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主她为何那样(女尊)
作者：道玄
内容简介
 薛玉霄穿书了。 穿的角色是个顶尖的纨绔女，风流浪荡，暴虐狂躁，三年内活活打死的郎君仆役数不胜数。 她就是这本书最大的反派，主角路上的绊脚石、配角生命里的拦路虎。 但薛玉霄本人，却是个出了名的温柔善良好脾气，无情无欲，普度众生。 穿过来的第一天，就是挑起侧夫盖头的洞房夜。 薛玉霄回想记忆，不知道今儿娶的是剧情里的宰执公子、妙手神医、还是其他的什么小郎君，她撩起盖头，望见一双凝如清冰的眼。 噢，男主。 什么？男主？ 男主嫁过来的第一天，他夜夜怀里揣着把匕首说：敢碰我，我就杀了你。 男主嫁过来的第一个月，他从来不笑，沉默不语地背对着人睡觉。 男主嫁过来的第一年，他洗手作羹汤，点香叠被铺床。 又是一朝风雨夜，他钻进她怀里，扯着薛玉霄的衣角，眼角泛红，小心翼翼：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
第1章
月上中天。
桌边的酒杯被胡乱碰落到地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随着这声脆响，一个伏在案边的人影逐渐转醒。洒落的酒水沿着她被浸湿的衣袖，顺着小臂、手腕，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溅落如珠碎。
头痛……
最大的感觉就是醉酒后的头痛。
薛玉霄扶着额头，脑海沉重，她的视线一片朦胧，半晌才变得清晰——眼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这镜子有多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倒映出薛玉霄整个人的身影，还有她身后奢侈的彩凤漆木床。
她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作为一个文物爱好者，薛玉霄第一时间被这面青铜镜震慑住了——战国至汉朝出土的青铜镜尺寸大多都在直径20厘米左右，最大的一面青铜方镜出土自西汉齐王墓，有2 25.2厘米，也只有半人高。
眼前这面青铜镜，是违反常理和历史记录的，哪怕是现代的工艺品……
薛玉霄思绪一顿，忽然想起昨夜师妹推荐给自己的一篇女尊小说，那本小说的最大反派家里，就描写有这样一面铜镜。
她的目光从镜子本身移开，望向镜中人。
铜镜被磨得很好，即便不如现代的镜子清晰，但还是能很好映照出她的衣饰、容貌。镜中人墨发如云、散乱未曾拘束，只在发顶佩戴了一件额饰，那是一条蛇形的发饰，从银蛇口中吐出一粒鲜红宝珠，垂坠到眉心。
跟小说描写的一模一样。
薛玉霄抬手捏了捏鼻梁，心说自己就不该熬夜看小说，在看到反派跟自己同名的时候，就应该关上软件、熄灭屏幕，然后沐浴焚香赶紧睡觉。
事已至此，逃避也不是办法。
薛玉霄抬起眼，端详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回忆着脑海中的剧情。
这位“薛玉霄”，是原著最大的反派，狂躁暴戾、草菅人命，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她完全有这样的资本……这仰赖于她的出身，不仅是名门贵女，而且是京兆薛家唯一的嫡女，薛家主母先后礼聘了三任郎君，尽是年轻短寿、病死无所出，年过四十，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女儿，自然爱得如珍似宝。
薛玉霄就是这个得之不易的掌上明珠。
这还不是一般的掌上明珠，京兆薛家世代簪缨，薛玉霄的亲长兄是当今皇帝的正夫，尊为凤君。她的几个姨母、姑母，不是在朝要员，就是名望甚隆的大儒。
除了皇室，唯一能与薛氏相提并论的士族，仅有当朝丞相的母族——琅琊王氏。
这样的环境，又这样溺爱。“薛玉霄”实在长不成谦谦淑女；而薛玉霄本人却恰恰相反，她几乎是所有人眼中的温文淑女，非常好相处。
食案上的酒水滴落尽了。
薛玉霄手臂一压，借着小案起身，走到铜镜前。
她的手摩挲过青镜。
她是一个人文社科类的学生，具体点来说，她就是历史学的，但穿进来的这本书偏偏是个不存在的女尊时代，身在一个她压根儿听都没听过的“东齐”，就连文物都这么离谱。
西汉齐王的那面青铜镜，是为了辟邪镇墓。可“薛玉霄”往家里摆放这么大一面铜镜，只是单纯为了炫耀自己的奢华和尊贵。
来自2 2世纪的灵魂叹了口气，一边继续回忆剧情，一边抽出丝帛，擦拭着自己被酒水沾上的小臂和手指。
现在剧情进行到哪儿了呢……
女主有没有经过中正官的选拔和推荐？由旁支女郎进入名门的视野、继而到达京兆？被她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主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没把男主的家人全杀光吧……
就在薛玉霄垂眸沉思之时，忽然看到彩凤漆木床的床幔下露出一点鲜红的衣角。
薛玉霄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这间房屋里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她走近几步，看了一眼床边架子上放的铜挑。这是东齐拿来挑新婚郎君盖头的器具。
醉酒是因为……娶夫？
根据东齐的习俗，只有在迎娶正君的时候，才被称为成亲、才会有非常繁琐的三书六礼，而迎娶侧室、纳郎，都不需要繁琐礼仪，“薛玉霄”甚至连一件吉服都没穿。
这是谁？
作为书里女主的死对头，她在剧情里可没少抢女主的后宫，说喜欢谈不上，就只是为了给女主添堵而已。
薛玉霄想了一会儿，还真没想出来是谁。她拿起铜挑，将床幔拨开，露出面前的这位郎君。
床幔滑向两侧。
没有了这片布料阻隔，薛玉霄这才发觉两人的距离竟然这么近。
他盖着鲜红的盖头，坐得端正，穿着男子出嫁的朱红吉服。即便她的呼吸已近到能够感知，他还是没有动，连在这片鲜红艳光底下喘息的声音，都那么轻、那么疏冷。
“薛玉霄”曾剥美郎君的人皮取乐，嫁给她，没有不紧张的。
哪怕他的呼吸声已经被压制得如此低微平静，但她还是能从这隐忍的频率中感觉到恐惧。
薛玉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寒冷香气。
铜挑伸进盖头底下，掀起了这块红布。在浓重的艳色下方，她跟一双冰凉的、霜雪般的墨眸对视，烛光映照出凝如清冰的眼。
薛玉霄维持这个动作，静默了片刻。
……好，美丽。
她无法拿“英俊”或者“漂亮”来形容，人类对美好的事物最原始的反馈，就是觉得“美丽”。
他过分安静，像沾满了一身糜烂红花的冰雪。这件吉服不衬他，可越是不衬他，就越显出他清冷的眼、挺拔如松柏的身段，还有满身仿佛不在人间的寒气。
“……裴饮雪。”薛玉霄下意识地低声呢喃。
这本书的男主，裴饮雪。
河东裴氏的庶出长子，出生在三九时节，自小身患一种怪病，身体发肤寒凉如雪。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
就在薛玉霄念出他的名字时，裴饮雪也在凝望着她。
跟她的名声截然相反，薛三娘有一张相当温柔妩媚的面庞。
“好像就是从这天开始……”
薛玉霄话音一顿，在心中补充，从这一天开始，裴饮雪落到她手里……期间的种种可怕折磨不提，只说结果：家破人亡、自己废了两条腿、不能生育，就算最后女主寻遍天下名医都没能治好。
薛玉霄不着痕迹地看了他的腿一眼。
她扔下铜挑，坐在一侧，试探着跟他对剧情：“你家主君还算有眼光。”
裴饮雪跟其他士族女郎早有婚约，因为在一次宴席上，“薛玉霄”听说他天生身体寒凉如冰，十分好奇，向河东裴氏索要——聘礼很是丰厚。于是裴氏主君做主，悔婚另嫁。
裴饮雪只是庶出旁支子弟，没人会为他出头。
他听了这句话，垂落的细密眼睫微微抬起，声音冷淡如冰：“眼中只有阿堵物，也算眼光？”
阿堵物指的是钱。
似乎对上剧情了？薛玉霄的半颗心都放回了肚子里，起码这个节点才算刚刚开始，女主人都不在京兆，她们两人的斗法也就无从谈起，不过这梁子是已经结下了，那个被悔婚的婚约对象，自然就是女主。
“可你就是用阿堵物买来的。”薛玉霄道，“五万钱，两百匹绢，颇有身价。”
在浓艳的吉服袖中，他的手指陡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这是很多郎君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身价。”薛玉霄起身，从食案上拿起空杯，自说自话地倒了两杯酒，“上一个身价比你高的郎君，我将他的皮剥了下来，做了一面鼓。”
原主可是真干过这事儿。薛玉霄放在嘴上说说，借此吓唬吓唬他，最好能让男主害怕得安分点儿。
裴饮雪凝视着她，沉默不语。
薛玉霄将玉石酒器送进他的手中：“之前我醉了，合卺礼没与你喝。”
东齐的婚俗当中，合卺礼原本是用缠着丝带的瓢来共饮，因为郎君们大多不胜酒力，逐渐改为玉杯，仪式中跟交杯酒颇为相似。
裴饮雪望着她道：“薛三娘子，在下……”
他没叫妻主，这犯了忌讳。
薛玉霄：“你有话说错了。”
裴饮雪再度静默。他看着薛玉霄挽了一下袖子，玉杯绕过来，她满不在意地一饮而尽，并未追究他方才的失言，仿佛他预想当中的雷霆之怒根本不会出现。
她在想什么？
薛玉霄补完了合卺礼，将湿了袖子的外披脱下来。东齐的女子服饰不算繁重，银灰色的外披一脱，露出她肩上薄如飞烟的轻纱。
她没察觉，在现代时冷了就穿热了就脱，常识还没同步跟上来，跟着爬上漆木床。
裴饮雪呼吸一滞，一道丰盈年轻的女子身躯就从身侧掠过，很随意地伏在床上，尝试般地滚了滚大床。
床板震动。
他喉结微动，身形却愈发凝固了，没有一丝要回头看她、侍奉妻主就寝的意味。
他不动，薛玉霄也没想起来这一茬儿。她第一次睡这种床，源自于文物爱好者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忍不住伸手抽开活动屉板底下的小柜子，跟裴饮雪搭话：“这被褥怎么铺？”
自然是夫郎给她铺。
裴饮雪抿唇不言。
“这个玉枕太硬了。”薛玉霄点评，“应该用布帛缝制一个软的，里面灌上粟米、荞麦、决明子，还有……裴郎君，该同我睡了吧。”
她抬手扯了扯裴饮雪的吉服，就在这轻微的扯动下，一直沉默凝固如冰雕雪塑的男子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镶嵌着黄金的短匕，在转身的瞬间，匕首抵在她的胸口上，那股刺骨的寒意冰凉地沁透肌肤。
刀锋就落在她的心跳间。
薛玉霄早知道男主是带刀来的，她甚至知道这把刀是裴饮雪亡父的遗物。在原本的剧情当中，就是因为他这宁为玉碎的性子惹怒了原著里的这位，才被百般折辱。
但她也知道这刀其实伤不了自己。
因为他的人都在她手里。
薛玉霄伸手抚过金错刀的刀背，说：“值十万钱的一把刀。”
“薛三娘子颇有身价。”他用此前薛玉霄的话暗讽回去，“儿郎辈耐力虽差，玉石俱焚的力气却不算小。以此刀俱焚，三娘子的遗躯，也有十万钱之价了。”
这是书中的设定，这个世界的两性力气相仿，但女人的耐力和恢复力要明显强出一截，同样的伤痛落在男子身上，不仅恢复得慢，痛觉也会更为敏感。
薛玉霄笑道：“买我那架铜镜都不足。”
她向后仰首，枕在玉石上，仿佛并不在意裴饮雪的举动，近似随口地道：“跟你来薛园的两个侍奴，一个叫还珠，一个叫还剑。”
裴饮雪眼皮微跳。
“你把我刺死在这里，别说走出薛园，就是你家的两个侍奴、送你来京兆的家仆老妇、为你鞍前马后的那几个裴氏家兵，全都得死在这儿。”薛玉霄道，“不光如此，你那支旁系的上下几十人口，只要我娘一句话，全都要提着脑袋下地府作陪，郎君冰清玉洁，问没问过养你长大的母亲父亲，可愿与我俱焚？”
“薛玉霄——”
“犯忌了。”薛玉霄敲了一下刀背，指甲与黄金撞出闷闷地低鸣，“夫郎，这是第二次。”
裴饮雪自从来到薛家，便没想过善终，但就如薛玉霄说的，他不止是一个人。
“我不是你家夫郎。”他的手仍未挪开，“你我并无情愫，我不愿屈从受辱，也不会谄媚逢迎，唯有你死我亡。”
这句话还真让他实现了。
哪怕书里的“薛玉霄”对他摧残不已，但并没有真的睡成过他。因为裴饮雪自毁面容——就在今夜。
薛三娘是个极为挑剔的人。裴郎这样一张脸，就在她眼前被毁掉，那是何等得令人恼怒。
薛玉霄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这几句台词都跟记忆中书里的内容相仿，裴饮雪马上就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把男主折腾成那样，这可是她跟女主结下最大的仇恨……
薛玉霄没跟着原著走，她把原主的性格扔到一边，没被激怒，只道：“你压得我好冷。”
什、什么？
为了保持威胁，他不可避免地跟薛玉霄有身体上的接触。而薛玉霄刚刚脱了外披，上半身的轻纱绣襦十分单薄，而他天生的寒冷之气贴过去，颇有些凉飕飕的。
就在裴饮雪微怔的刹那，薛玉霄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借助漆木床角将短匕撞飞，在匕首飞出去的碰撞声中，单手抽出勒住下裙的腰带，非常利索地将裴饮雪双手反剪捆绑。
她扯下床幔，撕开一块堵住他的嘴，以防男主太过三贞九烈咬舌自尽，随后把捆住了的裴饮雪扔在床榻内侧，将金错刀捡了回来。
“裴郎君。”薛玉霄刚刚穿书，过量饮酒，已经很困了。她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柄刀，扔回他怀里，“十万钱，还你。”
说完倒头就睡。
裴饮雪：“……”
过了半晌，她又转过身，把裴饮雪身上的衣服系好：“你放心，我不碰你，但在外面记得叫妻主。”
裴饮雪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头。
薛玉霄很快睡着了。
而新嫁的裴郎君彻夜未眠。他望着那柄刀，时不时又看一看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薛三娘子。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她究竟为何这样？

第2章
裴饮雪一夜未眠。
他被捆缚着，无法动弹。即便金错刀被抛掷在怀，也不能有所行动。
但此时此刻，填塞他脑海的最大疑问是，薛玉霄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为什么并不发怒、也毫不意外。为何应对自如，情绪稳定地连眼瞳都不震颤一下？最重要的是，她为何不追究他的罪过、不介意一个对她的身家性命虎视眈眈的人睡在她卧榻之侧？
这不是传言中那个睚眦必报的薛三娘子。
她绑得不算太牢固，一个时辰后，裴饮雪将捆着手的腰带解开，恢复了自由。他重新收好匕首，坐在漆木床靠内侧角落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
就如她说得那样，薛三娘一死，他的亲族上下，甚至整个河东裴氏都要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若非到了绝路，他不能对薛玉霄动手。
裴饮雪觉得她睡醒了、酒醒之后会处置自己。
要怎么处置呢，也剥皮做一面鼓？裴饮雪无波无澜、神情沉寂地猜想着。
不，这样没有新意的玩法，她应该已经厌倦了。
裴饮雪稍整衣袖，正襟而坐。他望着天边的晨光一点点顺着窗棂漫透过来，朝霞穿过竹片穿成的卷帘。
在这样漫长等待、反复思考，以及对自己死期的估量下。他连对那种残忍下场的恐惧都渐渐消失，窗外响起莺鸟初啼、冷风簌簌地撞落在竹帘上。
天地极为静谧。就在这种初晨的清寂之中，一道声音忽然微哑着开口。
“裴饮雪？”
他转过头。
裴饮雪等候一夜的结果要降临了。
薛玉霄的嗓子带着点酒后的沙哑，她不习惯玉枕，先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半困不醒地垂着眼帘，随口问他：“你跟你之前那个婚约者，有故事？”
她只看了一遍，有些剧情没记住，需要跟男主对一对。
“没有。”他道。
这就对了，他应该是在被强娶折磨后，又被女主不顾一切地拯救后才交付真心的，在这之前，他应该没见过女主才对。
“那你嫁给谁有什么区别？”薛玉霄抬眼看他，“又不认识。”
裴饮雪望着她，那双凝如清冰、带着一丝疏离寒意的眼睛落在身上，薛玉霄很快就反应过来：“哦，但不能是我？”
“薛三……”他话音一顿，问，“请教薛三娘子的字。”
在东齐，直呼女子姓名是不尊重的行为，一般是姓氏加排行，比如薛玉霄行三，上面有两个兄长，所以可以叫薛三娘子；另一种方式是称呼女子的字，世家大族的女子都是十五取字，取字后才可纳侍。
“婵娟。”薛玉霄道，“薛婵娟，家里叫婵娘。”
“好。”他轻轻颔首，“婵娘素日贤名在外，我不敢轻忽，凡事只可做最坏的打算。我与婚约者虽不曾见面，但李氏以礼相待，两家是故交旧谊，家母曾被她们救过性命，待我们恩重如山。”
薛玉霄叹气，先说：“贤名在外……你别阴阳我，你这三十七度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语。”
“何为阴阳？”裴饮雪道，“是老庄之学？”
“……是一种高超的谈话技巧。”薛玉霄不打算解释，指了指自己，“所以，她们是礼聘，我是强娶……强娶都说错了，我是买来的。”
裴饮雪不再言语。因为当今的世道既说不上太乱，可也说不上太平。虽然身在京兆，天子脚下，可天子是从燕京南迁过来的。如今的北方群雄并起、流寇作乱，时常有易子而食的传闻，用钱买一个郎君？这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十分平常的一件事。
“裴郎。”薛玉霄与他相对，“我敬重你的气节，不愿意伤你。但我也不能将你送还。”
笑话，要是她把男主送回去，他碰不到女主，剧情走向改了怎么办？这盘她本就不能完全掌控的棋局，不能变得再乱了。
“气节……”裴饮雪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眸清寒微凉，似沁着一块早春的冰，十分具有穿透力。
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薛玉霄这样的人谈“气节”，是有多荒谬。
“是啊。”她的信任值为负数，薛玉霄被盯得摸了摸鼻尖，异世界的灵魂格外受伤，主动钻进自己的人设里，“没玩过你这么烈的，我得好好玩一玩。”
裴饮雪：“……”
他主动移开了视线，对这句话也没有全信。
就在两人谈话间隙，门外等候已久的人影敲了敲门，问道：“少主人？”
这是伺候她的年长仆侍，姓林，因为小时候喂过她的奶，在下人里面颇有几分体面。薛家只有她一个女儿，林叔从小就叫她少主人。
“进来。”薛玉霄回道。
她发了话，在门外等了很久的侍奴和仆妇鱼贯而入，两个仆妇将一架熏衣的博山炉放进室内，加香添炭。伺候梳洗的侍奴都是年轻的少年郎，大约十四五岁，端着铜盆和丝绢。
仆妇们放好了香炉，当即退出。小郎们将铜盆奉上来，双手举过头顶。另有几个少年将她脱下来的外披长衫取走，整理坐席、食案、小几，卷起竹帘，做得十分细致娴熟。
薛玉霄不适应被人伺候，飞快地洗漱完毕。就在小郎们要上前给她梳理长发时，站在一旁观看的林叔忽然眉头一皱，训斥道：“裴郎君还在这儿，有你们动手动脚的份儿吗？没规矩的东西。”
为妻主梳头是夫郎的分内之事。
裴饮雪在旁边，他们做这种事就是逾越，坏了规矩。放在世家大族的主君跟前，说不好要被赶出去——如今这个世道，能进士族大家里伺候，是最体面和安全的事，谁也不想轻易丢了差事。
薛玉霄看了一眼裴饮雪。
他只迟疑了一息，旋即起身接过侍奴手里的竹篦，那股寒凉气从身后贴过来，伴着他淡淡的、压制到几乎于无的吐息。
薛玉霄看着镜中映出的他。
裴饮雪的行动总是悄无声息，这很符合东齐对“君子”的要求。他因为天生的寒症极少见人，所以很多人都没有见过他的容貌，也不知道这位裴家庶公子这样清冷俊美，在铜镜的光影中，那一节修如竹的颈项白皙得晃眼。
他的手也很漂亮。
这双手接过了熏好香的衣衫，将一条银白的衣带束在薛玉霄的腰上，往上挂了一条缀着穗子的镂空银香球。裴饮雪终于发声问她：“……紧吗？”
薛玉霄下意识答：“我？”
裴饮雪动作一停，他的手指蜷缩，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子停顿了，缓缓咬着牙齿，绷着很温和、很贤淑的神情：“……腰带。”
薛玉霄：“……不勒，你继续。”
她好像对裴饮雪开了个女尊世界的黄腔……天地良心，她想说的是“问我吗？”
薛玉霄还没融入时代。不过这样也好，这才像薛三娘的作风。
一旁的林叔倒看得很满意。他早就觉得少主人应该纳一个侧室，来镇压镇压她后院儿里那些放诞无忌的郎君。裴公子虽然名声不显，出身够不到正君，但好歹是士族出身、书香门第。
不自觉说了那种话，薛玉霄也不好意思看他了，眼神往下一扫，突然发觉他衣袖底下透出一道殷红的印子，她愣了下，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在她手中，裴饮雪的腕骨受痛一般僵直微抖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如常。
鞭痕？
书里好像是一笔带过一句，说男主在主家过得也并不好。原来是这么个不好？
薛玉霄缓缓松开，问：“西院闹了没有？”
这是在问林叔。林叔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走了，答：“得知您娶侧夫，哪有不闹的，但都知道惹了少主人说不定有没有命在，不敢让您知道。”
“青竹呢？”
青竹是薛三娘最喜爱的一个郎君。一年病两次，一次病半年，正合了时下流行的病弱美人之风。
“青竹公子……”林叔想了想，“砸了一屋子的东西……不过这是后院男人们的事情，少主人不必理会。”
薛玉霄也没想着理会，她说一句遣散倒是容易，但这些通房大多是薛家的荫户家奴。这个环境里，被她遣散赶走的儿郎，家人不敢再为其改嫁，又很难养活得起，有九成……不，有十成都会饿死。
“备车。”薛玉霄道，“去崔园。”
……
西院。
青竹穿了一身松散长袍，淡青的衣衫拂过竹藤小榻，沾着焚透了的香灰。他病恹恹地侧卧，把香炉上的灰吹得远远地飘起来，听着今日去侍奉洗漱的侍奴跪在地上回话。
“公子，然后少主人问‘那青竹呢？’，林爹爹就说，‘这是后院的事，不用少主人理会。’”
他一五一十地全都复述下来。
青竹的下巴枕在胳膊上：“侧夫说什么了吗？”
“裴郎主没说话。”
只有记了名的侧室才能让下人们叫郎主。青竹听得胸口气闷，晲了少年一眼：“他身上没伤？”
“没看出有。”
“那他是从了。”青竹支起身子，“什么士族出身、什么大家公子，换个妻主也一样承欢床榻，也没见他为李氏那个什么东西守节。”
“公子，”侍奴道，“少主人又没把家里的账目和管家对牌给他，这就是不想让他主持中馈。他是很俊美，但少主人最上心的还是您……”
下人的吹捧他听得太多了。青竹从卧榻上起身，没有束冠戴弁，长发松松地拢在一个红玉髓的发扣里，他广袖博带，衣衫不算规整，身段纤瘦，透着一股病体未愈的孱弱风流。
青竹穿上廊下的二齿木屐：“俊美？一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裴家旁系，京兆这么多盛名在外的郎君，他还能冠盖陪都不成？此人是什么水准，我去会会就知道了。”

第3章
崔园是原著中薛玉霄的好友，崔明珠的府邸。
薛玉霄刚到不久，一个长发湿漉、衣衫不整的女郎就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才沐浴出来，头发都没擦干，水珠滚滚地浸湿了身上的锦衫。
“怎么样？我说裴家那位庶公子样貌不错吧。”崔明珠张口就是这么一句，身侧的小郎急忙给她挽发擦拭，她也不顾忌，坐在薛玉霄对面的竹席上，“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这样为你着想？我昔年在河东郡作客，在裴家内学堂旁听过，那时他就已经生得翩翩如玉……”
她是薛玉霄的好友，在书中自然也是反派，而且是几乎没有脑子的那种，完完全全地一个酒囊饭袋。
“行了。”薛玉霄道，“擦头发。”
崔明珠谁的话不听，倒是听她两句，等擦干了长发，散散地对着窗下的松风晾开，她拢了件外衣，问道：“怎么看你也没那么高兴？”
“高兴。”薛玉霄敷衍道，“但我这么夺人所爱……”
崔明珠睁大眼眸：“你转了性了？中邪了？别说是一个旁支的女郎，就是李氏主家的嫡生女，她们家李芙蓉过来，也不过——”
“停。”薛玉霄道，“李芙蓉的帖子下给你了吗？”
赵郡李氏是名门望族，虽说几年前丢了一半赵郡给鲜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氏其余的庄园土地、荫户佃农，依旧为数不少。自从皇室迁到京兆后，李氏主家也在京兆郡修建了园林，李芙蓉就是她们家的长女。
“下了。”崔明珠道，“又是什么清谈坐论，念一些《老子》、《庄子》，谈玄论道，素来是不请我去的，李芙蓉什么意思？”
薛玉霄从袖中抽出请帖，掷在小几上。
“咱们姐俩还有让她宴请的时候？”崔明珠抬手拿起帖子，“她向来与你不睦，这是要假借着给族姐妹出气的名义，恶心你一顿。”
就是这个意思。李芙蓉借着这么个族姐的名头，在清谈会上大大地羞辱了她一番。这是书中一笔带过的背景板剧情。
崔明珠道：“我们没必要去，只当没看见，看不上她这筵席。”
从前就是这么说的，但这次不同。
薛玉霄打开帖子，指了指其中的姓名，道：“她请了你的三姨母去，说是指点晚辈。”
崔明珠登时一愣，头皮发紧。她姨母可是正儿八经的崔家长辈、朝廷官员。她连忙翻看请帖上的字迹，脸色一垮，脸埋在小案上，抬手抓住薛玉霄的袖子：“吾命休矣。三娘给我找个风水宝地，择日埋进去就是了……”
薛玉霄道：“你要是不去，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添油加醋地说这事，我是外人，可你当日在宴会上将裴郎君介绍给我，可是有目共睹，我还包了酬谢媒人的谢礼给你。”
崔明珠半死不活地道：“就当我已经被姨母打死了罢。”
“这可不行。”薛玉霄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抢救出来，“只要我们前去，赢下这场清谈辩难，就算做了些荒唐放诞事，也就从恶事变成美谈了。”
崔明珠抬头看了看她，伸手覆上薛玉霄的额头：“婵娟，你是中风发热了不成？”
薛玉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崔明珠喃喃道：“你我唯一看下来的一本书，是风月小说《闺中记》，要怎么赢她，靠床笫上的奇技淫巧么……”
薛玉霄嘴角一抽，把她的手打落下去：“真是不学无术啊。”
崔明珠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透露出一句“你不也是吗？”
薛玉霄扶额缓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道：“你只说想不想赢？”
崔明珠道：“自然是想。”
“好。”薛玉霄起身掸袖，跟她道，“届时我坐在你身后，带一名家中誊抄典籍的女史，将答案写在纸上悄悄递给你，你只要读出来就行了。”
崔明珠十分怀疑地看着她。
薛玉霄心想，要不是书中写这场辩难后，你一怒之下带了三十个家兵将李芙蓉斩杀，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她顶着崔明珠质疑的目光，淡淡地道：“薛家府上的客卿、文掾，能者辈出，你不要操心。”
崔明珠脑中一动，双眼亮起：“你要让客卿化妆成女史？这倒是个好办法，但这是集结整个陪都青年女郎、官家娘子的清谈会，她们口舌之利，寻常客卿恐怕……等等，别走啊薛娘，你还没说裴小郎君的滋味儿如何呢！”
大祸临头还想着这事，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女。薛玉霄正要登上马车，见她锲而不舍，脚步一顿，回头道：“你真想知道？”
崔明珠凑过来：“这话说得，咱们姐俩谁跟谁啊，这叫青梅旧友，区区男人的事儿，什么时候不分享两句——”
这家伙……
薛玉霄稍稍低头，在她耳畔道：“裴饮雪他……”
崔明珠聚精会神，听八卦的眼神都快要亮起来了。薛玉霄话音一停，趁其不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儿。
“哎！薛婵娟！”
薛玉霄挽袖上车，撩起马车的小帘，晲了她一眼，语调清淡：“少跟我提裴郎。”
说罢便走了。
崔明珠捂着额头，才缓过神儿来，她望着薛家车马的背影，“啧”了一声，念叨：“那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怎么突然看不懂她了，莫不是撞邪，让哪路孤魂野鬼上了身……”
……
薛玉霄在马车上捋顺了思路。
她穿在故事的开头，此刻的女主还远在赵郡，但这不代表京兆就一片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李芙蓉所办的清谈会。原著故事里，崔明珠一怒之下将李芙蓉斩杀，这是崔、李两家彼此争斗、不死不休的一个重要导火索。如今的天下是皇室和门阀士族共同把持的，这两家结成死仇，让东齐的很多力量都消耗在了内斗当中。
其次，则是即将到来的京郊动乱。
书里没写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是说吃不起饭的佃农对主家进行了劫掠，这一小股农民起义很快被镇压了。但训练私兵、熟悉薛家的土地账目……这些林林总总该做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她不喜欢手无寸铁地应对“明天”。
马车回到了薛园。
薛玉霄望了一眼廊下，见到一双木屐脱在外面，这是为了不把外面的泥土带进室内。她扫了一眼，问林叔：“谁过来了？”
林叔道：“应该是青竹。”
宅斗剧情？薛玉霄脑袋空空，想不起一点儿有关的内容。这作者可真不靠谱……也不知道写细一点儿。她想了想，抬手抵唇，让守在外面的几个侍奴不要出声，然后走到分隔内外的屏风边。
屏风内响起两人的声音。
“……裴郎君，我是好心助你，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我悄悄遣人把你送出这个虎狼窝，这不好吗？”
“我是想走。”裴饮雪道，“但不会依托于你。”
“我还会害你吗？”青竹道，“你我都是被强抢到这儿，同病相怜，我见你就像见到自己的亲兄长一样……”
你还不是害他？薛玉霄边听边想，一个小小的男宠，就算能调动几个人，连京兆郡的地盘都跑不出去，要么被追回来、要么被郡守扣下、要么死在流民乱兵当中，追回来也是个死，原著里的薛三娘不会放过他的。
一旁跟着听的林叔眼神一冷，马上就要进去，被薛玉霄抬手做了个手势，止步了。
“演给我看就不必了。”裴饮雪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也没想着为她主持中馈、打理后院，公子实在多虑。”
“你……你是骗我的吧？”青竹说，“郎君，听我一句劝，你不会讨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勃然大怒，将你剥皮做鼓。三娘的脾气不好，不会逢迎柔顺，早晚会惹恼她。”
这话还有几分真心。薛玉霄点点头。
裴饮雪沉默了半晌，问：“脾气不好？”
“是啊。”青竹道，“要是我们的话被三娘听见，还不知道要如何发怒，连我都未必哄得住。”
裴饮雪转过头，悄然无痕地看了一眼屏风后侧模糊的身影。
半烛香后，青竹劝得筋疲力尽、烦躁不堪。他是读了几本书、认识几个字，但怎么能跟设立家塾的裴氏公子相比，意识到自己说不过他之后，青竹也不纠缠，起身便走。
他头昏脑涨，刚走出内室，瞬间被停留在屏风边的薛玉霄吓清醒了，下意识地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还好青竹的反应也算快，马上调整角度，柔弱地栽进薛玉霄的怀里，他身上是熏香和草药味儿交织的气息，陪都谓之为“风雅”，大族娘子们很喜爱这样“弱柳扶风”、“弱不胜衣”的做派。
薛玉霄抬手扶住了他的腰，刚想开口，结果这人没骨头似的又倒下去，缠绵地勾住她的衣带，声音温柔缠绵、甚至立刻泫然欲泣地委屈道：“三娘有了裴郎，就不再找我了。”
薛玉霄：“……”
青竹仔细地观察她的表情，仿佛随时都会做出应对。但薛玉霄跟他四目相对，神情却全然不变，眼中只流露出一股很难以描述的情绪——大概是“无语”吧。
就在青竹勾住她的脖颈时，薛玉霄终于受不了了，冷道：“别动。”
一贯没骨气的小郎君被吓住了，眼泪都掉出来两滴。他确信薛玉霄听见了几句，但不知道听见了多少，靠着她的绣鞋跪下，扯着薛玉霄的裙边儿擦拭眼泪。
薛玉霄扯出裙子，一抬头，裴饮雪推开屏风，立在内室的边缘，一身工整洁净的霜色细葛袖衫。他漆黑如墨的长发簪在玉冠素簪里，神情淡淡，满怀清冷寒气，袖中的梅花冷香被窗下的风吹得似有若无。
两人眼神对视，薛玉霄福至心灵，马上发觉：“你知道我在？”
裴饮雪看了看她脚下那一团孱弱发抖的青色：“不知道。”
“裴饮雪——”
“不知道。”他说，“但听说薛……妻主脾气不好。”
“妻主”的咬字听着格外生涩。
薛玉霄指了指青竹，跟林叔道：“蠢得出世升天的，还给裴郎君练手来了，把他带回西院。”
裴饮雪根本是有意引导他说出一些逾越之言，正好测试一下薛玉霄的脾气是不是真的像青竹所说的那样可怕。
林叔二话不说，将青竹带走了。
裴饮雪也适当撤回视线，垂眸后退。他知道薛玉霄的脾气根本不像传言当中那样暴虐恣睢，可也不排除她突然发怒的可能性，毕竟传言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
“还冰清玉洁的男主呢，坏透了。”薛玉霄脱了绣鞋，坐到食案边，被哭湿的裙摆遮住罗袜，对着空气嘀咕了一句，随后道，“坐过来，我问你。”
裴饮雪坐回原位。
他以为薛玉霄要责罚自己，这也是揣摩她性格习惯的一环。既然要以和离改嫁为长期目标跟她周旋，了解她的性格是最基本的……
裴饮雪看起来非常平静，无动于衷地给她倒茶。但他寒凉的掌心却握着一层冷汗。
这是他对薛玉霄的第二次试探。
薛玉霄喝了口茶，这是他烹给青竹的，入口是温凉的。她润了润喉，说：“你知不知道如今流行的辩难议题是什么？”
裴饮雪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从一种警惕和紧张中瞬间脱离，他诧异地望过来，微微一愣。
“什么？”
“辩难议题。”薛玉霄道，“清谈会。”
裴饮雪：“……你，问我？”
一个不学无术的豪门纨绔，问一个深居简出的庶出郎君——如今时兴的辩难议题是什么？她可真敢问啊。
“不行吗？”这次换薛玉霄愣住了，她抬指支着下颔，回想原著，没错啊，是说裴郎才学绝伦，他应该对这些很有了解才对，“你不愿意教我？”
裴饮雪：“……教？”
他觉得更窒息了。

第4章
“我常年不出宅院的门，怎么知道时下风行的议题？”裴饮雪推辞反问。
薛玉霄托着下颔盯着他的脸，眼中带着一点儿捉摸不透的笑意。她可是知道男主可是整个裴氏最聪颖有慧根的，他的机悟和慧黠可以类比她那个时代历史上“才可咏絮”的谢道韫，在他容貌被毁之后，常常以帷帽薄纱掩面，坐在屏风后做女主的智囊和贤内助。
薛玉霄的眼神称不上压迫，甚至连一点儿威胁感都没有，这让一直警备着、时刻面对一只狮子或恶兽的裴饮雪觉得十分不自在，他有一种微妙的、被掌握了的错觉。
裴饮雪移开视线，垂下眼帘，抬手轻轻捋平衣摆的褶皱，顿了一下才开口：“老庄和儒道。儒道多谈《论语》。”
薛玉霄道：“你这里肯定有大儒注释过的《论语》，烦请裴郎拿给我看。”
裴饮雪又被她说中了，这次他已经不纠结薛玉霄的料事如神，只当她此前在裴氏打探过他的声名，于是敛袖起身，到窗下的箱箧里翻书。
书都是贵重之物，有他亲手用黄麻纸誊抄的，也有丝绢、竹简材质的绝世孤品，这三箱书是裴饮雪最为贵重的东西，因此翻找得仔细、小心。
薛玉霄朝着他望去。光线柔和地披落在他身上，窗下的松风拂起裴郎衣衫上的带子，锦带蹁跹地随风而动，他的身量很高挑，又很瘦削，冷白的修长手指如同残霜未尽的梅枝，伴随着窸窸窣窣地翻书声——
静谧的这一刻、这一刹那，实在是太美丽了。
薛玉霄突然有点体会到女主的快乐。
裴饮雪很快拿出两本书交递给她。
薛玉霄从头开始看，这两本对《论语》的注释，和她此前在学校看过的王弼的《论语释疑》，和东汉马融对《论语》的注释多有重合。她的不放心就在于此——她不确定在旁征博引时，会不会引用到这个世界不存在的著作和理论，她必须确认一番。
于是接下来的整个白日，薛玉霄都在理清这些细枝末节，将世上已有的书籍理论记在纸上，方法自然是通过裴饮雪。
书上写裴饮雪有一颗剔透如冰的文心，他不会在这种事上有所隐瞒和针对，几乎是有问必答。薛玉霄也用人不疑，只是落在纸面上时，她的毛笔字还是让裴郎愣了一下，而后抬手轻咳，将弯起的嘴角平复下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做。
薛玉霄没有选修过书法课，这手毛笔字说不上丑，就是凑在一起有一种“随便写一下”的凑数感，一点儿书道的骨架都没有，像是一条没骨头的蛇趴在纸上。
他这小动作薛玉霄不会注意不到，她正写到一半，头都不抬就知道他没忍住笑，干脆道：“明天开始教我练字。”
裴饮雪挑了下眉：“我不会写字。”
他哪是不会写字，他是连理由都懒得编个好的。薛玉霄依旧没什么波动，说：“那我就把你的两个侍奴全赶走。”
说着指了指在屏风外添香的两个少年身影，那是裴饮雪带来的“陪嫁”，按理来说，如今也是归她所有的“财产”，她可以随意处置。
“……要写哪个书帖？”
这下薛玉霄笑出来了，她没忍，笑得非常明目张胆，看来她这可怕的名声还是有点正面功效的，要是裴饮雪与她接触久了，就不会相信她真的会赶走那两个小少年、更不会因为威胁他而做出这种事。
“这不是还挺能屈能伸的么？”薛玉霄打趣道，“怎么昨夜差点要了我的命？男人啊，真是难懂。”
“我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他道，“薛氏的书足以堆积成山，珍玩书画数之不尽，你想临哪个帖应有尽有……我只带了孟元卿孟娘子的《临江赋》、还有蔡琰的《我生帖》。”
蔡琰就是蔡文姬的本名，是东汉末非常著名的才女，蔡琰才学盖世、精通音律，写下了足以传世的《胡笳十八拍》，不过在这个世界的走向里，她并未悲愤而终，而是留下了不少传世经典，是世人交口称赞的“才气英英、婉娩淑女”。
至于《临江赋》，是这世界独有的书帖，薛玉霄没从记忆里搜索到一星半点的内容……这对于史学生来说颇受打击，她叹了口气，捂住脸揉了揉，道：“就临江赋吧。”
裴饮雪起身去拿。
在衣料摩挲地面的轻响当中，薛玉霄打定主意在清谈会开始的这段时日，留在家练字和了解时代背景，这种一头雾水的状态她真是受够了。不过很快她又振作起来，穿进这书里，总比穿进历史里更为自在和宽待，如果她一觉醒来，像裴郎那样要嫁给一个毒辣阴险的人……
薛玉霄看了看他，心说那我肯定也要“玉石俱焚”相待了。
裴饮雪正翻开丝帛的卷尾，他的宽袖从手腕滑落，露出上面殷红未愈的刺目伤痕。
薛玉霄虽然早知道他身上有伤，但此刻仍是看得眉尖一蹙，下意识地开口问道：“身上为什么有伤？”
裴饮雪一怔，立在原地没动，他单手将袖边拢回到腕上，神情很是平静：“没什么。”
薛玉霄道：“我可没碰你一根手指头，想来是你们家的家法。”
裴饮雪颔首，认可得却是她前半句：“薛三娘既没要了我的命，也没打断我的腿，与传言哪有半点相似，或许世人总是谬传，又或许是你尚未露出恶性。”
这人……坏话哪有当面说的？薛玉霄无奈道：“你别扯开话题，过来。”
裴饮雪凝望着她，仿佛要从她这张温柔妩媚的脸庞中看出隐藏在背后的心思。他揣摩了一阵，敛衣坐回薛玉霄对面，将手中的《临江赋》放在她面前，刚刚松手，她的手就隔着一层袖衣握住了他的腕。
旧伤已经激不起太猛烈的痛，只密密地泛起一圈被箍住的疼。
他抽手，薛玉霄却不松开，她一言不发地挽起袖边儿，端详着伤痕，说：“我听说内院里有一种刑罚，用麻草编的一种细鞭子，里面的刺扎进肉里，疼痛难忍，伤痕却不太明显。”
她说得没错。
这是裴饮雪拒绝为几个表姐作诗、写赋而换来的。齐朝的仕宦人家最看重女儿的才名，如果能以诗词歌赋扬名的话，不光是在联姻上有好处，就连入朝为官也会受到偏爱和赏识。
他的舅父急于为女儿扬名，就想出让裴饮雪代写的“办法”。正如薛玉霄所料，他有宁为玉碎之心，自然也不会屈从，辱没了自己的所学，故而他在主家待嫁的日子其实过得很是艰难……
他沉默不言，薛玉霄又道：“价给高了。”
裴饮雪抬眼看她。
薛玉霄玩笑道：“你这样受苦，来我家有什么不好？就算再减一倍的价格，你家主君也会答应，他只是想毁了你。”
裴饮雪居然认真辩驳：“太少总归颜面难看。”
“如今就不颜面难看吗？还是说都仰赖我的名声，情有可原？”薛玉霄松开手，看着他重新掩藏起伤痕，转头向外吩咐了一句，“叫林叔来。”
外面的侍奴应了一声，掉头走了，没过多久，林叔在屏风外候命。
“把家中药房的对牌拿给裴郎君，将张医士请来给他调理身体。”
林叔愣了几秒，使唤一个清俊少年将对牌送了进去。直到刻着薛家家徽、背面有“福延百世、荣昌万年”八个字的对牌钥匙放在书案上，裴饮雪才迟迟地回过神来。
“薛三娘子……”
“本来园子里没有主君，你是侧室，该交给你管。”薛玉霄道，“但你不是诚心嫁我，我们循规蹈矩，只做君子与淑女，让你为我管家其实是为难你，但至少伤该治治，你也不要推辞。”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我拜裴郎为书道老师的谢礼吧。”
说到这里，薛玉霄合拢今日所学的笔记，脑海中正混想着什么《论语》、什么《庄子》，一旁的裴饮雪忽然道：“你跟传言中全然不同，为什么会这样？”
薛玉霄随口道：“就当是有圣人入梦，使我幡然醒悟，我一朝睡醒，发现自己应该救救这个水深火热的大齐。”
“这是在与我讲笑话吗？”裴饮雪问，“还是消遣我。”
薛玉霄笑了笑：“趁现在安宁，听我消遣两句，这不是很好么。”
两人四目相对。
残阳晚照，将小案覆盖上一层余晖，连同她的眉眼都披上一层薄薄的光，眼瞳盈盈，如一片碎金流水。
裴饮雪缓缓抽离视线。
……
夜风习习时，园里却点着灯火。
那是薛玉霄在清点家兵。
像这种望族，光是她手底下的荫户和家兵就为数不少。她重新为这些人登记造册，掌握在手里，还提高待遇、安排了训练。
烛光之中，还珠坐在矮凳上，为裴饮雪涂抹药房送来的药膏，乐呵呵地道：“郎主，您说三娘子是干什么呢？这大晚上不睡觉。”
一旁给衣服熏香的还剑搭话道：“管她做什么，咱们跟公子能安安分分地喘口气儿，比什么都强。”
裴饮雪道：“世事多变，她是做足打算，以备不防。”
还珠懵懂地点头，也没听明白，劫后余生般地说：“咱们少主母还挺好的，跟别人嘴里说得不一样。外头都说她是个阎罗娘子，我看她人很和善嘛！”

第5章
薛园仅是薛玉霄个人的居所，她虽未迎娶正君，但身份贵重，所以这园子完全是给她盖的。光是园子里的家兵，连夜统计下来，就有足足八百一十四人。
薛玉霄将她们编成几队，定下了操练、轮值，守护薛园以及巡视土地的规矩。这些规矩从前也有，但因为此前的“薛玉霄”不太经营，所以都荒废了。
重新定了规矩之后，她又选拔出来两个可靠的兵将娘子做近卫，正好选了一对双胞胎，一个叫韦青燕，另一个叫韦青云。
青燕青云两人十分高挑矫健，都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匀了的小麦色皮肤，五官端正，穿着窄袖的练武服，硬革护腿，腰间佩剑，英姿飒爽。这样的肤色和打扮其实不合齐朝的口味，觉得“粗俗丑陋”，但薛玉霄看着很顺心——这不就是黑皮帅姐姐么？可真是太酷啦！
接下来的十几日，她都埋头待在薛园里一边练兵、一边练字，听裴饮雪给她讲述这个世界的名家著作，丰富更新自己的脑海容量。
“……当今大司徒就是靠她所写的《金玉名篇》，被众人推举为五年来的笔墨风流之冠。在盛名之下，王大司徒三年两升迁，如今做到了凤阁之首，加司徒衔。”裴饮雪翻阅书卷，语气淡淡，“《金玉名篇》里的内容，也在近年辨析的选题之内。”
“啊……”薛玉霄抬手捏了捏眉心，吐了一口气，“可那是一本小说啊！”
裴饮雪怔了一怔，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叫小说？”
“……就是……”薛玉霄道，“讲故事的书。”
“正是。”裴饮雪理所应当道，“将蕴含的道理隐藏在故事当中，让人手不释卷，又能开卷有益，当然是大家名篇。”
中国古代对于“雅”文学的追求，远远要大过这些“俗”文学。杂剧、戏曲、小说……这类的文体地位都比较低。没想到在这个女尊世界的齐朝，居然将这些也列入了才名的考核和针砭当中，没有丝毫轻视。
一边谈玄论道、纸上谈兵，一边又俯身将俚俗文学捧上大雅之堂，这还真是个矛盾的时代。
薛玉霄在心里吐槽了几句，这代表她要看的书又多了一箩筐，好在裴郎博览群书，知无不言，还没有他回答不上来的。
“那笔墨风流之冠……”
“是兰台评选的。”裴饮雪道，“……就是御史台。兰台学士除修史之外，还修建了兰台书院，那里就是评选诸多名篇的地方，若能教育开蒙、治家立身，就会传于各个诗书之家。”
能传于诗书之家已经很好，在这个时代识字可不容易，很难传于天下。
“我知道那是御史台。”薛玉霄望了他一眼，本想说自己还不至于这么一窍不通，但话到嘴边，一股当文盲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只是叹了口气，说，“你看我的字写得怎么样了？”
裴饮雪侧过身来看。
他一靠近，那股冷意蔓延着散落过来，在初热的五月让人身心通畅。薛玉霄抬眸看去，见到他细长睫羽下方、一双清寒凝澈的眼。
“进境神速。”裴饮雪轻声道，“……想不到三娘子这样有天赋。”
“是吗？”薛玉霄挤过去跟着看了看，觉得自己的字落在纸面上，这么半个月下来，也就是勉强能横平竖直，哪有他说得这么厉害，她狐疑道，“你是不是在奉承我呢？”
裴饮雪撤回目光，转头：“我从不奉……”
他话音一顿。
薛玉霄乌发如墨，一道额坠从发丝间垂落，银光阵阵。她挨得极近，衣衫上那股女人用的熏香猛地扑面笼来，馥郁浓甜。
“嗯？”她也转头跟他对视。
裴饮雪静静地看着她，而后忽然起身，拢起衣袖，非常规矩地坐回她对面，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开十倍有余。他正襟危坐，语气平平地道：“仔细一看，也没有进步得很快。”
“是呀。”薛玉霄觉得这样才对，“大概要再练几个月，才能追得上大众水准。”
这个大众水准，指得是读书识字的世家女水准。
这还进步不快？裴饮雪轻轻挑眉，过谦则近伪，她这幅真诚面孔怎么看都有点儿虚伪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三日后就要赴宴清谈，你虽然恶补读书，但是……还远远不够。”
薛玉霄将李芙蓉要宴请她的事告诉了裴饮雪。
“我脑子里不止有你教的那些。”薛玉霄低头继续练字，边蘸墨边道，“还有我之前学到的……特别多特别多的内容，你不用很操心。”
他并不相信，低声道：“你可以带我去。”
薛玉霄脑海中骤然出现了他毁容后给女主出谋划策的模样，但他帮助女主，是因为他跟女主两情相悦，他现在帮自己，是因为裴郎君寄人篱下、不得不从。
“你想试试我会不会让你出府？”薛玉霄直接点破。
她太过直接，让裴饮雪都有些应对不及。他收敛神色，又变得淡漠清冷，道：“这对你也有好处。”
“别想了你。”薛玉霄用笔杆敲敲他的手背，“你现在住我家，就得听我的，什么时候那个谁……那个，跟你订过婚的李家旁支来要人，我才考虑把你还回去。”
真是无稽之谈。他跟那个李家女郎素未谋面，就算是有婚约在先，她也不可能为了他得罪薛氏。
她的笔杆敲在裴饮雪冷白的手背上，敲红了一块儿。他拢住手指，很有脾气地收回袖子下面了。
裴饮雪拿起下一卷书，给她写注释，看起来冷冰冰的：“练你的字，不要动手动脚的，让人看见。”
薛玉霄扫了一眼没关上的窗，窗外连个人影都没有，就有两只鸟雀立在枝头上，好奇地歪着头往里面看。
……
三日后，石溪小园。
薛玉霄下了马车，走进回廊，还没进入堂中，听见里面响起的谈笑声。
“李娘子放心，她要是不来，我们正好大做文章，好好羞辱她一番。”有人说，“谁不知道薛家那位……虽然是薛司空的命根子，可就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品行，就算中正官蒙着眼睛掐着鼻子，她的才学品行都给不到三品……”
世家女郎成年后，如果想入仕，都有朝廷的中正官进行考较。但跟东晋时期对门楣的尤其看重不同，齐朝尽管重视门第，但像薛玉霄、崔明珠这样不学无术的晚辈后生，最多也就是得到一个清贵闲职。
“司空大人如今为了土木桥梁之事远行在外，她在京兆都要翻了天了。”另一人道，“连李娘子族妹定下的人都敢抢，可见这个人没有品行，无法无天！”
她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就是当朝大司空，目前在豫州主理铺路修桥的民生大事，眼下并不在陪都。
“这人无法无天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李芙蓉冷冷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都改做她家姓氏了。”
薛玉霄心底一乐。你还别说，后期的薛司空，也就是她名义上的亲娘，为了保护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还真就差点造反成功了。要是没有女主，这朝廷姓什么还真不一定呢。
她正觉得好笑，旁边的韦青燕已经听不下去了，一米七八的武将娘子侧过身，手掌按在剑柄上，“蹭”地抽出了三寸，寒着声说：“少主人，我去割了这些人的舌头。”
说罢就要跨步上前。
薛玉霄赶紧拽住她：“你怎么是个炮竹脾气，站后头去，跟我学学，人得大度。”
韦青燕被亲妹妹拉到薛玉霄身后，说要跟少主人学“大度”，一时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里面的谈笑声阵阵，薛玉霄迎着笑声从正门进入，一进门，里面的笑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尴尬至极地卡住了，堂中忽然变得死寂。
没人想到她真会来。
也没人真的想得罪薛氏。
薛玉霄环顾一周，崔明珠果然还没到，要不然这些人的舌头还真保不住。她望了一眼上首，似笑非笑地问候：“芙蓉娘，久违了。多日不见，你还是这样喜欢背后说人闲话。”
在场的人看到她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腿肚子都开始转筋——这阎王草菅人命，一怒之下说不准会马上开始拔剑杀人。
就在众人冷汗津津时，李芙蓉反唇相讥：“婵娟娘的闲话天下人都说，立身不正，还怕多我一个说？”
薛玉霄摇头道：“这世上蠢笨的人多，聪明的人少，你跟着那些蠢人说蠢话，可见你也是个蠢货而已。”
李芙蓉一愣，火气登时涌上来，额头的青筋都凸起狂跳，她想不到薛玉霄会有这么辛辣敏捷的口齿，几乎拍案而起。
此刻，门外响起簌簌的足音。一个侍奴抖如筛糠地从薛玉霄身侧走过，跪地禀报：“主人，兰台侍御史崔大人到了。”
这位兰台侍御史就是崔明珠的三姨母。
李芙蓉瞬间转怒为笑，亲自走下来去迎接，路过薛玉霄时还不忘冷笑讥讽：“希望在崔大人面前，你也能说出这样尖酸刻薄的话。”
薛玉霄不骄不躁，毫无怒色，只是微笑轻叹道：“借芙蓉娘的吉言。”说完便转过身，跟在场的士族后辈一起去迎接。
她周围空出了一大圈儿，大家都知道她接下来一定会丢脸，没有人愿意跟薛三娘站得太近。
薛玉霄望向车马，见到崔家三姨母——兰台侍御史崔征月从车上下来，手里像拎个小鸡崽儿一样把一个女郎领了下来。
那身形、那打扮，那蔫了吧唧霜打茄子一样的脸色，这不是崔明珠还能是谁？
薛玉霄用手里的团扇轻轻贴了贴掌心，怜悯又无奈地看着她。等到兰台侍御史被众人送进点评的席位上之后，崔明珠果然钻了过来，挤到她身边，一脸悲苦地道：“三娘，如果我被李芙蓉用浅显的问题问住了，姨母真的会揭我的皮！”
“哦。”薛玉霄道，“你的皮厚，不妨事。”
崔明珠呆呆地看着她，一头栽到薛玉霄的肩膀上：“你说的女史在哪儿，快来救命。”
薛玉霄一拍胸脯，递给她一个要自信的眼神：“我还不够饱览群书？”
崔明珠像是吃饭被狠狠噎住了一样，她扭过头，看了看外面的井口：“……你别逼我，我会跳下去的我告诉你……”

第6章
很多人想在崔侍御史面前扬名。
崔征月此前到民间采风，回到陪都才几日而已。这几日会见亲友、训示崔明珠，除朝中事外，还没有参与过什么大的集会。
这次她能来，其实并不是要考较崔明珠的才学，而是代好友——就是在座诸多官家娘子的老师，代为考量弟子。
崔明珠坐在薛玉霄一侧，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温婉秀丽的女史，此刻正挽袖磨墨。其余的各人身旁都有一个识字记录的女官，好把辩难的内容写下来。
崔明珠悄声道：“你知道她会问什么吗？”
薛玉霄还未答，李芙蓉就请崔征月出题。这位侍御史并未推脱，目光扫过自家女郎看了一眼，道：“就以‘有情而无累’为题吧。”
“有情而无累”是王弼提出的一种理论。
李芙蓉先是谢过崔征月，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果然转过头来，露出令人牙齿战战、莫测的笑容：“谁人不知京中最有情有趣的人物，莫非薛三娘子和明珠娘莫属，这么好的题，两位难道无意作答吗？”
崔征月皱眉不语。她还不知道崔明珠给薛玉霄牵线保媒、强娶裴饮雪的事情。
众人看李芙蓉开口，终于鼓起勇气附和，窃窃私语不断，将这事“只言片语”地漏进崔征月的耳朵里。
“要不是明珠娘‘有情’，也不会成就这样的‘好姻缘’了。裴公子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在她这位金兰好友手里，毁了终身……”
“圣人有情无累，她这分明是无情之举……”
“天子脚下，真是无法无天……”
李芙蓉说完这话，就洋洋得意地抬起下颔，她料定两人不敢辩驳。
崔明珠气得把手指头掰得咯吱响，薛玉霄却道：“你应答便是，说不出话就看纸上。”
众目睽睽之下，更在她三姨母的眼皮底下，崔明珠就算不是很信任她的可靠程度，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她向崔征月行了个礼，借着眼角余光去看女史纸上的字迹。
字还没看清，倒看见薛玉霄在女史耳畔轻声低语，她脑海热流一涌，差点没血压升高昏过去——薛婵娟怎么来真的啊！她这半个来月，对新儒学能有个屁的见解，难不成还真要靠她的“天资颖悟”！？
李芙蓉看见她的面色，冷笑一声，催促：“明珠娘难道听不懂题？要不要我解释给你？”
崔明珠一咬牙，定神瞄了一眼纸上，有点不顺畅地照着表演出来：“圣人有情而无累，便是心中有感情，却不被感情所累，就如庄子所言，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不伤……因为圣人之心包藏宇宙，广纳寰宇，宇宙当中所生的喜怒之情、哀乐之情，皆是自然而然……”
她说着说着，发现内容进展到了自己完全不懂的境界，四周的喧闹渐渐平息，逐渐变得安静至极、落针可闻。
崔明珠不知道自己说得是好是坏，还以为薛玉霄让女史写出来的内容太过离谱，她顿了一顿，抬头看去。
李芙蓉的身体坐得挺直，震惊中杂糅着一丝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众人瞠目结舌，不由得身体前倾，似乎想要更多地听下去。
崔征月面色稍霁，说：“继续。”
崔明珠一下子活了，瞟了一眼纸上的字，清了清嗓音：“圣人的有情皆是自然，喜怒也是自然。无论是喜是悲，都在于物、在于事、在于当下，而当这个当下过去后，喜怒便也随之消散了，这就是有情无累的解释。”
说完之后，崔明珠神清气爽地落座，一颗心掖回肚子里，神情又拽得像个活祖宗似得。
在她看来，不管她说得好不好，三姨母没有发怒的意思，那就是蒙混过关了。
她一屁股坐下了，李芙蓉却大感不满，将矛盾转向薛玉霄：“薛三娘子向裴氏讨要一个姻亲已定的儿郎，横刀夺爱，罔顾礼法，这就是当下的‘有情’？等你这个当下过去后，你对裴公子的情意消散，就把他弃若敝屣。糟蹋人的行径，就不要找借口拿这话来玷污圣人了！”
崔明珠立即恼火地要开口大骂，被薛玉霄一手拍了拍肩膀，如同拉住狗绳一样压下去了。
她抬起眼睫，淡淡地道：“这是辩难的议题吗？”
李芙蓉一噎。
“原来李娘子不是觉得我合适作答，只是徇私为难。”薛玉霄自斟自酌，用手帕擦过嘴角，转而看向她，“我对裴公子十分珍爱，既没剥了他的皮，也没打断他的腿，你怎么知道我会糟蹋他、会弃如敝屣？难道芙蓉娘未卜先知。”
这话实在太符合薛玉霄的人设了，连崔征月都目光凝重起来。
“你都能说出这种话！”
“我就是说了。”薛玉霄道，“那又如何，轮得到你来指教？若有指教，还是在辩题上吧。”
李芙蓉咬着牙，直说了三个“好”字，也没请示崔征月，直接道：“《道德经》言，反者，道之动。作何解释？”
她越过崔征月直接出题，还出了一个这样经典、这样艰涩的辩题，可见已经有点气昏头了。
薛玉霄轻轻打了个哈欠，她酒量不好，虽然度数很低，但还是有点犯困，就这么单手撑着小案，懒散地道：“反者，一是往返，一是反复，老子的意思是说，世界上的万物都处在这样往返循环的状态当中，每个事物当中都有‘道’的存在，‘道’就蕴含在每个事物里，譬如阳光，从早上到晌午，光芒由最弱到最强，强弱就是两个对立的面，世界万物都在这两个对立当中不断反复，这就是‘道’的变动。”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问李芙蓉：“你能听懂吗？”
李芙蓉当然能听懂。
不光她能听懂，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懂，但这种“能听懂”，恰恰带给众人非常可怕的震撼。
一时间，女史们在纸上记载的窸窣声同时响起，每个人都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薛玉霄仍然面对着李芙蓉，两人四目相对，李芙蓉的表情已经变得相当精彩和诡异，她甚至捂住了自己咚咚乱跳的心脏，脸上的疑惑和呆滞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那我说点你听不懂的。”薛玉霄换了个姿势，整理衣袖，脸上露出很温柔的笑容，“万事万物当中都有‘道’，道在天地中。而事物的行进过程，就是曲折的、反复的，是不断否定的。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就是一种事物的否定。事物依靠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这样的方式来前进，这就是‘道’的发展。”
薛玉霄伸出手，蘸着酒水画了一个圈，微笑道：“光与暗、强与弱，是对立的，也是统一的。《道德经》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万物都是从弱小、从‘无’而生，道也是从无处而生。强极则辱、物壮则老，这是一个必定的循环。”
李芙蓉还未开口，崔征月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邀请道：“我在巴郡采风已久，回京时听说了三娘诸多的恶言恶语，要我看，你有这种哲思才辩，就算再狂妄些又如何？难道齐朝放诞不羁的狂士还少么？”
薛玉霄起身：“崔大人过誉了。”
崔征月摆手道：“过誉？我是不知道怎么赞誉才好！就是笔墨风流之冠的王司徒年轻时，也未必能有你这样的微言大义、振聋发聩，韵味无穷。婉婉，给三娘下帖，此间事了，请三娘过府一叙。”
她身侧的女官立即将拜帖上盖好崔征月的私印，然后走上前来，呈递给薛玉霄。
这些女官文掾都是有品级的，薛玉霄可不是真的狂妄，她只是符合人设装装样子而已，便下意识地双手去接。
崔征月看到这个细节，心中赞许更盛，她看了一眼薛玉霄身边的崔明珠——连带着这个不成器的后辈也顺眼了不少。
……
这些人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崔明珠大感震惊。
她是听不懂薛玉霄都说了什么的，没想到来的时候，这群人对她们避之不及，清谈会刚刚结束，又立马跑过来黏着薛三娘，把她周遭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执卷叩问，表情狂热，好像薛玉霄是一个活的圣人一样。
啧啧。崔明珠摸着下巴想，三娘说得还真没错，只要有才学美名，就是欺男霸女、纳一屋子少年郎君寻欢作乐，那也是真名士自风流。
只有李芙蓉面色僵硬，如丧考妣，浑身透着一股怨气。
崔明珠一看她这样，心中暗爽不已。她上前挤开那群官家娘子，大摇大摆地搂住薛玉霄的胳膊，轻浮又霸道地飘去一句：“都滚远点儿，手上全是墨，挨脏了她的肉皮儿，老娘砍了你们的手。”
她登上薛家的马车，把车门啪得一关，露出一个非常欠揍的笑容，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三娘——”
薛玉霄用团扇掩面，瞥她一眼：“你这什么德行。”
崔明珠道：“天呐，你得了裴小郎君，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倒是隐约听说他满腹经纶，他那……那个，那玩意儿还有这功能？”
薛玉霄嘴角一抽，吐槽道：“学识不能通过性传播。”
崔明珠问：“什么是性……”
“就不能是我天资绝世？”薛玉霄打断她的询问，“你这脑子怎么总在这方面转得快。”
崔明珠叹道：“本来说好一起不读书，你倒好，背着我偷偷看书，这下子俗人就剩我一个了……你今天说得到底是什么啊？什么肯定否定的，我看她们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薛玉霄想了一想，道：“唯物辩证法。”

第7章
裴饮雪已经预料好她回来大发雷霆的场景了。
她虽然敏而好学——就这么几天的交流来看，薛玉霄并非腹中空空的酒囊饭袋。但她对许多常识经典都没有读过，还是这半个月恶补的。
想要赢下李氏女刻意刁难的清谈宴会，实在太难。
千娇万宠的豪门贵女在外面受到羞辱，回了府邸园林当中，里面的人也不会好过的。这是裴饮雪多年在后院讨生活、从小长大的经验。
他是裴氏旁系的庶出长子，亲爹的出身十分寒微，但母亲对他们父子分外宠爱……越是这样，两人在后院的日子就越不好过，不出三年，他爹就在一个大雪漫天的冬日，死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母亲为了求学远行的一个寒冬。主君给的炭火衣食都是按照分例发的，不知是经过谁的授意，被侍奴仆妇层层克扣。具体的情景他已经很难记得了，模糊而飘摇的风雪中，那种锥心彻骨、至极的寒冷，还残留在他本就多舛的生命里。
他侥幸饶得一命，被寄养在主君名下，有了读书写字的机会。但哪怕如此，每每母亲在外面受辱大怒时，连在后院说一不二的主君也要战战兢兢、小心伺候……女人的颜面是这个家族最重要的事，就连把他送到主家待嫁也是同样的目的——
裴饮雪在灯下想得入神。
忽然火光摇动，帘外的风向内一吹，门口响起侍奴的行礼问安声。
薛玉霄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只留下那个叫还珠的小少年伺候。她走进来放下团扇，转身对着铜镜，解开脖颈上珠玉沉缀的项链。
裴饮雪坐着没有动，避开视线，没有看她解下珠链后、白皙细腻的后颈。
林叔不在，两人就不必假模假样地扮演新婚妻夫了。
薛玉霄扔下珠链，开始解腰带上的玉坠，一旁的还珠凑了上来，跪在地上，替他主子解开少主母缠在一起的腰坠。
薛玉霄没在意，只当是帮忙，她自顾自地脱掉外衣，在铜镜中望着裴饮雪，说：“这么晚了还不睡，难道你是等我？”
裴饮雪垂下眼帘：“等着看你丢了颜面勃然大怒，我们多日来小心翼翼维系的风平浪静，也可以在今日适时破碎了。”
薛玉霄忍不住乐，她道：“你真是不怕死啊，一句好话都不说。”
“是啊。”他竟然认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你抢到这里之后，平白生出这么多抵抗的勇气。”
裴饮雪挽起衣袖，给她倒了杯茶。
廊下的小茶炉冒着丝丝缕缕的薄烟，茶香、墨香、浸透整个室内。
薛玉霄脱了外衣坐到他对面，心情很好地抵着下颔，跟他聊天：“这是你的意识觉醒了，不再是一个只知道顺从的物品。人本来就有自己想说的和不想说的，这世上多得是麻木顺从的木雕泥塑，你这样才算鲜活。”
裴饮雪沉思片刻，凝望着她的眼睛。
薛玉霄继续道：“你是为一个人觉醒的，她来了，你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
裴饮雪皱眉：“什么？”
薛玉霄不想告诉他太多，转而说：“我要多谢你这么多日的栽培，估计过不了几日，你就要听到我驳倒李芙蓉的难题、大出风头的美谈了。”
裴饮雪疑惑地看着她：“你……”
“我是说真的。”薛玉霄忽略他不相信的目光，“你觉得我做不到？”
裴饮雪合拢书卷，聚精会神地问：“她的辩题是什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薛玉霄将白日里的情景完完整整地复述给了他。
说得比较高深的内容，裴饮雪便挽袖记录下来。他的字非常飘逸美丽，字如其人，内中有一股峥嵘不散的清傲。
薛玉霄一边欣赏他的字，一边欣赏他时而沉思、时而锁眉的神情。
这张脸没有毁掉，还是那样清冷俊美。
薛玉霄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想伸手去摸。她反应过来，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心说罪过罪过，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联系方……不是，尊重在哪里！
这可是女主的人。
她不过是暂时替女主照顾，到时候他跟女主两情相悦，她正好完璧归赵——这时候摸了算什么事儿，真想当那个恶毒反派啊？过了手瘾，把人家三贞九烈的小郎君逼死了可怎么办。
裴饮雪并没注意到，他深深地思考着薛玉霄说的话，想要开口问，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终于在悠长的品味和哲思当中回神，开口第一句是：“你到底师从何人？”
薛玉霄：“没规矩，在外面会露馅的，叫妻主。”
裴饮雪张了张嘴，没能一下子说出来。
薛玉霄笑道：“没关系。你就当我一觉睡醒开悟了吧。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说——对了，西院的人有没有找你麻烦？”
她指的是青竹，还有跟青竹同等身份的那些侍奴。
裴饮雪先是摇头，随后道：“但料想他们恨我入骨。”
“这是必然。我天天泡在你这儿读书写字。”薛玉霄倒很有自知之明，“他们唯恐你吹吹耳边风就被赶出去，寝食不安。谁知道裴郎君还没摸上床边儿呢……”
裴饮雪怔了一下：“你我没有婚姻之实，三娘要是有需要，我便立即收拾东西……”
按理来说，两人成婚之后，薛玉霄应该分配一个屋子给他。但她迟迟没有动静，所以裴饮雪只得住在她这里。
薛玉霄不允许他离开，而是把他放在了眼皮底下，每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就算有心挣扎，暂且也翻不出个花儿来。
“不用不用。”薛玉霄哪里知道侧夫不能住在主屋，她觉得俩人都是成过亲的关系了，在外人面前就得睡一个屋，于是赶紧打断他的话，“好像我把你赶出去了一样。我只是觉得天热起来了，我们的床褥太厚，应该换一床了。”
裴饮雪还没回答，一旁听候吩咐的还珠已经站起身，殷勤地将厚床褥抱了出去，将熏过香的薄被铺了上去。
薛玉霄看着他抱来的两床绣花薄被，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她又说不出来哪里怪，瞟了裴饮雪一眼。
裴饮雪看着还珠的背影，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叹气声似有还无，只有薛玉霄注意到了。她的脑海中定了片刻，猛然醒悟：哪有给自己主人和主母抱两床被子的下人啊？
少年铺好了被子，还熟练地打好了洗漱的水，他知道郎主不会触碰少主母的身体——连看都会避嫌。这些天薛玉霄的洗漱更衣都是他伺候的。
还珠眼巴巴地望过来。
薛玉霄没发觉还好，这么一发觉，感觉头皮都开始发麻了。她道：“你下去吧。”
“少主母，我来伺候……”
“下去。”薛玉霄盯着他的脸，语气冷淡了许多，“让林叔把沐浴的水烧好，送到隔间，不用你等着。”
还珠脸色一僵，明亮的大眼睛里很快蓄满了泪。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毕竟他的主人嫁给了薛三娘子，按照习俗，陪嫁侍奴也本来就是通房一样的地位——公子不愿意侍寝，可是他愿意啊。
留在薛园的这段时日，是他过得最好的一段自在日子。不用看主家的脸色、不用挨骂，少主母看起来和颜悦色的，薛园还有泼天的富贵，他想留在这里。
薛玉霄一冷下声，还珠也不敢再待下去了，少年跪下行了个礼，悄悄地走了。
蜡烛烧干了大半。
薛玉霄脱了绣鞋，坐在床畔上，看着地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饮雪：“知道什么？”
薛玉霄是好脾气，但不证明她就一点儿也不凶。她瞪了裴饮雪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你的心比比干还多一窍，别跟我装傻。”
裴饮雪又叹了口气，只好道：“趋利避害，这是人之常情。”
“你倒是管一管啊。”薛玉霄控诉，“他要是哪天霸王硬上弓怎么办，很危险的啊？”
裴饮雪用那种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她。
薛玉霄捏了捏眉心——昏了头了，她对这世界的男性还抱有防备，好像应该是男子防备她才对。
她纠正了一下自己的世界观，看着裴饮雪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绷着一张没有情绪的脸，一板一眼地道：“我不想用他，你来。”
好歹裴饮雪对她没有半分不轨之情。
内院里的贴身服侍只能选男子，而沐浴洗漱的流程又非常繁琐，像她这种身份，没有四五个人陪着，林叔都要唠叨内院的男人没用，更别提她想自己洗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裴饮雪沉默了半晌，刚要回绝，就被她凉飕飕的视线来回扫了一圈。
室内一时寂静，气氛变得有些僵持。
薛玉霄也没生气超过一分钟，她马上就觉得自己这是迁怒，明明说好的跟裴饮雪保持距离，这会儿又为难人家……不就是被一群男人惦记着爬床吗？她一个新时代的灵魂，开放自由又独立，还怕这个？
要不……咬咬牙忍了？
薛玉霄正琢磨呢，眼前的烛火被挡住了大半，一股冰凉凛冽的寒气包围过来。
初夏夜晚，算不上有多热。但这股凉气翻涌包围过来时，还是让人神清气爽。薛玉霄想的事情在脑海凝滞了，她看着裴郎素色的衣衫，还有一双骨节分明、匀称修长的手。
他的手掠过她绣图华贵的锦带。
薛玉霄浅浅的呼吸，沁凉的冷气灌入肺腑。她的眼神从手背上挪过来，看着裴饮雪低头垂眸的脸。
女主眼光真好。
我过过眼瘾怎么了，我还帮你养男人呢。
薛玉霄默默地看着他，也不出声。两人没有对视，他绕到她的后腰上，将锦带解下来，然后敛起衣角，跪坐在她艳色的石榴裙面前，修长白皙、冰凉一片的手握住她的脚踝。
薛玉霄本来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服侍”。
但他的手好似不太一样，薛玉霄甚至下意识地有躲避的想法，她觉得裴饮雪这样一个满身书卷气、为人清高的郎君，不太应该跪在地上为她解裙脱袜。
他的脸上倒是没有半分怨气，仍旧很平静。这种安静像是铭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作为他在世上存活下去的一种方式。
血色罗裙解落在他的手里。
屏风外响起轻叩声，然后有人将热水搬进隔间，林叔提醒了一声：“少主人，水烧好了，让裴郎君伺候您沐浴安寝吧。”
林叔的影子映在门扉上。
裴饮雪抬起头，恰逢薛玉霄垂眼看着他。
裴饮雪：“你……”
薛玉霄：“我……”
两人的话撞了个正着。
薛玉霄顿了顿，轻咳一声，有点尴尬：“你先说。”
裴饮雪道：“请三娘先说。”
薛玉霄这才道：“我好像不太适应你帮我，要不，嗯，我自己……”
不等裴饮雪回答，林叔就又道：“少主人，西院说裴郎君这里人少，恐怕使唤不过来，青竹公子送了几个乖巧的人来帮忙。”
薛玉霄：“……不用了，送回去！”
他这哪是帮忙啊，争宠加添乱还差不多。
……
静谧良夜。
薛玉霄伏在浴桶边缘，升腾的浓郁雾气将一切都挡得严严实实。她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但发觉其实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心境一下子豁然开朗，那点不好意思也就消散了。
热水泡得人昏昏欲睡。
薛玉霄的长发散落下来，像是流动的水墨一样披落在肩上，湿淋淋地蜿蜒在脊背间。
裴饮雪帮她洗了头发——也只洗了头发。他弄湿了袖口，换了件外衫，将薛玉霄换洗的衣衫、布巾、还有用来保养发丝的脂膏都放在她手边，自己点了一盏灯，在看薛玉霄口述给他的肥皂配方。
这就是薛玉霄方才没来得及告诉他的正事。
在原著文中，就有一部分篇幅是说裴饮雪这方面的能力，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女主将制造方法口述给他，最多不超过三个月，他必然能拿出成果。
不过裴饮雪帮女主的时候，是怀着一片爱意襄助。薛玉霄也不知道自己说话到底管不管用，只当是随手试试：“你要是感兴趣的话，能不能帮我做出来？配方里可以加入花瓣香料……这个比皂角好用。”
裴饮雪：“帮你？”
薛玉霄默默缩了回去，以为他不愿意，就闭上眼埋头不动：“算了，怪麻烦的呢，你还是歇着吧，我闲了自己研究。”
旁边的托盘上放着天然皂荚捣碎做成的皂角团，里面混着名贵香料。齐朝的风气如此，无论性别，都格外地讲究干净、以及行走坐卧香气飘然，所以仕宦贵族之家对香料的需求非常大。
因为女尊而男卑，所以女子的熏香也更加馥郁和甘甜，往往能够通过一个人身上的香气来辨识对方的性别。就算是隔着帘子、屏风，或者一道门，只要有风经过的地方，就有闻香识人的美谈。
热雾缭绕之中，裴饮雪望着她朦胧的面颊。薛玉霄的肌肤很白，从热水里蒸腾出一种艳丽灵动、生机勃勃的粉，蔓延在她湿漉漉的指节间。
他只是想跟她说话，见状又很快别开视线，只认真地借着灯光、看向手中的配方。他想了半晌，说：“你其实不必说，请我做什么，或是让我帮你做什么。”
裴饮雪背下配方，将纸叠起，道：“你尽可以将我当成你麾下的谋士，当成一件好用的物品使用，只要别有意折辱，这就已经很好了。”
薛玉霄眯着眼睛，强撑困意，问他：“那你觉得什么算是折辱？”
裴饮雪还未答，她就继续说下去：“譬如我觉得你身段很好，立如松柏，动似春柳。这是折辱你吗？比如我觉得你的腰生得很细，让我想起……嬛嬛一袅楚宫腰……”
这是夸赞女子的诗，用在他身上并不和谐。
她的声音里有着浓郁的倦意。裴饮雪猜想她快要睡着了，可他还是没有抬头，他不应该看……哪怕他对薛三娘诞生了无限的好奇。
“不是。这只是……你没背好诗。”
薛玉霄闷闷地笑，半晌没吱声，就在裴饮雪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却用力揉了揉脸清醒过来，拿过架子上的布巾擦身。
意识到在这个世界当女人还算安全之后，薛玉霄也抛去了一些不必要的介意和害羞。她背对着裴饮雪穿上洁净的薄衫，赤着脚走回去。
裴饮雪听到滴水的声音，淡淡地嘱咐了一句：“仔细脚下滑——”
话没说完，听到薛玉霄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隔间，走过去倒在床上，砰地一声。然后她像个毛毛虫一样埋头拱进了新换的薄被里。
……好消息是没滑倒。
坏消息是，年纪轻轻倒头就睡。

第8章
清谈会上的事很快传到其他士族名门的耳朵里。
王家的放鹿园中，当今凤阁尚书令王秀站在廊下，听到几个属官在谈论“反者道之动”，便招手让几人过来。
几人穿着便服，向王秀行礼：“丞相。”
当今皇帝虽然已经将“丞相”的官名废除，但凤阁尚书的职责和地位与丞相别无二致，一样是权倾朝野、百官之首，所以私下里很多人还是叫丞相。
这位就是写出《金玉名篇》的王秀王大人。她年过四十，梳着官员常梳的高髻，带着一顶珠玉做的冠子，含笑问道：“你们可是在说薛家女儿在崔征月面前所说的话？”
几人道：“是。现下很多地方都在谈论她的‘反者道之动’。”
王秀轻轻颔首：“我知道。你们觉得如何？”
几人互相对视一下。她们其实很想说“惊才绝艳、轻易难出其右”。但一想到前几年王秀为自己家的小儿子的终身，亲自去薛府跟薛司空退了婚，为此还惹得诸多士族大为不满。
琅琊王氏是豪门，整个陪都能跟王丞相讲“门当户对”的人家。就只有薛司空嫡出的女儿——薛家三娘薛玉霄。但薛玉霄的风评有目共睹，王秀为了不让自己的小儿子跳进火盆，不顾颜面，把当年指腹为婚的婚约解除了，从此跟薛司空势同水火。
几人想到这里，唯唯诺诺道：“一家之谈，算不上什么。”
王秀摇了摇头，道：“你们不用顾忌我，有话直说，不要遮遮掩掩。”
几个属官这才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赞美之情。
王秀认真听了半晌，让她们下去，沿着回廊走回议事厅，面前是她的姊妹，也在朝中任职。
她的二妹王婕道：“姐姐怎么愈发心事重重了，难道崔征月交给您的这篇辩文并不好？”
王秀问她：“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王婕十分兴奋：“无论是谁，此人必有大才，未来的成就恐怕不比班昭、蔡琰要低。”
拿她来类比写出《汉书》的班昭，以及才气英英的蔡文姬，可见王婕对此人非常欣赏。
但崔征月特意没有写出这篇辩文的作者，王婕也就不知道她如此赞许的一个人，差一点就是她们家的准儿媳。
王秀叹了口气，说：“这是薛家三娘写的。”
王婕的表情呆滞了两秒，随后马上变了变，豁然起身：“这怎么可能！”
薛三娘……她，她根本不学无术、不通经义啊！
王秀喃喃道：“或许是我真的看错了？……她只是狂放不羁，大器晚成……不，哪怕真是这样，她也不能跟珩儿相配。”
王婕立刻道：“姐姐不要迟疑。就算薛玉霄有惊世之才，难道她将身边的通房侍奴活活打死就是假的吗？她将青楼楚馆的戏子倌人收入园中也是假的吗？这样的人，绝对不是珩儿的良配。就在半月前，她还强行娶了裴氏的庶公子！”
看来薛玉霄的“美名”，连她们也有所风闻了。
王秀点点头，不再谈论这事，两人起身因公事离开放鹿园，就在登上马车后，王秀还是再度叹气，非常遗憾地道：“如果她的品行能再好一点，真是我预想中最好的小儿媳了。”
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一个小郎君从屏风后转入议事厅。
他穿着缥色衣衫，清淡如天边流云，自顾自地挽起袖口，为母亲和姨母整理书案上的书卷纸张。
旁边还有几个不识字的侍奴陪伴。这是小公子经常做的事情，他的爱好很是奇特，身为一个儿郎，对相妻教女并不感兴趣，从来只喜欢读那些女人们才看的正经书，还好王丞相对他非常疼爱，任由他出入阅读。
王珩照例将书卷放好，抬手从案上拾起一篇辩文，指腹沾到了上面崔征月的私印。
他垂眸看去，见上面写着“崔征月代录。”他习惯性地从头开始看，这么一看下来，忽然立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清风乱翻书，拂起书声簌簌。
旁边的侍奴见他入了神，叫了几声“公子”。王珩怔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他叠起辩文，想了很久，道：“今日属官大人们所说的‘反者道之动’，看来就是这篇了……我还不以为然，原来确实出神入化。”
因为经常出入议事厅，王珩对这些事还算耳聪目明。
“你们还记不记得属官们说，这是谁所作？”
几个侍奴绞尽脑汁，拼凑出名字：“似乎是叫薛……什么霄。”
“薛玉霄？”王珩愣了一下。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侍奴道，“我在廊下扫地，听见大人们讲了这个名字。”
王珩沉默下来。他手里捏着那张纸，在议事厅走了两圈，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道：“打探一下薛玉霄近来在何处出入……帮我备一套女装。”
他男扮女装偷溜出去的事情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几个侍奴虽然面露挣扎，脸色惆怅，但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嗫嚅道：“万一出了事……”
但看到公子的眼神，又只好遵从：“是。”
……
薛玉霄最近可是很忙的。
崔侍御史实在太热情，她借着崔征月的引荐，频繁出入士族娘子们的宴会，见到了很多在职的官员，特别是兰台书院的侍书官。
既然参加宴会，就少不了清谈。薛玉霄另辟蹊径的见识和巧思，让她的名声越来越响，每次回家都能带回一箩筐的赠书，仔细翻翻——全是小说。
这还是兰台书院的珍藏呢。
薛玉霄白天应酬，晚上还要练兵，这么忙也不忘记练字和恶补读书，每天沾枕头就着。
穿书啊……真不是个轻松事。
薛玉霄每天都在掐算时日，等待女主以及第一次京郊动乱的到来。
借着她的风头，崔明珠这几日也倍感荣耀。她陪着薛玉霄参加了一场曲水流觞，坐在她身侧，洋洋得意地指着远处几人。
“三娘，看见没有？就她们，几天前还对咱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现在大家都来结识你，她们成了缩头乌龟，躲着不敢出来了。”
薛玉霄在想事情，捧着酒杯喝了一口，道：“你也别去惹她们。”
“我能是那种人吗？”崔明珠穿了一身朱红的圆领窄袖袍，腰间配短刀。袍子的形制不分男女，行动方便，她满头长发只用一根金簪簪住，溜出来几缕发丝，散散漫漫，手臂压上薛玉霄的肩膀，“我就是看不起她们没骨气，像我就不一样，不管怎么时候，我该瞧不起她们，就是瞧不起。”
薛玉霄道：“咱们明珠娘真是有骨气啊，在崔侍御史面前……”
“哎哎，这么不给面子。”崔明珠哼了一声，“这地方挺好。就是弹琴的人俗了，怎么总是弹错。”
薛玉霄漫不经心地说：“你还能听出弹错了？”
崔明珠嘿嘿一笑：“我听不出，但看屏风后弹琴的小郎君们，对着你顾盼神飞、暗送秋波，我就知道他们的心思都不在弹琴上。我说三娘，你生得也太好了，这张脸具有欺骗性——看着可太温柔了。”
薛玉霄心说我本来就很温和，这叫相由心生。她刚要调侃几句，琴声中突然杀出来一道琵琶音。
薛玉霄抬头望去，见到一人抱着琵琶跪坐在那里，影子折落在屏风上。
铮——
犹如厉风扑面而来。
薛玉霄目光一凝。她很少听到这样的曲子，在一众清婉柔丽的曲调当中，这支曲子简直像是秋风扫落叶，寒风凛肃，又如同丢失的燕京土地上铮铮振鸣的马蹄。
她的心不由揪了起来，抬手止住崔明珠的话，聚精会神地聆听。
逐渐地，琴声全部消失了，像是被这道烈烈的琵琶音杀退。一曲终了，万籁俱寂。
过了半晌，薛玉霄开口：“其他人都退下吧，请阁下出来相见。”
崔明珠回过神，小声道：“是个女子。”
琵琶被放下了，一个穿着朴素女装，梳寻常发髻，戴面纱的人现身相见，行礼道：“在下玉行，见过两位娘子。”
崔明珠道：“我就说是个女子吧，虽然声音听着雌雄莫辨，但琵琶是马上所鼓之物，本来就不是男人该练的。”
汉代的刘熙在《释名释乐器》中就写到，琵琶出于胡中，马上所鼓也。当今世上都默认这是独属于女人的乐器。
薛玉霄盯着“她”的面纱看了看，总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擅琵琶，戴面纱，玉行，这不是王丞相家里的王珩公子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可是原著里最大胆的一个了，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总让人心里咯噔一下。不过王珩的身体不好，被称为“再世卫玠”。
当初卫玠从豫章进入京都，观看他的人堵成了墙，体弱惊吓成疾，最终病死。而王珩也一样的俊美柔弱，跟着王丞相从琅琊来到京兆时，围观他的人堵满了街头巷尾，他也一样卧病了数月。
薛玉霄先是看了看他的手，虽然体弱，但他的手确实是练琵琶的手，内侧有一些薄茧。
在薛玉霄看他的时候，王珩也在默默地端详着她。
他男扮女装，视线便不需要遮遮掩掩，就这么直视着薛玉霄，盯着那双湿润而幽深的眼睛。他注视了良久，才说：“可是薛三娘子当面？”
“是。”薛玉霄承认，“女郎的琵琶声旷古绝今，我生平罕闻。”
王珩顿了一下，道：“如今的陪都歌舞升平，并不需要这样的肃杀寒音。”
“歌舞升平？”薛玉霄看着他道，“除了世家大族，还有那些庶族地主的家里，外面的农民百姓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那些佃户只有依靠士族才能生活下去，不然就会被官吏层层盘剥，敲骨吸髓。四海无闲田，农民犹饿死，这种事还少吗？”
王珩凝视着她，目光不曾有一刻偏移：“对，很多人当官，只是依托着士族的身份，其实粗鄙短视，是在职的蠹吏害虫而已。这些人兼并土地，敲诈勒索，盘剥民脂民膏，却又软弱无骨，连燕京都丢了，连同幽州、延州、太原、范阳……都流落在外。”
崔明珠倒抽了一口气，戳了戳薛玉霄，悄悄道：“有点过了吧？”
薛玉霄却问他：“你觉得应该如何做？”
王珩走上前，坐到薛玉霄对面，两人近到仅有半臂的距离。
他字句清晰道：“应该削弱士族的势力，开放寒门女郎上升做官的渠道。废除中正官，大胆任用寒门，唯才是举。”
崔明珠这时候已经只有惊骇了，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知道该不该捂住薛玉霄的嘴，让她别应这句话。
薛玉霄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前倾，抵着下颔与他对视：“门阀之间争斗不休，就是为了利益。如今的天下被皇室和士族共同把持，唯才是用的科举制根本推行不了，连建议都不应该提出，否则会成为整个天下掌权者的敌人。”
崔明珠瞪大眼珠看着她——我的三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难道不是士族吗？！
两人视线交汇，呼吸可闻。
王珩看着她道：“那就成为天下的掌权者。”
“你说什么？”
他便再次重复：“那就成为这个天下，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室内落针可闻。
呼吸温热的拂过面颊，夹杂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薛玉霄的神情定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说得好像我要谋反一样。我跟你开玩笑的。”
王珩移开视线，浑身像是抽干了力气，轻轻地、有点疲倦地呼出一口气，说：“我也是跟你开玩笑的。”
薛玉霄道：“不过——你的琵琶很好，王姑娘，虽然你在士族当中籍籍无名，但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这是我的私帖，你可以带着它随时来薛园拜访。”
她抽出一张盖了私印的请帖给他。
王珩收下请帖，转身告辞，就在他跨出门槛的第一步，她嘴里的“王姑娘”像是一道惊雷一样劈落在他的心头。王珩几乎一瞬间没有站稳，伸手用力地扶住了门槛。
她知道！
她知道是一个男子在跟她说这些话！
王珩深深地呼吸，挺直脊背走了出去，控制着自己忍耐、忍耐、再三忍耐，终于没有回头。

第9章
崔明珠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分别时，她才忽地想起：“那姑娘不是叫玉行吗？看她的打扮不过是琵琶行首之类的人物，寒门乐师一流，不值得你结交……你怎么叫她王姑娘？”
薛玉霄不想把王珩的秘密随便告诉别人，敷衍了一句：“我看过宴会上乐师的名册，这人本名叫王玉行。”
崔明珠点点头，随后心思又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我可是听说，你得了裴郎君就不再往西院其他人那里去了。怎么，难道他善妒？”
她只是开玩笑，她才不信薛玉霄会因为男人善妒而被牵绊住。
薛玉霄慢条斯理问：“你听谁说的？”
崔明珠自然道：“你家的事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吧。”
薛玉霄轻叹道：“是啊，西院里除了薛氏庇护的荫户家生子之外，还有很多别人送来的‘礼物’，说是礼物……其实是监视我打听消息的工具。”
崔明珠愣了愣：“你说那些小郎君？……这么一想也是啊，你的事总是很快就在京兆传得沸沸扬扬，要不是如此，你跟丞相家的……”
她发觉说到敏感处，立即险险地住口，瞟了一眼薛玉霄的神情，见她没有勃然变色才放下心来。
要是放在以前，这事儿可是三娘的逆鳞，她连王家的学生故吏都觉得不顺眼，只要遇上就必然闹得不成样子。不过也是……那可是“再世卫玠”的王郎啊！不知道是怎样的才貌……
崔明珠一边想，一边同情薛玉霄失了这么一个美郎君在身边，于是道：“不过这也没什么，你找个理由发卖或者打死，都是小事。”
这确实是薛三娘以前的处理方式。
薛玉霄轻轻地敲着桌面，没有回复她。
……
从宴会回园中后，薛玉霄没有走正门，悄悄从偏门进入，没有让侍从高声行礼迎接。
主院里竹叶掩映，水池中荷叶圆圆，黄昏的霞光散落在窗棂上。
薛玉霄让院里等候的人噤声，在人群中见到几个并不脸熟的少年——印象里是西院其他公子的侍奴。她看了一眼裴饮雪身边的还剑，问：“你家公子跟谁在里面？”
还剑生得很高，身形有点瘦弱，抬手行礼作揖，回：“西院的几位公子来拜访主人。”
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薛玉霄笑了笑，说：“裴郎君不是说，并没有人来为难他吗？”
还剑唯唯诺诺：“几位公子只是拜访而已。”
薛玉霄一进门，耳畔仿佛有五百只鸭子——男人多起来可真是太乱了，每个人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还各自都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就算没理也要争三分。
这里面并没有青竹。青竹在被抓到一次之后就学乖了，无论其他人怎么怂恿，他都没有亲自再来一次主院，哪怕他小动作频频，也只是动不动送几首情诗过来，还在薛玉霄的忍耐范围之内。
不是每个人都有青竹的自觉性的。
里面的五百只鸭子……这四五个男人，表面上是恳求裴饮雪劝主母“雨露均沾”，“给他们一条活路”，实际上一个个嘴跟刀子一样，都能把人挤兑得郁郁寡欢。
“裴侧君，您是名门之后，有家有母亲，不像我们是苦命的人，要是妻主不要我了，我可真不知道怎么活了。”说着就哭起来。
薛玉霄真不是想听墙角，但面对男人的假哭声，她真的很难提起走进去的勇气。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外头的大人送给妻主的，不过是戏子奴籍，这辈子只有这一个依靠，您不一样，裴郎君，求您劝劝妻主吧，再见不到她，我院里连口饭都没得吃了！”
“我真是没见过这么善妒的侧君，天天霸着妻主，也不过是毁了婚约来的，身子未必就干净，不像我们是妻主亲自开的苞……”
薛玉霄差点转身出去。谁开的？不是我开的啊！裴饮雪，你倒是说句话啊？
但裴饮雪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里面的人又低声附和：“妻主疼我的时候我排场比这还大呢，仗着有几分出身就不知道心疼我们这些兄弟，我就不信你那么好使，等正君过门看你又怎么样呢……”
一时间哭诉的、质疑清白语带威胁的、绵里藏针故意说难堪话的，交织在一起，薛玉霄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还剑。
还剑连忙把头低下去。
“他们天天都来？”薛玉霄问。
还剑道：“虽然不是天天都来，也相差仿佛了。”
薛玉霄心说裴饮雪耐性倒很好，他怎么一声不吭，别是自己默默生气呢吧？她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进去，身影逆着光站在竹帘外头，帘子缝隙里透过去的光碎散地映在她玄色的长裙上。
裙上的腰坠反光，映到了铜镜上。
还剑把竹帘卷了起来。那四五个年轻男子听见卷帘声，纷纷回头去看，见到薛玉霄后，面色急变，像是蜜蜂扑花一样簇拥过来，嘘寒问暖，一个比一个温柔款款，眼含深情。
薛玉霄的视线穿过书案，看到裴饮雪靠在小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金玉名篇简释》，书面挡着脸，好像在看。
她甩开几人的手，面无表情道：“你们倒是会说话。”
语气有点儿阴阳怪气的。
几人都消停了不少，只有一个还不死心，凑过来给薛玉霄整理裙摆，大着胆子去摸她缎面金线的绣鞋。薛玉霄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他的手踢开：“谁让你们动手动脚的？不怕死？”
那人呆了一下，然后连连磕头，示弱抹泪道：“妻主大人，我们也是思念您啊，才不得已想个办法。”
薛玉霄这会儿是真的心烦了。
她上前几步，把裴饮雪手里的书抽出来，见到他略微困意未散的眼睛，清凉如水地望着她。
他睡着了？
这么吵，他居然睡着了？
薛玉霄也不说话，把那本书扔在桌案上，转身坐在榻侧，指着面前的人道：“你就让他们这样在你面前蹬鼻子上脸？”
裴饮雪微怔，不待他回答，薛玉霄忽然抬起手臂把他搂进怀里。
薛玉霄刚揽住他，就发觉裴饮雪身体一僵，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出“救救我救救我”的求救信号。她隔着衣料，没注意地方随手掐了他一把，提醒道：“你说吧，你想怎么处置，这群人真是反了天了。”
裴饮雪：“……”
她是不是拿我当刀使呢？
裴郎眉峰微锁，意识到了她想清理门户。
他道：“其实我……”
薛玉霄收拢手臂，偏头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裴饮雪顿了顿，道：“……妻主，这些人整日闲散，太过无聊，总是生事，不如把他们送到你们家……我们家的绣品铺子里做工，好好安顿，省得他们烦闷。”
裴饮雪的想法还是很周全的。
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薛玉霄抬起下颔，装作无所谓地模样，吩咐道：“听见裴郎说什么了吗？去叫林叔，把这些人都关起来，明天一早就送走。”
她的话一落地，几人顿时面如土色，连句哀嚎都没喊出来，就迅速被侍从拉了下去。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薛玉霄抽回手臂，对着面前的空气思考片刻，忽然起身翻了翻屋里的箱柜，抽出一张礼单册子扔给裴饮雪。
裴饮雪顿感莫名：“这是？”
“你看看，把西院里别人送来的小侍和通房，全都像刚才那样送到庄子里去，给他们找个活儿做，但不要留在园里。”
裴饮雪缓缓坐直，展开册子细看，边看边道：“你就是这样用我的？以三娘的威名，一声令下，这些人焉有命在？还用如此大费周章。”
威名……他怎么又阴阳我。薛玉霄飘过去一眼：“我如今痛改前非，决定做一个济世救人的圣贤，听起来怎么样？”
裴饮雪看着她道：“听起来很好，圣贤要茹素斋戒，从此戒男色吗？”
薛玉霄总觉得他没信，不过这也不重要：“圣贤说食色性也，戒色是戒不掉的，但我从今日起，不再滥杀无辜。”
裴饮雪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他道：“这个善妒的名头我真是逃不掉了。”
薛玉霄安慰他：“你放心，不管你的名声沦落成什么样子，总会有个人出来拯救你的，她对你山盟海誓、不离不弃，别说是善妒了，你就是缺胳膊少腿，她都能变成救赎你的一道光。”
裴饮雪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怀疑她在威胁自己，默默地往小榻内侧挪了几寸，完全没被安慰到。
等林叔回来复命，薛玉霄又道：“这些人不过是个玩意儿，惹了我的心肝儿生气，那就任由裴郎处置，林叔，你不要插手。”
“是。”
“还有，你带着人去检查西院人的住处，如果有跟外界通信往来的纸条书信，或者是图案标记什么的，都拿过来给我看。”
“是。”
“再就是……”薛玉霄抵着下颔，看了看裴饮雪，她的“心肝儿”离她三尺远，她故意夹了一下语气，甜腻腻地道，“裴郎如今是我的宝贝——谁也不许为难他，不然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他想要什么东西，你们都尽量去置办。”
裴饮雪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嗓子里。
他掩住唇连连咳嗽，用素色的方帕擦拭唇角，这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逐渐睁大，用那种不能理解、万分困惑的眼神看向她。
薛玉霄笑眯眯地道：“心肝宝贝，你去换身衣服，我们一会儿就上门讨个公道。”
裴饮雪想要逃，但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又不知道该怎么制止。他实在很想报官，但想想薛玉霄的母亲薛司空是除了王丞相以外最大的官，又觉得这世道真是没救了——嘴上说当什么圣贤，薛婵娟根本没好到哪儿去，她这不是调戏是什么？
裴饮雪无奈道：“马上天都黑了，你要讨什么公道。”
薛玉霄勾起唇角：“劳烦你陪我演一场了。”
大约一炷香后，西院很多人的卧房里都搜出跟外界有交易往来的书信和端倪、以及一些来路不明的钱财。他们把薛玉霄的近况散播出去，就有跟薛氏不对付的政敌大做文章，传遍陪都。
此刻天已经擦黑。
薛玉霄带着裴饮雪，让裴郎换了一身庄重华贵的宽袖长袍，戴玉珏璎珞，亲手将他打扮得十分俊美光艳，用贵重珠宝，堪堪压下去裴饮雪的一身孤冷之气。
这么一看，真像大家族的受宠郎君了。
薛园备好车马。薛玉霄跟裴饮雪共乘马车，一路到了李芙蓉所在的春水园，几十个家兵配着刀、举着火把，马头前面就是英武结实的武将娘子韦青燕，她道：“少主人，要不要通报？”
“通报？”薛玉霄手里把玩着那些证据，舔了舔牙根，语调十分温柔，“撞开她们家的门，叫李芙蓉滚出来解释，她的人跟我家后院的小郎君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她是什么意思？”
砰！
夜光当中，春水园像是被整个震醒了。
不多时，一列提灯的李氏家兵开路，李芙蓉衣衫不整地出门来见，站在门槛外指着薛玉霄的马车，气愤大骂道：“薛婵娟，你他爹的发什么疯？！”
薛玉霄抬手掀开车帘，露齿一笑，把西院里的人跟李氏往来的书信扔在地上，对着她阴恻恻地道：“你说我发什么疯，自己捡起来看！敢跟我的人勾搭不清，你几条命够我砍？”
李芙蓉脑子让夜风一激，心里一下子也犯起嘀咕：不对啊？她就是让人留意着薛玉霄的动静，怎么还成了不清不楚勾搭她的人了，这娘们疯起来谁拦得住，这次还师出有名——等等，问题大了，她怎么师出有名啊！
就在此刻，薛玉霄下了马车，转头伸手把裴饮雪从车上接下来，一回生二回熟地搂住他的腰：“要不是裴郎体察入微，我还不知道你背着我做这种勾当，这次如果不给我一个满意的赔礼，你李芙蓉的脸也别要了——你猜我会不会派人杀进去，芙蓉娘，你敢试试么？”
夜风微凉。
李芙蓉被震慑住了，一句话都没憋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在薛玉霄的手又搂过来的时候，裴饮雪浑身上下又充斥着“救命”两个字，薛玉霄心说他是不是怕痒啊？挪了挪手，换个位置搂。
她这么一动，裴饮雪忽然又抽了一口气，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你别摸了。”
我没……薛玉霄愣住，这去哪儿说理去，我这是摸吗？她绷着表情假装没听见，继续跟李芙蓉对峙。

