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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症
作者：岁欲
内容简介
 厌食症少女x疯狗 鹤遂是南水街顶有名的疯狗。 不出声，只咬人。 别人的17岁，书卷墨香，前途光明。 鹤遂的17岁，阴沟恶臭，受尽黑暗。 有人把烟灰往他脸上弹，笑骂：你爸是个瘾君子，也不指望你能高贵到哪儿去，你妈还是一只 话没说完，蹲在路边的鹤遂已经碾灭烟头，随着青白烟雾一同起身。 吓得对方赶紧摇上车窗。 有用么？少年的黑发在风中扬动，恣意狂妄。 砰！ 随着一声响，他利落地跳上车前盖，用铁锹砸碎玻璃，伸手拽住那人领子整个扯出来，俯身逼视，徐徐笑道：来，你说说看，现在这样谁比谁高贵？ 鹤遂双手受伤，沾满鲜血。 周念背着画板经过，打量着路边白衣沾血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上前，软怯地问：你好，能能给你画一张吗？ 鹤遂：？ 有病？ 傻逼。 那是鹤遂对她的第一句话。 周念不生气，把一颗橙黄橘子塞到他血迹斑斑的手里，梨涡浅浅地笑得超甜：对不起啊，是我打扰你了。 鹤遂看着手中橘子，一秒失神，喉间发紧。 他在下一瞬落荒而逃。 周念想画他，三天两头跑到他家巷子堵人。 鹤遂恼了。 忍无可忍的他用力掐住她下巴，狠狠一推，将她围在墙角，你很他妈烦人，知不知道？ 周念疼出泪花，对上少年阴鸷的眼，委屈地说：鹤遂，我疼。 鹤遂一下就不行了。 明明想给她一拳，叫她滚，叫她别招惹自己。 最后怎么却放低姿态别扭地解释，说自己刚刚其实没用多少力气。 完了，栽了。 后来，鹤遂最宠惯周念的时候，自愿剥去狠厉皮囊，展露最柔软的内心，在她面前乖得像只被驯顺的狼，会满足她的各种需求： 念念想怎么画都可以，我都配合。 周念厌食症最严重的时候，双目失明，五识尽丧，沦为一具被皮肤包裹的骨架。 鹤遂却已翻身为一线顶流，闪耀发光，成为万千少女的人间理想。 没人再记得南水街的那条疯狗。 也没人记得故事开端里的周念。 包括鹤遂自己。 #鹤遂销声匿迹 #当红顶流突然隐退，原因成谜 鹤遂回到那个小镇，回到南水街，找到那个被他遗忘的周念。 他端着碗，跪在周念床前。 念念，我回来了。他拿瓷勺的手在颤抖，你张张嘴，好不好？ 滚。 只要你肯吃，我就滚。 这场救赎的受益者是谁？ 可能是那颗被他用保鲜膜裹着，存在冰箱第三层，放到腐烂的橘子吧。 -【我的十三级病症无药可医，念念，你要救我，还是要毁灭我？by鹤遂】 阅读指南： *男主多重人格分裂，又野又狗。 *洁党慎慎慎入！[高亮]具体是指男主在中期拍戏时和女演员有亲密接触（牵手拥抱等），男主没有和别人do，女主也没有被性.侵！ *内含私设，背景架空，请勿和现实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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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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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念二十二岁的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只有满满的舟车劳顿。
老式绿皮火车用了38个小时，把周念从一个南方小镇带到京佛这座繁华都市。
周念被人群挟裹着走出车厢，耳边回响着铁轨的撞击声，哪怕她的双脚已经在地上踩实，但晕眩感依旧没有减缓。
外面是红火烈日的天，地面被烤得直冒蟹壳青的烟。
冉银将周念拉进遮阳棚里，把行李箱留在她脚边：“你嘴巴都干出血了，我去买瓶水，你在这看着东西。”
周念静静站着，苍白的唇裂出血缝子。
冉银掏出手机拨出电话：“你好，京佛精神卫生中心吗？”
“……”
“诶对，我是周念妈妈。我给周念挂的是王医生的号，我们现在已经到京佛了。”
冉银讲着电话走远了。
周念站在原处，目光远放，看见马路对面的高楼大厦比比皆是，光景和花楹镇完全不同。
花楹镇没有这样仰得脖子酸才能看到顶的高楼，只有白墙黛瓦，梅雨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烟火人间里的茶馆戏台。
高楼上的幕墙屏正在播放着一条奢侈品广告。
周念仰着头，目光刚好落到屏幕上。
周念看清屏幕上的那张人脸时，呼吸一滞，耳边又传来一声重重的铁轨撞击声。
她看见光鲜亮丽的广告背景里，是男人过分优越的一张脸。
短寸，极度分明的黑眸，下颌角折出凌厉线条。
他对着镜头展示腕上的高奢手表，骨节修长，冷白色的皮肤纹理下显出淡青色血管和微鼓青筋。
周念喉咙发紧，仰着的脖子也在发酸。
镜头拉近，男人俊脸在屏幕上寸寸放大，显出黑眸至清的冷。
辨识度极高的单眼皮，无褶无痕的却衍出漫漫深邃。
周念就这么遥遥与他对视，所隔的不止一扇屏幕，更是隔着万水千山。
就这样看上良久。
眼前的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
周念黯然地收回视线，垂下眼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镇定情绪。
再度抬眼时，她的瞳孔瞬间被固定。
被固定在一个背影上。
往来不息的人流里，在一个挑贩旁边，背对周念站着的男人背影清瘦，肩骨宽，腿很长。
他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寸，能清晰看见发顶上有个反方向的旋儿。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在逐渐变小，就连耳边铁轨撞击的轰鸣声也在变小。
唯有心跳声开始在周念的耳际鼓鸣。
周念旁边的本地大叔胸口挂着一块硬纸壳牌子，牌子写着‘宾馆一晚五十块，有热水空调’的字样，卖力地吆喝着，招揽出站的乘客。
只是周念开始听不清那大叔的吆喝声，越来越听不清。
终于，周念的世界安静了。
周念被本能驱使着迈出脚步，踉跄了一下，撞倒脚边的红色行李箱。
没去管那个摔到地上的行李箱，周念抬脚迈出遮阳棚，置身在灼日烈阳里。
光线好刺眼。
周念觉得眼睛有刺烧感，微微眯眼，而后抬手掩在眉处。
像是在一片灼热的海洋里，行人如鱼，周念穿梭其中，经绕过一条又一条的鱼。
离她的目光所及之处越来越近。
男人的背影就在前方。
周念不太能走得稳，在人群中像是一缕飘着的冷魂，短短一段距离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
她的胸线在不平稳地起伏着，呼吸也全然乱掉。
周念停在男人身后。
耳边鼓鸣的心跳声很剧烈，周念喘出一口气，开口时没料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也很剧烈：
“……鹤遂？”
男人单手插兜，懒懒站着，听见声音后转身。
直接迎上周念的目光。
四目相接，周念正对上男人黑白分明的眼。
在她的世界里，静止在继续。
男人戴着一副黑色口罩，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可就是这双眼睛，周念不会认错。
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单眼皮，尾端微微上斜，看人时眸光格外冷厉。
周念神情震惊，不敢相信他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与此同时，男人身后的高楼幕墙屏上，还播放着那支手表广告。
两张相同的脸孔远近重叠。
如出一辙。
周念被虚幻感笼罩。
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周念缓缓放下手，任凭毒辣的阳光将她眼睛照得生疼。
顾不得许多。
她只想问，问出那个困住她四年的问题：“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男人眸光低垂，看她的目光冷淡疏离，甚至微微皱了下眉。
“嗯？”
给出的反应像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周念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在这盛阳天里，她颤得像是个冬季里没有衣物可以御寒的落魄人，重复地问：“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她在火车站等了整个通宵。
是他说要带她逃走的。
是他亲口说的——
念念，我会带你逃出这个小镇。
男人的眉皱得更厉害，低沉嗓音从黑色口罩里传出：“你说什么？”
周念眼窝一酸，泪水在瞬间夺眶而出。
饶是这样，男人看她的眼神也依旧只有冷淡，可是明明以前……以前的他最舍不得看她哭。
没等周念再开口，不知从什么方向涌来一群人。
有肩膀上扛着摄像机的，有高高举着打光板的，乌泱泱的一片全部麇集围拢。
有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把话筒举到周念嘴边，热情地问：“请问这位小姐姐，是怎么在人群中一眼认出鹤遂的？”
周念完全在状况外，却已经置身在镜头拍摄中。
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白西装向她解释：“这是电影《昼春》户外路演活动，让我们的男主角鹤遂乔装成素人上街，看多长时间会被路人认出来。”
话筒还举在她面前：“小姐姐你能这么快认出鹤遂，一定是粉丝吧？”
周念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看着他，没移开过，平静否认：“我不是他的粉丝。”
气氛一下就变得尴尬。
白西装呵呵笑两声缓解气氛，看了周念一眼，留意到周念眼神不对劲，转而有些犹豫地问鹤遂：“两位是认识吗？”顿了下又提醒，“先把口罩摘掉吧，这天太热。”
鹤遂抬臂，修长食指轻轻勾住口罩的细绳，随意地一挑。
黑色口罩往斜下方摘落。
周围响起年轻女孩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男人脸孔清绝，轮廓线条凌厉流畅，顶着日头的皮肤白得近似发光。
阳光斜照过来。
半明半暗的一张脸，格外英俊。
他随意地将口罩勾在指间，淡扫过周念的脸，漫不经心地说了三个字：“不认识。”
那三个字像是炸弹，投进周念耳中。
把一切都炸得粉碎。
只剩下分崩离析的她。
周念注意到男人脖颈间一圈黑色的细绳，她不顾现场还有几名强壮保安，直接上前一步逼近鹤遂，飞快地伸手攥住男人颈间那根黑绳。
这是突发状况，严重点能算作是活动事故。
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周念就已经把绳上所饰从他衣领里强行拽住。
那是一颗人类的牙齿。
洁白的牙齿被极细银丝覆盖缠绕，通体完整。
“你说你不认识我。”周念的眼泪越流越多，“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的智齿戴着？”
这是她十七岁时拔下来的智齿，被他亲手做成项链戴在颈间。
连洗澡都舍不得摘，平时更是从不离身。
四年过去，还是如此。
鹤遂眸光一聚，低头去看被周念紧紧攥在掌心的智齿项链。
男人眼皮耷着，尽敛长睫，眼底情绪不明。
与此同时，周念也被一名强壮的保安拉开，保安没用太大的力气，轻轻一拉，她的身体就轻飘飘地摔了出去。
智齿从周念没有血色的指尖脱离，重新回到男人颈间。
周念狼狈地摔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引来无数注目光和窃窃私语。
“天啊，她好瘦……”
“感觉精神不太正常。”
“正常人能会对鹤遂动手手脚？那么粗鲁。”
围观者眼里的周念，已经完全瘦得脱相，像是骨架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此外没有一点肌肉和脂肪。
她的皮肤苍白，双颊严重凹陷，手臂和脖子上全是爆根。
周念身上穿着最小码的白色连衣裙，都被她过瘦的身形衬得肥大。
人在裙中荡，里边空荡荡。
很像一朵衰败的、枯萎的、缺乏养分的茉莉。
冉银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还拿着瓶刚买的矿泉水，她也看见了鹤遂，正被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关切地询问刚刚有没有受到惊吓？
男人神色淡淡地说了个没事，依旧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智齿项链。
冉银快步来到周念身边蹲下，一面伸手去扶一面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女儿精神不太正常。”
平日里，周念坐硬板凳或睡较硬的床都会被咯得生疼，何况这重重一摔。
全身骨架摇摇欲坠，在崩解的边缘颤抖。
在冉银的搀扶下，周念颤抖着瘦削的身体艰难站起来。
白西装主持人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歉意，说着打圆场的话：“不好意思啊这位小姐姐，我们保安手有点重。但你最先认出鹤遂，所以可以和鹤遂合照，要不要来一张？机会难得哦~!”
周念的手肘和膝盖在破皮流血，白裙子沾满灰尘，她舔舔干裂出血的唇，尝到腥烈的血味，望着鹤遂的眼眶红得很厉害，语气却又很坚决：
“我不要。”
白西装神色一尬，又面临冷场危机。
周念真的不懂。
原来和他合照已经成为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了吗？
那在她的手机里，一张又一张与他的亲密合照，是不是也很难得。
真的是有够讽刺。
周念立在原地，像具随时会散掉的骷髅骨架，眼里暗淡无光：“鹤遂，我只想再问问，你……”
“别问了！”
冉银皱着眉，一把拽住周念胳膊，厉声呵道：“走！快走！”
男人清冷目光望过来。
周念被扯得摇摇晃晃，像一阵飓风在身体里席卷，她却格外固执地用微小力量反抗着，她直直看着他的那双眼，哽咽着问：
“你是不是真的不认识我？”
晃眼的光从万丈高空落，兜头照脸，男人立在这样的光里，清冷无虞。
包括那双眼也是，维持着从始至终的波澜不惊，没有温度。
下一秒，鹤遂收回视线，没再看她一眼。
周念不再挣扎，任由冉银随意拖拽她的身体，将她扯出人群离开。
世界重新开始变得嘈杂。
周念一阵头晕目眩，弓着背蹲下去，两边的肩胛骨像小翅膀挺突着。
她开始剧烈呕吐，却因胃部空空只能干呕，边呕边哭。
意识溃散前，她不住地去想——
鹤遂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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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周念和鹤遂也来了。

第2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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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周念遇见鹤遂之后，开在她人生轨道上的那辆火车，便开始疯狂错轨。
01.
那是镇上蓝花楹开得最好的一年。
正值春夏交接的四月，淡紫色花朵形如倒悬的钟，簇簇合怒而放，染得半面天空都是紫。
一场山火却毁了这份宁静美好。
有人随手扔弃的烟头，借春风助势，连烧七天七夜。
整座青山沦为烬芜。
山火被彻底扑灭的那天是周六，周念醒得早，床头闹钟的细针指着六点四十五分。
周念躺着没有动，在七点以前，她都只能被钉在床上，除非妈妈来叫她起床。
冉银规定周念每天必须睡够九小时，晚十点关灯，早七点起床。
周念从来都是听话地照做。
十五分钟过去。
房门外准时传来脚步声，冉银推开房门，屈指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七斤，起床了。”
周念出生时，零整不差地刚好七斤。
小名便取作七斤。
周念应声好，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离开卧室下楼。
堂屋的左侧有张八仙桌，桌面擦得锃亮。
桌上已经摆好早餐，现榨豆浆，煎蛋，小笼包，还有一盘炒菜苔。
周念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囫囵地扫一圈食物，体腔里的呕意瞬间直往上涌。
对于周念而言，进食就是在受刑。
每一下的咀嚼和吞咽，都是用意志强压下呕意完成的。
半个煎蛋下肚，周念觉得胃囊已被撑鼓，犹豫地小声问：“妈，豆浆和包子可以不吃吗？”
冉银用筷子把装包子的碗往周念面前一推：“吃完。”
周念没敢再说话。
冉银从小就教育周念，食物根本不是用来品尝的，而是用来人体供能的，好不好吃无所谓，营养搭配均衡最重要。
冉银又把豆浆推到周念手边，示意她喝完：“下个月省上的人物绘画大赛准备得怎么样？”
周念的思绪被胃里翻滚占据，有些走神：“嗯……还好。”
冉银皱眉，不悦道：“还好？到底有没有把握，没把握拿第一的话，干脆就别参加了，免得掉价丢人。”
周念回过神，露出乖巧笑容：“我可以的。”
冉银立马展颜笑了，伸手摸了摸周念的脸，夸道：“就知道我们七斤最棒，舍不得让妈妈失望的。”而后努努嘴，“快把豆浆喝完。”
“好。”
周念已摘过不少全国绘画的奖项，其中超八成都是头奖，而冉银之所以很在乎这次的省级绘画比赛，是因为只有人物肖像类才能参赛。
在绘画中人物是最难画的，也是最能体现出画者水平的。
冉银深知这一点。
冉银以前是个画家，毕业于知名美院，念书时期开办过多场个人画展，算小有名气那一卦，毕业后开了间画室授课，事业风生水起。
后来冉银和周尽商相恋结婚，为爱情放弃事业，关掉画室跟着周尽商回到花楹镇，生下周念，从此成为一个全职主妇。
周念把冉银放到盘中的食物全部吃完，喝完豆浆，兜着晃荡的胃缓缓站起来，准备到二楼画室拿画具，再出门写生。
画室在周念的卧室旁边，宽敞明亮，里面支着多个画架，有的上面铺着画布，有的上面夹着画纸，或水彩或油画。
画室外面是挑空的木质地板阳台，当天气好时，周念会画油画，画完后就把画架挪到阳台上，画会干得更快。
周念把画板背在右肩上，提着画具箱离开卧室下楼。
到堂屋后，冉银递来十块钱：“七斤，回家顺道买点橘子。”
周念接过钱：“好。”
花楹镇是个百年老镇，三面环山，傍水而立，一条南水河贯穿整条小镇。
昨夜的花楹镇下了场暮春雨，缠绵清缓，有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周念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前方氤着薄薄晨雾，雾里的白墙黛瓦轮廓模糊，廊檐下荡着褪色的红灯笼，旧街蜿蜒。
今日和周念打招呼的人没有以往多。
人们都在谈论那场大火，一面好奇乱扔烟头的人是谁，一面惋惜牺牲在大火里的27名消防员，听说最小的才过完18岁生日。
前方有个公厕。
周念拐进去，待了十五分钟，再出来时胃里空空。
走过几条街巷后，周念在南水河中段位置停下。
河边每隔十米就设有一张木长椅，周念找了张无人坐的长椅，放下画具箱，取下肩上的画板。
镇上建筑低矮，最高的也只有三层小楼，周念所站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那座被烧光的山。
周念抬起双手，左手拇指抵住右手食指，右手拇指抵住左手食指，其余手指都蜷着，便形成一个长方向相框形状。
外出写生时，这样用双手取景方便。
周念透过手势框看了会，左右移动，最终选定其中一部分景色作为今天的写生素材。
暮春清晨，黑秃山脊泛着亮灿灿的辉光，衬着旁边大片湛蓝的天空，有着极具反差的视觉冲击。
视角拉近，又是烟火气息充足的生活百态。
荒芜与人间。
更能凸显出反差美感。
周念坐在长椅上，将一张16开的纸夹在画板上，从画具箱里取出铅笔和美术橡皮。
想好怎样安排构图后，周念开始动笔。
以虚线勾画景物位置，再开始画基本形状，周念有条不紊地画着，时不时会驻笔思考片刻，再接着画。
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靠近，围在四边，也不干嘛，就看周念画画。
人堆里时不时有人冒一句：“画得可真好啊。”
在这个镇上，没人不认识周念。
周念很有名，3岁学画，6岁取得全国儿童绘画大赛金奖，那时周家的门槛还真被一位体胖的纸媒男记者踩烂过，木头门槛直接从中间裂断，引来众人哄笑。
惊人的天赋引来多方关注，周念被誉为“女版小梵高”，以后定大有作为。
周念没有受围观影响，专心致志地继续画画。
不过每次写生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两个半小时，光影和色彩变化得很快，尤其一到中午，日光强烈，自然景色被照得虚幻破碎，有时连大体轮廓都看不清，不适合再继续写生。
临近饭点，周念一一收拾好画具，合上箱子提起来，背上画板离开河边。
回家的途中顺便买了三斤橘子。
再穿过一条南水街就到家了。
南水街是小镇上最热闹，也是最鱼龙混杂的一条街。
有最大的酒馆茶楼，商铺紧密，理发店，五金店，小超市，各类餐馆，ktv酒吧等娱乐场，可以算应有尽有。
店多人多，街上车来车往。
周念沿着街边走着，经过一颗又一颗的蓝花楹。
一辆白色皮卡从身边呼地开过，车轮恰好碾过积水坑，污水立时四散飞渐，周念的白裙子不幸中招，密密麻麻全是泥点子。
周念低头看了眼被弄脏的裙子，心想这司机真没素质，也不停车说声抱歉。
重新抬眼时，周念发现那辆白色皮卡在前方不远处掉头，正在往回开。
兴许是回来说抱歉的？
很可惜不是，因为白色皮卡停在了离周念十米开外的巷口处。
周念这才注意到巷口处的路边站着个人。
一个清瘦的少年，穿着件白色短T，下面是条灰色休闲裤。
利短的黑发，侧脸轮廓流畅。
垂额碎发掩着一双阴戾的眼。
他正蹲着在抽烟，单膝全弯，另一只脚半垫着，是个很随意慵散的蹲姿。
手肘搁在膝头，修长的手指懒懒夹着燃到一半的烟。
白色皮卡的驾驶座车窗降下，司机探出上半身，是个二十一左右的年轻男子，长了双鱼泡眼，头发是没染匀的亮黄色。
鱼泡眼把头伸出去，脸朝下，冲蹲在路边的少年微笑。
那绝不是一个友善的微笑。
周念看在眼里。
果然，鱼泡眼司机开口就是嘲讽的话：“鹤遂，你咋还有闲心搁这儿蹲着抽烟啊？好几天都没在镇上瞧见你爸，该不会又被逮到市里的戒毒所去了吧？”
原来他就是鹤遂。
周念听说过他的名字，在那些诸多离经叛道的传言里。
对于鱼泡眼司机的羞辱，鹤遂只是听着，没应声，脸上也是冷淡神色，只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烟。
深邃漆黑的眼被烟熏得微微眯着，难辨当中情绪。
见状，鱼泡眼捋一把自己的黄毛，脸上更多出几分得意之色：“要我说啊，你爸那样的人就该死在戒毒所里，少出来危害社会。”
鹤遂抽着烟，还是没反应。
“你这是默认了？”鱼泡眼哈哈笑两声，点了根烟继续说，“果然什么人下什么种，骨子里是同样的贱。”
极尽羞辱的措辞，鹤遂却依旧八风不动地稳着，他微抿着薄唇吸烟，动作慵懒，眉眼冷淡。
周念止不住在想，这人脾气可真好，被人这样骂都没反应。
鱼泡眼夹着烟的手搭在窗外，他似乎觉得一声不吭的鹤遂很无趣，索性手指一动，把烟灰往鹤遂脸上弹去。
鹤遂没有任何闪避行为，任由那截带着火星子的烟灰砸到脸上。
烟灰落在鹤遂高高的鼻梁上，立马弹散开，灰黑色的粉末飞飘到少年黑浓的睫之上，坠着他眼角的冷凉，凝作寒潭。
饶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周念，都能清晰看见，鹤遂的鼻梁立马就被烫出绿豆大的醒目伤痕。
顿感鱼泡眼司机是真的好过分。
谁料，鱼泡眼司机还不肯作罢，接着笑骂：“也是，你爸是个瘾君子，你妈是只给钱就能随便上的烂鸡，也不指望你能高贵到哪儿去，况且——”
话还没说完，鹤遂已经抽完最后一口烟，他垂下手臂，将燃到尽头的烟杵在地上的一块卵石上面，轻微一旋将其碾灭。
他的动作何其漫不经心，以至于他随着青白色烟雾起身的那一瞬间，没人注意到他眼底弥出的粼粼冷厉。
周念看见鱼泡眼以最快的速度丢掉手里没抽完的烟，身体缩回车里。
紧接着是车窗快速升合的画面。
她不理解，有这么吓人吗？
下一秒，只见鹤遂姿态轻松地转身，从后面五金店外摆的摊子上随手抽出一把铁锹，利落地往肩膀一抗，走向白色皮卡。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野性和劲儿。
车辆发动机的声音响了。
白色皮卡正要起步，周念看见少年长腿一迈，奔跑起来，薄唇扯出冷笑的弧度：“有用吗？”
黑发在狂奔的风中扬动，恣意狂妄。
砰——！
随着一声刺耳重响，鹤遂已经跳上皮卡车的前盖上，稳稳站住脚。
刚起步的车瞬间刹停。
鹤遂不羁地敞开双膝蹲下，落下肩上的铁锹，铁锹的尖尖点在挡风玻璃上，也点在鱼泡眼的眉心位置。
鱼泡眼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后仰死死贴在靠背上。
看到这里，周念决定收回先前的心中所想。
这人的脾气一点都不好。
鹤遂用锹尖点点玻璃，眉梢轻扬间满是张狂，冲着鱼泡眼抬抬下巴，示意对方下车。
鱼泡眼怎么肯，再怕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你让下车就下车？老子偏不，你有种今天就把我的车砸了！”
说到激动处，还指了指自己的衣领，“来，有本事把老子拽出去！”
鹤遂垂着眼，默两秒后，舌尖顶着口腔笑了。
痞子气满满。
每当周念回想那天的情景时，都后悔当时没有站远一点，不然也不会被吓到丢掉呼吸。
玻璃的炸碎声响彻南水街。
鱼泡眼惊恐的颤叫掺在其中，震得周念耳朵生疼，她都没反应过来，等定睛时，看见鹤遂的手已经伸进挡风玻璃无规则的破洞中。
整个过程发生，鹤遂都很快，却又不止是快，更多的是狠决。
足够的狠绝，才显得他那么利落。
周念留意到一块碎玻璃斜插在他的掌心里，鲜血汩汩地往外流，顺着腕骨的一股青筋，流得满手臂都是。
鹤遂却仿若未觉，带伤的手直接揪住鱼泡眼衣领。
鱼泡眼满脸苍白，惶恐地大叫：“报警——！帮我报警啊啊啊啊！”
鹤遂脖颈爆出明显的血管，他用力，利决地将鱼泡眼一整个扯出，拽到挡风玻璃外。
那么的张扬恣意，那么的无所畏惧。
鹤遂俯身逼近，把鱼泡眼提得更高，那场景很像兴致盎然的猎人在收网时俯视猎物。
很快，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五厘米。
等到如此近的距离，鹤遂脸上才浮出笑意，眼底寒光却半点不减，只徐徐笑问：“来，你说说看，现在这样谁比谁高贵？”
鱼泡眼白着一张脸，连连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周念看见少年的笑容愈发邪妄阴冷，“警察过来需要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你要么选择道歉，要么让人再帮你叫个救护车。”
“……”
鱼泡眼心理防线崩溃，求饶道：“我、我错了……”
鹤遂转脸，侧耳去听：“大点儿声。”
鱼泡眼的眼角飚出泪，脸皮涨红，扯着嗓子绝望地喊：“错、错了！我错了！”
鹤遂眯着眼笑了。
暮春晌午，少年的笑容比阳光还晃眼，抛开他此时的行径不谈，画面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周念将一切看在眼里。
热闹看到这里，也算告一段落，周念准备抬脚离开时，蹲在皮卡车盖上的少年扭头，看了过来。
他的脸庞瘦削清绝，骨线流畅，偏偏瞳仁黑得不见底，目光里盛着落落阴沉，散发着强烈的进攻性。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风吹来远山灰烬的味道。
周念呼吸一凛，有种窥视他人被发现的心虚感，连带着喉咙都在收紧。
她想逃。
偏偏又在他的目光里被定住了脚。

第3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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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发展在诡谲中带着点戏剧色彩，周念并没有直接离开，鹤遂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短瞬相接，又在转瞬间错开。
是他先将目光移开，神色不痛不痒。
等周念的思绪重新活泛时，她有些心虚地低头，注意到自己提橘子的手指收得死紧，掌心尽是薄湿的汗。
要是再被他多盯上一秒，她整个人都得大汗淋漓。
鹤遂拎着铁锹起身，长腿一迈，爽落地从皮卡车前盖上纵身跳下。
人还在空中的那一瞬间，他的白T在后背鼓出风包，猎猎一颤，就是少年最意气风发的弧度。
鹤遂稳稳踩在地上，转身把铁锹放回五金店的摊子上，抬头看向老板：“谢谢。”
五金店老板目睹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出，脖子僵硬地点点头。
周念还在原地看着，少年身影缩小在她的瞳孔里移动。
根本移不开视线。
周念从来没有和鹤遂这样的人有过交集。
哪样的？
她也不太说得上来，只能尝试进行模糊地描述：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非常阴郁，冷厉，也极其特别——他在人群中，就像一只被放进羊圈的狼一样醒目，周围都是温软纯善，洁白的毛，寻不出一丝恶的气息，只有他血污俱下，满身的黑，隐在暗处准备大杀四方。
鹤遂身上散发的气质对周念而言，一面觉得很陌生，一面又觉得很吸引人。
让她忍不住地看了又看。
这时候，鹤遂人还在路口，他逆着日光站着，使得脸孔模糊不明，周身线条却被反衬得格外瘦削凌厉。
他正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周念目光下滑，才发现他在看自己的掌心，然而看清时，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鹤遂的掌心里斜插着一块碎玻璃。
玻璃一半暴露在空气里，一半插陷进血肉里，锋利边缘染满鲜血。
这完全是光看都觉得很疼的程度。
周念这人最怕疼，见不得这种阵仗，她看得直皱眉。
鹤遂的手掌还在流血，刺眼的红落在卵石路面上。
滴答滴答……
血珠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折散出几线红光。
鹤遂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修长手指捏住碎玻璃两面。
周念的心提起来，看他那动作，他不会想就那样直接把碎玻璃从肉里拔出来吧？
那得多疼啊……
周念浑身都开始浮鸡皮疙瘩。
下一秒，鹤遂毫不犹豫地将那块带血的玻璃从肉里拔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嘶——”周念不忍地皱紧眉头，倒吸一大口凉气。
那一定痛得钻心。
他怎么能做到那么淡然？
拔完碎玻璃的鹤遂懒懒抬眼，眸底无一丝波澜，漫不经心地把沾满鲜血的玻璃抛出去。
一道抛物线划开，碎玻璃准确无误地落进他前方的垃圾桶。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这一刻钻进周念脑子里。
她想到月底要交稿的人物绘画大赛，其实画谁都可以，然而在这一刻，她偏偏想画眼前这个凛冽的少年。
想看他自她画笔下流出，再跃然纸上。
鹤遂还没离开，周念抓紧时间打腹稿，在想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她看见他正在拢骨节分明的指，将还在汩汩流血的掌心用力握紧，想要以此达到止血的目的。
可惜效果不佳，很快他骨节间就泛出青灰色，指缝中弥出鲜红色液体。
周念打好腹稿，想要上前和他说话，刚走两步就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她：“周念周念。”
她转头一看，是同班同学罗强。
两人平时没来往，关系也算不上熟络，周念不清楚他为什么叫住自己：“怎么了？”
罗强坐在自家粮油店门口，嘴里嚼着块口香糖：“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准备去和鹤遂搭话？”
周念抿了抿唇，反问：“不可以吗。”
罗强脸色刷地就变了，站起来三两步跑到周念面前，用特别严肃的语气，一板一眼地说：“我劝你最好不要。”
周念没懂他的意思：“为什么？”
“你没听说过？”
周念还是没懂：“听说什么。”
罗强嚼着口香糖的嘴停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前方路口的少年，生怕被听到似的，用很小的声音对周念说：“那可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狗啊……”
周念在罗强眼睛里看到恐惧，她不懂：“有那么吓人？”
罗强露出惊讶神色：“当然吓人了，他那么有名，你不应该没听过吧？”
周念说话轻声细语的：“听过一点点。”
罗强双手一拍，用尘埃落定的语气接着说：“或许如果要说咱镇上最有名的两个人，那应该就是你和那条疯狗了。”
“这样啊……”周念呐呐道。
“疯狗最讨厌和人接触，从来都是不出声只咬人的主。”罗强语气多出些神秘，“你这样的乖乖女到他面前，兴许连骨头渣子都没得剩哦。”
周念：“……”
还真有点怕。
罗强撅唇，吹了个半大的泡泡，泡泡破掉后又说：“周念，我也是看在咱们是同学的份儿上，好心提醒你一下。”
“……”
“你和疯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离他远点。”
一个天才画家。
一条厌世疯狗。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的人生看上去似乎永远不可能有相交点。
周念默默听完，温吞问：“为什么你总叫他疯狗？他明明有名字。”
鹤遂。
仙鹤的鹤，顺遂的遂。
“这你就不懂了吧？”罗强啧了一下。“我给你科普一下。”
周念哦了一声。
“我亲眼见过疯狗和他爸打架，他爸拿了把杀猪刀架在他脖子上，你绝对想象不到那刀有多吓人，大概这么长——”
罗强用手比划了个长度。
周念听得微缩脖子，情绪直接跳到紧张那一档。
罗强有说书的天赋，绘声绘色地如同情景再现：“就那样的情况下，疯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臭着脸一个劲儿挑衅他爸，让他爸砍死他。你说这够不够疯？我当时在场看着，吓得我一头的冷汗。”
……
听完了。
周念对鹤遂更好奇了，更想去和他说话了。
周念抬眼，看着那道清瘦身影，坦言：“我还是想去和他说话。”
“真是良言难劝将死鬼。”罗强很无语，“别说我没劝过你啊，疯狗刚干完仗，又见了血，心情肯定很糟，你要是真不怕死就去吧。”
周念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输给心底的暗涌：“谢谢你的好意提醒。”
罗强没再多嘴，无奈地耸耸肩走开了。
周念和鹤遂隔着一发子弹的射程距离，当她步步缩短距离时，心里也没底，摸不准自己会不会成为一只良言劝不住的将死鬼。
或许真有可能，子弹会正中她的眉心。
终于，周念小心翼翼地来到少年面前。
她有点紧张，提橘子的手在渐渐收紧，手指被塑料袋的耳朵勒得轻微作疼。
周念眼里交织着期待和微惧，软怯地问：“你好，能……能给你画一张吗？”
她竟然忘记先做自我介绍。
就在周念准备开口补道姓名时，男生已经闻声抬头，转脸看过来。
这是今日第二次的四目相对。
周念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漆黑的眼睛里，呼吸凝停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名字卡在了喉咙里。
她一时间忘了开口。
周念和他所隔只有半米，离得这么近，她才看清男生长一张极精致的脸。
单眼皮，眼型狭长，包围着极具攻击性的冰冷黑眸，鼻高唇薄，下颌角线条很分明，窄收得恰到好处。
她没见过单眼皮男生有这么帅的。
鹤遂落过来的目光，既没情绪，也没温度。
只有兜不住的寒。
周念心里开始犯怵。
即便是这样冷冰冰的打量，也没能维持超过三秒，鹤遂扫过周念的脸，又扫了眼她背在肩上的画板，最后特别冷漠无情地吐出两个字：
“傻逼。”
周念：“……”
看来自己还是成了个良言都劝不住的该死鬼，于是有了第一次被骂的人生经历。
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周念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干站在原地。
要骂回去吗？
她不会骂人。
还是直接离开？
又会显得奇怪。
纠结了会儿，周念考虑到是自己打扰别人在先，不占理在前，也生不起来气。
她索性低头，把手伸进装着橘子的白色塑料袋里。
一番左挑右选后，周念细嫩白净的手拿出一个橙黄橘子。
下一秒。
周念把橘子往鹤遂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塞，即便那只手也是同样的血迹斑斑。
红的血裹着他白的指，显得很醒目。
鹤遂低头，看见手里突然多出一个橘子，明显地一怔。
周念只要一笑，嘴角的两个小梨涡就显迹出现，她在他抬眼看过来时，冲他笑得超甜：“对不起啊，是我打扰你了。”
不止是笑容甜，声音也甜软得像团粉色云朵。
鹤遂寒凛的眸凝住，他再次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开始发呆。
和周念一样，他也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鹤遂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周念。
很瘦的一个女生。
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裙子上有不少泥点子，却不影响整体的美感。
蝴蝶领上锁骨浮凸漂亮，皮肤白得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
她还在冲他笑，她的嘴角有两个小梨涡。
“你好，我是周念。”周念盈盈大方地笑着。
“周吴郑王的周。”
“念念不忘的念。”
……
鹤遂盯着她没说话，眸色深黑难测。
周念刚想再开口，眼前的人却飞快地转身，长腿奔出去，比他跳上皮卡前盖的速度还快。
一个眨眼的功夫，鹤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深巷里。
周念当场傻掉，一脸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深巷。
不是。
他……跑什么啊？
知道的是见他拿个橘子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手里攥着根金条。
此时，罗强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兴奋地问：“我靠，疯狗跑了？”
周念回过神，呐呐道：“我不知道他跑什么。”
罗强冲周念竖起一个大拇指，赞道：“你绝对是第一个让疯狗掉头就跑的人，牛逼！！！”
周念：“……”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罗强好奇地追问：“你对疯狗说什么了？传授下秘诀，好让我用作日后防身。”
周念沉默两秒：“哪有这么夸张，你不招惹他，他总不能无缘无故打人。”
罗强：“疯狗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狗路过都得被踹两脚。”
周念：“……”
鹤遂到底为什么会落荒而逃？
这个问题很困扰周念，以至于她当天晚上就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念不停在想，一个面不改色直接徒手取肉里玻璃的狠人，竟然在她塞了个橘子给他后，转身就跑了？
这换谁能不疑惑。
半夜三点，周念从床上坐起来，不是，他到底跑什么啊？
另一边。
一路飞跑的鹤遂，到家后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橘子。
竟然拿着个蠢橘子跑了一路。
真他妈想抽自己。
鹤遂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橘子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掀掉满是血污的上衣大步往浴室走去。
沾血的橘子静静躺着垃圾桶里。
没有再被看一眼。

第4章 病症
==============
第二天早上，周念洗漱好下楼。堂屋里没有冉银的身影，八仙桌上已经摆好早餐。
冉银应该在院子里侍弄果蔬植物。
家里院子常年都种着点菜，小白菜，胡荽，葱蒜，还专门搭了木架子，上面几种爬蔬的藤蔓纠缠不清，有黄瓜、丝瓜、南瓜、还有苦瓜……全是瓜。
额外还有几株万年青，明明是极好养活的植物，却在冉银的打理下两三年才开一次花，别人家壮实的万年青都是年年开花。
周念看着桌上的丰盛早餐，觉得冉银侍弄院子里那些玩意，远没有侍弄她上心。
小米粥，煎饺，卤蛋，酸黄瓜。
只要周念的目光在食物上转一圈，她的胃立马就能变成巴甫洛夫那只一听铃声就流口水的狗，立马翻涌出呕意。
周念抬手掩住唇，肩膀崩紧，微咬着牙把一股又一股的不适感往下咽。
起码在冉银浇完水进来时，她看上去已经是正常的模样。
冉银在周念对面坐下，一坐下就说：“刚隔壁孙婶给我说，昨天鹤千刀他儿子把肖护的车给砸了，可怜的孩子一定被吓得不轻，居然这都没报警。”
周念反应过来，原来昨天那个鱼泡眼司机叫肖护，他才不可怜，就凭他骂的那些难听字眼，就当属活该。
即使算不上罪大恶极，也绝对和无辜沾不上关系。
周念舀勺粥送到唇边，粥粒是一颗一颗喝进嘴里的，不会超过四颗就会停下，咀嚼数十下才会再开口。
她听着冉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说到鹤遂的爸爸时，都是叫鹤千刀。
“鹤千刀。”周念觉得这名字有点怪，“真名就叫这个吗。”
冉银替周念剥好一颗茶色的卤蛋，放进她面前的碗中：“鹤千刀只是镇上人的叫法，他本命叫鹤广。”
鹤广以杀猪为营生，也就是个屠夫，宰杀的猪要亲自打整，开膛破肚处理猪下水，日积月累的千刀万剐。
一年到头经手的猪几百头，有次鹤广在打牌吹牛皮时自嘲是个杀千刀的，以后大家干脆叫他鹤千刀得了，众人哄笑，自那以后，鹤千刀的诨名就叫开了。
周念静静听完后，想到罗强昨天说的那件事——鹤遂被他爸用几寸见长的杀猪刀架着脖子。
她现下心里的滋味难说，总之不算轻松。
对面的冉银瘪了下嘴，语气不屑：“依我看，鹤遂那孩子以后也得和他那个爸一样，酒嫖赌毒一样不落，迟早要被抓去吃牢饭。”
周念垂下眼，安静喝粥没接话。
冉银话头一转：“还好妈妈有七斤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不然换成鹤遂那样的坏孩子，我不得被气死？”
周念：“……”
千万不能让妈妈知道她昨天找鹤遂搭话的事情，否则一定会生气。
四十分钟过去，周念终于吃完盘中的所有食物，慢吞吞地兜着胃站起来。
照常准备去二楼拿画具出门写生。
刚到楼梯口，冉银叫住她：“七斤，你昨天的橘子在哪里买的？”
“就在之前常去的那家。”周念温吞回答，“怎么了吗。”
冉银作为全职主妇，熟悉日常的柴米姜醋茶，也自然不会遗漏某些细节：“称给少了，少了三两。”
周念立马想到那个被塞到鹤遂手里的橙黄橘子，心里一慌。
这不能说实话。
情急下，周念只能冒险说：“回家的路上太饿，我就吃了一个。”
冉银眉一骤，语气里多出长辈的严厉：“下次不要这样，你吃的东西都是要先称重，计算好量再吃的。”
“对不起妈妈。”周念马上熟稔道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好，去拿东西出门吧。”
周念上楼进画室，准备出门要用的画具时，留意到画具箱里的漱口水空瓶。
拿出空瓶扔进一旁垃圾桶里，然后又到卧室拿了瓶新的漱口水放进画具箱里后，周念才提着箱子下楼。
堂屋里，冉银在打扫卫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着明明已经干净到不行的桌子。
入口的食物需要称重。
家里不允许出现灰尘。
……
对此，周念已经习惯，身不由己的习惯。
-
周念出门后，还是先去每天早上都要固定去一次的公厕。
清晨的公厕里无人，周念像往常一样到最靠里的隔间，蹲厕设计，周念就在便池旁蹲下。
强塞进胃里的那些食物瞬间翻江倒海。
太阳穴突突狂跳。
“呕——”
不需要进行任何的催吐行为，光凭身体本能，周念就轻而易举地把胃吐空。
她打开画具箱拿出漱口水。
漱口水有点辣口，每次用都觉得口腔里在发烧，一路烧到胃里。
周念清理好自己，洗了个手后走出公厕。
谁料，一只脚刚迈出公厕矮矮的门，就被前方一道清瘦身影吸引视线。
公厕的正对面，是一条花楹镇最狭长的巷弄，名字就叫长狭弄。
巷如其名，狭长而窄，宽度约为瘦女人的一个半身位。
长狭弄里，鹤遂在中段位置，穿一身黑，黑色与他的冷厉气质相当合衬。
他受伤的右手随意地缠着一圈白纱布，鼻梁一侧印着绯红色的新痂，是被肖护昨天弹烟头烫伤所致。
痂痕是一个小小的月牙，与他的内眼角齐平。
虚渺的白色晨间雾里，鹤遂正弯着腰，宽肩俯低，肩线在雾里凝出虚影，连沿着走势同样往下的手臂。
周念顺着看去，才发现他的脚边蹲着一只猫。
那是只四月龄左右的田园小猫，通体纯黑。
和他今天身上穿的衣服一个色。
鹤遂手里拿着包猫粮，倒一捧颗粒在掌心里，俯身弯腰送到小猫面前。
小猫饿坏了。
就着他掌心里的猫粮，小猫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呜哇的可爱奶音，仿佛在说这也太好吃了吧！
画面适合在这一刻被定格，小巷，晨雾，投喂小猫的少年。
像电影里岁月安好的某一帧。
周念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看着温柔耐心的少年，又想到他昨天恣意狂妄的作态。
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巨大的反差感给周念带来冲击，她甚至在想，在小猫的视角里，他一定是个极负爱心的神明，带着香喷喷的猫粮，缝满它的饥肠辘辘。
这简直比童话里写的还要美好。
周念一直停在原地，等鹤遂快要喂完猫的时候，才抬脚走过去。
她走进长狭弄，离他越来越近。
周念停在他面前的半米开外，轻声细语地问：“昨天你为什么跑？”
鹤遂半弯着的后背有一瞬间微僵。
周念看见了。
看来对于她的突然出现，他多少有点意外。
只是周念没得到回答，鹤遂压根不理她，或者说也没有离她的打算。
鹤遂拉上猫粮的封口线后，慢条斯理地直起腰，冷冰冰的目光落到周念脸上。
周念迎上目光，呼吸一凛。
他是不是看谁的眼神都能这么吓人？
鹤遂的瞳很黑，又正因为有这样的黑做养料，才能滋生出无尽暗邃，让他眼里只有凛寂无声的寒。
什么都不做，就那么不动声色地盯着人看，都足以让人吓破了胆。
周念的心颤了颤，心想这人反差怎能如此巨大？
前一秒还是温柔的喂猫少年，现在就仿佛化身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
为缓解已经降至冰点的气氛，周念决定暂时不再纠结他昨天为什么跑的事，临时换个话题：“我昨天给你的橘子甜吗？”
然而鹤遂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字不发，眼神凛凉。
“……那个。”周念本就温软的声音里，多出几分畏葸和试探，“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好吗。”
听到这里，鹤遂才大发慈悲般舍得开口，嗓音低沉：“橘子我扔了。”
且没有一点温度，“你也别来烦我。”
周念：“……”
气氛凝结在冰层。
无一丝缓和。
鹤遂垂眼，长长的睫毛氤在雾气里，又浓又密，他将手里的猫粮卷了个边，揣进裤兜里，转身往反方向离开。
留了个冷漠背影给周念。
小黑猫也跳上巷檐，消失不见。
还没来得及重新提画画的事情。
他就这么走了。
周念有点失落，只是心里又忍不住在想，一个愿意投喂流浪小猫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周念提脚追上去，小跑一段距离后，她撵上瘦高少年。
再从他肩侧跻过去，挡住他的去路。
鹤遂被迫停下，乌黑的眉一下就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不耐烦。
毫无疑问，周念的行为在挑战他的忍耐底线。
周念轻抿着唇笑笑，小梨涡的痕迹浅浅：“就让我画一张，我可以按照模特的时薪价格付钱给你。”
鹤遂低眼睨着她，半晌没说话。
周念今日穿着一条白色吊带，清爽蓝的牛仔短裤，站在青石小弄里，无需任何其他点缀，就能被谱成一张天然美卷。
鹤遂注视着周念，看她一张漂亮至极的脸蛋，和她脸上清纯无害的笑容。
俨然是一朵在温室里长出来的花，还不知外面的人有多坏。
“模特？”
周念听见鹤遂突然开了口，旋即他冲她弯腰俯身。
两人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变近。
一张阴冷的俊脸在周念眼前放大。
周念停掉呼吸，瘦弱的肩微微耸崩着，后缩了下脖子，以此来应对鹤遂的突然逼近。
异性气息拂面而来，有着独属于少年的冷冽和进攻性。
周念的脖子缩得更紧。
鹤遂看着面前缩得像只小鹌鹑似的周念，轻扯薄唇，笑得恶劣又醒目：“哪种模特？”
周念的小鹿眼怯盈盈。
没等她开口，鹤遂却将脸逼得更近，脸上带笑，瞳却散寒：“如果是人体模特，我倒可以考虑一下。”
话一出，周念的耳朵立马飞上红晕。
全身温度开始升高。
“不……不是的。” 周念忙着解释，“不是人体，我就画张普通的。”
鹤遂懒散地笑了下。
“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他眼里有种蓄意为之的恶劣，“是你自己把握不住。”
听到这里，周念才知道他完全是故意在逗她，想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要是她真要给他画人体模特，他也不见得会同意。
“鹤遂，你——”
想说的话还卡在舌尖，嘈杂的声音窜进巷弄里，打断了周念。
循声望去，一行六个人前后脚走进来。
为首的是肖护。
肖护肩膀上扛着一把铁锹，看见那铁锹，周念瞬间明白他的意图。
是冲着鹤遂来的。
肖护要找回昨天丢掉的面子，怪不得昨天被砸了车却不报警。
此时此刻，鹤遂还维持着俯身低脸的姿势，和周念离得很近，他转过脸看见肖护，脸上笑意瞬间消失不见，眼底寒凛乍起。
他的目光锁住那群人，话却是对周念说的：“乖乖女，我想你该离开这里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周念也不由开始紧张：“鹤遂，需要帮你报警吗？”
鹤遂抽身，拉开和周念的距离站好，抬手揉着后颈，慵懒地仰着下巴，睥睨的目光扫过周念的脸冷冰冰地说：
“别多管闲事。”
下一秒。
周念听到他颈骨作响的声音。
“喀嚓——”

第5章 病症
==============
转眼间的功夫，肖护已经带着人逼至眼前，当他看见站在鹤遂前方的周念时，稀奇地哟一声：“鹤遂，你这种人还认识咱镇上画画的女神呢？”
“……”
“你和人家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呐。”
镇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两个顶有名的人。
南水街咬人的疯狗。
北清巷画画的少女。
南水街和北清巷间只有十分钟的脚程，她和他之间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湿冷雾气飘进少年深邃的黑眸里，浸聚成冰河。
河底没有鱼，只有杀意。
肖护单手插兜，吊儿郎当地上前，冲周念笑得不怀好意：“小美女，你怎么和疯狗打交道啊？那多危险啊，来，到哥这儿来，哥护着你。”
周念心里瞬间升出一股恶寒，这人给她的感觉，简直是又猥琐又油腻。
然而肖护还在抬脚朝她靠近。
眼见着肖护越老越近，周念只想要躲，凭着本能后退，却完全忘记身后还有个人。
她的后背贴进一个温热胸膛里。
刹那间，周念脊骨一紧，浑身崩得紧紧的。
在脑子两秒钟的宕机里，她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个情况——她直接靠进了鹤遂的怀里。
少女背薄纤瘦，隔着薄薄一层的吊带软料，蝴蝶骨的形状在他胸膛展开。
周念可以清楚感受到身后胸膛的温热，那是来自鹤遂身上的温度。
周念忘记了呼吸。
这一瞬间，仿佛有几十个刹那如万花镜般闪过。
生平第一次和异性有肢体接触。
还……还是这么大的面积。
如此近的距离，周念闻见少年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
她闻出，那是白色舒肤佳的味道。
还没来得及找回呼吸，周念又发现自己的心跳在遗失。
数拍心跳遗失在晨雾里。
“小美女，来，快过来。”肖护还在靠近，“你看你被疯狗吓得一脸通红。”
闻言，鹤遂漫不经心地垂眼，看见少女纤长柔软的后颈，她扎着马尾，后颈散着几缕乌黑绒发，牛奶般的薄白色肌肤，让耳根和脸颊的红意无所遁形。
她贴在自己怀里，出于恐惧，肩膀微微发颤。
肖护停在周念面前，笑意猥涎：“过来，哥护你。”
周念：“……”
就在周念不知所措的时候，耳畔边传来鹤遂低沉阴郁的嗓音：“别碍事。”
周念怔住，一时连恐惧和颤抖都忘记了。
没等她回神，鹤遂已经抬脚准备从她身边挤过。
巷子很窄。
他只能选择侧着身体经过周念。
就在鹤遂擦身而过时，周念碰巧地转脸看向他，然后就感觉一点微凉擦过额头，质地偏向硬实。
那是什么东西？
周念脑中轰然炸开一道烟花，那是鹤遂的喉结。
她这算是间接亲到他的……喉结了？
严谨来说，是直接。
周念浑身都僵住，绚烂的烟火陨落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还好现在不是黄昏时分，否则周念耳朵上的火烧云，可以一路烧到西边的天上。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好烫好烫啊。
周念抬头，看着前方鹤遂颀长清瘦的背影。
鹤遂没有没有回头看她，看样子他完全没意识到，他的一个无心之举，让她的内心掀起怎样一场海啸。
风浪骤至时，只有周念一个人知道。
……
远方传来一声狗吠声。
“鹤遂，你爹在喊你回家吃早饭。”肖护舔着牙齿笑了下，“你不汪汪两声，回应一下你爹？”
“哈哈哈哈哈。”其余人爆笑出声。
……
混乱就是在那一声犬吠余音里开始的。
肖护扬起肩上的铁锹，朝鹤遂脑袋上挥去，其余几个也蜂拥而上，活像强打过来的一片黑浪。
周念吓得不行，踉跄着倒退好几步。
“鹤遂……”她担心地叫一声他的名字。
也不知鹤遂有没有听见，总之他没回头，也无暇回头。
铁锹马上就要铲到他脸上去。
鹤遂漫不经心地偏头，避开肖护的那一铲，长腿一抬猛踹在肖护肚子上。
说过很多次，这条巷子很窄，不能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肖护的跟班在后面站了一溜。
经过鹤遂这么一脚，肖护直接砸在第二个人身上，第二个人又倒在第三个人身上，像多股诺骨牌似的连连倒下。
“啊——！”呼痛声连连响起。
“……”
周念提着画具箱的手臂在发酸，箱子何时坠到地上的都没察觉。
那些人叫他疯狗不是没道理的。
这次周念第一次见他打架，拳拳到肉，动作狠决，眼风里吹出来的尽是寒，宛若一只孤狼的向死一搏，只要输就是死。
周念看见他光是揍人，都让自己指节的皮肤擦出血，可见使的力度有多重。
周念煞白着一张小脸，弯腰把画具箱重新提起来。
她再抬头时，看见前方的鹤遂已经骑在肖护屁股墩儿上，肖护狼狈地趴在地上，脸朝下，两只手被鹤遂反扣在身后。
鹤遂稍一用力，肖护就疼得呜啊呜啊乱叫。
鹤遂低低喘息着，胸口幅度略大地起起伏伏，笑意却懒散张扬：“肖护，五个人是你能叫到的人数极限，可不是我的极限。”
灰头土脸的肖护：“……”
那天到最后，周念都没有报警，反而是肖护带的人报了警。
周念听见那人嗓门老高，夸张地对着电话说：“快点来啊，这里要打死人了。”
说出去也不怕招笑。
六个打一个，还要被打死了。
周念愣是把笑憋住了。
警察是在十五分钟以后到的。警车往巷子口一停，几人便如见救星，架着肖护冲到警察跟前告状。
“警察叔叔，我们被打了！”
“谁报的警？”警察问。
“是我。”一个穿红格子衫的男生举手回应，“警察叔叔，我感觉我牙齿有一颗被打松了。”
“谁把你们打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指着巷子里的鹤遂。
鹤遂还在巷子的中段位置，周身冷厉，微碎的黑发凌在额前。
他的脸上轻微挂彩，几条红的擦伤和几处青的挫伤毫无章法地画在他冷白肌肤上，显得很扎眼。
右手上的绷带在混乱中松散脱落，他正低着头，将已经沾灰的纱布重新往手掌上缠。
他缠得很不用心，只管一圈接一圈地绕到伤口上就行。
周念透过绷带的宽窄缝里，看见他掌心的伤口，血肉红泞，皮沿卷着惨白色，看得出来他连最基本的消毒都没做过。
他就这么轻视自己，轻视自己的身体。
何况绷带已经弄得很脏，却还在往掌上缠，说是轻贱也不为过。
“你们是说他一个人把你们六个人打成这样了？”
“你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这合理吗？”
……
警察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这一次，周念却没了想笑的心思。
周念抬脚，紧走几步到鹤遂面前：“你这个伤口不能这样糊弄。”
鹤遂低头缠着纱布，没理人。
周念又说：“得消毒，然后用干净纱布重新包。”
鹤遂还是没理人。
周念还在坚持：“不然会发炎感染，搞不好要截肢。”
鹤遂置若罔闻，正眼都没瞧周念一下。
周念觉得站在面前的他，就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城池。
城池黑压压的，上面不仅没有门，连个窗洞都没有。
就在她还准备说点什么时，两名警察一前一后走进巷子里，对鹤遂说要带他回所里做笔录了解情况。
鹤遂还是那副冷淡样子，没应声，胡乱两下缠好纱布后跟在了警察的脚步。
很快，巷子里只剩下周念一个人。
还有檐上那只被他喂过的小黑猫。
周念离开小巷时，晨雾散尽，天光晴朗，蔚蓝色洇向四面八方。
只有周念知道——
是鹤遂打散了那个清晨，所有的浓雾。
少年无所畏惧。
-
路过药店时，周念不由地放慢脚步，朝里面望去，视线落在摆着碘伏和酒精的玻璃架上。
但最终还是没进店，径直经过离开。
五分钟后。
药店的中年女店员正靠着玻璃橱柜啃着花卷，一个背着画板的女生掀开透明的软门帘，背着光走进来。
很瘦很白，两条伸出牛仔短裤的腿和漫画里的一样细。
在这个镇上，和画板形影不离的只有一个人，就算背光看不清脸，女店员都能一下认出来：“周念小丫头，你要点啥勒？”
“绷带和碘伏。”周念停在玻璃橱柜前，说话温温柔柔的，“再要点抗生素，谢谢。”
女店员转身在柜子里拿药：“要头孢还是阿莫西林？”
周念想了下，轻声问：“哪种好一点？”
“抗生素都差不多的。”
周念也不懂有什么区别：“那就拿头孢吧。”
女店员：“好嘞。”
药品装进袋子，女店员把袋子递给周念：“五十二块。”
周念身上只有五十。
少的这两块钱足以让她瞬间红了脸皮，小心翼翼地说：“阿姨，我明天中午放学后再拿两块来，可以吗？”
药店进账都需要录入电脑的，差一毛都要自己填，换别人指定不行，但周念不一样，周念是大人们眼中公认的好孩子，不仅人长得俊，学习成绩还好，尤其还有一门画画天赋在身上，多少人都巴不得周念是自家孩子该多好。
女店员亲切地笑着：“可以呀。”
周念顶着薄红色的脸皮，很不好意思：“谢谢阿姨。”
离开药店，周念准备到昨天的那个地方继续写生，却在经过南水街时改变了主意。
长长的南水街热闹依旧，店铺生意兴旺，罗强还是坐在自家粮油店的门口嚼着口香糖。
周念在粮油店门口停下，脚前摆着一排食用油。
罗强看见周念，主动打招呼：“嗨，周念，你又出门写生了。”
周念礼貌地笑了下：“你知道鹤遂家在哪儿吗。”
小镇就这么大点，周念知道鹤遂住在南水街，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户。
罗强：“我是知道，但是你打听他家住哪干嘛？”
补问了句，“你还要找他啊？”
周念没多说，只轻轻嗯一声。
罗强注意到她手上的药袋，恍然大悟般：“哦，你给他送药。”
周念没否认：“他住哪里？”
罗强抬手给她一指：“看见街尾巴上的那家足浴按摩店没有？”
周念举目望过去。
那家店的脑袋上没招牌，只在门口放着个立式灯箱招牌。
招牌没什么设计，简单的白底红字，红色在风吹日晒里已不是最初的鲜红，褪成了一种暗淡的朱砂红。
朱砂红的字一共四个：洗脚，按摩。
下面还有一串11位的联系号码。
是店老板的。
周念扫了眼那串号码，问罗强：“那家店怎么了？”
罗强说：“那是鹤遂妈妈开的店。”
听到这，周念又多看了眼那家店：“他住那里吗。”
“当然不是。”罗强又给她指，“你从店旁边的巷子口拐进去，一直走，走到头的右手边那户就是了。”
“好，谢谢。”
周念一路走到南水街的尾巴，经过鹤遂妈妈的店时，也看了一眼。
店铺规模不大，也就五十平左右，里面摆着三张足浴床，两张按摩床，然后再往里有一张宽宽的暗红色绒布帘子垂至地面，完全挡住了剩余空间。
也不知道帘子后面是什么，兴许是个厕所，周念想。
周念拐进按摩店旁边的巷口，在眼前展开的，是一条花楹镇常见的青石小巷。
不规则的青石板拼接在一起蜿蜒着朝前生长，两侧是一座又一座的院落阁楼，和周念家一样，镇上民居都是带院子和阁楼。
被前一日的雨洗过，青石板脆亮脆亮的。
周念踩过一片又一片的脆亮，终于停在巷子尽头，尽头有一条横着的石凳，凳脚晒不到太阳，覆满潮湿的青色苔藓。
右手边就是鹤遂的家。
清汤寡水的一扇木质门立在周念眼前，上面没有福字，也没贴门神，旁边也没挂副对联。
没有一点生活气息，倒很像久无人烟的房子。
周念在石凳上坐下，把画具箱和药袋放在身旁，再把画板放在腿上。
她准备就在这里画画，一边画一边等鹤遂回家，把药给他。
那天出现在周念画纸上的场景，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
画得生动至极，宛如一张刚拍好的照片。
很快就到阳光直射的中午。
巷子里被白晃晃的光线填满，周念正收拾画具，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水灵的眼在不经意间亮了下。
她立马把头抬起来。
有人来了。
来的人却不是鹤遂。
罗强看见坐在石凳上的周念时，有些诧异：“你咋还在这儿？”
周念抿抿唇，说：“还在等鹤遂。”
“别等了。”罗强摆摆手，“他野得要命，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着家，等也白等，能不能碰到全是运气。”
“……”周念沉默了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住他家对门啊。”
哦，原来左边那户就是罗强的家。
罗强注意到药袋里装着一盒头孢，闲扯：“那盒三十多呢，周念，你妈给你零花钱挺多的啊？”
周念又想到在药店付钱时的场景，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多，还差两块钱没付。”
罗强啧啧两声：“还得是你，药店都能给刷脸。”
周念：“……”
两人正说着话，脆亮的青石板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周念扭头看去。
这一次，终于是那个对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帘里。
鹤遂单手插兜往这边走来，清瘦挑高的个头，肩线宽且流畅，长腿不紧不慢地地迈着，那模样看着实在是慵散至极。
明明此时阳光盛烈，可是他的眼里还是不容万物的冰冷。
周念放下手里的画具，把装药的塑料袋拿在手里。
随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袋子发出摩挲轻响，是周念手指收紧弄出来的声音。
在他行至眼前时，周念轻轻叫了他一声：“鹤遂。”
鹤遂没停留，面无表情地经过周念，来到自家门口，手从裤兜里摸出半袋猫粮，然后是一串钥匙。
猫粮拿在一只手里，缠着灰污纱布的手转着钥匙串找大门钥匙，翻找间的钥匙串发出叮嚓的清响。
连串的清响里，周念上前一步，把药递出去：“给你买的药。”
鹤遂垂着头，后颈的第七根颈骨分明地凸着，他耷着眼皮继续找大门钥匙，依旧没搭理周念，连看一眼都不看。
旁边站着的罗强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走上前：“疯g——”舌头打了结后，立马转弯，“鹤遂，你没必要这样吧？”
“……”
“人家周念专门给你买的药，没带够钱还倒赊药店两块钱的账呢！”
鹤遂找到大门的钥匙，黄铜钥匙把他的指尖衬得很白，钥匙抵住锁孔，没急着开。
他停了动作，抬眼望过来，眼神冰冷至极：“我有让她买药？”
他是看着罗强说的话，却让周念浑身一凉，仿佛千里寒和万尺霜，也不过是凛在他眸里的一瞬而已。
罗强侧过脸，小声对周念抱怨：“你看，早就和你说过离他远点……”
周念心里七上八落的，没接话茬，眼睛却还看着鹤遂。
正巧，鹤遂将无温的目光挪到周念脸上，两人的目光对上，他的薄唇在开合之间说出来的，就是最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漠话语：
“或许你该听他的。”
“离我远点。”

第6章 病症
==============
阳光在巷尾切割出一个阴影角，周念刚好站在角里，失落在明亮的鹿眼里隐动，却因身在暗处显得不明显。
不过就算是明显，鹤遂也毫不在意，他冷淡地收回视线，抬脚跨进门里。
鹤家的门在周念眼前缓缓关上。
两扇木门收拢，随着中缝在一点一点地变窄，少年清冷脸孔也逐帧消失在周念视线里，直至完全视而不见。
整个关门的过程中，鹤遂都没抬眼看周念一下，保持着绝对的疏冷淡漠。
在周念看来，他完全是一尊雕塑，一尊身体里没有血液流动的雕塑，尽是实心的冷硬。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半晌过去，罗强实在看不过眼，安慰道：“周念，你也别难过，他就是那样的人。”
周念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周念细看，才发现木门上有很多锉痕，她盯着其中一道看：“我在想，鹤遂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做到这样的冷漠？一种绝对攻而不破的冷漠。”
“嗐。”罗强用手搓了下嘴唇，“我说实话，他的原生家庭环境烂成那样，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觉得奇怪。”
原生家庭。
听到这样的字眼，周念不免想到肖护羞辱鹤遂时，说他爸是个瘾君子。
沉默几秒，周念有些犹豫地开口：“鹤遂他爸……真的在吸毒吗？”
罗强了然地回：“是啊，这个大家都知道。”
“……”周念沉默了下，“我就不知道。”
罗强打小就和鹤遂是对门邻居，知道的自然也别旁人更多，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冲周念招了下手：“来，你坐着，我跟你唠唠这件事。”
周念到石凳另一端坐下。
罗强揩了把脑门上的汗，才开口：“疯狗他爸——”
周念打断他：“你叫他名字吧。”
没想到周念居然会维护鹤遂，罗强有点懵逼，一个荒唐的猜想在脑子里狂窜。
周念该不会是喜欢上鹤遂了吧？
罗强立马扭头看周念，见她神色如常，眼神明净而坦荡，他只好把差点脱口的疑问吞回去，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周念低头，给装药的袋子拴了个蝴蝶结：“然后呢。”
罗强叹了口气：“鹤遂他爸是真的烂，老毒鬼一个，被抓去戒毒所好多次，出来后还是吸。最离谱的还不是他吸，而是他还让鹤遂去帮他买。”
“鹤遂帮他买？”
周念很震惊：“这种事怎么能……”
罗强忙说：“你先听我说完。”他啧了一声，“真不是我说，鹤千刀真的烂得底儿掉！那时鹤遂才四岁呢，一个四岁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被好几个警察带着找上家门。”
……
据罗强说的，那件事在南水街闹出的动静不小，当时巷子里塞满围观的人，直到今天都时不时有人拿出来当谈资，当然并非他亲眼所见，是罗强长大些的时候，罗母告诉他的，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鹤广犯毒瘾，难受得像是蚂蚁在骨头缝里钻，不巧家里又没了存货，更不巧的是那段时间全国各地的缉毒力度都很大，也包括花楹镇这样的小地方，他压根不敢冒险出门。
鹤广不想再进戒毒所，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时，瞥到在院中玩耍的小鹤遂。
鹤广立马开始翻箱倒柜，零零碎碎地凑够两百块钱，把院子里的小鹤遂叫到跟前：叫：“乖儿子，去帮爸爸买包烟。”
小鹤遂拿着钱，乌黑的眸子转了转：“爸爸，买烟不是十块钱吗？”
鹤广哄道：“今天爸爸心情好，抽贵的稀罕烟，你快去，快去……记住啊，一定要到林叔叔那里去买！”
四岁的小鹤遂什么都不懂，听爸爸的话乖乖拿着钱出门。
拐过两条街到林叔叔的烟酒铺。
林叔叔收了钱，递过来一包拆了塑封线的烟，鹤遂仰起小脸：“林叔叔，这盒烟已经被打开过了。”
“你回去拿给你爸就是了。”
那位林叔叔的话刚说完，暗处的便衣警察就从四面八方冲过来。
警察从小鹤遂手里拿过烟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就是一小包□□，警察当即问：“小朋友，你家住在哪里？”
……
随后发生的事情都在预料中，小鹤遂被多名警察带着回家，当场将鹤广带走关进拘留所，后续又被转到戒毒所里待了两年。
那个姓林的男人，因贩毒过量被奖了一粒钢制花生米。
至于小鹤遂的后续，是斑斓的人生底色逐渐被涂黑——小朋友们不再和他玩耍，因为大人们都警告自己小孩不准和小鹤遂玩，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被集体孤立的小鹤遂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不爱笑、最后变成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超脱年龄的表情，成熟又冷漠。
周念听完这个故事，心口像是被人覆上一块吸满水的棉花，湿冷厚重得让她难以维系心脏跳动。
她沉默着，良久都没说话。
罗强本来还想再和她聊会，却又接到罗母催他回家吃中饭的电话，只好作罢，和周念说了个拜拜后匆匆回了家。
周念独自坐了会后，继续把画具收好，合上箱子，再把画板背在肩上站了起来。
离开时，周念没带走那包药，而是把它留在了鹤遂家的门槛上。
希望他能用得上。
……
晚上周念躺在床上，窗外是墨色漫漶的天空。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思绪杂七乱八地翻飞，想到小鹤遂的故事，又想到在窄弄里厮杀的鹤遂。
有关于鹤遂的画面像一张又一张胶片，不断在周念脑海里显影，其中也包括她靠近他怀里的那一幕，和嘴唇擦过他喉结的那一幕。
鼻息间仿佛充斥着白色舒肤佳的味道。
惹得周念脸上一燥。
下一秒，她哗地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捂个严实。
所有情绪都藏在被子里。
-
生活里总有些阴差阳错，像两根已经完全错开的齿链，被暗处的手轻轻一挑弄，就会重新绞合在一起，成锁成网都会变得顺理成章。
这种阴差阳错，也适用于周念给鹤遂买的那包药，那包明明已经被无情拒绝掉的药，还是被用在了鹤遂的伤口上。
抛开冥冥定数不谈的话，纯粹是巧合。
晚十点，宋敏桃结束一天的忙碌，关了按摩店的门回家。
进家门时被门槛上的东西绊了一下。
宋敏桃掏出手机打灯，看见是一个打着蝴蝶结的塑料袋，里面有碘伏和绷带，和一盒头孢。
不晓得是谁放家门口的，宋敏桃还是捡起那包药，准备回家问问鹤遂。
二楼的卧室。
屋内陈设简单，床，衣柜，一套桌椅，只有这些，东西过少的缘故，把三十平的面积衬得宽敞。
西北角位置有个小的卫生间。
宋敏桃在外面敲门：“阿遂，睡了没？”
鹤遂站在小桌前刚接完一个电话，放下手机淡淡应道：“还没。”
“那我进来了哦？”
“嗯。”
门被推开，屋内光线照在宋敏桃美丽的脸上。
宋敏桃是个美人，不难看出岁月刀往她身上砍的时候已尽可能地收了力，年近四十的她仍有一头茂密乌黑的头发，明艳含水的双眸，色泽红润的唇。
当她笑起来时，会让人如沐春风般觉得舒服。
宋敏桃走进房间，来到鹤遂所坐的桌边：“这药是你的吗。”
她把塑料袋递出去。
鹤遂还在看手机，闻声抬眼，冷淡地扫一眼袋子里的药：“不是。”
宋敏桃疑惑：“那怎么在家门口放着？”
女生瘦弱的模样在脑际闪过，鹤遂收回思绪，语调平淡：“不知道。”
这时候，宋敏桃注意到鹤遂受伤的右手，他洗完澡后还没重新包伤口，掌心里的锐伤看着很吓人。
尤其伤口沾了水，皮肉失去原本该有的血润色，呈现出被泡发的丑陋模样。
“呀，你这手——”宋敏桃心疼地拉起鹤遂的手，看了又看，“你这死孩子又和谁打架了。”
“没事。”
“还在嘴硬是不是？”
鹤遂微抿薄唇，没说话。
宋敏桃拆开药袋子的蝴蝶结，从里面拿出碘伏和绷带：“你坐下。”
鹤遂看一眼药品，瘦弱女生的脸又在脑际一角闪过，他立马说：“妈，不用弄，过两天就好了。”
宋敏桃责令：“你好好给我坐着。”
鹤遂：“……”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鹤遂用上了周念给的药。
褐色液体淋在伤口上时，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涌向大脑，鹤遂在持续的灼痛里听见宋敏桃忽然对他说：“阿遂，回去念书吧。”
空气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凝固。
鹤遂面无表情地沉默着，眼睛都没眨一下。
宋敏桃观察着他的表情，很可惜地一无所获，至少这一刻，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阿遂，你——”
“妈。”鹤遂语气寡淡，“我要睡了。”
见状，宋敏桃只好把要说的话吞下去，替鹤遂伤口包好纱布后，默默退出房间。
鹤遂到床上躺下，手枕在脑后，听见门外传来女人一声幽幽叹息。
他冷凝的目光动了动，最后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关了灯，周围沉陷进黑暗里。
他也是。
沉陷进黑暗里。
-
周一清晨的早自习，班主任领着张生面孔走进教室，是个胖胖的女生，留着波波头，戴黑框眼镜，双颊上还有几粒雀斑。
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起眼，扔人堆里立马就找不着的那种。
女生很拘谨地站在讲台一侧。
同学们的目光里都是好奇，在枯燥的高中生活里，一点浪花都会觉得有趣。
周念安静地坐在第二排的靠窗位置，窗外是四周种着白杨树的篮球场。
只抬头看了眼，周念就继续低头誊抄数学错题。
她不爱凑热闹。
讲台上传来班主任清嗓的咳嗽声，全班都习惯了。
这个每次讲话前都要清嗓的班主任叫吴文，身材矮瘦，国字脸，看上去就方头方脑的，走路不紧不慢的很斯文，但背有点驼。
有男生背地里给吴文起绰号：优雅的鸵鸟。
吴文清完嗓后，说：“这是咱班新来的转学生，来，介绍一下自己。”
女生声音很小，像某类极端社恐人群：“我叫莫奈。”
莫奈？
和法国画家莫奈同名。
这倒吸引了周念的注意，不由又抬头多看了眼。
莫奈被安排到周念旁边的位置，她走到座位处看见周念时，表情明显怔了一下，那是女生见到漂亮女生时被惊艳到时才有的表情。
周念没看懂莫奈的表情，但还是友好地微笑了下。
莫奈也腼腆地回了个浅笑。
早自习结束。
休息时间的教室就是一屉蒸笼，吵闹喧热。
周念的课桌前更是围一圈人，倒不是冲她的，都是冲新同学来的。
好奇新同学打哪儿来？
现在又住在镇上哪里？
……
周念低着头抄题，耳边时不时传来莫奈小声的回答，她说她是从京佛的高中转来，现在住在北清巷。
京佛，那可是座繁华的大城市。
为什么放着大城市的高中不读，转来小镇呢？还是在已经开学一个多月的情况下。
周念心里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像其他叽叽喳喳的人一样抛问题。
前排的女生韩青转过身，问：“新同学，这个周末我过生，我们要搞个聚会，吃饭唱k，一起吧？”
莫奈诺诺地说：“行，行的。”
韩青扫一眼周念，瘪了下嘴，又迅速转回去了。
罗强也在凑热闹的人堆里，见状立马问韩青：“诶，你叫了所有人，为啥没有叫周念啊？”
周念的笔一顿，心道不妙。
果然，阴阳怪气的话下一秒就从韩青嘴巴里讲了出来：“不是我不叫周念，是我不敢叫周念。免得周念她妈又会跑到ktv里，在大家玩得正嗨的时候说些扫兴的话——‘我家周念和你们不一样，可别被你们这些贪图玩乐的孩子耽误了前程。’罗强，换做是你听了这种话，你还敢叫周念吗？”
“……”罗强被怼得哑口无言。
周念把话全部听在耳里，但依旧垂睫凝目，没有什么反应。
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听。
韩青又补刀：“这次月考周念又是第一名呢，万一下次没考到第一，她妈妈不得怪我们叫她出去玩了吗？你们说是不是呀。”
好几个女生都附和着说是。
对此，周念习以为常，在学校里她就是被孤立的存在，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只和画笔做朋友。
最开始的情况没这么严重，只是有个别女生看周念不顺眼，不愿意和她多说话。
原因很简单：周念太优秀完美。
长相很漂亮清纯，经常考年级第一，还有画画的天赋，学校甚至为周念单独腾出一间教室，做她的私人画室。
然而在任何地方，太优秀完美的人都容易寡身，尤其在冉银跑到同学的生日聚会上闹那么一出后，就没有人愿意和周念做朋友了。
女生们攒三聚五地小团体，背后说周念坏话，有时候当面也会阴阳怪气，比如说现在。长此以往，周念只能落落寡合，独来独往。
还好上课铃响了。周念暗吁出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数学书和练习册来准备上课。
到中午饭点，新同桌莫奈向她抛来友谊橄榄枝，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只是很可惜，周念从不吃学校食堂。
“不好意思，我得回家吃。”周念温声细语地回答，但凡是她吃进嘴里的每一口东西，都需要在冉银的注视下完成。
所谓进食自由，都是虚谈。
周念看见莫奈脸上的失落，也能猜到她应该是鼓起很大勇气才和自己主动说话的，便说：“以后晚上放学一起回家吧，我听你说，你也是住北星巷的。”
莫奈神色转晴，腼腆地笑了：“好呀，嘿嘿。”
……
镇高中的规模不大，统共就两栋教学楼，一切设施都老旧简单，篮球场甚至没有铺塑胶，是泥沙地，一有男生打球，青春和汗水都在尘土飞扬里。
经过篮球场就是学校大门，周念沿着挺立的白杨树往前走，前面也有两个中午回家吃饭的女生。
有同学住得离学校近，也会选择回家吃饭。
北清巷离镇高中可不近，走路得半小时，只是周念没得选而已。
女生聊着天，周念听见鹤遂的名字。
“真的神颜，帅死了。”
“可惜他高一上学期读完就休学了，在学校看不到。”
“他眉毛又黑又浓，听说这样的男生很那啥。”
“哪啥？”
“不懂就算了哈哈哈哈。”
“你说嘛！”
“就很行。”
……
周念一开始还没听懂，反应了下也没完全懂，但多少听出些禁忌味道，脸上一股燥热，被太阳一晒，就像是要烧起来。
她立马加快脚步，越过两名女生出了校门。
关于鹤遂休学的传言，周念听过很多个版本。
有的说他在学校打人，在学校施压下被迫休学；有的说他老旷课，旷得太多了所以干脆办了休学；还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愿意读书的，就想在外面野着。
只是在这么多的版本里，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周念觉得他真是神秘。

第7章 病症
==============
在回家的中途，周念到药店付昨天买药时欠下的两块钱，却被告知已经有人来付过。
周念疑惑地问：“谁来付的？”
“就鹤千刀的那个儿子。”中年女店员递来一张五十的整钞，“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鹤遂居然来药店付过钱。
一时间，周念的心情很复杂，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他用了她的药。
他又来给了钱。
永远在自己和他人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这就是鹤遂吗。
周念接过钱，轻声说句谢谢，刚要离开又被店员阿姨叫住：“周念呀，你是帮鹤千刀儿子买的药嘛？你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和那种人来往呢？”
语气里充斥着不可置信，细究，还有对鹤遂的嗤屑。
周念抿着浅绯色的唇，没接话茬。
怕说错话。
也不喜欢对方的话题。
见她沉默着，店员阿姨还在往下说：“乖丫头，你可得离那种坏小子坏一点！你不知道哟，他走进店里时看我一眼，把我怵得……鸡皮疙瘩直窜……”
话说到最后，更像是自顾自地嘟哝抱怨。
周念默默从店中退出来。
喧鸟覆春洲的四月，镇上的鸟儿肉眼可见地变多，杜鹃，燕子，喜鹊等都容易见到。
一只翠鸟从周念头顶飞过，停在前方廊檐上，细爪跳来跳去。
那只翠鸟真的很漂亮，小黑脑袋平平无奇，翅膀却是宝蓝色的，被阳光一照，就泛出漂亮的自然光泽。
只是周念却无心赏鸟，心里想的全是另外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叫她离鹤遂远点。
冉银。
罗强。
药店阿姨。
……
就连鹤遂自己，也让她离他远点。
越是这样，周念越不想照做，她从小到大都在听话照做，完成每一件大人希望她完成的事情。
严格按照既定的轨道生长，从不越轨。
在鹤遂身上，周念看见的是她身上从来不曾有的东西——张扬，野性，随心所欲的自由，如一阵在旷野久吹而不散的风。
她得承认被吸引，否则也不会执意想要画他。
周念决定再找机会问问他。
她是真的想画他。
不知不觉间，周念已经走到家门口，她怔住，有些惊讶自己竟然想鹤遂想了一路。
摇摇头清空思绪，周念抬手推门往里，穿过院子进堂屋。
堂屋里有一条长长的茶案，案上点着熏香。
一根细细的浅褐色线香插，竖立在花瓣状的陶瓷香插中，散发出的淡香是小豆蔻的味道，温和又舒缓。
家里常年都点着这种香，周念避不过惹香上身，被小豆蔻的味道裹满周身。
这味道似乎很招人喜欢，时不时有人问她喷的什么香水。
香要燃尽了。
周念到茶案前重新点燃一根香，背后传来冉银的脚步声，菜盘放在桌上的轻响声，还有冉银的说话声：“吃饭了，七斤。”
周念把香插好：“好。”
到八仙桌前坐下，摆在周念眼前的菜卖相不错：九转大肠，清烧香菇，玉米排骨汤。
在吃食这方面，冉银可谓是下足功夫，一个月的菜做下来可以不带重样。
冉银将一圈油润红亮的大肠放进周念碗里：“快尝尝。”
看着那圈大肠，周念牙根很快就开始发酸，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清口水，她很清楚这是想吐的征兆。
她不喜欢内脏，任何动物任何部位的内脏都不喜欢。
只是她从来没得选。
周念用筷子夹起那圈大肠，在冉银的注视下，温吞地张嘴咬住。
然而大肠口感绵腻，根本咬不断，只能整个塞进嘴里。
腥得直冲天灵盖。
但凡周念再多嚼一下，她都会忍不住吐出来，好在她很有经验，直接囫囵吞下。
冉银笑着问：“好吃吧？”
周念忍着恶心，脸上却还是乖巧笑容，点点头：“嗯。”
“对了。”冉银想到一件事，“我这个周末要去趟市里，处理你爸保险理赔的事情，有可能会在市里住一晚。”
“……好。”周念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半年前，周尽商因意外去世，生前购买过多份人生意外险，加起来保额超千万。
目前无一家保险公司进行理赔，都还在走流程。
冉银接着说：“到时候我会把饭菜提前做好，分成每一顿的量冻冰箱，你吃的时候拿出来热一下就行。”
周念想到爸爸，有些走神。
“七斤，你听到没有？”冉银用筷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周尽商惨厉的死状在脑里一闪而过。
周念打了个寒噤。
筷子的虚影将周念拉回现实，忙应：“知道了妈妈。”
好不容易捱到午饭时间结束，周念以最快的速度上楼，回房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手间。
翻开马桶盖的速度熟极而流。
周念跪坐在冰冷的瓷砖上，扶着马桶的水箱吐得晕天黑地。
受刑时间还没结束，周念耳尖地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身体一颤，眼里流露出恐惧。
要是被冉银看见她饭后呕吐，后果难以想象。
“七斤——”
冉银已经走进房间，声音越来越近。
洗手间的门半敞着，只要冉银再往前走几步，拐个弯，就能看见马桶前的周念。
下一秒周念看见的是冉银熟悉的玫红色居家拖鞋。
完了。
被看见一定会完蛋。
没有一秒钟多余的时间给周念思考，她凭着本能飞快站起来。
也就是在周念站起来的同一时刻，冉银经过拐角，身子出现在洗手间的正前方。
周念站在马桶前方，维持平静：“我正准备上厕所，怎么了？”
冉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在那漫长的两秒钟里，周念在设想最严重的后果。
还好，冉银没发现异常：“那你先上，出来再说。”
周念关上洗手间的门，长松一口气，后背却浮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转过脸，看见镜中脸色惨白的自己。
周念快步来到马桶前，按下冲水键。
那些免于被发现的秽物全部冲走，这让周念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真的很怕被冉银发现。
她一直都是冉银眼里最骄傲的存在，她不能做一个让人失望的小孩。
尤其在周尽商去世以后，她成为冉银唯一的精神支柱，冉银更是将全身心都扑在她身上。
她得尽最大努力地让冉银满意，要乖，要懂事，要全力以赴地听话照做。
周念漱完口后，故意在洗手间里磨蹭着，准备等会再出去，这样才不会露出破绽。
五分钟后，周念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卧室里，冉银正站在屋中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看着裱在墙上的画作，眼里散出骄傲的光芒。
墙上裱着的画作都出自周念。
一幅又一幅的画作里，有忠于自然的风景画，层峦叠嶂的高山，隐隐冒头的村落，技法娴熟流畅；也有色彩浓酽的油画，混沌冬日下的海上冰川图，用色大胆，呈现的效果却是完全相反的温馨柔和；还有纯靠想象力完成的人物肖像画，坐在镶花秋千上荡的女童，天真活泼，刻画得相当完美。
周念来到冉银身后：“妈，怎么了？”
“噢……”冉银从画上收回视线，转过身，“还有一件事忘了给你说，关于你爸保险的事情。”
“什么？”
冉银语气平淡：“保险公司那边可能会安排人过来，询问我和你爸平时关系怎么样，如果问到你头上，你到时候如实说就行了。”
如实说……
周念记事以来，父母关系都很融洽和谐，他们很相爱，吵嘴的时候都很少。
她点点头，轻声说了个好。
冉银走到床边，帮她把被子抖散：“没有别的事情，快来睡午觉。”
周念：“好。”
午睡这件事上，冉银对周念也是有硬性要求的，必须睡满半小时，又不能超过四十分钟，说是睡少了没精神，睡多了更没精神。
周念也不知道这说法的科学依据是什么，她听话照做就行了。
-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在九点准时敲响，周念还在英语练习册上面鏖战，还剩最后几道完形填空。
十几分钟过去，周念合上英语练习册，抬头时发现莫奈还没走。
莫奈已经收拾好，正盯着她看。
周念后知后觉：“啊……你在等我。”
莫奈内敛地抿抿唇，克制地浅笑：“你中午那会说，晚上放学可以一起回家。”
已经很久没有交过朋友的周念，自然高兴：“好，我马上就好。”
莫奈点点头。
周念尽可能快地收拾好东西，把白色帆布包挂在一侧肩上，站起来：“我们走吧。”
莫奈退出座位，给周念让出路。
周念把椅子推进桌肚下方，抬脚与莫奈离开。
两个女生并肩走在夜晚的小镇上，
刚认识的缘故，彼此间都有些拘谨，聊天时透着点生疏和害羞，尤其是莫奈，说话特别小心翼翼，把社恐人的属性体现到极致。
莫奈一直在偷看周念，由衷地说：“周念，你真的好漂亮，像青春电影里的女主角，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被惊艳到了。”
原来莫奈当时脸上有些呆滞的表情，是被惊艳到，周念觉得她很可爱：“谢谢。”
冷了下场，莫奈目光扫过周念白皙漂亮的锁骨，相当羡慕：“而且你好瘦，你多重啊？”
周念每周称体重的时间是固定的，周三清晨，空腹上称。
才周一，这周还没上过称。
周念回想上周三称的体重：“刚好八十斤。”
“真的好瘦啊……”莫奈感慨，“我没你个子高，但是我却有一百三十斤，每次减肥都失败，周念，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瘦的？”
一次又一次呕吐的画面浮在脑海里，周念眼神有些虚闪：“体重就是个数字，没必要过于追求，身体健康最重要。”
很官方的回答。
要是多点心眼的人，就会觉得周念很虚伪，不愿意如实告知变瘦秘诀，怕别人也变瘦，好在莫奈内心单纯，听到周念的回答后，也只是有些失落地说：“好吧，我只是很想变瘦而已。”
每次饭后都吐，全靠胃里余留的食物残渣维持活力，想不瘦都难，只是这并非周念的本愿。
周念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她是绝对不会把这么极端的方式告诉新朋友的。
再过一座石桥，前面就是南水街。
周念和莫奈在桥栏前停下，站着吹了会晚风，期间聊到莫奈一些家里的情况。
莫奈之前一直在京佛生活，父母离异后被迫回到这个小镇，跟着奶奶一起生活。
周念好奇：“你怎么不选择跟着爸妈其中一个呢？”
莫奈双手搭在桥栏上，望着下方粼粼河水，眼神黯然：“他们都有各自的家，而在他们的家里都没有我的位置。”
“……”
周念心中恸然一酸，真觉得共情能力太强不是什么好事，一听到别人的不幸境遇，比自己遭罪还难受。
她连忙安慰：“你刚来还不习惯，说不定过段时间你会喜欢上这个小镇的。”
莫奈闷闷地嗯一声。
很快，莫奈就不愿意再继续家庭话题，把话题转开：“我今天在学校老听到同学们聊到一个人。”
“什么。”
“好像是叫疯狗？讨论度很高的样子，我听到好多次。”
晚风里是河水沁甜的味道，周念深深嗅了一口，感觉体腔里被灌满凉爽：“他不叫疯狗，他叫鹤遂。”
“……”
“仙鹤的鹤，顺遂的遂，很好听对不对？”
莫奈点点头，又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念仔细想了下，最后却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镇上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坏人，周念与他接触两回，只觉得他阴郁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打架时下手特别狠，除去这些外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还会耐心温柔地喂流浪小猫。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念比谁都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下了桥就是南水街。
小镇生活向来松弛悠哉，才九点二十，平日里这条最热闹的街就已经拉了歇业的灯，九成以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店还开着。
其中一家就是宋敏桃开的按摩店。
按摩店门口灯箱亮着灯，灯色昏昧，只能勉强将黑夜撕开一个亮洞。
周念看见灯箱旁边站着个人，离得尚远，看不清脸，但她根据那人的身材立马认出来，是鹤遂。
哪怕不看脸，鹤遂的身高也很有辨识度：高，瘦，肩宽而平，优越的头身比胜过电视里的男明星。
周念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瓶啤酒，立马停住脚步。
对身旁莫奈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好。”莫奈跟着停下，看着周念加快脚步往前方走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周念渐渐能看清，鹤遂手里的是一瓶雪花。
灯箱的高度刚刚到鹤遂胸口位置，他穿着白T灰裤，单手搭在灯箱的一个角上，以斜倚的姿势慵懒站着，正在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的冷色蓝光混着灯箱的暖黄光线同时照在他的脸上，将轮廓线条都切割得更加清晰，鼻梁在侧脸投下虚虚一道阴影，与分明的下颌角格外相衬。
任何角度看过去，都能帅得没有瑕疵。
灯箱的光在地上画出一轮光圈，周念走进去，和他站在同一轮圈里，也在他那道斜长的影子旁边画上自己的影子。
只是她的影子要短上好长一截，也更窄弱。
一直到周念主动开口，鹤遂都没发现她的存在，她轻轻地喊他：“鹤遂。”
鹤遂在屏幕上滑动的修长指尖停住。
周念注意到他先是叹了口气，不耐烦地微侧着脸看了眼旁边，再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得出来，他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她，并且对此很烦躁。
这次，竟然是鹤遂破天荒地开口：“你又想干什么？”
周念指了指他手里的啤酒：“昨天给你的药里有头孢，吃头孢不能喝酒的，你听过一句话的吧？”
鹤遂盯着她，目光冰凉，衬着鼻梁上未愈的月牙型烫伤，更显阴郁。
又是这么吓人的目光。
周念腹诽。
她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头孢陪酒，说走就走。”
鹤遂将手机熄屏，揣进裤兜里，漫不经心地睇视周念：“那正好，这样你就没办法烦我了。”
周念：“……”
换别人说这话，周念只觉得是玩笑，但放在鹤遂身上，她不会觉得是在开玩笑。
从他对待自己伤口的态度，就知道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似乎一点都不爱自己。
想到伤口，周念下意识看一眼他搭在灯箱角上的右手。
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已经重新缠过纱布，纱布缠得顺整仔细，一看就不会是他本人缠的，应该是他妈妈缠的。
或许是天生的烂好人，周念收回目光还想再劝两句，毕竟是会死人的事，怎么能马虎。
然而鹤遂却没给她机会，他转身走出与周念同在的光晕，拐进按摩店旁边的巷子口，消失在黑夜里。
周念无奈地叹口气。
重新回到莫奈身边，莫奈好奇地问：“那个很帅的男生是谁？还没在学校里见过。”
周念看一眼巷口：“那就是鹤遂。”
“啊……”莫奈有些吃惊，“他长那么帅，怎么大家都叫他疯狗？”
周念不愿意成为那些议他长短的人之一，只好说：“我也不清楚。”
莫奈再三重复：“真的很帅。”
周念嗯一声。
细细想来，说鹤遂疯的人成堆，却没一个说他不帅的。
莫奈又说：“周念，你刚刚和鹤遂站在一起，好般配，像在拍电影。”
这话倒把周念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莫奈一愣，眼里闪过促狭：“不好意思啊，我随口说的。”
周念摇摇头：“没事。”
其实这时候的周念也没想到，后来的鹤遂真能成为电影男主角，只是站在他身边的女主角不是她而已。

第8章 病症
==============
周三的清晨，外面是即将步入四月尾声的天空，晴尽明极，几片浓淡相合的云朵散嵌其中。
向来眠浅的周念一如既往地早醒，只是闹钟还有二十分钟才会响，在这以前她只能躺着不动，连眼睛都不会睁开。
周念常常会幻想自己是个被调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按部就班地生活，一旦有差错，就会被退回原厂销毁。
分秒不差的七点整，房门被准时敲响，冉银的声音传来：“七斤，起床了。”
周念缓缓睁眼，轻声应：“好。”
冉银推开房门进来，左手臂弯里夹着一个便携型体重秤。
只见她来到房间中央，弯腰把体重秤放在地上，旋即，直起腰对正在掀被下床的周念说：“去上个厕所来称体重。”
“好。”
洗手间里，周念到盥洗台前洗手，拧开龙头，双手伸进龙头下的水流里。
明明没多冰冷的水，却激得周念浑身打个寒噤，随之而来的是眼前蒙上一层黑雾，几颗金色的小星星在雾里狂飘。
孱弱纤细的身体剧烈一晃。
眼见着要栽倒，周念立马用手指紧紧扒住手池边沿蹲下去，蜷着身体，肩背微微耸着。
就这样缓上一阵，周念渐渐觉得好些，她扶着洗手台慢悠悠地站起来，然后看见镜中自己有些苍白的脸色。
最近贫血情况有点严重，看来她得控制自己餐后少吐出一点食物出来。
周念带着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晕眩感走出洗手间，径直朝着房间中央的体重秤走去，脱了鞋就要站到秤上面去。
冉银伸出一只脚挡住她：“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衣服都不脱就要上称。”
周念被绊住，斜刺里踉跄一下后才回过神：“哦。”
周念到床边开始脱衣服，称体重前需要一丝不/挂，以此来确保冉银口中体重的准确性。
脱掉睡裙和内裤后，周念重新回到体重秤前。
体重秤是纯黑色的，周念总觉得它像噩梦中魔鬼的嘴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她吞下去。
周念赤脚站到体重秤上，体重秤顶部立马亮光跳出数字。
——82.00J
看见显示出来的数字，周念刚要松一口气时，数字闪了闪，又跳了下，变成了81.9J，这个最终的数字让周念的心咯噔一下，不安感开始强烈蔓延。
冉银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睑扩张，看上去有些吓人，她抬头对周念说：“一定是你上周没好好吃饭，体重才没达到标准。”
周念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她这周的体重没有达到标准。
标准依旧是冉银规定的标准，周念的体重只能是82斤，就算是浮动也只能在1斤的范围以内，81斤不行，83斤也不行。
周念瘦削白皙的肩膀微微一颤，有些紧张地开口解释：“妈妈，就只差1两而已，我——”
“1两怎么了？”冉银打断她，“你没听过‘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还是说没听过‘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个连自己体重都管理不好的人，还怎么管理人生？你不注重细节，最后就会被细节给毁掉。”
“……”
一阵晨风从没关拢的窗缝里吹进，拂在周念雪白赤露的脊背上。
冷意萧萧，周念忍不住打了个冷噤，但她很清楚，就算没有这阵风，她也是冷的，骨血都是凉的。
想到这，周念身上起了一层鸡皮颗粒。
冉银皱着眉，用不容辩驳的严肃语气说：“我不希望再听到你说出这么让我失望的话，别说是一两，就算是一钱都不行。”
周念耷着头，声音微弱：“好。”
冉银的手落在周念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这时又换成慈母的温和语气说：“七斤，妈妈这么严格都是为了你好，你要理解妈妈。你想想看，你以后是要当大画家的人，到时候肯定免不了出入各种大场合，接受很多电视台采访，我希望你在荧幕前永远是最好的状态，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妈妈的用心良苦，大家也都会知道我养出个这么优秀的女儿。”
周念依旧耷着颈，低低垂着的头点了点，算是回应。
……
周念站在体重秤上的缺斤少两，最终都会化为精确的食物分量出现在周念的碗中。
今天八仙桌上的早餐明显比上周量多：2个水煮鸡蛋，一杯500ml的羊奶，20个蒸饺，一盘清炒苋菜，一个橘子。
周念背过身，短暂逃避和食物进行目光接触。
仿佛即将被吃掉的不是那些食物，而是周念，她才是最应该感到恐惧的那一方。
人生在世，一个人免不了要和各种欲望做对抗，权欲、美欲、爱欲、性/欲、食欲、而周念每天用尽力气对抗的，是呕吐的欲望。
只要看到食物，就觉得喉咙好痒，牙根也在发软，一股酸水像开闸似的往上涌，清口水在弥满口腔，她却只能咬紧腮帮强忍。
“七斤，你背对桌子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吃早饭？”冉银的声音和脚步声同时传来。
“好。”周念深吸一口气，拼命把喉咙里酸意压下去。
周念极缓慢地转动身体，像一个发条失灵的人偶，以0.5倍的速度让自己重新面对那些食物。
她看见桌上摆着一颗橙黄色的橘子。
那颗橘子圆润饱满，表皮鲜亮，她无端想到这和拿给鹤遂的橘子是同一批。
可惜他扔掉了她给的橘子。
亏她那天还专门从袋子里挑了个最好的橘子，个头最大也最漂亮，连枝带叶的，还有隆起来的小蒂巴。
一定很甜，他不吃是他亏了。
周念想尝尝同一批的橘子到底甜不甜，坐下后第一件事就伸手拿了橘子。
刚准备剥开，就听见冉银用筷子敲两下碗，提醒她：“水果怎么能先吃？七斤，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周念手指一顿，然后赶紧把橘子放下，换一个鸡蛋拿在手里剥。
冉银帮周念剥着另外一个鸡蛋，边剥边说：“说过多少次？吃饭要先吃蛋白质，再吃菜，而水果是要放在最后吃的。”
周念低着脸，一点一点撕去鸡蛋的壳膜：“嗯，知道了。”
长久以来，不论是分量还是顺序，她都严格遵守着冉银定下的进食规则，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念在进食时很难集中注意力，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强迫自己一口又一口吃下那么多的食物。
一旦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她就有随时崩盘的可能性，所以吃饭时瞳孔微散，思绪飘飞，目光固定在虚空某处不动是周念吃饭时的常有状态。
直到冉银和她说话：“比赛的肖像画还没画好吗？”
周念慢半拍地回过神，说：“快了。”
每一次的比赛作品，都要经过冉银的过目同意后才能送选，周念在想，要是她真的能如愿画到鹤遂，当冉银看见画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又会是什么反应？
这无疑是一场冒险。
周念心里在犯怵胆怯，却又有着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合理。
“七斤，等我从市里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你的比赛作品。”冉银定下了最后的时间。
“好。”周念轻声回答。
……
中午放学，周念照常回家吃饭，路上都在想人物肖像比赛的事情，要是到最后都画不到鹤遂的话，她就随便画个人。
因为没有最想画的，那画谁都大差不差，没什么区别。
周念经过一座石桥，踩上南水街的卵石街面，犹豫要不要到和鹤遂家门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见他。
被再次拒绝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拒绝。
周念撑着一把翠青色的遮阳伞，来到鹤家所在的小巷，沿着脆亮的青石板一路往里。周念远远就看见巷尾的那根石凳上坐着个人。
敛目定睛，周念看清那是一个初中男生，身上还穿着镇上初中的红白色校服。
谁家墙檐里探出一枝粉蔷薇，悬着数朵硕大的粉红花朵坠在半空中，周念从蔷薇底下走过，也来到巷尾。
收了遮阳伞拿在手里，周念没往石凳上坐，就准备站在鹤家门口等着，等个十分钟都见不到人的话就离开。
周念稍一侧身，转脸就能看见石凳上坐着的男生，又瘦又小，要不是穿着初中生校服，会让人误会是个小学生，他收拢双腿坐得拘谨，在低头抠着手指甲上的倒刺。
手指抠到一半，男生突然抬头和周念对上视线。
周念：“……”
男生：“……”
面面相觑，两人都有点尴尬。
巷尾只有两户人家，一家姓罗，一家姓鹤。周念友好地冲男生一笑：“你找谁呢？”
周念笑起来太漂亮醒目，男生很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也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右边那扇门。
右边，那是鹤遂的家。
周念一下好奇起来，问：“你认识鹤遂吗。”
男生慢慢地摇摇头。
周念更好奇：“你都不认识他，找他做什么。”
男生把脸抬起来，瘦巴巴的脸上好几处淤青，他怯怯地说：“我听说他是镇上打架最厉害的人，想认他做哥哥，让他教我打架……”
周念一怔，转脚来到初中生面前：“学校有人欺负你对吗？怎么不选择告诉老师或者家长呢？”
男生把头垂下去，不吭声。
看来是告老师和家长都没用。
周念到他旁边坐下，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闷闷说：“霍闯。”
名字倒是挺霸气。
一种和本人气质严重不符的霸气。
周念还想正说话时，青石板上铺过来一道狭长的影子。
她和霍闯同时抬头望去，看见来人时，又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等的人来了。
鹤遂正单手插兜走过来，个高腿长，身量周正，太过优越的外形把身上那件式样简单的黑T衬得十分高级。
巷子里被阳光铺满，他走在光里，短袖里支出来的两条胳膊是晃眼的冷白色。
鹤遂经过那枝蔷薇，方才悬在周念头顶的蔷薇花，此刻正擦过鹤遂肩膀，发出细微的索索声。
周念看见这一幕，才发觉他是真的高，实际身高比肉眼看见的还要高。
周念留意到霍闯充满希望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把和鹤遂说话的机会先让给他。
因为按照鹤遂的性格，保准没耐性一次性听完两个人说话，就会臭着脸离开。
周念看见霍闯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气，瘦小的胸脯高高耸起来，然后他勇敢地朝着鹤遂迈出脚步。
霍闯停在鹤家门口，正好挡在门上挂着的铁锁前面。
周念看见鹤遂逐步靠近，他没有看她一眼，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她知道，他肯定看见她了，纯粹不想搭理她而已。
鹤遂停在霍闯面前，比霍闯高出半截身子，他不垂头也不低脸，只懒懒地耷着眼皮，以极淡漠的目光睇视着挡住自己去路的小男生，周身阴郁散寒。
被鹤遂这么直勾勾盯着，霍闯竟然开始发抖，他瑟瑟哆嗦着，嘴里挤不出一个字。
周念都替霍闯捏把汗，以她对鹤遂浅浅的了解，他的耐心不会超过一分钟。
果然，还没到一分钟，鹤遂就已经完全失去耐心，冷冰冰地开口：“让开。”
霍闯缩着脖子，飞快地头看向周念，朝周念投去求援的目光。
周念知道霍闯是误会了，他一定是觉得她和鹤遂很熟，但是不凑巧，她和鹤遂一点都不熟，相反地，鹤遂甚至非常烦她。
这时候，鹤遂也回头看向周念，黑眸深寂而凉：“周念。”
他叫她名字，声线很好听，但架不住寒凉浸骨，“你不仅自己要来烦我，你还要带个人来烦我是么。”
“……”
好吧，鹤遂也误会她了，她和霍闯三分钟前才认识。
周念正想解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刚刚鹤遂是叫她名字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周、念。
他叫对了。
周念明亮的鹿眼在这一瞬间更亮了，她羞矜地抿唇，浅浅梨涡里盛着灿烂：“鹤遂，你记住我名字了。”
鹤遂望着周念的视线凝定，下一秒，他眼中的微光不露痕迹地闪烁了下。

第9章 病症
==============
周念没注意到鹤遂眼中的细微变化，等她看清时，他眼中只有风雨骤至的阴沉。霍闯站在鹤遂身前，被这副模样吓得牙齿格格打颤，变成一个人形筛子。
紧跟着，周念就看见霍闯被活生生吓出了眼泪。
好吧，周念知道鹤遂的模样看上去是挺吓人，她第一次见的时候也被吓到，而且她还被骂了句傻逼。
对此，周念印象相当深刻。
霍闯听见周念冲鹤遂笑着说的那句话，反应过来周念和鹤遂并不熟。霍闯因此失去希望，抹着眼泪掉头狂奔，一路跑出小巷。
巷尾就剩下周念和鹤遂两个人。
形格势禁，周念暂时没有功夫同情霍闯，她还要忙着和鹤遂说画画的事情：“鹤遂——”
她刚刚叫一声他的名字，话头就被他冰冷目光遏断。
“你要是不想也哭着离开的话，就最好闭嘴。”鹤遂说这话时表情散漫，却不容人轻觑，他绝对是说得出办得到的那类人。
周念偏不肯信邪，甜灿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你又不会打女生。”
鹤遂没理她，自顾地从灰色裤子的兜里面摸出一串钥匙。
周念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和他站得更近，怯生生地说：“还是上次给你说的那个事，我想给你画一张。”
还伸出一根食指小声强调，“真的，一张就好。”
鹤遂无动于衷，像是完全听不见周念讲话，自顾自地在钥匙串里翻拨着大门钥匙。
他的眼角余光里，女生一双过分纤瘦白皙的腿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马上就要站到他的身边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女生？”鹤遂倏地开口，嗓音沉凉。
周念浑身一噤，迈出去的脚立马收回。
四周的阳光轻柔漫卷，透明空气里的尘埃颗粒都散着温柔，周念站在光线里，一双水汪汪的鹿眼看上去格外清澈：“我不信。”
鹤遂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闻言，他转头，阴恻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周念，浑身线条锋利：“不信？”
周念如鲠在喉，就算对视过很多次，她依旧会在他的目光里犯怵。
沉默两秒。
她看见鹤遂故意用一种寸劲儿转动钥匙，黄铜挂锁弹开时，伴随他冷冷的出声：“那你要不要试试？”
周念浅缩了下脖子，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软糯地说：“不、不必了。”
鹤遂阴沉的目光还凝在周念脸上，他抬臂，修长五指按在木门上，然后重重一把将门推开。
木板门在他的手劲下迅速弹出去，撞在里边的白垩墙面上，震落片片的灰屑。
周念心里门儿清，鹤遂这是在给她‘颜色’看，意在警告她，别再纠缠他，否则她就会落得和木板门一个下场。
鹤遂冷漠地收回视线，不再看她，抬脚跨进槛内。周念看见他把门合上，然后又听到里面门闩落紧的声音。
看来他是真的一点机会都不肯给她。
这下真得考虑换个人画了。
周念在原地嗒然若失地站了会儿，正要离开，身旁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小姑娘，你找谁哇？”
突然冒出来的人声吓得周念一个激灵。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
她回头，看见的是一张寡白色的脸，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脸。
站在周念眼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柴棒。他的脸是一种寡惨的白色，双颊和太阳穴都严重凹陷，脸也瘦长得像根柴棒，眼睛下面吊着肥大眼袋和黑眼圈，下巴连接着脖子的部位长着几块褐色茄疮，活像一个披着皮囊的髑髅。
哪怕是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周念还是飞快地脑海里找到一个名字和眼前这张脸对上。
——鹤千刀。
他长得和学校播放的禁毒宣传片中的人面貌特征相同。
活生生的毒鬼就站在面前。
周念很害怕，本能地后退一步，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没找谁。”
声音也在发颤。
鹤广冲周念咧嘴一笑，长满黄痕的牙齿露出来，且呈现出崩裂状。
宣传片上的冰.毒嘴远没有亲眼看见的吓人，周念就看了一眼，便吓得尖叫出声：“啊——”
鹤广吊着的颈子一僵，没想到周念会尖叫，抬手一指：“你说你这个女娃子嚷个球！你就说你找哪个嘛？站在我家门口，是不是找我儿子哇？”
周念手指攥紧遮阳伞的伞柄，指骨泛白发颤。
就在这时候，周念旁边的木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她仓惶地转头，惨兮兮的一双眼正对上鹤遂湛深的黑眸。
那一刹那，周念如见救星，也不顾鹤遂会不会真的揍她，直接抬脚朝他靠近一大步，但也仅限这么一大步，她脸皮子太薄，也不敢有更逾越的举动。
鹤遂单手撑在木门上，另一只手反掐着劲瘦的腰，掌部显出冷白和淡青。
周念和他之间隔着高高的门槛。
她一转头，看见鹤遂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鹤广。
那是一个极端渗冷的目光，会让旁观者都不禁寒从脚底起。
周念也是在这天才知道，原来会有儿子以这种目光看自己的爸爸，似乎在目光里就能滋生出噬啮的能力，把对方拆吃得不剩半点骨皮。
“你朋友啊？”鹤广打破沉默，他冲着鹤遂笑，是一种讨好的笑。
“……”鹤遂眸光阴鸷，不说一个字。
周念在旁边是又觉得有点怕，又觉得稀奇，当爸爸在儿子面前，是拘谨讨好的状态，仿佛下一秒就能有很多的谀辞脱口而出。
“你咋不请人家女娃到家里坐坐？”鹤广又说，脸上还是讨好的笑。
“……”鹤遂薄唇轻扯，是个讥诮的弧度，幽幽道，“家里？谁的家，是你的家？”
鹤广被怼得哑口，眼珠子滴溜地在周念脸上转两圈，猛地拍一下头：“——哟呵。她不就是那个画画很厉害的女娃嘛。”
他伸着的颈子又往前探了几分，笑着问周念：“你爸的保险赔偿金领了不少钱吧？你家算是发大财啦，以后都过富贵日子。”
如此充斥着个人私欲性的调侃，让周念相当不适。
周尽商的过世给她造成的冲击不小，花了整整两个月才走出来，现在在外人眼里，爸爸的生命不过是换取高额利益的筹码。
她鼻尖一酸，有点想哭。
“笃笃——”
鹤遂屈指在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周念下意识抬眸，看见少年清晰的下颚线，以及他脸上的似笑非笑。鹤遂没看她，淌着玩味的眼看着鹤广说：“那你要不要也让我过过富贵日子？”
“……”
这话是明摆着叫鹤广也去死，鹤广的脸色一下变了，收了脸上所有的笑容，不笑的时候惨白的一张脸看着更像僵尸。
鹤广又盯周念一眼，抱着手臂跨进门里，经过鹤遂往里面走去了。
直到鹤广弓背勾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周念才长松一口气。
刚刚鹤遂是维护了她吧？
周念刚想开口道谢，手腕上却猝然一痛。她低头一看，发现是鹤遂反扣着握住她的手腕。
鹤遂的力道不算大，却因为周念这人太过畏痛，便感受到一阵莫大的痛觉刺激。
“鹤遂，你……”
周念完整的一句话还没出口，只见鹤遂长腿一迈，跨出门外，扣着她的手腕一路往外走去。
鹤遂人高腿长，一步就顶周念的三步，周念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
他走得太快，甚至带起一阵风，周念闻见风里是白色舒肤佳的味道。
在周念再次踉跄过后，鹤遂终于舍得停下，他甩开她的手腕，两人刚好停在那枝粉蔷薇探出来的位置，是一面墙体折出来后形成的一个L型角落。
周念能敏感地察觉到鹤遂在生气，但她不清楚他的怒气从哪里来的，明明前一秒还看着很正常。
下一秒。
周念觉得一只微凉的大手紧紧攫住自己的下巴。
是鹤遂的手。
周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鹤遂掐住了下巴，他的动作利落又快，这归因于他经常不要死命地打架。
可是周念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还特别怕疼，被这么钳住下巴，不，不止是下巴——鹤遂的掌骨大，手指还长，而周念恰恰又脸小，所以他掐住的是周念整个下半张脸。
周念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她狼狈慌乱地垂眼，看见鹤遂掐着她的那只手臂上鼓起青色的筋，几道青筋像纵向的山脉铺在他冷白色的肌肤纹理上面，再疯狂生长，再延伸至她的下颌处，和她准确无误地相接。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侵略性，那是源自他身上压不住的野和冷。
鹤遂有力的长指印陷进周念饱满白皙的脸颊里，很像印章戳进印泥里的感觉。
周念觉得好痛，瘦弱胸口乱糟糟地起伏着，她开始张着嘴微微喘着呼吸，眼角开始泛出不明显的红赧。
小时候，周念不慎摔跤导致膝盖破皮，还没怎么出血，她都能哭两小时。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掐过。
然而鹤遂没有怜香惜玉的准备，狠狠一推，将她围死在阴冷的墙角。
旋即，他俯身逼视她。
周念后背抵在粗糙不平的墙面，明显的颗粒感摩擦她娇嫩的背部肌肤，站不稳的脚踝反复蹭到墙根湿腻腻的潮湿青苔。
完全是一个身陷囹圄的状态，其中况味难说，只有亲身体会才知道有多窘迫。
周念吃痛地皱起秀眉，朝一旁偏脸企图让自己好受点。
鹤遂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变本加厉地用力，故意将她整张脸完全抬起，强迫她和他对视。
少年阴鸷的黑瞳在眼前放至最大，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他恶狠狠地对周念说：“你很他妈烦人，知不知道？”
周念眼角渗凝出点点泪花，绯红的唇哆嗦着向他告饶：“鹤遂，我疼。”
声音清软得像一滴随时会消失的露水。
话音刚落下，周念就感觉到下巴上的那只大手马上懈了力。

第10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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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鹤遂手劲松掉大半的那一刻，泪水从周念潮红的眼角滚出，泪珠子连串地淌，很快就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流出一道弯曲水痕。
水痕尽头是鹤遂的手指。
他还维持着钳住周念下巴的动作，指尖感觉到温凉的濡湿。
鹤遂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周念的眼泪。
“别搞。”他把脸凑得更近，在暗处的目光满是审慎，“真哭了？”
周念续上一口呼吸，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拂面，这让她眼睛更热。
鹤遂紧盯着她的眸又黑又深，单眼皮锐得像狼。
周念不受控制地抽噎了下，红漉漉的双眼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漫长的对视像是电影里被慢放的镜头。
周围的巷中景色也变得深浓。
“操。”周念听见鹤遂不耐烦地爆了句粗口，“还真哭了。”
周念：“……”
鹤遂毫不犹豫地松开周念，手臂垂落在身侧，然后把目光落在她被他掐过的部分上。
不论细看还是粗看，周念现在的模样都很吓人——
只见周念白皙脸颊上显着红色的指印，就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耳光似的，下巴也兜着一层红，细看还有微微发肿。
走出去让人看，绝对会说她这样子是被人揍的。
鹤遂从不知道女孩子的皮肤可以娇到这种地步，他盯着她脸上的指痕，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
周念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脸上又疼，便把头转到一侧，抬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布满泪光的小脸看着更加楚楚可怜了。
鹤遂抽身站好，冷峻的脸上有几分无奈，似乎是拿眼前的周念完全没办法。
沉默一阵后。
鹤遂抬手扯扯黑T的圆领，抖了抖以此给自己扇了两下风，然后才低低开口：“我刚刚是真的没用力。”
在周念听来，这就是一种狡辩。
没用力她能这么疼吗？
周念鼻腔一酸，越想越委屈，这是她第一次不搭理他，也不回应他，以前那么多次可都是只有他不理人的份儿。
她索性屈膝蹲下去，瘦白的手臂圈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握遮阳伞的手指紧紧攥着。
鹤遂：“……”
来劲儿了是吗。
周念这一举动把鹤遂搞得很无语。
可是鹤遂又是什么人？是个被刀架脖子都不眨眼的主，成日里腥风血雨的，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的眼泪给唬住。
这绝不可能。
鹤遂懒得再搭理周念，单手揣进裤兜里，神色冷漠地转身离开。
才刚刚走出三块青石板的距离，鹤遂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啜泣声，克制又隐忍，听上去有一万分的委屈。
他倏地顿住脚步，人僵在原地。
不消说一万分，就单拿出里面的一分出来，都足以把他打成一个欺负乖乖女的罪人。
周念哭的时候是不会出声，情绪克制到极点，这也是被冉银规训出来的，顶多只是很小声的啜泣。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啜泣，往往比嚎啕大哭的杀伤力大得多。
周念那声被鹤遂听到的啜泣，不是故意的，只是在他完全离开前碰巧被听见。
鹤遂轻皱眉头，神色不耐地啧了声。
……
周念听见鹤遂离开的脚步声，臂弯里的小脸满是泪水，她决定放弃画他这个想法。
画谁不是画？又不是偏偏得是他，她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就在周念拿定主意时，头顶上方毫无预兆地落下一道沉凉悦耳的嗓音：
“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周念轻颤的肩膀缓滞住，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脸，看见鹤遂正在面前——他冷白色的大手撑在两边膝盖上，俯着宽宽的肩膀，朝下望她的脸庞十分英俊清冷。
周念就这么和他对上视线，四目相接。
空气的流动变得缓慢，而少年一双眉眼那么醒目深沉，鸦翎似的眉，暗潭似的瞳。
她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周念没想过他还会回来，心里觉得意外，面上却没有领情的打算。也不晓得哪里突然窜出来一股子倔，人还在哽咽，语气却又很坚定：“没有诚意的道歉我是不会接受的。”
“……”
鹤遂提了下侧面裤腿，在周念面前蹲下，看着她，耐着性子问：“你想要什么诚意？”
周念嗓音清软中带着哑：“你会答应吗。”
“你先说。”
讨价还价的对话开始了。
周念思量几秒，顶着红红的眼睛看着鹤遂说：“那你先说答不答应。”
鹤遂不愿意再继续这么幼稚的对话，何况他根本就没什么耐心，索性直接问：“你又要提画画的事情。”
“……”
被猜中了。
周念也不慌，定定看着他，温声哽咽着问：“那你答应吗。”
女生泫然梨花的模样落进鹤遂眼里，他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状况，沉默了下，没什么温度地问：“是不是只要让你画一张就行？”
周念一怔，他这么问一定是准备答应她了。她吸吸鼻子，轻声说：“是的，我就画一张。”
鹤遂微一点头：“那我考虑一下。”
周念：“？”
她差点被气得再次落泪，“你这还要考虑。”嘟囔着骂一句，“小气鬼。”
鹤遂听见她在骂他，但他装作没听见，也不在意，而是淡淡问：“你要不要先起来？”
说完站起来，朝周念伸出一只手。
正午的日移晷斜，在不经意间，阳光就已经照到两人所在的角落。周念仰着脸，看见鹤遂逆着日光，身量高挺，周身轮廓被深化。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目光下移到他伸来的手上面。
是他前几天被玻璃插伤的右手。
已经拆掉纱布，周念看见他掌心里横着一道刺目的伤口，新结的痂痕，边缘弥着嫩红的肉色，只有总沾水的伤口会是这个样子。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周念忍住想摇头叹息的冲动，怕把他的伤口握裂出血，便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自己扶着墙缓缓站起来。
见状，鹤遂眉梢轻轻一扬，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转头看向家门口的位置，留意鹤广有没有出来。
周念蹲着的时间统共不超过五分钟，可在站起来的时候，顿感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倏地一暗。
又是阵阵黑雾在眼前绕，雾里还是那几颗熟悉的金色星星。
贫血又犯了。
周念扶墙的手无力地滑落，手里的伞掉到地上，她无意识地阖上眼，双腿一软，人直接往前栽去。
意料未及的一出。
这个当口，鹤遂还在转头看家门口，周念却已经栽进了他的怀里。
鹤遂完全没有准备，高瘦的身子往后一晃，又稳稳站实。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
周念靠在他怀里，半边脸刚好贴在他左边胸口位置，露出来的另半张脸上还残留着他的指痕。
“不是吧……”　鹤遂用舌头顶住上颚，气笑了。
他就掐了她下巴而已，就给掐晕了？
女生呼吸轻弱，兴许是热，牛奶般的白嫩脸蛋上透着点红，她闭着眼时双眼皮很明显，宽宽的一褶，鼻子很精致小巧，嘴唇是莹润的绯粉色，整张脸再搭着身上那件镇高中的白色夏季校服，清纯得不像话。
他闻见她身上小豆蔻的香息，很淡又很甜。
鹤遂盯着她看了会，才从兜里抽出手，碰了碰周念细细的胳膊：“喂。”
周念没反应，虚弱的身体在他怀里缓缓下滑。
鹤遂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下坠的身体，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就能牢牢将她扶住。
周念眼皮动了动，有了点反应。
半分钟过去，周念终于恢复意识，缓缓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两秒后，最先看见的是鹤遂凸起分明的喉结。
她的脸上骤然一热。
热意是在她想到那天在长狭弄，阴差阳错间亲到他喉结的画面后爆发的。
视线再往上，是鹤遂线条优越的下颌。
再往上……往上是……周念不敢再往上看了，她知道她现在是靠在他怀里面的。
在这样促狭的情况下对视的话，她一定会因为窒息而死掉的。
周念慌乱地从鹤遂怀里退出来，脚步虚浮错乱，东倒西歪了下才勉强站好。她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不敢看他，干瘪瘪地冒出一句：“……我要回家吃饭了。”
鹤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细胳膊细腿，语气里几分玩味：“你是该回家吃饭了。”
周念：“……”
明知道他有调侃的嫌隙，周念也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捡起地上的遮阳伞转身一路小跑。
离开的背影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鹤遂一路看着周念的背影消失巷口，他才收回视线，薄唇痕迹浅显地扯了扯，是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鹤遂回到家中时，看见鹤广在家里翻箱倒柜，客厅抽屉，花瓶底下，厨房灶台，在找任何一个能藏钱的地方。
换作平时，鹤遂会第一时间制止他，不定还会马上动手，但是今天鹤遂没心思搭理他，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鹤遂上楼，开门进房间，长腿直奔桌子旁边放着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
鹤遂掏出手机，给宋敏桃打电话：“妈，你倒我房间里垃圾了？”
“啊？”
宋敏桃在给人按脚，手机夹在肩膀和头中间，也听不太清，“垃圾怎么啦？”
鹤遂转身往外走去：“什么时候倒的？”以防宋敏桃听不清，他重复：“我房间里的垃圾，什么时候倒的？”
宋敏桃：“就今天早上。”
“嗯，挂了。”
鹤遂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快步下楼，楼下的鹤广还在翻箱倒柜。他没看一眼，径直出了门。
巷子里阳光满洒，照着巷口处一个黄色的垃圾桶。
十分钟后。
鹤广正在把堂屋里的电视机搬开，看电视机底下会不会压着一沓钱。
只可惜没有。
鹤广大汗淋漓地把电视机放回原位，转头看见鹤遂正站在自己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橙黄色的橘子，连枝带叶的，还有小蒂巴。
“给你五分钟消失，不然我会报警。”鹤遂开口，语气寒得凝冰。
“报警？咋的——”
鹤广嘿嘿笑了两声，叉着腰喘着粗气说：“我在自己家找东西，犯法啊？”
“不犯法。”鹤遂漫不经心地说，把手里的橘子抛着玩，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乐此不疲地反复，“但是我会建议警察验你的尿，验你的头发。”
“……”
鹤广一下哑了火，憋半晌都放不出个屁。
鹤遂冷冷扫他一眼，再一次抛接住橘子后，抬脚离开堂屋，朝楼上走去。
折腾一趟后，鹤遂出了汗，进房间后把橘子放到桌子上，掀掉上身的黑T就往浴室走去，腹肌紧实，线条勾人。
没到一分钟，他又从浴室出来，到桌前拿起橘子后再回到浴室。

第11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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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一口气跑出那条小巷，跑过整条南水街，才敢改成用走的。她正在从屠宰场门口路过，场子门口停着拉猪车，车栏里挤满白花花又脏兮兮的成猪。旁边临着一个宠物店，里面摞着几层大小不一的铁笼子，笼子里面是一些常见品种的猫狗。
每次周念放学经过这里时，特别喜欢故意走得很慢，只为多看几眼笼子里面的那些猫猫狗狗，小可爱们湿漉漉的眼睛会让她觉得很治愈。
周念今天反常地没有去看那些宠物，而是加快脚步经过，紧赶慢赶地往家的方向去。
她在鹤遂家那条巷子耽误掉太多时间，当时未察觉，现在开始后怕，不得不忧心到家后如何面对冉银。
在经过一家有着落地橱窗的两元店时，周念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上面还清晰印着鹤遂的手指印，两边脸颊都有，长长的几道格外扎眼。
骤然浮现在周念眼前的，是鹤遂掐着她下巴俯身逼视的画面，她的脸上一热，大脑有浅浅晕眩感。
周念用双手捧住脸颊开始搓，一边快步走，一边用力搓着。她的皮肤嫩，被这么搓着，很快就开始见红。
那几道长长的指印也被藏住八成，欲盖弥彰。
周念的脸被自己搓得更烫了。
这时，周念离家只有两分钟的路程了。她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被告席上面，而法官手上的判决书，给她判了死刑。
周念开始做深呼吸。
长长的吸一口气后，再缓缓吐出，然后安慰自己别太紧张。
在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周念拿出随身带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蹲下身擦着脚踝上蹭到的青苔。
擦干净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周念继续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家所在的北清巷在镇子边缘，再往前是个废弃农场，继续往前就是一条高速路。
只要再拐过一条街，就是北清巷了。
周念拐过街口，看见巷中的情景时，心里咯噔一下，只因她在看见家门的同时，也看见站在门口的冉银。
花楹镇的夏天来得早，即便时令是暮春的四月，正中午的气温也有三十多度。
烈日不至于屠城，但依旧毒辣。
就是这样热的日头底下，冉银也不撑一把伞，一动不动地站在家门口，眼睛直勾勾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遥遥和冉银对上视线的那一秒，周念知道，自己站上被告席的时间到了。
她马上就要被判死刑了。
就算周念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准备，但当她真正一步一步走向冉银的时候，一颗心还是控制不住地咚咚重跳，像擂鼓一样。
甚至，周念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状的窒息感。
也不晓得空气里哪来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呼吸，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掐住脖子。
冉银穿着一套墨绿色的居家服，冷调的颜色把她脸色衬得难看至极，她两只手臂抱在胸前，嘴唇崩得紧紧的，里面封着不少话，就等着周念走过来，好让她好好质问一番。
周念来到冉银面前，收拢太阳伞，小声喊了一句：“妈。”
冉银冷着脸问：“几点了？”
没等周念回答，她把手机亮屏，递给周念看，“看看，几点了。”
周念垂眼，看一眼手机屏幕，老实回答：“一点五分。”
冉银把手收回去，重新抄在身前：“你平时都是十二点三十分就会到家，今天整整晚了三十五分钟，我要你给我解释清楚，这三十五分钟里，你人在哪里？又做了什么？”
“……”
周念知道实话实说的后果是什么，而她不一定承担得起。
所以她选择了撒谎：“最后一节数学课，老师讲的一道大题太难，我老算不到正确答案，就多算了两遍。”
“原来是因为这个耽误了。”
“……嗯。”
冉银对周念的课表可以倒背如流，周念幸好最后一节课真的是数学课。
任何事情只要和学习或者画画沾上关系，冉银都会表现出一种夸张的宽容：“那快进屋吃饭吧。”
周念点点头说了个好。
就在周念准备抬脚准备进门时，冉银突然厉声叫住她：“你等等！”
周念马上把脚缩回来。
“七斤，你的脸怎么回事？”冉银一把拉住周念的手臂，扳过周念的脸查看，“谁打你？谁把你的脸打成这么红的！”
周念惶恐地转眼，看见冉银一张盛怒下的脸。
在冉银的脸上，关心和担忧的成分很少，更多的是愤怒和急切，表现出一副像是看见珍贵的私人藏品遭到人为破坏的模样。
周念保持着平静，还是平时乖巧温吞的样子：“被蚊子咬了，我用手抓的。”
听到这个回答，冉银没做反应，而是死死盯着周念，像要把周念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才甘心。
周念的心跳更快了。
半分钟过去，冉银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再细究：“进屋吃饭。”
周念忙抬脚进屋，她知道，要不是今天中午的时间没剩多少，冉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算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成功逃掉一劫。
前面已经提过，周念在这一周的体重没有达到冉银要求的标准，所以她在接下来的一周都会被迫吃下更多食物，早中晚三餐都是。
八仙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香菇糯米卷，清蒸鲫鱼，鱼香牛皮菜，丝瓜汤。
周念前脚进堂屋，还没到桌前坐下，冉银就后脚跟进来说：“中午是一定要睡够四十分钟的，七斤，你今天中午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吃饭。”
十分钟，要解决掉三盘菜和一个汤。
外加两碗米饭。
周念牙龈又开始发酸，她到八仙桌前坐下。
没有时间给她调整，冉银口里的十分钟就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周念拿起筷子就埋着脸开始扒饭。
食物不是被她喂进嘴里的，喂这个字太斯文，拿来形容此刻的周念太不恰当——食物是被她塞进嘴里的。
今天中午的菜比平时更和她作对，糯米卷难嚼，牛皮菜也难嚼，鲫鱼的刺还多，周念将思绪全部放空，拼尽全力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快速咀嚼，大口吞咽……再塞一大口食物，再快速咀嚼，再大口吞咽。
她觉得自己和一只只知道疯狂进食的猪猡没两样。
冉银看见她这样，却很满意：“瞧这孩子吃得多香，饿坏了吧？下次一定要早点回家。”
周念没有回应，她怕自己一开口说话，胃里的食物就会不管不顾地反涌上来，冲出口腔把真相告诉冉银。
周念感受到尖密鱼刺刮过喉咙的痛感，她却没有丝毫停顿，快速往嘴里塞进一整片牛皮菜。
与此同时，胃部也传来一阵强烈痉挛，剧痛沿着痛觉神经飞快扩散，周念不去在意，报复仇人般加快往嘴里喂塞食物的速度。
周念知道自己可以做到，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毕竟她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她得听冉银的话，但身体必须听她的话。
就算身体它很痛很难受，也必须听周念的话把一切忍下来。
一种绝对支配权。
这么想着，周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愉悦，疼痛也变得飘飘然。
殊不知，这样的快感是以扭曲变态的心理做养分，涨潮似的涌，覆盖住周念脆弱的身体和心灵，像针头，像隐蔽的刀刃，在不知不觉中抽走所有鲜血、剔除周身血肉。
-
好不容易结束和食物的战争。
周念上楼回到房间，刚要进洗手间里催吐，就听见木板楼梯在嘎吱嘎吱地响。
冉银跟在她后面上来了。
周念立马调转脚尖，往床边走去。
果然，十秒钟过后，冉银就推开了房间门。
冉银手里端着一盆凉水，盆沿上搭着条毛巾：“家里没有冰袋，你的脸又红又肿的，我在井里抽了一桶水上来，好在井水是冰凉的。你躺着睡，我给你敷敷脸。”
周念回头看一眼洗手间方向，暗暗咬了咬唇，无可奈何地上床。
周念躺在床上，难受得睡不着，她受不了胃被撑开的感觉。
……好想吐。
碍于冉银就在床边坐着，她除了忍什么都做不了。
胃还在痉挛，痛感强烈持续，周念只能闭着眼睛装睡，还要装得像，装出睡觉时呼吸匀顺的模样。
实在难捱，周念的太阳穴都痛得突突直跳。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鹤遂朝她递来的那一只手，当时的他单手撑在膝头，俯身弯腰，清冷的眉眼英俊得格外醒目。
十分钟后。
周念感觉到脸上的毛巾被拿走，然后她听到冉银离开房间的脚步声，再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房门合上的声音传来时，周念以最快的速度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冲进洗手间里，跪在马桶前吐得头晕眼花。
直到把胃全部吐空，周念才扶着水箱缓缓站起来。
摇摇欲坠的感觉袭来，她的眼前又在发黑，这让周念想到靠在鹤遂怀里的感觉，他的胸膛宽且结实，温热的体温，身上还有淡淡的皂香。
她顺势低头，把左边的短袖子卷了两圈，露出胳膊上方位置。
藏在袖子里面的是一圈红痕，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她当时靠在鹤遂怀里，身体往下滑，是鹤遂接住了她。他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下坠。
周念盯着胳膊上的红痕看了很久，庆幸它懂事地藏在袖子里，没有被冉银发现。
在它彻底消失以前，它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接下来，周念感受到心里的一股暖流，或许是胃部的灼烧感引起的，又或者是……或者是……她的思绪突然卡住，然后继续往下想——
或者是在那一瞬间，确实是鹤遂接住了下坠的她。

第12章 病症
==============
周末，冉银要到市里面去，处理周尽商的保险理赔事宜，要待两天时间，和周念一起吃过早饭后就动身。
吃早饭的时候，冉银给周念舀了第二碗青菜粥，把碗放到周念面前时，不满地抱怨：“你说这些保险公司，推销的时候和收钱的时候是最勤快的，等真要理赔的时候就完全变了副嘴脸，不是差这样证明就是缺那样手续，没完没了的走流程。”
周念安静听着，没接话。
这个周末对周念来说是自由的，三餐都不用在冉银的注视下完成，她可以想少吃就少吃，甚至还可以不吃。
就当是过两天吃放纵餐的生活。
吃完早饭后，冉银回房间换了身衣服，随后便出门了。
今天周念照旧要出门写生，平时的周末，她吃完早餐就要带上画具出门，没有留给她额外的时间催吐。
而在这个不一样的周末里，她不用去附近的公厕，可以就在家里催吐。
催吐的时候，周念可以不用借助任何工具，甚至可以不用扣嗓子眼，就能轻而易举地把胃里面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似乎神经上已经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它把食物妖魔化成野蛮的入侵者，胃是需要被保护起来的村落。一旦有食物进到胃里，神经就会产生剧烈的排他性，得把全部入侵者从周念的胃里赶出去，以此确保村落安全。
至于周念这片疆土的安危，一点也不重要。
周念漱完口，带着空空如也的胃离开卧室，到隔壁房间，拿上画板和画具箱后出了门。
-
周念来到南水河边，随意找了条无人的长椅坐下，开始写生。
今天画张素描写生。
周念坐着观察了会四周景色，然后决定就画涨水过后的南水河。
连着下了两天雨，南水河的水位涨了近一米，河水也变得湍急了些。等到六月雷雨季，到时候水位会更高，水流也会变得更急。
周念把画板放在腿上，拿出一只铅笔开始勾线，仔细地注意着虚实对比。
细瘦的手腕灵活无比，画出来的线条极富流畅感。
一如往常。
旁边围看周念画画的人很多，周念心无旁骛地画着，丝毫没有受影响。
直到有人出声打断：“周念小姑娘，打扰你一下。”
周念的手一顿。
她扭头，看见长椅后面的人堆里挤出一个年轻男子。男子约莫二十七岁左右，小个子小眼睛，穿西装打领带，臂弯里夹着一个文件包。
周念觉得男子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便问：“有什么事情吗。”
男子拿出一个名片夹打开，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念，自我介绍：“我叫陈志强，想问你一点事情。”
周念接过名片，看见陈志强名字前面的前缀——新阳保险公司。她立马想起来，这就是一年前来家里推销过保险的男人，当时冉银是在这人手里买了两份大额寿险，她和周尽商各自一份。
周念又想到冉银之前说过，等她去市里后，说不定会有保险公司的人找到周念，向她问询情况。
周念把铅笔放回画具箱里，温吞道：“可以，换个地方吧，我收拾一下。”
陈志强笑说：“没关系，我等你。”他瞥一眼周念画板上面的画，乐呵呵地说：“画得不错。”
一副才刚刚勾好线的画，就被夸画得不错。
这男人在和她套近乎。
意识到这点，周念也没表现出来，神色很平静，继续不动声色地收拾着东西。
眼见着周念快要收拾完，陈志强说：“你挑聊的地方吧。”
周念合上画具箱：“嗯。”
没有到太远的地方，周念带着陈志强到河边的一颗垂柳下，四周都没什么人，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周念把画具箱放到地上，直起腰：“你想问什么。”
陈志强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周念看着正在翻笔记本内页的陈志强，明白他这是有备而来，已经提前写好问题。
陈志强翻到写着问题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后才抬头看向周念：“之前你父母平时关系怎么样？”
周念：“……”
他的问题和冉前之前对她提过的一样。
也怪不得陈志强要和她套近乎，看来是很想从她嘴里听到对保险公司有利的回答。
周念没思考，按照冉银说的如实回答：“挺好的。”
“挺好的？”陈志强重复着，似乎对这个回答存疑，“他们平时吵架吗？”
周念依旧如实答：“不吵。”
陈志强沉默了。
沉默了会，陈志强又低头查看笔记本上的内容。周念安静地看着陈志强，但是却一点也不好奇他笔记本上究竟写着些什么问题，因为她很敏感，大致都能猜到会是些什么问题。
总归，不会是对保险理赔有好处的问题。
陈志强重新从笔记本上抬起脸，这一次，他的那双小眼睛透着更多的精明和细算：“那你有没有发现，你爸爸之前和其他的阿姨走得近呢？”
“……”
看吧，周念就知道会是这种问题，这下轮到她沉默了。
沉默过后，周念温声打破沉默：“你是怀疑我爸爸出轨，所以我爸妈的感情不睦，我妈也因此抱恨在心，所以弄死我爸诈骗千万保额对吗。”
话说得轻轻柔柔，表达出的意思却直白到尖锐的地步。
陈志强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个清纯柔弱的小姑娘，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且温吞，实际上却聪明敏感，能一眼洞穿他的目的。
陈志强有点尴尬地解释：“就随便问问。”
“嗯。”周念还是那副温吞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说，“我父母感情很好，平时都不吵架。而且保险是你上门强力推销的，说了好久我妈才答应买的，而且我妈也给自己买了一份，她的那一份保额同样是一千万。最后，我爸爸也不是死于意外事故，是病故的，这同样不符合保险诈骗的范畴。”
……
对话进行到这里，也算是进到死胡同里。
要么结束，要么就是陈志强可以提出更犀利的问题让周念回答。很可惜陈志强的笔记本上没有这样的问题，他只能知难而退。
“那就到这里吧，打扰你了。”陈志强神色尴尬地笑了笑。
“没关系。”周念顿了下，然后温声说：“再见。”
“哦……好，再见。”
陈志强离开后，周念站在原地发了会呆，眼前柳絮飘扬，脚下的南水河激流不息，她不是在赏景，而是在想周尽商，想他离开的那一晚。
周尽商身故那天，刚好是除夕，万家灯火融洽的夜，大家都在吃年夜饭，她和冉银等在医院的危重病房外，看见医生走出来，叹着气对她们摇了摇头。
冉银瞬间泪如雨下，却厉声对她说：“不准哭！”
她强行把眼泪憋回去。
“任何时候你都要管理好的情绪。”冉银对她说，“成大事者，是绝对不会被情绪左右的。”
那时候，周念少见的不听话，哽咽着说：“妈妈，明明你也在哭。”
冉银红着眼睛瞪她：“所以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成不了大事。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快点，快点——！”
她把下唇咬出血后，终于把眼泪憋了回去。
……
周念从柳树下离开，回到最开始写生的地方，重新坐下，只是落笔时心神不宁，注意力难以集中。
算了，周念也不勉强自己画，收拾东西回家。
到家时刚好十一点出头，周念把画具和画板暂时放在堂屋的桌案上，转脚去了厨房。
周念来到冰箱前拉开门。冰箱里整整两层被摆满，里面全是冉银为周念单独在家这两天准备的食物，按餐分量，精准到克数，都用保鲜膜封着。
保鲜膜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比如：4.20日中，4.20日晚，4.21日早……等等，包括每餐的米饭和水果也准备好了，同样写着日期备注。
周念一想到等会要吃饭就直犯恶心。
转念一想，如果她不吃的话，冉银回家后看到冰箱里的食物没有动，那她又会站到被告席上了。
周念愁眉苦脸地在冰箱前站了很久，和里面的食物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绝妙的点子出现在周念脑海里。
周念把今天中午这一顿的菜依次拿出来：春笋烧鸡，糖醋藕丁，厚菇芥菜。
再拿出两碗米饭和一个大大的香梨。
把饭和菜都放进双层蒸锅里热上后，周念快步离开厨房。
来到院子里，周念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连爬架旁边那几株要死不活的万年青看着都格外可爱。
她脚步轻快地通过院子，一路出了门。
住在北清巷的人家不算多，十几户，民宅都是建在同一侧，另一侧是高高的防火墙。
周念到其中一家人门口停下，轻轻拍了拍木门。等了会儿没有动静，又用力拍了拍。
门里面传来一叠缓慢的脚步声。
旋即门开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周念眼前，周念乖巧问好：“贾奶奶好，我找莫奈，她在吗？”
七十多岁的贾奶奶白发苍苍，缺了牙齿的嘴巴朝里面凹着，她扁着嘴笑道：“在，你等哈，我喊她。”
“好，谢谢奶奶。”
贾奶奶弓着背，慢悠悠地往里面去了。
周念等在门口。
没一会，莫奈踩着双人字拖从院子里出来，她跨出门槛，看见是周念觉得意外惊喜，内敛地微笑着：“周念，你怎么来找我了？”
周念温声道：“想邀请你到我家吃饭，可以吗。”
莫奈更意外：“为什么不可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我穿得好随便，还穿个拖鞋，我进去换一换。”
“不用。”
周念拉住她，“我妈不在，就我们两个人。”
有大人在的场合多少会觉得拘束，一听周念妈妈不在，莫奈松口气：“那太好了，我给我奶说一声就走。”
周念点点头：“好。”
周念想，邀请莫奈和自己一起吃午饭，总比她强塞完后全部吐掉要好，至少食物不会被全部浪费掉。
一进周家的堂屋，莫奈就看见周念放在桌案上的画板。
画板上夹着一副还没完成的风景速写。
莫奈很感兴趣：“周念，我听说你画画很厉害，得过不少奖。我可以看看你的作品吗？”
周念对莫奈清柔一笑：“可以，吃完饭带你看。”
“好的，嘿嘿。”
饭菜热好以后，周念把它们从蒸锅里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莫奈看着端上桌的三道菜，夸赞：“看着好香。”
周念在莫奈对面坐下，递给她筷子：“那你快尝尝。”
莫奈尝了一块鸡肉，点点头：“好好吃，好入味啊。”
周念理解不了这种滋味，但是见莫奈觉得好吃，也觉得开心：“那你多吃一些。两碗米饭够吗？”
她记得莫奈说过自己饭量大。
“我平时就吃两碗。”莫奈看了眼周念面前的空碗，“你不吃米饭吗？”
“嗯。”
“不吃米饭会不会饿啊？”莫奈问。
周念摇摇头：“不会，我吃点菜就好。”
莫奈嘟囔道：“怪不得你那么瘦呢……吃饭都不吃米饭，我不吃米饭完全不行，我简直是个碳水脑袋。”
……
和莫奈的这一顿饭，周念吃得很放松开心。她动了几筷子，每样菜只吃了三两口就停止进食。
不用强行把胃撑满，她饭后想吐的欲望也没有那么强烈。
可是习惯始终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周念还是去了洗手间，把本就为数不多的食物吐了一大半出来。
出来后，周念带莫奈参观自己的画室。
进画室后，莫奈的惊叹一声比一声高：“哇，好厉害。”“这幅画好好看，这幅也是。”“周念，你画画真的很厉害。”
“……”
“我房间还有，要看吗。”周念笑着回应。
“要！”
周念又带着莫奈到房间里看墙上那几幅画。
莫奈看得满眼羡慕：“真好，我也想像你一样有项这么优秀的技能。”
周念从不恃才傲物，她浅笑着安慰莫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你也有的，说不定是晚一点被发现。”
莫奈觉得周念简直是天使，漂亮又善良，当下就在心里决定要和周念一直做朋友。
“对了。”莫奈想到一件事，“晚上是韩青的生日聚会，你去吗？”
“她不欢迎我。”周念说得很委婉。
莫奈知道，她转学到镇高中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当时韩青对周念冷嘲热讽说的那些话，她全部都听见了。
沉默片刻，莫奈突然说：“那我也不去了。”
周念微微瞪大眼睛：“为什么。”
“我和你是朋友，不欢迎你也等于不欢迎我。”为了让周念别有心理负担，莫奈找了个借口，“而且我和她们都不熟，去了也不自在。”
周念心里很感动，想说点感谢的话，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冲莫奈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莫奈也没说什么，意会地同样回以微笑。
_
晚上，周念也是叫莫奈一起吃的饭。等莫奈走后，周念就独自在房间里写作业。
今天冉银不在，周念不用遵循十点准时上床睡觉的规定，她可以熬夜。这么想着，竟然觉得写作业都是有趣的。
写完作业后，周念额外写了两篇日记。
日记写完的时候，周念感觉到小腹一阵隐痛，她的月经要来了。
周念突然想到家里卫生巾用完了还没买，万一半夜来的话就遭了，便决定出门买。
周家附近只有两个小卖铺，都已经关了门。
十点钟，这个时间点只有南水街才有还开着门的商店。
不比夜晚依旧灯火通明的大城市，小镇一到晚上，哪里都是黑魆魆的，而周念正好怕黑，只得一路上走得飞快，想赶紧买到东西回家。
她胆战心惊地穿梭过几条长短不一的巷弄，终于来到南水街。
南水街上大部分的铺面都关门了。
周念看见鹤遂妈妈的按摩店还没关，店门口摆着的老旧灯箱也还散着暗黄色的光。
在按摩店的更前方就有一家商店。
周念走得更快，在经过按摩店旁边的巷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多人混乱的奔跑声。
周念不由得放慢脚步，转脸看向巷子深处。
深黑的一条巷子，没有灯，只有月光把景物照出隐晦的轮廓。
周念看见从黑暗里冲出几个人，跑在最前面的人顶着一头亮黄色的毛。
那不是肖护吗？
周念怕迎面撞上肖护，快走几步到灯箱后面躲着。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
混乱的奔跑声越来越近。
半分钟过去后，周念看见肖护从巷子口冲出来，模样很狼狈——他捂着脸颊，指缝间在流血，身上穿着件明黄的纯色T恤，小腹处的衣服颜色有一大团的深红色，他跑得直打趔趄，但又看上去非常急不可耐。
随后跟在肖护后方跑出来的几个人，同样是神色慌张，眼神不对劲。
一行人喘着粗气跑得飞快，很快消失在另一条黑暗的巷子里。
周念猛地反应过来，她从小就和颜色打交道，调过无数次色，深知什么颜色可以把肖护身上那件明黄色T恤染成那般标准的深红。
……不就是血吗。
人血，颜色新鲜的人血。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周念眼皮重重一跳，立马从灯箱后面跑出来，径直冲进漆黑的小巷里。
一时间，她竟然忘记了怕黑，只想快点，再快点一点……周念从没发现，这条巷子原来是这么的长。
周念一口气跑到巷尾，虚弱的身体在对她的一阵爆冲进行报复，让她视线无比模糊，双眼直发黑。
她扶住墙不让自己栽倒。
等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时，借着月光，眼前的景象也让周念恐惧至极——
鹤家门口是好大一摊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血泊里躺着一个人。
清瘦的身形，腿长长的，光是看个轮廓周念都知道那是谁。
周念惊慌地瞪大双眼，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后知后觉地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抬手捂住嘴，皱紧眉头，瞬间落下眼泪。
她哆哆嗦嗦走上前去。
阴暗里，鹤遂侧身蜷在血泊里，那是人在很痛苦时惯用的姿势。
看清鹤遂脸孔的那一刹那，周念感觉到一阵剧烈的腹痛——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头脸上全是血和汗，薄唇松散地张开，俨然是昏迷状态。
周念看见鹤遂身上的白色短袖已尽数被染红，才发现血是从他腹部流出来的。
他被人捅了。
她刚刚看肖护跑得狼狈，然而真正狼狈的却是他。
周念忍着腹痛，急忙掏出手机拨打120，讲电话时尽量让自己的语序正确。
她说出南水街时，焦灼慌乱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地上，看见鹤遂手边的青石板上有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鹤遂的鲜血将青石板染成深黑色，月光是惨冷色，属于他的颜色却格外重郁。
在这样的光景里。
周念终于看清那个圆柱形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一卷未拆封过的保鲜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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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买个保鲜膜而已，就被捅了。
鹤遂：……嗯，6.

