁婿对望片刻，皇帝的神色终于缓缓转为温和，向他再次拂手，示意起身。
“也没这么快。”皇帝又说道，“你先休息半个月，好好养伤，多陪公主。”
“多谢陛下，臣知道了。”
“去吧！”
裴萧元行礼如仪，完毕，退出紫云宫。
他回往神枢宫，脑海里思索着皇帝方才的话，在宫道上行了片刻，低头时，无意发现身上悬的鱼袋不见了。
想是今日出门时，他自己匆忙胡乱上的腰，当时或没系牢，随了行动脱出腰带，遗失在了什么地方。
鱼袋类同官印，是身份和进出宫门的符印，十分重要。丢失的话，被有心之人拿去弹劾，运气不好，说不定还要吃罚。
他记得来时，鱼袋还是在身的，有可能是方才出来，遗落在了紫云宫一带，而他想着心事，也未能察觉。
裴萧元只得掉头。一路寻来，问了几个宫道上遇见的宫人，都说不曾看见。
或就在紫云宫里。
他回来，立在宫门口的宫监也说不知。裴萧元隔着宫槛往里望去，远远地，终于在他方才出殿经过的隔门前的地上，看到了一只类似鱼袋的东西。和宫监道了一声，叫不必通报，走了进去。
换成任何旁人，宫监自然不允，但他是驸马，那宫监也听从了。
他不欲惊动里面的皇帝或是赵中芳，快到那面隔门时，刻意放轻脚步，到了近前，俯身正要拣了退出，这时，却听到殿内传出一道剧烈的咳嗽之声。那咳声极是痛苦，似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似的，待声终于慢慢止了，便发出一阵带了几分仓皇的脚步声。
“你在藏什么？”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响了起来。
“没什么。老奴给陛下更换帕子……”
皇帝好似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个老阉奴！以为朕自己不知道吗？方才是又咳出血了吧？”
“陛下莫要胡思乱想。根本没有的事。”赵中芳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显是在极力压抑着此刻的情绪。
静默了片刻后，皇帝声音再度响起：“朕是无所谓的。只是，你不能叫公主知道，一定要替朕瞒好！她才大婚。朕还想她高高兴兴地嫁给那裴家儿呐！”
“陛下放心……老奴打死也不会说的……”赵中芳哽咽着应。
皇帝再次静默了下去，好似在出神地想事，忽然，悠悠地问：“我的万寿还有多久啊？”
“明年春。快了，只剩不到四个月了。”
“是啊，真快……”
皇帝叹了一声，应是被扶着慢慢卧了下去。
“无论如何，朕也一定要熬到那会儿，把该交待的事都交待得妥妥当当。该活的活，该死的，全都给朕去死！朕虽也该死，但一定要最后一个死——”
又一阵咳嗽。被强行压下后，皇帝催：“我的药呢！快给我端来！一顿也不能少！”
“陛下，下一顿吃药的时辰还未到……”
皇帝好似颓然了下去，忽然，只听他又轻声哀叹了起来：“昨夜嫮儿去了裴家那小子的家里，我心里空落落的！我舍不得啊！我的女儿……我一夜都没睡着……翻来覆去……总是想她的母亲。要是她如今还在，能看到嫮儿出嫁，那该多好啊！可怜她死后还被抛在荒野，连最后一点尸骨也不见了……我对不起她啊……我真想她能入我的梦……我不敢奢望她不怨恨我，我只希望她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哪里才能找到她，将她带回来，哪怕只是一根她的头发丝也好……可是一次都没有。这么多年了，她一次都不曾入我的梦……东郊的乱葬地那么的大……我到底去哪里……才能找到她……”
裴萧元全身微微绷紧。
他闭着呼吸，缓缓探手过去，终于够到地上的鱼袋，捞起，迅速捏入掌心，随即转身，正待蹑步离去，猛吃了一惊。
只见公主不知何时竟也来了，此刻就立在自己的身后。她的脸色白得好似被放空了全身的血，双目睁得滚圆，人直挺挺地立着，僵硬得好似一个不带活气的木人。
很快，在她眨了下眼，似反应过来，迈步要往里冲入时，裴萧元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臂，死死将她拦下抱住。接着，他的另手捂住了她的嘴，几乎是半搂半抱，令她双足悬空无法落地，这才将挣扎的她强行给弄了出去。
“勿叫陛下知道我和公主回来过！”
裴萧元对着宫门附近那些看得目瞪口呆的宫监们下了一道短促的命令，继续架她前行，很快带着她，二人身影隐没在了一条偏隅的宫道尽头里。

第100章
她挣扎得厉害,以至于中途裴萧元不得不将她完全抱挟着前行，转到脚下这条宫道尽头处的一株古柏树后，方松臂,放落在了落满柏针的松软的地上。
此时已是黄昏,长安上空的朵朵暮云被一阵忽然起自城外荒野里的大风结作了一团巨硕的厚重乌云,缓缓地压城而下。晴朗的天迅速地暗了下去。几只向来筑巢在这平日少有人经过的宫柏树里的宫鸦聒噪展翅，惊飞而去。
双足才落地得了自由，人还没站稳，絮雨便一把扳开他那另只仍捂着她嘴不叫她发声的手掌,随即一言不发，掉头就往来的方向回奔而去。
“公主留步！”
那一只有力的手掌从后再次攥住她臂,令她无法挣脱,不得不再次顿住脚步。
好在这一回，总算未再捂她口了。
絮雨背向那人凝定了片刻，忽然再也抑制不住了,霍然转头：“你方才为何不叫我进去？放开我！”她的眼中已有怒意流动。
白天最后一缕尚未被乌云吞噬的天光从柏木那青苍翳蔽的枝叶缝隙里漏下，落在她的面容之上。她的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惨白的颜色，她眼里那迁到了他身上的怒气和质问着他的严厉语气，也是他此前从未曾在她这里遇到过的。
“公主稍安毋躁。”
裴萧元承下她的怒气和质问。此刻对她说话时的声音和语气，更是他从未有过的柔和。
“公主想一想就知道了。陛下分明早已知晓昭德皇后最后的……”
他略略一顿,用委婉的指代替去了那确实残忍得叫他也不忍说出口的话。
“昭德皇后最后的仙踪所至之地，却一直不告诉你。为何？他就是怕公主知道了,会摧心地伤痛,不能接受如此一个结果。”
“公主方才倘若闯进去质问了,除叫陛下为之惊惧,添锥心的痛悔,添对公主的担忧,其余还有何用？”
就在这一刻，裴萧元不由地又想起那夜他被带往东郊乱葬之地时的一幕。
在皇帝讲述那段往事的时候，那一种仿佛坠葬在了万古永夜般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的绝望和压抑之感，令裴萧元此刻想起，依旧印象深刻。
他坐拥天下，生杀予夺，号称一怒而伏尸百万。然而，和他有过交颈恩情的女人却那样消失在了人世，零落成泥，散落无踪。而他能做的，只是隐忍。并且，这一忍，便是十数年。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十数年可以用来隐忍。
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尊号天子的人的身上，何尝不是一个最大的讽刺。
不得不说，纵然裴萧元至今仍是无法对那个紫宫里的人做到释怀，但思及此，他难免也是感到几分动容。
“倘若可能，便是倾尽天下之力，将昭德皇后接回安奉，我想，陛下应当也是愿意的。”
他缓缓又道。
絮雨定住了。
慢慢地，她眼中那正朝他迸射的火星子黯淡了，终至熄灭。她也闭了唇，不再质问他。只是她的面色还是那样苍白，眉间更因他的话语，蒙上了一层绝望而惨淡的神气。
一阵预兆着夜雨的带着潮湿和凉秋感的狂风，越过一道道的宫墙，一座座的殿楼，涌到了这一处宫道尽头的隅角里，卷得地上落叶飞旋。
裴萧元静静地凝望着她。
他猜测在她到来的时候，应当只听到了皇帝和老宫监哀叹的关于昭德皇后之事的最后一段话。
她应还不知人前看去似日渐转为硬朗的皇帝，如今身体实已衰败至呕血地步的事。
他庆幸她此刻不知。否则，他真的无法想象，她将如何同时面对这样两件于她而言应当都是无限残忍的不幸之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忽然她再次开口，如此问道。
裴萧元一怔，踌躇之间，只见她望着自己，唇边僵硬地挤出了一抹轻笑：“我瞧你的样子，分明就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你们都瞒着我一个人而已！”
裴萧元对上了她那一双望来的红通通的眼。
她吸了口气，再度开口：“你告诉我，当年的那一夜，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我的阿娘，她到底是如何死去的？又是如何被弃在了乱葬荒野里尸骨无存？”
与皇帝一样，裴萧元怎敢，又怎忍，将那曾发生在她阿娘身上的极其残忍的事说给她知。
“陛下此前确曾与我提过几句，皇后与丁白崖私奔之说，实属污蔑，其余我也知之不详……”他如此应道。
她一动不动地立在柏下，也未再继续逼问他了，只手在微微发抖。忽然，只见她望向皇宫里的某一方向，随即一言不发，转身便要从树后走出。
裴萧元见状一怔，循她方才所望的方向看去，登时心中雪亮，没等她迈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将她困在自己和树干之间。
“公主要去凤仪宫？”他低头问。
絮雨没有作声，继续迈步，要绕过他而去。
“公主冷静，听我一言，此时勿去——”
“滚开！”
就在这一刹那，那幼时的簪星郡主，王府里的李嫮儿，仿佛在絮雨的身体里苏醒了过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勃然大怒，厉声叱骂。
裴萧元一怔，看她一眼。
“你看我作甚？”
“阿耶那里我不能去问！你这里不和我说！也好！我也不想再装作甚事都无地忍下去了！我自己去找那个女人！你算什么东西，连这也要拦我？”
她抬手便要将挡住自己路的人推开。
他的双唇紧紧地抿了起来，眉间神气纠结，然而他的双足却如在泥地里生了根，纹丝不动。
“裴萧元，你给我滚开！”
絮雨愤怒得已是直呼他名，连嗓都开始发抖。
他任她怒骂推搡着自己，没有后退半步，不料伤肩忽被她手的动作牵到，半边的身体随之一僵，那英俊面庞更因痛楚而抽搐了一下。
絮雨从方才的愤怒和冲动里凝定了，手在半空顿住，慢慢缩回，最后，颓然无力下垂。
“你怎样？很痛吗……”
裴萧元缓缓吁出口气，顿了一下，摇头：“不痛。”
她靠在了身后的柏树之上，仰头定定看他，忽然低声说：“你不让我去那里，那么你告诉我好吗？无论实情如何，我都能承受。”
“她是我的阿娘，我必须，也应当知道一切。”
“除非我今天什么都没听到，否则，这样于我，更是一种折磨。”
裴萧元的眼和对面她那一双红红的眼眸对望着，又怎不知她话亦是道理。
他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应她所求，将那夜他听来的事讲了。只是终是于心不忍。在讲到王妃最后遇害遭弃尸一节时，用极是简略的言语提了一下。
但这也已足够了。她听完面若死灰，在一阵如死界般压抑的沉默过后，转头，再次遥遥地看着远处那凤仪宫的方向，许久，一动不动。
浓沉的满天乌云，此时已压至皇宫那高耸的承天门钟鼓楼的尖顶之上。
一点湿凉的水意，落至裴萧元的额上。
下起雨了。
忽然她迈步从树后转出，向前走去。
裴萧元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再次从后攥她手，阻了她的脚步。
“公主！不要去！”他低声恳求。
“倘若公主真的已经想好，惟有立刻取仇敌的性命，方能泄去你心中的苦恨，我定帮你。我会为你拔刀，将刀亲手放在你的手中。若是公主觉得脏手，那就由我来，我来剖心肝，挖腹肠，只要公主能得痛快。但如果，公主也知此刻并非动手的时候，只是因了愤怒而去，那就求公主听我的，暂时勿去。”
“此刻去了，除了令仇者看到公主的悲痛之外，并无任何益处。”
“请公主再忍些时候。快了！我向公主保证！”他凝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絮雨望了他片刻，面上露出一缕笑容。
“裴郎君你误会了。”她开口，看去已和平常无甚两样了。
“方才是我不好，竟然拿你撒气。请裴郎君勿怪。也多谢你将事告诉我。我已无事。你更不用担心我——”
此时几点暮雨终于迫不及待，急急地砸穿了二人头顶的柏树梢冠，砸落在她脸上。
她抬头望一眼天色。
“天要黑了，该出宫回去了。”她道。
入秋后白昼渐短。二人出宫回到永宁宅时，天已黑透，宅中有人的各屋早已掌灯。裴萧元始终暗暗留意着她，观她言语行动，发现果然和平常一样。用了饭，她看着胡太医为他检伤换药后离去，又和贺氏商议了些明日和他出门的计划，崔府、宁王府两家要走一趟。最后，在二人各自更衣完毕，入房预备休息前，她又和他讲了白天在宫中时长公主托她转的话。
“此事你若方便有机会，便出言提醒一下。若是觉得为难，便当没说，也是无妨的。姑母那里，我也并未一口答应要将承平说服。”她坐在妆镜前，背对着裴萧元，手里拿一只犀梳，一面慢慢梳着垂放下来的乌黑青丝，一边闲谈似地说道。
裴萧元望见镜中的她神色轻松，面容含笑，至此，终于彻底地放下了心。
应是他多心了。正如她此前留给他的一贯的印象，她是大方、聪慧而得体的。傍晚这一件偶然发生的给她带去极大困扰和苦痛的事，在经历过那一阵短暂的情绪失控之后，她应确实是放下了。
有了昨夜为开端，这一夜二人的同床分衾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并无过多曲折。唯一一点，便是裴萧元认为自己身体已无问题，仍卧她内侧，叫他极是不惯。她却坚持要睡外侧。
裴萧元争不过她，只能作罢。
外面正下着入秋后的第一场夜雨，凉风冷雨，庭院中红叶湿覆青苔。屋内，灯火渐暗。
在她落帐睡下后，应是白日疲倦所致，很快便闭目，背对着他睡着了。
药力渐渐袭来，裴萧元却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睡去。他悄然睁眼，偏脸向外，借着透入帐内的昏灯烛影，在耳畔那不绝的雨打瓦檐声中，望着她安静的背影。
也不知滴漏几许，屋外风稍急，夜雨转骤，不停喧动窗后一丛青竹。
在侵梦的阵阵秋声里，裴萧元倏然醒来，复睁开眼目，下意识反应，便是再次转脸望向身畔。
她盖的那一幅被衾，正堆浪似的凌乱散在床隅之中。身边空荡荡的，不见了她人。
裴萧元心一悬，倏然坐起探身出来，举臂掀开床帐，朝外望了一眼。
寝阁内夜灯低燃，那一面珍珠帘静悄悄挂落，纹风不动。
她不在，床前亦不见她鞋。裴萧元急忙下了床榻，胡乱披衣寻着走了出去，打开门，叫来一名今夜值夜的婢妇，问公主，方知她出了紫明院，当时吩咐勿扰驸马、贺氏或任何人，只叫了杨在恩。
不安自心中升起。裴萧元入内匆匆穿好衣裳，立刻去到门房处，询问了一番，被告知公主出府了，车也没用，径直骑马，更没说要去哪里。
“几时出的门？”
“已有些时候了。当时快敲三更鼓。”门房恭声应。
裴萧元转面，眺望那夜雨不绝的长安夜空，人在门房前的屋檐下定立了片刻，忽然，他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再无半点耽搁，戴上毡帽，披了蓑衣，骑上金乌骓，冒雨向着城东疾驰而去。
是夜雨水淋漓，金吾卫的夜禁却未有半分松懈。一路遇到几拨巡夜的武候，当中有一拨告诉他，三更时分，遇到过宫中内侍杨在恩带着两名侍卫出来，另有一人同行，那人披油衣，戴雨笠，不知是为何人，但因杨在恩的缘故，也未敢多问，一行人骑马是朝延兴门去了。
裴萧元赶到延兴门，问守夜门的卫士，果然，杨在恩带了人，出城去了。
裴萧元纵马奔出城门，赶到那一片荒郊乱葬岗。
黑穹压顶，星月隐没，野地雨借风势，更滂沱如注。用来照明的挑在金乌骓前方的一盏牛皮灯笼经不住这风雨，已被打灭，雨水早也漫灌入了他脚上的靴靿。他循着记忆，来到了此前他曾到过的岗地，在周围寻了一遍，并不见她人。
直觉令他深信，她此刻就在这一片野地里，只是他还未遇到而已。他扩大范围，继续寻找，最后下马，自己登高上了一片岗顶，驻足其上，展目四顾。
起初，四周除了漆黑的雨幕，依旧寻不见任何半点别的迹象。奔走寻食的野狗、飘摇寄有亡灵的鬼火，今夜，悉数隐匿踪影。
他继续寻望着，忽然，笠檐下的两道目光凝定。
终于，在目力所及的一片夜雨尽头之处，叫他捕捉到了一点朦朦胧胧的闪烁的光影。
裴萧元冲下岗顶，纵身跃上马背，驱马向着那一点光的源头方向驰去。
杨在恩穿着蓑衣，护住手中一盏琉璃灯，此刻，人正停在一片绕着乱葬岗流的野水之旁。
他望着远处前方那一道依旧伫立在岸陂上的身影，心中焦虑不已。
他不确知公主为何深夜不眠，也不要新婚驸马相陪，竟自己冒雨悄然出城，来到了这一片乱葬地。但隐隐，他在心中领悟到，公主来此，或是为了祭一亡人。
出城后，风雨便不似城中和缓，一下转为急骤。虽有雨笠和油衣，但恐怕早已抵挡不住。他想上去劝返，又不敢贸然惊扰那道仿佛已定立在岸陂上的身影，正暗自焦急，忽然，耳中听到身后的风雨声里似夹杂着隐隐的走马声，转头望去，有一骑人穿过雨幕，自野地深处而来，很快到了近前。
杨在恩认清来人，暗松口气，提灯转身迎上。
裴萧元和他说了几句话，顾不得抹去面上沾的水痕，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前方那一道仍浑然未觉的身影走去。
絮雨独自立在水畔，定定望着脚前这一条滢洄前流的深沉如墨的野水，已是不知望了多久。
一阵狂风夹雨，从野水对面的旷野深处猛地朝她卷来。她被吹得立不稳足，雨笠系带也被狂风吹断，霎时从她头上卷飞而去，寒凉的雨水毫无遮挡，劈头盖面朝她面庞扑来，又迅速沿着脖颈流入衣内。她一时睁不开眼，身被狂风摇摇晃晃，就要跌倒在水边时，忽然身后探来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腰上，稳稳将她扶住。接着，另一顶油毡雨笠覆在了她的额上。她的双足悬空，整个人随之便落到一副坚实的臂膀之中。
裴萧元感到怀中人在反抗，似不愿就这样被他带走，俯首下去，低声道：“你该回了！”
简短一句过后，他抱着仍在挣扎的她踏过泥泞，一道上了金乌骓的马背，将人又强行拢入怀里，终于制止住了她的反抗，再以蓑衣为她遮挡住风雨后，眺望四面，正辨方向，杨在恩奔到马前禀道：“此处回城反而远，至少二三十里路。倒是再往北去，十来里地，便是长乐坡了。驸马不如和公主先去长乐驿内避雨歇脚！”
他出城到那乱葬岗，就有一二十里路，后四处寻人，又出去了十几里，此地确已靠近城北长乐坡一带了。
裴萧元调转马头往北而去。终于，在这一晚凌晨的子时末，穿过长乐坡下的一片野秋林，拍开了长乐驿的大门。
内中那胡姓驿丞今夜也在，认出夜半来人竟是裴萧元，又见内侍杨在恩带二卫同行，他则携一妇人装扮的女子在旁。她大半的面脸虽被雨笠遮挡，但也依旧能够看出，是位年轻的貌美妇人。
裴萧元新娶公主，此事谁人不知。驿丞猜新妇应当就是方下嫁驸马的公主。
即便不是，因年初裴萧元初到长安投宿于此的那一夜的旧恩，他自也将全力迎奉。虽又心中疑虑，不知裴驸马怎会在如此一个深夜冒雨携了样貌狼狈的公主来此落脚，但怎敢多问，只喜出望外地将人迎入，立刻送到空置着的一间上房里，随后，灯炬、热水、香巾、茶水，熏笼以及备换的从头到脚的干净衣物等，也都迅速送到。
裴萧元闭门返身。
她仍定坐在一张梨木坐床上，雨水打湿了的发髻早就散落，乌发凌乱地紧紧贴于面额和颈项上，愈衬得容颜苍白，眉心间肌肤处的那一点星痕显眼。她目光凝滞，神思不属，似几缕魂魄依旧游荡在七窍之外未归，更不知将身上那件避雨的油衣除下，只任它不停地淌着水滴，身下很快积出了一摊湿漉漉的印痕。
他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轻声唤了声公主，见她依旧不应，略一迟疑，低声道了句“得罪”，便自己动手为她脱去油衣。除去，才发现她内里的衣裳也差不多湿透了。
她出永宁宅时，衣物穿得也不多，只在中衣外加了一件紫色缬绣面的夹衣而已。双层的丝面衣料，怎经得起雨水浸透，此刻便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一副躯体的起伏曲线，尽随湿衣勾勒而出，竟是毫无遮掩。
裴萧元只觉眼眶一热，逼得他不敢多看，不动声色转了目光，随即略略提高声音：“公主！”呼唤完，见她终于动了一下，应是被唤醒，双目犹略残留了几分茫茫然，望了过来。
“你身上湿了，这里也无方便服侍的人，这就自己将衣裳换下，去歇吧。”
他望着她渐转清明的一双美眸，柔声说道，随即不再多看，把取暖的熏笼搬到她的身畔，再将为她备的罗巾、干衣等取来，亦放在她的手边，事毕，自己便行至一张屏风之后，背对着，开始等待。
她那方向在继续沉寂了片刻后，开始有细碎的响动发出。窸窸窣窣脱衣并穿衣系带之声，拭发之声，隔着蒙覆在屏风木框内的一层半透绮罗，清晰地送入了裴萧元的耳中。
他始终微垂睑目，眼观鼻，鼻观心，约一炷香后，屏风后的响动渐渐止歇，他再待片刻，方慢慢侧过面来，回首望了一眼。
透过身后那一层绮，他隐隐看到她已上榻，卧了下去。
裴萧元定了定神，这才从屏风后转出，为她轻轻放下帐帘，再将她脱下的湿衣等物覆在熏笼之上，自己再转到屏风后，除了其实也已湿得差不多的一身衣裳。所幸蓑衣肩有两层，伤处未被侵湿。他换了驿丞为他备的一套中衣，收拾完，再从屏风后转出，停在那一面低垂的床帐前。当想到此间床上似乎只有一幅被衾，难免又生出些迟疑。立了片刻，终还是登上了驿舍屋内的这唯一的一张榻。
他未掀动被衾，只拿了件干净衣裳，随意压卷住了腰腹。
窗下的火炉透过孔眼，散放出一圈红光。裴萧元的眼力适应了透入帐内的暗光，片刻后，他缓缓睁眼，转面，望向身畔的她。
她似乎一卧下，便高高地拉起被衾，将她头脸也完全地蒙住了，不曾发出任何动静，好似已这般睡了过去。
“公主为何不叫醒我同行？”
他借着帐内微弱的暗光，看了片刻她在被下那起伏的身躯轮廓的模模糊糊的影，心里忽然隐隐涌出了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如此的天气，你深夜出城，倘若有个闪失，我将如何面对陛下责罚？”
他说完，方惊觉这话不妥，显得他似乎在负气。然而已是出口，无法收回。他也不欲收回。
良久，等不到她的回答。裴萧元却知她分明是醒的。他忽然又暗生出几分沮丧之感，终于，闷闷地闭上了眼。
长乐驿虽离长安城不远，但周围村庄稀远，独坐落在野林之间，平日入夜风便不小，何况今夜。
他听着驿外那不绝的飒飒夜雨之声，心烦意乱，只觉今夜必将又是一个无眠之夜时，忽然，察觉到身畔的几分异样，再次睁眼转向她。
“公主？”
迟疑了下，他再次发声，试探地轻唤了一声。
她仍未答。他便探手过去，要将那一幅遮她头脸的被衾拉下，却被她阻了，死死地用手指攥缠住被角，不容他动。
倘若说方才他还未敢强行动手的话，此刻反而不再犹豫了，略发力，便将被衾从她手中扯落。然而她又翻身，改趴在了枕上，只肩背抑制不住地微微抽耸。
裴萧元以指勾开一片覆在枕面上的青丝，露出来她的半面。不过轻轻触探，便觉湿凉一片。
她竟在默默流泪。只是方才一直忍着，不曾发出任何泣声而已。
裴萧元顿时慌了。
“公主你勿哭了。我当真该死！方才竟那样与你说话！”
然而他不说还好，如此一发话，她整个人似再也绷不住了，肩背抽得愈发厉害，那饮泣声也终于压不下去。
“和裴郎君你无关。你勿管我……”她胡乱地摇头，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压在枕里，低声泣应。
裴萧元挺身坐起，探手抱她，将她整个人从枕上翻了回来，替她重新盖好被，待转身下床亮灯，再看个究竟，忽然被她从后伸手过来，紧紧揪住了衣袖。
“不要走！”她竟留他。
裴萧元只觉心在瞬间都要被这一句话给掏走。
他立刻退了回来：“我不走。”他柔声地应，随即轻轻将自己的肩臂靠向了她，一动不动。良久，等她止泣，情绪缓缓平复了过来。
“今夜如此天气，又是深夜，公主自己出城祭拜，还不肯随我回。此固然是出于极大孝心，但昭德皇后若是在天有灵，她怎能得安心？”
他在斟酌之后，最后，还是如此说道。
“对不起……”她用发闷的略带沙哑的嗓音低低地道，“我叫你担心了。”
“只是，我本想在那里陪伴阿娘的……”
裴萧元微怔，低头，借着透散入帐的昏红色的微光，看着微光映出的枕上的朦朦胧胧的面庞。
“我们成婚前的那夜，发生了一件事。”她定了定神。
“我去找阿耶，遇到他刚从东郊回宫，他和我说，他去拜祭了一位女仙，好叫那女仙庇佑我。当时我以为是真。今日我才知，他必是去了东郊的乱葬岗，好将我的事告诉阿娘……”
一颗方止的眼泪，再次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眼角里流了出来。
“我也知道，连我阿耶都寻不回阿娘了，我更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了。但是今夜下了那么大的雨，我不想叫阿娘孤魂无依，一个人游荡在那种地方。我想去陪她。我去了，阿娘或许便不会那么孤零零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如果没有当年的变乱，阿耶不曾离开过我和阿娘，那该有多好，是不是？甚至，我宁愿希望她是真的丢下了我，和丁白崖走了。我不会怪她的，真的……”
她哽咽得终于撞了气，忽然又意识到，自己仿佛和他说了太多的不该说的话。
他始终沉默着，并无半点回应。
她戛然而止，从身畔那男子的身边滚走，直到身子抵缩在了最深处的床隅的角落里。
“好了，我没事了，你勿担心。不早了，你也乏了，该休息了……”
她用手背用力地压住自己的眼皮，好叫双眼能止住泪，在口中含含糊糊地说道。
“公主往后若想再去陪昭德皇后，无论何时，记得和我说一声。咱们两个人一同去，昭德皇后或许会觉得更热闹些。”
此时一道温柔而沉和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他的话语声入耳，絮雨僵了片刻，忽然呜咽一声，转身，从床隅里扑到了那已靠向她的人的怀里，将自己那一张沾泪的面贴在他的胸前，更是伸臂出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背，随即便再次哽咽起来。
裴萧元曾不止一次地抱过她，却从未有过被她如此投入怀中紧紧反抱的经历。更何况，还是如此情景，他二人卧在床帐里，彼此身上不过只着薄薄一层单衣，胸腹贴触，那柔软的体感，几与裸裎无异。
起初他一僵，甚至无法动弹，也不敢动弹。很快，当她那压抑的呜咽声飘入他的耳，他闭了闭目，终于，极力地稳住了呼吸，在屋角火炉发出的幽弱的那团红光里，反搂住她肩，另臂环缠着穿过她的腰身，改将她整个人抱入自己的怀里，用手掌安慰地轻拍她的后心。
“公主，你想哭便哭，不用忍。”
他将唇贴到她的耳畔，低低地道。
驿舍外阑风长雨。天微明，风止雨歇，野雾飘荡。
在遥遥传至郊野的依稀的长安晨鼓声里，裴萧元的眼皮微微翕动。
他从一个难以描摹的晨间绮梦里惊醒，感到身体不甚舒适，睁开一双尚带了几分残情的暗眼，转面，在屋中那黯淡的晨光里，便见她仍如昨夜在他怀里哭累了睡着时一样，额头贴抵着他被蹭得衣襟散乱的胸膛，身子蜷缩着，一动不动。
她应还在沉睡当中，并未醒来。

第101章
她便是他一切绮梦的源头。
他心知肚明,情不自禁地微微低下了头，凝目于正沉眠在他怀中的她。凌乱蓬散的青丝，翠羽似的黛眉,静静垂覆的眼睫,玲珑的鼻,自发丝间露出的小半只圆润饱满的耳垂，还有，那如一朵四月里半绽的吸饱露汁的樱桃花似的口……
他的眸色变得愈发暗沉，喉结亦不自觉地暗动了一下。
识她这么久,这应是他第一次得到机会能如此大胆尽情地细观她的模样，他忽然忆起那一句,“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倘若世上真有如此的美人，那应便是她的模样了，恰好长在了他的心尖上,便是叫他如此看她一辈子，他应也不会看腻。
他在心里漫然而思，目光又不经意抚过她下巴，忽然一定。接着，愈发口干舌燥,只觉颈侧血管勃跳，涌血冲激,几无法自持。
她的衣襟竟也有些散乱了。甚至从他这角度,已是能自衣料堆褶间轻易看到一抹酥雪凝肤之影。
她依旧那样额抵着他,眼目紧闭,沉沉蜷缩贴在他的身前。也不知是真实,还是他耳热眼目饧涩时错觉,恍惚间，又察她那原本如玉般白皙的耳垂和露出的粉面一侧颊靥之上，仿佛浮散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裴萧元惊醒，知决不可再如此纵容情|欲，否则他真不知他会做出如何的举止来。她只是他迎入永宁宅的李家公主，而非他裴门真正的新妇。万一她就此醒来，觉察自己对她不敬至此地步，到时只怕是无地自容。
他强抑着翻涌的血气，游开了视线，缓缓地，一丝丝地，尽量不惊动她地挪开，终于，令自己和那一具温暖而软和的身子分了些间隔，随即悄然下榻，连靴也未敢穿，唯恐靴底踏地发出的声音会将她惊醒。他弯腰提了两只靴，赤脚，随手一把拢卷起自己衣裳，屏息轻轻走了出去。
絮雨于窗外那清越的晨鸟啁啾声中起身，开门而出。
夜雨过后，驿舍外的野坡和乱林间湿雾弥漫，晨气清冷而湿润。裴萧元人在驿舍门外，向着那一片绕林的野雾静静而立，若正在赏秋日晨间的野景，听到身后发出动静，他回过头，看见她，回身走来。
“公主起了？”他眼含笑意，低声向她问好。看去已衣裳整齐，神清气爽，是他一贯的模样。
驿丞应杨在恩之言，早已备了一辆马车。絮雨乘车，这一个秋日的清晨，在荡于耳畔的宣告启门的八百下晨鼓声中，于长安这一日的喧嚣开始之前，悄然回了永宁宅。
贺氏提早便收到来自杨在恩的消息，在紫明院的浴房中烧好暖炉，备下满满一大桶浸檀、兰、沉水、龙脑的香汤，好为她驱寒暖体。她回来径直入室，脱衣入浴，又打发了侍澡的宫中带出的玖儿、绿玉两个婢女，独自浸坐在热雾蒸腾的香汤里，闭目良久，直到香汤渐凉，出浴拭干体肤，披了寝衣，掩身，正待迈步行出，经过浴房门侧靠墙竖立着的一架长镜，不觉缓了脚步，一顿，终还是退回几步，最后，立定在镜前，慢慢地松敞开寝衣。
香雾在镜面上凝铺出一层均匀而细密的水汽，镜中之躯朦朦胧胧，如掩云纱。
絮雨伸手，来回擦抹几下镜面，镜内映像便清晰地浮了出来。
此时天已大亮，朝阳越垣射入寝阁浴房墙角里的一面暗窗，漫散到门后的长镜前。
她悄悄立着，用她析画时的严苛眼光，生平第一次，审视着晨光里的这具身躯。
它看去，胸盈胜雪，秾纤得衷。
……无论如何，至少，应当算不上是丑陋的吧？
其实今晨，在他或未完全苏醒之前，向来眠浅而敏感的她，便因身畔人的梦中微动与无意识的亲密碰触而先醒来。
应因昨夜驿舍郊野寒凉，而他体感火热，颇可取暖，她醒来，发现自己昨夜哭倦睡去后，竟一直保持着贴他怀里的姿势，不曾离过半分。接着，便又于朦胧间体察到了几分来自他身躯的异样。当时她一时无措，不敢动弹，唯恐惊醒了他，待自己也完全醒神，欲悄然脱出他怀抱，便觉他也醒来了。
从前她于内帏之事自是无觉。此番大婚，主要目的也非嫁郎。宫中和她最亲近的两个人，皇帝与老宫监赵中芳，更是不便过问。她固然是在丝毫不考虑这种情境的情况下成的婚，然而下意识，却也知晓，当时若就那样睁了目，恐怕于彼此皆是不小的尴尬，当时只好继续沉睡不醒，直到他自己下床，离去。
自然了，她此刻之所以照镜自观，也不可能是因他今晨那样毫不犹豫悄然离去，令她当时在松一口气过后，心中似又隐觉几分失落，乃至不可遏制地生出了对自己的怀疑。绝不可能。
她双目凝落在镜上。少顷，室内那尚未完全散尽的雾气在炉火的催动下，又缓缓凝沁在了方被她擦净的镜面上。镜中那段娇丽的躯体，复又在她眼前模糊了起来。
“公主？”
此时室外传入贺氏的呼唤之声，显是因等候过久，感到不放心了。
“公主可需添些热水？”
贺氏声音并不大，但仍将絮雨吓了一跳，心竟怦怦地跳，猝然转身，定了定神，掩襟遮蔽身子，开门，若无其事地转了出来。
贺氏领烛儿、玖儿、绿玉几人绕她周身，服侍梳头点妆更衣。
午前她要与裴萧元一道先去宁王宅回礼，此事极是重要，不可耽误。整妆毕，她行出寝堂。裴萧元在新婚次早她去过的那座秋爽亭里等着。他系乌纱幞头，穿一件上领的银蓝宝花纹纬锦罗袍，劲瘦的腰上束了条金装的十銙犀带，足上也换去旧靴，是双黑色的新制麂皮长靿靴。
他平日不是穿他自己那几套或细布、或罗地的青裳，便是官袍，绝少如今日这般锦衣着身，鲜丽的阳光从亭檐下照落在他身上，映出他英俊而沉静的面容五官，显得人格外风流和贵重。
絮雨知是贺氏替他如此打扮起来的。在贺氏看来，这是驸马大婚后陪公主首登宁王府的大门，于穿着，自是不能随意。
他的双臂正屈支在亭柱旁的一道栏杆上，人微微俯身倚栏，手里闲闲地捻弄着一支马鞭，眼望着亭下水里悠然游动的几尾肥头鲤鱼，若正在观景，然而神情看去，分明漫不经心，心不在焉。忽然听到公主的婢女唤他一声“驸马”，转面望来，立刻直起身体，迈步下了亭，向着停在甬道上的絮雨走来。
“公主请。”他说道，眸光明亮，面含笑意，看起来和平日已完全无二。
絮雨更是如此，微笑点了点头，不再停留，率先朝外而去。裴萧元如先前一样，稍稍落后她半步，一行人去往前宅大门。
青头此刻正从大门外跑进来，沿通道跑到了大婚那夜公主和驸马行过拜礼的大堂，一路使劲地踩踏，出来，又要继续往偏门跑。人已是累得气喘吁吁，脚步犹是不停。
方才早一些出来等在这里的烛儿见状吃吃地笑，问他这是做甚，“前两日我就见你如此跑个不停了！你不晕吗？总在绕圈！快歇了吧！公主驸马就要出来了！”
青头这才停下，一面叉腰喘气，一面郑重解释：“你刚来，不懂！长安这边有风俗，新妇入门，男家亲近之人要从偏门出去，再顺新妇入门的路进来，一路使劲踩踏，新婚三日内，踩踏得越多，越是灵验！”
烛儿确是第一回听说，见他跑得都出了汗，忙一面用罗帕替他扇风，一面好奇追问：“青头哥，这是何意？”
“这叫躏新妇迹，便是绝新妇退路，往后安住下来的意思。公主嫁来咱们家，郎君最亲近的人，不就是你青头哥我吗？趁今日最后一天，我还在家，自然要再多踩几圈，好叫公主往后安安心心和郎君长久过活——”
此时突然传来一道咳嗽声，截下他话，他抬头，望见郎君和公主在杨在恩以及身后一众婢丛的伴随下已渐渐行来。送公主出府的贺阿姆快步走来，看着他，面含微微不悦。他打了下自己嘴，再偷瞟一眼对面，察郎君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否恼了——不过，如今和从前不同。他已荣升驸马府的六管事，还是公主亲自提拔的，专负责公主和郎君出行的马匹、车驾以及府内西院的鹰、犬等玩意儿的调|教之事，手下有十来名奚官、鹰人、犬人受他指挥。此刻就算郎君生他气，青头也是不惧，只要公主不生他气便可。公主和平常一样，笑吟吟的甚是和气。他躬身行了一礼。
“公主车驾已是备好。郎君的马也在门口了！”禀完，赶忙出去呼人准备上路。
宁王府是公主大婚后首家得新人登门做客的门第，阖府上下视为殊荣，万分看重。一早起，诸事便准备得无不周全了，只待二人抵达。车驾停在大门外后，李诲跟着叔父、堂兄弟们一道，领着王府长史等属官在大门之外迎接，宁王亲在二门处接人。平日绝少会客的李诲之母薛娘子今日也是一身新衣，领着女儿李婉婉与府中其余女眷一道，笑容满面地等在垂花门前。
迎公主驸马入厅，一番拜礼过后，各按份位落座。薛娘子向新人恭贺过后，又致歉笑道：“公主和驸马新婚大喜，我虽一向嘴笨，但也盼望能和大姑母她们一道过去当面恭贺，好歹凑个热闹。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不敢造次。今日总算盼到俪人联步驾至，偿我心愿。”说罢，命人送上自己另外备的贺礼，一件她亲绣的女披肩，一只镶绿松石的宝鞍。新婚夫妇接过道谢。
一番笑谈过后，宁王府宴堂开宴，分作两处。宁王领家中男丁以及王府里的众多属官在东厅款待裴驸马，西花厅则由薛娘子等人陪公主作乐。
东宴堂中，乐工奏乐，伶人献歌，宾主洽欢之际，李诲来到裴萧元身前，行礼，邀他去观自己的箭术。
“苍山回来，我牢记师傅教诲，这些时日，在家有勤加练习。前些时日师傅事忙，徒儿不敢打扰，今日想请师傅移步，指点一番，看我有无进步。”
他话音落下，几名平日熟识关系亲近的王府属官纷纷摇头，笑劝他作罢，“都知新安王你做事顶真，只也不用如此勤勉！叫你师傅安坐，好好享这宴乐，改日再看吧！”
连宁王也笑责孙儿不懂事，李诲却依旧不走。裴萧元便笑着起身，朝诸人告了声罪，终还是被李诲请走。出宴堂，师徒二人沿东廊走到尽头，拐往李诲平日射箭的靶院。到了，郭果儿带着两亲兵守在门外，正机警地察看四周，见二人到，急忙来迎。
李诲确知附近无人，低声道：“师傅，我大舅父昨夜三更入的府，家中除了阿公和阿娘还有我，无人知晓。他此刻就在弓刀房中，等着师傅。”
裴萧元颔首，迈步入内。李诲和郭果儿便在靶院□□箭，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箭簇中靶之声。
薛家长子，已承袭父爵的宋国公兼山南道节度使，梁州都督薛勉上月入京述职完毕，因两地相去不远，梁州就在京畿西南，他便以调养身体为由，请求暂时留京，得圣人许可。最近一直安家休养，昨日收到其妹薛娘子的密约，遂乔装入了宁王府，等到此刻，裴萧元终于现身，他上来行礼，口称驸马。
就皇家内的亲姻关系论，薛勉虽和裴萧元同辈，是为姻兄，但对方年纪大他一截，已近四十，虽无赫赫功劳之名，却出身于祖上有过从龙开国之功的世家，又在外任官多年，手握一支兵马，也是朝中极有资历的大员了。裴萧元察他虽看去态度恭敬，实则双目炯炯望来，显在打量虚实，立刻快步上去，将他双臂托起，随即作揖，还礼：“新安王说薛都督昨夜便来了，累都督久等，实在叫我愧疚。”
薛勉笑摆手，摇头：“我早便听闻驸马之名了，一直盼望能有机会见面。此次如同上天赐下良机，我求之不得，甘之如饴。咱们姻亲不论，驸马还是我那外甥的授业之师，可谓是亲上加亲，驸马便不必和我客气。”
不过寥寥数言，双方便对对方各是有了大致认定。薛勉感知对面这刚做了公主驸马的年轻人谦逊、有君子之风，姿仪超然，非一朝得势便气焰熏天、不可一世之人。裴萧元亦是瞧了出来，薛家的这位掌门之人，显是刻意表现出来与自己亲近的意思。
他心中有数，便也不再迂回，请薛勉入座，随即单刀直入道：“裴某如此将薛都督请来相见，以都督之明，既来，我便不与都督说哑谜了。都督可否告知，近来与柳策业往来之时，是否察觉异样？”
薛勉听这话，神色微变，方才面上的笑容随之消失，迟疑半晌，问：“裴驸马可否告知，你此行约见，是奉圣人之命，抑或是驸马自己为之？”
“这有区别吗？”裴萧元反问一句。
薛勉一怔。
“圣人日理万机，自是无暇亲自过问咱们姻亲相会这种小事。不过，今日约见都督于此，是公主的提议。”裴萧元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薛勉复怔，却依旧暗咬牙根，踌躇不肯多言。
裴萧元哂然一笑，“薛都督家世殷厚，祖德丰泽，传到都督这里，眼下更有一个良机，可叫都督你功名泰山，可保汝薛氏盛德百著。都督是聪明人，还望自己当机立断，切勿首鼠两端，更不可行差踏错，被居心叵测之人加以利用，铸下大误。”
薛勉勉强笑应：“恕为兄愚钝，裴驸马所言，我有些不懂。”
“自景升变乱过后，圣朝一度局面困窘，内外不宁。幸得圣人治理，经这一二十载，海内升平，四边宁定，今日局面，可谓来之不易。然而圣人再如何英明，所谓天下之重，非独治所安，他也需肱骨贤能辅弼。放眼朝廷，如今能称得上贤臣能臣者，又有几个？”
“公主命我转告你，她前几日读两朝书，曰，朝无贤能，犹鸿鹄之无羽翼也，纵有千里之望，犹不能致其意之所欲至矣！她深以为然。”
他的神色此时已转为肃穆，注视薛勉：“以忠得进，以信守位。公主叫我问你，你可愿为将来那鸿鹄之翼？”
薛勉错愕不已，醒神过来，慌忙从座上起身，向北拜了几拜，复又目光躲闪，吃吃地道：“臣多谢公主如此看重。待臣回去，定要劝阻那些不识时务之人，如今天下太平，何苦要步陈思达的后尘……”
裴萧元微微一笑：“薛都督，你是害怕将来万一康王得势，你要遭殃？”
薛勉心事被他一下戳中，面上的假笑也挂不住了，拭了下额头热汗，沉默不言。
“薛都督，不瞒你说，将来到底如何，我如今也是不知，但康王，恐也非陛下之愿，这一点，我可向你保证。”
“你何妨置身处地考虑一番，倘若换成你在公主今日之位置，你会愿意叫康王得势？”最后，裴萧元悠悠地道。
薛勉虽也是个武将，但本身并无柳策业那样的勃勃野望，生平最大心愿，便是守住如今的富贵和家业。
他薛氏与柳、韦两家，在外人看来，是荣损与共，休戚相关，实在难以分割了。多年来，他原本自然也盼望太子顺利继位，如此，大家平安无事，他也可继续保住富贵。然而这几年，越看越觉太子不稳，尤其此番公主归朝，太子和柳家恐将不果，这几乎已是一个极是明显的大势了，端看圣人何时发声而已。
对于如此局面，他的心里，自是矛盾万分。柳策业近来私下频频传信给他，加以笼络，虽未言明目的，但他感觉，必是将有大事。帮柳策业，万一事败，这将是祸延全族的弥天大罪。不帮，太子若真倒台，剩皇帝另外一子康王上位，则自己必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虽然他的妹妹薛娘子嫁入宁王府，亲外甥又是宁王府长孙，但宁王清贵是清贵，向来并不真正管事，将来若真到那个地步，助力也是有限。
便如此，薛勉陷入一个极大的两难境地。想避事回梁州，又怕万一走了，长安出个大事，自己来不及反应。何况柳策业若真动手，他便是回梁州，也是逃不过的。故先前寻了个借口，暂时留下，打算再观望一番。
此刻他听到裴萧元如此发话，登时在心里飞快盘转起了念头。
康王与公主本身或无怨隙，但与驸马裴萧元，因了当年北渊之事，显也不可能真正相安无事。公主既然择裴萧元为驸马，自是和他一体。
难道，公主是想借圣人之宠，和驸马思谋女帝上位，或是驸马登基，彻底改朝换代？
薛勉被自己的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然而紧接着，他便兴奋起来。
倘若这个计划是真，驸马和公主这边，或可借力之人如下：
长公主和长公主驸马卢家，其家族对北府禁军颇有影响力。
至于南衙十六卫这边，韩克让、范希明等几个势力最大的大将军，应也会站来。
长安军力是有了，士族不用说，有天下第一士族之称的崔家崔道嗣便是驸马的亲舅，到时发动天下文人鼓噪增势，易如反掌。
不止如此，还有一点也极其重要。那便是裴冀的声望以及裴萧元之父神虎大将军的海内之名以及裴萧元对如今分散到各地的神虎军旧部的号召力。
以上，倘若真起事的话，牢牢控制住长安和东都的朝廷，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于过后，地方若借机以反对之名起事作乱，派兵马平叛剿乱便可。
以驸马军中的实力，这也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只看这仗会打多久而已。
倘若太子和柳家必倒无疑，比起康王上位自己引颈就戮，所谓富贵险中博，还不如就此机会，跟着公主与驸马走，干上一场。
薛勉思虑停当，再不犹豫，当即冲着裴萧元纳头便拜：“多谢驸马和公主今日提点！叫我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我薛勉在此发誓，愿奉天地之灵，愿奉宗庙之威，以驸马和公主马首是瞻，效忠圣人，效忠朝廷！”
片刻后，裴萧元自弓刀房中行出。李诲正和郭果儿远远在守，见状，急忙迎上。
师傅何以用如此的方式约见舅父，李诲并不十分清楚，但心知必是重要之事。宁王府里人多眼杂，难保不会有一二双眼目在暗处看着。他自也不会多问。
此刻师傅出来了，他便立刻又陪他回去，免得惹人起疑。
裴萧元回往宴堂，再坐片刻，西花厅那边传来话，公主宴饮已毕，欲待起驾。这边忙也跟着散了。裴萧元亲去西花厅接人。
二人照面，在周围喧杂的妇人说笑声里，他望向她，点了点头。
絮雨便知薛勉那里已被他说服，终于深松一口气，朝他笑了一笑。
裴萧元从跟来的婢女手中接过絮雨的披风，正要为她披上，这时，只见李婉婉拉着李诲，姐弟从人群后钻了上来，并肩而立，朝着裴萧元和絮雨作了一揖，齐声道：“恭贺姑姑和姑丈！”
接着，李婉婉道：“珠帘绣幕！”
李诲看去不如阿姐大方，想是被她强行拽来的，有些羞涩，却也响亮地道：“合卺嘉盟！”
“华屋神仙！”一个复道。
“珠联璧合！”另一个跟道。
“新婚燕尔，桂子兰芽！”
姐弟再次齐诵，完毕，李婉婉便笑嘻嘻地从袖中取出预先备好的一枝用红丝系的丹桂，李诲则是一支兰，姐弟双双献上。
“姑姑，姑丈，你二人大婚，我和阿弟没什么好送，就给你们念了这几句话。还有，盼你们早些传出好消息，那样我又能做阿姐了！”
丹桂意“贵子”，兰芽则喻“千金”。
莫说裴萧元和絮雨没防备，连薛娘子和一众王府里的女眷们都没想到，愣怔过后，反应过来，众人指着兄妹，全都笑了起来。
裴萧元未免尴尬，面上却强行忍着，也不敢贸然接，只拿眼瞥着身畔之人。只见她笑吟吟地将丹桂和兰枝都接了，也未转给一旁婢女，亲拿在手中，道了声谢，随即丢下裴萧元，转身向外行去。
裴萧元反应过来，忙迈步，跟了上去。

第102章
宁王率众送贵客至大门之外。青头将一只上马杌子放到了马车一侧。絮雨稍提裙裾踩上。裴萧元在旁扶了她一臂,欲将她送上车，却见她忽然停在杌子上，似嗅到什么气味,转面望来,视线扫过他的伤肩,领悟，立刻低声解释：“我一口酒也未喝。方才只是近旁之人不慎洒了些在我袖上，不甚显眼，便不曾换去。”说罢轻抬衣袖,以佐证此话。
他遇刺受伤一事，终究是没能瞒住。昨天开始,也不知怎的,在皇宫南衙内小范围地传播了起来，至今早，知道的人更多了。各种猜疑纷纷浮出水面。只是众人对此皆是讳莫至深,并不敢在公开场合议论。方才筵席上也无人提及，进酒时，裴萧元说身体之故，以茶代酒，也就无人勉强,故他确实不曾饮过一滴。
青头还垂手等在一旁要收回杌子，郎君这一番解释,声音压得极低,其余送行之人自是听不到的,却没逃过他耳。他人立着不动,却忍不住斜了眼,瞄见公主瞥了下驸马那一只果然略带湿痕的衣袖,随即淡淡收目，登车坐定。郎君这才仿佛微微释然。
青头将这一幕收入眼内，愈发坚定了往后要服侍好公主的决定，正想着，察郎君就要看来，飞快转头，拖长声，命驭人启车。
一行人在恭送声里离开，随即照着原定计划，往崔宅而去。
与宁王府一样，崔家早也做好准备。王氏更是殷勤备至，一番见礼和客套过后，男女宾分座，她领崔族里的众多女眷围着絮雨，百般奉承，就差亲手为公主倒酒脱履。
絮雨知裴萧元幼年受崔府冷落继而出京投奔裴冀的往事，尤其这位王舅母，极是势利，她自然不喜，更不想和对方有什么深交。今日登门，只是因为此次婚礼涉及的诸多男家之事皆由崔府代办，他们出力不少，崔家又是驸马舅家，来一趟走个过场，全了礼节，也就罢了。
她面上并无任何表露，依旧含笑和王氏等人应酬，片刻后才以不胜酒力为由起身，拟得个清净，待裴萧元那边事毕，便可告辞回去。
王氏亲将她送到预先备好的一处精致院屋里，送来各种小食，请她安心休息，出来，又细细吩咐府里婢女们在外仔细服侍，万万不可扰到公主，这才退了出去。
另一头，裴萧元应酬完毕，与舅父崔道嗣私下也说了些话，因知舅母为人，心里一直记挂，担心絮雨不耐烦，事毕匆匆就往这边行来，想亲自接她离去，快到时，见崔府里王氏身边的一个管事娘子上来，道是舅母请他过去叙个话。裴萧元问是何事，管事娘子说不知，只说人在等了。
裴萧元无奈，只得跟那娘子改了道，经过一道深廊，行到了一处看去颇为隐僻的院前，那娘子笑说人在里面，引他入内。
裴萧元跟着往里行了几步，只觉偌大一个庭院，竟静悄无声，门廊附近，连半个仆妇的影也见不到。
这实是反常。他心中生了些疑窦，环顾四周，慢慢停在甬道之上，没再继续往里走。正迟疑，忽然看见对面门内缓缓走出来一名女娘的身影，竟是王贞风。
裴萧元没想到她今日也在崔家，更没想到此刻会在这里见到她，惊讶之余，一时也来不及细想，朝王贞风点头致意过后，随即发问：“方才说舅母寻我？她人可在？”
王贞风沉默着，没有立刻应他的话，此时那管事娘子笑吟吟地道：“驸马帮下这天下的忙，不是夫人，是另外有人，要亲自谢驸马的救命之恩！”
裴萧元迷惑，待再问，这娘子又道：“罢了，我不说了，还是请驸马与贞风娘子慢慢说罢。我先告退。”说罢，朝裴萧元行礼，随即去了，退出时，竟还特意将院门也带上了。
裴萧元本只觉莫名其妙，见此情状，心中不喜，眉头也难以察觉地微微皱了皱。此刻若非对面之人是王贞风，需给她留几分颜面，只怕当场便会拂袖而去。见王贞风向自己行了一礼，低声请他入内叙话，便压下心中不快，微笑道：“王娘子若是有事，尽管说来便是。这里也是方便的。”
王贞风似有些恍惚，未立刻应。他随即道：“方才是说舅母寻我，我才来此。既然无事，我也去了。王娘子自便。”
他朝王贞风远远作了一揖，不待她回礼，转身迈步便去，这时，听到王贞风道：“裴郎君留步！”
裴萧元回首，见王贞风从门后走了出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裴郎君受我一拜！”
她停在了门前的廊阶之下，朝着裴萧元行礼，双膝跪地，深深下拜。
裴萧元未免再次困惑，只得叫她起来。
“王娘子你此为何意？什么救命之恩？你谢错人了吧！”
王贞风从地上慢慢起来，迟疑了下，颤声问：“裴郎君，关于我的婚事，你难道不知？”
裴萧元已有些时候没碰见她了，此时她来到面前，立在庭院日光之下，方觉她面色憔悴，看去人仿佛生了病似的。又听她说婚事，不由惊讶，一顿，歉然道：“我前些时日一直有事忙着，竟不知王娘子也议婚了。但不知男方是何方贵人，若喜事定下，记得遣人来说一声，到时我与公主一道，必准备贺礼送上。”
王贞风望了他片刻，忽然眼眶一红，眼泪落了下来：“原来裴郎君你当真不知？”
裴萧元便是再急着走，见她如此情状，念及王贞风的父亲，也是不可能掉头就去。
他停了一下，语气转为缓和，道：“王娘子你近来身体不适？到底出了何事？”
“不知裴郎君可听说过庆王？”王贞风并未回答，自顾愣怔片刻，喃喃地问。
庆王是宗室王，因其父曾随圣人平叛有功，故只要不像曾居住过永宁宅的那个旧王陈王一样谋乱，寻常即便犯过，也无大碍。此前在一场酒宴里，裴萧元也曾碰过一回，其人年过四十，是个鳏夫。当时听承平当乐子似的，也提过一嘴，道此人于房事有特殊癖好，残忍好虐。几年前，房中说是暴病死了一个侍妾，其实应是被他折磨坏的。
他略略颔首：“庆王怎的了？”
王贞风眼泪一时如雨，揩泪后，终于再次开口，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王贞风前些时日，已待正式出家去作女冠子了，不料十天前，庆王府的长史忽然登门来到王家，见到王贞风的寡母，开口便是恭贺，道庆王前日路过女观大门之外，偶遇了王贞风，极是仰慕，又得知她出身士族，为王氏女，便欲迎做王妃，为表郑重，遣长史登门说亲。
如此一门亲事，王贞风怎肯应下，她母亲也是万分不愿，然而庆王既开了口，又如何敢当面拒绝？过后急忙来寻王氏，想请王氏帮忙，想个法子拒了这婚事。王氏含含糊糊应付了一番，过几天，王贞风的母亲再来找，她便以自己要接待公主驸马事忙为由，面也不见了。
王贞风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垂泪：“此事我先前一直没在驸马面前提过，也是不想多说。自我父亲早年随神虎大将军去了后，这些年，家中境况并不如意。阿母身体不好，阿弟也无前程可言，终日在家苦读，盼能考中功名。平常只靠从前家中剩的几亩田地租子，勉强度日罢了。和姑母本就不算至亲，只是本家而已，许多年来，几乎没有往来，我们便是有了难处，也从不敢烦扰。是年初驸马来了京城，姑母才忽然对我家多方照顾，请来名医为我母亲看病，为我阿弟安排婚事，又将我接到她的身边，亲热了起来。姑母原是想……”
她顿了一下，对上裴萧元的目光，道：“今日我既已丢脸，也就豁出去，没什么不能说了。实不相瞒，姑母原是看好驸马前程，想要交好，碍于从前的事，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看上我父亲和驸马的渊源，希望我能攀上驸马。至于我自己……”
她一咬牙，“是我自视过高，痴心妄想，对驸马原也心存仰慕。但前些时日，驸马和公主即将大婚的消息传来，姑母对我失望，我自己更是羞惭，当时便决意去道观了却此生，不想飞来横祸，又出了这样的事。阿母惊惧之下，旧病复发，叫我来求驸马帮忙。然而驸马和公主好事在即，我何敢来扰驸马和公主的清静。那庆王府的人又频频来我家催问。我自己命一条罢了，大不了一死了之，家中却有阿母和阿弟。我思前想后，终是割舍不下，无可奈何，只好应了……”
裴萧元听得眉头紧紧皱起，再也忍耐不住，出声打断：“你糊涂！你当我裴萧元是何等之人？便是因你父亲之故，碰上这种事，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至于公主，”他一顿。
“公主便是知道你来寻我帮忙，又能如何？她并非小气之人！你早就该来寻我！”
王贞风定定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潸然而下，哽咽道：“是我错了……不过，好在事已过去。”她再次抹泪，定了定神。
“就在数日前，庆王府忽然传来新的消息，称婚事作罢，别的什么话也无。姑母知晓此事后，多方打听，寻到一个庆王府里的知情人，回来说，好像是庆王得了袁值的话。然而我们和袁值并无交情，他怎会突然插手？她便认定，应是驸马知晓此事，暗中托了袁值。她还说……”
王氏本已死心，据此却又认定，裴萧元对王贞风怀有情愫，只是碍于公主，如今不敢亲自出面。遂又催王贞风今日过府，她暗中安排见面，要王贞风抓住机会向驸马示好。
用王氏的话说，她是不会看走眼的，裴郎君绝非庸碌之辈，往后朝廷一旦风云突变，他必将借势上位。只要能攀上关系，哪怕因为公主的缘故，如今不能走明路，到了将来，待圣人去了，或柳暗花明，另有机会也是说不定的。
这些话，王贞风又如何能完全说得出口，捡着能说的，含含糊糊带了过去。裴萧元岂会听不出来，面沉如水。王贞风愈发羞惭，不停地落泪。
“我家虽破落了，好歹我也念过几册书，知何为羞耻。今日我是不愿来的，又怕开罪姑母，阿弟前程受阻。本想着此事是驸马出手相助，我道谢，也是本分，应付过姑母，回去了，往后该如何，还是如何，将来等我能抽身，我再去修行，有松鹤相伴，余生也算得了清净。却没想到，驸马并不知此事。是我打扰驸马，请驸马恕罪！”
她再次下拜，久久不起。
“此事确实非我所为。”
裴萧元再次说道，语气郑重。
“你起来吧。怪我，前些时日只顾自己，竟不曾留意你的困境，叫你陷入如此苦痛。我愧对你的父亲。”
他顿了一下，续道：“今日事，我便当不曾发生，你更不必放在心上。事情既解决了，最好不过，你回去后，好好过日子，往后勿再受我舅母摆布。将来若再有类似自家无法解决之事，只管大大方方来见我，不必遮遮掩掩。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照顾好你们这些神虎军牺牲将士的家人，本就是我本分，你无须有任何顾虑。”
“我该接公主去了，王娘子保重。”
裴萧元最后说道，朝含泪望来的王贞风点了点头，不再停留，打开院门离去。
他匆匆来到崔府里那隔了内外的垂花门，叫人去告一声，说自己来接公主了，不料反被告知，公主已去前堂等他了，定了定神，忙又赶了回去。

第103章
裴萧元知耽搁得确实久了,匆匆来到前堂西厅，她果然已在那里，王氏等人在旁伴侍,她坐于中央,,正听着众人的奉承之言。那些话翻来覆去讲的无非是公主如何如何洪福，或与驸马如何如何天作之合等等，这几日她想必早就听得耳中生出茧子，然而非但没有不耐烦,看起来心情还是很不错的样子。
裴萧元停于门外阶下，透过一道卷帘,看清她的神色,暗暗地松了口气。
侍在门内外的众婢女仆妇们看到了他，有奔来见礼的，有往里传话的。俄而,伴着一阵纷乱的步足和珂佩玎珰之声，她在一众妇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王氏傍她而行，状极亲热，闪目看见裴萧元，笑着招呼了一声,“我就说，二郎君是被他舅父给强留了！老舅父看见亲外甥,想必连隔年话都拿出来说个不停。他是高兴了,却不管人家新夫妇心里怎么怨怪的！”周围人全都笑个不停。
裴萧元视若无睹,目光只凝向正停在步阶中央的她。王氏不得他回应,未免暗觉尴尬,停了步,这时又有妇人道：“咱们这么多人，驸马眼里竟只剩公主一人了……”王氏忙应和地笑，以掩心中惊疑和不安。
笑声中絮雨道：“今日多有叨扰，我与驸马告辞。舅母不必送我们了。”
她下阶，从裴萧元的身旁走过。他跟上。一众妇人紧紧相随。外面崔道嗣等人也在等着公主，终于候她身影出现，忙领人列队恭送。她一路笑着出了崔府大门，登车离去。
裴萧元骑马同行，路上，控制不住地陷入了凝思。他庆幸王氏自作聪明设的这一场居心险恶、更令人羞耻的会面平安地度过，并未引发她任何的怀疑或是不悦。他更是疑虑，袁值何以会插手此事。
以此人之职，在他入京之前，想必便已将他和京中旧人的关系查了个底朝天，据此知晓自己与王贞风的渊源，倒也不是难事。莫非当真是他顺手做了个人情？
一行人回永宁宅，天已擦黑。胡太医也如前几日那样，早早便来等着。收拾停当，他为裴萧元换药，检视一番，说伤处已有所收敛，是好的迹象，开了副新的促生新肌的方，又嘱驸马再好好休息，继续禁口，尤其忌酒，如此再过些时日，便可痊愈。
自己伤情如何，裴萧元心中自然有数。除按压疼痛，他自觉已无大碍，便叫太医明日起不必早晚再来，太过麻烦。
驸马如此体谅，太医感激之余，也不敢立刻答应，一边推脱，一边拿眼看公主。这时公主也发话：“太医听他的便是。既已无大碍，我们自己换药也是方便的。你隔几日来一次。”
太医这才应了，连声感谢公主和驸马体谅，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收拾东西被送了出去。
太医走后，贺氏带着婢女们将寝阁窗后的卷帘连同那一大面流光溢彩的珠帘全部放下，相继退出，最后，寝阁中只剩了二人。
絮雨穿了身宽松的寝衣，依旧坐在奁镜前，持梳慢慢梳发。烛火映出蒙了层晕光的镜像。镜中，他靠坐在床边，身影一动不动。
“你在想甚？崔家出来后，便见你魂不守舍的。”
“莫非是在他家出了什么事？”
她随口地问了两声。
裴萧元确实还困扰在白天的那件事里。他决意抽个机会，尽快去寻袁值问个清楚。倘若确实是他出的手，自己便真的欠他一个不小人情。
她的语声令他从神思里出来。他应声转脸，望向那道正坐于镜前理着夜妆的背影，迟疑了下。
他想起承平此前曾在笑谈中告诫过他：天下最好应付的，是女子。情郎只要说些甜言蜜语，她们便会轻信，甘心将一切都交托出来。天下最难应付的，也是女子。不管表面如何宽宏大量，没有一个不是小心眼的。此一条应当被奉为圭臬，否则便是蠢不可及，自寻麻烦。
“……无事。”
心念瞬间已是数次回转，最后他终还是决定不提白天的事。怕万一解释不清，反而多事。
“真的无事。”对上镜中她那正望来的一双眼眸，他用着重的语气，又补了一句。
“只是在外一天，有些乏了而已。”他若无其事地解释。
她一笑，“乏了便早些休息吧。我也是，何况你还带伤，更是易倦。”
体贴地附和他。说完，她收目，待最后梳通长发，轻轻搁梳，回身走来，在他的注目下，去履，径自登上床榻，躺下，扯来她那一幅被衾，盖到了脖颈，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随她卧下，寝阁内一下彻底地安静了下去，剩裴萧元一人还那样坐于榻沿。他再定坐片刻，悄然微微转面，见她已闭了目，是安睡的模样。
他的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无趣之感，片刻后，只得自己起身，去将灯枝上燃着的十来条烛火全部熄了。他的眼前霎时转为漆黑，在烛台前又立了片刻，待眼睛慢慢适应夜光，摸黑回到榻前，除去外衣，落了帐，又慢慢地上榻，尽量不干扰她地躺了下去。
帐中只剩昏影。
“郎君乏累的话，明日不用陪我，你好好休息，早日将伤养好。我自己过去，也是方便的。”
忽然，裴萧元的耳边再次传来她的说话声。
明日是神枢宫评画的日子，将择出最后的主画人。
“我伤无妨，陛下许我多日休假，我也无事。明日还是我陪你去。”他应道。
“随你。”她道了句，随即翻了个身，背对他，将身子蜷弯起来。
这一夜她未再出过半点声。翌日出发，她看去光彩照人，昨夜应当睡得不错。裴萧元却自觉精神不是很好，与她恰成鲜明对比。自然，他不愿被她或是旁的任何人瞧出这一点，振作起来，如常送她到了神枢宫。直院下的画官画师以及受召前来众名家画士们皆已到来。
今日评画场所便设在羽云楼的南阁内。姚旭、方山尽、宋伯康、杨继明等人的画作连同周鹤的画，分悬于壁上，供人赏鉴。长安那些终日游走在宫廷和达官贵人间的名士，无论表面看去如何孤高不群，对今日能受公主之邀来此参与评鉴一事，实则无不倍觉荣耀。众人或三两结伴，或独自一人，或走马观花，或驻足细赏，议论，或叹，或摇头，隐露不屑之色……
裴萧元本计划将她送来后，趁她事忙，自己先行悄然离开去寻袁值。然而事与愿违，他一停便是半天。临近晌午，还是不曾脱身离去。倒不是忙，这里的事也轮不上他插手。他看到兰泰今日赫然再次现身。他是随他老师同来的。老名士不愿再错过今日的机会，拖着病体坚持到来，兰泰在旁为他携巾提杖。公主对兰泰的这位老师显也十分敬重，破格命人以坐辇接入，并抬送上了羽云楼。不但如此，析画的过程里，公主大部分时间伴其左右。老名士号称诗画双绝，在景升变乱前的那个烈火烹油似的盛世里，是与叶钟离、裴冀那些当时最有名的风流人物一道酬唱酌饮过的，见识确实不凡，出口成章，画技或确实不及姚旭、方山尽这些长期供奉宫廷的当世大家，但论鉴赏水平，毫无疑问，属当世一流。
这导致的结果，便是他的学生兰泰成了当天离公主最近的嘉宾之一。
裴萧元对此自然没有异议，但他确实也无法忽略这位探花郎每一次投向她的那种沉默而热烈的目光。探花郎大约自以为无人能够察觉，裴萧元却是例外。
半天蹉跎而过，裴萧元哪里也没去，守候在羽云楼南阁外的一道飞廊里。随后公主排宴，乐师助兴，请众人赏乐饮酒小憩，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匆匆离去。
他是被长安县令派人传的一个意外消息给叫走的。
他那从甘凉带来的小厮青头，今早带了几个府里的鹰人去西市鸟坊看鹰，遇到了宰相府贵孙柳越一行人，双方不知怎的，起了冲突。起初只是青头几人和柳越身边的人打架而已，也是凑巧，左武卫中郎阿史那承平当时也在附近，闻讯赶到，一言不合，直接将柳越从马上踹下，捺住便动起了手。巡街的金吾士兵和长安县令等人赶到时，看到宰相府贵孙倒在地上，哭喊着求饶，嗓子都哑了，那阿史那还是不肯罢手，只往他脸面心窝上狠命地踹脚，竟是凶性出来，不打死人不罢休的架势了。十来人一拥而上，将他强行按在地上，这才救出人，止了这场乱架。因两边都不是普通之人，为免事态闹大，长安县令将人暂时全收押在了县廨的监牢里，随后各自通知，等人到后，再看如何处置。
裴萧元骑马一口气赶到位于西市旁光德坊内的县廨。长安县令正在公堂前忐忑地来回踱步，看到裴萧元到了，冲出迎接，口称驸马行礼。裴萧元大步往监房去，问承平和青头几人受伤的情况。得知承平无事，青头几人受了些皮肉伤，但无大碍，点了点头，又问柳家那孙儿的伤情。县令应说，阿史那下手有些重，宰相府的贵孙伤得不轻，不但头上破了大洞，牙齿掉了好几颗，人也昏死过去，已被送到最近的一间医馆里接受救治。
裴萧元又问双方为何起了冲突。县令听到他问这个，便没方才那么利索了，看着他，吞吞吐吐：“这个……方才实在太乱，柳家贵孙伤得又重，下官只顾救人，还没来得及审问……”
裴萧元看他一眼，见他赔笑，也就不再多问，到了押着青头几人的监房。县令命人开门。
青头鼻青脸肿，已是挂彩，今早出门时特意换的一件新衣也撕破了一大片胸襟，此刻正坐在监内的隅角里发着呆，另几个驸马府的家奴也是差不多，个个垂头丧气。忽然看见裴萧元进来，那几人慌忙下跪。青头激动地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一把紧紧抱住他的腿，接着，嘴一扁，仰头看着主人，用带了几分惶恐的语气问：“郎君，我是不是又给你惹祸了？公主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裴萧元拿这个从小跟到大的小厮，简直是没半点法子。压下不悦，问他为何和人当街打架。
提起这个，青头的火气又上来了，恨恨地道：“郎君你有所不知，是他们口出恶言，欺人太甚！”
根据青头说法，当时他和几个鹰人在看鹰，想买两头回去，好充盈府中鹰房。否则太空，宫里赐下的这么多人都没事做，结果遇到同也来看鹰的柳越一行人，要抢买他们先看好的一只吐鹘鹰。他自然认得对方，是长安有名的恶少年，也不欲替自家主人惹事，便忍气退让，谁知对方得寸进尺。就在他要走时，家奴们口出嘲言，说什么“主人攀附贵主，一朝得道，登上高枝也就罢了，连带鸡犬升天，连一个粗鄙贱奴，也在人前充起贵人模样”。
“他们骂我也就罢了，这不明摆着是在骂郎君吗！我实在气不过，冲过去就和他们打了起来！他们人多，眼看我们就要打不过了，阿史那王子来了，听我一说，一脚就把那姓柳的踹下马，然后就……”
青头也知阿史那王子下手重，怕是把人给打坏了。倘若真的出了人命，就算有公主撑腰，怕也是一桩麻烦事。想到这里，偷偷觑了眼主人，见他面无表情的，也不知此刻在想甚，心里也有些发虚，勉强道：“要是真的出了大事，郎君送我出去抵命也可……好歹不能叫人小瞧了我甘凉男儿的胆色……”
裴萧元一言不发，从青头的胳膊圈里拔出自己一条腿，转身出了监房，命县令带自己去看阿史那，又道：“叫郎中给他们也上些药，看下有无扭伤。”
圣人苍山归来，公主婚讯传开之后，坊间慢慢便有了些关于驸马的饭后笑谈，说裴氏子攀龙附凤，如蚁附膻，来长安后，表面看去如崖畔青松，雪岭名花，清高不群，实借其父之名，为己身博利。别人是以身求法，他是以身求荣，光是公主带去的嫁妆，他便一辈子享受不尽，诸如此类的话。
长安县令对此自然有所耳闻，故方才明知今日这场冲突的起因，也不敢在驸马面前提及半字。此刻听他那家奴自己这般说了，窥得驸马出来，这么吩咐了一句，连声应许。
裴萧元正待去单独押着承平的监牢，这时，县尉快步行来，说是那边的人也到了。
柳家自家并未派人来，来的是太子妃兄韦居仁。他方才已带着太医来看过柳家孙了，知裴萧元人在这里，赶了过来。见面便说人已醒来，并无大碍，又说自己已问清这场架事的起由，系己方之错，等事毕回去，告知柳相，就将那几个胆敢口出妄言的贱奴打死，请裴萧元勿怪。
他态度恭顺，又主动将全部过错都承揽了过去，裴萧元便道自家愿出柳家孙的医药钱。韦居仁打着哈哈连声婉拒，说今日事就此作罢，驸马不怪便是万幸。
事情便就此解决，韦居仁匆匆离去，县令赶忙也将还押着的人放出。
裴萧元亲将在监牢里睡着觉的承平接出，来到附近一处少人的河边，停步问他是否有伤。
承平用足靴踢起河堤地上的一粒石子，对准河面上一对不知哪里来的正在交颈的绿头鸭打去。那一对雌雄水鸟受惊，扑翅惊慌各自逃散。他笑了起来。
“裴二你莫非是瞧不起我？就那几个和娘儿们差不多的废物，若不是气不过，我都懒得动手。”
他的额前，还残留了一道尚未消尽的青色瘀痕，但那应是大婚之夜被长公主等人打出来的。除此，全身上下，除了头冠歪了些，其余地方，确实完好。
裴萧元抬手，仔细地替他正了正头冠，随即笑着道谢：“幸好你当时路过。否则我家那个蠢奴，只顾替我出头，却不知自己多少斤两，今日怕就要吃大亏了。”
承平终日厮混于酒楼宴场，自然也听到了些讥他尚公主的笑谈，更知他和自己不同，是极注重清正名誉的世家子，如今却被人这般在背后说道，本有些担心，此刻见他如此模样，打量一番，点头：“流言怕是有心之人散播的。不过，你不在意就好，倒害我空担心一场。本来嘛，做人就该随心所欲，如何痛快如何来。这也顾忌，那也放不开，活着还有甚乐趣可言？”
裴萧元立在堤上，微笑不应这话，只将双目投向那两只渐渐又聚拢回来的水鸟。
“对了！”承平忽然想起，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怎的我听说你在婚前遇袭受了伤？刺客是要取你性命？是真是假？”
裴萧元颔首。
承平一怔，继而面露怒色，压低声道：“难道真如传言，是太子——”他一下顿住，见裴萧元无甚反应，慢慢也闭了口，再立片刻，道：“罢了，今日就这样吧，我无事，多谢你来接我。苍山回来后，咱们便没再聚了。我前些日赌博，从范阳王儿子的手里，赢来一坛顶好的鹿儿酒，称强身健体，效果奇绝。我自己一人舍不得喝，就存在陈家酒楼里，想等你一起品。只也知你新婚，身上还带伤，最近怕是没机会了，留着日后吧。你出来太久，怕也不便，赶紧回吧，我也走了！”
他转身待去，忽然听到裴萧元叫住自己，便停了步。
裴萧元斟酌着言辞，将前日长公主托她叫自己转达的事讲了一下。尽管他言语已极是委婉，但话还没说完，便见承平遽然变了脸色，冷笑着截断话。
“本就是她自己女儿纠缠我的，我对这种什么都不懂的贵女，也无兴趣，并未理睬，怎全成了我的不是？当我不知道吗？那泼妇，一向就瞧不起我。怎的我们狼庭之人就天生低人一等了？她不说还好，她既这么说，我倒非要把她女儿弄到手不可了，看看滋味到底和别女子有何不同！否则怎就金贵得这么厉害？”
“阿狻儿！卢文君不是你平日弄的那些女子可比的！你休要耍性子！”裴萧元警告。
承平圆睁一双烁着邪气的双目，瞪他，见他正色看着自己，分毫也是不让，对峙片刻之后，眼里慢慢收了邪光，忽然，点了点头。
“罢了！不好叫你为难。卑贱就卑贱吧！我也不是没经历过。反正我们这些人，虽从小便学说和你们一样的话，穿着和你们一样的衣裳，但在你们这些天生高人一等的圣朝人的眼里，胡儿就是胡儿，就该对你们俯首帖耳！更是永远也不会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
“阿狻儿——”裴萧元微微动容，朝他走了一步过去，却见承平又转为了平常笑嘻嘻的模样，冲自己眨了眨眼：“就这样吧，我晓得了。我走了，你也去陪你的公主吧！”
他打了声唿哨，唤来自己坐骑，飞身而上，攥住马缰，坐稳后，正待走，忽然仿佛又记起什么，转头。
“君严兄，外面人都说，那位兰泰对公主还是念念不忘。你固然是要盯紧些的，换成是我，我也不会放心。但若是等你能从公主身边脱开了，也记得来寻我。我的酒还存着！”
裴萧元一怔。
在带着几分促狭的放声大笑里，承平纵马而去。
裴萧元独自立在河边出神良久，抬起头，望一眼天色。
这一番折腾下来，日头已开始西斜。她那边的事，估计应也差不多了。
今日是没时间再去袁值那里了，还是先回神枢宫接她，别的，只能过后再安排了。
裴萧元疾步一口气登上羽云楼，她不在。
事已毕，人皆散去。正清场的一名宫人告诉他，公主也出宫了。
主画人定下，便是周鹤。
姚旭之画靡丽，精细有余，而气势不足。另外一位方山尽的画作，显然故意收着，并未完全施展出他的功力。两位大家，一个画风不合，另个不愿执笔，周鹤这个籍籍无名的画师的画作如横空出世，叫众人眼前一亮。尽管因他资历，也惹出一番顾虑，但有兰泰师徒率先发声，其余人也就闭口不言。最后公主拍板，终于定下事。
裴萧元在空荡荡的羽云楼中立了片刻，只觉从应许她做驸马的那一日开始，心情便跌宕起伏，再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安生，各种事相继而来，层出不穷，无不是他从前从未曾有过的心境和经历。
他心绪一时乱纷纷，无法自理，眼看远处宫墙外的那道夕阳又坠了些下去，暮鼓之声也在耳边催个不停，定了定神，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又回往永宁宅。
他到时，天已黑。贺氏说公主今日回来乏倦，想早些休息，此刻正在沐浴更衣，还没出来。
裴萧元便停在了庭院里。贺氏打量了下他，目露担忧：“郎君你脸色瞧着不大好，是伤痛又发作，人不适吗？”
裴萧元忙笑说伤处无碍，自己也无事，迈步继续往寝阁去。贺氏迟疑了下，又唤住了他：“郎君稍等。”
她将裴萧元请到一旁稍偏之地：“郎君可知道王家贞风娘子的婚事？”
见裴萧元抬目望来，贺氏解释：“郎君大婚前，公主听说烛儿来了，将她接入宫中住了几日。烛儿说，有天长公主来看望公主，当笑话似的说了一件事，道王家有个叫贞风的娘子，被庆王看上，要迎作王妃，听说那娘子的父亲和郎君家也有旧故，长公主当时笑骂，说庆王又要糟蹋好人家的女儿了，竟还有脸想请她去做媒，她自然不应。烛儿也不知那王贞风是谁，只听到和郎君家有旧故，便记住了，回来和我讲了下。”
贺氏轻轻叹了口气：“倒不是我多事，要给郎君惹事。只是你母亲早年和他家有往来，她父亲就不用说了，这事一直就挂在了我心里。前几日你和公主大婚，自然不方便。方才我又想到了，也不知到底怎样，心里始终有些不安，毕竟是郎君父亲的旧部之女。我也知道郎君性情，思前想后，还是叫郎君知道为好，免得过后，郎君万一责备我不说……”
贺氏觉裴萧元人似定住，好像在听她说话，又好像在出神想着别的什么。
“郎君！”她再次唤道，见他醒神望来，续道。
“我是想着，此事，郎君若是能帮，就如何帮一下，以全故旧。不过，还有一事，郎君也要切切记住！”
她一顿，看着裴萧元，“我来后，也听说了些贞风娘子此前帮忙操持崔娘子忌日之事……郎君若是决意帮，便不可隐瞒公主，和她商议，免得……”
贺氏话没说完，裴萧元便再次忍不住，一个转身，迈步便往寝阁走去。
他已明白，袁值到底为何会突然插手那件事。
他一时无法抑制飞快的心跳，渐热的一腔腹肠，几乎冲了进去，转入内室，隔着那面已放落的在条条长烛照耀之下变得辉灿生光的珠帘，一眼便看到她已出来，正坐在镜前，自己拭着湿发，烛儿和玖儿在一旁侍着。他猝然停在了珠帘后。二婢女看到他，唤驸马，又行礼。
隔帘，裴萧元看到她也扭脸过来，瞥了眼自己，随即便转了回去，继续对镜拭发。他定了定神，穿帘入内，一直走到她的身后，看见昨日宁王府那两姐弟所赠的桂枝和兰芽各插入一只小瓶，摆在她的梳妆案上。
她叫烛儿和玖儿出去。二婢应是，退出寝阁。
裴萧元的目光从瓶子转向她在对面镜中的那一轮影廓，正要开口，听她说道：“青头白天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会和柳家的人打架？竟被人打成那个样子！我看他老实得很，不是主动惹是生非之人。问他，他死活不说。你不是去了吗？到底怎的一回事，连承平都牵了进去！”
他怎能和她说，是因做了驸马，他如今正成为长安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他被描绘成了一个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之徒。这和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养、融入骨血的谨恪的、欲尽量严守为人立身之道的性情，是完全格格不入的。
说对此完全没有介怀，恐怕连他自己也觉不大可能。
不过，他会像承平说的那样，学会慢慢去接受所有一些原本是他无法接受的一切。
“是他和柳家那孙儿为争一只鹰而起的事……”他含混地应付了一句，随即便转了话。
“公主！近来王贞风王娘子的那桩事，也是你帮的吗？”他终于问了出来，只见她看了自己一眼，没说别的，只嗯了一声。
这便足够了。
裴萧元不禁又想起她前次曾以自己母亲之名去探望神虎军旧部家人一事。不止那一次，随后，她一直也定期派人去那里送钱送物。他是知道的。而如今，在他浑然不觉之时，她又帮了此事……
裴萧元只觉胸腔内热流翻涌滚动，那热意灼得他的心都仿佛在膨胀。有千言万语想说，然而却又不知到底该说什么，才能完全地表达他此刻的情绪。
“多谢你了。”最后，他能说出来的，竟只有这区区一声谢。
她长发已是半干，撂了发巾，从镜前起身，转到他的对面，示意他微微抬臂，亲自开始为他除起腰带和外衣，道：“裴郎君你何须如此客气。那日从大姑母那里无意听到此事，我便叫袁值去提醒下庆王。只是一句话的事。”
“还是要多谢你的心意。我很是感激。”裴萧元停了停，又道，语气愈发郑重。
絮雨双手停在他的腰带之上，抬起面，对上了他低头凝视自己的双眼，四目相交片刻，微笑了起来。
“裴郎君真的无须如此。”她道。
“只是我对郎君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而已。”
在裴萧元略困惑的目光下，她解释：“我知她钟情于你，为五姓女，又知书达理，还和郎君有故交，方方面面，原本都很适合郎君。”
“你对做驸马心有芥蒂。我想过，将来咱们要是散了伙，她真的很适合郎君。裴家如今就剩你一支，裴公口里不说，心中必是盼望你能娶一贤妻，我不得已耽误你在先，为你将来略作几分考虑，也是我的本分。”
“郎君你臂稍稍抬高些——”
半晌，他一动不动恍若未闻，絮雨再次抬头，见他双目盯着自己，眼里竟似有怒意隐隐浮现。
“你这么看我作甚？”她问。
裴萧元突然后退一步，令她的手从自己身上脱开，接着，他一把扯下还悬在身上的那一只绯银鱼袋，将鱼袋连同一并扯下的一只是她嫁妆的用作装饰的男子的腰佩，重重砸在地上。玉质的腰佩迸裂，玉屑四下飞溅，金质的鱼符则直接从袋内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进床底，消失不见。
“你这是何意？”絮雨吃惊，目光追着那只不见了的鱼符，待转回到他面上，语气也一改温和，生硬起来。
“裴某多谢公主，竟为我考虑得如此长远！”他冷冷地道，说完胡乱套回方已半褪的衣裳，丢下她，摔开珠帘便去。
恰此时，贺氏带着婢女送来了药，刚转入寝阁内室，迎面见他沉着脸，一边穿衣一边朝外走去，一怔。
“驸马，吃药了！”烛儿道。
他不应，径直从旁大步走了过去。
贺氏看一眼乱颤的珠帘后的絮雨和地上的鱼袋、碎玉等物，脸色因惧怕而大变，慌忙追上：“郎君你去哪里？快回来！”
“气闷！我出去透口气！不用管我！”
话音未落，他人已是跨出寝阁的门，头也未回地去了。

第104章
贺氏此刻的惊惧,实是发自内心。
驸马有别于朝廷普通官员，平日佩的绯银鱼袋和袋内鱼符系特制，是独一无二的身份标志,他竟摘了怒摔,还丢下公主扬长而去。
固然公主宽厚亲善,加上从前在甘凉时的一番旧缘，他如此行径，她或许不至于过怪，然而这座永宁宅里,除了她和半个青头以及顶不了什么事的小婢烛儿，其余内外加起来上百人,皆属皇帝赐派。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可能隐瞒得过去。消息若是传到宫里，入皇帝之耳，万一触发天霆之怒,将会发生什么，贺氏不敢想象。
她追着出了紫明院，却如何追得上身高腿长的年轻郎君的疾行大步，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骑马独自出门而去，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下的坊街尽头处。
郎君自小懂事,性更稳重温和，贺氏头回遇他如此发犟。
到底出了何事,难道是自己和他说的那一番话惹的祸？她无奈停步,气得眼泪直流,又掉头赶回紫明院,入内,耳中静悄无声,疾步来到公主寝阁外，烛儿玖儿绿玉那些婢女全都定在门廊下，烛儿手里还端着药，想是方才被驸马那凶狠模样吓到，公主又未传唤，个个便噤若寒蝉，不敢动弹。
贺氏定了定心神，走了进去。帘内那一架鎏金铜灯枝上的长烛曜曜，依旧灼灼放着明光，映照着侧坐在妆案前的公主。她微微低头，半干的蓬松长发静静垂散在肩臂两侧，掩了她的面容，看不见她此刻神情如何，惟侧影凝然不动。
她应在看她脚前地上那一只被郎君摔了的鱼袋和散了一地的碎玉。
贺氏入帘跪了下去：“驸马犯了大错，求公主恕他的罪！他从小固然执拗，但知错也是极快，料他很快便能知罪返回，再给公主行大礼赔罪，到时公主如何责罚都行，只恳请公主，万勿和他一般见识！”一边说着，不停叩首。
絮雨如醒，身子轻动一下，慢慢抬头，待脸转向贺氏，已带着笑容了。
她从坐处站起，走到贺氏面前，弯腰将人从地上扶起道：“阿姆你多虑了。”
她看了眼地上的狼藉，语气轻松，“方才不过拌了两句嘴而已。放心，我没事。”
贺氏最怕的，是公主发怒将事告到皇帝面前，或是万一皇帝如何知晓了，而公主负气，不为驸马说情。
只要不是这两样，等到郎君回，此间关起门来，公主和郎君二人之间再如何闹，哪怕她怒极厮打郎君，也只是宅邸内的事，不至于大祸临头。
贺氏终于能够稍稍松气，向公主谢恩，也不叫人进来，自己立刻收拾狼藉。她捡起鱼袋，拿到手中，发觉轻飘飘，竟是空的，忙用眼寻望，四下到处看，屋内能看见的地方，并不见那鱼符，也不知方才被郎君砸到了哪里去。碍于公主，也不便立刻到处翻找，只能暂时作罢。放好空鱼袋，她再将已彻底坏了的本是公主嫁妆的那些饰佩碎片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叫寝阁看不出半点异样，轻声道：“公主休息吧。”
她点头微笑。贺氏也不敢再多说别的什么，行礼后，忧心忡忡地正要去，忽然听到公主叫自己：“阿姆！你去和杨在恩说一声，不许将今夜的事告到宫里去。就说是我的话。”
贺氏心咚地一跳，眼角跟着红了。
“是。多谢公主体谅！我替不懂事的郎君先再向公主赔罪！”贺氏感激万分，不顾阻拦，执意又向她行了一礼，这才匆匆退出。
寝阁里恢复了宁静。
絮雨又一个人在梳妆镜前坐着，静待长发干透。
他怒走时，时辰还早，城北那些通宵亮灯的繁华地带，正华灯初上，夜宴方始。
时辰，一点一滴地从铜漏里流走。
絮雨熄了一排长烛，只剩一支照夜，走到床前，躺下，闭目就寝；她觉得有点闷，爬起来，卷了窗后的一道卷帘，推开绮窗，探出身，深深地呼吸几口庭院里那含着自然木樨香的清凉的秋夜空气；她关窗落帘，退回到这间私密的寝阁里，再次躺了回去；她想起来，那一幅打算挂在西屋画室的繁花蛱蝶卷帘还没画完。又下床，重新一支支地燃亮银灯，取出那一卷画了一半的细绢画布，铺平，坐下，卷了衣袖，研磨色料，蘸笔，一笔笔地勾线，上色。
秋月如盘，银灯火动。今夜她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如平常那样控制笔触，心浮气躁。如此简单的画，无须任何技法，她竟也几次险些画坏。
夜漏慢慢逼近亥点三刻。
将近午夜了。
在再一次不慎将一滴多余的颜料溅到绢面上后，她提笔，在空中停了片刻，弃笔，起身命人去将青头叫来。
裴萧元出永宁宅时，夜色尚浅。道道纵横的坊墙，围的是万家透出的灯火。而在城北那些繁华之地，此时更是华灯初上、夜宴铺开的狂欢之始。
就在片刻之前，凭着那一腔犹如自脚底心骤然而起直击天灵盖似的血气之怒，他是将那一座驸马府和里面的那位贵主给弃在了身后。
然而，快意是如此的短暂。当骑马走在空无一人的通衢大道之上，天上人间，冷月同行，他的心中不由又生出了一种四顾茫然的沮丧之感。
长安如此之大，竟没有他能去的立足之地了。
那座如今富贵逼人的永宁宅，于他而言，只是一个耻辱的象征。
不但如此，他自觉他是一只卒棋，被人拿捏着，用来冲锋陷阵，至于将来，是迟早被弃的结局。
在那位贵主今夜说出那一番话之后，他愈发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而最要命的，是这一切，那位贵主早就和他说得清清楚楚了，全是他自己应承下来的。
这沮丧的感觉，在他骑马漫步目的地走到东市附近，遇到一队巡夜武候之时，达到了顶峰。
武候们见是他，自然不会多问，行礼过后，便列队继续上路，留他独在街角。他几番犹豫，最后，几乎就要忍不住了，决定信守承诺，忍下屈辱，就此作罢，掉头回去，忽然又忆她那一番什么“将来咱们要是散了伙”，“为你将来略作几分考虑，也是我的本分”的话，心肠顿时冷硬起来，转为铁石。
他不再犹豫，毅然掉头，催马一口气来到进奏院，叫开大门。
承平出来，发现门外竟真的是他，不禁诧异地睁大圆眼：“这大晚上的，你不在家陪新妇，来我这里作甚？”
“讨酒吃。”裴萧元道，“白天你不是邀过我吗？今夜无事，我便来了。”
“吃酒？你不是受了伤吗？公主会允许?”承平愈发不解。
“死不了！”他应，声极短促。
承平没立刻应承，只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裴萧元忽然变色。
“罢了！当我没来！”他一拽马缰，便要离去。
“等等！”
“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难得你裴二丢下娇妻主动约我喝酒，我岂有不应之理？这就走，我带你去！”
他连声催人替自己牵马来，翻身上去，领着好友便往陈家酒楼行去，接着笑问道：“公主可有限定你回去的时辰？”
“今夜不回。”裴萧元淡淡道。
承平又盯他一眼，若有所悟，随即大笑：“好，好，如此胆色，叫我佩服，我甘拜下风！拼着被公主怪罪，我也要奉陪到底！”
两人一路骑马，来到了酒家所在的坊门之外。承平出示有韩克让印鉴的夜间通行之证，顺利入内，直奔曲巷深处的那间小酒家。
此处裴萧元从前因事，曾来过一回。至于承平，不消说，是极熟的老客。陈家那几个姐妹已是有些天没见他面，正想念，不期他今夜到来，个个欢喜，丢下了正在陪饮的客人，全拥了出来，狻郎狻郎地叫个不停，呼小厮牵马，迎他入内。忽然众女又看到和他同行的裴萧元。前次因是正事，他来去迅速，众女并未看到过他。今夜见此位郎君形貌是少见得出众，更是欢喜。娇声呖语里，将客人送到位置最靠里的一间地方不大、器具却十分雅致的酒屋当中。
承平和裴萧元分案相对落座，陈家姐妹们送上各色精致的馔食。承平呼人取来他先前存的那一坛酒，拍开封泥，亲自为裴萧元斟满，自己也倒了一杯，相互致意过后，他一饮而尽，砸了咂嘴，说了声好酒，随即望向好友，却见他的杯还持在唇边，似有些犹疑，便问：“怎的，你后悔了？”
裴萧元饮了杯中之酒。
这酒颜色如血，果然比一般的酒水要醇烈得多，入口颇冲，余味带几分若有似无的膻腥之气。难怪承平当宝一样。才一杯下腹，很快，便觉腹内暖洋洋了起来，人颇为舒适。
承平哈哈地笑：“这才叫真男儿！人寿天定，想喝就喝，哪里来的那么多顾忌！想当初，咱们战场上受了伤，哪里来的似如今宫中太医的那些好药供养，全是些不知是什么草药和马尿调的东西，胡乱往伤上贴而已，疼痛得睡不着，就靠喝酒止痛！裴二你信不信，你喝了这顿酒，伤反而好得快！”
裴萧元坐下时，承平便叫一个容貌生得最是娇美的红衣女郎过去伺候。
那女郎自裴萧元来后，本就一直望他，跪坐在了案侧。此时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再为客人斟酒，接着笑问承平，这位裴郎是哪家郎君。
承平看一眼裴萧元，微笑道：“琴儿你是瞧上他了？我告诉你，你别打他主意，他不是你能动的。叫你伺候就好好伺候着，本分些就对了，莫问这么多！”
陪席的女郎们自然是训练有素的，一切以客人满意为先。方才进来时，这位裴郎君便已不动声色地避了琴儿要挽他臂的手，此刻又听承平如此发话，心中便有数了，不敢再加以挑逗，只殷勤服侍着。剩下几人则全围在承平身边。酒过三巡，承平又命作乐。众女便叫婢女取来乐器，琵琶，阮琴，笛，笙，乐声里，那琴儿慢慢唱了《思君》、《倾杯》、《饮酒乐》等宫中教坊里流出的几首散乐，又唱几支时下坊间酒楼里最为流行的新歌，声音婉转动听，犹如百灵。
夜渐渐深。众女又猜谜、作酒令，再唱曲，中间夹杂着承平和女郎们时不时发出的笑声，气氛一直不曾冷下去。
那一坛酒早喝得差不多了，或是有些醉，裴萧元看着眼前的丝竹阵和唱曲的美人，渐渐感到倦怠，开始出神。
他又想起了今夜被他丢下的那位李家公主。
他走后，至此已近午夜，仍是迟迟不归，她会是如何的反应？
毫不在意，还是……会为他的不归感到担心和焦虑？哪怕……只是一点点？
就在这一刻，他又忆起前夜在长乐坡的驿舍里，她伤心欲绝，哭累，在他怀中睡去的一幕。
他的心中忽然涌出了一阵强烈的懊悔、罪责之感，不由地站了起来。
不料大约真的有些醉，头重脚轻，一时没立稳，步足踉跄了一下。那叫琴儿的女郎一把丢下抱在怀里正拨弄着的阮琴，跟着飞快起身，扶了他臂一下。
“郎君当心！”
裴萧元很快稳住身形，抽回臂，望向已半醉歪在坐榻上的承平，正待开口说要回去了，只见承平爬了起来，踉跄走来，意态狂放，一把攥住他的肘腕：“裴二你是要走了吗？不是你说今夜不回的吗？堂堂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受制于钗裙！”
“你自己说说，咱们多久没有一起过夜了？天杀的，长安酒肉池里泡久，我浑身骨头都要酸烂了，我竟有些想念从前我们那些打仗的日子了！虽然冰天雪地，有时还要挨冻受饿，但咱们兄弟喝醉了，就抵足而眠，醒来，背靠背，杀人如麻，痛快啊，痛快！我告诉你，今夜我阿史那，拼着被公主怪罪，哪怕杀我的头，我也要留你，咱们一块儿睡——”
突然，承平的醉语戛然而止，他瞪着眼，吃惊地看着门外的方向，人好似被雷击中，定住了。
“郎君！你方才在作甚！”
跟着，一道饱含着不满的声音也在裴萧元的耳中炸响。
他霍然转面，竟对上一双正淡淡投来注目的眼眸。
竟是她！
也不知她是何时来的，此刻正立在酒屋那道半卷半落的门帘外的走廊里。青头就站在她的身后，一脸生气地看着他身旁那方才扶了他一把的红衣女。
酒屋中另几个或奏乐，或在说笑的女子也停了下来，鸦雀无声，皆随了客人，惊讶地望着对面那迈步走了过来的年轻女郎。她应已婚，作妇人装扮，容貌之好，衣裳之华，是众女此前从未曾见过的。
絮雨没有入内，停在了门外，目光扫了眼酒屋里的女郎们，又掠过裴萧元身畔的那张酒案。
“公主！”
呆若木鸡的承平终于反应过来，脱口叫了一声，随即向她作揖行拜礼，惊得众女面面相觑。忽然有人记起，数日前那一场轰动长安的公主大婚当中，那位驸马，好似确实姓裴。
侍酒女们纷纷下跪，叩首不敢抬头。
“裴二你还不回去？”
承平一改方才豪言壮语之态，上去就把裴萧元往外推，要将他从屋内推出去。
“公主有所不知，今夜我是看驸马心情不佳，方才故意说反话而已，目的就是为了能叫驸马快些回！”
承平一边推着好友，一边转向絮雨，赔笑讨好地道。
裴萧元此时反倒眼眸微垂，神色平淡，脚底更是犹如生根，任凭承平如何推他，也是纹丝不动。
“二位雅兴不小。我便去在外面等驸马吧。”
她道了一句，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一停，微微转回面，目光再次投向身后那依旧没有跟上她的人。
四目交错的一刻，她收目继续前行。
片刻后，那道身影终于也慢腾腾地动了一下，最后迈步，跟着走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行出了这间位于曲巷深处的无名的小酒楼。
絮雨走出曲巷，在杨在恩的扶持下登车，没有等他，径自便去，车影渐渐隐没在了漆黑的深夜街道之上。
“郎君你！”
青头恨铁不成钢地顿了下脚，扭头看见公主车驾已经去了，丢下主人，急急忙忙跟着公主的车走。
裴萧元上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于凌晨时分，回到了永宁宅。
絮雨出府一事，知道的人不多，只杨在恩、青头等几人同行。这个辰点，宅中其余人皆已经入睡，寂静无声。
紫明院内，也只贺氏还在等待着，其余人都已被打发去歇了。
她看到公主和郎君一前一后归来，相继进了寝堂，掩上了门，庭院里的光线顿时转为昏暗。
裴萧元沉默地跟着絮雨入内，停在了外阁的那一面屏风前，不再前行，见她停步转面望来，闷声道：“我喝了酒，恐熏到你。睡外面了！”说罢，蹬了脚上的靴，衣裳也不脱，和衣径直便卧在了新婚夜他曾睡过的那一张窄榻上，旋即闭目。
絮雨看他片刻，见他躺下去便如睡着了似的，便也随他。
在折腾了大半夜后，这个晚上，她终于也得以躺了下去。
秋夜长长。许久，隐隐传来了丑时中的报漏之声。
在万籁俱寂当中，絮雨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道短促的开门之声，有放得极轻的脚步声走了出去。
她闭目。又过了许久，那脚步声始终没有回来。
她慢慢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披着散落的长发，在黑暗中侧耳又听了片刻，终究是放不下，咬了咬牙，下了床，趿了双云头绣鞋，慢慢地，穿过珠帘，来到了外间。
窄榻上果然空荡荡的，人不见了。门虚掩着。
她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外附近寻了下，没看见人。
她沿着甬道穿过庭院，找了一遍，秋爽亭，菊圃，鱼池，全都不见他的人影。
絮雨不禁开始微微着急起来。
他难道是余怒未消，又出去了？
认识此人这么久，倘若不是今夜发生的事，她真的从不知道，在那一副平和而稳重的外表下，竟藏有如此一副坏脾气。伤刚略有些好转，今晚竟就跑出去喝酒，看起来喝得还不少，连起身都要近旁的侍酒女郎来扶持了。
这叫她想起在苍山时他直接醉翻在湖边水廊下的一幕。那夜若不是她后来不放心，回去察看，他怕是整个人泡在水中都不知道。
今夜他若真的因为想不开又跑出去，醉睡在外面不知何处的露天下……
絮雨越想越是不安，正要出紫明院，去问下门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寝衣，转身匆匆往里而去，想先换件衣裳。
她快步登上了廊阶，奔到门前，正要进去更衣，忽然迟疑了下，停了步，慢慢地转过了头。
借着月光和檐廊之上灯笼的暗影，她看见就在廊柱的一片阴影后，此刻正立着一道漆黑的人影。
是裴萧元！只因此处被廊柱遮挡，太过昏暗，她方才竟没有留意，这里还立着一个人！
那人影一动不动，半靠着廊柱，正在冷眼看着她绕来绕去地寻他。
她定了定神，再也忍不下今夜从找他回来后慢慢凝积在心里的恼怒。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走到了他的面前，停在廊中，质问。
“我热，睡不着，此处凉爽，我吹下风。”
他淡淡地道，她嗅到了一缕来自他的酒气。
她端详了他片刻。
“裴二，我知道，做驸马羞辱了你，有损你裴家纯臣清流之名。”
“青头告诉我白天的事了。”
“所以，今夜你是后悔了？”
她微微歪头，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和他说道。
他一顿。
一阵夜风吹过，她的一头青丝落肩而下。庭院的空气里，漂浮着木樨和白珍菊混合起来的一种奇异的气味，是冷馥的香，又是几分淡淡的清苦，夹杂着面前人随了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而扑来的潮热的酒气。
“昔有猗兰操，五经作渊海。”
“遥知银汉远，此心久徘徊。”
她漫声地念着，盯着对面那一张显是因她这突然举动而露出极大难堪之色的面容，轻声地笑了起来。
“好一个猗兰操！好一个五经海！”
她笑他。
“这便是向来以清谨守身而自命清高的裴家二郎裴君严？今夜我若不去接你回来，你便当真要烂醉如泥，随阿史那在那里和美人们厮混到明了？”
“李嫮儿！你勿逼人太甚。”
昏暗中男子目光烁动。他从齿缝里发声似地，说道。
絮雨一怔，因他突然这样直呼她的本名，那个只有她阿耶能叫的名字。
“逼你又如何？你将与我作对吗？”
她反应了过来，面上依旧轻哼一声，然而心里已是有了一种不祥之兆。
他可能真的生气了。
她决定立刻结束和他的对话。
她后退了一步。
“驸马，你醉了！进去睡觉吧！等你睡醒，我们再好好谈一谈关于今晚的事！”
“我实话和你说，你叫我很是不快。”
她说完，不再理他，转头就往寝阁走去。才动了一下，裴萧元挥臂便将她轻而易举地拽了回去，絮雨的后背也被他压在了柱上。
“裴萧元，你做什么？”
絮雨忽然一阵紧张，却竟忘了挣扎，只那样老老实实地被他钉在廊檐下的这一道柱上，略带几分惊慌地仰面看着他。
他自然知道他在做甚。却沉默着，一言不发，惟以凶狠的对待来回答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感到唇一热，他低头扑压了下来，将他的唇覆在了她上面。如火一般灼烫。
脑海瞬间空白。鼻息里充斥着她前一瞬仿佛还熟悉，下一息却已变得完全陌生的来自于这男子的气息。
絮雨昏头脑涨，没有半点抵抗他的念头，只因了紧张和完全的不知所措，像即将溺水的人那样，用她的两条胳膊抱住了他坚实的腰身，身子在他怀里轻轻地抖着。接着也不知怎的，双脚便悬空了。
她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好叫他的脸能埋在她的颈窝里。
温热芬芳而馥郁的散发自她衣下那一方暖肌的香，瞬间萦绕他的呼吸，充满了五脏六腑和全部的胸腔。
裴萧元整个人不由地为之战栗了一下。
他停了一停，待如坠云雾梦境之感消失，再将那已能任他为所欲为的人抱起，转身便急促地向里而去。
门半开着，来不及闭合。
幽静而昏暗的廊柱下，凌乱地散覆着罗袜和云头绣鞋。
那是方才停留间，自公主的一只足上滑落掉下的。

第105章
年轻男子的情潮，如一场爆发在一个漆黑湿热盛夏午夜里的骤雨般，来得又快又急，叫人完全不及防备。絮雨尚未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惹他失控至此地步，便觉他抱她急切入内了。他用肩背撞破了那挡住他道的珠帘。瑟瑟的凌乱珠碰之声还未散去，下一刻，她便被他置在了寝阁最深里的那一张香木床上。
仿佛一头长久以来被困压在深渊之底、饱受了缚身折磨之苦的囚龙，这一刻，那紧缚着的深深勒肉的锁链崩作寸断，它再不受任何禁锢，在量龙长吟里召唤来的疾风横雨里，只鳞须怒张，龙躯贲展，自无边的深渊之下脱困，冲天势不可挡。
絮雨仰着面，身子横歪在榻，衣襟已是散敞，衣不蔽体，一头青丝长发更是凌乱地撒在了身下那一幅熏足了郁金浓香的榴红锦衾之上。她含着几分惊吓，被动地承着来自他的充满压制感的亲吻和渴迫的、带着几分莽撞的掌抚。
固然在苍山行宫曳月楼中的那一夜，在她和他言明要他作她驸马时，她便早做好一切的准备。大婚的那晚，若不是他主动要和她划界，接着又发现他负伤的意外，从而空度，他便是当时就想要她,她也完全接受。
然而今夜，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之际，或许是太过突然，她真的直到此刻，人还是没完全醒神。又或许……是她发觉一切仿佛并不是她或也曾隐隐想象过的样子。
无法抑制地，在惊吓之感过后，自她的深心里，又生出了些许失落和委屈的感觉。
终于她从一个漫长得令人几乎窒息的热烈亲吻里艰难地挣脱了出来，她急促地喘着气，夺回了自己的呼吸，带着那萦绕不散的委屈之感，依旧闭着目，任他用他那灼热的唇舌和生茧的粗糙手掌在她柔滑如绵的肌肤上流连探索，留着属于他的印记。
直到最后，那一只滚烫的微微颤抖的手掌，到了她的腰间，待欲剥除仍裹卷着它的衣裳。然而那衣却偏要和它作对，执拗地护着其下那一段从未向任何外人展示过的神秘的丽躯，叫它不能得逞。这只曾握了刀剑在沙场上饮血斩敌所向披靡的手掌终于彻底失了耐性，手指发力，带了几分粗暴，急躁地一扯。
伴着一道裂帛脆声，它轻而易举再次获胜，为它主人攻陷那最后的珍贵之地扫去所有阻障。然而当最后的时刻到来，它却又仿佛不敢造次了，于破碎的纱绢里停了一停，似在试探着女主人。当感觉到她原本微微绷起如一张弓的身子变得软若绵水，它再无任何顾忌，继续往下，待一鼓作气，彻底抵达那一片曾今连想象都会是亵渎的隐秘的宝地。
穿廊的夜风从开着的寝堂门里无声无息地涌入，它从屏风旁经过，摇着重归于静止的珠帘，抵达了寝阁最深里的香床之前，曳动锦帐。
“不要……”
在水波般阵阵飘涌的帐幔后，裴萧元忽然听到如此一道喃喃的如同吃语的呜咽之声。
它来自于那一张叫他神魂颠倒的唇。就在片刻之前，他终于得偿心愿亲吻了它，尝到来自于它的美妙滋味。那是比饱含蜜汁的招致狂蜂浪蝶竞逐的花朵还要香甜的两片唇瓣，它为他张启，香舌柔舒，吐气如兰，那是比今夜他喝下腹的酒还要性烈的东西，中人欲醉，叫他根本无法自已。在此心旌动摇之际，他转面再去寻它，欲再捕获到它，不期那口里却逸出了这一声。接着，他正和她亲密挨擦着的一侧滚烫的面颊，感觉到了些微湿凉的水意。
此一刻，热汗正自年轻男子的额头和后背之上不停地冒沁而出。搏动的心脏猛烈地撞着他的胸膛，周身热第肤下的血管扩张更是极限，每一下的心跳，裴萧元自觉仿佛随时都要挤得血液冲破他的天灵盖骨破顶喷出。这呜咽声虽极是细微，含含糊糊，如一缕无力的游丝，被那一阵扑入帐帘缝隙的夜风吹得无影无踪，然而，还是钻入了他的耳。
他那正盈满了沸血的心房仿佛被一只手突然攥捏，沉重地噗跳一下，随之，血液凝滞了下去。
絮雨神思飘荡，肺腑里若也吸入了来自于他呼吸里的酒气，人依旧昏昏醉醉，灵台却又是清醒的。
她知他在做什么。在起初的慌乱和无措里过去后，当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她便努力地叫自己快些放松下来，去迎接他的到来。
他为她做过的事，受过的委屈，她口里没说，心里全都清楚。
只要他想要，无论何时，她都不会拒绝他，倘若这能叫他得到些弥补的话，她心里也会好受些。
她便如此模模糊糊地想着。然而却又不知为何，就在方才，当她得以掩身的最后一片衣物也那样从他手下被除去后，另一种她刻意想去压制的委屈之感便浮了出来。
她终究还是控制不住，眼里掉出了一颗泪，喉间也完全是下意识地哽咽着发出了这一声。
她感到那正压着她的如小山般沉的人慢慢地停了下来，最后，彻底归于静止，只将他的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项和发间。
片刻后，他抽回手，摸了把她的脸。摸到湿痕，那手掌顿了一下，接着，彻底地放开了她。
他从她身上翻下，背对着她起身下榻，最后，人坐在床沿上。
便和今夜刚开始时叫她完全没有防备一样，这结束，亦是来得如此突然。
她起先心啵啵地暗跳，将身子缩成一团，藏在他身后的床隅里，屏住呼吸偷偷看他。他左后肩的位置缠着伤带，其余一片光背的皮肤上，隐隐浮着闪动的水光。
片帐在他的肩畔随着外间不断涌入的暗风无声拂动，他背影一动不动，微微弯曲，整个人好似化作了一尊雕像。
悄望片刻，絮雨心里忽然又萌生了几分懊悔和不忍。这感觉甚至压了方才的委屈和不甘。她随之陷入迟疑
和茫然，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因她而至的巨大的尴尬。
忽然此时，那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我喝醉了，方才竟冒犯公主。对不住了。”他说道，声音异常艰涩，带着几分嘶哑。
“请公主恕我的罪。”
顿了一下，当他再次发声，说出这一句话，言语已是转为平稳和清晰了。
他好像又变回了絮雨习惯的那个裴萧元。
“裴郎君，你若是想，我……也可以……”
“我们……已是夫妇了……”
终于，她垂着眼眸，含含糊糊地应，说完，一阵暗暗耳热袭来。
片刻后，他缓缓回过脸，双目随之凝停了一下。
她卧在帐影里转作了血红的合欢绫衾堆里，未维作髻的一头青丝如堆雨的乌云，一半落铺在合欢衾上，一半缠着她的身子。在乌云堆下，一段凝雪的粉躯，压着凌乱起皱的撕裂了的绢衣。
他停了一停，随即探臂，再次朝她伸来。
随了他那手掌的靠近，血液如满月下的潮水般急急涌向她的胸口，心转为狂跳，那裸在秋夜冷凉空气的肩膊和胸脯肌肤之上，顷刻间更是泛出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的手落在了破裂的绢衣之上，将它合掩起来，系了带，令它重蔽住她的身子，接着，为她轻轻盖上了被。
“公主放心，更无须勉强。我先前答应你事，与此完全无干，绝非是贪图与你……”
他的声音压抑而沉闷，忽然停住了。
“今夜确实是我醉得太过厉害了。”
接着，他不再说话了，收手，也不再看她，转回脸，人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抄起他的衣裳，背对着她，套回在他的躯体上。
絮雨的一颗心跳得蓬蓬作响。隔着面前锦帐，她睁大她那一双还残着几分泪意的眼，凝盼他一边套衣、一边朝外行去的朦朦胧胧的背影。
当那道背影穿过了珠帘，转向外间，彻底消失在了屏风后时，她一把掀开那一幅合欢衾，赤足跳下床去，冲破珠帘便追了上去。
他已行至那一扇仍半开着的寝阁门后，察觉到身后的步音，身形略一迟疑，正待转头，絮雨已到他的身前，吱呀一声，将那门紧紧扑闭，随即转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仿佛一怔，停步。
“离天亮还早！你又要去哪里？”她质问他。
她的长发凌乱地垂覆而下，身上衣裳方才虽经他整理，终究还是散乱不堪，并不能遮尽她全部一身的凝肤。
他不应她话，只转过面，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你是驸马，理当侍公主寝。”她又说道。
他的目光看去好似不动，然而，那两道生得极是好看的眉峰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呼吸亦是慢慢转为粗重。
“我要你侍寝，就在今夜！”
看着他慢慢抬眼望来，她索性又高高扬起下巴，用命令似的口吻说道。
裴萧元继续定立了片刻，忽然他咬紧牙根迈步上前，将面前这早已衣不蔽体的人打横一把抱起，返身便回往寝阁。
他的步伐太过急切，以致于经过那一面屏风时，不慎竟撞上，来不及扶，任那一面沉重的屏风倾覆落地，框角又将一只摆在近畔三足架上的用来储水的硕大贡窑青釉瓜棱盆给砸落
在了地上，水悉数洒出。
一时间，屏风的扑地声、瓷盆的碎裂声，哗溅的水声，打破了深夜这寝堂里的寂静。
公主将在驸马接回，二人看去似是无事，然而贺氏又怎能真正放得下心。起初叫婢女们都去睡后，自己在近旁的值屋中守夜，到了此刻，正半睡半醒，突然被公主寝阁里接连发出的惊天动地般的响声给惊得跳了起来。
寝阁深窗后透出的灯火之色，复又明亮了起来。
絮雨正在为裴萧元换药。
昨夜后来，驸马侍寝的种种，实是叫她羞于描述，直到四更后，两人方倦极，一并交颈睡下。就在片刻之前，她正睡得沉沉，竟又被他给弄醒了。只是这回实在还是困倦，不肯听从，躲避间，不慎打到他的伤肩，听他发出疼痛嘶声，想起昨夜他负气出去了，还没换药，便要他起来坐好，她给他换药。
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床榻的一头床沿上，赤着上身，不过只往腰腹处裹缠了一件随手扯来的衣裳而已，静静听她在身后不住低声埋怨自己昨夜不知节制，害得伤处又渗了些血丝出来。听了一会儿，反手攥住她臂，便将她人强行拖到了身前，再令她分腿，面对面地坐在他劲健有力的大腿股上，双臂插入她的腋下，环抱她腰背，令她贴靠过来。
他用他一夜间冒了层胡茬头的面颊去蹭她脸，听她嚷着扎人，要他离她远些，眼中浮出淡淡的笑意，非但没有听她的，反而低下了头，再去蹭吻她娇嫩的脖颈和胸。
絮雨此刻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本就未着寸缕，方才就只抓了件离她最近的他的衣裳裹了身，用根衣带胡乱系住而已，松松垮垮，再被他这么一纠缠，半边肩都露了出来，何况还又疼又痒。
她一边躲，一边扯回衣襟，命令他不许再动。
“伤带还没缠好！你再乱动，我就走了！”
他果然不乱动了，只抬起头，改而一下下地轻轻啄吻她额头上的那一点星状的疤痕。如此虽不至于疼痒，却甚是碍事，她便偏开脸再躲，他顺势又含咬起了她耳垂，轻轻啮吮。
昨夜她的耳垂是重灾区之一，本就被他咬得有些红肿了，此刻仍未消痕，这下更是疼痒。她一边继续躲，一边努力地替他结着伤带，忽然记起件事，自是耿耿于怀，不肯轻易放过他。
“昨晚你竟敢摔鱼袋！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我告诉我阿耶去！”
他听了，不过微微一顿而已，接着，继续吻啮起他暗暗早就喜欢上的那一只圆润而饱满的柔腻耳垂。
“你哑了？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能放过你！你不和我好好赔罪，我真去告诉我阿耶了，叫你好看——”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脸忽被她推开，原来是打好了伤带，她依旧坐他腿上，身上裹着他的衣裳，却耿耿地盯着他，满脸全是不满。
他笑了起来，一个反手，将还生着气的她从自己的腿上直接按倒在了床上。
忽然此时，远处第一道的隐隐晨鼓之声越过了永宁宅的墙头，传送到了这间寝阁之中。
“公主可醒了？”
紧接着，伴着一下轻微的叩门声，贺氏那听去带了几分担忧似的声音，也从外面传了进来。
“宫中来了人。说陛下传召驸马，要驸马即刻入宫！”

第106章
此时裴萧元正含笑倾身,压向那被他揿得仰翻在了床上却犹自挣扎不停的新妇，冷不防听到这话，两人相互对望一眼,齐齐停了各自动作。裴萧元更是笑意凝顿,脸上微变,撒手，立刻就放开了她。
接着，还没等絮雨完全反应过来，便见他已丢下她,飞快地跳下床榻，急匆匆地寻起他的衣裳了。
絮雨一时略觉不得趣,便自己从床上慢慢坐起,拥被漫坐，暗暗看他自床前那凌乱的两人混作一堆的衣物里翻出了他的裈裤，匆匆套了,接着又找他的中衣，然而翻来翻去却是翻不到。他仿佛开始着急了，眼睛到处望。她忍不住又嗤地笑出了声。
他顿悟，看一眼她，忙正待走来,想了想，又示意她不必费事特意脱衣了。
“时辰还早,你自己再睡下去吧！”他一面叮嘱,一面朝着一口存放衣物的衣箱走去,待另外取衣。
“不许拿。”絮雨却在他身后如此说道。
他转头对上她那两只投来注目的乌溜溜的眼眸,又想了想,似有些不解,但还是遵从她话，转回来，伸手向她讨衣。
絮雨也不还给他，抱膝交叠起了双臂，将衣拢得更紧了。
“你慌什么？昨夜摔东西出门，不是顶顶厉害吗？”她哼了一声。
裴萧元便明白了。她这是为了昨夜的事，借机在为难自己。
皇帝如此早，在晨鼓第一声响起时派人上门传唤，二人心里各自都是明白，十有八九，应是昨晚的事没瞒住，传到了皇帝耳里。只是不知他究竟知道几分而已。
裴萧元原本并不惧怕那位皇帝，但也不知为何，确定要做驸马后，每每想到那个目光阴沉从无半分好脸色的皇帝，他心中不自觉地便没了从前的底气。此刻见她如此模样，长发纷披，落于肩臂，分明是在嗔怪他，然而却又娇态毕露，一时胸口又漫热几分。若不是那人来头实在太大，他压不住，这个时刻，原本任别人谁来叫，他也不要出去。
“先还我可好？”他拣出她的衣裳，奉到她的身边，“等回来了，我便赔罪，你要怎样都行。”他低声地哄。
她扭过脸，不去看他。
想到昨夜后来自己竟彻底忘记了这一茬，他更是闷声不响地只行那种事，心中不禁又来气，气自己没用，也气他厚颜。
外面贺氏大约并不确定公主和郎君是否已经醒来，等了片刻，没见人应声，更不见出来，轻轻试了试，那门是虚掩的，并未上闩，却又不敢贸然入内，迟疑了下，又叩了数下门，提高音量：“公主，驸马，宫中来的谒者看去有些急，陛下仿佛催得有些紧……”
“知道了！叫谒者稍候，我这就出来！”
裴萧元朝外大声应了一句。
“公主，你也听见了……”他又放低声恳求。
“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发脾气，摔东西，又去喝酒，惹你生气，叫你担心。”
“你先将衣裳还我，容我此刻应陛下召，可好？”
可是无论他怎么说，她始终不为所动。
他停了一停，展目望她一眼，忽然一笑。
“罢了！”他改了口，低声说道。
“公主既然不允我穿，那我便不穿了。大不了入宫被察院那些惯会吹毛求疵的人发现，再参我一个衣冠不整、不敬圣人之罪，受庭杖便是。”
说完，他拿了外衣，拔腿便要过去开门。
絮雨一噎。心里一面恨他无赖，专会拿捏自己，一面又怎会忍心真的为难他至此地步，差不多也就算了。
“回来！”
她放下帐帘，隔了一层遮挡，飞快脱衣，从帐缝里将他衣裳推了出去。
“拿去吧。”
裴萧元微笑着，望了眼帐内那一团朦朦胧胧的玲珑身影，终于得以穿衣，转过头，却见她也开始套衣了。很快他明白过来。
“公主你再睡吧！真的不必和我同行——”
絮雨已用他方才为他取来的自己的衣裳遮好身，打开帐。
“我不困。我和你一起去。”
阿耶是什么德行，絮雨再清楚不过。尤其今早，他这么一大早就来要人，方才玩笑归玩笑，她怎么可能放心叫裴萧元一个人去。
裴萧元阻止不了，只能随她。
贺氏领着婢女和仆妇进来。
虽然昨夜已在外听到动静，但此刻入内，见外间屏风倒地、水罐碎裂，更兼满地水渍，几无落脚之地，莫说烛儿、玖儿、绿玉等人，便是贺氏也是有些意外，实难想象，昨夜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狼藉至此地步。很快她回神，指挥其余人在外收拾，自己带那几名贴身婢女入内服侍。
公主发丝散乱，衣裳只够遮身，一张粉面绯红，眼角若还残余几分泪晕。她的脚上只趿一只绣鞋，人坐在榻沿上在等，驸马正替她寻着另一只。几件公主昨夜外出归来穿过的其余裙裳正凌乱地堆在床尾畔的一张便几上，当中一件白绫缎的胫衣，竟撕裂了似地夹在当中。至于公主身后床上那为新婚而铺的合欢红绫锦衾，更是皱得不成样了，便好似昨夜被人揉了又揉，天明变成如此一番乱状。
如此景象，与前几日的晨间完全不同，处处透着暧昧和缠绵的气息，更不用说公主和驸马之间了。之前他二人要么不说话，要么客客气气。然而此刻，公主指挥驸马寻鞋未果，正在低声抱怨鞋莫名不见，细听，语气带着几分爱娇的味道。
婢女里除了烛儿，玖儿绿玉都要年纪大些，联想到昨晚这寝阁内分明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公主和驸马却始终没有唤人入内收拾一事，未免不合常理。再见此情景，二婢顿时醒悟，不敢多看一眼，只那烛儿兀自浑然不觉，听到公主抱怨，便要跟着驸马寻履。
贺氏忙叫回烛儿，自己上去，背对着众婢，将昨夜在门外捡起方笼藏在袖中的鞋袜悄然取出放下，口中道是找到了。
裴萧元和絮雨这才领悟，应是昨夜早早便掉在外了。两人想起昨夜当时情景，对望一眼，彼此脸都是暗暗一热，沉默了下去。
贺氏面上只作不见，领人服侍二人更衣洗漱。
正忙着，外面又传来杨在恩的催声，道那谒者叫他再次传话，务必请驸马速速动身。
此时裴萧元收拾得差不多了，系好腰带，自己套上靴履。絮雨也更衣完毕，长发叫人给她梳作最简单的一只低髻，只插了两只半月状的金地发梳，面也不用妆容，接过来婢女递上的一幅用来抵御秋晨凉意的厚锦臂帛，披了，又匆忙在原地吃了几口刚好送来的早食，正要一道出去，忽然只见他习惯性地抬手，摸了一下他腰带侧前方的位置，脚步一缓，便知他是想起鱼袋了。
空袋在，鱼符昨夜却被他砸进了床底。这床是矮脚的四面实心壶门样式，只留下了地面到围栏不到一尺的空隙，莫说成年男子了，便是烛儿那样瘦小的身段，也是不好钻入。
贺氏也顾不上别的了，急忙代自家郎君趴到床栏前，从婢女手里接过烛火，探到床下寻看鱼符，终于看见那东西躺在靠墙最里的一个角落里，不用工具，根本够不到。贺氏忙唤人去外面寻一根长竹竿来。
绿玉一边应声，一边小跑着要要朝外去。裴萧元这时走到床前，叫贺氏让开，自己俯身下去，双手攥住一只床脚，猛地一个发力，在一阵木榫摩擦所发的咯吱声里，只见床帐乱晃，他竟将整一张沉重的香木床从地上硬生生地挪出来了一片，这才得以露出那一枚最深处的鱼符。
絮雨被他这举动唬住，第一反应便是他的伤肩，立刻疾步上来，低声责备。
“我伤无妨，我自己知道。不好叫陛下再久等。”他轻声应她。
谒者已连催数次了，莫说是他，便是原本并不当回事的絮雨，也知皇帝这回恐怕确实怒气深重。
她更是看了出来，裴萧元应是有些畏忌她的阿耶，所以方才便不忍再刁难他，更是加快了自己梳妆穿衣的动作。
“你呀！真是——”
她继续责备半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伴着心里涌出的一种对面前这裴家郎的又是喜欢、又是心疼的缱绻感情，摇了摇头。
“呀！鱼符坏了！”烛儿这时捡起那枚鱼符，接着，吃惊地嚷了一句。
絮雨急忙接过，一看竟是真的。原来驸马鱼符由金打制，质地偏软，竟被他那一下，给砸得变了形，一侧边缘有些扭曲起来。
“都怪我……”
她蹙眉用指尖摩挲之时，听他喃喃道。抬起眼，看到他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懊恼之色。
她咬了咬唇，借他那一副高大身形的遮挡，当着他身后的贺氏以及婢女的眼，踮起脚尖，将唇送到他的耳边，耳语着安慰他：“没事。阿耶那里你也别怕，有我在。”
他的目光轻轻闪动，唇畔掠过一缕淡淡笑意。
“只好先凑合用了。等回来，我叫个金匠，咱们悄悄把它弄好！”
絮雨安慰完他，随即将那变了形的鱼符塞进鱼袋，收紧袋口，亲手替他牢牢地挂在腰间革带之上，随即便拉了他手，在贺氏、婢女以及外间杨在恩等人的或惊奇、或暗笑的盯视之中，匆匆朝外走去。
看得出来，一向在人前端着的驸马，对公主如此当众拉着他手走路的亲昵举动，应当是不习惯的。他虽并未挣脱开她手，但起初，肩背挺得笔直，双目看着前方，步伐拘谨，完全是一副严肃的正襟模样。
然而接着，在走出紫明院后，他悄然转面，看了几眼身旁的她，迟疑了下，便不动声色地借着衣袖遮掩，悄然翻转手掌，改由自己牵握住了她的手，随即带着她，继续朝外走去。
天色依然透黑。刚出坊门时，街上几乎就只他们这一行车马在走。等到伴着晨鼓之声赶到了皇宫，原本漆黑的天穹已是微微透出些晓色了，各间坊门也依次熄了照夜的灯笼，开始有人不断进出。
长安新的繁忙的一天又开始了。
絮雨和裴萧元顺利入宫，又一口气赶到紫云宫，絮雨待要和他一起入内，却被宫卫拦了，恭敬下拜，说是陛下有言，召见驸马一人。裴萧元立刻将她牵到一旁，让她在外等着。
“我真的没事。公主千万不要因我愈发触怒陛下。”
他神情恳切，她心里又何尝不知，自己若是强行一同入内，她是没事，只怕会叫阿耶厌他更甚。
她压下心中烦恼，看了眼内殿的方向，只好退让：“我在殿口看着。只要阿耶不做过分之事，我便不进。”
“他若拿昨夜的事为难你，无论何事，你都说是我先闹的！”
他连声答应，终于安抚好她，自己整了下衣冠，随出来的小哑监快步入内。
正如絮雨猜测的那样，昨夜，杨在恩碍于她，固然是不敢将永宁宅里发生的事告到皇帝的面前，但架不住皇帝早就另外在宅里安排有不少耳目，专门监视驸马是否慢待公主。昨夜又生了那么大的动静，皇帝自然很快便收到了消息，当时便气得跳脚，立刻就要将驸马叫进皇宫，是被赵中芳死活给去劝住的。然而皇帝怒火始终难消，一夜不眠，憋到了五更，再也憋不住，派人第一时间就去传唤驸马，自己则在殿内躁步不停，正走来走去，听到一阵脚步声入内，猛地转头，睁启他那一双鹰视狼顾般的眼，目光落到了这正向着自己行来的年轻郎君的身上，冷冷盯着。
“臣裴萧元，叩见陛下！”
伴着这一声拜语，在皇帝心里已是翻腾煮了一夜的满腔怒气再也压制不下了，他转身几步走来，习惯性地一把捞起案头上那内正燃着香炭的小香炉，狠狠就要向他砸去。
裴家这儿郎对着皇帝行拜礼时，一旁的赵中芳便在防备着皇帝的举动，见状慌忙出声：“陛下息怒！何不先听听驸马之言！”
皇帝正待砸出香炉，突然被老宫监一语提醒。
此儿郎再惹人生厌，如今身份也是变了，不再是外人，而是他爱女的夫郎……
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来回摇摆了数下。皇帝还在犹豫，突然被手上传来的一阵灼烫之感给唤醒，下意识正要扔掉香炉，恰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抬头，便见自家女儿奔了进来，生气地盯着他手中的香炉。
“阿耶你又拿香炉子作甚？”她看了看还跪地的脑袋正好对着皇帝的驸马，质问。
皇帝一顿，面皮不动，慢慢将那香炉在手里把玩似地转了个圈，口中道：“今岁秋寒来得早，方才阿耶便觉手指冷了，殿内还没起火炉，拿了，暖暖手而已……”
一面说，一面不紧不慢地将那实是烫得要命的东西放回在了案上。
接着，皇帝双手背后，目光落向女儿，在她的脸面上转了一圈，最后于露在鬓发下的耳上停了一停，收目，神色变得无比严肃：“阿耶没叫你进。出去！”
絮雨方才实是担心他又要拿香炉砸裴萧元，这才忍不住进来阻止。见状，猜测他应当不会再动手了。对面赵中芳已在劝离，她看一眼裴萧元。他更是不停地用眼色示意她听皇帝的话。
她咬了咬唇，终还是慢慢退了出去。
“退远些！”
皇帝发声，又命老宫监去守着内殿的门，不许公主再进。等人都走了，殿内只剩他和裴家子二人，满腹的怒气再也忍不下去了。这回虽不再操香炉，却拂袖将御案上的丝纸、紫笔、松烟墨、玉印、连同数十本奏章，悉数给甩到地上。
伴着一阵稀里哗啦之声，皇帝破口大骂：“你这不知好歹的破落儿！你才娶公主几天，竟就敢做出这样的事！你当朕已经死了吗？”