第10章
李芙蓉看着她气势汹汹的模样，一口血压在胸腔里，恼火道：“姓薛的，你别血口喷人，做什么都讲究一个证据，把你院里的人拉出来当面——”
冷风一拂，她脑子里激灵一下，登时住了口。
跟她后院里的郎君拉扯不清虽是欲加之罪，但打探她的消息散播出去，这件事就可大可小了，往大了说，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导致王家悔婚的——对于世家女来说，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的主君是人生大事，真要把这屎盆子扣到她头上……
李芙蓉的气一下子泄了，语气也软了三分：“你想怎么样？大家都是仕宦之家，三娘何必闹得这么沸沸扬扬，我们谁脸上都不好看。”
薛玉霄冷笑道：“这下觉得颜面不存了？跟我去宁园，见见你母亲，看李大人怎么说！”
李芙蓉已经成家，她身为嫡出长女，依傍着李氏宁园修建了春水园，跟当今李氏的当家主母——在朝的大司农，就背靠背相隔了一条街，薛玉霄的声势浩大，说不定那边已经被惊动了。
跟崔明珠一样，这些名门贵女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女性长辈，李芙蓉登时急得汗都冒出来了，挤出一个笑容凑到薛玉霄跟前，道：“这都是一场误会，我怎么可能真做出那种事呢，薛婵娟——”
她一靠近过来，薛玉霄便略微松手，侧身上前半步，把裴饮雪挡在身后。
这个举动提醒了李芙蓉，她举起提灯，向裴饮雪望了一眼。
光线昏暗，朦胧的暗淡烛影中，只能看清他不俗的五官轮廓。李芙蓉似乎觉得他是一个突破口，转而道：“裴郎君，你倒是劝一劝婵娘，这样的事怎么能闹出去？还是得寻一个解决办法才好。你们男儿家能劝住妻主不动怒，这是贤德的好名声啊。”
薛玉霄的手背在身后，隔着一层薄纱捏了捏裴饮雪的手指。
裴饮雪淡淡道：“李娘子，他们吃里扒外花着薛家的钱，不把这笔窟窿填上，如何要人息怒？”
终于说到重点了！
薛玉霄假装拦他：“这是赔几个钱能罢休的事情吗？我也太轻饶她了。”
李芙蓉这才看清形势，恨得牙根痒痒。这根本就是来要钱的！
薛园虽然没有彻底营建完毕、尚未取正式的名称，可就光是那园子里的奇珍异草、豢养的鹿与鹤，价值万金，那些小郎君吃几顿饭，也算是窟窿？
但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李芙蓉连忙控制着表情，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脸：“这是理所应当的，三娘，他们能花得了几个钱，我将锦水街的三个米铺给你，那是我家的产业。”
薛玉霄仍旧冷着脸，道：“我缺你那几斗米？还是找李大司农来做主，看她女儿是如何欺负我的。”
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能欺负得了她？李芙蓉抽出手帕擦汗，咬着牙道：“那几个米铺的粮食来源就在京兆，有几百亩田地，一并送你。对面还有两家织布坊，我手底下的布坊是最好的，绣郎的手艺冠盖京兆，你知道，名声是最昂贵的东西……”
薛玉霄面露犹豫。她想光送我铺子有什么用，便道：“连带着里面的女工和绣郎都一并送我吧，身契送到我这来。”
李芙蓉：“……”
裴饮雪：“……”
薛玉霄不知道，齐朝有纳绣郎为侍的习俗。因为他们手上的活计好，所以经常被主君挑选进来伺候主母，针织纺线之类的物品做得精巧，外人看见了，也会夸主君照顾得好。
她这么说，李芙蓉反倒松了口气——这才是她印象里那个薛玉霄嘛。她算了算损失，心中滴血：“好，好，保准一个不少地全都送给你。”
“这些人可都要干干净净的，要是你再弄出这样的事……”
“绝对不会。”李芙蓉保证，“我回去好好管教下人，不让下人给婵娟你添堵。”
薛玉霄这才转怒为笑，突然亲热地勾住她的胳膊，好姐妹似得：“这就对了，其实你上次在清谈会上为难我，我一点儿都不生气，要不是你，我怎么好扬名呢？多亏了芙蓉娘搭的台子啊。”
李芙蓉面色僵硬，笑容都快从脸上整块摔下来了。
“可惜你一时糊涂，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啊，我真的会不高兴的。”薛玉霄笑眯眯地道，“听说京郊那块皇家公田，让司农卿出租给农户耕种，比市场要低的价格收取农税，用来平抑物价、与民休息？”
司农卿就是大司农的敬称，指的是李芙蓉的亲生母亲，位列九卿之一的李静瑶李大人。
李芙蓉惊道：“你从哪儿听说的？我并没有让人往外说，你……”
薛玉霄不会也在她家安插了探子眼线吧？
薛玉霄拍了拍她的手背，自然是从剧情里听说的。她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大人八成会把这事交给你，芙蓉娘，你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把好处全给自家的佃户农民，也要让那块公田附近的百姓见到活路，我是真诚的奉告你。”
她眼神清澈，语调温柔，看起来特别特别真诚善良。
李芙蓉刚被敲诈了一番，半句话都没听进去，只想送走这尊瘟神：“好好，我知道了，深更半夜，这点小事别惊动了太多人，来人，送三娘子回去。”
薛玉霄点到即止，说不动也不强劝，这才带着裴郎回到马车上。
等到李芙蓉将装有店铺契约的木匣送来，薛玉霄点数完毕之后，马车以及前呼后拥的几十家兵，才浩浩荡荡地驶回薛园。
车轮辘辘。
裴饮雪很是安静，薛玉霄却有点神经活跃，她用手摸着团扇上的绣图，咨询道：“她送的铺子大概值多少钱？”
裴饮雪道：“你怎么觉得我会算？”
你可没少给女主掌管店铺产业的账本，管家全能可不是说说而已，别想骗我。
薛玉霄的眼眸明亮，坚定道：“你肯定会。”
裴饮雪：“……能买下两个我还多。”
薛玉霄道：“……这已经是衡量价值的单位了吗？你看你，怎么记仇到如此。”
裴饮雪没有回答，他抬手轻轻掀开车帘，注视着笼罩在夜色当中的陪都，半晌后道：“你跟我预想当中的全然不同。我旁观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如同下棋一般，环环相扣，绝无闲笔，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正要跟你说。”薛玉霄正色道，“李氏以大司农为首，她们家在京兆的粮铺田地也非常多。虽说士族不以经商为主业，都是让庇护的家族仆役们去做，但归根结底，主人还是她们李氏。我正需要大量的粮食来做烈酒，她是年轻女郎当中最可能拿的出来的人。”
“据我所知，薛氏的祖业就在京兆。”裴饮雪道，“你家的田地比她，恐怕只多不少。”
“那是祖宗基业，经营祖业的人只认我母亲，不会认我。”薛玉霄考量道，“我还没成家，至少要迎娶正君、身上有功名之后，才能说得动话。”
裴饮雪叹道：“你这样营造出宠爱我的名声，将来相看正君时，恐怕有所妨碍。”
薛玉霄愣了愣，她脑海里其实第一反应是将裴饮雪扶正，但很快她就想起万能的裴郎是女主的官配，这么清心寡欲又为人正直的小郎君，早晚要跟别人跑了，不由得泛起淡淡的忧愁，跟着叹道：“是啊，我好不容易买的。”
裴饮雪：“……”你说我该不该记仇。
薛玉霄又马上道：“没关系，我们接着说。除了田地产业之外，其他的店铺我还是使唤得动的，我要派人去按照我的方法酿造烈酒，反复蒸馏提纯，然后兑水做出浓度七十五的消毒酒精，用来——”
裴饮雪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即便没听懂，也不曾打断她的话。
她说到此处，两人正好四目相对，烛火之中，留却一对盈盈的眼。
薛玉霄没移开目光，是裴郎接触到她的视线，率先转移开了。他目视前方，长长的睫羽被映出影子，侧脸在灯下照得朦胧温柔。
“用来，救人。”她说。
“救人？”
“你不知道。”薛玉霄慢慢地道，“凡有战事，必有死伤，一旦白骨曝于野，尸首无人收，就很容易爆发大规模的传染病，也就是时疫。”
裴饮雪再度看向她。
“如果我将可以消毒的酒做出来，可以防止伤者病菌入体，形成不可医治的高热。来不及填埋尸体或者填埋后的环境，也可以用酒来防止一些疫病传播……不过我不是学这个的，我只是有这样的想法，受限于大齐的炼酒技术和蒸馏环境，具体能不能行，我也不知道。”
简单蒸馏因为有水蒸气的加入，至多只能得到百分之九十五浓度的酒精，最好是按照这个比例调配浓度……即便没那么精准，消毒效果略微减弱，但有也总比没有好。
这是裴饮雪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犹豫和怀疑，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听到她说“救人”。
裴饮雪忽然觉得非常不解。她既然将百姓的命放在眼中，又怎么做得出剥皮取乐的事？
他注视着薛玉霄看了很久，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在大贵族眼中，平民百姓的命，还能算是命么。
薛玉霄没反应过来，道：“什么为什么？”
裴饮雪反而不说了，他道：“……我按照你说的方法做出来一小块……新的皂角，在里面加了牡丹花，你要试试吗？”
薛玉霄眨了眨眼，有点兴奋地道：“真的吗？这么快，你是叮当猫么？”
“叮……什么？”
薛玉霄揽住裴饮雪的肩膀，很热情地道：“就是一种可爱的发明家，裴郎你真好，我回头把酒精提纯的过程也给你写出来……嗯？这里还是痒吗，怎么又僵住了。”
裴饮雪面色凝固。
他抬起手，沉默无声地把她的手指从肩膀上拂下去，满身华服也压不住那股凉飕飕的冷气，缓缓地偏过头，语调清寒：“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
薛玉霄看了一眼乌漆墨黑的车外，别说行人，连个鸟都没有。
“让谁看见，鬼吗？”
“……”

第11章
裴饮雪的天赋灵悟，确实非常人可比。
薛玉霄评估了一下他做出来的香皂，就算还很朴素，但不管是清洁能力还是香气，都大大地符合齐朝贵族的胃口，只要推行出去，很快就会风靡京兆。
当然，它的成本也一样不菲，光是原料里的油脂，就已经成为寻常人家不能考虑的奢侈品了。
归园后正好该沐浴就寝，薛玉霄打算亲自试试。
她的长发柔顺幽深，如同上好的锦缎，因为裴饮雪在旁边，其他服侍她的几个侍奴都不敢上前——他们怕被侧君记住，像西院的那些公子一样被打发出去。
薛玉霄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正迷茫地回头，只见到裴饮雪微微摇头，上前半步，为她取下发髻上的名贵簪钗。
凉气翻涌，四目相对，薛玉霄愣了一下，看着他低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裴饮雪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我是妒夫。”
薛玉霄：“……冷笑话？”
裴饮雪把她发间的额饰取下来，放到侍奴的托盘上：“笑话？算是吧，还不都怪你……”
他说完这句话后，忽然自己也是一怔……他怎么能说出这样逾越的话来？裴饮雪，她稍稍和颜悦色一些，你怎么连自己的处境都忘了？
薛玉霄略微不好意思：“行事必然得有个理由，不然惹人猜疑。你这样的风姿，日后众人见了你，也会说我眼光好，为博美人一笑愿掷千金，这就是美谈。我要是为了个俗人大动干戈，其他人会觉得我是个瞎子。”
裴饮雪沉默不语。
取下发簪，薛玉霄躺到屏风下的小榻上，她此刻已经很累了，在摇动的烛光下，感觉裴饮雪修长微凉的手指，轻柔至极地拂过她的发丝……让人心中宁静。
发尾浸泡到铜盆水底，一圈圈地、如墨一样散开。
薛玉霄问：“你自己试过没有？”
“并未。”
薛玉霄道：“你该试试的，这样才知道我说的没有错……好香啊……”
牡丹花的香气从水中扩散出来。
他的手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水温中和了他天生孤冷的体温，触摸在她湿润沉重的发丝间隙。裴饮雪并不精通这些服侍，他的动作难免慢了一些。
那些侍奴伺候她，手上总是似有若无地触碰过来，但他却没有，只是很认真专注地给她洗头发……薛玉霄感到十分安全，等热水洗去浮沫，裴饮雪将她的长发用布巾擦干，晾在架子上，窗下夜风习习，并不至于寒冷。
这么一套工程下来，其实已经过了寻常就寝的时间。
室内静谧非常。
其他侍奴已经退下去了。裴饮雪站在另一侧擦干手，忽然道：“我有时真的很不懂你。”
薛玉霄心想，我看了那么多穿书文，要是这么轻易就被你看透，那我道行也太浅了。
她乖乖晾头发没有动，用手拨弄棋枰上的一副棋子，那是裴饮雪白日里自己下出来的残局，她扫了一眼，仅仅思考了五秒钟，就续上了白棋。
裴饮雪走过来跟她对弈，执黑，权当解闷：“你会下棋？是什么时候学的，我从没听说过。”
薛玉霄道：“我只是不卖弄而已。”
她还真会下。也不知道业余六段的棋力，在这个世界能不能拔得头筹？她脑子里有什么多定式和残篇，总不至于下不过裴饮雪……等等。
裴饮雪的棋力好像不在女主之下啊！
薛玉霄猛然想起，顿时专注了许多：“我只是不精通规则。”
不过好在东齐的棋盘也是十九路棋，跟现代一样。十九路是指围棋棋盘横纵各有十九条线。
原著里棋力最高的就是女主，还因为对弈天下无敌，而被皇族谢氏请为座上宾，甚至成为皇女的棋艺老师。
裴饮雪一开始也只是当解闷，但仅仅七八手过后，他的表情就郑重起来，用难以描述的探究目光看向薛玉霄，再度抽回视线：“你不是薛三娘。”
薛玉霄波澜不惊，头都没抬：“何出此言啊？”
“一个人不会性情大变到这种地步。”
“你了解我的性情？”薛玉霄问他，“我们第一次相见，就是挑开你的盖头。”
“你对我太放心了。”裴饮雪道，“就不怕我夜里掏出金错刀，一不做二不休……”
他话音未落，薛玉霄便抬起头，她慢慢地靠近，一点点地蹭到裴饮雪的面前，晾头发的木架被带的碰撞倒下，牡丹的香气徐徐扫过，伴随着她温热的呼吸。
裴饮雪向后退了一寸，又一寸，直到他单手撑住坐席，被迎面热息逼得偏过头去：“薛玉霄！”
薛玉霄惊奇道：“你敢直呼我的名字啊？”
裴饮雪咬了下牙根，表情平淡冷漠：“那又如何？你剥了我的皮么？”
薛玉霄笑道：“怎么会？我看看裴郎有多大的胆子，到底能不能一不做二不休。”
裴饮雪：“……”
感觉被她骂了。但是没有证据。
薛玉霄心情很好的挪回原位，哼着歌继续下棋。
落子声阵阵，但裴饮雪早就没有方才冷淡如冰的心境，他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到现在还没有停息——薛玉霄说得对，他对她的接近反应太大了……他看不透、猜不懂、无法理解，总是只能沦为配合对方的境地，没有丝毫主动摆布的权力。
裴饮雪思绪万千，很快就让她夺得上风。薛玉霄乘胜追击，居然让裴饮雪在中盘便已告负。
他在棋盅里取出两枚棋子放在棋盘上，表示认输。
薛玉霄也很意外，嘀咕着：“这是不是能跟女主掰掰手腕了，就是东齐居然是白子先行，有点不适应……”没念叨完，便拢起干了大半的长发，关窗更衣，舒舒服服地钻进被子里。
床上有两张薄被，两人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尊重，从不逾越，裴饮雪也就没有说什么。
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薛玉霄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把头埋进枕头里，等了半天，都没听见另一边上床的声音。
她抬眼望去，见裴饮雪坐在棋枰旁，皱眉沉思，一动不动。
怎么……他这是被打击了吗？
用现代积累的定式和经验打败别人，确实有些胜之不武。薛玉霄摸摸鼻尖，略感心虚，用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主动给他台阶下：“快过来，围棋只是闲趣小事，你别太在意，我胜你只是偶然。”
裴饮雪转而望过来，看着她拍着空床铺的手，一股莫名的热气从脚底烧到了耳后，这个举动实在太狎昵了，他偏过目光，半是逃避、半是不甘地道：“既然无事，可否再与我手谈一局？”
手谈是下棋的别称。
“啊……”薛玉霄埋头，“不要啊……”
裴饮雪仍旧安静地望着她。
薛玉霄想到他刚刚帮自己演了一场戏，又制造出了香皂，怎么说也是功臣，于是在床上翻滚扭曲，把被子都卷得乱糟糟地，才爬起来，重新坐到他对面。
两人重新开局。
就这样，裴饮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输了一整晚。
越是输下去，他脑海中那句“我胜你只是偶然”就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阴魂不散地缠绕在耳畔，反复响起。
薛玉霄垂着眼帘，困恹恹地陪他下。
怎么会这样……怎么、怎么能这样？
他的棋道老师可是当今国手啊！
裴家的内学堂，当初就是以棋道国手前来授课为名的，裴饮雪恰好是当中最有天赋的一个，那位恩师爱惜他的才华，并不嫌弃他是男子，亲自教导他，将他收为弟子。有恩师的庇护，所以他的处境虽然艰难，却也能藏书识字，无所不通，这些贵重书卷，都是那位老师的赠予。
输到天亮，园子里响起一声鹤鸣。
那是薛园的仆役给白鹤喂食的声音。
薛玉霄差点睡着，被这声叫醒了，她看向裴饮雪，见他的表情越来越冷，琢磨着是不是赢他太多次了，要不放放水……
想着随便下了一手。
裴饮雪盯着她看，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在让我。”
薛玉霄立即否认：“我没有！”
裴饮雪说：“你骗人。”
“我没骗。”她一口咬定。
“你……”裴饮雪道，“你真是……太过分了。”
薛玉霄摸摸脸皮，底气不足：“我真没让你，我发誓，如果我让你了的话，就、就……生不出孩子！”
裴饮雪终于恼了：“你生什么孩子！”
薛玉霄道：“啊？我……我不能……我？”
……糟糕，困糊涂了，这个世界是男的生……
裴饮雪调整着自己的情绪，道：“多谢你陪我下棋。”然后站起身，克制着自己从棋盘前走开，自顾自地重新洗漱了一下，脱鞋就寝，还睡在了外围。
薛玉霄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和腰，吩咐门外的人今天不要进来伺候了，然后默默地脱掉绣鞋，从床尾往上爬。
里面是空着的，她得睡里面。
薛玉霄爬到一半，听到他轻轻地问：“你明天还陪我下吗？”
薛玉霄手一抖，差点栽到他身上——越是棋艺好的人，就越是痴迷疯魔，她干嘛手贱去摆弄那盘棋，跟裴郎日夜对弈这活儿不是女主该干的吗？我是反派啊！
她顿了顿，道：“我帮你找个陪练。”
裴饮雪道：“一般人在我手下过不了五十手。”
薛玉霄道：“这个人很厉害的！我赢你只是偶然，她……”
裴饮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薛玉霄的声音逐渐减弱，随后轻咳一声，钻到最里面，盖好被子，悄悄地道：“好吧，我赢你也不是偶然，我慢慢教你，真的，没骗你。”
裴饮雪这才缩了缩，把被子盖过头顶，安安静静地睡觉了。

第12章
说是没有惊动，但隔着一条街那么大的动静，次日天明，李芙蓉的母亲仍旧把她叫来问话。
从春水园到李家主园，不过几百步的路，李芙蓉却走得满是煎熬。
她一边在心中暗恨薛玉霄，一边提心吊胆地走进小厅，向上首的母亲大人行礼问好。
上首坐着一位端庄文雅的中年女人，只穿着常服，戴珍珠华胜。这位就是赵郡李氏的现今当家人，当朝户部尚书、加大司农衔的九卿之一，李静瑶李大人。
李静瑶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古卷，是《金匮要略》的其中一卷，一本医书，她没有看李芙蓉，语气平平地问：“昨日让人夜叩登门，是什么缘故？”
李芙蓉早打好腹稿，乖巧道：“薛三娘跟女儿有些龃龉，昨夜生了点误会，已经摆平了。”
“误会？”李静瑶抬眉看她，“什么误会这样大张旗鼓？”
李芙蓉只道：“是她内院的事。有个小郎君私通外人，那人正是咱们家的仆役，母亲放心，我已将那仆役打死了。”
在齐朝，主人家打死下人着实平常。薛玉霄也是因为阴晴不定、手段残忍才被指摘的，她最近的名誉因为才学出众而有所挽回，许多人都觉得她只是随心所欲——齐朝对才女总是有滤镜的。
李静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蹙眉道：“你现下正是经受考核的重要时刻，怎么天天让这些无聊琐事缠身，男人的事都是小事。枉费你正君还是大家族出身，连个内院也管不好，冒出这种破坏士族颜面的人来！”
李芙蓉没敢说是自己派人去打探的，只得将这桩罪名推到了夫郎身上：“母亲，萧郎还年轻，管家的事那么繁琐，他已经尽力了。”
她的正君名叫萧安，是兰陵萧氏的嫡幼子，小名换女。萧氏本是次等士族，后来北方事变，战乱频生，近些年来以战功起家，萧氏当今的家主、萧安的母亲，就是东齐一位常胜将军，在军府任职。
当初两家结亲的时候，李静瑶就隐隐嫌弃萧氏以军功起家，觉得她们粗鄙，连带着对这个女婿也不大喜欢。
李静瑶见女儿为他说话，也就不再追究，告诫道：“秉承陛下旨意，中正官不日就会对各家年轻娘子进行考核，有能力、才学的人，都会招入朝中为官。你现在应该以清谈论诗，写赋作词为业，像如今这么庸庸碌碌，成什么样子？……上次的清谈会，我的本意是请崔征月见证，让你拔得头筹，谁知道你这么不争气，她如今对薛家女大加赞赏，肯定是不会向中正官推举你了。”
李芙蓉闻言，登时心中焦急：“母亲！”
李静瑶抬手：“你也别急。京郊那块公田分配的事还没办妥，我交给你去做，而且，陛下想要在那附近建一座寺庙，薛泽姝奉旨在外，这事一同交给我了，等到寺庙建成那一日，你将佛家经典题在寺庙的石碑上。”
李芙蓉在其他方面不够出众，唯独书道极好。她大大振奋，连声称是。
这就是大家族为女儿的谋划和打算了，这种为女儿扬名的方式，是寻常庶族想都想不到的。日后只要有人参拜，就会看到庙里的石碑，继而赞叹李芙蓉的书法——这件事本是薛玉霄的母亲薛泽姝的分内之事，不过就算她在也没用，李静瑶记得薛玉霄的书道一点儿都提不上台面来。
李芙蓉觉得那块公田的事很是简单，并没把薛玉霄的告诫放在心上。她们两人关系恶劣，薛三娘能说什么好话？她满口答应，正要拜谢母亲离去时，李清瑶又叫住她：“还有一事。”
李芙蓉重新站回她面前。
“因为中正官要甄选人才，所以赵郡老家将你的族妹也送了过来。”李静瑶道，“就是此前跟裴家庶公子定亲的那个……叫什么，我一时忘了。她虽是远亲，但毕竟同出一源，进京也是为了前程，算算时日也快到了，你要多照顾她。”
李芙蓉表面装的乖巧，心中却想：“什么族妹，可不能让她抢了我的风头，到时务必打压打压……让母亲觉得，老家送来的人也不过如此。”
……
“奇怪。”薛玉霄练字途中，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是不是有人背地里念叨我呢？”
裴饮雪就在旁边端详棋局，这是两人白日里下过的一局，他重新复盘，将两人的行棋步数倒背如流，见薛玉霄半天没有落笔，便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你看看我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裴饮雪起身过来。
两人隔着一张小案，上面花瓶里插着几枝红杜鹃。裴饮雪觉得这样看字不便，于是坐到她身侧，审视着她写得《我生帖》。
裴郎身体冰凉，在略闷的夏日里靠过来尤其舒爽。薛玉霄下意识地朝着凉快地方挤了挤，两人的袖摆挨在了一起。
裴饮雪收回目光，正想开口评价，视线扫到相贴相缠绕的衣袖，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将衣袖抽出，但动作犹豫了片刻，薛玉霄的胳膊就压在了他的袖子上。
裴饮雪：“……”
薛玉霄神情真诚温和，询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
“真的？字很好吗？”薛玉霄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教你下棋，你不好意思说我了？”
裴饮雪没回答，他悄悄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细软的布料在她的压制下绷得紧紧的。他从来深居简出，从未跟女人过度深交，薛玉霄离他太近、太亲密了，他不知道跟女人坐得这么近、被她压住袖子就会慌乱。
“怎么不说话？”薛玉霄纳闷，“你还是骂我两句吧，你夸起来我总觉得不太真实。”
她边说边去洗笔，放过了裴饮雪的袖摆。
裴饮雪松了一口气，他维持着没有一点点表情，还是那个清冷如霜、不近人情的模样，说：“比蔡琰差远了。”
这就对嘛。薛玉霄晾起毛笔，点点头：“我怎么可能比得过蔡文姬。”
……太虚伪了。裴饮雪莫名一股气堵在心里，他的手按着她练字的纸，一不注意把边儿都按皱了、按出一个旋儿来，语气冷冷淡淡地道：“也比不过我。”
薛玉霄的情绪没有丝毫起伏，习以为常：“你是不世出的奇才嘛。”
裴饮雪：“……”
等等，他刚刚说了什么？
寄人篱下，他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女人是听不得“比不过男子”的话的，他这么说，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饮雪怔了好久，看着她晾好毛笔，拿着他复盘时录的棋谱走过来。他低头一看，立即把纸张的角落抚平，快速安静地摁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挪开手，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一样非常端庄地坐着。
薛玉霄看了他复盘的棋谱，不吝赞许：“你的记性也太好了，下过的棋都能背下来？这样不出一个月，你就可以出师了。”
裴饮雪道：“你说的陪练在哪儿？”
薛玉霄掐指一算日子，放下棋谱，道：“我今天就带你去寻。”
女主应该是今天入京兆！
裴饮雪刚要开口，伺候的侍奴跪在外室传话：“少主母，有一位自称王玉行的女乐师，带着拜帖来见您。”
薛玉霄道：“他人在哪里？”
“在厅中等候。”
裴饮雪不愿意见外面的女人，听她有客人要会见，就拾起棋谱重新翻阅，只道：“我还是不去找了，在其他人眼前又要演恩爱妻夫，我……”
他停了停，不知道话该怎么说。薛玉霄却马上理解：“我懂我懂，我那天真不是故意摸你的，我不知道你这么怕痒啊？你等我回来，我肯定把女……把陪练给你请回来。”
裴饮雪用棋谱挡住脸，看不到他的神情。
薛玉霄着急兑现诺言，没怎么梳妆打扮抽身就走。她的脚步伴着身上的珠玉琳琅声，一直响动着走出几十步之外，裴饮雪才缓缓放下棋谱，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他指尖的冷意将耳根奇怪的热和痒逼退下去，恢复了安定的情绪，继续低头看棋谱。
刚看进去一个字。
“我那天不是故意摸你的，我不……”
裴饮雪沉默了一下，看一下窗外的天空，在心中对自己道：“安静。”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
“我胜你只是偶然……”
裴饮雪扔下棋谱，掉头拿起搁置了两天的烈酒提纯方案，自言自语道：“酒怎么会能防止疫病呢？我要研究出来驳倒她……”
另一边，薛园的会客厅。
王珩在此处等候片刻，听到腰坠碰撞的声音后回过头来，果然见到薛三娘子。
薛玉霄似乎午睡才起，云鬓微乱，外衫松散地披在肩膀上，从脖颈到胸口，处处都是温柔妩媚的女性线条，红玉璎珞坠在锁骨上，衬得肌肤如玉胜雪。
王珩望了她一会儿，轻咳一声，挪开视线看向别处，道：“总是叫你三娘子，太过生疏，你……我方便叫你婵娟吗？”
“哦，你自便。”薛玉霄没在意，她道，“今日有些不巧，我要到城外去找一个人。”
王珩倒是很感兴趣：“是什么人，你要亲自去找？”
“一个很有趣的女人。”薛玉霄评价完，忽然想起这位王郎也在剧情中她跟女主的斗法里，王珩的一生在众人眼里分外坎坷，他许下非女主不嫁的誓言，但只做正君，绝不为侧室，因此很多年孑然一身。后来王家倒台时，被薛玉霄以通房的身份迎娶折辱，以泄昔日被退婚的深仇大恨。
想起这茬，薛玉霄便道：“要不然你陪我去？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王珩欣然同意。倒不是他真想见什么“有趣的人”，他只是想跟薛玉霄再多接触接触。
两人上了同一架马车，车轮上辘辘响起，渐渐弱下来的日光映照进帘内。
薛玉霄问他：“今日怎么来找我了？”
王珩道：“我家中……看管得有些严，到现在才找出空闲。”
薛玉霄心说找出空闲？王丞相是不是今天不在家？
她的眼神透露出一股“已经识破”的感觉。王珩一下子有些慌，他强作镇定，决定先声夺人：“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虽然他猜到薛玉霄知道他的身份，但还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口风——万一她只是认出他是王氏族女，而非认出他是男子呢？
薛玉霄道：“唔……女人的胸是会晃动的，你的伪装……好像不会哦。”
王珩：“……”
他面纱下的脸庞瞬间红透了，偏过头连连咳嗽，身上的檀香混着药气，整个人羞恼地恨不得从车上跳下去。
他反应这么大，薛玉霄赶紧补救安慰：“没关系，我虽然看出你是王氏的公子，却不知道你是哪一位，我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你放心。”
王珩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他看着薛玉霄递过来的茶，双手接过，轻轻地、有点不小心似得碰到她的手指，用茶润了润喉咙。
这八成只是薛玉霄表面遮掩的话，他化名为玉行，她既然点破，怎么会想不到他的真实身份？除非她并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喉咙越润越让人口干舌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
王珩道：“我是王氏的……”
他想起两人不久前才退了婚——那时两家就已经闹得很不好看了。王珩抿了抿唇，在薄薄的浅色唇瓣上咬出一点齿痕，低声道：“我只是王氏的旁支庶族，来京中……”
“待嫁？”
旁支来主家待嫁，以提高儿郎的身份，这是常见的习俗和手段。
“不，”王珩立即道，“我是来走亲访友的。我不会嫁人，你不要觉得我……总之我不是来嫁人的。”
薛玉霄点点头。王丞相的小儿子，“再世卫玠”王郎嘛，他心高气傲，除了被女主折服之外，怎么可能看得上其他女人。她道：“我懂，我懂。”

第13章
两人寡女孤男，同坐一乘马车，如果放到外人眼里，多半已经有牵扯不清的嫌疑。
但薛玉霄是穿书人士，对本世界女子和男子之间的两性大防还没有那么敏锐。她并不觉得两人好端端地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能代表什么。
在她脑海中，王珩也是书中想法最特立独行的一个，按理来说，只要两人彼此清白，便身正不怕影子斜。
薛玉霄觉得很清白。
“我知道你一个男子，出府恐怕很辛苦。”薛玉霄道，“寻我是有什么事？”
王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曲谱：“这是我那日所弹的琵琶曲谱。”
薛玉霄愣了愣：“这曲子应该是很珍贵的。无功不受禄，我……”
王珩却坚持赠送给她。
薛玉霄只好接过曲谱，珍存在车内的小匣子里。
“……琵琶与曲谱，都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王珩看着她道，“我认你是个知音。像这样的曲子，如果只埋没在我一介儿郎之手，让它难以登上大雅之堂、得见天日，那是它的不幸、也是我一生的遗憾。”
薛玉霄道：“只可惜我不擅音律，它叫什么名字？”
“《塞上血》。”
薛玉霄点了点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组建一支乐师队伍，让它在京中传唱。”
王珩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等到薛玉霄直直地望过来时，他才忽然收回，沉默了小半晌，他道：“既然我们以知音相交，我这样藏头露尾，对你不公平。”
说着便解开面纱。
王珩在书中的评价是“动如清风拂云、静似昙花初现”。薛玉霄对此也很是期待，她支着下颔看过去。
车外碎散的午后日光映进车内，笼着他长长的睫羽，将眼瞳照成了一片浅浅的金色。他的肌肤有点苍白，带着些许柔弱病气，五官生得格外俊俏美丽，几乎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柔，淡色的唇上有一颗红痣。
这颗红痣实在妙绝。如果没有，那王珩只是符合齐朝审美的病弱美男子，但多了这一点唇上的红，就像一株纯白的昙花，居然生出鲜艳的蕊，说是勾人也不为过。
薛玉霄仔细地端详欣赏，目光并不冒犯，当她看到他抿直了唇线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有点直接、坐得也太近了。
薛玉霄想解释，还没开口，听到他说。
“……婵娟，我们到了。”
马车停下来了。
薛玉霄此前并没觉得自己的字有多么婉转动听，怎么让王珩叫得这么韵味悠长，好似这两个字里有很多说不出的话。但她也没多想，等王珩重新戴上面纱，便撩开车帘，带他下来。
马车有些高，旁边的侍从动作慢了些，没有及时搬来马凳。王珩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子，胆子倒比别人大多了，似乎想要跳下来。
薛玉霄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王珩肯定想跳，她攥住了他的手臂，扶着王珩安安稳稳地下了马车。
他人是下来了，刚一站稳，就皱起眉头，抬眼看向她：“……疼。”
薛玉霄马上松开手，不跟王公子那双被欺负了一样的湿润双眼对视，反客为主：“是你不好好踩马凳。”
想来是他理亏，王珩不再出声了。
马车停在京郊的一个亭子外，两人走到亭子里的时候，里面正好有两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娘子在对弈，旁边或站或坐，有不少观棋的人。
薛玉霄刚一走近，就听到亭子旁边的树上传来一句懒懒的声音。
“白子右上高挂，黑子夹。白子拆二……五十手后，黑胜半子。”
亭子里的人全都听到了，有的人是新来的，当场骂道：“观棋不语没听过吗？这才哪到哪儿，胡扯什么？”
她才一开口，其他人就立马摁住她，仔细端详棋盘，一个中年娘子叹道：“小师傅还是这样火眼金睛，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
“是啊，小师傅在观棋亭待了一上午，看了十几盘棋，就没有不中的！这样精湛的技艺，只要一进入京兆，扬名是迟早的事啊！”
先前骂人的那个愣住了，向左右询问：“什么？是高人么？”
有人好心告诉她：“这位小师傅只要在树上看几眼棋盘，就能预测出走向，没有不中的，真是神乎其技。”
对弈的两人也在看着棋局走向，发现接下来最好的走法，就是小师傅所说的方式了。执白子的那个女郎满脸失望，正要投子认输，忽然听到旁边响起一句。
“在六之六断黑子。”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衣着华贵的薛玉霄，人靠衣装，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这些棋手都不敢得罪她，试探地看向第六条纵线与第六条横线的交汇处。
啪嗒。女郎将一颗白子落在了上面。
微风阵阵，亭子旁边是一颗巨大的垂柳，一枚锋利的柳叶吹拂着，落在棋盘的正中。
众人望着棋局，声音一点点地消失了，变得非常安静。
忽然间，树上的小师傅坐直了身体：“六之十二。”
啪。黑子严丝合缝地嵌入进黑白的空隙当中。
薛玉霄道：“十三之十六，继续扳。”
扳是一种围棋术语，是说双方的棋子挨得非常近的时候，在对方的领地上从斜线下一枚棋。
白子扳过之后，黑子彼此相望的气数被从中截断。
柳叶发出簌簌地摩擦音，四野无声，万籁俱寂，旁观的棋手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一个在亭中，一个在树上，两人就这么淡淡地用声音交锋，这盘棋已经从简单的对弈，染上了精妙而锐利十足的杀伐之气。
啪嗒。啪嗒。
只剩下令人心荡神驰的落子声。
对弈的两个小娘子没有任何不满，这两位的每一手，都够她们再学个三五年不止了，要是没有天赋，说不定十年都悟不出来一招……这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提高自身的机遇。
渐渐地，黑白两子交错着布满了整个棋盘，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下，双方开始数目。
才数了一小会儿，树上的小师傅便道：“不用数了，白胜半子。”
她戴上背后的斗笠，从柳树上跳了下来，走到薛玉霄的对面，她的发丝上沾着雾蒙蒙的水珠——不知何时，亭外已经飘起如烟的小雨。
薛玉霄终于见到了女主。
“赵郡李清愁。”小师傅抬手行礼，用的是江湖中的礼节，冲着薛玉霄抱拳。
李清愁。
这本书的原著女主。
薛玉霄抬起团扇，持扇颔首，这是士族的礼：“薛婵娟。”
她的字流传不广，只有士族门户大家才能得知。薛玉霄可不想自己一说出名字，就把女主和旁观的人全吓跑——三娘的残暴之名可是如雷贯耳啊。
李清愁道：“满庭芳草月婵娟，好名字。阁下棋艺超凡，我不如你……没想到才一来京兆，就遇到有凤凰之资的女郎。”
薛玉霄一边谦虚，一边用上上下下地好好审视了她一番。
跟书中描写得差不多。李清愁一身朴素无华的深蓝长袍，腰身系着一条乌金带，长发只用鲜红的发绳束起，绑成了放诞不羁的高马尾，除此之外，别无装饰。她背着一个竹箱、戴斗笠，箱子里是她从赵郡带过来的书。
李清愁也在打量她——这个才学出众的女郎一定出身豪门。光是她手中的团扇绣图，就已经价值千金，别说这一身雾霭薄纱一样的衣裙，相貌美丽，举止温柔庄重，想来是声名响彻陪都的一代天骄。
薛玉霄可没忘了自己来见她的打算：“李娘子，我园中的一个……”
要怎么说，我的侧室？这怎么行，世上罕少有为内院男子聘请棋道老师的，这样一定会被拒绝。
她顿了顿：“我的一个棋友同样精于此道，娘子如果愿意的话，我想聘请你做他的棋道老师。”
李清愁却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是我要驳你的面子，薛娘子自己就是棋艺大家，我又何必过去献丑呢？况且我来京兆是投奔亲戚，与人往来，也许并不能由得自己。”
确实如此，她一开始在李氏园林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十分自在。
薛玉霄想到剧情，表示理解。她多看了李清愁几眼，心想：“这可是日后文能提笔惊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全能女主，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很稚嫩，但跟她交好，总归没错的。”
李清愁也在心里评价她：“这位娘子年纪轻轻，在棋道上就有这样的造诣，难道是天女下凡？虽然都是姓薛，跟那个强娶裴公子、暴戾可怕的薛玉霄，真是云泥之别。”
李清愁想到这里，立马道：“虽然我们才见了一面，但却一见如故。婵娟，你的才貌风姿，才应该是豪门贵女，比薛氏的那个纨绔女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你们同出一姓，难道有亲？”
薛玉霄呼吸一滞，尴尬地轻咳一声。旁边的王珩忍笑转过头，一个字也不说。
她没回答，旁边的棋手便凑了上来，七嘴八舌道：“小师傅，这可不兴说啊，那个阎王娘子如今写出了好的辩文，得到了崔侍御史的赏识，说不定很快就会成为在朝官员。”
“小师傅，咱们都是寒门子弟，可惹不起她。”
“是啊小师傅，别带累了这位女郎。”
李清愁蹙了下眉，看起来并不是很惧怕。但她还是道：“是我失言了。”
薛玉霄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无精打采地道：“没亲戚。”
因为你说的那个纨绔就是我。
交好？好不了一点儿。
李清愁松了口气，道：“也不瞒你，那个纨绔近日迎娶的裴氏庶公子，本是定给我的。我虽然与裴公子素不相识，但母亲临终之前托付，让我照顾好故人之子，现在他跳进火坑，不管怎么样，我也得把他救出来……这样肯定会惹恼薛氏的，如果我去你的园中做棋道老师，恐怕也会牵连你。”
说完，她怕薛玉霄不明白里面的利害，又强调道：“薛氏的势力比你想象中的更大。”
薛玉霄：“……”
她沉默了很久，憋出来一句：“有没有可能，她很好说话呢？”
李清愁严肃道：“传言也许夸大，但她做出的这些事，就注定此人绝非良善之辈。婵娟娘，你不要将其他人都想得太好了，会吃亏的。”
薛玉霄默默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李清愁拉住她，从腰间取下来一个木牌交给她，神采奕奕：“婵娟，你要是有什么难处用得上我，或是想跟我下一局棋，都可以拿着这个牌子去赵郡李氏在京的园林，我会跟主家嫡女一起住在……哦，对，春水园。”
去春水园的路，薛玉霄可熟得不能再熟了。她保持着友善表情点点头，收好木牌，跟李清愁再三告辞，随即带着王珩上了马车。
才一上车，王珩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薛玉霄叹气道：“你完全是看我笑话。”
王珩眉目弯弯：“没想到婵娘的棋艺如此惊人。别说是她，就算是我，也很难相信你以前……”
两人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
那时的薛、王两家，还是世交旧友。薛司空和他的母亲坐在廊下煮酒听雨，议论上一天的清谈哲思和天下政事。只有五岁的薛玉霄在园中冒雨捉了只蝴蝶，装进瓶里。
那时的他躲在屏风后面，想看看母亲说的“玉霄姐姐”是什么样子的。他看到一个粉雕玉砌的女娃娃，她把瓶中的蝴蝶扯掉翅膀，饶有趣味的看它在地上痛苦的爬行。
女孩儿抬起头，看见了屏风后的他，那打量的目光——跟看那只残废的蝴蝶，几乎没什么区别。
王珩望向车窗之外，烟丝一般的小雨还没有停下，跟小时候那天几乎一模一样，但是眼前人……
薛玉霄温柔无奈地看着他，哪怕被笑话了也没有生气。她抬起手，顺手用帕子把王珩肩膀上雾蒙蒙的湿意擦去，将车里的一件披风拢到他的肩膀上。
这是她的披风，熏香芬芳甜蜜。
王珩低下头，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雨很小，我没有浇到。”
他的身板有多柔弱，薛玉霄可是素有耳闻的。她道：“那可不行，你要是跑出来生了病，王丞相……”
薛玉霄话语一顿。
他攥着衣料的手猛然一紧，呼吸都变得紧张而缓慢。两人对彼此的身份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谨慎小心、如履薄冰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
薛玉霄转而道：“我派人送你回去吧。下着雨，你身边又没有人跟着，其实很不安全。”
王珩伸手抓住披风的带子，手心里沁出温热的汗。他很压抑克制地呼出一口气，轻道：“……玉霄姐姐，你能送我吗？”
薛玉霄愣了下：“啊？……可以啊。”
送他回去倒是没什么，顺路的事儿。但她出现在王家的放鹿园门口，不会被王丞相打出去吧？

第14章
一路静谧，气氛渐渐沉淀下来。
薛玉霄怕他因为两人曾定亲的身份而为难，主动开口：“怎么样？李娘子是不是看起来十分潇洒英气。”
王珩只觉得李清愁的棋艺惊人，但他觉得薛玉霄能胜她半子，反而更为惊艳——至于对方的容貌。说来惭愧，他居然没有看得进去李清愁的相貌。
要说女子的相貌……他与薛玉霄对视，怔了怔，道：“是……她看起来是个好人。”
三娘对那个李娘子很是欣赏的样子，王珩聪明剔透，自然也不会拂了她的面子。
薛玉霄刚要应答，转念一想，好人？这听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难道男配对女主的感情都是从“她是个好人”开始发展的？
她虽然知识渊博，思虑周到，但可惜穿书之前忙于学业，单身二十多年没谈过什么恋爱，对情情爱爱这方面的事情并不敏锐——就连看书，也是作者写“女主跟男主相爱了”，她就点点头，默认两个人相爱了。
至于怎么爱上的，嗨，这种事难道不是水到渠成的吗？她看不懂一定是她的问题。
薛玉霄道：“好人……这样说也算是吧，但李清愁对我的成见好像很深……”
说到这里，王珩忍不住想到她强娶裴饮雪的事，但这并不是他一个还未婚配的年轻郎君该问的事，于是再三忍耐，缄口不提，只是问她：“我还能去见你吗？”
薛玉霄无奈一叹：“就算我说不要扮作女装出来，你就会听我的吗？要是被人发现，你们家世代清誉……”
王珩注视着她：“发乎情，止乎礼，有何惧哉。”
薛玉霄摇头道：“世道艰难，流言如沸……”
她说着说着，知道以王珩的性子，自己这么温和劝说他肯定是不会听的，于是道：“那下次总要多带几个人吧？你孤身一人，走到哪里都不安全。”
王珩看着她点点头。这双眼睛跟裴饮雪的清寒全然不同，犹如一捧从高山之上蜿蜒而下的溪水，潺潺见底。他的眉色有些淡，整个人就像一幅被浸透了的、笔墨模糊的山水画。
薛玉霄忽然想到他唇上的红痣。
王郎只有露出真容时，他的苍白与艳丽才会相得益彰，不愧他冠盖陪都的名声。
马车停在放鹿园的一个侧门。薛玉霄亲自下车送他，撑起一把竹骨伞。
细雨纷纷，密密的雨滴声落在伞面上。薛玉霄送他走到放鹿园的高墙斗拱下：“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王珩迟迟没有回声，他静立在薛玉霄的身侧，忽然问道：“如果当初我母亲没有——”
他的手覆盖住了薛玉霄的手背，握住了伞柄。他的手太过温热……热得几乎发烫，薛玉霄甚至以为他因为吹风淋雨有点发热，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而是马上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确定温度，蹙眉道：“回去煎一帖驱寒药，别冻着了……你说什么？”
王珩却没有再说，只是凝望着她，好半晌才道：“……没有。我没问什么，玉霄姐姐，雨越来越大了，我回家了。”
薛玉霄点头。
他拢了一下披风，走进无雨的屋檐下。
五步、十步……王珩闭上眼，站在原地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回过头去，见到烟雨当中远去的马车背影。
……
薛玉霄回家的路上，都在思考要怎么跟裴饮雪交代——承诺给他的对弈棋友、官配女主，居然不愿意来。
这女主……怎么会不愿意来见男主呢？
这本书她虽然没有看完，但官配肯定是没弄错的。是不是现在的时机还不够成熟？
这倒有可能。女主才进入京兆，她还没扬名，没展示出自己的惊才绝艳，更没看到伤痕累累被当众戏弄侮辱的男主……
等一下。
伤痕累累……
被当众侮辱……
薛玉霄脚步一顿，站在门外愣了半天。她推开门，见到在窗下画图的裴饮雪。
裴郎一身淡色素衣，宽袖薄衫，眉目清寒，脊背挺直如松柏，衣袖缠绵地落在案上。书案的角落放着一卷桃花图，画上纷扬的落花追逐着他的袖摆。
薛玉霄盯着他看了看，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哎呀，这么漂亮。伤都被我治好了……”
裴饮雪听见她的脚步声，没有抬头：“你过来看。”
薛玉霄脱去微潮的外衣，坐到竹席上。她从裴饮雪的正对面凑过去，看到他在画酒精蒸馏的图示。
……什么？他居然能画出来吗？
薛玉霄睁大眼睛，看着这笔直的线条，这清晰的图案，一点儿都没有文人墨客的卖弄和修饰，这根本就是一个很精确、很间接、能放在初中化学课本上的一个图示啊！
“是这样吗？”他问。
薛玉霄喃喃道：“是……你的手就是尺啊。”
她抬手摸索过去，抓着裴饮雪持笔的手，捧在掌中仔细地看了看，玩笑道：“这就是有金手指的意思吗？我看看金手指在哪儿……”
裴饮雪挣了挣手腕，他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骨节绷出了泛白的颜色，薄薄肌肤下面的血管都清晰可辨。
薛玉霄放开他，目光真诚地道：“你也太厉害了，为了奖励你，我就不让其他人陪你下棋了，我亲自陪你。”
裴饮雪：“……没找到人？”
薛玉霄打了个哈哈：“怎么会呢？这是对你的奖励。”
裴饮雪淡淡道：“人家不想来？”
薛玉霄：“……”糟糕，他跟女主心有灵犀。
薛玉霄一本正经地坐正：“我们还是来说说烈酒提纯的事吧。”
裴饮雪也不戳破，两人坐在窗下聊起正事——先要小规模地尝试一下，得到成品之后验证一下成效，如果起效，再制造出一定数量的酒精，妥善保存，以备不时之需。
斜风细雨乱入窗，叮嘱完这些事后，薛玉霄突然发现起了一阵风，把雨丝吹了进来。
她不舍得结束话题，边聊边越过身去关窗。
裴饮雪正要继续提问，薛玉霄便倏忽逼近了过来，衣衫上的香气霎时间盈满肺腑。他呼吸一滞，浑身的清冷气息都被她身上的暖意压退了三分……裴饮雪向后倚靠，脊背绷直，贴着身侧的木制博古架。
吱嘎——
耳畔响起关窗的声音。
原来她是要关窗。裴饮雪沉沉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薛玉霄坐回原处，继续道：“……总之，过几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千万不要离开薛园，别以为在京兆就很安全。”
裴饮雪没有回复，好像在走神。
薛玉霄眨了眨眼，伸手要捏他的脸，在她罪恶的手指凑到裴饮雪的下颔边，对方反而回过神来：“嗯？”
她淡定地抽回手，好像刚刚什么意图都没有：“我说不要离开薛园。”
裴饮雪：“……为什么？”
“还要为什么？”薛玉霄挑眉，“外面的女人都很危险的啊！像你这样的小郎君，天生就是要被吃掉的，她们一口一个的，说吃掉就吃掉了。”
裴饮雪掏出棋谱，瞥了她一眼：“像你这样的坏女人，天生就是要陪我下棋的……还要跑？”
薛玉霄脸上的笑容慢慢裂开，她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蹭了过来，趴在他旁边，额头压在桌案旁边，发饰跟着碰撞出叮当的脆响：“李清愁，你欠我的——”
裴饮雪问：“李清愁是谁？”
薛玉霄不说话，顺着他翻棋谱的手抱上去，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掏出了应对方法：“我们还是早早睡觉吧！”
果然，裴郎抗拒与人亲密接触。她这么一抱，裴饮雪觉得这只手臂都快要归她了，浑身都开始变得僵硬，被她接触过的地方，连带着她身上的滚滚香气，都泛着一股火烧一样的热意，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听到这种虎狼之词，耳根滚烫地吐出几个字：“……你不要太下流了。”
薛玉霄故作凶神恶煞地道：“这就受不住了，我还要打得你伤痕累累，然后用链子栓着你带出去，在众人面前像狗一样爬。”
这是原著里薛玉霄的恶劣行径。
裴饮雪怔然失语，她说得就是他原本来到薛园的设想，他想过薛玉霄会这样残忍恶毒地对待他的。
薛玉霄说完了这句话，摸摸鼻子，试探道：“是不是太坏了？”
裴饮雪盯着她的脸，扭过头去，薛玉霄清楚地看到他肩膀微抖，似乎是没忍住笑，但当他回首，表情又跟平常一样清淡如冰。
“坏透了。”他说。
接下来的多日，薛玉霄白日里去监督制造酒精，晚上和裴饮雪下棋、练字，顺带着继续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更多知识，甚至深夜还会练兵。
很快，皇家公田的事情就暗自闹了起来，根据薛玉霄派去的人回报，操办公田分配的人果然将那块田地分给了依附自家的佃户，在京郊附近的农民没有地种，跟李氏的佃户起了冲突，当场就打死了两个人。
这事情很快被李芙蓉压了下去，即便知道的人，也只是纯粹看热闹的心态，并不清楚这件事会发展到什么境地。
只有薛玉霄每天焦虑，练兵练得越来越频繁。薛园的家兵一个个武器锋利、几乎全部披甲。这个覆甲程度极其昂贵，只有豪门和朝廷才养得起。
她的家兵训练有素，装备齐全，说是精兵也不为过——薛玉霄还破除了女人不能进内门伺候的规矩，吩咐韦青燕、韦青云姐妹，无论白天黑夜，都带着一队近卫守在园中。
短短一个月，薛园就从到处漏风的一盘散沙，被她攥成了蚊子都飞不进的铁桶一块。
到了六月，盛夏，雷雨。
像是天命在提醒她一样。薛玉霄夜半惊醒，从隆隆的雷声中听到隐约凄厉的哀嚎，她披着衣服爬起来，望向窗外。
一片鲜红的火光染透天边，就在不远的地方——在李氏的春水园，叫声刺破天幕。
“农民起义……”薛玉霄低语，她扭头向外喊了一声，“韦青燕。”
“属下在。”
一个人影在屏风外对着她跪下，武将娘子身上的甲胄响起哐当的碰撞声，韦青燕单手摁着腰间的剑，就算是下跪，屏风上影子也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薛玉霄边走边穿衣服，抛弃了平日里的华贵衣裙，只穿着一件玄色的窄袖长袍，两指宽的腰带勾出她劲瘦结实的腰肢。她走出屏风，从韦青燕手中接过长剑，佩在腰上：“让青云带三百人守好薛园，裴郎要是掉一根头发，她给我提头来见。”
“是！”
“其余的人跟我走。这些乱民会闯进门户当中，不管高门大院，还是平民百姓之家，他们被逼疯了、失去理智，是不管别人死活的，我们一定要以救人为先。”
“是！”
“遇到那种砍杀老弱幼孺、糟践无辜百姓的起义军，尽量活捉，不能活捉的……”这个字在薛玉霄的唇齿间停了一刹，轻盈而冷冽地掷出来，“杀。”

第15章
分不清是火光还是血光，迷乱在苍白的雷电中。
还没有下雨，乌云沉坠欲摧。
薛玉霄带着人从薛园出来，沿路所过，到处都是趁夜侵入都城的起义军——装备简陋，里面混杂着一部分真正濒临饿死的农民。他们砸开平民百姓的门户，冲进去劫掠粮食，这一部分人光是看到薛园中佩甲的武将娘子就怕了，以躲藏逃窜为主。
但更多的——是挎着大刀的亡命徒。
这些人是落草为寇的匪徒、聚集成众。朝廷几次剿匪都没有清理干净，前一阵子风头紧，这些人便销声匿迹，等到风头过去有利可图，这些人就趁着机会鼓动生事，专门掠夺当地的豪门富绅。
薛玉霄的手心里也攥了一把汗，所幸她准备的足够完善，薛氏家兵战力非凡，或杀或捕，很快就清理了一整条街巷。
其他的人家没有薛玉霄反应得这么快，陪都官兵更是猝不及防，她们举起火把，第一时间去各大士族家中去清理平乱，根本顾不上平民。
这是一个人命有贵贱的时代。
饶是如此，也远远不够用。这不是普通的、容易被镇压的农民起义，在经过土匪的浑水摸鱼，其他有心人的煽风点火后，这场动乱已经足够惊动皇室。
伤亡不断扩大，甚至有人听闻范阳卢氏的小公子被劫走，下落不明。
官兵当中，京兆武卫段妍穿着甲胄，手拎一把带着血槽的环首刀，她面如凝冰劈落一个乱贼的脑袋，脸颊溅着斑斑血点，吼道：“薛园有人带队去了吗？！那是薛司空的嫡女，她要是出了事，你们都等着薛泽姝要你们的命吧！”
“凤将大人，事发突然，我们实在来不及去……”
“废物！”段妍甩下刀身上的血，点了几个名字，“你们几个跟我去薛园——”
话音未落，在雨丝初落的街巷中，迎面响起沉而均匀的脚步声。段妍心中咯噔一声，眯起眼看过去，见到一队覆甲精兵的武将家兵，甲胄包裹着结实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剑上寒光扑面而来。
她握住环首刀，嗓音里冒出一股铁锈味儿。段妍笃定京中没有士族会花大价钱、锻炼这样的士兵，就在她牙齿发战，觉得今晚之事愈加恐怖时——
“段凤将。”一道年轻女声传来。
随着距离接近，双方彼此看清楚对方。段妍这才看到韦青燕身后的“薛”字旗。她先是大松一口气，而后猛地一愣，道：“是薛三娘子？”
“是。”薛玉霄拱手，“我带人来援助官兵。”
官兵都是皇室豢养的兵士，保护京兆的官兵名叫“十六卫”，顾名思义，共有十六个卫府。除了上面那些有爵位、士族出身的大将军外，寒门能做到的最高职位，就是正五品“凤将”，段妍就是隶属于左武卫府的凤将。
段妍惊疑不定，结结实实地呆愣住了：“这是薛氏的家兵？”
薛玉霄道：“对。从薛园到这里最近的那条路，锦水街、明月街，我已经率人清理完毕。”
士族豢养家兵虽然是合法的，但这些兵力其实大部分是用来保护田地、让田庄上能够正常收租的，像她这样把家兵操练得如此精锐，段妍还是第一次看到。
“都清理完毕了？”段妍更加惊奇震撼。
这是什么效率？这是什么组织能力？
薛玉霄不觉有何不妥，颔首道：“情况紧急，具体来不及交代。我们斩杀了不少糟践平民百姓、滥杀无辜的恶匪，按照齐律，谋反人人得而诛之，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段妍立即道：“没问题，三娘子放心。还请三娘子随我一同去各个府邸上营救。”
薛玉霄没有拒绝，但她还是选择了一条人数最多的路线，以便在路上能够保全平民的性命。
一路上血光更浓，乌云汇聚，落下暴雨。官兵手里的火把都被浇熄了，众人在雷霆闪电映照的间隙中穿行，韦青燕等人将薛玉霄护在正中，除了雨水吹入斗笠下，连一滴血都没有飞溅到她身上。
段妍率兵绞杀了许多反贼，回首看着始终镇定的薛玉霄，已经不由钦佩起来：“我们武人不在乎那么多，光是这份救人的决断和忠肝义胆，三娘子就已经胜过太多士族女郎了。”
薛玉霄道：“段大人知不知道这次叛乱的源头？”
段妍道：“大约猜到了。大多叛贼都聚集在李氏园林。”
薛玉霄便不多说，她又问：“放鹿园可有伤亡？”
段妍回答：“王丞相治家严谨，名声清廉，受到的侵扰并不多，那里已经安全了。”
薛玉霄点点头，这间接说明王珩应该也并无大碍。
众人很快赶到春水园附近，到了这里，阻碍明显严重了很多。韦青燕下意识地挡在薛玉霄面前，攥着一把血流如注、又被雨水冲刷出锋芒的长剑，低声道：“少主人，前面的叛贼太多，很多人胡乱逃窜。”
薛玉霄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见到一片鲜红血色，她道：“杀得进去吗？”
韦青燕道：“进得去，只唯恐不能保护好您的安危，没法跟主人交代！”
薛玉霄面无表情地道：“那就杀进去。”
韦青燕抱拳听命，沿着一路血光，甲胄齐全的薛园军士几乎刀枪不入。流淌的鲜血染红了薛玉霄的袍角，她微微提起衣袍，登上走进春水园的青石阶。
一步、两步……脚下是一个年轻郎君的尸首，衣衫凌乱，满身刀痕。薛玉霄记得这是经常跟在李芙蓉身后的一个得宠郎君。
她轻轻叹气，在开出的这条血路上走了进去，听到里面尖锐的喊声。
“你们这群无耻暴民！我要杀了你们——！”
轰隆。
雷声滚滚，雨幕当中，薛玉霄看到主院的灯火摇曳不停，一大股血迹喷溅在纸窗上。随后，门扉被一具断成两半的尸首撞开，苍白电光里，只看得见一个孤零零的、状如恶鬼的影子。
是李芙蓉。
她身侧还有几个负伤的叛贼，这些持着兵器的土匪立刻就被段妍和韦青燕带着人擒下，还有几个当场毙命。
段妍靠近问候：“李娘子，你没事吧？李大人可安全？”
李芙蓉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面前沿着青石板流淌而下的血迹，她的目光移向院中，钉在薛玉霄的身上：“薛……三娘。”
段妍道：“对，这一路上三娘子救了不少人，她可真——”
话音未落，李芙蓉突然猛地起身，她身上还有往外冒血的外伤，整个人疯了一样冲过来，揪住薛玉霄的领子：“你知道！你都知道！这些人是你派来的！”
薛玉霄看着她道：“不，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你比我更清楚。”
“薛玉霄，你在骗我。”李芙蓉咬定，“你是来杀我的！你恨我！”
她的情绪更为激动，眼中布满血丝。就在她几乎失控时，韦青燕一把将李芙蓉扯了下来，没有锋芒的剑背敲在她的膝盖上。
金玉养成的世家女没有那么强的忍痛能力，被一下敲得膝盖剧痛，跪倒在地。
风雨如晦。
薛玉霄看着跪倒在面前的李芙蓉，稍微拢了一下袖子，在她面前蹲下，语调淡淡：“芙蓉娘，我是来救你的。”
雨水混杂着血气，从她的脸上、身上坠下。
李芙蓉哑着嗓子：“你一定还知道什么事，没有告诉我，薛玉霄！”
“我告诉你的那几句话，就是我所知的全部。”薛玉霄冷冷地道，“但我还知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个世界要是用嘴皮子、用劝说、用清谈和辩难，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就能让百姓都不挨饿，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芙蓉再次被激怒。
但比她愤怒来临更快的，是薛玉霄忽然抓着她的衣领，抬手抽过来两巴掌，在清晰的脆响声中，她听见薛玉霄带着寒意的声音：“你要是能略微公正一些，今晚就会少死很多人。李芙蓉，你真是个蠢货。”
说罢，薛玉霄松手放开她，任由一位簪缨世族的天之骄女倒在地上，颓如烂泥。她越过李芙蓉，跟看呆了的段妍道：“后院里应该还有很多无辜男子，儿郎辈虽然有力气，但都被娇生惯养在后院，胆气不足，恐怕不能抵抗。段凤将，你先去救李静瑶李大人，我带着人把春水园残余的叛贼余孽清理完毕。”
段妍看她条理清晰、神情冷静，跟刚才喝骂李芙蓉的样子判若两人，又被震惊到了，见薛玉霄皱眉，才反应过来回道：“好，就按你说的。”
……
平乱的速度比想象中的更快。
薛玉霄赶到后院，将那些劫掠财宝、奸淫男子的叛贼挨个逮捕，清理到旁侧的一个小宅院时，突然发现里面静悄悄的。
在宅院的门口，有不少起义军打扮的匪贼倒在地上，而其他被抓住的土匪看到这小院子的院门，表情露出恐惧之色。
“那里面有什么？”薛玉霄问。
“有……有一个……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把你们吓成这样？
薛玉霄走过院外的尸体，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袖口。她正要再走一步，忽然见到小院正中的槐树上，露出一抹寒光。
这抹寒光几乎快得令人眼花缭乱，薛玉霄来不及躲闪，只用佩剑一挡，耳畔响起“锵”的一声，飞镖碰撞在剑身上，摩擦出刺啦的火花。
飞镖带起的利风，浅浅地刮破了她的脸颊。在这张美丽而温柔的脸上，缓慢地露出一滴血珠。
薛玉霄好像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进不去了。
她叹了口气，提声道：“清愁，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树上的寒光顿时收起，一个戴斗笠、简装便服的人影从树上翻下来，抬起竹编的斗笠边缘，睁大眼睛看向她，这才认清楚：“……婵娟？”
薛玉霄拦住众人，自己走到她面前，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无奈道：“这都是你杀的？”
李清愁道：“我不杀人，人便杀我。我算是半个江湖人，呃……你不会介意吧？”
薛玉霄道：“好险，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哪敢介意？”
李清愁连忙道歉，掏出手帕来给她擦拭：“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此处十分危险，外面贼匪众多，快，我护送你离开。”
薛玉霄道：“外面已经没有贼匪了。”
李清愁愣了一下：“怎么会？刚刚……”
“全死了。”薛玉霄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沾着血迹的靴子，补充道，“不是我杀的。”
李清愁：“……”
她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透露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但又不好明着问，便说：“婵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薛玉霄道：“心有灵犀吧。”这飞镖的手法再没有第二个了。
李清愁怔道：“心有灵犀？好吧……既然是你说的，我就信了。我这院子里躲着很多春水园的下人仆役，劳烦婵娟带我找一条安全的路出去看看，如果真的没有贼匪了，我再回来通知众人。”
薛玉霄挑眉：“好啊，你怎么谢我？”
李清愁道：“我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家世也不出挑……”
“你要是空闲了，就来教我武功吧。”薛玉霄拨起自己的小算盘，裴郎教她读书写字，清愁教她暗器武功，这顶尖配置，她要是不成才，那肯定是作者的错，“这手飞镖就挺有意思！”
李清愁道：“教你倒是没问题，但我不好贸然登门……”
“你答应就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薛玉霄笑眯眯道，“那我过几日忙完给你下请帖，你见到了地址，可千万别不敢来啊？”
李清愁只当她暗示自己出身于高门大院，便自信道：“这世上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第16章
“她们外面的人挤在一起，都在干什么呢？”次日，来薛园探问的路上，崔明珠撩开马车的车帘，叫外头的侍从，“听说这两条街的伤亡是最轻的，有个士族娘子带着人出来把贼匪都给抓了，有没有这回事？”
她说这话时，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伸手掏了一下耳朵，咂嘴：“贵族淑女练武，不过是修身养性的花架子，谁啊，胆子这么大……”
侍从上前打探了一番，回复道：“回主家，她们想给昨夜带兵救人的黑衣菩萨立一个生祠，供奉菩萨长命百岁。小的不识字，不知道是供奉的哪一位。”
黑衣菩萨？崔明珠听得牙酸，这称呼也忒过了一点儿，不就是带着人抓了几个贼么，还至于当菩萨供起来么？
她翻身下车，四周家兵开路，亲自挤过去一看。见到香火跟前新塑了一个木头的雕像，一看就是出自平民百姓之手，上面没有官员遣人立祠的贵重金身，只囫囵雕刻出一个玄衣佩剑的女子身形，下面刻着一行红字：
“薛氏三娘子玉霄神女之延生牌位。”
崔明珠一愣，眼神登时就直了，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
她看了又看，步子都定在地上了，扭头问侍从：“我是不是不识字？”
侍从愣道：“……瞧您说的，您近来不是被侍御史大人催着读书吗？”
崔明珠这才转过头，随手抓了旁边的一个打扮寒酸的读书人：“这是给谁立的？给谁？”
“给的……给的薛三娘子啊。”读书人战战兢兢，小心应答，“三娘子昨夜救了我们这里很多人命，今早还派人出来义诊、施粥，这样的善举，实在是——”
“善举？”崔明珠忍不住抬高了声调。
她把对方吓得不轻，不知道该如何讨好。崔明珠猛地松手，扭头大跨步回到马车上，她想破了头都没想通，善举这俩字怎么能跟薛玉霄联系到一起？这家伙从小就坏，见到血就会兴奋，她居然会救人？还救了这么多？！
马车继续行驶。这一路过来，崔明珠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从“玉霄娘子就是活菩萨”，到“她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啊！”类似差不多的话在耳畔循环播放，她听得表情都麻木了，到薛园门口，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哎哟。”崔明珠疼得呲牙，揉揉被掐青了的大腿，心说这居然是真的？这怎么能是真的啊！
但这就是真的。
崔明珠心中五味杂陈，像一只被泼了一盆水的湿哒哒小狗，唉声叹气地带着人进了薛园，坐在正厅里，浑身冒着幽怨气息地等她。
没过多久，薛玉霄出来见她。
薛玉霄忙了一夜未眠，吩咐完义诊施粥的应急诸事，就回屋补了好一阵子的觉，虽然换了衣裳，但总觉得鼻尖还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精神不佳地坐下：“看你胳膊腿儿俱全，我就放心了。”
崔明珠上下打量她，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半晌才道：“看你没羽化登仙飘然而去，我也放心了……”
薛玉霄噗嗤一笑：“什么意思？我的脸色看起来要飞升了吗？”
“不……”崔明珠缓缓摇头，“你知不知道外头的百姓都在干嘛呢？她们给你立了个生祠，叫你玉霄神女。”
薛玉霄一口茶差点呛到。她抬手顺着胸脯，缓了口气，惊讶道：“神……女？”
崔明珠的表情还是很幽怨：“往日里一起挨骂就算了，你怎么偷偷当善人？以前我姨母骂我，想一想好歹比你强些，骂两句就算了，现在姨母她们骂我，一看你变成这样了，还不把我打死？”
薛玉霄道：“那你被关在家中，读书的成效如何？”
“不如何。”崔明珠无精打采，“你什么时候陪我出去听曲？”
薛玉霄道：“我接下来还很忙……我要办一个义庄，李芙蓉赔给我的田地角落里连着一个荒地，种不出粮食，我之前派人买下了。以现在的情景，太多百姓无力安葬遭到意外横死的亲族，即便领了官府的抚恤金，给家里人吃饭尚且不够，怎么能拿来安葬人……我打算把这块地捐赠出来，由薛园的人帮助安葬入土，城中无人认领的尸首也是一样这么办。”
崔明珠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三娘，你为什么要做这样吃亏且无利可图的活儿啊？”
薛玉霄拍掉她的手，叹道：“什么无利可图，若不及时处理，惹出瘟疫来，要再死上十倍不止的人。别以为饥馑战乱殃及不到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对崔明珠来说，这还真是个新词儿，她打了个哈欠，“不如多养点牲口，耕种起来比人好使。”
“你……”薛玉霄捏了一下眉心，忍住了。
崔明珠继续琢磨道：“怪不得外头那群人给你立祠，生老病死的大事，就是沾亲带故的亲戚也管不上，你这不就是当了人家在世的活祖宗了？怎么连这个忙都帮啊。我听说你还开了义诊，你那个义诊堂到处都是什么、什么酒精良方的味道，连地上都是，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环境消毒……”薛玉霄解释累了，只好说，“解释起来很长，你可能听不懂。”
崔明珠立刻摆手：“那别讲了，我不乐意听。要是我弟弟在，他说不定会爱听。”
崔明珠有很多个弟弟，但让她这么称呼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崔家排行第七的嫡出幼子崔锦章。崔锦章跟崔明珠同出一父，关系很好，只不过崔七郎很小的时候就拜了一个道士为师，随着老师云游学医。
这位神医崔七郎，在原著剧情当中可以说是神乎其技，药到病除。要不是有他在，裴饮雪原著里可就不止是断腿了，他的命都……
一提及此人，关于他的信息便在薛玉霄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她微微愣神，随后道：“七郎什么时候入京？”
“快了吧，下个月是祖母的七十寿辰，他一定会到。”崔明珠先是回答，随后又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她，对薛玉霄过往的德行印象很深，立刻告诫道，“你看上谁都行，别打七郎的主意！别的小郎君玩就玩了，我弟弟可是——”
“你弟弟貌若潘安，心地善良，仙君下凡。”薛玉霄接过她的话，“我知道，我知道，从小到大你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我怎么会有坏心眼。”
“得了吧，你坏心眼多着呢。”崔明珠明摆着不信，“看你最近这么忙，我都要不忍心了，用不用我帮你？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李芙蓉的正君萧安死了，她到现在都没操办丧礼……诶？别走啊，我还有别的消息，三娘——”
消磨了好一阵子，临到傍晚，薛玉霄终于把崔明珠送走了。
她被灌了一耳朵八卦，揉着额头回到后院，扫了一眼看守在此的韦青云：“姐姐们的伤势如何？外伤药、粮食、还有钱，都分发下去了吧。”
韦青云听她叫自己这些人“姐姐”，大惊失色，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少主人断断不可这么称呼，我等卑微，承蒙主人不弃……”
薛玉霄把她扶起来，无奈道：“我拿你们当自己人，大家都是陪我出生入死过，在我身边半步不退的英雌豪杰，你不用太过拘礼。”
韦青云在心中道，话是这么说，可要真没守住薛园，我现在可就提着脑袋来见您了。所以薛玉霄话是这么说，她却不敢稍逾越，很有分寸地开始回复正事：“少主人，你吩咐的那些我都分发下去了，保证都送到每个人手里了。”
薛玉霄点点头，又道：“好，你带人先下去吧，好好休息。”
韦青云颔首应答，带着一队披坚执锐、昨夜才见过血的武将娘子们出了内院，回去休息洗漱。
薛玉霄推门进入，提着的一口气瞬间松散下来。从昨夜到今日，她脑子里的思考、嘴边的指令就没有停歇过，实在精疲力尽，于是伸手胡乱地扯了扯领子，坐在床畔的藤屉春凳上，垂着眼睛自己解衣带。
她解了几下，没扯开，正有些烦躁要喊人的时候，一只手从右肩边伸了过来，很快将纠缠在一起的带子解开。
这手还挺好看的。
薛玉霄原本有点燥的心情一下子恢复了，她盯着替她更衣的这只手，白皙匀称，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一双适合弹琴研墨的手……很像裴郎的……
裴郎在窗下看书吗？这是哪个侍奴，怎么感觉这么……
薛玉霄短暂一怔，忽然偏过头看去，眼睫几乎触碰到他的脸颊。两人的呼吸猛地交融到一起，从温热到冰冷，再从一阵阵的乍暖还寒，这完全天差地别的两种气息扫落在彼此的面庞，犹如两条不断缠绕着、抵死交尾的蛇。
没等薛玉霄反应，裴饮雪率先拉开距离，只余一张清冷而沉默的侧脸。
“裴郎……你怎么……”薛玉霄颇为意外，“还珠和还剑呢？”
“还剑去煮茶了。”裴饮雪道，“至于还珠……自从你上次凶了他，他就不敢在你面前近身伺候了。”
“哦……我忘了这一茬儿了。”薛玉霄摸摸鼻尖，感觉浑身不自在，“那你来吧。”
服侍妻主更衣，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薛玉霄其实没怎么被他服侍过，这次换她浑身上下都在喊“救命”了。平日里薛玉霄不说，他也不会主动揽这种事，这导致薛玉霄对他的触碰觉得没那么习惯。
薛玉霄是坐着的，这样衣服就不太好换。他的手像游蛇一样抚过她的腰线，连带着碰到腰带下方的坠饰。在细碎的玉珏碰撞声中，薛玉霄感觉到他的手指将里面细细的绳结勾出来，摩擦在侧腰上，几乎有一点痒。
好痒啊……
薛玉霄挪了挪坐的位置，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挪过来，取下她身上的配饰。
裴饮雪一直垂着眼睛，看不清他的神情。薛玉霄为了缓解尴尬，主动开口问他：“你有没有被吓到？我回来太过忙碌，只睡了两个时辰，没顾得上问你。”
“没有。”他道。
“遇到这种事，别人家的小郎君可吓到了不少。”薛玉霄玩笑道，“你胆子好大。”
裴饮雪道：“你还看到谁家小郎君被吓住了？”
“我……”薛玉霄顿了顿，“啊？”
“没什么。”裴饮雪飞速解释，“只是好奇。”
薛玉霄不疑有他：“也只是听崔明珠说的。她说卢氏的小公子找回来了，但被吓得够呛……”
话音未落，裴饮雪忽然说了句“抬一下手”，旋即倾身过来，两人的身体猛地贴合在了一起，他的手环绕到薛玉霄的身后，将固定衣服形状的布扣细细地解开。
薛玉霄呼吸一滞，感觉到他冰凉的吐息落在耳后——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的冷并不带着刺骨的寒气、也没有当初洞房花烛以刀逼杀的铮铮肃杀，就那么轻柔地、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枝残雪，融化在她的耳垂边。
薛玉霄听到他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道，“我好着呢。”
“没想到你真的是为了救人。”他的低语如同叹息般，很近地在耳廓边响起，“没想到你不止是说说而已……”
薛玉霄露出笑意，说：“你现在才算认识我了？我可是很厉害的。”
“嗯，你可是……很厉害的。”
他居然这么乖乖地承认了。
薛玉霄愣了一下。她从来不吝啬夸奖自己，但这夸奖的话——尤其是裴饮雪嘴里说出来的真心夸奖，难度可比她自己夸自己要大多了。
薛玉霄正要扭头看他的表情，判断一下裴郎是不是真心的，就感觉里衣的带子全解开了，薄薄的衣衫落到他的怀里。
按照规矩，妻主的里衣当然也是当夫郎的来整理缝制，如果有正君的话，上面的绣活儿甚至只能交给正君去做，这是潜移默化出来的、对正室权益的一种维护。
裴饮雪像是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动都不敢动，他沉默着把薛玉霄的里衣整理好，连指尖都透着一股烧熟了似得粉色，偏偏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起来很冷静地道：“已经烧好了水，要去沐浴吗？”
冷静，冷静……只是她的……她的衣服……
怎么可能冷静？他感觉自己浑身往外冒热气，只是因为天生体温低，才没有一串轻烟从头顶上冒出来的……
薛玉霄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帮忙：“我自己洗就行了，你坐一会儿，不用管我。”

第17章
她没那么习惯贴身服侍，这是薛玉霄迄今为止最大的破绽。
裴饮雪听到她进了隔间的声音，心绪逐渐安定下来，在脑海中回想。
薛三娘从小金贵娇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怎么可能会不习惯服侍？这是让裴饮雪觉得最不合理的地方……但如果是她人假扮，又如何做到让陪伴她长大的林叔都没发现问题的呢？总不能连身上的每一颗痣、每一个细节，都模仿得出神入化吧。
因为这一切的矛盾和不合理，裴饮雪甚至思考过不切实际的鬼神之说。但想到最后，事实却又告诉他，她现如今这样就是最好的答案，无论她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怎么样的灵魂，无论她是人是鬼、来自何方，他都不必惊动。
他也不想惊动。
裴饮雪渐渐卸下防备的盔甲。
薛玉霄刚进去没多久，屏风外响起脚步和轻咳声，一个身穿深灰色绢衫的中年男人叩开门，先是朝着裴饮雪行了个礼，随后问道：“少主人沐浴，郎君怎么不进去伺候？”
“林爹爹。”裴饮雪的称谓很尊重。因为林叔名义上其实是薛司空的下人，资历很深，“妻主不许我服侍。”
林叔皱起眉头。他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身形还保持得很好，肩宽腰细，胸口却很饱满宽阔，很像是现代人在健身房练出来的胸肌。他能被挑选去照顾薛玉霄、做过她的乳爹，在这方面当然是胜人一筹的。
陪都的风气使然，世家贵公子大多追求俊美病弱，对这样的特征常常回避，即便是生育后也要保持风度翩翩的仪态，所以不得不在家中养几个出身贫苦的乳爹——不要小看这些人，他们对贵重的小主子有吃奶抚养的情谊，还有很多爬过家中妻主的床，说是没有名分的小爹也不为过。
林叔一听这种话，委婉道：“或许是郎君手重，不够细心，以后还都改了吧。少主人是薛氏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像那些寒门庶族一样没人伺候？别说是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家，就算是从北方迁过来的二等士族，谁不是五六个男孩儿伺候着……这让主母知道，我们下人受责不要紧，恐怕伤着郎君的颜面。”
在薛氏这么多年，哪怕当初是个贫苦出身，现在的口舌功夫也都磨炼出来了。
林爹爹口中的“主母”，是薛玉霄的亲生母亲，当今的司空大人薛泽姝，这的确是跺跺脚整个陪都都要震几下的人物。
裴饮雪再怎么深居简出，也是深宅后院里养大的，听得懂林叔的弦外之音，他正要起身，林叔却摆了摆手，跟一旁的侍奴道：“去叫西院的人来。少主人以前说青竹的手是最好用的，他不是巴巴地盼着呢吗？”
吩咐完，林叔又向裴饮雪行了一礼：“郎君歇着，只管使唤这些通房下人就是了。”
说着退出了室内。
裴饮雪沉默良久，看着闭合的房门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抽回视线，在妆台旁边的小木箱里取出针线……薛玉霄外衣上的带子松了，她整日忙碌都没看到，上面的针线崩开了几根，像绒毛似地起了点边儿。
他要是不补的话，让林叔看见，又该说她一个千金小姐都没人照顾了……
裴饮雪在灯下穿过针线，听到外头走廊上二齿木屐的声音——那是青竹的脚步声，他忽然又更正了自己的想法：多得是人想要照顾她，薛三娘这样的身份，在世人眼中，养十几个小郎君都不算多。
青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得有些急，到了门口才站定。在主院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裴饮雪扫了他一眼。
青竹穿了一身锦衣，衣袖和对襟上都绣着翠绿的竹叶，身形瘦削颀长。他把鞋脱在外面，穿着袜子进来跪他，态度比之前要好上十倍：“给裴郎君请安。”
裴饮雪盯着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青竹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收敛起来，把头压得更低，露出墨发下方白皙修长的颈项。
裴饮雪收回视线，淡淡地道：“进去吧。”
“是。”
青竹立即起身，进了隔间去伺候妻主。他这一个多月都没近薛玉霄的身，每天晚上都担心妻主被裴饮雪蛊惑，一两句话就把他打发到田庄上去了——那里的生活跟薛园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死也不要去。
生活在后院里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千方百计套女人的心？虽然裴郎君表面上冷淡端正、看着能容人，说不定背地里都做了什么事，他可得小心些。
青竹没有穿木屐，脚步声就变得非常轻。
裴饮雪看着隔间的门被关上，低下头将针从布料里取出来，他精神不集中，手指一抖，针尖结结实实地戳在拇指上，冒出一个豆大的血珠。
“嘶……”
他抽回手，用方帕擦掉血迹，缓缓地叹了口气。
……
薛玉霄没想太多，她只是觉得裴饮雪该休息了，没必要再凑过来陪着她。
门声微响的时候，她以为是添水的侍奴，并没回头，只是偶尔摸一摸自己的耳根——裴郎的气息怎么这么凉，他不会哪里都是冷冰冰的吧，四肢，血液，也包括……
哎呀，冒犯，冒犯。
薛玉霄撩了一把头发，继续琢磨。要不怎么说他是男主，是纸片人呢？要是正常人跟他一样常年体温偏低，还低这么多，那都得进罕见病名录了，他看着还挺健康的。
水雾氤氲。
在雾色之中，忽然传来布巾浸透热水的声音。身侧响起一道温柔得能溢出水来的男声：“妻主，我来给您擦身吧。”
妻主……
妻……等一下，这谁啊？
薛玉霄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死机，就在她死机的这一瞬间，青竹的手拨弄出水声，热乎乎的布巾擦过她的肩头。
他边擦拭，边压低身躯，一只手从侧面绕过来，拢住薛玉霄的手背，长发顺着肩头滑落，跟她的湿发绞在一起：“妻主……您说过很喜欢我的手，还说我很好用，能好好伺候……”
薛玉霄猛地回过身，隔着一片薄雾，跟青竹那张含情的双眼对视，她眉心突突直跳，忽然后悔没叫裴郎进来。
青竹好不容易看见她的正脸，眼里的柔情都要溢出来了，他抓起薛玉霄的手，把脸凑过去靠近她的掌心，对着她道：“妻主怜悯，我……”
话没说完，一串眼泪从他眼眸中掉下来，断线珍珠似得：“我很想你，又不敢打搅妻主，裴郎君是侧君，我却无名无分、不算什么，您不知道我这几次的……那个，是怎么熬过去的。”
“出去”这俩字卡在喉咙里。薛玉霄把手抽回来，靠在浴桶边，头顶上冒出无数个问号：“什么叫‘那个’？”
青竹期期艾艾地看着她，苍白病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耻的红：“就是……男子的……那个。”
薛玉霄：“……”
……到底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啊。
青竹凑过去，薄唇贴着她的耳畔，小声道：“就是……梦遗。”
薛玉霄愣了下：“……这有什么？”
青竹可怜道：“在您面前当然没什么，没有妻主在，我一到那时候就整夜睡不好觉，心跳得很厉害，妻主，您摸摸。”
说着就把薛玉霄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前。
薛玉霄心说男人又没什么手感，也怪她眼神太好，一下子就发现青竹没有穿里衣，他身上只有这一件松散的外衣，浴桶里的热水“偶然”溅到了他身上，把一大片缎子打得湿透。
薛玉霄当即一把就给他推开了，道：“你还是有点分寸才好。”
这招数她在电视剧里已经看过了。
青竹没想到她还是不为所动，表情都怔了怔，眼角泛红、带着忍不住的泣音道：“我只想照顾妻主，绝无他想，只要能天天见到您，就是让我给裴郎君为奴为侍，伺候他起居坐卧，也没有怨言。”
薛玉霄听他哭，觉得有点头疼，说：“出去，把裴郎换进来。”
青竹抿了抿唇，很不甘心：“您不喜欢我了吗？妻主嫌我跟着久了，是不是对我已经腻了。”
他抬起手，解开外衫上堪堪挂着的几个布扣，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身躯。薛玉霄被迫晃了一眼，别开视线，秉持着不动如山的态度，淡定道：“把衣服穿上，一会儿冻着你。”
青竹：“……”
他好像被关心了，但好像又被骂了。
薛玉霄继续道：“地上全是水，你看着点别滑了跤，走的时候让裴郎借你件衣服，这样出门没法见人。”
青竹：“……”
“还有……”薛玉霄顿了顿，蹙眉，“我关心关心你，你怎么又哭了。”
青竹眼圈红红，咬着唇闷声用力擦了一把眼泪，一边恼，一边还很委屈：“妻主自己欺负人，还怪我哭得厉害，是林爹爹叫我来伺候您的。”
薛玉霄道：“好好，我真是不懂男人。去叫裴饮雪进来。要是怕林叔责怪你，你坐旁边看着吧，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说的，不用你凑过来。”
青竹睁大眼睛看着她，气得胸口起伏，他拢上衣服，穿都没穿整齐，踉跄了几步走出去。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就出来拜见裴饮雪，跪在地上，垂着头跟裴饮雪道：“郎君，妻主让您伺候。”
裴饮雪见他这么出来，也很诧异：“还说了什么吗？”
青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道：“还让我在旁边看着你们。”
裴饮雪：“……嗯？”
他险些又扎到手，听到这话之后默默放下针线，跟薛玉霄心有灵犀地扔了一件外衣给他，随后道：“我还是亲自问吧，总觉得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太对。”
裴饮雪把青竹关在外头，没让他跟着进来。这时雾气稍微散了散，薛玉霄看到他来，很无奈地道：“没办法，看来你得在这儿保护我，不然会有小妖怪见到我就扑过来。”
裴饮雪唇角微勾，很快又克制地压了下去，看起来不喜不怒地道：“你太忙了，连伤都忘了涂药。”
“伤？我有什么……”
薛玉霄没有问完，就见到裴饮雪取出一小瓶伤药，他冰凉的指尖是最好的止痛剂，覆着一层薄薄的药霜落在她的脸颊上。
这是她被李清愁的飞镖误伤的痕迹，伤口很浅。
“已经结痂了吧……不至于……”
“不涂会留疤的。”
薛玉霄不动了。在冰凉指尖的涂药中，他袖间清浅的梅花香气徐徐地散进雾中，翻涌而来。

第18章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被调查清楚。
两日后的朝堂上，皇帝谢馥当面向大司农李静瑶问罪。
这样的问罪在众人意料当中，哪怕皇帝大发雷霆，众人也能按照“程序”为司农卿求情。李氏跟许多士族有姻亲往来，她们这一脉的仕宦之家基本同气连枝，都不想让自己的利益相关方受损。
众人照章办事，只有连夜入京、刚刚回到陪都的薛泽姝格外尴尬。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被皇帝派人请了过来。
皇帝发了一大通火，能摔的笔、砚台、书卷，散得到处都是，只差把御案上的玉玺扔下去了。谢馥看着没东西砸了，猛地坐回原位，脸色阴晴不定：“天女凤凰所居之处，紫薇笼罩之地，也能发生这种荒谬的事！你们跟朕不讲功劳，专讲苦劳，那让有功之臣又怎么办！”
她骂累了，扫了一圈地上跪着的几位重臣，知道处置不了李静瑶，便伸手拿起一盏半凉的茶，解渴似得喝了大半盏，转而看向薛泽姝。
“司空，豫州的事怎么样？”
薛泽姝回道：“回陛下，豫州四面的官道修整完毕，常年汛期闹洪灾的四条河修通了泄洪水渠。架桥铺路、修渠定道的工程都基本结束，幸而不辱使命。”
她一说完，皇帝的神情定了定：“徭役烦苦，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像征调百姓进行徭役，来修建基础建设工程的事，往好处想，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往坏处想，就非常容易成为强权压迫的代名词，而负责建设的官员，也容易遭到辱骂和刺杀。
薛泽姝抬眼看向她，两人的视线有很短暂的一阵接触。薛泽姝道：“臣向豫州百姓许诺，减轻来年三成的税赋，如今正要向陛下请求此事。”
她拂起衣袍，向谢馥跪下：“陛下要是不允，臣与陛下俱都失信于民。”
皇帝骂道：“朕派人修建，又出了国库一笔钱。愚民不思感恩，反而要减明年的税赋，难道这些人以为，天下的钱都在朕这里吗？”
这话差一点儿就骂到薛泽姝脸上了，她抬袖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唾沫星子，总感觉皇帝今天的心情属实不佳——她也想找个好日子提起减轻税赋的事，谁知道一回京就撞上这么大的事儿。
她不在京的日子，也不知道玉霄有没有受委屈，明怀在后宫恐怕也过得不是那么舒坦……
薛泽姝统共娶过四任正君，前两任都没有生出个一女半儿，第三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薛明怀，就是当今皇帝的凤君，为后宫之首，是谢馥三书六礼正门迎娶过来的正君。次子薛明严，是永定侯府的侯爵正君，可惜永定侯英年早逝，他二十多岁就在侯府守寡。薛泽姝几次想要将次子接回来，都被永定侯府拦住了。
她的第三任正君生下两个儿子，没两年就撒手人寰。她这克夫的名声越来越响，形单影只过了几年，续娶了一个出身雍州的二等士族子弟，没想到他在生下薛玉霄的当天便血崩而亡……这克夫的名头是摁死了，薛泽姝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都不再娶夫纳侍，也断绝了寻花问柳之心。
皇帝骂完解了气，看向薛泽姝，摆了摆手：“要减除赋税，你上一道奏折给丞相看，朕管不了。”
“是凤阁尚书令。”旁边的近侍悄声提醒，“陛下，丞相之职已经废除半年了。”
谢馥瞟了她一眼，语气烦躁：“朕改不过口来又怎样。丞相，你跟司空大人说，豫州的赋税能不能减。”
全程没什么表示的王秀起身走出来，语调波澜不惊地道：“回陛下，我朝素来轻徭薄赋，赋税已经很低，再减下去，就连军府屯兵的粮草都不足发了。”
薛泽姝道：“屯兵的粮草不足发？那是军府的过错。连年打仗，连年输，就这样的兵还养着做什么？十几个郡都飘零在外，军府要是收得回来，也不会连这点钱都省不下。”
在军府任职的几个武将娘子面红耳赤，还有一些被塞进军府尸位素餐的士族女，听了这话并不羞耻，反而置若罔闻。
王秀道：“如今的国力不宜动兵。光是一个修路的徭役，就要薛大人你许诺减轻税赋，要是动了兵役，国库还不让薛大人捐出去？满朝文武和陛下，吃什么度日？”
满朝文武全是士族，光是家里的土地就一大把，还会为吃什么头疼？
薛泽姝懒得跟她吵。她知道皇帝不想批复，故意拉王秀出来阻挡她。王秀也故意跟她吵几句，两个权臣不合，对于谢馥来说，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果然，谢馥看了一会儿，又冒出来当和事佬，给王司徒、薛司空两人劝架，和颜悦色了不少：“你们常常讲究风度，怎么这会儿吵起来了？司空，王丞相既然不允，你再想想办法吧——”
薛泽姝握着笏板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凸起，她道：“陛下，这次失信于民，以后再有桥梁营建之事，恐怕……”
皇帝的手向下压了压，道：“这次京兆叛乱，你家三娘子做的很好，她叫什么来着？”
薛泽姝当即一愣，脑子里组织好的语言一瞬间被定住了，她转了转眼珠，看向王秀，眼神里写着“发生什么了？她是不是又惹祸了。”
王秀视若无睹。
薛泽姝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夸赞、还是惹了祸谢馥在讽刺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回陛下，小女顽劣，名玉霄，字婵娟二字。”
“哦——”皇帝点点头，夸赞道，“你女儿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连凤君都不敢相信，你家三娘子居然能当机立断襄助官兵、平乱救人。朕听说她又开了义诊，不错，这才是好人家的娘子。”
她顿了顿，又道：“也奇怪，薛氏三娘子掏钱救人，济世安民，平常那些动嘴皮子跑在第一位的贵族女郎，这会儿都到哪儿去了？难道天底下的钱没在朕手里，没在你们手里，都在薛司空家里吗？！”
她都暗示到这儿了。
王秀沉默片刻，道：“臣膝下无女，代几个不成器的儿郎捐十万钱，赈济灾民。”
随即，李静瑶跟着道：“臣自知有罪，代小女芙蓉捐十五万钱，安定民心。”
按理来说，她是不能逾越超过王秀的数额的。但此事因她处理不当而起，应该更表明忠心。
她们两人一表态，其他官员也知道陛下是非要她们花点钱不可了，接连跟着附和。
“臣代小女……捐五万钱……”
“臣……”
皇帝的表情越来越柔和，最后一点儿怨气都没有了，她倒是一分没掏，指着起居舍人吩咐道：“给朕记下来。”
起居舍人是一个年轻娘子：“是。”
等到所有人都表态完毕，谢馥又跟薛泽姝道：“如今薛司空回京，朕的臂膀才算齐了。李卿，修寺庙的事还是交还给司空吧。”
李静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陛下圣明。”
两炷香后，奏事结束，谢馥临走前给薛泽姝下了道口谕，让她家三娘子择日进宫拜见凤君，随后便退朝。
众人相继离去，只有薛泽姝摸了摸额头，怀疑自己在做梦——皇帝说谁是好人家的娘子？她家三娘？
……
校武场。
薛玉霄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的第六感嗡嗡乱转，弓箭练到一半，还是放下箭矢，将护手脱下来，道：“好像忽略了什么事……”
“少主人。”韦青燕问，“不练了吗？刚刚那两箭正中靶心。”
薛玉霄道：“固定的靶子，射中也不稀奇。骑射是士族六艺，我只是生疏了，还没忘得太干净。”
韦青燕道：“正好趁热打铁。”
薛玉霄摇头，从其他近卫手里接过披风，翻身上马：“随我回园中看看。”
贵族讲究风度，所以出行多用马车，难以看到真实面容，但薛玉霄在练骑射，又是一身骑装便服，自然骑马回去。
她这样一个美丽英气，眉宇温和的贵族娘子，在路上立刻被人围观起来，很快引来许多人争相观看，把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薛玉霄没料到还有这事发生，旁边还有人喊道：“是黑衣菩萨，玉霄娘子！”
这下子涌过来的人就更多了，薛玉霄不想撞到人，被围观得骑马反而比走得还慢，还有胆大的未婚儿郎凑过来，把荷包跟手帕塞给她。
这些还不算，当一个小郎君扭扭捏捏地把里衣悄悄塞给她的时候，薛玉霄终于忍不住了：“青燕，去开路。”
韦青燕小声道：“少主人美丽，引人驻足观看……”
“快去。”
“哦。”韦青燕老老实实地上前开道，还纳闷地想，被人仰慕不是好事吗？怎么少主人还不享受享受？
有近卫开路，薛玉霄这才骑马回到薛园。她一眼看到园子前停着的一架马车——银顶四架，这起码也是三公九卿的规格，仔细一看图案，薛家的家徽……薛司空回来了？！
薛玉霄表情微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揉搓了两下，道：“你看我够纨绔吗？”
韦青燕道：“少主人英明神武，天女下凡。”
“……”薛玉霄道，“好了，我懂。”
只能走大器晚成、厚积薄发的路子了。
她进入园中，脚步越走越急。因为她不在园中，主院里只有裴饮雪一个人，这个世界的岳母可不好伺候，裴郎要是说错一句话……
薛玉霄急步穿过院落，走进廊下，门口的侍奴还来不及通传，她就一把拉开门。
门扉吱嘎一响，室内两人全都转头看过来。
薛玉霄表情一凝，看了看端庄危坐的裴饮雪，又看了看他对面年过五十却依旧精气神十足的薛泽姝。岳母和女婿坐在一起，小案上是……呃，她的画像。
薛玉霄从五岁到十五岁，每一年都会请人画像。薛泽姝视若珍宝，连去豫州都带在身边，睹物思人。
她一进来，空气都跟着暂停了一瞬。薛泽姝看着她的脸，当即起身快步过来，将薛玉霄猛地抱进怀里：“霄儿！你可算回来了，我看看，我看看。”
她捧着薛玉霄的脸，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眼眶都红了：“为母不在京的日子，那些小人肯定为难你了，这都瘦了。”
薛玉霄：“……”
没瘦，还胖了两斤。
薛司空认定她受苦了，死死地抱着她，眼泪在眸间打转：“霄儿怎么变得这么懂事了，你看看你，那么危险还带着人出去，你要是伤着碰着，让娘怎么办？我们薛家这一脉可就绝了后啊！以后这么危险的事不要做了，让娘一想就心疼。”
薛玉霄本以为叫不出口，但薛泽姝跟大多严厉母亲的形象并不相同，她的发鬓染上了些许白，脸上全都是疼爱，跟薛玉霄印象里的亲生母亲形象缓慢地重合。
她继承她的基因，她的姓氏。
她继承现代的高等教育，来自后世的历史观，继承现代的道德、同情、人文关怀。
但她也继承了穿书者对剧情发展的冷酷，这些时日，薛玉霄一直在想，如果在现代她有这样的权力，能否像那一晚一样肃清贼匪，对尸体保持一种可怕的镇定。
这个答案是未知的。
薛玉霄怔了片刻，被她的拥抱挤得有点喘不过气，小声道：“……娘，憋得慌。”
薛司空不舍地放开她，摸摸她的头发：“我的霄儿真是长大了，眼光也好，我就说嘛，纳侧室要以容色为先，那些俗物怎么配伺候你，裴家这孩子倒不错，听说是你抢来的？”
薛玉霄以为她要数落自己，刚要回答，就听薛泽姝皱着眉道：“李家的人也忒不懂事儿了，不过就是定了亲！霄儿能看上跟她定亲的人，那是她的造化！”
“呃……”
“霄儿你别怕，看上谁跟为母说，天底下还没有你配不上的人。……王秀那个老贼，她儿子怎么就高人一等，一家子不识抬举的东西，迟早让她后悔！”
“其实……”
“放心，娘已经帮你物色正君了，秋天的时候就给你办个宴会……”
什么物色正君啊！她还没准备好。薛玉霄把目光投向裴饮雪，眼神里写着：“裴郎你说句话啊”。
裴饮雪微笑摇头，伸手拿起她小时候的画像，在薛司空身后轻轻晃了一下，薄唇微动，无声道：“真可爱。”
薛玉霄：“……”