第13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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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看清血泊里的那卷保鲜膜后, 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这是她第二次撞见肖护以多欺少。上次在长狭弄，肖护带着五个人找鹤遂的麻烦, 但是却依旧败北, 这次竟然直接带人堵在鹤遂家门口, 还动刀子把鹤遂捅伤。
她越想越生气。
地上的鹤遂陷进昏迷，她又没办法拿太多的情绪来生气, 更多的是担心和忧虑。
他不会死吧？
周念一想到最坏的结果有死这一项，就禁不住周身起寒噤，她在寂静的黑暗里听见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还有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
不知道救护车还要多久才到，但在这段时间里，周念认为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就这么干看着。
她把手机揣回牛仔裤的包里面，朝鹤遂走得更近。
鹤遂的身下流着好大一滩血。在冷暗月光下, 鲜血的颜色愈发诡异可怖, 红得十分触目惊心。
周念每往前一步, 都离那滩血越来越近，一直到她白色的帆布鞋踩进血泊里。
周念的鞋底变得稠滑，是鹤遂的血粘满它。
出门的时候, 周念穿了件薄薄的米色针织衫。眼下，她脱下针织衫拿在手里, 然后在鹤遂身边蹲下。
周念瘦白的手抖得厉害, 颤悠悠地伸出去。
伸向鹤遂的腹部。
周念的指尖碰到他白t的下摆, 感受到濡湿的血意, 惹得她浑身又是一个强烈的寒颤。
这一分钟的恐惧永远比上一分钟强烈。
周念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后, 用手指捻起他的衣服下摆，快刀斩乱麻般迅速往上掀。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像墙一样煞白。
鹤遂的腹部平坦紧实，劲瘦，肋骨隐隐可见。就在最后一根肋骨的上方，有一道五厘米左右的猩红伤口，口子裂得不小，还在汩汩往外面流着血。
空气里的血味也越来越浓，腥得直冲人天灵盖。
周念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只能竭尽所能维持理智，她迅速把针织衫卷成一坨，按压在鹤遂的伤口上。
这样他流血的速度会慢一点。
可是周念的手不争气，一直抖一直抖，她重重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得生生作痛，然后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手抖，不要手抖。
周念一边自我暗示一边深呼吸，终于让剧颤的手缓和下来。
现在就等救护车来了。
“鹤遂……”周念俯低身体，贴在他的耳边和他说话，“你坚持住，我打过120了，救护车很快就会到的。”
她一直在碎碎念，声音里全是哭腔。
“你别死啊鹤遂。”
“鹤遂，你能有点反应吗。鹤遂？”
“我好害怕，但我也努力救你了，你千万不要死，鹤遂。”
……
救护车还没有来，距周念拨120也就才过去五分钟，她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般那么漫长。
鹤遂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黑暗的巷子里始终没有光照进来。
周念感觉到深深的绝望，她的脑袋无力地低垂下去，小脸贴在鹤遂的侧脸上，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粗糙的尘土颗粒。
泪水从周念的鼻尖滴落，掉在鹤遂的耳廓里。
她哭得很伤心。
鹤遂就要死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要死在她的面前。
这时候，巷口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周念霍地把脸抬起来，红润的双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救护车来了，鹤遂有救了。
终于有一束明亮的光照进这个漆黑的小巷。
照到周念和鹤遂的身上。
周念俯身，把脸重新贴在鹤遂耳边，激动地说：“鹤遂你看，有人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一拨人从巷口那边快步跑来，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医护人员拿着手电筒，照着巷尾的一幕——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跪在他身边的是个脸色苍白惊惶的少女，旁边是触目的鲜血，还有血里面的保鲜膜。
这些人和物，桩桩件件，勾勒出一卷凄惨唯美的画面。
等急救人员一靠近，周念立马带着哭腔说：“他的肚子被捅了一刀，流了好多好多血。”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到周念身边，看见周念正拿着衣服按压住伤口，点点头：“做得不错，来，你现在让开。”
“好。”
周念收回双手站起来，身体刚打直，就感觉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
眼前骤然一黑。
在栽倒之前，周念晃着身体，赶紧几步走到墙边，抬手扶住，手指紧紧扣着白垩墙面。
麻痹感沿着神经网络飞窜，周念的手脚在接下来整整五分钟里都没有知觉，视线也处于模糊状态。
她这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素质真的很差，遇到点事都扛不住。
鹤遂正在被紧急抢救中，趁着这个时间，周念打起精神，松开扶墙的手，迈开腿跑起来。
她得去叫鹤遂的妈妈，他妈妈的按摩店还亮着灯。
月光不平均地洒在巷中，有的地方亮些，有的地方暗些。
周念快速跑过零碎的亮亮暗暗，冲出巷子口，右拐，来到按摩店的门口。
按摩店垂着两片软玻璃门帘，周念掀开门帘快步走进去。
进门左手边是一个黑色小吧台，上面摆着些零碎的东西，几个小本子，一盘瓜子，一个茶水杯。
宋敏桃站在吧台里清点零钞，听到一阵急乎乎的动静，把头抬起来，看见一个精致漂亮又苍白狼狈的女孩子。
女孩子长着一张清纯至极的脸蛋，眼睛大而圆润，眸子黑得像两颗新鲜葡萄，肌肤像是泡过牛奶的绸缎，白皙滑嫩，只是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
不止是脸上，衣服和裤子上都是鲜血，还有脚下踩着的那双白色帆布鞋，鞋面也被染成了红色。
看着很是有几分惊骇。
宋敏桃还没来得及询问情况，就听见女孩神色着急地对她说：“阿姨，鹤遂受伤了，你快去看看。”
周念不知道鹤遂的妈妈姓什么，只能叫阿姨：“就在家门口。”
“……”
宋敏桃心口一紧，瞬间意识到女孩子身上的那些血污从何而来。她一把扔掉手里的零钞和记账本，快步从吧台出来，冲出门口。
门都没有关，宋敏桃直接拐弯往巷子深处跑去。
周念细心地把店里的灯关掉，用长铁钩把卷帘门拉下来后才离开。
还想再看看鹤遂的情况，她重新朝巷子走去，刚走到巷子口的位置，周念就感觉到小腹的痛感强烈。
她被迫停下，双手捂住肚子痛弯了腰。
周念觉得自己好像无法再走过去了。
但是没关系，现在鹤遂身边有医生，有妈妈。
也不再需要她了。
周念胡思乱地想着，神经稍微松弛下来，只是神经一旦松弛，身体就开始产生很强的负反应——它开始报复周念对体力的耗费，它那么虚弱羸瘦，根本无法支撑周念这一系列过激的行为。
胃部传来阵阵痉挛。
周念喉咙一紧，牙龈一酸，不受控制地开始张嘴呕吐。
然而她下午饭后已经吐过，胃里面根本没有东西，她干呕几下后，吐出大量的胃酸和黄色胆汁。
这就是身体对她的惩罚，就算吐不出食物，也会强制让她吐出别的东西。
周念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脑袋开始发蒙。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她塌腰弯背，微微哆嗦着抬头，看见鹤遂被放在担架上被抬出来，鹤遂妈妈紧紧跟在担架边。
真好，鹤遂得救了。
周念心想。
思绪到此为止，周念的身体重重一晃，一头栽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缕月光同时照在周念身上，照在担架上的鹤遂身上，明明暗暗，虚虚实实，两人间所隔不过五米，于是命运在这一刻降临。
-
周念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镇医院设施和环境都很一般，病房的墙皮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地上堆着碎碎一层灰屑，输液架的杆子上锈迹斑斑，周念病床边的输液架上吊着瓶液体。
她动了动手，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上扎着针。
窗外晨曦初露，一弧鱼肚白正在远处的天空抹开。
病房里一共两张病床。
周念躺在靠窗的病床，旁边是靠门的病床，她转头，看见的是一张淡蓝色的帘子垂着。
帘子将两张病床隔开，周念看不见旁边病床上的人。
这时候，帘子处探出一个脑袋。
“你醒了？”宋敏桃走出帘子，来到周念的床边，“你晕倒了，医生说你是营养不良，还严重贫血，给你开了两瓶营养液。”
“谢谢阿姨。”
周念先道谢，然后顺势就要坐起来：“鹤遂，鹤遂他……”
宋敏桃手放在周念肩上，温柔地按住她：“阿遂没事。”
听到鹤遂没事，周念才吁出一口气，重新躺好，然后抿抿唇问：“阿姨，我的医药费是多少？”
宋敏桃说：“我怎么还好意思问你要医药费？要不是你，阿遂就没命了。”
周念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鹤遂他情况还好吗。”
“刀子捅在两根肋骨中间，幸好没伤到要紧部位，医生说你当时给他按着伤口，才没让情况变得更糟。”宋敏桃把淡蓝色的帘子拉开，“阿遂平时得罪的人多，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弄成这样的。”
周念转头，就看见躺在旁边病床上的鹤遂。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头上缠着纱布，苍白俊脸上有淤青也有红痕，看着很狼狈。但他还是顶好看的，薄唇高鼻，睫毛比女生的还长。
周念静静地注视他，目光无偏移。
突然，她开口：“我知道是谁。”
宋敏桃怔住。
周念睫毛轻颤，目光虚虚一闪：“我知道是谁把他弄成这样的。”
“好孩子，快告诉阿姨。”宋敏桃弯腰拿出病床下的铁凳，坐在床边，“是谁捅伤了阿遂？”
一双鱼泡眼浮现在周念眼前，她没有犹豫地说出那个名字：“肖护。”
宋敏桃被气红了眼：“果真是那个小子！”
“阿姨。”周念声音怯怯的，“我能问问，你知道原因吗。我看见肖护找过鹤遂很多次麻烦。”
宋敏桃沉默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宋敏桃才告诉周念，肖护爸爸和鹤家有点恩怨，以至于肖护恨屋及乌，也对鹤遂一家不满。
具体什么恩怨也没明说，宋敏桃的言辞闪烁。周念听出其中应该有难以启齿的隐情，也不好再过多追问。
“你是周念吧？”宋敏桃转开话题，语气亲和，“我在街上看见过你几回，你总背着个画板。”
周念轻轻嗯一声。
宋敏桃好奇地问：“阿遂是个没有朋友的人，也不爱和人打交道。你和阿遂是怎么认识的？”
“就……偶然。”周念有些心虚，她和鹤遂根本算不上是朋友。
“周念，那你以后一定要和阿遂多来往。”宋敏桃看上去很高兴，“他秉性不坏的，你和他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多接触。
周念没由来地脸上一热，但还是乖乖地应：“好。”
宋敏桃站起来：“天亮了，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周念急忙摇摇头：“谢谢阿姨，我不用。”
“别和阿姨客气。”宋敏桃抬手摸摸周念的头，“你这个小身板还得多吃点才行。”
周念不好再拒绝：“那就一杯豆浆，一个鸡蛋。谢谢阿姨。”
宋敏桃冲她温柔一笑，正要离开，又不知道想到什么，俯身下来对周念小声说：“昨晚你来那个了，裤子上沾到血，我买了卫生巾帮你换上了。”
啊……
这多让人难为情。
周念小脸瞬间涨红，声音变小了：“谢谢阿姨。”
“总是在道谢，真是个有礼貌的乖巧孩子。”宋敏桃看一眼旁边床上的鹤遂，“不像我儿子，平日里总是很阴郁孤僻。”
周念也看向鹤遂，觉得他是真的孤僻，就像一只脱离狼群的狼。
宋敏桃离开了。
滴壶里的液体匀速落下，一滴又一滴。周念就这么看着鹤遂发呆，安静的病房里，时间也似乎流逝得更为缓慢。
他的眼皮动了动。
周念没注意到，直到他缓缓睁开眼，苍白阴郁的一张脸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
与鹤遂深邃漆黑的眸子对上视线，周念才反应过来，他醒了。

第14章 病症
==============
在消毒水味道厚重的病房里, 周念感觉呼吸变得轻缓，她和鹤遂的対视还在继续，他的眸子是那么深邃, 似乎有种审透灵魂的魔力。
周念被盯得原形败露。
她承认, 自己逐秒放缓的呼吸,才不是因为消毒水味太重。
沉默在疯长。
鹤遂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周念开始不自在, 被一个男生一直盯着，让脸皮本来就薄的她很难为情，何况鹤遂的目光本就格外清冷深邃。
须臾后，周念败下阵来，兀自将目光移开，却又不知道将目光如何安放。她看一眼滴壶, 看一眼剥裂的墙皮，看一眼半掩的病房门。
她游移的目光到处落, 就是不敢再往鹤遂脸上落。
外边曙光半露的天空渐渐亮起来。周念索性把脸转向窗外, 把后脑勺留给鹤遂。
等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周念才开口打破沉默，声音清软：“那个……你的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无人回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
他还是老样子，不爱搭理人, 冷漠至极。
周念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心里无端有点失落。就在这时, 寂静病房里突然响起鹤遂的声音：“还好。”
他的嗓音很嘶哑, 沉得像钟, “不算很疼。”
失落感瞬间烟消云散, 周念忍不住，微微抿唇一笑。还好她现在背対着鹤遂, 他看不见她在偷笑。
周念还想再问鹤遂一些什么，比如昨晚的具体情况，比如他和肖护间有没有私仇，再比如……想问的很多，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在回应他。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先开口打破沉默的却是鹤遂：“周念，你看谁家有礼貌的乖孩子和人说话的时候不看人，拿个后脑壳対着人。”
周念：“……”
他早就醒了，而且听到了她和宋敏桃的対话。有礼貌的乖孩子，正是宋敏桃刚刚夸过她的话。
鹤遂在调侃她。
周念的耳朵和脸颊都染上一层薄薄樱粉色，全都是因为鹤遂一句対他来说无关痛痒的调侃。
她有些急了，破罐子破摔般转过头。
対上他的视线后，周念又有些底气不足，声音微弱地控诉：“你这人怎么这样，醒了不睁眼，偷听别人说话。”
鹤遂没反驳，苍白的俊脸平静无比，黑眸始终深邃。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性格本就阴郁寡言，不喜争辩，还是因为他纯粹只是想让周念把脸转回来対着他，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原因到底是哪个，实难深究。
“你听到多少？”周念向鹤遂发问。
“……”虽说鹤遂嗓子是哑的，但他说话时的慵懒腔调不变，“从我妈说你营养不良，还严重贫血那里。”
周念当场噎住。
那不就是从一开始他就是醒的吗。
周念一直都不想让人知道，她有贫血和营养不良的问题。因为说不定更近一步，就会发现她催吐的秘密。
如果被人发现，被人发现后再告诉冉银，那她的世界一定会开始坍塌。
可是现在已经有两个人知道。
鹤遂和他妈妈。
“你能别告诉别人吗。”周念毫不自知，她现在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楚楚可怜，还掺着几分乞怜意味。
鹤遂目光微凝。
不明白周念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淡淡问：“什么。”
周念神思有些恍惚，想到冉银対她失望的表情，她看着鹤遂双眼光已经失焦：“不要告诉别人我营养不良的事情。”
鹤遂看着周念，总觉得她有点不対劲，具体哪里不対劲又说不上来。
沉默片刻，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又不是闲得吃屁，谁有那功夫到处跟人说你营养不良？”
他说得也是。
周念放松下来，拉回思绪。
“再说，你刚也听我妈说了。”鹤遂顿了下，眸底覆着一层阴翳，“我这人没朋友，也没处说。”
“……”
周念定定望他，眼眸澄澈：“我还不算你的朋友吗。”
鹤遂没接话茬。
“你刚刚也听见了，是我救了你。”周念细声细气地继续说，“如果这样都不能和你做朋友，那你筛朋友的标准也未免太高了吧。”
鹤遂沉默，他的眼里有着和窗外晨气一样的微凉。
周念一直在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可是好几分钟过去，周念都没能得到一个确切回答。从认识鹤遂到现在，她觉得鹤遂就是一个生活在水泥罩子中的人，他固守着罩子里，守着一个人的世界，坚硬又冰冷，而旁人绝无走进去的可能。
周念不想勉强他承认和她是朋友，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那救命恩人想给你画一张总行吧。”
没想到绕了一大个弯，还是又绕到画画这件事上。
这次他应该会答应的吧？
周念心里燃起希望。
可是鹤遂微微抿了下薄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周念。周念提着心，以试探口吻小心翼翼道：“你要是不答应，你就是不懂得知恩图报。”
“噢——”
鹤遂懒散地开了口，尾音拖长，“你在道德绑架我。”
周念无法反驳，她仔细回想自己刚刚讲的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鹤遂微凉目光淡淡扫过周念的脸，薄唇轻轻扯了个弧度，冰冷又讥诮：“知恩图报是好人才会做的事情，但我不是个好人。”
周念听懂了，他这是再一次拒绝了她，只不过这次拒绝得比较委婉而已。
“你不给画就算了，但是我想対你说——”周念看着他的眼睛，以强调口吻说：“鹤遂，你不是个坏人。”
“……”
那道凝在周念脸上的目光微微一闪。
在这一瞬间，有一弧不明显的光从鹤遂眼底划过，像转瞬即逝的流星，消失得快，却有人不容忍忽视的绚亮。
很快，鹤遂恢复如常，腔调冷淡地说：“也是稀奇，头一次听人说我不是个坏人。”
小镇上人人都说他是个恶人，是条疯狗，通通対他避之不及。
现在周念却対他说，他不是个坏人。
“至少我从没见你主动伤害过别人。”周念坚持自己的观点，“反倒是你，你一直在受伤。”
鹤遂沉默不语，神色晦暗不明。
……
这时候，病房外传来高跟鞋踩地的清脆声音。
是宋敏桃回来了。
宋敏桃推开半掩的病房门，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鹤遂已经醒了。
“阿遂。”宋敏桃快步来到鹤遂的病床边，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鹤遂淡答。
一听鹤遂说还行，宋敏桃就忍不住开口责备：“你说你这孩子，昨晚不出那趟门的话，就不会遭遇这种祸事。你就为买个保鲜膜出去被人捅了一刀，差点命都丢了，犯不上！”
鹤遂余光留意到周念正在看着他，于是有些不耐烦地说：“妈，别说了。”
“你还不让说？”责之深爱至切，宋敏桃身为一个母亲，总是忍不住絮叨着说得更多，“昨晚十点钟你打电话给我，说没找到家里的保鲜膜。我和你说保鲜膜用完了，你就说你出门买，我当时就说白天会买一卷回家，让你不用大晚上跑一趟，你偏偏不听！我倒想想问问你，家里又没有剩菜剩饭，你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住，是急着要保鲜膜包什么东西？”
“……”
周念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好奇。
是啊，就为买一卷保鲜膜被捅刀子，太划不来，到底是要包什么东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看着鹤遂，视线更加专注了。
鹤遂长睫低垂，遮住眸光，语气冷淡至极：“没什么。”
宋敏桃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死小子，你非把我气出高血压才甘心。”
又教训了鹤遂几句，宋敏桃来到周念床边，把早餐递给周念：“来。”
周念接过袋子：“谢谢阿姨。”
正好，周念吊瓶里的液体眼见着空了，宋敏桃按了下床头上的铃：“让护士来给你拔针，拔完针再吃方便点。”
“好。”
护士很快就来了。
拔完针后，周念用棉签按着针孔位置，注意到早餐只有她的这一份：“阿姨，你和鹤遂不吃吗。”
宋敏桃笑笑：“我刚刚在外面吃过了。鹤遂还需要禁食一段时间，还不能吃东西呢。”
周念轻轻嗯一声。
等针孔位置不再流血后，周念把棉签扔到垃圾桶里，拿过床边柜子上的早餐，牙龈阵阵泛酸。
即便一杯豆浆和一个鸡蛋根本不多，周念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反胃恶心。
鹤遂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枕在脑后。他偏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念，发现她很奇怪——剥鸡蛋的速度很慢，拿吸管插进豆浆杯里的速度也很慢，慢得像是被人调成了0.5倍速。
周念没有注意到鹤遂深邃的目光，她现在满身心都扑在和食物的対抗上。
不就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吗？
平时比这个更多的分量都能吃下去，这点东西算什么。
周念一边给自己洗着脑，一边张嘴咬下一小块蛋白。
鹤遂在旁边看得满眼疑惑，怎么会有人是这样吃东西的？
实在是吃得太慢了。
他默默数着，一小口蛋白，周念竟然慢吞吞地嚼了六十几下。
周念把稀碎的蛋白和强烈的恶心一并咽下去，这时候，听见鹤遂用玩味的口吻漫不经心地问她：“周念，你是不是和那个鸡蛋有仇？”
周念神经一绷，紧张到不行。
他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不出意外，鹤遂又被宋敏桃骂了。
“人家周念吃东西斯文而已。”宋敏桃直接把两张病床中间的帘子给拉上，“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讲话。”
鹤遂没再说话，周念也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只希望他没看出什么不対劲。
宋敏桃拿来一件黑色卫衣递给周念：“我从家里拿来的，可以遮遮。”
帘子只拉到一半。
虽说看不见另一床上的周念，但是鹤遂可以看见那是他的衣服，没情绪地说：“遮什么？那是我的衣服。”
周念身子一僵，想到自己的牛仔裤上沾着姨妈血，又听到鹤遂的问话，脸上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心脏开始咚咚乱跳起来。
“你别管。”宋敏桃瞥了鹤遂一眼，温柔地直接把黑色卫衣放在周念手边，“乖孩子，等会穿着走。”
“谢、谢谢阿姨。”周念羞得直结巴。
“不用和阿姨这么客气。”
“好、好的。”
……
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周念整整吃了二十多分钟，等她吃完的时候，宋敏桃已经离开了，说是要去开店，中午再来看鹤遂。
周念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屁股，裤子上面好大团醒目的血迹。
……真是要命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黑色卫衣上面，本来还在犹豫穿不穿，现在看来是没这件衣服真不行。
周念把卫衣拿在手上，薄款的，带一个帽子。她举起卫衣，把脑袋往里面钻。
头刚进去，周念就闻见衣服上清新的皂香，是属于鹤遂的味道。等她从领口钻出来时，小脸是红红的。
她坐在床沿上，弯腰穿鞋。
穿好鞋后，周念梭下床站好，然后顺势低头看穿在自己身上的黑色卫衣。
好大一件啊。
她抬抬手臂，袖子长得把她的手指全部遮住，胳膊下面悬扯着大一块布料。
也正是归功于鹤遂衣服足够大，可以完整地遮住她的臀部。周念扭头往下看，血迹也被完全遮住了。
只是还不能完全放心，周念看见自己的膝盖处也全是整片的暗红血迹。
这不是她的血。昨晚她跪在血泊里，是那时候沾上的，是鹤遂的血，她想到昨晚的画面依旧后怕。
这里也没有裤子给她换，只能等下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尽可能快一点。
周念想好后，绕过淡蓝色的帘子朝外走，经过鹤遂床尾时她停下来。
鹤遂还单手枕在脑后，懒懒躺着。
周念看向他：“你好好休息，希望你早点恢复。”
鹤遂淡淡嗯一声。
“那我走了，拜拜。”周念温声说。
她没跟鹤遂说再见，因为她知道，走出这间病房以后，她应该是没什么机会和他再有来往，所以是否能再见都不重要了。
鹤遂也没应她的那句拜拜，脸上更是没什么情绪，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周念瘪了一下嘴，收回视线朝病房门口走去。
“……”
等周念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鹤遂才转头看向她。他看见周念格外纤瘦的背影，她穿着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太大了，显得有点滑稽。他的目光往下落，看着她脚上那双染满血迹的白色帆布鞋。
鹤遂想到昨晚的黑暗小巷，他腹部中刀倒在地上，流了很多血，意识在逐分逐秒地流逝，包括他的生命也是。他觉得眼皮好重，花光所有力气都睁不开，触感却在被无限放大，越来越冷，越来越痛。
濒死感很快袭来。
他的脑中散出万卷光，光里是他短暂而又阴暗的一生，里面全是血腥暴力，阴沟恶臭。
这样的人生又算什么人生。
像炼狱般的人间不待也行。
他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流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有点痒痒的，然后他听到有人带着哭腔不停在他的耳边叫他的名字，対他说：
“你别死啊鹤遂。”
“鹤遂，你能有点反应吗。鹤遂？”
“我好害怕，但我也努力救你了，你千万不要死，鹤遂。”
……
他当时就知道，是周念的声音，也知道流进他耳朵里的冰凉，是她的眼泪。
周念的一只脚刚刚踏出病房外时，她听见背后传来鹤遂喑哑的嗓音，他懒懒问她：
“周念，你想怎么画？”

第15章 病症
==============
病房门口, 被血泡过的白色帆布鞋倏地停住。
周念像被电了一下，原地僵住身体，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鹤遂刚刚在说什么, 在问她想怎么画？
她不敢确定, 也不敢相信。
周念迟疑地转过身子, 发现病床上的鹤遂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眼神怯怯的，轻声问：“你能再说一遍吗。”
鹤遂耐着性子, 神色冷淡地重复：“我问你想怎么画。”
听到鹤遂的回答，周念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有听错，鹤遂这是在考虑答应她画画的请求。
虽然他还没有直接答应，但是他既然这么问，就说明是有希望的。
周念藏不住笑意, 小嘴轻抿着，浅浅梨涡隐隐可见：“我想画一幅油画。”
鹤遂向她进行确认：“你确定就一幅？”
周念认真地点头：“我确定, 就画一幅就好。”
鹤遂沉默。
周念语气轻快地腔调：“我和你保证, 就一幅, 不会耽误你更多的时间。”
又沉默几秒钟后，鹤遂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一幅。”
话音落下，周念听得呼吸一紧。
他！答！应！了！
鹤遂真的答应她了, 还是在她下定决心彻底放弃的时候。
这真是峰回路转的境况。
周念脸上笑意开得更灿，甜甜的梨涡镶在嘴角, 她就这么笑着対鹤遂中：“鹤遂, 我好开心, 谢谢你。”
鹤遂迎上周念清甜无隙的漂亮笑容, 他扫过她嘴角的两个小梨涡后，把目光转开。他闭上眼睛, 冷冷道：“得了，别废话了。”
周念一点都不介意鹤遂的冷淡，他能答应她，她就很开心了。她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画。”
鹤遂依旧闭着眼，嘶哑的嗓音懒洋洋的：“你想什么时候画。”
周念想到冉银给她定下的时间。冉银从市里面回来的时候，就要看到周念参赛的人物画。
冉银是今天晚上回来，她需要在这之前完成作品。
“那你看今天行吗。”周念试探性地问，“你什么都不用做，躺着就行。”
“……”
鹤遂有伤在身，周念本来没抱希望他能一口应下。没想到，鹤遂倒是没拒绝她，淡淡说：“随你。”
周念更开心了，脸上的笑也更浓了：“那我今天下午过来。”
鹤遂没再应。
周念还停在门口，声音里掺着清糯的笑，认真地说：“鹤遂，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答应我，我想我今天一整天都会特别开心。”
病床上，闭着眼的鹤遂没有明显反应，只是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下，然后他冷冰冰地说：“周念，你废话真的很多。”
周念毫不生气，就算他现在闭着眼没看她，但她还是抬起手来冲他挥了挥：“我下午再来，再见。”
挥手时因为穿着件阔大的黑色卫衣，动作显得特别可爱。
鹤遂听见周念轻手轻脚把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他睁开眼，转头重新看向门口。
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把门锁不好使的病房门重新吹开。
过道上的光从门缝里倾泻了进来。
好亮。
-
是个要下雨的天。周念走出镇医院的铁大门，抬头看见黄贡贡的天空，刚爬上山头的太阳也藏在浓重的铅色云朵后面。
老人都说天黄有雨，周念不敢耽搁，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起风了。
风意凉猛，周念却不觉得冷，她身上穿着件鹤遂的黑色卫衣，将她的体温保护得刚刚好。
如她所说，她今天心情相当不错，即便是个如此糟糕的天气。
到家以后，周念先回房间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再把脏的衣裤放进洗衣机里清洗。
衣服不敢晾在院子里，周念就把衣服晾在了堂屋里面。
其中也包括鹤遂的那件黑色卫衣。
午饭时间，周念还是去叫莫奈一起吃的。饭桌上，莫奈突然问她：“周念，你有没有听说那件事。”
“什么。”
“那个鹤遂被人捅了。”
周念缓慢咀嚼的动作一顿，她摇摇头表示没听说。
莫奈又说：“我早上陪奶奶去菜市场买菜听说的。听说他就是在自家门口被捅的，有人去看了，现在地上都好大一摊血，听着就吓人。”
周念轻轻嗯一声，别的没多说什么。
“我还听说，当时是有个女生打的120，但不知道是谁。”莫奈感叹了一声，“还好有那个女生，不然鹤遂肯定没命了。”
……
周念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还好她昨晚经过那个小巷，不然鹤遂就没命了。
吃完饭，和莫奈一起在厨房洗碗。
周念一直说不用，莫奈却非要坚持和她一起洗：“我已经免费蹭饭了，不帮着洗洗碗的话，真的很不好意思。”
周念只能说：“好吧，我们一块洗。”
两人一起站在灶台旁边的洗手池前，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清。闲谈间隙，周念问：“京佛是什么样的？”
“嗯……”莫奈想了想，说：“一座很繁华的大城市，人多车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人间烟火味，不如花楹镇。”
“喔。”
“周念，你以后也可以去京佛玩的，京佛还是不错的。”莫奈说。
“好呀。”周念温温柔一笑。
后来，二十二岁的周念身至京佛，却从没有哪一刻觉得京佛不错。
一瞬间也没有。
她觉得京佛这座城市简直糟透了，冷漠透顶，让她觉得恶心。
……
送走莫奈后，周念迈着轻快的步伐上楼，到画室里去准备工具。她没有心思午睡，强行睡也睡不着，她只想准备好东西就到镇医院去。
画室里有一个置放画具的架子，八层高的设计，层间距足够宽，上面有条不乱地摆放着多种画具，画板，橡皮，调色板，画纸，画笔。画笔也分很多种，画素描的铅笔，画国画的毛笔，画油画的油画笔。其中每一种画笔的中间门道可不少，铅笔就有2H、HB、B、2B、3B、4B……很多种，油画笔也分猪鬃，狼毫和化纤等等。
周念到画具架前，开始精挑细选起来。不论是在家画画还是出门写生，她都没有用这么长的时间挑选过画具。
她选了三支最趁手的油画笔，一支平头狼毫的，一支尼龙尖头的，一支勾线的。另外的还有一个板刷。
周念拿来一个画箱式的画架，往里面放笔，放最贵的一组颜料，以及调色板，调色油等工具，直到把箱子装得满满当当的。
收拾妥当后，周念背上画板，提着画具箱离开画室。
出门时还没有下雨，天却更加发黄阴沉。周念觉得这雨始终要落的，所以也没忘带上一把雨伞。
到镇上医院的时候，已经一点半。
中午的医院里人少安静，周念走进住院楼，注意到电梯楼层在显示上行，她懒得等，拐进安全通道里走楼梯。
拎着巨重一个画具箱，周念身上还背着块板子，一口气爬上四楼都让她累得气喘吁吁。
太累了，要不是早上才输过营养液，她觉得自己又得晕倒。
病房里，护士刚刚给鹤遂挂上一组新的药水。他苍白的手臂搭在床沿，手背上扎着针，针头连接着的青色血管十分清晰。
门口传来温吞的脚步声，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门打开，周念娇弱的身子出现在他视线里。她穿着一条洁白连衣裙，方领，喇叭袖，伸出裙摆的两条小腿和他胳膊一样粗。
她提着个画具箱慢吞吞地走进来，小脸累得通红。她的手是那么小，硕大的画具箱坠在她的手里，鹤遂怀疑她的胳膊随时会断。
周念一进病房，就发现鹤遂在看着自己，她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注意到鹤遂还了病床。
他现在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就是她早上躺过的那一张。
“你怎么换病床了。”周念到病房中间，把画具箱放在地上。
“空气好。”鹤遂看向窗外淡淡道。
“可是马上要下雨了。”
“……”鹤遂不理她。
周念取下肩上的画板，放在画具箱上，转身去把病房门关上。
关好门，周念往回走时，対鹤遂说：“我画的时候你躺着就行，但是需要你控制一下头的角度。”
鹤遂漫不经心问：“什么角度。”
周念说：“等一下。”
周念拿了根铁凳，放在距离鹤遂病床尾端一米的位置。这就是她画画的位置。
“我先给你把角度定好。”周念在铁凳上坐下，“我等下还要调颜色，你知道是哪个角度就行。”
鹤遂好整以暇地望她，眸色平静。
周念坐在那里，和他対视，她用手示意：“你看窗外。”
鹤遂把脸转向窗外。
角度不太対，周念又说：“再转点。”
鹤遂再转了点。周念盯了两秒，还是觉得不太対：“再转回来一点。”
鹤遂又照做，转回来一点。
周念指挥：“下巴微微抬一点。”
鹤遂抬了抬线条流畅的下巴。
“你抬多了。”周念说，“收一点。”
“……”
鹤遂完全把脸转回来，深黑的眸直直凝在周念脸上，薄唇冷冷开合：“周念，你玩我？”
周念：“……”
她哪敢。
周念觉得自己很冤枉，又怕鹤遂真的生气，只能小声解释：“不是的……是你一直没有做対角度。”
鹤遂性子烂，完全没耐心，直接抬手冲周念招了招：“来。”
周念：“？”
他没好气地说：“你要不要干脆直接来摆，摆你想要的角度。”
鹤遂把话说得特别阴阳怪气。周念却没听出来，还以为她真让他过去，她立马就站了起来。
见她起身的鹤遂：“……”
周念到床边，也没注意到鹤遂黑眸里的冷暗，直接上手。鹤遂来不及反应，两只滑凉的小手就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眸光一聚，人也凝固。
鹤遂闻到周念身上小豆蔻的味道，温软又清甜。脸上有点痒，是周念的一缕头发扫过。
周念没察觉到异常，只是觉得他的脸很僵硬，她捧着他的脸想往窗户方向扳，却发现扳不动。
她觉得奇怪，垂下睫毛，対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周念的动作僵住。
此时此刻，周念才意识到，她现在离鹤遂是如此的近，她対他的动作也是如此的暧昧——她俯着身子，乌黑的长发拂在他的胸膛和脖颈处，而窗外急风猎猎，肆忌惮地窥视着这一幕。
周念捧住鹤遂的手指一僵，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
两名警察出现在门口，撞破如此暧昧的一幕，气氛瞬间变得非常尴尬。
周念：“……”
鹤遂：“……”
两名警察：“……”
警察后面还站在一个宋敏桃。

第16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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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那, 透明空气里的粉红泡泡全部碎掉，被一种异常的波云诡谲给替代。
门口三个人，六双眼睛, 同时看着病房里的这一幕。他们看见周念俯着身体, 脸朝下, 双手捧着病床上鹤遂的脸。
无论怎么看，两人都很像一个要接吻的姿势。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一眼。
站在左边的警察阔面方脸, 个子很高很壮。他的太阳穴上有一道疤，眼皮会微微抽动，说话时习惯只微微眯起左眼：“小朋友们，搞早对象可不对哦。”
说教的意味不重，更像是调侃。
周念脑子瞬间卡顿住，像混乱的磁带。
搞对象。
和谁？
——鹤遂？
就在这时, 身下的鹤遂突然开口，嘶哑的嗓音懒凉：“周念, 你还不起来？”
周念立马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捧着他的脸, 羞耻感在一瞬间爆发，脸皮噌地一下变成粉霞色。
她像是触电般收回双手，在鹤遂深邃的目光下, 迅速转身从病床前离开，回到自己的画具箱旁边。
见周念如此惊慌, 宋敏桃立马笑着站出来打圆场：“孩子们闹着玩呢。”
周念站在一旁, 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觉得耳朵烧得厉害。
谁都不敢看。
她涨红着脸, 垂着脑袋，抬起一只手轻轻搓着自己发热的耳朵。
起先说话的警察率先走进病房, 手里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笔记本皮面夹着一只朴素的银色钢笔。他一直来到鹤遂病房前，笑了下：“你个混小子，躺病床上还有力气撩小女生。”
鹤遂没接话茬，一个字都没说。周念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表情，她羞得不行，呼吸又热又乱，只得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希望谁也别注意到自己。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那名警察把目光转向周念，问：“昨晚就是你打的120是吧？”
周念紧张地抬头，轻声回答：“是的。”
说完，她下意识看一眼鹤遂，发现他在看她，她立马心虚地错开目光，然后一张小脸更红了，毕竟是她害鹤遂被误会。
“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警察说，“等下也有一点情况要问你。”
“好。”
周念这才认出，眼前的这两个警察，就是前段时间在长狭弄处理鹤遂和肖护等人斗殴事件的那两个警察。笑脸
不过也没什么稀奇的，小镇就这么大，警力资源有限。
眼皮会抽动的那位警察叫卢强国，另外一位警察看着很年轻，叫段武。
宋敏桃帮两个警察拿铁凳。
卢强国回头一看，便说：“自己来。”他伸手拿过铁凳，在鹤遂病床前坐下。
段武也拿过铁凳，坐在卢强国旁边，说：“师傅，本子给我吧，我来记。”
卢强国把笔记本递给段武。
“听你妈妈说你醒了，我们就过来了解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卢强国微眯着左眼，神色轻松，“我俩也算是常见面的老熟人了，别有压力，老实说就行。”
“……”
周念很少见到有人对鹤遂态度这么好，她不由得暗暗打量起卢强国。卢强国身上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场，笑容也很亲切，是老百姓最喜欢的那一类警察，看着特别亲民。
而且他还愿意和鹤遂开玩笑，说明他没戴有色眼镜看鹤遂。
卢强国瞥一眼段武翻开本子，已经做好记录的准备，便对鹤遂说：“小子，你说说吧？”
鹤遂神色平淡，但脸上的阴郁依旧深浓。他沉默了下，淡淡道：“没什么可说的。”
卢强国啧一声：“没什么说的也要说，你得配合我的工作呀。”
鹤遂抬手放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说：“肖护带人在家门口堵我，又打不过我，就捅了我一刀。”
相当言简意赅的描述。
卢强国问：“肖护带了几个人？”
鹤遂：“记不清。”
“大概多少个？”
“七八个。”
“七八个都打不过你，所以捅了你？”
“也不算打不过，他们当时已经把我摁住了。”鹤遂语调无起伏，“主要还是肖护被我激怒了。”
卢强国：“怎么被你激怒了？”
鹤遂：“我咬了他。”
卢强国：“咬的哪里。”
鹤遂：“脸。”
听到这里，还在整理心跳和呼吸的周念突然顿住，表情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卢强国还在询问：“咬得严重？”
“……”鹤遂有一瞬的沉默，他缓缓睁眼，黑眸阴郁至极，他看着卢强国，一字一句地反问，“把他脸上的肉咬下一块，算不算严重？”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周念也一下想起来，昨晚撞见肖护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场景。肖护当时用手捂着半边脸，指缝里流出很多血。
卢强国从警多年，办过不少案子，经验老道，但当他听见床上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说出来的话后，还是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寒意。他沉默了会，才又问：“然后呢。”
鹤遂淡淡道：“然后他给了我一刀，带着人跑了。”
这时候，在旁边的宋敏桃坐不住了，插话进来：“卢警官，我儿子算是正当防卫，他们那么多人打他一个，他也是没办法才咬人的。”
卢强国抬手示意，安抚道：“别着急，让我问清楚。”
宋敏桃点点头。
卢强国又问鹤遂：“在肖护掏刀子前，他们手上有没有东西？”
鹤遂回想了下：“有。”
“拿的什么。”
“石块和钢管。”
这和医生告诉卢强国的一样，鹤遂头上的伤口是被硬物砸出来的。
卢强国点点头，又问：“当时打架的时候，你的手上有没有拿东西？”
鹤遂说：“我也拿了。”
“哦，你也拿了。”卢强国看着他，“你拿的什么。”
“……”
不知为何，这时候鹤遂漫不经心地扫了周念一眼，发现她正在低着头，也没看自己。他告诉卢强国：“一卷保鲜膜。”
“……”卢强国一下乐了，“这又不算什么伤人的器械。”
鹤遂没再说话。
卢强国最后再进行确认：“是他们先用石块和钢管等物对你进行殴打，你用保鲜膜进行抵抗，然后你咬了肖护，肖护就拿出刀子捅伤了你是吧。”
“嗯。”
卢强国回头看向宋敏桃：“这种情况的话，鹤遂是属于正当防卫的范畴。不过我也不敢打包票，刑事案件还是要看法院怎么判。”
宋敏桃松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问完鹤遂，卢强国转了个面，朝向周念：“小姑娘，到你了。”
周念立马抬起头来。
卢强国：“你叫什么名字。”
周念乖乖地回答：“周念。”
正在记录的段武问：“哪个念。”
周念：“念念不忘的念。”
段武沙沙地写着。
卢强国询问周念昨晚她看见的情况，周念如实告知，她经过小巷，看见肖护捂着脸跑出来，身上还有血，她觉得情况不对劲，就进巷子里查看，然后就看见中刀倒在地上的鹤遂。
“差不多了解了。”卢强国说，“到时候法院会通知你出庭作证，这是不可以拒绝的，通知你以后要去哈。”
“知道了。”周念轻声说。
问询结束。
卢强国从铁凳上站起来，眼皮又抽动了两下。他看见周念脚边的画具箱，又想到周念的名字，恍然般噢了一声：“你是咱镇上那个画画天才。”
每次被人夸天才，周念都觉得十分过誉，她不过是比别人多花了点时间在画画上面而已。
她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夸奖，只能有礼貌地微笑。
卢强国突然回头，看向病床上的鹤遂：“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认识这么优秀的小姑娘。”
鹤遂神色冷淡，没给反应。
倒是周念，又忍不住觉得脸上在发热。为什么被调侃的是鹤遂，觉得不好意思的却是她。
段武合上本子，卢强国：“师傅我们现在去哪？”
“还能去哪。”
卢强国轻轻踹了他一脚，“抓人去！”
段武捂着屁股说好勒。
两名警察前后脚离开了病房。
宋敏桃还在病房里，她一早就注意到周念脚边的画具箱，温柔地笑着问：“你这是要给鹤遂画画吗？”
周念点点头：“嗯。”
“那好。”宋敏桃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两人，“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就快步离开病房，脚步非常利索。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念的错觉，她总觉得鹤遂的妈妈好像了误会什么。
周念尴尬地看向鹤遂，迟疑地问：“你妈妈……是不是误会我们了。”
鹤遂眸光深寂，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慵懒地说：“凭你刚刚的动作，想不被误会都很难。“
周念内疚地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
鹤遂一怔，淡淡问：“你给我道什么歉？”
周念没看他，自顾地小声说：“害你被误会，还被调侃了。”
鹤遂沉默地注视着周念。
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内疚，他看见周念的小脸红彤彤的，唇微微咬着，看着特别招人怜。
“不用给我道歉。”鹤遂说，“毕竟传出去吃亏的是你。”
“为什么是我？”
周念把头抬起来，“就因为我是女生吗。”
鹤遂黑眸里凝着层阴翳，他低低道：“因为你是周念。”
周念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是光鲜亮丽的周念，是买药都能刷到脸的乖孩子。而我不一样，我是人人喊打的疯狗，只是从门口经过都能被人家吐口水。”鹤遂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和埋艾，神色始终平静。
周念不知道如何接这个话。
鹤遂冷淡道：“所以你赶紧画，画完就走。”
周念的心颤了颤：“鹤遂，我……”
他用没有温度的口吻打断她：“别再和我有什么交集，对你没好处。”

第17章 病症
==============
周念心里一紧, 张张嘴欲言又止。几秒钟后，她怯怯地看着鹤遂，还不敢拿正眼看, 匆匆瞥一眼后迅速把视线挪开, 然后很小声地控诉：“我又没说什么, 你干嘛这么凶。”
鹤遂神色一顿。
……凶？
他刚刚明明就是正常语气。
可两米开外的周念，她低脸耷眼地站在那里, 樱唇微微抿着，俨然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沉默片刻，鹤遂深邃的黑眸看着周念，语气平淡却认真：“我没有凶你。”
周念用细若蚊吟般的声音反驳：“你明明就有。”
“我没有。”
“你有。”
“我——”
“你就是有。”
像极了小孩子过家家时拌嘴。
……
周念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点委屈地说：“你打断我说话，用很重的口气让我画完就赶紧走, 你还说自己不凶。”
鹤遂用手调整了下枕头姿势，黑眸眼底浮过一点不自知的笑意, 语气很平静地问：“那你还画不画？”
“……”
周念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 咬了下唇后, 妥协般地小声说：“画。”
在画具箱旁蹲下身子，周念打开箱子，开始往外面依次拿调色盘板, 颜料，画笔等工具。
小小的一个身体, 蹲下后直接消失在鹤遂的视线范围里。
他偏过脸, 深沉目光不动声色地重新落向她。
周念把要用到的画具都摆在地上, 又把折叠的画箱展开, 露出支脚在地方放稳。
一块完整的画板立起来，画板上面绷着一块雨露麻的亚麻布。
周念坐在生锈的铁凳上, 往调色板里挤调色油和颜料，开始调色。
调色也相当考验画者的手法依旧对颜色的把握度，周念配合着画刀或画笔，动作熟稔地在板子上调着色。
她一边低头调色一边问鹤遂：“你知道调色还分生的和熟的吗。”
鹤遂懒懒说：“不知道。”
周念语气温和地进行解释：“生的就是没调均匀的颜色，熟的颜色就是调均匀的颜色。”
鹤遂淡淡嗯一声，算是回应。
周念带来的画布，是已经上过隔绝空气涂料层和底料层的，省去两道步骤后，调好色就能直接画。
外面的风变得更加狂肆，本就暗沉的天空又降了三个色度。
马上就要下雨了。
周念坐在支起来的画板后面，侧对着鹤遂，准备开始画画。她转头看一眼鹤遂，又看向窗外。
一颗蓝花楹开在窗户外面，绿叶紫花，被狂风野蛮地摇撼着，是阴暗景色里的唯一亮色。
周念一下有了办法：“鹤遂，你看着窗外的那颗蓝花楹。”
这样就不用她去手动调整姿势了。
鹤遂还算配合，动作懒洋洋的，但还是把头转向窗外，把视线投在周念说的那颗开花的树上面。
“很好，就这个角度，你不要动了。”周念说，“也不要说话，不要做表情。”
“……”
周念开始上底色，她技法娴熟地在画布上涂抹：“怕你无聊，我会时不时和你说话的。”
鹤遂缓缓眨了下眼，眸色平静地看着窗外。
画画这么多年，周念现在画画很少打草稿，对空间和结构的把握都十分得心应手，知道怎么安排布局。
说白了，就是草稿自在心中。
上完底色后，周念开始正式落笔铺大体的调子，用的全是冷色，比如白和灰。
“鹤遂，你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特别想画你吗。”周念叫着他的名字，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心里话。
鹤遂看着窗外，恪守一个临时模特的职业道德，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周念温声继续道：“想画你，完全是一种冲动。”
少年的眸子里是窗外风雨欲来的天空，余光里是端着调色板作画的周念。周念继续说：“想要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就要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否则画出来的东西就是垃圾。”
……
这感觉很像是在和鹤遂谈心。
也不知道他听着会不会嫌烦，周念还是要把画说完：“鹤遂，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一件易碎品，像需要被妥善安放的瓷器，后来又遇见你几次，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我在想，其实你自己是不愿意总伤痕累累的吧。”
易碎品。
鹤遂耳朵里一直在回响这三个字。
没有人把他当做过一件易碎品，还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安放的瓷器。
周念是头一个。
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砰——！
吓得周念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画笔都差点掉了。
门口冲进来一个体型彪肥的中年人，目测有二百来斤，BM指数绝对超35。他长着一双鱼泡眼，紫红脸皮，踩着双暴发户最爱穿的甩尖子皮鞋，脖子上挂着一条两指宽的金链子，此刻正大步流星地晃着身体走进来，直冲鹤遂的病床。
“你他妈让我警察去抓我儿子是吧！”中年人指着鹤遂暴喝出声，像是要把病房里的窗户都震碎。
周念立马意识到来人是肖护的爸爸，而且看样子是来问罪找麻烦的。
不会像直接对鹤遂动手吧？
那怎么行。
鹤遂还是病人。
周念没有犹豫地站起来，把调色板和画笔一并放在铁凳上，直接冲到鹤遂的病床前。
比肖护爸爸要快一步，周念挡在了鹤遂的病床前。
身后传来鹤遂冰冷的嗓音：“你让开。”
周念摇摇头：“我不让。”
鹤遂语气更沉：“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
“哪里的臭丫头！给我滚开！”肖护爸爸停在周念面前，居高临下地冲着周念吼叫。
周念直接伸直双臂，像小鸟张开双翼，就算心里面有一万个害怕，但她还是勇敢地把鹤遂挡住：“你想对鹤遂做什么？”
肖护爸爸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下：“这个狗崽子把我儿子半边脸都咬了下来，我儿子现在还在市医院，狗崽子还要报警抓他是吧！”
周念用最坚定的语气说：“是肖护先找鹤遂麻烦的，他还捅了鹤遂一刀，鹤遂没有错，是肖护的错。”
“他娘的！”肖护爸爸骂骂咧咧的时候，满嘴唾沫直飞，“他只是被捅了一刀而已，我儿子毁容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什么叫捅一刀而已。”周念用清柔的声线据理力争，“鹤遂被捅一刀差点丢了命。怎么？难道说一条命还比不过一张脸吗。”
“你——”肖护爸爸被气到结巴，用一根肥得起节子的红色手指，指到周念的鼻子上面，“最后说一遍，给老子滚开！不然老子绝对一脚把你踹飞出去！”
“……”
周念的心脏已经跳掉了嗓子眼，喉咙直发紧，感觉下一秒就会被眼前肥壮的男人狠揍一顿。
怕到极点，但她还是没有让开，倔强地固守着自己的坚持。
现在的画面相当具有冲击性——八十斤的周念在阻拦的，是一个二百多斤的成年男人，相当于是三个她。她站在中年男人面前，显得那么瘦弱。
这时候，周念感觉到手腕一凉。
鹤遂握住了她。
她低头，看见鹤遂扎着针的那只手正握着她的手腕。然后她听见鹤遂冷如冰霜的嗓音：“肖福，一个大老爷们欺负女孩子，说不过去。”
输液软管里开始有血液回流，鹤遂作势要起身。
周念立马转过身，一只小手快速落在鹤遂肩膀上，强行把他按回枕头里：“你不能起来，伤口会裂开的。”
说完，周念立马抬手按床头呼叫铃。
按完铃，周念又转过身，故作镇定地对肖福说：“我已经叫人了，而且警察前脚刚走，你要是继续闹事的话，他们赶过来也很快。你与其在这里纠缠鹤遂，还不如去给你儿子请一个好的刑事律师，因为不久之后，他就要因为故意伤害被起诉了。”
“……”
肖福直接被周念的一番话给唬住了。在原地僵持了会后，护士推门进来：“干啥呢。”
周念立马说：“护士姐姐，这个叔叔想打病人。”
护士立马快走到肖福旁边：“这里是病房，请你离开。”
肖福狠狠咬着牙啐了一口，然后用手指了两下周念和鹤遂，然后一脸愤怒地转身离开了。
随后，护士也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变得安静，鹤遂不动声色地松开握着周念的手。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背对他站着的周念突然蹲了下去，双臂环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随后，鹤遂就听到周念隐忍克制的哭泣声，断断续续。
怎么突然就哭了？
鹤遂有些不知所措，把脸探出去一些，低眼看蹲着的周念：“怎么回事。”
周念哽咽得厉害：“我害、害怕……还以为真的要被揍了……”
强撑的勇敢气球破掉后，还是那个柔弱惹人怜的小女生。
“鹤遂。”周念边哭边说，声音闷得厉害，“我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长这么大以来，这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情。”
她一直都是个非常懦弱的人，对冉银的话言听计从，就算是再违背自我意愿的事情都会去做，从来都不反抗，也从来都不拥有勇敢这一品质。
鹤遂沉默着，眸子的颜色却越来越深了。
周念突然抬起脸，转过头，满脸泪水地望向病床上的鹤遂：“我保护了你对不对？我的勇敢不是错的对吗。”
鹤遂看见周念眼里全是无助和绝望，她现在是一定是想到了很不好的事情，所以急需得到他的肯定。
周念看见鹤遂朝她伸来一只大手。那只大手以最温柔的力度落到了她的头上，将她的颤抖覆盖，然后他低低道：“嗯，你保护了我。”

第18章 病症
==============
那天的雨还是落了下来。
一眨眼的功夫, 窗外就是万千注暴雨同落的光景，间歇的电闪雷鸣，旧式的扳手窗户被震得哐哐作响。
雨汽从窗缝里溜进来, 整间病房都是微湿的凉意, 鹤遂落在周念头顶上的那只大手, 却是完全相反的温热。
她的脑袋小，他的大手轻而易举就将她整个头顶都覆盖住。
周念颤抖的身体瞬间僵住, 很难说清心中具体感受，但在这一秒，她的内心感受到一种无比陌生的、冲击性很强的情绪。
如同一滴熔岩滴在辽阔冰面。
这是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这是第一次有人肯定她的勇敢，肯定她的反驳。
这个人是鹤遂。
而且，他还伸手, 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
从来不敢想他还有这么温和的一面。
周念怔怔望着那双深黑的眼, 呼吸变得很慢很慢, 有好一瞬, 她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蕴热从心口开始蔓延，烧到细白的脖子，把脖子烧得发红, 再一路往上。
最后，周念的两只耳朵和小脸都红了。
鹤遂的目光扫过周念通红一张脸, 手腕微微一僵, 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大手收回, 心里很清楚, 他是让她害羞的罪魁祸首。
周念留意到输液软管里有回流的血，已有十多厘米, 忙说：“你把手放好，不要乱动了。”
带着哭腔的软音，却有着藏不住的关心。
鹤遂把手重新放在身侧，淡淡说：“没事。”
周念莫名觉得有点不开心：“怎么就没事，你这人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鹤遂眼睑微抬，倦懒的眼静静看她，却没说话。
周念没在病床前逗留，用手指抹掉脸上和眼角的泪，然后重新回到画板的后方。
现在没有时间来给她多愁善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念重新拿起调色板和画笔，在铁凳上坐下，将注意力集中在画板上。
她刚要动笔时，病床上的鹤遂一脚将身上的被子踢开。
周念看向他：“你干嘛。”
鹤遂懒懒吐出一个字：“热。”
周念看一眼窗外的电闪雷鸣：“可是窗外在下大雨。”
鹤遂淡声重复：“热。”
可能少年太过血气方刚，周念也没勉强他盖被子，何况她还没画到他身上，对接下来的画画也没什么影响。
在接下来的画画时间里，周念不像先前一样总是和鹤遂说话，而是格外的沉默。她的眼角红润，明亮的眼底却暗藏着悲伤和茫然。
被她画着的鹤遂，凛冽单眼皮裹着的眼格外阴邃深沉，里面似乎有着与她同样质地的痛苦，只不过他更擅长伪装和不行于色，让别人很难看透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又有着怎样的一颗心。
一副趋于完成的画出现在周念画笔下。
冷色调。
要素明确：病房，剥裂的墙皮，掉锈的输液架，药水剩一半的吊瓶，病床上破碎感极强的少年，额头上缠着白纱布，脸颊挂彩，鼻梁上一个刚掉痂的月牙疤痕。少年看向窗外，眼里是窗外的暴雨天，还有被摧残得弯了腰的蓝花楹。
周念在处理细节时，画了输液软管里回流的鲜血，是整幅画里唯一的暖色。
不可谓不精妙，让人一眼就能看见，更加强了画中人的破碎感。
其实鹤遂现在是正常输液的状态，软管里也是透明颜色，并没有鲜血回流。只是周念画到那处时，临时起意发挥。
旁人总叫周念天才，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在画画上面，周念真的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小巧思。
画到鹤遂的上半身时，周念从画板上移开视线，久久注视着鹤遂。好半晌过后，周念试探性地小声问：“你能把衣服掀起来吗。”
鹤遂眸光微微一凝，没乱动，只是有点怀疑自己耳朵：“你说什么。掀衣服？”
“嗯。”周念哭过没多久，鼻音还很浓重，“不用全部掀起来，掀一半就好。”
闻言，鹤遂知道她想画什么了：“你要画我的伤口。”
“……嗯。”
鹤遂这才把脸转回来，深邃目光落在周念脸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说：“我不知道你口里的一半是多少。”
周念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多。”
他的眼睛随着她的手势上下滑动，然后一脸平静地说：“对你的大概，我实在是没概念。”
周念：“……”
算了。
周念直接站起来，手里还端着调色板，小拇指夹着画笔，她来到鹤遂的病床前。
掀人衣服这事多少有点让人难为情。
“那个——”周念用一根手指，指在了鹤遂胸骨下方，“就掀到这里就好。”
“那你掀吧。”鹤遂懒懒睨着她。
周念一时语塞，哽了下，才声势微弱地开口：“你干嘛让我掀。我明明都给你说了掀到哪个位置。”
鹤遂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念又说：“你在耍流氓。”
“……”
鹤遂：？
他真是被周念逗乐了。
“周念。”鹤遂嗓音倦懒地叫她名字，薄唇微微一勾，“你要掀我衣服，还说我在耍流氓，乖乖女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周念脸皮一热。
“那我明明都给你说了呀。”她有点委屈地重复，再次指了下他胸骨下方，“我说掀到这里，你还让我自己掀，那你不是在耍流氓吗。”
耍流氓。
周念又强调了这三个字。
鹤遂的眉心跳了下，漆黑的一双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念：“等下我掀，你又说没掀好，这不对那不对的。”
周念噎住：“……”
鹤遂懒声追问：“你自己说是不是？”
周念嘟囔道：“我才不和一个病人计较，懒得理你。”
说完，把手伸向他的病号服。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沿被周念纤细的手指捏住，她怕弄到鹤遂的伤口，动作显得特别小心翼翼。
衣摆被一点一点卷上去，露出鹤遂肌块分明的腹肌线条，还有两道性感的人鱼线朝着侧下方生长得恰到好处。
他的皮肤是真白。
尤其在这阴暗的病房里，白得十分鲜明。
只消一眼，就足够让周念羞得满脸通红。
男生的腹肌。
她还…还是第一次见。（昨晚情况危急，没细看。）
她现在的这个行为，周念真觉得耍流氓的那个人是自己。
周念把病号服卷到鹤遂的胸骨下方，为防止病服下滑，她只好用手指把病服朝里掖好。
这样一来，就难免会触碰到鹤遂的肌肤。
周念的手指在不经意间蹭到鹤遂的腹部，他的皮肤很滑很紧，还热热的。随着他的呼吸，紧实腹部一起一伏，更让周念难以避免和他产生触碰。
周念觉得分秒难捱，掖好病服后，立马像触电般缩回手。
她的这一举动，惹得鹤遂漫不经心地笑了声：“我很烫手？”
“……”周念没敢看他，端着调色板转身快步回到画板的后方，将自己整张脸都挡住，让鹤遂看不见她。
鹤遂的病服卷上去，右侧肋骨处有一块白色纱布，纱布用白胶带固定着。
这样一来，他身上的破碎感就更强了。
……
周念完成画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一幅油画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画完已经算是神速，幸好用的画布是30*40的，尺寸不算大，否则肯定画不完。
“今天真是谢谢你。”周念蹲在地上收拾着画具，“一个姿势一直保持不动，就算是躺着也很累的。”
“没什么。”鹤遂淡淡道。
把东西都收整好厚，周念合上画具箱，拎在手里后站起来：“那我走了，希望你早日康复。”
鹤遂的脸朝着窗外，没看她，情绪不明地嗯了声。
周念慢吞吞地往门口走，想着鹤遂说的那句话——“画完就走，别再和我有什么交集。”
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好像是失落的感觉，周念自己也不太确定。
又慢吞吞地挪了两步后，周念突然停住脚步，她还想和鹤遂说说话。
她转身，发现鹤遂也刚好转头看向她。
有种命运使然的巧合感。
周念温声说：“鹤遂，你今天承认是我保护了你，这个也要谢谢你。从来没有人承认过我的勇敢，你是第一个。”
鹤遂眸光深深，在她的脸上凝定。
等他开口时，却不是在回应周念的话，而是一个反问：“一副够吗？”
周念没明白：“什么意思。”
鹤遂神色平静，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格外深沉，他低声开口：“就画一幅够吗。”
周念脑子一顿，心里涌出欣喜，但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你……你不是就让我画一幅吗。”周念双眼亮晶晶的，语气十分不确定， “而且还让我画完赶紧走，再也不来往。”
鹤遂沉默片刻，才说：“想多画几幅也不是不行。”
周念彻底傻了。
没听错吧？
他让她多画几幅。多画！几幅！
见她没反应，鹤遂气定神闲地说：“不想画也行，你可以走了。”
周念立马糯声应：“画，我想画的。”
她没说要画，而是说想画。
鹤遂抿了抿薄唇，掩过一抹痕迹浅显的笑，周念没发现。
周念在纠结：“那等我想画你的时候，我怎么联系你。”
鹤遂瞥一眼床头的手机：“加个微信。”
沉默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周念才垂头丧气地说：“我没有微信。”
鹤遂：“……”
21世纪，还有人没有微信。
也是，或许是乖乖女热爱学习，不用社交软件也正常。
鹤遂淡声道：“那留个手机号。我把我的报给你。”
周念乖乖地点点头：“好。”
然后鹤遂就看见，周念从白色连衣裙的侧边小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款式相当陈气的老人机。
鹤遂：“？”
他真是被惊到了。
那还是一个很旧的灰色老人机，掉漆严重，侧面和边角全是斑驳。老人机被周念白皙细嫩的小手拿着，显得相当格格不入。
老年机声音贼大，周念一解锁，整间病房都响起机械的女音：“右键解锁！”
鹤遂：“……”
周念的手指在按键上摁了一下，声音又响彻病房：“电话簿！”
鹤遂：“……”
周念低着头，小脸认真地操作着，她又摁了几下，老年机又用喇叭播放着提示音：“新建联系人！”
鹤遂：“……”
到这一步后，周念抬起脸来，神色正常，丝毫没觉得不妥，反而一脸期待地看向鹤遂：“你的手机号多少呀。”
鹤遂：“……”
真是长见识了。
鹤遂被逗笑了，声息慵懒地开口：“周念，早餐铺烙饼的宋阿公用的都是智能机。”
“……”周念微微撇嘴，“你在笑我。”
鹤遂反问：“不好笑？”
周念手指把灰色老年机攥得紧紧的，有点委屈地低眼：“可是我妈妈只给我买了这个。”
冉银说过，智能手机会耽误她的学习和画画，现在很多孩子不中用，全是玩手机害的，所以坚决不让她用智能机。
平时，周念看见同学们拿着智能手机，聊微信，在网上冲浪，看很多有趣的信息，其实她也很羡慕。
鹤遂真觉得自己再多一句嘴，周念立马就会哭出来。他敛了笑意，说：“我报号码给你。”
“哦。”
周念看向老人机小小的屏幕，手指落在数字键上：“你说吧。”
鹤遂语速平缓地报了11位手机号给她。
周念每在键盘上摁一个数字，老年机就会大声地报出来，这搞得她也很尴尬。所以平时在外面，周念基本不掏手机出来用，怕别人看见笑话她。
“新建联系人鹤遂成功！”老年机又在播报。
“……”周念很无语。
等她抬头时，发现鹤遂居然没有在笑她，神色特别正常平淡。他抬手，冲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看着她，一字一顿地低低说：
“记得打给我。”
周念脸颊微微一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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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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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晚。
暴雨过后的小镇, 散发出劫后余生的焕然一新，秩序感强烈的深色瓦片颗尘不染，青石板亮得可以在月光下反照出人影。
空气潮湿, 南水街的卵石街面上, 全是蓝花楹在风暴里迸碎的花衣。
周念提着沉重的画具箱, 一路上走得飞快，唯恐冉银比自己先一步到家。
那她将会没有时间处理掉很多的隐患。
周念觉得自己运气还是不错的, 在去医院和回家的路上，都没有撞到下雨。
此刻正经过宋敏桃的按摩店。
按摩店照常开着，周念往里面望了一眼，里面的按摩床和泡脚床上都有客人，宋敏桃正坐在小板凳上，给其中一个男客人按脚。最里面还是那面深红色的绒面帘子垂至地面。
再经过鹤家小巷, 周念想到昨晚地上的那些鲜血，禁不住后背泛凉, 她加快了脚步。
下过一场雨, 血迹应该全被冲干净了。
周念在心里默默想：希望大雨冲掉的不止鲜血, 还有鹤遂的痛苦和周身伤痕，因为她觉得，他是个本质不坏的人。
到家后, 周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晾在堂屋里的那件黑色卫衣转移到卧室里的衣柜里。
要是冉银回来看见, 如果问起她,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
黑色卫衣还是潮的, 周念把它放在衣柜里的最边上, 藏在自己的一排连衣裙后面，又找来几包干燥剂放在卫衣下面。
随后, 周念又来到旁边画室，把今天外出携带的画具箱打开，支起来，展开里面的油画。
她取下分离夹，摘掉上面的隔离纸，露出今天画的那幅画，然后把画架挪到平时在家画画时常坐的位置。
妥当地做完这一切后，周念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的鞋。白色帆布鞋上面有着点点水渍，还有几颗大小不一的泥点子，一看就是在出过门的样子。
这样可不行。
周念立马离开画室，来到外面的过道上。
卧室门口的过道上摆着鞋架，鞋架有五层，周念弯腰拿第二层上面放着的脱鞋时，瞥见底层那双她昨天穿过的鞋。
两只鞋的鞋面通体都是血迹干涸后的暗红色。
周念大惊，她差点把这双鞋给忘了！她怎么能把这双鞋给忘了！
今天洗衣服的时候忘记连鞋一块洗了，现在洗也来不及。
时间危急。
周念匆忙地换好拖鞋，然后下楼跑到厨房拿了个装垃圾的黑色塑料袋，又噔噔噔地一口气跑上楼。
再次来到鞋架前，周念把那双鞋放进黑色塑料袋里，打了个结后，把它拿进房间里，放在衣柜最下面的角落里。
合上衣柜门，周念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小脸苍白中又透着点红。她觉得自己真像是在清理某种犯罪现场，放过一点蛛丝马迹都会被人发现，那她马上就会被推上绞刑架。
稍有缓和后，周念才离开卧室下楼。
拐下楼梯时，正好和走进堂屋里的冉银迎面撞上。
冉银停在茶案前，她取下肩上的挎包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周念脸上。盯着周念看了两秒，微微皱眉问：“七斤，你怎么看上去慌里慌张的。有什么事？”
周念故作平静，温声道：“妈，我是听见你回来了，高兴。”
冉银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又问：“要比赛的画，画好了吗？”
周念轻声说：“画好了。”
冉银立马说：“拿来我看看。”
“画的油画，还没干。”周念说，“在画室里晾着。”
“那我上去看。”
冉银快步走向楼梯，经过周念上楼。
周念后脚跟上去。
冉银推开画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屋子正中间的那幅还没干透的油画。——稳定的三角形构图，堆叠的大幅度冷色，显示出层次分明的阴暗沉闷，忧郁哀伤。画面描绘的是一个正躺在病床上输液的少年。病房里没开灯，少年侧着脸看着窗外，整个人都处于昏暗中，唯一的光亮是窗外那道闪电，斜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这道光影的处理，拉高了整幅画的立体感。
只有真正懂画的人才知道这幅画有多么的牛逼，无论是色彩和光影的运用，都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笔触相当惊艳，细节处理得一丝不苟。
家庭主妇前身是画家的冉银，又怎么会不懂，她一看到这幅画，眼里就射出惊喜的光芒。
“七斤，你果然不会让妈妈失望！”冉银很少用如此夸张的语气表扬周念，“妈妈很满意，这次比赛的金奖一定是你的。”
“嗯。”
看见冉银如此满意，周念暗暗在心里松一大口气。
“还没起名吧？”冉银问。
“还没。”
冉银高兴地说：“那你起名落个款，明天妈妈就帮你把作品报上去。”
周念点点头说好。
周念到画具架上，随意拿了根铅笔，来到那幅画的后面。
开始在右下角的位置慢吞吞地落笔。
先写了个左书名号：《
然后停下。
周念脑海里浮现出鹤遂的模样，单眼皮，碎短的黑发，凌厉又流畅的脸部线条，满身的阴鸷和狠厉，总是带着伤出现在她面前。
思绪到这里，周念突然想到两个字，觉得和这幅画无比适配。
灵感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周念在左书名号后面，微微抿唇着，表情极其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然后打了个右书名号。
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落下作品名就算是了事。
冉银也来到画后方，站在周念旁边，目光落在右下角的作品名上面。
是两个字——
《病症》
周念起这个名字的时，根本不会想到，在后来的某一天，这幅名为《病症》的画，会成为鹤遂一炮而红的垫脚石。
而造出这块垫脚石的她，却与他的扶摇直上毫无瓜葛。
“病症。”冉银念出来，然后点点头，表示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周念笑得露出小梨涡，她也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等等。”冉银突然说，她重新绕到画的前方，眼睛死死盯着画看，“我怎么看画上的这个人很眼熟？”
周念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不够策无遗算，不然早就该做好冉银会认出画中人的准备。
“眼熟吗。”周念重复，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进行重复，这样会显得她很心虚。
“是很眼熟。”冉银的眼睛没有从画上移开，“我总觉着在哪里见过这人。”
“……”
冉银突然转过脸，锐利的目光落在周念脸上：“我想起来了。”
周念屏住呼吸，然后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这是鹤千刀的那个儿子！”冉银转脸，看一眼画，又转回直直盯着周念，“你为什么画的会是他？你和他有什么往来？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一连三个问题砸向周念。
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掐住周念的脖子，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窒息感像涨潮的水一样把她漫住。
冉银像是要把她的脸上盯出洞来。
沉默片刻。
还好理智一直都在，周念强装着镇定，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撒谎：“我不认识他，只是在镇上远远见过几次。这幅画也只是靠想象画的，我听说他被人捅伤了，因此有了灵感，在家里画的这幅画。我今天都没有出门。”
冉银神色依旧狐疑，她凑近那幅画，仔仔细细地看。
颜料还很新湿，确实是今天画的。
周念以前也靠记忆力画过不少人物，即便是只见过一面的人，周念都能清楚这记住那人的每一处肌肉走向。
冉银了解这一点。
因此，周念也靠这一点，逃过一劫。
“你要吓死妈妈。”冉银的表情和神色同时缓和下来，“你可千万不能和那种人产生交集。”
那种人。
周念听着这几个字，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种是哪种人？
她又是哪种人？
一股悲凉漫上心头，周念却只能佯装无知觉，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僵硬的笑。
“对了。”冉银想到一件事，“是不是保险公司的人来找过来你？”
“嗯。”
冉银看她一眼：“问的什么？”
“就……”周念想了下，“问你和爸爸之前关系好不好之类的，我都如实说了。”
冉银嗯一声，说：“知道了。”
离开画室后，周念跟着冉银下楼。当她看见冉银走向厨房的背影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冰箱里还有一餐的食物，也就是今天的晚餐，她没有吃。
糟了糟了。
她回家后处理掉那么多的隐患，独独忘了最大的隐患，也是最致命的。
周念瞬间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还没有想到应对之策的时候，她听见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冉银威厉的声音：
“周念，过来。”
可能全天下的孩子都一样，听见妈妈叫自己全名的时候，就知道要大难临头了。
听见冉银叫的全名，周念浑身都一痉，神经崩得紧紧的。
周念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厨房。
明明是两条格外纤细的腿，却有如千斤重。
厨房就在堂屋左边，门上垂着一副竹帘子，半边垂着挡光，半边卷着以供人出入。
周念走进厨房，看见冉银脸色阴沉地站在冰箱前。冰箱门开着，冉银的手扶在冰箱门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冰箱里面，仿佛里面有什么万恶的东西存在。
每走一步，靠得愈近的同时，周念都觉得自己愈发虚弱。
终于停在冰箱前。
“这是什么？”冉银指着冰箱里的那餐饭菜问周念。
“我……”周念怯怯地回答，“我画的时间有点久，刚画完，我正准备热来吃。”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说服冉银。冉银沉着脸色说：“我三申五令地说，一定要按时吃饭。我就出去两天，你都不让我省心是吧？”
周念垂着眼，熟练地道歉：“对不起，妈妈。”
“别以为拿画画当借口就可以不好好吃饭。”冉银越说越生气，语气也越来越重，“你上周的体重轻了，现在又不好好吃饭，那下周的体重又达不到标准。”
“……”
周念不敢说话，把头垂得越来越低。
冉银盯着周念看了好半天，叹口气，说：“这次就算了，出去，我给你热饭菜。”
周念微弱地嗯一声，转身离开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
冉银把饭菜端上八仙桌，然后看着周念吃饭。
周念温吞地拿起筷子，刚要开始进行斗争，冉银突然递来一杯水：“先把这个吃了。”
周念抬眼，看见冉银另一只手里是四片药。
“多潘立酮片，促进胃动力的。”冉银说，“你今天晚了这么久吃饭，吸收肯定不好。”
周念的眉心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可是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她接过药片，塞进嘴里。

第20章 病症
==============
周一的早上在下暴雨, 这种天气上学是最恼火的。风吹雨斜，就算撑的伞再大，也避免不了变得狼狈。
周念收伞, 走进教学楼里, 腿上的浅色牛仔裤被溅满深色雨点。
四周全是同学们对这暴雨怨声载道的声音, 周念朝楼梯走去，教学楼的水泥楼梯上全是水渍, 凌乱的脚印，一把又一把朝下滴着水的雨伞。
上楼的学生不少，有人手里拎着早餐，各种食物的香气在水汽里飘散。
周念闻得阵阵反胃。
旁边的交谈声里传来熟悉的名字。
鹤遂。
他一直都处在话题的风暴眼中，不管男生和女生，都在热烈地讨论他。
周念默默听着, 听那些人谈到鹤遂时的关键词：夜晚，小巷, 刀伤, 疯狗。
还有对他褒贬不一的评价, 男女生各执一词。
男生们说：
“他真的是条疯狗。”
“不是疯狗能给人半张脸都咬下来？”
“说真的，我蛮佩服他，打架是真的狠, 次次打架都不要命，还能活到现在。”
“他不狠早被人打死了。”
……
女生们说：
“也不知道鹤遂的脸有没有受伤, 那脸要是毁了是可惜。”
“我也觉得。”
“夸句神仙颜不为过吧, 好希望他能回来上学, 天天能看见。”
“哈哈也只能看看了, 招惹不起。”
……
周念从杂踏的人声里蹚过，仿若未闻, 表情平静至极。
从后门进教室里，周念把伞挂在后墙的塑料粘钉上，朝座位走去。
座位上，莫奈已经到了。她和莫奈只有晚自习放学才一起走，早上并不同行，因为她吃早餐的时间太久，总不好让莫奈一直等她。
“早。”周念温声打招呼。
莫奈正在翻卷子，转头看见周念，立马把椅子往里挪，给周念让出空隙：“早啊周念。”
周念侧身，走进座位里。
教室里吵吵嚷嚷，同学们兴致高涨地讨论着鹤遂被捅伤的那件事。
莫奈凑过来：“周念，你听说没？那个捅伤鹤遂的人被警察抓了。”
周念取下肩上的帆布包，转身挂在椅背，语气平平地应：“是吗。”
“据说是警察去市里抓的人，在医院抓到的。”莫奈接着说。
“嗯。”周念想着肖护那张长着鱼泡眼的脸，心里骂了句活该。
……
听见两人谈话，韩青转过身，把手放到周念的课桌上面，对莫奈说：“你没发现，人家周念同学压根就不想搭理你嘛？你咋还厚脸皮地叭叭个没完啊，莫奈，你是不是在舔周念啊。”
莫奈被好一番阴阳，当即掉脸，却因性格内向不知道怎么回驳。
周念从桌肚里抽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一边翻页，一边温吞地说：“莫奈，有空再到家里吃饭。”
——再。
相当于周念在挑明告诉韩青，莫奈是到她家里吃过饭的，以此说明两人关系是不错的。
不是在直接反驳韩青，却比直接反驳的威力还要大。
韩青脸上讥嘲的笑瞬间消失，表情变得有点尴尬。
莫奈用略带得意的眼神瞪了韩青一眼。
“麻烦你。”周念盯着韩青放在桌上的手，“把你的手收回去。”
顺势把语文书朝上一推，怼在韩青的手掌上。
韩青悻悻地收手，把身子转回去。
这天晚上，晚自习放学。
下了整天的暴雨终于开始收势，转为淅淅沥沥的中雨。
在回家的路上，莫奈突然说：“周念，有个问题我想了一天，还是想问问你。”
周念转过脸：“什么。”
“上次韩青阴阳怪气地嘲讽你，但是你没搭理她。”莫奈顿了下，“但是这次她阴阳的是我，不是你，你怎么怼她了。”
周念看着莫奈：“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莫奈一怔。
周念觉得自己被韩青阴阳，她可以忍受，也本就对此习以为常，但是她不能忍受韩青对莫奈冷嘲热讽，她是真心拿莫奈当朋友，所以有些气自己可以受，不能让朋友受。
在她的认知里，友谊是纯粹美好的。在朋友需要自己的时候，她不能当一个缩头乌龟。
莫奈眼里流露出感动：“周念，你真好。”
周念浅浅一笑，然后说：“只是我想不通，韩青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有敌意，难道是因为你没有去她的生日聚会？”
“也许吧，我也不在意。”莫奈耸耸肩。
“喔……我知道了。”周念突然反应过来，“你没去她生日会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她看见你和我走得近。”
从莫奈的表情可以判断出，她也是知道原因的，只是怕周念不开心，所以才没说。
周念感到内疚，脚步都慢下来，轻声说：“是我的原因。”
察觉到周念的情绪变化，莫奈赶紧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周念，能和你成为朋友真的很开心。”
“……”
这次，轮到周念说：“莫奈，你真好。”
莫奈腼腆一笑：“我们是朋友嘛。”
-
又是一周称体重的日子。
周三。
周念有预感这周的体重还是会不达标，五点不到就醒了，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一直惴惴不安到冉银来敲门。
冉银带着体重秤走进来，照常道：“七斤，去上厕所，上完出来称体重。”
下床时，周念感到一阵晕眩，她低弱地应：“好。”
进到洗手间后，周念停在盥洗台面前，并没有上厕所，连小便都没有。
她不能浪费掉任何一点重量。
磨蹭五分钟后，周念拧开水龙头，合拢手掌接水。等掬满一捧水后，周念弯腰低脸，把手心里的自来水喝完。
灌了一捧又一捧的水后，周念心里的侥幸多了起来。
希望能顺利过关。
回到卧室里，周念脱掉睡裙，怀着一颗忐忑无比的心，赤着脚站到体重秤上面。
体重秤上的显示区域亮起。
两双眼睛同时死死盯着跳动的白色数字。
一人担忧，一人审判。
——82.30J
数字虚闪几下后，定在82.3，周念因此暗松一大口气。
这是一个达到冉银标准的数字。
周念心中在庆幸，这周需要吃的东西会比上周少，即便少不了多少，对她来说也已经很好。
“上周的饮食调整果然有用。”冉银语气里带着点沾沾自喜。
周念没吭声，默默回到床边，背过身开穿衣服。暴露在空气里后背，瘦骨嶙峋，所有的骨头都能被清晰看见，颈骨，肩胛骨，脊骨，一根又一根的肋骨。
冉银不看周念的那些骨头，也不看周念没有血色的脸，她只是颇为满意地拿起体重秤，骄傲得像在拿一件胜利品，然后离开了。
-
那个掉漆斑驳的灰色老年机，很少被周念拿出来，只有在接打电话的时候会用一下。
然而这周不一样，周念总把老年机拿出来。
每次拿出老年机的时候，周念总会不由自主想到鹤遂被震惊的表情，然后抿唇忍笑。
震惊的表情很难出现在他脸上，她觉得特别有意思。
当周念第十三次拿出老年机的时候，刚好是周三的晚上，她和莫奈在莫奈家门口分开后，就把老年机拿了出来。
离家还有百米距离，周念的脚步慢下来。
寂静夜晚的巷弄里，老年机的威力巨大，偏偏周念的这个老年机还没有静音模式。
周念用手掌用力捂紧外放喇叭，然后解锁屏幕。
“右键解锁！”
夸张的女音已经尽可能被降低。
就算这样，老年机的声音还是很大。周念生怕吵到邻里，把喇叭捂得更紧，掌心传来强烈的抵痛感。
周念摁键盘，把屏幕调到电话簿的页面。
鹤遂的名字映入眼帘。
想问问他伤势恢复得如何。
又怕他觉得她烦。
而且他不一定会接她的电话吧？
纠结了好一会儿，周念才拨通了他的电话。很快，听筒里传来运营商的默认铃声。
周念松开掌心，把老人机贴到耳边，微微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等待着。
一种紧张的情绪挟裹住她。
他会接吗。
会吗？
会的……吧？
铃声还在继续响。
就在铃声快要响满一分钟的时候，周念刚准备切断连线，电话突然接通了。
周念呼吸一凛，彻底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那边没人说话。
周念也一时忘记开口。
今夜无雨，月光清极，周念抬眼看见清冷的月亮，然后听见鹤遂微凉的嗓音传来：“……周念？”
周念醒过神来，促狭地开口：“是，是我。”
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慌乱。
沉默片刻，鹤遂的声音重新在听筒里响起，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温度：“有什么事？”
周念哽了一下，说：“也没什么事。”
鹤遂：“……”
两秒后，他说：“没事我挂了。”
周念忙说：“诶等等——”她吸一口冷凉的空气，“想问问你，你的伤好点了吗。”
鹤遂淡淡嗯一声。
再次冷场。
周念握着老年机的手指在收紧，她怕鹤遂下一秒就会挂掉电话，索性豁出去，小心翼翼地开口：“鹤遂，这周末我能来看你吗。”
“……”
听到这一句时，鹤遂正在喝水，吞咽的动作停顿住。他把水杯从唇边拿开，也不急着说话，但是表情深沉，黑眸里情绪难辨。
周念软糯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行吗？我就想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这几天都挺担心你的，只是我不敢打给你。”
听得出来，她这通电话是下了莫大勇气。
鹤遂把水杯放到床边的柜子上，转脸看向窗外皎洁的月亮，月亮因此被他装进眼里，开口时嗓音被染上清冷：“你只说周末，又不说周六还是周天，岂不是让我白白等你？”
周念怔住，这一刹那，她的思绪仿佛卡住了。
片刻后，周念恢复思绪，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周六吧，周六正好。”
“嗯。”鹤遂扯了扯唇，也不晓得她所谓的正好，是好在哪里。
周念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轻松，她重新抬脚往前走：“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周六见。”
鹤遂嗯一声：“挂了。”
“好。”
那晚，谁都没搞清，周六到底好在哪里，包括说这话的周念。
可能月光知道。
因为约定在周六见面，周六才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所以不早不晚，周六正好。

第21章 病症
==============
周六正好是个艳阳天, 天清气爽，白云悠悠。
周念像往常一样早醒，距离七点还有半小时。
这样的情况每天都在重复, 她会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像是被封印在床上, 而冉银的敲门声就是解开封印的咒语。
从前，那么多个早醒的清晨, 周念从不会想什么，思绪飘散，脑里空白。
今天醒来后的大脑却异常活跃。
想的问题很多。
-今天穿什么？裙子还是裤子。
-该买点什么去医院？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也不知道鹤遂的伤口还疼不疼。
-还是穿裙子吧。
周念杂七杂八地想着，思绪跳跃，被窝里的脚趾翘了翘，嘴角也翘了翘。
吃过早饭后, 周念带上画具出门。
出门后直奔公厕，把胃腾空后再出来, 出来时, 周念看见对面长狭弄的瓦檐上, 飞窜过一道黑影，很像鹤遂投喂的那只小黑猫。
随后，周念到水果店挑选水果。
店门口支着遮雨棚, 棚下面摆着几排白色的泡沫箱，箱中是各种水果：车厘子, 毛桃, 蓝莓, 苹果等等……还有亮澄澄的橘子。
周念停在一排泡沫箱前, 低眼看橘子，然后问老板：“阿姨, 橘子怎么卖？”
老板朗声应：“四块钱一斤，幺妹，这个橘子甜得很哟！”
“真的吗。”周念问。
“不甜你拿回来，我给你退钱哈哈。”
……
周念抿唇一笑，没当真，权当老板在开玩笑。
挑好几样水果后，周念付完钱离开，朝着镇上医院的方向走去，不远，走十几分钟就能到。
快要到医院的时候，周念路过一家商店，又进去买了些零食出来。
和上次来医院一样，周念没等电梯，选择走楼梯上四楼。
肩上背的画板，手上提的画具箱，水果，零食，这些东西统共加起来得有四十斤，相当于半个周念。
到四楼后，周念累得半死不活，手撑在楼梯扶手上喘气，休息几分钟后才抬脚走出通道。
距离鹤遂所在的病房还有一段距离，周念就看见病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嘻嘻哈哈的谈笑声。
在医院还能这么开心的人可不多见。
周念来到门口，病房小，站在门口就能看见里面的景象，就像那天两名警察和宋敏桃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里面的她正用手捧着鹤遂的脸，姿势暧昧。
病房里不止鹤遂一个病人，靠门的那张床上已经躺着别的病人。
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左手打着石膏缠着绷带，绷带一直挂到他的脖子上面；在他的床旁边，围着几个男男女女，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着的，一边笑一边不停地说着：
“非要和侄子扳手腕，把自己手给扳折了哈哈哈哈……”
“笑死，都和他说了，他不行。”
“这事儿得笑他三个月。”
……
和侄子扳手腕，把手扳骨折。
怪不得他们都笑得这么开心。
周念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另一张病床的鹤遂。
枕头竖放在他的后背处，他靠坐在床头，正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盛照的太阳，和一颗贴窗而长的蓝花楹。阳光从蓝花楹的枝叶碎花间筛落，投下零碎的光影在他身上，错综复杂的明暗叠覆，倒与他身上的气质十分合衬。他眸黑唇薄，鼻梁高挺，侧颜轮廓流畅分明，帅得不讲道理。身上那件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非但没有削减这份帅气，反而平添破碎感，带来更强烈的视觉冲击。
他对病房里的谈笑声充耳不闻，满眼深寂，周身都散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清冷，显得非常的孤独阴沉。
周念提着东西走进去。
鹤遂还没发现她来了，直到她把几个袋子的东西还有画具箱往床头柜上一放，窸窣的声音才引起他的注意。
他转过头，这才看见周念。
周念取下肩膀画板，贴着墙放在床头柜上，再把画具箱放在地上。
放好东西，周念抬头和鹤遂对上视线。
他的双手环在胸前，神色平淡，看她的眼里也没什么情绪。
周念主动开口：“是不是因为没有人来看你，你看着不高兴。”顿了下，语气变得更轻快，“没关系，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
没想到，鹤遂只是冷淡地说：“我不需要谁来看我。”
周念：“……”
也是，是她自己要来的。
周念抿抿唇，赌气般开口：“那就当我是厚脸皮要来的，行了吧？”
鹤遂沉默着，没接话茬。
周念瞥着他，也沉默下来，在想他也不是头一回这样，自从认识他以后，他一直都是这幅冷淡样，但她以前可不像今天这样觉得心堵。
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算了，不想了。
周念在铁凳上坐下，说：“我给你买了点水果，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买了几样，但是我没有买橘子，水果店的老板说她那里橘子很甜，不甜还包退，但我还是没有买。因为我想到上次给你的橘子，你都扔了，就想着你应该是很讨厌橘子这种水果的。”
鹤遂静静听着，黑眸平静深邃，眸中清晰地浮着周念白皙漂亮的脸蛋。
周念拿起柜子上的一袋东西，打开给他看：“我还给你买了零食，可以解解嘴馋。”
鹤遂瞥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再气定神闲地看她：“周念，我嘴不馋。”
周念：“……”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唱反调。
周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缓缓说：“不，馋，也，能，吃。”
这下轮到鹤遂哑口。
周念还反驳：“谁规定嘴馋才能吃零食。”
鹤遂看见口袋里装着五花八门的零食：饼干，薯片，果冻，辣条，以及……
他伸手，拿出口袋里最底部的一样零食。
“周念，你这是给我买的。”鹤遂把那袋东西举起来，“……跳跳糖？”
“跳跳糖怎么了？”周念反问。
跳跳糖的包装是五颜六色的，上面是一只跑跳中的绿毛怪，戴一顶红帽子。
鹤遂漫不经心地说：“只有三岁小孩子才吃这个。”
周念夺过他手里的跳跳糖，撕开包装取出一小袋：“谁说的？我买它的时候，旁边可没写只有三岁小孩子才吃。”
她明知道他要表达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是故意曲解。
鹤遂眼睫一敛，淡嗤：“幼稚。”
沿着跳跳糖包装上面的锯齿状纹路，周念撕开一个小口子，直接递到他的唇边：“不幼稚的你吃一包试试？”
豁口直接怼到鹤遂的唇上，他一低眼，就看见袋中淡绿色的细碎颗粒。
他闻到了浓浓的青苹果味。
“我不吃。”鹤遂把脸转到一边。
“你尝尝嘛。”周念温声软语地劝，站起来，又把那包跳跳糖送到他唇边。
鹤遂再次转脸：“我不吃。”
周念又把糖递过去，再次怼到他的嘴唇上。
“……”鹤遂一边躲一边警告，“周念，你别闹。”
语气却不是很重。
周念也不怕他，索性胆子一横，直接趁他不备将开口塞进他的薄唇间，迅速把一包糖倒进他嘴里。
鹤遂：“……………………”
沉默震耳欲聋。
他感觉到颗粒分明的糖迅速在嘴里起了反应，噼噼啪啪地开始爆炸，青苹果的味道急遽在口腔里扩散。
像一整个春天在嘴巴里跳舞。
“好不好吃？”周念捏着包装袋，微微偏着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嗯。”他含糊不清地应一声。
周念还能听见他嘴里发出的轻响，好奇地问：“你说这跳跳糖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一到嘴里就爆炸。”
“二氧化碳。”他淡淡说。
周念笑盈盈地夸：“鹤遂，你好厉害，懂的真多。”
鹤遂满脸平静：“这是化学常识。”
周念仍是笑着的：“那也是厉害。”
鹤遂睇她一眼，嗓音无端降下去：“别夸我。”
周念怔住，收敛笑容：“为什么。”
鹤遂耷着眼皮，脸上有了些倦懒神色：“没有为什么。”
看他这样，周念也不好多问。
沉默了会儿，鹤遂突然抬眼，问她：“你讨不讨厌猫？”
周念啊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不讨厌呀，我很喜欢猫猫狗狗的。”
鹤遂又沉默了片刻，看着周念：“那帮我个忙。”
又立马补一句，“如果你有空的话。”
“什么？”周念问。
“帮我喂喂长狭弄的那只黑猫。”鹤遂垂下眼，“我还要一周才能出院。”
周念轻声道：“我早上路过长狭弄的时候，看见那只黑猫了，它一定是在等你。你不要担心，我等会离开医院就去买猫粮喂它。”
鹤遂淡淡嗯一声，说：“猫粮的钱回头给你。”
周念摇摇头：“不用。”
鹤遂没应，她知道按照他的性格，之后肯定会拿钱给她，必须做到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与他人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
“鹤遂，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好的。”周念重新坐下，语气特别认真，“你自己的伤还没有恢复好，就在担心流浪的小猫。”
她每说一个字，鹤遂的脸色就越来越沉。
周念看见他凌着脸，然后沉声道：“别夸我。”
她当即怔住，回神后，皱着眉说：“你为什么不让人夸啊？鹤遂，你好奇怪，大家都喜欢听漂亮话，听别人说夸自己的好话，只有你表现得这么厌恶。”
鹤遂转眸，定定望她，嗓音寒凛：“我就是不喜欢，所以你别再说了，明白？”
周念抿着唇，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摄住，有点不敢再开口。
就在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有点了解他的时候，他却让她觉得更加困惑。
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他真的是个另类。
无论被骂还是被羞辱，他都能不动声色地忍着，甚至可以被揍被刀，就是不可以被夸。
周念把手中剩下的跳跳糖放回零食口袋里，然后神色委屈地站起来：“我来看你，老惹你不开心，我还是走吧。”
手刚要伸去拿画板，就听见鹤遂说：“你等等。”
周念没看他，本就软糯的声音沾点委屈，听着就像是要哭了：“干嘛。”
鹤遂抬眼看她，嗓音依旧低沉：“我没不开心。”
周念撇撇嘴，说：“可你刚刚都要生气了。”
沉默。
鹤遂眼底浮出纠结之意，他等了一会儿，才有点生硬地开口：“我也没生气。”
周念这才转过脸，怯怯地把目光落在他脸上，慢吞吞地问：“鹤遂，你这是不想看到我不开心地离开，所以在和我解释吗？”
与她对视着，鹤遂眸底的微光一凝，旋即移开视线，淡定地说：“你丧着个脸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周念脸上再次镶满笑容，小梨涡甜得很醒目：“那还是算你在和我解释。”
鹤遂抿了下薄唇：“随你怎么想吧。”
见鹤遂神色缓和，周念又壮着胆子问：“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听别人夸你。”
鹤遂懒散答：“你不用知道这个。”
“我只是想不通。”周念又想起那一茬，“就像想不通我第一次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会拿着橘子跑掉一样。”
鹤遂眉心一跳。
周念看见他投来凉恻恻的一眼，立马知趣地乖乖说：“好，我不说了。”
“哐当——”
周念的脚不小心碰翻了铁制的垃圾桶，立马弯腰去捡。
就在这个当口，鹤遂看见周念的后背上，骨头清晰的浮凸在连衣裙轻薄的布料上，一块连一块的脊骨，一根接一根的肋骨，还有两侧的肩胛骨也是凸起来的。
她怎么会这么瘦？
在他看来，周念是被精心养护的花朵，理应养料充分，呈现出蓬勃的生机和饱满的色彩。但他总见她脸色苍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周念直腰起来，正好对上鹤遂打量的目光：“怎么了？”
鹤遂上下巡视她一番：“周念，你在减肥？”
周念一怔：“怎么突然这样问。”
鹤遂看着她精致漂亮的锁骨，纤长的脖颈，说：“你太瘦了。你刚刚弯腰的时候，隔着衣服都能看清你背上的每一块骨头。”
他说看见了她的骨头。
周念完全怔住。
她那么多次，赤身裸体地在冉银面前称重，冉银从没注意过她的骨头，而鹤遂却告诉她，他隔着衣服看见了她的骨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开始在她的心底漫漶，在心脏表面洇开后，沿着缝孔渗进灵魂的最深处。
周念迅速别开脸，避开鹤遂的目光。
神色十分狼狈。
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发现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尤其不想让鹤遂知道。
旁边传来欢笑声。
一间病房被辟成两片天地，一半晴天，一半暗雨。
周念哽了一下，很艰难地张嘴，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嗯，我减肥。”
“别减了。”
鹤遂嗓音低沉，语气很认真，“你的脸色真的不是很好。”
周念把头低下，沉默。
见状，鹤遂的后背脱离枕头，朝前倾了许多。他单手撑在床上，上半身又往周念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靠得更近，最后停在离周念很近的地方。
周念感觉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低垂的目光里，是鹤遂一只骨瘦的大手。
她再抬眼——
撞进他漆黑阴郁的眸子里。
他就在咫尺。
此时此刻，周念看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左右打转，他的目光里写满审慎，把她的心虚一览无余。
周念感觉到心脏在骤急骤缓间反复不定，她这人也要乱掉了。
“周念。”他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叫她名字，然后又特别认真地问她：“你平时不照镜子？”
“……”
周念还是选择回避他的目光，促狭地细声道：“照、照的。”
他的黑眸就好似一面镜子，照出周念苍白的脸色，他紧盯着她不放，然后低声道：“你已经很瘦了，所以多吃点，嗯？”
这一瞬，周念大脑一白，血液直接凝固。
她听不见旁边的笑闹声，感受不到窗外吹进来的风，只能看见鹤遂一双漆黑又认真的双眼。
灵魂失火，似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让她多吃点。
语气好像是隐隐约约的温柔，但她不敢确定。
“我……我……”周念蹭地站起来，动作大得碰翻身后铁凳。
铁凳哐擦一声倒地。
周念立马转身，手忙脚乱地把铁凳扶正，又立马伸手去拿画板：“我、我该走了。”
鹤遂平静地看着这样慌乱的她，淡声开口：“周念，你——”
周念打断他：“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也不等他再开口，周念就背着画板，提上画具箱，匆匆地小跑着离开了病房，出门时差点撞到隔壁床的家属。
落荒而逃的画面似曾相似。
像那日手攥橘子逃跑的他。

第22章 病症
==============
周念一口气跑出医院后, 又沿着南水河疾走了一段距离，才浑身脱力地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柳影婆娑，摆动在河面上。
河边生长着不知名野草, 没入深绿里的石阶长满青色苔藓。
周念转脸看向斜下向的石阶, 潮湿的青苔里有黑色的硬壳小虫, 小虫在湿绒绒里拱来拱去。她觉得她的心里现在也有这么一只小虫，在极不安分地拱来拱去。
病房中的场景在脑中重现——
鹤遂倾身靠近她, 神色认真，深邃的黑眸似乎有洞悉她灵魂的魔力。
就在和他对视的那几秒钟里，她觉得自己差点就要忍不住，忍不住把秘密告诉他，她根本就不是他见到的那样。揭去她天才画家的标签后，没有表面光鲜, 她还剩下什么？她仔细一想，可能就只剩下虚弱的身体和危如累卵的灵魂。
她是经不住近看的人, 一旦凑近, 她就是个半人半鬼。
周念庆幸当时她选择的是逃跑, 而不是一吐为快。
倘若真的说出，鹤遂会用怎样的目光看她？他会不会认为她很奇怪，然后用奇怪的目光看她？
她好像没办法接受他用奇怪的目光看她。
周念在河边坐了很久, 直到情绪完全平复，才起身离开。
-
周念来到南水街的临街, 停在一家宠物店门口。
名字叫鑫鑫爱宠。
宠物店两扇朝外开的玻璃门, 门口有一道小腿高的漆蓝色栅栏, 用来拦住店里那些放养的猫狗。
栅栏里有只白泰迪, 见有人停在店门口，立马热情似火地冲过来, 扬起两只前爪扒在栅栏上，兴奋地汪汪大叫。
白泰迪的叫声吸引其他狗子的注意。
小鹿犬，法斗，柯基……相继几只不同品种的狗子都飞奔跑来门口，在栅栏前窜来窜去，汪汪不停。
周念不知道怎么进去，只好站在门口等，一边等一边伸手摸摸那些可爱的狗子。
很快，老板从一个侧门走出来，是一个很瘦很矮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长得憨厚。他的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剪刀，看样子在给狗修毛。
老板望着门口的周念：“你跨进来就行。”
周念点点头：“好。”
周念慢吞吞地抬起一只脚，往栅栏里迈，动作斯文又小心翼翼。
老板打量着周念，突然笑了：“第一次来吧？以前没见过你。”
周念终于在一堆狗子中找到落脚处，抽空看一眼老板：“嗯，第一次来。”
老板问：“需要点啥？”
周念说：“猫粮。”
老板给周念指了左边的商品架：“猫粮在那边。”
周念艰难地在一堆狗子中前行，狗子们老扒她的腿。没办法，她今天上午得留下部分时间写生，不能空手回家，否则一定会蹲下陪这些狗子们好好玩玩。
“谁不听话！！！”老板一声暴喝，周念脚边的狗子通通听话地散开了。
周念来到左边的商品架，上面摆着琳琅不一的猫粮，五花八门的牌子很多，名字也很多：全价猫粮，鲜肉猫粮，鸡肉三文鱼猫粮，全价烘焙粮……
一一看下来，早已眼花缭乱。
周念挨着看了会儿，回头问：“老板，这些都是可以喂小猫的吗？”
老板倚在旁边的货架上：“多小的猫？”
周念回忆了下那天蹲在鹤遂脚边的小黑猫，然后用两只手比出一个长度：“大概这么长一点。”
老板想了下，说：“那还很小一只猫啊，照你比的手势，那猫顶多四个月。”
周念又继续看货架上的猫粮：“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老板玩着手里的剪毛刀，“不是你的猫哇？你怎么会不清楚。”
“不是我的。”周念随手拿起其中一包猫粮细看。
老板用手给她一指：“那你买幼猫吃的粮，在最下面两排。”
周念说了声好，然后把猫粮放回原处，然后蹲下了身体。
最下面两排的幼猫猫粮花样也很多，肉松鸽肉冻干粮，养护肠胃奶糕，软便克星鲜肉粮……这第三种猫粮的包装，周念认出来，就是鹤遂那天拿在手里的那种，一模一样的。
周念拿起一包查看，右下角写着重量：500g.
刚好一斤，很小的一包。
周念拿着那包猫粮站起来，转身问老板：“请问这个多少钱一包？”
老板看一眼：“那个贵，三十块钱。”
小镇上物价不高，里脊肉才十三块钱一斤，这么一对比，三十块钱一斤的猫粮确实贵。
“我就要这个。”周念低头，开始掏钱。
“连小猫多大都不知道。”老板好奇地说，“你买来喂流浪猫的？”
“嗯。”
一听周念是买来喂流浪猫的，老板露出心痛的表情：“哎哟小妹妹，喂流浪猫犯不着买这么好的，它们有得吃就不错啦！你买个十块钱一斤左右的粮绰绰有余，没必要浪费这个钱是不是？”
周念把一张整五十的递过去，温声道：“没关系，我就要这个。”
老板接过钱，一边往收银台里走一边说：“小妹妹，你还挺有爱心。”
周念看见老板拉开收银台的抽屉，老板从当中抽出两张十块的，关抽屉的时候，老板动作一顿：“还有个小年轻也爱买这种粮喂流浪猫。”
周念知道他说的人是鹤遂，状似不经意地问：“是吗。”
老板把钱递给周念时，开口道：“是啊，就是鹤千刀的儿子，前阵子被肖福儿子捅住院那个。”
周念把钱接在手里，默不作声。
可能周念这种乖乖女，任谁见了都想多和她说几句话，老板的话匣子打开：“我跟你说哈，而且他自己本身就没啥钱，平时就四处打点零工，有时候干完一天的活路才赚个几十块钱，买包猫粮就去三十块，真犯不着，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打零工？”周念顺势问。
老板嗐一声，说：“天天都能在这片看见他呀，他经常在这片找活路干。”
周念呐呐道：“这样啊。”
她没有再和老板多聊，很快便离开了宠物店。
周念准备找个地方写生，路上不停在想鹤遂不念书就是为了打工吗？
宠物店老板说他经常打工，那他应该是很缺钱的，但是他又愿意给流浪猫买很贵的猫粮，怎么会这么矛盾？
他真像一团扑朔迷离的雾，就算她已经站在雾里，也还是看不清。
-
写完生后，周念去了趟长狭弄，刚到巷口就看见那只小黑猫在巷中徘徊。小黑猫比周念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瘦了不少，最近应该都没弄到什么东西吃。
怕吓到小猫，周念轻手轻脚地靠近，手里拿着新买的猫粮。
想叫小猫的名字，又发现自己忘记问鹤遂，这猫叫什么名字，他经常投喂它，兴许是给它取的有名字的。
周念只能用通用叫法：“咪咪，小咪咪~”
小黑猫警惕地微微弓起身子，做出防御的后退姿势，随时准备跑路。
见状，周念立马扬扬手里的猫粮，还故意捏得沙沙作响：“咪咪你看，你的鹤遂哥哥让我来喂你，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黑猫看见周念手中粉色包装袋的猫粮，立马呜哇地叫了一声，甩着小爪子迎上前来。
“这也太可爱了吧！”周念的心软成一片。
难怪鹤遂这么惦记这只小猫，下次一定问问他这只小黑猫叫什么名字。
-
中午的饭桌上。
冉银接到保险公司的电话，内容还是围绕着周尽商的保险理赔。
周念在旁边低头硬塞食物。
冉银的语气越来越差：“你们说要死亡证明的原件，我上回就把原件也交过去了，还是不行是吧？现在又说镇医院的死亡证明不算，那我想问问你们想要哪里的死亡证明？你们这么折腾，当初直接把我老公的尸体拿去得了！”
啪——！
一通话呛完，冉银挂断电话，气愤地把手机摔在了饭桌上。
周念感受到强烈的低气压，紧张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继而加快了往嘴里塞食物的速度。
“七斤。”冉银突然叫她。
周念包着一嘴的食物抬头。
冉银对她微笑：“你放心，爸爸的保险赔偿金我们肯定能拿到。到时候你可以随便用最贵的颜料，以后想去国外发展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周念从来没想过赔偿金的问题，现在听冉银这么说，也只能乖巧地笑笑：“好。”
“……”
回到卧室里，周念关上门，快步走进洗手间里。
径直到马桶前，翻开马桶盖后蹲下。
周念低脸，用手把头发握在一边，张开嘴开始剧烈呕吐。
——周念，你太瘦了。
——能看清你背上的每一块骨头。
吐着吐着，鹤遂的声音就开始在耳边回响，周念的动作骤然一顿，她立马把嘴巴闭紧，想控制自己不再呕吐更多。
然而身体却像脱离她的控制，她想停止的念头刚起，胃里就产生一阵狂涌，牙龈酸得厉害。
周念跪在地上，咬紧腮帮死撑着，苍白的脸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浑身筛糠般颤抖着，她却不停在对自己说：别吐了，别再吐了。
很可惜，她没有征得同意。
“呕——”
残余食物瞬间跃出，带着黄色的胃酸。
下一秒，周念绝望地开始哭泣，她浑身疲软地跌坐到冰凉地砖上。她双手抱头，痛苦地狠狠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缝间被强拽下好多缕发丝。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发疯般扯着自己的头发。
她想尖叫，想嚎啕大哭，又怕声音会把冉银引来，就只能捂着嘴发出闷闷的呜咽声，活像一只受冤而死的恶鬼。
哭累以后，周念回到卧室，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灰色老年机。
再次躲进洗手间里。
洗手间的地砖上是零碎的黑发。
周念踩过那些头发，到最里面的角落里靠墙坐下。她用一只手捂紧老年机的外放喇叭，然后开始在短信框里编辑。
每按一个字，老年机的声音都会隔着周念手掌闷闷传出。
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编辑成功后，周念盯着小小的屏幕看了很久，眼泪一颗又一颗地落在上面。
她吸吸鼻子，然后颤抖着手摁了下去。
“短信发送成功！”提示音随之响起。
……
周念扶着墙站起来，来到盥洗台前，她把老年机随手放在台面上，然后开始脱掉上身的短袖，再解掉内衣。
把短袖和内衣都放在盥洗台上后，她转身，背对着镜子，然后扭头去看镜子中的自己。
和鹤遂说的一模一样，她的脸色苍白，瘦得背上每一根骨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身侧放着的老年机还亮着屏幕，屏幕上的显示着——
收件人：鹤遂
短信内容：我失败了。

第23章 病症
==============
嗡——
手机发出短促的震动音。
病房里,护士正在给鹤遂换药。
护士是新来的实习生，很年轻的小姐姐，换药时看到鹤遂紧实漂亮的腹肌, 不好意思地脸色发红。
再抬眼看见少年有一张很顶的脸, 白肤黑眸, 俊俏而冷冽。
护士的脸由此变得更红，不敢和患者有任何眼神接触。
当然鹤遂也没看她。
此时此刻, 鹤遂的注意力正放在前一秒钟震动过的手机上。
屏幕上跳出新的通知，显示有一条新的短信。
来信人是两个字的备注。
手机没解锁，还看不见短信的具体内容。
鹤遂能猜到发短信的人是谁。
他伸手想拿手机，发现还差点距离，只能等护士换好药后再看。
年轻护士端着银色铁盘离开。
鹤遂倾身，用手捞过旁边柜子上的手机, 输密码解锁屏幕。
而后直接点进短信里。
【我失败了。】
失败？
什么失败。
鹤遂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 想了半天, 他都能没想明白这条短信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习惯性地在对话框里打出一个问号。
修长的手指挪到发送键上方, 刚要摁下去，动作却又停住。
顿几秒过后，他删掉了那个问号。
周念收拾着卫生间地板上的那些头发, 她将它们一缕一缕地用手指捻起来，再扔进马桶里, 冲掉。
捡起的力度比扯落的力度轻得多。
不过有些东西是很难被捡起来的, 比如说她破碎的灵魂, 也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冲去的, 比如她的病态。
“您收到一条新的短信。”
老年机冗亢的播报音响起。
声音太大了。
周念快步走过去，把老年机拿在手里, 用另一只手掌堵住底部喇叭。
做着这些的时候，周念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这么大一个人，看条短信都需要躲躲藏藏。
摁几下小小的键盘后，界面跳到短信内容里。
短信内容也会播报出来——
“你怎么了？”
他发来的短信被机械女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周念想到鹤遂那张冷冰阴郁的脸。
女音的语气和鹤遂那张脸严重不适配，周念突然就觉得这样有点好玩。
她抿抿唇，还残留泪水的脸上绽出淡淡一抹笑意。
周念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心情逐渐松缓，但她却没有再回复。
他还是个病人，她不应该拿自我挣扎去过多的打扰他。
就这样吧，她可以独自承受。
-
那天过后，周念生病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重感冒，让她高烧不退，剧烈咳嗽，又时冷时热。
烧得糊涂的时候，周念时常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她总看见周尽商，周尽商拿着一个陶瓷小狗坐在床边哄她吃药。
陶瓷小狗是一只德牧犬，坐姿端正，两只耳朵高高立着，看上去非常威风凛凛。
周念还记得这只小狗，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把它摆在床头，感觉小狗在保护她，不让她在睡觉时受到怪物的伤害。
只可惜小狗在她六岁那年碎掉了。
有一回，她偷懒不想画画，冉银叫她几遍都无果后，便当着她的面砸碎了那只陶瓷小狗。
砰——！
小狗破碎的声音是那么刺耳，她当时哭得伤心至极。
冉银却说：“哭什么，你赶紧画，画完给你买一只一样的。”
她哭着，急促地嚷着：“不一样，根本就不一样。”
冉银语气变重：“有什么不一样？都一样！”
想到这里，周念又看见周尽商拿着那只小狗在哄她吃药了。
“爸爸？”
周念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眼前那道人影动了起来，俯身朝着她越来越近，紧跟着冉银的声音传来：“你这孩子是烧糊涂了，来张嘴，把药吃了。”
……哦，不是爸爸。
也没有那只心爱的小狗。
周念重新闭上灌铅般的眼皮，艰难地张开了嘴，她吃着药，心里却在希望这场病好得慢一些，这样她就能看见周尽商，还有那只小狗。
一直到周一早上，周念的病还没有大好，冉银只好向班主任请假。
吴文向来准假都痛快，尤其是周念这样的好学生，万年都难请一回假，自然就同意得更快。
倒是冉银在讲电话时，不停在叨唠落下的课程该如何是好，这得补多久才能补回来，可千万不要影响到下次月考，诸如此类的话。
吴文宽慰冉银一番，说周念这孩子在学习上很自觉，不用太过于担心。
冉银听后才愿意挂掉电话。
在通话时，周念转身面朝着墙壁，用手把耳朵捂了起来。
-
回学校上课那天是周四。
周念的感冒还没彻底好，没再发烧，但还是老咳嗽流鼻涕。
上午有节体育课。
做完热身运动后，体育老师让同学们跑操场两圈，周念被允许在树荫底下休息。
周念到一颗老榕树的树荫底下，没有坐的地方，就只能站着。
她咳嗽着，咳完又用纸擦鼻涕。
没过多久，体育老师就让同学们自由活动。
周念看见罗强朝自己跑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榕树粗壮的树根上面。
男生真是很不拘小节，也不怕脏。
“你坐啊，周念。”罗强冲她招手。
“脏。”周念轻声说。
罗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垫在身旁的树根上：“来，你坐。”
周念看一眼他的衣服，摇摇头说不用。
罗强哎呀一声：“我是有事给你说。”
周念：“那你直接说吧。”
话刚说完，她又开始咳嗽。
罗强满脸的汗，气喘吁吁地抬头盯着周念，突然笑了下，问：“那天晚上救疯狗的人是你，没错吧？”
周念心脏仿佛骤停了，他怎么会知道？
罗强又说：“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没错了。”
周念顾不得许多，立马坐下去，小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强用短袖的袖子蹭着脸上汗水，不紧不慢地说：“那天晚上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就出来看热闹。看见地上有一件米色外套。那外套上全是血，我记得你有一件一模一样的，也见到你穿过。”
是那件米色的针织外套。
周念想起来，那天晚上用来给鹤遂捂伤口用，救护人员来了以后她起身让开，外套被救护人员拿开后随手扔在地上，后来她跑去叫宋敏桃，再后来晕倒在巷口，也忘了这一茬。
周念沉默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请你不要说出去。”
罗强笑着说：“我往外说干啥？”
“谢谢。”
周念想了想，又说：“我请你喝水吧。”
罗强故作嫌弃地咦了声：“一瓶水才几块钱，你怎么这么抠啊周念，上次见你给鹤遂买药挺大方的啊。”
“嘘。”周念生怕被人听到，“你别这么大声。”
“好好好。”
周念抿抿唇，问：“那你想怎么样。”
罗强摸着下巴想了会，然后说：“起码得请我吃一份炒面吧。”
周念没吃过这个，怕钱不够，便问：“炒面多少钱？”
罗强露出诧异目光：“你没吃过炒面？”
冉银不会允许她在外面吃一口东西。
周念没打算告诉罗强过多关于自己的情况，只简单地说：“嗯，没吃过。”
罗强说：“六块钱一份。”
周念评价：“那这不也是几块钱的东西吗。”
罗强乐了，说：“这可不一样。炒面比冰红茶多三块，比阿萨姆还多一块呢。”
“好吧。”
罗强：“那说好了啊，你请我吃炒面。”
周念温声说好。
话音刚落下，罗强却突然猛地一拍手，兴奋地发出嚯的一声。
这举动吓了周念一跳。
“怎么了？”她问。
“吃你请的炒面，你都不知道多少男生会羡慕我。”罗强语气显得很兴奋，“我能拿这个吹上一年。”
周念不太理解：“是不是太夸张了？”
罗强表情认真：“一点都不夸张，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学校里有多少男生喜欢你哈哈哈……”说到最后又笑起来。
周念注意到罗强眼睛格外炯炯有神，和她讲话时更是神采飞扬。
她也知道他刚刚为什么会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周念不想把事情点破，平淡地说：“我要去找莫奈了。”
罗强叫住她：“诶，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周念坐着没动：“你说吧。”
罗强收住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直勾勾盯着周念：“你和疯狗来往还是慎重一点吧。”
“……”
周念心里无端有点烦躁，她不爱听这个话。
罗强却继续说：“周念，他会毁了你。”
周念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个很好的女生。”罗强变得有些吞吞吐吐，“真的非常好，但你要是继续和他来往，他准会毁了你——谁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也见识过。”
“他会拉你一起进地狱。”他又补充一句。
周念站起来，脸上瞧不出情绪，语气却冷淡了几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就离开了。
罗强看着周念的背影久久失神，后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印证他所说的——
是鹤遂毁了周念。
他带她上天堂，又推她入地狱。
温柔又冷漠。
深情又绝情。
-
又是出门写生的一天。
中午，当周念回家经过南水街的时候，罗强从自家粮油店里窜出来，飞跑到她面前：“周念，你别忘记，你说要请我吃炒面啊。”
周念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说：“那就现在吃吧，在哪吃？”
罗强抬手一指：“那边有个小吃店。”
“好。”
小吃店就在南水街中段位置，店面不大，外面支着很多张简易的木桌，四方放着蓝色的塑料小凳。
临近中午的饭点，小吃店很多人，里里外外都坐满了。
周念和罗强过去的时候，有一桌人靠路边的人刚走。
罗强立马过去站在那张桌子旁边，扬声道：“老板，这里收拾一下。”
老板应了声好，然后随口叫一个服务员：“过去收一下！”
周念正盯着地上的白色卵石发呆，抬头时看见从不甚明亮小吃店里走出来一道挑高的身影。
黑色短发，凌厉的双眼皮，满脸冷漠地走出来。
鹤……鹤遂。
他怎么在这里？
周念的眸光瞬间固定住。
只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冷白色的宽肩暴露在空气中，锁骨精致，斜方肌的线条平顺完美，两只胳膊也是最好看的薄肌状态，不过分，却很诱人。
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只手里拿着一张小吃菜品单。
周念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这家小吃店里打工，并且过来的方向是她这边。
随着鹤遂一步一步地靠近，她一点一点地放缓呼吸。
最终，鹤遂停在她和罗强的面前。

第24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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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街边, 空气里飘着各种油炸小吃的香气。
周念主动和鹤遂打招呼，唇一抿，两个小梨涡旋出来：“鹤遂, 好巧。”
声音甜软而轻快。
鹤遂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她, 又看一眼她身边站着的罗强, 然后冷淡地收回目光，脸色是他平日里惯有的阴沉。
周念的笑容瞬间凝住。
怎么回事。
明明上次在病房里见他的时候, 他都不是这个样子。
“鹤遂，你——”
周念的话卡在喉间，鹤遂没给她往下说的机会，他不再看她一眼，而是径直俯身弯腰，把手上的抹布和菜单暂时放在一根塑料小凳上, 开始收拾乱糟糟的小木桌上。
桌上是前一桌客人吃剩下的小吃，盘碗狼藉, 团状的纸巾随意扔着。
还有两瓶空掉的北冰洋, 倒在桌上。
鹤遂低着脸收拾着桌面, 动作很快。他低着脸，让周念看不见他的表情。
周念准备他抬头再开口。
鹤遂把盘碗摞在一起，端在一只手里后微微抬脸, 伸手去拿两只北冰洋的瓶子。
周念立马逮着机会：“鹤遂，我……”
鹤遂修长的手指分别夹住两只北冰洋瓶子的瓶口, 没等她再往下说, 也没看她一眼, 便端着碗拿着瓶, 迅速转身朝店里面走去，俨然一副和她不认识的样子。
周念一下子就变得难耐起来, 觉得浑身哪里都不对劲，她咬了咬唇，眼巴巴地望着小吃店里。
两分钟后，鹤遂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正在往这边走来，这次一定要和他说上话。
周念暗暗这么想着。
鹤遂的长腿不紧不慢地迈过一张张木桌，朝这边走来。
他目不斜视，满脸的冷漠，好似此时此刻他的目光绝不肯轻易地落在谁的身上。
等他一到眼前，周念立马就开口，语速变快的同时甚至有点结巴：“鹤，鹤遂遂，你，你出院了呀，真好。”
完全是一句搭讪式的话。
鹤遂不理她，没有任何反应，臭着一张脸，看上去帅得不行也凶得要命。
他弯腰拿起小凳上的抹布。
“啪——！”
湿抹布是被甩在桌子上的。
周念被这动作吓得后退半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鹤遂，他这是在生气吗？但是他为什么要生气，谁又欺负他了？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开口。
鹤遂擦桌子的力气用得很大。周念看见他手臂的肌肉鼓胀，浮凸的青筋一路蔓延在手掌处，呈先出一种很醒目的贯穿状。
紧跟着，周念又听到小木桌的桌角不堪重负，发出笃笃地撞地声。
小木桌被擦得像是在震。
周念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靠近他，关心地温声问：“鹤遂，你看上去在生气，是谁惹你不开心了吗？”
至此，鹤遂豁地抬脸，看向周念。
他的双手还撑在木桌上，维持着俯身弯腰的姿势，抬眼的那瞬间像极黑暗中的狼被惊扰，散发出危险的信号。
周念对上他沉黑的眼，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紧张地咬住嘴唇。
他在仰视她，她却觉得是在被俯视。
“跟你有什么关系？”鹤遂眼里有着拒人万里的寒凛，语气非常冷漠。
“……”
周念像被人兜头浇了凉水，从头凉到脚。
一下就觉得心口很堵。
她不知道鹤遂这是怎么了，但是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两人第一次产生交集的那天一样，他是那么的冷漠危险，不给她半点靠近的机会。
旋即，鹤遂拿着抹布直起腰，把菜单轻飘飘地撂在桌上，闲闲散散地问：“吃什么。”
罗强这时候开口：“我要一份炒面，你要点什么，周念？”
周念心里失落，表情看上去还算正常，轻声道：“我不吃。”
罗强啊一声：“你就看我吃啊？”
周念心里好乱，敷衍地嗯一声。
罗强笑嘻嘻地说：“周念，你这对我也太好了吧，不光请我吃炒面，还要陪着我吃。”
“就一份炒面是吧？”鹤遂冷冷开口。
“对，一份炒面。”罗强说，“放一点点辣椒就好，然后不要葱花。”
“……”
话音刚落下，鹤遂就伸手扯走桌上菜单，迅速转身。
罗强在后面嚷：“不要葱花听见没啊——”然后嘀咕，“这人怎么走这么快……”
周念本来打算给罗强买一份炒面后就回家的，但现在她看见鹤遂在这家店打工，他又是如此冷漠的态度，便想着待一会，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再和他说话，于是选择坐了下来。
罗强在周念对面坐下来：“真不我说，你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吧？他对你就这个态度，真的有够没心没肺的。”
周念盯着粘污的桌面发呆，没接话茬。
这桌子鹤遂根本就没擦干净。
罗强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周念无心细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视线始终追随着那道瘦高的身影。
他在木桌间穿梭，或点单，或收拾残局。
好几次他都从周念面前经过，周念抬脸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但他还是不肯看她一眼。
十分钟后，鹤遂把一份炒面端过来，随意地往罗强面前一放。
罗强低头，看见炒面上的葱花：“你刚刚果然没听见我说的。”
鹤遂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没搭理。
周念把早就拿在手里的十块钱递过去：“鹤遂，我给钱。”
想借此机会和他说话。
鹤遂目光一转，看向周念手里的十块钱。
黑色眸子在这一秒钟里凝定。
等鹤遂伸手接钱的空隙，周念问：“你什么时候下班？”
鹤遂黑眸微动，回过神般看向周念，语气里没情绪也没温度：“和你有关系？”
说完，就接过周念手里的钱转身离开。
“我真是忍不了了！他怎么这样！”罗强蹭地站起来，一边说着一边追上去，“他这人真是欠收拾啊。”
周念紧张地站起来：“你别，你……”
罗强追到鹤遂身后半米远的地方时，鹤遂骤然转身，吓得罗强耸着肩膀哆嗦了下，原地刹车。
鹤遂垂在身侧的手里攥着十块钱，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几乎是以逼视的程度看着追过来的罗强，又借着身高优势，显得更加居高临下。
他绷紧薄唇，下颌角线条愈发紧收。
下一秒，他冲着罗强微微挑了一下眉。
挑性的意味相当重。
仿佛罗强只要再靠近一步，他就能让他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罗强从小就知道这是个不好招惹的主，又想到这条疯狗把肖护半张脸都咬下来，瞬间生恐：“啊……你忙，你忙！”
鹤遂扯了下薄唇，讥诮地冷笑，而后转身。
罗强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周念，大声说：“我只是懒得和他计较罢了。”
周念叹了一口气：“你快些吃吧。”
罗强拆开一次性筷子，扒拉几下炒面，夹了一大筷喂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后，脸色一下就变了。
见状，周念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罗强囫囵地咽下那口炒面后，张大嘴，用手往嘴里扇风：“我靠，这个超级辣，我明明给他说了少放点辣。”
周念看一眼那份炒面，满满的红油，里面还有鲜红色的小米辣。
光是看着都很辣，难以想象吃进嘴里是什么滋味。
“那要换一份吗？”周念问。
“算了算了，将就着吃吧。”
“哦。”
鹤遂拿着找零的钱过来，周念主动伸手去接，他却没有把钱放在她手里，而是直接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面。
周念：“……”
看着鹤遂的背影，她是真的疑惑，难道是她哪里惹到他了？
罗强被辣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满脸通红，却还要在周念面前装出很轻松的模样。
“也不是很辣哈哈哈……”罗强说。
“你先吃着。”周念站起来，往老板的方向走去。
老板把锅架在门口，旁边摆着一溜小料，正在翻炒着锅里的鸡杂炒饭。
周念停在锅对面，油烟气呛人。
“老板，请问一下，鹤遂几点下班？”她礼貌地问。
“啊？”老板抽空抬头，“他下午三点就下班了。”
“好，谢谢。”
周念决定下午三点再过来。
回到小桌前，周念弯腰去拿地上的画具箱，对罗强说：“你慢慢吃，我得回家了。”
罗强爆红的脸上强挤出微笑：“好，好。”
下午两点五十分。
周念已经等在小吃店的对面，她站在一个糖画摊的旁边。
摆糖画摊的是一个老婆婆，穿蓝色印花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浅白色的草帽。
很小一个摊子，摆着一块白色石板，旁边熬着糖浆，还有个转盘，转盘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花鸟虫鱼，草木瓜果都有。
买糖人时就可以转这个转盘，转到什么，老婆婆就会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糖画出来。
周念在小摊前蹲下，小小一只，有礼貌地开口：“婆婆，多少钱一个。”
老婆婆说：“自己转的8块钱一个，指定的话看你要的是什么大小，大的二十，小的十五。”
周念没什么想指定的，便说：“那我要转的。”
老婆婆乐呵呵地说好。
周念伸手拨动转针，针甩了两圈，最终在一只狗和一条鱼中间摇摇摆摆。
天啊，千万别是那只狗。
到时候要是拿着糖狗去给鹤遂，他会不会觉得她在故意内涵他。
指针残忍地停在了狗头的上方。
“是小狗咯。”老婆婆说。
“是小狗……”周念无奈地小声重复。
十分钟后，老婆婆把一只糖小狗递给周念，对面的鹤遂也刚好收完店外的桌椅板凳准备下班。
见状，周念匆匆接过糖小狗，然后付钱。
周念看见鹤遂正拿着件黑t走出来，他一边走着，一边懒散地把黑t往头上套。
挺拔的高个儿，肩宽，腿又长又直，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周念拿着糖小狗小跑过去，还没跑近，就清脆地笑着喊他：“鹤遂！”
鹤遂掀起眼皮，看见从光里跑来的周念。
午后阳光醺人，光线明亮。
周念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裙，乖巧的圆头黑色小皮鞋，在裙摆里跑动的小腿又白又细。她的头发扎作一个高马尾，额头两侧留着少量碎发，看上去特别元气可爱，跑起来时马尾在她脑后甩来荡去。
她还在冲他笑，小梨涡甜蜜得醒目。
鹤遂原地停住，目光凝定。
周念在他面前停下，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糖小狗：“今天看你心情很差，所以我给你买了这个，甜甜的。”
鹤遂眸光微微一闪，没有表情地盯着那只糖小狗。
周念立马解释，语气特别小心翼翼：“不是我选的这个图案，是我运气不好，我随便一转那个转盘，就转到这只小狗了……”
她真的很心虚。
有种在玩梗玩到正主面前的心虚感。
鹤遂没理会她的解释，也没接她的糖人，而是意味深长地淡笑了下：“请我的？”
周念立马点点头：“当然是请你的。”
鹤遂单手插进裤兜里，漫不经心地说：“看来你零花钱很多，可以随随便便请人吃东西。”
周念眨眨眼，特别认真地说：“请你吃东西怎么能是随随便便呢。”
鹤遂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他才勾勾薄唇，讥诮笑道：“也是，你是周念，你怎么会随便请人吃东西。”
周念没听懂。
她刚想开口，就听见鹤遂冷冷道：“我不要，别来烦我。”
鹤遂抬脚离开，长腿迈得很大步。
周念追上去，他的腿好长，走得也快，她追得很吃力。
“鹤遂，鹤遂……”她一边追，一边喊，可鹤遂就是不肯停下来，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冷漠深远。
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周念一直追着鹤遂，追进他家那条小巷，她跑得小脸苍白，他却越走越快，像是要执意快点拜托她。
她只顾着看鹤遂的背影，却没注意到脚下有一块半翘起来的青石板。
“啊——”
周念轻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摔倒摔倒在地。
钝痛袭来。
周念痛得皱眉，手里却依旧攥着糖小狗的竹签子没松开。
一阵风袭来。
周念闻见风里是淡淡的皂香，随后，一道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
黑色板鞋出现在眼前。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不知何时鹤遂竟然已经蹲在她的面前，她明明记得他刚刚已经走出去那么远的距离……
周念搞清楚了刚刚那阵风的来历。
她慢吞吞地抬头，对上鹤遂深邃漆黑的眼，他正低脸看着她，皱着眉头，看上去有点生气：“周念，你怎么能这么笨？”
虽然他语气不好，周念却止不住地开心。
她觉得自己有病。
下一秒，他轻轻握住了她的一侧肩膀，低声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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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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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仰着一张漂亮又招人怜的脸蛋，就那么看着上方的鹤遂，委屈地开口, 语速很慢地问他：“你真的很讨厌这只小狗吗……还是说很讨厌我……”
鹤遂握着她的肩膀, 微微提了下：“你先起来。”
周念倔性上来：“不起来, 除非你收下这只小狗。”
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签子。
鹤遂冷峻的脸上露出无奈神色，他摇了摇头, 嗓音低低的：“周念，你怎么像个小孩子，还耍赖。”
周念垂下眼睑，没理他，一脸赌气的模样。
鹤遂眸光缓缓下移，看见她拿着糖小狗的那只手肘杵在粗糙的青石板缝间, 娇嫩皮肤已经被板沿挤出两道深痕。
下一秒。
他伸手，拿住了镶着糖小狗的竹签。
周念感觉到手里的竹签子微微一动, 还以为是错觉, 直到她抬眼, 看见他冷白色的修长手指正拿着竹签。
并且他的手指还不小心与她的手指碰在一起。
周念觉得手指与他相接的地方开始发烫，以点见面，引发一场小型爆炸。
她整个人都怔住, 注意力完全在鹤遂拿着竹签的那只手上，两只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着看。
头顶落下鹤遂低沉懒散的嗓音：“还不起来？”
周念回过神来：“……哦。”
她磨磨蹭蹭地从地上起来时, 肩上感受到一道强劲的力, 是鹤遂在将她提起来。
他的力气好大, 用一只手就像拎鸡仔似的把她提了起来。
周念怕他马上又会走, 立马快步绕到他前方，挡住他的路, 急慌慌地说：“鹤遂，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可以直接给我说的，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鹤遂背光而立，轮廓模糊在暗色里，眼底情绪不明：“朋友？”他重复着周念的话，倏地冷笑了下，“你应该不缺朋友。”
“不缺朋友？”
周念没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鹤遂淡淡道：“字面意思。”
周念若有所思片刻，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用无比认真的口吻说：“鹤遂，虽然我不明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因为那天我给你发了短信，你回给我，但是我没有再回复你，是因为这个是吗？”
“……”
鹤遂垂着眼睫，看见周念的眼睛澄澈纯粹，里面有着亮晶晶的水光。
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用特别轻细的声音软软道：“那我给你道歉。鹤遂……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鹤遂沉默数秒，然后抬脚退了一步，去看周念的双腿：“摔到哪里没有？”
周念眼睛一亮：“那你是不生气了吗。”
鹤遂低低嗯一声。
周念眉眼在刹那变得鲜活，她笑盈盈地说：“太好了。”
鹤遂留意到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全是灰黑痕迹，全是刚刚那一跤摔出来的，他皱了下眉：“别笑了，看看摔到哪里没有。”
“哦。”
连衣裙的长度到脚踝上方，周念弯下腰，把裙摆一点一点往上面撩起来。
在鹤遂的目光里，他看见周念脑后的马尾乖乖地垂在一侧肩膀上，随着她撩裙摆的动作，她纤细白皙的小腿一点一点露出来。
她还在继续往上撩裙摆。
不仅如此，她的领口宽松，以现在姿势，他不经意间就瞥到她里面的白色肩带，还有一点点雪光。
周念把裙摆撩到膝盖上方，发现膝盖摔破了皮，想抬头和鹤遂说的时候，发现鹤遂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去，她疑惑地叫他：“鹤遂？”
然后问：“你背对着我干什么？”
鹤遂没转回身体，淡淡问：“你好了没。”
周念轻轻说：“我把膝盖摔破了。”
闻言，鹤遂转身，低眼去看周念的膝盖，果然摔破了好大一块皮，淡红的肉正一点一点地渗出血珠。
周念抬头，就看见鹤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
他的目光深沉而专注，这让她的脸上一热，觉得膝盖上的伤口钝痛在加重。
周念立马把裙子放下来，直起身子乖乖站好，说：“没事，反正也不是很痛。”
鹤遂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闲闲道：“多摔几次，直接把腿摔断就知道痛了。”
周念：“……”
他嘴真毒。
还没开口，鹤遂已经把手插进裤兜中，抬脚绕过周念往前去了。
周念站在原地，怔怔着看着他行走在青石板上的背影，旁边院落楼阁，阴影和阳光交替叠覆，几株探出墙头的粉蔷薇，叶绿花艳，在阳光里微微发颤。
鹤遂优越的身形懒懒经过那些淡廓浓影，瞬间将氛围感拉满。
周念看得有些出神。
突然就很想将这一幕画下来。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鹤遂停住脚步，姿态懒散地转身，清冷目光遥遥落过来，凝在周念脸上，他淡淡问：“你还不跟上来？”
周念醒过神，下意识抬脚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你又没让我跟，我还以为你直接回家了。”
鹤遂停在原地等她，等她走近到半米内的范围后，才继续抬脚往前走。
周念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斜铺在青石板上，偶尔重合，偶尔分离。
一直走到鹤家门口。周念有点疑惑地问：“鹤遂，你这是要带我去你家吗？”
鹤遂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垂着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周念更疑惑：“怎么突然想着带我去你家？”
鹤遂转脸，云淡风轻地扫一眼她裙摆处，是她膝盖的高度：“你的伤口不处理？”
周念微微一怔，原来他是要带她回家处理伤口，她的心里感受到一道暖流，也让她忍不住抿唇浅浅笑了下，然后乖乖哦了一声。
可是等鹤遂打开锁，推开门后，她又犹豫了，不敢抬脚往前。
鹤遂已经跨进门槛里，回身看还在顿在外面的她：“不进来？”
周念神色微怯，言词闪烁犹豫：“我……我……”
她想到鹤广的模样，眼露凶光，一张冰.毒嘴格外骇人。
似乎看透周念在想什么，鹤遂淡淡道：“鹤广不在。”
周念顿住。
他竟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观察人的能力好强啊。
见周念还在原地发呆，鹤遂又说：“就算他来也不怕，我会赶走他。”
周念放松地呼口气：“那就好。”
她笑着跨进门里。
这是周念第一次来到鹤遂的家里，他家里的布局和她家差不多，进门是院子，再往里是堂屋。
有二楼，楼上还有个小阁楼，应该说花楹镇大多民居都是这样的。
鹤遂家里的院子和她家倒不太一样，什么都没种，连最基本的香菜小葱都看不见，可以种菜的泥巴圃都干得开裂，看得出来很久没人打理过。旁边堆放着一些不用的东西，旧的床垫，木椅子，还有几根粗的钢管。
“鹤遂，你家怎么什么都没种？”周念说，“我家院子里种着好多东西，有黄瓜丝瓜南瓜苦瓜，还有小白菜什么的。”
“我妈没空打理。”他淡淡道。
“好吧。”
周念一路跟着鹤遂，穿过院子，进到堂屋里。堂屋里陈设也很简单，桌椅，一台电视，一张茶几，除外就什么都没有。
连件小摆设都没有，给人的感觉特别空。
鹤遂带着她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嘎吱嘎吱作响。
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一想到马上就要和鹤遂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周念莫名觉得有点紧张，脚步也不由开始变慢。
鹤遂已经打开卧室门走了进去，她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
来到鹤遂的房间门口，周念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样子，简单的卧室布置，打理得整洁干净。
深灰色的床单铺得平整，上面没有一丝褶皱，被子也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地板拖得很干净，反着一层新亮的光。
也没有太多冗杂的装饰，看着就很明亮大气。
周念站在门口，这是她第一次到男生的房间，感觉特别新奇。
鹤遂已经走到窗边的桌前，他拉出桌子下方的靠椅，淡声道：“过来坐这里。”
周念轻脚走进屋里，显得很小心翼翼：“这就是男孩子的房间，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鹤遂随口接：“你想象中的什么样？”
周念想了下，说：“莫奈给我说过，男生房间都臭臭的，睡过的枕头还发黄，但你的房间就不是这样。”
鹤遂静静听着，耷着眼皮，手指摆弄着桌上那几样药品。
他没告诉周念。
这也是第一次有女孩子进他的房间。
“诶——”周念注意到他手里的那几样药，“这不是我上次买给你的吗？哦，不对，是你自己买的，你后来去药店给了点。”
“……”
鹤遂微微扬了下巴，示意她：“坐着。”
周念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糖小狗，便说：“你吃这个糖吧，也不好找地方放，我自己处理伤口就好了。”
正好桌上有个笔筒，鹤遂轻轻把竹签插进筒中，转手拿了碘伏和棉签，再次用眼神示意周念坐下。
周念只好伸腿过去，迈进他和椅子中间，然后乖乖坐下。
鹤遂抽出两根面前并在一起，拧开碘伏盖，伸进去蘸了蘸。
而后单膝蹲在周念面前。
他把碘伏放在桌上后，修长手指捻着周念洁白的裙摆，动作缓慢，神色似有犹豫。
等了两秒，就在他要把裙摆往上面推的时候，又突然松手，冷淡地说：“你弄一下。”
周念乖乖地应：“好。”
她把裙摆拉至大腿处，露出两条格外纤细白皙的小腿和伤口。
鹤遂用棉签试探性地触在她的伤口，见她没有吃痛的反应后，才一点一点地开始擦伤口。
周念微微抿着唇，直勾勾盯着他看。
以她的角度，看见鹤遂垂额的黑色碎发，半掩着他倦懒沉黑的眼，鼻梁高挺顺滑，上面是淡淡的月牙形疤痕。
他现在明明是特别漫不经心的表情，看上去懒散无比，但她为什么能感受到他给她擦伤口时是那么的认真专注？
他给她擦药时，眨眼的频率变得很慢。
乌羽似的睫毛微压，眸光有万分专注。
就在此时此刻，周念觉得心房里有什么东西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淌在她那些斑驳的壑缝里，让那些壑缝有想要开出花朵来的欲望。
她看得正专注，鹤遂低沉的嗓音却突然响起：“你中午为什么请罗强吃炒面？”
他没抬头，还在专心给她擦药，问得十分随意，像只是随口开启的一个聊天话题，而他并不在意答案。
周念回过神，老实说：“他让我请他吃的。”
鹤遂擦药的动作一顿，眼睫下垂三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继续给她擦药，但却没有再开口。
周念觉得有些不对劲，问：“怎么了。”
他的脸色看着有些沉，但擦药的力度依旧很轻很温柔，语气却又变得很冷淡：“没事。”
这让周念觉得很矛盾。
想了下，她才知道原因，恍然大悟般说：“鹤遂，是不是因为他骂过你，你不喜欢他，而我又请他吃炒面，所以你觉得不高兴。”
鹤遂耷着眼皮，没说话。
周念想起莫奈曾经说过，朋友之间也是有占有欲的，见不得自己的朋友和别的人要好。
如果说鹤遂已经愿意把她当朋友，那因为她请罗强吃炒面的事情不开心，那也是完全可以解释的。
周念温声解释：“我请他吃炒面是因为他帮了我一个忙。——他知道我是那晚上帮你忙的人，我不想让他把这个告诉别人。因为你好像很排斥让别人知道你和我有什么交集，我怕到时候你不开心，我才让他保密，然后顺便答应请他吃炒面的。我和他关系很一般的，我和你关系才比较好。”
我和你关系才比较好。
最后这一句，周念说得特别认真，声音又清脆，还带着丝丝笑意，听着就特别可爱治愈。
鹤遂刚好替她擦完药，把棉签扔进桶里，他伸手将周念的裙摆放下来，随后站起身。
他的胯靠在桌角，懒懒站着，语气也懒懒的：“你不早说。”
不早说？
周念一怔，旋即问：“你做了什么？”
鹤遂的薄唇微微一扯，俊脸上的表情是似是而非：“没做什么。”
-
几小时前的小吃店。
老板在炒锅前忙活着，只见穿着黑色背心的鹤遂迈着长腿走过来，脸上和双臂上都热得出了汗，却还是站在热气满扬的锅前，对老板说：“一份炒面，加辣。”
老板：“成。”
鹤遂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又折回来，手里是用菜单卷的一个筒：“客人嘴巴重，要变态辣。”
他用筒指了调料中的一碗鲜红小米辣，懒懒笑道：“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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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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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微光浮动, 明亮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周念坐着的桌子上，也洒在周念的头脸上。
周念侧対阳光坐着, 白皙脸颊上的细软绒毛都被照得很清晰, 睫毛翘浓, 马尾的发梢微微泛着点黄色。
她看见桌角摆着一盒头孢，就是她上次买给她的那一盒。
周念拿过那盒头孢, 打开，取出里面的一板药，发现里面少了三颗。她抬头看向鹤遂：“所以你上次吃了头孢后，真的喝了啤酒？”
那次在他妈妈的按摩店门口遇见他，她好心提醒他吃头孢不能喝酒，他非但不领情, 还说不如死了免得被她烦，满身锋利的刺, 看一眼都觉得扎人。
“没有。”鹤遂懒散地往床沿上一坐, 在她的対面, “我妈做啤酒鸭用的。”
“……”
一聊到吃的，周念就忍不住觉得恶心，眉间有着一闪而过的厌恶。
鹤遂黑眸微微一眯, 把她的微表情收进眼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念。
周念没注意到他变得审慎的目光, 而是注意到面前的桌子。
木桌木腿, 桌面上盖着一块完整的玻璃, 可以往玻璃和木桌的缝隙里面塞薄纸页。
她看见里面塞满鹤遂的奖状, 一张又一张的橘红色奖状呈现在眼前，是那么的引人注意。
周念很吃惊, 都说他是个混球，他怎么又会拿这么多的奖状。
她从左上角开始，一一扫过去。
鹤遂同学：
在2013--2014学年度第一学期考试中，获得年纪第一的优异成绩，被评为“学习标兵”。
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鹤遂同学：
荣获花楹初中2015年上期“校级三好学生”。
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鹤遂同学：
在花楹镇2016年中学生秋季运动会荣获（高一）年级（男子）组(1500)米第（一）名。
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
诸如以上的奖状，不胜枚举。
周念看完那些奖状，心中五味陈杂，一股说不上来的悲伤将她挟裹。
他明明是一个好学生，拿过这么多的奖。
他为什么要辍学？
她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奖状，开口时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鹤遂，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听这话的前一秒，鹤遂正双手反撑在床面上，形怠色倦地往后仰着身子坐着，头也仰着，喉结显得特别突出，颈线流畅勾人。
他一听周念的话，身子稍稍一僵，旋即又无事般放松，懒懒地将身体坐正。
周念转头，正正対上鹤遂漆黑深邃的眼。
无声在弥泛。
她能看见他眼底滚动的阴郁，像暴雨摧城前的雷电滚滚。
鹤遂沉着脸，薄唇开合时嗓音也沉：“你该走了。”
知道自己是触到他的逆鳞了，周念知趣地站起来，但在离开前，她还是忍不住要対他说：“鹤遂，我虽然不知道你辍学的原因是什么。但是你这么优秀这么……这么的好……”说着说着，竟有一瞬的哽咽，“你不读书真的太可惜了，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在小吃店里打工吗？”
鹤遂也站了起来，沉着脸抬脚，朝周念逼近。
周念本能地后退，腰撞在冷硬的玻璃桌沿，再死死抵住，她感觉到桌沿把她后腰的骨头膈得发疼。
然而鹤遂还没停下逼近的脚步，他越靠越近，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把周念逼得无路可退。
少年气息凛冽，黑眸危险至极。
周念听见耳边响起自己紧促的心跳声，又看见鹤遂伸过来的双臂，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得更快。
他的双手落在她身侧的桌沿，长指懒懒覆在某张奖状上方。
就这样大胆地将周念圈在一方狭小天地里。
她被困在他和桌子中间。
后腰抵死，前方……前方五厘米就是面色阴沉的他。
周念根本无路可逃。
不仅如此，鹤遂还俯身，微微含着胸去与她的视线保持水平，俊脸在她眼前放大，他低懒地问：“周念，是不是我给你脸，所以才敢让你対我指手画脚？”
周念怯怯低头，把脸偏开，完全不敢和他対视：“不…不是的。”
“不是？”鹤遂一只脚尖朝前翘着，漫不经心地点在地上，“怂什么，你刚刚不是挺能说。”
“……”
周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怂，明明她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只是打心底里害怕满身戾气的他。
僵持着，空气凝默。
周念越想委屈，她也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为他好的话，他就至于这么凶吗？
真的至于吗？
周念把脸转得更开，睫毛微微发颤，很小声地委屈说：“我就是说了，那你打我吧。”
鹤遂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
他觉得好笑，冷峻神色瞬间缓和，一抹笑意浮在眼底：“我打你？”
周念还是不看他，眼眶渐渐发红，像随时都能哭出来，声音开始发颤：“你…你打吧……”
瞧她一副受气包的模样，鹤遂微微咬了下牙，憋着笑，故意冷冷问：“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忍你了，我真打了。”
周念露出视死如归般的表情，咬着唇，把眼睛给闭上。
看来她今天是真的要挨揍了。
下一秒，周念感觉到额头上传来轻轻的弹痛感，她怯怯地慢慢睁开眼，看见的是鹤遂停在眼前的大手。
他刚刚是弹了下她的额头？
没真的打她。
一时，周念竟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开心，她憋了好久，把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才憋出一句：“鹤遂，你拿我寻开心。”
“不然还真打你？”鹤遂收回手，“我都没做什么你都要吓哭了，真打了你，你不得哭出条南水河来。”
“哪有这么夸张啊。”周念气呼呼地反驳。
鹤遂盯着她的眼睛，黑眸中隐隐闪着光，他用特别认真的语气说：“有。”
周念气得不行：“你——”
也不晓得哪来的胆子，她伸手往他胸口一推，把他推开，煞有介事地说：“鹤遂，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我不理你了。”
鹤遂被推得后退两步，俊脸始终挂着笑，笑意慵懒而醒目。
他真是被周念给逗笑的，万没想到她的反应会是这样，居然让他打她。
周念愣在原地，被他的笑容晃到眼。
她从没见过鹤遂这样笑过，只见过他的冷笑，讥诮的笑，就算偶尔有淡笑，也是漫不经心的慵懒样。
不像现在这样的笑，他笑得如此没有防备，优越的五官变得愈发鲜活。
周念像是发现新大陆，声音无比清脆：“鹤遂，你笑了诶！”
鹤遂微怔，敛了些笑容，但还是笑着的，望向周念的一双眼里也满是笑意。
周念一点都不怕这样的他，直接走上前，鹿眼晶晶亮：“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比明星还好看。”
她突然想到莫奈说过的话，“我一个朋友还真的说过你像电影明星，大家也都说你长得很好看。”
在这个镇上，大抵是找不出比鹤遂更英俊标志的男孩子了。
他是所有人公认的好看。
周念本以为这样夸鹤遂，他会高兴，也会笑得更开心。
但是她没想到，在听了她的话以后，鹤遂脸上的笑意很快消失不见，又被一张冷冰冰的面具取而代之，他淡淡说：“周念，好看是没用的。”
以他过往的成长经历，他遇到的那些糟粕事，鹤遂比谁都清楚，好看没用。
自小到大他听过太多说他长得好的话，漂亮的词汇一抓一大把，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他阴沟般的恶臭生活，不能停息任何污言秽语。
他甚至听过不少人说——
“是真好看，可惜是条疯狗。”
所以再好看，也左不过是一副没用的皮囊。
“你别垮着脸嘛，你这样好吓人。”周念无意识地抬手，两只手指轻轻落在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往上面推，“鹤遂，你要多笑，多笑是会变好运的。”
“……”
鹤遂硬是被她用手指推出一个尴尬死板的笑容。
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制止她，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周念歪着头仰着脸，满脸灿烂笑容地看着他，一边用手指给他制造笑容，一边哄小孩似的说：“笑嘛，笑一个嘛。”
最后，经过周念的不懈努力，他再次没有防备地笑了。
周念看得目不转睛。
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时会削弱单眼皮的锋锐感，整个人看着都会柔和不少，像一只进食餍足后的狼，少了很多危险的攻击性。
周念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笑着说：“真希望每次见到你，你都能这样笑。”
鹤遂懒懒笑道：“那得看你，是不是每次都像今天一样这么搞笑。”
周念噎住：“……”
见她吃瘪的模样，鹤遂倒是又弯了弯唇角。
那天离开鹤家时，出门前，周念突然转身，问跟在后面送她的鹤遂：“下周末我还能来找你吗。”
鹤遂单手扶着门，掐着腰站着：“找我干嘛？”
“找，找你……”周念灵机一动，想到他在医院说过的话，“找你画画，你不是说过吗？我想画你的时候还能找你。”
鹤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光十分意味深长：“找我画画需要这么吞吞吐吐？”
周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竟有些小紧张，怯怯地问：“那你答应吗？”
鹤遂仍是以那样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唇角是淡淡的笑弧：“行。”
他马上又说：“但是你别告诉任何人，你和我在来往。”
周念怔住。
鹤遂眸色暗了三分，嗓音也低下去：“対你不好。”
这时候，周念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自私又懦弱的人，她做不到対他说——没关系，我们是朋友，所以任谁知道都无所谓的。
她害怕冉银。
非常恐惧被冉银知道她和鹤遂来往后的下场。
所以，周念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低嗯了声。

第27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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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春光将尽，风里面关于夏的气息越来越浓烈。
这周忙着月考，周念的时间全花在复习上面, 稍有空暇都会画画, 等到周六早上要出门写生时,她才想起上周和鹤遂说过，她这周要去找他画画。
糟糕, 她忘记提前和他约时间。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周念准备出门要用的画具时，在纠结，觉得现在约他也来不及，索性决定到时候直接到他家去看看。
如果他碰巧在家的话最好，不在的话再给他发短信。
昨夜下过雨，外面路湿气凉, 周念在出门前换了件长袖的牛仔裙。
离开家后，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先到公厕, 把胃里面的东西吐空后再出发。
周念径直来到南水街, 走过长长一段白卵石街面, 看见宋敏桃的按摩店。
从按摩店经过拐进巷子时，周念朝里望了一眼，里面没有客人, 宋敏桃靠在吧台上低头看手机，穿着一身紧致的褚红梅花旗袍, 曲线玲珑, 身后还是那张深红色的绒布帘子, 一整面墙的宽度, 长长地垂至地面。
周念本想想叫声阿姨问好，但宋敏桃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没注意到背着画板从门口经过的她。
周念只好安安静静地走过，转脚拐进了巷子里。
青石板吸了雨气，变得格外湿冷。
小巷清幽而长。
人走在这样的环境里，会不由觉得心清性静，岁月正安稳。
周念拐过几个小小的曲折后，巷尾清晰地展现眼前展开，她发现鹤遂居然就站在门口。
居然能这么巧。
缘分这种东西真是说不清。
周念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后，她觉得自己好笑，又觉得有点害羞，但不管怎么说，她的脚步是不由自主地变快了。
可是距离鹤遂越来越近，周念的脚步就变得越来越慢缓，漫缓到最后，她直接停在原地，脸上的轻欣表情也荡然无存。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雨汽里的巷尾，飘笼着层浓雾，淋过整场夜雨的长石凳是深灰色，凳脚覆满吸涨水的青苔。
画面像是被调了冷淡风的滤镜。
偏偏在这样的冷色里，还有比这更冷的存在，是此刻正在用力擦着门板的鹤遂。
他穿着白t和灰裤，身量高挺修长，很绝一张侧脸，起承转合都恰至好处的五官。
碎薄的黑发垂额，眼尾是锋锐的弧度。
薄唇紧紧抿作一条直线，衬得下颌角的线条更加优越。
他脚边放着两个铁通，铁通上搭着湿帕子，手里也拿着一张湿帕子，在一下又一下特别用力擦着门。
每一下擦门的动作都是他咬着牙完成的，腮帮子鼓得紧紧的，能清晰看见咬肌，还有随着这个动作爆在额角处的青色血管。
周念看着鹤遂，又去看他面前的那扇门，终于知道他会为什么会擦得那样用力。
门上被人用红色油漆涂得乱七八糟，歪七扭八的字眼十分不堪入目。
不还钱死全家XXX
婊子和死杂种住这里！！！
去死！
一家子全部去死！！
……
周念这么看着，开始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发颤，仿佛她才是住在门里面的那个人，那些字眼也全部是针対她的。她的牙齿也开始格格打颤，突然觉得好冷，像被射成筛子的活靶，没有一点抵御风寒的能力。
这就是鹤遂的生活吗。
这样的……
这样的让人难以接受。
周念终于知道，鹤遂家的门为什么会这么干净，干净到清汤寡水的程度。
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觉得奇怪。
现在终于知道答案。
周念直接取下肩上的画板，连着手里的画具箱一起放在地上。
然后直接朝着鹤遂走过去。
听见箱子落地的声音，鹤遂才注意到巷子里有人来，转头，发现是周念时，动作顿时停住。
他的手停在一个没擦完的“死”字上面，眼里有点意外，语气却很平静：“你怎么来了？”
周念脸色不好看，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看他。她径直来到两只铁桶前，蹲下身去，伸手扯过桶沿上搭着的湿帕子。
铁桶里一只装着汽油，一只装着水。
油漆直接用水是很难擦掉的，先用汽油会好擦一点。
看来他很了解，毕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周念，你干嘛？”鹤遂低眼瞧着她。
周念没理他。
这是鹤遂第一次从周念身上看到一股很强的倔劲儿。她那么瘦小一只，风都能吹倒的羸弱，偏偏此刻凛着一张小脸，表情特别严肃，眼神坚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宣誓。
周念把湿帕子放进汽油里，浸泡，汽油味直冲鼻腔。
等帕子全部打汽油浸湿。
鹤遂清郁的嗓音低低响起：“周念，不用你来弄。”
周念低着眼，一个字也不说，自顾自地去把吸满汽油的帕子提起来，用小手费力地拧着。
见状，鹤遂皱眉，神色冷下来，看上去非常不悦。
下一秒。
他骤然弯腰，迅速握住周念的手腕，嗓音沉得凝冰，警告的意味很重：“周念，你这是画画的手。”
画画的手怎么能干这种活。
他怎么配。
周念被他握得动弹不得，手里的帕子没完全拧干，浓腻的汽油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瓦檐下坠落的残雨声重合在一起。
鹤遂弯腰，黑眸里迸出寒光，声音沉得渗人：“帕子放下，去洗手。”
周念抬头，面无表情地対上鹤遂的眼睛。
他的眼里是警告。
她的眼里是坚持。
周念发现自己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她虽然还是害怕戾气深重的他，但知道他不会真的动手打她以后，也变得愈发放肆。
“我不要。”周念用另一只手，重重推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画画的手又怎样？我的手又不是只能画画。”
说完，她直接站起来，随便拧一把帕子，就开始抬手擦门上的字迹。
周念擦的第一个字就是鹤遂刚刚没擦完的那个“死”字。
就算用的是汽油，也因为她自身的力气很小，就显得擦得特别吃力费劲。
饶是这样，她却反而较劲般擦得越来越用力，皱着秀眉，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周念，鹤遂沉默良久，他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看她专注的神情，不停在空气中摆动着的瘦弱胳膊，还有她那双在这样氤氲雨雾里显得格外明亮的双眼。
时间在木门上滑落的汽油液体中流逝着。
他看了她好久好久。
最终，鹤遂败下阵来，他缓和脸色，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周念，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你这么生气干嘛？”
周念吊着脸，一边用力地擦着门上油漆，一边没好气地怼他：“鹤遂，你别不领情。”
鹤遂拿着帕子的手撑在门上，侧身対着周念，低懒地轻笑了下：“我哪有不领情？”
周念抿紧唇不说话，不肯再理他。
“生气了？”
少年有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洒脱风发，吊儿郎当地低头凑近周念，“真生气了？”
周念好想骂他，又不敢真的骂他，只敢超级小声地嘟囔：“鹤遂，你烦不烦啊……”
鹤遂侧过脸，拿耳朵贴近她，笑弧在精致的侧脸上扩大：“你说什么？大点声。”
周念忍无可忍：“建议你戴个助听器。”
鹤遂不恼，只是看着她笑，笑起来时一张俊脸耀眼得像三月艳阳的天。
周念用余光瞥他一眼，发现他就看着自己笑，一下子将她搞得很难为情，脸上微微发热，人也有轻微的晕眩感。
“你别看着我笑了……”她慢吞吞地说。
“上次是谁说的？”鹤遂漫不经心地笑着，声息慵懒，“说我笑起来好看，还说希望每次见到我，我都能是笑着的。”
周念：“……”
她当场噎住。
这些肉麻的话真的是她嘴巴里说出来的？
救……救命。
好想马上死一死啊。
周念能明显感觉到脸上温度在升高，在这样冷凉的早晨，她竟然快要出汗了。
偏偏鹤遂还在耳边，俊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恶劣又醒目。
情急之下，周念往右边迈了一大步，拉开和鹤遂间的距离，顺便故作平静地说：“快点擦吧，擦完我还要画画呢。”
鹤遂抽身站好，脸上始终有着藏不住的淡笑。
两人一起擦着门上的油漆。
擦着擦着，鹤遂趁着周念不注意，抬脚朝右边跨了一步，悄无声息间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然而周念没发现，他想，也幸好周念没发现。
浓浓的雨雾里，飞来一只克莱因蓝色的蝴蝶，格外漂亮惹目。
这只蝴蝶像是间谍，却又不受任何人的指使掌控，它飞向鹤遂，轻扇着翅膀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只蝴蝶只有鹤遂能看见，周念是看不见的。
不仅如此。
他看见蝴蝶的翅膀在扇动时，有光点在闪烁。
光点不停地闪烁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蝴蝶要把这光引进他的灵魂深处。
仿佛他就能以此得到救赎。
可是在后来的后来——
他亲手杀死了这只蝴蝶，由它腐烂。

第28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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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氤氲的气雰,让空气变得格外冷凉。
周念是个不容易出汗的体质，却在这样一个冷凉的清晨，累得满头大汗,这全得归功于面前这道被涂满红色油漆的大门。
鹤遂进进出出换了很多桶水, 他会一次性提两桶, 一桶水的重量约在30斤，但他提得很轻松, 脚步沉稳。
桶里的水只微微荡出纹路，并不激荡乱溅。
周念暗暗瞥他好几眼，没想到他看着瘦，力气还挺大的。
耗时近两个小时，两人才把门上油漆擦干净。
周念把帕子搭在其中一只铁桶的桶沿上，累得原地蹲下, 汗蹭蹭的小脸看上去通红，像是刚从汗蒸房里出来似的。
旁边的鹤遂在进行收尾工作, 用拖布把门口的水渍和汽油渍拖干净。
再把铁通提进去。
等了会儿, 里面才再次传来他的脚步声。
周念还蹲在原处休息, 一只冷白色的大手伸至眼前，手上拿着一条拧过水的干净白毛巾。
她抬头，正好对上鹤遂黑白分明的眼。
他正低头看着她, 阴郁的俊脸却有着相当反差的清和，声线低沉：“擦擦汗。”
周念愣了下, 才慢吞吞伸手接过毛巾：“谢谢。”
毛巾是新的, 周念拿在手里的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这一点。她因为这个小发现, 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开心。
最近, 周念总会觉得自己的小开心来得莫名其妙，同时觉得像这样让她小开心的小发现也有点神经质, 说不定是他手边刚好就有一张新毛巾，才不是为她特意拿的呢？
“擦个汗笑什么。”鹤遂双手撑着腰，懒懒地低眼看着周念，“像个傻子一样。”
“你才像个傻子。”周念立马小声怼回去，她发现自己是真的越来越不怕他了。
把额头和脸上的汗擦干净，周念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脖子，然后忍不住用状似不经意的语气问：“鹤遂，你是特意给我拿的新毛巾吗。”
鹤遂脸色不变，漫不经心地反问：“这不是很正常？难道拿我用过的给你？”
“哦。”
莫名其妙地就沉默下来。
鹤遂盯着周念看了一会，淡淡开口：“别蹲着了，起来。”
周念动作一顿：“干嘛。”
鹤遂微微眯眼，眸光清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念：“等下蹲久了起来又晕倒，这次我可不会接住你。”
周念怔住。
他还记得她上次蹲久了起来就晕倒的事情。
并且是他接住了当时的她。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确信，周念认定，就算这一次她再晕倒，他还是会接住她。
“鹤遂，你刀子嘴豆腐心对不对。”她仰着脸，小梨涡镶在两边嘴角处，笑意盈盈。
“你哪只眼睛看我刀子嘴豆腐心。”
鹤遂漫不经心地笑了下，目光落在周念的小梨涡上，“还不起来？”
周念用手撑在木门上，慢吞吞地站起来。
眼前开始发黑。
她立马不再动，膝盖稍稍弯着，没有完全站直，准备缓一下再站起来。
在模糊昏黑的视线里，周念隐约看见有两只手已经伸到她的面前，掌心向上，做出随时就要接住她的手势。
那是鹤遂的手吗？
还是她花了眼。
周念用力地闭了闭眼，又缓缓摇了摇头，再睁眼想要看清。
等她睁开眼睛，视野重回清明时，发现鹤遂并没有伸手，他依旧懒散地站在她面前，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看来刚刚的确是她花了眼。
她缓和好以后，鹤遂侧身，让她先进门。周念经过他，一面往里走，一面想到一件事：“你的衣服还在我那里，就上次我从医院穿走的那件。我下次过来找你，记得带给你。”
“下次？”
鹤遂在她身后关上门，跟上去，“那你今天怎么不带。”
周念的眼睛闪烁了下，还好她走在前面，没让鹤遂看见。她沉默了几秒，故作平静地说：“我忘记了。”
鹤遂慵懒地“啊”了声，学样般说：“你忘记了。”
周念：“……”
她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
周念立马停下，转过身，温吞地开始解释：“我又不是故意忘记的，我只是单纯忘记了。我下次来找你，一定会把衣服带来还你的。”
这段话，鹤遂起先是凝神听着。
听完后，他的神色出现变化，乌黑的眉梢轻轻一挑，看上去又坏又帅气：“我又没说你是故意忘记的，你急什么。”
周念：“……”
被他套进去了。
鹤遂这个人真的是……好！烦！！！
周念语塞片刻，喉咙里哽得紧紧的，她在他深邃的目光下竟然开始觉得心虚。她立马避开他的目光，很轻声地说：“你再这样，我就不还你衣服了。”
听似威胁的话语，却毫无杀伤力，反而把鹤遂逗得直乐。他故意偏头，去看她的眼睛，吊儿郎当笑道：“可以啊周念，你现在敢威胁我了。”
“……”
“在这个镇上没人敢威胁我，你可是第一个。”
第一个。
周念听着最后三个字，她是第一个威胁他的人。不仅如此，她也是第一个接近他的人。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似乎越来越不排斥她的接近了。
这么想着，周念本来有些心虚的情绪开始发生变化，变得大胆，也变得跃跃欲试。
想要近一步试探与他相处的底线在哪里。
她索性不再回避目光，强行给自己壮胆，转正脸去对上他的眼睛，声音清糯：“既然你说我在威胁你，你就当我在威胁你吧。总之，你要是再逗我，我就真的不还你衣服了。”
院中的雾还未散尽，太阳已经从东边缓缓升起。
鹤遂的眼里映着这雾的清冷，又映着朝阳的明朗，让他的一双眼看着格外惑人心弦。
他并不急着说什么，只是看着周念，脸上挂着慵散的笑意。
隔了一会儿。
周念看见鹤遂霍地俯身，冲她而来。她不由自主地立马屏住呼吸。
细白脖子上浮出明显的颈线。
鹤遂肩膀微微塌着，弯腰停在距离她脸部咫尺的地方。她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拂在脸上，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白色舒肤佳味。
她有些紧张：“你、你干嘛。”
一双深沉的黑眸里隐着笑，他看着周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那么想要我那件黑卫衣，那你就留着吧。”
周念：……？
她什么时候想要了？
没等她开口，鹤遂就已经越过她，大步朝堂屋里走去了。
这可把周念气得不行。
她小跑着追上去，就算是生气，她的声音也是又清又软：“谁想要你的衣服啊……鹤遂！”
鹤遂故意逗她似的，她越在后面追，他的长腿就迈得越快。
……
周念一路追着鹤遂上楼，到他房门口才猛地想到一件事：“糟了。”
鹤遂敛住笑意：“怎么了？”
周念转身就要下楼：“我的画具箱和画板还在外面。”
“等等。”
鹤遂叫住她，然后大步朝外走，“我去拿，你坐着歇会。”
“哦。”
周念就在他房间里等着，老实地坐在书桌前的那把椅子上面。
看了看四周，和上次来时一样，没什么变化，陈设简单，打扫得很干净，光着脚在房间里走都不会沾上灰的感觉。
没一会儿，外面的木楼梯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看向门口。
鹤遂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盘子，盘子里面是四个青团，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玻璃杯，杯子里装着牛奶。
周念站起来：“我的画板和画箱不见了？”
鹤遂轻轻踢了一脚门，门关上，他一边走向周念一边说：“拿回来了，在堂屋里放着。”
没丢就好。
周念松了口气。
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完，周念这才注意到鹤遂手里的吃的喝的，立马就觉得气不顺。
不会是特意给她拿的吧？
鹤遂来到身边，把盘子和杯子一并放在周念面前的桌子上，淡淡道：“我妈做的青团，我觉得味道还可以。”
“……”
“家里没有饮料，只有牛奶。”
周念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神经崩起来。
这还真是给她准备的。
喉咙里哽了又哽，周念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还不是很饿。”
不知为何，她觉得鹤遂看向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深晦。他拿起一个青团，递给她，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就当零食吃，尝尝？”
周念盯着那个青团，眼里情不自禁露出恐惧，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糯米做的东西会很难吐出来，她每次吐，都能感觉到那股浓浓的粘稠，一点一点，像是被她强行从胃壁里刮下来，再往上送。
“我……”周念再次哽住，变得结巴，“我，我不吃零食。”
“这样啊。”
鹤遂若有所思地盯着周念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青团放回盘中。
转手端起那杯牛奶。
“那喝这个。”他说。
“……”
周念看一眼牛奶，又抬头看一眼鹤遂，然后再看向牛奶，轻轻咬了一下唇：“我喝牛奶要过敏的。”
这个不是借口，是真的会过敏，所以早上冉银都只给她喝豆浆。
鹤遂把牛奶放下，深沉目光依旧钉在周念脸上。他沉默了会，低声道：“周念，你是不是……”
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不往下说。
周念听到神经断裂的声音，他要说什么？他到底想说什么？
是不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可是她觉得自己刚刚没有露出太多的纰漏，最多一点点，但那也很合情合理不是吗？她不吃零食，对牛奶过敏有什么问题吗？
“周念，你是不是有点……”他再次停住。
这对周念来说，简直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她瞬间变得坐立难安。
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
就像是被人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刀子，一刀一刀地慢慢划着，虽说性命之忧，却让人觉得生不如死。
周念的下唇轻轻哆嗦了两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虽然是这么问出口，但却希望鹤遂什么都别说。
不管他到底想说什么，都最好不要说出口。
因为他一旦说出口，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也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来。
就目前而言，她还没有做好被他发现秘密的准备。
鹤遂的神色深深凝着，薄唇微抿，眼里带着细究。
他就这么看着周念。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三声敲门声：“阿遂。”
宋敏桃的声音传来。
周念像是等到一个救星般，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听到鹤遂低声问她：“要开门吗。”
“啊？”她有点困惑，“不开门的话，岂不是会被误会吗。”
“……”
闻言，鹤遂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你进。”
随着话音落下，房门打开，穿着褚红色梅花旗袍的宋敏桃出现在门口。宋敏桃一看见房间里的周念，有点惊讶：“周念也在呢。”
周念乖乖问好：“阿姨好。”
“阿遂，去帮我抱两箱泡脚的材料包到店里去。”宋敏桃走进房里。
“现在？”鹤遂看了眼周念。
“对，现在。”
“……”鹤遂抬脚往外，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就剩下周念和宋敏桃两个人。
宋敏桃来到周念身边，亲昵地抬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好孩子，坐着。”
周念听话地坐下。
宋敏桃看着周念，表情是欲言又止。
周念正觉得疑惑时，听见宋敏桃突然问她：“鹤遂没欺负你吧？”
周念一怔，鹤遂妈妈怎么突然这样问。她反应了两秒，忙说：“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虽然鹤遂看着还是很凶，但他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也不会真的动手打她。
“那就好。”宋敏桃说，“我见你单独和他待在一个房间，又关着门，所以有点担心。”
“……”
周念脑子一蒙，好半晌后才明白，鹤遂妈妈口中的“欺负”和她理解的“欺负”根本就不是一个意思。
她的脸腾地红起来，磕磕绊绊地说：“没，他没欺负我……鹤遂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宋敏桃清楚儿子的秉性，笑道：“我知道。周念，像你这么好的孩子，愿意和他做朋友，阿姨当然是很高兴。但是阿遂毕竟是个男孩子，你和他相处中要注意分寸，他要是给你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你要拒绝。也能告诉我，我会骂他的。”
周念静静听完，低着头沉默了会，轻声说：“鹤遂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不是个坏孩子。”
宋敏桃长长叹口气，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伸手温柔地抹了抹周念的头。
周念觉得鹤遂妈妈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她都没想到和鹤遂单独待在房间里会被欺负这件事，鹤遂妈妈居然想到了。
“阿姨。”她突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鹤遂……”周念问得极其小心翼翼，“他为什么不念书了？”