第107章
他的身份是驸马。
在皇家族谱里,被记作寿昌公主“降”驸马某某的驸马。他昨晚砸了鱼袋，误毁公主嫁妆，负气丢下公主去了酒家,迟迟不归,还要公主亲自接家……
皇帝倘若真的要他好看,不说砸鱼袋了，后面随便哪一条，也能治得人欲仙‖欲死。
固然有人因做了驸马而青云直上，得一生荣华,但在此前，如驸马因各种缘由开罪皇家,继而入狱或是被杀,公主另嫁、多次改嫁之事，也绝非少数。这大约便是驸马一职叫人又羡又瞧不起的原因。寻常人家的女婿，日子过不下去,或还能和离，一旦做了驸马，便再没有退路。清高内蕴之人，自是不愿自堕尊严，委身皇家仰人鼻息,受人非议。而梦望黄粱之徒，又因得不到如此捷径,肆意贬损那些娶了公主的人。
裴萧元不知皇帝知道了些什么,或是全部已经知道？虽然想到连他和公主的帷闱阴私或也要被送达到皇帝的面前,心里极是不适,并且感到不悦。但这种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俯首垂耳，并且，心甘情愿地受着来自头上的雷霆之怒。
毕竟，皇帝口中此刻朝他喷来的每一滴口水，都没有喷错。那些事，他确实做过。
“……嫮儿是朕之女，朕对她爱若心头肉，连一个脸色都舍不得给她看过！你这竖子狗辈！大婚三天，竟敢对她不敬！冒犯于她！还甩门丢下她出走？朕许你休息，是叫你好好陪她，可不是叫你去那些贱巷妓馆和娼|妓们饮酒作乐！”
皇帝一边背着双手，在裴萧元的面前急促地走来走去，一边愤怒地数落着他的罪行。当说到和娼|妓饮酒作乐之时，恰停在了裴萧元的面前，眼见他怒瞪双目，顺腿抬起一脚，朝裴萧元那一侧伤肩就要踹下来了，靴底忽然又硬生生地停在半空，因此失衡，人跟着打了个趔趄。
怕他就要仰翻在地，裴萧元忙出手，扶了一把。
“滚！谁要你扶！朕自己能站！”
皇帝站稳足跟，终于一脚踹开裴萧元那一只方伸过来却没能及时收回的手，随即，他继续怒骂。
“昨夜是阿史那勾搭你去的？朕早就听说了，你二人好得能穿一条裤！那阿史那惯是个无赖儿！全长安的风月地里，就没有他不相好的娼妓！物以类聚！乌龟配王八！你想来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好东西？朕真是瞎了眼，当初竟会听了嫮儿的，叫你做了驸马！”
“气死朕了！”
皇帝脸色发青，须发颤抖，人停在了裴萧元的面前，手指他脑门，痛心疾首地又厉叱了一番，忽然，仿佛想到什么，眼里透出一缕森森凶光。
“若非看在阿史那父亲忠义的份上，朕绝饶不了这无赖儿！他父亲想叫朕给他赐婚，朕本还想着，如何给他选个身份高贵的贵女！也好！朕这就封个公主，叫他带着，立刻给朕滚回狼庭去！”
皇帝转面朝向外殿的方向，看去就要喊人了。
方才皇帝初提承平之时，裴萧元曾犹豫了下，思索或者就由好友替他背下这锅算了，待事情过去之后，他再如何向他赔个罪，料承平也不会见怪。他却没想到皇帝恼恨竟如此之深，要为承平胡乱赐婚赶人走了。这还会有什么好身份的贵女能轮得到承平？
娶到一个不尽如人意的“公主”回去，非但承平要遭他那些部族兄弟的耻笑，不利王位继承，于他整个王族而言，不足服众，或也将会是一桩隐患。
“陛下！”
他出声，待皇帝冷冷转面望来，叩首，旋即道：“昨夜我去酒家，和阿史那无关。是我主动找他，他方带我去的。”
“什么？”
皇帝死死地盯他，眼角不住地发抖，显见此刻他内心的愤怒和失望，比之方才更甚。
“裴萧元！做我皇家之驸马，娶我唯一之爱女，于你是如此苦痛之事？敢在新婚里便做下如此勾当？嫮儿她哪里配不上你？”
皇帝于咬牙切齿间，想他丢下女儿到娼家作乐，还要女儿委屈求全深夜去接他回来。眼前又浮现出方才所见的女儿耳垂上残留的红肿印痕，缘何得来，皇帝岂会不知。
再想这裴家子本就不愿娶她，是女儿为着自己的大计下嫁，希冀笼络。自己本也不肯，然而终究是有所贪图，一时糊涂，竟就把如珠如玉的女儿给送了出去，招来如此羞辱和践踏。
于一阵锥心之痛袭来之际，皇帝看见那一只悬在他腰间革带上的鱼袋，一把揪扯下来，挥臂，砸在了宫殿那坚致的地面之上。
这一砸，凝满暴怒，力道远胜昨夜裴萧元的那一下。
伴着“珰”的一道骤然清音，那鱼符从摔开的袋口里迸出，跳得足有三尺之高，再次落地之后，滚进皇帝坐榻之下。
裴萧元方才也渐渐地听明白了。关于昨夜的事，皇帝应只知道了他出寝堂后的一系列动作，至于在门里发生的事，并不知晓。他心中正暗存侥幸，不期皇帝竟做出如此举动。
他抬起目，又见皇帝呼吸仿佛转为艰难，嘶嘶喘气，面色更是白得如纸，双目却直勾勾地死死盯来，口中还在咆哮出声。
“来人啊——”
“驸马杖责五十——”
“投入宫狱——”
然而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随时就要闭过气去，声音更是断断续续、嘶哑而破碎，致令在外候着的赵中芳没有听到，并未回应。
裴萧元微悚，自地上一跃而起，半扶半拖，强行将皇帝送到坐榻上。他歪倒了下去，闭目大口大口地喘息。接着，裴萧元转身疾步出去，待叫人来，忽然，身后传来问话之声：
“这个驸马，你做，还是不做？”
这声音依旧因呼吸不畅而微微颤抖，但却不复片刻之前的激怒了，充满肃杀的冰冷味道。
“不做，这就和朕说。朕决不强迫你。”
裴萧元倏然停步，回过头。
那道身影依旧背对不动，歪扭地侧卧在榻上。
他快步走了回来，“臣万万不敢当！”又当即叩首下去。
“臣本愚驽之人，卑下之躯，不过一长于边荒的伧夫军汉，公主却系天家贵女，万金玉躯，仙姿华质，臣侥幸能得公主垂青，乃是此生莫大之福分，臣怎会不愿侍公主？”
“昨夜之事，确系臣意气用事，对公主不敬，铸了大错，臣懊悔万分，陛下无论如何责罚，臣都甘心受之。但事之起因，绝非如陛下所想，因我轻视公主，恰相反，是公主她——”
当时二人之间的那段私言，他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外泄的，然而此刻，却是情势由不得人了。他已清楚感知到皇帝方才那话中透出的恨绝之意。
他暗咬牙，将昨日傍晚归家之后发生在寝堂里的事略略讲了一讲。
“全怪臣太过愚钝，当时听了公主那几句玩笑之言，便信以为真，误会公主无意与臣长久，心中不甘，更是块垒难解，一时糊涂，气头之上，便……”
他一顿，掠过自己怒砸鱼袋一事，继续向着面前的那道背影认罪：“臣便出了宅邸，做下那些糊涂之事，惊扰了陛下。”
“臣确实罪该万死！昨夜后来，竟又蒙公主不弃，还来接臣。回去后，臣懊悔万分，当时……当时便向公主恳切请罪，求公主谅解，恕臣万死之罪。幸而公主大度，不再怪臣。昨夜后来便再无事了。今早，晨鼓第一声起，臣听闻谒者传召，当即赶来面圣。”
“此便是昨夜之事的全部经过。求陛下息怒。往后臣必忠心服侍公主，再也不敢如此行事，惹公主伤心，叫陛下误会失望。”
他告罪毕，以额触地，长拜不起。
半晌过去，在他后背暗暗汗湿贴衣之时，终于，对面的坐榻上发出几下轻微响动，皇帝似是自己慢慢起了身。
“抬起头！”裴萧元听到皇帝发声。那声音中气依旧显得不足，但已平和，也无愤怒或是咄咄逼人之势了。
裴萧元急忙抬头。皇帝果然自己靠坐了起来，看着，面色也已好了不少。
“你方才的话，当真？”他盯着这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郎君，冷声问。
“皆发自臣之衷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拂了下手，“罢了，带公主回吧！朕这里无事了！”
裴萧元暗暗吁出口气，正待依言退出，忽然想起那一枚鱼符，只得来到皇帝脚前，俯身下去，探臂伸到坐榻之下，终于，将东西摸了出来。
鱼符这回彻底被砸坏，半边凹陷了下去。
他抬起头，冷不防对上皇帝的一双眼。
他正低着头，俯看自己在摸鱼符，面无表情。
裴萧元忙将鱼符捏收在了掌心里，向着榻上之人行了一礼，随即捡起鱼袋，退了出去，和仍立在内殿通道里的赵中芳点了点头，低声提醒他去察看下皇帝的身体。老宫监匆匆入内。
裴萧元随即转出内殿，当独自行到那空旷而高大的外殿时，终于，他深舒口气。定下心神，他将那面因承两次砸摔而彻底变形的鱼符塞入袋内，再次系在腰上，又揩了下额上还浮着的一层薄薄冷汗，想起她还在等，怕她担心，迈步正要出去，忽然此时，身后传来脚步之声。
“驸马留步！”
赵中芳跛着一条残腿，匆匆赶上。他返身去迎。
赵中芳将他领到殿隅，低声说道：“陛下命老奴给驸马传一句话，离十一月初一祭祖，只有不到半个月了。当日或将有大事。驸马近日好好休息养伤，到时回来，守戒大事。”
裴萧元心中便明了了。薛勉应已受皇帝密见。他颔首应是，继续朝外行去，这时听到赵中芳又叫自己。只见他走来，停在面前，踌躇了下，终于再次开口。
“驸马大婚次日和公主入宫拜谢陛下，出去后，是否又回来，在东殿外作过停留？”老宫监压低声，忽然如此发问。
裴萧元一怔，随即领悟。
当天他回往东殿的事，这老宫监或已是知晓了。
裴萧元承认，接着解释：“并非是我存心刺探，而是当时为寻鱼符……”
赵中芳摆手：“驸马无须多心，当时情景，外头那些人后来都和老奴讲过了。老奴听他们说，公主随后也来了，是被驸马强行带出的。老奴记得当时，驸马和公主走后，陛下郁郁，思叹昭德皇后身后之事，悲恸之下，又病发呕血。这些，驸马或公主，是否都已知道？”
这老宫监甚是精明，此刻既如此发问了，裴萧元便也不再隐瞒，点头应是。
赵中芳面露戚色：“此事老奴当日便猜到了。多谢驸马，将公主及时带走，加以安抚。陛下那里，老奴也没说，就让陛下以为公主还不知道也好，如此，陛下心中多少也能安稳些。”
裴萧元沉默了一下，道：“老阿爷暂放宽心。陛下呕血之事，公主并不知道。”
老宫监向他拜谢，裴萧元阻止。
“方才之事，望驸马也勿记怪陛下。”赵中芳又轻声地道。
裴萧元一怔，望了过去。
“陛下实是害怕他或许时日无长了，才尤其对驸马寄予极大的希冀，深切希望驸马能够善待公主。陛下是怕他走了之后，公主成了孤子，无依无靠，因而知晓昨夜事后，才失态至此地步。”老宫监低声继续说道。
“一早陛下将驸马叫来，驸马所见，全是陛下雷霆之怒，然而昨夜陛下如何失望难过，乃至暗自背着老奴伤心气泪，驸马应当不知……”
老宫监抬袖，匆匆拭了下眼，定了定神，面露笑容。
“实不相瞒，方才陛下盛怒之下意欲传人惩戒驸马，老奴全都听到了。只是老奴相信驸马不是那样的人。果然如此。”
“老奴多谢驸马，为陛下除去心头隐忧。更要谢过驸马，是我家公主的檀郎。”
赵中芳说完，不顾裴萧元的阻止，执意朝他下拜，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这才受他扶持，从地上爬了起来。
“老奴这里无事了，这就去向陛下复命。驸马也快去吧，免得公主等焦急了。”
赵中芳催促两声，匆匆往来而去。
裴萧元目送老宫监的身影消失在了去往内殿的通道之上，自己于原处又沉思着，停了片刻，迈步继续朝外行去，走了几步，慢慢地，他的身影又缓了下来。在再次停凝片刻之后，他忽然转身，又向着内殿走去。
皇帝此刻正将他的双手插入一只水罐之中，皱着眉，口里一边嘶嘶地发着声，一边抱怨那香炉太过烫手，不过只停留了那么片刻的功夫，此刻手掌竟就起了燎泡。
赵中芳连声说去请太医，被皇帝叫住，“这点子烫手，叫甚太医！朕记得柜中银盒里就有瓶镇痛的凉药，你去拿来，朕擦一下便是。”
赵中芳忙去寻盒取药，皇帝那边又责备了起来：“你不如袁值啊！朕叫你安人，你都是怎么安的！那边门里头的事，竟没探听明白，害得朕方才丢了大脸，踢了他一脚不说，还把他鱼符也砸坏了。裴家这坏小子的心思，深沉得很，这回怕是要记恨朕了。”
赵中芳已找到那一口满錾鸟兽忍冬花纹的银盒，一边开盖取药，一边连声认罪，说自己无用，“驸马料不是那样的人，何况还有公主在。陛下放宽心便是……”
“不行！”皇帝打断他话。
“朕还是不放心！你之前的人没用！你给朕看准了，再往他们屋里也排一个，记下十二时辰里驸马和公主的所有事。不能门一关，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这恐怕不大好啊……”
老宫监极是为难，找到药，匆匆拿来，正要再劝，忽然看见殿门口竟立了道身影，不禁一怔。反应过来，急忙转向皇帝咳了一声。
“有什么不好？你照朕吩咐办就是了！”
皇帝皱了皱眉，专横地下了命令。忽然听到老宫监呼了声驸马，一顿，扭过头，见那裴家儿郎竟回来了。
四目相对，他大步走了过来。
皇帝面皮顿时绷得紧紧，忍下的满腹的尴尬，慢慢将双手从水罐里拔出，回到坐榻之上，接了老宫监递上的一方手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淡淡道：“你回来何事？竟敢不通报一声！”
裴萧元神色庄凝地朝着皇帝下跪，一丝不苟，行过大礼，他直起身。
“臣回来，是为谢陛下的成全之恩。”
“臣记得陛下此前曾问臣，能否护公主一生。臣愿叫陛下知道，臣将竭力为之。”
“请陛下放宽心，保重身体。”
“臣告退了。”
他说完这几句话，行礼毕，便起了身，走了出去。
皇帝起初显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裴萧元礼毕，他望着那一道正离去的背影，绷紧的面皮放松了下来，目光更是渐渐变得伤感而柔和。
又定望片刻，在那身影就要出去时，忽然道：“等一下！”
裴萧元停步转身。
“城北禁苑里有一所在，是朕早年初登基时，特意为嫮儿和她阿娘修的。她的阿娘喜欢清净，那里通出去，便是幽林湖池，闹中取静，是极好的一处怡情之地。那会儿朕真以为她和别人走了，特意修了那地，是希望有天她能回来，嫮儿也能找回，她若不愿久居皇宫，也可带嫮儿去那里散心……”
皇帝说这些话时，语气十分平静，目光望向裴萧元，微微一笑。
“后来你也知道，她阿娘回不来，嫮儿也始终没有消息，那地方便一直空置了。因朕叫人在周围种下许多榴木，宫人便将那地方呼作仙榴宫，如今是嫮儿所有了。你们大婚之前，朕便叫人重新收拾布置了。”
“新婚无事，若嫌城里气闷无处可去，或是纷扰过多，你也可带她过去小住几日，或邀人同行，也是无妨，在哪里骑骑马，打打猎，好好散心，等养好了伤，回来便准备祭祖之事。”
最后，皇帝如此吩咐道。

第108章
絮雨等在外殿的抱厦间里,起初，隐隐还能听到几下似是阿耶所发的咆哮声从内殿的方向传出，随后,声响消失,内殿归于平静,但裴萧元也一直不见出来。
如此的安静，反而比阿耶的咆哮声更叫她感到不安。
阿耶脾性本就不大好，又在气头上，她也是知道的,所以，只要不像一开始那样又拿东西砸人,叱骂几声,等他自己骂完消气，料裴萧元也不会介意过多。这一点，她还是有把握的。
然而此刻,内殿里静悄无声，至少已有一炷香的时辰了，眼看晨曦透白，天色已是大亮，一名引赞朝会之事的宦官也朝这里行来,到了宫门之前，和宫卫低声说话。
“……百官已齐集待漏院,就等圣人升殿了。”
“一早陛下便召见公主和驸马,二位贵主此刻还没出来呢……”宫卫回头望了一眼,应说。
那宦官跟着朝里张望了下,于外殿抱厦间的一张障尘帘后看见了公主绰约的身影,忙遥遥行过一礼,随后叉手垂目，静静等在一旁。
絮雨彻底失了耐性，更是忽发奇想，担心或是阿耶怒火攻心，气得昏厥了过去，里头忙着救治，这才彻底没了动静。她慌忙提了裙裾，迈步便往内殿奔去，这时，有身影恰好从里转了出来，正是裴萧元。他眉峰沉凝，仿佛边行路，边在思索着什么，看见迎面奔来的絮雨，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怎这么久才出来？都在做什么呢！我阿耶他没气坏吧？”
见他面带笑容，絮雨便知应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心一松，但还是问了一句。
他摇首，说皇帝起初确实不悦，后来经他告罪，听了他的解释，怒气渐平，又不厌其烦地谆谆教导了他一番，故耽搁了些功夫，叫她久等。
“我阿耶都教导了你什么？”
絮雨未免有些不信。她实难以想象，阿耶那样一个人，竟肯放下架子对着裴萧元“谆谆教导”？
“你知道的。”他却不肯细说了，只凝目于她，微微一笑。
絮雨自己便若有所悟了。必是阿耶要他如何如何对自己好，否则便要如何如何叫他好看之类的话。
她抿了抿唇，又想到起初听到的那些怒吼之声，他口中的来自她皇帝阿耶的“不悦”，怎可能如他所言那般轻描淡写。
“你也没事吧？我阿耶他……后来有没再拿东西砸你，或是为难你太过？”她又问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
“我真的没事。陛下不曾。”他立刻应道。
絮雨彻底松了口气，看了眼那个还等在宫门之外的宦官。
“走吧，我们先出宫了，阿耶这里还有别的事。”
她率先转身，朝外行去，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他又叫了自己一声：“公主！”
她停步转面。
他仿佛迟疑了下，随即上来，低声说道：“陛下的手好像烫到了。”
絮雨一怔，顿时想起阿耶抱着香炉欲砸却被自己所阻的那一幕。
“你稍等！”
她朝着内殿奔了进去。
皇帝坐在榻上举着手掌，赵中芳站在前，正弓着身，用一根银针挑着皇帝手掌上起的燎泡。
“陛下日后勿再碰香炉了。这若叫公主知道，岂不是要心疼？”老宫监轻声地劝。
皇帝摇头。
“她护着裴家儿，眼里早就没我这把惹人厌的老骨头啦！”
“怎么会呐！”老宫监赶忙否认，“公主心里第一个的，永远都会是陛下！”
“你轻些！你这老阉奴！是故意要痛死朕吗？”
方才皇帝动得厉害，赵中芳手中的针头不小心碰了下掌肉，听到皇帝嘶了一声，慌忙应是。
“那是以前，她小的时候。如今早不一样啦！”
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伤感，“要是叫她知道朕做过的事，朕怕她……”
“阿耶！”
絮雨奔了进来，皇帝抬起头，戛然闭口。
“你怎又回来了？”皇帝将自己双掌也收了回去，看了眼她身后的方向，“裴二呐？方不是走了，你没见到他？”
“见到了。”
絮雨用清水净手毕，回来，从停在一旁的老宫监手里接过银针：“手！”
皇帝一顿，一面将手伸了回来，一面低声抱怨裴二多嘴。
“朕就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
皇帝嘴里嘟囔了两句，对上女儿投来的注目，闭了口。
絮雨一手托着父亲的手，另手执针，小心挑破他掌心上剩的几只燎泡，用一块洁巾轻轻压了压，吸走渗出的血水，又换另手如法炮制，最后往左右掌心上各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嘟嘴，轻轻吹了几下。
“阿耶你还很疼吗？要不要包起来？”她终于抬起眼，问道。
皇帝方才一直低头注目着女儿专心为自己处置手伤的样子，到了后来，人微微走神，此时醒神过来，脸上露出笑容，摇头：“不疼了！”
他又看一眼外面的方向。
“阿耶真没事了。去吧去吧！和驸马快些回去，再补一觉。今日这么早便出来，你二人怕都还困着。”
絮雨说无妨。然而皇帝连声催促。她终于放下手中之物，叮嘱父亲也勿过劳，按时服药，又叫老宫监不必送自己，这才退了出去。
皇帝面带欣慰、又几分隐隐的酸楚之色，看着女儿身影消失。在沉默了片刻过后，他转向了赵中芳。
“替朕更衣吧。拖延许久，今日也该上个朝了。”
说出这句话时，皇帝的语气轻淡，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已是彻底消失。
裴萧元静静立在抱厦下，正耐心地等着她。看到她出，他迎了上来。
“走吧，我们回了。”她微笑道。
两人行出紫云宫，在路上，经过皇帝上朝的宣政殿附近时，相向恰遇见了正从待漏院列队行往大殿的百官。两边走的虽不是同一条宫道，但中间并无高大殿宇遮挡，相隔也不过十来丈而已，很快，众人便都留意到了他二人，纷纷停步，望了过来。
驸马因新婚得皇帝赐假，自是不用参与今日这一场久违的早间朝会。人人都以为他此刻还在驸马府里和公主拥被高眠，却不期在此处遇见。
从二人行来的方向看，显然是刚从紫云宫里出来的。
皇帝上一次朝会的时间，是在去往苍山之前。中间过去这么久了，今日突然再开朝会，人人都在猜疑，到底是为何事。很自然地，都想到了这几日传得正沸沸扬扬的关于驸马大婚前日遇刺的那个消息。此刻又在宫中遇见皇帝在朝会前召见他二人，个个自是更加坐实自己的猜测，争相朝着二人见礼过后，便纷纷窥望柳策业。
柳策业一身紫袍，与韦居仁几人行在队列前方。见公主和驸马从紫云宫出来，韦居仁一怔过后，便恢复了常态，与众人一样，笑容满面地拱手寒暄。柳策业脸色庄严，盯着脚前宫道上的花砖，本迈着方步只朝前走着，此刻略一踌躇，很快，也转过身来，目光掠过驸马的肩，笑着拱手，口称见过公主和驸马。
裴萧元遥遥还了一礼，絮雨端立不动。柳策业也恍若未察，只垂着眼目，笑容显得愈发恭敬了。
众人自然也都知晓昨日他那孙儿与驸马府的一个奴儿在西市冲突继而被阿史那打成重伤的事，见此情景，纷纷暗望过来。
此时絮雨迈步，继续朝前行去。裴萧元忙朝对面一些平日和他有些交情的此刻正笑眯眯望来的官员拱了拱手，随即也不再停留，在身后许多人的盯视下，跟上公主离去。
快行至宫道前方的一个拐角之处，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公主驸马留步！”
两人停步转面，见是冯贞平追了上来，到了近前，笑着行礼，一番热情寒暄、恭贺婚喜之后，询问裴萧元的伤情。
“我前几日因公务缠身，无暇估计别事，竟然直到昨日，才听说了驸马于大婚前日被人刺于城外渭水畔的消息。极是震惊，更是愤慨！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何以竟对驸马怀有如此深切之恨！要在驸马和公主大婚之前下手！难道是不愿看到驸马与公主成就这天作的好事？”
他的嗓门并不小，在肃静的皇宫之中，声音传得很远。柳策业虽未回头，脚步却是微微一顿。百官队伍里更是起了一阵轻微骚动，不少人扭头看来，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的柳策业。
冯贞平却仿若无心，说完，面露极大的关切之色，继续道：“我得知后，当场就想去探望驸马，然而想着驸马吉人天相，料无大碍，绝不会叫阴险小人奸计得逞，且与公主又是新婚，贸然登门打扰，也是不妥，故暂未成行，只与康王商议了下，本想过几日再行探望之事。没想到这么巧，今早竟在宫中得遇。但不知驸马伤情如何？”
百官里的许多人便放慢了脚步，留意倾听这边的动静。
裴萧元说伤已无大碍，冯贞平连呼万幸，又咒骂那幕后指使之人的恶毒用心。他虽只字未提人名，然而字字句句，却分明直指太子和柳策业，一拨平日和他们亲善的大臣无不恼恨，却又不好贸然出头冲来反驳，脸色憋得极是难看。韦居仁暗恨不已，脸色险些把持不住当场垮塌，扭头频频张望之时，忽然留意到前面柳策业已面无表情迈步前行，略一迟疑，咬牙忍下恨意，只能也带着一众身后之人跟了上去，先行离去。
冯贞平口里说着话，眼角风却一直在暗瞟柳策业等人的动向，见他那一拨人悻悻去了，这才压低声道：“公主驸马放心，他们丧心病狂至此地步，我等朝官但凡还知几分为人臣的本分，便绝不会坐视不理。今日朝会，定不会叫他们好过！”
他殷勤地说完，这才告退，返身匆匆追上前方那一支正去往正殿的队伍。
絮雨和裴萧元从冯贞平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两人对望一眼，继续朝外而去。出了宫门，杨在恩招来停在一侧的马车，裴萧元如常送她登车，正待她坐稳之后关门，忽然听到她轻声道：“你也上来！陪我一起乘。”
裴萧元一怔，尚在迟疑时，目光落到她眼睛下方呈出的因昨夜睡眠不够而显出的两道淡淡眼圈。他不再犹豫，叫随行引了马，自己依言上车，弯腰钻入，坐到了她的身畔。
车门闭合。马车在护卫的随同下，沿着笔直的长安大道，向着永宁宅辚辚而去。
晨鼓虽已定歇，郊野天也泛白，但整个长安城，此时依旧还没完全从昨夜的宁静里苏醒过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只匆匆地行了些从各坊里出来的赶往两市的商人以及一些昨夜因了各种缘由此刻方能归家的路人。
一名盲目的老乐师，怀抱了一只琴头布满磨损痕迹的伏羲琴，在一名小童的牵引下，自昨夜刚结束通宵狂欢的一间收容了许多长安失意人的陋巷酒肆里出来，慢慢地行走在晨光熹微的长安大道之上。
或是昨夜歌兴尚未散尽，从那老乐师的喉咙里，漫扬出了几声曲调。细听，他唱的是一支西凉调。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见，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这西凉调，诉的是世间痴男怨女的不变情爱，本该由年轻女娘的婉转嗓音来发，好引出檀郎们的无限怜爱和疼惜。然而此刻，经这老乐师那苍老的嘶哑嗓道唱出，沙哑中带着劲朴，反而另有一番别样的风致。
路过的行人们行色匆匆，无人留意。那老乐师边前行，边自顾唱。断断续续的歌声，回荡在长安清早空寂的街道之上。
絮雨侧耳细听。歌声渐渐被马车抛在了身后。忽然她掀开车厢窗帷，叫杨在恩给那老乐师送些钱去。接着，在马车微微颠簸的韵律中，她闭了目，将头微微靠在身畔之人的肩上。
一只坚实而有力的臂膀探来，将她身子轻轻搂了些过去，好叫她能靠他靠得更舒适些。
就这样，在身畔人沉默的怀抱里，絮雨的两个眼皮渐渐黏腻在了一起，睡着了，直到因了马车停下所发的动静，猝然惊醒，睁目，方知回到永宁宅了。
“很困吗？”
下车前，他问了她一声。
她确实感到困了。昨夜的后来，她完全没机会睡觉，好容易能睡，天没亮，又被阿耶派来的人给叫去了。
她迷迷糊糊点了点头。望着她星眸半睁的模样，他顿了一顿，随即笑了起来，低声道：“那就去睡吧。我不打扰你。”
他果然说到做到。回到紫明院中的寝阁里，絮雨爬回到大床之上，闭了目。他安静地在旁伴着。很快，她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风吹卷帘所发的轻微的啪啪之声唤醒的。
寝阁里的一面绮窗半开，窗后的卷帘低遮，随着卷帘随风轻扑，帘后阳光微动，一闪一烁，倍添了几分安谧之感。
她也不知此时何时，但凭感觉，自己这一觉，仿佛饱睡到了午后。
眼睫微微颤了几下，忽然记起一人。她蓦地睁眼，转过脸，便见裴萧元半靠半卧地和衣躺在她的身畔，面上压着一卷书册，人一动不动，似还沉眠未醒。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臂，不见反应。
她又探手，慢慢要将那压在他脸上的书给抽走。抽到一半，抽不动了。她一怔，加大了点力道。此时身上忽然一沉，只见他睁眼，一个翻身，滚了过来，将她压住了。
絮雨感到耳畔一热，他的面已贴了上来。他挺拔的鼻梁蹭了蹭她刚睡醒的暖呼呼的颈窝，深深呼吸一口来自她发间的芬芳。接着，一道带了几分压抑之感的低低话语之声，钻入了她的耳。
“还累吗？”
絮雨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这简单问候背后所隐藏的意味。想到他早就醒着，只在等她也醒来，便忍下了想嘲笑他的念头，摇了摇头，紧接着，却又轻声地道：“但是我饿了。”
他一停，片刻后，叹了口气，接着，他下来，彻底地放开了对她的禁锢。
“起吧！我叫人去了。”他笑道，抬臂掀开了帐帘，要先下榻而去。此时两支臂膀却从后如灵蛇般滑来，搂住他腰，双腕勾在了他的胸腹之前。
他那正在掀帘的臂一停，转面望去。
“其实……也不是那么饿……”她斜卧过来，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之上，檀髻半堕，仰面望着他，又轻轻地道。
他便如此静静坐了片刻，低着头，望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喉结动了一下，刚又放下床帐，听到外面传来一道迟疑的叩门声。
裴萧元不应。絮雨迟疑了下，发声问是何事。烛儿听到她的声音，好似松了口气，忙提高声量，说虞城郡主和丹阳郡主来了，要找公主。且丹阳郡主看去十分伤心，贺氏服侍二位贵主，无奈只能打发烛儿来看下公主，睡醒了没。
絮雨忙推开裴萧元，翻身下榻，待过去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依然沉默着，懒洋洋不肯动的样子，走了回来，端详着他：“你不高兴了？”
裴萧元很快展眉，随她下榻。
“怎么可能？”他大度地笑道，“快去吧，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絮雨匆忙更衣梳头，随后赶到两位郡主所在的花厅。一进去，就见卢文君眼睛红红地坐着发呆，旁边是愁眉苦脸的李婉婉，见她现身到来，李婉婉慌忙上前，低声说道：“姑姑，文君她很是伤心，说想找你，我劝不住，只好陪她来了。”
絮雨笑说无妨，示意贺氏带着婢女们出去，自己来到卢文君面前，问她出了何事。卢文君沉默了片刻，忽然扑进絮雨怀里，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絮雨耐心哄劝，终于，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她并不是如今才喜欢上那胡儿的，几年前，在他因西蕃战事之功入京受封之时，便曾遇到过他了。
那日，她扮作少年骑马出城，嫌随从跟着麻烦，甩开人独行，不想遇到了一场雷雨，淋雨腹痛，接着，发现竟来了初潮。正慌张无助，在那春日的一树樱桃花树下藏身之时，遇到阿史那带着随从路过。初时他误以为她是少年，受伤身体流血，问了一句，被恼羞的她打了一个巴掌，这才发现她是女孩，看出她的窘境，也没生气，只笑了笑，脱下他的外氅丢给她，随后便带人离去了。接着很快，她的随行也在他的指引下，找到了她。
便是那个时候开始，那个容貌俊美笑起来爽朗又张扬的胡儿便留在了她的心里。这几年他不在长安，她始终暗暗记挂，年初终于盼到他再次到来，却没有想到，他是如此一个浪荡之人，叫她一再伤心。就在数日前，她最后一次鼓起勇气瞒着长公主再去找，却遭他冷脸相对，不但如此，还当场搂住个侍酒女郎，当着她面，卿卿我我。
如今她终于决意要远离他了，可是越想心里越是难过，就想来找她说说话。
絮雨也是第一次得知卢文君和承平竟还有这样一段旧事，怜她伤心，百般安慰，终于劝的她收了眼泪，随后叫人打水来，为她净了面，重新梳头点妆。又想起此前在宁王曲江宴上给她们画像未果，便提出再画一副，随即命人在宅中秋景最好的芙风院内设宴，款待两位贵女，再设画案，她亲自为她们画像，待到哄得卢文君忘记愁烦，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之时，暮色已重，长公主闻讯赶来接走女儿，对絮雨感激不尽，更是连声致歉，说女儿不懂事，打扰到了她和驸马。至于李婉婉，她本就极是崇拜公主姑姑，此刻更是不想回去了，若不会薛娘子也来接人，她简直就想住在这里，不走了。
“阿娘，明天我能不能再来啊？”
李婉婉问母亲。“我把阿弟也带来，这样姑父也有事了。他可以教阿弟射箭，我就跟姑姑学画！”
薛娘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点了下女儿的脑门，自己直接代絮雨回答说不便，公主姑姑和姑父这几日还很忙，等过些天他们空了再论。
终于，这一日，待到两位郡主离去，永宁宅也恢复宁静之时，天已是黑了下去。
陪了两个小贵女半天，絮雨此时才有空想起裴萧元，转回到寝堂，却不见他人了，问身边的人，都说不知，正不解，只见青头兴冲冲奔来道：“公主！郎君请公主来！”
絮雨只好随了青头来到永宁宅的后门，看见那里停着她外出的马车，裴萧元则正亲自在给金乌骓上着辔头和鞍鞯，见她来了，转身迎上，悄然牵住她的手，随即带着她朝着马车走去。
“天都要黑了！这是要去哪里？”
她不解地问。
“白天回时，我忘了和你说，陛下早上命我带你去禁苑住上几天，好叫你散散心。”
“陛下之命，不好违背。我这就带公主去罢！”
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随即将她一把抱起，送到了马车之上。

第109章
从城北的芳林门出去之后,裴萧元便将絮雨从车中接到马背之上，两人同乘而行。
秋月静静地悬在城外那重峦叠嶂的远山山头之上。金乌骓迎着夜风，轻灵地舒驰四蹄,腾云驾雾般飞在北郊的野道之上,将主人送入了禁苑。仙榴宫中值守的众尚仪和阉奴宫婢们意外接到连夜到来的公主和驸马,在一阵短暂的乱纷纷来回奔忙过后，很快，宫苑大门开启，夜影被内中一盏盏燃起的明灯驱散。银火映照,尚仪领着众人将公主和驸马迎入苑内之后，那两面宫门便悄然再次紧紧地闭合在了一处,将一切叫人心躁的繁杂和打扰,皆是挡在了外。
歇宿的雨碧堂西寝阁里，热雾蒸腾的浴间之中，那暗候佳人整整一个漫长白昼的年轻郎君再也克制不住,屏退了为她侍浴的婢女，就着一盏扑跳闪动着焰光的银灯，在一口煎了兰檀和瑞脑香屑的浴汤之中，将她搂入了怀中。水面剧烈涌动，在灯影下闪泛着暗沉的光。香汤不时溢出桶沿,渐渐地，打湿了近畔那一片间铺着鹅卵的文石地面。
当得以转到床上,他才终于完全地听从了她的话,趴在枕上,任她检查着他的伤肩。
方才她便再三提醒,并且试图阻止,却还是没能制止住他的贸然,只能完全配合着他，免得弄湿了他的伤肩。却不知究竟是如何来的，此刻见他肩伤处的扎带，还是被水给濡湿了大半。
“叫你不要，你就是不听！”
她的身子用件衣裳掩裹了，人便分腿坐在他光背下的一段劲瘦后腰之上，一边为他更换着干爽的扎带，一边抱怨了起来。他则闭目，将脸深压在枕上，一声不吭地听她责备自己。她于他背上俯身、或微微挪移之时，落下的发梢便好似一截幽凉而滑软的绸缎时不时来回擦拂着他的体肤。他暗暗体味着这种感觉，不觉再次动了情兴，在她为他扎完伤带，待欲从他腰背上下去时，他反手探臂伸来，手掌穿入那一堆自她身上垂堆下来的衣缘，悄然握住了其下的一段光滑腿股，制止了她的离去。
起初她未察知他的意图，只觉他那生着薄茧的掌心热热地覆贴上来，在衣下慢慢摩挲着她正曲弯着的膝腿，略略糙痒。她轻笑，忙缩了缩腿，要拿掉他的手，却不料他翻了个身，她便成了骑坐在他腰腹上的姿势。
起初她一怔，很快，惊讶地睁圆了双目，轻呼一声：“不是才……”
她的余音随即消失了。
良久，三更一刻的宫漏之声，隐隐地从不知是何方的远处响了起来，传入耳中。
“你睡着了吗？”
她问，嗓音还带着几分尚未消尽的情韵。
白天睡得太饱了，虽然此刻身子感到乏倦而酸痛，然而睡意却是迟迟不至。
他那剧烈的喘息此时终于也平复了下下去。他睁目，借着映透帷帐的一片朦胧的照夜光影，朝她伸手过去，抚了下她还发烫的靥颊，接着，低额向她靠去，亲吻起了那一张刚刚和他说话的嘴。
片刻后，她挣脱出来，微微喘着气，将一只手握成拳，抵在两人下巴的中间，好叫他亲不到自己，却不想他顺势张嘴，一口便咬了她的指，力道还不轻。她的指骨顿时痛痒无比，气氛却倍加暧昧。
“哎呦！你这人！快松开我！”她低声吃吃地笑起来。
“以前怎的一点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
她一直被他端方守礼的外表所欺，以为床帷里他也会是个克制之人，和她互敬互重。却做梦也没想到，有了第一次后，人后他竟如此大胆，乃至肆无忌惮地对待她。
他笑了，依言松齿，放开了她正受着折磨的指，将唇贴附到了她的耳畔。
“你还不想睡？”他低声问她。
絮雨立刻全身戒备，拼命摇头：“我要睡了！我倦得很！”
他一笑，不再为难她，伸臂将她搂入怀中，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
“那便睡吧！”
可是絮雨又睡不着，在他怀里动来动去，终于惹得他忍无可忍，摁住了她。察觉到情景似又到了失控的边缘，她忙打岔，问他今早入宫之事。
“我在外面听到阿耶吼个不停，好在很快就过去了。”
她自然也发现了他那鱼符变形得厉害，显然，今早是又承了一次来自她阿耶的怒火。
“你们后来都说了什么？那么久你才出来！”
他慢吞吞地应：“也没说什么。只是我向陛下解释了昨夜的事，认了错，求得陛下谅解。随后承下陛下的一番谆谆教导，再然后，陛下便放我出来了。”
“你都如何解释昨夜事的？”她不禁好奇。
他起初不应，被她催得厉害，道：“自然是据实禀告。陛下看到我恳切悔过之心，便予以宽宥。”
絮雨不信，从他怀里爬起来，一手托腮，盯他：“真的？”
她喜欢这个正与她同床共枕的人，并且，也发自内心地不愿再去多想昨夜曾发生过的种种不快了。过去就过去了。或许也是她有错在先，在他面前说了原本没必要明讲的话。有些事彼此心知便可。真的说出来，就是在犯蠢。而她当时，应当就是犯了蠢。
不过，她实在不信，他真的照实讲，她的阿耶会如此轻易便放了过去。
果然，他顶不住了，改口：“……我确也瞒了陛下一些事。是我的罪！”
絮雨自然知道他瞒了什么。
忽然也不知为何，她觉得意兴阑珊，有些懊悔，自己方才怎的突然要提这件事。
她便笑了起来，重新躺了回去，道：“罢！总算你还有几分聪明在，没自讨苦吃，也免了我阿耶更多的伤身怒气。”
她说完在他怀中翻过身，面壁。
“不早了，你倦了吧？我也困了……”她喃喃地道，闭上了眼。
帐中静默了片刻。忽然，眼前转为黑暗。是帐外所留的那一簇照夜火苗也燃到了烛根之处，熄灭了。
“你怎么了？”
再片刻后，黑暗中传来了他仿佛带着几分迟疑的试探问话之声。
“没什么。只是困了。睡吧。”她漫然地应。
他再次沉默了下去。就在絮雨以为他睡去了，忽然，身后再次传来他的话声：“我没和陛下说实情，也没和公主你全说实话。”
她躺着没动，只听他继续在身后说道：“在崔府里，我遇见了王贞风。你帮她免去那一场灾祸，舅母和她却误会是我做的，舅母便另存心思，刻意瞒你，安排她和我见面。自然了，我将事向她当面澄清了。她是个懂分寸的人，往后再不会有任何误会。我回来后，却怕你介意，便将事瞒了下去，没想到你早已出手救她脱离这难事了。是我小看了你。我自问坦荡，平日也以大丈夫自居，但和你相比，这件事，我确实是错了。”
絮雨依旧背对，不作声。
“我还需向你赔罪。”他顿了一下，续道。
“当时我真不该发那样大的脾气，丢下你出去喝酒，还要你半夜亲自出来接我回。我真是该死！万幸你不见怪。”
絮雨感到他朝自己靠了过来，慢慢伸臂，将她完全地搂入了他的怀里，令她的后背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接着，黑暗里，他的唇也缓缓地移到了她的耳畔。
“公主你要如何惩罚我都行，我甘心承受。只是——”
他正和她耳语着，顿了一顿，停下，便没了下文，人也慢慢地躺回在了枕上。
絮雨那本以为已经参透一切的心，此时因了他的这一个停顿，又动了一下。
“只是什么？”终于她还是忍不住，接上了他的话，“怎的我听你口气，你这赔罪还有几分不甘？”
“怎么敢？”他应。
“只是当时我确实是气昏了头。是公主你叫我如此的。”
“你自己爱生气，关我什么事？”
他不再应。
絮雨将他原本搂搭在腰上的那只手臂推开。
“你真讨嫌！我最恨话说一半的人！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叫你气昏头了？”
“我又说错话了。公主你当我没说罢。总之全是我的错！公主你睡罢，我不扰你了。”
他也没再强行再抱回她了，非但没有，反而退开了。接着，他时不时地在她身边辗转反侧。
絮雨忍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踢了他一下。
“你作甚？翻来覆去，叫我如何睡觉？”
“早上不该抬那床的。肩上痛，睡不着。”他道。
絮雨一怔，起初疑心他说这话别有用意，然而再一想，他的肩伤本就不轻，即便养到了今日，统共也没几天。那床的分量极重，他情急之下发力抬床，一时没控制好，牵到伤处也是正常。何况今夜又弄湿了。
她爬了起来，要下床点灯。
“我瞧瞧。”她口里说着，要从他身上爬过去，忽然他伸手过来，抓住了她的臂。
“不用了，我忍忍就过去了。”他闷闷地道，将她按回在了枕上。
“公主，你真不知道我当时为何那样生气吗？”他跟着问。
“我又不是你腹中的虫，我怎么知道！”
她再次坐起身，“还是点灯，我瞧瞧罢。伤可不是能玩笑的事——”
话音未落，被他又一把揿倒在了床上。
“你这人！说痛的是你！不叫我看的，又是你！”
“往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他恍若未闻，只沉声道。
“什么话？”她依然装作不觉。
“公主你知道的——”他低低地道。
“我不知道！”她应。
“还在甘凉之时，那日在我伯父书房的门外，第一次见到你，我想我大约便是喜欢上你了……”
片刻之后，絮雨忽然听到他如此说道。
必定是黑夜，才会叫男子变得油嘴滑舌，大胆无比。
絮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这样的一句话，竟会从他的口中说出。
因他话，她的一颗心早已噗噗跳得如打在了屋顶的一片骤雨，然而下一刻，她却听到自己应：“我才不信！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第一眼便对我……”
“是真的。公主你尽可以嘲笑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生出一种感觉，你便是长在了我心头的那种模样。”他继续轻声地道。
“当天我陪承平打猎回来，伯父却告诉我，你拒婚了。听到这消息时，我应当是有些失望的。自然了，绝不能叫你，或者叫伯父、承平他们知道。后来我将你认作义妹，到处找你，除了出于歉疚，或许也是希望能再遇到你。就算不能娶你为妻，能将你当作义妹，为你做事，也是好的……”
他不知为何，说着，说着，自己忽便急躁情动了似的，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嘴寻到她的嘴，带着几分如要将她揉碎的力道，亲咬起她。
絮雨彻底地呆住了。
他呼吸很快转为急促，黑暗中，她穿回来的衣裳再次褪落。
“今早我对陛下说，我会尽我全力，护公主一生。我没有骗他，一向以来，我便是如此想的……”
“慢些！你慢一些！”她被他弄得不禁轻声惊呼，又呜咽了一声。
“此刻你当知道，我昨晚为何那样生气了吧？”
他却不顾她的恳求，咬着牙，比之方才更甚，迫她在黑暗中受着来自于他的力道。
“你分明知道我喜欢你入骨，便拿捏着我，逼我入了你的套。你却又不对我好！还和我说着那样的话，要将我推给别的人！”
“公主，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故意气我？我能不能生气？”
絮雨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在袭来的没顶似的意乱情迷里，她唯一还能做的，便是伸出自己的两只雪臂，哆嗦着，紧紧回搂住了这个在她耳边说着动人情话的裴家郎。
四更的宫漏声起。
他终于心满意足，搂着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絮雨身体也已是倦乏至极，然而不知为何，却竟迟迟还是了无睡意。
她静静蜷在他火热的胸膛前，闭目，听着他发出的均匀而沉稳的呼吸之声，蓦然惊觉，长安秋夜的这个下半夜，寒凉已是不浅了。

第110章
禁苑南起宫墙,北临渭水，自汉朝起，便被围圈作了皇家私苑。内中除有贯连而过的大片山林草场,数十处供帝王消闲游乐的宫殿苑所、亭台楼阁,亦设有养马的天龙厩和兽坊,豢养虎豹象犀等猛兽。
不但如此，北府禁军的衙署也设在此地，与南衙十六卫一道，一北一南,共同拱卫皇宫和长安的安全。
仙榴宫位于当中地势最高的一片被称作龙脊原的高地之上，对面一汪凝翠湖,沿湖陂行出去数里地,是绵延环绕的林场，位置隐秘，而登上当中最高的一座以公主旧号命名的簪星楼,则又能将周围全部景观收入眼底，可谓是禁苑当中最佳的一块地界。
次日，昨夜被落在永宁宅里的贺氏、杨在恩、青头等人也到来了。
公主和驸马新婚燕尔，如何晨昏相对，又如何如胶似漆,自不必多说，只看到来此的头三天里,二人寸步未出宫门,直到几日后,方现身出现在了附近,或泛舟碧湖,或骑马游玩,但无论去往哪里，驸马必紧随在公主身畔，两人形影不离。如此又过了几日，驸马假期进入后半程，李婉婉和卢文君也被接了过来。
随着两位郡主带着随行到来，原本清幽的这个地方一下便变得热闹了起来。郡主和婢女们荡秋千，采花，斗草，从早到晚，女孩们的娇音细语不绝于耳。
再过两天，新安王李诲和郭果儿也来了。
全是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聚在了这个他们此前从没来过的神仙乐地。姑姑又温柔可亲，有求必应，每日里自是笑声不断。连原本郁郁寡欢的卢文君，慢慢地，脸上终于也开始露出了些笑容。
这本就是絮雨将他们都邀来此地小住的初衷，想让卢文君散散心，这日听到李婉婉又提打猎，没等她说完，几人就都眼巴巴地望来，想必是齐齐商量好，推李婉婉出来说话而已。想着没几天就要回城了，便和裴萧元商议了下，他一口说好，于是应了下来。
卢文君的父亲在门下省任职，其族兄卢景臣却担任着北府禁军将军的职位。近来或是察觉到朝堂里的气氛异样，知自家儿子不大灵光，平日懵懵懂懂，只知和那一帮卫中子弟吃喝玩乐群殴打架，怕继续留在南卫里，不知哪天就会惹祸，先前和长公主商议了下，将卢文忠调到了禁苑天龙厩里，叫他跟着尚乘局的一个奉御做事，又叫就在近旁的卢景臣也看着点，好叫儿子磨一磨性子。
卢文忠父系是手握实权的士族名门，母亲更是贵为长公主，平日在卫中八面威风，出去了，是连猫儿狗儿都要让给他让道的主，突然间身份大变，被迫来到禁苑养马，几乎如同被关在了里面，不得自由，自是闷闷不乐。这几天知道妹妹几人被公主姑姑接来散心，羡慕不已，得知这个消息，赶忙叫人选出几匹好马，亲自送去，于是顺理成章，也加入了行猎的队伍。
翌日上午，天高气爽，絮雨和裴萧元领头，带着众人出行。除去李婉婉李诲姐弟、卢家兄妹等人，同行的随卫、阉奴、婢女等自然也是少不了，一行数十人，皆鲜衣怒马，正沿着湖畔骑马向猎场方向行去，忽然宫人从后追来报事，康王来了。
絮雨和裴萧元对望一眼，率众停马。
康王今日也穿一身骑射劲装，银衣白马，眉目飒爽。他带着几名护卫和阉奴，纵马疾驰来到近前，翻身下马，疾行到二人马前，行礼过后，口里亲热地喊着阿姐姐夫，说自己早几日前就想前来拜望，又不敢贸然打扰，听说他们今日带着新安王等人游猎，便不请自来，希望能够加入。
“自阿姐回朝之日起，我便无时不刻盼望着多和阿姐亲近。如今阿姐成婚，姐夫又是弟向来崇敬之人，难得有今日机会，恳求阿姐姐夫，也带我同行可好？”
康王和宁王府姐弟从前固然算不上经常往来，但与李诲小时是在宫中是一起读过书的。至于与卢家兄妹，在曲江池沉船意外发生之前，关系更是亲近。
他说话的功夫，李婉婉和李诲都已下马行礼。
卢文忠也领着妹妹卢文君向康王见礼。卢文君应是还记恨上次沉船的事，态度冷漠，虽照着礼仪行礼，然而正眼都没看一下康王。康王看去浑不在意，只用渴盼的目光注视着絮雨。
康王突然这样到来，开口请求同行，不管他私下如何做想，这举动本身，除了有些冒昧之外，倒也算不上是多大的不妥。
将来会是怎样，尚未可知，但如今，康王还是自己阿耶的儿子，她的阿弟。便是不给康王面子，看在阿耶的份上，她也不好直接回绝。
她应好。
康王面露喜色，朝着絮雨和裴萧元再次行礼，随即翻身上马。
正是草深兔肥的季节，一行人穿过附近的一片林子，来到一处地势平缓的猎场。
这是昨日裴萧元亲自先行过来选定的地方，目的自然是为保证今日带出来游玩的两位贵女的安全。絮雨对射猎并无多大兴趣，不打算参与，只在附近观望。他指挥卫兵将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猎物围住往中间赶，两位郡主分别在李诲卢文忠的陪伴下发箭。玩了半日，二人各射出几十发箭，都有收获。李婉婉因在家时练习射箭，箭术本就不错，打中了不少冲到附近的山鸡野兔。卢文君的箭术不如她，只射中两只因太过肥硕跑得不快的山鸡，但也心满意足，十分高兴。
过午，秋阳热晒起来，猎场无所遮蔽，二郡主渐热，开始乏饿，裴萧元便命卫兵收阵，一行人回到了搭在附近树林旁的帷帐里歇息。在中间一帘紫色的帷帐内，众婢环绕服侍，二郡主一左一右地坐在絮雨身旁，饮着甜淡酪酒，吃着食物，说说笑笑，心情极好。
裴萧元等在附近的一丛树荫下。风不时将帐内她和二少女所发的隐隐说笑声带来，他耐心地等着。终于，二郡主在婢女的陪同下走出，入了她们自己的帷帐，开始休息。
他走进紫帐，屏退里面剩的人，自己解了束缚了他大半天的蹀躞带，扯开衣领，接着，一言不发地揽住她腰，带着，一起倒在了她正坐着的一张织满连珠对鹿花纹的长绒地簟之上。
只听他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即便闭了眼，一动不动。
絮雨往他颈下塞了一只用晒干的忍冬和菊瓣填充的小枕。他躺了上去。她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过去问他：“怎么了？很累吗？”
起初他没应，过了一会儿，就在絮雨以为他真的倦了想睡觉，只听到他喃喃地道：“她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她一怔，见他睁目转向自己，唇飞快附耳，用极低的声音道：“你莫误会。并非是我不愿留她们，只是你阿耶准我的休假也快到了。没剩几天了。”
两位郡主被她接来后，不可避免地，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便少了。此前的几日，一直也没见他对此有任何反应，她还以为并没在意。原来只是忍着没提罢了。
她忍不住暗笑，随即，亦附耳回去：“方才已和她们说好了。明早就送她们回。”
他应当是深松口气，接着，双臂伸来将她搂住，反压在了枕上，低头待要亲她时，幄外传来杨在恩的通报之声：“公主，康王求见。”
康王入帐。待裴萧元走了出去，对着絮雨，他不再矜持，先是吹捧一番，接着，说自己近来新搜罗到几件奇珍，来这里前，已派人送往永宁宅了，希望她能笑纳。最后，康王终于隐晦地道出了他此行的来意，原来是想探听皇帝的虚实，对群臣如今正议论得厉害的关于太子刺杀驸马一事，究竟是什么态度。絮雨推说不知。他也并未气馁，接着又说，据他所知，昭德皇后当年消失得不明不白，极有可能尸骨不存。如今的那座陵墓，也只是一座衣冠冢。造成这一切的罪魁，应当便是柳后和柳家之人。
“只要阿姐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愿对天发誓，将来，不但要为阿姐和昭德皇后报仇，更要将阿姐奉为我至亲至贵之人，保阿姐一生荣华！”
康王信誓旦旦。
裴萧元出来后，依旧停在方才他立过的那一片树荫下。此时二郡主和李诲等人都在各自的帷帐中休息了下去，除去午后风过林子的声音，耳边静悄悄的。
忽然，他的视线被天上正在盘旋的一只雕影所吸引。那雕儿飞得极高，倘不留意，看去便如空中的一只普通雀鸟。他仰面望了片刻，收目，招手唤来护卫，命守好岗哨，自己便转身，往树林方向走去。才走到十数丈外的一条被杂草覆盖羊肠野道上，他便停了脚步，立了片刻，最后，慢慢转头，目光投向一丛杂木后的一个角落，压低声，轻叱：“出来了！你还躲什么！”
随他话音落下，果然，那角落后探出来一张笑眯眯的俊脸。
承平朝他走来，叹气：“我就是怕雕儿会在你这里泄我踪迹，故意叫它离我远些。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你怎么来了？”裴萧元问。
承平扬眉：“裴二，你不会以为北府里就没有我的兄弟吧？叫他们行个方便，又有何难？”
“我是问你，你偷偷摸摸跟来这里，意欲何为？”
裴萧元皱了皱眉，纠正他那一句或是明知故问的回答。

第111章
承平显是丝毫也不在意友人这问话当中所隐含的不悦,不由分说，五指攥住了裴萧元的臂，观看了下左右,确定周围无人,将他强行拽到自己方才隐身的地方,这才撒了手，低声道：“我有事想找你问。前些天一直没见着你，打听了下，才知你和公主来此小住,我等不住，便自己过来寻你问。”
“圣人此次祭祖之事,是否另有意图？”
承平丝毫也无停顿,径直问道。
日光自树梢荫顶的缝隙间透漏而下，印在了承平的眼底，令他目光微闪。
裴萧元和他对望了片刻,道：“十一月初日祭祖，不是皇家传下来的规制吗？年年如此。你曾在长安为质，几年前又来过，对此应当知晓，何以如此发问？”
承平笑道：“前些天的那场朝会,你人是不在，但发生了什么,你必然是知道的。谏议大夫苏士明等人,先是弹劾韦居仁放纵亲眷侵占良民田舍,又弹劾柳策业的孙儿为了争道,曾当街打死过人,赔了几个钱便了了事。这些都是经年旧事,原本早就没人提了，如今苦主却突然跑去衙门告状，还叫谏官们知道，公然在朝堂上为苦主发声——”
这便罢了，最叫人值得琢磨的，还是圣人的反应。
他让柳策业负责清查这两件事，并限他于下次朝会，亦即皇家祭祖之事过后复命。
不但如此，那些人还弹劾了山南道节度使梁州都督薛勉，说他来长安后，假托身体有疾，迟迟不走，必是另有所图。皇帝当时的处置也叫人极其意外，当场派人随太医去往薛家诊病。太医到时，那薛勉因昨夜宴客通宵达旦，人烂醉如泥，家人如何唤也唤不醒，是被抬到殿中，拿冷水泼头，这才醒了过来的。虽然他自己百般辩解，称有气痹之症，发病时，腰脚重痛不能行路，因长安气候适合他养病，这才迟迟不愿离去。但圣人怎信他辩白，依然大发雷霆，若不是顾念他祖上之功，加上另些人为他苦苦求情，当场便要夺职投狱。后虽怒气稍平，留其爵职，但仍叫他受了三十下的庭杖，当众打得皮开肉绽，叫人惨不忍睹，又限令他三天内出京。到了今日，他人自然已是上了路。
从之前人人都在猜疑的驸马遇刺一事，到柳家、韦家，还有薛家，三家同一天受到发难。
半句也没指向太子，然而，事事却又分明针对太子。
那日朝会过后，这些天里，南衙百官表面看去和平常一样，然而，人人都有一种感觉，或许将有大事要来。
“圣人当真下了决心，是要废太子了，是不是？”
承平问完，紧紧地盯着裴萧元。
“此事我实在无可奉告。”裴萧元答他。
“圣人怎会和我言明他的所想？而且，无论他对此是否有所思虑，此事都不是你应当过问的。从头到尾，与你更是没有半点关系！”
承平唇角微抿。
或许是承平的反应，令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严肃，裴萧元缓了一缓。
“阿狻儿！”
他再次开口，叫承平的声音和他此刻落在承平面上的目光一样，都变得温和了起来。
“听我一句好劝，勿管这些朝堂事，更不可插手。你不是常说及时行乐吗?长安那么多的逍遥地，难道还不够你去消遣的？看中哪个美人，尽管找去和她相好。赌钱也是无妨。输了你若还不上，记在我的名下。总之，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只要别去管这些和你无关的事！”
承平挑了挑眉。
“往常你叫我正经做人，勿去那些地方鬼混。怎我此刻只问你这一句，你竟就改口，撺掇我再去做那些混事了？”
“那些混事至多丧志。这种事，要夺人命。”
承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罢了，你说的这些，我岂会不知？不过是最近满朝之人私下都在胡猜，我出于好奇，找你来问问，如此而已。放心吧，我一局外之人，又无足轻重，我能插什么手？”
他变回了一开始那笑嘻嘻的神色，连声催促：“我无事了，今日本就不该来的。你回吧，不好叫公主等你太久。”
裴萧元思忖康王此刻应差不多说完话了。且卢文君就在附近，万一叫她撞见承平再惹出伤心，则公主邀她来此散心的初衷也就落空，便也点头：“那我不送了，你尽快出去。万一被人撞见，就说是我邀你来的。”
承平笑着应好，目送裴萧元离去，待他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方转了身。此时他面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他一面用指捏玩着一只挂在腰上的骨哨，一面迈步，踏着脚下这杂草丛生的林间野道，缓缓朝前走去，心不在焉，显是在想着心事。
忽然，在他的身后，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踩踏草丛所发出的步靴之声，有人也向着这片树林走了过来。
承平立刻停步，转头迅速望了一眼身后，影影绰绰，他看到康王和一名随从正往这方向走来，蹙了蹙眉，立刻便隐在了近畔的一簇密枝之后。
康王行到林中一隐僻之地，停了脚步，立定，看着像是在等人。他的面色阴沉，眉头紧皱。伴他的心腹觑着他的神色，出言低声劝慰起来：“大王息怒。冯相的话，大王一定要听。如今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万万不能有半点疏忽。为大王将来，忍一忍，叫她几声阿姐，多说几句好话，又有何妨？待到将来，天下都归大王所有，她也没了圣人作倚仗，还不是任由大王拿捏？与韩信当年所受的胯下之辱相比，大王今日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康王眉头皱得更是紧了几分。
“这道理还用你说？我就是觉得憋屈！她压在我头上，也就罢了，那姓裴的靠着我这阿姐，哄到她的欢心，如今竟也爬上了我的头！此人我将来一定是要除去的！还有那个胡儿，和他形同狼狈，暗中定有不可告人之阴谋，也是万万不能留的！”
提及承平，或是中间又另外掺杂着卢文君的缘故，康王的语调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几分嫉恨。
“大王放心，将来之事，冯相自有考量。如今最为重要的，是太子之位。快了！大王等着瞧便是。”
康王想到上次朝会里发生的事，心情终于略略舒畅几分，继而转脸，张望自己方才来的方向，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他那心腹知他心意，忙道：“大王在此稍候，我去瞧瞧。”
暗处，承平看着康王心腹匆匆离去，盯着康王，出神了片刻，眼皮忽然轻轻跳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狠厉之色。
下一刻，他已从自己的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他掠动秋枝和靴履踏着草丛所发的步伐之声惊动了康王。他猛地回头，看清来人，起初诧异不已，忽然，想到了自己方才发的那几句狠话。若是被他听去了，转到公主和裴萧元的面前，那便十分不妙。
他的心不禁咯噔跳了一下，极力定住心神，冷声道：“你怎会在此？私闯皇家禁苑，可知是什么罪？”
承平满面笑容，走到他的面前，躬身行礼，口中连连告罪：“是我的罪过！大王勿怪！更请大王放心，方才大王说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曾入耳——”
这话乍听好似没有毛病，然而再想，又分明是另有所指。
康王反应了过来，脸色不禁变得极是难看：“阿史那，你此言何意？莫非还想借机来威胁我？”
承平随了行礼的动作，弯腰下去，身体弯得如同一张弓，手几乎都要触碰到靴面了。
他笑道：“大王误会了。我怎敢如此行事？”说完，抬脸，口中又咦了一声，指着康王的身后道：“你瞧，你后面有人。”
康王下意识应声转头，竟真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从他身后的一片树影里闪出。
那是阿史那的族人，名叫施咄，以勇力而著称，如今就在禁军里担任副领之职。
康王再次吃惊，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胸口倏地一凉，接着，心间有破碎般的剧痛之感传来。
他猛地转头，看见阿史那已直起身。他的手中攥着一把匕首。而那匕首的刀刃，正深深地插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阿史那的脸。他那张脸依然带着笑，眼都未眨一下，凑了上来，轻声地道：“人迟早都是要死的。今日既然遇上，我便提早送大王一程。”
殷红的血从康王胸前那被戳出的洞里缓缓外溢，染红周围的一片银衣。他忍着绞心的剧痛，勉力支撑着自己将要倒下的身体，张口呼救。然而承平又岂会给他机会，翻起另手，迅速捂死他口，与此同时，那握着匕首的手转了一下。
康王当即倒地，再挣扎片刻，气绝身亡。
承平蹲下，伸指探到康王鼻下试息，确定已死，这才拔出匕首，站起身，抬起靴底，来回擦抹着上面沾来的血污。
这时，方才那个走得不远的康王心腹已转了回来，冷不防看见这一幕，对上承平投来的两道阴冷目光，大惊失色，转头待要奔逃，已被施咄追上，干净利落地一并杀死。
阿史那将拭去血污的匕首插回到自己的靴靿当中，瞥了眼地上的两具尸首，皱了皱眉，低声道：“往林深处找个地方，先埋起来。”
施咄应是，召来另外两名还藏在附近的手下，几人拖尸来到一更加荒僻之处，寻到了一道浅沟，将尸首推下，正要埋土，承平走了上来，伸手，将康王腰上的一只玉佩扯下，环顾一圈，丢在了附近的一片草丛里。
很快，沟壕填平，上面又覆了些枯枝野草，看去和周围完全融成了一体，无半分破绽。
承平召来施咄和另两名手下，低声吩咐几句，命分头散出禁苑，自己正也要走，忽然，附近传来一道有如枯枝断裂的声音。
这声音虽然极是细微，然而还是入了他耳。他停了下来，朝施咄施了个眼色。施咄会意，弓身，悄无声息地循着方才那发出异动的方向走去。很快，在附近的一株老银杏后，听到他发出的声音：“少主！是她！”
承平疾奔到树后，看清来人竟是卢文君，不禁面色微变。
卢文君的脸色煞白，白得已是不见半点血色，人早也软倒在地，瑟瑟发抖。当看到承平现身，目中更是充满惊恐，仿佛想向他呼救，然而下一刻，喉咙又被什么给死死掐住了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施咄已命两名手下到附近再察看情况，看有无别人靠近，接着他转向承平。
“必须杀了她！”
他用族语冲着承平道，说完，不待承平答，自己便已上手，五指掐住卢文君的咽喉。
少女在这冷酷的狼庭人的五指之下，便如同一只待宰的小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圆睁双目，拼命蹬着双腿，奋力摇头。挣扎之下，她发鬓半散，玉钗横堕，脚上的一只绣鞋也飞了出去。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很快，少女的一张娇面涨得通红。窒息的巨大痛苦令她目光开始散乱，手足慢慢停止了动弹。
“放了她！”
忽然，方才一直在旁静静看着的承平用族语发声，说了一句。
施咄一怔，手劲只是稍稍松了一松，不肯撤开。
“少主！不能放！你莫忘了，刚才杀的，可是圣朝皇帝的儿子！要是被人知道了，我们全都要完！”他同样用族语应了一声，接着，手继续发力。
承平闭了闭目，再次睁眼，见地上那方得回呼吸的少女再次陷入了痛苦。她身上所着的华丽的裙裾已掀翻到了膝上，一段如玉般洁白无暇的细弱脖颈若将要折断，人也彻底不再挣扎了，只无力地歪着一颗青丝散乱的头颅，一双美眸空洞地看着他，一颗眼泪顺着面颊，慢慢地流入了发际。
承平捏了捏手掌，再次下令：“放开她！”
“少主——”施咄仍是不从。
他几步上去，一脚踹开了固执的施咄。
施咄被他踢得滚了出去，坐起身，见他望来，用族语冷冷地道：“她交给我，我自有法子不叫她开口。这里不宜久留，你们即刻散去！”
他说完，俯身捡起脚前的绣鞋和那一支玉钗，将地上的少女也一把抱起，迅速走入密林深处，身影消失不见。

第112章
日影渐长,风徐徐拂动着结在林畔的那一排帷幄的帘幕，愈显四下静谧无声。
杨在恩望了眼开始西斜的日头，召来近旁侍立的一名阉人,吩咐传话,叫还在休憩的所有随众预备返程之事,这时，看到李婉婉和李诲郭果儿几人向着这边匆匆走来，便上去，笑着行礼,正要提醒可以准备动身，却听李婉婉问他是否看到过卢文君。
两个郡主感情好,什么事都喜欢腻歪在一起。午后从公主那里出来后,二人也是在同一帐幄中休息下去的，杨在恩一直以为她二人在一起，闻言忙问出了何事。然而李婉婉似乎不愿详提,只说卢文君出去已有些时候了，没见回来，方才她叫来李诲，姐弟二人一起找了下，没看到她人。
杨在恩闻言,心中咯噔一跳，急忙亲自叫了人,带着在营地附近找了一圈,依旧不见卢文君。
禁苑虽然四面封闭,进出经门,但内中除去各处宫殿亭台和马厩兽坊周围日常有人,西北方向,那用作猎场的连片林地、野原，即他们此刻所在之地的周围，皆是人迹罕至，虫兽出没。
而听李婉婉言下之意，卢文君出去时，似乎并没带人，万一出个什么意外……
杨在恩急忙向着紫帐奔去。
裴萧元和絮雨已起身，二人正在帐内整衣。
帐幄轻薄，且是白天，人又在外，裴萧元何敢有非分之举，和承平分开回来后，只伴她小憩，温存了片刻而已。此刻自己整理完仪容，想到傍晚野外风大，怕她骑马招了冻，替她围上一领厚锦披风，又结好系带，正待出帐去呼人，目光落在她那一张姣好的面容之上，一时便挪不开了，指沿着她的颈肤，轻轻抚到她的耳垂，随即俯首靠向她，附耳低低地道：“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接着，后头他不知又说了句什么很不好的话，絮雨不应他，却又将脸压在了他的胸前，闷声地笑。
不但如此，裴萧元觉她还抬起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腰，心神更是一荡，简直恨不能立刻回到仙榴宫，再将郡主等人悉数连夜送走。
他极力压下此刻在他胸间翻涌着的对她的无限爱意，和她静静地相互拥抱了片刻。
帐外渐渐传来一阵杂乱的靴步之声，他抬掌，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亲了亲她额前的一点星痕，哄道：“好了，等回去了，我再叫你抱个够。咱们先出去吧，外面应当都在等了……”
絮雨嗤地笑了一声：“谁要抱你！”
她推开了他。
裴萧元一笑，顺势又捉住她正抽回的手，握了握，这才完全撒开了她，自己也转身，正要出去，此时，帐外已传入杨在恩的禀声，道丹阳郡主不见了。
絮雨唇边的笑意蓦然定住了，和裴萧元对望一眼，急忙走出帷幄，迎面见李婉婉也在，神色惊慌。
对着她，李婉婉再不敢隐瞒，忙将全部经过讲了一遍。
午后她与卢文君从絮雨这里出来后，在同一帷幄中休息。说笑间，卢文君的兄长卢文忠来找，她便出去了。兄妹二人在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话，片刻后，卢文君回来，面带愠色，李婉婉问她什么事，起初她不说，经不住李婉婉再三追问，卢文君才告诉她，方才康王竟找了卢文忠，说他花费重金从胡商手中得到一条紫水晶项链，长安仅此一件，连宫中宝库里也无相同成色的首饰。他托卢文忠将项链转给卢文君，道自己另外有话想和她说，求她去林中见个面。曲江池那次意外之前，卢文忠平日是时常和康王一道游玩的，关系很好，康王这么开了口，对方身份又是皇子，卢文忠也不敢不从，便真的拿着项链来寻妹妹说事，结果当场惹恼卢文君，将兄长痛骂了一顿，叫他把东西还回去。卢文忠愁眉苦脸地去了，卢文君便自己回来了。
“都怪我，当时取笑了几句，她大约就放在了心上，我都躺下了，她还在我边上翻来覆去。她的脾气一向这样，气头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便没在意，当时有些累，自己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才知她早就出去了，也不许外头那些人跟，一个人就走了。起初我以为她就在附近，怕惊扰到姑姑，叫上阿弟自己去找，没找到人，便寻了杨内侍，也没看到她……”
“郡主会不会是和卢世子在一起？”杨在恩插了一句。
恰好此时，卢文忠骑了一匹马，带着身后跟着的几名侍卫，正晃晃悠悠地从树林对面的野地里行来。
裴萧元疾奔而上，问了几句话，卢文忠从马背上下来，跟着裴萧元奔到絮雨面前，说自己没看到阿妹。
“……当时我被她骂了一顿，只好走了，半路遇到大王的人，把东西还了，又怕回来被她看见了，还要骂，想先躲躲，我就自己又去射猎了。”
“阿妹她一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卢文君是长公主的心头肉，正是因为受到长公主的无限宠爱，才养作了如今这样的刁蛮性子。想到阿妹可能出事，卢文忠吓得整张脸都发白了。
絮雨环顾四周。
黄昏临至，太阳虽还没下山，但已没了白天的热气，寒意渐重，而放眼望去，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野，后面是连绵的树林。
眼看天就要黑了，卢文君一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裴萧元已召齐早上带出的全部几十名随行，命两两为伍，立刻分头再去寻人，回首见絮雨正吩咐杨在恩安顿郡主，显是也想加入，上去阻拦。
“你勿过于担心。或是她独自出来迷了路。你哪里也不要去，趁天还没黑，先带郡主回去等消息。人我去找。”
他说完，不待絮雨应，又叫了声李诲和郭果儿。两人急忙上来。
“你们陪公主一道回！”
两人齐声应是。裴萧元选定护卫，命送公主一行人踏上返程，安排完事，再叫所有人携上火杖，随即上马离去。
絮雨也知自己并不熟悉周围环境，万一再出意外，反而添乱，只能压下满腹不安，带着李婉婉先行回了仙榴宫。
出了这样的事，长公主那里怎好隐瞒。
一回来，絮雨便派人回长安，将事告知长公主，接着，她叫人去把担任北府禁军督查的袁值也叫来，想叫他就近调派人手，赶去协助裴萧元寻人。
禁军衙署距仙榴宫并不算很远，中间更是修有直道，那袁值却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赶了过来，见她神色焦躁，不待她开口，先便跪拜，为自己误事而告罪，接着向她禀了一件事。
“并非奴刻意拖延，而是方才收到个消息，康王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提早走了吗？人不在城里？”絮雨惊讶不已。
午后，康王找她打听消息无果，便奉承了她一番，随后说他另外有事，要先回城。絮雨自然不会强行挽留。他走的时候，在帐外恰好遇到裴萧元，还说了一番客气话。
她是亲眼看着康王走的，怎的人会不见了？
袁值禀，傍晚，康王今早带出来的护卫来找他的，称午后狩猎结束，康王打发他们几人先出禁苑，命在西南延秋门外等他，说他要迟些出来。当时他的身边只剩一个亲信，不知他要做甚，护卫们自也不敢多问，便照吩咐等，一直等到天快黑，也不见康王出来，几人觉得不对，便重入禁苑打听消息，却谁也没有见到过康王的面，几人慌了，去寻袁值求助。
事关皇子去向，袁值怎敢怠慢，想着康王或是从禁苑另外的门出去了，便派快马去往雍门、永泰门等方位去问，结果各门守卫回报，皆不曾见康王出去过。
“奴又派人回城到王府询问，大王也未曾回府。王府长史暂还不敢惊动陛下，只派人去告知了冯相，长史人也来了，奴便陪着到处在找，方才听闻公主这边叫奴，奴方脱身赶了过来。”
絮雨听完，也不知为何，突然心惊肉跳，一种宛如不详的预兆之感，油然而生。
袁值依然还跪在她的脚前。她稳了稳神，叫他起身，将卢文君的事也说了一遍。在袁值掩饰不住的错愕注目之中，命他即刻将附近所有能调的人马全部调来，发去找人，务必尽快将康王和郡主找到。
袁值醒神，立刻点头：“公主放心！犬坊里养有十来条善嗅气味的细犬，奴这便带上，协助驸马寻人！”
袁值匆匆而去。
禁苑内的西北方向，到处燃起了火杖。今夜能调用的数支禁军，以及闻讯赶来相助的金吾卫，共计五六千人，在裴萧元和袁值的指挥下，连夜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戌时末，惊慌不安的长公主也乘着马车赶到了，当从李婉婉口中得知，康王曾托儿子约见女儿，当场便暴跳如雷，大骂康王，说必定是他不甘被拒，又怎么的将女儿给骗了出去，将人藏了起来。
她原本极是担心，在路上就已抹起眼泪了，此刻越想越是这个道理，也不哭了，在絮雨和李婉婉的面前走来走去，怒骂个不停。
“我料他也不敢乱来！他要是以为这样坏了文君的名声，我就认下这哑巴亏，将女儿嫁他，再助力他——”
这毕竟是个忌讳，何况，打狗也要看主人，无论如何，康王身份摆着。
长公主骂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忍住，只气得自己头晕眼花，人摇摇晃晃，满头插着的金玉花钗和步摇乱晃，抖得玎珰作响。
絮雨急忙扶住人。在旁服侍着的贺氏听到长公主的话，慌忙也将婢女们全都屏退。
李婉婉本眼泪汪汪的，一直在责备自己粗心，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真这样的吗？这样的话，料皇兄明天就会将人送回来了！会没事的！”
长公主紧闭着眼，脸色煞白。絮雨示意李婉婉噤声，和快步上来的贺氏一道扶着长公主，令她靠坐到榻上，又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是我多事，惹出了今日之祸。若是不将文君接来这里，便什么事都不会有。”
长公主终于缓回来一口气，有气没力地摇了摇头：“不怪你。我便是眼再瞎，也知你全然出于好意，是真心对我家文君好。谁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要怪，就怪那个——”
她顿住，想到女儿此番恐怕是难逃羞辱，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絮雨心中愧疚万分，在旁又陪了片刻，眼见时辰越来越晚，终于送长公主到临时设的一处寝屋内暂时歇下，叫李婉婉也去歇了，自己继续坐等消息。
她一夜无眠，睁着眼，忐忑地等到了天亮。在拂晓时分，终于看到贺氏匆匆入内，低声说，驸马回来了。
絮雨从榻上翻下，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着便冲了出去。
裴萧元正一个人立在殿门外的廊阶上。
清晨的飒飒冷风吹动着他的衣摆。他的身影剪映宫门对出去的那一片还泛着浅青色的天幕里，萧瑟，又透出几分凝重之感。
“怎样了？有没找到人？没出事吧？”
她飞奔而出，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迫不及待地问，问完，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显然一夜未拆的略显凌乱的发髻上掠下，最后落到她的一只赤脚之上，走去，将她方才因着急跨步而掉落在宫槛前的绣鞋拾起，回来，蹲了下去，伸出一手，轻轻托起她那一只冷冰的赤足。
“到底怎样了？你快说啊！别管我鞋——”
絮雨从他的手掌里抽回自己的脚，焦急催促。
他却固执地又伸来手，再次攥住她脚，为她仔细地穿好了鞋，又顿了一顿，方从地上缓缓地站起了身。
“康王找到了。”他终于开口了。
“他已经死了。”
他接着说道，声音轻而平，尽量不带任何的语气，仿佛怕惊吓到了她。
“他是被人杀死的。埋尸地就在昨日我们行猎的那片树林深处。是有人搜索到那里时，捡到了他身上所戴的玉佩，再由细犬嗅寻，在附近的一处深沟里，起出了他和随从的尸首，已是送回去了。”
絮雨惊呆了，待反应过来，只觉脑血在耳鼓里轰轰地响，心更是砰砰地狂跳。
“那文君呢！文君她——”
她根本不敢再问下去了，颤抖着声，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也退了一步。
“郡主没事！”
裴萧元立刻说道，“附近搜了多次，确定不会有遗漏了。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她人而已，还在继续找。我是怕你过于担心，先回来，和你说一声。”
絮雨双目发直，定定地立了片刻，突然，她想到一个人。
“阿耶！”
她低低地呼了一声，转身便冲下廊阶，朝着禁苑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13章
卢文君被回响在耳畔的一片淙淙流水之声唤醒。她翕着眼睫,自昏沉中颤抖着微睁开眼眸，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了不知何处的密林深处当中，躺在一块兀生于野溪畔的巨石之上。周围遍是茂木,浓密的冠盖如伞一般遮天蔽日,叫人白日里也难辨方向。那胡儿就在她的对面,盘靴静静地坐在一株卧于溪边的老榕树的枝干之上，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见她睁眸，自树干上一跃而下，沙沙声里,踏着溪边丛生的蒺藜和枯枝落叶，向她走了过来。
“醒了？”
他走到卧石之畔,冲她一笑,露出了一副森森的白牙，随即自怀里掏出一只绣鞋，目光落到她的脚上,伸手过来，似要为她穿鞋。
晕厥前的一幕幕景象转鹭灯般在卢文君的脑海里闪现。
李婉婉困倦睡着之后，她一个人越想越气。忽然又想到卢文忠碍于康王身份，极有可能唯唯诺诺，不敢完全转达她的意思,冲动之下，便自己出来,自然不叫人跟,往约见面的地方去,想亲自把话说清,免得康王下回还有类似举动。
她万万没有想到,没有遇见迟迟不归的兄长,更没有看到康王。在她入林寻到康王约见之地的附近之时，竟叫她看到了那胡儿的影。
当时距离还远，影影绰绰，她不知他来此作甚，只见他正往密林深处而去。
虽在口中和心里，已是不知多少次地诫训过自己，勿再记挂这天生薄情的无良浪荡人了，然而当真见到了这已有些时候没见着的人，控制不住自己，她还是一路尾随，直到看清这胡儿做下的事……
天杀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厉鬼，竟敢做下这种可怕的凶暴之事。
就在他手要碰触到她腿脚的那一刻，卢文君彻底地清醒了过来。颈上还残留着片刻前那被掐得将要窒息死去的疼痛之感。她骇然缩腿，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往后爬去，极力地躲着面前之人的靠近。
承平的目光在她那张充满惊怖之色的惨白面孔上停留了一下，又掠过她残留着几道淤红指印的颈肤，也不勉强，只将手中绣鞋轻轻放到她的脚边，又指了指她的身后：“当心掉下水。”
“莫怕。我不会对你如何的。”
眼前这一张俊面之上，带着卢文君此前从未见到过的温柔之色。此一刻，他说话的语气，望向她的目光，便好似一名充满了柔情的檀郎，绝非片刻之前那个杀人埋尸的凶恶之徒。
她吃惊地看着。
凉风掠过溪林，吹得她打了个寒噤。他立刻解下身上带着他体温的外氅，披裹住她瑟缩的双肩。
接着，在卢文君的耳边，又响起了一道似在诉着情愫的低语之声：“郡主应已忘记四年前的那个春日午后了吧！我来长安受封，在城外野地的樱桃花树下，遇见了郡主。当日借你遮身的衣裳，你至今未曾还我！”
卢文君仰起面，对上了胡儿正含笑俯望她的一双眼眸。
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个下着急来雨的打落了满树野樱桃花的春日午后。
人人都在背后笑谈，说她于年初的筵席上看到那胡儿，便被勾了心魂，接二连三地闹着笑话。
谁又知道，早在很久以前，她便曾遇到过一个意气风发、举止粗野，然而却又细心地照顾过她的俊逸少年郎。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突然流出眼泪，将他裹在自己身上的氅衣扯下，用力地掷砸了过去。
“畜生！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哄我！你干下了这种事！”
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那一幕，直到此刻，她还是禁不住牙齿微微发抖。
她从巨石上爬了下去。
“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你方才何不一并杀了我？”
她口中胡乱地嚷着，丢下身后的人，不顾地上荆棘勾裙刺脚，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
“站住！”
她充耳不闻，一面哭泣，一面继续前行。
“莫非你是想害死公主和驸马吗？”那声音转为冷厉。
卢文君不由地停了脚步。只见那胡儿手里握着她那只鞋，走到面前，挡住她道。带了强制，他俯身替她套回鞋，接着，直起了身。
“郡主只知我杀了人，却不知他的该死之处。”
“就在片刻之前，我亲耳听到他和身边人说，待他登基，便将除掉驸马和我。如此之人，我不杀他，难道留着，等他日后杀我？”
卢文君对上胡儿那转为森然的两道目光，一怔。
“人我是杀了。”
他用满不在乎的语调续道，“万一叫人知道，我不过一个胡塞之地的下贱之人，命若蝼蚁，享乐早就够本了，死便死，又有何妨。只是公主和裴二，恐怕也将受到牵连。”
“裴家和康王外祖冯贞平的过往之怨，你应当知晓几分。我和裴二的关系，更是人尽皆知。被人知道康王是我所杀，就算我一力承罪，别人又将如何看待裴二？他能摘清干系？他若遭受牵罪，公主又将如何自置？郡主你恨我无妨，难道也想叫他们因此事而招惹祸患？”
卢文君僵立了半晌，泪水再次潸然而下。她抬手，掩住了低下去的面庞。
“你方才为何不一并杀了我？你留下我，到底意欲为何？”她含含糊糊地嚷道。
一只宽大的手掌伸来，将卢文君的双手从泪面上拿开。
“你如此可爱，我就算杀了我自己的命，都不可能杀你。”
“我此次入京，目的为何，你是知道的……”
这胡儿凝落来的目光再次转为温柔，言语里更是带着如同催眠一般的蛊惑。他用指轻柔地擦抚去少女娇面上的道道泪痕，拿出了她掉下的玉簪，仔细地插回到她的青鬓之中，接着，慢慢地朝着她俯靠了过来。
卢文君整个人不知是因恐惧，或是别的什么，身体开始微微打颤。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眸。
“我已经浪荡够了。需要一个能约束我的人。一生。”
“求你了，帮我。”
他的目光拂过少女显露在外的一段带着淤青的脖颈，唇来到了她的耳畔，轻声说道。
一夜过去。
到来的这个白天，并不是朝会日，然而整个皇宫，都因一个晴空霹雳般的消息而乱了套。
康王李泽昨日去往禁苑，随公主和驸马在那里狩猎了一回，人便没有回来。昨晚，驻在禁苑的北府禁军连同金吾卫，无数人执着火杖找了一夜，终于在黎明时分，循着一只他掉落的随身玉佩，寻到了人。
康王死去，被埋在了林深处的一个坑下。宁王带着大理寺官员以及法曹等人赶赴现场过后，判断那玉佩应是康王反抗挣扎之时扯断所落，凶手并未留意，故留在了附近。遗体此刻已被送回，暂停在了宫中用作停灵的七星殿内。
而事情，才刚刚拉开序幕。
禁军和十六卫内中郎以上的全部数百将官，全部紧急集合在了宫门之外，等候待命。
南衙里，百官连事都不做了，结伴赶到七星殿，以劝解冯贞平为名，纷纷聚在外面。
圣人此刻就在里面，公主伴在他的身边。冯贞平带着冯家一众子侄和康王府的属官，几十人黑压压一片跪在殿外，等待入内。他面若死灰，额头流血，官帽早就滚落在了阶下，脚上连靴都少了一只。在殿门前的一道廊柱之上，还残留着些他方才极度悲恸之时以头撞柱的血痕。若不是周围之人苦苦阻拦，他怕是要活活撞死在这根柱上了。
冯贞平在入朝之后，便将所有的心血和希望都寄托在了康王身上。随着康王渐渐长大，他每天想得最多的，便是如何扳倒太子，送康王上位。然而柳策业又岂是能轻易被撼动之人。多年的明争暗斗，过程并不顺利，总有一种隐隐能够看到希望在前，然而却又永远渺茫难追的感觉。到了年初，因曲江池事件，导致原本计划联姻的王璋似也嗅到些什么，开始刻意和他疏远起来。那段时日，堪称是冯贞平最为低谷的时刻。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先是裴萧元入京，接着公主归朝，柳策业和他二人显是无法和解的，首当其冲，终于开始沉不住气。冯贞平看到机会，一面放下身段在裴萧元面前示弱求好，力求先借力对付现阶段他最大的对手，一面加大动作，争斗也不再如从前那样遮遮掩掩，直接转向明面。他更是借着此前不知哪里传出的裴萧元婚前意外遇刺消息的天赐良机，在后推波助澜，拼命造势，矛头直指太子一党。
此事绝非小事。他梦寐以求的变局，也终于因了此事，开始变得明晰起来。原本高高在上绝不显露圣意的皇帝，竟在朝会上公开发难太子一党。
只要太子没了，除去康王，继者还能是谁？
狂喜之余，他是为了巩固优势，彻底好叫公主和驸马放松对自己的戒备，这才特意安排康王也跟去禁苑。
他是做梦也没想到，去时活生生的人，今早送回来的，是具没了生命的尸体。
一夕之间，他从志在满满变作了万念俱灰。此刻心中唯一剩下的念头，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太子一党如愿。否则，等着自己和阖族的，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朝着殿门爬去，口中发着充满怨恨的悲鸣之声：“陛下！陛下！大王死得好惨啊！求陛下明鉴！一定要给大王一个交待！他不能白白就这么没了！”
“太子固然是陛下的太子，但康王，他也是陛下的亲骨肉啊——”
在康王横死的消息传到南院之后，关于凶手是谁，百官当中，立刻便生出了些不同的猜疑。
最直接的联想，杀人者当为驸马裴萧元。与冯贞平从前的父仇，是不可忽视的内因。康王人又死在他和公主狩猎的驻地附近，说他没有半点嫌疑，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自然了，也有另外一种猜测，认为是太子党所为。
毕竟，皇帝在上次朝会上的态度已说明一切。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距离祭祖又没几天了。太子一党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之下，借着这个机会派人混入禁苑害了康王，将罪名转嫁到驸马头上，这种可能性反而更大。
冯贞平椎心泣血之时，后面的官员们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正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当听到他嘶声力竭地喊出那最后一句话，霎时，四周转为了针落可闻般的死寂。
大理寺不过刚刚开始查案而已。而在这里，冯贞平的口中，他已是断定了凶手。
阴殿里光线昏暗，帐幕低垂，看不见人影，更是不闻半分动静。
此时韦居仁和几名心腹也从匆匆赶到，他冲上去，扑跪在了殿槛之上，朝内大声泣道：“陛下节哀！只是此事和太子实在毫无干系！为着上次朝会陛下申饬之事，太子自责未能约束好周围之人，犯下失察之过，极是内疚，这些日主动在东宫闭门思过。况且，无凭无证，冯相便妄下论断，这罪名实在太大，太子承担不起！树大招风，太子对陛下丹心至诚，苍天可鉴！万望陛下明察，勿信外人那些居心叵测之言！”
任着武职的冯家次子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上去从后一把揪住韦居仁的官袍怒骂：“太子丹心至诚，柳策业呢？难道不是他狗急跳墙，为了保住太子，害了大王性命？若不是苍天有眼，这么快便寻到大王下落，只怕这回真要叫他阴谋得逞！”
“冯二将军此言未免太过武断。”随韦居仁来的一个名叫李诚的东宫詹事急忙出声反驳。
“人是在禁苑没的。裴驸马都还没说话，怎么就能断定是太子所为？”
这一句话虽短，却是意味深长。
此言一出，崔道嗣也是忍耐不住了，怫然上前，怒喝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李诚！康王昨日入禁苑寻公主和驸马，此事并非秘密，人人知晓！驸马便是当真有心要对康王不利，又岂会在这个时候下手？你此言的意图为何，不用我再多言吧？用心之险恶，更是叫人发指！”
康王横死，谁是凶手，若以利益纠葛来推断的话，最大的嫌疑之人，不是太子，便是驸马。相比起来，太子嫌疑似乎更大。此刻李诚之言，自是要将祸水往驸马头上引去。
崔道嗣斥责声落，那李诚便讪讪低头。很快，周围之人跟随崔道嗣发声附和。
“崔尚书言之有理。以驸马心胸，岂会行如此之事！”
“驸马身受皇恩，荣尚公主，报陛下之恩都还来不及。信口雌黄至此地步，实是叵耐至极！荒唐至极！”
“大理寺已在查了，相信很快便能抓住真凶。”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时，从宫门的方向匆匆走来一名东宫旅贲中郎，冲着韦居仁等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韦居仁仿佛有些犹疑，不敢立刻开口，方才那被崔道嗣言语压制的东宫詹事李诚却是精神一震，当即又高声呼道：“方才收到的消息！今早临时召齐十六卫全部中郎将待命，其余人悉数到齐，唯独少了一个阿史那！不但如此，昨日起，他便不见人了！一件事也就罢了，怎的接二连三，如此巧合？他到底去了哪里？莫非是替人做下什么大事，畏罪潜逃，或是来不及回，今早这才错过诏令？”
“还有！禁苑监门卫内便有阿史那的族人！他想要进出禁苑作案，易如反掌！”
殿外再次转为鸦雀无声。
阿史那和康王并无仇怨，但他和裴萧元的关系，却是人尽皆知。倘若这个莫名失踪了一夜的异族王子当真和康王横死一事有关，不但太子能够洗清冤屈，相应的，裴萧元想摆脱嫌疑，也将变作不可能的事。难怪李诚如此兴奋，一口咬定阿史那不松了。
崔道嗣心口一悬。冯贞平则慢慢抬起额前布满了血污的脸，自地上直起身，目光闪烁，神色间满是恨意和惊疑，仿佛一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他那儿子咬牙切齿，恨恨盯着韦居仁几个，又转头望了眼宫门的方向，待转身要去，一臂忽然被冯贞平攥住。
他冲着殿内方向再次叩拜，高声求告：“陛下！恳请陛下明查！还康王一个公道！”
殿内缓缓转出一名步履蹒跚的白发老宫监。
赵中芳用带着几分嘶哑的声音宣道：“传陛下旨意，速将阿史那找到！”
一早到黄昏，整整一日，从起初只有阿史那上司左武卫大将军杨璩领队，到后来，袁值、韩克让、范希明，诸禁卫不得不暂时放下卢文君，先去搜索阿史那可能踏足或是藏身的所有地方，从他平日常去的陋巷酒馆，到平康坊的豪屋，从城外四地的野寺闲观，到其族人日常定期聚会的西市食铺。袁值甚至已经捉了禁军和进奏院以及诸卫里的阿史那的族人，逼问下落……
然而，遍寻不见，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早上围绕自己，曾发生过一场怎样的争论，裴萧元心知肚明。
事实上，从起出康王尸体的那一瞬间起，他便知此事必将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了。不但如此，在他的心底里，更是生出了某种古怪的感觉。这是一种不能叫人知晓的敏锐的直觉。
他将疑思深压心底，不曾表露半分。自然了，为避嫌起见，他也不曾加入搜寻承平的行列。何况，卢文君也依旧不见影踪。承平固然要紧，但郡主未知的下落，同样叫他感到焦灼。并且，随着时间越是推移，这种焦灼之感便愈发浓厚。
傍晚，他已带队出了禁苑，正沿着渭水河岸继续寻人，长安的方向来了一骑快马。
是刘勃来了，传韩克让的话，叫他火速赶往清月楼，阿史那可能就在里头。
卿月楼是长安最为豪奢的一间旅店，位置位于繁华的东市附近，它与裴萧元入京之初受到宴请的那间春风楼齐名。只不过，春风楼以豪宴闻名，而此处则以华居而著称。据说楼中陈设堪比皇宫。自然了，除了价钱昂贵，一般身份低贱之人，便是出得起钱，也不会容许入住。平常出入的居客，不是一掷千金的长安贵人，便是慕名想来享受一番的外地入京官员或豪客。
裴萧元骑马，在响彻满城的咚咚暮鼓声里，于掌灯时分，赶到了卿月楼。他在愁容满面的店主的引领下，穿过一间金碧辉煌的堂屋，转到后面一处布置雅致的园林庭院。韩克让和袁值二人面色皆是凝重，立在一道绘有金彩雕花的楼梯之下，看去似在特意等他。
今夜住在这院中的其余住客应当全部都被驱走了，此刻整间楼屋上下，虽也灯火辉煌，每层皆亮着无数耀灿的灯笼，然而，除去包围在暗处和通道口的卫兵，不见半条人影。
一看到他，韩克让将他叫到一个偏隅的角落里，站定，指了指头顶最高的一层楼屋：“阿史那应当就在上头。说是昨夜天黑之后，携了一个不知是谁的面带幂篱的女子入住。进去后，便一步也没出来，已快一天一夜了，吃食也是叫人送到门外放下的。”
对承平会带什么样的女子来这里消遣风流，韩克让并无多大兴趣，简单提过，迟疑了下，低声道：“阿史那王子固然还不是钦犯，但事已至此，他若无法说清楚昨日白天案发之时他人在哪里，别说他自己，恐怕连你……”
他用带着忧虑的目光，深深望了一眼裴萧元，随即转头，瞥了眼不远之外袁值的身影，用压得更低的声音说道：“我查到阿史那的下落后，本不欲叫别人知道，不想他竟很快也来了，几乎和我前脚后步，只好作罢，但我坚持先将你叫来。好在他应也忌惮公主，倒没有说不行。到时，倘你和阿史那需要单独说话，我再尽量拖住他，你们快些！”
裴萧元低声道谢，韩克让微微颔首。
虽然可能性不是很大，但阿史那身手过人，又凶悍无比。万一发生冲突，甚至出现拒捕的情况，怕将会是一个麻烦。
他召来一队身手过人的侍卫，领着，率先上楼而去。
对面，袁值也带着一队禁军，跟着往上而去。
裴萧元仰面望了眼头顶上方那一道楼廊内隐隐透映灯影的绮窗，低头，跟着登上华楼。
数十人控制着靴步之声，无声无息地踏着粗实的楼梯面，迅速登到顶楼那一间寝屋的门外。众侍卫分布在门的左右两侧。
在韩克让的示意下，楼中带上来的一名婢女叩门，发声称来送吃食和酒水了。
“和先前一样！放下吧！我自己会取！”
片刻后，一道裴萧元再熟悉不过的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
裴萧元不由地捏了捏手掌，感到掌心里那因握持刀剑而磨出的硬茧在刺着他的手指。
那婢女依言，将食盘放在了门外的一张矮几之上，随即退走。然而，空等许久，也不知为何，始终不见他来开门取物。
韩克让和袁值皆将目光投向裴萧元。
他出声：“开门！是我！”
门里的人仿佛正在忙着做什么事，听到他的声音，应是顿了一下，随即再次回应：“裴二？”
“是！你开门，寻你有事。”裴萧元沉声说道。
“怎么是你？我今夜这里还有事，不方便见面。你先回吧。明日等我回去，我再找你。”
承平的声音显然是漫不经心的，并且听起来，他应当真的不会出来开门了。
韩克让至此终于失了耐心，走到门前，在裴萧元的盯视下，无声无息地抽出了随身的腰刀，紧紧握住，接着，出其不意，猛地抬靴，砰的一声，一脚踹开了面前这扇反闩着的门。
伴着一道少女所发的惊声，韩克让握刀，带着人，大步走了进去。
迎面是扇涂金泥的屏风。他大声道:“阿史那，得罪了！实在是皇命在身，不得不如此……”
“啊——啊——”
屏风后，继续响着少女的尖叫之声。
承平披头散发，露着一副铜色的雄健的上身身躯，人正靠坐在一张铺满锦衾的大床之上。他身畔卧着的那显是受了惊的少女亦衣衫不整，青丝雪肤，粉臂横陈，玉颈之上，更是隐隐可见点点片片状若啃咬亲吻而得的瘢痕。
“大胆！滚出去！快滚出去！”待惊魂稍定，她的口里便发着连续不断的叱声。
伴着一阵杂乱的沉重的靴步落地之声，韩克让等人已快要转过屏风了。
承平一把扯来被衾，将少女包裹住，迅速地将人藏在了被下。
护住她后，他便面露怒色，霍然转面，冲着显已惊呆的韩克让等人厉声叱道：“你们这是做甚？还不出去！”
不止韩克让，包括裴萧元，甚至此刻还在屏风后的袁值，每一个人都是惊呆了。
虽然承平动作极快，并不曾叫人看清那少女的模样，但她那声音，说话的语气……
很容易叫人想起一个人。
那便是叫许多人苦苦寻了快要两天一夜的郡主卢文君。
韩克让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几分疑惑，又几分尴尬。迟疑了下，收剑，望了眼裴萧元，示意后事由他处置，自己立刻带着人后撤。
至于那袁值，更是早早便站在了外面。
“真没想到……”韩克让喃喃地道了一句，算是自我解嘲。
袁值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门内，裴萧元停在屏风后等待。
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承平赤脚转过屏风，走到了他的面前。
“到底何事？怎的摆出如此架势？”
“是郡主？”裴萧元低声问。
“是。”承平一顿，接着点头承认。
“穿好衣裳，即刻把郡主送回去！”
裴萧元说道。

第114章
卢文君和阿史那暗中相好已是有些时日了,因长公主极力反对，近来又看管严厉，这回获邀去禁苑小住,便寻机会见面。
昨日,她叫兄长拒康王邀约后,悄然独自从阿史那族人所守的禁苑北饮马门出去。阿史那就在那里等她。随后二人私会，又去了卿月楼，忘情夜不归宿，直到人被找到。
夜风阵阵涌入空阔而森冷的七星殿。
韩克让才禀了话,伴着一道急促的靴步之声，袁值又跟着入内,上报他方收到的另外一则消息。
近来,太子手下有人频繁联络道士陈虚鹤。
这陈虚鹤便是从前领着众道专为皇帝炼制丹药的道官之首，在宫中地位尊崇，但自公主归朝,皇帝弃丹改而服用太医药物之后，他便只能回了他在城外山中的白鹤观。
随后，奉命一直监察着东宫的袁值留意到一件事，有太子宾客暗中出入白鹤观，行迹可疑。他便派人潜在道观,用重金收买到了陈虚鹤的一名亲信弟子，继而得知,陈虚鹤精通火法炼丹,从前用伏火矾法炼药之时,无意发现,将硝石、硫磺并掺杂别药一起烧炼,能得到一种极易燃烧并爆炸的黑色粉药。倘将那些黑药填入密闭容器,并以火信引之，成功燃爆的话，威力惊人，据说，三尺之内，血肉之躯，必遭重创。
就在方才，那弟子送来密报，陈虚鹤在工匠的协助下，日以继夜，在后山的洞穴内秘造一种名为蒺藜雷的铁球。便是将铁刃和铁蒺藜连同黑药，制成拳头大小的球。迄今为止，总共造好十来只，遇火则爆。
就在今天白天，那一批铁球被人取走了。
“取走铁球之人，便出自东宫。”
“陛下，是否要奴即刻便去传唤太子？”
袁值屏息等待命令。
皇帝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坐床之上下去。一旁赵中芳来扶，被皇帝一把推开。
他自己迈步，朝着西北殿角那一道垂落下来的正随风卷动的帐幕走去。两名守在帐外的阉人急忙掀帘。
皇帝走到了帐后的一张床前，就着那一盏在角落里扑闪着昏暗焰火的招魂灯的光，低头，用哀伤的目光，凝视着躺在上面的没了半点生气的康王。
他慢慢地解了自己的外衣，轻轻地盖住了康王的脸上。
七星殿外，聚候了整整一个白天的疲倦不堪的百官终于看到皇帝露面，从殿内走了出来。
皇帝身影凝稳，脚步方正，倘若不是面上笼着的那一层挥之不去的严霜，看去，几乎便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这一刻，却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随着皇帝现身便压顶而至的凛寒煞气。
在一阵杂乱的轻微骚动之后，百官迅速归位，怀着恐惧，战战兢兢，纷纷跪拜在了宫道的两旁，叩首下去，屏声敛气，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杂音。
皇帝双目望着前方，没有半点停顿，走过这一条两旁跪满了人的宫道，走出了七星殿。
当转过拐角，身后不再有窥测的目光，皇帝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似忽然被抽去了筋骨，佝偻下去。他的脚步亦缓，转为了沉重，又虚浮起来。
最后，当行到宫道旁的一根燃着烛燎的石灯幢旁时，他的靴底仿佛在雕花的方砖上绊了一下，步伐微微踉跄，手胡乱伸出，在空中抓摸了几下，口中轻唤：“嫮儿，嫮儿，你在吗……”
在他身后的絮雨疾步而上，一把握住了皇帝的手。只觉他掌心满是湿冷。
皇帝闭目，停了下来。慢慢地，攥紧五指。力道如此之大，仿佛害怕下一刻她就将消失似的，抓着便不松力。
絮雨感到一阵疼痛。她却靠得更近，好叫皇帝能凭借到自己的力。
“我在！阿耶，我在！”她不停地应。
夜色之中，皇帝立在宫道之上。他的五指攥着女儿那只温热而柔软的手，终于，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你陪着阿耶，不要走……”
他念叨似的，在口里喃喃地道，手劲终于缓和了下去，却依旧没有松开女儿的手。
“好，我陪着阿耶。”
絮雨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应道。
……
城西郊外的一间别苑内，信鸽被放飞了出去。
柳策业目送它扑楞楞展翅飞出了院墙，翔影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之中，随即，自己在庭院里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的神色焦躁，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和笃定，频频张望庭院入口的方向。
片刻之后，终于，韦居仁匆匆到来。柳策业立刻将人领入一间密室。韦居仁向他汇报，说已顺利将陈虚鹤造的东西取到，并且，也安排好了皇帝祭祖当日的行动。前一夜，奉礼郎会将东西预先埋藏在距皇帝最近的香炉之中。
“到时加上我们预先联络埋伏的人马，先下手为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自然了，对于韩克让、裴萧元这些皇帝的亲信干将，也早都制定好了周密的对付计划，目的便是确保到时夺位成功，拥立太子上位。
柳策业之所以改变他一贯求稳的作风，如此铤而走险，完全是迫不得已。
公主顺利嫁裴萧元，裴萧元婚前遇刺，流言攻击太子，皇帝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种种事体，接踵而至。
柳策业敏感地嗅到了有别于从前的一种极度不祥的危险气氛。他有预感，在裴萧元成为驸马，彻底听用于皇帝之后，皇帝便放开手脚，有预谋地开始对付他们了。
他甚至怀疑，所谓的“驸马遇刺”，极有可能就是皇帝和裴萧元联合设的一出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对付他。
倘若什么都不做，就照皇帝的算计等下去，在被动的情况之下，最后想翻身的几率，微乎其微。
便是在这强烈的危机感下，经过再三权衡，他放弃了长久起来所秉持的盯住冯贞平、熬到皇帝灯枯油尽的稳妥计划，决定主动反杀。
前次朝会之上，皇帝折辱薛勉，他的本意应是杀鸡儆猴，给薛勉以警告，却没有想到，原本犹豫不决的薛勉因此怀恨在心，反而彻底倒向了柳策业。他名义上出京，实则半道悄然折返。梁州距长安本就不远，数日马程而已。他已暗中分批调拨来了人马，混入听命于柳策业的长安各囤卫营，随时预备策应起事。
三家联合，胜算大增。这也是促使柳策业胆敢搏杀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等不及了！必须提前行动！就在今夜！”
康王并非他们杀的。虽然从前也曾有过如此的念头，但皇帝还稳坐紫云宫，他们终究还是不敢对唯一的另外一名皇子下这样的手。
刚得知这个消息之时，柳策业和韦居仁震惊之余，第一反应，便是此事定是裴萧元所为，便如他前次遇刺一样，意欲继续栽赃在他们头上。所以韦居仁拼命找到了阿史那的嫌疑，希望能坐实阿史那杀人的事实，好为自己这边争取时间。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查证，阿史那昨日竟是和卢文君在一起的，嫌疑自然得以洗脱。
韦居仁闻言，起初倒抽一口凉气，接着，他面露犹疑之色。
“道理我都明白。此事定是裴萧元下的手！杀了康王，栽赃到我们的头上。但是今夜……会不会太仓促了？”
“必须立刻行动！越快越好！”柳策业眉头紧锁，然而语气却是毫不犹豫。
“事已至此，迟一刻，便对我们多一分的不利！从裴二娶公主开始，我们便已落下风了！更不用说，今日又出了这样的事！皇帝随时就有可能发难，羁住太子。一旦太子落到皇帝手里，我们还能如何？等不起了！今夜立刻逼宫！”
深秋夜寒，然而韦居仁的额头却在不停地往外冒着热汗。他抬袖胡乱抹了把额，恨恨地道：“裴二杀了康王，将罪名栽到我们头上，太子确实百口莫辩，也只能鱼死网破拼一把。等不起了！”
“柳相如何计划？”他定了定神，问。
柳策业开门，将一干心腹之人全部叫入，指点着案上铺开的一幅长安防卫图，命韦居仁火速赶回长安，和太子一道，召齐东宫旅贲，预备从左银台门发起攻击。
“到时，左羽林、左神武、左骁卫等卫率下的我们的人会一同起事，杀了值夜将官，控住各门，断绝交通。我方才也已放出信鸽，传信薛勉。预计一个时辰内会有回信。待和他约好，他将率部连同右羽林、右神武等部下的人，从城北夹城和宣武门攻入，南北汇合……”
柳策业做了个杀的动作。
“你们守望皇宫北面的宣武门。看到那方向火起，便是信号，到时一齐去往紫云宫，恭请圣人传位太子。”
“太子乃是仁爱之君，品德有目共睹。只要他顺利继位，在座之人，明日便可富贵无极！”
虽然今夜被迫提前行动，未免过于仓促，但进攻皇宫的路线和计划，却是蓄谋已久，各路人马早已在纸上和平日的操练里暗中配合练习过了许多遍，领队烂熟于心。
密室内静默片刻过后，应是被柳策业那最后一句话打动，众人目光变得奕奕闪亮，齐声应是。又低声商议片刻，确保事情没有遗漏，随即迅速散去。