第19章
隔着薛母的肩膀，薛玉霄无奈地在他手上瞟了一眼，控诉他一点儿都不帮忙。
裴饮雪这才起身：“母亲大人，她在外面练了半日的射术，让妻主更衣休息吧。”
薛司空慢慢放开她：“也对，霄儿，你去把衣服换了。”
母爱如洪水倾泻，薛玉霄这才从她紧密的拥抱里呼出来一口气，她应了一声，拉着裴饮雪的袖子绕进屏风。
裴饮雪取出熏好香的衣裙，伸手给她解开腰上的玄色革带，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
薛玉霄低声道：“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裴饮雪同样压低声音，以防被屏外的薛大人听见，两人借着更衣的距离窃窃私语：“你走后一个时辰。她问了问你的近况，还说……嗯……”
薛玉霄追问：“什么啊？”
裴饮雪轻咳一声，精准复述：“还说我家玉霄是雏凤，脾气虽然差了些，也是贵族娘子难免的通病，跟着你，是我的福气，让我不要不知好歹，别惦记着从前的婚约。”
薛玉霄尴尬得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原地。她的新任妈咪——剧情给发的娘亲，是个彻彻底底的毒唯女儿奴。薛三娘从小就会闹事，薛母为了保护女儿，一步步地往上爬，越爬越高，权势也越来越盛，到最后甚至不得不篡位谋反来保住她的小命。
真是感天动地啊……
薛玉霄抬手穿进袖中，看着裴郎给自己整理绦带和腰坠，小声道：“你别听她的，敷衍两句就算了，你是君子，怎么能弃婚约于不顾，世人不明白你的，我都知道。”
裴饮雪动作一僵，给她系玉佩的手悬在半空，他浑身的松弛气息忽然收敛了，眉宇凝冰，语气强制着没有波澜地道：“你知道什么？”
薛玉霄安慰道：“你看，我说我懂你，你还不高兴。新婚之夜你那样反抗，难道我不清楚你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逢迎的人么？你帮了我很多忙，我一定想个办法帮你清白脱身。”
裴饮雪盯着她的脸。
薛司空就在外面，一架屏风，甚至不足以让两人高声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胸腔里砰砰狂跳，感觉脸上、指尖的血液都被猛地抽干了一瞬，对着薛玉霄的脸庞，他甚至有一种依依不舍之情。
“你……”裴饮雪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匆忙地低下头，双手把她的腰坠系好，说了后半句，“你就没有一点私心？”
薛玉霄心想，完了，这还能被他看穿。她犹犹豫豫道：“你人这么可靠，又会那么多东西。我给你的图纸和提炼方法，总是很快就能研究出来，其实我也有点不舍得。”
裴饮雪：“……”
他忍了又忍，唇线紧紧地绷直成一条线，最后说道：“我也没有很想待在你身边。”
薛玉霄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生气了？”
裴饮雪摇头，将一件银质的福禄寿项链给她戴上。虽然是在家中，但因为面见母亲，有长辈在场，这是应有的礼节。
穿戴齐全，薛玉霄还想扯着他的衣角问清楚，裴饮雪已经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薛玉霄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这个动作明明没被他看见，裴饮雪还是立马倏地松开，把冰凉的手指藏进袖子里。
她跟薛母相对而坐，裴饮雪在小案一侧为两人添茶。
薛泽姝先是欣赏地看了看自己的宝贝闺女，提议今年再为她画一幅像，被薛玉霄再三拒绝后，遗憾地叹了口气，提起正事：“你哥哥想见你，但我估摸着，八成不是他想见，是皇帝想见见你。”
薛玉霄微微一怔。
皇帝。这两个字对她来说还是挺有吸引力和威胁性的。薛玉霄身形逐渐端正，指尖转了转茶盏：“陛下是以兄长的名义召我入宫的吗？”
“不错。”薛泽姝回答，“按照常理，你应该跟正君一同前往，如今虽未迎娶，但家里也不是没有人，你既然喜欢他，把裴郎带去也一样，算是抬举他的身份。”
裴饮雪知道自己在岳母审视的目光之下，并不言语。
“女儿知道了。”薛玉霄琢磨着问，“兄长如今在宫中的处境怎么样？”
薛明怀可是皇帝谢馥明媒正娶的凤君，虽然在剧情后期，由于薛家的势力太大导致双方离心，闹到要废除凤君的地步，但这个时候，两人的感情应该还可以吧？
薛母沉吟半晌，道：“有母亲在，明怀在宫中的地位还算稳固。可惜你长兄这几年没能生个女儿，要是有了小殿下，我们家……”
“我们家要被陛下忌惮至极。”薛玉霄叹道。
薛母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说：“对。但那又如何呢？只要有了小殿下，储君的拥趸和陛下的忠臣，本来就是要针锋相对的。有了太女，皇权就会被一分为二……不说这个了，你去应旨相见，好好安慰安慰明怀，深宫寂寥，他一定也很想你。”
薛玉霄点头。
薛母又叮嘱道：“你在外面的事母亲能摆平，但在宫里，别给你哥哥添麻烦。说来，秋天的相看宴席……”
薛玉霄连忙拒绝：“母亲，我还不想成家。这件事就算了，有裴郎研墨添香，已经足够。”
薛泽姝愣了愣，“难道真是祖宗显灵，回头得去家祠里拜一拜……”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裴饮雪，向门外唤道，“林卓。”
这是林叔的大名。
林叔果然在外候着，隔着门缝跪下回话：“主人。”
“一会儿随我回太平园，将这些时日霄儿园里的度支账目报给我，还没建完的院落加紧一些，明年……不，今年冬天，把园子的匾额挂上。”
“是。”
……
有薛司空在，光是园子里的营建资金和她的零花钱，就已经大笔大笔地进账。
三日后，薛家的马车在宫禁外停下，转换小轿，最后由一个小侍引路，带着两人进入曲折的回廊当中。
廊腰缦回，雕梁画栋。两侧的池水上浮着圆圆的荷叶。越接近凤君所在的椒房殿，薛玉霄就越有些忐忑……跟她已知的剧情不同，原著里对凤君薛明怀的描写，可以说是寥寥几笔带过，她对此人全无所知。
到了殿前，薛玉霄忍不住捏了捏裴饮雪的袖子，发觉没抓到之后，伸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别害怕。”
裴饮雪沉默了一瞬，冰凉的手指反扣回去，指节一点点吻合进她的指缝里，低声：“是你别怕。”
殿前的小侍和青娥都进去通报了。薛玉霄道：“我有什么好怕的。那是我哥。”
“真是你哥哥么。”裴饮雪轻声言语，悄悄问她，“附身别人的小妖怪怕见正主的家人，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
“奇怪，你连薛司空都不怕见到。”裴饮雪慢慢地道，“你看上去对薛大人了如指掌……”
薛玉霄松开他的手，扭头看向别处：“……听不懂。”
裴饮雪不仅没被甩开，还猛地抓住了她，冰凉的掌心与她相贴，比刚才指节相扣的力道还紧密。薛玉霄回过神，看到通报的小侍折返回来，她顿了顿，保持着执手的亲密进入椒房殿。
殿内熏着香，密密的珠帘垂落下来，朦朦胧胧地遮着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两人向凤君行礼，帘内人立即免礼。两个小侍将珠帘撩起，分别拢到两侧，薛玉霄抬起头，这才看到凤君的真容。
薛明怀今年二十七岁，在这个大多数男子已经为人父的年纪，他还没有生育过。他生得翩翩如玉，眉眼间跟薛玉霄有点相似，但他看起来太淡了——这种寡淡疏离感几乎与裴饮雪不相上下。
裴饮雪是清冷不近人情，那他简直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薛明怀的下颔线条瘦削而锋利，墨眉冷眸，从他的五官里看不出有一点点顺从和依赖的痕迹，气度寒凛逼人，宛若一只离群索居的孤鹤。
薛玉霄怔了一下，听到他说：“三妹，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她以言上前。
兄妹面对着面。薛明怀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侧脸，从喉间溢出一道叹息：“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入宫时，你还很小。”
薛玉霄非常小声地叫了一声“哥”，停顿后又改道，“殿下。”
薛明怀还想要继续说什么，殿外传来一声“陛下到——”。他的手收了回去，略微露出来一点点的笑意也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上前几步，把薛玉霄和裴饮雪挡在自己的身后。
薛玉霄垂下眼，看到他负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着，指节泛白。
长兄跟陛下的关系……好像……
危在旦夕啊。
惊鱼掷浪声（1）

第20章
皇帝踏入殿内。
她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便装。众人行礼过后，谢馥走到薛明怀身侧，不容拒绝地拉过他的手，将他半揽在怀里,到凤榻上坐下。
薛明怀的脸上全程没有笑意,只有在看到三妹的时候，他才会稍微驯顺一些,任由皇帝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如同负着一道沉重的锁链。
“你三妹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谢馥对着薛玉霄端详片刻,“京中清谈的风雅之事，朕也有所耳闻。她这样文采英博，凤君怎么都没有向朕提起过。”
薛明怀道：“臣离家多年,对妹妹的事，还不如陛下耳聪目明。”
谢馥的手揽在他的腰身上：“依三妹的才华和品行,不必让中正官去考核,朕御笔特批……许她去兰台做校书使。兰台书院里尽是些上了年纪的酸儒,正缺一股年轻激流。”
她按照凤君的关系叫她三妹，这是皇帝赐予薛氏的荣宠。
薛明怀却没有被这种宠爱之意打动,转过头来，跟谢馥道：“中正官考核是选拔人才的惯例，怎么能够破例,陛下隆恩,只是——”
话音未落，谢馥打断他的话,“难道这种小事也要把丞相和九卿都请来,让士大夫评议谏言，朕要非听她们的不可？”
薛明怀握紧手指,缓缓放低声音：“兰台清贵，陛下抬爱了。”
兰台校书使确实是一个非常清贵闲散之职，很多胸无大志的士族女，终身目标也不过是进入兰台，在里面结交各大贵族。兰台是贵族进入官场的一个重要途径，是一条既清闲、又显贵的上升渠道。
但这条上升渠道，不适合家中的独女。
如果中正官品评，由吏部聘请入朝，大多数有能力的才学之士，都会逐步进入军府。在军府里面，有对时局的判断和历练、有受命领兵的机会。如今的天下并不安稳，这样的大争之世，心高气傲的女郎都会选择进入军府建立功业，而不是与一众隐士饮酒作乐、服散清谈，更不是在兰台与一群贵族纨绔沉溺娱乐、庸碌度日，全然忘却了山河飘零。
这也是薛明怀想要拒绝的原因。
“圣恩难却。”谢馥低下头，在他耳畔道，手掌紧紧地握住他的腰，“薛司空正值盛年，再过个二十载，等凤阁和鸾台的重臣告老还乡，地方空出来，还怕没有三妹妹的位置吗？”
说罢，皇帝抬手吩咐：“拟旨。”
薛明怀的手被她捉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啊？”谢馥笑了一声，反问他，“难道天底下的要职都得让你家的人去当，那这天下是姓谢还是姓薛。”
“她还没有成家，是个年轻女孩，连这样的小孩子你都忌惮……”薛明怀道。
谢馥对这样的指责不以为意。诚然，她能登上皇位，少不了薛氏的鼎力相助。当初先皇驾崩，八凰夺嫡，是她求娶薛明怀，将京兆薛氏这样的大贵族拉到自己的旗帜之下，最终才稳稳坐上这个位置的。
但那又如何呢？
昔日对她效忠，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忠臣，已经变成了让她日夜担忧的肉中刺。王丞相没有亲生女儿，王秀再厉害也绝了后，可薛泽姝的亲女儿就在眼前啊！
女史很快拟好了旨。
皇帝盯着薛玉霄上前来接。这个三妹妹既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欣喜若狂，她看起来倒是乐于接受……对了，她还带了个侧君入宫。
谢馥想要看一眼那位裴家庶公子什么样的时候，薛玉霄的身影恰好将他挡住了，一点不露。
……
有皇帝在，兄妹之间没能说得上太多话。
两人行礼谢恩后，要按照规矩在宫门落锁前离开皇宫。薛玉霄带着裴郎出了椒房殿不久，一个侍奴从后面小跑过来传话：“凤君请裴郎君回去，有几句话要当面叮嘱。”
薛玉霄蹙眉：“只叫他？”
侍奴道：“是。三娘子您虽是亲眷，后宫多是儿郎出入，到底不方便。”
“好。”薛玉霄看向裴饮雪，两人眼神交汇，并不多言。
裴饮雪轻声道：“我明白，你不用担忧。”
薛玉霄略一点头，两人就在红檐回廊下分别。前面带路的女使脚步没停，殷勤道：“薛三娘子请，小郎君到凤君跟前受训，估摸着要等一阵子，您到前面歇一歇。”
女使将她带到一个四周静寂的茶室中，为她备了茶水吃食。薛玉霄在这儿等了片刻，有点儿坐不住，手指似有若无地敲着桌案。
随行女使便主动提出：“我去椒房殿帮您探问探问。”
薛玉霄道：“有劳内贵人了。”
宫中任职的女侍都是有品级的，外臣尊重她们，便称之为“内贵人”。宫中个别的男奴因为地位高、特别受到主人的宠爱，也会获得被称为内贵人的殊荣。
女使离去不久，薛玉霄看了一眼室内的香炉。炉子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味道有点呛，她站起身，把茶室的窗户都打开，让外面的空气能涌入进来，四周敞亮通明。
这么一通风，熏香的味道就变得非常淡。薛玉霄的脑海定了定，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推开门，按照记忆向来时路折返，急步走过两个回廊，在转弯处猛地跟一个人迎面撞到了。来人穿着一身朱红衣衫，还没等薛玉霄看清面容，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臂膀，整个人的身体都倾压过来——
薛玉霄向后踉跄两步，来人便抓着她倒进旁边一个宫室里。这间房似乎是奴仆烧茶用的，装饰简朴。薛玉霄被门槛绊了一下，跌在地上，看见朱红衣衫的年轻男子关上门，他骑坐在薛玉霄的腰间，双手用力地摁着她的肩膀，身上响起叮当的金锁碰撞声。
“放开。”薛玉霄异常冷静，“你是什么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点过于红润的醉态，道：“你猜猜。”
薛
玉霄的手是拉过弓降过马的，就算一时不备，此刻也全然恢复。她毫不迟疑地将男人推开，正要离去，门外响起侍奴的寻觅声。
“奇怪，三娘子刚刚就在这边，她人去哪里了？”
“你看没看清？殿下方才也在这里来着。我们分头找找。”
薛玉霄原本推门的动作，在听到“殿下”两个字时忽然一顿。
“你这样就想出去？”男人眯起丹凤眼，脸上露出一点微醺的笑意，“你这么出去，我们谁说得清？”
他长发散落，墨黑如云的发丝柔软懒散地披在肩侧和脊背上，穿着一件被扯松了、衣襟上绣着金纹的红衣。男人长得俊美秾艳，眉心点着一颗朱砂记，赤红如血。
薛玉霄的视线扫过去一眼，看到他胸前的金色长命锁，以及手腕、脚踝佩戴的铃铛，思绪微滞：“谢不疑？”
这次换谢不疑惊讶了。他道：“三娘子知道我？”
薛玉霄转身行礼：“四殿下。”
这是皇帝谢馥的庶出弟弟，排行第四，居住在珊瑚宫。
他上前半步，用手勾住薛玉霄的衣襟，低语道：“三娘子的胆子也太小了，不管我是不是‘殿下’，既然投怀送抱，怎么有推拒的道理？只要我一喊外面的侍奴进来，依现下的情景，你也不用惦记王郎了，娶皇室子，难道不好……”
他话音未落，薛玉霄当机立断，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谢不疑睁大眼眸，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薛玉霄怕他依旧能叫喊出来，另一手卡住他的脖颈，用膝盖撞了一下对方的小腹，将谢不疑压迫得半跪在地。
他的额头上痛得溢出细汗，醉意都被打醒了。薛玉霄却在凝神倾听外面的声音。
……那个茶室的熏香有些问题，她提前发觉走了出来，让这些侍奴找不到“捉奸现场”，不然还真的跟谢不疑说的一样，她不仅要背上侮辱四殿下的罪名，还不得不迫于皇室的压力要迎娶他。
迎娶他的结果很坏吗？不，也不是很坏，也就是不能参政而已！别说是二十年了，要是她娶了谢不疑，这辈子都别想在官场上有所寸进，皇子妻不得参政，这是齐朝的祖宗规矩。
“……好生奇怪，那么大的人怎么就没了？”
“这是掉脑袋的事，赶紧仔细找找，再晚一些三娘子的侧君就要回来了——那头拖不住的。”
“你别急，我不比你急得多了。”
外面经过的侍奴一拨接着一拨。
薛玉霄收拢掌心，指骨在他的咽喉上勒出鲜红的指痕。谢不疑连“呜呜”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薛玉霄，被撞痛的身躯蜷缩起来，最后猛地张口咬住薛玉霄的掌心。
他根本没留情。
薛玉霄的掌心立刻被咬出血了，猩红的血迹顺着她的掌根蜿蜒下来，淌出鲜艳的血痕。
血珠滴落进他的衣衫里。
薛玉霄疼得拧紧了眉，但她硬是一声不吭，依旧捂着谢不疑的嘴，直到门外再没有一点儿声音，所有侍奴都到别处去寻找。
在浓郁的铁锈味中，薛玉霄沉沉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谢不疑盯着她的眼睛，这双含着醉意的凤眼此刻全然清醒，视线恨不得像一把刀子，能硬生生地切进薛玉霄的肉里。
“是别人派你来的么。”薛玉霄问。
谢不疑没有表示，他的嘴巴被捂住，连舔掉被蹭上的血迹都做不到。
薛玉霄扣着他咽喉的手再次收紧，空气被一点点榨取干净，连呼吸都受制于人。谢不疑不得不仰起头，艰难地从她的掌心间汲取空气，喉结艰涩得滚动，白皙受伤的颈项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她活活掐断。
过了半晌，谢不疑费力地点了点头。
薛玉霄稍微松手，继续问：“让裴郎回椒房殿的真是凤君？还是陛下代他传话？”
谢不疑看着她。
薛玉霄更正了一下问题：“是陛下就点点头。”
谢不疑点了点头。
这就通顺了。薛玉霄问：“裴饮雪会有危险吗？”
谢不疑怔了怔，摇头。
薛玉霄松了口气，面无表情地道：“我现在松开捂着你的手，如果你敢喊出来，我保证在被人听到之前，我就会先一步动手。殿下，我知道你也不想嫁我为夫，不然也不会在最开始时劝阻我，让我不要出去。”
她观察着谢不疑的神色，慢慢地松开手。
他果然没有叫，唇角上都是刚刚咬了薛玉霄沾上的血迹。谢不疑倒在地上，长发蜿蜒，额角都是疼出来的细汗，他捂着小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混账……我要杀了你。”
薛玉霄道：“冒犯殿下了。”
“你——”谢不疑撑起身，像一条受了伤的赤链蛇，“你这么狠辣暴戾，你以为我愿意勾引你？”
薛玉霄道：“我知道，你勾引的只是薛家嫡女，我究竟是什么样的，这并不重要。”
她起身要走，两人的衣带和腰饰却在刚才的缠斗中绞在了一起。薛玉霄愣了一下，把缠成一团的系带解开。
谢不疑躺在地上没有起来，这样灰扑扑的环境着实跟他的红衣、他的出身不符。但谢不疑毫不在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让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一边匀气，一边垂眼看着她解衣带。
薛玉霄一时解不开，他还边看边笑，胸廓起伏，懒洋洋地道：“笨蛋。”
薛玉霄瞥了他一眼，将自己衣服上的腰饰干脆扯了下来，攥在手中，只剩下谢不疑自己的衣带缠卷在一起了。
谢不疑微微怔愣：“你……冲动又鲁莽。”
薛玉霄站起身，对他道：“今日我没有见过殿下，殿下也不曾见过我。”
“你不怕我诬告你？”谢不疑坐起身。
薛玉霄开门的动作微顿，随手拿起旁边凉透了的清茶，转身泼到他脸上，波澜不惊地道：“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殿下完璧之身，喝醉了说胡话而已，给您醒醒酒。”
说罢，她便推门出去了。
谢不疑猛地一闭眼，抬手擦了擦脸，冷透了的茶水从他的眉眼间蜿蜒流淌而下，睫羽黏连，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残痕。等他抬眸时已经看不到薛玉霄的身影了，谢不疑攥紧手，将她放回原位的茶壶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把屋里的凳子也一脚踹翻，靠在仅剩的小几上平复呼吸。
过了快一炷香的时辰。
估摸着薛玉霄早就走远了，谢不疑从室内出来，按原路返回，果然遇见珊瑚宫的侍奴。
“殿下，殿下……”少年们急步跟着他，“您衣服这儿全是灰，又没束发，还饮了酒……哎呀殿下，您怎么能这样就在外面走呢？有失皇室的颜面……”
皇室的颜面？满腹算计猜疑，能有什么颜面。谢不疑在心中冷笑不语，充耳未闻。
“殿下，您衣服湿了，这儿还有血，您刚刚去哪儿了？有没有看见——”
为防侍奴提起那个讨厌的人，谢不疑猛地扭头，用那种要杀人的目光看着几个少年，寒声道：“没有！我掉湖里了。”
众人噤若寒蝉。
在另一边。
薛玉霄回到茶室时，正好撞见宫侍在跟裴饮雪解释。
她皮笑肉不笑地表面客气两句，说自己闷了出去走了走，随后拉着裴郎掉头离开。坐小轿、过宫禁，直到重新登上薛家的马车，她才依靠在马车的车壁上，缓了一口气。
裴饮雪看出她的精神紧绷，伸手贴住薛玉霄的脊背：“怎么了？”
薛玉霄抬手抵住下颔，在脑海中思考片刻，道：“陛下看来很不想让我做官，哪怕我已经好好接下兰台校书使的旨意，没有踏足军府，她也对我心怀芥蒂。”
“发生什么了？”
“发生……”薛玉霄看向他，语句微顿，“没什么。你能给我讲讲四殿下的事吗？说你知道的就行了。”
裴饮雪道：“我所知的消息并不多，都是从裴氏内学堂听来的。你是说珊瑚宫的那位？”
薛玉霄颔首。
“他的事……应该早传遍了整个陪都啊。”裴饮雪看着她的脸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他此前没有给薛玉霄讲过京兆流传的闲闻轶事，看来这次回去要查缺补漏了，“四殿下名叫谢郁，小名不疑，是当今陛下的庶弟。在他十五岁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四殿下跟圣上是同出一父的亲生姐弟……但后来有个宫人举报揭露，说谢不疑只是浣衣奴爬上龙床所生，先帝为了掩盖这桩丑闻，才将他交给陛下的父亲抚养。”
谢馥，字不悔。自从她成年以后，就没有再用过她的字了。而谢不疑则相反，几乎没有人敢叫他的大名，这似乎是冥冥当中的一种深宫禁忌。
“陛下不喜欢他？”
“不知道。陛下杖毙了那个宫人。”
薛玉霄轻轻点头，在脑海中整理着来自原著、以及来自裴饮雪的两种信息，对应得上的内容就加深记忆，新添的消息也装进脑子里。
讲完此事，裴饮雪的视线略微下移：“把手抬起来。”
薛玉霄的大脑正归集信息，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抬手，她琢磨了半晌，一转头，裴郎正盯着她的手心看。
白皙的手掌间，留着一个凶狠的咬痕。
薛玉霄抽了一下手，却被他抓得更紧。裴饮雪看着她手心的齿痕，语气有点怪怪的：“你……”
“呃……我可以解释。”薛玉霄道，“这是我摔的。”
裴饮雪沉默又安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薛玉霄道：“……真是摔的。”
裴饮雪摇了摇头，他信不了一点儿，随后慢吞吞地从车里拿出伤药，一边垂眸用药霜涂抹伤口，一边不冷不热地道：“你跑去偷情了？”
“……”薛玉霄大惊失色，“我没有！”
裴饮雪攥住她的手指，蹙眉：“别动。”
薛玉霄慢慢松懈下来，压低声音，但还是据理力争：“我没有！”
裴饮雪淡淡地道：“哪家的公子？牙口还挺利。你要娶回来做正房，我立马就收拾收拾东西搬出去。”
他明知故问罢了，薛玉霄只问了谢不疑的事，在宫中除了皇亲国戚，还会有哪家公子？
薛玉霄道：“我这么正直的人，怎么会做那种事。”
裴饮雪顺着她的话：“那是皇宫里养狼了？逮着你就咬你一口。”
薛玉霄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重申：“可凶了。”
胡说八道。裴饮雪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给她消毒、上药，再取出干净雪白的布巾一圈圈缠住伤口：“不要碰水，免得伤口恶化……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没事，小伤。”薛玉霄道，“你见到我哥了吗？”
“见到了。隔着帘子跟凤君说了几句话，他看到我来很是意外，让我赶快回去找你。”裴饮雪顿了顿，“我猜到会有事情发生，但好在你应该处理掉了。事情麻不麻烦？”
“不是麻烦这两个字能概括的。”薛玉霄道，“非常凶险，还好我坐怀不乱。”
裴饮雪凝视着她的眼睛。
薛玉霄别开视线。她拿起车里的团扇，用薄薄的绢面盖住脸颊，发髻上的簪钗抵在车壁上，碰出“叮”的一声脆响：“我累了，小憩一会儿，到家你叫我一声。”
在她印象当中，裴郎是可靠的谦谦君子。她正想拿这个借口把此事搪塞过去，就听到旁边细细的衣物与坐垫的摩挲声，朦胧光影中，他身上的淡淡寒意染透了鬓边。
薛玉霄听到他坐过来的声音。
隔着一层很薄的、可以被呼吸穿过的绢面团扇，他凝如清冰的眼神透过扇面，落在她的脸上。
这视线落在她的眉宇、鼻梁……再到唇边。裴饮雪虽然只是淡淡的、一言不发地看着，薛玉霄都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抚摸般的痒意，她咽了下唾沫：“……干嘛……”
他道：“靠着我睡吧，车上太颠簸了。”
薛玉霄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看了看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脸，在裴饮雪始终如一的淡漠表情中，利落地贴过去栽倒在他肩上，感动道：“我们真是过命的交情，你人真的很好！”
裴饮雪绷着神色一动不动，等到薛玉霄抵在他肩头找到一个合适的休息姿势，才逐渐松懈下来。他垂眸看了一眼她乌黑的墨发，想要伸手去扶一扶发髻上的步摇，手指却悬在半空微微一顿，随后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定脸上没有露出太明显的笑容后，裴饮雪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手臂绕过去，虚虚地搭在她的身侧。
……
就在次日一早，破例册封薛玉霄的诏书下达薛氏。
消息来得太快，而且这旨意先到了薛母所在的太平园。于是在晨光熹微之时，园子里的鹤都还没叫呢，薛司空带着一众仆役赶来了薛园。
薛泽姝推开门，抬手把攥了一路的圣旨摔在地上：“闺女，这是她昨天亲口跟你说的？！”
薛玉霄正在铜镜前洗漱，早起还有点迷糊，登时被摔圣旨的声音惊醒了，她呆了一下，看向地面，嘀咕道：“怪不得敢谋反呢……”
薛母坐到她面前，看着她女儿这张美丽乖巧的脸，心气儿一下子顺了很多，但还是咬着牙道：“白眼狼。为难我就算了，还为难我女儿。兰台？兰台看着是个好地方，得熬死多少老的才能上去！难不成让我架一把弩，把那群老不死的全射杀了吗？”
薛玉霄听得心惊肉跳，没顾上梳好头发，长发半散，随便披了件外衣过来，亲手给她倒茶：“娘，先顺顺气，身体才是本钱。”
薛泽姝仰头长叹，鬓边的发丝仿佛都又白了些：“让我去豫州铺路修桥，我去了，连通向四河的水渠、运河，全都一并办了，豫州的郡丞和长史庸碌无能，只知剥削民脂民膏，因为这些贪官的缘故，百姓活不了，修桥的徭役也征调不上来，我亲自提剑斩了足足四颗脑袋下来，犯了众怒！就这样，连明年三成的税赋她也不肯减，如今又要阻拦你的前途！”
她没说的是，斩掉那四颗脑袋后，地方官视她如洪水猛兽，恨不得处置而后快。如果不是薛泽姝狠辣善断，略微心软一些，她的命就会被留在豫州。
几件事挤压的怨气，就是泥人也该发火了。
薛玉霄道：“母亲宽心，女儿并不懊恼。”
薛母看着她的脸，见她确实没有伤心之色，当即抬手抱住她，拍着脊背：“我的闺女……你不伤心就好。兰台那地方倒是清闲，哪怕你照旧贪玩，娘也能送你进去，可如今你这么勤勉好学，却不能进军府成名，皇帝崽子的防备之心也太重了！”
能这么称呼皇帝的人，也就是这种顶尖的门阀士族了。
薛玉霄递茶给她。
薛母喝了口茶，静了静心，才平下气来：“兰台书院的人会来接你，剩下的事，为母想办法……对了，陛下将修建大菩提寺的工程交还给我，林卓说你在练字，练得如何了？”
林叔是薛母的下人，自然很多事都会禀告给她，薛玉霄对此心知肚明，又觉得自己的字练得有点提不上台面，便道：“……一般般吧……”
“妻主。”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铜镜边传来。裴饮雪衣衫整齐，看起来清肃温文，他捧着一卷黄麻纸，将笔和砚台拿了过来，放在案边，挽袖将一支辽尾狼毫递给薛玉霄。
辽尾狼毫是指产自东北地区的黄鼠狼之尾，那里是鲜卑所在之地，流入东齐的数量很少，所以也就十分昂贵。
薛玉霄用眼神跟他辩论：“干什么呀？我不是还没出师吗？”
裴饮雪不接招，云淡风轻地向岳母问好：“母亲大人早安。”
薛司空摆摆手：“坐吧。”随后看向薛玉霄，“小郎君都拿来了，你就写给娘看看。”
薛玉霄无奈道：“也好。”
幸好她伤到的不是右手。薛玉霄扯了扯袖口，将绷带缠着的伤处掩藏在衣袖里，按着纸边，写了一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薛母先是满怀慈爱，目光落到纸上突然定住，她探头过去，身体前倾，盯着她笔下行云流水的字迹。
薛玉霄刚抬头，她便严肃道：“继续写。”
……怎么这个表情？她承认最近太忙没怎么练字，但应该也没退步太多啊。
薛玉霄屏息凝神，继续写了下去。
不到片刻，一首《子衿》出于笔下。薛玉霄搁笔停手，用商量的语气道：“娘，我还没练多久呢……”
薛司空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她忽然起身，捧起墨痕未干的纸张，在室内踱步道：“好……好……卫姬之遗风，蔡琰之神髓……好……！我女儿嘛……我就知道是大器晚成，我就知道是惊才绝艳……她们真是太小瞧我的霄儿了！”
卫姬是指王羲之的老师卫铄，是东晋时代的大书法家，在现代被称为卫夫人。不过在此朝人们更喜欢称她为卫姬，还诞生了一个崭新的词语，赞扬别人书道惊人，便说有“卫姬遗风”。
薛母用力地一拍大腿，根本就没放下纸，也不多说，大笑着出门去了，连侍从都愣了愣才跟上去。
母亲大人来去如风，只剩下薛玉霄一个人独坐发呆，她转头看向裴饮雪，见他镇定如常，毫不意外。
过了半晌，薛玉霄道：“……娘亲很欣赏我的字？”
裴饮雪喝了口茶：“可以拿出去吹嘘也不为过了。”
“你不是说我的水平不怎么样吗？”薛玉霄颇感意外，“你不是说——”
裴饮雪避而不答，他总不能说自己会被对方进步神速又过度谦虚的样子给气到吧？于是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很快就要有新的大事要做了，大菩提寺需要题佛偈、壁画，还要将皇帝作的文章印刻在碑文上，这是能扬名天下之事。”
薛玉霄抵着笔杆，思考片刻，说道：“照你说的，我的字应当也还不错。正好我有个帖子犹豫了几天没下笔，今日正好写给她。”
“帖子？是请帖？”
“是给一个朋友的。”薛玉霄寻了一张空白请帖，琢磨着落笔，跟他介绍道，“一个很有趣的女郎，她……”
话语微顿，薛玉霄抬眼看了看一旁的裴饮雪，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不愿意开口的感觉，但这种细微情绪转瞬即逝，随后便道：“你一定会很欣赏、很喜欢她的。”
裴饮雪的手拢在袖中，无意识地攥住了月白的细葛软衫，他抿了抿唇，神情淡漠如冰，反问道：“喜欢？”
“是啊。”薛玉霄专心写请帖，“世人都觉得她好，你怎么会例外呢？”
裴饮雪注视着她的侧脸，不动声色地问：“你也觉得她好吗？”
薛玉霄轻吹墨迹，随后道：“她的棋艺很好，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她，如果她收帖登门，我就带你去见她。”
裴饮雪眉峰微锁，正欲开口，视线忽然扫到请帖上的字迹，见到她写：“谨订于七月十五日，请李氏清愁娘子入锦水街薛园会友，婵娟敬邀顿首。”
他的视线路过李清愁的名字，并没看出来这是谁，反而停留在“婵娟”两字上，心道，她们两人没有见过几次，称呼就这么亲密？婵娘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么个人的，还专程去寻访……
裴饮雪旁敲侧击地问：“这位棋友是否婚配，家中可有郎君？”
薛玉霄道：“她孑然一身，后院无人，你大可放心。”
裴饮雪：“……”
……更不放心了。
惊鱼掷浪声（2）

第21章
王秀虽然被迫捐钱救济灾民,但她并未有半分不满。
这份钱是皇帝逼着士族出的，薛三娘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既能让各大贵族出一份力，博得了美名，又能让众人将怨恨聚集在薛三娘子身上……一石三鸟。不得不说,这几年来,皇帝的谋略越来越缜密无情。
谢馥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和薛泽姝牵着手过河的小皇女了。
时值七月一场难得小雨,放鹿园。
王秀坐在廊下,竹帘卷了上去,厅中挂着的名画长幡在风中窸窣微动。她捧着几张宴会请帖，一一过目。
这都是想要跟王氏儿郎相看的请柬。她家幼子名满陪都，如今也到了适婚年龄。
王秀略微看了看,让人去叫小公子。不多时，王珩穿着一身月白云纹薄衫,向母亲请安。
“给你看看。”王秀递给他请柬,“这是萧氏主君送来的,她家的孩子我看过，很英气。”
王珩扫了一眼,视线看向廊下被雨浸湿的密密湿痕：“萧氏行伍出身，武将之家，她也不显才名。”
王秀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汝南袁氏的小娘子你可见过？倒算得上诗书传家。”
王珩道：“她家中已有十几房小侍,就算侧君以下皆是奴仆，这样的后院调教起来,儿子怕有心无力。”
王秀又道：“吴郡陆氏去年入京,陆太守的小女儿今年已有十六岁了。”
王珩沉默片刻，刚要开口,王秀便道：“她家家学渊源，孩子的名声也很好，从不寻花问柳，家世……陆太守是个极有操守的人，她亲自抚养的小娘子，一定不会差。”
竹席边的茶炉翻出滚热的水泡声，一排排升腾的水泡像是破裂在他的胸腔。王珩只有深深的呼吸，才能从这样具有压迫力的问询中保持镇定和冷静。
他道：“母亲，儿子还不想婚配。”
王秀收回视线，她的手在请柬上轻敲，不疾不徐地道：“珩儿，你前几日出府去珠玉楼学琴、学琵琶和笙箫，是为了等什么人吗？”
王珩掩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那是京中女郎常来常往的娱乐之地，就算你是为了音乐而去，也不该……”王秀顿了一下，“久候终日。”
就像叛乱那一夜凤将段妍所说，王丞相治家严谨，怎么会真的对王珩的小动作分毫不知呢？她知道王珩坐在珠玉楼的窗前终日相望，弹奏的琴曲绕梁三日，缠绵久绝。
王珩坐直身躯，他居然没有回避，而是道：“《诗经》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王秀道：“四书五经，本来不是你该读的……是谁家的女郎有这样的本事，让你这样魂牵梦萦？”
王珩抿唇摇首。
王秀转过头，看向了这场七月中带不来丝毫清凉的小雨。细雨濡湿了她的华服裙摆，她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不说，就应该知道两家的门户并不相等，若是寒微之士，别再跟她来往了。”
寒微之士？要是说出来，恐怕比恋慕上寒门女子更让母亲心神震动。王珩再三犹豫，最终道：“是玉霄姐姐。”
这几个字在他的齿间酝酿了不知多久，脱口时足以让人牙关发战。但当他真的吐露心声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充盈在胸口，这股“明知事不可为而为”的勇气，让他在母系社会里最为严厉尊敬的母亲面前，都得到了一丝自由抉择的喘息和快慰。
他当然可以掩藏下去，可以隐瞒、拖延下去。
但王珩不愿这么选择，他依旧是那个得不到自由婚姻，便决意守身孤老之人。
啪嗒。
园中的落叶沉沉地坠入池水。
王丞相煮茶的背影半晌都没有动，她的手放在滚热的茶盖上，热雾传来烧灼的痛意时，王秀才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儿子。
“薛玉霄。”她道，“薛三娘子？”
“是。”
“你们的婚约已经解除了。”王秀一字一顿地道，“你不记得吗？”
王珩沉默不语。
“你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吗？除了小时候见过几面，你跟我说很害怕她之外，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这些年都做过什么吗？”王秀冷冷地道，“她的名声是有一点改变，但进了兰台的年轻娘子，没有十年二十年是熬不出个名堂的，我将你娇贵地养了这么大，将你嫁给这样一个没有前途、不被皇帝喜欢的女郎，那你下半辈子的诰命又让谁给你争呢！”
“母亲……”
“她不行。而且只有她不行。”王秀并没有发火，但她的态度异常坚决，“我们已经退过薛家的婚了，退一步讲，哪怕我真能拉下老脸给薛泽姝赔罪，世人也会说我们王家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一族的颜面都毁在你的手里。”
这是王珩能意料到的结果。
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道：“那就请母亲不要为孩儿谈婚论嫁，我愿入道观清修，常伴三清座下，到玉霄姐姐迎娶正君那日，我便死心为止。”
“荒谬。”
回答他的只有这两个字，还有王秀起身离去时冷冷拂过的袖风。
……
比起王丞相的惊恼交加，收到请帖的李清愁更是被薛玉霄吓了一跳。
自从叛乱后，李芙蓉被李司农大骂了一顿，关在园中悔过读书，她的性情就变得愈发阴沉——如果说从前只是有些嫉贤妒能，那现在就是有点心理变态了……这是李清愁非常客观的评价。
她的社交被李芙蓉限制得很死，京中能够结交士族、清谈辩难的集会，她经常阻拦李清愁前往，要不是李清愁武艺高强，春水园的院墙拦不住她，那连婵娟娘的邀约也无法赴了。
她怀揣着一颗期待的小心脏，看着贴身仆役悄悄递进来的请帖，很是满意道：“我就知道她还没忘了我，陪都的人我虽然认识几个，都没有婵娟娘更有气质、更似知音……”
李清愁拆开请帖，对着薛玉霄的字欣赏了片刻，随后打开阅览，看向地址。
上面明晃晃地写着“锦水街薛园”。
李清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僵住。她翻过请帖，正反两面看了不下五遍，白纸黑字得都要看出花儿来了，这上面的字迹也没变化。
贴身仆役是千里迢迢跟她进京的一个少女，此刻也很兴奋地问道：“主人，婵娟娘子说什么？我不识字，您给我讲讲，她住哪儿啊？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李清愁：“……她……”
才吐出一个字，李清愁就出了一脑门的汗。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坐了下来，道：“红缨，你去打听一下京兆薛氏，薛三娘子的字，花点钱也没什么，最好去主院那边问一问。”
李芙蓉是嫡系贵女，她一定跟薛玉霄有来往，她院里的下人说不定就听过。
红缨领命而去，过了两刻钟，她匆匆赶回，表情跟李清愁一模一样。
主仆俩四目相对，面若死灰。
红缨哽了一下，道：“主人，要不我们别去了吧……她……不是，她，咱们还说过她的坏话呢！”
李清愁坐在院中石凳上，表情沉凝地思索着，她狠狠一咬牙，道：“不行，还是得去！我本就是为了救裴氏故人之子，要是连见她都不敢，何谈救人？就算她这是鸿门宴、是龙潭虎穴，我也得探一探！”
说着，她将房中的十八般武器都找了出来，在院中磨得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又把压箱底的革制软甲找出来晾晒。
次日赴宴前，李清愁将软甲穿在身上，戴了护腕护腿，又在身上藏了二十多把飞镖，腰间配剑，这才跟自家仆役翻出春水园的墙，雇马车去会见棋友。
薛玉霄也为这场会面筹备许久。
美酒、糕点，还有价值千金的金玉棋盘，每一个玉质的玲珑棋子都触手生温。她好不容易等来李清愁，见到她走来的身影，忽然诧异道：“青燕，李娘子的身形好像魁梧了很多。”
韦青燕跟着看过去，纳闷道：“是啊……少主人，她武艺高强，我不如她，这可能是一种练武法门。”
薛玉霄缓缓点头，李清愁的功夫在原著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她微笑着，很和善地跟李清愁打招呼，让她到亭中来。
面对她的微笑，李清愁的身形很明显地踉跄了一下。
她一走近，薛玉霄隐隐听到革制软甲和衣服间隙里挂着的暗器声，叮当作响，她上下扫视一番，在心里感叹道：“不愧是女主啊，看起来好似双开门冰箱，真是值得柔弱男子依偎的宽大臂膀。”
李清愁被她看得掌心出汗，她一路过来，四周风平浪静，不像埋伏着五十个刀斧手的样子。
薛玉霄道：“坐。几日没见你，愈发健壮了……可有什么养生之法吗？”
这个世界的女子既喜欢“健壮有力”之类的形容词，也同样喜欢“美丽端庄”这种词汇，对赞美这方面具有很宽广的包容度。
李清愁看着她的脸，道：“怕死。”
薛玉霄愣了愣：“……养生之法……”
“怕死。”她很认真地重复，眉目英气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薛玉霄：“……还挺幽默。”
薛玉霄只当自己没悟透这种幽默，她亲手给李清愁倒酒，态度很亲近随和：“来，我特地为你准备的。”
李清愁看了一眼酒，昂贵的杯具中散发着醇厚的酒水芳香，她道：“客随主便，这么好的酒，还是婵娟先喝。”
“我酒量不好……”
“你先喝。”李清愁面色郑重道。
薛玉霄：“……”
还挺谦让。
她举起酒杯，轻轻地啜饮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
李清愁点了点头，不待薛玉霄反应，用她喝过的杯子一饮而尽，喝完了这杯非常安全的酒之后，她才把心放下。
与此同时，正对着园中小亭的石桥边。
还剑撑着一把伞，给他家郎主遮蔽日光，但身侧的寒意反而越来越重，凉飕飕地，让他心里跟着七上八下。
裴饮雪神情静默，薄唇微抿，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清冷，他整了整袖口，语气克制地道：“你看清她刚刚做什么了吗？”
还剑看看小亭：“这位娘子喝了酒。”
“不。”裴饮雪道，“她喝了薛玉霄喝过的酒。”
还剑连忙提醒道：“郎君，不能叫三娘子的大名，这样不尊敬。”
裴饮雪目不转睛，冷冷淡淡地更正：“桌上明明倒了两杯，她喝了我妻主喝过的酒。”
还剑仔细一想，还真是，赶紧给裴饮雪顺气，劝道：“郎君别急，女子相交尽兴，不分你我，这也是难免的。”
裴饮雪刚要说什么，脑海中忽然一醒，再三隐忍，慢慢解释道：“我没着急，你看我哪里急了。”
还剑不说话了。还说不急，大夏天的，他都要被自家郎主的冷气给冻死了。
惊鱼掷浪声（3）

第22章
李清愁喝完她的酒,一杯下肚，心也放下大半了，于是开门见山：“既然你就是薛三娘子，是京兆豪门之女,为何要隐藏身份？”
薛玉霄道：“我若不隐藏,你还能跟我平等相交，彼此知心吗？”
李清愁没有被轻易糊弄过去：“你跟我在外界听闻的不一样,那日在亭中下棋,我已说明了我的来意,你难道不忌惮气恼，不视我为敌？”
薛玉霄微微一笑：“我并没有与你争抢的意思，裴郎君是孤清雅正之人,我愿完璧相还。”
李清愁被震住了。她盯着薛玉霄纯然真诚的眼睛，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在心中出现一个荒诞的猜想——“裴家公子不会相貌丑陋吧？这世上难道还有这种守礼淑女？”
就是李清愁自己,她在求学习武、浪迹江湖的几年里,也不免有蓝颜知己挽袖添香。这些露水情缘对女人来说，不过是人生路途上的一些点缀……大多数女人最终还是会将目光放在舍身报国上面。
李清愁下意识是不信的,但看到薛玉霄的目光，她又犹豫了，继续问：“完璧相还？那你当初为何……”
当初是原著所为,和我有什么关系啊。薛玉霄幽幽叹气：“知好色而慕少艾,为好儿郎愿掷千金，也是风流美谈。但我不是他的良配,你才是。”
“打住。”李清愁更觉古怪了,抬手制止，“我与他未曾谋面,仅有先母先父的一纸婚约为媒，你怎么能如此笃定？”
薛玉霄怔了一下。这还要理由吗？你们不是官配吗？
李清愁看她愣住，继续道：“既然为友，我不能夺你所爱。不过请婵娟娘让他出来相见，我唯有看到他平安，以尽两家故交之情，昔日到了地下，才能有颜面见双亲。”
薛玉霄听得有点迷惑，她抵着下颔，眼神里全是探究地看着她：“你不怨我？”
李清愁道：“为何怨你？如果他在这里过得很好，说明这里才是他毕生归宿，这才是冥冥之中命运使然，岂是一纸婚约能作数的？我萍踪浪迹，报国无门，跟着我……还不知如何飘零。”
她说到这里，又严肃道：“婵娟，若来日，你厌烦嫌弃，尽可以将他交给我，请不要折辱一个孤身男子。还有一事我要提醒你，裴郎君不是物件，何来‘送还’之说？他是一个人，愿走愿留，你要问他啊。”
这句话虽然严肃镇定，但落在薛玉霄的耳朵里，忽然振聋发聩。
她的手握紧酒杯，指骨绷紧，不自觉地连呼吸都重了两分——对啊，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词？
她在潜意识里，根本没有承认裴饮雪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不曾认可他的独立人格，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心愿渴求。薛玉霄只是那样想当然地认为，他是一个书中的纸片人，是附庸于女主的挂件，是献身者、牺牲品。裴饮雪毁容残疾、戴着斗笠为女主指点清谈、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这些品格出现的意义，其实是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女主的配偶”。
薛玉霄突兀地有点不能呼吸，她匆忙喝了口茶，思绪第一次变得非常混乱，是那种几乎无法整理的混乱。
她觉得裴饮雪一定会喜欢女主，因为裴饮雪是“女主的男人”。但一个人，她接触的这个活生生的人，真的可以被冠以“谁谁的”这种前缀吗？
继而，薛玉霄突然有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到这一刻，她那条属于异世的灵魂终于落地了。她的手抚过石桌、棋盘，沉思了很久，才道：“清愁姐姐教训得是。”
李清愁又是大惊失色，表情比过去十天还精彩：“受不起，我可不敢教训你，再说我们又没算过年龄，你别叫我姐姐。”
姐姐有两个隐含的意义，如果是一个适龄儿郎叫，那就是“情姐姐”，如果是两个女子之间的称呼，则是向对方表达尊敬和钦佩。
李清愁自觉受不起她的钦佩。
薛玉霄摇了摇头，道：“我之前……有意无意之间，被成见所困，总有一种俯视众人的心态，这实在太傲慢了。”
李清愁顺理成章地理解成另一种含义：“不妨事，有才者大都如此，不然恃才傲物这个词怎么出来的呢……你……咦，你这是什么表情。”
薛玉霄拍了拍胸口，把那股作呕的感觉压下去，面无表情道：“突然想到前一阵子携家兵诛贼，尸横遍野，血光滔天，一时间恶心坏了。”
李清愁：“……这都过去好多天了吧。”
薛玉霄心道，没办法，我反射弧比较长，到现在才感觉你们都是活人。等到她顺过来气，便道：“我请裴郎出来跟你相见。”
说罢，她正要吩咐韦青燕去问问后院，扭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小桥边裴饮雪的身影，衣衫翩跹，凛若秋风。他站在伞下，因此看不清神色，只能见到立如松柏的挺拔身姿。
薛玉霄递了个眼神，便有一个随侍的少年前去，她远远看着两人说了几句话，侍奴行礼抬手，裴饮雪便随他穿过廊桥，走入亭内。
亭内收了伞，李清愁与裴饮雪才真正见面。
这是女主和男主的第一次会面。这一次，他不曾被风刀霜剑严相逼，不曾毁容、残疾，零落成泥，她也尚未受困险境，被薛氏针对得步履维艰。
风清日朗，无波无澜。
李清愁看清他的时候几乎有一瞬间的后悔——裴郎君容色无双，俊美瑰逸，更有一股清冽如霜的孤寒之质。感觉遗憾，这是人之常情。她很快恢复如初，在他身上端详了片刻，确认薛玉霄待他很好。
不过……这小郎君的冷气也太足了，他看过来的眼神怎么有点……
李清愁被看得心里打鼓。她没被薛玉霄刁难，怎么裴郎君看她的眼神，反倒像是她欠了裴家许多钱财似得……仔细一想，应该也没有啊！
两人相对不语。
薛玉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有点怪，便拉着裴郎坐到身侧，开始给两人彼此介绍。
裴饮雪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只有在听闻她就是“前婚约对象”时，忽然目光闪动，转头看着薛玉霄。
她是不是说过要把自己送回去之类的话？
这一瞬间，一种极为含糊、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和困惑涌上了他的心头，裴饮雪表面上跟李清愁相识，手心却沁出了冷汗，他垂下袖子，在袖摆的遮掩下轻轻地抓住了薛玉霄的衣摆，似乎这样能得到一些令他镇定的安慰。
“看来这个棋道老师我是当不了了。”李清愁对他的现状很满意，“我亲眼见到，全了老一辈的托付，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薛玉霄道：“不如我问问……”
“嘶。”李清愁抽了口气，马上打断她，“你这么厉害，怎么读不懂半点与郎君的相处之道，有些事，当着外人的面怎么能问。”
薛玉霄听劝，立马把话头掖了回去，转而道：“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等，等你的名声传进薛园，不过空等了很多日。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在清谈宴会上大放异彩才是。”
辩难，这是士族女郎扬名的最快通道。最好是名声大振之后归隐山林，立马就有“名士”之风了，不出三年，皇帝必派人求贤，这是众人津津乐道的“终南捷径”，指隐居反而成了做官的捷径。
李清愁叹了口气：“芙蓉娘看管我，如同猫儿看管老鼠，我连出那个鼠洞都要爬墙……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最可怕的是我没有钱买书，书籍贵重，不看书，我就不知道京中时兴的辩题和风气。”
薛玉霄笑眯眯地道：“这有何难。我家藏书万卷，只要你肯教我武功，这里的书你随便借，什么孤本名篇，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李清愁看着她的笑容，总感觉对方像是在鼠洞面前放了点吃的，然后另有盘算地招招手——薛玉霄可比李芙蓉那种坏在脸上的人难揣测多了，她立马又谨慎起来：“你不会要说我偷你家的书，告我偷盗，把我打死吧。”
薛玉霄：“……”
李清愁思虑周全，仍很紧张：“你不会有什么别的要求没说吧？就只教你武功吗？”
薛玉霄默默地喝了口酒，依然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李清愁小心翼翼地转头问裴郎君：“我没欠你家钱吧。”
裴饮雪：“……没有。”
她缓缓出了口气，伸手握住薛玉霄的手，高兴道：“虽然你一个字都没说，但我从婵娟你的表情里看到了无语凝噎，你这样正直，一定不会害我。”
薛玉霄道：“现在才知道我正直。”
李清愁还要跟她亲热交谈几句，突然感觉芒刺在背。她看向杀气的来源，见到裴饮雪用那双漂亮清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握住薛玉霄的手。
李清愁愣了愣，把手挪开，杀气消失了。
她咽了下口水，心道这小郎君俊美倒是很俊美，就是善妒得严重，她才碰了一点肉皮儿啊。
李清愁压下亲热词语，郑重地向她表达谢意，随后两人约定好习武和借书的时间，李清愁便马不停蹄地告辞了。
薛玉霄望着她离去的魁梧身影，托着下颔，有点儿走神地问：“我什么时候能练成这样……”
韦青燕没敢说话，旁边的裴饮雪轻飘飘地道：“你喜欢她这样？”
“也不是。”薛玉霄不疑有他，“这样很有安全感嘛，我们回去。”
她说着起身，衣料上带起一阵不自然地振动，薛玉霄低头一看，见到绦带边的长裙被他抓皱了一块儿。
裴饮雪迅速地抽回手，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长裙，沉默一息，默默地伸手把褶皱给抚平了。
薛玉霄抓住他的手。
掌中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瞬，很快反握住她。
薛玉霄带他走回主院，两人行过廊桥，园中鸟雀啁啾，几只白鹤在长满青苔的池边石板间踱步。
两人心思各异，片刻后，是薛玉霄先开口。
“我有事要问你。”
裴饮雪的脚步停了。
“你想不想去李清愁那里？如果你愿意，正可以重修旧好，我会想办法让你清清白白地过去。”薛玉霄看着他问。
裴饮雪与她四目相对，他能听到自己怦然的心跳声——在这片空荡荡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跳。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很轻，所有情绪被压抑在眉眼里，不露一点痕迹：“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你们曾有婚约。”
“我们素未谋面。”
在两人长久的相对凝望当中，连薛玉霄的心绪都惊起波澜了，她伸手捂住胸口按了按，继续道：“我是问你的意愿。”
“你想让我走吗？”裴饮雪看起来格外平静道，“你如今已有名望，我并无用处，这样也好，我便收拾东西离开园中，所谓的完璧清名，我其实并不需要。”
“不是……”
她伸手拉住裴饮雪，隔着一层衣衫，猛地发现他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我只是问问你。”薛玉霄的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下来，“你也太急了，这么想走，难道你讨厌我？”
裴饮雪：“……”
他不说话，薛玉霄又道：“你还记恨强娶的事？”
“……”
“……十万钱太少？”
裴饮雪站立不动，他偏过头看向另一侧的风景，两人没有面对着面，情绪就变得好控制了很多。过了半晌，他呼出一口气，语气淡淡：“你让我去李清愁身边，是为了讨好她吗？你喜欢她。”
“我喜……啊？”薛玉霄一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薛婵娟，你不近男色。”
这次真的把薛玉霄吓到了，她呆滞半晌，感觉脑子都在冒烟：“啊？她？……不不，绝不可能，我直的。”
裴饮雪道：“直？”
“我近男色，我特别近。”薛玉霄赶紧道，她走过去绕到裴饮雪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刚要辩解，话语微顿，突然道，“……眼睛怎么了？”
裴饮雪的眼角有点泛红。
这点红其实已经隐藏得很好，但怪这个人素日太冷淡，于是连一点倾泻出的眼尾微红，也变得分外旖旎和堪怜起来，就像是一捧鲜红的、揉得碎烂了的梅花，清疏而冶艳。
明明他是一个这样冰冷的人……
裴饮雪只是克制地解释：“风太大了，有沙砾吹进去。”
薛玉霄略微上前，她本来就已经很近，此刻在园中柳树依风摇动的遮蔽里、在被树叶隔成一片片的散落日光里，两人的影子就像依偎在了一起。
她抬手捧起裴饮雪的脸颊，神情认真地道：“我看看。”
这只手太柔和了，他生不出反抗的气力，只能感觉到万般温柔的、比柳风还缠绵的指尖，轻轻按住眼尾，她凑过来吹了吹他的眼睛，那股微弱的气流里，都比不过他雷鸣般的心跳。
“我没看到呀。”薛玉霄轻声问道，“是不是已经被眼泪洗出去了？”
裴饮雪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不知眼泪为何而流。
薛玉霄的手指挪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的双眼，刚要说“还是没找到”，裴饮雪便坚持不住，他的耳根烫的能烧起来，便维持仅剩的理智把她的手挪开，两人之间静止了三秒，他不顾形象地抽身转过去，闭上眼深深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薛玉霄默默凑过去：“裴饮雪……”
“让我留下吧。”
他的语气很冷静，冷静中还带着一股寒冬腊月跳进冰层里发疯的微妙感。
“……好。”薛玉霄总觉得拒绝他会发生什么大事，“留在我身边也好，嗯……安全。”
惊鱼掷浪声（4）

第23章
几日后,薛玉霄依旨意进入兰台。
在其他士族女郎被中正官考察的这一阶段，她已经拿到了公服和配印，还有一些来自于皇帝的其他赐予，在表面上看,皇帝谢馥似乎极为宠爱她。
薛玉霄穿着淡蓝色公服,衣服上是青松白鷴的图样，袖口和衣襟都用金线细密地缝过。她下了马车,看到兰台馆阁后的一座宏伟书院——在官吏们的办公场所后方,就是大名鼎鼎、收藏有世间无数名篇的兰台书院。
而兰台的大部分官员,也同时负有讲学的责任。
薛玉霄从正门入，伸手推开了门扉。脚步才跨进去，听到里面传来生动的说书声。
“……再看那孙娘,拎起跨刀，向房屋那么高的黑熊冲去,孙娘心中道……”
薛玉霄脚步一顿,还以为来到了市井茶馆之类的地方,她倒退一步，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哦,没走错。
薛玉霄重新进门，见到里面只有几人穿着公服，其他闲散女郎则是各自装扮,并没有个办公的样子。除了角落里有几个衣装简朴的寒门浊吏在抄书记录外,大多数人都零散地坐在堂内，围绕着一个讲书说故事的娘子,几乎没有人发现她进来。
入乡随俗。她找了个宽松的地方坐下,旁边的女郎正抻着脖子听书，聚精会神。
薛玉霄听了片刻,悄悄道：“这是在讲什么？”
女郎不耐烦道：“这你还不知道，这是崔大人写的《孙娘传》，是一个姓孙的武娘子平定地方灾祸的故事。”
薛玉霄道：“你听过了？”
女郎道：“那当然？这里可是兰台，世上的故事我们全都听过，不止这些，连皇家戏园新排的本、流传天下的唱词和歌谣，哪一个不是由我们收藏评定，再散入天下的。”
她颇为自得，瞥了薛玉霄一眼，看她面生。这一眼只看到脖子为止，没有见到她身上的公服纹样：“你是从哪儿来的，瞧你这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也是家里花钱捐的官吧？我姓赵，你叫我赵沁娘子就行了。”
在对女子的称呼中，“娘子”是尊称，而“女郎”则是比较谦虚和亲近的说法。
赵沁指了指说书人：“看见没有，这位是书院的讲师。故事名篇和唱词戏文，这可是中正官要考核的内容之一啊，咱们书院里教过的人要是日后考核得好，还要宴请讲师，拜谢她呢。今天你算来着了，还能沾光听她讲解《孙娘传》。”
薛玉霄点点头，看起来很谦虚温和地接受了她的说法，道：“赵沁娘子，这比之清谈如何？”
赵沁很满意她的上道。
其实她只是一个庸碌的底层小吏而已，是涿郡赵氏旁支的旁支，比李清愁跟李家的亲戚还远。她能花钱得到兰台的官职，实属不易，这回终于逮到机会在新来的小官面前显摆学识：“清谈辩难，听着高来高去的。可那都是文人彼此之间的吹捧，咱们要是能写出流传天下的故事，那才能教化万民呢！你让百姓来听贵族清谈，她们岂能听懂？要我说，能让百姓既高高兴兴的、又从中学到道理，比清谈强一百倍，这难道不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
薛玉霄若有所思地点头。
“要说实干，我们才是实干一派。”赵沁拍着她的肩膀，自来熟地揽住薛玉霄，“王丞相不就是靠《金玉名篇》位极人臣的么？可惜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寻常人耗费多年也想不出一篇荡气回肠的故事……还是得多读书啊！”
她口中所说的读书可不是四书五经之类的道理，而是齐朝各地诞生的风俗小说。
多读书？薛玉霄脑子里装着从学生时代开始阅读的上千本小说，里面的某些桥段经典到她能够倒背如流，根本不需要思考，就是现编，也能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令人潸然泪下。
薛玉霄问：“沁娘，要是……”
话音未落，说书的讲师猛地一顿，竖起眉毛，指着薛玉霄和赵沁的位置，冷声道：“讲师解析，你们二人却总是窃窃私语，难道对其中的情节已经悟透了？！对孙娘的心理已经揣摩明白了？！我看我也不必讲了，你二人给我滚上来讲讲！”
她可不是寻常的市井说书人，而是兰台书院的讲师，既有官职、又有老师的身份尊严。
众人骤然静寂，一点儿声音都不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薛玉霄和赵沁，鸦雀无声中，大家的表情流露出一股“同学被班主任大骂的同情”。
赵沁被指着骂了一句，脸色唰得一下吓白了，当即顿首行礼，俯身道：“学生知错了……”
这句话发着抖吐出来一半，她身侧那个新来的小吏忽然掸了掸衣服，惊讶好奇地问：“真的可以吗？”
她、她她她说什么啊！！
赵沁感觉一口血都逼到嗓子眼了，她扭头看去，见到薛玉霄跃跃欲试的站起身。
她一时情急，想要伸手扯住她，结果掌心出汗一滑，没扯住对方。
众人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但随着薛玉霄站起身来，完完整整地露出身上白鷴图样，看戏般的女郎们便不约而同地一愣，随后瞪大眼睛，起身行礼：“校书使大人。”
连台上的说书人都微微一怔，脸色变得稍微有点难堪，她行了个简单的礼节：“原来是薛三娘子，三娘子来到，怎么没人通传知会一声，就这么随意地坐在台下，岂不辱没了你的身份。”
这位讲师是兰台秘书使，两人的品级其实是一样的。
薛玉霄拱手还礼：“本想先拜会崔征月崔大人，听到讲师所讲的故事，觉得精彩绝伦，所以耽误了脚步。”
这是一句很明显的奉承了。秘书使脸色稍霁，觉得也没必要把一个贵族嫡女得罪狠了，只听过薛玉霄在清谈上有才华，从没听说她在故事编撰上文采出挑，于是道：“方才我一句玩笑罢了，娘子不必……”
然后薛玉霄就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去了。
秘书使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薛玉霄走到自己身边，像是第一次接触讲书一样摸了摸她案上的书卷，上面记载着《孙娘传》的诸多要点，还有一个助兴的檀板。
“我腹中正有一段故事，还未记录出版，流传出去。”薛玉霄不会用檀板，便干脆不拿起来，“请秘书使斧正指教。”
秘书使看着她一副新奇模样，就知道她是第一次接触——这不是胡闹吗？想必又是一段乏味无聊、自娱自乐的平庸之作，她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也能让众人看看差距在哪儿。
“指教不敢。”秘书使道，“三娘子请讲就是。”
她说着后退几步，坐在了人群当中。
薛玉霄在脑海中搜索片刻，轻咳一声，声音并不似寻常讲师抑扬顿挫、富有激情，而是温柔款款、娓娓道来。
“此事起于汉末晋初，在一个名为平安郡的地方，具体的地方人物已不可考，那时……”
……
薛玉霄入兰台的事，崔征月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算准了日子，到自己的好友家中，将兰台中丞赵闻琴从软榻上薅了起来，催促道：“快走快走，我给你介绍一个奇人。”
赵闻琴睡眼朦胧，酒劲儿未醒，被她薅上马车，懒怠道：“我已有半年不去兰台，书院的事都是你们打理，什么人还要让我见见？”
崔征月道：“是薛家那位三娘子，她的清谈辩难举世无双。最近这一个月里，整理出的辩文就有十几篇，每一篇都另辟蹊径，真知灼见……如此一个有大才华的女郎，居然当了校书使！我还以为她必会被军府征召。”
赵闻琴摇首，道：“她是清谈辩才，与我们有何干系？”
崔征月跟着一怔，一时竟无言反驳，顿了顿，才道：“总比让那些酒囊饭袋空占位置得好。”
赵闻琴笑道：“她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绝代，军府岂能放过。可见她没有在辩文中写过真正的时务、写过治国之道。像这样阳春白雪高来高去的人才，与我们又有何益处呢？说不定在我看来，她薛三也是个酒囊饭袋。”
崔征月正欲再说什么，赵闻琴已经向后一靠：“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见见她。要是此人平平无奇，你也别打搅我了，新戏文的最后一折，我还没有想透……”
马车停在兰台馆阁门前。
赵闻琴被她拉起来，两人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今日的气氛很不对劲——此处的管理虽然松散，但平时也有洒扫的仆役、伺候笔墨的小童，但这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直到两人远远见到那道高高的门槛。
往来仆役，小童，甚至还有浣衣的男奴、厨房的帮工……他们都隔着这座高高的门槛，仔细入神地倾听着什么。这些人谨慎地守着这道门槛，被身份完全不同的“大人们”隔离在外，但此刻，却又仿佛与“大人们”相同，近乎平等无别地倾听着、想象着、沉浸其中。
崔征月和赵闻琴都是便装，连两人路过，他们也只是依依不舍地向两侧躲闪，没有离开。
崔征月惊诧不已，扭头一看，赵闻琴也是一脸茫然。她抬起眼，一眼看见被围在中间的薛玉霄——此刻周围已经不止是闲散的一些女郎们坐着了，听众比之前多了数倍。
堂中显得很是狭小，最近的人都能碰到薛玉霄的衣摆。
崔征月难以置信，她正要上前说话，忽然被好友抓着手在外围找了个地方，两人就这么坐下来。这位兰台中丞低声道：“听听。”
听听？
崔征月欲言又止，想跟赵闻琴介绍对方，还没开口，就听到薛玉霄那股不疾不徐的温柔嗓音飘进耳朵里。
“……李小郎君便道，嫂嫂，我已眷爱你多时……”
嫂……嫂嫂？
崔大人吸了口气。
她看向一脸正直的薛玉霄，没想到她的故事居然是这种情节。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他嫂子听闻，悲戚叹道，如今我已四十有八，你才十八岁，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弟弟何必痴恋……”
崔征月：“……”
多少？差三十岁？
“李小郎君又道，嫂子莫非嫌弃我是三嫁之身？嫂嫂若是弃我，腹中的孩子又当如何？”
……三嫁？？谁的孩子？？
崔征月完全忘了给赵闻琴介绍的事儿了，她的状态很快跟周围的听众趋同，都是聚精会神，单手托腮，顶着一张非常严肃的脸。
大约过了两刻钟。故事的进展迅猛至极，发展到小郎君给嫂嫂生下三个女儿，三个女儿全都英武非凡、才华出众，成了报国名将，此刻正讲到二女儿被举荐进了军府，将双亲接进京兆……眼看着就要到出人头地的高潮了！
薛玉霄觉得口渴，伸手倒了杯茶，顶着几十号人热切的视线，慢条斯理地道：“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众人没动，也没有诞生任何声音，但视线还是齐刷刷地看着她，像是巢穴里嗷嗷待哺的雏鸟。
薛玉霄道：“……后面的我还没想好。”
四周落针可闻，挨得近的书令史顶着她瞧，仿佛要把薛玉霄这张脸看出花儿来，她扯住薛玉霄的衣襟，流露出一种“饿饿、饭饭”的眼神。
薛玉霄：“呃……”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衣襟从对方手里扯出来，无情地道：“下面真的没有了。”
这一瞬间，巨大的嘈乱终于从堂内爆发出来，很多人拥挤地靠近过来，想要询问其中的细节，七嘴八舌地开始分析——
“如今民间休养生息，这一折过去，正可以鼓励生育，小郎君是寡夫，我们对寡夫改嫁太严苛了……要是世俗能因此变得宽容，寡夫不再因偏见而频频吊死，这对人丁兴旺也有贡献啊……”
“先前陛下让地方官移风易俗，督促寡夫改嫁以促生育，因为各州保守，总是不行，说不定这能起一些作用……”
“二女儿进入军府的几条方略，就是放在军府里也能用得上，里头对鲜卑骑兵那一条可以单独上书了。”
“他嫂嫂宋珍钻研实务，诸多工艺无所不通，可我朝现下这些有利民生的人才总是不得重用，朝廷轻视，民间自然跟着摒弃……”
在一片混乱当中，薛玉霄埋头钻了出去，她滑得像条鱼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堂内，一直走出去几十步，才松了口气，活动一下手指。
故事最大的忌讳就是无趣，恰巧，薛玉霄脑子里并不缺有趣的桥段。
她停在兰台馆阁里的水池旁边，掌心按着栏杆，水下的游鱼吐起一串水泡。薛玉霄把脑海里这些天关于朝政的建议，精准而切实地融入到了故事里，她正想着下半段要怎么编撰，身侧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薛玉霄转过头，看到崔征月含笑站在面前，她其实看到崔征月坐在边缘，只是没有开口罢了：“见过崔大人。”
“别。”崔征月道，“还是先见过这位大人吧。这是兰台中丞赵闻琴，也是涿郡赵氏的家主。”
两人四目相接。
赵闻琴的视线来回打量她片刻，说得第一句话是：“三娘子，后面真的没有了吗？”
薛玉霄：“……”
在她震耳欲聋的沉默当中，赵闻琴毫无身为兰台长官的架子，凑近了几步，贴着她问：“你能不能悄悄把书稿给我看？我帮你校对。”
薛玉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书使的公服。
赵闻琴也发现了，她避免尴尬似得咳嗽了几声，又道：“你脑子里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是从哪儿看来的？”
薛玉霄：“……杂书。”
狗血家庭伦理剧，还有《一胎三宝霸道妻主狠狠宠》。
当然，书是没这书的。薛玉霄就算想给自己编的小说起这个名字，那也几乎没有可能，兰台对书籍的名字修订有很严格的要求。
“你太过谦了。”赵闻琴感叹道，“我自问博览群书，也想不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开篇，这怎么会是杂书呢？我一直觉得，无论是文学还是艺术，都要以民众为主，以通俗好看为主，要是百姓不接受，何谈开启民智，涤荡思想……兰台这些年为了讨好陛下，尽是一些无趣的劝学之言，又有向纸上空谈靠拢的迹象……”
她说到这里，也觉得心中疲累，摆摆手不说了，直接握着薛玉霄的手，道：“三娘子，我要请你做书院的讲师，还会帮你将这篇故事出版成书，交给各郡的书坊戏楼……此前崔征月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就说你一定是个才学之士。”
崔大人听到这里，眉峰微皱地瞥了好友一眼，长长地“嗯”了一声：“是啊，中丞大人慧眼识珠，不像有些人，捧着蒙尘的宝物还当是瓦砾，真是长了一对鱼眼睛。”
赵闻琴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三娘子，这里清闲虽好，可不过是年华空耗，这样名动天下的机会，你不愿一博吗？”
薛玉霄确有此意，但她提出了一个条件：“中丞大人，我会以笔名暂代我的真名，请中丞大人交给各州各郡时，暂时隐瞒我的真名。”
“这是为何？”
薛玉霄摇首不语，一言未发，两人的短暂对视中，赵闻琴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好。”
如果是她本人的名字，恐怕无论这是一个多么精彩的故事，都不会被改编成戏曲、唱段，也绝没有名动天下的机会。
当然……皇帝可能没有防她到这个地步，但薛玉霄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谢馥的宽容上。
狂歌五柳前（1）

第24章
赵闻琴的动作很快。
她不仅动作快,还充满对皇帝与臣子之间彼此权力倾轧的经验。兰台馆阁听过这半篇故事的人都被要求保守秘密，在成书之前不可泄露。
这倒也是成书的规矩，众人表示理解，都没有多想。大约五六日后,上半册《求芳记》脱胎于印刷, 第一本编制成的纸质《求芳记》到了薛玉霄手中。
她拿到时，正与赵闻琴在书坊的别苑喝茶手谈。纸张尚且散发着笔墨香气,薛玉霄看了一眼封面,道：“大人还是不肯让我用那个名字。你不觉得那个更引人注目,让人不得不看吗？”
赵闻琴一口茶水正在喉咙里，她差点被呛到，顺了顺气,道：“只要内容过关，也不必事事做到最极端,你这只顾着惊世骇俗夺人眼球的性子,到底是从哪里养出来的？”
要是放在互联网时代,不把标题起得泯灭人性，哪有那么多的流量和点击？薛玉霄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她其实不是真的为了吸引眼球，她只是有点不正经的恶趣味，想看到兰台书院讲学时,是用什么表情念出那个名字的。
“好了。”赵闻琴无奈道,“你要是真喜欢，我让她们给你单独做一本。打算什么时候写下半篇？你应该知道,要是你用笔名成名,一定很快就会引起轰动，说不定……”
“中丞大人。”薛玉霄道,“如果只是书，各州路途遥远，识字的讲书娘子也不够多，就算一时轰动，也是在社会上层、在读书人。能否排好戏文，再将戏文和书一起交给州郡？”
赵闻琴微微一怔，道：“这恐怕耗费时间不短。”
薛玉霄道：“京兆繁华，要是在京兆推行，依大人之见，排戏要多久时日？”
赵闻琴用手指算了算时间：“起码要二十日。”
“好。”薛玉霄道，“二十日而已。笔名就叫做……明月主人。”
婵娟二字，就有月的别称之意。
赵闻琴盯着她道：“三娘子，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但凡事如果锋芒太过，会让很多人生起嫉妒、忌惮之心，不是所有人都心胸宽广，有容人雅量的。”
薛玉霄不疾不徐地道：“中丞大人，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这固然很好，但我是薛家的女儿，难道我名不见经传，就不会有人嫉妒、有人忌惮了吗？人不遭妒是庸才，我会让这些人容下我的，是高高兴兴地接受，还是如鲠在喉地接受，那是她们自己的事。”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和。
恰恰是这种平和，却让赵闻琴觉得眼前乍起一点寒芒，在这个眉目温和的薛三娘子身上，仿佛看到一把寒凛出鞘的利剑，锋刃未曾试。
年轻人的意气啊……
赵闻琴自觉文心已老，半是叹息半是欣赏地道：“看来你的狂妄之名，也不全是世人道听途说的，只是大彻大悟，表面内敛许多。”
“是。”薛玉霄承认，“学生大彻大悟了。”
赵闻琴是兰台中丞，书院的院长，也身为考核通俗文学的中正官，凡是在朝、在书院的士族女郎，都可以称呼她为老师，自谦为学生。
赵闻琴道：“去吧，像你这样的人，路要向前看。往后陪都的街头巷尾，都将在你悬照的彻夜清辉里。”
……
接下来的十几日，薛玉霄忙碌在书坊戏楼之间。
在外人眼里，她这样的行为几乎是自暴自弃了——进入兰台后十几年都会停滞在这个位置，就算赵中丞过几年殁了，论资排辈也轮不到她升迁，即便清贵闲官品级高、俸禄厚、颇有颜面，但实际上抛开薛氏，她薛玉霄本人其实已经失去了很多政治价值。
相比之下，受到打击后的李芙蓉反而发奋读书。李芙蓉此前的错误被她的母亲一手压下，消息并未外传。就算她没有大菩提寺的题字扬名，也因勤奋刻苦得到了中正官的欣赏，不日将会被军府征召。
薛玉霄连续多日泡在戏楼，这种好地方，崔明珠那个纨绔女自然愿意相陪。
崔明珠一身丝绸红衣，她不爱戴花冠，只用一对步摇压住了鬓发，发丝依旧懒散地溜出来两缕，肩膀贴着薛玉霄的肩：“……这段是不是太单调了。”
“单调？”薛玉霄第一次看人排戏。
“是啊。”崔明珠是个中常客，“既然是李郎君向嫂子宋珍示好，这会儿，那个戏子就该快步走上去抓住她的手，李郎君得走个碎步，两人按这个方向……”
她抬起手指，在半空中一转，“情意绵绵地走半圈。”
崔明珠是品戏的行家。薛玉霄当即叫来戏楼的管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管事早被吩咐过，这出戏一切都听薛三娘子指教，连连答应，回去马上改了。
“我还以为你过得什么好日子。”管事走后，崔明珠埋怨道，“这戏还没排成呢，你就来看，这不会是兰台交给你的活儿吧？也奇了，你一个校书使大人，兰台馆阁谁能指使你干这种杂活儿，是赵中丞为难你，还是我姨母……”
“都不是。”薛玉霄道。
“嘁。我还以为你在戏楼有美郎君研墨添香，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呢！”崔明珠畅想道，“正想着这里有什么美人，能不能叫金兰姐妹也看看。”
“你真是本性不改。”薛玉霄叹道。
“这有什么呀。”崔明珠浑不在意，跟她聊天，“王郎的事，你听说没有？”
王珩？薛玉霄没有听到半点风声：“什么事？”
“就两日前。”崔明珠随手扒了颗花生米，“王丞相的弟弟、也就是他的舅父带王珩去参加宴会，那其实是相看的宴会，汝南袁氏的小娘子袁冰遥遥看见他，一见钟情，便请王珩弹琴给她听，王珩说琴曲只为知音的妙赏而奏，除此外绝弦无声。袁冰觉得他目中无人，便恼了，不小心摔坏了王郎的秋杀琴。”
秋杀琴是齐朝闻名的一架名琴，琴音铮铮如秋风扫落叶。传说春秋时有奇人异士为国献曲，在城楼上弹奏琴音，正值深秋，琴音摧破了敌军的胆气，于是获得大胜，所以名为“秋杀”。
不过薛玉霄的注意点是：“不小心？”
“只能这么说呗，不然呢？”崔明珠道，“袁氏把袁冰绑起来抽了几鞭子，跟王丞相赔罪，面子给尽了，但王珩还是闭门不出……啧，也不知道谁有幸能听到王郎的乐声啊……”
薛玉霄瞥了她一眼，心说你其实听过的。
等排完了戏，正好日暮西斜。崔明珠拉住她去眠花宿柳，要给她介绍什么什么花舫的倌人，还说什么美景无边、可以通宵达旦地欢饮作乐……薛玉霄再三拒绝才脱身，带着韦青燕骑马归园。
她的骑术已经很好，但因为是在城中，速度不快。
街巷上的百姓大多都已经回家，偶尔见到几个走街串巷的商贩背着竹篓竹筐。穿过两条街，路过放鹿园后门的时候，薛玉霄想起崔明珠跟她说的话，下意识地扫过去了一眼。
这一眼下去，薛玉霄突然拉住缰绳，马匹温顺地驻足不动。
“少主人，怎么了？”韦青燕问。
薛玉霄抬手指了指。
放鹿园种着很多粗壮树木，后门的院墙边就有一个大槐树，枝头上结着一串串槐树的果实。在婆娑的树影下面，有一个人影在树的枝芽之间，笨拙又努力地爬高，然后双手扒住院墙——
韦青燕愣愣道：“这是……”
薛玉霄感叹道：“清愁姐姐真是卓识远见，这种清奇的出门方式，原来不止她一个用。”
韦青燕想了想，悄声道：“您是不是开玩笑呢？”
薛玉霄道：“你居然听出来了。真不容易。”
少主人是不是骂我呢。韦青燕呆了呆。
不等韦青燕反应过来，她驱马上前，伸手拍了拍马头，然后贴墙踩在鞍上起身，双手撑着高高的院墙，一翻身就上去了，斜坐在墙砖上，一边掸掉衣服上的灰，一边道：“你别脚滑掉下去。”
“少主人——”韦青燕惊得差点大叫，但她马上意识到放鹿园可能有侍卫在里面巡视，声调硬生生压下去，好悬没把她给憋死。
薛玉霄一低头，跟王珩四目相对。
果然是他。放鹿园的仆役、侍奴，采办的家丁……所有人都能出门，只有他不行。
王珩真被吓了一跳。他身上是一件适合行动的便装，窄袖贴身，根本不符合世家公子的服装规范，他的身上被槐树的果实蹭着、挤着，弄得全都是树叶汁水的味道，额头也汗津津的，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过量的运动，反而衬托出了过分的、病态的红。
“玉霄……姐姐。”王珩只吐出来四个字，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怀疑自己在做梦。
薛玉霄道：“你身体不好，耐力不足，脚下要是泄了力，这树准能摔死你。”
王珩喉结滚动，看着她道：“你为什么……”
“我正好回去。”薛玉霄伸出手，“是不是心情不好，想出去玩？”
王珩盯着她伸过来的手，目光在上面还没完全消尽的齿痕上顿了顿——能咬出这种伤痕，一定是个被娇惯得蛮横无理的小侍吧？会是她院里的裴郎君吗？
他的目光仅有一刹那的停顿，很快就把手交到她掌心。
薛玉霄也不含糊，抓着他的手，另一边揽住王珩的脊背，将他带着从墙头上轻盈地翻下来，正好稳稳跳坐到马鞍中。她伸手握住缰绳，双臂将王珩圈在身前，衣料与被树叶蹭过的衣衫挨在一起。
她身上的熏香馥郁芬芳。
王珩不会骑马，他的手紧张地扣着马具的边缘，但更紧张的是她身上的香气……她很有分寸地虚虚地护着，两人的身体其实没有贴合得很紧，但正是这种叛逆当中的守礼，让王珩更加心跳加速，难以呼吸。
薛玉霄道：“想去哪儿？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带着你跑一圈儿就想开了。”
她跟王公子的交情虽然不深，但好歹也有论曲之交、同车之谊，听到袁冰弄坏了秋杀琴，薛玉霄以朋友的身份代入了一下，都觉得有点儿窒息。
王珩道：“……去哪里都好，只要你握着缰绳，什么地方我都去。”
薛玉霄笑了笑：“你不怕我骑术有限，把你摔下去？”
王珩摇头，因为他坐在身前，薛玉霄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他说：“你会跟我一起摔倒吗？要是你也摔下去，那摔了也无妨。”
“腿都会摔断的，什么无妨？”薛玉霄随口道，“这个时间，其他地方都已经闭市了，只有一个地方还热闹，有花灯可看……就是，不太适合你。”
王珩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去碰她攥着缰绳的手背，但他只是摸了摸她手中的缰绳，道：“没关系，你带我看看吧。”
夕阳残照，天际很快擦黑。
到了游船花舫边，已经能看到天空上的星星。在渡情桥的岸边，薛玉霄扶他下马，两人坐在岸边的凉亭里，放眼望去，就是连成片的七八艘花舫——那是烟花之地。
花舫下的池水中，到处都是燃着蜡烛的莲灯。莲花小灯顺流飘荡，压着一河星光。
两人看了很久，夜风徐来，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王珩说：“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薛玉霄愣了一下，看向他：“你不会每天都爬那棵树吧？”
王珩不好意思地低头，紧张地舔舐了一下干涩的唇，他的手纠结地蜷缩起来，唇上的红痣湿润艳丽：“我今天爬得最高。”
薛玉霄眨了眨眼，忽然间笑出声来，她笑眯眯地道：“哪有大家公子以爬树翻墙为己任的，你也太向往自由了，我看李清愁都没爬得这么频繁。”
“我不是向往自由，我……”王珩咽了下唾沫，转而问，“李娘子也这样行动受限吗？”
“差不多吧，我还得想个办法让她合理地从春水园搬出来。”薛玉霄思考着道，“得有才名……最好有事务要做……对了，我这几日在戏楼排戏，顺便做了几首词曲，雇了七八个珠玉楼的乐师，将你的琵琶曲《塞上血》交给了他们，等我填好词，就能够传唱了。”
她说完，见到王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眼眸里倒映着一池的莲灯，映着她的影子。
王珩道：“姐姐，多谢你。这京中没有能配得上你的正君。请……”
请你等我。
这句话声音很轻，薛玉霄几乎有点没听清。王珩也没有勇气完全说出来，他的勇气在对抗权威、对抗命运的过程中，几乎已经消耗殆尽，在秋杀琴被袁冰摔断的那一刻，王珩就清楚地知道——在别人眼里，他也没有比这架琴贵重多少。
哪怕他的才名相貌传遍陪都，哪怕他的母亲是当朝丞相……但他依旧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他一旦拒绝什么东西，就要像拒绝命运的安排一样付出某些代价，譬如出门的自由、譬如秋杀琴。那些人不相信他所说的“除知音外绝弦无声”，只会认为这是他抬高身价的方式。
“什么？”薛玉霄把耳朵凑过去。
王珩反而不敢说了。他虽然坦率，但在她面前又总是格外胆怯：“……没……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薛玉霄点头答应，随后把他送回放鹿园。在分别前，王珩忽然握住她的手，摸着她掌心的牙印说了一句：“他们连自己妻主的身体都敢毁伤，日后有机会，我替姐姐出气。”
说完，他立刻掉头就走，沿着月光进了园内，似乎再晚一点点，就会忍不住回望。
薛玉霄骑马回去，看了一眼手上的痕迹，心说谢不疑可不能叫我妻主，他咬几口无所谓，嫁给我才是灾难……那是四殿下，就算他知道了，能拿四殿下怎么样吗？
不过孩子有这份心是好的。薛玉霄宽容地想，起码她现在跟原著的几位角色关系都挺好的呀，这叫什么，叫消灭敌人，成为朋友，真是上上策。
……
有时候，上上策里也是有瑕疵的。
薛玉霄回来时，裴郎还没睡，他手中的棋谱已经有厚厚一卷，最上面还放着薛园的账簿，一条条复杂的度支陈列在纸上。薛司空回来后，园子里的账目便不能全由林叔管理，不然是他的失职。
裴饮雪抬手捏了捏眉心，见到眼前出现一袭玄色的袍角。
是薛玉霄出门时的装束。
他目光向上，看到她回来后，起身给她更衣，修长指节拉住她身上的腰带，看似平常地问：“晚了两个时辰，今日有事绊住吗？”
薛玉霄道：“带朋友去散散郁气。”
裴饮雪表面不语，神情很是镇定，薛玉霄想要伸手自己脱外衣时，他却按住她的手，手臂环过去卸除腰带。在两人身形几乎依偎的间隙，一股淡淡的、青草混着檀香的味道涌入鼻端。
裴饮雪的手顿了一下。
齐朝贵族女子多用甜香，像这种淡淡的檀木香气，是士族儿郎惯爱用的一种。
裴饮雪沉默一瞬，道：“还剑，把香炉搬过来。”
“公子，少主母明日的衣服已经熏好香、整理好了。”
“去搬。”裴饮雪淡淡地道。
还剑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转身出去了，不多时，他和另一个侍奴搬着一个熏衣的香笼进来，随后退到屏风外面。
裴饮雪捧着薛玉霄的外衣，并不多言，只是俯身打开笼盖，坐在一个梨花木的矮凳上，抱着衣服展平，在炉中加上梅花冰片，一股被火熏热的、缱绻的梅花香气渡上衣角。
薛玉霄跟着坐在旁边，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怎么了？这些事都是小事，今日有些晚了，别在这种事上费精神，还是先休息吧。”
裴饮雪的侧颊被烛火映着，笼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沾上不好的味道了，你去了哪里？”
薛玉霄仔细思考，她只去了渡情桥岸边，难道是沾到了往来欢客身上的催情香？于是老实道：“我去了柳河花舫——旁边的桥边。”
裴饮雪愣住了，他僵硬地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柳河？那里全都是……”
薛玉霄解释道：“我没进去，你别怕。地方虽然不正经，但我只是去看灯的。”
裴饮雪抓着她的外衣，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随后起身把衣服掸了掸，还真搁置在一旁的山水屏风上了，他看了薛玉霄一眼，转身自行洗漱上床，窝进被窝里一动不动。
薛玉霄：“……”
男人的情绪真是千变万化。
她虽然不知道裴饮雪在想什么，但觉还是要睡的。已是入睡的时候，薛玉霄不想惊动主院外守候的值夜下人，便独自解开发髻，洗漱熄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绕过裴饮雪的位置。
她摸进另一床被子，刚把自己的被子掀开一个边儿，一只手忽然从他的被窝里伸出来，看也不看地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凉。
薛玉霄看了看这只手，看了看裴饮雪的方向。
黑漆漆地看不清楚，她伸出手指，轻轻把他的手掰开，没想到他的手跟个响尾蛇似得猛地缠紧了，然后整个人——应该说整团被子，都蠕动过来，张开一个角，把她吞没进去。
……被子妖怪把她吃掉了。
薛玉霄被卷进去，吸了一口凉沁沁的空气，满脑子问号地小声道：“你干嘛呀。”
对方沉默片刻，道：“……有正事跟你说。”
“哦。”薛玉霄把耳朵凑过去，提议，“要不咱们点灯说？”
“不行。”
“……那你说。”她服从判决。
裴饮雪整理了一下思路，低声道：“薛婵娟，林叔近来将园中的账目交给我看，其中有许多是你这几年奢靡铺张、为古董珍玩、为娈童倌人豪掷千金的花费。你知道未来迎娶侧君、正君，要花多少钱吗？母亲大人给的钱是修建园子的，很多工程都还没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时候你去烟花柳巷，既对名声、身体不好，要是上了心给他们赎身，既要花钱买，又要养……”
薛玉霄一听钱的事，认真地道：“我真的没进去。你放心。”
裴饮雪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你养了这么多精兵，办了这么多赈灾善事，真金白银如流水，我觉得眼下还是不要轻易结亲得好，世家的关系错综复杂，你才入朝不久，动作要是太频繁，恐怕引人注目。”
他的语气虽淡，内容却让薛玉霄很上心，她小鸡啄米地点头：“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明白。”
她隐约听到裴饮雪如释重负的呼吸声，冷冰冰地扫在她的眼睫边。
薛玉霄在被子里蠕动，她能感觉到身旁很近就是一块凉飕飕的解暑空调，但她跟裴饮雪又不是那种关系，为了防止自己为了散热抱上去，便默默戳了戳他的肩膀，道：“太闷了，放我出去。”
裴饮雪语调无波地道：“不。”
薛玉霄：“……”
她挤了挤，从被子的缝隙钻出去，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就感觉身旁的冷气掉了好几度。
裴饮雪转过身，闭着眼背对着她，明明他什么都没说，薛玉霄却能感觉到裴饮雪整个人都在散发着未知的幽怨。她想了半天都没确定原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到薛玉霄的呼吸均匀后，裴饮雪转过身，悄悄睁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么浓密柔软的发丝铺陈在粟米枕上，黑暗之中，只能窥见她的轮廓。但裴饮雪知道这是一张怎样温柔妩媚的脸庞，她不必笑，眼神便足够多情。
他的手探过去，轻轻地抚摸着她铺展的长发，手指陷进发丝中，那些绵绵温柔丝便一缕一缕地、纠缠着绕住他的手指，拂起细密的痒。
狂歌五柳前（2）

第25章
李清愁与李芙蓉两人一同被军府征召入内。
军府名义上的最高领袖是太尉,但齐朝已有十年不置太尉，这个身份渐渐成了虚职，没有极大的功勋都不会授予。
但功勋，恰恰又是军府最缺少的东西。
因李芙蓉身份贵重,即便李清愁才名渐显、被中正官赞赏,官职也还是略低她一筹，她成为了军府的二等文掾,是典军将军萧妙的属官。
但这并不代表李清愁可以随意搬出春水园——最起码也得有一个理由和借口。她为了不招惹李芙蓉的嫉妒,从不在她面前显山露水,抢夺她的风头，十几日过去，李芙蓉对她的监视逐渐放松,并不总是过问她的行踪。
这日，李芙蓉告假,随母亲前往观自在台的医馆求医问药,顾不上她。李清愁正想趁此机会去薛玉霄那里,她刚走出门槛，便瞧见两个身穿公服的庶族女郎,边走路边共看手中的一本书，前方正是军府院外巨大的盘龙石柱。
李清愁下意识提醒：“小心——”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两人一并撞在石柱的雕纹上,“哎哟”一声，捂着头龇牙咧嘴,等疼劲儿过去,才回头向她道谢：“多谢你好心，可还是没止住一场事故啊！”
李清愁笑道：“就算书中自有黄金屋,也不能一心二用啊？这是看什么书呢？”
她平易近人，人际关系比芙蓉娘更宽泛。
“这是兰台书坊刊印的新书。”一人道，“名为《求芳记》。”
兰台……李清愁想到薛玉霄在那里任职，便上前探问：“很好看吗？”
两人的脸色突然一同变化，从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兴致勃勃，递过去这本书时，仿佛从自家菜篮子里递出一把水汪汪嫩生生的青菜，脸上写着“买了不亏”四个字般。
“不瞒李娘子说，这书明明写得质朴，不知为何总让人挑灯夜读，恨不能立即见到下半篇，如今风靡陪都，连贵族郎君们那里说不定也已经传过去了。京兆的几家戏楼都新开辟了《求芳记》前两折的剧目……只是听闻戏文还未流传，所以像娘子这样的大家族，应该还没有在家中梨园听到。”
她说到最后，还奉承了李清愁一句。
豪族世家大都有自己的戏班，养于别苑。家族纨绔跟戏子牵扯不清并非罕事，但只有薛三娘狂悖无忌，毫不遮掩，将这种事捅在明面上。
不过最近提起薛玉霄，大家也只是感叹她的才华果决、惋惜她的前程，倒没有几人提起她曾经的恶行了。
李清愁颇感兴趣：“既然如此，我正要去锦水街，路过书坊时可以购得一套。”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神秘的微笑，道：“可惜，书坊刊印的《求芳记》已经被买空了，就连戏楼的新戏也早已人满为患，封园不再迎客，这一本的价格已高到了一千余钱，多是贵族郎君们请人代买，连这样都难以一求……”
“还是我速度快。”一人感叹道，“要是明月主人再有下半篇成书，或是书坊再度增印数目，我一定要多购得几本，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也说不定。这里面的政见针砭时弊，颇有见地，越读越见精髓。要是传入宫中，陛下看了，可能像前朝皇帝聘请贤者隐士那样，许高官厚禄礼聘入朝……”
“那时就能看到明月主人的真容，当面催她续写了？”
李清愁笑着摇头，打断两人的幻想：“要是真有那一日，此人乃是你我的顶头上司，众人奉承都来不及，焉敢强催？”
两位庶族女郎一听也是，便止住话头，许诺读完后借给李清愁，便与她分别。
……
耽搁这么久，薛玉霄把李清愁教给她的要诀练了多日，这次终于等到她能来验收成果了。
清风徐来，天气极好。在薛园的练兵场一角，一道削薄、锋利，如同一道雪色飞线般的飞刀滑过半空，嗖地一声——
噗呲。
扎穿了纸靶。
薛玉霄沉默片刻，挽袖收手，道：“偏了一点。”
李清愁凝视着靶子，又扭头看向薛玉霄，道：“偏了一点吗？”
两人前方十丈外，是被薛玉霄扎烂的四个纸靶，左右的两个都被扎的破破烂烂、密密麻麻，连靶心都中了好几个，只有最中央的那个——空空如也，完璧无损。
李清愁抬脚踩了踩演兵场的武器架，转过身，用拇指定了一下距离和方位，不解道：“这应该吗？要不是你真的打不中，我还以为中间的标靶远在千里之外，是我产生幻觉才看到它就在那儿的。”
薛玉霄：“……你骂人骂得真高级。”
李清愁是真的不理解，她又从左边绕回来，走到薛玉霄的右手旁，抓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手上有握笔练字的薄茧，很新，可见是最近几个月开始用工的，还有抓弓箭的痕迹，更新，不过能看得出进展飞快、由于多次更换弓的大小和拉力，磨损的地方不太相同，并没有产生茧子。
“你射术如何？”她问。
薛玉霄叹道：“说出来你都不信，我的骑射进展很快，绝不会脱靶。”
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场上卷起一阵风，把远处被扎成筛子的纸靶吹得瑟瑟发抖，然后啪得一声——扎烂的掉了下来，只有中间毫发无损的靶子昂首挺胸，向薛玉霄展示着它的英姿。
两人一同转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再度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语凝噎”这四个字。
李清愁真得很害怕她用于实践，到时候遇上贼人，她一个飞刀过去，嗖的一声，沿着贼人的身形扎出一串儿标记……她真能当薛玉霄的暗器老师吗？
“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薛玉霄也有点惆怅，“难道这是你的独门绝技，传授不了别人，这种好东西加持不到我身上吗？”
李清愁宽慰她：“怎么会呢，凡是能学的东西，必然会有进展。你只是……咳，你有没有听过《求芳记》？”
她宽慰不下去了，生硬地把话转了个弯儿，扯到另一个话题上。
薛玉霄取飞刀，用她所教导的手势和发力技巧，“嗖”地一声，又是一道疾光而去，她眼都不眨地道：“听过。”
“此书近日风靡陪都，我从军府过来，路上的茶馆酒楼门口都写着求书的匾，斥资不菲。”李清愁道，“我上次跟你说想借《金玉名篇简释》，要是你这里有多余的，可否把《求芳记》也借给我，等到此书完本，京中的文人一定会兴起为之注释的风气，机遇难得。”
她还不忘嘱托：“你也要试一试，如果才名过盛，说不定……”
“如果是二等士族、或是庶族寒门，才名是加持。”薛玉霄又拿了一把飞刀，“对我来说嘛……则是一柄双刃剑，内外皆是锋芒。”
李清愁叹息颔首，深深为之不平。随后便见薛玉霄叫了个侍从吩咐几句，不多时，侍从抱着一个小木箱过来。
薛玉霄从箱中拿出：“《金玉名篇》的四版注释，金线那一版是陛下所注。最下面是《求芳记》。”
两人的关系飞速进展，已经不必太客气。李清愁便道：“婵娟娘真是神通广大，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对了，你知道明月主人究竟是谁么？兰台那边并没有消息，只说是赵中丞的好友，我想，既然是中丞的好友，应该是位年过半百的前辈，要写注释，理应去拜会一下。”
“明月主人啊……”薛玉霄重新定了一下位置，看向靶心，转而道，“你看我的飞刀……”
两人转移话题的技术可以说是相差无几。
李清愁一点儿也不想看她的飞刀，连忙提起：“这可是近几年来，除了珊瑚主人外最为神秘的撰书者。我在街上见到了一张私人悬赏的文书，署名便是珊瑚主人。”
珊瑚主人是一个产出很高的撰书人，五年四部，文辞出众，以风格大胆著称，在京中有相当一部分的拥趸。此人的书都会在卷首标一句“掌上珊瑚怜不得”为记。
薛玉霄终于有些兴趣了：“文书上怎么写？”
“写得也是寻人。”李清愁简明扼要，“看起来对这本书很有见解，说不定目的是跟我一样的。”
一直说到此处，她收好几本书，这才转过头看向薛玉霄前方……不出所料，她该打中的标靶依旧英气勃发，在刀光剑雨里依旧完好如初。
李清愁真的想叹气了。
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还没叹出去，就见到靶后四五丈的槐树树干上全是刀把寒光四射的形状，那里被削掉了一大块树皮，远远看去跟个刺猬趴上去似得。
两人望了一会儿，薛玉霄道：“……有进步吗？”
李清愁看着她没说话。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而是这种欲言又止的沉默。
……
珊瑚宫。
殿内熏着很浓的香，来遮盖里面没有散去的沸酒味道。
侍奴低头往来，安静无声。在内殿的软席上，谢不疑披着一件朱红的外衣，倚坐在翻沸的酒炉一侧。
他的发冠松了，发丝有些凌乱慵懒地流泻而出，荡在肩膀与身前。殿内到处都是书，都是纸和笔墨，也到处都是空了的酒杯，置物的博古架上空了一半，上面的陈设被谢不疑摔碎了很多。
众人皆知，四殿下的脾气算不上好。
他垂着手，把沸过头的沫子撇出去，把杯中剩下的一饮而尽。不远处传来一阵下跪行礼的声音，还有一道稳健的脚步。
片刻后，一袭同样赤色的衣摆出现在他面前。
谢馥穿了一件赤金常服，脚步不意间踩脏了地上的书卷，她伸手拿起书案上被涂得黑漆漆的一张纸，瞥了他一眼，单刀直入：“你发文书，求见明月主人？”
谢不疑仰头看向她。
“好。”谢馥道，“你的出行，我一向不设限制。如果她见你，你立即将此人的身份告诉我。”
谢不疑道：“皇姐很在意么？”
“朝中请求征召明月主人的奏折上了有几道。”皇帝说，“今日军府也在奏请，说这本书堪比王秀当年的《金玉名篇》。”
谢不疑知道她担心什么。她担心如果轻易表态，以礼聘的姿态聘请贤士，她反而会受到更多的掣肘。自古忠言逆耳，谢馥不仅不满足于跟士族共天下，而且还想让自己的决定推行无阻——
像王秀、薛泽姝那样的名臣，有一两个彰显皇帝的圣明就行了，并不需要太多。多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要知道她是谁，还要知道她的性格、为人。”谢馥居高临下，垂眼看他，“上次的事也不能全怪你，我就不追究了。”
谢不疑低低地笑了几声，他把滚烫的酒舀起来，不在乎地一口饮尽，酒水顺着喉管而下，一路燎下胸口，他道：“上次？上次是什么事，是皇姐要我主动设下圈套，以皇子之尊倒贴臣子的女儿，下贱鄙陋如发情野狗的事么？”
“还是……皇姐要我写尊崇皇室的书，丑化士族，伪造功勋，编织罪名，为您愚弄百姓？”谢不疑继续问，他凤眼微眯，在醉态里挟着一抹堕落的笑意，“臣弟真是您最忠的笔墨喉舌，皇姐给忠臣的奖励，是不是把我赐婚给薛玉霄，物尽其用呢？”
谢馥并不生气，也跟着笑起来。她道：“赐婚太明显，朕怕会逼反薛泽姝。何况，圣旨有鸾台审核，一则未必能下达，二则又不是不能拒绝，你这样一个……”
她顿了顿，“浣衣奴的儿子，能跟我称姐道弟，是你命中的福分。你所拥有的东西，全是因为我的宽容——不思感恩，也确实是下贱血脉会有的想法。”
谢不疑没什么反应，因为这种话他听过很多、很多次。谢馥并不常说，但在珊瑚宫、内帷之中，在这座庞大而寂寥的宫殿里，他早就成为了所有人议论的谈资，是整个京兆揣摩观赏的对象。
“比起你的笔墨喉舌，你自己的这张嘴，可不会说话得多了。”
谢不疑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懒怠地撑着下颔：“多谢皇姐饶命，你吩咐，臣弟一定尽力去办。”
片刻后，两人议事毕，谢馥离开珊瑚宫。
她离去时没看脚下，靴子不小心把红泥小炉带倒在一边。
水迹顷刻蔓延，炉盖滴溜溜地在地上转动，下方的炭火迸出一个火星儿，灼在谢不疑红色的衣衫上。
他却没在意，只是独自蜷在榻上，慢慢地缩成一团，好像醉过就能睡着了。
狂歌五柳前（3）