第29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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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鹤遂为什么会辍学, 外面传的版本五花八门，可真正知道内情的就只有宋敏桃一个人。
一直以来，这个话题也是家中禁忌。
她每次尝试想和鹤遂谈谈念书的问题, 鹤遂的态度都十分冷淡, 总用三言两语就将她打发。
“哎。”宋敏桃摇着头叹了很长一口气。
窗外是新起的太阳, 光线以外，是小镇四周的巍巍青山。宋敏桃目光远眺, 可能在看山，也可能在看远处没有边际的天空，总之眼里流淌着悲凉和空茫。
周念也不急着追问，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背对书桌，面朝宋敏桃。
宋敏桃就那样看了窗外很久，才把视线收回, 她看着周念温和地笑了笑，又往下看, 看向周念身上穿着的那条牛仔裙。
牛仔裙上沾着斑驳的红色油漆, 量还不少, 几乎裙摆上到处都是。
宋敏桃盯着周念牛仔裙上的红油漆痕迹，温声问：“是你帮阿遂一起擦的门吧。”
周念顺势低头看一眼裙子：“啊……是的。”
宋敏桃用很诚恳的语气道谢：“你真是个好孩子，周念, 阿姨谢谢你。”
周念摆摆手，轻声答：“没事没事,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稍沉默两秒后, 宋敏桃缓缓眨了一下眼, 说：“像这种门被泼油漆的事情, 不是第一次，我甚至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每一次阿遂都会对我说——‘你进去, 我来弄。’或者是‘去开你的店，别碍事。’有时候，他甚至会半夜起来检查门上有没有被人泼油漆写东西，如果发现有，就会一个人大半夜在那擦，会在天亮我出门前把油漆全部擦干净。”
“……”
周念静静听着，心情随着那些字眼开始变得沉重。
那一瞬间。
她好像变成了大半夜独自在家门口擦门上油漆的他。
宋敏桃的眼圈有点发红，声音也变得更加缓慢：“阿遂是为了我才不肯继续念书的。他怕我一个人在家被催收的找麻烦，店子也开得不清净，就不顾我的劝阻，无论怎样都要退学回家。也不仅仅是因为催收的事情……但总归是为了我，他才不肯念书。”
周念没有去深问，除去催收外还有什么原因，因为她觉得一个家庭若是不幸，绝不会只是因为某一件事而不幸。
就像是鹤遂，他如今浑身长满稠密的刺，也绝非只因为旁人一句的谩骂、某次暴戾的殴斗所致。
深渊里的毒蛇不会只有一条。
周念扭头，看一眼玻璃桌面下压着的张张奖状，觉得好难过：“鹤遂不念书，真的很可惜。”
宋敏桃再次叹气：“我又何尝不觉得可惜呢。很多时候晚上一想到这事情，我就老失眠。”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木楼梯的嘎吱声。
“阿遂来了。”宋敏桃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珠，“他听见会不高兴。”
“……嗯。”
没一会儿，鹤遂出现在门口，他注意到宋敏桃和周念的神色都有点不对劲，在门口迟疑两秒，才迈开长腿进门。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淡淡问：“在聊什么。”
周念抢先一步，温吞说：“阿姨让你别欺负我，否则会骂你。”
“呵。”鹤遂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两人聊的肯定不是这个，但既然她们不愿意说，他也懒得去细究。
“我还得回店里，你们玩。”
宋敏桃很快恢复如常，说完这么一句后就直接离开房间。
房间里再次只剩周念和鹤遂两个人。
鹤遂淡扫一眼桌上那盘没动过的青团，不经意般开口：“你要不要吃点别的什么？”
周念神经一紧，怎么又绕回到吃上面了？
他怎么老叫她吃东西。
是故意的吗？
周念凝神观察着鹤遂的神色，发现他还是那副慵懒的冷淡样，看上去似乎真的是随口问问她。
就是不知道真是如此，还是他已经发现端倪，只是太善于不动声色才没让她瞧出来。
周念故作平静地开口：“时间不早了，我还得画画。”
潜台词就是她不吃了。
鹤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也没持续太久，便说：“那我们下楼画画？”
周念嗯一声，顺势站了起来。
她比鹤遂先离开房间，待她离开后，鹤遂还停在原地，他还在看桌上的青团和牛奶，甚至看得有些出神。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脚离开房间。
……
两人一前一后到堂屋里，周念停在原地，站在放着她画具箱的茶几旁边，轻声问：“鹤遂，我在哪画。”
鹤遂停在她身后：“你想在哪画？”
周念抬头看向院子中，发现他家院中虽说没种什么东西，但是却有一颗杏子树。杏子树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上面结了黄澄澄的果，个头不小，看上去不消两周，就可以打下来吃了。
“在树底下吧。”周念指了下，“那儿晒不到太阳，光线还好。”
“行。”
周念伸手去提箱子，还没等她碰到箱子，一只冷白的骨瘦大手已经将箱子提起。
她转头，看见鹤遂一并拿起她的画板，动作利索地越过她朝外去了。
周念小跑着追上去，脸上溢满笑意，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轻快地说：“鹤遂，让我画还帮我拿东西，早知道你人这么好，我就早点来缠着你了。”
“可别。”
鹤遂腔调慵懒，有点欠揍地说：“行行好，你放过我。”
周念被逗得止不住笑，她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因为她看见他现在眼里也有着浅浅笑意。
他笑起来真的很耀眼，连头顶上的日光都得让他三分。
周念憋了下，才把笑憋住，又问：“我在哪画。”
鹤遂弯腰，把画板靠着杏树放着，又把画具箱放在旁边：“别催。这不是正准备去给你拿凳子？”
周念声音清脆地哦了一声。
鹤遂又重新进堂屋里去了。
出来时吓周念一跳，他肩膀上扛着一条矮长桌，手上提着一把木椅子。
“你怎么把桌子都搬出来了。”周念快步走上去，想接过他手里的椅子。
“那些画画的玩意儿放地上不嫌脏？”他轻描淡写看周念一眼，然后用示意她让开，别挡路。
周念只好乖乖侧身让开。
其实她外出写生，好多时候画具都直接放地上，回家的时候再擦一擦就好了。
不过看鹤遂这么替她考虑，她还是忍不住抿着唇悄悄笑了一下。
鹤遂把桌椅都放在杏树下，调整了下桌子的方向，似乎觉得不妥，抬头问周念：“你想朝哪边画？”
杏树对面有一口井，周念指了下：“对着井。”
鹤遂依言，把矮桌和椅子的方向都调整为对着井。
然后把画具箱提到桌上放着，再把画板支起来放在地上。
周念走过去停在矮桌前，在他的对面，鹿眼格外明亮，温软嗓音带着浅笑：“鹤遂，你这样子，会让我每周都想来找你画画的。”
鹤遂掀起眼皮，眸色清冷，冷嗤一声：“你想得美。”
周念还想说什么，他打断她：“别废话了，快画吧。”
说完，他撩起黑t的下摆擦额头的汗。
黑t被撩起来，暴露出少年冷白色的小腹，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根根分明，上面坠着几颗汗珠，随着呼吸，紧实腹肌一起一伏，有着难以言状的吸引力。
谁能这样的腹肌。
形状漂亮，皮肤又白，右腰一道狰狞的疤透着野性，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觉得很反差，薄汗状态下的性张力直接拉满。
周念完全没准备，猝不及防地就这么近距离地看见鹤遂的腹肌。她一下子就抬手捂住眼睛，小声嚷：“鹤遂，你、你干嘛啊……”
鹤遂擦汗的动作一顿：“？”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衣服，看见对面的周念把脸捂着，眼睛遮得严丝密缝，唯独露在外面的一双耳朵红得已经有点透明。
“害羞了？”鹤遂轻笑一声，伸手捉住周念的手腕，作势要将她的手从脸上拉起来，“上次在医院掀我病号服怎么不见你害羞？再看看？”
“……”
啊啊啊啊啊这人是流氓吧？
流！氓！！
周念好想尖叫。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鹤遂早就把衣服放下来了，还以为他真的要让她看。
“你别拽我……鹤遂！”周念又羞又气，感受到鹤遂还在拽她的手，急得跺了一下脚，“我不看，我真的不看。”
越是这样，鹤遂越忍不住想要逗她，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吊儿郎当地笑道：“不看白不看，是不是？”
周念羞得恨不得找地缝钻，她又挣扎了几下，还是被鹤遂把手从脸上拽了下去。
她下意识猛地闭眼，然后感受到鹤遂松开了她的手。
四周一片安静。
数秒后，前方响起鹤遂的低笑声，悦耳至极。
周念不懂他在笑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瞄见鹤遂的衣服是放下去的，一瞬间反应过来，他就只是在逗她。
无言片刻，她觉得鹤遂真的坏透了。
这可把周念气得不行，绕过桌子就想去打他：“鹤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鹤遂也绕着桌子躲周念，脸上还是欠揍的惹眼笑容：“怎么急了？难不成你真想看？”
“我才不想看！”周念小脸通红，绕着桌子跑了好几圈都没撵上鹤遂，反而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
又绕一圈时，周念不小心踢到矮桌的桌腿，踉跄着就要摔倒。
已经跑出去两步远的鹤遂，立马折回，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周念，周念就那样扑进了鹤遂的怀里面，一把抱住。
还……还抱得紧紧的。
那一刹那，周念脸上的红意更盛，像一万朵红烧云同时在脸上融化。
她抱着鹤遂劲瘦的腰，额头抵在他胸膛，鼻端充盈着他身上好闻的皂香，感受到他的炙热体温。
而他的手臂也紧紧圈着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
周念久久没有抬头，她整个人已经完全懵掉，也不知道抬头时该怎么面对他，该说点什么缓和如此尴尬的情况？
她听见一声吞咽的声音。
余光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下。
鹤遂刚刚是吞口水了吗。
就在周念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头顶落下鹤遂低沉沉稳的嗓音：“你是不是抱得有点久？”
周念：“……”
真的尴尬得要命。
她立马仓促地松开他的腰，他也顺势松开她的腰。
周念后退一步站好，额头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无意识地抬手摸了下额头，烫得和发烧没两样。
鹤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会，然后懒洋洋地说：“我不跑了，让你打成不成？”
周念的心在怦怦乱跳，她没有心思再打闹，匆匆瞥他一眼：“懒得和你计较。”
说罢就回到画架旁边，准备开始画画。
……
那天，周念画了一副红色系的抽象油画，和裙摆上的油漆红是一个颜色。
这样一来，她回家的时候就不用和冉银解释，裙摆上的油漆是哪里弄到的，因为她经常会把颜料弄在衣服上，这样一来完全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当她在调色的时候，鹤遂大喇喇地坐在矮桌的一侧，慵懒地反手撑在桌面上：“怎么是红色？”
然后补了句，“你今天要画红色的我？”
周念专心地调色，没抬眼：“谁要画你，自恋。”
鹤遂看得出来她还在害羞，都不敢拿正眼看他，他偏要凑过去，低笑着问：“不画我，你来找我干什么？”
“……”
周念没接话头，她今天确实不打算画他。
本来是打算画他的，但是经过刚刚那一出，她觉得如果要画他的话，盯着他看，可能就没办法好好画完一幅画了。
调好颜色，周念开始专心致志地画画。鹤遂从堂屋里搬出来一张躺椅，放在周念旁边，躺上去，长腿随意交叠放着，修长手臂懒懒垂在身侧，看上去非常放松随意。
阳光从树影间筛落，时不时闪着鹤遂的眼睛，随手扯过周念的一张画纸盖在脸上。
“别用这张，这张我还要用。”周念给他换了一张废稿画纸。
“嗯。”他微沉的嗓音从画纸下传出，“我睡会，有事叫我。”
“好。”
……
这个时候，大抵是两人最美好的时候。
彼此的伤疤都还没有完全被揭开，周念的秘密还没被发现，鹤遂也还没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画画，他在旁边睡觉。
周念也不会知道，废稿画纸下面的那双眼，大部分时间都是睁开的。——他是清醒的，偶尔闭眼，都在听周念画笔的沙沙声。
阳光灿烂，蝉鸣不歇，杏子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似乎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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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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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寻常的夜晚, 周念收拾好桌面，把椅子推进桌肚底下，转身看见莫奈站在过道里, 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蜜雪冰城的珍珠奶茶。
莫奈递过来一杯,腼腆地笑着：“周念, 请你喝的。”
女生间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
请客喝一杯奶茶。
课间一起去厕所。
周念很珍视莫奈这个朋友，她没有犹豫地接过奶茶, 温声笑道：“谢谢。”
莫奈扬扬手中另一杯奶茶：“不客气，我们回家的路上喝。”
“好。”
周念记不清上次喝奶茶是什么时候，初一？还是更早以前。
当然喝也是不被允许的，是周尽商会瞒着冉银偷偷买给她，现在偷偷买零食给她吃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也不喜欢零食了，也不喜欢任何食物了。
小镇的夜晚多是昏黑, 少有路灯，两人出校门后, 尽量往亮堂的地方走。
莫奈再次和周念聊到京佛。
莫奈说, 京佛那样的大城市, 哪怕半夜三点都是灯红通明的，一整晚都不关门的门店随处可见，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路边老能遇见烂醉如泥的酒鬼，还有些男的特别没素质, 爱撒野尿, 动不动对着马路边的花坛来上一泡。
莫奈边讲边喝奶茶, 嚼着珍珠讲得兴致勃勃, 偶然注意到周念只是把奶茶拿在手里，还没插上习惯。
“周念, 你怎么不喝奶茶呀？”她问。
“啊……”周念回过神般，撕开吸管纸，把吸管插上，“我只是听得入神，忘记了。”
前方拱着一座石桥，石桥前后无灯，氛围昏暗，四处散落的是石桥底下的潺潺流水声，岸边杂草浮沉。
远远地就能看见石桥上站着一个人，中等个头，太黑的缘故，辨不清男女。
为了不让莫奈看出端倪，也为了不让好朋友伤心，周念用力吸一大口奶茶进嘴里，一颗又一颗圆漉漉的珍珠滚进嘴里。
她咽下浓甜的奶茶，嚼着珍珠，作出欣喜的表情：“好好喝啊莫奈，谢谢你。”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还请你喝。”见周念喜欢喝，莫奈看上去也很高兴，“下次换个黑糖口味的。”
“好呀。”
两个小姑娘说笑着踏上石桥，周念一步一步靠近石桥上的那个人，她一开始完全没注意到那人的存在，还在继续装作喜欢喝奶茶的样子，和莫奈说说笑笑。
直到周念和那人擦肩而过，她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啪——！
周念手中的奶茶掉到地上。
塑料杯子破裂炸开，里面的咖色液体飞溅开，同时渐在周念和莫奈两人的鞋上。
莫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头看见周念仿佛被定住一般，还停在原地，她不理解地问：“周念，你怎么了。”
周念没有回答。
在这样一个瞬间，在周念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刻，冉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冉银犀利的目光像拔剑时闪出的锋利冷光，她绷着唇看一眼周念，又去看一眼周念脚下那杯摔翻的奶茶，再抬眼看向周念，最后视线直接在周念的脸上凝定，像某种符咒。
周念不寒而栗，她觉得自己是个被抓先行的贼，双脚前四下流淌的奶茶就是她作案后留下的工具。
是她杀人后留在现场的带血刀。
是她纵火后忘记吹灭的火星子。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周念终于在一片昏暗里找回自己颤抖的声音：“妈……妈，你怎么来了。”
冉银一个字都没说，只死死盯着周念，像是要把周念的脸盯出两个洞来才肯罢休。
倒是莫奈出声打破这样的僵局，她礼貌问好：“阿姨好。”
冉银把目光转到莫奈脸上，停顿两秒后，才露出一个微笑来：“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你和我们家周念是朋友吗？”
“是的阿姨，我叫莫奈，是这学期新转过来的。”
“哦，转学生。”冉银意味深长地说，“奶茶是你给周念买的吗？”
“嗯嗯。”莫奈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
冉银脸上的微笑加深了，她柔声道：“你可对我们家周念真好。”
莫奈只当在夸她，腼腆地笑笑：“我和周念是朋友嘛。”
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听着这一段对话的周念，早就冷汗淋漓，脸上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
恐惧这种情绪就像是寄生在血管里的病毒，在短时间里游走全身，把她摧毁。
冉银没再说什么，扯扯嘴角笑着：“走，回家吧。”
周念愣了几秒，才机械地朝前抬脚。
走下那座石桥，冉银在暗里回头，瞪着双眼，眼睑扩张到最大，眼球都像是要爆出来，她回头看向地上那杯奶茶，模样活像一只鬼。
……
离家越近，周念的恐惧情绪就越强，在踏进家门的那一秒，恐惧攀至顶峰。
她的脚步变得虚浮，走在地上却感觉自己在飘。
“你在堂屋等我。”冉银抛下这么一句，朝厨房走去了。
周念到堂屋里，把肩上的白色挎包取下来，随手放在茶案上。茶案上的熏香燃着，缕缕白烟缓缓上升，再在空中消散。
周念盯着白烟出神，她已经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
空气里是小豆蔻的味道。
堂屋外传来脚步声，周念下意识看向门口，只见冉银提着一桶5L的食用大豆油走进来。
冉银连看都没看周念一眼，径直越过周念：“跟我上楼。”
周念像被熏香给熏醉了，上楼的步子有点踩不稳，她用手扶着楼梯，艰难地一步一步爬上去。
冉银进到她的卧室里。
周念慢了好几步，拖着沉重的步子，虚弱的身体，后脚进了卧室。
“来厕所！”冉银在厕所里面冲外喊。
“……”
周念走进厕所时，只见冉银将那一桶大豆油放在洗手台上，红色盖子已经拧开来放在一边。
冉银指着那桶油，以一种不容被置喙的语气说：“喝。”
看一眼桶中黄油油的液体，周念的头皮直发麻，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怯生生地结巴问：“妈妈，我，我要喝这个吗。”
“对，你要喝这个。”
冉银抱着手站在马桶边，弯腰把马桶盖掀开，“你得喝下去，我要你用油把刚刚喝的奶茶全部吐出来。”
其实不喝油她也能吐出来，可以吐的很轻松，甚至可以不用扣嗓子眼。
周念很了解自己的大脑，它比她更加拥有身体的支配权。
她刚想开口，冉银抬手打断她：“不要和我解释，什么都不要说，你先喝，喝了把奶茶吐出来再说。”
“我……”
“快喝。”冉银皱着眉催促。
周念站着没有动，她很难想象直接喝油下去是什么感受。
“七斤，别叫妈妈失望。”冉银用一种伤心的目光望着周念。
周念咬紧唇，表情挣扎，脸色变成死灰白。
“你不喝吗？七斤。”
“妈妈都是为你好，你懂吗？”
“帮你总能喝了吧？”
……
句句是在问，可句句都没给周念回答的机会。
冉银提着那桶5L的油，一手兜在底部，将油桶拖起来，一手拉过周念瘦弱的胳膊，把比硬币还大的桶口对着周念嘴巴。
“张嘴。”
“……”
“张嘴！”冉银厉声呵斥，见周念咬着唇不肯张嘴，索性用一只手塞进周念嘴巴里，“你把妈妈的手咬伤，你到时候就好过了是不是？”
周念怕真的会咬到冉银，嘴上一下就卸力，这样一来，也给了冉银钻空子的机会，她掰开周念的嘴，迅速地抬高油桶。
下一秒——
封闭的洗手间里响起周念被强灌的呜咽声：“咕噜咕噜……呜……呜……”
又粘又腻的豆油大量地被灌进周念嘴里，周念被迫接住，疯了般开始往下咽，油顺着食道快速滑进胃里面。
灌油的速度太快，周念无法承受，油便从她的两边嘴角流出，流得两边脸上和脖子上都是。
油很快滴到地上，整个空间里都是食用油的闷腻味道。
周念一阵头晕目眩，双眼发黑，她感受到强烈的反胃感，想抬脚去马桶边，却踩到满地的油打了滑。
她是狼狈摔到马桶前的。
顾不上摔没摔痛，周念颤抖着手掀开马桶盖，起身跪着，低下脸开始剧烈呕吐，把油吐出来，把嚼碎的珍珠混着奶茶吐出来。
把什么东西都吐出来，也把自己的灵魂也吐出来。
周念觉得耳边有东西在响，很尖锐吵闹的声音，像有一万根针同时产生高频震动。
是幻听。
她竟然开始出现幻听了，之前还从没严重到这种情况。
冉银的声音混在万根针的响动里，她站在周念背后，手里是还剩小半桶的油，她说：“七斤，妈妈不止一次和你说过，外面的东西很脏。奶茶是能喝的吗？里面全是植脂末和添加剂，进到人体都是毒物，还好我现在全让你吐出来了。依我看，那个新来的转校生根本就是想害你，以后少和她来往，你不需要朋友，你看哪个强者是需要成群结队的？朋友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呀？你有妈妈就够了，难道妈妈对你还不够好吗？”
“……”
周念跪在油里面，吐得满脸是泪和汗水，她狼狈地哆嗦着说：“我都吐干净了。”
所以可以别说了吗。
当然后面这一句，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冉银落一只手在周念头顶上，温柔地摸了摸，满意地说：“七斤，总有一天你会理解妈妈的。”
周念不知道自己多久可以理解妈妈，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病得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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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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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周念被灌大豆油催吐的第二天, 刚好是周三需要称体重的日子。
周念几乎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但也不会焦躁地翻来覆去，就只是安静地躺着, 双眼无神地睁着, 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有一只米粒大小的蚊子在周念眼睛上方飞来飞去。
嗡嗡嗡没个消停。
周念目光呆滞,视线不会随着蚊子的飞动有任何变化。
蚊子停在她的左边眼睑下方。
借着抹月光，周念能清楚看见蚊子把细细的嘴插进她的肌肤里, 她没有拍死蚊子，也没有任何驱赶行为，还是安静躺着，像一具电池耗尽的机器人。
空气里都是豆油的味道。
明明窗户已经开到最大，但那股味道却怎么也不肯消散，周念觉得自己是魇在一个沉闷厚重的油桶里。
分秒不差的七点, 冉银推开房门走进来，腋窝下夹着黑色的体重秤, 让周念起床去上厕所, 准备称体重。
周念到洗手间里, 和前两周一样，不进行任何排泄，然后在盥洗台前用手捧着水喝。
怕被冉银听见水流声, 周念只敢把水开得很小。
足足喝了五分钟的凉水后，周念觉得肚子很涨, 胃有种被撑爆的感觉。
她掀开睡衣, 看向镜中。
镜中的那个周念消瘦苍白, 手臂纤瘦, 腰细得不超过一张A4纸，整个腹部朝里严重凹陷, 显得两侧肋骨突出，只有被凉水灌满的胃部稍稍有点朝外凸着。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周念估计自己刚刚喝了有三斤水，三斤的重要足够她再一次侥幸过关。
前两周她都是用的这个方法。
周念做了一个深呼吸，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意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些。
随后放下睡衣，走出了洗手间。
站上体重秤的那一刻，周念的心跳止不住在加速，生怕自己就算“作弊”都难过这一关。
黑色体重秤上的数字亮起。
第一个数字却是以7开头。
……7？
怎么可能是7！
周念的瞳孔瞬间固定不动，整张脸都彻底凝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
以7开头的体重数字还在闪烁，闪啊闪的，像是在周念的神经上跳舞。
两秒钟后，数字停止闪烁，周念也停止了呼吸，她整个人如同被沥干水汽的鱼，只剩下等死。
——79.20斤
怎么会只有79斤？
周念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明明灌了很多的水，也没有大小便，怎么可能呢？
如果称没坏的话，那就证明她昨晚的感觉没有错，她真的病得更严重了。
除掉约三斤喝下去的水，那她岂不是自身体重在76斤？
怪不得，周念总觉得最近头晕得越来越厉害，走路也越来越累，上课和画画的时候甚至很难集中注意力。
晚上入睡也越来越困难，昨晚甚至出现了一万根同时高频震动的幻听。
她怎么会突然又瘦了这么多。
“七斤，你给妈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冉银平淡的声音打破周念的思绪，她正死死盯着体重秤，绷紧的嘴唇四周连细纹都在加重。
周念仓惶地抬头，心虚得不敢和冉银对视，唯唯诺诺地小声回答：“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很明显，冉银不能接受这个回答，“是不是那个转学生给你吃了其他零食，你都吃了些什么？”
周念连连摇头，心切地解释：“没有，昨晚是第一次，没有吃其他的东西。”
冉银还在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看，而后用手指着数字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七斤，你是不是在跟妈妈撒谎？”
问完，她抬头，严厉的目光落在周念脸上。
周念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冉银的视线，吓得后退一步，从体重秤上跌下去，晃了晃赤条/条的瘦弱身子，才颤悠悠地站稳。
“一定是那个转校生给你吃了脏东西，才导致你无法吸收干净食物。”冉银开始有些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又突然停下，回头看周念，“我不允许你和那个转校生再有什么来往，她一定是嫉妒你，才会想着法子来害你。”
“……”
嫉妒？
嫉妒她什么呢。
周念想不明白，难道是嫉妒她的病态铺骨，还是嫉妒她的扭曲心理。
她双手捂挡着胸口，皱着眉，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不是的妈妈，莫奈不是这样的人，她很好，她——”
“不是什么不是？”冉银打断她，“人心隔肚皮，你说不是就不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才多大一点，会看什么人？”
“……”
周念耷着颈，像被扯断脖子的天鹅，一言不发地站着。
冉银又咕叨了两句，一脸失望地拿上体重秤离开房间，一如既往地没有在意周念苍白如纸的脸色，骨凸肉薄的身体。
耳边再次传来无数针震动的细密声。
好吵。
周念抱住头，用手掌捂住耳朵，针颤的声音却在她的手心里放大，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像是触电般又立马把手松开。
周念快速地摇摇头，想把声音从耳朵里赶出去，却发现非但不行，反而害得她因为摇头这个动作而头晕。
……算了。
周念放弃抵抗，反正在她身上，任何抵抗行为都是在做无用功。
随便吧。
就这样下去，就这样病下去。
-
正是换季的时节，天气逐渐炎热，女生们开始讨论小吊带，漂亮裙子一类的话题。课间聚在一起聊天，又聊到最近网上大火的a4腰，反手摸肚脐，锁骨养金鱼这种身材话题。
大家在那比来比去，看谁的腰最细，谁的腿最直，谁的锁骨是最明显的。
莫奈凑过来，和周念说悄悄话：“周念，她们都没你瘦。而且你是最漂亮的。”
说这话时，莫奈眼里是满满的羡慕。
周念在给钢笔上墨水，手指轻轻挤压着内胆，轻声问：“莫奈，最瘦就是好吗？”
她从来都对身材话题不感兴趣，但班上其他女生都好像很容易因为身材焦虑。
“当然啦。”莫奈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又瘦又白，我甚至恨不得魂穿你，而且我敢肯定，她们表面对你不屑，私底下指不定多羡慕你。”
周念安静听完，心里只觉得悲哀。
她不想要最瘦，也不想要任何人羡慕，她只想……只想正常一点，她最近总觉得是个怪物。
怎么会有人这么抗拒食物？
人不吃东西是会死的，她不是怪物是什么？
莫奈接着和她咬耳朵：“我最近又胖了两斤。我跟你说哦——”凑得更近，“我走路都磨腿。”
“磨腿？”周念没太听懂。
“就是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会磨着。”莫奈给她指了下，“就是这里，因为肉太多了。”
周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莫奈突然咦了声，用手指圈住周念的一只手腕：“周念，我发现你又瘦了好多啊，你看我手指这么短都能圈出你的手腕，还有空余。你不要再瘦了，再瘦会很吓人了。”
周念心里一紧，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你刚刚不是才说当最瘦的那一个很好吗？”
冉银松开周念的手腕：“那也是有前提条件的，你得健康，健康状况下的正常瘦最好啦。”
健康吗？
对此，周念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管身体还是心理，她都没有一个是健康的。
旁人只能看见她的表面光线，却看不见她皮囊里的灵魂在溃烂流脓，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一个走神，周念不小心将墨水打翻在桌子上。
浓黑的墨汁迅速洇开。
周念怔怔地看着，看见桌面上在流淌的，是她的灵魂底色。
-
79斤的新体重，给周念带来更加残忍的灾难，她的一日三餐都在受刑，往胃里塞进大量的食物，再全部吐出。
如此重复地一日复一日。
周六早上，周念塞下两张火腿蔬菜鸡蛋饼，一大碗火麻仁稀饭，一碗紫菜虾皮馄饨，一盘清炒芦笋，还有一杯豆浆。
在塞食物的时候，周念还是老样子，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乱七八糟地想着，尽量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落在食物上。
她一会在想其他的女生早餐都吃什么；一会想到莫奈，想到她被冉银冤枉觉得愧疚；一会又想到鹤遂，这周还是想去找他，她现在一到周末，脚就忍不住要往南水街走，往他家的那条小巷里走。
总之想来想去，就是不想自己，周念根本不去想自己这样的行为，会给身体造成多大的伤害。
好不容易塞下所有东西，周念匆匆上楼拿了画具，出门写生。
出门后，她一路疾走，想以最快的速度到公厕，现在胃里好难受，感觉食物在胃里打架，争着抢着在往上爬，看看谁能最先从周念的嘴里出来。
公厕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维修中，禁用的字样。
这让周念感觉到莫大的绝望。
她没有时间犹豫，她必须得马上另外找个地方，找另一个公厕，不，这附近已经没有公厕了。
四周都是巷弄，石桥，南水河。
周念慌乱地朝前走着，几乎要跑起来，但是她的体力和精神状态都不允许她跑起来，她只能脚步虚浮地走着。
必须，马上，立刻，在最短时间里找到可以吐的地方。
吐在巷弄里？
不行，扫地的阿婆很慈祥，经常乐呵呵地和她打招呼。
吐在河里面？
那更不行，又恶心又没素质，而且岸边经常有阿姨洗东西，还有水性好的男子会下河游泳。
周念走得脸上直直冒汗，嘴唇越来越发白，她忍得很难受。
有种随时都会一头栽倒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周念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了南水街，前面两百米就是鹤遂家的那条小巷。
要不去鹤遂家？
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
周念心里万分焦急，又很纠结，去鹤遂家的话，被鹤遂发现了怎么办？
转念一想，她就只说借用一下厕所，至于她在厕所里干什么他又不知道，完全没必要这么担心。
自我宽慰后，周念加快了走向鹤遂家的步伐。
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感觉只要张嘴说话都能立马吐出来。
周念剧烈地喘着，瘦弱胸脯紊乱地起伏，她捂着胃拍响了鹤遂家的大门。
也不知道鹤遂在不在家。
要是鹤遂不在家，那她今天真的会完蛋。
鹤遂是她最后的希望。
周念尽量让自己喘得不那么厉害，也在控制着彻底乱掉的呼吸，这样的话，鹤遂来开门的时候，就不会看见她太过狼狈的样子。
很奇怪，在这种紧要关头，她在意的居然是他的看法。
这到底是什么鬼祟心理？
突然，两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周念本来是靠在门上的，整个人的力量重心都放在门上，没想到门突然开了，人直接朝里面摔进去。
她摔进一双结实的臂弯里，周身被微凉的淡淡皂香萦绕。
周念抬眼，对上鹤遂漆黑深邃的眼。
是他接住了她，又一次。
她看见他穿着宽松的白t，灰色五分裤，湿润的黑发有些凌乱，垂额的碎发部分还在滴水，一副刚洗完澡出来的样子。
他身上的水气还未漓尽，黑眸也沾染上湿意，像长夜里下过雨的路面。
再混着清晨的微凉，让他看上去更加清冷出尘。
鹤遂接住狼狈的她，眼睑垂着，低声问：“怎么了。”
周念的手臂还被他大手握着，才洗完澡的缘故，他的手指凉悠悠的，让她经不住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回过神般，怯生生地说：“鹤遂，我借用……”她哽了一下，觉得呕意在上涌，强行咽下去后再说，“借用一下厕……”
还没说完，周念一个没忍住：“呕——”
刚洗完澡的鹤遂：“？”

第32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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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格外离幻的一天。
事情的发展, 已经完全超出周念的设想，她压根没想到，身体早就已经到达极限, 她却自欺欺人地觉得可以一忍再忍。
于是, 导致一开口说话就全面崩盘的后果。
她吐了鹤遂一身。
空气似乎凝固住, 四下安静。
周念屏住呼吸，头低着, 也不敢有任何动作，然而低头的这个动作，让她完全看清，遭殃的可不止鹤遂的衣服和裤子，还有他的脚，而他穿的还是双人字拖。
画面不用过多笔墨描述, 都能想象到有多么糟糕。
周念恨不得立马钻个地缝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 她从没想过, 在鹤遂面前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况且, 她这样一吐，那她的秘密便十分岌岌可危，因为鹤遂是个很聪明的人。
也不知道就这样僵持多久。
或许是几十秒, 或许是两分钟，又或者是更长的时间。
周念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嘴巴被胶水粘着似的也无法开口, 人僵着。
两只手臂还被鹤遂握着。
他的手指没有丝毫松力, 依旧维持着牢牢接住她的力度。
他是不是要生气了？
就在周念开始在脑子里疯狂想道歉的话时, 头顶上方落下鹤遂清冷平静的嗓音：“周念，你这么小一只, 早餐是吃了多少？”
周念怔住。
他的声音听上去一点都不生气，还是和平时一个样。
他居然不生气？？？
周念这才敢慢慢将头抬起来，胆怯地轻声问：“鹤遂，你不生气吗……”
鹤遂站着没动，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一眼身上秽物，再看向周念，反问她：“我应该生气？”
“我就是觉得这样很不好。”周念吐出来后，好受许多，连气都顺畅。
鹤遂静静看着她，黑眸深邃。
在他的注视下，周念变得格外难为情，下意识就开始道歉：“对不起啊鹤遂，你刚洗完澡，我就把你身上吐得这么脏。”
又沉默几秒。
鹤遂再次低头，看地上的那些呕吐物，然后意味深长地问：“周念，你吃东西都不嚼，直接咽？”
周念的心中咯噔一下。
她是真的怕鹤遂问她吃东西相关的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搪塞过关。
没等她开口，鹤遂后退一步，把脚从呕吐物里抽出来，一边观察一边说：“你今早吃了稀饭，火麻子稀饭？还吃了馄饨，馄饨还是整个的。还有……笋还是莴笋？还有饼状物。”
他每说一个字，周念的血液都流动得更加缓慢。
她只能噎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念正要回避目光，鹤遂却俯身而下，低着脸，很近距离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认真问：“你真能吃这么多？”
与他对视着，周念紧张得哽了两秒，才磕磕盼盼地说：“我，我食量比较大。”
鹤遂的目光里尽是不动声色的细究，他没再多问什么，而是低声道：“我早上都吃不了这么多东西，看不出来啊周念。”
周念神经崩得紧紧的。
实在难以招架这场对话，她避开目光，说：“我用一下厕所。”
闻言，鹤遂抽身站直，淡淡说：“用我房间里的。”
周念：“好。”
说完，她便匆匆越过他，朝里面走去了。
周念进去后，鹤遂拿来笤帚和铁戳子，又在院子里搞了点灰土倒在呕吐物上，扫干净后又把门口拖了两遍。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鹤遂没有表现出丁点的厌恶和不耐烦，像是对待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最后，鹤遂提着周念落在门口的画具箱和画板，转身进了门。
-
周念以用厕所的由头逃开，也不全是借口，她胃里的东西还没吐干净，始终有点不舒服。
鹤遂房间里的厕所很干净简单。
盥洗台擦得白亮亮的，墙壁上的白瓷砖也没有任何积垢，不过只有蹲厕，没有马桶。
周念蹲在坑位旁边，吐了很久，也许是心里作用，老觉得还有东西没吐出来。
吐到最后，她把胃酸和胆汁都吐了出来。
今天周念没有扎头发，长发散在身后，让她吐得特别不方便，头发总会不听话地滑到脸颊旁和胸口前。
她只能一边撩着头发，一边吐。
在又一次头发滑落到脸颊边的时候，周念刚准备用手去撩，眼角余光里突然出现一只骨瘦的冷色大手。
周念刹时定住，呕吐的动作也暂时停了。
狭小的空气里有着淡淡皂香。
当周念意识到是谁站在她身后时，脑子里有东西啪地一下炸开。
余光里，是他微凉的长指。
长指轻柔地替她撩起不听话的头发，顺在脑后，周念感受到颈部的微凉，是他的指腹轻轻路过。
他帮她握住头发，他的手就变成了一根头绳。
周念没控制住自己，鬼使神差地转头，撞进鹤遂俯面望她的眉眼里。
时间就此凝固住。
厕所里只有一个昏黄色的灯泡，就悬在鹤遂的头顶，顶光而站的他，脸孔格外清显冷郁。
他就那么弯着腰，低着脸，帮周念把头发在脑后握成一束。
周念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
此后经年，周念都没办法忘记这一刹那的对视。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沉默在蔓延。
无声无息间，鹤遂黑色的眸子愈发深沉如夜，周念就在这一片夜里显出原型，她感受到心房在震颤，大脑里的神经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两人之间感受到同一种默契，却没人主动拆穿这种默契。
周念心里很清楚——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她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你没有关门。”鹤遂突然开口，另一只手递来一卷卫生纸，“我又想到厕所没纸，就给你拿来了。”
周念没有接过卷纸，狼狈地飞快转回脸，声音在颤抖：“鹤遂，你别看我……你别……我不想让你看见这样的我。”
鹤遂什么都没有说，但也没有离开，把纸反手放在身后的盥洗台上后，缓缓在周念的身侧蹲下。
一手握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周念的背上。
周念脊骨一僵。
她感受到鹤遂温凉的大手自上而下地抚着她的背部，在安抚她，还时不时帮她拍拍背。
同时，鹤遂摸到她背上嶙峋的骨头，每一块都硬得咯手。
瘦到让他吃惊的程度。
一连串的细节在鹤遂的脑子里串联起来——在医院时，宋敏桃给周念买早餐，周念吃鸡蛋吃得很勉强，像和鸡蛋有仇；上次周念来家中，他给她拿了青团和牛奶，她也是百般推辞，说什么都不肯吃；再就是今天，如此瘦的她胃里居然能吐出这么东西。
他知道了。
他全部都搞明白了。
那天在鹤遂房间的厕所里，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一种诡谲的沉默，除开第一句话后，鹤遂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只是安静地等在周念身边，给她递了纸，又帮她拿来了画具箱里的簌口水，又拿了毛巾打湿给她擦汗。
做完这些，他就靠在厕所门口，默默等着。
周念完全沉浸在一种无地自容的情绪里，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要哭出来。
终于在她擦完脸后，所有情绪在顷刻间反扑，将她围剿。
周念失控地蹲在地上，紧紧抱住头，手指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见状，鹤遂眸光一凝，赶紧伸手制止。
“周念。”
“周念！”
“……”
鹤遂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周念挣不脱，由他握着，头低低垂耷着，哭腔很明显：“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吧。”
鹤遂弯着腰，单手撑在膝头：“我没那样觉得。”
他不觉得她是个怪物吗。
周念抽噎了下。
她又听见鹤遂低低道：“你到房间休息，冷静一下，让我洗个澡，嗯？”：
周念乖乖地点点头。
她知道他是故意给她一个人待着的时间，让她整理思绪。
鹤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松开她的手腕，淡声道：“别扯头发，你也不嫌疼。”
周念吸吸鼻子，慢吞吞地朝房间里走去，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鹤遂到衣柜前，拿了一套换洗衣服，进厕所前停下脚步，背对着周念，嗓音清晰：“周念，我很庆幸，发现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说完就进了厕所，把门关上。
周念耳边一直在回响他的那句话，庆幸发现的是他，而不是其他人？
他为什么会觉得庆幸？
很快，浴室里传来花洒的水流声。
鹤遂洗澡很快，也不知道是平时就很快，还是只是今天快。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就推开了厕所门出来。
外面的周念在发呆，双手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天空。
听见声音，周念立马转头，迫不及待地问：“鹤遂，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鹤遂换了件白T，脖子上挂着条灰色毛巾。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湿润的头发，懒洋洋地走到周念面前，低着眼，水汽未散的黑眸氤着层浓雾。
倏地，鹤遂薄唇微弯，脸上露出很醒目的浅笑：“字面意思？”
周念知道他又在逗她，便继续追问：“到底什么意思。”
鹤遂的一只手落在椅背上，被热水冲过的肌肤微微泛红，他看着周念的眼睛，一字一顿格外认真地说：“静，夜，思。”
周念：“……？”
这一瞬间，周念竟然忘记了难过和窘迫，只想跳起来打他，她站了起来，在鹤遂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你不逗我会死吗。”
“对，使劲儿。”
鹤遂不觉得痛似的，丝毫不躲，吊儿郎当地笑道，“我宁肯看你这样，实在难得看你刚刚要死不活的样子。”
周念手上的力气立马减缓。
他不是在逗她，而是在想办法让她开心起来。
鹤遂怎么可以对她这么好。

第33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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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来鹤遂家的时候, 院中那颗杏子树已经有成熟的趋势，这次来，树上累累坠着的全是熟透的杏子。
鹤遂正扛着张矮桌从堂屋走出来, 给周念放画具用。周念则安静地站在杏树底下等着, 仰头看着其中一颗饱满的杏子发呆。
“想吃？”鹤遂注意到周念的目光, 放下桌子后，随后拿起靠在树身上的一根长竹竿, “打点下来。”
周念回过神，视线落在鹤遂的脸上，轻声说：“没有，我只是在想。”
“想啥？”
“想你。”
“？”
鹤遂刚举起来的竹竿瞬间落地，他握着竹竿，懒懒站着, 好整以暇地望着周念：“想我？”
周念抿抿唇，温吞道：“我在想, 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会这样。”
窥私欲这种东西,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
可是鹤遂从发现她的秘密后, 一句话都没有问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的样子，还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慵懒样, 好像知不知道她的秘密，对于他来说, 都没什么影响。
“有什么好问的？”竹竿顶部绑着铁叉子,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固定铁叉子的橡胶, “万一把你问哭了, 我还得哄你。”
“……”
周念顿一秒，没好气地说：“我有那么容易哭吗。”
鹤遂轻扯薄唇：“确实不容易哭, 只不过我口气重点就能把你吓红眼而已。”
他是懂冷嘲热讽的。
周念浅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在小凳子上坐下，翻开速写本。
拿了只铅笔出来画素描。
鹤遂仰着头，举着竹竿去打树上的杏子，枝叶被打得簌簌作响。
周念在速写本上勾出他的身形轮廓，铅笔沙沙轻响。
岁月在此刻静好。
一个澄黄杏子砸在周念的速写本上，惊得她笔尖一滑，在画纸上拉出一道扭曲的线。她不满地轻声嚷道：“鹤遂，你别打我这边的行不行？”
鹤遂站在满地七零八落的杏子中间，单眼皮的眼锋在阳光下很柔和，他故意要惹她生气般，欠揍地笑笑：“不行。”
沉默两秒，周念发出威胁：“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画得巨丑。”
鹤遂单手掐腰站着，毫不在意地耸了下肩膀：“这种昧良心的事，你要真愿意干，我也不拦你。”
周念：“……”
她觉得越和鹤遂相处，越能发现他根本就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狠厉冷漠。
甚至完全相反——
他洒脱随性，善良恣意，有时候可以说还有点幼稚，总会故意把她逗得又气又笑。
春风得意马蹄疾。
至此耀眼的少年想必也就是鹤这样子的人吧？
过了一会儿，鹤遂用井水洗了一兜杏子，端到周念面前。他从中里面挑了一个，递给周念：“尝尝？”
周念看一眼那个杏子，牙龈止不住发酸。
杏子被递至面前。
鹤遂在她开口拒绝前，抢先一步说：“这个杏子，你今天得吃。”
周念嘴里在泛清口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执意要让她吃下这个杏子。
再三犹豫后，她还是缓慢伸手接下了那个杏子。
杏子喂到嘴边，周念眉心微蹙着，表情挣扎地张嘴，很小地咬了一口杏子。
果实的薄皮在牙齿间撕裂，杏汁溅喷至嘴里，酸意迅速扩散，周念敏感得直皱眉，牙齿酸得要打起架来。
这是周念人生中吃过最酸的一颗杏。
在她17岁的这个夏天。
周念被酸得难以控制五官，酸得她根本难以强行下咽，她看向鹤遂，含糊不清地说：“鹤遂，你家的杏子怎么会这么酸。”
鹤遂的眸子漆黑，他平静地看着周念说：“因为这是我特意挑的。”
从一兜杏子中，他为周念挑出了最酸的那一颗。
“酸吗？”他腔调平稳地问。
“……”周念扭头，吐掉嘴里的果肉，“当然酸啊。”
鹤遂把竹兜子放在矮桌上，没什么情绪地说：“可这比不上人的胃酸。”
周念登时怔住。
她想到鹤遂出现在厕所时，她正在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胃酸和胆汁。
这就是他要她吃酸杏的原因。
“周念，一个酸杏都吃不了的你，是怎么忍受的？”他的嗓音沉稳平静，分析得一针见血，“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你不是第一次。”
“……”
的确不是第一次，而是日复一日。
周念神思恍惚，表情有些走神，她甚至想不起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周尽商去世以后吗，不对，是更早以前。
杏子飘香，恰值初夏的天，阳光暖烈，她却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寒。
沉默良久。
周念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酸杏像在发呆，她突然轻声开口：“鹤遂，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鹤遂捞起一个杏子，在手里抛着玩，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了。”
周念缓缓抬头，看着他的眼眨了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也要知道一个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鹤遂抛杏子的动作一顿。
“嗯，你的秘密。”周念说。
鹤遂把杏子放回竹兜里，俊脸上带着浅显的笑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么给你说吧，周念，你早就发现了我的秘密。”
周念有点懵：“我早就发现了你的秘密？”
“嗯。”
周念左思右想都没想明白，疑惑地说：“可我并没有知道你的什么秘密。”
鹤遂抬手指着自己，低声开口：“现在站在你面前，这样的我，本来就是一个秘密。”
周念瞬间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在这个小镇上，他是众人口中的疯狗，是最离经叛道的存在，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而他展现出来的，也是符合人们预期中的狠厉样子——阴鸷，冷漠，打架不要命，死都不怕。
没有人知道他暴戾皮囊下的真实样子，只有周念知道，并且在周念之前，从未有人走进过他的生活。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说好了。”少年懒洋洋的嗓音响起，“你也得帮我保守秘密。”
“好。”周念轻声答。
……
还是老样子，鹤遂把躺椅搬到周念旁边，随意地躺上去，长腿大喇喇地敞着，点着地面，躺椅也会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周念安静地在旁边画着素面，画纸上是举着竹竿打杏子的他。
鹤遂偏过脸，在光线里微微眯着眼，看着专心致志画画的她。
瘦白的脖颈，发梢有点泛黄。
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五官生得非常秀气，尤其是眼睛看上去特别灵动。
画着画着，周念突然问：“鹤遂，你以后想干什么？”
鹤遂将双手枕在脑后，吊儿郎当地晃着躺椅，淡淡说：“没想过。”
周念用橡皮擦掉一点瑕疵：“怎么会没想过。”
鹤遂收回目光，看着头顶上方绿叶黄杏，视线没个定点，嗓音也轻飘飘的沉：“我是个没有以后的人。”
“……”
周念的心豁然收紧，听他这么说，只觉得好心疼。
他说自己是个没有以后的人，这是得对生活多绝望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念掩过眼里的悲凉，故作轻松地笑道：“会有的，鹤遂。”
鹤遂懒懒应：“也许吧。”
谁都没想到，后来的鹤遂不仅有以后，还是璀璨无比的以后。
只是可惜这样的以后，里面没有周念。
在周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注意到鹤遂到楼上去换了套衣服和鞋子，变问：“你要出门吗。”
鹤遂淡淡嗯一声：“去喂猫。”
长狭弄的那只小黑猫。
之前鹤遂还在住院的时候，都是周念负责投喂，她当时感冒得很严重，都还是会强撑着身体去喂猫。
“我和你一起吧。”周念说，“正好回家也顺路。”
“出门别和我走在一起。”他淡淡道。
周念知道他这是在保护她，若是让镇上人看见她和他走在一起，不知道背后会有多少风言风语。
说到底，还是她内心懦弱。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到最后却低低地嗯了一声。
出门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子。
鹤遂走在周念的后方，始终和周念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他穿着件黑色帽衫，帽子戴着，挡住额头部分，只露出锋锐的下颌线。
他目光凝在周念的身影上，脚步沉稳。
人来人往的南水街，鼎沸闹腾。
谁都没有发现，他踩过她的脚步，和她走的是同一条路。
越靠近长狭弄，周围的人就越少，周念注意到四周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便立马转过身，就看见十米开外的鹤遂。
他见周念转身，也顺势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周念小跑着向他靠近：“现在没有人了，我们快走吧。“
鹤遂轻笑了下：“你怎么像个贼。”
周念温吞道：“我们这样子偷摸摸地来往，可不就是像贼吗。”
在这一刻，周念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她总有一天会变得彻底的勇敢，会让所有人知道她和鹤遂是朋友。
两人来到长狭弄，在鹤遂从口袋里掏猫粮出来的时候，周念问：“那只小黑猫叫什么名字呀？我之前忘记问你了，我都是叫它咪咪。”
鹤遂慢条斯理地拆开猫粮的封口：“它叫厌厌。”
“哪个yan？”
“厌世的厌。”
不用多说，周念都知道这名字是鹤遂给猫起的，这么颓丧的名字，也只有他能取得出来。
“厌厌。”鹤遂淡淡叫了一声。
“喵——”
瓦檐上立马传来回应。
周念循声望去，已经长大不少的小黑猫灵活地奔跑在瓦檐上，飞快地冲向鹤遂。
鹤遂单膝蹲下，把猫粮倒了一点在地上。小黑猫跳到他的身前，开始狼吞虎咽。
周念在他的旁边蹲下，好奇地问：“你既然这么喜欢它，怎么不带回家养。”
鹤遂：“带回去过，但老往外跑，它更喜欢自由。”
周念：“哦。”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地蹲着，挤在小小的巷弄里，眼睛看着同一只小黑猫。
时不时说说话，气氛很和谐。
此时一位背着登山包的旅客经过长狭弄。
旅客注意到巷子里的一幕，便停下脚步，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画面就此定格。
被拍下时，周念正好在和鹤遂说话，于是就有了照片上的巷弄，侧着脸浅笑的少女，背对镜头穿着黑色帽衫的少年，两人中间的小黑猫。
“抱歉，打扰了。”旅客来到两人身后。
鹤遂神色冷淡，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喂猫，倒是周念回头：“怎么了？”
旅客把刚刚那张照片拿给周念看：“不好意思没经过你们的同意，我就拍下了这张照片，因为我觉得实在是太唯美了。请问你们介意我回头发在微博上吗？”
周念看着那张她和鹤遂蹲在一起的照片，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我不介意，你呢，鹤遂。”
她用手肘碰了碰他。
鹤遂头也没回，淡声敷衍：“随便。”
旅客很开心地离开了。
这时候的周念压根不会想到，就这么一张被旅客随手拍下的照片，在多年以后，会掀起一张怎样的舆论风暴。
如一场蝴蝶效应，伏笔在此时就已经埋下。
-
周念回家以后，把画有鹤遂素描像的那个速写本带回房间，藏在衣柜里的最下方，和他的那件黑色卫衣放在一起。
这些物件，伙同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悸动，都成为了周念青春里最深处的秘密。
这天晚上，周念前所未有地睡了个好觉。
她觉得很轻松。
鹤遂发现了她的秘密，但却没有拿异样的目光看她，对待她的态度也没有发生丝毫改变，他让她吃了颗最酸的杏子，以此来开导她。
想到那颗酸杏。
周念牙齿痒痒的，心里也是。

第34章 病症
==============
2013年,是全国各地成立快递驿站的一年。
大大小小的驿站分布在城市四处，学校旁边，小区里面, 其中一个就开在宋敏桃的按摩店旁边。
驿站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叫刘悍。刘悍留满嘴浓密的络腮胡, 头顶却一根毛都没有，站在太阳底下像颗发光的鸵鸟蛋, 中等个子，五短身材，因为常年爱喝酒吃海鲜的缘故，落下痛风的毛病，经常见他走路都是一跛一跛的。
刘悍经常光顾宋敏桃的按摩店，要么洗脚要么按摩, 但都指名要宋敏桃服务，有时候宋敏桃忙得抽不开身, 刘悍宁肯回自家店多等一会儿, 也要等宋敏桃。
对此, 刘悍的老婆多有微词。
刘悍老婆也姓刘，叫刘春花，名字倒是秀气, 人却泼辣得很，一条街找不出敢和她吵的人。
倒不是说刘春花吵架有多厉害, 逻辑有多在线, 她主要是浑。
咋说呢, 打个比方,
你要是和她讲城门楼子，她就和你扯胯骨肘子。你说牛, 她说羊。你说人话，她骂你妈。你让她讲道理，她就咒你全家。
所以撒泼耍混这一块，南水街可没人是刘春花的下饭菜。
为刘悍找宋敏桃这件事，刘春花不止一次在门口拐弯抹角地骂，还专挑宋敏桃打扫门口卫生的时候，措辞不堪，多是□□羞辱类的词语。
宋敏桃不是个爱闹架的性子，听着只当在骂别人，匆匆扫完地就转身回店子里了。
中午的饭点时间，刘悍跛着脚走到按摩店门口，笑眯眯地叫宋敏桃：“敏桃，我那儿有你的一个快递，你来拿呢？还是我给你拿过来呢？”
宋敏桃用寻常语气回答：“我不网购，怎么会有我的快递？”
刘悍：“有的，地址写的是你店子。”
宋敏桃沉默了下，说：“那我看一眼。”
宋敏桃跟着刘悍到旁边的驿站店里，宋敏桃就站在门口等着，也没进去。她刚站定，后面就传来刘春花敞亮的嗓门：“咋？这是要把生意做到我家店子里？”
货架前翻找的刘悍回头，看见自家老婆，皱着眉头嗐呀一声：“人家拿个快递！”
“哟。”刘春花单手叉着腰经过宋敏桃，把手里的饭桶重重往旁边桌子上一放，“勾引我家男的三天两头往你店子里跑，给你送钱，还不满意是吧？现在又开始在网上买东西啦，是不是这样就能借着机会多和我家男的接触？”
一番话弯酸到不能再弯酸，阴阳怪气到不能再阴阳怪气。
之所以宋敏桃会招至如此强烈的恶意，原因还是因为她长得太过美艳，身材惹火，如果是不知情的人，完全想不到宋敏桃已经有了一个17岁的儿子。
宋敏桃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像是没听到刘春花的话。刘悍找到包裹，匆匆走上前，有些恼火地说：“你干啥扯这些有的没的，人家拿个快递而已。”
一听这话，刘春花更不乐意了：“你还敢当着老娘的面帮她说话？”
刘悍把包裹递给宋敏桃，心虚地说：“你快走吧，你快走吧。”
这会儿不敢喊敏桃了。
宋敏桃只是觉得可笑，她从没有过勾引刘悍的心思，倒是刘悍三番几次暗暗向她示好，她明确拒绝，并且表示不希望做他的这份生意。但刘悍脸皮太厚，没过两天又来找宋敏桃按摩，借着有其他店员在，宋敏桃不好与他撕破脸。
她刚想伸手接过快递，却被刘春花粗鲁地抢走：“走什么走？今天我倒要问个清楚，宋敏桃，你到底是做的哪门子生意啊？开个按摩店，里面还要扯一张红帘子，帘子后面是个啥？早有人说里面摆着一张床啦！什么生意需要用到让帘子挡着的床啊？你说啊——你说啊——！”
“……”
刘春花的嗓音大得像个喇叭，再加上南水街本就热闹，一瞬间吸引来不少视线，各家店铺里都有人走出来张望，路过的人也停下来看热闹。
宋敏桃表情变得不太好看，但始终没有开口的打算，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条任人宰割的鱼。
“说不出话，你是不是心虚啊？”刘春花鼻子里哼出两声，很是得意，“我就知道是这样，早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啦！开不正规的按摩店，做不正规的生意，赚的全是脏钱，你——”
话还没说完，刘春花手里的快递突然被人抢走。
众人一惊。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鹤遂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宋敏桃身后的，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包装的快递。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变得阒静无比。
鹤遂穿着普通的白t灰裤，戴一顶纯黑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完全遮住眼睛和两边太阳穴，旁人完全看不清他此时是什么表情。
鹤遂长腿往前迈了两步，站在刘春花的面前后才缓缓抬头。
一双凌冽的眼从帽檐下显出，有着极为寒锐的眼锋，眸子黑不见底，微微咬牙的表情令他太阳穴爆出一根青筋。
此时他的脸，只有刘春花一人能看见。
威胁也是给到刘春花的独一份。
“我，警，告，你。”鹤遂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嗓音低沉得骇人，“你要是再给我妈造黄谣，我就让你没办法再开口说话。”
“……”
以泼妇出名的刘春花，瞬间怂了。
眼前这个打架能把人半张脸都咬下来的疯狗，在南水街没人敢惹，乃至整个花楹镇都没人敢惹，她是没料到这小子会突然出现，否则她不会挑这个时间找宋敏桃麻烦。
鹤遂伸手推了一把宋敏桃肩膀：“回店里。”
宋敏桃转脚朝店里走去。
在离开驿站门口前，鹤遂扫过刘春花的脸，冷冷说：“你也是个女人，积点口德。”
刘春花彻底哑了火。
……
回到按摩店里，宋敏桃就站在吧台旁边，鹤遂进店后直接坐在靠门的第一张洗脚椅上面。
这时候店里没客人，只有两个女店员，正坐在里面玩手机。
鹤遂将两只手肘分别支在两只膝盖上，上半身微微朝前俯着，手上在拆快递的黑色包装。
宋敏桃看着他，问：“真是你买的吗？我记得你从没在网上买过东西。”
鹤遂淡淡嗯一声。
黑色包装被撕开。
宋敏桃看清楚，里面是三本书。
那一瞬间，宋敏桃眼里有了希望，赶紧开口：“阿遂，既然你还愿意看书，怎么不愿意回去念书？你回去念书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是么。”
黑色帽檐遮挡住鹤遂的眼，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刚才那样傻站着由人羞辱，就是你口中的照顾？”
宋敏桃瞬间哑口，也不知道天底下的父母有多少是像她这样的？在子女面前完全没有话语权。
并且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不占理，鹤遂总是能一针见血地将她反驳。
饶是这样，宋敏桃还是没放弃，继续劝道：“妈妈真的没关系，阿遂，你回去念书吧。你看你，从来不网购，第一次买的东西就是书，说明你还是渴望读书的。”
“你想错了。”
鹤遂随意抽出三本中的一本给宋敏桃看，淡淡道：“不是和学习相关的书，杂书而已。”
宋敏桃定睛一看。
的确是和高中学习没什么关系的书。
“你看这种书做什么？”宋敏桃担忧地问，“阿遂，你最近胃口不好吗？还是觉得我做的菜不好吃了？”
鹤遂没回答，用手抓起包装，扔进旁边垃圾桶里，利落地起身：“走了。”
他没给宋敏桃再开口的机会，抬脚离开。
……
宋敏桃被刘春花羞辱一事越传越开。
从刘春花给宋敏桃造黄谣称其勾引自己老公——到宋敏桃勾引刘春花男人被发现，被刘春花上门找麻烦——再到宋敏桃上门勾引刘春花男人，带着儿子一起欺负原配刘春花。
传到最后，真相早就面目全非。
流言就像是瘟疫，传播得飞快，蔓延到周念的耳朵里时，就已经是最后一个版本。
也是在饭桌上听冉银随口说起的。
对于这件事，冉银的批判情绪很重，甚至忘记给周念夹菜，只顾着说：“真是世风日下，自己那个吸/毒鬼男人还没离掉，就忙着给自己找下家。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真是该死，什么东西，呵——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谁还没有老的那天，等老了才知道自己年轻时干的那些事有多荒唐！”
“……”
在吃饭的时候，周念向来很少接嘴，今天却是个例外，她忍不住轻声说：“万一鹤遂妈妈是被诬陷的。”
冉银感慨地摇头：“七斤，你才多大，你压根不懂这些。”
“哦。”
冉银又说：“刘春花说得也没错，宋敏桃真做正经生意，扯张红帘子挡着做什么呢？”
周念沉默了。
她路过按摩店的时候，的确注意过店里有一张深红色的绒面帘子，很宽，和墙一样宽，也很长，长到坠到地面。
她不知道帘子后面是什么。
但是现在镇上都在传，帘子后面是一张床，还说床上经常躺着不同的男人。
回到房间，周念到洗手间把胃里东西吐空后，刷了牙出来。
她坐到书桌前，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上摆着的一个不倒翁摆件，满脑子都在想鹤遂。
他会不会因为妈妈的事情很困扰？
心情会不会很糟糕。
思索良久，周念还是没忍住，拿着小灵通躲到厕所给鹤遂发了短信：你还好吗？
鹤遂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周念也不敢冒然离开洗手间，怕小灵通的声音太大会被冉银听到。
大概五分钟后。
鹤遂回了条短信：？
只有一个问号。
周念咬着嘴唇，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回复，既能起到安慰他的作用，又不会让他不舒服。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鹤遂，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籍，他一手拿着黄色荧光笔，一边勾画着书上的重点内容，写着备注，一边留意着手边的手机有没有短信进来。
等了好一会儿，手机传来震动声。
鹤遂立马放下笔，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进短信里。
【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妈妈。】
十个字。
周念用了十分钟编辑，让鹤遂记了一辈子。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修长的手指好几次落在返回键上，都没有按下去，看了又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这一刻，鹤遂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受，他在这之前也有过这种感受，只不过在这一刹那，这种感受在加剧——像阴暗的内心被揭开潮湿苔藓，逐渐被晾干，经年来滋养的细菌也在那一缕光线的照耀下，逐个死去。
死去的是他的一部分，活过来也是他的一部分。

第35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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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遂打零工的地方总不固定, 在周念上下学的路上，她时不时能在各种地方看见他。
有时候他在旧货市场的家具店，他在那里帮忙扛运东西。和其他成年男子一样, 他的肩上会搭着一张灰不溜秋的布巾, 周念亲眼见过他独自背起一整个大冰箱, 不消片刻就看见他汗如雨下，硕大的冰箱将他的肩膀压得微弯, 但他眼里那份冷韧却不减半分，脚步依旧很稳。
有时候他在某家正在搞装修的店面里，要么坐在木梯上刷墙，要么提着个油漆桶，身上总是覆着层白灰，这时候的他脸色也比平时更为沉闷, 看上去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寡言。也是，同龄人现在是坐在教室里的, 书卷墨香, 前程似锦, 和他完全不一样。
有时候他坐在一家手机店的维修小桌里面，低着脸，手里拿着周念不认识的工具, 正在戳弄一块小小的芯片。
……
每次看见他，周念总会停下前行的脚步, 默默看他。
也许是一种特殊默契, 鹤遂总能发现不远处的她, 但他每次都只轻描淡写扫一眼就收回视线, 眼里全是漠然和冷淡，像是完全不认识周念一样。
只有周念知道, 他是担心自己和她再有多一秒的视线交错，就会惹来旁人的非议，而他不想给她惹麻烦。
一想到这里，周念便会忍不住抿唇，站在原地笑得像个傻子，觉得他是在意她这个朋友才会这样。
即便他的目光不会弄再看向她，周念也还是会继续站在原地看上一会儿，直到时间真的要来不及，才肯磨磨蹭蹭地离开。
周围人来人往，也没人想到，她站在那里看的，是和她有着截然不同人生的鹤遂。
……
又是有体育课的一天下午。
五月末的太阳已经十分毒辣，把蝉烤得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叫，操场上的每一粒沙土都热得快要跳起来。
周念被莫奈挽着手，一起走向操场。
两人正要走出教学楼，却见身旁飞快地窜过好几波女生，有自己班的，也有别人班的。
那些女生一边跑还一边说：“快快快，等下看不到了。”
周念和莫奈都很疑惑，看什么需要跑这么快。
看那些女生没有犹豫地冲向热烈的太阳底下，周念好奇地问：“她们在干嘛。”
莫奈：“我也不知道。”
又一波从身边跑过的女生给出答案。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回学校了啊。”
“就在操场！”
“啊啊啊啊快去看！”
“……”
能让女生们如此兴奋关注的人，周念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再根据说的内容推断，这个人只能鹤遂。
鹤遂到学校里来了？
就在操场？
周念也忍不住加快步伐，挽着她的莫奈也被迫加快了脚步。
莫奈和她一样虚，她是因为营养不良，走两步就喘，而莫奈是虚胖，走两步也喘。
两人走着走着就喘得不行。
莫奈叉着腰停住，喘着说：“等，等会……”
周念停下脚步，胸口曲线起伏明显。
莫奈：“你不是认识他吗？我上次还见你在他家店门口和他说话来着。”
周念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小点声儿。”
莫奈：“哦哦，好。”
周念放轻声音：“我就想看看是不是他。”
莫奈深吸一大口气：“那我们走吧！”
一路快走到操场。
两人累得气息不匀，周念略弯着腰等缓和，开始探着脸四处张望。
往人多的地方看准没错。
周念往女生麇集的地方投去视线，果然找到了鹤遂的身影。
那是在操场的外墙。
外墙两米半高，就是一堵简单的水泥墙，连层白灰都没上。外墙上搭着一条横面木梯，鹤遂就踩在木梯上，人比墙高出半个身子。
他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度。
听说前段时间，学校晚上进了贼，大门是锁着的，贼就从没有防盗措施的外墙翻了进来，把校长办公室的新电脑给偷走了。
校长为此勃然大怒，立马让人联系了镇上搞防盗的师傅。
另外一堵墙上忙活着的就是防盗师傅，也是带鹤遂的师傅。
今天来学校的是两个人。
然而师傅所在的墙面无人问津，倒是鹤遂在的那堵墙下方被女生们围得水泄不通，她们挤在木梯底下，一个二个把脖子仰到最后，朝向阳光的一张张脸上，是同一种笑容——就是见到帅哥的那种笑容，一双双眼睛都亮得像是有星星。
鹤遂站在木梯上，身前的横面木梯上放着两个桶，一个桶里装着和好的水泥，一个桶里装着碎玻璃。
防盗措施很简单，不过是在墙上糊一层水泥，把玻璃插进去，等水泥干掉就行了。
可能知道这活脏，鹤遂没穿常穿的白t，而是穿着一件纯黑背心，周念上次见他在小吃店就穿的这件。
他暴露在日头底下的脸，肩膀，手臂，手指，没有哪一处不是白到发光的。
并且他是那种看着很瘦，但脱衣服觉得能让人吓一跳的身材，此刻不就是，流畅的胳膊肌肉线条，已经让有些脸皮薄的女生看得红了脸。
有些胆大的女生，不惧疯狗恶名在外，趁乱嚷一句：“这么热还不脱吗？？？”
随后就是一片尖叫起哄声，要么在啊啊啊，要么就在附和喊脱掉。
或许会有人觉得这样的场景是否有些夸张，但如果当一个男生长了一副绝顶（脸＋身材）身材又很顶时，女生们还是愿意赏赐一些尖叫和目光的。
即便那个人是臭名远扬的疯狗也一样。
周念站在百米之外，远远看着，心里觉得好感慨，她知道鹤遂可能会很受女生欢迎，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程度。
也说不上是难受，但看他被女生围着，感觉就像是吃下了一粒酸杏。
虽然他不为所动，只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糊水泥，插玻璃。
但她还是觉得那颗酸杏在心口融化了。
“他好像个明星啊。”莫奈突然在身边说。
“啊。“周念突然回过神，“我不怎么关注明星，不知道明星什么样。”
莫奈绞尽脑汁想了想，然后说：“怎么说呢，就是他身上很有那种当受万人瞩目的耀眼感。”
周念安静听完，没出声，细品着这话。
当受万人瞩目的耀眼感。
这什么意思？
现在的周念的确还不太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她以后会懂。
当她真的懂得时，她连站在百米之外看他的资格都不再有。
……
体育课开始，班上女生们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都忍不住往后方的外墙上看。
包括周念也是，借着转体的准备运动时，眼睛老往鹤遂身上瞟。
他马上就要收工了。
这节课八百米体测，绕着四百米的操场跑两圈。
先测男生，再测女生。
等轮到女生的时候，太阳似乎变得更加热辣。
対于八百米这种长跑，周念的体能是真跟不上，一开跑就遥遥落在最后，且没有厚积而勃发之势，很稳定地在一直垫底。
在经过外墙处时，周念余光注意到，横面木梯上的鹤遂好像侧过身子，正在看向她的方向。
她的小脸热得通红，满面的汗，气喘吁吁地抬头。
不经意地就和鹤遂対上视线。
目光相接。
虚空里，有一痕隐秘的火花闪过。
前面还有不少女生回头张望鹤遂，周念竟莫名觉得有点心虚，她匆匆低下头，胸口却有一瞬的岔气，猝然一痛。
她抬手捂住胸口，被迫停下慢跑的脚步，改为用走的。
余光里，鹤遂瘦高的身影纵身跳下，稳稳踩在地面上。
今日的他穿着一双黑色板鞋，鞋尖的方向正対着周念的方向。
他该不会是要走过来了吧？
莫奈跑在前面，回头看见周念捂着胸口，便没犹豫地倒回来，跑到周念身边停下：“周念，你没事吧？”
周念喘着气：“好像岔气了。”
被莫奈扶住的时候，周念注意到，黑色板鞋掉转了方向，他重新爬上了横面木梯。
“你别跑了，等会给体育老师说一声。”莫奈说。
“好。”周念推莫奈一下，“你快去，别管我。”
“那我去了啊。”
“好。”
莫奈继续朝前跑了，周念退出跑道，朝体育老师走去。
周念脸色有点苍白地停在老师面前：“老师，我有点不舒服。”
体育老师见过不少扯谎请假的学生，一眼就能看出是真是假，只看了周念一眼，就温和地说：“去树荫底下歇着，喝点水哈。”
“好，谢谢老师。”
周念慢吞吞地走到操场上唯一一颗老榕树下面。
站在浓荫底下休息。
没一会儿，莫奈气喘吁吁地叉着腰走过来，说：“我去，差点没及格，就差一秒。”
周念微微一叹：“那真是万幸，不及格就惨了，会影响期末评优。”
“少假惺惺了。”突然插过来一道声音，“人家周念玩无辜小白花引人注目的小把戏，也只有你莫奈才会当真，还倒回去找她，蠢不蠢啊？”
韩青说完，笑得很讥讽，身后跟着两个经常和她一起玩的女生，李莉莉和曾小雨。
周念还没来及开口，倒是莫奈忍不住：“你什么意思啊韩青？”
韩青笑笑，抱着手臂说：“蠢人是听不懂人话。那我不介意给你解释一下，你没看见周念在经过鹤遂的时候就故意停下来吗，用手捂着胸口——”夹着嗓子升了调子，“啊，好痛哦~~跑不动了哦~~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莉莉爆笑出声：“就是啊。”
曾小雨也笑着说対。
三人成虎，已经足以积毁销骨。
周念抿着唇，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来。她刚想开口，莫奈再一次抢先：“少血口喷人，你自己眼黑，看谁都脏。”
韩青冷冷一笑，嘲讽道：“周念就算不要体测分也能评优，你行吗？周念有画画加成呢，你有吗？”
“……”
忍无可忍。
周念上前一步，瘦弱的身体站在莫奈面前，声音清软又坚定：“我如果真的想吸引鹤遂的注意力，我会自己过去和他说话，而不是用你口中的把戏。”
韩青也逼近一步，好不想让：“是吗？周念，那我问你，你敢不敢现在就过去——”她指着远处的鹤遂，“如你所说，过去找他说话。”
现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周念噎住，如鲠在喉。
韩青捕捉到周念脸上的犹豫，笑嘻嘻地说：“怕啦？我就知道你不敢，你只会玩无辜小白花的把戏，被我说中……”
“我去。”
周念用最平静的声线打断韩青，眸子十分明亮，“如果我去的话，你以后是不是可以停止这种无聊的行为。”
韩青没想到周念会答应，愣了下，就算是撑面子，也立马应下：“可以啊，你去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念决定豁出去。
刚抬脚，又被韩青叫住。
“你等等。”
“？”
“说话可不算什么。”韩青说，“你得要到他的手机号，否则不算。”
手机号。
周念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串熟悉的11位数字。
“去就去。”
紧跟着，周念就在一众纷杂的目光中，朝着鹤遂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第36章 病症
==============
烈日红火的天, 蓝得没有一丝云，像面被擦干净的镜子。
镜子底下，周念从榕树的浓荫底下走出,被太阳拉出一条窄长的影子。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周念不紧不慢地斜沿着被跑道圈起来的足球场边沿, 朝外墙走去。
那一年，学校的足球场还没有钱铺草坪, 是最原始的黄土地，男生踢球时一跑起来漫天尘土飞扬，风沙迷眼。
周念抬手挡在眼睛上方，微微眯着眼睛，离站在木梯上的鹤遂越来越近。
此时，其他上体育课的班级还没有解散。
外墙处就只有鹤遂一个人。
周念脚步很轻, 当她站在木梯下方的时候，并没有引起鹤遂的注意。
他正拿着一个刮板, 从面前胶桶中勾了一坨湿水泥, 抹在墙顶上, 又慢条斯理地将那坨水泥抹得平整。
周念静静等他把那坨水泥抹完，才轻声开口叫了他一声：“鹤遂。”
声线清软得像一缕过境春风。
鹤遂拿着刮板的右手明显闪顿住，他有些不可置信回头, 低眼就看见站在下方的周念——她穿着镇高中的蓝白色夏季校服，高马尾束在脑后, 额前和两只耳朵上有些许碎碎绒发, 站在阳光底下被晒得皮肤形近透明, 两只小鹿般的眼睛正无比明亮地看着他。
鹤遂随意地把刮板搭在桶沿上, 侧过身体，正对着周念, 右手的手肘支在背后的木梯上，右侧肩膀也随之微微耸着。
紧跟着，他索性懒懒往其中一级木梯上坐着，一条长腿悬在虚空，一条长腿随意踩在下方木梯上，看上去特别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样子。
他垂着眼睫，清冷目光随着烈阳的光线一并落在周念脸上。
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下文。
知道背后有不少人盯着，周念如芒在背，心里紧张得不行，开口时嗓音都有点抖：“你、你好。”
装作两人从不认识的样子，她先打了个招呼。
鹤遂：“……”
他没有任何反应，表情一丝也无，眼里更是无波无痕，就那么静静看着周念。
周念看着这样的鹤遂，心里产生一种奇妙的感受，像是回到她第一次和他搭讪时的场景一样。
好像他下一秒就会冷冰冰地叫她滚。
这么烈的日头下，周念竟然后背一凉，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没办法接受鹤遂对她凶。
随后便立马开始安慰自己。
不会的。
现在的鹤遂不会那样凶她的。
更不会叫她滚。
周念小心翼翼地问：“能给我你的手机号吗。”
鹤遂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不是有我的手机号？
周念读懂了他的微表情，即便他一个字都没说，她也懂就是这个意思。
周念抿了下唇，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他。
鹤遂漫不经心地抬眼，就注意到在周念身后，百来米远处的榕树下，站在一堆人正在看向这边。
她好像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他很浅地勾了下唇角，低脸看着周念，特别认真地回答：“不能。”
周念：“？”
她正要发作，就听见他懒懒道：“除非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骑虎难下的局面，周念只能被硬生生敲诈一个要求，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要求。”
鹤遂：“先欠着。”
周念：“……”
鹤遂支在木梯上的手肘动了动，调整了下姿势：“那你记着，我只说一遍。”
周念抿抿唇没说话。
其实一遍也不用说，她记得他的手机号，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而已。
鹤遂慢条斯理地说了一遍他的手机号。
听完后的周念，知道她背对着韩青那群人，她们看不见她的脸，这么远也根本听不见，周念便放心大胆地对鹤遂说了句：“明天我想去找你。”
慢了半拍，又补了句：“画画。”
明天是周六。
也不知道他要不要打零工，有没有时间腾给她。
一滴汗珠顺着鹤遂清晰的下颌滚到喉结上，他用手指抹掉那滴汗，无比随意的一个动作却将性张力拉满。
而后他重新低眼，深沉的眸子里清晰印出周念的脸，嗓音低郁而勾人：“明天见。”
这一瞬，周念的心跳仿佛有一瞬的遗失，又像是错觉。
她迅速错开视线。
“我要回去了。”她的语速也莫名变快了，还有点结巴，“明，明天见。”
看她害羞的局促样，鹤遂很轻地笑了一声。
听见他笑，周念耳根一燥，迅速转身逃离现场。
鹤遂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老远一段距离，才收回视线，只觉得好玩，她真是时而胆大，却经常害羞。
矛盾得要命，却让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反而觉得……
真可爱啊。
-
周念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走回到老榕树，那里正有一堆人等着她。
见她走近，韩青就想立马知道结果，忙问：“你要到了？”
周念平静地嗯了一声。
“怎么可能？”韩青明显不信，“那可不是普通男生，那是鹤遂，很少有人敢和他说话，更别说要到手机号。周念，你不会是在撒谎吧？”
“我没有撒谎。”周念说。
“我不信。”韩青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梭巡，“手机号呢？你拿出来看看。”
周念冷静地说：“他说了一遍，我记住了。”
韩青了然大悟般啊一声：“你就是在撒谎，毕竟你这样说，我们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要到，隔那么远，又听不见你们说的什么。”
“你可以找个手机来试试看。”
话音落下，周围的声音都安静了。
韩青真的找偷带手机到学校的男生借了，她来到周念面前：“手机号多少？
周念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两秒后才开口：“你把手机给我，我来打。”
韩青皱了下眉，半信半疑地把手机递给了周念。
周念接过手机。
由于不怎么使用智能手机，周念操作得很慢，包括拨号也是一个数字按下去后，要等一秒，才按下一个数字。
十一位手机号出现在屏幕上，周念慢吞吞地摁下了拨打键。
而后又摁下了免提。
下一刻，几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远望，看向远处的鹤遂。
鹤遂已经收工，利落地从木梯上跳下来，长腿稳稳落地。
他正要抬手去拿木梯上放着的胶桶，动作却突然顿住，然后垂下胳膊，手伸进了黑色休闲裤的口袋中。
看见这一幕，所有人都怔住了。
鹤遂的手机震响了？
只见鹤遂慢条斯理地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
再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
周念也在看着这一幕，也紧张得不由屏住呼吸。
下一秒，周念手中的手机里外传出少年低沉懒散的嗓音：“……哪位？”
不少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鹤遂！！！”有女生嚷起来。
“救命，声音好好听……”
“真的诶。”
……
周念没有说话，一下子就挂断电话，问韩青：“这样可以了吧？你以后就不要再找莫奈的麻烦。”
韩青今天可是触霉头，一下子就挂脸，僵持两秒后，她冷冷哼了一声，甩甩手离开了。
周念没理会，兀自低头操作手机，研究半天都搞不懂，转头问莫奈：“这个通话记录怎么删除掉？”
莫奈凑过来，指给她看：“这里，点这里，然后叉掉。”
周念：“嗯嗯。”
把鹤遂的那一条通话记录删掉后，周念把手机还给了男同学。
这时候，罗强端着个塑料碗走过来：“周念，请你吃这个。”
周念转头，看见那一碗东西，差点两眼一黑。
那是一碗米酒汤圆，汤圆满满一碗。
真的很讨厌吃糯米制的东西，吐出来的时候简直要命。
周念下意识拒绝：“不用了，谢谢，你吃吧。”
罗强很坚持：“那怎么行？这是我做的，还是冰镇过的，我从家里用保温桶装着带过来的，真的很好吃，这么热，你就吃了吧。”
“……”
周念欲言又止，眼里对食物的恐惧在悄无声息地弥散。
她还在脑子里措辞怎么再次拒绝时，一只冷白色的大手横进她和罗强中间，端走罗强手里的那碗米酒汤圆。
周念错愕地转头，看见鹤遂精致的侧脸——他仰着头，正在大口喝着那碗米酒汤圆，喉结滚动间，透出致命的吸引力。
罗强吃惊地问：“鹤遂，你在干什么啊。”
鹤遂取下碗沿，漫不经心地侧脸，目光落在罗强脸上，懒懒道：“这么多年邻居，买你一碗汤圆喝，不过分吧？“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拍在了罗强的胸口上。
罗强被迫接住从胸口飘落的二十块钱，拿在手机真是哭笑不得。
一碗汤圆哪里值二十，但这压根儿不是汤圆的事情啊。
“味道还行。”鹤遂懒懒道。
“当然还行，这可是——”罗强嚷到一半突然卡壳。
鹤遂眸色深深，深沉地看着罗强，意味深长地笑着问：“是什么？怎么不往下说？”
说完，他甚至故意瞥了一眼周念。
周念接住他的目光，心想，这人有时候真的是从骨子里就坏得要命。
罗强果然心虚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涨红一张脸攥着二十块灰溜溜地走了。
鹤遂肩上还扛着一把木梯，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从人群中离开，不带走任何一个女生喜慕的眼光。
大家都以为鹤遂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喝罗强手里的那碗冰汤圆解渴
只有周念一个人知道，鹤遂是为她而来，为了不让她喝下那碗汤圆。
比头顶太阳更热的是周念此刻的心，她感觉到一种浓烈的安全感，是被鹤遂保护的感觉。

第37章 病症
==============
花楹镇的梅雨季开始了。
湿冷难缠的气雰, 是小镇在暴烈夏季来临前的最后挣扎。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如此湿漉漉的天气下, 屋子里阴闷泛潮, 衣服像是永远晾不干。
就连周念画室里的画纸摸着都有些软绵, 有些纸页的边角甚至生了霉。
周六上午，周念在画室里清理掉作废的画纸, 带上画具和伞出了门。
下雨天的小镇人烟稀少。
雾蒙蒙，水浸浸的黛瓦小巷，褪色的红灯笼在檐下微微摆动。
周念穿过街巷，来到南水街，再继续往前，拐进鹤遂家所在的那条小巷。
巷中探出墙的粉蔷薇还开得盛灿。
盛灿的旁边, 站着一个人，周念看见后, 原地停住脚步。
鹤遂就站在那片绿叶粉花旁边, 撑一把黑伞, 执伞柄的大手很漂亮，指骨分明且修长，他缓缓抬高伞檐。
伞檐下露出一双泛着湿冷的黑眸, 垂额的细碎黑发。
整张俊脸清冷，和四周冷雨十分合衬。
“你怎么在这里。”周念有些惊讶地问。
“等你。”他淡淡说。
——等你。
周念在心里重复地念了这两个字, 禁不住微微抿唇, 有些不好意思地浅浅笑了一下, 小梨涡清晰地漩出来。
周念慢步走到他面前, 清软笑着：“我来找你这么多次，这还是你第一次在外面等我。”
鹤遂低低嗯一声, 没说什么，而是俯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画箱，继而又想去拿周念肩上的画板。
“这个我自己背吧。”周念忙说。
“嗯。”
两人各撑一把伞朝前走去。
周念思忖片刻，试探性地问：“鹤遂，你昨天是不是故意的？就是抢了喝罗强给我的那碗冰汤圆。”
鹤遂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侧过眸，懒懒扫她一眼：“怎么，没喝到罗强亲手为你做的冰汤圆很不甘心？”
“哪有啊……”周念轻声嘟囔，“我就想问问你。”
“问什么。”
“你是不是在保护我。”她鼓起勇气问。
鹤遂眸光一凝，脚步有一瞬的放缓，又很快恢复如常。他很平静地说：“这种程度，就算是在保护你了？”
“当然算啊。”周念特别认真地说，“你都不知道我当时都做好吃下那碗汤圆再去厕所吐掉的准备了。”
“……”
沉默了会。
鹤遂跟在周念身后跨进大门，走到院子中间，才低低开口：“我更希望你以后会不再需要这种保护。”
周念直接怔住。
他的意思，她听懂了——他希望她不会再对食物感到恐惧，不管吃与不吃都不会成为一种负担，也不用为了在人前表现正常而强迫自己吃，却又狼狈地人后进行着痛苦的催吐行为。
周念没有再说话，心里的那颗种子却在暗里持续性地发芽。
进堂屋后，周念轻车熟路地上楼。
今天准备在他的房间里画画，外面还在下雨，没办法在院子里画。
一进房间，周念就注意到桌上摆着三本书，书名正在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快步走到桌前停下。
三本书的名字分别是——
《浅谈厌食症》
《神经性厌食症的成因》
《相对厌食，绝对病态》
周念如遭重击般僵在书桌前，她抚上书封的手指有点颤抖，很难形容她此刻的心理感受——震撼，感动，纠结，迟疑。
所有的情绪纠集在一起，涌上无名的浪潮将她覆没。
此时，鹤遂刚好踏进房门。
周念拿起其中一本书转身，轻声问：“鹤遂，你是为我在看这些书吗。”
鹤遂在原地怔了两秒。
旋即，他把画箱放到地上，快步走过来，拿下周念手里的书。
周念转身，看见他动作很快地收起了那三本书，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看来他很不想让她看见那三本书。
“随便看看而已。”放好书后，鹤遂淡淡说。
“鹤遂。”
周念觉得自己喉咙在发紧，声音却很笃定，“你就是为我看的，对不对。”
鹤遂静静看着她，沉吟片刻，才开口：“画画吧。”
周念低下头，眼里开始有泪水在闪动，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哽咽道：“我这就是病对不对……我是个有病的人，而且病得很重……”
眼见着周念马上就要哭出来，鹤遂的脸上划过一瞬无措，他下意识握住周念的双肩，含胸低脸去看她，嗓音很低：“别哭啊你。”
周念听不进去，她有些崩溃地用手捂着脸：“为什么我会是这样？我讨厌自己的自己，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周念，冷静下来。”鹤遂握住她肩膀的大手微微用力，“这不怪你，这不怪你，听见没有？”
“不怪我？”周念哽咽地问，缓缓从掌心里抬起脸来。
她看见鹤遂黑如锆石般的眼，正沉沉望她，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不怪你，你没有任何错。”
周念抽噎了一下，怔怔与他对视。’
鹤遂轻柔地捏捏她的双肩，以示安抚，又低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得这种病，但你要知道，这病不是你自己想得的，或许你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催吐行为。”
“……”
“周念，你会好起来的，嗯？”
周念红着眼，迟缓地问：“我会好起来吗。”
他的眸色深沉认真：“会，我给你保证好不好？”
嗓音虽沉。
好不好三个字却问得极尽温柔。
周念心里的城堡在沦陷，她选择无条件相信他，哽咽着回答：“好。”
或许在这一天。
命运里属于周念的救赎正式降临，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她拥有了属于她的那一缕微光。
窗外的雨还在断断续续地落，玻璃哭花一张脸，印出周念同样哭花的一张脸。
她在雨声里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在这之前，她压根没想到，她会有一天亲口对人说出自己的秘密。
鹤遂是第一个人听到的，也是最后一个。
周念声音微弱地说：“每次我妈让我吃东西，我都会全部吃下去，然后再全部吐出来。这样我会觉得，我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强迫我吃也没用，因为我会吐出来。而且每次催吐的时候，我都有种报复性的快感，我觉得我报复到了我妈妈，觉得她对我的掌控是没有用的。”
“……”
鹤遂听完，脸色沉了不少：“你不想吃的时候，也让你吃？”
周念轻声道：“在我妈面前，我不允许有不准吃的时候。我就连上床和起床的时间，包括午睡的时间都是被严格规定好的。”
好一阵沉默后。
鹤遂的眼里多了几分愠怒，不动声色地浮动着，导致他的嗓音沉得可以结冰：“我觉得该看病的人是你妈。”
周念低着头说：“我妈说都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让她安心。”
“为你好？”鹤遂冷笑一声，“为你不足八十斤的体重好？为你一身的骨头好？”
他不屑至极地嘲讽：“还安心，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如果父母需要考试才能当父母的话，那很多父母大概是没有资格成为父母的。
像张爱玲说的那般，有时候不生也是一种善良。
在鹤遂看来，周念是住在牢笼中的人，牢笼是她母亲用扭曲的爱和变态的掌控欲亲手制作的。
周念长久被困其中，孤栖独处，已经完全丧失掉自我的意识，从而难受控制地走上了一条病态的自毁之路，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自毁，而是病态地觉得她催吐是在报复，在反抗，然而受伤的只有她自己。
鹤遂缓缓在她面前蹲下，改为仰视她的姿势，也许这样会让交流变得更容易一些。
他的手肘搭在膝盖上，长指在她的膝盖前方自然垂着。
“周念，你听着。”他看着她的眼睛，嗓音低沉且认真，“你要学会刺向你妈妈的阿喀琉斯之踵。”
“……”
周念眼神一凝，带点鼻音地呐呐问：“什么是阿喀琉斯之踵。”
随后，鹤遂给她讲了一个小故事。
他告诉她，阿喀琉斯是一个刀枪不入的英雄，唯一的弱点就是在脚后跟，是因为他在出生时被母亲提着脚后跟泡进冥河，全身坚不可摧，只有没泡到的脚后跟除外。如果想杀死阿喀琉斯，那就攻击他的脚后跟就可以，后来，阿喀琉斯也果然在一场战役中，被一支箭射中脚后跟而死。
所以阿喀琉斯之踵的意思，就是代表再强大的敌人也有弱点，而且是唯一致命的弱点。
周念很没信心地轻声说：“我不知道我妈的弱点在哪里。”
在她的世界里，冉银一直都是一个强大的管理者和掌控者，她毫无反抗之力，唯有顺从才能免受磨难。
鹤遂冷静地分析：“你妈掌控欲那么强，你尝试脱离掌控就是在攻击她的阿喀琉斯之踵。你不想吃东西的时候，你就不吃，拿出强硬的态度来，不要怕，你害怕的后果就是再一次的妥协，明白？”
“……”
一想到要反抗冉银，要当着冉银的面对食物说不，周念就怕得直哆嗦，她的手指都在发抖：“我，我可以吗？”
下一秒。
冷白色的大手覆在她的手上，指温交换的那一秒，他对她说：“你不试试，就永远都不可以。”
周念低眼，看着他覆在她手上的那只大手，骨瘦有力，好像在源源不断地给予她能量，让她有勇气去进行一场盛大的反抗。
她犹豫了两秒，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反客为主，一把攥紧了他的手指。
鹤遂被她的举动惹得明显一怔。
他看一眼被她紧握的手指，又看一眼她，最后深沉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凝定。
这是周念的回应，她没有说话，但她却清楚地告诉了鹤遂——她会去做的，她会拿起武器，刺向冉银的阿克琉斯之踵。
紧握的手指，发红的双眼，颤抖的灵魂，都让这个雨天变得意义非凡。
也是在这一天。
周念画了一幅名为《微光》的画。
她画的是鹤遂坐在下雨窗前的背影，外面是连绵阴雨，灰暗天空，却偏偏有一缕微光落下，抽象又具象，灵气满得想要从画里溢出来。
画到尾声时，鹤遂突然开口：“周念，你昨天答应了我一个要求。”
周念画笔一顿：“你想到要提什么要求了吗。”
“想到了。”
“你要什么？”周念问。
少年深沉的目光，越过画架，直直投到周念脸上。
四目相接，空气静谧。
周念看见他的薄唇微勾，懒散的浅笑让他俊脸格外耀眼，他的嗓音低沉悦耳，一字一顿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要你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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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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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生平第一次和冉银有正面摩擦, 是从鹤遂家回去的第二天早上。
也就是星期天。
早上七点整，房门被敲响的声音和冉银叫她起床的声音一起传来。
长久以来，周念一直遵守着早上七点起床的规矩, 从不睡懒觉, 哪怕周末也不例外。
今天却反常地打破旧规, 无论冉银怎么在外面叫，她都没有任何回应。
“七斤, 你听见没有？”冉银说，“七点该起床了！”
“……”
周念把自己藏在被窝里，将头也捂住。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瑟瑟发抖，却又异常勇敢地进行着反抗。
她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回应的声音。
在耳边不停响起的，是鹤遂冷郁又坚定的嗓音——刺向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外面静了三秒。
周念却仿佛在那三秒钟里度过永恒, 漫长得足以扼杀她的脉搏。
三秒过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嘎吱——
没了一墙之隔，冉银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清晰。
她正一步一步走向床边。
被窝里的周念停住呼吸, 浑身的温度在升高, 那脚步声离得越近, 她的心脏就跳得越快。
只做逃避的抵抗没有用。
有时候也需要正面冲突。
当周念建设好心理防线的那一刹，身上的被子也被人一把掀开，上方落下冉银不满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今天怎么都叫不醒。”
周念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皮肉发紧, 视线上方是冉银的脸, 正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一种骇人的诡异漫上周念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惧怕自己的母亲, 这好像真的不太正常。
也分不清到底是母亲不正常, 还是自己不正常，或者说都不正常。
“怎么不起床？”冉银质问道。
“我、我——”周念压制住内心被规训多年的服从欲, 硬着头皮回答，“我还想再睡，睡一会。”
“睡什么睡？”冉银的音调几乎一下就飘上去，“再睡赶不及吃早饭，又会赶不及出门写生，赶紧起来。”
“……”周念没说话，也没有动。
她索性选择沉默，只用行动来抵抗，除非冉银直接把她从床上直接拽起来。
冉银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念，她微微眯眼，眼角细纹加深，纹路里全是不近人情的严苛。
就这么僵持着。
她的两只眼睛像两盏鬼火，像是要把周念脸上活活烧出洞。
“七斤，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语气也越来越重。
周念像被人掐住脖子，有些难以呼吸，仍旧固执地保持着沉默。
只要沉默多一秒，她就比上一秒的自己更加强大。
冉银也毫不退让，像根杆似的杵在床前，非要盯到周念起床为止。
“起床。”
“……”
“周念，你今天要做什么？”
“……”
要造反。
周念在心里默默说。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隔壁房间里传来冉银的手机声，冉银神色犹豫两秒，还是选择转身离开，到隔壁去接电话。
房间不算隔音，周念听到“新阳保险”等字眼，也听到冉银越来越激动的声音，看来保险公司还是不愿意正常理赔。
周念没有继续在床上躺着，慢吞吞地爬起来，毕竟本意只是为了刺一下冉银的阿喀琉斯之踵，而不是真的为了赖床多睡一会。
今天叠被子和换衣服的动作都比平常快，她已经迫不及地想要出门，去见鹤遂，把她今天早上的勇敢表现告诉他。
-
还是连绵阴雨不断的天气。
距离南水街还有两条巷弄和三座石桥的距离时，周念正经过旧货市场，看见市场门口的雨棚里，蹲着一个瘦小的人。
那人蹲在一根棚柱旁边，缩着的肩膀在发抖，脸埋着，像是在哭。
等周念走近时，那人也刚好抬头用袖子抹眼泪。
周念顺势看清他的脸。
“霍闯？”她在他面前停下，语气惊讶，“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哭？”
“我……呜呜呜……”霍闯就说了个一个字，便十分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倒让周念有些手足无措。
也不知道鹤遂看她哭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你先别哭。”周念走到雨棚下，把伞收了，“你是遇见什么事情了吗？”
霍哭得很凶，想开口却哽咽得不行。
周念只好说：“那你先缓缓，缓缓再说吧。”
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包卫生纸，周念拆开包装，取出一张纸递给霍闯。
霍闯接过纸，擤鼻涕，擤完鼻涕继续哭。
周念也蹲下来，默默看着霍闯，发现他比她上次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更多了。
不仅眼角有淤青，半张脸都有些肿胀，鼻子下方还有血迹，看样子是流过鼻血。
观察了一会，周念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
霍闯没回答，却哭得更凶了。
好吧。
被她说中了。
霍闯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周念来龙去脉——
他是个单亲家庭，跟着爸爸生活，爸爸平日酗酒，不怎么管他。他在学校老受欺负，在家里也会被醉酒的爸爸揍。今天爸爸拿了一百块给他，让他来旧货市场买一个二手的小风扇，却在路上遇到学校里长期欺负他的那几个同学。那几个人抢走了他的一百块，还把他给打了一顿，导致他现在不敢回家，因为他爸要是见他空手回去，他又得被打一顿。
周念听完后，很同情霍闯，安慰他：“你先别哭，我想想办法怎么帮你。”
霍闯哽咽着说：“没有人能帮我，你也打不过他们。”
周念温柔地笑笑，轻快地说：“我是打不过，但是我认识一个人，可以摆平这件事。”
霍闯抽噎了一下，颤声道：“他们有好多个人……”
周念拍拍霍闯肩膀：“好多个人也不怕。”
“真的吗？”霍闯有些不相信，“姐姐，你真的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吗？他是谁？”
“你等一会。”周念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小灵通到旁边拨了通电话。
电话响了十秒后被接通。
两边背景音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阴绵不绝。
听筒里传来少年低沉慵懒的嗓音：“……喂。”
周念拿着小灵通，轻声问：“你在哪。”
鹤遂：“在我家巷子口。”他顿了一下，“你在哪？”
周念回头，看一眼旧货市场的大门，温吞道：“我在旧货市场这里，我遇到了点事情，你方便过来一下。”
那边沉默两秒。
周念听见他落在雨里的脚步声，还有他沉冷的嗓音：“等我。”
“好。”她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周念重新回到霍闯旁边：“好啦，你别哭了，我们等着，大哥哥很快就过来。”
“大哥哥？”霍闯怔怔问。
“对，大哥哥。”一想到鹤遂，周念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大概十五分钟后。
石桥上出现一道黑色身影，瘦高的个子，宽肩衬出完美的倒三角身形。他没撑伞，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冲锋衣，黑色帽子拉过头顶，没过颧骨和双眼，只有线条凌厉的下半张脸露在外面。
长腿迈得又急又快，带着浑身的雨意，朝着周念的方向走来。
见鹤遂没有撑伞，周念连忙打开伞，冲进雨中奔向他：“你怎么不撑伞啊。”
鹤遂在她面前停下，低着脸，被雨淋湿的脸庞格外清俊。他看着她，平静地说：“你说你遇到了点事。”
周念抿唇笑笑，小梨涡甜甜的，她歪着头看他，故意问：“鹤遂，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鹤遂漆黑眸光有一瞬的闪烁，旋即他避开她的视线：“你想多了。”
周念耍赖般，软声道：“我不管，你就是在担心我。”
鹤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色有几分无奈，但眼里的纵容却骗不了人：“上哪学的嘴皮子功夫？”
“……”
周念想到还有正事没解决，便问：“你还记得那个小男生吗？”
她用眼神示意他看霍闯。
鹤遂漫不经心地扫一眼：“不记得。”
周念提醒：“就是上次和我一起在你门口等你的那个男生。”
经她提醒，鹤遂又往霍闯身上扫了一眼，这次语气更冷淡：“没印象。”
周念：“……”
他这性子真的傲，平时也不拿正眼看人，怪不得不记人。
“不记得也不重要，反正就是他被同学欺负了，还被抢了买风扇的钱。”她慢吞吞地向他解释，“他要是空着手回家，还会被他爸爸打，我真的觉得他好可怜。我就想着能不能帮帮他，当然我一个人肯定不行，但是我想凭我们俩现在的关系，也让你一起帮帮他。”
这一段话，鹤遂从一开始听就没什么表情，眸子也冷，直到他听见那一句“凭我们俩现在的关系”，忍不住勾了勾薄唇。
周念眼巴巴地望着他：“怎么样。”
鹤遂佯装不懂，淡声反问：“什么怎么样？”
“就帮帮他啊……”周念声势微弱，有些底气不足。
他该不会拒绝她吧？
“帮忙倒是可以。”鹤遂站在她的伞下，眉眼低垂，乌黑的眸子里氤着雨意，“但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以我们俩现在的关系。”鹤遂闲闲一笑，拖腔带调地问她，“周念，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周念：“……”
救大命。
她这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跳吗。
怎么搞的，助人为乐把自己助到沟里面去了？
他低眼看着她笑，懒懒笑着追问：“嗯？”
这一瞬间，周念某一拍心跳遗失在了大雨中。

第39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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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意不停, 淅淅沥沥，极温柔地落着，周念就在这样如诗一般的氛围里红了耳根。
偏偏鹤遂看她的眼神愈发深邃, 幽暗。
他的目光变得近乎有些循循善诱, 引着她给出一个与这温柔景适配的答案。
周念的脸在发烫, 心里怂得像只兔子，犹豫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就……就, 就是好朋友啊。”
她把“好”字念得特别重。
也不知道这样的回答。
他会不会满意。
鹤遂眼里温度在下降，脸上露出似笑而非的表情，懒懒重复她的回答：“朋友？”
嗓音里带着不确定，眼神却又在向她进行确认。
周念温吞地嗯一声：“朋友。”
鹤遂像被气笑了似的，顶着上颚笑了下：“朋友还没到随便帮忙的地步。”他故意逗她，装出转身要走的样子, “那你找别的朋友帮忙吧，比如罗强。”
“……”
怕他真的会走, 周念心切地伸手, 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衣角：“你别走, 你帮帮霍闯吧，再说这个时候你突然提罗强干什么呀。”
她真不知道这件事和罗强有什么关系。
黑色冲锋衣的一角长出一只白皙的手。
周念紧紧拉住他不放。
鹤遂低眼，瞥一眼她的手, 继而抬眼看她：“罗强不是喜欢你？”
周念直接噎住。
“你怎么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有点心虚。
“啊——”鹤遂拖着尾音, 慢条斯理地用手指了下自己的眼睛, “因为我长了眼睛。”
周念：“……”
又在逗她。
她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 手指被他冲锋衣上的雨水打湿, 有些赌气地开口：“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才肯帮他。”
鹤遂低着脸, 眉眼间的雨珠在往下坠。他漆黑潮湿的双眼凝望着周念，嗓音沉郁：“你以后能在我手术书上签字的关系。”
在手术书上签字的关系。
周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种什么关系，直到脑子里茅塞顿开，才惊觉，这不就是夫妻关系吗？
他的意思是要和她结婚。
周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紧张地攥着他衣角解释：“鹤遂，可是我还没有到法定的结婚年纪，我和你还不可以结婚。”
看她如此认真地解释，鹤遂忍不住轻笑：“意思是到法定结婚年纪就可以？”
周念有些羞愤：“你又在开我玩笑。”
“周念，我没开玩笑。”
他语气平静地扔下这么一句，抬脚朝旧货市场门口的雨棚走去，留下周念一个人在原地，心跳乱了又乱。
半分钟后，周念的意识回笼，匆匆抬脚跟上去。
雨棚下，霍闯怔怔地站在原处，满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鹤遂。鹤遂掏出烟盒和火机，懒懒倚着棚柱站着，点烟时轻描淡写地问：“抢你钱的人现在在哪？”
霍闯还在震惊说，看着鹤遂忘记了回答。
周念走过来，说：“霍闯，你快给这个大哥哥说呀。”
“他们现在在黑网吧。”霍闯抹掉脸上的眼泪，问周念，“姐姐，你不是不认识鹤遂哥哥吗。”
“之前那次的确不认识。”周念平静地看了鹤遂一眼，“不过经我努力，现在不仅认识，还挺熟的。”
闻言，鹤遂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在南水街的黑网吧。”霍闯像是被打了一针定心剂，看上去不再那么恐慌。
“南水街？”
周念又看一眼鹤遂，“你家那附近有黑网吧？”
鹤遂淡淡道：“有两家，你可能没注意。”
周念：“哦。”
鹤遂深吸一口烟，把烟头踩灭在脚底，冷冷道：“走。”
三人一同往南水街走去。
霍闯撑着自己的小伞，周念和鹤遂同撑一把伞。
一开始是周念握着伞柄，走出去没两步，鹤遂便自然地接过伞柄，周念还和他客气：“我来吧。”
鹤遂微微驼着背，是被迫的，他懒懒道：“你撑老戳我头。”
周念：“……”
在去南水街的那一段路上，周念兴致勃勃地给鹤遂讲了今天早上赖床的事情，然后问他：“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鹤遂随着她轻快的声音浅浅笑着：“厉害。”
他是一个合格的听者。
不论周念在讲事情经过，还是在抒发当时的紧张感受，他都会转头专注地注视她，时不时腾个眼神出来看一眼前方的路，还顺便提醒周念小心脚下翘起来的石板。
当周念向他索求表扬的时候，他更是会不吝言词，一改往日冷厉作态，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不得不说，在情绪价值这一方面，鹤遂在竭尽所能满足周念。
黑网吧在南水街的一条小巷中。
到网吧门口后，鹤遂让周念在门口等着：“里面乌烟瘴气的。”
周念却摇摇头：“我要跟你进去。”
鹤遂深深看她一眼，叹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那你就在我身后。”
周念乖乖回答：“嗯，就在你身后。”
鹤遂撩开黑网吧的软玻璃帘往里走，周念后脚跟进去，就被铺面而来的烟味呛到。
她捂着嘴咳嗽，鹤遂站下来等她，回头看她的眼神更无奈，像是在说“让你别跟进来偏要跟”。
周念咳得眼圈微微发红，却还是固执地跟在他的身后。
还有个小尾巴在两人身后。
霍闯怯怯地跟着。
鹤遂抬高下巴，清晰的下颌线在烟熏雾绕中更加诱人，他往后抹掉头上的连帽，长指捏住冲锋衣的拉链，慢条斯理地自上而下滑开拉链。
动作透着十足十的漫不经心，整个人却反差地带着满满戾气和野性。
脱下冲锋衣，鹤遂随手把衣服递给周念，淡淡霍闯：“哪个？”
霍闯颤抖着手，指着右边：“靠墙坐着的那四个。”
环境昏昧，气味混浊的小网吧里，靠墙的一排电脑前，依次坐着四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子。
“哪个带头抢的你？”鹤遂懒声问。
“那个戴眼镜的。”霍闯又用手指了指。
戴眼镜的穿着红衣服。
看清楚人后，鹤遂毫不犹豫地抬脚，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周念立马快步跟上去。
鹤遂来到红衣眼镜男生的机位旁边，长腿一跨，迈进座位中间，再往里走两步，转身，直接坐在男生的鼠标线上。
正打着英雄联盟的眼睛男：？
他拽了一下鼠标，发现拽不动，茫然地转头，才看见自己的电脑桌上正吊儿郎当地坐着一个眉眼凌厉的黑衣少年。
那双眼睛里的戾气足够重，足够渗人，让眼镜男生不禁哽了一下，犹豫地问：“你、你睡啊？”
鹤遂也没回答，注意到电脑桌上摆着一包烟。
软玉溪。
包装很新，看样子还是新买的。
他拿起那包软玉，烟底在掌心里敲了两下，抖出几只烟，低头咬住其中一只，从盒子中抽出来。
就只是咬着，也不拿火机点燃，全然是一副痞子气满满的混蛋样。
“这是我的烟。”眼镜男小声控诉着。
“我知道这是你的烟。”鹤遂咬着烟，讲话含糊不清，他以一种懒散姿态，将那包软玉砸在眼镜男身上，“小朋友挺有钱啊？抽得起软玉。”
语气淡淡，但嘲讽的意味却很足。
旁边的三名同伴也被吸引注意力，看了过来。
鹤遂冲霍闯招招手：“来。”
见有鹤遂撑腰，霍闯保持着冷静，鼓起勇气走了过来。鹤遂扯过他一条胳膊，将人拽到两个座位中间，问坐着的眼镜男：“认识么？”
眼镜男揣着明白装糊涂：“认识啊，我同学。”
鹤遂的脸上露出徐徐笑意，摘下唇间的烟，引导性地轻笑着问：“那你抢你同学什么了？”
眼镜男嘴硬道：“我没抢他什么。”
“金建，你撒谎。”霍闯豁出去了，带着哭腔咆哮，“你今天早上抢了我一百块钱，还打我一顿。”
鹤遂抬手，示意他冷静。
“看来你记性不太好。”鹤遂眸光一暗，嗓音陡然结冰，“记不住你打了人，也记不住你抢的钱，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砰——！
话音甫一落下，金建坐着的那把电脑椅就被踹出去两米远，直接撞在背面那一排的电脑椅上才停下。
金建坐在椅子上有种飞出去的感觉，整个人都剧烈地晃了晃。
听见动静，网管脚步生风地跑过来。
网管一看见闹事的是鹤遂，差点两眼一黑厥过去，他摁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走向鹤遂，语气哀求：“大哥，别在这里打架行吗？老板回来我没办法交代。”
鹤遂神色冷淡，没有理会。
与此同时，金建的三个同伴同时站起来，气势汹汹。
这阵仗倒把鹤遂逗得直乐，他是笑着的，眼里浮着的寒意却越来越浓，他挑衅地冲那几人勾勾手指，像在唤狗：“——来，一起上。”
在旁边看着的周念早就心惊肉跳，她直接走上去，来到鹤遂面前，眼神怯怯地望着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有点后悔叫你过来了，你不要打架行吗。”
鹤遂形散意懒地坐在桌子上，两条长腿敞着。
周念就站在他长腿中间。
他伸手拉了周念一把，将她拉得更近一些，正好与她保持视线齐平，慵懒地低声问：“怎么，你怕我受伤？”
周念担心得不行，委屈的小脸看着像是要哭了，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看见她这样，鹤遂硬是在这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感受到温情，不是环境所致，而是他内心所致，他知道，是他内心在开始不可逆转地塌方。
“放心。”他很温柔地握了下周念的手，极有分寸地很快松开，“这几个小屁孩伤不到我。”
“那你保证。”
“保证？”鹤遂耐心地问她，“保证什么。”
周念看着他漆黑的眼，认真地说：“保证不受伤，不然我就——”
鹤遂挑挑眉：“不然你就？”
周念加重语气：“不然我就三天不理你。”
鹤遂如逢大难般，故作惶恐之色，眼里却是宠溺的笑：“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周念有些急了：“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好好好，知道了。”
得到允诺，周念才肯乖乖让到一边。
鹤遂的目光刚从周念脸上移开，就凝做一快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任何温度地扫向那几个小屁孩。
见状，最先慌的居然是网管。
鹤遂并不是没在这家网吧打过架，上次也是这个网管，亲自见识过鹤遂打架的实力后，网管至今ptsd.
网管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三两步窜到金建那几人面前，着急地说：“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哪呀？——这可是南水街！南水街谁是爹谁是地头蛇你们都不知道吗？——是疯狗鹤遂呀！你们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他？他打架从来都是不要命的狠，怎么，你们几个小屁孩也不命的是不是？”
“……”
一听面前这个少年就是小镇有名的疯狗，那几人登时就怂了，面面相觑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我，都在各自眼神中读到了怯场的讯号。
这是一场注定就打不起来的架，鹤遂也根本不屑和这几个小屁孩动手。
几人从霍闯身上抢来的一百块已经花掉大半，用来买水买烟开机子。
最终只能各自掏钱，东拼西凑地凑出一百块拿给霍闯。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被他们常年欺负着的霍闯，居然能认识到鹤遂这样的狠人。
自网管的那一番话后，鹤遂就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全程以旁观者的冷观态度，看金建几人挨个道歉，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欺负霍闯，然后忙不迭地灰溜溜地离开网吧。
从网吧出来后，周念把冲锋衣递给鹤遂。鹤遂将衣服穿上，拉好拉链，撑开伞，主动朝周念靠近一步，将她纳入伞下。
两人并肩朝雨中走去。
鹤遂听见后方的脚步声，发现霍闯还跟在身后，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懒洋洋问：“还跟着？”
霍闯呆呆的问：“不能跟着吗？我去旧货市场也是这条路。”
鹤遂眉梢一扬：“行，那你先走。”
霍闯：“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吗？”
鹤遂将伞檐抬高一些，更显周身清落，他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你现在还跟着，就是在恩将仇报，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霍闯看一眼旁边的周念，立马反应过来：“哦——你想单独和周念姐姐待在一起，鹤遂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周念姐姐？”
周念：“……”
为什么说话的是他们，脸红的却是自己。
她虽紧张，却无比想要知道鹤遂的回答，她甚至无法控制眼角的余光，一个劲儿地往他脸上瞟。
鹤遂并没有正面回答，以一种漫不经心地姿态，笑笑：“小屁孩懂什么喜不喜欢，快走吧你。”
霍闯心事已了，人也活泛许多，竟大胆地冲鹤遂做了个鬼脸：“你就是喜欢周念姐姐！”
说罢，举着伞一溜烟地朝前方跑去。
原地只留下两人。
周念觉得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温声问：“你怎么不回答他，我看他挺想知道答案的。”
“是么。”
鹤遂垂着眼睫，清冷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沉沉，“我怎么觉得是你很想知道。”
周念心里一慌，口是心非：“我哪有。”
鹤遂慵懒地啊一声：“既然你不想知道，那就不说了。”
周念一噎，顿了下，慢吞吞道：“你要是想说，也说的可以。”
鹤遂望着她，故意气她似的，耸耸肩轻笑道：“那我不想说。”
周念急眼了，扯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你想说。”
鹤遂故作正经：“我不想。”
周念使劲晃了晃他的胳膊，完全是在不自知地撒娇，语气特别认真：“鹤遂，你想，你就是特别想。”
鹤遂被她晃得连伞都举不稳，他的脖子也随着弧度前后晃着，让他看上去更加慵懒恣意。
“……行。”他败下阵，“我想，我特别想。”
“那你说。”周念终于肯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完全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鹤遂霍地俯身往下，把脸停在距离她只有咫尺距离。
周念受惊得屏住呼吸。
她的眼前，是一张放至最大的俊脸，是他清黑的眉眼，他看着她的黑色眸子在微微闪烁着。
他温热的鼻息，混着冷冷的雨意，一并拂在周念的脸上。
周念的大脑空白一片。
鹤遂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张脸英俊又认真。他握着伞柄的指骨在收紧，他开口时嗓音低沉，声息慵懒，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蜂蜜般落进周念的耳朵里：
“怎么办啊周念，我被那个小屁孩说中了。”
“他说得完全没错。”
字字不提喜欢，字字都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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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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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一个混乱又暧昧的雨天, 被淋做深色的石桥，泛着无数波纹的南水河。自打听见鹤遂的告白开始，周念就再难找回正常的心跳, 他的眼分明清冷无虞, 偏偏看向她的目光炙热又浓烈。
就那样一个対视, 周念记了好多好多年，纵使在多年后——这同一双眼无比冷漠地看着她, 仿若不识，也没能让她忘记此刻的心动和动容。
当晚，周念通宵失眠，不是像以往一样因为焦虑难过。
这次是因为兴奋。
每一根神经都像是在跳舞，耳边不停回响着鹤遂说的那两句告白话语。
——“怎么办啊周念，我被那个小屁孩说中了。”
——“他说得完全没错。”
鹤遂口中的小屁孩霍闯到底说什么了呢？
周念又开始回想。
霍闯说：“你就是喜欢周念姐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兴奋得只想尖叫。
周念躺在床上, 开始觉得热，把被子掀到一旁。
还是觉得热, 便爬起来把窗户打开。
冷风拂面, 脸上觉得凉爽, 但是周念还是觉得心头有一股火在烧，她重新回床上躺下，更加睡不着。
今日种种反复在脑海里闪现。
他给她撑伞。
他自然地把外套递给她。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喜欢她。
……
不管以后如何, 在这个夜晚，周念是真的相信, 她和鹤遂是有以后的, 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以后。
-
那是一个悄然间发生许多变化的六月。
在饭桌上, 周念会一次又一次尝试拒绝吃那些她很讨厌的食物, 比如说任何动物内脏，糯米类的东西, 刺很多的鱼。
每一次拒食，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鹤遂，她深知是什么在支撑她，又是什么在给她源源不断的勇气。
在每一餐的饭桌上，周念都会和冉银发生摩擦，冉银完全无法接受她这段日子的改变，看冉银看见周念不再全部吃下她准备的饭菜时，会用一种痛心的眼神看着周念，会対说周念说：“七斤，你真的很让妈妈失望。”
换做以前，周念听这种话会觉得心如刀割，立马便觉得自己是个罪无可赦的犯人，而现在的周念不会，她觉得一味服从冉银，是一种愚孝，也是対自己的不忠，她在冉银的目光下变得越来越坦然自若。
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
当冉银被保险公司的繁琐事宜缠身时，分到周念身上的精力直接坎半。
新阳保险公司还是拒绝対周尽商的意外死亡进行赔偿，其他几家小的保险公司有样学样，也拿各种小问题卡住理赔流程。冉银为此焦心不已，似乎永远都有打不完的电话，去市里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样一来，冉银暂时没功夫太关注周念，好多次周念吃不完饭，也草草了事，她转身又去打电话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念每餐催吐的量开始渐渐变少，她好像越来越能控制自己尽量少吐一些食物出来。
有一天，周念欣喜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做到餐后不再催吐。
她立马高兴地用老年机给鹤遂发了消息。
【我今天中午吃完饭没有吐诶！虽然我只吃了一点点，但是我没有吐！】
像一个汲求夸奖的小朋友，连标点符号都是兴奋的。
并且冉银碰巧不在家，她不用担心老年机的播报声会把冉银招来，她可以很轻松地在房间里和鹤遂发短信。
鹤遂兴许在某个地方打零工，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隔了二十分钟后回了短信过来。
【这么棒？】
周念趴在床上，枕头垫在胸口下方，两只纤细的小腿在虚空里交叉，愉悦地微微晃动，手指正在一个键一个键摁着质地偏硬的键盘编辑短信：
【鹤遂，你好抠，表扬人都只发三个字。】
另一边。
鹤遂坐在小小的手机维修台里，台面差点没有他肩膀宽，他甚至有些施展不开。
看见周念的短信，他忍不住勾勾唇角，放下手里刚拆出来的旧卡槽，慢条斯理地给周念回了短信。
【周念，你很棒。】
【上条是五个字。】
【还嫌少的话字数还能加。】
周念一连收到鹤遂的三条短信，看得直乐，抱住枕头在床上来回滚了好几圈。
像个傻子似的，一个人都能轻笑出声。
他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主要是他张了一张很凶的脸，看上去这辈子都和可爱不搭边，没想到私底下会这么有趣可爱。
更重要的是只有她知道这一面，其他人不知道，其他女生更不知道。
想到这里，周念又忍不住在床上滚了两圈。
兴奋完以后，周念顶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给他回了短信。
【你不要这样分开发，一条短信一角钱，你这样发的话就花了三角钱。】
鹤遂：【？】
隔了两秒。
鹤遂再次回复：【周念，你真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真的……巨！可！爱！！！
一种和他本人冷漠外表极反差的可爱，把周念的心戳得稀巴烂。
这时候周念当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鹤遂只用几条短信，就把她撩得芳心大乱，面红耳赤。她也从未过多思虑以后，只觉得眼下时光正好，她可以和鹤遂永远这样，无论世事如何凋蚀，他们之间是不会变得。
只是命运擅长焚琴煮鹤，碾玉灭珠也是顷刻间的事情。
等她明白过来时，已处在命运的深涡里，身不由己，也避无可避。
手机店。
鹤遂和周念发完短信后，便把手机放到一旁，拿起一个新的卡槽准备换在客人的手机上。
他正操作着，听见背后的老板在和两个店员打嘴炮。
老板：“北清巷姓周那个男人不是死了嘛。就一个寡妇带着个闺女，你们说哥儿几个机会不就来了吗哈哈哈！”
其中一个店员接嘴：“老板先去。”
另一个店员：“听说还有千万赔偿金，谁取了那个寡妇不就成了赢家？”
老板话锋一转：“那个画画的小姑娘倒是很水灵标志，给她当后爸也很爽啊，说不准，到时候母女两个还可以一起搞搞。”
“……”
接下来的话完全难堪入耳，黄言秽语，充斥着女性不尊重的性幻想。
究其本质，这种言论都是部分男人厌女的表现。
老板正说得开心，发现原本坐在维修台前的鹤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老板刹住话头，问：“咋了小鹤？”
“没咋。”
鹤遂轻飘飘回一句，歪着的脖子动了动，咔嚓的一声骨响，“就是想给你说件事。”
“你说。”老板说。
“……”鹤遂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吊儿郎当，他俯身往下，近距离去看坐在矮凳上的老板，眼锋锐如利刃，笑容却在脸上抽丝剥茧般散开，徐徐道：“我想说——傻逼，你怎么还不死？”
下一秒，鹤遂一记重拳直接打在老板那张不老实的臭嘴上。
三个人硬是没打过鹤遂一个。
鹤遂把手机店内造得一片狼藉，老板被摁在地上揍，情急之下，随手操起身旁的铁凳往鹤遂脑袋上砸。
砸得砰砰作响，完全是在下死手砸，一下又一下。
鹤遂不躲不避，连眼睛都不砸，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一下又一下地用拳头砸在老板脸上。
他的额头很快见血，鲜血如注，蜿蜒地切割一张俊脸。
一如既往地打架不要命。
……
时间来到下午，今天是周末，冉银也不在家，周念原本打算出门找鹤遂画画的，但偏头痛发作，她只能躺在床上休息。
周念是从两周之前得偏头痛的，在一个晚上发作，发作起来的时候左边太阳穴像是针扎，一种放射性的疼痛，惹得半张左脸都疼。
吃止痛药没用，冷敷热敷都没用，偏头痛真是一种磨人的病，不致命，发作起来时却痛得让人想发疯，想拿头撞墙。
又疼又没什么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也不想画画，周念就特别想见鹤遂。
犹豫了会还是给他发了短信。
【你能过来找我吗。】
等了会，又补了条。
【我妈妈今天不在家。】
这次，鹤遂比上午回得要快：【现在？】
周念回了个嗯。
鹤遂：【好。】
见他答应要来，周念忍着偏头痛从床上爬起来，换下了身上的睡裙，在衣柜里找了条白色连衣裙换上，又跑到洗手间里洗了个头。
女生可是只有见重要的人之前才愿意洗头的。
洗完头后，周念把头发吹干，又対着镜子细致地把头发梳顺，左右转脸看了看，觉得满意后才离开洗手间。
鹤遂刚好给她发短信，说他到了。
周念立马噔噔下楼，一路小跑着穿过堂屋，又跑过院子。
长发在身后微微摆动，透着喜悦。
是个晴好的天气，梅雨季刚结束。
潮湿散去，空气爽净。
周念带着满脸笑意把门拉开，看见门外的鹤遂后，笑容在脸上凝固：“你又打架了？”
鹤遂淡淡嗯一声，神色冷然，一脸的无所谓。
周念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完全是一副刚打完架的样子，嘴角破损，口子刚凝成血痂。
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
鼻梁上有一道乌青的痕迹，微微肿胀。
笑容在周念脸上消失，她又生气又担心，忍不住委屈地开口：“你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又打架。”
鹤遂看着她，眸色缓和，低声说：“没事，不疼的。”
听他这样说，周念更生气：“怎么会不疼！”
鹤遂强调：“真的。”
周念把他拉进门，把门关上后上上下下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确认没有以后，小脸严肃地问：“你和谁打架了？”
鹤遂神色懒懒，轻描淡写地说：“都说没事了。”
闻言，周念直接背过身去，不肯看他：“你走吧。”
鹤遂：“？”
他抬脚，越过她，绕到她前方，有些无奈地说：“可是我刚来。”
周念再次背过身，不愿意和他有任何视线接触：“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我也不想和你说话。”
鹤遂再次绕到她前方，意图去拉她的手：“你来真的？”
周念躲开他的手，后退一大步，眼圈已经有点发红，声音哽咽：“鹤遂，我没开玩笑，你马上走。”
鹤遂朝前迈一大步，拉近和她的距离：“你都要哭了，我还走什么走。”
周念倔强地把脸转到一边，匆匆抹掉眼角的泪：“我没事，我现在只要你走。”
鹤遂弯腰，把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去看周念，嗓音低而温和：“我错了好不好？我不打架了以后，你不要哭。”
周念：“……”
她又抹了一把眼泪，不理他。
见她眼泪越流越凶，鹤遂心里滋味复杂，又感动又无措，他长长叹出一口气，低低道：“周念，我真是见不得你哭。”
“……”
“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的鹤遂是最心疼周念的，他最舍不得看她哭，只要她一哭，他就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
周念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那你保证，以后都不打架。”
事情出现转机。
鹤遂立马直起身子，站得规矩，特别认真地対周念说：“只要你不哭，我保证——以后都不打架，再打架就让周念永远不理我。”
周念指着他：“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鹤遂轻笑着应：“嗯，我说的。”
这时候，鹤遂伸手，从黑色工装裤的侧边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放在周念手上：“给你的。”
周念怔怔低头。
她的手心里是一个全新手机盒。
“你给我买的手机？”她有些不敢相信。
“嗯。”
周念立马要把盒子还给他：“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收你给我买的手机，这得多贵。”
鹤遂不接盒子：“我都能买得起，能有多贵？”
周念知道他是想要她别有心理负担，安心收下手机。
说不感动那才是假的。
她捧着手机盒，呆呆地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了。
“小祖宗，你怎么又哭了。”鹤遂无奈至极，一边捧着她的脸轻轻给她擦眼泪，一边调侃她，“南水河里的水全是你的眼泪，我没开玩笑。”
“……”
周念这是喜极而泣，她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臂：“不准说我。”
他微微弯着腰，朝前伸着脖子，细致温柔地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嗓音低沉温和：“这么爱哭还不让说，周念，你真不讲道理。”
周念有种仗着被宠着，就肆无忌惮耍无赖的感觉：“就不讲道理。”
鹤遂低笑出声：“不讲就不讲吧，我让着你。”
两人进堂屋，上楼进房间。
这还是鹤遂第一次进周念的房间，他看见墙上裱着的那些画，震惊之色隐隐在眼中流动：“这些都是你画的？”
周念嗯一声，把角落里的立扇挪出来一些，打开。
立式风扇开始摇着脑袋，风呼呼吹在两人身上。
鹤遂看了那几幅画很久，不知为何，他的眸光突然晦暗下去，又莫名笑了一下：“周念，你说你以后要是成为一个很有名的大画家，会不会不理我了？”
周念瞪大眼睛：“怎么会。”
鹤遂目光凝在其中一幅画上，沉沉开口：“周念，你以后会是一个名声大噪的天才画家，就算现在你被母亲的控制欲束缚住，被厌食症困住，但是我相信你会好起来，会克服所有困难，会在繁华都市大放光彩，会走向锦绣的前程。而我会继续留在这个小镇里，在小吃店、手机店、装修店里打工，还是人人喊打的疯狗。”
周念察觉到鹤遂情绪十分低落，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不觉得我会成为多有名的画家，就算真的会成为有名画家，我也不会因此疏远你。鹤遂，你対我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鹤遂静静听着，垂眼看她：“真的？”
他的表情那么落魄，眸子里净是寂寥之色，看上去像是真的担心周念成名以后不愿意再理他。
周念没有犹豫地扑上去，垫着脚，重重抱住他宽宽的肩膀，特别确信地回答：“真的。”
她乖乖地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温言软语：“鹤遂，我不能没有你。”
那是一个和爱情和暧昧等字眼无关的拥抱。
只与最纯粹的救赎挂钩。
周念抱住他，抚平他心底动荡的波纹，放大照进他生命里的那一束光，暖意扩散时，又怎么不算救赎呢？
被她一把抱住时，鹤遂像是僵住，周身紧绷着，対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有些始料未及。
就那么僵硬着身体被她抱了很久后，他终于有了反应——
极为缓慢地抬起一只手，长指微微发颤。
下一秒。
大手的主人下定决心般，重重覆在周念瘦薄的背部，长指张开，已经是她整个背部的面积。
周念实在太瘦弱了，又瘦又娇，加上和他有着体型差，他的手重重一按，她整个人就像是要被他嵌进胸腔里似的。
这一刻，她能感受到他是需要她的。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知道，鹤遂也不能没有她。
……
又带着鹤遂到隔壁画室看了一圈后，周念回到卧室，拆鹤遂给她买的新手机。
周念一边拆，一边温吞地说：“你等下得教我怎么用，我不怎么会用智能机。”
鹤遂坐在一旁，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故意逗她：“你这么笨，懒得教，要不你还是用老年机吧？”
周念忍不住骂：“鹤遂，你是狗吧。”
鹤遂懒懒笑应：“嗯，疯狗。”
周念：“……”
她无话可说。
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部白色的智能机，周念喜欢白色，小鹿眼都明亮起来：“好好看啊鹤遂。”
鹤遂还是慵懒地托着腮看她：“喜欢就行。”
周念把手机拿出来，开机的时候嘟囔：“我要下个微信，同学们都有微信，就我没有。”
鹤遂明知故问：“下好后第一个人加谁？”
周念没好气地拖长声音回答：“加你——行了吧？”
鹤遂心满意足地笑了：“行。”
平时周念很少接触到智能机，她现在开机后连应用商城都找不到，只能向鹤遂求助：“微信在哪里下。”
鹤遂仿佛得了一种不逗她就不舒服的病。
他吊儿郎当地笑着，冲她招招手，懒声道：“不知道在哪里下还坐那么远？”
周念不情不愿地把椅子挪过去，和他坐得很近。
又把桌上的手机推到两人中间。
鹤遂点进应用商店里，又点了一下搜索框：“在这里输微信，搜一下。”
周念乖乖地应：“哦。”
当九键的键盘跳出来的时候，周念想到班上同学讨论过打字是26键还是9键更快的问题，便问：“鹤遂，你打字用9键还是26键。”
“26，怎么？”
“没怎么。”周念把键盘切换为26键，“你用26键，那我也要26键。”
其实老年机上只有九键，鹤遂看她要学着他也用26键，不禁失笑出声，抬手揉了一下周念的头顶：“怎么这么可爱。”
周念正专注地在26键上戳来戳去，拨了下鹤遂的手：“别打扰我。”
鹤遂觉得揉她脑袋的手感不错，又揉了一下。
周念又伸手挡他：“让你别弄啦。”
鹤遂不听，再度伸手，这次索性揉着她的发顶不肯收手。
周念：“……”
他好烦啊。
忙着打字又没空搭理。
周念磨叽半天，终于把“微信”两个字打进搜索框里。
点了下搜索。
等微信的绿色图案跳出来，周念刚点了下载，就突然感觉到耳边传来温热气息，是鹤遂坐着的那一侧。
她神经一崩。
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传来鹤遂低沉蛊惑的嗓音：“周念，你该不是为了见我特意洗了个头吧？”
周念不敢转头和他対视，故作平静地说：“才没有呢。”
鹤遂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勾了一缕头发把玩：“你这一看就是刚洗过。”
周念死鸭子嘴硬：“反正我没有，随便你怎么想，你还要不要加微信了。”
鹤遂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转移话题是吧。”
周念又羞又气，还有假装保持平静，温吞道：“不加算了。”
“加。”鹤遂瞥一眼手机屏幕，“你这不是还没下好么。”
“马上就好了。”
“已下载13%，这叫马上好了？”
“……”周念哑口无言。
和鹤遂拌嘴的时候，周念老觉得他烦，但周念没想到，她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会怀念鹤遂让她烦的种种时刻。
下好微信后，鹤遂手把手地教她用手机号注册。
周念想微信号的时候，鹤遂提醒：“这个不能改，你好好想一个。”
周念立马正色道：“那我好好想一个。”
那会儿的周念真是天真又幼稚，想的微信号差点把鹤遂笑个半死。
——ZNHS1314
翻译一下：周念鹤遂一生一世。
鹤遂笑得胸腔微微发颤，肩膀也在颤，他指着周念想的微信号，忍着笑意问：“你这和小学生拿着笔在墙上写xx我爱你有什么区别。”
“……”周念无言片刻，不满意地小声碎碎念，“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把你名字缩写去掉好吧？”
一听要去掉名字，鹤遂立马不乐意，拦住周念：“别。”
他收敛了笑意，“挺好的，就用这个。”
两分钟后，鹤遂成为第一个出现在周念微信列表里的人，在这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也是周念微信列表里唯一的一个好友。
周念看着鹤遂的头像：“这是厌厌。”
就是长狭弄那只小黑猫。
厌厌在地上坐得端正，乖乖地看着镜头，出片就特别可爱。
鹤遂嗯一声：“觉得可爱就用了。”
周念沉默了下，说：“我们也拍一张吧。”
“好。”
周念和鹤遂的第一张合照，是他拿着手机拍的。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搭在周念身后的椅背上。
两人的头挨得很近，周念双手乖乖地放在腿上，身体有一半都位于他的胸膛前方，看上去亲密无间。
周念看着镜头中的鹤遂：“你也要笑嘛。”
鹤遂依她的话，薄唇微弯，浅笑已经相当惹眼，即便脑袋上还缠着纱布，脸上挂彩，也毫不影响他的上镜。
咔嚓。
画面定格。
看着照片，周念感慨：“鹤遂，你是真的好好看啊，但是这个照片还是没有你真人好看。”
鹤遂光顾着看照片上的她，也没管自己好不好看：“等下这照片发我微信。”
周念开心地看着合照：“嗯嗯。”
……
那是2013年的夏天。
周念拥有了人生中第一部 智能手机，白色，安卓机。
不算太贵，价格1k8左右，但那却是鹤遂被砸破脑袋，老板出的医药费，外加舍掉一个月工资换来的。
那天的最后，周念还是问起鹤遂打架的原因，鹤遂囫囵不过，便模糊地说：“老板说了你两句不好的，我听不惯。”
周念只以为是议论她太瘦之类的话，便说：“说两句又不掉肉，你不管他，下次不要因为这种事生气。”
“不行。”鹤遂皱着眉，语气冷下去，“就是不能说。”
他不让任何人说她不好，哪怕是一句都不行。
周念半开玩笑地说：“那你总不能听一个人说我不好，就去把别人打一顿吧。”
鹤遂转过脸看她，黑眸沉沉：“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周念当场噎住，不知怎么回答。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也是那一天，周念有了和他的第一张合照。
她和他似乎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天晚上都把那张照片设为了手机壁纸。
只是后来——
他的手机屏保随意换过很多次，却不会再是和她的合照。

第41章 病症
==============
周念偏头痛的症状一直没有得到缓解, 白天疼，晚上睡觉更疼。
这已经严重影响到周念的日常生活，尤其期末将至, 偏头痛发作的频率增加, 让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复习。
更别提画画, 刚拿起画笔，就疼得只想去躺着。
也是因为偏头痛的缘故,周念已经连续两个周末没有去找鹤遂画画。
又是一个周末。
鹤遂在微信上问周念，今天要不要过去找她。
周念说偏头痛，不想出门。
隔了会，周念又收到鹤遂的微信，他说：【那我来找你？】
周念从床上爬起来，在家里上上下下找了一圈, 确认冉银不在家去市里面后，给他回复：【可以。】
冉银最近去市里面的时间愈发多, 脸上的愁容也愈来愈重。
反而周念对保险金一事不怎么挂心。
琢磨着鹤遂快到的时间, 周念换好衣服下楼, 去给他开门。
光是房间到大门的这一段距离，周念都得扶着左边脑袋走，痛感剧烈, 她走不了两步，就疼得要发出“嘶”的一声。
周念来到大门口, 取下门闩, 把门拉开。
鹤遂站在门外。
他身着常穿的黑t, 灰裤子, 式样简单的衣裤被他优越的身形衬得格外好看。
“头还疼？”鹤遂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嗯。”
周念维持着扶头的姿势，“最近疼得更厉害了。”
鹤遂抬脚跨门：“你去医院看过没有。”
等他进门后, 周念抬手关门，顺便说：“看过，上周才去医院照过一个脑ct，没什么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周念想了下，说：“医生就说得偏头痛的原因很多，女性也更容易得，和遗传啊，情绪啊，很多方面有关。”
沉默几秒。
两人正走到井边，鹤遂指了下井边：“你坐这。”
周念：“哦。”
阳光燥热，井口被晒得光滑。
周念坐下去时，还觉得有点烫，她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井中，嘀咕：“不会掉下去吧……”
鹤遂轻懒地笑笑：“掉不下去。”
周念还是有点怕：“不行，我得拉着你。”
她伸手，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攥住他的衣服下摆。
鹤遂停在距她很近的地方，两人的脚尖是碰在一起的。
井边放着水桶，里面是一桶清凉干净的井水，鹤遂侧着弯腰，在桶里洗了个手。
紧跟着，他直起腰，一只手轻轻勾住周念的下巴。
周念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香，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一时竟忽视掉剧烈难忍的头痛。
他勾着她下巴的手指还是湿润的，凉悠悠的触感。
正走着神，周念听见上方落下鹤遂低沉悦耳的嗓音：“哪边疼？”
周念轻声答：“左边。”
鹤遂：“抬头。”
周念照做。
他勾着她下巴的手指也顺势往上一些，又说：“张嘴。”
周念又乖乖把嘴巴微微张开。
下一秒。
周念就感觉到鹤遂微凉湿润的手指伸进了她的口腔里。
她浑身一紧，肩膀微微耸起来。
“别紧张。”他低低道。
口腔里有他三根手指，周念只能含糊不清地嗯一声。
周念不知道目光应该往哪放，她有些慌乱地看看他白皙下颚，又看他隐在黑色衣料下的胸膛，又看着眼皮子底下他的腕骨。
最后索性就盯着他的腕骨看，脸上是一阵接一阵的燥热。
他的腕骨也很漂亮，分明的突起，骨线流畅。
手腕细，手却很大。
周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他这手戴手表一定很好看。
她得和他说说。
“鹤遂，你的手——”
“先别说话，嗯？”鹤遂很温和地打断她。
周念安静下来。
注意力放在他的腕骨上，周念发现他的腕骨往前挪了一点，相对应的，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温柔地磨蹭过她柔软的口腔内壁，一路往里。
他的动作很慢，在抚摸她的牙齿，从侧面的第一颗牙齿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往里摸。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摸牙齿。
但她现在不能说话。
鹤遂就那么勾着周念的下巴，仔细地摸着她左边的牙齿，从上到下，从外到里，每一个侧面的牙齿都不放过。
他的神色极为专注，俊脸上时不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周念仰着脸，张着嘴，小脸红彤彤地配合他。
“找到了。”他突然说。
“？”
鹤遂的食指指腹停在周念左边下方最里面的那颗牙齿上，慢条斯理地说：“周念，你这里长了颗智齿，横着长的。”
说着，他又动了动手指，摸了摸那颗智齿：“就这，这颗，感觉到没有？”
周念含着他的手指，含糊不清地应：“感觉到了。”
鹤遂把手指扯出来，低头看着周念攥着他衣角的小手，似笑非笑地说：“还要拉多久？我要洗手。”
“……哦。”周念忙不迭地松开手指。
鹤遂在洗手的时候，一边洗一边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最近偏头痛已经把周念折磨成了金鱼脑：“我忘了。”
鹤遂：“……”
看着他正在洗的手，周念一下子又想起来：“对了，我刚刚是想说，你这手要是戴手表肯定特别好看。”
“是么。”
他张开修长的五指看了看，“可能？”
后来戴在鹤遂腕上的手表数不胜数，还全是些高奢品牌，品牌方对他很满意，粉丝也夸他的手绝绝子。
他早就忘记——
在2013年的那个夏天，曾经有个女生坐在小镇民居里的井沿上夸他的手好看，忘记得彻底。
“你的意思是，我是因为长了这颗智齿所以才引发的偏头痛吗？”周念把话题转到正事上面。
“对。”
鹤遂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脸颊，“要拔掉。”
周念一听就皱眉，怯生生地问：“拔牙会不会很疼。”
鹤遂甩着手上的水：“疼也要拔，否则你的头就会一直痛。”
周念面露纠结，沉默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开口：“鹤遂，我要是去拔牙的话，你陪我吗。”
鹤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想我陪么。”
周念想都没想，就说：“想。”
“那择日不如撞日。”他朝她招招手，“走。”
“？”
周念紧张地站起来：“我还没做好准备。”
鹤遂语气平静：“到医院的路上你可以做准备。”
周念：“……”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做，周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鹤遂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不那么引人注意地朝着医院走去。
医疗资源紧缺的时代，即便在小镇上的医院，也是人满为患。
尤其周末，挂号的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口。
“你去旁边坐着。”进镇医院的大厅后，鹤遂对周念说。
“你帮我排队吗。”周念问。
“嗯。”
周念到大厅边上的钢制长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队伍最末尾的鹤遂身上。
他永远都是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个。
个子高，长得很英俊。
长蛇般的队伍正在龟速前进。窗口只开着两个，还是手脚不算麻利的中年妇女，用一指禅慢悠悠地戳着键盘。
空气里弥漫着病气，消毒水味，止不住的咳嗽声，小孩的哭嚷声。
太吵。
周念被吵得头疼，把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一边脸颊，闭着眼睛休息。
刚合上眼没一会，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周念小姑娘。”
周念眼皮一动。
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缓缓睁眼，发现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子，穿西装打领带的蓝领模样。
是上次在南水河边找她谈过话的陈志强。
新阳保险公司的。
周念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干嘛。”
陈志强微笑着说：“还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周念头痛不适，加上对面前这人本身也没好感，有些冷淡地开口：“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我上次都说了。”
陈志强像块魔芋，粘着不肯离开：“就一些很简单的问题。”
“……”
周念下意识看向鹤遂的方向，发现他也正好在看她这边。
他的脸色一冷，径直从队伍中抽身离开，朝周念的方向走过来。
“怎么回事？”鹤遂来到两人身前。
“啊？”陈志强回头，就看见一个身高直逼一米九的少年立在面前，气场渗人，“我要问周念小姑娘一点事情。”
鹤遂靠近一步，挡在周念身前，冷冰冰地说：“她并不想和你说话。”
陈志强翻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不是问她爸爸的事情，我是正好在找人，想问问她认不认识。”
他把照片递给周念看，“你就帮我看一眼。”
周念目光越过鹤遂的身子，落在那张照片上，愣了下，说：“我认识，鹤遂，这人你也认识的。”
鹤遂也顺势低眼，看向那张照片。
他还真认识。
那是一张蓝底的2寸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烫着波浪短发的胖女人，大脸盘子，肿泡眼，对着镜头笑起来眼睛都快要看不见。
“这是我们学校的语文老师，姓李，叫李丽芳。”周念说，“之前教过你的对不对，鹤遂。”
鹤遂淡淡嗯一声。
陈志强眼里掠过一抹异色，很快又消失不见，脸上笑容重新出现：“哦哦行，我就问这个，没别的事情了，不打扰你们了哈。”
看着陈志强离开的背影，周念兀自低声说了句：“他一个卖保险的找李老师干嘛。”
鹤遂随口接了一句：“可能就是为了卖保险。”
“也是。”
发生这么一段小插曲，让鹤遂不得不重新排队。
近二十分钟后，鹤遂才拿着一张口腔科的挂号票。周念已经在长椅上等得昏昏欲睡，他轻轻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起来了。”
周念惺忪地睁眼，慢半拍地应：“……哦。”
到二楼的口腔科，医生先给周念拍了一张牙片。牙片上果然显示，周念的左边下牙最里面长了一颗横着的智齿。
医生也说，要是不拔，会一直引发偏头痛，还会把旁边好的牙齿给抵烂。
拔牙的时候，周念怕得不行，刚躺在牙椅上就立马坐起来，怯生生喊：“鹤遂。”
鹤遂就站在旁边，有些哭笑不得，还是耐心地低声说：“我在。”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臂：“抓着就不怕了。”
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周念立马紧紧抓住他紧实的手臂，声音却更加露怯：“我还是怕怎么办啊。”
鹤遂沉吟片刻，懒声道：“要不等会我给你讲个故事？转移注意力。”
周念觉得这方法可行：“你讲。”
医生让周念张嘴，打了麻药。
又过了一阵子，医生再次让周念张开嘴巴，准备拔牙。
周念紧张地闭上双眼。
耳旁传来鹤遂低低徐徐的嗓音，他开始给她讲故事：
“有个女生出现在一个不受宠的家庭，妈妈只爱弟弟，从来也只会夸奖弟弟。弟弟却死于一场车祸，女生偶然间发现弟弟是被霸凌才自杀的，她将这点告诉母亲，拿弟弟留下的字条给母亲看，母亲非但不相信，反而责骂女生，说字条是她伪造的。后来，女生的爸爸抛弃妻女卷款离家，女生也离家求生，融入社会。女生进入到一家保险公司工作，却遇到黑心上司，不仅被哄骗当了上司的情妇，上司还不停PUA她，让她想方设法提升业绩。女生渐渐走向了一条不归路，先是通过卖身求业绩，又被虚荣心挟裹着陷入消费主义陷进，最终成为一个□□。”
故事讲到这里，那颗横着长的智齿已经被医生拔出。
麻药生效，再加上被鹤遂口中的故事吸引，周念竟一点都不觉得痛。
反而，她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然后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医生把一大团棉花塞进周念的牙洞里，叮嘱：“咬着，咬紧，先别说话。”
鹤遂勾唇一笑：“让你先别说话。”
周念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讲。
鹤遂却不讲了，他在和医生说话：“那颗牙齿别扔。”
医生瞥一眼旁边铁盘里的智齿：“你要啊？”
鹤遂神色冷淡，但看向那颗牙齿的眸光却很专注：“我要。”
周念用十分疑惑地眼神盯着他。
你要我智齿干嘛？
鹤遂看懂了她的眼神，但也只是略微挑眉作回应，其余什么都没说。
那天从医院出来后，天色已完，薄暮下的黄昏像诗人笔下美景。
周念和鹤遂沿着粼粼南水河往回走。
周念的左边肿起来，塞牙洞的棉球已经吐出，但说话还不太利索。
鹤遂在半道上买了根雪糕。
他故意在她面前吃雪糕，还欠揍地笑着逗她：“周念，你看你现在这样，像不像个小老太婆。”
周念捂着左脸，含糊地开口像大舌头：“你……”
鹤遂来到她面前，倒着走，少年潇洒的气息满满，他挑眉笑得很坏：“你看你这样，说话还漏风，更像个小老太婆了。”
周念被他气得半死，又拿他没办法。
急了就伸手去拧他胳膊。
偏偏鹤遂不躲，由她随便拧，也带着满脸宠溺地笑看她。
周念一下就没了脾气。
这是最好的时光，也是最坏的时光。
好在这是十七岁的鹤遂，他的世界里还没有万人瞩目和无边荣潮，内心只有一座被烧光的荒山，而周念是一场及时雨，雨落生万物，青草，嫩芽，鲜花，生机勃勃的一切都是周念给的，她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坏在这是十七岁的周念，她会把所有的美好和恩赐都留在这一年，只身前往一个未知、可怖、冷漠的，被鹤遂彻底忘却的以后。
“鹤遂。”周念模糊不清地叫住他，“你拿了我的智齿要干嘛。”
鹤遂回身望她。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橘红光影里冲她浅浅勾唇，笑得醒目惹眼。旋即，他摸出那颗被洗净装进小袋中的牙齿，向她示意：“这个会是半年以后——”
他顿了下，黑眸璀璨迷人：“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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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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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在太阳的炙烤下来临。
蝉鸣不歇,树影无风不动。
在燥热的静里，传来周念那幅名为《病症》的人物画获得金奖的消息。
这一消息，让近日愁眉不展的冉银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她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立马推开周念的房门, 要把好消息分享给周念。
周念当时正在用手机和鹤遂发微信, 门突然被推开，她被惊得一头冷汗。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
可不能叫冉银发现智能手机, 否则一定免不了一场大战。
周念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下被压出浅褶的连衣裙，平静地问：“怎么了。”
冉银捏着手机，语气喜悦：“七斤，你又得金奖了。”
对奖项这一块，周念没有什么特别的执著, 在她心里，她只要拿奖, 冉银就会开心, 而冉银开心就意味着她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故而周念只是语气平平地应和：“哦, 那挺好的。”
“还有一件事。”冉银欣慰地说，“你的那幅画被纳进全国金奖作品美展里，正巧被一个电影导演看见, 说想要你那幅画的授权，用在电影里面, 价格开得很高。”
“电影？”周念有了一点兴趣。
“对。”冉银的两只眼睛几乎在发光, “要是咱们七斤的画真出现在电影里, 就会有更多人知道你, 你以后的路会越走越顺。”
什么样的路才是顺。
未来一无所知，周念从未想过太遥远的事情, 而且那幅画她只在背面角落写了作品名，并没有署名，观众如若没有强烈的好奇心，去追溯画出自谁手的话，大概也当做随意的一帧，看过便忘了。
“我都行。”周念温和回答。
“那好。”冉银对她的回答很满意，都行就代表可以自由做决定，“我这就通知剧组那边，说同意授权，让他们传授合同过来。”
“好。”
当冉银准备离开房间时，周念轻声叫她：“妈。”
冉银诶了一声，回头。
周念看着冉银额头上明显的淤青，犹豫了两秒，指了下自己额头的同一个位置：“你这里为什么受伤了？”
“哦……这儿。”
冉银下意识摸了下那处淤青，“昨天去市里和保险公司的人闹了场架，没什么大事。”
周念抿抿唇，沉默下来。
见她这样，冉银又折回来，安慰她：“你放心七斤，妈妈一定会搞定新阳保险的人，让他们正常理赔。这是该他们赔的，他们跑不脱。”
周念并没有担心保险能否理赔，只是觉得冉银一直为这件事情忧心，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即便她最近因为保险的事情获得不少自由，但还是会心疼冉银。
“妈，他们到底为什么不赔？”周念问。
“别提了。”冉银一说这个就来气，“纯粹就是不想赔，当时诓着我买保险的时候说得多好听啊，现在这不对那不行的。我当初就不该贪陈志强送的那两桶菜油，买他两份保险，现在却不肯理赔。”
“……”
冉银当初的确没打算买保险，因为之前已经买过几份小额的保险，都是因为陈志强三天两头到家里，死磨硬泡，最后提着两桶菜油磨了冉银一个上午，冉银才从陈志强手里买了两份千万保额的人生意外险。
“我明天又得去市里面，饭菜都给你冻冰箱了，好好吃饭！”冉银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周念说。
连续好几周的周三，周念空腹上称的体重都刚好维持在82斤。
冉银对此很满意，满意到不愿意去细究周念吃饭越来越不老实这件事。
周念很清楚，这不仅因为她变得越来越勇敢，也要归功于鹤遂不停地鼓励她，表扬她每一次的小进步，才让她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
她在一步一步地和食物和解，不再视食物为洪水猛兽，催吐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从之前的每天吐三次，到每天吐两次，再到每天吐一次，最后到现在的两天可能才吐一次。
近段时间，周念总觉得自己马上就快要彻底好起来。
同时也对未来越来越充满信心。
坚信未来一定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
晚上接到鹤遂电话的时候，周念正关灯准备睡觉，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
看了眼时间，十点，这么晚了他还打电话过来。
周念把被子拉过头顶，藏在被窝里接通电话，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类似于在用气声说话：“……喂。”
那边沉默一秒。
随后，鹤遂低沉的嗓音传来：“你睡了？”
周念怕被睡在隔壁的冉银听见，继续用气声回答：“还没有，但是正准备睡，你这会打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响。
周念听着他像是在拨弄什么玻璃瓶子的瓶扣，随后听见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懒声道：“也没什么事，让你明晚出来。”
“明晚？”周念有点疑惑，她和他几乎从没将见面时间约在晚上。
鹤遂低低嗯了声。
周念不是很习惯晚上出门，她一直都很怕黑，尤其那次夜晚在深巷中经历过他的生死一线后，对黑暗的恐惧更上一层楼。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犹豫，鹤遂好听清郁的声线从听筒里传来：“带你去看萤火虫。”
周念内心一喜，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萤火虫？”
寂静深夜，没有开灯的房间里。
沉默持续好一阵。
随后，周念在氧气稀缺的被子里听见他低低道：“上次你提过一次。”
那不过是她随口提的。
周念更惊讶，差点没压住自己的声音：“我就随便说说而已。”
鹤遂想也没想地回答：“可是我当了真。”
脸颊在微微发热，周念分不清是缺氧还是心动，她温吞地说：“那……那明晚我们在哪见。”
“你不是怕黑？”
鹤遂语调淡淡，声色却温缓，“明晚我来接你。”
周念翘了翘嘴角：“好。”
挂掉电话，周念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从被窝里钻出来。
一张小脸又润又红，眼里尽是羞赧的浮光。
她在想，鹤遂总是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慵懒样，但他会记得她怕黑，也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并付诸心动。
他从不和她说什么好听的话，话最多的时候都是在逗她。
永远是个行动派，万事不用说的，只用做的。
沉默寡言，却靠谱得让人格外心安。
-
隔天晚上，临近出门时，周念带上素描本和几只铅笔以及橡皮擦，把它们装在白色帆布包里。
挎上帆布包，等鹤遂发来微信说他到了，才关灯出门。
打开门后，周念发现，她和鹤遂竟然默契地都穿了纯白色。
她是白色连衣裙，他是白色短T。
“我们都穿了白色。”周念用这个作为开场白，有些害羞地说，“像不像情侣装。”
鹤遂抬起眼睑，扫周念一眼，吊儿郎当地笑道：“少占我便宜。”
周念：“……”
懒得理他。
她瞪他一眼，然后抬脚跨过门槛，转身把门拉来关上。
在周念关门的时候，鹤遂伸手取下她肩上的白色帆布包，动作懒散地将包往后一甩，搭在自己的肩胛骨上。
锁好门，周念转身：“我们去哪看萤火虫。”
鹤遂转了脚尖：“跟着我走。”
“哦。”
夜色深浓，月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超过晚上十点的小镇是少有行人的，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并肩走在一起，不怕被人看见。
月光也将两人的影子拉至重合，再同幅度地往前流动。
这个时间点，镇上少人也少灯，走在哪里都是黑灯瞎火。
鹤遂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他的手腕微微一斜，让光束始终固定在周念的脚尖前。
周念盯着那一束光线，感受到身旁鹤遂的气息，突然就觉得黑暗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东西。
“哦对，我要给你说。”周念突然想到一件事，“上次在病房给你画的那幅画得奖了，金奖。”
鹤遂留意着那束光线的固定位置，问：“金奖是最高奖项么。”
周念轻轻嗯一声。
“恭喜你，周念。”鹤遂语气虽淡，但的确是真心实意，“对你来说，拿金奖应该很容易，你值得。”
“拿不拿奖什么的，我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我妈希望我拿奖。”周念语气变缓。
听到这里，鹤遂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淡淡道：“别做你妈希望你做的事情，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周念闻言一怔，想了半天，才说：“可是我从记事起就开始画画，我不知道我除了画画以外还能做什么。”
鹤遂：“除了画画，你还喜欢什么？”
沉默下来。
周念想问题时走不快，脚步越来越慢。身旁的长腿为了配合她的步调，也越来越慢。
想了一会儿，她说：“我想成天和猫猫狗狗待在一起。”
聊到这个话题，周念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纯真和善良，笑盈盈地转脸看他：“如果可以，以后想开一家宠物店，那我就能成天和猫猫狗狗待在一起啦。”
鹤遂静静听着。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半晌后才低声说了句：“嗯，你会有的。”
周念本来想问他以后想干什么，却突然想起之前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当时的回答是——
我是个没有以后的人。
想到这里，周念识趣地选择不再问，而是自然地转开话题：“上次拔牙的时候，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还没讲完，今晚给我讲完吧？”
“嗯。”
他看见她脚下有块石头，“周念，看路。”
周念：“……哦。”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直往南走出了小镇，来到小镇郊外的农田区域。
月光下，大片大片的稻田呈现在眼前，绿油油的麦浪被风吹拂着，田埂错落有致地起伏着。
蛙声咕咕响着，蟋蟀在黄泥土路上跳来跳去。
好一片夜晚的田野景象。
周念深深吸一口爽凉的空气，心情更加愉快，继续跟着鹤遂朝前走。
稻田旁边有一大片青草地。
鹤遂挑了个挨近稻田的地方停下，抬手示意周念：“看那边。”
周念顺势看过去。
只见面前的稻田间飞舞着无数明黄光点，像一颗又一颗起舞的星星。
“好多萤火虫啊。”周念漂亮的鹿眼瞬间亮起来，语气兴奋。
鹤遂转头，静静身旁笑面鲜活的她。
萤火虫的无数微光在周念眼睛里亮起来，这样的她落在他眼中，也让他的眸底不着痕迹地亮起来。
这时候，鹤遂掏出一个玻璃瓶，周念注意到后便问：“你拿个玻璃瓶干什么。”
鹤遂的长指轻轻拨开瓶扣，发出的轻响和周念昨晚在电话中听到的一样。
他淡淡说：“给你抓点带回去。”
周念半信半疑：“能抓到吗。”
少年脸孔英俊，月色下轻描淡写投来的一眼，漫不经心又勾人心弦：“你猜？”
周念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避视线：“我才不猜。”
“在这等我。”
他把她的包塞到她怀里，抬脚朝走进稻田中的萤火虫区域。
周念在干燥清爽的青草地上坐下，屈膝，翻出速写本打开，拿出铅笔画下了为她捕捉萤火虫鹤遂。
少年，夏夜，月光，稻田，萤火虫，浅浅的风。
周念想不到比这更美好的画面。
鹤遂捕萤火虫的技术不错，十多分钟就装了一大半瓶。
他带着战果走回到周念身边，不羁地敞开两条长腿坐在周念身，把玻璃瓶递给周念。
周念接过一瓶的萤亮，发现瓶子的盖子有些不同，木盖上被戳了细细密密的小孔：“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鹤遂朝后躺倒在青草地上：“嗯。”
周念问为什么。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懒懒道：“不留孔，萤火虫缺氧太快，死得快，这样装着能多活两天。”
周念把那瓶萤火虫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喜欢得不得了，笑着说：“谢谢你，鹤遂。”
鹤遂已经合上眼睛，气息慵懒地嗯一声。
周念转头看他：“你就困了？”
鹤遂：“还行。”
“不行，你还没给我讲完那个故事呢。”周念心里还惦记着，“上次讲到那个女生成为了妓.女，然后呢？”
“……”
接下来，鹤遂闭着眼睛讲完了那个故事，他说：
“成为妓.女后的女主人生更为不幸，被男朋友家暴，金钱始终稀缺，然后遇到一个很坏的男人，绑架她，□□.她，她又与男人合作杀掉家暴她的男朋友，诈骗高额保险金，后续又以同样的方式进行骗婚，杀夫诈保，继续杀掉两任丈夫，受益数额惊人的保险金。”
“女主看清情夫真面目，手刃情夫后骗出之前的妓.女同事，继续杀人，这次杀妓.女同事是为了交换身份，她想以全新的身份活着。最后，女主亲手把那个生下她又无比嫌弃她的母亲推下了悬崖，决意从新开始生活。”
“……”
周念全神贯注地听完，好奇地问：“杀了那么多人居然没有被抓吗？”
鹤遂懒懒道：“作者最后没明写。”
周念心里震撼，对这个故事的细节更感兴趣：“这个故事是书吗？”
鹤遂：“嗯。”
周念追问：“叫什么名字。”
这时候，鹤遂缓缓睁眼，转头看她：“你想看？”
周念点点头。
“绝叫。”他说。
“这名字听着就很丧。”周念评价。
“这故事本身就压抑，一个被原生家庭重伤的女主始终被创伤挟裹，才有了后续千疮百孔的不幸人生。”鹤遂唇角有一丝嘲讽的笑意，想到了自己。
他想到海明威说的那句话——
你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但你还是你。你没法从自己的身体里面逃出去。
人究其一生，都没办法从自己的身体里逃出去。
周念的思绪被另一个细节拉扯着，她温吞问：“鹤遂，你说现实生活里真有人骗保成功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
她眨眨眼，想到陈志强，“上次那个找我的保险业务员，他有一次问了我很多奇怪的问题，给我的感觉他就是在怀疑我妈妈骗保，但是我妈妈和爸爸感情一直都很好，所以我就感觉特别反感。”
鹤遂淡声宽慰她：“不用搭理他。”
周念轻轻嗯一声。
她还想问点什么，却突然看见鹤遂皱了下眉，忙担心地问：“怎么了。”
鹤遂从草地上坐起来：“有东西咬我。”
“啊？”
鹤遂将右边的灰色裤管拉起来，只见小腿上吸附着一只褐色圆状的虫子。
看着那只虫子，周念瞳孔骤然紧缩。
几乎是出现条件反射，她慌乱地握住鹤遂的一只手，紧张得有些结巴：“鹤遂，我们、我们赶紧回去，把这个蜱虫弄掉，快点。”
她迅速站起来，想把他拉起来。
瞧见周念的紧张样，鹤遂反而懒洋洋地笑着：“又死不了，不着急。”
周念眼圈刷地红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哭腔，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会死的，会死的，你快点起来吧……我们回去把它弄掉，我求求你了鹤遂。”
当周念眼泪滚落的那一刻，鹤遂完全怔住。
没想到周念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把裤管放下来，利落地站起来：“怎么就哭了。”
周念不理他，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把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塞进帆布包里，肩膀颤抖得厉害，她的眼泪越流越凶。
鹤遂也蹲下去，帮她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凑上去看她：“周念？”
周念不看他，哽咽着小声说：“鹤遂，我爸爸……他就是被蜱虫咬了后，死于病毒感染。”
鹤遂瞬间沉默。
……
去医院的路上，周念不停自责，哭着说：“都怪我要看萤火虫，你带我来看才被蜱虫咬的，都是我的错。”
鹤遂怎么哄都没用。
他不停地说：“这只是一个意外，怎么能怪你？”
“可是我爸爸就死于这种意外。”
“……”鹤遂哑口。
正快步走着，周念索性跑起来，只想快一点到医院，再快一点。
鹤遂跟在她身后跑起来，又想继续哄她，又怕她边跑边说话会很累，只能暂时保持沉默。
一旦被蜱虫咬住，不能自行拔除，必须到医院处理才行。到医院后挂了急诊，从医生给鹤遂拔蜱虫，到消毒开药，周念全程在旁边看着。
离开时，周念再三向医生确认，是不是只要过了四天潜伏期就是安全的，听医生回答是的以后，才肯怀着一颗不安的心离开。
在回家的路上，鹤遂注意到周念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她怕得脸色苍白，唇上更是一点没有血色。
昏暗巷中。
他倏地伸手拽住周念的手腕，周念思绪混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紧紧抱住。
周念撞进他的胸膛里，腰间和背部多出一双有力温暖的大手。
她浑身僵住，思绪凝固。
所有的混乱在这一刻消失，因为她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体温相融，彼此的呼吸在无限靠近。
周念感觉他抱得很紧，随后又感觉到他落在她背上那只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上下温柔地抚了抚。
“念念，别怕。”
他耷颈低头，俊脸贴在周念耳边，低声呢喃，“我怎么会死。”
周念的颤抖在一分一秒中缓解，她也永远会记得，鹤遂叫她的第一声念念，是在南水街的一条昏暗小巷中。
月光温柔，他却比这月光还要温柔。
几分钟后，周念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她在他的怀中得到安抚。她把眼泪蹭在他的胸口，哑声说：“不准死，也不准离开我。”
腰间那只大手再次收紧。
他抱得更用力，笃定地回答：“不会，永远不会。”
周念心安地闭上通红的双眼，反复在心里默念：他说不会，永远不会。

第43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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蜱虫叮咬后的潜伏期3-30天。
医生告诉周念, 一般四天后没发病的话，那基本上不会有太大问题，尤其在很及时到医院做了清理消毒的情况下, 不用过于担心。
只是対于蜱虫, 周念有太深的心理阴影,自从鹤遂被咬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开始无休无止地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面, 是周尽商因为高热不退，腹泻不止，外加大口大口呕血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
周尽商在她的梦里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六岁那年被冉银摔碎的陶瓷德牧小狗，也在死神奏出的音符里一次又一次地碎掉。
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周念总是一脸的湿涔涔，泪水和汗水全混在一起。
她惊魂未定地坐起来, 把枕头抱在怀里将脸埋进去，在漆暗的黑里把枕头哭湿一大半。
焦虑和恐惧的情绪同时达到顶峰。
床头上摆着的那瓶萤火虫还亮着, 周念伸手拿过瓶子, 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暖黄的光点在一闪一闪, 在黑暗中特别醒目温暖。
这些都是鹤遂亲自为她抓的。
真的很怕鹤遂会像周尽商一样。
周念从第二天开始就每天花一大半的时间和鹤遂待在一起，不管冉银去不去市里忙活保险理赔的事情，她都会风雨无阻地出门, 去找鹤遂。
她必须亲眼看着他安好，才会稍微安心。
还是老样子, 周念会在鹤遂家院子里的杏子树下画画, 鹤遂就睡在旁边的U形藤条躺椅里。
他是安静的, 不会主动开口说话打扰周念画画, 时不时帮她削铅笔。
鹤遂削铅笔的技术，周念可不敢恭维, 等他削好，拿过来一看，要么就是太尖要么就是太顿。
这可是逮住说他笨的好机会。
周念没放过这个机会：“鹤遂你这人好笨，削个铅笔都不会。”
鹤遂转笔很有两下子。
墨绿色的2B铅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旋转，他转笔时不看笔，目不转睛地偏脸盯着周念看，漫不经心地笑着说：
“没发工资还这么挑剔？”
周念抗议：“但是你没削好，我就用不了。”
鹤遂像是被她说服，又像是纯粹妥协迁就，懒懒轻笑了下：“我给你削，削到包你满意，行么。”
“这可是你说的。”
时间就在两人相处的点滴中分秒不停地流逝着。
好在三天时间过去，鹤遂都安然无恙，周念终日里悬着的一颗心才逐渐放松。
生活却总是充满戏剧性。
它擅长玩弄人心，将那颗好不容易放下去的心瞬间提起来。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倒不是因为鹤遂突然有什么身体不适的问题，而是——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传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在画画的周念吓了一跳，墨黑色的铅笔芯断在纸上。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躺在藤椅上的鹤遂。
如果开门，门外的人就会看到院中的景象，也会发现身在鹤遂家的周念。
“你躲到树后面。”鹤遂说完这么一句，便起身去开门。
周念迅速从画架前离开，躲到树后面去。
开门声传来。
就算再好奇，周念也不敢把头探出去看。
一道慌里慌张中年女声响起：“小鹤，你快去看看你妈呀，她店子给人砸啦！”
周念听得心头一紧，在她的印象里，宋敏桃很温柔亲和，不像会与人发生矛盾冲突的样子。
怎么会突然就被人砸了店？
接下来，周念听见鹤遂夺门而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在两秒后朝她逼近。
她一转脸，鹤遂已经来到眼前。
他整张脸都沉得可怕，眼锋锐得能杀人，像是放心不下她，低低道：“收拾东西，快回家。”
周念喉咙发紧，怔怔说好。
眨眼间，鹤遂消失在眼前，余留下一缕沾着皂香的风。
周念心神不宁地开始东西，画架上没画完的画，打开的画具箱，桌上还有一杯鹤遂给她榨的西瓜汁没来得及喝。
一一收拾好后，她从鹤遂家离开。
百来米的小巷深长，周念刚疾步走到中段位置，就隐隐听见嘈杂喧闹的人声。
嗡嗡嗡响着，很像苍蝇闻见腐尸的动静。
近四十度的高温天气。
周念走出巷口时，已经汗流浃背，她用手擦掉额头的汗珠，转眼看见旁边宋敏桃的按摩店门口围了一堆人。
全是些凑热闹的看客。
周念的心悬在嗓子眼里，她背着画板不动声色地混进围观的看客里，故作平静的表情，让她看上去也像个合格的看客。
前方人影幢幢，周念羸弱，被挤来挤去好半天才看见按摩店里此刻的情形。
按摩店里一片狼藉，不，是一片废墟。
洗脚椅被砸得弯曲变形，按摩床被斧子劈成几段，斧子正插在其中一张断床的截断面，满地的陶瓷碎片是插着塑料假花的花瓶骸骨。
墙上更是被泼满红色油漆，漆味已经顺着空气飘至人群里，周念也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
至于人——
宋敏桃站在屋子里的那张深红色帘子前，侧対着人群，正低着头用手里的纸巾擦泪。
周念看见她的眼睛哭得又肿又红。
此外，狼藉的废墟里还站着好几个女人。
气势汹汹，凶神恶煞。
这种时候，无需特意去追问事发的原因，只用静静在人群里站着，那些好嚼舌根的男女就会自动吐露出全部的来龙去脉。
周念从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中得知，带头砸掉按摩店的人，就是隔壁快递驿站老板刘跛子的老婆，刘春花。
刘春花一直都觉得宋敏桃在勾引她男人，勾引刘悍去照顾宋敏桃的生意。
就在昨天晚上，刘悍又去按摩店找宋敏桃被刘春花发现，刘春花不敢当场发作，又怕像上回那样，撞到疯狗的枪口上，便暂时忍下来。
当天夜里，刘春花便联系了镇上其他几个女人，这些女人的老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喜欢到宋敏桃店里洗脚按摩。
嫉妒心是很可怕的东西。
招至嫉妒的就是宋敏桃有一副太过美丽的皮囊，她甚至什么都没做，但只是存在，似乎就是一种罪恶。
她被女人们羡慕，嫉妒，唾骂，羞辱，再极尽可能的构陷。
原来在同类中太出众也是不行的。
她们会疯狂打压那个出众者，要么将她驱逐，要么将她同化。
刘春花纠集着一群女人，趁着鹤遂不在的功夫，野蛮粗暴地砸掉宋敏桃的店。
现在还非要掀开那张深红色的、垂至地面的帘子，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时候，周念看见那张深红色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角。
鹤遂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完全陌生的鹤遂，他又变成周念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模样。
冷漠，阴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温度。
他走出来，气质散寒，深沉的黑眸一一扫过那群女人的脸，冷声问：“你们想在帘子后面找什么？”
刘春花仗着人多势众，也仗着他不会対女人动手：“看看呗，有人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床，你妈要真是清清白白，做什么不让人看啦？”
“……”
“呵。”鹤遂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朝后伸手，修长手指攥住帘沿，眸光寒凌：“要是帘子后面没有你们要的东西，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最后半句，是让众人都不寒而栗的字字威胁。
划拉———
鹤遂当着所有人的面，寒脸蹙眉，扬臂掀开了那面神秘的深红色帘子。
众人的视线凝汇，固定。
关于那张深红色的绒面帘子，周念听说过不少传闻，其中大多都和情.色交易有关。
他们都说宋敏桃做的不是按摩生意，做的是皮肉生意。
直到此时此刻，真相大白。
众人惊诧不已——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周念情不自禁地抬手，捂住了嘴。
里面的确有一张床，铁制的一米二单人床，上面躺着的却不是什么皮肉客，而是一个样貌畸形女孩。
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留着寸头，后脑勺扁得像平面，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半睁着，不是她想半睁一只眼睛，而是那只眼睛的眼皮粘连在一起，根本让她无法正常睁开。
她的脖子是歪的，两只手都畸形地扭曲在胸口前，手指间的皮肤也是粘在一起的，整个人都非常瘦小虚弱。
周念一下就想到她曾经画过很多次的青蛙和鸡鸭鹅等动物，它们的足部皮肤也是粘连在一起的。
铁床的旁边就是一个马桶，还有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一些简单的日用品，牙刷，水杯，纸巾。桌子上方的墙上有粘钩，挂着一张粉色毛巾。
赫然一看，帘子后面不过就是一个畸形女孩的小居室。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鹤遂沉冷的声线贯穿在所有人耳边，“里面没有你们想看的东西，只有我妹妹。”
“……”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鹤遂眸光一动，与人群中满脸错愕的周念対上视线。
不过一秒。
一秒后，他迅速移开目光，谁都没有发现他在一秒前曾经看向她。
周念在这一瞬间很想哭，她隐在人群中，当着一个合格的看客，不敢去帮他说话，甚至不敢勇敢地站着他身旁，而他却生怕多看她一眼就会给她招惹麻烦。
内心弥漫着无限悲凉。
她是胆小的、懦弱的，也是自私的。
人群中有人看见她，亲昵地和她打着招呼：“念念呀，乖孩子又出来画画啦？”
周念强颜欢笑地嗯一声。
那人又说鹤遂这样的孩子真是完蛋玩意儿。
一个毒鬼父亲。
一个声名狼藉的母亲。
现在又冒出一个畸形到不能自理生活的妹妹。
拿什么活下去呀？
周念默默听着，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

第44章 病症
==============
灼眼的光线被人声扯作碎缕, 周念汗浸浸的脸上没有血色。她被人群挤来搡去，落在那道瘦高身影上的视线也动荡不堪。
她深陷在这样的混乱里觉得窒息，却舍不得离开, 即便她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她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七斤, 你怎么在这里？”旁边倏地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周念受惊回头，发现果然是冉银。
冉银手里提着一块新鲜牛肉, 还有一条现杀的鲈鱼，她看了眼周念背上的画板：“画完了吗就在这里看热闹？”
在冉银眼中，在所有人眼中，周念都只是看客中的一个。
周念咬了下嘴唇，强忍着情绪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说：“没有, 外面太热，正准备回家画。”
相当合理的说辞, 并没有引起冉银的怀疑。冉银似乎也对这场闹剧很感兴趣, 并没有第一时间带着周念离开, 反而用手给周念指：
“你看鹤千刀，真的是个挨千刀的货，自家老婆的店被砸成这样, 他能的是什么？他能做的就是蹲在旮旯里抽闷烟，一锤子下去估计都敲不出一个屁来！”
顺着冉银手指的方向, 周念这才看见, 鹤广居然蹲在按摩店门外的灯箱旁边。
周念统共见过鹤广两面而已, 但他留给周念的印象非常深刻。
他有着禁毒片里典型的冰.毒嘴, 暗黄皮肤，干尸一般的瘦, 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像喝醉了似的，随时都能摔倒。
此时此刻，鹤广是一个绝对窝囊的丈夫，一群女人在对他的妻子进行着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他却什么都不说，也没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那个发黄暗沉的灯箱旁边，面无表情地抽着烟，脸上的皮肤和灯箱颜色一样黄。
挡在宋敏桃面前的只有鹤遂，浑身尖刺的鹤遂，他是一条善于厮杀的狼，穷凶极恶地向人们展示着獠牙和利爪，周身血污俱下。
那几个聚众闹事的女人，以刘春花为首，眼见事情不对转身就想离开。
她们没来得及。
鹤遂几乎是一道风，瘦削身形利落地踩过几块碎木板，再踩过一摊浓稠的红色油漆，一步一个血印，挡在那几人面前。
“我说过——”鹤遂眸光欲裂，额角青筋乍起，“帘子后面要是没有你们想看的东西，一个都别想走。”
字字寒凉，挟裹着无边无尽的阴暗。
那阵仗，仿佛其中有任何一个人敢继续再朝前一步，鹤遂就会立马动手。
那几个女人不敢动，然后马上掏出手机报警。
这是何等嘲讽的一幕。
恶人先告状。
砸店一群人把人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竟怕自己受到伤害，要先报警寻求保护。
周念陷入一种深深的怀疑。
世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还是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那个在铁床上的女孩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她剧烈的颤抖挣扎，随之而来是一阵铁链晃动的响声。
众人这才发现，那个女孩的一只脚是被铁链拴住的，紧紧拴在一只床脚上面。
她一动，铁链就甩动在铁床脚上，砸在地砖上，稀里哗啦地刺响。
宋敏桃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孩，泪流不止。
女孩还是无法安静，她在宋敏桃怀里挣扎着，冲着门外的人群嘶吼、咆哮，发出咿咿呀呀地的声音，一些破碎的音节，却没办法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不止身体畸形，连最基本的语言功能都是丧失的。
人们都对他人的苦难倍感兴趣。
有人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拍下这荒诞不经的一幕。
周念没能继续留在人群中当看客，冉银觉得再看下去会误了饭点，叫上她离开人群回家。
“怎么出来不带把伞，这么大的太阳。”回去的路上，冉银忍不住唠叨。
“忘了。”周念心不在焉地回答。其实画具箱里放着一把折叠的遮阳伞，她只是难得拿出来。
顶着灼热的日头往家走，周念一路上都有着轻微的晕眩感。
混乱的人声还在耳边响着。
站在废墟里的鹤遂不停在脑海里浮现，还有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女孩，是鹤遂的妹妹，他从未对她提起过。
“没遇到鹤千刀的话，宋敏桃也不会有这样遭罪的人生。”冉银突然开口。
周念思绪混乱，没有搭腔。
“她要不是被鹤千刀强.奸。”冉银接着说，“后来被家里人发现怀孕后，被逼着嫁给鹤千刀，她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有个辍学的儿子，一个畸形的女儿。”
周念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阿姨居然是被……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有些难以控制自己震惊的表情。
那是一桩小镇上人尽皆知的早年间丑闻。
那时候宋敏桃刚满十八，出落得盘靓条顺，往街上一站不晓得引来多少目光。她跟着父母在街上卖豆腐，家里还有不少养牲——鸡鸭鹅是基本，还有十几头猪。
她每天早起帮着父母磨豆子做豆腐，也到镇外割猪草，做猪食。
逢年过节需要杀猪的时候，杀猪匠都会带着刀具上家里来，那时候有个老杀猪匠，得了蛇缠腰病死后，就换了个年纪轻的来。
来的就是鹤广，鹤广到宋家第一眼就瞧上了貌美的宋敏桃，手里磨着杀猪刀，眼睛却一个劲儿往猪圈门口的宋敏桃身上瞟。
来宋家的第三回 。
鹤广发现宋父宋母都在街上卖豆腐，家里只有宋敏桃时，大喜往外，丢下挂在铁架上已经开膛破肚，还没处理完下水的猪。
他放轻脚步，来到猪槽前的宋敏桃身后，一把抱住她。当宋敏桃尖叫起来时，他丧心病狂地踢上猪圈门，将她按进了猪圈深处。
鹤广就这样，在肮脏恶臭的猪圈里，强.奸了如花似玉的宋敏桃。
半小时后，他勒紧裤腰带，满脸红光地从猪圈里走出来，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回到院子里剐猪。
那时候女人的处境格外艰难，这种事情传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宋敏桃不敢对任何人说这件事，终日郁郁寡欢，几度想要寻死，直到父母发现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
在父母的逼问下，宋敏桃不得不道出实情，只是却没有换来父母的理解和怜爱，反而促使父母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不带宋敏桃去报警，反而对外宣称她和鹤广是自由恋爱，然后马上结婚。
就这样，宋敏桃被迫嫁给了一个强.奸自己的男人。
这是周念知道宋敏桃的故事，内心震撼不已，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悲惨的人生。
她也是第一次明白，一个女人的美貌，要是不能变成保护自己的武器，就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宋敏桃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那天回家后，周念发现鹤遂给她抓的那瓶萤火虫已经全部死亡。
她捧着瓶子看了很久，看里面一只又一只，叠覆在一起的虫子，发了很久的呆，觉得鹤遂就生活在瓶子中，短瞬的光亮后，是永恒的黑暗。
不，她不会让他永远身处黑暗，永远孤独的。
她决意要一直陪着他。
周念想发微信关心他，又怕打扰他，最后觉得手机上的关心实在微不足道，于是在深更半夜，趁着冉银熟睡之际，偷偷溜出了家门。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夜晚。
怕黑又胆小的她，为了见鹤遂一面，独自走过一条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
来到鹤家门前，周念攥着手机纠结半天。
想给他打电话，又怕他睡了。
又是好一阵过去后，周念才给鹤遂发了条微信：【你睡了吗】
鹤遂秒回：【没】
周念：【我在你家门口】
鹤遂：【？】
鹤遂：【你疯了？】
周念：【我知道我这样有点疯】
周念加快打字速度：【可是我真的担心你】
怕鹤遂因为这个生气，周念还在对话框里编辑着解释的说辞，想和他解释，她是觉得在微信上发消息关心没什么实质作用，就特意过来见面。
然而字还没打完，她面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周念吓了一跳。
门里站着有些气喘吁吁的鹤遂，他在这么短时间出现在她面前，可想而知他从下楼到穿过院子，跑得有多么快。
周念看他一眼，立马别开眼睛：“鹤遂，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鹤遂低头看自己一眼，喘了一口气，淡淡道：“我睡觉不穿衣服。”
他穿了一条深灰色裤子，裤带是白色，松垮垮地系在劲瘦的小腹前，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同时隐住两道深壑而下的人鱼线。
是一副很漂亮的躯体。
有力的手臂，肩颈流畅而宽实，锁骨流淌在性感的喉结两端，月光下的皮肤又白又顺滑，像某种稀缺的白色宝石。
周念耳根燥热，温吞道：“那你干嘛不穿好衣服再出来。”
“我这不是担心你？”
鹤遂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周念，你看看现在是几点？”
周念老实巴交地回答：“凌晨一点。”
鹤遂：“……”
沉默了下，周念用眼风偷偷看他一眼，迅速移开目光：“你先上去穿件衣服下来吧。”
鹤遂看她一眼：“等我。”
“好。”
很快，鹤遂手上拿了件白t走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把衣服往头上套。
周念依旧乖乖等在门口。
鹤遂来到她面前，微微皱眉：“周念，你下次再这么晚一个人跑出来，我会生气。”
他的语气很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周念嘟囔：“知道了。”她立马怯生生地补一句，“可是我就是很担心你。”
闻言，鹤遂的神色缓和：“我没事。”
又是没事。
好像每次他遭遇什么，都会习惯性地说没事。
她知道他的内里是易碎虚弱的。
周念没有拆穿他的色厉内荏，乖乖说：“我陪你说会话，就回去。”
鹤遂淡淡嗯一声：“等会我送你回去。”
周念忙说：“我能自己一个人来，就能一个人回去的，你要是送我的话，就太晚了，你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对上鹤遂愈发幽暗深邃的视线，只得乖乖闭嘴。
鹤遂放荡不羁地坐在门槛上，拍拍身旁位置，抬眼问周念：“坐不坐？”
周念没犹豫，贴着他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肩并肩，腿挨腿。
周念的手指纠结地搅在一起，她沉默半天才慢吞吞开口：“你今天在人群中看见了我，我却不敢站出来和你站在一起，哪怕帮你说一句话都不敢。鹤遂，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只会一味地从你身上汲取能量和温度，我真的觉得自己很自私过分。”
说这些话时，她甚至心虚得不敢转头看他。
鹤遂转过脸，看向周念的眼神深邃且专注：“你什么都不用做。”
嗓音低沉却有温度。
他逐字逐句地认真道：“念念，你只用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就已经是老天爷给我的无上恩赐。”
久处黑暗的人怎么敢奢求太多？
生怕仅有的光都会被无情掩去，不敢起一分一毫的贪恋和恶欲。
这是鹤遂第一次向周念吐露内心。
他平时是个很寡言的人，又鲜少喜怒形于色，终日里冷着一张脸，只要他不开口，没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何况——”鹤遂再次开口，“我不想把你卷入到麻烦中来。”
“……”
沉默了下，他说：“今天什么阵仗你是亲眼看见的。”
的确，今日情形在周念脑中浮现，她又想到那个被铁链拴住的女孩：“以前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妹妹。”
鹤遂眼眸漆黑，平静道：“这是我家的秘密。”
接着，他将秘密告诉了周念。
妹妹叫宋平安，今年十二岁。
也就是鹤遂五岁那一年，那时候还没人发现鹤广染上毒瘾，宋敏桃发现怀二胎时肚子已经有三个月，她满心对鹤广厌恶，却对孩子下不了狠心。
就像她对鹤遂，就算鹤遂是她被强生下来的孩子，她还是疼他，爱他，想方设法呵护他。
宋敏桃决定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家中经济拮据，她为了节约钱，没有去做过产检，直到生产那天才得知噩耗——她生了个畸形儿，一个一只眼睛睁不开，手指粘连在一起的畸形儿。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
一周后，鹤广让六岁的鹤遂帮他买毒.品被抓，真相才浮出水面。
有个瘾君子父亲，胎儿怎么可能正常。
宋敏桃伤心欲绝，但女儿好歹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遗弃更是不可能，同时，她又不想让外人知道，让本就颇受非议的她雪上加霜。
对鹤广憎恨至极，不愿女儿再随他的姓，她便给女儿取名宋平安，寓意为一生平安，然后将女儿偷偷藏起来养，对外只说生了个死胎，以此来瞒天过海。
随着女儿在家中一天天长大，宋敏桃渐渐发现，女儿不止身体畸形，智力也有严重缺陷，该说话的时期不会说话，该走路的时期不会走路，性格却愈发古怪，只要看不见宋敏桃，就会撕心裂肺地哭嚎，看见生人也会剧烈颤抖着身体咆哮。
宋平安再长大些的时候，情况稍微好一点，只要能听见宋敏桃的声音，就会安静，但是看见生人还是会咆哮。
后来，宋敏桃开了按摩店，不得已只能把宋平安转移到店里养着。
怕宋平安到处乱爬，就只能用一根铁链拴着。
她平时在店里和客人说话，宋平安能听见，晚上的时候又会等宋平安睡着再关门离开。
所以从宋敏桃按摩店开起来的那一天起，店里就有一张深红色的绒面帘子，垂至地面，挡住里面被铁链拴住的畸形女孩。
一张深红色的红帘子，明明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爱得深沉，却被小镇的人妖魔化为恶俗的情.色交易遮羞布。
一传十，十传百，宋敏桃成了镇上最声名狼藉的女人。
事情就是这样。
周念静静听完，心情变得格外沉重，像被一块石头压着似的喘不过气。
鹤遂的家简直像个炼狱。
他一直生活在烤人的炼狱里，身不由己，无法逃脱。
然而鹤遂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而冷漠，像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周念难以想象，真不知道他得见过多少黑暗，受过多少创伤痛苦才能做到这般的云淡风轻。
沉默漫漶在这个长夜里。
周念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语言在这种时候苍白而无力。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鹤遂随意搭放在膝头的手，她与他掌心想贴，五指陷进他的指缝里。
下一秒，她与他十指相扣。
再下一秒——
他反客为主，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长夜冷凉无声，彼此的指温却无比炙热。