第115章
这是一个清朗的秋夜,乌云薄淡如纱轻笼皎月，长安上空，星汉隐没。
夜正深沉的时分,宫漏报过三更三点,韦居仁收到望楼发来的信号,迅速登高察看。
果然，城北皇宫宣武门的方向隐隐起了一片跳跃的红光。
他疾步下了望楼，朝全副甲胄的太子做了个眼色，自己随即迈步,待要出去下令，走几步,转过头。
太子没有立刻跟上,人还定在原地，目光滞重。
韦居仁望了眼门外那些举着火杖正蓄势待发的士兵，匆匆返回：“殿下怎还不走？”
太子面上浮出了一层掩饰不住的恐惧犹疑之色。他望着今夜即将就要发兵的方向,声音微微颤抖：“陛下今日并未派人捉我……他或许也知，康王不是我杀的……当真一定要如此行事吗……”
韦居仁一怔，随即低声喝叱：“太子！什么时候了，你竟还畏手畏脚？开弓没有回头箭！你醒醒罢！柳相要是完了，就算皇帝真的留了你的命,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地坐上你的皇位？”
太子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眼皮跳动。他盯着皇宫方向,面孔渐转僵硬,眼里掠过了一抹如发自困兽的绝望的恨意。
他咬了咬牙,拔出腰刀,随即疾奔而出,纵身上马,带着身后人马朝皇宫而去。
柳策业借太子之名在朝中经营了多年，长安各门各卫之下，几乎都有他人，出发后，暗约连通，几乎不曾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照着原定计划，迅速杀到了皇宫。
千钧的宫门在数十人的合力之下猛被推启，门枢颤抖扭动，带着城门刮擦着地面，发出一阵有别于平日的沉闷而刺耳的轰隆隆的巨声。全副铠甲的骑兵带头，纵马挥刀，冲入了皇宫。步兵手中高举的晃动着的火杖逼退了深宫里的无边黑暗。他们的盔甲和兵器在火光烛天中闪烁着凛冽的杀气。路上遇到的值夜阉人和宫女见状，纷纷惊声尖叫，丢掉手中宫灯和杂物，不顾一切地四处溃逃。
太子挥刀砍死了一个迎面慌慌张张冲撞上来的阉人。炽热的污血喷溅。他踏过倒下的尸首，睁着一双不知是充血抑或被溅喷成血红的眼，领头直朝紫云宫杀去。他们闯过太和殿，路过毬场，文思院，经过皇帝平日召举朝会的宣政殿，藏库，一路畅通，很快逼到紫云宫的附近。
这座宫殿里的灯火，总是彻夜不熄，从宏伟的殿门和青窗内透出灯影，深蓝色的夜空之下，看去犹为显眼。
然而，越近紫云宫，深宫的周围便越是旷寂，连起初还能遇到的宿卫也不见了踪影。
韦居仁渐渐放缓脚步。莫名的不安之感叫他忽然毛骨悚然。他环顾四周，迟疑了下，上前追上太子，正待开口，对上太子的眼，一怔。
太子那一双血红的眼目之中，烁动着狂热的光，神情更是近乎癫狂。他一把推开韦居仁，领着身后那一群为着明日荣华正热血沸腾着的如蝗蛭般的亲兵，上了通往紫云宫正门的宫道。
此处，隐隐已是能看到宫门和守卫的影了。
韦居仁的脚步变得越发凝重。
他停了下来。
太子带人，呼啸着冲杀到了宫阶之前。
守着宫门的宫卫消失。太子身旁的几名亲信用肩顶开了宫门。
在宫门开启所发出的震颤的嘎嘎声中，他们簇拥着太子，如潮头般被身后的人推着，涌了进去。
霎时，盔甲兵器的相撞声和靴步声狂风暴雨似地布满了这间弥漫着缭绕香烟的大殿。黄幡被撕扯下来，掉落在地，印满踩踏而过的杂乱的脚印。三清塑像从宝座跌落，头臂断裂，露出了金身里的泥胎。一只香炉倾覆，洒出满地的红炭。
士兵们如蝗过境地冲过了外殿，直到扑到传闻中那神秘的皇帝的起居之所前，或是慑伏于那位被称为圣人的高高在上的人的积威，躁涌着的狂热的血，慢慢地降了温。
数名旅贲将领率众停了下来，随着太子，握持着手里的刀剑，带了几分试探，一步步地走入内殿。
殿中燃着条条巨烛，明光洞天，然而，不见半条人影。
太子来到精舍之外。
他的双目盯着面前的门，刀尖在空中微颤地停留了片刻，叮的一声，猛然顶开。
门后，烛火依旧洞亮。然而，和方才所见相同，内中仍是空荡荡的。
莫说皇帝，便是连阉人也看不到半个。
太子在精舍那敞开的门外定立片刻，面容渐渐扭曲，脸色青白得如同死人。
突然，他挥刀冲了进去，一面胡乱地斫砍着他遇到的任何物件，一面厉声吼叫：“出来！出来！都给我出来！别躲了！我受过了！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奏章从案几上飞落，灯台倾覆，排烛斫作了两截，屏风木框劈裂……
太子一路砍进精舍，又从精舍里砍出，面容狰狞，状若癫狂。
跟随他闯入的东宫旅贲和各卫叛将惊呆。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掉头朝外奔逃。至殿口，才发现外面已然变天。
火杖齐燃，无数支熊熊的庭燎，将紫云宫周围那原本漆黑的宫道和苑隅照得亮如白昼。更有不知多少数量的重兵如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在阵阵由远及近的浪啸般的喊杀声里，那些尚未来得及随太子闯入紫云宫的叛军已是陷入重重包围。有人丢盔弃甲，当场跪地伏罪，有人负隅顽抗，然而下一刻，刀剑加身，身首异处。
伴着大队的铁甲以及兵器随了行动所发的整齐的锵锵肃杀声中，金吾大将军韩克让手提一只尚在滴答溅血的人头，在身后殿外那熊熊的火光里，步入了大殿。
顷刻间，那十几名正要出逃的东宫叛将便被他身后跟上的皇家精锐侍卫斩杀。
剩下的人见状，惊恐不已，纷纷后退。
太子此时冲了出来，迎面遇上。当看到韩克让，他猝然停步，一双犹如烧红的血眼里放着仇恨的光。
“裴萧元呢？刺杀他的不是我！康王更不是我杀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分明是他陷害我的！我要杀了他——”
太子一面嘶吼，一面提刀冲来。
韩克让皱了皱眉，将手里提的东西朝他掷了过去。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太子的脚下。
“是柳相！”
周围的叛将认了出来，惊呼出声。
太子眼皮一抖，蓦然顿步，低头望去。
“柳策业已死！薛勉薛节度使忠节不二，助力朝廷，肃清逆党。”
“至于你们本要在祭祀日做的勾当，陛下早也知晓。”
“太子，请伏罪罢！”
韩克让冷冷地说道。
太子的目光定在了首级之上，慢慢地，身体开始发抖。
咣当一声，片刻后，他手中的刀也握持不住，掉落在了地上。
“上天如此待我！”
伴着一道撕心裂肺般的仰天大呼，他颓然扑跪在了地上，痛哭出声。
殿内剩余叛将面面相觑，纷纷跟着丢下刀剑，跪地求饶。
韩克让两道冰冷的目光，无情地扫过对面那一张张的脸孔，当中不少便是他的相熟，昔年甚至也曾共同对敌作战过。
“参与今夜逼宫之人，格杀勿论！”
他的话音落下，上百的弓弩手便从殿外涌入，迅速列队，随即向着闻言变色待要再次起身搏杀的叛将们射出了箭。
箭矢如雨，污血横飞。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里，人连片地倒了下去。
庭燎的灼灼火光照着缓缓流扩在宫道和玉阶上的血，红光漫映，连立在附近殿宇飞脊上的一排石兽，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
这一夜，跟随太子闯入皇宫的全部叛军，从上到下，悉数被杀，无一得恕。
而这，远未意味着结束。
四更时分，柳家和韦家所在的坊门大开，全副武装的士兵高举火杖闯入，亮光映红了半片的坊街和民宅。
这两面长久以来被视为是长安头等富贵标杆的朱门，再不复往日的威势。附近邻舍门窗紧闭，人躲在后面，不敢露头，只听到两家的高墙之内不时发出阵阵凄厉的女人与孩童的哭泣之声。两户男丁共计数百人，从上到下，全部当场被杀。两家地上流出的血，染红了门前的半条街道和沟渠。随后，柳策业那断作两截的尸首，更是被弃在了西市街头，曝屍三日，以示对恶首的惩戒。
天未亮，满朝大臣便都知晓了昨夜宫变未遂的消息。除去柳韦两家，朝廷一些文武官员以及长安各门各卫之下一道参与了昨夜之事的全部相关之人，共计两三千人，或被杀，或入狱待判，无一得到豁免。
这一场事后的清算，可谓是血流成河。关中旧日势力，以及长久以来依附在这两家之上盘根错节孳生的众多得势门户，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再不复存。
皇帝那时从七星殿走出之后，便再也不曾在群臣前露过面了。只传言，太子过后被关在了北夹城光华门附近的一座据说是起自汉代的禁苑废宫之中。那里除去四面高墙合围之外，阳光雨露，皆不受限，甚至，太子妃和几个侍妾也被允许入内和他同居，以遣光阴寂寞。
然而，守卫来报，太子入废宫之后，便不进饮食，状若一心求死。且又哭又笑，守在宫门之后，哀求面见皇帝。
天又一次地黑了下来。
一阵由远及近的来自夹城方向的步辇之声响起在了通往废宫的荒道之上。
步足声和坐辇平稳落地的声音传入门内，惊动了那正倦倒在囚门之后的人。
太子本已虚弱得连眼都睁不开了，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人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扑到门后，接着，用尽全力，啪啪地拍打着门，不断乞求开门，叫他见上一面。
门外始终静默无声，无人上前开门。
慢慢地，那手无力地沿着冷硬的门滑落了下去。他蜷着身体趴跪在门后，仿佛已然死去。然而，在一动不动间，肩背忽然又抽动了起来。
太子似哭似笑地抬起头，朝外发出了一道凄鸣之声。
“陛下！阿耶！我知道你就在外面！可是你为什么不说话？儿落到今日地步，固然是儿自己该死，被人蛊惑，行差踏错，做出了如此大逆之事。儿更知阿耶你也曾一再给儿机会。可是阿耶！你扪心自问，你真就没有半分错吗？你从来就对我不满意。在你登基之后，为了稳住柳策业那些你仍需借力的人，你还是毫不犹豫就将儿立作了太子！从阿耶你封我当太子的第一天起，便就做好将来废我的打算了吧？既立又废，阿耶你欲置儿于何地？和逼儿去死有何分别？和你的江山相比，儿在你的眼里，不过就是一件用具……”
门外，依旧是缄默。
“可是她却又不一样了！你宠爱那个女人，连她生的女儿，在你的眼里，也是胜过了一切。你偏爱她！她无论做什么事，在阿耶你这里，全是好的！连她无理吵闹，故意把阿耶你最喜欢的玉杯摔碎了，阿耶你都不怪，你竟还叫人再去找玉器来，只因她喜欢听那碎裂的声音！我记得清清楚楚！”
应是被回忆触动，太子哽咽，低低的哭声从门后传出。
“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应该就是那个女人不曾给你生个儿子，是吧？倘若你有个她生的儿子，儿我便将更是一文不值了……不不！”
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激动，语无伦次起来。
“我知道！即便没有儿子，有了她，也是一样的！从她回来后，阿耶你整日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除掉我这个太子，为她母亲复仇，好叫她高兴，也更方便你把她立作女太子，把天下也都给她…是不是……”
“这么多年来，我也努力地试过，想做一个能叫阿耶你满意的太子，改变阿耶你对我的想法。可是我无论怎么做，威胁都不会消除的。我的身上带着罪。就因为那个死了的女人，在阿耶你的眼里，我也是个罪人了，我的罪，永远都洗脱不掉。从前你只是在容忍，如今利用完了，我，还有我的舅父，他们一个一个，都应该去死了，去替那个女人陪葬……”
太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里，门后又发出一阵砰砰的皮肉碰击地面的声，是他用力在叩首。
“阿耶，纵然你不杀儿子，儿子也知是活不了了。之所以没有和舅父他们一道立刻去死，就是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儿子求你，叫我姨母得个好死。她固然罪孽深重，只是我从小到大，却只有她对我好。她便如同我的亲母。这些年来，阿耶你对她不闻不问，她名为皇后，实则不得半点尊严，日日夜夜，皆是活在惊惧和恐怖当中，她早就生不如死了！从前她不过寄生于柳家，如今事已至此，儿知阿耶是绝不容她再活于世上了。但是儿求阿耶，可怜可怜儿子，叫她得个好死罢！她是唯一对儿子好过的人！儿子愿意死后永堕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或是最后落入畜道，也是心甘情愿，以此来为姨母赎些罪孽。还有，还有那位卫家的茵娘……儿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是死是活。倘她还在，求阿耶也一并赦她罪吧……”
“阿耶，对儿子最后再开开恩，好叫儿子去得也能安心一些——”
太子的声音戛然而断，接着，砰的一声，门后发出一道巨响，似有人头似的血肉之物笔直撞了上来，那力道是如此大，震得门外铜锈斑斑的两只铺首微微抖动，上方的屋瓦缝隙间，簌簌地掉落下了一簇簇的泥沙。
门后沉寂了下去。
血从两道门的缝隙里缓缓地渗出，一直流到了门外的石础之前。
絮雨沿着湮没在野草丛里的汉宫古道，返往她来的夹城。
在她的脚下，此刻正踏行着的弃道，曾经或便是汉帝和后妃们晨昏行走过的宫道，至今，在路边那些随处可见的爬满青苔的龟裂方砖之上，还是能辨到“长乐”、“未央”的漫漶的字样。
宫卫开启小门。她转入夹城，将废宫完全地抛在了身后，慢慢地走在这条由皇城墙和宫墙围成的昏暗而狭长的夹道里。
宫人在后远远地随着，她的身旁，只有老宫监默默伴行。
终于，走完了这一条夹城道，在即将就要进入皇宫之时，她停了步，转头望向赵中芳，点了点头。
赵中芳跪了下去，朝她用力地磕了一个头，接着，他爬了起来，招手召来一名宫监，低声吩咐了几句话。宫监得命，匆匆离去。
紫云宫外甬道和宫阶上的斑斑血迹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残余的痕迹了。
絮雨在殿顶那一排脊兽的俯视之下，从旁经过，来到了用作皇帝临时起居的清心阁。
寝阁内只燃了二三盏照夜的烛。皇帝卧在睡床上，双目紧闭。暗淡的光照里，他的面色灰败而憔悴。
从七星殿回来后，他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被太医救醒之后，便不能如常那般视物了，眼前气色昏朦，如若青山笼雾。
据太医之言，此为青风内障。此症往往是因人年纪老迈而心绪过激导致，时日长久，或将变作青盲。
到了那时，便将彻底失光。
絮雨坐到床畔，手从衾边握住了皇帝一只盖着被也仍发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他如何了。”
良久，就在絮雨以为皇帝仍昏睡未醒之时，听到他微声问了一句。
她的眼前浮现出那血滩自门缝内缓缓流出的一幕。沿着榻沿跪了下去。
皇帝双目依旧未睁，神色也是十分平静。只在半晌过后，脸微微地向着烛火越发照不到的床壁内侧转了些过去。
“你起来。和你无关。都是阿耶自己该当的报应。”皇帝哑着声，说道。
絮雨垂首。
“他喊着要见朕，还说了什么。”片刻之后，皇帝又带着疲倦地低低问了一句。
此时老宫监上前俯身，凑到皇帝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皇帝起初一动也不动，慢慢地，絮雨感到他被下的那只手颤抖着，仿佛摸索着什么。她便将自己的手伸去。那一只曾也力握千钧、而今却变得指如枯枝的大手，一抓到她柔软的手，便紧紧地握住了。
“朕对不起你，委屈你了……朕更对不住你的阿娘……”
皇帝喃喃地道。
昏光映照，絮雨看到他的眼角烁着一点混浊的水光。
“阿耶，我没有委屈。阿娘若是有灵，我知道，她也愿意。”
絮雨应道。
她曾也一遍遍幻想，到了那一日，她要将那仇人千刀万剐，投入蛇蝎之洞，令遭受万虫啃噬的痛苦，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然而，便是真将那始作俑者千刀万剐，投蛇蝎窟，叫其生不如死，又能如何。
人不自渡，则心中的伤痛，又怎么可能会因如此的报复，而得到半分的消解。
更何况，倘若这是唯一一件还能叫眼前这个心力交瘁的人得到些许宽慰的事，她可以做。她相信，阿娘也会愿意的。
皇帝再也没有发声了。闭着眼，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昏烛静静地燃着，寸寸变短。远处的宫漏报过了三更。皇帝在药力和病瘁的双重作用之下，再次昏睡了过去。
絮雨一直这样伴着他。老宫监上来，轻声叫她去歇。说这里有他照看。她望着昏睡中的皇帝的脸，摇头。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赵中芳立刻走了出去。很快，他匆匆却又蹑足地回来了，停在门口，面露几分焦急之色地望向絮雨。
絮雨轻轻脱出自己的手，掖好被，走了出来。
那边刚传来一个消息。
昨夜太子发动宫变，太皇太后命人将皇后柳氏羁住了，送到德安宫中看住，等待皇帝发落。
就在方才，宫监奉命送去鸩酒之时，皇后柳氏竟趁周围之人不备，夺了一把刀，抵在太皇太后的咽喉之上，要求面见皇帝。
“此刻人在哪里？”絮雨问道。
“说她已挟持太皇太后入了紫云宫，此刻人被拦截，她退入西殿，正在对峙当中。”
絮雨匆匆赶往紫云宫。
西殿的门外，已围满了宫卫，里面发出阵阵喊声：“陛下！陛下！我知道你在听！他们拦着，不叫妾见你！求你了，见妾一面！就只一面便可！求你了！”
负责今夜紫云宫宿卫的一名禁军将军看到絮雨到来，急忙领着侍卫下跪，惶恐告罪，说太皇太后年纪老迈，万一皇后发狂真的伤她性命，故不敢逼得太近。
絮雨入内。
在西殿口，小柳氏一臂屈扣住太皇太后的脖颈，另手握刀，刀刃向着她的脖颈，朝正殿的方向，正在嘶声力竭地大声喊叫着。她的发髻散乱，脸色青白，目光狂乱。那被她掐控脖颈的太皇太后则是双眼翻白，张着口，艰难地喘息着，模样极其虚弱。当看到絮雨从西殿的入口处步入，小柳氏蓦然止声，睁大眼盯她片刻，脸上随即露出极度恨恶的表情。
“是你！你来做什么？滚出去！我要见陛下！你再不走！我便杀了这个老东西！”
她咬牙切齿，发狠之间，手抖了一下，刀刃擦过太皇太后的脖颈，一道血痕冒了出来。
老妪摇摇欲坠，几名跟来的德安宫的人发出惊声尖叫，惊恐地朝着絮雨扑来，下跪磕头，恳求她勿迫柳后太甚。
絮雨停步不再前行，只看着小柳氏道：“陛下不在这里，你竟不知？昨夜太子作乱，陛下早就转走。”
小柳氏一怔，随即再次大吼：“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陛下事忙，不会见你。你有何事，和我说便是。你先将太皇太后放了，我自会替你转达。”
“太子呢？我要见太子！我要赦他无罪！他是被逼的！否则，这老东西也别想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太皇太后因了窒息之苦，痛苦地闭了眼，喉咙里发出令人惊怖的啊啊之声。小柳氏非但没有半点怜悯，反而将她脖颈勒得更紧。
“见不到太子的面，休想我放了她！”
“太子已在废宫里畏罪触门自尽！”
宿卫将军高声应道，随即朝侍卫们做了个手势，领着人，小心地慢慢朝着前方包围而去。
小柳氏如遭雷击，面上血色霎时退尽。她猛转头，定定望了片刻废宫的方向，人发抖，随即又转脸，用烁动着的怨毒无比的目光扫过了絮雨的脸。
“别过来！”
她厉声大吼，一面后退，一面强行拖着太皇太后，朝着西殿深处退去。
絮雨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地追了进去。小柳氏停在了那一面绘有西王母图的壁画墙前，只见她仰着面，双目直勾勾地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着墙上美人，不绝的咒骂，从她的口中倾泻而出。
“你这不要脸的贱妇！活着你勾引陛下，死了，你还不放过他！王妃的位置原本是我的！你抢了我的位置！你这贱妇！”
她挥着手中的刀，疯狂地划拉着壁画上的美人。美人的裙裾、云袖，瞬间便布满横七竖八的划痕。
“我叫你勾引陛下！我划烂你的脸！我看陛下他是否还会要你！”
她哈哈狂笑，踮起脚尖，举刀便朝美人的脸划去。
“住手！”絮雨喊了一声。然而那妇人非但不停，笑声反而愈发疯狂，充满得意。
“我杀你！不但杀你，还要叫你弃尸荒野，叫野狗撕碎你，吃尽了你，连骨头都不留一根！叫你连个坟都不得！永世不能超生！”
伴着句句的诅咒，那锋利的刀刃刮擦着墙面，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之声，粉彩纷纷坠地。
美人面颊已是被毁。
当絮雨看到那刀刃又要划向美人那一双微微含笑的眼，她全身的血液如沸，轰轰地煎着皮肤。伴着一种如刀上己身般的痛彻心扉之感，她想都没想，从近旁一名宫卫的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握着，奔到壁画墙前。
“我叫你住手！”她红着一双眼，厉声喝道，从后，一刀狠狠刺入了小柳氏的后背。
方才就在小柳氏疯狂用刀划着壁画之时，侍卫们已在后悄然张弓，正待寻找良机，突然看到公主如此冲上，一时之间，全场惊呆。
匕首入身，小柳氏整个人一抽，僵硬地顿了片刻，当啷一声，她手里的刀落地，太皇太后也从她的钳制下松脱，摔倒在了地上。
小柳氏回头，脸孔狰狞，双目死死盯着絮雨，人顺着壁画墙，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墙根的地上，痛苦地缩起。
开始有血从她的身上和嘴里慢慢外溢。
知道此时，西殿内的众人才反应了过来。宿卫将军急忙命人将昏厥的太皇太后送出救治。
絮雨看也没看脚前那倒在了自己手下的小柳氏。
她仰头，痴痴地望着墙上那位面目受伤的美人，眼眶酸热，整个人更是因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抖得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了。
“公主！你怎样了？你可还好？”
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人呼唤自己。是赵中芳。
她勉强定神，闭了闭目，转身，正待离去，忽然，那原本缩在墙根之下奄奄一息的小柳氏突然睁眼，抓起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人也跟着跃起，举刀，朝她恶狠狠地扑来。
“一起死吧！”她切齿道。
殿中侍卫正在照应太皇太后，这一幕又发生得太过突然，当附近之人反应过来，奋力扑救，却是来不及赶到近前了。
离她最近的老宫监不顾一切，拖着残腿便要扑上救护，然而脚下一滑，人摔在地上。
“公主——”他目呲欲裂，大喊。
便在此时，伴着一道低沉又尖锐的呼啸破空之音，一支刚猛而凶劲的利箭，从西殿大门的方向笔直地射了进来。
它飞过众人头顶，宛如从天而降，划出一道下斜之线，不偏不倚，啪的一声，锋利的铁簇穿透方站立起来的小柳氏的咽喉，爆开一个血洞。
宛若挟着千钧的暴力，它径直射透小柳氏的脖颈，插入她身后的墙面，将她整个人牢牢钉在了壁画之上。
小柳氏的双目依旧圆睁。她仿佛还没反应过来，挥舞着手，徒劳地在墙上扭动着头颅，或是因了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嗬嗬之声。接着很快，她痛苦地痉挛了起来，头一歪，停止挣扎，终于，彻底死去。
絮雨整个人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慢慢抬起一双通红的眼，望向对面。
裴萧元一把抛掉手里那一柄尚带着余颤的弓，从一名趴跪在殿口，好叫他借背踩高以便发箭的侍卫身上跃下，朝着殿内疾奔而去。
她的眼泪一下便流了出来。
在他不断拨开人，奔到她的面前，朝她伸来双手之时，她的双腿一软，人跟着，也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第116章
小柳氏的尸首被抬走,侍卫和宫监们也退了出去。
恢复了空旷的西殿内，只剩下絮雨和抱着她的裴萧元。
“都怪我来得太迟！都怪我，叫你受惊了……”他不停地安慰她。
柳策业的余党依旧为数不少。昨夜起他便忙于此事,直到今夜,想到皇帝状况不佳,担心她在宫中的状况，安排好事后，脱身回来想看一下，不想却遇到如此一桩意外。
想到方才若是慢上一步,她便或已倒在了小柳氏的刀下，他便感到无比的后怕。他索性将她抱出这座呼吸里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味的大殿,来到外面,在一处有着清鲜空气的无人空台上，盘靴背靠在一道梁柱上坐地，解了外氅,将怀中仍在不停战栗着的人裹住。
他不再说话，只叫她全然放松地躺在自己的怀中，双臂紧紧地抱着她。
终于，他感到怀中的人慢慢地停止了颤抖，沉沉蜷缩。
就在他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她仿佛记起什么似的,睁开眼,轻轻嚷了一声：“阿娘！”
接着,她一下就从裴萧元的怀中跳了起来,丢下他,匆匆便往西殿返去。
西殿里,此刻正有七八宫监在匆忙来回奔走。有人趴在地上，擦拭着地面上的污血，有人清理着沾染在墙上的血渍。
那处的底图本是莲花云气，血已洇渗入了色料。拭去一层表印之后，再擦，虽然那小宫监已极是小心，却还是漾开了血色。他慌忙补救，然而越拭，令底图变得越是模糊起来。
“住手！谁叫你擅自动这里了！”
领事宫监看见，急匆匆地奔来阻止，当看到那被动过的壁画部分如蒙了一层淡淡红雾，与周围完好的原画对比，极是显眼，不禁大惊失色，顿着脚，连声怒骂该死。唬得小宫监脸色发白，慌忙趴跪在了地上，不住磕头求饶。
皇帝陛下对这幅壁画如何珍爱，在此做事的宫监有目共睹。常能看到他在夜深人静时分来此，或徘徊踯躅，或远远相望，有时甚至对墙一坐，便能坐到天亮。
如今这画虽已遭柳后刀划在先，毁损实在不轻，但一码归一码，事后清理不当又毁一片，倘若皇帝迁怒……
领事宫监看着墙图上那一大片漾开的红痕，自己也是心慌意乱，正无头苍蝇似地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发现殿口立着一道身影。
是公主去而复归了。
他慌忙奔去迎接，话未出口，先便跪地请罪，接着吞吞吐吐将事说了一遍。那闯祸的小宫监更是吓得瘫在了地上，人瑟瑟发抖。
絮雨走到画墙之前。
她身后的所有人起初皆是屏息敛气，提心吊胆，很快却又意外觉察，公主与方才刚被驸马救下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她的情绪似乎已恢复了过来，只沉默地望了片刻伤痕累累的美人，目光最后掠过那一片被小宫监不小心损毁的画面，用带着几分压抑的声音说道：“无事。你们下去吧。”
众人松出长气。领事人谢恩，带着手下之人匆匆退出西殿。随后，另些集贤殿直院里做事的宫监在杨在恩的带领下到来。他们抬来工案，将备的画笔、颜料以及修补壁画用的铲刀、石灰、白泥等许多物件一一放好，取来梯，再在殿内添加明烛，光足以映亮整面画壁。准备好后，宫监们退出，殿中剩了絮雨一人。
她从西殿角的小阁间里走出，已是褪去钗环，换了便于作画的画工衣裳。
她来到工案之前，拿起铲刀，来到画墙之前，举臂，开始铲起墙上那被刀所划出的一条条横七竖八凹凸不平的印痕。
天渐渐亮，又天黑，掌起了灯。她一头扑了进去，不觉渴饿，不知疲倦，独自接连修绘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次日的深夜时分，于美人那被伤的脸上，添上了最后一笔颜料。
壁画修复完毕，恢复如初，画中人如再次踏云而来。
她立在高梯的顶上，和光里美人那一双含着微笑的灵眸定定地对望了许久，长长吁出一口气，放下她那早已酸胀无比的手臂，稳了稳神，低头正待爬下去，一顿，慢慢地回了头。
身后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是裴萧元。
他就等在梯下。俟她回头，便向她伸来手，接着，不等她有所回应，双臂伸来，环抱住了她的腰身，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从梯上抱了下来。
他的怀抱稳健而有力。疲倦此时方铺天盖地般地朝她袭来。她安静地依在他的臂怀之中，由他将她送入那小阁间里，卧在了一张榻上。
他又替她除鞋，将面巾在清水里绞过，擦去她鼻头上不知何时沾来的几片颜料，再依次为她擦净双手，最后摘下自己腰间系的一柄便刀，放在榻旁的一张矮几之上，随即熄了灯，和衣躺在她的身边。
“陛下那里我方去问过了，暂无大碍。离天亮也还早，你好好睡一觉吧。”
在暗下来的这间西殿小阁间内，他为她盖好了被，不疾不徐地说道。
她的手沿着他的臂，摸索着，来到了他的左肩。
“伤还疼吗？”
她轻轻抚了下，问他。
“不疼。已经好了。”他应。
“这是什么？”
她的手又摸索着往下，在黑暗里，触摸到他腰带上还系着的一只正硌着她的坚硬之物。
“是鱼符。符宝郎又给我打造了一只。”
他将那只符宝郎特意为他赶着打造出来的新的驸马鱼符从身上摘下，也抛在了几上，免得继续硌着她。
“摔坏的那只呢？”
她闭着目，信口又漫问，“我那日听符宝郎上报时提过一句，你没有还上去。”
“是，不曾还。旧的被我粗心弄丢了，找不到了。”
他顿了一顿，解释道。
她不再说话，依在他的身边，将脸深深压在他的怀里。
柳家一夜倾覆，小柳氏也死了，还是她亲手杀的。可是她一点儿也没有复仇该得的快慰之感，反而陷入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安定的感觉之中。仿佛下一刻，随时便会有什么新的可怕的不祥将会轮降到她的身上。她此刻分明已经倦极，想睡一觉，或许醒来，那种叫她深心里暗觉惶恐的念头便会消失。但闭上眼，耳中便刺响着小柳氏歇斯底里的怨毒的恶咒之声，眼前又浮现出一滩从废宫的门缝里慢慢流到残破石础前的污血，还有阿耶，他那触手冷冰的枯瘦的手……
“裴郎，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我……”
她整个人忽然又被那莫名的不知何来的巨大无力之感紧紧攫住了，在片刻后，控制不住自己，用压抑的声音低语。
他仿佛一怔，很快，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应道：“我答应你。”
“我不信……”
暗夜里，她喃喃地说，身子压着他的一臂，朝他更紧地依偎了过来，双臂柔若无骨，如打湿了的草那样，攀抱住了他的脖颈。
“我不信。”她的语气带了几分固执。
“裴郎你证明给我看……”她又似呓语般地纠缠着他。
静默了片刻之后，他剩的还能动的一只手开始解起腰间的蹀躞带。抽出后，随手再抛在了几上。
在蹀躞带的铜扣和刀柄鱼符相撞发出的一声短促而轻微的碰撞声里，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嫮儿……”
终于，他用微微战栗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叫出了这个他在今夜之前只在心里想过的名。
这完全不在他预料之中，临时莫名便发生的情动，却令裴萧元感到了一种此前从未曾得到过的分外的酣畅和快慰之感。它不同往日，它如发自他心魂血髓的深底。到了后来，他已是记不清到底叫了她多少声的嫮儿，要她回应。
在她一声声压抑而缠绵的裴郎的应声里，那长夜未央，欢爱永续，仿佛也再不是一个绮梦了。
宫漏报过四更。她终于在他身上耗尽了身体里剩的最后一丝丝的残余力气，再不用困于驱之不散的胡思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萧元仰在紫云宫西殿隅角这小阁间的窄榻上，胸膛起伏，待到喘息平定，热汗也缓缓消去，他睁眸，悄然坐起身，用被衾将她的裸身仔细地掖裹好，随即，自己翻身下榻，动手一件件套回衣裳，系了腰带，穿好靴袜，再系上刀和鱼符。收拾完毕，他轻轻开门，步出这小阁间，向着值守在殿隅里的杨在恩交待了声，吩咐她若醒来，告诉她，他另有要务在身，需去缉捉尚未归案的叛朝余党，随即步出紫云宫，向着宫门行去。
长安从太子逼宫起，便再次施行严格宵禁。包括坊内，禁止任何擅自的夜间活动。有违令者，一概当逆党处置。
他自是例外。他独自一人悄然停在一所进奏院的门外，叫开，走了进去。
因了宵禁令，整间进奏院内漆黑无光，连灯笼也不见一盏。
后院，月光从开着的一面窗中漏入，映出床榻上的一条身影。
那人一动不动，仿佛已是熟睡。
裴萧元推开虚掩的门，闭闩，入内后，走到窗前，将窗户紧紧关闭，再擦擦地打了几下火石，点亮一盏残烛。
在烛火渐亮的光照里，他转向榻的方向，盯了片刻床上的人，冷冷发声：
“起来，我有话问你。”

第117章
承平应声,慢慢睁目。
他没动，依旧那样四仰八叉地仰卧在枕上，睁着一双满是醉意的红眼,和裴萧元四目相对。
“怎的想到来我这里了？”
终于,他开口,长长伸了个懒腰。
“听说外面这几日乱得很，抓人，杀人，长安城里血流得到处都是。你应当忙得很。”
“你也知道,我这人天性爱热闹。要不是害怕出去了会被长公主一刀砍死，只能这样躲在家中避祸……”
他指了指床边几上凌乱倾堆着的七八只酒壶。
“我必也是要去看看的……”
他话音未落,只见裴萧元探臂,五指攥住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衩衣衣领，一下便将他整个人拽坐起来，粗暴地拖到了床沿之外。
“那日在禁苑,我走之后，你又干了什么？”裴萧元问。
承平被他攥得呼吸不畅，艰难地扭着受勒的脖颈。
“你……你先放开我……”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裴萧元一把撒开。
随他松手，烂醉的承平坐不稳身，晃了一下,人便扑跌到了床榻前的地上。他挣扎了几下，终于爬坐起来,歪歪扭扭地凭靠在身后的几上,这才稳住身体,接着,他仰起头,又盯着对面的裴萧元瞧了片刻,唇角慢慢上翘，最后弯出了笑意。
“呃。”
他打了个酒嗝，招了招手。
“裴二你来了正好，且和我说说，如今外头情况如何了？我请你喝酒……”
他胡乱地往后探臂，去够身后几上的酒壶。
裴萧元忍无可忍，上去，端起一只还剩半的酒壶，弯腰朝着承平那张仰起的脸便浇淋下去。
酒液灌进承平口鼻，他呛住，痛苦地弯腰，咳嗽了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裴萧元看着终于止住咳的承平，扔掉空壶冷声道：“清醒点了吗？”
“回答我的话。那日后来你又干了什么？康王……”
说到这里，他抑不住心中那已暗忍了数日的隐怒，蹲下身，猛地掀起承平还耷垂着的脑袋。
“康王是不是你杀的？”
他压低声，一字字地逼问。
承平歪着脸，和他对望着，慢慢地，面上那惯挂着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
“怎么，你心疼？不愿意康王此刻便死？”
他的醉眼依旧通红，然而目光却变得锐利，盯着裴萧元，忽然如此说道。
裴萧元皱了皱眉：“勿指东画西。回答我的话便可！”
“公主当真是我见过的最为聪明的女子。”
承平却继续端详着裴萧元，点了点头。
“当初还在苍山之时，她叫我助她，让你做她驸马。看来她的目的达到了。我是真的后悔，我就不该帮她的！当时我本也不愿，然而对着那样一个美人，一时糊涂，还是应了下来。我色相迷心也就罢了，我还以为你和我不同。怎的原来你也和我差不多，是个见色忘义之徒？驸马做了几日，你便忘记你的来路，真将自己当成李家之人，痛李家之痛？”
他抹了把还挂在脸上的亮晶晶的酒液，指着裴萧元哈哈大笑。
“裴二，你变了。你和从前不一样了。难道你自己竟都无知无觉？”
“所以，人真是你杀的？”
裴萧元神色阴沉无比。
他并未回应承平的那些疯醉之言，只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
承平止笑，抬起眼点头。
“是，是我杀的！”
裴萧元一顿，缓缓从地上直起了身。
“你为何要这样做？”
承平面不改色。
“他是你仇家之后，早死晚死，都是个死！更不用说，万一将来由他继位，你便要完，不如我替你早些杀了，免除后患！何况柳策业那些老家伙，谁都知道圣人已是容不下他们了，他们唯一出路，就是和圣人刀枪相见，可偏偏还是缩手缩脚。那日和你分开，我本是要走的，恰好遇上康王，还口出不逊。上天既然叫他撞到我的手里，我自然要帮忙推柳策业太子他们一把，免得到时他们又怂了回去，不敢动手，拖拖拉拉，到底还要等到何时！”
“此为我之事！我早就告诉过你，无须你插手！”裴萧元厉声说道。
“以你我的交情，你裴二他日若是沦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我能独善其身？”承平应。
寝屋里陡然沉寂下去。
“阿史那，你休想瞒过我，你还是没说实话！你这么做，到底意欲何为？”
半晌，裴萧元再次凉声发问。
承平此时扶着几，从地上站了起来。
“还需我特意再说吗？你心里分明清楚的！”
他迈着醉步，晃到了窗前，啪一声，一肘重重击开被裴萧元闭锁的窗扇，那力道之巨，令窗扇骤然断裂，几根翘出的木刺深深扎入他的肘臂，血立刻洇染了衣袖。
他却浑然未觉，扬起血袖，手指着窗外。
青天之下，远山叠嶂，一片黛影。
他回过头。
“你看看，这壮丽的江山！繁华而伟大的长安！凭什么就是李家独有？”他的双眸精光闪闪。
“我生平没服过谁，你裴二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你为什么不自己谋取这一切？女人也好，长安也好，只要你要，我便是再喜欢，也无条件让你，为你助力，心甘情愿！”
“做驸马当真这么好？你甘心一辈子被李家人所用，替这所谓的圣朝卖命？别忘了，圣人的手上，或许就沾着你父亲的血！至于公主，他日你若自己主事，难道你还捏不住一个女人？”
他踉踉跄跄，走回到了裴萧元的面前，搭掌，一把握住他臂。
“裴二，我等着你。但是，你若真的不取，我便——”
寒光动处，裴萧元已握刀架在了承平的脖颈之上。
醉语戛然而止。承平那手依旧握着他臂。他慢慢抬头，望向裴萧元。
“阿史那，你再胡言乱语——”裴萧元语调严厉。
“你待如何？”
承平面露冷笑，打断他话，撒开了他，收回手，接着，一把撕开自己衣襟，暴露出了他那整片布着刀剑旧痕的精健胸膛。
“来，裴二！向这里刺！你最好此刻就杀了我，以绝后患！或者把我交给皇帝，告诉他，是我杀了他的儿子！”
“死在你的手里，我无半分不甘！”
夜风吹得那一苗残烛火光晃个不停，闪得胡儿一张残留着半干酒液的面颜也半明半暗。裴萧元握着刀把的手慢慢收紧，手背上的几道青筋纵横暴突。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破窗里跳着滚入，他扑跪到裴萧元的面前，循着胡人的礼节，双手抱住靴靿，极其谦卑地俯首下去，亲吻他的靴头，哀告不止。
“裴郎君！裴郎君！勿信少主之言！他喝醉了！大醉！求郎君放过！勿和醉汉一般见识！”
是承平那族人施咄。他的面颊还布着几道外翻的尚未愈合的勾刺样狰狞鞭痕。是前几日被袁值捉去问话所留的印记。
裴萧元和一脸不在乎样的承平继续对望了片刻，慢慢地，从承平的脖颈一侧收了刀，一挥入鞘，转头而去。
他走出了进奏院的门，独自行于暗街，金乌骓跟在他的身畔，走完一段坊墙旁的长街，伴着群起的马蹄之声，对面火杖光动，来了一队夜缉的武候。
他抬起眼。
认出是他，对面的头领急忙下马行跪拜礼，又说韩大将军寻他，叫他得讯去找。
裴萧元收神上马，往金吾卫衙房行去，快到时，在街道的拐角里，忽然闪出来一名暗候着的金吾卫士兵，向他禀了一件事，随即立刻又消失在了来处。
西市后坊的民宅区里，裴萧元入了一条深长而漆黑的窄巷，进到尽头处的一扇低矮小门里。
顾十二正在门后等候，待他入内，探头出去察看了一番，将门反闩，随即领他人穿过破旧的前院，走向后面的一间柴房。
那夜，韦居仁随太子闯入皇宫逼宫，中途凭着经验感知不妙，遂当机立断，弃太子临阵脱身，本待径直出城先行逃走，不料行动还是慢了一步，诸多城门皆被封死，无路可去。
他是韩克让亲点的头等要犯，所幸逃得早，平日又会做人，亲信对他忠诚，卖命掩护，他辗转藏到了人员复杂的西市里，躲在一间是他自己人的布店的地窖里，这才侥幸暂时避过了头几轮的全城搜捕。
他原本计划等这阵风头过去之后混出长安，再图后计，然而运气终究还是到了头。
那西市里的顾十二从前被裴萧元编入陆吾司后，便认他为主，一心想立功劳。此番到处搜集消息，凭着从前在市井的人脉，终于收到一条密报。有张家布店的邻人称，店主这几日行动可疑，他便领人上门搜查，竟真叫他捕到了人，随即秘密通知陈绍，合力将人转在此处，等着裴萧元来。
陈绍亲守在柴房外，见裴萧元到，快步上前相迎，行礼低声道：“人在里面，驸马进去便可。卑职和顾十二替驸马守着。”
裴萧元走到门前之时，忽然顿足，停了下来。
在长久的迟疑过后，终于，他仿佛还是下定了决心，缓缓抬手，推开了门。
柴房地上的角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青灯，但门和小窗后面，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故从外面看去，柴房漆黑无光。地上的一堆乱草上，倒着一个被捆做粽子一样的人，那人须发蓬乱，脸上布着刮擦的伤痕，眼蒙黑布，嘴里紧紧塞着一只口塞。
不过短短数日，曾经的太子妻兄，散骑常侍韦居仁，便沦落成了如此一副模样。
他听到开门的动静，变得紧张不安起来，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裴萧元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抬手，将他目罩扯开。
韦居仁睁开眯缝的眼，看清面前之人，眼里放出喜悦之光，又拼命点头，口里发出含糊的呜呜之声。
裴萧元将堵嘴的口塞拔了，顺道将他绳索也解开。
韦居仁呼出一口气，双膝跪地，朝着裴萧元感激叩头。
“听说你要见我？”裴萧元淡淡道。
“何事？”

第118章
“求驸马饶命！看在往日同朝为官,我对驸马一向恭敬有加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贱命！”
韦居仁开口便是求饶，额砰砰撞地,极尽卑微之能事,更是一边说话,一边当场涕流满面。
“从前我是身不由己，不得已从之。如今柳策业和太子已死，我韦家满门皆灭，我这贱命对驸马来说,也不过如同粪土。往后只求能够保命，我便心满意足,求驸马开恩！这些年我在外面也暗积了不少资财,驸马若是不弃，我愿全部献上！”
裴萧元神色平淡。
“你叫我来，就是听你说这些？”
他起了身,转身，迈步便去。
“驸马留步！”
韦居仁飞扑着爬到他的身后。
“另外有个事……”
韦居仁仰头，对上裴萧元投来的目光，心中显还是有些犹豫，吞吞吐吐。
裴萧元便继续行至门后,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话声：“当年北渊之变的实情，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先父当日曾经亲历。就是……就是不知驸马如今是否还想知道了……”
裴萧元开门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慢慢转面。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照实说,不得有半个字的文饰。”
韦居仁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一些,急忙应是,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北渊之战前夕，老圣人病危，景升太子以拱卫京城为由，急召令尊领兵回京。他此举目的为何，驸马想必了然于心，就不用我多说了。当时还是定王的圣人正在赶赴回京的路上，柳策业则去了原州。”
“景升太子当日是为正统，命令又是以老圣人之名所发，令尊自然尊奉。以令尊之威，加上他带回去的兵马，倘若不及时加以阻止，定王即便积有声望，身边也跟着人马，但想要……想要更进一步，恐怕也是有些不易……”
韦居仁一边暗暗观察着面前人的神色，一边续道：“原州距当时令尊的驻地不远。柳策业奉命去的目的，自是为了应对此事。他原本暗交陈思达，想让陈思达发动哗变，暂夺过军权。陈思达答应效力定王，然而忌惮令尊之威，他身边又多忠心耿耿的勇猛之人，迟迟不敢动手。所剩时日已是无多，柳策业知令尊向来以大义为重，便又谋划了新的计策，想引敌兵前来，以牵制令尊。”
“然而此计与前计不同。万一失算，羁不住令尊，又引发边乱，后果岂是柳策业一人能够担当的。他便连夜派人送信去给圣人，告知新的计策，以求圣人首肯。先父……先父便是当时的送信之人。”
他抬袖，抹了把额前的汗。
“先父在路上追到了圣人。圣人正落脚在返京途中的陈王宅里。送上信后，先父便等回讯。当时圣人身边聚着诸多随他此前作战的谋臣和武将，其中便有如今长公主驸马卢景虎和禁军将军卢景臣两兄弟，还有当时便是圣人心腹的韩克让！先父在外等了些时候，是卢景臣出来，亲口传的圣人之言，命予以执行，还说不惜任何代价，哪怕除掉令尊，也不能叫他返京！”
裴萧元的神情看去无惊无怖，依旧平淡，便仿佛在听一件和他无关的事。然而在他眼底，却暗聚起来一团隐隐的阴影。倘若再靠近些，便能发现，他眼角已是微微发红。
“这便是当年实情。我字字句句，说得全部是真。昔年那曾接待过圣人的陈王，你虽没见过人，但必定知晓，便是你那永宁宅的前主。可惜他几年前被杀，否则，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寻他对质。”
“裴郎君，令尊当年之殇，柳策业固然难逃罪责，你以他为仇敌没错，但若不是如今那位圣人授意，如此大事，他自己怎敢擅自做主？至于先父，当年更是为求自保，不得已随势罢了，先父对令尊一向都是极其敬重的。”
“当年北渊之变的真正元凶，是当今的这位圣人！柳相还有我韦家，都不过是受他驱策的犬马而已！我们两家对他忠心不二，多年来，凡事站在最前，替他不知挡了多少风雨，受了不知多少骂名，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他对我等下如此杀手，叫我两家受这灭门之灾……”
韦居仁起初的卑乞惊惧之色渐渐消失，说到这里，不由地声音哽咽，目露愤恨。
“他方上位的乾德初年，举国动荡，国库空虚，我韦柳如何尽心辅朝便不说了，就拿前几年裴郎君你打过的那场西蕃之战来说，倘若不是柳相和我韦家千方百计为朝廷筹措钱粮，又顾全大局，对王璋之流忍气吞声，叫朝廷一团和气，上下齐心，那仗怎么可能打得如此顺利？如今事完，良弓藏，走狗烹，他抓着柳家和太子早年的那点子小事不放，步步紧逼。我等之所以会有逼宫之举，全是迫不得已，为求自保罢了。”
“裴郎君，你年初受召入京，我便知皇帝是要利用你来对付柳相。如今事成，有前车之鉴，他怎可能还会容你？更不用说，你暗杀康王——”
韦居仁意识到说溜了嘴，急忙停住。
然而，这确实又是他心中所想。
康王横死，非柳策业或是他韦居仁下的手，剩下最有可能的，自然便是裴萧元了。
他暗窥，觉察裴萧元神色冷木，对杀人一事不显半分推脱之意，愈发坐实所想，胆子也更加大了起来。
原本裴萧元做了驸马，惧怕他万一被公主收服，提这些往事，无异于自寻死路。但康王是他下的手，则又是另种说法了。
这也是为何韦居仁想要见他面的底气。
他放下心，继续说：“我随柳策业多年，他自诩手段过人，老谋深算，曾将王璋和冯贞平打压得不得不联手应对他一人。然而如今我才明白，从前那些所谓权势，不过只是从那位圣人的指缝里漏给他的罢了，多少全由那圣人定。在真正的大权之前，什么谋算都是不值一提。到头来，人人只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而已。生死荣辱，就在他的一念之间。如今太子自尽，康王也死，这样的机会，在裴郎君你的面前了！你难道不想抓住吗？”
“你来长安忍辱负重，自是为了复仇，我从前则是效主，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柳韦百年大族，如今就算遭遇如此屠戮，在外藩诸镇当中，仍有交好能够争取的将领。这次你若肯放过我，我不但能为你召来他们，全部为你所用，将来时机成熟，我更是证人。”
“倘若有需，我必站出，在天下人面前为裴郎君摇旗呐喊，师出有名，天下归心！”
在他那仿佛因了已望见东山再起而兴奋得扭曲发抖的声音里，裴萧元的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裴郎君！裴驸马！你相信我！我必尽我所能助你，我对你有极大用处……”
候在外的陈绍示意两个隐身在隅角的部下将欲待跟出的韦居仁再次制住。那声音戛然而止。
“人如何处置？”他跟上前去，压着声询问。
裴萧元靴步沉缓，走了几步，停下，伫立了片刻。
“不留。尽快送到城外，这里不能久藏。”
他道。
陈绍点头。无声地拔出腰刀，推门闪身而入。柴房里的昏光在门开启和闭合的短暂间隙里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地归于黑暗。
身后响起一阵细微的仿若有人双脚胡乱踢散干草所发的窸窸窣窣声，过后，耳畔再次安静了下来。
他一个人在这个陋巷的庭院里悄然继续又立了片刻，终于，迈步而去。
月落参横。
他回衙房之时，天近拂晓。飒飒的晨风里，内中还亮着寸许残烛的灯笼悬在金吾卫衙房那一面整夜未闭的门前上方，飘摇而晃。
他带了几分心不在焉地走向大门，忽然有所觉察，顿步抬起眼。
韩克让带着几人正从门后匆匆出来。他神色凝肃，眉峰微皱，看去凝思着，要去往哪里，忽然看到他，目光投来，身形也随之顿住，停了脚步。
裴萧元迅速敛起漫然游思，加快步伐。韩克让此时也迈出了门槛，与他汇在门前的阶下。
宫变之后，他便全权接管全城戒严和人犯追缉之事。应当已经连着几夜没怎么休息了，黯淡的晨曦，愈发显出他脸上的倦乏之色。
他打量了下裴萧元，目光在裴萧元那布着一层淡淡血丝的双眼上停了一停。
裴萧元虽因尚公主而地位特殊，但就品职而言，仍远远低于对面这个正三品的大将军，何况本就是对方下属。他待行礼如仪，韩克让抬臂阻了，问他昨夜去了哪了，听到他说先是陪伴公主，随后出宫参与夜缉，点了点头：“这几日宫里宫外都是够呛。你好好陪伴公主最为重要，别的都是其次。”
“只是韦居仁仍在逃，”他话语一转，视线再次落到裴萧元的脸上，看着他，口中继续说着话。
“判断他当夜出城逃走的机会不大，或许还躲在城里。若真如此，西市一带的可能性不小。听说你和西市里的无赖有些交情，想叫你去发动他们找人，或会事倍功半。昨晚找你，就是为了此事。”
裴萧元应是，说自己安排。
韩克让点了点头，收目。
“陛下醒了，我正要入宫上报情况。你也一起去吧。”

第119章
清寂的寝殿之中,皇帝半卧半靠在床榻之上，脸向着床壁，目上围覆着一条太医为他眼疾调制的药带。
关于皇帝眼目受损一事,压得极严,太医当中,也只负责诊病的两个人知晓。至于臣下，包括宁王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仍不知。
公主此刻伴坐在榻旁的案前，低头理着南衙各部相关官员送达的奏章。赵中芳领着两名宫监侍立在旁,随时应命。
一早起，群臣便来拜望过了。除了回事,更多的,是表达对皇帝陛下节哀振奋保养龙体的殷切盼望。公主代皇帝面见群臣，并宣达上意，追赠康王为惠怀皇太子,丧事一应以太子之礼备办，并聘弘文学士卢岚亡女为冥婚太子妃，二人合葬。朝臣即刻起服丧，发丧后除。原太子废为庶人，以庶人礼下葬。命宁王领着王璋、崔道嗣主持操办一应丧仪以及冥婚之事。
在群臣领命退下后,韩克让独受皇帝面见。
他立在一道鲛珠隔帘后，正向着内中的皇帝回禀由他主掌的抄家以及追缉余党之事。
柳韦两家抄家搜检,录得房屋三百余间、田产万倾,另外金银珠宝绢帛铜钱,折合共计不下一千万贯,几乎抵得上圣朝上年国库所得的半数。
这些照公主之前下达的圣意,一半将入户部,用在今岁遭灾的河南、淮南两地百姓的钱粮补助之上，一半入内库，备军资之用。
柳韦本家以及族亲当中的不赦者，共计两百余人皆已伏法，其余入狱，待大理寺裁罪之后流放南越等地。
各卫之下此次空出来的诸多缺位，诸卫也已统计出来，一并上呈，待皇帝预览并重新委任补足。
禀完常事之后，他略一迟疑，跪地，隔着挡帘，向着榻上的皇帝叩首。
“臣另外也要请罪。韦居仁当夜提前逃跑，下落不明。臣在城中四处搜寻，但目前为止，仍不见伏罪。或许……”
他略一顿，微微抬目，飞快看了眼对面帘内的公主。
“叫他趁乱已逃出长安，也有可能。”
“不过，”他继续说道，“臣将继续多方搜查，迟早必会将他绳之以法。”
皇帝仿佛在听，又仿佛入定。半晌过去，忽然发出一道低问之声：“驸马呢，来了吗？”
絮雨转头望了眼皇帝。
“臣受召入宫前，遇到夜巡回来的驸马，和他一道来了。他人就在外。”
皇帝动了下，弯纣撑身。絮雨急忙搀扶，在皇帝的背后填上靠枕，再往他膝上压盖了一幅薄毯。
皇帝坐稳身。
“都下去。传见驸马。”
韩克让应是，行礼退下。赵中芳带着宫监也退了出去。
皇帝摸索了下，握到絮雨手背，轻轻地拍了拍。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絮雨还是明白了。她依皇帝之意，慢慢也退了出去。
在廊道里，她遇见了正往里行来的裴萧元。
昨夜后来他是何时走的，她浑然不觉，只在醒来后，发现自己独自被裹在了被衾里，才知他已出宫。
他正迈步入槛，身形庄凝，微垂眼皮看路，眉峰间带着他一贯的轩正之气，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然而絮雨直觉，他应是带了些心事，若正沉浸在他自己的某种思绪里，连她停在廊柱后，他也未觉察，直到快走到她的面前了，方惊觉，猝然停步。在顿了一下后，很快，仿佛想起什么，他到了她的面前，低声解释起来：“昨夜后来我见你睡着了，想起来我另还有事，便……”
“无事。”絮雨摇头，截断他的话。
“阿耶在等。你去吧。”
他望了眼她走出来的方向，点头，迈步才去，絮雨忽然又道：“等一下！”
她走到他的身边，微微仰面，望着他的眼，迟疑了下，轻声说：“阿耶刚醒来……无论何事，还望你多担待些。”
在她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了一缕担忧之色。
裴萧元朝她微笑点头：“我知道。放心吧。”
在身后她的目送之下，他走了进去。
皇帝眼目受损一事，他第一时间便得知了。
入内，他停在了隔帘之后，视线穿过面前珠帘，落到对面榻上那道一动不动的侧影之上。
看着那侧影，慢慢地，他正要下拜行礼，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怎么，你在看朕？”
伴着这语气平淡的话声，皇帝朝着裴萧元的方向，转过来脸。
如同两道目光已穿透蒙布灼灼射来，一种不怒自威之感，陡然在这一刻迎面扑来。
裴萧元一凛，敛目行礼如仪：“臣裴萧元，叩见陛下。”
“进来。到朕的身前。”
皇帝静默了片刻，将脸转了回去，再次说道。
裴萧元依言穿帘入内，在自己左右两只靴步交错落地所发的异常清晰的响声中，来到了皇帝的身前。
“朕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就在短短几天之内。”皇帝开了口，语气此时还是平静的。
“一个是迟早的事。纵然朕原本也想过，将来如何留他一命，叫他能够活到老死。但若实在做不动，朕也是没办法，看他自己造化了。另外一个……”
他停了一下。
“他固然无知骄狂，愚不可及，但罪不至死。他却也这样死了。”
“是谁杀了他？是谁？”
皇帝再次缓缓转脸，朝向裴萧元。
“裴二，你和朕说说，你以为是谁？”
随着皇帝话音落下，殿内寂静得犹如针落可闻。
“臣愚昧。臣不知。”他应道。
皇帝沉默了一下。
“人人都把罪归到太子和柳策业的头上。就他们？”
他轻哼一声。
“他们若有冒这种险的胆，也就不用等到如今才谋划如何要朕这条老命了！”
“阿史那以为串通文君那丫头，就能瞒天过海？朕不信，事怎会如此之巧！当日，人是在你边上没的，朕更不信，此事你半点也不知晓！”
“康王之死，是不是和阿史那有关？”
皇帝说完侧耳，然而半晌过去，半点应声也无。
他那瘦削而深陷的面颊上渐渐显出一种极大的、却又受到了克制的愤怒，点头，寒着声道：“朕的儿子，便是罪当杀头，也只能是朕自己动手。”
“这几日已死了太多的人。朕之所以单独问你，是不欲将事再扩开。你不说，那朕便只能去审别人了。文君！阿史那！一个一个，朕不信问不出来。”
皇帝转脸向外，呼赵中芳去将袁值唤来。
赵中芳入内，应承后，低着头，慢慢地朝外走去。
“不必了。”
裴萧元忽然发声。
“人是我杀的。”
他向着皇帝俯首下拜。
赵中芳惊得停在了原地。
皇帝慢慢绷紧腰背，一掌直直地按在了榻面上，撑着自己身体。
“裴二，你可是驸马！公主嫁你才多久？你做出这样的事？”
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想清楚没，此言是为何意？你若以为替别人担罪，朕便会受你蒙蔽，你未免也太小看朕了。”
“臣不为别人担罪，也不想他人因臣做下的事而受无妄之灾。”
裴萧元坦然再次叩首，随即直起身。
“那日康王入帐来寻公主说话，臣出来避让，遇到了偷偷潜入的阿史那。他知晓郡主也在，便趁机来此私会郡主。他二人的私情，臣自然不好多管，和他分开，臣正待回，遇到了出来的康王。他不知臣就在近旁，与身边之人谈及臣，竟口出不逊，称将来若是继位，第一个便要杀臣。臣被激怒，又想到如今局面，康王若死，人人必将归罪太子，臣反而是最不可能受疑之人，故一念之下，铤而走险，杀了康王，掩尸之时，又故意将康王玉佩弃在近旁，好叫人及早发现，从而对太子柳策业等人再施加一层压力，免得太子柳策业等人万一临阵退缩，陛下念及骨肉亲情，也必随之犹疑不定，则臣之大仇，何日才能得报……”
“混账！混账！”
“你以为朕不会杀你吗？”
皇帝蓦然发出一道咆哮声，一把拽掉蒙在眼上的药带，张大那一双宛在喷射怒火然而却又空洞无光的眼，整个人从榻上翻身而下，赤足疾奔，双手于空中胡乱地摸。
殿中一具剑架之上，横置着一柄驱邪的文玉柄宝剑。他应想凭了感觉过去拔剑，然而方向不对。徒然地摸索片刻，反而偏离越远。
“赵中芳！赵中芳！给朕把剑拿来！朕要杀了他！”皇帝又嘶声喊起老宫监。
赵中芳奔来下跪，抱住皇帝的脚，请他息怒为先，被皇帝一脚踢开，继续去摸。
“反了！反了！你们一个一个，都是想反了吗？”
终于，他摸索到了剑架前，然而目不能视，才到近前，便撞翻了那一具沉重的檀木剑架。
在木架倒地所发的巨响之中，剑也珰琅坠地。
皇帝被阻在翻倒的木架之前，与此同时，人也仿佛被困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囚笼之中。
他屈着身，双手紧攥木架，背对身后的人，喘息从一开始的粗重到渐渐平息。最后，停了下来，只剩一副背影，一动不动，状如木雕。
“滚。”
良久，一道低低的叱声，从皇帝口里发出。
裴萧元朝着皇帝的背影叩了一头，起身，朝外走去。
一道身影正静静立在殿口。走到她的面前，他停步，于四目相交之际，唇微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沉默了下去。
“你先出宫，回家休息。”
絮雨说道，语气温和。
裴萧元回到了永宁宅。
离开不过半个多月而已，此刻再次踏入，恍惚似有隔世之感。
当踏入这间入目到处都是她的物件的寝堂，仿佛在恒如星沙的大千之地里，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个世界。他那一副一直紧绷着的酸胀肩背终于松了下来，接着，深深的疲乏之感袭来。
从康王死的那日开始，已是一连数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将自己的脸压入一只仿若能够嗅到她发香的枕上，闭眼，几乎什么都没想，沾枕便睡了过去。
当醒来，寝堂里白天的光已消失，烛光映照。
她正坐在床榻之前，看着他。
裴萧元下意识地动臂，待将她拉入怀中，手才抬起，忽然停在了空中。
絮雨的目光从他那一只慢慢又放下地手上收起，朝他微微一笑：“醒了？”
他坐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衣裳，默默套上身。
絮雨又朝外走去，正要叫贺氏为他送吃食来，听到他在身后道：“不用了。我不饿。”
她停步，转过头。
“对不住你了，我……”
一时之间，昨夜的段段经历，在他的脑海中交相映现。无数话欲待出口，然而到了最后，他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了这半段残句。
絮雨慢慢走了回来。
“昨夜后来，你都去了哪里？”
他避了她的目光，以沉默应对。
“你和阿耶说的话，我听见了。康王不是你杀的。”
他抬眼望她。
“你和阿耶说的那段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骗不了我。”
或许是不愿听他对自己也撒谎，更或许，是不愿叫他为难。不待他回答，絮雨便继续说道。
“那天康王走后，没片刻你便回了。如此短的一段时间里，人哪怕真的如你所言是你杀的，你也来不及处置后面的事。除非你有预谋，提早安排了人手。但当日康王加入同行却是个意外。所以我知道，不会是你。或者……”
她注视着对面的裴萧元。
“退一万说，即便是你，你也有同伙。”
“那个人，就是承平。”
回答她的，依旧是他的沉默。
絮雨等待片刻，便不再追问。
她改了话题。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从你遇刺消息莫名传出去开始，处处不对劲。”
“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放出这个消息的人，不是我的阿耶。太医更没这个胆子。”
“这件事，你怎么看？”
“是李延。”他终于开口，应道。
絮雨点头。
“是，我也这么想。就是他。他始终都在。如今这样的局面，也就是他的所愿。从前我将他想得简单了。他的身份便是他天然的武器。他可以拿来和野心家们周旋，相互利用。长安内外，这样的野心家，我敢肯定还是会有不少。有人或许在暗中保护着他，所以这么久了，他始终可以藏得很好。”
“裴二，倘若我说，承平也和他认识，甚至有所往来，你相信吗？还是你会认为，这是我对你袍泽兄弟的无端猜忌？”
裴萧元和她四目相望着，没有立刻说话。
“我并不是说，承平听命于李延，受他的操控。但他二人从前应当很早便认识了。”
“最近我询问了一些从前的宫中旧人，打听到一件事。承平是在景升末年，以质子身份来的长安。在质馆里，因他年纪最小，六七岁吧，不懂中原的话，不知中原礼仪，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背后族人力量弱小，父王尚且遭到老圣人的背叛和轻视，需忍受屈辱，去拜被老圣人另外册封的狼庭之王，更何况他这个年幼的质子？长安当日的繁盛和光明，想来他是没有机会去体会的。他在质馆里，应当受了不少的欺凌和屈辱。我听说有一天，他再次被人欺凌时，当时还是皇太孙的李延路过，帮了他，并且勒令旁人不许再欺辱他。”
她看着裴萧元。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承平和李延认识，并且，一直保持关系到了现在。”
裴萧元定住了，突然，在他的脑海里，跳闪出来一件从前曾发生过的事。
当时他并未多想。
然而此刻，因了她话，当再细想一遍，已是不难领悟。
霎时，他的眉峰紧紧地皱了起来，神色转寒。
他猛地起身，自己匆匆套了靴，转身待要出去，听到身后再次传来她的声音。
“你先不要去！”
他转面，见她朝着自己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白天出宫后，我去探望过文君了。我有一个想法。”
“你帮我，将李延引出，然后捉住他。”
絮雨望着裴萧元，说道。

第120章
黄昏的城外郊荒,夕阳如血。一片野林溪边，承平盘靴随意坐在一块草陂地的大石面上。在他不远之外身后的林中，正传来一阵皮鞭狠狠挞抽在人皮肉之上的声音。伴着痛苦的告饶之声,施咄的叱骂也随风隐隐飘出。
“当我命令是空话吗？有没有告诫过,劫财便劫财,不许再随意奸|淫杀人？”
他神色凶恶地盯着地上的手下，又甩起一鞭，重重抽在那人脸上。霎时血沫随鞭溅飞。那人又惨叫一声，抱头在地上翻滚。
昨夜此人领头,在城外劫了一辆赶在天黑前出城、又连夜行路的马车。车主是韦家的一户远亲，虽然这次侥幸逃过牵连,然而家主还是惶惶不可终日,遂卷起细软带了一家人想出长安，不料被施咄的手下在城门口盯上，因受限令,已许久未再做这事了，手痒难耐，又知这家是可以动的，跟出去后，轻车熟路做了一笔。
“从前不是一向那样的吗？为何如今就不行了？再说了,将来事成，还要劫掠长安三日三夜的！如今不过睡个女人,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另名同跪在旁的手下终于还是壮着胆,小声地辩了一句。
承平双目漠然前望,举起手中酒嚢,喝了一口酒。
施咄回头望一眼水陂边的背影,转过面。
“从前是从前，将来是将来！如今少主如何吩咐，就要如何去做！”
他拔出腰刀，上前揪住那人一只耳，手起刀落，伴着一道惨声，一只染了血的仿佛还噗噗跳动着的人耳便掉在了地上。
“念在初犯，这是小惩！少主大事正到关键时刻，什么意外都不能发生！要是你们管不住自己的手和裤带下的东西，我来替你们处理！”
施咄那两只嵌在鞭痕狰狞的脸上的双眼看起来凶暴如兽，目光扫过周围人一圈，众人无不胆寒，连那刚被割去一只耳的手下也不顾止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磕头认错。
施咄走出林子，向着背影低头下跪。
“是我没管教好人，少主恕罪！”
他的目光不复片刻前的凶狠，惶恐之余，也是暗带几分不解。
对于他们而言，劫财之余无区别地杀人或者兴起便在杀人前先□□一番，是理所当然。从他们来到人世能听懂第一句话起，被教的，便是打赢了，就能杀别部族的男人，抢他们牛羊，叫他们的女人为自己生孩子。打输了，就换成别人杀他们的男人，抢他们牛羊，他们的母亲女儿和姐妹，只能去为别人生孩子。
何况，与司空见惯的战时攻下一个地方之后的屠城相比，昨夜之事，简直微不足道，劫的还是和韦家一案有关的人，过后处理极是干净，绝不会出问题。
然而这次，不知为何竟触逆鳞，少主知道后大发雷霆，这实是施咄料想不到的意外。
难道这就是少主和某些讲究礼法其实在他眼中近乎迂腐的圣朝人走得太近的后果？他不由在心里暗自揣度。
承平如同未闻，只转头，眺望夕阳里通往长安的一条黄尘土道，微微皱眉。
“怎的人还没来？你送到消息没？”
施咄立刻跟着起身眺寻。
“确实送到了，也叮嘱他务必来。”他应道。
长安还没来得及解除因此前发生的那一连串惊天巨变而执行的严格宵禁，近来，在皇宫南院的百官衙署里，渐渐又传开另外一桩骇人听闻的传言。
当日在禁苑之中，其实是驸马伺机杀了康王，其目的，便是将罪名加到太子头上，好将太子一党逼到绝境，仓促动手落入陷阱，从而扳倒柳家，报得父仇。他虽成功欺瞒众人，也实现了目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种行径，依然没能逃过圣察。
圣人醒来的那个早上，百官退下之后单独召他，就是为了此事。据说当时他无法抵赖，遂供认不讳，圣人暴怒，拔剑杀人，发出的响动传到了殿外的门前，耳尖的路过的宫人甚至都能听到些动静。最后虽因公主的缘故，圣人暂未杀他，容忍了下去，但应当也是活罪难饶。
那天之后，公主摆驾去了皇宫，随后一直伴在圣人身边，除照顾圣人，也在圣人和百官之间转达各种谕令，再没有回去过了，剩驸马独自被软禁在永宁宅内。那宅邸外面看去和平常一样，然而其实四门角落和周围的暗巷里，日夜皆有暗卫轮布，严禁宅邸内外交通。
圣人固然一向器重驸马，然而出这样的事，谁能真正容忍得下一个杀自己亲儿的女婿？何况，还是帝王之尊。
此事最后，他到底将会如何处置驸马，是为公主另外择人，还是不了了之，大臣们无人能够断言。只知崔道嗣入宫为崔郎鸣冤求情，结果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在宫外，从早到晚，跪了一天，最后是被赵中芳叫人抬出宫门的，过后更是遭到连降三级的惩戒，被夺实职，从三品高官变作了弘文馆的六品校书郎，引来不少平日和他不投之人的讥嘲，笑他这回托外甥的福气，当真集时下士人三大梦想于一身，进士及第、娶五姓女，再加一条，修国史。
施咄知少主为此事已暗中奔走多日，到处求告熟人，想见裴萧元一面，然而始终无果。传信入宫求见公主，同样石沉大海——不少人已在传言，公主对驸马也极是失望，不闻不问。
实在是这回，驸马做下的事太过骇人，追根究底，不止皇太子，废太子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圣人因他而连失二子，断绝嗣脉，怎么可能轻易得赦。
就在昨日，施咄又奉命暗寻陈绍。
此人之所以浮出水面，是因少主前些天也曾派人飞马传信到了东都，将事告知裴冀，以求对策。裴冀震惊之余，一时也无良计，但已回往东都的何晋，暗传来了这个名字，这才有了今日这场约见。
“有人来了！”
落日坠下地平线，天色骤然转昏，施咄忽然轻声嚷了一句，从高处跃下，迎上去察看。
很快，他将一人领来，躬身道：“少主，人来了。”
“王子不找我，我本也要来寻王子的。奉裴郎君之命，有重要事相告。”
陈绍行了一礼，恭声地道。
深夜，在同一片陂地的水边，承平月下独坐。
时令已入十一月，夜风挟来几分透骨的寒气。长安外的月，也显得比城内要大几分，白霜似的冷光一倾而下，涂覆满了大片的野地。来自不知藏在附近哪座荒山角隅的野寺三更钟鸣响过，良久，随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才踏着乱草，从林中走出。
“你要见我？”
月光映出一张面带笔直剑痕的苍白的男子面颜，他望着前方之人的后脑，发声说道。
承平仰脖，灌下最后一大口酒，挥臂，一把将空嚢远远地抛弃。
“殿下早就来了吧。在林中藏潜，是否另得乐趣？”他头也未回，冷冷地道。
来人便是李延。他自然听出来承平言语里暗含的讽刺之意，嘲他过于谨慎，只他怎会在意这些，淡然笑了笑。
承平转了面，借着月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你在长安是另有高人保护了，藏得这么好，安坐钓鱼台，收获还不小。”
“你突然找我，何事？”李延半句也不多说，只反问道。
“裴二婚前遇刺，是不是你干的？”
李延沉默了一下，点头：“是。无望为我所用，他活着，便叫我多出一个劲敌。纵然不愿，也不得已为之。”
承平漆黑的眼眸里起来一道反射的碎冰似的月芒，一闪而逝。他从石上轻巧跃下。
“总算你还识相，未动裴公。否则，成了不死不休的对头，你便没有如此的运道了。”
“裴公声望卓著，敦厚慈良，于我无半分害处，我何必——”
他忽然仿佛有所领悟，目光微微闪烁，停下望向承平。
“你此言何意？”
承平在月光下走到他的面前。
“你的运道来了。”他道。
“裴二遭圣人软禁一事，你应当知晓吧？”
李延略略颔首。“据说禁苑里杀康王的是他？”
“你信吗？”
李延目光闪烁，沉默了下去。
“我告诉你吧，真正杀人的是我。必定是皇帝对我疑心未消，将他叫去问话，他为替我遮掩，在皇帝面前认下了罪。”
李延的面庞上显出一缕难以掩盖的震惊之色。
他看着承平，良久，慢慢地道：“我羡慕你，有如此一位肯用身家性命来护你的友人。这个人还是裴二。”
承平笑了笑：“几年前开始，我就提醒他，何妨多为自己打算。所以他若早早肯听我劝，我就能什么都不要，为他效力，帮他打下长安，何曾轮得到你。”
李延扯了扯嘴角：“你今夜将我叫来，到底何事？之前约定过，不是不得已的大事，不必在长安见面。”
他带着几分戒备，环顾了下左右。荒山郊野，除了风声，便是几道断断续续或长或短的听了叫人不由后背发瘆的夜枭怪啼。
“他已遭软禁，所幸有他的人想方设法，终于帮他传递消息到我这里。”
“他已改变心意，愿和你商议从前你曾提过的事。”承平一字字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或是不欲叫对面之人能有机会透过神色看清自己的内心所想，李延偏过脸，眺望长安的方向，片刻后，方缓缓转回面。
“我能信？”他只如此反问了一句，别话全无。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承平淡淡道。
“韦居仁在逃，你应当也知晓吧？”
李延看着他。
“韦居仁其实落在了裴二手里。他为了活命，什么都说了出来。裴二已是完全知晓了当年北渊之战的前因后果。是当今的圣人亲自下的令。什么柳策业冯贞平，都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刽子手而已。皇帝才是真正的元凶。就是为了遮掩旧事，才将公主嫁他，意图以此笼络。”
“他是什么人？血亲之仇，不共戴天！原本他入京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清北渊之战的真相。不知也就罢了，如今真相大白，他怎可能就此作罢？”
“他派他亲信告诉我，殿下你从前也曾对他说过，皇帝就是元凶。只是那时他不信你。如今他知你是对的。他意欲复仇，但不肯承当逆名。一是不愿忤逆他的伯父裴冀，二来，倘若当真由他举事，有辱裴家先尊忠义之名。他绝不可做那样的事。而如今废太子和康王皆死，殿下你是景升太子正脉，老圣人之嫡孙，如今的太皇太后，是殿下的曾亲祖母，论到宗祧承嗣，再没有人比殿下更为名正言顺了。殿下若是起事，于他或裴家的名声，皆是无碍。故他叫我去寻卫茵娘，说那女子应当知晓你在哪里，叫她传个消息，待他设法出来，他愿面见殿下，重议大计。”
承平睨目望向对面李延。
“我也不必去找什么卫茵娘了。便直接将你叫来。怎样？因了此事，将你叫来这里会面，不算是打扰殿下吧？”
各种神色一瞬间在李延的面容上交织。狂喜，惊诧，以及狐疑。
他低着头，久久没有发声，见承平一直盯着自己，终于，迟疑地道：“倘若他真心效力于我，为刺杀一事，便是要我向他跪地赔罪，也是无妨。只是……”
承平便了然了，讥诮地冷笑一声，撤身后退几步。
“罢了！当我没叫你出来便是！我就没见过成大事者会这般畏首畏尾！人便是算无遗策，又有何用？问问天是否也愿成全！”
“我阿史那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原本这命就是为了族国之利而已。裴二既能为我担罪，我岂能不顾义气？我这就回去认罪，一了百了！”
他转过身，迈步就走。
“留步！”李延立刻出声阻拦。
“此事非同小可，容我考虑一番。明日我会给你答复。”
承平知他是要去验证那些话的可信程度，扭了扭嘴角，掉头去了。
李延驻步沉思了片刻，将隐在暗处的随从唤出，低声吩咐了几句，一行人随之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的深夜，相同的地方，李延之人李猛代替他准时现了身。
他是从前景升太子麾下的一员悍勇之将，也是皇族之人，当年便是他护着李延领人外出，去迎神虎大将军，接不到人，又获悉长安变故，遂护李延逃亡，并效忠至今。
李猛称，李延愿意见裴二郎君之面，但不是现在。
“长安这边事也差不多了，殿下要去往别地筹谋。况且外头见面，对裴二郎君也更有利些。毕竟，长安到处都是眼目。”
“另外，殿下叫我催问一声，王子婚事进展如何？既洗脱嫌疑，听闻王子和卢郡主好事也已成了，先前传得沸沸扬扬，倘若能够求得赐婚，王子带郡主出京回往北庭，路上安排见面，共商大事，最为合适不过。”
承平霍然抬眼，目光幽冷地笑了起来。
“怎么，为着这场见面，殿下还要弄个贵女做人质，才能放心？”
“殿下和王子不同，多年以来经历坎坷，可谓九死一生。凡事多考虑些，总是没错。”
李猛的语气颇为恭敬，但却丝毫也不退让。
“何况，求娶圣朝公主并带回北庭，借此威压号令周围部族，这不就是王子此行入京的目的吗？从前为着此事，进奏院应也暗中施贿了不少官员，为何不用？想必他们都会为王子说话的。”
承平压下眼底的一片阴鸷之色，沉吟了片刻，道：“我试试。成与不成，看天意罢！”

第121章
在寿昌公主曾举办过婚礼的的太极殿外,日光下闪烁光芒的鎏金镀银、用宝珠和翠羽装饰的华丽彩仗之侧，正列队立着来自宗正寺、礼部、鸿胪寺的诸多送嫁官员和另外许多参与今日礼仪的礼赞、仪官。
他们面带庄严而喜庆的神色，恭候着福宁公主的现身。
半个月前,年初时便来到京城的草原王子承平,骤然收到一道来自王庭的紧急消息。
他的父亲,那一生对圣朝都忠诚不二的老可汗病危，或将不治，急召王子北归。
老可汗年迈体衰，每况愈下,如今传来这样的消息，圣人虽仍未从不久前的逼宫丧子之痛中恢复身体,但仍强撑精神,在公主的协理下亲自过问了此事。从使者口中获悉，老可汗病榻之上唯一念念不忘的渴盼便是希望部族得到圣朝赐婚的荣耀。圣人感慨之余，不少朝臣也纷纷向公主上言,当优容赐婚，借机显示圣朝文德，巩固北境。建议通过公主上达，最后得到圣人采纳。至于赐婚的公主人选，没有任何争议,聚焦到了卢文君的身上。
她的出身无须赘言，放眼满朝,除去圣人嫡亲的寿昌公主,可称是数一数二的贵女,身份合宜。加上不久前的私会之事,在长公主的极力弹压下,详细过程虽无人公开谈论,但多少还是传出了些风声。郡主和阿史那王子已有私交相好，几乎人尽皆知。很快，册封公主的诏册送到卢家，又考虑王子已等不到参与万寿庆典了，急切归国，婚仪只能从简，定于今日这边送嫁，待到了北庭，再在圣朝婚使的主持下举办盛大婚仪。
吉时到，在殿外众官员所发出的整齐的迎拜声中，新册福宁公主卢文君现身。她在一众仪从和女官的伴随下，步出婚殿，乘上婚辇，来到皇宫正门丹凤门内。
依照那些大儒礼官之言，为表承袭圣朝冠带礼制，并敬受教化之意，虽即将出京返国，承平今日依旧作着圣朝男子婚服的装扮。他的相貌是浓烈而鲜明的俊美，今日紫衣金冠，玉带束腰。
这一袭圣朝男子的婚服，固然掩不住他的雄健昂藏，却也叫他添了几分平日不曾有的长身潇洒之态。远望去，更是和一个圣朝新郎完全没有两样。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宫门之外乌鸦鸦的参礼之人的中间，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婚辇徐徐停在宫门之后，在礼官的宣赞声中，他迈步迎上，伸臂轻轻掀开辇帘。
自那日卿月楼之事过后，直到此刻，二人方再次碰面。
卢文君华服玓瓅，翠眉朱唇，半片贴金箔的刺绣覆面，轻掩着她那一张娇养得如玉似雪的面庞。
本就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何况如此修饰妆容，真真可称是摄人心魄，美艳无双。
她抬头，双目霎时和对面这个为她掀帘露脸的异族青年对视。不过一个短暂的四目相交过后，她的睫尾便若因了惊羞而微颤，垂落眼眸，随即深深地低额下去，半张娇庞被覆面遮挡，看不见了。
承平眼眸深处的某个角落，若也因这惊鸿一瞥而浮出了几点暗跳的明亮微光。但很快，几点亮光如灯枯般熄灭了。他的唇边浮起该当的微笑，敛眉收目，随即依照身旁礼官的引导，隔袖将人从坐辇中接出，送上一辆七香车。接着，他翻身上马，在自家随从和来自圣朝所赐的大量陪嫁人员的跟从之下，自东朝西，走完繁华的承天门大街，终于，从长安西北角的那面开远门，将卢文君带出了城。
长公主独自立在带殿槛之后，一手缠帕，一手扶门，双目满含牵挂，追望着那一乘婚辇远去的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依旧久久不愿离去。
月前，在她的女儿从卿月楼回家之后，长公主的世界便彻底陷入混乱。无论如何威逼或是谆谆劝导，卢文君就是一口咬定，是她自己借着去往禁苑的机会自愿和承平私会，并且，在暗接到她之后，二人便一直待在卿月楼中，不曾分开过半刻。长公主纵然手脚通天，也是无法将外面所有在私底下议论这件事的人嘴缝起来。起初狂怒之下，甚至想过找人直接杀了那胡儿，以断绝女儿的痴心。比起已经能够预见的将来要吃的负心冷落之苦，如今声名受损又算得了什么。待这阵风头过去之后，凭女儿身份，何愁嫁不到好郎君。是被丈夫阻拦，冷静下来，想到那胡儿所代表的身份，这才万般无奈，咬碎银牙勉强忍了下去。随后她打定主意，即便那胡儿借此机会去求皇帝赐婚，她拼着忤逆圣意，也绝轻易不松口。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竟发生了这种意外。
絮雨走到她的身后。
“姑母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文君，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回来还给你。”
她望着长公主的背影，轻声说道，接着下拜。
长公主立刻揩眼转面，看到絮雨已在向自己行跪拜之礼，慌忙转身上来，握住她臂阻拦。
“要的。”絮雨说道，拿开长公主手，坚持行跪谢之礼。
“这一礼，不只是表达我对姑母和文君的敬意和谢意，也是代长安子民，代天下百姓谢你二人。倘若不是文君无所畏惧，慨然以身赴险，倘若不是姑母深明大义，不怪我拿文君犯险，答应下了来，怎可能有这机会清除逆乱消圣朝隐患？这一拜微不足道，是我应当的。除此之外，我也无别的能够表达我对姑母感激之情的方式。请姑母受之。”
长公主看着她向着自己郑重行了跪礼，禁不住眼眶再次暗暗发热。
虽然忐忑至极，并且，多少也是带着几分勉强才应下此事，但长公主确也并非一味傲慢自大、毫无见识之人。
这次的事，不但事关重大，还是自家女儿犯错在先，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她怎不明白，在公主找到自己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就已没有拒绝的余地。
再次伸手，将人从地上扶起，长公主定了定神，道：“我信你。文君先前不懂事，被那心怀不轨的胡儿蒙骗，鬼迷心窍，犯下大错。这是她该当做的。况且，这回若是能叫她看清那胡獠的真面目，回来安心过日子，我谢你都来不及。你们自己也要当心。早些回来！”
在她的计划里，卢文君忽然也被加了进去，这是起初完全没想到的意外。
答应将爱女送入虎口为饵，这是一桩叫母亲何等揪心的事。
同样，对于絮雨自己而言，做出让卢文君去冒险的决定，这又是一件何等艰难的事。
在阿史那一方上奏皇帝，请求赐婚一事发生后，她是在彻夜无眠、反复权衡过后，才做出了这个于卢文君而言不但冷血，也极是危险的自私决定。
也是在做完决定筋疲力尽的一刻，在她独站在空旷而幽深的大殿里，等待绮窗外晨曦到来之时，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旦卷入朝政，成为其中的决策或是执行者，她便再也不可能如从前那样去思考，更不可能单单只凭自己喜恶去行事了。
曾经她坚信，身不由己，只是犯下过错之人为己身寻的一个借口。
但，就在那一个等待天亮的连炭炉也无法完全驱散寒意的冬日清晨里，当她试着再用如此的心态，去重新审视一遍她曾经最是无法释然的皇帝当年没有立刻为她母亲复仇一事，她忽然仿佛另有触动。
于定王而言，她的阿耶，永远不值得被原谅。
但于皇帝而言，这或就是他当时能做出的最为合理的一个抉择了。
絮雨点头：“那我去了。姑母等着消息。”
当日天黑之后，她在一队人马的伴随之下悄然出城，沿着白天那一支西行的队伍尾随而上。
公主和亲阿史那，在出发后，照制，二人途中是不能见面的。她的身边有可靠的强壮宫监作守护，并且，礼官也会和她一同上路，一同下榻，朝昏不离左右。在众人包围之下，阿史那即便有心，也不可能公然强闯卢文君的夜间居所。
为了能够让阿史那尽快回到北庭，送亲队伍走的是路程相对较短但行程相对荒凉险峻的北道。这条路，絮雨在初来长安的时候，便曾走过一次。
李延这时依旧谨慎，即便承平已设法求娶到了卢文君，手中有了一个极具分量的人质，他也仍未立刻说清具体何处会面，只通过李猛之口，说希望在鹰愁关外见面，至于具体地点到时再定。
自然，那李猛同时也替主人传话，希望裴二郎君能够谅解，并非是他不信裴二郎君的诚意，而是出于自保之念，迫不得已为之。
在鹰愁关外才安排见面，这个地点，也符合她和裴萧元的预期。
鹰愁关在长安西北三百里外，驻有一支军队。在出关之后，北道将穿过一片广袤的古原，周围丛林苍郁，崖耸谷深，无论是藏身还是逃遁，都可谓是绝佳之地。
按照预先的安排，在队伍抵达鹰愁关的前夜，驿馆里，将接出卢文君，用另名身材和卢文君相似且从前受过袁值细作训练、专用于特殊事务的宫女替她。次日，宫女将身藏武器，如此前那样，借戴的幂篱覆面，登上马车，随阿史那出关。
整个换人过程，袁值预先再三演练，安排周密，绝不会叫阿史那或是任何人起疑心。
絮雨随行在后的目的，是第一时间接回卢文君，将她送回到长公主的身边。
出发后，路上起初几日一切正常，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絮雨不知承平用来求婚的理由是真的，凑巧老可汗这时病危消息送到，还是只是一个他设计的借口。但在上路后，原本她最担心的他或强行要和卢文君见面或是亲近的事，并未发生。据她收到的报告，阿史那每天只顾埋头赶路，看去似怀心事，夜间落脚在沿途的驿馆里时，亦是一直遵循着中原礼法，分东西两屋居住，并未因此前他曾和卢文君有过肌肤相亲而行逾礼之事。
承平看起来无意和卢文君亲近。这叫絮雨又放心了几分。如此，不但卢文君更为安全，不至于万一因为紧张而被他看破端倪，在换人过关之后，想瞒天过海，也更容易一些。只要到了鹰愁关，将人接回，余下，便都交给裴萧元了。
出长安四五日后，这天傍晚，絮雨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
前方十几里外便是鹰愁关，出去，就是大片的古原和莽林。今夜，前面那一行送嫁的队伍夜宿鹰愁驿。她则落脚在后面几里外的一个临时营地里，只等半夜接到卢文君，连夜带人，掉头返回长安。
天黑了下来。她独自坐在一顶临时搭起的简易小帐里等消息。
为免黑夜里的火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营地漆黑无光。侍卫们手握腰刀，借着月光，在她小帐的周围不停来回巡逻。
不能起火，自然无法取暖。初冬夜的山林里，寒风飒飒，体感已和严冬无异。从上个驿站里带出的用来暖怀和暖手的汤婆子早已冰冷，同行的杨在恩怕她手冻，取了件带出的狐裘大披风，送来加在絮雨肩上，低声劝她盖上先睡一觉。
“这几日总是赶路，餐风露宿，公主放心暂先眯一会儿眼，等福宁公主接回，奴便叫醒公主。”
絮雨确实感到有些疲乏了。
也不知为何，或是天气入冬的缘故，近日她颇容易犯困。但今夜这种时刻，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就算卢文君那边万事妥当，可以放心，想到今夜过后，那个人将出关，并且，极有可能必须单枪匹马地去和必定防备周全的李延一群人周旋，她就担心不已。
她相信他的能力。但相信他和挂念，是完全两种不相干的感情，并不矛盾。
从那天他回永宁宅，二人议定这个计划，她入宫之后，直到今夜，将近一个月了，为叫那“公主和驸马生出嫌隙，驸马地位可能不保”的传言坐实，她忍着，一直没再和他见面。他也没有主动提过和她私下相见。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消息的来回传递。
前些时日，裴冀也为侄儿之事连发三道奏章请罪。若不是不得圣令不得擅离值守，他人必定自己就要来了。他又求来宁王力保，坚称当中必有误会，恳求皇帝再调查一番，勿过早定罪。皇帝终于好似略有摇摆，但依旧余怒未消，仍未恢复他日常的走动和职位。前途如何，更是未卜。
按照计划，他应“买通人员悄然出了长安来此赴约，想法潜出关卡，和李延共商大事”。
絮雨知他应该就在附近，但不知到底在哪。是夜歇在了结有冰霜的哪一株古木之下，还是借月赶路，正风尘仆仆地走在路面崎岖的古驿道上？
想到明日他便出关面敌，她内心忽然一阵止不住的闷躁和思念。
她想见他，极是想见。
已是太久没有见他面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她这里，竟好像已是过了一年。
正心浮气躁，想出帐走走，以排解情绪，忽然杨在恩那熟悉的细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隔着帐门，只听他低声说道：“公主，驸马来了。”
絮雨的心忽悠打了个颤，腾地一下，就从地簟上立起了腿，飞快掀开帐篷钻出了头，倒是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杨在恩给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一步，给她指点方向。
前方有片长满野竹的杂林。竹梢浅浅漏月。在映着淡雪般月光的林下，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
她压下心中骤然涌出的一阵雀跃欢喜之情，几乎是小步奔着，朝他冲了过去。
他仿佛有些意外于她这反应，很快也迈步，朝她走了几步过来。
“你怎会来？”
遇在一起，跟着他再次转入竹林之后，她忍着想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冲动，压低声问。
“今夜你这边就要接回文君，我也预备出关了，恰好路过附近，顺道来看一眼。”他微微低头，望着她应道。
原来他并非是特意在出关前来看她的。她的心中掠过了一丝淡淡的失望。当又回忆起月前分开那日，他醒来后，那一只分明抬起向她，最后却又不知何故放下的臂，这失望之感愈发叠加，乃至变作惆怅。
她也不知，那日他一个微不足道或许根本就无任何意义的随意的肢体动作，何以竟会叫她耿耿不忘，此刻又不合适宜地浮出了脑海。
但她很快驱散了这些莫名的不该有的杂念。顺着他的话，环顾一圈竹林外的营地，道：“你放心吧，我这边安排得很好，人手很多，不会出纰漏。倒是你，出关后，身边不能跟人，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裴萧元知负责她这边事的人是韩克让所派的张敦义，此前也曾数次执事，确实值得信任。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又抬头，仰望了一眼那一轮挂在竹林上空的月。
“那就好。我无事了，该走了。”
“晚上风大，很冷，离接回人还有些时候，不必撑着空等。你先去睡一觉。”他不自觉似地发着极是轻柔的声音，如此吩咐着她。
絮雨方才那惆怅的坏心情一下便消散了。
她点头，远远看见竹林外隐隐伫立着两道人影，知是他的侍从在等。
她看着他转身待要离去了，忽然叫住他，上去，摸了摸他的手。
他衣裳穿得不够厚，这样的天气，也只一层夹衣，罩一件披风而已。
和她想得一样，他那双一向干爽温暖的手，此刻摸起来冷得像糙硬的石头。想是骑马又吹夜风所致。
她便脱下狐裘披风，要加在他的身上。
“不用。我穿这个行动不便。你穿就好。”
他脱下，将狐裘又裹回在她肩上，再仔细替她系上领带。她人便再次被狐裘淹没，只剩一张脸还露在外。她用自己的手掌包握住他正在忙着为她系带的两只手，送到嘴边，朝他手指呵了几口暖气。
他终于笑了起来。絮雨感觉他好像已经好久不曾这样笑过了。林中不见月，然而他的目光清亮，笑时，眼底如微微烁着星辉似的光。
他手真的太冷了。她心疼。回头看了眼营房方向，牵了他手，将他带到更为幽暗的林隅深处，接着，引他那两只手穿入狐裘的领襟之下，将它们放进了自己软绵绵又热乎乎的衣襟里头。
“你暖暖手吧！等手暖了些，再去也是不迟呀！”她微踮起脚，唇凑向了他的耳，低声说道。
幸好此处足够昏暗，他应也看不见她其实已暗臊得微微发热的面颊。
裴萧元起初一动不动，那一双手被动地在那温暖而绵软的衣内停顿着，片刻后，手指若惊蛰般苏醒了过来，颤抖了下，随即慢慢抽出，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继续从她双腋之下绕穿了过去，围抱住她身子。
便如此，他静静抱了她片刻，忽然发力，短促而有力地紧抱了她一下，接着松开，从那一件包裹满了她体温的暖裘之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和臂膀。
“公主放心！我先去了。”
他轻道了一声，随即快步出林，和两名随从迅速离去了。
絮雨面颊还有些发烧，在林中又停了片刻，等到心情彻底平复了过来，方整理好衣襟回到帐篷里。
她和衣卧在帐内，闭目，静静等待卢文君回。大约亥时，忽然听到杨在恩的声音又在帐外响起。
只不过这一回，他显得有些惊慌。
就在方才，前方驿站里的一名心腹传来消息，卢文君忽然改变主意，拒绝离开，理由是万一替身被提早识破，计划便将失败。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由她坚持到底。
“怎么办？”杨在恩一时没了定夺。
絮雨很快自惊异当中醒神。没什么犹豫，很快便做了决定。
片刻之后，她迅速拢起长发，换了身宫监衣裳，弃车骑马，朝着前方的鹰愁驿赶去。

第122章
子夜,因接待贵人而忙碌了一晚上的驿舍终于彻底恢复宁静。周围灯火阑珊，除了送嫁的皇家卫队之人分班轮值，还在驿舍周围巡逻走动,其余所有的人都因白天行路辛苦,渐渐沉入梦乡。
在驿舍东堂的一间主屋之中,这个时辰，灯火依旧亮着。卢文君衣裳整齐，人坐在榻上，手握一把剪子,锋利尖头对准自己咽喉，双目戒备地盯着对面几名正苦苦跪劝她撤身离开的袁值心腹之人。
她的神色有些苍白,目光却冷静得不像是个十六七的少女。
絮雨从那条原本供卢文君离开的通到驿舍后院的隐秘小路径直入内,来到门外，入目便是如此一幕。
从始至终，卢文君没有任何吵闹,只说了一句话，敢强行带她走，她先便结果了自己。看她样子并不像在吓唬人。这叫袁值也颇感棘手。无论是卢文君出事，还是计划受阻，都是他一个人无法承担的事,无可奈何，才将消息送了过去。
??卢文君并不知絮雨也出来了,见她现身,吃惊地睁大眼睛,接着察她目光落在自己正举着剪子的手上,一张娇面不禁血色褪尽,举剪和人已对峙许久的手也不由变得虚软,慢慢垂臂。
然而剪尖才下脖颈几分，瞧见絮雨朝自己走来，立刻又支了起来。
“你别过来了！”她发出一道带了几分痛苦般的嚷声。
“你再来一步，我便真的……真的不活了！”
絮雨停步，示意屋中人全部出去。待闭了门，只剩下她和卢文君二人，微笑着问：“你怎么了？出发前不是说好的，到这里你便回吗？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我说过。万一替代我的人被识破，整个计划便落空。是我从前犯下的错，我想要弥补！”
她一顿。
“你找来和我说这件事，我就已打定主意这么做了。当时不说，是因我知你和我母亲不会同意。你不用再劝我，我是不会改变心意的！反正今晚，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你就让我明日继续上路，该做什么，我做什么，绝不会坏你们的事！”
“我明白了。文君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担当，实属难得……”
絮雨口中如此慢慢劝着，心中已是打定主意，伺机拿走她手中剪子，便立刻强行将她带走。
她到了榻前，凝视着少女，缓缓抬手，朝她伸了过去。
“你先把剪子给我。”
“你想过没，要是你真这么伤了自己性命，姑母会怎样伤心？几天前你出宫后，我亲眼看着姑母一个人在殿门后流泪。她是担心你。你若出了事，第一个倒下去的就是她。你不管自己，难道连她也一点儿也不在乎了吗？我也答应了她，一定亲自将你接回，送还给她，你若这么轻易就伤了自己，叫我如何向她交待？”
卢文君眼眶渐渐泛红。
趁她怔忪分神之际，絮雨探手一把夺走剪子，远远丢开，接着攥了她腕。
“文君你听话，这里真的用不到你了。你有这样的心意，已是足够，无须再多责备自己，没有人怪你——”
絮雨一边劝，一边将她压住。卢文君此时醒神，胡乱挣扎，絮雨一人有些压不住，扭头正待唤人入内，手无意碰到她腰，一怔，停了下来，看一眼，伸过去手。
“你身上还藏了什么？”
“没什么！”她慌忙摇头，往后爬去。
“拿出来。”
絮雨已猜到她贴身藏的那物是什么了，联想到她今夜的举动，顿时若有所悟。
她神色不复片刻前的温和。
“是刀吗？给我！”
卢文君被她显露出来的罕见的厉色所震慑，一呆，瑟缩了下，停了挣扎。
絮雨将手探到她的腰间，翻开一幅绣裙，从她紧束的罗带之下，抽出了一把小刀。
这小刀长不盈尺，珠装玉靶，牢牢贴腰缚系，拿出来时，絮雨看到卢文君一段雪白的皮肉上已被嵌压出一片深深的发红的刀状印痕。
显然，这不是一时半刻之前才这么藏起来的。
她握着小刀，慢慢抬头，用带了几分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榻上少女。
“文君你想做什么？难道你想……”她停了下来。
卢文君慢慢垂下粉颈，一声不吭。
霎时絮雨全部明白了。
难怪她突然改了主意，一定要留下来。不对，应当说，一开始，她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才答应下来的。
在起初的惊诧过后，絮雨心中又涌出了无限的怜惜之情。
卢文君双肩此时微微颤抖。絮雨将她轻轻搂住。
“文君你太傻了！何至于如此想不开，要拿自己性命去犯这种险？他不值得你如此去做！”
卢文君再也忍不住，转头扑进絮雨怀中，一边流泪，一边哽咽着道：“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恨我从前瞎了眼，竟会看上如此一头恶豺！他骗了我不算，还利用我背叛圣朝！就这样放过他，我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心！我要亲手杀了他，才能解我的恨！我死就死，不能叫他活着就这么走掉!”
“你要复仇没错，但这样太危险了，你怎是他的对手？听话，先跟我回去，咱们一起等消息。你放心，朝廷待他父子不薄，他却背叛，更和野心家勾结，怎可能就这样放虎归山，让他回去后图谋对朝廷不利之事？”
李延一旦现身，鹰愁关外在承平北返之道的前方也将埋下人马，到时将他扣住。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自然了，这种事，就没必要详细也说给卢文君听了。
卢文君睁大眼，定定看着她，忽然，一串晶莹的泪珠再次沿着她的面庞慢慢滚落。
“莫伤心了。先跟我回吧。”
絮雨为她擦去面上的泪，带她起身。
卢文君不再反抗。她立着，任絮雨为她束好腰带，穿上披风，接着，手也被絮雨牵住了，如木偶一般被带着朝外走去。
就在这时，伴着由远及近的杂乱的靴步声，庭院里传来一阵隐隐的对话之声，仿佛有人入内，却被守卫拦住了。
絮雨停了步。
一名近卫迅速来报，阿史那突然闯入这边的东厢庭院，要见福宁公主。担任送嫁领队的袁值出面阻拦，此刻正在转圜。
“怎的，我要见我的妻，也要经你这阉人许可？”
承平看起来喝了酒，步态略为虚浮，一路强行入内，遭到袁值阻挡，方停在了廊阶之下，语带讥嘲。
袁值行了一礼，恭声道：“王子误会了，我怎敢如此僭越。只是此刻时辰确实不早，公主应当已经安眠，王子这般闯入，公主万一受惊。且毕竟尚未正式大婚，深夜贸然入室恐怕不妥。王子若是有事，何妨由我转达。”
此时寝在隔壁的几名送嫁礼官也被惊出，匆匆忙忙赶到。他们自然不知内情，只用圣朝礼法劝阻王子回去，有事明日再说。
承平面露不耐烦的愠色，用肩一撞，那几名挡在他面前的礼官便被撞开了，他待登上走廊，袁值命侍卫阻挡。
“都滚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承平厉声喝道。
“王子息怒。此为礼法使然。若真有事，何妨告知我，先由我代传，看福宁公主的心意。若是愿见，我怎敢阻止？”
袁值语气依旧是恭敬的，但显然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承平恍若未闻，自顾前行，却被侍卫们以刀鞘阻挡。他似被激怒了，醉目里露出一缕凶光，手压在腰刀刀鞘之上。两边登时对峙，气氛转为凝固。
他突然如此强闯，举止实是反常。袁值正思忖先稳住他，入内请示公主该当如何，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越之声：“都让开！”
福宁公主的声音从她寝屋的窗后传了出来。
承平紧绷的面皮渐渐转松，手指也从腰刀上缓缓挪开。
“我有事要说。请公主惠赐面见。”他转向那一面窗，轻声地道。
在静默了片刻过后，环佩玎珰声中，卢文君从门后走了出来，向着袁值道：“你们都出去吧。”
袁值知这应是寿昌公主的意思，迟疑了下，终还是带着人，慢慢退出庭院，自己守住大门。
“寻我何事？”卢文君复问。
冬月已升至屋檐的上空，昏淡的光从檐边的瓦当下照到了廊道之上。
承平立在阶下，看着面前这一道朦胧的娇影。
“你回吧，不用嫁我了。”
就在卢文君渐渐浑身紧绷起来的时候，忽然听他开口如此说道。
“此刻便走，不要叫不相干的人知道。”
他说完，转身便去。
卢文君回过神，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又猝然停在了廊阶之上。
“你这是何意？”
他到底又在打着什么样的恶毒主意？她的心里一边发着冷，一边愤怒地想着。
那人应声慢慢停在了庭院的中央，回过脸。此时他看去已是恢复成了往日那曾叫她心动如今想起却是厌恶至极的万事皆不在意的模样。
只听他淡淡地道：“我一早便跟你说过，我不是好人。难得发一回善，趁我还没改主意，你照着办便是，不会害你。回去了，好好做回你的郡主吧！”
“下回再挑男人，记得眼光擦亮一些。”
最后他如此道了一句，便再次迈步而去。
他深夜强闯来此，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这是卢文君无论如何也没到过的。她一时乱了分寸，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正定立着，身后的门打开，絮雨走了出来。
“站住。”她说了一声，随即来到卢文君的身边，低声吩咐她进屋。
承平已是到了庭院的门后了，当听到她的声音，身影顿住，立了良久，转过脸。
“你也在？”
他看着走下廊阶立在月光下的絮雨，笑了起来，接着，点了下头。
“原来是真的。”他自言自语般道。
“裴二他果然骗了我，给我设了这个圈套……”
他的目光在月光下闪烁，各种神色骤然交织在了眼底，似迷惘，似愤怒，然而到了最后，又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一切都化在了“便如此吧，最好不过”的如释重负当中。
在定下这个计策之前，絮雨推演过许多种意外。包括换人之后万一被承平识破。
每一种情况，都制定了相应的应对方法。
但是，今夜这样的事，却是她之前无论怎样也没想到过的。
就在承平说完话离去的那段短暂的空档里，屋中的絮雨迅速地做了这个决定。
必须弄清楚承平这么做的缘由。否则，宁可放弃整个计划，无功而返，也胜过让裴萧元冒着不知是何等圈套的风险去见李延。
李延这次捉不住无妨，还有下次，下下次。和裴萧元的安危比起来，十个李延也没那么重要。
“你是何意？”絮雨紧紧盯着他，发问。
承平转过身，和她对望了片刻，反问：“裴二当真骗了我？他并非是要投效李延，而是将他自己做饵，通过我引出李延？”
“难道不是你欺他在先？”絮雨冷冷反问。
“你杀了康王，当时虽借文君和太子康王之间的矛盾躲了过去，但我阿耶岂是那么好骗之人？他疑心未消，将驸马召去问话，他为保你，竟在我阿耶面前认下了罪，称是他杀。他当时说那一句话时，没想我，没想他自己将来。他只想先保下你。他如此待你，算是一腔义气吧？你又是如何待他的？年初在甘凉郡守府里第一次遇见你们，你二人给我留的印象，便是挚交好友。他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背叛在先。或者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怀着不可告人之目的去和他结交的，是不是？”
月光照得承平面容苍白。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和李延有往来的？”
“这很难吗？你杀康王动机太过蹊跷，后果便是将朝局搅得翻天覆地，一下没了太子和康王，要了我阿耶半条命，对谁最有好处？再稍稍查问下你幼年在长安和李延的故旧，不难联想。只是驸马太重情义了，太过相信你，我提醒他时，他起初还不敢相信。你比他小，想来你在他的眼里，最多就是个举止乖张、不肯受礼法拘束的顽劣胡儿，虽也时常犯事，却并非真正的奸恶之徒。他根本就不把你往这上头去想！”
“从前是我小瞧了你……”
他看着絮雨，目光带着几分梦游似的怔定，口里喃喃地道，忽然，一顿，目光转为清明，当再次开口，语气已是转为带了几分自嘲似的冷笑。
“同胞兄弟尚且刀兵相加，何况我这外族异类？如此也好，叫他彻底认清我的面目，我禽兽不如，往后与我割袍断交，我做事也更是便宜了，再不必有任何顾忌。不过这回，公主放心吧，李延那里，我不会透漏半分。至于最后能不能抓到，就看他造化如何了。”
他再看一眼絮雨身后的那一面门。就在片刻之前，卢文君走了进去。
“方才我和文君说的话，你也不必怀疑。求娶她原本就是为了作人质，好叫李延放心。我可不想真的带着这么一个除了哭便一无是处的女人回去，岂非自找麻烦。你们送她回吧，到这就够了，后面用不着她了！李延那里，我自会应对。”
他说完，掉头便去。
“等一下！”絮雨再次开口。
“你为何如此做？你都知道了什么？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端详着月光下承平那一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脸，一连三问。
承平看了她一眼：“公主这是还不肯放我走的意思？你就不怕我顺道拿了你作人质？你难道不知，你如今的价值，可远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重！”
“人质无非是交换。你要什么，我都出得起。至于性命，我若是有个不好，你也休想活着离开。”
絮雨人一动不动。
“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这是圈套的？”
承平和她对望了片刻。
“公主，我承认，我从前是小看了你。这回更是叫你捉出了我的真面目，叫我在裴二面前再也无所遁形。你利用裴二为我顶罪触怒皇帝的机会，半真半假最大程度地营造出他走投无路心灰意冷的局面，利用李延想要延揽裴二的心，再利用我的私心，驱使我从中穿线，从而打消李延疑心。不得不说，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本处于劣势的一件意外坏事，转成一个可能抓获李延的良机，你真的很聪明。但你千算万算，漏算了一样。那便是我对裴二的了解。”
“我和他少年起在军中相识，一同杀敌，一同食一锅饭，饮一瓢酒，一同在冰天雪地里裹一张狼皮，靠着彼此取暖过夜。他是我见过的最勇猛，最有血性，最不惧鬼神，胆大无畏，却也最为温良纯正的一个人。陈绍找我，和我说，他已知晓皇帝便是当年北渊之战的始作俑者，心生恨意，想要复仇，但又不愿叫裴家背负逆名，故愿意扶持李延。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合理吗？对于世人而言，太充分，太合理了！但是到了裴二这里，我便不得不起疑心了。”
“康王是我杀的，当时虽然并非预谋，但在我的心里，当时或许未尝不是曾有过如此念头，倘若他因康王之死被皇帝误会，容不下身了，那么我一直以来盼望的他能起事的希望，是否就能实现。可是，当这事真的发生了，我又不信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事即便是真，他放不开父仇，恨极圣人，也会用别的方式去了结这个仇恨，哪怕最后复仇无望，我断定他宁愿选择自裁，以向大将军他们谢罪，也不至于选择助力李延。”
“李延是何等之人？身体里固然流着来自景升太子一脉的高贵血统，表面温文尔雅，风度超凡，实际是个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你们圣朝，上从士族文人，下到街头走卒，谈及我们，开口无非就是北狄，一群披发左衽茹毛饮血的化外之人。这还是客气的，不客气的，便是一群能和你们一样直立行走的禽兽罢了。但我知道，在你们当中，很多人看似衣冠楚楚，扒下外皮，除去满腹伪善，内里和我们这些北狄禽兽又有什么分别？李延为了拉拢我，许诺他日若得长安，先允我劫掠三日三夜，再将从北渊起的甘凉之地尽皆归划于我！他拉拢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个长安，恐怕在他口中，将来不知要被多少拨铁骑劫掠不知多少个三日三夜！北渊之北的土地，更是不知被他已许给了多少人了！”
“裴二是不会效力这种人的。从前在西蕃打仗时，如果说，有哪一支军队真正可称是仁军，对沿途百姓秋毫无犯，哪怕那些都是西蕃人，那必定就是他的人马了。这样一个人，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所以尽管你们设计得很完美，合情合理，但我第一反应是怀疑。他的人品决定了他做事的下限。他不会这么做。当然，我也不敢十分肯定。因我当时没有想到你们已经知道我和李延相交的秘密，或许他也并未完全了解李延，而且我确曾不止一次地劝说他自己起事，如今他若有了异心，找我协助，是理所当然之事。”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管他是真的投效李延，还是这只是一个圈套，我何妨照办便是，就当做是我还他为我顶罪的人情，当做是我和他相交多年的一个了断。李延早在数日前便以商旅身份出关了，他也打消了疑虑，就在方才，传了我约见的地点。我确定不会有诈，照约定方式传给裴二了。我已做到我能做的一切。至于接下来，他是否能够如愿，就看天意了。”
絮雨越听越是心惊，稳了稳神。
“承平，倘若我之前对你有所误解，我向你赔罪。但你既然并非铁了心一条道地要和李延走到底，为何不能悬崖勒马，继续和裴二一道共事？你们如从前那样，继续做彼此依靠一道杀敌的兄弟，难道不好吗？”
承平双目微微蕴了水光。
“公主，我杀人在先，背叛朝廷在后，犯下如此重罪，你不将我视作洪水猛兽，还愿意给我一条出路，我感激不尽。但这已经不可能了。我和裴二是不同的人。他若是龙象，则我天生就是豺狼。怎么可能一直走一条道？能遇到一起，他认我做了几年兄弟，已是够了。”
“你们已经知道我和李延相交的事，那么想必我也被安排进了你们的计划。倘若我猜得没错，待到李延现身，我应当也是走不了了。所以我原本便计划提前离开，免得拖延下去，万一遇上从前一块儿在长安吃喝玩乐的兄弟，大家彼此拔刀相对。”
“我走了。还请公主予以方便，叫人让开一条路，勿为难我。”

第123章
屋门此时忽然被人打开,卢文君从门里疾步追出，追到了承平的身后。
承平的背影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停步,转身对着卢文君,似笑非笑哦了一声。
“对了,还有你。我好像也欠你许多……”
他话音未落，脸便被卢文君抽了一巴掌，发出一道响亮的啪声。
接着，又是几道“啪啪”之声,她连抽不停，直到自己手心火辣辣,打不动了。
“你这恶人！你这样逃走,是想彻底背叛圣朝，回去了做圣朝敌人，他日兴兵复仇？”
承平一动不动,任这刚被册封为和亲公主还没几日的少女打着自己，直到此刻，方对上她的目光。
“文君，倘若你不是圣朝贵女，而是降生在另外一片土地上的人,部族过着朝贡和自称臣下的生活。你的命运寄在别人喜怒之间。皇帝认为和你有仇的邻人能够更好地侍奉他，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脱下你头顶的帽,转手给了你的仇人,还命令你去跪拜亲吻仇人靴面,不许再复仇。为了叫你老实听话,再将你的儿子传入长安去当质子,过着人不如狗的生活。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曾经打不过他！”
“我不信我的父亲没想过反抗，从不曾有过任何怨言。他只是不敢冒险而已！我却不想再过将命运寄托在别人仁慈之上的日子！”
他说着，双目越过面前少女，落到后面絮雨的面上。
“公主，我原本一直希望裴二能够上位。倘若是他，我想我也愿意如渤海王一样，去接受教化，去施播中原人的礼义。因为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不用再忍受那种无常的不知何日就将降临头顶的羞辱。他是我唯一能够相信的人。自然，这个愿望落空了。不过后来，我渐渐也明白了，那些不过就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而已。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不可能的。我要复仇，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
“我杀了你——”
卢文君从头上一把拔出一柄凤头长簪，朝着承平咽喉径直插去。
承平并未躲闪，立看簪尖到来，面不改色。
卢文君的手抖了一下，闭眼，胡乱一刺。
“噗”的沉闷一声。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簪子已深深扎入承平肩头，血正缓缓地洇渗出来，整个人不禁发抖得更是厉害。
承平抬起另臂，握住那留在自己体外的的一段凤头簪尾，将簪一把拔出，又在自己衣襟之上擦抹几下，拭净簪上污血，递还给她。
“多谢不杀之恩。”他看着他，轻轻道了一句。
她木然不动。
承平举臂将簪插回到她头上，接着，转向停在几步之外的絮雨，朝她郑重下跪，叩首后，起了身，一把脱去身上外袍，丢在地上，只着一件衩衣，随即打开院门，大步而去。
絮雨终还是任承平走了出去。
施咄久久不见主人出来，已领人向这边闯来，被许多侍卫挡在了外，双方剑拔弩张。
对面虽不过几十众，人数相差悬殊，但个个都是悍不畏死之徒，交手起来，发出的动静必不会小。
她不敢冒走漏风声的险。此刻什么都比不过裴萧元的安全重要。
絮雨将掩面低声饮泣不已的卢文君拥入了怀中。
庭院外，混杂着靴步和刀剑碰撞的嘈杂声消失，夜终于归于宁静。
……
裴萧元走下驿道，走得越来越远。
他一人一马，或骑行，或牵走，穿过大片古木森森的漆黑的原林，绕过表面积满了枯枝烂草的仿佛已沉睡万年的沼泽地，抵达由坡陂和山岗连绵而成的古原，终于，在五更之末，天光熹微的时分，来到了一处名为鹰愁塬的地方。
山塬的高处，寻常的鸟雀已是不大看得到了。微白的冬日晓天里，除了南归大雁，是几只不知是雕还是鹰的猛禽，在他身后的头顶之上，不停地盘旋飞翔。
面前这座老山的不知何处的腹地里，便是李延将要和他见面的地点。山下的一块裂石里，扎着一株不知何时遭天雷劈烧得只剩一半的老柏。它半边焦黑，半边枝叶苍翠油亮，并不难找。
他在柏下立了片刻，两名樵子一样的人突然从地底冒出似地朝他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便是李延身边的得力亲信李猛。
李猛走到他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请求在带他去见主人之前，希望可以代为保管他的武器。
裴萧元便从蹀躞带上摘了挂着的长剑、便刀，再将靴靿内的一柄匕首也取了出来。李猛示意同伴收起，又拿一条目带，望向裴萧元，面露为难之色。
裴萧元笑了笑，闭目。
在目亦束上青布后，他乘上一顶抬架，于山中迤逦而行。或往上，或下坡。或似经过一片经年不得日晒的悬崖幽谷之地，或似渐渐攀升，将溪山和林泉弃在身后。也不知走过了怎样的曲折复道，在四周的鸟鸣声从稀疏变得啁啾清亮不绝于耳，又再次转为稀落，大约如此，在深山峭壁上走了半日，终于，他身下的抬架落地，周围的人也无声无息消失。
他双足落地，独自静立了片刻，感到此间那充盈着草木冷鲜味道的空气正贴着他的皮肤慢慢流动。除去草木，他仿佛还嗅到一缕随风送来的若有似无的带着脓血似的腥膻气味。他慢慢解开眼前蒙布，霎时，当头一片明亮得刺目的朝阳径直射向他方从黑暗中脱出的双眼，逼得他偏过脸，微微闭了闭目，片刻后，待眼睛适应这新的光线，睁眸，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败不堪的不知被荒弃在深山何处的淫祠神庙里。庙中那不知原形是为何物的金身早已坍塌，露出黑泥的胎身，四面壁画风化剥落，殿角和屋梁上蛛丝飞布，头顶到处是破漏的空瓦，正午的耀目日光从空荡荡的瓦椽里斜射下来，正投在他落脚的地方。
看得出来，此庙虽遭废弃，看起来断了香火多年，但在当年，那出资修庙之人，应当非富即贵。时至今日，除了屋顶破漏，残余的壁画之上，依稀仍有金粉银涂的痕迹，墙面厚实而坚固，至于门、梁等所用的木材，更是质坚如铁，历经多年，不见腐烂，应是寻常人根本担负不起的檀木之属。
正当裴萧元打量四周之时，随着一缕风来，鼻息里的那股腥膻味随之愈发浓烈，源头来自身后。他倏然回头，目光因意想不到的一幕而微微一定。只见在他身后的地上，铺着一张显是由波斯工匠手工寸寸织成的价值不菲的表现有百兽伏拜神王内容的猩红色厚毛地簟，李延正盘膝坐在上面，他一身白衣，背靠一张凭几，凝望着他。在他的身前，摆了一张金银平脱案几，几只牙盘盛着佳肴，左右相对摆了两幅包金头玉箸。而在李延的脚边，正伏着两只肌骨劲健的成年花豹，恰暗合地簟织花的内容。那两只花豹，一只趴跪，作略耸双肩状，双目幽绿地盯来，另只则伏在李延脚边，一动不动，然而眼儿亦是半睁半闭地在打量裴萧元。
方才裴萧元嗅到的那混杂了脓血气的腥膻味，应便是来自这两个花豹。
李延对上他的目光，面露笑容，起身站了起来。两只花豹立刻跟着一跃而起，仿佛得到某种暗示，四只幽目紧紧盯着裴萧元，呲牙，各自露出一副已不知撕啖过多少新鲜血肉的黄色利牙，喉底，发出一阵叫人听了为之胆寒的威胁的低沉呜呜之声。
“趴下！”李延低低呵斥一声。两头花豹受到训斥，慢慢地退缩到了角落，贴着墙根趴下。
李延笑指花豹解释：“裴郎君勿见怪，我并无别意。你莫看是两头畜生，却是我十几岁时便收养了的。记得当日，皇祖父带着宠臣和皇家侍卫浩浩荡荡去往狩猎，侥幸我蒙皇祖父不弃，也背抵在身亲自教导。那母豹遭遇侍卫，被乱射射死，侍卫们又循着兽踪，发现了这两只当日才数月大的小畜生。我看它们可怜，请求皇祖父赐我，幸蒙恩准。我视若珍宝，终于将它们养大，总算还听我的话，狩猎之时，是极好的帮手。”
他一顿，继续道，“当年平乱过后，我奉父亲之命出京去迎令尊，当时便带着它们。原本是想转赠令尊，以博一笑，表我对令尊的敬仰之情，不料——”
他停了一下，掌心朝向酒席，示意裴萧元入座，自己率先坐了回去，端起一只银酒瓶，斟了两杯。
“今日来见裴郎君，我心中欢喜。故将这一对灵兽也带了出来。倘裴郎君还看得上眼，便转赠于你，也算是弥补从前的莫大遗憾。”
裴萧元目光从那两只花豹身上掠过，道：“既是殿下心爱之物，又跟随了多年，裴某怎敢横刀夺爱。请殿下自留便是。”
李延双目凝落在他的脸上，沉默了一下，不再提此事了，转而环顾此庙，似陷入了某种回忆，半晌，缓缓又道：“裴郎君定也在顾虑，我何以安排在此见面。说来话长，我父亲当年曾经做梦，梦见西北方向有犯太岁，求问高人之后，于此地为其暗修灵感庙，以香火供应。”
他轻轻叹了口气，“恍惚之间，多年已是过去。人常言，物是人非，然而于我而言，物也是难保。如此一座灵庙，也是难逃衰败之运。”
他的神色陷入悲凉，但很快，自己醒神过来，转笑，再次邀请裴萧元入座：“欣闻裴郎君改了心意，愿助力于我。请入座，我愿与君详谈，共商大事。”
裴萧元没有立刻应答。他微微仰面，目光从头顶那只剩道道光秃秃椽檩的庙顶向外望了出去，状若出神。
屋顶之外，便是大片的青天，几朵白色云絮散浮其上，近得仿佛触手可得。在过去一排南飞鸿雁之后，又有一只盘旋不去的鹰雕之属出现在了视线之中。它似乎一直在附近盘旋，飞得极高，望去如同一只黑点，渐渐地，此物降下，隐隐已能辨认，仿佛是只白头青隼。
李延循着他的目光，亦仰面看了一会儿，笑道：“此地以鹰愁为名，自是不缺鹰雕。”接着，语气一转，“裴郎君请入座。”
他第三次发声邀请。
裴萧元终于收回目光，落到对面李延面上，道：“古之帝王为谋政，当以百姓之心为心。蒙露脸相见，恳请听我一言，就此罢手，勿作茧自缚，执迷不悟，到了，不过是害人害己，悔之晚矣。”
李延目光一定，露出失望之色。他静静望了裴萧元片刻，唇边露出一抹苦笑：“一定要如此吗？我诚心诚意来此见你，是为真心延揽。”
“你出身不同凡俗，故心存执念，本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为达目的，做过多少不择手段之事，你再清楚不过。我怎可能效力于你？”
李延端起一杯自己方才斟的酒，低头，慢慢饮了一口。当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已是转为森冷，语带讥嘲。
“裴二，你果然不知好歹。幸而我早有防备。只是你未免也过于狂妄了。你固然武功过人，但凭你一人，就能将我拿下？此刻屋外全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如何死都不知！”
“你怎知我是一人来此？”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一人冲了进来，面带惶色。
“不好了殿下！岗哨发现有一支人马正往这里来！目测至少有数百人！很快就要到了！这里不能留了！殿下快撤！”
李延面色微变，从地簟上慢慢地站起身，双目死死盯着对面的裴萧元。
“我不信！这个地方，阿史那也不知道！你的人怎会来的这么快？”
裴萧元有一个小厮，除了给他惹闲生气之外，生平无大用处，来长安后，学那些纨绔玩雕，倒是无师自通，上手得飞快。
就在昨夜下半夜，裴萧元出发之际，这小厮放出了一只原是由别人寄养、如今却已被他教得极是听话的白头青隼。那青隼聪神异常，目力奇绝，数里之内，没有看不到的地上走兔，何况是人。
青隼一直在天上跟飞裴萧元，而他预先安排的人马，循着青隼一路尾随，追到这里。
李延话问出口，忽然想到方才一幕，猛地抬头，望向破漏屋顶外的那还在青天上盘旋的隼影，霎时领悟，面色大变。
李猛疾步入内：“殿下！阿史那毁约了！没按照约定带着人来！”
李延双手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反复无常的胡儿！我就知道不能相信！”
“殿下快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李猛冲那两头若感应到了主人情绪、已在来回走动不停的花豹发了个信号，随即推着李延，疾步朝外而去。

第124章
裴萧元赤手空拳,欲急追近身相搏，对他反而有利。
步足才动一下，一阵浓烈腥风扑来,两只迫不及待的花豹已是一前一后,相继朝他扑来。
他被迫止步,移到近畔一道殿柱之后，暂避双豹夹击。
殿门砰地一声关闭，响起链锁抖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只裹着火油的利箭从殿顶的破洞里落下,咚一声，斜插着,钉在了殿柱之上。
在不绝于耳的火团破空的呼呼声里,更多的火箭如暴雨雨线般从到处都是豁口的屋顶落下，几道腐朽不堪的幡帐率先点着，火舌卷燃而上。
殿内骤然起来的火光和熏烟叫花豹变得愈发狂躁。
两头花豹体型矫健,利爪如钩，凶猛和灵活兼备，他手无寸铁，应对中，“嗤啦”一声,其中一头花豹正面扑来，利爪划破他的衣袖,另只则从后攻击,恰好此时,当头又射下一支利箭,他躲闪稍迟,被一口咬住靴靿,人也被甩翻在地。裴萧元扭腰，屈膝抬起另脚，靴底朝那继续扑来撕他喉咙的花豹额头狠狠踹去。花豹被他一脚踹开，在地上翻滚了出去。
与此同时，方避开的那头花豹又呲牙伸爪再次猛扑过来。
裴萧元低低怒骂一句畜生，这回索性不避，从地上一跃而起，解开腰间蹀躞革带，一把抽出，握在掌中，如鞭一般，朝正扑向他的花豹当头抽去。
蹀躞带上饰的一道道铜銙在他的力道之下犹如铁刺，花豹吃痛，狂嗥一声，跳开避让。
裴萧元趁这短暂脱身的机会，奔到门后试拽，发现确已从外被牢牢反锁。
殿门高大而沉实，他发力，猛撞数下，泥尘和碎石因冲撞的力道从门顶落下，那门却无法撞破。至于窗牖，因此种灵感庙属淫祠，为朝廷所不容，景升太子为破噩梦暗建，自然更加谨慎，选址落在深山，夹于两道山壁之间，山壁作了天然墙面，只开一面大门，不曾开窗——也可见李延将见面之地选在此处的苦心。倘若裴萧元投效是真，自然无事，而若是假，门一关，放一把火，再加双豹攻击，想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转眼，其中一头花豹又扑来，裴萧元借着殿内渐起的浓烈烟火的掩护，再次绕柱而走。
这两头花豹已是饿了三天，终于得见猎物，又遭烟火刺激，狂躁异常，紧追不舍。
就在其中一头又追上，却再次扑空之时，裴萧元暴喝一声，力透肩背，他一把提起花豹的一条后腿，借势将整头豹子抡起，凌空旋起，猛地一掼，豹脊撞到柱上，当场骨碎，抛在地上后，筋骨断散，屎尿齐流，喉咙里发出悲惨的呜呜之声，再也爬不起来。
另头花豹再次当胸扑来。
裴萧元被按倒在地。
花豹张口便咬向他的脖颈。腥臭而浓黏的口水从豹齿里滴滴答答而下，落在他的头面之上。裴萧元出拳如电，狠狠捣向花豹额眉，将豹首打得歪向一边，爪子一软，趁这搏出的空档，他掀翻花豹，随即纵身扑去，探臂，拔出一支插在泥地上的箭，一个回身，径直插在了身后那正追来的一只豹目之中。
噗的一声，再一绞，折断箭杆，又将手中的半截断杆重重刺入花豹的另一只眼。
霎时花豹双目遭了痛杀，吼叫着狂奔乱撞。裴萧元终于得以脱身。
四周烟火此时变得愈发浓烈，他一边闭气疾奔，一面脱去身上已是着火的外袍，穿过一片烟火，奔至墙边一尊尚未坍塌的陪像之前，迅速爬到神像头顶，举臂纵身一跃，人便如鹰鹞一般高高跃起，一把抓住头顶一道屋梁，双臂引体往上，一个翻身，双足稳稳落在了尚未够到火的梁上。
他弯腰在梁上疾走几步，自殿顶的一个破口里钻出，翻上屋脊，察看四周。
此时陈绍、张敦义和刘勃等人已分数路朝这间灵感庙包围而上。
方才距离虽已很近，甚至能清晰望见那座隐匿在绝壁中的荒庙破顶了，仿佛只剩咫尺之遥，然而实际却是足下藤木迭缠，荆棘遍布，平常几十级山阶的路，此刻迂回开道煞费时间。
尚未赶到荒庙，便见顶上起了浓烟，想到裴驸马只身赴约，也不知他安危到底如何，众人焦急不已。
陈绍带着人马第一个赶到，正待冲上砍开那面用铁链反锁的门，抬头看见裴萧元迎风高高立在屋脊之上，向着自己挥臂，朝向庙后方向，立时便明白了过来，当即追上。
裴萧元方才居高俯视，终于完全看清了这座灵感庙周围的地势，它就夹建在两道相对峙的状若一线天的绝壁所构成的纵裂深谷的交合点上。一侧崖壁之上，藏有一条利用天然岩裂所开的往下的蛇形便道，尽头应便通往山脚下的谷地。
岩裂目测宽约数丈，若不是居高察看，入口处藤蔓缠附，古木荫蔽，即便走到了近前，怕也难以察觉，就在这个地方，竟还藏有如此一条隐秘的下山便道。
李延一行人，必是从这里逃走了。
裴萧元再转向稍落后些的张敦义和刘勃，分别提示方向，自己随即也从渐已蔓延起火的殿顶跃下，一同追了下去，越是往下，越见地势险峻，只见对面崖壁森然峙立，望去如天将塌，随时便要倾轧过来，而两面崖壁的中间，是一道宽达丈余的空落落的深渊，一个不慎，掉下去便将粉身碎骨。
追了一段路，下方李延一行人已是隐隐可见。目测二三十人，李延被七八名护卫紧紧护在前方，正往谷底疾行而去。他的身旁似还跟了一名女子。
即便身处如此狼狈之境，他对那女子依然十分照顾，一手提剑，一手紧紧拉住她，好叫她随时跟上，以免丢落在后。
就在距他不远的最下方，两道绝壁渐渐变窄的收拢处，有一个应是出口的狭窄隘口。裴萧元看到似有人带着马匹接应。
一旦叫李延出隘口，进入开阔谷地，骑马而行，而自己这边徒步追赶，想追击成功，难度可想而知。
况且，还不知道他在外面是否也有接应之人。
必须要将他们拦截在这道隘口之前。
陈绍应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领头疾追，又不住地厉声催促手下之人加快脚步。然而便道狭窄，最宽度也只能容双人错肩来回通过，一侧便是深渊，落脚的石道年深日久少有人走，几乎覆满滑苔。稍有不慎，便有失足的可能。
眼看着李延一行人疾走不停，离隘口越来越近。陈绍命人往下射箭阻拦，然而地势使然，上下并非直道，中间多蜿蜒曲折，如此攻击，威力有限。
李延的手下人也知脱身在即了，渐渐缓了过来，伺机频频往上射箭回击。
乱箭嗖嗖地贴着崖壁飞过。陈绍一面命人小心避箭，一边继续追路。
裴萧元眉峰微皱。他停在了崖壁旁凹进去的一个稍大的石台上，探身出去，再次察看地形。
下方来的乱箭纷纷射在附近崖壁上，崖面上的石块松动，大小不一的乱石从他的头顶上纷纷掉落下来。
“驸马当心！”陈绍大喊。
裴萧元避过这一阵坠石。很快，崖底发出一阵沉闷而杂乱的石块坠底的回音之声。
他的目光微动，若有所启发，倏然抬头，望向对面崖壁。
在那里，有一大块目测重达千钧、需五六人合围方能圈住的类似卵状的风化巨石，只一片底附在了崖壁之上，周围绕生满了纵横交错的树根和枯藤，其余部位皆是悬空。
倘若能够令这块巨石下坠……
“取绳索！”裴萧元道。
陈绍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到巨石上，再探身俯视下去，顿时明白过来，急忙传令。
他们在出发前做了周全准备，似绳索这种登山所需的必备之物自然不会短少。
很快，由数根撮在一起的粗如小儿臂膀的麻绳便准备完毕。裴萧元在绳索一端打了一个套马结，看准后，振臂抛向对面。
绳索在空中盘旋，一段段展开，前端飞到巨石的上空，套马结精准地落在了巨石之上，在绳圈滑到巨石最鼓的中段时，裴萧元猛地一拉绳索，那索便收紧，锁扣一下锁牢，将石块牢牢套住。
陈绍一边命人继续朝着下方射箭，尽量延缓李延一行人靠近隘口的速度，一边召来十数名大力之人，一道发力，拉扯巨石。
这块巨石的位置，恰在隘口的上方。只要令其坠落，便能堵塞隘口，从而将人拦截下来。
巨石被发自对面的大力拽得开始微微晃动，附近许多附生的小些的石块和泥沙纷纷坠落。
众人继续发力，巨石晃得愈发厉害，绳索更是绷得笔直，发出轻微的吱吱之声。
然而无论如何发力，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石底和崖壁除有砂石黏连，缠绕在石面上的树根和枯藤也极是粗壮。它们从崖缝里伸出，如无数只坚韧而有力的须臂，紧紧将巨石搂住，固定在了原地。
而裴萧元这边，因石台空间有限，已是无法容纳更多的人了。
“你们拉住绳索，我过去！”他立刻说道。
陈绍顿时领悟，低头看一眼崖底，急忙阻止：“驸马不可！我过去！”
“还是我去！”裴萧元已从身边一名近卫的身上取下腰刀，携了。
“驸马不可冒险，由我去！”陈绍极力阻拦。
“时间不多了，不必争。我比你年轻，我去更好。”
裴萧元言毕，跟着便蹲身下去，双手抓住绳索，试了试，接着，只见他身如猿猱，一个滑荡，人便悬空挂在了绳索之上。
他用双手攀着头顶绳索，双臂交替，带着自己，朝对面快速渡去。
陈绍紧张不已，命人紧紧拉住绳的这端。这时，下面的人也发现头顶异状，很快，乱箭再次齐齐朝他射来。
“保护驸马！”
陈绍大吼。弓弩手猛烈反攻，凭着高处优势，终于压制下了这一拨攻击。
此时裴萧元已快到对面。
在下方，李猛命人加速护送李延快些下到隘口出去，自己择定了一处最佳位置，拉弓瞄准，朝着裴萧元连发三箭。
裴萧元人在半空，荡动身体，避开了接连射来的头两箭，又一脚踢开第三支箭，接着，继续快速前行，手掌一把抓住了攀生在巨岩表面的一根老藤，人便攀上了崖壁。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崖壁，移到巨石之后，接着，迅速拔刀，开始猛斫缠绕着巨石的几根最为粗壮的树根和枯藤。
整个过程，无半点停顿。
根藤顺利被他砍断。陈绍命人再次发力。
终于，这一回，伴着一道石体咔喇喇移位的闷重的异样响声，巨石彻底和崖壁分离。
“撒手！”
在陈绍的呼喝声中，众卫齐齐松开绳索。与此同时，裴萧元将绳套从巨石上迅速解出。
宛如一座来自天外的小山峰头，巨石挟着令人为之变色的恐怖力道，从崖壁当空滚落。
霎时，狭窄的谷地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轰隆隆的碰撞巨响。巨石带着途中被它砸落的更多的石块，大大小小，一起朝下砸去。
李延此时已快到隘口。马匹就在前方等待着他。他被发自头顶的这突如其来却又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巨响所震撼，一时之间，仰头惊望，竟忘了反应。
“殿下当心！”
是他身边卫茵娘那惊恐的呼唤之声惊醒了他。
“保护殿下！”
此时李猛纵身扑来，推着李延后退闪让。
轰的一声巨响，伴着惨烈的人声和杂乱的马嘶之声，巨石朝着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人当头压下，随即重重地砸在了在谷底。
犹如地动山摇一般，伴着一片飞扬得足有丈高的烟尘，附近那些侥幸没被砸中的人亦被震得纷纷跌坐在地。
待尘雾渐散，只见前方出口已被巨石和无数折断杂木堵死，更多的石块还在不停地从一侧的岩壁上滚落，越堆越高。一人下半身被压在了巨石之下，他的眼目和耳鼻不停地往外涌着血，张开的嘴里，缓缓地朝外滑吐着一段段的看起来像是肠子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他人却还没有死透，一只手还在微微地抓着地，双眼看着自己的同伴，无声地发着求助的信号。
然而他身边的同伴早都自顾不暇了。七八人又被相继滚落的小一些的岩石砸中。轻者头破血流，重者断筋伤骨。
李猛被滚下的一块乱石砸中手臂，被迫撒开了李延。当他恢复过来之时，不顾自己的伤臂，从地上一跃而起，到处寻找李延。
“殿下！殿下！你在哪里！”
伴着一道压抑的痛楚呻|吟之声，他看到李延的一条腿被一块至少几十斤的石块压住，腿上已经鲜血淋漓。李猛大变，立刻冲上，推开石块，随即召来附近几名安然无恙的亲信，一道将李延送上马背：“殿下随我走！还有一条路，从泽地边出去！”
此路绕道，相对较远，且需经过一片沼泽。
然而，就算危机四伏，也值得冒险，无论如何，也比困在这里作困兽之斗要好。
“带上她！”李延面色发白，却依旧咬牙下令。
卫茵娘方才逃过了一劫，此刻正双手抱住自己，瑟缩在谷底的内侧，以躲避头顶还在不停滑落的大小碎石。
她一直留在长安，却也不再和那位她曾唤作“阿妹”后来又正式作回圣朝公主的女子往来了。即便在她大婚，派人送来喜糕之时，亦是闭门不纳。
她的阿妹冰雪聪明，应是体察到了她的心愿，从那之后，便再不曾打扰她了。
这叫卫茵娘极是感激。
她可以和那个名叫絮雨的“阿妹”叙旧，便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们一个是当年的卫家阿姐，一个仍是王府里的小郡主。然而，她又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便好似她也抹不去记忆里的家，而对复仇快感的期待，又做不到如她昔日爱人那般刻骨。
她失了来处，也不知自己的归路。这，或许就是她最大的悲哀。
除去那座她熟悉的小楼，她不知自己还能去往哪里。
她本以为，如死水一般的生活将会如此一直延续之下，直到不久之前，销声匿迹了的李延再次派人联络到她，随后，就在数日之前，也不知他动用了何种关系，将她悄然接出了长安。
李延说，他的大事即将成就，他要暂时先离开长安，所以将她也一并带走，以弥补他从前对她的亏欠。
他要让她亲眼看到他的登顶，叫她和他共享荣耀。
在听到李延和她讲述这些之时，她的内心是平静的，毫无波澜。
或是因她少女时的遭遇，她已不相信自己的人生将会再有任何的光明，更何况这些所谓的“荣耀”。活着，不过就是因为简单的不曾死去而已。她也完全不信他描述的那些听起来光鲜而辉煌的将来。即便他信誓旦旦，再三地向她强调，他已经拥有了极大的力量。
然而，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没有戳破他。她平静地面含微笑地听他尽情地向自己讲述。只是因为，在他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已许久都不曾再有的光彩。
她不忍心拒绝，扫他的兴，叫他再次陷入如从前那般看不见希望的痛苦之中。
曾经，他隐藏在平静表面之后的那些压抑的痛苦，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更能感同身受了。
所以最后，带着几分浑噩，她还是被少女时代的那个心上之人带了出来，来到了这里。
照他的说法，他将在这里见一个人，等见完面，他便带她离开长安，去往新的地方。那里，是他们将来那一切的开始之地。
她并不曾想到，最后会是如此局面。
李猛回头看了眼卫茵娘，迟疑了下。
“去！我的命令你敢不从？”李延胡乱撕下一片衣角，自己扎了下伤腿，又厉声喝道。
李猛一顿，咬牙，还是遵从上命，回身奔来，将卫茵娘背起，避着头顶石雨，飞快将她送到了李延的身边。
李延将她一把拉上马背，带着同骑，沿着崖壁下的崎岖之地转向而去。
他的坐骑是匹健马，驮他和卫茵娘两人，影响不大。路虽难走，所幸终于还是将身后追兵甩开，进入了一片宁静的谷地。
“殿下当心看路！走这边！”
李延循着前方李猛的引路，避开了一片布满杂草的沼泽。就在他稍稍得以喘息，催马走过一株榕树，加速前行之时，突然，身下微微一沉，低头，发现坐骑的一只后腿马蹄没入了地面。
这是一块看起来极是普通的布了些碎石的荒地。
就在他意识到不对，想驱马迅速逃离之时，已是迟了，距榕树干不过数尺的这片地面微微涌动，马蹄下沉。
他的坐骑开始挣扎，试图站稳，然而越是如此，下陷速度越快。
在他几个呼吸之间，马的两只后腿便陷到了胫膝之处。
坐他身前的卫茵娘无法保持平衡，惊叫一声，人跟着跌下马背，足膝也登时消失不见。
李猛和跟上来的几名随从大惊失色，迅速来到榕树下，几人试探步足，慢慢靠来。
“殿下不要乱动！”
李猛脱下外衣，拿着一头，将另头朝着李延抛去。
“快抓住！趁着还没陷进去，我们拉你出来！”
李延此时人还坐在马背上。他只双足陷入泥地。他一手接住抛向自己的衣裳，紧紧攥住，接着，另手伸向落下马的卫茵娘，想将她也一并带出。
“来不及了！他们就要追来了！两个人也太重，拉不上来！”
李延已抓住了卫茵娘的手，试了试，发现果然无法将她如此带出。随着发力，非但无用，反而叫自己跟随身下的马匹又沉了几分下去。
“请殿下为自己、为大业考虑！”李猛大吼。
李延眼眶登时发红。他扭过头，看着卫茵娘。
“殿下，不必管我了。”
卫茵娘大腿股以下的身体已是陷入泥沼。她看着李延望向自己的双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笑意。
“你自己去吧。”
随她话音落下，她将自己的手从李延的掌心里脱了出来。
接着，李延被岸上几人发力猛地拽了上去，最后只留两只足靴插在了泥潭之中。
李延被人扶起，几乎是抱持着，跌跌撞撞地朝前而去，终于，上了另匹马的马背。
“茵娘——对不起——”
“我会为你复仇的……”
他转动脖颈，然后那头只回到了一半，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再无法继续。最后他慢慢垂首下去，颤抖着声，几乎是哽咽着，道出了这一声。霎时他眼若滴血，却又被李猛等人催着，仿佛一具失了生命的木偶，被动地继续前行而去。
他的身后，卫茵娘早已闭上了眼。
在她生命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很奇怪，她没有半点恐惧。她的脑海里掠过了曾经的家人，在教坊和妓馆的片段，最后，也不知为何，眼前又浮现出了昔年那一个总喜欢跟在她和李延身后的小女孩。
“……在我的心里，我还是希望能有一天，你能再带我去吃胡麻饼，刚出炉的，你再叮嘱那娘子，叫她给我多撒些胡麻……”
卫茵娘的耳边似再次响起最后一次见面之时，她说的那一句话。
她抑制不住眼眶发热，流下了眼泪。
忽然就在这时，一条绳索从空中飞来，掉落，将她还露在泥地上的半截身体套住，接着，她感到肩臂一紧，人被箍住。
她吃惊地睁眼，竟看见裴萧元出现在了面前。
他停在榕树下，扔来一根套索，欲待救她。
她惊呆了。
她怎不知，他便是李延今日原本冒险要见之人。
而李延，也是他要捉拿之人。
然而此刻……
“裴郎君，你去做你的事。你无须管我！和你无关！”
她何德何能，敢受如此救助。待反应过来，挣扎着欲待脱出绳索。
裴萧元方才在达成目的后，并未设法再回到对面，而是将绳索牢系在附近的一丛粗藤之上，随后放下，缘索一路顺着崖壁纵跃而下，直接从对面的迅速下到了谷底。
在陈绍等人尚未抵达时，他便第一个夺来一匹在混乱中受惊的马，越过那些倒地呻|吟之人，朝李延离去的方向追来，直到看到这一幕。
他微微皱眉：“你勿乱动！我拉你上来！”
“倘若叫公主知道我不救你，她必会怨怪于我！”
卫茵娘眼睫颤抖了一下，面容变得苍白了起来。
她不再挣扎，慢慢垂下双臂，任由裴萧元将自己一寸寸地从泥地里缓缓拉出，最后拖上了岸。
这时，落在后的陈绍等人方匆匆赶到。裴萧元吩咐人照管她，自己继续带人上路去追。然而此时已是错失机会。当一行人循着前方李延逃脱的踪迹，终于追出谷地，转到一道广袤的岗地前时，李延和身边剩下那几人的骑影已在远远前方。
接着，影翻下山岗，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下。
大风猎猎。
“裴萧元！等着吧！真正的大戏，才开始上演！”
李延那随风送来的充满恨意的隐约之声尚未成形，又被大风迅速吹散，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旷野和山林之中。
絮雨赶到，命人将卫茵娘送回去。
裴萧元独自停在一道山塬之上，面北而立。
大风吹来，鼓荡着他染满了血污和烟灰的衣袍，他的背影却是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塑像。
青头一面吹哨收着还在空中飞翔的白头青隼，一面亦步亦趋地跟在絮雨身后，唉声叹气：“差一点！就差一点！太可惜了！这大功劳便没了……”
“住口！”絮雨轻叱一句。
青头看了眼前方主人的背影，闭了口。
絮雨走到他的身后，尚未开口，便见他缓缓转身，低声道：“是我无能，出动了这么多人，最后却没能抓到李延。”
“请公主恕罪。”
“没关系。”絮雨看着他神情抑郁的一张脸。
“我早就说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怎么能怪你。你尽力了。这回不成便不成，还有下次。何况你还救了我的阿姐，我很是感激。”
他听了，微微牵了牵嘴角，似想对她露出笑意，然而自己却是不知，这笑是如何得勉强，看得絮雨心中反而一阵不忍。
“你也累了，回吧。”她柔声道。
他却沉默了一下，道：“我想一个人再待片刻。公主你先回吧。”
他说完，似又意识到自己如此应对有些不妥，立刻改口，微笑道：“也好！我先送你回吧。你昨夜没睡，应当也累极了吧？”
絮雨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道：“我不累。我忽然想起来，另外还有点事。不如我先走了，你随意。等你事毕，你再回来便是。我在驿舍等你，无论多久都没关系。”
絮雨说完，朝他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忽然这时，只听近畔的青头咦了一声：“公主！郎君！你们看！那边有人！好像是……”
他眯起眼极力辨认，大叫一声：“是阿史那王子！”
“就是他！难怪青隼方才不听我话！一个劲地在头上飞！”
裴萧元猛然转头，果然，在远远的斜对面，另一道地势最高的岗头之上，有个人正坐在马背之上。日光照耀，隐隐可见，那人头戴一顶尖顶帽，身穿翻领皮袍，身影极是熟悉，正是承平。
他应是在此高地之上观战，或也曾目睹李延最后是如何逃脱的，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只见他振臂，将那青隼召了下来，令它停在自己一臂之上，抚弄片刻，接着，松臂放飞。
青隼在他头顶盘旋两圈，随即转向朝着青头飞了回来，停在了青头的肩上。
接着，他调转马头，迅速离去。
裴萧元的眼底布满了阴云。
他忽然打了声唿哨，召来不远之外的坐骑，纵身跃上马背，又从附近一名卫兵身上摘下刀弓，催马便追了上去。
絮雨登上附近一处高地，远眺。
旷野地里，承平纵马在前疾逃，裴萧元紧追不舍。双骑一前一后，捷若流星。忽然，裴萧元停了马。
他摘下了肩负的长弓，搭箭，将弓拉得如若一张圆月，静静瞄准前方那一道正在疾驰的背影，许久，直到前骑快要逃出他的一箭之距时，倏然放箭。
在那一根曾放过数之不尽的箭簇的拇指松开了紧紧勾着的弓弦的刹那间，他清劲面容上的一侧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利箭撕破野风，裹着低沉而刺耳的尖啸之声，朝着前方靶人追赶而去，深深地钉入了那人后心的位置之上。
承平从马背上一头栽下，人摔落在地。他趴着，便如死去。然而片刻之后，却见他似又缓回来了一口气，竟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蹒跚着走向前方那匹察觉主人不对而掉头返还的坐骑。当人马相遇，他一把攥住马缰，爬回到了马背之上，在马再次开始疾驰之时，他便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片刻过后，忽然，他缓缓回头，盯着身后那道凝立着的越变越小的身影，任马将他带着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通往北方的苍莽野地之中。