第26章
朝臣的上表一本接着一本。
皇帝虽然没有表态,但也承担着不小的压力。在盛名的蛊惑之下，竟然出现了冒认笔名、想要鱼目混珠的大胆之徒——都不需要面见皇帝，这些人连兰台书坊的那一关都过不了，经过赵闻琴拷问后,便将冒认之人以欺上之罪按律格杀。
京中的气氛变得愈加火热和焦灼。“明月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这个问题萦绕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成为了近期最风行的话题。
除了吏部，连军府也在积极地寻找此人。
“芙蓉。”典军将军萧妙叫住李芙蓉。萧妙年约三十许,是支撑兰陵萧氏的中流砥柱,“一定要先其他人找到此人,拉拢进我们这一系当中，尤其万万不可让桓成凤得到。”
军府以两个豪门士族的派系为主，一个是跟李氏联姻的兰陵萧家,另一个则是“累世官宦、武将尤盛”的龙亢桓氏。萧妙和桓成凤两人乃是多年的死对头，政见相左、战术也不同,从来就没把对方看顺眼过。
经过上一次事变,李芙蓉看起来沉稳许多：“将军之命,芙蓉必尽全力。”
萧妙又道：“要是能得到，就算私下里允诺她一些利益也使得。总之……如果桓成凤先找到她,我们便寻找机会在她进入军府前杀了此人。”
李芙蓉心中一突，表面仍称是：“晚辈明白。”
自从薛玉霄拿着“证据”登门讹走了一大笔钱财，李芙蓉就对这种“以利益诱之”心怀芥蒂。在她心中,能以利益打动的人,将来也会被其他人的利益侵蚀，是一定不能重用的。
面对上峰,她保持着应有的顺从。等到出了军府的门,回到春水园，她才部署侍从家兵,暗地里寻访此人……她就不信，区区一个撰书人，倾兰台、吏部、与军府之力，居然都找不到？难道她是凭空蒸发了不成。
……
薛园。
薛玉霄手边放着四五本书，其中四本都有一个红色的珊瑚标记。这是珊瑚主人几年来所作的诸多名篇，从《凤凰吟》到《风流剑梦》，每一本都曾在京兆畅销一时，也常常在众人品评故事时拿来对比。
诚然。珊瑚主人所作之书，确实比不过王秀的《金玉名篇》、以及薛玉霄的《求芳记》，但他的结构和文辞都已是中流偏上，像这样的水准，只要出现，不愁没有官做。
哪怕里面不谈什么实务，就光是给皇帝歌功颂德，也足以封一个清闲散官、食禄而生。
但他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薛玉霄抵额沉思，越看越发现其中有蹊跷，她抬手招了招：“裴郎你来。”
裴饮雪在不远处的小榻上给《求芳记》写注释，闻言也没有放下书卷，而是执书过来，走到薛玉霄身侧，挨着她坐下。
“你看过这几本书，有没有察觉其中的端倪？”薛玉霄问。
裴饮雪垂眸，视线一一扫过书名，不偏不倚地评价道：“中上之作。光论故事并无什么缺陷，只是……不知道撰作者是何许人，每一本都在暗讽士族瓜分皇室的权力，为臣偏有不臣之心，多出反贼乱士，招致天下不宁……此人应当是谢氏皇族的幕僚学者。”
薛玉霄颔首，顺着他的话捋下去：“这是皇帝的喉舌。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兰台书院的人？是陛下身边的起居舍人？或是只属于皇帝的那一班文掾？京兆中有这样才学、这样关系的人，估摸不出五指之数。”
裴饮雪沉默片刻，道：“这其中可算上男子？”
薛玉霄一怔。
两人视线相交。裴饮雪目光清澄专注，姿态端正，语调平静地提出：“这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人，连涉及朝政不多的你都能锁定，那被暗地里抹黑的士族重臣应该早就知道此人的身份，怎么会让这样一个谄媚走狗安安稳稳地在朝为官？除非，他根本不在朝堂上，甚至于说——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的身份，不相信他能够担当此任。”
“你说得对。”薛玉霄翻了翻书页。她穿过来的时日愈久，跟时代的思考特征逐渐融合，在考虑人选的时候，天生把男性排除在外了……她重新思索，指腹抚过上面的标记，忽然道：“四殿下？”
裴饮雪看着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是什么时候有所怀疑的？”
他道：“他在书中写怎么消掉守身砂的时候。”
“嗯……嗯？！”
薛玉霄猛地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话都磕绊了一下：“守……什么？”
裴饮雪移开目光：“别装糊涂。”
“我是真……”薛玉霄顿了顿，“好吧，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看。”
裴饮雪道：“《凤凰吟》的最末几页。”
薛玉霄依着他的话打开书本，果然在倒数第三页找到了相应的描述——其中详细地写了，东齐贵族男子以有守身砂为荣，使用朱砂喂养壁虎，捣碎后以方术制成，点在腰腹之间，一旦与女子交合，红砂便会脱落。
越是豪族名门，就越会对血脉的纯正性保持重视。近些年来连庶族寒门、以至于民间，都开始研制这种红砂的制法，以检验男子的贞洁。
薛玉霄虽然已经熟知此朝的大部分风俗，但这种带有隐私性和羞耻性的知识，裴饮雪并不会主动告诉她。
薛玉霄闭上眼整理了一下新增的知识，抬眸好奇道：“一般都点在哪里，我怎么没见过？”
幸好她说没见过。他为这句话，感觉到一种很隐蔽的欣喜。
裴饮雪喉结微动，他抬起手，慢慢地摸过去，指节没入薛玉霄的指缝，牵着她的手指挪过来——一点点、温柔缓慢地带她覆盖上腰身，在他腰与小腹的相连处，稍微偏一点的地方，薛玉霄的掌心落在了上面。
“这里。”他低声道。
他穿得薄，薛玉霄几乎能隐约感知到那点守身砂隐秘的凸起。在他光滑白皙的肌肤上，居然留有这样鲜明艳丽的印记。薛玉霄的心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又收拢手指，连忙抽离回来。
再摸可就是耍流氓了，她记得裴饮雪不喜欢跟她身体接触。
“都是在这里的吗？”薛玉霄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
“四殿下的在眉心。”
“噗。”薛玉霄险些把茶喷出来，她被呛到，从裴饮雪袖里抽出一条方帕擦拭唇角，咳嗽了半天，“他、他——”
裴饮雪给她顺背。
薛玉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见到的年轻男子，他一身朱红的衣裳，金锁、金铃，行动时响起叮当的碰撞声。他眉心的那颗朱砂记被红衣衬得更秾艳，简直不像是皇族的殿下，像肆意唱词的伶人，像采风周游的乐官，像一只山野精怪，不懂得礼节和庄重。
“为什么啊？”她问。
“因为他私自弄掉了朱砂，被皇帝发现后，重新点在了眉心，以此告诫他、也告诫众人，四殿下还是纯白无垢之身，不允许玷污歪曲。”裴饮雪道，“如果他失身，立即就会被发现，连带着珊瑚宫上下侍从奴仆，往来侍卫，共一百余人，都会人头落地。”
薛玉霄：“……陛下看起来是维护他，但似乎也在恨他。”
裴饮雪点头。
薛玉霄沉思片刻，道：“他的文书上约我在丹青馆相见。”
裴饮雪立即道：“他是陛下的人，你不应该去见他，一旦被发现……”
薛玉霄抬手止住他的话，道：“陛下如今压着奏折，看来就是想借珊瑚主人以文会友的名头，探清我的虚实。既然她要一个答案，我们就编织一个答案给她。让陛下放心地、高兴地起用我。”
裴饮雪思考片刻，看着她找出一身压箱底的衣服——那是她最差的一件了，但布料针脚还是太过精致。薛玉霄想了想，叫近卫韦青燕拿几件不要的旧衣过来，斗笠、面具，这一整套下来，别说是一面之缘的谢不疑，恐怕连薛司空当街撞见，轻易都认不出来。
裴饮雪道：“韦侍卫的衣服不合你的尺寸，拿过来，我给你改改。”
薛玉霄递了过去。
他从木箱里取出针线，一边改衣服的腰身，一边用手去丈量她的腰线。这只冰凉的手贴着薄衣，指尖轻轻地绕过她的侧腰，发生短暂又暧昧的摩挲感。
“你想好了么……”裴饮雪轻叹，“谢不疑是陛下拿不上台面的一把刀，她虽然不能拿这个指责你欺上，但你却把她真正地得罪了。如果不去见四殿下，说不定过几日，皇帝就会迫于奏折压力，主动礼聘你入军府。”
薛玉霄沉默片刻，道：“今日，赵中丞被留在了宫中。”
裴饮雪指尖一顿，他立即明白薛玉霄是考虑赵闻琴的压力。
“赵中丞对我有恩，帮了我很多忙。她现在一定承受着皇帝的压力，我不能再拖延了。”薛玉霄道，“就算我不这么做，难道等我的身份浮出水面那一刻，皇帝就不会记恨我吗？裴郎，你素来深居简出，与人秋毫无犯。你不知道有些事，是根植在皇族与世家的矛盾当中的，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我这个人的立场本就跟她相悖。不过……”
不过她的立场不会永远属于士族。薛玉霄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她的立场属于她自己。
“不过？”裴饮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语背后的隐含之意。
薛玉霄却摇头不语，她凑近两寸，拉着他的手挪到另一边，催促道：“你怎么只量一点点，那能准吗？”
裴饮雪呼吸一滞，感觉到她身上的香气扑面而来，发鬓上的钗环几乎蹭到他的脸上，冷冰冰的、银蛇般的额坠在眼前摇晃——如吐信一般晃动着，缠绕着。
他别过眼，深呼吸，面色保持如常地克制道：“万事小心。”
“好。”
“少看谢不疑的脸。”
“好……诶？”薛玉霄抬头。
裴饮雪轻咳一声，面色严肃地道：“会被发现的。”
薛玉霄眨眨眼，跟他分析：“你放心，我的演技是数一数二的，都把自己包成个粽子了，我不信他能看出来。不过事有万一，如果他看出来，免不了要来硬的——”
裴饮雪从袖中把金错刀递给她。
薛玉霄嘴角一抽，一边感叹两人的默契，一边脊背生寒，这可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你怎么还带着？你天天带着睡觉？”
裴饮雪道：“一旦事败，如果你看他貌美，下不去手，我也可以……”
“好了好了。”薛玉霄接过金错刀，无奈道，“你放心，我不会被美色所惑。”
裴饮雪盯了她一会儿，在改衣服的间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悄声自语：“……这倒是。”
狂歌五柳前（4）

第27章
皇宫。
谢馥跟赵闻琴秉烛夜谈,通宵达旦，已至鸡鸣。
天边露出一道鱼肚白的微光，两人面前的蜡烛燃烧殆尽，烛泪流淌整夜,将底座凝固着连成一片。
赵闻琴已昏昏欲睡。
啪嗒。皇帝指下响起落子声,她和颜悦色地推了一推赵中丞：“赵卿，该你了。”
赵闻琴艰难地掀开眼皮,随意下了一子,不多时,果然听到谢馥又问她：“书是兰台馆阁校对刊印，书坊也隶属于兰台，中丞怎么会全无印象,不知此人的行踪呢？”
赵闻琴惫懒道：“臣近日为戏中最后一折苦苦思索，实在无暇顾及书坊之事,您知道,臣已有半年不到兰台去做事,身子骨支撑不住，人的精神也不够了。”
这确实是真的。
皇帝问：“当时负责印刷的人呢？”
“据印者所说,那人平平无奇。兰台所发之书，每日都数目不少，怎么能人人都记得清呢？何况……只留笔名的隐士之风,乃至前朝便有的。淑女不慕荣华、不贪富贵,这是陛下常常称赞的好事啊。”
赵闻琴看着她，颇为认真地如此道,随后又疑惑,“既然陛下想要征召她，为何不下旨以礼相待,聘请她入朝？”
谢馥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指尖绕转棋子，道：“朕担心有人冒领身份。”
“这倒不必担忧。”赵闻琴笑道，“近些时日确实有人贪图盛名，认领身份，但大多是浅薄无知之辈。盛名之下无虚士，若是连臣所出的书中辩题都说不清楚，那必然是冒充无疑，如此奸猾险恶的小人，早已被臣按律斩杀。”
谢馥表面赞赏，呼吸却跟着一顿。人头落地的那几人里面，其中就有她暗示派去的。
赵闻琴真是油盐不进……要是她肯放松一些……
两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实则一肚子的心思。表面为臣者恪尽职守，为帝者仁义谨慎，实际上两人的交锋已经在这个夜晚打过几个转儿了，每一句话都充满试探、回绝、思考……释放的信息也保持模糊，谢馥根本猜不透她究竟知不知道明月主人的身份。
赵闻琴还真的不怎么理会兰台事务，难道她对此并无所知？
在朝霞漫入殿中后，赵闻琴再三告辞，声称身体要撑不住了。谢馥面色微沉，很快又恢复一个明君贤帝的形象，派人将赵中丞亲自送回园中。
到了这日，正是谢不疑在丹青馆约见“明月主人”的时候。
……
薛玉霄从未如此衣装简朴。
布料粗糙，但幸好已经穿旧了，经过摩擦而变得柔软起来。她戴上斗笠、面具，甚至在面具下还做了类似烧伤的伪装，为了让她的寒门出身更加真实，她还在手上涂抹了干涩的粉末，让双手变得像是饱经风霜、辛苦劳作。
这样一个形象，在进入京兆丹青馆时，门口的护院几乎要上前阻拦她。等薛玉霄表明自己的身份时，护院才用怀疑又期待的目光盯着她，向四周散开。
薛玉霄进入馆中，上楼，走到了珊瑚主人在文书中约定的房间，再轻叩过后推门而入。
里面立着一架屏风，四周悬挂着墨痕已干的画卷，各类的花鸟鱼虫、郎君夜宴，各种各样，数之不尽。屏风后面依稀透出一抹殷红，那是谢不疑身上似血的红衣。
薛玉霄进入其中，绕到他对面坐下，懒散松弛地道：“我一贯觉得‘掌上珊瑚’的自称太过顾影自怜，原来并非是珊瑚娘子，而是珊瑚君，这样一来，卷首的开题标记，倒是相得益彰。”
谢不疑没有穿女装，他不曾掩饰自己的男子身份。即便戴着面纱，但眉心之间的朱砂记还是鲜艳夺目。
“整个陪都沉浸在娘子的明月清辉里，已经无人记得‘掌上珊瑚’了。”他看着来人，上下审视一番，语气意味不明地道，“我还以为娘子多日都不作声，我就算在丹青馆等待，也等不来你。”
在薛玉霄跟他说话的那一刻，谢不疑莫名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但也只是一点点。她在声音上有所掩饰，以谢不疑的一面之缘，难以从中辨清。
他将这种感觉压下，目光从那顶破旧斗笠，一路扫视下来，在看到她衣袖上窘迫缝补的针线时，忽然轻轻一笑：“奇怪，难道整个陪都的文人、整个士族的才女，都被一个寒微出身之士给压下了吗？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的……冠盖陪都之才？”
薛玉霄毫不怯场，她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李清愁那股落拓潇洒的感觉——学不会她的暗器绝技，她江湖人的神韵还是能揣摩几分的。
她道：“可见陪都上下的士族，养得大多都是酒囊饭袋，不过草包之流。”
薛玉霄解下斗笠，露出戴着面具的脸庞。在面具边缘有一些没遮盖住的“烧伤”痕迹，虽然模糊，但让人立即就能领会她戴面具的原因。她并不因为“毁容”而自卑，而是大大方方地道：“世人应该也没想到珊瑚公子是个男人吧？这样的消息要是泄露出去，你的笔名恐怕将成艳名，会有许多不如你的人诋毁你、诽谤你，公子以男儿之身见我，就不怕么。”
谢不疑盯着她的面具花纹，又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痕。对方问的问题，他在四下无人的寂静之时，也曾无数遍地沉思过。他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薛玉霄重复，微微一笑，“所以我也不在乎这样来见你。我多年不得志，多年皆是落魄江湖载酒行，难道一朝闻名，我就要穿上锦衣绸缎，站到富贵金银那边了吗？”
谢不疑挽袖为她倒茶，神情中似乎是觉得有点无趣：“还真是义士。”
这是谢馥最喜欢的出身——寒微贫贱，但却矢志不移，要是再对皇族信任一些、敬仰一些，那就更好了，简直是拿来针对士族的一把利刃。这种贤才，她可太喜欢了。
茶水潺潺，在淅沥声中，谢不疑支着下颔发问：“我邀约已有三日，为何要现在才出现？”
薛玉霄不疾不徐地回答：“自《求芳记》上册成书，我身边的人天翻地覆，面目骤变，四周杀机重重，唯恐亲人朋友取我而代之，夺手稿而代之，我必得确定公子这里并非圈套，才能前来。”
这解释合情合理，谢不疑也不曾深究。说到底，他为皇姐做这种事，不过是姐弟面子上过得去，他的日子能再好过一点罢了。
“虽然听你的口气……确实像是明月娘本尊，但我着实不放心。”谢不疑的声音放大了一些，“有必要考较你一番，自然，你也可以考较我来确认身份，以免错认了对方。”
在他声音提高之时，薛玉霄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穿过屏风，在一层薄屏之后，果然见到门口守候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应该是皇帝的人。
两人都是真实撰作者，这样的考较并不为难。片刻之后，谢不疑彻底确定了此人的身份，微微叹气，觉得很是无聊，他姿态懒散，并没有端庄板正地坐着，而是将下巴枕在手臂上，半伏着翻看《求芳记》，脊背蜿蜒曲折，如一道脉脉流水。
“你为什么来见我，真是以文会友？”他有些不确定。
薛玉霄一本正经，毫不心虚：“自然，我也欣赏珊瑚公子的才学，这难道不行吗？”
听起来都很通畅，但谢不疑的第六感作祟，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他抬手点了点书页，突发奇想：“那你喜欢我哪一本的情节？”
薛玉霄：“……”你是说你写的那四本花魁私奔和郎君逃亲吗？
在谢不疑明亮的凤眸里，薛玉霄遇到了让自己力不从心的问题，她头皮微微发麻，在脑海中翻了一圈：“喜欢……”
谢不疑靠近了一点，把耳朵凑过去，他胸前挂着的金锁叮铃地一响。
“喜欢……”薛玉霄仰头，把视线别开，没看着他，绞尽脑汁地道，“……你……”
谢不疑微微皱眉：“明月娘……”
“喜欢楚郎君自己消去朱砂的那一节。”薛玉霄道。
谢不疑愣住了。
自始至终，两人都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哪怕是异性同处一室互相说话，这种距离也非常清白，何况门口还有皇帝的人守候监督。
在目光交汇时，谢不疑从怔愣里挣脱出来，他忽然猛地靠近——距离倏忽变得极近，薛玉霄几乎能感知到他微热的气息落在面具上。
谢不疑凝视着她，这双凤眸里堆积了太多难以解释的情绪。他低语道：“你也觉得清者自清，不需要外物来佐证，对么。”
薛玉霄：“……是。”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
谢不疑趴在桌子上，这张小案很窄，他一靠近，薛玉霄就不得不向后退避。但他反而不许，直接伸手攥住了薛玉霄陈旧的衣领，他的指骨收拢得很紧，问她：“那你说，没有外物证明清白，那什么才是肮脏，才是低贱？你寒微之身能写出如此之作，能破除世俗为寡夫孤女着想，她们知道你的出身后，却会说你血脉低贱！人非牲畜，既然是人和人所生，为什么会有‘杂种’，会有血脉之别？我们——”
“珊瑚。”薛玉霄打断他的话，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道，“门外。”
谢不疑缓缓松开手，猛地坐了回去。他仰头倚坐，简直有些颓丧和厌世了，从薛玉霄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白净匀称的脖颈，还有在说出那些话时颤抖微动的喉结。
过了片刻，谢不疑道：“谢你提醒。你比我更明白。”
薛玉霄道：“天底下的囚笼太多了，又太多不可说、不可言、不可提之事。”
谢不疑起身道：“既然你是明白人，能从我的书里猜到我身后代表谁，那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三日，或者五日，不久后陛下就会发布征召你入军府的诏书，你应召即可。”
薛玉霄道：“有劳。”
他既然起身，为表谢意和礼貌，薛玉霄也站了起来。就在两人即将分别时，丹青馆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吵嚷声之大足以令人听闻。
“军府行事，诸司避让。”
“珊瑚主人？一个藏头露尾的谄媚小人罢了，抹黑事实的走狗。滚开，我们找的不是她！”
“我明明看见有人进那个房间谈话了，你们凭什么说没有，再拦下去后果自负，我们领命而来……”
在告诫和警示声中，侍卫依旧坚守在门口。率领军府兵士的李芙蓉一言不发，只是从腰间抽出军刀，唰得一声，架在守门侍卫的脖颈上。寒光迸射着她的面庞，映出阴沉冷酷的眉目：“找死。”
说罢，李芙蓉抬腕提刀，作势要劈。
侍卫没想到她动真格的，腿都吓软了，身形迎着刀风倒下。李芙蓉的军刀也贴着鼻尖而过，插在门外侍卫的面前地板上，凿出一捧飞溅的木屑。
李芙蓉直接推开门，张口道：“萧将军对你可是垂爱万分，这轮明月的影子可真——”
难找。
这俩字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去。
众人跟在李芙蓉身后鱼贯而入，面前并不是两人以文会友的风雅之姿，反而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两侧的窗子打开了，上面的画卷被撕得残缺不全。
“李掾。”这是兵卒对文学掾的尊称，这些士族娘子虽然是新入仕，但身份还是比普通军士要高太多了，“应该是从窗子逃走了。”
李芙蓉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窗棂上的灰，果然见到足印，她道：“追。”
丹青馆在二楼外设有外廊，一个成年女子，从这里逃跑不成问题。不过她为什么要逃呢？难道是因为明月主人已经被桓成凤的人收入麾下，还是当今陛下将她作为权衡士族的利器，磨成了帝王刀？
李芙蓉不再多言，带着人从外廊追下去，兵分两路，在两条街上搜寻。
一众人走后，在丹青馆画室的角落里，薛玉霄推开隔间虚掩着的门。
足音远去，薛玉霄也松开了捂住谢不疑嘴的手，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避免谢不疑拒不配合。李芙蓉可是跟她见过一面不止，两人曾经当过很久的死对头，如果被她发现，那暴露的风险将会成倍上升，这不符合她的预期。
谢不疑格外安静。他像是一只平日里张牙舞爪，关键时刻却懂得安静的猫，等到李芙蓉离开，他才慢悠悠地问：“怎么，你怕被士族的人发现？”
他自己找到借口，薛玉霄也就顺着台阶下：“越是注重才学、相互比较的地方，嫉贤妒能的庸才就越多。一旦她起了杀心，身后军士的那十几把刀，你我都不能生还。”
谢不疑抓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掌心，忽然道：“你们女人怎么都喜欢在危急时刻捂别人的嘴？不过……你倒是动作温柔很多，跟那个粗暴的混账东西不一样。”
薛玉霄脊背一凉，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这只手没被咬过，掌心光洁完好。她忍不住将伤痕未褪的左手在袖中缩了缩，心道你要是再来一口，我这可就对称了。
过了片刻，他松开手指，瞥了她一眼：“……脸虽然被毁了，人倒还不错。可惜是……”皇姐的人。
说完，谢不疑叹了口气，从隔间走出，向外喊了一声。侍卫听到这声音，立即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确定四殿下无恙之后，给他披上了一件新外衣，簇拥着他离去了。
月照凤阙龙楼（1）

第28章
从丹青馆离开后,薛玉霄改换衣装，除去面具和伪造的伤痕，从锦水街回薛园。
她回去时天色已晚，主院刚刚点起风灯。
薛玉霄踏入园中,还未靠近,听到一阵悠扬笛音——吹得是横笛曲《梅花落》，乐音缭绕,清雅绝伦。
薛玉霄脚步微顿,不愿突兀惊扰。她慢慢走到门口,想着这是裴饮雪第一次在她面前吹笛。他的笛声就如同王珩的琵琶一样，皆是绝代无匹，甚至由于他鲜少与人交往,反而更加一曲难求。
要是按照原著，似乎也只有李清愁听过吧？
薛玉霄倚着门框未进,以免脚步杂音扰乱乐曲。她在心中背谱——《梅花落》是非常经典的汉乐府横吹曲,后世改编成了琴曲,也就是经典的《梅花三弄》。她虽然不会吹，但听倒是没少听。
隔着一架孤鹤出云屏风,裴饮雪跪坐在窗前的竹席上，夜风拂帘动，吹得霜袖依依。这实在是一副很美好的景象,只是裴饮雪吹笛的心绪并不安宁,在乐曲声中透露出沉闷之音，梅花尽时,他的笛孔也按错了一下,于是曲调零碎，没有收尾便结束了。
他握着玉笛,望着掌心凝视良久，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轻叹声。
薛玉霄走了进来，边进入内室边品评道：“清绝动人，只是曲调有误，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不待裴饮雪回答，她又微笑道：“不过这样也很好，有一些谬误，才让我不至于觉得你是虚无缥缈的神仙中人。”
裴饮雪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注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话，而是轻轻地道：“你能安全如期而返，我心中……不胜欣喜。”
薛玉霄将金错刀交还给他。
裴饮雪本想留作两人之间的信物，可又并没有留作信物的借口，只好双手收回宝刀。他继续道：“要是曲调有误，才能让婵娘频频相顾，终日错曲，又有何妨？”
薛玉霄不觉得他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也不认为他是故意吹错，便有些惊讶地问：“你听到我回来了？”
“没有。”裴饮雪说，“想着你这个虚无缥缈的神仙中人，现今面对着危机四伏的局面，要在皇帝的喉舌面前伪装斡旋、瞒天过海，不免担心你一去不返……”
他说到这里，又很矜持、不承认自己担心地补充道：“你要是一去不返，要我怎么跟薛司空交代？所以心绪不宁。”
这话倒是。她母亲到处都好，就是在宠爱女儿这上面没有节制，如今要不是薛泽姝受命修建大菩提寺，忙碌于京郊的工程营建、亲自督造，那么薛园少不了一天三趟地迎接司空大人驾临。
她跟裴郎这点小动作，要是在薛泽姝眼皮底下，那恐怕是瞒不过去的。薛玉霄还好，毕竟能在司空大人耳畔吹一吹宝贝女儿的风，但裴饮雪一定会受到责怪。
让妻主身涉险境而不劝阻，也是世俗里批判郎君失职的一种方式。
薛玉霄整理衣摆坐下，血色的石榴裙映着一袭晚霞，夕阳穿过竹窗的缝隙，笼罩在她的脸上、身上，名贵布料与残阳晚照的辉映之间，几乎有一种不在尘世的圣洁……裴饮雪微微一怔，手指蜷了蜷。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肩膀和胸口，然而心跳仍砰砰急响，又掩饰地垂到她腰间。薛玉霄腰前的鹅黄坠子在衣料中轻轻摇动，玉质反射出金灿灿的霞光，他的视线便又做贼心虚地逃走，看向窗外定了定神。
薛玉霄浑然不觉，挽袖给他倒茶，心情很好：“你不问问我如何大显神通的？”
裴饮雪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语调毫无波澜地吹捧：“妻主必然是神通广大，靠着自己的一身魅力，不必过多言语，就说服了四殿下，让他钦佩不已。”
薛玉霄摇头道：“谢不疑心思莫测，难以一眼看穿，我觉得他连为陛下办事，兴许都不是出于情愿。必要时可以拉拢……”
说罢，便将今日丹青馆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裴饮雪是自从她穿书以来，就贴身照顾她生活起居、教她读书写字的人，他为人孤直清冷，与世无争，并没有背叛之心，既然如此，薛玉霄就更愿意对他以诚相待，来延续两人之间坚不可摧的交情。
至于这交情究竟是友情，还是顺应形势的利益联合……她其实还有点捏不准裴饮雪的意思。
待她讲述完毕，裴饮雪沉思片刻，问道：“李芙蓉来得太快了。她带着军府的人打探明月主人的身份，这倒是常理，但也不必佩刀覆甲，张狂至此，除非还有什么别的指示。”
“你是说军府里……有人并不乐意见到我入朝？”
裴饮雪道：“我不通政务，对时局不甚了解，这是你们女人家的事。”
这时候倒很谦虚了，昨日对着谢不疑的书分析身份的那个，难道是你的第二人格么？薛玉霄瞥了他一眼，思考道：“这次声势太大，可能会遇到过度的拉拢和威胁……倘若我真是一个身后没有丝毫背景的寒微之士，不免心存顾虑，为之低头，依附军府中某一派、或者某一位话事人。”
话谈到这里，就完全属于朝政争斗的范围内了。裴饮雪不愿多说，拿起他看到一半的《求芳记》，一边翻到书签所在的位置，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道：“你给我的这本……似乎跟其他人有所不同。”
“嗯？”薛玉霄凑过去，“哪有？”
裴饮雪看了她一眼，把书翻到首页，上面题着一串让人瞳孔地震的手写字体——《一胎三宝之霸道妻主狠狠宠》。
下方小字写着：兰台书房特印版，献于明月主人藏之。
薛玉霄被震住了。
她沉默地看了两秒，眼睫飞快地扇了几下，言辞闪烁：“这，这个是……特别版。”
……这是赵闻琴赵中丞特意给她留的那本。薛玉霄拿回家就忘了，直接放在了书架上。
裴饮雪轻轻颔首，目光清凝如冰，唇边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霸道妻主？”
薛玉霄：“……要不改叫《再嫁嫂嫂之寡夫绝色》吧？”
裴饮雪怔了一下，真不知道她脑子里是怎么又飞快地想出另一个让人呆滞的名字的。他打趣不成，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从书中取出几张纸笺，道：“你说的那几个唱段，我帮你作出来了。”
如今戏曲、小说，皆已完备，只有《求芳记》的词曲唱段还没有编撰完成。要知道，想让文艺作品风靡于勾栏市井之间，能唱出来也是一大优势。
薛玉霄眸光微微一亮，偏过头去看，将他纸笺上的词读了出来：“……秋残雨冷，重门深锁，无情却待意浓。断肠谁问？乱红飞沾……”
让她作词，她并不是做不出。但符合文中李小郎君的唱词，总是写得不那么令人满意。
裴饮雪这首倒很好，薛玉霄欣赏了一会儿，道谢道：“这样就好，这首词著你的名字，连同你的注释一起刊印，你想好要叫什么笔名了吗？”
他没有思考太久，像是随口一般：“望清辉。”
“望……”薛玉霄愣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三个字一出口，裴饮雪心中便忽然咯噔一声。
他握着书页的手骤然一紧，在对方的视线之下，他身体的每一寸都仿佛被覆盖上一层火焰，猛地燎窜上来，沸热地覆盖着肌肤……包裹着他的，是一种心事欲说还休的畏惧和回避。在这个时代男子的含蓄和内敛当中，一点点的心迹表露，都不亚于一次将自己献给对方的、危险至极的献祭。
“这名字跟我的……”薛玉霄琢磨道。
她没有一下子意会到，裴饮雪便迅速地冷静下来，他面色如常，就算指尖抵着书页、压得紧紧的，声音却还淡漠疏离，好像两人不过是君子之交：“你不觉得这样很合宜吗？原书与注释，还有几首词曲之间，连撰作者的笔名都是互相应和的。”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样，听起来很工整。”
薛玉霄看着他坚定的神情，把脱缰的思绪拽了回来——他这么说也对，并没有瑕疵。于是薛玉霄点头：“不免暧昧了些，让人猜疑我们之间的关系。”
裴饮雪叹了口气，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需要猜疑吗？”
薛玉霄反应过来：“……也是。你的注释写完了吗？”
“还有一些不通。”裴饮雪道，“你靠近一些，我讲给你听。”
两人已经很近了，薛玉霄便听他的话又稍微挪了挪。她的发髻错落地抵在他身边，冰凉的珠饰在他耳畔，细细地、声响温柔地摩挲。
裴饮雪的耳根泛红，那股隐蔽的烧灼还残留在他的耳后。他能够保持镇定和素日的冰冷感，这都全靠裴饮雪的意志力惊人，哪怕薛玉霄就这么近近地、如同依偎般地贴着他，他的目光也没有移动。
“……这里，”他轻声道，“为什么宋珍将半面铜镜作为信物……”
哦，这个典故。薛玉霄听着他轻柔的声音，也语调温和地回复：“出自东方朔的《神异经》，说是遭逢离乱不得不分散时，妻夫将铜镜摔成两半，各自执着其中一半，作为信物，到将来重逢时，将铜镜合上……”
灯火哔剥，窗外风灯照夜。在薛玉霄缓慢温和的低声絮语之中，他的心忽然变得无比平和，变得真正地宁静了下来。
月照凤阙龙楼（2）

第29章
不出三日,皇帝果然下旨征召“明月主人”进入军府，聘以军府都尉之职，银章青绶，职位甚至在昔日平乱的段妍段凤将之上。
这也是不确定身份的情况下,对可能是寒门出身的奇才雏凤,所能赐予的最高职务。
圣旨下达后，渴盼已久的吏部和军府便在京中张贴布告,遂人尽皆知。众人翘首以待了整个晌午,一直到午后,吏部的人脑子都要急冒烟了，想着难道“明月主人”真乃不慕荣华的隐士？连圣旨都不屑一顾？
众人窃窃私语时，便遥见一辆华贵马车由远至近,一个深麦色皮肤的高挑武将娘子从车上跳下来，掀开帘子,请一位衣装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娘子下来。
有人认出马车上的标记：“是薛氏的娘子。”
薛司空膝下只有一女,众人纷纷了然此人的身份,见到薛玉霄时，便道：“原来是校书使大人,三娘子有何要事？”
薛玉霄这几日跟裴饮雪一起写注释，常常将文章里的用典和隐喻解释很久，睡得晚,日上三竿才起。她这作息有点乱了,精神难免不佳，懒洋洋地道：“是有点事。”
说着,就在吏部几个主事的眼皮底下,伸手将衙门正堂上架着的圣旨取了下来——
“哎哟，三娘子,这个可玩不得啊！”
“校书使大人，这圣旨是陛下下给明月主人的，轻易动它不得。”
“薛校书！我们展开给你看，你别乱碰，别……”
主事们瞪大眼珠，惊慌地簇拥过去，又不敢抢夺，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
“乱接旨可是欺上之罪！校书娘子，咱们放回去、放回去……”
薛玉霄面色如常，轻盈地避过其中一位主事凑过来的手，将圣旨在手中展开，淡道：“我就是来接旨的。”
几位主事被定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静，过了半晌，其中一人道：“三娘子……是……明月主人？”
薛玉霄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消息太震撼了，还是几人没办法将她和那个笔名背后的虚拟形象联系起来，她们彼此之间互相看了看，将信将疑地道：“这……冒充可是要杀头的啊？”
薛玉霄从容道：“我带了手稿，也可以让赵中丞来考较验证我的身份。”
主事不敢怠慢，当即前往去请赵中丞，赵闻琴早就等待着今日，一刻都没耽搁，很快便前往为薛玉霄证明身份。
等到赵中丞提问完毕，确认了薛玉霄就是明月主人时，几人这才从晕晕乎乎的头脑风暴里醒悟过来——谁说薛三娘只知道清谈辩难的？这里面的实务军政，这故事的结构和主题，哪一项不是万里挑一？不愧是陛下亲自破格提拔的人才！
皇帝跟士族的暗中交锋，对这些底层小吏而言，那根本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很大一部分权力中心之外的官吏，还真的以为谢馥破格提拔她，是对薛氏的不尽荣宠呢。
主事们喜不自胜，立刻就要带她去面见陛下，亲自复旨，薛玉霄却微微摇头，提议道：“不如明日朝堂之上，我在百官面前向陛下谢恩，这样可以当众完结此事，免去这些时日的风波。”
赵闻琴看了她一眼，心道这孩子，莫不是怕私底下见皇帝被大骂一通吧？谢馥那个性格，倒还不至于见面就翻脸。
因《求芳记》上半篇曾在兰台馆阁讲述，她耗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消息，在皇帝召她入宫长谈时，赵闻琴已心知事情揭露在旦夕之间，瞒不住太久，她不知道谢馥为何突然决定下旨，更不知道薛玉霄暗中蒙骗了皇帝。
这要是私下被带进宫领旨，薛玉霄还真拿不准皇帝的火气能有多高。
吏部众人自然没有意见，先将都尉的公服交给了她，官印和绶带则是保留在吏部，等薛玉霄过了百官的明面再送还薛园。
随后，薛玉霄回家调了一下作息，睡了整整六个时辰，等到次日朝会时，便穿戴整齐入宫。
齐朝的官制松散冗杂，除了凤阁、鸾台、军府……乃至于一些格外的要职外，许多散官是不必上朝的，像是李清愁、李芙蓉之类的文学掾，作为将军属官，只有最为得力的才会随萧将军在每月初一、十五参加朝会。
恰巧，这一日是初一。
初一时，参加朝会的属官非常多，有生面孔是很寻常的事。薛玉霄随着赵中丞进入殿内，但没挨着她站，反而站到比较疏远的地方，她的目光很快便见到前方百官之首的位置，为首的是王秀，她母亲薛泽姝就在王秀身畔不远，两人正执着象笏争论什么。
薛玉霄往一边儿挪了挪，不小心碰到一旁人的手臂，连忙道歉：“抱歉，我……”
“婵娟？！”她一转头，看见李清愁怔愣的目光，她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芙蓉，上前半步，用身形挡住了薛玉霄，低声问，“兰台除中丞和侍御史外不必朝谒，你来做什么？”
薛玉霄道：“领旨。”
“领什么旨？你……！”
话音未落，殿上倏然一寂。
皇帝谢馥进入殿内，穿着一身赤金色的帝服，戴帝冠，吐珠的金龙与衔玉的凤凰缠绕着覆盖在乌黑发鬓上，前方垂下十二道冕旒。她的面目在珠串后略微模糊不清。
不过从声音里可以听出，她的心情其实还不错。
谢馥先是问了大菩提寺的营建进度，随后又跟重臣说了几件老生常谈的事，随后问到吏部：“明月主人可有消息？”
吏部尚书回道：“臣已寻至此人，如今她就在殿上。”
谢馥微微一怔，目光向殿内梭巡片刻，她的视线只是很轻盈地扫了一圈儿，没能一眼看到李清愁身后的薛玉霄，便道：“这位贤才的真面目如何？怎么不上前一见？”
在落针可闻的归元殿内，李清愁可以迅速感知到其中每一个人的心绪，比如皇帝问这话时，语气里的期待感其实并不强，她或许早就知道此人身份；又比如李芙蓉立即转头巡视，目光阴沉锋锐，仿佛要将这里面的生面孔扎出一个洞来；再比如……
再……等一下，薛玉霄怎么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李清愁一时不察，脑子里对众人的揣摩骤然烟消云散。她猛地抬头，果然见到薛婵娟的背影。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穿过一众属官、武将，穿过众人悄悄的审视，走到了皇帝的眼皮底下。
李清愁手心里迅速攥出一把汗，然后她就见到——薛玉霄矜持庄重地向皇帝行礼，顿首过后，从袖中掏出一道圣旨，声音不疾不徐，镇定如山。
“臣兰台校书使薛玉霄，圣恩浩荡，陛下隆宠，臣……”
眼看着她都要把谢恩词说完了。
谢馥盯着她一路走来，看着她掏出圣旨，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勃然变化，但很快又消失无踪，声调冷下来几分：“停，别浩荡了。”
薛玉霄乖乖停下，一脸忠良纯臣的表情。
皇帝略微俯身，胳膊撑着身体，她盯着薛玉霄道：“你是明月主人？”
薛玉霄答：“臣小字婵娟，满庭芳草月婵娟。”
她说过自己的字，是谢馥从没放在心上。
上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冰冷的，审视的，在恼怒当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欣赏。皇帝已经完全意识到她被蒙骗了，谢不疑也被骗过了——他没那个本事串通外臣来蒙蔽自己，唯一的结论就是，薛玉霄率先识破了谢不疑的身份，将计就计，这个验证身份的圈套，最终变成了给谢馥自己的陷阱。
她恼怒下有些微妙地想，皇帝多疑，也有你那种臣子的错。
谢馥慢慢起身，冕旒猛地碰撞出声音。她摩挲着手指，无意义地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变得很是和气：“赵中丞验证过她的身份了么？”
赵闻琴道：“臣已考较验证过。”
谢馥道：“好，好……真好，这位贤才原来就在朝中，是朕自己有眼无珠啊！快平身吧，爱卿。”
她的语调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落在薛玉霄耳朵里，谢馥仿佛在说：“好，朕肯定想办法活剐了你，你这个骗子。”
薛玉霄再顿首，将圣旨卷好收回袖中，掸了掸身上的都尉公服，她没有马上回到百官队伍当中，而是道：“陛下既然下旨礼聘，如此厚待，即便臣想要淡泊名利，也不免被陛下惜才之情深深打动……”
她目不斜视，假装没看到冕旒后皇帝的神情。谢馥嘴边噙着一抹冷笑，脸上写着“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气死我的话”。
“……臣今日前来，不仅是领旨谢恩，为陛下、为百姓尽其所能，还要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谢馥加重咬字，道：“说说看？”
薛玉霄心理承受能力极强，对皇帝的目光视若无睹，依旧一脸正气：“臣在书中所写李郎再嫁，曾被陛下评为：流传天下，可以移风易俗；广播民间，可以催行生育。为了不负陛下重托，臣请求接回在永定侯府守寡的二哥，让他回太平园修养几年，以备再嫁，作为天下之表率。”
话音刚落，别说是皇帝了，在朝的文武百官都嘴角一抽，心说这小娘子除了才华出众，嘴巴也厉害得跟什么似的，能把自己家的私事说成公事，还这么正气凛然。
别说她们了，薛泽姝都到现在才回过神来，听到这个话题，她立即上前，刚要开口，就见到跟永定侯府有血缘关系的几人站了出来：“陛下，侯府上下全靠正君打理，薛大人与婵娟娘子家中无灾无虞，并不缺少一个外嫁守寡的郎君，要是没有了正君主持中馈，侯府内院无人操持，恐怕长辈无人孝顺、小辈无人教养，还请陛下体谅。”
薛泽姝冷冷瞥过去一眼。又来这套。
谢馥抬手指了指永定侯府的几人，对薛玉霄道：“婵娟娘、薛爱卿，不是朕不允许，你看看，多么声泪俱下，多么有情有义，朕实不忍啊。”
她唇边含笑，正要顺理成章地打回请求，站在薛玉霄左侧的王秀垂眸看了她一眼，忽然一动，道：“陛下。”
众人的目光汇集在丞相身上。
“据臣所知，永定侯同辈的二房、三房，还有四五个女郎、女婿，这些人是养在侯府的蠹虫、陪都闻名的赌徒，只知啃食侯爵爵位带来的利禄，在薛家二公子守寡之后，年年如此。”王秀顿了顿，语气非常淡泊，让人听不出她的实际情绪，“让一个二十余岁的小郎君操持内外，养活一大家子，而同辈贪图享乐，全都仰仗着一个寡夫，自然也就孝顺不了长辈，教养不了晚辈。”
她这一番话，将永登侯府的人羞辱得面红耳赤，欲争辩而不能。
“陛下不意被小人蒙蔽，屡屡怜惜侯府。”王秀风轻云淡地道，“这些人却得寸进尺，不思悔改，臣之见，为正风气，应斩。”
扑通。
王秀身后响起整齐的下跪声，额头渗出冷汗，连连辩解。
薛泽姝看了她一眼，这人刚刚还在跟她争论军国大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帮她说话了？但她反应极快，立刻道：“臣附议。”
“臣附议。”工部的其他人与司空言行一致。
“臣附议。”
“臣……”
谢馥的目光在王秀和薛泽姝之间转了一圈儿，又看了一眼薛玉霄，折中道：“杖四十，将正君送还薛氏以备再嫁，杀头就不必了……好了，你退下吧，下一件事。”
最后半句是跟薛玉霄说的，她没忍住流露出了一丝厌烦之情，微微燥郁地将视线转移到了别处。
薛玉霄谢恩起身，退至军府众人身边。
她这个位置退得很不巧，一步卡进了李芙蓉和李清愁之间，薛玉霄犹豫着要不要换一下，右手忽然被一个人扣住，一道声音咬着牙吐出来，阴恻恻地渗透在耳边。
“……跳窗而逃，有失风度啊。都、尉、大、人。”李芙蓉说。
薛玉霄淡定道：“我没跳。”
左边的李清愁也低声道：“你不是不认识明月主人吗，薛婵娟。”
薛玉霄悄悄辩解：“确实不认识呀。”
“那两条街我都搜过了，你根本不在那儿，你到底在哪里？”李芙蓉恨道。
“我……”
“我的注释写到一半，婵娟娘，你什么时候能指点指点？”李清愁瞥她一眼。
“这个……”
“你这个骗子。”
“你这个骗子。”
两人异口同声。
薛玉霄：“……”
她望了望归元殿上龙凤抢珠的穹顶，小声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萧将军在看你们呢……”
月照凤阙龙楼（3）

第30章
朝会结束,薛玉霄与军府众人介绍寒暄，步出归元殿。
萧妙萧将军，与另一边的桓成凤将军转头望来，目光皆落在薛玉霄身上。依她们的身份、资历,都没有主动上前攀谈,而是等待薛玉霄主动选择一方，两位武将娘子都已成家立业,颇有英姿,萧将军相貌端正,眉飞入鬓，一双如刀的英气双目。桓将军则唇边微带笑意，目含审视,气度从容。
明明已经散朝，气氛反而愈发黏着紧张起来。
李清愁虽然怪她隐瞒,但此刻仍道：“早做抉择,免得让两位大人猜疑。”
不待薛玉霄回答,李芙蓉看向两人，不阴不阳地开口：“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薛都尉搭上交情了,草芥之身，要攀上薛家的门楣高枝，费了不少气力吧？”
李清愁面不改色：“不劳挂心,比与你论交情简单许多,我们虽有亲，情谊却不如人。”
李芙蓉道：“要是你没有姓李,你以为能站在这里？”
她语含轻蔑,对于李清愁近日所出的风头大为不满。但很快，风头无两、名满陪都的薛玉霄挡住李清愁,不轻不重地叫了她一声：“李掾，你说的那声都尉大人，我很喜欢，当着我的面，就不要再这么小肚鸡肠的了。”
李芙蓉抵住后槽牙，齿间摩擦地咯吱轻响，她忍了忍，扭头哼了一声，再也不理会两人，独自走到萧将军身边去了。
除了两位将军，其他的文掾、凤将，也不约而同地对薛玉霄十分瞩目。无论是谁有这样的奇才、这样名满陪都的女郎辅佐，军府的平衡都会被打破。
薛玉霄却没有去跟任何一人攀谈，她远远地向两位将军行礼致意，稍微停在原地驻足片刻，果然听到身后响起薛泽姝的声音。
“霄儿。”薛司空眉梢微露喜色，但众人面前，情绪并没有太过变化，她抬手拍了拍薛玉霄的肩膀，与她同行。
四周暗自潜藏的目光立刻消散无踪。
路过萧妙、桓成凤时，两人也全然不是此前审视考量的目光，两位武将穿着朝服，衣上有虎豹跃身的绣图，以卑职而居，神情尊敬，仿佛薛司空身上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薛玉霄整个笼罩在内，令人不敢窥视。
步出禁中，上了薛氏的马车。薛泽姝才神情一变，笑意流露言表之间，她本来想要抱一下宝贝女儿，又觉得孩子大了，于是克制着自己沉甸甸的母爱，只是握着她的手。
“能惦记着你二哥，他自小也没白疼你一场。”薛泽姝道，“霄儿，来龙去脉我大抵能猜到，但你还需跟我说一遍，此事当中如有犯险错漏之处，娘亲好立即为你遮掩。”
薛玉霄便从头说起，只单单省去了珊瑚主人的身份，其余基本都交代给了她。
薛泽姝思量片刻，面色逐渐肃然，她道：“你既然已知那是皇帝喉舌，居然还敢单刀赴会，这种危险之事，日后绝对不可再贸然行动。”
薛玉霄称是。
薛司空打量着她的神情，忽道：“你只是嘴上说对，心里却未必肯听娘的。是不是？”
她洞若观火，薛玉霄也无法掩饰，只好道：“母亲，女儿虽然大彻大悟，英才晚成，但骨子里就不是因循守旧的乖顺之人，人生于世间，有些叛逆反骨，有些冒险之举，这都是寻常之事，要是因为怯懦而达不成目的，遗恨终生，我才会懊悔。”
薛泽姝叹道：“你这番话跟我年轻时所想的一模一样，吾女终于开蒙了，真令人既担忧万分，又不胜欣喜。”
薛玉霄在心中默默道，哪里，这就是书中你常常教诲学生的话，我稍加改编而已。如果不是有原著对薛司空的描写托底，还真没有把握在母亲大人眼皮底下装得天衣无缝。
但总体来说，薛泽姝还是高兴更多一些，她在脑海中将此事的首尾过了一番，道：“赵中丞愿意为你遮掩，不惜遭受皇帝的猜疑，她真心待你，你日后也要为她所想，以老师之礼侍奉她。”
薛玉霄道：“女儿明白。那日我在兰台讲述故事，虽未讲完，但其中情节人物相似，应该早有人猜到我的身份，如果不是赵中丞与崔侍御史为之周全，以我自己的能力，肯定做不到滴水不漏。”
马车辘辘，路过放鹿园。前方的王氏车马在此停下。
两人交谈至此，薛泽姝隔着车窗上的朦胧薄纸，望了一眼王丞相下车入园的背影，问道：“除了赵中丞之外，此事，王秀有插手么？”
薛玉霄立即回答：“不曾惊动丞相。”
“……怪了。”薛泽姝的手抵着窗边，似有若无地轻轻敲动，“她门下数百学生，确实都庸庸碌碌地不如霄儿你，但她既然没有见识过你作《求芳记》，怎么会起惜才之心为你说话？王秀这个老匹妇，每天不笑不怒，镇静如水，连我也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王丞相在朝中开口，让薛玉霄也很意外。
“不过她这么一来，皇帝又要忌惮咱们两家联合，这几日在朝务必还需跟她多吵几架……莫说我与她政见相左，哪怕统一了意见，光是她退婚的旧仇，就够我甩她一辈子脸色了。”薛司空哼了一声，将女儿搂入怀中，“好了，咱们回家稍作准备，明日便将你二哥接回来。”
二哥薛明严。薛玉霄悄悄在心中叹气，又是一个原著没怎么写的人物，明日还是得小心一些。
她想到王秀今日所为，便替王丞相辩解道：“昔日退婚之举，或许也是丞相为了避免陛下对两家的猜疑之心。”
薛泽姝看她毫无介意之色，似乎已经放下婚约之事，便直接道：“你如今有正事可做，不再为婚约烦忧，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好女人，世上郎君千万，难不成王家有眼无珠，咱们便吊死了不成？但她王秀也绝不是为避免猜疑，若我们履行婚约，那龙椅上的位置就要让出大半来，如果你能在军府有所建树，执掌十六卫……又或者你大哥在宫中诞下女儿，我们……”
我们直接就拥太女而反了。薛玉霄在心中补充。
但如今，王秀已经退婚，凤君膝下犹空，只有薛玉霄如愿进入军府。
“好了，”薛泽姝摆摆手，随意道，“她不敢太过针对你，怕惹急了我。我也不好用手段为你的前程铺路，毕竟明怀还在她身边……投鼠忌器，莫不如是。”
……
次日，薛玉霄随母亲大人一同前往侯府，接二哥薛明严回太平园。
作为她的侧君，目前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有名分的郎君，裴饮雪自然陪同她一起前往。
两人同乘一架马车，薛玉霄闭目养神，在心中默默背诵书中对二哥寥寥几笔的描述，翻来覆去地揣摩思考，忽然听裴饮雪道：“不必紧张。”
薛玉霄抬眸看向他。
“明严公子师从围棋国手，与我有同师之缘。但入门时间阴差阳错，久闻盛名，只是缘悭一面。不仅如此，他还会六博、双陆、投壶，拆牌道字，无所不通。二公子在几年前名如锦绣，与已故的永定侯一见钟情，恩爱甚笃。”裴饮雪道，“出了名的秀外慧中，温润如玉，极好相处。”
薛玉霄抵着下颔，盯着他道：“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京兆之中，士族内帷里常有诗酒宴会，诸多郎君、公子，都会前往。我虽然不去，但请帖常常送来，里面就是如此描述明严公子的。”裴饮雪淡道，“你马上就能见识了，再过五日，是京兆一年中最大的宴会，百官、士族，以及内帷的郎君们，都会前往出席，称为‘秋收宴’，庆贺这一年的风调雨顺，女郎之间比试武艺骑射，吟诗作赋，相互应和。”
“州郡不安之事常有发生，这样也算风调雨顺？”
裴饮雪道：“皇帝在位期间，每一年都会举行，不然便是对陛下和百官政绩的不满，到时……四殿下也会出席。”
薛玉霄算了一下时日，确实再过五日就是秋收宴。这些裴饮雪曾经跟她讲过一次，但她最近忙碌太过，对时日不够敏感，险些忘记。
片刻后，马车停下，薛玉霄伸手扶裴饮雪下车，挽着他的手跟在母亲身后，进入侯府。
永定侯已故，薛明严只有一个儿子，爵位旁落。但哪怕如此，他的陪嫁、聘礼，连同先永定侯的家业，全都在薛二公子手里撑持打点，其他的几房多不堪用，都是一些败家破业的纨绔废物。
这些人虽然不肯撒手，但薛司空亲自来接，又有圣旨，都不敢作祟，只得遣人送薛明严归家。
薛玉霄陪母亲在堂中坐了片刻，终于见到了二哥。
跟离群孤鹤一般的凤君长兄不同。薛明严穿着一袭深色暗纹的大袖衫，上面没有花草纹饰，既无亮色，也没有黄金珠玉作为装饰点缀，他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进发冠中，戴玉簪，衣装简朴庄重，但却并不显得疏冷清寒，反而眉宇温和，宛若春风。
二公子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男孩儿粉雕玉琢，十分可爱。薛明严拍了拍孩子的肩，男孩儿便乖顺跪倒在地，磕头道：“丑儿见过外祖母，见过姑姑。”
随后，薛明严也撩起袍角，跪向薛司空：“母亲。”
薛明严动作时，薛玉霄和裴饮雪两人早已起身向旁侧避开，他是兄长，薛玉霄不能受他的礼。
薛泽姝扶他起身，并没有看侯府的其他人，只是上下看了看二儿子，拉着他的手道：“回家。”
二公子望向母亲，眼中微有泪意，但他多年主理中馈，早已经学会如何控制情绪，很快便收敛心绪，不显于表面。他道：“儿已装好箱箧，昔日母亲所赠陪嫁，数目俱全。”
他一个外嫁的郎君，要是没有一点儿本事，连陪嫁也早被啃食干净了，怎么可能把这一大家子伺候得舒舒服服井井有条。能在择人而噬的幽深后宅中立身，还能人人称颂，可见薛明严也不是表面这么好相处的。
一听正君要带走陪嫁，旁边噤若寒蝉的几个二房纨绔立刻急了，一股火窜上脑袋，禁不住道：“姐夫，你已经嫁入我家多年，婚后大姐也待你极好，你怎么能说走就走，把陪嫁钱财也带回去呢？我那几个庶姐妹的聘礼都定好了，这时候可不能……”
不待薛明严开口，一旁的薛玉霄便打了个哈欠，唇边流露出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她语调轻柔懒散：“好裴郎，递刀来。我看是谁说话这么难听，我要割了她的舌头。”
裴饮雪面不改色，平静地将金错刀递给她。
薛玉霄抽刀出鞘，走到开口那人身边，手臂亲热地勾住她的肩膀，刀锋在那纨绔的下巴上拍了拍，温柔道：“你说什么？撤回，我不爱听。”
错金的宝刀在日光下骤然一闪，寒芒阵阵。
侯府其他人猛地想起薛玉霄曾经的声名——她是剥皮作鼓、草菅人命的阎王娘子，别说是赌场了，就是法场说不定都敢闯进去杀几个人再走，这才好了没几天啊！
整个京兆都快忘了薛玉霄曾经的“壮举”了。
几人想到此处，不禁冷汗津津。被刀抵着下巴的二房纨绔已经快被吓哭了，咽了几口唾沫，哆嗦道：“玉霄娘子饶命，我……我什么都没说，姐夫待我已是恩重如山……”
薛玉霄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笑眯眯道：“我记住你这张脸了，要是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说我二哥不好，我就把你的脸皮剜下来做一对鞋底，日日给我二哥踩踏。”
那人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薛玉霄收刀入鞘，跟在母亲和二哥身后走出去，把金错刀扔回裴郎怀里。
裴饮雪陪她同行，将刀藏于袖中，低声：“你说真的？”
薛玉霄同样压低声音，与他窃窃私语：“你猜。”
辛苦梅花候海棠（1）

第31章
回到太平园中,薛泽姝早已经吩咐人把二公子的旧居清理出来。
太平园是母亲所住之地，也是京兆薛氏的主园。跟薛玉霄那座还没建完的园子比起来，母亲这地方奢华内敛，表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得益于司空大人的某些强迫症,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砾，都严丝合缝,对称严谨,能分出一条极为完美的中轴线来。
别说建筑对称,连两侧池塘里的鱼，数量都恨不得一模一样。
薛明严回到家中，等关了门,屏退侍从，他才终于情绪爆发,扑进母亲怀里啜泣不止。受到严格教导的郎君,连哭声也是含蓄而苦闷的。
片刻后,伤怀悲恨都倾泻一空，薛明严用温热布巾敷了敷双眼,已恢复如常。
这期间，薛母只是抱着他抚背，并不多言。
她年岁增长,逐渐对这种场面有所回避,免得伤心，且还有公务在身,所以等到薛明严情绪稳定,便让薛玉霄代为安置妥当，同时给兄妹两人让出叙旧的空间。
几人退出主院,回到二公子出嫁前的绣房。房中陈设不变，光洁如新，有两个小少年围炉烧茶，见到有主子进来，便行礼斟茶，守候在侧。
薛明严请妹妹坐下，让裴郎君坐在身侧，便道：“此事多亏有你，母亲已经三番几次向陛下提议，碍于风俗名声，没有理由，总是被侯府借口拒绝。我听说这次是你的主意。”
薛玉霄道：“我也只是尝试，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薛明严望着她的面庞，她如今的变化和成就，哪怕他在内院之中也有所耳闻，甚为欣慰：“霄儿长大了。我与兄长一个进宫，一个守寡，总是跟你聚少离多，你这几年长得快，过来给我看看。”
薛玉霄凑过去。
正是女孩子变化最大的几年，她的眉目已出落得十分端庄柔和，兼具高雅庄重之气，眼眸澄澈，并没有少女时的烦躁和戾气，反而平静了许多。
薛明严叹道：“我三妹妹生得如此美丽，又才华过人，深明大义，我一时真想不到京中有谁与你相衬。”
薛玉霄听到“深明大义”这四个字时，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这……”
“就是丞相家中的王郎，也不能独享三妹。”薛明严继续道，他很是认真，“哪怕皇帝要下嫁皇子给你，哥哥也觉得皇子之中没有……”
“好了，哥。”薛玉霄默默打断他，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原主是那个性格了，你们姓薛的都有亲属滤镜啊。“未立功业之前，我并不想结亲成家，何况我身边已有裴郎相伴。”
“你啊……”薛明严神情温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将上面的发簪整理得更为严谨工整，随后转头看向裴饮雪，微微颔首，“裴郎君。”
裴饮雪回礼：“二公子。”
“你们的事我听说过。”他身在后院，却耳聪目明，“如今能够琴瑟和鸣，出乎我的意料。说起来，裴家内学堂曾经有我的老师执教，我们……”
“师兄。”裴饮雪道，“我在传芳老师门下学过几年棋。”
齐朝的围棋圣手名为顾传芳，年近古稀，曾侍前朝，因为不愿意做本朝皇帝的臣子，于是退隐闲游，成为各大士族礼聘的客卿。
“原来如此……”薛明严轻轻颔首，道，“我们手谈一局，三妹，你不通棋艺，教丑儿去读书吧。”
听到“不通棋艺”这四个字时，裴饮雪忍不住看过去一眼，心说你妹妹岂止是通，她以一对二，说不定都能将你我杀得片甲不留。
薛玉霄毫无异议，她知道这是二哥跟裴饮雪有话要说，便抱起一旁的小侄子，走到屏风另一侧的书架边，取出一本启蒙书籍教他辨认。
在场唯一的女郎走开，师兄弟两个也可以畅谈无阻。
薛明严让他执先，开口问道：“裴郎君，园中可有打理不清的事务？内帷烦杂，你还年轻，有些时候无法硬起心肠处置下人，师兄可以帮你。”
裴饮雪思考片刻，将几项棘手之事说给他听。薛明严先是点头，将事情记录下来，随后道：“秋收宴后，我去薛园帮你调教他们。在我妹妹身边的人，若不让我亲眼见过，我难以放心。”
说到这里，他又提起另一件事，这才是真正让他不怎么放心的：“你们感情既然很好，应该有动静了才是。母亲膝下人丁单薄，只有霄儿一个女儿，如今她有了你，最好早些诞育抚养，也能解除母亲心头担忧之事。”
这才是要避开她的真正原因。
裴饮雪闻言微怔，对这个问题措手不及，他神色一滞，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喉结，道：“生养之事，全在天意。”
薛玉霄实在心无邪念，几个月下来，两人依旧盖着被子纯睡觉，那叫一个相敬如宾。
二公子不知内情，见他怔忪，只以为是对方不好意思，便把握着分寸地止住了话题，从箱中取出一张药方。
“这是我前几年在观自在台的浮云医馆所得药方，那时她还尚在……”薛明严声音微顿，轻叹道，“妻主故去，余生寥寥。如今送给你为佳。”
药方陈旧，裴饮雪双手接过，他只扫了一眼，看出是调养身体的药方。
“多谢师兄。”
裴饮雪的视线穿过屏风，看向薛玉霄的背影，跟着叹气，心中无奈想到，她是神女下凡，天仙转世，再不济也是妖精鬼怪一流，脑子里只有建功立业、匡扶天下，别说是生孩子了，他连怎么撬开这块榆木脑袋的坎儿还没摸到呢……孩子也不能让她施法变出来吧？
不过……妻主到底会不会施法？她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会……
……
接下来的几日，连着好几场绵绵秋雨，天气逐渐凉了下来。
薛玉霄已收到吏部送来的官印和绶带，她的位置仅在军府的几位将军之下，连段凤将见了她，都要行礼称都尉大人。这几日她收拾好东西搬进军府，刚刚接手一些事务，还没来得及参与朝政——秋收宴便到了。
这种宴会需要比试骑射，许多文采不出众的女郎翘首以盼，等待大展身手，一举成名。
当日一早，薛玉霄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起身，困意未褪，闭着眼睛换衣服，等到洗漱时，裴饮雪见她还在犯困，便轻声道：“醒醒，怎么每日起床都要赖一会儿？”
赖床也不怪她。不知道是古人精神太好，还是她的作息跟不上。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睡两三个时辰、睡一两个更次就够了的？薛玉霄每日睡够八九个小时，起床还得像个虫子一样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做好心理建设——然后被裴郎拉起来。
薛玉霄接过浸湿的布巾，捂在脸上给自己醒神，闷闷地道：“为什么参加宴会，要起得比我去办公务还早？”
裴饮雪道：“要带两身衣服，宴饮、骑射，各一套。备好酒器食器之物，免得你金尊玉贵，用不惯别家的。还有……”
薛玉霄一头埋进他肩膀上。
裴饮雪沉默不动，他垂眸看着她如墨的长发，毫无拘束地松散着披在脊背上，墨色之下是单薄的里衣，隐隐透着她肌肤的润白。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指腹轻轻地靠过去，想要摸一摸她柔软的长发。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时，薛玉霄猛然振作，睁开眼睛：“好，我醒了！”
裴饮雪：“……”
他嗖地收回手，看着薛玉霄洗漱刷牙，挑选衣服，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拍了拍右手手背，对它低声道：“没用的东西。”
薛玉霄擦洗干净，穿了一袭十分耀目的长裙，裙摆宛如霞光。裴饮雪将配饰一一给她戴齐，梳发挽髻。车马已经备好，两人按时出门。
宴会在天霞园举行，那里有马球场、演武台，四周尽是亭台楼宇，溪水潺潺，曲水流觞，有戏班、乐师、舞者陪侍。
薛玉霄一进去，便见到崔明珠朝自己招手，她身侧坐着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胸肌宽阔饱满，几乎将衣料撑起来，让人怀疑他仍在哺乳期间，但衣衫却略显单薄，挨得崔明珠极近。
薛玉霄让裴饮雪稍等，过去与她打招呼，向着男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这。”
“我家中没有正室，侧室又太多，就随便带了一个出来。”崔明珠满不在乎，“怎么样？你喜欢？喜欢我送给你。”
“别。”薛玉霄立马拒绝，“好姐妹不用一个男人，你还是讲究点吧。”
“嘁，洁癖。”
崔明珠并不把这些依附她的男人看得太重，她玩性大，荒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正经议婚，很多士族公子听见她的名字便退避三舍，不过她依旧不在乎，“你不觉得男人胸大很好玩么，所以我带他出来了。婵娟，我发现你一进军府，忙得我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了，柳河那边新上了几个菩萨蛮男奴，长着绿眼睛，能歌善舞，听说是宁州战乱时被贩卖过来的，你要不要我帮你物色……”
“也不用。”薛玉霄道，“除了好色之外，就没别的事跟我说了吗？”
崔明珠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猛地想到：“对了，父亲命我弟弟出席秋收宴，要他跟京兆的贵族相看。只不过七郎进京后一直在行医看诊，踪迹难寻，我爹就亲自带着人逮他去了……一会儿他们俩要是过来，你就帮我一个忙。”
薛玉霄问：“什么忙？”
崔明珠说：“要是有人跟七郎献殷勤，你帮我比过那些人，让她们滚远点儿。”
薛玉霄瞥了她一眼：“什么馊主意？你之前还说让我离他远一点，万一你爹觉得我喜欢七郎怎么办？”
崔明珠道：“这不是发现你真的愈发正直了么。不必担心，我爹一心让崔七为正室，但他四处行医，抛头露面，总有小人风言风语诽谤他的清誉……就算我爹议亲，薛司空也一定不会同意的。而且七郎又不会喜欢你，他为行医立志终身不嫁，我这个当姐姐的知道他的心思。”
薛玉霄道：“你这个姐姐还真是甩手掌柜，替七郎挡下骚扰的事都要我来做。”
“好婵娘，骑射投壶我又不会，吟诗作词我憋不出个屁来，那能怎么办嘛。”崔明珠道，“要是比品鉴美人，我倒有些心得。”
薛玉霄将盘中糕点塞进她嘴里，道：“少说两句吧你。”
崔明珠咽下糕点，喝了口水，道：“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你是不是得去军府那边坐，我看李娘子等候你多时了。”
李清愁的名声渐响，京中女郎大多都认识了她。
薛玉霄轻轻颔首。她官职在军府，自然应该过去，于是回到裴饮雪身侧，伸手挽住他入席，坐在李清愁右侧。
李清愁等候她已久，正要跟她说话，忽然见到远处一行人鱼贯而入，她顿了顿，道：“王丞相居然来了。”
薛玉霄随之望去，也跟着一愣。像这种宴会场合，王秀、薛泽姝这种重量级的重臣是不会出席的，以免太过拘束众人，耽误了年轻一辈彼此相看。
在王丞相身后，王珩身着一袭淡青衣衫，如清风薄云，举止翩翩，他身后的侍奴抱着琵琶。
王秀径直上楼，不想给年轻人太多压力，但她身后的王珩公子却脚步微顿，转头向薛玉霄这边看过来，他思考片刻，从阶梯上折返下来，向薛玉霄走过来。
李清愁愣了愣，说：“他过来了？”
薛玉霄：“嗯。”
“我不认识王郎啊。”
薛玉霄点头：“嗯。”
“他为什么……”
话音未落，王珩已经走到面前。他向两位女郎行礼，动作端正矜持，目光在薛玉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添了一句：“河边一别，暌违日久。如今听闻玉霄……娘子名震京兆，心中感佩，喜悦万分。”
薛玉霄道：“王公子记挂了。”
王珩再度行礼，目光微微偏移，跟裴饮雪视线相对。
他举止温文翩然，如同清风春柳。裴饮雪则清冷孤绝，凛若寒梅，两人清姿瑰逸，各有千秋，几乎能让人看花眼睛。
王珩面带微笑，很是礼貌：“初见裴郎君，果然不凡。”
裴饮雪清淡如常，声如碎冰：“久仰‘再世卫玠’之名。”
王珩道：“裴郎君一定贤惠过人，才能辅佐玉霄娘子步步成名，主内者不易，操劳内帷，着实费心。”
两人的气氛变得不那么寻常起来，从王珩那句停顿了的“玉霄娘子”开始，他就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危机。
别人都叫“薛三娘子”、“薛都尉”，你为什么偏偏叫她的名字？还一副连这么叫都不甚情愿的样子。
裴饮雪看着他道：“为妻主，分内之事。”
王珩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唇边的微笑淡了淡。好歹这位裴家公子名正言顺称她妻主，他却连一声姐姐都不能叫。
这时，一个侍奴从王珩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丞相大人叫公子回去。”
他们两个说的这番话，薛玉霄和李清愁是一个字都没听出来，还觉得他俩聊得挺好，男孩子之间就是有话题，她俩都插不进去嘴。
王珩被提醒后，眉峰微皱，但很快又松开，向薛玉霄道：“那我先回去了……若要下场骑射，马匹不驯，箭矢无眼，多加小心。……两位娘子都是。”
勉为其难地带上了另一个。
薛玉霄点头：“我知道的，不用担心。”
李清愁觉得怪怪的，也跟着道：“谢王公子体贴。”
说罢，王珩回身上楼，走到一半，园外响起一声宫侍的通传：“四殿下到——”
辛苦梅花候海棠（2）

第32章
众人声音一停,抬首向园外看去，见到皇室的金扇华盖飘摇而过，在侍奴、女侍之间，一道艳丽无匹的红衣闯入眼帘。
齐朝以金、红、玄三色为尊。皇帝的朝服也是这三个颜色,而四殿下素日往来,甚爱这种艳烈至极、近似鲜血的红色。他下车入内，踏过门槛,眉宇之间的朱砂记跟衣裳呼应,愈发衬得肤色白皙,凤眸乌黑。
虽然薛玉霄对谢不疑退避三舍，不愿跟他有太多牵扯，但很多庶族和旁支女郎,却对四殿下暗中颇有追求示好之意——他是皇子啊！无论此人声名如何，荣华富贵和皇权特许就加诸在谢不疑身上,姻亲联结,也是让身份一步登天的途径之一。
谢不疑穿过堂中,本意是直接上楼，但他第一眼看见阶梯上的王珩,神情忽然玩味起来，向宴会上各位女郎坐席上扫视一周，目光停在薛玉霄身上。
薛玉霄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一旁李清愁问：“他看我们做什么？”
薛玉霄说：“你听我跟你解释。”
李清愁刚想细问,转头一看，见四殿下走了过来,于是额角青筋一跳,忍道：“薛婵娟——我就不该跟你一起坐！”
“咳，对不起嘛。”薛玉霄挽袖给她斟茶,随后跟面前的谢不疑见礼，“四殿下千金之躯，纡尊降贵，臣……”
“我倒看不出你真觉得我金贵。”谢不疑打断了她的话，面带笑容，眸光逼人，“你三番几次的欺负我，我跟你过不去也是应该的。要是你心里真这么想的，那天动作就该轻一点。”
他的嘴可没王珩那么有分寸，只是声量不大，仅有周围的几人能听清。
“哪天？”李清愁头皮发麻，低声道，“干什么了你。”
“殿下这话让人误会。”薛玉霄道，“我跟四殿下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你认错人了。”
谢不疑冷冰冰地轻哼一声，没有反驳薛玉霄的话，只对她道：“世人说你明月清辉天下无双，我却知道你是个一句真话都没有的骗子。”
说罢，他也没有看裴饮雪，仿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区区侧君，并不值得他瞩目，他过来也并非针对裴饮雪而来。
谢不疑要代皇姐向王丞相致意，于是转身上楼，身形跟王珩几乎并肩。王珩轻轻错后了半步，让他走在前面，语气仿佛不经意地道：“殿下跟玉霄娘子相熟？”
谢不疑道：“只是闻名。比不得王郎，你们两家曾是世交，一同匡扶皇姐，有从龙之功，门当户对……唔，丞相大人跟薛家退亲了，抱歉，我忘了。”
王珩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看起来无动于衷：“姻缘不在婚约之间，只在情意相许。殿下忘性之大，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常记得，何况在下这点小事。”
皇帝不允许宫人称呼谢不疑的名字，久而久之，连他本人都不会提起自己本名谢郁。
谢不疑脚步一顿，两人停在阁楼拐角的方寸之地。这里既不能让下方年轻一辈的娘子们望见，又躲避了楼上王丞相和诸多长辈的目光，他干脆地伸手抓住王珩的衣领，肆意张狂，毫不客气地含笑逼问：“你的秋杀琴已被摔断，当日扬言除知音外绝弦无声，今日又为何让侍奴抱琵琶而来？秋收宴上有你的知音？是什么知音娘子让你如此殷切相顾、不停回望啊！”
他此举令人意外，周围的女侍和宫人跟着一惊，连忙上前劝阻。王珩身后的侍奴也围绕上来。
“殿下有话好说，丞相就在上面……”
“殿下，我们是代陛下来参与宴会的，实不可做出莽撞之举啊……”
“请四殿下高抬贵手，我们公子体弱受不得惊吓。”
众人神情焦急，却不由得压低声音，怕惊动了人。
王珩淡青色的衣衿被攥皱一片，他身形单薄，踉跄了半步，随后握住谢不疑的手腕，看起来体弱是真，却并未受到惊吓，只看着他道：“前日有人作诗讽刺，说明月主人沽名钓誉，可马上又出了一卷《求芳记》的注释文集、典故详解。四殿下若与那人相识，代我问一问，这究竟是仰慕，还是嫉妒？”
谢不疑猛地松开手。
王珩退后半步，掩袖轻咳一声，垂眸整理衣衫。
谢不疑冷冷道：“你想多了，我只恨她没能犯在我手里，没能一口咬死她。”
……是他？
王珩微微一怔，视线在谢不疑身上梭巡片刻，再不多言，只道：“殿下请。”
两人上楼之后，彼此两看生厌，保持着一种接近虚伪的客气。座位却还很不凑巧地挨得很近，都在王丞相身边不远处。
另一边，楼下的乐曲已尽，众年轻娘子都更换了轻便的骑装，活动筋骨，跃跃欲试，想要在接下来的击球和射箭上夺得头魁，一展风采。
军府有许多武将世家出身的娘子，萧、桓两家的女郎都是个中好手，几人叫上李清愁，又大着胆子叫她们新任都尉大人。
“薛都尉，众人都下场，你在上面坐着，岂不是了无意趣？”萧家女笑道，“两位将军不在，我们放开了玩就是，丞相大人难道还管这个？你看看击球场两侧阁楼亭台上的小郎君们，含苞待放，春心欲发啊！”
桓成凤的二女儿已换好了护手，招呼道：“别听她的。薛三娘，她萧平雨最擅骑马，就指着借你的风光压你一头呢，不理她就是了。”
“去你的。”萧平雨赶紧澄清，“我可没那个意思。”
薛玉霄见李清愁动身，便想帮着凑个人数，偏头跟裴饮雪道：“既然如此，我去陪她们活动活动。”
裴饮雪道：“小心。”
薛玉霄点头，交代了韦青燕几句，让她看护好裴郎，随后前往更衣，等薛家近卫牵来马匹，再同众人一起入场。
她换了一身玄色骑装，袖口和衣领以暗金色的丝线缝制而成，长发高束，革带勾出一把矫健窄腰，线条利落。众人见她上马，便知道薛玉霄至少是会骑的，互相玩笑道。
“萧平雨，我看你的算盘要落空咯，别到时候反而让都尉大人踩住你的名头。”
“桓二，你说这话是挑拨离间，要不要脸啊！”
“诶，芙蓉娘这身骑装倒利落潇洒，她身边那个人是……”
薛玉霄顺着李清愁的目光看去，见到李芙蓉一身深蓝骑装，发髻盘起，露出光洁的脖颈。她身侧还有一个骑在马上的陌生女郎，神态高傲。
“是袁冰。”李清愁低声道，“汝南袁氏，名门之后。”
薛玉霄把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核对片刻：“袁冰……摔秋杀琴的那个？”
“你知道？”李清愁颇感意外，“袁氏并没让此事流传太广，只有消息灵通的一些人听闻，再就是军府……是王公子告诉你的？”
薛玉霄道：“崔明珠跟我说的。她最擅打探这些风月传闻。”
话音未落，袁冰也扭头看向了她，这位娘子生得极为明媚，露齿一笑，随后忽然抬手，将一杆马球砰地打飞过来，直直冲着薛玉霄的面门飞掠而去。
马球撕破空气，炸出尖啸声。李清愁驱马扭身一挡，用球杆向下横压，把空中球体击落，寒声道：“袁娘子！”
袁冰却哈哈大笑，上前道：“跟薛都尉开个玩笑，又没打你，你急什么？薛都尉，你不介意吧？”
薛玉霄微微一笑，神情很是温和。
袁冰见她如此，拽着缰绳在薛玉霄身侧绕行一周，感叹道：“无怪乎王郎愿与你说话，却不愿弹琴倾诉于我。三娘子确实比我美貌，不过名门女儿，多用笔墨争锋，如今在这个场地上，也要用骑术一决高下。”
薛玉霄看着她道：“女儿辈为修身治国而仕，身在朝中，却为郎君争风吃醋，恐怕不体面。”
“此言差矣。”袁冰在马上倾身过来，“不为别人，我也要与你较量一番，这些时日薛都尉的名字如雷贯耳，让我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啊！至于他，比试上的添头罢了。”
薛玉霄点头：“那好。”
李清愁想到薛玉霄那不堪入目的暗器成果，对她的骑射所抱期待并不高，待袁冰离开，便道：“我怕她会暗中伤人，你保全自己不要跌下去，我帮你赢。”
薛玉霄看了她一眼：“是你要小心啊，你看。”
李清愁转头看去，见到李芙蓉轻轻敲了敲马球杆，盯着两人的方向，神情仿佛要杀人一般。
……
裴饮雪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够看到场内许多动静。所以在袁冰那一杆球朝着薛玉霄飞驰而去时，他下意识起身，旋即马球被挡落地，才缓慢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此时掌心已一片冷汗。
他稳定心绪地擦了擦手，饮茶闭眸，再睁开眼时，身边突兀地多了两个人。
烈火般的红衣在右，谢不疑吩咐宫侍添一张小案，独自倒酒，他道：“这位置甚好，陪侍长辈总是沉闷，不如裴郎君这里，能见到诸多年轻女郎下场比试，英气勃发，一览无余。”
王珩奉母亲之命陪伴四殿下左右，谢不疑非要下来，他也只得跟着。他的神情凝结成冰，以王珩的性格，很少有这样怒意形于色的时候：“袁氏女得寸进尺，分明挟怨报复的小人而已。”
谢不疑把酒递给王珩，王珩气还没顺，扭头不喝，只顾着饮茶静心，他又递给裴饮雪，弯眸笑道：“我在上面待不住，既然女郎们都下场了，不如我们内帷男子凑在一起说说话，你……嗯，你叫什么来着？”
裴饮雪举止疏离，态度尊重而不亲近，接过酒杯：“河东裴氏，名饮雪二字。”
“唔。”谢不疑小声道，“你是她的侧君，你们鱼水交融……那她马上功夫如何？”
“咳……咳咳……”王珩猛然急咳不止，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压一路窜上来，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格外显眼的薄红，他咬了咬唇，压低声音提醒道，“四殿下！”
“王公子别急，我知道你想知道。”谢不疑秉持着反正都得罪了，不如得罪到死的摆烂观念，散漫地笑道，“我说的是骑马，又不是骑别的……呜呜。”
裴饮雪用糕点塞住他的嘴，一身冷气，神情不变，仿佛眼前的不是尊贵的皇子，而是平平无奇的一个说话很不中听的任性郎君。
他收回手，拢住衣袖，淡淡道：“不知道。”
谢不疑咬了一口，吐出糕点，恼道：“你干什么！”
裴饮雪垂眸看了一眼牙印，还真跟薛玉霄手心里那个相差无几，他不动如山，身上的温度又凉了几分：“殿下的舌头和牙露在外面，我担心冻着它们。”
咚——
击球场上响起锣鼓之音，在这道震鸣声下，马匹迅疾地跑动起来，激起尘土飞扬。
辛苦梅花候海棠（3）

第33章
骑射乃六艺之一,是士族女郎自小修习的技艺。
场上神骏飞驰，蹄铁踩踏在场地上，震出如雷鸣的跑动之声，在马球场两侧楼宇之间,有乐师击鼓,鼓点密如骤雨。
在马匹交错之间，球杆交错着争相触碰鞠球,彩色鞠球在场上不断移动,你争我抢,令人目不暇接。
这项运动在三国时期便有记载，盛行于唐宋，薛玉霄知道东齐也有的时候还是稍微惊讶了一下的——这样一个重才名清谈、连审美都偏向病弱之风的朝代,居然会把这么激烈的运动作为士族的普遍玩乐项目。
不过这是她最初的想法，因为她不久后即发觉,弱柳扶风只针对男人,齐朝还是很欣赏矫健结实的女郎的,要是谁家的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柔羞涩一步三喘,众人提起时，都会摇头惋惜。
场上队伍甚多，但其他人骑术平平,多是萧平雨、袁冰,与李清愁之间存在激烈的争抢。她们三人分属三队，战况火热。
砰。一声脆响之间,袁冰的球杆把彩色蹴球打入门中,鼓点大作，袁冰举起手中击球的月杖,听到周围的喝彩声，目光先是遥遥地看了一眼楼宇，拱手向王秀致礼，随后回首看向薛玉霄、李清愁两人：“都尉大人技巧生疏，我劝你还是认输为好，以免太过丢人。”
薛玉霄没搭话，她捏了捏手腕。一旁的李清愁拉住缰绳过来，她额头上微显薄汗，低声问道：“不太熟悉？”
薛玉霄道：“我在学。”
李清愁眼眸睁大，像是被这三个字震撼到了：“你没打过？等一下，你骑术这么好居然没打过？袁冰的马球之技在京中颇有名气，萧平雨最擅骑马，驾驭马匹如臂指使，你第一次打居然能跟上她们俩？”
薛玉霄心平气和：“万事开头难，再忍我一刻钟，我熟悉一下规则。”
李清愁道：“你……”
不待两人再度交流，一旁锣鼓声骤响，一个穿着窄袖罗襦、戴簇花幞头的女郎将蹴球抛入场中，马声再度嘶鸣。
薛玉霄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单手持缰，双腿轻夹，胯下的乌黑骏马猛地冲了上去，马腿横戈在萧平雨和袁冰之间，月杖一挥，将两人之间的小球从中夺去，传向李清愁。
在与两人相撞之际，黑马又扭头避开，硬转了个弧度微妙的弯儿，让三人都没有剐蹭到。
“漂亮啊！这骑术。”桓二忍不住喊道，“薛都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无怪乎家母日日念叨，恨不能收入麾下！”
“你是哪边的啊？”萧平雨与她斗嘴，“要不是你拖我后腿，我早就胜过袁冰了！”
蹴球朝着李清愁而去，然而半路之中，却被一道月杖截取而去，李清愁立即跟随而去，与之争抢，抬眼时见到李芙蓉的脸庞。
“同出一氏，却为外人出头。”李芙蓉道，“果然旁支远房，总是养不熟的。”
李清愁不言不语，正将小球夺下，那道月杖忽然向前一顶，在众人见不到的刁钻角度撞在马匹的肚子上，骏马打了个响鼻，吃痛后退。
李芙蓉拧身一转，小球被夺入杆下，传给飞驰而来的袁冰，两声连续不断的小球击杆声，又一声鼓。
“袁冰、李芙蓉，得一分。”
幞头女郎高声记分。
薛玉霄看出不对，驱马过来问道：“怎么了？”
李清愁皱眉：“她果然来阴的，卑鄙无耻。”
这力道伤不到马，只能令其吃痛，只要马匹没有受惊将人掀翻下来，这种程度的犯规是不会被发现的。
“要说来阴的。”薛玉霄琢磨道，“你的暗器不是更加神不知鬼不觉，几颗石子，就能让她举步维艰。”
李清愁摇头：“我岂能跟这等小人同流合污，再说我那是杀人的功夫，用来击马，恐怕收不住力道。”
薛玉霄道：“我知道，你是正直清流，淑女典范，有让人之风。这样吧，我来！”
李清愁又是一震，憋出来一句：“……倒也不必，输了只是丢面子，要是十几枚石子绕着马蹄钉一圈，那就是天下奇观了。”
薛玉霄道：“击球我已学会了，暗器虽然差一些，但也颇有进展，你怎么不信任我？”
李清愁忍不住道：“你的暗器能让人信任吗！”
两人交谈间，比赛已经再度继续。
这一次鼓响之后，薛玉霄不再隐忍学习，她的黑马机敏灵活，乃是薛司空重金求购的宝马，忠心护主，能审时度势。当她施展全力后，争夺便瞬间更为激烈，马匹之间往往仅有一指的距离，蹄铁交错，稍有不慎就会翻下马去。
众人看得心弦紧绷，惊呼连连，不少未婚的郎君从坐席上站起，步出厅内，面含倾慕，朝着场上几人望去。
“薛娘子真是愈战愈勇了。”一个小郎君忍不住道，“如此高贵门楣，前途似锦，不知道是谁有幸……”
“尚在秋日，便就春心萌动了？”一旁的好友打趣他，“那位名为清愁的李娘子也神勇非凡，英姿飒爽，着实让人心荡神驰。”
“待比赛结束，如若我将香囊抛掷过去，你说三娘可会接到？”
“萧平雨是萧将军最宠爱的女儿，骑术堪称无敌，薛都尉竟能与她平分秋色、不落下风……”另一人道。
“平雨姐姐也十分英武美丽啊。”有大胆者夸赞道。
女郎们不在，内帷男子三两个一起共看比试，说话不由得都大胆了许多，好友之间或是窃窃私语，或是高谈阔论，有些只言片语也会令人听见。
战况激烈，裴饮雪专注凝神地看着她，因此一言不发。王珩也甚为担忧，眉峰紧锁，只有谢不疑看个乐子，很是放松，但他眼睛毒辣，在李芙蓉下绊子的时候目光一顿，忽然道：“李氏女为人心胸狭隘，下手凶狠。真是难缠。”
王珩问：“你看出她犯了规定，那可否叫停？”
“王郎啊。”谢不疑叹道，“怎么为你的玉霄娘子急得汗都冒出来了，哎呀，众人看得热闹，这时候怎么能轻易叫停，实在太扫兴了。”
王珩被一句话削弱了大半防御，他的脸皮薄如纸，一捅就破，耳根已泛起红：“殿下谨慎言词，不要胡言乱语。我与玉霄姐姐……”
他话语一顿，干脆不说了。这时，一心一意关注场内的裴饮雪忽然转头，道：“是我的。”
两人俱是一怔。
“是我的妻主。”裴饮雪慢条斯理补充，“她买我花了十万钱，为抢夺我不惜开罪李氏，因此李氏嫡女才会频频针对，待我如此恩情，我必报之。”
王珩：“……”
谢不疑：“……”
裴饮雪声音清淡，语调没有波澜，但还是能从声音里听出一丝在意：“王公子此前说河边一别，可是柳河？那时妻主为编撰戏楼词曲，不得不每日出入乐坊娱乐之地，并非有意寻花问柳。她还托我为公子的琵琶曲撰作唱词，拙作粗劣，请王公子海涵。”
说罢，他向身侧看了看。还剑当即起身，将木匣里的一卷唱词递送给王珩，由王珩身边的侍奴接过。
王珩并未展开欣赏，他知道这是裴饮雪一种对自己身份的维护。这个人外表看起来疏冷脱尘，好似不食烟火，恐怕同样有意于玉霄姐姐，否则也不会在意他的亲近举动了。
王珩道：“多谢裴郎君。”
“唉，你们俩假模假样，总是这么说话，我真的不爱听。”谢不疑坐姿懒散，身形微动，脚踝上的金铃和长命锁便叮当作响，他道，“她人虽然很坏，是个混账骗子，但身段不错，这样的马上功夫，想必……”
说到一半，两人不约而同地制止他。
“四殿下，吃点东西吧。”
“咬在糕点上，总比咬在别人身上好。”
谢不疑想到咬她的缘由，继而想起薛玉霄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话，还捂了两次，一下子恼羞成怒：“你们以为我愿意？薛玉霄居然对儿郎动手，是她先——”
“玉霄姐姐有礼有节，绝非你口中所形容。”王珩不再掩饰，目视前方。
“妻主待郎君极尊重，想必事出有因。”裴饮雪神情淡淡，语气中全是维护。
谢不疑：“……”
两个被女人吃掉了脑子的家伙。
他含着气不跟两人搭话，继续看向球场，视线却忍不住总是停在薛玉霄身上，像是咬在她身上一样咬了咬酒器。
场内已打完半场，正在休整。在薛玉霄学会规则、熟悉击球后，两人的分数直线上升，虽然跟袁冰那队仍差几分，却把萧平雨、桓二两人压在后面，至于其他娘子的队伍，更是远远落后，拍马不及。
半场下来，薛玉霄也出了点薄汗，场上清风来去，令人身心通畅，她下马更换护手，顺便捡了几个石子，跟李清愁道：“她可有再为难你？”
李清愁回：“频频搞些小动作，让我打得胸中郁结，她就不怕下一场射箭，我拉弓贯到她脑门上？”
薛玉霄闻言便笑：“你要是真如此残暴，也不会被她为难住了。下半场你尽力去打，我们差得不多，我来挡住她。”
“好。”李清愁点头，又道，“你学击鞠倒是神速。”
薛玉霄随口答：“女足拿过世界亚军和九个亚洲杯，比赛我没少看。”
“什么？”
“没什么。”薛玉霄微微一笑，“我天赋过人。”
李清愁道：“知道了，天赋过人的都尉大人。”
她翻身上马，等铜锣声再度响起后，薛玉霄果然上前拦阻李芙蓉，让李清愁能尽力施展。两人狭路相逢，马蹄几乎快要碰撞在一起。
李芙蓉故技重施，薛玉霄却早有防备，她勒紧缰绳，黑马与她心意相通地微微偏离，让对方的月杖落空。与此同时，薛玉霄袖中一动，一枚圆润石子嗖地飞出，十分隐蔽地冲过去——
擦着李芙蓉的马腿而过，没伤分毫。
薛玉霄轻轻叹气，心说“要不然算了”，这念头刚一起，另一边跟李清愁争夺小球的袁冰动作一顿，她手中的月杖被打偏，让李清愁毫不费力地夺走了鞠球。
……什么东西？袁冰手臂一震，感觉虎口都发麻了，她的月杖顶端方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得一偏，一时失去控制。
袁冰微微一怔，旋即听到小球进门得分的声音。她看了看月杖，对李清愁道：“你做了什么！”
李清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袁冰随即看向薛玉霄，见她面露微笑，神情还是那般温和，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满肚子坏水的人，于是扫除了对她的怀疑。
辛苦梅花候海棠（4）

第34章
两人愈战愈勇,到了敲鼓收官之际，已和袁冰二人仅差一分。
薛玉霄灵敏机变，李清愁胆识过人，在激烈密集的鼓点当中,最后一分也从袁冰的月杖下夺取,扳平局势后，两侧的乐师吹起肃杀的破阵曲为场上女郎助兴,曲声和着鼓乐、蹄音,伴随着月杖与鞠球相撞的脆响——最后一个余音落下,彩色鞠球被打入门中。
幞头女郎清点分数，向众宣告：“薛都尉、李掾，胜——”
周围顿时响起武将娘子们的道贺恭喜声,两侧楼宇之上，适龄郎君们也怀揣香囊信物,倚栏期盼,希望场上的英杰女郎能回首相望,促成姻缘。
袁冰当场将月杖摔在地上，击球杖从中断裂,劈成两半。她调转缰绳，正要翻身下马让侍从牵走，便见到眼前一匹墨黑的神骏拦住去路。
薛玉霄横在她面前,面带微笑：“既然比试高下,一决胜负，怎么能没有彩头？”
黑马浑身如墨,只有四蹄皆白,名为踏雪乌骓，毛顺皮亮,精神抖擞，此刻正跑出热气，颇有战马脾性。而薛玉霄一身乌金骑装，领口上的金绣闪着耀目之光，挡在面前，忽然涌起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力。
袁冰微咽唾沫，觉得她虽然仍旧微笑，但模样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她道：“彩头？事先并未约定，你现在来要，不过是仗着自己得胜所以威胁罢了。”
“非也。”薛玉霄道，“你击球偷袭我，我却原谅你，在你的长项上竞技，愿意拿我如今盛极的声名为赌注，这就是彩头。”
袁冰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她话语中有示弱之意，薛玉霄便直言：“我听闻你们袁氏有一架古琴，名为‘绿绮’，司马相如嫁文君时以此琴献《凤求凰》，曲惊天下，终于如愿以偿。不如以此琴做注，让我敬赠给王丞相。”
王秀在朝堂上为她说话，薛玉霄虽然不知何故，但对出于丞相好意的答谢、加上她和王珩相识，这样赠送一把贵重名琴，十分合度。
袁冰却马上误会了，她恼怒道：“你岂是为敬赠丞相？不过是为王郎的‘秋杀’打抱不平！薛都尉，这借花献佛倒玩得很顺啊。”旋即又冷笑，“司马相如不识抬举，两人门户不当，卓姬不惜夜奔弃家而走，也要娶他为正君，他却朝三暮四，婚后无德。千古才女为一男子作《白头吟》，可悲可叹！何况绿绮是我家中珍藏之物，岂能为注。”
卓文君通音律、擅抚琴，被这个世界称为“卓姬”。她被司马相如以琴声打动后，不顾他出身寒微，执意迎娶，与巨富之家决裂，后当垆卖酒养家，常有小郎君光顾，只为探看卓姬风采。后司马相如与一个茂陵女子偷情，她作《白头吟》以挽回。
剩下的事就跟薛玉霄脑海中的历史内容完全对不上了。她记得现代真实历史是司马相如跟卓文君白头偕老，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呃，被卓姬之母以失德之名沉塘了。
……这区别还挺符合时代背景的。
薛玉霄点头，居然松口，她对此本就没有抱多大期待，只是为了铺垫接下来的话：“你舍不得琴，那是家中之物，好，那还有一个办法，就是——”
她用月杖从地上挑起鞠球，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道：“袁娘子之前对我开的那个玩笑，我也想试一试。”
薛玉霄用手瞄了一下袁冰，乌骓绕着她寻找角度，她目光温和，唇边带笑，但在袁冰眼里，简直像个睚眦必报的活阎王——那枚鞠球在她手中抛起、轻轻掂量，看得人冷汗直冒。
薛玉霄这么做，其余的几人都上来想要拦阻，被李清愁挡在身后，李清愁道：“人活一口气，婵娟天之骄女，连一口气都不能出么，陪都之中，谁敢让她忍耐？”
蹄铁压在球场上，她的击球杆敲了敲鞠球，目光如刀，袁冰简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杀气，此人身上不仅有文墨风流之气，还有一股凛冽血性、有征战沙场之质，加上久居上位，连那点笑意都变成了催命符。
旁边的萧平雨和桓二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劝阻，都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些相同的性格。
在袁冰额头上冷汗频出的刹那，鞠球飞向空中，被月杖迎面击了过来，罡风扑面。袁冰身下的马匹惊慌嘶鸣，错身躲避，但就是这一躲避，反而撞上了小球的轨迹，让小球擦着面颊掠了过去，将她的脸庞燎出一片火辣辣的红肿疼痛。
她大脑空白一瞬，整个人栽倒在马上，耳边被风挂得嗡嗡作响，感觉头晕目眩。
小球落地。
“扯平了。”薛玉霄拽住缰绳，调头离开，语气平淡，“下场射箭，你给我小心点。”
围观者俱不敢动，待她和李清愁离开后才上前关照袁冰，几人议论道。
“就算开悟了，也还是那个阎王啊。”
“是啊，有仇当场报，一刻也忍不了。”
“别说，她这性子我倒喜欢起来了，军府如今都太软绵绵的了……”
两人离开后，薛氏的侍从上前牵马去休息喂水，天霞园的奴仆则迎接各家的娘子前往更衣、挑选弓箭。
薛玉霄跨进隔间的门，脱下护手洗了手，搓了把脸，喃喃道：“打歪了……她自己撞上来干嘛，别把脑袋削掉了。”
本意也就是吓唬吓唬袁冰，结果还真伤到她了，薛玉霄心里除了解气外，还有一丝很微妙的过意不去——早知道应该为难李芙蓉的，芙蓉娘胆子大，被吓唬多少次都没这么慌，还能让她给清愁道个歉，整天为难自己的同姓同辈，这算怎么回事儿？
侍奴上前为她更衣，薛玉霄习惯裴饮雪在身边，陡然一个小少年的手摸上腰来，一瞬间的感觉很是诡异，她道：“你出去吧，待我叫你再进来。”
少年跪地行礼，随后退出。
骑装轻便，薛玉霄自己就能搞定，她随手解开革带，将沾上些许灰尘的外衣换掉，正脱下外衣，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
“公子刚说要去见姐姐，怎么一转头就不见了，你们快过来找，主君今日发了火，公子要是再不跟士族女郎们相看一回，耽搁了终身大事，主君又要犯心病了。”
“爹爹，咱们家七公子的轻功那么好，就是小的拍马也追不上啊，主君为了带他过来，生生几十个人堵了半个时辰，连娘子们的击球赛都没能赶上，光我们几个顶什么用……”
薛玉霄只听了一耳朵，她神情不变，继续换衣服，换着换着动作突然一顿，默默地停下手。
四周静寂，在极度的静寂当中，她的呼吸频率跟另一道呼吸重叠在一起。薛玉霄仔细分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后退，悄无声息地走到画屏的后方——
她跟一个眼神清澈的小郎君四目相对。
一片死寂。
他身后是字画和花瓶，穿着一身近乎于白的淡蓝细绢道袍，这一缕蓝非常非常清淡，有种虚无缥缈之感，道袍的衣衫上绣着八卦图和洛书纹样，广袖博带，袖长及身，少年蜷缩躲藏在置物架的下方，衣衫重叠，像一只被捏皱的糯米团子。
齐朝的道服是常服，并非只在道观中，日常生活里也多有穿着。薛玉霄沉默地上下扫视他，手里脱到一半的衣服僵住了。
她是不是应该……先穿上？
不待薛玉霄思考，外面传来礼貌的叩门声。
“三娘子，我家七公子在这附近走失，寻觅不见，小的们担心公子迷路，请问三娘子可曾看见？”
薛玉霄刚开口，见崔七郎用手掩住唇，匆忙地示意她不要告诉别人。
“看见了。”她说。
崔七有点急了，他蹭过去——这地方太窄，伸展不开，就是蹭过去的。他用手扯住薛玉霄臂弯上的外衣，用力扯了扯，然后用手势和神情恳求她：“别告诉他们，求求你了嘛。”
门外几人很是激动：“娘子请说，我们公子往哪儿去了？”
薛玉霄看着他道：“是不是一个穿道袍的小郎君？往东边去了。”
“多谢三娘子。”几人行色匆匆地离开。
少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不待他开口，就感觉面前的这位娘子忽然低下身来，蹲在他对面，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审视着他，打量了好几眼，忽然开口：“崔锦章？”
他浑身一僵：“……你怎么……”
“我认识你姐。”薛玉霄道，“怎么，被抓来相亲？”
崔锦章面露警惕，他眼眸乌黑，像是一只对人类还比较有距离感的小动物：“你认识我姐？我不信，你叫什么名字？”
薛玉霄笑了笑，说：“你姐最近很喜欢胸大的男人，常去柳河看菩萨蛮男奴赤膊跳舞。”
崔锦章：“……”
好吧，他信了。
七郎不忍再听姐姐的风流事，于是点点头，从这个藏身的夹缝里往外挤。薛玉霄退开地方让他起身，少年刚刚站起来，外面便传来李清愁的声音。
“婵娟，我们回到宴席上吧，咦……这侍奴怎么在外面等着，你——”
她敲了敲门。
薛玉霄道：“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好。”
李清愁不疑有他，但也不想孤身回去：“无妨，我等等你。”
薛玉霄看了看崔七郎，又看了看门外的身影，悄声道：“我得走了，你一会儿悄悄溜出去，从这里直走岔口右拐，拐两个回廊，再顺着……”
天霞园太大，听着就是要迷路的样子。崔锦章抓住她的衣袖，跟着她压低声音，用刚才侍从们的方式称呼她：“三娘子，你能不能带我去找我姐？爹爹表面说带我来玩，却总是看管我。我不想跟爹爹去和其他士族主君聊天，但我一个人会找不到路。我悄悄跟在你身后，不会太麻烦你的。”
薛玉霄道：“但我要更衣，这恐怕不太好吧。”
崔锦章背过身去，毫不拘谨，脚步一点点挪开距离，边挪边道：“三娘子请吧。我往年在外周游看诊，四处行医，熟知女子的身躯如何，你不必在意我，我也不会看你的。”
薛玉霄已经习惯儿郎们的矜持和退避了，这么一来，她反而愣了愣，随后继续更衣，隔着这么几步的距离，在衣物的窸窣摩擦声中，崔锦章又道：“观娘子的身形和气色，身体十分健康，只有一点稍稍不妥，娘子前一阵子应该有血不舍魂、魂神不应的症状，应该曾患有离魂症，要养肝活血、生发顺调，保养身体……”
薛玉霄换了一身洁净熏香的外衣，系腰带，随口道：“你来晚了，三魂七魄都跑了。”
崔锦章话语一顿，猛地转身：“不可能，你看上去……并无还魂之……”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薛玉霄的长发还未重新簪起，墨发蜿蜒地附在修长脖颈上，衣襟还未整理，露出隐约锁骨，正垂眸系腰带，身体比崔锦章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的身体都要挺拔笔直、神完气足。
这样的……怎么可能是还魂嘛。
崔锦章在各州行医，见过太多贫苦求生、面黄肌瘦的贫民百姓，也见过为了追求仕宦风气而服散生病之人，还见过许多胸中只有一股粗莽血气、四处掠夺的官兵或土匪……她这样健康，而又朝气蓬勃，居然让崔锦章这双只能看到疾病的眼睛，看出一些富有生命力的美好。
他匆匆回避，怕自己的目光对薛玉霄不尊重，独自用手捋好道袍上的褶皱。
薛玉霄穿戴整齐，带崔七郎出门，门扉一开，便见到李清愁的背影。李清愁听声音回过头来，见到她身后冒出一个身着道袍，形容俊俏的小郎君，话语一噎：“她们在你屋里……准备这个？”
薛玉霄道：“说什么呢，这是我朋友的弟弟，崔氏七公子。”
李清愁道：“崔七公子……小神医？！”
薛玉霄问：“你知道？”
“江湖中无人不知啊。”李清愁拱手道，“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觅踪影。我入京前听闻你的踪迹在宁州，还以为小神医不会回京兆。对了婵娟，崔小道长曾经发下宏愿，愿献终身为苍生救苦，直至天下无灾无疾、药架生尘。”
崔锦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涉足江湖之人，便还了一个道礼，左手包住右手，掐子午诀：“为家中长辈七十大寿而还京，娘子过誉了。我六岁拜师学医，随老师离家云游，至今十一载，但天下战事频发，匪患甚重……想要无灾无疾，实在遥遥无期。像匡扶天下、收复故土之事，仍是诸位军府娘子们肩膀上的责任……不知家姐可有入军府的机会？”
崔七郎目光明亮，好像很是期待。
李清愁：“这个……婵娟你说呢？”
薛玉霄：“……好问题，真是问住我了。”
辛苦梅花候海棠（5）