第45章 病症
==============
乌合之众的闹剧从不会妥善收场。
那群打砸宋敏桃按摩店的女人, 拒绝调解赔偿，连最基本的脸皮子功夫都难得做。她们情愿被拘个十几天，也不肯给宋敏桃道歉, 还让宋敏桃想要钱就去告她们。
她们这是吃准宋敏桃没钱没心力去与她们抗衡。
才敢这么猖狂。
“别以为你没做皮肉生意就有什么可骄傲的。”在调解室里, 刘春花对宋敏桃冷嘲热讽, “藏这个怪物女儿，也不是什么能晒到日头底下的光鲜事情。”
“……”
“我要是你啊, 我早就去死啦！”
宋敏桃心力交瘁，憔悴而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她没有理会刘春花，也没有理会任何一个人，似乎连悲伤的情绪都已经衰竭。
她无声地移开视线，站起身来, 平静地警察说：“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我得回家照顾女儿了。”
宋敏桃离开了。
她走出派出所, 鹤遂等在外面。
身形瘦高凌厉的少年, 立在红火烈日下，冷白色皮肤被烤得泛出薄红。
脚边有一圈烟头。
他站在下方，看着数十级台阶上的宋敏桃。
母子两两相望, 唯有沉默。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谁都没有开口的欲望, 宋敏桃来到鹤遂面前, 抬眼望着面前已经高出自己大半个脑袋的儿子。
她缓缓抬手, 温柔无比地摸了摸鹤遂的脸庞。
鹤遂垂眼, 眸光里尽是女人颤抖的手指，他抬手, 轻轻握住了宋敏桃的手。
随后，他带着宋敏桃往家的方向走去。
……
回家后，宋敏桃表现得很反常——正是因为表现得太过正常，就显得无比反常。
她完全像个没事人。
她甚至都没有回房间自我冷静一下，就开始像往常一样打扫家里的卫生。
清理冰箱，打扫厨房，冲洗院子，各个房间的卫生。
宋敏桃一刻也不肯停下来，鹤遂便跟着她忙上忙下，里里外外地打扫卫生。
忙活时，宋平安就拴在院子里的杏子树上，旁边摆着吃的喝的。
晚上，宋敏桃做了好丰盛的一顿晚餐。
全是鹤遂爱吃的饭菜。
他是个低食欲人类，吃得少也不贪口，从不会将自己吃撑。
宋敏桃频频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
“够了。”
鹤遂用筷子挡住宋敏桃夹过来的一块啤酒鸭，“不要了。”
宋敏桃还想把啤酒鸭往他碗里放：“你打小就爱吃这个，多吃点。”
鹤遂把碗端起来，还是没接那块鸭肉，淡淡道：“不要了。”
宋敏桃眼中流露出失望和淡淡悲伤。
她看了看鹤遂，最后只得把那块鸭肉放进自己碗中。
宋平安在旁边用手抓着肉往嘴里塞，口水淌得面前的桌子上全是。宋敏桃一边给她擦口水，一边潦草地随意吃了几口食物。
晚饭结束后。
宋敏桃回到房间里，拿出纸笔沙沙地写着什么东西。
宋平安不安分地把鼻涕糊在那张纸上，宋敏桃只好叹口气，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张纸出来写。
这天晚上，也是周念冒黑来找鹤遂的夜晚。
两人在门口的槛上坐了大半个小时后，鹤遂将周念送回家，他回到家中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上楼时，鹤遂发现宋敏桃的房间还亮着灯。
敲了敲门。
他贴门听里面的动静：“妈，还没睡？”
“平安她尿在床上了。”宋敏桃的声音传来，“我马上就收拾好了，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好。”
鹤遂回到自己的房间，脱掉T恤躺下，很快便睡着了。
隔天早上。
鹤遂睡了四个小时，起床时看了眼时间，八点，他准备起床做早餐。
出房间时，鹤遂发现宋敏桃的房间还关着门，看来是昨晚没睡好。宋平安常年都住在店中，突然回来是有诸多不便。
他决定做完早餐，再叫母女俩起床。
到厨房后。
鹤遂慢条斯理地拿面条出来，烧水，洗葱，切葱，拿出三个碗放调料。
又煎了三个蛋。
做了三碗清汤面，面上撒着绿色小葱，摆着简单。
看上去简单却很可口。
鹤遂上楼叫宋敏桃和宋平安起床吃早饭，他敲门：“妈。”
里面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钟，再次敲门，拔高音调：“妈——”
还是没人应。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迅速握住门把，拧开。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鹤遂看见的是阒无一人的卧室。
窗户大开，风直直往里面灌，拂在他开始逐渐苍白的脸上，印在他瞳孔里的景象里，没有宋敏桃，也没有宋平安。
她们消失了。
-
接到鹤遂电话的时候，周念正在卧室里给先前给他画的一幅素描上色。
手机的震动声响起。
周念把放下调色板，走到床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点了接听，周念把手机放在耳边。
听见对面急促的喘息声。
周念的心倏地收紧，忙问：“鹤遂，你怎么了？”
还是紊乱继续的喘息。
还有呼呼的风声。
他像是在奔跑，低沉阴郁的嗓音传来：“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周念追问。
“我妈和我妹妹。”他的呼吸越来越乱，风声越来越大。
“你先别着急，我马上来找你，我们一起找。”周念快步来到衣柜前，随手拿了一套衣服，“你在哪？”
“南水街。”他喘着。
“好。”
周念穿了条宽松的裤子，手机放进裤包里不容易被发现。她脚步匆匆地下楼，堂屋里，冉银正在换新的插香。
看见周念忙里忙慌的样子，冉银问：“七斤，你这是要去哪里？”
周念无暇应付，只说：“出去一趟。”
把冉银没说完的话抛在脑后，周念匆匆出了门。
依旧是个暴日晴天。
烤得万物都想跪下来求饶，两侧黛瓦白墙格外烫手。
好在最近周念身上长了几斤肉，体质没那么虚弱，否则在这样的高温天气下，走上二十分钟就会晕倒。
太担心鹤遂，周念一路疾走，等到南水街的时候，已经是汗如雨下，脑袋有微微的发蒙感。
路过宋敏桃的按摩店时，周念驻足看了两眼。
门是关着的，门口的地上还有没拖干净的红色油漆。
不知道宋阿姨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开门营业。
周念找到鹤遂时，他正沿着南水河朝镇外的方向找着。他比她看上去狼狈许多，满面汗水，薄唇发白，唇上干得有些起皮。
周念到附近小商店买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先喝点水。”
鹤遂接过水，一口气灌了一整瓶。
周念安慰他：“你先别着急，说不定宋阿姨只是带妹妹出去散散心。”
鹤遂脸孔阴郁且苍白，他缓缓摇摇头：“不会，如果真是这样她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周念哑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陪着鹤遂找母女俩，绕着花楹镇来回找了三遍。
包括镇外那座被烧秃的荒山脚下，都花了大量时间找。
暮色降临，两人一无所获。
拖着两具精疲力竭的躯壳走回镇里，周念陪着鹤遂去派出所报案。
民警听完情况，只说让鹤遂回去再等等看，要是明天人还没回去，就会安排人去找。
一整天下来，都没有一点关于宋敏桃和宋平安的消息。
反倒是周念跟着鹤遂满镇子跑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开来，人们都很惊讶——周念那样的乖孩子怎么会和那条疯狗扯上关系？
明明是两个看似永无交集的人，却在青天白日下走在一起，从一双又一双的眼睛里路过。
小镇上的揣测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绝大多数人都先入为主，主观觉得是鹤遂纠缠周念，哄骗周念那样的乖乖女与他厮混在一起，必是不怀好意。
二位当事人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鹤遂送周念回家的路上，两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小镇眼下最热的谈资。
月明星稀的夜晚，空气中还流淌着白天的余热。
北清巷近在眼前。
深巷幽深暗长，鹤遂一直走在周念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眸光深谙，脸孔阴郁。
周念没有和他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她想或许他现在就想自己一个人安静会儿，她不想吵他。
到周念家的门口时，门边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
吓得周念后退一步。
定睛一看。
惨冷色的月光下，冉银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微微瞪着的眼里是难掩的愤怒。
目光冰冷地转至周念身后，当冉银看清少年的脸时，眼里的愤怒几乎是瞬间就烧起来了：“原来是真的。”
周念心里咯噔一下，怯生生喊了一句妈。
“你还知道喊我妈？”冉银气得声音发抖，“你的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妈？”
她用手指着鹤遂：“你就是出去和他厮混的是不是？”
没有想到事情暴露得如此突然，周念完全没有想到应对之策，她张嘴，解释得却很苍白：“不是的，不是厮混。”
冉银没有理会她，而是径直绕过她。
周念飞快回头，看见冉银已经快步走到鹤遂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地扬手，狠狠甩了一个鹤遂响亮的耳光。
啪——
耳光声在这安静的暗夜里尤为明显。
鹤遂不躲不避，被打耳光连脸都不偏一下，目光清冷无温，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冉银。
他不说话，也没表情，看着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妈——！”周念冲过去，护在鹤遂身前，“你为什么要打他！你不可以打他！”
清软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坚定。
冉银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周念：“你这是用什么语气和妈妈说话？你居然为了这么一个混小子，居然这样和我说话？！”
周念也很委屈，但还是坚持分辨道：“鹤遂他不是混小子。”
“……”
“我看你真是疯了！”冉银一把拽住周念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然后又用手指着鹤遂警告，“你要是再敢靠近我女儿一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鹤遂……”周念被冉银强拽着进屋，每走一步都回头看鹤遂一眼。
他还是站在原地，还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周家大门啪地一声合上。
黑夜深浓，有过短暂吵闹后的巷子重新归于寂静。
鹤遂还站在原地，陪着他的只有月光，空气，还有脸上清晰可见的红色指痕，没有人知道他在原地站了多久才离去。
周念被一路拽到堂屋里，冉银才肯放开周念。周念的手已经被拽出一圈红痕，隐隐作痛。
“现在。”冉银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念，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接下来每一个字。“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和鹤千刀那个瘾君子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6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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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弥漫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死静。
仿佛周念若是给不出一个让冉银满意的解释, 四周空气就会瞬间流失殆尽，让她缺氧而亡。
窒息感很强烈。
周念的喉咙在一点一点收紧，旁边香插里正燃起缕缕青烟, 她却闻不见任何味道, 只因她已经完全屏住呼吸。
冉银出声逼问：“解释。”
周念深深吸一口气, 鼓足莫大的勇气后开口：“我和鹤遂是好朋友。”
好朋友。
这种字眼简直刺痛了冉银的耳朵。
“你不需要朋友。”冉银抱着手臂，字字斩钉截铁, “连那个大城市回来的莫奈我都看不上你和她交朋友，你觉得我会看上一个瘾君子的儿子？”
“鹤遂和他爸爸不一样，他——”
“够了！”冉银摆手打断周念的话，“我没耐心听你给他找借口，以后不准你再和他来往。”
周念立马急眼：“凭什么？”
冉银的声音斜上去：“凭我是你的妈！”
中式父母总是这般强权独断，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印在骨子里, 企图获得对孩子的全部掌控权。
这段时间，周念的身体里早就长出一根反骨。她不愿意再对冉银言听计从, 声音委屈却很坚定：
“鹤遂是我的朋友, 又不是我的朋友,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冉银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周念：“七斤，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念沉默不语。
冉银更加大失所望：“一定是那个混小子把你教坏了，他简直是想毁了你, 想把你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周念委屈地流下眼泪,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就算解释冉银也不会相信, 只有她自己知道, 鹤遂之于她而言，是救赎, 是新生。
冉银已经彻底失去耐心，紧紧皱着眉下命令：“回房间睡觉。”
“妈，我……”
“我让你回房间睡觉。”
周念回到房间里，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又觉得不保险，便掀开铺床的棉絮，把手机藏在床板和棉絮中间。
随后才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
花洒里喷出热水，浴室里很快就变得氤氲模糊。
周念闭着眼睛在水流下冲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鹤遂那张阴郁苍白的脸孔。
今天的他没有找到妈妈和妹妹。
还被冉银甩了一个耳光。
好像所有不幸的事情都要落在他身上才罢休。
洗完澡，周念推开门回房间，看见眼前的一幕，瞬间瞪大眼睛。
冉银正坐在她的床上，正在翻看着她的手机。
“妈，你怎么能随便翻我的东西？”周念冲过去，想要夺回手机。
“你给我好好站着！”冉银把手往后一扬，躲开周念的手，同时厉声呵斥。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周念心跳如擂鼓，目光凝定在那个白色手机上面。
这时候，冉银的声音却突然缓和下来：“七斤，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是不是怕妈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比如这些——”
她翻转手机，用屏幕对着周念。
屏幕上是她和鹤遂的合照。
一张张。
一张又一张地从冉银的指尖下快速划过。
那些照片里的背景很多，鹤遂家的院子，鹤遂的房间，还有小镇上各个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照片上的两人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是看上去十分亲密无间。
尤其周念，她拍照的时候喜欢把头歪向他的那一方。
冉银把照片翻到第一张，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还把他带到家里来了，还带到你的房间去了。”
周念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爆炸。
她正要开口，却看见冉银高高地举起了手机：“妈妈，不，不要——”
话音和手机一同落下。
冉银砸碎手机的姿势，和砸掉周念六岁那年的德牧小狗一模一样。
连破碎声都如出一辙。
啪——
被砸到地上的手机瞬间熄屏，内外屏同时四分五裂，细碎的玻璃碴子渐得到处都是。
一块碎屏飞滑至周念的脚尖前。
周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鹤遂给她买的手机就被砸碎在了眼前。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蹲下身去查看。
周念伸出去的手有些颤抖。
永远都会记得当时收到人生中第一个智能手机的喜悦，也记得和鹤遂拍下第一章 合照的温馨时候。
这些的这些，好像都变成了这一地的碎片。
头顶上方落下冉银冷酷的问话：“我看你真是反了天，还敢背着大人偷偷买手机。说，买手机的钱哪里来的？”
周念的眼泪已经开始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她无声地流着泪，再不肯开口回答一个字。
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沉默是周念最后的武器。
除此外，她对冉银无可奈何。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冉银冷冷道：“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错误。”
说完便直接离开房间。
周念拿起手机，用手去捡屏幕碎片，天真地想要把碎片拼回原位。
指尖倏地传来刺痛。
她低头一看，指尖被碎片划伤，一道红口子正滋滋往外渗出血珠子。
周念觉得手指的痛远抵不上心痛，她的视线模糊得很厉害，委屈至极地带着哭腔呐呐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鹤遂。
我没能保护好你买给我的手机。
这是一个手机碎掉的夜晚，也是一个周念心碎的夜晚。
-
隔天。
早上饭桌上的气氛非常诡异安静。
周念一言不发地低头吃着东西，但她现在只会吃想吃的分量，冉银虽然会不停唠叨，也会强制地要求她吃完，但周念不会乖乖照做。
因为她知道，照做的后果就是她会饭后冲进厕所狼狈地催吐。
“你现在吃饭变成这种德行，是不是也是那个小子教你的？”冉银冷不丁地开口发问。
周念就像是一个哑巴，低着头继续小口吃着东西，不说一个字。
吃完饭，周念带上画具准备出门写生。
其实是为了去找鹤遂，想继续陪着他找妈妈和妹妹。
冉银居然同时间换了衣服：“我和你一块出去。”
周念这才忍不住开口：“我自己就可以。”
冉银面无表情地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想跑出去找那小子？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周念咬住嘴唇，提着画箱的手指开始手紧。
见状，冉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周念的手臂，苦口婆心地接着说：“七斤，你看你才得了金奖，作品又被电影剧组相中要了授权。说到底，你和瘾君子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的人生已经毁了，而你不一样，你有着大好的前程，别为一个小混混耽误自己，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妈妈怎么会害你呢，哪有当妈妈的不愿意自己孩子好的？你要相信妈妈，妈妈这都是为了你好。”
“……”
一番话，周念听下来，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想反驳，又好像无从反驳。
她想挣脱，又根本无法挣脱。
完全被困在一个氧气稀缺，名为母爱的封闭空间里。
周念拿冉银完全没办法，只能在冉银的寸步不离地监视下出门。
出门没多久，迎面遇见一个熟悉脸孔。
那是学校的语文老师李丽芳，也教过周念一学年，正是上次陈志强拿照片出来询问的女人。
李丽芳还是一头波浪短发，大脸盘子，肿泡眼。
周念看见李丽芳，主动打招呼：“李老师好。”
李丽芳应了一声：“诶。”
然后李丽芳看到周念背后的冉银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有点僵硬和不自在。
擦肩而过后，冉银回头用蔑视的目光看了眼李丽芳的背影，并对周念说：“下次见到她不用打招呼。”
周念不理解：“怎么了。”
冉银没情绪地说：“没怎么，她现在又没教你了，还打什么招呼。”
“……”
虽然有冉银跟着很不方便，但周念还是故意把写生地方挑在了南水街的河岸边。
希望有机会能遇见鹤遂。
冉银像是知道她的小心思，冷嘲热讽道：“他这会儿忙着找他那个声名狼藉的妈和畸形妹妹，没工夫搭理你。”
周念心里憋着气，眼睛盯着画纸，没有回答。
她画得非常心不在焉，招至冉银的诸多不满：“七斤，你这怎么回事呀。”“你这个构图能这样弄吗？”“撕掉，简直不能看。”“你看你这里的线条，哎哟，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画上面！”
……
任凭冉银怎样说，周念都很难集中注意力。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蹉跎而过，她都没能画出一副完整的画。
已经十一点半。
周念正在收拾画具，准备随冉银回家时，河岸对面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眸光定住。
对岸一颗浓绿垂柳下，是鹤遂清寂的身影，他看上去心事重重，眉间蹙得很紧，正掏出烟来点。
火苗窜起的那一刹，周念仿佛听见砂轮的摩擦声。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周念，她就在他的正对面，南水河的宽度也只有十多米而已。
大概率他是看见她的，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此时，冉银也注意到对岸的鹤遂，催促道：“快点收拾东西。”
周念嗯一声，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垂柳飘飘，他阴郁英俊的眉眼在柳条间时隐时现。
河面映着粼粼的刺目日光，涨水期波涌难定，很凶猛地朝前奔淌着。
周念抬头，看着被青烟笼住轮廓的鹤遂。
他也抬起头来，只是目光还没来得及落到周念脸上，便被河面浮起来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周念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河面。
她和他同时看见——
两具尸体浮在了粼粼日光的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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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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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日光还要晃眼的, 是浮尸被泡发后的皮肤，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死白。
两具尸体面朝下飘在水面。
虽然看不见脸，但能明显分辨出那是两具女尸, 一大一小, 身上穿着冬季的厚棉服, 长长的黑色头发散浮着像两团水草。
周念的瞳孔在一寸一寸放大，直到她看见小的那具尸体手指, 五指粘连在一起。
她惊慌地抬手捂住嘴，把尖叫强行堵住。
天啊，怎么会是这样。
让人接受不了。
周念下意识去看对岸的鹤遂。
明明是那样一个终日冷淡，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此刻却是满眼震惊，一脸的错愕, 他怔怔地看着水面上飘着的两具尸体，眸光在逐秒逐分破碎。
破碎的不止是他的眸光, 还有他的灵魂。
“鹤遂……”周念呐呐道。
“……”
下一秒。
鹤遂指间的那支烟坠落在地, 他没有犹豫地纵身跳进了南水河中。
“鹤遂！”周念爆发出尖叫。
尖叫声和落水声同时响起, 吸引不少路人侧目。
河面的两具浮尸。
跳河捞尸的少年。
很快就引来很大一群人聚在南水河的两岸上看热闹。
换做别人，人们可能愿意伸以援手，但那是臭名昭著的疯狗, 大家都带着一种讥讽的表情看着他在水里，恨不得把“活该”两个字写在脸上, 更恨不得他变成第三具浮尸。
鹤遂的苦难成为他们狂欢的点火石。
这是一场盛宴。
周念冲向岸边的时候, 被冉银一把拽住, 冉银气急败坏地在她耳边质问：“你想做什么！你现在过去就是要告诉全镇子的人你和那小子有牵扯, 休想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
周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发疯一般挣脱掉冉银的手。
冉银的指甲在她白皙手臂上划出两道醒目的血痕。
湍急河水里, 鹤遂迅速游到两具尸体旁边，拉过大的那一具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旋即改变方向想往岸边游。
他一动，小的那具尸体也跟着动起来。
两具尸体是连在一起的。
没办法一具一具捞，只能同时把两具尸体驮着游回岸边。
水里阻力太大，两具尸体太重，他渐渐体力不支，上半身开始不住地没入水面。
再加上水流湍急，他被迫地往下流的方向游移。
饶是这样，他也没有放弃肩上的两具尸体，眼睛里有一股子绝境里的狠劲。
周念早就在岸边急得团团转。
涨水期的南水河每年都会淹死几个人，真被冲走的话几乎没有活路，鹤遂就那么跳下去，两岸全是作壁上观的冷漠镇民。
在这样傍水而居的小镇上，男女多懂水性，即便这样，都没有人愿意下水帮鹤遂一把。
除非——
除非有另一个值得他们伸以援手的人。
想到这里，周念没有任何犹豫地抬脚，跳了下去。
“啊——！啊！！！！”冉银撕心裂肺的叫声在后方响起。
她比谁都清楚，周念不会游泳。
她这是拿在命在搏。
人群里爆发出哗然。
“谁？谁跳下去了啊！”
“画画那个小姑娘。”
“周家丫头，哎哟，人家捞尸她跳下去做啥子！”
……
冉银像只无头苍蝇扑进人堆里，随便逮着一个人就哭着哀求：“救救我女儿！救救她！”
在镇民看来，周念是大家都喜欢的乖乖女，学习好，画画经常得奖，真淹死在南水河里真是大大的可惜。
出于这样的考虑，纷纷有人开始扒掉上衣跳入水中。
周念是对着鹤遂所在的位置跳的，她的落点刚好在鹤遂旁边。
鹤遂看见她就那么跳下来，哪怕已经身负重荷，也还是第一时间朝她伸手想要抓住她。
“来，孩子，抓住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在周念叫着，大叔后面还有好几个青壮年男子。
此外，岸上还有人等着接应，与先前对鹤遂的冷眼旁观形成两个极端对比。
周念双手扑腾着，她抓大叔的手臂后，第一件事就是立马去抓鹤遂的手，生怕他们只救她一个人上去，而不管鹤遂。
她无法做到像其他人一样，对他冷眼旁观，也不会抛下他一个人，永远不会。
周念呛了好几口水后，终于一把抓住鹤遂的手腕，她无比用力，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会从她手中流走。
她就那么紧紧抓着鹤遂，没办法，其他人也只得合力，将她——鹤遂——大小两具尸体一起拉上岸。
近距离看到尸体，加上又呛了水，周念趴在岸边的地上狂吐起来。
冉银冲过来，没忍住在她背上啪啪打了两下：“你个死孩子！你要是吓死妈妈，我被吓死你就好受了你！”
周念吐得更厉害了。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不少人对着那两具浮尸拍照。
昔日小镇上最美的女人，已经变成了地上一具被河水泡发的青面女尸。她的皮肤从白皙转为青白，较好面容已经肿得走样。
她终于变成了一个丑八怪，这下镇上那些嫉妒她的女人们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她的旁边，是才重见天日就已经走向死亡的宋平安。
两岁起宋平安就被铁链拴着，一拴就是十年，在她摆脱铁链的第三天，被哥哥从南水河里打捞起来。
一对淹死的母女。
她们的手腕上都各有一根麻绳，将彼此的一只手拴在一起。
其中宋敏桃的一直脚踝上还有一根麻绳，麻绳的尽头拴着一个破了大洞的棉布口袋。
在坠河前，那个棉布口袋里一定放过什么重物。
比方说一块石头，一块砖，甚至是一块铁，总之是任何足以让母女两溺亡的东西都可以。
鹤遂左右两只手臂各揽着一具尸体，左边是宋敏桃，右边是宋平安，她们的脑袋贴在一起，同时靠在他温热的胸膛里。
他把下巴轻轻放在她们的脑袋中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一家人的寻常相拥。
鹤遂的大手不停上下摩挲着她们的一侧胳膊，给她们一点温度，像是他只要这样不停摩挲，不停地搓着，她们就会不再冷，就会立马苏醒过来。
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要么什么都不会想，要么就是在胡思乱想。
不知怎的。
鹤遂想到的竟是前天晚上，宋敏桃在饭桌上夹给他的那一块啤酒鸭，他疯了似的开始钻牛角尖，问自己，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接下那块啤酒鸭。
周念在旁边吐完，不管不顾地在地上爬过去，来到鹤遂身边。
她得说点什么，她一定得说点什么。
“鹤遂……”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还在不停摩挲尸体手臂的他，哽咽着：“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四周的目光尽是诧异。
周念不在乎，也不愿意去在乎，她不管镇上的人会怎样看她，背后会怎样诋毁议论她，她通通不在乎了。
她不愿意再做那个胆小怕事的周念，她只想陪在他身边，招万人非议也在所不惜，受尽羞辱那又怎样？
两人身上都是淋漓河水，透骨的凉，都在瑟瑟发抖。
眼里弥漫着同一种悲伤。
现在的鹤遂成为一件明摆着的破碎品，他潮湿又悲伤，冷漠又尖锐，抱着两具尸体誓要与白昼比肩，凝定为永恒。
冉银走过来想要把周念拉走，周念哭得撕心裂肺，一点也不顾及形象，狠狠用双手抱住鹤遂的脖子，紧紧攀住，不愿意离去。
冉银气急攻心，两眼一黑，身体晃了晃后直接栽倒地上。
“妈……”周念小声叫了一句。
混乱的事真是一桩接一桩。
很快，有警察赶到现场，立马又有救护车赶到，随后是殡仪馆的车。
急救人员说冉银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晕倒，没什么大碍，输点液休息下就行。
听见是这样，周念便决定陪在鹤遂身边，不跟着去医院。
说她不孝也好，怎样都行，她只知道鹤遂的世界里现在只有她了。
要是她也不陪着他，那他就真的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警察在宋敏桃的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封遗书。
遗书是用塑料袋包好的，故而没有被打湿，字迹完全都看得清楚。
鹤遂耷着头，拿着那封遗书，像一只丧家之犬。
他的手指微微发着颤，将纸页展开。
是宋敏桃的字迹。
“阿遂，是妈妈。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带着妹妹去了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我相信在那里，不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也没有人会拿异样目光看待妹妹。
这是个奇怪的世道，我知道你每次打架都是因为别人主动欺负你，你才会还手，要么就是听见别人骂我，可是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管骂你打你，再避你如蛇蝎。而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们却说我是荡.妇，说我私生活不检点。
阿遂，在生活中，很多事情妈妈都听你的，请原谅这一次我自作主张。
你想想看，妹妹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饭流口水，随意大小便，终身都需要照顾，我死了以后呢？我不想在你的人生里添加更多阻碍，妈妈只想阿遂活得轻松一些，再轻松一些。
当然，妹妹也不会怪你的，就冲她小时候无数次把屎尿都弄在你身上，她也不好意思怪你了吧，呵呵。
你放心，我给妹妹穿了厚厚的棉服外套，我自己也穿了，我们去美好地方的路上肯定是不会冷的。
阿遂，妈妈不在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最好再好好地把自己重新养一遍，弥补那些年的亏空缺损。
你曾经问过妈妈一个问题，后不后悔生下你？
阿遂，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你，妈妈的人生是不幸的，但是有了你却是幸运的，你永远是妈妈的宝贝。
记得快乐哦，阿遂。”
……
末尾还画了一个可爱阳光的笑脸。
看完遗书，鹤遂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些字迹上已经落下了数不清的眼泪。
周念抬眼望去——
发现他早就哭湿了脸。

第48章 病症
==============
那是格外混乱又忙碌的一天。
派出所, 殡仪馆，鹤遂家，再到派出所, 几经转折时,小镇光景已经从晨到昏, 万事万物都笼罩在一层暗黄的阴翳中。
发现宋敏桃的亲笔遗书，警察排除他杀的可能, 当天结案。
殡仪馆建议当天火化。
当看见遗体被推进火化炉时，周念情不自禁地伸手，用力握住鹤遂的手指。
他没有任何反应。
鹤遂的眼里燃着火光，翻滚的灰烬是妈妈和妹妹，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还紧攥着宋敏桃留下的那封遗书。
前日才见过的亲人, 不消半个小时，就变成了两个长长方方的盒子。
鹤遂把两个盒子抱在怀中, 小心翼翼。
离开殡仪馆时, 外面下起了雨。
像是为烘托这悲怨气氛, 雨也下得格外阴湿难缠，铅灰色云块在头顶不停翻滚是流动。
鹤遂抱着骨灰盒踏入雨中，肩线瘦削凌厉, 眉眼间是这雨水冲刷不掉的隐愁。
周念看着他的背影，没犹豫, 也抬脚一并踏进雨中。
脆亮的青石板路映出两人身形面容。
她坚定地走在他身边。
……
销户时需要携带户口本和身份证。
周念陪鹤遂回家取这两样东西时, 发现宋敏桃已经提前把东西准备好, 用一个塑料口袋装着, 还细心地缠好打了结，放在卧室里的枕头上。
里面是她和宋平安的证件。
她是怕鹤遂找不到, 就提前准备好了。
看见这一幕的周念，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背过身去抹眼泪。
怕影响到鹤遂，又不敢哭出声。
她还记得宋阿姨温柔的笑脸，也还记得在鹤遂房间里，宋阿姨与她的谈话。
明明是那样美好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苦难真是不讲一点道理。
死去的人苦，活着的人也苦，宋敏桃被逼无奈择出下下策，是苦，鹤遂在骤然间失去两个至亲，是苦。
周念嘴里也弥出苦味，她一天没吃东西，胆汁和胃酸反流进口腔，喉咙里的灼烧感强烈，让人格外难熬。
鹤遂却比她还要难受上千倍万倍，她真是难以想象。
接下来是到派出所办理销户。
周念站在不远处等待，她看着窗口前的鹤遂，为他妈妈和妹妹同时办理销户。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总觉得那个心性孤傲的少年在此时此刻，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肩骨。
那天的鹤遂只得到了两张销户证明，还有一身雨意。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周念怕上次鹤遂被扇耳光的情况再发生，也不确定冉银有没有从医院回家，只能早早地就和他分别，选择自己独自走回家。
分别时刻是在傍晚。
天色全黑，雨还在下，周念手里有一把从鹤遂家带出来的雨伞，她在瓦檐下把雨伞给他：“你打着回去。”
鹤遂只是摇摇头，旋即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遮住颧骨和双耳。
他转身走进雨中。
“鹤遂。”周念突然叫住他，看见他背対她停住脚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明天再来找你。”
也不知是不是他没有回答，还是他的回答被淹没在了暴雨声里。
周念没有听见回答。
他抬脚，走进黑夜里，走进暴雨中，最终彻底消失在周念的视线里。
等周念到家的时候，发现冉银已在家中，就坐在堂屋里。
周念马上做好被质问的准备。
很反常的是，冉银居然什么都没有说，只语气平静地让她上楼睡觉。
周念很意外，疑惑地看了冉银好几眼后，抬脚朝木楼梯走去。
上了楼，周念打开房门的时候听到冉银出门的动静。
她没有多想，推开门进入房间。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念根本不会想到，冉银出的这一趟门，目的是去找鹤遂。
夜晚十一点，鹤遂家的大门被敲响。
冉银足足等了十余分钟，才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叠脚步声。
她立马昂起下巴，抿紧嘴唇，脸部的每一根线条都已经做好战斗的姿态。
门打开。
鹤遂看见门外站着的冉银，眸底一丝波澜也无，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找他。
冉银双手环在身前，目光上下将鹤遂打量了个遍。
鹤遂平静回望，视线无偏移。
“小伙子，你也别怪阿姨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你。”冉银终于开口，“有些话还是越早说清越好。你和我家七斤根本不就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觉得你成天带着她乱跑合适吗？她今天一天没画画，跟着你跑了一天，你知道这有多么耽误她吗？”
鹤遂沉默地听着，扶着门沿的手指在不动声色地收紧。
听完，骨节前已经扩出青白色。
“你是在这个镇子长大的，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秉性，也听说过不少关于你乱七八糟的事。我们这些做家长都担心自己的孩子，谁都不愿意自家孩子和你有什么交集，你能明白吗？”冉银上下扫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小伙子年纪轻，血气方刚，总想着哄骗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做什么什么坏事。”
“……”
鹤遂手指紧紧攀住门沿，低声道：“阿姨，我没有対周念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
冉银不会信他嘴里的任何一个字，“七斤现在是不懂事，才觉得和你搅在一起好玩，觉得有意思，那以后呢？我告诉你，她只会恨你耽误她，浪费她最好的时光。”
鹤遂没有回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耳边似乎响起清软的声线——
“鹤遂，我会永远陪着你。”
冉银的语气越来越重：“没有哪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鹤遂，你答应阿姨，不要再和七斤有任何来往接触，这才是対她最好的！你要搞清楚，你和她真的不一样，她有着大好未来，而你没有，也别让她以后恨你。”
字字诛心，鲜血喷薄。
也不知道是被哪一句话刺中要害，鹤遂紧攀的手指一点点懈力，他的手指从门沿上滑落，耷头垂眼，很低地应了一声：
“好。”
冉银再次确认：“这是你答应的，希望你说到做到。”
鹤遂嗓音有点发哑，语速缓慢：“我答应。”
沉默几秒。
他哽了哽，无比艰难地再次开口：“我会离周念远远的。”
冉银继续确认：“哪怕她来找你？”
门口无灯，暗处里的鹤遂早就红了眼，他却故作平静地点头：“哪怕她来找我。”
“很好。”
得到满意的答案，冉银转身离开，她不在乎这是一个今天刚失去两个亲人的可怜少年，她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向来如此，也不会改变。
-
下了整晚暴雨的天空终于放晴。
周念见天气不错，准备今天去找鹤遂的时候，带他镇外的稻田里走走，散心转移一下注意力。
吃早饭的时候，她就在想如何不让冉银跟着她出门。
比昨晚更反常的事情出现了。
冉银不但不跟着她出门，甚至都不问她一声出门做什么。
周念揣着一颗疑惑的心出门，一路上都想不通冉银这么反常是为什么。
直到她无论怎样都敲不开鹤遂家的门时，周念才渐渐搞清楚是为什么——冉银反常并非偶然，她昨晚出门一定是来找过鹤遂。
她到底対鹤遂说了什么。
周念在鹤遂家门口等着，内心着急，只能用小灵通给他打电话。
连打了三个。
前两个都没接，第三通电话在快要自动切断时才被接起。
周念迫不及待地开口：“鹤遂，我在你家门口，你来开开门。”
那边沉默着。
“鹤遂？”
“……”
周念等了好一会，才等来一句没有温度的：“周念，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那一刹那，周念表情直接凝固。
她的瞳孔颤了颤，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鹤遂，你在说什么？”
生怕他下一秒就挂电话，周念忙不迭地说：“是我妈来找你了吗？你别听她说什么，那都和我没关系，这样，你先开开门，我们当面说行吗？”
“不用了。”
他的嗓音冰冷至极，“和你妈没关系，是我自己的想法。周念，我还是更适合一个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听筒里的忙音传来。
周念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盯着面前这扇曾为她打开过无数次的木门，心里千转百回，鼻子酸得厉害。
感觉像是失恋似的难受，可是她明明和他从未有过开始。
二楼窗户是开着的。
窗边立着一道瘦削人影，目光始终看着下方，看周念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再看她失魂落魄地离开。
等周念的背影消失在巷中后，窗户被人关上。
暴日晴天，有人心里却下了好大一场雨。

第49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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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病了。
自打和鹤遂断开交集后, 周念就生了一场经久难愈的心疾。
看似肌理完好，实则灵魂溃烂。
她没有放弃过找鹤遂，只是他好像一点念想都不愿意留给她。
他的手机永远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也不知道是他换了卡, 还是单纯不想接她的电话。
她去过他家很多次, 每次都是大门紧闭，任她怎么敲都无人应门。
她像一只在南水街徘徊的孤魂野鬼, 在每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反复游荡——他打过零工的地方，镇外的青草地，南水街某一座石桥，河岸边。
只是她却始终一无所获。
与鹤遂断联的一周后，周念的厌食症重新发作。她又变成了最初的样子，顿顿吃下大量的食物, 不管能接受的，还是不能接受的全部都吞进胃里。
即便是最讨厌的动物内脏和糯米制的东西, 她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吞下, 情况变得比之前更加严重。
每次跪在马桶前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周念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已经丢盔弃甲，没有鹤遂, 她就丧失掉大半的勇气去刺向冉银的阿喀琉斯之踵。
情况还在急剧恶化。
半个月后，周念开始不停出现幻听, 又是那种很尖锐的刺耳声, 像有一万根针同时在耳边产生高频震动。
紧跟着, 她出现剧烈的偏头痛。
夜晚, 周念想到她坐在院子中的井沿上，鹤遂在她面前, 阳光斑驳，他刚洗完手的手指沾着井水的凉，湿润又温柔地探进她的口腔。
摩擦过口腔里的软壁，他寻着牙齿的规律一颗接一颗地摸进去，然后他摸到了她嘴里最里那颗横着长的智齿。
此时此刻，周念躺在床上，有样学样地把手伸进嘴里。
学着他那时模样，一颗一颗往里摸。
没有智齿。
周念鼻子发酸，这次她是真的得了偏头痛，而不是智齿在作祟。
可就算是智齿那又能怎样？
那个陪着她去拔牙，在拔牙时给她讲故事转移注意力的少年，已经彻底从她生活里销声匿迹了。
周念翻身，把脸深埋进枕头里。
很快，枕头上很快洇开两团深色的潮湿。
……
七月末，莫奈来找过周念一次。
莫奈刚从京佛玩了一圈回来，从那边带回来不少礼物，要分给周念。
见到周念的时候，莫奈吓了一跳：“我的天啊，周念，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周念站在日光下，皮肤苍白得像吸血鬼，虚弱地牵唇笑笑：“我没事。”
莫奈伸手捏了把她的胳膊：“你这都只剩骨头了还说没事。”
这时候的周念只有七十四斤。
不过短短二十多天的时间，她就从原本的82斤左右掉到现在的74斤，这是一个比认识鹤遂之前还要低的体重。
只有周念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病态。
十七岁的少女，脸上竟然有了病容。
穿一身白裙，很像一朵枯萎的、衰败的、缺乏养分的茉莉花。
莫奈拿出一瓶护发素，一盒巧克力，一个桌上小摆件，以及一本书。
前面三样东西都没能吸引周念的注意力。
直到周念看见那本书。
褚褐色封面，中间一个悬空的少女，两边是白色字体的书名：《绝叫》
周念把书拿在手里，垂着眼看了很久，轻声道：“以前有人给我讲过这个故事。”
莫奈惊讶：“真的呀？谁给你讲的。”
“……”
沉默许久。
周念骨瘦的小手在封面上来回摸了两遍，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在颤抖：“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莫奈注意到周念的不对劲，试探开口：“……是鹤遂吗？”
周念没有回答，一滴眼泪却掉在了褚褐色的封面上。
莫奈静静看在眼里。
“这一个月我都在京佛，回来后也听说了关于鹤遂的事情。”莫奈绞尽脑汁地安慰周念，“说不定他是最近太难过，等他调整好，他就会回来找你。”
“不。”
周念从没这么坚决过，“他不会再回来。”
就在前天，周念听说鹤广卖掉了南水街的那套房宅，不用想都知道卖房的钱是拿去当了毒资。
只是鹤遂从此再无家可归，也听说他动身去了市里打工，不会再回来。
是啊，他怎么还愿意回来。
这是一个让他伤心欲绝的小镇，满镇子的人都是杀死宋敏桃和宋平安的凶手。他们轻描淡写地用语言杀死两个人后，还是一如既往地生活，照样笑得开心，照样选中下一个要杀死的对象开始议论。
丑事会在这个小镇不停上演，毕竟乌合之众换了一波又一波，也还是乌合之众。
-
暑假还剩半个月结束。
周念的体重还在掉，身体愈发虚弱，她已经无法带着画板和画箱出门。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两样东西有如千斤重，走两步就会摇摇欲坠。
想鹤遂的时候，周念会拿出专属于他的那本素描本，里面全是他一个人的人物画——站着的他，坐着的他，懒散躺在藤椅里的他，为她捕捉萤火虫的他。
不同的姿势，同一个少年，同一张脸。
周念一张一张翻看过去，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一片。
画这些画的时候有多开心，此时的悲伤就来得有多么汹涌剧烈。它们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要她不得好活。
形销骨立的周念，灵感枯竭，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无法画画。
她有时候对着画纸坐两三个小时，都动不了笔，就像是一个从未上过学的人面前摆了一张高数试卷。
这样的情况激怒了冉银。
在画画这上面，冉银采取零容忍的态度。与画画比起来，周念不肯吃饭这件事都只能算芝麻大点的事情。
冉银来到画室，站在周念旁边：“画，我今天上午就这样看着你画。”
周念拿着画笔却一动不动，脑子空白而浑浊。
冉银拔高音量：“动笔！”
周念还是不动。
冉银几乎尖叫起来：“周念，我让你动笔！”
连小名都不叫，直接叫全名，看得出来是非常生气。
周念把铅笔扔到地上，摇着头轻声道：“不行，我画不出来。”
铅笔坠地那一秒，笔芯折断。
冉银的眼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铅笔的笔芯一并碎掉，她直接一脚踹翻画架：“周念，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的精神状况比周念好不了哪里去。
周念平静又冰冷：“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不想画画。”
不想画画。
这四个字足以让冉银彻底发疯。
“你不想画画？”冉银重重握住周念肩膀，大力摇晃着，眼睚欲裂，“你不想画画你想做什么？你还能做什么？——你必须画画，听见没有，你得画！你要成为出名的大画家，成为像梵高和毕加索那样出名的大画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周念这个名字！”
“……”
看着冉银癫狂的模样，周念竟然勾唇笑了：“为什么？”
看着她的笑，冉银怔住。
周念继续说：“是因为你没能成为出名的大画家，所以我就必须成为是吗？妈妈，我一定要按照你的想法活吗？我真的很累啊……”
“什么叫按照我的想法活？”冉银咄咄逼问，“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我处处为你打算，你还有什么可累的？我供你吃供你穿，培养你画画，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有了吃穿就该知足。
好像父母从来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从来如此，便对么？
周念心思细腻敏感，对于某些事物早有察觉，一直没有将那个茧剥开，只是不想刺痛冉银的内心。
只是现在，她决定亲手把那个茧给剥开。
“妈妈，你从来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周念说着说着，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你为爸爸关掉画室，放弃画画回到花楹镇，成为一个家庭主妇。或许你一开始是不后悔的，但后来你始终心有不甘，你觉得自己如果继续画画一定大有作为，而不是囿于一个小镇当个家庭主妇。所以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完成你没能完成的事情，希望我成为你没能成为的那种人。妈妈，我说对了吗？”
“……”
听完周念的一番话，冉银早就气得瑟瑟发抖，也许不只是被气的，也有遮羞布被掀开后的难堪。
从冉银的反应来看，周念知道自己说得有多么一针见血。
气氛僵持且沉默。
良久后，冉银脑后盘着的头发散下来，她蓬着发，红着眼瞪着周念：“你没有选择，你这辈子只能走画画这条路。”
“……”
“你想画也好，不想画也罢，你都得给我画！”
周念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踩在一页雪白的画纸上，定定望着冉银：“现在的我不仅不想画，也画不了。”
她丧失了动笔的能力。
当一个创作者灵感枯竭时，那就已经被宣判了死期。
只是冉银怎么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放在周念画画这件事上。
而现在却周念却告诉她不画？这无疑是在拿刀砍她的脖子。
冉银她把周念的肩膀握得发痛，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停抖动。
看上去整个人都处子啊一种极端焦虑癫狂的状态。
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发疯般冲着周念咆哮：“画！画——！”
周念倔强地咬着牙，一字一句回答：“我，不，画。”
母女俩中没一个正常的，精神状态都很堪忧。
冉银处在崩溃的边缘，眼泪冲刷在脸上，她又开始剧烈摇晃周念的肩膀：“你给我说不画？你竟然给我说不画！你知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把周尽商给——”
话头戛然而止。
瑟瑟发抖的冉银像咬住自己的舌头，把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紧要字眼吞进肚子里。
感觉就像是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需要及时刹住话头。
周念神色凝固，目光发直地看着冉银，怔怔问：“你把爸爸怎么了？”
提到周尽商，冉银打了一个哆嗦。
见状，周念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人直哆嗦。
有一种特别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漫散开。
周念的视线开始失焦，她有一瞬的晕眩，赶紧晃了晃脑袋，才勉强地将视线重新凝在冉银脸上：“你说啊……你把爸爸给怎么了？”
她也疯了，尖叫起来：“你说啊——！”
冉银突然不再发抖，她整个人在眨眼间变得格外镇定。
与一秒钟前的她判若两人。
冉银松开周念的肩膀，脸上的肌肉也渐渐停止颤动。
与此同时，她的表情由愤怒焦躁转为平静冷漠，像戴上了一副人造的阴寒面具。
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周念，缓慢地张开了干裂的嘴唇，用最缓慢又最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把周尽商给杀了。”
“……”
这一瞬间，周念的身体里卷起一阵龙卷风，轻而易举地搅碎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肌骨寸断。
她久久都没能回过神，身体的温度却在逐分逐秒流失，只觉得骨血冰凉。
也不知道这样的死寂持续了多久，周念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她狠狠哽咽了一下，“你把爸爸杀了？”
冉银没有回答，用沉默代替回答。
母女俩的对视第一次变得如此顿重渗人，且漫长难捱。
“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周念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攥住，不可置信地追问，“爸爸不是被蜱虫咬了后死于感染吗？那不是一个意外吗？”
“……”
周念将自己的头发扯得火辣辣作痛，难以自控地冲着冉银嘶哑尖叫，“你说！你说啊，爸爸是死于意外！”
冉银还是那副镇定的模样：“蜱虫是我放的。”
回答得何其的干脆，又何其的无情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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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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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翁热的三伏天, 画室里还没有开空调，格外闷人，空气里全是粘稠的浑浊。
周念非但不热, 却冷得开始瑟瑟发抖, 她一度怀疑是自己听觉出现问题。
-周尽商是冉银杀的。
-导致周尽商感染而死的蜱虫是冉银放的。
这竟然是真的？
在巨大的刺激下, 周念再难维持平静，她用手捂着胸口, 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窒息感强烈。
周念费劲地张大嘴巴，深深地吸气，才无比困难地往肺里卷送去一点氧气。
那感觉就像是真的死过一遍。
只是剧烈的痛楚让周念重新活过来，命运不让她就此死去，而是要她清醒地存在, 要她亲手去剥开血淋淋的残忍真相。
青筋和血管从周念纤细的脖子上鼓出来，因为皮肤又薄又白, 再加上她现在瘦得有些吓人, 此时模样看上去就十分触目惊心。
她捂着胸口, 将目光投在冉银脸上，哑声问：“是你杀了爸爸，你还说是为了我杀了爸爸？”
冉银披头散发, 活像一只哀怨未了的女鬼：“我不是为了你，那是为了谁？”
“才, 才不是……”
周念喘息着, 眼泪哗哗地流, 话说得很困难：“为了我, 你什么都说是为了我。强迫我做好多我不喜欢的事情说是为了我，现在就连你杀了爸爸, 也说是为了我，那这样的话我到底算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像是听到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周念说完连自己都笑了。
泪水在流，她却在笑。
分明就是很可笑，她的妈妈亲口告诉她，是为她才杀死爸爸，这不好笑吗？
“七斤，你不用愧疚。”冉银抬手抹一把脸，把头发抹到脑后去，声音冷漠无情，“周尽商他死有余辜。”
“……”
“你记住，他就算是死一万遍那都是他该死。”
周念听不懂她的话，只能哑声重复：“该死？”
这时候，冉银不再和周念対视，她抬脚朝画室外的木地板阳台走去，置身在灼热的光线下。
冉银仰头眯着眼，却不敢直视太阳。
她看的也不是太阳，而是看的十九年前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还是风光无比的新晋才女画家，毕业后开了家画室混得风生水起，报她课的学生还得排队。
当一个女人年轻、貌美，富有的时候自然不会缺乏追求者，每天都有各种男人等在她的画室外，想接她下班共进晚餐。心气高的她很少给男人面子，从他们的豪车面前经过时，连眼风都舍不得扔一个。
有一天，画室突然停电。
找来的电工年轻憨厚，专心修着烧坏的电路板，不小心看她一眼都会羞得两只耳朵通红。
见惯太多自信且夸夸其谈的男人，她只觉得这电工很有趣，故意同他说话，见他唯唯诺诺又不敢看她的样子，她毫不避讳地调侃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
后来电工又来过画室维修过几次。
一来二去，她渐渐和这个电工熟络起来，她见这电工实在老实得可爱，有一天竟然鬼迷心窍地主动问：“修完和我去喝一杯啊？”
“喝、喝什么？”电工涨红脸皮，紧张地问。
“喝咖啡。”
“我不会喝咖啡。”电工直摆手，“喝不来那个。”
“那喝茶？”她又问。
“喝茶、喝茶那可以。”电工促狭地摸摸身上斑驳污脏的工作服，“但我穿这个样，不好意思和你走在一块。”
她瞧着他，噗嗤一声笑出声。
那之后，一个爱喝茶的电工走进了她的生活中。
她和电工谈起了恋爱，大家都叫那个电工周师傅，全名是周尽商。
恋爱一年后。
周尽商突然向她求婚，用一枚质朴到不能再质朴的素戒，比不上昔日追求者座驾的一个车轮子。
他笨拙又真诚地单膝跪着，磕磕盼盼地说着背了一整个通宵的求婚话语。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即便他要求她陪他回老家，回一个叫花楹镇的小地方，她也没有任何犹豫，不顾家里长辈的反対，关掉画室，坚定地选择了他，选择了爱情。
只是爱情又算什么？
短暂的保质期一过，就只剩下慢性毒药般的一地鸡毛。
一个小镇电工的收入撑不起她想要给孩子喂好的进口奶粉，用好的纸尿裤，以及一切婴孩用品。
她和周尽商在育儿观念上产生分歧，她就要用最好的，他觉得差不多的就行。
她有她的固执，额外的费用全从她存款里出。
只是回到这个小镇后，她就成为一个家庭主妇，成天带孩子也没有精力画画，本就刚有名气就脱离界内，现在就算她画也不见得会有人愿意买账。
存款被迅速吞掉，她也逐渐感受到生活的镰刀有多么锋利。
想到这里，她终于舍得开口：
“我怀着你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半夜吐得睡不着，周尽商管过我几回？他只管抽烟喝茶，在手机上玩游戏！他曾经说会细心呵护我，永远不会让我受委屈，把我骗到这个小镇来以后就变了，想着我生孩子后跑不掉，他就完全卸下了伪装。家务事从来不肯做，都是等我看不下去的时候我来做，还成天到晚说他挣钱累累累，我都搞不懂他一个月工资就二千八到底在累什么？要不是后来我培养你画画，陆续拿奖得了不少奖金，不然根本都不够家里的花销，他每个月烟钱都得大几百！”
“七斤，你自己想想，小时候你爸管过你没有？我甚至炒菜都脱不了一点手，你要哭，我就只能一手抱着你一手炒菜，而他就坐在堂屋里喝茶看手机。七斤，他去过一次你的家长会吗？一次都没有吧？他从来不是个合格的爸爸，他只会在你这里讨点巧，生病的时候哄你吃下药，背着我给你买点零食吃，除了这些，他还做了什么？”
“我一直在忍，我忍了这么多年不和他离婚，就是想着等你出人头地就好了，到时候我就算解脱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周尽商看上去老实巴交，却熊心狗胆地敢在外面偷人，就二千八的工资，还要花一千给外面的野女人。”
说到这里，冉银被太阳烤红的脸上全是泪水。
听到这里的周念亦是如此。
周念今天受到太多的冲击，她看着背対她的冉银，颤声问：“爸爸出轨了吗。”
“哪敢冤枉他。”
冉银疯状明显，一边哭一边笑着说：“要不是李丽芳拿着怀孕的检查单来找我，我也是不相信。”
李丽芳。
那个语文老师李丽芳。
一头波浪短发，大脸盘子，肿泡眼的李丽芳。
曾经陈志强拿着李丽芳的照片来问过周念，周念如遭雷劈般，眸光凝固住，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还记得有一回，周念和冉银在街上碰到李丽芳，她主动和李丽芳打招呼，冉银冷冷让她别打招呼，当时李丽芳的表情也极为不自然。
“所以我抓了几只蜱虫，趁他熟睡时放进他的被子里，那么多只蜱虫总会有一只携带致死病毒的。”冉银继续说道，“果然第二天晚上他就开始发烧，他想去医院看，我却说只是普通风寒感冒不用在意。我给他喂了感冒药，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虚弱，显出死相。一直到他完全撑不住的时候，我才把他送去医院，事情完全在我的计划中，送得太晚，抢救也来不及。”
周尽商的保险金也不是无缘无故地被卡住，也怪不得，周尽商死的时候冉银不让她哭，是冉银觉得周尽商不配让她流泪。
原来所有事情都有迹可循，只是她有时太过愚钝并未察觉。
周念浑身失力，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太瘦，屁股上没什么肉，坐下去的时候被硌得生疼。
再开口时，冉银里的语气带着恨意：“我有哪里対不起他周尽商？——为他关掉画室，不惜与家里闹掰也要跟他回这个破地方来，为他生下一个人人都夸的天才女儿，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或者说他凭什么还不知足！人怎么能什么都想要，他有这些的许多还不知足，还想要外面的刺激风流，他不该死？”
说着立马自己接了下一句，“他该死！”
周念眸光有些涣散，双手撑在地上，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所以，你买了大额保险，杀夫骗保。”
这一刻，她想到的是鹤遂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
女人杀夫骗保的故事，她当时只当是故事，从未想过这样荒唐恐怖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是那个姓陈的自己撞上来的。”冉银擦掉脸上的眼泪，嘴角一点点牵起来，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笑容，“就在李丽芳找上门来要求我离婚的第二天，陈志强上门推销保险。”
“……”
她转过身面対周念，烈阳下的脸是惨白色：“我故意与他周旋好几天，故意犹豫，装出想买又不想买的样子。我知道一份保单能让业务员提大几千，哪怕只要表现出一点购买意愿，业务员就会像闻见尸体的乌鸦，在头顶盘旋着不肯离去。终于在好几天后，陈志强提着两桶菜油作为小礼品登门时，我露出一副贪小便宜的样子，买下了两份大额保单。愚蠢的陈志强当时还在沾沾自得，觉得他自己完成了好大一笔业绩，却不知道不久后，我会让保险公司出多么大的一口血。”
周念听完时，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腿和胳膊都密密麻麻起了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地打寒颤，身体感受到与四周温度完全不符的冷凉。
妈妈变得好陌生。
变成了周念完全不认识的样子——狡诈，精于算计，步步为营地玩弄人心，不声不响地骗过所有人，进行着一场惊天骗局。
“正好我今天彻底搞定了保险公司那群难缠的人。”冉银仍笑着的，眼中是压不住的精明阴狠，“明天保险公司会把周尽商的赔偿金打到我的账户。七斤，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周念已经完全怔住，看着冉银的目光里尽是陌生。
“加起来总共是一千六百万。”冉银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惊人的数字。
再来到周念面前。
她缓缓蹲下，温柔地捧住周念苍白的脸颊，凑近了微笑道：“有了这些钱，妈妈可以给你最好的，以后送你出国深造都可以。周尽商那条贱命也算是派上了点用场。”
听到最后一句，周念彻底崩溃，她崩溃地尖叫一声，挥掉冉银的手。
发疯一般冲出了画室。
逃，她要逃，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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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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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从未想过, 会有这么一天，她会像逃离鬼窟似的逃离自己的家。
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画室，下楼, 奔过堂屋。
当她在穿过院子时, 两只拖鞋都因跑得太快跑掉了, 但周念没有弯腰去捡，她生怕自己稍有遗顿,就会被赶上来的女鬼抓住。
她连头都没有回，赤着两只脚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四周白垩墙的颜色衬着周念苍白皮肤，静态的墙面，飞奔的她。
按理说，目前只有七十多斤的她实在太过孱瘦虚弱，她的体力根本难以支撑她跑出去太远的距离, 但是不知道她被从何来的信念支撑着，不停地朝前跑着。
哪怕已经气喘吁吁, 一步一猛喘, 也不肯停下。
一停下就会被女鬼抓住。
周念觉得女鬼始终在她身后十米位置, 披头散发地散发着诡异笑容，伸着手朝她飘来，是的, 女鬼没有脚。
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她只能跑, 不停地跑。
周念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可去, 混乱的脑子里始终只有一个答案。
——南水街。
她要去南水街, 去那条去过无数次的小巷, 去小巷的尽头。
哪怕她心里明明很清楚，那个人早就不在南水街了。
他已经离开小镇, 且不会再回来。
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周念右脚的脚底不知踩到什么锋利的物体。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袭来。
痛得她踉跄着晃了下身体，摔倒在地。
周念狼狈地抬头，看着前方南水街的入口，她喘了两口气，然后咬着牙强迫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
石桥上现出斑斑血意，是周念往南水街去的轨迹。
好不容易来到南水街，来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口，周念的眼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她的旁边是按摩店，门上贴着转租的广告纸。
周念伤在右脚脚底，她只能垫着右脚，扶着墙用脚掌缓慢朝前走着。
巷子幽深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停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时，周念已经狼狈得不成人样，苍白瘦弱，赤着的双脚沾满灰尘泥土，脚踝的骨头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肤。
一阵风灌进这条巷子。
白色连衣裙随着风摆动起来，站在裙中的周念已经撑不起裙子本身，似乎随时都能被风吹走。
砰——！
周念开始抬手敲门。
无人来应。
砰砰——！
周念加快敲门的频率，敲得更响。
仿佛这样，就会有一张熟悉的脸来给她开门。
“……”
敲到最后，周念早已经精疲力竭，她不记得自己敲了多久，或许是五分钟，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更长的时间。
她半边身子靠着门，脱力的身体缓缓坠落。
再也回不去。
之前他总会接住下坠的她，一次又一次。
周念跌坐在门槛上，与他在一个深夜同坐过的门槛上，眼里希冀的光完全湮灭。
她绝望地抱住自己的双膝，埋着脸哭了起来。
面前突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
有人停在她的面前。
周念心脏一悸，希望重新死灰复燃，她迅速抬起头来。
视线因泪而模糊不堪。
她抬臂，胡乱地擦了眼睛，定睛在来人的脸上。
等看清楚脸时，周念眼里的微光重新寂灭，她哑声开口：“……罗强？”
罗强耸耸肩：“不然还有谁。鹤遂吗？”
周念鼻子很酸，她没有开口。
罗强盯着周念看了好一会儿，低低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周念还是没说话。
她先是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脖子，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卡着，让她呼吸很困难，然后她的手往下滑，滑到胸口处。
胸口有强烈的痛感，像拧痛，又像是放射性的刺痛。
她分辨不清，只觉得很痛很痛。
明明知道他不会再回来，可为什么再一次从他人口里听说时，会让她这么难受，难受到生不如死的程度。
“周念，你怎么不穿鞋，搞成这样。我送你回家吧？”罗强盯着她的脚说。
“……”周念一听回家这种字眼，心里就忍不住觳觫，“不、不用，谢谢，我要走了。”
她扶着门站起来，差点跌倒。罗强伸手扶她，又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我送你吧。”罗强又说。
“真的不用。”周念很坚持地拒绝。
罗强没有坚持，他目送周念，看她扶着墙一瘸一瘸地离开，她的右脚抬离地面时，他看见了她血肉模糊的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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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没有家可以回，不，那不是家，那是一个驯养臣服的牢笼，也是滋生恶念的地狱。
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徘徊着。
不少人看见她，纷纷侧目，眼神里全是诧异，似乎搞不懂为什么她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知不觉间，周念走到南水河边。
河岸边垂柳依旧，没入水里的石阶长满青苔，她站在石阶上方发呆，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沾满血迹的右脚。
或许可以用河水洗一洗血迹，这样走在路上不会太引人注意。
想到这，周念开始走下石阶，靠近河水。
越往下，脚底能明显感觉到湿意。
就在她的脚踩在湿润柔软的青苔上，脚趾已经被河水淹没时，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阵风袭来，扬动周念散在耳边的碎发。
她在风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皂香。
是白色舒肤佳的味道。
周念下意识想要回头，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就突然多出一只冷白色的大手，将她圈紧。
下一秒。
她的双脚直接离地，悬空。
周念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双脚，然后感觉到身体掉转了方向，改为面朝着石阶。
她被抱着连上数级阶梯，直到完全到河岸上。
双脚刚刚沾地，周念就迫不及待地转身，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是她辗转不能寐时想过无数次的那双眼。
……是他。
熟悉的身量和脸孔，身上穿的黑衣灰裤，都让周念觉得无比熟悉。
害怕他下一秒就会从眼前消失，周念失控地伸手，用双手同时抓住他的一条胳膊，眼圈红红的：“鹤遂，你别走，你不要走。”
鹤遂看着她，眸光微微闪了一下，表情却还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地说：“放开我。”
周念将他抓得更牢：“我不放。”
鹤遂没有尝试把手抽走，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周念，你知道这样没用。”
周念比谁都清楚这样没用，她了解他，他那么孤冷内傲的一个人，下定决心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怎么会因为她的纠缠就愿意驻足停留？
只是她不愿意就这么放手，她怕一放手就是永远，怕再也见不到他。
“我不会放手的。”周念坚持着自己的固执，哽咽着往下说，“你要去哪里，我都跟你走。”
“跟我走？”
鹤遂眸光变深，他微微眯着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念苍白的唇有些哆嗦，声音颤抖：“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鹤遂看着她，沉默许久。
也不知道沉默的这段时间里，他在想什么，只是最终他像拿定主意般用手去掰周念的手指：“我没办法带你走，周念，我之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周念绝望地看着他：“可你明明还是关心我的，不然你刚刚为什么要把我抱上来。”
“……”
“你是怕我也会想不开，选择投河自杀对不对？”
“别多想。”鹤遂嗓音淡，毫无情绪，“我只是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再死在这条河里，换谁都一样，我都会这么做。”
“……是吗？”周念握着他的手在听到回答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鹤遂终于得以抽回自己的手臂。
他深深看了周念一眼，转身离开，那么决绝无犹豫。
周念看着他的背影，瞬间心如死灰，他说换谁都一样，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既然如此，那她就搏一搏——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周念毫不犹豫地转脚，比他转身离开时还决绝，一瘸一瘸地朝着南水河奔去，她顶着一张苍白而绝望的脸，纵身一跃。
白裙的裙摆在虚空中翻飞。
两秒后，河面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听见落水声的鹤遂，脚步骤然一僵，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不禁咬牙：“疯子。”
话音落下，旋即迅速转身飞奔起来。
鹤遂一跃入水，朝周念游去。
他看见水里的周念闭着眼，双手自然地浮着，没有任何挣扎地往下沉，好像她就是准备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淹死在这条南水河里。
当一只手被抓住时，周念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彻底赢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疯子，偏要拿命去赌他的在意。
鹤遂将她一只手臂架在肩膀上，又搂着她的腰，游上了岸。
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火。
他生气时也很隐晦，毫不显山露水，只会单膝蹲在周念面前，用手轻轻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他，眸光沉沉地低声警告：“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
周念迎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只要你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往南水河里跳。”
她在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这惹得鹤遂很恼火，他第一次觉得她嘴角的梨涡是那么刺眼。
僵持许久。
最终，鹤遂松开她的下巴，凉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周念。”
周念又咳嗽了几下，吐出好几口水。
她的唇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她还在冲他笑，笑着用最清软又最绝望的声音说：
“鹤遂。”
“要么带我走，要么让我死。”
“你选一个。”

第52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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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声势浩大的沉默正在河岸边上演。
听着很矛盾, 沉默怎么能声势浩大，但只有两个当事人能体会当中滋味。
两个湿淋淋的人，一个坐在地上, 一个站在旁边。
彼此身下都是一大团水渍。
周念是坐在地上的那一个, 背后是颗柳树, 她就屈膝坐着靠在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几步远外的鹤遂。
鹤遂不看她, 他甚至不拿正面对着她，而是侧身站着，面朝着南水河。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保持着沉默。
自从周念让他做出选择后，就一直是这么个状态，他沉默着，她看着他也沉默着。
周念看得出来, 此时此刻的他似乎非常焦灼纠结，他胸口的起伏是乱的, 有时更是会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 准备拿一支出来时, 发现烟已经被泡烂，不悦地皱了一下眉，转而将烟带火机一并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他从垃圾桶处折回, 抬眼看见柳树下的周念，那么瘦小苍白的一个, 她的锁骨凹得不成样, 薄薄的皮肤下面是肉眼可见的青色血管。
他的眸光动了动, 与她对上视线。
她的眼睛湿漉漉, 还特别明亮，看上去很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周念眼巴巴地回望他。
下一秒。
鹤遂抬脚走向周念, 停在她的面前，垂睫低眼。
周念仰视他。
这样的姿势，很像救赎电影里的某一帧，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他要是不带她走。
那她就死路一条。
周念的眼角凝聚着一颗泪珠，将落未落，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祇。
下一个瞬间，属于她的神祇冲她俯身弯腰。
旋即，水流声里传来鹤遂低沉阴郁的嗓音：“你想怎么跟我走？”
周念怔住。
紧跟着又听见他温柔地低低问她：“背你走，还是抱你走。”
她给了他两个选择，让他选一个。
他也给了她两个回答。
似乎是一种绝对的对称美学。
听见鹤遂回答的那一刹，周念的眼底瞬间明亮起来，眼角的那一滴泪也因为喜悦而落下。
她没有犹豫地冲他伸出双手，红着眼哽咽道：“你抱我。”
“嗯。”
鹤遂弯下高大的身体，结实有力的胳膊横搂住周念的腰，另一只胳膊穿过她的膝弯底下。
抱起她，就像是捞起一捧沙般轻松。
周念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她用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怀里，缓缓把眼睛闭上了。
她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用触感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鹤遂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第一句话是：“周念，你瘦了很多。”
在他面前，周念从不避讳自己的情感，很委屈地说：“你不理我，我很难过，我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都会吐出来。”
“……”
说着说着，周念就有点想哭：“我感觉已经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你了，像过了一万年。”
鹤遂耷下眼皮，扫她一眼：“有这么夸张。”
“真的。”
鹤遂妥协：“行吧，真的。”
周念一下把眼睛睁开，抬头去看他：“我是说真的。”
鹤遂语气淡淡：“我没说是假的。”
周念：“……”
她失落地垂下眼睛，很轻声地说：“我感觉这么久没见，你好像没有特别想我，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想我。”
“哪有。”鹤遂还是那把慵懒的嗓子，说得特别漫不经心。
“你很敷衍，你就是有。”周念更失落了。
顿了一秒。
一秒后，周念听见头顶落下他低沉的嗓音：“周念，我从来不骗你。”
周念怔住，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他从没骗过她。
这么说来的话，他并不是不想她，而是情绪内敛没表现出来。
或者是——
是他经常都能见到她。
周念恍然大悟，重新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鹤遂，你有偷偷地看我对吗？”
他沉默不语。
周念已经知道了答案，怯怯地问：“在我联系不上你的这段时间，你一般几天来看我一次？”
鹤遂抱着她走得很稳：“每一天。”
周念呼吸滞缓，近日来死凉的内心感受到一股暖流，她呐呐道：“原来你每天都有来看我。”
事实确是如此，鹤遂没有哪一天不是在北清巷徘徊的，他在她家附近待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好像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只为能看她一眼。
一开始能看见她每天出门，后来发现她出门的次数减少，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出来，好不容易看见她，发现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她的厌食症应该是又复发了，他想。
周念重新将脸靠在他的胸口，这一次，脸颊靠在一个什么坚硬的小东西上面。
她转过脸，才发现鹤遂的脖颈上有一圈黑色的细绳。
“你这戴的什么？”周念问，“我能看看吗。”
“嗯。”
得到应许，周念伸出手用小拇指勾起那条黑绳，小心翼翼地把绳上的坠物从他圆口衣领里拉出来。
出现在周念视线里的，是一颗人类的牙齿。
牙齿被清洗得很干净，做过抛光，看上去就很亮，是一颗很漂亮的牙齿。
牙齿周身都被极细的银丝覆盖缠绕，根部固定在为其量身定做的银座里，像是它自己坐进去的一样。
看得出来，做工无比精细用心。
“这是牙齿项链。”周念觉得很稀奇，“我第一次看见用牙齿做的项链。”
“嗯。”
“哪来的牙齿？”周念问。
鹤遂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你说哪来的？”
周念下意识看一眼手里的牙齿，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牙齿。
那天他陪着她去拔智齿，拔完牙后他向医生索要了她的那颗智齿带走，并对他说，那会是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周念抚摸着那颗牙齿：“你的生日到了吗。”
鹤遂抱着她拐进巷子：“还没。”
周念：“你生日是多久？”
鹤遂：“十一月十三号。”
周念很诧异：“啊。”
鹤遂垂眼看她，淡淡问：“怎么？”
周念眨眨眼：“我的生日也是那一天诶。”
鹤遂薄唇微扯，露出个浅笑：“那赶巧。”
这的确是一件很巧的事，两人居然是在同一天出生的。
周念脑回路清奇：“等我们生日的时候，就可以只买一个蛋糕，岂不是很省钱。”
鹤遂被她逗乐，轻笑一声：“嗯。”
周念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许多，只有和他待在一起才会变得轻松，才会觉得生活里没有那么多苦难，日子好像也还过得去。
想到这里，她不禁收紧了勾住他脖子的那只手。
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往下滑，鹤遂往上颠了颠她，将她抱得更稳。
与此同时，周念注意到他的项链很不好解开，没有活扣，反倒是系了个死结。
“你这个项链怎么解开啊？”她问。
“不好解。”
“那洗澡的时候怎么办，不摘吗？”她又问。
“不摘，它不怕水。”他回答得很简洁。
“……哦。”
周念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领口，把牙齿放回他锁骨中间。
她往里看了眼。
少年有一把很漂亮的锁骨，骨线流畅又完美，中间躺着一颗银丝牙齿，就显得锁骨更加精致。
收回目光抬眼时，周念发现已经到了他家门口，疑惑地问：“那个人不是把房子给卖掉了吗？”
她不称鹤广是他的父亲，只说是那个人。
因为周念知道，鹤遂比任何一个人非亲非故的人都还要恨鹤广，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他从人间消失。
“最后没卖成。”他说得无比云淡风轻。
后来周念才知道，当有人来看房子准备签合同时，鹤遂提着把杀牛刀坐在门口抽烟，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一句话，就只是坐在那里抽烟。
三根红塔山下肚后，买房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鹤遂直接把周念抱到卧室里，把她放在床上后，就到衣柜前翻找衣服。他的衣服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随便挑了件黑t出来。
又拿了条之前周念用的毛巾，一并拿给她。
“去洗澡。”他说。
“哦。”周念接过衣服和毛巾，看了眼，有些犹豫，“没有裤子吗。”
“我的裤子你穿不上，你穿着会踩脚。”鹤遂把那件黑t提起来给她看，“这很长，你可以当裙子穿。”
“我也没那么矮吧。”她嘀咕一句，抱着衣服和毛巾去洗手间了。
洗手间里没有沐浴露，只有洗发水和一块白色的舒肤佳香皂。
男生就是这么简单。
周念用他的香皂洗了澡。
属于那栋房子的豆蔻香被一点一点洗去，被他身上的味道取而代之。
穿衣服的时候，周念发现，他的衣服还真能当裙子穿，刚好完全遮住臀部。
两条晃在外面的腿又长又白，就是过于瘦了。
没有找到吹风机，周念把头发擦得不再滴水后，推开门出去。
外面。
鹤遂准备好酒精和纱布，还有棉签，等周念出来后给她处理脚下的伤口。
周念穿着他44码的拖鞋，走得很费劲，她的脚才36码。
他的拖鞋在她脚上完全挂不住，她只能怯怯向他求助：“鹤遂，你，你扶我一下。”
鹤遂在摆弄绷带，没注意到她出来，一听见声音就立马站了起来。
他走了过去，可能是嫌她走得慢，直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利落，脚步很稳地走回到床边。
周念被轻轻放到床上：“你的拖鞋太大了。”
鹤遂此时看上去心情不错，在她面前单膝蹲下，随口道：“是你的脚太小。”
周念看着他把她的右脚抬起，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他歪着头去看她脚底：“你这踩到什么，这么大口子。”
周念温吞道：“我没注意。”
“你今天很反常。”鹤遂用棉签蘸着酒精，“怎么突然从家里跑出来？”
“……”
一提到与家相关，周念就反常地沉默下来，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情重新跌到谷底。
她一想到冉银，一想到那个家就觉得难以呼吸，心口紧得难受。
酒精抹上伤口的疼痛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周念失神地沉默着。
见她这样，鹤遂也不勉强：“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沉默的周念突然抬眼，定定望着他，无端笑了下：“我要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会信，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鹤遂抿了抿薄唇，黑眸沉定：“只要你说，我就信。”
周念向他确认：“无论再荒唐的事情吗。”
“嗯。”
周念以很轻的语气开口：“还记得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吗。”
鹤遂微点了一下头。
“里面的女主人公杀夫骗保。”她顿了下，语气平静得出奇，“……我妈妈也是。”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就此安静。
鹤遂的眸光明显凝住，为这听到的消息而震惊。当他看见周念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湿润时，就知道她这不是在开玩笑。
他替她缠绷带的动作也一点一点慢下来。
沉默了许久。
他替她缠好绷带，蹲在原处没有动：“你怎么知道的？”
周念哽咽了下：“就在今天，我妈说漏嘴亲口告诉我的。”
鹤遂深深吸了一口气，很难想象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周念在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开始无比后悔那天晚上答应了冉银的要求。
他冷静下来，问：“那现在，你有什么打算？是要报警还是……？”
周念痛苦地用手捂着脸，不停地摇头哭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警察也不会信的，我没有证据，只会把我当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再说——我妈杀了我爸，我再亲手把我妈送去坐牢吗，这天底下哪有这样荒唐的事情？”
“……”
周念的神经岌岌可危，随时都会崩溃。
鹤遂去拉她的手，把她的手从她脸上拉下来：“周念，你听我说。”
周念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凑上来，一把抱住她。
周念感觉到整个人都被潮湿的温暖包裹——他还没洗澡，身上穿的是浸过河水的衣服，这样的情况下反倒让他的体温变得明显。
他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低道：“念念，你还有我。”
周念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泄洪般地爆发，她呜咽着哭出声，断断续续地说：
“鹤遂，我讨厌这个小镇，讨厌这里的一切。”
“你带我逃吧，好不好？”
“……”
十七岁的少年无惧山海，心性似无转移的磐石，他在她耳边温柔无比地许下诺言：
“好。”
“念念，我会带你逃出这座小镇。”
“相信我。”
周念当然会相信他，他从来都不会骗她，也舍不得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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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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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在鹤遂去浴室洗澡的时候，周念坐在他的书桌前，用他的纸笔, 给他写了一封信。
写信时,窗外天气骤变。
像突然发脾气的小孩, 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雷鸣电闪。
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
周念坐得端正, 捏笔的姿势很标准，她低垂着睫毛，一笔一划地在纸张上写着。
纸张是从他英语单词本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
四线三格的格式。
没有找到其他可用的纸，只能将就，但周念的字可不将就。
每一个字都写得非常娟秀，是那种写作文时, 就算偏题，老师都会愿意多给几分卷面分的漂亮字迹。
一道雷暴炸在空中。
开始下雨了。
狂风把雨点子卷进窗内, 飞溅在信上, 未干的墨迹被雨水洇开, 其中两个字变得模糊。
周念并没有划掉重写，她觉得还看得清。
她写得太过专注，以至于鹤遂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 她都没发现。
“在写什么？”他站在她的椅子后面问她。
“啊——”周念条件反射般用手把纸捂住，像个怕被抄作业的小朋友, “你还不能看。”
“……还？”鹤遂单手落在椅背上, 肩膀微微下塌, “写给我的？”
周念慢吞吞地嗯一声：“但你现在还不能看。”
鹤遂拿手里的吹风机给她看：“我只是想给你吹头发。”
周念这才发现自己头发还没吹, 便说：“那你只能给我吹头发，吹头发的时候不能偷看。”
“行。”
鹤遂插好吹风机的插头, 修长的手指穿梭进周念浓密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又长又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发梢处微微发黄。
他给她吹头发。
她在给他写信。
谁都没有出声打扰这美好温馨的一幕，尤其是周念，她好希望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
就算外面漫山遍野都是风暴，但她和鹤遂所在的这间小屋子却有着人间小美好。
那是一封不算长的信。
写好信后，周念把那张纸对折起来，再对折，然后将它和他的那些奖状夹放在一起，在玻璃桌面底下。
吹风机风声停了。
周念回头看着他，说：“这封信要等你兑现诺言那天才能看。”
鹤遂一边缠着吹风机的线一边望着她。
怕他不明白，周念又说：“就是你带我逃出这座小镇那天。”
鹤遂脸上是浅浅笑意，眸光里却有万分的认真：“好。”
暴雨里，从院中传来急促无比的敲门声。
周念心中立马警铃大作：“怎么办，会不会是我妈妈来了？”
鹤遂又眼神安抚她：“别怕。”
周念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鹤遂漫不经心地说：“什么都不做。”他看了眼窗外的暴雨，眼里是同样的潮湿阴冷，“她想敲就敲个够，敲累了就走了。”
“……嗯。”
果然，像鹤遂说的那样，敲门声伴着雨声响了二十多分钟后停止。
随后再也没有响起过。
周念心里很清楚，冉银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但她已经下定决定不会再回到那个家中去。
等了半天没有再听到敲门声，她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
到下午饭点时，鹤遂给她做了饭。
他做饭的时候，周念就去厨房里呆着，想帮帮他的忙。可是鹤遂这也不要她碰，那也不要她弄，还嫌她在旁边碍手碍脚的。
无奈之下，周念只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周念很好奇：“你做什么呢。”
鹤遂抬眸看她一眼，嘴角是坏坏的笑：“山珍海味。”
周念看着他手里正切着的西红柿：“你骗人。”
鹤遂懒声一笑。
他动作娴熟地将西红柿切丁，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你那个胃太差，吃点面养养。”
周念说：“一小碗。”
他点点头说知道。
那是周念吃过最好吃的番茄鸡蛋面，汤汁浓郁，面条软烂。她也没有强迫自己吃，纯粹是觉得可口。
鹤遂见她吃得香，提醒道：“量力而行，等下不准吐，听见没周七斤？”
周七斤。
听见这个称呼，周念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她咽下那口，急了：“你叫我什么？”
鹤遂看着她，俊脸染着笑，慢条斯理地又喊了一声：“周，七，斤。”
周念：“…………”
这人真的好坏。
她撇了下嘴：“不准叫了。”
鹤遂笑得很欠揍，再帅的脸都让她忍不住想揍他，他说：“偏要叫，周七斤。”
周念还没来得及开口，鹤遂又说：“周七斤，七七四十九公斤，我的目标就是把你喂到98斤，你太瘦了。”
周念无情提醒：“那你离目标体重还有24斤。”
鹤遂：“……”
两人就在笑闹间吃完了晚餐。
周念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轻松过，她觉得是鹤遂亲手为她打造了一座乌托邦，是绝对理想的国度。
入了夜。
周念没有主动提要离开，鹤遂也没有说要送她回家。
两人之间都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雨还在下。
晚上十点左右，鹤遂正在衣柜里找被褥，准备在床边打地铺，周念已经躺在他的床上，盖好了被子。
这时候，院中传来破门而入的脚步声。
还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串脚步声。
混乱，急促，来势汹汹。
周念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回事。”
鹤遂合上衣柜的门，快步来到窗边，微微掀开帘子朝下方看去：“有人来了。”
“谁来了？”
“看不清。”
外面是暴雨淋漓的夜，万物都模糊在一片水光里。
隐约可见几人在院子里疾走。
“他们上来了。”鹤遂放下帘子说道。
“到底是谁……”周念呐呐道，一颗心已经开始颤抖。
鹤遂冲到门口，动作迅速地将门反锁。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木楼梯嘎吱嘎吱的响声。
那些人来了。
十秒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拍响：“开门！警察！”
警察。
警察为什么会来？
只是如果是警察的话，就没有不开门的理由。
“快一点！把门打开！”
随着警察的暴喝，门也被拍得震颤。
鹤遂解了门锁，把门打开。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好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进来：“不准动！”
他们冲着鹤遂喊，“把手举起来！”
周念惶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你们做什么！”
“……”
“鹤遂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她眼睁睁地看着鹤遂被撞翻在地，被迫趴在地上，双手被警察反剪在背后。
紧跟着，一副银色手铐落在他的腕骨上。
这时候，方才有人向周念说明：“你妈妈报警，说他诱骗强.奸你。”
诱骗。
强.奸。
……
周念简直被刺痛耳朵，她掀开被子，赤脚冲下床：“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你们放开他。”
“小姑娘，请你冷静点。”
警察劝告她，“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周念一下就急哭了，又不敢肆意妄为，只敢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她看见鹤遂被粗暴地压着，半张脸在地板上反复摩擦。
他却还在一直看着她，冲她微笑，用眼神告诉她别怕。
这时候，周念见到警察中有两张熟面孔。
卢国强和段武。
她记得他们，还记得卢国强的眼皮会时不时抽动。
周念赶紧走到卢国强旁边，哭着说：“卢叔叔，你知道我和鹤遂之前就认识的，他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情。”
也许是见她实在哭得可怜，卢国强说：“真没啥不会冤枉他，但是得先回派出所再说。”
周念立马说：“我也去。”
卢国强：“你是当事人，你当然得去。”
地上的鹤遂被提起来，被一名警察押着朝外走，其余警察也跟上去。
周念跟在最后面。
她走出房门的时候，才注意到外面还站着一个人，她转眼，和冉银对上视线。
周念毫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你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周念绝望地看着冉银问道。
“不然呢。”冉银面无表情，“你以为我会让一个死混混毁了你的一生吗？他休想！你想和他玩叛逆游戏，你也休想！”
“……”
事已至此，周念只觉得争论没有意义。
不论她说什么，冉银都不会听，冉银是个永远只会相信自己的人。
周念看冉银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擦掉脸上的泪，漠然地收回视线，抬脚下楼。
-
到派出所的时候，所有人身上都被淋得透湿。
这雨实在太大。
周念和鹤遂被先后分别带进审讯室，负责问话的警察是卢国强和段武。
先进审讯室的是鹤遂。
问话如下：
卢国强：“你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鹤遂被手铐铐着的双手懒散地放在长腿上，他懒懒地说：“给她吹头发算不算做了什么？”
卢国强皱眉：“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鹤遂满不在意：“我这就是在好好回答你的问题。”
卢国强拿根笔戳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那除了吹头发勒？其他的没做？”
鹤遂动动身子，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靠着：“没做。”
卢国强：“那人家妈妈怎么报警说你强/奸？”
鹤遂：“我怎么知道？你得去问她。”
卢国强回想，接警时间是四十分钟前，周念母亲亲自来派出所报的警，说闺女被鹤遂拐到家里强.奸，她去敲门，鹤遂不给开门，无奈之下才来报警。
出于谨慎，卢国强还是严肃提醒道：“不要和警察撒谎哈，撒谎可没好果子吃，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鹤遂扯唇一笑，淡声道：“我这都坐在后悔椅上了，还撒什么谎？”
审讯室的椅子就是后悔椅。
只要坐在上面的人，在经历过大记忆恢复术后，总会交代清楚犯罪事实，表现出深深的悔意。
卢国强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不过还好稳住了。他又简单地问了鹤遂几个问题，比如周念是几时去的他家，去他家后两人都做了什么之类的。
问完后就让人带他出去，换周念进来。
这下轮到周念。
周念比谁都着急，甚至没等卢国强发问，就主动开口：“鹤遂没有对我做什么，真的。”
卢国强和段武对视一眼：“这么维护他呢。”
周念语塞。
沉默了会儿。
“我想到上次在医院见你和鹤遂时，你们当时动作就挺暧昧。”卢国强顿了顿，“所以说实话吧。”
“什么实话。”周念有些糊涂。
“你要是自愿和他发生性.关系，是不构成□□的，虽然你没成年，但是满了16岁。”卢国强说。
周念脸色一热，惊慌解释：“没、没有，我们没有。”
卢国强看着她，见她这样也分不清是在害羞还是真的没有，沉默了下又问：“你今天为什么会去找他？你妈妈敲门你们还不给开门。”
周念眼神虚闪：“我和妈妈吵架了。”
卢国强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追问：“因为什么吵架？”
因为我妈妈坦白她杀了人。
她杀了我爸爸。
周念没有勇气将真相说出口，一想到就难受得要命，她哽咽了下，最后细声细气地说：“因为我不想画画，她非逼着我画。”
卢国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因为这个？”
“……嗯。”
就在周念被盯得喘不过气时，卢国强终于收回视线，翻了翻面前的纸，又问：“你妈妈要求，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情况。”
周念懵懂得很：“什么情况？”
这把卢国强一个老爷们搞得怪不好意思：“就是看看有没有性/生活的情况嘛。”
周念沉默了下，说：“是不是我去做了检查，证明了没有后，你们就可以放鹤遂离开。”
卢国强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周念没有犹豫：“那我去。”
坐警车去的医院。
冉银和周念同坐在后排，周念离她很远，脸朝着外面，看被雨淋花的玻璃。
冉银一直盯着周念看，上下打量，好几次欲言又止。
隔了好一会儿，冉银还是没忍住：“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穿着小混混的衣服，还穿着他的拖鞋，你还敢给我说你们没做什么？”
周念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没有回答。
冉银又说：“真没做什么，你当时为什么会在他的床上？”
“……”
“你真觉得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吗？？？”
周念烦躁地把眼睛闭上，下定决心不理会。
到了医院，挂号做检查。
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周念不停地在想，为了控制她，冉银真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哪怕是报假警，哪怕是冤枉鹤遂强.奸她。
检查完就能知道结果。
女医生当着冉银还有卢国强的面说：“膜都还在哈，没有过任何性生活经验。”
周念站在一旁，羞愤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也想不通，被她牵连的鹤遂又为什么要经历这些烂事。
……
这晚，冉银还是如愿地带着周念回了家。
周念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拒绝和冉银说一句话，过了今晚，她一有机会就会去找鹤遂。
毕竟这个家中再没有什么能留得住她，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留恋。
只是让周念万万没想到的是，虽然鹤遂被安全地放回了家，但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时，他已经在所有人口中成为了和鹤广一样的人。
一个强.奸犯。
消息不胫而走，比病毒滋生得更快，整个镇子的人都在说——
那条疯狗强/奸了周家懂事乖巧的小姑娘。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烂根能播下什么好种？
没被抓去坐牢又怎样？还不是用了些手段哄骗了人家乖乖女，乖乖女刚好又满了16岁，反正是个强.奸犯就对了。
周念也在众口铄金中成为了一个年纪轻轻就不懂自爱的女孩子。
不检点，不自爱，不懂得保护自己。
一场黄谣如风暴般卷来。
而制造这场风暴的人就是周念亲妈，谁会给自己女儿造黄谣？冉银会，她为了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什么都做得出来。
逢人就说是鹤广那个儿子玷污了她的女儿，糟蹋了她女儿的清白。
周念不懂事情为什么会这样，鹤遂从不曾对她有过任何预约之举和非分之想，最多摸摸她的头，在她难过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仅此而已。
她找到鹤遂时小脸苍白，鹿眼湿漉漉的，道歉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她在他面前低着头说：“对不起，是我把你搞成这样的。”
鹤遂看上去丝毫没受影响。
他用纸巾给她擦眼泪，笑着哄她：“周七斤，你别哭了，我真的见不得你哭。”顿了下，嗓音低了下去，“你一哭我就心疼。”
周念还是在哭，索性蹲下去哭：“……真的对不起。”
鹤遂便蹲下哄：“都说了没事，我都习惯了，被误会，被曲解，在我这里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的眼泪在我这里才是头等大事。”
“……”
听他这么说，周念更加自责。
鹤遂耐着性子哄了她很久，才让她收住眼泪，他使出了杀手锏：“只要你不哭，我什么都答应你行吧？”
“你说的。”
“嗯。”
周念洗了洗鼻子，抱着膝盖盯着他，眼睛还是红的：“那比如说——要是我画画的时候，让你摆出一个很可笑的姿势呢，你摆吗？”
“摆。”
他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你让我怎么摆，我就怎么摆。”
周念终于愿意破涕为笑。
这时候，蹲在她面前的鹤遂，突然抬手捧着她的半张脸。他的指温微凉，眸光深邃深情，低声道：“念念想怎么画都可以，我都配合。”
这是鹤遂最宠惯周念的时候，自愿剥去狠厉皮囊，展露最柔软的内心。
在她面前，他乖得像只被驯顺的狼，会满足她的各种需求。
多么美好。
但也只是停留在这个时候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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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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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 周念收到法院的通知，三天后，让她作为证人出庭作证。
数月前肖护持刀故意伤人的案子。
冉银得知这件事后, 不知道具体情况, 就不同意周念出庭作证。
夜色如水, 周念站在院子里，看着脚下那几株要死不活的万年青, 平静地说：“我不需要你同意。”
冉银站在她身后：“现在外面怎么说你的，你还不明白吗？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给那个混混作证？”
外面那场黄谣风暴还在卷，从没停过。
现在的周念在那些人眼里，也成为了和鹤遂一样的存在，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孩子，作为他们女儿的完美反面教材。
周念蹲下来, 拨弄着万年青的叶子：“外面为什么会那样说我，你不是很清楚吗？你不是很得意这样的结果吗？”
自从那天起, 她再也没有叫过冉银一句妈妈。
在她心里, 她已经没有妈妈了。
冉银：“我都是为了你好, 七斤。”
周念：“……”
又来了，又是为了她好。
周念不想再听，沉默了会儿, 突然说：“你去自首吧。”
冉银立马听懂了。
似乎是没想到周念会突然这样说，她被激怒了, 拿出手机来摁了110递到周念面前：“来！你报警吧, 你报警去给警察说, 你看警察会不会信你！”
周念低眼, 看着110三个数字发呆。
她伸手，手指准备落在拨号键上。
悬而未决。
时间在流逝, 分分秒秒消散间，冉银眼里的把握更胜一筹，反观周念，唯唯诺诺地不敢摁下拨号键。
冉银甚至挑衅：“怎么？不敢打报警电话。”
周念蹲着的双脚发麻。
她没说话。
冉银是量她不敢，又说：“周尽商的价值就是那一千六百万。你要为了这么个人去报警，七斤，你才是真的不孝。”
不孝。
那什么又是孝？
一味地服从听话，做到她口中的懂事听话，就是孝吗？
周念咬了咬唇，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下了拨号键。
冉银瞳孔一缩。
在110电话被接通以前，冉银迅速挂掉电话，质问周念：“你真想看你亲妈去坐牢是吧？”
周念安静了三秒，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画的不好时，都会被你惩罚继续画。然而现在你做错了事，杀了人，却想逃之夭夭吗。”
冉银沉默了。
也不知道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久，冉银突然转脚从厨房里走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周念眼里闪过晃眼白光。
她惊愕地站起来，不知道冉银要做什么。
冉银拿着刀，说：“我告诉你，七斤，你想我去自首，可以。你甚至想我去死，也可以。但是前提是我必须看到你出人头地，看到你成为赫赫有名的大画家，那到时候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不用担心妈妈会骗你，我会证明给你看——”
那把菜刀高高举起。
“啊——！！！”周念尖叫出声。
随着她尖叫声一并落下的，是菜刀，是冉银的一根手指。
……
……
三天后，周念还是作为证人出庭了。
法庭上。
周念被公诉人问话时，条理清楚地陈诉了那晚看到的完整事发经过——看见肖护一身是血地从巷子里跑出来，后面跟了好几个人。
以肖护为首的被告一共八个人。
肖护爸爸很有钱，给肖护请来了很有名的刑事律师。
可惜证据确凿，再有名的律师也打不过这一仗。
肖护最终判了四年零八个月，其他几人也都依照情况判了刑。
宣判结束后，周念正好和肖护对上视线，她这才注意到肖护的脸，肖护的有脸上有一个深坑，看上去疤疤癞癞，有点像被硫酸腐蚀后的皮肤。
那就是鹤遂咬出来的伤口。
猝不及防地看见，周念被吓得不轻。
肖护恶狠狠地盯着周念，目光里射出寒光，周念连忙转开视线。
她很害怕，但她不后悔出庭作证。
她觉得，鹤遂值得一个公道和清白。
鹤遂此时就在旁观席上，他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她在给他作证时，他收起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慵懒样，听得格外专注。
他知道，这是她在为他勇敢。
两人从法院出来。
法院是在县城里，他们需要坐大巴车回镇子上。
车程一个多小时。
周念带了遮阳伞，鹤遂很自然地接过，替她撑着。
去车站的路上，路过一家小商店，鹤遂看见绿毛怪包装的跳跳糖。他停下来，买了几包散的。
青苹果口味的。
周念瞧见了：“这不是我之前给你买过的那种吗？”
鹤遂淡淡嗯一声。
“你现在还买来吃啊？”她觉得很稀奇。
“还不错。”自从那次在医院吃过她买的跳跳糖后，他看见了就总想买，然后倒一包在嘴巴里，感受一整个春天在嘴巴里炸开的感觉。
车站很简单，不算大的一个售票厅，里面没有制冷设备，热得像个蒸笼。
售票的窗口只有两个，里面坐着的是脸色灰败、动作迟缓的中年妇女。
鹤遂到窗口前，头微微耷着对着里面的人说：“两张到花楹的票。”
售票的女人低着头看手机，慢吞吞地撕了两张票递出来：“两张十八。”
鹤遂掏了钱递过去，然后顺便问：“这里有到火车站的车么？”
一直低头看着手机的女人抬眼，扫鹤遂一眼，然后视线就再没移开过。她索性把手机熄屏，脸上浮现笑容：“小伙子，你去哪个火车站？”
“有几个火车站。”
女人笑着说：“一个南站，一个北站。”
鹤遂：“这里买票都能去？”
女人：“当然可以啦。”
鹤遂淡淡嗯一声：“谢谢。”
他站着没动。
女人依旧直勾勾盯着他。
鹤遂又等了几秒，才提醒：“你还没找我钱。”
“哦哦，不好意思哈哈哈。”
女人这才回过神来，从装钱的抽屉里翻出两张一块的，从窗口的洞里递出来。在鹤遂垂眼接钱的时候，女人不停给对面女人使眼色，仿佛在说“快看有帅哥”。
周念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等鹤遂转过身来时，她就忍不住犯嘀咕：“眼睛都长在你身上了。”
“不是吧周七斤。”鹤遂凑过来低低笑了，整张脸帅得很惹眼，“阿姨的醋也要吃，你别太夸张。”
“我才没有吃醋。”周念口是心非地说完这么一句，害羞地朝着大巴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鹤遂迈开长腿，轻松地跟上去：“有正事和你说。”
周念问什么事。
刚好走到大巴车前，蓝黑混色的车身，鹤遂让她走前面：“先上车再说。”
周念在他面前上车，他拿着她的遮阳伞紧跟其后。
“晕车吗？”他问。
“不晕。”
“那我们坐最后一排去。”
“好。”
周念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鹤遂来到她身边。
阳光斜照进来，周念觉得有些刺眼时，他伸手替她把挡窗户的布帘子放了下来。
周念抿着唇很浅地笑了下，说：“你刚刚说有正事要说？”
鹤遂慵懒地靠着：“你高考报哪里？”
“啊？”
他倦懒地半耷着眼皮：“嗯？”
她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是不是傻？”他双臂抱在胸前，转头看她，“你得给我说报哪里，我才能为我们的出逃做计划，总不能带着你乱跑？”
“哦。”
周念慢半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
她也扭头看他，对上他漆黑的眼。
认真想了下，周念说：“京佛美院吧。”
京佛美院。
国内top级的医艺术类院校，要学美术，就没有比京佛更好的学校。
也是属于一流的985院校。
每年都有超三万人报京佛美院，录取人数却不会超过1500人。
这是多么惊人的报录比和录取率。
鹤遂说：“那我们就去京佛。”
周念心里很期待，但又很担心：“可是我们没有钱。”
怕吵到同车乘客，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只有彼此能听见。他看着她的眼睛，低低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只用高考结束后跟我逃跑就行，明白么？”
周念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什么，心里已经百分百地相信他。
“到时候我们从镇上坐大巴车到县城里，然后再从这个车站坐车去火车站。”他平静地说着计划。
周念听完，轻声说好。
沉默了下，周念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到时候高考完立马走，我多一天都不想待下去，不然真的快疯了。”
“……”
“可以到京佛定下来再收通知书。”
鹤遂依她：“好。”
他说着顺势把头靠在她肩上，懒懒道：“好累，我睡会，到了叫我。”
周念感觉到他蓬松的头发扫在脸上，让她觉得痒痒的。
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她抿抿唇，说：“睡吧。”
在这辆蓝白混色的大巴车上，周念和鹤遂坐在最后一排计划过未来，设想过远方，准备在不久之后上演一出盛大的逃亡计划。
那时候周念是真的相信。
他会带她走。
他昏昏昧昧地靠在她肩膀上时，周念在想，逃去远方的火车上，她也愿意让他这么一直靠着她。
-
八月初开始，周念去省里参加集训。
集训的日子里没有冉银，她暂时得以喘息，再加上对未来充满希望，她重新对画画燃起了激情。
她又能画了。
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动笔就能惊艳所有人。
老师甚至说她完全可以不用参加集训，轻松过省线不是问题。
周念没有因此自傲，她特别刻苦地画着，没日没夜地泡在画室里，身上永远是洗不干净的颜料。
每天她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画室的学生。
晚上回宿舍后，周念会和鹤遂打会视频电话。手机是在她出发前，鹤遂帮她修好的，不然想看看他都是个大难题。
视频里的他不比她轻松，他打着很多份工，休息的时间寥寥可数，年轻英俊的脸上常常挂着倦容。
她总担心他累垮，让他休息。
他总懒懒笑着说不累。
集训结束回花楹镇那天，正好是十一月十三号，是她和他的生日。
然而回镇上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冉银在镇门口来接的她，看见冉银，周念很冷漠，也不让冉银帮忙拉行李拿东西，自顾自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了。
冉银跟在后方：“七斤，我给你准备了生日蛋糕。”
周念没有理会。
到家后，周念径直回房间，拿出手机时发现收到了鹤遂的消息。
他说她在家巷子口等她。
周念立马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下楼，下楼时更是不弄出一点动静。
还好没有被冉银发现。
外面又黑又冷。
十一月的深夜已经很冻人，出来没一会儿，周念的鼻尖就被冻得发红。
她来到巷口。
没看见鹤遂人在哪里。
四下张望时，旁边闪出一道高瘦的身影，轻笑一声：“在找我？”
周念捂住胸口，回头看见熟悉俊脸，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
他的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捧着个东西。
太黑，周念看不清。
“念念，生日快乐。”鹤遂低眼看着她。
“谢谢。”
周念很开心地接在手里，东西有点沉，“可是我才回来，还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鹤遂沉默了下，低声说：“你现在就可以给我生日礼物。”
周念一怔：“什么。”
话音落下，少年俯身而下，极尽温柔且隐忍地在周念唇上亲了一下。
就很轻很轻地一下，转瞬即逝。
暗里，年少的欢喜在此刻疯涨。
周念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唇上略过，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抽身站好。
轰——
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亲她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她的初吻！
周念僵了许久，还是鹤遂拿着手机给她看时间：“还有五分钟，还不祝我生日快乐？”
黑暗里，她的脸早就涨成番茄红。
开口时，周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抖，还结巴个不停：“鹤，鹤遂，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月光洒在他清绝眉眼间，他冲她展眉一笑，笑容蛊惑人心，嗓音倦懒：“谢谢，我很快乐。”
周念听出他的话中意，脸上又是一热。
她想化解一下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便说：“我们走过去亮的地方，我看看你送的什么。”
周念走到亮堂的月光底下，才看清楚手上捧着是什么东西。
一株长势惊人的万年青。
叶片肥厚，绿得惊人，意味着新生般的蓬勃生命力。
还用一个特别可爱的粉色花盆装着。
这时候，鹤遂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改为仰视周念。他的眸子又黑又深邃，眸底却又璀璨如星河，看着周念时更像是在发光，开口时嗓音徐徐：
“念念，我们万年长青。”
万年青。
一万年都长青的好东西，浪漫得不像话。
所以他说，念念，我们万年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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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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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N省参加美术联考考生数量有五万多人，竞争相当激烈。
周念在这五万人中杀出重围，以292分直逼满分的高分成绩拿下联考的第一名。
三个月后, 周念在京佛美院的校考中获得第一名的消息传来。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个来自小镇的女生。
听说她之前就得过不少奖, 在画画上面天赋异禀。
这次联考和校考都拿第一是注定的。
小镇上的人们开始对周念产生改观, 大家又开始重新喜欢起来她，和她现在取得的成绩相比, 她之前那些“污点”都变得不足挂齿。
并且看她最近也没有再和那条疯狗来往，人们又纷纷让自家孩子跟人家周念多学习。
这真是一个充满嘲讽又叫人欲罢不能的时代。
周念最近和鹤遂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交流也大多都在微信上。
并不是他们不想见，而是鹤遂都在市里面打工攒钱，他觉得在小镇上做事没几个钱，而且他现在名声臭到极点, 小镇上愿意请他做事的几乎没有。
在高考前一天，周念和他打视频电话, 发现他脸上的倦容越来越重, 眼皮底下永远有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你看上去真的很累。”她的语气里全是心疼。
“我没事。”他身上穿着工厂里普通的深蓝色厂服, 却掩盖不住他的帅气，“你明天好好考试。”
桌上摆着那株他送的万年青。
万年青被周念照顾得很好，她每晚睡觉都要看看它才肯上床, 此时此刻，她摸了摸万年青的一片叶子, 乖乖地说：“我会好好考的。”
鹤遂倦怠地靠在墙上, 单膝屈着坐在床上：“乖。”
听他夸她, 周念有些不好意思, 转移话题：“你睡的下铺吗。”
鹤遂淡淡嗯一声。
厂里宿舍环境一般，一米二的上下床, 鹤遂身材高大，光是坐在床上，都需要微微驼着背，不然脑袋就会顶到上铺的床板。
周念想让他多休息：“先这样吧，挂啦。”
鹤遂：“等等。”
周念：“？”
视屏里，少年坐在床角阴暗处，眸光深恻，他对着镜头勾了勾唇，笑的很蛊惑：“周七斤，不说晚安就想挂电话？”
周念抿抿唇，慢吞吞地说了个晚安。
“晚安。”他笑。
刚挂掉电话，周念收到他发来的一张视频通话截图。
截图上面的她刚好是睁眼又没睁开的样子，看上去就特别像在翻白眼。
鹤遂的消息紧随其后：【你看看你好不好笑？】
周念无语：【……】
他好幼稚，还老是特别喜欢逗她。
周念却生不起气来，她在那张截图上发现，鹤遂是把她在的那个窗口放大，而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她。
周念突然想到一件事：【三天后我们走了，厌厌怎么办？】
周念：【就没有人喂它了/哭】
鹤遂：【我已经处理好了。】
周念：【？】
鹤遂发过来一条语音。
周念点开那条语音，鹤遂慵懒悦耳的嗓音传来：“我让霍闯那个小屁孩有空就去喂一下，我会定期转猫粮钱给他。”
听完后，周念觉得心里暖暖的，他永远都这么靠谱，值得让人信赖。
骂他的那些人都是没眼光。
要是真的了解鹤遂，怎么会有人舍得讨厌他，欺负他。
……
第二天高考。
打了一周降雨弹的缘故，雨下得特别大。
镇高中外挤满水泄不通的人，全是来给自家孩子加油打气的家长，脚跟碰脚跟，伞檐撞伞檐。
冉银也在其中，周念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周念汇在人群中，快要踏进校门时，口袋里的小灵通突然响了起来。
醒耳的铃声响起来。
周念把小灵通拿出来一看，发现是鹤遂。
怎么会是他。
她记得他现在应该在上早班才对。
周念将电话接起：“喂。”
人声鼎沸里，鹤遂的嗓音低低从听筒里传来，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回头。”
周念回头。
她看见在这潮湿的大雨天里，鹤遂站在人流正中心，他没有撑伞，只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戴在头上，眼睛和颧骨和没入帽沿里，下半张露在外面的脸却因下颌线和精致鼻唇而太过惹人注目。
雨珠顺着他的冲锋衣不停滑落，他整个人是雨里的一道风景。
黑色手机被他拿在手机，贴在耳边，他似乎感应到了周念的回头，一点点将头抬了起来。
黑色帽沿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浮现。
眸底氤氲着四周最深浓的雨汽。
他和周念对上视线，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缓缓张开薄唇，嗓音低沉：“念念，祝你高考顺利。”
每一个字，周念在看到他嘴型的时候，都通过小灵通的听筒听得真真切切。
那一刹，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哽咽了下，看着被模糊成一团黑影的他，重重点了点头。
……
那天的鹤遂的确是早班，他请了三个小时的假，只为亲自给周念说一声高考加油。
看着周念进考场后，他便快速离开人群，以最快的速度去车站坐车。
要尽快赶回厂里，超时会被扣钱。
到市里后，鹤遂从车站出来，外面没下雨，他抬手把头上的帽子摘掉，长腿迈得很快，在人行道上疾走。
殊不知，有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久久打量鹤遂的人坐在一辆黑色路虎里面，在副驾位置，优哉游哉地抽着烟。
当他看到鹤遂的第一眼，就招呼开车的人：“慢点。”
“咋了生导？”开车的人问。
“你看那个少年——”副驾上的人伸着颈子，用手一指，“像不像我上次给你看的那幅画上的人？”
开车的人没反应过来：“哪一副？”
被叫生导的人四十五岁左右，穿一件黑色POLO衫，手上带了块劳力士，他说：“就是咱们剧组要了一副画的授权要用在电影里，就是那副。”
“啊啊想起来了。”
开车的人恍然大悟般，“那副叫《病症》的油画是吧？别说，还真别说，你看那少年侧脸简直一模一样。”
生导：“你停车，我下去和他说两句。”
“成。”
路虎停在黑衣少年前面一段距离，生导开门下车，走上人行道，带着笑意等着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
6月8号，高考结束。
当天晚上凌晨一点，周念还睁着眼没睡，她在等鹤遂的消息。他说今晚会过来找她。
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下。
是鹤遂发来的信息。
他说在她家门口，让她出来。
周念迅速掀开被子下床，她连衣服都没换，穿着一条睡裙就趿上拖鞋就走。
怕吵醒隔壁冉银，她用最轻的力气拧动门把。
打开门后，周念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出房间下楼。
寂静的夏夜，时不时传来一声蛐蛐声。
吱吱叽叽。
周念穿过院子，推开门，发现鹤遂就等在外面。
他的手里拿着两张什么东西。
等她出来，鹤遂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周念：“现在你听我说，我说的每一句，都要好好记着。”
周念接过东西。
她低头看了眼，是两张淡红色的火车票。
借着月光，火车票上的黑色字体清晰可见。
云宜→京佛
2013年06月9日23点15分开
13车003号下铺
?358元
限乘当日当次车
两张火车票是硬卧位置是挨在一起的。
鹤遂说：“明天下午你吃完饭后找机会溜出来，到镇上车站，坐车到县城。到县城车站后去买一张到火车南站的票，记住是南站，南站——”他重复好几遍南站，“记住没？”
周念听得特别认真，连连点头：“记住了。”
鹤遂接着说：“然后你在南站等我，等我到了以后一起去检票。”
周念沉默下来。
她想了想，温吞问：“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去火车站，我一个人坐车什么的有点害怕。”
“我还有一点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放心，在检票前我肯定到。”
“好。”周念乖乖点头。
鹤遂离开时，周念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哪里涌上来的一股冲动，她快步跑过去，从背后一把重重抱住他。
双手紧紧勒着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背上。
鹤遂身形僵了一下，很快放松，温温笑着：“怎么？”
他的手落在她的手上，轻轻握住。
“就想抱抱你。”她吸了吸鼻子，“你明天就可以看我写给你的那封信了。”
鹤遂转头，余光扫着身后的她，眼底温柔：“好。”
……
-
这是属于逃亡的一天。
天光似乎都比往日更盛朗一些，周念早就收拾好了所有东西，装在一个大大的登山包里面。
她对这个家没有任何留恋，没有带走任何一样属于这个家的东西，只带了最基本的衣服（包括鹤遂的那件黑色卫衣），还有画满他的素描本。
最终，周念回头看了一眼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房间，抱着怀里的万年青，没有犹豫地合上房门离开。
彻底走出北清巷的时候，周念在心里默默说再见。
再见北清巷。
再见花楹镇。
她现在要去开始新的生活。
一切都按照计划中进行着，周念从小镇坐车到县城车站，在县城车站买了一张到火车南站的汽车票。
很近，坐二十分钟就能到。
周念心情很亢奋，觉得所有食物都那么美好，就算看到车窗上没擦干净的灰痕都会觉得可爱。
她在车上给鹤遂发了微信：【我马上到火车站啦~】
鹤遂回得很快：【嗯，等我】
周念到火车站的时候，看了眼时间，才九点不到。
距离检票还有两个小时，时间还很充足，鹤遂办完事情过来也很来得及。
周念没有进候车厅，就背着个硕大的登山包，抱着万年青在外面等。
她想鹤遂一来就能看见她。
站得累了，周念就坐在候车厅外的台阶上，把包取下来抱在怀里。
怕挡到其他乘客，她坐在台阶最边上的位置。
粉红花盆装着的万年青就摆在旁边。
陪着周念一起等。
周念一直等，等啊等，时间在一双双路过的双脚里流逝着。
半个小时过去。
一个小时过去。
……
时间开始变得漫长。
暮色降临，四周暗下来，往远了望是空洞洞的黑夜。
周念开始忍不住不停捏自己的手指，她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乘客走进候车厅里，眼里露出焦急的颜色。
闷雷在夜空里炸开。
在轰隆隆地响声里，所有人的脚步都似乎变快了，朝着目的地走去。
只有周念还坐在原地。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时间来到十点半。
再过十五分钟就要开始检票。
周念等不住了，拿出手机给鹤遂发微信：【要到了吗？一会儿要开始检票了。】
发完消息放下手机又继续等。
黑夜被豁开一道口子，不停往外吐着风。
风越吹越烈。
周念的头发被大风吹得乱糟糟，还觉得有点冷。
她拉开登山包拉链，想找件外套出来穿。外套被压在最下面不好拿，她便拿了件鹤遂的那件黑色卫衣出来穿上。
身体虽然暖和了许多，但心里的温度却开始流失。
鹤遂还没来。
周念开始不停拿起手机看时间，只要分位上的数字跳一下，她的心也就跟着紧了一下。
或许他只是被事情绊住了脚，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周念不停安慰自己。
“各位旅客朋友们，由云宜站发往京佛站的k8939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到检票口进行检票。”候车厅里的广播声传了出来。
周念的右眼皮跳了两下，这让她觉得很不安。
掏出手机拨通了鹤遂的电话。
一直处在连线中却无人接听。
周念又接连打了两个，还是没人接。
再也坐不住，周念把包放到地上，站了起来，开始在台阶上来来回回地走着。
暗夜的狂风里，她的身影看上去是那么瘦弱无助。
周念把两张火车票从包里翻找出来，拿在手里，这样一来，等下鹤遂到了就能直接去检票。
风越来越大，带着能钻人毛孔的寒凉。
候车厅外已经没有人影，里面的人也越来越少。
周念朝里望了眼，看见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正在等着。
鹤遂还没有任何消息。
他没回她的微信，也没有打电话回来。
周念走下台阶，停下空旷的小广场中间，左右张望，等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是等啊等，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点整。
他还没出现。
还剩最后十五分钟。
周念的眼睛被大风吹得发痛，四周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藏在他黑色卫衣袖口里的手指已经紧紧握紧了。
她又拨通了他的电话。
这一次，听筒里传来冷漠的机械女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念这才真的开始慌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泛出苍白，有些颤抖，她想不通他的手机为什么会关机，她为什么会联系不上他。
这可是他要带她逃走的重要日子。
周念徒劳地进行着一次又一次尝试，但是不论她怎么打，鹤遂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
很快，她就因为内心恐惧和不安，被风吹红了眼睛。
她捏着两张火车票，在风里等了又等。
最终，候车厅里传来的播报声给她判了死刑：“旅客们，由云宜站发往京佛站的k8939次列车现已停止检票。”
已经停止检票。
一直到最后关头，鹤遂都没有来。
周念散着头发，失魂落魄地回到台阶上坐下，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希望，他会来的，等他来了还可以重新买票。
总之他会来的。
鹤遂怎么会骗她，怎么舍得骗她。
想到这里，周念重新安静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放在叠着的手臂上继续乖乖等着。
她明亮的眼睛暗淡无光，目光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雨落了下来。
狂风卷着雨线，发出要将整座城市吞没的咆哮。
周念看着面前的雨帘发着呆，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一个撑着伞路过的青年男子脚步匆匆地朝着候车，手里拿着一页纸，他边跑边看那张纸，骂了句：“哪个傻逼写信用英语纸，这写的什么玩意。”
骂完就随手把纸揉成团，丢在了雨地里。
周念的视线被那团纸吸引。
看着实在熟悉。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起身冲进雨里，捡起那团纸。
回到台阶处，周念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纸页展开。
被水泡过的纸有些粘手，一不小心就会扯坏，幸好周念把它展开时，没有损坏到任何一处。
四线三格上的字迹熟悉得令人心惊。
出自周念的笔下：
“我想要逃离，逃离这座小镇，逃离现有的全部认知，想到远方成为另一个我。
独独不逃离我的所爱。
鹤遂，与你之间，我们的距离恒定。”
寥寥数行而已。
写尽一个少女最深沉的心事，和最热烈的爱意。
周念的手抖得停不下来，眼泪落到被雨水浸湿的纸张上，让本就模糊的字迹便得更模糊。
鹤遂丢掉了她给他的信。
他不会来了。
已经知道结果的周念，怀着一颗不知道怎样的心，在火车站外的台阶上等了一整个通宵。
看了整夜的雨，吹了不知多少阵风。
自始至终，她的怀里都抱着那颗他送的万年青。
凌晨五点半，暴雨依旧如注。
她站起来活动发麻的双脚，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她的身子晃了晃，然后失去控制，一头栽倒在台阶上。
周念从台阶上滚落，滚在积水泼深的地面上。
她像一条缺氧的鱼，张着嘴巴呼吸，感觉到冰冷的雨水一个劲地砸进她的嘴里，还有眼睛里。
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周念出现了幻听，泡在水里的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念念，我会带你逃出这个小镇。”
“念念，我们万年长青。”
……
人生至暗时刻降临的光，是那么的耀眼，那么让人心动。
现在却灭得如此的彻底。
也罢，也罢。
——上卷完——

第56章 病症
==============
京佛这个城市的气温很特别。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的时节, 温度还稳在32℃以上，空气里黏着一层很腻的热意，阵仗丝毫不输三伏天。
周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 睁眼一看, 四周都是白花花。
她动了动手，发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挂着点滴。
她觉得体腔里有一团火在烧，一路往上，烧得整条食道还有心口都火辣辣的痛，连带着喉咙也还在烧。
床头的墙上粘着黑色显示屏，上面清晰显示着患者的个人信息。
姓名：周念
性别：女
年龄：22岁
护理级别：一级护理
病房门被推开。
冉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壶刚接好的热水。她瞧见周念醒了, 便忙不迭地说：“早给你说过，人家现在是大明星哪里还会看得上你？”
和鹤遂重逢的场景瞬间涌入脑海。
周念感觉到心口在抽痛。
他被好多人簇拥在中央, 瞩目万分, 看她的眼神却是何等冷漠, 就像在看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冉银来到床边，把水壶放在桌上，问她：“这下总该死心了吧？”
周念半耷着的眼皮动了动：“我要问清楚。”
她一定要从他嘴里问到答案。
冉银说：“你不是已经问过了？今天中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问他，但他理你了吗？——他说不认识你。”
这的确是从他口中讲出来的。
周念宁死都不愿意相信, 曾经那么宠惯她的鹤遂, 居然会这样对她。
周念声音很哑：“不要说了。”
冉银没好气地说：“南墙一次性撞个够, 撞痛了就知道回头。”
周念说：“你只用知道你答应过什么, 就可以了。”
冉银把热水往保温杯里倒：“我没忘，只要你能够达到医生的标准出院, 我就同意你出院后去找他。”
对此，冉银毫不担心，又不是只要她同意周念去找他，就可以轻易见到那人的。
毕竟今时可不同往日。
现在想要见一见当年那条南水街的疯狗，比登天还难。
门口传来三声敲门声。
冉银说了个进。
病房门推开，门口的人声音有些激动地叫她：“周念！”
周念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抹笑意。
就冲这声音，她都不用看清人脸都知道是谁。
莫奈迈着外八的脚步走进来，过胖的身形撑得门很小。
“我本来说去车站接你的，实在没空，刚结束直播过来了。”莫奈来到床边。
自从13年高考结束后，莫奈考上京佛的一所二本大学，就没有再和周念见过。
四年时间，让两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奈一边念大学一边搞直播，成了网上热门的吃播博主，目前粉丝有五十多万，硬是靠着直播在京佛挣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别野。
两人在偶尔在微信聊天，分享近况。
话题不多。
莫奈总流露出想见周念的意愿，也一直在心底把周念当好朋友。
“你忙正事要紧。”周念伸出手去想拉莫奈，“来，坐。”
“……”
莫奈看着那只朝自己伸出来的手臂，眼睛刷地一下就红了。
那简直不像一只人类的手臂。
瘦得能看清楚骨头的边沿形状，看得清楚每一根青筋和血管，很薄软的一层皮肤裹着那些人体组织。
经不起细看，细看就像恐怖片里女鬼的手。
“周念，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啊……”莫奈没忍住眼泪，轻轻接住周念的那只手，捧着，生怕晚一秒接就会断掉。
周念气息微弱地笑着说了个没事。
刚说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戴无框眼镜，近五十岁，上嘴唇边上有一颗痦子。
他径直朝着周念的病床走来。
冉银出声：“这位是王医生，你的主治医生。”
话是对周念说的。
周念看过去，看见了医生胸口的名牌。
京佛卫生中心&#183;王学知主任医师。
“小姑娘，我来给你说下你的情况。”王医生停在床尾处。
周念静静听着。
“你这个神经性厌食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哈，168的个儿，只有58斤，浑身都只剩一层皮了。”王医生推了推眼镜，“因为你长期营养严重不良，导致你现在所有器官都出现了继发性病症——我们对你进行了个全面检查，你的胃溃疡很严重，还有炎症，贲门松得很厉害。你还严重贫血，低血糖，低血压；心脏也有点问题，心肌缺血，心率不正常，所以你老觉得心慌心悸。你还有偏头痛，哎……偏头痛都是小事啦，小姑娘，你再不好好配合治疗，是要丢命的。”
“……”
神经性厌食症是精神科死亡率最高的疾病，没有之一。
死亡率高达5%—20%。
医生所言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只是周念听完，脸上依旧是不痛不痒的冷淡。
她抿抿唇，轻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周念只关心这个。
“这个不着急嘛，你先好好配合治疗，等你能自主进食后，到合适的体重就会安排你出院。”王医生说。
“合适的体重？”
周念撑开倦怠的眼皮，“我要到多少斤才能出院？”
王医生想了想：“至少也得七十斤吧。”
周念：“好。”
七十斤而已。
她只用快速长到七十斤就可以出院，然后去找那个人要个答案。
王医生说：“目前主要是采取管饲和静脉内高营养治疗项目的结合方法哈，心态放轻松点。”
周念下意识皱眉。
她很讨厌管饲，之前在其他几个的精神病院尝试过。
就是拿一根输食管从嘴里塞进胃里，往胃里输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营养物，让她有东西可以活下去。
她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进食的能力。
至于静脉内高营养项目治疗，就是输液，输营养液，这个也没什么特别的。
所谓大城市的精神病院，好像也就这样。
她在心里默默想。
王医生离开了病房，周念对冉银说：“你也出去吧，我想单独和莫奈待一会。”
冉银欲言又止，看了看莫奈，还是出去了。
这几年的时间里，冉银变化不少，倒不是说她变得善良，而是说她变得无可奈何。对周念来说，她的强势和掌控欲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
无论她怎样，周念都只把她当空气。
“你怎么才五十多斤。”莫奈在床边坐下，用肥呼呼的手指擦着眼泪，“我都快二百斤了，顶四个你，你说你这是何苦啊周念。”
“挺好的。”
周念的善良温柔一直没有变，她用手给莫奈擦了擦眼泪，“你看你现在多有福气。”
莫奈做的是吃播博主，挣的就是长肉的钱。
一年时间从一百三长到了一百九。
“你现在还画画吗？”她问周念。
“不画了。”周念声音很轻很空洞，“……很多年以前就不画了。”
从2013年的那个夏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从蜚声画界的天才少女沦为碌碌无名的普通路人。
“你真的不值得，为他……为那个忘恩负义的人不值得。”弯弯绕绕之下，莫奈终于还是把话题带到了那个人身上。
“你不要再执著了，他的心里真有你，会四年不找你吗？这可能吗？”莫奈又说。
周念昔日纯粹干净的双眼变得混沌灰暗，她说：“我只想亲口问问他。”
莫奈无情地说：“他说不认识你，全中国都知道了。”
周念的睫毛颤了颤，鼻尖微微泛着红。
莫奈拿出手机，悬在她眼睛上方，说：“你自己看。”
周念看了。
她看见那是一条评论过万的营销号爆料博。
@娱乐小瓜：[今日，影帝鹤遂在户外路演的时候被一个奇怪女子骚扰，被不停追问是否认识她？她是谁？据说是一个狂热的私生，你们怎么看？/吃瓜]
【附图一张】
图片背景就是在火车站外的大广场。
人很多。
周念跌坐在人群中央，骨瘦如柴，都说上镜胖十斤，可照片上的她就像是一副骷髅骨架，狼狈地红着眼仰着头。
她的目光所致，是几步远外的男人。
阳光下，男人穿着极简的黑衬衫，身高腿长，有着相当优越的头身比。
单眼皮，冷白肤色，鼻子很高，面部折叠度是黄金比例。
完美得恰到好处。
一个黑色口罩被他修长手指懒懒勾着，垂在身侧，他垂眸看地上的她，眸光睥睨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莫奈的手指不小心点到评论里面。
热评很扎眼地落进周念眼中。
「私生能不能去死啊!!!请问保镖是吃干饭的？真不是我说，换我奶上都比这强。」
「是真很危险……她这次是伸手拽了鹤遂的项链，那下次手里拿把刀呢？」
「我真的笑死，还问遂遂认不认识她？哒姐请问你谁？你凭什么觉得顶流会认识你一个神经病？做啥白日梦/吐/吐/吐」
瞧着周念神色不对劲，莫奈扫了眼屏幕，立马把手机收了回去：“我没想让你看评论。”
周念抿了抿干裂的唇，哑声问：“私生是什么意思。”
她不追星，看不懂这个两个字。
但她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词。
莫奈没告诉她，只说：“哎呀你不用管，我是想让你知道，他都这样了，你就不要再找他了，何必呢？”
“……”
“人家现在多风光啊，顶流大佬，电影巨咖级别的存在。”
周念喉咙烧得更厉害了，她苦笑了一下：“是啊。”
顿了下，又说：“听说他今年得了戛纳的金棕榈奖，我不太了解，这个奖是不是很厉害？”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莫奈还是得承认：“那是相当的厉害。”
“可以说电影圈没人能做到像他那样，再给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出第二个他来。”莫奈语气很怪，难以否认他的成就，但又有着为闺蜜鸣不平的敌意。
“……哦。”周念的声音弱下去。
其实她曾在搜索引擎里一次又一次搜过他的名字。
她看过无数遍他的资料。
2014年7月，他凭借处女作电影《屠佛少年》获得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十八岁的他一炮而红。
这部电影是那一年的暑期档黑马，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它，上映前一片唱衰声，排片率低得出奇，却意外地爆冷出圈，狂吸11亿票房。
各大媒体开始报道这个电影圈的黑马新人，评价他红得毫不意外。
他有一张野性英俊的脸，189的个子相当吸睛，在审美疲劳的圈里尤为难得，身上一股狠劲儿也是其他男明星没有的。
网友们都说，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片阔无边际的荒野。
2015年，他又凭借一部电影《灭》同时获得金马奖、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一时间红得各路资本都纷纷朝他投去橄榄枝。
各大名编名导更是主动打爆了他经纪人的电话。
2016年，这是他出道的第三年，上映了第三部 电影《六十六道》。
没错，他又得奖了。
他靠这部电影一举斩获了隔年的戛纳最佳男演员奖，同时再获金像奖与金马奖。
红得一发不可收拾。
出道即巅峰，且一直在巅峰。
22岁的鹤遂，各种耀眼的奖项加身，演技绝，皮囊好，让万千少女为之疯狂。
……
周念用手指轻轻掐着手背的皮肤。
薄薄一层皮肤，就那么被她轻而易举地提捏起来，她就看着那点悬起的皮肤发呆。
“我这个样子。”她呐呐自语，“怪不得他要忘了我。”
四年时间。
她和他都是地覆天翻的变化。
他早已不是南水街那条人人喊打的疯狗，而是万千少女的人间理想，是闪耀发光的顶流影帝。
而她呢？
她只是一副被皮肤包裹着的骨架而已。
可她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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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病症
==============
周念不敢轻易去回忆那段灰暗的时光, 那是她心底被焚焦的一片区域。
可当她现在和莫奈谈论起那个人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想了起来。
那是13年的夏天。
逃亡失败的她被冉银捉了回去，冉银拿着两张火车票质问她时, 她无可辩驳, 始终一言不发。
像生了哑病,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愿意再开口说一个字。
她开始发烧, 生了一场经久难愈的重感冒。
烧退了又来。
烧来了又退。
然后又来……
周念终日觉得自己泡在一个熔炉里，被烤着，被融化，她什么也不想，只是觉得热。
迷迷糊糊时还是会不停喊一个名字，喉咙里冒出来的声音不像活人。
又嘶哑又微弱。
好不容易痊愈后, 周念发现自己还在那个房间里，在北清巷的房子里, 在熟悉的花楹镇里。
她没能逃出去。
然而那个说要带她逃走的人却人间蒸发。
周念再也找不到他。
她给他发了好多好多的微信, 打了好多好多的电话, 都如沉海的石头，渺无音讯。
周念在想，会不会是他去火车站的路上发生了意外。
一定是这样, 否则他怎么会抛下她？
已是13年的7月，一个月的时间过去, 她不顾冉银的劝阻, 跑到派出所报失踪。
民警说：“他没有失踪哈, 也没有出什么意外, 只是人没回小镇。”
周念愣住：“那他现在在哪里？”
民警说：“这个不能说的，涉嫌泄露隐私, 如果你们真的是朋友，你可以自己尝试联系他。”
他没有失踪，也没有出意外。
他只是不回来了。
一开始，周念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这个说法，她继续找他，发了疯一样找他。
她去了任何一个他可能在的地方，甚至去过他打工的厂里。
得到的答案却很统一，所有人都说没再见过他。
饶是这样，她还是固执得不行，一根筋到绝境，认为他才不是抛弃她，而是先去京佛等她了。
于是她按照原本的计划报了京佛美院。
冉银很清楚她报京佛美院是为了谁。
这当然不被允许，只是通知书下来后无法更换学校，所以冉银将京佛美院的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
也把周念最后的希望彻底剿灭。
周念被迫走上复读的道路，却再也没办法拿起画笔画画。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脑袋空空的木偶，没有自己的思想，对着画纸时的表情木然又冷漠。
昔日给他画画的场景不停在眼前闪现时，她会立马把画笔扔出去很远，像那是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
复读的那一年浑浑噩噩。
小镇的人都拿一种异样目光看她，说她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美术联考第一，京佛美院校考第一，这样子居然都不去念美院，反而留在小镇复读？
一定是脑子有病的人才会这样干。
周念觉得自己不止脑子有病，哪哪儿都很有病。
尤其是她的厌食症。
她逐渐分不清饱足感和饥饿感，总觉得自己不饿，好几天不吃东西只喝水都不会觉得饿。
不是真的好几天不吃东西，毕竟这不被冉银所允许，而是每一餐饭后都把食物吐得很干净。
次次都要吐到看见胆汁才罢休。
当她暴瘦到65斤的时候，冉银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开始给她买各种高营养的补品和食材，燕窝，松茸等等，还买了人参给她煲汤喝。
她知道买东西的钱从何而来。
每一次，她都会用一种无比嘲讽的眼神，看一眼冉银的断指，再看一眼那些东西，然后起身离开。
她决计不会吃上一口。
2014年的夏天，埃博拉病毒在西非爆发，死亡率超七成以上。
也是这年夏天，周念收到本地云宜市一所重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中文系，她自己都没想到，最后会读一个和画画完全没关系的专业。
想来她的体内也有不少株致死性的病毒在潜伏着，才让她的人生走上一条荒诞可笑的道路。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一天，有人问她：“嘿，周念，你看那部《屠佛少年》了没？”
她没兴趣，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那人又说：“没想到咱们小镇还能出电影明星啊，牛逼死了。”
旁边有人迎合：“是啊，还是当初小镇最不受待见的人。”
“不得不说他确实长得好。”
“天生的电影脸。”
“……”
周念慌了神，仓惶地从议论声里逃走，躲到一个无人的小巷里，才敢拿出手机来搜索——电影《屠佛少年》。
海报刚跳出来，周念就在上面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她的瞳孔剧烈颤了一下，随后凝定。
烈阳下的手机屏幕可见度不高。
周念便把手机亮度拉到最高。
这下能看清了。
那是一张设计绝伦的电影海报。
对角线结构虽简单，却完美凸显了男演员的锋芒，他俯视镜头伸出一只手，相当死亡的角度却找不出死角，眼神如刃，轮廓清晰，离镜头最近的手指修长分明。
搭配上他身后翻滚的黑色云海，让他看上去更加神秘又强大。
没人会比周念更熟悉这个男演员。
她苦苦找寻他一年，每天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然而此时此刻，人间蒸发的他突然出现。
他重新出现在周念的视野里，以电影演员的姿态。
她看了那张海报很久，最后不死心地去看演职员名单，看见那两个字时，周念终于肯接受了。
——鹤遂。
是他没有错。
不是他还有谁呢，没有谁会比他更像自己。
随着那年暑假《屠佛少年》的大爆，花楹镇沸腾不已。
小地方的事难说，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掀起巨浪，更何况是出了个电影明星。
大家又开始热烈议论起鹤遂来。
不过这一次，没人再骂他疯狗，也不会再把肮脏词汇用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突然开始爱他。
说他从小就长得特别好看，也很可怜，还有人后悔之前没有对他好一些。
周念也被各式各样的人追问。
“诶，你不是和鹤遂关系很好嘛？你们还有联系吗？”
“能帮我要个签名不？嘿嘿。”
“你们不联系了？真的假的啊周念，我之前可是看见过好多次你和他走在一起，别藏着啊周念，别这么小气嘛，大家都是朋友。”
“就是啊，能约回来一起吃个饭不？”
……
周念自然没有那个本事，她早就没办法联系到鹤遂，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观众而已。
嗯，她也去看了他的电影。
不愧是暑期档的黑马冠军，电影院里座无虚席。
周念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
是一部热血复仇片。
观众们情绪高涨，只有她一个人，从他一出现在大荧幕上就开始哭。
她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以这样的方式。
电影散场。
保洁阿姨来打扫时，发现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小姑娘，又瘦又小，两只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
“怎么啦小姑娘？”保洁阿姨关心地问。
“没事……”周念哽咽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又说了一句，“我只是很想他。”
没事。
我只是很想他。
……
回忆到这里时，周念只觉得有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眉心传来一股酸意。
她赶紧想要坐起来。
“周念，你怎么了？”莫奈着急地问。
“那个给我……”周念忍着不适，指了下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呕吐盆。
莫奈赶紧去把呕吐盆拿过来，放在被子上，然后去把躺着周念扶起来。
周念一坐起来，就捧着盆子吐了起来。
没吐出东西，只有胃酸和胆汁。
莫奈看得很心疼，准备了纸在手里：“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周念接纸擦了嘴，喘了好一阵的气，才有点微弱的力气来说话：“习惯了。”她指了下胃，“胃酸会反上来，吐出来会好受点。”
莫奈把呕吐盆放到地上去，又问：“我听医生说你得了厌食症，得这个多久了？”
周念说：“高中就得了。”
莫奈想到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怪不得你高中就很瘦，但现在的你和高中完全不是一个瘦法啊，你一定快点好起来。”
周念什么也没说，模糊地嗯了一声。
她曾经的确有一段时间好起来过。
那时，还有人曾对她说过，周七斤，七七四十斤公斤，他的目标就是把她养到四十九公斤。
莫奈说：“等你好点，我带你去看看我直播的地方，就当是散散心。”
周念淡淡地笑着说好。
莫奈看了眼时间，说：“我晚上还有一场直播，我得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我们微信保持联系。”
周念点点头。
莫奈离开了。
周念有气无力地瘫倒回床上。
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男人嗓音。
“嗯？”
熟悉的嗓音，像玉石的冰凉质地，又带点儿懒意。
周念霍地睁眼，条件反射般看向门口。
外边走道寂静，病房里的周念听见他又说：“哪次少了你的礼物？少逼逼。”
很冷淡的腔调，却有点像在哄人。
周念感觉胸口又开始烧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磨人般地在颤抖。
他在和谁打电话。
买礼物……
女孩子才需要买礼物，听他口气，不像是买给男人的。
“行了少废话，我这会有事。”男人嗓音越来越远。
“……”
周念回过神来，艰难地起身，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身上的被子推开。
她抬脚下床，却因没力气摔到了地上。
手背上传来刺痛。
周念仰头看了眼输液管，她不想拔针给护士姐姐添麻烦，就扶着床站起来，把挂钩上的输液瓶取下来，提在手里。
她打开门冲出去的时候动静不小。
房门撞在墙上发出砰地一声，惹来前方的男人驻足回眸。
走廊尽头一扇天窗开着，他逆光而站，英俊脸庞模糊在光影里，周身轮廓却被深化得厉害。
他戴着黑色口罩，姿势懒散，单手插在裤兜里。
光线里，尘粒在浮浮沉沉。
周念单手扶着墙，另一只手里提着输液瓶，软管里的血液开始回流。
这时候，鹤遂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的脸上。
这一刻，那些如金粉般浮沉的尘粒仿佛静止。
时间被人按下暂停键。
目光相接时间很短暂，这一次，鹤遂看她的眼神有了变化，不像是在路演现场般的冷漠无温。
而是多了一丝厌恶。
除此外，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周念眸光闪烁着，她狼狈地站在原处看着他。
这样的对视没能超过三秒，他轻描淡写地扫过她的脸，又扫了一眼那根已经回流好长一截鲜血的输液管，挪开了眼。
他转身进了旁边的诊室，把她留在原地。
尘粒重新开始浮动，她却很难控制住呼吸。
周念扶着墙，一步一步靠近那件诊室。
她抬眼，看见诊室上的门牌，上面写着“心理干预理疗室”的字样。
这时候，一名年轻男子走过来挡在周念面前：“不好意思，你不能进去哈。”
周念咳嗽了几声，说：“我想……”
“不管你想什么都不可以。”男子语气很不耐烦，“你要是再这样骚扰鹤哥，我们会报警的。”
“你是谁？”周念问。
“你都做私生了还不知道我是谁？”男子翻了周念一个白眼，“我是鹤哥的助理你不知道吗？”
周念虚弱地吊着气解释：“我和他认识的，我想和他聊聊。”
“你可省省吧！”
男子失去耐心，冲她挥手，“走走走！”
周念没走，固执地留在原地等着，举着药水瓶的手臂发酸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那扇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鹤遂走了出来。
周念等他从面前经过，与此同时，助理赶紧跑到她身前站着，用背挡着她，像是生怕她会有什么危险动作。
他越来越近时，天窗里涌进来一阵风。
将他身上的味道吹给周念。
一种质地清冷的男香。
雪松混淡茶的香气很淡，却散着悠远，有旷野袭来的侵略感。
他的身上也不再是十七岁少年时期的淡淡皂香。
鹤遂来到面前。
周念把头从助理肩膀处探出去，苍白干裂的唇缓缓张开，发出嘶哑虚弱的颤音：“鹤遂，我……”
他根本就不看她，一步都没停，长腿越过她时带起的那一点微风，都是那么的冷漠无情。
周念认命般闭上了嘴。
四年太久了，他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也变成了彻底不在意她的模样。
不管周念愿不愿意接受，这都是事实。
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只能去接受这种事实。
他消失在视线里。
风又吹进来了，这一次，是带走空气中他残留的一点气息。

第58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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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远处高楼被渡上一层浅淡橘光。
周念站在病房门口的窗前发呆，如果在花楹镇，这么眺望远处, 是能看见连绵不绝青山的。
她无端想到四年前镇外那座被烧光的荒山。
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 业已绿意葳蕤, 草木新盛。
连一座荒芜的山都能重新活过来。
她却还在原地被困在一个无边牢笼里面。
那天本意不想给护士添麻烦的她，还是添了麻烦。
输液管里回血厉害, 等她注意到时，手背上已经肿得相当厉害，高高的像座小山丘。
在换留置针时，周念不停地道歉：“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护士小姐姐很温柔，说：“没关系的。我看你长得好漂亮啊, 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哦。”
周念咳嗽后虚弱地笑着说：“好，谢谢你。”
护士离开不久, 病房门重新被推开。
冉银拿着一盒医院的盒饭走进来, 她只买了一份给自己, 周念需要管饲，用不着吃饭。
把门关上，冉银便按着太阳穴吐槽：“现在的小姑娘也太疯狂了, 追星真是狂热得不像话，走哪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议论。”
周念静静听着。
不用想也知道, 一定是鹤遂来过一趟的消息在医院里传开了。冉银在食堂去买饭的时候, 一定是听到人议论这件事。
不过议论的一定是医护或者患者家属, 病人是不大可能的。
这里一栋楼全住的精神病患者。
周念也不例外。
冉银去到小桌前坐下, 把饭放下，语气很不屑地说道：“也不知道那种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倒退回去四年，他都只是个人人喊打的小混混。哪晓得踩了什么狗屎，撞了大运演了电影。”
“……”
纵使有无数人喜欢着鹤遂，想要靠近他，冉银都绝对不会是其中一个。
不管鹤遂变得如何光芒万丈，在冉银心里，他始终是那个把她女儿毁了的混蛋，仅此而已。
冉银每次谈论起鹤遂，不论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她的言语间总是充斥着不屑、贬低、嘲讽、阴阳怪气。
周念翻了个身，侧躺在病床上。她用背对着冉银，说：“你吃完饭就走。”
空气里静了一秒，冉银声音响起：“我走哪？”
周念目光有些空洞：“随便去哪，宾馆酒店多的是，不用在这里陪着我。”
冉银说：“何必花那多余的钱。”
周念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深长，说：“你不是很有钱吗。”
冉银沉默了。
彼此都很心知肚明，周念说的有钱是什么意思。
一千六百万的巨款。
那可不是有钱吗？
“那些钱不要用在我身上，但至于你用不用，那不关我的事，我也不关心。”周念连续说完几句话，就累得开始喘气。
这是她和冉银之间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她不会花一分赔偿金，不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学费，亦或是看病的钱，她都不会花。
至今为止，她用的都是以前画画得奖的奖金，还有卖画作所得。
总之不会用靠诈骗得来的死亡赔偿金。
冉银打开盒饭，平静地说：“七斤，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之前的积蓄总有花完的那一天，花完了怎么办？那就不生活了？还是说不给你看病了？”
“不看了。”
周念疲倦地闭上眼睛，“真到那一天，让我去死就好了。”
对她来说，死亡不是一件什么可怕的事情。
是解脱。
是新生。
是逃亡到理想国度的唯一火车票。
约半小时后，吃完盒饭的冉银还不愿意离开，说要等她今天的液体输完以后再走，怕她睡着留意不到。
周念很坚持，说：“我自己会注意。”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无奈之下，冉银只好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周念一个人，静得可怕，能听见吊瓶里的点滴声。
她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那双冷漠无情的眼。
一瓶墨水打翻在天上，迅速晕开，晕出黑夜的底色。
晚上十点多，周念终于输完最后一瓶药水，拔针时，护士说：“还不困的话可以下床走走，你都躺一天了。”
周念轻声说了个好。
等护士离开，周念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床，她现在行动速度就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稍微磕着碰着都痛得钻心。
常规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肥大，随着每个动作，多余的布料都在微微摆动。
周念来到床头柜前，拿起上面的一个小水壶。
水壶是她自带的。
到厕所里给水壶装了水后，周念又回到病房中，重新回到床头柜前。
她举着水壶给柜子上面的一株植物浇水。
粉红色的花盆，松软的泥土里生长着的植物是深浓的绿，有着宽厚肥壮的叶片，一簇一簇地挨着。
被叶片拥在中间的是，是几颗团在一起红色果实，浆果形状，红得特别喜庆惹眼。
养了这株万年青四年，这还是第一年结果。
也是亲自养了万年青以后，周念才知道，这万年长青的好东西，也不是株株都能结出果实，非得要养得相当好或者年头长的才结果。
像之前家中那几株万年青，就从未结过果，现在已经枯死了。
或许每一株万年青也有它们的命。
周念本是一个不信命的人，但这四年光景坎坷陆离，病痛折磨她，绝望吞噬她。
当一个人身体受尽苦楚，灵魂备受煎熬时，是不得不信命的。
浇完水，周念放下水壶，坐到床沿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
——私生是什么意思？
答案：私生是指侵犯明星私生活和工作的粉丝，死缠烂打的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喜欢跟踪、偷窥、骚扰明星，把自己看的太重，强行入侵他人生活。
难怪莫奈不愿意直接告诉她私生是什么意思。
周念苦笑了一下。
这果然不是什么好词。
过往与鹤遂相处的点点滴滴疯狂涌进脑海，他给她抓萤火虫，陪她去拔牙，还给她煮番茄鸡蛋面吃，会摸她的头，牵她的手，还会抱她。
甚至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亲了她，隐忍地浅尝辄止，眸色瞧着深晦又长情。
然而现在呢。
现在她只是想和他说说话，就被打作私生，被无数人辱骂攻击。
也不是难过他现在变成了闪耀发光的顶流影帝，他这样很好，比在南水街当一条人人喊打的疯狗好太多。
她从来都不是介意他现在变得这么好。
真正让周念难过的是，他看她的眼神怎么可以带着厌恶？
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认识她，完全否认和她认识过，也间接地否认了与她的那一段小镇过往。
他是真的忘了她？
还是说……
还是说装作不认识她，单纯不想搭理她。
周念用病服的袖子擦掉了眼泪，委屈地小声抽泣着。
安静的病房里所有声音都被放大，她的哭声听上去是那么可怜无助，还有说不清的绝望。
哭了很久后，周念用手机下了个微博，根据提示步骤注册。
她又想到了四年前，鹤遂送给她人生中第一部 智能手机，也就是她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一部。
电子产品更新换代的迅速快速无比，周念看着身边人从苹果5用到苹果8，她的手上始终是当年那款一千块出头的安卓机。
系统已经很卡，从微信返回桌面都能卡两秒，期间还换过两块电池，和几次屏幕。
就这样一个早就该被淘汰的手机。
周念偏偏就是舍不得换。
大学室友不止一次问她：“周念，你怎么还不换手机呀？”
周念每次都笑着说：“还能用。”
手机卡得要命，打一个字就要等一秒，才能打下一个字。
注册个微博账号用了整整五分钟。
周念在搜索栏里打出他的名字。
跳出来的第一个搜索结果就是。
她点了进去——
鹤遂
4287.6万粉丝 27关注 56.33亿转赞评
微博认证：演员
最新的一条微博是凌晨0:13分发出的。
@鹤遂：[第二十二年，我未曾忘初心，感谢陪伴。]
附着六宫格照片。
转发破百万，评论破百万，点赞破了一千万。
那是一组精心拍摄的照片，光影偏灰调的空间里，男人穿一身高定黑西装，长腿交叠坐在单人黑沙发里，气质清冷出尘，却盖不住骨子里散出来的狠厉感。
六张照片里各个角度都有，正面，侧面，仰拍，俯拍。
每个角度都找不出死角，他有一张上镜堪称完美的脸，189的长腿相当吸睛，身材优越至极，后期不用修都可以直出的程度。
周念把照片放大，一张一张地来回看了好几遍。
有一张照片上的他是直视镜头的，就给周念一种在和他对视的错觉。
她捂着发闷的胸口，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周念点进评论里，里面好热闹，那么多喜欢他的人在祝他生日快乐。
[哥哥22岁生日快乐/爱心/爱心/爱心]
[家人们谁懂啊啊啊啊啊，六张照片~~是哥哥给我们的生日福利!!!]
[呜呜呜鹤门永存~！老公快来我怀里过生日/舔屏/舔屏]
这一刻，周念恍惚觉得自己也不过是这些茫茫人流中的其中一个。
她很普通，也毫不特别，还是一个病秧子。
甚至于，就算她发出一条评论都会被迅速覆盖淹没，他根本不会看见。
就算是这样，周念也还是发了一条评论。
她没有叫他哥哥，也没有叫他老公这种称呼。
只是很简单的——
[@一起逃亡吧：鹤遂，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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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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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佛精神卫生中心治疗一周后, 周念得上称称重，需要根据体重来确定新一周的详细治疗计划。
面前站着王学知医生，冉银, 还有责任护士, 这让周念很有心理压力。
不过她庆幸一点, 那就是在医院称重是不需要脱光衣服的。
周念脱掉鞋，光脚站到了称上面。
体重秤的显示区域亮起, 数字闪了闪，最终定格：58.6斤。
周念看着称上数字：“……”
住院治疗一周，一天三次管饲，结果下来就涨了6两的称。
拉泡屎就没了。
可能看出她脸上的疑窦，王医生说：“小姑娘，别灰心, 你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肯定好不了太快, 咱们慢慢来！”
周念没说什么, 嗯了一声, 下了称。
临着王医生离开前，周念问：“王医生，我今天想出去, 可以请假吗？”
王医生问：“出去干嘛呀？”
周念说：“我一个朋友想带我出去散散心。”
昨晚收到莫奈的消息，想今天带她去看看直播的地方, 顺便再好好叙一下旧。
“可以啊……”王医生话说了一半。
“医生。”冉银插话进来, “她还住着院, 身体还虚弱得很, 不合适外出吧？”
王医生摆摆手，说：“没事的, 出去透透气心情好点更有助于治疗，只是行动需要慢些，别磕着碰着。”末了又补充，“但是要记得向责任护士请假，拿条子签了字才能走。”
周念点点头，说：“好，谢谢王医生。”
……
莫奈说上午十一点来接她。
周念早早地就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袖衬衫和牛仔裤，一双洗得磨边的小白鞋。
干净寡素到不行，细细地看都觉得像个女高中生。
再加上她瘦得皮包骨，肉眼年龄就更显小，总让人误以为她是个营养不良的青春期少女。
莫奈晚了十分钟才到，进门就吐槽：“京佛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堵车!!!”
周念坐在床沿上等着，又乖又安静。
看见莫奈进来，她站了进来，脸上淡淡微笑：“你会自己开车，好厉害。”
莫奈啊了一声，反应了两秒，问：“你不会开车啊？”
周念抿抿唇，说：“我没还没学驾照。”
自从看过火车站的那场整夜暴雨后，周念很难有心力去做其他事情，她连画都不画了，更何况去学个驾照。
光是活着和对抗病魔这两样，就已经足够让她心力交瘁了。
莫奈安慰她说：“没关系，你先好起来，好起来后想做什么都行。”
周念垂了垂眼，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冉银一直在身后絮叨：“别忘记回医院的时间啊。”
周念没有理会。
原本冉银还想跟着周念一起外出，但周念拒绝了她。
离开前，周念把床头柜上的万年青挪到了窗台上。
莫奈看见这一幕，等出病房的时候问：“那盆万年青是你的啊？我还以为就是医院病房里的呢。”
周念走得很慢，说：“是我的。”
两人来到电梯前时，莫奈又问：“那你把它挪到窗台上干嘛？”
周念伸手摁了个下行键：“它要晒晒太阳。”
她每天都会让它晒五六个小时的太阳。
半耐阴的植物，这样长得最好。
电梯门打开，里面还有两个年轻的护士小姐姐。
周念走进去，站在最角落位置。
其中一个护士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时周念不小心看见，她的手机壁纸是鹤遂。
怼脸拍的一张照片。
男人五官完全抗住近镜头，凌厉的单眼皮，眸光深邃蛊惑。
周念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拿手机的护士在这时开口：“看鹤遂新电影《昼春》没？”
另一个说：“上周和我男朋友一起看的。笑死我了，你都不知道，在看电影的时候，他一直凑我耳边说鹤遂帅死了。”
“哈哈哈哈好眼光！”
男女审美有差异。
鹤遂正是统一这样审美差异的存在，女的说他帅，男的也说他帅。
她们还在兴致高涨地议论着他。
周念把目光落在楼层键上，仿佛没有在听两名护士的对话。
直到两名护士走出去，电梯里静下来，她才回过神般，意识到自己刚刚其实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
莫奈叹了一口气，出声：“这滋味不好受吧？”
周念在学着接受这种冲顶的落差感，说：“还好。”
“少口是心非了。”莫奈直接拆穿她的伪装。
周念苦笑了下，说：“不好受又能怎么办？”
现在的鹤遂早就不是那个南水街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少年了。
他现在属于任何一个喜欢他的人，独独不属于她。
落差感大得很难让人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负一层的停车场到了，莫奈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不远处的白色奥迪车灯亮了。
上车后，莫奈系安全带的时候看见周念，她薄薄的一个靠在座椅里，安全带横在她胸骨处，往中间凹陷。
莫奈惊了，说：“这就是身材天赋？你都这么瘦了还有胸啊……”
周念：“…………”
当车子驶出停车场出口，拐上马路，周念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医院。
原来是个规模不小的精神病院，进医院时她处于昏迷状态，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医院全貌。
副驾车窗开着，风拂面而来。
周念的头发乱了又乱。
“你吹得起不？”莫奈问。
“还行。”周念转脸看向窗外。
一路上，周念看见鹤遂的脸出现在好多地方——巨大的幕墙屏上，商场顶部的海报上，公交车的车身广告上，还有没看清店名的门口放着他的人形立牌。
他实在火得一塌糊涂。
宽阔的柏油大道，车水马龙不停歇，两岸高楼林立。
大城市的实感是这么强烈。
这就是京佛。
周念又开始陷入内耗，在想，如果四年前的逃亡计划顺利进行，她现在是不是也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的空气，看惯了眼前的这些繁华。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不是还在他的身旁？
莫奈知道她心事重重，没忍住开口道：“真不是我说，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说不认识你，既然他都拿出态度来了，就真的没必要再执著了，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对他可毫无影响。”
景物如流光般在周念眼底划过，她很轻地笑了一下：“还差这一点半下的吗？”
如果是一个很少受伤，生活中顺风顺水的人是会害怕受伤的，会因为趋利避害的天性本能地躲避疼痛。
然而一个早就千疮百孔的人是不会害怕受伤的，反正已经遭过那么的罪，也不会差这一点半下的。
莫奈愤愤地为周念鸣不平：“你说他多没良心啊？那时候在镇子上，所有人都骂他，拿他当条狗，只有你愿意和他来往，对他那么好，最后还跟着他一起被骂。”
“……”
“现在倒好得很，他翻身成了大明星，倒忘了当初施恩的人。”
周念被京佛十一月的风吹红了鼻尖。
她沉默了很久。
等车子开进莫奈家所在的别墅区时，周念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得像一缕雾：“我比谁都更清楚，我和他回不去了。”
中间隔着一条天堑。
天堑里流淌着的，是他的声名赫赫，是他在聚光灯下捧着金杯享受掌声的模样，是她的碌碌无名，是她被当作疯子私生遭受无数唾弃辱骂的模样。
莫奈也被搞得很伤感，说：“是啊，现在你们差距太大了。”
周念眼睛又干又涨，她用手揉了揉，没有说话。
莫奈把车子开进车库里。
车停了。
谁都没用动作。
莫奈摘掉方向盘，长长叹了口气，说：“谁又知道，当初在那个小破镇，明明你才是站在云端上的那一个。”
是啊。
谁还记得那个走在青石板上的天才画画少女。
她的身上永远背着块画板，所到之处听到的都是夸奖，都是好话。
沉默许久，周念一直都没有再说话。莫奈打破沉默：“下车吧。”
她这才慢吞吞地开始解安全带。
走出车库，周念看见莫奈的别墅，双层的，大挑空设计，浅蓝搭白的外部配色看着很清新。
外面有草坪，打理得很漂亮。
周念不想扫莫奈的兴，强打起精神笑着说：“好漂亮。”
莫奈说：“你可以过来和我一起住。”
聊到这，莫奈想到一件事：“你是休学了对吧？”
周念：“嗯，休了一年。”
莫奈看出来她和冉银关系很僵硬，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直接说：“那你更要和我一起住了，你到时候出了院不用回小镇，在我这里住到开学都行。”
“好。”
两人一起进了房子里。
莫奈带周念看她平时直播的地方，就在二楼，专门将一间屋子打造成了直播间。
直播间里设备很齐全。
三角支架，打光设备，麦克风等等。
周念看了一圈，问：“你每天播几个小时。”
莫奈说：“六个小时。”
“那也是挺辛苦的。”
“是啊。”
周念正好停在窗边，随意往下一望，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她立马开口：“莫奈，你过来看。”
莫奈走到窗边，问：“咋了。”
周念指着道上的那个人：“你看他像不像鹤广？”
那人身高形瘦，略佝偻着背，脸色有些蜡黄。
周念之所以不敢确定，是他看上去与之前大有不同，他将自己收整打理得很光鲜，不是邋里邋遢的模样，脚下一双皮鞋擦得锃亮。
“你没看错，他就是鹤遂的爹。”莫奈说。
“怎么会这样？”周念愣在原处。
她记得鹤广是个瘾君子，是个老婆女儿被逼死都不会露面的窝囊废，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高档别墅区，穿得像个成功人士。
莫奈不明白，问：“怎么了？”
周念盯着那道身影不放，问：“他是住在这里吗？”
“是住这儿。”莫奈还多说了些相关的事情，“鹤遂在这给他爹买了房子，听说一个月给上百万的生活费。”
“这不可能。”周念下意识否定，“绝对不可能。”
鹤遂恨鹤广到骨子里，怎么会给他买房子，还给他养老？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得下去问问。”周念转身，越过莫奈往外走。
“诶……”莫奈追上去。
周念张着嘴呼吸，溢出的气息微不可微，她这一副病躯，支撑不了她的迫切，楼梯还没走完就累得喘息不停。
手撑着楼梯扶手停下，她张着嘴大口呼吸。
吸进嘴巴里的空气是热的。
空气不是热的，而是她喉管和食道被胃酸灼烧着，才觉得空气是热的。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注意情绪，不能急不能燥，更不能太过愁肠郁结，否则胃上毛病只会越来越严重。
就像她现在这样，一着急就犯病。
莫娜撵上来，关心道：“没事吧？”
周念用手捂着紊乱起伏着的胸口，说：“我要问问鹤广。”
莫奈搀住她手臂：“我扶你。”
周念在莫奈的搀扶下，尽可能快地出门去。
穿过草坪时，莫奈看了眼越来越远的鹤广，说：“你慢慢走过来，我先去把他拦着。”
“好。”
莫奈跑起来很难，近两百斤的身体显得很吃力，但总归比周念快得多。
周念是完全跑不起来。
莫奈铆足了劲儿追上鹤广，绕到他面前，喘着粗气说：“不好意思等一下，我有个朋友想问你点事。”
鹤广停下来，笑容满面地说：“想要我儿子签名照还是咋的？”
乍然看上去，宛如一个爱护晚辈的中年叔叔。
莫奈却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她虽然在花楹镇待的时间不长，但关于眼前这个老人的“风光事迹”，但还是听过不少。
这时候，周念迈着虚浮的步子走了过来。
鹤广回头看见周念的脸时，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会在这个地方看见她，也惊诧她如今的模样。
阳光正当头，照得周念脸色如纸，病容明显。
在被鹤广打量的同时，周念也在打量他，她看他穿得人模人样，大拇指上还戴着硕大一枚金戒指，脸上笑容和蔼可亲，变得真像一个善良的人。
她盯着鹤广，冷冰冰地问：“你对鹤遂做了什么？”
鹤广像是听不懂，敛了些笑容，皮上僵硬：“说什么呢。”
周念开门见山地说：“鹤遂恨你恨到了骨子里，怎么可能给你买房子，还每个月拿钱给你挥霍。”
鹤广脸上还残留着些不尴不尬的笑意，说：“小姑娘，瞧你这话说得。父子哪有隔夜仇？我是他老子，即便以前有过小矛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念听着觉得可笑，说：“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
“你这话说给那些不了解你的人听听还行，你可以骗过他们，但你骗不了一个从小在花楹镇长大的人。”
鹤广脸上最后那点笑意也消失了。
没了笑意的伪装，他本就刻薄的长相立马显出凶光，细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珠子是浑浊不清的，像蒙着一层白色的东西。
面对此人，换作四年前的周念会害怕得尖叫，但现在的周念不怕，现在的她有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勇。
周念甚至还叫了他的绰号：“我没说错吧，鹤千刀。”
也只有花楹镇的人才知道这个绰号。
但这一声鹤千刀，也彻底惹恼了鹤广。
他说：“小丫头片子，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要痴心妄想。你来纠缠我，无非是还惦记着鹤遂嘛？——你也不看看你这幅样子，他怎么可能还会要你？你知不知道喜欢他的女娃有多少啊？我出门一趟都能遇见无数个叫我公公的女娃，你算是什么东西？”
周念很平静，说：“你只不过是沾了鹤遂的光而已。我相信那些女孩子要是知道你是什么样子，是不会那样的。”
“问题是她们不知道。”鹤广挑着眉，模样很得意，“她们只知道我是大明星的亲爹，也没人过问我的过去。就像没人过问鹤遂的过去一样，什么花楹镇，什么南水街，都滚他妈一边儿去吧。”
“……”
“你看看现在，还有人叫鹤遂疯狗吗？”
拂了一阵风，凉得恰到好处。
周念吸进肺腔里的空气却依旧是灼热的。
她沉默了。
鹤广见她流露出受伤的表情，立马又开始微笑起来，这次的笑容是以胜利者的姿态，他得意地笑着说：“别怪叔叔伤你的心，可事实就是这样，没人会在意什么南水街，更没人记得我儿子曾经是条人人喊打的疯狗。他现在红了，所有人都爱他捧着他，也顺带喜欢我捧着我，这就足够了，这样子就很好。至于你嘛——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和那些花钱去看我儿子电影的观众没什么两样，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番戳人肺管子的话说完，鹤广就想走。
周念自然是不允许。
她再次拦住鹤广的去路，坚持着自己的执著：“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一定是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
鹤广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难不成他放着明星不当，要回去当那个成天追在你屁股后面跑的毛头小子？”
没等周念开口，他又说：“他早把你给忘了。”
周念的表情在瞬间滞住。
“不，不是这样的……”周念呐呐着，语调不由变得急了，“你在撒谎，你在撒谎！”
“……”
鹤广低着头，转动了下拇指上的金戒指，又笑了：“既然你觉得我在撒谎，你这么急干什么？你慌了？”
周念哽住，眼圈不受控地红了。
怎么能不慌？
毕竟她已经领教过如今的鹤遂有多冷漠。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莫奈实在不忍心，劝道：“算了吧周念，我们走吧。”
周念摇摇头，说：“不，我不走，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真相？”鹤广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盯着周念，“真相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鹤遂准备坐火车和你离开的那一天，他遇到了他人生中伯乐——生东返大导演。生导一眼相中了他，让他当电影男主，哦，也就是那部《屠佛少年》，你看过没呀？有这样天上砸馅饼的好事情，是个人都不会放过机会，他当然选择去拍电影了，怎么可能选择你。”
“……”
周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他准备坐火车和我离开的事情？”
鹤广得意地耸耸肩，说：“那天他和生导谈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周念觉得整条食道都开始烧起来，烧心灼喉的滋味很不好受。
脑子里思绪无比混乱。
准备逃亡的那天，鹤遂遇到了导演，导演邀请他拍电影，他选择了去拍电影，没有选择她。
倘若真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说都不愿意说一声，她又不会阻拦他拥有更好的未来。
或许猜到周念在想什么，鹤广又说：“斩断旧的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不辞而别也没啥好奇怪的哈哈。现在他已经彻底忘了你，你也不要继续纠缠了，话说的很明白了，好自为之哈。”
鹤广离开了。
周念一时竟忘记了哭，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尊随时都会坍塌的雕像。
原来这就是真相。
她开始不停地战栗。
莫奈过来拥住她瘦如薄片的肩膀。
或许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没人再记得南水街的那条疯狗。
也没人记得故事开端里的周念。
包括鹤遂自己。
周念深知，如今的她也注定，沦陷为千千万万为他疯魔之人中的，其中一个。
她不再特别。
她不过尔尔。