第125章
八百道隆隆的暮鼓声中,一只早便闻声不惊的昏鸦收翅半阖眼皮，高高停在一座崇宫峻殿的顶上。琉璃碧瓦反射夕光，令鸟背上的一片漆羽也耀动着一层金绯色的浮光。
“周画师今日也没画完吗？”
一名灰衣小宫监抱膝坐在崇天殿前的一道文石台阶角落里。他眯眼眺望着远处宫墙后那即将消失的半轮夕阳,顺口向着身边同伴发问。
残阳红光斜照,铺满了大半的宫阶。在日暮光影里,宫阶之上这座殿宇廓影显得愈发巍峨宏伟。正如它的宫殿之名，等到启宫的那一天，它将会如天枢星辰般凭凌长安，受着来自四围的拱拜和景仰。这两名趁着傍晚在此躲懒小歇的宫监身影,在此宫殿之前，更是渺小得更是如同两只微蚁。
然而,这大一片看起来如炉火一样的红光,照在人的身上，却是冷的。
便如这入了冬的长安，叫人感觉不到半分的暖意。
同坐的另名小宫监撮捻几下自己冻得发冷的手指,扭头看了眼身后那面半开的雕云龙纹殿门，用带了几分抱怨的语气道：“可不是嘛！想是又要画到半夜三更了！”
从早到晚，无论几时，内中那绘壁画的画师若是不走，他们这些在此值事的宫监便也不能离开,须随时应命。
因为公主重视，对画师也极是礼遇,上命下达,加上此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故从壁画开画以来,对这里的供奉,便极为细致周到。
这两名小宫监,一个在此专门司炭，另个则是司茶。
原本这是他们职责。然而周画师的性情却有几分清高，日常对着他们这些小宫奴，虽不至于颐指气使，却分毫也不掩藐视之态，说话必远隔三尺，且不拿正眼看人——不但对他们这些不起眼的小阉奴是如此态度，连此宫管事曹宦，他亦是不大搭理。
虽然阉奴受人轻视是天经地义，但想到从前公主为画师时的风度和待下，两相比较，小宫奴们私下抱怨几句，也就在所难免了。
“你有没听人说，圣人或将取消万寿之庆？”
“听说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瞧周副直这几天好似有些心神不宁，连作画都慢了几分，莫非此事是真？他好不容易得到公主赏识，才有此露脸的机会，若真取消万寿，岂不是空欢喜一场？”司茶宫监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司炭的小宫监胆小些，不敢多谈这些，只道：“走了走了，这和咱们也是无关。天也快黑，别坐了！我去瞧瞧炭炉，加些炭吧。天气愈发冷了，也不知今岁第一场雪何时才来。若冻坏周画师的手，被曹公公知晓，我可吃罪不起！”
他率先起身，掸了掸自己那遭石阶寒意沁衣而变得冰凉入骨的臀股，呼同伴往里去，发现没有跟来，转头，看见他已朝着西侧的方向趴跪了下去，望去竟见大宫监杨在恩伴着一顶两人抬的小辇正往这边行来，辇中之人，看去应是公主。
没有仪仗和随扈，公主身上也只系了一领暗紫色厚缎连帽披风。殿前广场空阔，暮风大作，她戴着帽挡风。辇远远停在了西侧的一道便阶前，她从辇中下来，落帽，随即沿着便阶往上，向大殿行去。
小宫监醒神，急忙也原地下跪，叩拜迎接。
随公主的不期而至，日暮沉寂被打破了。早有另外看见的人去报给了曹宦。曹宦飞奔赶来，带着值事的众多宫监拜迎。
絮雨停在一道宫廊之中，含笑示意众人起身。
记得上回她来时，太子和康王仍各安好，谁知随后便出了那样翻天覆地的大事，后来又传，竟连驸马也卷了进去。
余波尚未散尽，就在近日，宫里又有个说法，朝廷或将取消原定的即将到来的万寿之庆。
圣人连失二子，值此龙体国体皆是不宁之际，取消万寿，是理所当然。只是如此一段实在算不得长的时日里，变动忽然如此之大，仿佛炎夏直转严冬，当此刻再次见到公主到来，此宫之人，上从曹宦，下到方才那两名杂役小奴，人人难免都有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曹宦扭头发现身后迎接的队列之中还少一人，急忙吩咐近旁一个阉奴：“快去把周鹤叫来，拜迎公主！”道完，又解释：“公主勿怪。他性情有几分古怪，作画之时，不许人在近旁。奴婢遵公主先前的吩咐，全部照他喜好服侍，倒将他惯得目中无人，以作画为由，敢连公主都不敬了！”
这曹宦虽也是阉人，但好歹是司宫台里有头有脸之人。此前因了公主的缘故，他对周鹤的侍奉也可谓是尽心尽力。但那画师面对他时，虽不至于象对一般阉奴那样不假辞色，却也仍掩饰不住发自内心的疏离。他又不是呆愚之人，岂会没有知觉？私下也不止一次暗忖，这周鹤没士人之命，却竟也如士人那般自高，瞧不起他们阉人，心中早就不忿，便趁此机会告状。
絮雨阻止：“不必打扰他。你们也无须跟来，该休息的去休息。我来只是想看下壁画进展。”
她跨入了崇天殿，扑面映入眼帘的，是从殿顶梁柱一直垂落到地面的一围巨大的帐幕，将全部未完工的壁画遮得严严实实。
虽然她或是阿公并无这样的作画习惯，但出于对新画的保护，或是画师单纯不愿叫人看见自己尚未完工的作品而有此设置，也很是正常。
无论外间曾掀起过怎样的腥风血雨，在这间宁静的大殿里，帐幕之后，隔出了一个由线条和彩绘所构造的辉煌而神圣的世界，画师徜徉天上和人间，这是何等静好的一件事。
她不欲惊扰到或正在潜心作画的周鹤，走到帐幕之后，轻轻揭开一角，向里看了过去。
有些时日没来了，今日终于得空再来，和她想的一样，壁画已完工大半。此刻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副主体已成，填色也过了半的即将完成的作品。
她确实没有错看人，周鹤是个极具才华、又有能力将设想通过画笔作完全展现的画师。
在他正式落笔之前，他曾向她详细描述过关于壁画创作的全部构想，并以此，确定了一个创作的大体框架。
对这个构想和框架，絮雨是认可的，而一旦认可，出于惺惺相惜之念和对自己眼光的信心，她便没有作任何的干涉，许他随心创作。
此刻展现在她面前的，虽然还只是一副并未全部完工的壁画，但无论是画中神仙群像的布局还是山水城池的表现手法，皆极到位，整体恢宏之余，于细节处又不乏精描。恍惚之间，叫絮雨看到了几分阿公画作的风范。
只有一点叫她有点意外。周鹤并未如曹宦所言的那样，在作画。地上凌乱地散落着几支沾满色料的用过的画笔，他就胡乱坐在工案前的地上，垂首，背影一动不动，乍看仿佛倦了，坐地正在休息，然而再看，却又似正沉浸在某种思虑当中，背影透着沮丧和萎靡之态。忽然，他仿佛觉察到身后有人，起初大约以为是某个宫监，面带不悦地回过头，待看清是她，一愣。
很快，他回了神，从地上飞快爬起，连忙下拜。
“不知公主驾到，失礼了！请公主恕罪！”
他比刚入宫时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头发凌乱，面生胡须，双手和不知几日没换的衣上沾满了干结的颜料残痕，眼里更是布着血丝。
如此一段时日，便能将这幅作品画到这种程度，不用问，絮雨也知他必在赶工，辛苦是不用说的。她笑着叫他起身。
周鹤终于依言从地上爬起，察她目光落到壁画之上，反应了过来，急忙指着身后壁画介绍：“公主请看，这便是我这些时日画出来的。原本早想请公主前来指教，只也知公主近来应当有事，怎敢打扰，又不敢耽误进度，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胡乱画下去了，也不知是否能用。公主此刻驾到，实在如同天降甘霖，倘有哪里不合公主心意，或是没有画好，请公主不吝赐教，我立刻修改，改到公主满意为止。”
从和周鹤结识以来，絮雨便有一种感觉，他虽长久郁郁不得志，甚至一度潦倒到了被赶出旅馆的地步，但此人内在多多少少应是有着几分自负的。不但如此，越有才华的画师，对自己落笔所作的画作往往也越自信，因知晓何以如此落笔，要表达的又是何物。完全听从别人意见修画，结果对画作未必就是有利，修改之后，反而可能不如原画。
这个道理，以他画诣，不会不知。
她没说什么，只随了周鹤的讲解，慢慢看了全部壁画，最后道：“你画得很好，照你先前设想画完全部便可。窥一斑而知全豹，我相信画成之日，此殿必将因画而，如法天象地，吞纳京洛万千气象，成为独一无二的一座至高殿堂。”
周鹤听了，纳头而拜，深深叩首之后，他迟疑了下，又讷讷道：“近日我听闻，朝廷或将取消圣人万寿之庆？我人微言卑，知此事原不该我过问，只是关系壁画，故趁公主今日到来，斗胆问上一声，恳请公主相告。此事，此事是否为真？”
絮雨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今日我来，除为看壁画进展，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万寿之庆，当初是圣人为应废太子之请而许，如今情势有变，圣人已是无心于此，故暂定取消。”
她看见周鹤那一双原本满含期待的眼目因了她的话语，如烛火遭风熄灭，霎时转为黯淡，变得灰暗无光。
周鹤的失望之情，絮雨能够理解。
从他落笔作画的第一天起，怀想的，应当便是这一幅作品，将随皇帝的万寿庆典，向世人揭开面纱，露出它惊艳的绝世真容。这一幅巨作，如星火煌煌，注定不会平凡，它将极有可能再现当年永安殿叶钟离旧画的神话，在那一场万国来朝的盛典过后，变作一个叫全长安乃至全天下人都知晓，并为之神往的新的辉煌图腾。它便是圣朝四海升平、八方宁靖的象征。
何其伟大，何其叫人心潮澎湃！
然而现在，这样一个景愿，恐怕是不能实现了。
它将只是一幅壁画，绘在一座宫门或将永久深闭的雄伟宫殿内的一幅壁画而已。它与世上其余壁画的唯一区别，只是它的名字叫做天人京洛图。
如此而已。
“今日起，你也无须过于赶时，自己酌情休息，将壁画画完便可。”絮雨说道。
只见周鹤如梦方醒，回神应是。
“你也无须过于失望。”
絮雨环顾一圈这座巨柱环立，高若通天的辉煌雄殿，再次出声安慰。
“此宫并非普通宫殿，而是比照永安宫所建，凭凌长安。就算这回不开，日后也会有别用，定然不会叫壁画一直蒙尘下去。”
“我明白。多谢公主！方才是我一时糊涂，请公主恕罪！”周鹤连声告罪。
絮雨微笑而应：“你何罪之有。你为朝廷画出如此壁画，用心可嘉。姚旭从前投靠废后柳氏一党，经查，犯下贪墨藏贿之罪，已被逐出宫廷。集贤殿正缺画直，待你完成此处壁画，便可接替上任。”
周鹤再次拜谢。
“这是你应得的。我听闻姚旭从前对你多有打压，往后你便可安心在直院里继续钻研画技，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其实按照惯例，能在集贤殿下担当画直的人，除去画技高超这个基本要求之外，也需一定的名望和资历。此前担任过画直的，不少还是开宗立派之人。而这次，越过副直，这么快便提拔周鹤做了画直，除去他的画技确实堪当此位，多多少少，也是带了几分弥补的考虑。
事既毕，絮雨心里另有记挂，望了眼殿门外那变得昏暗的天色，不再停留，吩咐周鹤不必相送。
周鹤坚持拜送。
絮雨行出大殿，正待离去，身后传来脚步之声。
“公主留步！”
周鹤追了上来，也不说话，先是下跪叩首，絮雨见他分明应是另外有事要说，却又吞吞吐吐，满是难以启齿之态，便笑道：“你还有别事？说便是了。”
周鹤再次叩拜，直起身后，这一回，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我虽出身于画师之家，但从小熟读经书，立志入仕报国。早年也以乡贡的身份参与过几回考试，奈何回回落第。后来我留在长安以画糊口，只要得闲，必继续钻研学问，提升文章，不敢有半分懈怠。”
“公主方才破格提拔我做画直，叫我感激之余，极是惶恐。我也知以我资历，实在难以担当如此重任，恳求公主收回成命。另外，明年开春常科在即，我为作画，错过了今秋的贡院录名。公主倘若当真觉着我还有几分用处，可否恳请公主，为我出具一封文解，举我入试？”
他小心翼翼地说完，随即郑重叩首。
“公主是我命中极大的贵人，此前便已对我处处提携。没有公主，何来今日之我！这回倘若得蒙公主再赐文解，叫我能够参与明年春的考试，日后，我若侥幸榜上有名，必效忠公主，结草衔环，以报公主大恩大德！”
原来他意不在画，而是入仕为官。
短暂一阵意外过后，絮雨很快也就明了了。画师官职再如何升，也是杂官，怎比得过以进士而晋身的仕官？仕官是将来能登阁拜相做天子宰辅的人。
但，朝廷每年的进士科举录取名额极少，举国士子参考，也不过遴选二三十人而已，想要雁塔题名、于牡丹宴上得一席位，难度可想而知。
倘若照他所求，为他出具文解，保举参试，其实便相当于直接向主考官举荐他上榜。以她身份，既开了口，无论考官是谁，想来总是要给她几分面子的。
这于其他士子而言，未免不公。
见她沉吟，周鹤急忙又道：“公主若是不信我的文章，待我回去整理一些，无论帖经、墨义，亦或策问，杂文，皆可献上，请公主过目之后，再作定夺。”
絮雨思忖一番，随即笑道：“不必了。我记得当初第一次去崇仁坊旅馆寻你时，便看到你房中有不少诗文稿。你身处逆境，尚不忘报国，我很欣赏，我也信你才学，但你所提的文解，恐怕有些不便。不过——”
她顿了一下。
“你既已错过，再等一年如何？我可以荐你先入国子监，你在里面再准备一番，到明年，若成绩优异，便能以生徒身份参考，到时名正言顺，以你的才学，上榜也非难事。你意下如何？”
周鹤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意外，听了，愣怔了片刻，匆匆下拜：“草民明白了。多谢公主安排。草民……极是愿意……”
絮雨颔首：“那就如此说定。”
当天晚上，待她出宫回到永宁宅时，阖宅出动来迎，人人兴高采烈。
贺氏看到她，更是欣喜得眼眶发红，险些当场落泪。
禁苑出事，她回来过一趟，随后入了宫，接着，便再也没有露面。
时隔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回永宁宅。
之前这快两个月的时间里，她人一直在宫中。而驸马则因卷入康王一案，被软禁在府邸的一间独院里，日常除递送饭食，连家中下人也不许见面。到处都是公主将要和他脱离关系的流言。贺氏为此整日担忧。随后，就在数日前，驸马忽然领着青头悄然出去了一趟，也不知去了哪里，几天前才回来。
所幸，这一趟从外面回来后，那些监视的人便消失了，他好像也没事了，官复原职，但每天早出晚归，一句话也无。而公主依然不曾回。
若不是青头悄悄告诉贺氏，说公主这几日应当就会回来，贺氏当真急得想去东都找老家主问主意了。
今夜终于等到公主，贺氏领着人行完礼，略一打量，便发现公主看起来人消瘦了不少，灯光下，脸色也显苍白，带着几分气血不足的样子，心疼不已，急忙引她入了寝堂。
这几日，为随时迎接公主，这边寝堂里一直烧着暖炉。她将絮雨请到炉边一张铺着毛褥的榻上坐定，叫侍女送来热茶，又问她想吃什么，说自己这就去给她做。
在宫中住了快两个月，每天忙着侍奉阿耶，代他处置事务转达政令，宫室空阔而冷寞，身边往来的，尽是些走路都习惯放轻脚步的谨小慎微的宫。今夜忽然回到这里，明亮的灯火，热烘烘的火炉，周围全是充满欢喜的笑脸。絮雨心下不觉也跟着变得暖了起来。
她笑说自己在宫中已用过饭，叫贺氏不必忙碌。贺氏端详了下她的脸，又摇头，说她瘦了不少，让她稍等，自己去给她炖八珍汤。
“……公主先歇一会儿。八珍汤需慢火细熬，从前我常做给崔娘子吃，最适合妇人家补血养颜之用。记得那会儿小郎君才五六岁，原本也爱吃，后来也是怪我，多嘴了一句，说是给妇人养颜用的，他听到了，不管怎么哄，再也不肯吃了……”
贺氏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随口说了几句，眉眼里全是淡淡笑意。
“等做好了，正好用作宵夜。”
贺氏吩咐烛儿等人好好服侍公主，自己就要出去，又道：“驸马昨晚回来很迟，我问他，他说衙署有事。今夜想必也是不知公主会回。我这吩咐青头去叫他回来！”
“不用了！等他事毕，自己回便可。”絮雨说道。
贺氏只好应是，随即匆匆出屋去备宵夜。
絮雨坐了片刻，回来路上冻得有些发冷的手脚渐渐暖和了起来。又在众婢的服侍下沐浴，出来后，换了身家常的寝衣，步入内室，抬目，视线落到对面香木床上挂的一副轻纱帐上时，不由一怔。
这帐子……好像是她很早以前出钱让青头去西市买来给裴萧元用的那顶。
“这是哪来的？”她忍不住发问。
跟入的烛儿忙解释。
“白天刚换上去的。阿姆说公主你这几日快要回来了，再重新收拾下屋，好迎接公主。青头哥知道了，就说他那里还有一顶公主从前叫他买给驸马用的帐子，花了整整一万钱！当时公主还是小画师，驸马住在公廨里。谁知驸马不用，让青头哥还给公主。青头哥说，公主当时好像生气了，叫他丢掉，他舍不得，偷偷藏到了现在。阿姆听了，叹气说，驸马不识公主好。这么好的东西不用，放久了，若是虫蛀蠹咬，坏了可惜，便做主，给挂上了。”
烛儿一边掩嘴笑，一边学着白天几人说话的语气，倒是活灵活现。
絮雨停在床前，看着，想起当时情景，一时似有隔世之感。
“公主你怎么了？你不喜欢？”烛儿忽然发现她没反应，小心地问。
“公主若是不喜，我去和阿姆说一声，这就换掉……”
絮雨慢慢走到床前。
“很好看，挂着吧。”
她抬手，摸了下垂落的轻软如云的帐边，笑道。

第126章
夜渐渐深。阵阵寒风穿廊而过,有时拍动绮窗，便发出如夜雪敲窗似的簌簌的寒微之声。
屋中灯花哔啵，间或夹杂几下清脆的棋枰落子之声。
冬夜是如此枯静而漫长。钟漏里藏的夜辰,似屋隅处香炉里的烟,自炉腹内喷吐而出,散尽，又继续涌出，袅袅不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絮雨坐在坐榻之上,自己轮流投骰执子，断断续续,已是走完了两盘双陆棋。
此前在宫中的每个夜晚,她是片刻也难得闲暇的，忽然回到这里，整个人似骤然全部放了空,在等待中，慢慢地，生出几分心绪不宁之感。
走棋起初只为消磨夜时罢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又一次开棋之后，也不知是如何起的头,她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有个不具形状也不知是为何的混沌对手和她互为博弈,赌注便是她心中的所盼。
倘若她能赢下这一局,那么,纵然她早便知道,世情容易变幻,欢情总最薄恶,一切也都将无施不宜。她心中的暗望，最后必能成真。
她怎不知自己这忽起的念头是神怪而可笑的，然而一旦涌出，便再也驱之不去。带着几分迟疑，又几分自嘲，她将白玉雕的马头棋子一只只摆好，再将那隐喻着混沌对手的玳瑁青马也归了位。她抛出的骰子轻灵地滚在白牙绿角饰的紫檀硬木棋桌上。
那是她内心最底处的从不曾对人言的最为隐秘的忧思。平日便是连她自己，也不愿、不会去想。但在这样一个等待的寂静的冬夜里，它悄然浮上了她的心头，再也捺不下去。
在骰子发出的清脆而悦耳的滚撞声里，她莽撞地开始了一场关于它的结局的赌博。
不过一局棋而已，不能真的左右吉凶，即便白马输了，也是无关紧要。这仅仅只是她用来消磨长夜的一个游戏。她这样和自己说。
然而她终究不再似起初那样漫不经心，可以一边走棋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以致于数次误将夜风吹动枯枝之声当作是归人的脚步声近。她变得专注，每一次投骰都是谨慎的，经过算计的，盼望所得的骰数能如人所想。
今夜运气似乎不大好。一半走完，青色陆子已明显占据了上风。玳瑁马头们在烛火的光映中熠熠生辉，向着半月形的城门奏凯而去。
一种犹如谶纬般的不祥之感爬满了她的心头。
她变得踌躇，投骰越来越慢。在玳瑁子再向着城门前进几分之后，战机再一次轮换到了白玉子的一边，而她望着棋盘，深深陷了进去，指久久地拈定了骰，一动不动，竟有些不敢继续。
她是如此凝神，以致于一股冷风拂过她身后那面珠帘，钻入寝屋深处，曳得烛影摇晃不已，亦是没有半分觉察，直到她终于投下了骰，不料用力过度，骰子在棋桌上连续翻滚，撞到桌栏，反跳了出来，掉落在地。
它落在她身下坐榻的一只撑脚近畔。她俯下身，待要捡起，不期此时，另一只手从后伸来。
她抬起头，发现是裴萧元。
“都怪我，不知道你今晚回。我该去接你的。我以为你今夜还是宿在宫中。”
他替她捡起地上的骰子，直起身，用带着歉意的目光望着她，说道。
他们是在三天前回长安的。当夜一道直接悄然入了宫，随后她留在宫中，他则单独出了宫，随后又没见过面了，是直到此刻，两人才又相见。
“无妨。我不用你特意去接，自己回来也是方便。”
絮雨此时才反应了过来，应道。
他的归来，令这一局她原本看起来想要扳回似乎已是无望的棋局终于得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暂时中断的借口。她不但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感激于他的及时现身。
“这么晚了，你怎不休息，还一个人玩棋？方才我进来，见你对着棋盘入神，不敢扰你。”
他望了眼棋桌上双陆子的局势，又道了一句，随即将骰子轻轻放了下去。
他没料到她今夜会出宫回来，而以他如今在皇帝面前的尴尬处境，自然不好擅自入宫。
今夜他本也没回永宁宅的打算，想直接在衙署里过一夜的，是贺氏不见他归，悄悄派人送去消息，他才匆忙赶了回来。方才到时，早就过了亥时，房中虽亮着灯火，怕她已倦睡了下去，所以吩咐贺氏等人在外勿要发声，只自己悄然入内，却没想到看到了那样的一幕。
“没什么，我不困，便自己随意下着玩。”
絮雨怎会让他知道自己方才下的到底是盘如何的棋，她含含混混应了一句，随手抹了一下，打乱了棋面，就此终结这一场她原本或许输定的棋局。
“你饿了吧？贺阿姆做了宵夜，我吃了，还有留给你的。我去叫她送来。她说你小时也喜欢吃——”
她转了话题，下榻待去叫人进来，忽然手臂被他握住，拦了下来。
“不必了。我不饿。”他道。
絮雨望向他。
从他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一眼起，他的脸上便带着笑容。
只是他自己应当不知，浮出的笑，并无法掩盖印刻在了他眉梢眼底的真正的倦怠，以及隐隐的几缕郁郁之色。
“也好。那便准备沐浴吧。你想必累了，早些休息。”
她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转身欲待再次出去叫人，耳边响起了他低低的发问之声：“陛下这几日身体如何了？”
絮雨停步，对上他投来的两道目光。
抓捕李延功亏一篑，行动失败，而承平杀人叛节，又彻底坐实，他却曾徇私企图掩盖。
三天前，回来的那个晚上，絮雨伴他连夜入了宫，随后和他一道，在他入京第一次受召面圣的同一个地方，那面屏风之后，跪请皇帝降罪。
皇帝只命人将女儿接入，随后，屏风后的门便再也没开启了。
皇帝没有见他，也未追责，一句话也无。
他一个人在外殿跪了些时候，赵中芳出来，请他起身，并如常那样，亲自将他送了出去。
在如贺氏这样的局外人眼中，他确实是无事了，连官职也没有半点的变动。但从第二天起，陆吾司实质便被架空，任何事都不再知照他。
裴萧元放了刘勃等人的假，一个人闭门在衙署内静坐，便如此渡过了这三天。
“阿耶的眼睛还是看不大清楚……”她说道。
他对裴萧元怒意未消，只是隐忍下去而已。这一点，絮雨很是清楚。
而裴萧元如今的实际处境如何，她更是明白。
阿史那叛变并逃走，追踪无果，极有可能已叫他已顺利北逃了。同时，朝廷也收到了确切的消息，承平之父确是大限将至，时日无多了。以阿史那此人心机，从前暗中想来早已有所筹谋，等他逃回去，北庭必会有大的变动，已稳固多年的北境，或将寇乱再起。
就在这几日，朝臣就是否应该立刻下令将兵讨之而不停上书，激辩不已。王璋力主尽快兴兵讨伐，引来不少人附和，倒是谨小慎微了半辈子的崔道嗣，在做了个把月的修史官后，也不知是大彻大悟豁了出去，还是想再博圣心，罕见地就朝政也上了奏章。他的意见代表了朝中另外一部分官员的看法，认为当下加强戒备是毋庸置疑的，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宜立刻兴兵讨伐，可先派使官出行，命北庭即刻缚拿阿史那问罪，倘若对方拒不从命，则再议攻战。
就在今日，最后的决定做出。皇帝采纳了崔道嗣的意见，发令命甘凉节度使令狐恭厉兵秣马备战防范，至于出使之人，择定为崔道嗣。他亦应下，明日一早，便将动身出发北上。
“你勿过于在意。阿耶脾气刚烈，如今因阿史那之事迁怒于你。你放心，等过些时日，他会慢慢消气的。”絮雨出言安慰。
“本就是我的罪责，陛下如此处置，已是宽待。我这边无事，公主放心。倒是你自己，勿过于疲劳，一定要多休息。”
裴萧元凝视着她的面容，应道。
絮雨一笑：“我知道。你也是。”
“倘若你有心事，无论是什么，你愿意的话，都可以和我讲，勿自己一个人压在心上。”
末了，絮雨迟疑了下，又如此道了一句。
他看着她，顿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多谢公主，我没事。”他用他一贯的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应道。
远处坊内不知哪个街角里，传来几道隐隐的更漏之声。
夜已过半。
絮雨躺在寝床之上，等了很久。
他比往先沐浴都要久，终于罢了，披散一头乌漆长发，穿着袭白色寝衣，趿着双漆履，转了回来。
寝堂深里的明亮火烛早已灭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片用来照夜的微微闪动的柔和的光。
隔着那一层今夜新挂的如烟似雾的轻纱，他轻手轻脚地入内，走到床前，却没有立刻登床。
仿佛是想确定她有无睡着，或者，是怕惊醒她，他隔着帐，在床前立了许久，终于，缓缓伸手，掀开了一道帐缝。
她枕着一只绣枕，闭着眼眸，正静静地蜷卧在宽床的内侧一隅里，绾作懒髻的乌发如云，松松地散落在绯红的丝枕之上。一幅锦被，松松地拉到了她的肩胸之上。
或是屋中炭火烧得过热，她睡得并不安稳，锦被漫堆，在她凝着一抹暗雪的胸颈前，翻卷出一片凌乱的被浪。
他侧身入帐，轻轻坐上了榻，转过脸，默默地凝视着身边那触手可及的双眸闭合的美人。良久，他在她预先为他留的一片足够宽大的位置上，极轻地卧了下去。
“你不盖被吗？”
屋中暖炉烧得确实很热，也经夜不灭，方才甚至叫她感到有些燥热。但如此冬夜，不盖被而眠，恐怕还是要受冻的。
发觉他躺下后便不动了，连被衾也没碰。
絮雨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睁眸发声，提醒了一句。
他这才仿佛如梦初醒，哦了一声，睁目，偏头望了眼枕畔的她，和她那一双在夜灯昏影里显得分外大的朦胧眼眸对望了一下，垂目，翻起被角，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我身上冷，怕碰到你，叫你受凉。”他又解释了一句。
“我没事。”
絮雨应。他向她微微一笑，闭了口，再次阖了眼目。
“你有无发现，屋中多了样东西，和之前有所不同？”片刻后，她看着帐顶，轻声地问。
裴萧元再次睁目。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懵懂，转面，借着帐外床头那燃着的烛火透沁进来的一团昏光，隔帐，朝外看了几眼。
“是甚东西？”
他漫应，显然，此刻的他是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我随口说说。”絮雨笑了笑。
“睡罢。”
她闭眼，不再说话。
屋中一时宁静如雪。
俄而，原本仿佛已睡去的他忽然坐起身，探臂伸出帐，将床头还点着的一支照夜烛台灭了，寝堂里霎时陷入黑暗。
他躺了回来。接着，被下伸来一臂，手掌无声无息地穿过她的腰，贴在了她只着一层薄衣的背上，缓缓抚揉了片刻，她便被他轻轻搂入了怀中。
絮雨感到两片微温，触感却又好似滑凉的唇落在了她额中的旧疤之上，吻了吻。
“公主可需我服侍？”
他低沉而平缓的询声，随即在她耳边响起。
“不用了。明早还有事，睡吧。”
沉默了一下，絮雨道，若无其事的语调，掩去了此刻正在她心中升起的惆怅和失落。
他分明是体贴而温存的，便如二人此前私密相处时的他的样子。然而不知为何，片刻前的他，却令她生出一种感觉，他仿佛是在曲意奉迎，委身侍她。
他停了下来，继续静静拥了她片刻之后，在她额上再次轻吻了一下，随即依了她言，松开她，又体贴地为她掖好方才因他举动而松乱了的被角。
“也好。公主安心睡，我便不扰你了。”
“公主有任何吩咐，都只管告诉我。”
最后，他用极是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说道。
这个下半夜，絮雨睡睡醒醒。
尽管他仿佛连翻身也不曾有，但她知道，他似乎也是夜梦难安。
五更之初，在袭来的一片浓重的困意里，她被身边的他扰动了。
他似乎遭到什么梦魇，变得躁动不安，人在枕上辗转，手掌也开始发力握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突然，他整个人弹坐而起。
正是暗夜里最为浓重的时分，冬月慢慢移到寝堂一面绮窗上方的夜空里，冷光从未曾完全放落的卷帘后漫入，透在了轻纱的笼帐之上。
絮雨彻底随他惊醒了。她看见他被夜色和帐中月光勾勒出的背影如山岩般凝重，随着他的喘息，肩背轮廓也在不停地起伏，犹如一片正在泛涛涌动的潮线。
她下意识便跟着坐了起来，伸出双臂，从后搂住了他的腰身。
“裴郎你怎么了？你可是梦见了什么？”
当她搂住他时，感觉他周身僵硬，如石头一样。她越发惊骇，抬手抚拍着他，想将他从梦魇中唤醒。当手胡乱摸过他的脸颊和一侧颈项之时，感到他下颚咬得结结实实，脖颈青筋纵横，血在其下，激涌偾张。
“你怎么了？你醒醒！”
从未遇过他如此的模样。
这一刻的他，竟令她联想到了经变画中那些因遭外道邪魔侵心而化作凶煞的罗汉金刚。
她的心跳加快，整个人更是跟着恐慌了起来。
他起初坐着，一动不动，任她抱摸。所幸很快，他迅速放松了下去，身体也跟着软和了下来。
“我没事。方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低声解释，嗓音有些粗哑。
她微微喘气，犹惊魂未定，一言不发。
顿了一顿，他转过身，反手便将她搂了起来，拖到胸膛前，随即让她坐到他的腿上，双臂交合地搂住了她。
他将她整个人抱住后，又安慰似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真没事吗？你方才做了甚梦？”
她的举动终于令她稍稍心安了些，柔顺地伏在他的胸膛里，令自己砰砰跳动的心和他的贴在一起。待感到他的心跳渐渐平缓，自己亦是稍安，仰起脸问他。
“我没事。方才吓到你了，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充满了歉疚之情，然而语气却是含含糊糊的。
显然，他并不愿和她提方才那个能令他变得如此怖异的梦。
她极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那一双被夜色隐没的眼，然而看不见，只剩他目底微微烁动的几点夜光。
“天还没亮。你再睡吧。”
最后他柔声说道，将她抱着，放回在了枕上。
因这一场梦魇而起了响动的寝堂，再次归于宁静。
这一次，他睡得很是沉实，呼吸均匀，再也没有任何的意外。
絮雨将自己缩在被头之下，只露出一双眼，悄悄地睁着，看着枕边之人沉睡的侧颜，醒到了天亮。
从未有过一刻如这一夜，叫她异常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有属于他的心事，很重的心事。
然而，他是一个字也不会和她说的。

第127章
远处响起隐隐街鼓之声,絮雨望着那道悄然出帐开始穿衣的身影。
崔道嗣昨日在领了安北使之职后，不敢有片刻耽搁，择定随从,自鸿胪寺点选译人、从官,加上护卫,组成了一支人数数百的出使队伍，今晨立刻动身出发北上。
裴萧元一早要去送行，她也将同去。
他正往身上套着一袭衩衣。在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展衣声里，舒袖随他动作,拂出一缕微风，惹得近畔一簇烛火闪晃,轻纱帐门亦随之微微曳动了几下。
絮雨的目光停了一停。
他终究是没有留意这一面新挂的床帐有何特殊之处。应是早已忘记。
那是多久之前的一件微不足道的琐碎之事了？
其实莫说是他,便是她自己，在昨夜看到之前，也早就忘了。
始终牢牢记住的,大约只有青头一人而已。
絮雨忽觉几分好笑，为自己那一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很快，她彻底抛开此事，跟着掀被下榻。然而，也不知怎的,双足才落地，站起身,胸口忽然发闷。
接着,一阵反胃之感袭来,人登时不适。
他应是听到了身后她下床所发的轻微响动,转脸望她一眼,见状,立刻走了回来，伸手一把扶住她臂。
“你怎么了？人不舒服？”
絮雨借他扶持，慢慢坐回在了床沿上。
很快，不适之感消失了。
她抬起脸，对上他投来的两道目光，摇头：“没事。方才只是忽然有点气闷，已经好了。”
他端详着她近来总显血色不足的一张脸，显然还是不大放心。
“你躺回去吧。今早不用去了，我去便可。我叫贺阿姆去传个郎中来，替你瞧瞧。”
他转身便要去叫人，被絮雨从后一把捉住衣袖。
“我真的无妨。一大早的，不必多事。”
随手捡起昨夜落在枕畔的一支发簪，她抬臂，一边用簪重绾一头散乱的长发，一边解释。
“想是近来事多，睡不大好，所以方才气闷而已。”
他仿佛还在迟疑。
她站起来，冲他嫣然一笑。
“我真的没事了。身体如何，我最清楚不过，我会多休息的。你舅父此刻想必已动身去往宫中辞拜我阿耶了。咱们也别耽搁，免得赶不上送行。”
烛火光照之中，她那一张比之从前清减了不少的面容，似一弯淡雾轻笼的春夜瘦月。
此刻的她，本当柔弱而婉转，惹人无限爱怜。
然而眼前的她，分明却是笑靥绽放，是神采奕奕，叫人放心的模样。
他不由又记起了昨夜他遭遇梦魇她扑来时抱住他的一幕。从未见她露出过那样惊恐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他吓坏了。
然而，他能给她的全部回应，却是那样的有限。
在知晓了那件事的最终面目之后，有一道无形的墙，已是悄然竖在了他和她的中间。此前和她一起时的种种欢愉，在他这里，已是戛然而止，譬如草叶朝露，日晞而去。
北渊城外曾经覆过的血太厚。风沙可以埋没一切，平复大地之上的刀壑和剑痕。他却终究是做不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昨夜的梦里，那一支他射入了承平后背的箭，将他又一次带到了北渊之地。尸山如倾，血海覆顶。
她必定以为他认不出昨夜新张的那一幅云帐，记不得长安日子里，他和她共有的最初的那段欲说还休、半喜半嗔的隐秘心事。
他什么都记得。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惟只能作不见，仿佛无知无觉。
然而此时，就在这一刻，对着如此一个笑盈盈的她，他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根利鞭无声无息地抽了一下。忽然恨起自己，那一夜，为何最后还是去了西市。
倘若他没去，不听，至少对着她，在伸出手的时候，是否可以心安一些，不用像如今这般，戴了一只看不见的枷锁。
在他无言的注视下，她套好衣裳，走出去，开了门，唤人服侍洗漱。
冬日清晨的第一道朝阳，射在了开远门外一片纵横的柳榆林前，映得昨夜凝挂在柳枯灰枝上的条条冰凌，烁着点点晶亮的光。
宁王领着一干朝臣，将崔道嗣送到了开远门外的十里别亭之地，裴萧元便候在十里外的这片柳榆林旁。
戴着幞头、穿翻领披衣，作长途行路装扮的崔道嗣领着一众随从由远及近地行来，出现在了附近空旷的官道之上。
崔道嗣不似片刻前和众人辞别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了。他眉头微锁，应怀心事，在路边看到裴萧元，也无多少惊讶之色，显然这是他意料中事。但紧接着，当发现另一道披着毛边斗篷的身影从裴萧元身后的一架碧油车里显身，登时面露诧异之色，仿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随后，他反应过来，滚下马背，领着身后一众之人跪在了路边，喊着拜见公主。附近林中杂鸟惊起，纷纷斜飞逃走。
一同出来的青头伶俐地往马车前摆上一只踏脚杌。絮雨下了车，立刻托扶起崔道嗣，叫他无须多礼。
崔道嗣赶忙躬身作揖，说自己怎当得起公主如此纡尊相送。
絮雨笑道：“崔公是驸马亲长，便如同我的亲长。何况此番出使，不畏险途，为国奔波，我极是敬佩，临走赠酒相送，是应当的本分。”
青头早端来一只托盘等在一旁。她提起盘中方才热在车厢火炉上的酒壶，倒了杯暖酒，双手奉上。
“请崔公满饮此酒。但愿此去一路顺利，早日平安归国。”
崔道嗣感激涕零，颤巍巍地接过，一口饮完，放下酒樽慨然道：“请公主放心！老臣一身老病，形同朽木，蒙圣人不弃，将如此重任交托，便是明知前途刀山火海，也必直往不退。纵然蹈节死义，亦是在所不惜！”
青头见崔道嗣一副老病之状，却还如此表态，感动不已，噗通一声下跪磕头：“崔公高义！倘若不是小人无用，怕去了会给崔公添乱，小人恨不得这就跟着崔公一道北上建功，荣归长安！”
崔道嗣连连摆手，叮嘱他安心留下，服侍好驸马和公主。
絮雨早便看出来了，崔道嗣口里和青头敷衍着，眼角风却频扫向立在一旁没开口过的裴萧元。只青头情真意切地还要继续说下去，便出声，微笑着打断道：“我瞧周围雀鸟不少，车里正好有几块糕饼，可以去喂它们。”
青头闻言作罢，忙跟她回往马车取食。
崔道嗣等公主去往一旁喂鸟，命随从原地等待，向着裴萧元丢了个眼色，引他往附近的林隅行去，见外甥停了步，又拖他强行继续前行，直到入了林，来到一道冬日枯水的野溪之旁，回头观望身后，确定话声不会落入人耳，这才停了下来。
“舅父此番受贬，全是因我之罪。我连累了舅父，此前早便想寻舅父赔罪，只是不便见面，只好借此机会来向舅父告罪。恳请舅父见谅！”
裴萧元待要下跪叩首，被崔道嗣从地上一把揪了起来，“罢了罢了，还扯这些何用？”
他也不复片刻之前在公主面前的老迈虚弱之状，又劈头便问：“你和公主和好了？当真没事了？”
自从废太子和康王双双出事之后，皇帝显是备受打击，想来龙体不宁，因而愈发深居简出，久不露面。便是近来，偶尔开始亲召臣下问事，也是君臣相对，远远隔绝，且身畔必定伴着公主。如今南院里的日常之事，多通过宁王执令。但人人都知，实际在皇帝身边辅理奏章参与议事，乃至一起做出策令之人，则是备受皇帝宠信的公主了。公主如今实际地位，可见一斑。
外甥会在今日出城相送，这是崔道嗣预料中的事。但公主竟也会和他一道前来，且对他态度如此恭和，这实在是意外之喜，甚至称是受宠若惊，也是不为过了。毕竟，就在不久之前，驸马因了疑罪，见恶于皇帝，公主和他日渐疏离，许久不回永宁宅，此事人尽皆知。
裴萧元顿了一顿，含混应了一声。
诱捕李延一事，即便是现在，知晓内情之人也是有限。对外只说是缉拿承平。他自然也不会和崔道嗣讲。
崔道嗣却以为自己猜想无误，目露喜色，长松了气。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喃喃念了几句，“我先前就是担心这个。不知多少人都巴望你和公主坏事，好争这驸马之职！”
“想我振振公族，子弟如麟，岂会让小人得逞！”欣慰之余，他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声。
裴萧元不愿多提这个，转话道：“舅父领下出使之责，到了之后，务必多加保重自己。舅父可寻令狐节度使相助。他从前曾是我伯父麾下之将，也做过我的上司，是能信靠之人。”
不料崔道嗣闻言，却面露古怪之色，道：“二郎子，你以为圣人真信我，能劝动阿史那认罪罢手，还是我能联合周围酋领，阻挠他行逆乱之事？那小儿的狠辣狂妄非常人能及，都敢把长安的天捅出那样一个大窟窿，谁去了都没用！不过是因我身份还算合宜，派我走个过场，先礼后兵，留些时日准备后头的事罢了！你舅父我啊，我这回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去了，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一回，实在是外甥交友不慎，卷了进去，他才迫不得已站出来，揽了这个苦差。瞥了眼神色愈发负疚的外甥，暗叹口气，又改了口。
“不过，我正好也借此机会，出来避下风头。”
他皱起双眉。
“我总觉着，朝廷还会出事。万寿不是暂停了吗？我得了个小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西平郡王世子前几日趁机提请出京西归，公主却不允许。我还听说，大射礼归来之后，郡王进奏院曾谋划私带世子离开长安，只是不知怎的，计划不成，世子随后其实一直遭着软禁。倘若是真，难道是西南那边也要出什么乱子了？”
他忧心忡忡，长长叹了口气。
“这才过了多久的太平日子，这里乱，那里乱，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裴萧元没有作声，一动不动。
“萧元！”
崔道嗣忽然叫了他一声。他抬起眼目。
崔道嗣神色转为凝重。
“你伯父不在此处。他若在，自会和你说些担当之辞。但你不妨也听听舅父的劝！日后，真若打起来了，别管哪里打，你记住，千万不要立刻揽事上身！你如今既然赋闲，何妨避嫌到底，往后退靠一些，叫别人先去争功好了。轻易能赢的仗，叫别人去打也是无妨，最后不是什么大功劳。要等到别人打不赢，你觉着可以，再出来救场！懂了吗，那时不但显你沧海横流救难之功，敌方也耗损了实力，胜率更大。倘若是你也没有把握的仗，那又另当别论，绝不能轻易应承！”
他顿了一顿，“你或瞧不起舅父为人处世。但这些，是舅父为官多年的心得，全是教训！报效朝廷固然应当，何妨也为自己考虑几分。你的父亲，他就是太过忠烈，当年丝毫不为自己着想，这才……”
崔道嗣猝然打住，摇了摇头。
“总之，全是前车之鉴！血淋淋的教训！你一定要听舅父之言，千万不要逞血气之勇！三思后行，对你没有坏处！”
他说完，见外甥始终沉默着，忍不住催促：“你听进了没？你若不应，我出使了也不放心！”
“我记下了。多谢舅父提点，遇事我定会慎重考虑。”终于，裴萧元发声应道。
崔道嗣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转头，遥望一眼远处公主隐隐的身影，道：“还有一件事，也极其重要！”
“请舅父吩咐。”裴萧元恭敬道。
“二郎子，我瞧公主对你还是有情的。”
他打量了眼外甥。确是难得一见的英俊儿郎，人中龙凤，也难怪公主青眼有加。
“她一早竟会亲自送我，自是因你之故。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巴结好公主，讨她欢心，切记，多行周公之礼，总是不会错的！”他凑到外甥的耳边，低声如此教导。
“还有，不止公主，务必也要叫圣人看到你对公主情意如岳，恩爱不移！懂吗？你们刚成婚多久，就出了这么多事，前些时日竟还分居！你们年轻，身强体健，你若早些叫公主传出弄璋麟趾之喜，陛下便是看在公主面上，你的罪过多少也能减轻几分！”
崔道嗣谆谆叮嘱不停，裴萧元忍着惊诧、羞惭，和满腹的心事，终于听完了，含糊应是。
崔道嗣言毕，想着该吩咐的都已说了，不敢耽搁太久，带着裴萧元回来，辞拜公主完毕，这才领着队伍继续前行而去。
裴萧元立在道旁，目送崔道嗣一行人马渐渐远去之后，定了定神，转头望了眼不远外的那道身影，缓缓走了过去。
她撒下了最后一把捏碎的糕饼。附近山林里被吸引来的几十只冬日匮食的雀鸟正绕她欢快地飞翔跳跃，争相啄食。黄雀、鹩子、剪尾山鹊……几只大胆的，甚至跳上了她拖在披风缘摆下的一片裙裾上。她也没有驱赶，只低头看着。此时林间涌出一股飒飒寒风，吹得她裙裾翻舞，周围鸟雀受惊，纷纷飞走，很快又飞了回来，继续绕她跳走。
一旁青头冻得不住缩脖，口里还兀自不停地奉承：“来了只红嘴红掌小雪鹤，这可是少见的祥鸟！呀！它跳到公主裙上了！必是预兆公主往后鸿运上身，事事如意！”察觉公主唇角微抿，似带笑意，越发起劲。
裴萧元在旁静静等待片刻，寒风再起，她始终没有上车的意思。
他迟疑了下，发声轻道：“城外冷。我这就送公主回宫去了。”
她今日是要回宫的，这本就是她定好的行程。
“送我回宫后，你去哪里？”她起初不应，忽然如此问了一句。
“我……还是去衙署。尚有一些文书旧事要处理。”他顿了一下，应道。
“不用你特意送我了，我这就回宫，你自去便可。”
絮雨振了下裙摆，抖去方才沾落其上的几根鸟绒，朝他笑了下，随即丢下他，快步走向马车。
“公主今夜可回？”青头忽然想起，追上去问。
“不一定。视情况吧。”她应了声小厮，登上了车。
车夫驱车，在同行的便衣宫卫的随护下，马车沿着官道渐渐远去。
“哎——”
青头顿脚，长长叹了口气。

第128章
马车平缓地行在清晨的官道之上,车轮碾破路面昨夜结成的一层冻土壳，向着城门而去。山影冷黛，寒枝枯瘦,因为还早,道上的路人和车马也是寥寥。冷碧色的晨穹下,一群老鸦往复盘旋在路边枝头的巢穴之上，哑哑地嘶鸣不停。
冬日的郊野清晨，满目皆是肃杀。
絮雨坐在车中，听着车轮发出的辚辚之声,忽然记起了一个暮春的黄昏，她肩负行囊,风尘仆仆,正走在此刻马车驶过的这一条相同的道路之上。
那时她并无心赏景，却仍记得，暖风骀荡,柳丝如烟，道路两侧的郊野和陂岸之上遍布了碧绿的榆杨丛，中间间杂片片花树。道上红尘沾衣，踏春的香车喧声笑语，空气里,飘着晚风四散开来的香料的气息。
起于一段梦境，她曾固执地循着脚下的这条尘道,在声达四野的催得人心慌的黄昏暮鼓声里急急行路,终于,赶在日落城门关闭之前,踏入了她想去的那座城。
那一幕的情景如在昨日,她至今记得晚风吹过她因赶路沁出了薄汗的额面时的感觉。然而一切又时过境迁了。如这条她当日走过的这条道,不复来时光景。
她知裴萧元就跟在她的车后，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她只作不见。车走完这条郊野的寂道，入了城门，他仍在后随着，一直护到她的马车将要抵达皇宫，那条骑影停在了一个街角里，随后，掉头离去。
透过车厢卷帘一角，看着那道骑影消失在人流渐起的街尽头里，絮雨也失了方向，命车夫将车暂停在了街边。
其实今日她并无回宫的计划。
阿耶固然对他怒气难消，但随时日推移，渐也归于沉默。昨天傍晚她说，她想去看下崇天殿的壁画，看完出宫住一晚上，次日便回。有些时日没回去了。
起初他面无表情，蒙了一层淡淡青翳的双眼也一眨不眨，全无反应，既不点头，也没说不让她回。她便当做首肯。走出紫云宫后，赵中芳却追了出来，轻声告诉她，因她近来日夜在侧，什么都要管，陛下委实有些烦她了，叫她出宫便多住几天，不必急着回来。赵中芳认得几个字，暂可代她念奏章给陛下听。
老宫监模仿皇帝抱怨的口吻，惟妙惟肖，爬在眼角的皱纹里，却隐隐含着一丝笑意。
阿耶的心她怎会不明。骄傲如他，即便已默认下了如此一个结局，也是绝不愿叫人看到他的低头，哪怕是在他女儿的面前。
改变发生在一夜过后。侍女一早替她梳头，欢喜地问她，这回是否可以多住些天。透过半开的窗，她望着那道在庭院里等待着她的身影，说，今日有事，仍要回宫。
宫门就在不远的前方了。然而她却犹豫了，不愿她这意料之外的早归引发任何不必要的猜疑——目力受损后，阿耶的脾气也愈发坏了，变得比从前更加敏感和多疑。
她需渡过这个白天和黑夜，迟些，至少到了明日，再回皇帝身边。
“往城南走走吧！”
她在车中坐了片刻，吩咐车夫转向。
那里有座青龙寺，许多年前，她刚做了皇帝的阿耶怒毁丁白崖的画作，继而波及阿公之时，寺中僧人不舍，冒险设法保下了它。如今的青龙寺便成了全长安唯一一处存有阿公壁画真迹的所在，因而此寺虽地处荒坊，交通不便，但香火颇为旺盛，慕名前去拈香观画之人络绎不绝。
她来到地方，以寻常香客的身份入内。此时因早，又冬日严寒，寺门方开，寺内甚是冷清。除几个僧弥曳着扫帚在清扫便道之外，不见别的香客。她奉了香火，在大雄殿内虔诚礼佛，默默祝祷过后，寻到了那面绘有壁画的南墙。
因此壁画长安独一无二，极是珍贵，在毁画事件过去数年之后，当时的一名集贤殿官员大胆建议朝廷拨款资寺，以保护壁画，皇帝也未反对，因而如今的这面墙前，不但修有雨廊，前方还有一道栅栏，隔开数丈，只允人远远观看。
她驻足而望。
壁画是常见的经变画，但有别于阿公惯常为人所知的宏大题材，表现的内容颇为少见，乃外道魔女诱惑佛陀弟子舍利弗。画分两幅。上图里，舍利弗粗麻禅衣着身，趺坐在锦床之上。他面容俊美，目光智慧，而神情清冷。外道魔女则头梳蝉髻，满簪花钗，身着花衫和彩裙，极尽姝妍之态。她正曲臂托腮，脉脉睨向舍利弗，眉目传情，神情妖媚。
下一幅，不知何来的天外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在怒舞的满天经幡之下，魔女霎时衫裙乱飞，发散钗堕。她恐惧无比，方才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庞褪尽颜色，肢体动作也转为瑟缩和祈罪，窘状毕露。相应的，舍利弗的面容显出不怒自威和淡淡的轻视，而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又似流露了几分对眼前这即将遭到严厉天谴的愚顽魔女的悲悯。
这是一幅劝诫世人当如佛陀智慧弟子舍利弗那样戒离色相之诱，以持守心修正道的经变画。
壁画作于景升年间，至今至少已有二三十年了。那时阿公还是壮年，誉满长安，想来作此画时，他正处那段终日狂恣、以才呼酒的岁月。今日壁画墨彩微褪，不如当初鲜艳亮丽，但丝毫也未影响画面的精妙，无论是魔女起初樱唇欲动眼波将流的自信、随后的恐惧羞惭，还是佛陀弟子从清淡到微怒、轻蔑，以及最后若有似无的几分悲悯，描绘皆是栩栩如生，风动，人物宛如跃然下墙。
絮雨目光最后落到下半幅那佛陀弟子轻蔑又若含着悲悯的面容之上，看了许久，忽然心生莫名悲凉之感。
又不知过去多久，日渐当午，入寺香客多了起来，在她身畔走走停停。一个妇人向着壁画虔诚膜拜，喃喃祝祷叶神仙保佑一家老小身体安康，无病无灾，一个商人许愿开业大吉，财源广进，另些人则低声议论画中内容，无非是赞佛陀弟子道心似铁，而那外道魔女不自量力，罪有应得。
杨在恩和张敦义二人寸步不离地紧随，怕人冲撞到她，见人越来越多，上来低声询问，是否在此要个地方先去歇息。
她从壁画上收目，默然转身，走出了青龙寺。立在寺门外，环望四周，她想了起来，已是有些时候没去果园了。
在她的跟进和皇帝的默许下，居在果园坊内的那些北渊英烈人家已能按月收到抚恤银了。一切度支皆是出于皇帝内库。
如今差的，还剩一个朝廷的正名。
对于一些人而言，正名，或才是真正最为重要的东西。
絮雨相信这也是迟早的事。皇帝或许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同在城南，不如过去看看。
她在寺中取了些面果，携着，车向果园转去。不愿引发过多注目，入坊后，她命马车远远停下，只带杨在恩和张敦义的陪同下，沿着一条横穿荒田的土道，步行走了过去，渐渐靠近那一爿由荒寺所改的聚居之处。
快到大门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外的野地里，停着一匹马。
虽然不是金乌骓，但她还是认了出来，是裴萧元今早的坐骑，一头四蹄雪白的高头健马，不难辨认。
他分明和她说，要往衙署处理旧公文的。其实来了这里？
几个在附近野地里骑着竹马挥木刀玩打仗游戏的小娃娃转圈过来，忽然看见她，认了出来，停下游戏，呆呆看着。絮雨招了招手，娃娃立刻跑来。絮雨指着马匹问是谁的。几人争答，反倒叽叽喳喳听不清楚。当中一个年级稍长的口齿清楚，絮雨指定他答，只听他道：“是裴郎君来了！早上他又来看我们了！后来去了祠庙，阿姆们不许我们跟着，我们就出来玩了！”
絮雨从篮中取了面点果子分给娃娃，打发他们再去玩耍。
她犹豫了一下，吩咐杨张二人不要跟随，随后，自己一个人走进了门。
门内静悄悄，墙里不见半条人影。在附近果园内做事的人未归，家中妇孺则多去午歇了。此间她已来过数次，自然知道祠庙方位。她走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通道，经大殿所改的一个晾满衣物的庭院，来到了后面本当是迦蓝殿的地方。
此处，便供着包括裴固在内的八百英烈的牌位。
从前这里漏瓦破光，雨天无盖，经过修葺，如今虽已风雨不进，但即便是中午，光线也依旧昏暗。四处的隅角里，隐隐散着一股湿霉的气味。
透过一面半开的门，她看见一人盘靴，正坐在门槛后置于地的一张蒲团之上，背影笔直如剑，沉凝如冻。在那人的对面，供桌上列着一排排简陋的木牌，上镌姓名，密密麻麻，延伸到了供殿深处那没有光线的黑暗角落之中。
絮雨不知裴萧元已这样静坐了多久。她不敢靠得过近，更不敢贸然上去招呼，下意识便远远地停在了殿前院落的一个角落里，借着一道残碑遮挡，掩住自己。
他一直那样坐着。面前几柱清香渐渐燃尽，白灰自香柱头上倾落，彻底熄灭，他亦仿佛无知无觉，背影一动不动，似魂游虚空，身不过为一借宿肉壳而已。
絮雨怔怔看他背影许久，本便低落的心情，变得愈发沮丧和沉重，犹豫再三，终还是决定悄然离去，就当自己不曾来过这里，也什么都没看见。
她屏住了呼吸，才缓缓退了两步，此时身后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踏踏落地之声，转头看见一人正快步走了过来。那人络腮胡须，块头硕大，竟是西市里的那个顾十二。他似有什么急事，步伐匆匆，一径冲到槛前，这才缓下脚步。
“司丞！可找到你了！”他冲口说道。
裴萧元转面问他何事。
“不好了！我怕之前那事，怕是要压不住了……”
顾十二跟着一脚跨入，俯身凑到他的耳边，说了一段话。
距离过远，絮雨听不到，只看到顾十二神色满是忧虑，说完了话，他迟疑了下，目露凶光，做了个杀的动作。
絮雨看见裴萧元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顾十二仿佛无奈应承，朝他躬身行礼，待退出，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着殿内摆在中间的一尊有别于其它的大些的灵牌噗通下跪，磕了个头，这才爬了起来匆匆离去。
顾十二走后，裴萧元依旧那样坐着，似是入定。
絮雨远远地又望他背影片刻，决定不再前行扰他，轻轻退了出来。
顾十二已走。絮雨将那几个娃娃唤来，叮嘱不要告诉别人她来过，接着，也往城北而去。
她坐在随了行路微微颠簸的马车之中，眼前不断浮现出顾十二方才寻他说话的一幕。
很明显，是有事。并且，看顾十二的样子，绝不会是小事。
裴萧元到底瞒下了什么事？
絮雨知自己不该这么做。他既隐瞒，应便有他的道理，她不好去翻查。然而控制不住，她做不到。
天擦黑的时分，她循着顾十二的行踪，再一次来到了高大娘家。
还是她印象中高家旅店的样子，这个时间，正是每天最为忙碌的时刻，但高大娘人却不在大堂里。
她和顾十二早便暗中相好，只是没过明路。傍晚，久未露面的顾十二终于摸来她这里，她立刻丢开杂事，在房里设酒陪伴，关了门，还没抱怨上两声，便听叩门声起，未免扫兴，问是何人，门外又不应声，只继续叩动，想到分明已是吩咐过人，除非天要塌，否则任何事也不许来吵，不由地怒气冲天，理了下方弄乱的头发，横眉竖目地过去，打开一道门缝，正待厉声叱骂不识好歹，对上门外之人含笑望来的一双眼目，登时愣定，失了反应。
顾十二松开腰带坐在席后，就着烛杖斟酒自饮，不闻高大娘开门厉叱之声，不觉奇了，顺口问：“谁人来了，你怎的哑了？”抬起眼，看清来人，一愣，丢下酒，手忙脚乱地扎了衣裳，和醒神过来的高大娘一道下跪行礼。
絮雨是从后门入的，此刻摘下遮面帷帽，叫二人起身。高大娘怎敢，恭敬行完叩拜之礼，这才从地上爬起，试探公主来意。
絮雨微笑道：“并非大事，有几句话想寻顾队率讲而已。”
高大娘便明了了，连声应是，请絮雨登榻入座，添满火烛，将一间屋照得亮堂如昼，这才闭门，自己也退了出去。
顾十二仍惶恐跪地，听到絮雨再叫他起身，这才爬了起来，束手束脚地立在一旁，恭声道：“小人是个粗人，也不知公主大驾来此，寻小人要说何事？”
“白天你去果园坊那边寻驸马了，找他说的是何事？”絮雨径直便问。
顾十二倏地抬眼望她，目中掠过诧异之色，又一丝犹疑过后，很快便应：“公主怎问这个？想是哪个看错了人吧？小人今日并没去过果园坊……”
“是我亲眼看见的。当时驸马在祠堂内，你找了过去。”
顾十二一怔，对上絮雨投来的目光，面露尬色，含糊道：“也没什么……只是……只是小人近来赌钱输了，想寻驸马借些钱，周转几天……”
“顾十二！”絮雨面上笑意消失，神色变得微寒。
“你当有了驸马作靠山，我便动不了你吗？”
顾十二脸色微变，慌忙扑跪到底，连连叩首:“公主息怒！请公主恕罪！并非小人胆敢欺瞒，只是此事……此事小人实在不敢说……公主便是杀了小人的头，小人也不敢说……公主若想知道……何不……何不去问驸马……”
看不出来，这个顾十二竟愚忠至此地步，软硬不吃。如此逼问，他也不肯说出实情。
絮雨缓了一缓。
“顾十二，我知你是护主。但你听好，我如此找你，恰是为了驸马考虑，本意就是不想事情闹大。你若不说，我也不会真的对你如何，我叫袁值去查便可。不过是早几日还是晚几日的事。”
她不再多话，自榻上起身，欲待离去。顾十二脸色再度一变，慌忙叩首阻拦：“小人该死！小人明白了！小人说便是！”
顾十二无可奈何，只得据实以告。
韦居仁的下落，朝廷至今似乎还未放弃探查。今早他之所以去寻裴萧元，是因昨夜收到手下回报，道有密探一样的人，似摸到了西市张家布店这条线索。
张家的掌柜确是韦居仁的人，从前在西市开布店，后来娶妻生子，半是过活，半是为遮人眼目。这些事，他的家人是半分也不知晓的。当日出事后，张家其余人见家主没了，害怕受到连累，连店也不要了，门一关，举家逃回故地。
“如今密探查到布店，若再查下去，恐怕很快就会找到小人头上，白天小人去寻驸马，除了报告此事，便是想赶在密探找到人前斩草除根，将张家剩下的人全部处理掉，免得成为祸害。驸马却未许可。说此事他会解决，不会连累到我，叫我也不必插手。”
“韦居仁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他逃出长安了吗？你们都做了什么？”絮雨捺下惊诧继续追问，“难道是落到驸马手上？”
都到这份了，顾十二知是瞒不住了，硬着头皮，只好把当时的经过又讲了一遍。
“……我和陈绍抓到了韦居仁，他恳求饶命，说有重要之事要面见驸马。驸马来了后，他便说……说……”
顾十二又吞吞吐吐，难以开口。
“到底说了甚！”絮雨薄怒，蓦然提高声量。
顾十二一凛，慌忙道：“他应当是说……陛下便是当年北渊之战的始作俑者。他的父亲当年便是柳策业派去给陛下送信的信使，铁证如山……”
他说完，早已是一头的冷汗，额头顿地，不敢抬头。
絮雨一时惊呆了。
先前一些原本有些无法续接的事，此刻因了顾十二的讲述，忽然连通，她一下全都明白了过来。
记得和他商议如何设计才能引李延信他与皇帝决裂，继而转投过去之时，他向她保证，说他能让李延信他，至少，会同意和他会面。
当时她问他具体说辞到底如何，他却避了过去，只说他有定夺，叫她放心，不必过虑。
她信他，也没多想。
此刻想来，必定是他半真半假，拿此事作了诱饵。
是的，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能比这个更加可以证明他痛恨皇帝，继而叛出朝廷的决心？
她稳了稳神，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夜。西殿的壁画遭到小柳氏的毁损，她日以继夜修复完毕，那夜心力交瘁，人软弱无比，在小阁里死命纠缠他，和他欢爱过后，她睡去，他出去了，第二天回，便在她的阿耶面前公然替承平担了罪，不留半点余地，继而彻底开罪她的阿耶，令他二人之间好不容易才见和缓的关系，霎时再次尖锐对立。
她全都明白了！
原来在那个他口里只是寻常巡夜的下半夜，他竟还有如此一番经历。
她曾经最为害怕，又固执的不肯相信的事，竟是真的。
她的阿耶，真的是昔年那一场战事的罪魁，彻底的罪人……
她只觉周身血液渐渐发冷，而耳道轰鸣，心脏狂跳。
难怪从那夜之后，她总感到一种莫名的微妙疏离之感。
并非是他对她不好。他对她依旧很好，有求必应，温柔体贴。可是，此前那一种可以叫她全然沉溺其中的与他缠绵相交的感觉，在那一夜的最后一次亲密过后，如抵达山巅，便然断翼。
“公主？”
半晌不闻回应，顾十二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
絮雨骤然醒神。
她极力保持着自己平稳的神情，不愿叫人看出半点她此刻内心正在翻掀的巨波。
“此事还有谁知？”
“据小人所知，这边除了陈绍和小人，应再无人。”
“我知道了。”
絮雨闭了闭目。
“不要叫驸马知道我曾找过你。”她吩咐了一声，站起身说道。
深夜，裴萧元来到了皇宫大门之外，下马，叩动宫门。
从废太子事件过后，宫中关于人员出入的规制，也变得愈发严格起来。从前只要姓名是在宫内门籍上的，入宫便颇方便，更何况是裴萧元这般身份的人物。但自从宫变之后，尤其夜间，没有来自宫内的召命，他也不是今夜的宿卫之人，那刚被提拔起来的宫门卫官依然不敢立刻放他入内——宫规固然是一方面，近来甚嚣尘上的关于驸马失宠的传言，自然也是一个原因了，直到裴萧元又出示驸马鱼符，那卫官终究是不敢得罪他过甚，这才放他一人进来。
起初他以为絮雨在她宫中的日常住处仙福殿里，然而没有。他再寻到附近的紫云宫，门外宫卫也说，公主今夜不曾来过。他不由疑惑而心慌起来。
他知她必是回了宫的，然而却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他停在宫道旁的一根石灯幢前，冥思苦想她在宫中可能还有的别的住处，忽然想到一个地方，急忙又转了过去。
他来到崇天殿旁的羽云楼。
这座本为皇帝万寿而修的主殿附楼，是宫中最适合登高远望的一处所在。立在其上，能将整个长安收入眼底。此刻，乌沉沉的夜空里，在近旁那巍峨的崇天殿的烘衬下，羽云楼的轮廓显得愈发兀耸，飞檐翘角，凌空如飞。
今夜她果然独自宿在了这里。
裴萧元在杨在恩的引领下入了楼，在自己所发的带着震荡回声的道道靴步音里，他疾步沿着层层盘旋的楼阁阶梯，往上而去。
终于，他一口气登到了羽云楼的楼顶，在一间设为公主私阁的华阁里，看到了那个他想要寻的人。
不顾喘息，他松了口气，脚步也随之一顿，停在了阁门之外。
那道身影立在一面嵌着云母的绮窗之后。窗扇开着，她面向着窗外的夜空，仿佛沉浸在了属于她的一个世界里，浑然不觉他的到来。
裴萧元一时竟不敢扰她。片刻后，见她身影轻轻动了一下，转过脸来，目光投落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立刻说话。
一架鎏金枝灯之上燃了几条巨烛，夜风不断透窗涌入，吹得烛火曳闪，映得她投在阁墙上的身影亦是晃个不停。
她看起来像要预备就寝了，发间花簪尽去，身上只着一袭寝衣。
阁中燃着暖炉，但这点衣裳，显然太过单薄。
裴萧元走了进去，伸手将窗关闭。
烛影一下凝定，阁中也随之沉静了下去，针落可闻。
“晚上我回家，他们说你回来过，怎的又走了？”
他停在了她的对面，问道。
其实不止如此。贺氏说她回来过，入了寝堂，独自坐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命人将那顶昨夜新挂的罗帐收了，随后便又走了。
絮雨没有回答，走到近旁一张铺着锦褥的坐榻之上，坐了下去。
裴萧元跟到她的身旁，俯身拿起搭在一旁的一件厚实些的蔷薇粉色联珠对鹿纹长帔，裹在了她的肩上。
“你怎么了？怎的忽然一个人来这里睡？”他低声地问。
她没有应他，眼眸垂落，长睫低覆。
“不早了，我先送你去睡吧——”他继续耐心地劝。
“亲我。”忽然，他听到她如此应道，打断他话。
这实是突兀。
裴萧元一怔，望向她。她已抬目，和他四目交望。
裴萧元终于确定，自己应当没有听错。
“公主？”带着几分困惑，他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我叫你亲我。”她静静地看着他，重复一遍。
裴萧元慢慢地坐了下去。接着，他侧身伸臂，将她搂入怀中，靠过来，轻轻吻了下她的额。
“不是这里。”她说。
他的目光微烁了一下。
他低了头，将自己的脸缓缓地靠向她，在他挺拔的鼻轻拂过她面颊，和她肌肤相碰之时，他开始依她心意，亲吻起她的唇。
她的唇瓣滑而凉，不带半分热气。很快，她微微张口，一段柔软而温热的舌伸来，轻轻舔了下他的唇，顶开了他本是闭合着的双唇，将舌尖递入了他的口里。
也不知是他诧异于她少见的主动，或是别的什么缘故，在她亲密地递舌入他口中之时，他仿佛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那段香舌随之静止。
接着，他仿佛又霎时醒神，含住了她的唇瓣，待要接住她递来的那甜润的舌，此时她已转了脸，倏然又和他彻底分离开来。
这拒绝是如此的突然，便和方才她要他亲吻她一样，皆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一时定住。
“公主？”
带着几分困惑，他迟疑不决地看着她，低低唤了她一声。
絮雨抬眼，凝望着他。
“裴二，你不是说，你看到我的第一眼，便喜欢上我了吗？你现在是不喜欢了吗？”她轻声问，语带几分凄声。
裴萧元一呆。
“昨夜你还问我，是否需要你侍寝。你当时是在想甚？”
不待他回答，她又继续问道。
裴萧元仿佛被什么击了一下。他心跳加快，后背随之一阵微汗。
他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就在他茫然，不知该如何应答之时，只见她的唇角微翘，又露出了一缕笑意。
“你是在履咱们新婚之夜说好的驸马之责，是吗？”
他仿佛被她的笑意刺了一下，突然整个人醒了神。
“该死！是我错了，我错了！你勿怪我。”
他的神情变得懊恼而郁闷，低声连连赔罪，将她抱住了，又低头，去追她的唇，好继续方才那个中断了的亲吻。
絮雨再次转脸，将他轻轻推开，接着，她起了身，离开了他，走到阁门之后，为他开了门。
“我没有怪你。不早了，你出宫回去休息吧，这里不便留你。”
“还有，最近我事多，还要照顾我阿耶，往后不会经常回去了。你应当也忙，不必再像今夜这样特意来找我了。”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

第129章
他缓缓地走到那面为他开启的阁门前,停下脚步，转面，望向了她。
门后距灯架已远,光照黯淡,但絮雨依旧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一张原本刚毅和沉静的面容之上，此刻尽是迟疑和顾虑。
她始终微笑而望，只不再发声。他看着如此的她，忽然,唇角微微牵了一下，若有所诉,然而仿佛又有什么紧接着涌了过来,如夜风扑灭一支蜡炬方跳燃起来的星火一样，一切复归沉默。
“那么……我先去了。公主务必好好休息。”
最后，他只如此低低地说道。
阁门被他的一只手极轻地牵引着,在她的眼前无声无息地闭合了。
也不似他到来之时足下曾发出回音撞壁的急促登楼之声。
在面前的门被闭合之后，絮雨便听不到半声他下楼的靴步之音了。
但她知道，他确是已经去了。
她也没到楼阁的高窗之后去目送他是如何远去的，或者求证，在他步出羽云楼后,他的背影是否也曾犹豫地顿过步，或再一次地回首,去寻望身后头顶之上这面高楼阁窗后的那片灯影。
她只觉疲倦无比,是一种天地倒置楼阁旋转似的将她整个人淹没的疲倦。
从禁苑意外事发、阿耶目力尽失开始,这么久了,她好似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他已走了,她也暂不用再去想别的任何事了。如他叮嘱的那样,好好先睡上一觉，也是好的。
她闭目睡去。然而，夜游神却还是不肯显示它的仁慈，送来的梦境，再度令她辗转难安。月下的花林，无边无际的黑暗湖水，燃亮了半边长安夜空的熊熊宫火，那自荒宫门槛后缓缓流渗出来的污血，女人歪歪扭扭地被透喉的利箭钉死在画墙上，凄厉恶毒的诅咒，疯狂而扭曲的脸孔……
梦魇支离破碎，却交叠往复，没有尽头。絮雨遭到了完全的镇压，她奋力抗争，于惊惧里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全是梦，快些醒来，人却又无论如何也是睁不开眼，只觉浸入一池冰水，周身寒凉，四肢麻冷。
她是被冻醒的。
她定了定仍咚咚疾跳着的心，坐了起来，这才发觉，阁间太过高旷，燃着的暖炉也无法留存热气。她在噩梦里却踢开了被，手脚寒凉，齿关瑟瑟，而湿汗，又浸冷了后背的衣裳。
她卷回冰冷的凌乱锦被，将它胡乱拥在身前取暖，再也睡不着，发起了愣。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远处，深更的沉沉宫漏之声响起，越过重重殿宇和高耸的墙垣，飘到这空阔的绮楼窗后。
她自榻上下了地，漫行来到窗后，推开那一面被人闭合的窗，朝外望了出去。
渭水如一条玉带绕流城北，日夜不息。它所滋养的丰盈漕河贯穿了南北，恰如这座城池的血脉，成为它永葆生机的源头——在河的两岸，纵横交错的整齐的坊墙之中，王公豪宅、民居店铺、寺庙道观、亭台楼阁，如天河繁星，聚拱着这座如天枢北斗的四方围城。
冰冷而清冽的月光下，整座长安，正静静地匍匐在她足下。
她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待再次闭窗，忽然，那手顿住。
就在此刻，羽云楼前一座连桥的桥头前方，竟亮着几团火杖的光。是宫卫举的火，模糊地显出了一架停落在桥前的坐辇的轮廓，涂金的辇架因着火的照耀，反射着闪烁的光。辇里有人坐着。那人仰着头，若在凝望她这面亮了灯的窗牖的方向，极力想望见什么似的。
夜色深沉，这道坐影一动不动，更不知来此已有多久了。
她那才平复下去的心登时再次激跳起来，急忙转身，一时自己寻不齐衣裳，急呼阁外侍女入内，在帮助下，她匆匆穿戴，连乱发也来不及梳齐整，胡乱绾起，便匆匆出了阁，沿着楼梯疾奔而下。
她出大门，奔向对面的皇帝，冲到了他的膝前。
“阿耶！”她叫了一句，惊异不已。
“你怎会来此？”
皇帝早听到了她朝着自己来的奔步之声，低了头，在侧耳细听。
此刻他摸索着，握住她手，接着，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面上露出微笑。
“朕是来接我嫮儿的。”皇帝道。
“傻女儿！你是朕的女儿，外面若是不想待了，回阿耶身边便是，难道阿耶还会笑你不成？怎就将自己弄得无处可去，要一个人躲在这冷清之地过夜？”
皇帝语气极是温柔，却又含了几分责备之意。
絮雨呆了。她定定望着坐辇里的皇帝，忽然，今夜忍了不知多久的眼泪，那噩梦中也不曾流的眼泪，如溃堤的河湖之水，霎时失了阻挡，自眼眶坠落。
“嫮儿你哭了？”
皇帝迟疑了下，抬手想摸她面颊。絮雨一面极力想将眼泪逼回，一面躲闪，摇头否认：“没有——”话出口，泪更是纷纷，慌忙止声。
皇帝双眉立刻皱起，面露焦急之色。他一手按抓住辇侧的把手，借力，人便要起身。
“阿耶你坐着！”絮雨慌忙嚷道。
皇帝缓缓坐了回去，顿了一顿，朝她张来双臂。
“嫮儿你来。到阿耶这里来！”他沉声说道。
絮雨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呼了声“阿耶”，一下便扑跪过去，抱住了皇帝的膝。
皇帝不再说话，摸了摸女儿的秀发，接着，解了自己身上的冬氅，裹包住女儿寒凉单薄的身子。
伴驾的赵中芳早已将全部随从打发到了连桥的另侧，自己也退开了几步远，见状，转过脸去，悄悄拭了下眼角。
絮雨趴跪在皇帝的膝前，默默流泪了片刻，情绪很快缓了回来，担心皇帝的身体。
她飞快抹了下脸上泪痕，抬起头。
“我没事了。阿耶不用担心我，快些回吧！”她要将那暖氅还过去，赵中芳已是走了回来，往皇帝身上加披了另件带出的大氅。
皇帝含笑点头：“那就好。你也随阿耶回了。此处新宫，未受人气，不是过夜的好地方。”
赵中芳招手命人抬来另架坐辇。絮雨顺从乘上，跟随皇帝一路静默地回到了紫云宫。
皇帝亲自送她到了仙福殿。
此殿距紫云宫不远，专为她在宫中歇息方便而设，一切布置也以她喜好为准，此刻殿中烧得温暖如春。赵中芳亲自服侍她就寝，皇帝也没有离开，在旁等待。终于，待到絮雨全部安顿好，人躺了下去，皇帝也不用人扶，自己慢慢向她行来。
“阿耶你也去睡吧！”
絮雨要起身接他。
皇帝摆了摆手：“不用，你就躺着！光亮的地方，阿耶还是能看到些模模糊糊的影的。走慢些便可。”
他来到女儿的榻前，便仿佛枕上的女儿还是那个幼时的小娇娇，探身过来，先摸了摸她手，感到暖呼呼的，他的面上露出了一缕满意的微笑，哄道：“快睡吧，等你睡着，阿耶就回去了。”
寝殿里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亦清晰可闻。絮雨闭目了片刻，又睁眼，悄然望向自己父亲。他侧身对她，静静地坐在榻沿上陪着，眼皮垂落，叫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睛，但他眼角皱纹的纹路，却是柔软而温和的。
她暗暗地看着，心酸之感慢慢又袭上心头。
良久，皇帝小心地拢了拢她的被角，缓缓站起身，朝外走去。
絮雨望着他渐去的背影，忽然抑制不住心中一阵冲动，爬坐了起来。
“阿耶！”她冲着那道背影，叫了一声。
皇帝停步转面，笑着摇了摇头，叹气：“还当你睡着了！怎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装睡哄人，等阿耶走了，你就爬起来捣乱，不叫人省心。”
絮雨只觉腹肠一阵绞扭翻涌。
“怎么了？你有事吗？”皇帝立在原地，侧耳等了片刻，却等不到她开口，问道。
当年裴大将军的事，当真是阿耶你做下的？
她真的不信，自己父亲会做出那样的事。
这个隐隐的近乎固执的信念，也是她此前胆敢谋算，甚至半是逼迫地要那人做了她驸马的最大的底气。
这话已是冲到了她的舌根底下，然而，在就要问出口的那前一刻，她忽然又怯惧起来，彻底失了勇气。
前行的道途里，善良和持守，往往会沦为最易先被抛弃的累赘。更何况，一个被推立在了风口浪尖上的人，怎能用常理去看待？
世上自也有真正高尚之人，风摧而不折其腰，玉碎而不改其志，譬如，那个人的父亲，曾经战死在了北渊的那位大将军。
他是真正的英雄，名足以列圣。
可是她的阿耶，曾经的他，到底面临过如何的抉择，在最后，他又做了怎样的一个人？
她怔望烛影里皇帝那一张慈爱的苍老面颜，慢慢地，摇了摇头。
“无事……”她定了定神。
“只是想叫阿耶行路慢些，早些睡。”
皇帝笑了起来，笑容里充满怜爱和欣慰。
“好！你也好好睡。阿耶听你的，这就回去休息了。”
他转过身，赵中芳上来接他。他便在老宫监的扶持下继续前行，脚步却不知为何，比方才显得更加迟滞。
快走出寝殿，他忽然停了，再次转面朝向絮雨。
“对了！差点忘记了，阿耶这里有件重要的事。你的赵伴当前些时日和阿耶讲了一句，说你阿娘陵寝的外道上，有片壁画没做好，脱落了下来。此事朕一直记挂在心，颇为不安。不如明日，你代替阿耶过去看看？”
皇帝一面说，一面转望向身旁的老宫监。
赵中芳起初仿似一怔，但立刻，他仿佛想了起来，点头称是，向着絮雨解释：“是几天前的事。守陵官派人告知了老奴，老奴和陛下说了，陛下便记着了。”
“嫮儿你这些时日很是辛苦。好在近来渐渐太平，阿耶虽还离不开你，但放你几日，还是不成问题。此事交给别人，阿耶也不放心。你去看下，顺道也当做散心，替你阿娘修好画，你再回来，如何？”皇帝继续说道。
絮雨沉吟片刻，点头：“也好，那我快去快回，凡事托给赵伴当了。”
“公主放心。陛下这里，老奴会照顾好的。”赵中芳低下头，恭声应道。

第130章
天空阴霾密布,风冷得刺骨，长安人盼的今岁第一场瑞雪迟迟不至，但这天气,也足够冻得走在街道上的路人缩脖跺脚,恨不能将全部冬衣都搬出来裹身御寒了。
在西市漕河边的一处码头上,顾十二领着几十壮汉，正忙着将主家刚运到的十几船木材运送上岸，堆到仓库里去。
郭果儿今天也在。
他所在的陆吾司，本就是为圣人万寿而设的一个临时衙门,而今万寿取消，裴萧元又有事上身,衙署名存实亡,李诲近日也不大出来了，更不方便这个时候继续寻裴萧元习艺，无须他侍伴,他便回了这里。
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也不知哪里来的闷气，做事当做发泄，抬着比人腰还粗的伐自深山的老木，健步如飞，很快,个个都出一身热汗。有人干脆效仿顾十二，将上衣脱了个精光,打着赤膊干活。
顾十二停下喝了口水,看见郭果儿亦是一头热汗,又不肯像别人那样脱衣,便叫他过来休息。郭果儿摇头说不累,顾十二作罢,扭头冲着众人喊：“都加把劲！早些把活干完！晚上我请客，全都吃酒去！”
众人隐隐知他和个寡妇相好了很久，只是瞒得很紧，不知到底是哪里的寡妇，闻言，轰然道谢，当中也有人壮着胆子玩笑，问他何时做新郎官，请吃的是否是喜酒。顾十二双目一瞪，将碗里喝剩的水泼向那取笑之人，对方躲避不及，被泼了个满头满脸，狼狈不堪，周围人大笑，气氛一下便活络了起来。
“你和宁王府的那个小郎君不是经常一起吗？近来可有什么关于裴郎君和朝廷的消息？”顾十二想起昨日去寻裴萧元的情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又问了声郭果儿。
郭果儿沉默摇头，顾十二只好作罢。忽然这时，前方起了一阵骚动，一队佩有禁军符图的全副武装的人马沿着河岸，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看起来，似在执行任务。
街上的行人和商旅怕被冲撞到了无处可以讲理，纷纷躲避，原本热闹又秩序井然的街道一下变得鸡飞狗跳。
顾十二认得这领队，名叫蒋照，是北衙禁军将军卢景臣的副手。卢景臣来历不用多说，是与韩克让几乎相当的一个人物了，这蒋照平常便仗着身份趾高气昂，颇瞧不起人。
顾十二见此情状，心里虽是有所不满，只也知如今非常时期，对方又确实来头不小，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能阻拦的，只作不见，正要掉头继续自己的事，不想那蒋照停马，朝着这边望了一眼，接着，扬了一下手臂，那一队几十人的禁军立刻下马，朝着这边疾奔而来，霎时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你便是顾十二？”蒋照骑马来到近前，打量一眼，问。
顾十二点头应是。
“抓起来！”蒋照冷冷说道。几名靠前的禁军便拿着锁链，一拥而上。
顾十二岂是轻易就范之人，拳打脚踢，几下便将近身之人打倒。
“为何抓我？可有衙门公文？”
顾十二打倒人后，扬声发问。
蒋照一怔，又见他面无惧色，心里越发着恼，冷哼一声：“卢将军拿你，还要什么公文？你自己犯事心里不知？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此时，顾十二手下那一大拨人见状，放下活，纷纷抽出各自方才因了干活而收起的刀枪和棍棒，全部围了上来，站在顾十二的身后。又早有人见状不妙，去传呼还在别处的兄弟。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到，还有正撑船行来的，一下便聚了至少百人，将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人对几十人，双方气势登时倒转。
蒋照今日前来拿人，又怎会将这些苦力脚汉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对方一下竟能聚起这么多人，万一当真拒捕，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能占上风，倘叫他逃走，那更是不妙。
他心中后悔轻敌，没再多带些人，面上变得愈发疾言厉色：“好啊，这是想公然对抗朝廷？正好，趁着都在，今日便将你们这些平日祸害市井的为非作歹之徒一锅端了，全部捉拿归案，也算是为民除害！”
他的话音落下，附近那些聚来看热闹的商人和坊民纷纷面露不忿之色，低声议论，码头周围发出一阵杂乱的嗡嗡之声。
“你说谁泼皮？我们一干兄弟，可都是在金吾卫里记过名的武候！”顾十二身后一个性直之人不忿，出言反驳。
蒋照讥笑：“今非昔比，都什么时候了，还拿陆吾司来吓人？你们的那位司丞，如今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众人平日对裴萧元极是尊崇，此刻听他口出不敬之言，顿时全被激怒，一股脑地朝前涌上，大声叱骂。蒋照又怎肯当众失脸，急忙下令，指挥手下在马前排队：“卢将军有令，胆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上弓！”
随他一声令下，他带来的几十禁军立刻在他面前列作战队，弓弩手排在最前，迅速上弓，利箭对准了对面之人，蓄势待发。
众人一阵静默，暂停不动。几个顾十二的心腹——皆是亡命之徒，相互做了个眼色，走到顾十二身后耳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全都没有家累，随便去哪都行！等下全部冲上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便趁乱走，我们随后再从小巷走，散去各地，过后碰头！”
倘若从前，遇上类似之事，顾十二自然如此照办，且也轻车熟路。然而这回，他却犹豫了起来。
对方为何要拿自己，他心里隐隐明了，知这回和从前不同，一走了之，未必顶用，反而连累更多之人。
正踌躇不决，对面蒋照目露戾色，抽出腰刀高举过头，一面挥舞，一面大吼：“顾十二！你再不受缚，休怪我下令放箭了！我数到三！”
“一！”
“二！”
“三——”
“住手！”
就在周围坊民惊恐地睁大眼目，弓弩手蓄势待发，顾十二身后众人色变激涌之时，伴着一阵马蹄踏过埠头石板路面所发的杂声，有人厉呼了一声。
接着，另一队人马便从长街的另头穿街而来。发出的动静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蒋照亦扭头看去，见对方是金吾卫，那骑马领头之人身着甲胄，面容威严，竟是金吾大将军韩克让。
蒋照在禁军当中份位不低，且禁军属北衙，从来和金吾卫两不相干。然而韩克让却是三品大将军，终究压他一头。他心里虽有些不愿，迟疑了下，还是下马，朝韩克让抱拳，行了个礼。
“下官在此执行公务，不料韩大将军到来。倘若阻挡了大将军的路，下官先行让道。”
他说完，便命手下人收阵退到街旁，让金吾卫过去。
韩克让却不动，骑坐在马上，岿然不动，目光扫了眼还全身紧绷的顾十二等人，指着道：“此人寄名陆吾司，只半个金吾卫的人，但也算是我的部下了。犯事我自会处置。你们去吧，不必插手。”
蒋照一愣，脸上勉强露出笑意，上前再次行礼，又道：“下官此行，乃奉卢大将军之命。此人牵涉到一桩要案，下官拿不到人，回去如何交待？还请大将军行个方便，勿为难下官。”
韩克让笑了笑：“不就是你上司的事吗？回头我和他打声招呼就是了。”他说完，见蒋照还是不肯走，脸色骤然转寒，冷冷道：“怎么，莫非还要我给你立下字据不成？”
韩克让在皇帝身边是何等人物，蒋照见他翻脸，怎还敢继续抗命，只好作罢，连说不敢，朝对面作了一揖，道了声收队。禁军弓弩手悉数遵命，他领着人马悻悻而去。
随着这队禁军撤退，码头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懈了下来。围观的众多坊民见状，纷纷朝着韩克让欢呼拜谢。顾十二也暗暗松了口气。知无论如何，自己落到韩克让的手里，总比别的地方要好。
他定了定神，大步走到韩克让的马前，朝他叩首道谢，随即主动伸出双手就缚，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和别的任何人都无关！大将军绑我便是！我跟着大将军走！”
他口中如此说话，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就算是到了皇帝面前，也一口咬定，是自己贪图钱财干下了那桩杀人之事，至于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又庆幸昨夜没睬那寡妇的哄，将两人相好的事过了明路。否则，这回就要连累到妇人了。
韩克让只微微皱了皱眉，一句话也无，调转马头，丢下愣怔在了原地的顾十二，径自带着人也去了。
郭果儿夹在人群里，将一切都收入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忧虑之色。在众人为着庆幸而纷纷大笑之时，他慢慢后退，随即挤出人群，转身匆匆离去。
这一天，一早，天方蒙蒙亮，絮雨便整装完毕携着画具上了路。杨在恩带着几名服侍的阉人和宫娥，张敦义领着护卫，从夹城直接出了长安。
她本想骑马，路上速度快些。然而负责此事的赵中芳却舍不得，说天冷风大，坚持为她安排马车，她不肯，他便拖着残腿下跪恳求。她拗不过老宫监，最后只能坐上马车，出发去往昭德皇后陵。
出城之后，行过几十里地，接近山林，道路结冰，马车走得愈发慢了起来。原本骑马半天可到，看这速度，怕是大半天也未必能到了。
车厢披覆厚重毛毡，内又燃着烧得极旺的火炉，絮雨整个人被淹没在一张又厚又软的裘毯里，大约是昨夜又没睡好的缘故，出发后没多久，疲倦之感再次袭来，昏昏欲睡。
她在朦胧里不觉睡了过去，醒来也不知自己睡多久了，顺口问了句，方知将近正午，路却才只走了差不多一半。
“前头一二里地便设有帷铺，等下便到。到了，公主稍事休息，用些饮食，再慢慢上路不迟。”车外，杨在恩应道。
做了公主，便只能照着公主的方式行事，否则，身边之人无所适从。
絮雨漫应一声，任由马车带着到了休息的地方。下来，进到一顶设在路旁的暖帐内。奴子们奉上饮食，虽也精美如同身处皇宫，然而她却半点胃口也无，强行吃了几口，甚至生出反胃之感，便作罢，休息了片刻，上马车继续前行，竟又睡了过去。
当再次醒来，被告知将近黄昏，快要到陵寝了。
她一点儿也不想动，整个人懒洋洋地蜷卧在裘毯之中，盯着车厢角落里悬着的随了马车前行而微微晃动的一只香囊，思绪渐渐飘忽，眼前又出现了昨夜的种种之事。
她和那人之间的裂痕，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露了端倪，显出了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经过昨夜，他或许也猜到她知道了什么，就好像她明白他知道了什么一样，所以，才会在她出言让他离开之后，掉头去了。
留下，确实已是没有意义了。便似她要求他给予的那个亲吻。除了心照不宣的尴尬，再寻不到半点在这之前的怦然心动和甜蜜之感了。
絮雨微微皱眉，闭了目，在裘毯里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了一只柔软的枕里。
忽然，她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她知道了一个秘密，不愿回永宁宅，也不敢回到皇帝的面前，但是，皇帝还是知道了。他亲自连夜接她，然后，毫无预警地，忽然安排了一件她无法拒绝的事，将她送出长安，叫她过几天后再回去……
好像哪里出了点问题。
这段时间以来，阿耶所有关于朝政的事，在她这里都是透明的。
然而，他派密探一直在查韦居仁的下落，此事却将她瞒得死死。
倘若不是因为偶然，她在果园坊内无意遇到顾十二去寻他，她是半点也不知晓，竟还有这样一件事。
一种不详的预兆之感朝她袭了过来。
絮雨慢慢睁眼，坐了起来，低头沉思之际，忽然，她听到马车后面的方向起了一阵轻微的杂声，仿佛是有人上来，却被挡在后面，不容接近。
“出什么事了？”起初她以为是附近路过的猎户或者山民，便问跟在车外的杨在恩。
“我们慢，有人也走这条路的话，让他们先过，不要阻挡！”她吩咐道。
杨在恩哎哎地应是。
“姑姑——”
仿佛有一道隐隐的呼唤之声响起，还没发完，又戛然而止。
这声音……李诲？
马车还在前行，絮雨一把推开车窗，探头望了出去。
在渐重的暮色里，远远地，她看见张敦义带着几名侍卫停在后面，竟横马截道，强行拦了两匹从后而上的马。马上的两人，皆是少年。
一个是郭果儿，另个果然是李诲！
郭果儿不敢抗拒过甚，已被几个侍卫架在路边，口里堵了东西，无法发声。李诲欲强行破路。然而，他的骑射功夫虽也日渐长进，但遇到金吾卫里身手数一数二的张敦义，如何能够抵挡。被一刀压在马背之上，人便难以动弹，接着，口也被紧紧堵塞了起来。
他正在徒劳挣扎，脸憋得通红，忽然看见前方原本随着马车渐渐远去的絮雨露出了脸，奋力一个挺身，一口咬住张敦义的手，张敦义吃痛，竟叫他挣脱了出来，大喊一声姑姑。
毕竟是宁王府的长孙，张敦义也不敢真的下狠手，急忙再次扑上，又将他的脸牢牢地扑压在了马背之上。
“住口！陛下有令，不许惊扰公主！”他低声叱令。
然而已是迟了。絮雨早命马车停下。杨在恩百般推脱，只劝她继续前行，快去休息。絮雨便自己下车，快步走了回来。杨在恩顿了下脚，慌忙从车厢里取了件大氅，捧着追了上来。
“放开他们！”她下令。
张敦义慢慢松开了手。几个侍卫也只好撒开了郭果儿。
李诲一得自由，人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冲到了絮雨的面前，嚷道：“姑姑，不好了！”
郭果儿此时也快步走来，不待絮雨发问，将上午在西市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他跑来找我，和我说了事。我便去找师傅，找遍各处，也不见他人。”
他头发被风吹得炸毛，面颊更被风刀打得通红，却是全然不顾，神色焦急无比。
“这些时日，宫里出了那么多事，我便听阿娘的，外头少去，也不去烦师傅了。这回我怕师傅要出事，打听到姑姑你出城，就追了上来！没有姑姑不成！姑姑你快回去看看吧！”
没等到李诲说完，絮雨的心跳便加快了几分。
她片刻前的那种预感，竟然得到了证实！顾不得细想，她立刻转向张敦义，命他给自己牵匹马来，掉头回去。张敦义却不动。
她蹙眉，也不去和他多说了，自己走向一匹停在路边的骏马，命侍卫下来。杨在恩一边追着让她添衣，一边苦苦哀求她不要回去。絮雨哪听这些，待那侍卫惶恐下马，攥住了马缰，待要翻身上去，此时，只见张敦义一个箭步上来，唤人列队，挡在她的身前，堵住了回去的道。
“卑职奉命务必要将公主送到皇后陵寝。请公主回马车，继续上路。”
他下跪说道，语气恭敬，然而显然，举动却半分也是不让。
她出来将近一天了，不知已发生了什么，本就焦急无比，见状大怒，从近旁一名侍卫的腰上一把抽出佩刀，指着张敦义道：“你让不让？再不让，信不信我杀了你？”
张敦义恭敬叩首：“皇命难违。公主可以杀我。但是，除非公主将我和所有侍从全部杀于此地，否则，只要有一个人还在，便需将公主送往该去之地。”
他说完，从地上起了身。“来人！护送公主上马车！”
车夫早将马车退赶了回来，打开车门，躬身等待她上去。
絮雨盯着张敦义的眼。他垂了眼，不敢和她对望，然而脚步依然半点也不肯让。
絮雨缓缓举刀。
随了面前一道突然烁动的刀光，张敦义闭了闭目。然而，刀锋却未落到他的身上。
他睁眼，看见公主左臂的雪白皓腕之上，已是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破口。
殷红的血，迅速地沿着她腕上的伤口流淌而出，洇染了衣袖，又不停地淌落在地，状若雨点。
“姑姑！”
“公主！”
在场的所有人，谁都没有料到她竟会如此行事，纷纷惊呼出声。张敦义反应最快，惊骇万分，上前便要夺刀。
絮雨后退了一步，这一次，已是将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我知你奉命行事，我不杀你。但你若敢再拦我一下，我便割颈于此。我说到，便会做到。”
她望着对面的侍从，语气是决然的平静。
张敦义仍是未从方才的巨大惊骇中回神。他的视线从她那正在不停流血的伤臂上掠过，慢慢地，沉默地低下了头。
李诲冲上，用力从自己内穿的衩衣上撕下一道白绢，一圈圈使劲地为她裹扎手腕。
絮雨弃了刀，一言不发，上马转头便朝长安疾驰而去。
天早已黑了下来。
裴萧元仍独自坐在渭河之畔，他曾于大婚前夜祭祀遇刺的那个地方。他的身影如同坐化，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在他的足前，刚翻腾而过的一朵浪花的流经之地，苍莽之水将要抵达的远方，便是河东，他父亲的埋骨之地。
是在他小的时候，他要去到皇宫丹凤门前为父亲和八百英烈鸣冤求告的那个前夜，他被他的母亲，带到了这里。
她微笑着和他说，将来，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是什么事，倘若他想告诉他们，只要他对着这条流水，心所有想，故乡的魂灵，便一定能够感知。
所以今日，他又一次地来到了这里，这条永不绝息的河流的水畔，如此坐了许久，从白天都日暮，从天黑到深夜。
一片冷羽似的异物，飘飘荡荡地被水边的风吹着，从天而降，最后如柳絮般，轻沾在了他的眉头之上。
天空飘起了小小的雪。
长安人盼了已有些时候的今岁冬雪，终于，在这一夜，无声无息地降临到了大地。
裴萧元从远方收目，看着片片白色的雪绒随风吹到水面上，如跌入一只张自地面的黑色巨嘴，迅速消失，无影无踪。
他也该去了。
因为，这便是他入长安的初衷。
他从水边起了身，上了马背，举起酒嚢，饮着囊中最后一口冰冷的酒，在这一片微茫的初雪之中，催马，向着前方的那座城池而去。
倘若初衷是可以权衡背叛的，那么，世上还有什么真正值得人去景仰？
倘若这样，便能叫他轻易换得全部所想，一个令人如饮甘醴、如一头撞入极乐的世界，他这一生，都将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第131章
细雪夹着冷雨,落在了长安郊野的田地里，潜入沉梦的街角巷陌，打湿了家家户户的屋瓦和檐头。
裴萧元独骑走在这个无人的夜里,如走在空城之中,未受半点阻挡。连不断迎面遇到的一队队的夜巡卫士,对他亦是视若无睹，如他从不曾存在过一样，只在和他擦肩交错过后，才会悄然回头,或是不安，或是疑虑地张望几眼他的背影而已。
一面双门紧闭的宫门,渐渐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里。马蹄踏着雨雪沾地融化的湿漉漉的街,继续带他前行，最后来到了那门的前方，停了下来。
这便是皇宫外门,每日俯接了无数从它前方横街之上走过的长安人的敬畏目光，连上城楼，它高达十丈，朱漆涂门，金钉饰面,一对口衔巨环的鎏金兽面铺首，尽显天家皋门所应当有的雄伟和威严之态。
也是这面大门之外,许多年前的一天,一位母亲曾领她儿子向它跪了许久。他们求的,也只是门后那高位之上的人的宽恕,好为一群激愤的人换得继续活命的机会。
那个时候,真相是什么,自是没有资格提及。
时至今日，真相是什么，依旧没有答案。
他下马，摸了摸金乌骓的左耳。这是告诉它，自己回往它来的地方。它近乎灵通，受他调|教至今，几已和他心意相接。然而这一次，金乌骓只晃了下马首，静静立着，不肯迈蹄。他再次发令，金乌骓若迟疑不决起来，原地不安地抬蹄数下，蹄掌轻敲宫门外那坚硬的铺石路面，发出几道空灵的敲声。
裴萧元倒握腰刀，以刀柄轻顿数下马臀，低低叱了声“去”，金乌骓哕了两声，扬蹄跳起，终于循他指令，向着城北天龙厩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渐去的马蹄声中，他抬臂，叩动铺首。
宫门应声而开，敞在了他的面前，向他展露出门后那一条长长的，无尽似的飘着湿雪的漆黑宫道。
“少主！”“司丞！”
这时，身后响起数道隐含惊惶和焦虑的呼声。裴萧元顿步转头，看见十来人从横街对面远处的一团漆黑中现身，朝他疾步奔来。除去陈绍、顾十二等人，还有刘勃等五六个衙署里他此前的左右手。
“少主三思！倘若是因前次的事连累到了少主，卑职等人承罪，死不足惜，少主却是金贵之身，岂能如此犯险！”陈绍下跪，重重顿首到地。顾十二亦同跪。
“司丞切勿冲动！凡事皆有余地！属下虽不知到底出了何事，但便是天塌下来，司丞也可找公主啊！她最是心软，只要司丞开口，她定会相帮！”刘勃亦是焦急不已，带人也下跪恳求。
“不止我们几个！若非夜禁不便聚众，外卫里的许多人被压了回去，否则，他们也都要跟来的！”刘勃又道。
裴萧元沉默了一下，整衣，朝对面一众父家旧部和下属，正色深深作了一揖，随即直起身，微笑道：“此事非你们所想那样。放心吧，我不过是去求见陛下一面而已，何至于到此地步！”
“你们都起来，快些散了，回吧！如今夜禁异常严格，勿令放你们来的兄弟为难！”
他再朝几人拱了拱手，转身迈入宫门，循例解了随身刀剑之器，抛给宫卫，随即迈步朝前而去。
他走过桥下暗波溶溶的龙首渠御桥，行经左右金吾仗院。再过去，前方便是钟鼓楼旁的第二道宫门了。
那门在夜色里静静地敞着，若已待人许久。
他继续穿门而过，待走过面前的龙尾道，“儿郎子！”忽然，有呼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萧元步足一顿，停下。
“你要做甚？”宁王从门廊中出来，径直发问。
“乞见陛下，有事求教。”他行礼应说，语气如常。
“勿去！”宁王神色严肃，语调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并非本王不顾身份向你指令，而是你伯父的吩咐。就在不久前，他曾来信给我，托我转你一话，叫你放下心念，切勿执见。”
裴萧元转向东都方向，行拜礼，起身后，道：“伯父知我，便如他当初拦不住我来一样，不再直接告我，而是转请老殿下了。”
“我实是该死，冥顽不灵，致令伯父时刻牵挂，不得安宁，如今又惊动老殿下……”
宁王摆手，快步到他身前：“二郎君！你也知我一向视你如同子侄，此次就算没有你伯父的托信，我也不会坐视不管。你听我一句，你犯错在先，圣人无意追究，已是天恩，事情就此打住，你勿再执着，对谁都好！”
“老殿下的心意，小子心领了。只是今夜，我既已来此，便不会再退。”
裴萧元转身待去。
“你想过后果吗？”
宁王双眉紧皱，冲着他的背影继续说道。
“你将彻底自绝于圣人，自绝于公主。并且，倘若本王告诉你，即便你问出结果，那结果也是你所不能承当的——”
他顿了一下。
“无人能够承当，哪怕是圣人！如此，你还是不肯放弃？”
裴萧元沉默了良久，最后一言不发，转身，再向宁王深深作了一揖，又后退数步，以表敬意，接着，走下了那段逶迤屈曲的龙尾道。
宁王想起裴冀信上最后之言，倘实难劝阻，那便由他。
奈河无边，自渡为舟。
世情难解，惟人自解。
他望着前方那继续走在湿漉漉雨雪道上的背影，终只能摇头，长长喟叹一声，忽又想起公主，抬头望一眼这雨雪交加的夜，越发焦急起来。
一路畅通无阻，紫宫已在眼前。这个寂静的雨雪夜里，周围的宫阁角楼昏暗无光，唯有此处，此刻依然灯火通明，若高高悬浮在天的一座明台，日夜受着来自人间万物的无边敬仰。
在这座明台大门前方的一段宫道之上，立着一道披甲的魁梧身影，乍看，如一尊门神。
是今夜在此值夜的金吾大将军韩克让。
韩克让背对着宫道旁的灯幢，整个人被夜色隐没，只有淋化在他面容和盔甲上的雪水，在透来的一片模糊宫灯昏影里，烁着幽暗的光。
从裴萧元初次入京于紫云宫外见到韩克让开始，他这个据说早年在战场上也杀人不眨眼的上司，便一直是以亲切的形象而为裴萧元所熟悉的。
然而今夜，韩克让却显得冷漠异常。
也或者，心肠刚硬、双手染满血煞，才是这位君王心腹的真正面目。
在裴萧元走到他的面前，为着白天之事向他恭行谢礼之时，他只侧目望着，神色阴鸷，一言不发。
裴萧元并未在意。
“白天西市之事，多谢大将军的照拂。”他继续说道。
“韦居仁尸首埋在二十里外西山脚下，大将军明日可叫人随顾十二过去，将尸首起出，便可结案。事全部是我一人所谋，我之罪，和旁人无关。我会向陛下请罪。”
他说完，再次行礼，这才从韩克让的身旁绕行而过。
就在擦肩之时，刀光掠来，迅如疾电，那刀架住了裴萧元的颈项，迫他停了脚步。
“裴家二郎，听我一句劝，这就回头。回头了，从前如何，往后还是如何，陛下仁慈，不会和你计较你犯下的事。”
裴萧元立了片刻，抬臂搭手在刀刃之上，将刀从自己的颈上推开。接着，迈步向着那敞开的宫门行去。
韩克让霍然转头，双目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你会后悔的。”
他咬牙说道，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威胁之感，又似隐含恐惧。
然而那道背影未再停顿。
裴萧元登上宫阶，走入宫门，沿熟悉的外殿，穿行在道道如从天悬落的帷帐间，经过那一面槅子门，终于，走到了那个地方。
条条儿臂粗的巨烛灼灼耀燃，将整座大殿映得煊亮无比。皇帝身着一袭宽松的燕居常袍，腰带也未束缚，人靠坐在一张阔榻之上。他微微阖垂眼皮，聆听赵中芳所发的声音。赵中芳跪坐榻前御案之侧，正恭捧奏章，逐一念过。
“……钦州地震。户部员外郎崔宁及宣慰使兰泰上表合奏，二人已于十日前抵达，奉命慰民，并存恤所损之家共计千余户口。至上表日，灾民大半已得安置……”
“御史中丞李坦上奏，西平郡王剑南节度使宇文守仁世代忠勋，累计前功。守仁更得授方隅，所寄殊重。其子年初入京，本为贺圣人万寿，今万寿暂悬，守仁自言神弱体衰，遍视左右，难寻可倚重者，亟盼世子归家。奏请陛下，宜早日令世子出京尽孝，以安臣下之心……”
老宫监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直，却在这座高旷的殿堂顶角里发着回声，余音微微绕梁。忽然他看到静静立在内殿口的那道身影，一顿，声缓缓放低，那殿梁的回声随之渐息，直至悄绝。
皇帝起初一动不动，也未催促。片刻后，待声音完全停止，他问：“怎不念了？”
“是有人到了吗？”他轻声问。
赵中芳慢慢合了奏章，俯伏叩首，低声应是。
皇帝静默了片刻，抬起了头，睁眼。
“既来了，便进来，还站外头作甚？”他的语调听起来，如一老父，责备一个不懂事的亲宠之子。
裴萧元迈步走了进去，行到榻前，如常行叩首之礼，口称拜见。
皇帝面露微笑，目光循着声响落到他的身上。灯火映照，双目透着慈色。
“怎样，近来休息得可好？”他叫裴萧元平身。
“朕这两日正在想，万寿停悬，陆吾司暂无要事，你再留任，于你能力，也是委屈。正好，中书行台之下，缺一侍郎。朕想着，你年纪虽轻，但文武双全，学识不俗，又功勋累身，担此职位，颇为合适。你意下如何？”
不待裴萧元应，皇帝又如此接着说道，说完，便静静等待回复。
侍郎官位虽也四品，与他此前得授的中郎将无二，但实际，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中郎将不过武职，而中书行台却辅佐天子朝政，是掌议政务的枢机之所，朝堂真正的权力中心。三十岁前能入其中，担任给事中或是舍人者，便属凤毛麟角。如今皇帝竟有意直接擢他为侍郎，而他的出身，又非科举，只是一名此前一直服役在边地的武将。
这实是极大的信任和恩宠，且寓意深长。如此年轻便入中枢，历练过后，将来比及朝宰，登上无数仕途中人梦寐以求的巅峰之位，也是顺理成章。
赵中芳屏住呼吸，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这个青年人，暗盼无限。
然而，这道身影却如石柱，无半点应当有的反应。
殿内一时不闻半点声息。
他身上沾积的雨雪之水受热渐化，沿着衣角凝成水滴，坠溅在他靴履所立的宫殿地面之上。
皇帝被这极轻的水滴之声惊动，侧耳听了几下，又转向赵中芳：“说外头下了雪？小儿郎身上可是湿了？先带他下去，换身干爽衣裳。”
“驸马请随老奴来。”赵中芳立刻来到裴萧元的身边。
裴萧元朝他拱手辞谢，随即再次转向皇帝，望着面前这一位看起来和家中寻常年迈亲长无二的人，缓声却清晰地道：“陛下，臣今夜前来，是有事问奏。”
“哦。”皇帝眼皮动了一下，“何事？”
“自臣入京以来，曾不止一次，听不同人向臣讲述了当年北渊之战的真相。臣愚昧，听得越多，越发不敢做出论断。陛下乃神人降世，能察知隐角霾尘，见世人之不见。因此事关系臣先父之节，八百战死将士之名，臣虽齑末之身，却也斗胆，求问陛下，当年那一战，真正推手之人，究竟是谁？先父和一同阵亡的八百将士，是功，是罪，朝廷是否应当给予一个说法？”
赵中芳虽知今夜不会善了，然而，当听到如此直白的话竟从这年轻人的口中道出，依旧惊骇得脸孔发白。他不顾腿脚不便，冲上去，一把拖住裴萧元，一边奋力朝外拽，一边怒斥：“驸马！你莫非是失心疯了？竟敢胡言乱语至此地步！还不快些退下，且去换了衣裳，想好了，再回来和陛下说话！”
裴萧元笔直而立，如松躯柏干，深深扎根于大殿地面，任赵中芳如何拽扯，也是纹丝不动。
“来人！”
赵中芳朝外唤叫。很快，外殿奔入七八个身强力健的侍从。
“将驸马请走！”赵中芳厉声喊。
“让他说！”皇帝忽然说道，语气平静。
“说话又死不了人，你怕什么？”
赵中芳一呆，随即便扑跪在了裴萧元的脚前。
“驸马，老奴求你了！求你退出去吧。你怎敢如此行事？你在犯逆天大罪——”
“出去。”
皇帝说道，语调平淡。
赵中芳一抖。
“全部出去。”皇帝再次说道。
赵中芳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带着人，退出了去。
皇帝双目凝望着对面那道模模糊糊的直立着的影。
“裴二，朕对你不好吗？”他继续微笑道。
“你私下处置韦居仁。他可是朝堂三品大员，宰臣次列，你说杀就杀，还给埋了，毁尸灭迹；你纵容阿史那杀朕的儿子，最后你还徇私，没把他射死，放走了人！是你箭力不足以透背？朕不信。你知道他活着逃走，都干了些什么吗？不但北境，就连好不容易才镇服的西蕃，大约也又要乱了！”
“你背着朕，干下如此多的胆大妄为之事，朕都不和你计较！”
“不但如此，朕把朕的娇女也嫁了你。除了这个天下，朕不能给你，朕自问对你已是极大宠爱。朕的两个亲儿子，何曾有过如何待遇？你为何还是不知满足，竟敢来朕的面前，问出这样的话。”
“道你一句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分吧？”
至此，皇帝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寒了面，冷冷地说道。

第132章
裴萧元微微动容。
他向着前方之人,再次缓缓下跪。
“人非草木，焉能无悟。自臣受召入京至今，陛下对臣青眼有加,臣屡次犯上,而陛下皆予宽宥,及至下嫁公主于臣，对臣恩宠，更是当世无二。件件桩桩，臣铭记在心,没齿难忘。臣今夜来此，怎不知是忘恩至极之叛举,更辜负了公主对臣的心意,便是万死，也难报公主恩情之万一。然而，臣还是不得不来。”
“人死灯灭。先父和那八百死士,在世人那里，至多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同情者叹两声，轻慢者，诋毁几句罢了。莫说百年之后,如今尚能记起他们，乃至愿意费上口舌骂两声的人,怕也是没几个了。然而,于臣而言,他们是臣之父,臣之兄,臣之叔伯。人人皆有姓氏和名字,妻儿和家小。他们不是可有可无的死去之人。史官可以不记北渊，随意擦去这一群人曾为圣朝流过的血，如同他们从不曾为圣朝出战过，而臣这里，要臣和别人一样，当什么都不曾发生，就此抹平一切，以此来换得余生显达，臣怕是消受不了如此的恩幸。”
在他陈述之时，皇帝的眼角深深地下垂，面容一片漠色，又隐隐显出几分癯瘁之态，待他言毕，静默片刻，皇帝抬起眼皮。
“所以，你今夜如此闯来，到底诉求为何？”他淡淡问。
“臣方才已是言明，请出幕后之人。倘若先父和叔伯们确实不该蒙受冤辱，那么，便请朝廷还他们一个应当有的交待。”裴萧元叩拜，直起身道。
“你要的交待，等到了时候，朕会给的！”
“就这样吧！回去吧！好好做你的驸马，考虑朕方才的提议。”
至此，皇帝的声音里也透出了几分乏倦寂寥。他一手撑着榻面，动了下身体，似要自己慢慢靠躺回去了，然而，榻前那个年轻人却未曾发出半点响声。
想来还是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皇帝那已半歪躺的身躯在空中略略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怎么，你还不走？”
今夜他本不该来。
没有谁比他更是清楚，倘若来了，意味着什么。所有华丽的锦袍统统都将被撕扯下来，露出其下那或谁也不知到底会是何状的真实面目。也不管那面目到底如何，只要他踏出了这一步，那个他曾一脚误入的崭新的极乐柔情世界，从今往后，他也将不配再度拥有。
如果他从不曾认识她，如果，她不是面前人的女儿，或许，他也能够用别的方式来了结这一段在他心中横亘了将近二十年的旧事。甚至，以血还血。
然而，已经没有如果了。
当复仇变作了不可能，那么，剩下直面，为死去的人求取该当有的最低限度的公义，这是他如今能够想到的唯一可以做到的事了。他怎可能因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回复便转身离去。
“交待不是给臣，臣无须交待。朝廷欠的，是先父和那八百死士。”
“陛下指臣恃宠而骄。臣确是天下第一不知好歹之人。倘若他们在陛下这里是无罪的，臣再次恳请陛下，是现在，而非将来。”
裴萧元那清晰而平正的话声，响起在这座宫殿之中。
皇帝歪倾的身影凝固了片刻，接着，自己坐正，转面，朝向前方。
“裴二，你在和谁说话？”
他声透淡淡怒意，顿了一顿，语气又平和了些：“朕再和你说一遍，将来会给交待！”
“臣有罪。臣再问一句，为何不能是现在？”
“不阅世情，何以问道。你不在朕位，怎知朕的考量。朕言既出，便必果，何须事事和你解释！”皇帝冷冷地道。
“此事无须再说！退下去！”
他低低叱声，自己也摸索着缓缓侧靠下去，闭了目，背对身后之人，再不发半声言语。
裴萧元依旧正跪在地。
他缓缓抬头，凝目于面前这道如残冬日暮远山峰峦的枯瘦背影，望了许久。
“陛下。”他忽然开了口。
“您号称圣人，您的功业，有目共睹，就连臣的伯父，对陛下亦是推崇有加，称陛下为中兴之主。不但如此，陛下您也可称是仁主，竟容留罪□□儿老小在长安，甚至允许他们在皇家果园中做事，得一瓦覆顶，不至于饿死。古往今来，何时见过罪人亲属能得君王如此宽恕的优待？臣在第一次去看他们时，听到的，不是他们的怨恨和诅咒，而是惶恐，还有，对朝廷、对陛下您的感恩。流放之地，那才是他们原本的归宿。”
“陛下，您的天威和在万民当中的英主之名，早已如日月披泽，万物崇拜。为一群多年之前为国战死的人正名，还他们以应当有的名誉，并不会玷辱到陛下您半分的英名。”
“臣再次叩请陛下，给他们一个交待，让亡灵获得当有的尊重，令早日安息，不是继续等着将来某日。”
“他们已在地下快二十年了！”
他深深叩首，触额在地。
随他话音落下，夜殿之中再次沉寂了下去。
起初，皇帝那侧卧的背影纹丝不动。“你是在教朕做事？”忽然，皇帝冰冷的声音发自他的头顶。
裴萧元抬头，看见皇帝翻身坐起，面向着自己，脸容已是阴云密布。
“臣不敢。”
“身为人子，此为臣应当为父所发之声。身为人臣，此亦是臣之令范，当进言竭意。倘若臣侥幸不曾说错，请陛下纳之，则臣再无别求，感恩不尽。倘若是臣受人蒙蔽，向陛下发出如此狺狺犬吠之言，陛下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则请陛下教正。臣愿将方才狂言一字字吞回腹中，匍匐陛下脚前认错，粉身碎骨，任由处置！”
皇帝发出了一道嗓音哑哑的极是怪异的笑声。
“朕还是低估了你的胆量。你这是明目张胆，逼迫起朕来了？”
“臣不敢。”裴萧元应。
“你有什么不敢？”怪笑声里，皇帝点头。
“人子！人臣！你考虑得果然面面周到！那么朕问你，你今夜来此，将你另外一个身份又放在了哪里？朕对你一忍再忍，倘若不是嫮儿的缘故，你以为你此刻还能在此说话？”
“臣不过一戴罪之人，伧荒武夫，蒙公主垂青，是臣莫大之幸。臣死，来生报公主恩义。若侥幸活，则无论将来如何，必秉守臣曾对陛下许过的诺，竭尽全力，护公主一生，直至臣亡之日。”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道。
在一阵越来越是粗重的喘息声里，皇帝慢慢抬起眼，完全地睁开了他那一双原本始终微垂的眼目。
这双目蒙翳，然而此刻，眼眶中却凶光烁动，如万箭齐发，全部扑向对面之人。
“裴萧元，你有胆再给朕说一遍！朕没听错吧？你竟已想好，不要朕的嫮儿？”
“你敢不要朕的嫮儿！”皇帝嘎声，重复了一遍。
裴萧元闭了闭目，最后，深深俯伏在了皇帝的脚前。
“臣知臣今夜来，便是死罪，何来资格再敢觊觎天家公主。”
一阵死寂。
“朕的女儿，她不需要你来保护！”
突然，伴着一道狮吼象鸣般的愤怒咆哮之声，皇帝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榻上。在吼声冲上殿穹撞着殿隅所发出的嗡嗡不绝的回音声里，他整个人暴怒而起，从榻上翻滚而下，不料，一脚踩踏住一片挂落在地的衣角，登时失了平衡，站立不住，人朝前扑去。
近前便是御案，四方的案角和棱边，坚硬无比。
裴萧元几乎是下意识从地上一跃而起，伸出双臂，飞身扑上。
堪堪将人托住，下一刻又被皇帝狠狠拂开。他自己踉跄着，胡乱一把抓住了御案的边缘，终于，立足在了地上。
勉强站稳，起初他大半的身体皆伏靠案面，以此支撑，歪耸的一段背影一动不动，灯下，只见那死死攥着案缘的手的背上，青筋一径地跳个不停。
许久，他肩动了一下，接着，皇帝直起身体，缓缓转面。
“裴家小子！你不是想知道，当年谁是主使之人？你听好，朕这就告诉你！”
“你想得没错。当年的事，就是朕的主使！”
皇帝眼内阴霾重重。他咬牙切齿，从口中吐出了这一句话。
正裴萧元神情霎时灰败，眼角微微抽搐之时，伴着一阵杂沓的混合着刀甲碰撞的急促靴步之声，韩克让疾步奔入殿内。
他的面容形同扭曲，两道目光扫过眼皮垂落一动不动的裴萧元，“陛下——”他惶急地张口。
“滚出去！”皇帝愤怒地大喝一声。
韩克让一僵。
“没听见吗？”皇帝声极森然，“谁允许你进的？”
老宫监噗通跪在了韩克让的身后，叩头如同捣蒜。
韩克让终还是向着皇帝扑跪，叩了下首，慢慢地退了出去。
皇帝此时已直挺挺地撅直了身体，傲然而立。
“去！”他喝了一声，指着剑架方向，向着裴萧元下令。
“去拔剑！朕就在这里！你来复仇便是！”
裴萧元凝立不动。
皇帝等待片刻，呵呵冷笑。
“裴家小儿！朕认下了，你又待如何？是要杀了朕，还是预备反叛，去和李延还有你那位好友阿史那一道作乱，和朕作对？”
裴萧元的神情惨淡至极。他的双目通红，眼底是丝丝正在迸裂的溢血的一片红影。他咬着牙关，下颌紧绷得如刀斫斧凿，脖颈之上，遍布道道青筋。
“我之所求，陛下心知。事已至此，陛下应许，我之幸。陛下若是一意孤行，我之命！”
他一字字地说道。
“我裴萧元，做不到人臣本分，是为不忠。知父为谁所害，却不可复仇，是为不孝。见色起意在先，辜负芳卿于后，是为无情。交友叛国，放虎归山，是为无义。如此一个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徒，本无颜再存活于世——”
他流星大步走向了皇帝方才所指的剑架，握住剑柄，反手一抽。
伴着一道龙吟森森的宝剑出鞘之声，那一柄辟邪剑已在他的握中。
赵中芳何敢去远，方才便守在槅子门近畔。他被内殿所发的抽剑之声所惊，看见裴萧元执剑，正红着眼，一步步地朝着皇帝走去。
“驸马！你敢——”
他厉呼宫卫，自己亦是一个转身，自冲来的最近的一名宫卫身上拔出佩刀，待要冲入，刺向意欲行凶之人，下一刻，惊呆。
裴萧元止步在了御案之前。
“且留此残躯，我明日便北上，阻阿史那叛国之乱，以清赎我罪。”
他将自己的左手放在了御案的一角之上，在赵中芳回神，惊骇欲死的尖利阻声中，没有丝毫犹豫，瞳仁冰冷，一剑狠狠砍下。
青锋落，一截小指掉在案面之上。
他脸色青白，如覆着一层远古之雪。
砍断小指，他放剑，拳捏住自己那一条自指缝间不断涌血的伤指，一声不吭，转身便朝外走去。
皇帝扑到案前，颤抖着手，摸到了那一截尚带体温的断指。他低垂头颈，惊，恨，惧，在他面容之上交织，僵了片刻，抬起头，神色已是化为狂怒。
“裴二！你这狠绝之人！我女待你一片赤诚，你负她便罢，这般，是想诛她之心吗？”
“你一早便在恨朕！从见你第一面起，朕便看出来了！你拿朕的女儿报复朕！若非你当初刻意勾引，她怎么可能对你如此上心！”
“朕这就杀了你这负心狂徒——”
皇帝一把抄起方被抛下的那残着血迹的剑，循着前方离去的靴声和那一道模模糊糊的影，追了上来。
裴萧元停了步。
他缓缓地转面，任那只伤手淋淋地滴血，望着皇帝握剑，恶狠狠地朝着自己赶来。
就在这时，又一片仓促的脚步声自槅子门后发出。
絮雨带着满身的潮寒冲入，转过了槅子门。
皇帝已追至裴萧元的近畔。他恶狠狠地寻望着前方那道模糊的影，凶狠送剑，胡乱地刺向了他。
而此人，既无反抗，也无半点躲闪。
“阿耶！你住手——”
絮雨魂飞魄散，惊叫声中，她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前方那道显然丝毫也无躲避之念的背影，将他一把推开。
下一刻，她觉肩上似被什么有着尖利牙口的冰冷东西咬了一口，很快，那短暂的惊疼转为了剧痛。
皇帝剑出，刺入她左侧的肩胛之上，方惊觉过来。
“嫮儿！”
皇帝呆了一下，咣当一声，一把掷开了手中那交染着两股鲜血的辟邪剑。
“嫮儿！你怎么样了？是阿耶伤到了你吗？”
焦惶无限的皇帝胡乱伸手，要去抱摸自己的女儿。
血迅速在肩衣上洇渗而出。
絮雨嗅着鲜血的甜腥之味，忽然感到一阵胃腹翻涌，那数次困扰过她的待要呕吐之感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又头晕眼花，耳里似有蜂鸣不绝。
她忍着肩痛，勉强道：“我无事。”
“阿耶，你不该这样的，动辄打杀——”
话音未落，再也支撑不住，声渐悄。
裴萧元惊起，扑来，将软倒的她一把接抱在了臂中。
“滚！”
皇帝已摸到女儿肩上那温热的黏稠的血，登时目呲欲裂，将这抱住絮雨的年轻男子狠狠推开，自己接住了软倒的女儿。
“来人！叫太医——”
皇帝嘶哑惊惧的吼叫之声，霎时充满整个高大而旷静的紫云宫。
絮雨坠入了一个无声无光的宁静世界。这如初生婴儿般放松、无思无梦的安眠之感，只在从前她没有记起旧事、随阿公四处游历的时光里有过。
冷了添衣，饿了加餐，乏累了，便该安眠一场。
她在这久违的终于再次到来的深眠里沉沉地睡着，留恋无比，想就此一直睡下去，永远不用醒来也好。然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牵系她的指尖，时不时抽动，延伸到她心头，鸟喙般轻轻啄她。丝线的那头是什么，梦里的她混混沌沌，想不起来，但她该醒来，那头有她放不下的牵挂的感觉，却变得越来越是浓烈。
终于，她缓缓睁眼，发现自己卧在了她宫中寝殿的床上。
带着几分初醒的意念空白，她转过脸，看了过去。
似是深夜，窗后卷帘连片垂落，床榻近畔铜灯擎架上，几支烛火微微跳跃，映得卷帘上的片片绣绮闪着点点金灿灿的反光。几名小宫娥靠坐在地簟之上，因无事，纷纷垂头，打着瞌睡。
鼻息里，浮盈着淡淡的清苦药味。耳边安静极了，针落可闻。
她在枕上动了一下，肩头随之传来的微微疼痛之感令她蓦然一顿，接着，那些昏睡之前的全部记忆，一下涌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她直挺挺惊坐而起，不顾肩伤牵扯到的疼痛，一把撩开被衾下榻，趿上摆在床榻前的一双云头宫履，裹了件挂在一旁的披帔，迈步朝外奔去。
她发出的响动惊醒了宫娥，她们纷纷跟着起来，在后追来。
公主昏睡已过一个昼夜。太医为公主诊过多次，皆言肩伤无碍，乃神倦体乏，休息足够，或便将醒来，然而却是迟迟不见睁眼。
若是平常，太医恐怕早就受到责罚，无不战兢。万幸此次皇帝竟静默异常，只不眠不休，亲自一直在旁陪伴，直到前半夜，支撑不住，方被送了回去。
杨在恩方又去和留守的太医问公主的情况，从外行来，迎头便撞见絮雨神情惶急披头散发地疾奔而出，惊喜之余，立刻知她所忧，立刻上前说道：“公主放心！陛下一直伴着公主，才回去不久。陛下无事！”
絮雨顿步，稳了稳神，抬头又问：“驸马呢？他怎样了？”
她问完，杨在恩面露迟疑之色。她的心咯噔一跳，浑身血液登时凝固，腿股发软。
“我阿耶……杀了他了？”她想起皇帝提剑怒气冲天胡乱刺他的那一幕，颤声问道。
杨在恩急忙摆手，一把搀住絮雨。
“公主误会了！驸马只是被投了狱，性命无碍。”
絮雨闭目，稳住还在狂跳的心，待思绪稍稍平复了些，迈步继续朝外走去。
“我去看阿耶。”她低声说道。
“公主慎步！”
杨在恩急忙从宫娥手里接过递来的厚氅，裹在她的身上，又小心搀扶住她，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琉璃做的人一样。
“外面天寒路滑，公主当心身体。太医说……”
他停了下来，欲言又止，神色颇显古怪，分不出是喜还是忧。
“太医说我怎么了？”絮雨听出杨在恩话里有话，问道。
杨在恩一顿，轻声道：“启禀公主，太医说，公主有喜了。”
絮雨定住了。
“太医说，公主虽玉体带伤，又神疲气乏，喜脉……却极是明显，始终滑走如珠，可见……可见胎象平稳，和公主……相连紧密，料无大碍……只是虽然如此，公主也一定要多加小心……”
公主有喜，这本该是何等值得庆贺的大喜之事，然而，偏偏发生在了如此微妙的时刻。
当这消息从太医口中说出之时，皇帝陛下起初似乎愈发愤怒了，然而很快，他又沉默了下去，除了命令太医全力为公主诊治，再没有就此事表露过半分的态度了。
杨在恩实也不知这个消息对公主而言是喜是祸，驸马那事该如何收场。他一面小心地观察公主神情，一面斟酌着言辞，谨慎地解释。
在如突然坠入云雾似的一片茫然里，絮雨下意识慢慢抬手，将掌搭在了自己平坦的，毫无异常的小腹之上，不敢相信，竟就这样，在她身里，忽然便多了一团小小的，原本不属于她的陌生的血肉。
她想起了那一夜，在那间绘着阿娘所变身的西王母壁画的紫云宫西殿小阁里，倍觉孤怕的她缠着他，索取他的怜爱。
是那夜的因，种下了此一刻的果？
这一团乖巧躲在她身子里，极少打扰她，以致她半分也未觉察的小血肉，是为继续陪伴她，才到来的吗？
“公主！公主！”
直到听到杨在恩那带着几分惶恐的呼唤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絮雨方惊觉自己面庞微微湿冷。
她偏过脸，抬手擦去面上湿痕，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复道：“我去看阿耶。”
连续无眠的焦心守护，终于还是叫皇帝支撑不住，吃了药后，昏睡过去。
絮雨坐在榻前，手放到被下，一直握着皇帝发冷的手，久久未放。她凝视着榻上老父亲那紧闭双目的面容，从未如这一刻般强烈地感到了他分外的苍老。如一株本就枝叶稀落的枯槁老树，又遭一场摧灭的雷击。
纵然早也知晓“既来孰不去”，生老病死，是世间灵命的共同归宿，任帝王将相英雄红颜，抑或贩夫走卒，无人能够逃脱。然而，对着如此模样的皇帝，当眼前浮现出他明明双眼不见，却还狂怒提剑杀人，为的只是认定了那位裴郎君辜负了他女儿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再一次地微微酸热起来。
皇帝不是好人，双手染满了血，或许，更是亏欠了许许多多的人。
然而，他终究是她父亲。
她再默默陪伴了片刻，起身走出，对着神色同样憔悴，或也连着数个日夜已是不曾合眼的老宫监轻声道:“赵伴当，你坚持要我坐马车，就是希望我赶回来的路能短些吗？多谢你了。你也去休息吧，不要累坏自己。”
老宫监眼眶湿润。
“老奴无用。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赵伴当你已尽力，而且，帮了我极大的忙。”她由衷感激地说道。
她无法想象，倘若再迟一步，在暴怒得近乎完全失了理智的皇帝的手下，将会发生什么。
她感觉得到，在那一刻，皇帝的杀意已如决堤之水。
若非误伤到了她，恐怕就连她也无法喊停了。
“公主也去休息吧，身上有伤，况且还……”
赵中芳望了眼她的小腹，神色复杂，透着深深的不敢言明的忧虑。
絮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微微一笑：“我已睡够，没事。”
赵中芳望她片刻，似若有所悟，终于，他低低叹息一声，随即用犹如耳语似的声音道：“驸马暂在袁值秘狱之中。老奴和他算有几分故旧，能说几句话。驸马手伤已得医治，在里头自是没法和外头比，但好歹，想来不至于受太大苦楚……”
絮雨沉默了一下，转道：“赵伴当，你离得最近。你把阿耶和驸马会面的全部经过，说给我听。”
“一句话，一个字，也不要落。”
赵中芳并无犹疑，应了声是，引絮雨来到阁间，闭门后，将全部过程讲了一遍。讲完，他闭口，神色黯然。至于孰对孰错，半句也无置评。
“赵伴当，宁王人在哪里？我去看下他。”
久久过后，絮雨忽然说道。