第35章
薛玉霄带七郎回到宴席。
两人方才取得大胜,正受瞩目。崔锦章本想悄无声息地去找姐姐，没想到一出来便被许多目光扫过一遍。
崔七郎一身道袍，眼瞳乌黑，眉目清俊,如同清水芙蓉、纤尘不染,但这并非不谙世事——恰恰相反，他身上有一种经历世事看遍苦难,虽经打击永天真的气质,十分豁达开朗。
他随两人走到崔明珠身边,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崔明珠则是格外诧异：“七郎？你没跟着爹爹去？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薛玉霄解释：“在园中偶然相遇，他迷路了。”
李清愁看她一眼，心道,在园中？在你房中偶遇还差不多。
崔明珠并不怀疑，将七弟接到身边。旁边陪侍的男子恭敬地挽袖倒茶。
送回七郎,两人便一同前往场内。路过一楼外廊时,李清愁正跟她说着话,话语未竟，薛玉霄忽然脚步向旁侧走了几步,隔着外廊的栏杆，从袖中掏出一物，扔给裴饮雪。
外廊和坐席不过两米,她扔得很准,裴饮雪抬手接住，是一枚上好的黄金书签。
“这是马球得胜的奖励,用金子打的。”薛玉霄对他道,“射箭的彩头你要不要——清愁，射箭第一给什么奖励？”
见她回头现问,李清愁嘴角一抽，这是众人争抢的荣耀之物，其黄金所制，本来就价格不菲，你不贴身收着，直接就扔给了裴饮雪？
她叹了口气，道：“射术头名，天霞园会送十匹细绢。”
绢价甚贵，十匹绢跟这枚黄金书签的价值相仿。薛玉霄回头以眼神询问他。
裴饮雪摩挲着指间冰凉的书签纹路，唇角微扬，对着她摇了摇头，道：“不必，秋衣已制，还是早点还席休息得好。”
薛玉霄点头，跟他身边的王公子、四殿下各自颔首致意，随后与李清愁进入场中。
这番互动并没有避人耳目，王珩和谢不疑都在旁边不远，自然对两人交谈毫无遗漏，不待王珩开口，谢不疑便唯恐天下不乱，伸手戳了戳王公子的手臂：“女人的心就如秋风扫落叶，一阵风飘过，谁也不知道还剩下什么，王珩，除了礼节以外，她可有看你第二眼？”
王珩神情不动，唇上的红痣不知何时被自己咬得微肿。他道：“与你何干。”
谢不疑又道：“不过她向袁氏讨要绿绮琴，说不定就是打着送丞相的幌子送给你。这么说倒也不算无情了。”
王珩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谢不疑，道：“玉霄姐姐所做之事，你何必这么关心。”
谢不疑嗤笑一声：“我关心她？我只是想看看像你这样盛名满陪都的士族公子，冰清玉洁、世家典范，究竟能不能得偿所愿，实话说，她薛玉霄的正君，有资格的不过就在你我之间，其余都算高攀——”
他说到这里，目光瞟了一眼裴饮雪。但裴饮雪垂眸望着那枚黄金书签，并无反应。
“哦，还有一个不算高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方才崔锦章的方向，“薛、崔两家交好多年，当年你们琅琊王氏跟薛家决裂后，便不算世交了。要是念在交情上，崔小公子也有些可能，但薛司空会让一个抛头露面、四处行医的人成为薛氏的少主君吗？”
王珩声音渐冷：“玉霄姐姐好心领崔家七郎过来，只是照顾友人的亲弟，你不要妄自揣测。”
谢不疑笑道：“你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两人相见不久，但梁子可没少结。谢不疑在宫中就时常听到王珩之名，好奇中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敌意。王珩也看不惯他这幅口无遮拦、轻佻不羁的模样，甚至还不如裴饮雪顺眼。
“还剑，斟茶。”裴饮雪道，“争辩得口干舌燥，不如先喝口水。”
王珩饮茶不语，决定不理会谢不疑，免得落入他的言辞圈套当中。
谢不疑只喝酒，不喝茶，他将茶杯晾在旁边，忽然凑过来，很好奇地问：“击球胜者的奖励是宫廷少府准备的，我并未见过，我看看是什么样的？”
裴饮雪看着他的眼睛，疏冷寡淡的眼眸忽然浮出一点促狭笑意，他淡然道：“不给。”
谢不疑：“……”
裴饮雪道：“怎么，殿下没有自己的妻主吗？”
王珩闻言，喝茶都被呛了一口，眉头紧皱，掩面轻咳。
“我尚未婚配，当然……”谢不疑说到一半，体会出他的炫耀和暗讽，幡然醒悟。他气得起身拂袖欲离，但视线余光又瞥见薛玉霄挽弓搭箭，于是稍作忍耐，坐了下来，声音略微压低，“……你倒是恃宠而骄。难道她会终身不娶正君？旁支庶出，想要扶正，恐怕难如登天吧。”
裴饮雪处变不惊，很是平静：“登天之路虽难，有就够了。”
此刻，谢不疑才真正地审视他一番，逐渐缄默不语了。
场上，薛玉霄的靶子上已经扎满羽箭。她不想太过耗费精力争抢，早起的后遗症逐渐发作，薛玉霄懒洋洋地射了几箭，既没有百发百中，也并未脱靶，可以说是中规中矩。
射箭是个人比试，并不组队。这一项自然是李清愁更强，她拔得头筹后，过来看了看薛玉霄的靶子，欣慰道：“没有脱靶已经很好了。”
薛玉霄虽然放水如泄洪，但见到李清愁百发百中的标靶时，还是感叹道：“不愧是你啊……”就算她尽全力，应该也差一点点，仍旧只得第二。
李清愁两项得胜，众人对她刮目相看，正值春风得意。她才下了场，就被许多香囊抛掷进怀中，年轻郎君们大着胆子，伏向栏杆，争抢李娘子身上所系的穗子。
她颇有江湖习气，并不拘束，直接将腰带上悬挂的穗子和带钩扔给儿郎们，还被摸了好几把腰。
“京兆郎君胆子也太大了。”李清愁跟上薛玉霄，笑着对比道，“我在赵郡时，男子连跟女人说话都不敢，还要用斗笠遮着面颊。”
“京兆富足，风气开放。”薛玉霄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没别的事了吧，我真的犯困了。”
“再就是年轻一辈彼此相看，吟诗作对了。你若是喜欢，一会儿开席宴饮，可以坐到流水边，自然有郎君找你讨论歌赋……”
“大可不必。”薛玉霄瞥了她一眼，“别让人再摸了，再摸你连衣服都脱给他们了。”
李清愁罕见地脸颊一红：“盛情难却……对了，我总是看见你家裴郎与王公子、四殿下在一处聊天，他们是密友不成？还是有什么交情？”
男子内帷之中，也常常有亲密友伴，并不稀奇。
薛玉霄也很纳闷：“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们相识。”
说着，两人转入廊内，走进厅中。
已到开席的时间，天霞园众侍者往来，更换杯碟酒器，打理坐席，又呈上菜品酒水。而王珩和谢不疑已经离开，两人在正式场合，必须前往陪同丞相身侧，谢不疑是代皇帝而来的，他要展现得十分敬重王秀，才能维护好皇室与士族之间的体面。
薛玉霄带裴饮雪就坐，李清愁在旁边跟另一个小郎君低声说着话。左边本来是军府的桓二，但桓二要去跟相好的公子吟诗弄月，便空出来一块。
不多时，崔明珠凑了过来。
“你说司空大人怎么不催你啊。”她刚被爹爹传话批评了一通，“我声名狼藉，议不上亲。我七弟一心行医，行踪不定。爹爹在楼上跟其他主君相谈，方才还派人将我说了一通，非说我带坏他，让我跟你学学——三娘，你不是也没迎娶正君吗？我跟你学什么呀。”
他说到“迎娶正君”四个字时，裴饮雪持著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初，面不改色地用公筷给薛玉霄布菜。
薛玉霄极挑食，但她的挑食其实归咎于一种懒惰。譬如带皮带壳的，如果有人剥，她就不挑了，此刻正对着饭菜意兴阑珊：“七郎出众，不必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执着本心就行了，你么……应该找个十足泼辣的妒夫，才能管得住你。”
崔明珠不以为意，坐在她身侧的崔锦章则专心吃饭，他洗过手，认真地挑鱼刺、挑骨头，吃饭又快又香，眼都不眨地吃下去一碗饭，好像今天来参加秋收宴，就是单纯地祝贺粮食丰收、大吃一顿的。
薛玉霄被他吃饭的样子打动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说他是怎么挑鱼刺这么快的，我怎么做不到，他们学医的都有这种把生物看成解剖图的本事吗？中医也行？
裴饮雪轻咳一声，将挑完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低声道：“你是要吃饭还是要吃他？”
薛玉霄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什么……”
正是诸多女郎们表明心意的时刻，两人谈话间，已有久闻神医之名的女郎走了过来，在另一边贴向崔锦章，被崔明珠瞪了一眼也不管。
“锦章弟弟。”那人开口道，“方才我在楼上与崔家主君喝茶，本想见一见你……但你一直不露面，如今见到，果然清姿秀润，十分可爱。”
“诶。”崔明珠皱起眉，“你这人怎么耽误我们吃饭啊。”
“明珠姐。”那人很直接地叫道，“在下出身雍州，乃是雍州岑氏女郎，名唤岑双。七郎曾在雍州行医，在下心向往之……”
崔锦章依旧在认真吃饭，他注意到薛玉霄看向自己的碗，很纠结地看了看面前剔除掉鸡骨头的一大块肉，想到她带自己过来的恩情，便小声问：“你要吗？”
薛玉霄没听清，裴饮雪默默挡住两人的视线，道：“她不要。”
崔锦章松了口气，他转头看了一眼岑双，说：“岑娘子，你能让一下吗？”
岑双疑惑让开，在她身后，天霞园的侍者过来上了几道热气腾腾的新菜。
见状，岑氏女郎的面子顿时有点挂不住，她道：“七郎，听我一句劝，治病救人是好事，但男子的终身才是大事啊，你在外面行医多年，那么多人都认识你、知道你，说不定还接触过女病患的身体……我是真的毫不嫌弃，才过来跟你示好、愿娶你为正君的……”
这话说得崔明珠火气上涌，她回头喊了一声，把崔氏家兵叫过来。薛玉霄一听她要叫人带刀进来，瞬间条件反射地觉得她要把人砍成肉泥了，于是起身压住崔明珠的肩膀，看向岑娘子：“七郎眼界之高，看不上你这等俗物，你还是离我们远些，不要自讨没趣。”
“俗物？”岑双见到是她，“你们军府娘子只知道骑马射箭，开口闭口就是家国天下，哪有半点士族的风流闲散气度？不通风雅事，这才是俗物！”
她又道：“不如我跟七郎对弈手谈一局，再品茶插花、研墨制香，这才是风雅……”
“对弈？”薛玉霄道，“我代他跟你下一盘，你要是输了，就别再过来。”
岑双知道她骑射一流、文采又非凡，便想出京兆盛行、她却不擅长的事情，想要逼走薛玉霄，“薛三娘，这种吟风弄月的事，你不出挑，还是别来丢人现眼了。”
一旁，李清愁默默地坐下，在心中叹道，风雅事那么多，你可真会选。
裴饮雪也叹了口气，无奈地想，她的棋能杀得你怀疑人生，你还不如跟她比谁吃饭吃得快，这还有点胜算。
果然，片刻后，岑双额头渗汗，眼神迷离，不过一百手，便投子认输，狼狈而走，走时险些撞在柱子上。
因为她输的太快，薛玉霄坐回去时，菜品犹有热气。崔锦章的身形越过他姐，把一小碟挑好刺的红烧鱼递给她，眼神明亮，毫无邪念：“谢谢你帮我赶走她，你好像很挑食，我厨艺很好，你可以来我的医庐吃饭，我做饭给你吃。”
崔明珠一把将七弟拉过来，面色变得很精彩：“不能随便给外人做饭，你真是太没规矩了。”
“可是薛姐姐人很好啊！”
“那也不行！”
且恁偎红倚翠（1）

第36章
崔锦章在京兆有一座医庐,在观自在台附近，是他老师的故居。他常常出入医庐、以及医庐旁边的自在观，有时也在道观内坐诊。
崔明珠把他拉回来后，忙嘱咐：“不可以称她薛姐姐,只能叫薛三娘子,或者薛都尉。”
崔锦章在道观时，也常叫里面的道士师姐,她们方外之人,并无不妥,没想到京兆士族的规矩愈发大了。
崔锦章于是点头，目光从薛玉霄身上收回来，看向裴饮雪。
裴饮雪生来便带着寒症,一身清冷气，仿佛是冰雪塑造的骨肉。崔七郎盯着他的脸看了看面相,觉察出不对,便跟崔明珠道：“姐,让我跟裴郎君说说话。”
崔明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略微让开,让两个小郎君坐在一处。
裴饮雪正望着那碟鱼肉。
郎君们多以管家治理的才能为要，要么就是服侍妻主、相妻教女，士族出身的公子是不会在羹汤饮食上多下功夫的,因为这自然有厨房去做,不必费心。所以不光是他，王珩肯定也不会,谢不疑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恐怕连针线都不曾经手。
只有崔锦章不同。他幼时便跟着老师离家，说是四海飘零也不为过。此人心性极为乐观纯粹,爱美食，又不挑食，所以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先询问当地的美食，不仅学会了下厨做饭，式样更是多种多样。
另外那两位的唇枪舌剑，裴饮雪视若无睹。但崔锦章这么天真热诚，他反而不能招架，甚至有一种“不会做饭投喂薛玉霄，好像比不过他”的感觉。
这时，崔锦章恰好凑过来，他悄悄道：“裴郎君，能否让我摸一摸你的脉？”
裴饮雪刚要拒绝，薛玉霄便率先开口道：“他看出你身有寒症，就让七郎把脉看看吧。”
崔七郎可是名医，这样一个主动看诊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薛玉霄开口，裴饮雪便也不推拒，他拢起衣袖，露出一截手腕。
裴郎的手十分清瘦，霜白肌肤下蜿蜒着淡青色的血管，几乎能窥见血肉下骨骼的走向，指甲圆润，掌心宽阔，骨节修长，像是冰块雕出来的。
薛玉霄盯着看了几眼，居然从筋骨之间看出几分奇特的性感，要是攥住这只手，湿漉漉地沉进水里去，绷紧、交握，从冷白的指尖逼出一抹掐红的霞色，应当格外美丽……一时间，她脑海中涌现出许多艺术作品，油画、电影、或者是一些浮光掠影的画面，她的审美直觉被触动了。
崔锦章给他把脉，小神医骨肉匀停，指腹落在他的腕上。
薛玉霄抽回视线，意识到自己刚刚看走神了，于是掩饰般地看向李清愁，不料正对上她玩味的目光。
“……人之常情。”李清愁压低声音，略带一丝笑意，“虽然他们三人坐在这儿时，看起来各有千秋，但分明你家裴郎的风姿气度更入你的眼。我时常觉得男人善妒不是什么很大缺点，若毫不妒忌，只做贤夫，反而无趣。”
薛玉霄道：“他善妒吗？他才没有。”
裴饮雪连与人接触都不是很适应，之前两人同坐马车时，夜里连个鬼都没有，他还不愿意拉拉扯扯。这些时日倒是好一点了，但也仅限于更衣服侍、早上当个人形闹钟拉她起来，两人哪有一点儿超友谊的行为？
李清愁以为薛玉霄是向着他说话，道：“你真是……”
另一边，崔锦章安静地把了会儿脉，开口道：“郎君这病是胎中之症，不易调理，寻常药方见效极慢，我有一道海上方，稍后写给你，只是用料非常刁钻，恐怕要麻烦三娘子了。”
裴饮雪道：“多谢七公子。”
崔锦章说完这话，神情又变得纠结起来。他看了看薛玉霄，小声道：“你已经过门了吗？”
裴饮雪微微一愣，有些莫名其妙：“我跟妻主完婚已有数月。”
数月……
崔锦章支着下颔，伸手沾了沾杯底残余的茶水，写在小案上，用字问他：“那你为何仍是完璧？”
裴饮雪看向字迹，呼吸一滞。
他的耳根迅速泛起些许薄红，坐得反而更加端正，像是一棵披着满身沉沉大雪的松柏，在充满压力的问题下也保持着冷静和克制，他轻声道：“事出有因，请郎君勿言。”
崔锦章了然，继续写：“你不行？”
裴饮雪瞬间脸红到脖颈，他的呼吸乱了几分，又想辩解，又必须克制着声音，连手指都拢得紧紧的：“不是。”
崔锦章想到他的脉象，虽然身患寒症，但阳气并不虚衰，确实不是他的问题，便又挽袖，蘸水写道：“她不行？”
裴饮雪：“……”
崔锦章继续写下去：“士族女郎十五岁就有通房，怎么会不行？”
裴饮雪：“……”她应该不是不行，只是坐怀不乱。
崔锦章更加好奇了，悄悄道：“你们到底……”
裴饮雪把侍者新呈上来的糕点递给他。
崔锦章张口咬住，也不问了，专心致志地吃掉东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裴饮雪坐在他身边，简直有如坐针毡之感。谁也不知道小神医会不会突然好奇地接着问下去，两人的关系着实难以解释……幸好崔锦章到最后都没有再问，只是写了药方交给薛玉霄。
至日暮，一整天的社交宴会终于结束，王丞相带王珩、以及四殿下率先退席。等到几人走后，其他颇有名望的士族主君也一一离开，众人方散。
薛玉霄从射箭结束就开始困，用饭后更是只有身体在这儿，灵魂都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等上了马车，她浑身气力一松，倚在背枕上放空发呆，默默地掏出药方，开始看崔锦章开的药。
“……冬日红梅上露水五钱，白梅上露水五钱，梅蕊各二两。终年不化之河所覆之雪五钱，其河边春日初发之草三两……”薛玉霄读到这里，顿了顿，“不愧是海上方，终年不化之河在极北之地，要得到上面的雪，起码要收复故土，还得往鲜卑打回去。”
海上方是仙方的别称。
裴饮雪道：“不必徒生事端，我的病没有症状，便不算病。”
怎么没有？薛玉霄看了一眼他如今乌黑如墨的长发，再过几年，他的头发便会一寸寸化为霜丝，触摸如抚冰雪，原著中所描述的“白衣白发，冷凛如霜”，距离现下也就是五年而已。至于后续的——“其质寒若此，不足以延天命”，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行。”薛玉霄忽然道，“药方都有了，试试怎么了，把园子里那棵槐树砍了，我要种梅花。”
裴饮雪闻言微怔，道：“……为我一人，何必如此。”
薛玉霄道：“你如今觉得没有什么，过了几年要是小命不保，我岂不是损失甚多，从此失一挚友，别管，听我的。”
两人回薛园后，她当即便命人砍树，将主院的窗前移植为梅树，交给林叔去办。
吩咐完此事，薛玉霄更衣洗漱，准备早早休息。她换了一身就寝的轻衫薄衣，隐隐透出衣料下白润的肌肤，因为数月勤于骑射、练武，所以她的身形照往常要紧实精炼许多，能看出脊背浅浅的肌理线条，一看便知能拉重弓。
裴饮雪给她解下发饰，梳理青丝，薛玉霄便不时埋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低声道：“……崔七还跟你说什么了……”
裴饮雪沉默片刻，将她的发尾梳通：“说你不行。”
薛玉霄：“……”
她突然清醒了。
薛玉霄猛地抬眼，目光有神：“我看上去哪里不行？等一下，我想起来他说我魂不应身，有曾患离魂症的迹象，但那也不能说我不行啊？今日骑马射箭，消耗了许多体力，还帮着赶走了那个姓岑的，不就是下午有些困了吗？这是正常的啊。”
裴饮雪道：“是他把脉时看出我……”
薛玉霄静待后文。
“我……”裴饮雪顿了顿，委婉道，“没有跟你同床。”
……这还能看出来啊。在崔锦章面前这不是没有一点儿隐私吗？
薛玉霄默默安静下来，两人像平时一样就寝睡觉，她听着裴饮雪剪灭灯花，悄然爬上床榻的声音。
不知为何，薛玉霄困劲儿过去，反而睡不着了。不多时，外面下起雨来，秋雨绵密，一丝一毫的凉气慢慢地渗透进窗子。
夏末初秋，正是凉爽的时候。薛玉霄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气息通畅，她听着檐外密如断线的雨幕，忽然发觉裴饮雪蜷缩进被子里，连手臂也不露出来。
薛玉霄贴过去一寸，感觉他身上凉凉的，便探出手，慢吞吞地摸进他的被子里，去抓他的手。
她这动作悄无声息，几乎把裴饮雪吓住了。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更加温热、带着正常体温的手伸过来，在雨声的衬托下，这样不同寻常的布料摩挲声仿佛响在他耳畔，那种细碎的“沙沙”轻响，几乎是从他的心里迸发出来的。
薛玉霄抓住他的手指，低声问：“是不是要给你换厚被子了？”
她好像养了一条很怕冷的小蛇。
裴饮雪的手被她抓住，热意包裹住指节。他点头，但想起薛玉霄看不到，于是开口，说的却是：“我明日自己换一床吧。”
薛玉霄知道他不想把睡着的还剑叫起来，想了想，把自己的被子压到他身上，然后钻进去，保证道：“先这样盖厚一点，明天再说，你也别怕，虽然我们睡一张被子，但我不会碰你的。”
裴饮雪：“……”
好一个不会碰我。
薛玉霄自觉体贴，只睡了被窝的内侧。然而过了一会儿，裴饮雪却主动凑过来，轻轻地道：“还是冷。”
“还冷吗？”雨声之下，薛玉霄的声音有点不清晰，“那我还是叫人拿——”
声音未尽，身侧一贯矜持退避的人忽然伸出手，慢慢地绕过薛玉霄的腰。他贴了过来，用一种很亲密、却又很小心的姿态依偎着她。薛玉霄只要张开手臂，就能把他抱进怀里……满满地、用力地抱进怀里。
薛玉霄有点愣住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种局面，浑身僵硬了一瞬——这么取暖吗？这个情况是什么情况？
“裴饮雪……”她低声唤道，“我怎么觉得有点……”
裴饮雪没有反应。
薛玉霄：“……大下雨天，睡得还挺快。”
她干脆也不胡思乱想，慢慢放松下来，掖了掖被角，闭上眼。
长夜漫漫，雨声乱如麻。
在薛玉霄呼吸均匀地睡着后，裴饮雪又动作很轻地朝着她挪过去一点儿。两人之间最后的安全距离也没有了，他的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腰，而薛玉霄的手也无意间抵在他的腰腹处，一层布料相隔，手背贴着触感微微粗粝的守身砂。
他像是一条依偎着温暖的蛇，欲盖弥彰地环绕着她。裴饮雪喉结滚动，跟她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不可言说地烧灼起来，两人的长发在枕畔交融，青丝缠绕。
薛玉霄的呼吸很轻，睡觉也没有什么声音，整个人静谧至极。但哪怕如此，她的存在感还是过于强烈了，与其说是裴饮雪不敢动，不如说是挨着她的每一刻，都让人感觉到一种胆怯与向往交织的复杂情感。
明明想要被这轮明月照在身上，而她真的贴近时，他却又慌张得无法入眠。
裴饮雪听到雨声渐弱，听到雨停，听到打更人的锣声响起，直到后半夜时，才终于昏昏睡去，做了一个过于荒诞的梦。
……
次日一早，薛玉霄没用裴郎叫，自己就精神充沛地醒来。
这一醒来——好家伙。她的手放在裴饮雪的后腰上，把人抱在怀里，腿压着他的小腿，之前留的空隙不翼而飞。
薛玉霄表情一滞，心说我也不梦游啊？平日里睡觉闭上眼在哪儿、睁开眼也在哪儿，怎么今天还凑过去耍流氓了。
她悄咪咪地挪开手，收回腿，让自己看上去正人淑女一点儿，然后轻轻起身，刚要下床，里衣的衣摆就被一只手拽住了。
薛玉霄回头一看，见到裴饮雪拉着她，一双清润如冰的眼睛看过来。
薛玉霄道：“……你再睡会儿？”
裴饮雪摇头，爬起来给她更衣。两人起的时候正好，只需一点儿动静，外面等候的侍奴便上前送来热水。
裴饮雪披着衣服，长发松散地垂落，这样还未梳洗的模样让他显得更为柔和，甚至有一种贤良温润的错觉。他的手整理着薛玉霄的衣领，给她戴上珠玉项链、耳铛，在错身时低声问道：“秋收宴之后应有一日休沐，怎么还起这样早？”
薛玉霄道：“军府的事务还没理清，我去坐坐。”
“好。”裴饮雪道，“家中的事烦乱冗杂，修葺园子的工匠甚多。你一不在，有些人就在小院里吃酒赌钱，我说话他们不听，怕这样下去会门户不严。”
薛玉霄还真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她能感觉到裴饮雪在为她打理后方，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是具有同样利益目标的合作伙伴，于是立即道：“自立门户难免事情多，我把韦青云那一队人留给你，谁不听话你就按照规矩处置，如果有无法决策的，让人捆了绑在柴房里，等我回来。……要是实在下不去手，不愿意跟别人费心计较，就去太平园接二哥来小住几天，帮你调教他们。”
裴饮雪点头。
所谓掌管内帷、主持中馈，必须要有当家主母的支持，没有当家人开口，下面的人就很容易不服，哪怕是正君也可能受到冒犯，何况裴饮雪是侧室。
薛玉霄这话一出，无论裴饮雪是捆了人绑着等候发落、还是按照规矩先打了再说，就都是师出有名的了。
她换好衣服，跟裴郎一同用过早饭，备马车至军府。
京兆的“军府”是一个统称，实际上共有十六个卫府，每个卫府共有一千余兵卒，这接近两万人代表京兆以及周边地区的防卫力量，拱卫着皇室的威严。
当然，东齐并不只是这点兵力。除了十六卫府之外，萧妙萧将军麾下还有一支部队，名为“西军”，共三万人，目前驻防于西宁州的西平郡，与那边接壤的匈奴相对峙；桓成凤桓将军麾下也有一支部队，名为“桓氏军”，号称有四万，实则仅有两万余人，常年在福州平乱、清剿水匪。
再其余的，就是各州郡的地方驻军，以及一些散兵游勇，也有一些因为没有领袖在朝中、发不出军饷，所以整个建制都濒临崩溃的部队，这些被统称为“匪军”，这些部队几乎跟土匪没什么区别了，落草为寇，占山为王，靠收过路钱谋生。
薛玉霄踏入卫府，便听见有人在讨论宁州近来的匪患频发。
“这道折子陛下已经看过了。”萧平雨拿起奏章，在手中拍了拍，“但陛下至今没有征调部队去平乱。宁州的地方军府已经有名无实，百姓们受尽劫掠之苦，那边盛产的菩萨蛮男奴被京中牙婆贩卖到花舫之上，数目不少，两地相隔千里，犹有如此，可见那边乱成了什么样子。”
桓二道：“那些男奴一过来就炒出高价，连陛下的宫中都被献进去一批。不过，牙婆贩卖也是官中的牙婆，买卖男奴本分正当，你拿这个佐证，让陛下如何回复？”
“官中的牙婆？”萧平雨皱眉道，“劫掠贩卖者，处绞刑！这是大齐律。我就不信卖过来的人都是本分正当的，里面肯定有劫掠人口的罪行。”
卫府中人数不少，萧平雨、桓二、李芙蓉、李清愁……以及段妍段凤将，和其他不甚面熟的几个凤将，或站或坐，都在堂内。
薛玉霄进来后没有说话，是段妍先看到了她，起身行礼，众人便一齐起身拱手。
“薛都尉。”
薛玉霄没想到休沐日还有这么多人，还礼：“诸位自便。”
她自行走到书架边，整理前几日没看完的军府粮饷度支。
秋收宴后，几人已经相熟，也不拘束，便继续议论。
“劫掠人口肯定会有。”李芙蓉虽然跟李清愁不对付，但两人碍于亲戚关系，还是坐在了一起，“正当的男奴买卖限制了最低的价目，宁州既然匪患作乱，就免不了没有粮食、卖儿鬻女，近日不光是京兆，连周围几个州郡的奴隶人口都大大增长了，这要是都正规合法，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东齐对奴隶的划分很简单，卖身的女奴多是做工、种地、雇佣来做粗活，比佃农稍低一等，因为女性吃苦耐劳，可以工作的时间更久。而卖身的男奴就归属于“乐伎倌人”一流，不仅要做活儿，连身体也是属于自家主人的，主人相当于封建大家长的位置，可以随便把男奴配给人、或是收作通房。
像在场的士族女郎，家中奴仆也有数百，自然对奴隶产业比较了解。
她的话颇有道理，就算与她不睦，李清愁也以正事为要，继续分析道：“现下当务之急是让陛下批复我们剿匪平乱的折子，萧将军的第二道奏折还压在凤阁，不知何故。”
“连我们都知道宁州乱得不成样子，可宁州牧和几个太守却上书说并无此事。”萧平雨有些恼怒，“什么缘故，这就是缘故，她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根本不顾百姓死活，说不定连劫掠人口也分给她一笔钱财！”
“要是我们抓住了现行。让牙婆承认这些人是被人劫掠而来，以低价购得，那就可以再次上书，请陛下出兵了。”李清愁道。
“出兵之事劳民伤财，户部不愿意，陛下也不愿意。”桓二道，“但要是再袖手旁观下去，宁州恐怕沦丧于匪贼之手。”
“去哪儿能抓住呢？”李清愁思考片刻，“牙行那里肯定做了周密的防范，以我们的身份去牙行买奴仆，也太醒目了。”
这种事都是家中主君派人去做，很难出现金尊玉贵的少主娘子们去亲自挑选人的。
“倒是有一个地方，我们能进，还可以打探消息。”李芙蓉忽然道，“柳河花舫。”
这四个字一出现，堂内骤然一寂。
萧平雨面露难色：“我昨日才跟我家小郎君保证，再也不去烟花柳巷。”
桓二喝茶遮掩：“别看我，我正议亲呢。”
李清愁道：“我是旁支庶族，哪有那么多钱去寻欢作乐？恐怕引人生疑。”
段妍也立即附和：“末将也没钱。”
众人一齐看向了李芙蓉。
李芙蓉面色顿变，视线阴恻恻地环绕一周，冷道：“你们临阵脱逃——”她磨了磨后槽牙，扭头看向薛玉霄，指着她道，“让都尉大人跟我一起去，她以前常去，更加合适！”
薛玉霄正翻看军饷账目，用手掐算核对，被点名后才抬头，微微一愣。
且恁偎红倚翠（2）

第37章
没想到两个从见面就不对付的人,居然要一起前往烟花柳巷、到纸醉金迷的欢愉之地寻找劫掠人口的罪状。
两人更换了衣服，起码不能穿着公服前往这种场所。恰好休沐，许多身居闲散官位的士族女郎前来娱乐，进出往来,有不少熟人。
在卫府的马车上,李芙蓉掀开帘子向外看了半晌，踌躇着没有下车。她前任正君萧安离世不久,出于缅怀,她至今没有提续娶之事,即便萧将军有意将自己的侄子许给她做续弦，李芙蓉都没有立即答应。
齐朝没有妻为夫守丧的礼节，即便是寻常人家死了夫郎,也是很快就开始商议续娶之事，不然老的老小的小,一家子总要过下去。
她穿了一袭淡金色的窄袖交领襦裙,环佩叮当,衣着华贵，这架马车已经停在渡情桥河畔很久了,花舫上的迎客侍者早就眼尖发现，打发几个奴仆撑篙迎接，随时准备将贵族娘子们送到花舫上。
“这种地方,你是行家啊。”李芙蓉不冷不热地道,“还烦请都尉大人打头阵，下官跟在您身后就是了。”
这差事是突然落到薛玉霄头上的,她抬头时,连李清愁也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无奈之下,薛都尉只好为大义献身。其实这地方她也有点想见识，不是为了男色，只是满足好奇心而已。
薛玉霄道：“我已许久不曾过来，早就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你非要拉我下水，芙蓉娘真是事事都惦记着我啊——”
她边说边下车。
“谁惦记你了。”李芙蓉在她身后跟上，低声讽刺，“都尉大人一会儿别沉迷其中，忘了正事。”
薛玉霄道：“什么场面我没见过。”
烟花之地再开放，能开放得过现代吗？薛玉霄不以为意。
花舫奴仆立即上前行礼，迎着两人进入小舟，撑篙摆渡，只需短短几分钟，柳河上张灯结彩、香气满溢水中的两层花舫便越来越近，显得格外庞大壮观。
除了最大的这艘之后，四周还有七八个挂着红色丝绸的船，秋风吹荡，连船下的河水都满是脂粉、手帕、与飘零而去的落花。
薛玉霄踏上花舫。
一个中年男人立即迎了上来，恭敬地向两位娘子行礼，道：“恕老奴眼拙，两位有些眼生……”
“连薛三娘子你都不认得？”路过的士族女郎随手拍了拍龟奴的肩膀，嬉笑道，“这位是秋收宴夺得马球头魁的三娘子啊！明月主人你总知道吧，《求芳记》的唱段不是昨日才在楼里唱过吗？”
男人面露震惊之色，连连道：“三娘子请进。”又忙问，“这位是……”
李芙蓉心烦得很，冷冷道：“是你家祖宗，滚。”
她虽未动怒，一句话却把男人吓得面如土色。薛玉霄抬手扯了她一把，瞥过去一个眼神，解释道：“芙蓉娘心情不好，你们多担待吧。”
“岂敢岂敢。”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敢靠近李芙蓉，便招呼一个清俊少年来，让他挨着薛玉霄，给两位贵客引路。
少年仅有十五六岁，模样生嫩，他看出薛玉霄脾气更好，便大着胆子拉住她的手，指腹在薛玉霄的掌心轻轻摩挲，表面上却还怯生生的，看起来大声骂一句就吓坏了：“大人，船上的男奴今晨才歇下，如今还没全醒呢，您是来看他们跳舞的吗？”
薛玉霄一进船内，迎面被香气呛了一口。
为了效仿和讨好贵族，里面燃着许多熏香，但香料不够上乘，反而迎合不了巨富豪奢之家。譬如闻惯了名贵香片的薛玉霄，就被这味道熏得额头微痛。
“弟弟，”薛玉霄捏着他的手，拢着少年的手指，语调温和地问他，“你们这儿有一种绿眼睛的男奴，说是很会跳舞，是我朋友告诉我的，他们如今可闲着，能不能叫下来让我看看？”
少年似乎没怎么见过这么和气的恩客，神情微怔，反而好似被薛玉霄迷倒了八分，脸颊微红道，“薛姐姐稍等，我上楼去问，那些男奴才来不久，官话说得不好，怕冒犯了贵客……姐姐有什么话只管跟我说，我告诉他们。”
薛玉霄点头。
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将两位娘子带到一个便于观赏的雅间，便调头出去叫人了。
“装模作样。”李芙蓉道。
“放松一点嘛，”薛玉霄叹道，“你这样一脸苦大仇深、恨不得把这里的人全都剥皮吃到肚子里的表情，哪个小郎君敢侍奉你，你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
李芙蓉于是扯出一个笑，她不笑还好，一笑杀气更重了。
薛玉霄沉默一瞬，扶额道：“我应该把崔明珠叫来……”
话音未落，竹帘外的走廊上响起一阵铃声。
这种铃声她在别处也听到过，那时在宫中被谢不疑抓进小屋子里时，四殿下的身上也会响起这样在肌肤上摩挲震动的金铃——如今再度听到，居然是在一群供人亵玩的男奴这里。
铃声交错，几个深目高鼻，眼眸深绿的男子站在帘外。他们赤着足，脚踝上戴着锁链，跪下向两人行礼。
这些菩萨蛮身上挂满铃铛，交错的红线勒进肌肉线条里，因为会跳舞，他们的身段格外地健康宽阔，全都没有穿上衣，露着本该掩藏在布料里的胸膛和腰腹，肌理几乎将细细的红线挤得深陷下去，只露出一点微妙的艳色。
李芙蓉面色微僵，她瞥了薛玉霄一眼，见她也呆了一下，心中一下子平衡了许多。
薛玉霄收回视线，突然不知道该看哪儿好了，她道：“你们进来吧。”
几人便拨开珠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雅间内早有乐师，这种地方的乐师大多是男子。
这几个菩萨蛮男奴都还很年轻，看上去甚至有一点纯真的稚嫩，他们长发乌黑微卷，因为不通礼仪，所以散漫地披在脊背上，沿着脊柱如流水般，这些奴隶身上有一些打骂的鞭痕，但落在深麦色的肌肤上，反而更显野性。
薛玉霄跟之前那个少年道：“你让他们过来说话。”
少年便凑过去，跟领头那个奴隶说了几句什么。那男奴殷勤点头，走到薛玉霄的身前，忽然跪下去贴着她的长裙。他没有穿上衣，肌肤就蹭着她这身艳丽无匹的石榴裙——他知道能穿这么艳丽颜色的女人都是贵族，便更卖力地讨好，将头枕到她的膝上，捧着薛玉霄的手，让她摸自己的脸。
这下子，连一向临危不乱的薛玉霄也被冲击得晕了一下，她的手被抓过去，感觉这只手臂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只得在心里跟自己道：这是公事，为人要沉稳，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她没见过。
……这场面她好像真没见过。
薛玉霄没开口，男奴便以为他做得不够好。他们已经习惯在女人面前袒胸露腹，羞耻一流的东西早就抛掷脑后。于是，他很快又低下身，像讨取怜爱的小兽一样垂头蹭她的脚踝，捧着贵族娘子的绣鞋，让她踩在自己身上。
其他人也没闲着，有人硬着头皮去伺候李芙蓉，被芙蓉娘一个眼神瞪得不敢上前。
薛玉霄抬手捏了捏眉心，把他拉起来，道：“你坐下来。”
男奴听得懂一些官话，看了看旁边那个少年的脸色，便跪坐在薛玉霄的腿边，并不敢到小榻上去。
“这里就你们几个吗？”薛玉霄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奴隶想了想，磕磕绊绊道：“奴，从南方来。还有几个兄弟……在楼上。”
……连宁州这个地名都说不出吗？薛玉霄伸手把玩着他的卷发，眉目温和，看起来十分好说话：“我正要买几个男奴回去，让你们跳舞给我看，但你已是这里迎客的摇钱树，想必身价不菲。”
少年从旁开口道：“他们也并不贵，若您有意，我叫祝老板跟姐姐谈价格。”
薛玉霄道：“祝老板？原来这是上虞祝家的产业……”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指掐住男奴的下颔，奴隶顺从地抬头张开嘴，让她看自己的牙齿。
即便在人身上，这也是辨别年龄最简单的手段。少年见她动作，便道：“他其实……”
“十五岁？”薛玉霄道，“牙齿还没长好呢。你们花舫让不到十五岁的奴隶接客啊。”
少年解释道：“大人，虽说官中规定，男奴乐伎、倌人一流，男子要到十六岁才能卖身。但这些菩萨蛮身体强健，生长得很快，比起咱们京兆的小郎君们更耐玩，就是稍稍年轻些，那也没什么，并不耽误您用。”
说到严肃的话题，他立即更正称呼，不再叫姐姐了。
薛玉霄不置可否，只道：“请祝老板来谈。”
少年拱手行礼，转身出去了。
他离开时朝着乐师递了个眼色，乐师便会意地弹奏起曲调。除了薛玉霄身边的这个之外，其他的男奴伴随着音乐跳舞，铃声、鼓声，和琴曲交织在一起。
香气愈发浓郁了。
薛玉霄喝了口茶，压一压脑子里的抽痛。她侧过身跟李芙蓉低声道：“恐怕不好问，那个少年人是来看着我们的，这些菩萨蛮又无法说出准确的地点，应该被好好‘教育’过了。”
李芙蓉跟着压低声音：“那个祝老板会是突破口吗？”
“很难。”薛玉霄道，“上虞祝家虽是二等士族，但也不会让自家人亲自经商，自降身份。应该是祝氏庇护的佃户人家，提拔做的管事，要真和劫掠人口的土匪做买卖，她们也必定守口如瓶。”
这是两人很熟悉的一套过程。
“那怎么办？”李芙蓉看不了他们跳舞，感觉自己多看一眼眼睛都会坏掉，实在有伤风化，“干脆拿出身份，验查这里面的卖身契约吧，我不信这里面就没有疏漏，就天衣无缝。”
薛玉霄道：“稍安勿躁，这是最下乘的办法。一旦走到明面上，找不出破绽，不免打草惊蛇，再想要拿到证据恐怕更难了。”
“外人只说军府无能，却不知我们……”
外面响起脚步声，李芙蓉话音一顿。
所谓的祝老板，果然是上虞祝家的管事，是祝氏所庇护的外姓人。老板名为红织，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满面春风地跟薛玉霄谈起这些男奴的价钱。
薛玉霄表面应和，看起来似乎颇有兴趣，实则一直在寻找对方话语间的漏洞。然而红织口风甚密，即便对着金主也不曾有半分松懈，只说她们花费了大价钱，从牙婆手里买来的，而举例出来的牙婆又是大名鼎鼎的正规渠道，牵连着四五个家族的利益，查无可查，证无可证。
薛玉霄只得道：“我虽欣赏，但要家中郎君验看一番。不好私自带回去。”
买卖通房小侍，这种活儿也在正君、以及管家之人的责任范围内。
红织正要再度劝说，外面轰然响起一声巨响，夹杂着几道惊呼。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是谁让加央去接客的？十里柳河谁不知道他是老娘看上的东西，经过我的手养出来的人，连问都不问一声？你们什么规矩！”
红织面色一变。那个跪在薛玉霄腿边的男奴也身躯一僵，听到这声音反而挪了挪位置，躲在薛玉霄的长裙边缘，恨不得把头都埋在她裙边上，依偎着她的腿。
这是什么反应？
薛玉霄听着这声音一路过来，面色如常，反而动都没动。旁边的李芙蓉倒是微微挑眉，从腰带里抽出一把短刀，在掌心把玩。
红织额头渗汗，正要回身去阻拦。一个侍从狐假虎威地踹开了门，代自己主人放话：“我们家可是——”
半句话没完，她一眼看见坐在上位的薛玉霄，眼珠瞪圆，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呐呐地喊了句：“您……”
随即，不知哪处飞来一脚，把侍从踹开，来人极为傲慢张狂：“怎么熄火了？没用的废物，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千金小姐，金尊玉贵的娘子，能让我的人下楼来迎接献媚，不要命了……吗……”
最后两个字支离破碎地掉在地上。
崔明珠跟薛玉霄对视，一时傻了。
薛玉霄早听出她的声音，抬手打了个哈欠，道：“谁不要命了？”
崔明珠火气顿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抬手揽住薛玉霄的肩膀：“是你啊，早说嘛，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来触我的眉头，你要是喜欢加央，我让他伺候你去，多大点事儿？好姐妹还分你我。”
薛玉霄面无表情道：“你在外面就这副德行？”
崔明珠不以为意：“为蓝颜冲冠一怒，风流事啊。谁跟你来的，李清……怎么是你！”
李芙蓉笑得杀气毕露：“纨绔蠢货。”
“别以为你进了军府，我就不敢打你。”崔明珠扬眉道，“也就是看在婵娟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行了，祝老板，这儿没你的事，大水冲了龙王庙而已。”
红织悬着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嘱咐他们好生伺候，她一转身，薛玉霄就给崔明珠递了个眼色，崔明珠偏头看向旁边陪侍的少年，反应很快地把他搂进怀里，调笑道：“好孩子，平常怎么不见你过来伺候我？我平日里来，连你的影子都看不到。”
说着就要当众脱他的衣裳。
少年被吓得面色煞白，咬唇拢着衣襟：“崔娘子……”
“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崔明珠笑意顿改，拍了拍他的脸，冷冰冰攒着怒气道，“你不愿意伺候我，反倒上我好友眼皮底下晃来晃去，什么意思，你瞧不上我？这世上还没人能践踏崔家的颜面，我今日饶了你，再有下次，买了你的契书剥你的皮，滚出去！”
少年含着眼泪看她，完全忘了充当耳目的事儿，赶紧逃离崔明珠这个煞星。
薛玉霄围观全程，心道不愧是跟原著反派一伙的，这气势，这水平，我要是女主，不把你踩在脚下出一口气，那读者都不会乐意的。
她刚想到这儿，崔明珠就凑过来，挑眉道：“还是我懂你吧。不过你嘴上这么正直，怎么也跑到这种地方来？”
薛玉霄顿时有一种：嘶，我好像也是反派的感觉。
她道：“具体原因你不必问，他是加央？”
薛玉霄指了指膝边的男奴。
男奴已经有些发抖，他可是看见崔明珠腰间别着一把绞金丝鞭子过来的。
“是啊。”崔明珠道，“加央是这一群菩萨蛮里长得最英俊的，他身体很好。”
在此刻，“很好”这种形容，就带着一些言外之意的韵味了。
崔明珠常年出入于烟花柳巷，她这人并没那么温存怜惜——什么挽袖添香灯下对弈，那都是文人墨客的附庸风雅。像她这种浸淫其中的老手，熟通许多房中技巧，京兆的小郎君们大多体弱，被她翻过来覆过去地调教一番，即便有命也去了半条，所以她的名声在柳河，比曾经薛玉霄的阎罗之名还更响亮。
不说别的，只说她喜欢看人皮开肉绽地流泪求饶这一点，就已经十足可怕了。
崔明珠出手阔绰，眼睛毒辣，鸨母龟奴们都将她奉为贵客，买来的“新货”，都请崔家娘子过来“掌掌眼”，要是有她看上的，崔明珠甚至愿意做他的恩客捧红这位倌人，花大价钱给他“开脸”，购买小郎君的初夜。
加央的初夜就是被她买下的，按照青楼花舫的规矩，“开脸”要将男子身上的毛发剃干净，连汗毛也不留下。所以除了头发以外，他身上很干净，深色的小麦肌肤在跳舞时会覆盖上一层亮晶晶的薄汗，水润晶亮，摸起来光滑无比。
“他好像很怕你。”薛玉霄观察道，“你们不是相好吗？”
“相好？”崔明珠笑道，“我跟一个男奴相好吗？不过是在我掌中养过半个月，我为他摆了二十台流水席，点红蜡烛，一掷千金，按照规矩，他得叫我干娘。”
二十台流水席是风月之地的说法，意思是恩客给倌人花二十场宴席的钱，只花钱，并不摆席，有人点名要他，就说“在某位娘子身边陪席”，连续二十日，不伺候别人。点红蜡烛是指初夜的赏金，以一千钱起价，价高者得。
这是什么污秽之地啊……薛玉霄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她抬手吩咐了一句，让乐师和其他几个男奴都出去，问道：“加央，你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吗？”
加央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她的裙摆：“我……我忘了，您摸我吧，您……”
他手忙脚乱地蹭过去，抓着薛玉霄的手就要放胸肌上放。然而这种以色侍人的手段入不了风月老手的眼，崔明珠抬手勾住他脖颈上的皮革脖圈，用绞金丝的鞭子抵住男子的脸颊，一把将加央搂了过来，笑道：“你这是什么反应？谁不知道你们是从宁州卖来的，怎么，祝老板不让你乱说？”
男人身形健壮，却不敢躲避她的动作，绿眼睛水润润地看着她，好半天才道：“……干娘，饶了加央吧。我、我不能说……”
崔明珠抖开鞭子，抬手就要抽他。加央猛地闭上眼，然而鞭风在半空就停住了，他抬起眼眸，见到身边这位薛三娘子拉住了干娘的手，才没打在他身上。
“干嘛呀你。”崔明珠埋怨道，“我帮你问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在办？我跟你说，贱籍奴隶不抽两下子是不会开口的，祝老板她们下手比我还重，又打不坏人。”
“行了。”薛玉霄眉头紧皱，“看得我不舒服。”
她在薛园时，即便是在园中洒扫的三等仆从也一贯善待，园子里的侍奴从未受到主家的为难。薛玉霄此前还并没有充分理解到，为什么那些侍奴都这么怕被赶出去？今日才终于明白。
薛园对于贫苦出身来说，简直是人间仙境。
加央能听懂她的话，连忙凑到她身边，他卷发浓密，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一样拱过来，绿眼睛湿漉漉的，语调生涩道：“我说，别打我，您别让干娘打我。”
他的眼泪滴落在薛玉霄的裙子上，又慌张地用手去擦，低着头道：“主家说我不能告诉别人，会打死我。您别跟别人说……我是主家从……从宁州池郡用二十钱买的。”
二十钱远低于律法规定的最低数目，按照京兆的粮价，大约也就只能换几顿饭的粮食，只有在饿殍遍地的宁州才能压到这个价格。
薛玉霄跟李芙蓉对视一眼，心中有数。她伸手擦掉加央脸上的泪水，语调温柔：“别害怕，我不让她打你，你跟我说，是从哪儿送过来的？”
“……从、从……”他被薛玉霄袖中温润甜蜜的香气迷了神智，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吐出这几个字的，“我不知道太多……我是走水路，被运到这里的，坐了很久的船……”
水路，码头。薛玉霄在脑海中思考片刻，道：“山海渡……”
山海渡是京兆最大的码头，运河上常有货船往来，将各地的珍宝特产运往京兆，以天下——即便是残破的天下也是天下，养育皇室和贵族。陪都是东齐最为繁华的地方，跟穷乡僻壤简直是两个世界。
李芙蓉跟着沉思，她的手中把玩着短刀，素日便阴郁紧皱的眉头更加收拢了：“没走陆路，少了许多关卡，应该是以寻常货物之名送来的。我们这就回去点兵搜查！”
薛玉霄也怕时不待人，立即起身，但她脚步微顿，随手解下腰上的一块玉佩递给崔明珠：“你代我给他赎身，等拿到卖身契约后，帮我派人把他送到薛园去，给裴郎带一句话，就说我说的，好好安置，等我回去跟他说。”
崔明珠愣道：“你真要买啊？”
“难道他话都交代了，让他真被花舫的人打死？时机紧迫，我们去抓人。”薛玉霄语速加快，“这事交给你了，千万上心。”
说罢，她便跟随李芙蓉的脚步，两人干脆利落地出去了。
照我罗床帏（1）

第38章
薛园。
秋风习习,小案上铺展着一卷摊开的《氾胜之书》，这是一本西汉末期的农学著作，里面讲解了不少农作物选育、以及栽培耕种的知识，是非常有用的耕种利民之书。
裴饮雪放下笔,接过林叔送来的奴籍契约,他垂眸看了半晌，问道：“林爹爹,妻主可还带了什么话吗？”
林叔道：“是崔娘子派人转告的,少主人说,让郎君好好安置，她回来自然会跟你说。”
裴饮雪摩挲着契约的纸边儿，说：“好。人在哪里？”
林叔向外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两个侍奴领着人过来，还没进门,就听到林叔皱着眉低声呵斥道：“你们就让他这样过来？烟花柳巷的龌龊下流模样,还不快穿上衣服！”
裴饮雪循声望去。
加央被扔了一件外衫,他有点手足无措地穿上，但动作之间,身上的铃铛还是叮当乱响，衣服遮不住红绳微凸的走势，反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他知道自己被赎出花舫,心中感激万分——从迎来送往到伺候一个人,虽然同是奴籍，但这差别可太大了。何况薛玉霄看上去很温和。加央一边庆幸自己选对了路,一边又心中忐忑,他不知道所谓的“裴郎”，脾气究竟好不好。
虽然不能听懂全部的官话,十分懵懂，但他也曾听闻过客人说后院小侍被主君打死的传闻，他想活着，而且想尽量能活得好一点。
裴饮雪扫过去一眼。
他的身形和肤色都不是士族喜欢的模样，长发微卷，不通礼节地散落着，跪拜时把头抵到地面上，大气也不敢出。
“抬头。”林叔看了一眼裴郎君的神色，开口道。
加央这才抬起头，露出自己跟京兆郎君们截然不同的绿色眼睛和深邃眉目，用笨拙蹩脚的官话道：“奴见过郎君。”
他听见其他人没有叫“主君”，想必这位并不是正室。但像他这种身份，在后院里跟奴仆也没什么两样，无论是什么身份，加央都得叫主子。
裴饮雪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指尖不自觉地扣进书页，在里面落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才保证说不会去寻花问柳，女人都是骗子。
半晌，他挪开视线，问：“林爹爹，平日里园子里收人，是怎样的流程？我年轻，不懂这些。”
林叔先是给他介绍了几句，随后又稍微靠近些，低声道：“少主人这样确实有欠妥当，一个肮脏的男人，怎么能领回园中呢，但女人么……年轻时大都朝三暮四，拈花惹草是难免的事，郎君不要太挂怀，忍一忍就罢了，别坏了自己贤德的名声。”
“贤德？”裴饮雪忽然抬眸，两人视线对视，他从来含蓄内敛，谦和忍让，可触动他在意之处，骨子里落落寡合的疏离感就显露无疑，“我只为我的心，不为什么贤德声名。”
他收好卖身的契约文书，跟还剑道：“带他换一身衣服，不用往西院送，就当妻主是买了个奴仆回来，让他在门外伺候，做些烧炉洒扫的杂事。”
“是。”还剑领他下去了。
林叔劝道：“裴郎君，这样恐怕不好吧？要是少主人回来……”
“我等她回来。”裴饮雪低头继续翻看农书。
他如此坚决，林叔也无可奈何，自从薛司空回来，他不再负有看顾照料薛园的责任，便退回了一个有颜面的年长奴仆的身份，转而出去了。
随后，一个穿好衣服，头发也被还剑帮忙束起来的绿眼男奴出现在他面前。加央对裴饮雪的吩咐十分老实谨慎，生怕得宠的郎君一闹，主母会把自己送回去……他说了不该说的话，送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别无他选。
裴饮雪上下考量片刻，轻声问了他几句话。譬如薛玉霄是怎么认识他的，又跟他说了什么……加央磕磕绊绊地回答完了，见面前的裴郎君露出沉思之色。
薛玉霄虽然只问了两个问题，但她的目的并不难猜。裴饮雪大概意会到了，他伸手按住胸口，从方才开始便像是被攥紧掐住的尖锐疼痛慢慢消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酸涩之意犹在咽喉，但起码情绪舒缓了很多。
裴饮雪道：“还剑，你带他干点轻活儿，不要让他跑得太远，就在院子里待着。你们都先下去吧。”
加央没有受到为难，他并不在乎什么“西院”“东院”的，只要不挨打就已经很好了。男奴跪下磕了个头，跟还剑一起离开。
两人走后，室内又变得十分安静。
裴饮雪继续看《汜胜之书》，前几日园中督建工程的管事过来，跟他说廊桥后面有一块地，薛玉霄亲口说要用那块地种些粮食，比如粟米、菽、或是小麦，不知为何，她对京兆肥田的粮食产量很不满意。
她既然在意，裴饮雪自然也跟着有所留意。
民以食为天，农学的地位十分尊崇，但目前的耕作模式还没有达到特别严谨的精耕细作，种子的选育也并不成体系。裴饮雪在河东曾经听闻过一种小麦的种子，比平常粮食多出三成的收获，几经寻觅，终于找到——但河东跟京兆气候和土壤不同，他也不确定是否能在这里栽培成功。
今年末培育土地、明年初耕种，至秋收获，如果成效斐然，那么到明年冬日，即可从中选育出更出众、产量更高的粮食种子，在薛氏的部分田庄上推行。
除管理内宅外，裴饮雪最近就是在做这些事。农书里所写的穗选法、桑苗截乾法，他都已经亲自到田庄上去验看过，完全可以实行。
秋风渐凉，吹起他身上宽松长袖。裴饮雪重新蘸墨，在纸上将要点记下来，他写着写着，字迹便悄然偏移，从严谨朴实的农书今释，硬生生蹦出一个“霄”字。
裴饮雪动作一滞，面无表情地对着纸张，抬手要将这个字勾掉。但这支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不好用起来，只是将此字圈起，却不忍有半分勾抹。
……难道爱屋及乌，真到如此地步吗？
一定是笔不好用。
裴饮雪放下狼毫，从笔架上选了一只，才蘸墨欲涂，手就又软了，盯着这个字毫无意义地看了半晌，忽然有些生气，自言自语道：“想必归来又是一身浓香，连我在侧都有人投怀送抱，何况我并不日日都跟着你……”
他干脆不再管这个字，继续写下去，心中却想：“招蜂引蝶、处处留情，你长成这么温柔可亲的样子，就算没有那个意思，眉目也可以传情了，多情之人反而是个木头脑袋，连我都为那些小郎君们……”
他顿笔，心道，可怜他们做什么？还是先可怜自己吧。
裴饮雪定了定神，对自己道不许再想，随后一低头——这页纸已经不能要了，薛玉霄三个字就堂而皇之地摆在上面，炫耀似得看着他。
裴饮雪：“……”
他叹了口气，只得将这页纸扯去收好，重新再记。
……
从花舫回去后，薛玉霄当机立断，让段妍点选军士去抓人，军府几人得到消息都跟振奋，随她一同前往。
山海渡乃是京兆最大的码头，往来船只无数，有不少百姓在这里做工、讨生活，人口众多，十分杂乱。负责这方面要务的最高长官是太府卿，如今在位的太府卿是汝南袁氏的袁芳拓，但这位太府卿沉迷占卜、洛书、研究天文地理，对关市收税的要务并不上心。
这就导致有许多人可以乘虚而入，借着太府卿的名头在里面获取利益。
段妍带着数百府兵，跟随在几位文掾、以及都尉大人身后。众人骑马前往，速度比府兵们更快，到了地方，不待薛玉霄开口，李芙蓉便掏出身份令牌一亮，按住腰间刀鞘，倨傲道：“军府清查京中逃窜匪贼，停船，所有人都不许擅自离开。”
码头的负责人面露惊诧：“大人，不曾听说京中有匪……”
李芙蓉瞟过去一个眼刀，握着刀鞘拔出。对方立即噤若寒蝉，退到一边。
这里船只数量甚多，在大部分府兵还没赶来的情况下，众人只得分头查验，薛玉霄跟李清愁转向西侧的船只，走了上去。
“是不是太快了？如果他们今日没有运送人口呢？”李清愁低声道。
“京兆奴隶的数量不断增加，每日都有大批进入牙行，正是买卖火热的时候。”薛玉霄回，“她们已经有防范之心，不允许卖来的人提到出身，尤其在消息纷杂的柳河，我已经买了那人，如果有人反应过来我们在暗中查探，那才是踪迹全无。”
“有理。”李清愁先点头，随后捕捉到重点，“你买了？！”
“他留在那里，要是被发现口风泄露，会被鸨婆们打死。”薛玉霄边走边道，她抬手掀开蒙着货物的罩子，看过运送而来的各地特产、果蔬，如今正值秋季，这些丰收之物源源不断地送往京兆，在阴凉透风的船舱里储存，短途运输，并不会损坏。
“下一艘。”查看完毕，没有异样，两人正要离开。
就在薛玉霄的脚步几乎踏出船舷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她脚步顿止，跟李清愁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这声异响很快就消失了，薛玉霄单膝跪地，伸手摸索了一下木头船板，低声道：“这个缝隙好像有些大。”
她用手扳了一下，模板纹丝不动。李清愁按住她的手拉开，道：“婵娟娘这只手金贵着，得留着下棋作诗，别伤了手，我来。”
说罢，她轻轻转了转手腕，两指向下，猛地卡进缝隙中将船板翘起。李清愁的手背上浮现出凸起的青筋，指节紧绷，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抖动声，随后猛地一声裂响，整块木板都被打开，松动起来。
李清愁将木板挪开，一缕稀薄的光线映进去，照出里面逼仄压抑的空间。在这块儿并不算大的小空间里，居然锁着十几个人，里面有老有少，男子居多，还有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领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父子俩蓬头垢面，瑟瑟发抖。
薛玉霄道：“肯定不止这一艘，其他的船只应该也有这样的暗舱。这是谁家的船？”
“上虞祝氏。她们跟袁家关系不错。”李清愁顿了顿，“还有一部分是岑氏的船。”
之前向崔锦章示好的岑双，就是岑氏的女郎。岑氏本出于南阳，后迁至雍州，如今自称雍州士族，但许多人称呼时，依旧叫她们南阳岑氏。
薛玉霄点头：“清愁，你让后面的几艘船都不要动，带人去打开船板，将暗舱里隐藏劫掠的人口接出来，众目睽睽，无所抵赖。”
“好。”李清愁点头，立即起身前往。
下面的人大多蜷缩着，面对头顶的光线没有任何期待，只剩挣扎在生死边界的麻木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薛玉霄看到角落有个奄奄一息的男奴，想要下去探看情况，正当她观察环境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李清愁？……不，不是她的脚步。
薛玉霄脑海中电光石火地掠过这么个想法，她瞬间汗毛倒立，脊背窜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当即向旁边翻滚一躲，刚刚的位置瞬间被一把砍刀劈落，飞溅起一阵木屑。
“军府搜查匪贼，你是什么人！”
来者是个年约三十岁的女子，皮肤晒得黝黑，做渔婆打扮，她穿着破旧的便装，手中的砍刀像是过年时杀猪宰羊的，上面凝涸着暗红的痕迹。
她的身上涌起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女子猛地扑了上来，迎面就砍，眼珠泛起红血丝，喃喃道：“你不该来，你不该来！”
她咬字极重，声音却压得很低。薛玉霄听到外面已经响起军士搜查的声音——劫掠人口是绞刑，此人恐怕是运输人，只要被发现就难逃律法一死，因此鱼死网破，骤然搏命。
“我要是你，现在会掉头就逃。”薛玉霄躲开砍刀，整个木制船舱被她劈得哐哐作响，她心脏狂跳，精神却变得非常冷静稳定，“事已至此，军府掌握了证据，唯有逃命而已。”
“逃？”女人露出一个笑，“逃不掉了，已经逃不掉了，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你们高官厚禄、作威作福，管过我们的死活吗！没有！运人来卖只是糊口的营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知道什么叫养家糊口吗……”
“劫掠人口，私自贩卖，发战祸的财，这算是营生吗？”薛玉霄赤手空拳，对方挥刀的力道像个练家子，她不确定交手的后果，“这是破坏法纪的匪贼行径。”
外面响起急促脚步声，这声音激怒了女人，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握着刀砍过来，削断了薛玉霄身侧一个装满杂货的麻袋，砍刀斩断袋子，卡进船板上。
薛玉霄趁此机会直取她的咽喉，手掌在半空中被对方的另一只手攥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道震麻了手臂，女人还真是个江湖练家子，满身都是在河上讨生活的练出来的肌肉，她的身体整个压过来，薛玉霄顿时无法支撑，手臂发酸，她猛地在船板上翻滚几周，跟对方近身缠斗在一起。
渔婆打扮的女人用手抓向薛玉霄的脖颈，把她压在身下，两人滚到了船舱末尾，薛玉霄的脊背撞在挡板上，在这一刹那，本来就年久失修的船舱挡板掉了下去，坠入河中，外界的空气涌了进来。
山海渡的码头是淡水河，并没有浓烈的腥气，薛玉霄一时没意识到下面就是河水，她挡住对方抓握过来的手掌，见渔婆忽然扬起砍刀，高高地挥下——
“放开她！”
一只手抓住了渔婆持刀的手腕。
李清愁从另一艘船上赶了过来。要是平常，这种水平的练家子她一只手就能打，但她顾忌着薛玉霄的安危，注意力全在制止危险上面，一时不敢妄动。
“你要是伤了她，我不管你是上虞祝氏、还是南阳岑氏的人，别以为士族就保得住你，你必死无疑！”
渔婆却哈哈大笑，表情中有一股身处绝境的癫狂：“你们逼我的！这些不过是几文钱就能买到的‘牲口’，你们想要，到处都是！为什么要来逼我——”
府兵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逼近过去。不远处，李芙蓉要来一把弓，她张开弓弦，搭上羽箭，瞄准渔婆和薛玉霄纠缠在一起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好，可以一击毙命。
李芙蓉的视线在渔婆身上定了定，又向下移动，看了一眼薛玉霄。只要她的箭矢向下偏移一点点，这个被她痛恨了多日的女人就会死于箭下……李芙蓉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瞄准好方向。
一道破空的箭矢声，震起短暂的尖啸。
噗呲一声。羽箭瞬间扎进了女人的额头，连一簇血花都没有迸溅出来。她还维持着一个亡命之徒接近疯狂的表情，砍刀落在地上，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抓着薛玉霄的手也猛地一松，没有这个力道拉着她，薛玉霄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扑通一声，下面就是河水。
李清愁没空去管渔婆的尸体，二话不说跟着跳进河里。她一个猛子扎下去，把薛玉霄抓起来，大声道：“你没受伤吧？！”
她倒是没受伤，就是刚才跟那女人打了一架，手臂到现在还在隐隐发麻，还有就是被河水灌了一耳朵。
薛玉霄被她喊得耳朵嗡嗡响，默默道：“我没事。”
她的发髻在打斗中松懈了，碎发柔软湿漉地贴在脸上。薛玉霄仰头吐出一口气，道：“……这个世界真凶险。”
李清愁笑起来：“你才知道吗？在陪都待久了，都不知道这天下还不算安宁？”
薛玉霄默默道：“多谢你，我们真是过命的交情……你还打算跟我在水里泡多久？”
李清愁：“……你看你，道谢的态度都不诚恳，多谢几句，我爱听。”
两人从河中上了岸，周围的人立即簇拥上来，桓二解下披风递给薛玉霄，心有余悸道：“阿弥陀佛，我回去也要烧香拜佛了，薛都尉要是有点什么事，司空大人得把军府给拆了。”
萧平雨道：“马后炮，刚刚怎么没看你冲过去救人？”
“我说你一天不跟我吵架就嘴痒是吧……”
她们簇拥过去嘘寒问暖，只有李芙蓉靠在马匹上，将弓箭扔回府兵手里，神情阴郁依旧，一言不发。
薛玉霄看起来一切如常，实际上灵魂都在外面飘了一圈儿，跑了个八百米再钻回来的。她的心跳逐渐恢复成正常频率，表情也从一成不变的淡定变得有些疲惫和后怕了，一紧张就面瘫这个毛病是怎么回事……
薛玉霄搓了一把脸，问：“人都救出来了吗？”
桓二道：“救出来了。目前府兵所报的人数已有两百余人，还发现了伪造的契约文书，上面的数额写得符合官中规定……其余的还在清查。”
萧平雨补充：“里面有不少江湖人，自称是什么水龙寨的，实际上就是水匪。她们的船从宁州经过时，将当地的难民劫掠过来，卖给沿途州郡的牙婆，以远低于规定的价格出售……宁州的军府已经名存实亡，根本没有人能管。”
“从销路推测，可能跟祝氏有勾结。”李清愁顺着捋下去，“不过一旦牵扯到士族，就不是那么好办的了。”
各家通婚往来，早就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如果有袁氏遮掩脱罪，很容易把“买卖劫掠人口”，下降至“低价买卖人口”的范围，降低罪名，只需要一句“不知内情”。
薛玉霄问：“人怎么安置？”
“原则上是遣返原籍，但……”
宁州目前太乱了。
薛玉霄意会到她的停顿，便道：“想要回去寻找亲人的，就按照原则办。如果无亲无故，也不想回宁州的话……我在锦水街有一个善堂，可以暂时收留他们几天，慢慢给这些人安排活计，在京中谋生。”
“都尉真是菩萨心肠。”萧平雨感叹道，“管是管不过来的，世间之苦难以数清，岂止他们几百人而已？难道都要一一去管吗？人都为自己活着，连陛下都不……”
她说到这里，自知失言，转而宽慰道，“不过有了这桩事作为佐证，我们可以回报萧将军，让将军奏请发兵了。”
清理匪患是治本之法，几人都很振奋。
薛玉霄把收尾工作交给了她们，自己将头发擦拭得半干，坐马车回薛园更衣。
路不算远，薛玉霄披着桓二的披风回来，没有走正门，免得一路上太多人，她这样狼狈，既不体面，也怕吓着他们。
她从侧门悄悄进来，吩咐侍从烧水准备洗澡。屋里没有声音，薛玉霄以为裴饮雪在床上睡着了，不想吵醒对方，便自行取出衣服更换，刚脱了外衫，就听到衣袍和地面的轻轻摩挲声。
一阵清淡凉意涌至面前。
裴饮雪的素色衣衫停在她眼皮底下，他道：“……你……”
薛玉霄道：“我差点死了。”
裴饮雪伸过去帮她更衣的手微微一顿。
“我去追查劫掠人口的事，遇到一个搏命的水贼。”薛玉霄简明扼要，“不小心掉到水里去了。”
她的发丝没有完全干透，发髻脱出来几缕青丝，显得不是那么规矩工整。裴饮雪凑过去，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常温。他一边给她解开腰带，一边低声道：“这样会生病的。”
薛玉霄配合地脱掉，在裴饮雪给她解开里衣系带、蹭到胸口时，薛玉霄忽然低低地抽了口气。
抽气声虽然轻微，但裴饮雪还是马上发觉了，他掀开对方交叠的衣领，在一大片白皙的锁骨下方，有一道被重击撞出来的紫色瘀血。
裴饮雪喉头发紧，心中的感觉无比混沌，简直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很疼吗？等一下，我去拿伤药。”
薛玉霄低头看了一眼，记忆缓慢回笼——是缠斗时被刀背、或者刀柄重击了一下。她道：“只是外伤，没关系的。”
这句话才落地，她一抬眼，就见到裴饮雪把药箱取来，里面有不少瓶瓶罐罐。他用手涂了药，将薛玉霄的里衣衣襟拢到一边，仔细地盯着她胸前的淤伤，并不允许她拒绝：“涂完药请个医师来看一看吧，我怕伤到心口。”
他有点不忍下手，沿着边缘涂了一点点药，慢慢向内，低声道：“下次一定把韦首领带到身边，军府的人未必可靠……”说着凑过去吹了吹气，冰凉的吐息落在微烫的淤血上，“……疼么？”
薛玉霄摇头，她盯着对方的脸，表情很真诚：“你现在这几句话好温柔啊。”
照我罗床帏（2）

第39章
温柔吗？这个形容词落在他身上,让裴饮雪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垂下眼帘，耳根渡上一层隐隐的热意。直至此刻，他才突然发觉对方受伤的地方是如此暧昧……她白润的肌肤跟伤痕对比强烈，在稍微向下一点点,就是女人丰盈美丽的曲线,在彼此交织的呼吸间，裴饮雪的手指猛然僵住了,指尖几乎有些发麻。
见到薛玉霄受伤,他有点着急了,连所谓的君子礼节都一时忘却。
薛玉霄觉得两人的关系很有进步，安慰道：“其实不怎么疼，我都有点没注意到……你摸上来才发现受伤。”
女子的忍痛能力很强,这种伤如果落在男人身上，早就疼得直不起腰来了,她却只是额头上冒了一点冷汗,还能笑着安慰对方。
裴饮雪的心像是被抓进水里,沉甸甸湿淋淋地拧成一团，他轻轻地吹了吹涂药的地方,低声道：“骗子。一定很痛的。”
他重新涂了药霜，一点点地覆盖上去，动作很柔和。
“这也算骗你嘛？”薛玉霄申辩道,“皮外伤,没什么，你可千万别告诉母亲。”
“我看是晚了。”裴饮雪道,“你遇到水贼,想必周围也不是空无一人的，这种事很快就会传开。以薛司空在京中的学生故旧、耳目消息,你稍破了个皮她都马上知道，何况如此？”
薛玉霄心怀侥幸：“母亲整日在大菩提寺督建，如今正是将要完工的关键时刻，她才不会知道呢。”
裴饮雪涂好药霜，将沾湿的衣服收下去，取出干燥柔软、已经用香炉熏过的衣衫，他垂手给薛玉霄系上衣带，道：“还不如出去逛逛……拈花惹草也没什么，怎么能带着伤回来呢？”
他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语的地步，语气中带着一种怅然的无奈。
薛玉霄的注意力落在后半句上，跟他道：“其实在河上讨生活的江湖人，也不过是世道不安、活不下去的百姓，如今外面的州郡对中央能有多忠诚？要不是萧将军、桓将军都在朝中，手上有几万人镇着，恐怕豪强四起，说反就反了……是我一时疏忽了，以为在京兆就算太平。”
裴饮雪叹道：“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薛玉霄接得很顺畅，如果换了裴饮雪受伤，她也会担心裴郎的，“对了，我让崔明珠送来的……”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问询的话语。
“少主人，热水烧好了。”
薛玉霄思绪一顿，下意识答：“好，送到隔间去吧。”
她这句话落地，马上就见到侍奴们兑好热水、拿着沐浴洗漱用的布巾、调制好的香皂，香粉等物，一一送了进来。其中一人卷发束起，动作有点笨拙，他离开花舫才解除脚上的锁链，对“自由”这两个字，充满了陌生和迷茫。
薛玉霄道：“加央？”
加央放下东西，跪地行礼，把头压得低低的：“主人。”
薛玉霄上下审视片刻，道：“……穿上衣服我有点不认得，过来。”
裴饮雪飘过去一眼。
加央谨慎地凑过去，一会儿看看薛玉霄的脸色，一会儿又看看裴饮雪的表情，他知道裴郎君没有让自己做通房的意思，可是在少主母面前，如果不展现出一些男色上的价值，她会不会不要自己呢？
他简单的脑子有些处理不清，下意识地凑过去摸薛玉霄的手，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小声道：“主人，加央在。”
薛玉霄：“……松手。”
他往后挪了挪，规规矩矩地收回手。
“我让崔明珠送他过来，事急从权，没有跟你商量。”薛玉霄回头对裴饮雪道，“但我想你应该能猜到——他是我们寻找证据的关键，如果不是崔明珠跟他有关系，我们轻易恐怕撬不开花舫男奴的嘴。他冒着风险告诉我们实情，我怕出了纰漏害死加央，就将他买下来送到园中。”
裴饮雪神情淡淡，取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薛玉霄的手指，道：“我知道。你只是人很好，不忍看到别人被牵累。”
“正是。”薛玉霄点头，“你没误会就好。”
裴饮雪道：“自然不敢误会。妻主在外面走一圈儿就能引得无数小郎君争相观看，掷果盈车，连我也只能给他们让路，以免谁对你大献殷勤时阻拦了他们的心意。”
薛玉霄被这一句话给烧的大脑冒烟。她穿书前没谈过恋爱，忙于学业和自己的考古爱好，即便有男人示好也经常无视，何况是裴饮雪这么有内涵、有水平的吃醋……薛玉霄品味了片刻，道：“你是不是暗地里说我呢？”
裴饮雪起身道：“伤口涂过药又包扎了一下，不能沾水，我让他们把热水少放一些。”
说着便进了隔间。
薛玉霄起身跟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他调试水温，大脑持续运转中：“谁献殷勤了，我怎么不知道？”
裴饮雪挽袖放好花瓣，头也不抬：“过来，我帮你洗。”
裴郎君既如此说，周围陪侍的少年们便会意地退下，连带着把加央也带走了。
薛玉霄被他拉进去沐浴，脑子还在转，她仔细思考了一下最近所做的事——去柳河是为公务。她和裴饮雪都明白其中的道理，裴郎不会计较的。
但今天的伤却给薛玉霄提了一个醒。裴饮雪风姿清绝，雅俗皆通，就算不和原著中里一样辅佐李清愁，日后也会有自己的一番造化。而她位于京兆权力中心，要是为天下争，免不了会有刀光剑雨，他跟在身边，恐怕……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裴饮雪伸手抚摸她的长发。
“我在想，”薛玉霄向后倚靠，仰头跟他对视，他的面庞倒映进一双幽深如墨的眼睛里，“我身边只会越来越危险，随着我所做的事情，我的威胁会让很多人夜不能寐、寝食难安，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裴饮雪为她梳通长发的动作轻微一顿，一缕青丝卷着他修长的指节。他道：“那这份风刀霜剑，你属意谁跟你共同承担？”
薛玉霄微怔。
“如今独立门户，园子里上下大小事务，都要经过人的手来裁决。王郎周密，然而身后牵扯太大，丞相的心思幽深难测，不受控制。崔郎纯粹，有匡扶救世的大慈悲心，但太过纯善，阴谋中不见得是件好事，至于四殿下……”裴饮雪语调微顿，“我替你想，也不作考虑。”
他凑过来，吐息声跟弥散的热气交织在一起，眉眼的清冷被雾色笼罩得略带朦胧。
“如果你选别人，我会以为你动了心。”
隔着一层很淡的雾，薛玉霄的眸光望进他清润的眼底，她莫名有些意志不坚定，心里突突地跳起来，默默地想：“他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啊？”
裴饮雪看着她道：“有件事还没跟你说。我上次讲到的小麦种子终于得到了，是从一个河东来的商贩手中购得，找了几个中间人辨认真伪，应该是真的。”
薛玉霄脑海中的绮思消散无踪，眼神立即亮起来：“是产量高出三成的那份种子吗？”
“是，园子后的那片土地会用来播种验证。”裴饮雪道，“目前所得的粮食种子数量甚多，农书上也有很多增产的方法，庄子上的冶炼坊出了一套改进农具，就是你说的那种……不过以铁铸造，造价实在太贵，也只有薛氏出得起这笔钱。”
薛玉霄小鸡啄米地点头，凑过去听，这是她最近听到的一个非常好的消息：“金属多用来打造战甲，用在农具上确实奢侈，这只是一个模具，除了开拓土地的犁头一定要用铁之外，其他都能换成木头。”
裴饮雪与她商议：“我想先制造出一批交到田庄上，过几日我会亲自去跟领头的庄户讲述农书上的一些办法，还有你说的那个……只要交足一定数目的钱粮给东家，剩下的都留给农户自己。”
士族手下都有很多荫户佃农，土地归属士族所有，播种和收获都是为了向薛氏上供，大部分的人除了吃饭之外，从中几乎得不到什么利润，在这个举步维艰的大环境里，大多数人脑子里只有“活着”，还没有想过居然能“活得更好一点。”
薛玉霄频频点头，她这会儿已经完全把“裴郎跟在自己身边会很危险”忘到脑后了，正大光明地道：“看来让我放走你是不可能的，你操持得这么好，还是等着被我用来用去吧——”
裴饮雪沉默片刻，叹道：“……你最好会用。”
……
就像裴饮雪说的，薛泽姝在京中的消息来源不少，大庭广众下所发生的事，她很快便已得知。
“……好啊。”薛司空的视线还落在图纸上，声音却瞬间冷下去几个度，“府兵难道都是一群无用的废物，让堂堂都尉打头阵？”
“大人，少主急于抓住劫掠人口的证据，使陛下发兵宁州，所以冒进了些。”
薛泽姝横过去一个眼刀：“冒进？你说谁？”
对方额生冷汗，立即更正：“少主有一骑当先之勇，要是慢去几步，走漏风声，恐怕还抓不住现行。”
司空大人微微点头，她道：“祝、岑两家做事太过，匪患灾难当前，居然想着发财。朝中不知道有多少这样拖后腿的东西，若非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必杀几个祸首，给我女儿泄恨。”
跟随薛泽姝的几位工部大臣俱不敢言，她们知道自家顶头上司爱女成痴，幸好消息里说薛都尉并无大碍，否则司空大人一怒之下，难免会流血。
薛泽姝道：“拿着我的令牌去请张院正。”
御医院也负责给大臣及其家眷看病开药。
“张院正午后被陛下招入宫中了。”一个臣属答道。
薛司空皱起眉，她对御医院其余人的医术都不是很信任，怕里面有庸医耽误了看病。正在她沉吟之际，有人道：“崔家七郎回京了，他的医术和善名遍布各个州郡，是葛翁的亲传弟子……如今葛老先生已不在世，恐怕崔七公子的医术还在张院正之上。”
葛翁原名葛洪，就是历史上被尊称为“小仙翁”的那位道家名医，号抱朴子。道家收徒不论性别，即便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里，他也依然声名斐然，修道炼丹、医术养生，无所不通。连世间女子提到时，都会尊称一句“葛老先生”，这种殊荣可不是轻易能有的。
崔锦章就是他的学生。
薛司空也听过崔七的名号，她转头吩咐薛氏部族：“他如今住在哪儿？带着人去请，记得准备重礼酬谢。”
“是。”
众人见此，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以为这就算完了。没想到薛泽姝重新坐下没一会儿，眉头又再度拢紧：“她们凭什么敢动我女儿？难道是我的官做得还不够大？”
工部众人：“……”
“莫非是看霄儿脾气好了许多，捡着良善之人欺负？”薛泽姝觉得自己想得有几分道理，“好端端的凭空从哪儿冒出来个水贼，她们一定是故意的，祝、岑两家仗着有袁芳拓撑腰，连我都不放在眼里！霄儿才那么大，又变得这么乖巧，她能威胁到谁？必定是冲着我来的。”
“……”
“袁氏老贼，仗着上头出过丞相，打起什么四世三公的名号，堂堂大齐的太府卿，每日只知卜卦算数、脑子里不是龟甲就是草根儿，放着底下这帮人欺负我女儿！”
薛司空放下图纸，火气猛地涌上来了。她道：“收尾之事明日再说。”
说罢，薛泽姝便让人备马，从大菩提寺杀回内城，没有回太平园，而是先到了袁府，在众人惊愕呆滞的目光下，把袁芳拓从静室里逼了出来，指责她勾结匪贼，居心叵测。
袁芳拓一头雾水，好半天才问明原因。她也火了——好端端地惹薛泽姝干什么，全京兆都知道避着她的逆鳞，你们还真逆着捋老虎的胡须，派人去暗杀薛玉霄？
为了平息司空大人的怒火，袁芳拓连夜叫来祝、岑两家在山海渡的负责人，当着薛泽姝的面捆起来抽，逼问她们究竟有没有跟水匪勾结。
这是杀头死罪，几人一口咬死绝无此事，这纯粹是意外，愿意给薛都尉赔礼道歉，负荆请罪。
鞭子抽了两轮，满院子灯火通明、狼嚎鬼叫。两家的长辈连夜往这里赶，生怕薛泽姝一怒之下真要见血——她是一条保护幼崽的虎，连皇帝都不敢逼迫太甚。
到了半夜，袁芳拓见她面色如冰、毫不动容，便旁敲侧击地道：“赔礼的礼单明日一早就会送到薛园，你看，再打就打死了，都是士族千娇万宠养大的女郎，此事真是意外。”
“天底下的意外，怎么就偏偏只发生在我家霄儿身上。”薛司空道，“商税贸易从来都在你们手里，往来运输的，谁知道里面都是个什么东西！陛下压着不说，难道打量着满朝文武都不知道？”
袁芳拓道：“此后我一定派人严查。”
薛泽姝冷笑道：“谁知道你派的人是不是还姓祝？她们连劫掠来的人口都敢买卖，难说会不会怀恨在心，又对付我家的人，但凡再有一个意外，别说是她们二等士族，就连你们袁氏，也未必不会在我手里脱一层皮。”
袁氏是汝南名门，祖上的荫蔽确实显赫，但这一代并没有出什么高官要职。唯一的太府卿志不在此，几乎都不怎么上朝。
“你不要太过分了。”袁芳拓皱眉低声道，“真要逼到杀人才罢休吗？”
“为霄儿积德，我不愿见血。”司空大人面无表情，“我知道京兆所有的码头渡口都是你管，将祝家的人撤走，我府中有一批合用的人才，旁支女郎们也正无事可做，那些脏活累活、整日劳累着督促查看货物、收取商税的事，何必劳烦几个小娘子这么辛苦？”
袁芳拓回过神来，知道她是要插手水上贸易。劫掠人口的事她并非全然不知，甚至还从里面吃到一笔丰厚的“孝敬”，这也是她开口保人的原因。这样一来，别说是这种敛财之事，就连渡口“船老大”的贿赂，恐怕也会受阻。
在她沉吟不语的这半晌里，薛司空已经猜到事关她的利益，她压低声音，慢慢地对她道：“要不然我还是转去放鹿园，跟王秀谈谈明日怎么上奏此事？我怀疑袁氏才是跟水匪勾结的罪魁祸首，太府卿久不上朝，要是被陛下传召就为了这种事，恐怕会大失颜面啊……”
这人看起来是未经思考的冲冠一怒，实际上肚子里装了一吨的黑水。袁芳拓没忍住面色一沉：“水渡之事，与你无关。”
薛泽姝道：“为天下黎民生死而计，何事敢说无关？”
“你……”
薛泽姝起身，点了院中被打过了的几个女郎，吩咐道：“带去凤阁刑狱，明日我参奏上书后，请刑部审。”
“慢着。”袁芳拓随之起身，险些绷不住表情，她道，“……我会革去她们的职务，让这些不中用之人赋闲在家，士族娘子即便有罪也不用刑，司空大人不要开了这种先例。”
薛泽姝驻足回首，道：“那我明日派几个好用的后辈给太府卿，将山海渡重新清查一遍，我要整个京兆没有水匪的立锥之地。”
袁芳拓看着她分毫不让的脸，咬牙应下。
秋雨忽作。
在薛司空给袁氏施压之时，薛园的灯烛刚刚吹熄。
薛玉霄才有点犯困，门外忽然有侍从上前禀报：“少主人，崔家派人来访。”
崔家？崔明珠吗？
薛玉霄睁开眼，心说她这么晚来干什么，便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外衣披在肩上，回道：“说是什么事了吗？”
“还没有问，车马已经到园外了。”
“我知道了。”薛玉霄点头。“请她过来吧。”
她起身时，裴饮雪已经重新点亮灯烛，他剪断一截烧焦的灯芯儿，问道：“崔娘子？更深露重，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这时候来找你。”
“怪了。”薛玉霄也不理解，“不会是想念加央，想要回去吧？”
裴饮雪看了她一眼：“你舍得送去？”
“有什么不舍得的，只是怕崔明珠这人……她可坏着呢。你睡吧，我去厅中跟她说话，你怕冷，别受了风。”
裴饮雪本来也不喜欢见外面的女人，颔首答应，取出一件淡青色的绣金云纹披风拢在她肩上：“外面冷，多添一件衣服再去。”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从来禀报：“少主人，来的是崔七公子。”
裴饮雪给她系披风带子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侍从继续说：“主母听说您受了伤，派人拿令牌请七公子前来诊治，送了看病的酬金。”
薛玉霄：“……我就是皮外伤，哪有这么麻烦。”
裴郎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给她系好披风后，又自己穿了外衣，簪起头发，说：“我陪你去。”
薛玉霄道：“你不是怕冷吗？”
裴饮雪面色不变：“现在不怕了。”
薛玉霄摸了摸他的手，外面秋雨绵密，厅中此时估计也没有生什么小火炉。郎君的身体都偏弱，裴饮雪格外怕冷，不该出去，不如干脆在内室接见也无妨。
她这想法跟崔锦章不谋而合。
要是去堂中，又要点不少蜡烛灯台，耗费油钱。崔锦章虽然出身贵族，但他多年行医，为人很是节俭，所以也不觉得夜间看病还需要那么庄重、惊动这么多下人。
因此，侍从才禀告不久，就有点着灯笼的引路人走进外廊，在灯火映照出的影子和脚步当中，崔七郎很快到了门口，隔着一扇门开口道：“薛都尉，现在方便么？”
内室重新点燃了灯台，橘黄色的温暖火光驱散黑暗。薛玉霄知道他不在乎繁文缛节，便道：“衣衫略有不整，礼节不到之处，请七郎海涵。”
崔锦章在外面点了点头，推门进来。
他身着道袍，带着自己的医箱，身形从分割内外的屏风后探出来一半，小心地看了看内室：“我能进去吗？你们没做那种事吧？”
裴饮雪瞬间耳根泛红，薛玉霄也呆了一下：“……没、没有。”
崔锦章这才挪进来，他吩咐随行的崔家随从关好门，放下药箱，碎碎念道：“司空大人给的真是太多了，要不然我才不会半夜起来呢。你伤到哪儿了？给我看看。”
“给你看？”薛玉霄犹豫了一下。
崔锦章认真道：“都尉大人，为人不可讳疾忌医，我收了诊金，就一定会治好你……”
薛玉霄指了指胸口：“这里。”
崔锦章话语一顿，他看着女人胸前微隆的曲线，挪开视线看了一会儿蜡烛，说：“还怪不是地方的……”随后又挪回来，表情非常地真诚纯粹，没有一点点其他意思地问，“当着裴郎君的面，我能看吗？”
裴饮雪：“……你……”
崔锦章立即道：“你放心，我帮三姐姐看看，你们俩到底是谁的毛病，我一摸脉就知道了……”
崔明珠让他叫“三娘子”或者“薛都尉”，他倒好，聊着聊着还蹦出来个三姐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论的。
薛玉霄忍不住道：“我们俩都没有毛病，七郎，这事还请你不要外传，事出有因，我慢慢跟你解释。”
她解开披风和衣衫，露出上过药的淤痕。崔锦章仔细看了几眼，道：“还好已经上药了，处理及时，应当也不会留下伤疤。只怕会有内伤，你把手伸过来。”
照我罗床帏（3）