第60章 病症
==============
京佛是座很难会下雪的城, 上次下雪还是二十年前的九零年代。
别的地方在飘雪，京佛只会下一场冰雹雨，雨停了, 翌日又是个艳阳天。
在十二月快要结束的一个夜晚, 下了场冰雹雨。
石子大小的冰坨像箭雨般落下, 它们砸在车顶，地面, 雨棚，任何一个暴露在外的地方，砰砰作响。
周念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雨，身后传来同房病人无比激昂的演讲声。
她现在不住单人病房。
一周前，王医生将她从重症病区调到普通病区，和其他病人同住。
一个病房可以住四个人, 周念所在这间病房还住了另外两个，以及空出一张床位还没人住。
此刻正在发表演讲的就是其中一个。
一位昆虫学家, 裴巷。
他患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 永远在极端亢奋和极端抑郁的两种状态下切换, 几乎不会有过渡的中间状态。
裴巷的病床前围满了人，主治医生，三个护士, 还有两名社工。
他们都是裴巷的观众。
裴巷手里拿着一只巴西蝴蝶的标本，大蓝闪蝶, 他的语速是普通人的三倍, 快得像是发电报：“好多人喜欢它闪闪发亮的蓝色翅膀, 总觉得它的翅膀本身就是蓝色。不不不, 这完全不对，它的蓝色翅膀和色素无关, 完全是一种光学效应，而是因为闪蝶翅膀上布满数百万的角蛋白鳞片……还有，老有人分不清蛾子和蝴蝶的区别，这的确很容易让人感觉到混乱，但对我来说分清它们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分别发表过两者的论文，最简单的就拿它们触角分辨，蛾子触角又粗又多毛，相反……”
亢奋中的裴巷是近乎处于癫狂状态中，思维跳跃，语速飞快，他看上去那么骄傲和意气风发，讲话时仿佛有一万只蝴蝶从他嘴里飞出来。
他需要观众，每次亢奋时，都需要最少五个人听他讲话，来满足他的表达欲，不然他就会发疯，或许还会拆掉整个病房。
周念也是其中一个观众。
同在一个病房里，想不听到都很难，她有时候甚至会羡慕裴巷，他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死气沉沉的她截然相反。
但也仅限羡慕裴巷的癫狂状态，因为他的抑郁状态和她一样，也是一样的死气沉沉。
病房里还住着一位精神分裂患者。
与周念年纪相仿的男生，大学刚毕业，他是被家里人送来的，起因是他老看见一个人拿着刀想要伤害他的母亲，为了保护母亲，他冲过去夺刀和那个人搏斗。
他赢了，他用刀划伤了那个人的胳膊。
最后被抬上救护车的人却是他的母亲。
他叫徐散，总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住在周念的对床。
而裴巷在他旁边，也就是在周念的斜对面。
每当裴巷高谈论阔时，徐散总是最为不感兴趣的那个人，他自己坐在床上，表情呆滞，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周念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哪里，就代表他能看见那里有一个人。
和不同的精神病待久了，自然也就了解一些。
毕竟她也是个精神病。
周念又在窗前待了会儿，才慢吞吞地回到床边。
刚好，枕边的手机收到一条新的娱乐新闻推送：恭喜电影《昼春》突破20亿票房大关，点击查看详情。
她盯着那条通知，耳边传来万根针的尖锐震响。
响声吞没了裴巷激昂的声音，还有护士们哄着他吃药的声音。
只要一看到关于鹤遂的消息，周念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病症，要么就是烧心难受，要么就是出现幻听，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心慌心悸，头晕目眩什么的，总之不会让她好受就行了。
由此可见，他对她的影响是如此深刻。
周念缓了一阵，等幻听不那么严重的时候，到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是共用的。
上面摆着三个牙杯，里面插着牙膏和牙具。
属于徐散的杯子里没有牙膏，他都是蹭周念的牙膏，周念也不介意，每次都当不知道。
她刷牙的时候在算还有多久能出院。
来京佛精神病院治疗已经有一个多月，她现在的体重是60斤，如果按照一个月长五斤的速度来算的话，她可以在两个月后出院。
倘若她在称重前耍点小聪明，多喝些水……喝个三斤左右的水，那她可以更快出院。
这个阶段的周念，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也不想后果，更不在意会不会好起来，她只想尽快出院去找鹤遂。
就算听过鹤广那些话后，她也没有死心。
毕竟鹤广是什么恶人她很清楚，她觉得其中有隐情，说不定鹤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当初才会不辞而别。
时至今日，她变成如今这幅病容残躯，也还是选择去相信，相信他，相信那个曾把她放在掌心里宠着的少年。
从卫生间出去时，裴巷已经安静下来，他陷进抑郁状态。
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与十五分钟前的他大相径庭。
他总这样，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反复切换着。
周念发现旁边的空床有两名护士在整理。
她们整理得很用心，被套和床单包括棉芯都是用的最新的。
周念轻轻坐在床沿上，问：“有新的病人吗？”
护士在用手抹平床单上的每一丝皱纹，她说：“应该是，可能是个VIP患者，主任亲自交代的。”
护士们和周念关系不错，经常会聊聊天。
周念又问：“VIP患者难道不应该住单人病房吗？”
“我们也觉得奇怪呢。”两个护士对视着，其中一个看了裴巷一眼，“主任说的，要把他和裴巷安排在一个病房，明天一早住进来。”
闻言，周念看了眼斜对床的裴巷。
她没有再多聊下去，再多说几句话就该累了。
周念脱鞋上了床。
靠在床上玩了会手机，周念收到霍闯发来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厌厌正在吃猫粮的图片。
霍闯：【姐姐，我今天喂厌厌了，你不要担心它，它在等你好起来回来看它。】
周念浅浅一笑，回复：【好】
如今的厌厌四岁，长得油光水滑，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发亮。
退出和霍闯的对话框，返回好友列表，周念看见自己的微信置顶人。
头像是厌厌的小时候。
备注是鹤遂。
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点进对话框里给他发消息：
【今天外面下了很大的冰雹雨，听说下冰雹砸死过人，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淋这样的雨会不会很痛？我竟然想出去试试……但是不行，护士姐姐不会允许我跑出去的。】
【而且你知道吗？这里的病房都是有警报的，如果不是在自由活动时间离开病房的话，警报就会响，整个楼道里都会发出红色的光，我很害怕这样红光。】
……
周念并不是在给如今的顶流影帝发消息，而是在给十七岁的鹤遂发消息。
即便她知道不会收到回复，也还是会给他发消息。
四年来，消息已经发出去上万条。
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周念放下手机，盖好被子躺下，她闭上眼睛却很久都没有睡着。
失眠的情况很严重。
最近给她的药物里安眠量减少了，王医生建议她自主入睡。
自主入睡的结果就是睡不着。
深夜的病房里，周念听见徐散的磨牙声，他磨牙很响，像真的在啃骨头似的，咯咯咯的听着还有点吓人。
裴巷睡觉很安静，偶尔梦游，有一回周念半夜醒来，看见裴巷站在床边直勾勾盯着她看，当时把她吓得不轻。
这里毕竟是精神病院。
一晚上不睡，总能听见各种声音，尽头病房里传来女人嚎啕大哭声，还有老人嘿嘿地怪笑声，所有声音都在深夜放大，包括怪异荒诞也被放大。
向来胆小的周念听着这些声音，就更加睡不着。
一直醒到清晨六点，她听见外面走廊上开始有了脚步声后，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睡着后一直做梦。
荒诞不经又恐怖的梦，梦到鹤遂抱她，亲她，陪她在夜空下看萤火虫，又梦到他无情抛弃她，用最冷漠地眼神看着她。
晨光大亮，天空鸣金收兵，停雨放晴。
周念是在阵阵说话的声音里醒来的，头痛欲裂，眼睛酸胀不已。
她侧躺着，惺忪地缓缓睁眼。
视线还是模糊的。
微蒙的画面里，是男人肩宽瘦高的背影，他穿着与她身上一样的条纹病号服，两条腿格外修长笔直。
视线再往上抬。
她看见男人头顶一个反方向的旋儿。
这一定是在做梦。
不然鹤遂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面前，就在她咫尺的距离。
两张病床前的距离隔得不远，间距不到一米，最多七十公分。
只要她伸手就能触碰到他。
既然是梦，那她肆意一点也没关系。
周念用手撑着坐起来，朝着男人的背影伸出去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手背上血管和青筋鼓凸着，看着有些渗人。
离得越近，她的手指就颤得越来越厉害。
此时此刻，周念心底的欲望被无限膨胀，同时理智在无限萎缩。
在彻底被欲望吞噬掉的那一秒，她握住了男人垂落在身侧的手指。
刹那间，空气寂静，病房里正在交谈的人声也突然停止。
周念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她的梦。
直到男人回过头来，黑眸阴郁深沉，他扫了一眼周念握住他的那只手，而后缓缓抬眸，目光凝定在周念脸上。
四目相对。
周念的呼吸凝滞。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是有温度的，不是虚幻，而是有如实体般的温度。
温凉，像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下一秒，周念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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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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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四年,再次感受到他的指温。
周念如坠梦境。
偏偏男人薄凉如水的目光又在不停提醒她，这不是梦。
他就在眼前。
他的手指正被她握在掌心。
周念彻底慌了神，忘记做出反应, 也忘记了松开他的手指。
鹤遂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淡扫过她的脸, 而后看向她床头墙上贴着的电子屏幕上。
他的目光很快地划过患者姓名那一栏，表情从容而淡定。
鹤遂再次看向周念时薄唇微启, 嗓音疏离至极：
“周小姐？”
一声周小姐像给了周念当头一棒，将她从自以为的梦境里强拽回现实。
她当场愣住，想到一些从前——他叫她周念，周七斤，念念。
周小姐。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个称呼。
他神色淡淡，语气没有一点温度, 陌生得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眸底也有着被几次三番冒犯过后才会有的韫凉。
周念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作出怎么样的反应。
是要道歉吗？
还未来得及想好, 鹤遂看了眼她握着他手指的手, 意有所指地开口：“周小姐, 还想握多久？”
徐徐的嗓音里，透着无边疏冷。
“哎呀，怎么又是你！”站在鹤遂对面的男助理嚷着, 快步地绕过病床走过来，“阴魂不散啊你。”
他伸手, 重重攥着周念的手臂甩开。
周念的手甩撞在床侧栏杆上, 闷响一声后, 钻心的疼痛传来。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助理如临大敌般挡在鹤遂面前, 指着周念的鼻子质问：“这是第三次了吧？”
周念没有回答，缓缓地低下头, 看见手臂外侧被撞出一团红紫。
她只有骨头和皮肤，没有肌肉的保护，稍有磕碰都会造成触目的伤色，更何况被这么重重撞一下。
这要是从前，鹤遂是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伤她的。
周念更加清醒过来，这不是梦。
她吸吸鼻子，咽下一声哽咽。
“少在这里装可怜。”男助理语气相当厌恶，“我对付过的私生多了去，我不吃你这一套！”
“……”
男助理说完，立马转头询问男人：“遂哥，我去联系主任给你换一间病房吧？你住这儿实在太危险了，本来私生就危险，疯子私生岂不是险上加险。”
鹤遂看了眼对床的裴巷，淡淡道：“不用。”
男助理观察到这一点，忙说：“我去给主任商量，让你和裴巷一起换病房。或者……”他用余光扫了眼周念，“或者把她换走。”
“不用麻烦。”鹤遂调子淡，听不出情绪。
男助理欲言又止，但看鹤遂已经表态，又不敢多说什么，剜了周念一眼后，说：“我去把东西拿上来。”
“嗯。”
男助理前脚刚走，裴巷就晃着瘦条条的身子走了过来，他停在周念面前：“走啊？一路去食堂啊？”
病区有专门的食堂，普通病房的病人可以自行到食堂就餐。
裴巷很喜欢叫周念一起去食堂，他觉得周念是个合格的听众，无论他发表怎样的高谈论阔，周念都会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顿饭吃下来，周念东西吃不了多少，关于昆虫学的知识倒是听了不少。
周念摇摇头：“我还不饿，你去吧。”
裴巷淡淡一笑，反问道：“你有饿的时候吗？”
因为住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病况如何。
裴巷当然也知道，周念是个神经性厌食症患者，对饥饿的感受非常不明确，哪怕已经饿得胃部绞痛，也还是会说自己不饿。
周念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裴巷也不勉强，转脚走到徐散的床前：“别看小人儿了，走吧。”
徐散和裴巷去食堂吃早餐了。
病房里只剩下周念和鹤遂两个人。
沉默了许久。
金黄光线从阳台和窗户照进病房里，铺在周念苍白见骨的肌肤上，反出一种更没有血色的白光。
她努力让混沌的脑子找回理智。
突然，周念意识到一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可是精神病院。
周念缓缓抬头，小心翼翼地朝他看去。
如今就算是打量，她也不敢光明正大，只敢偷偷看他。
鹤遂站在床边，他低着头像是在给谁回消息，唇角勾着一丝浅淡的笑弧。
他身上穿的确实是病号服没错。
与此同时，周念还注意到，他滑出宽大袖口的手腕上缠着白色纱布。
那纱布肉眼可见地缠了最少三层。
她盯着纱布，下意识开口：“你受伤了吗？”
刚说完，周念就觉得很不妥，她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关心他。
对于他来说，她连一个粉丝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招人讨厌的私生。
果然，鹤遂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他的反应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继续回复着谁的消息，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周念安静下来，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枯坐在床上像一株马上就要枯死的植物。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拿着她今天早上要吃的药进来，一进来眼睛就定在鹤遂身上。
周念记得她，上次电梯里看见她的手机屏保是鹤遂。
护士来到周念病床前，把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吃了早饭以后记得吃药哦。”
周念轻声嗯了一声。
交代完以后，护士立马转身，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鹤遂我能和你合照一张吗？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你，从你第一部 电影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你的每一部电影我都刷了五遍以上。”
周念眼睁睁地看着，上一秒还在回复消息的鹤遂马上抬头，看向护士的目光温和，很有礼貌地淡淡一笑：“可以。”
和刚刚对待她的态度有如天壤之别。
周念就这么在一旁看着，看他主动拿起护士的手机。
护士个子矮，只有一米五，他就极为迁就地弯腰俯身，将肩膀对齐护士的肩膀。
他们正对着周念。
近得可以让周念看清楚他脸上流畅的线条走向。
周念看着他很有耐心地和护士拍了很多张照片。
拍完时，护士小姐姐开心得眼睛都红了，离开病房时脚步都是轻快的。
这让周念又开始想起很多从前。
那时候的她也总喜欢缠着他拍照，要么是乖乖地站在他胸口前，要么就是和他头贴头，姿势和表情无不透露着亲昵。
他每次都会很配合她，她想怎么拍都可以，想让他做什么表情他也都配合。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等闲变却故人心。
“鹤遂，我也能和你拍照吗？”
周念猝不及防地问出这么一句，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幽怨。
鹤遂清冷的目光落了过来。
她坐在床上，而他站着，这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居高临下和冷漠。
“怎么？”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他看着周念笑了下，“我记得你很清楚地说过，你不是我的粉丝。”
在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户外路演的现场，周念确实明确说过，她不是他的粉丝。
还以为他过了便忘，没想到竟还记得。
周念苍白的唇开合着，声音虚弱：“你只记得这个吗？”
她平静望他，又问：“还记不记得别的什么。”
记不记得那些和我在小镇的日子。
记不得记得你亲口说过喜欢我。
记不记得你要带我逃走的承诺。
……
剩下的话周念没有问出口，她看着鹤遂的眸光变得越来越深暗难测。
他的俊脸上凉薄不减，好像正在心里酝酿堪比毒箭的回答，然后再刺向她。
对视的画面像电影里慢放的镜头。
每一帧都显得格外漫长。
她看见鹤遂的薄唇微微张开，在他快要发出声音的那一秒，病房门被人打开。
第三人搅乱了静谧时刻。
男助理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说：“遂哥，真不是我说，这电影还有一个月才开机，你非要先住到这里来提前感受，我生怕带的东西不够。”
周念怔住。
他不是因为生病才住进来的，而是为了拍电影。
根据男助理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周念才弄明白，鹤遂的下一部电影是关于精神病人的题材，为了更加贴合角色，在取得院方同意后，他选择提前一个月入住精神病院。
他将饰演一个患上双相情感障碍的知名小提琴家，因为需要观察一个真正的双相患者，所以被安排和裴巷一个病房。
周念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还忍不住关心他。
如今的他风光无限，怎么会变成一个精神病。
有病的只有她。
“郁成，琴带了么？”鹤遂问他的助理。
“当然。”郁成将琴盒举起来，“这儿，我也安排好老师过来上课了。”
“嗯。”
郁成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得意地说：“咱们遂哥学什么都特快，新电影里拉小提琴肯定会再一次惊艳观众，活该遂哥你是长红不衰的命。”
鹤遂漫不经心地轻笑道：“得了，少马屁。”
“对了遂哥。”郁成又想到什么，“你的手怎么伤到的，明明昨天晚上送你回去的时候都是好的。”
周念看见他的神色明显凝了一下，眸底有一闪而过的阴暗。旋即，他恢复如常，淡淡道：“不小心弄到的。”
“流血了？”郁成又问，“不然怎么缠那么多圈纱布。”
“没事。”
他看上去似乎不太想聊手腕受伤的事情。
周念觉得疑惑，却想不通原因。
察觉到郁成带有敌意的目光落到脸上，周念无措地收回视线，现在的她是多看鹤遂两眼都是不能。
她下床接了杯水，空腹把护士给的药吃了。
刚放下水杯，抬头就看见冉银出现在门口。
她的目光粘在鹤遂脸上。
“大明星也有精神病吗？”冉银腔调格外阴阳怪气，慢步走进来，“也是，打小就不是什么好苗的人，长大了就算落了些出息，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
鹤遂转眸，看向冉银的视线如结寒霜。
他抿着薄唇，下颌角线条崩得很紧。
郁成没忍住，说：“这位大婶儿，你谁啊？”他不屑地笑了下，“我们遂哥没招惹你吧，嘴咋这么欠呢。”
“没招惹？”冉银如听笑诞，“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毕竟有些人也不敢承认，只敢把曾经的所作所为藏着掖着。”
郁成急了眼，说：“那你说，遂哥做什么了？”
“郁成。”男人突然出声制止，嗓音寒凉。
“啊？”郁成回头。
鹤遂对他缓缓摇头，懒懒道：“别理。”
“你这是心虚吧？”冉银对鹤遂笑着，“你当初成天追着我女儿后面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追着你女儿跑？”郁成看了眼周念，“就她啊——？我呸！”
“……”
闹剧正在拉开帷幕。
周念是被强行推上台的主角，她听见郁成说：“造谣也有个度行不行？大婶，你知不知道追我们遂哥的都有谁啊？”
“……”
“数不完的千金名媛还有当红小花，遂哥追着你家病秧子女儿屁股后面跑？想啥屁吃呢。”
周念一字不落地听着。
追他的人很多。
“所以你恋爱了吗？”她把目光投向他，很平静地叫他名字，“鹤遂。”
“……”
鹤遂神色比她更平静，说：“这似乎和你没关系。”
周念竭力控制住自己发颤的声音：“你要是真的和我彻底没关系，就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四年前的六月九号，那天晚上，你到底是为什么没有来火车站，又是为什么丢掉了我写给你的信？”
她抬脚朝他走去，身子在虚空中微微晃着。
似乎随时都能栽倒。
眼见着她靠近，郁成如临大敌，想要立马上前拦住她。
鹤遂却抬手示意郁成别动。
这一次，周念畅通无阻地走到鹤遂面前，她站在他面前是那么虚弱瘦小。
她抬脸，迎着他微凉的目光，鼻尖红红的。
“你想要摆脱我对吗。”她微微一笑，苍白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那你起码得拿出点诚意来。”
“……”
“告诉我答案。”
死寂的沉默在病房中漫延。
随着周念越来越紊乱急促的呼吸，男人阴郁的嗓音低低响起：“周小姐，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又是叫她周小姐。
他还说那些都不重要。
周念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她看着他突然开始笑起来。
本该甜美的小梨涡看上去是那么悲怆。
她一开始只是无声地笑，逐渐笑出声来，笑出眼泪来。
纵使视线模糊泥泞，也不肯从他脸上移开。
他缓缓皱了眉。
下一秒，只见周念身体剧烈颤了颤，随后张嘴，一大口猩红液体瞬间喷涌出来：
“噗——”
鲜血糊了鹤遂一脸，他的眼前瞬间沦为一片红光。

第62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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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最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吐出来的是血, 她只以为吐出来的是刚吃下去没多久的药。
直到她看见鹤遂脸上的血迹。
其中几滴悬坠在他的睫毛上，眼角处，其余的正顺着他的鼻梁和脸庞滑落。
她的喉管里起了一场大火。
火烧一路, 烧得周念五脏六腑都觉得火辣辣, 尤其是胃。
她痛得扭曲面容, 狼狈地瑟缩着肩膀，额头冒出大片的冷汗。
“七斤！”冉银担忧地尖叫起来。
“我的妈呀……”郁成被这一幕吓到了。
身处病房的人中, 只有鹤遂保持着绝对的镇定和平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周念。
脸上温热未散，鼻息间被腥浓血味充斥着。
周念看见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眨眼的速度在0.2—0.4秒之间，他却用足足两秒眨了那一下眼。
等他重新睁眼时，周念看见他的瞳孔在急遽地涨缩，颤动, 缓缓张开，脸上居然出现了震惊和错愕的表情。
仿佛和两秒前冷漠又平静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
区别明显得像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错觉吗？
周念没来得及看清, 就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席卷。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 整个人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楼宇般开始坍塌下坠。
意识四散之时，周念的身体摇晃着往一旁倾斜栽去。
眼角余光里倏地出现一双冷白色的大手。
下一秒。
她被牢牢接在一个温热的怀里。
周念再次感觉堕进梦里，她在梦里看见十七岁的鹤遂, 那时候的鹤遂会一次又一次接住下坠的她。
她疲倦地闭上眼睛，闻见雪松的清冷男香, 上方沉沉落下模糊的一声：
“念念？”
周念只觉得身体一轻, 她好像被人抱了起来。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 她还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鹤遂的嗓音，他的语气听上去很焦急：“医生, 医生——！”
……
……
给鹤遂上小提琴课的老师到了，准点到的。
只是老师到了，学生还没到。
郁成不好意思地向老师道歉做解释，说出了点突发状况，鹤遂弄脏了衣服，正在病房的卫生间里洗澡。
老师说没事，等等也没关系。
卫生间里。
洗完澡的鹤遂站在镜子前，他卷起右边袖子，把手腕和小臂露出来。
只见腕骨到小臂处有一道五厘米长的伤口。
沾了水的伤口被泡成一种触目的样子，皮肉外翻，猩红可见。
他垂眸盯着伤口看了很久，而后缓缓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神色冷淡，眼神无比阴郁。
看了两秒，鹤遂唇角扯出一抹嘲讽至极的冷笑。
他收回视线，拿起放在一旁的纱布重新将伤口缠上，缠得格外仔细。
缠好伤口，再随手把先前拆下来的带血纱布扔进了垃圾桶里后，他拉门出去。
出去时发现郁成就等在卫生间门口。
正在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鹤遂头发没完全吹干，半干半润的状态，垂额的黑发透着潮湿。他姿态慵懒而闲散，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郁成：“我脸上有东西？”
“也不是……”郁成斟酌着语气和用词，“就觉得你刚刚很反常。”
“反常？”
“实不相瞒。”郁成说，“当我看着你抱着14床那女的冲出病房的时候，我都惊呆了，但是当你把她交给医生后又马上没事了，真的太反常了。”
鹤遂看向14床，上面空的，他抿了抿薄唇没有接话。
郁成欲言又止，忍了下还是没忍住，问：“遂哥，你该不会之前真和那女的有点啥吧，真对不起人家了？”
鹤遂眸光一凝，情绪不明地反问：“你觉得呢？”
郁成立马闭了嘴。
鹤遂倦怠地半耷眼皮，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问：“老师在哪？”
郁成说：“安排在一间没人用的理疗室等着了。”
鹤遂：“带我过去。”
郁成：“好。”
……
周念被推出急救室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情。
医生给她做了内镜止血，她本身就贫血严重，加上呕血量大，还额外输了一袋血。
上完课，拎着小提琴回病房时，周念还在昏睡，他没看她，倒是看见周念母亲站在他的病床前等他。
冉银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双手抱在身前站着。
等鹤遂一走近，冉银就说：“你把我女儿气得吐了血，就没个说法吗？”
鹤遂把小提琴靠墙放下，琴弓还拿在骨节分明的大手里，他连看都没看冉银一眼，懒声问：“你想要什么说法？”
“你这人可真是奇怪。”冉银冷声道，“一边说着不认识我女儿，一边见我女儿吐血又火急火燎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鹤遂没理，自顾地弯腰拿过小提琴的盒子。
冉银又说：“不管怎么说，是你把我女儿气吐血的，害她病情加重，你想就这样算了是不可能的。”
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
他拿了块鹿茸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琴弓，眼皮都没抬：“那你想怎么样？”
冉银顿都没顿一下，直接说：“你得赔钱。”她说完又笑了下，“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你也不是从前那个三天两头家门口都遭泼油漆的臭小子了，现在最不缺的应该也是钱了。”
“……”
病房里还有其他两个患者。
裴巷和徐散都在。
听了冉银刺人的话，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注意力，看了过来。
就连周念也在这个时候醒了。
她还没睁眼，就听见鹤遂的声音传来：“我是有钱，但我不是有病，你想讹人的话还真是找错了对象，如果你非要就你女儿呕血一事赖上我，那我现在就可以通知我的律师过来，您觉得呢？”
最后一问，更是赤直无比的挑衅。
冉银登时被气得脸上煞白。
“少给我装出人五人六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翻身成了大明星，尾巴就能摇上天？瘾君子的烂种也配摆谱，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玩意，可真活该你当年死亲妈！”
空气的流动随着话音落下而静止。
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敢有，几人的呼吸声都似乎被同时扼住。
周念昏沉的脑子被激得清醒几分，她哑声开口：“你怎么能这样说鹤遂？”
冉银的话说得又重又毒。
估计还真没人能忍得了被指着鼻子这样骂。
就在周念觉得鹤遂马上就要发作时，他却极轻地笑了一下，满面的不在乎，仿佛在听旁人的事：“嗯，骂完了？”
冉银像一拳砸在吸水海绵上，气焰瞬消，再也发作不起来。
僵持许久。
病房里只有鹿茸布擦拭琴身的细微摩挲声。
周念把目光投向鹤遂，他却专注地擦着小提琴，擦完琴又擦琴弓，反正不肯看她一眼。
这让她陷入了一种混乱。
她记得在呕血时，分明是鹤遂一把抱住了她，还叫了她念念，最后好像还把她抱了一下。
这下难道都是错觉？
真要不是错觉，那他为什么连看她一眼不肯。
周念迷糊不已。
冉银来到床边，俯着身子关切地问：“七斤，你好点没呢？”
周念把头转到另一边，说：“你回酒店吧。”
冉银说：“可是我得留在这儿看着你，我不放心。”
周念语气微凉：“我不需要你看着。”
冉银还想再说什么，周念已经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藏了起来，拒绝一切沟通。
被子外传来冉银幽幽一声叹息。
等了一会，周念听见冉银离开病房的动静后才从被子里出来。
对床很少主动和人说话的徐散，主动和周念搭话：“看不出来，你对你妈妈还挺强势的。”
周念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她对冉银强势，一时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扯扯嘴角，露出个不大好看的笑容。
冉银的那一番话勾起周念的回忆，她想到了宋敏桃。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脑海里关于宋敏桃的长相已经模糊，她却清晰记得那天鹤遂捧着两个骨灰盒的无助和绝望。
怕他会被冉银的话刺痛，周念轻轻叫他：“鹤遂。”
鹤遂平静地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周念说：“你别往心里去。”
没想到，鹤遂的回答格外云淡风轻：“我没有往心里去，因为我根本不在意。”
周念当场怔住。
她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
“没想到你都不在意了。”周念苦笑了下，“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宋阿姨还有你妹妹扫墓，从来都没见你回来过，原来是你不在意了。”
鹤遂没有再理她，拿出电影剧本靠在床头开始看。
她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他连宋敏桃的死都已经不在意，那还会在意什么？
既然如此，那在她昏迷前所感觉到的种种也不过是错觉而已。
他没有变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鹤遂。
当天夜里，后半夜开始打雷。
在轰隆隆的雷声里，刚刚勉强睡着的周念听见一声刺耳的炸裂声，像某种东西碎掉的声音。
她惊醒过来。
又是一声轰隆雷鸣，周念恐慌地坐起来，她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的13床。
上面是空的，鹤遂不在床上。
她再看向卫生间，门留着缝，泻出一道光亮。
刚刚的炸碎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鹤遂在里面？
周念掀开被子下床，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朝卫生间走去。
窗外电闪雷鸣，病房里诡谲四起。
昏黑的环境里，消毒水味弥漫，只有卫生间里亮着灯。
周念来到卫生间门口，侧着头，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往里面望。
她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站在盥洗台前的鹤遂，满地的镜子碎片，还有他正在流血的指骨。
正当周念在想他为什么要打碎镜子时。
鹤遂突然转头，看向她。

第63章 病症
==============
远方传来滚动的隐隐闷雷声。
闪电将黑夜豁开一道四分五裂的口子, 白昼般的光打进病房里时，鹤遂的目光好死不死地落在周念脸上。
毫不意外，两人的视线准确地对上。
闪电的光照到周念的半张侧脸上, 把她的恐慌和无措照得一览无余。
她完全是被鹤遂的眼神吓到的。
他的眼阴沉、泛冷, 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鹤遂眼神慑到的感觉, 这一瞬间，周念仿佛回到17岁时和鹤遂初遇的那天。
那天和他对视时, 她被他吓得不轻，双腿发软。
此时此刻也一样，周念觉得自己活像个被抓现行的纵火犯，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脚底的火星子。
透过门缝的对视还在继续，他的眼神越来越阴鸷。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
镜子前的鹤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轻张开薄唇说了一个字：“滚。”
周念僵在原地没有动, 她明明想走，双脚又像被灌了铅。
只因她看到了他受伤的右手。
“你……”周念开口时声音抖得厉害, 她指了下他的右手, “你在流血。”
鹤遂顺势往下看。
他看到了自己右手的指骨, 因打碎镜子时受伤，还在流血。
殷红鲜血顺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蜿蜒滑落，衬着冷白的肤色和青色血管, 显出一种荒诞不经的美感。
他穿着病号服，眉眼阴郁, 浑身都透露出破碎感。
“我让你滚。”鹤遂冷冷道。“你聋？”
他的手直接伸了过来。
下一秒, 周念的下巴被他的手狠狠攫住。
他手劲儿大, 还没用力就足以让她痛得直皱眉。
好久之前, 她也被他这么掐过下巴。
在南水街的那条小巷。
她没忘。
周念被扼住呼吸，她哽着脖子被迫仰脸, 看见鹤遂一张逼至眼前的俊脸。
他用带血的右手掐着她下半张脸。
温热粘稠的液体在彼此皮肤中间摩擦着，周念闻见浓浓的血腥味，她看着眼底骤起的风暴，有着大难临头的恐慌感。
她被迫只能张嘴呼吸，像渴死的鱼，气息紊乱。
他却变本加厉地将她的脸抬起，让她离他的脸趋于无限近。
两张脸间隔不超过两厘米，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能感受到鹤遂温热鼻息，一阵一阵地扫在脸上，他的呼吸也是乱的，像是在克制愤怒。
男人眸底阴寒至极，他掐着她的下巴沉声发问：“你是聋还是他妈的听不懂人话？”
周念鼻尖泛出点红，眼角湿润地哽咽道：“鹤遂，我疼。”
话音落地，他的大手立马懈力，只余长指轻轻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力度轻得说是抚摸也不为过。
这让周念怔住。
眼前这一幕无比的似曾相似，像重演的历史。
“鹤遂，你还是会怕我疼对不对？”周念眼睛微微发亮，藏不住的希望流露出来。
鹤遂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看着她。
近距离的对视，周念看见他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涨缩。
他却猛地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他松开了周念，迅速背过身去。
“你怎么了？”周念很疑惑地问。
“……”他没有回答。
周念站在原地等着，不久，大概只有五秒钟的时间，鹤遂就重新转过了身体。
他的表情冷淡又从容，和刚刚的反常很不一样。
没等她再开口说什么，鹤遂就将门关上，把她完全隔在门外。
那天晚上，周念忘记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打碎那面镜子，也暂时忘了去追究与他的种种旧事，只是很平静地帮她叫来了护士，替他处理伤口。
护士问出了她的疑问：“你怎么把卫生间的镜子打碎了呢？”
鹤遂靠在床头，伸着右手让护士包扎，说：“不小心。”
护士留意到鹤遂右手的手腕上还有伤，笑着搭话：“你好倒霉，怎么全部伤在右手，平时可都是用右手。”
鹤遂没有说话，神色淡淡。
14号病床上，周念侧躺着，藏在被窝里给置顶的他发消息：
【今晚打了很响的雷，我有点害怕，我怕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多？怕打雷，怕楼道里警报响起时的红光。】
【明明你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看见你受伤，我还是会担心你】
【不知道你会在这个医院待多久，等你离开后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了你吧，希望在这之前我可以搞清楚真相】
【我只是要个真相……】
……
多滑稽可笑的一幕。
明明鹤遂就在她不远处，她却没办法把心里话同他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把所有想说的话发给他早就废弃的微信号上。
四岁枯荣的时间，一千多个朝朝暮暮，漫长得足以抹杀掉太多的存在。
抹杀掉她全部的希望、生命里的微光。
还有她的爱意。
如她发出去的消息一样，现在的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她是真的不敢信，也是真的不甘心。
-
精神病院的日子可以算得上丰富，可以说比外面绝大部分苦逼的上班党要轻松得多。
在这里，有图书馆，清晨吃过早餐后就可以到图书馆看书。
还有娱乐室，娱乐室里有桌球，台球，电视机，还可以坐在一起打扑克牌，不过打后需要把扑克一张不差地还回去，不然下次就没得打。
以及还有专门的音乐理疗室，里面有按摩椅，病人可以一边听歌一边享受按摩。
当然综上所述，都仅限自由活动时间，活动时间结束就得乖乖回病房，该吃药的吃药，该输液的输液。
周念和莫奈聊天时，聊到这些时，莫奈都会一本正经地问：“我也想住进去，没开玩笑。”
周念会很难得地笑一下。
今天的活动时间，周念待在图书馆里，她一时没找到想看的书籍，就在书架间缓慢地穿梭徘徊。
她看见一本书的封面很熟悉。
深褐色的。
她伸手，将那本书抽出来。
密集的书列里出现一道裂缝，她抽出那本书，看见裂缝里有一只冷白色的大手。
周念抬眼望去，与对面的鹤遂对上视线。
他刚好也要拿这本书。
周念把书递过去，说：“给你。”
鹤遂没接，抬着慵懒的眼皮看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周念默默把书拿回，低头看着。
是一本日本的悬疑小说，名字是《绝叫》，也就是鹤遂曾经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
他也想重温这个故事吗。
周念盯着封面高悬的女人发呆，在原处站了很久。
周念拿着书走出书架，想找个座位坐下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鹤遂。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明亮，即便他身上穿着病号服，也难以阻挡周身的光芒和耀眼。
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主镜头。
他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巧合。
周念往他对面看去，果然看见了坐在他对面的裴巷。
裴巷此时处在抑郁状态，面前摆着一本书也不看，要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脸对着窗外，眼里一潭死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鹤遂在模仿裴巷。
他果然是吃演员这碗饭的，他学着裴巷的样子趴在桌子上，表现出如出一辙的要死不活，连眨眼频率都是那么的相近。
那桌还有空位。
周念没有选择过去，而是挑了距离他们两桌远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扎着可爱的羊角辫。
小女孩面前摆着画画本，还有散落开的蜡笔，她正忙着在画纸上涂涂抹抹。
周念坐在小女孩旁边看书，氛围安静。
看了没一会儿，周念听见身旁传来隐隐的抽泣声，她转头，看见小女孩正在抹眼泪。
她看了眼小女孩的画，明白了为什么会哭。
画纸上有好几只绵羊的身体，但都没有画头，就算画了头也形不对物。
小女孩用红色蜡笔在画纸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周念抿抿唇，没有理会，转头继续看书。
她已经不拿画笔很多年。
但凡和画画相关的，她都不想碰，一碰就是暗涌。
小女孩越哭越厉害，完全没办法控制情绪，索性趴在桌子上开始哭。
趴下时小手碰到一只绿色蜡笔。
蜡笔滚到了周念的手边，她盯着绿色的笔头发怔，想到一些旧事。
还记得四年前，鹤遂有一段时间要与她断绝来往，她在那段时间里也是没办法画画，面对画纸时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他回到她身边，并许下承诺要带她逃亡，她又开始画画了。
她拿下了那年的联考校考双第一，成功收到京佛美院的录取通知书。
那时的她也还是没有放弃画画。
直到冉银撕碎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断了她去京佛的念想。
她被这最后一根轻飘飘的稻草压断了骨头。
倘若冉银没看见那两张火车票的话，可能会让她去念京佛美院，但偏偏冉银看见了，冉银宁肯断掉她的前程，也要将她牢牢掌控在手里，不允许旁的人将她带走。
冉银觉得只要复读一年就好，考别的美院也是一样，认为周念的才华不会被学校所束缚，读哪里都一样。
周念怎么可能如她的愿，她长的反骨收不回，绝不可能让冉银如愿。
于是她从此不再画画。
只是此刻看着滚到手边的一直蜡笔，心里难免感慨万千。
三岁就开始画画的她，竟也有不画的这一天。
周念犹豫了好一阵，才拿起那只蜡笔，然后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抽噎着抬头。
“你看着。”
怕吵到其他人，周念声音特别小，“绵羊脑袋这么画。”
小女孩揉揉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周念骨瘦嶙峋的手握着粗短蜡笔，她甚至不用把画纸挪到自己身前，就三两笔画出了一个可爱又标准的羊头。
小女孩一下就不哭了，怔怔地看着周念，没有说话，但表情写满了“这个姐姐好厉害”。
“她叫小昭。”身后传来人声，“有自闭症，所以不爱说话。”
周念回头，看见是一个男护工。
图书馆和任一地方随时都会有护工盯着，怕有的病人会做出过激行为，需要及时制止。
周念嗯了一声，把头转回来。
她温柔地轻声开口：“小昭，你这么画……”
她开始教小昭画画。
男护工就一直站在身后看着。
周念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只认为是男护工看她教小昭画画觉得好玩。
初冬光线轻暖，照得周念皮肤薄而白，有着近乎透明的质感。
尤其是颈部，又白又纤长。
一道瘦高身影出现在桌旁，挡住阳光，周念的眼前一暗。
她画画的动作一停。
在抬起头来以前，周念就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质地清冷的男香。
病房里，鹤遂每次洗完澡出来身上就是这股香气。
她不会闻错。
周念抬头，果然看见鹤遂站在桌旁，他的手懒懒往桌面一撑，五指修长，姿态格外吊儿郎当。
他冲周念身后伸手：“拿出来。”
周念“？”
她扭头，发现鹤遂在和那个男护工说话。
男护工神色一蹙，说：“拿什么？”
鹤遂眸色平静：“手机。”
周念站了起来，人在状况外：“怎么回事。”
鹤遂没看她，语气寡淡：“他拍你。”
“啊？”周念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拍我了？”
“……”
鹤遂没理她，手还朝外伸着，目光定定落在男护工脸上，非常有威慑力：“我让你拿出来。”
男护工咽了一口唾沫，说：“我没拍。”他看了眼周念，“再说她穿着病号服，有什么可拍的？”
周念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病号服很宽松，如果站在她身后，能看见她领口里的内衣。
她又羞又气，忍不住微微发抖。
鹤遂笑了下，神色傲慢，懒懒道：“你拍没拍，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男护工哑口，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看这情形，周念抖得更厉害，问男护工：“你真拍了？”
男护工盯着周念说：“我没拍，我刚刚只是和你说话，难道不是吗？”
图书室里已经不再安静，好多病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包括还有其他的护士，也相继走了过来。
周念转头问鹤遂：“你看到他拍我哪里了？”
鹤遂扭头对上她惊慌的目光，平静地说：“拍你胸了。”
周念：“……”
那场小镇的黄谣风暴在瞬间袭上心头，这一刻的羞耻感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很难让她不气愤。
她看着男护工，张了张嘴：“你……”
她被气得讲不出话。
鹤遂注视她，发现她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用一种漫不经心地口吻说：
“你要是怕，你就站到我身后。”
周念怔了，一时忘记颤抖。
他这是在保护她吗？

第64章 病症
==============
一种熟悉的感觉卷上心头。
早在四年以前, 周念就有过这同样的感觉，脑中闪过好多个刹那，全是鹤遂带给她安全感的无数瞬间。
她生出错觉。
恍惚觉得17岁的鹤遂站在了她的面前。
鹤遂看她半晌没反应, 索性长腿一迈, 站在她的面前。
周念的视线被挡住。
她看不见那个男护工, 只能看见病服被他的肩胛骨撑出挺实的轮廓。
周念闻着他身上的清远淡香，心脏轻轻一悸。
鹤遂再次朝男护工伸出一只左手, 说：“趁我还愿意好好说话之前，把手机拿出来。”
男护工脖子上冒了一圈汗，却还是不肯，只将手机攥得死紧。
四周安静下去。
有另外的护工上来劝，说：“鹤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看上去不像是会偷拍的人。”
鹤遂没有理会, 眸底是风雪俱灭的暗。
男护工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倏地，鹤遂脸上阴霾散开, 他笑了下, 用很轻松的口吻说：“行。”
男护工看见他收回了左手, 胸口高高起伏一瞬，隐隐间做了个深呼吸，就像是逃过一劫般地放松。
只是深呼吸还没做完, 众人就看见鹤遂豁然伸出右手，快得差点没办法用肉眼捕捉。
定睛时, 鹤遂已经狠狠揪住了男护工深蓝色的圆口衣领。
冷白色的大手抓捻起了大片布料。
“啊。”不知道是谁尖叫了声。
鹤遂比男护工高出一个头, 他揪住对方衣领, 轻而易举地把人提起来时显得很轻松, 就像是在拎鸡仔。
男护工的双脚直接脱离了地面。
周念诧异得微微张开了唇，以她的角度, 她能清晰看见男人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暴出的青色的筋和脉络。
他有着让人难以想象的臂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质地冷淡的诱人荷尔蒙。
与此同时，她发现他右手上的两处白色绷带都开始渗出血。
分别是手腕侧面和指骨处的。
周念忍不住轻声提醒：“鹤遂，你在流血。”
鹤遂仿若未闻，没有理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男护工，看着男护工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唇角笑意在一丝一丝地抽开。
周念看得晃神，真觉得现在的鹤遂就是当年那个17岁的少年。
他身上的那股疯劲和眼里狠厉，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
男护工无法呼吸，浑身脱力，紧攥手机的手指也一点一点松开。
很快，手机终于脱离掌控，开始下坠。
鹤遂眼疾手快地接住手机。
他松开脸色开始转灰的男护工，漫不经心地低头。
手机还没来得及锁屏。
周念从他身后探出张小脸，顺势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上面的照片——肥大的病号服领口微敞，牛奶般的肌肤被白色胸衣遮住一半。
她脑子里一白。
此时，鹤遂也正在看这张照片。
周念很难为情，脸上一阵热一阵冷，细若蚊吟地说：“你不要看了。”
其实他早就没看了，淡淡扫了一眼后就挪开了视线，眼里坦荡荡。
这时候，围观的人中冒出个男患者的声音：“嘿嘿，到底拍没拍啊？”
鹤遂清冷目光望过去，说：“还能给你看不成？”
紧跟着，他懒懒喊了声：“郁成。”
郁成这才敢上前，就刚刚那剑拔弩张的阵仗，他大气都不敢出。
鹤遂把手机抛给郁成：“报警。”
郁成一把接住：“好。”
男护工这才开始害怕，央求着鹤遂让他别报警，他以后会改的。
“狗哪改得了吃屎？”鹤遂漫不经心地说，“再说，在精神病院里性骚扰女患者的男护工，罪加一等。”
“……”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你也要欺负？”
听到这里，周念突然被戳中泪点，鼻子一酸。
他在为她出头，为她伸张正义，同时也将她重创，让她的劫难依旧。
他讽别人欺负她。
那他的故作不识，蓄意伪装，又何尝不是一种欺负？
鹤遂冲男护工招招手：“过来。”
他往身后的周念方向抬抬下巴，示意：“道歉。”
男护工给周念道歉，态度算不上诚恳，更多是事情败露后的悔恨。
鹤遂垂耷着眼皮，用手按住还在渗血的绷带，语气冷淡：“要我教你道歉是不是？”
他没看男护工一眼，却将压迫感推至最高点。
男护工重新向周念连连道歉，这次的态度诚恳不少。
周念没听进去多少，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没说话，强稳着虚弱身体走出了图书馆。
没过多久，警察赶到医院，带走了那名男护工。
围看的人也散了。
鹤遂到护士站重新包扎伤口，郁成站在旁边是将他看了又看，表情更是变了又变，一会是疑惑，一会是惊讶。
鹤遂头都没抬，就将郁成看穿：“有屁就放。”
郁成：“……”
犹豫了下，郁成才说：“遂哥，你真的很反常。”
鹤遂淡淡反问：“有么。”
“有啊，当然有。”郁成举了个例子，“在拍《六十六道》的时候，男二不是和男三在剧组打起来了嘛，当时那阵仗真的吓人，你就坐在旁边喝茶，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
“遂哥，你就不是好管闲事的主。”
鹤遂静静听着，眼里情绪不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郁成试探性开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会不会是因为你住到这精神病院里了所以就……反正你就是从住进来开始变得反常的。”
鹤遂听得想笑：“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个精神病了？”
郁成：“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蛮不好的。”
鹤遂没说话。
郁成又说：“你看你那个病房里，一个双相，一个厌食症，还有个精神分裂，光是听着都很让人害怕。”
“这就害怕了？”
鹤遂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抬头时眸色深暗，“那你是没见过更吓人的。”
郁成怔住，没明白：“什么更可怕的？遂哥，难道说你觉得精神分裂什么的都还不够吓人吗？”
男人轻轻扯了下薄唇，笑弧冷淡：“也就那样吧。”
……
本以为聊天已经结束时，郁成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问：“那个男护工真拍到了是吧？”
鹤遂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听见郁成说：“我看你当时的耳朵尖尖红了。”
鹤遂：“……”
-
随着漫长冬季的到来，白昼变短，黑夜变长。
时针还没有指到七点，窗外暮色就像泼开的墨水，飞快地倾倒蔓延。
周念回病房后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接连做了几个噩梦。
随后被护士叫醒吃晚饭。
她最近开始恢复自主进食，不再管饲。
也许是心理作用在作祟，她每天能看见鹤遂，总愿意在吃饭这件事上多花费点心神。
周念坐在食堂的餐桌前，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饭菜，格外卖力。
毕竟只有吃下东西才能活着，活着才能去追寻想要的答案。
至少在她将一切搞清楚前，她需要这么做。
周念又咽下了一大口饭菜，就连在食堂监看的社工看见她，都会忍不住夸她最近状态不错，恢复良好。
……
食堂和住院部不在同一栋楼，两栋楼间以一条封闭的天桥相接。
吃完晚餐，周念经过天桥回病房。
天桥两面都是落地的透明玻璃，其中左面上趴着一群人正在往下查看。
下楼不过就是医院的花园。
有什么可看的？
周念被好奇心驱使着，也走到落地玻璃前，往下看。
花园里绿植葳蕤，树影婆娑，喷泉池正在交替变化着水柱形状，池中坐着一尊美人鱼雕塑铜像。
美人鱼的正对面，立着身量颀长的男人。
鹤遂站在那里，肩上搭着小提琴，他运弓的姿态潇洒又自如。
悠扬旋律自他的长指间飞出。
他的指位准确，揉弦快速，每一个发音都那么清晰明亮。
拉得竟是至高经典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完美的诠释让人很难想象他学小提琴也不过才数月。
周念很浅地笑了下，他从前就很聪明。
那时她总为他觉得可惜，现在纵使和他人非情变，也还是会感到一丝欣慰。
天才不该被埋没。
周念看了眼四周，他的观众是一如既往的多，永远不会差她一个。
她收回目光，退出了人群。
周念回病房后，拿了套换洗的病服去卫生间洗澡。
卫生间里已经换上新的镜子，她看了好几眼镜子，始终没明白那晚的鹤遂为什么会将它打碎。
洗完澡，周念吹干头发后离开卫生间。
外面病房中，其余三人都在。
裴巷正捧着标本罐盯着蝴蝶发呆，徐散在对着根本不存在的小人说着话，看上去很渗人。
鹤遂则半靠半躺在床上，单条长腿屈膝着，膝盖上放着剧本。
周念走到病房中央时，发现地上有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纸条查看。
纸条上面写着两行话：
你别太过分，我已经仁至义尽。
休想再要得更多，贪心的人可什么都不配得到。
字迹龙飞凤舞，写出了山河壮阔的气势。
不知道谁的纸条，周念疑惑地抬起头，先问的裴巷：“裴大哥，是你的吗？”
裴巷有气无力地看了眼，摇头。
周念又问徐散：“那是你的？”
徐散冲她做了个嘘的动作：“别打扰我们的谈话。”
周念：“……”
她只好走到鹤遂病床边，不经意瞥到他剧本上做的笔记。
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哦，可能是台词。
周念把纸条递过去：“这是你的。”
鹤遂从剧本上抬头，扫她一眼，又看见她手里的纸条。
他没说话，神色淡淡地伸手接过。
周念抿抿唇，说：“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鹤遂低头，长指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说：“你真想谢我，就少来烦我，离我远点。”
离我远点。
这也是鹤遂从前对她说过的话。
“你从前说过好多次让我离你远点的话。”周念轻声细语地说，“我当时都没有听，现在也不会听。”
“……”
“除非——”
她顿住了。
“除非？”他把话头接了下去。
“我之前说过。”周念很平静，“除非告诉我真相，否则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都会缠着你。”
“……”
鹤遂把剧本合上，耐着性子看她：“我也明确回答过你，那些都已经不重要。”
周念固执地说：“对我很重要。”
男人轻笑一声，眼眸漆黑，脸上浮着几分嘲弄：“你都说了，是对你很重要。”
周念怔住，明白了他的话中意。
那些都只是对她重要的过往而已。
真相也只是她在不停地要。
而他不在意，也不愿意提起过去。

第65章 病症
==============
京佛的冬天到了。
周念在病服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 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
看阳光从梅花的枝桠间筛落。
红梅开得惹眼，怒放着又一冬的傲骨。
护工和她搭话：“最近老看你教小昭画画，还教得怪好勒, 以前是学过吗？”
周念的目光落在一枝红梅上, 眼里没有情绪：“没有, 随便画画而已。”
护工夸道：“那你很有天赋啊，之前没考虑走画画这条道啊？”
周念笑了笑, 说：“试过，走不通。”
护工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呢？”
周念随口诌了个借口：“学艺术太烧钱了。”
护工认同：“可不嘛，我儿子就是学画画的，高中三年下来花不少钱，都快把家底儿掏空了，不过还好考上了。”
周念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 说：“在哪读？”
“就本市的美院嘛。”护工说。
“京佛美院。”周念很缓慢地眨了下眼，声音变轻, “挺好的, 挺好。”
护工欣慰地说：“我儿子和联考和校考都是擦边及格, 真是运气好！”
周念跟着笑，说：“挺好的。”
护工永远都不知道，她正在照看着的小姑娘, 曾经同时拿下过13年的美术联考和京佛校考双第一，是个从来不会靠运气取胜的天才。
护工从身旁的长椅站起来, 说：“我肚子有点痛,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不要乱跑, 我去上个厕所就回来。”
“好。”
周念看着不远处，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着。
她觉得自己和那个老人没什么区别，有着同样日暮西垂的衰败感。
护工刚走没多久，身边突然坐下个人：“你好。”
周念转头。
一个穿着灰色翻领毛衣的男人，脖子上带着一条黑色围巾。他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方圆脸，发际线后退得厉害，两边鬓角是凸的。
他拿着手机的手放在腿上，手机背面朝上。
“周小姐？”他主动打招呼。
“……”周念眼神里带着警惕，“我不认识你。”
男子哈哈笑两声，自嘲道：“怪我没有自我介绍。”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个名片夹，从中抽了一张出来递给周念，“你好周小姐，我叫解渤腾。”
周念迟疑地接过名片，低头一看。
——月炎工作室
——创始人&#183;解渤腾
周念没搞明白这工作室是干嘛的，问：“找我有什么事？”
解渤腾笑得很有亲和力：“是这样周小姐，我是个记者，今天来找你也只是想简单和你聊聊天。”
一个记者怎么会突然找她聊天？
周念敏感得很，直接问道：“哪方面的记者？”
解渤腾也没藏着掖着：“娱乐圈。”
周念微微一笑，说：“原来是狗仔。”
本以为解渤腾听后会挂脸，但他却依旧笑容满面，说：“周小姐想怎么叫都可以，我本来也是个狗仔。”
这男人情商很高。
沉默了会儿。
周念看了眼他放在腿上的手机，淡淡笑着说：“单纯聊天可不会录音。”
解渤腾笑容一僵。
不过很快，他就缓和下来，笑着把腿上手机翻过来，把录音关掉后说：“周小姐你好聪明啊。”
周念眨了下眼，平静问：“你想聊什么？”
解渤腾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说：“我看过你在鹤遂的路演现场问他认不认识的那个视频，网上好多人都骂你，但我相信你。”
“……”
周念没说话。
解渤腾注意观察她的表情，又说：“天底下没有空穴来风的洞，你不会无缘无故那样。”
周念表情很淡，苍白的唇弯了弯：“即便我是个精神病人，你也相信我吗？”
解渤腾很笃定地说：“那当然，周小姐你是厌食症，而不是别的什么精神病，有什么不可信的？”
这狗仔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病，看来是有备而来。
而且非常擅长交谈和获取对方信任——所有人都骂她是个私生，是个疯子，他却说愿意相信她。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相信她，但这一招的确算得上高明。
“而且据我所知——”解渤腾稍作一顿，“周小姐来自南方的一座小镇，花楹镇，好巧不巧，咱们的鹤影帝也来自那座小镇。”
“……”
“你还真是有备而来。”周念对此毫不意外，“也是，一家娱乐工作室的创始人，多少是该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周小姐说笑了，这种花点小钱就能查到的事情不算什么本事。”他说。
解渤腾摸出一盒烟，冲着周念举了下，用眼神询问是否介意。
周念摇了摇头。
解渤腾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笑着说：“能挖到鹤影帝的料才是真本事，他可是出道至今没有任何黑料的人。”
听到这里，周念终于明白解渤腾此行的目的。
她表情很淡然，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说：“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解渤腾笑容里是自信：“我很相信我的直觉。”他脸上多了些势在必得，“我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是吗？”
解渤腾掸掉一截烟灰，说：“我相信周小姐与他之间是有一段过往的。”
冬风凌冽，寒意直往脖子里钻。
周念把羽绒服的帽子从后面拉起，戴在头顶。
白绒绒帽檐挡住她的额头和一双眼睛，苍白的唇开合，声音平静得如死水：
“真是在说笑，我一个素人和影帝能有什么过往？”
解渤腾摆出知心大哥的姿态，放缓语气说：“给你说实话吧周小姐，干我这一行的，什么见得都不多，始乱终弃如是非迎的故事见得最多。”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
周念听出弦外之音，迟迟没有开口。
“周小姐，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什么都别怕。”解渤腾说，“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可以告诉我，我能帮你。”
“……”
委屈。
听着这两个字，周念变得麻木不仁。
委屈受得足够多，就会习惯，习惯它带来一遍又一遍的疼痛。
周念沉默了会儿，吸进一口冷凉的空气，说：“没有什么委屈。”
她感受着体腔里刮过的冷风，又说：“我也没有什么爆料可以提供给你。”
解渤腾哪里肯信，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他都不愿意承认认识你了，你还想着维护他啊？”
“……”
“我是个男人，最清楚不过一个男人能有多烂。”
他还给周念举了很多圈内例子，比如某个立顾家人设的男星，其实在背地里玩得相当花，最喜欢开多人派对；再比如一个新晋的流量男爱豆，不仅恋爱睡粉，还让某个粉丝为他打过两次胎；又或者是一个老前辈演员打着照顾晚辈的名头，在剧组里骚扰年轻女艺人。
……
周念默默听完，脸上始终没什么情绪。
解渤腾还在加火候，继续说着：“周小姐，你只用相信我，到时候你的委屈可以被大家看见，你还能得到不菲的经济赔偿。”
“……”
“只是口说无凭，有照片为证最好了。”
周念手机里存着上百张和鹤遂的亲密合照。
她的睫毛颤了颤。
一分钟后，周念站了起来，张开的唇里呼出白气：“很抱歉，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解渤腾跟着她站起来，指了下她手里的名片，笑笑：“周小姐，我等着你的电话。”他顿了下，又补充了句：“随时。”
语气笃定得就好像周念一定会打给他似的。
周念目送解渤腾的离开后，又在原处站了一会，等护工回来。
护工问她：“还要再逛逛花园吗？”
周念摇摇头：“回病房吧。”
这外面的风太冷了。
自由活动的时间，病房里没有别人，周念把万年青从床头挪到窗台上后，用手机给莫奈发微信。
她把解渤腾的名片拍下来发了过去。
莫奈回得很快：【？】
莫奈：【解渤腾来找过你了？】
周念站在窗边，慢吞吞地回了个：【嗯】
她又想到什么：【看你这语气，你也认识这个解渤腾吗？】
莫奈：【看来你是真不关注娱乐圈，他很有名啊，是近几年最牛逼的狗仔了，从不曝假料，光是靠那些明星在他手里买断爆料都赚得盆满钵满了。】
莫奈：【他真的好牛逼，居然直接找上你了！】
莫奈：【他对八卦的敏锐力比狗鼻子都灵/狗头】
周念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
那个解渤腾是很聪明敏锐，在所有人都不相信她还骂她的情况下，就已经做到调查和准备找上她，并且断定她手里会有他想要的料。
莫奈又发消息过来：【你给他说了些啥。】
周念：【……】
周念：【我什么都没说。】
莫奈：【那你手里有没有证据啊什么的？】
周念想了想，回复：【倒是有一些照片，但是我没准备给他。】
莫奈无语：【周念你就是太善良了！】
莫奈恨铁不成钢地发过来一段：【他都这样子了，你不如直接把照片拿给解渤腾，让他去和鹤遂交涉，看鹤遂愿意出多少钱，到时候你和解渤腾八二开，你八，他二。】
周念微微叹口气，回：【我要是真想这么做，完全可以直接当面和他谈……】
莫奈：【？】
周念：【他现在和我住一个病房，就住我旁边。】
莫奈：【？？？】
莫奈相当震惊：【你没有给我说！】
周念解释：【这周过得太乱了，我心里也很乱，一时没来得及说。】
莫奈：【他也得精神病了？】
周念：【没，他是为了拍戏来的，观察病房里的一个双相患者。】
莫奈：【哦，那真可惜。】
莫奈丢过来一个微笑emoji：【真希望他也得精神病，他值得/玫瑰】
莫奈是真心疼周念，在莫奈的心中，周念就是被鹤遂毁了。
没有鹤遂，周念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正当周念犹豫着该怎么回复时，身后传来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回头，看见鹤遂提着小提琴走了进来。
他把小提琴收进盒中，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解渤腾的名片。
病房里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解渤腾找上你了？”
周念给莫奈回了个下次再聊，然后才把头抬起来，看向他的目光很平静：“他觉得我手里有和你的料。”
男人握着玻璃杯的手指修长冷白，他把玻璃杯送到唇边，又不喝，深邃目光落在周念脸上：
“所以你有么。”
周念放下手机，她抬起手指，轻轻抚摸着一片万年青的绿叶，动作显得很是耐人寻味。
她对上鹤遂的目光，浅浅微笑，小梨涡露了出来：
“我有没有，你不是很清楚吗？”

第66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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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佛的冬天到了。
周念在病服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
看阳光从梅花的枝桠间筛落。
红梅开得惹眼，怒放着又一冬的傲骨。
护工和她搭话：“最近老看你教小昭画画，还教得怪好勒,以前是学过吗？”
周念的目光落在一枝红梅上，眼里没有情绪：“没有，随便画画而已。”
护工夸道：“那你很有天赋啊，之前没考虑走画画这条道啊？”
周念笑了笑，说：“试过,走不通。”
护工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呢？”
周念随口诌了个借口：“学艺术太烧钱了。”
护工认同：“可不嘛，我儿子就是学画画的,高中三年下来花不少钱，都快把家底儿掏空了,不过还好考上了。”
周念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说：“在哪读？”
“就本市的美院嘛。”护工说。
“京佛美院。”周念很缓慢地眨了下眼,声音变轻，“挺好的，挺好。”
护工欣慰地说：“我儿子和联考和校考都是擦边及格,真是运气好！”
周念跟着笑,说：“挺好的。”
护工永远都不知道,她正在照看着的小姑娘,曾经同时拿下过13年的美术联考和京佛校考双第一，是个从来不会靠运气取胜的天才。
护工从身旁的长椅站起来，说：“我肚子有点痛,你在这里坐一会儿,不要乱跑，我去上个厕所就回来。”
“好。”
周念看着不远处，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着。
她觉得自己和那个老人没什么区别，有着同样日暮西垂的衰败感。
护工刚走没多久，身边突然坐下个人：“你好。”
周念转头。
一个穿着灰色翻领毛衣的男人，脖子上带着一条黑色围巾。他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方圆脸，发际线后退得厉害，两边鬓角是凸的。
他拿着手机的手放在腿上，手机背面朝上。
“周小姐？”他主动打招呼。
“……”周念眼神里带着警惕，“我不认识你。”
男子哈哈笑两声，自嘲道：“怪我没有自我介绍。”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个名片夹，从中抽了一张出来递给周念，“你好周小姐，我叫解渤腾。”
周念迟疑地接过名片，低头一看。
——月炎工作室
——创始人&#183;解渤腾
周念没搞明白这工作室是干嘛的，问：“找我有什么事？”
解渤腾笑得很有亲和力：“是这样周小姐，我是个记者，今天来找你也只是想简单和你聊聊天。”
一个记者怎么会突然找她聊天？
周念敏感得很，直接问道：“哪方面的记者？”
解渤腾也没藏着掖着：“娱乐圈。”
周念微微一笑，说：“原来是狗仔。”
本以为解渤腾听后会挂脸，但他却依旧笑容满面，说：“周小姐想怎么叫都可以，我本来也是个狗仔。”
这男人情商很高。
沉默了会儿。
周念看了眼他放在腿上的手机，淡淡笑着说：“单纯聊天可不会录音。”
解渤腾笑容一僵。
不过很快，他就缓和下来，笑着把腿上手机翻过来，把录音关掉后说：“周小姐你好聪明啊。”
周念眨了下眼，平静问：“你想聊什么？”
解渤腾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说：“我看过你在鹤遂的路演现场问他认不认识的那个视频，网上好多人都骂你，但我相信你。”
“……”
周念没说话。
解渤腾注意观察她的表情，又说：“天底下没有空穴来风的洞，你不会无缘无故那样。”
周念表情很淡，苍白的唇弯了弯：“即便我是个精神病人，你也相信我吗？”
解渤腾很笃定地说：“那当然，周小姐你是厌食症，而不是别的什么精神病，有什么不可信的？”
这狗仔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病，看来是有备而来。
而且非常擅长交谈和获取对方信任——所有人都骂她是个私生，是个疯子，他却说愿意相信她。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相信她，但这一招的确算得上高明。
“而且据我所知——”解渤腾稍作一顿，“周小姐来自南方的一座小镇，花楹镇，好巧不巧，咱们的鹤影帝也来自那座小镇。”
“……”
“你还真是有备而来。”周念对此毫不意外，“也是，一家娱乐工作室的创始人，多少是该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周小姐说笑了，这种花点小钱就能查到的事情不算什么本事。”他说。
解渤腾摸出一盒烟，冲着周念举了下，用眼神询问是否介意。
周念摇了摇头。
解渤腾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笑着说：“能挖到鹤影帝的料才是真本事，他可是出道至今没有任何黑料的人。”
听到这里，周念终于明白解渤腾此行的目的。
她表情很淡然，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说：“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解渤腾笑容里是自信：“我很相信我的直觉。”他脸上多了些势在必得，“我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是吗？”
解渤腾掸掉一截烟灰，说：“我相信周小姐与他之间是有一段过往的。”
冬风凌冽，寒意直往脖子里钻。
周念把羽绒服的帽子从后面拉起，戴在头顶。
白绒绒帽檐挡住她的额头和一双眼睛，苍白的唇开合，声音平静得如死水：
“真是在说笑，我一个素人和影帝能有什么过往？”
解渤腾摆出知心大哥的姿态，放缓语气说：“给你说实话吧周小姐，干我这一行的，什么见得都不多，始乱终弃如是非迎的故事见得最多。”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
周念听出弦外之音，迟迟没有开口。
“周小姐，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什么都别怕。” 解渤腾说，“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可以告诉我，我能帮你。”
“……”
委屈。
听着这两个字，周念变得麻木不仁。
委屈受得足够多，就会习惯，习惯它带来一遍又一遍的疼痛。
周念沉默了会儿，吸进一口冷凉的空气，说：“没有什么委屈。”
她感受着体腔里刮过的冷风，又说：“我也没有什么爆料可以提供给你。”
解渤腾哪里肯信，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他都不愿意承认认识你了，你还想着维护他啊？”
“……”
“我是个男人，最清楚不过一个男人能有多烂。”
他还给周念举了很多圈内例子，比如某个立顾家人设的男星，其实在背地里玩得相当花，最喜欢开多人派对；再比如一个新晋的流量男爱豆，不仅恋爱睡粉，还让某个粉丝为他打过两次胎；又或者是一个老前辈演员打着照顾晚辈的名头，在剧组里骚扰年轻女艺人。
……
周念默默听完，脸上始终没什么情绪。
解渤腾还在加火候，继续说着：“周小姐，你只用相信我，到时候你的委屈可以被大家看见，你还能得到不菲的经济赔偿。”
“……”
“只是口说无凭，有照片为证最好了。”
周念手机里存着上百张和鹤遂的亲密合照。
她的睫毛颤了颤。
一分钟后，周念站了起来，张开的唇里呼出白气：“很抱歉，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解渤腾跟着她站起来，指了下她手里的名片，笑笑：“周小姐，我等着你的电话。”他顿了下，又补充了句：“随时。”
语气笃定得就好像周念一定会打给他似的。
周念目送解渤腾的离开后，又在原处站了一会，等护工回来。
护工问她：“还要再逛逛花园吗？”
周念摇摇头：“回病房吧。”
这外面的风太冷了。
自由活动的时间，病房里没有别人，周念把万年青从床头挪到窗台上后，用手机给莫奈发微信。
她把解渤腾的名片拍下来发了过去。
莫奈回得很快：【？】
莫奈：【解渤腾来找过你了？】
周念站在窗边，慢吞吞地回了个：【嗯】
她又想到什么：【看你这语气，你也认识这个解渤腾吗？】
莫奈：【看来你是真不关注娱乐圈，他很有名啊，是近几l年最牛逼的狗仔了，从不曝假料，光是靠那些明星在他手里买断爆料都赚得盆满钵满了。】
莫奈：【他真的好牛逼，居然直接找上你了！】
莫奈：【他对八卦的敏锐力比狗鼻子都灵/狗头】
周念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
那个解渤腾是很聪明敏锐，在所有人都不相信她还骂她的情况下，就已经做到调查和准备找上她，并且断定她手里会有他想要的料。
莫奈又发消息过来：【你给他说了些啥。】
周念：【……】
周念：【我什么都没说。】
莫奈：【那你手里有没有证据啊什么的？】
周念想了想，回复：【倒是有一些照片，但是我没准备给他。】
莫奈无语：【周念你就是太善良了！】
莫奈恨铁不成钢地发过来一段：【他都这样子了，你不如直接把照片拿给解渤腾，让他去和鹤遂交涉，看鹤遂愿意出多少钱，到时候你和解渤腾八二开，你八，他二。】
周念微微叹口气，回：【我要是真想这么做，完全可以直接当面和他谈……】
莫奈：【？】
周念：【他现在和我住一个病房，就住我旁边。】
莫奈：【？？？】
莫奈相当震惊：【你没有给我说！】
周念解释：【这周过得太乱了，我心里也很乱，一时没来得及说。】
莫奈：【他也得精神病了？】
周念：【没，他是为了拍戏来的，观察病房里的一个双相患者。】
莫奈：【哦，那真可惜。】
莫奈丢过来一个微笑emoji：【真希望他也得精神病，他值得/玫瑰】
莫奈是真心疼周念，在莫奈的心中，周念就是被鹤遂毁了。
没有鹤遂，周念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正当周念犹豫着该怎么回复时，身后传来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回头，看见鹤遂提着小提琴走了进来。
他把小提琴收进盒中，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解渤腾的名片。
病房里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解渤腾找上你了？”
周念给莫奈回了个下次再聊，然后才把头抬起来，看向他的目光很平静：“他觉得我手里有和你的料。”
男人握着玻璃杯的手指修长冷白，他把玻璃杯送到唇边，又不喝，深邃目光落在周念脸上：
“所以你有么。”
周念放下手机，她抬起手指，轻轻抚摸着一片万年青的绿叶，动作显得很是耐人寻味。
她对上鹤遂的目光，浅浅微笑，小梨涡露了出来：
“我有没有，你不是很清楚吗？”

第67章 病症
==============
鹤遂慢条斯理地喝水,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两下，说：“能让解狗亲自来找你，说不准你还真有。”
圈内人都叫解渤腾为解狗。
因为他有着对八卦气味格外敏感的狗鼻子。
周念观察着他的神情,他始终从容平静，就好像正在议论他人的事情。
她沉默了下，说：“看来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会给解渤腾点什么东西。”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鹤遂握着玻璃杯，修长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能用钱摆平的事就不算事。”
“是吗？”
周念睫毛颤了颤,察觉到划过心脏表面的刺痛感。
他没说话。
周念被他的冷淡烫伤，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以及语气的平静：“一张照片十万块，我手机里有二百多张,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折,按照二百张算。”
“……”
“二百张，二千万。”
鹤遂从头听到尾，不论听到“一张十万块”也好,还是听到最后的“二千万”也罢,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闲散地把玻璃杯放到桌上。
可他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周念身体里的冷风越刮越烈，让她忍不住要继续拿话激他：“二千万就能让一个影帝继续清白，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鹤遂并没有如周念的意,他还是那样的从容淡定,身上散发出的疏冷气质不减反增。
“是很划算。”他轻笑了声，“但是你和解狗合作的话，和他分钱,最后再扣点税，到手可就没多少了。”
听上去鹤遂是真的在为她考虑，他又说：“可以直接把照片卖给我，我给你税后二千万。”
“……”
他是真要和她做这笔生意。
周念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她扶着窗台勉强站稳，险些将万年青打翻在地。
她觉得好笑，苦笑了下：“你想怎么买？”
鹤遂往病床上一坐，长腿不羁地敞放着，语气懒懒的：“也不难，我可以先给你打钱，然后你当着我的面把照片删了就行。”
周念沉默了很久才从剧痛中活过来，她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而后当着他的面打开了手机照片相册。
周念点开第一张照片，把那张合照举了起来给他看：“你现在是要我删掉照片对吗？”
“……”
“这张照片，你当年还拿它当手机屏保。”
鹤遂看了她一眼，然后垂眼，把目光落到照片上。
那是一张双人合照，背景是在一个简朴房间里，少女位于少年的胸膛前，双手乖乖地放在腿上，脸上是带着小梨涡的笑。
而少年头上缠着绷带，唇角笑弧明显，眼里尽是对她宠溺的微光。
周念把照片划过，一张又一张地给他看，声音里有了些哭意：“你现在是要我全部把它们删掉吗，以前你可是——”
“周小姐。”
鹤遂突然打断她，“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用‘以前’和‘当年’这种词， 可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得向前看。”
周念在一瞬间变得阒然无声。
她早就该明白，他不是过去的鹤遂，自然不愿意谈论和她的那些过往。
“我真傻……”周念缓缓摇了摇头，“我还奢望你看到这些照片，会有什么反应。”
她拿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鹤遂没有理会她的绝望和眼泪，只是淡淡地说：“要做这笔买卖的时候告诉我。”
他离开了，随手带上门，把周念和一屋子窒息的空气关在病房里。
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周念的半边身体也跟着暗了一下。
她用手指擦掉眼角的泪。
紧跟着，她将那张写着解渤腾的名片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
下午，冉银过来看周念，她带来一双新的毛绒手套，让周念到花园晒太阳的时候戴着。
母女俩站在天桥上。
周念在落地玻璃前往下看，看见美人鱼喷水池前的鹤遂，他又在那里拉小提琴，脸孔英俊阴郁，动作潇洒亢奋，活像双相患者的兴奋发病状态。
周围有着一群愿意陪他狂欢的人，护士和病人都有。
她没伸手接冉银递过来的手套，只是说：“给我办理出院吧。”
冉银愣住：“什么意思？”
周念看着男人的身影，轻声道：“我想回家了。”
回到那个牢笼般的花楹镇，或许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她的执著没有意义。
冉银也看向鹤遂，说：“看来你已经得到答案了。”
周念没有说话。
冉银叹口气：“七斤，可是你的病还没有好。”
周念：“无所谓。”
“但是——”
“我说过的，我不会用一分赔偿金。”周念打断她，“之前家中存款多少我有数，你该去办理出院了。”
“……”
冉银沉默了很久，心神无主地呐呐道：“存款还能撑二天，二天过后再说吧。”
她怕周念立马催她办出院，也不敢多做停留，匆忙地离开了住院部。
“二天。”
周念重复着这个时间。
她回到病房中把二天后要出院离开京佛的消息，告诉了莫奈。
莫奈没有回复她。
隔了一个钟，莫奈直接推开了病房门。
莫奈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好不容易长了一两肉，就急着出院啊？”
周念找了个借口：“这里的医院太贵了。”
莫奈在她的床边坐下：“钱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现在有钱。”
周念：“我怎么能用你的钱。”
“又不是白给你用，是借给你的。”莫奈一板一眼地说，“等你好起来以后要努力赚钱还我。”
周念不想欺骗莫奈， 选择说实话， 但不想在病房里，便说：“你陪我到花园走走吧。”
莫奈站起来：“好，你外套呢？”
“那边。”
莫奈给周念拿外套时看到尺码，说：“你穿xs，我穿xxxxl。”
周念笑着接过外套：“健康最重要。”
两人到了花园里。
太阳再过半小时就要西沉，光线温度变淡，让人感受不到暖意。
莫奈注意到周念已经开始喘气，她忙说：“我们坐着吧。”
周念轻声嗯了声。
她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周念顺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其实钱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
“突然就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莫奈静静听着。
周念咳了两声，接着说：“最开始我抱着怀想来到这座城市，甚至想过有没有一丝可能可以和他破镜重圆，直到亲口听他说不认识我，后来我只想要个答案，不对他有任何期待，然而现在……现在我只想离开，因为我想通了，不论是破镜重圆还是得到答案，都不能使我愈合。”
一面粘起来的镜子，必是不能细看其裂痕的。
更何况，她现在甚至都没找到一丁点的碎片。
她从未停止失去。
莫奈眼里尽是心疼：“可是你就这么离开的话，真的太便宜他了。”
“细细想来，他也没做错什么。”周念虚弱地笑笑，“他不过是没有遵守一起离开花楹镇的诺言而已，我那时和他连早恋都算不上，就当他是年少轻狂不懂事吧。”
就在莫奈还想说什么时，听见一道敞亮的男声，正叫着：“遂哥！”
周念的目光落过去。
看见郁成正急慌慌地跑向一株红梅旁边的鹤遂。
“他还真的在这啊。”莫奈也看见了。
“嗯。”
那两人距离周念所在位置不远，不超过十米，说话的声音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郁成说：“不好了遂哥，有人扒出一张照片，现在已经冲到热搜前几位了。”
鹤遂一只手背在身后，淡淡问：“什么照片？”
郁成着急地说：“就是你和你隔壁床那女的照片。”
鹤遂：“？”
听见这话，周念和莫奈都不约而同地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微博。
#鹤遂与素人女子合照流出
#与鹤遂合照女子系前段时间被曝光的私生
周念看见了那张照片。
是她和鹤遂一起在长狭弄喂厌厌的画面。
她记得这张照片。
四年前，她和鹤遂喂猫的时候，有个旅客拍下照片，并且询问是否可以发到微博上，她当时说的可以。
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扒了出来。
在她准备离开京佛的时候。
营销号的内容写得很有争议性：
[影帝先前当众说过不认识该女子，现在又被网友扒到一张四年前的合照，看上去两人关系还挺亲密，影帝为什么要撒这种谎，你们怎么看？]
舆论风暴卷了起来，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
[怎么看，用手机看/白眼]
[这照片真假啊？就算是真的也不怎么样吧，就是一张喂猫的照片而已，我们遂哥真有爱心，不如多关注电影《昼春》吧~]
[粉丝不要忙着控评ok？万一这小姐姐之前真和你家哥哥有点什么，你家哥哥又说不认识人家，害人家小姐姐被网暴，美女实惨……]
[造谣一张图，这照片顶多说明两人认识吧？遂哥说不认识也正常啊，说不定是这女的之前就很烦人，过后才说不认识的。]
……
莫奈被气个半死：“又在骂你。”说完，她立马扬高音量，“不见得影帝又有多清白无辜！”
这一声无疑吸引来了鹤遂的注意。
鹤遂抬眼望过来，清冷目光落到周念脸上，短短停留一瞬便立即收回，表情冷漠。
下一秒，他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周念看见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握着拳，鲜血从指缝间不停滴落。
红色血迹沿着他的脚步，写了一路。

第68章 病症
==============
热搜被撤得很快。
鹤遂离开花园的十分钟后,热搜上关于那张照片的相关词条就全部消失。
莫奈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说：“顶流的团队动作就是快，这才多久就把热搜给撤了。”
周念舔了舔发干的唇,尝到轻微的腥甜。
她还在看那一串延至远处的血迹。
他又受伤了。
好像自从鹤遂住进来以后，他就总是在受伤。
“对了。”莫奈突然想到什么，“你真的不打算把照片给解渤腾？”
周念想到关于三千万的生意谈判，不由笑了一声。
莫奈很疑惑：“笑什么？”
周念摇摇头，张唇呼出的一口气散作白雾,“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回到从前,再见一见十七岁的鹤遂。”
那时候的他那么纯粹，寡言冷淡的皮囊里住着最炙热的灵魂,看向她的时候眼里永远有光,会非常在意她的感受。
那时的她皱了下眉,他都要连问好几声怎么了。
现在……
现在不提也罢。
莫奈还是觉得不甘心，说：“他现在红得可怕，就算你手机里的那些照片曝光也不见得对他有什么影响,顶多掉一两个代言,对他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
“而且不是床照那种的话,可能一两个代言都不会掉。”
周念看着远空逐渐消散的夕阳余晖,说：“不是床照，就是一些普通的合照。”
她和他之间，最亲密的行为就是象征着救赎般的深拥,还有两人十八岁时的初吻——他在月光找不到的阴影里亲她,隐忍克制的，浅浅一下就马上抽离。
除此之外，他再无逾越,也实在不算罪无可恕之徒。
“对他进行报复或许能让我心里好受点，那然后呢？”周念的瞳孔被沉暗裹住，越来越黑，“然后我看见他依旧站在高处闪耀发光，被无数人追捧喜爱，还是那个骄傲的影帝，把报复衬得像个笑话，也把我衬得那么渺小和不自量力。”
“……”
之后会迎来怎样的骤痛，不言而喻。
周念难以承受，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做，守得住现有的伤痛就已经是万幸。
嗡嗡——
手机震了两下。
周念拿出手机一看，是一条银行的收款短信。
[您尾号为5335的储蓄卡收到一笔转账，金额30000000.00元。]
周念盯着那串数字，目光凝固住。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笔钱是谁打过来的。
“我得回病房。”她说着，脚步匆匆地往住院楼走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莫奈边追边问。
周念没有力气一边说话一边走路，只能挥挥手示意回头再解释。
莫奈也没有再问，紧紧跟着。
进住院部，两人乘电梯上三楼，匀速上升的电梯让周念有强烈的超重感。
她有点想吐，又忍不住在想鹤遂为什么会有她的银行卡号。
电梯到层，两扇门缓缓打开。
周念迫不及待地走出去，一路走回病房，却发现病房里空无一人。
想到鹤遂手受伤的一幕，周念脚尖一转，快步朝着护士站走去。
短短百米的距离，就足以让周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额头上出了层热汗，鼻尖微微发红。
她看见护士站对面的配药室门口围着四五个护士。
看这阵仗就知道鹤遂在里面。
远远就能听见护士们小声的交谈声：
“手长得太好看了。”
“是啊，但老受伤，看着真叫人心疼。”
“也是真的倒霉，怎么这次摔跤又伤到了右手。”
……
根据护士们的谈话，周念得知，鹤遂是在花园里不小心散步时摔了一跤，手掌按在一块隐在草坪里的碎玻璃上，掌心被划了老长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
周念靠近，透过肩与肩的缝隙，看见坐在治疗台前的鹤遂。
他背对门口坐着，右手放在台上，护士正在用镊子帮他挑出血肉里的玻璃碴子。
那的确是很长一道口子，横着贯穿整个掌心。
血流得整只手都是。
周念默默等着，她看见护士用双氧水淋他伤口时，他一点没有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听见旁边的护士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护士替他包好伤口，鹤遂站起来，说：“麻烦了。”
护士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的，但是你要多小心呀，别沾水。”
“嗯。”
鹤遂转身的瞬间，与门外的周念对上视线。
周念握着手机的指缓缓收紧，定定望他，喉间变得越来越紧。
他神色淡漠地收回视线，抬脚往外走。
护士们纷纷散开给他让路。
就在他要擦肩而过的瞬间，周念叫住他：“鹤遂，我们谈谈。”
尾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
鹤遂顿住脚步，肩膀与她在同一条线上，他转头，看见周念瘦而苍白的侧脸，懒声问：
“在这儿？”
周念深深呼吸一口气：“你选地方。”
鹤遂撤回目光，单手插进病号裤里，姿态散漫地朝着活动区的方向走去。
周念跟了上去。
她在进音乐理疗室前，回头对莫奈说：“你就在外面等我吧。”
莫奈点了点头：“我等你。”
近段时间，这间音乐理疗室是鹤遂专用的，他会在这里上小提琴课。
推开门，看见里面的宽敞明亮。
有一架披着深紫色罩布的钢琴，旁边摆着留声机，留声机旁是几件小的铜摆件。
对面则摆着几张按摩床，每张按摩床配着智能屏外搭一副耳机，可以一边按摩一边听歌。
周念将门关上， 不想谈话时被打扰， 便顺手将门反锁。
理疗室内安静无比。
没有开窗，空气的流动都显得异常缓慢，窗帘半拢，惹得光线呈出逆反般的昏暗感。
鹤遂到钢琴前坐下，随手掀开有些积灰的罩布，他摩挲了下手指，摒掉沾上的灰尘。
周念来到钢琴旁边，站定。
她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打钱给我？”
“很抱歉没给你时间考虑。”他随意地按了一个键，清脆的琴音响起，“我只是不想被解狗抢先一步，他比狗皮膏药还难缠。与其和他掰扯，还是和你做买卖更方便。”
……
今天爆出来的热搜，会让解渤腾更加坚定，周念手里一定会有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再找上她。
很显然，鹤遂也想到这一点，所以抢先一步打钱给周念，要她删除照片。
周念很轻地笑了下，说：“按照你如今在娱乐圈的量级，就算照片曝光应该对你也没什么影响，何必这么急切地想要我删掉照片？”
她故意顿了下，语气变得寻味，“鹤遂，难道说你在心虚吗？”
鹤遂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颤着，笑过后他说：“不至于到心虚的地步，我也不是怕，只是我这人呢，很怕麻烦，单纯地想少点麻烦而已。”
周念又陷进自耗的怪圈里，小脸惨白，哽咽着问：“我想知道，你难道对我就没有一丝愧疚？你就这么心安理得？”
“怎么会。”
鹤遂没抬头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在黑白琴键上弹了一段旋律，“你现在这样，我还真有点抱歉。”
他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刺人心窝的话。
每个字都让周念觉得窒息。
听见她克制不住的啜泣声，鹤遂缓缓抬头，眼里是比窗外夜色更稠的黑，他淡淡开口：
“抱歉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以及你想要重温旧情的需求。”
“我能给的便只有钱。”
“要是嫌三千万少，我可以再让助理多给你转一些过去。”
夜色如倾如注地落下，周念摇曳的灵魂也终于尘埃落定。
她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整个人都彻底混乱崩溃。
“够了，够多了。”她呐呐着，“是我赚了，年少的一段经历居然值影帝的三千万，这的确是我赚了。”
“……”
她不是在对鹤遂说这些话，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活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周念怔住。
她泪眼朦胧地看见，男人冷白的手指拿着纸巾，他说：“你老在我面前哭，次数一多，我还真有心疼你的趋势。”
趋势。
这字眼听着就好笑。
周念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纸，说：“恭喜你，你会如愿的。”
说完， 她就在他的注视下拿出手机。
鹤遂不再弹弄黑白键， 合上琴盖，拉过罩布遮好。
他站起来时，周念正好打开手机相册。
周念的眼泪滴到屏幕上，晕成滴花的形状。她点开第一张照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面，颤抖不已。
这些是她和他仅存不多的回忆。
现在，她要在他面前亲手将它们全部抹去。
只为应他的要求，如他的所愿。
周念挣扎了很久，颤抖的手指迟迟落不下去。
开在屏幕上的泪花却越来越多。
这些都是她和他最美好的回忆，让她怎么忍心，又怎么舍得。
只是这些都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就在她准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周念眼圈通红，缓缓抬头，对上男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他说：“你要真不想删也可以，你保证不让这些照片曝光就行。”
周念抽出手腕，吸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不用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拿了你的钱，替你消灾是应该的。”
话音落下，周念在他的目光下，颤着手指按下了删除键。
照片从眼前消失的那一瞬间，她体会到彻骨的寒凉，所用酸楚在顷刻间泄洪，给她一击又一击。
照片被一张接一张地删除。
记忆进入到清零模式。
周念哽咽得越来越厉害，呼吸紊乱急促，删到一半时，她就再也绷不住，从呜咽出声到抽噎不止，却还是倔强地接着删照片。
三百多张照片，删了近小半个小时，才删完。
删完后，周念返回到最近删除里，点了全部清空后，把手机拿给鹤遂看：“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鹤遂眸色深沉，沉默着。
周念控制着抽噎，尽量让字词成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卡号的？”
鹤遂淡淡道：“让助理问的你妈。”
果然是这样。
其实当周念在踏进这间理疗室的时候，就猜得八九不离十的。
“好的。”周念用手擦掉两边脸颊的泪水，“谢谢你的慷慨。”
沉默几秒钟。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鹤遂，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以后，周念转身离开理疗室，背影看上去瘦弱不堪，在关上门的前一秒，她的肩膀都因为哭泣在颤抖。
但不管怎么说，来京佛的这段时间，她看过无数次他冷漠的背影，然而这一次——
总算是她将背影留给了他。

第69章 病症
==============
莫奈看见从音乐理疗室出来的周念,眼睛又红又肿。
整个人看上去苍白又颓丧。
“他怎么把你欺负成这样了啊？”莫奈愤愤地说，“不行，我得找他理论。”
“莫奈。”周念伸手拉住她。
莫奈停住脚步,转头，看见周念眼底有着某种难以磨灭的决然。
一种独属于朋友间的心照不宣扩散开来，再不用莫奈多问什么，她也知道周念已经在内心做好裁断。
她陪着周念回病房，什么都没说,临走前轻轻说了句：“下次再来看你。”
周念面朝窗户站着，好像没有听到。
人退出去,门关上，整个室内都安静下来。
周念眼中是外面的稠潋夜色,看远方高楼灯火不灭,过耳微风带着夜晚限定的微凉。
她低眼,看着看窗台上结出小红果的万年青。
就连一株植物都能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而她和他却不能。
物是人非。
周念捧起万年青，不再将它挪回病床边的柜子上,而是将它放在临着病床的墙角处,在一个阳光绝对照不到的地方。
她蹲在墙根处,抱着膝盖,下巴放在膝头，盯着其中一颗红果果发呆。
周念总应该自己想点什么，让思绪不至于淤堵,却又实在不知道想什么,脑子里混沌不堪。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
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遂哥，你最近老受伤啊。”郁成的声音先响起。
“没事。”紧跟着是鹤遂的声音。
周念还蹲着,人完全被病床挡着，他们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也正因为是这样，郁成说话时就没有太多顾忌。
郁成说：“说真的遂哥，我是真没想到你原来和那女的之前还真认识，和你一个地方出来的啊？”
男人没有接腔。
郁成啧了一声，说：“从那张照片上看，你隔壁床这女的长得很赞，不夸张地说，比生导上回新挑的女主角还灵气漂亮，但是你看她现在这样……幸好咱这京佛啊，它不刮台风，不然第一个被卷走的就是她，成日里看着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
周念缓慢地眨了眨眼，眼里全是郁成口里说的死气沉沉。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站起来。
那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遂哥，你和那女的——”郁成的尾音拖着试探，“之前是什么关系啊？”
“……”
空气直接陷入一种溺亡后的死寂。
良久过后，周念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说：“一个镇的。”
语气相当的漫不经心，只有谈论路人甲的冷淡。
郁成没有再继续好奇，而是想到另外一件事：“对了遂哥，明天就是出今年奥斯卡入围电影名单的日子，你觉得《六十六道》入围的可能性大不大？”
男人淡声道：“大不大明天不就知道了？”
郁成：“哦，说得也是。”
默了一秒，郁成又信心满满地开口：“好歹我们遂哥是戛纳影帝，我dream一个奥斯卡提名不过分吧？而且我从不觉得金棕榈比小金人的含金量低。”
鹤遂往单人的布沙发上一坐，坐姿慵散，眉眼间倦怠不堪。
他闭着眼，手指揉着眉心，好似刚经历完一场战役，对奥斯卡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
郁成还在旁边滔滔不绝：“遂哥遂哥，你说万一要是这回你能拿个奥斯卡，我们以后不得在电影圈横着走？不，我们现在已经是横着走了，以后直接躺在天上。”
鹤遂没情绪地泼冷水：“死人才在天上。”
郁成：“……”
鹤遂抬抬下巴，示意：“给我接杯水。”
郁成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往回走的时候注意到14床旁边蹲着个人，吓得他大声地叫出声：“啊——”
杯子里的水都洒了一半出去。
周念缓慢地站在来，强烈的晕眩感直冲脑门，让她眼前一黑。
她赶紧扶着床沿，弯腰站着。
郁成质问：“你干嘛偷听我们讲话啊？”
周念没听清这一句，耳边出现万根针响的幻听，她摇摇头想把声音甩开，却发现只是徒劳。
郁成皱着眉瞪了周念一眼，不再管她，转身去饮水机前重新接水。
等周念缓过来时，郁成已经从病房中离开。
她看见鹤遂坐在不远处单人沙发上，面前小桌上摆着杯喝了一半的水，他腿上摆着一本剧本，正低头看着认真。
她黯然地收回目光。
晚上，周念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他没有说假话，按照他如今的成就和地位，那些被删除的照片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只是纯粹地想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她和照片，都是麻烦中的一环。
凌晨一点三十六分。
依旧睡不着的周念看了眼手机，才发现三小时前莫奈给她发过微信。
莫奈：【我给你预存了一个月的住院费。】
莫奈：【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但是身体还是要顾好的，加油啊！】
周念没有回好，只是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她知道，轻易答应做不到的事情，必定是日后辜负的认定。
她不想辜负莫奈的好意。
夜深了。
-
清晨，周念起床后只觉得浑浑噩噩，有种被现实和梦境撕扯的割裂感。
她下床到卫生间洗漱，刚进门就踩到一张纸条。
把脚挪开，看清纸条上混着鞋印的字迹：
“我不畏惧死亡，但爱情与自由至死不渝。”
整间病房中，只有鹤遂会用纸笔，但这明显不是他的字迹。她上次也捡到过他的纸条，与眼前这一张纸条上的字截然不同。
上次的字迹龙飞凤舞，气吞山河。
这次的字迹遒劲板正，力透纸背。
周念盯着脚下的纸条看了很久，只觉得字迹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倏地。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字很像鹤遂从前的笔迹。
上回看见他写字，发现他字迹变化不小，只当是四年时间过去，一个人字迹发生变化是件寻常事。
而眼下这张纸条上的字，让周念看见了17岁时鹤遂的字迹。
不过转念一想，同一个人能写出多种的字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就像有的书法家同时行、楷、草书一样。
周念没有像上次一样，把纸条捡起来还他，而是当做没有看见，抬脚跨了过去。
她现在会尽可能地避免与他发生交集。
正在刷牙的时候，周念听见病房里传来嘈杂声。
有年轻女子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也有中年男人沉稳内敛的笑谈生，以及鹤遂时不时的轻笑和回应声。
看来是有人来找他。
周念洗完脸，梳好头后打开卫生间的门出去，一眼就看见病房中的情形。
鹤遂盘腿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懒洋洋地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正被一个年轻女孩拉着摇晃。
周念目光凝定在女孩脸上。
那个女孩看上与周念年龄相仿，二十出头，扎着丸子头，齐刘海，长得十分明朗可爱。
她衣着不菲，一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超百万，手上拎着一只海水蓝的爱马仕。
女孩两只手一起拉着男人一条手臂摇晃，笑着撒娇：“阿遂哥哥，你穿嘛，现在就穿，我求求你啦。”
语气亲昵又自然。
只有长时间相处的人才会有这样相处状态。
不知怎的，周念一下就想到来京佛后第二次在这家医院碰到鹤遂的场景，他当时正在给一个女孩子打电话，还提到了礼物。
第六感告诉周念，这就是那个女孩子。
周念双脚像被灌满铅水，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干看着。
鹤遂不反抗，任由女孩子拉着他的手撒娇。
周念心脏一紧。
她又开始想到从前，从前她也这样拉着他的手臂撒过娇。
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唇角挂着懒散的的笑：“生雅娇，你看谁在精神病院穿得西装革履的？”
“是啊娇娇。”
床尾站着中年男人笑着发话，“你这不是为难你阿遂哥吗？”
“不嘛。”那个叫生雅娇的女孩不肯依，指着旁边放着的手提袋，“这是我专门让人订做的，到时候阿遂哥去奥斯卡颁奖礼领奖时穿的，今天就不能先穿给我看看吗？——还有鞋和袜子，我都准备好了，哦，还有领带也是！”
“……”
鹤遂轻笑了下， 说：“我还没拿奖。”
生雅娇强调：“今早出入围名单啦， 我看见《六十六道》入围了呀。”
鹤遂懒懒笑着说：“那也是只是入围。”
生雅娇脸上是灿烂明媚的笑：“入围怎么啦？入围就说明离小金人不远了！到时候拿了奖记得给我买包包~~”
鹤遂坐直身体，伸手点了一下生雅娇手臂上的包：“这不是才给你买的？”
生雅娇微微瞪眼：“这是恭喜你新电影票房破20亿，你送给我的礼物，下次的肯定不算啊。”
一番话惹得男人连连失笑：“好得很，你恭喜我，我给你买包。到时候我要是拿奖，我还是得给你买包。”
生雅娇嘿嘿笑着：“就买就买。”
中年男人插话进来：“我听说阿遂给你买的这包一百二十万，赚点钱全给你买包了不是？”
“爸！你怎么老向着阿遂哥？”小姑娘娇嗔着，“他一年赚那么多，买几个包破不了产！”
“好好好你都对，行了吧？”
“……”
一番话听下来，周念搞清楚，那个中年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生东返导演。
生雅娇是他的宝贝女儿。
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她站在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好在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她。
“阿遂。”生东返指了下装西装的袋子，“你去换给她看看，不然她能一直在这闹腾你。”
“成。”
男人笑着，瞥一眼女孩的手，“还不松开？”
生雅娇心满意足地松开他，一并提起几个袋子塞给他，嘱咐：“手表我也准备了，也要戴上！”
鹤遂瞥她一眼，说：“你怎么不直接把我的造型团队搬过来？”
生雅娇：“我怎么没想到！”
鹤遂：“……”
男人提着几个手提袋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他看见了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周念，脸上没有任何情绪，黑眸平静。
周念看着他的逐步靠近，闻见空气里属于他的淡香。
在接下来的某一秒钟，他与她擦肩而过。
她转头看见他清晰的侧脸，酵着夜色的眸底，却始终看不见他的一个转眸。
他不曾看她一眼。
“诶，你不是那个——”生雅娇看见了周念，“你是昨天热搜上照片上的女生。”
周念望过去，没有说话。
生雅娇笑着问：“你和阿遂哥哥什么关系呀？”
周念喉咙哽住。
她搞不清楚生雅娇问她这个问题的意图，是想排除危机，还是想单纯问问。
周念张唇，嘶哑的声音跑出来：“没什么关系。”
生雅娇好奇：“可是你们一起喂猫诶。”
一种新欢对旧人的感觉，这让周念很不舒服，只想快点结束这段贸然开始的对话：“偶然而已。”
生雅娇哦了一声：“那好吧。”
她没有再理周念，而是转头对生东返说：“爸，等你们新电影开机拍摄的时候，我也要进组。”
生东返问：“你进组干啥？”
生雅娇理直气壮地说：“我要跟着阿遂哥哥，看着他拍戏。”
“不念书啦？”生东返语气宠溺，“到时候阿遂去帮你考试啊？”
“哎呀。”生雅娇说，“我放寒假的时候来不可以嘛。”
“可以！真是怕了你了……”生东返说。
周念回到床边坐下，她本来想洗漱后去食堂的，但是现在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走不动，甚至站不起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怪物吸走了她所有精力。

第70章 病症
==============
是个天气晴好的日子。
初冬的阳光和煦,病房的窗户和阳台都面向东方，光线轻而易举地铺投进来，落下随处可见的光亮。
只有周念的病床和放着万年青的墙角是暗的。
她整个人也是灰暗的,了无生气，尤其是在生雅娇的对比下。
她们年龄相仿，生雅娇却是明媚灿烂的。
生雅娇穿着清新粉的呢子大衣，整个人都透着蓬勃的生气，笑容一直在脸上挂着,身边有着极其疼爱她的爸爸，还有……还有对她百般迁就的鹤遂。
然而周念——
她死寂衰败,是可可西里无人区里面无法泛起涟漪的沉沉湖泊，身旁只有空无一人的寂寥和无边创痛。
卫生间的门在这时打开。
病房里好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去,也包括周念。
起先,周念看见一只锃亮的皮鞋从卫生间门口踏出,踩在瓷白色的地砖上。
紧跟着，周念看见男人笔直的西装裤管，裤线清晰可见。
鹤遂走出来,出现在所有人视线里。
饶是在沉痛中的周念,也难以避免在一瞬丢掉呼吸。
他真的太耀眼了。
那是一套为他量身定做的黑色西装,质地精良,裁制讲究。
他有着极优越的头身比，头小，肩宽腿长,后背挺阔,却又不会因为太过板正而失去慵懒感，再加上他五官精致，面部轮廓流畅,合在一起让整张脸挑不出瑕疵。
鹤遂手腕上戴着一块价格唬人的顶奢男表，但却一点都不抢睛。
任何单品放在他身上，都只能沦为失色的陪衬。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雅娇兴奋地叫着，朝西装革履的男人奔去，“帅死了，阿遂哥简直就是女娲毕设呜呜呜。”
鹤遂看着绕着自己转了两圈的小姑娘，懒懒地笑：“哪有这么夸张。”
“就是有嘛。”
生雅娇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到生东返面前，“爸你看，放眼整个内娱，还有比阿遂哥更帅的男人么？我宣布——没有！”
生东返开怀地大笑出声：“哈哈哈。”
鹤遂摇摇头，俊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意，边上站着的郁成也跟着直乐呵。
气氛融洽至极。
周念与欢快格外的不融洽，她只想逃离这里。
她尝试着站起来，却因为双腿无力重新跌坐到床上。
怎么会这么废物……
周念不肯信这个邪，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铆足了力站起来，却又在下一秒往下跌。
这一次不是跌回到床上，而是直接摔到了地上。
在欢声笑语中，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闷响。
病房里立马安静下来。
那几人同时看向周念，周念觉得自己真好笑，好像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动物。
她感受到男人落过来的薄凉目光。
只觉得呼吸堵塞，胸口很闷很闷。
她没有办法把无能为力从身体里抽出，只能任由自己被它吞噬咬嗫。
她没有办法把无能为力从身体里抽出，只能任由自己被它吞噬咬嗫。
“呵……”周念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自己现在搞得这么狼狈。
生雅娇小声地问：“要不要帮她叫下护士……”
“不用管她啦。”郁成毫不避讳地说，“神经病一个。”
“哦。”
生雅娇没有再看她，而是拉着鹤遂往阳台走，说：“我要给你拍照发朋友圈，让小姐妹们开始新一天的狠狠羡慕哈哈哈。”
鹤遂边走边回头，对生东返说：“生爹，你看她。”
生东返挥挥手：“听她的听她的。”
生爹。
周念只听见这两个字。
他不叫生导，而是直接叫生爹，由此可见他和生东返关系有多少，也变相证明，他的确也和生雅娇关系亲密。
她跌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生雅娇不停指挥着鹤遂：
“你往后站一点。”
“我要发九宫格，你先插个兜……”
“插右边的兜，我不要左边的！”
……
眼前的这一幕何其眼熟，很像从前她画他时，让他摆造型。
那时他说——
“念念想怎么画都可以，我都配合。”
周念再也看不下去，她扶着床沿站起来，逼着自己用尽浑身力气逃出这间病房。
每一步都难如攀峰，却又被她的倔强拖拽着继续往前。
她走出病房，握着过道里的扶手，直奔主治医生王学知的诊室。
王学知的门是关着的。
旁边就是护士站，周念问道：“王医生呢？”
“查房去了，等会就回来。”
“嗯。”
周念站在诊室门口等着，听见护士站的几名护士在聊天。
她们聊到了生雅娇。
“这辈子得积多少福，下辈子才能投胎做生雅娇？爸爸是国内最牛逼的名导，男朋友是圈内定海神针般的顶流影帝，羡慕这两个字我真的说累了。”
“你咋知道鹤遂就是她男朋友？我只听说鹤遂和生导关系好。”
“一直都在传啊，空穴不来风，两人真没点啥能传这么久？不过他们挺般配，郎才女貌。”
“我先磕为敬哈哈哈。”
……
谈论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周念耳朵里。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要哭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愤怒的意思，僵持了会，她又弯了弯唇笑了。
哭是一件很痛的事情。
实际上，笑比哭更痛。
王学知在这时回来了，周念甚至等不及他进诊室，就说：“王医生，我想出院。”
王学知看她一眼，往里走：“你进来说。”
周念扶着墙，脚步虚浮缓慢地走进去：“可以明天就让我出院吗？”
王学知在电脑上调出周念的病历资料，推了下眼镜仔细看了会，说：“你现在这情况还不适合出院啊。”
“可是我想出院。”
王学知盯着周念看了好一会，心平气和地说：“你现在路都走不稳，我怎么放心让你出院呢？而且你现在体重也还没达到70，还差个好几斤。”
周念鼻尖一酸，泫然欲泣，哽咽着说：“可是我不想治了，您就让我出院吧。”
王学知沉默了。
隔了很久后，他说：“你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吧，如果她也同意，你让她来给我说。”
周念点了点头：“……好。”
王学知和周念心里都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放她出院，那就是默认任她自生自灭，不出意外，九成的几率是死亡。
王学知抱着一丝善念，让周念去和冉银商量，是觉得冉银作为一个母亲，是肯定不会同意周念出院的。
殊不知，母女关系凝冰，现在的冉银在周念面前没有任何话语权。
周念心领王学知的好意，离开病房前，轻声说：“王医生，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
……
刚出诊室，周念就遇见来住院部找她的冉银。
冉银被她此刻死人般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问：“七斤，你这是怎么了？”
周念没有回应，平静说：“今天你找个时间和王医生谈，让他同意我明天出院。”
冉银怔住，问：“明天？怎么会这么急。”
周念没有细说原因，只说：“这个你不用知道。”
冉银大概能猜到原因，试探性地问：“你要是不想在这里治，妈妈带你换一家医院，你看行不行？”
周念沉默着。
她看着走廊尽头的天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地说：“我想回去了。”
回到花楹镇。
回到最初和他开始的地方。
这时候，前方病房里走出来一行人，是鹤遂他们。
还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听见生雅娇清脆的笑声，她跟在男人后方说：“当时爸爸找到你的时候，问你愿不愿意当他的男主，请你拍电影，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的吗？”
鹤遂薄唇微挑，淡笑不语。
“我爸说——”生雅娇俏皮地把身体凑到男人前方，对他说，“你说他是个诈骗犯，还让他滚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
男人伸手，将生雅娇的头从面前推开：“好好走路。”
生雅娇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索性拦在鹤遂面前，倒退着走路：“阿遂哥，你是不是每次拿奖的时候都能想到那一幕，真的好好笑哦。”
周念愣住。
生东返一开始找鹤遂的时候，他是拒绝的。
那他是不是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回过神时，鹤遂已经与她擦肩而过，朝着电梯方向走去了。
周念抬脚追了上去。
“七斤！”冉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念没有理会。
周念追上他的时候，他正和另外几人等在电梯面前。她按住混乱起伏的胸口，喘着，狼狈至极地叫他：
“鹤遂。”
她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
第一个回头的是生雅娇，她看见周念有些吃惊，然后碰了碰男人的手：“阿遂哥，她叫你。”
鹤遂眼皮一垂，小幅度地回头，只用眼角余光看向周念。
周念看着他的侧脸，内心风雨飘摇，表面却还要强行保持镇定：“你当初没有来是有什么苦衷对不对？”
她承认，在看到生雅娇的那一刻，所有负面情绪都在崩盘。
她不敢信他身边真的有了新的人。
她也真的不甘心。
滴——
电梯到层。
门打开，却没有人往里面走。
鹤遂转过身来，漆黑的一双眼很深邃，他看着她淡淡道：“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什么事儿啊。”生雅娇好奇地插话。
“小事。”他对生雅娇说。
“……小事？”周念再次不计后果地往刀刃上撞去，“你明知道我经历过什么的，你明知道我爸爸他被——”
她没往下说，狠狠哽咽了下，声音也弱下去，“你居然说这个是小事。”
嘈杂的声音引来不少目光。
病人的，家属的，还有几个护士的。
男人眸色清冷，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周念神思开始恍惚，脑中闪过万千个碎片，全是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耳边的幻听一声一声更迭：
“周七斤，七七四十九斤。”
“念念，我们万年长青。”
“念念，别怕。”
“念念，我会带你逃出这个小镇。”
……
周念抱着头尖叫一声，嘶吼道：“滚——！”
她想甩开那些声音。
旁的人却用异样目光看着她，看着她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气喊滚。
只有那些同为精神病的患者看她的表情是正常的。
生雅娇被这一幕吓到，退到男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握住男人胳膊。
周念哆嗦着，满脸苍白的汗水，她颤颤悠悠地走向鹤遂：“是不是我当初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
“鹤遂，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有患者家属开始拿出手机拍照，郁成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拦住。
生东返在这时开口：“阿遂，你处理一下。”又喊生雅娇，“娇娇，我们走。”
生雅娇慢吞吞地往电梯里走，并对鹤遂说：“那微信上说。”
男人应了她：“嗯。”
处理下。
处理谁？
周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要处理她。
她抢先一步对他开口：“不用处理我，我自己会走的，我很快就走了，我明天就会走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周念毫无顾忌，笑着说：“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也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旁边是楼梯通道。
鹤遂突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通道里。
他用脚将通道的铁门踢来关上。
楼梯间里一片昏暗。
周念后背抵在冰凉的铁门上，下巴被男人的大手狠狠攫住，他俯身而下，黑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沉沉道：
“你真的很他妈缠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三千万都买不了你闭嘴？”
男人西装革履，英俊非凡，除了对她的无情冷漠便挑不出错处。
周念瞥到他衬衫领间隐隐可见的黑绳，笑了：“你还戴着我的智齿，之前你穿着病号服，我都没注意到。”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绳，哑声问：“你为什么还戴着它四年？”
男人咬牙，腮帮挺出清晰的咬肌线条。
周念没有哭，她一边感受着他的指温，一边问：“你之前说过，这条智齿项链是你自己做的，非常不好解开。”
他注视她，不语。
她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又说：“所以你四年都不摘下，是因为你想戴着它，还是说，只是因为它不好解开？”
听到最后，鹤遂松开她的下巴，反手伸向领口。
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抚上白衬衫领口，粗暴地一把扯开，露出里面青筋鼓涨的脖颈和漂亮锁骨。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握住那根黑绳。
周念的目光凝定。
她看见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大力地将那黑绳扯断。
鹤遂扬手冲她一扔。
一点白色飞到周念眼前，人类牙齿的形状在瞳孔里飞速放大。
还没等她完全看清，已经下坠。
“不就是一颗破牙齿？”他的嗓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周念哽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还给你就是了。”

第71章 病症
==============
小镇景色依旧,混沌冬日里的蓝花楹绿叶舒软，随寒风轻摇慢荡，在皮下酝酿着新一年的花开。
离开一个多月后的今天,周念重新呼吸到花楹镇的空气。
踩在青石板路上为时，还以为是在梦里。
南水河依旧潺潺，茶馆里桌上摆着的盐水毛豆还是一样分量，就连废旧戏台上的斑驳痕迹都没有改变分毫。
再也看不清稠密的高楼大厦，和没有尽头的车水马龙。
周念呼出一口白气,脚步缓慢地往北清巷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见镇子上的人同她和冉银打招呼，人们笑脸相迎,转过身立马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想都不用想,周念都知道那些人在议论她什么。
她也在不经意间听到不少。
有人说：“你看她不是被带着出去治病了吗,怎么回来还是瘦得像根杆儿？”
另一个人说：“嗐,她那压根就不是去治病的，是去找鹤遂的，上个月我还在网上看见视频了呢,她抓着人家问认不认识她,结果鹤遂说不认识,我都替她尴尬。”
“是啊,真有点不自量力。鹤遂现在是飞升的大明星，又帅又红，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怎么还会看得上她一个小镇姑娘。”
“我也觉得。”
“说到底就是活该,她当初就因为不检点自爱和鹤遂搅在一起，被睡了，被玩弄够了然后被扔掉,啧啧……我回家得好好教育我家闺女可千万不能这样。”
“……”
墙倒众人推好像就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底色，四年前那场黄谣风暴从未停息，只不过在周念风光无两时暂时被人们遗忘。
现在的她成为一座坍塌楼宇，人们便不畏惧踩着她的废墟，对她极尽羞辱。
周念垂下眼睫，听着冉银回头对那两人破口大骂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没有停下回家的脚步。
她觉得好累好累，只想快点回家躺着，仿佛只要躺着所有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不容易走回北清巷，停在家门口的周念愣住。
吸进的空气里是油漆味。
木门上被人泼了红色油漆，还用红油漆写了字——
不要脸!
离鹤遂远一点。
去死！
……
不堪入目的字眼到处都是，面前还摆放着花圈，以及祭奠死者时用的纸元宝和黄色钱纸，甚至还有寿衣，寿衣上写着周念两个字。
“这些人可真是疯了！”冉银怒骂着，上前将那些东西挥洒在地，“我要报警，把干这些缺德事儿的人全抓起来。”
周念站着没有动。
冉银将那巨大一轮黑白的花圈推翻在地，使劲地用脚踏烂。
再将寿衣和纸鞋撕得粉碎。
她只是站着，表情木然，目光空洞，仿佛在看别人家的灾难，也仿佛那寿衣上写的名字并不是自己。
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冷柔的漠然感。
擦油漆得用汽油，家里没有，冉银到小镇上的加油站买了一桶回来。
又从院子里打了两桶水出来。
“你先进去，上楼休息吧。”冉银对周念说。
“……”周念没听，自顾自地拿起抹布，开始蘸了汽油擦门上的红油漆。
正好又是个阴天。
褪去阳光后的深巷是倦怠的，周念置身其中，有着同样的疲惫不堪。
她不停擦拭油漆的手臂越来越酸疼。
还记得在很久以前，周念也这样擦过门上的油漆，在一个雨雾天气，在那个她很久不曾踏足的南水街。
那时，她身边站的不是冉银，而是另一个人。
……
两小时后，周念终于得以回到卧室躺下，躺下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躯骨是一副为她量身定做的棺材，她躺进去，得到解脱。
周念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疲倦的眼，陷入梦境。
梦境里是突如其来的仇恨、暴雪、惨白色的月光，她被挟裹其中，飘荡沉浮，不知何处是出路。
一阵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冉银的声音：“七斤，有朋友来看你了。”
周念动了动唇，唇角有着开裂的刺痛感，却没能发出声音。
冉银推开门进来，说：“七斤，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周念还以为自己只睡了几十分钟而已。
她发出的声音沙哑不堪：“什么朋友？”
冉银说：“他说他叫霍闯。”
“你带他上来。”
霍闯进周念房间的时候，看见周念趴在床边，正狼狈地往地上吐着酸水。
他快步走过去，关心地问：“周念姐姐，你没事吧？”
冉银紧在后面看见这一幕，也赶紧走上前：“哎呀又吐了。”
周念抬头，对霍闯虚弱地笑笑：“没事的。”
她早就习惯了。
冉银拿来拖布，把地上的胃液拖掉，然后默默地退出房间。
霍闯手里还提着几袋水果和营养品，他把东西放在周念的书桌上，又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说：“姐姐，你为什么还没有好起来。”
周念笑笑，选择善意地撒谎：“马上就会好了。”
霍闯抿抿唇，说：“是吗，可是我看你的状态很不好。”
“真没事。”周念看一眼桌上的东西，转移话题，“你一个高中生哪里来的钱买这些？”
“我存的钱。”
霍闯在床沿上坐下，“姐姐，厌厌还在等你去喂它呢。”
周念呼出一口气，维持着气息开口：“我会去的。”
霍闯嗯了声。
随后，他的嘴张了张，又重新闭上。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念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霍闯犹豫地说：“我很奇怪，鹤遂哥哥为什么说不认识你，明明以前……以前他好喜欢你，我当时还在读初中都能看出来。”
“……”
周念已经厌倦了这场混乱的情恨，他的名字每听一次都会在心口划开一道新的裂痕。
她却没有让伤口愈合的能力，眼睁睁看它流血化脓，腐烂生蛆。
“不重要了。”她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好吧我不问了。”霍闯看出她很难过，“姐姐，你不要听外面那些留言风语，我相信你，你是个很好的人。”
“好。”
霍闯是周念多年以前种下的一颗善果，所以他是如今还愿意相信周念的人。
他又陪着周念说了会儿话，起身准备离开。
离开时，霍闯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在门口转了身。
“周念姐姐。”
“嗯？”
霍闯想了下，说：“我有一个朋友的表哥之前和鹤遂在一个厂里打过工，他说鹤遂找他表哥借过身份证。”
他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就突然想到了。”
周念眸光微闪，没有接话。
见她没说话，霍闯悻悻地说：“好吧，姐姐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
周念又躺了好一阵，直到冉银端着一碗不加糖的银耳进来。
银耳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即便是这样，周念也只是喝了两勺，便把头转到一边不愿意再喝。
以前厌食是出于对掌控的报复，总觉得自己可以成为身体的主人，冉银要她吃，她就偏偏要往外吐。
如今厌食是因为她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分离感。
周念觉得她是她，身体是身体，身体与她并不是一个整体。
身体的饥饿与痛苦与她完全没有关系，她大可以做一个旁观者事不关己地高高挂起，也可以不为所有的痛苦买单。
只是饥饿的人体就是一道封闭系统，无限期地降低运作水平。
直到再无法负荷压力，彻底停止运转的那天。
周念很清楚最终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局，但她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完全相反，她有着一种无畏的固执。
她什么都不害怕，什么也都不在意。
她只想躺着。
又躺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时分，周念换上外出的衣服，拿上放在书架旁的一小包猫粮。
起身时不小心踢倒一个纸箱。
纸箱侧翻在地，里面滚落出许多的白色长方形小盒。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数不清的白色舒肤佳香皂，全是新的。
整个房间里都是淡淡的皂香，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周念蹲在散了一地的香皂前，把纸箱扶正，又一块一块地往箱子里放。
他如今怎么还会用这些5块钱一个的香皂呢？
什么都变了。
周念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燎着食管的热烧感，她知道胃酸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管，把香皂全部捡回箱中后，拿着猫粮出了卧室。
……
-
周念来到了长狭弄，声息微弱地喊着：“厌厌，厌厌。”
好在猫耳朵灵敏，又或者厌厌早就在等周念，一听见声音就很快出现在瓦檐上，迈着灵巧的小猫步快速地走向周念。
如今的厌厌已经长成了一只皮毛发亮的漂亮黑猫。
身形流畅，四条腿长而矫健。
厌厌跳到周念脚边，亲昵地蹭着：“喵呜，喵呜~”
周念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厌厌的猫脑袋，又抓了抓它的背，然后倒出猫粮捧在手心里喂它。
周念每次来都会和它说会话，即使厌厌一点都听不懂。
这次也不例外，她说：“厌厌啊，还好你八个月的时候我带你做了绝育，不然你就会像那只大白一样，得大着肚子流浪了。”
正说着话，周念的身体被一道阴影笼住。
她的身后站了个人。
她回头，仰起脸，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四年未曾见过的脸，因此陌生得很，同时感觉到熟悉的原因是周念看见了来人脸上的疤痕。
那个疤像被强硫酸腐蚀过的深坑，疤疤癞癞的。
“肖护……”她的牙齿在格格打颤间说出了这个名字。
肖护咧嘴一笑。
周念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后退好几步：“你想做什么？”
肖护阴恻恻地冲她笑：“我什么也不做。”他瞟了一眼躲在周念脚边的黑猫，“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出来了。”
周念至今记得当初出庭作证时，肖护看她的目光。
毒辣阴险，凶光毕现。
周念哽着脖子不说话，死死盯着肖护。
肖护上下打量着周念，嘲讽地笑道：“当初不是画画的天才少女嘛，如今怎么搞成这副德行啦？”
周念没有说话。
肖护又说：“听说你还去大城市找鹤遂啦？结果呢？哈哈哈——你当初帮他作证，为他打抱不平，结果人家现在说不认识你，你好贱啊哈哈哈。”
周念被这话狠狠刺痛，脸上失去仅有的血色，身体微微发颤。
肖护勾着脖子笑得猥琐，继续出言羞辱：“我出来后可听说你和他关系深得很啊，他是不是活儿特好啊，把你搞爽了让你做什么都愿意啊？”
“你、你滚！”周念终于忍无可忍，颤抖着嚷着。
“……”
肖护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继续为难她，涎笑两声后离开巷弄。
周念被气得哆嗦不停，只觉得一股血涌向头顶，她伸手扶着墙站了好久才缓过来。
厌厌使劲儿蹭蹭她的裤脚，喵呜叫着，仿佛在叫她别难过。
周念鼻子一酸，蹲了下去，把厌厌紧紧抱在怀中，想要汲取一点安慰。
很快，她的眼泪就滴进了厌厌黑色的毛发里。
……
周念回去后，担心受怕地过了三天，生怕肖护再来找麻烦。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就在她逐渐放心后，在冉银出门买菜的一个清晨，家门被敲响。
她当时正好在院子里。
打开门，门外没有人，而是放着一个纸箱。
周念低头看见纸箱的箱底浸出鲜红的血时，心里剧烈地咯噔一下，感受到一种诡谲的不详。
她极缓慢地蹲下身去，用同样缓慢地速度打开了一扇箱盖。
入目是一块褶在一起的黑色毛发。
那是周念再熟悉不过的颜色，再往里看，她看见血淋淋的红色，看见泡在血水里的皮肉筋膜，表皮从中间被分离。
这让周念一时忘了尖叫，她长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在瞬间决堤，泄洪般冲出了眼眶。
“喵……”一声极微弱地声音从纸箱里传来。
周念一下就看见了厌厌奄奄一息的眼睛。
她这才失控地哭嚎出声：“啊！啊！！！”
好像除了嚎啕地哭，她再也讲不出任何话来。
周念把纸箱抱起来，发了疯似的冲出北清巷，她不停对自己说，还是活的，厌厌还活着，现在送去宠物医院一定来得及。
她手上沾满温热黏腻的鲜血，像是在灼伤皮肤。
周念拦下一个不认识的叔叔，他身边停着一辆红色摩托车，她哭着哀求：“叔叔，求求你送我去市里面好吗？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我回来会给你钱的……求求你好不好？”
小镇只有大巴车，然而大巴车很慢，坐过去的话肯定来不及。
叔叔看她一个小姑娘哭得伤心欲绝，不忍拒绝，说：“那你上来吧。”
周念抱着纸箱坐上摩托车。
路上，她把箱盖合拢，怕寒风吹进箱子里，厌厌会着凉。
箱盖上是她密密麻麻的眼泪。
冬夜的寒风刺骨，周念头脸都被吹得生疼，她却感觉不到，只想快一点到医院，再快一点。
摩托车叔叔恰好知道一个最近的宠物医院，准备送她过去。
摩托车的速度保持在八十码。
已经算很快。
周念看见了宠物医院亮着的灯牌，心里燃起了一线希望，同时她听见了箱中响起很微弱的一声：“喵……呜——”
“我们到了，我、我们已经到了。”周念哽咽着回答它，
“……”
摩托车在马路边停下。
周念抱着纸箱冲下去，踉跄地奔进宠物医院，哀求见到的第一个工作人员：“救救它，救救它……”
对方赶紧把她带到医生的检查室。
检查室里。
周念轻轻地把纸箱放在检查台上，退开一步喘着气等着。
医生把纸箱打开一看，立马抬头冲着周念摇摇头。
周念愣住了。
摇头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地走上前，看见了箱中已经咽气的厌厌，眼睛都还是睁着的。
也许这就是不可避免的遗憾。
明明她已经带它赶到了医院，把它带到了宠物医生的面前，却还是难以改写这悲哀的结局。
一分钟前的那声喵呜，原来是厌厌在和她告别。
谢谢她照顾了它四年。
谢谢她让它做了四年无忧无虑的小猪咪，可以享受自由的同时又不用挨饿。
周念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浑身失去所有的力气。
她怕吵到医院里的其他人，只能忍着不发出声音，眼泪却如连串的珠子般落下，张着的嘴巴却怎么也感受不到空气的存在。
她哭着哭着，就觉得眼前一黑，模糊得厉害。
她揉了揉眼，发现还是模糊的。
所以——
周念瞎了。

第72章 病症
==============
周念的卧室中,原本放在窗前的书桌被挪开，换成了床。
床侧对着窗，窗户关着,窗帘被束收在两边。
这样一来，周念就可以根据光线在眼皮上的变化，来感知窗外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如果光落到眼皮上，她看见的是一片昏蒙红色，那窗外就是白天。
相反,如果窗外是黑夜，她就只能看见黑色。
除了红与黑,现在的周念看不见任何颜色。
昔年对色彩有着高度敏感和极强把握的天才少女，也最终逃不过神陨的命运。
她不再画画,不再做任何事情,只没日没夜地躺着。
感受红与黑在眼皮上变了又变,蹉跎过数不清的一日又一日。
冉银带着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的眼睛并没有器官性病变，属于心因性失明,也就是情绪导致的失明情况。
这种情况吃药打针都没用,必须要多注意情绪,放松心态。
医生还说尽量让她开心起来,这样的话说不定哪天突然睡醒后就发现又能看见了。
周念只听着，完全没往心里去，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是没办法好起来的。
对于失明这件事,她反而接受得很坦荡。
反复被焚烧的灵魂是不会怕再添一把火的,她会配合地落下更多灰烬。
年关将至的时间点，小镇上变得热闹非凡，外出务工的人员全部回来,加上学生也在寒假期间，街上总是人满为患。
周念总与这样的热闹格格不入，她不爱出门，同时也无法出门。
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她独立行走。
失去厌厌后，周念一开始还可以扶着墙慢慢走，但是走一会儿就得坐下休息，后来渐渐地无法走路，她的大腿已经瘦到和正常人的手臂一般粗细，肌肉全部萎缩，成了一具活骷髅。
她有一次出门，还把邻家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她当时不知所措地扶墙站着，活像个罪人。
冉银给她准备了一辆电动轮椅，偶尔推她出门逛逛。
不过更多时候，周念都只是待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晒晒太阳，精神状态不好，时常昏泛地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有一天。
一个男人敲响了周家的门，冉银去开门，看见来人后皱了眉：“你不是鹤遂的助理吗？你找来干什么？”
郁成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越过冉银肩头，看见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的周念，说：“哦，我找周小姐有一点事，方便请我进去吗？”
冉银吊着脸，不耐回绝：“不方便。”
郁成没放弃，礼貌地微笑道：“是很重要的事情。”
说着就直接越过冉银快步走进院子。
冉银在后面追着：“诶——你这人怎么回事！”
她还嚷着，郁成已经停在了周念的轮椅前。
周念知道有人停在面前，她睁着的双眼无神望着前方， 视线无法聚焦， 耳朵微微动了动。
紧跟着，她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周小姐，我是郁成。”
“……”
骤然间听见一个和鹤遂身边人的名字，还真叫周念有些措手不及。
她愣了足足半分钟。
周念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她把瘦骨嶙峋的手伸进毯中，语气很淡地开口：“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郁成礼貌地说：“是这样的周小姐，遂哥说你从他那里拿走了一样私人物品，现在需要你进行归还。”
私人物品？
周念眨了眨眼，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在阳光里微微一缩，“我没有拿他的任何东西。”
郁成还是笑着的：“的确拿了。”
他帮周念回忆，“是一条项链，上面是一颗牙齿。”
闻言，周念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只是一颗破牙齿。”
郁成没有说话。
周念整张脸暴露在明亮光线里，苍白得如纸，变成近乎透明的质地，连细微的毛细血管都能看清楚。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精神病院楼梯间里的一幕。
昏昧的暗色里，他粗暴地扯断项链，将牙齿扔给她，不屑地言词间透着满满的冷漠。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你家老板可真是好笑。”周念扯了扯唇角，“当初是他选择不要，亲自扯断项链扔到地上，现在却来找我要他自己扔掉的东西。”
“……”
郁成听着也不生气，脑海里不停回响着来之前遂哥嘱咐的话——
“不论如何，都要把那条项链给我带回来。”
他维持着笑容，又说：“周小姐，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但是现在遂哥确实想要回那条项链，还麻烦你可以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周念被这四个字弄得笑出声，甚至笑出眼泪来。
毛毯下的手指已经紧紧攥在一起。
只是没有人发现。
郁成看着失声大笑的周念，竟有些害怕，她比在精神病院时更瘦，脖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还有骇人的爆根。
尤其在这样的阳光下，她薄薄一层皮肤下的每一根血管和筋都能看清楚。
周念笑够了，气喘吁吁地喘着，脸上还有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郁助理，希望你转达他，那是从我嘴里拔出去的牙齿，要论所属权的话，那也合盖是我的东西。”
郁成：“……”
有种一筹莫展的无力感。
她说得没错。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鹤遂打来的。
郁成几步走到院中角落，把电话接起：“遂哥。”
男人嗓音低沉：“东西拿到没有？”
“她，她……”郁成犹豫着说，“她不给啊，而且她好像瞎了，精神也不太好。”
那边沉默下来。
隐约传来一声男人隐忍的叹息。
良久后，鹤遂冷冷道：“一定要把东西带回来。”
郁成感觉压力很大，回头扫一眼轮椅上的周念，透着点不情愿：“遂哥，可是——”
男人打断他，说：“没有那条项链，我没办法参加下个月的奥斯卡颁奖礼。”
这让郁成一下大了脑袋。
“遂哥，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啊，项链和奥斯卡颁奖礼？”郁成捂着脑门说，“我真的不能理解。”
“你不用理解。”
鹤遂嗓音更沉了几分，“把那条项链带回来。”
电话挂断。
郁成揣好手机，又回到周念的轮椅前，斟酌了下，再次开口：“周小姐，要不然你开个价？多少钱才愿意把项链拿出来。”
“……又是钱？”
周念藏在毛毯里的双手，指甲扣进肉里，已经出了血。
沉默了下，周念继续说：“他是不是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也可以用钱买到。”
郁成陪着笑脸：“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和周小姐商量。”
周念缓缓闭上眼睛，拿出赶人的态度：“没什么好商量的，东西我早就扔掉了，请回吧。”
“扔了？”郁成瞪了眼，“你扔了！”
“不然呢。”周念按住心里滚动的雷霆，平静地往下说，“一颗破牙齿而已，留着干什么，哪里值得顶流影帝专门派人来买？”
字字呛人，郁成被呛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无奈地空手离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念听到不远处传来冉银的咒骂，还是以往那些骂鹤遂的话，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瘾君子的烂种之类的。
骂够了后，给周念端来一碗热食。
周念吃了很小的一口后，说：“已经连续一周吃白粥了。”
冉银顿时僵在轮椅前。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八宝粥，呐呐着：“七斤，妈妈给你吃的不是白粥。”
周念一愣，舌尖动了动，还是没有尝出味道。
接着又听冉银说：“之前的一周也没有吃过白粥。”
“……”
周念张着的唇隔了很久才缓缓合上，仿佛在合上的瞬间也接受了事实。
——她失去了味觉。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对自己说道，“反正我也不爱吃东西，有没有味觉都一样。”
冉银已经在面前哭出了声。
周念却魔怔般重复二个字：“没关系……没关系……”
……
失去视觉和味觉也只是沦丧的其中一环。
这还不是终点。
除夕夜，阖家欢乐的日子，周念潦草地喝了两口汤后就回房间躺着。
午夜十二点来临。
她听着外面响起烟火鞭炮的鸣沸声，只觉得那些声音比往年小了很多很多，就像被人故意调小了音量。
周念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声音其实也并没有小，只是她的听力不大中用，才觉得小。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翻身时被子滑落到地上，她也没察觉，就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冉银来看她，发现她的手脚已经冻得青紫。
冉银连忙把被子捡起来，给她盖好：“你这孩子，怎么被子掉了都不捡？手都冻得发紫了。”
发紫？
周念还真想看看，自己的手真发紫了么，那她怎么感觉没有感觉到很冷。
所有感官都在退化，生命的经幡开始停息。
她突然想到什么，开口：“纸箱里的香皂给我一个。”
冉银拿了一个给她。
周念接在手里，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吸了一口，却没闻见熟悉的淡淡清香。
果然嗅觉也没能逃过。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五识尽丧之际，谁又还能记得周念也曾是个风光无两的画画天才。
也没人知道周念的遗憾是什么。
是回不去的天才少女，是没有心的沉重□□，是在悲哀尘世的孤独灵魂。
她走在一条名为失去的路上，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回头望时，隐约看见在这条不归路上，依稀曾有过一个眉眼深邃的少年。

第73章 病症
==============
3月11日,洛杉矶的好莱坞星光大道。
第90届奥斯卡金像奖的颁奖典礼在这条道上的杜比剧院举行。
剧院门口记者如云，镁光灯下，是数不清的巨星云集,各色的西装与礼裙频频红毯上占据着镜头。
每十米就会有一尊超两米高的金人雕像挺拔伫立。
学院红的地毯上正在怒放一场盛宴。
傍晚时分，洛杉矶的天空返青，开始飘毛毛小雨。
一辆黑色特斯拉停在红毯入口。
现场全是几千万上亿的豪车，刚百万出头的特斯拉毫不抢眼，只有寥寥几个镜头对准黑色的特斯拉。
特斯拉后座车门被人拉开。
走下来的男人是那么醒目耀眼,他现身在一派金发碧眼的红毯上，有着独具东方特色的黑发黑瞳,同时也有着毫不逊色西方人的优越骨像。
“HelenSui！”有记者高喊出鹤遂的英文名。
“wow.”
……
鹤遂出现的那一瞬间，身后低调的特斯拉仿佛也身价倍增,所有镜头不约而同地转了过来,正正对着他。
红毯上由此掀起一番浪潮。
很难让人不激动,此次奥斯卡唯一入围的中国男演员。
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不少西方媒体报道过鹤遂，认为他年轻,英俊,天赋异禀,高度评价他为华语影坛无比璀璨的明珠。
刚露面,就已经有媒体将鹤遂团团围住，采访他有几成把握在一众好莱坞巨星里夺得小金人。
鹤遂姿态沉稳，眉眼间染着淡笑。
他的回答并不表现出自负和傲慢,只是淡淡笑着说了句：“如果我有幸,会成为今晚亮起在洛杉矶上空的一颗星星。”
周围为他的回答发出欢呼声。
鹤遂在金人雕像旁边站定合影，而后继续往前走，一众扛着摄影机的记者随着他移动,镁光灯光线始终聚在他的身上。
他是那么闪耀，那么的骄傲恣意，所到之处便是焦点。
在鹤遂现身杜比剧院的十五分钟后，连上数条热搜。
后面连连显示一个爆字。
#鹤遂奥斯卡
#鹤遂红毯无修生图
#鹤遂冲刺小金人
无上光芒，属于一个刚满二十二岁的年轻影帝。
像奥斯卡颁奖礼这样的隆重场合，座位按资排辈，资历越深，座位越靠前。
在这样的情况下，鹤遂的座位竟被安排在第一排，由此可见组委会对他是何等的看重。
鹤遂在第一排位置落座，实况直播的镜头立马对准他。
他也友好地冲导播镜头微笑示意。
剧院里金影辉煌，亮如白昼。
二十分钟后。
在主持人激情振奋的开场白中，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运动表演奖过后就是最佳男主角奖。
大屏上出现五部本次奥斯卡最佳男主入围名单，最后一部就是鹤遂所参演的电影——鹤遂&#183;《六十六道》
《六十六道》正是让鹤遂拿下去年戛纳影帝的那部，如果这次他又能凭借同一部电影斩获奥斯卡最佳男主，抱小金人回家，那无疑将会在世界影坛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往后十年，估计都不会再出现如此天赋异禀的男人。
轮播到《六十六道》的电影片段时，首先出现字体加粗的一句话。
【青鸟衔爆，六十六道。】
这是一部悬疑电影，悬疑氛围浓烈，情节曲折多变，引人层层入胜，最后又有着让人意料不到的反转，逻辑严谨，深受观众喜爱。
2008年，奥运会举办得如日中天时，藤栖市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入室盗窃杀人案件，情节极其恶劣，引发市民恐慌。
一家四口全部遇难，死状凄惨，身上不仅遍布着捅刺伤，还有着被动物撕咬噬啮的痕迹，当邻居闻见臭味报警后，警方赶到现场时，挂在骨头上的肉已经所剩无几。随后警方在周围捕到几只流浪狗，在流浪狗的胃里发现没有消化的人肉……
此案唯一幸存者是这家最小的儿子，青鸟，17岁。
青鸟被发现时躲在阁楼里，整条左小腿都被啃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森森白骨暴露在外面。
所有人都在同情这个可怜的少年，但随着警方的一步步深入调查，青鸟成为了此案的第一嫌疑人，并且……他有共犯。
电影最后揭露，青鸟是幕后主犯，共犯是一名流浪汉和他长期喂养训练的多条流浪狗，至于他的腿是他故意让狗咬伤的，以此来混淆警方视线。
青鸟策划了整起案件，其中大小设计细节总共六十六道，少一道都不能成功，所以也有了无比出圈的电影台词——
青鸟衔爆，六十六道。
此时此刻，大屏上播放的片段正是青鸟自我回忆的作案画面，他站在血泊中，脚边或横或竖躺着四具尸体，少年肤色苍白，眉眼阴郁至极，手里拿着的刀还在滴血，眼神戏绝顶，有着挣扎和慌乱，但更多的还是痛快和冷漠。
镜头一转，少年藏在阁楼的阴暗角落里。
他看着门口探进来的恶犬，微微一笑，他伸手用手指一勾：“嘬嘬嘬——”
恶犬亮出獠牙冲他扑来。
他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满足而诡异的笑容。
现场不少人，光是看最后一个片段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位东方男人实在是让人惊艳。
谜底揭晓时刻，全场屏吸以待。
主持人高喊出本次奥斯卡最佳男主的获得者：“HelenSui！”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响起。
导播将镜头给到鹤遂的座位，屏幕上，座位上空空如也。
掌声瞬间弱了下去。
全场哗然。
明明二十分钟前还坐在座位上的鹤遂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主持人都惊呆了。
沉默半分钟后， 主持人才想起救场， 让同来参加颁奖典礼的生东返导演代为领奖，正好他也是《六十六道》的导演。
……
鹤遂在奥斯卡颁奖礼现场消失的消息很快传回国内。
网络上一片哗然。
粉丝疯狂抨击工作室的不尽责，要工作室立马给出解释，并且交代出事情真相。
工作室装死沉默，被逼得不行后才发了一篇声明，全是些口水废话，既说不清鹤遂为什么会在典礼现场消失，也没告诉粉丝现在鹤遂究竟身在何处。
舆论还在疯狂发酵。
[工作室是死了吗？半个月过去了，连鹤遂在哪里都不愿意告诉我们？还是说工作室也不知道啊？]
[哥哥究竟在哪里啊呜呜呜呜呜]
[拿了奥斯卡影帝本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现在却搞成这样。]
[我真是要疯了，人到底在哪里……]
花楹镇上的人也都在讨论这件事，毕竟鹤遂的国名度很高，又是从这个小镇走出去的人，几乎茶余饭后都在聊这个。
所有人都在好奇，鹤遂究竟去了哪里？
又是一年春夏交接的四月。
蓝花楹的花期到了，簇簇合怒而放的淡紫色花朵，染得半面天空都是紫。
近日里的周念总爱发呆。
她要么坐在院子里发呆，要么坐在卧室阳台上发呆，就么就是躺在床上发呆。
以前她总不理解，小镇上的老人为什么总喜欢坐在一根小板凳上发呆，老人们不玩手机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就只是发呆。
她现在理解了。
发呆就是唯一的娱乐活动，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自然也不会觉得累，会让人有一种麻木的快感。
周念享受着这种麻木的快感，不再悲伤，不再恨，只成为一潭没有生气的死水。
她感受到眼皮上的红一点一点消失，就知道一个新的夜晚即将来临。
周念准备睡觉，即便她这一天还没下过床。
这么想着，但睁着的眼睛却还是没有闭上，只无神地盯着虚空着某一个点。
最近入睡越来越困难了。
总是很容易惊醒，醒来后浑身都是汗，但她感觉不到自己是冷还是热。
周念的一只手放在被子外，她感觉不到冷热，却感觉到有人将她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再缓缓收紧。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将她的整只手都包裹住。
即便她现在的脑子很迟钝，也很清楚这不会是冉银的手。
并且冉银也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握住她。
就在周念疑惑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体一轻，轻而易举地被人抱起来。
上半身感受到一股腾空感。
周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就感觉到自己被抱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有一条手臂从她腰侧出来，从背后紧紧将她圈住。
她被圈在一个人的怀里。
来人一只手圈搂着她，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手。
“是……”周念的声音哑的厉害，“是谁？”
没有人回应。
只是下一秒，抱着她的人将她抱的更紧了。
周念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被抱得太紧，以至于她快要无法呼吸。
她微微张开唇，开始大口地用嘴呼吸。
与此同时，周念纤细的肩颈被东西压住，她细细分辨着，是有人把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这让她一下慌了神。
突然被人闯进房间紧紧抱住，换谁都会慌吧？
“放开我，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里已经透露出了颤抖和恐惧。
一声低低的啜泣声在耳边响起。
离得太近的缘故，即便周念听觉下降也能听清楚。
也正是这一声啜泣，让周念瞬间浑身都僵硬住。
有的人在骨子里留下深刻记忆，以至于光是发出一个音节都能被瞬间辨认。
她的呼吸停住，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抱着她的人再次收紧手臂，眼泪流到她的锁骨上，蜿蜒着往下淌，开口时嗓音又低又哑：
“念念，我回来了。”

第74章 病症
==============
窗外是潜逃中的夜色,月光正在追影寻踪。
周念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分辨眼前这一幕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毕竟她已经将两者搞混了很多次。
她现在没有视觉,看不见此时的景象，也没有嗅觉，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极端的感知丧失将她困于混沌的狭岸。
也许是五分钟，十分钟，再或者是更长的时间过去。
才让周念搞清楚,这不是梦。
此时此刻紧紧抱着她流泪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鹤遂——
是那个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认识她的鹤遂。
是那个将智齿项链扯断扔掉的鹤遂。
是那个失诺没有赴约，让她在火车站等了整夜的鹤遂。
……
他回来了。
周念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开始挣扎,激动得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
可他的手臂像钢条般砥硬,将她死死禁锢。
周念咬着苍白的下唇，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颤声开口：“放开我。”
抱着她的男人没有回应,也自然没有放开她。
她没有停止挣扎,却一直在做无用功。
他抱得她上半身钝痛不已。
周念被气得呼吸不匀,哽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放，开,我。”
从身后紧拥她的鹤遂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脸还停留在她颈间,一滴眼泪正好滑落到他冷□□致的鼻尖，悬悬欲落，他的嗓音也是：“我不放。”
话音落下时,鼻尖上的那一滴泪滴到了周念的锁窝里。
只是他的眼泪却没能让周念动容，反倒叫她心里横出一股狠意。
她偏头，一口重重咬在他的胳膊内侧。
鹤遂穿着一件布料薄软的黑色衬衫，被周念咬住那处迅速蜷缩泛皱。
从起皱的程度就能看出她有多么用力。
周念的确用了她现在能使出的最大力气，她狠狠咬住他，唾液浸湿他的衬衫布料，牙齿深陷进他的肌肉里。
很快，她感受到另一种湿润从衬衫里冲出来。
——是血的味道。
即便她现在没有味觉，也知道那就是他的血。
浓腻的血意迅速在口腔里扩散，周念却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甚至皱着眉咬得更重。
她咬得腮帮开始酸软作痛，可他却还是没有任何放开她的意思。
“念念。”
他在她耳边叫她，低沉嗓音颤得很厉害。
周念没有回应。
然而他也什么都没说，也好像根本说不出，只能反复地低低叫她名字。
“念念。”
“念念。”
“……”
僵持到最后，周念是先累的那一方，她的体力根本难以再支撑下去。
她松开嘴，浑身脱力地瘫在他怀里。
“别让我恶心你。” 她有气无力地说，“请你离开。”
“……”
鹤遂在她耳边低低道：“我不会走，我要陪着你。”
周念喉间一哽。
又听见他说：“念念，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周念缓缓闭上眼睛，让眼前原本的黑更上一层，心灰意冷地说：“可是我不需要了。”
四年的等待折磨，重逢时的剜心之痛。
她独自熬过那些至暗时光，在深渊的泥沼里挣扎求生，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冷漠重创。
可不是他现在的一句不会离开就能抵消掉的。
一切都再无转圜之地。
鹤遂嗓音相较之前更加嘶哑，气息是乱的，他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我会守着你。目前你的身体最重要，先让你的身体好起来再说。”
“……”
“没什么好重要的。”
愤怒过后，周念的内心又回归为死水状态，“我的身体不重要，也没有任何事情重要。”
鹤遂没有接话。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像是被她说的话狠狠刺痛，悲伤迅猛地泛滥着，却又在竭力地控制。
良久后。
他抬起一只手，捧着她的头，让她的头与他的靠在一起。
两人的脸庞贴上。
周念感觉不到他的温度，她累极了，没有挣扎，但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他紧挨的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真矛盾啊。
他们明明紧靠在一起，头碰头，脸贴脸，却遥远得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无形中有一根线在牵掣着两人的靠近。
无论他怎样将她抱紧，与她无限近，依旧不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这一刻，鹤遂终于明白——
她对他完全死了心，并且对他不再有任何感情。
不再喜欢，不再爱，不再憎恨，不再厌恶。
什么都不再有。
鹤遂捧着她的脸，长指在她瘦削脸颊上摩挲，近乎乞怜的语气说：“念念，你继续咬我吧，你别这样不理我。”
周念依旧闭着眼，表情疲倦，没有任何回应。
接下来，他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嗓音低而哀：“就算是恨我也好过这样。”
听上去他对周念不理他这件事却有悲肠。
周念终于舍得开口，平静到不能再平静：“我一点都不恨你，恨一个人是很累的你知道吗？”
“……”
“我没有力气来恨你，你也不值得我花一份力气来恨你。”
鹤遂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也不想着急地向你解释，一切都等你身体好起来再说。”
周念没有理他，倦怠地把头偏到另一边，不肯与他相贴。
见她这样，鹤遂说：“你很累了，先休息吧。”
他轻轻把她放回到床上，替她把被子盖好，仔细地掖了被角。
躺着后，周念听见他的手机响了，不过没响几下，就没了声音。
他动作很快地挂断电话，没有接。
随后，她听见他来到床头的位置，空气里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挲声，她险些没能听见，是他坐到地上的声音。
周念没有去管他，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窗户，把纤瘦的后背留给他。
鹤遂看着她的举动，也看着她颈椎的骨头一节一节地突起，他的目光凝定两秒，然后缓缓抬手用指腹擦掉眼角残留的湿润。
紧跟着，他的手落到颈间，摸到空空如也。
心突然就空了。
……
夜色还在窗外潜逃。
空气里飘着好多无法安放的情绪。
周念不记得自己是多久睡着的，只知道醒来后，动动眼皮看见模糊的红色，才知道外面已经天亮了。
她手指微微一蜷，才发现手被男人紧紧握在掌心里。
他就这么在地上坐了一整晚，握着她的手，只在她熟睡的时候小寐了会儿。
她醒来后，他也第一时间就醒了。
“念念，你醒了？”
鹤遂从地上站起来，俯身弯腰看她。
周念没有理他，悄无声息地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
又躺了一会儿。
周念撑着手想要坐起来，鹤遂搂着她的腰将她扶起来，她下意识地将他的手一把推开。
鹤遂看着悬在空中的手，有两秒的失神。
她现在一点都不愿意和他有接触。
周念掀开被子，盲着伸手去够床尾的轮椅。
怕她反感，鹤遂不动声色地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把轮椅挪到她的手能够到的地方。
周念一下就摸到了轮椅扶手。
今天的轮椅似乎比往日放得离床边更近，让她更容易碰到。
她动作缓慢地下床，准备坐上轮椅。
鹤遂静静地站在轮椅后方，注意到轮椅的刹车扳手没有放下，他怕她上轮椅时轮子打滑，就用一只手紧紧握住后把手稳着。
周念稳稳地坐上轮椅。
等她坐好后，他松开把手，看她前进键往厕所方向去，他也跟了上去，在门口等着。
周念在洗漱时，不停在想，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找她？
大半个月前，他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突然消失，然后再次现身竟然在她的卧室里。
显得格外突然且扑朔迷离。
只是不管他这次突然回来找她的原因是什么，她都不愿意和他再有任何交集，希望他尽快离开，别来打扰她的生活和已经落定在沼泽里的灵魂。
周念洗漱完以后，操作轮椅出了卫生间。
她停在卫生间门口，耳朵动了动，仔细凝神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安静里突然响起男人沉郁的嗓音：“我没走。”
方位就在她的正前方。
周念脸上立马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抿抿唇，操作着轮椅出卧室。
鹤遂忽略掉她眉心的不耐烦，立马抬脚跟了上去。
家里楼梯进行过改造，改为一半楼梯，一半缓坡，这样可以让周念使用轮椅更加方便。
她坐在轮椅上，沿着缓坡下楼。
院子里，冉银正好在给院子里的果蔬浇水，听见动静，她回头看见从堂屋里出来的周念，还有跟在她后方的鹤遂。
她一下就想到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昨晚夜已经很深。
整个小镇都陷进沉睡的寂静前奏里，路上已经没有人影。
她在堂屋里灭掉燃着的香，准备上楼睡觉，突然听见院中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无比急促，暗示着来人心境的混乱和心切。
“谁这么缺心眼子，大半夜这样敲门！”她一边骂着，一边匆匆朝外走去开门。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看清来人的脸孔时，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震惊从她的眼睛里跑出来。
“怎么会是你？！”她无比震惊地问。
出现在门口居然是鹤遂，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衣，冷白脸孔上有着深深的倦怠，他看上去风尘仆仆，像从很遥远的地方赶来。
此刻，他正扶着一旁的墙喘息，宽肩微微坍着，胸口线条剧烈地起伏着。
男人喘着大气，说：“……我要见她。”
“不可能。”
她想都没想，一口拒绝，“我不会再让你伤害七斤。”
鹤遂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瞧着冉银的黑眸里迸发出冽寒，沉沉道：“我不是在求你让我见她，而是在通知你——我要见她，立刻就要。”
“……”
冉银只觉得眼前男人和在精神病院时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他好像变了，气质都不尽相同。
又好像没变，他还是几年前印象中的那条疯狗。
冉银一手扶门，用身体挡住唯一的入口，皮笑肉不笑地说：“要是我不接受你的通知呢？”
“你没有不接受的资格。”
他微微低头，薄唇带出一丝恶劣的笑，“如果你不想蜱虫杀夫骗保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就马上让我进去。”
这一瞬间，冉银才真正地确信——
当年南水街的那条疯狗，回来了。
更让冉银惊愕地是，他居然会知道周尽商的事情，他必然不是刚刚得知的，而是早就知情。
也就是说，四年前他就知道。
也就是说，四年前周念要和他逃跑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
在她晃神之际，男人已经拨开她挡门的手，大步流星地朝院中走去。
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
夜色里，他朝她狂奔而去。

第75章 病症
==============
天色阴寐,深重的云层在小镇上方浮移。
应是个要下雨的天气，空气里卷着萧瑟的凉风，整个小镇都像被人套上了一个暗色的滤镜。
明明还是清晨,周家院子里竟然有着薄暮将至的光景。
刚到院中，周念就隐约地感觉到头发在扬动，同时听见冉银说：“今天的天气这么凉，怎么就穿个睡衣就出来了，衣服也不换。”
冉银刚说完,自己就察觉到不对劲。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看向轮椅后方面色阴郁的男人，他在房间里,周念怎么换衣服？
冉银克制着情绪，说：“我上楼去给你拿外套。”
周念不语。
有一根头发被风吹进眼睛里,周念感受到眼里的异物感。
耳朵旁边伸来一只冷白色的大手,想要帮她把头发拂开,对此她没有察觉，并先他一步，抬手将眼睛里的那根头发拨开。
鹤遂的手悬停在她的耳边。
她的手则缓缓往前伸去,停在正前方的虚空里。
风还在吹。
周念在尽可能地去感受她现在根本感受不到的风,她知道此时一定在吹风,因为她的发丝在不停扬动。
只是可惜她感受不到冷热,也感受不到此时此刻的风。
她的唇角是苦涩笑容。
身后的男人感受着凉风从指缝间穿过，黑眸微微一眯，看着周念伸出去的那只手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低低开口：“念念,你……”
他顿了一下，嗓音更加沉下去：“你感受不到风？”
感受不到的又何止是风。
周念神色未动，唇角苦涩的笑也没有消失,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的当口，冉银已经拿着外套和薄毯从堂屋走出来，阴阳怪气地说：“没有触觉的人，哪里还感受得到风？”
她来到男人身旁，眼神里带着敌意，又说：“连最基本的冷热都感受不到，该加衣服还是脱衣服都没办法分清，这样的情况下感不感受得到风还重要吗？”
“……”
鹤遂眸底流转的微光渐渐凝滞，叠作一带动荡的冰川。
那只停留在周念耳边的手渐渐垂落在身侧，感受得到风的指尖微微一颤，与他眸底的动荡格外相衬。
“其实还不够彻底。”一直安静着的周念突然开口，声音虚弱缥缈，“失去的只是身体触觉，还没让我失去心里触觉。”
她在想，如果能失去心里触觉该有多好。
那她就不会感受到痛，悲伤，绝望，和无尽的深渊，她可以完全陷进一种绝对麻木不仁的状态。
真的，有时候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已经是一种幸福。
鹤遂到来周念的轮椅前，缓缓蹲下，仰着脸去看他。
暗色天气里，他眼圈的红是那么明显，原本一双凌厉至极的眼变得破碎感满满。
他竭力控制着情绪，眼泪没有流出来，却打湿了上下睫毛，这让他的眼像迷失在雨雾中，朦胧里飘着深浓情绪，薄唇有些艰难地开合着：
“念念，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说着，他伸手想要去握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两人的手指刚刚碰上，周念就迅速地蜷起手指，把手缩了回去。
周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睫毛微微一颤，语气平静地说：“鹤先生，你完全没必要把气氛搞得这么悲情，我既不怪你也不恨你，你就不要再为难我了。”
鹤先生。
极度陌生疏离的三个字，就像是三根针一样扎进鹤遂的心里。
“为难？”
他低哑地重复这两个字眼。
“在我看来，你这般装腔作势的纠缠，就是对我的一种为难。”她满不在乎地笑笑，“也不知道你摆出这幅深情的姿态给谁看？”
“……”
看见周念态度冷漠坚决的冉银，暗暗里长松一口气，表情也变得有些得意和痛快。
鹤遂蹲在她面前，眼睫湿润，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在他开口前，周念又说：“影帝的演技合该是用在大屏幕上的，而不是浪费在我这里，这一点都不划算。”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鹤遂沉默良久，眸色几l经变化，最后下定决心般哑声开口：“念念，那不是我。”
惹得周念冷冷一笑：“嗯，那是鬼。”
冉银插话进来：“怎么就不是你啦？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认识七斤的人不是你？说那些伤人话的不是你？”
她替周念披上外套，在膝盖上盖好毛毯，“真是叫人无语，扯谎不打草稿，也不知道突然跑回来干什么。”
周念苍白的脸浮着笑，淡淡问：“回来看我死没死？毕竟我是影帝过去唯一的污点，没了我，你就可以真正的清清白白。”
鹤遂本能地摇头，发现她看不见以后，立马说：“不是的念念，我回来是——”
周念打断他，说：“总不该是为了我吧？”
他倏地停住。
她这样的一句话，让他没有任何开口的余地。
冉银在旁边煽风点火，逮着机会说：“七斤，就算他是真为了你回来那又怎样，还有用吗？”
“……”
“你现在双目失明，五识尽丧，他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狗屁用都没有，反倒看着惹人心烦！”
鹤遂眼里残存的微光随着话音一并泯落，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五识尽丧？”
周念心绪平静，眼神空洞。
她听见他嗓音又哑又低：“除了没有视觉和触觉，也没有味觉和嗅觉？”
冉银把男人脸上的痛苦尽收眼底，她选择给痛苦的火焰里再扔一把柴：“很快听觉也要彻底消失了，你可以趁着七斤还没完全失聪，把忏悔的话一次性说个够。”
“……”
这时候，不远处的木门传来响动。
有人从外面推开门，是霍闯。
霍闯经常来看周念，冉银也对他非常熟悉，有时候见大门留着缝就会自己开门进来。
对此，冉银没有意见，毕竟霍闯是现在唯一会来看周念的人。
霍闯一只脚跨过门槛，不经意的一个抬眼，看见院中蹲在轮椅前的男人时，瞬间瞳孔地震，另一只脚僵在门槛外。
震惊十几l秒后。
霍闯才回过神，立马进来回头把门关好，生怕被路过的人看到院中景象。
要是被人看见失踪大半个月的顶流影帝，此时此刻就身在眼前这个民居小院里，那还得了？
霍闯走进院中，看着男人背影，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鹤遂哥哥？”
男人没有回应，肩膀微微塌着，黑发有些凌乱，背影看上去是无比的孤寂萧索。
霍闯又看看周念，周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立马又快步绕到男人的正前方，看清楚脸的那一刹那，说：“还真的是你，鹤遂哥哥。”
他看见鹤遂薄白色的单眼皮被眼睛里血丝染红，长黑睫毛湿浸浸的，眼下横着淡青色的阴影，看着像是好几l宿没睡觉的样子。
怎么说呢。
总之看上去，鹤遂狼狈又绝望，他却又偏偏生一副绝好皮囊，破碎感让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掉价，反而更加醒目和蛊惑。
霍闯打破寂静，说：“鹤遂哥哥，你应该清楚，要是被人知道你在这里的话，会给周念姐姐带来怎样的麻烦吧？”
鹤遂没有说话，只目不转睛地仰着脸看周念。
霍闯又说：“因为你当时的一句不认识，害周念姐姐被你的极端粉丝网暴，家门口被人泼红油漆，你的粉丝让姐姐去死，还给姐姐送了花圈和寿衣。你知道吗？寿衣上甚至还写了周念姐姐的名字。”
“……”
鹤遂没有说话，他比谁都清楚他给周念带去了怎样的灾难。
他给她光，给她有且仅有的救赎。
又给了她暗，给她最极致的苦难。
他是她的救世主，也是她的灭世主，如此的矛盾，又有着如此皮开肉绽的鲜血淋漓。
周念轻轻笑道：“那些寿衣尺寸都不太对，对我来说，都太大了。”
鹤遂被她的话狠狠刺痛，心脏表面探出细密针头。
一如当初，他用语言的利刃一次又一次将她划伤。
他张了好几l次唇，狼狈气息溢出，几l经尝试才找回颤抖的声音：“念念，过去都是我不好，以后……以后我都不会离开你。”
过去。
以后。
倒影般的两个字眼，听得周念想发笑：“你口里的过去是什么过去？”
男人眸光凝住。
她无神的眼珠一转，声音竟开始变得轻盈：“是被你用三千万买断删掉的那些合照，还是那条被你扯断扔掉的智齿项链，又或者是那株你送给我的万年青，可惜我已经把它扔在了那个精神病院，现在估计早就枯死了。”
风吹来，吹起周念极为轻的一声笑和话音：
“所以说——”
她顿了下，一字一顿地往下说：“鹤先生，物消人散，我们之间没有过去。”
鹤遂潮湿的睫毛颤了缠，眸光闪烁中渗出长夜般的黑。
没人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气雰阴冷诡谲，周遭死寂一片。
他的整个人近乎要与这阴寐天气融为一体，浑身上下都是化不开的暗，他听见风里有万物断裂的声音，还有周念四年时间以来的破碎声。
他的内心在进行一场炙烤般的审判。
审判他的所作所为，审判他犯下的罪孽，审判他皮囊里已经感染生病的灵魂。
甚至在这一刻，审判他的不是周念，而是那个年少时对周念许下承诺的自己。
是四年前说要带周念一起逃亡的南水街疯狗，也是那个曾经对周念满腔热忱和爱的十七岁少年。
他有着万死难辞的罪。
无法得到她的宽恕，是他罪有应得。

第76章 病症
==============
浮动着的阴色云层逐渐变矮,压城般厚重，正在酝酿着落下一场仇恨。
风吹得几人频频眯眼。
只有蹲在轮椅前方的男人一动不动，他连眨眼的频率都是那么缓慢,只有周念苍白麻木的脸孔在他的瞳孔里恒定。
“好像要下雨了。”
霍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来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周念轻声说：“你推我回房间吧，霍闯。”
霍闯说了个好。
霍闯来到轮椅背后，双手握住把手，看着还蹲在周念身前的男人，迟疑地说：“鹤遂哥哥,你还是离开吧，周念姐姐她不想看见你。”
冉银跟了句：“是啊,你在七斤跟前，只会让她情况更糟。”
“……”
说完,霍闯便推着周念的轮椅后退几步,拉开与鹤遂的距离,再转了个弯，往堂屋里推去。
上楼时，霍闯好奇地问：“周念姐姐,你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念平静地反问：“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霍闯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找鹤遂哥哥,从四年前开始,你就四处打听鹤遂哥哥的去向,包括这次去京佛治病也是为了找他。既然费尽心思地找他，他现在就出现在你眼前，你这么平静,让我有点摸不清头脑。”
“……”
周念沉默不语。
霍闯把轮椅停在床边,她动作缓慢地爬到床上躺着。
周念把被子拉过胸口盖着后，才轻飘飘地说：“霍闯，你会对一棵树或者一座石桥有什么特别情绪吗？”
霍闯不明白为什么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不会。”
“那就对了。”周念无神的双眼睁着，语气寡淡，“现在他对我来说，就只是一棵树，一座石桥，或者别的随便什么东西，我不会有什么特别情绪，因为他一点都不重要。”
房间外，男人的脚步戛然而止。
已经准备开门的手僵停在距门把手三厘米的位置。
黑夜从鹤遂的眼底漫卷而上，他的薄唇抿着，脸上是显然意见的悲凉和无助。
他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在她眼里，他是一颗无人问津的树，是一座被踩踏千万遍的石桥，再也不会是她的心里人。
门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霍闯迟疑着说：“我刚刚看见他很难过的样子，都哭了。”
鹤遂听不见她的回答。
霍闯又说：“我记得当初的鹤遂哥哥是那么骄傲冰冷的一个人，没想到他还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鹤遂依旧听不见她的回答。
……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了。
昔日历历在目在脑海里重现。
周念笑得梨涡浅浅，朝他手里塞了一颗带蒂巴的橘子；当他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时，周念在他耳边颤声乞求让他别死。
她说他是一件易碎品，她会挡在他面前，不让肖护父亲伤害他。
她会和他一起擦家门上的油漆，会不顾旁人目光勇敢地走在他的身边。
……
而他都做了什么？
他毁了她。
在他深陷回忆的时候，冉银端着一碗煮得软烂的红枣燕麦来到门口，说：“你能让让吗？”
鹤遂回过神，看见冉银手中的碗，便伸手：“给我。”
冉银微微皱眉：“不用。”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冉银，周身阴冷气场渗人，他平静地低声重复：“给我。”
他伸出去的手也没有收回。
出于对眼前鹤遂本能的畏惧，冉银犹豫了几秒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里的碗递给他。
但在完全松手前，冉银不忘说：“你拿给她，她更不会吃。”
鹤遂没有理会。
他接过陶瓷碗，长指握住门把手旋开，推开门往里走。
鹤遂端着碗来到周念的床前。
旁边的霍闯识趣地让到一边。
鹤遂拿起瓷勺，舀了一勺燕麦粥，放在唇边吹了吹。
他俯身弯腰，把勺送到她的嘴边，低低叫她：“念念，张嘴。”
周念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躺着。
氛围冷硬。
霍闯走过来，说：“要不还是给我吧？”
鹤遂也没有任何反应，坚持地弯着腰，伸着手，非要等周念张嘴。
氛围变得更加冷硬。
瓷勺里的燕麦粥一点点冷掉，鹤遂只能把那一勺放回碗里，换了一勺热的，再次送到周念嘴边。
他耐着性子，再次开口：“念念，你张张嘴。”
这一次，周念不仅不肯张嘴，还把脸转到另一边，不肯给他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随着她的这个动作，让鹤遂看见她胸口一根一根清晰的骨头，甚至能看清极细微的骨线走势。
她浑身上下就只剩下薄薄皮肤和骨头。
瘦得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样。
那一根根骨头仿佛在无形中化为长着倒刺的重鞭，接连不停地抽在他身上，抽乱他的呼吸，抽得他痛苦万分，也抽断他的脊骨和双膝。
鹤遂如遭重创般，胸口剧烈地起伏两下后，身体微微一晃，发软的膝盖直陡陡地跪了下去。
砰——
膝骨撞地，发出一声脆闷的响。
端着碗的男人竟然跪在了地上，这举动把霍闯吓了一大跳，他看见鹤遂两只膝盖都跪在地上，肩上如有千斤般塌着，脖子也耷着，头更是深深垂着。
看上去一点都不窝囊，只是很狼狈和阴郁，他像是单独身在一个晦暗图层。
如今声名鼎沸的顶流影帝，此时此刻活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一个骨瘦如柴的姑娘床前。
换谁来看都会觉得震惊和不敢置信。
鹤遂拿着瓷勺的手在颤抖，他再开口时嗓音隙出喑哑：“念念，你张张嘴，好不好？”
周念闭上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地吐出一个字：“滚。”
“……”
他紧盯着她嶙峋的胸骨，说：“只要你肯吃，我就滚。”
周念深深吸一口气，平静问：“我吃你就滚是吗？”
男人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自己在撒谎，就算她吃了他也不会离开，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周念突然坐起来，碰掉男人手里的瓷勺，她没管，而是直接伸手去探碗在哪里。
她的手触碰到男人微凉长指。
惹得她微微激灵一下，迅速挪开手指，改为去端碗。
周念端过碗，不管粥还很烫，张嘴就仰头开始灌。
这一举动激得男人大恼：“周念！”
他很快地站起来，伸手想要从她手里将碗夺下。
也不知道周念在这一瞬间哪里来的力气，她用两只手死死捧住瓷碗，尽可能把嘴长大，让粘稠的粥体一咕噜地滑进嘴里。
她向来很擅长这种事情，不咀嚼，不品尝，只负责让食物进到胃里。
鹤遂握住她一只手腕，怕弄疼她，不敢太用力：“别这样吃，停下来。”
周念只当没听见，持续性地吞咽。
等她愿意松开碗时，鹤遂发现她已经喝完了。
碗里只剩空空。
鹤遂颓然地站着，声息低下去：“念念，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算我求你行不行？”
“我已经喝完了。”
周念尽量平顺着呼吸，语气冷漠，“所以你可以滚了吗？”
鹤遂垂睫看她，说：“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周念笑了下：“可以。”她顿了顿，“那我走。”
她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却因过分虚弱站都站不稳，眼见着就要摔倒，被鹤遂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
“你别碰我！”周念尖叫起来，对他的触碰反感至极，用两只手胡乱推搡挥打。
她挠得他脖子上全是指甲的红痕。
即便这样鹤遂也依旧没有松开她，甚至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重新把她往床上放。
周念的后背刚刚沾着床，就用脚踹他，踹中他的小腹位置。
“嘶——”
传来男人一记倒吸冷气的声音。
鹤遂捂着右边的小腹，另一只手扶着床沿缓缓弯下腰，他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低下去。
最后他单膝跪在了床边，低低垂着头半天没有反应。
霍闯走上前查看，小心翼翼地问：“鹤遂哥哥，你没事吧？”
刚问完，他就看见男人指缝间隐隐的鲜血。
“你受伤了啊。”霍闯音量提起来，“在流血诶，你要不要去医院啊？”
周念的耳朵动了动。
鹤遂额头浸出冷汗，摇摇头，低低说：“没事。”
霍闯欲言又止：“可是……”
这时候，周念接过话头说：“别死在我这里，我可承担不起一个当红影帝的死。”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关心，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有的只是冷漠和无情。
对此，鹤遂居然还笑得出来，他说：“放心，暂时还死不了，就算要死，也要等你好起来后再死。”
周念还想说点什么，一股呕意却阻止了她。
刚咽下去的那碗燕麦粥立马在胃里造起了反，它们叫嚣着翻涌而上，胁迫着周念脆弱的神经，要与宿主来一场共存亡。
“呕——”
周念难以控制地开始呕吐，轻而易举地就把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她就吐在鹤遂的眼皮子底下。
鹤遂看着这样的她，立马回头看站在门口的冉银，问：“她这样一吃就吐，你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
“她不肯去。”
“那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男人问出口时，嗓音有点发颤。
冉银冷笑着提醒：“可别忘了，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是你。”
鹤遂哑口无言。
的确是他这个罪魁祸首。
楼下院中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冉银转身离开去开门。
很快，木楼梯上传来吱吱呀呀的脚步声。
一张熟悉脸孔出现在门口。
郁成看见房间里的情形愣了半拍，有床上刚呕吐完的苍白女子，穿着高中生校服的男生，还有——单膝跪在病床边捂着腹部的男人。
看到这里的郁成终于忍不住嚷了起来：“我的遂哥啊，你这刀伤还没好就跑啊？”
刀伤？
周念神色一凝。