第133章
深夜,几名身强力健的宫监抬着一架暖辇，穿过连绵不绝的殿宇和宫苑，行至太庙。
宁王还在侧殿一间供皇室用来日常祭拜的供殿之中,正焚香敬拜虔诚祝祷,祈求列祖显灵,护佑早日渡过难关。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起，转头，见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立在殿外，认出来人,匆匆上去迎接。
絮雨唤了声皇伯父，行礼。
短短一二天而已,原本向来闲适的老王,此刻看起来亦是形容憔悴，面布委顿之色。
“公主醒了？伤情如何了？如此深夜，怎也来了这里？”
宁王打量,看她除了面容苍白，有些血气不足之态，精神看起来已是和此前相差无几，终于露出几分欣色。
絮雨含笑点头，解释几句,入内，拈香朝殿中神位亦一一拜过,最后将香火插入炉中。
宁王在旁等她拜毕,担心她身子吃不消,正待亲自送她出庙,听她说道：“皇伯父,当年北渊之战真相到底如何,你应当知道。”
宁王一怔。
絮雨续道：“驸马夜闯禁宫，阿耶当着驸马的面，说他便是主使之人……”
她压下心中涌出的一阵无法抑制的伤感，一顿，平复情绪，继续说道：“实不相瞒，起初在我知道驸马查当年事的时候，我是不信阿耶会做这样的事的，无他，凭我是阿耶女儿的直觉，他虽悍烈，行事狠辣，却自有节度，不该是那样的人。后来，越来越多的迹象和证言指向我的阿耶，莫说驸马，我也开始怀疑起来。但是，经过前夜，我又有了另外一种感觉。”
“我让赵伴当和我讲了当时阿耶与驸马会面的经过，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总觉得，阿耶似乎另外有所隐瞒。”
“阿耶的性情，皇伯父你是知道的，他不肯说的事，便是问再多，他也不会讲。此事他从前在我面前便含糊其辞，从不肯多说一句。如今他既已认下，我便是再去问他，哪怕当中真有别的隐情，他也断然不会改口。”
“皇伯父，你是阿耶信任的兄长，在他还是定王征战之时，你便为他征发粮草，是阿耶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他的左膀右臂，你应当是知道内情的。”
“我的阿耶和神虎大将军之死脱不了干系，这一点我清楚，但除此之外，他还隐瞒了何事？他到底在维护什么人？”
宁王眉头微皱，神情苦恼，目光躲闪：“实在是不早了，公主身体要紧，走吧，伯父送你回寝宫去——”
他口里说着，转身匆匆出去。
絮雨追上，在殿外的走廊里，双膝落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皇伯父！你一定知道！求你和我说！”
宁王回头一看，赶忙回来将她扶起，“公主快起来！地上湿冷，当心身子！”
“皇伯父，此事对我，极是重要，我求你了！”絮雨不起。
宁王对上她微含水光的双眼，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你起来。”
他扶着絮雨起身，沉吟了片刻，终于，慢慢地说道：“那是景升朝的最后一年，叛乱所引发的动荡接近尾声。战况一缓，不可避免，皇位之争，便成了新的战场。”
“那个时候，景升太子已提前护着老圣人回往长安，圣人仍在河东一带收复失地，战况算是顺利，击溃叛军，收回太原府，并一鼓作气，将叛军全部赶出了河东。太原府号为北都，此战意义不言而喻，圣人声望达到空前。随后，圣人便得密报，老圣人彼时已病重，不能自主，景升太子惧怕圣人回京对己不利，又担心圣人趁机经营河东，万一愈发坐大，便矫传圣旨，派他的人来领河东节度使，再封圣人为卢龙王，担任安东节度使，命立刻发兵，继续剿灭那里曾参与此前叛乱的异族之敌。”
“安东之地，本就长年苦寒，当时又是十月之末，将入严冬。不给御寒之衣，不提半句粮草，前去打仗，无异于自寻死路。此前，便曾发生过五千远征军遭遇风雪，一夜冻为冰人的惨剧。”
“太子所谋，圣人岂会不知。他麾下一干心腹，此前一直便在进言，盼圣人趁机上位，否则，以太子胸襟，倘若叫他顺利登基，将来，上从圣人，下到麾下，恐怕都将不得善终。此前圣人原本犹豫不决，收到消息，知再无退路，当即决定，以探视老圣人为由，领兵去往长安，柳策业则毛遂自荐去往北渊附近，设法限住裴固。”
“景升太子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这才有他急召裴大将军回京一事。他又担心裴大将军路远，行军速度赶不上圣人，为阻挠圣人回京，私通此前被赶出河东的叛军，允诺只要除去圣人，可再封河东。叛军熟悉地形，召集残余设下埋伏，圣人一时不察，受到伏击，身中毒箭，靠身边韩克让等人奋不顾身掩护，方杀出包围，随后组织反攻，将叛军头领悉数歼灭。接着，不顾身体尚未痊愈，继续赶路，不料余毒未清，行至晋州一带，毒发昏迷，被迫暂时落脚在投靠的陈王府内养伤。”
“就在当夜，柳策业派自原州的信使抵达，便是韦居仁的父亲。他带来了柳策业的坏消息，称裴固已领兵返回长安。除此，还带来一个阻止归朝的法子。据他之言，以他对裴固了解，必定万无一失。只是在执行之前，他须征得圣人首肯。”
“圣人昏迷不醒，时间紧迫，已是无法再等待下去。随在圣人身边有十来人，以韩克让为首，他当时是武威将军。其次便是卢景臣卢景虎兄弟，二人出身名门。另外还有八九人，皆是一路跟着圣人拼杀出来的忠勇干将。当时是卢景臣带头发声，认为可行，行大事，不拘小节，且也只能如此行事。否则，万一叫裴固顺利领兵回京，以他的威望和战力，到时鹿死谁手，实在难料。”
“他开口，其余人自都赞同，只是心中也都明白，此事非同小可，那韦居仁之父在外又不停催促，十万火急。这些人里，韩克让本就份位最高，他又不曾表态，便都迫他开口。韩克让最后拍板——”
“便是如此，卢景臣回复信使，韦父快马离去。”
“你阿耶苏醒，已是三天后了，得知此事恨恶，下令快马追上去，将信使追回，身边之人苦劝，言迫不得已为之，恳求圣人纳言，无人立刻执行命令。他大怒，不顾伤情，推开众人自己出去唤人，然而出屋之后……”
宁王忽然停下，一直默听的絮雨望向他。
宁王的目光投向前方那夜色下的模模糊糊的连片雄殿峻楼的阴影，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发涩。
“圣人出来，看到庭院之中竟也黑压压跪了几十人，众人亦是异口同声，恳请他做决定。就在你阿耶震怒之时，列在最末的一名百长拔刀，率先自刎于地。接着，是近旁的执戟长，再是陪戎校尉，司戈——”
“他们跟着圣人以命拼杀，太子却坐享其成，要他们如此交出一切，乃至身家性命，谁肯甘心。又知圣人性情，醒来知道，或不愿做引敌攻城之事，已是议好，选甘愿站出的人以死上谏，保证他们儿孙高官厚禄，无后顾之忧。”
絮雨骇然而动容。
宁王慢慢转向她，眼里流露出惧色，嗓音微微颤抖。
“公主，你能想象如此场景？从最低阶的百长开始，自下往上，一个接一个拔刀，决然自刎，以死请求纳言……”
“皇伯父不在现场，但当时场面之惨烈，可想而知。那些可都是你阿耶的亲信部曲，平日作战，无不是随他蹈锋饮血冲在最前的良士勇将，便那样一个个轮流割颈，睁着眼睛，倒在他的面前……”
宁王的声音停歇了下去。
絮雨只觉胸中闷意翻滚，鼻息里仿佛已嗅到阵阵催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几又要呕吐。
“我阿耶屈服了。”
她一把扶住近旁的一根金丝楠木巨柱，道。
“是。在他们自刎到第十个人的时候，你阿耶屈服了。”
“如今驸马认定陛下之过，驸马错了吗？驸马没错。陛下做得对吗？不对。但是当时情境，他又能怎样？”
宁王的声音充满寥落。
“和太子的争斗已是箭在弩上，你死我活，哪里还有什么退路？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去做了。裴固此前屡次拒绝你阿耶笼络，不愿投效，成了绊脚石，更是成了你阿耶一方所有人的死敌。你阿耶便是再不愿，他也只能被舍弃。”
“当年的这段隐秘，除了参与之人，连屋主陈王亦被排除在外，过后更是无人再提半句。我与裴冀后来偶有书信往来，他曾探问过我，我推说不知，他便再没问了。但我猜测，以他对当日情势的把握和他的大智，或是自己早已猜到了些内情。”
絮雨手扶着冰冷刺肤的粗巨庙柱，沉默。
“大射礼上，本王是主礼官。驸马夺得头彩，宣令后，陛下曾又私召见我，当时他仍是迟疑不决，道他固然极是欣赏裴家子，但召他入京，就近暗中观察过后，认定此子隐有反骨，非容易掌控之人，将公主嫁他，陛下实不知是对是错，更是他做过的唯一没有把握的事。当时他也是心存侥幸，期盼公主和驸马……”
“皇伯父！”絮雨截断他话。
“当年冯贞平收到裴大将军求助的消息，却迟迟不发兵救援。这也是我阿耶的授意吗？”
“不是！”宁王立刻说道。
“裴固之死，于你阿耶而言，是个意外。你阿耶只是允许柳策业羁绊住他。事实上，当时的目的已经达成。裴固守城十来天，这个时间里，你阿耶足够抵达长安。照原定的设想，那时，近旁军队支援，便可解围城之困，过后，裴固即便再赶去长安，也是迟了，于大局无碍。是柳策业知你阿耶对裴固极是欣赏，心存私念，恐日后万一裴固转念投效，削弱了他的权力，私下勾结冯贞平拖延救援。”
“没有人会想到，裴大将军为守地，掩护住更多部下，最后竟做出那样的抉择，自己领着八百死士出了关。那件事里，他是唯一一个真正践行国士之风的君子，心存君国，不计身家。和他相比……”
宁王顿住，想是情绪亦起波动，片刻过后，方继续说道：“当时你阿耶获悉消息，我恰在他的身边，他极是震动，半晌不言，随后流泪，向着北渊方向跪地，叩首敬拜，久久不起。或在那时，他便下定决心要除掉柳策业了，然而情势使然，登基后，国事纷杂，千头万绪，不得不继续倚重那些人。后面的事，公主自己也都知晓。只驸马一直是陛下心中隐忧。”
“陛下对裴固，实是有愧，以我猜想，他最后终于同意，将你嫁了裴二郎，又对他颇多忍让，应便是出于弥补之心。他原本应是希望，在柳策业一党覆灭之后，北渊之事也就此了结，算是给了驸马一个交待，驸马就此罢手，大家往后相安无事，谁知他不肯干休。”
“驸马前夜闯宫，心中早已认定陛下是主使之人。诚然，是陛下，却也是乾德朝的满朝忠臣、功臣。要叫他满意，便要动如今的半个朝廷。换做公主，公主会如何做？”
絮雨眺望着远处紫云宫那一片隐隐约约的殿脊昏影，收目转向宁王，向他行礼：“多谢皇伯父今夜为我答疑解惑。皇伯父年迈，先回去休息。”
宁王却没有立刻走，又道：“当年的这件事不止令裴家人命运大变，对我震动亦是极大。盖世功名将底用？高位恐怕多灾患。荣华到头来，更不过是一场空。陛下胸怀伟志，非一般之人，可忍天下人所不能忍之忍，我却再也无心朝事，陛下登基之后，一心求退。蒙陛下不弃，这些年浑浑噩噩，日子逍遥，有时思及尸位素餐，亦是十分汗颜。驸马是我极为欣赏之人，他又是诲儿师傅。这两天没有师傅消息，诲儿也是焦虑不安。陛下那里，是不可能允许我多说一句的。但是，倘若公主这里点头，我这便去向驸马解释当年之事，免得驸马困扰过多，累及公主。”
絮雨慢慢摇头：“不必了。事已至此，当年是我阿耶一个人的主使还是另有隐情，有何区别？结果已在，裴大将军是因我阿耶之过而去的，我阿耶却因此做了皇帝，是最大得益之人。如今你再去解释，在驸马那里，非但无用，反有为我阿耶粉饰过错之嫌。”
她语调平静。
“况且，李延已去西南，宇文守仁随时会以拥戴李延之名起事作乱，北境更是蓄势待动，朝廷三面不安，此事就这样吧。我阿耶前夜当着驸马之面认事，除去骄傲负气所致，必也有他别的考虑。如他所愿，谁都不必出来再说了，先安定人心，合力渡过如今一关。”
宁王注目她片刻，恭然行了一礼：“是。谨遵公主之言。”

第134章
或是方才太过紧绷,宁王去后，身子稍稍松软下来，伤肩处一阵暗痛便袭向了絮雨。
她就近扶着庙门,慢慢靠坐在了皇家家庙享殿前那一道齐膝高的槛上,稍歇。
慢慢地,丝丝如冰刀的冷气，穿透衣物，自槛面渗入她衣下的肌肤里。
庙槛是以一整根沉水楠木削凿而成，槛头包有鎏金錾连云海马滚狮纹的铜衣,应是寄意江山基业，千年不朽,万年永固。倘若礼官在此,看她如此坐于其上，恐怕是要脸色大变，斥为不敬之举。
她又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这地。
在她的身后,享殿之中，左昭右穆。日夜不熄的长明之灯，是李家敬虔的子孙后裔为列祖列宗们奉献的源源不绝的香火。左右配殿，陪奉着圣朝诸多的王公将相，墓志铭或是著史官的笔下,他们无不功勋卓著、德隆望尊，足以享配此等无上荣耀。
如此庄严贵重之地,如将军裴固,自是没有资格入座。
不过,在他自己,或是从未曾想过,抑或在意过此等身后之事。
这间总是深门紧闭散发着年长日久高贵腐朽味的李家家庙,应也不是他想要的归宿。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为一个战神写下的最为壮丽的墓志铭。
然而，战神的谢幕，竟是死于来自背后的刀。
她收回目光，将头偏靠在门上，闭目了片刻，心中忽然涌出一种想要离开的冲动。
这个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留了。
她睁了眸，正待起身，微微一顿。
远远地，对过去的丹陛道的尽头处，停了另架坐辇，几名宫人的影，掩在大门外的一片暗影里。
在她的面前，丹陛之下，老宫监扶着皇帝，将他送到了这里。接着，皇帝伸手，搭在了丹陛阶的白玉栏杆头上，循着石阶，自己摸了上来，向她走来。
她扶着庙门，慢慢站了起来。
皇帝自己登完了最下的一段陛阶，栏杆云头至此蜿蜒向下延伸落地，中间空隔了一段，他的手够空了，人一下便失去方向。那只枯槁的大手继续在附近摸索，却是徒劳无功。
在试了几次后，他颓然而止，立在了原地。佝偻的身影慢慢显出几分沮丧和无助。
絮雨走下陛阶，走到他的面前。
“阿耶。”她轻声道，“你怎来了？”
皇帝听到她的声音，面上登时露出微微欣喜之色，他朝她伸手，在触到她垂落的衣袖的一刻，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那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慢慢地收了回来。
“阿耶听说你醒了，来了这里……”皇帝喃喃地道，语气竟似带了几分讨好之意。
“我无事，伤也不打紧。”
絮雨平静地应道，伸出自己的手，搀扶住皇帝的胳膊。
“走吧，我送阿耶回去。”
皇帝却没有立刻迈步。他微微垂面，仿佛在凝望絮雨正搀着他的那一只手。
“嫮儿，你都知道了，是吗？”终于，他慢慢抬起面。
“你已经知道，阿耶是个彻底的坏人了。你对阿耶不失望吗？”
絮雨望向面前的皇帝。
再也不见半分他提剑杀人时那恐怖的模样了。他的面容掩在她身后享殿内透出的长明灯的一片余火里，昏黄黯淡的光中，这张苍老的脸，此刻透着几分无助的沮丧和惶恐。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阿耶，你真的很冷酷，超出了我此前所有的预想，甚至，叫我想起来，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轻声地应。
皇帝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下。
“当年的事，你或许当真身不由已。我大约也能猜到，后来这么多年，阿耶你为何迟迟不为裴大将军他们正名，给予他们应当有的身后之荣。我不能说你错，因我不在你的位置，没有资格对一个皇帝的身前和他所考虑的身后之事进行随意批判。叫我心惊的，是阿耶你的冷酷。你明明也负疚于死者，却又最大程度地去利用他们的价值，甚至，不惜继续去伤害和死者有关的活着的人。”
“在阿耶你做皇帝的那一天起，你便再也不是我小时候的那个阿耶了。”
“阿耶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
在女儿毫不留情的指责声中，皇帝欲要辩解，张口，又停了下来，复闭唇。
“我知道，阿耶你想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朝廷，还有你去之后的圣朝基业，是吗？就好像你曾对阿娘所做的一样。”
“嫮儿，你也要离开阿耶了，是吗？”
终于，皇帝问，神情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绝望之色。
絮雨凝视着他，慢慢摇头。
“不，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你的。”她应道。
“阿耶你叫我感到齿冷，可是我又无法真正恨你。我同情，同情我从前的那个阿耶，还是定王的阿耶。”
她展目，望向太庙那在夜色中耸踞而森森的影。
“从他上位之后，他的余生和魂灵，便被困在这个地方，和满朝的官员一样，跪拜那个位置，所思所想，为了那个位置。忠臣、国士、心爱的女人，都可以退到一旁，心硬如铁，刀枪不破——”
她转向皇帝，再一次，五指张开，缓缓地握住了他的臂。
“阿耶，阿娘曾在梦里时时提醒，叫我勿归。这里确实不是我想留的地方，但我也不会离开阿耶的。从前如何，往后也会如何，我还做阿耶的眼睛，伴着阿耶，直到阿耶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谁叫我是阿耶你的女儿呢。”
她声落下。
“嫮儿。”
半晌，皇帝终于反应过来，颤声唤了声她，张臂，将女儿紧紧抱入自己的怀里。
絮雨将脸轻轻依在皇帝怀中，闭目了片刻，道：“我送阿耶回去了。”
“好。”
皇帝从未像这一刻那样听话，甚至是乖巧地靠在了女儿的身边，让她引着自己，慢慢地，走出了这座庙殿。
半个月后，相同的地方，实际已是如同摄政的公主代身体不便的圣人，领诸王和一干有资格入列的朝廷重臣来到这里，举行了那一场此前因意外而延至今日的祭祖之礼。
结束后，当场公布一件大事：朝廷任命宋国公，梁州都督薛勉为平逆讨剑南道行军大总管，利州、阆州节度使各为副总管，协同发兵，以共计二十万的兵力，征讨原西南郡王剑南节度使宇文守仁。发兵之日定在三天之后，十二月二十日。
此事肇因，是数日之前，一个消息经由快马送报长安，宇文守仁发檄文，声讨当今皇帝诸多罪项，宣布原正统景升太子血脉未绝，皇孙李延得上天眷顾，已被找到，遂在当地拥其为帝，定新年号为复本，合雄兵十万，并呼吁天下各方响应，共同发兵长安，以正本清源，匡扶圣庙。
这一场突然到来的叛乱，霎时令长安震动。民众一下便联想到景升末年发生的变乱，一个不好，恐怕各地又将效而仿之，乱的便不只是西南了，一时人心惶惶，街头巷尾坊墙内外，无人不在关注。
而在朝堂上，此事更是一下便掩盖了之前最受关注并传得沸沸扬扬又没有定论的驸马疑罪一事。众臣愤慨，纷纷上表，责挞乱臣贼子。只是，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宇文守仁一夜间从两朝老臣摇身变作叛首，众多朝臣措手不及，而圣人龙体不宁，公主系一女流，暂时辅政而已——
人人以为，朝廷或需延宕些时日才能做出有效的反应。
就算用人可以快速定下，兵力的征召、粮草的调度，这些不是想当然说好就好的简单之事。面对如此规模的叛军，朝廷没有个把月的准备，怕是不可能组织起全面的正式反击。
谁也没有想到，此次朝廷出兵，竟会如此迅速有力，并且，显然是早有准备。超叛军一倍的二十万兵力，怎可能在短短三天内便完成调度。
这不仅仅只是对叛军声势的一个有力的迎头回击，更是对地方其余一些或也趁机想要投机之人的威慑。
消息传开，不但朝臣为之振奋，长安城的百姓更是欢欣鼓舞，奔走相告，翘首等待那盛大的出兵时刻。
又一个黑夜降临，在宫内一座无名的地牢之中，子夜的寂静时分，宁王来到了羁押裴萧元的这间牢房。
一间斗室，一灯如豆。在昏灯黯淡黄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道身影背对监门而卧。那背影看去仿佛一座倾倒的山峰，沉沉不动。
宁王停在监门外，想起方才看守说，驸马来的头几天里，滴水未进，整夜整夜都不睡觉。后来慢慢好了些，但饮食依然进得极少，不分白天和黑夜，不是向隅静坐，便是闭目沉睡，几乎不曾说过一句话，安静得几乎瘆人。
监门开启，因这寂夜，铁锁发出一阵分外惊耳的响动。斗室中的那道背影随之动了一下，接着，人缓缓整衣起身，盘膝正坐。
裴萧元原本的官袍靴履早已除去，身上穿着监衣，一头乌发凌乱，眼眶深深地凹陷。
短短半个多月，他看起来便憔悴了许多，但身姿仪态，却依旧如他惯常那样端整，丝毫也未因身着囚衣陷入囹圄而变得委顿不振。
他望向宁王，微笑点头致意。
宁王环顾一圈监牢。
应是赵中芳暗中吩咐的缘故，此处应是这牢中最为干净的一处监房了，但即便如此，依然窄小而简陋，他身下不过一张席，一幅薄衾，又想起方才监守告知，厚褥暖炉，驸马以戴罪为由，皆是不受，不禁暗中叹了口气：“怎样？这些时日，你受苦了。”
裴萧元微笑道：“这里已经很好，我没事。”
或是多日不曾说话的缘故，骤然开口，他的嗓音艰涩而沙哑。
宁王再次暗中叹气。因是携事而来，便也不再多言，坐到监守送入的一张坐杌之上。
“二郎君，日后你有何打算？”他径直问道。
“我之所想，那日已是告知陛下。”沉默了一下，裴萧元应道。
宁王略略点头，“你这些日在这地方，外头发生的大事，应当还不知道。”
宁王将宇文守仁迎李延为帝，剑南道已成叛地之事讲了一遍。
“好在朝廷已有防备，明日便是发兵之日。不但如此，你应也知晓，公主提前扣下宇文峙。本意自是希望其父能以子为重，悬崖勒马，他却一意孤行，断绝父子香火，倒是宇文峙的亲舅，宣威将军益州都尉黎大禄，此前逃走之后，始终不曾放弃外甥。公主已和他达成一致，如约放走宇文峙了。”
裴萧元沉默聆听。
“如今西南表面看起来叛情汹汹，实则都在预料之中，且号称的所谓雄兵十万，满打满算，应也不过是五六万，当中还有杂兵。朝廷实际发兵十万，号称二十，这番应对，应能震慑其余方伯。只要战况不败，危情应当不至于扩散。真正叫陛下和公主担忧的，是西北两面的局势。”
宁王望向对面那道席地而坐的身影。
“贺都有个堂兄，名何利陀，此前意图篡权未果，流亡在外，此事发生在大射礼时，你应还有印象。李延实在狡狯，和那何利陀也私下结交，设计派人假扮圣朝使官去见贺都。因持朝廷从前信物，贺都不辨真假，以为真是圣人使者，以礼相待，毫无防备，遭到伏击，险些丧命。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如今领着心腹正往长安求助而来。那何利陀自立为王，已应已答应李延择时出兵，助其夺位。”
宁王眉头紧锁。
“不但如此，北庭那边，阿史那也已自立可汗，正与其余几姓酋长交战，节节胜利。一旦叫他得逞，整合北庭，势必南下犯边。到时西蕃再来，真正可谓两面受敌。朝廷重点防范之处，实际是在西北。如今令狐恭正调集人马，时刻准备应对，但若万一战起，恐左支右绌，应对不易。”
他顿了一下，自坐杌上起身。
“裴萧元接旨。”
“圣人口谕，允裴萧元戴罪立功，封忠武将军，即刻去往甘凉，协助行军大总管令狐恭，务必击退敌酋，平乱靖边，拒敌于国门之外。”
裴萧元慢慢跪地。
宁王说完事，急忙上去，将他自地上扶起。
“西北两边的局势消息，如今暂还压着，不曾传开，免得人心不定，继而影响西南战事。故你这趟北上，只能委屈你了，恐怕不能举行如明日那样的出师征伐礼，只好悄悄走。不过，你可在京中各卫旅中择选人员，一道随你北上。”
“我无妨。这正合我意。”
宁王点头：“好，好，这就随我出去吧，早做准备，好出发履职。”
宁王说完，急匆匆要走，却未听到身后跟上的动静，停步转头，见他还立在原地，目光艰涩，便问何事。
“公主伤情如何了？”终于，裴萧元低声问道。
那夜为了护他，她被皇帝误伤，昏倒在他怀中。看着她肩衣染血不省人事的苍白面颜，一时之间，他惊惧得心脏肺腑如同绞裂，这惊痛之感，甚至彻底盖过己身□□之伤。然而，在他还没完全醒神过来之时，她人便被她的父亲夺走了。也没人再提剑砍他了，那个片刻前还愤怒得要将他砍成两半的皇帝只守着女儿寸步不离，剩他一个人，看着满宫的人在他面前慌忙来回奔走，而他，被彻底拒之在外了。
她就在近旁，然而，他却再也无法靠近。
这种前所未有，被完全推出她所在的世界，一门之隔，却是咫尺天涯的绝望之感，是他今生的第一次，深深地印在心头。
他应也永远无法抹去了。
宁王笑道：“公主肩伤无碍，驸马放心便是。”
他视线飞快掠过裴萧元那一只伤手，顿了一顿。
“驸马自己也要好好养伤。公主……想是明日出师礼在即，今夜她出不来，驸马勿多心……”
宁王口里说着安慰的话。
“不不。老殿下误会了。她是因我而受的伤，她无事便好，多谢告知。”
裴萧元立刻闭了唇。然而，他不由地又想起羽云楼里的那一夜，她曾凄声问他，是不是已不再喜欢她的那一幕。此时他那伤手之处，忽然又猛地抽痛了起来。想一次她，便痛一次。痛一次，便想一次她。
必是对他已经彻底失望，乃至厌弃而去。最后一面也不会和他见了。
握着伤手，在步出这间他独坐多日的冰冷监牢之时，在裴萧元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了如此一个念头。

第135章
这是一个深冬的清早,岁聿云暮，在日月行替间，又一个小年即将来临,然而,长安却无心迎接新岁。
半城的人涌出皇城南的正大门,观朝廷在南野为大军举行的出师征伐之礼。
六军铠甲森严，旗纛蔽野，在一片肃杀的如林剑戈阵中，顶盔掼甲的禁军和卫队拥着龙辇到来,久未露面的皇帝身着衮冕，于百官和万民之前现身。他的面容隐没在十二珠旒之后,玉藻下的龙颜深沉而威严,冕服下的身躯显得是如此伟岸而高大，归朝后便深得信赖、几乎任何场合里皆是同行的寿昌公主伴行在他身后。
皇帝于万众瞩目下，独自一步步稳稳登上礼台入座。焚牲、祭旗、赐将领以宝剑。礼官高声宣读皇帝告天下文。最后,在“伐罪剑南，驰命天下”的万人铿锵齐声讨贼声中，大军开拔。出京畿后，他们将与别地奔赴而至的军队汇合，金戈鼍鼓,踏平叛地。
就在今日之前，不但朝堂,甚至坊间里,也已开始有了皇帝连丧二子不堪打击,或龙体失能、油尽灯枯,不久于人世的传言。
虽然皇帝近年一向便不如何上朝,普通朝臣难能见他一面,但这一次的情况实在特殊，废太子和康王没了后，皇帝隐于深宫，公主与摄政无二，只差一个名号了，引出猜疑，也是在所难免。
出于畏惧和避讳，虽迄今朝臣里还无人胆敢公开上奏，表达对皇帝身后国体之事的顾虑，但各种猜测，早已不胫而走。
今日皇帝如此公开露面，为大军壮威，流言不攻自破，朝臣各自如何做想不可知，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君王龙体安康，又目睹官军军容雄壮，犹如头顶乌云退散，一整天，长安城非但没有因这场突然到来的战事蒙上阴影，反而到处都能听到和皇帝公主亲送大军开拔一事有关的兴高采烈的议论之声。
到了傍晚，天又下起了雪。
不像半个多月前那第一场入夜到来天明便绝的湿漉漉的雨雪，今日纷纷扬扬，飞来满天瑞雪，街头巷尾便又多了不少孩童在雪中追打嬉闹的欢笑之声，甚至，有人还提早放起了为岁夕而准备的爆竹。
裴萧元走在城西开远门外的一座屯营里。
雪下得很大，没片刻，屯营的屋墙和周围的树梢头上，便积起了一层如盐的晶莹白雪。
这座屯营的一角，临时设做了他用的驻地。
随他同行的，一拨是如陈绍这样，当年被拆分、散在长安以及京畿一带各种卫营里的神虎军旧部以及他们继续从军的家族里的年轻儿郎和子弟。这些人只是旧日神虎军的一小部分，还有许多人，如今还散在别地。他们虽军衔低微，弓弩骑步，各有不同，但全部都是职业军人。消息一经发出，迅速便从四面应召而来。
另外一拨，是以顾十二为首的人马，来自市井，但从前编入陆吾司后，也常加入集训，且当中不少人也如顾十二，早年有过各种从军经历，都是适合北上的。此外，还有少数得裴萧元允许的来自长安各卫的自愿随从之人，如刘勃，但不多。三拨加起来，总共将近千人。
留一夜时间，等全部人员来此集合，待完毕，明日一早，便都将随他一道出发北上。
暮色发沉，伴着城中隐隐传出的阵阵暮鼓之声，城外的雪势也越来越大。
朝廷发放的被服弓刀以及寒冬远行必须的各种随身物资方已送到。他亲自接收，确认每一样东西，小到火条，皆符合要求，方命人发放下去。
此刻忙完，才回来，正走着，顾十二迎面而来，朝他行礼后，面露忸怩之色，似是有话要说，便问他何事。
顾十二犹豫了一番，才吞吞吐吐地说，有个相好的妇人来了，因此处是屯营，不允女子或者外人随意入内，只好站在外面。他想出去一趟。
既正式从军，便需令行禁止。这点对顾十二这些人而言，尤其强调，到来的第一时刻，便已言明。
“我一早便叫她别来了！”顾十二赶忙又解释，“往后也不用等我，再去找别的相好！我是去了就没打算回！谁知婆娘不听，竟又找来，死活就是不走。方才又叫卫兵传话，说什么给我送冬衣。我又不缺！就是想着大雪天，城门也快关，再晚她便进不去了，便想出去一趟，赶紧赶她走，别再缠我了……”
裴萧元转头朝远处营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果然，有道包着紫色头帕的妇人身影立在外头，怀里仿佛抱着一只包袱，正翘首张望里面。心知肚明，点头：“去吧，明早出发前回来便可。”
顾十二一愣，随即面露感激之色，拜谢过后，匆匆奔往营门，还没出去，就被怒火中烧的妇人一把扯住了耳朵，叱骂他叫自己等这许久。
“……你这趟是赶着投胎去的？你放心！真要收到你没了的消息，老娘我自会换相好，不但要换，还一天一个，个个赛你后生俊俏……”
雪里隐隐传来妇人的说话声。顾十二应是怕落入人眼惹出笑话，一边不住回头张望，一边低声求饶，两人推推搡搡，出了屯营大门。
裴萧元收回目光，返身回往自己住的地方。
入内，他关门脱下大氅，抖去上面沾落的雪，坐到近旁的一只火炉前，烘着身上沾了些雪潮的衣。
从外面的天寒地冻里入得暖屋，那仍未痊愈的伤手处，慢慢便又痛了起来，又酸又涨，如遭万蚁啃噬，痛感丝缕不绝。
或是真的十指连心。他曾受过多次大小不等的伤，但从没有过如这回，小小之伤，竟是叫人如此难捱。
他取出伤药，换了，再自己用纱布胡乱缠裹，才缠几圈，心里忽然莫名一阵烦恶，丢下了，随手拿起案上躺的一只酒嚢，拔塞，喝了几口烈酒止痛，接着，和衣躺了下去。
他闭目，很快调匀了呼吸。
他几分倦，想趁无事，睡上一觉，醒来，明日便可走。然而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在榻上辗转反侧之际，腰被一硬物硌到，发疼。
他摸到了系在蹀躞腰带上的一只皮袋。隔着袋，他的指停在了一样东西之上。
便是此物，方才硌到了他。
是皇家还未曾收走的驸马鱼符。
他将这枚后补的鱼符摸了出来，托在掌心，低下头，看着，神思渐渐转到了今早他混在长安民众当中观礼的情景。
从现身到离开，她始终静静隐在皇帝身后，忠诚而完美地履行着引导的职责。在皇帝所发的如太阳一般的光辉之下，她看起来丝毫也不起眼。
然而，在他眼里，那道身影却如启明星辰一般，占满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的眼前不由又浮出她离开前的一幕。
在登上玉辇的时刻，她似稍作过停顿，转面环顾了一圈四周，眼眸在那一霎如明月珠子，回盼生辉。
她……似在寻人，随后才低眉敛目，入车隐身不见。
他继续定定坐了半晌，忽然收了鱼符，随后下地，套回大氅，开门朝外走去。
天色愈发昏暗，雪也愈发大了。
他驾着坐骑出了屯营，沿着营外一条静静覆落大雪的杳无人迹的郊野小径，往城的方向而去。
前方，那暮鼓的隆隆之声发得正最为急切，竟若隐隐契合他此刻的心跳。
明知她那一眼，绝不能是寻望自己的。然而，仿佛凭空便也由此得到了莫大的勇气。他应该去寻她的。
他自然不会再存半点和她续缘的念头了。从他决定闯宫问清真相，而不是继续隐忍装作无知的那一刻起，他便舍下了她，更是彻底失了爱她或是被她爱的资格。
只是，她救下了他的残命，为他挡了皇帝的一剑。临行之前，至少，须亲自道一声谢。
此为人之本分。否则，和畜生何异？
马蹄乱踏，飞激起点点踏碎的琼玉，带着他急急地横穿过一片披着茫茫雪衣的野地，城门在望。
此时，那近尾的催人闭户的暮鼓之声发得愈急，隆隆不断。
一群为利终年奔走，岁末时节也依然在道的商旅方拼命赶到，归拢着自己的车队和骆驼、马匹，一股脑儿地挤在城门外，等待着检查放行。乱哄哄的嘈杂声。道上满是践踏而出的肮脏泥泞。他们一边缩着脖子躲冷，口里不停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一边又为漫长旅途终结，这个傍晚，这座伟大而繁华的城池终于就在脚下了，人人的脸上，充满了希望的光。
马蹄上道，却又被阻在了队伍之末。
他松了马缰，停在道旁，微微仰面，目光越过城门下那一座长长的、光线黯淡的门洞。
门洞之后，是那一条可抵皇宫的笔直的大街，此刻街道已是空无一人，惟余漫天雪在飞。
等待间，他忽然心间迷惘，又生出些摇摆。
迟疑间，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叫之声：“师傅！”
他转面，见是李诲和郭果儿。
两人骑在马上，带着几名随从，似方出城的样子，急急忙忙地催马向他赶来。
裴萧元面上便露出笑容，下马立在路边。两人到了近前，各自向他行礼。
裴萧元点了点头，问怎这时候还在这里。
“方才就是要去屯营寻师傅你的！白天我们就来过了，你不在，等不到你，只好凑这时辰，想着师傅你一定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师傅你去哪里？我和郭果儿想给你送行。”李诲神情又是欢喜，又充满遗憾，递上一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皮袋，说里头全是他从太医院里搜刮来的各种药丸，治什么的都有，除了各种金创毒虫火烫的伤药，还有头痛脑热腹泻痢疾的药。
“阿姐看到了，说我是蠢蛋，哪有人送这些的，不吉利。只是我想着……虽然军医也有，但万一有个头痛，那种地方，备些药，总是方便些……”
大约是被李婉婉笑话了，他显得有些不安。
“要是……要是不妥……那我就带回去……”
裴萧元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接过挂在马鞍之上，随即道：“你考虑得很周到。多谢了。”
李诲松了口气，忙又道：“我看见还有一瓶鲸膏，就给拿了过来，润肤最好不过。那太医明明和我阿爷岁数差不都，脸竟光滑得很，必是他自己平常偷偷用了。那里天寒地冻，师傅要是脸面手脚皴裂了，拿去抹擦，最好不过。”
他没说这鲸膏珍贵，那太医起先死活不肯松手，直到他说献给公主，这才作罢。
自然，他更不敢说心里的一个隐忧，那也是姐弟背着人探讨过后的一个共识：师傅手伤了，驸马之位好像也是岌岌可危，甚至名存实亡。此次外出打仗回来，万一师傅原本最引以为傲的脸也没了，只怕姑姑便当真不要他了。
裴萧元一怔，随即笑着应了声好。
李诲再三叮嘱他要用。又叹了口气：“师傅就要去打仗，本来我也极想追随同去。可是莫说阿娘，阿爷也不同意，我是没法了。但郭果儿想去，师傅怎不让他去？我们来也为这事，师傅你带他去吧！”
郭果儿下跪，发声请求。
其实不止郭果儿一个人，今日短短一天时间，各卫里也涌来了无数别的渴盼同去的年轻子弟，皆被他拒了。
出关杀胡，建功立业，从来都是无数在长安长大的少年子弟的幻想，甚至，和这个比起来，连去西南平叛仿佛都黯然失色了。就和白天他身旁那些兴高采烈议论着此次官军何时可以平叛凯旋的普通民众一样，在他们的想象里，关外的战场，是万里赴戎机，寒光照铁衣，是葡萄美酒夜光杯，呼饮之间，死生同，是汗马提剑，取公侯。
真正的战场离他们太过遥远。他见过不少以雄健而自负的少年，甚至此前也杀过人，上了真正的战场，却骇得瘫软在地，乃至掉头逃跑。带他们同去，反而是个累赘。
至于面前这少年人，就算他和别人不同，裴萧元也不会带去涉险。出声拒绝。
他语气坚决。对面二人无可奈何，对望一眼，怏怏作罢。
裴萧元看了眼天色，催促二人返回。李诲应下，依依不舍辞别，盼他早些回来。裴萧元一一答应。李诲待去，忽然仿佛想起什么，迟疑了下，问：“师傅你是要去哪里？”
裴萧元含糊道是约了人，在此等着。
“师傅你就要走了，不去看下我姑姑吗？”李诲吞吞吐吐道，“她不止肩伤，手腕也割伤了，一定很疼……”
裴萧元心咯噔一跳，问是何意。李诲便将此前自己去追她，遭张敦义阻拦，她刀划手腕方得以连夜赶回的经过说了一遍。
裴萧元一呆，许久不答，忽然醒神，只吩咐二人尽快入城。李诲只得怏怏而去。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他在原地又静静停了片刻，在天黑下来，暮鼓歇止的最后一刻，入了城门。
他独自到了皇宫之外，叫出宫监张顺，叫他代自己去给公主传一句话，请求一见。
他在雪地里等了许久，才见张顺匆匆出来。
她不在紫云宫，不在寝宫，连羽云楼那里，张顺也去找了，同样不见人。
道是傍晚好似从夹城出了宫，不知去了哪里。
“或者……驸马先回？今日大军出征，公主应是事忙……奴替驸马守着，看到公主回，便立刻传话……”
张顺小心地道。
雪夹着寒风，如成团的撕碎的棉絮，纷乱扑打在他面上。
出来得太急，他忘戴雪笠，方才又等候许久，发顶积白，渐渐又融在了他微温的额面之上，化作冰水，一道道，沿着颈项，流入他衣领的深深之下。
羽云楼的那一夜，虽二人都未曾明说，但在她为他开门的那一刻，彼此其实便已是知晓对方心意了。
他舍她去了。
而她，也不会阻拦，将来也不会再像那夜那样，在他面前流露出无限的小女儿之态，再邀他亲吻，问他喜不喜欢她了。
尊贵如她，今又形同摄政，早晚已是席不暇暖，她何来还能有半点多余的眼光，能投到他的身上。
她不惜割腕回来，又奋不顾身替他挡剑，只是出于她的善。不愿一个曾战死的将军之子，再继续死于她父亲的手。
裴萧元看着自己那丑陋而骇人的断指之处，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必打扰公主了。就这样吧。”
他上马挽缰，轻轻催马，掉头，离开了皇宫。
他一路冒雪，出城回到了屯营，一路再无别事，只在门口被守卫告知，顾十二方才折回来告假了，道是今夜不回，明早五更前必定返回，绝不耽误大事。
裴萧元道了声知道，继续入内，将马交给一名来迎的随从，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到了靴踝的积雪，回到了自己住的营房。
走到门口，在他抬起头时，他的脚步不由一顿。
那伤指的断处，亦是跟着隐隐抽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出来时，天尚未黑，屋中并未亮灯。然而此刻，却有昏黄灯火自门窗之后隐隐透出，看去……充满温暖之感，似有人正待内中等待。
他定了定骤然跳得加速的心，缓缓迈步，终于走到门前，在迟疑间抬臂，正待轻轻推门，只听屋中发出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打开，钻出来一只圆溜溜的脑袋。
“果然是郎君回了！”
青头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忙不迭冲出来，去抢那一条还缠在他手掌上的马鞭。
“郎君快进来！外头雪下得好大！”
裴萧元没动，在门外默默立了片刻，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青头将他马鞭挂起，又来替他脱除外衣，摸到他潮湿的内衣领缘，嚷道：“哎呀！竟然濡湿衣裳！这么冷的天！郎君快去换吧！我替你取干净衣裳。”说着匆匆去解包袱。
裴萧元只觉又倦又累，此刻不止是手疼，连脑袋都开始抽痛。忍着烦躁，问他怎会来此。
“我自然是要跟郎君同去的！郎君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贺阿姆还叫我给郎君带了几件冬衣来。”
裴萧元不再说话了，闭唇走到炉边坐下，除着沾满雪泥的沉重的靴。青头捧来衣裳。裴萧元换衣，青头便拿了他靴，走到门口，蹲在地上，一边拍去靴靿上的雪泥，一边道：“公主傍晚竟然回了趟家，不止如此，你猜还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转头看着主人，见他果然停了正掩着衣襟的手，扭脸在看着自己，得意起来，这才道：“公主还留下吃了顿饭，叫我们都和以前一样，该如何如何，只管替郎君守好家，等郎君打完仗立功回来。她还说，她若是有空，以后也会再来，这才走了！大家终于安心了！”
裴萧元定住了。
“还有！”
青头又道，“公主临走前，还叫我和郎君说一声，叫你今夜得空，便去渭河边，你从前祭祀过大将军和崔娘子的地方。有人要替你送行。”
“这到底是谁……大冷的夜，要到那地方去……”他嘀咕着。
裴萧元一动不动。
“郎君抬脚！”青头弄干净靴，拿回来蹲下去，要替他穿回去。
裴萧元突然反应过来，夺过，自己套上，接着，直挺挺撅身站起，飞快掩衣，着装毕，他一把摘下马鞭，开门便朝外大步而去。

第136章
他骑马出了屯营,沿着城墙外的野道朝城北的方向疾驰而去，冒着风雪，一口气赶到渭河之畔。
今夜,渭河之水平缓东流,宽广的水面之上,飘落着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他下马，狂奔着，冲到了他曾数次到来过的那片祭祀的岸。
此地并不见人，却多了一只祭龛。龛中整齐地摆着香炉和祭果祭酒,几炷清香正在炉中静静燃着，散升起袅袅的几缕香烟。
香火已是燃过半了。
那种本不可能、却陡然变作是真的感觉,霎时愈发强烈。
裴萧元的心咚咚地跳。
可是人呢。人到底在哪里。
他在眼前那一片茫茫的大雪夜幕之下极力睁目,正要寻望周围，忽然，身影迟疑了一下,在停了几息之后，他突然回过头。
就在他身后，不远之外，一片水边的陂岸地上，一道身影抱膝,正静静坐在一块青石之上，望着对面的静流渭水。
她从头到脚,被披裹在一袭厚厚的缘镶白裘红色连帽披风里。
那红,是五月间石榴怒放的红,即便在如此浓重的夜色里,亦是焮赩耀目。一阵大风裹着雪片朝她扑去,卷得披风角舞,望去，如一团灼灼跳跃的火，映亮了她足下白皑皑的雪地，再一路烧来，霎时烧红了定立在水边的年轻郎君的一双眼目。
裴萧元忘了一切。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便是双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他看见她转过来那一张被护在了雪帽下的娇美面颜。在和他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她又仿佛朝着他浅浅一笑，接着，起身上了岸，在纷纷洒洒的大雪之中，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你来了？”絮雨停在了他的面前，朝他含笑点头致意。
他不答。
她继续道：“明日你便北上。说起来，我为裴家妇，也有段时日了，却一次也不曾祭过舅姑大人。我听青头说，你会来此祭大将军和崔娘子，今夜我便也效仿，贸然前来。倘若有所冒犯，或是为你所不喜，还望见谅。我实是诚心一片。”
裴萧元终于惊觉过来，仓促摇头：“公主言重了——”
他听到一道嘶哑的极是难听的嗓音自自己喉间发出，停住，稳了稳神，才又开口：“先父先母地下有知感动，只会欣喜，何来冒犯之说。”
絮雨点头：“如此我便安心了。”
她转向祭龛，取了祭酒，来到水边，缓缓酌于水面，又虔诚敬拜了片刻，走了回来，看了眼已积在他肩上的薄薄一层细雪，道：“这里无遮无挡，你随我来。”
她说完，从他身旁走过。裴萧元默默迈步跟随他前方一道红影。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岸边的雪地，走出去几十步，一缕细细的暗香幽幽沁入肺腑。
岸边林陂之下，一座残破离亭，挂着几盏照明的琉璃宫灯，绽着花萼的梅枝静静地探入亭角。
梅枝下，一只暖炉烧得通红，中央摆着一张小案，两边各设一垫。
杨在恩带着人垂手立在亭外，看到二人来了，行了一礼，领人无声无息地退开，消失不见。
絮雨率先入亭，振了下披风襟摆，抖去上面沾落的雪，接着，脱帽，转头，邀望他一眼。
裴萧元随她入了亭，站定。
絮雨端正地跪坐到了其中一张垫上，含笑示意对面，请他入座。待他也坐定，两人相对，她伸手，从小火炉旁提起一只银壶，一边为他斟着不知是何的温茶，一边随口似地问了一句：“你喝酒了？”
裴萧元下意识地握了握袖下的伤手，待要否认，见她抬眉瞥了过来，一顿，低声道：“只喝了几口。”
“手很痛吗？让我瞧瞧。”她轻声说。
他只觉后背暗暗卷过一阵火烤似的涨热，仿佛在她面前如赤身般无所遁形。带着几分暗惭，立刻摇头：“不痛。”
她也未坚持要看，为他斟茶完毕，替自己也倒了一杯。
“此为花椒茶。”她说道。
接着，她解释：“从前我跟着阿公住在庐州之时，邻人每逢岁末，会在山中采集花椒，做岁夕饮用的花椒酒，道是饮了，来年便可祛灾辟邪。你明日北上，为国而战，恰又逢岁末，我无以为表，便以此寄意，以茶代酒，为君送行。”
“愿郎君此行，无往不利，早日平安归来。”
她说完，举盏朝他致了一礼，接着，自己先饮了下去。
她今夜梳了高髻，无多余装饰，只在乌黑如若鸦羽的发髻两边，各插一只破云弯月玉梳。亭顶的琉璃风灯轻摇，映着亮堂堂的炉火和她身上的榴红衣，在她莹洁亦胜过月的一张面庞上，投下了一层烁动着的珠光和霞影。
裴萧元凝望着她，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多谢公主。此去我必竭尽全力。”
当放下茶盏，再次抬眼，他已恢复自己向来的沉稳之态。她却微垂螓首，双目落在了面前的茶盏之上，仿佛怀着心事。
“你……伤如何了？”
他等了片刻，终于，当忍不住问出这一句话时，那在他心中已压坠许久的负疚和随之而来的懊悔也满涌而出。
“我听说……你还伤了自己手腕？”
他究竟是何等狠心之人，在这一刻，竟还能忍着，不去拿她手腕亲自察看，他在心里茫茫然想道。
她沉默着。
风时不时吹进来几片雪花，沾落在她鬓上，又融化，消失不见。却有一片分外坚持，始终紧紧贴吻着她的发丝，不肯离开。
又一片，悠悠飘落。
原不是雪，是亭角上的萼梅瓣落。
“全都是我的过错。”他凝视着，压抑着胸间闷涨的钝痛之感，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倘若我那夜没有入宫，你便不会因我而一再受伤。我该死。此生无论如何弥补，恐怕都将无法回报公主了。”
她依然沉默着。
一阵寒风忽然从她身后的河面上卷来，挟裹着大片的雪，猛地扑入离亭，吹得她发上的两片梅瓣随着雪片消失，她人更是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便要被这风雪吹倒在地。
裴萧元一下站了起来，掀起自己大氅，俯身向她，挡在了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掩在了自己的氅下。
“我送公主回吧！”
他决定就此终结了。
能如此意外见上一面，喝过她的饯行茶，于他而言，已是足够。
絮雨却没有起身，只抬起面脸，看着他问道：“那夜，如果你知道我会因你而受伤，你还会去吗？”
裴萧元一怔，随即断然摇头。
絮雨一笑，轻声又道：“那么过后呢？在你已经知晓我阿耶是北渊之战的主使人后，你还会因为我，一直都那样忍下去吗？”
裴萧元低头，看着被庇护在自己大氅里的她，不答。
风消失了。
“请郎君归坐。”絮雨说道。
裴萧元收回自己的大氅，慢慢退坐了回去。
“方才你说你错了。你并没有错。真相残酷，但必须直面。逃避是没有用的，这个道理，我也是最近才清楚地知道。此前有些事，我也一直在逃避。”她悠悠地道。
“便好像方才你说，你若知道我会受伤，可以为我忍下那一次。甚至，你能够忍一辈子。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这件事，你非但没有半点错，错的，反而是我。你无须有半点自责。”
见他神情微动，似要开口，絮雨摇头：“我之所言，完全出于肺腑。”
“倘若说，迄今为止，活到如今，何事是我做过最为后悔的，那便是我叫你做了我的驸马。”
裴萧元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自然了，错不在你，完全在我。”絮雨续道。
“你不必有半点自责，该自责和后悔的人，应当是我。”
“嫮儿！”
裴萧元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小名。接着，他挺身前倾，双手按压在了案面之上，朝她靠了些过来。
他望着她，眉峰紧皱，目光中满是复杂难言的神色。
仿佛是第一次，在两人亲密之外的时刻，听到他如此叫自己。
絮雨微微一笑，掌心朝天，以讨要的姿势，向他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你的鱼符，可还带在身边？”
裴萧元起初仿佛一怔，在短暂的茫然过后，他沉默着，不答，身体一动不动。
“倘若在，便还给我吧。”
絮雨说道。半晌，见他恍若未闻，只那样看着自己，便也如他那样直起身，朝他也倾身靠了过去，等臂可以够到了，她的手便缓缓探到他腰间蹀躞带的位置，寻到了一只小皮袋，摸索着，掏了进去。
指尖触到一面冰冷的硬物。她顿了一下，拿住了，待要抽出，忽然，手背一凉，一只大手压了下来，五指攥拢，登时将她的手连同指尖之物紧紧包住，一下便阻了她的抽离。
在絮雨的记忆里，他的掌心一向是干爽而温暖的。然而此刻，这只攥握着她的大手，触感却是如此的冰冷。粗糙而冰冷。
她试了下，想抽离，无论如何也抽不出，反而被他攥得更紧。
“嫮儿，对不起……”
中间隔着一张小案而已，二人皆是微微倾身朝向对方，她一手又被他如此握住了，两张脸面便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一起。
距离是如此之近，在他又涩声唤她，哑声说对不起之时，絮雨那敏感的耳垂，甚至能清晰地感到他扑面而来的气息不稳的阵阵热气，竟给她一种即将就要亲吻上来、耳鬓厮磨的错觉。
她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停止了试图抽回手的举动，任由他握着。接着，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和他便如此四目相交地对望了片刻，她的唇边忽然浮出一缕笑意。
“裴二，”她亦改口，不再唤他是郎了。
“你曾说，你第一眼便喜欢我，我是你心上的人，对我而言，这便够了。真的。”她轻声说道。
“你已有了心结，你我都清楚这一点。事已至此，即便这次你又对我心软，继续维持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也将不复是你第一眼便喜欢的那个人。我不愿等到那一天，遭你真正厌弃乃至恨恶。更不愿你对我的喜爱，变成加在你自己身上的牢笼。”
“我对不住你。倚仗你对我的好，不顾你的意愿，强行要你做了我的驸马。我当初的目的也达到了。哪怕你已知道真相如此不堪，你依然不曾生出半点叛朝之心，甚至，面对你恨了将近二十年的最大的仇人，你也隐忍，继续向他跪拜，口称圣人。而我，父亲是恶首，我却不会和他决裂，依然站他身边，因我是他的女儿——”
“还记得新婚之夜，我们说过的话吗？我不会勉强你。”
裴萧元的眼角抽了一下。
“裴二，我第一次在甘凉郡守府里见到你，你表面看起来是谦逊而平和的，但我知道，你实际是个骄傲的人，我甚至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缈峰的影，孤高而坚定。如今却因为我，叫你陷入了如此的境地。”
“所以，”她凝视着对面这一张英俊至极的裴家郎君的面容。
“倘若你自己还是没想好该当如何，那就由我来帮你决定——”
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她一个发力，便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包握中强行挣脱出来，连同那一枚鱼符，一道抽出。
裴萧元的手颓然地僵住了。
絮雨将鱼符捏在掌心里，用力收紧。
大雪在亭外纷纷地落，炉火徐徐地吐着微热的气。两人便如此相对着，许久，谁也没再说半个字。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马蹄疾驰之声，打破了这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金乌骓沿着河畔，冲破雪阵，正向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絮雨转面看了一眼，顺势站了起来。
“你的马来了。我也该走了。”
她含笑道，自己整理好披风。
“之前天龙厩的人告诉我，它自己回来了，在那里不吃也不喝。它不知道你不要它了，更不知道你被关在牢里，应是一直在等你再去接它，我便将它接到身边，养了几天……”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不稳，一顿，立刻止住，接着，她将帽戴了回去，将自己的一张脸完全地藏在了帽中，随即转身下亭，走到了停在河畔的骏马之旁。
金乌骓亲昵地朝她贴来，伸出温热的舌，温柔地舔去她方终于背对着垂落、沾在了面颊上的两串眼泪。
絮雨被它舔得感到一阵发痒。她一边躲，一边笑着伸手，抱住它的头，柔声道：
“好好听话，保重自己，早日凯旋。”
她说完，松了马，迈步，在雪地里匆匆朝前走去。
几名隐在暗处的宫监立刻抬着一顶暖辇走来接她。她低头上去了，消失不见。杨在恩和另一队宫卫紧紧跟随在旁。走出去一段路了，忽然不知何故，那暖辇又停了下来。
片刻后，杨在恩的身影又渐渐变大，他走了回来，朝着仍停在离亭下的裴萧元恭敬地行了一礼。
“公主可是还有别的吩咐？”他哑着声，低低地问道。
“公主命奴来告诉裴郎君一声，她已怀有身孕——”
裴萧元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猛地抬眼。
“公主说，请裴郎君放心，更无须有任何顾虑，她会好好生养。此事告诉郎君，是因公主觉着不该隐瞒，也无必要。”
“公主还说，将来无论怎样，倘若郎君希望，则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可以让孩儿姓裴，以此姓而骄傲，并且，拜祭裴家先祖。”
杨在恩说完，朝着裴萧元再次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第137章
漆黑如墨的渭水之上,雪片如玉龙鳞甲漫天飞扬。白皑皑的积雪地里，红衣胜火，那背影渐渐远去。
他倏然领悟,冲出离亭,冒雪追了上去。
她的身影分明就在前方,然而却又那样虚幻和缥缈，无论他如何追赶，总是无法触及。
她若即若离，如雪中一枝怒放在五月间的丹榴,鲜明耀目，却又不是真实存在。
她分明徐徐行在雪夜的渭水之湄,却又宛如游在洛涘,衣袂翻飞，倩影宛如神女，可望,却永远而不可近。
“嫮儿，嫮儿——”
终于，在彻底明白，他或将无法如此便追逐而上之后，他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那道身影高声呼唤,声音穿过茫茫的大雪，回荡在寂静的雪夜渭水之畔。
在他充满焦急和惶恐的道道呼唤声中,她终于应声,停步在了雪中,缓缓转过一张娇面,静静地望着他正追赶的身影。
她永远都是如此解语,不会叫他落空,哪怕是这一刻。怀着无限感激和冲动，这一次，他终于追到了她的身边，将她紧紧地拥在了怀中，炽热而凌乱的亲吻，不断地落在她眉额间的久远旧疤上，雪凉的眼皮和面颊上，最后，辗转到了两片如春日樱桃花的唇瓣之上。
“嫮儿。嫮儿。”
若已失去她很久很久了，久到世间几度历变沧海和桑田，当再次将她拥抱，他忽然记起幼时随母亲去往长安第一敕建名寺大慈恩寺听法时的一幕。当日长安万人涌向寺院，便连山门之外，亦是密布着前来听法的民众。法师端坐须弥座上，讲佛陀宣法，天花乱坠。幼时的他懵懵懂懂，何曾知法师宣讲为何，惟对这段印象深刻，竟记到今日。此一刻，他只觉自己如入那菩提伽耶山中，无数的华盖、璎珞、宝珠、宝瓶、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天界之花如天雨般纷纷自空中坠落。
除去极大的激动和欢喜，他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如此，一遍遍地轻轻呼唤她的名。
她的一双明眸久久地凝睇于他。
“裴郎君，分明方才已经说好了的。你却为何又来追我？”
忽然，她轻声问他。
他一怔。
她的问声分明轻柔，却不啻一道狮子佛吼，当头棒喝。
伴着心头随之而出的一阵茫然空白之感，一瞬里，方才所有的激动和欢愉退去。
为了她，还是为她方告诉他的那个于他而言不啻是巨大震动的或应称作是喜讯的消息？
她将他的迷惘模样收入眼中，不过微微一笑，向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再次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驻足，更是不曾回首。
榴影消失。
漫天花雨，亦泡影般幻灭不见。
眼前只剩下了一片茫茫大雪。
原来只是一场梦幻。
他裴萧元又何来的底气，胆敢那样一直追到迫她为他停步。
那一夜，在宦官告事完毕，匆匆离去之后，他确曾追了上去。然而，追出去，靴履又如被厚厚积雪所缠，步伐越来越是沉重。
终于，他还是颓然停在了她留的一串足印之后，目望着她乘的那一顶暖辇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定定凝望夜雪里远去的人，他不由又记起了另外一道榴影。
那是他第一次正面遇到的她。在春日甘凉的郡守府里，当她施施然地向停在庭院当中的他行来，那一片石榴红裙，便在他的眼里印下了无法淡去的一抹印痕。
他的母亲本就是个极美的女子，堪称绝色，又去得早，在他的印象当中，便更美得如若不是凡尘之人。有了那样一位母亲的比照，世上别的任何女子，纵然再是美貌，在他眼里，亦无不黯然失色。
在他二十多年的经历里，她是第一个有光印入他目底的女子。甚至，一夜过后，那一缕余光还淡淡照在他本静如止水的心里，未曾散去，乃至令他暗中回味，微妙地影响了次日他一整天的心情。
自然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她也是个美人。触动他的，或还有她眉宇间萦生的某一种气韵，仿佛冥冥中向他宣示，她是上天为他而造的一个最为契合他的女子。
那一夜的后来，亭外纷纷的雪，飘落的萼梅，熄灭的炉，冷却的花椒茶，成为了他最后的印象。
他在渭河畔的这座离亭下独坐许久，直到伤手处传来阵阵温热之感。
是金乌骓踏雪而来，将头探入亭下，舔舐他，不停用头去拱蹭他。他被一片暖意唤醒。在那一刻，他又记起了她临走前抱着它的头和它说的那几句话，顿悟。
他慢慢眼角发红，目眶湿润。
她转头那一瞬所落的泪，他怎没看见。
人不如马。
金乌骓尚能温柔为她舔去泪水。
年轻男子的眼皮微微翕动。他缓缓张开了眼。
他仍卧在一顶帐篷之中，自梦中的梦中，醒了过来。
这一场连下多日的暴风雪虽已停歇，但天寒地冻，积雪没胫，最厚处深达数尺，大半房屋也被大雪压塌。如此一顶毡帐，自是难以彻底抵御严寒，但无论如何，总比露天要好。仅存的房子都让给受伤之人了，他恐金乌骓在外冻伤，过夜也将其牵入帐中，用自己衣裳盖覆马背，以助其取暖。方才是他浸入梦眠太深，无法自拔，金乌骓或是担忧他死，竟将他舔醒。
他再无半分睡意，定了定神，翻身而起，亲热抚了几下马颈，以示抚慰，接着，他起身出帐，借着帐外反射的雪光，朝着不远外墙头上那一道守夜士兵的黑影走去，吩咐下去休息，由他代替守夜。
士兵是个投奔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肯走的当地混血孤儿，曾为贵族放羊为生，因太过饥饿，偷吃了几口犬食而被吊起来，待要砍断手脚，剥皮示众之时，恰裴萧元军队到来，将其解救。奴儿幼时起便一心向往长安。他十五六岁，和裴萧元正式从军时的年纪差不多，此刻，露在兽皮包裹外的一双眉睫结满厚厚的冰霜，当看到裴萧元到来，手忙脚乱，更是受宠若惊，无论如何也是不肯走，直到裴萧元再次发声命他下去，方感激拜谢，带了几分雀跃地下了墙头。
裴萧元望着少年背影，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初次从军的少年人，方有如此初生牛犊般的无畏无惧，哪怕是已陷入如此一个艰难的境地。
这是乾德十八年的十一月初了，距离他离开长安北上，已过去了十个多月。
他如今所在的地方，名为大彻城。
这一片地，连同西面千里之外的光明城，早在汉时，便曾归入朝廷辖制，教化余风，至今未绝。后王朝频繁变更，失去羁縻。至圣朝立业，百余年间，亦是几度得失，并未真正完全夺回控制。几年前西蕃一战过后，又基于各种考虑，朝廷也并未将这两地强行收归，是以至今仍属西蕃之地。
裴萧元是在一个多月前，依照计划，领兵来到这里的。
这一场战事，分三个方向，几乎是同时进行。
剑南方向，九月叛乱基本平息。宇文峙和黎大禄在当中起了关键作用，协助朝廷军队反杀。李延皇旗方张，便被迫退出剑南，继而助力何利陀扩张。
何利陀凭借高原得天独厚的优势，再次集全国之兵，号称三十万，加上剑南逃入的叛军残余，在李延的指点下，全力北上，攻打河西，意图夺取对这一带的控制，扼圣朝西出之路——这也是李延许给何利陀的礼物。倘若事成，河西之西，从凉州起、甘州、肃州、瓜州，以及羁縻的全部西域小国，悉数赠予。
而这仅仅只是河西之南的压力。在河西之北，阿史那阿狻儿也成功压服其余酋部，受共同拥戴，已领兵南下。据守这一带的令狐恭受到南北夹击，压力极大。
而裴萧元此前驻在原州一带，抵挡西蕃军队另一个方向的进攻。经过多次拉锯，他已稳稳筑牢这道防线，随后，与令狐恭商议，他定下了一个大胆的策略，决定领兵出关，涉险深入高原，夺取并控制大彻城。
大彻名为城，实际地方不大，一个四方城堡而已，但地理却极重要，扼两道山梁通道，是西蕃主力攻打河西的粮草运输枢纽。控制此地，便可截断西蕃粮草之道。没有供应，西蕃大军即便已抵达预定作战位置，短时间内想发起全面进攻，也是痴心妄想，如此，便可缓解令狐恭在河西的压力，只需暂时专心对付北面的阿史那便可。
便如此，两个月前，裴萧元率领两万人马，从当年神虎军曾浴血守卫过的北渊出关，一路排险，进入高原，凭他此前作战的经验，抵达此地。
大彻城如此重要，自是重兵防守，却不期裴萧元军队杀到。经过一番血战，他如期夺下，断了西蕃军的粮草道。
按照接下来的计划，待辎重、后续补给和另外一支人马从原州出发抵达这里之后，供应补足，留部分守住此地，他将领兵继续北上，赶赴河西，与令狐恭汇合，从而决战。不料，天算不如人算。
就在上月，十月的时令，此地天降大雪，暴雪肆虐了将近七天七夜，原州送补给的那条道路，据说发生雪崩，彻底阻塞，断绝了人员抵达的通道。
而与此同时，在背后之人的指点下，何利陀为夺回大彻城，将原本计划发往河西的五万人马也调来此地。围城已将近一个月了。
不过，好在消息也已及时送抵朝廷。
朝廷封宇文峙袭接王位，加封武平大将军号，从剑南松州出兵，配合奔赴过去的贺都，即刻发兵，攻打西蕃中都。
中都正是西蕃此次北上用兵的指挥中枢之城，此举目的，自是围魏救赵，令西蕃军顾此失彼。要护中都，便必须回撤兵力。
然而，裴萧元在此守城已有将近一个月。
剑南那边，不知何故，迄今为止，却是迟迟没有任何的动静。

第138章
一具棺木横卧在郡王府的大堂之中,内中躺着的，是原西平郡王宇文守仁的遗体。
兵败后，他不愿随李延入西蕃避祸,更恨儿子与黎大禄倒戈,愤怒欲狂,当时一路西退，带着还没散的最后一批残兵败将，占据有着剑南门户之称的松城，意欲在那里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不料被当地人活捉,意欲献给朝廷平叛大军总管薛勉。宇文守仁不愿受辱,遂自刎而死。薛勉闻讯，命人不许侮辱遗体，以棺椁收敛,随即送回到了郡王府，还给宇文峙。
宇文峙额系孝带，木然跪在棺木之前。棺头前的一排冷烛火光跳跃，许久过去，他的背影却仍一动不动。
他的悲恸和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然而军情实在紧迫，多耽搁一时,大彻城的危险便多一分。
那奉命送棺回来,亦带着朝廷命令的使者在外已等半天,眼见天黑了下来,却还是没有应答,终于按捺不住,入内小心地劝：“请郡王节哀顺变。老郡王身后之名，朝廷那里，等到平乱过后，照着郡王功勋，自会加以斟酌妥善安排，这一点，郡王不必顾虑。如今贺都已至松州一带，就等郡王行动，一并发兵西蕃中都。只要松州出兵，再打着贺都的旗号，那何利陀忌惮后方不稳，有所顾忌，必会就近回兵，如此，则大彻城危机可缓，裴将军也可顺利脱困，北上与令狐总管汇合。”
他说完，又半晌，只见宇文峙的背影终于动了一下，缓缓转面道：“来人，带贵使下去，好好休息。”
他话音落下，堂外便奔入十来名甲衣卫兵，立刻将使者围住，“请”他下去。
“郡王这是何意？”使者怎不知这是何意，未免大惊。
“剑南兵力本就有限，又刚经历一番内乱，上下渴盼休养，朝廷之急，我记下了。待整休完毕，我自然发兵中都！”宇文峙双眼血红，冷冷道了一句，随即拂了拂手。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卫兵立便将使者架住带出。
“郡王！西平郡王！这可是公主的命令！你敢不从——”
那使者被人推着被迫朝外而去，一把攥住了大门，死命抵着不退，口中高声喊道。
他不说还好，提到公主，只见宇文峙的眼肌微微抽了一下，面上笼着一层阴沉之色，遽然厉声喝道：“带下去！关起来！”
黎大禄便在近旁，没料外甥突然有如此举动，既意外，又吃惊。
使者被强行拖走，呼号之声渐渐消失。他急忙上去道：“你这是何意？此为朝廷之命！当初也不知怎的，你父图谋被朝廷知晓，你被囚在长安，他却不顾你死活，受人蛊惑，趁圣人丧子之机，以为朝廷内虚，便贸然举兵。原本照那些长安大臣的提议，你是要被拿去祭旗的。我向公主发誓，效忠朝廷，公主信我，二话不说，直接便将你放回来了！难道你也想叛出朝廷？”
剑南倚仗地势之险，外来难攻，自古便是一块适合称王的地方。朝廷此次用兵，若非有黎大禄反戈相助，料也不至于能如此顺利便击败准备多年的宇文守仁。宇文峙若真有如此打算，黎大禄也不会过于惊讶。毕竟，父子裂痕已生，心若狠一些，趁此机会，借朝廷之力弑父，再自己取而代之，仿佛也是说得通的。
然而转念一想，黎大禄又觉不像。外甥被软禁长达数月，回来后，黎大禄便觉他终日阴沉着面，性情愈发暴戾，不但对别人，对他自己也是一样，逢战全然不要命，多次竟未着盔甲，肉身冲锋在前。如此打仗，虽能激励士气，令麾下士兵拥戴效忠，然而黎大禄总觉他有如此行为，不像是在刻意收拢人心，倒更像是浑然不在意他自己的性命和安危。
今日又见他如此行事，黎大禄怎不愈发惊疑。故如此发问。
宇文峙却是一言不发，掉头便去。
因他在战中狠勇异常，又身份使然，加上母家厚泽，长安回来不久，便迅速得到了大批当地少壮将士的拥戴。外甥如此模样，黎大禄一时摸不透他在想甚，也不敢贸然和他作对，正想着如何偷偷通知薛勉商议对策，不料堂外又冲进来一拨人，如法炮制，将他也押住，关了起来。
黎大禄被外甥囚禁，半步路也走不出去，他是焦心如焚，徒呼奈何，另一边，西南平叛军总管薛勉，很快也收到宇文峙按兵不动的消息。
不但如此，他又被告知，宇文峙竟派遣重兵，封锁松城。
这是边陲重镇，自古以来用兵之地，扼岷岭，控江源，左邻河陇，右达蕃都，松城被封，意味着军队直通西蕃中都的捷径被拦。
以他多年从军的资历，倘若这还看不出宇文峙的意图，那便真是白活了。显然，宇文峙这是父子决裂，他借朝廷之兵夺权之后，翻脸便又走上了其父的老路，意图自立为王，脱出朝廷辖制。
裴萧元领兵深入高原，遭遇意外，和两万将士一道，如陷孤岛，情势已是危若累卵。这边竟又生出如此变故。
他此番能得公主信任，获如此机会，他自然一心效命。
不但如此，对宇文这种野心勃勃的叛臣之家，原本便不能完全信任。这一点，他一开始便有防备。此前，大局虽然定下，他也不敢立刻将主力撤远，依然还在附近距离三两天内的地方，宁可空吃粮饷，也要先观察局势，随后再作决定。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立刻召聚散各处军队，以最快速度集结，兵临城下，决意拿下宇文峙，继而强行打通松州之道。
不过三两天，他便率先领着一支军队抵达。城门紧闭，城墙头上，弓弩手严阵以待。
那宇文峙不管薛勉如何在城门下大骂他是疯子，做事不可理喻，地狱无门强要闯，竟也始终沉得住气，不予理睬，不曾露过半面。当天，薛勉试了几次攻城，皆被箭阵逼回。
主力尚未到达，眼见天色渐暗，薛勉忍怒，只能等待次日，不期黄昏，长安赶到一位不速之客，竟是兰泰。
他风尘仆仆，显是日夜兼程行路所致，到来之后，也不说休息，立刻便告知薛勉，他是受公主差遣而来，要见宇文峙一面，叫他传递消息。
薛勉十分惊讶。从长安到这里，路途迢迢，又多险道。有时一天也只能走几十里路。没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抵达。而显然，兰泰此行，是为宇文峙而来。只是有几分奇，公主是如何早早便知宇文峙会有如此失心疯般的举动，竟提早派人代她前来见面。
他知这位探花郎在朝中颇得公主信任，虽年纪轻轻，却常受召参与小朝会的议事，并撰各种朝策和文书，且因画的缘故，与公主的私交仿佛也是不错。恰好，兰泰此前和宇文峙又有过同在十六卫中担任皇家卫官的经历。派他来，确实是妥当的人选。
薛勉急忙派人到城下通报，特意点明，系公主所派。
果然，宇文峙这回没再充耳不闻，很快便开出一道小城门。兰泰坦然入内，在郡王府的大堂之中，见到了宇文峙的面。
宇文峙高坐在郡王位上，丝毫也无客套，径直便问他来此何为。
兰泰行礼，口称郡王，开口，微笑道：“你如今此举，莫非是因朝廷将你囚禁许久，又欲杀你祭旗，故而心中怨气难平，意图报复？”

第139章
宇文峙冷冷地道：“这便是公主将你千里送来我这里要说的话？”
他的面庞泛着醺色,双眼发红，身上带着浓重酒气，显是饮了不少的酒,带着醉意来见他的。
兰泰笑着摆了摆手：“许久未见,没有想到,再见已是物是人非，你今为郡王，我为公主使。方才我是忽然想起从前大射礼的情景，一时有所感触,你我之间一句笑谈而已。公主怎可能和我说这话？”
宇文峙慢慢斜靠在了背后一只细软隐囊上，侧目望来,发红的眼里依旧满是冷漠：“公主打发你来何事？”
兰泰不再玩笑,转为正色，解下身上一直负着的信筒，打开,取出内中一卷似是书画的卷轴，双手恭敬地托着，放到了近畔的案上。
“这便是我此行来的目的。受公主之托，将画转给郡王。此画是由公主亲自所绘，叫我交到郡王手中。”
宇文峙的目光落到这一卷静搁在案头的画轴上,盯了片刻，他抬目,唇角微微扯了一下,“我何德何能,敢受公主如此之恩。”他看起来连打开看一眼的兴趣也无。
兰泰自顾道：“两个多月前,有天杨公公忽然过来,道公主召见,领我过去。当时公主应是临盆在即了，已多日不大露面，我不知公主此时召我会是何事，匆忙跟随杨公公过去。郡王你可知道，公主人在哪里？”
宇文峙仍是沉着面，一声不应。兰泰便也止言。静默了片刻，宇文峙动了动肩膀，终还是先开了口，只是面色变得愈发沉冷：“你有事便说。若是无事，我便送客。如今这里也是不好留你。”
兰泰望他一眼，继续说道：“公主竟在慈恩寺后山脚下的一间追福室里，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我到时，她正在室中对着壁画临摹作画。当时天已凉秋，她身着大氅，衣物完全掩了身子，但还是瞧得出来，身子沉重，行动很是不便。谁人能够令她在这种时候还亲自来此作画，我很是惊讶。”
“我到之时，公主的摹画已临近完成。她应当画了许久，我见她面带倦容，也不敢随意打扰，便在一旁观她作画。案上有只指高的小玉瓶，如女子闺中用来盛装胭脂香粉所用，置在此处，想必装的是色料了。公主画完，只剩优婆夷的双目还待点染，我见她打开瓶盖，挑了些粉末出来，与颜料调和，以此用来点睛。我从没见过此物，忍不住便问了一声。”
随他讲述，宇文峙面容上的戾冷之气不觉微微消淡下去，当听到这里，他的目光暗动，仿佛突然间记起了什么原本已极是久远、连他自己或也早已忘记的事，眼中露出了一丝迷惘和惊疑的神色。
兰泰继续说道：“公主告诉我，此物壁鱼。我方顿悟。”
“世子不是画画之人，想必不知壁鱼是为何物。那还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天下画工皆传，叶钟离画笔下的人物出神入化，目睛能随人而动，是仰仗此物之功。因而有段时日，人人争求壁鱼，致令此物千金难得。”
“话虽如此，我却不信邪门。叶画如神，自然是因画者画技出神入化，和区区书虫又有何干。我没想到公主竟会相信。仗着此前和公主因画而略有结交，忍不住冒犯，提了一句。你知公主如何答我？”
不待宇文峙发声，他自己接着说道：“公主为优婆夷点睛，说此物之功，确是世人缪传，但能花费数年集如此一瓶用作赠礼，送礼之人的用心，弥足珍贵。壁鱼固然无传言之功，但也非一文不值，用在画中，可稳固色料，令其常葆鲜艳，画作不易褪色。她之前因机缘巧合，曾在草丛里捡回过一瓶遭人丢弃的壁鱼，一直收藏，这回用在画中，再好不过。”
宇文峙一时呆了。
“公主作画毕，待画干透后，收起交我，命我来此，将画转予世子，并转告，自剑南平乱以来，举国上下为之鼓舞，相信这个消息，对如今还在北边作战的将士而言，也足以振奋人心。世子在当中功不可没，朝廷自会论功嘉奖，但在朝廷之外，公主也想另外有所表示，思来想去，知世子是孝子，便将世子从前在此为已故王妃作的追福壁画以原貌临在画纸之上，以此赠予世子。画虽平平无奇，却是她的一番心意。”
宇文峙愣定了许久，突然，自座上翻滚而下，迈着还未酒醒的步伐，踉跄来到案前，一把抄起卷轴，打开。
眼前赫然显出一副熟悉的画面，正是她从前为他母亲所画的那一幅优婆夷飞升极乐世界图。
她将那追福室中的壁画，以原样缩小，复刻在了这一面绢纸之上。
他看着，目光最后落到了画中优婆夷的一双眼睛之上，久久不动。
兰泰望他背影，等待了片刻，从身上又取出一封信，说道：“这是公主命我转你之信。”
他上去，将信搁在画旁。
宇文峙慢慢拿起。
“世子见字如面。”絮雨说道。
“兰泰受我委派，将画送赠世子。犹记捷报传来，满朝皆为庆贺之声。于国于民，此事自为率土之庆，我却独独不能向世子道贺，此画，也非我为贺世子立功而作。父子白刃，世上最大之悲惨，也莫过于此，于人子而言，有何值得庆贺之处？唯一之庆幸，便是错不在世子。故借此画，代我，代剑南之民、天下之民，敬谢世子大义，望世子保重己身，勿为此而过于悲恸。”
“然而，世子若能读信，则也意味世子已是重蹈老郡王之覆辙。此实为我不愿见之最坏可能。无意过多揣测世子所思所想，更不敢对人妄加论断，但容我大胆猜测，倘若世子当真已是铸错，究其起因，除去至今未能得报的长兄之仇，或也在我，无凭无据，不叫世子西归，名为待事，实与囚徒无二。”
“对老郡王的认知，最早，当起于数年之前我随阿公入剑南的经历。离开路上，阿公曾对我感叹，郡王非画道中人，早年在长安，未见他对阿公有过任何结交之意，泛泛数面而已，多年之后，竟如此礼贤下士，乃至强留。事若反常，必有缘故，而上位者延揽名士，多意欲何为？又有此行深入剑南的亲身见闻，阿公当时虽未言明，却颇见隐忧。及至郡王派人代世子求亲，我忆阿公之言，难免愈发起疑。故大射礼后不久，我便借故将你扣下，并告知陛下，遣人刺探，果然发现老郡王有私交李延之举。可惜剑南偏远，令尊经营多年，想要撼动，谈何容易，终还是无可避免，有此一场祸乱。”
“世子被囚期间，我听闻世子萎靡不振，终日醉酒度日。也曾数次传话，欲面见世子，奈何世子屡次拒面，无奈转而设法联络到了黎将军。我知世子满心傲气，倘当真视被囚一事为奇耻大辱，怨愤难解，也是人之常情。于私，此事我虽倍感遗憾，但亦是无妨，如此行事，我自有考虑，问心无愧。但于公，我仍有最后一言，望世子辨清利害，勿因一时难平之怨，行差踏错，重蹈老郡王之覆辙。”
“世子当初在追福画前，曾与我谈及令堂。世子当日之痛，我未曾忘，也望你自己如今勿忘母殇。长兄之仇，或可记在旁人头上，但夺杀世子母亲的仇敌，不是别人，正是如今这场国战之敌，孰轻孰重，料世子自能明辨。”
“但愿你我下次见面之时，世子不是献俘礼上等待被诛的叛逆之一，而是有所作为，日后可造福一方的西平郡王。”
“最后一言，无论世子作何抉择，已故王妃在长安的追福室，只要我在一日，必将予以保留，以此，作为对世子当初于大射礼上自伤的回报。”
宇文峙背影僵硬，始终低头，看着手中那几张信纸，若已入定。
“宇文兄！”
兰泰此时忽然发声，以从前在长安时的旧称呼他。
“公主交画给我之时，特意吩咐，在我抵达之后，你若无事，便只需转画，代她向你表达心意，无须给信。当时我还有几分不信，以为是她过虑。我万万没有想到！”
“公主当时便已预知你日后的叛举。你在她的面前，有何心思，她早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你却半点也不懂她，连我都不如，你又何来资格，配和裴二竞夺？”
宇文峙霎时目露凶光，猛地抬头转过面来。
兰泰哂然一笑：“怎的，你是被我说中，也想杀我不成？我知你和裴二有杀兄旧仇，中间又夹杂夺爱之恨。你我都是当日求婚之人，心中想的那点东西，也需遮掩？我与公主并无私交，但这将近一年里，有幸时常陪侍左右，对公主，除她当初打动我的美貌风度和因画而来的亲近感外，更也多出几分认知。你若以为，你如今此举便能报复，那你便错了。”
“我是接画次日动身出的京，得知公主在前夜回宫后，便诞下婴孩。那段时日，你这边西南虽有捷报，北面情势却愈发胶着，朝廷里，自也有不安分之人，她承受何等力压，可想而知。但在当日见我之时，除去几分倦态，我瞧不出她有半点异样，依旧言笑晏晏，不见半分沮丧之态。”
“此次你抗命，拒绝发兵配合，裴二倘真因此死了，又能如何？你那长兄能够归来，你因此得快慰，继而得到公主？”
“至于公主，我相信她固然盼望裴二平安，但他若当真就此战死，悲伤之余，她应也能坦然接受。裴二履职而已，换作是公主，倘有必要，她也绝对是可以毫不犹豫牺牲性命的寿昌公主。”
“宇文兄，你若真要作叛臣，则只有一战。公主派我前来，你若无事，我是公主送画使，你一意孤行，我便是朝廷督战使。薛勉知个中利害，明日待兵马全部到来，必会不惜代价，与你决一死战。你不去，就算最后剩他一人，他也会代替你去和贺都汇合，攻打中都，以解大彻之围，如此而已！”
“画已送到。我告辞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记起一事，转头又道：“对了，一早我在城外问路，在路边偶遇一位年迈行者，攀谈几句，似是你的旧识，知我要去见你，叫我转你一话，他是从前曾扶正过你母亲佛塔的匠人，他在塔里等你，你若愿意，可去一见。”
兰泰朝着宇文峙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宇文峙纵马狂奔在城外的野道之上。那塔在夜色里，渐渐显出它朦胧的影。
因了战事，这座原本长年通宵燃灯为夜行之人指明方向的塔里，已是许久不见光了，看守人也不知踪影。但在今夜，位于底层的几只塔眼里，重又透出几点朦胧昏光，在起伏漆黑的野地里，看起来分外显眼。
宇文峙到得塔前，飞身下马，一把推开虚掩的两扇塔门，冲了进去。
一名老者背对塔门，双手背后，微微仰面，正静静观看着塔墙上的壁画。他须发苍苍，身上是缀着补丁的灰衣，一双布鞋，墙角的地上，放着一只行囊，一顶斗笠，一杆如剑的藤杖，另外还有一只酒葫芦。几样随身之物，布满了磨损的痕迹。除去这些，再无长物。
宇文峙猛地刹住脚步，压住砰砰心跳，盯着面前这老行者的背影。对方听到动静，转面，两道温和又隐含苍劲力道的目光便朝他射来，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接着，只听他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道：“比从前在此遇见，果然是高了许多。已完全是大人模样了。”
这苍老之声一经入耳，宇文峙霎时便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看到郡王，老朽便又想起我的小雨儿了。记得这片壁画，便是她的手笔。”
老行者又看了一眼昏暗光火下的塔中壁画，说道。
“此前我为别的事体，被迫和她分开，如今事情依旧无果，听闻她也在长安了。久未见面，不知她近况如何，甚是想念。眼看近来此地兵乱总算止了，老朽本想趁着还走得动路，去长安看看她，也免得她记挂我，不料，听闻小郡王又和朝廷起了纷争。想着从前曾和郡王你也有过几面之缘，便不自量力，将你请来此处。”
老行者的目光含了几分带着淡淡慈和的笑意，落在了对面宇文峙的脸上。
那是一种炤炤洞达守拙归朴，能包容万物般的慈和。
“郡王若是因为与她起了什么纷争，或是她如何对不住你了，你也可和我说。待我入京见到她面，我便试试，替郡王和她说说？”老行者缓缓地道。
宇文峙再也不顾什么自尊或是体面，上前扑跪到了老者面前，伸手抱住他膝。
“我心里不服！是她对我太过狠心了！”
他仰满望着面前老者，双眼通红，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待再诉说，或因情绪过于激动，竟说不出话，只一张脸涨得通红。
老行者不由微微摇头，取来了他的酒葫芦，拔了塞子，递上。
“此处打仗，酒也不容易得。还有半壶好酒，老朽舍不得喝，不想这几日又咳了起来，想着小雨儿要是知道，怕又睡不好觉，便不叫她操心了，忍着不喝。你若不嫌，喝几口吧。”
宇文峙感激地一把接过，坐到地上，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缓了缓，叫了声“阿公”。
“阿公你可听说过大射礼？我为赢得大射礼，日夜准备，前一夜，她竟来找我，要我次日主动放弃！她凭什么剥夺我的机会？明明是皇帝对所有人下的诏令！谁都可以参加，我赢了资格！她却不许我去！我万分不愿，又不敢不听她话，那一夜我难受到了天亮，又得知我父王要我求娶她的目的，原来竟是要为谋反做准备。如此也好……”
他点了点头，又喝一口。
“我不愿服从我父亲的意思，正好也成全她，我便砍了自己手臂——”
他一把撩起当日砍伤的臂膀，叫老行者看至今还留着的刀疤。在老行者发出的表示惊诧和同情的轻嘶声中，他的眼眶变得愈发红了。
“阿公你看见了吧，我没有骗你！我痛得半条命也没了，她却不过只叫人给我送来伤药，竟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没几天，她又把我囚禁了起来！我一步也出不了进奏院的大门，每日能看见的，便是头顶飞过的鸿雁……”
那葫芦中的酒颇烈，他渐醉起来，说到这里，也不知想起何事，脸上又浮出一缕歪歪扭扭的冷笑。
“她对我可真体贴！怕我一个人寂寞，还特意留下几名婢女，要她们好好侍奉我……”
老行者仔细倾听，此时叹了口气，颔首：“她如此果然不对。将你当做何等男子了？”
宇文峙哽咽了一下。
“我终日醉酒，不省人事，她或是忙完了她的事，或是想到我对她还有用处，终于又发起善心，记起我还活着，要来看我。我生气不见她，她竟真的再也不露面了……”
宇文峙将酒全部喝完，衣袖抹了下眼。
“她不管我的死活，父王还有别的儿子，显也是不要我了。那段时日，是我此生最为痛苦的日子，每天于我都是煎熬，我何等盼望她能再来看我，那怕只是安慰我一句也好。总算到了最后，我等到了她，原来她是拿我和我舅父做了交易，放我回去，要我舅父投向朝廷……”
宇文峙再也忍不住，借着醉意，抱住了近旁老行者的衣袖，如伤心孩童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是她拿来用的工具……”
老行者不断摇头叹气，轻轻拍他后背。宇文峙哭了片刻，突然又抬起头，咬牙切齿道：“我这么喜欢她，她对我要是有对别人一半，不不，哪怕只是一分的好，我便是为她送命，也是心甘情愿！如今那个姓裴的有难了，她一定很急，要我去救。为了哄我，早早就给我画了画，说她收了从前我送给她的壁鱼，还解释她不去看我的原因。我才不信！她对我哪里有那么好！全是她为了哄我骗我的！她又聪明又狠心，知道怎么拿捏我！我真恨自己无用，我就该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听她的话。狗屁的天下和大义！我只要自己快活，称心如意便好！我真恨不得和我父王一样，造了这个反，杀进长安，杀进皇宫——”
他忽然顿住，停了下来。
老行者看着面前这目光迷离显已醉酒口无遮拦的宇文峙：“杀进皇宫，然后呢？夺她，强行要她变成你的人？”
宇文峙呆呆看着老行者，慢慢地，仿佛一只瘪了气的河豚，委顿下去。
“她会视我为洪水猛兽，一定会杀了我……”他喃喃地道。
“少年人，你没糊涂到底，却又糊涂无比！”
在宇文峙迷惘的注视中，老行者说道：“你恨我那孙女无情，但她若处处如你所愿，对你心软留情，又能如何？是多给你一些希望，叫你心里觉得，总有一天，你能如愿得到她的青眼？”
老行者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阿公告诉你，阿公的小雨儿，是世上最好看也最好的女娃，从小便是如此，长大了，你喜欢她，别人喜欢她，世上很多男儿喜欢她，都是理所当然。”
老行者的语气带着隐隐的骄傲。
“但她可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别看她表面安安静静，她最有主见，连阿公的话，她都不一定听。她这么对你，自有她的道理。你若当真爱她，便当敬她，如此强行要她对你如何如何，一旦不能如愿，便任着性子，拿关乎千万人性命的如此大事，想强迫她给你一个回应——”
老行者再次摇头叹气。
“也无须阿公多说了，你如此恨她，提起来咬牙切齿，回来后，并无绳索加身，你却没有听从郡王之言，而是做了正确的事，可见，何为对，何为错，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你过不去的，只是心中的那一关而已。”
“山高水阔，风涌云狂，惟跳出三尺之地，居高方能望如此之远。少年人可以不做英雄事，但切莫自己将路走死。与其置气铸错，何妨做该做之事，如此，他日再见，也好叫她刮目相看？”
宇文峙呆呆不动。
“这样吧。”老行者沉吟了一下，“阿公送你一件小礼，算做今日再见的纪念。”
“阿公告诉你，这可是裴家那位郎君也没有的，天下独你有所，莫叫人知道了。”
“何……何物？”
宇文峙心微微一跳，一阵激动，此时又觉醉意铺天而来，却强撑着，不肯闭目。
“你且睡吧，待醒来，便知晓了。”老行者笑道，说罢起身，咳嗽几声，向着他那搁在地上的行囊走去。
宇文峙不愿就此睡去，却又抵不住醉意，终于昏睡过去。待他一觉醒来，发现塔中已现天光，一夜过去，天快要亮。
他抱着发痛的脑壳，从地上坐起，一件盖在身上的旧衣滑落。他茫然片刻，忽然记起昨夜全部之事，骤然清醒过来，急忙寻找老行者。
尚显黯淡的晨光从塔眼里照入，塔内空空，只他一人而已。若非壁下几支残烛和身上盖的衣物，他几以为，昨夜和她阿公偶遇，是场梦幻。
他猛从地上跳起，奔出塔门寻望，只见晨光熹微，而四野茫茫，哪里还有昨夜那老者的身影？
宇文峙在野地定立良久，直到东方大白，将要日出，忽然思想起昨夜自己醉酒昏睡前的一幕，迈步返身入内。在走到塔门口时，他的步足定住。
一道初升的朝阳，忽然跳入他一侧的一口塔眼里，光瞬间投在对面的一堵塔墙之上。
他记得那里原是一片空墙，然而此刻，忽然多出一面新画。
他慢慢向着那画走去。画的中央是一划流水，那水浩浩汤汤，曲折如带，两岸烟树岚云，如梦似幻。在流水的洄旋处，江渚的尽头，一位美丽胜过天人的女子自水面上如芙蕖般缓缓升现。她天衣披身，仙带飞扬，正足踏云水，缓缓飞飘而去。在她飞动之时，裙裳带动一簇簇的水雾，如云般在她身边流动回绕，争相簇拥吻她裙裾。
她即将远去，却正微微回首，面含笑意，一双似曾相似的明眸，望向画面的另个方向。那地不见人影，惟江边一丛烟树而已。然而观画人却仿佛一眼能够看到，就在这里，还有一位依依不舍的道别之人。
塔外朝阳越来越是明灿，终于将这一幅画完全照亮，光彩夺目，几摄人魂魄，跟随入画。
画无落款，题跋是几行小字。
“相逢渚水一笑间，人间何处不高情。”
“仿顾长康古画，作曹子建之洛神赋，赠予小友。”
宇文峙痴痴望了许久，最后，情不自禁，他整个人慢慢跪倒在了墙前，如膜拜，将脸深深埋在地上，久久，一动不动。
“郡王！郡王！”
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喊之声。黎大禄带着人终于寻来这里，冲入，看到这一幕，吃惊不已。
宇文峙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背对着身后众人，立了片刻，转头道：“舅父你照朝廷之令，带人马去攻中都！”
他说完，推开众人，走出塔门离去。
“你要去哪里？”
黎大禄从惊诧中回神，追上去问道。
“我另有去处。”
他应了一声，头也未回，大步而去。