第40章
烛火憧憧,映照着薛玉霄的影子。
她解开了衣衫，瓷白细腻的肌肤覆盖上一层暖黄的光辉，长发松散地用簪子挽起，几缕细细的、柔软的发丝垂落在颈侧,这样衣着不甚整齐的模样,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陪都中人人向往的风流气韵。
崔锦章起初只是诊治，耐心认真地把脉施药。薛玉霄身体康健,但为了这份诊金不白费,他写了按照时节调养保健的方子。
崔七郎的字迹很飘逸,几乎有些潦草，他吹了吹药方上的墨痕，从自己的专业领域脱离出去,刚要说话，一抬眼瞥见她望过来的目光。
火光摇曳,笼罩在她纤长如扇的双睫上。薛玉霄有一双温柔款款的眼睛,眸心一点盈亮微光,她这么看着别人，无怪乎自秋收宴后,京中就有小郎君宣称非三娘不嫁……她倒不自觉，凑过来看药方上的字，低声：“难道很严重吗？你写了这么半天。”
崔锦章眨了下眼,迅速答：“倒不严重,只是不能让司空大人白出一份钱，所以为三姐姐写了对应时节的调养药方。”
说罢,崔七将药方递给裴饮雪。
裴饮雪颔首收下,伸手拢起薛玉霄肩头上微微滑落的薄衫，将衣带系紧,他边动手边忍不住在心中叹气——若不是熟知她绝无此意，连他都要觉得这是什么狎昵的暗示了。
薛玉霄偏过去让他系好衣服，随后跟七郎解释道：“至于我跟裴郎……你应当听说过我过往的荒唐事，一掷千金横刀夺爱的事，想来我应该没少做。但自从我得了裴郎，幡然醒悟，就再也不做那些恶事了。”
崔锦章支着下颔，眼眸黑白分明、澄澈如水：“想必裴郎君一定与众不同，才能让都尉大人大彻大悟，里面有什么故事吗？”
呃……故事……
薛玉霄思考半晌，开始叙述：“成亲当夜我喝醉了，撩起盖头时，他突然持着一把匕首将我扑倒，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算杀了我也不想跟我有染。”
裴饮雪正为两人斟茶，闻言手腕一抖，险些把茶水倾倒出来，他神情淡淡的，指节却猛地绷紧，往袖子里蜷缩了几下。
崔锦章颇为震惊：“真的？”
薛玉霄道：“真的。”
“裴郎君真是有骨气啊。”他诚心诚意地感叹，“不说别的，三姐姐如此才貌，即便是强娶，恐怕世间男子八成也是从了的。”
“有骨气”的裴饮雪：“……”
他将茶杯推到两人面前，耳根烫的快要烧起来，一言不发地看向地面，似乎要从结实的木制地板之间寻找到一个能装下人的缝隙。
薛玉霄喝了口茶，马上接道：“没错。裴郎如此烈性男儿，威武不屈、富贵不淫，我实在心怀感佩。那一日之后，他连睡觉时都在袖中藏着一把匕首，如果我有强来的意思，便干脆鱼死网破。”
崔锦章更加钦佩，对裴饮雪道：“世间无数艰难，从来教人屈膝跪地，不得不顺应时势。郎君逆流而上，这样的心性非常人能有，也难怪可以启迪三姐姐了。”
裴饮雪道：“那匕首不是……”
两人都聚精会神、很认真地看着他。
“……是防身的。”他顶着四只眼睛，目光炯炯，只好顺了下去，但随即又补充，“并不是防你的。”
薛玉霄道：“如今确实不是防我的。我与裴郎已经有知己之情，要不是他的坚贞打动了我，让我能审视过去、痛改前非，也不会有如今的薛三娘了。”
崔锦章道：“原来如此……”
“裴家待他并不好，加上我也确实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打理后院，我才没有放他离去。”薛玉霄解释道，“还请七郎保守这个秘密。”
崔锦章了解到来龙去脉，点头道：“两位深情厚谊，比之寻常的世间鱼水欢爱更加高洁。我一定守口如瓶。”
薛玉霄这才放心，用胳膊轻轻戳了一下裴饮雪，递过去一个眼神——“搞定了”。
裴郎却不看她，只在桌案下方、在袖袍的隐藏间垂手捏了捏她的手指，暗中发泄不满似得把薛玉霄的手背磨出一块红印。
你倒是高洁了，那我呢？
薛玉霄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被搓得手背红红，心说怎么连这样讲都不满意？难道这故事还能编的更缜密么……再说她也没编造啊，这不就是事实？
两人眼神交汇一刹，又很快各自分开，扮演好“高洁挚友”的形象。
此刻已至深夜，崔锦章收拾药箱准备告别，但收到一半动作忽然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三姐姐，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借一步说话吗？”
薛玉霄应道：“好。”
她站起身，抓了一把裴饮雪暗自摩挲的手指握了握，回头低声嘱咐道：“廊下风大，你别跑出来相陪了，小心受凉，我去去就回。”
裴饮雪叹道：“我知道，一定是我不能听的。我们都这样冰清玉洁、毫无私情了，还有什么我不能听？”
崔锦章闻言，脸颊微红地解释道：“其实就这么说也无妨，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三姐姐，京兆有几家医馆一直是我资助的，然而前一阵子陪都有乱贼，医馆低价诊治，赔了不少，我是男子，又立志不嫁，家族中没有我的私产，我怕这几家医馆再倒闭，百姓就更没有地方看病了……”
“京中的医馆病坊大多价格昂贵。”薛玉霄道，“平民百姓之家，哪里经得起大病一场。我名下至今有义诊开放，所耗费的药材经费不在少数，资助医馆本来就是一件很吃力的事。”
“所以我……”崔锦章说到这里，颇有些不好意思，“想借一点钱周转。”
薛玉霄已经猜到他的请求：“你放心，我会帮忙的。”
裴饮雪听到是这种事，心中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怎么在她身边待久了，只要见到男子跟她私下亲近说话，便如此多疑？他莫名感到愧疚，刚想道歉，就见到崔锦章十分高兴地扑过来抱了她一下，抓着薛玉霄的手道：“三姐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帮我的。”
裴饮雪：“……”
多疑也不能是我的错。
薛玉霄被他撞了一下，向后踉跄半步，差点被扑到伤口。她抬手护住胸前，另一手扶住七郎的臂膀，道：“这种事怎么不跟你姐姐讲？难道崔明珠会不管你？”
崔锦章道：“姐姐需要出席名门宴会，要买美酒名马，往来应酬，她这么自由自在地就很好，不必为我担心。我的路是自己选的，怎么能让家人为了我的想法而付出呢？我不想她还记挂着我的开销，耽误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说到这里，又赶紧补充：“我会把钱还给你的，我的诊金很贵。三姐姐，我可以做你的医师，每日过来给你请平安脉，给你熬药，我还可以给你做饭……”
裴饮雪默默地用手扣着桌案的边缘，喉结微动，这句话听在耳朵里，跟“裴饮雪，你妻主现在是我的啦！”，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薛玉霄身强体健，连这点外伤都没放在眼里，何况是什么平安脉。她道：“为我倒不必，只是裴郎生来身有顽疾，你为他把过脉，应当知道情况。七郎要是有空，还是多来看看他吧。”
崔锦章思虑片刻。他虽然医术高明，但对于这种几乎没有根源的怪病也毫无头绪，而且裴饮雪目前并无症状，还是只能以温补调养为主：“好，我知道了。”
他说着看向裴饮雪，两人目光交织……这位郎君清雅孤高，生得冰雕雪塑，好像不食烟火一般，但不知为何，崔锦章对他的目光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下意识地避开，总觉得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他还没有理解、没有品味到的竞争。
虽然无形，但确实存在。
为了打破这种令人脊背生凉的气氛，崔锦章提议：“折腾了半夜，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做点夜宵吃吧！”
薛玉霄正要推拒，忽然听到他腹中隐隐叫唤起来，心中好笑：“明明自己饿了，还要假装问我。”她体恤小郎君的颜面，转而答应，“有劳七郎了。”
崔锦章得到允准，眼睛一亮，掉头便出门去厨房，他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脑袋从门框外冒出来：“你们家太大了，厨房在哪儿啊？”
薛玉霄笑道：“你走反了。”
崔锦章“哦”了一声，退回来朝着相反的方向去，远远听到薛玉霄不疾不徐的声音。
“直走后再拐弯向右，见到红梅的林子之后向东……”
他站在原地，用那种迷路小狗的目光哀怨地看着她：“路这么难找，你真的要饿死自己吗？”
薛玉霄起身道：“我带你去。”
裴饮雪也跟着站起来：“我也想学一学。”
士族郎君是不学做饭烹饪的，每日打理内帷、计算账目，支应一大家子几百人口的大小杂事，这已经足够操劳损耗心力，再加上家兵的度支、田庄上的事，还有农学选种……裴饮雪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他还要学做饭？
薛玉霄愣了愣，拉住他的手给崔七带路，裴饮雪执意跟过来，她也只好给他系好披风，免得着凉，在路上问：“忙得过来吗？”
裴饮雪平静道：“以防你从美味菜肴当中，吃出什么绵绵情意、切骨相思。”
薛玉霄微怔：“什么菜这么高级？”
裴饮雪轻轻叹气，随后又无奈地一笑：“有些时候外面的殷勤手段连我也吃不消，倘若我是个女子，未必就能经得住如此甜言蜜语、柔情似水，但见你还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我也放心了。”
薛玉霄：“……你虽是用夸奖的语气，但我听出你在叹气了。我怎么不知道哪有甜言蜜语、哪有柔情似水？”
他的视线转向前方，只盯着侍从提着灯笼照出来的路。清辉皎皎，回廊上是一片月亮地，四周如同覆雪一般，在暗夜中映出一种清透而寂静的明亮。
他道：“你惦记着我的病，我心里很……感谢你。”
薛玉霄道：“你为我劳心费力，我自然要对你好。”
裴饮雪不再言语。月光之下其实并不太需要灯火，他的手因为秋夜的风而更加冰凉一些，随后又马上被薛玉霄攥紧，被一同攥紧地似乎还有他胸腔里这颗时而宁静、时而又慌乱不堪的心。
不多时走到厨房，薛玉霄没有叫人，而是亲自点起蜡烛。厨郎们都睡了，室内的材料摆放整齐，厨具干净。
崔锦章生平只有行医和做饭这两个爱好，他第一次进豪门士族的厨房——崔家并不允许他堂堂一个大家公子下厨，这都是通房小侍整日钻研的事。这回难得在薛园有机会，便一头扎进去，挽袖洗手，眼睛明亮地问两人想要吃什么。
裴饮雪走过去帮忙，说：“我不饿。”
书中曾经描述过崔七郎的厨艺天下无双，薛玉霄很想见识一番：“都可以，我不挑食。”
这话一出，两人忽然一齐望过来，将薛玉霄上下扫视一番，又抽离视线，不约而同地都没有信。
“这句话是骗你的。”裴饮雪道，“她挑着呢。”
“我看出来了。”崔锦章道，“锦衣玉食养大，口味刁钻也可以理解。”
薛玉霄坐在厨房的矮凳上，她道：“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能听见。”
于是裴饮雪低声说：“你给她做一顿就算了，她以后要吃我做的饭磨炼挑食的毛病，喂得太好，她就不吃我做的饭了。”
裴郎言辞恳切，崔锦章也连连答应：“挑食对身体无益，还是饮食均衡得好。”
薛玉霄：“……”说我坏话都不避人的吗？
崔锦章对灶台怀揣着虔诚敬仰之心，很快生起火，他将莼菜入沸水焯熟，将鸡肉、陈皮、等数种养生食材洗净切丝，随后手法熟练地剖开鲈鱼，刮鳞去骨，鱼丝没入化开的猪油里，泛出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令人有些眼花缭乱。鱼丝进入翻沸的滚水之中，一点油花漂浮上来，伴随着新鲜的调料，以及熟透的莼菜一齐搅拌混合……一股浓郁的香气从汤羹中升起，仿佛每一缕雾气都携带着食物原始的鲜甜味道。
鲈鱼莼菜羹。这就是《晋书》当中大名鼎鼎的那道吴中名菜。也同样是秋风忽起的时节，历史上写晋人“因思菰菜、莼羹、鲈鱼脍”而毅然决然辞官归乡，还诞生了“莼鲈之思”这样的典故。
每到这个时刻，薛玉霄就会在乱世纷繁之中，忽然感受到晋人的出尘脱俗、雅量深致。
崔锦章做好鲈鱼莼菜羹，先挽袖殷勤地给薛玉霄盛了一碗——这是支援他资助医馆的金主大人，不能慢待。薛玉霄伸手接过，跟他道谢，三人就这么窝在厨房门口，坐在矮凳和小木桌边上，一起喝了碗羹。
热乎乎、美味鲜甜的羹汤入腹，薛玉霄浑身都暖了几分。
三人就这么凑在一起，一边吃东西一边讨论民生……从崔锦章十分紧张的药材补给、到粮食产量，再到今年秋天的莼菜如何清甜、鱼肉如何鲜嫩……还说到塞外秋风紧，担忧沦落至鲜卑手中的几个州郡百姓，是否还记得故乡的菜肴？
山河破碎，孤风飘絮。
深夜，园外响起打更声。
崔锦章起身告辞。他在薛园待得很尽兴，一时忘了时间，临走前还不忘重复：“我会记得来为裴郎君诊脉的。”
裴饮雪对他的芥蒂消失无踪，面对如此诚恳的关怀，他也着实只能以良善相待，再无其他，便望着崔七郎颔首。
薛玉霄派人护送七公子回去，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她忽然问道：“你的手都冰凉了，应该早点回去的。”
裴饮雪转而注视着她，倾身过去，忽然挨得非常近，薛玉霄呼吸一滞，看着他陡然放大的俊秀眉目，感觉他的手指划过面颊，将一缕不整的青丝从侧颊拂向耳鬓，别到耳后。
发丝浮动，透出一股别样温柔。
他轻声道：“……你这样看着我，未免太过缠绵了，让我误会怎么办？”
薛玉霄被他抢了台词，哑口无言，随后又见裴饮雪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道：“回去睡觉。”
……
军府获取了劫掠人口的证据，又从中得到宁州大乱，匪贼横行的消息。萧妙萧将军、桓成凤桓将军，以及薛司空、王丞相……等数位重臣，联名请奏上书。
皇帝被士族施加以沉重压力，即便不愿再为了剿匪消耗户部钱财，谢馥也不得不连夜准许，下诏命令盘桓在福州的“桓氏军”、以及萧氏的“西军”，各派一部分军士前往剿匪平乱。
这样策划很有考量。首先，保护京兆的十六卫非常重要，拱卫皇室，确保都城的安危，轻易不可调遣，一旦离开，皇帝的安全感会急剧下降。其次，“西军”和“桓氏军”并不对付，这样既能保证两家都参与，她并没有偏向任何一人，也能防止某一位将军的声名在民间过度壮大，威胁到皇族的地位。
她的决策众人都还算满意，于是萧、桓两位将军请命亲自前往，不日就会离开京兆，而她们两人不在，卫府中最大的武将官职就是都尉——当然，军府并不止薛玉霄一个都尉，论资排辈的话，她还只是初来乍到。
两人各有亲近的部署和幕僚，军府仍旧稳固。
两位将军离开京兆的数日后，薛司空营建的大菩提寺终于竣工。
佛教的信徒日益增多，皇帝特意拨款修建了大菩提寺作为国寺，其设计规模十分庞大，耗资甚巨。在竣工当日，谢馥会携带皇室成员，亲自前来为寺庙剪彩。
这是东齐的风俗，每当建筑物落成时，都要请当地的大人物剪断覆盖在牌匾上的绸带，以作庆贺和祝福。陪都之中岂有比皇帝还更大的人物？于是众人齐聚大菩提寺，文武百官、士族豪强，无不争先观看。
薛玉霄没有跟军府的人在一起，而是坐在母亲的马车上。众人先到，在等待皇帝亲临的这个空档里，薛司空抱着宝贝女儿好好地疼惜了一番，确认她外伤愈合，活蹦乱跳之后，才终于放心。
“……再也不可兵行险招。”这是薛泽姝第二次嘱咐她。
薛玉霄点头称是，一副乖巧模样。但她眼睛里透露的淡定还是被母亲大人看穿，薛泽姝担心生气、又无可奈何，伸手掐住女儿白嫩的脸颊，揉搓成一片微红的样子：“算我拿你没有办法，还是得给你找个贤良淑德、说话有分量的正君，好好地辅佐你、挟制你。”
薛玉霄被掐得脸都肿了：“母亲大人饶命，我一会儿还要下车去题字，给女儿留些颜面吧。”
薛泽姝这才松手，摸了摸她的头，道：“你的字说是能名动京城也不为过，在场大约只有一个人能媲美，那就是……”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宫侍通报拉长的声调。
“陛下到——”
众人下车静立，见到皇帝后拱手躬身行礼。谢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衣服上绣着金色的龙凤。她戴着一顶淡金嵌珍珠的小冠，上面插着步摇、流苏、珠穗，华贵不凡。在谢馥身后，正是久居深宫的凤君薛明怀。
薛明怀衣着庄重，墨眉寒眸，即便举止翩翩如玉，也让人觉得这是一块触手发寒的冷玉，只可远观而不能亵玩。
谢馥抬手过去接他，薛明怀却没有抓着她的手臂下车，只低声说“谨守礼节，不必如此”，便沉默地跟在了谢馥身后，按规矩稍微落后她半步。
陛下与凤君进入寺庙中，百官随之而入。里面宽阔广大，美轮美奂，穹顶上全部是榫卯设计，互相嵌合，没有用到一枚钉子，上面一层层的彩色绘图随着斗拱向外延伸，上有“五趣生死轮”、“地狱变”、“引路菩萨图”等壁画。
大菩提寺的匾额上蒙着红色的绸缎，旁边有礼官递上一把绞金丝的剪刀。谢馥接过剪刀，伴随着乐师用洞箫吹奏的曲调，将红绸一一从中剪开，缎子向两侧滑落，露出她御笔亲书的“大菩提寺”四字。
这几个字笔走龙蛇，风骨峥嵘，有一股极为潇洒恣意的风流态度。
百官发出一阵阵恭贺道喜声。
在众人之间，薛泽姝慢慢续上之前的话：“只有陛下的字能胜过你。”
薛玉霄点头参详。她倒不觉得自己写得真有多好，更多地把母亲的赞美当成滤镜在发挥作用。她上前一步，准备按照接下来的流程去题字，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慵懒得像是没怎么睡醒的男声。
“司空大人营建的寺庙，是让薛三娘子题字么。我从未听说过三娘子在书道上很是精通，要是并不精于此道，岂不是毁坏了司空大人的辛苦，从锦上添花，变成了画蛇添足？”
薛玉霄循声望去，在皇帝身边见到一袭醒目红衣，他对着佛陀合掌拜了拜，动作随意，并不太符合佛教礼节，谢不疑转身看她，眉目间的丹砂艳丽绝伦，唇角微扬：“要不然让我写吧？我对佛教经典还算熟通。”
“四郎。”谢馥皱起眉头，意思意思地阻拦了一下，“不可无礼。”
谢不疑挑了下眉，视线落在薛玉霄身上，口中却对皇帝道：“皇姐，不然我跟薛三娘子比试一番？要是我赢了，大菩提寺的题字就让我来写，如果我输了……”
薛玉霄心想，赌注什么都好，你可别说要嫁给我就行。
他琢磨了一会儿，没有想出合适的注，便道：“任凭三娘子处置。”
薛玉霄道：“处置不敢，四殿下想怎么比？”
谢不疑脱离了皇室范围，走了过来。他先是朝着薛司空致意，随后在薛玉霄面前来回踱步，仿佛思考，悄声道：“崔七郎的老师葛先生曾言：‘若纵情态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以这个为题，辩难可好？”
薛玉霄额角青筋一跳，忍不住蹙眉低语道：“谢不疑，这是房中术！”
谢不疑笑出声来，旋即在众人面前高声宣布：“明月主人最擅长讲故事，我们就每人讲一个佛教故事，精彩者胜，如何？”
薛玉霄吐出一口气，她还真摸不准这人脑子里都在转什么、到底要出什么牌，但总比光天化日下开始讲房中术要好吧？她当即应允道：“好，请四殿下先。”
常恨人言太刻深（1）

第41章
谢不疑所说的话,令在场众人颇有微词。其一，大菩提寺乃薛司空营建，在石碑佛壁上题字者，本就属于司空大人抉择范围内,她让自己的女儿来做,合乎情理，无人不满。其二,四殿下素来放浪不羁,作为男子,这绝非当世之人心目中应有的皇室男子形象。
向来都是皇室与士族引领风气，他这样的做派，难免令人担忧让其他小郎君纷纷效仿,招致不宁。
也有人觉得，薛玉霄虽然文武双全、堪为奇才,但题字之事还是要专注钻研书道的大家来做,毕竟是留有痕迹、让信众们日日目睹的地方,若是庸碌平平，反而毁坏了司空大人的心血。
“要是没出那件事……”有人叹息道,“芙蓉娘子精研书法，这本是她扬名的好机会。”
这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芙蓉向后望去，后方的几个书令史噤声不语,纷纷低下头去。一旁萧平雨凑过来安慰道：“你别伤心,起码此刻被四殿下为难的不是你……”
李芙蓉低哼一声以作回答，她的视线落在薛玉霄身上,透着冰凉的审视,似乎时刻准备着等她败下阵来开口讥讽，又仿佛随时都能上前去,代替她接下谢不疑的挑战。
在大菩提寺的壁画穹顶之下，谢不疑踱步思量片刻，开口道：“延州尚且保全之时，四海安宁，歌舞升平。坊间流传有一个传说，在河畔溪流的交汇之处，常常有一个年轻俊美的郎君踽踽独行，于河边漫步。”
他在薛玉霄面前徘徊，红衣的衣摆似有若无地拖曳轻扫过地上的砖石，如同他口中所提及的“独行郎君”。
“此君身量颀长，生得温润俊秀，眉目如画。河畔过路的旅人争先观看，到了夜晚，只要有妇人寻找过来，他便解开衣衫，布施一切人淫——”
“四殿下！”
“陛下！”
群臣中响起几道制止的声音。
谢馥面带笑容，抬手向下压了压。这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就如同薛玉霄上一次在朝堂上认领笔名跟她开的那个“玩笑”一样，都不具备让彼此伤筋动骨的杀伤力，但没关系，她愿意陪薛卿下这一局棋，给薛玉霄出难题，这是为数不多可以引起她兴趣的事情。
谢不疑话语微顿，向四周扫视过去，他眉心的朱砂明艳非常，昭示着他还是个纯洁无瑕的处子之身，证明着他的“清白”，而他口中的故事——不过是佛教传说，是那些书籍经典描述出来的故事，从他口中说出来罢了。
“他以肉身安抚众人，与之交合者，很快就忘记了尘世的欢爱欲望，忘却了蓝颜男色，逐渐永绝其淫。”谢不疑望着薛玉霄的眼睛，“因他多年狎昵荐枕，来之不却，延州时人称颂纪念，将他当成一位发慈悲善心的倌人。所以此君死后，众人悲痛非常，合力将他埋葬起来。又过了几年……”
他身上染着淡淡的桃木香气，两人的距离保持在两性安全的社交距离当中。但他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薛玉霄，他有一双那样狭长慵懒的凤眸，眼底盛着得却并非潇洒肆意，只有一股淡淡的悲悯和怜惜。
仿佛在菱花镜底，照见自己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在场的很多人都面露鄙夷和不屑。因为在大多数人眼中，谢不疑讲这个故事就完全是不公平的，这样带着生理的欲望、让人不由得遐思万千的传说，本身就占据了“精彩”的属性。而且他是皇子之尊，竟然能当众说出这番话，全无一点羞惭意——即便众人不在明面上说，也暗自贴上去一个生性放荡的标签。
一个放荡的处子，真是十足矛盾。
但谢不疑一直凝望着的这张脸却没有变化，薛玉霄只是轻轻地颔首，注视着他等候下文。
谢不疑本以为她会对自己的突然发难感到厌恶，但她表现得实在是太安静平和了，仿佛一顷无边无际的海，他不过是向下投了一枚微不足道的石子，只能惊起浅浅的涟漪，丝毫不足以撼动她的心。
她没有展现出对自己的厌恶，这在某种程度上给他说下去的决心。于是他道：“……几年后，当地来了一个修为有成的高僧，见到这位郎君的坟冢后，敬礼焚香，十分赞叹。当地人便说，大师，你拜错了墓穴，这里只葬着一个人尽可妻的倌人，葬着一个放浪形骸的荡夫。”
他咬重了字音。
这个称谓也是很多人背地里想他的。他是一个“纯洁的荡夫”、“下贱的皇子”，即便他今日不在众人面前讲述这个故事，对他的很多评价也不会改变。
他的声音传达出来时，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回避过去，因为谢不疑正好说中了她们此刻所想。
“大师说，这是一位大善之士，为观音化身，不信者，掘其坟墓可见，里面的尸骨必然盘结如锁，并非常人。”谢不疑讲完这个传说，“众人掘坟启墓，果见如此，遂设坛供奉，后谓锁骨菩萨。”
四下静寂，没有人开口评价。
只有薛玉霄轻轻点头。她其实从对方开口的第一句就差不多猜到了。这个传说出自于《续玄怪录》卷五，确实是跟佛教有关的传说，不过多是后人编撰，在佛教经典里并无实录，在穿书前，她看的版本是“化身为延州妇人”，到了这里，自然化身为一位俊秀温柔的小郎君。
“世上不乏有沉迷欢爱，不加以节制者，倘若真有菩萨布施以绝人淫，能让人清心明性，向佛陀、向苍生，不失为一桩好事。”薛玉霄道。
两人对视得太久，谢不疑本想给她一点压力，此刻却自己率先移开了眼睛，他沉沉地呼吸，涌入肺腑的气息都带着如针刺般的痛感，挟着她身上馥郁不散的香气。
馥郁。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词，天下皆以浓香为尊贵的代表，所以皇帝名馥，而他为郁，多年过去，皇帝依旧名姓未改，而他却已不能提及本名，承担着天下的揣测怀疑，成为了“谢不疑”。
薛玉霄思考片刻，她确实也意识到很难有比这个故事还引人眼球的了。她在腹中搜索一番，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在很久很久之前，年代不可考证，当时有一个巨盗，名为干达多，他生性邪恶非常，作恶多端，杀人放火，犯下了许多罪孽……所以死后坠落井中，那口井连接着地狱，因为身上所负的罪业甚重，而受到业火焚烧煎熬之苦。”
这很符合众人对佛教传说的印象，纷纷点头。
“他坠落其中，不得出井，受尽煎熬。有一日，佛陀路过，听到井中传来哀嚎惨叫，便前往一观。”
薛玉霄语气平静无波，谢不疑平复心情后，又忍不住转头过来看着她。
“佛陀张开双眼，在他的诸多罪孽当中找到一桩善事。原来干达多曾经走路时见到一只蜘蛛，马上就要踩死时，心中转念一动，想着，它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蜘蛛，何必伤了它的命，就抬起脚，放过了那只蜘蛛。”薛玉霄道，“于是，佛陀将那只蜘蛛放到井边，蜘蛛放出一道细细的丝，干达多便抓着这条纤细的蛛丝，从井中向上爬。”
她越是言辞平淡恳切，就越有一种能掀滔天波浪、沉默而坚实的力量。他忽然想起自己阻拦她出门的那一刹那，想起两人初见时的场面，他那么放荡、狼狈，只在陷害她时产生了那么短暂的迟疑——只要谢不疑当时没有犹豫，眼前的薛都尉已然前程尽毁。
而从他面前离开的“蜘蛛”，如今仿佛也成了井中唯一的丝线，满堂之中，唯有她一人对他的故事毫不讶异、没有任何异色，就把这当成一个很平淡、可以当面议论的故事。
薛玉霄啊……谢不疑沉默着，在心中慢慢地叹气。
她不是那只小小的蜘蛛，她是把蜘蛛放在井边的佛陀，是京中百姓供奉的玄衣菩萨。
“干达多抓着蛛丝，奋力地向上爬。爬到一半，他向下望去，见到地狱里众生都抓着蛛丝，在他身后爬了上来。干达多心想，‘这根蛛丝纤细孱弱，要是它断了，我不就得不到解脱了吗？’于是，他一脚将身后跟过来的恶鬼踢了下去，口中大骂道，‘这根蛛丝是我的，你们不许碰。’……他这么一踢，蛛丝立刻断裂，干达多重新跌入了地狱，再也没有了任何希望。”
薛玉霄讲述完毕，她自己觉得这故事确实没有“锁骨菩萨”的事听起来有趣，便笑了笑，对谢不疑道：“四殿下，其实题字之事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我的名声天下已知。我讲这个给众人听，只是想说，你我虽然不是作恶多端的匪贼，但谁知今日一念之善，是否就是来日井边的那根蛛丝呢？”
她的目光掠过谢不疑的肩膀，看向皇帝，道：“自己抓着蛛丝，却没有丝毫慈悲之心，将其他一同悬在蛛丝上的人踹下深渊，终究也会堕入地狱，煎熬加身。”
皇帝无甚表情地看着她。
薛玉霄说完之后，众人都难以点评，只有皇帝身边的起居舍人嗫嚅着开口，称赞四殿下的故事精彩非常。
薛玉霄并无异议。于是宫侍取来笔墨，引着四殿下前去题字。谢不疑深深地望了薛玉霄一眼，拿起笔，伫立在佛壁边良久。他闭上眼，又重新睁开，忽然道：“我一介儿郎，即便卖弄才华，在书道上得到称赞，又能如何？世人见我依旧是成婚嫁人的命运。所谓男子无才便是德，众位娘子面前，何必争抢这个风头。”
他转过身，将笔递还给薛玉霄，道：“请都尉题字吧。薛都尉所说的‘干达多与蜘蛛’的故事，我很喜欢。”
薛玉霄微微一怔，低声道：“转了性不成？”
谢不疑轻语道：“我才不信你写得有多好，说不定是让你出丑呢。”
薛玉霄笑了一下，接过笔，道：“四殿下有才而内敛，终于做了一件堪为表率的事了。但郎君有才无需收敛，嫉贤妒能是小人所为，何必挂怀。”
谢不疑摇了摇头。
他并不是为这个挂怀，只是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壁面前，他闭上眼，脑海中纷繁而至的，全都是蛛丝断裂、坠入地狱的画面。他想着，在蛛丝断裂的那个刹那，井边的佛陀也一定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世间苦海无边，欲生唯有自渡。
薛玉霄看了一眼谢馥，皇帝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在她身上，但很快又撤了回去，侧首跟身畔的凤君谈话。而薛明怀望过来看着三妹，只是合乎礼仪地回应陛下，并不太过亲近。
薛玉霄走上前题字，众人其实都对她的书道并没有太过期许，但她的字
璍
迹显露时，其他人的目光聚集过来，明显都有些错愕，纷纷看向薛司空。
司空大人面带笑意，很是满意地端详着。
“天呐。”萧平雨愣住了，她一手扒住桓二的肩膀，嘀咕道，“老天不开眼啊，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她是不是让什么附身了，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什么都会的能力，分我一半也成啊。”
桓二扯掉萧平雨的胳膊：“比不过就说比不过，还扯出什么附身之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萧平雨继续震惊地看向她：“你这个只会舞刀弄棒的鲁娘子竟然也说出一句《论语》了！”
桓二额角青筋凸起，真想一巴掌呼过去：“你好到哪儿去了！”
另一边不远处，李芙蓉也神色骤变，她瞥向李清愁，语气不善：“你知道？这是你教的？！”
她打听到李清愁教薛玉霄习武的事了。
李清愁眼皮陡然一跳，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脏话：“我知道个屁。她的笔风颇有卫姬神韵，兼顾蔡琰的苍凉纯净，我学得是薛涛笺，你又不是没见过！”
薛涛本是贵族，受到家族牵连连坐，罚没为乐籍。一般来说乐师伶人多为男子，她一个女子被罚为乐籍，可谓前途尽毁、从此低人一等。然而她才学思辨十分过人，名动四方，时人称其为“文妖”，虽是戴罪之身，但薛涛在众人的请命之下依旧破格做到了兰台校书使的位置。
薛校书有惊人的书法功底，她写诗的信笺被称为“薛涛笺”，同时代指她的书法。
李芙蓉瞥了一眼薛玉霄，又看向李清愁，阴阳怪气地讥讽道：“看着是比你的书道更大气，改日也让她教教你吧。”
李清愁对她这张嘴已经免疫了，语气不冷不热：“我们过命的交情，婵娟怎么会不愿意教我？倒是你，当日射杀水匪的时候，为何犹豫偏移了弓箭？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李芙蓉确实没想到那么危机的情况，她居然留意，冷笑着说：“自然是想着能不能一箭杀了薛玉霄，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不是真的菩萨金身，能够刀枪不入。”
李清愁攒起眉峰，英气美丽的脸庞上多了一份寒意，道：“你要是敢，我必取你头颅悬于闹市。”
两人两看生厌，各自分开，再也不交谈了。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时，薛玉霄已经写完佛偈，收笔端详。
她身后响起的第一道称赞来源于谢不疑。四殿下站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不由得感叹道：“除皇姐之外，我所见者，无出其右。”
薛玉霄谦逊道：“不及陛下远矣。”
题字事毕，薛司空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她明显感觉王秀和其他几位大臣都投过来一种很复杂的目光——膝下有女就是不一样，何况她女儿这么聪慧能干，大器晚成，老来得一贤女，实在令人春风得意。
谢馥抬眼望去，也夸奖了几句。随后便是百官在大菩提寺用素斋，与寺庙内的住持讨论佛家经典。
薛玉霄挑食毛病不改，素菜吃得毫无趣味。她知道谢不疑当场让出资格，恐怕有些得罪皇帝的心意，于是抬眸看过去——没想到上首的皇室席位，竟然全无他的影子。
……人呢，又跑了？
不多时，众人在寺庙内探讨佛理。忽然有一个穿着宫装的侍奴悄然走来，将一张纸条递给薛玉霄。
她低头一看，见到上面写着：“遣人与你商谈，来菩提别苑。兄明怀。”
薛玉霄看了一眼上首的长兄，两人恰好眼神对视，她当即没有怀疑，跟母亲道“出去走走”，便起身悄然离席，在众人谈兴正浓时转出主院，独自前往别苑。
这是母亲大人所建，薛玉霄对其中的构造了解不少，并未迷路。别苑本是大菩提寺的和尚与比丘尼居住之处，此刻这些僧人都在接见皇帝百官，并不在这里。
四周寂静，薛玉霄走入院落中，才走了几步，旁边的禅房突然打开门，一股力道拉住她的手臂，将薛玉霄扯了进去——两人重心偏离，一同倒下，衣袂交缠。
薛玉霄瞥见一抹红衣：“你……”怎么又来这套！
“我受凤君所托。”谢不疑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声音，他倒在薛玉霄的身下，不仅没有起身，反而抬起手，用手臂环住了她的脖颈，轻声道，“向菩萨报个平安。”
薛玉霄环视四周，并没有放下警惕：“别苑离大殿有段距离，在你惊动众人之前，我就能让你说不出话。”
谢不疑笑道：“我知道。我也没有埋伏别人来抓我们两人的淫行，故技重施是下等手段，你路上不是仔细查看过了吗？”
薛玉霄确实仔细查看过了，她道：“什么淫行？松开我，好好说话。”
谢不疑却缠得更近，他凑过来，那股桃木的味道更加明显了，他贴在薛玉霄的耳畔道：“不要。你到底想不想听凤君的话了？菩萨娘子，干嘛对我避如蛇蝎呢？世间儿郎，也会渴望娘子以肉身布施的……”
薛玉霄头皮发麻，碍于长兄的消息，只好与他周旋：“兄长到底要你带什么话？”
谢不疑抬起手触碰她的脸颊，薛玉霄生得很温柔多情，但谢不疑并没有沉醉在这种柔情里，反而对她坚定平静、纯净近乎虚无的目光感到十分渴求。
他仿佛正攀着一根从井边垂下来的蛛丝，那么纤细、脆弱，但却吊着他被地狱之火焚烧的身躯和命运。谢不疑忽然想到，假如他是干达多，若有人来攀着他的蛛丝，他也会将那些脚下的恶鬼踹回井底。
“薛玉霄，”他叫她的全名，忽然翻过身，压着她坐着，“裴饮雪的滋味可好吗？”
薛玉霄愣了一下。
谢不疑看出她的怔愣，又俯身下去，手臂压着她的胸口：“还是跟崔小神医花前月下更有风情呢？”
薛玉霄下意识道：“你知道？”
“皇姐知道，我自然也知道。”谢不疑说，“京中种种，无不在十六卫的看顾保护之下，各大士族往来商谈甚密，要是皇室半点都不清楚，哪天被人反了也不知道。”
薛玉霄心思电转，立即问：“哪个卫府是陛下的心腹眼线？”
十六卫共有将近两万人，不可能全都效忠皇室，肯定只有一部分是谢馥的忠臣。
谢不疑却道：“这我也告诉你，你是想让皇姐杀了我吗？”他凑得更近些，嗅到薛玉霄鬓发间的香气，不由得轻轻叹息，低语，“裴氏子哪来这么好的福气？常伴你左右，想必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吧。”
他轻轻抵着薛玉霄的下颔，指腹缓慢地摩挲片刻，自言自语般：“菩萨愿意渡他，怎么不愿意渡我？”
薛玉霄正想着从他嘴里撬出点消息，便见谢不疑抓起她的手，两人的手指交错，他望着薛玉霄掌心的齿痕，露出十分满意的神情。
“……痕迹未消，我那一口咬得不错。”
薛玉霄道：“……还得意上了，我……嘶。”
她声音顿止，因为谢不疑忽然又埋在她肩膀上，隔着衣衫咬了一口。他的口中生着尖尖的犬牙，像一只狐狸，尖齿明显刺破了肌肤。
但很快，他就松口抬首，面露遗憾地舔掉她肩膀上渗出衣料的血迹，低声道：“想到你会痛，恐怕再也咬不出那么深的齿痕了。”
薛玉霄：“……你、你有毛病吧。”
谢不疑眯眼笑道：“有一点点吧，你要是嫌疼，脱下来我给你上药。”
薛玉霄道：“这是寺庙，佛门清净之地，别太放肆无忌了。”
谢不疑听到这句训斥，居然真的起身让开，拉薛玉霄起来。他转身将供桌上的香续上，对禅房里的画像行了个佛礼，随后道：“凤君想让我转告你，他在宫中一切无虞，只是多年来常饮避子汤，恐不能生育，请司空大人不必再寄望有皇女诞生。”
薛玉霄起身的动作一僵：“不能生育？”
谢不疑道：“此事他本来早就想告诉你们，但多年来司空大人身边备受监视，你又……嗯，娇生惯养，恶名昭著，他怕你泄露消息来源，牵连到我，所以隐忍不发。”
薛玉霄问：“你们关系很好？”
“好？”谢不疑思考了一下这个形容，“算是吧。深宫寂寞，我偶尔会去椒房殿陪他下棋弹琴，姐夫为人孤傲，与后宫的君侍往来不密，皇姐并不允许他生育，你是外戚，原因你应该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就名存实亡，仅剩关系挟制。而且后宫的男人……没有几个是好打交道的。”
东齐仍有人殉的传统。如果后宫的诸君无所出，那么在皇帝谢馥驾崩后，就会一同为天女殉葬。因此后宫争斗争得并非宠爱，而是命运。
薛玉霄在香案前沉默半晌，又问：“长兄身体可好？”
谢不疑回首道：“已向玄衣菩萨报过了，姐夫身体康健，还算平安。他嘱托我，让你慢慢地将此事告诉薛司空，不急于一时，免得她一怒之下行差踏错，很多事都需要从长计议……”
这话分明是暗指母亲大人不将谢氏皇族放在眼里，唯恐她谋事不成，反而做了乱臣贼子。薛玉霄蹙眉道：“你居然会跟我说这种话，你是皇子。”
“我啊。”谢不疑仰着头，看向神佛的画像，他道，“我不过是一株无人照看的病海棠，大齐以香为贵，可惜海棠无香，徒有艳丽耳。”
薛玉霄沉默片刻，她已不再计较谢不疑咬她的事了——人都有怪癖，何况他看起来郁郁寡欢。看在长兄的面子上，她也不能为难冒着风险来传话的人，便安慰道：“这是蜀地名花，一枝气可压千林，所谓无香之讥，是那群文人太刻薄，人言也太刁钻了。”
她说到这里，见谢不疑盯着她的脸许久不动，便下意识地停下话语，听他忽然感叹：“……菩萨娘子，我好想钻进你怀里哭一场啊。”
薛玉霄：“……”
“若是泪沾衣襟，裴郎君夜晚得见，恐不能安寝。”他又笑了，觉得自己推测得很对，“哎呀，无怪乎王郎日思夜想，即便是我，也想舍下身段给你做小了，哪怕真让裴郎为正也可以。”
他毫不顾忌所言。
薛玉霄连忙道：“……这关王珩什么事？我好心安慰你，你可不要恩将仇报。别过来，我们现在就保持距离，只能说话，你再碰我一下，我转身就走。”
谢不疑道：“视我如洪水猛兽一般，我回去就要跟凤君禀告，说你趁我传讯之时轻薄我，请他为我做主。”
薛玉霄：“……谢不疑，是谁轻薄谁啊？”
欲饮琵琶马上催（1）

第42章
谢不疑闻言并不羞愧,他低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是我。是我为难你。”
隔着禅房内的一个蒲团，薛玉霄看到他闭上眼，合掌拜佛。
这个人如此放荡不羁、如此不顾礼法,却在这时似乎诚心诚意地敬拜起了佛陀,画像前的香燃烧过半，旃檀佛香缭绕不绝。
谢不疑背对着她,道：“我知道你惦记着凤君的消息……此后每月月末的那一日,我都会来大菩提寺焚香祷告,为国祈福。”
薛玉霄明白他的意思，考虑半晌，问：“你今日将题字的笔送还给我,回去难道不会受到苛责？”
谢不疑没有说话，只是说：“任何决定都是我自己所选,这与你无关。倒是你,不怕我假意向你透露凤君的消息,实际上是要请卿入瓮，骗你来此吗？”
“我要是真的那么怕,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过来。”薛玉霄的态度直截了当，“我不觉得你是什么良善之人，但也不觉得你坏到不可救药。天下之人绝不是非黑即白的,我能看到你欲挣脱的牢笼,也明白你只能困守其中……四殿下，你不想打破这道囚笼,从此天涯海角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么？”
因为两人并未相对，薛玉霄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说：“明月，拘束在人心里，不在宫墙之中。”
他不称呼她的名字，不叫她薛都尉、薛三娘子。他叫她的笔名明月，就如同薛玉霄在丹青馆与他见面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句“珊瑚”一般。
薛玉霄沿着他乌黑的长发向上移动，在缥缈的檀香之间见到一副坐南朝北的倒坐菩萨画像。
她想起在现代时，鸡鸣寺也有这样的菩萨塑像和楹联，写得是“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薛玉霄不再说下去，她明知谢不疑并未回头，但还是行了个对四殿下的礼，旋即掉头离去。
门扉响起短暂的吱嘎一声，秋风荡进禅房。
谢不疑站起身，没有回望她离去的身影，却伸出手，用自己的指尖摁灭了香火，火星子在指腹上灼烫出一个血色的水泡，他也只是神情不变地、低头看了看挟着痛感的伤痕。
……
至午后不久，佛学思辨的辩难谈论终于告一段落，很多才学疏浅的女郎早已听得昏昏欲睡、强打精神。直到皇帝谢馥亲口宣布结束、带着凤君和四殿下一同回宫。众人望着皇帝的车马仪仗远去后，才纷纷告辞离去。
薛玉霄随母亲归家，在太平园跟二哥用过晚饭后，带着身边的侍从近卫回了薛园。
时近中秋，她走上回廊时，正好见到几个小少年跪坐在外廊的屋檐下，用竹篾和彩色的纸来做花灯。几个年轻男孩儿十分投入，竟然没有发觉她接近。
旁边的侍从正要提醒，薛玉霄抬手止住。她回到薛园，就如倦鸟归巢，心情一下子放松起来，于是就立在窗外的廊上望着他们。几个小少年在花灯里放上猜谜的纸条，谜面的字写得不太工整，似乎才学了不久，有一种稚童习字的朴实和笨拙。
这是裴饮雪教导的。他管账时需要一些识字的助手，这些孩子都是薛氏所荫蔽的田户农家子，全家都依附着薛氏吃饭过活，身家清白，十分忠诚。
这时，一旁开了一道缝隙的窗子忽然打开，薛玉霄下意识地后退转头，与裴饮雪乍然间四目相对。
他长发半披，似乎才沐浴过，上面沾着半湿不干的潮气。秋风顺着窗子涌入进去，将两人漆黑的长发翩跹带起，裴郎正一边开窗晾头发、一边拿着一条色泽淡如霜雪的素色发带，他骤然一怔，手上的绸带便忽然飘起——
秋风作弄。薛玉霄下意识地伸手抓住绸缎，免得它真的飘走。
“你……”
“你……”
两人一同开口，又同时停下。
她一出声，旁边编花灯的少年猛地惊醒，见到居然是少主母在旁边，全都一齐跪下向薛玉霄行礼。
薛玉霄随手一挥，让他们起来，便进入主院，撩起半阖着的竹帘：“母亲留我吃饭，我遣人过来请你过去，你怎么没去？”
裴饮雪长发松散，穿着一身与发带同色的素衣。东齐对白色并无偏见，经常在服饰上大范围用白，他的这身衣服带着一点儿淡淡的银光，就像是大雪后映照在天地间的那一抹月光。
他道：“如你所见……我才沐浴后，衣衫不整，如何去见母亲。”
薛玉霄走到他面前，将发带还给他。裴饮雪便对镜低头束发，将上面已经干透的青丝束缚起来，让窗外的秋风带去发尾的湿意。
他一贯庄重矜持，与人保持距离，像这样衣冠不整的模样，多年来只有薛玉霄一人得见。她惦记着裴郎没有吃饭，便说：“厨房做了没有？我陪你吃一些。”
裴饮雪抬眸看她：“你又挑食。”
被他看穿，薛玉霄也只是无奈一笑：“我总不能在母亲面前还那么任性吧？人都有饮食喜好，不足为奇。”
裴饮雪早已预料到她不会在薛司空面前表现得挑剔精细，倒不是司空大人会说她，只是母亲大人待她太好，倘若她挑剔起来，又或是展现出了对某一道菜的偏爱，薛司空一定会耗费资材、想尽办法给她弄到最好的，薛玉霄不想这么麻烦奢侈。
“秋风起，是吃蟹时节。”裴饮雪道，他转头对还剑吩咐道，“让厨房传饭吧。”
“是。”还剑低声应答，转头出去了。
不多时，食案间便呈上中秋时节肥美的螃蟹，所用的礼仪器具一应俱全。裴饮雪挽袖洗手，用精细的工具剥落螃蟹的壳，他十分安静，两人之间只有金属器具轻轻撬开蟹壳的清脆裂响。
外面逐渐昏暗，侍奴点起烛火。在火光之下，薛玉霄支着下颔凝望他的脸颊，眼前忽然闪现出方才的那一瞬——秋风乍起，日暮窗前。他的发丝就像是绸缎一样飘拂而起……这样好的头发，怎么能放任它青丝成雪呢？
薛玉霄抬起手，触摸到他鬓边垂落的一缕发尾。
裴饮雪动作一顿，他的目光落在薛玉霄的指尖上，随后与她对视。薛玉霄怕他还是不喜欢亲近，碰了一下便收回，她喃喃道：“你还很年轻呢……”
“什么？”裴饮雪问。
“……没什么。”薛玉霄道，“难道世上天赋灵秀之人，都不免命途多舛么。”
裴饮雪道：“世上灵秀之人如此多，岂能每一个都过得称心如意。世人遭遇的苦楚何止万千……”
薛玉霄知道他在说什么，便随之颔首。她一贯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在拿到崔七郎开得药方之前，她就想过要收复故土，要从鲜卑、匈奴、乃至羌的手中夺回沦陷的州郡，看到那张药方后，薛玉霄忽然想，既然要归还故土，那再向终年不化的冰雪之地而去……也并不无可。
螃蟹性寒，裴饮雪并不多食。他投喂过薛玉霄，便令人撤下食案，洗手擦干，给她宽衣解带。他冰凉的手指摘下腰间玉坠时，忽然从浓郁佛香里嗅到一丝隐秘的血腥味。
裴饮雪神情一顿，手指覆盖上她的肩膀。布料已干，上面有一点非常浅淡、不易察觉的血迹，他解开薛玉霄交错的衣领，指腹慢慢地、沿着齿痕的边缘触碰在肌肤上。
薛玉霄意识到他发现了，刚想开口，便听他问：“四殿下？”
“……你在家占卜起卦算过吗？”薛玉霄道，“怎么能猜到？”
“纵使我机关算尽，也算不透多情无情之心。虽会起卦，何必用呢。”
裴饮雪发觉这齿痕不深，抽身取药过来，问的第二句是：“他为难你了？”
薛玉霄便将寺庙题字、锁骨菩萨和干达多与蜘蛛的故事全都告诉他，而后补充：“他在宫中能连通我与长兄的消息，此人虽然不甚可靠，但也并未半点不能相信。他在深宫备受钳制和侮辱，不过是在陛下的恩威之下苟活，我一向觉得也许可以拉拢。”
裴饮雪给她涂抹外伤药，虽然伤痕很浅，几乎已经愈合，但他的动作还是很轻：“他是半个疯子，与珊瑚宫打交道，恐怕常常生出变化多端的意外。”
“我明白。”薛玉霄沉思片刻，说，“他的心思一贯多变，一时恨我入骨、嘲笑讥讽，不假辞色，一时又亲密热情，变化多端，我不能预测他的行为。”
裴饮雪取出干净的素麻布，隔绝伤口与空气接触。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你怎么总是带着伤回来？”
薛玉霄道：“水匪之事纯属意外，这个也不算什么。我……”
她话语未半，裴饮雪忽然贴近过来——他的呼吸扫到了薛玉霄的脖颈，冰凉而和缓，甚至透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薛玉霄微微一愣，对自己的感知产生了怀疑……从散荡过来的冰冷呼吸里，她居然能错觉出一种温柔之意吗？
隔着包裹伤口的素麻，他的指腹轻柔地落在她的肩上。裴饮雪垂下眼，几乎是情不自禁、无法克制地接近，他的唇抵落在薛玉霄的伤口上，轻如点水。
薛玉霄没有转头，她不知道这样柔软的触感究竟是裴郎的手、还是……
裴饮雪吻了吻她的伤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完全不可预料之事，是占卜起卦不能算尽的，就像是冥冥当中的天意忽然诱导了他，让一个孤身多年、隐忍克制的人，涌现出无法收敛的不自持。
“裴饮雪……”薛玉霄低语道。
她的喉间忽然变得很干涩。薛玉霄在想他是用手摸了，还是真的亲了一下。在两人脖颈相错、近在咫尺的刹那间，她身边的裴郎就像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冰雪融落在她怀中。
薛玉霄一成不变的胸口，猛地荡起一种无措。她失神了一瞬，偏过头道：“我不疼的。你为什么……”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
裴饮雪仍然看着伤处，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这还真是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薛玉霄听了，却没有追问。在裴饮雪望过来时，她都有点不自觉地挪开视线看着旁边的灯火，像是两人一旦视线对视，就会产生一些……不可预料，不能控制的事情。
这实在很荒诞。薛玉霄缜密至极、心细如发，裴饮雪精通事理、七窍玲珑，这样的两人之间，居然会有彼此都无法控制的感觉，这种脱出掌控的气氛一路滑落深渊、变得格外黏着。
谁也没有开口。外面报时的撞钟声响了，裴饮雪便起身，将烛台上的蜡烛剪灭了几个，只留下一根银烛，光华朦胧地笼罩在床头。
他背对着薛玉霄脱下外衣、解开发带。
往日里这声音并没有什么，薛玉霄心底澄澈，跟他以纯粹挚友相交，但此刻灯火蒙昧之下，她突然连一眼都不敢看过去，衣料摩挲的沙沙轻响，令人耳根泛着一股欲说还休的微痒。
床榻早已铺好。裴饮雪扶正枕头的位置，感觉到她走了过来，犹豫不决地道：“……我们就这样睡在一起，是不是……”
裴饮雪说：“四个月了，你不是一向清心寡欲，身正不怕影子斜么？”
薛玉霄：“……”
这个正人淑女她是当定了的样子。
薛玉霄不好讲述这微妙的变化，只得像往常一样安寝。她像一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觉得怎么想都不对劲——裴饮雪为什么突然亲了一下啊？他是摸的还是亲的……会不会他只是摸了摸，而自己却误会了呢……
裴饮雪也一动不动。他比薛玉霄还思绪烦杂，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明知道她不开窍，她的心底只有仕途和天下事，没有分毫私情，但他还是无法抑制地流露出在意和仰慕的模样。
薛玉霄只想找一个稳定安全的伙伴。两人可以做朋友、做战友，做面对惊涛骇浪的同船之人，但唯独爱侣，她没有半分心思，裴饮雪想要留在她身边，便也不敢轻易惊动。
两人各怀心思，看起来却很平静，生理状况平稳，都像已经死掉了一样。
薛玉霄保持着木头脑袋思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这个回答到底有什么内涵……”
裴饮雪早已熟知她的迟钝，但还是心如擂鼓，连一个头发丝都不敢乱动，在心中想：“她要是感觉出来怎么办，会不会为了避免情爱之软肋，干脆舍弃？”
好大一张床，交给两人真是白费了。
费劲地熬到了后半夜。薛玉霄实在想不通，也不能确定，她听着裴饮雪呼吸平稳，没有动静，以为他已经睡了，便悄悄翻身睁开眼，盯着他的脸，心道：“裴郎一贯冷静体贴，心怀良善。他也许只是见我被谢不疑咬了一口，觉得我在外面受了伤很可怜，所以摸摸安慰我……”
正巧，裴饮雪这时也觉得薛玉霄睡着了，他想着还没有好好地看她一会儿，也转身过来，两人忽然间四目相对。
薛玉霄：“……没睡着么？”
裴饮雪：“……这就睡。”
啪，蜡烛烧尽，光线灭了。
被一吻纠缠着探出来的情爱触角，终于又小心翼翼地隐藏进黑暗中。
……
中秋后过了月余，宁州传来不容乐观的战报。
军府众人已经添了衣裳，此刻在深秋的清晨聚首，袖摆之间沾了浅浅的露痕。
薛玉霄披着一件孔雀毛的翠金披风，明艳鲜艳的颜色覆盖在她身上，愈发衬托得乌发墨眉、美丽温和。她低头看着被驳下来的奏折，开口问：“两位都尉有没有说其中的缘故？”
自萧、桓两位将军离去后，军府诸事都是由两位年长都尉、以及她们的幕僚属臣来代办公事。年轻一辈的女郎虽然也跟着处理，但大多时候是以学习为主。
“剿匪的困难比想象中还多。”萧平雨道，“本来地方军府名存实亡就已经够棘手的了，谁知道我母亲……将军到了那里，发现这些匪贼依附着易守难攻的险要地形，且在当地有许多眼线，只要将军麾下有什么动向，当地人就会马上报给土匪。”
“八千军，数倍于敌，居然不能将三千左右的匪贼拔寨而起。”李芙蓉面露寒意，“京中派军过去是解救她们的！这些人倒好，居然跟贼匪一流为伍。”
“恐怕也不能怪百姓。”李清愁想得倒是更全面，她早年混迹江湖，跟土匪、水匪之流经常打交道，“这些人将百姓膝下的幼儿绑在身边，表面上是教她们武艺，实际上和人质没有区别。如果谁家胆敢向着朝廷，就当即杀了孩子，这些手段我都是见过的，更残忍的也有。”
众人听到此言，不由得面露愤懑，许多单纯娇养长大的士族女郎，都没见识过人心竟能坏到如此。
薛玉霄坐在李清愁旁边，将驳回来的奏折看完，道：“那陛下为什么要否了这折子？既然宁州情况困难，自然应当军府再派人辅佐帮助，京中的十六卫府都是精兵，只拨一个卫府过去，并不动摇根本。”
奏折是两位年长都尉上表的，请求军府的长史、文掾携一千兵往宁州，加快进度，减少伤亡。
“很难说。”李清愁蹙眉，面露不解，“凤阁里的消息，说是陛下觉得两都尉应该在京主理军府和京兆防护，不应该放下整个陪都的安危前去支援，一旦军府人才尽空，要是有了什么意外，恐怕远水难解近火。”
薛玉霄摩挲着手指上的白玉戒指，指腹抵着下方的薛氏图样。她沉默良久，道：“听起来是有道理，合情合理。”
李清愁道：“情理虽合，时局却不允许。剿匪之事多拖延一日，就是户部大笔的支出，从来国朝怕战事。我很怕这样下去，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不了了之。”
桓二跟着道：“不了了之还在其次，到时候外面的人又会说是我们将军无用，是军府无能！可军府有军府的难处，难道粮饷、甲胄、兵刃，都是白来的吗？哪个将军出征，不想不计得失地痛快打一场？”
她是桓成凤的二女儿，母亲在外，她自然着急。
薛玉霄放下奏折，双手交叉着思考片刻，回头跟身后的书令史道：“以我的名义草拟奏折，就写……玉霄虽不才，愿为分担，请其余两位都尉留在京中，我带左武卫府的一千精兵，往宁州辅佐将军。”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望着薛玉霄呆了呆，恍然点头。
萧平雨凑过来：“连我一起写上吧，母亲有腿疼的旧疾，不能长久耽误在宁州，她在外，做女儿的终究不放心。”
桓二也连忙说：“还有我。”
其他人都觉得这是个办法，只有李清愁眉头未解，她低声跟薛玉霄道：“在外一路危险。以你的身份，亲自前往剿匪支援……恐怕让薛司空日夜悬心。”
薛玉霄面无表情地道：“不让母亲日夜悬心，陛下怎么肯立即增援呢？”
李清愁微微一怔，立即从中理解到皇权与士族的彼此倾轧，这个世上最难以测算的就是权力对人心的驾驭。
“谢馥难道不怕地方沦陷？”她跟薛玉霄私语，不由得直呼皇帝名讳。
薛玉霄看了她一眼，道：“沦陷的地方还少吗？这些边境之土，都是陪都人眼里的穷乡僻壤。要是几个富庶之地有反贼，谢不悔自然要急了。但这种只有人命，没有财帛宝物的土地，大齐也不知道失去多少个了。”
这样的失去不会动摇皇室的根基，只有被士族操控架空，才让皇室夜不能寐。
李清愁握紧手掌，指骨绷得泛白，她道：“早晚亡于内部自灭之手。”
薛玉霄听她这么评价东齐的时政，忍不住笑着道：“这话很剔透。但也只可对我说，否则你就成了别人眼里的乱臣贼子了。”
李清愁道：“我陪你去。”
薛玉霄轻轻颔首，说：“你跟我去，好啊，天命在我。”
李清愁不免疑惑：“什么天命？”
“你啊。”薛玉霄笑眯眯地道，“李清愁，你就是天命。”
其他人还在旁边商量奏折怎么写，两人之间的对话唯有李芙蓉多加留意。她听到这种论调后，不由冷笑：“你倒是会给她灌迷魂汤，区区一个旁支之女，能有什么天命，你薛玉霄说自己身负天命，我倒是还会被唬住。”
薛玉霄不理她，继续跟李清愁道：“……这次谢不悔一定会同意……”
“薛都尉。”李芙蓉加重语气叫她。
薛玉霄还是不理会，视若无睹，她便登时气得豁然起身，一掌拍在桌子上，把萧平雨和桓二都吓了一跳。
“我要去射了水贼的脑袋！”李芙蓉语调阴冷。
众人呆滞片刻，书令史慌张地重新更改内容。
听着不像是□□水贼的头，反而像是要把薛玉霄的脑袋砍下来示众一样。李清愁正要起身，被薛玉霄一手摁了下来。
“别跟她吵。”她隐约察觉到李芙蓉的脾性了，很是淡然，“表演性人格。”
李清愁：“……没听懂，但直觉告诉我，你说得对。”
在众人的商讨之下，书令史草拟出一份新的奏请。薛玉霄看过之后，提笔稍加润色，随后便在次日呈上凤阁。
凤阁是丞相王秀为首，她收到这本奏章后未曾言语，一字未改地呈给了皇帝。大约在午后，玉玺的印章便落在了纸面上。
王秀端详片刻，她命人加盖了凤阁印章、以及她的私印，确保其拥有皇室和士族共同同意的效力，又忽然问道：“薛泽姝看过了吗？”
“还未。司空大人在山海渡修缮运河，严查水匪及往来不法事。”
袁氏用于敛财的最大渡口，也被薛泽姝插手了。她年过半百，所思只有身后事，现下将族人安插进各个要职的行为，恐怕只是为薛玉霄铺路。
王秀沉默片刻，道：“等她回来又要寻我吵架了。”
左曹掾是王氏族人，此刻小心翼翼地问：“丞相，这是军府共同拟奏，薛都尉自己也请命了。”
“抄一份给我。”王秀先是吩咐一句，随后道，“薛泽姝何时回凤阁？”
左曹掾快速地将奏折抄出一份，递给丞相。她望向日晷，禀报：“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今日事务已毕，一听到时间甚急，王秀立即起身回放鹿园，闭门谢客。她将抄出来的奏折派人送给王珩，此外并无他话。
欲饮琵琶马上催（2）

第43章
奏折送到时,王珩正在喂鹿。
放鹿园豢养了两只罕见的白化梅花鹿，皮毛上有浅浅的梅花斑。王珩倚坐在栏杆上，一只鹿便跪在他身前，将头颅抵进他的怀抱,埋在一袭带着淡淡檀木香气的绢衫里。
王氏幕僚把奏折交给了他随身的侍奴,他的贴身侍奴比王珩要小一岁，还是少年,他被公子教的识字知礼,见是奏折文书之物,便立即送来。
鹿鸣呦呦。王珩抬手接过文书，他展开看了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还算坚硬的纸面摁下去一个凹痕。
“公子？”
王珩缓缓回神。他知道母亲其实很欣赏玉霄姐姐,她在谈论到薛玉霄时，偶尔会流露出满意和遗憾的神情,但因为种种缘故,两家已经退亲,她不可能置颜面声名于不顾。
王珩站起身前往厅中。秋风霜夜，他一路匆促,连披风散了都没注意到，到了主厅里时，一张苍白秀润的脸已经被风吹得微红,呛得连连咳嗽。
他深吸了一口气,见到王秀在灯下修理琴弦的背影。王珩走过去几步，撩起袍角跪下,垂首道：“母亲……既已批示同意,玉霄姐姐……不知薛都尉何日离京。”
王秀将木制琴身脱落的朱漆填补上去，语气淡淡：“军机急情,快则明日，迟不过三四日。”
“我……”
“你被我关在园中已有多日。”王秀道，“我将她的消息告诉你，是想告诉你……珩儿，薛玉霄虽是一位天资奇秀的后辈，却不是你的良配。她受皇帝的忌惮、士族的嫉羡，身系薛氏满门荣耀，日后不乏有这样出征涉险、备受针对，甚至步履维艰之时。”
她顿了顿，言辞平静而悠长：“古来儿郎择妻主，贪慕富贵与柔情。但我们这样的人家，富贵已极，我想要你嫁给一个疼爱你、保护你，终生不离的良妻。人言高娶低嫁，日子才可顺遂，你觉得她身边……会有太平和顺遂吗？”
王珩顿首叩礼，脊背虽伏低，望之却如竹。他几乎没有迟疑：“士为知己者死，何况分离与艰险。”
王秀沉默地看着他，又过了半晌，忽笑了一声：“你跟你父亲真是同一个性子。”
王秀的结发正君英年早逝，只留下几个儿子，丞相终身没有续弦，因此膝下无女。她园中甚至连通房小侍都不曾有，唯一的一个通房乃是她年少时的贴身侍奴，如今在王氏祖陵为正君守陵。
她想起已故的亡夫。想起月下窗前，她写《金玉名篇》时身侧淡淡的研墨声，两人在灯下讨论故事里人物的命运。他也说过这种话，妻主，士为知己者死。
往事如沙，王秀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他了。
她重修琴弦，拨出一个铮鸣的音节。丞相道：“我派人将那棵槐树砍掉，你可怨我？”
她不允许王珩一个大家公子，居然做这种失礼之事。
王珩道：“是儿不孝，不能体谅母亲之心。可是……宁州路远艰险，若我不能相见嘱托，恐怕心中不安。”
他说到这里，脸颊已经因为呛到了冰冷的秋风而泛起一阵病态的红。王珩天生体弱，胎中不足，常年吃药，然而就是这样，医师却还说他郁郁多思，心事重重，有天不假年之兆。
王秀叹道：“我虽然已经料到，但还抱有一丝期待之意，然而尘世如网，网中人又怎么能轻易地解脱了悟？这些天你身边的人告诉我，你总是无法入眠，愈发清减消瘦了，我的儿，何苦如此……”
让母亲担心若此，王珩愈发愧疚。像他这样的士族儿郎，婚姻大事乃家中商定，像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抗衡安排，已经算是叛逆不驯了。
他咳嗽了几声，压下胸口的呼啸冷意，低声道：“只恨思卿如满月，难消夜夜减清辉。”
王秀终究心疼，她将这消息带给王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丞相大人低头调准弦音，说：“发兵离京时自然会有人相送，秋杀已断，你带这架琴去吧。我会派人保护你，大庭广众，只可说话。”
王珩怔了一下，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一些，说：“母亲……”
“我与薛泽姝水火不容，你需戴斗笠掩藏身份前往，免得毁坏清誉。”王秀道，“我可不想让薛泽姝知道，我儿子这么殷勤地追过去送她女儿……”
她说着瞥了王珩一眼，“记得自己的身份。”
王珩得到这种允许，已是意外之喜，自然乖乖点头，他被侍从带回去服药，刚走出主厅，就听到园外传来急促地叩门声。
王秀身形一僵，眼皮狂跳，她催促道：“快回去，我们马上熄灯。你还属意她的女儿？薛家没有一个好脾气，我真是脑子不清楚才放你去看她，薛玉霄要是故态复萌对你动手……算了，还不如不嫁。”
王珩不敢反驳，只在心中默默想到，玉霄姐姐才不会呢。
送回王珩后，过了不久，放鹿园的灯火便已熄灭，今日睡得格外早。
眼前灯光一灭，薛泽姝放下马车的帘子，冷冰冰吐出来一句：“王丞相睡得真是恰到好处啊。”
一旁有工部的臣属，还有凤阁的其余文掾，她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都不敢出声。只有一位跟薛司空极亲近的文掾开口道：“大人，凤阁已盖下印章，事成难改，要不然……”
后面的话她都没听进去。薛泽姝抬手抵住额头，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这件事。要说心疼女儿，她肯定会心疼、会不同意，然而宁州陷于水火，她跟王秀这几日已经频频商讨，选拔军中可靠的凤将提议增援，没想到到头来这件事落在自家身上。
薛泽姝是个很有胸襟度量的人，不过士族大家，难免狂傲不驯，一碰到有关宝贝女儿的事，就会顿失方寸，有所退让。她理智上知道此事难改，而且如果不看人选的话，应该是个非常好的旨意……
“司空大人，此事是都尉主动请命。”属官劝说道，“薛都尉人中龙凤，建功立业乃是军府女郎人人愿为之事。”
薛泽姝吩咐：“左武卫府的名册给我。”
属官当即问向凤阁的其他人，被工部裹挟来的几个卫府文掾一听到此言，战战兢兢地呈上名册。
薛司空点灯看了半晌，手指抵在随行后勤的名册上，说：“改道，去崔府。”
……
次日旨意下达，军府众人都很振奋，开始点选人马。各家的女郎都带上自家亲卫，挑选轻便的甲胄战袍，监督马匹后勤的调用。
几人凑在一起看军士名册，只有薛玉霄没有过去，她神游天外，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李清愁坐过来，胳膊压在薛玉霄的肩上：“眼神都飘忽了，在想什么？”
薛玉霄喃喃道：“怪了，我娘居然没跑过来揪我的耳朵。”
李清愁扑哧一声笑了，跟着道：“是啊，我也很是奇怪。司空大人居然肯让婵娟娘领兵在外，还真是怪事。对了，你可将此事跟裴郎君说了？”
薛玉霄的思绪缓缓回笼：“还……没。”
李清愁道：“……嘶。你不说他也马上就会知道，小郎君的心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你不告诉他，显得疏远，小心惹人家伤心。”
薛玉霄却不这么觉得：“裴郎心性坚韧，能成常人所不成之事。他才不会脆弱得跟纸一样。”
李清愁不由莞尔：“那你准备瞒着？”
“这样不好，我还是会说的。”薛玉霄面露思索之色，“只是我最近……一跟他说话，就觉得很奇怪，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奇怪。”
李清愁心道，好啊薛玉霄，平日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还以为你是风流惯了所以不动如山，原来是不思情爱所以不动如山？
她觉得很有趣，故意道：“可能是你不怎么了解男人的原因，以后多了解了解男人就好了。”
薛玉霄确实不懂男人，她只跟王珩见过三面，跟谢不疑虽然有所接触，但一次是被他陷害捂住他的嘴，另一次是要得到长兄的消息、不得已与之周旋。熟悉的只有裴饮雪……她相处最多的只有裴郎，但最不了解也是裴郎。
众人定下诸多离京细节后，薛玉霄回园中挑选随行的亲卫。她园内所养皆是精兵，常常操练，又经历过平乱见血的大事，每一个都十分可靠。
薛玉霄点了一队，剩下的人都来看守园子，以防她不在时有人欺负裴饮雪。等一切事务处理完毕，薛玉霄才转进内室，坐到了书案边的竹席上。
裴饮雪正在算账。
她在路上虽然打好腹稿，但一进来就将满肚子的周密言语全都忘了，忍不住凑过去看他计算数目。
古代算学以实用为主，能够运用在日常生活中的算学，才是士族主君们所认真学习的。裴饮雪已经看过了《九章算术》及《算经》，他亲自查了几个薛氏店铺的账目，其中有很多狡猾错漏之处，他一一更正，重修规则，底下的人对他不免忌惮痛恨，都期望能有一个能压制裴饮雪的正君——最好再软弱些、只知道争风吃醋，少管闲事。
裴饮雪沉浸数字之中，一时没有注意到她靠近。薛玉霄看着他勾抹计算，忍不住在心里用方程心算速解了一下，低声道：“完工要十七天。”
裴饮雪微微一怔。
她身上馥郁的气息染过耳畔，温热柔和地扑洒在肌肤上。裴饮雪眼睫微颤，强行让自己没有转头看过去，他能感觉到自己耳后泛起密密麻麻的痒，对方的声音钻进耳蜗，简直有缱绻之意。
“……怎么算的？这么快。”
薛玉霄用现代数学知识抽象地解释了一下，又道：“你这样算也是对的，只是会稍慢些。”
裴饮雪道：“算学晦涩，我难以精通，实在令人挫败。”
薛玉霄心道，数学乃一生之敌，她学了十几年都算力有限，何况裴郎并不以此见长。她安慰道：“这样已经很好了。我看看你之前写的……”
她说着抬手翻了一下纸张。
裴饮雪阻拦不及，薛玉霄便已翻开黄麻纸，见到一个算纸下方用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她只看见一个霄字，纸张便被裴饮雪立即压住覆盖，他道：“算错了。别看。”
不知为何，他这么紧张，连薛玉霄也胸腔间猛然一跳，觉得顿时无措起来——他不会写了自己的名字吧？裴郎是有什么事情不好开口，所以在纸上偷偷说我的坏话吗？
打住，打住。薛玉霄把近日来这种微妙之感驱逐出脑海，调整呼吸，保持镇静道：“我明日就会带兵离开陪都，陛下和凤阁都已经同意军府的奏请。”
裴饮雪忽闻此言，神情一怔。他抬起眼眸与薛玉霄对视，视线变得无比清澄和冷静，在被情意干扰之前，他的理智判断优先做出了回应：“鸿鹄岂能久居蓬篙之中，鹏程万里，才是你命运的归宿。”
薛玉霄望着他失了下神，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了解裴饮雪的，他的回应、他的冷静，跟薛玉霄设想的一模一样。无论书中的剧情如何偏移，即便此刻已经跟原著毫无关系，她的每一步都踏在未知和险峻上，但裴饮雪始终没有变。
她的心瞬息安定下来，继续道：“我一旦离开园中，无论是侍奉母亲、照顾晚辈，或是亲戚邻里之间，一应大小事务，都需交给你照看。我将韦青云留给你驱使，要是真有人趁我不在登门得罪你，不必太过忍让，让家兵捆起来当即抽一顿，量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裴饮雪摇头失笑：“那我真是悍夫，众郎君闻声都要退避三尺。”
薛玉霄说：“这有什么，我不在意。”
裴饮雪说：“士族关系错综复杂，我虽然不爱与人来往，但薛氏却不能闭门塞听，终究要跟其他贵族打交道。不过是多周旋罢了。”
薛玉霄其实很难想象裴饮雪去参宴应酬的模样。她支着下颔，道：“你都不怎么笑的，居然能周旋这些杂事，嗯……”
裴饮雪习惯隐藏情感，就像此刻，他将自己的担心和惆怅隐藏得很好，并不愿意让薛玉霄察觉到，以免反而让她挂怀。裴郎整理心绪，看起来很平淡地问：“可知归期是何时？”
薛玉霄道：“不知归期，但三月内必返。进了冬日，粮饷供应更为艰难，无论是有功有罪，都会返回。”
“好。”裴饮雪点头，“那时园子应该已经竣工，你还没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薛玉霄抵唇思考，她道：“叫如意二字吧。”
“不像是你会起的名字。”
确实不像。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譬如王丞相住在放鹿园，所谓且放白鹿青崖间，然而她位极人臣，身为中枢权贵，连京兆都不能轻易离开，如何遍访名山？薛司空住在太平园，可她常年往混乱艰险之地修葺工程，铺桥修路、开凿运河，受到的暗杀排挤也不知道有多少，可天下太平，仍旧只是空话。
“把心思放在牌匾上，那不是全天下都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吗？”薛玉霄道，“只要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够了。”
裴饮雪神情一滞，空空地动了一下喉结。她分明只是随意一句，却让他极力压制隐藏的心绪忽如烈火焚烧，裴饮雪在遇到她之前，绝不相信自己会失态至此。
他将算数的笔杆攥得极紧，墨痕洇透纸面。裴饮雪忽然放下笔，起身将妆台上一面镜子取出来，将之打碎。
这面青镜只有巴掌大小，正好碎成两半。他将其中一半交给薛玉霄：“愿卿无恙而还。”
薛玉霄还未开口，裴饮雪便又取出金错刀，放置在碎镜之上，他道：“这刀在我手里已经没什么用了。你带在身上，隐藏在不易察觉之处，它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可以代我保护你。”
这并非只是碎镜与赠刀，而是牵动着分离遥望之人的心意。薛玉霄抚摸刀鞘，掠过上面镶嵌的珠玉宝石，抵在错金的刀柄上：“我一定将它带回来。”
裴饮雪颔首不语。
至此，离别之情终于填满彼此的胸口，连薛玉霄都感觉到一丝怅然不宁，她看着裴饮雪整理随行之物的身影，忽然叫了他一声。
裴饮雪偏过头看她。
“你……”薛玉霄道，“等我回来。”
裴饮雪微微一笑，认真答应：“好。”
次日清晨，薛玉霄与军府众人骑马离京，亲戚友人相送至城门外，裴饮雪并没有来。
李清愁问：“如何，小郎君可是生你的气了？”
薛玉霄摇头，瞥了她一眼：“你不懂他。”
李清愁：“……”
“你不懂。”薛玉霄更加坚定，“裴郎昨夜已经与我分别过，他待我至诚，已经算是相送过了，我们乃是超脱物外的知己之情，心意相通，外人不明白。”
李清愁：“……好好好。”
薛玉霄说到这里，想起她是原著女主，忽然又尴尬了一下——这个“外人”是怎么说出口的。
李清愁倒不在意，她在秋收宴后就跟袁氏的一位小公子相识，便指了指远处的车马，道：“看见没有，来送我的。”
薛玉霄：“不下车？”
“这是袁冰的弟弟，袁氏嫡子，单名一个意字。小意要是亲自下车送别，袁氏族人发觉了我们的私情，肯定会为难他的。”
袁氏乃是高门大户，门槛可不低。薛玉霄叹道：“咱们跟袁冰剑拔弩张，你还跟人家弟弟花前月下……清愁娘子，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李清愁道：“待我建功立业，自然会上门提亲，人就要敢想，你看京中那么多碌碌无为之辈，还惦记着能得王郎的垂青呢……”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片刻后，左武卫府的援军按时开拔，众人出了陪都，南行三十里时，路过一个山寺，山上枫叶飘红，满山苍凉艳丽的血色，风吹簌簌。
寺庙下有一个小亭，里面似乎有人独坐。因为离得太远，薛玉霄没有看清，只能听到亭中传来的弦音。
琴声绕梁，引得马匹都放慢脚步，最后几乎驻足在山下。前方的文掾娘子们仰头望去，彼此议论琴声，赞叹不绝。
“我在京中遍访乐师，都没有听到过如此动人的琴声。”
“是《杨柳曲》。清曲断肠，令人泪下啊。”
“不知是否有相送之意？在这条路上弹《杨柳曲》，应当是某位大人的家眷吧？”
“看不清面容，但应该是个小郎君。”
秋风卷扫落叶，在风声中，琴声愈加缥缈不绝，枫树上的叶子从山寺间被卷走飘下，满地乱红。
薛玉霄抬手，一枚红叶便飞坠入手。
好耳熟的琴声。
“真是绝妙的琴声。”李清愁感叹，“大抵只有王公子弹秋杀琴，才能与之媲美了。”
薛玉霄思索片刻，见到不远处有几个僧衣打扮的比丘尼，便调转马头过去，跟她们说了几句话。
一曲尽，亭中弹琴的郎君便起身，朝着众人的方向行了一礼。
众人如梦方醒，纷纷还礼，这才行过山寺下，彻底离开陪都的地界范围。
直到连最后一匹马都无法看见，亭中的王珩才抱琴转身，他身边的侍奴跟在公子身后，小心地问：“公子，丞相大人已经准许你上前说话，怎么不真去送送薛都尉？”
王珩走下山寺的台阶，说：“我已经送过了。”
“可是她只听到你的琴声，连你的面都没有见。”侍奴很不理解，“她会知道是谁弹琴吗？她会不会觉得是京中的其他人？您不跟她当面交谈，怎么能让薛都尉明白。”
王珩脚步不停，他道：“姐姐明白的。”
少年还是担忧：“可是……”
主仆一行人下山，迎面撞上回寺庙的几位比丘尼。王珩抬手行佛礼，几位僧人年事已高，慈眉善目，见到他抱琴下山，便道：“小施主留步。”
王珩问：“大师有何见教？”
僧人说：“方才山下有一位红衣骑装的女郎，托付一句话带给小施主，说，此琴更胜秋杀，多谢王公子相送之意，风高露寒，珍重身体。”
王珩怔愣片刻，又还了一个佛礼，他的手放在披风的系带上，下意识地系紧了些，一直走到山脚，还忍不住面露微笑，多日来的抑郁消沉一扫而空。
他归园后精神很好，连带着养在家里的鹿都跟着胃口好，吃了不少东西。王秀一见此状，心中滋味更难以形容，不巧的是她还每日与薛泽姝共事——
一看见司空，就想到她那个“好女儿”，把珩儿勾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然而薛泽姝却一点儿没意识到这点，她还对王秀很是不满呢，每日找茬挑刺，直到丞相大人终于忍不住，摔杯叩盏，当面道：“你们薛家的人怎么都这样难缠！”
薛司空正在与她因国事吵架，脑子忽然很清楚地抓住了重点：“……都？”
欲饮琵琶马上催（3）

第44章
薛玉霄离京不过数日,诸多杂事纷至杳来。
往日有她在家，即便少主母不管内帷事务，但毕竟有主人支撑压阵，小人不敢造次。如今薛玉霄离京,裴饮雪很快就感觉到了薛园中愈发活跃、愈发暗流涌动的气氛。
他看似不知,仍旧每日照常打理。
秋末，恰逢四殿下谢不疑的生辰宴会。裴饮雪代薛氏少主准备贺礼,他披着一件淡青色的软绒流云披风,身量颀长清瘦,眉目如霜，坐在主厅的小榻上看账册。
“……珊瑚香珠一串、朱红细绢五匹、还有……”
调教出来的刚识字的少年捧着礼单读给裴郎君听。
裴饮雪听完礼单，颔首同意,一旁便有负责人登记支出、写清账目，领取薛园的钥匙去账房取钱取物。另外又有几人来支取薛园移植梅花的支出、预备冬日炭火地笼的具体数额,期间大小几十样事,平常人早就忙得头昏脑涨。
裴饮雪倒是仍旧神思清楚,从容不迫。他不必拨弄算珠，只稍稍沉思几息,便已经心中有数，精准无比。
“裴郎君，这是田庄上冶炼农具的支出。”一个管事的青年男子递送上来一本账簿,试探道,“庄子上说用铁损耗太过，这次只做出这么多来,让找郎君支下一拨材料的钱。”
裴饮雪扫了一眼,淡淡道：“上一次的数量我还记得，这个账对不上。韦副统领,带着人去田庄上看一看，核验一下数目和材料损耗，要是差得太多，把冶炼坊负责人捆过来当面跟我禀报。”
韦青云立即应声，她一动身，身侧几个佩甲戴刀的武娘子纷纷一动，碰撞出冰冷的金属脆响。
管事看得额生冷汗，忙道：“郎君、郎君，使不得，庄子上的人都是薛氏几代的荫户家奴，年纪比您大上两三倍，怎么能说捆就捆，两三辈子的脸都不要了。”
裴饮雪从纸张笔墨中抬首，目光清清冷冷地看着他，几乎辨识不出眼里有什么情绪：“那依你之见呢？”
管事听他询问，心中窃喜，以为裴郎君虽然处事利落，但终究年轻，万一可以说动他，也好让下面的人也分得一些利益。他道：“……上次是上次的事，这损耗太过，一定是天冷了，冶炼坊的火不好烧到炼铁的温度，所以从煤炭柴火上耗费了些。”
他走到裴饮雪面前，在侧君的小榻一边，挨着他坐在一个矮凳上，殷切低声道：“得罪了她们，恐怕田庄上的许多事都难以施行。非要来硬的，郎君的清名可怎么办？须知底下的这些小人最是难缠，不如就让她们从中得一些钱财，也好到处跟别人说，咱们裴郎君的好啊！”
裴饮雪无波无澜地看着他，道：“你们吃着薛氏的粮米，为薛园办事，主家从来仁义，怎么不为少主母想想？”
管事道：“少主母人中龙凤，是薛大人的掌上明珠，要什么没有？怎么会跟我们底下的人见识。”
世情薄如纸。裴饮雪想到薛玉霄素日待人温和、从不苛责侍从，半夜偶然点灯添衣都不愿意劳烦别人，体恤人情至此。底下的人却愈发猖獗，明明已经生活得比九成的人都要强，却还在园中争先恐后的谋得利润。
他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我并不需要所谓的贤惠美名。”
裴饮雪语调淡淡，甚至在说这句话时，管事的还没有觉察出他话语中的火气。直到裴饮雪向韦青云看了一眼，韦青云当即带着人往田庄上去。
管事见拉扯不住，面如土色，向后挪了几步，忽然被叫住。
“你管的事先不要做了。”裴饮雪说，“革去职务，在家休息吧。”
“郎君！”那青年管事立即跪下，开口就要求饶，“是奴没有见识，奴说错了话，郎君千万别……郎君打我出出气也好！”
裴饮雪道：“你只是说了几句话，我怎么能胡乱动用家法。只是让你休息几日，为何怕成这样？”
休息？恐怕不出三四日，他的活儿就要都被别人抢走了。
管事还想再求饶，一旁另有其他仆从前来禀报事情，看见他跪着，都不约而同地小心了许多。
“……郎君，这是支取的蜡烛香油钱，上月还余下这么多……”
“郎君，这一项是给西院几位公子做冬衣的花费……”
裴饮雪一项一项处理，大约到日暮时分，那管事已经跪得腿麻筋软，却不敢离开。这时，韦青云押着一个农户打扮的老妪，将庄头捆得结结实实，摁倒在二门外，隔着两道帘子，连裴饮雪的面目也看不清。
庄户道：“郎君，这一拨的花费确实是这么多啊！途中炭火损耗，烧铜炼铁废了几批材料，所以才——”
裴饮雪忽然打断：“如何损耗的？铜铁之价贵比金帛，是谁烧坏炼废，总要有人站出来负责。这一桩一件，难道连个名目都没有吗？”
庄户知道糊弄不过去，干脆仗着多年的资历，一屁股坐在槛外，哭天抢地道：“昔日司空大人举家成事时，射逆贼藩王的弓箭还是我们家的人烧窑架炉！要不是小主人立门户，司空大人让我们过来帮衬，我们还在太平园享福呢……郎君这么苛待老人，真是让大家都不能活了啊——”
裴饮雪微微皱眉。
就在这声音吵吵嚷嚷，令众人都为之侧目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还听她喊什么？堵上。”
这么轻飘飘的几个字落下，两侧的侍奴立即上前，用破布将哭嚎的嘴巴堵得严严实实。众管事奴仆循着声音望去，见到薛明严穿着一袭松石绿的交领长袍，衣衫简朴无暗纹，十分恭谨整肃，他的长发只用一根桃木长簪挽着，身上没有金玉装饰，以示寡居之身。
他沿着鹅卵石石子路走过来，众人一齐行礼，叫了一声：“二公子。”
薛明严身侧的侍奴挑起竹帘，他进了内厅，跟裴饮雪近处说话：“你倒能忍。”
裴饮雪道：“二哥请坐。”
薛明严不愿喧宾夺主，于是坐在他下首，没有看账本，只是说：“在内院主理家事的郎君面前，这样哭天抢地，放诞无礼，是哪一家的规矩？”
周遭寂然若死，落针可闻。
薛明严继续道：“你在太平园享福？要是在太平园、母亲眼底，你敢这样闹，脑袋都不知道如今在什么地方。别的我一概不管，只说对郎君无礼，就够用家法处置。”
他带了一行太平园的管事夫郎，闻言当即把捆起来的庄头拖了下去，远远听到抽鞭子的呼啸之声。
薛明严瞥了一眼旁边跪着的管事：“这又是怎么回事？”
管事额头渗汗，知道求薛明严是不可能的，便挪到裴饮雪身侧，叩首求道：“求求郎君别革我的职，家里等着这月的粮米银钱吃饭，孩子们都长身体——”
“哦。”薛明严生得其实很温润，跟薛玉霄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他语调柔和道，“你家辛苦，别家就不辛苦？你们裴郎君从头料理到晚，操劳的事上百件，你不知道体恤他的辛苦吗？”
“二公子……”
“我是心硬的寡夫，住在母亲那儿，也不通你们这儿的人情。”薛明严说，“有什么人情，等三妹妹回来，跟你们少主母说。裴郎君既说让他革职在家，那就带下去。”
“是。”
等到几件棘手事都处理完，众人散去，薛明严这才陪着裴饮雪一起用了顿晚饭。
他知道三妹不在，裴饮雪必然要受到不少为难，于是搬来陪他小住几日。两人一起吃过饭，漱了口，薛明严见到他眉宇间忧虑不绝、心事重重，就知道他十分担心，道：“女人在外征战，这是难免的事。天下之乱不让女子平定，又能寄托给谁呢？三妹是有大志向的人……我知道你情深意重，所以相思牵绊，但还是多保重自身，待她回来。”
裴饮雪刚要说话，见薛二公子忽然想起什么，又安慰说：“何况母亲已经为她请动名医随军，那人医术通神，有他在，寻常的刀剑之伤，根本伤不到三妹性命。”
“……医术通神。”
裴饮雪脑内浮现出一个名字。
“这你可不要告诉别人。”二公子叮嘱，“崔府其实并不同意，是母亲连夜又到观自在台的医庐拜访，崔小神医才瞒着崔家人离京，以三妹随行军医的身份前往宁州……只留了一封书信，说是云游去了。”
裴饮雪先是心中一定，随后叹息：“……就知道是他。”
“是啊，若非如此，母亲怎么肯这么轻易就让霄儿领兵。”薛明严道，“不过崔七郎倒也痛快，一听是为了她，连酬金都没有细问，当即便同意了。”
裴饮雪边听边想，指尖在滚热的杯壁上烫得通红，在心中默默道：“这个拈花惹草的坏女人，连我也想咬你一口泄恨。”
薛明严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与他低声闲聊：“说起来母亲这几日也很奇怪，往日跟王丞相势如水火，怎么霄儿一离京，她反倒对丞相围追堵截、似乎有事要问，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丞相居然也频频退避……”
裴饮雪心道：“还能发生什么？不过是红叶山寺上一首《杨柳曲》名动京城。那道琴声之高妙，除了王郎以外不做他想。他前去送别，自然是送薛玉霄的……”
二公子又道：“四殿下的生辰宴这次不在宫中举行，他反而谢绝往来宾客，到大菩提寺清修。……怪哉，四殿下向来对佛寺道观不屑一顾，更别提清修了……”
裴饮雪喝了口茶，这口温热茶水过渡到喉咙里，反而跟带着碎刀片似得。他脑海里不时想起王珩的俊美病容、谢不疑的朱砂红衣……或是崔七郎一身清朗道袍，笑意盈盈。
半晌，他才喝完了这杯茶，忽然跟还剑道：“取信笺来，我写一封家书给妻主。”
还剑领命而去。一侧薛明严道：“是不是也太心急了些？她才离开数日……”
“妻主她……你三妹妹……”裴饮雪说到这里，挫败地轻叹一声，不循礼法直呼她姓名，幽然道，“薛玉霄温柔如水，唯恐引得狂蜂浪蝶不休，我怕书信迟了几日，她在外面连孩子都有人帮她生了。”
薛明严没有追究他的礼节不周，倒被这话惊得怔愣了一下：“什么？霄儿她……”
他看着裴饮雪挽袖写字，心道：“有这么严重么？霄儿正经又乖巧，怎么会做出没有迎娶正君，反而先弄出孩子来的事情，一定是裴郎君占有欲发作，担心太过。”
……
前往宁州的路上，虽然是轻骑快马，但还是经过了好几次的匪贼拦路、乱兵交织的局面。
在左武卫府精兵开道之下，很快平定混乱，一路到了宁州。
薛玉霄进入军营。左侧是桓将军的“桓氏军”人马，约四千人，如今剩三千五，右侧是萧妙萧将军的“西军”人马，约三千人，如今依旧三千。
剩余的就是一些后勤杂兵。
两侧分别扎寨，两方的军帐整整齐齐，泾渭分明，两不相犯。可以看出军士们各为其主，甚至有彼此敌视之意。
薛玉霄扫了一圈，心中大抵有了数。她跟众人进入主账，两位将军一站一坐，正在吵得唾沫横飞、不可开交。
“……该杀的人不杀！桓成凤，你想做什么！”萧将军怒道，“就应该搜检户籍，让邻里之间互相举报，把那些勾结水匪山匪的奸细全都揪出来，不然无论我们去哪个方向、攻哪个寨子，对方都提前知道，将咱们溜得团团转！”
桓成凤语调凛冽：“互相举报，加上咱们悬有赏金，错杀的人何止一二？要是人人为了赏金互相诬陷，你让人怎么证明清白，向来清白不可证！难道整个宁州城，你要屠空了才算平乱不成？”
萧妙眼神冷了下去：“我这是为军费着想。多耽误一日，后勤供给就要负担一日。你知道……”
军府援兵入帐，见到两位将军吵架，都不敢作声，只有桓二和萧平雨各自上前，到自家母亲面前劝阻、嘘寒问暖，这才堪堪压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薛玉霄摩挲着护手上的金属薄甲，心道：“连主将都不曾下旨确定。表面上看，是皇室不想得罪萧家、也不想得罪桓家，实际上却是让两位将军鹬蚌相争，最好永远不要统一融合，威胁到谢氏皇族的地位……谢不悔，这也是你算计里的一环吗？”
她随众人落座。
争论暂止，两位将军压下怒火和分歧，在军府众人面前又变回了那个成熟可靠的长辈形象。两人各自清点着带来的粮草物资、军备马匹，又跟女儿说了几句话。
但终究绕不开城中有奸细的这个话题。
“……最大的水寨叫蛟龙盘，在宁州池郡入海之处。那里水路连通男蛮国，盛产男奴，蛟龙盘这个水匪集聚之地，就将宁州人口、以及男蛮国的奴隶一起掠夺劫走，卖向各个州郡。”
“陆路上最大的山寨名为憾天寨，里头的大当家是朝廷的通缉犯，属于江湖反贼一流。”一个当地的文掾将情况讲给众人，“自从宁州军府的郡尉被土匪射死后，府兵奔逃，有的投靠了憾天寨，有的做了小股流窜的土匪，以抢劫为业。”
“眼下情况就如两位将军所说，这两个寨子在城里安排了很多眼线，但凡我们稍稍挪动，就有人通风报信，很容易遭受算计……之前的伤亡就是这么损失的。”
大概情况汇报完毕。
众人陷入沉思，逐渐抛出一个个方法，试图找到解决之策。
“……不如趁夜行军，悄无声息地偷袭而动。”
“夜行需点着火把，远远就能看见，何谈偷袭？”
“那我们……”
在她们议论时，李清愁注意到薛玉霄支着下颔，一言不发，甚至还颇为困倦地低低打了个哈欠，不由问道：“这么严峻的情况，你还能困？”
薛玉霄小声道：“马都累了，我不能累？你真是铁打的。”
李清愁面临如此危急困境，根本记不得疲惫之事，她精神紧绷，低语：“她们说得都很有道理，我却觉得这些山寨、水寨，全都是江湖土匪，像这样为非作歹的组织，只要把领头的砍了，内部就会马上出问题，马上就会大乱，自然不攻而破。”
薛玉霄用那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怎么把领头的砍了？”
李清愁说：“咱们两个去。我的暗器天下无双，只要混迹进去，靠近三丈之内，贼匪首领必死无疑。”
薛玉霄一言难尽地指了指自己：“我们？”你把我也算上了？
李清愁点点头：“我们过命的交情，自然出生入死。”
薛玉霄虚虚握拳，轻咳一声，默默低语：“你想过怎么出来吗？”
李清愁一脸坦荡地说：“自然是闯出来，我当初连你家都敢去，难道区区一个山寨，能有五百个刀斧手等在堂中？”
薛玉霄：“……”我家才没有刀斧手呢。
你们当女主的说起话来就是有底气。
这种斩首行动危险万分，倘若对方没有自乱阵脚，反应过来，就面临着被围困起来砍成肉泥的后果——李清愁真是艺高人胆大，不愧是江湖中人，浑身是胆啊。
薛玉霄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她可没有天命加身。
两人说话的功夫，另外一边的提议已经反复讨论了几遍，没有一个能成的。
李清愁跃跃欲试，正要开口，坐在上首的桓成凤将军忽然看过来，盯着薛玉霄道：“薛都尉可有什么办法？”
于是李清愁又跃跃欲试地看着薛玉霄，满目期待，眼睛里写着“快点说你要跟我一起去刺杀贼首。”
薛玉霄视若无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她起身向萧、桓两位将军行礼，开口道：“下官觉得……不仅不应该互相举报杀人，反而应该采取怀柔政策。”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个“柔”到底该怎么怀。
薛玉霄继续道：“我们在城中张贴告示，就说，朝廷已经决定招安蛟龙盘与憾天寨，两个寨子在城中的联络之人，只要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山寨的情况，就可以来领取赏金。”
“自然，如今城中百姓艰难，恐怕有胡乱领赏的人。所以必须要单独询问，让领赏的人说出跟山寨的联系方式，彼此印证，这样就能知道领赏之人是不是真的奸细。”
她说到这里，桓二忍不住发问：“这个方法虽然温和，恐怕只能揪住其中一部分人。有些百姓的孩子都被押在山寨里，就算以金钱引诱，她们也不会说的。”
萧平雨也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能够以这种手段揪出大部分奸细，已经很好了。”
薛玉霄困乏的眼皮打架，她搓了搓脸，语调懒散了些：“我们的目的不是真让城中奸细一扫而空，而是让山寨觉得，我们自以为清空了奸细，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就都是真实的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军士娘子都忽然坐直，身体前倾，盯着她聆听后话。
“将领赏之人全部关押起来，次日凌晨，我们就带着几千军士，渡过池郡官道，前往蛟龙盘。”薛玉霄说，“不用走到山寨面前，走个半天，到了水路跟前就折返，回来修整。”
“这是何意？”
“何意？意思就是，咱们出去溜达一圈儿。”薛玉霄淡定道，“水寨必定以为咱们要打，草木皆兵，人人戒备。这时我们就回来，继续修整吃饭，犒劳军士，次日一早再去。”
“这次打吗？”李清愁忽问。
“不打。”薛玉霄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这次变一条路，让水寨重新规划布防，转移财宝，吓一吓她们。我们照旧过去看看，再回来。”
众人一时无言，互相看了看，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震惊诧异之色。
“第三次照旧，每次都要换一条路。”薛玉霄上前几步，走到两位将军面前，在地图上用手指了指，将前三次的路线规划出来，“这几条路都很平坦，行军后回来休息，并不会消耗军士的战力。等到第四次——”
她的指腹摩挲着地图字迹，落在了一道极为坦荡、几乎是正面进攻的路径上。
“我们打。”
薛玉霄语调轻柔，如同飘飘叶落。然而就是这样温柔的语句，却让在场的很多人都脊背一寒，汗毛倒立。
萧平雨都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李芙蓉，道：“她一直都这样吗？”
李芙蓉睨过去一眼：“哪样？”
“一肚子坏水啊。”萧平雨咂舌，“别说水贼了，就是用兵如□□将，都要被这四次改路、三次虚晃一招给折腾得头昏脑涨。她才多大啊？”
她的声音不算小，众人听闻，都在心中默默赞同，表面上却一脸敬佩地鼓起掌来——薛都尉这不少说得揣着一万个心眼子。
薛玉霄还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就此跑偏。她说完策略，眼神十分真诚地看向桓成凤：“将军，你觉得如何？”
桓成凤：“……”
好可怕的真诚眼神。为什么从她的问话里听出了一丝算计。
这个计划毫无意外地被众人同意，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军府娘子们回到自己的军帐里洗漱一番，养精蓄锐。
行军不比在家中，薛玉霄只是简单洗漱了一下，将身上的战袍和轻甲卸除掉。她腰间别着金错刀，将那半面铜镜掏出来盯了一会儿，仔细地放在心口处。
……她不在家，不会有人欺负裴饮雪吧？他温文尔雅，脾气还好，恐怕狠不下心处罚别人……
薛玉霄选择性忽略了裴郎在原著中的冰冷果决，脑子里只剩下他温文柔和、细心体贴的一面。她揣着铜镜平躺下，刚闭上眼，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薛玉霄重新睁眼，呼吸均匀，她握紧腰间短刀，无声无息地扫过去一眼。见到在帐外星光的碎影下，一个缩成团的、白蓬蓬一片的人影，蹲在烧茶的炉子边，借助没完全熄灭的火星——
呃，烤红薯。
薛玉霄默默坐了起来，她盯着那人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这个雪白松软蜷起来的团子，神情纠结地叫了一声：“……崔七？”
蹲在那里的人浑身一僵，小心翼翼地贴着军帐门口，也不吭声，就这么一步步地往外挪。
“崔锦章！”薛玉霄瞬间确定。
崔七不动了，他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块洗得很干净的红薯，悄悄说：“我从军粮官那里要的，就两个了，你……你别告状，我分你一个。”
薛玉霄：“……你怎么在这里。”
崔锦章道：“天涯海角，什么地方我不能去？我看你这里茶炉子的火没灭，才想进来烤个红薯的。三姐姐，别这么小气嘛，我知道你是好人！”
星光之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欲饮琵琶马上催（4）