第77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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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共五个人。
除开周念的眼睛看不见以外,其他三人都能看到此时的鹤遂有多么狼狈。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一颗比一颗大，已经汇成线正往下流着。
尤其是他捂在腹部的那只手,指缝间的血已经渗出来。
偏偏他连呼吸都不肯加重，极尽可能的隐忍着。
生怕惊扰到床上的周念。
郁成拨开一侧的冉银，脚步匆匆地走到男人面前，说：“流这么多血，得马上去医院啊。”
鹤遂只是摇头,屏住一口气咬着牙说：“不用。”
郁成又急又气地说：“人命关天的事又不是说不用就不用的。”
鹤遂没再开口，用沉默代替回答。
郁成只能干着急。
沉默了会儿,郁成注意到病床上的周念，人精的心思一转,瞬间明白个八九分,便对周念说：“周小姐,你劝劝遂哥吧，让他跟着我去医院，他这样子下去也不是办法。”
“……”
周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呛人的话：“我何德何能劝得动你的老板,我不过就是一个疯子而已。”
郁成脸色稍稍一僵。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周念在记之前的仇——他三番几次的对她出言不逊,还曾经直接骂过她是个疯子精神病。
在娱乐圈那种名利场里伺候影帝的人，不仅有眼见力，也自然能屈能伸。
郁成脸上的僵色很快消失,不带一点犹豫露出极为有礼貌的微笑：“周小姐真是对不起,之前是我出言得罪，您不要和我一般计较。”
周念没反应，倒是冉银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哈！真是笑死人,我之前说这条疯狗——”她指着单膝跪在地上的鹤遂，“他成天追在我女儿屁股后面跑，你当时不是不信吗？”
郁成陪着笑，没有反驳，他当初的确是不信，即便是现在，看见的情形仍旧会觉得魔幻。
冉银愈发得意，得寸进尺地走到郁成和鹤遂中间，弯腰去看鹤遂：“不知道鹤影帝这次是从哪里赶回来找我女儿的？”
问完她又直起腰，极阴阳怪气地笑着去问郁成：“不会是洛杉矶吧？”
“……”
郁成礼貌性地保持微笑，没有回答。
心里却在想——
的确是洛杉矶。
3月11日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上。
主持人宣布最佳男主角获得者是鹤遂时，导播把镜头给到第一排鹤遂所在座位，大屏上只出现个空座位。
满场皆惊，作为本次奥斯卡唯一入围的东方脸孔本就是一件罕事，最后真能得奖更是稀奇。
所以鹤遂突然从颁奖典礼上消失，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中的事情。
当生东返上台代为领奖时，郁成发疯般奔梭在杜比剧院里面找人。
没有人拍到鹤遂离开剧院，那一定就还是在剧院里。
最后，郁成是在洗手间里找到鹤遂的。
他冲进洗手间时，被里面情形震惊，瞬间刹停了脚步，并且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直到他的后背撞到墙上才停下。
深褐与白相错的盥洗台上面淌着血，白色的洗手池上更是布满血手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苦味，是人血的味道。
郁成看见抹不开的红，他恐惧得觳觫不止，开始张着嘴呼吸。
随着视线的往下，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鹤遂。
西装革履的男人躺在血泊里，白色衬衫领口被鲜血晕泡，他半张脸贴在粘稠血地里，奄奄一息地喘息着。
“遂哥！”
郁成咆哮一声，冲过去。
他来到鹤遂面前蹲下，看见鹤遂右腹部插着一把匕首，一下变得语无伦次：：“我的老天我的老天……谁捅的你？谁把你搞成这样的啊！”
男人艰难地转过头，脸朝上，目光看向某一处。
郁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鹤遂看向的是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那是一面被擦得相当干净的大镜子，上面几乎没有一点灰痕颗粒。
镜子正中间被用鲜血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放我回去】
血还顺着笔画走势往下流，且写得歪七扭八，不难看出写字人当时的手抖得多么厉害。
……
郁成并不理会冉银，而是继续对周念说：“周小姐，您劝劝遂哥吧？这样下去真的会死人。”
周念把脸转向窗外，声音很轻：“别死在我这里。”
她还是说着一样的话。
郁成叹了一口气，又蹲下身去对鹤遂说：“遂哥，要不我们养好身体再来？”
男人额角迸出青筋，他疼得有些哆嗦，却依旧低声说：“我不走。”
这让郁成十分恼火，也不顾上下级关系，嚷道：“不要命啦？！”
怎料，鹤遂没有一点犹豫地回答：“不要了。”
周念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局面一度陷入僵持。
氛围冷结。
这时候，鹤遂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扶着床沿，缓慢而艰难地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冉银脸上，累极地张开薄唇喘了口气，才沉沉开口：“你跟我出来。”
冉银警惕地问：“你要干嘛？”
鹤遂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重复：“出来。”
他先一步越过几人，离开周念的卧室，冉银狐疑片刻，还是跟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上。
鹤遂出来后发现旁边的画室门并没有关上，他的脚尖一转，走进了画室。
曾经，周念带他参观过这间画室。
早在四年以前，他踏进这间画室时还不是这幅光景——画布蒙尘，笔具染灰，入目皆是颓败的灰暗色。
听到身后跟进来的脚步声，男人语速缓慢地问：“她不画画了？”
冉银声音响起：“早不画了。”
那一瞬间。
周念背着画板走在青石板路上的画面浮在脑海里，她那时模样无忧，裙摆洁白，梨涡浅浅。
她所经之处，总有数不清的艳羡目光。
哪里像现在？
冉银又说：“自从四年前找不到你开始，就没画了。”
鹤遂黑眸隐隐闪动，情绪翻涌。
见他不语，冉银问：“你把我单独叫出来干什么？”
鹤遂转过身，说：“我要带她走。”
冉银神色一凝，语气坚决地反对：“不可能。”
男人的眼眸微微一眯，冷冷道：“非得看她死在你眼前才甘心？”
冉银沉默不语。
“……”
隔了很久以后，冉银阴阳怪气地笑问：“难道让你带她走，你就能有办法救她？你真当自己是什么救赎主吗？”
“这和你没关系。”他说，“我也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只是知会你一声，希望你到时候不要阻拦，以徒生事端。”
“……”
没等冉银再开口，鹤遂已经离开满是灰尘的画室，他再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看似他是受不了蒙层的那些画具，实则是受不了消失的天才画家周念。
她本该无限荣光。
-
郁成从周念房间出来的时候，发现鹤遂正好从旁边画室出来。
他赶紧走上前，看一眼鹤遂沾着血的手，问：“遂哥，现在怎么办？”
鹤遂沉吟片刻，说：“找一家私人医院。”
“现在？”
鹤遂低低嗯一声，又给郁成交代了几句重要的，郁成听完后应了好，便快步下楼打电话去了。
霍闯正好又从周念房间出来，看见站在门外的鹤遂，犹豫着开口：“鹤遂哥哥，如果最后你还是会离开的话，你就不要在招惹周念姐姐了。”
“……”
“她真的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男人眸色暗淡无光，他盯着木楼梯上的一道裂缝，低声说：“我不会离开了。”
顿了顿，他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嗓音更低：“再也不会了。”
“哎。”霍闯叹了一口气，“周念姐姐真的很可怜，你都不知道周念姐姐失明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什么。”
“是什么？”
“算了。”霍闯没往下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
霍闯下楼离开，留鹤遂一人在走廊上。
鹤遂在原地站了很久，脑子里思考着霍闯的话——周念在失明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一定是不好的事情，否则霍闯也不会以那样同情怜悯的语气。
这天的雨还是落了下来。
雨水浇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灌溉恨意和不甘，还有后悔和痛苦。
暴雨倾盆的小镇上少见人烟， 暗色深巷里更是空无一人。
一辆从市里来的救护车历经两小时， 驶进北清巷的巷口，停在周家的门口。
郁成正在门外等这辆救护车。
随车而来的救护人员一共三名，一个医生，两个男护士。
郁成见男护士正冒着雨往下拖移动担架，忙说：“不用，患者很瘦很瘦，能直接抱着走。”
男护士把移动担架推回车厢：“那走吧。”
……
周念听见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问：“床上那个是吧？”
周念听见郁成回答：“对。”
紧跟着，周念又听见鹤遂低沉声音响起：“我来抱她。”
她完全在状况外。
鹤遂挡开要来抱周念的医护人员，来到床边，动作利落地用被子将周念裹着，再整个抱起。
她瘦得让他感觉不到在用力。
周念感觉到被抱起来后，才慌乱出声：“放开我，要带我去哪里？”
鹤遂没有理她，而是径直往门外走。
她想挣扎，又苦于被被子裹着，根本动弹不得
鹤遂抱着她下楼，下楼的脚步沉稳有力，却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从他小腹处流出来的血已经染到了被子上。
周念又正好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想要推她，却摸到一手的黏腻潮湿。
她怔住。
反应过来她刚刚在房间里踹他的那一脚，把他的刀伤踹裂了。
而他现在还在流血。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落下男人低沉深情的温凉嗓音：
“念念，我会治好你。”

第78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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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一路被男人抱着下了楼,穿过堂屋，步入雨中。
男人所经之处踏出雨花。
声势如此浩大的雨，竟没能将周念淋湿一分半点。
她有着恰如其分的保护——
男人深低着的头,往里内扣的宽肩，是为她而撑的独一把伞。
她被他抱紧在胸口，雨水只淋在他的身上。
救护车的后车厢敞开，鹤遂抱着周念弯腰走进车厢里。
他把周念小心翼翼地轻放在担架床上面，过高的身形让他不能够在车厢中挺直背脊,只能塌着肩膀，微弯腰的姿势站在担架床旁。
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再上车,就显得车厢略拥挤。
这时，郁成撑着一把伞站在外面,在雨声里冲着鹤遂喊着：“遂哥,你别坐这个了,太挤，要不还是坐咱们自己的车去吧？”
说着，郁成的手往后方一指。
鹤遂抬眼望去,看见郁成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埃尔法。
那是他出行时的用车,没想到郁成开来了这里。
“不用。”
他的语气淡淡,说完又看向担架床上的周念,声音低了下去，“我要陪着念念。”
周念呼吸微微一凝，只当做没有听见,脸上无一丝情绪起伏。
暴雨里的路并不好走。
雨刷器高频地左右来回刮,司机的能见度依旧很低，眼前仿佛蒙了一层雨帘。
最高的车速甚至不超过二十五码。
周念在轻摇慢晃里思绪飞散，想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相较在京佛的精神病院时，他的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只让人觉得又反常又离谱。
明明把话说尽说绝的是他，现在摆出乞怜悔恨姿态的也是他。
此时，旁边传来男人沉哑的声音：“等你好起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做好多事情，可以看夏夜稻草田里的萤火虫，看万物蓬勃的小镇，还能一起去喂厌厌。”
“……”
周念听前面几l句时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她听到最后一句。
她冷不丁地轻轻笑了一下。
鹤遂眸光一凝，人怔住。
“……厌厌？”周念把脸一转，面向蹲在她旁边的鹤遂，以便让他看清她眼里足够的冷漠，“你还记得厌厌？”
每个字眼间都充斥着问责和心灰意冷。
鹤遂看着面色如灰的她，沉默几l秒，缓慢地开口道：“我当然记得。”
周念唇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影帝的演艺事业如日中天，竟还愿意花心思去记一只小镇的流浪猫，还真是难得。”
“……”
男人的薄唇抿着，脸上散出不动声色的沉凉。
周念继续说：“也许在你眼里，我和厌厌没什么两样，我不过也是一只被你遗忘在偏远小镇的流浪猫而已。”
“念念……”
鹤遂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分明的骨节间弥出青白色，“根本就不是这样，而是——”
周念也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自顾自地说：“只不过我和厌厌还是有区别的。”
她顿住，长长呼出一口虚弱的气。
最后，周念在一声惊雷的余音里轻声把话说完：“区别在于我还有一口气，而厌厌已经死了。”
男人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
厌厌死了。
鹤遂花了好几l分钟才消化掉这个消息。
“怎么死的？”他问。
“……”周念沉默。
“厌厌怎么死的？”鹤遂继续追问。
那一日厌厌的惨状重新在周念脑海里浮现——脱离本体的皮毛，死不瞑目的双眼，还有肖护得逞的猥琐笑容。
明明她已经把厌厌带到宠物医生面前，却依旧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这永远都会是周念内心深处一道凹凸不平的疤。
鹤遂看见周念的双眼里渐渐浮满泪水，显得本就无神的双眼愈发空洞，就好像她这个人早就没了灵魂和思想，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她终于愿意开口：“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鹤遂凝神听着。
周念缓慢地开合着没有一点血色的唇：“肖护出来了，你还记得肖护吗？那个捅了你一刀被判了四年多的肖护。”
光是听见肖护这两个字，鹤遂本能地皱眉。
很快，一个可怕的猜想卷上他的心头，让他瞬间有了别的表情，是恍然大悟的决然：“是他，是他杀了厌厌。”
所以说有时候太过聪明并不是什么好事，丧失钝感力，对万事万物都敏感如斯。
就像现在，周念只消说个开头，鹤遂就已经猜到一大半。
“不是杀。”
周念心寒地微笑着纠正，一字一顿地说：“是，虐，杀。”
车子正好碾过一处凸起的地势，颠簸好几l下。
鹤遂的心也跟着颠了好几l下，他看见一滴眼泪从周念的内眼角滚落，滑到鼻梁上。
他伸出手指，替她轻轻拭去那滴眼泪。
周念现下没有触觉，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自己在流泪，还知道提起旧伤时心里痛得犹如刀绞。
“你永远都不会懂那种感受。”周念疲倦地闭上眼，连眼里的冷漠都不再舍得赏给他，“在你风光无限的时候，肖护剥了厌厌的皮，把它送到我的面前。”
“……”
这一瞬间，鹤遂突然就明白过来，在周家时前霍闯在走廊上对他说过的话。
【你都不知道周念姐姐失明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是厌厌凄惨的死状。
人言常道杀生不虐生，肖护不仅要杀，还要虐杀。
无疑在最大程度的刺激周念。
“你走了以后，是我在喂养厌厌。”她说，“我喂了它四年，就算去京佛看病都没忘记叮嘱霍闯帮我喂它，它是我生命里仅存的一点温暖。”
“……”
“它却那么凄惨地被肖护虐杀，也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她在无尽的暗海里溺亡。
这是自从鹤遂回来后，周念主动开口对他说的一番话。
鹤遂也早就在她的话音里红了眼。
他的眼里布满凌乱的红色血丝，漆黑的瞳孔里深不见底，眼尾被泪水打湿。
再加上在上车前淋过半轮雨，周身泛着潮湿，整个人仿佛被浓雾笼罩，看上去狼狈又悲伤。
气氛既然已经到这儿，有许多话周念不得不去说。
周念想到一幕又一幕他被许多人狂热喜欢的画面，说：“归根结底怪不得你什么，如今光芒万丈的你实在值得抛下太多的过去——抛下厌厌，抛下十七岁的鹤遂，抛下南水街，抛下这个小镇，当然，也理应抛下我。”
“……”
鹤遂垂下眼，看着右手手腕上的一道疤，低低开口：“念念，我没有抛下你，也没有抛下任何东西。”
周念也不反驳，只是说：“对，你只是做了你觉得对的选择。”
在京佛精神病院时，鹤遂亲口对她说过——
“你只是不被我计划在未来里面而已。”
这是他的选择。
周念完全明白，如今也坦然接受。
鹤遂没有再解释，而是说了句：“等你重新能看见那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
周念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有深究的欲望，她太累，累的只想沉睡。
让她睡吧，睡一会儿可以，睡很久很久也可以。
趁她熟睡，鹤遂的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时候，救护车刚好驶出小镇，开上一条宽阔而平滑的柏油路。
有的人心里却一直泥泞不堪，前路昏暗一片。
-
下午一点，救护车停在云宜一家私人医院的住院部楼下。
这家医院的名字叫东济，不仅是云宜最好的私人医院，也是全国排第一的私人医院，除了收费高昂以外，几l乎挑不出任何错处，这里有最好的名医，也有最好的医疗设备。
连装修都能媲美五星级酒店，据说VIP病房的一晚费用是两万元。
救护车的车厢一打开，鹤遂就看见站在外面的郁成，他的手里拿着口罩和一顶黑色棒球帽。
郁成把口罩和帽子递进来。
鹤遂接在手里，动作熟稔利落地把帽子和口罩分别戴好。
他现在只要出现在有人的地方就能引起骚动。
所以不被认出才是最好的。
就连郁成的脸上也戴了一只口罩，鹤遂如今红透半边天，许多人都能认识跟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
市里面的雨刚停，一地的潮湿。
鹤遂走出车厢，等两名男护士推着周念下来后，便寸步不离地紧跟着。
一路进到住院部。
其中一名男护士说：“要先把她送去给医生看看。”
鹤遂轻声嗯一声：“我陪着。”
男护士看一眼他腹部被鲜血染成另一种黑色的衬衫布料，说：“鹤先生，您回病房等着吧，会有人替您处理伤口。”
鹤遂的一只大手覆在伤口上，平静地说：“我没事，先等她检查完。”
“好吧。”
东济医院保密性绝佳，这里的病人多是富豪、明星，政客，工作人员不论见到谁都不会表现出惊讶。
在这里使用手机不允许拍摄别人，如有违者会被强行要求删除。
鹤遂进医院发现这点后，就直接把口罩摘掉，他本来就觉得胸口闷得慌，戴着口罩更透不过气。
负责周念的主治医师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女老者，有名的精神科名医，不少人慕名而来，被人们亲切地称为韩老。
韩老以前在京佛精神病院工作，给周念看过病的王学知正是她带出来的得意门生。
韩老第一眼看见周念，就扶着眼镜说：“现在才来医院，早点在干什么？”
她这话在问陪着周念的鹤遂，以为鹤遂是周念的家属。
鹤遂没有在意韩老语气中的责备，沉默着不说话。
韩老让助手把诊室的门关上，站起来绕出办公桌，来到周念的担架床前，俯下身子问：“小姑娘，醒着的没有哇？”
周念是醒着的，只是累得不想睁开眼。
“嗯。”她轻声地应。
“……”
“来，你把眼睛睁开。”韩老一边说着，一边掀开周念身上的被子。
周念缓缓把眼睛睁开，空洞又无神。
韩老的手探到周念大腿处，捏到清晰的腿骨，又往上摸了摸周念根根分明的肋骨：“这已经是瘦得不能再瘦了，哎呀——”她恰好对上周念的眼睛，“眼睛都瞎了？”
她抬头又看向鹤遂。
鹤遂如鲠在喉，有些困难地开口：“不止是眼睛。”
韩老：“还有哪里？你替她说。”
要他说出周念如今的惨状，无疑是对他的一种精神凌迟，但他不得不说：“五感都没了，听觉还剩一点。”
韩老听完后沉默了下，说：“都变成这种样子了，不用仪器检查我都敢说，如果不积极进行治疗，她撑不过两个月就得死。”
一想到最坏的可能性，鹤遂就感受到一种噬骨寒意。
他压根不敢想象她的消亡。
如果他再晚回来一段时间，很有可能会永远见不到她。
后怕感在顷刻间生出，让他不寒而栗。
韩老在这时对护士说：“还是先做个检查吧，做个全身的。”
护士推着周念往外，鹤遂正要跟上去，却被韩老叫住。
“你等等。”
鹤遂停住脚步，转身回望。
韩老慢悠悠地回到桌子里面坐下，指了下对面的一把椅子：“你坐这，我要和你谈谈。”
鹤遂看一眼门外的担架床，还是到椅子前坐下了。
门关上，室内一片安静。
韩老问：“你是她什么人，哥哥？”
鹤遂摇摇头。
韩老又问：“那是男朋友？”
鹤遂沉默。
两秒后，他还是摇摇头，周念现在一定不愿意和他沾上关系。
韩老：“那你了解她的情况不？我得了解她的情况才能知道怎么治疗。”
鹤遂：“怎么说？”
韩老扶了扶眼镜，说：“厌食症毕竟是一种心理疾病，往她身体里输营养液用药什么的很简单，但要想她真的好起来，要找到她的病根在哪里，从根上下手，否则治不好的。”
鹤遂低声接话：“她的病根是我。”
所有的罪魁祸首都是我。
这句他没说出口。
韩老深深看他一眼，继续说：“很多厌食症患者其实很聪明，为了应付医生，会强迫自己吃下食物也会假意配合治疗，只为尽早出院，但是出院后立马会被打回原型，这就是心理上的根没有解决。——我就怕我在这里治好了她，但是又没完全治好，所以需要她身边人的密切配合。”
鹤遂脸色深沉地点点头：“明白，我知道怎么做。”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辜负她。
韩老注意到他手上的血迹，观察他苍白的脸，说：“我看你的身体也很不好的样子，黑眼圈相当的重，晚上睡不好觉？”
男人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瞳孔骤涨骤缩间，仿佛瞬间换了个人。
神情与刚才截然不同，变得无比阴恻深狠。
他冲着韩老微笑，眼睛里却全是阴寒：“你帮我杀了他，我就能睡个好觉。”
韩老不动声色地问：“杀了谁？”
男人说：“他。”
韩老：“他到底是谁？”
男人：“杀了鹤遂。”
韩老：“那你又是谁？”
男人紧盯着韩老，慢慢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是沈拂南。”
尾音刚刚落下，男人闭上眼，眉间皱了下，重新睁开眼时脸上又恢复到先前的淡漠平静。
他站了起来做出要离开的样子，说：“我没事，韩老，麻烦您费心治好她就行。”
韩老一怔。
这是他在回答她刚刚那个问题。
鹤遂开门离开前，韩老突然出声：“姓鹤的小伙子，你知道你的身体里有其他人格的存在吗？”
男人身形一僵，他转过半张脸，语气平静至极：
“我知道。”
韩老：“他想杀了你。”
鹤遂沉默一瞬，说：“这个我也知道。”
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情况，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怪物。

第79章 病症
==============
鹤遂找到周念的时候,周念已经被转移到轮椅上，正在抽血。
在东济护士相当专业温柔的情况下，周念都挨了两针,她的血管太细，扎进去以后抽血也相当困难，再加上贫血严重，出血速度相当缓慢。
三小管的血抽完，周念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鹤遂注意到她抽过血的地方有些青紫,对护士说：“我想要一块热毛巾。”
护士：“好的。”
东济医院的服务是一流的，每个护士都十分亲和有礼貌。
很快,护士拿来一块消过毒的白色热毛巾，递给鹤遂。
鹤遂来到周念的轮椅旁,将毛巾敷在她抽过血的手臂内侧位置。
周念感受不到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手臂上。
她用另一只手探去。
周念摸到男人修长的指和一块质地柔软的毛巾,她下意识地把他的手拨开，抿着唇一言不发。
抗拒的姿态很明显，她还是不愿意和他有任何触碰。
鹤遂的眸色深深,眼底一丝光也没有,全是落寞和黯伤。
只是站着,就如一处被人忘却的遗迹。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神伤,眼见周念被护士推着去做下一项检查，立马抬脚跟上去。
接下来，周念分别进行各项检查,照脑ct和肺ct,还做了头部核磁共振和心脏彩超等等。
做完这些后，周念被送回顶楼的vip病房。
病房位于33层的顶楼，是个面积约300平的套房。
内里采用落地窗设计,站在设有病床的卧室里，就能俯瞰云宜美丽江景和整座城市的灯火阑珊。
此外还有待客用的客厅，装潢精美的餐厅，和单独的会议室和书房。
周念被送到卧室里，她被放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旁边响起护士的声音：“周小姐你先好好休息，检查结果出来后韩医生会过来。”
周念没有接话，她根本就不想治。
一个自愿溺亡的人是不会有求生欲的。
眼下的周念正是如此。
“鹤先生，现在给您的伤口换药。”护士推着医疗推车来到鹤遂面前，用手势示意，“您就坐沙发上吧。”
鹤遂在沙发上坐下，主动解开黑色衬衫的纽扣。
纽扣一颗一颗地被解开，露出男人冷白色的结实胸膛和块垒分明的腹肌。
以及染血的绷带拆开后，还没有拆线的腹部伤口，缝线正在出血，伤口恢复的情况并不乐观。
护士给他的伤口进行止血处理，重新上了药后用纱布重新包好，又缠了一圈绷带。
护士叮嘱：“伤口要多多注意哦，不能再撕裂了。”
男人态度冷淡地嗯一声，似乎压根没往心里去。
落地窗外是还未放晴的阴寐天空，一条去向不明的江正流向远方。
护士离开后的卧室里陷进一片沉寂。
周念知道鹤遂没有离开， 他就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呼吸着同一处的空气，或许正在凝视着她。
她猜想得一点儿都没错，鹤遂已经从沙发处来到床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地上铺着地毯，所以周念没察觉到脚步声。
她自顾自地轻声开口：“你知道你在做无用功对吧？”
一片沉默。
隔了很久后，才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念念，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根据声音的方位判断，周念知道他就站在床尾处。
她又说：“可我现在和死并没有什么区别。”
鹤遂的黑眸微微一闪。
他听她接着往下说：“我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死，我每天都会想好多次各种各样的死法，摔死，流血过多而死，被车撞死，溺死。”
听到溺死两个字时，鹤遂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噤。
当年宋敏桃和宋平安浮尸水面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让他的血液在一瞬间骤冷。
周念刚躺下没多久，就觉得烧心得严重，胃酸一路顺着食管反到胃里，呼吸着的空气也是灼热。
她不能这么平躺，得靠着，不然马上就要吐。
察觉到她有要起身的动作，鹤遂立马走到床边，将她扶起来：“哪里不舒服？”
周念没有回答他，一如既往用胳膊挥开他的手。
她自己将枕头竖了起来，无力地靠了上去。
刚靠上又开始剧烈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感受到呼吸困难，开始张大嘴巴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紊乱地起伏着。
这样的她吓坏了鹤遂：“念念？”
他急忙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俯身弯腰询问，“哪里不舒服？喘不过气？”
周念早就有呼吸困难的症状，不过每一次她都能蒙混过关，没有被死神她的脖子。
此时此刻，她骨子里的倔强弥出来，非要剩下的话说完才肯罢休。
“我、我就是想看看，苦难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她每说一个字都要剧烈地呼吸一大口气，再接着喘气的功夫急促说出，“也想看看，我这具身体的极限在哪里，因为变成如今这样，都是我咎由自取。”
“……”
鹤遂的膝盖软下去，人伏在她的手边，嘶哑地哽咽道：“你先别说话了念念，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周念有着自己的固执，她冲他摇摇头：“那天的我不该去找你说话的。”
鹤遂陡然怔住。
一时间，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周念喘息着，说：“就是你砸烂肖护车的那天，那么我们就不会有任何开始，后来的我也不会从身体里掏出如此多痛苦。”
鹤遂完全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后悔和他认识，后悔和他所有的一切。
用三两句话便抹杀掉他和她的所有过去。
“所以——”她说着竟开始笑了，“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活该，怪我太过相信你，怪我自己把你当救命稻草。”
“……”
话音刚落下，周念就听到一记很响亮的耳光声。
他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数不清的多少个。
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响。
他打人有多狠，周念是见识过的，没想到对自己也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周念没有阻止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低低的嗓音在旁边响起：“怪我，这一切都怪我。”
刚说完，两名护士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卧室。
护士看到鹤遂时同时愣了一下。
她们知道那就是销声匿迹大半个月的影帝鹤遂，此时此刻正跪在周念的床边，两边脸颊上面遍布清晰错乱的指印。
他的双眼是猩红色，下眼睑全是淡青，也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因为刚刚哭过的原因。
总之，他看上去状态很不好。
鹤遂见护士进来，保持着平静说：“她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况，麻烦看看。”
护士：“那先上个呼吸机，具体治疗要等检查结果出来。”
“好。”
护士给周念戴上氧气罩后，来到鹤遂旁边小声说：“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麻烦您到会议室稍等片刻。”
鹤遂嗯了一声。
离开前，他对周念说：“我很快就回来。”
周念没有理他。
-
鹤遂来到病房里自带的会议室等着。
桌上摆着一颗仙人球，长满尖锐的刺。
他随意在一个座位坐下，盯着仙人球上的其中一根刺发呆，耳边不停回想着周念说的那些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韩老拿着一大堆检查报告单走了进来。
韩老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说：“我先给你简单说一下她现在的情况，她全身上下都是病，多处脏器衰竭，功能不全才导致五感的丧失。这个病的死亡率最高可以到20%，毫不意外，如果再不对她治疗的话，她就会成为那20%中的其中一个。”
鹤遂紧盯着的那根刺，在这一刻，刺仿佛直接扎进了他心中。
带来难以抵挡的尖锐疼痛。
韩老继续说：“她现在还有严重的抑郁，也不奇怪，这样的情况想不抑郁都很难。”
如此静谧空间里，悲伤不会显得突兀。
韩老看见男人深深垂下了头，肩膀有些发颤，像是在隐忍地哭泣，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很快，韩老看见一滴泪落在了黑亮的桌面上。
韩老想到在之前在办公室那一幕，还是选择多嘴一句：“我觉得你也应该做心理测试。”
顿了下，补充：“我治疗过几个多重人格的病人，进行人格整合，效果都很不错，如果只是双重人格，会让治疗更容易进行。”
听到这里，鹤遂停止颤抖，他抬起头来，黑色的眼睫被泪水打湿。
被红血丝包裹着黑眸里全是破碎和不堪。
他对韩老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他还不能死。” 鹤遂这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还有存在的价值。”
“你的身体里除了他还有别人吗？”韩老记得这个他的名字，叫沈拂南。
“有。”他说。
韩老推了推眼镜，问：“你怎么知道？”
鹤遂：“我们说过话。”
韩老追问：“你们怎么说话？”
鹤遂：“写在纸上。”
韩老顿了顿，又问：“你和他们上次说话是多久？”
鹤遂眸光一闪，记忆被拉回到遥远的一个黑夜：“四年前。”
韩老：“和沈拂南呢？”
鹤遂：“半个月以前。”
……
韩老还想问点什么，鹤遂却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把话题重心拉回到周念身上：“现在要怎么让她好起来？”
韩老把检查单摞在一起，翻看着说：“目前就是会通过静脉营养的方式维持她的生命，先把她身体养起来，同时配合抗抑郁药物的使用。”
“嗯。”
“任何精神类药物都是起个辅助作用，还是像我说的，要想她真的好起来，就要从病根上入手。”韩老看着他说，“尽量让她心情保持轻松愉悦，会对她的病大有帮助。”
“好，我明白。”鹤遂站了起来。
韩老在他离开前，又说：“治好她以后的话，你也会治治自己吗？”
鹤遂脚步一顿，眸底晦暗不明：“也许。”
也许。
那就是不会。
韩老没有再劝，眼角皱纹里褶出通透：“祝你好运。”
-
会议室外面就是客厅，鹤遂打开门，看见郁成等在客厅里。
韩老后脚跟着出来。
等韩老离开病房后，郁成才开口：“生导打过电话来，问我你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我没敢说……”声音逐渐弱下去，“说是京佛那边已经在筹备开机，让你尽快回去。”
鹤遂想都没想，就说：“我不会回去。”
郁成：“可是——”
“没有可是。”鹤遂打断他，“我哪里都不会去，我只会留在这里陪着她。”
郁成疲倦地搓了把脸：“那你什么都不管了吗？遂哥，你知道有多少粉丝在等你回去吗？她们那么喜欢你支持你，你就要这样辜负了？”
鹤遂转过脸，漆黑的眼里渗出寒意：“辜负又怎样？”
郁成被怼得哑口。
“对我来说，辜负所有人所有事都无所谓。”他的脸上有着一种绝对的决然，“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我再也不会离开她。”
“……”
郁成困惑不已，问：“遂哥，明明是你之前对那个姑娘很冷漠啊，还说不认识，现在又这样，我是真的不理解。”
鹤遂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躲在拐角处的周念也同样不理解。
她听到了鹤遂和助理的对话。
他说不会回去，说辜负所有都无所谓，只不会离开她。
他为什么要这样？
并非周念故意偷听，在鹤遂和韩老谈话的期间，她摘掉氧气罩下床想离开。
只是环境陌生，让她举步维艰。
她只能摸着墙壁缓慢地移动，没想到这房间太大，挪了半天才刚到客厅拐角，又正好听到两人对话。
鹤遂回头，一眼就看到了拐角处的周念。
她纤瘦而立，整个人是弱不禁风的虚弱，在空气里摇摇欲坠。
他快步走上去，什么都没说，轻而易举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重新把她抱往卧室。
“不管你这次做什么，我们都回不去。”周念在他怀里轻声开口。
“我知道。”他低低地说，“你要是真的想离开，就赶紧好起来，重新恢复五识从这里走出去，到时候我也不拦你。”
周念沉默了下，说：“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没有回答。
鹤遂很清楚自己在撒谎，他根本做不到，他不会放任她的离开。
他刚把周念放到床上，郁成就拿着手机冲了进来：“怎么办啊遂哥，生导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接电话。”
“我没空。”他说。
“生导说要是你不接电话，他马上过来找你。”
“随便。”
鹤遂语气冰冷，动作却极尽温柔地帮周念拨开脸庞的一缕发丝。
周念听见郁成慌里慌张离开的脚步声，又听到上方落下鹤遂有些颤抖的声音：
“我不敢奢求别的。”
“我只想要你长出新的血肉。”
最后，他说：“念念，我要你好起来。”

第80章 病症
==============
这是周念入住东济医院的第一个夜晚。
白日里,周念身体里输进几组营养液和200cc配型合适的血。
她的贫血情况已经严重到心肺功能，考虑只用食疗改善的话效果太慢，便决定先输血缓解改善。
一天下来效果不错。
周念明显感觉到呼吸有力了些,双唇的苍白有所改善。
落地窗外是月明星稀的夜,和霓虹闪烁的一座城。
周念本来以为他晚上会去客厅里睡觉,直到她听见鹤遂按铃跟护士要了一套床品。
他直接在她的床边打了个地铺,地铺的边缘紧紧贴着床架。
“你能去客厅么？”周念下了逐客令。
“……”一旁传来男人抖擞被子的窸窣声,他平静地说，“不能。”
周念皱了皱眉，不想再继续和他对话，翻了个身把背留给他。
身后铺床的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
鹤遂铺好地铺，盘腿坐在上面,正对着周念的后背，说：“念念,我给你讲故事。”
周念只当没听见，没有给任何回应。
鹤遂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人的备注是娇娇。
“娇娇？”
男人略带疑惑地喊出这个名字。
听见这个名字，周念后背一僵,只觉得一股恶心卷上心头,冷冷说：“你跑回花楹镇搞出这么多事，你女朋友知道了一定会非常不高兴。”
“……”
“对感情不忠的人可是要遭报应的。”
鹤遂回过神般，把电话挂断,随手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他看着周念纤瘦的颈骨，说：“我没有女朋友。”
周念：“……”
亲昵地喊着娇娇，还说自己没有女朋友。
也真是好笑。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没有再开口掰扯的打算，只觉得眼皮沉重,想来是吃下去的安眠药生了效。
周念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长的深层睡眠时间，她一觉从晚上九点半睡到第二天早上凌晨六点。
她醒来的时候鹤遂还在睡。
她能听到床边传来男人均匀平顺的呼吸声。
这也是鹤遂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好眠。
也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睡得安稳。
周念缓缓睁开眼睛，明显感觉到脑子混沌感有减轻的趋势，这和她之前每个早上醒来的感觉都有所不同。
她慢慢坐了起来，想下床上厕所。
鹤遂听到轻微的动静，立马睁开眼睛，看见周念的一条腿已经伸到床下：“你做什么？”
周念抿着唇不理他。
他本能地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快速地握住周念纤瘦白皙的脚腕。
——他以为她又要逃。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而易举地将她一只脚腕掌控住，五指扣拢，人为地将她锁住。
她外突的踝骨磕得他掌心生生发疼。
周念平静开口：“放开。”
鹤遂没松开，撑起上半身仰着脸看她：“要去哪？”
周念：“不关你的事。”
鹤遂沉默几秒，眼眸漆黑，重复问：“去哪？”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五年。
周念作为曾经最了解过他的人，自然知道他的骨子里有着怎样的倔和硬，她要是不说出去哪，他能一直这么握着她的脚踝不放。
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挣扎的打算，她和他的力气是何等悬殊。
周念皱着眉，不耐烦地说：“我想去厕所不行吗？现在连上个厕所都要给你打报告吗？你觉得你是谁啊？”
说到最后，语气隐隐藏着怒气。
鹤遂担忧的眉心终于得以舒展。
还好是去厕所。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周念的脚踝上没有半点被捏红的痕迹，他刚刚只用了很轻的力气握住她的脚踝，就是怕把她给弄疼。
即使……即使她现在没有的触觉。
“这倒不用打报告。”鹤遂掀开被子起身，从地铺上站起来，“我抱你去。”
“不用，我自己——”
周念的话都没说完，人已经被打横抱起。
她又无奈又没办法抗拒他的这种行为。
只能紧皱眉头表示不满。
以前鹤遂这样抱她，她都会主动把手抬起来，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现在的周念不会，她只会绷紧全身，把脸转向外方，双手也自我保护似乎抱在胸前。
鹤遂把她抱到卫生间里，放在马桶旁边，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马桶水箱上：“马桶在这里。”
又拉着她的手去摸放卫生纸的地方：“纸在这里。”
周念抿了下唇，觉得有些难为情。
只是因为男女有别的难为情，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情愫。
“你能出去吗？”她说。
“我当然要出去。”鹤遂替她掀开马桶盖，旋即往外走。
听见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周念才松了一口气。
上完厕所，周念慢吞吞地摸索了半天，这碰一下，那撞一下，好半天才摸到盥洗台的位置。
陌生环境就是如此不方便。
她找不到洗手液在哪里，好不容易找到洗手液，又找不到擦手纸，想洗漱又找不到牙具。
人真的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崩溃。
周念本来就情绪不稳定，一清早起来就频频碰壁，诸事不顺，鼻子瞬间一酸。
下一秒，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小声啜泣的声音很快就吸引了门外鹤遂的注意。
“念念？”
男人低沉嗓音透过一扇门传进来，“你在哭？”
周念没有回答，委屈至极地在盥洗台前抹着眼泪。
外面安静了五秒。
鹤遂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回答我进来了。”
也没等她回答，卫生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第一眼，鹤遂就看见周念站在盥洗台前，哭得双眼通红，看上去特别崩溃难过。
他瞬间心疼得无以复加，呼吸也变得困难。
鹤遂快步走到周念身边，轻轻扳过她的肩膀，俯身弯腰与她平视：“怎么了？”
嗓音温柔得像吸满水的一朵野百合。
周念没有回答，继续抽噎着用手背擦眼泪。
鹤遂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别用手擦。”他随手在盥洗台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我给你擦。”
周念哭得累，连开口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触感的她感受不到鹤遂的触碰，也感受不到他此时正在特别温柔细心地替她擦去眼泪。
她只觉得难过和介怀——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失明这件事介怀。
以前总觉得无所谓，怎么样都行，就算到死看不见都没关系。
现在又是什么让她开始对此介怀？
周念自己都搞不明白。
鹤遂替她擦干眼泪，大手轻捧住她的脸，指尖摩挲着。
即使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他也要这么做。
“给我说说，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在哄小孩，有着数不清的耐心，“哪里不舒服？”
“……”
周念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尽量控制着哭腔说：“我需要一个护士帮忙。”
“我不就在这里么？”
鹤遂摸摸她的脸，“你要做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周念还有一大堆的困惑没解决，她不愿意接受他的示好和帮助。
她沉默着没说话。
见她这样，鹤遂就只能猜，一个人在早上的洗手间还能做什么？
不外乎就是洗漱。
他转头，看见牙具摆放在镜子旁边置物架的第二层。
那个位置摸索不到很正常。
鹤遂伸手拿过牙具，拆开牙膏的包装，挤好在电动牙刷上面。
再递到周念的手指中间。
“牙刷在这里。”他说。
当周念握住牙刷的时候，表情明显是震惊的，震惊于鹤遂居然会这么懂她。
这个时刻，她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教她拿利刃刺向冉银阿喀琉斯之踵的十七岁少年。
周念没有说任何话，只摸摸地准备刷牙。
他伸手过来替她摁了牙刷的开关。
安静空间里只有电动牙刷轻微的嗡嗡声。
谁的心绪都不太分明。
周念刷完牙的时候，鹤遂已经给她备好洗面奶和毛巾。
对此，周念没有察觉。
她只打算洗个清水脸了事，旁边突然传来鹤遂的声音：“手摊开，我给你挤洗面奶。”
她犹豫着，没有动作。
“念念，你可以恨我，可以讨厌我。”
鹤遂眸光深邃，看着她往下淌水的枯瘦脸庞，“但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换谁都能做，你就把我当个护工就行。”
周念摊开手心的同时，轻笑着说：“谁敢把影帝当护工使，还真看得起我。”
但是不得不承认——
听他这么说后，她内心竟真的不在纠结，不仅心安理得，还觉得理所当然。
鹤遂也没有开口，一言不发地尽职当个“护工”。
给她挤洗面奶。
给她擦脸。
又抱她出卫生间。
……
鹤遂没有把她抱回床上，而是直接把她往餐厅的位置抱，路上说：“吃了早饭后你要输液吃药了。”
餐厅是经典的美式装修。
简洁，明亮。
头顶上方悬着一顶很大的水晶吊灯，照着下方的樱桃木桌椅，表面都有精心的花纹涂饰。
地上有一块可以容纳整套桌椅的深棕色地毯。
周念被放在其中一把樱桃木椅子上，她没有穿鞋，赤脚落在干净柔软的地毯上。
病房里长时保持恒温，也不会觉得冷。
桌上已经备好为周念专门准备的营养餐。
一份蛤蜊丝瓜汤，五个紫菜包饭，珍珠丸子，牛奶，水煮菠菜。
鹤遂扫一眼桌上的食物，目光停留在紫菜包饭上面，立马叫来了护士。
他指着紫菜包饭说：“这个不要。”
护士：“紫菜可以改善贫血的，是周小姐的专供厨师搭配的。”
只要是入住东济VIP病房的患者都会有单独的厨师。
鹤遂还是说：“不要。”
周念也觉得奇怪，紫菜没什么不能吃的。
紧跟着，她就听见鹤遂说：“她不吃糯米，以后都不要做糯米类的东西。”
周念眼神一滞。
她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他还记得她不吃糯米制的东西。
护士：“好的，还有别的忌口吗？我一起给厨师说。”
鹤遂端起那杯牛奶：“这个也不要，她喝牛奶过敏的，还有任何动物的内脏都不要做，她不吃那些玩意。”
“好的。”
周念垂下眼睫，藏住眼里的不可置信，他怎么还会记得这样清楚。
他应该早就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才对。
“你先喝点这个汤，把胃暖一下。”鹤遂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端起那碗蛤蜊丝瓜汤，“不逼你吃，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
他舀了一勺汤送到周念嘴边：“张嘴。”
周念迟疑好几秒，还是缓缓张开了嘴，接住他喂过来的汤。
温暖汤汁滑进嘴里，她隐隐尝到一股清新鲜美的味道，却又转瞬不见。
她的瞳孔固定住。
——她好像尝到了味道。
破天荒地，周念主动开口说：“……还要。”
本来在观察她有没有呕吐前兆的鹤遂都怔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又立马舀了一勺汤喂给她。
周念又温吞地喝了一口，这次却没有尝出任何味道，嘴里又是寡然一片。
但她可以肯定，就在刚才喝第一口汤的某个瞬间，她一定是尝到了什么味道。
她要去印证这一点：“是什么汤？海鲜的？”
这一问让男人眸底迸出欣喜，他控制不住上扬的唇，忙问：“念念，你能尝到味道？——这是蛤蜊汤。”
“……”
真的是海鲜类的汤。
周念心里涌出一点微光的同时又涌出蓬勃的悲凉，这才是鹤遂回来的第三天而已，她居然就有恢复味觉的迹象了？
这让她感觉很不好受。
仿佛她没有他就真的会死，有了他就能重获新生。
究其根本也不难理解，他给过她最致命的创痛，曾一次又一次地朝她开枪。
如今只是子弹回溯，抹去来时路上的致命擦痕。
仿佛他在用行动告诉她——
他能毁了她，就能救赎她。
只不过周念不愿意要这样的救赎，她重新活过来又怎样，她和鹤遂绝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毕竟伤口再怎么愈合结痂，也会留下极丑陋的疤痕。
身体被救赎。
而她的灵魂永沉深渊。
正当她思绪翻涌的时候，鹤遂取了一个蛤蜊的肉，喂到她嘴里。
她下意识地开始咀嚼，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
这时候，外面的客厅传来脚步声。
郁成的声音随之而来：“遂哥，遂哥！你在哪啊遂哥？”
鹤遂正在取蛤蜊肉，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声：“餐厅。”
郁成的声音扬进来：“遂哥，生导来了！还有——”
话都还没说完，一连串高跟鞋撞地的声音便响到了餐厅里。
冲进来的人不是生东返，而是生雅娇。
生雅娇穿着春季新款的高定，拎着个两百万的爱马仕，周身明艳惹目，只是脸色相当不好看。
别看生雅娇平时是个爱撒娇的小姑娘，实则却是一个火爆脾气。
从小被娇纵惯了，凡事一有不顺心就爆炸。
生雅娇一进餐厅，就把包摔在餐桌上，格外不满地质问男人：“你玩失踪大半个月，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一条微信，跑来这里躲着是吗？”
“……”
周念凭声音听出了来的人是谁。
哦。
兴师问罪来了。
她一下就没了所有食欲，甚至有种被正牌女友抓包的难堪和不适。
周念很快地把脸转向一边，没有张嘴吃下鹤遂喂过来的一根菠菜。
她听见男人隐隐叹出一口气。
鹤遂放下碗筷，神色疏冷地转过脸，看向生雅娇。
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这让生雅娇更加恼火：“你看着我做什么？你倒是说话啊！你难道不和我解释一下？”
“我需要解释什么？”
男人语气凉薄又傲慢，眼神更是冷的可以凝冰。
“阿遂，你这么说话可就过分了吧？”生东返走了进来，脸色平静，“娇娇也是担心你，不然也不会知道你在这里就立马要和我赶过来。”
“我不在意。”鹤遂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你——”
生雅娇被气得红了眼，跺了一下脚，转头对生东返说：“爸爸，你看他！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鹤遂变化巨大，变得奇怪。
生雅娇觉得眼前的鹤遂陌生又冷漠，就像之前和鹤遂重逢后的周念，她也觉得那时的鹤遂陌生又冷漠。
可他明明就是一个人不是吗？
生雅娇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坐在男人旁边的周念，问：“你是为了她留在这里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
生雅娇又问：“京佛一班子剧组的人在等你回去，你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鹤遂眉梢一挑，漆黑的眸里尽是不了然：“说话注意点，我在这可不是浪费时间。”
周念微微垂着头，只当没听见。
生雅娇说：“可是明明是你之前说不认识这女的，你现在又在发什么疯？”
听了这话，周念也不由得在心里想，对啊，明明是他之前说不认识她的，现在折腾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这让周念忍不住开了口：“你跟她回去吧。”
鹤遂的眉瞬间皱了起来。
周念语气平静：“回去继续当你的影帝，你的确没必要在我这样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
空气瞬间安静。
除了周念，其余三人都能看清楚鹤遂脸色变得有多么阴沉可怖。
他缓了一下后，沉沉开口：“念念，你不会死，我也不会回去。”
“你不回去？”
生雅娇的眼睛里只差没喷出火来，“你不回去爸爸的新戏怎么办，我的订婚宴怎么办？你答应过我会参加我的订婚宴，参加的时候还会表演节目助兴，你怎么能骗我，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说完一番话，生雅娇伤心地哭了起来，转身跑出了餐厅。
生东返心疼地喊了好几声娇娇，都没能把人留住。
混乱间，周念还在仔细想着生雅娇的话，她说要鹤遂参加她的订婚宴，那就说明她和鹤遂并不是那种关系。
那先前在精神病院看到的种种一切，完全就只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纵容。
绝对不是情人间的亲昵暧昧。
周念回忆着那些画面，确实是一个妹妹在和哥哥撒娇。
搞清楚这一点的她，内心深处的某一个点像被戳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伪装着，不让任何人发现她内心的一点触动。
她伸手摸到了勺子，又摸到了汤碗，主动地低头开始喝汤。
生东返开始和鹤遂谈话。
他语重心长地说：“娇娇那么喜欢你，她的订婚宴你还是要去的。“
男人没有回答，脸色寡淡。
生东返又说：“剧组那边景都布好啦，什么都搞好了，就等你啦。”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
许久后，鹤遂垂着眼，以漫不经心的态度说：“抱歉生导演，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生东返怔住，脸上出现疑惑：“你叫我什么？”
鹤遂：“生导演。”
生东返大为震惊，指着鹤遂说：“你这小子，你向来都是叫我生爹，什么时候这样叫过我？生导演？”像是被这个称呼气笑了，又加重语气念了一遍，“生导演！”
鹤遂面无表情地听着，眸色平淡。
……
周念对此有印象，在京佛的精神病院时，她的确听鹤遂叫这位导演为生爹，非常亲密，像是真正的家人。
他到底为什么有着如此大的转变？
他刚刚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他说自己不是生东返要找的人？
周念现在心里简直有一万个疑惑点。
生东返也问出了其中的一个疑惑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那倒是说说看，谁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鹤遂没有明说。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以后你们会明白，我现在没空解释。”
鹤遂从周念手里端过碗勺：“我现在得喂念念吃早餐。”

第81章 病症
==============
生东返被气走了。
此时此刻,正在悉心喂周念吃早餐的鹤遂，眉目不动地发问：“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无疑是在问餐厅里的第三个人。
郁成表情稍显尴尬,吞吐了几句,才老实说：“生导逼着我说你在哪里,我被逼问得实在没办法,只能告诉生导。”
见鹤遂脸色阴沉,郁成立马滑跪认错：“我的问题，遂哥，我下次不敢了。”
“……”
鹤遂没再说什么，淡声道：“出去。”
“哦。”
郁成往外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小心翼翼地说：“遂哥，总得给粉丝们一个说法吧？大家都在等你,要不你发条微博说要休息一段时间？”
“随你。”
男人语气寡淡至极，一副毫不挂心的模样,“我手机在卧室，你自己去拿。”
郁成应了一声,然后去卧室拿鹤遂的手机。
餐厅里只剩下周念和鹤遂。
周念微微偏头,躲开他喂过来的东西，鹤遂挪开勺子问：“怎么了？”
她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周念轻声开口：“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鹤遂平静反问：“什么话？”
“你说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周念完整地复述着他说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发问。
鹤遂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惆怅。
高兴她终于不再对他不闻不问，不再对他漠视；惆怅她的第一次发问就如此尖锐，像一根锤进灵魂深处的钉子。
“你要是不说，那我们之前就再无话可说。”周念说着近乎威胁的话语。
她刻意放缓呼吸，坚定眼神,以此来增加这句话的份量。
鹤遂的呼吸与她同频，变得又缓又轻，因此两人的气息同时减弱。
彼此的存在感在加重。
他和她都在凝神注意着对方动静，区别在于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周念靠听，也许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听觉灵敏不少，有点回到刚失明时的状态。
那时候，她的听觉是最灵敏的，是普通人的好多倍。
她可以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蛐蛐叫，听见身边人清晰的心跳声，也能听见一阵从旷野吹来的凉风。
比如现在，她完全能听清鹤遂的呼吸声，他的呼吸越来越慢。
最后，他的呼吸慢到令她快要听不见。
她听见他屏住了呼吸。
周念的周遭陷进一片诡谲沉默里，她没有反应，在等待。
等待他的坦白亦或是逃避。
他的呼吸消失了足足一分钟。
等周念重新听到他的呼吸声时，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而短促，像是情绪动荡得厉害的表现。
旋即，她又听见他竭力控制自己恢复到正常的呼吸。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鹤遂伸出指尖泛着苍白的手，轻轻握住周念放在腿上的手。
周念想要抽出手时，反而被握得更紧。
她放弃了挣扎。
男人阴郁英俊的脸孔上呈出落败之势，他说：“念念，我是真的怕你不肯和我说话，所以——”
他顿住。
周念把他的话接下去：“所以？”
“所以我要告诉你。”他的语气听上去挣扎又悲伤，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那的确不是我。”
周念眸光一凝，睫毛微微轻颤。
“不是你？”她问，“什么不是你。”
“……”
“说清楚。”她又说。
鹤遂抬起脸，目光落向落地窗外，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他再次陷入沉默。
一团厚重的积雨云正好飘到落地窗的正对方位，鹤遂盯着那团迷雾般的云，盯了好久，也不知道从当中看出个什么玄机来。
就在周念以为他再不会回答她时，她突然听见他低低说：“那个风光的影帝不是我。”
“……”
“在京佛精神病院伤害你的人，也不是我。”
这下，轮到周念沉默，轮到周念的呼吸快要消失不见。
留给鹤遂的是无尽煎熬。
他把目光从云上移到周念脸上，意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丁点的情绪变化，可是他什么也找不到。
他在她眼中，看见错综盘结的空洞。
空洞除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剩。
周念突然笑了起来，一种觉得事物荒诞不经的讽笑，她终于舍得开口：“鹤遂，你觉得生活也是在拍电影吗？”
——她不信他。
男人漆黑瞳孔里的微光凝住，一点一点地堙灭，他张了张薄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
他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吞噬着。
他思绪混乱地想着，她被重伤时，是不是也有这样深的无力感。
周念从樱桃木的椅子上站起来，他便跟着站起来。
她用手摸着桌沿，缓慢地移动，他便跟在她身后缓慢地移动。
周念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这么干坐着，她得动一动，否则很有可能会被这样的静杀死。
“念念。”鹤遂在她的身后叫她，声音里透着绝望和无助，“那真的不是我。”
“是吗？”
周念停下脚步，却没回头，“那是谁？”
鹤遂静默两秒，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那是沈拂南。”
这更加引得周念想笑：“你还要编个假名字来发疯，鹤遂，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
鹤遂扶着桌沿，强行稳住随时可能倾倒的身体，他不知道要怎么让她相信，又怕说太多让她困扰，会影响她的病情康复。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眸色颓败。
周念还想往前走时，腰间突然多出一只大手，将她紧抱。
她被挟裹进一个深深怀抱里。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吻落到了她的头顶。
鹤遂只敢吻一吻她的头发，他的眼尾泛着红，艰难地嘶哑开口：“念念，我怎么可能舍得伤害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周念感受到残存的皮肉和骨头被挤压着，她被抱得快要喘不过气，却还是坚持说：
“不管你现在怎么说，你已经给我造成伤害了不是吗？”
鹤遂的脸庞来到她耳边，呼吸温热，嗓音微颤：“伤害你的，真的是沈拂南。”
“……”
“他在我的身体里，是我其他的人格。”
周念只觉得荒谬，休养回来的一点力气全用来推开他，推得鹤遂往后退了好几步。
“念念……”他再次走向她。
“够了！”周念提高声量，制止他的靠近，“不要再说这些可笑的话，你以为编造一个莫须有的人出来，就能将之前的那些事一笔勾销吗？不可能。”
“……”
鹤遂被她呵得停住脚步，身体虚弱地晃了晃，有摇摇欲坠之态，明明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此时此刻看上去却那么脆弱易碎，像是被风一吹，生命的光就会彻底熄灭。
沈拂南从来不是他的编造。
沈拂南不仅真实存在，且无比强大，有着绝对掌控的力量。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鹤遂眼见着周念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情绪也激动起来，便立马服软：“你不要生气，我不说了好不好？”
周念不肯放过他：“你真是让我觉得恶心，为了给自己洗什么理由都能编出来。”
男人垂着长睫，低低说：“是，我恶心。”
周念回想着那些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又说：“其他人格？那我是不是去杀了人，我也可以对警察说，是因为我有其他人格，所以不用负法律责任？你简直是在诡辩。”
鹤遂没有反驳：“嗯，我在诡辩。”
周念毫不遮掩眼中流出的厌恶：“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真的恶心。”
垂额黑发挡不住男人眸底的悲伤，他整个人都是苍白颓废，他再没说什么，只是答应她：“我不会再说了。”
说着，他自讽地低笑出声，笑得肩膀连连发颤，根本停不下来。
“也是，你现在一点都不相信我，都是我咎由自取。”他自顾自地说，“当初把你一个人丢在火车站，现在这样都是我的报应。”
“……”
周念永远都会记得那个冰冷的雨夜。
她最后躺在雨地里，张大嘴巴，任凭无数雨水落进嘴里，肆意地将她身体里的黑洞填满。
这一天的鹤遂注定是失败的，不仅失败，还表现出万物衰竭的颓废姿态。
他苍白，他阴郁，他危险。
但他也深情。
这样的深情只涉及周念。
周念却不会再信他，他们之间存在着恰如其分的来不及。
也是在这一天，一条微博引得微博的服务器瘫痪。
#鹤遂发文宣布隐退
#当红顶流突然隐退，原因成谜
他是影坛的传奇，是二十二岁就同时摘下戛纳和奥斯卡双影帝奖项的天才人物，却突然发了一条微博宣布隐退。
内容如下：
@鹤遂：[谢谢大家近来关心，我很好，但是我决定休息一段时间，给自己放一个长假期，归期不定，勿念。]
评论里哀嚎遍野。
[呜呜呜等你回来，会永远爱你/爱心]
[天哪真的好突然，还以为从洛杉矶回来后会直接开拍新戏。]
[看见这条微博真的想死，没开玩笑/微笑/微笑/微笑]
也有狂怒的事业粉：
[拿了小金人就歇菜？鹤遂你在搞什么啊？]
[同意，真的很让人失望啊……]
[趁着年轻多拍电影多拿奖啊，放长假休息是什么鬼啊，我真的会谢。]
微博是郁成发的，他发完后给鹤遂看了评论，但鹤遂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他，是沈拂南。
而真正满心满眼喜欢他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周念——曾经的周念。
只是他弄丢了她，弄丢了一个曾经最爱他的人。

第82章 病症
==============
病房中每天会定时更换新鲜的花朵。
前天是双色混搭的满天星,昨天是清香馥郁的白茉莉，今天是和艳阳一个颜色的向日葵。
客厅茶几上置一瓶，周念的床头放一瓶。
转眼间,病房中已经换过三十多种的鲜花。
窗外有关于夏的气息也愈发浓烈,几种只有夏天才会出现的青鸟会在不经意间，从男人漆黑的眼眸里路过。
经过近端时间的精心调养,周念体重从入院时的52斤上涨至60斤，一个多月时间增重8斤，算是相当显著的成效。
重新全身体检时，结果显示周念的身体各项基础数据明显变好。
现在的周念依旧瘦得皮包骨，看着有些骇人，但比刚住进东济时肉眼改观不少,起码从手臂上就能看出，先前薄薄的一层皮稍微变厚了一点。
能取得这么好的治疗效果,除开医护人员的共同努力外，其中一部分原因还得是鹤遂。
哪怕周念本人都不愿意去承认，但他的确为她的康复做出很大付出和努力。
那条隐退微博发出后,鹤遂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半步。
他负责她的起居,三餐饮食，亲手喂她吃药,上厕所都抱着去,然后在门口等着，晚上临睡前还会给她讲故事。
只有她洗澡的时候会叫一个女护工帮忙，其余时候全是他亲力亲为。
周念对他却是冷漠的，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
她不肯给他任何回应，永远对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态度，时不时皱眉表现出不耐烦。
不仅如此。
她好多时候故意甩他脸色,想把他逼急，想把他气疯，让他自己离开。
鹤遂却从未对她有过任何不满，他像是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对她关怀备至，有着事无巨细的呵护。
又是一个夜晚。
这段时间以来，鹤遂依旧在她的床边打地铺，今晚的他一边铺床，一边问她：“今晚有没有想听的故事？”
周念翻身用背对着他，没有理他。
鹤遂也没有继续再问，说：“那就还是我讲什么，你听什么。”
他早就习惯了周念的冷淡，非常擅长自说自话。
常人难以遭受的冷暴力，他就这么一天接一天地忍耐着。
铺好床，鹤遂把枕头摆好，摆正和她枕头相同的水平线上面。
没急着躺下，而是盘腿坐着望着她。
沉默了好一阵。
周念以为他会开口讲故事的时候，突然听见他说：“今天冉银过来了。”
周念的呼吸立马停住。
她的反应如此明显，后背瞬间僵停住，很像猫应激时的特有反应。
“她说想看看你。”
鹤遂语速很慢，但也平静，“但我拒绝了。”
不得不说，周念听见他说拒绝两个字的时候，重新找回了呼吸。
鹤遂也看见她的后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他抿了下薄唇，说：“我觉得你并不想见她，就自作主张赶走了她。”
周念确实不想见到冉银。
自从当年知道周尽商去世的真相后，每一次看见冉银她都痛苦万分，她想着冉银告诉她真相时的丑恶嘴脸，耳边不停响起六岁那年陶瓷小狗的破碎声。
还是会做那个噩梦——
梦里面，陶瓷小狗碎了一次又一次，周尽商也死了一次又一次。
她不止一次想着要去报警。
证据呢？
没有证据，又被道德深深绑架，她要做个把母亲送进监狱的恶人吗？
周念陷进这样的内耗里，日复一日，病入膏肓也是注定中的事情。
当天深夜里起了雷暴。
那种响得可以掀翻屋顶的爆累，一个雷劈开，宛如一场战役降临，在兵荒马乱里踏碎万千人的安眠。
周念也不例外。
在她已经服用安眠药的情况下，依旧被雷暴声吵醒，可想而知这雷声是有多响。
周念被巨大的惊雷声吵醒时，正在做噩梦，梦里她正在被蜱虫啃噬。
她醒来后意识混沌，以为还在梦里，下意识就要逃。
以很快的速度掀开被子下床，踩在柔软的床子上面，再继续往前，踩到一只手臂，她被那只手臂绊倒，猝不及防地朝前摔了下去。
周念没有摔到卧室的地毯上去，而是不偏不倚地正好摔到男人身上，还是脸对脸的那种。
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动了动，发现嘴唇压住什么东西。
一个分明的凸起。
紧跟着，那个凸起滚动了下。
周念恍然惊醒，她亲在了他的喉结上面。
这时候，男人喑哑的低嗓伴着雷声响起：“念念？“
周念：“……”
她好像没办法解释这尴尬的一幕。
还没有等周念开口，鹤遂一只大手抚上她的纤细脊背：“是不是要去卫生间？”
半夜周念想上厕所时，也都是他抱她去。
他以为她这次也是要上厕所。
周念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很轻地嗯了一声。
鹤遂碰了碰她的手臂：“你先下来？”
周念神色一僵，赶紧从他身上滑下来，若无其事地坐到旁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也包括刚刚她有亲到他的喉结这件事。
鹤遂坐起来，身上那条薄薄随着起身动作滑落，露出未穿上衣的上半身。
薄肌状态看着很结实，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连圆晕都是粉色，看着就特别漂亮诱人。
褶着的被子堆叠在男人窄胯处。
被他一把掀开。
周念感觉到鹤遂伸来一只手在她腰间，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将她一把抱起。
她的双脚悬空，脸颊若有若无地蹭到他的胸口，感受到一片温热。
……温热。
温热？！
为了验证这一感觉，周念鬼使神差地再次将脸贴上去。
鹤遂垂眼，看见主动靠在胸口的周念，眸光一凝，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外面的雷声也在此刻变小，让他听不真切。
周念的脸颊处感受到男人胸膛热度，不只是温热，而是逐渐的滚烫。
火灼般地烧着她的脸颊和耳朵。
她真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如此真切。
那就是说明她的触觉恢复了。
鹤遂抱着她来到卫生间里，他把她放在马桶旁边后，到门外等着。
周念一人在卫生间里心乱如麻。
她现在触觉恢复。
再加上先前味觉有轻微的恢复，情况已经改善不少。
明明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是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反而有点恐惧担忧。
也可以说是懦弱，她压根没有勇气重新去感受这个世界。
她完全丧失了配得感，认为自己就是不配拥有美好，只配在黑暗里腐烂生蛆。
周念呆呆地在马桶边站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按了冲水键。
旋即摸索到盥洗台前洗手，装出确实上了个厕所的样子。
她出去的时候，鹤遂并没有在外面等着。
周念知道他应该是在客厅里抽烟，他不在卧室里抽烟，怕她闻着不舒服，虽然她现在还闻不见。
但按照这个恢复速度，周念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能闻见烟味。
且不止是烟味。
鹤遂回卧室的时候，看见周念正摸索着想回到床上，他快步走过去：“怎么不叫我一声？”
周念抿抿唇，没有接话。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三两步就走到床边。
把周念轻轻放到床上后，鹤遂给她盖好被子，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睡吧。”
周念把脸转开，翻了个身，依旧背对他。
外面一声惊雷炸开，周念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鹤遂看在眼里。
他盘腿坐在地铺上，没着急躺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慵懒地托腮盯着周念的后背看。
观察到只要雷声响起，周念就会控制不住地哆嗦。
看来她很害怕这样的雷暴。
周念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像是鹤遂起身的声音，此时她正在雷声里瑟瑟发抖。
下一秒，突然感觉到床往下陷。
他上床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周念，立马开口：“你干什么？”
身上被子被一只大手掀开。
紧跟着，男人结实的身躯躺进了被窝里，他一把揽过周念肩头往怀里一带，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
这是住院以来鹤遂第一次上她的床。
周念怔住，愣了好几秒，才又问：“你干什么？”
鹤遂的脸贴在她颈窝里，气息轻浅， 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抱着你， 就不怕了。”
“……”
周念微微一讶，他知道她在害怕打雷。
她能感受到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温度包裹，很热，自然也很温暖。
触觉重新恢复，就是让她可以感受到任何一点细枝末节，包括他此时拂洒在她颈部的呼吸，让她觉得有点痒。
这样让她浑身也跟着热起来。
周念的脸颊有点发红，轻声说：“我不喜欢你抱着我，不想你碰我。”
“是么？”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对。”
男人闭着倦怠的眼，嗓音有着刚从酒里打捞出的低醇质感，一丁点的哑意显得更加诱人：
“那你刚刚主动靠我胸口做什么？”
周念哑口，没有解释，只生硬地说：“我就是不想你碰我。”
他沉默着。
过了一会，她听到他低低一声叹息，嗓音无奈：“可我不想让你害怕。”
周念抿紧唇，反手去推他，手指正好摸到他右腹部的刀疤。
总共两道疤。
一道旧的，源自四年前肖护所为。
一道新的，源自……周念也不知道源自哪里。
她像触电般缩回手，确实是被那两道狰狞的疤吓到。
察觉到她的反常，鹤遂睁开眼往被窝里瞟一眼，在昏暗光色里也看到自己腰腹处的疤：“你摸到了我的疤。”
顿了一秒。
他重新凝定目光，紧盯着周念的后颈：“念念，你的触觉恢复了。”
那一晚周念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推开他。
雷声一直都没停过。
她却没再发抖。

第83章 病症
==============
也许是温暖实在阔别已久,周念上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是在四年以前。
她醒来时依旧有着不真实感。
男人双臂放松地环在她的腰间，他的脸一整晚都亲昵地贴着她后颈,温热呼吸持续而绵长。
窗外是阴雨连绵天,雨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
鹤遂通常会比她早醒。
今天却是个例外，周念闭着眼睛躺了很久,他都没有醒转的迹象。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出声叫醒他时，客厅方位传来一阵紧促的按铃声。
听见领响，鹤遂一下就醒了。
男人晨间的一张脸有着惺忪慵懒，眼皮半耷，垂额黑发凌乱而蓬松，看上去像一只未经打理的漂亮小狗。
也不晓得谁这么缺德,扰人难得的清梦。
鹤遂将落在周念腰间的双手收回，慵懒地坐起来,抬手捏了捏了眉心。
手落下时，摸到周念细密柔软的头发。
她的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软。
出于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周念的发质格外细软,相对就摸着特别滑顺,捞在指间，像捞起一段绸。
他又轻抚两下她的头发,才下床。
鹤遂到衣柜前,随意取出一件黑色体恤，一边往头上套一边说：“等我回来抱你去洗漱。”
周念闭着眼没说话，佯装没听见。
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平时见她这样早就恹恹沉默，今天却笑着说了句：“别装了，知道你醒着。”
“……”
周念还是没理他,听见他一路往客厅去的脚步声。
她现在的耳朵非常灵敏，在卧室里就能听见客厅里轻微的动静，她听见男人一步又一步的脚步声，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听见——
听见男人骤然如冰的低沉嗓音：“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周念疑惑。
这是谁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鹤遂这样的语气。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碰撞声和厮打声。
周念再也躺不住，被好奇心驱使着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伸出双手摸索着缓慢朝客厅方向走去。
住了一个多月时间，她还算能搞得清地势。
医生鼓励她平时多下床走动，她每天都会在鹤遂的照看下在屋子里走上几圈。
今天走的有些心急，周念不小心踢到一个柜脚，疼得五官扭曲，倒吸好大一口冷气。
身体过份消瘦导致她的耐痛度太低，稍微碰一下都痛得钻心。
左边脚背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听着客厅越来越凶烈的殴打声，周念没有去管高肿起来的脚背，还是继续摸索着往前走去。
当鹤遂打开门，看见来人的那一瞬间，神色瞬凝，连起床的那点惺忪慵懒感也全然消失，被肃杀和凌冽完全取代。
来的人不是被人，而是鹤广。
鹤广穿着件翻领皮夹克， 身上行头一样没少戴， 金戒指金项链很齐全，只是他脸上黄气依旧，颧骨上挂不住肉，显出一副刻薄毒相。
他冲鹤遂谄媚的笑，刚要开口，翻领就被一只大手擒住。
鹤遂揪着他的领子，眸底蓄着万里冰封：“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你毕竟是我儿子嘛。”
鹤广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鹤遂攥着领子把人提起来，往旁边一摔，他把鹤广撞在门上。
发出砰地一声响。
“我，问，你，谈，什，么。”他每说一个字，就把鹤广往门上重重撞一下，重响和字音完美重合。
鹤广痛得喘不过气，黄脸转白，饶是这样，他还是攒着气儿说：“你两个月没给我打钱了，我的生活费呢？”
“打钱？”
听见这两个字的鹤遂被活生生起笑，“打钱哪有打你有意思？”
话音落下，男人瞬间发狠，揪着鹤广领子把人甩进屋里。
鹤广摔到地上，刚爬起来一半，肩膀就被重踹一脚，人就立马重新摔到在地上。
男人速度之快，在鹤广眨眼间已经冲至眼前，腹部又狠狠遭了一脚。
“啊哟——”
鹤广痛得哀嚎，捂着肚子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地上。
动静引来护士，鹤遂回头，愤怒阴鸷的双眼吓得护士后退一步。
他用脚把门踢上。
旋即回到鹤广面前，慢条斯理地蹲下，眼里写满厌恶和憎恨，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周身气场迫人。
鹤广抱着脑袋呜哇乱叫：“打老子了！儿子打老子了！”
男人粗暴地将他的手赚开，俯身骑上去，牙齿快要咬出水来：“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
鹤遂随手拿起身旁茶几上的花瓶。
就在他要将花瓶砸下去时，突然听见周念清软的一声：“鹤遂。”
花瓶悬停在半空。
他抬眼望去，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周念。
她穿着洁白色长裙，乌发披散在肩膀和胸前，苍白又美好，难聚焦的双眼四下看着，像是在确定他的位置。
“念念？”他用颤抖不堪的嗓音喊她。
“……”周念抿了抿唇，“你不能打死他。”
她在走出来的同时，听见两人对话，知道来的人是鹤广。
也知道，鹤遂正在发了疯似的揍他。
男人漆黑的眸子里是无尽深渊，其中情绪动荡，他哽了哽，有些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周念沉默了下。
她听见他错乱不定的呼吸，平静开口：“你不能因为一个烂人毁了自己。”
鹤遂身体骤然发软，高举花瓶的手缓缓垂下，她说得没错，他不能因为鹤广这么个烂人毁了自己。
花瓶被他放回原处，里面的向日葵毫发无损。
周念是个骨子里善良的人，就算她再怨鹤遂伤害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犯下大错。
男人从鹤广身上站起来，踢了他一脚：“滚。”
鹤广无比狼狈地爬起来，被踹两脚痛得浑身都在抖，但是他在离开前还是不忘给鹤遂放了狠话，他说了句：
“好得很鹤遂，你给我等着。”
“……”
鹤广离开后不久，有保安人员前来询问情况，应该是刚刚那个护士通知保安的。
保安解释，东济不会轻易放人上来，但鹤广说他是患者家属。
鹤遂什么都没说，只淡淡说别再让那个人上来。
周念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低气场，他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的又凶又猛。
她始终站在不远处，无比安静。
透过朦胧烟雾，鹤遂看见她左脚脚背上的红肿，他立马将烟揿灭在玻璃缸里欧起身。
他来到周念面前蹲下。
周念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在脚背上一瞬游走。
“哪儿碰的？”他问。
“没事。”
“肿成这样还没事？”他皱了眉。
周念抿唇不语。
……
鹤遂把她抱到沙发上，拿来药膏，她的左脚被他拿起来，轻放在他的腿上。
他拧开药膏，挤出一点在指腹上，轻轻地涂在她脚背红肿处。
周念感受着他动作无比轻柔，生怕弄疼她似的。
脑子里却在想着他和鹤广。
他为什么会对鹤广那样？
明明之前在京佛，她还在莫奈住的别墅区遇到鹤广，他在那里给鹤广买房子，每个月还拿高额生活费供鹤广挥霍。
今天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今天的他恨不得鹤广立马死。
“为什么？”她突然问。
“嗯？”男人擦药的动作一顿，“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今天对鹤广这样？”周念故意问得稀松平常，尽量不把好奇心暴露得彻底。
反倒是鹤遂觉得奇怪，他想了想，说：“我这样对他不是很正常？”
还补了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样的人。”
周念犹豫了下，还是说：“可是你之前在京佛不是这样对他的，你给他买别墅，还给他花钱。”
鹤遂眸光凝住。
他沉默了几秒，薄唇缓慢开合：“都说了那不是我。”
这次周念没有急着反驳。
鹤遂抬眼观察周念，见她神色平静，才继续说：“他也算是个间接害死我妈和我妹妹的凶手，我怎么可能还会对他好？他死了我都不会给他买口棺材，还给他买别墅？”
“……”
周念细细思考着，今天他的作态才像当初那个南水街的少年。
至于在京佛的他，简直让她觉得陌生到可怕的程度。
难道他身体里真的有另外一个人吗？
从一开始的完全不信，到现在的有所怀疑。
究竟是他在骗她，还是确有此事。
如果说是在骗她，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现在是当红的顶流影帝，风光无两，要什么没有？会突然良心发现回来找一个小镇姑娘。
如果是真的，那他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的身体里会突然多出其他人？
周念想了半天，期间鹤遂已经替她擦好药。
他无声等待着，等待她的发问亦或是再一次爆发般的责办，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已经做好准备。
上次聊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周念并没有记住他的名字，所以她这次主动问：“他是谁？”
“沈拂南。”他说。
“沈拂南？”
“嗯。”
周念想了想，保持着平静问：“你的意思是，之前那么多次伤我心的话，都是沈拂南说的，而不是你说的。”
男人低低嗯一声。
周念声音也低下去：“也包括扔掉智齿项链的事情么。”
一提到那条项链，鹤遂下意识去摸自己空荡荡的颈间：“念念，项链可不可以再给我。”
“不可以。”
周念想都没想，“我扔了。”
鹤遂追问：“你扔哪儿了？”
周念缓缓眨了下眼：“别问了，找不回来的。”
他低沉的嗓音里有着旁人难懂的坚持：“你都没给我说扔在哪里，怎么知道我找不回来？”
周念目光微微一闪，没有温度地说：“扔在了南水河。”
听到这个答案，鹤遂似乎并不意外，他漆黑的眸紧紧盯着周念，继续问：“南水河哪个位置？”
“……”
周念皱眉说：“你该不会真的想从南水河里捞起一条项链吧？”
男人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低声说：“我不能没有它，就像我不能没有你一样。”
周念喉间一堵，说不出话来。
几秒后，她巧妙地转开话题：“我怎么知道沈拂南的存在是真还是假，毕竟你可是奥斯卡影帝，想骗过一个人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鹤遂看着她的眼睛，说：“可以做测试。”
周念：“测试？”
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人会撒谎，可仪器不会。”
周念沉默下来。
鹤遂握住她的手，温柔摩挲：“念念，你要是想，我现在就可以去做。”
周念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他一怔，低下头，看着她一根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抽出。
再开口时，周念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不重要了，鹤遂。”
鹤遂就那么当场凝固住。
她接着说：“因为我仔细想了想，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的身体里的确有沈拂南这么一个人存在，伤害我的是他而不是你，对我来说也都不重要了。”
“……”
“因为无论怎样，我们都是回不去的我们，中间有着渡不过的河。”
男人薄唇微微张开，持续半晌，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
外面阴冷的雨仿佛在这一瞬落在他的心中，融进他的眼里，让他的绝望和痛苦都变得何等明显。
他望着周念，阴郁脸孔上覆着化不开的愁。
无声催化着这所有的负面情绪。
他哑然良久，最后情绪黯落地低低道：“可是念念，我不能没有你。”
嗓音发颤，透着隐隐的卑微和破碎。
周念对他的绝望视而不见，她深深吸一口气，以绝对淡然洒脱的姿态说了一句：
“那是你的事情。”
自此，有关他的绝望彻底尘埃落定。

第84章 病症
==============
自从那天的交谈后,鹤遂就变得更为寡言，他依旧悉心地照顾着周念，只是变得更不爱说话。
晚上也不给周念讲故事了。
更多时候,他都是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眼眸深邃，清晰轮廓被深化,浑身上下都被悲伤笼罩着。
周念半夜浅眠的时候，总能听见他轻手轻脚去客厅的声音。
有一回他回来躺下后，周念闻见隐隐的烟味，她深闻一口确认，那的确是烟味没错——嗅觉就是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恢复的。
她没有告诉他，她现在只差视觉没有恢复。
周念知道他近日里失眠情况越来越严重,在夜里枕着淅沥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有时候一分钟翻好几次身,她都听得真切。
她知道他现在心里一定难过得紧。
是她的话太伤人。
周念想要放下过往，偏偏是他不准，他偏要回来让彼此重新产生交集。
她只是没有接受而已,这算不得她的错,周念尽可能这么告诉自己，也难免让心里有负罪感。
她想到沈拂南。
如果京佛那个残忍对待她的人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沈拂南,那鹤遂又何错之有？
即便她不愿意再和他和好,这样对他是不是有些过分。
周念胡思乱想之际，听见鹤遂的手机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和她待在东济的这段时间，他几乎不用手机。
视频播放着，里面人声传出——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你毕竟是我儿子嘛，我们好好谈谈？”
“……”
“儿子打老子了！”
“老子打不死你。”
……
一段两分多钟的视频,完整记录着那天事情的全过程。
站在落地窗前的鹤遂神色平静地看完视频，发出一声极为不屑地冷笑。
周念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枕。
她知道视频谁发来的。
也大概能猜到，鹤广发这视频的目的是什么。
果然，在鹤遂收到视频后的一分钟，几条短信就相继跳进手机。
-想不到我那天录下全程了吧嘿嘿？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1.你还像之前那样，每个月按时给我打生活费，那看见这个视频的人就只有我和你；2.我把视频卖给狗仔，你觉得他们愿意出高价买吗？比如解渤腾？他应该会把标题取得很吸睛炸裂，比如说影帝暴力殴打亲生父亲之类的？够不够炸裂。
-我只给你二天时间考虑，你最好想清楚后果。
……
男人随手删除短信和视频，把手机扔到一旁，满眼的不在乎。
倒是沙发处的周念轻声发问：“他威胁你了？”
鹤遂懒懒嗯一声，还是那副毫不挂心的模样，好像那视频和威胁没给他造成任何的影响。
“你就不担心他曝光视频吗？”周念问。
“不担心。”他来到茶几前，茶壶里正热着，给自己倒了杯热红茶，“随他折腾。”
周念算是明白，他对这事采取一种绝对漠然的态度，如一个旁观者。
他难道不知道那个视频一经曝光会掀起多大风浪吗？很可能会让他从神坛跌落，再无翻身的余地。
大众绝不会允许一个罔顾人伦的不孝子站在金字塔赚钱。
她想到鹤广那张令人生厌的黄脸，本能地皱眉。
她在最憎怨鹤遂的时候，都没有把合照卖给狗仔，没有选择去伤害，而他作为鹤遂的生身父亲，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从未停止过伤害。
想到这里，周念的内心还是被激起怜悯，与情爱无关，只是对命运悲惨之人的本能同情。
如今的鹤遂剥去光鲜亮丽，似乎什么都不剩，灵魂贫瘠，内心荒芜。
对于接受苦难和疼痛，他都非常擅长，早在南水街的时候他就很擅长，所以现在才能表现得如此平静。
他甚至比周念还要平静，喝下半盅红茶后问她：“要不要去阳台晒太阳？”
周念嗯了声。
阳台在客厅，地上铺着人造草地，摆着鲜花和绿植。
中间有一套白色雕花桌椅。
鹤遂扶着她慢步走到阳台，让她沐浴在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里，皮肤被温暖覆盖，微风轻拂，让这一刻显得无比安谧柔和。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深邃地看她。
她还看不见，否则一眼就知道他看向她的视线有多么专注。
病房专属的服务生送来新的饮品。
鹤遂的是一杯不加糖黑咖啡，她的是一杯花茶。
周念问：“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阳台，不怕被人拍到吗？”
她听见男人很轻地笑了声，笑声懒懒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觉得我都不怕打鹤广的视频曝光，还会怕被人拍到在阳台喝咖啡么？”
“……”
他说得也是。
周念伸手去摸陶瓷杯，被他先一步递到手边：“还有点烫，小心点喝。”
她嗯一声，双手捧住茶杯。
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是还有点烫，不过周念立马品出了是什么花，是一朵牡丹花的味道。
看来她的味觉也恢复得很不错。
周念放下杯子，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我真没想过，还有这样和你坐在一起喝东西的时候，起码在你消失那段时间是真没敢想。”
“我也是。”
“你也是？”她的脸转了转，从面朝阳光改为面朝他，“什么意思。”
“倒也没什么。”男人喝了口咖啡，唇角是苦涩的笑，旋即把话题转开，“挺好，这真苦，和我的命一样苦。”
“……”
他给周念开了并不那么好笑的玩笑，周念也没笑出来，但也没有接着往下追问。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如果她要是继续问，气氛会变得格外沉重。
这样一个清晨的长度，让周念想到很多和鹤遂的过去——她总爱在周末的清晨去找他画画，他会任劳任怨地给她搬桌子，让她摆画具，还会给她削铅笔，更多时候——他是躺在旁边的藤椅上，随意扯过一张她的画纸盖在脸上佯装睡觉。
当时的甜蜜，笑容，温馨，酸涩，放在现在回想已经是很遥远的种种。
……
谁都回不去。
-
当天夜里，周念被渴醒。
挂壁电视上播放着某档高收视的国民户外综艺，音量开得小，但还是能听清嘉宾们做游戏的嬉闹声。
鹤遂不看综艺，应该只是随手调的，睡前又忘记关掉。
她下意识想到让鹤遂帮她倒一杯水时，听见电视声伴随着人的说话声。
说话声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
如果没有电视声，周念就能轻松听清楚内容，但有电视声的干扰下，她只能分辨出是鹤遂在卫生间里说话。
周念掀开被子下床，轻脚走向洗手间。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逐渐能听得更清楚——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又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仔细一听还是一个人，因为只有鹤遂一个人的声音。
可让人奇怪的是，明明是一个人的声音，怎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语速，还有语调。
周念停在门口，终于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起先是一个十分冷漠自傲的声音，语调放得很低：
“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这一切吗？你他妈知道我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吗？”
随后是一个慵懒疏离的声音：“我不关心。”
周念一下分辨出，这是近段时间里鹤遂平日的声音，而刚刚那个不是，那个更像是……像是在京佛精神病院时期的鹤遂。
她立马想到一个名字，沈拂南。
难道现在是鹤遂在和沈拂南进行对话吗？
那个冷漠自傲的嗓音继续说：“我拿了戛纳影帝，又拿了奥斯卡影帝，你现在要因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镇姑娘毁了我的这一切成就，我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我要你立马去找鹤广，买下那段视频，不准他卖给任何狗仔。”
“沈拂南。”男人平静至极地淡淡开口，“那我也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
“你妈的鹤遂！”
咆哮声骤然响起，沈拂南震怒，“你他妈活该就只是一条疯狗，天生的贱命，不要钱不要名要爱情，多可笑？”
“……”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门外周念早已听得心惊肉跳，鹤遂真的没有骗她，他的身体里真的有另外的人存在。
鹤遂淡漠嗓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别折腾了，我不可能如你的愿。”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沈拂南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恻，听着让人周身生寒：“你就不怕我学你一样？”
“学我？”
鹤遂似乎觉得好笑，嗓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学我什么，给自己来上一刀？”
周念呼吸一凝，她这是听到了什么。
他给了自己一刀，那之前不小心被她踢裂的刀伤就是他自己捅的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没有等沈拂南再次开口，周念就直接摸到门把，她试了一下，并没有从里面反锁。
她直接摁下门把，推开了门。
卫生间里。
并没有第二个人，只有独自站在镜子前的鹤遂。
他听见开门的动静，转头看见门口表情有些仓惶的周念，眸色转温：“念念？怎么了。”
周念没有回答，而是抬起脚步缓慢地走进卫生间。
鹤遂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着她问：“你要用卫生间么？”
周念还是没有回答。
她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在他深邃的眸光下，她缓缓伸出双手，触碰到他薄薄一层衬衫布料。
男人垂下眸光。
他看见周念的手指捻住他的衬衫下摆，一点一点地把衬衫往上面推。
腹部整个暴露出来。
劲瘦的腰，腹肌勾人，玉石质地般的冷色皮肤，只见两道疤纵横交错在右腹部的两块腹肌中间。
周念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触上去。
在她摸第一下的时候，还是被那凹凸不平的疤痕吓到，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指后，再次大着胆子触摸上去。
看着她的动作，他的胸膛起伏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慢。
周念清晰地摸到那两道刀疤，新旧两道疤。
它们有重叠的部分。
也就是说，第二次的刀是捅在旧的那道疤上面，且捅得更深更用力，导致第二条疤比第一条还要更长更宽。
这是他自己捅的。
周念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像此时一样，那么迫切地想要恢复视觉，想要亲眼看看他身上的疤。
更想看着他的眼睛问一句，究竟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时至今日，周念才愿意去相信，他在没有她的那段时间里，或许过得并不如意，也并不风光。
或者说风光和享受簇拥的都不是他，而是另有他人。
而他和她一样——
在黑暗里挣扎，在深渊里不得好活，经历着百般溃烂。

第85章 病症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一半晴一半雨。
鹤广给出的三日时限，正在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只剩下最后一小时，如果鹤广的银行账户收不到转账,他就会按照短信上的说的,把视频高价卖给狗仔。
或许此时此刻的鹤广正在和解渤腾通话也说不定。
鹤广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偏偏鹤遂半点没上心，他照旧过着日子，日子里无非被那么几l件事充斥——陪着周念，抽很多的烟，摄入过量的□□。
差点儿忘记还有件事。
那就是他还是会在半夜和沈拂南说话，在卫生间里，每晚都去。
恰好,周念每次都能听见。
只是周念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走近去细听对话内容,她打心底里抵触沈拂南的存在。
她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忘记。
当沈拂南出现在那副完美又漂亮的躯壳时，对她造成近乎凌迟般的伤害。
沈拂南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那么的冷漠，看她的眼神没有一丁点温度。
他扯断智齿项链扔给她时，像是直接把她的灵魂生吞。
他是个绝对冷血的人。
午夜十二点,周念半梦半醒间,又听见卫生间里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他们永远都在吵架，似乎都对彼此有着最深的厌恶，恨不得对方去死——她听清一句,是沈拂南说的。
沈拂南说：“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你们？
除了他和鹤遂还有谁。
周念没敢往下听,把自己藏进柔软温暖的被窝里，顺便把露在外面的脚趾也缩进来，以寻求绝对的安全感。
没过多久,周念就睡着了。
随后是被一记破碎声吵醒的。
尤其是在寂静深夜，那声音尖锐又刺耳，周念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她凝息听了听，动静是从客厅方向传来的，再仔细地听，还能够听见陶瓷碎片摩擦碰撞的轻响。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碎了。
周念注意到身旁的地上没有气息，表明鹤遂并不在卧室里。
他在客厅。
周念心里生出一种不祥预感，睁开的眼前是无尽黑暗，恢复后的嗅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与此同时，空气里配合地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腥苦而烈。
周念平时可以闻到很多味道，新换床单的清香，一日三餐的饭菜香，还有鹤遂身上特有的凌冽气息。
她却从未在病房里闻见过血味，何况她现在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也根本用不着输血。
想到这里，周念掀被下床，赤脚走在柔软的地毯上。
往客厅的方向去。
随着一步一步靠近客厅，周念可以听见男人急促的喘息，他喘得很厉害，呼吸变得紊乱且粗重，透露着奄奄一息的狼狈感。
“鹤遂？”她迟疑地开口叫了一声。
“……”
沉默两秒后，男人颤抖的低吼声传来，“——别过来！”
吓得周念立马停住前的脚步。
周念不会知道，她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踩在一块锋利的花瓶碎片上。
她怔在原地，表情透着无措。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周念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受伤了吗？”
“念念。”
他低低唤了她一声，她听见他喘着粗气走过来的声音。
男人冷冽气息挟裹着腥苦的血味逼近。
周念眨了眨无神的双眼，感觉到他已经来到身前。
下一秒。
她的脸被他温凉的大手捧住，却又不止是被他的手碰住宿——也被粘稠的液体一并捧住。
她的触感已经恢复如常，明显能感觉到那股黏腻是什么。
是血，而且是好多好多的血……他现在正用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念念，希望你能记得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另一只手也捧住了她的脸。
鹤遂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落下来，温柔地贴住她的额头，阴郁黑眸里写满虔诚：“允许我向你坦白，我是个废物，是死不足惜的一粒尘埃，我的爱更不值一提，说出来都怕你嫌我恶心。”
下一秒。
一滴伤心泪落在周念的眼角。
他的手和声音都是颤抖的：“但我爱你，念念，我爱你胜过世间万物，也包括我的生命。”
周念忘记呼吸，她屏息着，混乱的脑中就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他在说遗言。
听上去，他像是马上就要死了。
唇上传来轻柔触感，周念感觉到他的大拇指以很轻的力度抚过她的下唇。
他紊乱不堪的呼吸也在同时拉近。
再下一秒，男人薄凉的双唇极其温柔地亲在了周念的唇上，他的唇也在颤抖，还抖得很厉害。
他久久不愿意离去，让彼此在血腥味里接吻。
周念尝到一股咸湿，是他的眼泪流到了两人亲吻的双唇间。
这一瞬间，无数关于鹤遂的记忆在脑里闪现，如旋转着倒放的万花筒，各种画面重叠，像一场真正的告别。
像要印证她的这个想法似的，他的唇与她的分离，他的气息瞬间弱了下去。
他高大的身体虚弱地晃了晃，开始往后倒去——
在他的身后，是满地的白色花瓶碎片，纯洁的白玫瑰。
渐落在一旁的几l片玫瑰花瓣被染成真正的血玫，盛开着触目惊心的妖艳，它们见过争执和绝望，见过一个男人大限将至时的深情告白。
它们什么都见过，除了他渴望的爱和原谅。
……
砰——！
周念听见一声重重的闷响时，才意识到鹤遂是来真的，他在和她告别。
她愣了一分多钟。
耳边响起好久没出现的幻听，万根针的尖锐震响像要活生生扯破她的耳膜，让他瞬间头痛欲裂。
“鹤遂？”她很轻地喊了声。
“……”无人回应。
“鹤遂，别故意吓我，这一点都不好玩。”
“……”依旧无人回应。
“鹤遂！”
“……”
周念恐惧地蹲下去，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
刚好摸到他的手腕。
她的指间清晰地摸到被割开的皮肤，是无比黏腻的触感，断裂中还在大量往外喷涌着液体。
直到这一刻，周念才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迅速站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跑，她找不到客厅的呼叫铃在哪里，只知道卧室的床头有呼叫铃。
她已有很久没这样疯跑过，在黑暗里剧烈喘息。
在快要跑进卧室的时候，周念眼前有着一闪而过的雪花，不再是彻底的黑暗，很像是八零年代那种老电视机出故障时的样子。
只是她无心顾及，此时满脑子都是躺在客厅里的鹤遂。
他真的要死了。
她是真的恨他，但还没恨到要他去死的地步，她只想一别两宽，各自生活，而不是阴阳两隔。
周念跌跌撞撞地奔进卧室，期间摔了一次也顾不上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好不容易跑到了床边。
她拍下呼叫铃的手是那么用力，生怕轻一点他都会没命。

第86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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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点四十分。
和抢救室的红灯一同亮起的,是一条热搜微博后面跟着的“爆”字。
#鹤遂殴打父亲两分钟长视频曝光【爆】
视频全程被打上独家字样的马赛克，曝光者是解渤腾，圈内最具知名度的狗仔。
解渤腾擅长把网友们的键盘变成尖刀,玩弄舆论和人心,自然也会把视频配文写得相当具有争议性——
@解渤腾：不难从视频里看出，鹤遂对其父进行暴力殴打的行为完全属实，那之前立的孝子人设是怎么回事？之前粉丝曾营销过出道四年无绯闻黑料，各位网友怎么看呢？[思考]
短短几分钟，评论就已经破万，说什么的都有。
[天哪，完全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演技再好有什么用,演戏之前还是先学做人吧，从此以后路转黑。]
[最好快点出来回应,这要真踏了我再也不搞内娱了/挥手]
[总觉得有隐情吧，视频里看得出来遂哥很生气了啊,谁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爸爸按在地上打啊？]
[不是这都能洗啊？粉丝是属洗衣机的吗？都对自己亲爹动手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啊？]
……
鹤遂微博开始持续掉粉，评论区也开始沦陷。
[突然隐退，现在直接爆出来个大的,你可以。]
[对你真的很失望。]
[就陪你到这儿吧,以后的路自己走，白瞎我四年，就当喂狗了。]
只是这些的这些,鹤遂本人并不知道,他此时正躺在抢救室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桡动脉断裂，大量失血导致他已经进入到休克状态。
医生正在对他进行抢救。
周念等在抢救室外面，24小时轮班制的女护工在旁边陪着她,她跟来这的时候，连鞋都没穿，一路赤着脚。
医院的地瓷砖又滑又冰凉，一路凉到她的心里去。
让她觉得好冷好冷。
女护工替她拿来拖鞋穿上，看见她还在发抖：“您冷吗？”
周念哆嗦着唇点点头。
女护工又给她拿来外套穿上，过了会儿，见周念还在发抖：“您还冷吗？要不回病房等着？”
周念固执地摇摇头。
她就要在这等着，等着那扇抢救室的门打开，等着他平安的消息，亦或是他的死讯。
周念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经过。
“谁来了？”她问。
“是护士拿着血袋进去了。”女护工说。
“……嗯。”
过了一会儿，周念再次听见脚步声匆匆而来，再越过她。
“又是谁过去了？”她又问。
“还是护士拿着血袋进去了。”女厨工说。
“……”
当周念第三次听见那急匆匆的脚步声时，她没有问是谁，而是轻声问：“又拿着血袋进去了吗？”
女护工说：“是的。”
血袋都拿了三次， 难以想象到底从他身体里流出了多少血。
周念眼睛发干， 她用手使劲揉了揉，揉出眼泪来。
模糊的水光覆在瞳孔表面，她眨眨眼，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的上方有一个闪动的红光。
“那里是有个红色的什么东西？”她用手指着红闪的方向。
“您能看见了？”女护工惊喜地问，“那是抢救室的灯，现在正是红色的。”
周念再次揉了揉眼睛，重新睁眼去看那个红色的灯。
红灯似乎变得更清楚了些，红色光晕照出显示牌的轮廓，轮廓中间似乎显示着几个字，好像是抢救中？
她的眼前终于不再是全黑，这还得归功于鹤遂带来的这场致命刺激。
周念闭上眼睛，不愿再看。
如果说她的重复光明是要用他拿命换，那她宁可不要，对她来说简直是一桩罪业。
一个半小时后。
听见抢救室钢门打开的声音，周念立马睁开眼睛，她转头看去。
明亮的场景落在她此时眼里是昏暗的。
她并不能看清所有的亮，只能隐约阴寐地看个大概轮廓。
周念看见，在一片重郁的暗色里，一张移动病床被缓缓推了出来。
她无意识地站了起来。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一点一点被送到周念眼中，她还看不清他的五官，但能看见他苍白至极的脸色，瘦得显出病态。
他的右边手腕上缠着厚厚一圈白纱布，左手手背上打着点滴。
周念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病床也在她面前停下。
鹤遂安静地躺在她面前，气息微弱，微弱她差点就要感受不到，他现在如此虚弱消瘦，和之前在京佛完全判若两人。
“周小姐，不用担心。”急救医生对周念说，“虽然情况相当危机，血都用了八袋，但好歹是抢救回来了。”
“……”
“也得亏是离得近，照他这么个割法，换别的地方送来医院指定不行。”
周念沉默许久，哽咽了下，才勉强挤出一句：“麻烦您了。”
她跟在他的病床后面回病房。
前脚人刚进病房，郁成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郁成身上穿着套有点褪色的睡衣，外面裹了件西装外套，胡子没刮，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上去特不修边幅，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感觉。
也确实如此。
现在凌晨五点多钟，被叫醒的不止郁成，还有鹤遂工作室的公关工作人员。
突然爆出来的一条料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在这之前甚至没有一点风声。
这不，郁成立马赶着来医院问个情况。
进病房的卧室里后，郁成当即傻在原地，鹤遂躺在床上，腕部缠着纱布，手上打着点滴，双眼紧闭，薄唇苍白。
俨然一副刚经历过大灾大难的状态。
这还能问到什么？
“遂哥这是怎么回事？”郁成问站在一旁的周念。
周念沉默了会儿，垂下眼睫：“他割腕了。”
“啊？？？”
郁成满脸震惊，震惊过后又是担心：“怎么会这样？”
周念：“我也不知道。”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周念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她在想今晚发生的这一切会不会和沈拂南有关。
她还记得沈拂南说过这么一句——
“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这让周念隐隐觉得，今晚鹤遂会割腕命悬一线和沈拂南脱不了干系。
郁成说话打断周念的思路，他问：“遂哥没事吧？”
周念嗯一声：“现在没事。”
郁成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那什么时候能醒啊，出大事了啊。”
周念没有去问什么大事，只说还不知道。
郁成无奈地站了会儿，自己离开了，离开时嘴里还在不断嘟囔着完了完了，全完了之类的话。
周念轻手轻脚地上床，来到他旁边，抱膝坐着，把下巴轻轻放在膝盖上。
用模糊的目光去看他的轮廓线条，看他一张脸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她真的很难去想象，如果他今晚没有挺过去怎么办？
鹤遂整整昏迷了四天。
四天时间里，他说过梦话，没说别的，一直叫周念名字，说着些特别摇尾乞怜的话。
他总说让她别离开他，让他去死都行。
还说下地狱也可以。
周念有时候也不忍心，她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轻轻拍拍他的手。
神奇的是，只要她一碰他，他立马就不喊了。
这四天时间里，周念的眼睛可以看得越来越清楚。
模糊褪去。
她清晰地看见男人的眉眼唇鼻，他依旧好看得不像话，光是躺在那里都是一幅画。
怪不得她当年几次三番被拒绝也想把他画在纸上。
他醒来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外边的太阳落得没影，墨水似的夜泼开。
周念正好接了杯水在喝。
她听见低弱的一声长呼吸，她立马转过头去，看见床上的鹤遂缓缓睁开了眼。
“鹤遂？”周念拿着水杯走了过去。
男人睁开的黑眸深邃，幽幽望过来，看向周念的目光里带着嘲弄与薄凉：“你在叫谁？”
啪嗒。
水杯掉在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湿漉漉。
周念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你不是鹤遂。”
男人冲她露出微笑。
周念喉咙一哽，缓缓叫他名字：“沈拂南。”
男人英俊脸孔十分阴刻，分明在笑，却让看的人脚底生寒，他对周念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周小姐。”
“你滚。”
“你滚——”周念冲他嚷起来，她恨透了他，“你让鹤遂出来！”
沈拂南在顷刻间敛住所有微笑，眼眸冰冷如霜：“抱歉，他已经死了。”

第87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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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打翻在地的水浸湿大片地毯,湿意迅速扩散，漫延至周念的脚尖。
周念无从闪躲，感受到彻头彻尾的寒。
他无温的目光，化作重锤,落在周念心脏表面。
周念怔愣许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着喉咙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男人轻笑了声。
“也没做什么。”他淡笑着扫一眼腕部的白色纱布,“我不过是和他做了一样的事。”
“一样的事？”她也看向白纱布。
“他鹤遂得明白一点。”男人眼眸里掺着戏谑，“他做得出来的事情,我也可以，我不会比他弱。”
周念没有理会他的获胜词,自顾地走到落地窗前沉默着。
33层的楼高。
这样的高度，足以她俯瞰整个大半个云宜,看霓虹中鳞次栉比的建筑，看无一盏为她的万家灯火。
就这么看上许久后，周念突然转身，来到病床前。
她俯身，一把抓住男人肩膀。
“鹤遂一定还在你的身体里。”周念死盯男人双眼，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你只是暂时压住他,你杀不死他。”
男人肩头布料被她抓得卷起几l层褶皱。
她笃定地说：“如果你真的杀死了他，那他不会说梦话还在喊我的名字,他一定还在。”
“在哪儿？”
沈拂南锁住周念的眼，冷冷笑着，“你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他？”
周念抓着他肩膀的力气变大：“这不是你的眼睛，你也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你就只是一个掠夺者。”
沈拂南也不生气,笑着说：“是吗？”
这样的态度更让人恼火。
“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沈拂南目光一寸一分地滑过周念的五官，“他最爱你，但你不爱他，甚至不肯原谅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他。”
周念呼吸一凛，眸光虚虚地闪烁。
男人捕捉到她眼底的微妙情绪，薄唇轻扯出讥嘲弧度：“我说中了？所以说他活着没意义，把身体给我，我能创造无穷无尽的价值，我现在已经拿下戛纳和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下一步我就能拿国际大满贯。吧身体给他，他能做什么？他不过只是小破镇的一条疯狗而已，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竟想把一生时光蹉跎在你身上。”
周念听得眼圈发红，声音有些哽咽：“我不准你这么说他。”
鹤遂好像从未被人理解。
以前在南水街就是，人们唾骂他，羞辱他，对他敬而远之，现在连和他同住一个身体里的其他人格也要对他这样诋毁。
沈拂南满目不屑：“就算我这样说他，你又能怎样？”
他用余光扫一眼周念紧抓肩膀的手指，然后去看她的眼睛，“你真想伤害我，那大可以来。”
周念被气得微微颤抖。
沈拂南和鹤遂有着同样一张脸，他用一模一样的脸冲她说这样的话，恶劣至极。
有的人生就一把坏骨头，骨头缝里长不出任何月光和慈悲。
有的只是冷漠傲慢，和高高在上的自负。
沈拂南就是这样的人。
“念念？”
正当周念内心愤慨时，男人突然低低喊了她一声。
周念一怔，紧扣着男人肩膀的手指马上懈力。
她去看他的眼睛。
男人黑白分明的一双眸，瞳孔深邃，隐匿着不动声色的暗。
却又清晰地映出周念一张脸。
周念分不清是他还是他，只能怯怯地试着喊了一声：“鹤遂……？是你吗？”
男人脸上阴霾瞬消。
他看周念的表情舒展而温柔，黑眸隐隐跃动着光，“是我。”
周念长长松了口气，鼻子一酸，差点想哭：“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吓人，他出来了。”
“他出来了？”
“嗯。”她点点头，“沈拂南出来了，他还说他……他把你杀了。”
说完，周念像耗尽全身力气，浑身发软，抓着男人双肩的手也支撑不住，有些颤悠悠地晃着。
她紊乱地呼吸着，有种劫后余生的放松感。
他适时地抬手，温柔地将她的手取下。
同时，男人一把将周念往下拉，让周念匐在他的胸口，他的手顺势搂上周念的腰，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
一个深深的拥抱。
男人在周念耳边低低道：“别怕。”
周念还有些瑟瑟发抖，没有推开他，仿佛只有感受到他的体温，才能感受到他真切的存在。
“我不想你消失，鹤遂。”她有点哽咽，真的被吓得不轻。
“我知道。”
男人温柔地揉揉她的头，“你看你担心成这样，是不是决定要跟我和好？”
周念从他胸口抬起脸，表情有点懵：“怎么突然提这个？”
冷色大手在她腰身上轻缓游走，搂得更紧，他的眸光深深：“我以为你这样，是要跟我和好呢。”
“和好是另一回事。”周念温吞道，“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也会这样担心你，不是说我担心你就要跟你和好。”
“噢。”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原来抱在一起也只能算普通朋友。”
周念一噎。
她正要从他身上爬起来时，听见男人嗓音带着浓浓玩味响起：“看来他在你心里的确没分量，都到这地步，你还是不愿意和他和好。”
“……”
周念表情凝固的同时，男人眼底骤寒起，反出冷冽的光。
吓得周念尖叫了一声。
“啊——！”
她几l乎是从男人身上弹起来的，惊慌地被自己绊倒，跌坐在地上。
这举动引得男人发笑。
“你真是蠢得可爱。”他偏过头，看坐在地上的周念，脸上是一种被取悦后的笑容， “再这样下去， 我都怕自己对你感兴趣。”
周念眼里流出不可置信。
她用了足足两分钟才缓过神来，哑声问：“你刚才都是装的？”
“不然？”
男人薄唇轻扯，弧度嘲讽至极，“以为你的鹤遂回来了？”
周念哑口无言。
那些都是假的，包括他的安慰，和他的温暖拥抱。
她还以为鹤遂真的回来了。
她真傻。
沈拂南可是天选演员，出道四年就拿下奥斯卡和戛纳双影帝的存在，只要他想，他可以用演技骗过任何他想要骗的人。
想到这里，周念怒不可遏。
她动作很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做两步重新走回床前，高高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地甩了男人一个耳光。
啪——！
声音响彻整个卧室。
男人被打得骗了脸，瘦削英俊的脸颊迅速浮出红印，他不怒反笑，低笑出声：“就当你给鹤遂报仇了。”
力的相互作用，周念手掌阵阵发麻，她刚刚是没留一点余力。
只是一巴掌下去，怒气依旧没消。
“沈拂南。”
周念找回声音时，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她红着眼伤心地问，“你是魔鬼吗？”
沈拂南从不在意任何一个人的苦难，不管是鹤遂的，还是周念的，他统统不在乎，所以他能给出的回答也是足够冷血的。
“是你们太蠢。”他说。
“你和鹤遂都一样。”他又说，“真不知道困于情情爱爱有什么意思，我看着你们两颗恋爱脑袋都烦人。”
“……”
周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为这不知死活的悲伤。
沈拂南不懂她和鹤遂的曾经，也没有她和鹤遂互相救赎的那段记忆，他残忍地否定她和鹤遂的一切，不讲道理地夺去鹤遂的身体。
她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窒息的悲伤。
大脑仿佛被虚妄占据，明明鹤遂就躺在她面前的床上，五官一模一样，但是她就是觉得他死了。
她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沈拂南对她的绝望和眼泪隔岸观火，过了好一会儿，他兴许时被周念哭得烦，便冷笑着开口：“你喜欢他什么？这张脸？那我是一模一样的脸，我不介意喜欢我的人中多你一个。”
周念耷垂着头抹眼泪，没有说话。
沈拂南果然什么都不懂。
沈拂南又说：“你想，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我还比他更有钱更有名气，哪里不如他？”
周念不肯往下听，转脚往客厅走去。
不管她和鹤遂的结局是什么，鹤遂都只是鹤遂，是谁都无法取代的鹤遂。
谁都没法和他比。
-
周念在客厅的沙发上待到大半夜，怀里抱着个靠枕，歪着身子靠着，表情恹恹，脸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一直到凌晨四点，她才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
想看看里面的动静。
她想着趁沈拂南睡觉，在他耳边喊鹤遂名字的话，鹤遂会不会出来。
周念走进卧室时，第一眼没在床上看到人。
看第二眼又被吓一跳。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双臂大大展开，双脚分开，呈现出一个大字的姿势。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周念怔了半天，不晓得他这样的怪异举动是什么意思。
她慢步走过去，来到男人的旁边，看见男人神色平静，但眼睛里透着淡淡的悲伤。
她不确定这是谁。
“鹤遂？”她尝试地喊一声。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不是鹤遂。
“沈，沈拂南？”她又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男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不仅如此，他还上下挥了挥手臂，很像是在模拟翅膀扇动的动作。
这下子，周念更加可以判断，眼前的男人谁都不是。
她又想起沈拂南曾经说过的那句“我会杀掉你们所有人”，也就是说，眼前的男人是除了鹤遂和沈拂南以外的其他人格。
周念尽可能把语气放得友好：“你好，请问你是谁？”
男人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对上。
周念看见他眼里那股淡淡忧伤，旋即，他在嘴唇中间竖起一根修长食指，冲周念说了一个字：
“嘘。”

第88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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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在落地窗前和男人干巴巴地耗去一个钟的时间。
远处的天边已经泛出一弧鱼肚白。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给予任何回应。
他只会用眼神或者手势示意周念闭嘴不说话，除此外，他就张开双臂一动不动地站着，时不时上下挥动手臂。
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周念不禁想,他一直这样,手臂不会觉得酸吗？
“你是不是说不了话？”周念再次尝试沟通。
男人缓缓上下挥动着手臂,没有回答。
周念：“……”
挥手臂到底什么意思。
她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动作很像某种鸟类,也像裴巷嘴里经常提到的那些蝴蝶。
她正思考时，男人突然放下手臂,眼中是浓浓的疲倦，有着刚经历过一场死亡般的灰暗。
他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安静地睡去。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念愣在原处,好半晌后得出结论——
新出现的人格是个哑巴。
周念离开卧室，回到客厅沙发上，想着等早上韩老来查房时，一定让她看看情况。
韩老每天的查房时间是早上九点。
七点半，周念听到卧室里传来男人起床的动静。
他应是去到卫生间洗漱，安静十五分钟后，她听到缓缓往外而来的脚步声。
周念心中警铃大作。
她坐直身体,后背绷着，转脸看向卧室方向。
希望走出来的人会是鹤遂。
拐角处,男人修长的一双腿款款迈出，他穿着东济医院淡蓝色的男士病号服，明明是没什么设计的衣服样式，套在他身上却有着说不出的好看。
还得是他肩宽腿长气质好，把普通衣服衬得不普通。
周念目光直直落在男人脸上,透露着几l分迫切。
和她急于求证的视线对上，男人脸上不紧不慢地扯出一抹冷笑：“周小姐，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劝你趁早死心。”
他的声音一出来，周念的心瞬间就凉下去。
她的希望落了空。
“等下韩医生过来，麻烦你配合检查。”周念眼神冷下去，语调没任何情绪。
“我当然会配合。”他意味深长笑了下。
沈拂南居然会同意，这完全在周念的预料之外。
此时，病房服务按铃进来送早餐。
周念看着服务生把餐车推进来，忙说：“我的早餐放茶几l上就好，谢谢。”
她可不愿意和沈拂南一桌吃饭。
沈拂南对此嗤之以鼻，不屑开口：“你以为我想待在这儿和你同吃同住？你放心——”他垂眸，扫了眼腕部上的白纱带，“等这个一好我就会离开。”
“……”
周念抿着唇，没有说话。
沈拂南来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睥睨而暗。
一张英俊的脸看着冷漠又无情。
他说：“我会回去，继续当万人之上的顶流影帝，而你就回你的小破镇，平凡过你的人生。”
知道眼前这具躯壳里此时装着的沈拂南，周念便不会这样的话所刺伤。
她甚至头脑清楚地知道怎样反击。
“把窃取当做荣光，小人行径。”她仰脸，对沈拂南露出微笑，“你偷走别人的身体，赶走别人的意识人格，只能永远当见不得光的小偷，不要脸的掠夺者。”
男人眸光不动声色地暗下去，薄唇的笑意敛住。
周念追迫着发问：“你敢对外公开真相吗？你敢对那些喜欢你的人说你只是一个次人格吗？”
沈拂南眼里冷冽的经脉逐渐分明。
她毫不在意窒息的压迫感，小梨涡更加清晰地笑着：“承认吧，沈拂南，你看似强大，实则你害怕的东西很多，你怕被别人知道你是个小偷，你害怕鹤遂出来，他才是身体的主人，也是你的主人。”
“够了。”
男人俯身而下时掠起一阵风，他用力地攫住周念下巴，整个抬起，“你是不是话太多了点？”
周念被捏得下巴作痛，却没有服软的迹象：“你急了？”
沈拂南被气笑了，长指收紧，让周念脸颊上为数不多的薄肉通通从指缝中溢出来：“你觉得自己很懂？”
没等周念开口，他又说：“是老子把那条疯狗从那个地方救出来，把那群废物救出来的，疯狗和他们都该对我感激涕零，跪着给我道谢，我都还不一定接受。”
周念愣住。
忘记反抗，任由他这么钳着自己：“你什么意思？”
沈拂南牵唇冷笑，没有回答。
“那个地方？”周念追随着他戏谑目光，“沈拂南，你把话说清楚，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男人从鼻腔里哼出一丝不屑的笑。
他还是没有回答。
下一秒，冷色大手松开对周念的牵制。
他转身要走。
周念下意识紧紧去抓住男人袖口，清冷小脸上透着倔强：“把话说清楚再走。”
第六感告诉她，沈拂南一定知道点什么。
比如说她没能知道的事情。
沈拂南用眼角余光扫过她的手，冷漠地甩开：“倘若那条疯狗还能活着出来，你可以问他。”
他没有再给周念开口的机会，转身去了餐厅。
周念呆呆看着男人的孤傲背影，如鲠在喉，在原地愣怔许久。
面前茶几l上摆着的营养早餐渐渐冷掉。
她想到之前每个被鹤遂哄着吃早餐的日子，记忆清晰如昨，栩栩如生。
胃口欠佳的缘故，周念潦草地吃了几l口就放下了筷子，然后不停去看墙上的挂钟，等待时针走到数字九上面。
韩老来的很准时，九点整，就推开病房的门。
穿着一身白大褂的韩老格外亲和，微笑时皱纹堆叠间透着慈祥，她在和患者谈话时喜欢双手插兜。
韩老一进门，周念就立马站起来迎上去：“韩医生，鹤遂有点不对劲。”
韩老表现得一点都不意外，平静开口：“说说看哪儿不对劲？”
周念想了想，说：“他身体里有别人，也就是有另外一个和他完全不想关的人，哦不对……不是一个，是两个，也有可能不止两个。”
她越说越混乱：“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目前只知道有两个。”
“……”
韩老：“具体有多少个，得做检查才知道。”
周念一顿，有些疑惑：“韩奶奶，您都不觉得意外，是之前就知道吗？”
韩老微微一笑：“你入院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周念惊讶：“那怎么……”
韩老：“他不愿意接受治疗，当然，也不愿意我告诉你。”
周念心中微微一颤。
鹤遂永远都是这样，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坏和苦难。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完美诠释他向来都是阴沟恶臭般的人生。
她吸吸鼻子，问：“他这是什么病？精神分裂吗？”
韩老摇摇头：“精神分裂是出现幻觉，意识混乱，分不清现实和虚幻。鹤遂他不是精神分裂，是多重人格。”
“多重人格？”
“学名叫分离性身份障碍。”韩老给她解释，“患者身体里会出现多个人格，每个人格都是独立存在，有着完整的自主意识和个人记忆，且记忆不互通。”
这涉及到周念的知识盲区，她努力消化了会儿，还是没太懂：“韩奶奶，我不是很明白。”
韩老：“通俗点讲，就是一个人的身体里住着很多个人的灵魂，懂了吗？”
周念点点头：“懂了。”
顿了下，周念又问：“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韩老扶了扶眼镜腿，说：“我接触过的多重人格患者，病因分为两类，童年创伤和环境因素，不知道鹤遂属于哪一类。”
“……”
周念开始疯狂在记忆里搜索，鹤遂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宋敏桃被砸店开始，还是从宋敏桃和宋平安溺亡开始，又或者是冉银让他不要再和她来往开始？总该有迹可循才对。
他那么隐忍坚韧，像旷野上吹不败的野火，周念不相信他会因为童年创伤变成多重人格。
韩老打断她的思绪：“他是不是决定要进行治疗？”
周念回过神来：“现在他的身体里是其他人格，他好像被困住了，为什么会这样？”
韩老：“人格间一般不知道对方存在，如果知道，会想要杀死对方来掌控身体的主权。”
周念脚底一寒，鸡皮疙瘩爬了起来：“有副人格杀死主人格的先例吗？”
韩老沉默了一秒：“有。”
周念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还真有。
也就是说，鹤遂真有可能被沈拂南活生生给杀死，那这世间，再无鹤遂。
韩老给周念讲了故事，她曾经治疗过一个12岁的多重人格患者，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主人格懦弱胆小，成绩也不好，总是无法完成妈妈布置的钢琴练习任务，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然而副人格不一样，副人格截然相反，开朗阳光，很受老师同学的喜欢，在钢琴方面更是展现出惊人天赋。
妈妈很喜欢副人格，带女孩子来治疗进行人格整合，留下了讨人喜欢的副人格，杀死了无法完成妈妈要求的主人格。
……
听完故事的周念心里像被人塞满棉花，哽得她难受。
鹤遂就像那个不受欢迎的主人格，阴暗，狠厉，周身血污俱下，是不是等待他的也是被消灭的命运。
也就是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男人一声低低的笑：“既然你们聊到了人格整合，不如也给我整合整合？”
他看向韩老，眸光如炬：“把那些废物统统杀掉。”
周念的心一下就提起来，忙说：“韩奶奶，你不能答应他，他只是一个副人格，主人格被他压制住了。”
韩老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念就听见沈拂南冷冷一笑，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她一个精神科医生？”
“……”
“她不给我治，有的是人愿意给我治。”
周念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声音发颤：“沈拂南，你不能这样做。”
“我为什么不能？”
男人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以前我没这样做是因为他还算老实，安安稳稳地睡着，结果从你出现后，他三番几l次挑战我的底线，疯了一样要抢走身体的掌控权。”
周念咬紧下唇，指甲深陷进掌肉里。
沈拂南来到她面前，含胸塌肩去看她眼睛：“周小姐，这一切都怪你，你知道吗？”
周念张了张唇，说不出话。
他逼近几l分，黑色瞳孔里酿着寒意，“是你把局面变成这样。”
周念感受到男人温凉气息拂在脸畔，她快速地眨了眨眼，想要找回呼吸和声音。
沈拂南唇角散开恶劣的笑：“周念，你才是杀死他的凶手。”
凶手。
两个字重重撞进周念的耳朵里。
她抬手捂住耳朵，愤愤地瞪着男人：“你胡说。”
沈拂南云淡风轻地耸肩笑笑：“你要是知道他为你做过什么，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周念眸光一顿：“鹤遂为我做过什么？”
沈拂南还是嘲弄地看着她：“你根本就不配知道。”
周念放下捂耳朵的双手：“我要知道，你告诉我。”
沈拂南轻嗤一声：“我说过了，你不配。”他顿了下，“有时候连我都会同情那条疯狗，我不懂他那种执著，到头换来的也只不过是一场空。”
“……”
就在一番话落下后的两秒，男人突然变换腔调，是一种格外老沉而缓的嗓音：“今天没去拉货，也不晓得果农给装的橘子好不好？”
周念瞬间惊呆，下意识看向韩老，韩老冲她点点头，用眼神示意，这是另外的人格。
韩老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呢？”
男人：“我叫老墨。”
韩老顿了顿：“你干什么的？”
老墨：“开水果店的啊，我家王牌水果是橘子，今天出门忘记带了，回头带点给你们尝尝，我现在还得忙着去进货。”
……
说着，男人抬脚离开，去的是卧室方向。
周念急问：“韩奶奶，他怎么回事，上一秒还是沈拂南，下一秒就是老墨？”
韩老平静回答：“多重人格就是这样的，转换得很快，有时候你甚至都注意不到，他就已经完成人格转换了，也就一两秒钟的事情。”
周念问出最关心的一点：“那鹤遂一定还在身体里吧，沈拂南说他死了，是不是骗我的？”
韩老：“当然是骗你的，除非进行人格整合，否则一个人格没办法直接杀死另外一个人格，只能进行压制。”
周念表情担忧：“那现在要做什么，才能让鹤遂出来？”
“什么都不做。”韩老叹了口气，“先等着，如果他的意志足够强，可以冲出来，到时候让他尽快接受治疗。”
“好。”
周念握紧拳头，安慰自己。
她等着，鹤遂一定不会被轻易打败，他一定会重新站在她面前。

第89章 病症
==============
露天阳台上的光线被分为两段,一段照着周念，一段照着她对面的空白。
不想和人格未知的男人待在一室。
她只能选择到阳台上。
盛夏来临，还是上午就有明显的郁热。
周念旁边放着一杯常温的苏打水，她想喝冰的,又怕胃受不了刺激,只能作罢。
她盯着握杯子的手腕看,已经比入院时粗了一圈。
她现在的体重是65斤。
原来爱真的可以令她长出血肉。
她现在已经可以不用轮椅,独立行走，就是还是容易累。
不过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来看,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她会变得更加有力气。
身后传来阳台门拉开的声响。
周念没回头,淡定地端起水杯，浅浅地啜饮一口。
“他还真是会给我捅娄子。”沈拂南薄凉声线在身后响起,“他把鹤广打了一顿，他倒是爽了，现在视频曝光，才几天时间我掉了上百万的活粉。”
周念一心喝茶，只当没听见。
他又冷冷说：“害我连掉三个高奢代言，可以。”
周念放下杯子，缓缓眨了一下眼：“你知道鹤广是个什么人么,你就把他养着。”
沈拂南在她对面坐下：“我不关心。”
他单手托腮，沐在阳光里的半张脸英俊非凡,“也不在意，我只要他安分，别影响我的发展。”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重新浮现。
河面上的两具浮尸，同时飘在她和鹤遂的眼睛里。
鹤广强.奸宋敏桃才有的鹤遂和宋平安，他做出这样的恶,自母女俩失踪到火化都没露过面。
他还让年仅6岁的鹤遂去帮他买毒.品。
他现在凭什么过得好？
周念咬了一下唇，转过眼看向男人时，眸底已经有明显恨意：“沈拂南，你真的很自私。”
沈拂南勾唇笑着，并不反驳。
他承认，他足够自私，他觉得自私的人往往才过得好。
周念灌下一大口苏打水后，放下杯子，嫌恶地从男人视线挪开视线：“也不知道鹤遂身体里为什么会出现你这样让人讨厌的人格。”
“……”
“谁都比你好。”
“谁都比我好？”沈拂南来了点兴趣，“你都见过了谁？”
周念沉默不语。
他屈着手指叩两下桌面：“问你话呢。”
周念微微皱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沈拂南自顾地猜了一个：“你见到了夏尔澈？”
周念顿了一下：“夏尔澈是谁？”
男人盯着她看两秒，微微一笑：“那看来不是，他话很多，你见过他的话一定知道他叫什么。”
周念并不想过多和沈拂南说话，又好奇鹤遂身体里的那些人格。
她沉默着纠结许久。
对面的沈拂南替自己点上一根烟， 姿态悠然。
两人中间有虚白烟雾升起。
周念隔着一层雾去看男人， 发现他和鹤遂抽烟的姿势都不同。
鹤遂抽烟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而他喜欢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
盯着看了会儿，周念才下决心开口：“见到了老墨和一个哑巴。”
“哦，那个卖橘子的。”
男人口吻很淡，满不在意的语调，“另一个哑巴？你看错了，我们当中没有哑巴。”
周念很确定那就是个哑巴：“可他不说话。”
沈拂南递来轻飘飘的一眼，轻慢地问：“不说话只挥手？”
“嗯。”
“那不是哑巴。”沈拂南说，“那个人格是一只蝴蝶。”
“蝴蝶？”
这让周念觉得很惊讶，“蝴蝶也能是一个人格？我以为人格只能是人。”
沈拂南被她的话逗乐，笑了一下，说：“我有点儿明白鹤遂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周念抿住唇，脸色变得更冷。
他突然转过脸，盯着周念：“你是真有点儿可爱。”
周念对上男人的眼，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明白，你也永远不会明白。”
谁都不会明白她和鹤遂那段不为人知的曾经。
不明白鹤遂为她捉过的萤火虫，不明白鹤遂让她吃下的那一颗酸杏，更不明白鹤遂戴上智齿项链时眼里涌出的光。
没有人会明白。
不想再和沈拂南说一个字，周念站起身来，转身离开阳台。
她在客厅里听见沈拂南打了一通电话。
她听见他叫对方生爹，就知道是打给生东返的。
他说会尽快赶回去。
周念暗中咬了下牙，沈拂南要回去，要带着鹤遂的身体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
周念脑中闪过一个记忆片段，还在京佛的精神病院时，她有次呕血晕倒，在失去意识之际听见他叫她念念，还抱住了她。
可那时候掌握身体主权的分明是沈拂南。
也就是说，她的岌岌可危可以激发主人格出现。
周念从餐厅里搬来一根高脚凳，目光坚定地走向阳台。
沈拂南看着她经过。
他抽烟的动作一顿，看着她手里的高脚凳：“你干什么？”
周念没有理他，兀自把高脚凳放在护栏前方。
沈拂南接着抽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她一只素白的脚踩了上去。
护栏修得很高。
如果只是站着，那就是安全的，但要加个高脚凳的话，再垫脚，那一个人的上半身就完全处在护栏以外。
周念一只脚踩在凳上，扶着护栏爬上去，另一只脚也踩上去。
整个人都站在窄窄的高脚凳上。
她转过身，清柔眸光落在男人脸上，温温一笑，嘴角小梨涡清晰地浮出。
“鹤遂。” 她对男人甜甜一笑，“你今天要么出来，要么就看我死。”
男人眉头一皱。
沈拂南把烟蒂揿灭，神色与先前普通聊天截然不同，他冷着脸：“你想要用这种方式逼他出来？”
“……”
“我告诉你，不可能。”
周念完全没在听沈拂南在讲什么，她深深凝望他的眼睛，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向另外一个灵魂。
高空的微风吹来。
长发弥散在周念苍白微笑着的脸庞上，她的眼里有着一种深深固执。
她坚信，他一定会为她而来。
周念回头看了一眼，33层的高度，地面上的人小得像是蚂蚁。
她要是坠下去，也理应只是一只蚂蚁的死亡，身后有着大片大片的白色云朵，好像一张白色的墓床。
她不是真的要求死，但也不介意冒险赌一把。
“鹤遂。”周念在风里微微红眼。
“如果再不出现。”她眨了一下眼，眼角渗出一滴泪，“我会完成一个人的逃亡。”
“……”
男人咬紧牙帮，挤出一句：“你要死可以滚远一点死，你死在我的病房里，算怎么回事？”
周念不回答，缓缓闭上眼睛。
她一点一点张开双臂，像一只欲飞的小鸟，感受着风和蓝天气息。
沈拂南又说：“他出不来，你别白瞎一条命。”
周念眼前一片黑暗，失明时的窒息感瞬间卷来，她更加迫切地想要真正的他回来。
她微微踮起双脚，抵在护栏上的后腰悬空。
改为臀部抵在护栏上。
真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动作。
只要周念稍不注意，就会摔下去，变成一滩肉泥。
足够强的信念让周念克服恐惧，她内心平静，感受着吹拂在脸上的微风，闻着清新空气，做好准备迎接他的出现或者是一场意外。
周念坤直脖颈，把头往后仰，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倚出护栏外。
她闭着眼看不见男人此时是什么表情，现在的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输赢难料，生死亦然。
风鼓起她粉色的病服裙，飘啊荡的没个定数。
四周寂静无声，男人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周念加了下注的筹码——她抬起了一只脚，人在半空中晃了晃。
下一秒。
一只大手猛地握住她的脚踝，那么的用力。
周念闭着眼，唇角缓缓绽放出微笑，她知道她这是赌赢了。
身体在瞬间腾空，她落进一个温暖宽实的怀抱里，上方落下的是男人杂乱无章的呼吸，还有他有些发颤的低哑嗓音：
“周念，你是不是疯了？”
确定无误是鹤遂的声音后，周念才舍得把眼睛睁开。
落进她眼里的是他因为惊慌而微微滚动的喉结，视线再往上，是他失去血色的薄唇，继续往上，终于对上他的眼睛。
是熟悉无比的眼神。
深邃又深情，清冷又温柔。
他眼里有着盖不住的恐慌和后怕，目光反复在周念脸上扫，像要再三确定她的平安无事。
周念能看出，他这是真的怕了。
“鹤遂，你真的挺狠心。”周念有点委屈，眼圈红红的，“非要等我快要死了，才舍得出来。”
鹤遂看一眼她身后的高空，薄唇微微一颤。
他讲不出一个字来。
周念的头被他大手捧住，他将她的脸紧紧按在怀中，长指不停在她脸庞上摩挲着。
也不知道他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他被吓得出了好多冷汗，额头上的汗珠都顺着脸庞流滴到周念脸上。
周念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感受着他把脸埋在她的头顶的呼吸灼热且紊乱，他不停深深呼吸着，要竭力感受她的气息。
隔了很久很久。
鹤遂终于平静一些，快步抱着她回客厅里，一副要让她远离危险地的感觉。
他坐到沙发上，而周念还在他怀里，正坐在他腿上。
她想要滑下去坐沙发，却被他一只手臂紧紧锢住，让她动弹不得。
周念背对着他，这样的亲密让她有些窘迫：“你干什么……”她推了推腰间那只大手，“别这样。”
“我只以为我是死了。”他哑声开口。
周念推他的动作缓缓停下。
“死在那天也挺好。”他的嗓音从她颈间传来，低低一声叹息，“纵使你对我无爱也无恨——”
脸庞突然多出一只冷色大手，他捧着她的脸一转，让她与他忧伤的双眼四目相对：“念念。”
他看着她的眼睛，薄唇虚弱地带出淡笑：“如果我死在最爱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能记我一辈子？”

第90章 病症
==============
原来在割腕那天,鹤遂是真的在和她做最后的告别。
他向来是个只做不说的性格，也不喜把爱挂在嘴边，因为他觉得行动是最有力的证明,而不是语言。
正是这样的鹤遂,会亲口对她说出我爱你这样郑重深沉的情话。
可想而知,当时他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鹤遂的倔强见缝而生,满骨都是,他当然不怕死。
鹤遂什么都不怕。
只是他在死之前，要让周念知道，他爱她。
“怎么不回答我？”男人眸色暗郁，连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如果我就那样死掉，你会不会记我一辈子？”
周念觉得喉咙堵堵的，叫她在他的目光里说不出话来。
她动了动唇,停住两秒，才开口：“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话音落下，就把脸转开。
也不晓得鹤遂哪来的坚持,非要问个答案,他再次把她的脸扳过来，强迫她与她四目相对：“可是对我有意义。”
周念坐在他腿上,被他身上沉郁的气息浸染着，于是她的呼吸节奏与他相同。
贴在他胸膛的后背起伏也是一致。
就这样沉默良久。
她和他仿佛要在沙发上坐至永恒，融为一体。
周念垂着长长的睫毛,藏住眼底情绪，声音放得很轻：“鹤遂，不管你是死是活，是好是坏,我都会一直记得你。”
男人环搂她腰身的手一颤。
她看见他修长的指尖泛着苍白，旋即把话说完：“记得曾经的你。”
周念会永远记得17岁的鹤遂，狠厉阴沉，从骨血中恣肆地生长出疯狂，是挺立在南水街的一道禁忌。
所有人都怕他，畏他，辱他，骂他。
他是一张虬扎混乱的网，套在网里，连自己都看不清。
而她以身入网，窥见他有一颗最柔软纯净的内心，发现他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一件易碎品，也需要被人策无遗漏的呵护。
所以她和他互相救赎，彼此需要，两个颤抖虚弱的灵魂紧紧依偎缠绕。
他们是彼此心照不宣又难宣于口的秘密。
周念当然会永远记得他，记得十七岁的鹤遂。
“我现在也和曾经一样。”鹤遂抱着她，抬起一张被无助装饰的脸，“念念，我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
“是吗？”周念语气平静，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那我没在沈拂南那里要到的答案，我来问问你。”
男人屏息以待。
周念在他腿上转过半个身子，连正对他，又主动凑近几分去看他眼睛，像答案就写在他眼睛里似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鹤遂眸光直接凝固。
想到那晚的暴雨，周念就忍不住鼻头一酸，再开口时已经有些哽咽：“对我许下承诺的是你而不是沈拂南，所以那时沈拂南直接没有理我，当然，沈拂南也没有搭理我的义务，他更不用承担这件事上所有来自我的恨意。”
鹤遂听明白了。
她恨他。
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这样。
她当然会恨他，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希望，承诺要带她逃出那个小镇。
到最后他却食言了。
在沉默中，周念渐渐红了眼眶，鹤遂也是，他的眼尾浮出淡红。
只是他始终不说话，让沉默变得格外触目惊心。
周念把脸仰起来，想把眼泪逼回去：“我实在为你哭过太多次，不想再为你掉眼泪了。”
男人手指探过来，想要替她擦掉眼角悬悬欲坠的泪。
周念一把伸手挡开。
“你别碰我，我还没哭。”
她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里蓄满泪水，“我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那天你到底为什么没有来？是你亲口说的，是你说的。”
——念念，我会带你逃出这个小镇。
周念一辈子都不会忘。
鹤遂的颈骨微弯，他耷着头，眸底情绪被尽数掩藏。
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这样的沉默却让周念忍无可忍，她趁他沉默深思的当口，蹭地一下从他身上站起来，又转身面对他。
“你连最基本的坦白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没变？”周念吸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鹤遂跟着她站起身，他没把背打直，颓丧气息横逸斜出。
189的身高让此时的他看起来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在周念面前，他没办法挺直脊骨，他是真的于心有愧，问心难安。
“那天——”他顿住。
这种要说不说最急人，周念咬了下唇，委屈地开口：“你倒是说啊。”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着，薄唇抿得很紧，眸底有着显然的挣扎和犹豫。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导致他不敢看周念的眼睛。
周念心中忐忑，她怕自己要不到答案，也怕自己要到答案。
总之就是很纠结。
她等了半天，他还是沉默。
周念点点头：“我觉得我不用再问了。”
眼里的温度随之冷却。
她抬脚作势要离开。
从他身边经过时，周念的手腕被他紧紧握住，她正要发作时，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句：
“那天我病了。”
嗓音低得周念快要听不见：“你病了？”
她顿了下，问：“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多重人格？”
鹤遂垂着眼，没有回答。
周念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鹤遂，你不要骗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要你对我说的每一个都是真的。”
鹤遂微微点头。
周念思考片刻，直击要害：“那我问你，那天在你身体里面的，是你自己，还是别的人格？”
她相信他有他的苦楚和难言之隐。
同样，周念也有自己必须要知道的答案和真相。
男人鸦黑的睫毛微微一颤，他还是没抬头看周念，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是我自己。”
周念登时就愣住。
她设想过好多种回答，万万没想到是最直接也是最伤人的一种。
“是你自己？”
她的心里尚存一丝希望，“好，那你那天生什么病了？”
鹤遂无声沉默着。
分秒都被坤成格外难熬的长度。
周念的手腕依旧被他握着，他收紧手指，生怕她离开。
她按捺住心底的不安，故作平静：“你不说清楚，只是这样拉着我是没用的。”
风从阳台灌进来。
吹不散满室的愁闷和郁结。
鹤遂愈来愈低的嗓音随风而来：“感冒了。”
“感冒了？”
周念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发烧到四十度，连回个微信或者电话的力气都没有吗？”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再次沉默。
周念脸上流出失望：“鹤遂，这个答案，你自己觉得可信吗？”
鹤遂低眼：“我没有骗你。”
即便是真的，也让周念有一种被狠狠羞辱的感觉。
她经历过的等待和绝望，那些痛彻心扉，到头来都是因为他感冒了。
这个理由她是真的无法接受。
周念曾经无数次在网上搜索过他的资料，现在派上用处，她开始给他捋时间线：
“你说要带我逃走那一天6月9号，但是你没有来，你也是从这天开始消失，我也是从这天开始找你，我用尽一切办法找你，你始终渺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等我再次有你的消息，是时隔一年后的7月，那部《屠佛少年》上映，你出现在大荧幕上，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也正是这样的出现，让我一年的坚持寻找成为了一个笑话，你怎么会知道，小镇上的人是怎么嘲笑我的？”
说到最后，周念的声音有点发哑，嘴里无端冒出苦味。
像是在提醒她曾经那段难熬的时光。
一开始，她等他带她逃亡，后来又在漫长的日子里等他出现。
时至今日，周念依旧在等，好比此时光景，她在等一个真正的回答。
“就算拍电影的是沈拂南，我记得很清楚，《屠佛少年》进组时间是2014年的1月，那在这之前的六个月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她顿了下，接着说，“鹤遂，你从没想过要找我吗？”
“……”
鹤遂薄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又缓缓紧闭上。
他没说出一个字。
与此同时，周念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在发颤，他仿佛陷入一种莫大的纠结。
周念一瞬心死，清软声音泡了水似的冷：“我不逼你了。”
没有一丝犹豫地把手抽出。
她主动与他拉开距离，站在几步开外，旁观他被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忧伤中。
“就这样吧。”周念语气彻底平静下来，“当务之急是你的病，先把你的病治好吧，我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感觉扯来扯去都是那点事，再说我也累了。”
“还不是时候。”他终于舍得开口。
“什么还不是时候？”
“治病。”
周念微微蹙眉：“为什么？我问过韩奶奶，只要进行人格整合，其他人格就会消失，包括那个最让人讨厌的沈拂南。”
鹤遂缓缓抬眼，眸底深沉：“他还不能消失。”
周念的眉头皱得更深：“他为什么不能消失？”
“因为我和他做了一个约定。”男人望向窗外的蓝天，“也可以说是一个赌。”
“什么样的赌？”周念追问。
“……”
那天，窗外白云翻卷成破碎的块状，周念没有得到答案，鹤遂并没有告诉她，他究竟和沈拂南打了一个怎样的赌。
她思绪还混乱着，也无意去细究太多。
又是一阵长时沉默。
周念疲倦地蹲下身，目光放空：“那你做个检查可以吧？”
鹤遂考虑了一下：“可以。”
“我倒要看看，你的身体里都住着些什么人。”她盯着虚空里的某一点说。

第91章 病症
==============
鹤遂的检查是韩老亲自做的。
六个小时后,韩老拿着很厚一叠检验表出来，穿着淡蓝色病服的男人紧随其后。
周念就在检查室门外等着。
韩老冲她点头示意：“回病房说吧。”
周念：“嗯。”
东济的走廊宽敞明亮，随处可见绿植盆栽。
鹤遂一直走在周念的身后,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他看着她垂在身侧纤细苍白的手指,伸出手去,想要拉她的手一起走。
偏偏又在马上要触碰到时,倏地缩回了手。
他怕她嫌弃，也怕她生气，只能极度地克己，把眼里的隐忍潜藏。
对此,周念并无察觉。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到病房的会议室后。
韩老说的第一句话时：“通过人格真伪鉴定,他的多重人格是真的，不是装的。”
周念没坐下，站在桌前问：“多重人格还能装吗？”
韩老温和笑笑,给周念科普：“有人这样干过,犯罪后装疯卖傻，质控凶手是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而不是自己。当然，成功的几l率基本上是0，因为在专业的检查下,结果不会说谎。”
鹤遂来到周念身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眉眼间有着浓重倦色。
似乎今天的这场检查，已经耗干他全部的力气,他松懒地靠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着，喉结高高凸着，闭上眼时微微滚动了一下。
周身都散发着盖不住的阴郁气质。
周念看了他一眼，问：“那他今天都做了什么检查？”
韩老把检查表放在桌子上，单手撑在上面：“我说复杂怕你听不懂，简单点说，做了心理测试和生理检查。——每个人格的智商和思维模式都不同，做催眠询问时，他们的EEG脑电波都是有区别的，还有啥其他皮肤电阻差异啥的就不细说，反正他目前是被确证为多重人格，也就是分离性身份障碍。”
“……”
男人闭着眼，双手的手指交叉落在小腹处。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周念缓缓坐下去：“那他身体里有多少人？我的意思是有多少别的人格？我见过了其他三个，沈拂南，老墨，还有……一只蝴蝶。”
韩老摆摆手：“那你一半儿都没见到呢。”
周念：“？”
一半都没见到？
那鹤遂的身体里起码有十个以上的其他人格。
周念敛住眼里的惊讶：“那到底是有多少个。”
“他没和你说过吗？”韩老把目光看向闭着眼的男人，“他身体里有十一个副人格，加他的主人格，总的有十三个人格。”
“十三个？”周念承认，她被这个数字吓到。
旁边男人呼吸平缓，眼动的频率也慢，像真的睡过去似的。
但周念知道，他是醒着的。
韩老苦笑了下：“而且副人格里，有的人格是真的很棘手。”
周念眨眨眼：“棘手？”
“可不。”韩老又笑笑，“有一个刚出来没说两句就冒火发脾气，差点把我电脑显示屏给砸地上，还有一个出来后跳到我桌子上蹲着，盯着我看，搞了半天我才知道那个人格是一只猫。”
猫？
前面还有蝴蝶。
真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人格。
韩老啧一声：“最难聊的还是沈拂南那个人格，他特傲，你知道吧？”
周念点点头：“这我知道。”
韩老摇摇头又苦笑道：“他愣是不说话，我和他大眼瞪小眼耗了一个小时，才撬开他的嘴。”
说着，韩老递过来一张检查记录表。
一张A4纸，上面记录着鹤遂的分身人格详情，也包括每个人格的特质。
“你可以看看。”韩老对周念说。
周念把表接在手里。
记录表上是密密麻麻的字。
患者：鹤遂
病症：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副人格数量：12
详情如下：
【1】黑猫（公）六月龄
常年在大街上流浪，被人类欺负，身上有着烟头的烫伤，还被开水泼过，因此对人类的戒备心非常重，却非常喜欢一个人类女孩子来投喂它，会风雨无阻地在一个小巷子等人类女孩，它能分辨的颜色不多，黑白灰黄绿蓝，它分得清，人类女孩子每次来投喂它都穿白裙子。
【2】克莱因蓝色蝴蝶存活时间15天
喜欢在下雨天的浓浓雾气里出现，最终都会被一个少年抓住杀死，掉进泥土里腐烂，等待下一次的破茧。
【3】小智6岁
一个不会笑的小男孩，很讨厌和人接触，也不喜欢说话，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发呆，手里捏着一支画画用的铅笔，铅笔是全新的，甚至都没削过的痕迹。
【4】宋莱和宋榭17岁
这个人格是一对孪生兄弟，宋莱是哥哥，宋榭是弟弟，哥哥是街头混混，成天打架，脾气特别爆，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只是他从不打女生，喜欢吃苹果味的跳跳糖，包装上有一只绿毛怪。宋莱和哥哥截然不同，是一个好学生书呆子，成绩很好情商很低，眼里时常透出一种清澈的愚蠢，他认为不读书学习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做人就是要活到老学到老。
【5】许惠柔43岁
家庭主妇，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与女儿相处的非常轻松愉快，她从来不会强迫女儿做任何不喜欢的事情，和女儿相处起来就像是朋友一般。
【6】夏尔澈27岁
开朗，话多，好客热情，开了一家宠物店，喜欢成天和猫猫狗狗待在一起，空闲的时间都花在宠物救助上面。
【7】顾无白32岁
理智成熟，英俊绅士，是很有名的牙科医生，尤其相当受年轻小女生的喜欢。小女生们觉得他拔牙时特别温柔，有的要求他拔牙时讲故事听，他也会耐心地讲。
【8】老墨41岁
力气大，喜欢穿白色背心。在闹市区开着水果铺，招牌水果是橘子，每次进橘子的货都是老墨亲自去果园看着采摘，这样才肯放心。他每次出现都会挑最甜最大的橘子送给大家吃，大家吃腻了就让他带点别的水果，老墨不愿意，要是大家一直劝反而还会非常生气，会把橘子抱走：“你们不吃就算了！下次不带了！”
【9】游暗28岁
明星御用营养师，身材完美，八块腹肌。对于减脂增重等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性格随和，很受其他人格喜欢。
【10】桑遣23岁
血站的工作人员，朝九晚五准时下班，下班后喜欢看看书，再去清吧坐坐喝点小酒，爱发牢骚，经常抱怨，比如说哪个傻逼头天刚来抽了300cc，第一天又来抽，说了不能抽还一直死缠着。
这时候其他人格会问：“那你最后给他抽了没。”
桑遣：“抽了。”
其他人格：“那你也挺傻逼。”
……
桑遣这个人格出来的次数很少。
【11】阿烈30岁
爱国好青年，一个小城某区的基层民警，工作就是解决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调节邻里纠纷，近段时间在忙着抓扒手小偷。
【12】沈拂南22岁
目前为止最新分裂出的人格，一个没有过去的空白人物，年轻，英俊，性格相当傲气，为人十分冷漠。相当有演戏天赋，属于被老天爷哭着求着喂饭吃那种。其他人格都怕他，会主动把身体使用权让给他，心甘情愿被这个人格压制，除了主人格。
……
……
周念看完所有的人格详情，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一颗心七上八落地晃着。
冥冥中她有一种感觉，这些分裂出来的人格或多或少和她脱不了关系——比如说那只黑猫，永远都在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人类女孩。
而她最常穿的就是白裙子。
她拿着记录表的手指微微颤抖。
韩老在这时开口：“按常理说，多重人格如果发现得早，及时治疗，是可以很好控制病情的，他现在已经有12个副人格，说明患病的时间不短，起码也得好几l年了。”
周念呐呐道：“四年。”
韩老：“不是四年，就是这点很奇怪，通过和鹤遂的谈话，他告诉我，他是在短短6个月的时间里就分裂出了其他12个人格。”
时间线完整地对上。
沈拂南在14年的1月进组，鹤遂则是在13年的6月消失一直持续到12月。
这六个月的时间里他患上了多重人格。
他在这六个月，人在哪里，经历过什么？
是个莫大的疑问。
在那天长达六小时的检查里，韩老没问出来鹤遂在那六个月里经历过什么，一聊到这个问题，他的面前似乎就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隔绝所有，只把自己关在里面。
“鹤遂，我想要你对我坦白。”
周念把那张人格表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语气忧伤，“你想要我们回到过去，你又对我保守秘密，这可能吗？”
所有人都不愿意告诉她真相。
沈拂南不说。
鹤遂同样保持沉默。
……
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人倒有着别样的默契。
鹤遂依旧闭着眼，眼动的频率明显变快。
显然他是听见了周念的话。
周念紧接着追问：“回答我，那六个月你到底在哪里？”
话音落下。
男人的胸膛高高起来，急遽地喘息开始，他骤然睁开双眼，黑眸欲裂般瞪着，浑身开始疯狂哆嗦颤抖。
他想要站起来，却狼狈地滑倒在地上，痛苦至极地蜷着身体。
周念被这阵仗吓得不轻：“韩奶奶，他怎么了？”
韩老绕过长桌走过来：“应激了。”
鹤遂蜷在周念脚边，额头暴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和青筋，脖子上也起了爆根，他大张嘴，像是无法无呼吸般。
饶是这样，他还是颤悠悠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周念的脚踝。
“别、别走……”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我没走。”周念蹲下身，看同样来到面前的韩老，“他怎么突然这样？”
“先让他平静下来再说。”
按铃叫来了护士和护工。
鹤遂被挪到病床上，打了一针安定，他很快就安静地进入睡眠。
后续，周念详细问过韩老，韩老说是她的发问让他产生急性应激，说明他在那六个月里一定有过不愉快的经历，说不定是巨大创伤，才会导致他反应如此激烈。
周念听完后沉默良久。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不愿意告诉她，而是他深有苦衷，有口难开，只要一回想就会感受到莫大痛苦，导致应激。
她来到床边，看着男人熟睡中的脸，静谧英俊，睫毛比女子都要长。
鹤遂。
你究竟了经历了什么？

第92章 病症
==============
周念买了新的手机,也办了新的电话卡。
与外界断联已经有两个月整的时间，她时常想到莫奈和霍闯，却很少会想到冉银。
偶尔想到冉银的那天,她的食欲就会特别不好，所有恶性记忆都在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在盛夏的天里变得手脚冰凉。
周念装好卡开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莫奈打电话,她站在阳台，看着远空缓缓下沉的夕阳，眼里被染上一片橘红色。
莫奈接起后很礼貌地问：“你好,哪位？”
周念趴在护栏上面,眼里的泪花比声音更先出来：“莫奈。”
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叫了好朋友的一声名字。
那边陷入一片沉默里。
三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一记长长的呜声，莫奈哭起来的前奏像开水烧开了似的。
周念安安静静地听她哭。
莫奈稀里哗啦地哭了一阵后，抽搭着问：“整整两个月都联系不上你，担心死我了。”
周念的下巴落在手臂上：“我在别的医院接受治疗。”
“那很好啊！”
莫奈连忙追问，“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周念笑笑：“嗯,好多了,现在有72斤了。”
莫奈欣喜道：“谢天谢地，你都不知道你五十多斤的时候有多吓人，一阵风都能吹跑。”
“哪有这么夸张。”
莫奈用更夸张的语气说真的有，然后又说：“那我向公司请两天假,我来看你，你在哪个医院啊？”
周念顿住。
就在她的斜对面,就是东济的门诊楼，大大的医院招聘相当起眼，“我在东济。”
东济名气大,莫奈当然知道：“这医院很好啊，谁陪着你，冉阿姨吗？”
母亲陪伴女儿是一件寻常事。
周念却并不需要这样的陪伴，抿了抿唇，温吞开口：“鹤遂陪着我。”
莫奈冷不丁被这话惊住，好半晌都没有再开口。
周念主动打破沉默：“是不是觉得很离谱？一开始我也这样想。”
莫奈声音变小：“是的……”话音还没落下，莫奈猛地意识到什么，“该不会鹤遂突然隐退消失的这段时间，都和你在一起吧？”
“嗯。”
莫奈更加沉默，有种当电视剧情节照进现实的感觉。
周念没有过多说什么，云淡风轻地笑笑：“以后有机会慢慢和你说。”
莫奈也跟着笑：“好。”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催莫奈开播的消息，说今天吃海鲜烩饭，周念听见便说：“你先去忙，回聊。”
“行，我先去了啊。”
“嗯嗯。”
周念挂断电话，转身时，发现鹤遂正靠在阳台的推拉门上，环手等着，见她转身，他先开口：“我刚到这，没听你打电话。”
“没事。”周念越过他进屋，“反正也没聊什么特殊的。”
男人跟着她转身，跟着进屋。
在擦肩时，周念就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不是病服，而是一件黑t和灰裤，就像以前他最常穿的那样。
她用余光扫过，恍惚间，仿佛17岁的鹤遂就站在她面前。
她始终是个活在过去的人。
周念坐到沙发上，低着头摆弄手机，想要下载软件。
她在搜索框里打出微信两个字，搜索出来，点击下载，屏幕上提示她想要下载需要先注册一个个人账户。
四年时间，足够让手机这种更迭迅速的电子产品有更多门门道道。
它才不管周念一个普通安卓机用四年，它只需要周念在下载软件前注册一个个人账户。
周念选择妥协，她的心是旧的，可手机是新的，也是无辜的。
下载一些常用软件时，周念的余光注意到鹤遂来到她面前站着，但也只是站着，他不说话，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板鞋。
周念登陆微信时问：“你有话要说吗？”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
“嗯。”周念没有问他去哪，甚至没有问他还会不会回来，只是说，“今晚可能会下雨，我今早看电视上天气预报说的。”
鹤遂离开病房时，窗外的夜色彻底降临。
周念待在阒静病房里，漫无聊赖地用遥控器换着一个又一个的台。
新手机就在旁边，她却没什么玩的心思。
二十一世纪是个娱乐至死的时代，手机更是成为人们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走到任何一处都是雨后春笋般窜起的低头族，小小的屏幕里膨胀着所有，购物，社交等等，其中短视频是膨胀得最剧烈的那一块。
2017年，也是抖音以极短时间爆火的一年。
许多普通人靠着时代红利，做短视频起家，一跃成为日赚斗金的网红，莫奈也是网红大军中的一员。
做这一行，总是对圈内事更多些关注，比如最近拍什么视频容易被平台爸爸眷顾多赏流量。
莫奈留意到最近一个月涨粉迅猛的新博主，发了几条救助受伤流浪猫狗的视频，各个视频点赞超20w。
评论里一水儿地夸博主是善良的大好人。
那个博主有在视频里入镜，莫奈刷到时看得眉头一皱，立马截图一张发到周念的微信上。
周念收到消息时，电视正好被调到一个下午电视剧场档，放着集数冗长的家庭伦理剧，她放下遥控器，拿起手机看消息。
莫奈：【图片】
莫奈：【这不是那谁吗？？？】
莫奈：【他搞宠物救助？】
截图上清晰地显出男人一张半边疤的脸。
是肖护。
他怎么可能搞宠物救助。
起了求证心，周念也下了个抖音，搜索到肖护的账号。
账号上发表的视频数量不多，只有十五个，时长都偏长，周念花了近一个时间把视频看完。
风格很统一。
内容大致都是他在某个地方，管道旁，垃圾场，阴沟里发现受伤的流浪猫狗，猫狗身上都有着人为造成的伤痕，被开水泼，被烟头烫，被剥皮——他会带着这些猫狗去宠物医院进行治病，然后视频的结尾总是他抱着猫狗善良的笑着。
周念一眼看穿肖护的伪善，怀着一种无比气愤的心情回了莫奈：【那些小猫小狗都是他故意弄伤的，这就是他做的一场戏。】
看似爱猫爱狗，实则背地里虐猫虐狗。
肖护从来没有停止过作恶，且不止做一种恶，伤生害命是一种恶，伪装善良也是一种恶。
他用这类视频赚取大把的流量，利用网友善良号召着所谓的爱心捐款。
愤怒过后，周念迎来一场无休止的平静，她明白她的愤怒取不了任何作用。
无能为力的感觉袭上心头。
身体里那把生锈的刀再次开始挥动，砍出痛楚和悲伤，阳台吹进的吹让裤脚飘了飘。
很像厌厌在蹭她的裤脚。
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直到病房服务按铃来送晚餐，周念困顿地起身，说了声进。
晚餐送的是两人份，她的那一份还是营养餐。
红豆汤，荷兰豆炒肉片，玉米莲藕排骨汤，胡萝卜饭，清炒红苋菜，和对面属于鹤遂的那一份比起来，她这可算是太丰盛。
他的是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简简单单。
鹤遂是标准的低食欲人类，对食物没什么要求，吃什么都行，不挑。
周念以前听他说过，宋敏桃忙着赚钱照顾宋平安，总有顾不到他的时候，他从小吃东西就随意，有就吃，没有就不吃，两个大馒头就能对付一天。
也难怪他消瘦。
看了肖护的视频后，周念生理性不适，老想吐。
惹得胃口格外欠佳。
她对着几样菜坐了会儿，还是慢吞吞地开始喝汤吃菜。
再不像以前一样，现在的周念总对自己说，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既然在鬼门关闯了一遭没死成，那就说明上天另有安排，她不是信命，而是决定要敬畏生命。
她一口一口吃着，虽然慢，但却稳妥。
催吐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吃完了饭，周念无事可做，下楼到花园里溜达几圈当消食。
花园里有两株石楠开了花，味道不好闻，像腐败海鲜的味道，她放缓呼吸快步绕过去了。
其实恢复五感挺好，能闻见所有味道，包括这样的臭。
花园里散步的病人不算多。
毕竟能入住东济的人是固定那一部分，周念随便见到的一张面孔，都是常年挂在财经头条上的人物。
她慢悠悠走着，经过一株海棠，很像鹤家小巷的那一株。
阔别小镇两月，竟有些想念。
周念运气不错，刚进楼，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她回到病房里，拉上窗帘，把漫天夜雨关在外面。
今天的天气预报还是挺准的，雨下得和早上电视女主持口中的一样大。
洗了个澡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鹤遂还没有回来。
也许沈拂南在半道醒来，掌控着身体主权，让他再也回不来。
周念在床上躺了会儿，睡不着后又起身到客厅，再次窝在沙发上，无聊地用遥控换着台。
始终挑不到一个想要看的。
倏地，门口传来动静，隐约是开门声。
电视声音开得大，周念并不确定。
屏幕停留在云宜电视台的夜间新闻档，男主持陪着身后屏幕上的学校图片，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通过曝光的这些录像图片我们可以看到，善进书院目前处在一个停办状态，此前在这里的学生们——”
鹤遂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屋的。
带着一身的潮湿。
他浑身都被淋得透湿，脸上罩着的黑色口罩已经吸满了水，随着呼吸的一起一伏往下滴水。
没有一根头发是干的。
原本蓬松的黑发被大雨冲得紧贴头皮，让他看上去有着落魄零碎的美感，沾了水的皮肤更白了，冷感翻倍。
周念望过去时，他正朝里走，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水脚印儿。
空气里浮动着青草泥土被冲翻的味道。
她注意到他肩上两个硕大的黑色帆布口袋，看上去很重。
其中一个口袋的边角被撑出直角轮廓，而周念恰恰最熟悉这样的轮廓，她看得心头咯噔一下。
鹤遂来到他面前，雨意铺面而来，周念闻到属于这一场骤雨的清冷。
他取下肩上两个黑色的帆布口袋，往茶几上放，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两只口袋都扎着结。
就在周念直直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分别解开两只口袋的结，黑色缓缓滑落，露出里面属于木质边框的微黄。
另一只口袋被他从底部抄起，直接掀翻倒出里面的东西。
琳琅缤纷的颜色占据着周念的双眼，赤橙黄绿青蓝紫，朱砂，铅白……多到看不过来。
她错愕抬眼，对上鹤遂黑白分明的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弯腰伸手，越过茶几拿过她手里的遥控器，回身把电视关了以后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温声开口：“念念，重新开始画画吧。”