第140章
清晨,一只青隼高高飞在天空，小如黑点的翔影越过了覆满积雪的雪峰和峡谷，又飞过一片密布着白色牦尾军旗和军帐的平地,最后飞入围城,在上空盘旋片刻,朝着一处位于高地的箭楼猛地俯冲而下。
青头接住青隼，解下缚在鹰爪上的一只小如手指的竹筒，倒出里头的一张小纸条，噔噔噔地飞快冲下楼去,奔向附近的一顶毡帐。
帐外，七八个来自原州的主要将领,后来带着另支神虎军旧部前来汇合的何晋以及陈绍、顾十二等人都在。众人有的就地而坐,有的站在一旁，无人说话，气氛凝重。
就在片刻之前,他们忽然收到召集令，便都聚了过来，正在等待主将现身。看到青头从箭楼方向冲来，知又有了消息，离他最近的陈绍立刻快步迎上。
青头忙将自己刚收到的纸条递上。
消息是围城前便在外的专用来搜集消息的斥候传来的。
果然如前所料,斥候的回报，证实了此前根据登高瞭望观察到的敌营动静而做出的推测。他们迫切想要夺回大彻城打通粮道,在多次攻城无果,被阻挡将近两个月后,南向已有了从中都继续调拨人马前来支援的动静,预计几天内将会抵达。
等到围兵兵力再度增加,到时,等待城内守军的，必将又是一场艰难的血战。
而朝廷后方的用兵，却还是没有迹象。
“下次！下次一定就是好消息了！”青头握拳，冲着众人高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帐门之上。
被围在此快两个月了。虽然没再遇到如此前那样的暴风雪，但天气越来越冷，昨天又飘起雪，昨夜下半夜才停，今早，地上和山头上的积雪再高一层。在明年开春雪化之前，东面原州方向是不可能来人和补给了。而城中物资的现状，却越来越是严峻。
这座小城本就用作中转目的，城中口粮和马料储备不多，消耗到现在，早已开始短缺。士兵每天只能得一只饼。这是如此严寒天气之下尚能勉强维持体力的最低限度的口粮。而这样的口粮，也只剩不到五六天了。
不但如此，严寒天气也是守军的大敌。每天都有人被冻死。就在方才刚又上报，昨夜又冻毙了几十人。
在场的这些将领，人人心里都很清楚，再如此困下去，即便他们能够再次抵挡住即将到来的新一场的疯狂进攻，当最后的粮食耗尽，等待所有人的，也都将是不可避免的死亡。
伴着一阵靴声，和裴萧元在帐中议事的原州刺史董公复出现在了帐门后。
众人立刻围上。
“董刺史，刚收到消息，外面兵力又要增加了！朝廷支援指望不上，我们不能再这样坐等！”
“对！趁着主力还在，不如冲杀出去！”
“我赞成！”
“我也赞成！”
何晋和陈绍等人在旁沉默着，并未发声，来自原州的将领则纷纷激动表态。
事实上，并不止他们如此做想，随着口粮日益短缺，每天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绝大部分士兵渐渐也开始焦躁起来，渴望脱困的情绪，正在蔓延。
与其被困饿死，不如奋起一搏。
“裴都督呢？裴都督如何计划？”
董公复神色沉重，并未回答，只转头，朝里望了一眼，随即道：“进吧。”
众人迫不及待涌入帐内。
裴萧元坐在一张简案之后。他未着甲胄，一袭他常穿的浅青常服，案头灯炬映照，显出他一张平静的面容。
众人全部行礼，他微微颔首示意入座，随即望向董公复。
董公复道：“诸位请战之意，与裴都督不谋而合，都督亦是如此决定，必须要在敌军增兵到来之前结束此战。将你们叫来，便是告知此事。”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表态赞同，又问具体计划。
“倘若全部人马一道冲杀出去，有几分突围可能？”董公复问。
“我军人马万余，敌军数倍，且兵强马壮，全部突围……不大可能，最后能有一二成杀出，便就不错了……”
一名原州将领思忖过后，谨慎地应。
“不过，就算全部战死，也胜过饿死在此的耻辱！”他立刻又道，神色激动。其余人纷纷附和。
“大彻城呢？该当如何？”董公复又问。
他话音落下，帐内登时陷入死静。
他们此行深入敌境的目的，便是控制住这座犹如关卡的大彻城，断绝西蕃北上的粮草之道。
如今以绝大部分人战死的代价，令小部分人解围冲杀出去，一二成也好，多些也好，再照原定计划去往河西与令狐恭大军汇合，本是绝境里反杀的奇迹。
但，这将也意味着他们苦守至今的关卡再被打通，此行任务彻底失败，继而影响的，便是河西接下来的整个作战计划。
如此耻辱，甚或胜过坐地困死。
在一阵死寂过后，一人忽然说道：“我愿领部下继续留守此地，守到最后一人。不死不休！”
发话之人，是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何晋。
他话音落下，陈绍顾十二刘勃等人也纷纷跟着起身，向着座上的裴萧元表态：“我等皆愿同守！”
方才那些要求杀出城的原州将领相互对望几眼，迟疑了下，慢慢闭口，沉默了下去。
董公复也不再说话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向座上那位方才一直在静观众人争辩的年轻的主将。
裴萧元示意何晋等人坐下，终于开口。
“死守到最后一人，为不得已而为之。我与董刺史商议了一个计划，以最小的代价，叫尽可能多的将士突围，与此同时，彻底断掉这条粮道。”
他的话音落下，帐中起了一阵骚动。不止原州众人，何晋陈绍等亦是面露讶色，相互对望了几眼。
倘若计划真成，主力保住，等到西蕃军被迫绕行，再开辟出新的粮道，恐怕至少也是一二个月后的事了。
“都督，到底是何计划？”顾十二按捺不住高声追问。
裴萧元拿起案头的剑，走到了众人中间，拔剑，用剑尖在地上划了一副地形简图。
“大彻城名为城，实夹在山围之中如同关卡，且只一道出口。派一支人马，夜半突入敌营，叫他们以为我们是在全力突围，将他们尽量多的人马引入此地——”
他的剑尖在地上那座城池的近旁划出两座山峰，最后，重重一顿，插在了两山中间的位置上。
“此处是两山之间的一段峡谷，距大彻城四五里远，是从中都抵达大彻城的必经之道。倘若这个时候，两山山头积雪崩塌，这种地形之下，全部人，无一例外，必将覆葬雪下，不可能逃走，并且，此道也将彻底堵死，再无后顾之忧。”
他抬眼，望向吃惊的众人。
“雪崩声势巨怖，若阵阵天雷，可达数里之远。西蕃人称之为神明之怒，向来心怀恐惧，剩下的人马必心神不宁无心作战，此时便是城中其余主力趁乱杀出去的时机，搏出一条路，以最快的速度北上，按照原定路线，去和令狐大将军汇合。”
“此便是我和刺史定下的脱困之策。”
在又一阵沉寂过后，终于，一名原州将官迟疑地发声：“裴都督的计策极好。只是……只是这神明之怒……该如何恰就在那时引发？”
他的疑虑，自然也是在场其余人的想法，纷纷看他。
“几年前我在此地参战，见过数次所谓的神明之怒，规模有大有小，仔细留意过后，发觉声可引之。我在出京时，携来十几枚意外所得的姑且称之为蒺藜雷的火器，脱自道人炼丹烧炉之时的意外所得，引爆之后，威力不小，战场上固然不算实用，就算能在对面之敌刀枪送到之前将其引爆，最多也就伤附近一二人而已，但若十几枚，在雪峰谷地下一起引爆，所发的声势，足以引发一场埋葬一切的天神之怒。”
他用平静的声音解释道，此时帐内众人无不惊呆。片刻后，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沉寂。
“裴都督！我愿做那先遣之人！这么好的东西，老子从前没见识过！就由我去点，死便死了，临死开个眼，我心满意足！”
发话的是列在座末的顾十二。他倏地跳了起来，攘臂高呼。
方才众人从这段平静却又散发瘆人的死亡气息的讲述里回神过后，不约而同，便都想到了这一个问题。
那先遣出城的人，必是有去无回的。就算没死在途中，地势也将决定，他们将死于这一场由自己亲手所引的天神之怒之下，葬身雪海之底，绝无逃脱可能。
此刻顾十二的一句话犹如惊醒梦中人，立刻，陈绍跟着起身。接着，刘勃发声。原州那七八位将领相互对望了几眼，慢慢地，也都相继站了起来。
“一切听凭裴都督调度！”众人纷纷如此说道。
裴萧元面带微笑：“此事极是重要，只能成，不能失手。如何杀出重围，如何引更多西蕃军葬身雪下，都需仔细斟酌安排。并非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只有我亲自领队，叫他们看到，才能叫他们相信，城中被困之人，是真要作困兽之斗全力一搏。故先头人马，将由我亲自带队——”
“裴郎君！”陈绍大吃一惊，脱口呼了一声，迈步上前，人便跪在了他的案前。
“都督不可如此行事！卑职人微言轻，亦无多少军功，但对天发誓，只要都督将此事交我，我必完成！”
“我也是！都督你万万不可！”顾十二刘勃等人也跟着下跪阻止。
“你们谁去，到时看运气。”裴萧元道，“我是必定要去的。此事，我与刺史已是议定。”
他淡淡说道。
董公复此时终于也忍不住了，排开众人，跪在最前。
“驸马！你不能去！我愿替驸马效力！”
裴萧元从案后走来，将董公复从地上托起。
“刺史早年受过伤，腿脚想来不及我方便。”他笑道。“不是我轻视，而是万一有个闪失，计划不成，恐怕不好。”
那七八位原州将领起先还带犹疑，疑心他在作态，是要逼他们这些非嫡系将领出头，此刻再无半分怀疑，知他当真是要领队出城，率先承死，无不暗生惭愧，跟着纷纷力阻。
“不必说了！已经议定之事，不会再改。”
裴萧元走去，将方才那一把还立在地上的剑拔起，插入剑鞘。
他背对着众人，说道。
帐内又一阵静默。此时，始终不曾作声的何晋忽然上前。
“请裴都督携上卑职。当年未能与大将军同行，是卑职此生最大之遗憾。这一回，请都督赐我弥补之机。”
他向着身前这道年轻的背影恭敬下拜，郑重叩首。
裴萧元转头，看了他片刻，走来将人扶起。
“准。”
他慢慢握紧了何晋的臂，缓缓点头，说道。
出城便定在当天半夜，消息发出，群情激涌，无数人自愿跟从都督同行，最后从一群作战最为勇猛的勇士当中捉阄择出八百死士，这八百人准备完毕，饱餐过后，全部休息，以养足精神，等待今夜行动。其余人员则照计划做着辅攻和最后冲杀出城的准备，喂马，擦兵器，集中剩余的弓箭、火把，分配行动，以备今夜最后一搏。
异常紧张而忙碌的一个白天流逝，夜晚悄然降临。
围城的上空漆黑一片，死气沉沉，不见半点灯火，只城头的暗处，时不时有守夜士兵的身影经过。从外面看去，无任何异样。
裴萧元一个人伫立在漆黑无光的箭楼上。
在黑夜的暗影里，他面向着远方，双目凝视着北渊的方向，心潮起伏，难以自持。
此一刻，他在想甚，或只他自己知晓。
他又转目，眺望向另一个更远的他不可能望见的所在，便如此，在寒夜中伫立许久，终于，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唯恐再看下去，他刚硬的心将生出龟裂，他或将再也无法决然跨上马背去做他当做的事。
固然在他决定夜闯禁殿的一刻，他已做好今夜如此的准备。不是今夜，也将是明日，明日的明日。但，关乎她的一切，竟真的便如此戛然终止在了渭水的那一个雪夜里。他当真没有遗憾吗。
那伤指之处，似又无声地暗暗抽痛了起来。
然而，他又似在这一刻获得了新的乃至是无限的力量和勇气。因着那方向，有她和她算着日子方诞降不久的还不知是小儿或是娇女的小生命。无论远近，是咫尺天涯，是枕间可怜可爱的亲亲卿卿，是转身不再回首的陌路背影，皆是无妨。他们存在，他便如身覆战甲，只会变得比从前愈加无所畏惧，去守护安宁。
他不再看，转身，迈步下了箭楼，回到他的帐中。
已是出发在即。青头默默帮他一件件地穿着甲胄，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忽然，扑跪到了地上，抱住他的靴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了起来：“郎君不要去了！求求郎君，放心交给别人便好。不管别的，想想公主！还有——”
他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抹了把眼泪和鼻涕，“郎君还不知道是小郎君还是小公主呐！郎君你就不想知道吗？公主一定已经捎信过来了！只是被阻在了原州来此的道上！郎君你再等等，再等等就能等到消息……”
他声音又慢慢消了下去，仰头看着主人。
帐中燃着一杆火杖，火光熊熊，显他面容微微苍白。他一言不发，任小厮哭求，立了片刻，自己又解了方扣好的甲衣领襟，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袋，取出内中一只焐得比他手掌还要热的符。那符不知何故，形状残缺，似曾经历过暴力的摧残。他低头，默默望了片刻，将刻有姓名官职的符面翻转，拔出锋利匕首，于背面，一道道地錾刻了数言，完毕，拇指轻柔摩挲数遍，随即重放入袋，自青头还抱着他的两条胳膊里强行拔出腿，掀开帐帘，弯腰，走了出去。
金乌骓已在帐外的雪地里静静等他。它如天马奔腾，曾驮他无数次蹈锋饮血，今夜，它又一次地候在这里，忠诚地迎接着它的主人，等待着新的使命。
裴萧元将掌中之物放入马身挂的一只革袋之中，仔细结牢袋口，摸了摸它温驯靠来的头，接着，吩咐跟出的青头：“它交给你了。待大队出城，你便骑它。”
马儿仿佛感悟到了某种气息，再靠向他，张嘴咬他袖。他顺势抱了它颈，发冷的面脸贴靠到那雪夜里她曾贴靠过的马首上，闭目停留片刻，他摸了摸它的左耳，低低道了句回去，随即撒开。
“你将它送到公主身边罢！”
他吩咐完，不再回头，将身后那跪地呜呜咽咽的小厮丢下，从近旁另名侍从的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去，催马便朝城门而去。
相思始知丝不绝。相思始知海非深。
是暂别而已。终有一天，某一个春日里，他还会和她相遇。她笼着石榴红裙，姗姗向他行来，而他，是一眼心便暗跳的那个郎君。
但愿那时，她不会怪他唐突。
仿佛是宿命，也或是冥冥里的附体，今夜，他们便是许多年前的那八百之士。八百之士，从未真正死去。所有人皆已整装完毕，赳桓立在城门之后，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将再次出城而去。
董公复带着剩下全部将士列队，肃立于道路两旁。坐骑踏着道上的泥泞和积雪，穿行其间，将士们无声地连片下跪，向着他和城门后的人行军中之礼。
“开门！”
裴萧元喝了一声。
火杖倏然大片燃起，城门渐渐开启。忽然，顾十二从道旁的列队里冲了出来，再次请求加入。
他未能中阄，跪在马前阻道。士兵拉动城门。
“何处杀敌不一样？”他淡淡道。
“长安有人等。你若再幸运一些，将来能回，去看一看她，不好吗？”
裴萧元目望前方那随城门开启而缓缓映入眼帘的一片黑夜雪光，抽出腰刀，旋即驱马从顾十二的身旁掠过，出城而去。
三更的宫漏在宁静的宫楼之间响起。
絮雨从一片遍布着火光和厮杀声的惊梦中睁眼，冷汗涔涔，湿透后背，心更是跳得如同浑身肤下血管将要爆裂。不顾地砖寒凉，她掀开被下榻赤足冲到寝殿的一面西窗之前，掀开卷帘，一把推开窗牖。
来自西北的冬夜朔风越过宫墙，送来此地，如一头已在她窗外暗伏许久的凶兽，猛地涌入绮窗，吹得她长发和身后卷帘狂飞。
在遥远之地的某个人或也曾呼吸过的这片夜风里，她仿佛嗅到了烈火燃烧鲜血的气味，感觉到了那压抑而热烈的激荡心跳。种种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瞬间淹没。
无数的火箭从大彻城的方向飞射而来，光焰道道划过夜空，照得附近连片雪峰忽明忽暗烁玉闪银。西蕃人从睡梦中惊醒，看见在穹顶的火箭阵下，一骑快马如流星般朝营地的大门笔直驰来。刀寒与火光交相辉映，将突骑之人照得耀亮。他披着锦襜战甲，年轻的面容坚毅如石，指未染血，目已肃杀。
曾陨落的战神的儿子，今夜化作战神，再度归临。他将所向披靡，无人可敌。
不带任何腾挪和转闪，从开端便是搏杀。裴萧元一刀砍倒一个迎面举枪来挡的西蕃门将，伴着一道扬起的滚烫血花，没有半分停顿，继又砍开营门，直突而入。
在他的身后，若挟旌旗万夫之势，一众骑影涌如怒潮紧紧追随，群马蹄声四动，霎时，彻底踏碎这个宁静的雪寒之夜。
一切都在按照他设想的步骤在进行。猝不及防的西蕃大营乱成一锅粥。他们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出城前来袭营，也不知身为最高指挥的裴萧元不惜以身犯险的目的到底为何，直到看到他率着那骑队突破大半个营房，朝外径直杀去，方反应过来，以为他要弃城和那些剩余的守军，欲突袭先行脱困，顿时，呐喊声四起，反应了过来的西蕃人纷纷骑上马背。
在背后如乱雨般射来的箭阵里，裴萧元冲杀出了西蕃入的营房，继续驰在预定的道路之上，他与尚未被冲散，始终还紧紧相随的剩余部下进入峡谷，终于，来到最窄之处。
他弃了马，攀援着登上附近一处可立脚的山岩，望了下去。
在他的后方，无数的火把，如蚂蚁列阵，正从大彻城的方向朝着此地追赶而来。
何晋和十来名各持蒺藜雷的士兵已聚在附近，分为两队，择定位置，在左右两道雪峰之下等待，时刻准备动手。
“郎君，可以了吗？”何晋望着身后越来来近的西蕃人，饶是他早已身经百战，此时也是微微心浮，有些沉不住气。
裴萧元双目反射雪光，神彻如电。他已隐隐能见追在最前的那一群人的脸容了。
“等等。”他面色若水，沉声说道。
还有数十丈的距离。
还早，可以等到再近一些，叫更多的人涌入这片即将发生神怒奇迹的中心地带，则大彻城里剩下的人更容易脱困。
忽然他目光一定，射向一道躲在士兵身后的影，当确定没有看错，顿时怒不可遏，自岩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去。
“郎君饶命！郎君饶命！”
没等他发声，那人便从后面爬了出来，连声求饶，竟是青头。
“出发前我是如何和你说的？你在找死？”
裴萧元举起手中的弓把，重重便要砸向他的脑门，厉声叱骂。
这是青头第一次看到如此可怕的主人。
郎君从来是个没脾气的。从前无论自己做错何事，捅出怎样的大篓子，他最多也就皱眉叱骂两声，或是自己生起闷气，要赶他走，如此而已。
他慌忙抱住自己脑袋：“是……是金乌骓带我来的，我管不住它。”
“马呢？”裴萧元忍怒，望了眼四周。
“不……不知道，我给放了——”
何晋怒抬一脚，朝青头屁股狠狠踹了过去。
“夯头！快滚！现在就滚！滚得越远越好！”
青头被踢得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时反而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嚷道：“我说实话吧！是我自己来的！郎君你要是没了，我什么脸回去见郡守和公主？我刚到长安的时候，有天在街上，被个相命的扯住，说是半仙，看我命里带福，非要给我看相，说我必能活到九十九！我……我就来了！我能活到九十九！有我在，郎君你今夜一定能逢凶化吉，死不了的！”
周围霎时鸦雀无声。
何晋一怔过后，看了眼裴萧元。
“滚一边去！”他复道，这回声音比起片刻之前，稍轻了些。
“哎！”
青头赶忙捂着自己只剩了一半的屁股，一瘸一拐，又缩到了角落里。
人已到此，逃与不逃，实已无多大的区别了。
又一阵乱箭啪啪射来，喧嚣声阵阵。
西蕃人又近十数丈。
裴萧元不再分心，紧紧盯着对面追兵，片刻后，道：“预备。”
何晋示意士兵准备。
这十来人在出城前皆受过训，听到命令，立刻点起火杖，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点燃，将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犹豫。
带着近乎平静的悲壮，也无人说话，全部的目光，皆望向了那一道身影，等待他最后的一道命令。
青头脸色惨白，蹲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的头，闭着目，嘴里喃喃也不知在念叨着甚。
与此同时，对面一个原本追在最前的西蕃将官打扮的人仿佛觉察到了异样，迟疑了下，不再像其余人那样继续追赶，敏捷地攀跃上近旁一处高地，向着这边仔细察看。当看清一名士兵手中仔细托着的那黑色圆物，在短暂的迷茫过后，刹那间，他仿佛悟到什么，双目圆睁，望向对面那道身影，面露不敢置信的惊骇之色。
他猛转头，用西蕃语冲着附近和他身后那无数还在狂热朝前追赶的西蕃士兵厉声高呼：“撤退！撤退！他要引发神明之怒！神明之怒就要到来了！传下去！撤退！全部撤退！”
火把照出他脸。此人正是协助西蕃军队作战的李猛。
他附近的一群士兵在短暂的茫然过后，明白他的所指，个个更是极度恐骇。
“神明之怒！”“神明之怒！”
在阵阵充满恐惧的惊呼声中，越来越多的西蕃士兵掉头逃跑，他们相互践踏，慌不择路，四散而去，只想拼命逃离这个下一刻或便将降临天神之怒继而将人彻底埋葬的地方。
此时，尖利的鸣镝之声，忽然又从远处数里之外的西蕃大营中猛地冲天而起，接连三道，声音方才消散。
这是西蕃军中军情有变，欲紧急撤军的信号。如何晋这种曾和西蕃多次作战过的老兵，无不知晓。
一个骑马的西蕃信兵此时也从大营的方向赶到，冲着李猛高声吼道：“李将军！不好了！方收到中都的飞鸽传书！贺都借到李家人马，正朝中都杀去。主帅叫你快回，商议对策！”
那声音被嘈杂吞没，但隐约还是能够听到。
何晋等人无不被这一幕惊呆，生出如在梦中之感。
“他们跑了！他们跑了！”
正抱头等死的青头突然一跳三尺高。
“我就说！我是个大福星！今日亏的我来了！圣人都夸过我的！我能活到九十九！郎君你给公主的捷报里，一定要记上我的功——”
一道流箭嗖地朝他当胸飞来。
何晋眼疾手快，扑了上去，将他扑倒在地。
这变故实是巨大，如从黑暗地狱，刹那转入明光世界。
便如裴萧元，亦是一时无法回神。他目露微微迷惘之色，似难以相信。他向着头顶的天穹微微仰面，闭了闭目，静立片刻，倏然睁眼，双目已是恢复神光，猛地抬弓，朝着李猛射出一箭。
李猛亦是罕见的猛将，身手非一般人能比，仓促跃下高地，躲过第一箭，第二道箭又如闪电般射来。
他一把抓住近旁一个正掉头逃跑的西蕃士兵，挡在身前，接着，纵身跳上一匹无主战马，俯身趴在马背之上，回头恨恨盯了裴萧元一眼，疾驰而去。
一个月后，原州道恢复畅通，关于这一场战事的报告，也终于完整地送抵朝廷。
那夜，趁西蕃军慌乱撤退之际，大彻城里的将士和城外联合追击，天明收兵，缴获了大量西蕃军营里来不及带走的辎重和口粮。先前的困境迎刃而解。随后，仍由其余人继续守牢此城，裴萧元则领一队人马，马不停蹄，照着原来的计划，向着河西赶赴而去。
算着时日，他应当已经抵达。
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第141章
初春,荒野里依旧冰雪沃沃，但从远方雪峰间吹来的风，已渐渐褪去刀剑般严酷的割肤之寒。积冻了一个严冬的大地正悄然等待松软,以迎接又一回隐雷与惊蛰的到来。
黄沙戍的围墙之外,在广袤的野地里,驻扎了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毡帐，夜风刮过，狼帜猎猎起舞。
令狐恭主河西多年，除军事之外,也经营边军屯田要务。此戍本是一处因屯田而慢慢形成的军镇，内中有一粮草库。去年底在南北两面受压,最为艰难的时刻,出于集中兵力的战略目的，决定放弃部分偏远之地，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最坏的可能。此地也在其中。
照计划,是将全部粮草搬空再撤。但不料，阿史那南下的速度远超预想，只搬了一半，兵马便已抵达。守将在撤退前，放火焚烧粮库。天不作美,下了一场雹雪，火势自灭。便如此,剩半库的粮草连同戍城,落入了阿史那之手。
他在占领此地之后,或是为了休养兵马,终于暂停,没再继续用兵,下令就地驻扎休整。
今夜，戍城里的一间阔屋之中，火杖灼灼，热意逼人，承平正与帐下一群将领狂欢作乐。在阵阵扑鼻的烤肉和酒香里，袒露着大片雪白胸脯和肚皮的西域美貌舞姬们踏着激狂鼓点，在场中舞蹈助兴。不绝的狂呼和大笑声里，喝得兴起衣衫不整的承平忽然翻身下了坐榻，迈着踉跄步伐，朝着近旁座中的一个官员走去。
那官员作圣朝人的打扮，与周围那些此刻正都兴致勃勃盯着场中舞女们看的众人不同，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格格不入。
“怎么，这酒不合右相口味？我瞧你今晚就没喝几口。”
承平举起手中持的一壶马奶葡萄酒，自己仰头，对着壶口灌了几下，任酒液潺潺顺着脖颈流下，随即咣地一声，将酒壶顿在那人面前的案上，另手顺势搭落他肩，笑吟吟地问。
这官员便是崔道嗣。
他此前出使北上，历经艰辛，好不容易抵达，快要和令狐恭汇合之时，一场风雪，过后，完全迷失方向，只好凭感觉前行，等发现方向不对，队伍已入狼庭。当时身边人逃的逃，散的散，只剩十来个亲信了，又缺衣少食，掉头便是死路，无奈之下，硬着头皮去找距离最近的一个酋王。那酋王当时本已投靠承平。他到后，凭着姓氏和满腹经学，在王帐里引经据典，许之以利，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竟将对方劝得心悦诚服，当场便决定带着族人和兵马迁帐，投效圣朝。
就在他高高兴兴领着人马掉头回往河西之时，没想到，遭遇承平兵马伏击，逃脱不及，当场成了俘虏。
这是差不多一年前的旧事了。
被俘之后，承平便逼他担任右相，否则便要杀他。刀斧之下，崔道嗣只得答应下来，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了右相，做起各种制定旨敕起草表章的事。
他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但保住了命，竟混得还算不错，王庭里人人都知他是圣朝来的高姓名臣，大汗帐中的得力之人，碰见了，不敢不敬。然而承平野心之大，又何止做到可汗，在他后方稳固之后，便发兵南下，将崔道嗣也带在了军中。
似这等场合，往常他能拒则拒，实在拒不了，捏着鼻子过来枯坐，勉强应对罢了，又岂肯自降身份，真的和这些蛮夷同乐。
今夜更是如此。
令狐恭背腹受敌收缩兵力。他更早就听说，外甥突入西蕃境内遭遇暴风雪被困在大彻城中的事。算起来，至今已有两三个月了，也不知他那边境况到底如何，内心焦躁如同猫抓，连虚与委蛇的心情也没了，然而见承平脸上虽然带笑，那一双斜睨过来的充血醉眼里却烁着幽光，也不知他到底在想甚，知他凶残，什么事都做得出，怕扫了他兴翻脸，只得道：“大汗说的这是甚话？今日体感有些不适，故不敢尽兴，大王若觉不可，我这就喝！”说完端起自己酒樽便喝，喝得太急，竟呛住，咳嗽了起来，形貌颇是狼狈。
承平哈哈狂笑，笑得眼泪都似出来，又亲自替他拍背，等他止了咳，将他酒樽夺走，扔开道：“我还以为是崔公瞧不起，不愿与我等禽兽狄夷同乐。既身体不适，那便不必勉强，好好保重。待将来打下长安，多得是要劳烦崔公的地方！”
叙话声将宴中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众人止乐，纷纷看来。崔道嗣一顿，随即满脸堆笑，打着哈哈附和。
“崔公既乏，那便去歇息。这些美人，你看中哪个，挑去便去。放心，此处没你家中那个王姓刁妇盯着，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承平又指场中舞姬笑道。
“不敢不敢！老朽年迈体衰，不像大汗龙精虎壮，此前已受过帐中之人，心满意足，再多便消受不起了，大汗自己留着便是！”崔道嗣赶忙摆手推辞。
周围人哄堂大笑，纷纷起哄，正此时，外面疾步进来一名百户，下跪高声禀道：“启禀大汗，方收到消息。裴萧元已从大彻城脱困，此刻应当已经和令狐恭汇合了！”
正在大笑的承平安静了下去，微垂眼眸，面皮不动，瞧不出是什么神色。乐师和舞女跟着便停了下来。
“他是如何脱困的？”
片刻后，承平慢慢回首，发问。
那百户便将此前派人潜入西蕃刺探得来的消息一一禀上，讲裴萧元当夜带领不足千人出城，横突西蕃军营，目的竟然不是脱困，而是要将人引入峡谷后，以火雷引发头顶的万丈雪崩，与追兵同葬谷底。此举，致李猛惊恐吓退，随后，松城方向进攻中都的消息也传到，西蕃军连夜撤退，围城得解。
那百户讲完，承平眼底掠过一抹五味杂陈难以言述的复杂神色，似震动，似敬佩，似松了口气，又似是失望。半晌，他一动不动，如若入定。
“苍天有眼！神虎大将军有灵！昔年八百英灵护佑！”
就在全场鸦雀无声，因这消息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时，突然，崔道嗣从坐席上猛地站起来，狂喜地用力顿脚，又仰天哈哈大笑，笑声极是舒畅，一消此前郁闷，接着他又肃然整衣，朝长安方向下拜，郑重叩首，等从地上爬起，才发觉堂中之人皆冷眼侧目，一愣，方醒悟自己方才失态，慌忙朝着承平作揖，讪讪解释：“二郎君是我亲外甥……他脱困，我难免多欢喜了几分……”
承平冷冷收回目光，自顾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大笑，转向周围众人道：“都愣着作甚？饮酒！今夜不醉不散！”
众人见他依然兴致勃勃，自然无不尊言，很快，鼓点再起，舞姬踏鼓继续起舞，筵席里又传出阵阵呼笑之声。
崔道嗣吁了口气，暗道好险，再坐片刻，朝承平行礼，称自己不胜酒力。承平也不留他，随意拂了拂手，自顾继续饮酒，崔道嗣正待退下，这时，外面又有人飞奔入内，手中高托一只不过指长的小竹筒，跪报说，方才城门口飞停来一只青隼，有人认出是他从前养的那只，在它脚上发现此筒，解下后，本想将青隼也一并捉住，却被它飞走了。
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崔道嗣也停了步，转头看着，只见承平面色变了数下。侍从将信筒转上。他接过，用匕首挑开封印，旋开，从里面倒出一枚卷起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定了片刻，唇角轻轻勾了一勾，慢慢地，在掌心里，将那纸条捏成了团，又随手丢在了地上。
“都看我作甚？”他抬起头，若无其事笑道，“继续！”
他话音落下，筵席里再次热闹起来。
崔道嗣从地上的那个纸团上收回目光，低头也退了出去。
夜渐深，筵席里许多人已然醉酒，开始搂着得赐的舞姬辞拜承平，相继离去，承平无不应允，自己胡乱趴卧在了榻上，若也醉睡而去。
这时，施咄从外疾步入内，走到承平榻前，低声说道：“李猛连夜赶到，求见大汗，人此刻就在外头。”
承平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来何事？”
“光明城一带此前驻有北上的西蕃主力，约十余万人马。近日河西军应是受大彻解围鼓舞，夺回此前被西蕃占的几处戍点，有河西大军正也往光明城开去，应是大战在即。他连夜赶来，想必和此事有关。”
承平慢慢睁眼，翻身而坐，淡淡道：“今夜当真热闹，全凑一起来了。人既到，那就叫进来，看看说些什么。”
很快，李猛大步而入，朝着承平行礼。承平笑道：“上回在我这里吃了个亏，你家主人莫非是怀恨在心，故此次特意派你来讨债？”
李猛恭然道：“大汗言重。陛下岂是如此计较之人。人人皆有不足以为外人所道的难处，无论大汗从前如何，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此番派我前来，是表达心愿，再与大汗合作。”
“哦，如何个合作法？”承平目光微动，问道。
“西蕃军很快应便会与河西军大战于光明城一带，陛下希望到时，大汗能对河西同时发起进攻。你放心，只要战事顺利，朝中自有人主事，陛下成事，则从前允诺一概作数。另外，也想向大汗借些粮草，以度目下难关。新的粮道即将开通，一旦开了，双倍偿还。另外，为表诚意，先行献上黄金珠宝五箱，美人十名，请大汗笑纳。”
他说完，门外一队随从抬了五口沉重木箱入内，放在地上，又有十位美人跟进。美人身缠绫罗，皆为绝色，打开箱盖，霎时珠光映目，宝气四射，人面和宝辉两相映照，试问，世上谁人能不动心？
承平走到箱前，随手抓了一把，看着金玉和珍珠自指缝里如雨般落下，一笑：“李延这回倒是下了几分本钱，不再只是一句空头话了。只是，倘我答应下来，这次也真的助他成事，他就不担心养虎为患，日后引狼入室，叫他李家天下难安？”
李猛道：“天下熙攘往来，不过一个利字，总是能寻到合适的解决法子，能叫天下安定，大汗也会满意。退一万步说，若真有那样一日，不可收拾，则说明大汗才是这天下的真命天子，他让位退贤，也无不可。”
“好一个也无不可！你家主人当真是胸襟宽阔！”承平哈哈大笑，笑完，沉吟片刻，慢慢道：“我考虑一番，明早答复。”
李猛目露微微喜色：“无妨！多谢大汗——”
他话音未落，方才并未走远，得知动静不对又回来的崔道嗣再也忍不住，自门外大步而入，朝着承平道：“大汗！千万不可听信此人之言！似李延这等乱臣，不过是跳梁小丑，蝇营狗苟，最多猖狂一时，怎可能奸计得逞？如今他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况且，他许你如此好处，不知又许那何利陀为何！指不定到时候就等着你二人相争，他渔翁得利！大汗万万不可上当！反观裴家二郎，陷入如此绝境，竟也能安然脱困，这不是吉人天相，得上苍相助，又是什么？你在长安也曾居留多时，圣人英明神武，公主深明大义，极得人心，你不是不知，今非昔比，长安不是那么好拿的！大汗你与二郎又是好友，你这就休兵止戈，我愿当个中间人，回朝替你转圜。你放心，朝廷一向怀德施仁，只要你真心悔悟，过往如何，一笔勾销，朝廷绝不至于降罪——”
李猛神色极是阴沉，突然拔刀，朝崔道嗣当胸刺去，怒道：“你竟敢挑拨离间，大放厥词！我这就先替大汗杀了你！”
崔道嗣眼睁睁看着那刀光朝着自己掠来，唬得不轻，躲又躲不开，正闭目待死，幸而此时，面门一阵风过，耳边响起“铛”的一道兵器相格之声，睁开眼，见施咄拔刀，替他挡了李猛的刀。
“放肆！”施咄道，“他如今是我王帐之人，便是要杀，也轮不到你！”
李猛一怔，随即收刀，垂头请罪。
承平转向崔道嗣，冷冷道：“你不是走了吗？怎又回来了？我可不是你那好外甥，听你啰嗦。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割了你舌！”
崔道嗣口唇一凉，登时闭口，顿了一顿，又连声赔罪，说自己方才喝多了酒，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大汗要是不怪……我，我这就真去休息了……”他陪着笑，小心地道。
承平蹙了蹙眉。崔道嗣知是许可，忙转身退出，到了门外，擦去额头冷汗，定了定还在砰砰乱跳的心，略略偷看一眼身后，便匆忙回往自己住的地方。
承平赐他的那个年轻侍妾自然也是狼庭女子，既作侍奉，也为监视。但女子性情柔顺，又仰慕他的来历和学识风度，更感激他体贴相待，房中不像别的男子那样粗暴，遂死心塌地，一心相从，平常从不向人报告他的异常之举。
人非草木，处这么久，崔道嗣也不忍下狠手，等到半夜，待女人被他哄睡着，拿东西塞了她嘴，再用绳子绑住，狠下心肠不看她惊醒后流泪恳求的伤心模样，改扮作狼庭之人，溜出门，在一个百户的带领下，绕开巡逻的岗哨，悄然来到了戍城的一扇偏门之外。
他此行北上，本带了数百人马，一番折腾，如今只剩十来个了。得到消息，都已等在这里。
他早就谋划逃走，一直在物色合适的相帮之人，几个月前，终于叫他遇到一个从前认识裴萧元的百户长，凭着口才摇鼓唇舌，说动对方，答应协助并护送自己逃走，去投奔他的外甥。本就打算近日择时行动，今夜发生了如此多的事，那用青隼传信之人，承平能瞒别人，怎逃得过他的观察，断定十有八九，应当就是外甥裴萧元的信。然而从承平反应来看，显然，他是要和圣朝为敌到底了。更不用说，加上李猛到来。
今夜再不逃回去，接下来两军真若交战，自己会成外甥掣肘不说，更怕河西军防备不全，到时再次腹背受敌。
崔道嗣目光扫了眼随从，正待上马出逃，突然目光一定，又看了一圈众人，不禁后脑发凉，不详之感骤然涌上心头。
“小郎君呢？”
他问道。
月前，家主在狼庭里遇到一个流浪“少年”，带了回来，等洗干净脸，众人认出来人身份，无不惊呆。家主对此更是烦恼，然而送又送不走，只能暂时以仆从身份将人藏在身边，叮嘱不可随意走动。
今夜逃走，她那里早早便通知了，当时她并无任何异样，沉默以对。因她平常也是如此，众人不以为异。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没有出来！
戍城的筵堂之中，承平将最后剩的几名舞姬和侍从全部屏退，独自仰在坐榻之上，闭目了良久，他睁眼转面，盯着地上那一团捏皱的信。
他慢慢起身，探臂捡了回来，展开又看片刻，仿佛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倏然起了身，披上衣裳，待要迈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搁在案头的刀，一把抓起，紧紧攥住，随即大步而去。
子夜，他纵马来到距黄沙戍数里外的一片荒坡脚下，下了马，朝坡上走了段路。
慢慢地，他停了脚步。
塞外的寒月，静静照在黑夜里的一片背阴坡腰之上，雪面泛着滑冷的银光。
在银光的尽头里，静静立着一道身影，仿佛已经来了很久。
“裴二，你胆子果然还是那么大。你我已成死敌，你却将你位置如实相告，你当真不怕我派人围你？”
“怕与不怕，于我并无区别。这一趟我必须要来。”裴萧元应道。
“你还寻我，到底何事？”承平撇了撇唇，“崔道嗣是在我这里，我未伤他一分一毫。只要他别再念叨我不爱听的话，我便不会动他。你不会是想和他一样，想来劝我投向朝廷的吧？倘若真的如此，我劝你不必多说，省得空费口舌。”
“李延是否派人再来联络你了？”裴萧元忽然迈步，朝他缓缓走来，问道，靴履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子夜时分，落在从未曾有人到过的这片积雪地，发出一道道低微却又清晰的踏雪之声。
承平沉默，没有应答。
裴萧元停在了距他数步外的对面。
“你可以不投朝廷，倘你不愿，我绝不勉强。但听我一句，不要再和李延再有任何的勾连。”月光落在他清冷的脸上，他凝视着对面的昔日好友，说道。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承平微微扭了下唇角。
“当日是我放你走的。”
他顿了一下。
“是人便会犯错，我也是如此，我犯下的错，不会比你少。但相同的错，不可一犯再犯。如今你若再与李延等人勾连，做出累我将士性命之事，哪怕是多牺牲一个，你以为我还会容你？”
“今夜你若再不听劝，就此罢手掉头，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裴萧元冷冷说道。
承平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吗？”他悠悠道，“在我知晓你如何脱出围城之时，除了敬意，我在想，若换做是我，我绝不会掉头逃跑。能与你这样的人同归于尽，一道葬身雪山之底，也是一件刺激之事，死了也值。”
他抽刀。
“但是裴萧元，你想杀死我，也没那么容易。”他说道。
裴萧元看着他提刀慢慢走来，在他到了面前，猛朝自己挥刀砍来之际，抽刀，一下将对面那正劈下的锋刃，挡在了脸前。
刀光如冰冷的一汪早春之水，从各自的眼底刹时掠过。当分开后，二人不再说话，出手不复留情。
施咄带着人赶到之时，只看到两道贴身死搏的影，想射箭，又怕误伤主人，正焦急万分，忽然想到崔道嗣，急忙命人去传。
“锵”的一声，当二人再次刀刃相交，裴萧元一手猛将刀推到承平刀鞘之处，限制他挥刀后，顺势一扭，承平的刀从中断作两截。在裴萧元攻势稍缓之际，承平当即抛开断刀，另手自抬起的靴靿里抽出一柄匕首。
寒光一闪，嗤的一声，他咬牙红着眼，一刀刺向裴萧元。裴萧元避刃，然而短刀几乎是贴身而发，速度太快，依然在他的侧胸和一臂，拉出一道长口，霎时血如泉涌。
裴萧元闷哼一声，却不再停顿，一个反手，将承平那只握匕的手肘捏住，猛地发力。
伴着一道骨裂之声，承平臂骨生生扭断。在他因这巨大的痛楚而发出的一道压抑的低低□□声中，匕首掉落在地。接着，裴萧元一肘将他击倒，一膝压住他胸，又迅速反转刀柄，用铁铸的柄头，重重捶了一下他那欲待挥来的另外一臂，终于叫他双臂同时失去反抗能力，随即反折，将他牢牢制在了身下。
承平因了极大的痛楚，脸色煞白，整个人微微抖动。
裴萧元因方才的殊死搏斗，此刻也在剧烈喘息，伤处的血更是汩汩地流。
“你们再上来一步，我立刻便杀了他！”
他头也没回地道，声音有些不稳，然而杀气却浓重得令人不寒而栗。
“我死，是技不如人。你们谁也不许阻他离开。”承平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道。
施咄看着地上的主人，面如土色，急忙挥开随从，自己扑跪到了裴萧元的身后，不住叩首求饶。
“在我被困大彻城时，你打到这里，却停了下来。为何？”待喘息稍定，裴萧元问。
承平发出一道轻轻的嘲笑声。
“裴二……”他停了一停，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的困境才停下的吧？我的骑兵长途跋涉，他们虽然是最彪悍的战士，但毕竟不是钢铁之躯，也需休整。此处是个休整的绝好之地，如此而已。”
裴萧元沉默了一下，“承平，当初我虽错看了你，但你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无论你是出于野心，或是打败我，还是想向朝廷复仇，我是你心里立的一个最直接的敌人。你想堂堂正正面对面和我打一场，而不是趁我陷入困境，你落井下石。因如此的胜利，也不是你想要的。这一点，你不必否认，相交多年，你的这点心性，我还是知道的。”
“你不承认也罢，总之，你未曾在那段时间继续施压，我很是感激。”
承平躺在染满了血的雪地之上，转面望着远处城墙外那片荒野地里影影绰绰的营帐的影，俄而，缓缓回脸，用带了几分僵硬的声音道：“不过是作为你当日未曾射死我的回报。早就两清了。你要杀便杀，无须多言。”他闭上了眼。
裴萧元看了他片刻，忽然又道：“世上本就诸多不公，我的仇恨，并不比你浅。你从前总劝我起事，你是知道我的，就算我真的起事，最后事成，你也不可能得到半寸不属于你们的土地，所以，你如今这般撒野，是为了报复吗？”
“恨意是双刃剑。在我被困两个月，决意效仿先父出击的那一夜，我忽然领悟了很多之前无法自解的事……”
他慢慢撒开承平，自己也坐到了一旁的雪地上。
“我不知道先父当年在出关前，知不知道背后的阴谋和真正的指使之人，但那一刻，我相信，即便他知道，他也会义无反顾。他知他当做什么，为何而做。”
“我曾因心中恨意，伤了最不该伤害的人。倘若父母地下有知，应也不愿意看到。承平，”他再次转向地上的旧日朋友。
“我无兄无弟，与你虽脾性相异，但喜你也是条汉子，故心下一直拿你当幼弟看待。仇恨可以永不放下，但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伤害到了你吗，用恨作借口，去释放心里的恶，你不该这样。”
“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到底退不退兵？”
承平慢慢睁开眼，歪过脸，看着他。
“我心里喜欢的女子，我得不到；喜欢我的女子，我辜负了她，也不可能再弥补了；我唯一相交的朋友，成了仇敌。我活着剩下的唯一乐趣，便是打仗，征服敌人，如今你连这个也不许我做……”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骨裂的手臂，指着脖颈：“你照这里来吧，给我个痛快便可。”
裴萧元看了他片刻，亦早便充血发红的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他抄起雪地里的匕首，挥臂便朝他咽喉割去。
“裴郎君饶命！”施咄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磕头如同捣蒜。
“郎君！”
就在这时，今夜奉他命去寻崔道嗣的何晋从远处骑马冲了过来，高声大呼。
“郎君，不好了！卢郡主人怎会在这里！她要放火烧粮库！”
何晋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个方向，先前被派去寻崔道嗣的人也骑马狂奔而来。
“大汗！不好了！崔右相跑了！有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子爬上箭楼，要烧粮库！”
裴萧元吃惊不已，从雪地里霍然而起。承平也倏然睁眼，愣怔片刻过后，从地上翻身爬起，在施咄的帮助下上了一匹马，朝戍城方向疾驰而去。
当一行人赶到城中粮库前时，只闻鼻息里满是刺鼻气味，地上湿淋淋，到处都是火油。粮库前的一座箭楼上，此刻正高高立着一个作少年打扮却披头散发的少女，她的手里举着一杆火杖，熊熊火光映出她苍白而美丽的一张脸，正是丹阳郡主卢文君。
此地无敌军对垒，城中各处防备松懈，看管仓库的官吏自去喝酒睡觉了，剩两个小兵，被卢文君用她自带的迷药掺入酒里药翻，取得钥匙打开门，在仓库门的内外皆泼洒火油，随后便爬上附近一座用来瞭望的箭楼。
“郡主！”裴萧元远远冲她高声喝道。
“快下来！危险！”
“姐夫，劳烦你下回见到我公主阿姊，代我替她陪个罪，我必又叫她操心了！还有我的阿娘，我给她留书了。你再帮我托个话，叫她真的不要伤心，我今日特别欢喜，真的！”她笑应。
“文君！”承平骑马冲来，亦喊她。
“你要作甚？你快下来！”
卢文君远远地望见了他，笑得愈发甜美。
“你来了？卿月楼的那夜，你是如何对待我的？还有你求我的那次，是你自己说的，你浪荡够了，要一个约束你一生的人。我信了你，做错了事。上次之所以没杀你，是我还没看到你成叛臣，我终究还是没死心。这次你是真的背叛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我没法阻止，也没杀你的机会和本事了，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附近已有闻讯赶来的士兵搭弓，要将她从上面射下。
“住手！住手！”
承平目呲欲裂，厉声大喝，“谁伤了她！我先杀他！”
施咄冲上去，将欲射箭之人一鞭抽开。
“文君你下来！你听话——”
“阿史那，你不是要将粮草借人，好叫他们来打我们吗？”
卢文君充耳不闻。
“你看好了！”
她话音落下，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火把朝着仓库的门抛去，接着，纵身一跃，跳下箭楼，身影如一只断翅的小鸟，笔直自空中坠落而下。
此时无论是承平或是裴萧元，距那箭楼皆还有数丈。
裴萧元眼睁睁看着她坠落，而自己无能为力。
承平更是魂飞胆裂，在一道撕心裂肺的“文君”的高呼声中，不顾两臂之伤，奋不顾身地从马背上立起身，朝前纵身飞扑而去，然而，依旧徒劳，他重重扑倒在了地上。
正当那一具身躯将要坠地之时，突然从箭楼下方的一处阴影里冲出一道人影，那人奋不顾身，伸臂去接卢文君。
纵然卢文君身量娇小，但从十丈高的地方跃下，冲击力可想而知。
砰的一声，她依旧坠地，那人也被她压在身下，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惨叫之声：“我的腿啊！”
几乎是与此同时，又一道骑影从箭楼下疾驰而出，朝着卢文君刚抛出的火把追去，然而那火把下落太快，他纵然已是全力追赶，探出的手掌也仍差了半臂之距。
眼看那火杖就要掉落在地，一把火延伸出去，将要烧毁粮仓中的数年积存，那人倏然甩抽手中马鞭，啪地一声，一下卷住火把，一带，便将火把高高提起，稳稳接握在了手中。
这救火之人，便是宇文峙。他接住火把，立刻调转马头，朝裴萧元点了点头，随即带着火把迅速离开粮仓，远远抛开。
而那被压下下面的人，则是崔道嗣。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几个瞬息之间。
裴萧元冲到箭楼之下，看见舅父双腿被卢文君的身子压在了下面，他痛得连惨呼的力气都没了，面如金纸，一把抓住裴萧元的臂，有气没力地道：“快看看郡主！”
卢文君双目紧闭，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裴萧元探了下她的鼻息，所幸微微还有几丝热气，应是昏死了过去。
他立刻高呼人拆一面门板过来，自己抱起卢文君，小心翼翼将她放了上去，随后命人将她连同舅父一并抬走就医。
“文君！”承平此时几乎已是无法站立，却仍咬牙，颤声待追，一柄剑鞘忽然探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不愿再见你这胡儿了！休要再烦人！”
宇文峙挑眉，道了一句，随即呼叫随从，跟着前方裴萧元一行人离去。
“对了！”宇文峙骑马行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阿史那，你再听好，这话我是替公主说的。此战就算裴二郎君战死，我亦战死，朝廷哪怕失利，也只是暂时，公主她不会放弃，更不会允许你们践踏她的子民！”
他说完，丢下承平，纵马扬长而去。
一个月多后，长安初春的午后，风吹来虽还带着几分微寒，但在御花园的空气里，已仿佛能隐隐嗅到垂杨柳那嫩芽叶儿的气息了。
絮雨手中紧紧攥着刚收到的一封战报，疾奔着，几乎是冲到了紫云宫的那座大殿里。
窗户半开，明媚的午后春阳正从窗后晒入，照在设于窗边的一张锦榻之上。
她看到皇帝靠坐在榻上，抱着她的小娇儿，轻轻摇晃一只拨浪鼓。
小娇儿已四五个月大，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忽然对抓皇帝的胡子感兴趣起来。此刻咯咯笑着，又伸出一只小肉手，一把揪住皇帝胡子不放，力道竟还不小。
“哎呦！这可不兴啊！”
这一年来，皇帝须发日益稀落，每次梳头，老宫监都要小心谨慎。见状，笑着上去，轻声哄娃娃松手。
“别吵，他喜欢就让他抓，别吓到我的小乖孙！”皇帝立刻阻止。
她的小娇儿，大概是世上唯一能对她那暴躁阿耶做这种事的人了。
絮雨凝望着这一幕，不由地停靠在了槅子门旁，屏住呼吸，唯恐惊扰。
皇帝又逗弄了小娃娃片刻，忽然，慢慢地问：“是有新消息了吗？”
“是。光明城决战，我朝雄师大胜。”
“另外，阿史那在大战前，撤退了。”她又说道。
皇帝将小娃轻轻放在榻上，任他抓着自己手指，不停地舞动小手踹着小脚。他的神情看起来，并无多少喜悦。
“裴家那小子呢？整日打打杀杀，除了手指缺了，别的，没再少吧？”皇帝闭目了片刻，再问。
“应当没少吧！”絮雨应。
“你告诉他，你生的是小娇儿了吗？”皇帝又问，手掌爱怜地抚摸了下小娃那肉嘟嘟的小脸。
“不曾。”她应。
皇帝那手微微一顿。
“与他只议朝廷公事，无私信往来。”
她的双目望向窗外的一片晴空，用平淡的声音，说道。

第142章
黄昏的原野,厮杀的风啸渐渐平息。堆叠的尸首，卸弃的盔甲，翻折的旗帜,污血将积雪的大地染作了斑驳赤红的颜色。烽烟尚未熄灭,在滚滚的烟柱间,便有秃鹫迫不及待地从四面八方赶来，盘旋在这片布满了冲天血气的天空之下。
发生在光明城外旷野里的这场大战，刚刚结束。
战前，大彻城围的失败,便已成为了笼罩在西蕃叛军头顶上的浓重乌云。压力不仅是因夺回粮道希望破灭，更来自于那一场破解围城之战本身。
倘若说,几年前那一场边境的战事,还不足以叫那个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的名字传遍河西南北，那么经过那一夜，这个名字,不但捍卫“战神后裔”四字的荣光，成为了边军交口传扬的新一代传奇，人人竞相以追随为荣，在西蕃军中，同样不胫而走,人尽皆知。关于他如何领着八百勇士于万人营中横突纵杀，不可阻挡,又是如何能够召唤神力为己所用,传得沸沸扬扬,到了后来,他的名字,俨然已是变作了不可战胜的巨大的阴影。
夕阳如血,他浑身亦染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统领大军并率将士力战疆场之时，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在他对面倒下时所呈的见证和献的供奉。
主战场的厮杀在午后便已见分晓，何利陀获悉李虎竟已悄然走脱，知势不妙，慌忙带着残余亲信西遁。战前已攻下中都随后奔赴来此协战的贺都誓要亲手捉拿背叛自己的人。
此刻，当前方地平线的夕阳尽头里出现大队调转归来的战马的影，骑影欢腾，先遣士兵来报，贺都斩杀何利陀，割下人头，拟带到长安的献俘礼上敬献给圣人和公主，方沉寂下来的战场，响起了将士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之声。
李延始终未曾露过面，李猛也早早脱身逃走，固然是不小的遗憾，但这一场历时一年多的漫长战事，终于能够宣告结束了。
十几个月，酷暑和严冬轮回，日日夜夜在生和死的线上游走，伙伴昨日还在，今朝埋骨黄沙。终于活到这一刻了，谁不思家，不想见亲人和所爱之人的面？
裴萧元手掌上的缠布已被血染透，滑得几乎握不稳刀了。他也在笑，一边低头解着血布，一边听着将他簇拥在中间的将士所发的欢庆之声，微微吁气之余，忽然，心头又莫名浮上一层淡淡的惆怅和情怯之感。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半个月后，他抵达威远郡。
行军总管令狐恭在此前指挥作战时被流箭所伤，当时裴萧元还被困于围城，河西两面同时遭到攻击，令狐恭压力空前。幸是早年从裴冀帐下出身的老将，经验丰富，调度有方，支撑到了裴萧元脱困和他汇合，大战胜利，方彻底松懈下来，倒下安心休养。
这些时日以来，裴萧元实际在代令狐恭履总管之事，战后抚恤伤亡，安排将士休整，招抚因战而走的当地边民。事情件件琐碎，却哪一件都耽误不得。忙碌了半个月，终于得闲，前来探望他的舅父崔道嗣。
照令狐恭的安排，本要将崔道嗣接到节度使府里养伤，崔道嗣却再三婉拒，裴萧元此前便安排人将他送到了近旁的威远城安顿下来，暂居在郡守府。
因受战事影响，此地过去一年里新迁来了不少避乱的居民，因而裴萧元到的时候，这座他曾经生活过多年的熟悉的边城空前热闹。已是傍晚，城门口的一个集市还没有散去。
入城后，他尽管已是尽量压低风帽帽檐，却还被眼尖的老城民认出，一声裴郎君回来了，登时，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停在了街上，附近的人激动地跑来看他，纷纷跪拜。许多人更还记念着老郡守，向他打听裴冀。他只得下马，朝周围作揖还礼，叫人起身。众人却不肯起来。
“今非昔比，裴郎君万万不可折煞小人们。郎君此次不但领军杀敌，立下大功，保下一方平安，听说，还做了长安驸马，娶了当朝公主！”一个在城门附近摆多年烧饼摊的摊主向着周围人说道。
“对，对！公主性情聪慧温柔！能画一手神仙好画，美貌更是当世无双！”另个茶水铺的摊主附和。
“还有！说驸马去年便做了阿耶！公主给驸马生了娃娃了！”又一个人嚷道。
登时，裴萧元被此起彼伏的贺喜声给给淹没。
他一时错愕，不知自己做驸马的事怎传到这荒远边城了，而且，看起来竟满城人都知道了。
还没反应过来，听一个老妪又问：“敢问郎君，小贵主是男是女？郎君若是不嫌，明日我便去庙里给小贵主烧香，天上各路神仙保佑小贵主金贵安康！”
“是啊，是啊！我们也都去！”许多人附和，纷纷看向裴萧元。
裴萧元愈发语塞，顿了一顿，忍下尴尬，说好意心领，叫众人不必费心。
“郎君！郎君！”
这时，对面街头发出一道惊喜的呼声。
裴萧元抬眼望去，只见青头远远骑马而来，看见自己，高兴地挥手大叫，急急忙忙催马来到人群之后，跳下马背，扒拉开人，强行挤了进来，随即便站在他的面前，朝着周围团团作揖，说郎君还有公务要身，耽误不得，终于将裴萧元解了出来。
裴萧元继续骑马去往郡守府。
路上，他也终于清清楚楚地领悟，这些时日，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一种失落之怯感，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那个雪夜，她在渭水之畔相送，也收回了代表他特殊身份的鱼符。
虽然外人眼里，他还是驸马。但他于她，就事实而言，已成一个普通之人，她的一名朝臣。
非要说还有什么特殊之处，便是他是她腹中血肉的父亲，如此而已。
孩儿如今应已有半岁了，至今，他却连是儿是女也不知晓。
离开长安一年多了，和她的信函往来不是没有过，然而每次，她的信件总是经由兰泰之手，且加盖印章——兰泰如今已是中书侍郎，不但做了从前皇帝也曾叫他做的那个官职，且兼了秘书郎，起草朝廷各种公函和谕诏，其中便包括她给他的信件。在她的信里，她甚至不忘叫他转达她对青头的赞赏，然而，对他，却是没有半句私人之言。
他始终无从得知她的近况，更不用说，她的孩儿，是儿还是女。
他忽然变得烦闷无比，像胸间压上了一块石头。
“舅父说你要过几天才能到，我说你这两日应当就能到，果然被我说中，顺利接到了郎君！”
青头在大战前便随崔道嗣来了这里，此刻兴高采烈地骑马跟在他的身旁，嘴里说个不停。
“郎君你打算何日启程回长安？是不是还要过些时候，和陈绍顾十二他们一起走？我听说长安会举办献俘庆典，应当就是代替去年没办成的圣人万寿礼了，到时必定万国来朝，极是热闹！”
“对了郎君！你到底有无和公主说我立下的功劳？公主的信里都没提起过我吗？”青头念念不忘，又追问了一声。
裴萧元的注意力终于被他吸引。想到公主的信，控制不住，眼前不由又浮现出兰泰在她面前听记口述提笔起书的一幕，心情顿时恶劣到了极点。
“是不是你，到处和人宣讲我做了驸马的事？”他冷冷地问。
“对啊！”青头笑嘻嘻用力点头。
“他们如今可看得起我了！我路过集市，他们便拉住我，不让我走，非要我进去，请我喝茶水，吃东西。我要给钱，他们死活不要。我当然不会白吃，一个铜钱也不能少，可不能丢了公主和郎君的脸……”
青头正炫耀自己衣锦还乡人见人爱，忽然发觉主人脸色不对，迟疑了下，辩解：“郎君做驸马，这不是光宗耀祖的事吗，难道还不能说……”
辩到一半，发现他脸色愈发难看，疑惑之余，终于记起一年多前主人离京前，公主仿似和他有过一段不愉快。虽然后来显是无事，公主还亲自回了永宁宅安抚众人，但难道……个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秘事？也没听郎君提过。
他缩了缩脖，赶忙讨好陪笑，转了话题：“不让说就算了，以后我不说！那郎君如今总该知道是小公主还是小郎君了吧？就今日，舅父还问了我呢——”
“哎！郎君你等等我！”
青头看着丢下自己掉头便去的主人，挠了挠头，急忙打马追了上去。
天色擦黑时，裴萧元终于入得郡守府。
裴冀走后，此间郡守之位仍旧空置，只由从前裴冀的副手代管杂事。裴萧元归来，那副官百般恭迎，裴萧元叫他不必特意接待，寒暄几句，便径去看望崔道嗣。
崔道嗣当日腿伤不轻，仍不能走动，正靠坐在榻上。他手中是操着册书籍，却不知在想甚，仿佛有些走神，忽然看见裴萧元，欢喜得很，立刻放下书卷便要下地。
裴萧元赶忙几步上前阻止，叫他勿要落地。二人各叙几句分开后的近况，裴萧元便问卢文君情况如何了，是否还是如旧。
“纯若赤子。”
崔道嗣道，叹了口气。
“昨日方叫人去令狐恭那里看过，还是不认人，也记不得事了。”
裴萧元一阵默然。
卢文君当日从那十丈高的地方纵身跃下，幸得寻来的崔道嗣舍命救护，当时除了手脚和额头有一点擦伤，其余看起来并无大碍。昏睡了几日后，人也醒了过来，但不料，却将旧事忘得精光。刻意加以提醒，便头痛如裂，痛苦难当。
令狐恭之处是河西治所，条件更好，自是将她送去那里休养。
“万幸人无大碍。昨日听人回来说，长公主派来接的人已在路上了，不日便到。等接回长安，好好加以调治，但愿能早日痊愈。”崔道嗣叹气。
这时一名粗使老仆送入方煎好的药。
郡守府里，从前下人便就不多，裴冀离开后，人员更减，如今只剩两三个做饭扫地的老仆。这老仆自己腿脚也不灵便了，过门槛时，险些绊倒，幸好裴萧元见机得早，冲去一手接过药碗，一手托住老仆，这才救下人翻碗碎。那老仆极是惶恐，连连告罪。裴萧元叫他下去，自己将药送到崔道嗣面前，看了眼住处。
这里虽也算是郡守府中最好的一间客房了，然而经年空置过后，窗摇墙裂，日暮之后，更显屋内烛影黯淡。
“舅父为何不去节度使那里养伤？无论住处还是郎中，皆好过此处。节度使此前和我几次消息往来，都特意提及此事，道你不去。若不是他自己也在养伤，必亲自来此接你。”
他不提还好，一说这个，崔道嗣便面露惭色，摆手:“休再提此事！你舅父谨小慎微了一辈子，临了却做出这样的事，为了偷生，投敌为官。我是没脸再见人了，这里已是极好。”
“阿史那这小胡贼，着实可恨。不但害了郡主，害得我也不轻。你舅父又何尝不想做苏武，他便是也将我赶去北海放羊，十年八年，我半句话也无。他却拿刀逼我，我若是不应……”
崔道嗣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沮丧。
“罢了罢了，也怨不得人。和你父子相比，舅父更是可鄙。只怪我自己。孟子曰，守身，守之本也。左传云，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你舅父如今是失节之人。他不来还好，来了，我怕是要寻地洞钻进去了！”
他身份出身使然，一向看重名节，如今深以为耻，也是人之常情。短短一段时日，裴萧元见他神态委顿，再无从前半点名士之貌，怕他万一放不下脸面，真想不开，忙哄道：“舅父不可过于偏激。此前不过是忍辱负重，以图大事罢了。勾践事吴，汉昭烈帝也曾投公孙瓒袁绍刘表乃至曹孟德。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舅父大节不失不说，还舍身救下郡主，公主和长公主还不知如何感激舅父。舅父万万不必妄自菲薄。”
别人也就罢了，崔道嗣最担心外甥也瞧不起自己，听他如此安慰，神情也颇为恳切，心里这才舒解了些，又说两句，忽然想起一事，问公主所生是男是女。
“我听青头提及，实在替你高兴。想来你伯父应早就知晓这好消息了，不知该多欢喜。”
裴萧元顿时又哑口无言，含含糊糊地搪塞了几句，说自己暂时还不清楚。
他出来时日不短，一年多了，公主在他离开前有的。孩儿长得快的话，想是都能坐爬了。公主在长安便是再忙，也不至于忙得连来信告知他是男是女都没时间。崔道嗣见状，知他必和公主出了问题，见他说不出来，不再追问，改口问他有无受伤。
裴萧元在崔道嗣面前自然说无事，崔道嗣这才放心下来，叫他早些去歇息，不用再陪自己。裴萧元应了，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崔道嗣又叫了声自己，停步转头。
崔道嗣叫他开箱，从里头拿出一包金器，原来是托他下回若是再遇承平，便代他将这些转给此前那个在狼庭侍奉他的胡女。
“舅父实在该死！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叫你笑话。好在胡人也无名节之说。有了这些，她往后再找个男人嫁了，也是容易，省得耽误青春。”
狼庭之人确不似中原那样有着诸多伦理或者规矩束缚。收继、蒸报都是理所当然，不但如此，丈夫若在外长年不归，妇人便可留宿过夜之人，生下儿女，以壮大家庭，丈夫即便回来，往往也会将新生之人看做自己儿女养大。承平于男女事放荡，和这风俗也不无关系。
裴萧元见他说完便扭过头，面含愧色，又拂了拂手，示意自己出去，显是不欲再多说此事，只得作罢，应了声是。
他出来，对着小心看自己脸色的青头，胡乱吃了几口饭果腹，只觉浑身上下发痛。
当日被承平划伤的伤处不浅，一直没能好好将养，至今还没痊愈。他自己很早以前伤了的手也痛。到处都痛。心情非但没有半点缓解，反而愈发烦闷。
睡也睡不着，今夜再去令狐恭那里，又嫌太晚。他在收拾出来的旧日住处床榻上辗转，想起金乌骓，更是无法入眠。
突围的那夜，青头起初乘马夹在他们中间，大约是靠金乌骓的神骏，竟叫他一路避开刀枪，跟着突了围，随后他遭遇一个凶狠的西蕃士兵，拿枪捅他，金乌骓奋起一跃，助他躲过一劫，他自己慌里慌张摔下马背，滚下山坡，一阵装死过后，再探头出来，已是不见了金乌骓。
当时情景实在太过混乱。金乌骓再神骏，终究也只是一匹马。但这匹马的意义，于裴萧元却是非同一般。更何况，他确实第一眼便爱上了这头宝马，始终放心不下，一直叫人留意，到处在寻，却始终不见它的踪影。也不是它是死是活，是被人捉了，还是如何了。
他越想，越是心情烦闷。实在睡不着，披衣起身，不觉行至附近书房，停在了院落之中。
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便是在这里，看到了她。
他望着前方的门。仿佛下一刻，便有一个女子从门里走出。
然而，许久过去，那面门户始终紧闭，而四下悄然，只头顶一道淡淡的塞外早春之月，静静照着他投在地上的一道身影。
“郎君若是等不了，何不早回长安？”
一直偷偷跟在他后面的青头憋不住了，在门墙后探出脑袋，嘀咕了一句。
他是如此想见她的面。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长安。就在今夜。
裴萧元又立片刻，忽然全身一阵燥热。
他其实早就想走。
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就想走。只是一天天压制着那个念头。压到此刻，归心似箭，急不可耐，再也压不住了。
他疾步登上台阶，推开书房之门，亮起灯，提笔飞快写了两道留书，一道发令狐恭，一道发承平，唤来青头，交待了一番。
“郎君，我也要回——”青头在后跳脚。
“不许跟我！”
他喝了一声，头也没回，出门而去。

第143章
裴萧元从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一种日夜兼程，带来的，却不是艰辛劬苦,而是热血沸腾,关山恨远,人不能胁生双翼，朝发蓬岛，暮至苍梧。
他仿佛不知疲倦地赶路。沿途那可慰苦旅的驿所，亦不能绊停他急切的步伐,往往更换坐骑补充干粮过后便越过。实在倦了，野地,树下,荒村，小庙，天为盖,地为席，合上一眼，醒来，继续振奋上路。
乾德十九年，在仲春的一个傍晚,终于，他回到了长安。
渭水依旧,汤汤东去。长安不复他离开时的冰雪貌,水岸边芦芽冒尖,黄埃道旁榆柳间杂,枝头处处绽着新绿。他踏马驰向渭水桥头,马蹄的清响声惊飞了筑巢在岸边老树上的一只老鸟。那老鸟口中衔有食物,几只刚孵出没几日的小鸟在巢中朝天张嘴，发出阵阵焦急的等待喂食的啾啾之声。
裴萧元放轻马蹄，从旁走了过去。
对面桥上下来了几个行路人，当中有妇人牵着小儿。他们应是白天入城的附近乡民，傍晚出城结伴归家。才下得桥，忽然撞见了他，无不面露惧色，纷纷低头避让，从旁绕道，离他远远地绕了过去。
裴萧元初时不解，直到晚风传来那小儿的怯怯之声，“阿娘，刚才那个是坏人吗——”
他的母亲一掌捂住小儿的嘴，回头看了眼裴萧元，一行人随即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裴萧元低头看了眼自己。
他作寻常军汉的装扮，身上插刀，行路至此，靴衣已满是尘泥。又摸了把自己的脸，手一顿。
虽看不见，但也知，这是一张须发糙乱、风尘满面的脸。
难怪惹得路人和小儿害怕至此地步。
这沧桑落拓的模样，几乎与流兵和路盗没有两样。
这一刻，他忽然记起出发前李诲送他的鲸膏和叮咛之声，忍不住自嘲般轻轻摇了摇头。
晚风里，隐隐传送而来的暮鼓之声此时忽然消失，四野仿佛便随之一下彻底安静了下去。
天际收尽最后一抹余晖，天就这样黑了下来。
裴萧元也慢慢地停在了桥的中央。
他眺望着前方那模模糊糊渐和夜色融在了一起的地平线。
长安就在那里了。
这一路，他餐风露宿，披星戴月，梦里求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然而，他却止步在此，一时难以前行。
绝不仅仅只是因为方才路人投来的侧目。
数日以来，越是接近长安，他的步伐便变得越发迟疑起来。直到这一刻，城池终于在望。
过了这座桥，便是长安之境。只要再前行那么几十里，走完最后的一段路，拍开城门，他便可去往那处，见到他心里的人了。
他却停了下来，脚如绳缚，止在了渭水桥上。
夜色渐渐浓重，河风吹得人肤冷骨寒。
终于，他动了一下，催马下桥，未再前行。
天黑了，她需要休息。他更无法如此贸然便闯到她的面前，惊吓到她。
再多等一夜。一夜而已。
他在心里想道。
他转往长乐驿，绕城，远道行去。
距渭水桥不远的地方，便有一所驿点。他本完全可以顺道投宿，在那里过完这一夜，再考虑明日如何。
但他几乎未加思索，驱马，只凭心念，径直便来到了这个他曾两度落脚，于他而言，或有着某种暗暗牵绊的地方。为此，他在刮着早春寒冷夜风的野地又多走了几十里的路，将近三更，当叩开门，跨入驿舍，被认出后，在他们的脸上，竟丝毫不见诧色。
“驸马到了！裴驸马到了！”
开门的驿卒恭敬地将他迎入，随即朝内高声呼喊，便仿佛他并非一个夜半随了念动忽然远道到来的不速之客，而是早知他将会来此一样。
裴萧元一怔，未及回神，这座驿馆已似随着他的抵达突然从梦眠里醒来，所有的人出动。
驿丞迈着疾步从里出来，拜后，转头呼人：“快去通报，说驸马到了！”说完恭请他入座，接着，又有人殷勤地送上热水面巾，糕点热茶。
裴萧元立在大堂里，迟疑了下，问：“怎的一回事？你知道我今夜要来？”
驿丞欣喜笑道：“卑职怎会知晓？是杨公公说，驸马你近日可能会回长安，或还会落脚在此，他为能最快便接到驸马，已是一连几日在此处候着了。今夜方回屋去歇不久。驸马稍候，卑职已叫人去请杨公公了。”
裴萧元一阵迷惑，又一阵恍惚。未几，听到一阵脚步声，抬眼，看到一个宫监匆匆从后堂里转来，正是已有一年多未见的杨在恩。
杨在恩几步便赶到裴萧元的身前，躬身行过拜见之礼，笑容满面地说道：“终于接到驸马了！驸马远途归来，想必极是辛劳。这里服侍再周，也是驿馆，人又不分日夜进进出出，恐打扰驸马。请驸马这就入城安顿，好好休息。”
这宫监虽半句也曾未提，然而裴萧元早已领悟过来。这必是她的安排。
她知他提前返京，这没什么。毕竟，沿途驿点有他更换马匹的记录。但她竟也料到他最后没有一口气入城，而是停在了城外，又舍近求远，来这里过夜……
这一刻，除了苦笑和服从，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念头可想。
他默默跟随杨在恩走出驿舍。
门外来了一辆马车，说也是为他备的。长途骑行，必早已筋骨酸疼。裴萧元也无任何不从。
他爬上马车，仰面躺在一张特为他设在厢内的供他休息的矮榻之上。
马车如船行微浪之上，轻轻摇晃，不紧不慢，平稳地走在路上。他安静地闭着眼，任这马车载着他来到城门之外，穿过特意为他临时开启的门，走过长长的门洞，继续穿行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之上，最后，缓缓停在了一座宅邸的大门之前。
“驸马，到家了！”
裴萧元回到了永宁宅。
一起如同故旧，和从前完全没有两样。阖府的管事和下人也都在，此刻全部出来迎接男主人。
只不见了贺氏和烛儿。
自然了，更不可能有她。
难道，卧在马车里晃晃悠悠被送回来的路上，他还曾暗暗希冀过什么？
他是个连失望都没资格的人。
裴萧元面带笑容，叫人都散去歇了。
杨在恩带着几个小宫监，亲自服侍他沐浴更衣。一池热水，洗尽他全部的风尘和疲惫。
换了衣裳，入寝堂，他看着杨在恩笑着请他安歇，随即便要退出了，再也抑制不住。
“公主还好吗？”他开了口。
“托驸马的福，这一年多，公主极好。”宫监停步回话。
“陛下身体如何？”
顿了一下，他终于还是如此问了一声。
“陛下这一年，也和之前差不离，只睡觉的时辰比从前多了些。好在有公主陪伴服侍，驸马尽管放心。”杨在恩悄悄望了他一眼，轻声如此应道。
裴萧元沉默了一下，再次抬眼，似还想问话，然而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却仿佛遇到了什么极是难以开口的事，欲言又止。
“对了，驸马这一仗，一打就是一年多，小郎君如今都半岁了！郎君家里没看到贺阿姆，她是被公主接进宫去了，一起照顾小郎君。”
忽然，杨在恩仿佛想了起来，又笑着随口般地道了一句。
“小郎君大名未定，公主说，等满周岁，请裴公起名。公主自己就把小郎君唤作小虎儿，驸马想必早都知道了吧？”
裴萧元怔住了，忽然，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原来他的孩儿是儿子。
小虎儿，小虎儿……
她是为了记念昔年牺牲的神虎军将士，才会如此起名吧？
他一时百感交集，于杨在恩躬身告退之时再次叫住了他。
“代我向公主转话，就说……”
“恳请公主拨冗，赐见一面。”
他定了定神，说道。
这下半夜，裴萧元躺在了驸马府这张宽大的香木榻上。他的身下是松软而干爽的被衾，鼻息里充盈着他熟悉的犹如散自她发肤的淡淡的幽香。从他离开长安北上之后，便再不曾有过如此的体验了，他闭上眼，感到她仿佛从未曾离开，她依旧还在这里，正静静卧在他的身旁，伴他同眠。他渐渐放松下来，疼痛消失，疲惫开始从四面八方如水一般慢慢涌来，他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完全地入了黑甜乡，连半个梦都无，一直睡到了次日的午后。
他是被一阵飘入耳的小铃声所惊醒的。那声叮铃叮铃，清脆而空灵，似是小金玲所发，中间仿佛还夹杂着几道婴孩发出的带着奶音的咯咯笑声。
“驸马醒了吗？”
在他半梦半醒，疑心自己听到的是否是发自梦里的声音时，这一道轻响在窗外的问话声，一下将他唤醒。
是贺氏的声音。
他微微翕颤了下眼睫。
“小郎君长得真俊啊！”一个婢女的轻微感叹之声继续传来。
“像驸马！你看，眉毛，眼睛，鼻子，哪哪都像——”
“像公主才对！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公主生的小郎君！”
婢女们为婴孩的容貌到底更像谁而轻声争执起来。
裴萧元的心突然跳得厉害，完全地清醒了过来。
他猛睁开眼，一个翻身下榻，卷衣套上，胡乱掩上衣襟，人便冲了出去。

第144章
寝堂花厅的窗畔多了一张小围床,床上躺了一个小人儿，正努力地舞着他肉墩墩的小胳膊，蹬动小腿,似想翻身,自己坐起来,然而谈何容易，衣裳裹得太过厚重，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随了他的动作，脚踝上系的一串小金玲便发出清脆而悦耳的玎珰声。
或因憋了劲的缘故,他的小鼻头上渐渐冒出一层细细的茸汗，也不再理会那些围着他只会逗他笑的婢女,又憋着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力道，终于，自己成功地翻过了身。
他发出了一阵欢喜的咯咯笑声,趴在小床上，努力地抬起头，继续蹬着两条小肉腿，眼看，就能爬坐起来了,一个婢女怕他费力，忙伸手过来,将他翻了个身,他再次仰面,躺了回去。
他终于忍不住了,生气,扁了扁嘴,哇一声，委屈地大声哭了出来。
“呀！小郎君哭了！怎的一回事？”
婢女们不似跟着入了宫的烛儿，平常难能见到小郎君的面，今日逢此良机，全围了过来，不料小郎君突然哭闹，顿时不知所措，正要去唤贺氏，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婢女们转头望去，见是男主人来了，他连身上衣裳都来不及穿齐整，忙低头行礼，又为他让开了道。
裴萧元冲到小围床前，双手一下搭在了床栏之上，俯身低头望了过去。在小儿模样跃入他眼帘的那一刹那，他的心房，如被一根弹颤的弓弦轻轻击了一下。
他定定看了片刻这正闭目啼哭的小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抚过小儿那幼嫩得在窗边日影里能看得到细细茸毛的小脸。
就在手掌抚过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又急忙收回手，唯恐自己布着糙茧的手心刮痛了小儿的嫩肤。
却不料，正在哭的小虎儿停了下来。
他第一次体会到似这般糙硬又温暖、干爽的触感。他呜呜咽咽地睁开一双含着泪花的眼，好奇地看向这个正俯在自己头上的陌生人。
正如他娘亲给他起的乳名，他不但长得虎头虎脑，小手满是力气，胆子也大得很，一点儿也不害怕眼前这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在和这人对望片刻之后，他忘记了哭泣。或者，是出于天生的血脉相连的感应，或者，单纯只是喜欢这个人。他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朝他挥着两只小手，又一下一下地蹬起了腿。
裴萧元凝望小儿那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圆溜溜的眼，因还噙泪花，两颗黑葡萄似的瞳睛显得更是明亮，仿佛闪着光的黑色宝石。
这双眼，叫他一下便寻到了她的影。
这不是梦，是真。眼前这正冲着他笑的小儿，是他和她共同的孩儿。
他的心霎时软如绵水，不再犹豫，伸手，将儿子从床上抱起，接着，高高地举了起来，举过头顶。
小虎儿起初在父亲的手中吃惊地抖了一下，接着，他仿佛感受到了乐趣，笑得更是大声。
听着这人世间最为纯净无埃的最初的笑声，裴萧元的眼眶忽然暗暗发热。他又将这珍贵的小儿紧紧地搂入自己的怀中，脸贴着他柔软的小手和腿，闭目，嗅着他身上散出的淡淡的乳香味，片刻后，睁眼，转头望向身后的人。
贺氏站在门外，正在看着他和儿子的初面。
婢女都已悄然退出。屋中静悄悄的，只剩下他和他怀抱里的咿咿呀呀的小虎儿。
他望了眼贺氏的身后，空荡荡的，没有别的身影。
他压下心中油然而起的又一阵失落，唤了声阿姆。
贺氏快步入内，走到他的面前，握了握他的臂，眼圈微微泛红，接着她偏过脸，飞快擦拭了下眼角，当再次转回脸，已满是欢喜的笑容。
“公主不嫌我无用，将我接入宫，允我一起照料小郎君。今早她忽然和我说，郎君你已回，人在家中，叫我带着小虎儿回家，好好陪你几天。”
裴萧元沉默了一下，微笑道：“阿姆辛苦了。今天由我带小虎儿吧。”
这个白天，他和儿子果然相处得甚是和谐。小家伙仿佛很喜欢他，更是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喜欢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寝堂里，欢乐的咿咿呀呀声不绝于耳。但是好景不长，等到夜幕降临，天黑下来，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小家伙的眼里一下就没了裴萧元，他再次哭闹，无论贺氏和一同出宫来的乳母如何哄，都不肯安宁。裴萧元更是束手无策。
贺氏解释：“公主虽然事忙，但每晚必会伴小郎君一起入睡。他应是困了，又见不到公主，故哭闹不止。”
裴萧元一顿，看了眼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脑海中浮出她此刻或也牵肠挂肚的样子，立刻道：“我不打紧。既然如此，阿姆你这就送他回宫。”
他顿了一下。
“我送你们回吧。”
贺氏点头，转身匆匆呼人收拾东西，为小儿穿戴整齐。她抱着，坐上宫车，裴萧元骑马同行，一直送到夜间入宫的一扇便门外。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长安人事便又变更许多。监门卫官长了张生脸，应是裴萧元走后才来的，不认识他，以为是送贺氏回宫的人，拦了一下，恭声道：“宫中有禁令，无门籍者，无召不可随意入内。郎君若有鱼符，便请出示，容我核对。”
贺氏听见了，转头道：“他是——”
“阿姆！”裴萧元截断贺氏的话。
他停在宫门外，向着门内那深沉夜色下的连绵殿楼的影眺望了一眼，道：“我送到这里了。阿姆你快些进去，夜里还是有些风的。”
贺氏看了他一眼，暗叹口气，也不再多言，抱紧怀中小儿，在一行人的随护下，快步往里而去。
裴萧元目送她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宫道上，独自在宫门外又立片刻，正待转身离去，这时，一旁走来另队巡逻的宫卫，领队是金吾卫下的军官，看见他，面露惊喜之色。
“裴将军！裴驸马！”
他呼了一声，疾奔来到近前，纳头便拜。
“驸马几时回的？就昨日，酒席上，兄弟们还在畅谈驸马此番在西蕃的英雄事迹，如此胆魄，如此气概，叫我等五体投地，钦佩万分！没想到在此处竟会遇到！”
他兴高采烈地招呼自己带的一队新人。
“快来拜见！昨日你们不是还说想亲眼见到裴郎君的面吗？如今人就在跟前！”
那一队卫兵呼啦啦地涌了上来，纷纷自报家门，又行拜礼。裴萧元忙叫众人起身。此时方才那个阻拦他的监门卫官也终于回过味来，慌忙出来赔罪。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请驸马勿怪。卑职这就传话进去，驸马稍候。”
裴萧元微笑道了声无妨，又说自己另外有事，今夜并无入宫打算。再寒暄几句，吩咐众人用心巡夜，便告辞离去，回了永宁宅。
这一夜，或是白天睡得已是餍足，他彻夜失眠，醒着到了天亮。
春夜漫长，永宁宅内寂静无声，再无人到来。
第二天开始，宁王邀他过府饮宴，接着，长公主约见问卢文君的事，再是朝中其余一些往日和他有些交往的人也纷至沓来，应酬不绝。
一晃，几天便这么过去了。
在静默无声却又与日俱增的焦躁等待中，终于，在他回来的第三个傍晚，宫里再次来了人，道是圣人召见。
裴萧元更衣入宫，再一次地来到了那座他永生也无法忘记的紫云宫，等候在宫门之外。
黄昏的斜阳铺在宫廊之上，四周寂静无声。他等了片刻，看见从宫门深处的一片阴影里，走出来一道蹒跚的身影。
老宫监赵中芳传了皇帝的一句话。
“陛下忽然体乏，精力不济，说今日不见面了。驸马离开也有一年多，如今回来，宫中已是有了几分春景。陛下叫驸马自己随意走走，想去哪，便去哪，瞧瞧景色也好。”
老宫监传完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躬了下身，请他自便，随即转身，慢慢地，又蹒跚地入内，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宫门后的暗影里。
裴萧元再立片刻，迈步离去。
他在宫中漫无目的地闲行，未受半点阻拦。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宣政殿的东暖阁外。
此间是朝会之所，但布置精巧，阁外连一庭院，种植花木，不似大殿那样，给人以冰冷威压之感。
据说，这里便是公主这一年来常代圣人召会大臣并颁布上谕的所在。
这个时辰，暮鼓已催，受召来此参与议事的十来名来自兵部和礼部的官员事毕，正陆续从冬暖阁里走出。他们行在宫廊上，三三两两结伴，一边低声议论方才谈的关于举办献俘礼的事，一边朝外走去。
裴萧元下意识地不愿叫人看到自己来了此地，避了一下，闪身藏在暖阁庭院角落的一簇假山石后，等人都走了过去，纷杂的靴步声和说话声消失，耳边归于宁静，他正要走出来，此时，伴着渐渐清晰的说话声，阁门后，又起了一阵出来的步足声。
他止步，抬头望去，对面似有两人又从门后走了出来。
兰泰一袭赤色官袍，金带加身，愈显器宇轩昂。另道木兰碧的倩影微微一晃，也自门后走了出来。
是她！
看起来，是议事完毕，兰泰最后一个离去。
不止如此，公主还亲自送他出来。

第145章
一时,裴萧元屏了呼吸。
出阁门后，兰泰稍稍落后她半身，自然地伴行于侧。
二人慢慢走在风雨廊下,一面朝外去,一边继续方才谈话,声缕缕传入裴萧元耳。起初，话题也与即将到来的那一场献俘礼有关。
随了战事结束，献俘礼近来成为了朝堂内外议论最多的一件事，不止宫内,市井街坊的人在振奋骄傲之余，也将这场即将到来的献俘礼看作是一年前停宕的万寿礼的延续。传言里那一副已重现在崇天殿的天人京洛图在一年之后,又重新成为了关注的焦点。
这一副最早出自叶钟离之手的壁画,从它现世的那一日起，便注定成为了圣朝繁华和昌隆的象征。一场变乱，玉碎珠裂,万千风流，毁于战火。它终于得以重现原貌，欲再向世人揭其面纱，又遭逢宫变和边战。终于，等到了今日,云开雾散，它又一次等到了展露真颜的机会。如绝世美人,命运多舛,怎不叫人为之感叹。
唯一的遗憾,佳人只合藏于帝王宫,有幸能一睹芳颜者,终不过是王公贵戚、百僚官臣,而这世上更多的万千普通之人，只能隔着高耸宫墙，遥望那一幅与他们无缘的传奇的名画。
献俘礼日，圣人将在崇天殿赐宴百官和藩王外使，嘉奖有功之臣。天下名士也将有机会入宫，得以参与盛事，共同见证荣耀。
兰泰说，坊间有一目不识丁而家产雄厚者，痴爱叶画，虽然如今这画已非叶钟离所作，但依旧挡不住他渴盼之念，为能亲眼目睹，竟不惜广撒银钱，贿赂了大量的长安文人，为他吹嘘播名。短短不过一个月，竟真叫他如愿混入名士之列，大名被写在了受邀的名单之上。是在最后一关，被礼部的一个官员发现，将其除名，并投入长安县牢，以儆效尤。
“如今人人都在笑话那人，白丁一个，冒充风雅，竟妄想至此地步。”
“公主你说，此事是否荒唐，可笑至极？”兰泰将这笑话讲给公主听，笑道。
她听了，也是莞尔一笑，又道：“举动确实粗鄙，但初心也不算大罪。叫长安县令训诫一番，放了便是，无须过多刑罚。”
兰泰忙应是，又由衷道：“公主宅心仁善，是那人莫大福分。”
她再次一笑。
“叶公当年曾说，画分两种，一是自娱，以托志趣，非知交不能展示。其余者，皆为看画之人而作。他的画也是一样。天下人愿意看，能够看到，方是他画作的价值所在，更是他作画的初心。画品分上下，而观者，不分高低贵贱。如山在前，有人叹其雄峻，而有人得窥仰止之道。焉能论断，山更喜后者？或前者之乐，一定不如后者？若是画成便被独藏，纵然金屋玉匣，也是大煞风景，为他所不喜。”
她回忆着阿公从前有一回在路上和她的闲谈，唇角不觉微微上翘，一双晶莹美目，转向慢慢停步在了廊中，正凝神细听的兰泰。
“当年叶公耗费极大心血作出的得意画作，却是为了铺陈宫室所用，恐怕有悖他心愿。长安之繁华，圣朝之荣伟，皆系于民。而天下万民，却无缘得见此画。即便后来它不曾毁于战火，应也是他莫大之遗憾。”
“如今这画，何尝不是这个道理。我倒是有个想法，待将来，机宜合适，奏请圣人许可，容百姓入内参观。但可惜，哪怕此事最后能够成真，能得见者，恐怕终归也是万人当中的一二，寥寥而已。”
她自己说着，也是笑了，摇了摇头。
兰泰静静凝望着她，慢慢道：“公主肯体察民心，愿与民同乐，只要有这心，便已是天下人之幸。臣代他们，向公主致谢。”
他言毕，恭然行礼。
她叫他起身，又笑道：“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今日事毕，你早些出宫休息吧。我不送了。”
她说完，继续迈步前行，行至风雨廊的尽头。那里杨在恩领了人正在等待，以伴她回往寝宫。
兰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仿佛想起什么，又追上几步，唤道：“公主留步！”
她停步，转过面。
原来兰泰是为明日镇国钟楼开光一事而开的口。
镇国钟楼矗立在有着长安第一西门之称的开远门旁，为本朝开国定都建宫时，应一据说能够通晓天机卜数的相术天师的建议而造，高九层，周长百丈，高过城墙，底层名为天穹宝殿，从命名也能知晓，是照宫殿制式而建。在第九层的顶上，悬有一口千钧巨钟，声响，可动全城，当时，极尽宏伟壮观之能，人在其下，更是渺若蚁埃。
从开远门入长安的所有人，尚未抵达，人在城外，举目第一眼能望见的城内建筑，便是此楼。
而其名为镇国，则是呼应宫内的永安殿，取镇国永安、护国佑民之意。开国至今，虽经历数次地震，皆不曾毁损。每当夜晚降临，楼内亮灯，辉煌灿烂，光抵四门，更因连通永安渠，积水为池，栽种杨柳，又毗邻西市，附近筑起诸多寺庙道观，无不雕梁画栋、壁画铺陈，每逢春夏，美不胜收，渐渐地，镇国楼便成为了长安民众踏春秋游的一个胜景之地。
然而，与永安殿一样，这座高楼，连同它所代表的繁华和荣耀，一并也毁于景升末年的那一场变乱。
圣人复朝之时，这座百年华楼被叛军一把火烧得只剩半座残体，焦黑一片，那口巨钟，据说也被叛军拉去熔铸成了兵器。多年来，圣人再无修缮之念，周围渐渐便也跟着荒败下来。
就在去年，边战正酣之际，民众为国祈福心切，盼望重修此楼，纷纷自发捐助，长安县令携民意上书，朝廷予以回应，拨款资助。事由长安县令主管，但兰泰亦参与其中。
“此楼主体已成，新钟亦已悬顶。明日黄道吉日，请高僧开光举办法事，此事公主应已知悉，早前臣曾上奏。”
兰泰上去，继续说道：“就在前几日，县令寻臣，盼公主到时也能拨冗驾临，共赏乐事。这两日事忙，臣竟忘了转话！”
他说完，见她没有立刻答应，又解释一番。
原来此楼虽已修缮完毕，油漆彩绘亦皆完工，但内中天穹殿内的壁画，却还是没有动工。
照从前的样式，是在楼殿里绘上自三皇五帝尧舜禹汤以来的历代贤王，以教化百姓，但没想到诸多不顺。先是画梯不稳，主画周鹤没几日便意外梯上摔下，跌伤了一臂，无法继续，只得另换一位宫廷画师。那画师到来没两日，楼内又走水一回。虽及时发现予以扑灭，但上下受惊不小。
长安县令疑寻常之人镇不住此楼王气，又亟待在大军凯旋献俘礼日之前完工，好叫每一个从开远门下走过的人，都能看到再次矗立的这座镇国之楼，故匆忙择日做法。
又，他虽也请了高僧，还是盼望公主明日也能驾临，以安人心。
她听完这个理由，仿佛哑然失笑，但沉吟片刻过后，还是点头答应：“也好，恰好明日不忙，我去便是。”
虽已极力压抑，兰泰目底仍流露出隐隐的欢喜之色，他作揖：“臣明日护送公主同去。”
她微笑点头，随即不再停留，下廊，在随从陪伴下，渐渐远去，一摆木兰碧色裙裾渐渐远离视线，彻底消失不见。
次日，为免过于惊动民众，公主出皇宫后，走北夹城，从一道距开远门最近的夹城门出来。
兰泰领着一队护卫，早早等候在那里。公主随即乘车来到镇国楼。车驾抵达，等候在外的长安县令和一众随员迎她入内，法师也领弟子拜见。她还礼，随即入座，那是一张设于天穹殿二楼画廊中的坐榻，廊前一道栏杆，此外别无遮挡，只在公主坐榻前方张起一道半透的紫色纱帐，以此敬隔公主与廊下之人。法师登上位于楼前广场中央的露天讲坛，向着楼中紫纱帷后的公主和周围聚拢而来的信众，开始宣讲法事。
虽然她这趟出行，仪仗已极是低调，但在抵达后，消失还是不胫而走。
镇国楼能得以重建，与百姓请愿不无关系，因而今日，原本自发来此参与开光法会的民众便达上千，镇国楼外的广场里，聚满了前来聆受法会的民众。公主驾临，到场民众惊喜万分，下跪拜迎。随后消息迅速传开，莫说附近街坊里的寻常百姓，便连西市里的不少商人闻讯也纷纷闭门，争相奔来参与法事。
公主幼时流落民间，回朝后助圣人理政，垂听民意，体察民情，民众对她无不爱戴。又都传言，公主容貌倾城，此前有幸见过的，想再近距离看一眼，没见过的，更想一睹真颜。
法事未过半，开远门一带便人头攒动，镇国楼附近更是如此，若不是兰泰早有准备，提早知照金吾卫，调来众多卫士把守路口维持秩序，恐怕连附近的树上也爬满了好事之人。
裴萧元泯身于镇国楼广场的角落里，透过他面前不断攒动的人头，凝望着不远处的前方，那道正高坐于镇国楼二楼画廊紫纱帷后的身影。那身影朦朦胧胧，仿佛笼在一层淡紫色的云雾里，风过，纱帷荡动，烟散旃檀，阳光又从画廊柱的中间照落到她的鬓发和着着宫装的身上。丽人纹丝不动，周身却也闪耀着着点点烁动的金光。
她看起直如神女，渺不可追，只合人间众生仰望。
他，如今也只是众生之一。
一种愈发强烈的苦涩之感如那一缕卷动纱帷的风，霎时也卷过了裴萧元的心房。
昨日后来，在听完老宫监的一番话后，他在心中便隐隐醒悟，皇帝将他召入宫中，又打发他走，应是允许，甚至，可以认为，是在为他提供接近公主的机会。
然而，这或也更说明了一件事，那便是连皇帝也知道，他的女儿，不愿再和自己有过多牵连了。
她已亲手从他身上拿走了那一枚代表他身份的符。而另一枚在他心中更为珍视故暗藏起来的，如今也已连同金乌骓一道，不知流落在了何方。
属于他的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已离他而去。只剩下了一个小虎儿。
她知他想见，便不吝将小虎儿送来他的身边，对他已是足够体贴，仁至义尽。
她如今看起来过得极好，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她是集万千荣耀于一身的辅政公主，娇儿在怀，在她的身边，更不乏忠诚于她的年轻而有为的肱骨臣将。只要她愿意，勾动一下手指，跪倒在她石榴裙下的青年俊才，恐更将是多如过江之鲫。
或许，不再打扰，收起他曾经反复而动摇的所谓的心意，应便是对她最大的好。
广场中央的法师琅琅宣讲不停，声如洪钟，裴萧元却半个字也不曾入耳。
法事结束，法师、长安县令和一众官员恭送公主。镇国楼下的百姓看见那道紫色纱帷后的身影缓缓站起，顿时，人群微微涌动，向她靠去。
“公主千岁！福体安康！”
人群里，开始有人由衷高呼。那呼声起初还只是零星，渐渐地，连片响起。
她停了片刻，忽然，依旧隔着纱帷，向着楼前的民众，端正地行了一礼，是为谢礼。
欢呼声变得愈发响亮，如排山倒海，民众纷纷朝着那道紫帷的方向跪拜。
她不再停留，还礼毕，便转身下楼，待坐车离去。
忽然此时，杂在此起彼伏的“公主千岁”的激荡呼声里，在广场尽头的几处角落里，响起了另外一些声音。
是一群肮脏的乞儿，几十人，挤在人里唱着歌谣，仔细听，唱的却是“王气不正，镇国不宁”。附近卫士觉察有异，立刻赶来察拿。那些乞儿滑溜如同泥鳅，扭头四散便逃，又故意往稠密的人群了钻，左右推搡，制造乱局，以便逃窜。登时有人陆续被挤倒在地，起了阵阵骚乱。
远些的人不知发生什么，在短暂的茫然后，仰头见楼上公主的身影已是消失，忙也要循来路离开，然而前方路口早被堵塞，出不去，后面的又挤压上来。人墙开始如浪一般摇晃。开始有人高声呼救，夹杂着孩童哭喊母亲的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广场里愈发乱成一团，连众多的金吾卫一时也无法彻底稳住秩序。
絮雨已下得镇国楼，行到了车驾的附近。那骚动如同海啸，也已迅速推到她的近畔。一名开路侍卫的坐骑受惊，猛地将人甩下马背，掉头胡乱奔窜，竟直朝着公主冲撞而去。
此时长安县令等人已被公主打发去护送法师先行离开，并指挥秩序。她自己则停在原地，转面望着广场乱象，神色担忧，眉头微蹙，似在犹豫着什么，并未留意到危险。
裴萧元已来到她的身后，见状，心猛一紧，什么都来不及想，伸臂暴力推开前方仍挡他道的数人，如闪电，朝她疾冲而去。
就在他将要冲到她身后之际，离她更近的兰泰已挡在了她的身前，将她拦腰搂住，带着，敏捷地闪到了一旁。
接着，其余护卫紧跟而至，迅速制服那匹惊马，化险为夷。
裴萧元硬生生地停了脚步，看着兰泰轻轻放开她腰。
她站稳脚，接着，仿佛已下定了什么决心，命兰泰带着侍卫，去帮县令维持秩序。
此时，附近已有民众害怕，掉头往镇国楼的大门里挤，想进去躲避，却被卫兵拦截在外，呼号声一片。
“让他们进去！不许阻拦！”
她一道清音，喝开卫兵，接着，自己返身也往那方向匆匆奔去。
侍奉在侧一年多了，也无须她多说，兰泰便明白了她的决定。
她是要返回镇国楼上现身，以稳人心。
此举必然有用，但是——
“公主！这样太危险了！臣送公主即刻回宫，这里交给别人！”
兰泰不愿奉命，极力劝说，然而，显然无法阻止她的决定。
她蹙着眉，一言不发，提裙便奔向高楼。
“兰泰！”
就在兰泰焦急，又犹豫不决之时，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呼叫自己的声。
裴萧元将他方从人堆里抱出的一个正哭泣的小女孩轻轻放到一处少人的地方，随即大步走上，厉声喝道：“你速护公主回宫！这里交给我！”
这一道声，霎时便压了周围全部的嘈杂声，传入絮雨的耳。
她疾奔的脚步停住，顿了一顿，慢慢回头。
于中央无数人慌不择路不断奔窜的身影里，二人四目相交。
那一刻，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兰泰从吃惊中反应过来，立刻应是，朝公主冲去。
她不再坚持。任兰泰冲来，护着她，将她送上马车，关闭了车门。
裴萧元目送那一辆载着她的马车在兰泰和众护卫的保护下从镇国楼的后方渐渐开道离去，收目，转头看了眼身后广场上那依旧乱纷纷的局面，眉峰微皱地思索了片刻，忽然，他仰面望向楼顶，随即不再犹豫，几步上了台阶，又迅速拨开正纷纷往楼里逃避的人流，沿着楼梯登高，不停往上。
没有片刻停步，他将所有和他一并争道登楼以求避难之人抛在了身后，独自，一口气迅速登上九层楼顶，来到钟楼之前。
那门紧锁，他拔刀，一刀砍开门锁，破门而入，大步走到那一座正静静悬在钟亭之下的千钧巨钟之前，抱住一根悬空垂吊粗比人腰的巨木，发出全部的力道，将这一根平日需数人同时发力方能操控的巨木拉到了极限的位置，接着，推送，朝前重重撞去。
那钟受到巨力撞击，铜体猛烈震颤，拽得钟亭横梁亦是咯吱抖动，发出一道巨大无比的响声，
当——，当——，当——。
如此，接连三道钟声，如龙啸，如象声，巨响以钟楼为中心，一圈圈，四散播开，震得裴萧元自己亦是血气翻涌，胸闷耳痛。
宫墙内正忙碌办公的众多官员纷纷停手，惊疑不定，奔出衙署，相互探问究竟；街道之上，路人停步，商贩落担，正在其余方向巡街尚未收到此间消息的金吾卫士纷纷纵马，向着声源疾奔而来；更令周围方圆数里内的全部鸟雀从巢穴里惊飞而出，在镇国楼附近的天空上迅速聚会，鸟群黑压压，遮天蔽日，不断变幻形状，哑哑不绝的聒噪之声，竟犹如末日来临。
镇国楼前广场里那数千正慌乱奔窜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人人被这头顶突然降落的钟声震得心魂不定。他们面露惊骇，纷纷定在原地，仰头望天。许多胆小之人更是脸色煞白，捂住耳朵，当场跌坐在地。
长安县令正与现场的金吾卫军官一道，在努力指挥人群疏散。他喊得嘶声力竭，然而如此人流，一时又如何能够见效，正也被人挤得摔倒在地，好不容易靠着身边人的扶持爬起来，发现脚上靴也没了。眼看被挤倒的人越来越多，心知再继续下去，恐将上演践踏惨剧。正惊惧之时，突然被这钟声震动，不由地和身旁之人一道，仰面望去，竟见一道人影迎风立在楼顶那座钟亭的上方，朝着下面广场高声呼道：“公主有令，全部人原地立定！不必害怕，更不许擅自行动！等候命令，依次通过！”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合着尚带余韵的钟声，被风传遍广场四周。
钟声停，四下鸦雀无声，连正在哭泣的妇人和童子，也纷纷安静了下来。
“是驸马！是驸马回来了！”
县令终于看清楚了这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容，狂喜，情不自禁大声呼叫起来。接着，金吾军官们也认出了人，跟着高呼，纷纷登上高处，协助维持秩序。
“所有人听令！照驸马的命令办！”
人群里又发出一片嗡嗡之声，接着，有人开始啜泣，但再无人推搡抢路了。
片刻后，附近的卫队也赶到，齐心合力，开始疏散广场里的人。
裴萧元没有立刻下来，他仍立在钟亭顶上，居高俯瞰，双目如鹰隼般环顾四周，终于，片刻后，在杂乱而渺小的路人里，看到了几道他正在找的还在逃窜的乞儿的影。
他跃下钟亭，迅速下楼，追了上去。
天黑下来，他也结束了白天后来的事，回到了永宁宅，沐浴过后，随意倒卧在香木榻上，静静闭目，仿佛睡了过去。
然而，不过片刻，他倏然睁眼，自床榻上翻身下地，拽来衣裳匆匆穿上，接着，不复任何犹豫，骑马出门，冒着夜色，往皇宫而去。
他来到了几天前曾被拒在外的那面宫门前，今夜的监门卫官还是上回那个，但这一次，对方态度已是大相径庭，毕恭毕敬。
“劳烦代我传报公主，我有事求见。”裴萧元径直道。
“驸马尽管进。上回是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驸马恕罪。”那监门卫官慌忙说道，接着，命人大开宫门。
裴萧元顿了一顿，迈步入内。
他来到了昨日他后来始终不曾现身的宣政殿东阁外，停在了那道风雨廊下。
阁窗里还透着灯光，杨在恩领着人，正微微愁眉地立在窗外的廊下。忽然看见他，好似也无多少惊讶，反而疾步来迎，行礼后，低声道：“驸马来得正好。公主白天受惊，此刻还一个人在这里做事。驸马劝劝她，早些回去休息可好。”
裴萧元穿过风雨廊，入内。
她人在一面绘有腊梅冬雪江景图的屏风前，但并非处理奏章。奏章皆整齐叠放在了案头上，看起来已是理毕。她正曲起一臂支在案上托腮，人斜靠着案缘而坐，面带几分浅浅倦色，双目则漫然地落在案头的一盏白瓷灯台上的烛火，似在想着什么心事。
当裴萧元悄然立在槅子门旁，顺她视线望向那盏烛台时，忽然觉有几分眼熟。接着他记了起来。这一盏白瓷烛台，好像便是最早他刚将她接回永宁宅时，她居所里的所用的那一盏。
记得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宫廷小画师，作男子的装扮，为救两个郡主，险些自己也淹死在了曲江水里。他将她带回了家。
刹那间，那一夜，她沐浴过后穿着宽松中衣对着这盏烛台静静擦拭长发的一幕，又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人，胸间禁不住一阵酸胀绞缠。只觉往事好似是梦，一个带着几分淡淡甜蜜的惆怅旧梦。
此时她好像也觉察到了槅门外的动静，屏风上的那道柔影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勿再催，这就回寝宫了！”
她大约当他是宫监，说了一句，随即收臂，人坐直，一张娇面跟着也转了过来。
“再不回，小虎儿恐怕又要哭闹，贺阿姆她们也哄不住——”
她笑着叹了口气，叹气声带着抱怨，又似满满甜蜜之意，突然目光定住，落在了那个正立在槅子门暗影中的人的脸上，笑容也渐渐消去。
一股热血刹那间从心口直冲天灵而去。裴萧元整个人几乎被冲击得发生一阵晕眩。他稳了稳，在定下心神后，迈步从槅子门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去，停在了她的面前。
“臣裴萧元，冒昧入宫求见公主，一并叩问公主春安。”
他迟疑了下，终还是向着身前的那道静影叩首下拜，行了一个他当有的拜见之礼。
沉默了片刻，她又动了一下，接着，慢慢从案后站起身，迈步，从他身畔静静走了过去。
一道裙裾的影，自他眼角的视线余光中姗姗而过。
她不叫他起身，更是不加理睬。便如此丢下他走了。
“你还没跪够？”
就在他被一阵深深的沮丧之感攫住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音。
他微茫然地回头，看见她停在了他方才立过的槅子门畔，转面望了过来。
“随我来吧，先去瞧下小虎儿。你若有别事寻我，等下再说，也是无妨。”
她用闲淡的语气说完这话，行出东阁，领路而去。

第146章
她走在前,裴萧元随在她的身后。隔着一二十步的距离，杨在恩领着小宫监和宫女，悄然无声地尾随在末。一行人无声地逶迤穿行在仲春夜下的寂静宫廷里,走进了她的寝宫。
料峭夜风吹得人通体微寒,寝殿里依旧取着火暖,热气足足。裴萧元方步入，一阵暖香扑来，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地裹住，更直沁肺腑。他发凉的眼皮晕热了起来,心神不由也微微恍惚，这时,看见婢女烛儿和几名小宫女闻声飞快从内室出来相迎,看到他，惊喜地呀了一声：“驸马也来了？”接着忙拜见，又对一旁的她飞快地道：“小郎君方吃饱了,眼皮不住地粘，要睡，偏又不肯睡，阿姆正在哄着呢。”
絮雨将脱下的披帔交给另个婢女，笑应：“我去瞧瞧,你们好生服侍驸马。”说完，在一只盛着清水的盆架前洗了手,接过婢女递来的素巾,揩干,随即匆匆往里去了,身影消失在了一道帷帐之后。
烛儿欢喜地上来,说着先前在宫里听闻主人立下功劳的事,又和其余婢女一道殷勤地奉备茶水点心，被他阻拦，叫都不必留在跟前，自去忙事。烛儿和众婢对望一眼，见他不似玩笑，也不敢强留，应是，行礼后，悄步退了出去。
面前终于安静下来，内殿里发出的声响也变得清楚了。她和贺氏时不时低语一二句，问着她不在时小儿的饮食，说话间，又杂着小虎儿的呜咽声，还有她温柔的催眠哄声。
他侧耳，凝神听了片刻，仿如受到某种召唤，情不自禁，慢慢走到她方消失的那道帷帐之侧，停步，朝里望去。
帷帐后另有道槅扇门，虚掩着，透过略开的一道门缝，他看见她已换下方才的行头，改穿一件日常的月白色春衫，腰束一条刺绣简淡素馨花的绵裙，侧身向里斜卧在榻沿上。小虎儿躺在她的臂怀里，一只小手握拳，紧紧揪着她的肩衣，她轻轻拍着娇儿后背，哄他睡觉。
不能完全看到儿子此刻的模样，但裴萧元能够想象，他必贴在她的怀里，乖乖闭着眼，已是安睡了过去。虽然攥她肩衣的小手还是没有松拳，但方才那因天黑见不到她而发出的委屈的呜咽声，已是听不到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仍继续这样陪着，良久，直到他睡熟，自己慢慢松了小手，方靠过去，吻了下他的脑门，为他盖好被，轻轻从榻上抽身而下，吩咐贺氏和乳母再陪片刻，便可散去休息，随即朝外行来。
裴萧元并未躲避，依然停在原地。
她看他一眼，示意他跟来，随即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出外殿，转到连通的一间以六扇屏风隔出的小阁里。
小阁不大，挡上屏风，便显私密，内中陈设素雅，东西也不多，只见地上铺了一张占了半屋的冬日用的织着异域花纹的波斯毯，毯上左右摆了两张矮脚坐榻，前方是张条案，案上陈列作画用的纸笔水丞等物，还有一只莹润瓷瓶，瓶中插着一枝时令的开满了娇黄花朵的素馨枝，正暗合着她春衫衣裙上的刺绣。
看起来，这里应是她平常用来作画或是小憩的起居之屋。
“这里说话，不会吵到小虎儿。”
她除下绣鞋，裹在罗袜里的双足踩着地毯，走到其中一张矮榻上坐下，理了理方躺压得略皱的绵绸裙摆，随即示意他也入座。
裴萧元没脱靴登毯，他停在毯外。见他不来，她也不勉强，双目投来，开口道：“你寻我何事？”
“你辛苦了，生下了他，还一个人将他养得这么好。我……不曾帮过你半点忙。”
他的脑海里依然还是片刻前她温柔哄那孩儿入睡的一幕。此前他不曾见到过的许多个夜晚，她或都是如此。
他压下胸中忽然翻腾起来的一阵情感，慢慢说道。
她沉默了一下，笑了，道：“我不辛苦。小虎儿很乖，何况还有贺阿姆她们帮我。倒是你，在边地苦战，险些……”
她一顿，“此事你无须有半点愧疚。何况，我也不是为你。小虎儿也是我自己的孩儿。”
“你刚回的那夜，杨在恩说你想见我一面。”她继续说道，“我猜你应是想看小虎儿，自己又说不出口，故叫阿姆次日带他回了趟家。他出生后，你父子便天各一方，如今你回来了，本该叫你二人多处些天才对。奈何他入夜吵闹，只能匆匆又抱来我这里了。不过无妨，往后，无论何时，只要你想看他，尽管过来探望，无须问我。”
她语气坦然，听不出半分违心之感。
但她却错了。他想见她，怎可能只是因为小虎儿。
在一阵彼此皆是无声的静默过后，她再次开口：“对了，白天镇国楼的事，多谢你了。幸得你处置及时，过后上报，踩伤了十来人，伤情都不算重。若非有你，今日恐怕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遭难。”
“没出大事便是万幸。我不过是尽几分应尽之力。”
她微微一笑：“功便是功。待大军凯旋，朝廷会一并记功，予以嘉奖。”
“多谢公主。”他只好如此应道。
“你今夜来，可还有别事？”她又问。
“是。”裴萧元凝神抬目，望向对面坐榻之上那正看着自己的她。
“白天我去抓了几个肇事的乞儿，一一盘问，都说是有个不知是谁的富户，认为镇国楼挡自家风水，给了他们钱，指使起来闹事。乞儿说的，应是他们知道的实情，不敢再有隐瞒，但那真正指使者的身份和意图，恐怕不会如此简单。今日或也就是冲着公主你去的。请公主留意此事，勿令舆论祸乱人心。”
她沉默了一下，“乞儿念的那些，也非新词，此前在长安已是有所传播，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我记下了。”
“还有一事。”
他续道，“在我领人解围城之困的那夜，李虎认出我计划用来引发雪崩埋断通道的火雷，恐惧之下，掉头逃跑。那十几枚火雷，是当初废太子造的，知道的人应当不多。他一个远离朝廷无法见光之人，怎会认得此物。过后我细想，觉得蹊跷，只是不便以信件传递，如今回来，便告知公主。”
她轻声道：“也就是说，李虎李延他们，和朝廷里的某些人有所勾连。”
“和谁勾连，公主应当比我更是清楚。这一点，或是个佐证。”
她注目于他，忽然道：“你刚回来，先彻底养好身体。再休息几天，我寻你一道议事。”
她的言语说得极是隐晦，裴萧元却立刻明白了过来。
“我身体很好，倘若有事，公主随时可以唤我，不必有别的任何顾虑。”他当即说道。
她不答，只转动两只晶莹眼眸，目光最后落到了他的身上，上下扫了几眼。
裴萧元登时浑身不自在起来，只觉暗藏在衣下的体肤似被细羽轻轻扫过，又觉她目光仿佛先在他胸伤处停了一停，接着，下落到了他那只手上。
断指伤口早已愈合，然而看去依旧可怖。他下意识不愿叫她看见，微微抬臂，不露痕迹地将手往后稍稍背了些过去。
她停了片刻，收目，落回到他脸上，问：“你还有别事吗？”
她这一声发问来得有些突然，他一顿，一时应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既无事了，那便早些回去休息。今晚你来得不巧，小虎儿要睡，不好叫醒他。下回你想看他，来早一些便可。”
裴萧元意识到她是要走了，带了几分急切，又道：“我身体当真无事！公主不必为此顾虑。”
“我问过军医，阿史那那厮伤得你不轻，没几日又是光明城战，又这般赶路回来，连番不停，不是打仗，就是路上奔波。你是铁打的人吗？”
她自榻上起身，走来趿了绣鞋，转眸，向着近旁的他一笑。
“回去先休息几天。等我消息便可。”
“我不送了。你自便。”
一缕带着淡淡幽香的轻风拂过裴萧元的面庞。她已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他的呼吸为之一滞，又转面追随，眼睁睁看她已是走到了屏风之前，即将离去。
“公主！”他心口忽然一热，脱口唤了一声。
她停步，背影顿了一顿，慢慢转面向他，却未发问，只拿一双翦水明眸静静看他。
“无论何事，你都可以交给我。我必竭力为你筹谋，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望着这双眼，他竭力压下自己那在胸间再次猛烈翻涌的无限情潮，用克制得近乎已是变调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
她听了，原地立了片刻，未应，只继续朝前又慢慢行了数步，忽然，在来自身后的两道火一般滚烫，几乎能灼透的凝望目光中，再次停步，转回了面。
“你丢了样东西，在我这里。还给你吧。”
没头没脑，淡淡说了这一句话，她丢下茫然的人，转出屏风，走出了小阁间，唤来杨在恩，低声吩咐了几句。
裴萧元追出去，看见她已往内殿去了，未再回头，身影再次消失在了那道帷帐之后。
“请驸马随奴来。”杨在恩说道，随即在前领路。
裴萧元满头雾水，跟着杨在恩走在路上，忍不住问了声是何物，这宫监却不肯讲，只笑着搪塞，说什么到了便知。
裴萧元作罢，跟他出了寝宫，在宫里穿廊过墙，渐渐接近御马苑。
禁苑内有天龙厩，养着许多马匹。在宫中，为方便皇帝取用，则另设御马苑。
当裴萧元意识到自己来的所在，忽然若有所悟，然而下一刻，他又觉匪夷所思，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冒出的那个念头。
他停在了御马苑外。杨在恩也终于不卖关子了，笑道：“恭喜驸马，是件极大的好事！那金乌骓实是神驹，并未走丢，就在里头养着。方才奴不说，是想给驸马一个惊喜。请驸马随奴来！”
裴萧元心跳加快，一阵狂喜，快步入内。当被带到一座打扫得极为洁净的马棚前，远远看到一匹他熟悉的骏马的影，他疾奔着冲到马厩前。
来不及打开厩门，他一只手掌撑着一根围栏木的顶端，纵身一跃，双足便落在散发着草香的干草堆上。
“金乌！”他唤了一声，冲上去，张臂抱住马颈。
金乌骓也立刻认出阔别数月的主人，嘶声欢涌不已。
杨在恩和此间的苑丞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见状面露笑容，说金乌骓是在半个月前，突然现身在天龙厩外的野地里，被人发现。当时又瘦又脏，身上带着各种擦伤，蹄掌也掉了一只，十分警惕，看见人就远远跑开。那边的人认出后，十分吃惊，不知驸马的坐骑怎会独自从河西回到长安，看这样子，在路上是吃了许多苦头，苦于无法接近，当即报告公主。公主闻讯，亲自赶了过去，连声呼唤，它应是认出了她，这才停下，跟着公主回了宫。随后，公主便派专人给它治伤，精心养护。
“真是奇迹！算日子，它竟在路上流浪了差不多两个月！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躲过了多少坏人，这才找了回来！”
杨在恩说起这个，还是惊叹，又唏嘘不已。
裴萧元心疼不已，和金乌骓再亲热片刻，手掌抚过它瘦得还没完全长回肉的光背，突然，人打了个激灵。
“它当日回来时，身上鞍袋可在？”他猛地转头，问道。
“在！”那苑丞急忙点头。
“流浪两个月，背上鞍袋竟还在，所以才叫神驹啊！”
“那条袋呢？”他隐隐已是有所预感。
“公主取了。”杨在恩笑道，“驸马放心，袋中东西公主必已替你保管起来。”
裴萧元心脏一阵狂跳，全身的血，在这一刻，似全部压迫到了胸膛那一个地方。
他几乎无法呼吸，闭目立着，人一动不动。
“驸马你怎的了？莫非是有贵重之物？若有，这便去，问公主便知，只要金乌骓在路上未失，那便不会丢。”
杨在恩终于觉他脸色古怪，好像不对，担心发问。
裴萧元睁眼，见对面二人都在疑惑地看着自己，很快，恢复原样，微笑道：“我无事。袋内也无重要物件。只是忽然得知金乌还在，一时失态。”
杨在恩和那苑丞松了口气，笑着附和：“确实！谁听说了这事不会惊奇？难怪人说老马识途！真叫神驹！当时公主抱住它，也是流了泪呐！”
裴萧元沉默了。
金乌骓是奇迹般回来了，可是他那一枚当时藏在鞍袋里的鱼符呢？
那袋用兽皮所制，他在交给青头前，口子也扎得严，除非拿刀剑割划，否则不会破损。
照杨在恩他们的说法，口袋似无异状。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金乌骓在路上意外将东西颠出去弄丢了，那么如今他那枚私藏的鱼符十有八九，应是在她那里，她必也看到了他那夜决心赴死之前留给她的话。
她是如何想的，如何看他？
倘若鱼符半路丢了，也就算了，而她明明看到，一字不提，今夜，又忽然告诉自己金乌骓回来的消息。
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
裴萧元的心情犹如一团乱麻，纷乱无比。他的眼前浮现出她和自己见面时的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每一道目光，不禁愈发糊涂起来，到了最后，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他究竟是希望她看到了那鱼符，还会宁愿那鱼符半路便已丢失，永远不要让她见？
“多谢二位，二位自便，不必管我。”
意识到旁边还有人，他定下心神微笑道。
杨在恩和那苑丞知他喜爱金乌骓，以为没了的爱驹突然就在身边，想独处也是正常，各自告退而去。
打发走二人，他牵着金乌骓走出皇宫，行在回往永宁宅的路上，然而，爱马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无法抵消随后笼罩在他心头上的阴影。
他的心情越来越是沮丧，不仅如此，又冒出了隐隐的不甘之感。
他真的不甘，就这样稀里糊涂回去，当什么事都没有过。
他收住脚步，当眼前又浮现出昨夜他所见的她和兰泰相处的一幕，心再次扭结。
显然，他二人关系极好。他们看起来，更像是熟稔的友人，而非摄政和普通的臣子。
他需要回去一趟。
哪怕已经很晚，但，就算打扰到她，这件事，他也一定要弄清楚。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了他方出的宫门，将金乌骓暂时交托给宫卫，接着，他快步往她寝宫而去。
他回时，整个寝宫静悄悄的，一切都已陷入梦眠，只有宫道旁种的几簇素馨尚未睡去，枝头上一朵朵娇黄的花儿挤挤挨挨，吐着一缕缕鲜润的清香，香气比白天更是沁人心脾。然而裴萧元无心赏这夜美人的娇娆，他匆匆从旁走过，衣角勾住枝条，随他步伐，拽得几簇花瓣飘零委地，亦是毫无察觉。
几盏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在寝殿外的廊道里，留了几名宫监，忽然见他去而复返，急忙来迎，低声道：“公主应已睡下。”
他们看起来无意阻拦，只是告知。诚然，他在她面前已什么都不是了，但在别人眼里，他仍是驸马。
他默默步上宫阶，入了今夜他曾来过的那个地方。她寝殿的门已反闩。他叩门，唤出值夜的烛儿。烛儿揉着惺忪睡眼，当看清门外是他，未免再次惊讶。
“去和公主说一声，我还有事，要见。”他说道。
烛儿迷迷糊糊点头，急忙入内。片刻后，她出来说：“公主说，驸马你自己进便可。”
他继续往里去，终于来到内殿门前。
门内透出一片宁静的灯火之色。他抬起手，轻轻试了下门。
门是开的。
慢慢地，他推门，放轻步履，缓缓而入。
小虎儿酣眠在一张小床上，睡得正香。床前的地上，并头放着一双云头绣鞋。她倚着床头，云鬓蓬松，乌云似地落在胸前，身上随意盖了一幅绫被，静静看着走了进来的他。
他停步在了寝殿的中央，离她还有足足七八尺的距离。
“何事？”她轻声问，嗓音慵懒，仿佛是在睡梦里被他吵醒，懒怠起身，便如此放他入了这处属于她的私密地。
曾在塞外寒营的夜半梦里反复出现的一幕，竟变成了真。
他垂目，定了定神。
“金乌骓随袋里的东西……是在你这里吗？”
带了几分艰难，终于，他问出了这一句话。
她不答，一双眼睛落在他的脸上，察看着他。
必是这殿中热气烧得太足。
慢慢地，裴萧元觉后背沁出一层细细热汗。不但如此，呼吸也变得不畅起来。
“他们说，金乌骓回来时，随袋还在。”他又道了一句。
她自床上掀被而下，趿鞋走到梳妆案前，抽开一只金平脱小抽屉，从里面拈出一枚金灿灿的东西，拖在掌心里，转身举到胸前，望着他道：“是这个？”
是他私藏起来的那枚鱼符。卷边残破。他再熟悉不过了。
“当夜我本是想叫青头骑它回长安的，不想青头不走，随我出了城，乱战里，他和金乌分开。它能自己一路回来，我也是没有想到……”
他口里强作镇定地解释着，然而此刻，在他的心里，却暗暗生出了一种极是强烈的苦涩之感。
那一夜，他只是想将他心里的话让她知道，否则，他便是死了，也会遗憾。
他没有想过她看到会作何反应。
今夜他知道了。平淡如水。
这一刻，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宁愿那一夜，他已是葬在了雪崩之下。
他的声音渐渐止住，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双眸看着他眼，伸臂，将那枚鱼符，慢慢地送到了他的胸前，停在他衣襟的领口处。
接着，胸膛一凉。
一块冰冷的东西自他衣领钻入，贴着他正冒着热气的胸膛，如丝般坠滑下落，直到被系在腰间的蹀躞带阻挡，硬生生，停在了他的衣下。
他衣下的热肤受这冰冷硬物刺激，霎时又泛出一片细细的鸡皮疙瘩。整个人情不自禁，随之暗暗打了个冷战。
“还你了。明日自己把字磨平，交还给符宝郎。”
她说完，转身离他而去。
他闭目，睁开眼时，发觉自己那手已是一把攥住了她的臂，不叫她离开。
她转头，看着他抓了自己的手，抬起头。
“你是不肯吗？你还想和我好？”
她似是领悟了过来，轻声说道。
他沉默着。只那一只攥住她的手，丝毫也未放松。
“也好。”
她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那你回答我，为何你明明已经回来了，却不肯立刻入城见我，要去投宿在驿舍？次日，我叫贺阿姆送儿子去你那里，你人已到了宫门之外，为何还是不来见我？还有！”
随着问话，她的笑容也彻底消失。
“就在昨天！你当我不知道吗？我阿耶将你叫入宫，你分明人已来了东阁，最后为何还是不愿现身见我？”
“裴萧元，我于你，是如洪水猛兽一般的存在吗？”
“嫮儿！”裴萧元心猛地一紧，又叫出了她的名。
“不是这样的。”他急促地道。
她却显然不愿再听。
“你在鱼符上留了何话，你告诉我！”
裴萧元一顿，几分难以启齿。
她冷笑。
“你说不出来了？我帮你。‘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倘若活着，你便一定回来见我。倘若死去，你也会永远地思念着我。你在那夜抱着必死之念出城之前，是想叫青头把这话带回来给我，是吗？如此美的一句话。是不是因为我是我阿耶的女儿，所以，我便注定没有资格得到活着的你的爱惜？只有你死了，我才配得知你的心意，是不是？”
“倘若如此，裴萧元，带着你的话去便是。我以为我此前已不止一次，和你说得很是清楚了，我不会勉强你半分——”
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潸然自她眼眶滚下，沿着面颊跌落。
她猝然转面，甩开了他的手，迈步便去。裴萧元自无比的吃惊和懊悔里醒悟过来，只觉心又霎时被她的眼泪打得湿透，没一寸是好的。
他从后将她抱住了，不叫她离开。
“嫮儿，是我的错。你勿恼我……”他将她强行转了过来叫她面对着自己，急促地解释着，试图安抚住她。
“出长安前，我害你伤心，如今回来了，我怕你还不原谅我——”
然而她仿佛还在恼恨，非但不听，泪水反而落得更凶，只挣扎得愈发厉害。他只好将她整个人一把抱起，令她双足悬空。她在挣扎间失了平衡，身子登时往后仰去。
她还在哭，又轻轻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肩背，这才稳住了自己。
此时，那小床上的娇儿忽然翻了个身。登时将二人都吓了一跳，停了各自动作，一起扭脸，看了过去，却见小虎儿翻完身，又继续香甜地睡着。
“裴萧元你放下我！”
她不敢再发出过大的动静，带着几分哽咽地下令，垂目，依旧不愿看他。
裴萧元却不动，低头，额和她的额轻轻地抵靠在了一起。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道，含着消失的余声，吻住了她的唇。

第147章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那日，在她从金乌骓驮的布满脏污的皮袋里发现那枚鱼符之时，泪流满面。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曾对她说,他不慎将那枚摔坏的鱼符弄丢了,无法上交，她信以为真，怎会想到是他不愿归还私藏了起来，然而最后,却又以如此一个方式，将它还给了她。
字是用刀剑所刻,一笔一划,力染千钧，字迹却显凌乱。她不知是在何等情境之下，他给她留了这最后的诀别之言。但她知道,在他的设想里，当她看到之时，他已不复存于人世了。长相思，是他留给她的最为坦诚，也最为热烈的一道告白的情信。
虽然看到时,她已知他安然脱困了，但在那一夜,哄睡了娇儿之后,她将鱼符贴在心口,泪湿透了枕发。
她有一个秘密,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哪怕是她的阿耶,也是分毫不知。
在她劝说阿耶同意她择那裴家郎为驸马之时，她的口中说的，是尽公主职责，为圣朝和她的父皇分忧。这固然是她本心，然而，她无法欺骗自己，助力阿耶之余，她又何尝不是暗暗也怀了几分不能为人所知的私心。
她心悦于他，愿意付出或将不幸的代价，去赌，得一位郎君。
那样一个裴家郎，轩然霞举，刚武不凡。他深沉如海，又安如高山。他是兰庭之芝，又是绝壁劲松。得遇君子，她怎可能不被他折服，不为他心动？
洞房的那一夜，她和他说的那一番话，自然是她所想，然而，她亦是暗怀几分祈愿，那便是永远不要真的有那样一天，她的阿耶被证明，是一切不幸的源头，他放弃她，而她，也将不得不以最从容的姿态，去履行她的诺言，不叫他有半点为难。
她是不幸的，新婚夜那如诅咒一般的预言成了真。然而，在收到金乌骓带来的他送她的诀别情书的那一夜，她又是何等的幸福。她竟到了他的表白，他也不曾死去，将会活着回来，和她相见。
曾经她以为，她是不可能获得如这样的幸运的。
河西边战结束的消息传来后，或是那刻字鱼符给了她空前的信心，或是情人间的灵犀感应，她总觉他不会按部就班地和将士一道返京，他会为了她提早归来，而她的门，也将随时为他而开，只要他不再徘徊，愿意自己走完最后的一步，走到她的门前，扣动门扉。然而她的信心又远没有足够得大。在他做了她的驸马后，看起来她是高高在上的一方，他是俯首于她的忠诚的驸马，然而实情恰恰相反。在他的面前，她永远是卑微的一方。她是她阿耶的女儿，这无法改变也不能抛弃的身份，便是她的亏欠。纵然是在贪欢缱绻的时分，在她的心底深处里，亦充满着不确定感。
无时不刻，她都在做着他即将离她而去的准备。
选择的权利，永远在他的手中。而她，只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收到那刻字的鱼符，于她而言，固然是新期待的开端，然而，随着时日推移，她的忐忑与不安，又再次与日俱增。她依然不敢相信，这一次，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他回来了。
果然如她想的那样，他再一次地退缩了。
比起如今这样，为她而归，却又再次踯躅徘徊，她宁可他恨她到底，绝情永不复见，如此，她便也可彻底死心。
这一刻，他却又说，他是担心她不肯原谅他。
是真的吗？
她又听他在耳边轻轻重复着那两句曾叫她哭了一夜的话，推开他的脸，不叫他亲自己。她拽开他的衣襟，从他半露的胸膛里伸手进去，又摸出了那一枚已被他体肤焐得灼热的鱼符，接着，举到了他的面前。
“我不相信。”
她一字一字地说道。
“倘若不是阴差阳错，金乌骓自己回来了，当日大彻城解围，在你发现你不曾战死之后，你是不是会将这东西追回，就当从不曾有过这样的事？”
歪着将堕未堕一头乌袅袅的鸦鬓，她望着他的眼，微微喘息地问。
他不答。
“嫮儿……”
只在片刻后，他再次低呼她的名，看着她的目光里，饱含了恳求之色。
一缕恨气浮上心来。
絮雨想学他，也狠摔一回鱼符，可这符上有他留给她的情话。她最后恨恨地将那东西捏在掌心，双臂勾了他的后颈，将他的头强行按向自己，接着，她张口，用她尖尖的细牙，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嘴。
这是一个惩罚般的咬啮。他的唇皮破了，她尝到了来自他的甜腥的美味。
他痛哼了一声，然而，非但没有躲避，双臂反而将她腰身搂得更紧，紧得如要将她嵌入他的身体。他的目光也转为灼灼，如火点暗燃。
他盯着她的唇。那唇上沾了几点来自他的血。随他二人纠缠，袖袂掠出几缕轻风，暗摇画烛。在轻摇的烛火光里，血唇娇艳得如抹了蔷薇酿的浆露，新鲜，诱人，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如迷乱人魂的香息。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她。她也不再挣扎，一手握着鱼符，两臂交缠，紧紧圈着他的脖颈，微翘起她尖巧的下巴，神色挑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将她打横抱起，结结实实，压在了床上。
寂静的寝殿里，响起了一道清脆的衫裂之声，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一堆衣裳搭挂着，半滑下来，凌乱地堆于床前。一只雪臂又打在了床沿上，青葱般的五指无力张合数下，鱼符自指缝间滑落，跌坠下去。
叮一声，它敲在了地上蹀躞带的一片铜饰上，随即消失在了衣堆里。
月照禁垣，凉生子夜。
春夜的雾，缓缓凝在了寝殿道旁那在夜色里开得娇艳的素馨瓣上。夜风摇枝，露珠滴坠，纷纷不绝。
裴萧元渡过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的长夜。
这个夜，在他最后倦极睡去之前，他几乎不曾和她分开过半步，始终和她纠缠在一起。起初是在床上，后来怕惊醒了小虎儿，转去那间起居室。她倦了，他便抱着她，陪她一起睡，等她醒。各种地方，各样姿势。他吻过她的全身，竭力侍奉，只为将她送上欢情的巅峰。他也极尽狂野之能，随心所欲，用他的方式，在她那里留下属于他的印记。他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他也不愿和她分开。仿佛惟有这样，才能叫她抹去那分开的日日夜夜里，她独自承受过的一切惶恐和心伤，忘记她曾经流过的眼泪，并且，牢牢地记得，他是她的郎君。
他醒的时候，已是次日，日上三竿。枕畔空荡荡，她已不见了人，照例是去了宣政殿的东阁，去做她的事。小虎儿也被贺氏和乳母她们带了出去。他躺在寝殿的床上，空荡荡一个人，当彻底从昨夜的狂热欢情中醒来，莫名地，心中竟生出了几分空虚之感——再回味昨夜的种种，当时有多少的纵情，此刻，便觉有多少的空虚。好似黄粱一梦，醒来，便不作数了。
他也不知自己的这种空虚之感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醒来，她不在他的身边，他便患得患失到底地步？
低落的情绪驱之不散，直到看到了小虎儿。小虎儿的存在，终于叫他悬浮着的心，慢慢又沉实了些回来。
他在宫中留了些时候，伴儿子玩耍。她一直没有回。白天无事，裴萧元自然不方便去扰她。在小儿和他玩累，困倦了又睡去之后，他先行出了宫。
他去了趟果园坊，探望过那里的人，又为父亲和八百灵位烧了一柱清香。
香火燃尽。他在那里继续又坐了些时候，见时候不早了，离开，牵着金乌骓回永宁宅，以便安顿金乌。
才进大门，门房递上一道信笺，道是白天，青龙寺的僧人送来的。
裴萧元一怔。
他知道青龙寺，寺内保有如今长安唯一一幅是叶钟离真迹的壁画，故虽位置偏荒，但也有几分名气。只是，他向来和青龙寺没有往来，不知僧人发信给自己，意欲何为。
带着几分不解，他看了信，立刻出门，匆匆又赶往了皇宫。
他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在东阁里，低头还在阅着奏章。
夕阳的余晖，从敞开的西窗里斜射而入，笼罩着她的身影。
他立在窗外，静静看了片刻，在她觉察，抬起头时，走了进去，递上了他收到的信。
“你的阿公回长安了。如今人就在暂居在青龙寺。你在宫中，他传信不便，知我这几日回了长安，便留书给我——”他沉声说道。
“阿公！”她惊喜地嚷了一声。
裴萧元几乎不曾在她脸上看到过如此雀跃的表情，不禁一怔。
也不等他说完，她已是撂了手里的笔，从坐榻上飞快站了起来，朝外疾步而去。
裴萧元反应过来，急忙追上。
“我送你去吧。”他说道。
“你还等什么！”她迫不及待地嚷道。
“别叫阿公等我等久了！”

第148章
傍晚,不多的香客散尽，四野暮色笼罩。
一名小僧从古寺敞开的门后走出，望了眼野地,正要关闭寺门,又看见通往城北的大道上出现了一队骑影,仿佛是往此处来的，也不知是何来头，便在门外等了一下。
很快，那一队人马疾驰而至。领头的男子器宇轩昂,风度不凡，女子则身着华服,头戴垂纱帷帽,娇面在帽后若隐若现。他们看起来，像是成婚不久的一对长安高门年轻夫妇，在侍从的陪伴下,穿过了春日傍晚的郊野，来到了这个地方。
小僧人以为这对年轻夫妇也和来此的大多数人一样，是来观画的，忙上前合掌为礼，正说今日已是闭门,请他二位明日再来，却听那男子说道：“我姓裴,白天贵寺曾给我送过信。我应约而来。”
小僧人一听,忙点头：“原来是裴郎君到了。此事主持师父吩咐过我的,快请进！”
男子敏捷下马,伸臂朝向马背上的丽人。
她看起来已是迫不及待,扶了下他伸来的手,自己便从高耸的马背上翻了下来，裙裾急拂，入门而去。
小僧人在旁领路。听那男子问送信人是何时来的，道：“他到来也没多久，才三四天，据说是师父几十年前的故人，此番云游路过长安，便又来此落脚。”
“两位请看，他在那里。”
说话间，小僧人已将二人引到壁画墙前，指着远处前方轻声说道。
絮雨猝然止步，朝前望去。
一名老僧静静地立在一旁，正在看着另一个人作画。
那是一位老者，苍苍的发，灰色的粗麻衣裳，脚上一双布鞋。他背对着絮雨，手执一支画笔，就着寺中最后一片黄昏的余光，正在那面壁画上聚精会神地在涂抹着什么。
小僧人随她停了步，一道看了片刻，忍不住又低声道：“这位老施主，说这壁画年久失修，风雨侵蚀，来了之后，趁着每日傍晚香客走掉此地无人，他便拿笔修补剥落之处，天黑收手。师父也是怪了，平常将这壁画看得和佛祖一样金贵，此番竟也不拦。不过，也是奇了，他补过的地方，竟看不出有半分后来增添新色的痕迹，看去便好似原本就是这样。若不是我日日经过，日日看，还真不知道他到底修补在了何处！”
隔着些距离，絮雨的眼眶便开始发红了。
裴萧元悄悄看她一眼，朝小僧人使了个眼色。
小僧人会意，正要上去提醒，却见那灰衣老者提笔的手在空中停了一停，接着，慢慢转过面来，将画笔搁在一旁的工案上，双眉舒展，朝着絮雨招了招手。
“丫头，你也来啦？阿公来长安看你了。”他笑眯眯地说道。
“阿公！”
絮雨喜极而泣，一把掀起遮在脸前的帽纱，朝前飞奔而去，一下便扑进了叶钟离的怀里。
叶钟离面带笑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叫她莫哭。
絮雨起初恍若未闻，片刻后，忽然擦了下眼睛，一下又破涕为笑，拉住了叶钟离的手，带着便要朝外走去。
“阿公，你快随我来！往后你哪里也不要去了，我也不会再放阿公你走了！”
叶钟离却未移步。
他立在原地未动，只笑道：“傻丫头，阿公这次过来，只是想看看你。看到你了，阿公也就心满意足了。”
“阿公！”
絮雨两只手更是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执拗地不肯放开。
裴萧元方才一直在后默默望着，见状，迟疑了下，走了上去，停在她的身旁，朝着叶钟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道后辈之礼，道：“小子裴萧元，见过叶公。多年前有幸，也曾在河西遇会尊长，可惜那时年少无知，有眼不识高人，错过求教之机，今日有幸再面，叶公若能光临寒舍，赐我拜聆之机，则是我莫大之幸。”
他一顿，“何况公主思亲心切，叶公既已来到长安，若不叫她略尽几分孝道，她如何能够心安？”
“阿公！”
絮雨附和着他的话，用力点头，眼巴巴望着对面。
叶钟离目光落到裴萧元的身上，打量了下，笑道：“你便是裴家从前的那位小郎君？方才我一眼看到，便认出了你。我若所知无误，你如今是这丫头的驸马郎了吧？怎还如此见外？难道不该随她，也叫我一声阿公吗？”
裴萧元悄悄看她一眼，郑重地重新行礼。
这一次，他行的是下跪之礼，以表他对这位养育了她的老者的敬重和感激。
“萧元见过阿公！”他改口说道。
“起来！快起来！”
叶钟离上前扶起他，看着在面前并肩而立的一双俪人，神情欣慰无比，又几分感慨。他笑着点头，不停地说好。
“阿公，你若不愿再入皇宫，我也不敢勉强。那便去我和郎君家中住下如何？那里人不多，不会打扰到阿公的清净。”
絮雨也终于从方才见面的激动中冷静了些，改口苦劝。
叶钟离摆了摆手，走到工案前，整理起了画具。裴萧元抢上一步，想要代劳，却被他阻了，指了指絮雨，“你瞧，那丫头都没和我抢。她知道的，我向来自己收拾画具。”
她果然没有抢做这事，他只得罢手。
叶钟离不紧不慢地洗着画笔，闲道：“我来后，见这旧画有些残损，便趁每日傍晚无人，过来补上几笔。在我自己瞧来，画是存还是灭，又有何打紧？王侯将相，终了化成邙山土，何况几幅画，顺其自然便可。只是老和尚喜欢，便应他之言，也算是对老和尚当年的护画之举略尽几分心意。只是我后来这些年，不如早年勤快，极少动笔。画技一事，不进则退，不用则废，但愿我这后补之笔，不会叫老和尚失望。”
那看他作画的老僧忙笑着合掌，此时气氛轻松。然而，絮雨却因阿公这一段或是无心的话，又记起了许多年前皇帝因母亲一事生出误会，牵连他那爱徒丁白崖的往事，不禁沉默了下去。
此时叶钟离也收拾完毕，向着老僧行了一礼，转向二人道：“丫头，还有裴家儿，你们随我来，我有几句话要说。”
老僧再次合掌，告退。裴萧元也还了一礼，随即跟随叶钟离和她，默默来到后禅院叶钟离的暂居之地。叶钟离叫二人落座，自己亦坐了下去。
暮色和夜色交汇，透入木窗的光线变得昏暗而迷蒙。叶钟离初时没有说话，仿佛陷入某种凝思，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到正在等待他开口的絮雨的面上，微笑道：“丫头，阿公当初在起火的永安殿里拣到你，以为你是寻人误入，没有想到，你有如此身份。两年前，咱们分开后，阿公在民间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关于公主归朝的消息，方知竟然是你。阿公欣慰之余，也极是愧疚……”
“丫头你这么聪明，从小跟阿公流浪各处，阿公虽然没和你说过，但你应当也是知道的，阿公一直在寻一个人。这两年，阿公一个人，也在做这事——”
他望向絮雨，脸上依旧带着微笑，然而，目光却充满愧疚和遗憾。
“阿公对不住你，始终没能找到阿公当年的徒弟丁白崖，叫昭懿皇后蒙受冤名，至今无法清洗。”
“阿公！”
絮雨轻声喊道，被叶钟离摆手阻止了。
“丫头你听我说。阿公当年之所以会在永安殿里遇你，也是因为白崖。那个时候，阿公离开长安已有几年了，他却一直留在长安。一朝之间，天下皆乱，阿公放心不下他，故又赶去了长安。没想到情势竟比料想得还要严重，阿公到的时候，长安已是不保，落入叛军之手。”
“这两年，阿公越来越有一种感觉，白崖当年或许并未逃离长安。或者，极大的可能，他早已死在了那场破城之乱里，只是，不知如今尸骨到底何存，如此而已。”
说到此，他的神色变得黯然无比。
昏暗彻底笼罩这间古寺中的简陋斗室。
在一阵难掩伤感的静默中，裴萧元悄然起身，无声地走去，点燃了一盏清油灯。
在昏黄的灯火暖色里，叶钟离面上的伤感之色渐渐退去。
“不过，当日阿公寻不到他，却遇到了你。上天待阿公不薄，得你陪伴多年。”
他继续说道，神情也再次转为欣慰。
“丫头，两年前阿公将你托付给裴冀，本意也是托付你的终身。想来你二人是姻缘天定，当时虽然不成，过后殊途同归，终究还是结作良缘。阿公早前人在外面，听说了你二人大婚之事，心中极是欣慰，那时便想着，无论如何，必要再来长安一趟。如今心愿达成，又见到你二人了，阿公已是别无所求。”
“阿公你不肯留，还要去哪里？”
絮雨扑跪到了他的膝前，含泪问道。
叶钟离抬手抚摸了下她柔软的青丝，笑着将她从地上扶起。
“不要难过。阿公还能亲眼看到你，知道你过得好，对阿公而言，便胜过了世上一切。往后阿公真正可以闲云野鹤，了无牵挂。等这里画完，阿公就去看下萧元伯父，笑几声他白发劳身，竟仍困在峨冠博带里不得解脱，笑完他，再各处随意走走。等真到了走不动的那一日，阿公便回咱们从前住的地方。”
“阿公！”
纵然早就知晓，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圆满不过须臾，月亏方为常道，至亲至爱，终也不敌百年之期。然而，当真的听到离别之言再次响在耳边，她还是抑制不住，无限伤心。
“阿公自小不知来自何处，好在还有归处。往后，你若真想阿公了，便带上萧元，还有儿女，再去那里看阿公，如何？”
叶钟离笑着说道。
回去的路上，不再如来时那般急促。夜风时时卷动那一片垂落在她面前的帽纱，她恍若毫无觉察，一言不发。裴萧元骑马静静伴随在她身畔，始终不远也不近。
入宫后，行至一道分往她寝宫和东阁的岔道口，一名东阁里的宫监等候在那里，看到她的身影，忙上前行礼，问是否可以熄灭东阁里的灯火。
傍晚她撂笔走得仓促，奏章等物都还堆叠在那里，此刻被提醒，今日事，尚未毕。
她停了一停，随即迈步，似要转向东阁，却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轻轻握住腕，阻了她的前行。
“熄灯吧。公主明日再去。”裴萧元对着宫监吩咐道。
那宫监悄悄看了眼絮雨，立刻低头应是，躬身退去。裴萧元松了她的手，将那一副仍遮挡她脸的帽纱卷起，令她露出脸庞。
宫道旁，石灯幢的灯头里发着一团光，光照昏暗，却仍难掩她脸上那淡淡的青色眼圈。
“你应当累了。今晚早些回去休息。”
她垂了眼眸，未答，也未反对，任他再次握了她的手，带着她回了寝宫。
裴萧元吩咐几句贺氏，贺氏会意，忙和乳母们带着小虎儿暂时避到寝宫别屋之中。他将她带到床前，为她除去外衣和鞋，待她躺下后，柔声道：“你好好睡。我去哄小虎儿睡了。”
他为她盖好被，又放下帐帘，正要出去，忽然，听到一声低语从帐内传来。
“你别走。”那声音轻轻软软，似含几分乞怜。
裴萧元一怔，随即，他脱了自己的外衣，搭在她的衣旁。
他侧身轻轻入帐，卧在了她的身旁。
他一躺下，她便朝她靠来，埋脸在他怀里，默默流泪。慢慢地，她安静了下去，一动未动，仿佛就这样睡了过去。
宫漏次第响起。春月的影，缓缓也爬上了宫阁的飞檐和朱桷。
“我睡不着。我想去永安殿瞧瞧。”
忽然，在这座静悄的寝殿深处里，响起了她的低语。
裴萧元睁眼。
“好。”他立刻应道，起身下榻，卷起帐帘，穿衣后，为她披了件御寒的披风，接着，牵了她手，悄然走出寝宫。
春月静静地照在永安殿的残址之上，朦胧的月光下，满目皆是断壁和残垣。几团黑色的貌若野狐或是獾子的小兽被二人到来的声响惊动，从暗处蹿出，四下惊散而去。
“那夜，这座大殿还没烧塌，我记得我就在那个角落里——”絮雨靠在他的身边，指着前方的一堵断墙。
“我寻不到出去的路了，周围都是火，我只会哭，哭个不停，阿公走了过来，将我抱了出去……”
一阵夜风吹过，掀动着从残石缝隙里新钻出的大片的春发野草，簌簌之声不绝于耳，倍添无限凄荒之感。
裴萧元记得那时的事。父亲再次披甲离家之后，他便和母亲回了河东故居。他想象着当日还留在长安的那个小小的她所经历的那一幕，心中对那个傍晚在古寺里见了面的老者，愈发充满感激之情。
这里太过荒凉了。他不愿她再有更多的伤感。
“回吧。”他哄道。
“见到阿公，是件应当庆贺之事。明日等你有空，我陪你，再带上小虎儿，咱们再去看阿公。他看到小虎儿，一定很高兴。一高兴，说不定就肯再多住些时日了。”
她好像被他说动了，点头。
“好。”她应他。
裴萧元微微一笑，待伴她离去，身后再起一阵异响。
又一只野狐，从他身后十数丈外的一片残垣下蹿出。蓬影在月光下一闪，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远远掠过那片残垣，略一迟疑，吩咐她稍等，自己走了过去，攀上乱石，终于，看清楚了方才那头野狐出洞时勾带了一下的白色异物。
是一根嵌落在石缝里的白色的条状物。
他捡了起来，就着月光端详片刻，微微皱了皱眉，接着，蹲身下去，察看着乱石堆下被野兽打出来的通洞。
下方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那是什么？”絮雨走了过来，问他。
“一根骨头。应当是人骨。”
裴萧元转头应道。
“下面或许埋有人。年深日久，遗骨被野兽叼了出来，落在了外面。”