第45章
“你一路随行？”薛玉霄意外于自己没有发现,“虽说你常年云游，居无定所，可终究身为崔家嫡子，军营中都是女人,崔家竟然放你？”
崔锦章用木棍扒拉火星的余温,道：“我瞒着她们来的。”
薛玉霄：“……你就不怕出什么事？”
“可是司空大人给的实在太多了。”纵然医术通神，也不能超凡脱俗,崔七道,“反正已经答应薛大人照顾好你,我还有随行军医的令牌呢。”
他取出一个小木牌，在星光下晃了晃，旋即又收起。红薯在柴火中发出滋滋的微响,生起几缕雪白热雾。崔锦章一心一意地盯着它看，把里面烧透的干净木灰用一张黄纸包了起来：“再说,我就住在你旁边的军医医帐里,不跟女医混住,就算军中都是女子，只要我心中澄明,立身端正，能出什么事？”
草木灰有消毒驱瘟、消肿破积的效用。还可以治疗痈疽恶肉，能内服,也可外用。
他实在纯净无邪,正因如此，才让薛玉霄略微有些好奇。崔七在天下行医,见惯世事,应该对生离死别、人情善恶多有了解，怎么能维持着这样的心性？
她问：“你不怕那些军痞欺负你,调戏你吗？”
崔锦章简单道：“那些肮脏污秽的调侃言辞，我从小就没少听。然而人审视自己，如同临水自照，池水脏污是池水的错，并非我的错。”
他过于豁达钝感，简直到了一种外人看来没心没肺的地步。崔锦章一直觉得，生死以外无大事，把别人污蔑轻视的言辞全当过耳云烟，连一个字都进不到脑袋里。
薛玉霄道：“……看来你还真有修仙问道的慧根。”
崔锦章穿着一身道袍，底色偏向乳白，在这个乱地昏夜里，星光淋落，映照得愈发纯粹。要不是薛玉霄见到他袍角沾了灰尘，还以为他真有什么避尘仙术、能在这种地方还一身素净。
他烤好红薯，将烤焦的皮剥落下去，本来想自己吃，但动作一顿，看向这堆火星的主人，便将红薯掰开一块，挪到薛玉霄面前，也不说话，贿赂一般把热乎乎的红薯放到她眼皮底下。
然后当着薛玉霄的面，偷偷摸摸地挪出去了。还不忘毁尸灭迹，让柴火灰烬掩盖住剥落的焦皮。
……
次日，两位将军向城中张贴布告，假意招安山匪、水匪两寨，引出了不少奸细。这些奸细被单独私下询问，真正勾结水匪的皆被扣押为囚。
又过了一日，估摸着这消息传进水匪耳朵里后，军士们在清晨整装，带着马匹兵刃前往蛟龙盘。
不出所料，只要官兵一动，城中遗漏的内奸立即报信。水寨蛟龙盘根据路线设置防御关卡，将财物转移，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甚至还聚众饮了义气酒，激励水匪们顽强抵抗、英勇作战。
……结果可想而知。
官兵长长的队伍，眼看都到面前了，斥候的旗子都快要扬起来了——没想到领头那几个官家女郎，居然只是在河边看了看，聊了一会儿天，掉头就走了。
走了？
走了？！
水寨众人不敢相信。
蛟龙盘的大当家名为周三娘，在水路上名声极大。俗话说“龙王来了还得给周三太奶让路”，说得就是她。
此人年近四十，正值壮年，皮肤晒得黝黑，身高接近一米八，浑身都是多年操练出来的精瘦肌肉，穿上皮甲并不显得健壮，反而像一头敏捷的豹子。
周三娘远远望着官兵回头的路线，拿不准主意。水匪都擅水性，在湖泊水路上才是全盛，所以轻易不能出去伏击，一则战力不足、二则人手不够。她们能够在官军面前得意洋洋、耀武扬威，就是仰仗着城中的奸细和主场优势。
她不可能带兵追出去。
大当家不下令，众水匪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卸除戒备，又过了半个钟头，别说军队了，连马匹跑出去的烟都散了。
这时，才有一个年轻小娘悄悄地道：“不会真走了吧？”
“那她们来干什么啊？”
“侦查地形？”
到了这个时候，众水匪心中的一口胆气早就散了，又变得十分懒散。她们瞧着大当家的脸色，心思早已飘到吃酒赌博睡男人上面了，把刚才的血气之勇遗忘得一干二净。
周三娘环顾四周，沉着脸道：“散了。”
众水匪于是一哄而散，又开始劫掠人口贩卖、拿到利润就买米买酒，肆意赌钱。
第二日，官兵继续清晨行军，按照第二条路线向蛟龙盘进发。
这一次的消息来得稍慢一步，周三娘一听说对方的动向，立即做出部署，将整个寨子的兵力重新分布、藏好财宝，拉着一伙水匪壮胆饮酒，高声鼓励，逼着众人应敌。
“上次是疑兵之计，虚晃一枪。”周三娘开口壮大声势，“就算她们心细如发，故布疑阵，但还是算漏了一招。城中眼线未曾除尽，就敢前来征讨，得给这帮军娘一些厉害瞧瞧，让她们知道我们寨子不是好惹的！”
众水匪虽然没有上次那么情绪激荡，但也被当家的调动起来，都穿上作战的皮甲和武器，张弓搭箭，时刻准备与官兵交战。
这次，军队依旧停在了拔寨之前。
在弓箭范围外，几位军府娘子绕着水寨、向着不同方向走了几圈，各自闲聊。
“河流虽缓，但不好强渡。”桓二道，“这片河中多芦苇，要攻水寨，弓箭如雨还是其次，只怕那些水匪有所防备，提前潜入水底，神出鬼没，将我们的人拉下去。”
李清愁道：“不可强取，用火如何？”
“里面还有她们劫掠而来的百姓，用火恐怕损失太大。”薛玉霄道，“要是水战，我们的甲胄反而成了累赘，入水就会沉坠至死，得想个办法。”
几人聊了片刻，随后驱马离去。
在水匪的眼皮底下，那几千人的官兵队伍，居然又在门口转了一圈儿，连声弓箭都没放响，掉头就走了。
这次，匪贼们没有耐心等太久，很快就精神一卸，一个个又软趴趴地懒散起来。甚至还有几个趁大当家不注意，偷偷溜走，早就没在外面候着了。
周三娘面沉如水，她知道中了官兵的计策。但这根本就是阳谋，城中传来的消息她不可能不信，万一对方真要攻打呢？
周三娘揣着火气，取下腰间的长鞭抽得噼啪作响，硬是把几个犯困的水匪活活打醒了，骂道：“贼军娘，给三姑奶奶用这种毒计。你们也都是废物东西，只顾着眼前享受的蠢货——”
然而不管她怎么辱骂抽打，水匪们还是无法振奋。周三娘便也泄了气，说：“散了。”
众贼欢呼一声，当即作鸟兽散。
歇了不到半日，城中居然又传来消息，说官兵按照一条全新路线前来攻打。
这一次，周三娘刚刚接到消息，斥候便已经发现官兵的踪迹。她还没说话，寨子里的二当家就勃然大怒，从腰间抽起一刀，“咵擦”一声，削掉了传信人的脑袋：“你们根本是戏耍姑奶奶！”
人头落地，登时血液飞迸而出。堂中的人居然没有任何惊讶，甚至还有几个鼓掌叫好：“二当家干的对！这些人跟军娘串通，根本就是愚弄我们！”
“杀就杀了，姐妹们继续喝！”
“什么官兵军娘，胆小如鼠，上次吃了亏就不敢打了，量她们也不敢来犯！”
底下有几个喝醉的狂妄水贼，一边大放厥词，一边给几个当家的拍马屁。
周三娘看着骨碌碌滚过来的脑袋，感觉仿佛有一口血涌到了喉咙间，她登时怒不可遏，揪住老二的领子，左右开弓扇了她两个巴掌，吼道：“你他爹的脑子昏了！杀了人，城里的眼线谁还敢过来通风报信？！”
二当家被她打蒙了，呆了半晌，逞强道：“姐，我们这几次被耍得团团转，还不够吗？”
“都出去迎敌！”周三娘抽出腰间的刀，一下劈碎了桌案，“谁敢后退半步，我当场宰了她！”
众贼虽然不理解，但看到大当家愤怒至极的脸色，全都放下酒盏，佩刀迎敌。这一次，她们还是醉醺醺的、满脑子都是敷衍了事——反正官兵不敢打，来逛逛就回去了。
周三娘岂会看不出她们的敷衍，可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动用武力督促。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次也没有打起来，官兵又在门口晃了一圈儿，跟随便溜达一样慢悠悠地打道回府。
众贼望着大当家的脸色，表面上还恭恭敬敬的，实则心里早就嘀咕开了，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又一夜过去。
越是这样风平浪静，周三娘就愈发感觉到一股刀口逼命的紧张和恐怖。这种失去消息稳定性的恐惧感包裹着她，让堂堂“水中蛟龙”夜不能寐，睁着眼到了天亮。
与之相反，她手底下的贼匪却放心起来，喝酒大笑，依旧过她们建立在杀人抢劫上的快活日子。
次日，天刚蒙蒙亮，二当家正和抢来的小郎君在床榻上享受，外面忽地擂起一阵鼓声。她怀里的少年浑身一抖，匆忙地披衣服系带子，结果被二当家搂住腰身抱紧，调笑道：“你慌什么？肯定是有消息说那帮军娘要来剿匪，全是假的，她们根本就是吓唬人，其实不敢打，别怕，我们继续——”
说着将少年拥入怀中，压到身下。
正在屋里淫言不断时，周三娘哐当一脚踹开了门，抬手把老二拎起来，劈头盖脸骂道：“好色的混账废物，听见鼓声还不去叫姐妹们迎敌，你还想让自己的脑袋好端端地立在脖颈子上吗？！”
二当家忙道：“大姐别急，这次她们肯定也不会打的。”
周三娘真想一刀砍了她，但念在两人是一路走来的金兰姐妹，这才压抑着怒火，道：“去叫人！”
二当家提上裤子，边穿衣服边走出去。此刻也是深秋寒夜，冷风一吹，她脑子里的色欲顿时消退，正在她叫人去巡逻时，忽然见到一个满身是血的水匪从不远处奔来，胸口还插着一只羽箭，见到二当家，水匪用尽力气道：“官兵——打——噗！”
瞬息间，一口鲜血喷出，水匪应声倒地。
这下，二当家的酒意也呼啦全醒了，浑身汗毛倒立，额头渗出冷汗。
羽箭与兵刃，终于惊醒了整个水寨。
由于水匪的松弛懈怠，第四次到来时发起的进攻不费吹灰之力。刚一交战，官兵就抢占先机，一口气渡过了河水，直冲寨门，整个水寨前方的芦苇荡都响起短兵相接的声音，不时交杂着惨叫。
“果然是这样。”李清愁精神焕发，眼神明亮，“她们全无防备之心，让咱们能够从容渡河，这道易守难攻的天然险要之地，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是薛都尉的计策太妙，能揣测人心。”萧平雨不吝称赞，“若我以后升官作宰，只能拉拢都尉，不敢与都尉为敌啊。”
“拿弓来。”李清愁转头吩咐。
她身侧的军士娘子当即取下弓箭，交给李掾。李清愁虽是文掾之职，但射术惊人，隔着将近百米，她拉起一把二百斤弓力的柘木弓，弦如满月，嗖地一声破空震响——
寨门高处的一个水匪眉心中箭，身形僵然一顿，仰头倒下。
“好。”李芙蓉目不斜视，只夸了一个字，“还算你有点本事。”
说罢，她居然翻身下马，亲自带着李氏亲卫、以及一队官兵，迅猛快捷地渡过河水，直冲水寨。
除了李清愁这种力拉二百斤、万中无一的神射手，渡过河水便进了普通弓箭手的射程范围，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以李芙蓉嫡系的身份，这么做简直令众人瞠目结舌。
可也是这样，连李氏嫡女都冲在前面，与她同行的近卫和官兵敢不效力？在李芙蓉带着人冲进去的刹那，整支队伍神勇异常，直接豁开了一个口子，把水匪砍杀得如收割稻苗，对方的阵型立即乱成一团。
别说其他人了，李清愁都看呆了，她转头看向薛玉霄：“她、她……气性太大了吧！”
薛玉霄摸着下巴，说：“别问我，自从我在春水园打了她一巴掌，这人性情大变，每天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
李清愁听到居然有这种事：“怪不得她总是阴阳怪气，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她一边说，一边也跟着翻下马来，点了几个近卫，眉宇间流露出一点儿不服的傲气：“婵娟，你留在这里不要上前。她能冲过去，我也可以，你是帅才，只要坐镇中军就够了。她周三娘的脑袋，还是让我摘下来送你！”
她这么说，一是因为两人生死之交，不分你我，二是因为薛玉霄提出的计谋有奇效，她肯定是首功，无论斩杀贼首的人是谁，都有薛玉霄的一部分功劳。
薛玉霄话还没说，一个没看住，李清愁就带着人头也不回地渡河，凶得宛如一头母虎，很快就追上了李芙蓉。
薛玉霄：“……这俩人气性都挺大的。”
“谁说不是呢。”桓二道，“咱们可别去，照这个架势，不用半个时辰，估计就可以收兵回城，面见将军，不必以身犯险。”
一切都太过顺利。
薛玉霄远远地看着，她握紧缰绳，身下的踏雪乌骓在岸边徐徐踱步。在马蹄轻轻地踩踏声中，薛玉霄盯着那片茂密的芦苇，觉得这群称霸一方的水贼，恐怕不会那么脆弱。
忽然间，李清愁身后的一个军娘突然坠入进河水，她连叫都没叫出来一声，仿佛芦苇中有水鬼一样，抓着她的脚踝沉入河底，只扑腾了数分钟，连水泡都没浮上来，就彻底没动静了。
这只是开头。只要有一个军士被拉入水底，其他水匪就立即在当家的指挥下开始激烈反击。她们的弓箭、机关，全都瞄着披甲精兵，很多水贼直接跳进河水，根本不与官兵正面交战，而是神出鬼没地将人抓进水里，不通水性的军士，很快就憋得没了声息。
这时，薛玉霄在岸边放了一道响箭。
在这道呼啸声冲入半空后，军士们得到什么提示一样，将身上的甲胄向下一扯——前几次回营后，薛玉霄让覆甲率最高的精兵，将连接甲胄的布条换成了草绳，草绳虽然坚韧，但遇水吸满，当即就会变涨变软，用力一扯就会脱落，正适合在关键时刻卸甲搏斗。
情势瞬间再次逆转。
李清愁一路砍杀攻寨，冲上去斩了一个弓箭手，迎面撞上二当家。
二当家能够跟周三娘一起建立地盘，经营这么大一个水寨，可想而知也是一位能人。她身上的皮甲经过数次特别炮制，普通兵刃根本刺不进去。两人相遇，可以说是棋逢对手，满目刀光剑影。
薛玉霄已经望不见李清愁的身影，她至今没有找到周三娘现身的踪迹，担心李清愁会受到伏击，便也不再犹豫，带着薛氏亲卫进入战局。
这下子别说是两位文掾了，连薛都尉都渡过河流。余下的所有人都不敢逃避，自觉再惜命也比不过薛家嫡女的命贵，连都尉大人都不怕，她们难道还更贪生怕死？于是声势极壮，比之前勇猛凶悍了数倍，短短半炷香不到，骤然冲垮了寨门。
满天流矢飞羽，地面尽是血水，倒地的尸首几乎将道路掩埋起来。
战鼓如雷。
李清愁终究是武艺惊人，将二当家牢牢压制在下风，哪怕她的皮甲再坚韧，也被李娘子手上这把素色长剑砍得血迹斑斑，满身伤痕。就在二当家支撑不住时，仰头叫了声：“大姐！”
两人挨得太近，这声音一下子冲进李清愁的耳朵，将她的耳蜗震得轰鸣作响。她脊背乍寒，一股恐怖的危机笼罩在身，下意识向旁侧翻滚躲避——
哐当！
一把环首大刀劈在李清愁刚刚的地方。
周三娘面露杀气，也不多言，抬刀就劈，一股炽烈的罡风迎面斩下来。李清愁提剑格挡，已经做好了被震裂虎口的准备，然而刀身不知被什么东西“锵”地弹了一下，偏出半寸，一下子擦着长剑落下。
李清愁趁机反攻，剑身刺向周三娘，不待命中，一旁的二当家又立刻扑上来，跟她缠斗在一起。
周三娘看了看地上滚落的石子，朝着飞过来的方向望去，见到一身赤色长袍、身覆薄甲的薛玉霄。
薛玉霄也看了看地上的石子，她本来想打对方的手……偏了，打刀上了。
“是你放的响箭。”周三娘忽然道，“这是你设计的？”
薛玉霄身边尽是薛氏近卫，韦青燕上前挡住少主，一身凛冽杀气。
薛玉霄看了一眼李清愁，确认那个二当家打不过她，便慢悠悠道：“是又如何。”
“你该死。”周三娘吐出三个字，她立即又笑了，“我要把你的肚子剖开，看看你到底胸腔里装着几颗心。”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平平淡淡，里面蕴藏的凶狠罗刹之气却极为可怖。周三娘立即冲了过来，她砍杀官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根本就没有把韦青燕放在眼里。
然而她错了。
一刀砰地一声下去，薛玉霄面前的韦青燕稳稳接下。她虽然手臂被震得发麻，却没有像普通军士一样当场脱臼骨折，而是缓缓地顶着这份劲力，蹭得抽出佩剑——
唰！
薛玉霄身边的数十亲卫，都跟着韦统领一起抽出佩剑，上面有些沾着血、有些才刚出鞘，一同折射出一片似雪的寒光。
剑光如雪，薛玉霄站在中间，垂手而立，面露微笑，她淡淡地道：“你们这个寨子的名字，起得很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是蛟龙，也得给我盘着。”
话音一落，这些战力跟普通军士完全天差地别的精锐亲卫上前一步，就如同刀枪不入的战阵一般，凶悍地碾压了过去——剑锋刺入贼首的各个关节，将她的手臂、脚踝、乃至两肩，都瞬息定在原地，钉透筋骨，滴出点点血花。
韦青燕上前，一脚踢在她被穿透的膝盖上，摁着周三娘的肩膀将她压倒跪地，踩着她的背，面无表情道：“你要剖谁的肚子？还不给我家少主道歉。”
周三娘猝不及防，震惊得几乎失魂，她周身剧痛，被强压跪地，愤怒得快要吐血，这下又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得声嘶力竭骂道：“有力气不去对付鲜卑人，跑来对付我们，你们这些小爹养的，士可杀，不可辱！”
薛玉霄活动了一下手指，视周围的刀光剑雨于无物，她走了过去，笑眯眯地道：“你放心，都跑不了。现在给我道歉。”
周三娘骂道：“要杀就杀，道什么歉！”
薛玉霄抬了下手。
韦青燕抽剑砍掉了她的小指。
周三娘额头渗出汗液，痛得面目扭曲一瞬，仍旧嘴硬：“混账军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啊！”
又是一剑。
薛玉霄道：“做水匪也要有礼貌。”
“你有病吧！”
惨叫声又响起了一阵，到最后，不知道被剑戳了多少道口子。周三娘汗如雨下，一个铁骨铮铮的江湖娘子，几乎险些要落下泪来，她咬碎了一口牙，终于吐出这几个字：“……对！不！起！”
薛玉霄点头。
服从性，无论是人还是兽类，具备服从性，才是作为部下、或者武器的必要因素。
她不在意对方的恨，她只需要对方怕到屈从、怕到胆寒，最好怕到一提起她的名字，就会瑟瑟发抖。像这样道德底线不够高的匪军，光对她们好，那只是养虎为患，必须要先对她们狠。
攻寨至此，薛玉霄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多少灰尘。她面色无波，平平淡淡地道：“我听城里人说，你们曾经是宁州边防军，因为州郡发不出军饷，上面的长官克扣银钱，难以养家糊口，所以你——周少兰，才带着一只部队来到这里，落草为寇，做起了水匪。”
周少兰梗着脖子：“那又如何？”
薛玉霄微笑道：“我乃京兆军府都尉，按照律法和官职规定，我手下可以豢养一千亲卫。”
如果再高一级，达到两位将军的军职，亲卫足足可以扩张至四千人。
周少兰明白她的招揽之意，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当我是什么人！我绝不屈从……”
薛玉霄抬手指了指韦青燕身上的甲胄。
这盔甲是一等一的材料，在铜铁贵比金帛的年代，这种覆甲情况和神兵利刃，是朝廷豢养的官兵绝对没有的，只有穷奢极欲的顶尖大族才养得起。
周少兰咽了一下口水。
薛玉霄又点了点韦青燕身上的佩剑，剑身极为锋利，乃是百炼之兵。
周少兰心生动摇。
最后，薛玉霄说道：“我是薛氏嫡女，母亲乃是当朝司空，你总听过薛泽姝的名字吧？我养的亲卫，每天精米细面……”
在精米细面这几个字出来的时候，不用韦青燕压着，周少兰扑通一声自行跪了下去。
正巧，另一旁的李清愁终于制服了二当家，正要提剑将她的头颅割下来，一抬眼，忽然见到周少兰一个头磕在地上，冲着薛玉霄叫了声“少主。”
李清愁：“……啊？”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薛玉霄表情不变，伸手摸了摸周少兰的脑袋，跟摸小狗似的：“叫你的人放下武器。”
周少兰抬起头。她浑身是伤，勉强撑着，放了一只水匪内部所用、啸声很特别的自制响箭。
顷刻间，四下负隅顽抗的水匪面露挣扎之色，大多放下武器，束手投降。
李清愁：“……”
啊？？？
欲饮琵琶马上催（5）

第46章
因薛玉霄劝降,攻打蛟龙盘的伤亡比想象中要少很多。
军帐之中，一众水匪被捆缚着等候发落。萧将军大喜过望，对薛玉霄这样的奇才更为渴求，她希望薛玉霄能够表明立场站在她这边,从此军府萧家势力独大,最好她的裁决不必再跟桓成凤商议，于是大方地卖了个人情。
“既然都尉用言语劝降,减少了西军伤亡,那么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吧。”萧妙有意拉拢。
桓成凤本欲开口,想说这些水匪劫掠人口、滥杀无辜，罪不可赦。
然而这十二个字还没开口，就见到薛玉霄轻轻摩挲着手上的铁指虎,面无表情道：“周少兰，蛟龙盘的众人按照律法,都是绞刑死罪。”
周少兰被捆缚双手,她闻言额间冒汗,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贼匪从良，要立下功劳为证。”薛玉霄道,“两日后攻打憾天寨，你带着的这队人从官兵的另一个方向奇袭而入，斩杀土匪头颅者,以此为标志,可赦。”
桓成凤的话硬生生被她自己咽回了肚子里——一命换一命，这些水贼想要活下来,必然会拼命作战,能够让正规军减少非常多的牺牲，这里的人除了萧妙的“西军”之外,还有她麾下的“桓氏军”，她也不想损兵折将。
周少兰神情稍松，她手下的亲密姐妹全都剽悍如虎、凶猛如鹰，拿下山匪的人头不算难事，这相当于给了一条生路。她俯身低首，对着薛玉霄磕了个头，声音洪亮：“谢都尉！”
薛玉霄点了点头，神情不变，忽然又道：“这一桩罪，算到这儿就结束了。但你们水寨里有些人，却不可赦。”
周少兰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劫掠人口，可以戴罪立功，落草为寇，算是世事所迫。”薛玉霄看着她道，“但滥杀老弱，手上犯有百姓人头者，当斩。”
周少兰曾经是宁州边防军，对宁州百姓还算有那么一点点同乡之情。她本人虽然劫掠贩卖、做了很多恶事，但对手无寸铁的平常百姓倒没有下手——她还指望着宁州百姓给她通风报信呢，所以在二当家斩杀信报使者时，才会勃然大怒。
她虽没有做过这种事，但寨中确有一些毒瘤，大部分是后期扩张地盘、人手不足吸纳进来的，杀了也并不痛惜。
“都尉，”周少兰只为一人求情，“其他人滥杀无辜，没有江湖道义，即便您不说，我也会斩杀祭旗，从此归顺于朝。只有我家老二，请都尉网开一面！”
二当家跪在她身后。她能跟李清愁交手那么久，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闻言立即叩首，对薛玉霄道：“只要都尉放我一命，我愿效犬马之劳，将这条命供给薛都尉驱使！”
薛玉霄平淡无波地看着她，抬了下手。
旁边的韦青燕抽剑出鞘，走到二当家面前，雪光在眼前晃出刺目锋芒。她一脚踩住二当家的肩膀，抬腕扬起——
“慢！”萧平雨忍不住劝阻，“薛三，她实在英勇非凡，是难得勇猛至极的虎将，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桓二也立即附和：“这两人俱是千里挑一的好手，能跟清愁娘子搏斗多时，不如特赦了吧。”
其他凤将、文掾，也纷纷帮着求情，甚至两位将军都有开口的意思，只是此前说了交给薛玉霄处理，这时不好立刻反悔。
薛玉霄却不为所动，指着二当家，问周少兰：“我杀了她，你可怨我？”
周少兰道：“我与二妹同生共死多年，都尉大人要是杀她，我愿随之死！”
薛玉霄点头，却还没有任何松动之意，道：“你们边防军出身，居然还能滥杀至此，不是我不痛惜，只是朝廷有朝廷的军法。”
说罢，韦青燕便作势要砍。在刀锋之下，二当家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脚底冲到脑海，极度的恐惧和后悔占据了所有神智。她猛地一偏身，让韦青燕的长剑末端割开了她身上的绳索，随后夺取长剑，当着薛玉霄的面，将自己一头长发从中割断，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着沙哑血气：“都尉大人！”
薛氏亲卫上前，怕她做出伤人之举。
薛玉霄轻轻道：“退下。”
众人犹豫地看了一眼少主，这才后退收剑。
二当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割断的长发举起来，眼睛泛着血丝：“我们当边防军时，想得也是为国守疆。然而边防军粮被贪，将士濒临饿死，又遭逢男蛮国的水贼侵袭，死得七七八八！我跟大姐都恨朝廷、恨官兵、恨你们这些军府的都尉、将军，居然对边民之死无动于衷，久不来援。”
她说到这里，半生英豪女儿，居然泛起泪花。
“我沉沦乱世、作恶多端，不修善果，被都尉斩死无悔，可我大姐人中龙凤，不该随我而去！今日我割下头发，以此代替首级，献给都尉，立下军令状——如果剿灭憾天寨时，我不能亲手杀了她们为首的大当家，不必这位军娘拔剑，我自刎于军前！”
说罢，二当家扔下长剑，上前几步，将断发交给薛玉霄，随后低头叩首。
众人心中感慨，连萧妙都略感欣羡，她知道这些匪军其实贼性难改，非常难以驯服，但她们又着实勇猛好用，怕薛玉霄真的错过两人，连军府都觉得损失。
萧将军不由道：“此乃悍将啊。”
薛玉霄看了她片刻，伸手接过断发，道：“要是哪一日，你等故态复萌，残杀老幼，犯下军令。即便战功赫赫，我必斩之。”
二当家砰地磕了个响头。
薛玉霄看着她只剩下齐耳的断发，被剑锋割得乱糟糟的，齐人断发如死，轻易不敢毁伤，这样也算有十足的诚意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二当家道：“关海潮。”
海潮。这名字起得倒是很威壮，加上又姓关，有阻拦浪潮、镇守湖海之意。
薛玉霄道：“你们两人将符合条件、没有残杀过百姓的水匪编成一队，告诉她们如何弃暗投明、金盆洗手，等到攻打憾天寨时，我要看到你们蛟龙盘的队旗插在山间寨头上，取山匪的首级，献给将军。”
两人异口同声，但说得不是献给将军：“必斩贼首以献少主！”
薛玉霄：“……”
不会拐弯的直肠子，我也有上司好不好？
她的表情有点绷不住，挥挥手让韦青燕把她们带下去，很敬重地朝着两位将军行了个礼。
萧妙和桓成凤倒没在意。她们两人分别掌控着数万的军队，有自己亲军盘桓驻扎的地盘，还不至于为难薛玉霄。毕竟薛玉霄手下符合官职的正式建制只有一千，哪怕算上薛氏的家兵，数额也不足以撼动京兆防卫、以及两人在军府的地位。
在接下来攻打憾天寨山匪的讨论中，薛玉霄显得异常低调，全程都没有说什么话，将自己的存在感将至最低。
议事结束，她走出军帐，这才有空跟李清愁说几句话，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是：“李芙蓉受伤了。”
薛玉霄愣了愣：“什么？”
怪不得刚刚没见到她。
“流矢伤了左臂。”李清愁道，“外伤需要处理。打憾天寨的时候估计用不上她了。”
薛玉霄道：“她这么勇猛迅捷，撕出一条血路，功劳不小。既受了伤，战功就更高一层，是该好好休息。”
李清愁道：“她简直是个疯子，寨门上那么多弓箭手，箭落如雨，也敢往里冲。”
薛玉霄瞥了她一眼，心说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在人家地盘跟关海潮打了个来回，要是我不去，你就被她们姐妹俩扎成筛子了。
李清愁说完这话，也意识到薛玉霄及时赶到，免除她一对二的困境，便岔开话题：“水匪用的箭矢都旧了，大多有锈，伤口……”
薛玉霄脚步一顿，脑海中突然冒出“破伤风”这三个字。她解下令牌，跟身侧韦青燕道：“去请崔小神医，劳烦他到芙蓉娘的帐中看一看。”
韦青燕得令离去。薛玉霄思考片刻，还是没放下心来：“我们去看看。”
李清愁立刻跟上她，嘴上问了句：“她心思难测，说不准哪一天会想杀你。”
“是啊，我袖手旁观也不算错。”薛玉霄颔首认可，“不过要是少了芙蓉娘，谁来打头阵呢？”
李清愁知道她是嘴上找了个借口，实际上是不忍让军府娘子为征战而死。李芙蓉虽然尖酸刻薄、人很难相处，但作为同袍姐妹来说，唇亡齿寒，不忍见之为国而死，也是天理常情。
两人脚步未止，跟崔锦章几乎同时到。
崔神医挎着他的小药箱，才随军几日，白净的道袍就变得灰扑扑的，整个人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儿的糯米团子，脸倒是还很干净俊秀。
他并不那么娇气，不顾形象地钻进军帐里，嘴里念叨着“金创瘛疭”，一边凑过去跟女医们混在一起，盯着她们清理过的伤口。
前汉有一本医书，名为《金创瘛疭方》，病症就是在受伤后手脚痉挛，与破伤风的病症相差无几。
李芙蓉虽然被压着处理伤口，精神却很好，她眼神阴沉地盯着崔锦章，认出他的身份：“崔七？这是军营，你一介未婚男子，怎么可以到这种地方——”
“我让他来的。”薛玉霄撩起军帐，迎面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她淡定道，“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受着伤还得罪医师，芙蓉娘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李芙蓉被气得火气上涌，登时就要起身，被女医联手压了下去。没有麻药，医师们给她清理伤口，李芙蓉脸色一白，额头渗汗，紧咬牙关吐出一句：“不用你施舍！”
薛玉霄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还嘴。
清理完伤口，崔锦章眼神愈发专注，他吩咐道：“压住她，不许动。”
女医们知道崔七的名声，对这种神医颇为敬重，当即将李芙蓉压得死死的。崔锦章便挽起袖子，反复洗干净了手，然后掏出一瓶研磨好的药粉，挖开伤口，将药粉覆盖在箭伤上。
李芙蓉刚刚被挑出羽箭，都能忍痛不言，但这药粉剧痛无比，她瞬间叫出声来，声音里这股痛感几乎能穿透耳膜。
崔锦章面不改色，脸上毫无惊讶，娴熟道：“摁住，别让跑了。”
几个女人都摁得满头是汗，敢当先锋冲进战阵里的芙蓉娘惨叫连连，声音传遍整个军营。连一旁的李清愁都默默后退了一步，小声道：“七公子没有婚配，是不是有这方面原因？”
薛玉霄：“……应该没有……”
“啊！”
她说不下去，含蓄道：“也许有一点……”
“啊——！”
好惨的叫声。
薛玉霄摸摸自己的良心，实在昧不下去，喃喃道：“……崔家主君着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清愁咽了下口水：“我突然害怕受伤了。”
止血包扎，上好了药。崔锦章写了一张内服的方子，跟其余军医道：“……蝉蜕、白附子、全蝎……天麻、胆南星……对，以水煎服……”
小神医写完方子，交给李氏亲卫，就低头收拾药箱。他到了薛玉霄跟前停下，很关心地问：“三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薛玉霄飞快答道。
李清愁以为他只是医者仁心，乐于治病，立马跟着道：“我也没有。”
崔锦章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对着薛玉霄继续关注下去，毫不掩饰自己对债主的殷勤：“我还是给你把把脉吧，要不然什么都不干，心里有点……”
薛玉霄忙道：“真的不用。”
小神医肉眼可见地露出失望之色，他叹了口气，嘀咕道：“……那也不能退钱……”说着刚要走，身后猛地传来李芙蓉的声音。
她差点痛晕过去，混骂了一句：“薛玉霄！！带着你的姘头给我滚！！！”
薛玉霄：“……”
呃……不是我的姘……
崔锦章也不是泥人捏的，他行医在外，肯定不会脾气好到任人揉搓，当即挽起道袍袖口，隔着一道军帐，气势汹汹地回：“我刚刚救了你，你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我，你不要脸！”
薛玉霄：“……”
不对，你不是以水为镜，不在乎别人的言语吗？
李芙蓉好像从床上坐了起来，简陋搭建的行军床吱嘎一声。她怒道：“薛玉霄，你是不是诚心让这小郎君过来折磨我的！你这么大一个军府娘子，居然使这种下作手段！”
薛玉霄：“我没……”
崔锦章立刻说：“你别骂薛都尉。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三姐姐就该让你啪叽一声死掉！”
这是什么拟声词，死掉居然是啪叽一声。
薛玉霄伸手拉架，牢牢抓住崔七的肩膀，以防他冲进去真跟李芙蓉打起来——虽说李芙蓉再生气也不可能跟男人动手，但总归当面骂和隔着一道帐子骂，效果还是不一样的。
崔锦章骂完几句出了气，神清气爽，掉头就走，完全不在乎自己作为男儿的名誉。他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认真地说：“明天如果受伤了要来找我。”
薛玉霄无可奈何，只好点头：“好好，快去休息吧。”
崔七这才乖乖离开。
收编蛟龙盘的水匪后，官兵修整了两日，随后攻打憾天寨。
这次不需要太多的计谋，因为山匪跟水匪不同，没有神出鬼没的水战本事。加上城中的奸细消息已不可靠，失去了情报的优势，官兵得胜，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次，薛玉霄根本没有进入战局中心。她身边带着韦青燕，就在旁边盯着蛟龙盘的水匪。那些水贼为了戴罪立功、从此金盆洗手变成正规军，所以悍不畏死，像一道锐利箭锋，直插进山寨中。
尤其是周少兰与关海潮，她们两人的确是悍将，有以一当十之勇。薛玉霄估摸着……要是单打独斗，可能韦青燕、韦青云姐妹都不如她们两人。
不过韦家姐妹身家清白，乃是薛氏荫户出身，善良正
直，忠诚不二。而她们两人则为乱世之贼也，调教好了是虎豹，调教不好，就是随时会反咬一口的豺狼。
薛玉霄只是远远观望着，她的都尉小旗就插在百步之外。仅是一面旗帜而已，甚至都不是军旗，但所有被收编的水匪都如同芒刺在背，不敢后退，仿佛退到都尉旗后，就会被薛玉霄下令斩首——她明明不是监斩官，然而身上的杀伐之气，却让众人不敢忤逆。
在她的目光凝望之下，蛟龙盘的旗帜插在了山寨的门楼上。
这是薛玉霄为她们新做的旗，以水蓝为底色，上面是一只盘旋的蛟龙，背面有一个“薛”字，以昭示归属。
龙旗飘扬，在旗帜之下，关海潮如约擒拿到了贼首，她一头刺目的短发，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皮甲上到处都是被刀剑戳出的凹痕，浑身浴血，在龙旗下举起一颗人头。
正是憾天寨的大当家。
薛玉霄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关娘子举起头颅，将周围的山匪逼退一圈，酣畅大笑道：“怪只怪你们没这个运道，排在我们水寨后面，项上人头只能徒作功勋，以献我主！”
说罢，她仗着武艺高强，闯出包围，从两米多的高处一跃而下，浑身冒着血腥气，冲到薛玉霄跟前，双手血迹斑斑，举起头颅。
薛玉霄目不斜视，只望着战局，淡淡道：“好。确是一员悍将，青燕，给姐妹换刀。”
韦青燕取出一把精钢所制的长剑，用这把百炼之兵换下关海潮用的刀。关海潮欣喜至极，爱不释手，不待她抚摸剑身，薛玉霄便又亲自取出一件深蓝头巾递给了她。
关海潮看着少主手中的头巾，登时呆住，又摸了摸自己耳畔的碎发，用双手接过，跪地道：“谢少主赐！”
她立马用头巾利落地扎起碎发，站在主人的身后。
薛玉霄控制着自己别去看那颗人头，她胆子确实不小，但现代人灵魂的本能，还是让她尽量避开这种前世只有在影视作品里才能看到的画面，她道：“将首级送到将军手中。”
“是。”薛氏亲卫领命而去。
贼首一死，憾天寨溃不成军，战事濒临结束。
薛玉霄看了一会儿，见李清愁也并没有什么危险，调转马头，刚要离去，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力竭的怒吼：“……军贼！还我大姐命来！”
在龙旗之下，也就是关海潮割掉大当家头颅的地方。一个精壮娘子拉满长弓，手臂绷得极紧，她是憾天寨罕见的神射手，在吼声落地时，一支羽箭也嗖地破空，迅捷如电地迸射过来！
薛玉霄抽剑转身，架在胸前格挡，然而这箭矢在半空中便被关海潮扫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地锵然鸣声。薛玉霄瞥了地面的断矢一眼，道：“好射术。”
关海潮道：“我为少主取她头来！”
一旁的韦青燕瞥了她一眼：“你大姐还在浴血奋战，你倒会讨好。”
关海潮冲着她呲牙一笑：“自家姐妹，韦首领不要嫉妒我得宠嘛。”
“戴罪之身，还能说出这种话。”韦青燕扭头不看她。
薛玉霄道：“不必去，这桩功让给其他军将，她……”
话音未落，那个神射手再度张弓，又飞来一道箭矢，关海潮上前挡住，折箭在地。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弓箭手身上，以防她真的伤到薛玉霄。这时，一个没有取得人头、即将被军法绞死的水贼双目赤红，突然回身冲了上来，报复般地撞向薛玉霄。
因为她是被收编的水贼，众人没有太过防备，居然真的让她接近，抡起一把满是破口的柴刀，哐当一声砸在了薛玉霄身前的轻甲上。
她身上甲胄昂贵，虽然轻，但却十分结实。薛玉霄只觉胸口沉甸甸地一压，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甲胄上面只浅浅地出现一道白痕，连凹陷都没有形成。
“少主！”
“都尉！”
众人惊呼声中，韦青燕一剑杀了反咬一口的水贼，暗骂“贼性难改”，当即回身推开关海潮，挤到薛玉霄身前。
薛玉霄开口道：“别急，我没事。”
她神态无恙，连皮都没破，这伤甚至还不如在山海渡被那个渔婆砸的一下。但薛玉霄莫名心神一凝，她解开胸甲，忽然有一个碎片掉落出来。
是铜镜。
薛玉霄呼吸微顿，放在心头的半面铜镜碎成数片，被刚刚那一下的重力砸得四分五裂——但她却毫发无损。薛玉霄对着它们愣了一下，捡起碎片，把碎裂的半面铜镜用布包好。
关海潮多嘴道：“主人，这什么玩意儿？碎了就别要了。”
薛玉霄凉飕飕地瞥了她一眼。
关娘子被看得脊背一凉，立刻闭嘴，耗子见了猫一样憋在旁边，给自己大姐助威都不敢太大声。
……
陪都。
秋末初冬，时节更替。裴饮雪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冬日计算炭火损耗，思绪蓦然一断。
他的神思像是瞬间被攥紧了，随后理智如琴弦崩断，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安卷席过来。
裴饮雪放下账册，在室内徘徊了几步。一旁闲下来做绣活儿的薛明严停下动作，抬眸看着他的背影：“怎么了？”
“师兄。”裴饮雪抬手捂住心口，“我突然很担心她。”
薛明严道：“算算时日，她们应该快回来了。攻下水寨的捷报刚进了凤阁，母亲昨日都开怀了许多，三妹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徒增忧心。”
裴饮雪取出半面铜镜，他就放在身边，时常摩挲凝视，抚摸裂纹，甚至连上面碎裂的痕迹都已经熟稔于心。他没有仔细看过薛玉霄所持的另一半，但却完全知道另一半的样子。
裴饮雪沉思须臾，没有过多犹豫就下了决定：“还剑，遣人去备马车。”
“你要干什么？”薛明严起身。
“二哥，”裴饮雪道，“我要去接她。”
“你——”薛明严皱眉道，“没有出关令牌，没有文书，你最多只能到红叶山寺之下，根本不可能进入行军官道，你接不到她。”
裴饮雪沉默片刻，说：“那我去等她。”
“京郊秋风凛冽，马上要入冬了。归期未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薛明严抓住他的胳膊，“你平日里冷静理智，万事皆通，怎么这时候犯糊涂，三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裴饮雪轻轻叹了口气。
他眉目清冷，忧虑之情在他的眉宇之间，其实是很淡很淡的，就仿佛他的动情、他的倾慕，一切都非常淡漠而安静，但在这种不过多表达的宁静下，却有一种极为恳切果决、如同不化坚冰的力量。
“二哥。”裴饮雪接过还剑递来的披风，把铜镜贴身放回，托付道，“劳烦你帮我照应薛园，只要见到妻主，我立即返回。”
为谁风露立中宵

第47章
援军到了不过数日,就大破城中僵局，连下两寨。不停作乱的水匪山贼望风而降，没有高个儿的支撑胆气，大多数小寨子根本不敢与朝廷作对。
大局已定。
于是在秋冬之交,军队北上回京兆,日夜行军。
“……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了。”李清愁的马匹与薛玉霄并行，四周是薛氏亲卫点起的火把,光影憧憧,“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打赢了还不高兴？”
橙黄色跃动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
薛玉霄束发简冠，一顶便于梳洗的银色莲花发冠收拢长发，肉眼可见地有些心不在焉：“嗯……没什么。”
“没什么？”李清愁不信,“你不是没受伤吗？我都把那弓箭手的脑袋砍下来送你了，还不解气？”
薛玉霄无语凝噎,说：“……能不能别总是砍脑袋当礼物？关海潮立下军令状,她割下首级献我就算了,你还凑什么热闹？”
李清愁道：“若非那时你呆在原地不动，我以为她吓到了你,也不至于亲送头颅以作安慰。”
薛玉霄叹道：“安慰得好，以后别安慰了。”
攻打憾天寨那日，薛玉霄见铜镜破碎,一时神思不属,愣了片刻。李清愁恰好见到全程，以为是寨门上的那个弓箭手突袭之过,于是抽剑入阵,亲手将弓手斩落旗下，带回了敌人首级。
薛玉霄才回过神,就被封建时代战场上割下敌首头颅、以作功勋的画面再度冲击到了。
“你回去当为首功。”李清愁道，“不是被吓到了，那是想什么呢？”
薛玉霄先是沉默，在马蹄错落的响声之中，惆怅地道：“我将裴郎交给我的半面铜镜打碎了。”
李清愁愣了愣：“我当是什么大事？”
“东西虽然并不昂贵，但其中相送的情谊不同。裴郎为我主持薛园，可连半面铜镜我都没能如约而还。”薛玉霄道。
那铜镜碎成了五片，虽然还能拼凑得起来，但就算入京后立刻找人修补，也绝对无法变回原样了。
“你囫囵个儿的回去就行了。”李清愁笑道，“谁还管什么镜子？曾经江湖上蓝颜知己给我的丝帕、络子、绣囊，我也丢过几个，可只要人在情在，东西丢了也无妨。”
薛玉霄摩挲着缰绳，连日作战，她平日里不沾阳春水的指腹都变得粗粝了一些。她自己能抚摸到拉弓御马的指腹薄茧，薛玉霄有时会忽然想到——这样粗糙的触感，要是抚摸他的长发，会很容易缠在手指上，而不能错落地扫过指尖。
但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一点呢？就这么在意裴饮雪的寒症、在意他早生华发吗？
此刻行至京郊，抵达陪都边缘的红叶山寺。
枫红比启程时更为凋落。
枫叶满地，远远传来一阵笛声。因为笛声太远，这声音几乎被行军的马蹄声掩盖了。随着众人的接近，笛声逐渐清晰悠长，清音寒肃，荡入耳畔。
众人不由屏息凝神，侧耳静听。连入京的马匹都仿佛通识人性，安静了许多。
寒夜中唯余一道清冷彻骨的笛音，以及周遭哔剥轻响的火把燃烧声。
“是汉乐府的横吹曲，梅花落。”李清愁回忆起曲调，“缠绵高绝，不尽相思，真是名家。”
“一走一回都有妙曲相送，这桩逸闻也能记载一番，在京中流传了。”有人笑着调侃道。
“婵……”李清愁想跟薛玉霄讨论，一扭头，忽然见到刚才还犯困的薛都尉怔然望向笛音来处，她眼瞳乌黑，平日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笑意，此刻映着火把，忽而明亮得不可思议，“你……”
薛玉霄没听到她说什么，忽然双腿向内一夹，踏雪乌骓猛地跑起来，像是一道离弦弓箭般狂奔出去，脱离了行军队伍。
“薛都尉！”
“少主！”
众人拦她不住，只有韦青燕快马跟上，没有被甩开。
乌骓在官道上驰骋，清寒夜风扫过身畔，将薛玉霄身上的玄面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翻出内里猩红如血的底色。她的长发也在风中飘荡，轻甲碰撞，脆响如铃。
笛声伴随着夜风吹入耳畔。
薛玉霄的精神更加集中，她能听出《梅花落》里精绝高妙的部分，也能听出其中难以平静的不安心绪，她甚至能听出里面弹错的音节，那次孤身前往丹青馆见谢不疑，归来之时，他也像这般曲调有误……
终于，她见到了官道中孤零零的一处歇脚山亭。
小亭极朴素，飞檐上落满了飘零红叶。在亭中有侍从提着灯，映着中间一道清绝孤寒的身影，衣袖宽阔飘拂，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散而去。
因为在夜中，没有火把，两人甚至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
但在这一人一马的身影出现时，亭中的笛音却忽然停止。他握着青笛立在原地，沉默无声地、静静地凝望着她的轮廓。
天地虽广阔，此刻眼中，却仿佛只能见到彼此。
薛玉霄纵马疾驰，很快抵达小亭，下马走近。
周遭的侍从提起小灯来辨认身份，这才慌忙行礼。薛玉霄没管他们，上前一把抓住裴饮雪的手臂，上下扫视一周：“天寒夜冷，你为什么……”
裴饮雪与她对视几息，一言不发，忽然抱住了她。
薛玉霄话语一顿，她的脑子瞬间宕机，本来想说的话都给忘了，只感觉迎面扑来一个非常柔软、散发着冰冷寒香的怀抱，他的手绕过来，手臂贴着她腰上的甲胄，环抱住薛玉霄瘦削的腰身。
裴饮雪的下颔抵在她肩上，长发就这么松散地滑落下来几缕，陷落在薛玉霄赤色的战袍上。她有一刹那连呼吸都停住了，感觉到非常熟悉的柔软气息洒落在耳畔，潮湿微凉，如同雪花消融。
“……见你平安无恙。”他轻声道，“不胜欣喜。”
薛玉霄怔愣半晌，咽了一下唾沫，忽而将目光别向远处，心绪混乱，有些应对不及：“……你倒是吓了我一跳。”
她将身上的玄色披风解下来，笼罩在裴饮雪的肩头。虽然他已经增添衣服，但等了太久，衣衫都已经冻透了。反而薛玉霄的披风还带着她的身体余温，暂且留住一丝暖意。
裴饮雪抗拒：“我不冷的，你穿好……”
“别动。”薛玉霄蹙起眉，带着一丝罕见的强硬态度，“我让你在家等我回来，怎么跑到这里，已经不是夏天了，不怕被冻坏了吗？”
裴饮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神如春冰微融，有一种极为隐秘的喜悦和缱绻，他没有反驳，低声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薛玉霄又是一愣，她立即发觉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了，话语中隐约有些火气，便马上调整心绪，放缓语调：“……我没有怪你，我只是……”
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为好，便干脆掠过这个话题，抓着他的手搓了搓。
裴饮雪的手指被她揉红了一片，她的掌心将指节来回揉搓，恢复温度。薛玉霄抓着他的手握紧，指间练武拉弓磨出来的薄茧覆盖在裴郎的指节上。
她已非当日的纨绔女郎，这双手能提笔写字、安定天下，亦能上马拉弓，镇疆拓土。薄茧摩挲在他薄薄的手背上，这种微妙的剐蹭和痒意，几乎令人所有心神都被牵引着灼烫起来。
秋风凛凛，他的心却卷起一簇火焰。
“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调理，要是引发了什么病症，马上就到冬天……”
薛玉霄无奈的低声念叨，话语未半，裴饮雪不仅没听进去，反而忽然问她：“怎么孤身前来？”
薛玉霄答：“听到你的笛声，知道你站在夜风里，就舍弃她们，快马赶过来了。”
裴饮雪不由微微一笑：“舍弃她们，朝着我跑过来了？”
薛玉霄顿觉尴尬，她本想辩解两句，可是想不出个名义，便道：“……一群军府女郎又冻不坏，我要是慢悠悠地过来，你还要吹多久？”
裴饮雪又问：“以她们的速度，还有多久会赶来？”
薛玉霄估算了一下大军的行进速度，说：“若不纵马疾驰，怎么也得两刻钟。”
裴饮雪颔首，目光停住在她脸上，忽然道：“你脸上好像脏了一块儿。”
“有吗？”薛玉霄毫不怀疑，凑过去让他擦，“披星戴月地赶路，风尘仆仆，顾不得形象和得体了。”
裴饮雪伸手捧住她的颊侧，指腹轻轻地抵着薛玉霄的脸庞。他的手指冰凉柔软，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力道擦拭肌肤。薛玉霄怀疑他根本没擦掉，便道：“别怕用力，这样怎么……”擦得掉。
他靠近过来，气息如薄雾般扫过面颊，忽然有一个轻吻，水波浮动般落在脸上。
薛玉霄一怔。
“……有点灰。”他看起来又一心一意地专注起来了，“我给你吹掉了。”
薛玉霄：“……你其实一直当我是瞎子的，对吧？”
裴饮雪假装没听见，叹气道：“这是官道，我们这样拉拉扯扯，恐怕一会儿让人看见笑话。”
薛玉霄指了指漆黑一片，没半个人影的道路。
裴饮雪从容改之：“让鬼见了笑话。”
薛玉霄：“……”
行。裴郎既然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呢？
她将踏雪乌骓拉过来，扶着裴饮雪上马，将他笼罩在身前，又吩咐侍从们一会儿接应军府的众人，不必担心她。
脱离了队伍单独前行，回去的速度快上数倍。踏雪乌骓认识道路，根本不需要太多掌控，自己就能找回薛园。
因此，薛玉霄并不用太费心，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裴饮雪的耳垂上。
裴郎身上的衣衫都被夜风吹透了，摸着一片寒冷。他的耳垂却泛着一种很微妙的薄红，从霜白中晕出淡淡的红意。薛玉霄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气息扫在泛红的耳根上。
“……你为什么亲了我一下？”她问。
声音太近了。
相思之情消退，面对她的紧张与胆怯便故态复萌。不知道是话语的原因、还是她近在咫尺的气息，裴饮雪浑身都僵硬起来，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玉霄又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虽然简单，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道，简直将裴饮雪整个人打翻在地。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莽撞了——可那一刻他实在忍不住。薛玉霄就这么乖乖地凑过来，眼眸乌黑，一副纯然信任的样子。面对这么认真可爱的神情，裴饮雪从“只是想摸一摸”，很快就叛变到了，“亲一下也没关系”。
薛玉霄听到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好像很难开口。
“我……”裴饮雪顿了顿，道，“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让我亲一下，难道很为难你吗？”
他这招反客为主把薛玉霄说懵了，反应了几秒：“啊？为难倒是……不为难。”
“既然不为难。”裴饮雪背对着她说，“那就不要反抗了。”
薛玉霄：“嘶，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在糊弄我？”
“我没有。”裴饮雪目不斜视，拒不承认。
两人抵达薛园，薛玉霄翻身下马，半抱着把裴郎接下来。
裴饮雪的脸皮都在之前用尽了，现在被她碰一下都觉得浑身发烫，隔着披风衣物不敢乱动。
两人进入主院，薛玉霄解下佩甲，抽出战袍的腰带，突然想起什么，贴身取出一个干净的手帕，犹豫道：“铜镜虽然带回来了，但是……”
她解开手帕，里面放着半面铜镜的碎片。
裴饮雪看着碎片怔了一下，心道，你都回来了，我还在乎镜子做什么？但他表面却未如此说，而是伸手抚摸碎片，叹道：“还好是它碎了，要是你受什么伤，我真要大哭一场。”
薛玉霄道：“你心性坚忍，并不软弱，真的会哭吗？”
裴饮雪看着她道：“我见你归来时，已是忍了又忍，才没落下泪来，你反而说这么无情的话。”
薛玉霄忍不住凑过去：“哪里要哭了，我看看？”
裴饮雪低头为她解开衣衫，不给她看：“此次捷报频传，你今朝归来，一定已经摆平了地方贼匪事，可以□□得赏，再度升迁了。”
薛玉霄却道：“我宁愿谢馥别胡乱给我升迁，朝廷里明升暗降的法子多着呢，她只要赏我一些金银田产，让我能推行农具、让佃户们精耕细作就够了。”
裴饮雪脱下她身上的朱衣，手伸进里衣边缘，仔细地解开衣带：“她这样有违道义，皇室也是士族的一部分。士族最讲究磊落高洁，她至少表面上不会为难你的。”
这衣带系得很紧，有些难解，他的手指贴着薛玉霄的腰，掌心缓缓贴上去。
薛玉霄并未察觉：“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托付你每月前往大菩提寺，跟四殿下询问长兄的消息，可有结果？”
裴饮雪看了她一眼，说：“四殿下心思难测，谨慎多疑，他说只有你去，他才会如实相告。”
薛玉霄点头：“也算意料之中。”
“是啊，只有你去。”裴饮雪叹了口气，“七公子在你身边如何？你可有受什么伤，被他诊治，于是坦诚相见？”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薛玉霄无奈道：“他只给芙蓉娘诊治了一番。我并未受伤。”
“我知道你没有受伤。”裴饮雪替她更衣，也观察得差不多了，“只是怕你没有受伤，但还会跟他坦诚相见罢了。”
薛玉霄：“……”
又阴阳怪气，这张嘴怎么就这么坏啊？
她欲辩无言，目光缓缓滑落下来，看着他解衣带的手：“你摸得差不多了吗？”
裴饮雪立即抽回手，手指缩进袖子里，转身背对着她，突然被呛到一般咳得惊天动地。
薛玉霄：“……我就说这样会冻着你。还剑，去让人给你主子熬点驱寒汤药。”
“是。”
裴饮雪被她盯着，不好说没有，只得深更半夜还喝了一盏苦药。
他喝完不久，薛玉霄沐浴洗漱完毕，湿发半干地披在背上，水珠将薄衣浸透。
屋里已经烧着暖炉，室内暖香馥郁。薛玉霄懒得晾头发，擦得差不多就熄灯上床。
她多日不在，裴饮雪重新铺好了被褥。多时征战在外，回家的感觉几乎立刻将薛玉霄包裹住，她的精神得到了非常彻底地放松，很快就昏昏欲睡。
不巧，后半夜有雨声，这似乎是今年最后一场秋雨。
没有打雷，雨声非常绵密，细如珠串地打在芭蕉叶上。薛玉霄听得反而心烦，她从黑暗中睁眼，忽然感觉到被角一颤，一个人蹑手蹑脚、轻轻地从旁边的被窝挤了进来。
薛玉霄默默地看着他。
裴饮雪还不知道自己就被注视着，他甚至都没敢看薛玉霄的脸，慢吞吞地、很小心地凑到她怀里，把自己的枕头跟她的叠在一起，只占据了被子一个小小的边缘。
薛玉霄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锦被拉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裴饮雪立即呆住，他闭上眼装死，感觉她把被子拢到自己身后，压好被角，才躺回原位，这期间，薛玉霄的呼吸声简直像是凌迟的刀片，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如同一种温柔的审判。
他一动不动，认真成为了一具没有感情的尸体。
薛玉霄的气息就在耳畔，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这个聪明脑袋里转了什么内容，忽然道：“怎么，我被子里比较暖和？”
裴饮雪决定今天就当个聋子。
她反而不依不饶，轻声一笑：“我说怎么有时候睡着睡着，我会不老实地把你拉过来……裴小郎君，我们到底谁不老实呀？”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聋子当不下去，只好破罐子破摔。裴饮雪睁开眼，很坚定道：“你。”
薛玉霄被噎住：“……为什么是我？”
“就是你。”他转过身，“每日在外面招蜂引蝶，跟小郎君们和言细语的说话。你这么漂亮，又很温柔，他们会动心也是常事。你还跟崔七睡在一起……”
前半段还勉强可以听，后面越听越奇怪，薛玉霄赶紧叫住：“不是，你这不是造谣吗？从哪儿听来的？”
裴饮雪说：“我梦到的。”
薛玉霄：“……你还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跟七公子脾性相仿，日久生情，你决定娶他做正君……”他的声音渐渐轻微，“然后就再也不理我了。”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变得很闷：“我还梦到你被王珩倒追，王丞相上门重新议亲，你们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你有了他，就让我搬出去，让我离你远一点。”
薛玉霄手足无措，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安慰。
“还梦到过你受伤。”他的声音跟檐外风雨交织在一起，“……梦到你的衣服上染着血，插着羽箭，我在后面追你，喊你的名字，可是你一直都不停下来，然后你钻进一片蒹葭丛中，就此消失。”
他停下声音，不再说了。
薛玉霄的心变得无比静寂，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想象铺天盖地翻滚如海的蒹葭，随着秋风起伏摇晃。世事翻滚如浪涛，一个人很容易迷失进去，被卷入乱世的水底。
她伸手戳了戳裴饮雪的肩膀，产生了一点方才逗弄他的愧疚：“我们……明天换个被子吧。既然你怕冷，那就，就不要分开睡了。”
裴饮雪不说话，只是慢慢地转回来。他沉沉的呼吸，呼吸声里几乎带着一点沙哑和抽泣过的余音。薛玉霄抬手触摸到他的眼角，感觉那里湿润润的，像是被水浸透过一样。
“……裴郎。”她低声唤了一句。
裴饮雪点了点头，像一只想贴贴又过分矜持的猫一样，保持着最后一点傲娇的体面，一声不吭地窝在她身边。
……
薛玉霄倒是飞驰回家，洗漱更衣，立刻睡进了温暖的被窝里，但这边以常速行军的诸位军府娘子们，却赶上了今年最后这场肝肠寸断的秋雨。
雨幕如帘。
李芙蓉的伤臂被包扎着，疤痕未愈。但她精神很好，还有功夫跟人拌嘴：“你看你的好姐妹，听见玉人吹笛，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虽然马上就入京了，但众人还是在京郊田庄上暂避歇脚。很多军士都受了伤，冒雨行军可能会引起外伤感染，反正已经得胜，将军体恤下情，十分宽容。
李清愁百无聊赖地在她身边揪草根儿，罕见地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啧，还出生入死的交情呢，让小郎君勾跑了。女人果然就没有不好色的。”
李芙蓉瞥了她一眼：“你这人怎么狠起来把自己都骂进去？”
李清愁叹了口气，略显忧愁地自言自语道：“那我的小意怎么不来接我呢？袁氏看得这么紧么……”
李芙蓉：“……骂得好。”说着起身走开，一脸耻与之为伍的表情。
晚来天欲雪（1）

第48章
当夜,两位将军入宫，向皇帝回禀战报。
宁州平定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京兆，阖京的有志之士无不称赞，战事的细节率先传入王丞相手中。
王秀接到凤阁夤夜递来的战报,在灯下看了半晌,视线不由得望向园外——绵密秋雨声里，一缕隐约琴声似有还无。
王珩还没有睡。
一旁侍从道：“丞相,明日以战功赏赐,面见诸位有功之臣,薛三娘子谋略周密，计策非凡，当为首功。”
王秀沉默片刻,道：“恨其为芝兰玉树，不生于吾家庭阶之上。”
“大人,谁知道她会变成如今这样呢？”侍从劝慰说,“昔日凶厉恶名也不是凭空捏造,只能说是世事难测。只是……今日几位族老又派人来问，说丞相膝下无女,待珩公子出嫁，这家中的产业……”
王秀瞥了她一眼，侍从立即住口,低头将族老的信件奉上。
王氏起源于琅琊,郡望极盛，在家族故地有店铺、良田、荫户,上下几百人口,为一等士族。家族积累甚巨，足够其他的王氏族人富庶阔绰地生活。
王秀身为百官之首,加一品司徒职衔，裁决民政、执掌朝纲，自然在京兆也有一大笔资产。只是她素来低调，从不显露。没想到远在琅琊的族老，居然千里迢迢来京探望，还督促起她的传家之事了。
“无非是怕我将财产全给了儿媳。”她没有拆信一看，而是随手将信纸放在灯火上，看着火苗舔舐上纸张，燃起一簇热烈的灯焰，“我膝下未嫁的只有珩儿，他若成亲，我必陪送田地店铺，再厚重的陪送也不过是一副嫁妆罢了。老家的人就这么急不可待地想让我从旁支里挑选养女，以继财产，真是……令人作呕。”
她鲜少用这么直白的字眼。
侍从知道王丞相其实是很欣赏薛三娘的，暗地里称赞的次数也不少，只是两家婚约已退，不可转圜，真是无奈之举。
“大人，”她小心道，“咱们园子这么厚的一份礼，财帛动人心，就算是改口再续世交，将公子许给都尉为正君，也未尝不可啊。”
王秀冷冰冰地看她一眼：“金银财帛？拿这个动薛泽姝的心？你在与我讲笑话么。”
侍从面色顿变，低首不语。
“薛氏难道缺钱到将独女的婚姻拿来交易？你们这位司空大人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给女儿出气，恨不得让我舍下老脸上门恳求，才算遂了她的心意。”
王秀看得透彻。她倒不是真抛不下面子，只是一个世家大族之主，很难做出这样“出尔反尔”的决定。薛玉霄虽好，可传闻中她对那位裴家侧君极好，以珩儿的才情，最好是能得一知己女郎琴瑟和鸣，王秀不愿意让他将心思花在后宅争斗上。
此事就此搁置，王秀烧了信件，派人将王氏族老劝返，护送回琅琊。
次日清晨，秋雨初停，为犒赏军府，特开大朝会。
薛玉霄着都尉锦衣，朝服上用精细至极的金线绣出一头灿金花豹，作为武官标识，立在将军身后。
她所在的距离离皇位不远不近，皇帝戴着冕旒遮盖面容，但两人的视线却出乎意料、甚至有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薛玉霄只望了她一眼，便收敛视线，以防看起来太过不敬。
谢馥倒是毫无遮掩意。她的目光穿过冕旒，越过萧将军身侧，在薛玉霄周身盘桓许久。她神色淡淡，支着下颔静听奏报——这些奏报其实她已经听过了，今日只是走个流程。
“若论英勇无匹，浴血而战，自然是两位李家女郎并列为首。但纵观大局，运筹帷幄，身具将帅之才，薛都尉当仁不让。”
萧妙不吝赞许。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
“薛娘应为首功啊。”在这件事上，桓成凤跟萧妙的意见完全一致。她拉不下脸像萧妙这样明晃晃地拉拢，眼神里却流露出爱才之意，“请陛下依照军功旧例而赐。”
两人昨夜已经跟谢馥见过面，这些话皇帝听过一遍。有什么震惊诧异、或者其他复杂妒忌之情，也早就在昨夜发泄了一通。
谢馥的手指抚摸着皇位，座椅上雕刻出来的龙凤盘旋着绕在扶手上，她道：“薛都尉领援兵而去，屡战屡胜，这么快便已大胜归京。按照军功的先例，朕应当赐封你侯爵之荣，封字么……”
她面露一丝笑意：“就用‘凯旋’二字。日后都尉也要为朕征南镇北，平定乱匪。”
宫中女侍带着圣旨走近，双手递给薛玉霄。
薛玉霄依礼接过，拜谢皇恩，只回了一句：“愿为天下出征，从北蛮鲜卑手中收复燕京。”
在奉行两京制的东齐，燕京才是前朝所定的国都。皇室与世家南渡至此，已是耻辱之事。
谢馥脸上的笑意缓缓隐去。如果是平定乱匪，州郡地方有很多不大不小的匪祸可供调遣，她既是能臣，便当使用。可薛玉霄一提起老生常谈的燕京——北方沦陷之地却不可轻易出兵，谢馥无法接过这个话题。
她就此压下，按功勋下旨。皇帝身边的常侍宣布旨意，封李氏嫡女、军府一等文掾李芙蓉为伯爵，称号“勇武”二字。与她并列之功的李清愁由于出身不高，稍低一等，授“郡伯”之位，封号“定战”。
东齐的爵位非常复杂，郡伯在伯爵之下，却在子爵之上，授予勋贵爵位后，标志着这些年轻女郎真正拥有了独立于世家的土地食邑，进而从“依靠家族”，逐渐演变为“家族之依靠”，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一门两伯爵，李氏荣光至此啊。”有人低声向李静瑶恭喜，言语略带讨好，自动将郡伯也说成伯爵之位，“大司农门下光辉熠熠，灿然若星。”
李静瑶却无甚得意之色，她看了一眼薛司空，道：“十九岁封侯，奇功至此，你该恭喜薛大人才是。”
这确实光耀门楣，但有了薛玉霄珠玉在前，小小年纪便授侯爵——其中固然有薛氏大族的颜面，但也少不了她确实建立奇功，平定地方，帮助朝廷减少了非常多的损失。李清瑶纵然高兴，也流露不出炫耀之情。
皇帝册封军府众人，所有封赏恩赐都已下旨。她为萧妙、桓成凤两人增加食邑两千户，为了表达皇室对战将的敬重，还亲自走下丹陛，过问两位将军的身体康健。
两人俱答“无恙”，谢馥的视线缓缓调转，看向一旁的薛玉霄。
这是她们两人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相见。
上次在椒房殿，薛玉霄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长兄身上，谢馥那时也觉得她无足轻重、纵然有功，本质不过一纨绔女而已。然而时至今日，这个想法早已推翻，两人四目相接。
“都尉乃是朕所爱重之臣。”谢馥盯着她道，“如此智将，若是有所毁伤，朕会心痛不已。”
她说着抬起手，轻轻地落在薛玉霄的肩膀上，拍了拍她的都尉公服。
薛玉霄面不改色，既没有假作受到皇室激励的感恩戴德、也没有流露出对谢氏皇族的轻蔑不屑，神情极平淡，道：“多谢陛下信任宠眷，臣当不负所望。”
谢馥道：“你们兄妹都是朕最喜爱垂怜之人，可惜凤君多年无所出……朕与他故剑情深，虽无后嗣，却不愿再议立废。”
薛玉霄抬眸看她，眸色幽深如墨。
她神情稍沉，谢馥反而流露笑意，她知道薛玉霄还是很在乎长兄处境的，这种在意之情让她觉得很放心。只要凤君在宫中，薛氏绝不会轻言谋反，她也不可能废凤君之位，这世上没有比薛明怀更合适的人选。
薛玉霄看起来略压了压眉间的寒意，只说了四个字：“陛下天恩。”
谢馥最厌恶那种没有弱点软肋、全无顾忌的权臣武将，此刻见薛玉霄不悦，她反而真生出几分君臣之谊，掸了掸她身上的公服，从戴着凤凰珠冠、十二冕旒的发鬓钗环之间，亲自取下一支青鸾流苏钗，当着众人的面，簪入薛玉霄发鬓间，以示宠眷至此。
“薛卿是朕的守国青鸾，有你在京中，朕心中可安。”
薛玉霄抬手行礼。
今日只这一件大事，解决完军府行赏后不久，谢馥便散朝离去。
……
薛玉霄回京后，为了解除母亲的担忧，特意在太平园住了两天。
又数日，到了月底入寺焚香的日期，薛玉霄带着裴郎同往。
焚香祭拜之事，大多是成双成对共同而来。薛玉霄没有骑马，着一身银灰色莲花纹的长裙，交领广袖，姿态翩然，她陪着裴饮雪一起坐车，替他拿着暖手的小炉子。
身强体健的军府娘子，这时候用手炉还早了些。只是裴饮雪天生体寒，薛玉霄便命人在初冬提早预备，给他带在身边。
两人在菩提寺山门下车，裴饮雪从她手中接过鎏金小炉，揣进怀中，分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袖，见薛玉霄并没有注意到，便又鼓起勇气挪过去，用手指勾住了她的指尖。
薛玉霄被他触碰，这才看过来。裴饮雪一下子顿住，手指默默地想挪回来，薛玉霄却马上攥住他的手。
裴饮雪喉结微动，目视前方，假装自己并没主动凑过去要牵着。
两人并行入寺。
大菩提寺的石板路面上落满腐朽的叶子，几个比丘尼、带着两三个小沙弥在门口扫地，然而树上枯落的叶子纷纷如雨，不停坠落，地上的叶子越扫越多。
两人拜过正殿，在佛像金身前上香，随后往西配殿去。接引僧为两人推开门，迎面见到一个赤色的背影。
谢不疑散发跣足，身上没有任何配饰，只有一身血红的朱衣，跪在菩萨尊像前。
“四殿下为苍生赎洗罪愆。”接引僧低声解释，“殿下良善向佛，常常去除金银俗物，单衣披发，来此洗涤罪孽、为国祈福。……原本是不许别人打扰，然而上次裴郎君来了，殿下说郎君心有千千结，才让我们遇到郎君就请进来一叙。”
薛玉霄颔首道：“多谢你。”
接引僧这才离去。
薛玉霄走到殿内，在菩萨座下上香敬拜，低首道：“你不肯告诉他，我便亲自来了。”
谢不疑闭着眼睛，听到她的声音才忽然扬起唇角，道：“刀兵无眼，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他站起身，重新去拿几柱香，乌黑长发散落着披在身后，红衫遮掩脚面。
“运气不错，四肢俱全。”薛玉霄回答。
“那运气是真的不错。”谢不疑眉眼带笑，转头回望，“你可让裴郎君心中牵挂至极。每次我见到他，都见裴郎忧心忡忡、郁郁不乐，那副病梅残冬风霜寒的缱绻之态，真是我见犹怜。”
裴饮雪道：“四殿下。”
“难道我说的有一句不是？你回避什么？”什么矜持体面，谢不疑并不吃这一套，他走回薛玉霄身侧，伸手欲摸向她鬓发间的青鸾流苏，“别说是他，连我也对你思念至极，唯恐菩萨在外受苦……这钗是我皇姐之物，我一直觉得精致非常，很想打一支同样的簪子，现下她赐给了你。”
薛玉霄抽出簪钗，放入他手中。
谢不疑却得寸进尺，握了握发钗，反而扔掷在地上，凤眸凝视着她的脸：“我如今有了更欲得到之物。”
薛玉霄道：“四殿下不妨直言。”
他的目光穿过薛玉霄，看向她右手边的裴饮雪。裴郎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接触，沉静与涌动，冰冷与热烈，一捧霜雪对着掌上珊瑚，两人的气质秉性截然相反，势如水火。
薛玉霄被夹在中间。她注意到谢不疑在看自己身后，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一转过头，裴饮雪立即抽离视线，望向拈花一笑的佛像。
“要我直言吗？”谢不疑露出苦恼的神情，“我想得到的……整个陪都的郎君们也都念念不忘，心向往之，可这个人分身乏术，只有一个而已，要是让我与其他郎君争夺，难免又怜惜他们，可要是不能得到，却日思夜想，盘桓不定。”
薛玉霄一脸正直坚定地沉思片刻。
她思考着如何笼络谢不疑这样一个身份特别的合作伙伴，这是她跟长兄联系的唯一渠道，于是在脑海中仔细斟酌一番，道：“你想要……”
谢不疑面露笑意地看着她。
“……清愁娘子？”
话音一落，谢不疑唇边的笑意僵在脸上。旁边的裴饮雪被呛到了一样急咳起来，抚摸着胸口。
“清愁确实英勇过人，秋收宴后，就有很多小郎君向她抛掷绣囊香帕。”薛玉霄理智分析，“实在可惜，四殿下。李娘子已有意中人，要不咱们换一个人选？我要是认识，或许可以帮你说和一下。”
谢不疑豁然起身，用力地甩了一下袖子。他在殿中来回踱步，对着薛玉霄恼道：“你，你是故意的对吧？”
裴饮雪又咳了两声，他双肩微抖，强忍笑意，很艰难地保持着端正内敛，低声跟她道：“木头仙子，你都气到别人了。”
薛玉霄没跟他计较这什么“木头仙子”的称呼，解释道：“我记挂着长兄，怎么会气他呢？”
谢不疑咽不下这口气，因为薛玉霄的眼神太过真诚、话语太过无辜，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故意而为，便强压恼意，冷着脸跟她道：“我们去禅房详谈，请裴郎君留下。”
薛玉霄没有立刻答应，她蹙眉沉默，正要开口，感觉裴饮雪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背，低声道：“无妨，你的事要紧。”
薛玉霄犹豫片刻，轻道：“那你稍微等一等我。”旋即起身，跟谢不疑前往禅房。
两人走出西殿，进入到一个烧着香炉的禅房。这是谢不疑在佛寺清修的临时居所，里面布置得并不是很精致，只摆放了一些书画典籍，还有成套的《求芳记》而已。
四殿下坐在茶炉边，亲手挽袖斟茶，垂眸道：“半个月后是皇姐生辰，也是东齐的千秋节。百官休沐，宫内有一场晚宴，邀请皇亲国戚及宗室女前往参宴。要是有礼官送来请柬，请你务必不要推辞，凤君会将你安排在靠近内廷的地方，借此机会，可以说上几句话。”
薛玉霄坐到他对面：“有什么话是你不能捎带给我的？”
谢不疑懒散道：“或许凤君也并不全然信任我吧？他知道我反复无常……也可能是他想看看你是否安然无恙。”
薛玉霄心说原来你自己也意识到了。
“可我再多变，也不及你啊。”谢不疑不由叹息，话语中仍然含着一份幽怨的恼恨，“真是天下一等一的无情人，白费了陪都那么多小郎君的魂牵梦萦。”
薛玉霄咽了一下唾沫，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长出来了：“你说得是我？”
谢不疑取出《求芳记》，从中拿出几张文稿：“你不在京，大概不曾听闻。自三娘走后，许多士族郎君抛掷身份，私下写诗写词，隐喻不俗，暗寄情思，有些诗还很有文采，我读给你听？”
薛玉霄头皮发麻，连忙拒绝：“不必不必。”
“何妨一听呢？”他气息缠绵地靠近过来，红衣衣角蜿蜒在坐席上，如同一条将尾巴缠过来的蛇，“我与裴郎君之间很是和睦，你没看出来么，他体贴贤惠，不会与你计较，就是偷情也可……”
薛玉霄看了一眼他的眉心，道：“朱砂。”
这两个字像是点了什么穴位，谢不疑顷刻泄气，他趴在小案上，也不给薛玉霄倒茶看书了，把脸埋在衣袖之间：“可恶的朱砂，跟禁锢我的锁链有什么两样？”
薛玉霄叹道：“是很可恶，但没有它，真怕我一个女人，还会在你面前清白难保。”
谢不疑伸手把她喝到一半的茶杯拿回来：“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假装不懂而已。”
薛玉霄道：“我确实不懂，如今才稍微学会一些。若非裴饮雪指教，恐怕仍然不通。”
谢不疑的手在茶杯边缘上画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终于不再以轻狂放肆作为伪装的屏障，姿态虽然仍旧散漫，但神情却渐渐收敛，盯着浮沫聚散的茶底，说起正事。
“……也不能说是姐夫不信我。”他道，“而是宫中之事牵连太广，他要是有什么类比谋反的大事与你商谈，我从中传达，必然是死罪无疑。他不愿太过依靠我、牵连我。”
薛玉霄凝神倾听，轻轻颔首：“你能在此等候，我已经十分感谢。”
谢不疑抬眸瞥了她一眼，眸间水波粼粼：“凤君清高孤傲，但从来不会憎恨暗害他人。倒是宫中有几个士族郎君飞扬跋扈，有意无意地讥讽嘲笑，仗着一时之宠和肚子里的孩子屡屡生事……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薛玉霄道：“我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不答，只是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说：“只是我留给自己的蛛丝罢了。”
薛玉霄神情微怔，忽然听到门外响起寺庙的撞钟声。在震荡钟鸣之间，谢不疑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案上，旋即扭头看向另一边，侧对着她道：“这个给你。”
薛玉霄见是一个荷包，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只蜘蛛，针脚虽然已经竭力地织密了，但还是不成样子，如同初学。她并未在意，伸手拆开，里面是一串佛珠。
谢不疑袖中的手指一再蜷缩，他摩挲着指腹上几度被刺破的针孔——莫说裴饮雪身有相思忧惧之情，难道他不曾有吗？珊瑚主人从来当不得自己的主人，但却仍愿明月主人能够皓月千里，清辉满都。
薛玉霄实在可恶……谢不疑暗自想，边想边批判，明明举止多情，却还眼中清澈诚然，无半点欺侮之心。他越是勾引，心中就越觉自己举止形秽、浪荡不堪。可只能看、却不能尝其温柔，也太过煎熬了。
薛玉霄抚摸佛珠，有些不解他的意思。谢不疑道：“是凤君让我转交送你的，能够庇佑平安。”
薛玉霄一听是长兄所赠，便连同荷包一起收好：“多谢。大菩提寺修行清苦，殿下不必为了等我在此久居，何况这样也引人注意……打算何时回去呢？”
谢不疑看着她道：“很快了……你回来，就很快了。”
“我回来？”她问。
谢不疑微微一笑，说：“对。”他却不多解释，独自起身离去，仿佛在佛陀座下敬香的那么多个清幽冷夜，那么多次寂寥香尽，他都不曾低首叩拜、不曾诚心诚意地向他以前从不在意的满天神佛，恳求某个人的平安。
晚来天欲雪（2）

第49章
从大菩提寺返回园中的路上,薛玉霄将半月后千秋节宫宴的事告诉裴饮雪。
但凡这种郑重宴会，士族女郎都要携正君同往，这才是礼节所至。但薛玉霄并没有正君，于情于理,裴饮雪都应该代为出席。
他虽然接手园中事务,开始参与贵族宴会，但薛玉霄知道他本性孤冷离群,不愿意太热闹,便道：“你要是不想去,我便说你病了，在家修养，不必为难自己前往。”
裴饮雪看着她,只说：“无妨。”
马车辘辘，两人凑得不算太近。裴饮雪垂眸看了一眼相邻的衣袖,似有若无地默默挪过去,将自己的袖摆覆盖在她银灰色的莲花纹路上,看起来随意地问：“四殿下跟你说什么？”
薛玉霄正思考此事，答：“说了一些长兄的近况,还有要我务必去参加宫宴。哦……还给我这个。”
她伸手把绣囊取出来。
裴饮雪抬手接过，端详片刻，他道：“这……绣的是什么？”
“蜘蛛。”薛玉霄说完后忽然抬首,“不是吗？”
裴饮雪道：“……又像鸡又像凤凰的。这是四殿下给你绣的？他放荡不羁,终日饮酒作诗，不屑于针织刺绣,没想到……”
“还挺有禅意。”薛玉霄接过话去。
裴饮雪一怔,用那种一言难尽地目光看着她。
“绣图什么都像一些，也什么都不像,见到的人会自己将它想象成该有的样子。所谓万物之形状皆由心定。”她道，“没白白在大菩提寺修行。”
裴饮雪一时沉默，在心中道，真是“颇有禅意”的绣工初学者限定，大菩提寺开过光的奇异图案，谢不疑听见恐怕要觉得这是在讽刺他了。
他从绣囊里拿出佛珠，在手中盘转几圈，又仔细放回她手中。裴饮雪虽然不喜欢四殿下，但他也不至于作践另一个儿郎的心意，便交还给薛玉霄，道：“他对你倒是用心。”
“佛珠是长兄给我挑的。”薛玉霄说，“不过这个颜色……”
珠串通透如琉璃，以朱色为底，上面覆盖着碎散金砂，看起来十足地艳丽逼人。
这颜色其实很衬薛玉霄，不过看起来却不像是凤君的风格。
裴饮雪不欲点明，却也不想看到谢不疑的东西戴在她腕上，刚要开口，马车忽然停了停。
帘外侍从禀报：“主人，迎面遇到别家车马了。”
此刻正驶入一条略微狭窄的小路，薛氏大族，她的马车也清贵奢侈，路窄仅容一架通过，必须要停靠向路边，才能容对方过去。
薛玉霄没有问是谁，只道：“停车让路。”
她本就不是会计较谁先谁后的性格。然而侍从将马匹领向路畔，让出通途，对面反而没有走，而是有一个少年快步走来，问：“可是凯旋侯当面？”
薛玉霄还有些不适应这个敬称，反应一瞬，隔帘应道：“是。你家是？”
少年低头深深一礼，道：“我们公子前往敬香，路遇侯主，真是缘分天定。”
缘分天定？裴饮雪顿觉不妙。
果然，对面的车帘被侍从撩开，一袭水绿衣衫、披白绒披风的王珩从车上下来。宽阔厚重的衣衫压在他身上，竟然有一些弱不胜衣之感。
北风带起王珩身上的衣袂飘荡，风姿特秀，萧肃如松。他踱步到薛氏马车前，隔帘一礼，微微抬首，苍白的面容上薄唇盈润，衬得其上红痣别具情致。
“还未恭贺玉霄姐姐得授侯爵之位，如凤鸾翱翔九天，日后必可青云直上。”
跟谢不疑独处，裴饮雪倒开阔放心，以大局为重。然而王珩仅是隔帘行礼问候，他便下意识地攥住薛玉霄的手，虽不言语，但对妻主的占有意昭然若揭。
薛玉霄道：“多谢你这么记挂，不必亲自下车的。”
于情于理，对方下车恭贺，薛玉霄也不该坐在车里以上位者的姿态应答。她于是起身，本想叮嘱裴饮雪等候即可，然而裴郎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幽怨——仿佛她马上就要行梦中抛夫弃女之事。薛玉霄被这视线定住，任由裴郎拉着她的手撩开车帘。
王珩见她露面，心中已觉满足，唇边也带上几分真挚笑意。他的眸光在薛玉霄身上停了停，似乎欲言又止，但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劳烦你下车相见了，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便罢了的。”
不等她回话，王珩反而转向裴饮雪面前：“郎君日安。玉霄姐姐多日征战辛苦，你为她操劳照料，实属不易，我那里准备了一些补益阳气、调和身体的补品送给你。”
裴饮雪神情淡淡：“多谢王公子美意，此乃分内之事。”
却不是王珩分内之事。
他闻言稍稍沉默，随后十分真切诚意地道：“薛氏门楣高贵，家族显赫，只玉霄姐姐一个嫡女，人丁实在不旺。如今只听说裴郎君日夜相伴，既然如此，还望郎君能早日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他居然是很正常、很恳切地这么说的。
王珩虽然大胆反抗安排，追求自由婚姻。但他的思想跟现代教育还差着一大截。
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再世卫玠”来说，他生来便只以正君身份自居，从未想过伏低做小。如果说谢不疑愿意为侧室，王珩却宁死都没有这样的念头。在他眼中，薛玉霄是他属意的妻主，妻主有侧君、通房，是贵族娘子情理中事，而他也是真心实意为她担忧后嗣，怕薛氏会伤于后代不旺、走了他母亲的后路。
裴饮雪攥住薛玉霄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她一下，好像在说“都怪你”。
“后嗣之事乃天定。从前妻主眠花宿柳、风流放浪，如今收心改正，以国事为要。”裴饮雪顿了顿，“这很好。”
王珩颔首。他其实对薛玉霄的仕途也十分关注，不然也不会抑制心情，到今日才“偶遇”相见。他怕自己表现得太过亲昵，会让皇帝忌惮薛、王两家的力量。
至于联姻，更是一线缥缈之事。这固然令人神伤，但都没有薛玉霄的前程更重要。
“是……以国事为要，这很好。”王珩喃喃低语，视线不由得跟薛玉霄对视，她的眼眸依然清澄纯净，一如那日扮女装在珠玉楼以琵琶相见，这份丝毫无改的“知音之情”，既让王珩心中颤动珍惜，却又令他伤怀痛楚不已。
薛玉霄还没从这眼神里品出什么，他就已经撑不住表面端庄，撤开视线，敛眉轻咳，轻声道：“我先走了。请郎君照顾好……”
他本没有资格关心薛玉霄的，何况是让裴饮雪代他关心。
王珩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重新登上王家的马车。在车帘落下的那一瞬，他忍不住回眸，见到裴饮雪执着薛玉霄的手，为她扫去沾上发鬓的落叶。
落叶飘忽而去，尚可触碰她的发鬓肩头。他却连对视说话都要把握分寸，不如落叶自由。
一直到王家马车擦肩而过，走出一段，薛玉霄感觉发钗都被他摸乱了，才道：“真的还有叶子吗？你是不是骗我呢？”
裴饮雪瞥了她一眼，把不小心勾出来一道的青丝给她捋回去，糊弄说：“有，你不知道你身上掉了多少落花枯叶，难道你有什么吸引花叶的馥郁香味不成？所以都恨不得扎根在你身上。”
薛玉霄道：“……嘶，意有所指，我得好好想想。”
裴饮雪收回手，见到王氏车马走远了，便牵着她上车。一进车内，反而半带恼意地撇开她的手，把怀里的鎏金小手炉放在案上生闷气，半晌憋出来一句：“王珩欺人太甚！”
薛玉霄眼神迷茫：“啊？”
你们不是聊得挺好的吗？他还要给你送补品呢，王公子心地善良啊。
裴饮雪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跟她生不起气，只抬手把她腕上的佛珠摘下来，连谢不疑的东西都开始迁怒了：“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身份关心你的后嗣、关心薛氏的人丁。也只有你们女人听不出来，换是任何一个男子在这里，都会被他气到。”
薛玉霄道：“这……好深奥的道理。”
他摘下自己手上的一串菩提根乳白手串，戴到她腕上，抬眸看了薛玉霄一眼：“什么姐姐弟弟，你是他哪门子的姐姐？我看是叫情姐姐还差不多，要是换一个悍夫在你身畔，当场便叫人与他争论了，你还无动于衷，你……”
薛玉霄第一次见他鲜活恼怒至此，虽然没听进去他说什么，但眼神不由得落在裴饮雪泛红的眼角上，他的唇在刚刚忍耐时被自己咬出淡淡的齿印，浮着一片水润的薄红，唇肉浅浅地肿了一小块儿。
他说什么呢……怎么把嘴都咬得红肿了？疼不疼，要不要细看看……
“他欺人太甚，你也很过分。”裴饮雪总结，“温柔留情，意存怜惜，看起来是个绝世无一的好人，但这份不通情爱之心，反而让他们觉得尚有机会似的，有我在一日，他们能有什么机会？难不成你的正君之位命里就属于王家不成？本来是他的，王珩自己不要，现在要抢也晚了。”
他说到这里，忽觉自己的言语也十分嫉妒生恨。他平生与世无争，连受到什么委屈都毫不挂怀，自行消受，唯独在薛玉霄身上屡屡失态，情绪发作时立如山崩，压都压不住。
裴饮雪顿觉后悔，怕自己的形象还没经营好，就已经吓到了她、惹她讨厌，便慢慢止住话语。没有台阶，只能悄悄地看过去几眼。
他话语一停，薛玉霄也仓促地收回自己盯着他唇瓣的视线，掩饰般轻咳一声，在脑内寻找话题。
在她思考话题的空档，裴饮雪不由握紧了手，又慢慢松开，低声道：“……这是我之前戴的。是顾传芳老师教我学棋时，在裴家内学堂所赠，老师清绝脱俗、不以物品贵重为先，所以朴素了些。好像……不太配你的出身。”
还是谢不疑的那串更名贵。
裴饮雪喉结一梗，莫名涌起一阵惭羞之意。他的高傲冷淡、离于世俗，仿佛已经纷纷零落成泥，坠为一个再寻常普通不过的世俗儿郎。裴饮雪对自己这种无法控制的变化十分无措，觉得自己这样着实不该，便又将琉璃佛珠递给她，强忍情绪，目光清润如水波震荡：“还给你。”
薛玉霄将佛珠装入绣囊，戴着他的素色菩提珠，说：“你的就很好。怎么不高兴地把嘴唇都咬破了？我来看看……”
她的声音愈发低微清幽，带着菩提珠的手抵上他的下颔，从珠串上垂下来的细穗在半空中轻晃。薛玉霄垂睫看过来，慢慢靠近，将裴饮雪挡在马车内一个逼仄的角落，她的目光和气息如清风般扫过唇畔。
裴饮雪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慌乱欲逃，他侧过头想要躲避，然而薛玉霄的手却稳稳地捧着面颊，指骨在下颔上缓慢又温柔的摩挲……她温暖柔软的指尖碰到他唇上浅浅的齿印。
湿润之意沾上指尖。
薛玉霄心念骤乱，她这七窍开了六窍的脑子再度停机，全凭本能地贴过去。她想着裴郎清淡寡寂的性子，居然能这样活色生香……世人总偏爱捻酸吃醋会撒娇的小郎君，倒也不算过错。
裴饮雪眼尾愈发泛红，手心里紧张湿润，不由抵住马车的内壁，将旁边的布料装饰攥得皱巴巴的。他清冷的气息被薛玉霄染透了，耳根烧起来，不敢看她，只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摩挲着薄唇，揉得红肿一片。
薛玉霄低首贴近，两人的唇只差分毫便相贴。刹那间马车一动，裴饮雪猛地偏过头，抱住她的腰身，把头埋在薛玉霄的肩膀上。
他喉间艰涩一动，轻道：“……车外常有路人，你……你会弄出声响的。”
薛玉霄蓦然醒转，也发觉在马车上做这种事太过不妥，就算她不要脸，外面那么多侍从护卫、过往行人，裴郎的脸往哪儿放？何况她……她其实没那么不要脸啊。
她回抱住裴饮雪的腰身，手放在脊背上，视线游移：“……我就是看看你咬到哪儿了？别生气了，王珩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裴饮雪立即咬了她一口，虽然不痛不痒，但还是咬皱了衣物。他嫌不解气，往薛玉霄白润的耳后轻咬一口，低声：“恨死你了。”
薛玉霄：“……干嘛咬我，别跟谢不疑学坏，他……呃。”
裴饮雪严肃地盯着她。
“……我不说了。”薛玉霄对自己有着比较清醒的认知，“我只是不懂男人，真的。”
……
十余日后，千秋节。
宴会在晚上举行，东齐的正式宴会大多在夜晚，黄昏之交多为吉时。
此时已到冬至月，收到礼官邀请后，薛玉霄便在家中沐浴梳洗，盛装打扮。宴会无需官员穿着公服，所以士族娘子们大多衣着名贵，借此机会来彰显体面、炫耀自家雄厚的实力。
这种时候不必太低调，过于低调反而引人注目。薛玉霄试了两套礼服，皆是鲜艳浓重之色，衬得她温柔明丽的面容如同牡丹盛放，都不必靠近，仿佛就能闻到薛娘身上的馥郁香气。
裴饮雪将一件金色刺绣的披风拢到她肩上，低语道：“若来世我为女子你为男，便以金屋藏之，不放给众人看。”
薛玉霄道：“上一个金屋藏娇的可把人家给休了啊。”
东齐流传的“金屋藏娇”虽然也是汉代典故，但那位“陈阿娇”却是一位出身显赫的俊秀少年。一般来说，人们皆以带“女”字的字眼为重，譬如薛玉霄字婵娟，薛司空名为泽姝，“陈阿娇”的母亲、汉室宗亲，则名为刘嫖。“阿娇”是小名，意思是身份贵比女子，可见其出身之尊。
不过这位“陈阿娇”最终还是被皇帝废黜，幽居长门。长门宫尽日无梳洗，乃是冷宫。
裴饮雪给她系腰带上的环佩，手上微微用了点力，瞥她一眼：“话是这么接的吗？”
薛玉霄反应过来，诚恳道：“我错了。”
她这么乖乖改之，裴饮雪反而脸上一热，假装不为所动。他低下身给薛玉霄整理裙摆，以及落在裙摆上的一组玉佩。
至黄昏将要入夜时，两人上车入宫，在宫禁处验证身份、卸下兵刃，随行的亲卫也留在那里。
入宫后停车步行，宫侍前来接引，抵达千秋殿。殿内尽是宗室重臣携其家眷，有几个身负诰命的郎君彼此交谈。
薛玉霄踏入殿中，裙上的佩环叮当作响，鬓发流苏轻动，耳环耀目，一身尊贵夺目的正红金绣合领大袖衫，上面遍布云霞翟纹，纹饰繁复美丽，光艳照人，半面宫殿仿佛都被照亮了几度。
别说被带来参宴、没有出嫁的小郎君们，就是已经成家的青年人夫，也被晃得眼神一滞，挪不开视线。
不远处就是李芙蓉与李清愁，她们两人才封了伯爵、郡伯之位，年轻有为，加上一个丧夫、一个未娶，都被李静瑶特意带来。两人很不幸地被大司农安排在不远的位置，见了面一言不发，直到薛玉霄进来，李芙蓉才舔了舔后槽牙，道：“跟只花孔雀似的，谁稀罕看她。”
李清愁看了看她身上的深紫色金绣长裙，心说贵族参宴的礼节如此，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忍不住反唇相讥：“婵娟秀骨天成，美丽无匹，你不稀罕，那你看什么？”
李芙蓉收回视线，灌了一杯酒，冷冷道：“我说她，关你什么事。”
两人正暗地里拌嘴，薛玉霄便走了过来。她一走近，双方反而都不吵架了。李清愁起身迎接，芙蓉娘则是视线幽沉地盯着她看，一边觉得讨厌，把头转开，过一会儿又转过来再看两眼，看看她到底有多讨厌。
李清愁作苦恼状，玩笑道：“你一来真是艳丽夺目，不用过去都感觉到处是春心萌动的味道……呃……”她瞥见裴饮雪的神色，立即转折，“不过裴郎君在侧，寻常儿郎即便心向往之，也会自惭形秽，不敢近前了。”
这话说得没错。
裴饮雪随她穿着艳色，却不染半分尘埃俗意，宛如雪下红梅，具绝代姿容，让很多人望而却步，自叹不如。
裴饮雪在薛玉霄身后半步，抬手向两人行礼，文质彬彬，态度礼貌疏离。
李清愁回礼，问：“怎么司空大人不曾来？”
薛玉霄道：“母亲身份贵重，怎么能跟我一起入场。何况王丞相也没到，她们两人说不定让陛下都得等一等。”
李清愁笑道：“千秋节虽是陛下生辰，实则为京中欢庆节日，百姓张灯结彩，举办灯会酒席，热闹非凡。若非司农卿一定要我来，我肯定辞谢礼官，在陪都的街头巷尾自寻快活了。”
薛玉霄轻“咦”一声，转头看向袁氏席位：“难道不是袁公子陪袁氏正君参宴，所以你才——”
李清愁拉住她的手臂：“留点面子，留点面子……”
薛玉霄看了一下两人的坐席，又瞥了一眼上首，带着裴郎坐到她身边。
随后不久，崔家主君携崔七郎入席，又半炷香，四殿下从珊瑚宫而来，坐于皇族宗室之间。天色彻底昏暗下去，星辰转动，薛司空、王丞相才到，王珩随之而来。
两位士族权臣入席，众多晚辈皆起身行礼致意。薛泽姝只看了看女儿的位置，没理会其他人，巧的是，王秀也只看了一眼薛玉霄在哪里。
薛泽姝深觉奇怪，脑子忽然警铃大作，低声质问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霄儿好，羡慕我的宝贝女儿聪慧能干，想收她作义女，我告诉你，你可——”
王秀打断道：“没有。”
薛泽姝噎了一下，心道没眼光的东西，掉头与她分开。
两人一到，便有宫侍呈佳肴美酒，山珍海味摆满食案，皇帝携着凤君入殿。
不待众人行礼，谢馥便抬手免去。得益于今日恰逢初雪，乃是祥瑞丰收之兆，她心情还不错，伸手去挽薛明怀的手。
薛明怀被她握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扎。他坐到谢馥的右方稍靠下的位置，面前是与诸位外臣相隔的垂坠珠帘。
他看了一眼薛玉霄，转而抬手让谢不疑过来。四殿下从那边走来，靠在凤君近处独设席位，他接过宫侍手上的银筷，给凤君布了几道菜，低声道：“她最多只可在那里，再近就惹人注意了。”
薛明怀的手指摩挲着袖边，道：“……我知道。你常喝冷酒，已经伤了脾胃，记得少喝。”
谢不疑先是长叹，随后又粲然一笑，凤眸弯起：“这话要是从你妹妹嘴里说出来就好了，四郎心里真是不胜感激啊。”
两人窃窃私语，谢馥总觉得背后一寒，危机感滴溜溜乱转，她蹙眉道：“四郎，你跟明怀说什么呢？”
谢不疑抬头，随口道：“你们成婚多年都没有嫡出皇女，我真为皇姐和姐夫担心。莫非姐夫身体有恙，还是皇姐不行？那两个侍君肚子里真是皇姐的吗？崔七郎恰巧在这里，要不要……”
谢馥额头青筋凸起，啪得把手边的一柄折扇扔过去，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道：“大庭广众，你说得什么话？”
谢不疑把地上的扇子捡起来，自己留着扇风，跟薛明怀道：“心里明明瞧不上我，还逼我维护皇室体面，真是一天也受不了。”
话音甫落，忽有宫侍又带着一个年轻俊美的侍君而来。此人穿得十分华贵，眼中隐隐有泪，当着众宗亲重臣的面走入珠帘，依偎在谢馥身畔，拉着她的手在衣物遮掩在轻轻摸了摸小腹，一派柔弱无依之态。
这就是谢不疑口中的“身怀有孕的侍君”。
谢馥将他揽入怀抱，亲昵询问了几句。一旁的薛明怀仿佛已经习惯，面无表情，倒是薛玉霄盯着看了两眼。
裴饮雪拉了拉她的衣袖：“看什么呢。”
薛玉霄沉默半晌，笃定：“绿茶。”
晚来天欲雪（3）