第93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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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夜雨瓢泼,落得那么酣畅淋漓，有种破而后立的势死感。
雷闪的光被窗帘挡住，亮却从鹤遂的眼底悄然跃起,他看向周念的眼神，分明是温柔中带着乞求,他说：“重新开始画画吧,念念。”
那口气，仿佛她不再画画便是人生一大憾事。
琳琅颜色坠在眼里，调不出周念情绪的复杂,她看着摆满整一茶几的画具愣着好半晌,才缓慢开口：
“我很久不画画了。”
较点真讲的话，周念已经四年没有再画过画，期间闹着玩似的教京佛精神病院那个叫小昭的女孩子画过一点，还是用的蜡笔。
从前，她用各种画笔画各种的画，铅笔画，水彩画,油画,国画，经过她手的画纸数不胜数，灵感如不死泉般源源往外冒。
现在呢。
现在她对着这一大堆的画具，只有茫然。
“如果你是因为我的缘故,不再画画。”鹤遂从茶几上拿起一根铅笔，“那没有必要。”
“……”
“为我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值得。”
或许连鹤遂自己都讲不清，他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究竟是她的救赎还是毁灭。
他比谁都清楚，当年那辆本该拉着她和他前往京佛的火车,身体里塞满来自东西南北的人们，风尘仆仆的赶路气息里终究少了两人的身影。
而他正是罪魁祸首。
鹤遂摘掉脸上的黑口罩，露出的脸庞英俊得不像话。
沈拂南就是靠着他的这副皮囊，凭着优越演技，斩获无数少女的芳心，听那些女生尖叫时，周念也经常想起曾经每个心动的瞬间。
得承认，他的确让人难忘。
他绕过茶几来到她身边，把那只铅笔一点点塞进她掌心里。
周念怔怔低眼，看着铅笔没入指间。
一滴水顺着他前额发梢落进他眼里，黑眸是湿漉漉的暗，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手：“本该是拿画笔的手才对。”
周念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怔愣几秒。
她的身体缓缓往后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却始终没有去握那只笔。
鹤遂也顺着她，在旁边坐下，再次把笔往她掌心里一点一点送。
他没有再开口。
也不用他再说什么，周念心里全明白。
接下来长达十多分钟的沉默里，周念的心中似有纸屑在风中旋转，跟随着她的思绪到东到西转。
她回想起将内心的细腻展现在笔触上的种种时刻，也想到背着画板走过花楹镇小巷石桥的光景。
从小到大，周念画过花楹镇的一草一木。
春夏交接的蓝花楹，镇外金灿灿的油菜花，一座需要修葺的石桥，还有石桥尽头绑着蓝白头巾卖钵钵糕的老婆婆。
想到这些，周念眼里难免有着几分动容。
鹤遂观察到她的细微情绪，哑沉开口：“不论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冉银，都不值得你再不拿画笔，谁都不值得。”
说着，他温缓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和那只铅笔一起握着。
铅笔在周念的掌心里。
她感受到男人被雨冲过后的手指很凉，但她的心确实在这一瞬间，被鹤遂捂热了。
四年时间过去，他依旧是最懂她的那个人。
他了解她，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内心深处的脆弱和胆怯——知道她不再画画的根本原因是为了不向冉银妥协。
“确实。”周念低声说着，在对自己说，“我不能只是活着，而是要为自己活着。”
为活而活是另一种不光鲜的死。
为自己活着才能看见前路的光。
她悟了。
“不过在我画画前，我还要做一件事。”周念突然开口。
“什么？”
“我要见冉银。”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鹤遂的眸光也跟着凝定，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为一些隐患担忧：“你确定？”
周念眼里满是坚定，点点头：“我确定。”
“行。”
鹤遂不会阻拦她做任何决定，从容地表达支持：“你想什么时候见？”
周念想了想。
“明天吧。”她说，“越快越好，我想睡个好觉。”
周念不想旧坑里再炸出雷，不想折断过的骨头再断一次，江水东流，日升又是新的一天，她得往前看。
往前看的前提是得斩断过去，斩断一切曾困住过她的笼。
包括笼子里无休止的控制。
雨下得更大了。
他身上的冷意钻进周念毛孔里，周念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紧跟着，她就注意到他不动声色地坐得离她远了些。
周念扭头，看着他身上那件因为被淋湿而紧粘在皮肤上的黑T。
濡湿勾勒出他胸膛曲线，隐隐可见的八块腹肌线条，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你去洗澡吧。”
鹤遂松开她的手，起身往卧室方向去了。
周念垂眼，看见被他握过的手背残留着几痕水光，又看向茶几上的那些颜料和画笔，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苦心。
全是些她曾经用过的牌子，他一个都没记错。
其中不乏一家用具店凑不齐的小众牌子。
那一晚，鹤遂冒着雨为她跑遍整座云宜城，心里明晰和她的过去无法回还，也心甘情愿地要这么做，只为她的再一次新生。
周念来到窗前，把深棕色窗帘撩开一角，窥视着外面高空状态下低垂的暗云翻卷，看下方被狂淋的半座城。
能看见许多亮着路灯的线路，车辆寥寥。
也不晓得鹤遂今晚出去这一趟，曾在哪一条被雨淋湿的道上淌过。
玻璃上的雨痕密密麻麻，印在周念眼里，成为一条条的水域。
她回到卧室里的时候，卫生间里已经没了水声，估摸着鹤遂也该洗好了。
周念坐在一侧床沿上，手边床头摆着几本书，是鹤遂晚上给她读睡前故事用的，她随意拿起一本，近日国内畅销的悬疑小说。
其中一页有折角。
她翻开折角那一页，看见书上还有备注。
某段揭露案件真相的高潮部分后面，他打括号写了备注。
（念念听得很感兴趣，但不利于哄睡，下次慎讲！）
看着最后那个感叹号，周念莫名被戳中笑点，很浅地弯了一下嘴角，小梨涡隐隐若现。
周念又翻了翻其他几本书，里面都有他的备注。
（无聊，适合睡前讲。）
(很无聊，适合。)
（适合。）
（√）
看着逐渐简化的备注，周念隐隐觉得，他似乎还是当初那个少年，骨子里的少年心性丝毫未减。
这个时候，卫生间里传来隐约的人声。
周念马上明白，鹤遂又发病了，跟他说话的人八成是沈拂南。
手中的书本缓缓合上，周遭空气安静。
声音不算小，她只要屏息凝神就能听清，刚听头一句，周念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鹤遂，你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没一点用很难？”
如此傲慢的语气，不会是第二个人。
怪不得其他人格都讨厌沈拂南，这人骨子里透出的傲慢自负，又带着自从存在起就有的冷漠，真叫人不舒服。
卫生间里。
鹤遂望着被热气蒙上一层白的镜面，久久没有开口。
瞳孔涨缩的一瞬间，人格转换。
沈拂南双手撑在盥洗台上，五指屈出漂亮的起伏，他逼近镜子，与镜子里的另一个人对视：“别忘了我们的赌约，你没多少时间了。”
顿两秒。
鹤遂出现，他分毫不让，身上压不住的野劲窜出来。
男人逼得更近，对着镜子中的沈拂南沉沉开口：“你急什么？不还有一个月。”
时限三月的赌约。
已经进入最后的三十日倒计时。
沈拂南傲慢地冷笑一声：“我赌你输，我赌——她不爱你。”
鹤遂沉默。
过了会儿，他也跟着笑，笑得更加漫不经心。
沈拂南不紧不慢地说：“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别像当初不去她等你的火车站一样，对我食言。”
这人真懂拿刀往人软处上捅。
哪里最痛捅哪里，哪里最敏感就偏要提。
沈拂南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冷硬耳光，不留情面地甩在鹤遂的脸上。
鹤遂的眸子明显暗了下，氤氲水雾在眼底融成不易察觉的凉。
“你这么有自信？”鹤遂眉梢扬起来，眯着眼笑得凉薄，“那我就赌我赢，赌你——”
顿住，脸上笑意更盛，“死在这个夏天。”
“……”
下一次人格转换成功时，沈拂南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下，绝佳的演技让他看上去无比镇定自若。
“少得意。” 他对鹤遂说，“别看她现在恢复五感，又愿意重新开始画画，但她只是想要开始新的生活而已，完全与你无关。”
镜面雾气更重，开始凝了水珠往下滑。
男人的脸孔被蜿蜒水迹切割成两半，阴刻笑着：“她不会成为你的女人。”
鹤遂伸手探镜，把罩在脸上的那一团雾面抹净，让两张脸庞合二为一，嗓音低沉而缓：
“她不用成为我的女人，只用成为她自己。”
“周念就只是周念，独一无二的周念。”
……
门外，周念说不清是从听到的哪一句开始，内心掀起一场浪潮。
她飘在潮浪里，觉得眼前蒙了层水汽。
这注定是一个被感动治愈的夜晚。
鹤遂开门出来时，看见外边的周念，有些惊讶：“你还没睡？”
周念摇了摇头。
他的手伸了过来，摸摸她的眼角：“怎么要哭了？”
周念还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憋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三月赌约？”
鹤遂眼底坦荡荡：“你听到了。”
用的是陈诉句。
周念抬起头，看他身后的水雾飘出来，模糊他的面目，她看得并不分明，话倒是问得明白：“所以你们的赌注是什么？”
任何一个能被称为赌的约必然有下注。
或大或小，小至一粒米，大至决生死，是满囊而归还是败命而去？
所以赌注是什么。

第94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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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遂气息轻懒地笑笑：“也没什么。”
周念摆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盯着他的眼睛：“所以赌约是什么？”
空气里静了好几秒。
鹤遂撩着肩膀上搭的毛巾，擦着濡湿的黑发，漫不经心低回答：“输的人要失去三个月的身体使用权。”
周念重复时间：“三个月？”
“嗯。”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一眼放在房间里桌上的手机，说：“还得给郁成打个电话,让他联系冉银,让她明天过来。”
说完，他就抬脚经过周念去拿手机。
周念回头，看他瘦高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不太说得上来。
鹤遂到客厅里去打电话。
周念独自上床，靠在床头环睇房间一圈，看房间里的沙发桌椅，落地台灯，嵌壁式衣柜，如果不看床头摆着的仪器和输液架，真叫人看不出这是一个病房。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这里和鹤遂同居两个月时间。
朝夕相伴,空气里都是两人声息的余响。
周念明白，她不会永远和他这样下去，总该有分别的那天，或早或晚的区别而已。
正胡乱想着,鹤遂走进来，看她已经上了床：“要睡了？”
周念轻轻嗯一声。
他抄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盘腿坐在地铺上：“给你讲故事。”
除了雷暴天气，鹤遂从不会上她的床。
打雷那些夜晚，他从背后抱着她,她好几次他的感觉到他的不适，但他从不会对她做什么，极尽的克制，就只是抱着她。
她有一次问过他——
“我感觉你挺难受。”
“还行。”他面不改色地说着，却无声息地把贴着她的长腿往后移了几分。
她的脸堪比番茄色，在雷响里轻轻开口：“要不你还是下去睡吧？”
“下哪儿去？”他在她耳边低低问。
“地……”她有点结巴，“地铺。”
脖子上拂洒着男人温热鼻息，隐忍的气氛里，他说：“我才不下去，下去你会害怕。”
周念往被窝里蜷了蜷：“那就害怕吧。”
“……”
他没说话。
周念等了会儿，眼神闪了闪：“可你会难受。”
他闭上眼睛，双臂紧拥着她，学着她的话回了句：“那就难受吧。”
此时此刻，鹤遂翻着书页，手指修长，轻落在一页指侧面时更加好看，骨弧弯曲得恰到好处。
周念看着他翻书的动作，抿抿唇，用认真的口吻说：“我不要听无聊的。”
鹤遂手指一顿，知道她是看到了他写在书里面的备注，抬起头来时黑眸里润着微微的笑意：“那你想听什么？”
周念把枕头放好，躺了下去：“反正不要无聊的。”
那一晚，鹤遂给她讲了个因为一根胡萝卜引发兔子群体犯罪的童话故事。
的确不无聊，但是蛮幼稚的。
她听完后直说幼稚，鹤遂揉了揉她的头：“幼稚才适合你，周念小朋友。”
外面夜色潮湿，她的心却泛出一地热望。
-
隔天上午十点，郁成带着冉银过来。
母女两月未见，按道理说该有些令人唏嘘的相聚场面，事实截然相反，看见冉银出现的那一刻，周念的脸上没就没有任何表情。
她指了指沙发，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个坐字。
冉银瞧见她，脸上露出大喜之色，下意识的动作就想要抱周念。
看见伸过来的双手，周念转身走向沙发，不动声色地避开和冉银的接触，也没注意到冉银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凝固。
另一边。
鹤遂和郁成待在阳台上，推拉门关着，把屋里空间单独留给两人。
鹤遂抽着烟，眼锋缥缈地落在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郁成和他连说好几句话都没听见。
“遂哥！” 郁成叫了第四遍。
“嗯？”鹤遂醒过神，取下唇上的烟，轻转过脸，眼睛却依旧落在远空，“怎么？”
郁成手里握着杯冰拿铁，吸管从下嘴唇上挪开：“你还要在这住多久啊？”
鹤遂回答得很简洁：“一个月。”
郁成乐了：“一个月后咱就回去？”
鹤遂笑了下，意味不明地问：“回哪儿去？”
郁成还不知道关于人格分裂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沈拂南是鹤遂身体里的另一人格。
“当然是回京佛去啊。”郁成愁着眉，“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耽误了多少行程。”
男人弹了弹烟灰：“再说吧。”
对于鹤遂来说，不管是拍电影，还是以任何形式暴露在镜头前都是一件很陌生的事情。
那些是沈拂南的经历和人生。
在沈拂南在影圈杀出重围的这四年，属于鹤遂本身的记忆一片空白，他的记忆还停留在13年夏天的花楹镇。
周念先一步到沙发上坐下，她选择坐在沙发的尽头，浑身上下的气息都透露着疏离。
冉银缓缓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在隔着周念还有一臂远的位置坐下。
近距离的面对面。
冉银竭力端详着，眼睛在周念身上上上下下地看着。
看了半晌，冉银如释重负般点点头：“长了不少肉起来，很好很好，这很好。”
没等周念开口，她又说：“如果多多吃些东西，按照我给你搭配的话，一定会尽快恢复到以前的，早上我会给你做现磨豆浆和……”
这才刚刚见面，就又想着要给周念搭配饮食，周念没感受到关心，只觉得熟悉的窒息感直窜心头。
或许对于冉银来说，这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只是身为女儿的周念真的无法接受，现在已经到只是见面就浑身难受的地步。
周念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打断冉银的饮食计划：“这里吃的很好，不用担心。”
冉银一下闭了嘴。
她愣了一下，语气明显低落下去：“那还挺好的。”
周念抿抿唇没接话。
静了两秒，冉银又笑着说：“七斤，妈妈终于见到你了，这两个月来我是吃不着也睡不好，来找过几次都被拦住了。”
两月时间，已经让冉银脸上多横出几道细纹，眼圈周围的痕路也更加明显。
人消瘦了一大圈，精神状态看上去十分不好。
周念在肚子里酝酿着接下来要说的话，眼里的决然越来越明显。
只是冉银还没察觉，嘴上还在问她多久可以出院。
周念突然开口：“你去自首吧。”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在那一刹那，冉银的眼神失去弹性，明显地冷滞在周念脸上。
周念屏了一瞬呼吸，按住鼻腔一瞬涌起的酸意，她看着冉银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自，首。”
也许这三个字，三年前的她就该说。
冉银的眉头抽搐了一下，强装着笑容：“怎么突然想着提这件事。”
她原以为，这件事是母女俩之间的禁忌，在那天以后谁都不会再提起，就让它尘封在时间的洪流里，永不再现。
“我不是突然提起。”周念双眼直冒热气，“我只是一直忍到现在才提，你知道我经常梦见爸爸吗？”
冉银的笑容逐渐消失。
泪水渐渐在周念的眼底浮起：“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仿佛我也成了杀死爸爸的凶手。”
冉银有些愠怒：“可他周尽商是个什么人，他——”
“是，他出轨是他不对。”周念提高音量打断她，“但是你可以和他离婚，你为什么选择杀了他？”
冉银也红了眼，拍着胸口痛心疾首地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周念笑了，在笑的时候眼泪也滚了出来：“是我让你杀的人吗？难道不是因为他出轨李丽芳，你恨他，所以才杀他吗？”
“……”
阳台上，鹤遂不经意转头，看见沙发上的周念正在哭。
手上的烟才燃到一半，他踩灭烟头，利落地起身，拉开阳台的门就要走进去。
周念注意到他的动作，用眼神示意他别动。
鹤遂只好把阳台门缓缓合上。
顺着周念的目光，冉银也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扇门外的鹤遂，黑眸阴戾而危险，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息，就像是周念饲在暗处的一头狼，随时有扑咬过来的可能性。
周念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不要把你的自私粉饰得那么漂亮，为我是假，为你自己才是真。你想让我功成名就，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你的人生缺憾而已，我不愿意成为你实现梦想的工具，我就只是我，我不用被迫成为任何人。”
“……”
沉默发酵，在房间里四溢。
周念不知道冉银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在想有关周尽商的过去，还是在替自己的人生遗憾，这些统统不得而知。
周念也没有去问冉银，她有没有在哪一刻有过愧疚感，晚上真的能睡好吗？且不说周尽商的背叛和辜负，但那毕竟是一条活鲜鲜的人命。
冉银终于缓缓站了起来，没看周念，眼神慌乱地躲着：“我考虑一下。”
周念指着放在茶几旁的画具：“我会继续画画的。”
冉银目光看了过去。
“但我要说清楚。”周念语气平静下来，“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
“也希望你能考虑好，不自首我不会再见你。”
冉银眼底的情绪挣扎，一面是逍遥法外的自在，一面是锒铛牢狱的落魄。
“如果我去自首呢？”她问周念。
“……”周念思考了下，“那我会抽时间去看你。”
人仿佛就是在某一个瞬间迅速变老的，冉银在离开时脚步变得有些蹒跚，和来时判若两人。
走出门外时，冉银回过头问周念：“如果当年你没遇见他——”她看向阳台上阴郁的男人，“是不是不会这样？”
周念缓缓眨了一下眼，说：“如果当年我没遇见他，我已经死了。”
遇见鹤遂的时候，是她最低谷绝望的时候。

第95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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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周念总会无端想到那个鹤遂和沈拂南的赌约。
输的人会失去三个月的身体使用权。
如果输的人是鹤遂，那么沈拂南会回到京佛，继续过着他的影帝人生,与她周念的人生轨迹没有半点关系。
那到时候她会有不舍和遗憾吗？
周念自己也说不清。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那个职业是民警的人格阿烈出现,他和周念插科打诨,聊着上班时的琐事。
阿烈告诉周念，昨天有个人因为丢了一封信而报警。
周念觉得这个人格很健谈，便笑着问：“那最后信找到了吗？”
阿烈搓搓脸,说：“没,被扒手扒去了，找不到了。”
“丢信的人应该很难过着急，不然不至于报警的。”她对阿烈说。
“那也没办法。”阿烈说。
话音刚落下，没等周念再开口，鹤遂的人格就回来了。
人格在一瞬间转换。
周念明显注意到男人脸上眸色变得轻懒深邃，是她极为熟悉的，她觉得很稀奇：“你回来得挺快。”
鹤遂不知道刚刚是哪个人格跑了出来,只淡声道：“也就眨眼的功夫。”
周念盘腿坐在客厅里的地毯上,腿上放着画板，正在拆画纸的塑封：“可我看有的电影里，人格切换的时候，主角会很痛苦,有的还会抱着头咆哮什么的才完整转换。”
鹤遂盘腿坐到她身边，取过她手里的一叠画纸,帮她撕开塑封，一边撕一边懒懒扫她一眼：“你也想看我抱着头咆哮？”
周念：“……？”
她倒也没那个意思。
他抽出那叠画纸：“是转换人格又不是变异，那么夸张干什么。”
周念撇了下嘴,小声嘟囔：“电影里就是那样演的。”
鹤遂手指捻着画纸一角，问她要几张。
周念说一张就够了。
他抽出一张画纸递给周念，周念接过纸时又问：“那你可以随意叫其他人格出来吗？”
鹤遂眼睫微微一颤：“你想见谁？”
周念把画纸往画板上夹牢固定：“我就问问。”
他的双手反撑在身后，仰着脖颈，姿态很是懒散，眉眼里却有着几分深意：“你想见沈拂南。”
周念微微一愣，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啊，我最讨厌他了。”
听她说讨厌，鹤遂眸底的暗逐渐消泯，轻笑一声：“那你是不想见我？”
周念听出他话里的玩味和蓄意，故意装没听懂，加重语气：“我只是单纯问问。”
“噢。”
他懒洋洋地应一声。
周念一边挑选画具一边问：“你噢什么，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鹤遂偏头看她，眸底有着微亮，低低笑了一声：“可以。”
还真可以。
周念准备画铅笔画，挑了只铅笔，说：“那我想见宋莱。”
鹤遂眸光凝定：“为什么？”
她低着头没看他，看着墨绿色铅笔上的金色2b字体，以很轻的口吻说：“他很像十七岁的你。”
宋莱成天打架，性格阴晴难定，暴戾又疯狂。
这不就是十七岁的鹤遂吗。
男人敛住脸上的笑意，他仰着头把目光落到雪白的天花板上，嗓音幽凉：“是现在的我还不够好。”
“……”
“才让你只想见到十七岁的我。”
周围倏地就安静下来。
也不能说是现在的他不好，他对她的照顾已经格外周全无遗。
只是谁又能不怀念十七岁的他呢？
那时候，他不是万人瞩目的巨星，只是属于她一人的鹤遂，会在阴暗小巷和她拥抱接吻。
现在的他连出门都需要全副武装。
帽子，口罩，墨镜，哪怕这些全部都带着，把脸遮得路不出一丝白，还是会被认出来，被人追着要签名和拍照。
即便那是和沈拂南有关的一切，但是又怎么能分得清呢？
所以他现在再怎么对她好，到底也不能和当年相对比了。
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周念不想被困死在这样的死寂里，主动起身去开门，鹤遂还在原地，怔怔看着天花板，陷进沉思里。
周念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莫奈时，眼前一亮：“莫奈！”
莫奈扑过来重重抱住周念：“想死你了呜呜呜。”
周念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拍拍莫奈结实的胳膊，无奈地笑着：“好啦，这不是见到了。”
两个月时间没见，莫奈又长胖了十多斤，体重直逼二百五，周念迎她进门时观察到莫奈脖子后面有一圈黑色的纹路。
“莫奈，你要注意身体。”周念关上门，跟在莫奈身后，“你有黑棘皮了，我记得这个是胰岛素抵抗的表现。”
“我知道啊，哎——”
莫奈长长叹一口气，“但还想再多赚一点钱，赚够了就收手。”
人的一生要赚多少钱才够，这始终是个未知数。
刚进门，莫奈就注意到懒散坐在地毯上的男人，长腿不羁地敞放着，双手后撑，仰着脸时喉结突出得很明显。
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幅画，现实生活里很少有人帅得像和周围不在一个图层，偏偏他鹤遂就是。
“你还真在这儿。”莫奈一边把水果和补品往桌上放，一边对鹤遂说话，“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说话刺刺儿的，暗讽鹤遂之前就是没良心。
鹤遂也不解释，更不反驳，回过神般勾唇浅笑：“是，良心发现了。”
莫奈冷嘁一声，没再说话。
“累死我了。”莫奈摘掉肩上的链条包，往沙发上一坐，“公司不同意我请假，除非让我提前把时长播够，我就狠干了几天，才请到假。”
“那这样好辛苦啊，岂不是一直在被迫进食。” 周念最懂那样的感受，堪比炼狱，胃不停地在被撑大。
莫奈重重喘出一口气：“没办法，不然请不到假，我是一定要过来看看你的，来——” 她拉着周念坐下，“我好好看看你。”
她捏了捏周念的胳膊和腰，又捏了捏周念的脸，“太好了，长了不少。”
“嗯呢。”
莫奈拿过包，翻出手机：“我有件事是一定要和你当面说。”
周念看着她：“什么。”
莫奈解锁手机，点进抖音里，找到肖护的账号：“你之前看视频有没有发现，他的视频里背景很熟悉。”
“发现了。”
那毕竟是周念从小生活的地方，闭眼都能想象出完整模样，“是在花楹镇，南水街。”
提到南水街的时候，男人挑了下眉：“什么事？”
周念眼睫轻颤：“肖护现在成为了一个搞流浪猫狗救助的宠物博主，靠这个赚了不少钱。”
“……”
鹤遂顶了一下腮，微微眯眼。
莫奈摇着头说：“这简直比鹤遂摇身一变成了国际巨星还要让我震惊，我完全不相信他是那么有爱心的人。”
周念平静开口：“他的确不是。”
顿了下，又说：“他虐杀了厌厌。”
莫奈登时哑住，还是第一次听周念说这个事情。
以前她和周念一起去喂过厌厌几次，记得那是一只特别乖巧的黑猫，没想到竟然死在了肖护的手里。
“我居然都不知道……”莫奈握住周念的手，“我光是凭感觉就觉得肖护很坏，我果然想得没错，那这样我更不能放任他这样啊。”
周念若有所思，内心摇摆过后是别样的坚定：“嗯，我们不能放任他这样，我们得做点什么才行。”
那天，周念和莫奈讨论很久，才商量出具体的方法。
她们决定回到花楹镇去，找到肖护暗中跟踪观察，拍下他虐待猫狗的证据，然后在网上进行曝光。
“我也要去。”鹤遂突然开口。
“不行。”周念想都没想就拒绝，“你的情况不适合出去，你得留在这里。”
莫奈疑惑地看男人一眼：“他咋了？”
周念抿唇不语。
不管是什么病都属于个人隐私，她要是轻易说出来总归不妥。
鹤遂脸色沉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念：“你想都别想，除非我跟着你去，我不会让你冒这个险，你一个人不安全。”
莫奈：“……”
她迟疑了一秒，问：“请问我是狗吗？”
鹤遂终于舍得分一点眼风给莫奈，没情绪地说：“两个也不安全。”
莫奈：“……”
沉默了一阵。
周念温吞地说：“可是你跟着的话很不方便。”
莫奈附和：“就是啊。”
现今的他走在哪里都是焦点，永远都会有镜头对准他。
鹤遂坐直身体，还是说：“我得跟着你。”
周念和他硬犟：“我就是不想让你跟着，有莫奈一起就够了。”
莫奈抬抬下巴，又拍拍胸脯：“我这么大的吨位，放心吧，少操点心。”
鹤遂抿唇不语，脸上的不情愿很明显，又不像逆她的意。
周念又想到一点，问莫奈：“我要现在注册个抖音账号吗，拍到证据后曝光。”
莫奈眨眨眼：“用我的呀。”
她拿自己的抖音账号给周念看，“我粉丝比那个渣渣多。”
账号粉丝有58.9w。
的确很多。
莫奈瞟男人一眼，“不过还有个粉丝更多的在这坐着呢。”
她拿话点着鹤遂。
“算了。”周念抢先一步说，“不需要。”
那毕竟是沈拂南的账号，没必要，用了反而觉得欠人情，她会觉得不自在。
没想到，鹤遂竟然主动说：“到时候把证据发我，我发微博。”
莫奈把眼睛瞪到最大：“真假啊你？”
“嗯。”
三千万粉丝量级的顶部流量去发这样曝光微博，且不论影响力如何，都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首要的就会说他引导网暴。
周念语气迟疑：“不太好吧……”
沈拂南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发疯，鹤遂知道她的顾虑，优哉游哉地笑道：“我都不怕，你担心什么？”
“我怕他出来发疯。”周念说。
“别怕。”男人语气轻描淡写，“我还能压住他。”
没等周念开口，鹤遂深邃眸底浮出一抹凉色，他冷冷道：“他那样伤过你，毁了他都不不为过。”
周念指尖微微一颤，心底的湖面漫卷起一点涟漪。
一旁的莫奈：“？”
她满脸的问号，插话进去：“你们在说什么啊。”
周念把莫奈当最好的朋友，也不想瞒着她，便轻声问鹤遂：“我能告诉她吗？”
莫奈更好奇：“啥啊？”
鹤遂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听你的。”
周念酝酿了下，说：“鹤遂有人格分裂。”
莫奈瞳孔地震了两秒：“人格分裂？！”
“嗯。”
莫奈对人格分裂知之甚少，周念也是通过鹤遂才了解不少，耐心地给莫奈解释一通，包括人格间思维独立，转换速度很快等等。
莫奈听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啊，也就是说，在京佛病院冷漠对待你的并不是鹤遂本人，而是另外一个人，是这样理解吗？”
周念点点头。
莫奈有些歉意地冲鹤遂一笑：“不好意思，错怪你了。”
鹤遂不是个爱计较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没事。
周念起身去给莫奈接了杯水，回来递出水时，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莫奈想了想，说：“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
周念点头说可以。
鹤遂脸色变得更加不好看，手里转着一只铅笔，铅笔频频掉落，显出他的心不在焉。
周念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换一身衣服就能走，但她当初来东济时被鹤遂裹在被子里穿着睡衣来的，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莫奈便提议她出去给周念买，反正附近有个商场离得近。
周念同意，说买好衣服回来就出发。
莫奈离开了。
空气里静了好一阵，在又一次铅笔坠落时，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念念，你这一走，还会回来吗？”

第96章 病症
==============
灯光在男人眼底泼下缭乱的影。
那天,鹤遂到最后也没能听到周念的回答，她没有告诉他，是否还回来,只说了句：“承诺不该轻易地被许下，尤其在没办法保证能做到的情况下。”
他哑然失色，眼里的暗加剧浓缩成了黑。
一直到周念换好衣服离开,他都没能再说出半个字。
……
盛夏的烈日灼肤，周念和莫奈同撑一把伞。
已经有六十多天的时间没出来活动过，周念走在街上时，有种虚缈感,呼吸间都透着不真实。
她穿着莫奈买的一条纯白连衣裙,莫奈按照她的穿衣风格买的,很适合她，气质清冷出尘,眉眼靓丽。
在路边拦下一辆的士,周念给司机报了地点：“花楹镇。”
司机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打表计价的哦。”
周念“嗯。”
司机很年轻，不到二十五岁,频频头透过后视镜打量周念。
周念五官清丽惹眼,是那种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多看几眼的姑娘,她也没当回事，转头看向窗外只当没看见。
司机看了一眼周念，收回视线,再看一眼后突然开口：“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莫奈眼神变得警惕，故意说：“小哥,你这的搭讪方式也未免太俗套了吧。”
谁料，司机长长嘁一声，将音量升高一格：“我真见过！”
莫奈哈哈笑两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司机在骗人。
也许是做直播的缘故，莫奈现在的性格比高中时期变化不少，不再腼腆社恐，出门和谁都能唠上两句。
周念坐在车里，感受着微微的颠颤感。
哪有人会多年一层不变，她现在无论从谁身上去看找十七岁鹤遂的影子，都是一种愚昧行为。
“哎呀！”
司机小哥突然嚷一声，“我想起来了嘛，我知道我在哪见过这穿白裙子的小姑娘了！”
周念把视线自窗外收回，目光落在后视镜上，与司机小哥相对：“在哪见过我。”
司机小哥攒着眉想了下，说：“当初我还在厂里打工的时候，13年那会儿吧，和我同住一个宿舍的哥们，他的手机屏保壁是你。”
13年。
听见这个时间的周念，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会儿的鹤遂的确在厂里打工。
她顿了下，迟疑地问：“是什么厂？”
——电子厂。
当她在心里默默说出答案时，司机小哥扬声道：“电子厂嘛！造充电宝和小手电啥的，那哥们不止和我一个宿舍，还和我一个车间呢，他进厂一开始都是我带他干活。”
的士在晃眼日光里保持着七十迈的车速，朝这座城的边缘开去。
那时候鹤遂的手机屏保的确是她，周念记得很清楚，是她站在他家那颗杏子树下面拍的。
她穿一条及膝的白色长裙，头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
亭亭玉立， 对着镜头甜甜笑着， 嘴角小梨涡格外明显晃眼，衬着头顶缭乱密叠的绿叶，像一道吹散夏日灼热的凉风。
司机小哥感慨般说：“说出去都没人信，那哥们现在是大明星，红得不得了，但是你肯定知道——”
他又透过镜子看向周念，“你们那会是不是在谈朋友？”
听到这里，周念才彻底确定，司机口中的“那哥们”的确是鹤遂。
所有细节都能对得上。
她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淡淡开口：“没有。”
司机小哥似乎不信：“没有？那他咋拿你照片当屏保。”
周念没有再开口。
车内氛围逐渐变得有些尴尬。
司机小哥看出周念的寥落，猜到其中可能有些渊源，故意岔开话题：“哎呀人都是会变的，那时候他还和我关系不错呢，说以后常联系，结果他一离开厂子后就联系不上了，我找了他一段时间都没找到，电话关机，微信不回，紧接着隔段时间摇身一变成了电影明星，从此都只能在网上看到他。”
情况和周念何其相似。
当初的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任何一种通讯方式都联系不上他。
找他的也不止一个人，不过是只有周念坚持到了最后。
她找了他整整四个春秋。
“感觉他挺没良心，我那会儿对他也不赖。”司机小哥又说，“就连他找我借身份证，这种涉及到个人隐私的东西，我都二话没说地借给了他。”
“……”
借身份证？
周念突然想到之前听霍闯说过，他有个表哥和鹤遂在同一个电子厂里打工，还借给过鹤遂身份证。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司机。
周念温声问：“请问你认识霍闯吗？”
司机眼睛一亮：“哟，咋不认识，我小表弟呢。”
还真是霍闯的表哥。
又闲聊了几分钟，周念得知司机名叫林强，早些年一直都在厂里打工，后来攒了些钱买了辆的士，就开始以跑的士当营生。
周念思忖片刻，还是问出心中疑惑：“鹤遂当时找你借身份证的时候，有说过做什么用吗？”
“我想想啊。”
毕竟时隔多年，记忆多有模糊。
林强在脑子里寻捕当年细节，说：“也没借多久，就借了一天，中午借的，下午就还回来了，但是没说干啥用，我好像当时问了他，但是他没给我说。”
车子已经出城，距花楹镇越来越近。
在一排行道树飞快被甩在后面的时候，周念突然想到什么，问：“他是哪一天问你借的身份证，还记得吗？”
林强笑两声：“哈哈，哪儿记得那么清楚啊。”
人对重大事情的记忆点总是格外深刻些。
比如2002年的SARS事件，那时候连小学生每天都要测量体温做防护，再比如2008年的奥运会。
再或者是全国高考的每年固定时间。
林强刚说完，自己立马就想到：“我记得是那年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周念：“6月9号？”
“应该是。”
那不就是鹤遂和她约好一起逃亡的那天吗。
他在那天找林强借了身份证，他借身份证做什么用？
这其中透露的疑点重重。
一直到下车，周念都没能想明白。
花楹镇景色依旧。
烈日红火的天色下，是泛着石色的河上桥，瓦片被昨夜一场暴雨冲刷得锃亮沥光。
周念和莫奈通过一座石桥，莫奈说：“还记得吗，以前放学时每天都走这里。”
周念轻轻嗯一声：“记得。”
石桥不会变，死物都不会变，只有人才会。
两人来到南水街，向街上的人打听肖护是不是还住以前的地方。
她们被告知肖护搬了家，不住以前的地儿，而是买下了镇口的一处新楼，双层的自建小别墅，不过还是经常到南水街活动。
周念听后，淡淡说：“他当然会经常来南水街，因为整个小镇属这里的流浪猫狗最多。”
莫奈愤愤道：“真是恶心！”
随后，她们便准备去镇口，到肖护的家附近，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步行四十分钟后，一座攒新挺立的小洋房出现在周念眼前。
她仰着看着夕阳里灿灿发光的屋顶，呐呐说：“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用虐猫虐狗诈骗的钱买来的。”
莫奈啧了声：“肯定是他，因为我听说他爸做生意失败签了一屁股债，早就没钱了，不可能是他爸给买的。”
房子面前摞着一堆不用的旧物，一个大大的废油桶，七八个塑胶轮胎高高摞在一起，一堆凌乱的水管，几把铁锹工具等等。
莫奈把周念拉到杂物后面：“我们就躲在这儿等肖护，不管他进出，都是我们能看见他，他看不见我们。”
周念缩了缩脖子：“好。”
等啊等。
等夕阳的最后一线光泯去，等墨色攀上天际，等到漫天的繁星坠在夜空。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一束明亮的光突然将黑夜撕开一道狭长口子。
远处一辆红色摩托朝着房子方向开来。
离得太远，只能看清个人影，周念却还是判断出，那就是肖护。
“来了。”她放轻声音。
莫奈说了个嘘。
两人便同时屏住呼吸。
红色摩托越来越近，速度放慢，经过藏着两人的一大堆杂物，停在了楼房门口。
摩托后座绑着绳，两边坠着两个大大渔网似的口袋。
能看清口袋里装着十余只猫狗，个个都瘫软着没动，应该是被打了麻醉针。
周念眼疾手快地拿出手机开始录像——肖护扯下口袋，重重地一把摔在地上，用脚重重踢了一脚后，他扛着□□，拖着口袋往大门方向走去。
拍到这个片段就已经够用了。
周念停止录像，收好手机，在昏昧的暗色里用给莫奈递了眼神，用嘴型说：“——走。”
莫奈抿紧唇，点点头。
周念轻手轻脚地从油桶后面站起来，弯着腰，一点一点地转身往后挪。
莫奈随着她的脚步紧随其后。
“滋啦——”
易拉罐被踩扁发出的清脆声。
两人的身形同时僵住，在肖护惊觉回头的那一瞬间，她们两人低头看见了莫奈脚下的一个易拉罐。
“跑！”
“妈的——！”
周念和肖护声音一起传来。
周念拉着莫奈开始狂奔，后面的肖护扔了口袋就开始追，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没跑几步，周念感觉到左边小腿传来针刺般的痛，让她一下就跪摔了下去。
她回头一看，看见扎在小腿上的麻醉针，又抬头，看见狂奔逼近的肖护，那张丑陋可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一瞬间，周念的心速直接飙升到最快。
月光是惨白色。
下一刻，一道瘦削高大的黑色身影急遽出现，挡在她面前，周身线条凌厉又危险。
男人回头，侧脸英俊又清冷。
没有人能在麻醉针下撑过十秒。
周念在丧失意识倒下去的第十秒，看见了鹤遂深邃的眼。

第97章 病症
==============
那是一个注定多事不安宁的六月。
周念在镇上医院的病房里醒来,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横行，病床绿油漆斑驳脱落，在地上凌乱地堆着碎屑。
此时距离去肖护家录像拍摄证据已经过去十个小时。
外面是早上九点的太阳。
莫奈正守在床边,哭的双眼通红,见周念睁眼激动得不行：“对不起呜呜呜……”她内疚不已,“都怪我踩到了那个易拉罐,不然肖护不会发现我们,你也不会被他的□□射到。”
周念摇摇头：“我没事，你受伤没？”
莫奈哽咽着说没有。
“人没事就好。”周念说完这么一句，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昨晚昏迷前看到的背影,“昨晚——”
她迟疑住，没往下说。
看出她眼里的细究，莫奈冲她点点头：“是鹤遂。”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他。
莫奈先一步开口：“现在情况不太好……”
周念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莫奈：“他把肖护打得住院，肖护现在要做伤情鉴定,说是要告鹤遂故意伤害。”
这下事儿摊大了。
且不论肖护能不能打官司能不能赢,他只要以此缠上鹤遂,就像是沾了狗屎一样甩都甩不掉。
顶流影帝官司缠身的噱头多能引人注意。
肖护岂会不明白这一点？
周念从床上坐起来：“鹤遂真打他了？”
莫奈有些不确定：“也不算吧……？”说完便陷入对昨晚的回忆中。
当时的情况千钧一发。
周念被□□射中左小腿，当即瘫软在地，肖护已在眨眼间爆冲至眼前,可补面容因为愤怒显得更加骇人。
她当时吓得腿软,想尖叫都叫不出。
肖护没有管她，直接冲向周念，他的目标就是周念,他比谁都要更加憎恨周念。
当年的事情花楹镇人尽皆知。
肖护伤人事件，因为周念出庭作证让一切尘埃落定，他获刑四年零八个月，当他锒铛在狱服刑的时候,他的仇家却作为院线男主角出现在大荧幕上，一炮而红。
这叫肖护如何忍得了？
鹤遂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他弹烟灰在脸上羞辱的南水街疯狗，他变得受欢迎，好多人喜欢他，追逐他，把他当做人生偶像。
而他还是他，还留在这个小镇，当着一个有前科的小人物。
此中落差有多大，不用细说。
月高风黑夜，旁边是一颗五人拉手才能合抱住的老橡树。
几乎就在肖护逼至周念眼前的那一瞬间，一道颀长黑影从树身后闪出，速度快出虚影，在一个刹那间，他人已经挡在周念的身前。
莫奈登时目瞪口呆。
男人的出现就像是立在周念面前的一道高墙，她在名为他的墙内，安全无虞。
他侧过脸，轮廓流畅分明，眼角余光里是周念微晃的身体。
莫奈看见有寒光从他的眼底崩出，整个人气质凛然又危险。
麻醉针生效，周念软趴趴地晕倒在地。
男人缓慢地把脸转回，看向肖护时唇角已经泛出点点笑意：“欺负女的算什么本事？”
肖护爆冲的身形原地刹住，看清来人脸孔时，表情大变。
尤其是在肖护看见鹤遂脸上的浅笑时，表情更是变了又变。
他曾经也看过鹤遂这样的笑容——在南水街，鹤遂扛着一把铁锹，跳上车前盖，砸碎他车的挡风玻璃时，也是这样冲他笑。
血液里涌动着本能的畏惧。
下一秒，肖护慌乱地举起□□就要扣动扳机。
鹤遂比他还快，修长五指嚯地紧握住枪口，臂上骤然发力，强行把枪口迅速地朝下猛压。
“砰滋——”
麻醉针喷出枪口，与鹤遂的小腿擦过，射进泥巴路面上。
肖护下意识低头，看见男人紧握着枪口的手背爆出青筋，整条小臂上都是蜿蜒虬顺的线条。
鹤遂见他脑门正好对着枪柄，便顺势握着枪口用力往上一怼，痛击在肖护的脑门上。
“啊呀——！”
肖护先是痛呼一声，撒手弃枪，捂住脑门闭眼踉跄了好几步。
不凑巧的是他脚边有一块高凸出地面的石头，肖护踢到那块石头，一头栽进路旁豁沟里，摔进去时嘴巴蒸正好磕在冷硬的路沿上。
紧跟着，一粒白色划过暗色空气，径直飞到鹤遂的脚边。
鹤遂低头一看，借着冷色月光，看清楚那是一颗门牙，上面还带着血。
鹤遂把□□扛到肩上，像当初扛着铁锹那样，走向同一个肖护。
他来到豁沟旁边，慢条斯理地蹲下，把□□扔到肖护身上，笑意缓缓在嘴角抽开：“改造四年还没改造明白？”
这人是真懂怎么气人。
肖护摔得一脸血，背朝下像条狗似的卧在沟里，听见这么一句后气得剧烈哆嗦喘气，想要翻身过来骂鹤遂，完全忘记旁边就是长长的斜坡，斜坡直通深林。
随着肖护一点一点地翻身，鹤遂脸上的笑意也愈来愈深。
他眼睁睁看着肖护翻身过后，身体滑下斜坡又难以自控地朝林中滚去。
“啊————”寂静中久久响起肖护的惨叫声。
……
周念听完经过后，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隔很久后，才轻声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莫奈：“还在镇上派出所里，现在估计快出来了。”
周念顿了顿，说：“我们过去。”
莫奈啊了一声：“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啊？”
周念摇摇头，下床穿鞋。
她们赶到镇派出所时，外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数不清的人脑袋窜动着，其中有媒体记者，也有鹤遂的粉丝。
一夜时间里，几千人同时涌入这个小小的花楹镇， 都是因为收到了鹤遂身在此处的消息， 有好多狗仔和粉丝都是从外地通宵赶过来的。
现场混乱，嘈杂，乌烟瘴气的挤来挤去。
好在还有几个警察出来维持秩序，拉了条警戒线挡在门口，不然得乱上加乱。
鹤遂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的。
周念的耳边突然爆发出一阵轰鸣，是粉丝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遂哥！”“哥哥！”“啊啊啊啊——！”
她们叫的人从来不是鹤遂。
而是此时此刻潜睡在鹤遂身体里的沈拂南。
缭乱明灿的日光下，鹤遂出现在几级台阶上方，郁成陪在他的身边，他的脚底升起记者连珠炮似的发问还有粉丝们的呼唤。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黑口罩，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整个面部只有极少的留白。
饶是如此，周念还是知道，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她。
人声鼎沸里，鹤遂的脸始终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没有半点偏移，长久的持续。
“你为什么会和肖某起冲突将他殴打入院呢？”
“鹤遂回答一下咯，你前阵子被爆出殴打生父没有回应，这次也会选择冷处理吗？”
“先后这两件事是不是能说明你有暴力倾向啊？”
“……”
至始至终，鹤遂都保持着沉默，没有对任何一个问题进行提问。他低头下台阶，人群朝他涌上去，郁成和几名保安挡在他面前替他开道。
周念站在最外层，眼圈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发红。
他此时身陷这种混乱，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如果他没有赶来救她，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但如果他真的没有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和莫奈都不会是肖护的对手。
在无数目光和镜头下，鹤遂弯腰钻进黑色埃尔法里面。
车子迅速发动驶离这是非之地。
很快，周念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来电。
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京佛。
她转身，远离嘈杂的人群，用手拨开耳边头发接起电话：“哪位？”
那边静默两秒。
黑色埃尔法变作一个遥远的小点缩在周念瞳孔中。
等她完全看不见时，听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念念。”
周念这才恍然明白，原来是鹤遂打来的电话。
之前她和他在东济朝夕相处，从睁眼到睡觉都在见面，就算她后续买了新手机也没有给对方打过电话。
周念哽了一下，轻声细语地问：“你现在要去哪？”
“南水街。”他说：“你来我家见我。”
“……嗯。”
周念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那条小巷，那株探出墙头的粉蔷薇依旧开得盛艳，比13年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初就是在这株粉蔷薇底下，他掐着她的下巴说她烦人，又因为她说了一句疼就立马松手。
她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感慨，原本已经过去四年这么久了。
来到熟悉的木门钱，它还是如此清汤寡水，除了一些细碎紊乱的划痕外没有旁的东西。
锁松懒地挂在门上，没有合上。
上面一层积灰，还有几个清晰的指印，想必是鹤遂刚留下的。
周念推开门，踏进一片萧条的陈旧里。
眼前的院落像是遗忘尘封许久，地上有着厚厚一层枯得发脆的落叶，那颗她曾多次坐在下面画画的杏树下，今年又结了新果，看着很甜的样子。
她却还是忘不了四年前吃下的那一颗酸杏。
堂屋方位传来脚步声。
周念抬眼，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男人，眉眼冷沉，眼里透着对她的厌恶。
只消一眼，她就知道那不是鹤遂。
“周小姐。” 他先一步开口。
周念只盯着他，没有说话。
沈拂南单手抄兜，长腿懒散地迈出堂屋的门槛，踩进一堆枯叶中，脚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周念靠近，不紧不慢地说：“以前不愿意和你说太多，是觉得你不配我浪费口舌，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周念抿抿唇：“你什么意思？”
烈日灼阳下，男人皮肤白得发光，他来到周念面前，薄唇挽出戏谑弧度：“我不能再看他这么发疯下去，先是打了鹤广，现在又为了你惹上了官司，我绝对不允许他毁了我的一切。”
“……”
周念喉咙有点发紧，在烈阳的炙烤下却觉得后背生凉。
沈拂南朝她逼近一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说：“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了你做过什么吗？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周念继续往后退，踩碎数不清的枯叶。
他步步紧逼，黑眸里涌动着薄凉：“希望你知道后可以好好做决定，要不要和他复合，别这样耗下去，我简直是受不了。”
周念咬了一下唇，保持着平静：“我不要和你说话，让鹤遂出来。”
男人眉梢一挑。
“那怎么行？”他猛地扣住周念手腕，“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好好听我说的每一个字。”
“你放开，你想做什么！”周念开始挣扎。
“我想告诉你，自从那天在火车站见到你之后，鹤遂就开始不安分。”沈拂南脸上出现压不住的愠怒，“他就开始发疯。”
周念渐渐停止了挣扎：“什么意思……”
沈拂南握得她腕骨发痛，他失控地朝她低吼：“睡了四年的他突然就醒了，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他醒了！”
自从鹤遂醒了后，他就没有过一天安分日子。

第98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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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3
晴天
紫外线指数为9
沈拂南讨厌被暴晒,要不是他秉着敬业的原则，是不会答应主办方把电影宣传搞成户外路演。
外边是列日红火的天，地面被烤得直冒蟹壳青的烟。
化妆师在他冷色手臂上狂喷防晒,喷完还开玩笑地说：“妥了，起码喷了三十块钱的量。”
他扯扯嘴角,接过黑色口罩戴在脸上。
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郁成在旁边强调活动内容,让他出去后尽量往人多的地方站,看用多长时间会被路人认出。
沈拂南漫不经心低摆摆手：“知道。”
郁成：“放心，到时候摄像组和现场保安都会在周围,一有不对劲就会上前保护你的安全。”
“嗯。”
半小时后,黑色埃尔法停在京佛客流量最大的火车站路口。
沈拂南默了一瞬：“真会挑地方。”
郁成：“……”
沈拂南：“人是真多。”
郁成：“……”
对面高楼林立，幕墙屏上播放着他最近拍的一条奢侈手表广告。
郁成下车替男人拉开车门。
沈拂南确认口罩戴好后,抬脚下车，暴露在炎炎烈日下。
他穿过人行道，走进火车站外的广场上,置身在往来不息的人流里。
喷过防晒的手臂被烤得发热。
刚站定一分钟，身后突然传来一记颤抖的女音：“……鹤遂？”
他眸光一顿。
居然这么快就被认了出来。
沈拂南转过身,看见一个苍白枯瘦的姑娘,她最多只有六十斤,穿着一件肥大的白色连衣裙。
连衣裙本身不肥大,是她骷髅般的身形衬得它肥大。
她用一种极尽悲凉哀伤的目光看着他，缓缓问：“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就这么一句话，沈拂南就知道这女的来历不简单。
她似乎和鹤遂的过去有关系。
他下意识地应：“嗯？”
她执著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颤抖得更厉害：“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一连两问。
沈拂南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他控制不住，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只能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随后，摄像组涌了上来。
他看见那个白裙姑娘被团团围住,主持人给她解释这是电影《昼唇》的户外路演活动，询问她是不是他的粉丝。
她的眼睛始终在看他，语气平静：“不是。”
沈拂南当时觉得自己像是被甩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的脸色立马变得凉薄难测，毫无情绪。
主持人让他摘掉口罩，问他：“两位是认识吗？”
他心里烦得厉害， 淡淡扫一眼那姑娘的脸， 漫不经心地说：“不认识。”
沈拂南简单的三个字会让那姑娘突然发疯。
她发疯似的朝他冲上来，一把将他脖子上的牙齿项链扯出，并且质问他——
“你说你不认识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的智齿戴着？”
原来脖子上这条戴了四年的牙齿项链，竟然是来自面前这个枯瘦苍白的姑娘。
沈拂南在这一瞬间意识到，她一定和鹤遂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否则他的心跳不会一直加速，看着她脸上越来越多的泪水，他的身体也感受到一种实质的痛苦和悲伤，在逐渐侵蚀着他原有的理智。
看她被保安拽得摔倒时，他的心竟然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沈拂南很明白，不是他在痛，而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在痛，明明他已经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四年之久，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感受到一种强烈不安，有预感这个姑娘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预感一点都没错。
当天晚上，沈拂南在偌大的浴池里泡澡，浴室明亮宽敞，面前漂浮着藤编托盘，上面摆着果盘小吃和红酒。
他倒不爱在泡澡的时候吃东西，只爱喝点红的。
微醺慵懒的感觉会让他很放松。
两杯红酒下肚，他有点昏沉沉，双臂反搭在浴池边缘，头放松地后仰着，露出分明的喉结和紧实冷白的胸膛。
浮泛的热雾让他很快就昏昏欲睡。
他做了个梦。
他在梦里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灰色裤子的男人，背对他站在一面落地镜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仔细一看，发现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男人把水果刀对准自己的手腕。
“喂。”他忍不住冲那个男人叫了一声，想提醒对方别干傻事。
“……”男人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头。
好吧，既然如此他也懒得多管闲事。
沈拂南无所谓地耸耸肩，想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脚抬起来。
整个人都像是被某种魔力钉在地上，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握住刀柄，缓缓划拉——
他看见男人的手腕绽出猩红，从腕骨到小臂，长达五厘米的皮开肉绽，血汩汩地往外流着。
老天。
沈拂南在心里默念，还好他割的是手腕侧边，而不是手腕正中，否则一定立马飙血出来。
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逐渐，黏糊糊且温热的红占据沈拂南所有目光。
滴答滴答——
他听见鲜血滴落在明净地板上的声音。
那个男人也在此时缓缓转过脸来，沈拂南瞬间瞪大双眼，他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男人身后的落地镜。
镜子中，男人的脸和他的脸可以完美重合，连一丁点的肌肉走向都相同。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沈拂南感觉到右边手腕传来尖锐的辣痛感。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的是自己皮开肉绽的手腕，正在不停地往外涌着鲜血。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滴落，和落地镜前的男人一模一样。
就连每一滴血液坠地的时间都完全吻合。
头顶落下缭乱的光，刺得沈拂南眼睛生生作痛。
他微微眯着眼，在那张相同的脸上看见几分笑意，笑得深厉阴狠，眼神极具攻击性。
“你是谁？”他问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将手上的水果刀转玩一圈，再牢牢握住，他来到沈拂南耳边，低低说，“你逍遥得太久，已经忘了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
下一瞬间，沈拂南陡然从梦里惊醒。
噩梦让他满头冷汗，他长长松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还好这是一个梦。
还好，还好……
手腕持续性的剧痛袭来。
沈拂南颤缓缓地抬起右手，看见手腕侧边的深深刀痕，看见刀痕里的肌肉和经络，满手红色的血，瞬间被激出更多冷汗。
他抬头，对上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这是在他的卧室，但他为什么又在卧室，他明明在浴室才对。
而他的左手此时此刻，正握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沈拂南将水果刀扔出去，将镜面砸出一块蛛网般的裂痕。
他迅速转身远离那面镜子是，生怕刚刚梦里的男人下一秒就会从镜子里走出来。
他抽了好多纸擦手上的血，又把伤口紧紧按住，然后给郁成拨通电话，让郁成找一个家庭医生过来。
至于具体原因，他没明说。
甚至在家庭医生给他处理伤口包扎时，他也只能撒谎，说自己是切水果时不小心割伤的。
家庭医生露出明显的怀疑表情。
他只能沉着脸保持沉默，毕竟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等医生离开后，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的吞云吐雾。
浓郁烟雾萦绕在四周，将他的视线模糊成氤氲的白。
沈拂南在抽第十根烟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卧室的落地镜前，举起缠着三层纱布的手腕沉沉问：“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他猛地踹向镜子，脚落在蛛网般的破裂处：“谁干的！”
镜子的碎裂在急遽扩散。
沈拂南眼睁睁看着整面镜子轰然碎裂坍塌，在阵阵破碎声中，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是鹤遂。”
还补了句，“沈拂南，他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
那一刻，沈拂南终于明白，身体里沉睡的主人格醒了过来。
四年时间，他就只在其他人格口中听过鹤遂这个人的存在，从没有真正打过交道——他们都说他在沉睡，很可能永远都不会醒。
所以打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把一个不会清醒的主人格当回事。
他可以完美压制住其他副人格，渐渐也忘记主人格的存在，仿佛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着身体的使用权。
直到今日主人格突然清醒，给予他痛击。
沈拂南低眼，看着满地的镜子碎片，视线锁住其中一块，透过眼睛看向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缓慢地说了三个字：
“你休想。”
-
原以为主人格的突然清醒只是一段插曲。
没想到却只是开始。
手腕被割伤的第二天，沈拂南按照原定行程，入住京佛精神病院，与一名双相情感障碍患者住在同一个病房，进行近距离观察，以便他对新电影角色的诠释。
沈拂南是万万没想到，那个瘦如骷髅的姑娘居然和他在同一个病房。
通过她床头屏幕上显示的基本信息，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周念。
她还是像初见一样，神神叨叨地质问他，说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他虽然听不懂，但是知道，那是主人格鹤遂欠下的债——他无需解释多重人格的事，只用伪装放下过往旧事即可。
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多重人格的事情，他必须保持完美。
沈拂南没想到，当他一句说了句“周小姐，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时” ，周念居然郁愤攻心，当场吐血。
他被喷了一脸血。
正要发作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心脏重重一颤，瞬间失去意识。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站在医生的办公室外，郁成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而他完全记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腕上的伤撕裂出血，染红了白色纱布。
等他在卫生间重新缠好伤口出来后，郁成说他很反常，说：“遂哥，当我看着你抱着14床那女的冲出病房时，我都惊呆了，但是当你把她交给医生后又马上没事了，真的太反常了。”
他抿紧唇没说话，心里知道大事不妙了。
在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主人格再次跑出来发疯。
沈拂南感觉到身体里涌动的混乱和力量，主人格反抗得很明显，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无法压制住主人格。
要是让主人格彻底清醒，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结果当天，主人格就用行动向他证明，他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
他在病房的卫生间里，刚洗完澡，对着镜子刮胡子时，耳边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放我出来。”
“……”
沈拂南立马关掉剃须刀，周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他仔细地听着，却没再听见任何声音。
他继续打开剃须刀的开关，轻微的嗡嗡声响起。
“嗡嗡——”
“放我出去！”
陌生男人的声音再次突然响起，沈拂南看见是镜子中的自己是在说话，他再次关掉剃须刀，不确定地开口：“鹤遂？”
外面一声惊雷炸开。
雷声的余响里，男人一拳砸碎长方形的镜子，整张脸阴鸷如练：“老子让你放我出去。”
镜子碎片散落，落得盥洗台和地上都是，沈拂南被惊得后退一步，心里升出对主人格本能的畏惧。
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对着残留在墙上的一块镜子碎片缓缓微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做，梦。”
“……”
僵持了片刻，沈拂南听见门口传来呼吸声，在又一声闷雷里，他转头，骤然和门外的周念对上视线。
他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
都是她害的。
如果她没有出现，主人格就不会清醒，也不会试图争夺身体的掌控权。
沉睡四年的主人格太过虚弱，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出来，他还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但沈拂南隐隐觉得，每次见这个女的一次，主人格的力量就更强几分，相对应的，他的压制也更弱几分。
于是他冷冷地对她说：“滚。”
真是让他恶心。
那个周念却像是听不懂人话，非但不滚，还提醒他手在流血。
沈拂南忍无可忍，用手掐住她的下巴和半张脸：“你是聋还是他妈的听不懂人话？”
她因为缺氧涨红着一张脸，眼角湿润，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鹤遂，我疼。”
下一刹那。
沈拂南只觉得脑中一抹白光闪过，白光膨胀开一段记忆——小巷，粉色蔷薇，青石板路，同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
这不是他的记忆。
在瞳孔涨缩一秒后，主人格成功夺去身体掌控权，他松开紧钳周念的手。
不过一秒，沈拂南再次将身体夺回。
她带着哭腔问：“鹤遂，你还是会怕我疼对不对？”
别他妈叫鹤遂了，沈拂南要疯了。
他的脑中再次开始膨胀开一阵刺目的白光——
不行，不能再面对这女的。
她很危险。
他转身逃似的把门关上，把她挡在门外，而他也得以喘息地将白光逼退。
-
某天，沈拂南在图书室撞见有男护工偷拍周念胸口。
也许是有点讨好主人格的心理存在，他出手帮了周念，没想到鹤遂没心没肺地像条狗，非但不感激他选择安分点，反而变本加厉地想要冲出身体。
他用纸条给鹤遂留言：
你别太过分，我已经仁至义尽。
休想再要得更多，贪心的人可什么都不配得到。
沈拂南把纸条夹在剧本里，短暂地放鹤遂出来十秒让他看。
十秒过后，沈拂南重新睁眼，发现剧本里的纸条不翼而飞，兴许是鹤遂看了过后完全不在意，随手就扔掉了。
他想得没错，鹤遂的确扔得随意，就扔在病房里，还让周念给捡到了。
她还把纸条拿来还给他，这让他无比抵触烦躁。
事情远没有结束。
某天，他在花园里散步，前一秒还在赏梅，下一秒就看见自己掌心被豁开一道口子。
他看了一圈四周，甚至都不知道该死的鹤遂是用什么把他割伤的。
真是个混账东西。
这人是真的坏，比他坏上一百倍。
凭鹤遂每次都专挑右手弄伤就能看出来，平时右手用得最多，为的就是让他不方便。
鹤遂给他的纸条留言进行回复，同样是写在纸条上的。
纸条上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字迹——
“我不畏惧死亡，但爱情与自由至死不渝。”
沈拂南：“……”
看完回复的他内心奔过一万头草泥马。
这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恋爱脑的疯子。
要自由就算了，还要爱情。
爱情能值几个钱？
他是真想不通，那个瘦不拉几的周念有什么好的，值得他这样。
鹤遂的意思他明白，要是他不放他出来，他就会一直发疯捣乱，会不停割伤身体示威，哪怕是死也不怕。
可他沈拂南何尝又是省油的灯。
怕的那个才是真孙子。
于是他用三千万打发掉周念，还在安全通道里扯断脖子上的智齿项链扔给她。
她终于消失了。
她离开了精神病院，他的世界终于得到安宁。
可他想错了。
自从脖子上没有那条智齿项链开始，关于身体掌控权的拉锯战便正式拉开帷幕。
鹤遂就像是发疯般，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突然冲出来，让他对身体的掌控完全失衡——他在看剧本时，鹤遂突然出现把他的剧本撕个粉碎；他坐在食堂吃着饭，再睁眼时已经冲到了精神病院门口准备翻墙；他临时外出拍摄杂志，却突然对着镜头竖中指。
几次三番下来，沈拂南的工作和生活都严重被影响，他焦虑得睡不着觉，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他不能放任鹤遂下去。
那条智齿项链仿佛是对鹤遂的封印和压制，他猜测只要戴着那条项链，就会给鹤遂周念还在身边的错觉，他就不会这样疯狂失控。
于是他让郁成去找到那个周念，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那条项链带回来。
否则他的状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下个月就是奥斯卡的颁奖典礼。
沈拂南完全不敢去设想，万一在颁奖典礼的现场，鹤遂突然从身体里冲出来发疯，那他到时候该怎么办？
鹤遂一定会毁了他。
“东西拿到没有？”他打电话给郁成。
“她，她……”郁成语气犹豫，“她不给啊，而且她好像好像瞎了，精神也不太好。”
这一通电话，沈拂南后悔打了。
如果他不打这通电话，他就不会听见周念瞎了的消息，身体里的鹤遂也不会疯上加疯。
鹤遂完全暴走了。
有一天半夜醒来，沈拂南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一辆的士里，他问司机：“这是去哪？”
司机啊了一声：“您不是说去火车站嘛。”
妈的。
鹤遂居然想直接去坐火车找周念。
“掉头！”他惊出一头的冷汗，双眸阴鸷，“立马掉头！”
“……”
那晚过后，沈拂南每晚都开始服用安眠药，以此来确保他不会在睡梦中被鹤遂带着逃跑。
-
3月11日的洛杉矶，好莱坞星光大道。
阴天微雨。
今日沈拂南的心情不错，最近十来天鹤遂都没有再出现过，一直很安稳。
他觉得鹤遂是再次沉睡过去，希望这次不要再醒来。
沈拂南本以为自己善于伪装，没想到主人格比他更加阴险，更加有心机。
十多天的安分沉睡都是伪装的。
期间鹤遂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没有被他发现而已。
沈拂南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在剧院第一排入座，但当他恍惚一阵清醒后，就发现自己身在明亮安静的洗手间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哪来的血味？
沈拂南正疑惑着，然后他就看见插在小腹处的一把匕首，刀刃已经直通血肉。
撕裂剧痛在瞬间侵袭大脑。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下伤口周围，摸到阵阵的濡湿。
下一秒，沈拂南看见镜子中的男人缓缓抬起一只手，他用手指蘸了蘸流在盥洗台上的鲜血，再举至镜前。
带血的指头颤抖着触在镜面，抖动着落下一点，再是歪歪扭扭的一横。
血写没了，又在台面的一滩鲜血里蘸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沈拂南的瞳孔里一笔一划地出现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放我回去】
紧跟着，他听见男人扯着苍白的唇对他笑：“这条命是她救回来的，你要是不放我回去，那我们就死在同一条伤口上，把欠她的还给她。”
怪不得鹤遂要捅在旧疤上。
原来是这样。
沈拂南觉得一阵晕眩，他扶着盥洗台的身体渐渐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血泊里。
“好得很。”他笑，“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藏了一把刀，你才是演戏的好手。”
“还故意挑在奥斯卡颁奖礼上搞这么一出。”
“……”
鹤遂在血泊里喘息着，虚弱地露出微笑：“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

第99章 病症
==============
周念在灼阳之下听完沈拂南的话。
明明是盛夏烈烈的天气,她却能感觉到骨头缝里流窜的寒气。
她抬手按住左边胸口，惊悸和震撼都没有散去。
沈拂南很满意她此时的表情，主动松开她的手腕,悠哉地退到枯井旁，他坐到井沿上,脚边是常年无人使用而积灰严重的水桶。
周念怔怔看着他。
当年也是在那个位置,鹤遂俯身弯腰,摸到她口腔里作痛不止的智齿。
沈拂南替自己点燃一根烟，打破沉默：“该你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周小姐，做个决定？”
周念只觉得双脚离地几万里,她的晕眩感很明显。
“做什么决定？”开口时周念险些没听出自己的声音，哑的厉害。
“你觉得呢？”沈拂南反问，“我把那个疯子为你做的都告诉你了,你决定要不要回到他身边，尽快结束这一场闹剧。”
周念又想到沈拂南和鹤遂的那个赌约。
输的人会消失三个月。
她轻声问：“我要是回到他身边,你就会消失是吗？”
沈拂南脸上毫无惧色,他反而笑着说：“鹤遂不需要你自我牺牲,他要的可不是你为了救他而和他在一起,他要你真的爱他。”
“……”
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是真的了解鹤遂。
一是周念。
二是和他共用一个身体的沈拂南。
周念当然明白沈拂南的话中意，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拂南意味深长地啊一声：“我明白了。”
周念脸上洇开一层苍白：“你明白什么了？”
沈拂南眸底微光暗涌，有着得胜者姿态的跃跃欲试：“你被他的行为感动，也对他还有感情，但你不会再和他在一起了。”
周念呼吸一紧,水盈盈的眼里铺开灰暗。
有种被人窥探到内心的仓促和羞耻。
沈拂南起身，来到她身边，绕着她走了三圈：“归根结底，你现在和他的差距太大，即便红的是我，但是只要他带着这身皮囊出去，他就是万众瞩目的巨星，而你——”
他在周念正对面停下，弯腰与她对视：“你永远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镇姑娘，你和他之间早就有一道跨不过去的现实鸿沟。”
沈拂南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周念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指尖发白，眼底的泪水越蓄越多。
男人抽身站好，姿态闲散地冲她微笑：“周小姐，那咱们后会无期。”
说完便抬脚与周念擦肩而过。
周念哽咽开口：“你等等。”
沈拂南停住脚步。
周念转过头，看向男人清寂背影：“我还有话想对他说。”
沈拂南从鼻腔里哼出一丝冷笑：“说什么？”
她嗫嚅了下苍白的唇，没有发出声音。
沈拂南转过半张轮廓分明的脸，嗓音冷淡：“你要是想告别，那就免了，你不觉得对他太过残忍？”
周念缓缓眨了眨眼，还是没能说出话，泪水却滚了出来。
“倒也不是我同情他。”他笑了笑，“只是我不想继续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浪费太多时间。”
周念看着他踏出木门槛的背影，没有再尝试开口。
郁成等在门外。
门打开的瞬间，郁成看见眼里冷漠周身气场强大的男人，还有院子里站在一堆枯叶中间的瘦弱周念。
郁成犹豫地问：“遂哥，你一个人走吗？”
沈拂南眉梢轻轻一挑：“你是鬼？”
郁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周小姐不一起吗？”
沈拂南语气骤冷：“你要是想和她一起，你就去。”
郁成：“？”
什么鬼啊，之前爱来爱去的不是你自己吗？
郁成一头雾水，但还是不敢再多嘴，默默替男人拉开车门。
周念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木门，心里深知，就此一别不知道多久还会再见。
要是沈拂南一直拥有身体的掌控权，那他就永远不会再回来，起码按照他的赌约，她至少三个月都不会再见到鹤遂。
她还想再见他一面，做一个好好的告别。
为她这段荒诞不经的经历，也为他们之间那场互为救赎之光的青春。
风吹来，卷动周念的发丝。
晃眼的天光扣下来，落进周念眼中，照出一汪晶莹的眼泪。
-
周念走出南水街时，看见前方石桥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冉银撑着一把遮阳伞，穿着一条玫红色的碎花裙子，头发在脑后盘作一个漂亮的髻，打扮得非常周正端庄。
远远看着周念，她就露出微笑。
周念走近才发现，冉银今天还涂了口红，在她的印象中，冉银已经很久没有涂过口红。
“七斤，你回来了。”冉银把伞举过周念的头顶。
“嗯。”周念情绪平淡。
“今天是妈妈生日。”冉银靠近她，与她肩并肩走着，“你陪妈妈吃一顿饭，可以吗？在家已经做好了。”
原来今天是冉银的生日，周念有些恍惚，她忘记了。
没必要在一顿饭上冷漠，也只是一顿饭，周念没有拒绝：“好。”
冉银喜出望外，开心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也跟着说了好几个：“好好好。”
母女俩往北清巷的家走去。
到家过后，冉银把周念带到画室。
画室被打扫得一层不染，每一根画笔都被擦得发亮，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冉银欣慰地说：“你既然已经决定重新画画，那我就想着把画室打扫出来，不能用的颜料都已经扔掉了，我买了新的。”
周念抿抿唇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画室。
她不见得会留在这个小镇。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菜肴。
周念来到桌前细细一看，发现一半是她以前常吃的菜，一半是她不爱吃的菜。
冉银看着那半边她不爱吃的菜，笑笑说：“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干烧冬笋，爆炒肥肠，杏仁银肺汤等等。
这些都是冉银爱吃的。
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这还是周念第一次知道冉银爱吃什么菜。
冉银在此时开口：“从前只顾着照顾你的饮食，你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都没有特意为自己烧过一顿饭。”
她拉开椅子，笑着坐下：“今天这一半的菜都是我为自己做的。”
周念在冉银对面坐下，想了想，还是说了句：“生日快乐。”
冉银眼里瞬间沁满泪水，但是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点点头说：“谢谢宝贝，妈妈今天真的很开心，吃完这顿饭，妈妈也会让你开心的。”
“让我开心？”
冉银替自己夹了一块笋在碗里，用特别轻松的语气说：“吃完这顿饭，我就决定去自首了。”
周念脑中瞬间空白。
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冉银眼里带着泪水笑着，缓缓说：“那天去东济医院看了你回来后，我真的特别开心你开始好转，身上和脸上都长了不少肉，所以我就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希望你有出息，出人头地变成大人物，还是希望你健康喜乐。”
“……”
“身为一个母亲，我还是更希望我的宝贝健康喜乐。”
周念鼻尖猛地一酸。
冉银的眼泪滴在那片冬笋上，她把冬笋放在嘴里咀嚼，一边咀嚼一边还是在笑：“所以你变不成毕加索梵高那样的名人也没关系了，只要你活着……是开心的活着，笑容能常常出现在你的脸上，那就足够了。”
饭菜的颜色周念眼里被模糊成一片水影。
她什么都看不清。
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成了两条河，在下巴处相汇，再继续滴落。
“七斤，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冉银接着说，“一直以来，是我太自私，是我抓着自己的执念不放。”
“……”
周念不想让悲伤表现得太明显，也不敢看冉银，只端着碗慢吞吞地盛了满满的一碗白米饭。
米饭在眼前腾起缕缕的白色热气。
她拿起筷子，故作平静地开始往碗里夹菜。
冉银摇头叹口气，声音变得哑哑的：“我先是一个独立的人，才是你的妈妈，才是周尽商的妻子，然而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明白这一点，把思想强加在你身上，希望你去完成我没能完成的梦想。”
“……”
周念夹了一个肉丸子，张嘴大大地咬了一口，憋着眼泪轻声说：“好吃。”
原来当年莫奈不是在说客套话，冉银烧的菜是很好吃。
对她来说，也是妈妈的味道。
人哪有彻头彻尾的善恶？
善恶从来不是像抛硬币，只有正反两面的非黑即白。
人性复杂。
冉银一念之差踏错设局杀死周尽商，有着变态的掌控欲，但能说她不爱周念吗？
或许谁都无法说她不爱周念，只是她的爱太让人窒息，让人无法接受。
饶是如此，她依旧是世界上最爱周念的人。
冉银生周念的时候发生羊水栓塞，在手术台上抢救了29小时，输血超过7万毫升才被医护人员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的这一案例至今还被医院当做经典来宣传。
99%死亡率的羊水栓塞，她居然成为了1%，只是这件事她从未对周念提起过。
这是周念第一次在冉银面前心甘情愿地吃碗一整晚饭，菜也吃了不少。
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周念主动牵了冉银的手，就像小时候害怕迷路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是怕冉银迷路，怕她有了去路，忘了归路。
来到派出所的台阶前，冉银转身正对周念，笑着抬手摸了摸周念的头，又摸了摸周念的脸蛋，眼神里尽是依依不舍。
周念原以为冉银会嘱咐她好好画画，一定要抽时间探监之类的话。
冉银却一句都没有说。
冉银捧着她的脸蛋，笑得特别温柔，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吃饭。”
周念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瞬间，冉银迈着轻松的步子，踏上了派出所的台阶。
她穿着玫红色碎花裙的背影是那么美丽飘逸，仿佛回到年轻的时候，走向的不是监狱，而是一种真正的解脱和自由。
在冉银的背影马上要消失在眼前时，周念突然放声喊了句：“妈妈！”
冉银后背一僵。
她陡然转身，眼里积蓄着满盈盈的泪水。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周念叫过她一句妈妈。
周念抬脚冲上楼梯，一直跑着来到冉银面前，她拉起冉银的手：“我陪你去和警察说。”
冉银满脸的泪水，笑容却灿烂如三月阳光，哽咽着说好。
周念拉着冉银的手走了进去。
接警前台的民警看向手牵手走进来的一对母女，问：“有什么事？”
此时此刻，冉银眼里是坦荡的光，脸上带着从容的微微笑意，不疾不徐地说了出来：
“我要自首。”

第100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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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飞速传播膨胀的时代,听见怎样的骇人新闻都不足为奇。
年轻女生在烧烤店被陌生男子性骚扰进行辱骂殴打致重伤入院。
有女子被丈夫故意暴力伤害需要终身挂粪袋生活。
因承受不住学习压力跳河自杀的十一岁孩子。
……
周念坐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翻过一条又一条消息。
看见一条似曾看过的新闻。
【近日，我市警方查封一所名为善进的违办寄宿学校,据悉，该校涉嫌长期非法□□,以各种手段虐待未成年,包括但不限于体罚、关黑屋,禁食，电击……】
她还住在东济的时候就看过这条新闻。
最新消息显示善进学校的创办人非凡获利800亿,周念咋舌,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得祸害多少个家庭的孩子才能搞到这么多钱。
那会儿鹤遂冒着夜雨给她买来不少画具,进门时她就在看关于这所学校的新闻，他不动声色地用遥控器关掉电视，让她重新开始画画。
思绪到这里停住。
距离沈拂南离开已经有小半个月时间,冉银已经自首，会在两个月之后开庭,她独自住在北清巷的家中,每天给自己做三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余时间就坐在画室外的挑空阳台上画画，要么就背着画板写生。
画画的手感恢复得很快，天赋真是霸道得不讲半分道理,如今外出写生的周念和从前一样，不论在哪里画画，只要周围有人，都会忍不住夸她画得好。
同时,周念在网上留意到全国画家联展正在报名征集阶段。
她挑了幅近期新画的《晚森流浪》，65厘米x90cm的布面油画，浪漫空灵的画风让人眼前一亮。
周念的画风有着旁人难以临摹的天赋感，能做到极致的准确，她想画朦胧就是朦胧，想画杂乱就是杂乱。
正如参赛的《晚森流浪》。
整幅画以蓝黑色为主，以萤火的微光点缀，光晕落在树木的枝桠间，站在乌石块垒最上方的少年背影上，他的衣服被鼓出风包。
光才是绘画的主人。
周念用运用光拿捏许多的细节，笔触的收放炉火纯青，让观者惊叹。
一条新的咨询在手机上弹出。
周念正坐在南水河边写生，手机就放在身边的长椅上，她低眸一瞥，看见鹤遂殴打生父有隐情的字样。
顶流团队的公关团队不是白拿工资的。
前提是当事人得配合。
周念点进那条娱乐资讯，看见视频中召开记者会的沈拂南眼眶微红，苍白薄唇有点颤抖，他面对镜头说话时几度哽咽，最后索性转头——侧脸对着镜头，眼角一滴悬悬欲落的眼泪，配合着隐忍时微微上下滚动的喉结，直接将破碎感拉满。
团队爆出鹤广长年扎针吸.毒，证据找得非常充分，他以此要挟鹤遂索钱，鹤遂发现实情后不愿意再出钱，所以鹤广找到鹤遂进行挑衅刺刺激， 为的就是能拍下自己被打的视频继续向鹤遂索要钱财。
公关文写得逻辑缜密， 滴水不漏。
舆论也完全实现两级反转——
[我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呜呜呜。]
[谢天谢地我的房子保住了！]
[那按照这个情况，之前那个视频里还是打得太轻了，瘾君子搞威胁要钱，要素真的太多。]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哭得好漂亮……]
五分钟后。
关于鹤遂哭的漂亮的词条冲上热搜第一。
他上热搜就像是喝水般容易。
周念翻过几页实时评论，想到的却是另一边的沈拂南应是一转身就立马擦干眼泪，恢复冷漠深情。
道歉和眼泪都是他的手段，而他的演技为他买了单。
另一边。
结束记者会的沈拂南回到休息室，仰靠在沙发里，姿态懒散地抽着烟，漫不经心地问郁成：“反响怎么样？”
郁成翻着手机，笑着说：“很不错。”
男人薄唇微微一勾，“那就行。”
郁成查看近日行程，说：“还有六天进组。”
“六天。”沈拂南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时间，“还有六天就三个月了。”
“三个月？”
郁成不理解，“什么三个月。”
“没事。”沈拂南弹掉一截烟灰，“帮我预约个精神卫生中心的号。”
郁成不理解为什么要突然预约精神病院的号，但还是问：“什么时候的？”
男人默了一瞬，沉沉道：“六天后。”
……
周念很少再做关于周尽商的噩梦，只是眠浅易醒的习惯还是没改掉。
九点上床睡觉，十一点半就醒了。
下楼找水喝。
如今一个人住一座房屋，到夜里难免有点害怕。
喝完水从厨房回堂屋时，周念看一眼黑漆漆的院子，看在夜里静止不动的瓜藤木架，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到某些夜间生物。
“咚咚咚——”
突如起来的敲门声，吓得周念浑身一个激灵。
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谁。
在开门前，周念假设过好多个人，却偏偏是万万没想到的那一个。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半个月没见过的鹤遂。
“你——”周念卡主。
鹤遂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檐拉过头顶，遮住双眼和颧骨，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来。
一双眸黑白分明，眼角凛着凉意。
准确地与她四目相对。
夜色辽阔，从远方而来的他撞疼周念的视线。
周念怔住，视线往下几寸，看见他身前捧着一个东西。
借着半扇月光，她看清了——
那是一株长势蓬勃的万年青，底座是她熟悉的粉色花盆。
周念目光虚闪几瞬，呐呐道：“怎么会，我明明把它——”
鹤遂低声往下说：“把它扔在了京佛的精神病院。”
周念哑口。
没错，她把它扔在了京佛精神病院的病房里。
她在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所有东西，小到哪怕是一根数据线，唯独把它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墙角，任由它自生自灭。
她想着它早该枯萎腐烂，现在却生机勃勃地重新在她眼前。
半个月前。
在鹤遂不知情的情况下，沈拂南回到京佛，并且告诉他周念不会回到他身边的消息。
“或许你装点可怜，周小姐会因为赌约和你在一起。”沈拂南浅浅笑着说。
“……”鹤遂沉默不语，暗暗咬紧腮帮。
沈拂南略一挑眉，眼里透着洞悉一切的精明：“但你不会选择那么做。”
鹤遂眸底继续变暗。
沈拂南接着说：“你不止想要她爱你，还想要她毫无杂质的爱你，你不会接受她因为同情怜悯而和你在一起。”
沉默许久。
鹤遂在昏暗灯光里凑近镜面，沉声道：“我不会听你的一面之词，她的心意究竟是怎样，我要亲自听她说。”
“也行，我不介意你去见她最后一面。”
沈拂南脸上有着势在必得的从容，“但我可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
鹤遂记得还在京佛精神病院时，病房里始终摆着一株粉色花盆的万年青，他当时被强烈压制，出来的次数寥寥可数，但他就是记得。
并且他认出，那就是他当初送给周念当十八岁生日礼物的那一株。
他当然要回去找她。
但在回去之前，他要把两人间的信物一并带回。
鹤遂找到那株万年青时，它被收在护士台，好在最初保洁阿姨在清扫病房时没有将它一并扫进垃圾袋中。
它被放在护士台的杂物角。
那里堆叠着一些旧资料，坏了一条腿的椅子，它恹恹地站在那里，叶片边缘干得有些翻卷，但还是活着的，不过继续这样下去也活不久。
鹤遂带它回家，精心侍弄，每天都让它晒足够的太阳，看它叶片逐渐舒展，翻厚，也看它绿意重新旺盛。
差不多十天左右，它竟然开了淡黄色的花束出来，散发着淡淡香气。
养得好的万年青才会开花结果。
去年周念让它结了果，今年鹤遂让它开了花。
他总觉得开花是好兆头，于是在万年青开花的第一天，便登上了飞往云宜的飞机。
鹤遂把万年青捧高，举至周念的眼前。
周念的睫毛微微一颤，看一眼万年青，又抬头去看鹤遂，他的眸子还是又黑又深邃，隐隐绰绰的星河在里面涌动着。
他深深看着她的眼，低低徐徐地说：
“念念，我们万年长青。”
那一瞬间，周念仿佛回到四年前的11月的冬夜，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深深凝视她的眼，说着和此时一模一样的话。
时间在此刻静止。
幕空里星星的闪烁也变得模糊。
只是时光荏苒，哪怕今夜的明月像那时冬夜一样高挂，她和他之间也有着太多回不去的曾经。
也不是说非要去放大苦难。
实打实的说，她在与他分别的四年时间里，经历过身败名裂，无数次呕吐，五识尽丧，还有一千多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
即便现在的她身体恢复良好，但那些经历，永远都会是横在她内心腹部的一道伤疤。
伤疤教会她成长懂事，教会她不要把自身中心依靠在他人身上，好比她当初全身心地依赖鹤遂，鹤遂的销声匿迹对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她的世界在刹那沦陷为深渊炼狱。
她逐渐找到真的自我，只为自己而活，才是真的新生。
周念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那株万年青，她清晰地看见鹤遂眸中的光在一点一点流逝泯灭，直到最后完全的暗淡。
夜风微凉，凉意沁进周念的眼里，她在风里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鹤遂。”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同时也说得特别清楚。
这一瞬间，鹤遂明白过来沈拂南不是在骗她，他怔愣好几秒，才缓过神来要做出反应，他的薄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好一会儿过去。
周念再次开口，很平静：“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摧毁的，你的诺言，我们的约定，包括一切我自以为的坚不可摧。”
“……”
鹤遂抬手，把头上的帽子拉下，神色落寞地点点头：“你还是恨我。”
周念当即否认：“没有，鹤遂，我没有恨你。”她去看他的眼睛，“恨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我不会去恨，况且我也知道你有多重人格的事情，也对你恨不起来。”
鹤遂对上她的眼：“既然你不恨我，那我们……？”
周念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鹤遂，我不恨你，但是不意味着我们还能在一起，这压根就是两码事你懂吗？——我希望自己过得好，你也过得好，当然我肯定希望你会过得好，也就是说我们各自都能好好生活。”
一大堆话停下来，鹤遂只觉得脑中混沌不堪，觉得此夜暗得让人心碎。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周念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喑哑道：“可没有你，我不会过得好。”
周念欲言又止，她看着眼前浑身流动着低气压的男人，觉得他似乎在下一秒就要碎掉。
她的目光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内心开始动摇。
“鹤遂。”她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要是我答应你，你是不是就不用消失三个月了？”
“……”
鹤遂胸壑里被切肤的痛填满，他的面上却还稳得住，很淡定地摇摇头：“不，没关系。”
周念哑口。
他又说：“要是你因为这样答应和我在一起，那我不是在对你进行道德绑架？”
他想要她纯粹的爱，要她很多很多的爱。
风继续往这条深巷里灌。
周遭暗沉。
鹤遂无路可退，只能将所有难言的痛当良药吞下，不会再有任何光照进他灵魂尽头的那一平米。
“把这个收下吧。”他在最后对她说，再次把手里的万年青递出去，“它能活着回来见你也不容易。”
“……”
彼时周念尚未听懂他的话中意，只懵懂地接过那株万年青，顺便说：“你要是想见我，随时都可以。”
她抿抿唇，补了句：“如果你方便的话。”
他低低嗯一声，脸上瞧不出情绪。
周念看见他转身，他将帽子拉过头顶遮住眉眼，浑身洇在黑暗里。
她叫住他。
“鹤遂。”
“……”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周念捧着那株万年青，话是极诚的真心：“希望你后续可以进行治疗，早点好起来。”
鹤遂没有开口，生怕声音会驱散空气里有关她的余音和气息。
他转过半张脸，下颌线清晰。
黑夜是那么深远，透着无尽的悲凉，风里隐隐传来呜咽声，像失意人的哭泣。
最终，男人离去的背影在这暗里黑透。
他离开了。
连一丝气息都不曾留下。

第101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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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鹤遂离开后,周念就总能梦见他。
在她的梦里，鹤遂置身在一个黑漆漆的悬崖底部，周遭被暗色沾染吞噬,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仰脸看岸上的她。
下方的他目光空洞，死气沉沉。
一片黑浓的雾气袭来,一点一点掩盖他的五官，模糊他的身影。
“鹤遂——！”
周念从梦中惊醒过来，胸口压着块重石般沉重,让她透不过气。
似乎把梦境中的无能为力带到现实，她浑身疲软,下床去往卫生间的脚步格外虚浮。
正刷着牙,莫奈发来微信语音通话的申请。
周念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点接听时顺便打开免提。
莫奈的声音传来：“我实在忍不住想问问你。”
周念往牙刷上挤牙膏,温声说：“你问。”
莫奈顿了一秒，试探性地问：“你和鹤遂……他怎么又跑回去京佛当大明星了，你还待在小镇，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刚挤好的牙膏吧唧一下掉进盥洗池里。
周念动作顿住。
那次她和莫奈偷拍肖护虐待猫狗的证据翻车,差点当场享年，肖护爆冲至身前时,鹤遂突然从暗处出现护她周全。
事后，莫奈对她说过这么一句：“真的，当时他真的把我帅惨了,你能想象有多A吗，你不能，你当时已经晕倒了。”
周念：“……”
也是这件事，让莫奈觉得周念会和鹤遂重归于好,毕竟他之前恶劣对待周念也是情有可原，是身体里另外的人格在作祟，并非是鹤遂本人的意愿。
怎么想都怪不到鹤遂的头上去，所以莫奈觉得两人很快就会和好。
谁料半月时间过去，半分动静都没有，莫奈却看见鹤遂活跃在各种活动上面，铺天盖地都是他回归的火爆消息。
少女们又开始为他狂欢。
他又做回了那个闪闪发光的顶流影帝。
周念却还在小镇，过着平淡的生活，故事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周念往牙刷上重新挤了牙膏，心平气和地说：“我和他现在就是各自安好的情况。”
莫奈沉默住。
无声片刻后，莫奈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
周念想到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昏暗的夜。
他不远万里地从暗色里潜来，只为把万年青的一抹绿携给她。
他明明是那么傲气的一个人，一把硬骨头，却那么卑微，可怜地对她说：“可没有你，我不会过得好。”
她却没有心软。
在他近乎破碎的目光里，拒绝了他。
“也许这就是我同他最好的结局。”周念把牙刷塞进嘴里，声音变得含糊。
“……好吧。”莫奈的声音里透着可惜。
谁又能不为周念和鹤遂可惜呢？
他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是对方深渊中有且仅有的光。
如今他们却开始背道而驰， 渐行渐远。
寂静半晌。
只有周念刷牙的轻微沙沙声， 她吐出一口泡沫时，听见莫奈说：“对了，你有看我在抖音上新发的视频吗？”
“还没。”周念咕噜咕噜地漱着口。
莫奈接着说：“你等下就看，昨天晚上我新发的那个视频，曝光揭秘肖护的虐待猫狗，现在点赞已经破5w了，他这样的人必须得到严惩。”
那晚被肖护捕到的猫狗，多是有主人的，被他放了麻醉迷晕偷走。
好在那一批小猫小狗已经被各自主人领了回去。
周念把牙刷放回杯中：“嗯，我等下就看。”
“话说还有件事。”莫奈觉得奇怪，“现在在鹤遂身体里的是其他人格吧，之前你给我说过的那谁，叫沈——沈什么来着？”
“沈拂南。”
莫奈并不是真的关心这名字，叹口气：“我就知道肯定不是鹤遂，否则怎么会拿钱摆平肖护，让肖护答应和解。”
“我早都习惯了。”周念用手鞠一捧水把脸打湿，“沈拂南干的事总这么膈应人。”
“……”
“之前拿钱养着鹤广的就是他呢。”
莫奈发出一声嫌恶的咦：“这是真恶心。”
“其实就算打官司沈拂南也不会输。”周念挤了一泵洗面奶在掌心里，“只是他这人太会权衡利弊，对于他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不差钱，他可不愿意被肖护那样的蝼蚁缠住从而影响风评。”
莫奈评价：“这人挺精，属阿凡达的。”
周念：“阿凡达？”
“阿凡达长得像精灵。”
“……”
-
外边晨光微曦，空气里泛着盛夏清晨独有的潮湿闷热。
周念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小木桌和一根小木凳。
三餐都在小木桌上解决，不爱独自在堂屋八仙桌上吃饭，觉得太空旷，连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有回响。
周念做了碗海鲜味的线面，满满的一碗汤，放在小木桌上。
周念刚坐下没吃两口，就听见有人在敲门，她只好站起来去开门。
拉开门，门外站着霍闯，怀里抱着一只黑脸白身的小猪仔。
周念：？
她当场愣住。
霍闯也不说话，只傻乎乎地看着周念笑。
周念看一眼他怀里的猪，又看一眼霍闯，抿了抿唇，轻声问：“干嘛呢。”
霍闯怀里的猪呼呼扑腾着，要翻出胳膊跳到地上去，又被霍闯一把按住，他冲周念嘿嘿一笑：“周念姐姐。”
“啊？”
霍闯欲言又止。
周念噎住：“你倒是说啊。”
霍闯一巴掌拍在小猪屁股上，激起肉浪：“这是我给你买的宠物猪，这品种可稀罕，叫迷你猪。”
周念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突然给她买一只……猪？
还什么迷你猪。
周念指了下猪脸：“这不就是普通的猪吗？”
小猪发出哼哧两声， 似乎表示同意。
霍闯却不同意， 坚决地说：“不可能，这小猪绝对不普通，它是迷你猪，就是永远都长不大，你就算喂它两年，它也只有这么大点。”
周念半信半疑地：“真的假的啊。”
霍闯点头如栓：“当然是真的。”
周念还是不信：“我怎么觉得你是被骗了，这猪多少钱？”
霍闯：“五百。”
“多少？”周念睫毛都颤了颤，又去看那猪，“你确定这猪值五百？”
霍闯眼里冒光：“如果后续它能带给你快乐和陪伴，那它的价值就不可估计。”
他抬脚跨过门槛，径直抱着小猪进院子里。
周念合上门，后脚跟上去。
进院子里后，霍闯把小猪放到地上，猪脚刚一站地，就慌乱地胡乱跑着，在院子里东奔西撞。
周念停住脚步，看着那只迷你猪。
好吧。
一只五百块的迷你猪。
但愿真的长不大。
周念注意到碗中的线面比刚才高出许多：“这面吸汤怎么这么厉害。”
霍闯瞥一眼：“好家伙，这是无限繁殖面。”
周念：“无限繁殖面？”
霍闯催促她：“你快吃吧，不然等下这面等下越来越多，你吃不完的。”
周念哦一声，回到小木桌前坐下。
霍闯环顾一圈院中，发现院中的一些果蔬因疏于打理已经有干枯迹象。
“阿姨不在吗？我看她最近都不在。”他问。
周念眸光一顿。
她默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嗯一声。
霍闯：“阿姨去哪儿啦？”
周念轻声说：“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冉银已经自首，目前正在走流程，等到时候开庭的话，就算不公开审理，也会被大家知道。
霍闯看出周念似乎不太想说，知趣地选择闭嘴。
他跑到堂屋里去端了一根小板凳下来，在周念的对面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念。
周念摸摸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霍闯双手小学生式样地叠放在身前，乖乖摇头。
她狐疑地嘀咕：“那你盯着我看干嘛。”
霍闯还是继续摇头。
周念又吃了几l口面，感觉到霍闯还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索性再次抬头望过去：“你今天很反常，又是突然送猪又是老盯着我看，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霍闯神色渐渐变得不自在，吞吐了半晌都没憋出来。
周念耐着性子等他说，一直看着他。
“好吧，我说！”霍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
“……”
“你和那个姓莫的姐姐关系很好是吧？”
周念微顿：“莫奈？嗯， 我们是好朋友， 怎么了？”
霍闯挠挠头，有些扭捏地说：“我看到昨晚她发的那个视频，就是曝光虐待猫狗呼吁不爱请别伤害的视频，点赞挺高，很多人关注到这件事，肖护的抖音账号也被永久封禁了。”
周念听完，平静问：“然后呢。”
霍闯继续扭捏地说：“然后……我看她之前发的都是吃播视频，我猜这次发这种曝光视频肯定也是你们关系好的缘故。”
周念：“所以然后呢？”
霍闯深吸一口气，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握成拳头：“所以我想让你帮忙，问问那个姓莫的姐姐，可不可以也帮我发个曝光视频。”
“……”
周念放下筷子：“你想曝光什么。”
霍闯的头低下去，声音也变小了：“周念姐姐，你还记得最初咱俩怎么认识的嘛？”
“记得啊。”周念疑惑他怎么突然提这个，“我们第一次在鹤遂家门口遇见，你因为被班上同学欺负，所以找他帮忙。”
“……”
“当时还闹过笑话呢。”
霍闯笑笑：“是啊，我当时以为你和鹤遂哥哥熟，没想到你也不熟。”
想到从前趣事，周念嘴角也不禁弯了弯。
也是那一天，鹤遂记住了她的名字。
言归正传。
霍闯支吾道：“他们后来虽然没再欺负我了，但他们又去欺负其他人了。
周念：“啊？”
她还以为那次鹤遂在网吧教训过那几l个初中生后，他们就改邪归正了。
霍闯语气低落：“现在我们还一个高中，一个班，他们在欺负半晌一个特瘦弱胆小的男生。”
“……”
“我看那个男生，就像看到当年的我。”
周念很能理解霍闯的想法，现在的他如果能帮助那个瘦弱男生，让他免于校园霸凌，相当于在帮助曾经的自己。
“那你有什么证据吗？”她问，“如果曝光的话，是需要确切证据的。”
“我有。”
霍闯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段视频：“这是四年前拍的。”
周念吃惊：“四年前？”
“嗯。”
那是一段拍摄于2013年4月9号的视频，长达半小时。
地点在镇子外的山林中。
视频是偷拍的，角度倾斜，像靠在树根上，呈现出来的画面中还有地上堆积的落叶虚影。
当时年仅13岁的霍闯被三个小混混围住，就是周念在网吧见过的那三个。
霍闯又矮又小，干巴巴的身体抵挡不住狂风暴雨般地殴打。
他们把霍闯踹倒在地。
霍闯无力反抗，只能狼狈地紧紧抱住头承受。
就这么挨了半小时的打？
周念不忍把视频全部看完，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就想伸手去按暂停。
她的手还没触碰到屏幕，却又突然停住。
周念注意到画面斜上角有一个身影，在距离四人位置的远处，大概有五十多米，但因为是画面中是下坡的地势，刚刚好把那个人影拍得完整。
人影太小太模糊，不会被轻易注意到。
周念一眼看见，纯粹是因为那人在抽烟，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在远处明明灭灭，随着抽烟的举手动作而跟着上上下下。
在那人微一侧脸的时候，周念快速点击暂停，将那人的身影放大。
霍闯看着她的动作，很疑惑地问咋了。
周念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你觉得这人眼熟吗？”
霍闯把手机拨回自己身前，低眼细细看，嘟哝：“你不说的话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人，也就是说当时有人看着我挨揍。”
“……”
看了几l秒钟，霍闯恍然大悟地啊一声：“这不是那个谁吗？”
他指着那人，“前几l天还在热搜上挂着呢，就鹤遂哥哥的爸爸，鹤广嘛——他因为威胁鹤遂哥哥要钱的事情在热搜上挂了蛮久。”
“是他。”周念声音很笃定。
她不会认错的。
霍闯皱皱眉：“是他哪又怎么了？”
周念目光凝定，思绪被拉回遥远的从前：“你还记得四年前那场山火吗？连烧七天七夜，把整座山都烧荒了。”
霍闯还是没懂：“记得啊，但是这和鹤广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
周念问：“视频里的山林是被烧的那座对吧？”
霍闯：“是啊。”
周念：“你是在水库附近挨揍的是吧？”
霍闯两只眼睛瞪大：“这都能看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周念思绪被拉回到遥远的从前，“当时新闻报道，那场山火就是从4月9号的下午烧起来的，经过调查发现，火因就是水库附近扔的烟头引发山火，但当时始终没找到是谁。”
霍闯惊得嘴巴合不上。
所有细节和时间线都能完整对上。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突然升格，“鹤广就是引发山火的人！”
“……”
“我靠，当场那场山火死了27个消防员啊！”
其中最年轻刚满十八，周念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沉默许久。
周围空气都变得有些沉重。
稍缓片刻，霍闯迟疑问：“现在咋办？”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屏幕上清晰地映出周念的脸。
周念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当然是要报警，他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霍闯没接腔。
他呆滞了几l秒钟，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要告诉鹤遂吗？”
这下换周念沉滞。
最终，她点点头：“我相信他很愿意做报警的那个人。”
-
沈拂南接到周念的来电时，正在拍某个一线刊的杂志封面，手机恰好在中场休息休息时响起。
郁成拿着他的手机过来：“遂哥，电话。”
沈拂南面前同时围着三个造型师，帮他补妆整理刘海，他眼角余光一斜：“谁打来的？”
郁成看一眼来电人名字，噎住。
沈拂南目光落在郁成脸上：“我问你谁。”
郁成不确定把备注念出来：“……小橘子？”
沈拂南：“……谁？”
郁成哽住：“你就这样备注的。”
沈拂南：“我？”
郁成把手机翻转一面：“你自己看。”
男人眸光一凝，看见屏幕上的来电人真是“小橘子”。
真稀奇，他能给人存这种幼稚的备注。
下一秒。
沈拂南脑中灵光一现，他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他存的备注。
很可能是那条会对着镜头竖中指的疯狗存的。
那不用接，沈拂南都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
“挂了。”他冷淡地收回目光。
郁成哦一声，刚要离开又想到一件事：“生导让我给你说，晚上到他家里吃饭。”
沈拂南：“行。”
化妆师特别有礼貌地温柔说：“遂哥抬抬下巴哦。”
沈拂南配合地微抬下巴，下颚线清晰。
他望着不远处立着的打光板和拍摄台，眸光深深凝住，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没了那个小镇姑娘，他的生活才得以回归正轨。
这一次。
他绝对不会让她再搞什么破坏。
“……”
电话被挂断时，周念先是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她看向对面霍闯：“他没接。”
霍闯的语气格外唏嘘：“当大明星果然忙，接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周念垂垂睫毛，没说话。
他才不是忙。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挂她电话的肯定是沈拂南。
沈拂南避她如蛇蝎，不想有一点联系。
周念想到鹤遂和沈拂南的那个赌约，输的人消失三个月。
那会不会鹤遂已经在沉睡中？
如果真这样，那只能等三个月。
周念打破沉默：“我再试着联系一下，不行的话只有等等。”
顿了下询问霍闯：“你急吗？”
“我倒是不急。”霍闯单手托着腮，“等等的话我还可以再收集一些他们霸凌同学的证据。”
“……”
“前提是莫奈姐姐愿意帮忙。”
周念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放心，我会和她说的，莫奈人特别好。”
霍闯松一口气：“那就行。”
那只小猪倒腾着四只短腿儿满院子跑，跑到水井边闻闻，又跑到爬架前嗅一嗅，长长的猪鼻子一供一供的。
它扯下两绺半干不干的南瓜藤子吃。
恰好被周念看见。
“它是不是饿了。” 周念盯着那只猪问。
“应该是。” 霍闯说，“但是它吃得不多，平时随便喂喂就行，就那么小一只，食量肯定大不了哪儿去。”
“嗯嗯。”
周念重新拿起筷子准备吃面，发现碗里的线面早就繁殖了八倍不止，已经要快要从碗里满出来了。
每一根面都变得肥滚滚，亮堂堂的，碗里看不见一滴汤汁。
周念噎住：“这面……”
霍闯幸灾乐祸地一笑：“都给你说了叫无限繁殖面了，现在信不信？”
周念：“……信。”
最后那一大碗线面，全被周念倒进一个铁盆里端给小猪。
小猪工拱着鼻子，哼哧哼哧地开启暴风吸入模式。
一分钟不到就把面全部吃完。
周念呆呆地看着那个空空的铁盆：“你觉得它吃得少吗？”
霍闯不确定地说：“也不算多？”
周念：“……”
空气里浮出一丝尴尬的气息。
霍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和周念说拜拜要走，周念点点头送他出门。
霍闯离开了。
那只吃东西很快的猪留下了。
周念把碗筷收到厨房，一边洗一边在想要给沈拂南发条怎样的短信，让他愿意把身体让出来交由鹤遂来处理鹤广的事情。
洗完碗后，周念拿着手机在院子里踱步。
那只猪还是到处乱拱，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好几l次都撞到周念的脚上。
一条短信编辑了半小时。
才发出去。
周念知道沈拂南是个聪明的人，很冷静理智，绝不会轻易妥协让步，所以她需要比他更聪明。
然而出人意料的。
她给他发去的短信内容就只有短短一句话。
-
沈拂南一直到傍晚的饭点才看见周念发来的短信。
七点。
他结束一天的行程开车前往生东返的家。
生东返家住在临江别墅区，往露台上一站，就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江面，繁华城市聚焦在视野的最外围。
沈拂南把车停进车库，大手抓起副驾上的五个礼品袋下车。
自从回京佛后，还没有和生爹一起吃过饭，他拿不准生爹对他是什么态度。
几l天前他从郁成口中得知，在鹤遂发疯住在东济的期间，生爹和娇娇一起到东济找过他，想让他回去。
结果呢？
一个被气哭，一个被气走。
真够操蛋的。
全是鹤遂那条疯狗给他捅的娄子。
沈拂南嫌恶地皱着眉，长腿迈出车库，快步穿过前院的青草地往正门走去。
是生东返亲自来开的门。
开门的那一刻，沈拂南神色早已恢复如常。
他的唇角挂着淡笑， 喊了一声：“生爹。”
生东返脸上倒瞧不出有什么明显情绪， 八风不动的稳着，不咸不淡地应着句：“现在知道叫生爹了。”
沈拂南一怔。
也不晓得鹤遂在东济叫生东返什么。
听这口气就不对劲。
沈拂南笑意不减，镇定至极：“当然叫生爹，今个儿做什么好吃的？”
生东返不工作的日子在家，就喜欢烧菜，烧各种各样的菜。
包括平时家里来客人或者年夜饭之类的，全是生东返一人包干。
生东返也没有真的要和沈拂南计较的意思，毕竟沈拂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虽说他对沈拂南有伯乐之恩，但说实在话，沈拂南也确实成就了他。
拍一部爆一部，四年拿两个国际级的影帝奖项，哪个导演不喜欢？
生东返拍拍男人的胳膊：“算你小子今晚有口福。”
一听这话。
沈拂南立觉稳妥，眼睛微眯着笑：“谢谢生爹。”
生东返侧身给他让路：“娇娇在房间里，还在生你的气，哄不哄得好就看你的本事了，知道你要来，故意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你呢。”
沈拂南举起手里五个袋子：“放心。”
生东返哈哈大笑：“你小子。”
沈拂南提着袋子进门，穿过客厅径直上二楼。
生雅娇的房间在二楼最边上，他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门半掩着。
沈拂南走进去，卧室装修得很可爱，随处可见毛茸茸的玩偶，兔子摆件。
他在卧室里没发现人，便转脚进到衣帽间里。
人果然在衣帽间里。
生雅娇站在一面水晶鞋柜面前，脸上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公主裙，看得出来是要准备外出正在挑鞋的样子。
沈拂南走过去，嗓音放低：“不在家吃饭？”
生雅娇这才惊觉身边多了个人，她正挑得专心，完全没注意到沈拂南进来。
不过她打算搭理这人。
生雅娇只瞪他一眼，便转头继续挑鞋。
小女生的姿态拿捏得非常。
沈拂南往鞋柜上一靠，懒洋洋地说：“我给你买了包——”
生雅娇的眼角余光微动，去看他手上的袋子。
沈拂南不紧不慢地补充：“——五只。”
“……”
五只包。
生雅娇的表情终于端不住，舍得拿正脸对他：“你不发疯了？不继续追寻你的真爱了？”
沈拂南低低一笑：“不了。”
“真不是我说。”生雅娇一把接过袋子，“看在五只包的份儿上，不然我都准备出去吃饭了，不想见到你。”
沈拂南笑笑，毫不计较这种小女生的脾气。
其实只要不触及到他的利益相关，他是个很能忍的人。
买包，哄人，拉下面子，他都能做。
生雅娇叹一口气说：“你要真是喜欢那个女生，就好好交往啊，关我和爸爸什么事情，我们上次去你甩臭脸，我们又没招惹你。”
“……”
沈拂南没接话茬。
他并不打算告诉生雅娇或者任何一个人实情，人格分裂的事情越少的人知道越好，连身边成日跟着的郁成都瞒住了。
三个月的赌约期限将尽。
沈拂南计划最近挑个日子去进行人格整合的治疗。
越快越好。
……
大圆餐桌上，满汉全席般丰盛。
餐桌上做的都是生东返亲朋好友，还有生雅娇的男朋友，圈外人，搞金融的，但长得粉面白净，爱豆长相，也只有这样高颜值的男人能入得了生雅娇的颜控眼。
生雅娇硬生生把订婚日子推迟，就是为了让沈拂南参加。
推迟了一个半月，定在七月中旬。
沈拂南面前摆着一盘扒鱼福，酷似元宝的丸子堆在鱼身上，两边是西蓝花。
也就是他吃了一颗丸子后，他感觉到裤袋中的手机震动。
震动是错觉。
没人联系他。
他注意到有一条新的未读短信，发信人小橘子。
“……”
周念发来的。
她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沈拂南眉宇间有着一闪而过的不耐烦，他点开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想永远摆脱鹤广吗？】
下一秒。
沈拂南起身离席，离席时拨通了周念的电话。
他来到客厅的阳台上，眼下是暮色里的粼粼江面，远处高楼灯火，散发着京佛这座城的独有气息。
铃声一直响到最后。
即将自动切断时，那头的人接了起来。
细声细气的一声：“喂？”
沈拂南暗吁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带着淡笑：“周小姐。”
周念正在准备小猪的晚饭，她下午上街买了些玉米面，和着一些蔬菜，搅拌在一起放在铁盆里。
她看到来电时毫不意外。
知道沈拂南一定会联系她，早晚的问题而已。
周念把铁盆往院子里端，听见沈拂南说：“我看到了你的短信。”
她轻轻嗯一声。
“然后呢。”
“然后……”沈拂南顿了顿，“你说的永远摆脱是什么意思？”
周念平静地说：“字面意思，我知道你最近打了一场特别漂亮的舆论战，借着记者会上的眼泪和鹤广本身的劣迹斑斑，你胜得游刃有余，但这也是暂时的，你和鹤广打过交道，也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他总会想方设法缠上你找你要钱，瘾君子可不会消停。”
“……”
“而我知道怎样让他永远无法纠缠你。”
沈拂南点了一根烟， 吞云吐雾地听了这一番话。
然后得承认， 这对他很有吸引力。
谁想永远被一个瘾君子生父缠着？
何况他对这个鹤广根本没有一点父子感情，只觉得厌烦。
他沉默片刻，低低问：“什么方法？”
亮出筹码后，周念拿出条件：“方法我只和鹤遂谈。”
沈拂南眉心一动：“什么？”
“很吃惊？”周念把铁盆放在地上，小猪立马跑了过来，“不然你以为我是找你索钱，我没那个想法，唯一的条件就是我要和鹤遂谈。”
“……”
“你让鹤遂回来小镇找我。”
沈拂南想也没想：“不可能。”
弹掉一截烟灰，嗓音骤地变低，“我怎么知道你是真有方法，还是在和我耍花招，只想让鹤遂重新出来和你恩恩爱爱？”
“……”
恩恩爱爱。
这词儿用的
沈拂南是懂说话艺术的。
周念也上了脾气，没好气地说：“你爱信不信，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过后没消息我就销毁证据，你就做好被鹤广缠一辈子的准备。”
她利落地挂掉电话，一颗心却怦怦跳。
撒谎总让人紧张。
当然不可能销毁证据，只是为了诈沈拂南。
赌一赌他会不会上钩，让鹤遂回来，不过周念想成功概率五五开，毕竟沈拂南那么有钱，他很有可能还是像之前一样，拿钱打发鹤广。
被挂断电话的沈拂南，眉心一蹙，笼在烟雾里的一双眼沉得可怕。
周念居然敢威胁他。
这时候，生雅娇来到阳台：“阿遂哥哥，你干嘛呢。”
沈拂南收敛神色，脸上挂上笑容：“没干嘛，抽根烟。”
生雅娇：“那快进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沈拂南：“好。”
生雅娇刚转身，沈拂南突然叫住她：“娇娇，你说，要是有一天我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里的喜欢单指妹妹对哥哥的喜欢。
生雅娇很疑惑：“啊，怎么会突然这样问啊。”
沈拂南笑笑：“没事，进去吧。”
那天，沈拂南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样问，归根结底他还是在疑惑，分明是同样一具皮囊，周念偏偏执著于鹤遂，从一开始就是。
倒不是说他对周念有什么想法，只是纯粹地疑惑。
他哪里比不上鹤遂？
连一件无关情爱的事情，周念都指名只和鹤遂谈。

第102章 病症
==============
也不知道该说沈拂南是真稳得住,还是他压根就毫不在意。
一直到第三天，周念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期间，周念和莫奈联系过，她在电话中提到霍闯想要请莫奈帮忙曝光校园霸凌一事。
莫奈想都没想：“好啊,当然好。”
周念刚接上一杯水,顿住忘记了喝：“你怎么答应得怎么爽快,都不考虑一下吗？”
莫奈：“你都开口了，我还考虑什么？”
紧跟着,周念又听她叹口气,说：“你上回不是说我脖子后面有黑棘皮吗,我去医院检查过,还真的是胰岛素抵抗,就琢磨着不想干吃播了。”
“……”
“换个赛道恰饭，比如减肥博主？”
周念给出很支持的态度：“那这很好啊,你不仅可以继续当博主赚钱,而且更有利于你的身体健康。”
莫奈：“嗯嗯。”
刚应完，莫奈想到另外一件事：“诶对了,你说你上次报名参加全国画家联展的事情怎么样，入选没有？”
周念思忖片刻,温吞道：“协会那边联系我，原话是说虽然我的画很好，但因为我这人比较新，所以还是需要考虑一下。”
“你人新？！”
莫奈如闻荒诞,“哪里新啊,你可是周念诶，画画的天才，从小到大得过的奖可以闪瞎我的眼。”
莫奈现在都还记得,她才回花楹镇的那一年，坊间流传着有关周念的神说，说她是女版小梵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画画奇才。
几乎所有美好的词语都能往她身上堆砌。
也还记得，那时候她听说周念家门槛被一个胖胖的男记者踩烂过，她好奇地问过周念真假，周念告诉她是真的，那男记者是真的胖，门槛也是真的被踩断了。
周念搬一根条凳在门檐下坐着，看着院子里奔来跑去的小猪，淡淡笑说：“因为我用的一个新名字报名。”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过去的荣光与耀眼与现在的周念无关，她崭新又生机勃勃，一颗心因曾受过的百般摧折而坚韧。
“我想从头开始。”她说。
望着小猪撞翻一箱小葱，周念只是笑笑，“也想看看，过去的周念能做到的事情，现在的我能不能做到。”
莫奈不由分说地给她打鸡血：“当然可以，我相信你，咱们念念可是天才啊。”
又闲扯几句后，周念挂断电话。
旋即起身去收拾被小猪搞出来的残局。
种小葱的箱子从一道水泥台上翻到在地，湿润的土散一地，里面穿梭着错乱的白色根茎。
箱子是个深绿的塑胶箱，以前烧烤店用来装啤酒瓶那种。
边角被晒得变色，泛出些白色的纹路。
周念把箱子扶正，直接用手去捧泥土，一捧接一捧往箱子里放。
见土捧得差不多，把倒在地上的那一连小葱用手抓起，重新让它立在土里，周念重新种好它，把四周的土拍一拍，按紧实。
谁知那只猪还要过来捣乱，一个劲儿用猪鼻子拱周念的膝盖。
周念被它弄得烦，下意识用满是土的手推在它的猪鼻子上：“走开。”
小猪哼哧一声，猪嘴筒一抬，猛地戳在周念脸上，把土渣子全部蹭到周念的脸上。
周念决定等会儿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霍闯。
让他知道他送的这只迷你猪有多离谱过分。
砰砰——
大门处传来拍门声。
周念下意识看向门口，本想洗个手再去开门，又听拍门声有些急促，便带着满手的泥去开门。
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偏偏是最没可能的那一个。
门外那张脸是熟悉的冷厉，辨析度极高的单眼皮，瞳孔里始终蕴着冷凉。
他的头发不再是黑色，而是白金色。
这颜色对皮肤要求很高，得又白又亮才能撑得起来，他的皮肤正好是冷色的白，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不仅帅气并且明度更高。
整个人耀眼得像是在发光，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在她家门口。
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墨镜，没有任何的伪装措施。
周念听说他新电影的角色需求是要白金色头发，看来他这是已经做好进组的准备。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这样……不怕被人看到吗？”
男人唇角噙着浅薄的笑，单手插兜漫不在意的模样：“团队会处理，而且越伪装越引人注意不是吗？”
他一开口，周念就知道来的人不是鹤遂，而是沈拂南。
她的眼色骤冷。
沉默两秒，周念抿抿唇平静地说：“沈拂南，我记得我明确告诉过你，事情我只和鹤遂谈。”
“周小姐，这好像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拂南抬手往后面一指，“你要是不想等下你家这条巷子堵满人的话，就先让我进去。”
周念眉间微微一蹙，有着转瞬即逝的不悦。
转念一想。
他说得也是，等下家门口堵满人怎么办，她可不想跟着他上热搜。
于是周念侧身，让他进门。
沈拂南用轻瞟她一眼，擦肩而过时轻笑一道：“委屈你了，周小姐。”
周念没搭腔。
又听他优哉游哉地说：“看得出来，你很不想和我打交道。”
周念把门合上，转身看见金发白皮的男人立在院子里。
阳光正盛，他单手插兜，穿着样式再简单不过的黑色衬衫，却被他的气质衬得每一颗金色纽扣都何等矜贵。
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笔直又修长。
他一个抬眼，头顶的万丈光也瞬间失色，沦为陪衬。
周念明白。
他的身体里不论是谁的灵魂存在，他的皮囊都是极耀眼的存在。
只用站在那里，就会无数人愿意为他疯狂。
这是沈拂南第一次来到周念的家， 他单手抄兜， 随意地四下看了几眼——爬架上枯死的瓜藤，因近日未下雨而积灰的瓦檐，地上的泥巴土，一只满院子到处乱窜的花脸小猪。
他无言片刻，笑了一声：“周小姐，你这小镇生活，挺丰富。”
周念没说话，脸上还挂着脏泥巴。
当沈拂南再次看向小猪时，小猪正好跑到他脚边，垂着猪头闻来闻去，还在原地打圈圈。
沈拂南低头看着它：“它做什么？”
以周念养了它三天的经验，她波澜不惊地说：“哦，它这样可能是要拉屎。”
沈拂南：“……”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退开一步，小猪就翘着尾巴在他昂贵的皮鞋旁边，整了一泡热烘烘的屎。
沈拂南眉头一皱，赶紧走开，还好没有弄在他的鞋上面。
周念看向小猪抿唇一笑，小梨涡若隐若现的那一秒落在沈拂南眼里，他微一眯眼，没等他看清，周念已经转脚去厨房洗手去了。
洗完手，周念顺便洗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泥巴洗干净。
随后一转身，却被吓得尖叫。
“啊——”
沈拂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她身后，她一转身就对上他含笑而非的眼，白金的发亮得晃眼，显得他的黑瞳更加深刻暗沉。
周念双手反撑在洗手台上：“你干嘛。”
沈拂南上前逼近一步，淡笑着问：“周小姐，看你家的猪捉弄我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周念一噎，呛回去：“那你去问猪，干嘛来问我。”
男人勾唇一笑，脸庞英俊。
下一秒，他抬手捏住周念的下巴，“我发现你这人是真的有点意思。”
周念一怔，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
沈拂南掐捏着她的下巴靠近，俊脸在她眼前一寸一寸放大，嗓音低沉而蛊惑：“周小姐，要不然你跟我？我带你回京佛，住我那儿。”
他淡绯色的薄唇已至眼前，作势要亲她。
周念生怕被他碰到，狠狠转过脸，皱着眉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拂南恶狠狠地将她的脸扳回，黑眸锁死她的眼：“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这会儿在想什么？”
“……”
没等周念开口，他一脸孟浪地笑着：“我说我想亲你，你信不信？”
在他此时的眼里，周念满脸水珠，皮肤白嫩，细得看不见毛孔，俨然一朵出水的芙蓉。
周念看见他眼里的几分认真，喉间一哽，强壮镇定地说：“你要是不想再摊上官司的话，就放开我。”
沈拂南不仅没放，手上反而更加用力。
捏得周念下巴生生作痛。
他笑道：“你觉得我会怕你吗？”
话音落下，男人骤然低脸，直逼周念的双唇。
周念飞快地抬起一只手反挡住嘴，感受到沈拂南蕴凉的唇正正落在她的掌心，她的手指轻轻颤着。
再慢0.5秒，都会被他亲到嘴上。
紧跟着，周念没有任何犹豫地推开他，扬手重重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男人被打得偏了脸，薄白色的皮肤上立马显出几道清晰指印，眸底颜色很是晦暗不清。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在想什么。”周念说，“放鹤遂出来只是你的第二选择，你的第一选择是你利用自己来勾引我，想让我着你的道，心甘情愿地把可以摆脱鹤广的证据交给你。”
“……”
“沈拂南，你真的很狡猾。”
沈拂南冷笑一声。
周念深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狡猾到可以利用任何人，甚至是自己都不放过，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沈拂南抬手，长指轻触在那几道指痕上：“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周小姐。”
周念转身，重新洗手，特意搓了搓掌心：“你是很聪明，但是也别把别人想得太笨。”
沈拂南注意到她的动作，不露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关掉水龙头，周念转过身，明媚乖巧的一张脸上是成熟和镇定：“你想好了吗？让鹤遂出来和我谈。”
“……”
“或者你可以选择直接离开。”

第103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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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沈拂南早就没有选择,他只能选择让鹤遂出来和周念谈，但他仍旧不死心地在挣扎。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念笑了一声。
她觉得他这人也蛮好玩：“你要是一点都不信，怎么会从相隔万里的京佛跑到这里来见我？”
沈拂南被小姑娘呛得哑口无言。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深沉的目光始终盘踞在周念脸上,来回梭巡,像要把她的脸盯出个洞来。
周念更愿意将他此时的做法理解成在打心理战。
他肯定在想要不要把鹤遂放出来。
也是为了印证一个猜想,周念故作轻松地问：“你似乎很抗拒让鹤遂出来，是在害怕什么吗？”
她之前听韩老提过,人格间有压制关系。
若此时掌控身体的是沈拂南,他要是将鹤遂放出来,压制关系转换,那沈拂南再想出来的话会不会就很苦难？
就好比在东济的时候,鹤遂几乎完全掌控着身体使用权，不论是沈拂南还是其他人格出来的时间都很少。
沈拂南微微眯眼,眸底凛着寒：“你在套我话？”
周念保持平静,没有露出端倪，与他擦肩而过往院子里走去：“随口问问,你要是不想说话的那就算了。”
“是吗？”
沈拂南跟在她的身后，语调闲闲：“我倒也不怕告诉你,不愿意让他出来是怕他见到你后又会开始发疯，会不遵守我和他之间的约定。”
“……”
“同时也担心——”
他突然停住，没再往下说。
周念脚步一顿，转过身,对上男人的眼：“——也担心你压制不住鹤遂对吗？”
这只是她的猜测。
却从下一刻沈拂南眼底一闪而过的暗中得到答案。
果然如她所猜,沈拂南到底是忌惮鹤遂的。
“我很理解你的担心。”周念温声细语地把话说死，“但很抱歉，这如果是一场游戏,那么玩家只能是鹤遂。”
沈拂南差点被气笑，她是说他连拿入场券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选择缄语闭口。
就这么僵持上一阵，日光变得更加盛烈，亮得有些晃眼。
小猪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跑了七八圈。
第九圈……
在它第九次从男人脚边跑过时，沈拂南终于开口：“行，我让鹤遂出来和你谈。”
“……”
“给我一面镜子。”
周念轻怔：“要镜子干嘛。”
沈拂南乜她一眼：“叫他出来，不然你以为干什么，自我欣赏？”
周念：“……”
她抬脚走进堂屋，上楼去拿卧室里的镜子。
周念拿着一圆圆的小镜子出来，只有巴掌大点，她把镜子递给男人：“没找到大的，将就用吧。”
沈拂南接过镜子，举至眼前，他紧紧看着镜中的自己。
沉默数秒。
周念在旁边看着，看他的眼神像是透过镜子在看另一个人。
这样的眼神，她在鹤遂的脸上也看到过。
“喂，疯狗，你的周小姐找你。”
“……”周念的眉心一跳。
真是服气沈拂南的措辞，什么叫“你的周小姐”……？
他这人说话还真没个分寸。
沈拂南盯着镜子看两秒，周念也没看出有什么变化，他突然转过头来对周念说：“他不出来。”
周念将信将疑：“你有没有好好叫？”
沈拂南薄唇一扯，脸上是挂不住的凉，他被她的话搞得很不愉快：“我倒是知道一个很快就能让他出来的方法。”
周念刚想问什么方法，只见男人霍然逼至眼前。
毫不犹豫地用手紧紧掐住周念的脖子。
是真的掐。
周念一瞬间就喘不过气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涨红。
那样大的一只手，指骨修长，再加上她脖子纤细，几乎被掐得满满整整的，并且他还在一点一点用力。
她伸手，用力地拍着他的手。
他非但不松，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周小姐，你得理解。”沈拂南笑着说，“他心甘情愿地被压制，不用点非常手段，他是不会出来的。”
她被掐得眼睑微微扩长，眼睛里开始充血，额角浮出爆根。
窒息感永远比上一秒更强烈。
周念无比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鹤，遂。”
下一瞬。
在她恐慌无助的双眼里，男人的瞳孔开始快速涨缩。
周念知道，这是鹤遂出现的预兆。
顷刻间的人格转换。
男人看向周念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从刚开始的微怔，变成错愕，当他看到周念脖子上自己的手时，又变成震惊。
他触电般把手撤回：“念念，我……”
周念开始猛烈地咳嗽。
鹤遂来到她身边，伸手给她轻轻拍着后背。
周念咳了好一阵，期间她止不住地在想，他还是这样，见不得她受到一点伤害。
只要她一有危险，他就会立马出现。
周念等呼吸平顺后，看向神色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男人，嗓音很轻：“我听沈拂南说，你是心甘情愿被压制的，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那个赌约，赌她爱不爱他。
已经成为输家的他要心甘情愿被沈拂南压制，消失三个月。
鹤遂想都没想：“不是。”
周念知道他在撒谎，欲言又止，顿了几秒还是选择拆穿：“那刚刚叫你为什么不出来？”
鹤遂垂睫，眼里暗淡无光：“不想出来。”
“不想见我，所以才不想出来。”
周念抿抿唇，心里难以避免有一丝难过。
鹤遂仍垂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隐忍而不发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像是要碎掉，他低声说：
“不是不想见你，而是……”
“是什么？”
“是不敢。”他说这三个字时，眸光颤着。
周念眨眨眼：“为什么不敢。”
鹤遂这才缓缓抬睫望她，深黑的眸里带着易碎和脆弱：“我怕见到你，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缠上你，不要脸也不要命地缠着你。”
“……”
很难去分清这一刻听到这些话的周念，是心狠还是心软。
她很想要抱他一下，安慰他。
同时又何等冷漠地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晚上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周念偏过脸，不忍看他此时脸上的表情，“鹤遂，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鹤遂的目光凝定在周念侧颈上，只觉得不被她拿正眼看着都好痛。
胸口苦涩拥塞，像浸着满满的砂砾。
周念鼻尖微微发红，眼睛酸涨得厉害，她真的很想哭，时隔多年，她好像永远都会对他不忍心，从前是不忍心看他受尽欺辱，现在是不忍心看他伤心欲绝。
她抬头，让光线照进眼里。
心里的悲凉却因这光滋生得厉害。
“鹤遂。”她轻轻喊他一声，“四年多的时间，你从来都没想过要找我吗？”
“……”
“沈拂南是整整压制了你四年吗？”
但凡有一次，他找她，或者联系她，只要给她一丁点的希望，她都不至于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身后的男人是长久沉默。
沉默到像是压根儿就没有长嘴似的。
然而这样的沉默是可以诛心的。
周念竭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在东济的时候我让你配合韩老治疗，进行人格整合让沈拂南消失，你也不愿意。你明知道他怎样伤害过我，你还是选择要将他留下，难道是进行人格必须征得其他人格同意，所以你才不肯吗？”
最后一句，反讽值拉满。
周念缓缓转过脸，选择面对他，通红的双眼：“和你在一起的话，还要担心沈拂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跑出来，所以鹤遂，你这样让我怎么和你在一起？”
没有人能去责怪周念的选择。
一个人只是想让自己不再受伤，想好好保护自己，又有什么错？
那四年多的时间里，周念已经受过足够多的伤，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都已经足够多。
随便换成另外一个人，说不定早就撑不住去死了。
尤其是在他走红初期，周念听了数不胜数的冷嘲热讽，要知道语言是能杀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发子弹，准确无误地命中她的要害。
看她红得不行的眼眶，鹤遂有些不知所措：“你别哭念念，都是我的错，我不值得你掉眼泪。”
周念的心无可转圜地变凉，变冷。
他还是不肯服软。
不肯告诉她实情，也不肯提出去做人格整合。
他什么都不肯，只知道做没有意义的道歉。
周念心里一横：“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在为你掉眼泪？我就不能为当初愚昧不清醒的自己哭吗？”
鹤遂沉默，微动的眸光里有着挣扎，他却还是一言不发。
像个真的哑巴。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都无法成为你没有行动的借口。”
“鹤遂，我倒真的很想问问你——”
“难道苦衷造成的伤害就不算伤害了吗？”
一连三句，字字诛心。
如果非要问是哪一刻让鹤遂知道周念对他彻底的心如死灰，那一定是这一刻。
他的内心啸起巨浪，表面却沉默得像片死海。
耳边不停回响那一句——
“难道苦衷造成的伤害就不算伤害了吗？”
他刻骨地明白，他和周念是再也回不去，也不会再有未来。
周念清醒地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说：“让你回来找我，也不是为了和你继续扯这些旧事，鹤遂，我们之间已经翻篇了。找你回来是有另外一件正事，关于鹤广的，你还记不记得四年以前我才认识你那会，镇外那座山烧了一场七天七夜的火，那时候……”
周念说了一大堆，鹤遂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周围所有声音都在变小，隐隐摇动的树叶也仿佛静止了。
他只听进去了一句话。
那就是——
鹤遂，我们之间已经翻篇了。

第104章 病症
==============
周念发现鹤遂好像没有在听她讲话,她一通讲下来，发现鹤遂没有半点反应。
他耷着头，一言不发。
细细观察,连瞳孔都是完全固定住的,很像是在走神。
周念一连叫他好几声。
“嗯？”他终于有了反应,恍若大梦初醒。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在听。”
“那我刚刚在讲什么？”
“……”鹤遂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念有些不悦：“这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你认真听行不行？”
鹤遂用手狠狠搓一把脸,手放在脸上没拿下来，他闭着眼，睫毛轻颤，嗓音困顿沉闷：
“再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周念不明白：“什么？”
让鹤广受到应有的惩罚还不算重要的事情吗。
他理应恨鹤广到骨子里才对。
她不明白,对于现在的鹤遂来说，不管再重要的事情都显得那么不足挂齿。
在他生命的河流里,她是唯一一条能活下来的鱼。
她现在要彻底离开这条河域,不回头地，再也不会回来——所以他不会觉得再有什么事情重要了。
“你先冷静一会儿吧。”
鹤遂没应。
周念又说：“我去给你拿个喝的。”
冰箱里没饮料，只有冰水,周念倒了一杯冰水回到院子里，看见鹤遂还站在原地,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他站在暴烈的阳光下,金发衬着极致冷白皮，有着窄收流利的下颚线。
明明是该耀眼夺目才对,偏偏看上去那样的暗淡无光。
也是。
皮囊的耀眼无法抵御灵魂的暗淡。
他像是马上就要碎掉。
周念端着水走过去，递给他：“我这里有一段证明当年山火就是鹤广引发的视频证据,拿去报警吧。”
“……”
“他应该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
即便不掺杂任何私人仇恨，鹤广也是罪该万死。
鹤遂接过冰水，低眼一看,发现周念在冰水里加了两片新鲜柠檬和一些冰糖。
他盯着冰糖在水里融化时飘出的丝缕纹路，说：“你能不能陪着我？”
问得小心翼翼又可怜。
周念一下就想到那天，她带着冉银去自首，心境是无比复杂。
今天的鹤遂或许就是那天的她，把滔天的恨意撕开，还是能看见里面的血肉连筋，他再恨鹤广，但亲手把亲生父亲送去坐牢这件事，也是需要勇气。
谁料，他却说：“我不是不敢，而是想和你多待一下。”
是她想错了，周念抿抿唇。
她透过他额前微碎的金色刘海，看向他深黑的眼：“可是鹤遂，现在我们没有办法同行，像当年一样。”
当年宋敏桃带着宋平安投河自尽，是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豁出去，不畏人言，不顾及任何人的目光，陪在他身边，走过那一条又一条的青石板路。
今非昔比。
如今的她就算愿意，也早就不是当年那样的情况了。
现在她要是和他并肩走在外面，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鹤遂仰头，灌下一大口柠檬冰水，酸甜在口腔中肆虐。
他良久都没有说话。
在最后一丝回甘消泯前，他说：“为什么不可以？”
周念怔住。
她迟疑道：“可是你现在出去的话……”
剩下的话没说，鹤遂懂她的意思。
鹤遂看向她，眸底是她看不透的坚定：“有顾忌的从来都是沈拂南，不是我。”
“……”
“而我，会永远毫无顾忌地走在你身边。”
周念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震了一下。
差点让她没维持住表情。
隔了好一会儿。
周念思索半晌，温缓地说：“你可想好了，我是可以陪你去报警，但到时候引出麻烦，沈拂南肯定会生气。”
那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主。
除开将利己主义贯彻到底外，他几乎和鹤遂一样疯。
“谁管他生不生气？”
“我还以为你很在意他。”周念扯扯嘴角，意味深长地补充，“不然怎么不愿意人格整合让他消失。”
“……”
鹤遂被她的话呛得缄口。
周念也没再往下说，故作轻松地将话题转开：“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就算是以朋友的身份，我也应该陪你去的，你想什么时候去？”
鹤遂被“朋友”两个字刺痛耳朵，面上是伪装的平静：“都可以。”
“那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去吧，那会儿不热。”
“好。”他说。
周念翻出那段视频，调到有鹤广的位置给他看。
鹤遂看完视频，良久都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这让周念很好奇：“你都不觉得震惊吗？我当时都没想到会这么凑巧。”
鹤遂漫无所谓地笑笑：“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会觉得震惊，只是我很遗憾——”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这有什么可遗憾的？
周念静静等他把话说完。
等了一会，他都没再往下说。
周念好奇：“遗憾什么？”
她没注意到鹤遂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缩，也没看见一抹动荡从他眼底转瞬即逝。
一个晃眼而已，他的脸上早就清冷如旧。
“也没什么。”他说，“只是遗憾没能早点发现这个视频。”
“……”
“如果在四年前有这个视频，如果……”
鹤遂倏地一笑，像在笑自己，冷讽地说：“哪有这么多如果。”
周念听得云里雾里， 说：“现在发现这个视频也不晚啊， 他还是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的。”
鹤遂沉默。
最后，他嗯了声，扯唇一笑：“也对。”
眼里有故作的从容和洒脱。
小猪刚好跑到鹤遂脚边，在闻他的脚，他低头看一眼：“你养的？”
周念点点头：“霍闯送的。”
鹤遂：“叫什么名字。”
“线面。”
“……”鹤遂顿一秒，“线面？”
周念笑笑：“因为它来我这第一顿饭吃的线面，就给他取名叫线面了，霍闯说它是袖珍迷你猪，长不大的。”
“袖珍迷你猪？”他轻笑了声。
“……”
周念被他的笑晃了眼，一点笑容放在他的那张脸上，都会放大鲜活和少年感，那样醒目，以至于她半天才回过神：“……啊？”
鹤遂翘着脚尖逗了逗那猪，漫不经心地说：“不用半年，它能长得比你重。”
周念震惊：“什么？”
鹤遂抬眼望她，笑着补刀：“多吃点，能长到两百斤。”
周念：“？”
一时，她竟然分不清是霍闯笨还是自己。
盯着线面瞧上好一会，周念败下阵来：“没办法，先养着吧。”
鹤遂喝着柠檬水，转头看了眼堂屋方向：“你妈不在？”
提到冉银，周念神色微微一动。
“她去自首了。”
“她居然同意去自首了？”他有些诧异。
“嗯。”
“……挺好。”
鹤遂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光景，果蔬凋零殆尽，瓜藤枯萎，只有一箱用啤酒箱栽着的小葱还活着。
旁边摆着几株要死不活的万年青。
都不是他送的那一株。
也不知道他找回来给她的万年青怎么样了，是被她好好养着还是已经扔掉，他没有开口问。
“重新开始画画了吗？”他问。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鹤遂的眼睛里重新亮了一下，下意识看看她的手，只有画笔才配得上她的一双手，从前如是，现在也如是。
他低低问：“我能看看么？”
顿了顿，又说：“你现在画的画。”
“可以。”
画都在二楼的画室里，周念领着鹤遂上楼。
画室的门推开，映入鹤遂眼帘的都是周念近日画的画，油画居多，阳台上还晾着两幅还没干透的画。
斑驳炫目的颜色，流畅的线条，水准丝毫不迅当年。
反而——
现在的画更有种历经世事后的沉淀感，更成熟，笔触更加能够打动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距离画作一厘米的位置停下：“能摸？”
周念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可以。
手指抚摸上去，感受到一种砥滑的触感。色彩叠加处的厚度不一。
这样的触摸让他渐渐红了眼，连带着指尖也在不停地颤抖。
周念注意到他的异样，看见他泛红而隐忍的眼角，还有颤抖不已的手指，赶紧问：“鹤遂，怎么了？”
鹤遂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胸腔起伏有些不稳，唇角却浮出笑容：“我只是高兴，念念，我高兴。”
他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哪怕要他此刻立马去死，他也能做到绝对的从容。
良久地看着画，鹤遂的目光凝在其中一团蓝黑色晕染上，徐徐笑道：“还记得最开始，你老缠着我要画画，我老叫你滚，还掐你脖子，我那时候真混球，也不晓得你怎么受得了的。”
过往总是美好的。
纵使那时候的不愉快放在现在来看，也是明亮色彩。
“是挺混球，你第一句话就骂我傻逼，还记得吗？”周念偏头看他。
“记得。”
他转过脸，两人的目光对上，他眼圈红红的，语气格外宠溺温柔：“周七斤，哪有你这么傻的人啊？”
“哪里傻？”
“我都那样骂你了，你都不生气，不仅不生气，还翻找半天拿了个最好的橘子给我。”他控制不住自己，抬手按在周念头顶，揉着。
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住。
周念没想到他无意识间的动作，透露着对她的自然亲昵。
他自己都没想到。
仿佛是刻在身体里的某种记忆在这一瞬间被唤醒。
气氛在往下降。
鹤遂眼神动容，带着点促狭把手收回：“不好意思。”
周念本能地红了脸。
她别开目光，拨了拨被揉乱的头发，转移话题：“话说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突然跑走啊，我当时缠着你问了好久，你都没告诉我。”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她竟还记得。
鹤遂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落在她脸上的眸光变得格外深邃，数秒的沉默后，他牢牢盯着她的眼：“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因为——”
周念下意识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她看见男人缓缓眨了一下眼，眼尾红意更盛，他的笑容却更加醒目耀眼，徐徐而道：“——我心动了。”
“……”
周念的脑子停止思考，一道白光闪过。
他说什么……？
没听错吧？
他说他当年拿着橘子突然疯跑离开，是因为心动了？
心动了？
心动了……？
心动了！！！
也就是说，在她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她。
周念根本不会明白，年少的喜欢像场夏日骤雨，急，猛，有着掀翻整座城的气势，他突然置身雨中，有的只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突然被塞到手中的那颗橘子，不知道如何面对笑意甜甜的她，还有她的小梨涡。
他只想逃。
他发了疯似的跑，殊不知，跑进的依旧是名为她的那场骤雨。

第105章 病症
==============
黄昏的逢魔时刻,地上烘着残热，西斜而往的太阳散着深橘色的光。
周念换上一条白色连衣裙，准备陪鹤遂一起去派出所报警。
连衣裙是衬领设计,一粒莹白色的纽扣,也不知怎么的,许是纽扣有些脱线，刚走到院子中间,纽扣就掉到地上。
周念摸了摸松散开的领口，对身后两步的鹤遂说：“我得重新换衣服，你等我一下。”
鹤遂叫住她：“不用，家里有没有针线盒？”
“有是有……”
她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他,“但是你会？”
鹤遂点点头：“拿来吧。”
周念半信半疑地去到堂屋里，翻出那个久未动过的针线盒。
其实就是一个曲奇饼干的铁盒。
盖上落了尘灰,边缘锈迹斑斑,周念拿纸擦了擦，捧着铁盒回到院子里。
针线盒从前都是冉银在用，周念完全不会,打开盒子后发现白线卷上并没有穿好线的针时，有些茫然：“我不会穿针。”
鹤遂拿出白线卷和一根针：“你拿着盒子就行。”
周念乖乖地哦了一声。
当她看见他动作利索地把线穿好时,还有些吃惊：“你真的会。”
鹤遂举针示意：“也不难,对着针眼把线穿过去就行了。”
周念抿抿唇，说：“以前都是我妈弄。”
鹤遂拿着穿好线的针来到她面前,嗓音低低的：“抬头。”
“啊？”
“抬头。”他又重复了一遍。
周念抬头，对上男人漆黑的眼：“难道你就这样给我缝扣子吗？不用我把裙子脱下再弄？”
“不用,很快就好。”鹤遂手指勾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得更高一些，“别动。”
“噢。”
鹤遂拿着扣子放在脱落处,娴熟地落针，拿着细针的手指特别修长漂亮，还很白。
如此近的距离，周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他的目光无比专注，皮肤好得看不见毛孔。
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鹤遂。”
又穿过一针，鹤遂的目光望她脸上落了一瞬：“怎么了？”
周念温吞开口：“现在很少人会针线活，特别是你这种——”
她不往下说了。
“我这种？”他又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往下说。
周念脑海里浮现出他和人暴戾掐架，周身血污俱下的模样，怎么都和眼前这个温柔地穿针走线的男人联系不到一起。
她笑笑：“没什么。”
鹤遂也没再问。
缝好扣子，需要把线剪断，周念忙说：“铁盒里有一把小剪刀。”
鹤遂：“不用。”
“不用？”
周念刚疑惑完，就见男人倏地低脸，温热气息拂面而来，惹得她呼吸本能一滞。
他就那么用嘴把线给咬断了，像野兽一样。
一直到他抽离，周念都还没有回过神，她被自己无意识间的反应震惊到。
好像不论她做怎样的决定——
离开他。
再也不和好。
但还是会对他心动。
就好像是一种根本无法逃离的宿命。
她神色一慌，匆匆避开与他的对视：“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即便在出门前，周念已经做过多次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一旦和他并肩走出家门，就得做好面对风暴的准备。
只是她还是小看了他如今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一场风暴向这个小镇袭来。
从鹤遂暴露在外的那一刻起，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数不清的手机对着拍。
所经之处全是蜂拥而至的人群。
有人高呼：“鹤遂回来了！”
跟着鹤遂一同入镜的还有周念，人们看见她走在鹤遂身边，头头脑脑全是震惊。
于是又有人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鹤遂早就今非昔比，她周念还能走在他的身边。
倘若在外面，她和鹤遂一定会被拍照录视频的人挤得寸步难行。
可这里是花楹镇，最开始在这里出名的可没有什么顶流影帝，只有不出声只咬人的疯狗鹤遂，他的事迹一直都是小镇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到底，就算过去多年，小镇上的人们还是怕他。
只要鹤遂一个阴冷的眼神轻飘飘扫过去，就没人敢靠得太近。
周念走在他身边，耳朵里塞满嘈杂，满脑子都在想今天陪他的决定到底有没有做对，毕竟这样一搞，今后恐怕再难有清静日子。
到派出所后。
周念陪着鹤遂报警，提供视频证据，配合做笔录。警察问她视频从哪里来的等等，她都一一如实说了。
鹤遂始终镇定自若，全程是警察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从不多说一个字。
只有在离开时他才主动问了警察一个问题。
“确定是他放的火，能判死刑么？”
“……”警察呃一声，“这个还是要看法院怎么判。”
“谢谢。”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周念正要往前走，鹤遂拉住她：“走那边。”
周念看了眼：“那边有门？”
“有个小门。”
她跟着他走过去，发现还真有个小铁门，没落锁，杂草长了半人高：“这还真有个小门，你怎么知道的？”
鹤遂扯唇轻笑：“这地儿我比你熟。”
“……”
也是，年少时三天两头进派出所，能不熟都难吧。
周念跟着他从小门出去，发现外面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道狭长的泥巴小道，道路上散落着一些断砖烂瓦，野草横生。
“我没走过这，这条路出去是哪儿？”
她问。
“出去就是河边。”
“哦。”
月光下，周念走在前，他走在后方，两道狭长倾斜的影子缓缓前行。
出泥巴小道后，两人沿着南水河变走了一会儿，周念听见鹤遂突然从后面叫她：“念念。”
周念停住脚步转身，等他开口。
只见男人微抬下巴，眼神扫了眼南水河，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你把我的项链扔在哪儿了？”
周念一怔。
他怎么还惦记着那条智齿项链。
“我都说了，我扔了。”她故作平静地说道。
“扔哪个位置了？”
周念眼神略微闪躲：“记不得了。”
鹤遂紧盯她的眼：“给我说个大体位置就行。”
周念咬了一下唇，有些纠结地说：“你最好别有跳下去捞的想法，就算我记得哪个位置，也肯定捞不到的，最近又是涨水期，早就被冲走了。”
月色下，男人眸光深谙，落地低沉嗓音有着十分的固执：“你只用告诉我，位置。”
“……”
“哪个位置，嗯？”
再三的追问，让周念有些不知所措，她囫囵随意地一指：“就这儿……应该就是这儿。”
鹤遂深深凝视她两秒，旋即点点头：“行。”
他转身就朝河边走去。
“鹤遂。”周念跟上去，“你别犯蠢。”
“……”
回答周念的，是一声刺耳的落水声。
他没有犹豫地跳了下去。
虽是盛夏六月，但到了深夜，南水河的河水还是刺骨冷。
那晚没人知道鹤遂在南水河里泡了三个小时，翻来覆去地究竟在找什么东西，只有周念知道，他在找一颗根本不存在于南水河里的智齿。
周念在岸上，说：“你这和刻舟求剑有什么区别？”
他随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一同晃动着，黑眸湿漉漉：“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那是你送给我的成人礼。”
周念当然记得他戴着智齿项链时的表情，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那种得意，眼里似有碎光。
她犹豫良久，在鹤遂还在河水里浮沉时，低头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细细的一条。
“鹤遂。”她叫他一声。
水中的鹤遂闻声回头，瞳孔瞬间固定——
他看见周念悬着的黑绳白齿，正是那条智齿项链。
周念看见鹤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朝她游过来，三两下爬上来，带着一身水意奔过来。
水痕落了一路，鹤遂冲过来一把紧握住项链，先是看了项链半天，再抬眼看她，嗓音有些发颤。
“你没扔？”
周念别扭地说：“没……那时候骗你的。”
鹤遂重获至宝般，把项链紧紧捂在胸口位置，不停地喘息着说：“没扔就好，没扔就好。”
“……”
周念看他这样的欣喜， 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她能感受到他很爱她，可是偏偏……
想着想着，她竟然忍不住潸然落泪。
听见抽泣声的鹤遂，忙把目光从项链上移开，抬头看向早就满脸泪水的周念：“怎么回事？”
看见她哭，他明显有些慌了，迅速摸出随身带的纸巾想给她擦眼泪。
拿到手里才发现纸巾早就湿了。
周念捂着脸哭，也不理他。
鹤遂想哄她，但她不给半分机会，他只能握着周念的手低低说：“对不起行不行？别哭了好不好？”
周念有些窝火：“你又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干嘛道歉？”
鹤遂眸光隐动，嗓音无奈：“没办法，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说着，他想抱她，又怕身上的水弄到她身上。
手伸出去一半就停住了。
周念看见他悬停在虚空中的手，哽咽着说：“鹤遂，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去治疗，让沈拂南消失。”
“……”
“只要他消失，我们就还能是我们。”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他低头，深深看了眼手里的智齿项链，五指缓缓收紧，将项链紧握。
紧跟着，鹤遂缓缓抬眼，看向周念哑声问：“……我们就还能是我们？”
周念给出肯定回答：“对。”
鹤遂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颤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悲凉：“念念，你确定还要这样的我吗？”
“……”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病人。”
周念鼻尖一酸，哽咽道：“鹤遂，我只想要沈拂南消失，我真的很讨厌他，是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扮作你给了我致命一击。只要你答应让他消失，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不在意。”
他上前一步，冰凉的大手捧住周念的脸，重复着她的话：“不管我是什么样，你都不在意。”
周念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潮湿一张脸，给出再一次的肯定：“对，不管什么样，我都不在意。”
鹤遂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低脸而下，近距离凝视着她的眼，用一种前所未用的笃定语气说——
“好，我会杀了他。”
“……”周念脑中一白。
他之前那样迟疑犹豫，这次竟然真的答应了？
她还没彻底反应过来，鹤遂突然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周身冷意泛滥，他闭上了眼睛沉沉问：
“念念，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抱抱我？”
“即便是现在浑身潮湿的我。”
他的要求像是为了在印证周念的话，想看看是不是不管怎样的他，她都不会在意。
周念意识回笼，伸出双手去，没有顾忌地拥抱住满身水意的他。
她将他拥紧，小脸贴在他胸膛。
隔着一层濡湿，她感受到炙热的体温，还有一颗正在狂烈跳动着的心脏。
一个人的心跳这么快真的没事吗？
她没头没脑地想着。
男人拿着项链的那只大手落在周念背上，紧紧用力，抱得她浑身骨缝都开始紧缩。
周念被抱得透不过去，却依旧没有推开他，只有这样的力度，才让她有相拥的实感。
也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两个原本在渐行渐远的灵魂在重新聚拢。
“念念。”
低郁嗓音从头顶落下，“不管我是什么样，都别离开我。”
周念双手上移，抚在他两扇结实的肩胛上，她温声说：“我不会。”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两滴滚烫落在她颈间。
她立马反应过来，那不是他头发上滴下来的河水，而是他的泪水。
今夜注定和潮湿有关。
猝不及防的骤雨瞬间而至，灌向还在原地拥抱的两人。
鹤遂怕周念淋雨，下意识就松开她，想拉着她找个地方避雨。
周念却定定站在雨中。
他回头：“怎么不走？”
周念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去，两只小手捧住男人的脸颊，她垫脚，在暴雨里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双唇。
鹤遂被吻上的时候，瞳孔狠狠地涨缩了一下，远空的那一道雷仿佛直接劈在他心上，身体也跟着剧烈颤了下。
淋漓的暴雨，四周温度骤降。
周念感受到冷意的同时，也感受到男人的嘴唇有多么柔软温热，她没有闭眼，所以能看见他震惊无比的双眼。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后，看见鹤遂把眼睛闭上，一副要全情投入的模样。
果不其然，这个吻突然变得攻势满满，他主动捧住她的脸，反客为主，力道加重，让两人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
当周念感觉到他用舌头撬开她牙齿时，她一下慌了，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还伸……”
他放肆地把她的声音吞掉。
暴雨如注，河面汹涌，他们在这无人的雨夜里肆无忌惮地接吻。

第106章 病症
==============
等鹤遂愿意松开周念的时候,周念早就气息闭塞，满脸涨红，正当她张着嘴狼狈喘息时,听见男人吊儿郎当的低笑声混在雨里落下。
周念抬头,红着脸嗫嚅：“你笑什么……”
鹤遂抬起一只大手挡在她的额头上方，像把小伞，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双唇上：“我只是在想,要是再不放开你，估计你能把自己憋死。”
周念：“……”
哪有这么夸张。
她把他的手推开,反笑回去：“你今天怎么尽做蠢事？”
下河捞项链。
用手挡暴雨。
可不是就是犯蠢么。
谁料,鹤遂倒承认得爽快,耸耸肩懒声道：“在你面前，我不就是个蠢人？脑子这种东西是没有的。”
周念被他逗乐,没笑两秒被暴雨砸得眼睛疼：“我们怎么回去啊？”
鹤遂反问她：“你想怎么回去？”
雨下得更大，近乎要吞没人声。
周念想了一下,便兴奋地冲他喊：“我们——跑着——回去——”
鹤遂薄唇微弯,英俊如斯。
“好。”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夜晚的雨里,鹤遂的手更加白皙,有种水淋淋的美感，修长分明的指骨呈出邀请姿势。
他知道,周念这一次不会再拒绝他。
周念给予回应,没有犹豫地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他在下一瞬将她紧握。
周念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力道,是他拉着她在往前,她顺势跟着他在跑起来。
两人奔跑的步伐在雨地里激起水花。
一脚一朵水花。
水珠乱渐,渐得高的甚至能飞至周念眼前。
漫天雨幕里，周念情不自禁地想到，上次这样淋雨还是在四年前的云宜火车站,今晚的雨和那晚的一样大，她的心情却和那晚截然不同，眼前光景也截然不同。
现在在周念眼里的，是鹤遂带着她狂奔的身影，他时不时转过头看她，还对她笑得耀眼，四年前的念想仿佛在这一刻得到圆满。
他正带着她逃亡。
无人雨夜里，他脱去闪闪发光的影帝身份，不做万千少女的人间理想，只做她一个人的鹤遂。
跑着跑着，周念看见前面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商铺，便说：“鹤遂，我们去那里躲一下雨再走吧。”
“好。”
商铺刚好搭着个遮雨棚，棚下立着个灯箱，写着香烟槟榔零食的字样。
年近五十的男老板坐在收银台里，正一边抽着烟一边用手机下五子棋。
听见一串飞奔而来的脚步声，老板顺势抬头，看见一个金发白皮的男人拉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跑过来。
两人都被淋得很惨，估计连内衣裤都是湿的，但两人的脸上却洋溢着蓬勃的幸福，两双眼睛都亮晶晶的。
老板闪了一下神，才认出男人来：“哟，真回来啦，这不是鹤家小子么。”
周念疑惑地看向鹤遂：“你跟这老板认识？”
鹤遂轻轻嗯一声：“以前经常到这儿买烟。”
那会儿瞧不起他的人太多，走到哪儿都会被骂，鹤遂还记得他一靠近有些商铺，原本只是想买东西，那些老板却从他吐口水，让他赶紧滚。
只有这家商铺的老板，对他不算热络，但好歹不骂他也不当面翻他白眼。
后来买东西的次数一多，他还会陪老板在手机上下两盘五子棋，不过老板从没赢过，渐渐也不爱和他下。
“又下棋呢？”鹤遂主动问了句。
“我觉得我棋艺大有长进。”老板搓搓手看向鹤遂，“要不整几把？”
鹤遂下意识看向周念，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周念点点头：“你下，正好可以等雨小一点。”
“成。”
老板立马把手机推过来，鹤遂却不着急，慢悠悠地说：“老板，这棋可不是免费下的，我们赌点什么？”
老板也是个爽快人：“你想赌什么？”
鹤遂单手撑在收银台上，沾着水光的指甲粉润，“你先说你要什么？”
老板想了下，说：“你现在是大明星了，那我要和你合照，你还得给我签名。”
“可以。”
“那你要什么？”老板问。
原在和老板说着话的鹤遂，突然偏过头，低声问站在他身后的周念：“想不想吃糖？”
周念抿抿唇，说：“想。”
鹤遂：“吃哪种？”
周念往货架上瞟两眼，看见那里有一包白兔奶糖：“我要那个。”
老板回头看了一眼，笑说：“小姑娘还挺会挑，那个糖已经全面停产啦，货都进不到，我准备留着给我孙子的。”
一听那糖全面停产且只有一包，鹤遂来了劲儿，抬手一指：“老板，要是我赢，你就请我女朋友吃那包奶糖。”
周念：“？”
……
他说什么？
女朋友。
就那么自然无比地对别人说她是他女朋友？
周念脸上一燥，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很小声地嘀咕：“……谁是你女朋友了。”
“嗯？”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听见她的话后，直接低头把一侧脸送到她耳边，仿佛没听清般：“你说什么？”
注意到老板正在用探究的目光看向两人，周念难为情地说：“没什么。”
“不是我女朋友？”
男人倏地转头，黑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眉梢轻轻一挑，“那你怎么还让我亲？”
老板：？
周念：？
他是疯了吗啊啊啊啊啊！
周念的内心发出尖锐爆鸣，表面却是强撑着平静，她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鹤遂看了她两秒，对老板说：“等我一会儿。”
说着就把周念拉到一边。
老板在那头探头探脑地看，好奇到不行，但雨声太大，稍隔远点就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棚下，旁边是连面的雨幕。
鹤遂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灯箱那点微弱的光完全照不进他的眼里。
“周念。”他正儿八经地叫她，“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好好表白，所以你不承认是我的女朋友。”
“……”
“啊？”周念有点懵。
鹤遂突然拉住她的一只手，长指收拢紧握，头垂着，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念念，你是我生命里最特殊的存在。”
在遇见周念以前，唯一对他好的人只有宋敏桃，他就像个不被外界接受的怪物，走到哪里都会被唾弃，他仿佛生来就适合在阴沟里腐烂。
可是有一天，周念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她对他笑，笑起来有两个特别甜的小梨涡。
她还给他一颗又大又圆的橘子。
她是第一个给他买糖的女生，还是青苹果味的跳跳糖。
她是第一个拥抱他的人。
第一个肆无忌惮陪在他身边的人……
……
她是他太多的第一个。
“所以周念，不管你答不答应做我的女朋友——”鹤遂看着她的眼睛，黑眸深邃，一字一顿地说得特别清楚，“我这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
周念的胸口像是破开一个洞，心脏要从里面飞出来。
他说……
这辈子只喜欢她一个。
这算是实实在在的告白了吧？
周念能感觉到他现在很紧张，他拉着她的那只手一直在摩挲她的手指，反反复复。
她手上微微用力，反把他的手指捏住：“我又没说不做你的女朋友。”
鹤遂先是一怔，随后眸底绽光：“那你刚刚……？”
周念温吞道：“我刚刚就是害羞。”
“羞什么？”
他突然低脸，凑到她面前，眼睛微微眯着：“当我女朋友见不得人？”
周念正要解释，又看出他眼里的蓄意和玩味：“你——”
这人真的坏得要命。
这么多年过去，他骨子里那点东西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明明知道她在羞什么，还故意扭曲她的意思。
“好了。”鹤遂抽身站好，扯着唇淡淡一笑，“我要去给我女朋友赢糖去了。”
周念憋着笑没说话，看他表演。
“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赢？”
“为你。”他捏了捏她的脸，“我就一定能赢。”
两人转身重新往里走时，正好对上老板张望的目光，老板立马扭过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鹤遂拉着周念回到收银台前，问老板：“怎么个玩法？”
老板：“赢一局可不行嚯。”
“你说几局？”
“我说嘛——”老板深思熟虑良久，“三局吧，三局两胜。”
鹤遂只是轻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老板也傻乎乎地跟着笑，打从一开始就没明白鹤遂的笑是什么意思，可周念明白，那是他势在必得时的笑，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早就成竹在胸。
周念在旁边看着两人下棋，他始终拉着她的手。
第一局。
老板还在那边专注凑竖着的三子，鹤遂已经四子连珠，接下来一步老板怎么走都是输。
老板一瞧，立马不干，忙说：“我下错了，我不走那一步！”
鹤遂慵懒地倚在收银台上，吊儿郎当地笑着：“老板，不厚道啊你，都说落子无悔，你怎么还悔棋呢？不信你问我女朋友，是不是？”
他转头，周念看见一双璀璨如星河的眼。
她抿唇浅浅笑着，嗯一声。
鹤遂虽这么说着，但还是让老板悔了那一步棋，但意义不大，三个回合后赢的还是鹤遂。
老板扣着脑门儿百思不得其解：“哪儿出了问题呢。”
鹤遂只是笑：“可能我运气比较好。”
老板也信了他口中的“运气”，搓搓手说：“那再来再来。”
第二局的时候，周念看得出来鹤遂故意放水，好几次可以连珠获胜的时候，都故意下偏棋子。
见下得有来有回，老板神经松懈下来，也有闲心和鹤遂拉家常。
谈话间突然聊到肖护。
老板问鹤遂：“听说你前阵子又和姓肖那小子干仗啦？我看新闻说你还赔了他钱达成和解。你说那小子也真是，当年捅你一刀蹲了四年号子还不长记性，话说你被捅刀子那天晚上还到我这儿来过呢。”
“嗯。”
老板细细回忆了下：“那晚上你是来买保鲜膜的，我想起来了。”
周念眸光微动，一下就想到那晚的情景。
当时鹤遂倒在暗巷尽头的血泊，与他一起在血泊里的，就是一卷新的保鲜膜。
鹤遂目光落在棋盘上，眼角稍暗，面上却瞧不出明显情绪。
老板落了一颗子，又说：“哪想到你买卷保鲜膜回家的路上就被肖护捅了，大概过了一周多你出院后立马又跑来买保鲜膜，我当时还非常好奇呢，还和你打听什么玩意放一周多还不坏，还用得上保鲜膜。”
鹤遂扯唇一笑，淡声道：“就不能是家里保鲜膜用完了我来买？”
老板砸吧一下嘴：“得了吧你，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当时说是要买保鲜膜裹一个橘子，再不裹就该坏啦。”
“……”鹤遂落子的手一顿。
与此同时，原本在观察外面雨势的周念也被吸引注意力，缓缓转回了头，有点不确定地开口：
“橘子？”
老板说：“对啊，他给我说的一个橘子。”
听到这儿，一个荒唐的念头钻进周念脑子里。
那天晚上他跑出去买保鲜膜要裹着的橘子，该不会就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时送给他的那一个吧？
她没有来得及问，只见鹤遂手指轻点在屏幕上，黑子落定，他抬眼对老板漫不经心地笑笑：“你输了。”
老板一怔：“我咋又输了。”
鹤遂慢条斯理地抬手：“第三局还比吗？”
“不……不比了……”
鹤遂对老板伸手，笑得欠揍又好看：“那谢谢你请我女朋友吃糖。”
老板骂了句臭小子，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把货架上那唯一的一包白兔奶糖拿下来，递给周念的时候说：“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
“你有福气啦，男朋友是大明星影帝。”
周念接过糖，乖巧道谢：“谢谢老板。”
这时候，旁边的鹤遂突然开口：“其实是我有福气。”
老板好像没听懂，但是没关系，他懂就行。
鹤遂很清楚，周念对他的感情和他的身份没有关系，不管他是当年那条南水街疯狗，还是现在的顶流影帝，周念都只会因为这个他这个人本身而选择或爱或恨，而非他身上的那些标签。
鹤遂和老板拍了几张合照，留下签名后，和周念一起离开商铺，离开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两人牵手走在深夜的青石板路上。
穿过石桥，弯曲狭长的暗巷，经过檐下数不清的褪色红灯笼。
周念被一个疑惑困了一路。
快要到家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鹤遂，我想问问。”
“嗯？”
他略微侧首，做出倾听的姿势。
周念看向他清绝的侧脸：“虽然我这么问会有点奇怪，可能你会觉得我很自恋，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当年买保鲜膜要包起来的橘子，是我送给你的那一个吗？”
鹤遂默一秒，没情绪地说：“不是你自恋，是我有病。”
周念啊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保鲜膜真是你买来裹我送给你的那个橘子？”
鹤遂嗯了声。
周念是万万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要不是今晚突然听商铺老板提起的话，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
周念小声提醒：“但是你当时给我说橘子你扔了。”
鹤遂：“是扔了。”
立马又跟了一句，“但我又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了。”
“……”
不知道为什么，周念一想到他把橘子扔进垃圾桶里又捡起来的画面，就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怕他不高兴，没敢真的笑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她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鹤遂的掌心，“当时你不仅给我说你把橘子扔了，还说了让我别烦你之类的话，总之就是特别凶。”
鹤遂意味深长地哦一声，转过头盯着她：“周七斤，你这是来给我算老账来了？”
周念：“也不是，就提一提。”
鹤遂用力握了下她的手：“都给你说我那时候有病了。”
周念：“好吧。”
正好拐进巷子里，前路一片昏暗，一丝光也无。
鹤遂突然停下。
被他拉着的周念也只能被迫停下，她有点疑惑：“怎么了？”
鹤遂转脚，拿正面对着她：“你觉不觉得——”
“觉得什么？”她问。
“这条巷子很黑，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鹤遂嗓音低低徐徐的，一种蓄意的勾人。
周念还记得那些和他在暗巷里拥抱的日子，于是主动问：“是要抱抱吗。”
“抱抱？”
暗色里的鹤遂听得眉梢一挑，气息慵懒地笑笑，“我说周七斤，你别太可爱，会让我特别想欺负你。”
这时候的周念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欺负我？”
刚说完，腰就被鹤遂的一只大手搂住，她整个人贴进他的怀里，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
热度穿过湿湿的衣料传递，周念觉得他身上好烫好烫，连带着觉得自己也要跟着烧起来了。
周念脸上一热：“干什么……”
鹤遂有力的手臂将她圈紧，低头凑近她，用特别温柔的声音轻轻问：“光抱抱不够怎么办？”
“那——”
周念有些纠结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家门口，说：“马上就要到家了。”
鹤遂将她带到墙角，把她圈在一隅，单手撑在她耳边，保持着俯身看她的姿势：“但我现在就想亲你。”
周念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上，有着轻飘飘的温痒感。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就一下。”
鹤遂讨价还价：“一下？你在打发叫花子？”
“……那两下。”
鹤遂轻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头垂得更低时，薄唇准确无误地落在周念的唇上。
彼此交换呼吸，温度纠缠在一起。
周念闭着眼，视觉消失，感官放大，感觉到他的嘴唇很软很软，还凉凉的，他亲着她，手也没闲着。
她感受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触感。
身体开始发软，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就像从前一样，总是会接住下坠的她。
周念的手里还拿着那包他为她赢回来的牛奶糖，包装被她紧张的手指捏得发出脆响，沙沙不停。
响声随着他吻的加深也越来越响。
到最后，周念只能接住他手臂的力量站着，她觉得他理解的两下和她口中的两下可能不太一样。
他把她困在墙角亲了好久好久……
他还很贴心地偶尔抽离，让周念换一换气后再继续亲。
像是怎么样都亲不够似的。
周念被他压在墙上，两具紧贴的身体，让她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变化。
她的脸瞬间爆红得厉害。
“鹤遂……”她结巴了，“你好像不太对劲。”
鹤遂被她逗乐，在她耳边无奈地笑着说：“一个男人要是在亲超级喜欢的女生时都没什么反应，那才是真的不对劲。”