第149章
絮雨看着残骨,沉吟了下。
永安殿的废墟之下，埋的可能会是什么人？尤其这个范围，永安殿正殿的位置。
她再次回忆着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因此殿的象征意义,它声名在外,叛军入城后,成为首要攻击目标之一。在他们抵达前，此殿作役的宫人早已闻风而逃。
这座大殿也不似府库，内有许多来不及转移的金玉珠宝，叛军到来,放了把火，便匆匆赶去劫掠府库,因而,絮雨记得自己闯入时，和沿途到处倒着尸首的惨状不同，她在殿内似乎不曾看到死者。
不过,当时她毕竟年幼，又是夜晚，殿内烟火弥漫，她一心只顾寻找母亲，以永安殿之巨,她看不到边角情状，也是在所难免。
“移走另葬了吧。”
她沉吟过后,望向正看着自己等待她做决定的裴萧元,说道。
此地虽只剩满目废墟,却是皇帝下令所留的一个纪念之地,如国祭场所。不管下面埋的是什么人,不知也就罢了,知道了，骸骨若还留下，不大合适。
“阿耶那里，我和他说一声便可。”
裴萧元点头，从废墟上跃下道：“今夜太晚了，什么也看不见，我先送你回去休息，明日我叫人来掘移。”
当夜裴萧元宿在宫中，翌日，天未亮，二人便起了身。
皇帝如今的日常，对于大臣而言，最大的变化，是身边多了公主这个能与他们直接对话的话事人，平常他如旧那样，极少露面，只每月逢朔望大朝会日，会在紫云宫内见一下重臣的面。
今日便是大朝日。
絮雨梳妆完毕，裴萧元送她去往紫云宫，随后，自己来到昨夜发现过人骨的残殿。
负责看守残址的宦官带着几十名宫卫阉人以及工匠手执撬棍铁锹等工具，已等候在外，那人战战兢兢，看见裴萧元现身，立刻下跪告罪，说这片地方划归禁地，他只负责看守外围，严禁无关之人私闯，若无上命，平常他也不敢随意入内。近来春暖，他确曾见到过夜间有野狐獾狸在里出没，这几日正想着上报，以便入内驱赶，不料还来不及做，竟先出了这样的事，致公主受惊，罪该万死。
裴萧元拂手叫人起身，等人设下香案简单祭了一番，便指着昨夜他发现肋骨的所在，命挖掘下去。
那处位置靠近残殿的西北角，近旁是一堵坍塌了大半的宫殿残墙。
虽只是残墙，孤零零朝天矗立，裂状如犬牙交错，但从如今看去依然厚重无比的墙基，也不难想象，当年这座宫殿在它最为辉煌伟大的时刻，它是如何的雄伟壮丽，震撼人心。
“尽量不要再损动墙体。也当心做事，防备再次坍塌伤到了人。”
他吩咐完毕，所有人便开始做事。
此事看起来简单，实则操作起来颇费功夫。坍塌的壁垣层层叠叠相互挤压，只能从最上层开始，一块块地移走。当中不少巨硕的墙体残片千钧不止，需借用工具，十来个人共同发力，方能挪开。
从清早忙碌到了傍晚，才终于将那一片或藏骨范围内的石土一层层地清理走，渐渐地，终于接近地面，却并未发现异常。
杨在恩奉命过来打听消息，正对裴萧元说，天色将暮，公主的意思，事也不急，慢慢做便是，请他先回去休息，明日继续。这时，身后有人高声喊：“驸马！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
裴萧元示意杨在恩稍等，转身走了过去。
几名工匠方正合力掀开了一段斜支在断壁上的残墙，挪开后，在其下搭出来的一个三角状的狭小角落里，发现了一具坐骸。
尸骸靠墙而坐，完全骨化，下半部分遭泥土淹没，剩颅骨和上半身在外，因恰好处于墙角三角地带，又受顶上那块残墙的保护，因而，虽然埋此已有将近二十载，但从露在外的骸骨部分来看，除因野兽骚扰而缺失的几道肋骨，其余保存还算完好。
也不知当年宫破之夜，什么人会来这里，死在大殿的角落里，又随着大殿的轰然坍塌，彻底葬身在烈火之下，于今日，因一个偶然的机缘，又重现天日。
周围都是围拢过来观看的工匠，有人唏嘘，也有胆小不敢多看的，丢掉了工具，朝着骸骨胡乱拜了几拜。那管事的公公为弥补过错，拿起镐头，挽袖亲自上去，正要卖力继续掘挖泥层，却被裴萧元阻止：“等一下！”
宫监转头，见他看着这一座被半埋在土里的骸骨，片刻后，说道：“当心些，不要碰到骸骨！”
他既如此下令，宫监即便不明所以，也不敢违逆，应是，指挥人改用小镐，围着那墙角里的骸骨，一寸寸小心地清理着泥层。
天黑之后，这具骸骨终于完全清理了出来。周围火杖照明，只见骸骨的头颅和身体贴墙，盘膝而坐，右臂垂放在地，左臂微微屈起，手掌应当是搭在膝上的，但如今指骨残缺。
裴萧元从一名宫卫手中接过火把，走到骸骨面前，蹲了下去，将火把举到近前，目光从胸廓骨落到了左臂的残指上，又端详了片刻。接着，他将火把插到一旁，自己取了把匕首，继续挖掘着左臂下方的泥层。很快，几根朽落坠地的指骨从土里显露出来。他却似乎并不满意，又继续挖。匕尖再次碰到硬物，掘出了一把长不过一掌的小刀似的刀具。
裴萧元拈起，吹去其上占附的泥土，翻看了片刻。刀体铜锈斑斑，乍看，仿佛是件用来防身的小利器，在主人死前，还被紧紧握在手中。
他沉思了片刻，慢慢抬起头，见周围之人都屏着呼吸，正在看自己，便站了起来，正吩咐那个管事公公暂时勿挪骸骨，今夜先将其围护起来，以防再遭野狸损毁，忽然，身后起了一阵轻悄的簌簌之声。
他应声转头，只见那具骸骨已是自行散开，瞬间解体，白骨纷纷坠落，眨眼之间，在原本坐的地方堆作了一堆乱骨，再也看不出半点的人形。
终究是腐朽太过了，关节处想必早只剩虚连，被起出来后，才片刻，便如此散掉。那颅骨更是骨碌碌地滚了过来，一直滚到裴萧元的脚下，方停下，正面朝天，两只巨大的漆黑眼窝朝天，似望了过来。
周围人起了一阵惊呼，随即又陷入缄默。
一阵夜风吹过，荒草萋萋而动。
裴萧元低了头，望着脚前颅骨那两个漆黑无底似的眼窝，缓缓地，他俯身，探臂去捡。
“驸马勿碰！还是奴来！”杨在恩抢来阻止。
裴萧元未停，已是取了颅骨走到那堆残骨旁，轻轻放下，接着，命那管事宫监派人看守好这里，自己用布将小刀包裹起来，又转向杨在恩，正问公主人在何处，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抬眼看见絮雨在随驾的陪伴下，正往这边走来。原来是她见他迟迟不归，放心不下，便亲自过来看个究竟。
他示意她止步勿近，自己到水盆前净手，接着，快步朝她走去，将她引到了一个洁净之地，将发现向她讲了一遍。
絮雨听完难免惊诧。没想到当年的那个夜晚，在起火的大殿角落里，竟真的还有一人。
只是不知，那人是来不及逃走的殿内执事、宫监、宫娥，或者，是和她一样从外闯入的长安民众？
还有，是在大殿坍塌前便已死在那个角落里，还是一直活着，最后被烟火熏死在了殿中？
“此人臂长与我相当，骨头粗壮，体型不似女子。”裴萧元说道。
“从刚发现时的样子看，他死前最后一刻，头靠墙角，盘膝而坐，体态自然，并无挣扎或是扭曲之态，故若揣测无误，不是死于烟熏或是火烧，而是在此之前，便已死去。”
“不过，我留意到遗骸胸前的肋骨处有伤裂的口子，在他生前，应受过刀剑之类的刃伤。另外，我还有一个发现。”
他将方才用布裹了的小刀取出，摊开展示给她。
“那人死的时候，左手应当握着这把小刀，垂放在了膝上，骨腐之后，渐被积土所埋。只是不知，此物是作防身之用，还是对他另有特殊意义，死前都仍捏在手里不放……”
他看着絮雨，忽然停了下来，面露几分不确定般的迟疑之色。
絮雨一直凝神在听，见状道：“你若还有话，但说无妨。”
裴萧元点头：“那我便再胡言几句了。那人应当是在受伤后来的永安殿，坐在了角落里。能做到这一点，应是在皇宫人空、而叛军到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宫里剩余的普通人，那个时候，不是在逃命，便是趁乱搜刮财物，谁会去永安殿等死？嫮儿……”
“你还记得昨天阿公说过的一句话吗？他说他有一种感觉，或者丁白崖早已死在了城破之时，并未离开过长安。你想，人人都在逃离，独独此人逆行来此，又如此死在了永安殿，事本就蹊跷，而这座大殿之中，恰又有阿公呕心沥血、集毕生大成于一体的画作……”
絮雨睫毛微微一抖，双眸圆睁：“难道那人便是……”
她倏然扭头，望向那发现遗骨的所在。
裴萧元望着她轻声道：“我也不敢肯定，只是胡乱猜想而已。阿公人还在长安，不如将这小刀送去，请他过目，看他是否认得——”
他话音未落，絮雨便已拽着他，掉头朝外疾行而去。
二人连夜出宫，再次赶到青龙寺，见到了正与老僧对着如豆灯火在谈佛论经的叶钟离。
裴萧元将永安殿废墟下发现骸骨的事讲了一遍，随后，取出小刀，放在案上。
叶钟离拿了起来，就着烛火翻看着。
“是左手拿的吗？”他忽然问。
裴萧元颔首：“是。随左手指骨脱落，一道被埋在底层。”
叶钟离陷入了沉默。最后，他轻轻放下那一把满是铜锈的刀具，迈着沉重步伐，慢慢走了出去。
今夜，玉盘似的春月笼着一层轻纱似的淡淡夜雾，满天布着朦胧而昏淡的月光。叶钟离停在了后禅房的庭院里，双手负后，背对着他们，微微仰面，若在朝月，身影一动不动。
絮雨和裴萧元对望一眼，两人悄悄跟了出去，却一声也不敢发。
“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昔年五柳先生言，我性坚贞且刚直，玉石虽坚，逊色远。”
“白崖，你一直记着师父和你说过的话。你没有做错事。师父不难过。师父为你高兴——”
伴着叶钟离自言自语般的一句略带哽咽的话语声，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你们猜得没错，此物虽蚀得厉害，早已失了原貌，但我认得此物。我早年也曾习金石篆刻，而白崖才华，更胜我一筹，他精通此道。这便是我当年离开长安之前留给他的篆刀，临别前，我又赠他那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他是左利手。”
“丫头，萧元，带我去看看吧，见他最后一面。”
他的眼里泪光依旧隐隐在烁，然而，语气已是变得平静了起来。
絮雨忍泪，上前挽了他的臂，裴萧元在后跟着，三人默默出寺后，踏月向着城北皇宫而去。
到的时候，白天的人皆已散去，剩杨在恩还带着些人，亲自守着那堆白骨。看到絮雨和裴萧元护着一个衣着简朴其貌不扬的老者到来，虽不知其身份，却也知非寻常之人，忙领了人暂时避开，远远等在一旁。
叶钟离停在那堆白骨前，一时老泪再次无声纵横。他脱了自己的外衣，上去，铺开在地，一根根地将白骨捡起来，仿佛是世上什么最为珍贵的宝物，仔细放在衣上。收骨毕，他将衣服裹扎好，自己在原地盘膝，闭目坐了片刻，缓缓道：“白崖当日最后来这里，应当就是为了等我。当时天下大乱，长安危在旦夕，他知我放心不下还在长安的他，一定会回来寻他的。只是，他没等到我，先便去了——”
叶钟离忽然睁目，扭头看向裴萧元。
“以我对他了解，他不会就那样死去的。萧元，你不是说，他临死前，手中还捏着篆刀吗？”
裴萧元陡然被他一言点醒，灵光动现，立刻走到丁白崖坐死的角落处，停在了那一堵近他左臂的断墙之前。
断墙的壁上，早已覆黏着一层厚厚的由泥尘、烟灰和青苔所混成的墙壳。絮雨举火杖为他照明，他拔出匕首，小心地撬剥起了墙壳。
随着泥壳片片脱落，慢慢地，竟真如叶钟离所言那样，在这片墙角之上，露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錾字。

第150章
丁白崖不会忘记他第一次遇见定王妃时的情景。
那一年,是他来到长安的第六年。
和天下无数如过江之鲫的举子一样，出身于一个没落郡望之家的他，也背负行囊,孑然孤身,肩担明月,心怀“黄金台上感君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梦想，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这座当世独一无二的最伟大的都城。
生在昔年那样一个烈火烹油的鼎盛世代，是他之幸,亦是他的不幸。他才华过人，然而盛世之下,天下不乏和他一样,或更深赋背景之人，也都怀着同念，从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涌向帝国的心脏。
人人想做大雁塔上得留名的那一个春风得意人。
一年又一年，鱼跃龙门者，皆不是他。
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
昔日恃才傲物的少年，在长安的砺石上彻底磨尽了锋芒。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一个欣赏他的长安学官口中得知,原来，早在四年前,在他应举的第二年,他便已上榜。然而,因他此前一篇针砭时弊痛陈国家隐患的文章广为流传,惊动天子,天子阅后,留下“竖子狂妄，永不留用”八字评论，他被除名，随后几年，只要看到他名，考官便将应卷抽出，当场不予考虑。
他就此沉默了下去，开始更多地将一腔胸臆转向画笔。长年寄居青龙寺，苦读无成，身无长物，住持欣赏他的才华，顿顿斋饭不落下他，但他自己知道，他必须改变了。便如此，从前那一管寄托闲情的画笔，变作糊口工具，他做了画匠。
他是在一名宗室王为其母办的寿宴上遇到定王妃的。那时她刚嫁不久，绮年玉貌，明眸乌发，芳华绝代，他是众多被雇去作画以娱参宴贵妇人们的画师之一，远远一个照面，便叫他自觉卑俗，何敢多看。
琼楼画堂，华筵盛宴，贵妇人们在搭着帷幕的花园中纵情作乐。宴帐之外，他俯趴在工案之上，头顶七月烈日，画得汗流浃背。画师们的应景画作，一幅幅地由奴婢传入筵席，供贵妇人们赏玩。日暮酒阑，人去宴散，离开时，他看见自己的画被弃在了杯盘狼藉的地上，上面泼着酒污，布满了践踏的泥足履印。
他没有停留，默默从旁经过。离开宴场，他饥渴交加，倍觉疲倦，正要加快脚步回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步足之声，有人叫住了他。
一名婢女托着一盘樱桃走来，笑说是定王妃所赐。
“你便是丁白崖？王妃说，从前看过你的文章，没想到你画得也好。可惜今日她亦是客，不便留画。这是王妃给你的赏赐，是干净的。”
婢女送上那一盘樱桃。
果子红澄澄，圆滚滚，盛在牙盘里，像颗颗美丽的彩色宝石，滚动之时，闪着亮晶晶的光。
殷王妃的父亲曾是国子监祭酒，昭文馆著史大家，三年前致仕病故。他应举多年，怎不知其名。
那学官当日也曾对他提过，殷祭酒的致仕，和他当年写的那篇文章也有几分关系。祭酒曾上言劝谏皇帝，学生观点固然偏颇，却是不掩才华，更见报国之心，希望皇帝勿单单以短处而断学生仕途，惹皇帝不喜，不久之后，他便辞官致仕，并于次年病故。
那个时候，还有一些贵妇人聚在一丛花木下闲谈，并未离开，定王妃也在其中。
他如梦初醒，转头望去，远远地，看到她亦转面过来，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定住了，是婢女将他唤醒，他方仓促地兜起衣袖，接过了那一盘樱桃。
果子是冰镇过的。待他兜着回到寄身之地，冰气殆尽，然而，在那个夏暑夜里，当他拈起一颗入口，依旧是那样的清凉，唇齿留甘，久久未散。
这是丁白崖这一生里吃过的最为甘美的食物，没有之一。
后来，他再无功名之心，一心作画，入叶钟离的眼，被收为弟子。再后来，他的画和他的风姿并称双绝，他开始受到贵妇人的青睐。起初他一概不假辞色，然而，或是他独独投注在那个女子身上的目光太过热烈了，连他自己亦是无法抑制，在他为她和她的爱女画过一幅戏猫图后，京中渐渐便流传起他和她的一些流言，就连当年她的父亲曾为他在皇帝面前发声的往事，也成了他和那女子私通的佐证。他为之深深惶恐，极是自责，从此以后，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他便不会出现，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和贵妇们周旋，甚至同游共宿。他的名气更加大了，王太后指定他专为她作像，她身边一个最有权势的中年女官，对他亦是青眼有加。
那一夜，无声无息里，他突然受急召入宫。他不知出了何事，直到见到女官，方知太后已提早出宫，而就在今夜，皇帝也方悄然从禁苑西遁而去。明日，百官和百姓便将知道，皇宫昨夜已然中空。
女官也即潜走，欲带他同行。他立刻想到了殷王妃，不知定王是否已派人回来接应她，她又是否知道长安已遭抛弃。迟疑不决之时，那女官冷笑质问，他是否想去为定王妃报讯。
“我告诉你，今晚便是她的死期。最晚不过明日，叛军便将抵达。你不和我走，难道想和那些长安贱民一样，死在叛军的刀剑之下？”
女官早有独占他为面首之心。从前他一直避让，能躲则躲。今夜他却听出了端倪，假意惶恐，忍厌随她一道乘车，从禁苑出宫。
车上，他打探内情。女官自知色衰，为讨年轻郎君欢心，更也为威胁恐吓他，遂将实情道出。
小柳氏是王太后的表甥孙女，常入宫陪伴，讨好王太后，这回也知消息，却不肯随王太后一起走，借口另外有事留下。原来她和心腹密谋，想趁这个机会，假借王太后之名，将定王妃殷氏骗来下手。然而此事非同小可，她更怕过后万一被王太后知晓问罪，踌躇不决。
小柳氏的谋算，怎可能瞒得过王太后的眼，这女官之所以也借故留下，正是为了此事，遂在小柳氏寻来探听口风之时，装作无意，泄露太后心思。
同为皇孙，太后独爱景升太子，对定王却颇多厌恶，起因也是巧合，定王出生当夜，她便跌了一跤，卧病在床，险些死掉。过后她起疑心，拿了定王八字叫人去看，竟说和她相冲犯克，并且，此子对王家也将不利。太后深信不疑。而皇帝在还没有彻底沉迷于声色犬马之前，对定王还是颇多欣赏，称他有自己当年之风，诸多皇子里，以他最为英贤，还亲自为他指定婚事，以关内世家柳女为妃。这更引发太后不喜。
大柳氏在几年前病故后，太后便知柳家一直想将小柳氏再嫁定王，以稳固婚姻。
此举自然不合她的心意。她一心想为钟爱的长孙太子扫除障碍，怎容柳家再嫁女为妃。她想安排自己人入定王府为继妃，并监视定王举动，不料定王甚是狡诈，在王府里不声不响地过了几年后，有一天，毫无征兆，竟自己直接寻到了皇帝的面前，称不久前，外出游览杏园，偶遇殷家之女，极是爱慕，欲求为妻。
殷祭酒的长子少年亡故，他膝下只剩一个女儿，家族亦是人丁不继，几年前，在祭酒病故后，门庭更是沉寂无声了下去。
定王的这个举动，似正合乎皇帝心意。当时殷女也已出孝，当场应允，指了这门婚事。
皇帝开口，太后只好作罢。然而从此，她对定王愈发厌恶，连带也恨起殷女，认定是她勾引定王，坏了自己的盘算。
女官将太后对殷妃的恨意透漏给小柳氏，又旁敲侧击地提醒，斩草除根，须连那小郡主也一并杀死，方能杜绝后患。
小柳氏如被喂下定心之丸，不再犹豫，下了决心。
“你以为太后只为借刀，杀死那母女二人如此简单？”女官得意地道。
“小柳氏那蠢货，她此番杀死定王心爱之人，连小郡主也不放过，就算太后不言不语，她能瞒过一时，能骗得了定王一世？将来等定王知道，必痛不欲生，怎肯放过柳家？到时狗咬狗，太子便可稳坐钓鱼台。”
女官和丁白崖说这些，本意是为炫耀自己将来地位，哄他死心塌地入帐。却不知丁白崖实是狠人，早已动了杀机，逢迎之际，在行进的车厢里扼死女官，取来通行证，叫停马车，随后，他抱着人若无其事下去，称二人有事要入附近林子商议。
随从以为女官迫不及待，路上便要和他欢好，怎敢多问。他上马离去，入林后，将人藏起，随即调转马头狂奔回到长安，径去定王府报讯。
他还是迟了，殷妃已被骗出，人已快到皇宫。他不顾一切现身，拦住后，将自己的所知和盘托出。郭纵等人大惊，正要护送殷妃回去，不料小柳氏为防意外，又派人出来察看情况，发现不对，追了上来。
当时双方相距不远，对方人数不少，殷妃知小柳氏首要目标是在自己，命郭纵回府带着女儿逃离，她自己则往另条道去。
她应有预感，知今夜必死无疑，叫丁白崖也逃，逃得越远越好，免遭受池鱼之殃。丁白崖怎肯弃她而去，和剩下的几名侍卫护她同行，慌不择路，他们被河道所挡。追兵上来，终究寡不敌众，丁白崖胸中一刀，被砍下水去，另些王府侍卫也死，剩殷王妃被捉，带进了皇宫。
原来小柳氏恨极殷妃，觉简单杀死她太过便宜，她要亲眼看她受辱死去方能解恨。殷妃怎不知小柳氏的用意，起初路上也无反抗，不过是为女儿争取逃脱的时间，在被带到小柳氏面前后，她便拔下头上金簪，自刺心口，倒地而死。小柳氏狂怒，命心腹鞭尸，再将她丢到城东乱葬岗去，叫她遭野狗啃尸之罚。
彼时，消息再次秘密送来，叛军离长安越发逼近了，她下令完毕，自己不敢多留，匆匆逃走。
叛乱来的方向，便是城东。那乱葬岗出城又远，有一二十里路。
殷妃虽自戕而死，面目依旧如生，那头目不忍亵渎，又怕为了抛尸耽搁时辰，万一叛军提早遭遇，自己无法逃脱，见小柳氏已走，便将事交给手下，自己逃走。
他的两个手下和他有着相同之念，怎敢去往城东，商议过后，将殷妃遗体转到了一个荒僻花林旁的太液池角，坠了块石，沉下水去，随后，也仓皇逃离。
丁白崖熟识水性，落水后，并未死去。他爬出，不顾自己的伤，又追了上来。
他成名后，出手阔绰，和不少宫卫交往。今夜宫中气氛着实诡异，许多宫卫早也心生疑虑，无心值守，并无为难，他得以再次入宫。他一路寻到附近，眼睁睁，看着殷王妃在他的面前倒下，又看着她沉水。等人逃走，他下到液池，寻到殷妃，将她拖出，拼命施救。
王妃一缕香魂，终于悠悠归窍，然而，纵然醒来，也是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而已。
春月升上花林，她倒在丁白崖的怀中，神志昏茫，竟将朦胧月色下的他误认作是定王，喃喃唤他卿郎，说，她先去一步，往后不能陪他了。他不用为她复仇，她知他心怀英志，天下动荡，朝局艰难，他该做甚，便去做甚，她不会怪他。
她又说，她知他当初娶她，是为拿她应付太后，更为消除他父亲对他的忌惮之心。他是她一眼便喜欢的人。可是若有来生，她应当不会再嫁他了。
她是在骤然又变得凌乱，让他快去救女儿的催促声中，呼出最后一口气的。
卿郎，你要让她做个无忧无虑，最幸福的人儿。
樱唇吐出这最后一句颤得几不成声的话，她死在了丁白崖的怀中。
这一次，是真的死去，再无回魂之可能。
丁白崖紧紧地抱着她，身前伤口的血和眼泪无声混流，直到她的身子发凉，彻底没了生气，慢慢放开。
他跌跌撞撞，抱着她，寻到了液池边开得最盛的一株古杏树，在下面挖了整整一夜，从黑夜，挖到天明。
天明之后，宫中人尽皆知，皇帝昨夜逃走。人人都在为出路奔窜，谁也不知，在皇宫太液池深处的花林边，他为她挖出了一个深深的容身之所。
他知她喜爱杏花。
春物竞妒，此花最娇。也惟有此花，轻红如锦，薄粉赛雪，当得起美人明妆如洗的赞誉。惜春时短暂，纵然枝头无限娇，亦是稍纵即逝，神仙难留。
丁白崖将她放入其中，为她仔细整理衣容。
她如此美，即便是此刻，看去也依旧如同刚刚睡去。他怎忍心用泥土覆盖。他将她的全身铺满落英，让花瓣为她阻挡那无情的泥，慢慢地，再将她一寸寸地掩盖。
暂葬她后，他在树干上留下记号，撑着一口气，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来到了永安殿。
这座大殿之中，早已空无一人。
他到了昏暗的大殿深处，坐在那一幅壁画墙的角落里，开始在墙角刻字，留给他的师父。
他知道，他的师父一定会来这里寻他的。但他恐怕已是等不到那一刻了。在他死前，他必须要将殷妃的暂时容身之地告诉他，请他转给定王。
还有，她是如何死在那些勾心斗角心怀叵测的恶鬼手中的，以及，她最后想要留给她夫郎的话。
一个字也不少，原原本本，全部留在上面。
刻完他想留的最后一个字，他筋疲力尽，头靠在壁画的角落里，停止呼吸。
而他那无力落在了膝头的左手，犹紧紧地握着纂刀。那是他的师父多年前，在离开长安时，留给他的纪念之物。
火把从絮雨的手中脱落，坠在地上，火星四溅。
她张口，仿佛想发声，话却说不出来，只扭头，望着那片液池花林的方向，整个人不停地颤抖，泪滚滚不绝，夺眶而出。
就在她双腿站立不住，人将要跌倒之时，裴萧元拦腰将她护住，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第151章
“师恩胜父,铭心镂骨，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今不肖如我辜负恩泽,盼师父勿以为念,多加保重。弟子白崖顿首,再顿……”
那第二个“首”字刻到一半，戛然而断。
叶钟离微颤的手抚过这最后一列封尘多年而今终于重见天日的刻字，禁不住再次老泪纵横。
“丫头，你知道吗,当日在我抹完永安殿壁画最后一笔，对着它时,我是何感觉？”
絮雨从裴萧元的怀中抬起一张泪面,望向阿公背影。
“白日白日，舒□□晖。数穷则尽，盛满则衰。”只听阿公悠悠道。
“那是我最费心血亦是我最得意的一幅画作,然而，在那一刻，我生出一种预感，我这一副为君王而作的壁画，它或将无法长存。”
“我决意离开长安。我问白崖,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走，他迟疑了许久,向我下跪,说他还不想走,长安有他没有报的知遇恩。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他的心中有了牵挂。”
“变乱过后,圣人临朝，我听到了些关于他和殷王妃的流言。我自不会相信。他固然犯了大错，不该钟情于人妇，但他秉性我再清楚不过，冰心玉壶，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道理，他不会不知，断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奈何三人成虎，我便想寻到他，亲自看个究竟。我寻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有了结果……”
“阿公！”
絮雨从裴萧元的怀中出来，跪扑在了叶钟离的面前，伏在他的膝上。
“都怪我。当年若不是我误闯进来打断，阿公你或许当时便已寻到了他……”
一时之间，她泣不成声。
叶钟离微笑摇头，他抬起她脸，为她擦去面上的泪。
“与你无关。阿公到的时候，他已是去了。何况，阿公没寻到他，遇到了你，这何尝不是白崖的心意？是他将阿公引去了那里，阿公方遇到你。一切都是天意。如今终于得了结果，阿公安心了。”
“阿公还想在这里坐坐，你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絮雨向着叶钟离身旁那一包遗骨郑重叩首，随即，她从地上爬起。
困扰她的梦境，春月下的液池花林，丽人声声勿归，随风入耳。
原来阿娘她一直就在这里，在她的身边。
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足下布满了落花和腐草的松软泥地，朝着她梦中的的那一片境地走去。
春月升在林头之上，液池一陂春水。在杂树高矮相间的岸上，古杏树静静地张着它繁翳的树盖，纯若素纨，粉若云霞，月光透过间隙，在铺满落英的地上，勾勒出了一片浅淡而朦胧的花影。
人来的脚步声，惊动了一只停在花间正享啄着甜郁杏蕊花蜜的春鸠。那春鸠惊鸣一声，仓促松爪，离飞而去，踹得花枝颤抖不停，满枝的寂寞乱花如遭急雨抽打，簌簌脱离枝头，落坠而下。
杨在恩将闲杂之人远远地驱走，又匆忙用帷幕将花林全部圈挡起来。裴萧元亲自带人在树下破土。挖地下去约一臂深时，他感到锄头仿佛碰到什么金属之物，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立刻停下，抛开了锄，命一同挖土的人也丢弃工具，改手挖泥。接着，他蹲下身去，小心地用手拨开了泥土。
借着火杖光照，他看见土下隐隐烁出几点金灿灿的光。
他将那物件从泥里轻轻抽出，在袖上擦抹去上面裹沾的泥土，辨认出来，是一枚女子用作发饰的金钗。他的心微微一紧，下意识转头，看见她果然软跪在了一旁，头脸深深埋在一片积满残败落英的污泥之上，两个柔弱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着，却发不出半点的声音。
他心随之抽搐了一下，如遭一根刺鞭猛挞，胸口闷涨难当。他将手中最先起出的金钗放在铺于一旁的素布之上，接着，迅速走到她的身旁，握住她肩，将她一张颜色惨白的脸，从泥地里轻轻地托了起来。
“我先送你回。”他说道。
她猛烈摇头，接着，自顾冲到泥坑旁，跪在乱土堆上，俯身下，和其余人一道，开始用手挖着泥土。
“嫮儿！这里用不到你，你听话，先回去吧。”
他已能预料，片刻过后，入目将会是如何的情状。他怎敢叫她经受那样的景象。他跟上，单膝跪在一旁，低声苦苦地劝。她却恍若未闻，也无半点眼泪，只睁大一双眼，紧抿唇角，直勾勾地盯着土坑，手不停地挖着泥。
一片织着宝象花的残锦一角，突然显露在了一块她刚挖出的泥团里。那原本美丽而光彩的织物，在地下深埋将近二十年，脆若纸张。随着泥块松散，织物随之片片破碎，消失无踪。
她的双手顿了一下，眼角发红，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嫮儿！”
裴萧元的心霎时也跟着跳得厉害，他再次阻止，却被她猛地一把推开。
他从不知她力气竟也会如此之大，遭她急推，不防之下，跌坐在了地上。
“你别来管我！”她厉声道，头也没回，咬紧牙关，低头继续挖泥。
“送她回去！”
此时，一道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裴萧元转面，看见皇帝和赵中芳立在了身后。老宫监那本就佝偻的躯体看起来愈发弯曲，神情充满了悲伤。
一缕薄云如纱，缓缓笼住春月。树林骤然转暗。
昏暗的月影里，皇帝的面容如铸，身影看去，站得异常得直。
“送她回去。”
皇帝再次发声，声若铁流，一字一字地道。
裴萧元猛从地上一跃而起，到她身后抱起人，从皇帝身旁走过。
她像是一头彻底失了理智的受伤的野猫，皮肤冰冷，身体僵直，在他由双臂和胸膛所构的禁锢里拼命地反抗。闷声不响地踢腿，打他，指甲胡乱挠抓他的皮肤。挣扎得太过厉害，他一时竟抱不住，失手滑脱，她摔在了地上。
她一声不吭，一俟得到自由，飞快爬起，掉头就往那花林再次奔去。他从后一步赶上，拦腰抱住，阻挡了她。接着，不再容她有任何的反抗，他轻而易举地将她一把扛起，放在了肩上，按住她的腰臀，随即继续前行。
她被迫倒挂在了他的后背上，血液倒流，剧烈地冲刷着她的头面，她的双手失了凭托，登时无法发力。她呜咽着，红着眼，牙又一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胛，唇齿间渗入甜腥的气味，亦是没有松口。
春夜的后半夜，宫廷里渐渐漫起雾气。
他仿佛无知无觉，任她咬着自己后背，双目望着前方，在宫道两旁那开始笼着淡雾的发着昏光的灯幢引导下，大步前行。
“裴萧元你混账！放我下去！你放我下去！”
不断的剧烈反抗，消耗去了她的体力，在和他的对峙中，她终究还是落败了下去，松了齿，对他的攻击也变得无力起来，渐渐地，又彻底停止挣扎。终于，像条孱弱的吐尽了最后一口丝的玉蚕似的，她软软地挂在了他的肩上，只剩发出几声含含糊糊的哀求之声。
“……你让我下去。求求你了，我要回去，裴萧元……”
听到自己的名用如此破碎而绝望的语调从她口中呼出，他的心几遭剺裂。他愈发加快脚步，将那片花林远远留在身后。
怕惊到小虎儿，他将她送到附近的紫云宫，穿西殿，轻轻放在小隔间的长榻上。
她的脸孔本是惨白的，却因方才一路倒挂，面颊上泛出了一层病态的潮红之色，蓬松柔软的长发沾着泥土和残花，凌乱散在她紧紧闭着双目的面脸之上。
裴萧元亮起银烛，坐她身旁，一点点地为她擦去长发和娇面上的脏污。她的身子紧紧蜷在一起，仿佛害了病似地，僵硬而冰冷，开始不停地打着摆子，发颤。他再也忍不住，和衣躺了下去，将这一副身子搂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她的皮肤。
“嫮儿，哭出来吧。求你了。哭出来，你会好过些的。”他抚着她冰凉而干涩的眼皮，在她同样冰凉的耳边恳求着，便如她方才求告他那样。她在他的怀里颤抖了片刻，突然间，抬手掩面，抽泣出声。
“我本还存着幻想，幻想我的阿娘她还活在世上，只是我不知她人在哪里而已——”
伴着她的呜咽之声，泪如潮水一般，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洇湿了他的衣襟。
“原来她一直就在那里……孤零零一个人，已经这么久了……”
“我的阿娘，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再也说不出话，整个人被一阵强烈的悲恸紧紧地攫住，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臂，便仿佛他是她浮沉汪洋中唯独一根可以抱住的浮木，不停地哭，哭得撞气，哭得到了后来，嗓音嘶哑，眼睛红得如要滴血，那泪却还在流，如液池的水，无穷无尽，永远不会有流干的一刻。
“还有我，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他在她的耳边说道，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将她发出的又一阵突如其来的抽噎声含住，吞入自己的腹。接着，他亲吻她潮湿的面颊，红肿的眼皮，吮干她的泪，又转回到她的唇。在他温柔的亲吻和不停的抚慰中，终于，她的抽泣慢慢止住了。
“睡吧。”他在她的耳边柔声地道。
她安静了下去，慢慢地闭上了哭得倦痛的一双眼，在他的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乌蓝色的夜空缓缓明淡了起来，晨月隐没，一颗启明的星辰，升在了东方的天际之上。
在远处传来的隐隐的晨鼓声中，裴萧元从紫云宫里走出。
晨雾一缕缕，一团团，如云浪般，从液池那广袤无边的水面缓缓地流到了岸边的林陂里，打湿了泥地上的郁郁青草，将裴萧元的靴靿和衣角很快也染得潮湿了一片。
他快步赶回到了那一片笼满白雾的寂静花林里。方靠近帷墙，便猝然地止住了步伐。
老宫监跪在皇帝的身后，周围人早已远远避开，悉数跪在帐墙之外，以额顿地，无人胆敢动弹抬头，亦无人胆敢发出半点声响。
暗淡的晨曦里，远远地，他看见皇帝俯伏在昨夜那一株古杏树下。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一幅覆着不知是何的素白色的罗纨。罗纨一角的地上，露着一丛鸦黑而松软的长发。
皇帝手中攥着金钗，面深深地埋在那一丛仿佛至今还能嗅到余香的长发里，许久，身影一动未动，如同睡去。
近畔的泥地里，残留了一摊猩红的血迹。
露水凝聚在顶上潮湿的古杏树的花叶间，一滴一滴，坠落在了血里，血水缓缓渗入泥地，消失不见。
……
“昔年，太宗出猎，于途中遇见骤雨，身上油衣湿水，苦不堪言，因问身边之人：‘油衣若为得不漏？’，时有谏议大夫对曰，能以瓦为之，必不漏矣。”
在一条东向西行而来的驿道之上，走来了一辆晨间早早上路的马车。车中一名苍发老者借着车窗里透入的微弱晨曦，手握书卷，望向同车盘膝坐他对面正听他讲着书的少年。
“你可知道，谏议大夫此言何意？”
少年凝神想了一下，答道：“大夫此言隐含讽刺之意。想要完全不漏水的油衣，那便只有屋顶的瓦片了。他是在劝谏太宗，少作畋猎，多留宫室。”
“不错。那你可知，大夫为何如此劝谏？”
少年迟疑了下，小声问道：“我能说不敬之言吗？”见老者笑着点头，便大胆道：“昔年太宗酷爱狩猎，禁苑无法满足，常外出长安，一去便是数百里，动辄数日不归。他是皇帝，狩猎随从自然不少，所过之地的百姓负担凭空加重，地方官吏为迎奉皇帝，更是扰民不止。若逢农忙时节，还要耽误农事，百姓心有怨气而不敢言，故大夫为民发声，作此应对。”
老者点头：“正是此意。前几日教你读的《郁离子》里说，君人者，不以欲妨民。说的也是这个相同的道理。”
“是。我记得。可是，我有些不懂，为何要我读这些书？”少年略带困惑地问道。
老者沉默了一下，转面，望向车窗之外一片正在后退的原野，微笑道：“很快，你便会知晓。”
天大亮，昨夜永安殿废墟里的事不胫而走。晨间，皇帝不用说了，连公主也不见人。各种说法沸沸扬扬，白天过去，到了傍晚，一个令人担忧不已的消息更是传得人尽皆知，百官下值也不肯走，纷纷聚向紫云宫。
等待了许久，直到天擦黑，掌灯时分，宫内才走出一道步伐矫健的身影，跪在地上的百官抬头望去，见是不久之前提前归京的裴萧元。
他停在了百官身前的宫阶之上，肃然道：“尔等速速出宫，不得继续滞留在此。有胆敢不遵者，以犯上论处！”
他话音落下，一部分人便慢慢退到了后面，沉默不言。然而，还是有人站了起来，说道：“听闻陛下今早呕血昏迷，臣等万分忧心，恳请驸马，再代臣等传话，容臣等……”
此人门下侍中张喆，但他话音未落，便被裴萧元截断：“张侍中莫非没听清我方才的话？是叫你们全部退出！”
他自入朝以来，待人温文谦逊，更不用说如此刻这般，竟当众疾言厉色，落当朝堂堂三品大员的脸。张喆和身旁几人脸色登时微变，似想发作，但看一眼他身后的幽深殿门，又强忍了下去，继续道：“敢问驸马，方才那话，是陛下之言，还是公主之言？”
裴萧元不答。
“锵”的一道刺耳之声，只见他从跟随出来的宫监手中接过一柄剑，随即拔出，横在身前，冷冷地道：“此为陛下御用宝剑，可先斩后奏。我再说最后一遍！尔等胆敢再停留者，便以图谋不轨论罪了，当场斩杀！”
这一柄剑，是皇帝殿内的那一把辟邪宝剑，朝臣谁不认识？又见这裴家子神色森严，目光凌厉，青锋寒光凛冽。
他的周身，杀气逼人。
都知他刚从西北战场归来，杀人于他，恐怕如同斩鸡。
众人无不噤若寒蝉，纷纷后退，朝宝剑下跪，接着起身，匆匆忙忙地离去。
裴萧元立在原地，冷眼看着百官退走，方慢慢将剑插回到鞘。他转过身，再次快步走了进去。

第152章
下半夜,山月空明，高高挂在苍山之顶。
行宫，一处隐秘的庭苑里,一名青年男子身着素服,神情悲伤,独向香案，正落寞而坐。案上，用作祭品的鲜果和清酒无不精洁。在袅袅升起的香烟里，一束用来祭奠亡人的香炷渐渐焚到了尽头,红点化灰。
香火尽了，他未去,依旧枯坐。
一个老宫媪从他身后的宫廊深处里走了上来。
“太皇太后请殿下入内说话。”老媪说道。
他继续坐定,老媪再三地催。终于，他慢慢起身，走了进去。
一年多年,因废后小柳氏毙命一事，太皇太后惊吓过度，身体始终不宁，后应她自己所言，迁来苍山行宫静养。
她是已故老圣人的生母,当今圣人祖母，又出身大族,论份位之高,无人能敌。圣人这些年虽因修道无法晨昏定省,但孝心不减,太皇太后来此之后,各种奉养如旧,与在长安宫中并无两样。
青年入内，太皇太后正要下榻，显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人，将她搀回安顿坐下，口称不孝，令曾祖母牵挂。
这青年便是李延，方前半夜悄然潜来此处。太皇太后觑见灯影里他那一双泛着残余水光的眼，心疼不已，叹了口气：“你整夜不睡，是在祭奠卫氏？”
“昨日是她生日。曾孙至今难求自保，也只能如此为她焚上几缕清香，略尽几分追悼之意。”他低声解释。
太皇太后不以为然，摇头道：“你固然重情重义，只那丫头既已殁去，便是无福之人。你却不同，真龙之身，她怎当的起你亲自祭奠？心意到了便是。你若实在不忍，交给别人，何须自己亲力。”
李延恭声应是，坐到榻旁，为她轻轻捶起双腿。太皇太后用慈爱而欣慰的目光端详他，渐渐地，眼眶发红，抬手轻轻抚过李延眉眼，喃喃地道：“真像啊！你和你的父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的乖曾孙，你当年被迫离开长安的时候，才十五六岁，这些年在外，吃了许多苦吧？都怪曾祖母无用。好在上天终于开眼，你的机会来了。曾祖母这许多年来忍辱负重，就是怕等不到你回来的一天。没有想到，小柳氏那蠢物，总算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埋人埋对了地方！”
几天前，在液池深处的一座野林里，找到了当年传言已和人私奔而走的昭德皇后遗骨。皇帝大受刺激，亲自捡骨之时，呕血不已，当场昏死过去。
据买通的一个医官的密报，皇帝灯枯油尽，人始终昏迷不醒，应就是这几日的事了。而以公主为首的一群人，极力掩盖消息，显是在等人马抵京。一旦集合完毕，她是何意图，不言而喻。
“延儿！我的乖曾孙，王彰他们不会叫她阴谋得逞。这回你只管安心等在我这里，再也无须躲藏。很快，明日，最迟，明日的明日，曾祖母便将亲自带你回往长安登上大殿，你名正言顺，是圣朝正统回归，一切都已安排好了，快了，快了！只是，可惜你的父亲了……”
太皇太后又想到她最爱的长孙，一时伤感无限，落泪不已。
李延眼眶通红，从榻上挪身下去，跪她膝前，泪目道：“曾祖母是曾孙儿的顶天柱，请务必保重身体。”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爱怜地搂住李延，当目光落到他面额中央的那一道伤痕上时，目光霎时又转为狠厉。
“裴二那贼子敢坏你脸面，将你伤成这样！等咱们回了朝，我一个不放过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替你出气……”
此时，殿门后传来一道略带惊慌的声音：“公主来了！也不说是何事，看起来怒气冲冲，外面人也不敢阻拦，马上就要来这里了！”
李延转头，见是自己的亲卫首领，李猛跟前的一名副将。
他一怔，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骇的神色。
太皇太后皱眉：“她这时候不在长安，来我这里？”随即安慰道：“延儿你不用担心。我是她曾祖母，她再跋扈，又能奈我何？我料她是为她母亲之事来寻我晦气了。你先快藏起来，勿叫她发现了你！”
副将禀毕，迅速和李延来到太皇太后榻后的一面屏风之后。
伴着墙上一道机关所发的轻微的移动声，转眼间，二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皇太后卧靠，作闭目养神之态。
絮雨头戴纱帽，步足如风一般朝里疾行而去，惹得身上环佩急撞，玎珰之声不绝于耳。
“公主！公主！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方安顿下去！恳请公主稍候，容老奴先去禀告一番，免得惊到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那老媪一路不停地劝阻，她恍若未闻，自顾前行，来到了殿外。
老媪扭头惶急地看了眼殿内，正待再次提声劝阻，一道响亮的“啪”声响起。
跟随絮雨同行的杨在恩上前，扬臂一掌，照那老媪的脸直抽了下去。
“大胆！敢阻公主的路！居心何在？”杨在恩一甩手中拂尘，厉声叱骂。
这老媪是太皇太后心腹，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竟会遭到如此对待，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捂住脸，低头不敢再动。
一名宫监推开槅门，絮雨没有半点停顿，迈步入内，径直闯到了太皇太后的卧榻之前，这才停下脚步。
老妇人亦被方才那一记响亮耳光惊得无法再作若无其事样，她压下心中油然而起的一种不祥之感，慢慢睁目，鼻孔里发出一道哼声：“你来作甚？威风不小，竟敢摆到老身头上？就连你的父亲，他到了我的面前，也照样要下拜，你是要罔顾人伦以下犯上？”
老妇人质问完毕，却见她一动未动，居高俯瞰着自己。覆面的薄纱静静悬垂不动，如毫无波澜的一片水面。
这是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蔑视，便犹如她此刻看的人，是一团生具有七窍的能动的腐朽烂肉而已。
老妇人不由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抬掌重重击了下床沿，厉声喝道：“来人！给我将这无礼的丫头赶出去！”
外面起了一阵杂沓而纷乱的群履落地声，应有一群人快步来到殿外。
老妇人一手支着身体，另手戳着面前的年轻女郎，朝外拼命探出身体，颤巍巍地喊着宫廷卫官的名字：“快些！将她赶出去！”
噗噗两声。两颗湿漉漉的裹满污血的人头从槅门外被丢了进来。
是负责护卫此宫的两名将领的头。
“太皇太后！不好了！她要公然作乱——”
方才那挨了一巴掌的老媪双眼圆睁，跌跌撞撞地冲入，话才喊到一半，便被追上的士兵一刀砍下人头。
老媪那一个嘴还张着来不及闭合的头，从脖颈上歪落在地，喷溅出了满地的血。
在门外宫女们发出的不要命般的阵阵尖声惊叫里，老妇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从地上的几颗人头上挪开，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女郎。
“你待作甚？”
她咬牙切齿，“你以为如此便能吓到我？老身活到今日，什么事不曾见过？你这野丫头！我不信你真敢对我如何！”
老妇人又顿了一下，语气稍缓。
“老身也听说了液池林子里的事。莫非你怪到了老身的头上？那全是小柳氏那贱妇的罪孽！是她假借我的名义干的好事！我是半分也不知！回长安后，你的父亲半点也不追究，反倒将那贱妇抬举作了皇后，我又能如何……”
“袁值！”
絮雨忽然唤了一声。门外悄无声息，走进来一人，停在了她的身后。
“这个老妇，该如何处置？”絮雨问。
袁值一双冷漠的眼在老妇人的身上扫过。
“太皇太后份位贵重，施以人彘甗鼎，未免不敬。奴想起来，从前李延曾驱猛兽攻噬驸马，奴不敢用猛兽，行宫里倒有现成的犬房，不多，养了十几条，不如效仿，将太皇太后也请进去。”
絮雨不置可否。袁值便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如狼似虎的卫士入内。
“放肆！你们敢！”太皇太后因狂怒，混身发抖。她抓起倚在一旁的一根拐杖，朝前胡乱猛烈挥打，恶声嘶吼，却被卫士们一把夺走，接着，捺住她，带着便要出去。
在门外宫女们压抑而恐惧的哭泣声里，老妇人从床榻跌落在地。当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眼前的这个女郎，分明冲着自己，来为她的母亲复仇，她死死地攥着一根床的柱脚，不肯撒手，满腔的怨恨，再也抑制不住，狂涌而出。
“你这野丫头！当年怎就叫你逃了过去，没将你也一并弄死！我恨！我的孙儿大郎！他才是真龙天子！而你的父亲！一个掖庭女奴生下来的卑贱皇子，凭什么夺了不属于他的一切？他早该死了！你们一家都应下阿鼻地狱，遭炮烙火焚，永无朝生之日——”
当今圣人生母是个因家族之罪而罚入掖庭的女官，因容貌出众，见宠于老圣人，后来病故，因而圣人早年无母家可凭，在诸皇子中不显。
她的咒骂被一声惨呼声所取代。袁值面无表情地上去，一脚踩在太皇太后那一只死死攥着床脚不放的手上。靴履下响起的轻微的咔咔声，手骨想是被当场踩断了。太皇太后痛得眼睛翻白，一口气闭了过去。
絮雨缓缓掀起面纱，双目环顾四周，道：“延哥哥，我知你就在附近。最是疼爱你，殚精竭虑为你作着筹谋，庇护你至今的曾祖母这样了，你竟还能忍住，不出来相见？”
地上那方昏厥过去的老妇人吐出一口气，又醒了过来，突然间，她完全领悟了过来。
她的双眼里放出远胜此前任何时刻的恐惧而绝望的光，嘶声力竭地尖声嚷了起来：“快走！快走！别管我！她是冲着你来的！千万别中她恶毒的计策——”
老妇人直挺挺地从地上爬起，朝面前那坚硬无比的檀木床沿奋力撞了过去。
砰，沉闷一声巨响。
在宫女们再次发出的阵阵尖叫声里，老妇人的头壳迸裂，脑浆喷溅，扑趴在地，四肢抽搐片刻，睁着一双不肯瞑目的眼，慢慢气绝而死。
在密道门后那漆黑的世界里，李延眼眶滴血，睚眦欲裂。他猛起身，待要破门冲出，被身边那副将死死捂住了嘴，一把扑在地上。
“殿下！李将军训的两千甲士就在外面等你！他们都是效忠殿下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耳边响起声音。
那两千甲士藏此，本是为了护送他载着荣耀踏入长安的城门。然而，今夜，梦想或将又一次地破灭。
李延深一脚，浅一脚，循着身边人手中那一杆火杖的光，沿着密道前行。他看着自己被火光投在密道矮墙上的黑影，仓促又光怪，没有方向地胡乱晃动着，那透着几分滑稽的模样，叫他忽然想起少时在长安宫廷乐宴里常见的专门扮丑以逗人发笑的俳优。他的眼睛里，流出了热辣的眼泪。
终于，他走到了密道的尽头，在行宫后，那条青龙河的近旁。
他跌跌撞撞，宛如醉酒一般，从这条他的曾祖母为掩人耳目专为他打的密道里钻出后，人几乎无法站稳，被正等在出口处的数人左右搀扶住，方没有跌倒下去。他立定，闭目，深深地呼吸了几口苍山深处送来的春夜里的凉风，这时，终于感觉到，几名部下那扶着自己臂膀的手掌里，皆各沁着满满的汗水。
“殿下你看。”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紧绷无比。
他茫茫然睁目，望向了溪水的对面。
隔着一片粼粼的波光，一道骑影，静静地停在对岸。
裴萧元坐于马背之上。
他催马，缓缓地趟过潺潺溪流，渐渐行近。
“出山的各个通道皆已布下人马。”
“带着你的人，放下刀剑，免再做无谓的抵抗。”
他环顾了下春夜里宁静的苍山，对着李延说道。

第153章
五更才过,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但因一个人尽皆知的原因，数百大臣打着灯笼早早已骑马这座城的四面八方赶到了待漏院,等着今日可能会有的最新消息。
人虽多,堂中却半点声息也无。只一些份位较低者,时不时偷看一眼坐在前的几位当朝宰臣，他们不是闭目养神静静等待，便神情凝重，如在思索心事,其余人见状，自然更是不肯发声。
韩克让如常那样早早入宫,预备去往金吾仗院安排今日值事。他微微低头,行在宫道之上，显是心事重重，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呼唤自己,见是长公主的丈夫常侍卢景虎来了。
卢景虎到他近前，低声道是有话要叙。见他眺望紫云宫的方向，又道：“放心！几句话而已，不会耽误大将军上值。”
都是从前随圣人马上定天下的，这些年为避嫌起见,二人私下虽无过多往来，但交情一直不错。韩克让略一思忖,看天色也早,便点头,随他来到卢景虎在南衙的值房。刚进去,一怔。
禁军大将军卢景臣已在屋中了,看起来,仿佛早早在等自己。
韩克让和卢景臣虽也共事多年，被认为是圣人身边的两大肱骨，但二人实际关系一般。近年更因两边争权，乃至出现过部属当街闹起纠纷的事，更见裂痕。不止如此，一年多前，卢景臣的部下蒋照在西市缉拿顾十二，被韩克让阻拦。过后，卢景臣虽笑说无妨，但双方嫌隙更深，这一点，毫无疑问。
韩克让停在了门口，转面望向卢景虎。卢景虎面露惭色，朝他连连作揖，以示赔罪，随即退出，顺带掩门。
对面，卢景臣已是大步迎上，请他入内叙话。韩克让只得忍下不悦，问是何事。
“有事怎不直说，如此遮遮掩掩，是何道理？”
卢景臣寒暄了两句，收笑道：“韩兄是个直爽人，既如此，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那位的最新情况……”
他指了指瓦顶上方的天，压低声，“韩兄可有确切消息？”
他口中隐晦所谈之人，自然是皇帝了。韩克让不答。卢景臣道：“不止是我们，想来，韩兄你也被拒之门外，见不到圣人之面了。裴二那日仗剑，得势嘴脸，你应也知道。韩兄，难道你便半点也不担心将来？”
“你何意？”
卢景臣目光微烁：“这还须我多说？当年北渊之事，我是主张人，你是话事人。圣人在，咱们都能没事。圣人一旦去了，若叫裴二借公主之力上位，别人可以照旧，你我二人，却是谁也逃不掉的。血仇已然铸下，怎可能淡去？往后如何，要仰人鼻息，看他心意。我不信，你从没想过此事。”
韩克让显是被他言中心事，脸色不禁微微一变。
“圣人那日在液池边呕血昏迷之后，便不曾醒来，已完全听凭公主摆布。另外收到消息，公主以八百里加急发送密令，调薛勉、宇文峙那些本下月才抵达的人马急行提前入京，不日便到。她意欲为何？自圣人连失二子，由她辅政，放眼望去，满朝都是兰泰这等新人得势。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这些老东西，自然是要让贤的。为今之计，想要自保，只有一个法子。”
韩克让望去。
卢景臣附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韩克让当场变脸：“你好大的胆！你这法子，和作乱有何不同？圣人必有他安排。我照圣人之意行事便是，福祸在天！你再多说一句，休怪我不念旧情！”
他转身，拂袖便要离去。
卢景臣瞬间也是变了脸，冷冷看他：“韩克让，我既将你请来，你以为你还能走得脱？”
“你敢——”
韩克让大怒，正待拔刀，窗外突然飞射来了一支暗弩。泛着黑的弩头，当场中他后背。
弩头显已淬毒。韩克让毫无防备，倒地，挣扎了片刻，便不动了。
卢景虎入内，从韩克让的身上搜翻出来他的令牌，递给卢景臣。卢景臣接过，迅速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五更二刻的钟漏响起，待漏院内群臣纷纷起身，鱼贯列队入宫，来到了宣政殿。
殿中灯火通明。在殿深的高处，皇帝那一张空座之后，翚扇和金帐如仪而列，群臣各按份位就位。屏息等待片刻之后，只见紫云宫的一名执事从金帐后走出，和前两日一样，立在空座的侧前，向着群臣，用单调而平缓的语调宣道：“今日无议。诸位大臣退散，各行其事。”
殿内朝臣沉默以对，谁也不肯离去。那执事见状，又提高声音重复方才话语，然而还是无人听从。接着，议论之声开始响起。起初，众人还只和站身旁的人低声地发着议论，慢慢地，有人的话声响了起来。担忧、惊疑、不满，各种情绪，布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上。
御史大夫郑嵩叫住了执事宫监，问圣人今日龙体如何，又问公主为何也不露面。执事面显为难之色。因他总领御史台，官居三品，又年长德高，遂躬身回礼，说是照圣人旨意传达，随即匆匆离去，留下郑嵩愁眉不展。
大臣积压多时的情绪至此如一锅架在火上的水，彻底沸腾了起来。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谁也没有留意，卢景臣一身铠甲，悄然步入了大殿，手微按剑柄，立在殿门之侧。
接着，侍中张哲忽然出列，神色激动地向着周围说道：“诸位同僚，听我一言！我等身为朝臣，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今陛下身处危难，无法自主，我等若还为求自保，不敢发声，如何对得住陛下所赐的这一身官袍和鱼符？”
“你此言何意？”周围发问。
“前年宫变，惠怀皇太子也不幸罹难后，陛下龙体日益不宁，此事，在场诸位皆知，无须我多言。公主倚仗宠信，借陛下病衰不能自理，欺上瞒下排除异己，勾结外臣暗中养势。种种所谓陛下之意，不过是她自己一家之言！及至数日之前，昭德皇后遗骨见世，陛下和皇后鹣鲽情深，悲恸程度可想而知。我等急切盼见陛下之面，不过是出于臣下当有的关切之心，公主却是如何做的？那日裴二在紫云宫外，不许我等停留，我不过是发问一声，他如何对我，诸位有目共睹，跋扈骄横，目中无人！他二人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如此行事？”
随他这一番痛心疾首的讲述，充满嘈杂的大殿寂静了下去。
在此之前，朝堂里慢慢早就有了关于圣人是否要立公主为皇太女的揣测，只是碍于皇帝长久以来的积威，加上战事的压力，并无人胆敢公开议论此事。直到最近几个月，随着捷报传来，群臣松了口气，渐又重新关注起了此事。
但谁也没想到，张哲此刻竟如此公然非难公主和驸马，这是公开作对的姿态表示。在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大殿里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争吵。一方赞同张哲，站出来的，都是些一把胡子、头发花白的有着几分资历的大臣。另一方则据理力争，称公主辅政，是出于皇帝之意，且一直以来，公主治国有方处事公正，有目共睹，斥张哲妖言惑众，别有居心。这些拥戴公主的，多为少壮官员。
还有一些人，闭口不言，只退在一旁默默观望，并不敢参与。
“我敢如此论断，自有证据！”于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之际，张哲又大声喊道。
“陛下早已目盲，不可视物！”
殿内霎时又转为无声，人人目中露出惊诧之色。
一个太医一路弯腰走了进来，擦着额面上的冷汗，向着四周低声证道：“张侍中此言不虚。早在惠怀皇太子遇难之时，陛下便罹患眼疾，至今不愈，一应日常之事，皆需人照应。这几日，因昭德皇后一事，陛下更是一直昏迷不醒……”
“试问，陛下目不能视物，还如何掌控中枢？公主刻意隐瞒此事，不许我等亲近陛下，难道还不能明证，陛下实已早被公主和裴二欺瞒控制。我等是圣朝之臣，陛下之臣，而非公主之臣，更不是他裴萧元之臣！陛下可曾对天下下诏，封公主以摄政之号？不曾！陛下可曾对天下下诏，称裴固和神虎军当年无罪？不曾！既如此，满朝衮衮诸公，为何要受制于此二人，将他二人赝言奉为圭臬，唯唯诺诺，而不解救陛下于危难之间？”
在大臣的一片哗然声里，张哲面红耳赤，慷慨陈词。
殿中再次归于沉寂。片刻后，一人问道：“倘若此事果然是真，我等大臣，该当如何行事？”
张哲神情转为肃然，朝向一道身着紫袍金腰带的影，恭声道：“王宰相在此。论德高望重，满朝恐再无人能与老宰相比肩者。此事，不妨听他之言。”
众人望去。方才始终闭目静立如若老僧入定的王彰缓缓睁开了眼，说道：“既为人臣，当尽臣道。蒙僚臣信赖，我便说上两句。自圣人受制以来，我日夜焦心，到了今日，已是事关圣朝根基安危，故不得不发声。一朝一国，以何为大？”
“回老宰相，自是以国体为大。”张哲应道。
王彰点头：“自惠怀皇太子去后，圣朝国体缺失，根基不宁，这才给了一些心怀叵测之人以可趁之机。为今之计，当立刻推举出一位太子，我等再去紫云宫解救陛下，还我圣朝以一片清朗明空，则所有魑魅魉魍自然消散，再无兴风作浪之可能。”
他话音落下，满殿无声。再片刻，又一人试探问：“以王宰之见，太子当立何人？”
“自古，立官长以为官，非立官以为官长。同理，立太子，乃是出于天下，非立天下而立太子也。我心里有一人，他自小聪慧过人，通晓世务，更曾受过诸多大儒教导，极受明帝宠爱。若以他为太子，何愁圣朝今日不稳将来不绍？”
“请王宰明示。”周围人纷纷道。
“此人便是当今太皇太后之嫡曾孙，明帝之嫡孙。当年他出长安时，年方不过十六，如今正当英壮，我以为，他为太子，再适合不过。”
“李延？”一个名叫赵进的谏议大夫一时失控，惊呼出声。
“陛下怎可能容许他回来继承大统？荒唐！”
他也是方才支持公主和张哲争吵的人，随他一声惊讶质问，大殿里又起了一阵议论声，许多人跟着点头，面露不以为然之色。
王彰再次微微阖目，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入他耳眼。立他近旁的张哲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伴着一阵沉重的步履和极具威慑之力的盔甲刀剑相撞的杂声，殿门外突然现出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杀气腾腾。方才停在百官之后的卢景臣手按刀柄，盯着赵进一步步地走了上来：“赵大夫，你方才讲甚？我不曾听清，你再讲一遍！”
赵进心惊。迟疑不定之时，被身后另个平日和他交好的人一把拽了回去，那人满脸带笑地作揖：“他方才胡言乱语而已，我等自然以王宰相马首是瞻。”
赵进低头不再言语，卢景臣这才止步，眯眼扫过大殿里那一片方才和他一道发声争论的人，冷冷道：“韩克让已伏诛，宫阃内外，皆在我手。有谁还不赞同王宰相的，站出来细说！”
倘若说，方才还有人没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一回事的话，此刻，见图穷匕见，无不领悟。
“倘赞成，便往奏章上留名，随王宰一道去往紫云宫向陛下请愿，迎皇太孙回归！”
一人托着一面金平脱盘上殿，盘中盛着一本奏章，另外笔墨、印泥俱全，逐一来到群臣面前。
大臣纵然心中不愿，禁军上殿，刀剑之下，谁又敢抗拒。或抖手，或惶恐，或无奈，逐一执笔，在那摊开的奏章留了自己的名，又捺上手印。不料，那盘子送到一人面前时，只听“咣当”一声，竟被猛地掀翻，落在了地上，墨汁洒染奏章，遍是狼藉。
众人吃惊望去，是方才曾留住执事宫监询问圣人和公主近况的御史大夫郑嵩。
卢景臣立刻走了过来，冷冷道：“御史台这是作甚？你是不服？”
郑嵩满脸轻蔑，看也不看他一眼，将他一把推开，快步走到王璋面前，指着便骂。
“王璋老贼！我还道你德高明理，是国之宿臣，原来你也满腹祸心，今日原形毕露！你这老贼，安敢如此行事？陛下生死不明，你不思守护，竟意图举兵逼宫？你莫忘了！上一个和你做过相同事的柳策业，他的尸骨还烂在罪土，无人收敛！”
他声若洪钟，震得大殿梁角嗡嗡作响。王彰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为君者，除血脉相承之外，或以功，或以德。那李延除去是明帝之孙的身份，他有何功，又有何德，当得起你如此吹捧？他为一己之私，勾结宇文守仁叛乱，裂土自封，引狼入室，若非公主辅助圣人应对得当，险引发又一场景升之变！不久前的镇国楼之乱，恐怕也是你们所为，为鼓动造势，竟不惜残害无辜妇孺民众！”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如此一个无德无功之人，他何来的脸面，敢以正统而自居？我只看到，逐利无义，寡廉鲜耻！”
这一番痛斥，振聋发聩，满殿悄然无声。
张哲冷笑，出声反驳。
“郑御史，你自以为口含天宪，我只问你，皇太孙若是没有资格，难道公主就有资格吗？就算我等朝臣迫于淫威，今日不敢发声，长安之外，天下各地，那些节度使和方伯，他们肯臣服女主，放过作乱的大好机会？公主若是如愿，岂不正给了他们口实？天下必又腥风血雨！你妄论是非，在此公然污蔑皇太孙，莫非是得了公主和裴萧元许你的利好？我看你才是包藏祸心，不顾九州鼎沸，要做趋炎附势的罪人！”
呸的一声，一口浓痰飞去，吐在了他的脸上。
郑嵩双目怒睁：“公主辅政，系陛下信托，不得已为之。至于裴二郎君，不说其父忠肝义胆，便是他自己，亦威震夷狄，所立之功，足垂竹帛！倘他二人当真如你所言，欲乱国体，谋自行上位，我郑嵩自插双目，到时第一个反对！便是诛我九族，我亦不会改口！今我身为三品正官，受陛下重用，岂能容你等在此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你们想要舞弄手段，欺瞒天下，那就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
他出自荥阳郑氏，又居官多年，为御史台之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凛然逼人，那张哲纵然巧舌如簧，也是被他震慑，面皮通红，擦拭脸上脏污，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御史言之有理！李延之名，分明还列在朝廷逆乱册上，我等岂能迎他为储君？”
赵进等人无不受到郑嵩感染，激愤之下，纷纷冲来，挡在郑嵩之前。
王璋抬起眼皮，冷冷望向卢景臣。
卢景臣命人将郑嵩带出。禁军上去，将赵进等人强行按在地上，随即推搡郑嵩出来。
卢景臣拔出腰刀，冷哼了一声：“郑御史，你既要做公主的臣，我便成全你。”他举起雪亮刀刃，朝着御史当胸刺去。
眼见大殿便要上演喋血一幕，朝臣纷纷转面闭目，不敢多看。忽然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走之声，蒋照冲进来喊道：“大将军！不好了！陛下不在紫云宫！公主和裴萧元也都不见人影！”
卢景臣脸色大变，一时也顾不得郑嵩了，返身一把揪住蒋照的襟领：“你说什么？”
“卑职方奉命围了紫云宫，发现防守空虚，竟没有人！陛下不在宫内！公主和裴萧元也不见了人！”蒋照惶然滑跪在了地上，再次喊道。
大殿内登时起了骚动。赵进等人趁机脱身，冲上去将郑嵩拖了回来。
圣朝崇武，士人追求的，是出征可为将帅，入朝可为宰相，官员除了能文善墨，大多也骑射兼修。方才只是迫于淫威，此刻见状，纷纷抢夺起近旁那些禁军的兵器，竟群殴了起来。
王彰立定在原地，眼皮不停地跳，已是没了方才那沉稳的神态。
周遭乱纷纷之际，他突然似被尖针刺了一下，抬目，双眼定在了前方那一面静静垂在皇帝空座后的彩绣金帐之上。
这面金帐，平日一直悬垂。皇帝倘若上朝，便有人打开，皇帝将从金帐后的门内现身。
他死死地盯着，不由自主，一步步地朝前走去，登上丹阶，来到金帐前，抬起微微抖动的手，慢慢地，掀起了帐缘。
一道削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金帐之后。那人高高坐于金辇之上，一身龙袍，双肩微耸，姿如虎踞龙盘。他却又微微地低着额，闭目，神色平静，便仿佛此刻丹阶之下，那正在发生着的一切，似都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他正入定冥想。
“陛下！”
丹阶之下，第一个看见金帐门后情景的大臣失声大叫，随即下意识地扑跪在了地上。
一声过后，所有人转目。
霎时，满殿陷入死寂。
立在辇后的老宫监赵中芳走上，将金帐打开。
皇帝一手扶辇，直颈抬头，如若醒来，缓缓张开了双目。
殿外破晓。
在陡然变亮映入大殿的晨曦和条条巨烛混出的一片明光里，那一双眼，鹰瞵鹗视，陡然间，放射出了叫人惧骇的光。
皇帝举目，阴沉沉地扫过他座下的大殿，以及，满殿这黑压压的，或忠诚于他，或正背叛他的所有文臣和悍将。
“朕想起，朕已许久不曾来此上朝了。想来看看，朕跟前还剩的最后几个老伙计，如今都在做甚。”
皇帝声音平淡，响在死寂一片的殿内，却是久久不散。
“陛下！”郑嵩扑上去，跪在了丹阶之下。皇帝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御史热泪盈眶，忽然嚎啕大哭，又狂喜叩首。
王彰双目发直，步足不停后退，一直后退，靴履踩到了阶边，亦毫无觉察，一个失足，人从阶上翻滚而下。
皇帝天威森严。当原本深信的已濒临死亡的目盲之人，此刻这般出现在了大殿的金帐之后，威慑是何等巨重。
赵进等人跟上郑嵩纷纷下跪，高呼万岁。闯入殿内的禁军士兵皆为卢景臣亲信，此刻或丢弃武器下跪不动，或拥着卢景臣朝外奔逃。议好了随王彰发难的十来名官员此刻则脸色惨白，双腿抖如筛糠。
又一阵杂乱的群履声由远及近传来，韩克让带着大队的羽林健儿到来，将卢景臣团团围在了中间。
“卢大将军，我一早便和你说过，圣人必有他的安排。”
卢景虎与长公主分居多年，夫妇之间颇多恨恶，积怨不浅，全是因了一双儿女，加上长公主身份使然，勉强维持至今。卢景臣得李延许下极大富贵，起不轨之心，为对付向来警惕的韩克让，邀卢景虎加入谋事，以同是当年谋事人的缘由游说，又许诺事成，杀泼妇替他出气。然而卢景虎虽与长公主不睦，却不至恨此地步，近来更因女儿一事，夫妇关系较之从前，已是缓和了不少，更无意作乱。他又深知族兄弟的性情，既已叫自己知道了，若不答应，必招致祸患，便假意投靠，这才有了今早一幕，韩克让将计就计，提前内穿软甲，此刻出其不意，杀了回来。
王彰卢景虎张哲等数十人悉数被擒，皆缚跪于殿外。厮杀声平息，大殿内剩余的大臣终于彻底定下下心神，各自整理一番仪容过后，再次列队，朝着皇帝行大礼。
“宣东都留守裴冀上殿——”
赵中芳面向群臣，双目望着殿门的方向，高声宣道。
当这个在宣政殿内消失近二十年的名字于此刻再次响起，群臣禁不住再度惊异，纷纷跟着，转头望去。
殿外，在一片渐白的晨曦里，在宫监的引导下，一道青灰色的苍劲身影，渐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他风尘仆仆，似才行远路抵达，连衣裳都未更换，便入了宫门，沿着花砖缝隙间还在流动着血的宽阔而笔直的宫道，走了过来。
渐渐行到近前，那些跪在殿外阶下的囚徒认出他，哀哭声一片。有喊裴公救命的，有诉自己是受胁迫，不得已而从之者。他略驻足，目光从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上掠过，最后，与抬头惊诧望来的王璋对望了片刻，随后，王彰神情转为惨淡，哈哈笑了起来。
“十年华胥梦一场，百载世事一虚空。二十年前，我看着你出长安，那时以为，各自余生一眼已是看到了底。没有想到，今日再见，会是如此情景。我终究还是自视过高，忘记陛下手握天剑，如雷如电。连你，二十年黄埃萧索，如今竟也甘心归来，受他驱策……”
王彰猛从地上挣扎起身，扑向近旁看押的一个羽林儿，脖颈笔直插入那羽林儿手握的刀，刀锋穿透咽喉，他扑地而亡。面前那宫道的花砖之上，渐又漫起一片血迹。
裴冀收目，缓缓转身，将哭号之声留在了身后，继续前行。
他登上宫阶，在左右数百双眼目的屏息注视中，行到了大殿的中央，向着金帐后的皇帝下拜，行礼。
赵中芳宣读两道圣旨。
第一道，即日起，擢升裴冀为中台令，加封太傅，位居宰相之首。
第二道，新安王李诲出身皇室，质厚资秀，可当皇太孙之位，以继承大统，守国经邦，代天牧民。
这一道诏令，将在献俘礼上昭告天下，咸使闻之。
一应参与今日变乱者，悉数死罪，于献俘礼日随死囚一并斩首，以正国法。
在朝臣惊呆，又醒神过后所发的排山倒海般的山呼万岁声中，宫监抬起金辇，皇帝退朝离去。

第154章
金帐落下,内外两方的世界隔绝开来，皇帝便慢慢歪倚在了辇靠上，那一双方才如射曜电的眼目也瞬间黯淡,不复有光。
他微阖眼皮,状若假寐,听凭宫监抬辇，行在清早的宫道之上。
响在黎明时分的刀剑相交之声已然远去，宫阃中的血气也渐渐消散。
晓色烟白，旷静无人的宫道深处,又起一二声春鸠的脆鸣。在微凉的穿过宫苑的晨风里，露水于宫道旁植的木桂的青郁枝叶上滚动。辇从枝下抬过,一滴落在了皇帝的额头之上。
跟在旁的赵中芳立刻取了素巾,探手过去，轻巧地揩去水迹。辇中人一动未动，如在晨风里睡去。揩毕,赵中芳望向抬辇人，二人会意，加快步伐。
“叶钟离呢？”
忽然，皇帝眼皮牵了一下，低声地问。
那夜过后,天明时分，叶钟离便携丁白崖遗骨去了。
“老奴苦留无果,和驸马送他出的宫。陛下当时尚未醒来,故不曾告知……”
赵中芳小心地应。
皇帝凝神,仿佛在聆听着来某个方向的遥远的声音。
自眼患青障,太医调治也是无用后,皇帝的双耳比起从前,倒愈发聪敏。无事时，他常一个人坐对小窗，没有风的午后，窗前树枝落下几片凋叶，往往也能数得清。
“朕想过去坐坐。”皇帝道。
坐辇转向，从永安殿的废墟前经过，一路逶迤，来到了液池的深处，停在那一株老杏树的前方。
晨风掠枝，一树繁花，簌簌坠飘，如落下了一场晚春的暮雪。
皇帝在树前坐了良久，从深怀里摸出了一样裹在罗帕里的物件，又握在掌心，握了许久，慢慢递了过来。
“留给他吧。”皇帝低声说道。
赵中芳一怔，眼中浮出几分惊讶。犹疑间，手抬了起来，却没有立刻接过。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哭甚？”皇帝转面，两道目光准确地停在了老宫监的脸上。
“老奴……老奴没有哭。”
皇帝沉默了一下。
“照朕说的做吧。”他低低地道。
“是，老奴这就派人追上去！”
老宫监抬袖飞快擦了下眼角，小心翼翼地捧接了过来，转身，一瘸一拐地快步离去。
又一阵风过，大片的娇花不胜风力，狂飞下了枝头。
春将尽了。
一朵轻盈的落花，如雪般，悠悠荡荡地飘来，无声无息，停在了皇帝的一片衣袖之上。
他的另只手动了一下，接着，摸索着，终于，摸到了这一朵落花。
他拈起。在鲜润的、还充盈着饱满汁液的花蕊里，他如嗅到了一缕来自旧日的熟悉的残香。
“阿景。阿景。”
向着指端落花，皇帝轻轻叫出了一个名字。
“快了，快了。还有最后一件事，等我给过交待……”
皇帝耷垂了眼角，喃喃地说道。
……
一缕鱼白的晓色，破开黯淡苍冥，映出李延那一道僵硬无比的身影。
尖锐的此起彼伏的唿哨声响彻林野，这是李延部下呼召藏兵而发的信号。万千尚在宿眠里的山鸟受惊，离开巢穴冲上天空，绕着山头，满天哑哑乱飞。接应他的亲信们将他护在中间，沿着青龙河朝山外的方向退去。
裴萧元并未追赶，他停在马背之上，看着李延在众人护持下冲向了前方的一座拱桥，接着，一群人又停在了桥上。
对面，一队人马已是列在桥下，弓弩满张，蓄势待发。
“殿下莫慌！我们还有几千人！他们马上便来这里接应殿下！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等都是受过太子恩惠的人，我们护着殿下，殿下一定能杀出去的！”
亲信们在他耳边发着铿锵的誓言，又拥着他退下桥，转而淌入身畔的溪河。
渭河的水，绕长安东去，支水流入苍山，与春潮一道，汇作了这一条挡了李延去路的青龙河。
水流打着李延的腿脚，湿了他的衣袍，他被人裹着，逆水行到了溪河的中央，水面漫过腰胸，他一个踉跄，被卷入旋涡当中。他被陡然变得湍急的水流冲得身形摇摆，如一晃荡的，醉了酒的人。
又一片水花涌来，漫过他的脖颈和脸面，灌入了他的口鼻。他仿佛尝出了一丝渭河特有的淡淡的水腥的味道，这叫他不禁想起他的少年时光。也是这样的一个春日里，他领着一众羽林健儿在长满青青碧草的渭河边载酒纵马。群马欢腾，羽林郎们挽弓扬鞭，纵情高歌。
他突然流出眼泪，猛地止了步伐。任凭身边人再如何呼唤，推搡，也是不动。
“走罢！你们自己走罢！不必管我！”他嘶声道。
“殿下！”
在身后之人发出的道道恳求声中，他转了身。
水里的人上岸。
伴着哗哗不绝的水声，背后响起刀剑厮杀和弓矢飞嘶的声音。人陆续死去，尸首漂在水里，血一团团地涌，染红了河面。
他仿佛无知无觉，一步步地涉水上岸，湿漉漉走了回去，一直走，停在了裴萧元的面前。
“是阿妹吗？”他的目光落在裴萧元的身后。
那里停了一辆碧油车，车帘静静悬垂，闭住了车厢的门。
“阿妹！”他扬声，朝车厢嘶声喊了一句。
“这就离开长安，不要回来！”
“我是为了你好。”
“我曾答应茵娘，不伤害你。你我今日敌对，纵然你如此对我，我也不能背弃我曾对她许过的诺言。”
他的脸孔潮湿而苍白，说完这句话，浮出了一丝凄怆而歪扭的笑意。
“阿妹，阿兄只求你一件事，请将我尸骨，也丢在她葬身的那片泥潭里，再在那里，代我为她焚上一炷香。这一辈子，她是我最对不起的人。活着，我护不住她的周全，无法和她一起，如今死去，总算能够和她同眠了。”
那车帘依旧纹丝不动，车内亦无人回声。
这时，袁值匆匆赶来，对裴萧元道：“方才手下人来报，李延全部人马被控，但没找到李猛，他不知下落，据那些人所言，他们也没看到过李猛，此行他应当未随李延同行。另外，驸马要找的东西，也是无人知晓。”
柳策业谋划作乱之时，那造出过火雷的道士陈虚鹤逃得快，并未立刻归案。当时，只以为他造了十来枚火雷，都被裴萧元收了。道士是个隐患，自然不会放过，袁值随后一直派人缉拿。年初，终于得到线索，将藏匿在终南深山里的老道给抓住了。老道为了保命，供出一件事，他实际共造了三十多枚火雷。只是第一批造出的十八枚竟莫名失窃。他当时害怕多事，隐瞒了下来，并未如实告知柳策业等人。
得知这个消息，再结合大彻城突围那夜的情景，自然不难联想。所以今日，找到失窃的火雷，也是当务之急。
裴萧元神色凝重，转向李延：“李猛去了哪里？是不是他偷了火雷？你们到底还想做什么？”
李延抬手，抚了下自己脸上的剑疤，望着他，似笑非笑：“裴二，你要杀便杀。成王败寇，又何须多言？”
忽然此时，那碧油车上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裙掠动之声，一只纤纤玉手，从车帘的缝隙里探出，接着，帘后弯腰出来一名女子。
袁值看见，下意识便走了上去，伸手待要相扶。
她未接手，自己踩着车下摆的一张杌子，走了下来。
如月的面，远山眉，烟蹙目，纨衣如雪。她看去比从前清减了许多，然而，李延怎可能认不出来。
“茵娘？！”
李延脱口而出，双目圆睁。
他的面上，更是显出了极其惊异、不敢置信般的表情。
“你竟还活着？你当日没有死在那沼地里？”
风卷动卫茵娘的裙裾。她向着惊呆的李延慢慢走来。
“是的，我没有死。那日你走后，在我将死之时，是裴郎君将我拉了出来，救了我的命。”
李延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你恨我，是不是？”半晌，他喃喃地道。
“所以，自那之后，你便再也不曾给我递过半点消息了，我以为，你早已……”
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被针刺了一下似的，面上的哀伤之情消失了，死死盯着对面的女子。
“我知道了！是你！一定是你！你从前曾看到过我和曾祖母的人往来。是你告诉了他们，你害了我，是不是？”
“收手吧，殿下！”
“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相待。我求殿下收手，说出你和李猛将军的图谋，勿再执迷下去，害人害己！”
卫茵娘泪流满面，朝他跪了下去。
李延看着她，眼中缓缓也流下了眼泪。
“茵娘，从我被迫离开长安，天下之大，无我立锥之地的那日开始，我便没有收手二字了。要么拿回本是我的一切，要么，就只有死——”
“茵娘，我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否则，你也不会来这里的。我不怪你。一切都是天意。你起来，过来这里，陪我。咱们小时候在东宫里的时候，约好过的，生同衾，死同穴，永远都不分开。我不曾忘记，你必也不会忘记。”
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深深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了无限的感情。
“来呀！你来！我就在这里，你来陪我。从今往后，咱们永远也不用分开了。”他用最温柔的语调，轻轻地说道。
卫茵娘抬起头。如受到了召唤，她从地上爬起，在他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地，朝着她的爱郎走去。
“卫娘子！”袁值在她身后大喊。卫茵娘恍若未闻。她流着泪，朝前又迈出了一步。
“阿姐！回来！他不值得你如此！”
絮雨从车厢中飞快出来，追了上去，焦急地喊。
裴萧元疾步而上，待要将她拦回，卫茵娘却已扑到李延的面前。她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匕首，在李延惊异的目光中，将匕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殿下！你说出来，我如你所想，咱们今日一起死，来生还做夫妻。你若不说，我便独死。你夺我匕首也是无用。我将发下毒誓，生生世世，和你永不再见！”
“阿姐！”絮雨流泪，哽咽着，再次喊道。
李延定定地望着她，面庞微微抽搐，慢慢地，他将目光转向了絮雨。
“阿妹！”他唤道。
“你的父亲，当年夺走我父亲的皇位，他遭报应，断子绝孙，如今便费劲心机，不顾天下讻讻，也要扶你做女主，好将他抢的东西延续下去，这便罢了。如今，你竟也把茵娘从我的身边夺走了。”
他的眼眶含血，目光狂乱，神情惨淡无比。
“她不是茵娘！我的茵娘，她当日早就已经死在了那个沼泥地里！”
他咬牙切齿，用厌憎的，看陌生人般的眼神看着卫茵娘，狠狠一把将她推开。
卫茵娘扑跌在地，手中匕首掉了出去。
“殿下！”她倒在地上，泪如雨下，抱住了李延的的一只靴，哀哀恳求。
他看也不看一眼。
“阿妹！”
他自顾转面过来，再次唤了声絮雨，目光凝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表的极是诡异的笑容。
接着，他抬起臂，指着长安的方向。
“阿妹，你等着瞧吧！”
“你的父亲，他妄想用恢复昔日明帝荣耀的方式，去证明他的正统和他的功绩。我不是输家。我的亡灵，将会看到那一幕。他一切的打算，都将沦为笑话，天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在一阵仰天大笑声中，他拔剑，将凌厉的三尺青锋，朝着自己的咽喉，狠狠地砍了过去。
“殿下——”
伴着卫茵娘发的一道撕心裂肺般的唤声，李延生生砍断了自己的头颅。那头从他的断颈上跌下。在满天喷涌，又纷纷落下的血雨里，头掉在脚边。接着，朝后仰天，直直倒了下去。
絮雨冲了上去，用发抖的手，死死地抱住了在血泊里爬过去要拿匕首的卫茵娘。
裴萧元将匕首一脚踢开。卫茵娘昏厥。他转头，命人将卫茵娘送人行宫，接着，将浑身亦淋满血，冰凉发抖着的絮雨抱起，送入宫中放在榻上，扯来一张盖被将她包住取暖，再为她擦去面上的血。
絮雨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脸靠在他的怀里，一动未动。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袁值寻了过来，问李猛一事。
“我没事。”絮雨睁眼，“你去安排事情。搜捕李猛要紧。”
他顿了一下，将她轻轻放在枕上，叮嘱宫女照应，这才走了出去。
絮雨再次闭目。她的眼前浮现着卫茵娘那一张绝望而悲伤的脸。她的眼角湿润了。她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暂不去想这些。此刻，面前还有一个隐患。
作为老圣人那一朝的曾经的猛将，李猛的冷酷和凶残也是少有人能及，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以奴推测，他极有可能，是要在献俘礼的那日动手。”
“你言之有理。献俘礼日，参与者除满朝文武，还有许多藩王、使者，人员众多，须严防他当日利用火雷制造混乱，乃至图谋刺杀陛下。我和此人打过数次交道。他对景升太子父子二人极其忠诚，身手过人，又狡诈无比。这样的可能，不是没有。”
“驸马所虑不无道理。离献俘日只有半个多月了，众多藩王使者已陆续抵达长安。时日无多，具体如何行动，还请驸马排定……”
殿外，裴萧元和袁值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耳中。突然，隐隐地，在她的脑海里，似闪现过了一道灵光。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道灵光极其重要，和此刻面临的这个巨大的危险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怜惜，她必须要想出来。然而，那灵光却又如走兔，一刹那便消失，无影无踪。
絮雨双眉紧皱，搜肠刮肚，奋力地思索着方才那一道在她脑海里稍纵即逝的聪念。热汗迸出，布在了她的额前。
“……是。那奴婢将这边事交代一下，先回长安了。”
“可以，你先回。我稍晚些，便与公主一道回……”
外面的声音再次入耳。絮雨依然毫无头绪。她焦躁地转过头，当视线掠过殿中那一片垂在榻前的帷帐之时，突然，脑海里跳出了另外一个与此类似，然而，却又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场景。
那是一座宏伟巨极的大殿，夕阳从半开的殿门里斜射而入，照出了殿内，从梁柱一直垂落到地面，将幕后的一切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一围巨大的帐幕。
她的心猛然跳得剧烈，一时几乎无法呼吸，掀开盖被，人便从床榻上翻身而下，飞奔而出，和正返身入内的裴萧元撞了个满怀。
“你怎么了？”
裴萧元看到她脸色苍白，双目睁得滚圆，神情如遇见了恶鬼一般，不禁吃了一惊。
“周鹤！”
她惊骇地喊了出来，冰冷的手指，一把攥住了裴萧元的臂。
“崇天殿！危险或在崇天殿！”

第155章
絮雨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自己方才的疑虑。
李延早已不是她幼时的那个延哥哥了。从他死前的那一番话,以及竟一剑断颈的决绝程度来看，不难而知，倚靠王家的最后一搏倘也事败,他想要的复仇,恐绝不仅仅只是常人以为的行刺皇帝如此简单。
“你的父亲,他妄想用恢复昔日明帝荣耀的方式，去证明他的正统和他的功绩。”
“我的亡灵，将会看到那一幕。他一切的打算，都将沦为笑话,天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献俘礼日，不止皇帝和文武百官,还有万邦藩王使官,天下名士，所有人都将齐聚在那一座此前为彰显皇帝功绩而建的崇天殿里。到了那日，标志性的天人京洛长卷再次揭开面纱,如几十年前老圣人朝曾经有过的那一幕复现。
那将会是何等荣耀的重大时刻。
于一个并非以寻常途径登基的帝王而言，这个场合，将会成为他功业圆满的佐证和象征。在他身后，史书也必会记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虽然她无从得知，李延到底想要谋划怎样的行动,但有什么，比在这种辉煌时刻降下毁灭,更能给敌人以最致命的报复？那样的报复之下,哪怕皇帝侥幸逃脱,不曾死去,他的余生,恐也将是在无尽的耻辱里渡过。
张挂帷帐保护画作,隔绝纷扰，乃至这就是作画者的癖好。这些理由，都能解释得通周鹤的行为，所以当日她也只觉意外而已，并未多想。
但他的这种行为，确实突兀，不同寻常。
换个角度，在这一张将大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帷帐之后，倘若有人想动手脚，是否也会是绝佳的机会？
崇天殿自画作完成后，至今空置，日常只有一些洒扫宫人留驻，并且，除晨昏固定的时刻，他们也不得随意进入大殿。
迄今为止，只有周鹤可以不受限制，能够以检修保护壁画的理由，在任何时刻出入崇天殿。
此刻，当再回想当时他心事重重坐地发呆，以及随后请求荐考的情景，总觉异常。只是当时，她将周鹤的种种反常，都理解成因为万寿庆典的推迟，给他带去的莫大沮丧和失望。
如果，是他真有异心……
絮雨不寒而栗。
“你还记得吗？不久前他在镇国楼里作画，因了画梯不牢，摔伤手臂。此刻再想，未免有些巧合了。”
“但愿是我多心。”
她解释了一遍，喃喃地说道。
夕阳如一支蘸满金泥的画笔，将巍峨的崇天殿，涂抹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几个昏鸦如常那样绕着高耸的殿脊鸱尾飞翔，突然，数百羽林儿出现、登上高台所发的步履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裴萧元走上宫阶，来到殿外，推开面前两扇沉重的殿门，走进了高旷而深阔的殿堂。
他入内，便命人推开所有殿门与通窗，束起帷幔。夕光从四面照入大殿，刹时映亮了宫墙上的壁画。在朦胧的满殿金光里，山势崔嵬，城郭横卧，城池巍丽，天风吹拂，众神明仙衣飘荡，栩栩如生。
裴萧元再次申明禁火，随即，羽林郎们分头开始搜索。大殿和左右配殿、阁间，中层、顶层，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可能藏有外来之物或是人的地方，皆各搜遍。
数名领队陆续回报，没有异常。
裴萧元停在殿内，环顾四周。
“确定没有遗漏之处？”他问。
“禀驸马，看见看不见的地方，都已是找过。应当没有遗漏。”
裴萧元展眼，目光在殿堂四周又游走了一遍，看了眼外面渐渐转为昏暗的天光，正要吩咐收队，待明日天光好时，继续再来仔细搜索一番，忽然，他停了下来。
众人等了片刻，见他已是垂目，看着前方殿柱脚下的一片地面。循他目光望去，那里却又空无一物。众人不解，又不敢发声惊扰。
他慢慢地抬起眼，目光比来一个暗示。
这些人都是从前在他手下听用过的。陆吾司实际取消后，原人手入宫补为羽林，相互早有配合经验。见状，虽还不明所以，但知他必是有所发现，便都装作若无其事，又继续起方才行动，再次在各处重新翻找起来。
裴萧元再次瞥了眼殿柱脚。
在光洁的地面之上，借着外面透入的一缕残照，他方看见了一点反射的小小的水光。
他的头顶，是中空而高耸的主殿顶。
他没有抬头，只抄起弓箭，随即，如此刻他周围那些正在各处搜索的羽林郎一样，迈步，沿着一道建在配殿里的楼梯上行而去。
方才入内开始搜查，他便登上过顶层的边阁楼，隔空看过大殿正中的顶梁。当时，他并未发现异样。
今日天晴，大殿的地上，却有一点水光。
倘若没猜错的话，这一点水光，应是来自头顶。
他再次登上了最高层的边阁，停在一道连廊的栏杆后，视线又一次地掠过了前方与他齐平的殿顶。
崇天殿是不加天花板的明造，除去大殿角柱，殿顶由另外十根数人合围的金漆蟠龙中柱支起，上架一层层的纵横井字横梁，再由许多插金梁和无数的瓜柱，共同构建出殿顶的空间，从而支撑起这一座连上地基总高超过二百五十尺的宏伟宫殿。全部的梁木和立柱，皆雕花彩绘，富丽堂皇。
正中，一根粗胜人腰，上面绘有精美云气卷草纹的横梁，便是支撑并连架起上方全部梁柱和殿顶的主大梁。
距地面太高，日又将落，殿顶光线昏暗无比。一眼望去，除了道道纵横相间的梁与柱，空空荡荡。
他的目光，投在了那一点水光对上去的位置。
那里，和他相隔十数丈，是一道大柱和插金梁所构成的一个三角狭窄空间。此际从他的立足之地望去，昏黑一片，不见任何异样。
他盯着。
一人此刻正将身体缩成最小，藏匿在这个逼仄的黑暗角落里。
一滴汗，再次缓缓地凝在了他的眉上。
这一滴，流进了眼中。
他的眼露出了一缕浓重的绝望之色。不是因他在这一刻走到穷途末路，而是遗恨。玉既碎，瓦岂能全。他只恨不能再多得些天。倘若能够等到献俘礼的那日，他便能叫聚在这座大殿中的所有人，都随来自皇太孙的最后一击，深埋废墟，同归于尽。
他咬紧牙关，突然摘下身上所背的弓，搭起箭，从藏身之处探身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对面之人连射了三箭。
是裴萧元似曾相识的手法。他拔刀砍开偷袭的箭，避过，那人站了起来，沿着脚下的插金梁，矮身维持平衡，便朝大梁奔去。
此时下方和周围的羽林们也行动了起来。有的迅速往上冲，有的在大殿下，朝着头顶的梁上之人发箭。箭嗖嗖而上，却因距离过远，抵达殿顶之时，力道已是大减，无不被那人避过，转眼，那人上了大梁，健步如飞，又拔出插在腰带的火杖，取火折一晃，点了起来。
火光里现出了一张脸。
正是李猛。
借这一团陡然发出的光，裴萧元也发现了异样。
隐隐地，他看到大梁正中和支撑殿顶的一根主脊瓜柱的相交位置上，被凿挖出了一道深槽，在凹槽里，似填装有东西。
不止这一处，在大柱和梁架卯榫相交的承力位置，也都有动过手脚的痕迹。
因距离有些远，光线又暗，他第一次来时，没有发现。
一刹那，裴萧元领悟了过来。
尽管所见吻合猜想，然而，当亲眼目睹到这一幕时，他依然还是被这个早在一年多年前便埋设下来的阴谋震动了。
无法想象，倘若叫李延的谋算得逞，到时，此处将会发生何等惨烈的局面。他的眼里露出了无法抑制的惊骇之色。他迅速张起弓箭，瞄准李猛，一箭便射了出去。
他箭无虚发，这段距离，也是弓箭最具威力的射程。
箭深深钉入李猛举着火杖的臂，碎骨穿皮而出。然而，在如此凌厉的攻击下，火杖竟也没有从他手中掉落。
在大梁上晃了几下身体，抵消这一箭的冲击后，他又站稳了脚，接着，另一只手接过火杖，再狠狠一把拔出了臂上那一杆还连着血肉的箭，任伤臂汩汩流血，人继续朝大梁正中的位置奔去。
此时，已冲到附近的羽林们也纷纷再次放箭。
乱箭齐飞，转眼，李猛身上又插了七八支箭。他终于受阻，停了下来。
“嗖”的一声，又一支箭射去，插入李猛的膝盖。晃着身体，他砰地跪在了大梁之上，接着，趴下去，沿着梁柱，竟继续又朝前方那道凹槽爬去。
裴萧元迅速攀上廊道栏杆，立足其上，朝前纵身一跃，人凌空飞起，越过了廊道和梁架之间的一段空隙，双臂一把抱住距离最近的一段枋梁，一个翻身，人攀上了梁架。接着，他在纵横相连的井梁之上又是数个凌空跳跃，从一道梁落到另一道上，最后一个跳跃过后，双足落在了大梁之上，转身，向前冲去。
火光映着李猛那一张不知是因痛楚还是仇恨而变得扭曲的脸。他艰难地继续朝前爬行了数尺，当看到裴萧元已上大梁，盯着他踩着大梁正疾行而来的身影，咬牙切齿：“便宜了狗皇帝！”
“也罢！当日在大彻城，叫你侥幸从我手下逃走了，今日你自己撞来，那就让狗皇帝亲眼看一看，你是如何埋在废墟下，和这座他为吹嘘自己功劳造的大殿一起，为皇太孙殿下殉葬！”
他停了下来，从身上拽下一只皮嚢，用牙咬掉口塞，将囊中液体泼洒在大梁上。液体流入凹槽。火油的刺鼻气味弥散开来。
接着，他挥臂，在羽林们发出的怒骂声中，将火杖抛向凹槽。
纵然已是发足狂奔，距离还是太远。
火杖即将落下，而此时，裴萧元距它却还有七八步远。眼看着无论如何也是追赶不上了，他并未停步，一边继续发足狂奔，一边迅速脱下了外衣，攥在手中，猛挥臂，甩出衣物。衣裳呼的一下展开，裹住了火杖。
他再一挥，火杖便飞了出去。片刻后，砰一声，掉落在地。在大殿四角发出的回音声里，火头熄灭。
险情解除。
羽林郎们醒神，松气之余，纷纷欢呼了起来。
李猛面上方显出来的几分得意之色登时凝固，转瞬间，神情又变得狰狞无比。
周围那些羽林郎们的欢呼之声还没落下，他大吼一声，已是重伤的人，竟从梁上一跃而起，如恶虎一般扑向了裴萧元，抱住他的腰身。
“一起死吧！”
李猛咆哮一声，在羽林们叫着驸马的焦惶喊声里，拖着裴萧元，两人一道翻下了大梁。
“裴萧元！”
絮雨方闻讯赶到，冲入了大殿，当仰头看到这一幕，浑身冰冷，失声大叫。
李猛抱着和他同归于尽的念头，这一撅，爆发全部的力气，裴萧元倒栽葱地被他拖下了大梁，于千钧一发之际，双腿猛然倒勾，一下挂在了梁上，生生止住坠势。
李猛此时已是状如疯虎，人吊在半空，一面死死抱住裴萧元的腰不放，一面在空中猛力挣扭，试图将他再一道甩下去。
裴萧元凭借强悍的腰膂之力，稳住倒挂的身体，握起双拳，重重击向李猛两个太阳穴，拇指顺势插入他眼。
惨叫声中，李猛眼里涌出污血，双手滑脱，从大梁的高度笔直坠落，脑浆迸裂，当场暴毙。
去了李猛的重压，裴萧元控制住身体，在空中摆荡了数下，伸臂一把抓住大梁，翻身而上，立稳了足。
絮雨方才那一口梗在胸口的气，终于透了出来。
殿中的羽林们看见她，纷纷下跪。她闭目，定了定神，待方才骇得发软、此刻仍在抖着的双腿终于恢复了气力，睁眸，提起裙裾，从那一具摔得已是骨碎皮烂完全变形的尸体旁走过，登上楼梯，朝上疾步而去。
裴萧元方才全神贯注地对付李猛，外界杂声摒除在了耳外，并不知她的到来。此刻化险为夷，从殿梁上回到廊道之上，正和周围人说着话，吩咐此处后事的处置，忽然听见下方传来有人唤公主的声音。他急忙吩咐完，匆匆下去。转过一道角梯，眼帘里扑入她的身影。她也抬头，看见他，猝然停步。
一口气从大殿爬到了这一层，她在喘气，胸脯起伏，额前也沁出了一层晶莹的薄汗。
白天他先行快马从苍山赶回处理此事，所幸有惊无险，终于在献俘礼的日子到来之前，将李延王彰以及李猛这一些人全部清除干净了。
朝堂从不会有真正的一团和气，更没有人能保证，许多年后，世情将会如何，但至少，接下来可预见的不会短的时间里，从上到下，朝堂将不会再有大变，那些如今还不知蛰伏在何处的野心家们，也不可能再成气候，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裴萧元和她对望了片刻，面露笑容，正要步下楼梯迎她，突然，见她抬起脚步，咚咚咚地朝着自己冲来，接着，冲进他的怀里，抱住了他。
他起初不明所以，只感觉到她紧紧贴在他胸膛前的柔软胸脯下，一颗心噗噗地跳，跳得极是厉害。很快，他猜她应是看到了方才他和李猛在殿顶屋梁之上搏斗的一幕，吓到了，便轻声安慰：“我没事，你莫担心。”可是她却仿佛没有听到，始终那样将脸压在他的怀里，用力地抱着他的腰，不肯放开。
裴萧元只好停在楼梯上。
他身后和她的身后，那些待要下或是上的羽林们被堵了道，发现公主如此抱着驸马不放，何敢多看，纷纷转过脸去，却又不约而同偷偷再投目过来，时不时地瞄上几眼。
裴萧元微微尴尬，却又生出了愉快，乃至如同隐隐自得的一种情感。他有心提醒她，有人在看着他们，然而心里却又分明是不舍得打断的。正犹豫，忽然见她睁开眼，松了自己，改而抓住他手，带着，转身便下楼而去。羽林儿们急忙躲开，在角落里挤成了一堆，为二人让出道。便如此，裴萧元被她拉着，在许多双眼目的围观下，下了楼梯，走出大殿。
天彻底地暗了下去。点点宫灯的影，如水面上的星子，浮动跳跃在宫苑连绵的连廊和复道之上。他跟着她走出了这座宫殿，转到后苑那一片当日承平和宇文峙曾为她恶斗过的紫楸林里。
他不知她将他带来这里到底意欲为何，环顾了下左右，附近除了他和她，静悄悄，再不见半条人影。
“嫮儿……”他停了步，叫她一声，忽然她回头，将他拽入了一丛浓密的枝叶里，接着，将他压在了树干之上。
裴萧元的心跳了一下。
“嫮儿……”
她一言不发，扑了上来，再次紧紧抱住他，双臂绕住了他的脖颈，强行按下他的头，叫他的脸低下来朝向她，接着，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嘴。
他怎经得起她如此的热切亲吻。不过一个瞬间，待反应过来她正在对他做着甚事，浑身便有热雾随着血气弥漫而上，朦胧了他的眼。这里不比方才众目睽睽。她的随从们都聪明地停在了后面。周围昏黑无光，除去静谧的簇簇枝木，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他胸下激跳，展臂，待要将她反抱地拢在怀里，在夜色里尽情和她亲热，忽然，她却又停下，一把推开了他。
“你为何要冒如此的险？”
她质问起他，声音微微发抖，显是还没从片刻前的惊魂中完全安下心来。
裴萧元一怔，立刻解释：“早上你的猜测没错。一年多前李延在离开长安去往西南起战前，应便已做好了日后事败的准备，策划了这个计谋。他本意应是想在庆典日发难，叫包括陛下在内的全部人都葬身在此，好在提早发现，但李猛凶悍，本又不打算活的，我若不那样阻止，崇天殿恐怕便将毁在他的手里——”
“莫说一座崇天殿，便是十座，一百座，毁了又能怎样？天塌不下来！”
絮雨打断了他的话。
“你知不知道，当初你被困在大彻城时，我是如何过来的？”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哽咽了。

第156章
强烈的后怕之感，仿佛将她又带回到了那个梦醒的深夜。
她趴在冰冷的窗上，闭着眼，正大口大口地喘息,整个人陷入惊惧当中无法自拔，一道含含糊糊的咿咿呀呀之声传入耳里。
是小虎儿醒来寻不到她而发的声。
小家伙闭着眼,如常那样拱动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想往她的怀里钻，却拱了个空。委屈的呜呜咽咽的啼音，终于将她从充斥着血和火的夜梦中抽离了出来。
有了小虎儿后,只要夜间能得空，哪怕白天再累，她也总由自己带着一起睡觉。许多个因为思虑、惶恐，或记挂和思念谁人而倍感孤独无法入眠之时，
只要看到这个小人儿，将他抱在怀中，她的心便能慢慢安定下来，耐心地等待天亮，准备去迎接新的不知又将会是如何的一天。
“那个时候，我总和自己说，倘若你真的回不来，也是无妨,我有小虎儿了，我把他好好带大，等他长大,我便可以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英雄，值得他最大的骄傲和敬重——”
“可是我心里知道，倘若可以，我若是可以做一个任性人，天下于我，又有何干？我宁愿你寸功也无，只要你能够
好好地回来！”
“大彻城也就罢了，咱们都是别无选择，可是崇天殿，它没有你重要！裴二，你给我听着，倘若还有下次，你再敢这样，我，我——"
她想起片刻前那叫她恐惧得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幕，声音颤抖，顿了一下。
“我绝饶不了你！”她恶狠狠地说道。
“我记住了。”
在沉默了片刻过后，他轻声地应道。
“你到底记住了什么？”絮雨再次哽声，“我要你说一遍！说给我听！”
他深深地凝视着面前那两汪在暗夜中烁动着的水光。那是她含了泪的一双眼。
“我裴萧元发誓，今日始，一定保重自己。我要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守护你，还有咱们的小虎儿。”
他慢慢地说道。
絮雨呜咽了一声，再次扑向他，抱住他，胡乱亲吻，乃至啃咬起他。起初裴萧元只背贴着树，一动不动，任她如此对待自己，好叫她发泄积压在她心里的情绪。可是当她唇齿下移，开始吸咬他的喉结，弄得他又痛又痒，这还不够，来自她的惩罚，又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咽喉，胸膛，他被她弄得衣襟也开始敞乱开来。幸而，浓密的紫楸枝叶遮挡了月光，也将他二人完全地藏匿了起来。他浑身起了战栗，将唇贴到她的耳畔，用压抑而紧绷的声音哄她，试图阻止。
“娉儿……好了吗？林外怕是有人……咱们……咱们先回吧……”
她一定是故意的。为了惩罚他。言未竟，昏暗中，一只柔软的手，竟大胆地褰拨开他袍角，欺入，握了上来。
他的话声戛然而止，改发出一道无法自控的低低“嘶——”声，低头看着她，忍着来自她的惩和罚，片刻后，咬着后槽牙，将她一下抱起，反了个身，一掌护住她背，随即将她重压在了树上。
青木抵不住冲击，树冠一阵抖动，枝叶乱颤，簌簌声里，一朵睡眼惺快的娇花自枝头惊落，掉在树下一抹掩在春衫下的雪胸间，他低了头，一口将花连同薄襟遮护下的盈肌咬衔在了口齿之中。
不知是花，还是来自她的体肤，幽幽的暗香沁入了口鼻，他深醉在了这个暮春的夜色里，将她方才对自己做过的事，悉数回在了她的身上。她双足悬空，登时没了片刻前的凶悍，只能将她双臂挂在他的颈上，双腿勾着他腰，免得滑落下去。再片刻，她便歪了脑袋，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幽阈的青林深处里，飘出了一缕细微的咻咻的喘息之声。
裴萧元血脉债张，再也抑制不住，将她一把再次抱起，快步走出林苑，穿过连廊，来到附近那一间她初入宫时曾用作住处的屋前。
宫殿未开，匠作皆去，留驻的少量宫人也不住在这里，四下无人。他将她带入其中，掩了门，两人便倒在了屋中的床榻之上，四臂相缠，紧紧搂在了一起。
小窗漏入一缕微弱的月影残光。床榻甚是狭窄。长久没有住人，空气里有淡淡的尘螭味。简陋的黑屋，却叫裴萧元疑心他几登上天堂。她摸到了他昔日发狠断指的那一只手，在他又一次下意识想抽避之时，竟固执不放，拽来，带着它抚她姣面和柔软的唇瓣，将它紧紧地压在她的胸脯之上，叫它为所欲为，如何对她都可，只是不许它再离开。
裴萧元未得到过她如今夜这般的示爱。他红了眼角，只觉甘愿俯首，为她献上他从头到脚，所有的一切。一阵激狂情潮迅速卷来，将二人一道吞没，浪去，她显然并未尽兴，他更是，很快，又纠缠在了一起。
裴萧元自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之感，然而，在他的心底下，却又好似并未真正得到来自她的饱实的投喂。这和她体肤相交的美妙时刻，本当尽情享受的他，竟自己又找起了不自在，慢慢地，腰背停下，不再出力。
她起初依旧闭目，等了片刻，一根纤指勾起，在年轻男子那肌肉结实、皮肤光滑的腰眼上打着旋地瘙了几下，示意继续。他却还是不动。她误以为他乏了，将他推倒，自己翻身起来，抬起一条雪股，跨过他腹，待自己来，却被他一声不吭地按了下去，两人又作回了方才的姿势，她在下，他在上。
她挣扎了几下，起不来，便疑心他是另外想在她身上试什么新的乐趣，却耻于开口要求，忍不住轻笑出声，半是逗弄，半是鼓励这个至今在她面前仿佛还是有些拘谨的人：“你想如何，你倒是说呀！”
他是如此地喜爱着她，为她着迷。
自第一眼看到她，她便击中了他的心。
裴萧元一阵冲动，俯身和她贴耳。
“娉儿，你何时开始，也喜欢我了吗？”
“我早就喜欢你了，裴郎君难道不知？”
她笑吟吟，应得竟如此快。他一怔，疑心她在敷衍。
“当日你要我做你驸马的时候，分明……”
他不由又一次忆起婚夜，闷闷地闭了口。
“分明如何？”她竟好像还在逗弄他。
他不答，紧抿起了唇角。
窄仄的床，叫他无法尽情腾挪。他一个翻身下地，单膝半跪在了榻沿，握住她的双股，将她一把拖来，带着讨好她的卖力，又几分报复似的闷气，以战场之上的常胜将军所擅的直摧敌帐的猛烈方式去对待她，以此，作为对她漫不经心的回应。
她被他这可称为鲁莽的举动吓了一下，轻轻惊呼一声，被迫弓身承接。
“我早也喜欢你了。”
“是真的……郎君你信我……”
没片刻，在欢愉又似痛楚的低低泣声里，两只雪臂攀上了他汗津津的肩背。她告饶般，含含糊糊地重复起了她方才的话。话声未完，便又破碎，随远处隐隐响起的几道宫漏声，消散在了青空下的夜幕里。
银河耿耿，微云暗度。
当星坠河转，漏声渐迟，裴萧元和她并头交颈地卧在一起，彼此的肌肤紧紧相贴，心咚咚地跳，如两只餐鼓，相互激烈地碰撞。
一切皆平息了下去，他长长吁出了一口气，睁目，借着那自小窗里透入的微光，见她仍一动不动，静静依伏在他
的怀中，他便又将唇贴到了她的耳边。
“那你何时起喜欢我的？”他又追问。
絮雨从不知他也缠人至此地步，一句话，竟一再地追着她问个不停，没完没了。比小虎儿还要烦人。
她叹了口气，睁眼转面，一臂勾住他的颈，亲昵地啄吻了下他的唇角。
“很早起。”
她耐心地应。嗓音还带着几分不曾完全恢复过来的沙哑。
他沉默了一下。或是得了她无限的纵容，他竟像个吃不够糖的孩童，还是不知满足。想再问，问个清清楚楚，到底是哪一月，哪一日，哪一刻，为着何事，他入了她的心里。
这时，连廊的方向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有人来此寻她，被守在那里的杨在恩阻了下去。
她也听到了，仿佛有些不愿，却终于还是在他怀中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脸朝外，发声问道：“何事？”
从公主拉着驸马众目睽睽地走出崇天殿后，杨在恩便领人一直跟随在后。
方才更是将其余人全部屏退得更远，剩他自己一个人停在附近听用。此时，他听到那屋里传出公主的问话声，忙走到近前，隔门通报。
藏在崇天殿殿顶的异物已连夜全部被排，大匠也来作了初步地检查，说尽快加以修补，应当不会影响即将到来的庆典。
另外，周鹤也已被搜捕到了。大约自知逃不掉了，倒也没有走远，竟潜入学士院的藏书阁里。羽林们现身时，他还在点灯看书，也不见有多少恐惧，仿佛早已做好这一刻的准备，当场便痛快地供出了他从前如何利用作壁画的机会张挂帐幕遮人耳目，于深夜时分数次带李猛潜入崇天殿的事。
“据他自己交待，当时是太皇太后施压，又许以富贵。他也不知李猛潜入到底做了何事，因李猛不许他在场，但也承认，他知必是不利于朝廷的阴谋诡事。他称自己辜负了公主对他的信任，罪该万死。只是临死之前，有一事，乞求公主应允。”
“他还有何事？”
“说是临死之前，想再去看一看他画在崇天殿内的那一幅壁画。”
絮雨沉默了片刻，道：“准吧！”
“是。”
杨在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片刻后，裴萧元见她不再说话，试探着，从后搂了搂她，随即道：“我们也回吧？我想去看下小虎儿。好又几天没见着，怕他忘了我。”
絮雨知他在哄自己，便丢开因周鹤之事而带来的几分感慨，点了点头。
裴萧元也不再多话，笑着亲了亲她，随即起身，着衣毕，为她也一件件地穿回衣裳，最后蹲在她的足前，为她套上了罗袜，再穿好鞋。
两人整理完毕，走了出去，并肩，向着她的寝宫慢慢走去。
这个时辰，宫中宁静无比，宫道之上，空荡无人，耳畔，只有两人踏在宫道花砖之上所发的轻微的步履之声。
“我能看出一个人画技的高低，却看不准一个人的心。”
她终究还是有几分伤感，半路之上，忽然低声说道。
“是我大意了，亲手埋了如此大的一个隐患。倘若真叫李延他们谋算得逞，在献俘礼日肇事，我……”
“和你无关！不是你的错。”裴萧元截断了她的自责，接着牵住她手，用力地握了握。
“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古之圣贤便有此喟叹。别多想了，一切都过去了。”
得他安慰，絮雨心中终于慢慢舒缓了下来，只觉有他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越不过去的难。
她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又朝前走了几步，忽然，脚步又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了？还有别的事？”裴萧元觉察，转面望向她。
“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她沉吟了下，转头，眺望了眼远处乌沉沉夜色下崇天殿的影，道：“我想回去看看。”
“我陪你！”裴萧元道。
他陪她掉头，匆匆再往崇天殿去。行至一半，忽然，看见崇天殿的方向，隐隐竟似起了一片红光。
两人相对望了一眼，面色各是微变，急忙加快脚步奔去。
这时，迎面只见一个宫监狂奔而来，看见二人，大声喊道：“公主！驸马！不好了！周鹤他疯了！他竟然放火，要烧掉壁画！”

第157章
当絮雨赶回到崇天殿,殿内火势已是起来了，浓烟正在不停地从殿门里往外冒。曹宦指挥着宫监运水扑火，今夜宿卫皇宫的许多宫卫也陆续赶来,加入扑救行列。只是水源有限,殿内处处油漆彩画,帐幔张悬，加上殿基高耸招风，起火后，非但控制不住,反有越来越大之势。烟浓得人也无法顺利入内泼水了。曹宦又骇又急，看见一个宫监抱着水桶不敢靠近,跳脚大骂,上去踹了一脚，自己抱水领头待要冲近，才到殿槛,被一阵突然冒出的炽热烟火逼得后退，头发和眉毛转眼燎焦。正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扑打着身上的火星子，发现絮雨到来，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跪在地。今夜那带着周鹤来此的领队更是惶恐不已，也奔了过来,跪地请罪。
周鹤入殿后,起初对着壁画立了许久,并无半点异样,随后他说看不清楚,请求将火杖靠得近些。附近一名举火者便照他所求走了过去,怎知他身上衣物夹层里提前填抹厚厚荧粉，这是一种用来作画以获得黑暗中显形功效的特殊料粉，但因极容易着火，甚至保管不当便会自行起火，故画院用得不多，平日也由专人保管，没想到竟被他利用身份窃出。他看去毫无异样，火杖近，缠贴而上，一下便引燃了荧粉，带着火，又冲向近旁的道道帷幔。
他身戴枷锁，又是个画官，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谁料想他会做出如此的事，荧粉扑上帷幔，当时殿内只有两三人，在制住了裹在火里发疯般狂奔的周鹤后，其中一张帐幔上的火苗上卷过快，迅速往上蔓延，终还是扑救不及，导致蔓延开来。
周鹤还没有死。他浑身焦黑，倒在地上，人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因为巨大的痛苦，正在不停地抽搐。
“周鹤，相识之后，我自问并未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何要如此做？”絮雨注视着地上的人，问道。
他慢慢睁开眼，当看清是谁人后，嘶声大笑，只是喉咙已被烟火熏坏，声音听去，极是怪异。
“公主，你是在指责我背叛你了吗？”他自喉咙下吃力地发着声音。
“我五岁起随先父学画，启蒙读书，思慕往先诸多圣贤，虽不才，也知投死为国、天下己任之理。景升变乱，我当时年幼，随家父颠沛流离，几次死里逃生，目睹民生之苦，亲历世情之艰，更是立下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展我夙愿之志。然而我的出身，决定了我的前途。我被迫听从父命，也走上了画道。做一个宫廷画师，这本是我这一辈子能看的见的全部前程了。”
“然而，在变乱结束，我父亲因丁白崖而无辜蒙受牵连之后，我便彻底明白了过来。宫廷画师算个什么东西？就算能做成叶钟离第二，官居翰林，又能如何？杂官！永远只是一个流外杂官，凭几分奇技淫巧娱人罢了，连和正官们一道立在一起上朝的资格也无，更遑论议政，一展抱负。”
他僵硬地转动着脖颈，竟然自己咬着牙，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十几年啊，我在长安这个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辱，做着卑贱的画匠，不放过任何一个结交人的机会，唯一的梦想，就是能够考中进士，以此入朝，实现我的抱负。这些苦楚，公主你是不会知道的。”
“我耗费莫大的心血，为朝廷画出了这一幅壁画。它画得不好吗？当日我求公主，许我一个参考的机会。我没有请求公主荐官！只是一个参考的机会，这难道也过分吗？对公主你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张口一句话而已！可是，你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我！公主，你当真有心提携我？”
絮雨吃惊，终于领悟了过来。
“科举有制，考试在即，以我身份，我怎能凭空直接荐你参考？况且，我当日固然没有答应，但改荐你入了国子监。只要你的文章能入宗师之眼，何愁不能将来参考？”
“将来？”
周鹤冷笑。
“我空有满腹才学，写的文章，谁看了不称赞好，考了多年，却始终名落孙山。世溷浊而嫉贤兮！和当年的丁白崖一样，心存魏阙，却都因为没有背景，文章便是作得再好，又如何能入那些宗师的眼？更何况，公主你知郑嵩，他也是国子监的宗师之一，就是他，评我文章繁浮，一言断了我的考途！如今公主你却叫我再去他的手下和那些学子竞考？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絮雨看着歪歪扭扭立在自己面前的周鹤，慢慢摇头，“所以，太皇太后当日许你以官，你便答应了下来？”
周鹤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神情，“你不能怪我……我本也不想的！当时我虽已照吩咐，张挂起了遮帐，但那日，公主，你若是答应了我，我便会改主意的！是你自己不给我机会！是公主你逼我的！”
絮雨不答，目光望向他身后的崇天殿。
崇天殿主体多为木构，火势既起，怎可能轻易扑灭。眼见烟火已上卷到了中层，人无法入内，此殿是保不住了，裴萧元和今夜的宿卫将军一道指挥人将全部救火人分作数队，各负责接力运水、沙土，或专门扑打，截断火场，避免火势继续蔓延烧到附近相连的殿楼。起初乱哄哄的场面归于条理，所与人都在紧张忙碌地各司其职。
“所以，你今夜做如此激烈的举动，不惜自残，又是为了何故？”
周鹤扭颈，看着身后那已完全笼罩在了滚滚烟火里的殿门，怪笑。
“公主，你以为，你当日赐我一个来此作画的机会，便是莫大恩赐，我当感激涕零？你错了！我早就恨透我这画师的身份！这个天下没有公平！我凭什么，只能做一个画直？李延事既败了，我全部的希望也没了，世上还留这一幅画做甚？不如烧个干干净净，去我身上一切耻辱印记，下辈子，我再不碰画笔一下！”
“你这疯子！狂徒！罪该万死！在公主面前，竟还敢如此口吐妄言——”
曹宦在旁厉声怒叱，叱声越大，周鹤笑声越大，癫狂的影，映着他身后的熊熊烈火，诡异至极。
“周鹤，你自诩怀才不遇，你可有想过，山外有山，你屡考不中，不得赏识，有无可能，就是因你文章才干，本就没有你自以为的好？”
絮雨忽然说道。
周鹤一怔，顿时止笑。
“想跻身仕途，做人上人，并没有错。世情固然溷浊，天下无真正公平可言。但可笑如你，口口声声，称要报效朝廷，心系天下，实则，你不过就是一个利欲熏心之徒，你有何脸面，敢以丁白崖自比？”
她再望向那已完全被烟火吞没的壁画的方向。
“此画也是叶公心愿所寄。烧了也罢，出自你手，是对他和天人京洛图的羞辱。”
周鹤面露不知是痛苦还是羞惭的怪异神色，张了张口，却是发不出声，忽然全身发抖，又扑跌在了地上。
因伤势过重，当夜，周鹤便在□□和呼号声中，死在了牢中。崇天殿里的这场火也烧了一夜，天明方熄。唯一的庆幸，便是昨夜现场组织得当，火势不曾失控，附近的羽云楼等，除留了些烟熏过后的痕迹，皆各完好。
天亮，宫门在隆隆的街鼓声里照常开启。众多官员闻讯赶来，远远地聚在用拒马隔开的殿前广场里。当亲眼看到这一座雄伟巍峨的宫殿一夜之间变作残架，焦黑的废墟之上，只剩缓缓升腾的余烟，无不扼腕叹息。
崇天大殿名是为庆圣人万寿而建，实却是比照从前的永安殿所立。
从不曾有人明说，然而，人人心知肚明，殿中，那一幅天人京洛图，是这座大殿的核心，是当今圣人文治武功的一个象征符号。
谁会想到，通天大殿，传奇之画，竟如此毁于一个小小画师之手，何其讽刺！
烧在皇宫里的这一场熊熊夜火，也惊动了整个长安。
第二天，崇天殿昨夜意外走水，内中壁画也随之毁于一旦的消息不胫而走。居在鸿胪寺会馆中，正翘首等待庆典到来的各国王使闻讯，无不大失所望。坊间百姓，亦是议论纷纷。
为了迎接将士凯旋，长安各家各户近来都在准备灯笼和彩布，预备到了那日，门前张灯，窗檐系彩，共贺盛典。朝廷也于数日前发文，到时全城宵禁解除三日，百姓可通宵狂欢，以弥补去年和今年因战事取消的元宵灯节。消息传开，满城欢呼，那些正当年华的少年男女，无论朱门贵族，还是蓬门小户，无不呼朋唤友，早早便约好结伴游玩。到时长安将会如何热闹，可想而知。眼看喜庆的浓厚气氛一日胜过一日，突然发生这种意外，便如头顶忽然笼上一层阴影，难免叫人联系起许多年前永安殿的过往。虽然无人胆敢明言，然而街头巷尾，众人谈及此事，总是叹息不已。
不过，这些都还次要。
因为这个意外，最头痛的，还要数礼部。
将士正在凯旋途中，离长安越来越近，不日便将抵达。庆典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
在皇宫丹凤门和钟鼓楼前，预定的献俘礼结束后，按照计划，皇帝将在崇天殿赐宴、奖赏功臣勋将，以及，又新添一项极为重要的流程，昭告天下，宣李诲为皇太孙。
如此重要的场合，丝毫不亚于献俘。崇天殿一夜之间突然化作废墟，该安排到哪里，才最为合适？
地点的选择，其实也不算最难，如宫中长乐殿、明光殿等，场地不小，皆可容纳，重新预备，虽仓促了些，但只要人手足够，不是问题。
最关键的一件事，是那一幅天人京洛图。
先不说长乐殿、明光殿等地方有无适合作画的位置，即便有，半个月内可能完成？记得当年叶钟离作那一幅壁画，也费时月余。
礼部尚书带着一众人，寻到刚回朝的宰相裴冀，认为最稳妥的法子，是在几个备用的选择里尽快定下新的庆典场合，以便着手准备各项事宜。
至于那一幅壁画，虽然众人一致认定，最合理的处置就是舍弃，但这种话，却不是他们敢说的。
今日一早，便有传言自宫中流出，皇帝对昨夜崇天殿连同壁画被焚一事反应平淡，听到回报，沉默片刻，只道了一句“烧便烧了，天意使然”，此外别无多话。但鉴于皇帝性情古怪，临朝至今二十载，敢说自己不会误听他话的大臣，恐怕没有几个。
他越是反应平淡，大臣反而越是猜疑。毕竟，壁画对当日场合的重要不言而喻，那是他功业的象征，就此缺失，他心里真正如何做想，谁也不敢确定。
这绝非可有可无的小事，尤其，又撞上了李延和王家一案，更需慎重，一个不好，恐触逆鳞。
“故我等不敢妄做决定，只选了几个可用的场地，请老宰相过目，看哪里最为适合。另外，壁画之事，也想请教老宰相，不知公主是否另有决断？”
裴冀看着官员呈上的备选宫殿名录，正听着他们述说各殿的情况，忽然，外面传来通报声，道驸马来了。
众人忙暂停，起身相迎。
裴萧元走了进来，朝座上的裴冀行了一礼，再与礼部众大臣略略寒暄过后，道：“公主已有定夺，场地改镇国楼。”
众人面露讶色。裴冀若有所思。
“另外，关于壁画，”裴萧元顿了一下，望向众人。
“公主说，壁画不可或缺。她领直院画师负责此事。”
“她叫我转告诸位，尽管放心，庆典到来之前，画一定能够完成。”
公主将亲自在镇国楼重作天人京洛图的消息，再次传开。
画作在镇国楼内，没有了宫墙的阻挡，便意味着往后，寻常的长安百姓，也将能有机会亲眼目睹这一幅传奇的名画。
它最早出自传言已乘龙升天作了仙的的叶钟离之手，惊世绝艳，然而，在留给世人一个惊鸿一瞥般的匆匆背影后，便与它曾见证的立于巅峰的伟大长安一道，消失在了金戈马蹄的践踏和滚滚的战火之中。
而今，二十年后，一波三折，昔日的绝世名画，最终竟以这样一个方式归来，谁又能够料想？
接连多日，坊间茶舍酒馆，无人不在谈论此事，无人不盼画作能成，万众翘首期待，此前因了崇天殿起火一事带来的阴影，更是一扫而空。
崇天殿大火过后的第二天，絮雨将小虎儿交托给贺氏和裴萧元，自己便来到了镇国楼，开始闭门作画。
镇国楼造式和宫楼相同，壁画体量几与原作无二。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她一个人是无法完成全部画作的。按照她的计划，她将负责勾线，完成后，由宋伯康王春雷林明远等人一道共同参与上色。
时间太过仓促，经手的人也多，出来的最终画作，或将远不及二十年前阿公的原作，更遑论超越。
但，她必须要去做这一件事。
留给她的时间极是紧迫了。短短七八天内，她必须完成全部的勾线。这是一幅壁画最核心的骨架，也是最难的地方。从构思布局开始，到细节的落实，每一条随风而动的衣褶，每一道山川峰石的褶皱，都必须画到她力所能及的最好。
镇国楼里，她以极大的激情作画，不分日夜，完全地进入了忘我的境界。饿了，便吃几口婢女送来放在一旁早已冷去的食物，倦了，便在近旁设的一处临时休息地合眼片刻，从梦中惊醒，爬起来，抓起画笔继续再画。即便是在短暂的梦境里，她也是化作飞天，翔游在画卷之中，彻底和它化为了一体。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没有半点犹豫。
只要有实现的可能，她预想中的这一幅画，便必须出现在即将到来的庆典里。
不是为了替她的父亲歌功颂德。他功业如何，是否当得起中兴君主之名，不在这一幅画，悠悠千年，后人自有评说。
便如她的阿耶得知崇天殿失火后，说的那句话一样，天意使然。她想为这个庆典做一件事。
她想要用这一幅曾见证过圣朝巅峰荣耀的画，去迎接凯旋的将士。让他们每一个人，在走进开远门的那一刻，便都能看到长安和以长安为中心辐射出去的每一寸圣朝的土地，壮丽如斯，永受天神之祝福。
他们和这一次，以及从前再也回不来的每一个人的血，都不曾白白地流。
朝代会兴亡，君主会更替，人更有寿极。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的名字，也注定无人知晓。
但，昊天之下，山会铭记。
长安，也会铭记。
在几乎接连画了五天之后，第六个深夜，絮雨太过疲倦，一直抬举着的手臂酸得如要折断，眼皮不住沉坠，人立在为方便高处作画而搭的架上，头重脚轻，一阵晕眩之感袭来。
她知自己必须要休息了。
她下了架，叮嘱杨在恩，到五更，她若自己没醒，叫醒她，随即入了休息室，和衣躺下，头才沾枕，便睡着了。
她睡得极沉，不知时辰。五更的晨鼓响起，也没有惊动她。
当一觉睡饱，她茫然睁眼，发现外面天已大亮。
明媚的一道春日朝阳，从卷帘漏出的缝隙里照入。她猛地惊坐起来，翻身下榻，开门看见守在门外的杨在恩，禁不住大怒，叱道：“不是叫你五更叫我吗？为何不从？”
她从未对身边的人发过如此的怒。这一次，实在控制不住。
留给她的时间真的太紧了，紧到每一个时辰，都有预定的画面必须完成，只能提早，不能拖延。
“公主息怒。”
杨在恩受叱，非但没有惊慌，面上反而露出不同寻常的一丝喜色，躬身向她赔罪后，轻声道：“公主你去瞧瞧，谁来了。是他老人家不让我叫公主的。”
絮雨一呆，忽然反应过来，狂喜，拔腿便往大殿奔去，冲到了殿门前，停下脚步。
高高的画架之上，立着一道她熟悉的老者的背影。他手执画笔，微微仰头，接续着她昨夜停下的画面，正在聚精会神地勾画着线条。
“丫头，睡醒了？”
叶钟离转脸，手中依旧端笔，朝絮雨微笑点头。
“阿公出长安不远，在路上听说了崇天殿的事，想着你或需要帮忙，便回来了，好给你打个下手。”
“阿公！”
因了极大的激动和欣喜，絮雨眼前模糊了。
她哽咽出声，随即又飞快抹泪，不再说话，入内，从工案上拿起了另一支画笔，攀上画架，来到了叶钟离的身边，加入一道作画。
叶钟离是今晨五更入的长安。
据说，那位已消失了二十年多年的老神仙叶钟离竟突然现身，和公主一道，为镇国楼作那一幅天人京洛图。
这新的消息一经传开，长安坊间彻底为之沸腾。若不是镇国楼的周围暂设保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只怕半城的人都要涌来围观。虽暂还不能目睹壁画真颜，但对即将到来的庆典，长安民众变得愈发期待。
外面，那全部的喧腾和热闹，都被挡在了镇国楼的大门之外。
絮雨一心扑在壁画之上，和阿公一道，师徒二人合力，进展也意外得顺利。
终于，最后的一刻到来了。
前夜，壁画将成，只剩最后两笔。
在阿公带着鼓励的目光注视中，絮雨提起画笔，蘸料，为壁画中央的昊天大帝点染目睛。
完毕，她慢慢转过头，看见阿公双手负后，立在她的身后，正在静望。
阿公看的，不是这一幅历尽劫波、在多年之后，由师徒二人合力重又获得生命的壁画。
他目光所望，分明是她。
阿公一句话也无，然而，在明亮的灯火映照下，她看得清清楚楚，阿公的眼里，闪烁着无比骄傲的光芒。
此时此刻，在她的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了许多年前那个城破的时刻，他在春深的细雨里为她取名，抱起她离开烟火长安的那一幕。
她撂了笔，转身扑到阿公怀里，抱住他日益衰瘦的身躯，想到分离又将到来，伤感无限，不禁垂泪。
叶钟离安慰着她，见她久久不肯抬头，便道：“丫头，你画的这一幅，可比当年阿公自己画的不知要好上多少。阿公沾了你的光，到时候，咱们让天下人都看得掉出眼珠子来！”
絮雨抬起了头，“阿公，你取笑我！都是你的功劳！”
叶钟离笑着摇头，接着，抬手为她擦着脸上的眼泪，叹气：“都这么大的人了，说哭就哭。阿公都要替裴家儿发愁了。我瞧他不大会说话的样子，这日后早晚，他可如何哄你才好——”
“阿公！”
絮雨终于破涕而笑，不依地嚷了一声，这时，她看到在殿门之外的夜影暗角里，正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赵中芳略吃力地跨过门槛，走到了叶钟离的面前，恭敬地行过一礼，道：“陛下有一物，命我转交叶公。派去追的人没见到叶公，未料是叶公回来了。”
他从身后一名宫监手上托的盘中小心地捧了一样用素巾包裹的物件，呈到了叶钟离的面前。
看得出来，叶钟离应有几分费解。迟疑了下，接过，打开素巾，慢慢露出来一支女子用的金簪。簪身洗尽曾裹它的污泥，在明灯的映照下，静静地烁着如新的金光。
絮雨看到的第一眼，便认出了出来，难过之余，不由也觉几分意外。
这一根曾戴在阿娘发间，也染过阿娘血的簪，在出土后，便一直藏在阿耶的身上，片刻也不曾离身。
她不知是何时，又是何等的情境之下，阿耶竟肯做出这样的决定。
是他对丁白崖当年舍命保护过她阿娘的致谢吗？
还是丁白崖比他，更有资格得到它的陪伴？
她的眼，不觉又开始发热。
“此为昭德皇后遗物。”
赵中芳低声说完，向叶钟离再次躬身，行过一礼，便后退，转身，慢慢出殿。
叶钟离将簪子裹回原状，来到了随身所负的行囊前，小心地将它和遗骨放在了一起，重新扎上包裹后，他默默地望了片刻，轻轻拍了下它，便仿佛是在和他曾经的爱徒说了句什么话。
他的神情复杂，似欣慰，又似带了几分释然。
“丫头，我本欲往东都，不想裴冀却来了这里。他说有好酒，约我同饮。阿公耐不住酒虫勾引，趁月色正好，这就去讨酒喝了。走之前，须再趁机笑话他一回，这把年纪，竟又重入庙堂。垅亩之人的福，终究不是他能享的。”
“你也去吧，勿叫人等久了。”
片刻后，他抬头，笑着说道。
絮雨走出了镇国楼。
裴萧元立在镇国楼外的高阶之下，正在等待着她。
他已经十来天没见到她的面了。从她入镇国楼作画的第一天起，她闭关不出，也不许他去探望打扰。他只好从命。知她今夜结束，早早便来这里等待了。此刻终于看到她的身影出现，他快步迎了上去，握住她的手，忍不住，接着，又将她轻轻揽入怀里，抱了抱，这才放开，端详起她。
裴萧元太想她了。
这半个月，于她，大约是乌飞兔走，恨不能一日有二十四时辰。但于他，却是度日如年，漫长无比。
即便是在如此朦胧的月光下，也看得出来，短短十来天，她便瘦了不少，脸愈小，显得双眼愈大，我见犹怜。
“很累吧？马车就在路口。等下上去了，你便睡觉。”
絮雨起初没有开口，任他牵了手，将头微微靠在他的肩上，被他带着，安静地行了几步，忽然道：“我想走走。你带我走走。我不累。”
她说的是真的。
献俘礼在即，壁画完成。
身边的男子，年轻而英俊，是她心中的情郎，儿子的父亲。
这个宁静无比的暮春深夜里，月影朦胧，如梦一般，笼在了她的头顶之上。
一切都是恰好。
她不觉得累。
她想走走，在这个晚上，随便哪里都行，只要和身边的人一起。
裴萧元停了步，看她一眼，目光微动了下，便召来近旁的一名随从，低低吩咐了几声，那人迅速离去。他再屈指，压在唇上，打了声唿哨。
月光下，一匹油光闪亮的黑色骏马昂首扬蹄，向着二人跑来。马蹄轻踏地面，发出嘚嘚的清响之声。
是已痊愈的金乌骓。
他将絮雨抱上它的背，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和她同骑。
马鞭轻抽了下金乌骓。它迈蹄，向着不远之外的开远门行去。
***
火油有bug,改方案二用磷，总之这个火非得烧不可→_→
宋代和尚文莹记载过一幅画牛：白昼牛在栏外吃草，黑夜牛在栏内躺卧，人都不明其理，啧啧称奇。画家就是利用磷夜晚闪光的特性作画，从而使画面在白昼与黑夜显出不同的图景。