第107章 病症
==============
回家的时候,线面早就饿疯了，跑到厨房里找吃的撞翻调料架，搞得一地狼藉。
鹤遂蹲下身，收拾着残局：“霍闯那小子怎么想的,送你一头猪。”
周念把调料架扶起来,慢吞吞地说：“可能是怕我一个人太孤单。”
鹤遂立马噤声。
察觉到氛围的转变,周念才意识到男人此时身上散发着强烈的低气压，从他变慢的手上动作就可以瞧出端倪。
“我没有别的意思。”周念放轻语气，“也只是猜测霍闯那样想的。”
“不用照顾我的情绪。”
鹤遂耷着长睫，掩住黑眸中的歉意，“——我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个人。”
周念鼻尖一酸,又不想把气氛搞得太过悲情,故作轻松地问：“那线面还养吗？”
他没说养或者不养，而是问她：“你想养吗？”
周念蹲下来,拍拍线面的脑袋，若有所思片刻后,说：“其实它很聪明，我上网搜过猪的智商其实很高,比如我才养线面几天,我叫它名字它都会抬头翘尾巴，它知道它线面。”
“……”
从她的话中,鹤遂能听出她的意愿还是想把线面养着，淡淡道：“那就养着,顺便也把我养着。”
周念怔住,不太确定：“我……养你？”
鹤遂把碎掉的醋瓶捡进垃圾桶里，也没抬头，只漫不经心地反问：“不愿意？”
周念想了下,认真开口：“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觉得你可能不太需要我养，鬼知道你银行卡里几个零。”
鹤遂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他的睫似黑鸦，眨眼时显得他眼睛特别深邃有光。
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怎么不需要，我就好这一口。”
周念啊一声，没懂：“哪一口？”
鹤遂眸子漆黑，唇畔扯出一丝浪荡不经的笑，腔调里有着说不出的玩味：“就好一口软饭。”
软饭。
软。饭。
。
周念被这两个字搞得忍俊不禁，从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口中听到这种词，还挺新鲜。
鹤遂慢悠悠地补充：“先说好，我只吃你周七斤的软饭。”
周念憋着笑：“意思是我还得感谢你？”
“那不客气。”
周念评价：“不要脸。”
鹤遂轻佻眉梢：“谢谢夸奖。”
收拾好厨房后，周念切了点蔬菜和水果，搅拌着玉米面把线面喂了。
再回房间里准备洗澡。
“你先洗。”鹤遂说。
“你先洗吧。”周念把包取下来，挂在衣柜侧面的粘钩上，又把牛奶糖放到桌上。
鹤遂握住她一侧肩膀，把她往厕所方向推：“去洗，不然得感冒。”
周念哦一声：“等等，我拿睡衣。”
鹤遂松开她。
周念到衣柜里拿出一条睡裙，长度到膝盖位置，是某部动画片里面的人物，橘衣黑发的小女孩。
鹤遂看过那个动画片：“成龙历险记？”
周念眼睛一亮，转头看他：“你也看过？”
鹤遂冲她睡裙上的人物抬抬下巴：“小玉。”
周念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十二生肖，八大恶魔对吧？”
鹤遂说出动画片里里的经典台词：“永远不要怀疑老爹的话。”
周念听得直乐。
鹤遂：“阿福的乌鸦坐飞机。”
周念笑得更开心。
鹤遂：“只有用魔法——”他故意顿住，等周念接下句。
“——才能打败魔法。。”周念拍了一下手。
鹤遂被她的动作可爱到，眯着眼浅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部动画片。”
聊到这个，周念就想到不太愉快的童年：“小时候我妈不让我看动画片，一有时间只让我画画，这个动画片还是我在上下学的途中在路边商店看的，所以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特别少，我喜欢它，可能是因为我只看过它。”
鹤遂沉默。
好一会儿后，鹤遂突然伸手摸摸她的头，英俊的脸庞上是认真神色：“以后我陪你看。”
周念有点诧异：“看动画片？”
鹤遂嗯了一声。
没等她开口，鹤遂又说：“我会陪你看很多的动画片，到时候你就可以判断，是真的喜欢它还是因为只看过它。”
周念心里一暖，抿唇微笑着说好。
倏地，鹤遂倾身弯腰，以极近的距离盯着周念的眼睛：“但我希望你喜欢我，不是因为只接触过我，而是在你见过很多人后还是只喜欢我。”
——不喜欢你能找你四年吗？
周念忍着没把这句说出口，生怕又把气氛搞僵，只能浅白他一眼：“谁喜欢你啊，我去洗澡了。”
她往厕所走去，听见男人在后方发出一声懒散不经的轻笑。
洗澡时，周念放在外面的手机响了。
鹤遂拿着她的手机来到厕所门口：“有人给你打电话。”
周念搓着头发泡沫的手停住：“谁啊。”
“奈奈。”
“是莫奈。”她说，“你帮我接一下，就说我在洗澡。”
“行。”
鹤遂把电话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爆鸣声：“啊啊啊啊啊周念你怎么回事啊，你和鹤遂的热搜爆了！”
鹤遂：“……”
他下意识把电话拿远。
等莫奈尖叫完，他才把手机重新放在耳边，富有磁性的嗓音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平静说了句：
“念念在洗澡。”
“………………”
沉默。
长时的沉默。
比一个世纪还要长的沉默。
莫奈再出声时，明显能听出她强装的平静和镇定：“哦，好的，对不起，打扰你们了……哦不是，我找她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又不是故意的应该没事吧？总之你们继续就对了，不用管我，就这样。”
嘟——
莫奈噼里啪啦的语无伦次后，利落挂断。
鹤遂的眉心轻轻抽动一下。
周念出浴室的时候，看见鹤遂坐在她的书桌前，姿势很慵懒，靠在椅子上，手肘反搭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的悠哉模样。
他低头按着手机，手指动作飞快，远远看着都知道在打字。
还是像从前一样，用26键。
可能是打字太过专心，鹤遂没注意到她已经出来，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注意到余光里的白皙双脚，才抬起头来。
清水出芙蓉的冲击感扑面而来。
看得鹤遂直接怔住。
她的头发还没吹，蒸过水汽的肌肤嫩得如剥壳鸡蛋，明亮灯色下能看清脸部浅表一层细细绒毛。
乌发红唇，勾人得不像话。
他不动声色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没让她发现。
周念没察觉到他眼底的晦暗，关心起那通电话：“莫奈打电话说什么了？”
“她可能误会了。”
“误会什么？”这时候的周念还没醒过神。
鹤遂握住她的手腕，长指温凉缱绻，他把她拉近两步，同时放下翘着的腿，不羁地敞放着，让她站在他的双腿中间。
他仰头看她，黑眸深熠：“误会我们——”
周念怔住。
四目相对的时候，四周温度升高，她看见鹤遂微弯唇角，气定神闲地把话说完：“——在做。”
周念脑子没转过来，索性直接问：“做什么？”
鹤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盯着，目光变得很是玩味。
随着时间一秒接一秒的流逝。
周念意识到不对劲。
但已经晚了。
鹤遂微侧头，盯着她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在做什么？”
“……”
周念哽住。
她知道个屁，就算知道也没脸开那个口。
她只能装懵：“哦，可能以为我们在作画。”
做。
作。
都念zu&#242;，没什么不对劲。
周念还在庆幸她的灵机应变，但鹤遂压根儿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手指摩挲她的手腕，触感温滑，随后以一种了然的腔调故意轻笑着说：“我怎么觉得，不是作画的作，而是做.爱的做。”
周念：“？”
……
好好好他就这么直接说出来是吧。
完全不考虑她的死活。
周念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消失呜呜呜。
在她脸色瞬间爆红成番茄色的那几秒里，鹤遂甚至变本加厉地屈起左边的膝盖，膝骨触底的位置刚好是她的屁股。
周念敏感地浑身一颤，下意识想退开，又被他紧紧握着手腕无法动弹。
他偏头，冲她吊儿郎当地笑着：“念念，你觉得呢？”
她红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鹤遂偏偏最爱看周念害羞的模样，她红着一张脸，小鹿般的目光闪躲不停，东看一眼西送一瞥，哪里都在看，独独不敢和他对视。
每每看她这样，他的心都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一整个自己都揉碎了强塞给她。
她越羞，他越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逗她。
“怎么不说话？”
鹤遂故意去与她对视，气息慵懒地笑着，“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
周念一急：“才不是。”
得想个办法打破这样的尴尬局面才行，她觉得。
于是，周念灵机一动：“好了好了，你快去洗澡吧。”
鹤遂坐着没有动。
周念缓缓眨眼，竭力控制着脸上泛出热浪。她故作平静地问：“怎么不动，难道你不洗澡吗？”
鹤遂还是坐着没动。
又是近半分钟的沉默。
周念注意到他眼底的若有所思，漆黑眸子却越来越看不明分明。她渐渐意识到不对劲，但为时已晚——
鹤遂恍然大悟般，拖着尾音长长地啊了一声，问她：“有这么急？”
周念瞬间把肠子悔青，痛恨自己刚刚的灵机一动。
这一动还不如不动！
越描越黑。
“也是，吃软饭也要有吃软饭的觉悟。”他唇角的笑弧一点一点加深，俊脸此时瞧着特不正经，“我马上就去洗澡。”
“……”
周念被他的话砸得七晕八倒。
看着他走向厕所的高挺背影，那宽肩窄腰大长腿，她真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坐拥无数财富的富婆。
他这姿色，得不少钱。
还在漫无边际的乱想中，厕所刚关上的门又打开了，鹤遂已经脱掉上衣，赤着上身，块垒分明的腹肌，刀刻般的人鱼线直通秘密之地，撑在门沿上的胳膊线条起伏得完美。
一切被他极致的冷白皮一衬，就显得非常……秀色可餐。
他指了指周念放在墙角那个装满舒肤佳香皂的纸箱：“能递一块给我吗？”
“……”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味道。”
周念：“……”
周念：“？”
真把她金主对待了。
周念硬着头皮，拿着一块香皂走过去，递给他时都不敢看他。
他接过香皂，笑了一声。
最近家中的热水器有点问题，水不是很热，有时候洗着洗着还会出冷水。
周念想提醒他洗快点。
但可能是神经太紧绷，脑子一抽风，等话说出口时，就变成了：“你洗干净点。”
“……”
“？”
她说了什么。
洗干净点。
啊啊啊啊啊绝对的虎狼之词！
干净点……？
那不就是在委婉表达真的要睡他吗。
完了。
真的好想去死。
四目相对，周念早就丢掉了呼吸，她看见鹤遂脸上的笑意在加深，他低头，对她笑得特蛊惑勾人，凑到她耳边，轻声耳语：
“好的老板。”

第108章 病症
==============
厕所里传来花洒声。
周念坐在桌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手机，看见莫奈发来的十几条微信。
莫奈：【图片】
莫奈：【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
莫奈：【你和鹤遂就那么直接走在外面啊？】
莫奈：【网上都炸了……我也炸了……】
……
周念点开那张图片。
很好。
果不其然是她和鹤遂并肩走在人群中的画面。
周念擦毛巾的手顿住：【没事，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莫奈：【？】
莫奈：【啥准备？】
周念：【和他一起面对的准备。】
莫奈：【……】
莫奈：【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要和他一起面对,还有我刚刚电话他说你在洗澡,周同学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周念：【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莫奈：【？】
莫奈：【……？？？】
手机死了好几秒。
那边的莫奈应该是发了会儿疯：【周念！！！】
周念：【啊？】
莫奈：【虽然我之前恨他对你始乱终弃,但现在听到你们在一起，我还是接受不了，很现实的一点，你们现在差距太大，他愿意冒险公开你吗？还是永远和你地下恋？】
周念抿紧唇,打字的速度都变慢：【我知道。】
顿了一秒：【我还想再相信他一次。】
莫奈：【……好吧。】
周念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慢吞吞地擦着头发，表情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现在和鹤遂之间的距离犹如天堑。
连去微博看热搜的心思都没有。
肯定没什么好话给她。
与其如此还不如不看，远离焦虑源,少给自己平添烦恼。
这时候，厕所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周七斤。”
周念：“——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怎么了？”
花洒声消失,他的声音变得更清晰：“我穿什么？”
周念完全忘记这一茬。
他身上刚脱下来的衣服是湿的，洗一洗等干掉也得明早。
“你等等啊。”她说。
周念到隔壁的卧室里,想找一件周尽商没穿过的衣服给他穿，找半天都没有找到。
突然想起,冉银在整理周尽商的遗物时,把他的东西全部清理了。
周念只能拿着一条新的浴巾到厕所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鹤遂，你能裹着浴巾睡吗？”
里面沉默两秒。
随后,男人漫不经心带点笑意的嗓音传来：“你不介意就行。”
“……”
周念：？
脑子里空白两秒，周念才意识到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要和她睡，所以说她不介意就行。
周念脸上瞬间一烧，支支吾吾地说：“你不开门我怎么把浴巾给你。”
鹤遂特正经地整了句：“那我开门你别偷看。”
谁！要！偷！看！啊！
真是救命……
周念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把浴巾挂在门把上，故作平静地说：“那为了防止我偷看，我还是挂在门上吧，你自己拿。”
“也行。”他低低笑着。
“……”
周念在心里暗骂了句不要脸，然后回到书桌前，背对厕所坐下。
桌上的手机跳出一条新的实时资讯。
周念瞥一眼，看见一个资讯标题里一个特熟悉人名：韩青。
还在镇上读高中时，韩青是班上同学，就坐在的前排。
那时候韩青还经常找莫奈的麻烦。
周念仔细一看，咨询标题写的是：女生韩青实名举报善进学院非法虐待，自诉曾在里面遭到暴力殴打和性.侵……
最近总看到关于这个学校的新闻。
大概在半个月前，周念还看到警方正在查封这所学校的新闻。
周念想看看标题上的韩青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韩青。
旋即点进咨询详情里。
画面自动跳转到一段视频，画面上的女生眼睛打着马赛克，但周念根据半张脸做判断，还是能确定那就是高中同学韩青。
和所有的采访大差不差，韩青旁边摆着盆绿植，凑到嘴边的话筒上挂着某家媒体的LOGO牌。
那是一段长达十分钟的采访，周念把采访看完，心情变得特别复杂。
韩青在采访中说在善进学院被禁食体罚关小黑屋都算是最轻的惩罚，那些男教官会扒光学员的衣服，会动手动脚，但凡有不听话的就会棍棒相加，打到听话为止。
韩青还说，只要进到里面的学生都是未成年，绝大部分只需要两周就能被驯得像狗一样听话，她因爱玩手机被父母送进去待了13天，见到父母时是跪在地上哭着认错，承诺再也不玩手机，才被接出学校，为此她的父母还对学校感激不尽，没多久给学校送去一面锦旗。
韩青对着镜头说：“其实我的内心不认为我做错了，只是太害怕待在那个学校里了，我相信其他人都是和我一样，只要能出去，怎么流泪认错都可以，我还看过一个13岁的小男孩，一见到他爸爸就扑过去用嘴舔他爸爸皮鞋上的灰，他爸爸特别满意……”
“……”
是不是很讽刺？
更讽刺的还在后头，就是这样一所违法的魔鬼学校，在被警察查封以后，不少家长还堵在当地的派出所门口大闹特闹，说这样的好学校为什么要被封？
言之凿凿，气势汹汹地要求善进重新开办。
这样的行为真是把愚蠢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看什么？”身后传来男人低沉嗓音。
周念正看得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鹤遂已经洗完澡出来，听见声音才回头，回头那一瞬直接被暴击——
浮着水珠的八块腹肌，两侧的鲨鱼肌，小腹处的人鱼线。
肌肉走势完美得恰到好处。
随着男人的呼吸频率，他冷白色的胸膛起起伏伏，水珠滑落，停留在他淡粉色的那两点上。
周念看得一时忘记呼吸，心脏突突直跳。
也是这个时候，头顶落下男人二分玩味的戏谑嗓音：“看够没？”
周念的心剧烈一跳，才反应过来她已经盯着他那具美好的肉/体看了很久。
以光速收回视线，周念别开目光，别扭地嘀咕：“谁看了……”
“不厚道啊你，周七斤。”他用手指点在她头顶，力度很轻，“看了还不认账？”
“……”
周念囧得说不出话。
鹤遂注意到她手机正在播放的视频，为缓解她的尴尬，主动岔开话题，问：“在看什么呢？”
周念赶紧顺着台阶说：“哦，我在看那个善进学校的新闻，你看过没有？”
鹤遂眸光微微一滞，很快恢复如常，淡淡地说：“没有。”
周念转过半边身体：“就是一个魔鬼学校，家长把不听话的学生送进去，里面那些人就想方设法地虐待学生，让他们听话，我觉得都不能说是听话，而是服从，他们只想要学生做到绝对的服从，就像是训狗一样。”
“而且你知道吗？”周念越说越起劲，“里面那些训学生的教官，都是些从社会上请来的闲散人员，有的还有犯罪前科，聘用要求只是体格大，有力气，强壮无比。”
鹤遂听完一番话，表情莫名变得有些凛然。
眸底也酿出寒意。
周念看到他表情不对劲：“你怎么了？”
鹤遂眨了一下眼，很快恢复如常：“没事，我给你吹头发。”
他从厕所里拿出来吹风机。
周念盯着他看，迟疑地说：“鹤遂，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鹤遂把吹风机的插头插进插座里，低着眼，看不清眼里情绪，语气倒是越来越淡：“我没事。”
“……哦。”
周念觉得气氛莫名有点不对劲，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接受采访这个女生是我高中同学。”
“嗯。”
耳边传来吹风机的微鸣声。
吹风是周念特意买的静音款，不会吵，就算正在吹头发也不影响说话。
周念又说：“采访里，她说是高二上学期的寒假被送去的，我当时还奇怪呢，最后那半学期她变得特别安静，也不说话也不爱玩了，能一整天坐在座位上不动，和之前差别特别大……原来是经历了那样难熬的事情。”
“嗯。”
“鹤遂，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他说。
桌上立着一面大方镜，周念可以从镜子中看见他的脸，她说：“可是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不开心，我和你说话，你也只是嗯，也不说别的。”
鹤遂垂眸，发现她在从镜中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
他对她露出很浅的一个微笑，指间动作温柔：“你想多了，我没有不开心。”
“那好吧。”
周念觉得可能真是她想多了。
鹤遂帮她吹头发时真的很温柔，动作慢条斯理的，每一缕头发都被他轻轻地对待，像是生怕把她弄疼。
她发量多，每次吹头发都是一项工程，鹤遂却始终耐心。
已经吹了半小时，头发是半干不干的状态。
周念：“可以了吧？”
鹤遂扫她一眼：“不吹干睡觉会头疼。”
周念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还听说，不吹干头发睡觉会变光头。”
鹤遂看一眼她：“你听谁说的？”
周念：“老人说的。”
鹤遂笑了下，了然地点点头：“我懂了。”
“懂什么？”
他扯着薄唇，漫不经心地笑得很迷人，腔调懒懒的：“人变老了以后，就能乱说了，反正有你这样的傻子会信。”
周念：“？”
周念：“……”
又吹了二十分钟，头发才完全被吹干。
鹤遂拔掉插头，把线绕在吹风机上缠好，周念看见后问他：“你不吹头发吗？”
他淡淡说：“懒得吹，麻烦。”
“……”
给她吹快一个小时都不嫌麻烦，换他自己倒开始嫌麻烦。
周念：“你还是吹一下吧。”
鹤遂还在缠那根线：“都说麻烦了，不吹了。”
“拿来。”她伸手，“我给你吹。”
“你给我吹？”鹤遂微挑眼梢，似乎觉得有点诧异。
周念平静反问：“不可以吗？”
男人轻懒一笑，眸如点漆：“既然你意愿这么强，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吹一下吧。”
“……”
这人说话真欠揍啊。
周念没理他，把吹风机拿到手里，把线扯开，重新插上插头。
然后和鹤遂面面相觑。
她站着，盯着他。
他也盯着她。
周念看了眼椅子：“你不坐下我怎么给你吹。”
鹤遂的头微微一偏，挑着眉梢笑得特浪荡不经：“谁说坐下才能给我吹？”
周念很不服气，但还是说：“我没你高啊。”
话刚说完，鹤遂突然朝她伸出双手，掐住她的腰，紧紧锢住，轻松无比地就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啊……”周念低呼出声。
“别怕。”他把她抱得牢牢的，并且直接将她举起来。
周念垂眸，看见她的腰线已经和鹤遂的胸口处一样高。
鹤遂慵懒地笑道：“够不够高？”
周念：“够…够了。”
难道要这样一直举着她？
周念正疑惑着，鹤遂突然抬头，黑眸与她对上，他吊儿郎当地笑着：“够了就夹紧我。”
“？”
“夹、夹紧你？”她磕磕绊绊地问。
鹤遂瞥一眼她的腿：“对，夹紧我。”
周念差地慌了：“夹哪儿？”
“还能哪儿啊？”男人低低一笑，目光变得隐晦，“夹腰啊，不然你想夹哪能？”
“……”
周念忙说：“我没想夹哪儿！”
鹤遂盯着她好几秒，轻笑一声：“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周念：“……”
鹤遂补充：“坐我腰上吹。”
周念一愣。
坐腰上吹是吧？
可以。
既然他都不怕累，她还犹豫什么。
这么想着，周念收拢双腿顺势夹住他的腰，他的腰真是又瘦又紧，硬邦邦的触感。
鹤遂双手也挪到她的后方，十指相扣，掌心朝上，让她可以直接坐在他的两只掌心里。
别说，还真别说。
她屁股小，他的手又足够大，坐下刚刚好。
于是周念就那样被他抱在身上，她夹着他的腰，给他吹头发……
真是相当新颖怪异吹头发姿势。
“难怪总有人说恋爱中的人脑子多少有点病，我今天算是明白了。”周念不由自主地感慨。
明明他可以坐着让她吹头发，他偏偏要选择站着抱着她。
而她偏偏又要配合他。
他没反驳，只是笑。
周念在给他吹头发时，他的手机一直响，是郁成打来的，他始终没有接。
周念：“应该是因为热搜的事，不接的话真的没事？”
鹤遂的态度很冷淡：“管他呢。”
周念甚至都能想到郁成在电话那头发疯的模样，毕竟来小镇的人是沈拂南，可能事先也给郁成说过。
只是没人想到身体里发生着的人格转换，和她爆上热搜一事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现在拥有身体掌控权的是鹤遂。
他的所有行为，都会被冠以影帝身份而被无限放大。
吹完头发，鹤遂直接腾出一只抱她的手，取下她手上的吹风机，随意放在桌上。
他抱着她直接往床的位置走去。
周念的心在瞬间加速，结巴地问：“鹤遂，你干嘛。”
刚问完，她就被放倒在床上。
属于他的阴影覆面而来，她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量下，他俯身，很轻地在她耳垂处亲了一下，故意用特别轻的气音说：“还能干嘛？”
“……”
“我不是都按照你的要求，洗干净了吗？”
周念又羞又气，屈着膝盖顶住他的胸口：“我没那个意思！”
他的唇来到她的而后，极具挑逗性地舔吻，周念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时，又听他低笑着问：“那你什么意思，嗯？”
他撑着手，没把她的膝盖放下去。
周念气息开始混乱，脑子里在放烟花，让她完全不能思考。
她只能用认真的口吻说：“你这样是把自己当鸭。”
鹤遂突然停住。
她也屏住呼吸。
在想这话是不是说得有点重？
没想到，在她准备道歉的时候，他突然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后抬头看她，眸似长夜般深浓：
“为爱做鸭的话，也不是不行。”

第109章 病症
==============
男人身上是很清淡的皂香。
香息随着他升高的体温而四散,涌进周念的鼻子里。
她闻到独属于他的荷尔蒙。
对于此时的状况，周念懵懵的，有点醒不过神。她今年虽然22岁，但在这种特殊方面,不能说有点生涩,只能说毫无经验。
经验算是零。
鹤遂把话说得那么绝,为爱做鸭。
做鸭。
做鸭……
好吧，好像不答应都有点说不过去。
周念索性把眼睛一闭，摆出赴死般的决绝模样，颤抖着声音说：“那……那你来吧……”
鹤遂觉得好笑，用手强行把她眼皮扒开：“周七斤。”
周念虚眯着眼看他：“干嘛。”
鹤遂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唇角弧度一点一点加深,笑得懒散，被勾起了欲望的嗓子哑哑的：“你这是想直接把我送进去是吧？”
“……”
“二年起步。”
周念没懂他的意思：“啊？”
鹤遂耐着性子解释：“强.奸罪,二年以上十年以下。”
什么鬼。
周念完全没想到那儿去。
“我可不想你出现在法考案例上。”她嗫嚅着，“我也没说不愿意……就是有点儿没准备……”
“……”
鹤遂撑着的身体一塌,翻倒在她身旁位置躺下，搂她肩膀,把她搂进怀里：“那就等你有准备。”
就刚刚亲她那几下,周念已经察觉到他的变化痕迹。
她有点纠结。
沉默了会。
周念慢吞吞地问：“那你不会难受吗？”
“会啊。”
鹤遂把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下,认真说：“我能忍住。”
性是人最原始的欲望。
bo起更是本能中的本能，但如果是为了你,我就有足够的勇气去对抗这种本能,去和欲望去做厮杀抵抗。
只因为是你。
为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鹤遂又重重地吻了一下周念的唇，温声哄：“念念,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的时间。
以及，很多有关我们以后。
周念的鼻子一酸，暖意从四面八方向心脏汇集。他的鼻息略过颈间，她低脸，主动紧紧地回抱住他，手紧紧攀在他的肩上。
在这一瞬间。
她只想与他天长和地久。
鹤遂扯过一旁的被子，将两人盖住：“睡觉关灯吗？”
周念吸吸鼻子：“关。”
鹤遂伸手，摁了下床头旁边的开光。
屋里瞬间变暗。
周念感觉到还有一只脚在外面，把脚往被子里缩。
缩进被子里的时候不小心蹬到什么东西，也没在意，直到听到鹤遂慢悠悠地说——
“你把我浴巾蹬掉了。”
“……”
哦。
浴巾蹬掉了。
浴巾。
浴…什么！
她把他腰上缠着的那条浴巾……
蹬！掉！了！！！
也就是说，现在躺在被子中的他对她完全坦诚相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念尴尬得脚趾收紧，身侧一只手紧紧揪住床单。
床单都被抓得变形。
也就是在这种她恨不得去死的尴尬时刻，鹤遂突然声息轻懒地笑了一下，笑得周念头皮发麻。
男人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扰乱周念的心神，他拖着调子懒洋洋地低声问：“周念，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救命。
她就知道，他肯定没憋什么好话。
一肚子坏水。
坏透了。
耳朵直接烧起来，泛出滚烫热意。
周念下意识想躲。
他却没给她任何机会，搂她的大手窜进肥大袖口里，一把按住，让她动弹不得。
“往哪儿跑？”他笑着问。
“……”周念的心跳好似要爆炸，黑暗里，他的指温愈发灼热，隔着胸口的皮肤，直抵心脏。
烫得她周身的体温在升高。
空气也燃了起来。
人一紧张，脑子就开始不清醒。
周念没意识到自己开始胡言乱语：“不是我，是它自己掉的。”
“……”
“再说我哪知道掉没掉，万一是你冤枉我。”
“我冤枉你？”鹤遂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低低笑了好一会儿。
周念在他勾人的笑声里愈发无地自容。
岂止是无地自容。
简直是自行惭愧，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二百两，掩耳盗铃……
她的脑子真的不清醒了。
黑暗里，鹤遂握住她的手腕，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嗓音，用很缓慢的语速在她耳边说：“真相是需要探索的，你觉得呢？”
他抓着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手伸进被子里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僵住。
男人的呼吸消失一瞬。
旋即，立马变重，变得无比紊乱。
周念的心跳直接爆炸，她整个人都要随着他的呼吸一起消失。
暗里传来男人极为隐忍克制的低沉嗓音：“周念，我是让你摸浴巾，而不是——”
他没往下说。
周念也没脸问，她只想死。
她歘地一下把手抽出被子，小脸通红，却还强压着情绪伪装出平静：“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不信。”
“……”呵呵。
周念翻个身，用背对着他：“好了好了，我要睡觉了。”
他拥上来，用最温柔的力度从背后抱住她。
又亲了亲她的后颈。
“睡吧。” 他说。
周念哪里睡得着，说睡觉只是逃离尴尬的借口。她沉默了会儿，问：“你不重新缠一下浴巾吗。”
“不了。”
“？”她不理解。
“缠着难受。”
他故意将她抱得更紧，让她能清晰感知。
周念羞得浑身僵硬，绷着背一动也不敢动。
抱着她的鹤遂当然察觉到。
他开始找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做人格整合的时候，我想你陪着我。”
周念稍有放松：“好。”
人格整合的治疗不会只做一次，有可能是几次，十几次，几十次也有可能。
周念：“每次都陪着你。”
“好。”
他抱着她，东拉西扯地聊着天。
已经是深夜，周念没多久就有了睡意，眼皮沉沉地闭上。
半睡半醒间，周念感觉到鹤遂好像松开她，下床去。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
借着昏昧月色，看见裹着一条浴巾的男人倚在桌沿，低着头按手机，打字的速度很快。
冷光泛在他脸上，说不出的绝色。
在梦里他也这么好看。
没过一会儿，周念听见一声震动，来自于她的手机。
应该是错觉。
-
不知道几点，周念被渴醒，起来找水喝。
外面的夜还是黑的。
旁边是熟睡中的男人，呼吸均匀，睡相斯文规矩。
周念轻手轻脚地下床，趿上拖鞋，拿上手机离开房间。
准备到厨房里拿瓶矿泉水。
打开手机的电筒时，周念瞥见一条新的通知。
【鹤遂艾特了你。】
周念心里咯噔一下。
他艾特她？
她平时都不怎么用微博，登陆的账号也是上次在京佛精神病院注册的那个。
下着楼，周念点进那条微博通知里。
瞬间僵住目光。
的确是鹤遂艾特了她，并且用的是大号。
也就是他有四千万粉丝的号。
@鹤遂：[热搜有看到，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她没有纠缠我，是我一直喜欢她并且在追求她，我喜欢了她四年，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一起逃亡吧]
——凌晨2:34
周念差点摔下楼梯。
鹤遂怎么会知道这是她的账号，从她注册后一条微博都没发过。
而且他就这样毫无顾忌，如此直接，公开她。
本来她还会有点担心他的以后，准备找个时间和他谈谈地下恋的问题。
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明确。
用这样的方式，主动向她奉上全部的安全感。
原来那不是她的梦，他是真的趁她睡着后在编辑公开她的微博。
她的手机也是真的响过。
评论里炸开了锅。
[真嫂子出现了啊啊啊啊啊!!!]
[嫂子对不起，以前我不该骂你，可你之前的行为真的看起来不太正常……]
[越扒越震惊，这嫂子是个画画的天才啊，很早之前就因为画画出名了，就是不知道为啥后来突然销声匿迹。]
[哥哥一定要幸福！祝99~~]
[恋爱我没意见，别忘记搞事业，影帝不进组拍戏干什么？]
……
周念心情复杂，到厨房里灌了半瓶矿泉水才冷静些。
鹤遂直接公开她。
答应做人格整合。
她真的满足了。
还有什么理由不满足呢？
他把什么都掏给了她，爱，安全感，所有的一切。
周念到客厅，拉开电视柜的柜子，在里面翻找一通。
她记得那个东西就在这里。
又打着灯找了一会。
终于，周念在柜子的角落里摸到薄薄的软包装。
她把那个东西拿在手里，上楼。
房间里的鹤遂还在熟睡，她掀开被子，主动趴到他身上。
男人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嗯。
他缓缓睁眼，在黑暗里对上周念湿漉漉的眼：“念念？”
周念控制住乱掉的呼吸，红着小脸，特小声地说：“我不想睡觉了……”
鹤遂的眉心微微一抽。
“小祖宗。”他捏了捏眉心，笑得无奈又宠溺，“你知道我是刚刚才睡着吗？”
她刚刚有看时间。
现在是4点，凌晨。
“睡觉吧？”男人嗓音喑哑，“我难受一晚上了。”
“……”
周念把一个正方形的东西举到他眼前，害羞地说：“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难受了？”
鹤遂眸光凝定在那个东西上面：“哪儿来的。”
是一个套。
“上次在街上有人让我扫码，我扫码帮她完成了个任务，她就给了我一个这个。”周念慢吞吞地解释。
她当时拿在手里才发现是个套，也不好意思扔，一路拿回家后随手扔进了电视柜里。
没想到竟然在今天晚上派上用场。
鹤遂取下她手中的东西，转眸看她，深黑的眸子在暗里更显深寂：“你确定？”
“……”
“等会儿后悔可就晚了。”
周念低脸，特别小心地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又抵住他的鼻尖说：“我不后悔，鹤遂。”
我要我们完全的契合。
完全的相融。
男人眸色一暗，大手掐住周念的腰，将她卷进这无边的暗夜里。
暗处的感官总是被无限放大。
周念听见心跳在耳边炸开，听见他混着汗水的低喃，他不停在叫她的名字，念念，念念……
她没有力气回应。
视线里，是男人远远近近的脸，像长短镜头不停切换的电影画面。
她只能看见他。
看见他意乱情迷的眉眼，看见从他鼻尖滴落的汗水。
青筋在他的皮肤上生长，疯狂地横亘乱窜，哪里都是。
从肩膀到手臂，再从手臂到小臂，小臂再到手背……以及他的脖颈，青筋的爆根一路纵横到胸膛。
众所周知，青筋可是随着力度而浮现的。
他身上的青筋不能多得再多。
焚烧般的热度将两人包围，他化身为深夜的野兽，遵从最原始的狩猎本能，将她全部吞噬。
情到深处，他掐着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嘶哑说道：“念念，我们万年长青。”
“……”
“又不止万年。”
最后一滴力气蒸发，鹤遂的唇落在她耳畔边，一边亲她一边哑声说着事后情话：
“我要的是——
“永远。”
“我要和你，永远。”他加重语气。

第110章 病症
==============
周念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昨晚是她的第一次，也是鹤遂的第一次。
他们生疏但热烈，在暗色里释放着积压已久的渴望和爱意。
周念向来是个畏痛的人，鹤遂好几次听见她倒吸凉气的声音,极尽隐忍地哑声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
“下次。”
周念什么都没有说,只伸手将他紧拥,毫无顾忌地选择与他跌入无尽永夜。
日上三竿。
要不是院子里的线面饿得发出尖锐嘶鸣，周念还能再睡上几小时。
她…真的很累。
绵长的呼吸被打断，周念地迟缓睁眼，发现自己窝在男人怀里，是个特别舒服的姿势。
他青筋微浮的大手搁在她腰间。
而她像只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双腿像夹抱枕一样,夹住他的一条长腿。
睁开眼后，周念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脸,而是被顶起来的空调被。
周念：“……”
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的鹤遂：“……”
“这不能怪我吧。”他的语气欠欠的，“它有自己的想法,跟我没关系。”
“？”
好一个有自己的想法。
周念无语。
她抬头，对上男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深度交流过后,明明他只是看着她而已,她却偏偏觉得很……色情？
还是他的眸光惹祸。
过于晦暗。
周念沉默两秒，找了个话题：“你饿吗？”
鹤遂：“我饱了。”
“……”
窗外又飘进来线面的尖锐嘶鸣。
鹤遂闭上眼睛,指腹轻碾着周念腰上的肌肤：“比杀猪时叫得还难听。”
周念没头没脑地问：“你听过杀猪的声音？”
她都没听过。
“……忘了？”他的眼睛睁开一半，懒意丛生,“鹤广以前杀猪的。”
“哦。”
周念一时没想起。
聊到鹤广,周念想到山火的事情：“你说，他多久会被抓住？”
“……”
“他进去后你就可以清静了。”
“不清楚。”他说。
“不说他了。”周念岔开话题，“煞风景。”
又赖了会儿床。
最后实在受不了线面的吵闹声,周念决定起床。可刚刚一动，就痛得五官扭曲。
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遍布全身。
鹤遂撑起半边身子，点了下她的额头：“行了你别动了，我抱你去洗个澡。”
周念呼吸一滞，脑中闪过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下意识拒绝：“我才不要和你洗。”
“……”
虽然她和他已经有最亲密的行为，但昨晚没开灯啊，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至少她现在还没做好和他一起洗澡的准备。
没想到的是鹤遂接下来说的话。
他凑近她，一张俊脸在周念面前放大，眸似点漆，笑得特不正经却又迷人得要命：“别客气，洗澡是配套服务。”
周念又想到了他说的那一句——
为爱做鸭。
也不是不可以。
他…代入得还蛮深。
周念注意到他坐起来时，背上醒目的抓痕，她盯着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问：“我抓的？”
鹤遂回头一瞥，余光里是肩上两道红红抓痕。
“不是。”他气定神闲地回，“是线面昨晚闯进来给我抓的。”
“……”周念噎住。
“你骂我是猪？”她突然反应过来。
男人耸耸肩，笑得欠揍，“我可没说过这话。”
周念懒得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昨晚你换下来的湿衣服还没洗，我找霍闯给你借一身吧。”
“不用。”
“？”
“郁成应该在来的路上了，我让他给我带衣服了。”
“好吧。”
鹤遂下床，扯过床尾的浴巾，经过一场骤雨，那张浴巾已经褶得不成样，瞧不出半点原来的平顺。
可能还是怕吓到她，鹤遂背对她将浴巾慢条斯理地将浴巾裹好。
然后才转过身抱她。
掀开被子后，周念被自己身上的红痕吓一跳。
脖子。
胸口。
腰腹。
大腿内侧。
……
遍布全身的，让人触目惊心的红。
周念记得昨晚他很温柔，可为什么……
她不理解。
“感觉像是被狗咬了一样。”她盯着某处红痕小声地嘀咕。
“什么？”男人被气笑了，“你再说一遍？”
“……”周念立马噤声。
鹤遂抱着她到厕所，放在花洒下面：“我帮你洗。”
周念哦一声。
嫌站得累，周念索性面朝墙，用手撑着墙面。
身后却突然没了动静。
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还在继续。
周念察觉到不对劲，半转过脸：“怎么了？”
鹤遂还是不吭声。
直到她完全转过脸去，才看见男人格外深晦的眼。
他慢悠悠地说：
“我又想当狗了。”
吓得周念立马转过身，涨红了脸吞吐道：“不…不行，还痛。”
鹤遂轻笑一声：“我知道。”
“……”
“那亲一下总可以吧？”他笑。
他的唇和话音一同落下，在氤氲的热气里，白雾迷眼，周念被他吻到缺氧。
-
鹤遂帮她清洗干净，让她先出去，他再洗。
周念穿好衣服出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鹤遂的手机在震。她看了一眼，是郁成打来的。
她问鹤遂：“要接吗？”
“接。”
周念把电话接起，郁成听到是她的声音，丝毫不觉意外，只是很平静地说他已经在门口了，让她开一下门放他进来。
周念下楼，穿过堂屋，刚到院子里就听见隐隐嘈杂声。
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现在门外应该是全是狗仔。
还有鹤遂的粉丝。
一想到这，周念连开门的勇气都没有，她到门口犹豫了半天，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后才鼓起勇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无数声音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鹤遂出来了？！”
“是周念！”
“开开门啊周小姐，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
郁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堆中杀出重围，从窄窄的一道门缝里挤进来，手里还提着装衣服的纸袋。
“打工人的命不是命。”
周念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郁成指着眼圈下的青黑：“你看。”
“……”答案很明显。
周念没有再问。
郁成随着她往里走，怨声载道：“遂哥昨天半夜突然公开恋情，整个工作室都炸了，开紧急线上会议想怎么公关，把损失降到最低。”
“……”
“一晚上掉了九十万的粉。”
周念微微瞪眼：“九十万。”
郁成心如死灰，补充：“九十万活粉。”
公开她的代价居然这么大。
鹤遂是目前圈内量级最大的男明星，活粉数量多到可以在内娱横着走，但这么个掉法，也实在是大出血。
即便是这样。
鹤遂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公开。
安全感，他是一定要给到她的，还要给满，给足。
不让她有任何的顾虑。
“遂哥呢？”
“在洗澡。”她说。
郁成脚步放慢，目光落在周念脖子上的吻痕上面，周念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草莓印。
到房间门口时，周念想到狼藉的床面，以及面上那点醒目的红。
她脸上一燥。
“给我吧，衣服我拿进去。”她朝郁成伸手。
郁成是个极有眼见力的人，只说了一句麻烦了，便把衣服递给周念。
周念拿着衣服进屋时，水声已经消歇。
四周安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浴室里突然传来一记暴怒的男声，近似咆哮：“——鹤遂，你言而无信，你他妈的敢骗我！”
“……”
“你！骗！我！”
周念被这声音震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是沈拂南。
沈拂南又出来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面被糊上一层模糊的白。
男人看着镜中的自己，看见锁骨上暧昧不清的吻痕，还有肩背上遍布的情爱痕迹。
“你和她睡了是吧？”沈拂南冷不丁地问。
鹤遂没有说话。
“所以你沉溺在温柔乡里，被迷得团团转，选择背信弃诺要推翻我们间的约定，不想做那个彻底消失的人了？”
彻底消失。
周念捕捉到关键字眼。
鹤遂之前告诉她，他和沈拂南的赌注是输的人消失三个月。
现在看来，是鹤遂骗了她。
——输的人永远消失。
鹤遂低凉的嗓音从里面传来：“我没有输，她爱我，她还愿意要我。”
“……”
“输的人是你。”
沈拂南被气得爆粗口：“放你妈的屁，她和你在一起的前提条件是让我消失，要是没有这个条件呢？你就是一条不懂得感恩的狗，是我把你——把你们所有人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你就这样报答我？”
“……”
周念凝神听着。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沈拂南提到“那个地方”，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之所以对你还存着点感激，我才会和你打那个赌。”鹤遂嗓音骤寒，裹着风雨摧城的威胁，“不然你以为我会任你拿捏？”
“……”
“我说过，我赌你死在这个夏天。”
-
周念一直在外面等着，等到两人的对话完全停止，她才壮着胆子敲门。
一颗心忐忑不已，她不确定回应她的会是谁。
鹤遂。
沈拂南。
“嗯？”温温的一声。
周念的神经松弛下来，说：“你的衣服到了。”
门拉开一条缝，鹤遂伸出一只手：“想吃什么，我等会儿给你做。”
周念抿着唇不说话，只把衣服递过去。
鹤遂换好衣服出来，看着周念坐在书桌前，背对他，双手托腮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用一只胳膊将她圈住，俯身凑到她耳边：“怎么不理我？”
周念把他的手扯开，还是不说话。
鹤遂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抽离身体，站直身体。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周念听见他低低问：“你都听到了？”
周念这才转过身，仰脸看他：“我是不应该听到对吗？”
鹤遂眼瞳漆黑，里面蕴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但他面上还是对她温柔笑着：“我没那个意思。”
“……”
“那你什么意思？”
周念生气的时候一股子倔气，小脸清清冷冷的，紧紧抿着唇，小梨涡早已无影无踪。
他伸手拉她。
她躲开。
他又伸手想摸她的脸，她又偏脸躲开。
周念怒了，站起来：“你现在能不能别碰我？”
“……”
谁知道，鹤遂非但不听，反而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快到周念完全没反应，额头直接重重撞在他的胸膛。
她下意识挣扎，鹤遂就捧住她的后脑勺。
让她紧贴在他温热胸口。
周念又气又急，伸手啪啪两下拍打在他的手臂上，见他没反应，又好一阵推搡。
推不开。
然后又捏紧拳头锤他。
鹤遂不躲不避，只是说：“打，随便打，打死我都行。”
“……”
“你能消气就行。”
周念只觉得血意涌上头，她被气得不轻，鼻腔灌满酸意等到开口时，自己都被声音里的哭腔吓到。
“你凭什么那样轻易选择去死？”
倘若沈拂南占据身体去做人格整合，那就意味着他的永远消失。
并且只是因为赌约。
“周念，看着我的眼睛。”他捧住她的脸，强行将她的脸抬起。
“……”
四目相对。
周念看见他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鹤遂用很慢的语速说：“选择去死并不是我的一时冲动，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因为我和沈拂南打赌你爱不爱我，在我这里，你的爱胜过一切，如果你不爱我，我的生命将不会有任何意义，活着也是一具行尸走肉。与其痛苦地活，不如解脱地死。”
“……”
周念早就听得湿眼，鼻尖泛出微红。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鹤遂温柔地抚着她的脸：“周念，我不赌你慈悲，我甚至不赌你善良。”
“……”
“我只赌你爱我。”
只要你爱我。
就胜过这世间的千千万。

第111章 病症
==============
在一段长时的沉默后。
周念看着男人寒寂忧伤的双眼,红着眼哽咽道：“你赌赢了。”
言外之意：我爱你。
鹤遂眼睫轻轻一颤，眸光凝定在她脸上。可周念还没把话说完：“但是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隐瞒。”
“……”
“即便是善意的也不可以。”
周念不喜欢那种两人之间隔着层雾的感觉,看不清的模糊感会产生隐患,吞噬信任和安全感。
她很清楚,鹤遂对她还有所保留。
还没有完全坦白。
沈拂南口中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鹤遂从未对她提起过？
“所以——”周念深呼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平静,“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
换来的只有漫长沉默。
那样难捱的沉默里,鹤遂垂下目光，不看她，不愿意和她有任何的目光接触。
整个人呈现出颓丧的逃避状态。
周念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在她的印象中，他从来都是个血性在骨子里横生的人。
像一阵卷过旷野的风,恣意放肆,无所畏惧,没有人能改变他的风向,降低他的速度，除非他是自愿停留。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的——狼狈。
他刚洗完澡,肌肤是冷色的白净,身上穿着一套全新的休闲服。
英挺五官，看上去十分的帅气。
可是偏偏藏不住狼狈感,正在从他的毛孔四溢而出。
周念放轻声音：“沈拂南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可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男人眸底黑如暗海。
喉结隐忍地滚动了两下后，他低声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
好歹不是选择继续对她隐瞒。
周念点点头：“好，我给你时间。”
只是可惜,周念愿意给的时间，被一段偶然的插曲截断。
真相变得昭然若揭。
彼此不说话的当口，周念整理着衣柜，翻出那件鹤遂十七岁时穿过的黑色卫衣，以及一本全是他个人画像的素描本。
鹤遂正盯着她摆在书桌上的那株万年青发怔。
“你没扔掉它。”他说。
“嗯。”
一转头，鹤遂看见周念蹲在衣柜前，手里拿着那件黑色卫衣。他的眼里流出诧异：“你居然还留着那件衣服，我还以为……”
“以为我扔了？”周念续上他的话。
“嗯。”
周念在最恨鹤遂的时候，都没有扔掉任何与他有关的物品，恨他时，对她来说，这些东西就是一种警醒，时刻提醒着她受过的苦难。
如今来看，她只庆幸还好没扔。
周念拿着画册来到他身边，把画册摆在桌面。
一一翻开。
一张张无比熟悉的素描画在男人眼底被翻过——
在杏树下削铅笔的他。
深夜里捕捉萤火虫的他。
坐在藤椅上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的他。
……
全是他。
“那天晚上在火车站，我就带着这本画册，你的黑色卫衣。”周念的目光温缓地滑在那道深绿的影子上，“和你送的万年青。”
“……”
“等了你一整个晚上。”
那是一个希望被一点一点噬嗫消杀的夜晚。
绝望混着无助，她真的很冷。
过去已经无法被修正，任何的道歉都会显得苍白，鹤遂没有说任何关于道歉的字眼，他只伸手圈住周念的腰，让她坐到他的腿上。
让她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
“所以别再让我伤心。”
她顿了顿，“也别让我等太久。”
“好。”他抱紧她。
也就是这个时候，莫奈的电话打进来。
从昨晚到现在开始，周念的手机就没有消停过，来自四面八方的短信和消息，数不清的微信轰炸，都是和鹤遂突然公开和她的恋情有关，那些人怀揣各式的心思，或想深究，或想巴结讨好。
甚至还有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小学同学的表哥的女朋友的闺蜜的妹妹给周念发短信。
说特别想要一张鹤遂的签名照。
飞速发展的21世纪，个人隐私就是个伪命题，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会以怎样的形式被打包贩卖。
周念现在一听手机震就PTSD。
看见来电人是莫奈，她才肯接起来。
一开始，周念还以为莫奈也是来八卦的，但她并不反感排斥，好友和外人间的社交尺度在此刻精准体现。
只是她想错了。
莫奈：“韩青说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联系你，托我转达你，她说加你微信了，让你通过一下。”
“她？”
周念很诧异。
一方面诧异莫奈居然会愿意帮韩青，读高中的时候韩青可是经常找莫奈的口头麻烦，也诧异韩青能有什么事情找她。
她细细想着，自己和韩青也没什么深度来往。
莫奈：“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求着我一定要帮她转达。虽然她高中的时候蛮讨人厌，但我听说她现在有严重的抑郁症……”
说到底莫奈是个很善良的人。
就算这样的行为会显得很包子，但善良这种品质是不应该被诟病的，周念很喜欢莫奈的原因，也是因为她的这份善良，何况只是帮忙传了一个话。
“好，我等下就看。”
“好嘿嘿。”莫奈笑着，“我们念念宝贝最好了，小天使下凡。”
“少来。”
话锋一转，莫奈问：“鹤遂还和你待在一块儿呢？”
还坐在男人腿上的周念，很轻地嗯一声。
随后。
莫奈突然问：“昨晚你们那个了？”
周念耳根一热，还是嗯一声。
“咋样？”
“啊？”周念怔了，“什么咋样。”
“他的床上功夫啊。”
周念来不及回答，就听见鹤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慢悠悠地说：“我能听到。”
周念：“……”
莫奈：“……”
姐妹谈被迫终止，周念飞快挂断电话。
周念回头：“你怎么不早说你能听到。”
鹤遂一脸无辜，薄唇微微扯着，“谁知道你们聊得这么的……”
紧跟着一句拖腔带调的：“——色情？”
“……”周念真的无语。
周念从他腿上下来，作势要收走画册。他把她的手拉住：“我还没看完呢。”
她把画册重新放下去：“那你看吧。”
周念站到一旁，查看微信。
不过短短一夜的时间：微信消息99+，好友申请99+.
韩青的好友申请已经被顶到很后面。
周念翻到第7页才看到某个头像的验证消息：我是你的高中同学韩青，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点了通过。
-你们已经成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
周念：【？】
她发了个问号。
鹤遂问她：“等下想吃点什么。”
周念：“番茄鸡蛋面吧。”
上次吃他做的番茄鸡蛋面，已经是四年以前了。
“家里有番茄和鸡蛋吗？”
“在冰箱。”
“那我现在去做，等我。”
“嗯嗯。”
鹤遂离开房间，周念在一阵木梯的嘎吱声里收到韩青的消息。
韩青：【周念，你能让鹤遂帮忙曝光吗？】
周念：【？】
周念一脸的茫然：【曝光什么。】
韩青：【那个学校啊。】
周念还是茫然：【啊？】
韩青：【不是吧……】
韩青：【他都愿意官宣你了，居然都不告诉你吗？】
一种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
周念保持着镇定：【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韩青把话挑明：【鹤遂也进过那个学校，我亲眼看见的。】
韩青：【善进学校。】
周念仿佛不认识那些字眼，脑中空白好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不晓得要落在哪个键上打出怎样的字。
韩青：【高考结束当晚，因为我觉得高考结局就解脱了，玩手机到大半夜，我妈说我我也不听，结果我妈第二天就把我带到善进的大门口，问我是不是还想被送进去，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的，鹤遂被抬进了学校。】
抬。
周念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
也就是说，鹤遂被送进学校的时候，是处在昏迷状态的。
那些与善进学校相关的新闻，在此时一个劲儿往周念脑子里钻。
禁食，体罚，关小黑屋，性.侵……
重新开始打字的时候，周念的手在发抖：【他在里面待了多久你知道吗？】
韩青：【不知道，但我看见当时他爸爸跟着几个教官后面，把他抬进了学校。】
鹤广。
果然和他有关！
在京佛的时候，周念就觉得事情不简单，没想到还真的和鹤广有关系。
韩青：【善进的校长上头有人，正在花钱周转，怂恿家长们闹事，听说很有可能会重新恢复营业。】
韩青：【这样的魔鬼学校不应该存在，你现在是鹤遂的女朋友，他愿意公开你，也一定是很喜欢你，我知道他从前还在小镇的时候就很喜欢你，你让他帮帮忙吧，让他站出来曝光这件事，以他的影响力，善进永远关闭就是板上板顶的事情，他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韩青：【周念，你帮帮忙吧。】
借助舆论的影响去追求正义，是一种腐蚀现象。
偏偏有时候，这样的腐蚀不可避免，人们需要这样的腐蚀，因为那是通往正义的极端捷径之路。
周念迟迟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
周念勉强敲出一行字：【抱歉，我需要先和鹤遂谈谈。】
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她不是刻意迂回摆架子，而是心里混乱，没有办法准确地做决定。
周念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四个大字。
善进学院。
那是一个修建在半山腰的学校，就在云宜，距离小镇也不过两小时的车程，前身是个废弃的橡胶厂，经过翻新后变成后来令无数青少年闻风丧胆的魔鬼学校。
周念划过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光从照片上来看，善进和其他学校没区别，就只是一所普通的学校模样。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嘎吱声，空气里飘来番茄鸡蛋面的香味。
周念下意识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很快。
一碗番茄鸡蛋面放在周念的眼前，男人淡淡道：“尝尝，看我手艺退步没有。”
他递过来一双筷子。
周念接过筷子，轻声说谢谢。
又注意到鹤遂那碗面里面没有鸡蛋，只有番茄：“你的碗里怎么没蛋？”
“就只有一个鸡蛋。”
“我们分。”
“不用，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念已经夹一半的鸡蛋放在他碗里。
鹤遂盯着那一半的鸡蛋，眸光凝定。
她一点都没变。
还是记忆里纯粹无比的周念，一个鸡蛋都要和他对半分。
周念冲他笑笑：“你也知道我吃不了多少。”
鹤遂帮她把面拌匀， 低垂的眸光情绪不明， 嗓音低低的：“但我的目标没变，周七斤，我迟早把你喂到四十九公斤。”
“……”
把简单的东西做好吃也是一门技术活。
比如他的番茄鸡蛋面，和四年前一样好吃，汤汁浓郁，面条软烂。
周念低头安静地吃着。
余光里在注意他碗里的面条消减速度。
一直到他把那碗面条吃完。
倏忽，周念开口：“我知道了。”
“……”
男人的眼角微微一跳。他有点不确定地缓缓抬头，和周念的视线对上，他看见周念眼尾有点发红。
“鹤遂，我知道了。”
第二次的重复，让鹤遂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缓缓放下了碗筷，扯过一张抽纸把嘴擦干净，捏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动作显得过于平静和漫不经心。
衬得沉默相当的震耳。
自始至终，周念都紧紧盯着他，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秒钟眸光的变化。
他和沈拂南一样都是演技绝佳的人。
毫不慌张，更不会自乱阵脚，不论她怎么看，他都是那副淡漠众生的冷样，似乎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他仿佛在以局外人的身份自居，眸底一丝变化也无。
“嘚。”
是周念把筷子轻放在碗沿上的声音。
音落，鹤遂冷淡无虞的嗓音响起：“你知道什么了？”
他看向周念的眼睛。
沉默片刻。
周念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而是伸手把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翻开。
让手机的屏幕朝上。
她用眼神示意他看手机，他的目光便随着她一同看过去。
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很清晰的建筑照片。
正中间的红色行书字体很醒目，排版精细的四个大字印进鹤遂的眸子里。
【善进学院】
无比安静的室内，周念听见鹤遂的呼吸有一瞬僵停，不过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重新看向周念，英俊脸庞是绝对的冷静：“所以？”
阴冷不露声色地从他眼底爬起。
想到那些关于这个学校的不堪字眼，周念眼眶愈发地红，她强压着心中的淤堵，让自己保持冷静：“所以沈拂南口中说的那个地方，就是这个学校对吗？”
“……”
鹤遂没有再说一个字。
周念看见他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润，眼尾猩红，血丝眦出。
他的反应已经给出回答。
就算周念事先做过心理准备，但她亲眼见他承认的时候，心底还是掀出巨浪。
他在她面前耷着头颅，颈骨浮凸在皮肤表面。
痛苦是催化剂，让他额角暴出隐忍的青筋和血管，肩膀是止不住的轻颤，他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出来。
这是他狼狈之余仅存的倔强。
正如周念曾经所说——
他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安放的易碎品。
他现在看上去马上就要碎了。
“鹤遂……”周念哽咽着，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我没有办法想象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鹤遂摇了摇低垂的头：“别问。”
他抬起脸。
猩红的双眼对上周念的眼，唇色发白，眼角坠着一滴未落的泪，“什么都别问，抱我行吗？”
“鹤遂……”
“周念。”他打断她，声音在发抖，“我求你，抱我，抱紧我。”
再不抱他，他将会迎来全面的瓦解破碎。
周念红着眼伸出双手。
毫不吝啬地，将救赎借双手送出。
救他于困顿泥沼。

第112章 病症
==============
周念抱住摇摇欲坠的鹤遂,小心翼翼地对待他的破碎。
周念站着，他坐着。
以单薄之躯承受一个沉重的灵魂。
他把脸埋在她的心口。
微颤的大手环紧她的腰，另一只手紧按着她的后背。
似乎再重的力度拥抱都不够,非要彼此相嵌才行,她被抱得骨头在发痛。
周念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摸着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被雨淋湿的狗狗。
给到他足够的时间舔舐伤口。
窗外是小镇湛蓝的天空，与他的痛苦毫不相衬。
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中间郁成来过一趟,门有一道缝，郁成看见门里抱在一起的两人，转身速度像阵风。
很快，周念就听见一阵匆匆下楼的脚步声。
又等了好一会儿。
周念的手停留在男人后脑位置,纤细手指深陷进他蓬松的黑发里。
她温缓地说：“鹤遂,我会一直陪着你。”
像当年一样。
像我们的从前一样。
周念强调那两个字：“一直,一,直。”
听到她这样说，男人浑身的隐颤有所缓解，他抬头,眼尾湿润发红,窗外的光没入他的黑眸，被一同黑化。
“一直？”
“嗯！”她把语调加重。
说着,周念俯身低头，特别温柔地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
樱色的唇往下，亲了亲他的眼角。
再往下，亲他的鼻尖。
……
最后来到他的唇。
两张年轻的脸距离两厘米，近到呼吸可以尽情地纠缠缱绻。
就以这么近的距离,周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眼底的痛苦交织绝望，看见他的眸光动荡。
她没犹豫地吻了下去。
还咬他。
周念把他的下唇咬破口，他就算吃痛，却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主动仰颈抬脸，把自己完全送上去。
她故意让他痛，想让这样的痛把他暂时拽出那片死海。
那是一个苦涩却暴烈的吻。
腥苦的血味泛滥在两人唇齿间，他们毫不在意，尽情地相拥，接吻。
她的手指从他脸庞下滑，摸到他不停滚动的喉结。
……
做了一次。
尾声在八十分钟后来临。
由于仅有的一个套在昨晚用掉，最后的十分钟里，周念只能用手帮忙，她深深被他的动情模样吸引——
表面清冷如旧。
实际上耳根通红，浑身青筋因愉悦而暴起。
鹤遂抱她到浴室里，一起洗今天的第二个澡。
他们之间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簌簌水流声里，混着周念刻意放轻的声音：“还在东济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沈拂南进组的时间是2014年1月，而你则是从2013年的6月消失到12月，中间隔着六个月，也就是说，那六个月里你一直都被关在善进学院，而沈拂南是那个帮助你逃出来的人。”
“嗯。”
轻描淡写的一个嗯，隐去千万内情。
也把他的遭受最大程度地简化。
周念记得，韩老说过，鹤遂其他的12个人格就是在短短六个月时间里分裂出来的。
如今来看，所有细节和时间线都能对上。
鹤遂被关在善进学院六个月，被逼成了精神病，患上多重人格分裂。
也是。
韩青被关两周出去后都患上严重抑郁，他被关了整整六个月。
其中的黑暗让人细思极恐。
“所以也不是你不想找我对吗？”她转身，对上男人潮湿的黑眸。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沉吟片刻后，他才说：“念念，只要是我清醒的时刻，我就从没放弃过走向你。”
“……”
“只是从那个地方出来后，我真的太虚弱。”
压制关系在作祟。
真的难以想象鹤遂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让他那么骄傲强大的一个人，被沈拂南压制了整整四年，失去身体的掌控权，失去自由，也失去了四年的她。
他被关在小小的躯壳里，密不透风，不见天日。
终日在黑暗里昏睡。
-
洗完澡出来，两人刚穿好衣服，就听见郁成在外面拍门：“……打扰，门口有警察找。”
怎么会有警察上门？
周念下意识看向一旁正在看手机的鹤遂。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没抬头，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找我的。”
周念沉默一瞬，对门外的郁成说：“你让他们进来。”
鹤遂坐在床沿上穿袜子穿鞋，周念静静看他。
等他穿完。
在他起身之际，周念温声问：“你知道警察找你什么事情吗？”
他沉默了下，说：“最好别是我想的那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房间下楼。
木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经过一个楼梯的平台，一拐弯就看见堂屋里站着熟悉的两张脸。
是当年处理过鹤遂打架的那两个警察。
长着阔面方脸，个头很壮的卢国强，他的太阳穴一道疤，周念还记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皮会轻轻抽动，据说是早年出任务时受伤留下的后遗症。
跟在他后面的还是当年那个年轻徒弟，叫段武。
见面后，卢国强并不着急直奔主题，而是仰脸望着木梯上周身清寂的男人，拿着的笔记本在腿上随意地拍两下，笑着将话题拉开。
“你小子现在很可以啊。”
也不叫他大明星，不过分寒暄。
只说一句很可以，既不让人感觉不适，又给了个活跃开场。
鹤遂唇角扯出淡淡的笑，叫了声：“卢警官。”
之前和卢国强打交道的次数不少，三天两头都在派出所里写检讨，还被卢国强不经意间顺走几个打火机。
后来鹤遂才知道。
卢国强是故意的，见不得他一个未成年成天把烟叼在嘴上。
等鹤遂走下楼梯，卢国强拍拍他的肩膀说：“从四年前是这个姑娘……”他看了眼周念，“现在还是这个姑娘，我佩服你是个爷们儿。”
“……”
不知道为什么，周念总觉得卢警官这次过来，对鹤遂有着额外的亲和。
就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疼爱那样，这是之前没有的。
“直说吧。”鹤遂平静地说，“来找我什么事？”
“……”
卢国强沉默一瞬，和段武对了个眼神。段武立马意会，主动开口：“也不知道你最近看新闻没有，市里最近查封了那地方。”
那地方。
没有明确说出口那是什么地方。
在场的除了郁成，其余四人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鹤遂眸色冷郁，一言不发。
见状，卢国强赶紧接过话茬：“这次我们是协助市里办案，因为小镇上也有不少孩子被送到那地方待过，查封时发现不少一些孩子们的旧物，市里把我们镇上孩子的东西送了过来，让我们物归原主，顺便……顺便核实情况。”
“……”
“需要你和我们去趟所里。”
周念担忧地看向鹤遂，虽然他的表情不明显，但她能从他的眸光细微变化里知道，警察来找他，偏偏就是为他最不想面对的事。
“呼——”
男人吁出好长的口气，胸腔有好几秒的高起低伏。
沉默弥漫。
连日光移动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终于。
“去一趟可以。”他舍得开口，“但我需要周念全程陪着我。”
没有她。
他连走到阳光底下的勇气都没有。
一听到他的话，周念立马做出反应，主动去牵他的手。
他立马与她十指紧扣。
段武看着两人的手，脸转过去对着卢国强，目光始终还停留在两人的手上：“可是做笔录的话不允许……”
“诶。”卢国强打断段武，“又不是审犯人，我们只是了解情况，没事儿哈，你想让她陪着那就陪着吧！”
“谢谢。”
周念感觉到鹤遂把她的手牵得很紧。
谁都不知道，此时看似冷静如山的他，掌心正在疯狂窜冷汗。
这对向来野得像风的他，很反常。
走出堂屋时，卢国强说了句：“做好心理准备。”
周念看过去。
本来以为这话是对鹤遂说的，没想到卢国强的目光是落在她的脸上，并且重复：“小丫头，做好心理准备。”
周念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警车就停在家门口。
外面还拥堵着大片的人，混乱嘈杂，扛着设备的狗仔，拿着话筒的媒体，举着手机的好事路人或粉丝。
要不是有警察在场，还真挤不到车里。
周念和鹤遂坐在后座，段武开车，卢国强坐在副驾驶。
上车时，卢国强被一个情绪激动的男粉丝蹭到袖子，眼泪鼻涕全蹭上，他皱着眉用纸巾擦着袖子。
“以前也没见有人喜欢你啊。”卢国强嗤笑一声，“那会儿你看人家一眼，人家都怕得要报警。我都还记得有一次接警，一个饲料店老板报警说你蹲在他门口抽烟，他和你对视了一眼，他说害怕……你说这叫啥事儿。”
“……”
离派出所越近，周念就感觉到鹤遂越来越不对劲。
能坐三个人的后座还很宽敞，他却偏偏瑟缩在靠窗位置，盛夏天气，他看上去却很冷似的，交叉双臂将自己紧紧抱住，肩膀委沉。
他目光变得有些恐慌，闪烁着看向窗外。
似是想逃。
在鹤遂伸手摸到车门开关时，周念伸手一把将他按住：“……鹤遂？”
男人从梦中惊醒般，浑身都剧烈颤了一下。
他转头，对上周念明亮温暖的双眼。她把声音调到最温柔的那一档：“别怕，我陪着你。”
“……”
“会一直，一直，一直陪着你。”
周念连说三个“一直”，才让他的情绪有所缓和。
倏地。
他艰难地开口：“我害怕。”
周念不解：“怕什么。”
男人唇色苍白无比，不见丁点血色，有些轻微的哆嗦：“我害怕，你看见那些东西后，会不要我。”
“……”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去直面苦难，去直视深渊。
怕的，是她不要他。
“不会的，我不会的鹤遂。”周念用两只手一起，紧紧握着他一只手捧在胸口，“我的心不会变，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男人漆黑的眸子里，印出周念清晰的脸。
她一直是她。
她不会变。
她还是当初那个在他跳河捞尸时，为他纵身一跃的少女。
这一瞬间，勇气灌满他的全身。
让他的目光变得坚定，意志变得坚韧。
“只要你陪着我。”他紧握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那我就什么都不怕。”
纵使我身处万丈深渊，困在无边牢笼。
但是，只要身边有你。
我就能无所畏惧，向死而生。
我会变成烧不尽的野草，无法被消灭的癌细胞，沙漠里的最后一颗胡杨。
被激发出最大的求生欲望。
只为能变成，降临在你脚边那一束刚刚好的月光。

第113章 病症
==============
卢国强把他们带到一间询问室,宽敞明亮，中间摆着一张黑色的椭圆形长桌，最前方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后方的墙上挂着一个65寸的电视机。
“随便坐。”卢国强抬手示意，旋即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段武说，“去把东西拿过来。”
“好。”
鹤遂牵着周念的手,在长桌的尽头坐下。
距离电视机最遥远的距离。
卢国强本来想到电脑前坐下，但看见鹤遂坐这么远，又在半路折回来,在两人的对面坐下。
段武回来时,顺便把卢国强的茶杯一并拿来。
周念看了眼那个茶杯,心里明白,这即将是一场特别漫长的谈话。
她还看见,段武手里抱着的一个纸箱。
纸箱规格不算大，刚好能装下一只十斤的狗。
注意到纸箱的并不止周念，还有她身旁的鹤遂,她转头,看见他漆黑眸底有着化不开的恐惧。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鹤遂紧紧盯着那个纸箱,随着卢国强翻开纸箱盖的动作，他眼里的阴沉在加剧。
仿佛卢国强会从纸箱里掏出什么让他恐怖的东西。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
卢国强从纸箱里掏出的不是什么恐怖玩意,只是一沓照片。
一沓,看上去很寻常的照片。
是很厚的一沓照片，用橡胶绳紧束让其不至于松散。
卢国强掂了掂照片。
“还记得这些吧？”他看向鹤遂,“这些都是你留在善进的东西。”
“……”
鹤遂没有任何反应。
像被人调到暂停键，呼吸都变得微弱。
明明就坐在周念的身边，却让她快要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周念主动说：“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卢国强把厚厚照片递给她，“毕竟这些照片的一半主角可是你。”
是她？
周念疑惑地接过照片,旁边的男人一言不发。
照片完全出现在周念的眼皮子底下。
那一瞬。
她的指间迅速泛出凉意。
是她和鹤遂的合照。
四年前，背景在鹤遂家的院子，那颗枝繁叶茂的杏树下，鹤遂将她驮在肩上，大手紧握着她的两根小腿胫骨。
而她眉眼靓丽地看着镜头露出微笑，小梨涡很明显。
周念扯掉束住照片的橡胶绳。
她开始翻看那些照片，看见和鹤遂在房间里拍下的第一张合照，照片上的他额头缠着纱布，衣服上沾着血污。
他看向她的眼神却那么的熠熠生辉。
一张又一张的照片从周念的指间略过。
她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他拍照的时候从来都不看镜头，只看她。
他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她身上。
三百多张照片里，在任何场景下，都找不出一张鹤遂看镜头的照片。
那是不是也代表着——
鹤遂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会看向她一个人。
“我还以为。”周念声音有点发紧，“还以为再也都看不见这些照片了。”
在京佛时。
沈拂南逼着她，将手机里的合照全部删除。
她转头看向男人：“没想到你全部都留着，还把照片都洗出来了。”
“嗯。”
鹤遂低垂着眼，眼里的情绪不明：“每拍一张我就洗一张出来，就害怕手机突然坏掉照片会不见。”
对他来说，这些合照都是弥足珍贵的存在。
存在手机里一点都不安全，得洗出来他亲自妥善保管才能安心。
周念能看出来，这些照片的确有着被他精心对待过的痕迹。
每一张照片都被精心塑过，外面是一层挺括的塑封，致使照片存放多年也颜色新亮，没有半点褪色的迹象。
明明他是那样不羁野戾的一个人，在对待与她有关的事物时，竟然会变得如此的细致，如此的小心翼翼。
想到这，周念的心口就像被人塞进棉花糖，又软又甜又香。
她很难不为此感动。
传来一声关门声。
段武把询问室的门关上，到卢国强的身边坐下。
卢国强从纸箱里拿出三个红色的小本，以打趣的轻松口吻说：“没想到你还挺有爱心？”
说着，便把两个小红本用手推过来。
周念的目光在红色封皮上凝定。
【无偿献血证】
无偿献血证。
还是两个，按理说不管献血多少次都只发一个献血证，一个献血证就能一直使用。
低垂着头的鹤遂一言不发，他手里拿着其中一张照片，看了又看。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念把手里一叠照片放下，拿过献血证。
翻开一看，才发现两本献血证是不同的名字，一个是鹤遂的名字，一个是叫林强。
林强。
周念写着林强名字的献血证，思索好半天。
然后突然想到这人是谁。
——霍闯的表哥。
之前听霍闯提起过，说鹤遂还在厂里打工的时候，曾借过他表哥的身份证。
后来有一回。
周念打车遇到的司机，就是霍闯表哥，聊天的时候得知表哥叫林强。
周念的脑子转了转，反应过来一件事：“你当初找林强借身份证，不会就是为了献血吧？”
沉默挟裹着空气。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鹤遂的回答。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照片，好半晌后，才低低地嗯一声。
周念语塞：“……”
她顺着卢国强不久前的话试探他，“你这样大费周章，应该不是单纯地为了献爱心吧？”
鹤遂浓蕴的眼睫一掩，目光垂得更低。
还是不说一个字。
“13年那会儿献血还有补助。”卢国强挑明地说，“我记得是200ml补贴三百块，你献了多少？”
鹤遂没有回答。
周念翻看那两本献血证，比对发证日期。
时间分别是：
2012年11月13日鹤遂
2013年6月9日林强
鹤遂献血才不是为了献爱心，而是冲献血补助去的。
说明那时候的他正在筹钱。
“你那时候不是在工厂上班吗，你有工资的啊，你为什么要去卖血？”周念还能保持平静。
她只能用卖血这种字眼。
冲着补贴而去，可不就是在变相卖血吗。
“还要借别人的身份证。”她理清头绪，“我知道血只能半年献一次，说明你在借林强身份证的时候已经又用自己的身份证献过血。”
“……”
三双眼睛同时盯着鹤遂。
周念的，卢国强的，段武的，但当事人偏偏可以做到毫无反应，硬是一个字也不可能说。
场面陷入僵局。
卢国强从纸箱里拿出一页纸，展开一看：“……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了。”
他把那页纸递给周念。
周念接过，垂眼。
那是一整页的清单，标题写着预计花销。
1.个人租房（地下室）300/月
2.京佛美院学费10000/年
3.念念的住宿费1500/学期
3.念念生活费最低标准2000/月（画具开销除外）
4.个人生活费500/月
5.交通费预计200/月
6.日常生活消耗品300/月
……
略。
啪——
滴答滴答。
是周念的眼泪落下。
潮湿氤在少年清晰有力的字迹上，将他昔日的精打细算一览无遗地呈现。
也衬出当初的她有多么稚蠢。
京佛可是座吞人不见骨的繁华都市，纸醉金迷，所到之处的声色犬马全部由金钱堆砌，连地下室最便宜的一张床位也要300一个月。
而她当初不管不顾地让他带她逃跑，完全没有考虑过丁点的现实问题。
没想过到京佛后的生活。
学费，日常花销怎么办？她把这些现实问题完全抛给了那时也才刚刚年满十八的少年。
他从来没有对她抱怨过一言半字，不说苦，也从不说累。
他闷着脑袋在厂里打工赚钱，想尽办法地凑钱，凑不够，卖血也要凑，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兑现给她的承诺——
念念，我会带你逃出小镇。
周念泣不成声，气息散出来都是悲伤的味道。
拿着纸的手指发着颤，抖得那些字眼一个劲儿往眼睛里飘，让她看得更加清楚，鹤遂为了她，做过怎样的努力。
他从来抛弃过她，也没有失信于她。
“别哭。”
男人温凉手指攀抚着她的脸，“我说过会带你逃走，我不是说说而已。”
为了周念，他永远会尽最大的努力。
说他不择手段也好，他一点都不在乎，只要能够让她脱离苦海，别说是卖血，卖肾他也能坦然接受。
只要她过得好，那就好。
周念哽咽着问：“你卖了多少次血？”
与她对视，鹤遂漆黑眸光有一瞬的闪烁：“只有两次。”
……撒谎。
他是为了不让她太难过，故意撒谎。
“你答应过，我们之间不能有谎言。”周念咬了下唇，“就算善意的也不行。”
“……”
“四次。”他在她的眼睛里败下阵。
四次。
周念心脏被尖锐的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我要知道详情。”她追问。
对于抽血的记忆，鹤遂已经不是很记得清，毕竟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也算不上是什么愉快记忆。
鹤遂低声说：“第一次抽血就是我们18岁生日那天。那时候存款没几个子，一想到半年后带你离开小镇要是钱不够就很焦虑，晚上睡不着觉，又不想你过苦日子，我可以住地下室吃馒头过日子，但是你不行。我就想着去献血，第一次抽了300ml，拿了450块的补贴，比我在厂里坐流水线赚的多。尝到甜头后，第二天我又去血站，那工作人员不肯给我抽，我就赖着不走，骗他我爸得癌症马上要死了急着用钱……后来被我磨得没办法还是给我抽了。
当时我也知道献血只能半年一次，于是我就能硬生生等了半年，等到六月能再次抽血的时候，我先拿自己的身份证去抽血，第二天又借了林强的身份证去抽，四次一共拿了一千八，不少，就算让现在的我来看，我也不后悔当初那么做。”
“……”
周念听完，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罪人。
同是十八岁的生日，她在那天收到他送的万年青，享受着无限的希望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而他在那天踏上卖血的路，让冰冷的针管扎进皮肤，让滚烫的血液流出体外。
她越哭越厉害。
鹤遂转身，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大手摩挲着她的脸庞。
“别哭，我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嗓音落在周念耳畔，低沉而有力量，“你应该开心才对，开心我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抛弃你的想法，我一直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也应该开心我从前到现在，一直都是很爱很爱你。”
“……”
他明明说的是安慰话语，可为什么周念的眼泪越多，根本止不住，像下雨似的掉。
周念有些崩溃地摇摇头，哭着说：“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鹤遂凑近她的眼，眸子深邃得有魔力，他用特别认真笃定的语气说：“有必要，你值得，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为你破千层浪，过万重山。
为你无所不能。

第114章 病症
==============
周念朝他靠近,伏在他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询问室静悄悄的。
只有偶尔，周念隐忍的啜泣声时不时响起。
段武递过来一包抽纸。
鹤遂轻抚着周念的后背，腾出一只手接过抽纸时,还不忘递给段武一个谢谢的眼神。
他抽出一张纸，给周念擦眼泪：“要不我们先回去，下次我自己过来。”
一听这话,周念更加崩溃。
明明他那么害怕面对和善进有关的一切，想要她陪着他，但现在看她一哭,就毫不犹豫地选择妥协让步。
他宁可独自去面对痛苦,也不愿意见她掉眼泪。
“我不要……”她哭得有点岔气,一抽一抽的,“我要,我要陪着你。”
“好。”他嘴上答应着，眼里的心疼却骗不了人。
卢国强手肘支在桌面，有些犹豫地搓了把脸,说：“小周,我说真的,要不你就先回去？这才刚开始，你就哭成这样,我怕接下来的谈话你更受不了啊……”
让她先回去。
那怎么能行,她不愿意再让鹤遂一个人。
周念立马坐直身体，胡乱地用手背把眼角的泪抹干净,尽量控制情绪，又被抽噎的声音出卖：“我要在这里陪着鹤遂，我哪里也不去。”
她伸手，把他的手紧紧握住,以表决心。
卢国强：“那好吧，那我们要切入正题了哦。”
“嗯。”
沉默一瞬。
卢国强直奔主题：“听说你是在善进待得最久的一个学生，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鹤遂：“197天。”
197天。
听见这个数字的周念，心都跟着狠狠颤了一下。
他是被关得最久的那一个。
其他人最长不超过一个月，而他却被关了整整六个月，197个日日夜夜。
卢国强：“被关在里面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
旧日回忆涌上鹤遂的大脑。
他的眉心抽搐了一下，在无数阴暗画面疯狂切换的时候，他条件反射般紧紧闭上眼睛。
周念握紧他的手：“别着急，慢慢说。”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缓了一会儿。
鹤遂闭着眼，咬了咬牙，逼着自己挤出几个字：“像地狱一样。”
“具体说说。”
这要让他怎么说。
仅仅是关于善进一丁点的记忆碎片，就足够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张开嘴巴，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冒出冷汗。
周念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好了好了。”卢国强抬手示意，“你说不出来也没事，我们已经看过了监控，像你询问也是为了进一步核实情况。”
“监控？”
周念的目光落过去，“什么监控？”
卢国强：“就是他在善进时的监控。”
周念想都没想：“我要看。”
说完才觉得不妥， 又小心翼翼地问：“能给我看看吗？”
卢国强为难地看了眼鹤遂。
就那么一个眼神， 周念立马明白，要是当事人鹤遂不愿意的话，是不会给她看的。
周念转头，红着眼哽咽道：“我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想知道。
你为了带我逃亡，都受过怎样的苦难。
鹤遂垂着眼睫，长久地沉默着，脸色苍白且阴郁。
浑身上下都没有温度。
他低低说：“还记得我们决定在一起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吗。”
周念一怔。
仔细回想了下。
周念才想起那晚在下暴雨的南水河畔，她和鹤遂的对话——
“念念，不管我是什么样，都别离开我。”
“我不会。”
“……”
现在，眼前的鹤遂狼狈地哑声道：“我怕你看了以后，会收回说过的话。”
会，不要我。
会丢下我一个人。
周念微微瞪大眼睛，再次说出那晚的回答：“我不会！”
也许为搏一搏她的真心，鹤遂重新闭上眼睛，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露出赴死般的无畏神色：“那看吧。”
“……”
卢国强给段武递一个眼神。
段武会意，站起身走到前方的电视机前方，开始在电脑上操作投屏播放。
屏幕亮起。
上面出现一个加载中的圈圈，圈圈在不停转动。
加载进度78%……
当数字快要变成100%时，椅子上的鹤遂蹭地站起来，顿了一下，才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出去抽根烟。”
他不想应对这样的场面。
周念也没有进行阻拦，或许他真的应该出去透一口气。
鹤遂来到外面的走廊里，掏出烟，打开烟盒的动作又急又颤。
点了烟，他猛吸一大口，让随空而起的白色烟雾熏红眼尾，他回头看一眼询问室的门，一想到会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些画面，就禁不住头皮一阵发麻。
要是她看见那些东西后真的不要他怎么办？
他完全没有办法承受。
询问室内。
随着屏幕上的加载完成，出现在周念视野里的，是一个漆黑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甚至没有一扇窗。
唯一光亮是透过门上的长方形小窗透进房间，昏昧状态，只能看清物品的大致轮廓。
房间里没有床，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个蹲厕的坑白晃晃地浮在暗色里。
倏地。
房间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周念的心脏停跳一秒。
看向角落里起伏着的阴影，周念放缓呼吸，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不要告诉我， 那个是……”
“是他。”
卢国强短短的两个字， 把周念脑中高悬着的那根神经掐断。
周念歘一下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屏幕。
她需要看得更加清楚。
等走得更近，周念看清楚，瑟缩在屏幕角落里——也就是在房间黑角里的鹤遂。
他没有穿衣服。
在那样的暗里，他的皮肤白得相当醒目。
蜷在角落里的时候，他的颈骨和肩胛骨都微微浮凸着。
少年身上连一条内裤都没有穿，残忍地被剥夺最后一丝尊严。
“才被送进善进的孩子都会被扒光衣服关小黑屋。”卢国强说，“他们不是在教育学生，而是在训狗。”
“……”
音落，小黑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周念看见一个穿着暗绿迷彩服的男人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根长钢棍。
看见那么长那么粗一根钢棍，周念的心也跟着紧了。
听见脚步声的鹤遂抬头，撑在地面的五指张开，手背青筋毕现。
那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周念在哪里？”鹤遂声音嘶哑地问。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周念鼻尖一酸，把要哭的冲动往下压。
教官拿着钢棍踱步到少年面前：“不管你要找的人是谁，你暂时都见不到了，但也不是代表永远见不到，等你改造好了，知道如何感恩父母，学会好好听话以后，你就能出去见想见的人。”
沉默一瞬。
角落里的少年再度抬头时，狠厉已经在眼里尽显，“她还在火车站等我，放我出去。”
教官只是冷笑。
突然，少年撑在地面的手指骤然用力，整个人暴起冲出，像只狼一样直接冲教官突脸攻击。
他照着教官的脸重重挥打一拳。
顺势夺过教官手中的钢棍，高扬，用尽力气朝教官脑袋挥去：“我——要——见——她！！！”
那一钢棍用尽鹤遂的全部力气。
教官凭本能抬手一挡，剧烈的震响后，发出凌厉的惨叫。
要是不用手臂挡一下。
那一棍，鹤遂可以直接把他的头骨敲碎。
毕竟他是彻头彻尾的疯狗，咬人从不眨眼，血液里流着旷野的风。
教官痛苦地□□着倒地。
鹤遂拿着钢棍快步朝外走，可刚走到门口，身形猛然僵住。
他开始缓慢地后退。
踩在鹤遂后退脚印上进来的，是另外五个同样穿着迷彩服的教官。
这一刻。
周念感觉到身临其境的窒息感，一种绝对的窒息感将她裹挟。
痛得在地上扭来扭去的那个教官，愤怒地指着鹤遂：“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看了眼自己变形折断的食指：“把他的手也给老子打断！”
“……”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
前五分钟里，鹤遂凭着手中的一根钢棍，和另外五个教官五五开。他竭尽所能的反抗，厮杀，额头流血糊住眼前也不后退放弃。
当时的鹤遂在想什么。
是在想她吗？
在想还在火车站等待的她，所以才这么不要命的反抗吗。
周念痛苦地按住胸口，任由眼泪在脸上肆虐。
五分钟以后，寡不敌众。
以一个从背后踹鹤遂腿弯的动作作为分水岭，少年骄傲的脊背剧烈一颤，黑发在虚空中发出痛苦的震颤，鹤遂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这一跪，就是再也站不起来。
五人蜂拥而上。
他们把地上的少年围在中间，尽情地对他拳打脚踢，他们用脚使劲儿地踹他肚子，踹他脑袋。
少年抱住头，紧紧蜷缩身体，在风浪里发出愤怒绝望地咆哮：“啊——！”
“叫你妈！”
其中一个骂着，他照着鹤遂的头狠踢一脚，“你记着，在善进就没有硬骨头！再硬的骨头也能给你熬碎！”
“……”
泛着冷光的钢棍一次又一次地落在鹤遂的身上。
即便他已经痛得开始痉挛抽搐，那些人也没有放过他，他们用敲打着少年坚硬的脊骨，用着敲碎般的狠辣力度。
他们抓着少年的头发，将他提起来，用他的头去撞墙。
监控高清地捕捉每一个细节。
少年满是血汗的脸庞，眼里有着至死都不服输的倔强和阴冷，他在不可避免的钝痛里哆嗦，青筋剧烈地跳动着，嘴巴里不停冒出血沫子。
再又一次被抓着头重重撞到墙上后，其中一个问少年：“错了没？”
“呵。”
少年冷笑，嘴唇一噘，冲那人脸上吐了一大口血沫。
“你妈……”
被激怒的那人把鹤遂掀翻在地，重重一脚踩在鹤遂的臂弯。
于是。
鹤遂就被硬生生的一股蛮力，踩断了手。
临近末尾，那些人拆解皮带，对着鹤遂的头上撒尿。
一边尿，一边用最恶毒的字眼羞辱他，用最极端的方式打碎一个人的自尊。
然后问他：“还找不找那什么周念了？”
少年模样狼狈至极，他却还笑着，抬起满是血污肮脏的一张脸，以不屑的顽固姿态坚定说：“找。”
这一刻，周念终于绷不住，放声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盘。
哭声引来外面的鹤遂。
他火急火燎地推开门进来，来到周念身旁，低声问：“怎么了？”
周念趴在桌子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鹤遂一抬头，就看见了屏幕上狼狈至极的自己。
空气一下就静了。
气氛变得很沉重。
也不知过去多久，周念听见身旁传来鹤遂很低很哑的声音：“我就是害怕你看见这样的我，会嫌弃我……”他哽了一下，“然后就会不要我，因为我是这么的没用，任由别人在头上撒尿都无能为力，让你在火车站等了我一整个晚上。”
“……”
周念完全想不到，他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后，竟然还在自责。
还在自责是自己不够强，自责让她等了一整晚。
那可是五个壮年男子。
他能撑五分钟已经是奇迹，换别人三十秒就得倒地上。
与此同时，周念也明白，鹤遂为什么要反复强调那句话——
“不管我是什么样，都别离开我。”
……
看来他是真的害怕她在看见监控会嫌弃他。
他真是一个大傻子。
“你赶紧抱抱他吧。”段武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感觉他好可怜啊，他都要哭了。”
周念立马回过神。
她伸手抱住男人的双肩，将自己送上去，带着哭腔说：“鹤遂，我只会心疼你，怎么会嫌弃你不要你。”
“真的？”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呜呜呜……”周念控制不住情绪，又开始哭起来。
男人的大手轻抚在她背部，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叹息。
只要她还愿意要他就好。
卢国强在在这时开口：“挨打只是他在善进遭遇里遭遇的冰山一角，据我们调查，他还经历过长时的禁食，甚至是电击。”
在周念错愕的眼神里，屏幕上画面还在继续播放。
她看见卢国强对鹤遂露出怜悯的目光。
画面上，鹤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他们不给他任何事物，只允许他喝冲厕所用的脏水，最长一次禁食记录是13天。
暴瘦的躯体以深刻形式将苦难直接呈现。
他的每一根脊骨都能被清晰看见，肩胛骨上的最后一丝肌肉消泯后，只剩下嶙峋陡峭的弧度。
让人望之生寒，头皮发麻。
鹤遂在善进最瘦的时候，体重只有80斤。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她80斤的时候看上去都已经很瘦，何况他还是189的个子。
他和她最瘦的时候情况相差无几。
浑身皮包骨，远看像一具行走的骨架，风吹都能倒，所有躯体部位只有大腿上挂着很薄一层皮肉。
手臂上全是爆根，连起身都困难。
人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只能昏睡度日。
鹤遂不分昼夜地昏睡着，他被关在小黑屋里，也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偶有清醒的时候。
他就拿着一个小石子在墙角刻字。
字迹被监控清晰捕捉——
念。
念念。
周，念。
周吴郑王的周，念念不忘的念。
……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出现幻听。”鹤遂不敢抬眼看屏幕，“我听见好几个人在耳边说话，我觉得他们很吵很吵。”
果然，画面上的鹤遂突然对着空气暴呵：“能不能闭嘴！”
“……”
“别和我说话！”
周念哽咽问：“是你身体里的其他人格开始出现了吗？”
鹤遂低低嗯一声。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那些教官故意跑到他的屋子里说话，嘲笑他。
可每次当他抬头，都只看见一片昏暗的空荡荡。
他开始意识到——
他病了。
还病得不轻。
“这时候你还是不肯服软。”段武做着记录，“所以他们就开始对你进行电击？”
“嗯。”
周念的喉咙狠狠一紧。
下一幕，残忍至极的画面就撞入她的眼帘。
鹤遂被绑在一张黑色的皮床上，四肢瘦得随意可折，胸膛如展开的两扇排骨。
那些人给他的头上，胸上贴上电极片。
通电的那一刻，电流强烈的刺激让鹤遂浑身剧烈痉挛颤抖，但他被绑得完全无法动弹，他捏紧拳头，痛苦地蜷紧脚趾，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十秒过后。
周念看见鹤遂无法控制的小便流出，泡在他的身下。
与此同时，身旁的鹤遂别开眼，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一点，只能在桌底下将周念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卢国强：“你在里面接受过多少次这样的电击疗法？”
沉默几秒后。
鹤遂故作平静地说出数字：“126次。”
每一次，他都记得。
每一次，都让他痛不欲生，恨不得立马去死。
即使再痛，再绝望。
他也不曾放弃过要见周念，也不肯向鹤广低头认错。
所以那些魔鬼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以至于到后期，他几乎每天都要接受一次电击，每天都逃不过被自己尿泡湿身体的遭遇。
卢国强又问：“那后来你是怎么出来的？”
鹤遂缓了一下，低低说：“我身体里冒出很多其他的人格，多重人格你知道吗？”
“知道。”
“也就是其他一个人，不是我。”鹤遂强调不是他，“那个人去向鹤广认错，答应鹤广会听话照做，然后才被放出去。”
“……”
沈拂南的确是把他救出善进的人。
他用绝佳的演技骗过所有人，跪在鹤广面前哭得比其他任何一个孩子都要情真意切，说了一大堆会给他好好养老的画饼之话。
浮夸至极。
鹤广却信了，兴高采烈地领他回家。
“这里还有一样东西。”卢国强从纸箱里拿出一个日记本，“是你在里面写的日记，我们没看，你可以把它和照片一起带走。”
“好。”
周念泪眼朦胧：“你在里面里面还写日记。”
鹤遂：“总得找点事情做。”
说着，他站起来拉着周念的手：“走吧。”
周念问：“可以走了吗。”
卢国强：“可以。”
拿上东西后，两人离开询问室。
下楼时。
在楼梯的平台处，周念突然从背后一把抱住鹤遂，抱得很紧很紧。
她的眼泪蹭到他后背衣服上：“我能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问的什么浑话。”
男人转过半张俊脸，“怎么就不能？”
周念边哭边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第二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鹤遂转过身，高大身躯的阴影投下，将她完全罩住。
寂静楼道里，他的声音显得特别沉郁。
“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都在。”他说。
周念抬起脸，抽抽搭搭地问：“你为我做过那么多，却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傻不傻。”
男人手指攀至脸上，带来最温柔的抚摸，“爱不是用说的。”
“鹤遂。”
“嗯？”
周念紧盯他的眼，加重语气：“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你！”
“啊？”他突然被她的模样可爱到。
“字面意思。”
周念捧着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就算你经历过那些事，你也是最好的。不堪的从来不是你，而是那些魔鬼，他们统统去坐牢，而你会坦荡地站在阳光下，活在春风里。”
“……”
鹤遂感觉到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的暖意，在他的浑身流淌，有着可以重塑他灵魂的魔力。似乎只是看见眼前的她，就能将那些苦痛抵消，与旧日折磨一笔勾销。
禁食，殴打，辱骂，电击治疗。
这些都很痛很痛。
但是只要未来的日子有她，他就还能对生活充满希望，以一颗热忱的心去对待世间万物。

第115章 病症
==============
那天回家后,鹤遂就着家中现有的简易工具，一把尖口钳，胶水，亲自动手把断掉的智齿项链修好。
修好以后,鹤遂叫周念帮他把项链重新戴上。
其实他也可以自己戴,但总觉得让她戴的话,会更有仪式感。
周念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他在善进时写的日记本。
他乜了一眼日记本：“还抱着它干嘛。”
周念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温声说：“我想看,但是我还没有看，因为日记毕竟是很私人的东西。”
“你看。”
“啊？”
“但你不一定能看得懂。”
“那我真看了？”
“嗯。”
那是一本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的日记本。
封面是用鹤遂的字迹写成，遒劲板正,力透纸背——
《我和身体共用者们的对话选段》
周念接着翻开第二页,被多种字迹带来视觉冲击。
有写的歪七扭八的，有写相当标准的行楷,还有的字迹看上去很幼稚,其中还夹杂着拼音（疑似某个小孩人格写的）。
难怪有人伪装多重人格犯罪会失败,企图把自己犯的罪推给另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格。
一个人格写一种字迹。
单从字迹上,就难以做假,更别说骗过专业的仪器。
那么多的字迹里,周念只认得鹤遂的字迹。
她只对他的字迹感到熟悉。
内容一开始,还只有三两个人格。
可越到后面,参与对话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痛苦也越来越明显。
2013年7月19日，不知晴雨，不知道白天还是黑夜
夏尔澈：好痛,为什么每次出来都这么痛。
鹤遂：因为我每天都在挨打。
夏尔澈：我们能不能逃出去。
鹤遂：你忘了？
夏尔澈：？
鹤遂：上次逃跑被打断三根肋骨，流了半小时鼻血。
夏尔澈：……完蛋了，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鹤遂：睡觉吧。
夏尔澈：我感觉今天有新人住进来是吧？
鹤遂：有一个。
夏尔澈：叫啥呢？
鹤遂：顾无白。
周念想到夏尔澈时是话多开朗的人格，开着一家宠物店，喜欢搞宠物救助。
正因为他话多所以才能和鹤遂聊这么久吧。
夏尔澈：他干啥的。
鹤遂：牙医……你烦不烦，睡觉。
夏尔澈：但我睡不着啊，我肚子怎么这么痛啊，鹤遂！
鹤遂：吵死了。
夏尔澈：我真的痛啊！
鹤遂：摔断的肋骨还没好，呼吸就会痛，你轻点呼吸能死？
夏尔澈：那我憋气好了，直接窒息而死。
鹤遂：……
这里鹤遂打的省略号都很潦草，看得出来是很不想搭理夏尔澈。
夏尔澈：哥们，你能别再挨打吗？我不想每次出来都这么痛。
鹤遂：……
夏尔澈：真的很痛！！！
鹤遂：你行你来。
夏尔澈：我不行。
鹤遂：那就闭嘴。
鹤遂的字迹后面被画上一个大大的鬼脸，显然是夏尔澈的手笔，以这样幼稚的方式发泄不满。
中间空三行。
开始出现一个新的字迹。
游暗：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想出去。
夏尔澈：有没有一种可能，没人喜欢这个地方？
游暗：我想出去。
夏尔澈：我也想……
这段简短的对话后，引来其他多个人格的共鸣。
纷纷用不同的字迹写下三个字。
——想出去。
2013年8月6日雨天深夜
这个时间点，是鹤遂刚开始接受电击治疗的日子。
夏尔澈：什么味儿这么难闻。
老墨：咋回事？
桑遣：好像是他们把他搞得尿了裤子，也不给他换裤子。
夏尔澈：holyshit……我先不出来了，你们唠吧。
接下来的这次日记没再看见夏尔澈的字迹。
鹤遂：你们都去睡觉，让我待在外面就好了。
老墨：你也睡一会儿。
桑遣：是的，我们可以轮流在外面。
鹤遂：……我好像看到她了。
老墨：谁？
鹤遂：周念。
桑遣：错觉吧，这里除了那些教官，没有别人。
鹤遂：我就是看到了。
这应该是鹤遂开始继出现幻听后患上人格分裂，随后又出现幻视的病症，他不止一次在日记里提到周念。
鹤遂：念念，你又来了。
鹤遂：你怎么不愿意带我走？我在这里很痛苦。
鹤遂：我很想你。
鹤遂：念念，救救我，救救我……
鹤遂：你是不是在怪我，所以才不愿意带我离开。
鹤遂：回答我，回答我！！！
字迹开始剑走偏锋，纸张被疯狂地撕裂。
接下来是一整页周念的名字，全部由鹤遂一人的字迹组成。
其他人格像是被他吓到，都不敢出来。
阿烈：再不出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夏尔澈：讲真，我也觉得。
阿烈：出去只有一个办法，让鹤遂给他们认错。
夏尔澈：好办法，好就好在不如直接杀了我。
夏尔澈：鹤遂怎么可能认错？？？
顾无白：也不是全然无解，我们都可以冒充他，扮演他认错，前提是演技得好，谁来？
小智：我不来，我害p&#224;……
宋榭：当然指望不上你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要不哥哥你来？
宋莱：想都别想。
老墨：俺也不行。
许惠柔：我倒是想试试，但是我太容易怯场，恐怕会露馅。
一番讨论后，没有得出结果，下一篇日记已经在半个月后。
鹤遂：她又来看我了，她是不是很漂亮？
老墨：哪有人啊。
鹤遂：她穿白裙子，手里拿着一颗橘子。
老墨：那是她的橘子好吃还是我卖的好吃？
鹤遂：她的。
老墨：不信。
鹤遂：你爱信不信。
老墨：给你说个正经的，上次顾医生说，我们想出去就要能骗过那些人，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鹤遂：你的意思，是要一个新的人。
老墨：对！！！
鹤遂：我得考虑一下。
老墨：考虑啥？
鹤遂：我不想让自己病得更重，我不想迈上第十三级魔鬼阶梯。
没人听鹤遂聊到过十三级阶梯。
引发其他人格的好奇，也纷纷出来参与这次的讨论。
夏尔澈：什么是十三级魔鬼阶梯？
鹤遂：一个人格代表一级阶梯。
鹤遂：现在是十二级。
鹤遂：每多一个人格，对我来说，就是更上一级阶梯的地狱。
夏尔澈：你把我们当魔鬼！！！
阿烈：真的假的？
夏尔澈：他就是！你们看他自己写的！
顾无白：怎么有点伤心呢……
鹤遂：我是把自己当魔鬼。
夏尔澈：可我们都想出去。
鹤遂：我考虑下吧。
夏尔澈：出去的话你就能见到你经常说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
鹤遂：……对，就能见到她。
夏尔澈：所以怎么样？？？
接下来鹤遂没有再回答。
2013年11月9日阴天
夏尔澈：醒醒！
夏尔澈：鹤遂你醒醒，我们有新朋友了！
鹤遂：？
夏尔澈：来啊，你快和鹤遂介绍一下你自己。
接下来，周念看见一个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
属于沈拂南的字迹。
沈拂南：你们是怎么在这个又黑又臭的地方待下去的？
夏尔澈：我们早就想逃走啦！
沈拂南：废物。
夏尔澈：你怎么骂人啊你。
沈拂南：怎样才能出去？
夏尔澈：差不多就是演戏吧，给那些人认错，给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就是鹤遂的爸爸认错，然后我们就能出去。
沈拂南：演戏？
沈拂南：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吗。
夏尔澈：你可以吗？
沈拂南：可以，但不是随便帮忙。
夏尔澈：你要干嘛。
沈拂南：我要是帮忙，那你刚才说的鹤遂就不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我才是。
鹤遂：你做梦？
沈拂南：你看起来很虚弱，休息吧。
沈拂南：好好睡觉，把身体交给我。
看到这里，周念终于明白过来，鹤遂之所以会有四年时间的被压制沉睡，也正因为沈拂南的出现，沈拂南足够强大，而他那时候又十分虚弱。
他早就没有任何选择权。
被剥夺自由，占据身体，被困在无边牢笼里整整四年。
果然不出周念所料。
不论她再怎么往后翻，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的几次对话，都没有鹤遂的字迹。
只有沈拂南的字迹，他以主人格自居，高高在上地和其他人格聊天。
日记看得周念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她再一次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痛苦遭遇，他的绝望和无助。
翻到最后一页。
周念终于又看见熟悉的字迹，是鹤遂写下的一句：
“我的十三级病症无药可医，念念，你要救我，还是要毁灭我。”
他在最绝望黑暗的时候，想的也只有她。
纵使意识再不清醒，症状再重，也本能地向她求助，由此可见，他是真的把她当做救赎。唯一的救赎。
她救他，他救活。
相反，他就死。
周念愁肠百结地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鹤遂的怀里：“早知道就不看了。”
鹤遂倒没什么明显的难过情绪。
自从派出所回来以后，他只觉得特别轻松，因为周念已经知道全部的事情，她一点都不介意，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这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接下来无论什么，他都可以坦然地笑着应对。
他以打趣口吻：“居然全部看懂了？”
周念闷闷地嗯一声。
“厉害。”鹤遂揉揉她的头，“有些字乱成那样，撒把米在上面鸡都写得比他们好，你还能看懂。”
知道他在安慰她，周念心里更难过，有种总提不上劲的无力感。
周念怏怏叫他：“鹤遂。”
“嗯？”
“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他耐心追问。
“不知道要用多少东西去填满。”周念抿了抿唇，说得很艰难，“去填满你经历痛苦和绝望后的空洞。”
在那197个日日夜夜里，他经历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一座坟场横在他的身体里。
冷碑寒尸，黑色的乌鸦久久在上空盘旋，他躺在其中一幅黑棺里，任凭苦难从毛孔里盛放而出。
“而且，我总觉得——”周念有点哽咽，眼圈发着红，“你身体里的其他人格，似乎是和我脱不开关系。”
沉默开始弥散。
鹤遂把手里日记本放在身旁的条凳上，又在条凳一侧的坐下。
再顺手拉住周念的手，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鹤遂的手从背后伸来，穿过她的腰侧，温柔地将她圈住。
他把下巴放在她的肩窝里。
男人温热气息扫在周念的耳旁，她听见他缱绻而低的嗓音，用很认真的语气说：“把‘似乎’去掉。”
也就是说，其他十二个人格还真和她有关系。
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臆测。
没等她缓过神，鹤遂蹭了蹭她颈窝，淡声说：“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意识到，那些人格和你有关系，我也是在最近才慢慢理清楚，副人格间和你有着怎样的关联。”
现在在周念的手机里还存有那张人格记录表。
她拿出手机翻出当时在东济拍下的照片。
“那你能给我讲讲吗？”她指着第一个为黑猫的人格，“就从这个开始讲。”
“你想听？”
“嗯。”
于是，她坐在鹤遂的腿上，在傍晚的院子里，乘着夏日夜晚的清凉，听他拆解分析那些副人格与她的渊源。
第一个。
鹤遂告诉她，小黑猫的出现是基于厌厌。
正因为有着她和他共同投喂厌厌的记忆，觉得那段时光格外美好，也是正因为这样，潜意识里也期待过自己变成一只小黑猫，会一直待在小巷，风雨无阻地等待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人类女孩。
当然，这里期待的穿白裙子的人类女孩自然是周念。
就和在现实生活中一样，他也一直在等待她来救赎他。
第二个。
一只克莱因蓝色的蝴蝶，存活时间短到只有15天，在下雨天出现，会反复被同一个少年抓住杀死。
这个人格也是周念相当不理解的，她想不懂自己和一只蝴蝶有什么关系。
鹤遂问她：“还记得我家门口被泼红油漆那次吗？”
周念：“记得。”
鹤遂把她抱得更紧：“当时你固执地陪着我擦油漆，我心里真的很感动，那天早上有很浓一层雨雾，我看见了一只克莱因蓝色的蝴蝶从雾里飞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周念还是不明白：“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鹤遂耐心解释：“那只蝴蝶对我来说，象征着救赎的光。我一直对我的失约于心有愧，感觉就好像是我亲自吹灭那道光，也亲自掐死了那只蝴蝶。”
“……”
原来那个一次又一次杀死蝴蝶的少年就是鹤遂自己。
是他对她的愧疚心在作祟。
周念指着第三个人格：“那这个呢，这个6岁叫小智的男孩。”
鹤遂的薄唇一弯，淡淡笑着：“小智和小时候的我很像，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这可能和我的童年创伤经历有关，比如被鹤广骗去给他买毒.品……”
一开始他也没想通，小智和周念有什么关系。
直到他重新踏入周念画室， 看见那些画画用的铅笔时才意识到——小智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发呆时， 手里捏着一只画笔用的铅笔，而铅笔是全新的，没有削过。
由此可见，铅笔不是小智自己用的，而是他在等人。
在等一个会画画的人。
也变相地说明。
在鹤遂的内心深处有一种美好愿景，那就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能等到周念的到来，等到她给他一场救赎。
他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周念，那他一定会生长成很阳光开朗的样子吧？
鹤遂没有很复杂地解释，只是简洁地说：“我希望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你。”
周念温温道：“我也想。”
“但是现在也不晚。”她立马说。
“……”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刚刚好。
周念和鹤遂的目光同时落在下一个人格上面。
宋莱和宋榭。
所有人格里唯一的孪生兄弟。
鹤遂：“这很好理解吧？”
周念：“嗯？”
鹤遂用手弹弹周念的脑门：“笨不笨。”
周念捂着额头：“……我看出来了！”
“是吗？”
男人微挑眉梢，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周念看着记录上对这对孪生兄弟的描述，说：“哥哥成天打架斗殴，这不就是你嘛？但是哥哥喜欢吃苹果味的跳跳糖，我记得这是我给你买过的那种吧。”
“嗯。”
周念接着说：“弟弟是个书呆子，只喜欢读书，这个是不是因为……我曾经对你说过，你不读书很可惜的话？”
“是的。”
他始终记得，周念看见贴在他桌面的那些奖状后，用特别惋惜的语气说他不读书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所以，他也分裂出一个喜欢读书的人格，似乎就能弥补的那一份惋惜。
就算是假的也存有几分美好希冀。
第五个人格。
43岁的许惠柔，唯一的女性人格。
周念看见这个人格的记录就有点难过：“家庭主妇，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从不强迫女儿做任何不喜欢的事情。”
“……”
“感觉你是想当我的妈妈。”
鹤遂不想把气氛搞得伤感，故作轻松地说：“当爸爸也行。”
周念：“……”
她气得拍了一下他，“你想得美！”
“不过说真的。”男人敛住笑意，眉眼深邃且认真，“念念，我经常就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把你养得很好很好。”
“……”
“最基本的就是饮食自由，任何你不想吃的东西都可以不吃。”
周念转过头，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眨眨眼：“那万一我特别挑食怎么办。”
鹤遂的眸子里蕴着宠溺微光：“那一定是我做的菜不够好吃。”
她满意地抿唇一笑，把手机塞给他：“你拿，我的手好酸。”
他笑着接过：“还有哪个人格不懂？”
补了句，“要不要我叫他们出来亲自和你说？”
周念把他的脖子抱得更紧，忙说：“我才不要。”
鹤遂盯着她：“这么紧张做什么，除了沈拂南，其他的人都很好。”
周念撇嘴：“那也不要。”
鹤遂：“怎么？”
周念在他腿上动了动，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乖乖地说：“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男人心底一荡，化开一轮月亮。
“好。”他笑。
周念盯着屏幕上的人格记录表，不自知地撒娇说：“你给我讲，每一个。”
鹤遂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手机：“那你得好好听，我只讲一遍。”
周念噢一声，然后与他贴得更紧，仿佛距离越近，就能听得越清楚。
第六个人格。
27岁的夏尔澈，话痨，宠物店老板。
鹤遂说：“夏尔澈的出现是因为你说过，你以后想开一个宠物店，成天和猫猫狗狗待在一起。”
“嗯嗯。”
第七个人格。
32岁的顾无白，成熟的牙科医生，拔牙的时候喜欢讲故事。
“17岁那年，我陪你去拔牙的时候，总觉得那个给你拔牙的医生手有点重，补了麻药你还是觉得有点痛，要不是我给你讲故事转移注意力，估计能把你痛哭。那之后我就在想，要是我是个牙医多好，给你拔牙的时候一定会特别轻。”
听完鹤遂的话，周念很诧异。
关于那次的拔牙记忆，她几乎所剩无几，只记得拔牙前夕那要人命的智齿疼痛。
诧异之余，周念只觉得感动。
没想到他竟然把细枝末节都记得这么清楚，就连拔牙中途补了麻药都记得。
第八个人格。
41岁的老墨，把橘子当做招牌水果卖的老墨。
周念对这个人格记忆深刻，学会抢答：“我知道他，他说话有口音。”
鹤遂憋着笑：“嗯。”
周念：“他一定是因为我给你送过橘子才出现的，其他人格说他的橘子不好吃他还要生气呢。”
鹤遂慢悠悠地笑着说：“这么聪明，奖励你亲我一下。”
周念：？
聪明的是她，受奖励的为什么是他。
她没亲，扔给他一个略带嫌弃的眼神。
鹤遂平静地看她：“亲不亲？不亲不讲了。”
周念还想知道其他人格与自己的关联，忍着：“……亲。”
她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鹤遂欠揍地评价：“你这还兴偷工减料的？”
周念：“……你快讲。”
“讲讲讲。”
或许是得了一个吻的缘故，鹤遂脸上的笑意明显比刚才更多一些，一双深邃的眼也难得显出明亮的色彩。
他说：“游暗是营养师，出现的缘由和许慧柔差不多，都是希望你身体健康。桑遣的话，他没什么好讲的，出来的次数也少。”
桑遣。
周念看着记录上面对这个人格的描述。
血站的工作人员，喜欢抱怨发牢骚，比如抱怨某个人头天刚来抽了300cc，第二天又来，不给抽就不走，一直死缠烂打。
周念恍然大悟：“这就是你去卖血时的亲身经历。”
“……”
“而你卖血是为了我……”
为了凑钱。
兑现承诺带我离开。
沉默了会儿。
周念注意到还剩下最后两个人格。
沈拂南。
阿烈。
这是她最搞不懂的两个人格。
作为警察的阿烈，能和她有什么关系。
至于沈拂南……她最讨厌沈拂南了，沈拂南掌控身体的时候，做了不少伤害她的事情。
周念用手指着：“这个阿烈和我有什么关系。”
鹤遂也用手一指，食指落在一行描述的文字上面——
【近段时间在忙着抓扒手小偷】
“还记得当初你写给我的那封信吗，你说让我在带你离开那天打开。”男人徐徐道。
周念心里一空。
当然记得。
那天她等在火车站，下暴雨的夜晚她独自等待，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将她吞噬。
在她绝望之际，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扔掉了一张纸。
那张纸就是她写给他的那封信，被无情地扔在雨地里。
男人低凉的嗓音在下陷：“扒手偷走了我的钱包，钱包里装着你写给我的信，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打开看过。”
没看过那封信，至今都是他心底的遗憾。
周念直接怔住。
她当时绝望至极，还以为是他毁约，从而扔掉了她写的信。
没想到是被人偷了。
现在来看也解释得通，他为她做尽努力，又怎么舍得扔掉她写的信。
所以，阿烈的出现是因为他痛恨扒手。
痛恨扒手偷走了她写给他的信。
还剩最下一个人格沈拂南。
周念没有再要求鹤遂去解释，到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明白，沈拂南也是为了逃出生天而必然出现的人格。
“至于沈拂南——”
鹤遂主动开了这个口，语气倒是很淡，“如果不从善进出去，我就见不到你。”
周念望向他的眼。
鹤遂修长的手指温柔拨开她脸庞碎发，嗓音和动作一样温柔：“所有副人格都和你息息相关，包括看上去最没关系的沈拂南，也因你而生，如果没有我强烈想见你的冲动，沈拂南就不会存在。”
周念呐呐重复：“副人格都和我有关。”
鹤遂的眸色加深几分，他倏地吻上周念，长时的纠缠厮磨后，在她耳边哑声说：“念念，我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
爱你的程度甚至远超我自己的想象。
正好比我的——
十三重人格分裂，重重爱你。

第116章 病症
==============
一直到深夜,围在周念家门口的人潮才逐渐散去。
只有部分极具职业精神的狗仔还带着设备在门口蹲着，攒三聚五地坐着，抽烟聊天，时不时瞄一眼紧闭的周家大门。
卧室里。
周念在用电脑填写联展的相应资料,听见外面的楼道里隐隐传来鹤遂和郁成的谈话声。
郁成：“遂哥,你也不是第二次这样了,说不过去吧。”
男人声音没情绪：“我也知道。”
顿了顿，又说：“只是她才是对我最重要的事情。”
郁成长叹一口气，说：“我真的有点搞不懂,一会儿爱得要死，一会儿又毫不在意，现在也直接公开了还要怎样……接下来的行程都不管了？杂志，代言,还有一支刚接的汽车广告没拍,还有电影等着你进组，我光是想到天价违约金都是两眼一黑。”
“……”
鹤遂静静听完,无端将话题带向旁处：“郁成你说,要是我根本就不是你一开始接触到的那个人,你怎么想？”
郁成云里雾里：“不是我一开始接触到的人？什么意思。”
鹤遂加深描述：“就比如说换个灵魂？”
“Jesus!”郁成可能被逼得有些抓狂,直抒胸臆,“遂哥,我说真的,我才不管你是谁,你发什么了怎么样的变化，私生活是什么情况，我只需要你配合ok？配合我的工作，走我们该走的行程,不然我和整个工作室都非常抓狂！打工人很惨的好不好！”
鹤遂不可置否地挑眉。
这时候，裤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鹤遂掏出手机一看，来电人显示着是娇娇。
郁成扫一眼，温馨提醒：“你最好还是接，大小姐估计现在正火冒三丈呢。别忘记，她已经为你推迟过一次订婚日期了，你这次回去可是答应过她的，会准时出现在她的订婚宴上。”
鹤遂：“？”
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看来是沈拂南答应的。
正当他要随手挂断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周念温软的嗓音：“接吧。”
鹤遂回头，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你希望我接？”
“嗯。”
鹤遂还是没接：“接了说什么？我都不认识她。”
接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再佯装很熟悉对话。
这感觉非常很怪异。
周念想到当初被冷漠对待的自己，是那么的伤心。
同为女生，如果一直喜欢的哥哥没能参加自己的订婚宴，那会感觉到特别失落遗憾吧。
她抿抿唇，说：“她也只是想你参加一下订婚宴，你要是真的不愿意，也不勉强。”
鹤遂掂了掂手机，慢悠悠说：“对我来说倒无所谓，主要是我得考虑分寸感。”
周念不解：“分寸感？”
“是啊。”他轻懒地笑了一声，“毕竟我是有女朋友的人。”
周念：“……”
她语塞几秒，“我又不介意。”
“那我接了？”鹤遂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你接啊。”周念应。
鹤遂刚把电话接起，那边就传来生雅娇颇为不满的骄矜音：“三天后是我订婚的日子，请问你什么时候打算回京佛？”
“……”
“见色忘妹是吗？”
鹤遂下意识看一眼周念。
周念用嘴型说：你就说你去。
“能来。”鹤遂说得很简洁。
听筒里有两秒的消音。
旋即，响起生雅娇的声音：“你还记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鹤遂：“什么问题。”
再说了，不管什么问题，那都是沈拂南问的。
和他没多大关系。
生雅娇说：“那天你在阳台问我，要是有一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我还会喜欢你吗？我今天认真想了一下，只要我需要你的时候，比如说配合我拍照发朋友圈啊又或者说参加我的订婚宴……只要你能做到这些，那我就会一直喜欢阿遂哥哥。”
走廊很寂静。
所有的话都落入了周念耳中。
她很平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平静也是基于生雅娇的话，看样子生雅娇不在乎鹤遂到底是谁，她只是需要一个愿意抽点时间让她获得优越感的大明星哥哥。
鹤遂应付两句后，把电话挂断。
郁成还站在一边。
周念主动说：“我先和他聊聊吧。”
郁成说：“那我先回旅馆吧，明早再过来，时间也不早了。”
“好。”
郁成递给周念一个求助的眼神，明显想让她劝劝鹤遂，然后愁着一张脸下楼离开。
周念没打算在走廊上聊，转身进屋，身后传来男人紧随其后的脚步声。
进屋后。
鹤遂注意到周念的电脑界面：“在弄什么？”
周念说：“之前申请参加一个全国画家联展，刚刚收到邮件说我通过了，让我填一下资料。”
鹤遂眼梢一撩，提起兴趣：“什么时候的联展。”
周念继续填着资料：“八月底吧，具体时间还没定。”
“办在哪儿？”
“京佛。”
“行，到时候我去看。”
“你来看？”她有点诧异。
鹤遂睨她：“不行？”
“也不是……”周念嘟囔，“就是觉得你来的话引起骚动。”
“所以你说。”
“说什么？”她抬眼。
“当明星有什么好的？”鹤遂腔调十分懒散，格外漫不经心，“连去看看女朋友的画作都得瞻前顾后。”
“……”
周念填好资料，检查一遍后提交，然后才转过头看向男人：“我也想和你聊聊这个问题。”
鹤遂环着手， 气定神闲的模样：“你说。”
周念认真思考片刻后， 才开口：“我觉得现在的你真的很好，站在高处被那么多人喜欢着，个人价值被无限放大，我想宋阿姨看见现在的你，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提到宋敏桃，就难免让谈话的氛围下降。
鹤遂的眼神暗淡几分。
宋敏桃苦一辈子，现在他有能力带她和妹妹离开泥沼之地，过上远离是非的清静日子是，却是来不及，徒增无能为力之感。
周念温声地接着说：“鹤遂，你本来就应该成为很耀眼的人，我们都不能选择原生家庭，也很少有人能有机会挣脱原生家庭的禁锢牢笼逃出来，而你有这个机会，你就要抓住，绝对不能再走回头路。”
你本来就该光芒万丈。
站在最顶端。
尼采说过，人和树一样，他愈求升到高处和光明处，他的根愈要向下，向泥土，向黑暗，向罪恶。
周念把这句尼采说过的话告诉鹤遂，同时说：“所以在你经历过那么多苦难以后，你就是要往高处爬，往光明的地方去。”
鹤遂沉眸，敛着情绪低低道：“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在你身边。”
“……”周念犀利评价，“你真的很恋爱脑。”
放着大明星不当，要和她窝在小镇腻腻歪歪。
她绝对不允许。
鹤遂被逗乐，笑得胸腔微颤：“那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怎么办？”
周念摇头：“不行，我吃不消。”
男人目光转为晦暗，意味深长地停留在她的唇上，故意问：“哪儿吃不消？”
周念浅白他一眼，没理。
鹤遂转守为攻：“那你一点都不介意？”
周念：“啊？”
鹤遂给她举例子：“比如我会拍吻戏。”
拍吻戏？
周念的神经一紧。
她记得他迄今为止还没拍过吻戏。
周念纠结半晌，不情不愿地嘟囔道：“那真的工作需要的话……那就，那就……那我就不看。”
鹤遂冷嗤一声：“你还挺大方？”
“那不然呢。”周念低头扣着手指，“如果是我的原因，限制你拍戏的话，感觉这种做法就很不理智。”
“哦。”
这一声哦就很有灵性。
表达出某人没能看见周念吃醋的极端不满。
鹤遂没再说话。
周念凑过去，卖着乖巧的笑脸：“不高兴啦？”
他扯扯唇角，没说话。
“真生气啦？”
“……”
周念索性走过去，大胆地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
没等她开口，鹤遂先一步说：“你这样搞我，等下起来了你就负责弄下去？”
周念瞳孔震惊：“我怎么搞你了？”
“坐我身上还不算搞我？”男人眉梢一扬，冷厉的单眼皮在调情时别有一番风流， 显出十分的浮浪不羁， “那要怎么样才算？”
他拉着她的手，以引诱之姿往下带。
周念摸到烫手山芋，本能想要缩回手，却被他一把紧紧按在原处。
丘陵平地起，她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周念微别开眼：“我们能不能先说正事。”
“那你说你的正事。”他的声音哑了几度，“说完，我就要忙我的正事了。”
“……”
他真是个没有节制的狗男人。
她说的正事和他说的正事，就不是一！码！事！！！
在场面还没完全失控前，周念抓紧说：“我陪你去做人格整合，然后你还是回京佛去，该进组就进组，该跑行程就跑行程。”
“好。”
“而且。”周念又说，“再过两个月，我休学也要结束，也要回去读书了。”
“……”
“我们都要变成更好的人。”
鹤遂搂着她，轻松地转个圈将她放倒在柔软被面，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无比缱绻温柔。
她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希望他变得更好的乖女孩。
也是唯一一个只会坚定选择他的人。
他垂眼，吻下去，特别温柔地亲了亲周念的眼角：“念念，只有你会因为我是我而爱我。”
周念躺在他身躯之下，被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包围，有点没听懂他的话。
“什么意思？”
鹤遂盯着她，唇角的弧度在加深。他喜欢摸她腰间的皮肤，觉得那里软嫩适手，他捏玩着，漫不经心地说：“生雅娇需要一个可以让她随时炫耀的明星哥哥，满足那点小女生的虚荣感，郁成乃至那些人需要的是一个配合的影帝，只要能按照要求拍戏跑行程就行，当一个能完成任务的漂亮皮囊即可。而你不一样，你只会因为我是我而爱我，换成其他另外一个人都不行。”
周念吸吸鼻子：“你抬手。”
“嗯？”
“你抬手嘛。”她催促。
鹤遂把手抬起来。
周念坐起来，握住男人腕骨精致的手腕，让他掌心朝上，她开始一笔一划地在他手掌心里写字。
鹤遂就那么看着她，看她垂着长长的睫毛，脸庞白皙乖巧，写字的时候他特别专注灵动，就和她画画时是一个模样。
周念写好一个字。
他就念出来：“周……”
写好第二个字。
他接着念：“念……”
周念一共在他掌心里写了七个字，一笔一划偕同她的眸底微光，全是认真。
组合起来就是——
周念只喜欢鹤遂。

第117章 病症
==============
鹤遂要在二天后离开小镇,回京佛，参加生雅娇的订婚宴，同时重新投身到演艺工作中。
恰逢离开的前两天是宋敏桃和宋平安的忌日，周念陪着鹤遂,在一个深夜去看她们母女俩。
白天时,周念一人出门到丧葬店买了些纸衣纸元宝（不焚烧,只摆放）。
还买了那种可以亮几十个小时的电子红蜡烛。
13年的那场山火后，当地采取禁火措施，包括一切冥币纸钱的焚烧。
周念还买了些时令水果。
值得一说的是,出门过后周念注意到不少人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包括当初对她极尽冷嘲热讽的人。
那些看向她的目光里，有艳羡，有嫉妒。
年纪轻轻,22岁,就成为当今顶流的女朋友。
顶流甚至不惜一夜掉粉几l十万也要公开，换谁能不羡慕？
他们却没想过,在很久的从前,在周念早就因为极高的画画天赋出名时,鹤遂还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疯狗。
小镇上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周念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抛出善意橄榄枝的人。
所以,不论周念现在有着怎样让人歆羡的境遇,那都是她值得的。
小镇上逝去的人都埋在郊外山间。
一个土山包里住着一个亡灵,条件好点的会买棺材立碑,次点的直接埋骨灰盒再插一块手写的木牌子就算了事。
走在漆黑的山林间，鹤遂把周念的手拉得很紧，另一只手里提着东西：“怕不怕？”
周念温吞道：“你拉着我的话，我就不怕。”
月色之下。
男人回头望她,眸色漆黑深绻，淌进几l滴月光让他脸庞看上去那么清俊温柔，“我会一直拉着你。”
“好。”她抿唇一笑。
找到宋敏桃和宋平安的坟。
两人停留在石碑前，看着上面有些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姿容艳绝，笑容却格外平易近人。
旁边的宋平安则用一张四月龄的照片，那是她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并没有露出粘连手指，看上去和正常婴儿无异。
鹤遂蹲下身，把东西相继拿出来摆在两座碑前。
纸衣，纸元宝，红蜡烛。
电子蜡烛的红光照着男人阴郁的脸，他伸手轻轻抚着墓碑一角：“妈，妹妹，我现在很好，你们都不要担心。我遇到了一个很爱的姑娘，妈你认识她的，她叫周念……这么多年过去，在我身边的还是她，我也只喜欢她。”
见到这场景，周念有些伤感，眼角也跟着红了。
鹤遂垂眼，眼睫间泻出悲凉：“以前是我不好，从来都没有回来看过你们，以后不会了，每年我都会回来看你们，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一定要，要多来我的梦里面看看我。”
周念站在他身边，控制住想哭的冲动，认真开口：“阿姨，小平安，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鹤遂的。”
我会一直陪着他。
永远和他在一起。
-
回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线面已经在院子里的小棚里熟睡，棚是鹤遂白天花了六个小时搭的，用砖，木板，铁皮，相当的熟稔有余。
看来早年在装修师傅那里学的手艺还没丢。
白天时是红火烈日的天气。
鹤遂穿着件最寻常不过的老头背心，就是那种白色的坎肩背心，但偏偏叫人挪不开眼——极致的冷白皮，优越的头肩比，肩膀很宽，脱衣显瘦的身形让他看上去结实又不过分魁梧。
转念一想，他这样的身材和脸，就算套块破布也是好看的。
他拿着个瓦刀，慢条斯理地抹着水泥。
周念站在旁边看他忙活，突然就想到一个问题。
“鹤遂。”她叫他。
“嗯？”
周念手里捧着给他倒的冰水，问：“我那天看到你发的公开微博。”
鹤遂手上动作没停：“嗯哼。”
周念好奇地问：“你有艾特我的微博，你怎么知道那个就是我的微博，我记得我从来没有给你说过。”
她的微博名字，是‘一起逃亡吧’。
是她在京佛精神病院时注册的，也就是在他生日那天，她还用这个号给他留了一条评论。
“你说这个啊。”鹤遂停下动作，把瓦刀搭放在一块砖上，顺势起身。
“嗯。”周念把手里的冰水递给他。
男人接过水，仰头灌着，他喝水的模样一点都不斯文，喝得很猛，同时喉结急遽滚动着，阳光笔直地落下，照出他难以言说的魅力。
鹤遂一口气灌完一整杯水，用拇指指腹轻擦一点唇角的水渍，说：“我们俩还在东济的时候，我闲得无聊看微博评论，一眼就看到了你的评论，你祝我生日快乐。”
鹤遂，祝你生日快乐。
关于那条评论的每一个字，他都还记得很清楚。
周念更疑惑：“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
要知道他每一条微博的评论都是100w+，能从百万评论里被看到是一件多么小概率的事情。
鹤遂转过脸，脸庞一半光亮一半阴影，他盯着周念慢悠悠地说：“直觉。”
周念：“直觉？”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眸光温溺，“我就是知道，那一定是你。”
羁绊就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就像是爱情，从未有人能将它准确描述，但它的确存在。
周念偷偷抿唇一笑：“那好吧，我就当自己是你的真爱了。”
男人懒懒抬眼：“你还挺自恋。”
周念微微瞪眼：“难道不是吗？”
鹤遂勾唇，笑得特别迷人，他伸手点了点玻璃杯，闲散地说：“真爱，你要不要再去给我倒杯水？”
“……”
周念站着没动， 忍着笑说：“可以， 除非你求我。”
鹤遂重新放下刚拿起的瓦刀。
他利落简短地说：“行。”
说着，就以很快的速度扣住周念的下巴，低脸吻下去。
唇齿相贴的那一瞬间，周念呼吸一滞，脑中像是放烟火般，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形状。
心跳以很快的速度在变快。
她明明已经和他做过，可为什么只是接个吻还会让她有种高烧不退的眩晕感。
是独属于他身上的那一份淡香让她眩晕。
又被太阳催发出最大的暧昧感。
她没有闭上眼睛，所以能看见男人黑眸中得逞的笑意。
让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看她这般的无措慌乱，看她心动不能自持的模样。
等鹤遂松开她，周念才红着脸磕磕绊绊地问：“你、你干嘛突然亲我。”
鹤遂眼梢一挑，做出一脸无辜的模样：“这就是我求人的方式，怎么了？”
“……”
好歹毒的回答。
周念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字一顿地说：“没！怎！么！”
鹤遂被她的反应逗得直乐，又故意叫她：“真爱。”
周念用没拿杯子的那只手捂住耳朵：“别叫我。”
鹤遂就故意凑到她没捂的那只耳朵旁边，带着笑意不停叫她：“真爱，真爱，真爱可不可以再帮我接杯水？”
烦！死！了！
周念气得要命，放下杯子就想要打他。
鹤遂反应迅速地躲过她伸来的手，这让周念更气：“你还躲？”
他一边看着周念一边后退，笑得特别欠揍：“傻子才不躲呢。”
阳光下。
周念追着鹤遂满院子的跑，她追逐着他的影子，他会故意停下来等她逗她，眼角眉梢都酿满笑意。
恍惚间，她和他都回到了那年的十七岁。
-
上楼后，周念先洗澡，洗完澡出来后看见鹤遂还坐在桌前看手机。
她走过去：“在看什么？”
鹤遂没抬头，还在打字：“在回郁成，他说已经按照要求帮我约到了韩老的号，让我明天一早过去。”
周念眼睛一亮：“那明天过去就可以做人格整合吗。”
鹤遂：“应该是。”
周念开心地笑，眼睛都弯成月牙：“那真是太好了！”
一切都在往正轨上前行。
她相信，他会越来越好，他们也会越来越好。
翌日一早。
周念醒得很早，鹤遂还搂着她的要意图赖床的时候，就被她强行摇醒：“起来，起来，我们早点过去。”
鹤遂人醒了，魂还没醒，嗓音含糊低哑：“去哪？”
周念爬到他的身上去，伏在他胸口盯着他：“去医院啊。”
男人把脸往旁边一转，埋进枕头里。
他是想翻身的，但碍于周念一整只都在身上，根本翻不动。
周念伸手，把男人的脸从枕头里掏出来，凑到他耳边软软地撒娇道：“别睡啦。”
外面还是半黑的天。
沉静的卧室里，鹤遂只能听到她清软声音，还有她在耳边撩人的绵长呼吸，让他的耳朵很痒很痒……
但仔细一品，好像痒的又不止耳朵。
周念看见鹤遂终于舍得睁眼，但他只睁一半。
他虚眯着眼，一只手放在额头，懒散至极地盯着上方的她：“念念，你这样可叫不醒我。”
周念一怔：“那要怎么叫？”
“我教你。”
随着他喑哑的话音，周念看见他伸来一只大手，按住她一侧肩膀，将她往下推。
周念一下就滑进了被子里。
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鹤遂已经扯过被子，将她的头给一并盖住。
温热的黑暗里，男人的大手捧住她的脸，循循善诱地带着她前往一片神秘的魔域。
让她尝到另一种温热，感受温热一点一点变得炙热。
……
四十分钟后。
周念和鹤遂一起洗漱，她很轻地刷着牙，喉咙里涩痛感很强烈。
她通过镜子瞪身后欲足后格外容光焕发的男人：“我要是长溃疡的话，都怪你。”
男人低低一笑：“别生气，今晚换我。”
周念：“？”
她僵住。
有些不确定地问：“换你什么。”
鹤遂目光下滑，暧昧不清的眼神又重新回到她脸上，没明说，只说了两个字：“你猜？”
周念瞬间意会，脸上立马烧出一片红云。
啊啊啊啊。
他怎么！这么！涩情！！
之前也没发现他居然这么的……老司机。
难道说男人一旦尝到性的滋味就会化身填不饱的黑洞，无师自通般，解锁各种玩法。
此时，男人突然将她一把抱起来，放在盥洗台上。
他人却蹲了下去。
男人扬脸，欲色横生的眸子特别黑沉，就那么直勾勾抬头看着周念：“要不现在试试？”
他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现在不论搞什么都会迟到去医院，而且她还没做好准备。
周念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从盥洗台上跳下来，一张脸羞得通红。
她一把将鹤遂推出厕所：“我不要和你一起洗漱，等我弄完再换你。”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
周念拍一下门，羞得要命：“你，你不要笑了……”
外面静了一秒。
随后，传来男人更加放肆的笑声。
周念：“……”

第118章 病症
==============
上午九点,周念和鹤遂抵达东济，是郁成开的车，一路上甩掉多辆跟拍的车。
他们直接去往韩老的诊室。
诊室里。
韩老看见推门进来的两人，目光停留在周念脸上,欣慰地笑着说：“小姑娘恢复得不错啊,光看脸都知道长了不少肉起来。”
周念温和地嗯一声,说：“现在81斤。”
韩老点点头：“不错，继续保持哈，三餐都要好好吃。”
周念：“嗯嗯,谢谢韩奶奶关心。”
韩老扶一扶眼镜，才把目光转向鹤遂，以轻松的口吻：“终于舍得来治疗啦？”
鹤遂看一眼身旁的周念，淡淡地应：“嗯。”
周念明白,如果不是为了她,他肯定还是不愿意来治疗的。
他为她在做很大的妥协和让步。
韩老：“那我们就来聊聊这个治疗的流程。”
她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鹤遂拉开桌前一把椅子，让周念先坐下,自己再在旁边落座。
接下来,是韩老为两人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关于人格整合的治疗。
治疗手段就是催眠疗法。
用韩老的话来说,鹤遂身体里的其他12个副人格需要进行融合,是通过催眠治疗去融合他们,也就是使他们成为一个整体,而不是说单独去杀死某个人格,因为不论哪一个副人格,都是主人格的一部分，如果进行绞杀，会让整体人格遭到破坏。
鹤遂听完后，淡淡问：“那第一个接受整合的对象是谁？”
韩老手里拿着他的人格详细单,看了一眼，反问鹤遂：“你想整合谁？”
鹤遂：“沈拂南。他是个麻烦人物，如果你能将他解决，那其他人格都会很好办。”
韩老沉默一秒：“那就他吧。”
说完后，韩老站起身：“我们去催眠室。”
周念跟着站起来：“现在？”
韩老绕过桌子走出来：“是的，治疗需要进行多次，今天可以进行第一次，走吧。”
三人都来到催眠室外。
只是周念只能在门外等着，鹤遂和韩老进去。
催眠进行开始——
韩老用催眠手段将男人身体里的沈拂南唤醒：“早上好，感觉怎么样？”
沈拂南出现，满脸的阴鸷：“你觉得我看上去很好的样子？”
韩老云淡风轻地一笑：“哪里不好？”
沈拂南：“鹤遂他居然要为了一个女人杀死我，杀了作为救命恩人的我，不可笑吗？你看，你现在坐在我面前，就代表他已经在行动了。”
“他杀不死你的。”
“杀不死我？”
“是的，他只是想让你们成为整体。”
“谁要和他成为整体？”
韩老笑笑，又说：“成为整体你们就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也不用起争执，要知道，你本来也就是他的一部分， 不然也不会分裂存在。”
沈拂南沉默一瞬， 说：“可我想拍戏。”
韩老：“你可以继续拍戏的，他现在一点都不愿意让你出来，但如果你要是融合，你就可以继续拍戏，你想继续拍戏吗？”
“我当然想。”
韩老乘胜追击：“那很好，那接下来你要按照我的话做。你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他的一部分，你是他，他也是你，你们是一部分。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包括你最喜欢的拍戏……”
沈拂南猛地睁开眼睛：“可他要是不愿意拍戏怎么办？”
韩老赶紧说：“放心，他非常愿意，我已经问过他了。现在你只需要相信我，我会帮助你和他成为一个整体，这样你也不会被他压制，你会享有24小时的自由权，好吗？”
沈拂南思索片刻，下定某种决心般：“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韩老：“那我叫鹤遂出来，你和他聊聊行吗？”
沈拂南：“行吧，我亲自跟他聊。”
于是韩老做了一个催眠中惯用的触发动作，触碰男人的额头。
随着这个触发动作——
沈拂南突然冷笑一声说：“你还真愿意舍得出来和我聊。”
韩老知道，这是沈拂南看见鹤遂的表现，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在这过程中，既然鹤遂愿意出来交流，那就代表着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韩老：“他出来了，那他给你说什么？”
沈拂南的眸光凝定在虚空某个点上：“他说他会继续拍戏，不会把时光荒废，前提是我好好配合进行人格整合。”
“还说什么了？”
沈拂南：“就像你说的，治疗只是把我们融合成一个整体，并不是要杀死我。”
韩老笑着，温柔低语：“对，对的，就是这样的。”
“……”
“现在呢？”
沈拂南眸光凝固：“他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韩老鼓励：“很好，握住他！”
……
催眠治疗在一个半小时后结束。
沈拂南和鹤遂成功融为一体。
治疗比韩老想象中还要顺利，归根结底还是解决了沈拂南这个副人格最担心的事情，他想要拍戏，他想要万人仰慕的功成名就。
于是让他明确知道，他可以拍戏，可以继续当大明星后，他就选择妥协愿意重新与鹤遂成为一体。
周念一直在催眠室外等着，听到开门的声音，立马站起来。
韩老和鹤遂一前一后出来。
韩老对她说：“这次的治疗催眠治疗非常成功，下次的治疗时间定在下周，频率一周一次最好，保持良好的持续治疗，一直到他身体里的人格全部融合。”
周念松一口气：“那就好。”
鹤遂拉起她的手：“走吧。”
周念被他拉着往电梯的位置走去：“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奇妙。” 鹤遂想了想，“现在我能感受到他是我的一部分，我有他的全部记忆，包括他拍戏时那些鲜明的情绪感受，我都能感受到。”
“……”
周念小心翼翼地问：“既然你有他全部记忆，那这四年前，他有没有和其他女人……”
“和其他女人恩爱？”他挑眉，故意问。
恩爱这个词用的很妙。
细究起来的话，里面可是有很多值得唠的东西。
周念支吾着：“算吧。”
鹤遂皱眉，意味不明地啧一声。
这一啧，让周念心跳加快：“怎么了？他真的有和其他女人这样那样吗？”
鹤遂沉吟几秒，问：“和其他女人吃烛光晚餐，留她们过夜算吗？”
周念瞠目结舌。
这当然算！！！
天哪。
电梯正好到层。
两扇银色的大门缓缓打开，男人抬脚往前，手上却感受到一股阻力，原来是拉着的周念还站着一动不动。
鹤遂停住：“怎么？”
周念没看他，垂着眼：“你自己坐电梯吧，我想走楼梯。”
她顺势松开他的手。
鹤遂重新将她的手拉起来：“那我也走楼梯。”
周念又把手抽走，环在胸前：“不用，我自己走。”
她没再搭理他，转身就走进安全通道里。
周念下楼的速度很快，就像是突然叠加一层加速buff，近似在跑，快得后面身高腿长的男人，都要三步并两步迈楼梯。
在一个拐角平台。
周念的手腕倏地被身后鹤遂握住，玩味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真生气了？”
周念嘴硬：“才没有。”
虽然是这么说着，却别开眼不肯看他，而且眼角有泛红的趋势。
鹤遂看她一副要哭的架势，立马缴械投降，坦白道：“我逗你玩的，就想看你会不会吃醋。”
周念哽了一下，说：“我不仅吃醋，还生气，你满意了？”
鹤遂敛了敛笑意，解释：“沈拂南只爱名利，他要是想谈恋爱，一开始就会追求生雅娇。和女人恩爱的记忆是没有，不过倒是有很多他无情拒绝把那些姑娘搞得嗷嗷哭的记忆。”
嗷嗷哭。
周念听见这个词有点想笑，但觉得用一副要哭的脸笑会很诡异，于是强行忍住。
鹤遂重新伸手拉她，这次周念没躲，但也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这就算完了？”
男人低低笑着：“那我背你下楼？”
周念觉得这主意不错，嘴上却说：“勉强接受吧。”
勉强。
鹤遂被这个字眼逗乐，“行，勉强就勉强吧。”
男人在周念面前半蹲下身。
周念恶趣味地伸手戳了戳他头上那个反方向的漩，才慢吞吞地爬到他的背上。
他的背宽实有力， 身上是好闻的清爽味道。
头发也很蓬松茂密， 会随着他下楼梯的步伐一颤一颤的，更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周念的侧脸，让她觉得痒酥酥的。
周念把脸放在他耳朵边，有点委屈地说：“你不可以有别人，只可以有我。”
鹤遂侧过半张脸：“哪有别人？”
她强调：“开玩笑也不可以。”
男人失笑着认栽：“行，没有别人。”
顿了一秒。
安静无声的楼梯道里，突然响起男人低沉正色的嗓音：“念念。”
周念转脸，盯着他高挺鼻梁：“啊？”
男人的唇角勾出温暖弧度，笑意在她脸上加深，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特别缱绻温柔：“从头到尾，我都只有你。”
你明不明白？
我只有你一个，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
-
一回到家，鹤遂就开始收拾周念的衣服。
他拿出几件周念常穿的衣服，一件睡衣，还有贴身衣物等。
依次整理好放进行李箱里。
周念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是你回京佛，不是我。”
鹤遂蹲在行李箱前忙碌着，头也没抬：“我在收拾行李。”
“……”周念噎住，迟疑地提醒，“可你收拾的都是我的东西。”
“我知道。”
“？”
正当周念疑惑之际，鹤遂突然抬头，深邃的眸子锁住她，他慢条斯理地笑着：“还不明白吗？”
“……”
“你就是我唯一的行李。”
一如当年策划的那场逃亡。
我孑然一身，毫无牵挂，唯一带在身上的是你写给我的信，还有我们的三百一十三张合照。
-
临时决定和鹤遂回京佛，明天一早的飞机，周念一点准备都没有，她到画室里，想带点画具。
鹤遂跟过来，靠在门沿上：“不用带，到那边重新买，反正九月开学前你都要和我待在一起。”
“好吧。”她又从画室退出来。
回到卧室里，周念拿手机给霍闯发微信，托他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帮忙照顾一下线面。
霍闯乐意地应下。
同时间，周念收到韩青的消息。
韩青：【善进这事越闹越大，永久关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能不用鹤遂出面曝光了，但我还是谢谢你。】
周念不懂：【我没帮上什么忙。】
韩青：【你愿意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和我说话，已经很谢谢，之前读书的时候对你不太友好，抱歉。】
周念想到善进的那些阴暗，韩青也是受害者。
她想了想，回：【没事，你要好好生活，祝你快乐。】
韩青：【你也是。】
韩青：【鹤遂也是，祝你们幸福。】
周念：【谢谢。】
她希望，所有经历过黑暗和极端痛苦的灵魂都可以再生，可以伸手触碰光，可以重新得到温暖和救赎。
也希望黑暗的制造者可以得到惩罚。
正义虽迟但到，追求正义的过程可能崎岖，可能遭受腐蚀，但只要坚信，它终有一日会来到。
恶人有恶报。
同理，周念希望，鹤遂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得到幸福。
-
云宜飞往京佛的飞机，三小时落地。
下飞机时，周念被接机的粉丝震慑到。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大片，无数人头涌动着，高举的那些相机和手机发出的闪光，几乎要闪瞎周念的眼。
反观鹤遂，他镇定自若，在无数闪光里可以做到长时间不眨一下眼睛。
就好像是天生就该吃明星这碗饭。
人潮中，鹤遂紧紧拉着周念的手，在郁成和几名保安的开道下慢慢往前走着。
他一点都不怕被拍到和周念的同框。
相反，鹤遂很期待被拍，他要让全世界知道，他有一个这么好的女朋友。
有粉丝拿着礼物不停往前送。
周念扫一眼，某顶奢品牌的限定款短袖，一件十五万。
郁成摆手：“不收礼物，不收哈！”
立马有女粉丝嚷：“那收信吗，哥哥，哥哥！！收一下信！！！”
那信刚好飞到周念的眼前，周念无意识地接在手里。
“……”
安静了一秒。
有人窃窃私语：“这个嫂子不错，她帮我们收信诶……”
周念也不知道这信该不该收，拿在手里有点烫手，凑到鹤遂耳边小声问：“这个信是可以收的吗？”
鹤遂平静回答：“可以，其他东西不要，尤其是贵的。”
“……”
他按照沈拂南的以往风格行事，只收信，不收其他任何礼物。
鹤遂想，既然沈拂南愿意妥协与他融为一体，那他也不能失信于他。
他会好好做一个演员，好好搞事业。
当然，也会拿真心对待喜欢支持他的粉丝们，没有她们，不管是今天的他还是以前的沈拂南，都不会有。
上了鹤遂的专用保姆车，一辆黑色的埃尔法。
周念瘫在后座：“每次都要这么累吗，我下次不要和你走在一起。”
鹤遂懒散一笑，徐徐道：“习惯一下。”
郁成坐在副驾，转过头来打趣道：“你以为，顶流的女朋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周念：“……”
她把手里的信递给鹤遂：“你的。”
“嗯。”
回京佛住宅的路途中，周念合眼休息，鹤遂就坐在一旁看粉丝的信，看得很专注认真，时不时会和周念搭话：“这个粉丝希望我演古装题材。”
她闭着眼，惺忪问：“那你演吗。”
鹤遂若有所思地说：“可以考虑一下，以前没演过。”
郁成搭腔：“可以啊，给我们递的古装本子很多啊，随便选。遂哥，但我还是建议就算拍古装题材也要拍电影，拍电视剧掉逼格。”
男人但笑不语。
半小时车程后，埃尔法拐进京佛知名别墅区。
车子停进专属车库里。
下车后，周念跟着鹤遂来到大门前，在开门前，鹤遂拉着她的手，将她的指纹录入到门锁系统。
还未来得及进门，鹤遂接到一个电话。
周念注意到他在听电话后，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整个人都阴沉下来。
她忙关心地问：“怎么了。”
鹤遂说得很简单：“卢警官打来的。”
“他说什么？”
“鹤广落网了。”
山火案重新被翻出来，鹤广被警方通缉，躲了几天，最终身影在监控里暴露后，瞬间无所遁形。
很快就在一个毒窝里被抓到。
周念顿住两秒，回过神来：“他终于落网了。”
“不说他了。”鹤遂推门往里走，“说他我就恶心。”
“好。”
鹤遂突然停住脚步，冷笑道：“但是在他死之前，我还是会去见他最后一面。”
周念不犹豫地说：“我陪你一起去。”
“我要去恭喜他。”男人嗓音低下去，眸底恨意丛生，唇角却勾出浓浓笑意，“去恭喜他——终于可以去死了。”
“……”
-
这栋别墅总共1600平。
周念迷路了。
毫不夸张地说，她是在卧室里迷的路，从洗手间出来后，拐错方向，没回到卧室，反而走到书房去了。
好不容易找到鹤遂的时候，她抱怨：“你家太大了……”
“我家？”
男人撩着眼角望过来，再次说：“我家？”
周念温吞地说：“那不然是我家？”
“是我们的家。”鹤遂纠正她。
“……”
对他来说，不管是在小镇的民居，还是在京佛的别墅，只有周念在的地方才是家，不然都只能算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周念心里暖暖的：“那我们既是恋人，也是家人。”
“嗯。”鹤遂沉沉应着，“而且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周念爬上床，把鹤遂的头抱在怀里，认真地说：“嗯，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唯一的意思，就是无法代替也无法舍弃。
他们是彼此的唯一，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和渴望。

第119章 病症
==============
生雅娇的订婚宴办得很隆重,中午在京佛一处五星级酒店，晚上在海边。
鹤遂提前给生雅娇打招呼，会带着周念一起出席。
生雅娇欣然同意，并让人把周念的名字牌放在主桌,和鹤遂的放在一起。
这一日的鹤遂西装革履,穿一身正黑的高定手工西装,腕上一块价格足够唬人的奢侈名表。
不论远看近看，他都是一道醒目的风景。
他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看得周念有些发怔。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他穿西装的样子,之前都只在网上看过图片，她发誓，西装真的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单品，尤其是鹤遂这样的帅哥,穿上西装无比的抓人眼球。
周念忍不住拍了张照片给莫奈。
莫奈：【我的妈呀！！！】
莫奈：【这就是男明星吗,真的帅啊啊啊啊啊！】
莫奈：【下次我要和他合照，然后发朋友圈,标题就写关于闺蜜男朋友是爆红男明星那些事……】
周念：【好的。】
周念：【但我现在有个问题。】
莫奈：【？你说】
周念：【我都不知道穿什么才有勇气站在他身边。】
莫奈：【别焦虑,咱们念念纯天然大美女！十分般配好吧？】
周念：【好吧。】
周念放下手机,看向鹤遂犹豫地说：“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太帅了……”
鹤遂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顺便看向她：“你不喜欢？”
“也不是吧。”周念有些吞吐,“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就是觉得有点自卑,老觉得我配不上现在的你。”
“？”
听到这话,鹤遂转身几步来到她身边，蹲下身，把手放在她膝盖上，温声说：“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是不用觉得谁配不上谁的,在四年以前，我也自卑，觉得你那么耀阳温暖，我怎么配走在你身边，可后来是你的爱让我觉得，我也值得被美好围绕。所以念念，别自卑，我本来就是一个平凡的人，是你的爱给我渡上金光，只有在你眼里我才光芒万丈。”
“……”
听过鹤遂的话，周念有些淤堵的思绪消泯，轻松不少。
“而且。”男人长指轻轻摩挲她的膝盖，“你是我的女朋友这件事，一直都让我特别骄傲。”
周念睫毛轻轻一颤。
她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鹤遂伸手，宠溺地揉着她的脑袋：“当然，恨不得把你揣在包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周念成功被他逗乐：“少扯。”
被她明媚乖巧的笑意牵引着，鹤遂也跟着笑，盯着她：“不信你试试？”
“怎么试啊。”
“嗯？”他的手指触到她领口，拆解着，“首先需要去皮，不然携带起来太重了。”
领口春光在顷刻间乍泻。
而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周念一把抓紧领口：“乱来会迟到的。”
他说：“我尽快。”
周念：“？”
鹤遂：“你就当我是个秒男吧。”
谁家秒男一次一小时。
也真的只有鹤遂这样的狗男人才说得出口。
周念蹭地站起来，选择远离他保身：“我先下楼，再见。”
身后传来男人低徐笑声，听得周念耳根一燥。
去酒店的路上堵车。
周念在心里庆幸，幸好没和他在家里乱来，不然肯定得迟到。
酒店门口有非常多的记者。
订婚主角可是名导生东返的掌上明珠，并且知道影帝鹤遂会出席，各方媒体当然不会错过。
鹤遂就是流量本身，他在哪里，焦点就在哪里。
完全不敢走正门下车，郁成让司机把车停在酒店后门。
时间稍微有点赶，鹤遂还要去生雅娇的休息室提前看看她，拉着周念走得颇有些快。
周念有点紧张：“我怕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那毕竟是个大小姐。
大小姐喜怒不定，讨厌一个人更是不需要理由，更何况之前鹤遂还因为她把生雅娇气哭过。
鹤遂淡淡道：“没事，她人很好。”
在沈拂南留给他的记忆中，生雅娇就是个小女孩性格，不管什么事情，买个包包就能哄好，平时多是笑脸挂在脸上。
事实证明，周念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一进生雅娇的休息室，她居然没先给鹤遂打招呼，而是热情地冲她招招手：“嫂子，你好呀！”
一句嫂子，直接把两个女孩间的距离拉近。
周念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递给生雅娇：“祝你新婚快乐。”
生雅娇没客气，接过红包：“谢谢嫂子。”
随即，她转过脸问鹤遂：“你答应在我订婚宴上表演节目哦。”
鹤遂示意她看身后的郁成：“准备着的。”
生雅娇看过去，看见郁成手里提着装小提琴的盒子。
鹤遂在台上拉了一曲《卡伐蒂娜》，极为优雅娴熟的运弓，指法准确到位。
舒缓优美的旋律流淌在整个大堂里。
下面无数人拿着手机录着这一幕。
包括周念。
周念坐在最前面的中间，他就站在她的正前方。
鹤遂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唇角噙着一弧似有似无的笑，气质冷然出尘，有着旁人难以临摹的英俊。
周念看着手机里的他，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扫一圈，发现周围好多人也在顺着他的目光看她。
爱意快要从他的眼睛里跑出来，是个明眼人都能看见。
这让同一桌的生东返看见，凑过来小声和周念搭话：“那小子很喜欢你嘛。”
周念抿唇一笑，谦虚地说：“还好。”
“他昨晚打电话和我坦白了一些事。”生东返递给她一个眼神，“关于多重人格什么的，说实话我毫不介意，他现在也挺好。”
“……”
“他还愿意叫我一声生爹就行。”
和其他人一样。
生东返也只需要鹤遂扮演好他理想中的角色，并不介意他皮囊里的灵魂是谁。
周念在心里默默说——
我不一样。
鹤遂，我是非你不可的。
-
关于13年的山火案重新被推到大众视线里时，掀起一波民愤，那毕竟是十几条年轻鲜活的生命，最年轻的一位消防员刚满十八岁。
给鹤广判死刑的呼声高之又高。
这事对鹤遂没什么影响，他之前就已经明确地和鹤广划清界限，而且有知情人透露就是他到派出所举报的鹤广。
与他之前和周念同去派出所的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网友对他的评价多褒少贬，称他愿意大义灭亲，是大格局的人。
鹤遂本人倒是很少去听网上的声音，他很清楚，就算没有山火的事情，鹤广他本身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只不过这一件事，让死亡在他身上落下更厚的砝码。
由于山火案引发的社会关注度很高，案子的进度很快，从鹤广落网到宣判，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
结果是大块人心的，死刑，立即执行。
并且，鹤广上诉被最高院驳回，维持原判。
在鹤广被执行死刑前，鹤遂依照说过的话，去见他最后一面。
囚犯会面厅。
鹤遂坐在厚重的玻璃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鹤广被狱警带出来。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鹤广还是鹤广，还是那张让人憎恶的脸。
形容枯槁的一张脸，双颊凹陷，一嘴黄烂的牙齿，面如纸色。
鹤遂拿起旁边挂着的电话听筒，放在耳边。
鹤广也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鹤遂冲他缓缓露出微笑：“真好，你终于可以去死了。”
鹤广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你就这样对你老子？”
“你不该死吗？”男人嗓音里裹着寒，也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差一点就能走到她面前？”
那天，是13年的6月9日。
是他约定要带周念逃走的日子。
卖完血的他虚弱又疲惫，拖着有些浮的脚步走向火车站。他看见火车站醒目的招牌，云宜火车站。
他从怀里掏出周念写给她的信。
马上就能见到她。
所以先看一看信也是可以的吧？
信和钱包放在一起的，他一并拿出来，读着周念写给他的信。
看到那句“鹤遂，与你之间，我们的距离恒定”时，他苍白的唇缓缓勾着，露出淡淡笑意。
还剩下几百米。
他抬头，遥遥看见火车站的阶梯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是念念，她在等他。
她的怀里还抱着他送的那一株万年青。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后脑传来强烈的剧痛。
他的身体在虚空里猛地一颤，狼狈地摇晃一下，单膝跪倒在地。
少年强撑着身体回头一望，就看见鹤广像个突然降临的魔鬼，手里拿着一根木棒，得逞地笑着看他。
他摇晃着脑袋，意图保持清醒。
可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力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他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很想吐。
他想抬手捂住肚子，可刚抬手，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倒在地。
脸贴在冰冷的地面，身后传来鹤广谄媚带着笑的声音：“生导吗？对对对我是鹤遂的父亲，上次和您聊过我儿子拍电影的事情。”
鹤遂懂了。
鹤广一路跟踪他，就是要让他去拍电影，让他成为一颗摇钱树。
他想到两天前的场景。
那天是周念高考的日子，他向厂里请假回了一趟小镇，到校门口见了周念一面，给她高考加油。
等周念进考场后，他坐车回到市里。
出车站后他走在人行道上，一辆黑色路虎缓缓停在他身边。
一个男人从路虎上面下来，停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自我介绍道：“你好小伙子，我是生东返，你对拍电影感不感兴趣？”
“没兴趣。”他直接绕过那人。
“……”
那人又追上来：“我不是骗子，你可以了解一下。”
鹤遂：“滚。”
生东返没见过这么脾气冲的年轻人，一下也没了辙，停留在原地，望着少年离去的清瘦背影，只觉得有些可惜。
也就是在这时。
偶然撞见这一幕的鹤广凑上前：“导演是吧？那个我是那个小子的爸爸……”
于是，鹤遂不幸的命运开始转轮。
……
少年狼狈地趴在地上，看着远处周念的身影，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一个小偷经过，趁着鹤广背身打电话的功夫，利索地扒走鹤遂怀里的钱包，以及钱包里的那封信。
这是属于鹤遂的至暗时刻。
他弄丢了她的信，看着近在迟尺却不能够到的她，生出无尽的绝望。
明明就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到她的身边，带她离开。
就差那么一点点……
多可恶。
多让人无能为力。
一步之遥，相隔万里。
那之后，他先是被困在魔鬼学校六个月，受尽非人的折磨，后来又被囚在原本属于他的身体里四年，永无光明。
如果不是后来再次和周念重逢，他可能会一直待在黑暗里。
鹤广还在替自己狡辩：“我那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当大明星多挣钱啊，现在要啥有啥，多风光啊。”
鹤遂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希望你死后一定要下地狱，离妈妈和妹妹远一点。”
“……”
“你这种人，一定要下地狱。”
不给鹤广再开口的机会，鹤遂啪地把听筒放回原处。
在离开前，他冲鹤广狠狠地竖了一根中指，用嘴型再次说了两个字：“去死。”
周念一直在外面等着。
鹤遂走出来，看见外面的她瞬间红了眼。
他来到她面前，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嗓音有些发抖：“念念，我当时真的，就差一点点了。”
就差一点点，我就能走到你面前。
就能兑现带你逃亡的承诺。
周念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抿抿唇，抬手回抱住他。比他抱她还要紧，然后温声道：“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以后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会幸福的。”他低低重复。
“嗯，一定。”
周念相信，他和她在经历过那么多的不容易后，从今往后都会特别幸福。
-
八月中旬，一场高关注度的全国画家联展在京佛举行。
周念的画作《晚森流浪》也在展位之中。
联展当天。
周念独自一人去到会展中心，这时的鹤遂已经进组，成天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没有空参加她的画展。
开展后，人非常的多。
周念在一幅又一幅的画作前停留，细思慢品，也站在远处看着她的画作前围满了人。
喜欢她那一幅画的人很多。
女孩子居多，好多女孩子停留在她的画旁边自拍。
周念心里渐渐松一口气，她还担心重新画画后的作品不会受人喜欢呢。
场内开始有人认出她是鹤遂的女朋友，纷纷投来目光。
也有大胆的找她要合影。
周念没有被人要合照的经历，觉得很新鲜的同时也友好答应。
有个女生夸她：“嫂子好美，照片都可以不用修直接出。”
周念腼腆地道谢。
“嫂子，遂哥新电影要拍完了嘛。”
“他说还要两个月。”周念温和地回答。
“谢谢嫂子回答！”
“不客气。”
刚说完，空气里突然冒出一阵骚动。
周念听见身边人的窃窃私语。
“卧槽，鹤遂来了！”
“真假？”
“听说到门口了啊，快进来了吧？”
他来了？
周念疑惑着，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掏出手机一看，是鹤遂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
“喂。”
“你转身。”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男人嗓音。
周念一转身，就看见十米开外的鹤遂。
男人身上还穿着拍戏时的衣服，白t搭灰色的休闲裤，很寻常的穿搭落在他身上，就帅出另外一种境界。
他逆光而站，面目些许模糊，却不影响他整个人的清俊感。
随意一个插兜的动作，都引爆一片少女心。
“傻了？”他望着她，露出淡淡笑意。
周念这才回过神，慢半拍地问：“你不是在剧组吗？”
男人淡笑道：“请假了。”
周念：“……那剧组其他人？”
“放他们半天假，带薪的，都在乐呢。”
“哦。”
“哦什么哦。”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冲她招招手，“还不过来。”
“我不。”
周念温吞地说：“我要你走向我。”
鹤遂失笑两声。
下一瞬。
他便抬脚，长腿一步一步地朝着周念靠近。
旋即，周念又听到他说：“巧了。”
“什么。”
男人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眉眼逐渐变得清晰，那么深刻迷人。
周念看见他的薄唇缓缓开合，嗓音隔着几步之遥，与听筒中的声音重合着，一并周念耳中，他说的是——
“念念，我这一生走过许多路，但我最喜欢的路，还是走向你的路。”
-
鹤遂陪她逛展，视无旁人的与她亲密着，从头到尾都牵着她的手没放开过。
停留在她的画作前时，鹤遂特意留意她新取的画家名字。
小顺遂。
“小顺遂？”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名字看了半晌，扭头看她，“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和我有关。”
“少自恋。”周念扔出一句。
鹤遂厚脸皮地凑上来，俊脸挟着笑意：“说说看？”
周念故意逗他：“才不要呢。”
鹤遂掏出手机递给她：“那帮我个忙。”
旁边有不少人在围观，周念觉得奇怪：“你干嘛。”
鹤遂扬着眉梢，一张脸英俊得不像话，冲她笑得特别勾人：“麻烦帮我拍一下照，我要和女朋友的画合个影。”
“……”
周围爆出低呼声。
有人直呼磕到了磕到了。
周念脸上一热，不敢看向四周，只接过手机飞快地又随意地给他拍了一张，然后匆匆拉着他离开现场。
回去的路上，鹤遂还在评价她的拍照技术：“也得是拍我，换作别人拿给你拍的话，估计能被你拍成元谋人。”
周念：“……”
这人嘴是真毒。
她抢过手机：“哪有那么夸张。”
结果一看，周念瞬间心虚。
幸好拍的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他，否则肯定很灾难，她拍照技术确实很死亡，如果不是男明星的皮囊根本就撑不起。
鹤遂还是用她拍的照片发了一条微博。
[@鹤遂：再忙也要来看女朋友的画。]
下面是他和画的合照。
评论瞬间过万，里面绝大部分都是祝福的话语。
回到家后，周念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洗澡，今天出不少汗，浑身都黏黏的。
她泡在浴缸里刷着手机。
特意打开抖音看了看莫奈，她前几天发了揭露校园暴力的视频，热度很好，其中一段就是霍闯提供的素材。
莫奈也趁热度转型，不再做吃播博主，周念对此表示很支持。
外面，鹤遂正在房间里替周念收拾东西。
再过几天她就要回云宜读书，他得提前给她收拾好。
他在她的行李中发现一样东西。
黑色的日记本，是他当初在善进中写的那一本。
目前的他已经做过多次人格整合，随着副人格一个接一个的融合，他有点怀念与他们对话的日子。
于是翻开日记本，逐字逐页地阅读起来。
最后一页。
是他身处黑暗，最绝望时写下的那句话。
【我的十三级病症无药可医，念念，你要救我，还要是毁灭我？】
与从前不同的是，这句话后面被另一种秀丽的字迹写下了新的一句。
只有短短两个字：
【救你。】
至此，他听见浴室开门的声音，他回头，与周念撞上目光。
周念看见他手里拿着那个日记本，同时另一只手伸向颈间，握住那颗沾有他体温的智齿。
她看着他低下头去，目光极为热炙地吻住那颗智齿。
周念的心随之重重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骤然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看来我今天没有准备错。” 他看着她，低声说道。
“什么？”
鹤遂走到她的面前，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盒子。那盒子看上去特别精致漂亮，隐隐说明里面装的东西也一定非比寻常。
周念呼吸一屏。
正因为她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她只觉得头晕目眩。
爱会让人晕眩。
一如当年那个恣意的少年，鹤遂特别随意地把丝绒盒抛给她，一边说：“周七斤，别出尔反尔，这就当是我给你的诊费。”
“？”
周念蒙圈地接住丝绒盒，不明所以地抬头。
只见鹤遂把展开的笔记本举起来，指着纸页上清晰可见的那两个字。
——救你。
他伸手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眸子特别深邃：“你自己写的。”
周念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盒子：“这是诊费？”
他低脸凝视她：“还不看看满不满意？不满意可以加钱。”
周念对手中物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打开。
一枚蓝宝石的戒指出现在周念视线里。
它是那么的夺目美丽，在水晶吊灯的明光下都散发出璀璨光彩，并且被超高工艺雕成蝴蝶振翅的模样。
周念难以形容此时的震撼，她想笑，又想哭，呆呆地站着，最后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这时候，鹤遂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气息慵懒地笑道：“念念，你这下收了钱，就别不认账。”
“……”
“得给我看一辈子的病。”
周念想说话，喉咙却发紧，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鹤遂把笔记本扔到一旁，伸手搂住她的腰，收紧。
“周念，嫁给我。”
周念哽得说不出话。
鹤遂又说：“我给你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家。”
喜悦的眼泪终于从周念眼眶流出，她哭着说：“好，我们会有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家。”
男人温声哄她：“别哭，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周念扑进他怀中：“我忍不住呜呜呜……”
她是真忍不住。
高兴得像是要疯掉一样，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
鹤遂抱着她哄了好一会，抱着她的时候，对她说：“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周念手里攥着戒指盒，抽抽搭搭的：“你说。”
“我写给你看吧。”他说。
“好。”
鹤遂一边抱着她，一边腾出一只手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也就是周念给他写下回答的后面，写下长长的几段话，写完后，他低头在周念脸颊上亲了一口：“可以看了。”
周念哭得有点大脑缺氧：“好累，我想坐着看。”
“行。”
鹤遂直接抱着她坐到不远处的沙发上，让她直接坐在腿上，继续窝在他温热的怀里。
周念捧住笔记本，看见鹤遂写下的那段话——
“被黑暗滋养的我只能从身体里掏出绝望和苦难的灰烬，周围烟熏火燎，泥沙俱下，你却如一束明光降临。
你重塑我的血肉，拥抱我的灵魂，携来一抹绿让我的世界万物复苏，让我觉得这摇摇晃晃的人间竟如此美好。
于是月亮开始日复一日地从我的身体里升起。
我看见明光中的你。
念念，我们之间，距离恒定。”
看到最后，周念眼眶酸胀得更加厉害：“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事情了。”
鹤遂：“嗯？”
周念哽咽道：“你看了当初我写给你的信，你并不是没有看。”
鹤遂黑眸变得更加深邃：“而这是我给你的回应。”
“好，我们之间，距离恒定。”
周念说完，把戒指递过去，嘟囔道：“求婚还要我自己戴戒指吗？”
鹤遂轻笑一声，接过戒指，温柔地拉起周念的手。
周念主动把无名指翘起来。
男人的指温都与她无比契合，他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目光变得无比温善：“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周念红着眼：“我是你的。”
鹤遂，我永远都是你的。
到死都不会变。
周念突然开口：“那我也给你说一件事。”
鹤遂：“什么事儿。”
“就是我新的作家名，为什么会叫小顺遂。”周念带着鼻音，却把每一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是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一个遂字，虽然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没和你在一起，但那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一生顺遂，所愿皆得。”
“……”
她对他的爱大抵是，就算不能够在一起，她也希望他能够好好的。
鹤遂掐一把她的腰，漫不经心地说：“想什么呢，没有你怎么所愿皆得。”
周念怔怔地：“啊？”
鹤遂凝视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周念，你是我的唯一所愿。”
周念心跳加速着，却佯装平静地问：“那现在的你，是不是实现愿望了。”
他缓慢地低声说：“实现了。”
“……”
到这里，周念有一瞬的心血来潮，她跑到专门为她准备的那间画室里，拿出画板和画具。
她把画板背在肩上，画具拿在手上。
周念回到卧室。
她站在距离男人几步之遥的地方，一如两人初见时的距离，她红着眼软声问：“我现在也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给你画一张吗？”
还记得那是镇上蓝花楹开得最好的一年。
正值春夏交接的四月。
周念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抬头，面容与从前少年别无二致，只是旧时阴戾被满眼爱意取代，他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
他笑着对她说：“好。”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