第158章
一团夜风随着缓缓开启的城门涌入。闭栏了多日的马儿自风里嗅到郊野的鲜郁春草气息,欢嘶不已，经过长长门洞，出城而去。
絮雨半睁半闭着眼眸,身子松软,完全地靠在了身后之人那足以容纳她的怀抱中,任他带着，安闲地踏入了这个宁静的长安郊野夜里。
必是今夜月光太过梦幻，令她神思散漫，身仿佛与魂一道,依然还悠悠地浮在画的世界里。若不是腰间还有他坚实的臂膀搂箍着，她想她大约是要漂起来了。
裴萧元没有扰她半分,出城后,只悄然驭紧马缰，约束金乌太过欢腾的蹄步，以免惊到他怀中看起来正沉醉在她自己世界里的她。很快,金乌似悟到男主人的心意，蹄步依然轻快，却变得舒缓了起来。它不紧不慢地驮着男女主人，经过城北屯营，时而穿过开满各色杂花的野地,时而走上两边密布着榆柳的茂林郊道。渐渐地，马蹄带起的泥点松软了起来,风中的草香变得愈发丰盈,耳里传入哗哗的水声。金乌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絮雨应声四顾,看到前方大河横卧。不知不觉,竟到了渭水岸前,近畔，便是渭桥和那一座别亭。
为庆贺即将到来的献俘凯旋，两岸亮起一盏盏的灯笼。火光一路延伸，达数里之长，将渭水妆点得犹如一条火龙，蜿蜒东去。
此情此景，叫人如置梦中。然而，此地对二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还道是因他信马由缰，金乌被肥美水草吸引，带着他们一路胡乱撞来了此地。
她是无妨，却恐他败兴。
她醒了神，伸出手，抓起松松挂落下来的马缰，待驱马调转方向离去，不料身后探来一臂，不如何用力，但却坚定地握住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举动。
她扭头，看向身后之人。
月光倾泻而下，落入了河面，和两岸的千灯之火静静交映。
他的一双眼里，似也入了几分月火，烁动着数点隐约的光。
“累吗？”他问，声音温柔。
她下意识地摇头。他便一笑，自马背落地，接着，向她伸来了手。
絮雨一怔。
原来不是金乌误入旧地。
虽有几分困惑，不知他为何要带她来到这里，但他心无芥蒂，她自然更是无妨。
她欣然下马，和他并肩，漫步在了灯月交辉的河畔。
“前些日我事忙，小虎儿可乖乖听话？夜间睡觉可有哭闹？”
“他很乖。夜醒也是无妨。反正我也睡不着。叫阿姆喂他吃些东西，我再陪他玩，玩到他困，他自己便会睡。”
儿子困得眼皮不停打架，做父亲的还是不让他睡，继续逗弄，直到他脑袋一歪，人还坐在床上，便呼呼大睡了起来，口里滴着涎水。
絮雨听着他的描述，想象着这此前从未见过的这一幕，不禁吃吃笑了起来，笑得俯在了他的臂弯里。
他停步在了河边，托住她，看着她笑得站不住脚的模样，继续道：“我推他，他也醒不来。力气稍重些，他在榻上滚了几圈，险些滚出去。幸好我接住了他，否则，他便要脸贴地摔下去了。”
絮雨一愣，登时笑不出来了。她直起身，变了脸，狠狠捶他胸膛，咚咚作响：“裴萧元！你自己睡不着，就拿小虎儿玩！若他摔着了，我饶不了你！”
他受着她的捶打，哈哈大笑起来。极少见他笑得如此开怀，笑声惊动了藏在附近一丛芦草里夜眠的红头鹊。灯影里，只见它急急地分草而出，展翅逃向对岸。
絮雨盯他一眼，想到儿子，忽然归心似箭，不理他了，“我要回了！”
她收手，转身便走，手却被他从后捉住了。
“别走！”他跟上，顺势探臂从后揽住了她。
“白天我和他玩了一天，今夜便是打雷，他也不会醒了。况且，阿姆带着他呢！”
絮雨继续不为所动。忽然，感到他贴唇在了她的耳畔，一道耳语之声响起：“你只想他，就不想想我，问一声，我为何睡不着吗？”
耳朵被他弄得发痒，絮雨的心也跟着微微打了个颤，不由停了下来。
“为何？”她偏过脸，若无其事地应。
“你不在，我总是睡不着觉。”
身后之人慢吞吞地道。
“我不信。”
絮雨口里依旧如此道，身子却变得诚实无比，顺服地贴靠在了身后人的胸膛里，任他握她双肩，将她转了个身，朝向了他。
“是真的。你闭关的这段时日，每天晚上，等小虎儿睡着，我便出来，到镇国楼外隔窗看一会儿你。看完了你，我再回去。”
“嫮儿，我很想你。”他凝视着她，慢慢地说道。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伸臂搂住了他的脖颈，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笑了起来，抱住她。两人静静相拥，在岸边立了片刻。
“今夜你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吗？”她的脸靠在他的怀里，闭目问。
他起初不答，片刻后，忽然抬臂，指着一个方向说道，“你瞧！”
絮雨睁眸，抬起头，顺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深蓝色的夜空之下，慢慢显出了一个黑点。起初絮雨看不清是什么，渐渐地，那黑点靠近，越来越大。
渭河两岸，灯火映照，是一只飞翔的鹰隼。
“青隼！”她终于认出来了，便是那只白头青隼。
“它怎会在此？”她惊喜不已。
青隼越飞越近，最后，盘旋在二人头顶附近的上空。
“咦！”
她仰着头，发现青隼一只脚爪上仿佛还带着东西，“它抓着什么？”她嚷道，兴奋不已。
裴萧元笑而不语，端抬起一臂。
青隼清鸣一声，以一个完美的角度掠过河面，俯冲而下，稳稳地抓停在了他的臂上。
青隼脚爪上系着一只锦函，函身以五色线三道缠绕。裴萧元解下，摸了摸青隼，随即放走。
伴着又一道清鸣，它振翅而去。
在絮雨惊奇的注目之中，裴萧元将锦函递到她的面前，微笑道：“你打开。”
絮雨起初没动，只看着他，他也不说话，只含笑望她。她咬了咬唇，终于，抬起手，解开五色线，慢慢地开了锦函。
在一簇庄重而灿烂的纁红锦缎底里，静静卧着一只发钗，钗头以无数条细如蚕线般的金丝，结作数颗金色的星。持函之手微动，群星便随之轻颤，烁动着点点闪耀不定的金光。
簪头盘丝的这种手法，并不常见，并且，她总觉似曾相识。
她看了片刻，忽然，记了起来，心咚地一跳，一下抬起头，望向了他。
“嫮儿，你也想起来了吗？”裴萧元道。
“我第一次在甘凉见你时，你的头上戴着我阿娘初嫁时的一支发簪，你走路时，簪头上的蝶便好似要飞起来。那是我父亲送她的。”
“你闭关的这些天，我除了陪咱们的小虎儿，另也做了一件事。”
“当年替我父亲打了那支发簪的西市匠人已不在了，他儿子还在，子承父业，也是银匠，只是如今年纪大了，眼力不济，做不了活，更争不过那些竞相售卖西域宝石的胡商们，早搬出西市不再开炉。我找到了他，对他说，我是住在城南的裴家二郎，欲以首饰赠心爱之人，以求她垂怜许婚。只是她眼光奇高，寻常五色宝石，难入她眼。他怜我一片诚心，破例收我做了徒弟。我花了七天时间，打了这支簪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前的那一抹伤痕之上。
“听闻你小时曾号簪星，是长安有名的小贵女。可笑我那时懵懵懂懂，整天不是埋头书房，读书写字，就是习武射箭，一心只想长大之后如何杀敌立功平天下，做一个绝世的大英雄……”
他大约觉自己小时想法可笑，摇了摇头，接道，“因而同在长安，竟不知你面。想必那时，你极是可爱。”
他眼里的笑意更浓。
“因而我照你从前名号，打了这支簪子，送给你，算是了我一个心愿。”
絮雨做梦也没想到，他竟会做这样的事。
她定定地看着函中发簪。簪头群星点颤，星辉般耀闪灿烂，美丽无比。
“嫮儿，”只听他继续说道。
“我还欠你一件事。”
他停了下来。
她抬目，和他四目相交。他那一双平日几乎很难看出多少情绪的深邃的眼里，此刻却是亮晶晶的，这令他看起来，瞬间仿佛也变作了一个少年郎。
“嫮儿，我还不曾向你求过亲。第一次的婚约，是我伯父和你阿公定的。第二次，委屈了你。”
“淑女难得，何况如你，该当男子求之。从前是在这里，你收走了本已赠我的东西。这次回来，我便一直在想，等寻到机会，我一定要回到此地，亲口向你求亲，补我从前欠你的，好叫你做回我的妻。”
“我未料，今夜便是我最好的机会。”
絮雨忽觉阿公今夜那一句调侃她的话，说得丝毫也没有错。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哭。她的眼睛里，总是轻而易举地盈满泪花。
她含着泪，见他凝望自己，后退一步，接着，双臂平举胸前，向她郑重行过一礼，道：
“吾名萧元，祖出河东裴家，行二，字君严，年已成立。知李氏有女，小字嫮儿，神肌玉骨，花魂冰心，吾倾慕良深，寤寐求之。”
春深月明，千灯照夜。
他抬一臂，指足下那日夜奔流，永不停息的渭水。
“此川可证，萧元今以白头相约，求汝为我爱妻，共缔姻缘。此言既发，永矢弗谖。纵然有朝一日，参商相见，北斗南回，我心亦是不转，永固不移！”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沉着而有力，一字一句，和着身畔渭水的哗哗水声，传入了絮雨的耳。
热泪快要抑制不住，在她眼中打转。
“嫮儿，你可愿意，做我裴萧元的妻？”他的目光凝落在她的面上，问道。
在她看到那锦函上缠的三道五色丝绳之时，心里便有些疑惑起来。这是时下男女缔结姻缘之时盛放婚书的结绳之法，取三生五福之意。
她吸了吸鼻，命他为自己戴上他送她的发簪，在他端详自己之时，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他勾起她的下巴，低下头，一颗一颗地亲去她面颊上的眼泪，就在他要吻上她的唇时，她忽然偏过脸，避开他的唇，哽咽着，含含糊糊地道：“郎君，我心里也有一话。你回来后，纵然你我再如何肌肤相亲，我亦不敢多问。为何你改了心意，忽然对我如此好？难道是因大彻围城，你向死而生……”
她停住。
他也沉默了下去。
她等了片刻，忽然懊悔，忙捉住他的手，笑道：“罢了，你当我没问。今夜我已极是欢喜，真的！”
他摇头，脱了自己外衣，铺在岸边一块平石之上，按她坐了下去。
她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悄悄看着他立在身旁的影。
夜风一阵阵地吹过河面，掠动着一盏盏的灯笼，浮晃的灯火色里，他面向渭水岸北而立，眺望前方。那里过去，远方的远方，便是河西，便是北渊。
“嫮儿，”他忽然开口。
“在我知晓北渊之战的真相后，我所有的痛苦根源，皆来自一个认知，那便是我不能再爱你了。纵然我明知你是无辜，但倘若我继续爱你，那便是对我父亲，对我所知的道义的背叛。可是，你偏偏又是如此可爱。”
他转过身，端正地跪坐在她腿前的茵地之上，微微仰面，凝视着她。
“你是我第一眼便钟情的人。知你越多，越见你是如何可爱。那个时候，我甚至会想，假使你能稍微不那么可爱一点，或许我的痛苦，便不会那么多……”
他摇了摇头，自嘲，“我何其愚昧，自欺欺人！”
“确实如你所想。围城的那一夜，我放开了许多从前我无法开悟的事。出城前的最后一刻，我想的最多的，不是即将面临的战事，而是你，嫮儿。我心里最舍不下的，也是你。我问自己，我的父亲和我的阿娘，他们在天有灵，会因我钟情于你，忘不掉你，而对我失望吗？”
“我又问自己，倘我就此死去，将来你想起我，最后的印象，只剩下因我带给你的痛苦。我真的没有遗憾吗？故我在鱼符上给你留书。嫮儿，我就是这么自私，人死，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永远都会想念你……”
泪珠又一颗颗地从絮雨的眼中滚落。
她伸臂，勾住了还跪坐在她脚前的男子的颈项，和他额抵着额，微微哽咽。
“可是你回来后，为什么又不肯立刻进城来寻我？我以为……我以为，你又因我阿耶从前做下的事，后悔了……”
“我不是后悔。我侥幸活了下来。便如你所言，向死而生。战事一结束，我迫不及待提前回来，我想叫你知道，我非故我，然而那个回来的晚上，我忽然又惶恐了。你是公主，何其尊贵，我担忧你已不肯原谅我，倘若那样的话……”
“那样，你便怎样？”她问。
“我便永远做你的刀，保护你和小虎儿。”他低低地道。
她沉默了一下，捧住他英俊的脸，一面胡乱亲吻，一面喘息着道：“你不是问我，我到底何时起也喜欢了你吗？我自己也不知。我只知道，很早开始，或是看到你为了寻我，竟到了庐州，或是在我落水之时，你担忧我的生死，日以继夜寻找。自识得你，太多太多的事，不知何时起，我已为你心折。”
“我还有一个秘密，我的阿耶也不知。苍山之时，我强迫你做了我的驸马。新婚之夜，我告诉你，我是为了朝廷，为了我的阿耶，在履行一个公主的职责。那是真话，却不是完全的真话。”
她和他不停地耳鬓厮磨着，“那个时候，在我的心里，亦暗怀希望。我希望什么事都不要发生，如此，我便可以就此得你做我郎君……”
她的言语，消失在了一个长长的，浓烈的亲吻里。
三天前方回到长安的青头，今夜在睡梦里，突然接到来自主人的指令，爬起来便去办事，终于赶到指定地点，完成重任之后，长长松了口气，随即蹲在公主瞧不见的暗处，背对男女主人，眼观鼻，鼻观心，许久过去，实在忍不住，偷偷回头，远远地，见男主人已召回金乌，和公主同骑，竟忘了他，自顾要回城去了。
“郎君！公主！等等我！”
青头一蹦而起，冲了出来，大声嚷着，追了上去。

第159章
典礼的日子,如期到来。
平旦，在长安响彻全城的隆隆街鼓声里，千门万户,次第开启。
吉时,城中响起凯旋乐。从开远门到皇宫的足可并排容纳几十匹马并头同行的衢街两旁,集满了自发聚自四面八方的民众。
参与今日献俘礼的归来将士，皆为功身。他们身披雪亮铠甲，胯骑高头战马，列着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专为他们大开的开远门,从矗立在旁的镇国楼前走过,在阵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向着皇宫行去。
皇帝身着十二章衮服，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的帝王之冕，华盖警跸，端坐在外朝正中的高耸城楼之上，天威逼人。在他足下前方的广场里，数百文武朝官肃然列队分立,诸卫部列，黄麾仪仗。
队伍行至皇宫正大门,门后,一条笔直而宽阔的御道,直通城楼,金吾持戟,分立两侧。行在最前的千人继续走上御道,人马雄赳，马蹄踏地，声震地皮。
抵达下马桥的位置，此战的行军大总管令狐恭下了坐骑。他率着身后裴萧元、薛勉、贺都、宇文峙等十二个各方的主将，大步走到了城楼之前，向着御座之上的皇帝行过跪礼，高声禀报此战战果。
何晋、陈绍、刘勃、顾十二等人，也因奋勇杀敌，军功超群，得在今日队伍前列。如何晋陈绍刘勃等人也就罢了，从前都是各有经历，但今日如此场合，于顾十二这些出身市井的将士来说，却是前所未有。此刻，虽然人人看去表情肃重，威风凛凛，实则内心已是激动到何等地步，可想而知。
“……臣令狐恭，奉陛下之命，征逆讨贼。仰赖天威，三军齐心，奋勇杀贼，威灵震敌。今幸不辱命，一举克定，擒获贼酋逆首，悉数献于天京……”
令狐恭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中响荡，也送到了位于城楼后方的一间值房里。
絮雨伴着李诲，二人静静同坐，听着正来自外面的声音。
李诲今日也着衮冕衮服。他头上的衮冕，饰以九旒，衮服也是九章。除九之数，其余皆与皇帝无二。
待令狐恭献俘完毕，刑部尚书代皇帝宣读罪状，令将今日所献之俘与此前谋乱事败的王璋一众党羽斩首，并告太庙，随后，便是今日另项极为重要的内容：封李诲为皇太孙，昭告公布，令万民知悉。
随着预定流程一项一项地过，少年那原本极力镇定着的神情，渐渐无法控制地紧张了起来。
“皇帝诏：朕承天明命，君临八极，率土之内，皆我赤子，凡非十恶，宜许自新。今却有反逆叛酋，相交勾结，跳梁丑类，狂僭侵暴，敢令朔漠不宁，黔黎蒙难……”
刑部尚书抑扬顿挫宣读圣旨的声音，跟着传送而至。
“我国我朝，仁恩浩荡，普天之下，咸使宁安，凡弃恶思顺者，无不恩抚。不从告谕，敢怀凶心，必义武奋扬，芟夷丑类……”
伴随着众多待斩酋俘和罪身之人被押送而出，广场里起了道道震耳欲聋的杀威之声。
“姑姑，我……真的行吗……”
在尚书的宣旨声中，李诲突然转头，望向了身边正伴他而坐的絮雨。
他的双手紧紧交握，笔直放在膝上，身体僵直。
“我……我还是担心，怕我做不好……”
他含了几分羞愧，低声说道，衮冕前的几道珠旒随他方才猛烈转头的动作交缠，挂在了冕盖之上。
去年春开始，朝廷作战，他则被悄然送去东都，除读书习法，更随裴冀一道，巡行偏村陋巷，亲历四时农桑。
“圣贤道理，你比姑姑知道的必定多得多。”絮雨说道，“姑姑也不知如何教你。”
“你能告诉姑姑，去年一年，你最大感悟为何？”
李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姑姑，我能说吗？”
“但讲无妨。”
“从前我极向往景升盛世，我以为，在那一场变乱之前，四海升平，人人皆是安居乐业，天下更是无饥。去年一年，我跟太傅走遍乡野，我方知晓，何为民生多艰！更叫我吃惊的，是我不止一次亲耳听到白发老农说，如今他们的光景，比起二十年前已是好过许多了。景升朝最后那些年，徭赋不断，差科繁重，他们一年四时不得休息。难有丰收，也只得粥菜勉强果腹，若逢荒年，卖田卖子者，比比皆是，乃至背井离乡，有家无归。而我去的地方，还是东都附近。想我国家之大，在那些偏远之地——”
他因了激动，停了下来。
絮雨点头。
“是，这些，早年姑姑在外之时，也有亲历。所以，裴太傅可有说，为君者，当如何应对？”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李诲慢慢说道。
“公主！”
这时，值房门外，传来郭果儿恭敬的请唤之声。
“皇太孙当出。裴太傅亲迎。”
絮雨起身，抬起手，将李诲衮冕前的旒珠整理了一番，令其整齐垂落，随即笑道：“去吧。只要你不忘你此刻的感悟，则我圣朝所有将士，无论今日在的，还是已不在的，他们的牺牲，便有所值。”
李诲咬牙，慢慢，却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裴冀带着礼官，正等候在外。
絮雨送李诲到了门口。他行了几步，忽然，又再次转身，向她恭敬下拜，行完一礼，终于，他起身，朝着裴冀等人走去。
“……昔哲王受图，上圣垂范。以贤而立，则王季兴周，以贵而升，则明帝定汉。今有新安王诲，猗兰毓祉，至性仁孝，承华虚位，率土系心……宜立诲为皇太孙，守器承祧，永固百世，以贞万国……”
礼部尚书读完立皇太孙诏，将诏书送下城楼。李诲下跪，双手高高举起接过，向着皇帝行叩拜大礼。
接着，文武百官、禁卫仪军，以及，参与献俘的全部凯旋将士，从令狐恭、裴萧元始，随李诲一道，向着皇帝的方向行礼。
呼声从广场起，扩出皇宫城墙。丹凤门外的将士跟着下跪山呼。声浪又一波波地蔓延出去，临街百姓纷纷跟从，加入了山呼的行列。
皇帝缓缓从城楼御座之上起身，立他身后一隅的絮雨悄然上来，扶住了他。待去，忽然她又转头，看了眼城楼下方。
广场之上，正万人齐拜，形同蚁聚。然而，在密密麻麻人群里，她依然还是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一道身影，昭昭朗朗，风猷如松。
他与身旁所有人一样，本正俯首行礼，在她回首之时，如心有感应，慢慢抬头，举目望来。
万众之中，二人四目遥遥相接。
“你在看甚？”皇帝跟她停了下来，等了片刻，忽然发问。
“看我裴郎。”她低声应。
皇帝一直紧抿着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在身后冲入云霄般的此起彼伏的万岁声中，她扶着皇帝，下了城楼。
同日，庆功盛典在新落成的镇国楼里举行。
皇帝未再露面。一切典仪，由皇太孙李诲代行。
镇国楼前，文武百官悉数列位，西蕃、渤海、林邑、真腊、曹国、安国……众多的夷王国使和天下名士逾千人，各按其位，屏息立于楼前，等待吉时的到来。
“当——”“当——”
在镇国楼顶忽然发出的洪钟声里，殿门缓缓开启。众人相继入内。当那一幅传言中的壁画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画中，那一个由天神和人间共同构成的世界压顶而来。它巍然俯临万物，如真，又如虚幻。在场之人，无不被其无与伦比的气势所震，只觉目眩神迷，心潮澎湃，此时此刻，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心甘情愿地景仰，向这座日日夜夜受着众神眷顾的伟大皇城，献上他们心甘情愿的环拱和崇拜。
在一阵屏息般的寂静过后，当中，一个不知是谁的白发名士忽然失声痛哭：“就是它啊！青山不烂，长安犹在！没有想到，此生我竟还能亲眼看它复现！我今死亦甘心！”
泣声里，他扑地向画而跪。众人跟随，向着名画之下前方正中那一个空虚的高位，齐齐下拜。
悠扬的雅乐声中，皇太孙李诲在宰相太傅裴冀的陪同下现身。他领众向那虚位再次行礼过后，入了设在旁的次位。
礼官开始宣告封赐。
令狐恭屯边多年，本就劳苦，此次战功显著，加光禄大夫，授兵部尚书之职，自今日起，入朝奉职。
宋国公薛勉以功加封辅国大将军。
宇文峙世居藩服，思禀正朔，正式受封西平郡王，蜀州刺史，左武卫大将军。
贺都册西蕃王，威卫大将军。
兰泰因协助平定西南叛乱有功，加忠武将军号。
其余，除去那些获得赏金的不计其数的普通士兵，数以百计之人，因各自显功，也得以在今获得入内受封的殊荣，或为官，或赐爵，不一而足。
这一场在镇国楼举行的庆典，每宣一项，便有礼官及时传报给在外的凯旋将士，以此夸耀功劳。在开远门的附近，自然也聚满无数见缝插针的长安民众。当许多来自西市的人听到顾十二因功得封六品昭武校尉，任金吾执官，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人人兴高采烈，与有荣焉。
这一场庆典，一直举行到了黄昏。
全部有功之人，皆受封赏。
在最后的宫筵开始之前，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还有一道重要诏令要颁。
这是一道特殊的，迟了二十年的诏令。
今日，在这个场合颁布，应是皇帝最好的机会了。
当初因何，烈士蒙冤，人人心照不宣。只要如今，列出一个可告天下的堂皇理由，朝廷还烈士以当有的英名，那么，在皇帝身后，史官的笔下，他将不仅有扫除丧乱、重固山河的武功，更具反躬自省、过而改之的圣人之德，足以登明君之列。
镇国楼中，史官端坐一旁，提笔蘸墨，凝神聆听，正待继续录写最后一道诏令，不料，礼部尚书手中已是无诏，望向座上皇太孙，请他宣事。
李诲迟疑了下，看向裴冀。
裴冀神色平静，向他微微颔首。
李诲一顿，压下心中疑惑，宣布开筵。
盛典中最重要的此项如此终结，是许多人始料未及的。
百官当中，一些亲历两朝之事的老臣，如郑嵩等人，无不面露失望之色。
不止如此，随着此战的胜利和裴萧元名声广传，边军之中，他广受拥戴，在长安，封尘了多年的神虎军旧事，近来也重新成为了坊间议论的话题。
酒楼茶舍，说到神虎大将军和八百英烈当年死战北渊的壮举，无人不是感慨，谈及崔娘子带孤子为丈夫旧部请命，更是唏嘘不已。听闻果园坊里住着神虎军的家眷和后人，许多热心民众纷纷赶去探望，送钱送物。不少歌咏壮士的边塞雄诗甚至流入了平康坊，成为最受客人欢迎的时兴新曲，歌娘竞相谱曲弹唱，花街柳巷，竟也终日发出铮铮有如剑鸣的铿锵琴音。
镇国楼外，凯旋的将士面面相觑。何晋陈绍顾十二等许多人，虽自己因了此战，得以加官进禄，但没有想到，皇帝竟至今仍不肯为当年的神虎军平反，谁有心情去笑。
那些今日特意换了新衣，纷纷赶来此地的果园坊人，等不到盼望的消息，默默垂头离去。周围民众让道，同情相送。
君威岂容玷。
圣人为了他的颜面，终究是不肯在天下人面前承认，当年，他犯下了过错。
对此，除去一声叹息，还能如何？
夜幕再次降临。
白天这令人失望的段落，并没有影响接下来这长安夜的喜庆。
今日起，长安解除宵禁。民众将有三天的狂欢时间。满城张灯结彩，坊门相互开放，东西两市和附近的繁华地段，人头涌动，到处都是挑着担子售卖各种玩意儿的货郎和举家夜游之人，欢声笑语，盈满街道。
絮雨和裴萧元回到了许久不住的永宁宅，用过饭，放早就按捺不住的青头和一众男仆婢女们自由外出游玩，两人哪里也未去，闭门后，她在房中就着银灯整理信笺，裴萧元则仰面躺在床榻之上，逗着小虎儿玩。
堆积的信笺，大多是长安众多的命妇们应着时节发来的普通问安函而已，无须回复。只一封，是李婉婉的信，除应时问安，祝她春日好之外，提了句卢文君。
经过太医精心治疗，如今她终于慢慢恢复了些记忆，想起自己身份，也记起父母和亲友，唯独那个狼心胡儿，竟忘得干干净净，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了。长公主彻底松了口气，欢喜不已。
大约是又添一岁，少女也多了心事。李婉婉感叹，说自己极为羡慕文君，每日笑声不绝，竟比从前还要无忧无虑。又问絮雨，何日有空，趁着春日留尾，想与文君约她游玩一番。
絮雨看完她信，提笔回复，时不时看一眼近旁的父子。
小虎儿每天都在噌噌地长，力气也越发大了。他的手指抓着裴萧元左右手的两根中指，任裴萧元如何举臂，也牢牢攥紧，将自己挂在了空中，两条腿蹬来蹬去，咯咯地笑。
裴萧元越举越高，最后，竟还令小虎儿荡来荡去，如玩秋千。小虎儿的小腿蹬得越发厉害，笑声也越大。
絮雨今夜本就有些分神，此刻看不下去，怕万一小虎儿抓不稳掉落摔疼，搁笔走去。裴萧元一笑，在她要开口阻止前，反手将儿子的小拳头抓在了手心里，稳稳放在床的内侧，让他自己爬着玩。
接着，他另臂探来，抓住了停在床前的她的手，轻轻一拽，她便躺落在了他的身旁。
“放心，我有数。小虎儿力气很大，抓了我指，想拿出也难。”他闲谈地道，微笑地看着在他里侧爬来爬去的儿子。小虎儿口里咿声不绝，显然，是想继续和父亲玩方才那种危险的游戏。
絮雨慢慢地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郎君……”
终于，她唤他。
关于朝廷何日才为神虎军正名一事，除了早前那一句会给一个交待之外，皇帝再无多半句的话了。
但絮雨很早便明白了皇帝的心意。
她知道，对此，裴萧元如今想来应也是了然于心的。
已经太久了。今日他或不会为此，再动更多的怨怒之心。
但在她的心中，始终还是深为歉疚。
“今日……”
她方起了头，他转脸朝她，吻住了她的口，不叫她再说下去。
“和你无关。嫮儿，你不用觉得歉疚。”
吻她片刻，他松开她的口，安慰地道。
絮雨眼睫微抖，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伯父今日寻我，说了些话。他大约怕我想不通。其实他便是不说，我也早猜到了……”
他顿了一下。
“嫮儿，你的阿耶，他当真是个狠人。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自己，都下去得手，不管别人如何怨恨，也不管身后之名……”
絮雨沉默了。
他转头，看了眼身旁不停发着噪闹声的儿子。
方才为阻止他乱爬打扰到自己和她亲吻，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掌压在了儿子的背上。
小虎儿被父亲的大手牢牢钉在床上，脸面朝下，小乌龟似的，正奋力地拱翘头颈，手脚并用，不停挣扎，想翻身坐起。奈何后背大山压顶，他如何能脱得开，憋得小脸通红，气恼得就要哭出来了。
“别想这些了。今夜青头他们都出去玩了。你想不想去？莫若咱们也带小虎儿，一道出去走走？”
絮雨嗯了声。他一笑，松开苦苦挣扎的儿子，一臂抱起，另臂将她带起，自己也翻身坐起。
正待收拾了一道出门去，这时，听到门外传来杨在恩的通报之声。
“公主，驸马，陛下方传话过来，叫你二人入宫去。”
两人对望一眼，却听杨在恩又道：
“陛下还吩咐，将小郎君也一同带去。”

第160章
皇帝不止体衰,双目亦不可视物，此事如今已是人尽皆知，也无须再加以隐瞒。献俘礼结束,由公主搀他去了,似镇国楼那样的场合,自然不便露面。但感念君臣多年之谊，典礼结束，他还是应求，从许多渴盼得到觐见机会的夷王使官、朝堂老臣、来自地方的刺史方伯以及当世名士里,择了些年长德高之人，赐予面见之荣,君臣叙话,共贺嘉礼。
皇太孙虽器怀韶敏，雅质惠和，今日初次在重大场合露面,表现便可圈可点，然而，终究是个少年，从前更无资历，怎比皇帝积威。想皇帝临朝二十年,终于有如此一个足以媲美当年永安殿盛况的竞夸功业的场合，对此他应已等待多年,末了,却竟无法亲赴,怎不叫人唏嘘？
见臣下时,皇帝又表露出了从前不曾有过的轻松,谈笑风声,忆荏苒君臣共事岁月。退下时，许多人感慨良多，乃至当场涕泪交加，再三恳请皇帝保重龙体，以造福黔黎。
待全部人退去，夜色已沉。皇帝最后，单独召见了两个人。一位郑嵩，另位袁值。
今日朝廷大加封赐，除镇国楼里封的那一批和战事有直接关系的有功之人，另还封了一些人，如郑嵩、如至今仍因养伤尚未归京的崔道嗣等。袁值也在当中。
皇帝方见完郑嵩。这老御史出来时，紧兜衣袖，目中依稀仍蕴泪光。
袁值得授秦州节度使之职，择日便将出京外任。
那地虽远离中原，地处幽荒，却地跨秦成诸州，历来是国家重要的畜牧之地，为朝廷饲牧战马。
以他身份，最后得此去处，未尝不是最好归宿。他趴跪在皇帝的面前，也不知皇帝对他说了几句甚话，他久久不起，只不停地叩首。皇帝半卧半坐，闭目，拂了拂手。他拭泪，又叩首一回，方轻轻起身，退了出来，又向着赵中芳深深行礼，神色恭敬。
“往后你身负重任。此去，谨记陛下之言，效死忠上，无怠无荒，固保宗基！”
老宫监一改往日苍老之态，目光锐利，神情异常肃穆。
“儿子谨记在心！将来倘若侥幸有后，必也世代传命，永不敢忘。如有违今日之誓，则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袁值一字一字地应道。
此时宫漏之声传来。
老宫监侧耳听完，道：“公主和驸马应已到了。你再拜一拜，拜完了，你便去吧。”
“是。”
袁值不等人现身，先便提起袍摆，双膝落地。
絮雨和裴萧元抱着小虎儿入紫云宫，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幕，到了近前，不由停步。
袁值道：“奴奉陛下之命，将往秦州，继续效命朝廷。此去，必不忘恩遇，谨记陛下之言，无怠事务。往后山高水长，奴恭祝公主驸马白头偕老，瓜瓞绵绵，小郎君无忧无灾，长命百岁！”
毕，他郑重叩首，行大礼。
裴萧元一顿，起初略不解，待说话，迟疑了下，又看向身旁的她。
她未发声，只静静地看着跪地在行礼的袁值。
袁值礼毕，便不再停留，起身，低头而去。
裴萧元转过头，正看着袁值离去的影，这时，听到殿内传来一道声音：“是嫮儿来了吗？”
赵中芳应是，看向二人。
裴萧元收神，随絮雨一道抱着儿子入内。
皇帝已褪去白天的衮冕衮服，此刻只着常服，看去便和寻常人家的长者无二。他盘膝坐在坐榻之上，哑宫监垂着头，悄然立在一角，看到絮雨和裴萧元入，行礼过后，匆匆走了出去。
“小虎儿呢！带来了吗？”
不待裴萧元行礼，皇帝便面露笑容，摸着坐榻，要自己起身。
小虎儿方才在马车里已是睡着，此刻被父亲抱着入宫，路上又醒，认出皇帝，立刻朝他伸手，口里发出欢喜的咿咿呀呀之声。
皇帝听见，喜笑颜开地转过脸：“小虎儿是要我抱吗？”
裴萧元没有反应。
絮雨看他一眼，将儿子从他臂里接过，抱着，送到了皇帝的手中。
皇帝接过，在女儿的助力下，靠坐下去，抱着小虎儿和他玩了片刻，笑着和女儿道：“阿耶听裴冀讲，他一不小心，胡子被小虎儿揪断了两根。他却高兴得很，竟在阿耶面前说小虎儿和他亲，怕是意在炫耀，岂不知阿耶的胡子，早不知已被拽过多少回了。可笑可笑！”
被小虎儿抓过胡须的人，可不止皇帝和裴冀，还有一位，便是阿公。只是皇帝不知，此刻竟和裴冀比较起了这个。
真真是好强到老，连此，也要比个高低厚薄。
絮雨微笑不语，看着皇帝抱着儿子又逗弄了片刻，知儿子好动，也越来越重了，怕皇帝乏累，伸手，欲抱回来，口中道：“小虎儿能得阿耶你们的钟爱，是他的福气。”
皇帝却没有立刻放回给她，问道：“裴冀给他起名了吗？”
“伯父说，名‘弗谖’，如何？”
“弗谖，弗谖……”
皇帝沉默了片刻，喃喃念了两声，抬起手，抚摸了下小虎儿圆溜溜的脑袋。
“好啊，叫这个名好。勿忘过往，永铭在心。”
小虎儿以为皇帝是在和他玩，咯笑一声，猛地发力，直起他那两条日益有力的小短腿，纵跳个不停。
皇帝双手托着小虎儿的两腋，任他跳来跳去，开怀大笑，笑完，从怀里摸出一枚长钥，递上。
这钥长几乎如筷，看起来像是铸铁所制，乌沉沉的，也不知配的是哪里的锁，看起来丝毫不显眼，并且，重量不轻。
小虎儿以为是新玩具，眼睛一亮，一把抓了，小手随即牢牢攥住，舞来舞去，竟不掉落。
絮雨不解，望向皇帝，只听他道：“阿耶给小虎儿备了点东西。此事是你那赵伴当经手的，日后他会和你说。”
絮雨仍是不解，望向跟了进来的赵中芳。他的眼角微微发红，露笑，点了点头。
絮雨不再多问。皇帝爱怜不舍地亲了亲小虎儿，示意她来接。她接过儿子，哄他撒手，好收起这铁棍，万一划伤人。皇帝也从榻上下了地，赵中芳上来，为他穿靴，又加了件外衣。
皇帝立稳足，缓缓转向裴萧元的方向，对着进来后便始终未发一声的人道：“朕想出去走走，你陪朕来。”
絮雨抬头悄悄望去。见裴萧元终于迈步，待上去搀扶，皇帝却又将手搭在了老宫监的手上，随即，朝外走去。
裴萧元一顿，行在后，跟了上去。
夜色浓沉。裴萧元随皇帝走完了寂静而狭长的夹城道，出来，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皇帝上车，坐稳之后，马车便沿着大街，向南而去。
已近亥时，但在靠近皇宫的城北中心地带，今夜灯火耀灿，街道之上，随处依然都是夜游之人，喧声笑语不绝。
马车不紧不慢地穿行过街，渐渐，繁华不见，灯火阑珊。再行经一段两旁遍布着荒田的道路，终于，抵达了一个荒僻的地方。
裴萧元引着皇帝，向那一片辉煌灯火照不到的居所行去。伴着几声随风传来的儿童嬉闹之声，前方渐又显出了一团团灯的光晕。
十来名总角小童今夜本想去往城北闹市游玩，却因路远天黑，被大人阻止，此时便不睡觉，手里挑着自己糊的兔子灯南瓜灯花瓣灯，正在门前的一片空地上转圈追逐笑闹。
皇帝停在荒埂之畔，静静听了片刻。小童们忽然发现人来，奔近，认出裴萧元，欢喜不已，纷纷下跪磕头，又盯着他身边的皇帝看，不敢出声。
随后的宫监给小童发放糖糕。裴萧元继续领着皇帝前行，入内，行到了那一座寂静的供屋槛前。
供案上点着一盏清油灯，昏昏昧昧，显出附近一片高高低低的牌位的影。
皇帝撒开了裴萧元扶持自己的手，自己抬步，摸索前行，终于，行到了供案之前。
他面向供案而立，如此立了良久，忽然，缓缓下跪，叩首，额头落地。
他便如此俯伏于地，身影纹丝不动，宛如化作石像。许久过去了，终于，他自己扶供案，吃力地爬了起来。此时，在裴萧元的身后，供屋之外，已是聚满了人。
当中许多，是白天曾赶去镇国楼的人。他们打量着面前这个夜半突然跟随裴家郎君现身于此的不速之人，神情惊疑不定。
皇帝转身，自己朝外，慢慢走去。当中一名白发老军死死盯他，看了片刻，突然，他吃惊地喊出了声。
“圣人！是圣人！”
老军猛地扑跪在了地上，转头朝着身后之人喊道：“圣人来了！圣人来了！”
随这老军呼声落下，周围的人反应过来，男女老幼纷纷下跪。霎时，大片的人，跪满了门槛外的院落。
“陛下！陛下！大将军和他的儿郎们，究竟何日，才能等到那一天哪！”
老军额头砰砰地用力撞着门槛，不顾皮开肉绽，老泪纵横地泣。
皇帝停步在了槛后，立片刻，他继续迈步，摸索着，一言不发地前行，渐渐地，将两旁所有的人，和那些哭泣和恳求的声音，尽数留在了身后。
马车掉头，返往城北。
“抬朕上去。朕想到上面，瞧瞧长安。”
当马车再次停下，停在镇国楼前时，皇帝发话。
老宫监指挥几名体格健壮的宫监，迅速抬来了一架预先备好的坐辇。皇帝坐上去了，被抬着，一口气送到了镇国楼的顶上。
镇国楼尚未向民间开放。此刻周围寂静无声，惟它独自高耸在开远门的近旁，黑夜里，从远处看去，仿佛一柄插在了城墙旁的长剑，楼顶那一顶钟亭，便是剑尖，笔直冲天。
老宫监望了眼皇帝，眼中掠过一缕悲伤似的光。他领人全部退了下去，令顶上只剩皇帝和裴萧元二人。
皇帝停在那一口大钟之前。亮在钟亭之顶的灯火勾勒出了皇帝的身影，佝偻而僵硬。裴萧元这才觉察，他似正在忍受某种来自身体里的痛苦。就在他待开口询问时，却见皇帝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接着，站直身，环顾四方。
今夜，在他的脚下，一座座纵横排列的坊城，被灯火相互联结了起来，流光溢彩，辉煌灿烂，直叫人疑是天河倒挂，满天的星子，流淌在了长安的大街和小巷。
他自然什么都看不见。然而，一切却又好似全部收入了他的眼里。他向着灯火繁城立了片刻，忽然道：“朕平生极少佩服人，唯独你的父亲，他是个例外。”
“朕说此话，绝无意为自己开脱，但当年，在做那决定时，朕确实不曾料想，他会主动出关狙击，以身挡敌，竟致战死。”
裴萧元神情微微绷紧，没有接话。
“朕有时候会想，”皇帝继续道，“当年，倘若你的父亲已经知道，那一场北渊之战，其实是阴谋引致，他将会做如何抉择……”
皇帝停了片刻。
“朕可以肯定，他必定抉择如故。敌已至，纵然明知踏入阴谋，他也不会弃北渊不顾。”
“也只有你父亲这样的人，才会有你这样的儿郎。”
“朕羡慕他。”皇帝慢慢转面，向着身旁的裴萧元说道。
站得近，借顶上的灯火之色，裴萧元此时看得愈发清楚了，皇帝的脸容上，呈出了如大咳后的病态般的红色。
“陛下倘若乏累，臣送陛下回宫歇息。”他如此说道，却依旧是恭谨而略疏远的语气。
皇帝似不曾入耳，继续道：“朕不如他，朕更欠了他八百条好汉的命。但这个天下——”
皇帝突然语气一转，“除了你的父亲，朕敢说，再无人有资格，可来审判朕的是非。”
“景升丧乱，豺狼腥膻，山河半壁倾塌，天下黔黎蒙难，呼号无措。是朕平定乱阶，避免衣冠沦没，异族入主的局面——”
皇帝情绪似渐渐激动，突然喘息起来。
“朕登基后，人丁锐减，内有前朝所留积弊，外有强敌虎视，朕忍辱负重，重整天地，二十年后，方有了如今局面。”
“裴家儿！”他突然呼唤一声，抬起一臂，指着前方这一座俯在他足下的不夜之城。
“朕知你对朕怨恨深重，一切是朕该受。但这天下，倘若不是朕出来一统，如今是否依旧乱王割据，贼枭称霸，兵革殷繁，乱战不休，谁能料知！”
“朕不悔！”
在说出这三个字后，皇帝便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朕这一辈子，有愧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嫮儿母亲。一个，便是你的父亲。”
“朕有罪于你的父亲。”
“朕早也说过，会有一个交待。”
“已让你们等太久了。不会再继续等下去，一刻也不会——”
皇帝话音未落，突然，人笔直地往后仰去，倒向了他身后的铜钟。
伴着大钟所发的一道受撞的震颤长嗡之声，皇帝翻在地上，一动不动。
“陛下！”
裴萧元冲上，叫了几声，不闻回应。他俯身，当将皇帝那下俯的脸容小心托起，发现他双目紧闭，整个人灼手得似有火在身体里烧。
他心一紧，立刻矮身蹲下，将皇帝负在了后背之上，背起，转身便迅速下楼而去。此时老宫监也闻声冲入，见状，脸色登时惨白，然而，仿佛这一切又是在他预料当中。他在两名健奴的扶持下，默默跟随在后。
裴萧元背着皇帝，一口气不停地下了镇国楼，又将人抱送上了马车，疾向皇宫而去。
紫云宫中，皇帝领裴萧元去后，絮雨继续留在那里伴着儿子。夜渐深，小虎儿睡去。皇帝和他却仍未回。絮雨心绪有些紊乱，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在不安等待之时，她的目光无意扫过殿隅的案头，视线定住了。
那上面摆着一只金平脱圆盘，看去好生眼熟。是她刚回宫时皇帝用来装丹丸的药盘。
她冲了过去，一把掀开蒙住的一块布，盘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絮雨心猛地悬起，扭头出去，叫人带那司药的哑监过来。哑监垂泪，跪地一阵比划，絮雨脸色登时惨白，心跳如雷，转身便朝外冲去。
她才奔出紫云宫，便撞见裴萧元背着皇帝正疾步返回，入内后，将人小心地放置在了床榻之上。早有人去唤太医。
皇帝歪靠在榻上，闭着眼目，眼角和耳鼻慢慢渗出了几缕血丝，然而，他神情却显得异常平静，似完全没有感到半分痛苦。
“阿耶！”
絮雨冲上去，抖着手，为皇帝擦拭血丝，又抓住了皇帝那滚烫的手，眼泪滚了出来。
皇帝慢慢睁目：“莫难过。阿耶早就盼着这一日了，嫮儿你是知道的。不管她还愿不愿见阿耶，阿耶总是要去寻她的。”
絮雨汹涌流泪。
“莫哭。”皇帝轻轻为她擦泪，望一眼那道正冲向太医的焦急的背影，示意她附耳过来。
“记得裴家儿从前在苍山背过一次阿耶，阿耶感觉甚是妥帖，念念不忘，一直想叫他再背一次，只是不好说出口。今日总算得偿所愿，阿耶很是欢喜。”
皇帝微笑着，轻声说道。
正史载，献俘礼当日深夜，皇帝在接见完群臣后，油尽灯枯，从长久的病痛折磨中解脱，驾崩于紫云宫西殿。
而野史和民间皆说，皇帝实是因临朝后期沉迷修道，为求长生，误服过量丹丸，方暴毙而亡。
不管真相如何，皇帝走前，公主驸马皆在床榻左右相伴。皇帝将他二人之手相握之后，含笑溘然而去。
而这个消息，是在三日国庆结束之后公布于世的。
“铛——”
“铛——”
“铛——”
大丧的钟声，从皇宫的深处里传出，惊动长安数百寺院，东西南北，纷纷跟随。
在满城到处撞动的大丧之音里，郑嵩在家中书房里惊起。百官匆匆忙忙，赶往皇宫。裴冀带着皇太孙李诲，跪在梓宫之前。
钟声传到鸿胪寺附馆和众多的进奏院。那些尚未离开长安的藩夷使者们披头跣足，不能自止。
钟声传到西市。执勤的顾十二和众卫士下马，扑跪当街，痛哭流涕。
钟声传到簪星观。观门口的香客止步，惊惶议论。对面，那正在殷勤招揽客人的卖花娘止了卖声，慢慢放下了手中一枝开得娇艳的桃杏花。
钟声传到永平坊。一边抱哄她去年生下的小儿，一边在骂人偷懒的高大娘猝然闭口，快步走到家门口，眺望皇宫方向，片刻后，抹了下眼，吩咐人除下门前彩灯，改挂白色灯笼。
钟声也传出了城。沿以长安为中心而辐射开的驿道上的无数驿站，遍传各地。半个月后，将响遍九州。
野道上，一名背负行囊的老者听到，停了骡，转头遥望了片刻，于道旁下拜，向着长安的方向，行了一个叩首之礼，随即，他起身，带着行囊，继续上路而去。

第161章
皇帝命葬他在昭德陵侧,丧礼以日易月，三日便敛，长安官吏百姓,出殡三日释服,无禁嫁娶饮酒食肉。地方类推,方镇岳牧，只限在治所举哀，三日出，不得惊扰治下百姓。
遗诏最后一言：受命终毕,朕思厥疚。一概未竟之事，交皇太孙登基后断决。朕无有不允。
照制,皇太孙李诲在灵宫受群臣跪拜,登基为帝。
新帝领群臣告公主，恳求以当有的大丧之礼举哀。公主悲恸之余，仍命照先帝之意实行,勿要违逆，新帝含泪遵从。
国葬毕，新朝起始，年号定为继业，将从下一年启用。
在新帝于金殿举朝的第一日,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在群臣纷纷上贺表时，御史大夫郑嵩出列,上了一道奏章,请求朝廷为从前蒙冤,至今仍未得受当有清徽的旧神虎军正名。
在他的奏章之后,附有另一份陈情书。书已残旧发黄,竟是当年崔氏带着孤子跪在皇宫门外所呈的那一道请求为哗变将士代罪的奏书。时至今日,书末崔氏以血所留的指印虽也因了时逝而变了颜色，但却依旧清晰可见。
郑嵩言，此时上这一道奏章，无半分对先帝不敬之念，相反，是为进显忠孝，秉承先帝固有之心，为宗社之盛，为社稷之昌，激励臣民，与国休戚。更叫百辟卿士忠臣良将齐心辅弼，从今往后，无党无偏，共保社稷，天平地成。
崔氏旧书在群臣手中传递，朝堂立刻发出大片共鸣之声，众臣纷纷同请。
最后，陈情书传到少帝手中，他阅毕，热泪盈眶，登下宝座，朝着太庙方向，泣泪下跪。
少帝顺时应人，颁布了他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令，追封昔已故神虎大将军裴固为上柱国忠勇卫国公，加司徒，配享太庙，追封崔氏为懿寿郡君，追封裴怀光为云麾侯，归德将军，各追封一同追随裴固出关牺牲的八百将士以勋爵，对家眷和后人予以加倍赈恤，所封之爵位，子孙承袭，代代不止。
不止如此，少帝再颁诏书，在镇国楼那一幅天人京洛长卷之旁，为裴固和八百英灵以及过往全部曾亡身殉国的将士立庙，以铭记忠烈，好叫香火永享，千载不朽。
立庙日，少帝领百官到场，并将昔日神虎军旧部、老军、八百英烈的家眷请来，待以上礼。他们和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长安民众一道，万众齐聚，共同见证立庙。
礼官宣读由少帝亲撰的祭文，当诵“奋剑提戈，赴汤蹈火，身化原野，义名长存”时，人人眼含热泪，沉痛不已，而当诵“重义轻生，以一生之短，照千载之公”时，又激起了满场的慷慨昂扬之心。“天地长久，山河无绝”的齐诵之声，震动顶钟。
立庙完毕，朝廷又宣，今寇贼已平，国无大事，即日起，除谋反大逆、妖言惑众、杀主叛上、官吏枉法受贿等不可赦者，大赦天下。并将庶令安逸，减徭劝农，使天下人得以继续产业，休养生息，以不负烈士为国为民，捐躯之功。
敕令宣布完毕，迅速传播开来，万众跟随百官，遥向新帝，齐齐下拜。一时之间，山呼万岁之声，从镇国楼起，响彻周围，久久不息。
……
“看画去喽！看画去喽！”
一名小童牵着家人之手，口中嚷个不停，欢天喜地，一蹦一跳，走在街道之上。
他们的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同向的人流，去往同个地方，那便是镇国楼。
大丧礼毕，忠烈庙立。
新帝虽然年少，然而登基之初，便连施举措，英果中显表仁爱，实为天选之君。朝廷焕然一新，百官心悦诚服，军民感恩戴德，举国附心，上下振奋。
在民众的翘首期待中，镇国楼也终于得以开放了，允人按照次序入内，参观天人京洛长卷。消息传开后，满城之人奔走相告。清早，坊门才开，许多人便迫不及待地出来，争相涌向开远门，好第一时刻目睹那一幅期待已久的传说中的绝世名画。
人流不绝的街上，一辆外观普通的马车，逆着观画人的方向，驶出城门，最后，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女道观前。
絮雨从车中下来。老观主迎她入内，殷勤引她到了后面的一方宁静院落之前，随即止步。
这里便是王贞风出家修行的道观。
絮雨独自入内。王贞风正在庭院的一株云松树下煮茶抄经，忽然看到絮雨到来，急忙放下笔，过来拜见。
她在此修行已有一二年了。前些天，因她那曾是裴固旧部的父亲受到追封，阿弟得了荫恩，家中求亲之人便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其中不乏青年才俊，她在此的生活，也受了些打扰。
絮雨和她寒暄了两句，问她近况如何。
王贞风微笑道：“多谢大长公主关爱。先父仰神虎大将军而入庙，得享香火，阿弟从此前途无忧，我再无挂心之事。一切皆好。”
絮雨也笑着点头：“我阿姐呢，她近来身体如何？”
当日卫茵娘从苍山回来后，也到了这里，与王贞风同住。
王贞风道：“她已好了许多，今日提香篮去了后山。我领大长公主去。”
道观后门出去一二里地，一条野水之畔，卫茵娘撮土，焚起两炷清香，再往河里依次放下两盏水灯，闭目祝祷片刻后，坐在水边一片草陂之上，定定望着水灯远去，神情似是悲伤，又似慢慢显出了几分释然。
絮雨不敢打扰，悄然停在她的身后。
“阿妹放心。”
片刻后，她的目光从那两盏在水里不停打旋而去的灯上挪移开来，转头，向着絮雨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阿姐并非执着旧事不放。这二人也不值阿姐如此。只是，不管生前如何，总归和我有过枕席交情。今日方便，便一并在此，各放一盏水灯，算尽我最后的一分心意罢。”
絮雨快步上去，将她从水边扶起。
此前她一直卧病，此刻打量，颦眉舒展，气色看去，果然已经好了不少。
絮雨放心了些，挽她一臂，两人并肩慢慢行回。
“阿妹，你与靖北侯快要出京了吗？”卫茵娘问道。
令狐恭继裴冀之后，也结束多年外任，如今调回长安。甘凉同时失去两位资历深厚的重臣，边镇空虚，而彼地远控玉门，人兼北藩，地杂西戎，式遏斯重，非一般臣将可以镇守。放眼朝廷，恐怕非帝师裴萧元莫属。
他年少长于甘凉，通晓风俗民情，更兼器宇沉毅，才干不凡，又深具威望，正合分符朔北，抚众怀边。
少帝下诏，册封他的皇姑，原寿昌公主为至尊大长公主，驸马都尉裴萧元则以功进封靖北侯，持节八州诸军事凉州刺史、河西都督兼节度使，集三职于一身，不久，便将要出京北上赴任。
絮雨点头：“是。此正合我与郎君之愿。我今日来此探望阿姐，也作告别。”
卫茵娘转目，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因大丧才过不久，她依旧服孝，通身无任何的修饰，但这丝毫也无损于她的神彩。比之数年前初见之时那带着几分清冷的少女模样，如今的她，不但益增花润玉泽般的美貌，更是眉目含光，唇吻带笑。这如云端神女般的从容之态，实难描摹，不可方物。
卫茵娘深深地凝望，自惭形秽之余，更多欣喜。她的脑海里浮出从前那位俏皮小郡主的活泼模样，眼角忽然红了，笑道：“阿姐想起一个地方，倘若能和阿妹再去一次，此生便再无遗憾。”
辅兴坊，巷子的尽头，那胡麻饼的店，依旧还在。饼娘子比絮雨初来长安时看去的样子越发苍老，耳朵阻塞，听不清楚，眼睛昏花，看不清人，摊子由她认养的一个小孤女张着，她便靠坐在墙角，脚边趴着老黄狗，一人一狗，昏昏瞌睡，觉察似有客人到来，张开一双昏眼，依稀瞧见似是两个女郎，赶忙又絮絮叨叨提醒，如何才能做出又香又脆的胡麻饼，客人不来便罢，来了，吃过一回，不管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也定会余香萦鼻，念念不忘。
“……我家才是长安最好吃的胡麻饼店！想当年，定王府的小郡主和卫家的小娘子都爱吃！可不是西市那个靠卖弄皮相才勾住了客人的胡女能比的！”老妪又骄傲地嘟囔了一声。
小妮子十二三岁，打扮清爽，动作麻利，去年将要被人卖入小妓馆时，来了这里，惊见两个仙女般的美貌女郎到来，忙为二人擦拭坐处，听到老妪如此说话，不禁面红，慌忙低声解释，老阿姆年纪大了，总爱如此吹嘘，请她们不要当真。
卫茵娘不言，望着齿落将尽，枯瘦驼背的老妪，眼睛慢慢再次泛红。絮雨笑问生计如何。小妮子见她态度亲善，这才定下心神，一边做事，一边欢喜地道：“我听阿姆讲，她从前险些支不下去了，有一天，家里忽然来了一个小郎君，吃完饼，夸说好吃，后来，也不知为何，附近那些官兵巡街肚子饿了，便会找来买饼，还从不欠钱，慢慢吃的人越来越多，阿姆积攒了些钱，就买下了我，往后我来卖饼，给她养老。”
“阿姆总是说，那个小郎君定是神仙下凡，点化人来，家里运道才转了好！”
“多多地放些胡麻。”卫茵娘望一眼絮雨，转过脸，悄然拭泪，随即也笑着吩咐。
小妮子应了一声，抽拉风箱，加大炉火。胡麻饼鼓胀，阵阵焦香，扑鼻而来。
卫茵娘将刚送上的饼轻轻推到絮雨的面前，絮雨像小时候那样，咬下了大大的一口。
“阿姐，你也吃。”她笑道。
卫茵娘如她小时那样，替她抹去唇角沾的几颗胡麻，再自己拿起饼，咬了一口。咀嚼间，二人慢慢对望，忽然，各自微微红了眼眶。
“怎的了？是不好吃吗？”
小妮子不安地问。
絮雨和卫茵娘再次对望一眼，这一次，眼里含泪，却都笑了起来。
“好吃。”
二人不约而同地道。
留了钱，絮雨和卫茵娘同坐一车，回往道观。
她闭目，懒洋洋地靠在卫茵娘软绵绵的胸怀里，任她双臂抱着自己，嗅着她领口里散出的幽幽馨香，恍惚间，犹如回到幼年的时光，她吃完香喷喷方出炉的胡麻饼，心满意足，正行在回王府的路上。
可是，在她的心里，又清楚地知道，便如那青春不再的胡麻饼娘子，缅怀的旧日时光，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在这段马车路途的尽头，等待着她的，不再是阿耶和阿娘了，而是裴家的儿子，她的驸马和郎君。
“阿姐，你将来有何打算？”絮雨闭目，轻声问道。
卫茵娘俯首，含笑正用手指轻柔地替她理着一绺不听话从发簪里跑出来的秀发，随口道：“阿姐往后便和王家女郎作伴，长安多一女冠子。”
“可是王家女郎，将来或也会有别的际遇。”
“阿姐，袁值便要去秦州了。你无半分和他同去的念头吗？”
顿了一下，絮雨睁眸，又问。

第162章
纤指蓦停在了发间,她未应话。
“阿姐，其实他对你有意，早在我刚回长安没多久时,我便猜到了。”絮雨从她怀中慢慢坐起身,继续说道。
卫茵娘眼睫微微一动,抬眸望向她。
“便是你受刑的那个时候。你还记得吗，我去探望你，在你屋中看到一瓶伤药，你应是不愿叫我发现,当时立刻收起，我却已瞧见上头有太医的简记。这简记是不同太医制药之时为区分而留,外面人是看不出来的。后来,我疑心你和李延仍有往来，想知道宫中谁人给你送的药，借故私下去查了下那太医当时的出药记录,竟是袁值。”
“他奉命对你用刑，以他平常手段之狠辣，竟未下重手，过后又给你留药，怎可能仅仅只因你是女流,故那时我便疑心，他或与你有些渊源。”
卫茵娘想也记起了当时的情景,面孔不由涨红,美目中露出惭色。
“阿姐！”絮雨立刻握住她手,“你不必有任何愧疚,更无须瞧不起自己。你不曾对不起任何人,是老天和别人一直在亏待你。你这么美,又如此好，谁爱上你，都是天经地义之事。”
卫茵娘低头不言。
“昨日他来见我了。”
卫茵娘抬目。
“他的来历，我此前早就从赵伴当那里知悉了。他祖辈皆是石匠，籍在宫廷，世代为皇家开凿佛窟。他从生下起，便注定一生要在石窟中渡过。他父亲因技艺出众，做了大匠，当时正是景升朝的最后一年，变乱即到，然而人人无知无觉。太子为表孝心，欲为太后在崖壁上造一十丈巨窟祈寿，命必须在寿日到来之前完工，当时时日已经不多了。石窟丞为了赶工，不顾工匠死活，逼迫他们日夜在崖壁凿洞雕像，每天有人死去。他父亲出言，为工匠求命，反被石窟丞加以杖责，不久病死。他气不过，伺机杀死石窟丞，没来得及逃脱，被抓住，本是要斩首的，也是他命大，当时被太子派去监巡窟事的人，便是阿姐你的父亲。他亦同情洞窟石匠的遭遇，然而顶着太子为太后尽孝之名，也是无可奈何，得知此事后，见袁值是个少年，便以此为借口，改判流放。”
“袁值就此捡了条命，和一众同要流放的刑徒关了些日子。押解之人当时大约也是听到了些消息，无心此事，被囚徒寻到机会逃散开来，袁值趁机逃亡，遇到了当夜正带着我逃命的赵伴当。”
卫茵娘怔住，眼中露出吃惊的神色。
絮雨继续道：“赵伴当说，他回宫的那几年里，始终找不到我，以为我已不在，愧疚万分，不愿再在宫中留着，求我阿耶许他守陵。直到几年前，我回来了，他才回了宫。至于袁值，赵伴当在当初回宫后，得我阿耶许可，破格开恩，叫他未经常规门道，直接以阉人身份入了宫，起初负责营造之事，后来，我阿耶认为他能干可用，寻个借口，提拔了起来——”
此时马车回到了道观，缓缓停在门前。
车门开启，絮雨看见裴萧元已来接她了，正立在不远外的道旁。
她和卫茵娘下了马车。卫茵娘向他敛衽行礼，他点头遥还一礼，随即继续静静等在那里。
絮雨将卫茵娘送到道观门前，停了步。
“阿姐。”她执着卫茵娘的手，对上她那一双依依不舍望来的美眸，轻轻唤了一声。
“袁值托我给阿姐你带一句话，他明日便出京去往秦州奉事，此生应是不会再回长安了。他自知出身卑微，长安又是阿姐出生长大之地，想有许多旧日记念，他也不敢强求阿姐同行。明日他会在开远门五里外的潏水桥边，等阿姐你到黄昏。”
卫茵娘不答，面容有些苍白，显是心绪紊乱所致，片刻后，发觉絮雨依旧未去，仍在伴着自己，转头望一眼那道身影，醒神，唇边露出了笑意。
“靖北侯在等你。你去吧。我知晓了。”
“阿姐珍重！我去了！”
在卫茵娘含笑的注目中，絮雨最后抱了一遍她，放开，转身离去。
裴萧元立刻朝她走来，将她接上马车，自己骑马在旁，同行而去。
絮雨探头出了车窗，看见卫茵娘仍立在道观之外，向她挥了挥手。
卫茵娘一直停着，依依目送，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这才转身，心事重重地低头走了进去。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在回城的郊道之上。天气媚好，暖风习习。絮雨卷起车帘，人趴在车厢的窗棂之上，托腮望了出去，最后，当目光落到车外人的身上，凝视了片刻，心情转为安宁，最后的一丝惆怅，也消去了。
裴萧元以为她在观赏道旁野景，不以为意，片刻后，发觉她目光好似停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终于忍不住，问：“你如此看我作甚？”
她眸光微动，向他招招手。他骑着马，倾身朝她靠了过去。
“裴郎好生英俊。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郎君。”她在他的耳边，顺口道了一句。
“我在想，等去了甘凉，闲来无事，须趁裴郎容貌正好，画几幅存着。免得将来裴郎老了，小辈们不知裴郎美。”
裴萧元面皮一阵暗燥，心跳都快了几分。若是此刻人在屋中，必是要好好回应她一番的。但此刻，他看向周围之人。离得最近的杨在恩坐在马上，两个眼睛只看着前方，眨都没眨一下。应是不曾入耳。
他暗呼口气，若无其事坐直了身体，唇角却是叫人难以察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我已送走他二人了。”他赶忙又岔开话题，免得他的公主如此继续拿他取笑。
絮雨莞尔，不再招惹他，顺他话问：“都说了什么？”
今日也是宇文峙和贺都出京各自归去的日子。昨日少帝在宫中为二人设下饯宴，裴萧元作陪，今日一早，又亲自送二人出开远门十里地，随后，赶回这里接她。
贺都豪气干云，别亭里饮下最后一杯酒，说大彻城一战，叫他彻底服气，认定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分开之前，定要和他结拜兄弟。
他比裴萧元大两岁，又自作主张，将未至长安的阿史那也拉了进来一道结拜，以自己为长，裴萧元居中，阿史那为幼。裴萧元一口应下。
因这主意来得突然，身边未带香火，便撮土为香，在路边结拜。贺都喊宇文峙，问他要不要一同结拜。他充聋作哑，作没听见。两人便不管他。结拜完毕，贺都极是欣喜，又约定日后每年秋日，他都要北上一次，和裴萧元一同狩猎北境，切磋功夫，到时，天苍野茫，兔肥鹰飞，携酒作伴，走马射猎，岂不快哉。
至于宇文……
听贺都又定下这个每年的秋狩之约，再问他参不参与，他不应入伙，也不应不入。
絮雨听到这里，笑道：“他向来矜持。想是心里一百个愿意，口中不肯说罢了。我赌他定会来的。到时便就热闹了。”
确实，宇文阴阳怪气惯了，年岁也最小，裴萧元自然不会计较，随后目送他二人领着随从在岔道口分道扬镳而去，自己也待回城之时，不料他竟忽然拍马而回，附耳道了几句话，说是某年某月某日，叶阿公飘然而至，特意给他画了一幅洛神图，当世实独一无二，他将永久珍藏，又问裴萧元，有无阿公亲赠之画，说完，哈哈大笑而去。
裴萧元疑心他故意在气自己。
古人言，达人大观兮，无物不可。
做人须胸怀宽广，包容万物。
他怎会和宇文这形同小儿的斗气之举计较。
就算那事是真的，他至多不过是有阿公的画，怎比自己，有阿公带大的她。然而，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爽。此刻听她竟又这么讲，愈发暗盼宇文日后勿去。
他不想再看见他了。
“你在想甚？”絮雨说完，见他半晌不言，不禁好奇发问。
裴萧元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摇头道是无事。
这时，距城门也是不远了，对面忽然来了一个骑马之人，正是青头。他东张西望，忽然，远远瞧见这边，眼睛一亮，催马嘚嘚嘚地一溜烟跑来，到了跟前，嚷道：“公主！郎君！你们猜，谁回来了？”
他这么一说，裴萧元便猜到了，问是否舅父崔道嗣有了消息。
此前，崔道嗣为着养伤，连封功的献俘礼也无法回来参加，人人都回来了，独他一个人留在那里，谁知接着，大丧噩耗传去，他悲恸不已，连夜动身回来，奈何先帝简葬，以日代月，他人还在路上，国丧便已完毕。
算时日，他差不多也该到了。
青头不住点头。
方才永宁宅里来了崔舅父的一个随从，说他已近长安，因腿伤发作，一时又无法上路，只好暂停在了临皋驿，打发人先给郎君送个信。
“另外还说，阿史那王也来了。他二人一道来的！”
此前献俘之礼，阿史那自己没来，派使者参会，以表对圣朝臣服。圣人以皇王之道待之，对使者言，只要阿史那诚心称臣，则既往不咎，朝廷将予以正式册封。不料，言犹在耳，圣人已是驾崩，阿史那感圣人之德，遂亲自护送崔道嗣回长安。
裴萧元和絮雨对望一眼。
“他人呢？”
“好像是说，去南山寻大长公主请罪去了！”
大丧结束过后，为女儿能继续静养，大长公主带卢文君去了位于南山的别院，在那里住了已有些天了。
二人简短商议了下，放心不下，一致决定去南山看下情况。至于崔舅父那里，让青头回去将消息转给伯父裴冀，请他派人接应一下。
吩咐完毕，二人转向，立刻又赶往南山。

第163章
山麓之中,在一片噪晴的鸟鸣声里，浓荫深处，那始终紧闭着的两面黑漆大门终于打开了,从中快步走出来一名年老管事,向那跪在卢家门外阶下的人作了个揖,随即道：“你快走吧！大长公主不会见你的！”
承平如此跪地已有一个时辰了，他抬起头：“求老丈再替我传一话进去，便说，我是诚心负荆请罪而来,求大长公主赐见。只要她能消气，便是要我以性命偿罪,我亦甘心领受！”
管事见他油盐不进,连连叹气，拂手：“你怎不听人言？大长公主要你命作甚？她说不见，便不会见的！你听我一劝,还是赶紧走吧——”
话音未落，只见门后又躲躲闪闪地出来了一个少年，走到承平面前道：“阿史那，你便是跪到天黑，也是无用！这次我阿娘真的对你痛恨至极,你再不走，她发怒,怕是要不好看了！”
承平攥住了卢文忠一臂。
“你阿妹如今怎样了？”他低声问。
“她没事了！”
卢文忠担心被母亲看到了责罚自己,一边回头看着身后门里的动静,一边推承平起来。
“阿妹什么都记起来了,唯独把你忘得干干净净,每天开开心心,高兴得很呐！你放心吧！”
承平一呆，似喜似悲，愣怔之时，门里传出一阵杂乱的步履之声。
卢文忠扭头，看见母亲身边的管事娘子领着十几个健妇赶了出来，各执棍棒，气势汹汹。又有家奴抬了只净桶，正从侧门里拐出，所过之处，丫头婢女，无不捏鼻纷纷后退，不禁顿脚：“坏了坏了！叫你不听！快走罢！”说完自己慌忙躲了起来。
家奴将那一只满装黄白之物的净桶抬了出来，一时臭气熏天，承平依浸在思绪当中，定定跪在阶下不动。管事娘子领人呼啦啦地涌出门来，叉手停在腰上，打量一眼，冷笑：“有酒不喝偏喝醋，良言难劝该死鬼！来人，把这混东西打远了，再叫他尝尝咱们给他备下的醒脑汤，省得弄脏了家门，晦气！”
她一声令下，十来健妇便冲了上来，举起棍棒，没头没脑向着承平落下。
此番情景，和从前那一次承平挨打，并不相同。那回长公主虽也领人打过承平，但场合毕竟是公主和驸马的婚礼，不过借机，略略惩治下他罢了，下手也是有分寸的。这回却是真正暴殴，狠打了一阵，管事娘子又亲自上前，抬起一只船大的脚，一脚便将承平踹下台阶。他翻滚而下，扑跌在了一道草壑之中。
“倒下去！”管事娘子喝了一声。
承平状若死狗，头破血流地蜷在沟地之中，一动不动。家奴抬了净桶上前，对望一眼。
此为大长公主之命，怎敢违抗。正待朝人泼倒下去，这时，又见家主奔出，命住手。
原来经此前一番变故，大长公主和驸马卢景虎关系缓和了许多，重归于好。他这两日终于得闲，也来这里陪伴妻女，见状出来阻止。家奴赶忙停手。不料，大长公主又闻讯跟出，定不放过承平。
卢景虎劝阻：“此人害文君不浅，便是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只他今日自称请罪而来，且身份毕竟不同，折辱过甚，怕是不妥。女儿既已无大碍了，又将事也忘记，再好不过，勿再和此人过多纠缠，驱走便是。”
唯一的爱女遭受欺辱，失身于人不说，还险些因这胡儿丧命，大长公主恨不得亲自上去咬他一块肉下来，此刻既发作出来，一时如何听得进去，叱丈夫只知袒护外人，不知心疼女儿。卢景虎知她脾气，由她叱骂，只挡着不叫过去，又喝令下人，立刻将人请走。
本要羞辱一番那自己送上门的人，此刻却变作大长公主和驸马的争吵。管事娘子和家奴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到底该听哪个的。正兵荒马乱，这时，草坑下的承平动了一下，只见他睁开眼，自己慢慢爬出坑，向正争执的大长公主和卢景虎下跪，重重叩首过后，爬起来，任头上破洞汩汩淌血，转身，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滚热的血不住从头上的破洞里涌出，流满一脸，承平也不觉痛楚，耳中只不住地回旋着她父兄的言语。
她无大碍，却忘记了人和事。
这个消息，早在裴萧元离开甘凉前发他的信里，便附带提过一句。如今他鼓足勇气，终于回来面对，却得知她已记起别的一切，唯独记不起他了，并且，她如今这样，过得很好。
如此极好。似她那样的天之骄女，本就该无忧无虑，远离他这样的浑人。
从今往后，他也可得解脱了，再不必困于她从望台纵身一跃而下的阴影里而无法入眠。
然而，为何，当如此告诉自己之后，在他脑海里浮出的，却又是她往昔时不时便怒气冲冲杀出来坏他酒宴的一幕一幕。
那个时候，他分明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然而，细想起来，在他的心里，他仿佛也从未真正厌恶她那样的举动。甚至后来，他故意为之，隐隐就是为了等看她闻讯赶到掀他酒案驱赶酒姬时的气急败坏的模样。倘若不见她来，席间美人，再如何能勾动男人欲|火，宴乐也变得索然无趣，没有了滋味。
还有那夜。
他又记了起来。他本绝对无心要对她如何。本是应她提议，咬她脖颈几口，留些印记便罢，在她闭目后，他靠上，看她两扇眼睫因了紧张不住乱颤，却又坚定不肯退开的样子，他竟心醉神迷停不下来，一时把持不住，终是合作了一枕……
血糊住眼皮，他一时看不清出山的道，一个失足扑在地上，浑身痛楚，半晌动弹不得。然而他却莫名从中又获得了些快感，乃至恨方才那些卢家人打得太轻了，此刻跌得也太轻。应当有刀一条条割下他的肉，他方觉痛快。身体越疼，钻在他心里的刺痛之感，才越能减轻。
忽然，感到对面仿佛有人来了。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眼，依稀终于辨出了那道身影。
“裴二？”
他的脸上浮出笑容，笑吟吟地抹了下眼，冲他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他爬起来，一阵失血的头晕眼花之感袭来，踉跄了下。
“咱们许久没一起喝酒了，走，你陪我——”
裴萧元一个箭步上去，将人托住，扶他坐到路边树下。身边无扎带，他从自己衩衣上迅速撕下一片，替他压住头上还在冒血的伤口，随即转向絮雨。
絮雨点头示意他去，目送他扶承平去后，自己继续往前头的卢家别院去。见她来，卢景虎松了口气，大长公主也才止住怄气，领她去看女儿，不料，才转身入内，便见女儿娇怯怯地立在门后，望门外问：“方才是怎么了？谁来了？怎动静如此大，打打杀杀？还害你和阿耶生气，又吵了起来？”
今日胡儿突然上门，大长公主自然不愿让女儿知晓半分，唯恐惹出她不好的记忆，万一旧病复发，方才哄她睡了下去，才出来教训人。此刻见她也摸来了，赶忙遮掩，说是来了个向她阿兄讨赌债的晦气鬼，赖着不走，故惹了些动静。又说自己和她阿耶无事，让她放心。
“你瞧，谁来看你了？”大长公主赶忙又指着絮雨对女儿道，好转移她的注意力。
“阿姊！”卢文君看见她，目光闪亮，面上终于露出笑容，扑进了她的怀里。
絮雨笑着抱住她，说了几句寒暄的话，随即相互挽着胳膊，往里而去。
她陪着卢文君，快到傍晚，直到裴萧元来接。辞别大长公主夫妇出来，回城的路上，她问了声承平，得知他已被送回进奏院，又喝得不少酒，睡了过去，裴萧元方得以脱身。
“卢郡主她……当真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裴萧元迟疑了下，看着她，问道。
“否则呢？”
絮雨淡淡反问一句，又盯了他一眼：“你莫非是心疼你的好兄弟，要替他说话？”
裴萧元沉默了一下，叹气。
“我能替他说什么？只不过是看他这回，确实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瞥了眼絮雨，见她神色紧绷，感觉不对，忙改口，“罢了。如此也好。郡主往后和他两各安生，再无烦恼。”
絮雨哼了一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的小虎儿除外！”
裴萧元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惹到她，竟迁怒到了自己头上，苦笑，急忙改说别事：“我伯父亲自去将舅父接了回来，今夜替他接风，兼为我们饯行。快回吧，免得叫他们久等。”
絮雨这才作罢，随他匆匆回城，到家梳洗一番，理过晚妆，带着小虎儿，领了青头烛儿等随从，一道来到了伯父裴冀的府邸。
这间宅邸是裴冀回京时圣人所赐，为免他日后早朝赶路之苦，位置极好，就坐落在皇宫的近畔。
二人即将出京，日后不能就近尽孝，而伯父年迈，身边若无周到的人照顾，实在放心不下。商议了下，想着贺氏是最稳妥的人，便请她留下，将来代二人照管伯父的起居饮食。正好，也免她又要随他们北上。不比他二人年轻，不惧朔北风沙苦寒，叫她留在长安，也更为合适。
因了小虎儿渐大，不认生，贺氏也腾出手来了，几日前便到了这边。二人到来，被仆人迎入，看到贺氏正带着一个少妇在备筵席之事。那少妇看去很是年轻，眉眼柔顺，紧紧跟在贺氏身后，用心地记着她如何分派人做事，如何摆放杯盘碗盏。贺氏也十分耐心，细细教她。
二人便猜到了，这少妇应便是此前阿史那派去服侍舅父的那个胡女。

第164章
关于舅父和这小胡女的一番底细,青头半天功夫不到，便打听得一清二楚了。方才来的路上，更是迫不及待,向主人交待了个底朝天。
根据他独家消息,崔舅父此前怕耽误那胡女青春,送去些金银，便欲斩断这一段纯属意外而结下的露水缘，不料，就在他于郡守府里静心养伤之时,意外收到了胡女的求助消息。有个贵族，得知她服侍过圣朝的高官,便相中她,特意向阿史那讨要。那人帐下妻妾成群，如今贪图新鲜，将来若是厌了,她必又是转手被送与他人的命运。她不愿从，哀求看在服侍了他一年的情面上，收留下她，为奴为婢，也是心甘情愿。崔舅父实在不忍见她又入火坑,只得厚着颜面寻阿史那开口要人。阿史那二话没说，当晚就叫人把她送了过去。如今崔舅父回长安,自然也将她带了回来。
“我瞧啊,必是郎君舅父心中本就舍不下那胡女,只碍于脸面,当初才忍痛送走,怕是日日记挂,夜夜难受，正好出了这事，岂不正是老天搭好的梯？这若还不接回，算什么男人？”
反正有女主人宠，青头也不怕郎君怪他不敬尊长，一锤定音，妄下如此论断。
至于王舅母，在此前崔道嗣被俘，京中传来他投敌为官的消息后，大为恐慌。
她和崔道嗣，早年是门当户对，两姓联姻，虽出身高门，然而颇为势利，一心追求地位和富贵，又仗王家之势，将丈夫看得死死，莫说纳妾，他书房稍有个年轻婢女在，她都放不下心，在家中处处争强出头。崔道嗣性情和软，又带几分士人的清高气，偶还会伤春悲秋，两人自然凑不到一处去。在他做了家主后，便不再碰王氏，二人早就分居，为免王氏吵闹，身边也无侍妾，就这么多年凑合过了下来，何来什么夫妻感情可言。
这消息传到，虽然当时皇帝没有降罪，然而天威难测，王氏害怕将来连累，若不是碍于颜面，恨不得和他和离，好将自己和儿子撇得干干净净。遂和本家人频频走动，千方百计想巴结太皇太后投靠王家，不久，干脆暗暗收拾细软，分次把崔府里的值钱东西大半全带回了娘家，又逼迫儿子跟从自己，另铺前途之路，弄得儿子苦不堪言，去年自己谋了个小官的外任出京而去，气得她大骂不孝，不识自己苦心，还是留在娘家，蹿跳个不停。
万万没有想到，忽然情势大转，王家之人几被剪除干净，宅邸家资并田产也全被抄收。王氏若不是还有一重崔家主母的身份留着，险些同遭牢狱之灾。而原先倒霉透顶的崔道嗣却摇身一变，成了大功之人。如今她人还在王家的一个家庙里，没脸自己回来，莫说崔道嗣带了一个侍婢回来，便是十个，她也不敢发作，心里再如何懊悔怨恨，也只能忍下去，只想着如何放低身段，希望崔道嗣先能接她回去。
且如今，她头一个恨的人，倒不是胡女，而是那胡儿阿史那，恨他乱点鸳鸯，日夜咒他一生悲孤，不得好死。
“娘子和郎君到了！”
裴家下人一声通报，贺氏放下手头事迎出去，欣喜地抱过几日没见的小虎儿，亲热了一番。胡女跟在她的身后，见来的这对年轻夫妇，华服丽衣，男的英俊而雄健，器宇深沉，女的花容玉貌，美眸里笑意盈盈，虽此前不曾见过面，却也猜知，必是他们在等的那对贵客，急忙跪地磕头。
絮雨知她会说些汉话，上去亲手扶起，问她行路辛苦之事。胡女态度极是恭敬，乃至到了惶恐的地步，回话之时，处处以奴婢自居，头都不敢抬起半分。
她虽身穿绫罗，但确实，妾也不是，身份仍是侍婢。絮雨见她拘谨无比，安慰了几句，便放开，改问伯父和舅父，又问家中是否另有别客。因方才入内之时，看到府邸门口的拴马桩上，另外已系上了几头坐骑。
果然，贺氏说宁王也来了，此刻都在书房里。筵席也已备好，只等他二人来。
“竟叫长辈等我们！我去请！”裴萧元忙往书房去。
“我也去我也去！许久没给阿公们磕头了！郎君等等我！”
青头抢着一同跟了上去。
书房里，裴冀正与宁王、崔道嗣在叙话。
白天，崔道嗣快到长安时，忽然借口腿伤停在临皋驿，不再继续和阿史那一道回，其实另有原因。
圣人此前不追究他投敌之罪，不但如此，还颁了个加爵厚赏的圣旨，赞他“忍辱负重”，最后关头成功阻止阿史那叛变朝廷，功莫大焉。然而，真正内情如何，他自己怎不明白。
就算他救卢文君有功，那点功劳，如何当得起如此厚封，全是沾了外甥的光，圣人替他圆面而已。他心里羞惭不去，唯恐被人背后议论，干脆连献俘礼也不回，能躲一时是一时。恰好那小胡女又来求救，他本就有些放不下，出了那样的事，怎忍心不管，将人接来后，左右没有故旧小辈，不用一本正经作正人君子状，索性放飞。白日里，教胡女写写字，念念书，所谓红袖添香，不过如此，再给她起名玉眉，乃“人似玉，柳如眉”之意，夜则拥被同眠，享柔情绰态，全是他前半生从未有过的乐事，日子过得甚是舒心，几乎忘却愁烦，乐不思蜀，直到大丧噩耗从天而降，这才匆忙赶回。
今日到了，他实是生出近乡情怯之感，不敢立刻入城，原本打算等到外甥来接，他先探听下长安故人的口风，却没想到，外甥没等到，竟是裴冀亲自来了。
他与裴冀虽都是裴二长辈，辈分相平，但论年纪，裴冀比他大了一轮还不止，更遑论功勋威望和地位，竟劳他亲自出城来接，还叫他看到了自己带回来的胡女，当时羞惭欲死。然而裴冀一生几度起伏，阅历至今，何事没有见过。寥寥数语，便化解尴尬，终于令崔道嗣安心了些，遂一道回城，为他和将要出京的侄儿夫妇设下今夜筵席。此事又被宁王知道了，不请自来。
三人正相谈甚欢，裴萧元入内，各行礼，请出入席。青头跟在他的后面磕了一圈头。裴冀是主人，笑请宁王和崔道嗣同出，忽然看见青头，叫他上来。
青头不知何事，哎了一声，上去等待。裴冀命老仆取来一只宫制的长匣，打开。青头探头看了一眼，是柄玉如意，不禁糊涂，躬身问：“阿爷，这是何意？”
裴冀含笑望着他：“此为先帝叫我转你的赏赐。先帝夸你是个好孩子。待你成婚之时，再赏你一千金，两百亩田。如今先由我替你管，到时便交你。”
青头惊呆了，醒神接过如意，摸了两下，噗通跪地，朝皇陵所在的西北方向磕了几个头，忽然，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外头的絮雨，和贺氏烛儿等人急忙一道奔来，见他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柄如意，哭得如丧考妣，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裴冀宁王和崔道嗣也都面露戚色，裴萧元沉默不动，不禁吃惊，问是怎么一回事。
“圣人！圣人……他老人家对我太好啦！都要走了，他竟还记得我！”
青头呜呜了几声，又抱着如意，伤心地嚎啕不停。
裴萧元到她近旁，低声将方才裴冀之言复述一遍。絮雨意外之余，心中不禁也涌出几分伤感之情，但很快，对着青头笑道：“我阿耶赏你，是想叫你欢喜的。你哭得惊天动地，万一吵到了他。”
青头一想也是，这才破涕为笑，抹泪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将如意放回匣中，紧紧抱在怀中。絮雨便将裴冀几人请了出来。
家宴设在后园一竹亭之畔，众人依照份位绕席案围坐，贺氏带着胡女等人在一旁侍应。小虎儿在几个长辈的膝怀里爬来爬去，大人谈天说地，他便夹在中间，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时不时也咿咿呀呀地嚷上几声，好叫人都看向自己。这不甘寂寞的可爱模样，实在叫人忍俊不禁，一晚上，裴冀抱着他，都不知亲了多少下。
在欢愉的气氛里，酒席过半，崔道嗣趁了酒意，豪兴大发，以箸为杵，以坛为缶，为外甥和甥妇二人吟一曲他当场作的凤凰赋，为二人送行。
赋毕，絮雨和裴萧元向他敬酒致谢。小胡女半懂不懂，然而双目凝望，一眨不眨望着，满脸崇拜之情。崔道嗣趁着酒兴，又请裴冀也抚一曲，以不负今宵。裴冀欣然应许，命人取来古琴，架于竹丛之下，略一思忖，奏动一曲。
絮雨听出，他所奏的，正是猗兰操。
月明风清，竹影婆娑，不时有玉兰的幽香随了夜风送至。琴声和着竹叶沙沙之声，幽旷而清远。小虎儿也玩累了，被小胡女抱在怀中，在她温柔的轻轻拍背里，香甜睡去。
絮雨静聆琴曲，不由记起裴萧元作诗的旧事。记得当时，他因诗里引用此曲开罪了阿耶，惹他大为光火。而今时光荏苒，高堂已去，昔日那位叫她费心猜度心思的郎君，则变作了她的爱人。
她一时感慨，不由望了过去，恰遇到了他正静静望着自己的两道目光。
抚琴声中，二人四目相交，暗暗相互凝望。无须言语，便知此刻彼此心中灵犀，到底为何而动。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琴声渐悄，余音散尽，宁王感叹一声。
崔道嗣不言。
经此大变，他早就想开。名臣良将，终埋邙山。金马玉堂，不过尔尔。若非新帝登基，不合时宜，他说不定便上奏一本，辞官归往故里。往后碧涧流泉，悠然南山，岂不比在朝廷来得舒心。
裴冀自曲声里睁目，见席间无声，哑然失笑，起身自斟了一杯，“怪我，今夜乐宴，曲子不对，搅扰兴致。我自罚一杯！”
宁王此时端起面前酒樽，起身向着老友深深作揖：“你多年前起便求拂衣高谢，然而时至今日，仍是未能归老河东。这一杯酒，当我敬你才是！”说罢，一口饮尽。
伯父终还是应先帝的安排，回归庙堂。少帝倚重于他，往后至少数年之内，他必万机繁委，劬劳庶政。
裴萧元又想起了两年前，他决定应召入京的那个夜晚。此刻，再回想伯父当时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原来皆是苦心。
他感慨之余，想到分离又是在即，不禁也是黯然。
裴冀环顾众人，朗声而笑：“陛下聪慧而仁爱。以我残迈之身，仍能得用，是我之幸。岂不闻‘落日心犹壮’，‘老骥思千里’？”
“是极是极！”崔道嗣连声附和，席间气氛很快又转为欢畅。
是夜，灯火一直张到三更，众人方尽兴罢宴。宁王和崔道嗣饮得大醉，连坐骑也坐不稳，便都宿在了裴冀家中。
絮雨和裴萧元辞别裴冀。
就要分别，两人都极不舍。
“伯父——”
裴萧元才开口，便被裴冀截断了。他上前，扶起向自己下拜的二人。
“放心，你们的记挂，伯父都知道。往后必会照应好自己。你二人出京在即，那些堂皇的话，伯父便不说了。只一点，去了那里，比不了长安繁华。萧元也就罢了，皮糙肉厚，也长在那里，过去了，如去又一故乡而已。只是嫮儿，”他转向絮雨，“以你身份之尊，却要跟他同行，实在委屈了你……”
阿耶已去，在絮雨的心里，裴冀和阿公便是世上最亲的两位尊长。闻言不禁感动，红了眼圈，语带哽咽：“我什么都不怕，更不委屈。只要伯父你一切安好，我和郎君去哪里都是好的！”
裴冀怜惜地轻轻拍她后背，一面安慰，一面笑着叹道：“当初你刚去甘凉我那里，我便想，我裴家祖上是如何积的德，才佑萧元得如此一位佳妇。后来事情不成，伯父表面看着无事，还劝你勿往心里去，实则想着这么好的女娃，做不成我裴家妇了，心里猫抓一样，只恨自家侄儿无用。如今伯父愿望成真了——”
他又看向裴萧元，提高声量：“往后你若敢叫嫮儿受半点委屈，叫伯父知道，家法伺候，饶不了你！”
裴萧元见她也扭头过来睨视着自己。乌溜溜一双眼眸里，满是恃宠而骄的神气。忍着笑意，作出严肃的样子，应是。
裴冀这才作罢。他也是有些醉了。含笑看着面前的一双璧人，叫二人回去。两人便再三请托贺氏照管好伯父，最后抱回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虎儿，依依而去。
裴萧元今夜陪三个长者喝酒，喝得自然不会少。半道便不胜酒力，只得弃马，和她同车而坐。
絮雨信以为真，将原本抱睡的儿子放到一旁，伸手搀他。不料，才弯腰，吃力地扶了他沉重的身躯坐下，他长臂一伸，将她卷抱起来，放她坐到他的腿上。接着，也不管她如何反对，或是嫌弃他呼吸里的酒气，他一只手摸来，将她脸捏住，带着令她转脸朝向他，接着，深深吻住了她。
絮雨全无防备，被他亲得差点断了气，最后才得以夺回呼吸，靠在了他的怀里。
“你不是说醉了吗？”她实在不懂他，好好的，怎突然在路上就非要亲她不可。她抱怨，连大声都不敢，唯恐被车外的青头等人听到了。
“骗子！”有些气不过，她又叱了他一声。
他仿佛在她头顶上笑出了声，在她半觉甜蜜半是恼火之时，他俯面下来，耳语道：“我想亲你。方才伯父教训我，我便想亲了。”
絮雨一顿，仰面，对上他那带了几分醉意似的深邃眼眸，不禁心跳加快。
“我才不信！”她口是心非。
“是真的。”
一定是他今夜喝醉了的缘故，他竟敢用最正经的语调，对她说着最撩拨的话。
“方才伯父训我时，我见你对我好似颇为不满，我便又想起，你晨间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日暮又骂我不是好东西。”
“公主，到底要我如何，你才能满意？”
“我怕家法伺候……”
最后，在他这催眠般的低低言语声里，她心醉神迷，浑身酥软，全无抵抗之力，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缓缓地再次朝她压下脸来，又一次含住了她的唇。
这个夜晚，永宁宅的那一张香木床上，挂着一张应了春暖而换的轻纱帐。也不知是因这张来自西市的如若云霞的万钱帐，还是二人皆是半醺的缘故，竟格外畅快。一直纠缠到下半夜，方平静了下来。
他在她的身上耗尽了这天最后的一点精力，沉沉睡去。她贴靠着他，闭了眼，将也要睡去时，脑海里，朦朦胧胧地浮出了一道倩影。
她的阿姐。
这个宁静的夜晚，于她而言，应当会是无眠。

第165章
三更早已过了,夜漏声残，卫茵娘心事重重，徘徊无眠。
对厢的灯火,也亮了大半夜了。一窗的孤光浮于暗夜,透过庭院春树新发的繁枝和浓叶,漏出点点细碎的影，沉默而安静，便如居在窗后的那个女子。
来此养病的日子里，卫茵娘和她偶会相互递送些如春糕、新茶之类的小食,除此，并无过多交集。
没有一段难言心事的人,是不会将青春圈留在这座道观里的。她只知,对面女子也和她一样，有着相似的出身，许久前便来了这里独居。但又与自己不同,她还有母亲和兄弟，在长安的家，如今应当又兴旺了起来，并且，近来隔三差五,时常有人来此寻她，劝她归家,令这原本早晚如同古井的院落多了几分杂扰。然而她却平静无波,始终不见任何改变。
卫茵娘停在了那一窗灯火之前。
王贞风深夜不眠,是在收拾架上的书卷。透过半开的窗,卫茵娘看到一些已被收好,整齐地归在书箱里。仿佛预备搬走。
她一怔。
王贞风隔窗,笑着解释：“你前几日，不是问过我，为何还不归家吗？我过些时候，便要回了。睡不着便胡乱先收拾些，省得到时忙乱。”
卫茵娘从这意外的消息里醒神过来，压了自己心中的愁绪，由衷道贺。
“没什么可道贺的。”她道，“只是我遇到了一个郎君，自言对我有着真心。我感念君心，愿意去赌。有什么关系呢？我听闻，黄河也有澄清时，岂可人无否极泰来日？最坏的结果，想来，也坏不过昨日了。”
“我们女子活在世上，也要往前去的。”
“卫阿姐，你说是吗？”
卫茵娘望着窗里继续整理书卷的身影，不由地定住了。
一辆来接人的碧油车，静静停在道观后门的路口边。它不知是昨夜何时来的，天亮，便见它已等在了那里。
平旦的三千道晨鼓声落下。黄昏的三千道暮鼓声又响起。
开远门外潏水桥下，立着一名男子，他正当壮年，体格昂藏，风吹动他黑色幞头后系的巾带，蹀躞带上，斜插一柄护身的短刀。
这是即将离开长安的远行人的装扮。
袁值从早起，等到了此刻。
城中随晚风隐隐送来的暮鼓之声，道道催急。伊人始终不见身影。希望的火苗随鼓声流逝，终不可抑制地坍缩，直至最后，彻底地熄冷了下去。
鼓声将歇，暮色四合。
约定的最后一刻，无法阻挡地来临了。
他终还是等不到她。
一个原本从来到人世开始，子子孙孙便永入奴籍的人，何来的胆气，希冀能够得到她的怜悯和垂青。纵然堕入尘泥，她依旧是卫府的女儿，绝世的佳人。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的不幸，都不过是命运摧残，颠倒了她的世界而已。
跟了他走，于她而言，大约才是真正自甘堕落的开始。
如此的结果，本也在他预料之中。
最后一道暮鼓声尽，天昏黑了。随从也已照他吩咐，于此时刻，人马齐集在桥的对岸。
他该上路。人皆有命数。不该得的，便不能想。
他的前半生，活给了这座名为长安的城，然而，繁华和他无关。他是繁华之下不能为人所知的扭曲和阴暗。而她，便是他在那个世界里的唯一的绮丽之梦。
结束了。今日起，他又将开始新的效命。那便是他余生存在的全部意义了。
他自侍从手里默默接过马缰，牵马，当转身走上桥时，停了一下，缓缓地转过了头，最后，再望一眼这个他依然还是留有一缕怀念的世界。
一辆碧油车，从长安的方向，沿着驿道，正往桥头行来。很快，驭人将车赶到了水边。
车停了，厢门开启，从门后弯腰下来了一名戴着帷帽的杏衣女郎。女郎挽着一只行囊，走过生满青青水草的埠头，停在了桥头之下。
晚风为亲芳泽，妄肆地掀开了女郎帷帽周围垂下的面纱，将那一张他梦中的容颜显露了出来。
卫茵娘抬目，看着对面，那牵马停在桥上、回首定望着自己的汉子。
“是我来迟，误君行程？”
她的面容因了紧张而微泛苍白之色，然而颧颊上，却又浮出一层不同寻常的淡淡的红晕。
她这一生，从家破之后，从来便是随波逐流，从未想过，竟也如此疯狂。在王家贞风娘子的目送之下，她真的登上了那辆等待她的车，来到了这里。
袁值蓦然转身，疾步下桥，向她迎去。
“不迟。我已等你许久。只要你来，永远也不会迟。”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极力抑制着自己的狂喜之情，唯恐惊吓了她。答完，他伸出手，掌心向她，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垂了眸，又抬眸，将她一只柔荑，慢慢放在他的掌上。
“那么，我们走了。”
发哑的声说出这一句话，他倏然收掌，紧紧握住掌中那一只指在微微发凉的手。
接着，在她发出的一道低低惊呼声里中，袁值将她一把抱起，无需她自己再多行半步的路，送她来到了停在桥那头的车前。
如世上最珍贵的宝，他将面颊红晕更甚的卫茵娘放入车厢，待她坐定，为她闭合了门，随即，自己上马。
“出发！”
他喝一声，紧护着身畔载着丽人的马车，领随从西去。一行人马，消失在了苍苍的暮色之中。
暮鼓声定，观门将闭。
又一长夜降临了。
婢女立在道观的后门旁，看着那一辆碧油车接走人，往不知哪里的方向去了，转过脸，望向身旁的女子。
“娘子，书都归箱完毕了。书坊的人也说好了，明日叫人过来拿走。”婢女想了起来，说道。
贞风娘子来此之后，最大的消遣，便是买书读书。时日长久，书积得满墙，屋中如今已无多余之地，遂将不再读的挑出，作价转给东市书坊，叫投缘的读书之人买去，总胜过积在此处作了蠹虫之粮。
碧油车已去了，王贞风唇畔的笑意却仍未褪尽，眼角，也依旧带着淡淡的红痕。那不是悲伤，是为茵娘而生出的共情的感触。
“卫家娘子都走了，娘子你还不回家吗？”
见她不答，婢女又如此问了一声。
这个相同的疑惑，卫茵娘也曾问过她。
她并不知道，自己和她，不尽然相同。
得识过了世上最好的文章，那些庸文和俗字，便再也无法入目了。
这是她的幸，也是她的不幸。
但，昨夜她对茵娘说的那一番话，也并非全然只是为了能够令她可以攒够迈出脚步的勇气。
待到她将心中的那一抹身影彻底抹平，待到她也遇到一个值得她如茵娘一样去赌一赌的人。
那个时候，便是她的归家之日。
……
天地之德，平分于四时；皇王之道，效法天德，教化万物。
阿史那正式入朝参拜新帝，并立下誓言，永不背叛。新帝秉先帝之德，对其加以册封，赐下信物与狼头纛鼓。就此，他正式成为大汗。王帐四境，有敢叛逆，便是圣朝之敌，必将兴兵而灭之。
他留长安的日子不长。
在抵达当日去往南山卢家求见无果过后，他又另外尝试过几次，期望求得她父母的谅解，然而皆是无果。他明白了，不可能求得谅解，更不可能，再亲眼得见她一面了。
这应当也是他很快便结束各种事务，出京北归的一个原因。
他离去的那日，靖北侯与至尊大长公主二人也将去往皇陵，为先帝和昭德皇后守陵三日，守陵完毕，夫妇便正式出京。正是同路，一道行至渭桥之畔。
裴萧元压不下对承平的同情之心，碍于絮雨在旁，不敢过于表现。毕竟他此前铸错过甚，荒唐得厉害。朝堂事，尚有挽回余地，可修复如故，然而涉及男女事，便不同了。面对这自古以来圣贤也无解的天下第一难题，他自己也才勉强趟河上了岸而已，能开解得了承平什么。
况且，就算他看到了承平的痛悔之心，又有何用。愿意信他者，世上除己之外，恐怕再无第二人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希冀承平放下，免得困扰过度。毕竟，文君已是将他彻底忘记，不放，又能如何。
好在承平也是潇洒之人，今日一扫颓态，谈笑风生，裴萧元这才稍放下些心，趁絮雨在他身后看不见，暗握了下承平的手，靠过去些，低声道：“你先回吧。我很快也去。到了那边，你若无聊，想寻我喝酒，叫人传信来便可，我找机会出去。”
此应当便是男人间能给予的最大的支持了。
承平窥了眼絮雨，知她如今因文君的缘故，对自己极不待见，感激地点头。
絮雨早将这二人背着自己的私活看得一清二楚，干脆往后退了些，省得说话还要偷偷摸摸，竟好像她不许一样。
承平看见，是个精明人，忙笑着朝她作了个揖，随即对裴萧元道：“你与大长公主另有要事，不好耽搁，送我到此便可。我先去了！”
裴萧元望皇陵的方向，颔首，最后叮嘱，叫他路上自己一个人切勿滥饮，多醉伤身。承平笑着应下，旋即领随从过桥，往北而去。
他起初放马而奔，走出去一二里地，坐骑的马蹄渐缓，他面上本显露的余笑也慢慢消失。
马蹄彻底停了下来，他转过头。
随行的施咄顺他目光望去，见他似在遥望远方一片不知为何的野林，等待片刻，正欲相询，听他忽然开口道：“我去去便回。你们在此等着，勿跟我！”
不待施咄等人回应，他已掉转马头而去。施咄赶忙追马回到渭桥，看见他已是下了桥，疾驰而去，转眼只剩一道背影，无奈遵命等在了原地。
承平独自骑马，下了一片茵茵芳草间缀着杂花的野陂之地，趟过一条流水淙淙浅没马蹄的石溪，来到那一片他方远望的野林。
他下马，终于寻到一株樱桃花树，停下了脚步。
风过，樱桃花瓣落，如下起了一场急雨。
他仰头望着面前纷纷的花雨，在树前定立良久，终于，慢慢转身，待上路而去，此时，伴着一阵瑟瑟的清脆铃声，一匹枣红马从小道上岔入了野林，出现在承平的视线里。
红马脖系金铃，背覆锦鞍，上面坐了一名黄衣红裙的少女，鲜艳胜过春日里的娇花，看去，像是城中出来踏春游玩的女郎，只是不知何故，竟独自一人，误入了此地。
她一路驾着红马疾驰而来，到了近前，看见承平，慢慢停下了马，展眸凝睇。
女郎身影出现的刹那，承平的心便激狂而跳，直以为是在梦中，不敢相信，直到女郎停马在樱桃花树之前，他才终于回神，知不是梦，狂喜，正待迈步向这来到了他面前的女郎走去，忽然，从她方才来的方向，又急急地追来一人，是作男装打扮的李婉婉。她前些天也去了南山的卢家别院，今日和卢文君踏春游玩，纵情放马，不知不觉，闯来这里。
“文君！勿跑这么快！当心摔下来……”
李婉婉追上，见卢文君已停了马，松气，忙一口气追上。
“哎呦，我汗都出了！你居然跑得如此快！你不热吗？别跑了！咱们都走这么远了！这里是哪里，我都分不出来了，好在风景不错，咱们找个地方，先歇一歇——”
李婉婉一面说话，一面脱帽，朝自己布着汗珠的脸扇风。忽然，她的声音戛然止住。
她扭着脸，瞪大眼，看着前方不远之外那个立在樱桃花树旁的年轻男子。那人穿件蓝底镶金色边的翻领织锦胡袍，正是杀千刀的胡儿承平。
李婉婉又惊又怕，不知此人怎还没走，好巧不巧，恰竟出现在了这里，害怕卢文君认出来忆起旧事，慌忙一把拽住她袖，拖着便要带她离开。
卢文君抬起马鞭，指那胡儿低声和她笑道：“这胡儿是谁？他好大胆，竟敢如此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别看！不是好人！我们快走！”
卢文君吃吃地笑：“长得如此俊俏！我甚是喜欢。不如取了当作情郎，你觉如何？”
李婉婉吓得脸都白了，一边高声喊来被她们落在后的卢文忠和随从们，一边死命拖着卢文君的红马往前去。
卢文忠突然看见承平，也是吓得不轻，顾不得别的，忙和李婉婉一道，簇拥着卢文君便走。
卢文君行了几步，忽然，挣脱出来，独自转马回到承平面前，扬起一张俏丽的娇面：“你这胡儿，好生无礼！如此盯着我看，莫非是喜欢我？”
承平定定地望着这张笑靥，眼底泛红。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眼泪流了出来。
卢文君笑了起来：“好啊！那就每年这个日子，都来此处等我。待我哪日想要情郎了，我便去找你。”
她说完，随手从枣红马脖上系的颈圈上摘下了一只雕镂着忍冬的小金铃。
“我名文君，此为我赐你的信物，拿稳了！”
她将方摘下的那只小金铃朝他抛去，打在面脸之上，撞落在了脚边。
承平闭了闭目，睁眼，便见她已转马，招呼了声看得目瞪口呆的李婉婉和卢文忠等人，笑声里，领头纵马而去。他眼睁睁看着那一道黄衫红裙的影被人拥在中间，如风一样来，如风一般去，消失在了眼帘，惟只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她如铃一般的清脆笑声。
他追了几步，猝然停下，又伫立许久，终于，走了回来，俯身，拾起那一枚小金铃，低头看了片刻，骑马慢慢而去。

第166章
在长安百里开外的西北深山之中,世宗陵与昭德陵并列毗邻,却又分作两峰，并不相交。
先帝应是很早前,便决意不惊动此间的地下人,也不与元后合葬,几年前开始，比邻昭德陵，如此为自己修了地宫。只不过，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规模都远不及后者。于他自己的身后之事，确如文景再现,彻行简葬。如此,世宗和昭德皇后也成了本朝开国以来唯一一对独立葬于群陵外的帝后，与历代皇陵相距甚远。
两座陵寝，安静地矗在这一块世宗从前为皇后择选的隐秘宝山之中，日夜相望，倒也不显寂寞。
絮雨和裴萧元将小虎儿暂再交托给贺氏，送走承平后,一道入山到了陵寝，以麻为衣,结庐为屋，在此守三日的陵,以全孝道。
第三日的傍晚，守孝完毕,赵中芳捧衣而至,服侍二人更衣，在草庐里备下简单的酒水,为二人送行。明日一早，两人便将出山而去。
大丧结束后,赵中芳便不曾出过这里。彳主后，也再不会出。他将为世宗和皇后守陵，直到老死。
“蒙先帝恩准，在此为老奴也留了一块葬身之地,待老奴追随先帝和昭德皇后于地下,便能继续侍奉他二位了。”
谈及生死，老官监那一张布满岁月镂刀印痕的脸上神色平淡，只在望向絮雨的时候，一双老眼里，才浮出了无尽的爰怜和不舍。
“老奴唯一的遗憾，便是往后不能跟过去继续侍奉大长公主和小郎君。好在杨在恩别的没有，还算忠心，往后便由他代老奴伺候了。”
絮雨心里其实明白，这应当是自己和这位老伴当的最后一次相聚了。她不由又忆起小的时候，他被迫驮起她摘榴花而受责的往事，眼里嗡着泪花。
“赵伴当，你要保重好自己。阿耶和阿娘那里，不缺你去服侍。”
赵中芳笑得眼角皱纹舒展如菊，点头：“是！是！老奴要看大长公主和驸马恩爰，替小郎君多生几个阿弟阿妹。待小郎君长大，定会变作和驸马一样的雄伟男儿。老奴光是想想这些，便欢喜得梦里都要笑醒了。老奴定要活得长长久久，留在这里，也要为大长公主和驸马继续做事一一”
他停顿了一下,慢慢地走了出去,环顾一圈四周。远处，守陵的卫兵正在轮值换岗。他蹒跚着，又走了进来，停在絮雨和裴萧元的面前，下跪。
絮雨不解，要扶，被他阻止。
“大长公主可还记得先帝留给小郎君之物吗？”他说道。
絮雨和裴萧元对望了一眼。
“老奴定会好好活着，好将先帝交给老奴的最后一件事做好。”
他恭敬地朝着二人叩首，抬起头,恭声说道。
饯行完毕，赵中芳退了下去。
絮雨在裴萧元的陪伴下,漫行在神道之上。夕阳沉下了西峰,山中的天色,迅速地暗了下去。她的心中，充满了酸楚和感动的感情。
赵中芳说，在这座陵山之中,另有一处隐秘的地宫,埋藏着先帝留给她的一笔宝藏,富可敌国。
这件事，从她刚回官的时候,先帝便开始做了。给小虎儿的东西,便是打开地宫的钥匙。
阿耶说，她如今应当是用不上的。但到了子孙后代，彼时天下又将如何,无人可知。
不过是为求个心安而已。
神道的尽头，苍茫的暮影里，显出了一道沉沉的身影。
是韩克让。
他已褪去金吾大将军的甲袍，然而魁梧的身躯在暮色中看起来依旧醒目。
和袁值一样。他也将出长安了，去做永州都督。
他看见了二人,走来，向着絮雨行了一礼，接着转向裴萧元：“裴郎君，劳烦借步。”
絮雨目送着裴萧元随韩克让离去，身影消失在一片青青柏木之后。她坐到了道旁的一块白石之上，片刻后，便见他走了回来。
一轮皎洁的满月，从陵山的顶上升起，水银般的月光，流泻而下，静静地照着山谷，也照在他茶青色的身影之上。
他的步伐略显急促，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他。
慢慢地，他屈膝,蹲到了她的脚边,双掌合拢，包握住了她平放在膝上的一双手。
“韩克让都和我说了！关于当年的事。他欲自裁以谢罪，被我阻止。”
“嫮儿，当年之事，你不会不知。从前你宁可在我这里承受委屈也不说,我知是为何。你担心说了也是无用，或会被我认定你在为你阿耶开脱。但是如今，你为何还是不和我说？倘若不是韩克让，你便打算永远也不叫我知道吗？”
裴萧元握紧了她的双手，问道，声音微微发紧。
絮雨沉默了一下，望向他的身后：”韩将军，请来我这里。”
韩克让眼底通红，停在神道之上,向着北渊下跪，遥拜了一回，双手托举起一把短刀。
“当年之事,我才是罪魁。先帝一力承担罪责，生前不允我提及半句。裴郎君为着此事,自断了一指。我韩克让也非贪生怕死之人。如今先帝去了，我岂能再叫地下之人为我蒙受不白。”
絮雨摇了摇头,转向裴萧元。
“我阿耶临终前，我曾叫你短暂避让。我知他对你是如何喜爰和器重。叫他带着你对他的误解而离去，哪怕只有半分,于他而言，或也是个遗憾。因而我问他,在他去后，是否可以将当年发生过的实情告诉你了，好叫你知道他当日的无奈。他却摇头。”
“阿耶和我说，这些年，他也曾无数次地问自己，倘若当时，他没有受伤，并非昏迷，醒来后，也没有部将一个个以命阻谏，自刎在他的眼皮之下，则那样的情境之下，他会做出如何的抉择。”
“阿耶说……”
絮雨凝望他月光下的一张脸。
“他如此问自己,一遍又一遍。然而,无论多少遍，他骗不了自己。”
“当日，即便什么意外也没有，那样的情境之下，他最后,应也会做出和原来相同的决定。”
“什么都不会改变。”
“所以他说，他不配得到你的谅解。叫我无须和你提及半句。将去，能得你再背他一次，看到你为他担忧焦急，为他去寻太医，于他而言,已是心满意足，得了极大的圆满。”
裴肃元定住了。
絮雨从坐的石上起身，走到仍跪地的韩克让的面前，将短刀从他手中取下。
“韩将军，我裴郎既不受你如此谢罪之法，则你也可放下了。往后，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安心赴任去便是。”
韩克让微微哽咽：“多谢至尊大长公主，多谢靖北侯。从今往后，只要有所吩咐，韩克让必将效力,无所不应。”
他向二人叩首，再往世宗陵的方向深深磕了一个头，起身离去。
絮雨目送韩克让的身影消失在了神道尽头的夜色里，依旧立着，心中忽然倍觉感慨。
天道难断。
万年千载，向来便是吞恨者多。她的阿耶,阿娘，裴郎的父亲,母亲，丁白崖，乃至阿公、裴伯父……
世上那么多的人，皆是各有各的遗恨。
然而再想，阿耶在最后的一刻，实现了他长久的心愿；阿娘曾经拼死保护过的女儿，如今过得极好；丁郎君得金钗同眠；阿公心愿已毕,再无牵挂,从此高云野鹤，白鹿闲行，而伯父守护的,是他牵系了大半生的朝堂和黔黎，纵劳苦，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
废兴原有数，聚散亦何伤。
至于她，此生更是圆满无匹了，又何须庸人自扰，作吞声恻恻之状？
她转面，望向裴萧元。
他仍在望她阿耶最后的归处。
她在一旁等待。良久，于这月光宁静的良夜里，她听到他发出了一道低低的喟叹之声。
是感慨，应也是彻底的释然。
接着，他转了身，朝她走来。在他靴履踏过神道所发的平稳而轻快的清响声中,回到她的身边。
一双坚实的臂膀，将她腰身轻轻拥圈了起来。
“你在想甚？”他的声音也在她的耳畔响起。
“你方才一直在瞧我。”
皎皎月明，正当悬空。眼前人面容英俊，神情温柔。
絮雨看着他,没来由，自心底里忽然起了一阵冲动。
“我们走吧。这就动身！”
和这处处留有她记忆的城作一番告别，和他一起，踏上下一段的新旅程。
裴萧元显然没料到她突然萌生如此的念头，看着她。
“怎的，不行吗？”她笑问。
他亦一笑，伸臂便将她拖入臂中，点吻了下她的额。
“正合我意。”他应。
仿佛已暗盼旅程许久的一双任性的少年人。当出发的念头一旦萌生，心便雀跃起来，再也无法遏制。吩咐随从们照原定计划明早离开，与笑着无奈叹气的老宫监挥手道别,二人骑马连夜动身。月光如洗，照亮了夜路。
出山后，二人特意绕一段路，转到西山,来到那送水老翁的家。柴门依旧，黑犬在门里盘地而卧。裴萧元悄悄放下带来的祭肉和两贯钱。黑犬被门外动静惊醒，汪汪地吠叫起来。屋中亮起来一团昏光，丑儿揉着睡眼走了出来。他比絮雨初来长安遇见时的个头已拔高许多，有了小小少年的模样。
他打开柴门,看见门口的肉和钱，惊喜不已，却不敢立刻拿，只转身，飞快地跑了进去。
很快，送水老翁在丑儿的扶持下，急急忙忙走了出来。他站在柴门之外，循黑犬吠叫的方向望去，隐隐看到一双骑马的影，消失在了月光下的道路拐角尽头里。
“是那位裴郎君和他的小郎君啊！”
老翁认了出来，惊异而感激地喃喃地念叨了起来。
循旧路而行,曾经的共同记忆，满满地涌上了心头。也不知是他贪恋她在怀的感觉，还是她骑马累了，想赖在他的身上，二人从起初的各自一骑，自然地变作共骑，令另一匹马自己跟行在后。
金乌雅再一次地驮着男女主人，不急不慢地敲蹄，行走在山林之中。
林梢疏阔，月光透过枝叶，如嫦娥宫中落下的疏雪，点点银影，不时掠过金乌那覆着华丽油亮皮毛的雄劲头背之上。它背上的男女主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路私语个不停。好在它历练不凡，入耳不惊,只顾埋头，循着樵夫、猎人、山民年深日久而走出的小路，曲曲折折，才走出由栋木、红柳、山杨和槐所织成的疏林，忽然，带着主人，又入了一片茂密的枫树林。
枞树的大枝如扇一般，斜上向着夜空伸展，相互交织，掩尽月光。
裴萧元下马，牵了金乌，好顺利地行过这一段不适合骑行的夜路。在马蹄踏着野径发出的断断续续的窸窣声里，渐渐地，他放缓步足,最后，在将要走出枫树林时，停下了脚步。
“怎不走了?”
絮雨催促，“莫非是你走错路,迷失了方向？”
他转过脸：“嫮儿，方走过的林子，你还有印象吗？“他的语气试探，问完，似怀几分期待地望着她。
她怎可能忘记。在金乌马蹄踏入柳树林的第一步起，她便记了起来。
就是在这里，因了她的一记马鞭,她差一点便提早获得了他的初吻——须知，那个时候，他对她还毕恭毕敬，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地方怎的了？”她装模作样地扭头，东张西望。
他应信以为真了。驻足片刻后，闷闷地道了句没什么，掉头，继续牵马出林。
“你生气了？“走了几步，她抬起一只足靴的尖尖翘头，踢了踢他的背。
“没有。”他的声音愈发沉闷。
“你生气了。”
“真的没有。”
“就有！就是生气了！生气了,还不承认！”
“叵耐！叵耐！”
她口里埋怨他可恨，足尖不住勾踢着他的后背和腰眼。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撒开马缰，一个反手，将她那恼人的小翘靴连同踢得正欢的一只脚一把攥住了，这才制止了她这蛮不讲理的举动。
她试图抽脚，他攥得更紧了。动弹不得。
“你这登徒子！你捉我脚作甚？当心叫我裴郎看到了，他会惩罚我的！”她又睁大一双眼眸，作出一副无辜又害怕的样子。
裴萧元一顿。
如今他终于有点领悟过来了，还是簪星郡主时候的她，该当如何叫人头疼。
他不禁想笑,又觉几分好气。明知道她是故意在逗弄自己，然而心底却被迅速地勾出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暗火。
实是羞于启函。然而，他骗不住自己。他就是爰极她如此的模样,爰极她如此对待他的方式。
全天下，唯一无二，她只对他一个人如此。
“嫮儿你当真忘了吗？就在此处，从前咱们一起也来过的。”
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稳了稳神，再次隐晦地提醒她。
他做错了事,惹她生气，她竟抽了他一鞭，以此作为对他的惩罚。
那一夜,在这枫树林里吃她的那一鞭，于他而言，实是世上最为美妙的惩罚。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体味到了一个女郎会是何等迷人，何等可爰，直叫人神魂颠倒，完全无法自持。
絮雨再也忍不住了,终于笑得伏倒在了马背上。在他被她笑得心神不宁时,她忽然挺胸坐直,朝他伸过手：“给我！”
他举起手中的鞭：“你要这个？”
她点头。
裴萧元定了定神，将马鞭递上。她接过。如从前一样，马鞭于联长。她绕它在手心，缠了几圈，试了试,长度正好。
见她举起了马鞭，刃獭尚未落到他身，他便不由先已起了一阵心颤，浑身微微绷紧。
“啪”，清脆一声。
她扬起鞭，鞭梢儿轻轻地卷抽在了金乌的背上。微疼，轻痒。金乌啰啰地叫了声，在女主人驱策下，立刻扬蹄,丢下男主人，一下便纵出了枫树林,重又沐在了月光之下。
裴萧元一呆，反应过来，听她再次爆出一阵笑声，转眼扬长便去，竟将他独个儿留了下来。
饶他脾气再好，也不禁恼羞成怒起来，立刻召来还落在后的另一匹坐骑，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在双马快要并头之时，纵身一跃，重又坐上金乌的背,将她揽入了怀里。她感到危险降临。他的手臂力大得异乎寻常。可是她又实在停不了笑。方才实在太好笑了。她只能一边笑，一边求着饶命。可是已经迟了。他如何肯放过。停马，一把便将她揪倒在了马鞍上。
她半边的面颊扑压在了金乌力滑起来平滑实则触感硬糙的鬃毛上。她猝不及防,才吃惊地呀了一声，余音便消在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如草叶拂动的轻微响声里。男子的喋蹬带松脱，半搭半落，挂在了马鞍的头上。
一片云被夜风推着悄悄地游来，含羞掩住月光。林子的周围，昏暗下去。
金乌歪着脑袋，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了片刻,抬蹄轻走，驮着主人，又入了那一片茂盛的枫树林，消失不见。
温柔的夜风,一阵阵地穿过了浓密的枫树林。
天色拂晓，东方微微泛白。在仿佛骤然显现的一片曙光里，晨起的鸟儿在树间鸣唱，朝阳蓬勃而出，照亮了山林外的一条官道。
絮雨和裴萧元遇到了前来接他们的何晋与青头一行人。
他们是昨夜半夜动的身，目的,便是及早去皇陵接到他二人，以便出发北上。却不曾想,会在此处,半道便遇在了一起。
“郎君怎会和大长公主如此早？”何晋未免惊讶。
絮雨和裴萧元相望，对视一笑。
“我们也是昨夜动的身。这就走吧。早些上路。”裴萧元简短解释了一句。
何晋自不再多问,道一声遵命,下令人马掉头。
小郎君和其余全部一道随同至尊大长公主和靖北侯北上的人马，皆已齐聚在开远门外。只等他二人回，便一道北上。
青头感念世宗深恩，本想借这接回娘子和郎君的机会,去陵前近距离地好好哭拜一回，不想半道便遇主人，计划受挫，只好匆忙下马，钻到路边的草丛后，匆匆摆好预备的香火，向着陵山的方向虔诚遥拜，口中念念有词：“陛下，您老人家是太上大罗九天普济紫云仙翁大能帝君，天上地下,教您最大，无所不能，无所不应。可否好事做到底，再保佑小人，叫小人早日娶上娘子……”
他的眼前浮出一个少女的模样。
“她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巴圆圆的,胸……胸也圆圆的……还总叫我青头哥……陛下您老人家看准了，千万别弄错……”
待他念完，祝祷毕，睁开眼转头，一众人马早已远去，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慌忙从草后钻出，跳了起来,又高声嚷道：“娘子！郎君！等等我——”
——正文完——
后记：
崔舅父后来看在儿子求告的面上，思结发之恩，终还是接回了王舅母。小胡女玉眉始终以主母之礼侍奉,恭谦柔顺。次年有孕。舅母秉性难移,十分嫉恨,趁着冬天严寒的机会,叫心腹在她时常走动的廊上泼水。水冷结冰。小胡女果然不慎滑倒，然而身体健壮，爬起来拍拍衣裙就走。舅母听人回报，不信，亲自跑去察看,结果自己不慎，也在冰面上滑了一跤,运气便没小胡女好了，摔断大腿,在床上1尚了大半年。小胡女服侍如故，顺利生下龙凤胎。舅母又病又气,几年后去世。崔道嗣终身未再续弦，将小胡女抬为妾，宅事一应由她管理，小胡女实际如同女主人。她因处事公正，进退有度，博得全家上下敬重。舅父活到八十八岁去世，彼时小胡女六十多岁，儿孙满堂，得封诰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