第50章
诸宗室、臣工,恭贺皇帝的生辰千秋，谢馥举杯与众人饮尽，将那位寻来的郎君揽入身畔，低声与他说了几句,让他去给凤君敬酒。
即便是贵如谢氏皇族,也要按照天下习俗尊重正君的地位。这位侍君身怀有孕、宠眷至此，在这种场合中仍旧要向薛明怀低头,甚至为奴为仆地服侍他也不为过。
他上前几步,向凤君行礼,为他斟酒。
薛明怀淡淡看过去一眼，抬手接过，抿了一口,朝着谢馥那边看了一眼，意思是让他回去。
然而侍君坚持要做完表面功夫,他孕中不能喝酒,便以茶代,饮完又恭恭敬敬地再行一礼。然而等他回到皇帝身边，反而轻言细语地依偎着谢馥,说“凤君嫌弃我以茶代酒，面露不满，唯恐得罪了他”,说着目光楚楚如水,可怜至极。
天地良心，就是面对皇帝本人,凤君脸上亦无太多笑颜,何况是对他。谢馥倒是没有相信，但她愿意顺水推舟满足小郎君这点争胜之心,便往薛明怀这边靠了靠，伸手给他续了一盏酒，随意道：“他还年轻，你何必为难他呢？”
薛明怀望着密密的珠帘，看向宴会上弹琴的乐师：“是我为难他吗？我不是早就说过，你眷爱宠渥之君，我退避三舍以待。我并不用他敬酒，是你要为难我而已。”
谢馥看着他的脸，说：“四郎，你先离开。”
谢不疑正要说什么，被薛明怀按住肩膀。他偏头看了一眼，说：“去吧，回宗室那边去。让小侍把你的酒温好再喝。”
谢不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旋即决定听凤君的话，撩开珠帘，起身跟随身侍奴离开。
四殿下走后，谢馥更不掩藏，将酒杯递到他唇边，笑道：“朕亲自相奉，总比他的面子大吧？”
她身后的侍君面色纯真，眼含仰慕之情。薛明怀扫过去一眼，就着她的手喝了一盏酒，不同于方才敷衍侍君的随意一抿，这盏酒他确实是喝得见底，杯盏尽空。
他本来便不胜酒力，一盏酒下去，已经面泛薄红。
谢馥盯着他，又倒满一盏，低语道：“你是谁的正君？后宫之人，哪一个不比你会关心我？你宁愿关照四郎，与他同席，宁愿看你那个惹人厌烦的三妹，也不曾对朕说些恩爱关切之语，这就是你做凤君的本分么。”
薛明怀道：“陛下身侧前呼后拥，群花环绕，实则不用我多言。否则我若言语太过，陛下又觉得我有男子乱政之嫌，明怀不敢。”
谢馥不怒反笑，她指了指酒盏，说：“今日是千秋节，陪朕多喝一些。”
薛明怀吐出一口气，抬手举杯，一声不吭地喝了一盏，酒水顺着他的咽喉滑下，喉结吞咽的动作格外明显。
谢馥慢慢靠近，道：“你……”
她离得太近，薛明怀呛了一口，咳嗽了半晌，眼睫湿润黏连在一起。他低头道：“陛下还是去陪别人吧，后宫等得望眼欲穿，怎么能将这份闲情浪费在我一个不能生育的残败之人身上。”
皇帝却没有走，反而忽然拉起薛明怀的手，跟侍从吩咐一声，说是“陪凤君去更衣”，旋即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带离殿内。
谢馥虽然养尊处优，但身为谢氏皇族，登基前也是精通骑射六艺，手劲不小。加上薛明怀身体已有损伤，整个人清瘦锋锐，如一笔疏朗纤细的瘦金体，连手腕都被她攥出红痕。
走出殿内，转入回廊，薛明怀挣扎着甩开她的手，敛袖静立，冷漠如冰地看着她：“陛下这是何意，百官宗室为陛下庆祝生辰，你就这么将她们抛在……唔……”
谢馥一把扣住他的腰，将他抵在回廊转角的墙壁上。初冬的寒风撩动发丝、荡起她凤凰珠冠上的流苏钗环，响起脆鸣阵阵。随行的女侍立即将众侍奴挡在转角之外，不允许任何人过来。
她压住薛明怀的肩膀，覆上他冰冷柔软的唇。凤君被她箍着腰身，揽得很紧，他疼痛地皱起眉，却无法反抗她的力道，被谢馥磨肿了唇肉，下滑一寸，咬在他脆弱的喉结上。
“呜……谢不悔！”
谢馥的手笼罩住他的咽喉，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她道：“天下人皆知皇帝单名一个馥字，何来不悔？”
薛明怀急促地呼吸，他慢慢吐出几个字：“当初与我结发之人，就叫这个名字。”
“难道现在的我就不是你的妻主了吗？！”谢馥质问道，“薛明怀，朕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朕天女凤凰之尊，你为什么反而弃我如敝屣！你是我的凤君，如今登临高位，你凭什么只顾着你身后的薛家，从来不为朕想一想！”
薛明怀目光不动，这双很少浮起笑意，如寡居离群之鹤的眼眸静寂地望着她：“陛下为臣侍想过吗？”
谢馥满腔的怒气忽然一顿。
薛明怀说：“你为我想过吗？”
皇帝不答，他便抓住她的手想要挣脱禁锢。然而这动作又马上激怒了她，谢馥用力地把他抱在怀里，夜风寒冽，她身上却灼烫如火，她忽然扯下薛明怀身上的礼服——除去厚重繁复的凤君衣物后，他实在清瘦单薄，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怀上皇嗣呢？
薛明怀被惊得一怔，嘴又马上被堵住。酒水的味道、她身上的女子浓香、混着一丝血迹……她，或者薛明怀自己，在亲吻里撕咬如兽，染出血腥气。他被这气息逼得无法呼吸，眼睛不受控制地坠下泪珠，生理性的窒息感和酸涩几乎要把他淹没。
谢馥像一只发怒的母狮。她是那么勤于算计，精于狩猎，将朝政各方的势力控制在麾下，不让任何一股势力能高出皇室。她技巧精湛地在皇帝的位置上俯视全局，享有六宫的侍君侍郎，然而她的结发夫君却一次又一次、无可挽回地脱离出她的掌中。
她近乎忘情，就在她的手即将摸到薛明怀衣衫下的肌肤时，转角外的内侍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诸位宗室们还在等您。”
谢馥动作一顿，她停手的空档，薛明怀立即拢住衣衫，他背过身去整理衣服，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说完系好披风，折身从她身侧走开，真的去更衣了。
谢馥站在原地失神了一会儿，她抬手捋了捋珠冠，闭眼呼吸，等薛明怀更衣回来。
薛明怀进入椒房殿，撑到现在都紧绷着的脊背瞬间松懈了，他这才感觉到有些丧失力气，气息不定。周围的侍奴上前给他重新打理衣衫，为凤君换了一套礼服。
他束发的玉簪松了，侍奴从旁整理。薛明怀盯着铜镜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道：“把我的绣奁带上。”
所谓绣奁，其实是士族正君存放玉冠玉簪、乃至于随身配饰的小箱子，因为大多里面都会存放给妻主缝制香囊的针织纺线，以及儿郎自己的私房钱，所以称之为绣奁。
在谢馥的眼皮底下，哪怕三妹刚刚封侯，是有功之臣。但想跟她说几句话仍旧难于登天，倒是……
薛明怀起身离开。
……
两人回来后，气氛变得让人很难形容。
薛玉霄本就在关注珠帘后面的动静，自然也发现长兄回来后眼角泛红，下唇被咬破了，虽然衣衫还工整，但却更加寡言少语。一旁的谢馥就更难理解，除了议论几句国事外，就是闷头喝酒，连那个很会撒娇讨好的小郎君她都没什么好脸色了。
皇帝劝酒，众人很少推却，一时间都多饮了几盏。
觥筹交错，酒酣脑热。薛明怀忽然抬手拨开珠帘一角，露出他的手、以及袖口上一点点隐约的红痕。他道：“请凯旋侯身侧的裴郎君近前来，我问他几句话。”
内侍立即领凤君懿旨，传达过来。
薛玉霄是他的亲妹妹，依旧算外臣，不能擅入。但裴饮雪却可以归类进内帷郎君一列当中，两人之间没那么多避讳，加上又有亲戚关系，叫他过来，连皇帝也没有阻拦的理由。
裴饮雪闻言起身，被薛玉霄抓住手：“你……”
“没事。”裴郎反扣住她的手，安慰似得握了握，“交给我。”
薛玉霄沉默一瞬，缓缓松开，道：“小心。”
裴饮雪颔首。
他进入帘内，对着皇帝、凤君行礼，随后坐到方才四殿下所在的位置上，身姿挺拔，看起来情绪内敛，风度翩翩，安静聆听凤君教诲，颇有温润谦和之态。
薛明怀望着他看了一会儿，诚心实意道：“裴氏能养出这样风姿清凛的郎君，也无愧于河东望族之名。”
裴饮雪行礼谢过。
“我听闻裴氏内学堂昔年请了国手顾传芳为师，不知你学到几分？”薛明怀道，“听闻二郎回家修养身体，以备再嫁，我心中很是高兴。他棋艺惊人，你可以与他手谈论道，以解内院寂寞。”
“饮雪粗陋，只学到顾师的皮毛。”裴饮雪道，“明严公子是我的师兄，我们二人不相上下，输赢各半。”
实际他的棋艺尚在薛明严之上，这是谦逊的说法。
两人闲话家常，聊得还算投机。一旁的谢馥瞥过去几眼，在薛明怀脸上停了停，又看了一眼裴饮雪。这两人皆是清冷矜持，淡漠如水的君子，坐在一起说话的景象很是养眼。
她的视线忽然穿过帘子，看向薛玉霄，想到裴饮雪是她强抢来的，两人关系未必有表面那么恩爱，顿时又释怀地撇开目光。
薛玉霄霎时被她的眼光笼罩，又见到谢馥自己想通了似得转过头，有些不明所以……皇帝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她怎么有点读不透？
薛明怀看起来很欣赏他，遣人将自己的绣奁拿过来，送给裴郎君做礼物。
凤君的绣奁极为精致贵重，以上好木材所制，上面盘旋着彩凤双飞的图案，底部镌着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辛酉年冬月不悔赠”。
谢馥对两人交递之物略加注意，让内侍过去看一眼，嘴上道：“只是个侧君，你还把这个送给他，要是薛都尉的正君来面见你，岂不是要将椒房殿都送出去？”
薛明怀不动如山，神情无波道：“陛下不舍得？”
“我是觉得你太舍得。”谢馥道。
薛明怀却道：“只允许你将我的信物送给侍君？”
他这么一说，谢馥忽然怔住，转过头不再说什么了。内侍凑过来禀报，说里面只有一些首饰针线，她便抬手让人退下。
两人的对话虽然短短几句，但周围侍奉之人却已经汗流浃背，胆颤不已。生怕陛下与凤君动怒会殃及池鱼。
裴饮雪双手接过所赠之物，跟凤君又简单寒暄几句，便被宫侍送回。
他回到薛玉霄身边，还不待开口，皇帝忽然又饮尽一盏酒，脸上有些微醺地醉意，当众跟薛玉霄道：“凯旋侯如此英豪女儿，功冠三军，家中却没听说有什么色艺双全的美人陪伴。裴家公子虽然清正，但这样的人，难免无趣啊。”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句话吸引了。很多女郎都已经喝醉，失了分寸，当即起哄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
一些宗室纨绔想起薛玉霄曾经的风流之名，纷纷露出笑容，自以为“投其所好”。
薛玉霄神色不变，道：“裴郎清正君子，有他在侧，已是琴瑟和鸣。多谢陛下美意，但臣……”
谢馥根本没听她说什么话，随手指着台下一个弹琴的宫廷乐师道：“就你了，过来，朕将你赏赐给凯旋侯，从此你便去侍奉你家侯主。”
她根本就没征求意见。
那位宫廷乐师二十岁上下，怔愣半晌，走近跪拜在地，有些恐惧地没有开口。他的命运只在宗亲贵族的一念之间，面对命运，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此言一落，谢不疑当即摔了筷子，他懒得隐藏自己，神情压抑地喝了一口酒，一时不防被温热酒水呛了一下，热酒带出的一丝微苦味道回荡在喉间。
“殿下。”侍奴递过来手帕。
他却只是随手拭去唇角的酒，盯着薛玉霄看了一眼。
坐在王丞相身边次席的王珩也怔了怔，他的目光望过去，跟裴饮雪有很短暂的接触。王珩病弱不饮酒，更为理智清醒，他握着银著的手缓缓绷紧，骨节泛起微白，然后几乎想要起身——
王秀按住了他的手。
“母亲……”
王秀摇头，道：“你要说什么？”
王珩的唇瓣嗫嚅着动了动，一言不发地沉默下来，但未尽之言仍旧如同一根尖锐的鱼刺，剐蹭着舌根咽喉。
两人都有些神思恍惚，很明显地紧张在意了起来。倒是陪着崔家主君而来的崔七郎埋头吃饭，他好像没听到谢馥在说什么，而是掏出手帕，用腰间随身携带的一小块儿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崔家主君一看他低头钻研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根捏了一把崔七的胳膊：“士族女郎都在，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老实些。”
崔锦章没写完，把手帕蜷成一团偷偷递给崔明珠。崔明珠愣了一下，见七弟抛来一个很明显的眼色，冲着薛婵娟那头，差点把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都甩抽筋，她心下无语，给崔锦章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让侍从稍后给凯旋侯送过去。
那名宫廷乐师不敢忤逆陛下，便走到薛玉霄面前，行礼叩拜，怯生生地称了一句：“侯主。”
薛玉霄摩挲着手指，黛眉微颦：“辜负陛下的心意。臣并不钟爱这位郎君，还是让他依旧在宫廷奏乐，为陛下解忧吧。”
谢馥向乐师斥道：“真是废物。薛三娘眼界广大，自然看不上你这种俗物。罢了……三娘，后宫多得是好看的玩物，那些宫侍小奴，随你挑选如何？”
薛玉霄下意识地看了长兄一眼。
薛明怀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这是谢馥饮醉后的一时迁怒而已，正因为皇帝不能够对士族重臣肆意发怒，就连怒火也都以“宠爱”的形势加诸而来。所谓的“后宫玩物”也没那么简单，只要薛玉霄答应，她园里就会立刻多一尊来自皇帝的精致摆件，负责监视打探、控制她的行为。
这样明目张胆地耳目渗透，谢馥一贯擅长。皇帝所赐的人，就算诸多防备，也不能轻易打骂杖责，暗中杀死，以免谢馥以此苛责问罪。
谢馥见到她的目光，醉中怒意更盛，她抬手拉过凤君，将薛明怀拉到身畔同坐，笑中略带寒意地道：“难不成薛卿还想把凤君接回去？你要挑你的长兄回去？”
薛玉霄起身行礼，拱手道：“臣不敢，陛下多虑了。只是后宫诸君都属于陛下，臣不可逾越。”
谢馥扫了周遭一眼，忽然道：“属于朕？那应该让朕随意发落才是。不过一些儿郎罢了，终究是要嫁人的。难道朕为他们挑选的妻主还不够好？薛婵娟，你也太过自谦了，陪都郎君听到是嫁你，都应该暗喜才是。”
她抬起手，居然指了指之前那个柔弱的侍君——他还怀着谢馥的孩子。
“你去，为朕敬薛都尉一杯酒。她要是喜欢你，朕也可以相送。”
侍君顿时面色惨白，他咬了咬下唇，被逼着倒了一杯酒，下台阶时都险些摔倒，脸上泪痕犹湿地走到薛玉霄面前，啜泣着为她斟酒。
“陛下。”
“陛下。”
薛泽姝跟王秀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转开视线。随后薛泽姝轻轻地叩击着桌案，率先开口道：“陛下此举太过荒唐了，会成为天下的笑柄。”
“朕的荒唐，比薛卿入仕之前的荒唐，不足万分之一呀。”谢馥口气轻佻，玩笑般地道，“大齐向往狂士，不在乎繁文缛节。薛卿当年的美人鼓和头骨酒壶，其中残厉凶名，犹在耳畔，怎么司空大人当时不加以鞭笞劝阻，反而来劝朕呢？”
她这句话唤醒了众人对薛玉霄本性的认知。
那个侍君更是被吓得说不出话，他不过后宫一世俗男子，仰仗着皇帝的宠爱才活得尊贵些，背后的家室跟凤君天壤之别，所以才产生了嫉恨。眼下谢馥要将他送出去，还是送给凤君的妹妹，他恨不得一死了之，免得受到那么恐怖的折磨。
薛泽姝一时语塞，看向王秀。
王丞相却在低头跟自家儿郎说话，她压住王珩的肩膀，让他不要起身开口，淡淡地告诫道：“你看见没有？陛下的话也不算全无道理。”
王珩低声说：“她跟以前不一样的。”
王秀被气得心口一堵，按住胸前，这时正对上薛司空的目光，顿时面色冷淡，袖手旁观。
薛玉霄抬手接过酒杯，给面子地饮尽，但还是再三推拒：“陛下错爱了，这位侍君千岁身怀有孕，怎么能舍下赐给臣？还是皇嗣重要。”
谢馥道：“原来你还是不喜欢。难道薛卿更爱死物，要朕把他的皮囊剥下来，为你做成鼓面、屏风，爱卿才愿意摆在家里吗？”
这回连李清愁都坐不住了，她眉头皱紧，正欲起身，忽然见到裴饮雪走出一步。
他的神情冷寂如冰，语声淡淡，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事：“圣上赐，本不该辞。然而我与妻主情笃，不愿与怀着她人身孕的郎君同一屋檐，请陛下赐死裴饮雪。”
霎时间四周静寂，落针可闻。
没人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裴饮雪！”薛玉霄拉住他的手，将他挡在身后，“陛下，他太过冲动，其实——”
谢馥却立即答应：“好。”
她随手招来内侍，嘱咐两句，一个宫侍旋即取出一碗漆黑药汁，端到裴饮雪面前。他神色不变，伸手欲取，被薛玉霄一把攥住，低声问：“你疯了吗？”
裴饮雪垂下眼扫过去，做口型说：“醋。”
薛玉霄愣了愣，缓缓松开手，这才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儿……她着急得有点头晕了，居然都没注意到。谢馥确实不可能当众鸩杀她的侧君，而如果皇帝真这么干，也算是开罪了所有京兆士族。
谢馥这个人真是……薛玉霄这才感觉到来自上方玩味的目光，皇帝似乎对她的着急和失态很感兴趣，在两人多次的交手当中，谢馥终于看到她慌乱的样子，总算略略胜过一筹。
裴饮雪喝了这碗醋，神情终于有点变化。这碗醋又酸又咸，他齁得说不出话。
就算胜过一筹，让谢馥如愿以偿地见到薛玉霄方寸大乱，她却依旧没有感到多么舒心。因为裴饮雪口中的“情笃”确实无误，她闭眸又睁，觉得这个生辰了无趣味，叹道：“罢了，朕醉了。跟薛卿开个玩笑。”
薛玉霄握着空了的醋碗，反手扔在了地上，瓷碗碎落一地，她面无表情道：“臣不慎失手打落宫中器具。陛下，整个天下都在京兆的言行裁决当中维持稳定，您要是醉得太过，让臣工们慌乱之中失了手，恐怕安定的皇都，都不知何时会四分五裂。”
在谢馥面前，这话已经冒犯太过了。
谢馥问她：“薛卿是在威胁朕吗？”
薛玉霄道：“劝谏。”
谢馥道：“凯旋侯，好一个劝谏啊！”
薛玉霄向她拱手，道：“只要陛下肯听劝谏，宫闱还是陛下的宫闱，皇都还是陛下的皇都，天下依旧是谢氏之天下。”
她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瑟瑟发抖的侍君，道：“千岁回到陛下身边吧，臣无福消受。”
谢馥哼笑一声，让内侍接侍君回来，看着薛玉霄道：“薛卿，你真是让我看到司空大人年轻时，薛司空当年初入朝，刚正不阿，威风凛凛，与你今朝无异。不过……”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司空大人不在乎身畔的男人是谁，但是你在乎。”
薛玉霄并未否定，只是道：“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谢馥闻言恼意顿消，亲自走下台阶安抚薛玉霄，看起来居然很像贤帝名臣。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对两人之间的对话几乎反应不过来。只有朝中沉浮几十年的数位老臣心中一定，知道这是小皇帝对可用之臣的试探罢了。她最讨厌没有弱点的能臣，薛玉霄文武双全，又这样担心裴饮雪，其实很合她的意。
倒是这位裴郎君……即便他情理上知道皇帝不会真的赐死他，可他这么说，心中就没有半点畏惧之情吗？
谢馥给薛玉霄递了好几个台阶，她才不情不愿地下了，回到坐席后，正好遇到崔明珠派来的小侍，将一个手帕递给她。
薛玉霄当着裴饮雪的面打开，见到上面是崔锦章飘逸的字迹，写得是：
“鱼腥肉柴，不好，拌菜微辣爽口，可食。糕点鲜甜、酒水醇香，上上品。疑宫闱膳房偷工减料，调料低劣，醋过酸过咸，糟蹋美食，今日忌吃醋。崔七赠。”
红泥小火炉（1）

第51章
“两位请。”宴会毕,宫侍将两人引出千秋殿，心有余悸道，“侯主今日之言，实在让小的胆寒心颤,生怕一言下去,陛下将与世家决裂啊。”
宫中内侍大多是偏向于谢氏皇族的，但也有一部分依附于士族,乃是各大世家遴选送入的旁支,特别是一些负责旨意奏报的女侍,不止肩负着侍奉皇族的责任、更是两方势力彼此联结、彼此合作的桥梁。
“内贵人多虑了。”薛玉霄道，“陛下只是醉了，我也不过酒后发了几句狂言。在座的大人们都没有开口,放心，只是玩笑罢了。”
宫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道：“侯主真是让我等肝胆欲摧。不光是您,连裴郎君那几句话,也着实让人吓得不轻啊。”
薛玉霄心道，可不是,他也把我吓住了。她想着便偏头过去看裴饮雪，他正垂眸盯着脚下覆上一层薄雪的石阶，伸手扶住薛玉霄的手臂,轻道：“小心。”
夜空不知何时飘起小雪。
满天薄雪覆盖在宫墙之上,将雕梁画栋披上一层缥缈的白。月光无声，笼罩着这座皇城,任由代表着权力的朱墙绿瓦被雪色掩尽。
在银辉夜月之下,薄雪映照之间，裴饮雪的侧颊格外清冷温柔,他的眼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墨眸如画。
薛玉霄忽然想起一句诗，她心意蓦然如石投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荡开，连同涌入胸腔这一口夜风，都挟着淡淡的、缱绻不尽的冷梅幽香。
薛玉霄收回视线，无处安放地在眼前扫了两圈。
出了宫禁，雪花已经坠满发间，转瞬即消融不见。薛玉霄正待登车，忽然一人从身后叫住她，一回头，见是崔明珠。
崔明珠终于追上她，快步走近一把压住薛玉霄的肩，张口就是：“皇帝送你，你为什么不要啊？我觉得那个小乐师弹琴也好，长得也很俊秀。”
薛玉霄就知道她开口就得问这个，瞥了她一眼，故意语气挑剔：“俗物，都是俗物。”
她递过去一个目光，让裴饮雪先上车，以免外面太冷。随后靠在车前跟崔明珠说话：“你要是喜欢，怎么不开口请命让皇帝赐给你？”
崔明珠讪讪一笑：“怎么好开口？我本就是靠恩荫才封了个闲官，要不是祖上积德，连千秋殿都进不去，哪里比得上你？现下姨母回去见了我，总说让我跟你好好学学——你这神仙点化一样的能耐，是我能学出来的吗？别说你了，就李家那对姐妹也能耐得过了头。”
她指的是李清愁和李芙蓉。
“……别人不说，就李芙蓉从前的样子咱们也是看过的。不过一个嫉贤妒能、小肚鸡肠的庸才罢了。她怎么敢做剿匪先锋？真是奇哉怪也。”
薛玉霄微微一笑，道：“人心有执念，变化便可天翻地覆。”
“不说这个了，提起来我就来气。”崔明珠摆摆手，转而问，“我七弟给你的手帕上写什么了？”
薛玉霄惊讶道：“你居然没看？”
崔明珠道：“是想偷看来着，又怕锦章跟我闹脾气，想着万一他写了什么传情密语，我要是偷偷看了……诶呀。”
她被人捏了一把，吃痛得捂住后腰。崔锦章从她身后探出头，面色红润，眼眸明亮，看起来对今天的宴席不算太失望。
崔明珠身边带了几个侍从，加上崔锦章一直没怎么动，薛玉霄居然这才看见他。
崔七迈出半步，手掐子午决对薛玉霄行了个道礼：“三姐姐。”
薛玉霄抽出手帕，道：“七郎才没有写什么传情密语，你不要调侃他。他写得是宫廷宴饮指南。”
崔锦章道：“我是记得你挑食，怕你吃不到好吃的，饿着肚子回去。”
不待薛玉霄回答，崔明珠先道：“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体贴，哦？亲姐姐就是不如三姐姐。幸好你今年才回京，恰逢三娘转了性，要是你在之前遇见她，薛婵娟可比我还花天酒地呢！”
崔锦章有些想象不出她花天酒地，毕竟薛玉霄为了拒绝皇帝的赏赐，几乎要跟谢馥当场翻脸了。他有些不信：“真的假的？”
薛玉霄道：“是真的是真的。不过我已经改了，多谢七郎……能在食物引诱之下、百忙当中还想着我。”
崔锦章点头：“你要是饿死了，我的医馆怎么办呢？对了，这也不全是只顾着吃饭。今日确实忌吃醋，我用易数算过的。”
他这么一说，薛玉霄才想起他是葛洪的弟子，那可是杜甫写“未就丹砂愧葛洪”的葛仙翁。他会占卜算卦，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真是奇了，卦象还能算出这个？”薛玉霄对占卜了解不多。
崔锦章道：“只是天机道数，从来不可算尽。若凡事不能留有分寸，反而易受天谴。薛姐姐，玉霄为天穹至深处、神仙天帝所在，你这个名字颇有——唔！”
崔明珠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怕他没心没肺地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这才刚出了宫禁。她道：“母亲怎么跟你说的？卜算之事不可示人，你的话会把别人害死的！”
崔锦章闻言一怔，似乎想起什么往事，默默偏过头安静下去。
崔明珠松开手，无奈地跟薛玉霄解释道：“别听他的。崔七技艺不精，卦象不准。从前他也替别人占卜，所中者十中无一。你不用放在心上。”
薛玉霄道：“无妨，我本就不相信命运天定。”
“那我带七郎回去了。”崔明珠调侃道，“你愈发忙碌，跟你搭几句话实在艰难。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姐妹才能一起听曲看戏，红衣快马过京都了。”
“待燕京收复日。”薛玉霄说，“我请明珠娘看塞北风光。”
“好！”崔明珠精神一振，“陪都我早就待腻了。要是真有还于旧都的那一天，我一定陪你同看。”
崔家姐弟道别离去。
薛玉霄登上马车。就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她身上已经落满雪花，飞雪沾衣，把金绣披风润出浅浅的湿痕。
裴饮雪帮她拂落雪花，车内放着保持温度的小暖炉，炭火上面是镂空金罩，里面加了一点香片，散出一丝一缕悠长的香气。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裴饮雪悄悄地看了她几眼，攥了攥手，慢慢伸过去去牵她。但薛玉霄立刻躲开了，她垂头整理裙摆，低声道：“你不怕死吗？”
裴饮雪的记忆忽然被拉回两人成婚的那个夜晚，薛玉霄喝醉了，没有穿吉服。而他静静地坐在床榻上，手中攥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他的命运系于刀锋之上，如被强迫，有宁死了之的烈性和决心。
可她并不是传言中那样。
即便他把金错刀抵到她的脖子上，薛玉霄却还能从容镇定，言语带笑。她杀叛贼、清乱匪、救百姓，如今还平定了宁州。他的妻主有一片普度众生、为天下生灵着想的慈悲心，但也因为她心里装得太多、她的爱太过宽广博大，反而让私情小爱被挤得毫无位置。
而普通人坠入凡俗，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玄衣菩萨怎么会懂呢？
裴饮雪低声叹息，随后又轻轻地笑了笑：“死，自然人人惧怕。”
马车行驶起来，薛玉霄转头看向他：“既然惧怕，为什么会说出请求赐死这样的话？别跟我说你觉得谢馥绝不会做，不管她会不会做，是你绝不能说！”
裴饮雪与之对视，态度温和：“那你打算如何回绝？”
薛玉霄道：“母亲跟王丞相都在座上，满殿宗亲贵族，我执意不纳侍，谁还能逼我不成？”
裴饮雪道：“皇帝不就是在逼迫你吗？她在试探你的底线。”
薛玉霄话语微顿，她停下来吐出一口气，道：“就算如此……你也太不爱惜自己。”
“并非是这样。”裴饮雪说，“只是我太爱惜……太爱惜你。我不想见到你被为难，不想见你皱着眉。”
薛玉霄微微一怔，忽然无言以对，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暖炉的镂空金罩，因为心神不定，里面炭火微迸时都没注意到，倏地被烧红的银炭火星溅上指尖。
她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指。裴饮雪一直看着她，自然发现，伸手把她的手拉了过来，低头轻轻吹了几下，说：“生我的气也好，怨我冲动也好，别这么不小心。”
他待自己这么好，薛玉霄就算心中埋怨他以生死相搏，一时也无法责怪，只是缩了缩手指。
裴饮雪却稳稳地握住，他微冷的气息撩在指尖上，上面被烫了一个小红点儿，伤口很浅。他低下头，忽然把薛玉霄的手指含入唇间，轻轻地舔舐了一下。
薛玉霄当即愣住，瞬息间，一股炽热之意从耳根浮上来，一下子连脖颈都红透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很黏人的小猫、收敛着倒刺地舔了一下，她抽回手，这下子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口干舌燥，话语支离破碎。
好半晌，她才说出来一句：“……没事，不疼的。”
这点小伤，一不注意都该好了。
行至归园，一路的气氛都格外凝滞。裴饮雪以为是自己太过主动冒犯的错，世人都说男子应当矜持守礼，他那样做，实在是发乎情意，无处克制，这或许有倒贴太过的嫌疑……
两人各怀心事地洗漱更衣后，薛玉霄接过侍奴拿来的布巾擦手，这才把耳根的热意消退下去一些。她抬眼望向裴饮雪的身影，见他在烛台前用一把金丝剪剪断焦黑的灯芯，形影在烛火映照下微微摇曳，灯下美人，显露出一股缠绵的情韵。
他转身，薛玉霄立刻收敛视线，保持着面无表情，以防那股莫名的热意又涌上来，影响她的理智判断。
裴饮雪取出凤君所赐的绣奁，双手放到小案上，道：“这是长兄给我的。”
薛玉霄靠近一些，仔细端详着绣奁，她伸手打开一看，里面确实只是一些玉佩玉簪、男子所用的装饰针线之类的。她将小木箱翻转过去，看到了底部的刻字。
“这不是长兄的嫁妆，是昔日陛下求娶的聘礼。”薛玉霄摩挲着刻字，“像这样的绣奁，大哥应该有很多个，他怎么偏偏拿这个赐给你。”
裴饮雪跟着沉思须臾，忽道：“昔日陛下为了求得士族的帮助，以一张藏着前朝财宝的密卷为聘礼，以示诚意，两方联合取宝，才有了如今的十六卫、有了山海渡运河，有了修建道路和大菩提寺的资金……以及群臣支持。”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薛玉霄纳闷地想了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裴饮雪看了她一眼：“这只是传言，就跟四殿下的出身一样，是士族与皇家不能够确认真伪的传闻。老师曾是前朝的官宦，我在学堂中听老师提起过。”
薛玉霄曾经行为放浪，为了保护她，薛司空曾经不希望女儿知道得太多，反而招致针对，过得不快乐。
“如果是顾师所说，那就有八成准了。”
薛玉霄将绣奁反面朝上，屈指敲了敲盒底，里面回荡着一种重叠的空响声。她视线一凝，伸手摸了摸底部的四角，发现两端有一道仅容指甲嵌入的缝隙。
“好像有夹层。”薛玉霄抬起手，不须提示，裴饮雪解下发簪递给她，她便将玉簪的尖端卡入缝隙里，向内探入，随后往自身的方向一顶，整片绣奁底部被卸了下来。
一张信纸、还有一个图卷滚落下来。
“真是巧匠。”裴饮雪低声喃喃，“母亲大人是工部之首，门生徒女遍天下，连宫闱织造局也有她的故吏……但即便是这样，凤君想要改造这样的物件，恐怕也不容易。”
薛玉霄道：“他是冒着风险的，如果被从中截获发现，会被冠以谋逆欺上之罪。”
她解开图卷上的红线，将之展开，里面果然是一张以前朝地点标注的密卷。薛玉霄看了一眼，拿起信纸，上面空空如也，她顿了顿：“密写术，明矾写的。”
旁边刚刚洗手的铜盆还未撤去，薛玉霄将信纸放入水中，上面的字迹显露出来，只有一行而已：
“此为前朝遗陵藏宝之地其二，因今在水中，难以轻取，故留至今日。宜隐秘得之，严防事泄。”
两人对视一眼，重新看向密卷，上面所标示的地点果然是如今的水底。这么多个年头过去，春去秋来，地形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别说是“轻取”了，就算谢馥要兴师动众地去取，恐怕也得找到善水性、不畏死的江湖人士，大张旗鼓、十分周折，且一旦遗陵被毁，里面的珍宝也就再也不见天日了。
“怪不得没有取用。”裴饮雪低声道，“司马氏篡曹魏为帝，今谢氏又篡司马氏之皇位。所谓的前朝之宝，大概也是汉室之宝……没想到不仅有密卷，还有两张。”
“这是拓本。”薛玉霄道，“原卷还在皇帝那里。长兄在深宫这么多年，也不是一无所获，只不过曾经两人情意还在，他在我们与结发妻主之间左右为难。然而鸳侣伉俪，至亲至疏，如今谢馥被皇权所控，已非当日，大哥已经决意与她情断了。”
薛玉霄抬手将信纸从水中捞起，撕毁揉成一团。两人对坐灯下沉吟片刻，不约而同开口。
“周少兰与关海潮……”
“你收复的水寨……”
裴饮雪话语一顿，道：“看来你想到了。”
薛玉霄说：“但她们是贼匪出身，有不守规矩的前科。我……”她抬手抵住眉心，捏了几下，“我先想一想，明日我去太平园跟母亲聊一聊，不急于一时。”
裴饮雪点头：“好。”
他看着薛玉霄收好密卷，放置在隐秘安全处。她的思绪仿佛全被这张密卷给牵绊住了，明显有点沉浸在思考中。
直到灯烛熄灭，月光泠泠地映照在窗棂上。薛玉霄才慢慢地脱去中衣上榻，她在黑暗中盖好被子，正想着明日去太平园说什么，身畔忽然贴上一具柔软的身躯。
两人已经换了一床又厚又宽的被子。
薛玉霄还未开口，便感觉到一丝一缕、微微冰凉的发丝坠在耳畔。他的手抵着她的肩膀，冰凉的气息落如薄雪将融：“今日的事是我想得不周，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生气？薛玉霄早就生完很久了。她不是那种会一赌气就闷在心里、久久不去的性子，况且裴郎处处为她着想，即便有莽撞的时候，她也无法怪罪。
“我……”她顿了顿，干脆说，“没有。”
他沉默半晌，不知道信了不曾。薛玉霄想得累了，神思有一瞬地恍惚放空，就在这个失神的空隙，一片如冰雪般、柔软至极的唇忽然覆在她的唇锋间——
很轻、很柔和的吐息，与她身上温热的香气交融一体。
薛玉霄呆滞了一瞬。
裴饮雪的手勾缠着她的发梢，昏暗之中，薛玉霄乌黑浓密的长发缠绕在他的指节上，情丝万缕。他的唇贴过来轻轻地亲吻，讨好地蹭了蹭她……谁能想到裴饮雪会有这样类似小动物表示亲昵的动作？
一点带着梅花冷香的舌尖悄悄探出来，很浅地触碰了一下，然后这就受不了似得拉开这样狎昵的距离。裴饮雪起身欲逃，被薛玉霄猛地扣住手腕，揽紧腰背摁了回来。
“这就想跑了？”她低声问。
裴饮雪的呼吸错乱一刹，然后说：“……你还生我的气吗？别只说这么几个字，你要好好回答我……妻主。”
他拉着薛玉霄的手，让她的手从脖颈而下，碰到声如擂鼓的心口。灯烛已灭，两人都无法看清对方的眼睛。若非如此，也不能这么耳鬓厮磨下去。
“你跟我多说几句话吧。”他轻声道，“薛婵娟，你心里也装着我的，虽然只有一点点……我知道你想着我。但一点点也很好，能在你眼里占据这么一点情意，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足的了。”
裴饮雪贴着她的脸颊，摩挲轻蹭了一下：“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最怕你生我的气，我保证不会再冲动了……只是我也想着你，我顾惜你受到压力，只要能为你分担，裴饮雪万死不辞。”
薛玉霄抱住他，手臂搂住他的腰身，她被太过浓郁的衷情吞没，一时间都有些难以反应，只感觉到一滴冰凉的眼泪落在脸上。
她无法忍受裴郎的眼泪，翻身抱紧他，开口道：“我没有生气，我已经不生气了，真的。”
裴饮雪埋在她怀里，低低地、含糊地嗯了一声，轻得像是融透了的雪水。
薛玉霄抱着他，听到窗外的风敲打着门窗，松风簌簌。满夜的薄雪之中，夹杂着秋尽冬来的雨丝，被风一吹，彻骨的寒意飘得到处都是。
裴郎身上也有点凉，她抱得很紧，用身体温暖他微凉的身躯，在两人交叠的呼吸声中，裴饮雪终于慢慢地睡着了。
薛玉霄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眉心，伸手拭去对方眼角上一许微湿的泪痕。
她那颗空旷的、从来只为天下事惊起波澜的心，像是被冬夜的风雪寒雨吹进去似得，也变得簌簌作响，萌生出一丝为裴郎的眼泪而生的轻微痛楚。
……
次日，薛玉霄前往太平园，跟母亲聊了两个时辰。
等她回来的时候，昨夜的雨雪彻底凝成了冰，还往冰层上覆盖新的飘雪。薛玉霄撩开车帘下车步行，正好看到薛园换牌匾——要换成“如意园”三个字了。
裴饮雪披着白绒莲花披风，上面的纹路跟薛玉霄一件银灰下裙是相同的。他站在下方看小厮们换匾，仰着头，时不时指点一下方位。
在他身边站着崔锦章，他按照约定的时间过来给裴饮雪面诊，正好遇见换匾额这么大的事，就帮着裴郎君一起看一看。
“这几个字写得真好看。”崔七诚心实意地夸奖，跟裴郎君道，“薛都尉真好，能不能给我也写一个？我想把我医庐的牌匾和对联换了。”
这是薛玉霄之前亲自题的园名。
裴饮雪说：“这你要问她，我不能擅自决定。”
崔锦章道：“那我等她回来再问问。裴哥哥，我给你炖个药膳吧，我还带了一种暖身驱寒的酒……”
两人正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插进来。
“有没有我的份？”
薛玉霄走到裴饮雪身边，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披风，见系得严实才放心。她转头跟崔七道：“辛苦七郎来面诊了，他的病在冬日更明显一些，昨日我摸着……”
裴饮雪忽然看向她。
薛玉霄话语一滞，轻咳一声，“……感觉凉得厉害，我们进去说。”
红泥小火炉（2）

第52章
进入园内,厅中烧着炭火。
崔锦章为裴郎君面诊，又探过脉象，确定他眼下并无大碍，仍旧像往常那么调养就好,薛玉霄这才放心。
七郎亲自下厨炖了药膳,里面虽然放了药材，口味有些清苦,但经过他亲手烹制,反而别具滋味,十分可口。他拢起道袍袖子，接过侍奴手上的活儿，毫不顾忌自己的公子身份,将放着药材的酒盛在火炉上的酒壶里。
檐外有几个少年在扫雪，今年新移植的梅花还没有开,只是含苞。
裴饮雪正请教他药膳的做法,薛玉霄从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问：“锦章，你能否为裴郎起一卦？只占他的天生寒症就好。”
两人俱是一怔,崔锦章好奇问：“三姐姐当日不是说，自己从来不信这些的吗？”
薛玉霄略感不好意思：“要是算我自己，我并没有多大兴趣。但……他,我总是不放心。”
崔锦章露出“我明白”的神情,欣然点头：“好啊。”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的蓍草。所谓“尔卜尔筮”，卜为龟甲,筮即为蓍草。这是《易经》流传下来的方法。他随身的锦包里放着一些应急丹丸、药物,还有五十根蓍草。
崔锦章取出一根，放在旁边并没有用。意为“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这个不使用的“一”，代表着天地未生之前的混元太极之意。
他不提“医术”和“美食”时，看起来全然是一位年轻俊秀的小道士。细葛月白的道袍在他身上，哪怕染了尘埃，也令人下意识地忽略而去——只感觉到他身上的疏阔和性灵，那是一种几乎归于自然的灵韵加身。
分二、挂一、揲四……崔锦章按照蓍草占卜法从容起卦，他凝神注视着卦象，正欲解之，却反而缄口不言，半晌问：“三姐姐，你真要听吗？”
薛玉霄道：“你这么问一句，我就是想听也忽然不敢了。”
崔锦章闻言道：“我的卦象素来不准，总会害得别人反而陷入更深的难事……”
“这是从何论起？”薛玉霄问。
裴饮雪也仔细聆听其中缘由。
“……是几年前的事了。”他一个年少郎君，开口就是几年为单位，“我随老师到沧州行医……那里也是鲜卑与羌的交界地，生活着一些汉人和在边界做生意过活的侠客。葛师算到路途上有一条人命可救，我们便在风雪当中等待。”
沧州在京兆东北方，应是大雪纷飞。
“我们走到路上等待，果然见到一个被鲜卑人所伤的侠客。我与葛师将她救活，她感谢地拜谢过我们，见我穿着道袍，便问我能否为她算一卦，卜算出她郎君所在之地。”崔锦章道，“在边境之中，妻夫离散乃是寻常之事，我便起卦占卜，告诉她，她家夫郎正在西方五十里。”
于是那人便向西五十里寻觅。
“……侠客根据我的话，按照这个方位去寻觅，只见到满天的大雪，空不见人。她悲极嘶吼，引起山雪崩乱，将之卷入乱流。”他顿了顿，盯着火炉上的薄雾沉默了一刹那，很快又收拾情绪，讲解道，“三日后，我跟葛师返回这条路，见到雪下三丈的深坑，正是这对妻夫。原来那位小郎君早已死去，坠入雪坑中……只是沧州寒冷，面貌未变，栩栩如生，我们从雪坑返回，走到昔日起卦的路边驿站，正好五十里。”
“我与老师离开后，十分沮丧，从此再不以占卜问卦为名。”崔锦章道，“你要听的话也可以，官鬼持世，主有忧患……”
“好了。”薛玉霄立即打断，“我还是不听了。”
崔锦章反而笑了笑：“虽然卦象不是很吉利，但他身边有贵人相助，变化无穷。”
这话也算是安慰到了薛玉霄。
此时火炉已沸，暖身药酒的醇苦香气翻涌上来。崔锦章舀了酒水，跟两人闲谈聊天，提起：“我母亲接受了陛下的聘请，我过几日将会进入内宫当中，为陛下和凤君请平安脉。如今已受封了官职。”
以男子之身受封官职，就算是医官，那也只有医术卓绝、救世慈悲的崔七郎可以做到了。
薛玉霄先是祝贺他，随后道：“葛仙翁三次被请入宫廷，最终却仍然隐居，一生不仕，他允许你做医官吗？”
崔锦章冲着薛玉霄眨眨眼：“我只做一阵子而已，天地广阔，还没有什么人能牵绊住我的自由。我是在观星时看到天府星境况不佳，所以入局解之，以破除天府星困局。大不了到时候卷包袱逃跑，她一个堂堂皇帝，还能跟我一个儿郎计较不成？”
天府星是凤君之位在星辰上的代称。
薛玉霄愣了愣，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错觉——“他不会是为了我吧？”，但这一丝怀疑很快就消散而去，因为崔锦章的眼神太过清澈真挚，仅有“你人很好，我来帮帮你”，这么一点非常单纯的意思。
薛玉霄玩笑道：“你不会是贪图我家里有钱，可以帮你资助医馆吧。”
崔锦章居然立刻露出被看穿的苦恼表情，他低头收起自己的蓍草，将它们妥善包好塞回去，支吾道：“……也不全是……是你命中有此福报，破财消灾……”
裴饮雪凑到耳畔，轻声叹道：“看起来很像个卜术不精的小骗子啊，你要被他骗走一些钱财了。”
薛玉霄回道：“在你身价以内，我倒是可以舍得的。”
身价？又提这十万钱，他当初只回嘴说了一句，难道还要提一辈子？裴饮雪心中略有些恼，把冰凉的手指暗暗伸进她袖子里，摸着她温热的手臂。指尖才刚触碰过去，薛玉霄就反手攥住，一把将某人紧紧按在掌心。
裴饮雪挣脱不及，只得跟她依偎着坐，遮掩地整理衣袖。但他很明显看到崔锦章的视线扫了过来，话锋忽然转成：“郎君体内寒症看起来无虞，但还是得再调养一阵子，才能考虑生养之事。”
裴饮雪耳根一热，用力把手抽回来。听薛玉霄一本正经地问：“男子到底是怎么生的？我真是一点儿也不明白。”
崔锦章愣了愣：“你不知道吗？”
他是医师，并不太忌讳这个，马上解释起来：“阴阳和合时，如若女子十分情动，就会产生能让郎君生育的一物。郎君会在有孕之后……”
这俩人倒不介意，只剩裴饮雪一个人不好意思，他垂眼看着炉底的火星，竭力把自己隐藏起来，最好存在感能降到最低，他喉咙干渴地喝了一点加了药草的酒，恰好一句话入耳——
“……十月之中，胸口会渐渐宽阔丰盈，嗯……摸起来倒会很柔软，但不可以随意抚摸，通乳疼痛，以免碰痛了……”
裴饮雪被一口酒水呛到，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耳垂彻底红透了，手指在袖中不安地蜷缩。两人一齐朝着他看过来，这种羞耻愈发浓烈得令人口不能言。
薛玉霄给他拍了拍背，想要缓解他的呛咳。裴郎却拂下她的手，唇瓣嗫嚅几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你们聊。”旋即起身走开，神思恍惚，差一点撞到旁边那架泼墨山河屏风。
崔锦章面露不解，问：“郎君怎么了？”
薛玉霄抵着下颔，笑眯眯地道：“嗯？我不知道哦。”
……
晌午过后，送走崔七郎，薛玉霄派人将周少兰和关海潮带过来。
彼时两人正在演武场操练军士。
跟着周大当家一起投诚、而且并未被杀的匪军数量不多，每一个都本领不凡、极通水性。只不过进了京兆，就要改正匪军的习气，像正规军的方向整改。
匪气难改，为了整合操练、让她们不触犯军规，两人真是每天愁得一个头两个大。而且韦家那对姐妹还经常站在旁边虎视眈眈，佩剑负枪，冷脸监督——薛氏近卫的军规比其他正规军还更严苛，几乎做到令行禁止，与百姓秋毫无犯，但凡有人仗着自己军兵的身份耀武扬威，只要被韦统领抓到，就会被打得皮开肉绽。
两人接到少主的传唤，心里都有点犯嘀咕。
关海潮摸着自己齐耳的断发，又摸了摸薛玉霄当时亲自赐给她的头巾，咂了咂嘴：“大姐，你说少主不会是反悔了，又要我的脑袋吧？”
“不会。”周少兰道，“我们都过了明路了，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是不是哪个小崽子在外头惹了祸？”
说着，她的目光横着扫过改邪归正的匪军。那些水匪被这目光一掠，脊背惊出冷汗，忙不迭地跟两位老大解释。
“绝没有啊！当家的……不是，周统领。我们安分守己，路过的小郎君都不敢调戏啊！”
“是啊是啊，我们安分得连窑子都不逛的！”
“就是……”
“行了，滚回去继续操练。”
两人掉头跟着传话的仆从而去，一路上又是梳发、又是整理衣裳，生怕在主子面前外表太像贼匪，惹她不快——连同“少主”这个称呼，都是跟着韦青燕叫的，要不然她俩就叫薛玉霄“老大”了。
及至如意园，入目的豪奢繁华令人目不暇接。两人穿过小桥、回廊，走到主院的厅中，抬头看见薛玉霄正陪郎君下棋，在棋枰旁边点着一炉香。
两人也不敢看裴饮雪的模样，行了个大礼，正要磕头时，听薛玉霄说了一句：“免了。坐。”
旁边放着空坐席，两人谨慎地坐上去。
薛玉霄跟裴饮雪下了几手，余光瞥见两人神色忐忑。她抬手让周围伺候的人下去，忽然问：“在京中的日子如何？”
周少兰答：“少主所诺果然不虚！我等有精刀悍甲，吃得饱饭，不必担惊受怕，从没过过这么安生的日子！”
关海潮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
薛玉霄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尔等欲做皇帝否？”
啪嗒。
她的指尖将一枚棋子落入局中。
裴饮雪毫不惊异，只淡淡地观察局势，继续取用棋子。反倒下方的两人，好悬没头发都炸起来，瞠目结舌，直咽口水，哆嗦道：“少主可是与我们开玩笑？”
薛玉霄说：“哪里，我是真心实意地问你们。我偶然听说有一处地方，里面藏着前朝珍宝，数额之大可以组建起一只军队，正好想派你们二人去探索取用，可一想到以两位的英武，应该拿到宝物后就再不回来，依靠珍宝自立为王、争夺天下了，所以问你们——欲做皇帝否？”
裴饮雪看了她一眼，心道你可别把人家吓出什么好歹来。
关海潮果然被吓住，一时都没能听懂薛玉霄话语里几分真几分假。她被唬得急忙表明忠心：“少主，我的心天知地知啊！自少主将头巾递给我，叫我自家姐妹的那一日，我这条命都是少主给的！怎么可能取宝逃窜？要是谁有这个念头，我先砍了她的脑袋！”
周少兰倒是略明白些，她沉声道：“要是真有宝物，我二人才智不足，身份又在您掌握之中，绝无据为己有之力。”
薛玉霄叹道：“周统领，你能保证你底下的人，个个都这么明白吗？”
周少兰微微一怔，见薛玉霄指了指关海潮的位置，继续道：“你虽然明白，然而你二妹却真以为我要让她取宝为王，像这样看不清局势、莽撞自大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吧？但忠诚如关副统领者，又有几人？要是你的人既狂妄，又不忠，我的事怎能轻易交给你们。”
关海潮这才反应过来。
周少兰立即道：“请少主让韦统领带人随行。如有狂妄不忠者，请她斩之。”
薛玉霄要得就是这句话。她前往太平园与母亲商议时，薛司空的意思大抵如此——虽说用人不疑，但事关重大，为防纰漏，需以对薛氏至忠之人作为监督同往，然而如果硬是插人进去，恐怕到时两位江湖水贼领袖并不肯服从。
所以，薛玉霄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如何让她自己提出这句话了。
她已经达成目的，但仍旧沉默下棋，看起来犹在思考。
两人渐渐有些坐立不安。她们都是有大抱负和雄心壮志的人，就算薛玉霄仍旧养着她们，但得不到重用，对鸿鹄之志的女人来说也是非常重大的打击。
棋枰边的香炉慢慢燃尽了。
在这如坐针毡的半炷香里，一切的沉寂都化为某种无形的掌控。上位者只是稍稍沉默，就足以让两人胡思乱想、反复考虑言辞。
人身上的权力，就是最好的滋养品。即便薛玉霄说话时轻言细语，底下的人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反之，如若她仍是一个只知玩乐的纨绔，就算怒火冲天、声嘶力竭，在官场中人眼里，也不过默默无闻的酒囊饭袋。
香尽时，裴饮雪叹了口气，投子认输：“你又胜了。”
薛玉霄微微一笑，道：“多谢裴郎让我。”
裴饮雪敛眉复盘，轻哼一声：“过谦则近伪。”
薛玉霄扔下棋盘，眉目含笑，很是温和地对周少兰道：“好，就依周统领所言。路途遥远，一去数月，如果中途事泄，或有不忠不义之举，两位可即刻让麾下之人自刎谢罪，提头来见。以免被我再剿灭一次，枭首示众。”
周少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知道薛玉霄绝对有能力做到：“请少主放心。”
薛玉霄招呼两人过来。
棋盘被拿下去，换成了一卷地图。她亲自为两人讲解地点，让她们只需带四十人左右，乔装改变，悄悄前往。在这个过程中，薛玉霄的态度反而非常恳切真诚，她既然已经决定用，而且已经告诫过了，就不会对两人再藏头露尾，模糊信息，免得她们到了那里，反而为取宝损兵折将。
这不是薛玉霄想要看到的。
两人聚精会神，听到最后几乎屏息，终于意识到一桩多么大——多么可怕的事情降临在了两人身上。少主开头所问“欲做皇帝否？”居然不止是恐吓调侃而已。到最后，周少兰心中涌起一股炽热火焰，觉得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一时莽撞地抓住薛玉霄的手，眼眸如火：“少主若不登临御宇，少兰死也不会瞑目！”
关海潮连忙跟着附和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薛玉霄看了一眼她抓过来的手，轻轻道：“我只为天下人考虑，做自己眼中对的事。譬如我让你们去取得财宝，事成之后暗中招兵买马，只不过是为了日后征平北方，收复故土，跟鲜卑骑兵一较高下。”
收复故土！
这句话戳在了每一个有勇有节的女郎心上。
薛玉霄这话一落，感觉两人看过来的目光简直冒着星星。她略有些不适，挑眉问：“这是什么眼神？知不知道如何招兵买马？还能不引起朝廷的注意？”
两人俱是摇头，继续用那种期待万分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少主一定就有办法一样。
薛玉霄叹了口气，取出三个锦囊，依次为梅花、兰花、菊花的图案，每个锦囊里面包着一张字条。
“遇上难处就打开一个看。”薛玉霄道，“我让韦青云与你们同去，她常常守护后宅安宁，在士族眼中露面不多，便于掩藏身份。三个锦囊用完时，嗯……就可以回京兆了。”
周少兰问：“那么多人马，回京兆要做什么？”
薛玉霄支着下颔，神思仿佛飘得很远，她摩挲着颔骨，轻声开口。
“……逼宫。”
九州生气恃风雷（1）

第53章
周少兰、关海潮,以及随行的韦青云，各领十余人，乔装改变，以商队货运的身份悄然离京。
薛玉霄与她们约定好了联系方式,如果有自己拿不准的决定,可以传书相问。传信的内容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加密，万一让外人截获,看起来也与家书无异,其中暗藏玄机,只有薛玉霄才能看懂。
长兄已经做到如此地步，薛玉霄心知与谢氏皇族恐怕难有善果，于是提前布置,早做打算。
这个京兆早冬，表面上仍旧风平浪静。
千秋节后,有些人看出皇帝与凤君其实气氛紧张,关系不睦,暗中向谢馥献了几个身份卑微的年轻少年郎，以求讨好皇帝。有些二等士族、乃至庶族寒门官员纷纷效仿。
然而谢馥并没有尽数收下。她挑挑拣拣收了两个。月末时,忽然向凤阁提起“国库紧张，想要开源增税”之类的言语。王丞相知道民生凋敝，想要增税千难万难,决意不许。但她也知道皇帝明白这个道理,谢馥提出“增税”，其目的恐怕不在于此。
果然,凤阁回绝后,谢馥重新遣人拟旨，要进行“检籍土断”,搜查士族当中暗地里庇护下来的隐户，让这些隐户流民重新注籍，将北方流民的白籍，改为黄籍。
所谓“白籍”，是指北方州郡丢失之后，汉人百姓向南避难，其北方的户籍遗失难考，于是在侨州郡县注册的临时户籍。非常简陋繁乱，而且因为流动性太大，当时规定免除税务徭役。而“黄籍”，则是东齐目前官方认定的户籍，目前一概是按照黄籍收税、进行兵役徭役。
这些白籍流民，大多都依附于目前的士族当中，为士族做工，没有税务的剥削、仅受士族地主的盘剥，日子大多竟然比正式的黄籍过得还要更好——如此一来，社会矛盾愈发严重。
特别是谢馥登基以来，人口没有大规模流动。这些隐户为士族创造了利益，却十分影响国家税收。她此前所谈的“国库空虚”，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这个消息传至如意园时，薛玉霄正跟李清愁谈及鲜卑的“铁浮屠”骑兵。
“……四年前侵扰博陵，就是鲜卑国主的三女儿带着一千铁浮屠南下，抢占了博陵北部、范阳东部，大约百里余地。”李清愁望着地图，图中既有现如今的疆域和沦陷土地，又有各地方驻扎的军队标识。
“那位鲜卑三皇女骁勇善战，麾下除了重装骑兵铁浮屠外，还有两千马上弓箭手，以两翼包抄作战为主，被侵袭之地，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园中的小亭用镇纸压着地图，薛玉霄换了一对护手，张弓搭箭，边说边朝着八十米外的标靶上射出一矢。
“嗖”地一声，箭起靶震，正中红心。
“好！”李清愁扫过去一眼，“你的射术越来越好了，百步穿杨，指日可待。”
薛玉霄收起弓箭，随口道：“还是不比你，能拉重弓。”
李清愁尚要谦虚几句，忽然军府内供职的几个侍从女郎快步走来，低头向两位行礼：“大人，凤阁批示的公文。”
说着递了过去。
薛玉霄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两眼。
凤阁已经同意了皇帝的旨意，上面加盖了凤阁的公印、以及凤阁尚书令王秀的私印，意味着“检籍土断”势在必行。
薛玉霄道：“看来陛下是真为国库担忧啊。”
李清愁放下公文，抬手让侍从退下，语气略有一丝不满：“百姓生活已是艰难，检籍过后，又要增添一项国家税赋，士族地主会在乎百姓疾苦吗？才不会，到时只有更多人吃不上饭罢了。”
薛玉霄看了她一眼。
李清愁这才意识到面前此人就是京兆中最大的世家地主，是整个薛氏的少主。她一时语塞，问道：“婵娟，你家里……不会也有很多侨民隐户吧？”
“有啊。”薛玉霄坐到她对面，“世家里谁没收留过逃难的平民？这些人既不服兵役，也不交赋税，可以压榨的利益太多了——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们庄户的侨民都过得很好，起码穿衣吃饭并不艰难。”
李清愁乃是旁支出身，是见过地主盘剥如敲骨吸髓的，她面露怀疑，显然觉得对此话的真实性难以相信。
薛玉霄看出她的怀疑，便道：“留你在如意园小住，不出两天，消息传开，田庄上的侨民必定来求我，到时你就能看到了。”
又两日，消息传遍京都，薛氏田庄上果然派来代表，一派年老、有体面的，登门去求薛司空，想要面见主母，另一派稍微年轻些、跟薛玉霄素日有些来往的管事佃农，则是攀着关系找到了少主的门庭，冰天雪地，在园中一跪不起。
“少主，您是知道我们的。小的母亲腰腿不好，一年多有疾病，要是被朝廷拉去别的地方服役上税，恐怕要坏了身子……”
“求少主想想办法，我们不想离开啊！”
李清愁见来者面色红润，体态匀称，虽然穿着简朴，但确实不像其他苛刻之地将人使唤得如牲口一般。
薛玉霄很是平静，只问了一句：“负责检籍的官员是谁？”
管事们消息灵通，马上道：“只说是圣上身边的……一位常侍。”
薛玉霄眼皮一跳。常侍？这是户部的活儿，谢馥封了一个宫中内侍做京兆的土断钦差？
“你们先回去吧。”薛玉霄对外人的态度一贯很好，“我身在军府，其实并不管这些，但可以帮你们问问朝中的朋友。”
几人顿觉有望，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待几人离开，不用薛玉霄开口，李清愁就立刻道：“皇帝任用了自己的人？她要动真格的？”
曾经也有几次所谓的检籍土断，但因为士族势力庞大，频频阻拦，十分难以推行，导致东齐的国力一直衰弱，只能偏安一隅，无力跟鲜卑作战。
“是啊，谢馥要动真格的。”薛玉霄抵着下颔，思考片刻，“如果任用户部官员，户部大多都出身于士族，而士族又彼此联姻，想要让她们全心全意、雷厉风行地揪出隐户白籍，我看难得很。所以她只能任用自己手中的内侍，不过大族非常瞧不起这些攀附皇室的人……”
“其实这是好事。”李清愁道，“要是成，明年的赋税将会翻倍而长，届时军府再请命，就不会被凤阁屡次驳回了。”
她说到一半，再度意识到薛玉霄的立场其实是偏向世家的——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薛玉霄肯定不愿意让出这部分利益，会对检籍百般阻挠，正待李清愁打算相劝时，薛玉霄忽然开口：“按照往年土断的顺序，应当是先去检验司农卿的土地啊？那不就是你们家？”
李清愁愣了愣：“……确实。”
薛玉霄又问：“李芙蓉最近在做什么？”
“她是李氏嫡女，逐渐接管大司农的产业，自然是在田庄上核验……”
话音未落，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俱响起一声：“坏了。”
……
就在此时传遍各大士族，导致隐户佃农们人心惶惶时，李芙蓉正好接到土断钦差的旨意，清查李氏所庇护的流民。
她一身青色的窄袖便装，腰间配刀，长发以简单的发带金簪束起，留马尾，没有挽髻，眼神考量地扫过来人，抱着臂膀听几人宣读旨意。
为首的常侍姓马，年过四十，据说做过先帝身边的文掾。她面对王秀或是李静瑶时，一派谦卑内敛的模样，如今见到年轻一辈，反而高高地抬起下巴，面露刻薄之色：“还请伯主容我等按照圣旨清查，将李氏的荫户名册拿来，一一核对。”
李芙蓉抬了下手，旁边的侍从递上名册。
这名册是早就伪造好的，跟前几次的“表面检籍”一样，都只是应付皇帝的工具罢了。但这一次，马常侍显然跟士族并非一个鼻孔里出气儿，几眼就看出错漏，冷哼一声：“李娘子拿错了吧？这庄子里这么多人，怎么名册上写得含糊不清，士族荫户不过几百口，怎么平白多出来这么些？”
李芙蓉眉毛一挑：“多？哪一年都这么多。你再看看。”
马常侍仗着自己年龄摆在这儿，态度很是傲慢，抬手把名册扔到了地上，决定给这位年轻的勇武伯一点颜色看看：“李娘子，我也不跟你废话，这次咱们圣上是决意要清查的，你们往年吞了多少块肉，今儿就都要吐出来，不光是你，就是薛家、王家！那也是一样的！”
她回头跟随之而来的京卫道：“去搜一搜！把庄子上的人都叫出来，写不清籍贯、对不上名姓的，全都带走！”
这些京卫并非左武卫府的人，她们虽然知道李芙蓉是军府娘子，可轻易管不到她们头上，当即鱼贯而入，冲进去把庄户拉了出来，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一时间啼哭声、吼叫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几个不愿意出去的男子还被京卫甩了两鞭子，痛得在地上打滚。
庄子上的李家管事束手无策，都眼巴巴地看向李芙蓉。
李芙蓉握了握刀鞘，面无表情道：“常侍，你要把她们带到哪儿去？”
马常侍没有回头，一边指挥着人，一边道：“范阳之地正缺边防后勤，这些侨民都该被安置到那里去。我说嘛，北边来的人非要占着便宜，占着咱们这儿的土地，能让这些人立足就已经是圣上的慈悲了，还想逃朝廷的赋税，真是不识好歹。”
她顿了顿，又有意无意说了句：“包藏侨民也是重罪，所有阻拦检籍的人，圣上说了，当杀——”
最后两个字高高地吊起来。
李芙蓉的眼睛是三白眼，盯着别人时，显得格外冷厉沉郁，她听着听着，握紧刀柄突然轻轻抽了出来，走过去几步，对着马常侍的后脖颈比量了一下，问道：“真的么，圣上让常侍这么检籍？”
马常侍浑然不觉，背对着她指挥众人，还自觉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李娘子，我知道让李氏出点血你不愿意，可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们也只是奉命而已，想要雷厉风行地办下去，就要杀几个人立威！这些隐户、侨民，都是些下等人，不狠点对待，这些人就赖在京兆不走。也就是您在这儿，下官才给您面子……”
她说着，正巧前方的京卫回头，正好看见李芙蓉举刀，登时面露惊恐，脸色青白地喊道：“常侍！后、后……”
马常侍惯有些耳背，没听清，扭头凑过去，露出一大片侧颈：“你说什么？！”
李芙蓉对着露出来的颈子，手起刀落。
人头从半空飞起，鲜血喷得老高。周遭传来好几声惊叫，还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昏了过去。那群奉命而来的京卫、内侍，全都傻住了，呆滞地站在原地。
李芙蓉一身青衣，被喷成了暗红血色。她收刀入鞘，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颊，脸颊犹带猩红。
在不远处，薛玉霄勒住缰绳，看向那片房屋中间喷起的血柱。人的颈动脉破裂，窜出来的血量巨大，跟一个小喷泉似得当场炸开。她嘴角一抽，指了指方向，说：“清愁，这片染血的田舍，好像是你们家的啊。”
李清愁与她一同起码而来，额角青筋一跳：“……好好好，李芙蓉，好好好，手也太快了！”
薛玉霄干脆道：“咱们等一会儿，跟着押去刑部大牢的路上跟她说几句话吧。”
李清愁叹了口气，只得点头。
果然，那群京卫才惊慌离开不久，大约两刻钟的时间——京卫效率从没这么高过，就有一批人以“擅杀检籍钦差”的罪名，将李芙蓉拷上锁伽押走。
三人在这片田陌上狭路相逢。
薛玉霄握着踏雪乌骓的缰绳，跟在京卫旁边慢吞吞地走，抬手道：“不用管我，你们押你们的。”
京卫面面相觑，彼此大眼瞪小眼，谨慎点头，让凯旋侯和定战郡伯跟在队伍旁边。
她跟李清愁一左一右，把芙蓉娘夹在中间，说相声似得。
“我说你气性大，要出事，你果然出事。”薛玉霄摇头道，“你可真给我面子。”
李清愁道：“你犯这个罪名进去，谁知道会不会连坐，牵连其他人和司农大人，有什么气不能暂时忍一忍？”
她俩脸色不妙，李芙蓉的脸色比她们还黑，咬牙憋出来一句：“你俩来干什么！”
薛玉霄道：“哎呀，本想着来为你免除这一场牢狱之灾，谁承想你这人就是痛快，我这头快马加鞭没赶到，你已经让钦差的人头空中起飞，厉害，厉害。”
“你有毛病吧。”李芙蓉有些炸毛，“她就该死！”
“啧。”李清愁补了一句，“剿匪急先锋就是不一样，谁都敢杀。京中士族人人提心吊胆，你倒好，一刀下去，反而让宫中内侍人人提心吊头……对了，马常侍的头捡了没有？咱们得还给陛下啊！”
薛玉霄道：“对啊芙蓉娘，要不你亲手去还，想办法给陛下把钦差的头安回来，让陛下少动些怒。”
李芙蓉恼火道：“薛玉霄！！”
薛玉霄抬手压了压，惋惜道：“就算你喊这么大声，我也没办法给你求情，救不了，等死吧。”
说着对李清愁打了个手势，笑眯眯地冲着芙蓉娘补了一句：“看在我们一同剿匪的份儿上，我帮你收尸。”
李芙蓉简直想骂人了。
薛玉霄停住马匹，见京卫将她押向大狱的方向，果真回头，到案发现场捡起马常侍的头颅，用布巾包起来。旁边的李清愁看得摸不清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真还给陛下啊？”
薛玉霄淡定道：“真还啊。你这是什么表情，谢馥要是看见这个，还不得高兴地觉得我体贴？”
李清愁：“……我说你别欺人太甚了，开什么玩笑，皇帝会被你气死的。”
薛玉霄微笑道：“怎么会呢，我是皇帝身边可用的忠臣、能臣，你放心，土断之事能够明考课、定税收，是暂时赈济国力的好举措，我不仅不会阻拦，还会让谢馥龙颜大悦。”
李清愁满脑子问号没有问出来，薛玉霄却摆摆手不细说了。
她拎着布巾包起来的头颅，随便在街边坊市买了个木盒装上。薛玉霄一人一马，与李清愁别过，却没有回如意园，而是慢悠悠地朝着皇城走去。
夕阳日暮，将她独行的影子拉得很长。薛玉霄卸下腰牌递给看守宫门的官员，对方先是验过身份，在薛玉霄单手卸去甲胄兵刃时，忽然开口问道：“侯主前来，也是为了给李家娘子求情？”
薛玉霄微微挑眉：“已经有人来过了？”
官员忍不住提醒：“大司农闻讯，立即入宫面圣，正在明辰殿等候……陛下大怒，不肯见她。”
薛玉霄早已料到，她说：“多谢你告诉我，不过无妨，我有办法见陛下。”
官员将信将疑地让开道路。
入了宫，臣属不能骑马。薛玉霄步行到了明辰殿，隐约见到李静瑶在里面等候的身影。司农卿才刚刚经过一门两伯爵的殊荣，很快又因嫡女犯下重罪而坐立难安，她垂着眼不知道思考些什么，一只手抚摸茶杯，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敲击着扶手。
要是在往日，谢馥绝没有如此轻慢大司农的道理。这可是主农政的九卿之一，她本人还担任户部尚书，乃是除王秀、薛泽姝以外的三号人物，主管全国的财政度支、仓廪贡赋。
可以说，如果谢馥没有任命内侍作为钦差，那么“检籍土断”一定就在李静瑶的掌握当中。而她身为户部长官，无论是消息证据，还是手里实际的隐户数目都是最多的，往年每次土断，都会受到各大士族送来的礼物——这样一来，她就更不可能伤害贵族集团的利益了。
薛玉霄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有跟着引路的宫侍进去，只是道：“司农卿只有这么一个嫡女，还刚刚立下战功，陛下真会杀她么？”
引路宫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闻言不敢回答。
薛玉霄也知道自己问得毫无意义，便道：“请带我去珊瑚宫。”
少年愣了一下，说：“四殿下脾气古怪，终日酗酒，口齿又厉害。往日也有想要通过四殿下面见陛下的人，无论是忠心爱国之士，或是投机取巧之辈，全都被他刁钻羞辱了一番，侯主还是另择办法得好。”
薛玉霄道：“没关系，有劳你带我过去。”
宫侍便不多言，心道凯旋侯还不如去求自己的长兄，凤君那里倒还好说话一些。他一边腹诽，一边带着薛玉霄行至珊瑚宫外。
珊瑚宫傍水，门庭外是一片鲤鱼池。池水寒冷，连鱼都懒懒的不愿意出来，亭中坐着一个人，披着朱红色的披风，身上铃铛碰撞，叮当作响。
他背对着来路，旁边的侍奴在亭中生起火炉暖着酒，供他一杯一杯地饮尽。谢不疑对酒水几乎形成了依赖性，听见身后的脚步也没动，散漫地伏在石桌上，拨弄着手边的一本诗集。
宫人带到，行礼禀道：“四殿下，有人来了，要见您。是薛侯主。”
谢不疑又醉又困，眼帘微阖，声音冷淡又刻薄：“谋官无路的无能之辈，才会求到我一个深宫男子身上，你说是谁，薛……”他话语一滞，忽然睁开凤眸，手臂抵着石桌转头望去。
薛玉霄立在几步之外，没有穿公服，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腰间被二指宽的革带掐住，勾勒出瘦削流畅的腰身。她腰带上配着一串玉佩，被风撞出交错的鸣响。
谢不疑心中陡然跳漏了一拍。
他神情顿改，这样的表情是周围宫侍不曾见到的。谢不疑站起身，掸了掸朱红披风上的褶皱，又错开一步挡住旁边的酒炉，问：“……你，你怎么进宫了？”
薛玉霄走过去，把木盒放在桌上，认真道：“当然是为国事而来，我长兄跟陛下关系紧张，我不愿托付他，只好借你的门路见一见陛下，跟她说几句话了。”
谢不疑立刻又不高兴：“你没事也不会进宫，更不会找我。我知道，薛侯主心里满是天下苍生家事国事，怎么会把我一个区区小儿郎放在心上。”
薛玉霄没成想被问了这么一句，一时无言以对，又觉托人办事，态度还是好些，便犹豫道：“那……那你身体可好？”
谢不疑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没有坐下，而是低头俯身，双手抵在了木盒上，与薛玉霄对视道：“托菩萨的福，还活着呢。”他敲了敲盒子，“这是什么？给我带的礼物？”
薛玉霄：“……礼物？呃，给陛下带的礼物。”
谢不疑道：“你真有求于她？”他抬手就要打开木盒，“我看看是什么……”
薛玉霄一个没拦住，对方已经眼疾手快地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谢不疑猛地闭上眼，啪得扣上盖子。在薛玉霄的视线里，感觉四殿下的灵魂都飞出窍了一瞬间，半晌，他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憋了回去，抓起薛玉霄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狠得是气势，实际上连牙印都浅浅的，根本没咬破。
薛玉霄道：“……你非要看的。”
谢不疑看着她这张脸，又爱又恨，既爱得想跟她多亲近亲近，又恨不得现在就能掐死她，可哪怕气得面色泛红，也只是把她的手扔了回去，坐在对面，转头跟侍奴道：“拿我的令牌去请皇姐，说我有要事商议。”
侍奴领命而去。
薛玉霄又补充道：“你放心，我包完首级仔细洗了手的。你咬下去也是干净的……”
“不许说了！”谢不疑道，“薛玉霄，你真是……你……”他看着这张脸，骂不出来，只抿了抿唇，低声道，“……冤家。”
九州生气恃风雷（2）

第54章
他身上仍有酒水沸腾熏出来的醇香,甘甜浓烈。
两人坐得距离尚可，属于正常安全的对话范围，薛玉霄问：“你就不问问我是为什么事而来的？要是我将谢馥惹得大怒，岂不是牵连你？”
谢不疑却道：“我倒想让你牵连我,这样你便会对我怀有愧疚之心……你这样衾影无惭的正直之人,如有愧意，那应当能纵容我许多吧？”
薛玉霄没想到他会如此应答,思绪一滞,此刻远远行来皇帝的仪仗华盖,谢馥的皇辇由远及近，出现在面前。
薛玉霄起身向她行礼。
谢馥才一下辇，迎面便见到薛玉霄,她目光微微闪动，瞥了谢不疑一眼,面露笑意：“怎么四弟还跟薛侯关系这样亲近,你一贯脾性顽劣娇气,我竟然不知道有人能走通四郎的门路？”
谢不疑随意行了一礼，自饮自酌,略不情愿地给谢馥添了一盏酒尊，懒散回道：“薛三娘子有礼物送你。”
他明明已经知道礼物是什么。
“哦？”谢馥颇感兴趣，走近两人之间,“我还以为薛爱卿也是为了求情而来,你那战友虽然勇悍，但未免狂妄,要是不典刑明法,恐怕国宪不能平，将被他人视之为儿戏。”
她伸手打开木盒,薛玉霄也没有阻拦。皇帝养尊处优的手指挑开盒盖，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布巾，还有布巾散乱中露出的马常侍面容。谢馥面色急变，唇边的笑意僵硬在脸上，眼底立刻布满阴翳。
她盖上木盒，字如寒冰凝结：“薛卿这是何意？”
薛玉霄从容道：“钦差大臣的头颅，岂可抛弃在外。”
谢馥舔了舔后槽牙，盯着她这张美丽端庄的脸，几乎想要从她身上撕咬下来一块肉。她极为费力地维持住了皇帝的矜贵体面，感觉被气得喉咙里一层层往上冒血气：“看来你和李氏女是死敌啊，让朕重温起士族藐视皇权的怒意……薛侯，你就不怕被朕治罪吗？”
薛玉霄看着她道：“陛下，臣将常侍头颅归还，是想告诉陛下，她虽死，却无妨，检籍土断的钦差之命，臣愿领之。”
谢馥脸色稍滞，她有些不能相信薛玉霄的话——就如同李清愁脑海中所想的那样。她薛玉霄是京兆世家大族、薛氏的嫡女，手下的良田庄户为数不少，自然白籍荫户也不在少数。让她自己领土断之职，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
她逼近两步，两人面对着面。谢馥与她身高相仿，只是比薛玉霄略丰润一些，加上身上这身暗金色的皇帝常服和肩膀上的白狐围肩，气势更是压人：“你？薛爱卿，跟朕说说，你在打什么算盘呢？”
她身上的香气跟薛玉霄身上的染在了一起。薛氏惯用的瑞脑香片悠长缱绻，但并不烈，一时被谢馥衣袖间的龙涎香压过。谢馥的视线落在薛玉霄的脸上，与一双幽深、平静的眼眸对视。
薛玉霄的视线极为平静，如万古不变的巍峨山峰：“陛下对我有太多的偏见了，不是身为士族，立场就一定与您相悖的。”
谢馥嗤笑一声，款款问道：“那你要怎么做？以薛氏嫡女的身份跟士族割席决裂？那薛爱卿真是朕的至忠之臣，纯粹到了如此地步。又或者你所谓的‘领钦差之命’，只是为了帮助士族更好的窃注黄籍、中饱私囊。”
她的每一问都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薛玉霄早料到如此，说道：“陛下就不信世上有只为天下苍生，不为金银财帛的人存在吗？”
“爱卿就是那种立志远大的圣人？”谢馥在她身侧缓慢踱步，语带考量，“圣人之心是什么样的，朕还没有见过。”
旁边的谢不疑微微皱眉，他显然不是很愿意见到谢馥对薛玉霄这个态度……但他毕竟是内帷男子，在国事上插不上话。
薛玉霄任由她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开口道：“如果陛下一力要推行土断，就不能立场鲜明地与世家闹到僵持不下的局面。天下虽是谢氏之天下，然而士族豪强兼并了太多土地，还拥有自己的家兵，皇权不到的远处，与诸侯无异。想要让她们软化态度，就要先留有余地，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就是此理。”
谢馥脚步一停，她站在薛玉霄身后，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道：“你继续说。”
“不妨先为士族留一部分名额，让这些白籍荫户正大光明地转为士族的荫户，不必迁往侨置州郡的边缘之地，让那些仅有几个隐户依附的庶族寒门不用抗旨，就能将隐户留在富庶之地，从此不再担忧身份不正——只要如此做，大部分庶族寒门都会纷纷妥协，不与检籍政策相抗，理当顺服如潮。”
谢馥听到这里，已经知道薛玉霄是真的要推行此事，而且绝不是往日士族官宦的敷衍态度。她怔愣许久，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后上前几步，拉着她坐下，目光如炬：“爱卿继续说。”
薛玉霄神情不变，停顿时整理了一下衣袖，皇帝也没有半分不满，就这么静静地等她整理结束。
她收回手指，继续道：“而侨置郡县大部分都很偏远，那些地方荒僻无人，亟待开垦。这些流民转去开垦土地后，两年内必然艰难，请陛下免除她们身上的兵役和徭役，以此安抚百姓，休养生息，这样民心可稳，还会感激天恩；至于世家大族，陛下也应当拿出一部分侨郡的土地、农户，交给她们去管理，这样大族们也有甜头可尝，能弥补隐户流出的损失，也就没有抗旨之理了。”
谢馥稍稍思索片刻，问：“侨州郡县地方有限，朕欲将之收入麾下，直属皇权，不可能让出太多土地给世家。”
薛玉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陛下只需要让出一小部分，许诺给在检籍土断中配合有功的士族即可。没有得到的那些人，也只会暗骂其他大族谄媚依附、有辱风骨，而不会辱骂陛下所让不足。收买、分化，将矛盾转移给其他人，自然政令通行无阻。”
谢馥沉默良久。她其实是能听出薛玉霄这些话多么有用的，但正是因为这种有用，让她重新审视起面前之人——骁勇善战之下，居然还有一颗缜密至极的心。这既让谢馥将遇良才，欣喜不已，又让她腹中生出一股奇特的隐忧。
薛玉霄话语微顿，看着她道：“陛下。”
谢馥抬手抵着下颔，望着她这双漆黑的眼睛，忽道：“爱卿有什么所求吗？”
薛玉霄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如果无所求，谢馥恐怕会担心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她本人就不是那种相信‘心无利益、只为黎民’的人，所以必须有所求才行：“其一，请陛下在两年内减轻侨州百姓的赋税，修建道路。其二，请陛下望一望北方失土，待国力允许时，准许军府征北，还于旧都。”
谢馥没有回答。
这两个恳求都不是为她自己，皇帝仍然觉得这是场面话。她倒是可以答应，但答应下来，也窥测不到薛玉霄的真实内心。当一个能臣的心无法被窥测时，谢馥宁愿不用。
薛玉霄言语稍停，说了下去：“再者，请陛下善待臣之长兄，冬日寒冷，他养在深宫之中，若是凤体有失，臣心难安。”
两人的视线碰撞在半空中，谢馥唇角微扬，她读懂薛玉霄流露出的一丝威胁——恰恰是这样的威胁，让她并不觉得愤怒，反而颔首：“朕待凤君至珍至重，绝不会让他有闪失。”
薛玉霄点了点头，最后说：“大司农为芙蓉娘子牵肠挂肚，想必很愿意襄助土断检籍之事……功过相抵，就放了李芙蓉吧。让臣做钦差，难道还有狂妄女要斩臣之头颅不成？”
谢馥痛快答应：“好！”
她彻底放心，态度立时转变，伸手拉住薛玉霄亲切问候，恨不得把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都过问一遍，还道：“薛卿真乃朕之子房。”
到了这个时候，谢馥反而庆幸当初谢四没有跟她发生什么，不然她要是成了驸马都尉，那朝野当中少了一个这样的臣工，会让谢馥痛心疾首的。
薛玉霄被她的热情围绕住，有点不适应。谢馥还亲自为她整理衣领袖口，圣恩眷宠至此。她第一次觉得谢馥这皇帝当得真是能屈能伸，从不假辞色到亲密爱重，也就相隔了不过片刻。
两人就在珊瑚宫的鲤鱼池边，在这座小亭中，详细地讨论了检籍细节。薛玉霄只负责京兆及周边地区，以及雍州、豫州、通州等地方大族。至于战事频发的西宁州、以及刚刚恢复秩序的宁州，都不在本次土断范围内——此两州所居住的北人大多进入了军队，也要考虑军府的稳定。
北风吹起檐下风铃，在细碎的铃响声中，谢不疑重温一盏醇酒，在两人议论正浓时斟酒。
酒水淅沥地滑入酒尊中，薛玉霄没有注意倒酒的时机，说得口渴，随手拿起欲饮，中途却被谢不疑拦下，他的手抵住薛玉霄的指节，望着她说了一句：“……还烫。你等一等。”
薛玉霄没有看他，应了一声，把手放在旁边。倒是谢馥注意到四郎的视线，脑子里警铃大作，震出雷电般的爆鸣。
谢四这是什么目光？他——
谢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谢不疑飘过来一眼。
谢馥对他这种“刻薄又嫌弃”的目光很熟悉，她又看了看薛玉霄，见她没有半分眉来眼去之意，这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薛卿后院犹空，正君之位怎能让一个旁支庶子担当，门庭相对的士族，可让薛侯随意挑选，朕为你赐婚。”
薛玉霄不知道话题怎么转移到这上面来了，她面露不解：“陛下，臣的后院有侧君打理，他贤惠至极。这样的家事，无需圣上担忧吧？”
谢馥咬重音道：“贤惠至极。”旋即警示地瞥了谢不疑一眼，续道，“是朕太过喜爱你，都不知道要怎么对你好了，薛侯若是有所求之事，尽管提，朕自当允准。”
薛玉霄微笑摇头，视线不留痕迹地扫了一眼她身前的龙凤呈祥图案，柔和道：“臣什么都不缺，只缺一样东西。”
谢馥问：“是何物？”
薛玉霄平淡道：“臣的私印旧了，想刻新的。听说陛下库中有一件名贵宝玉，堪比和氏璧，不知陛下可否割爱？”
谢馥道：“自当任卿取用。”她决意要让薛玉霄彻底站在自己这边，不惜下血本，当即派遣宫侍去取，不多时，一件封存在匣子里的绝品宝玉放在面前。
薛玉霄打开匣子，随手掂了掂份量，觉得够用，便收起，随口道：“谢主隆恩。”说着也不停留，略一拱手，掉头离去了。
至出宫，仍是一人一马而已。
她的身影离去后，谢馥才一掷杯盏，眸光冷了下来，对谢不疑道：“四郎的心野了，连薛氏独女也敢肖想。”
谢不疑面有醉意，凤眸微眯：“昔日不是皇姐要我去肖想她的么？怎么我如今真的对她有情，皇姐反倒不悦。我已是纡尊降贵，百般低三下四，还不合皇姐的意吗？”
谢馥看了一眼他眉心的朱砂，忽然一笑：“就算你真的属意她，与她推心置腹，又能如何？薛玉霄看你的目光没有丝毫邪念，连美色都不曾垂涎，可见四郎这放荡不羁的名声……令人避而远之。”
谢不疑却知道薛玉霄并不是因为名声而无动于衷。他比谢馥要看得更明白，薛娘乃圣人心窍，想要让她动容，除春风化雨的脉脉柔情之外，只有为国效死而已。他并未被这种侮辱伤害到，反而开口：“我的不拘礼法阻挡了许多以耳朵识人的蠢货，对四郎来说，乃是好事一桩啊。”
他没有恼怒，谢馥顿觉意外。
“皇姐也不用这样忌惮，四郎久居深宫，与你同为一姓，我不过是皇权下苟活之蝼蚁而已，怎么敢与天边皓月推心置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把你的势力眼线告诉她。”谢不疑起身，“皇姐还是多去安抚姐夫，让那些得了宠的侍君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才能收买你这位心如琉璃的爱臣。”
说罢，他便拢了拢衣领，行礼回宫。
……
薛玉霄来时单人匹马，去时同样，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去一回，却解决了大司农久坐明辰殿而无果的棘手之事。
大约次日未时，任用薛玉霄为钦差的旨意和释放李芙蓉的命令一同下达，震惊朝野。
这位始作俑者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让多少人夜不能寐，仍旧一身轻松地在家中跟裴郎下棋。她收到旨意后，神情淡淡，只让侍从把圣旨放在旁边，并没有打开来看。
裴饮雪见她如此镇定，便知道是在薛玉霄预料内的事。他问：“将芙蓉娘子救出来了？”
薛玉霄一边思考，一边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救她？”
裴饮雪道：“李芙蓉性格阴郁冷僻、好争意气，但却一改往日没有责任担当的软弱之意。在山海渡搜查时，她曾搭箭射死袭击你的渔婆，此事我也是知道的。无论是同袍之谊还是未尽之恩，你都不会坐视不理。”
薛玉霄叹道：“知我者裴郎也。”
裴饮雪又说：“让陛下松口，你所展现出的价值应该不小吧。让我猜一猜。”
薛玉霄便不解释，笑眯眯地等他猜测。
裴饮雪七窍玲珑，聪明至极，一击即中：“你为她解决了检籍土断的心头大患？”
薛玉霄颔首，说：“谢馥还从来没有对我脸色那么好过，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忠臣明帝的外表了。她若是能放下忌惮，任贤用能，也不会治理国朝多年不见进步，全凭王丞相左右周全。为帝者，平庸即为祸。何况王丞相跟母亲都已经有了年纪。”
裴饮雪道：“你倒是不认可守成之帝。”
薛玉霄道：“盛世才称守成，逢乱世，那可就……”
她话语微顿，从木匣中取出那块宝玉，摸着上面光洁无瑕的玉质，问道：“你说刻什么字好？她们都爱刻一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我倒不喜欢。”
侍从放下圣旨就退出去了，此刻室内只有两人手谈。
裴饮雪落子的手微微一颤，白子叮地一声掉落下来，砸落在棋盘上。他稳了稳心绪，说：“那你要刻什么？”
薛玉霄琢磨片刻，道：“皇天景命，有德者昌？”
自秦汉以来，天女手中除传国玉玺外的印玺有六个，所谓“天女六玺”，即为此意。而“皇天景命、有德者昌”，乃是前世武则天称帝时所增设的印玺。薛玉霄对“有德者昌”倒还算喜欢。
裴饮雪未答，他知道无论要刻什么字，在事未竟之前都只是讨论而已，薛玉霄绝不会提前做此事留下把柄。他低声问：“凡起义举兵，皆有大义加身。你作何考量？”
薛玉霄道：“王莽篡汉，以权臣之位代皇帝临朝，称为‘摄皇帝’，预备祥瑞、图谶，应‘天意’代汉。司马氏控制朝政，篡曹魏政权，逼其禅让。嗯……前辈们的思路都很好用啊。就连当今谢氏皇族，不也是临朝摄政，将前朝皇帝射毙于东门，立幼女为主，旋即取而代之么？但凡民心所向，即大义所归。”
裴饮雪道：“看来你要做她的爱臣了。”
薛玉霄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说：“裴郎，你又输了。”
裴饮雪就没赢过。他已经习惯，正待复盘录谱时，屏风外响起一阵甲胄碰撞之声，韦统领跪在屏外，呈上一封书信，禀道：“少主，南行商船的信报。”
“南行商船”就是周少兰等人的代称。
薛玉霄亲自起身取来，展信一览。上面写着“水路通畅，无风无浪，四海肃然，商贾可行”，代表着周少兰已经抵达藏宝之地，并且觉得可以秘密发掘。
薛玉霄道：“代我回一句，望平安。”
裴饮雪挽袖代她写信。他是内宅男子，字迹很少显露于外，像这种商船的消息，士族主家虽然会过问，但亲自写信慰问，就稍稍有些突出了。所以薛玉霄不能经手的信件字迹，都是裴饮雪代劳。
他字迹飘逸清楚，即便放在女郎当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回信过后，韦青燕收信离去。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未半，忽然又折返：“少主，李掾前来拜访。”
薛玉霄问：“是李芙蓉还是李清愁？”
韦青燕答：“是清愁娘子。”
薛玉霄略感诧异。她以为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会是被司农卿押着登门道谢的李芙蓉。她看了一眼裴饮雪，裴郎道：“你去厅中见她吧，我等你。”
薛玉霄点头起身，推门而出，还没走过去，迎面就撞上李清愁。她反手把门关上，见对方面色恼怒，双眸冒火，大概猜到她已经知悉圣旨了。
“玉霄！”她伸手抓住薛玉霄的衣襟，“你这是什么意思？朝廷土断之策十分残酷，侨郡的百姓苦不堪言，你真要逼那些本来就丧失故土的北人再被盘剥？我此前在江湖飘零，见过很多次检籍，没有一次不是伤害黎民的，谢馥难道承诺了你什么好处？”
她言辞激烈，语气中简直有被背叛的感觉。
薛玉霄道：“我……”
话未出口，李清愁的眉头已经拧紧了：“皇帝宝库中的奇玉当天就送到如意园，这就是她许诺你的礼物？玉虽然价值连城，可你……你的心，你的心就被玷污了啊！薛婵娟，你我相识一场，我不能见你走向——”
薛玉霄甩开她的手，蹙眉道：“我走向哪儿？”
李清愁哑然失语，她道：“薛婵娟，你知道士族当中就是怎么说你的吗？她们说你是……”
“叛徒？”薛玉霄忽道，“难道你李清愁是站在士族那边的吗？难道我一定要跟一群占据朝中要职、却在尸位素餐的庸蠹为伍吗？好一个士族叛徒，我告诉你，朝野上那些无用无功之人，只知道领着俸禄花天酒地的贵族纨绔，我都会将她们挖出来，不会再任凭任何一个只会沽名钓誉的废物损毁朝纲。我会成为世家恨之欲死的敌人，这些你听懂了吗？”
李清愁怔愣当场。
薛玉霄走过她身侧，语气变得很平静，她说：“我会让所有人恨我、怕我，但有人会敬爱我的，我知道。”
说罢，她便行过李清愁身侧，不再与她有丝毫争论。
九州生气恃风雷（3）

第55章
李芙蓉云里雾里地被人从刑部大狱接走。
她原本以为是母亲所救,然而回到家中，却从宫中内侍传来的消息中听闻是薛玉霄入宫面圣，领命检籍，皇帝这才没有揪住不放,将她放了出来。
她被司农卿押着前往如意园,李静瑶要她当面跟薛玉霄道谢。她表面看起来叛逆不愿，脚步却没真的停下——她也想问问薛玉霄这是何意？难道她以为这么救过自己一次,她就会跟薛三冰释前嫌、不究过往了吗？她才不会轻易就这么化干戈为玉帛……
思绪未落,正撞见从如意园出来的李清愁。李掾垂头丧气,面露迷茫不解，见到了她也不搭理，只对大司农行礼,说：“薛侯已经领旨前往大族当中，并不在园中。”
李静瑶盯着她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如意园湖中的山石,问道：“你可是一时冲动寻她对质来了？”
大司农一双慧眼,李清愁也并不掩藏，点头承认。
李静瑶叹道：“薛家这位玉姝宝树可不一般啊。你别以为她只是收了皇帝的赠礼……过来,上车说。”
“玉姝宝树”乃是东齐称赞年轻女郎的一贯用词。姝为美好之意，此处引申为“拥有玉一样品质的美好女子”，“宝树”则是光耀门楣的栋梁之材之意。
她抬抬手,让两人一齐进入李氏的车马。仆从调转马车方向,转向回去的路。
司农卿坐在中间，两位李家女郎分坐左右。李清愁因建功立业、才学出众,从一个并不显眼的旁支坐到了跟李芙蓉相仿的位置。
李静瑶喝了口茶,徐徐道：“我在明辰殿等候一日，都不如她说话好用。我们这些老骨头还真是不中用了,见到年轻一辈的女郎这样谋略善断、机敏过人，都产生了辞官让贤之想……外面虽然一时波澜骤起，言语刺耳，但凤阁内的诸臣却知悉圣旨的具体内容，你恐怕是错怪薛三了。”
李清愁神色微凝，有点沉不住气地抓了抓膝盖上的衣料，问：“请您相告。”
大司农道：“皇帝推行土断的政策有变，让出了许多利益，这应该是薛玉霄之功。不过她对士族确实不够仁慈客气，倒是为那些侨民百姓争得了很多良政宽待，所以世家对其不满，认为她以此收买民心。”
李清愁还未开口，旁边的芙蓉娘忽然发笑：“人命如草芥，命都如同飘萍般随时不存，买了民心，又有何用？”
司农卿转头看了她一眼，道：“若没有这些底层草芥之民，你以为你的绫罗绸缎从哪里来？看看薛泽姝的女儿，再看看你，冲动行事！”
李芙蓉一时哽住，缄口不言。
“凤阁对圣旨加盖印章时，丞相仔细看过了里面的内容。”她道，“王秀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其实赞同薛玉霄此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无国朝矗立，仅凭大族从中取利，待树倒之际，将成分裂割据之势，那么面对鲜卑、羌、以及西宁州所接的匈奴，将会毫无抵抗之力，只得束手待毙。”
两人俱是沉思。李清愁面色逐渐变化，她喉间微哽，联想到薛玉霄对她说的话，心中一时十分懊悔。
怎么能对婵娟的心意产生怀疑呢？两人相识于微时，患难生死之交，她居然还不懂婵娟是怎么想的，实在是有愧于知己之名。
大司农继续道：“她来推行检籍，二等士族并不敢直接对抗薛氏。而王丞相大概也会让利……我们在京中损失虽大，但能换得芙蓉一命……”
她说着瞥了李芙蓉一眼，十分无奈，“也算不上太过亏本。”
“这世上糊涂的人多，聪明人少。”李芙蓉道，“总会有那些短视小人为难她的。薛三虽然讨厌，但她勉强算是救了我，母亲，我会带兵在旁边守护，如若真有不长眼的，我——”
李静瑶凉凉道：“你再一刀下去，血光冲天。”
李芙蓉噎了一下，道：“女儿不敢了。”
但经此一番，她这杀伐果断的名声却愈发响当当。连内侍钦差都斩了，却可以毫发无损地从大牢里出来，其他人再想要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脖颈上的脑袋够不够分量。
……
为了暂时避开李清愁，不与她相见，薛玉霄先去了博陵崔氏在京郊的地盘。
博陵与燕京相近，也有一部分处于沦陷状态当中，崔氏自战乱后南迁至此，十几年来也攒下了不少基业。不必薛玉霄严苛查探，崔明珠已经相候许久。
她大多数时候只知玩乐，并不管事。但崔氏认为她与薛玉霄乃是金兰青梅之交，所以硬是派她过来想要“通融”。然而崔明珠到了，却全然不提通融之事，只是陪着薛玉霄坐在旁边清查户籍、划分土地，商议保留的一部分隐户名额。
像这种博陵望族，家底殷实，又是北来之族，即便受到了战乱冲击，家中的隐户也实在为数不少。薛玉霄划下留京名额，正要跟崔明珠说，转头就看见这位崔家大小姐在旁边逗狗……嘶，逗人。
薛玉霄顺着她手中的锁链望过去，见到一个温顺男子戴着锁链，伏在崔明珠腿上。他长相清俊，但肩宽腰细，身材很好，胸膛宽阔鼓胀，压在崔明珠的大腿上轻轻磨蹭。
这绝对是一个在大众眼中有伤风化的场景。
薛玉霄眼皮一跳，想起穿书前东晋谢安在东山隐居时携妓出游，西晋石崇斗富时让侍女劝酒，客人不饮便当场斩杀……崔明珠这样虽然有些放肆，但好歹并没杀人。
她将留京名册递给崔明珠，明珠娘却摆摆手不看，说：“你斟酌就行了，我的眼光还能好过你？多亏母亲把我派来迎接你，不然我现在还被姨母她们逼着看书呢。”
薛玉霄道：“你还真随性。”
“哎呀，我可听说你来势汹汹，谁的面子都不给。再说我本来就不中用，拦不住你也是应该的。”崔明珠笑着挠了挠膝上青年的下颔，她已经把当日一掷千金捧红的加央忘在脑后了，“明郎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身体强健柔软，很是舒服，宜做肉枕休息，你要不要摸摸？”
薛玉霄倒了杯茶，问：“你的孩子？”
崔明珠思索道：“不知道啊。我酒后与其他女郎共戏之……”
薛玉霄闻言被茶水呛到，连连咳嗽。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行来几人。一个侍从小跑过来跪在崔明珠脚边，禀道：“大小姐，七公子来找您。”
崔明珠面色骤变，慌乱地扔下锁链，将膝上青年赶去一旁，又命令侍从将他挡住，随后手忙脚乱地掸了掸衣服，装作正经模样，严阵以待。
崔锦章跟着崔氏家仆走了过来，他还是一件朴素清淡的道袍，全然无陪都男子的半点装饰攀比之意。要知道陪都盛行病弱俊美之态，许多郎君为了博得如王郎那般的美名，都会敷粉涂朱，簪花以饰，还常常在内帷男子宴席中互相比较，遇到貌丑者，便操心对方妻主的床榻大事——在女人面前的羞怯竟然全无半点，只剩下计较竞争了。
崔锦章却不在意。他的脱俗之质，即便不用装点也十分过人。所谓“天然去雕饰”，大抵如此。哪怕只穿着一件道袍旧衣，也令人不由瞩目。
七郎行至两人面前，看了看自家姐姐，又望向薛玉霄，行道礼开口：“家父不放心大姐独自出来，怕她不做正事，反而去寻欢作乐，所以让我前来监督她。可是打扰三姐姐办公务了？”
薛玉霄道：“无妨。七郎请坐。”
崔锦章看了看崔明珠身侧的地面，他嗅觉极灵敏，一下子就闻到还未散去的熏香——草木檀香皆是男子所用之香，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大姐没做什么好事。他虽无洁癖，但也默默地躲避开，坐到薛玉霄左手边。
崔明珠知道他大约闻得出，也不好意思叫他，假作积极地凑过来跟薛玉霄商议，实际问得张冠李戴，驴唇不对马嘴。
崔七看过去几眼，不由得略略靠近。他身上乃是中药的微苦微涩之气，不曾特意熏香，气息极淡。他低声道：“所留的隐户名额虽少，但却将那些家中困苦有疾、孩子尚小的人家留下了……这样已经很是周到。”
薛玉霄道：“你似乎比明珠娘可靠。”
崔七面露笑意，旁边的崔明珠叫道：“诶诶，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玉霄提笔批示，将其中转成黄籍、成为正式户籍的几百隐户分了出来，回道：“我与陛下禀过，迁至侨州的这些人免去徭役，税赋也不会太多，这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七郎帮忙。”
崔七道：“你说。”
“这些人拖家带口，依旨意迁居，路上必然辛苦。请崔氏派家兵护送，准备饮食，让这些北人隐户能安全抵达新居，减少途中伤亡，我代她们谢你。”
崔锦章毫不犹豫：“这是应该的。不过你的留京名额之中，缺少崔氏心腹，我稍做更改，就说已经‘通融’过了。那些在族中有身份地位的家仆得以留京，也不会怨恨你。”
薛玉霄直接让开一点身位，将笔递给他。
崔锦章认真地勾抹涂改，将父亲交代的几家心腹管事的名字写上去。他侧身靠近，几乎依偎在薛玉霄怀中，然而薛玉霄凝神看字，并没介意，而且她也知道崔七不会在意。
神机妙算的薛三娘料错了。崔锦章写到一半，突然发觉——他身上的淡淡苦涩都被三姐姐衣袖间的馥郁香气掩盖。
他的思绪一滞，笔下凝了一滴墨汁，像是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两人的性别大防——薛玉霄的呼吸轻轻地、似有若无地扫在侧颈，她什么也没说，但这股淡淡的热意一瞬间爬满了耳根，崔锦章心口慌乱地跳了几下，居然写了个错字。
薛玉霄道：“嗯……？这个……”
在她说完之前，崔七马上将那个错字涂成一个很突兀地小墨团子，很介意地画了好几圈，险些洇透纸张。他汇聚精神改了过来，声音细若蚊呐：“……写错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小？薛玉霄低头将耳朵凑过去，问：“说什么？”
“没什么！”崔锦章忽然大声，“我什么都没说！”
薛玉霄耳朵被震了一下，她揉了揉耳根：“还有其他人吗？”
崔锦章挽起袖子继续写，思绪一会儿飘过来、一会儿飘过去——他经常为裴郎君面诊，两人关系还不错，怎么能对裴饮雪的妻主产生这种、这种……这种她是女人的感觉呢！
他的脸色纠结起来，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薛玉霄还以为是下笔艰难，便问：“要不要叫个管事来帮你？”
崔锦章立刻道：“不用。”又大声重复，“我记得的！”
薛玉霄：“……”
他今天怎么了？是人体的音量键坏掉了吗？
崔七闷头写完，父亲交代的事他明明熟稔在心，这会儿反而写得额头微汗。他放下笔，默默地挪回原位，感觉薛玉霄身上的香气慢慢散去，变得非常淡薄。
他抬手闻了一下自己的道袍，上面被中药的味道浸透了，只能闻到一点浮于表面的甜香。崔七放下手，神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坚定，变化多端，他看着薛玉霄整理名单，将崔氏曾经无理兼并抢占的土地划分出来——崔七才不在乎家里的地少了几块儿呢，他悄悄地道：“三姐姐，我炼丹有成，你要不要看看我炼的丹？”
这语气有点像一条摇尾巴准备显摆的小狗。
薛玉霄还不知道这两姐弟的胳膊肘全都往外拐，只觉得清查崔氏真是顺畅无比，她道：“什么炼丹？我看看。”
崔锦章献宝一样掏出两个小盒子。
薛玉霄停笔打开，目光一滞，里面是血红的一颗朱丹，仅凭肉眼，她就感觉重金属超标了。
“怎么样？”崔锦章期待地问，“是不是看上去很成功？”
薛玉霄话语一噎，半晌道：“你没吃吧？”
“还没有呢。”他答。
“不许吃！”薛玉霄立刻道，“这种丹药……呃，效果比较，特别。你的小身板承受不住。”
“哦。”崔七点点头，说，“我用了丹砂呢。”
丹砂……硫化汞啊？古代炼丹术还会用到黄金、云母、硝石之类的，吃多了永登极乐真不是闹着玩的。不过东齐也有服散的潮流，他炼出来的这种东西说不定还真有人会积极地来吃。
薛玉霄打开了第二个小盒子，里面是一颗黄灿灿的金丹，还散发着金属炼化的莫名味道。她同样告诫崔锦章不要随意服用，随后突然发现盒底还有一包黄纸，将纸张打开，里面是一些黑色粉末。
薛玉霄愣了一下，靠近闻了闻，有一股氢化硫的味道。她脑海忽然空白了一瞬——我靠，火药？
公认的火药发明者是药王孙思邈，他也是一个炼丹家。不过早在春秋时期，《范子计然》便有“硝石出陇道”的记载，古代的炼丹家们有可能早就在不停的火炼实验中发现了黑火药，只不过没有具体写下配方……
正在薛玉霄怔愣时，崔锦章将黄纸叠起来，道：“这个很危险，是我在外行医驱赶不轨之人所用的。你别靠近。”
“不轨之人？”
“是啊。”崔锦章理所当然道，“我一介儿郎，就算轻功尚可，也不能没有防身之术啊？这东西点起来会着火作响，那些土匪强盗不知道是什么，害怕受伤，就会被吓走。”
薛玉霄望着他凝噎良久，道：“……此物的配方……”
她虽然知识面很广，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薛玉霄知道大约跟硫磺、硝石有关，但这种有杀伤力会爆炸的东西，还是确认成熟的配方比较好。
崔锦章立刻道：“这是葛师不外传的火炼术。”他看着薛玉霄这张脸，与她凝望的视线对视，掩在袖中的手指默默掐了一下大腿——坚定，要坚定啊！就算三姐姐以美色诱之，也要守住原则，我可是立志终身行医……
然而薛玉霄却十分善解人意，并不追问，将注意力转回公务上。
崔锦章没等来她的再度请求，反而有点儿不适应。他拒绝得好像太坚定了，要是她要此物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呢？崔锦章左思右想，正要开口，薛玉霄却合拢户籍文书，起身道：“辛苦两位相陪，比我想象中要顺利许多，不过我仍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
说罢略一拱手，转身离去。薛氏家兵以及皇帝特意派遣来保护她的京卫跟了上去。
崔七在座位上坐了坐，一转头，见到大姐支着下颔，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假装没看见，崔明珠却不放过：“七郎啊七郎，你怎么不坐到她怀里去？要是能嫁给薛三为正君，父亲半夜都会笑醒的。”
崔锦章起身走开，走到一半又折返，在大姐面前重重地“哼”了一声，直接道：“都怪你只知道享乐！”
说完刚走两步，再度回头，认真严肃地道：“谁说我喜欢她了！三姐姐虽然长得好看、有钱、又温柔可亲，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志向！我说不会嫁人就是不会！”
“哦？我没说你喜欢她呀。”崔明珠眼带笑意，“还没走远呢，你这么大声再让她听见。”
崔锦章话语顿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般猛地咳嗽起来。他面露坚决，又忍不住小声道：“反正我不会屈服的。凡求仙问道之人，少私寡欲、清静无为……”
薛玉霄离开后，又前往了几位大族之中拜访。她们的态度有好有坏，有些虚伪奉承、企图贿赂，也有些横眉冷对，面露忌恨……她神情平静，情绪稳定，对这些照单全收，进度不算慢。
至黄昏，回如意园的路上。薛玉霄在车中小憩，路遇李清愁等候在此，想要当面跟她道歉。然而薛玉霄一听说她拦路，以为她还不曾知情，便想着等做出成效、让她见到自己并没有太过伤害侨民时再重新相见。为避争执，便没有下车。
李清愁眼睁睁看着她的马车从面前驶过。
她的心啪嗒一声凉透了，在道边犹豫踱步……看来是把婵娟惹怒了，这男人好哄，女人要怎么哄啊？
她愁得头发都掉了几根，回到家中，冥思苦想地写了一封道歉书信。言辞十分恳切，比跟袁家公子袁意的情书还长，发挥毕生之所学，堆砌平生从不落笔的锦绣词句，派人送到了如意园。
但书信如石沉大海。
薛玉霄忙于公务，跟这群世家暗斗心机还忙不过来，这些私人名义的书信大多搁置。
李清愁几次登门，全都扑空了。她辗转反侧，夜间都时常惊醒，脑子里想到“婵娟在做什么呢？不会还生我的气吧？”，于是夤夜起身，望着如意园长吁短叹。
还好她身侧有位蓝颜知己。袁意出身大家，与她相见的机会不多，但他善解人意，很快看出情姐姐忧思难解，便提议道：“不如姐姐修书一封，托付给裴郎君，念在两家故交旧谊，请他说和说和。我曾在宴会上见过裴郎君，他着实是清绝脱俗的雅士，无怪乎薛侯如此疼爱，有他吹一吹枕边风，坚冰可化。”
李清愁想不出其他办法，便请袁意代她请裴饮雪帮忙。她一个女人，总不能给人家的侧君写信吧？
袁意颔首同意，次日便登门拜访，与裴饮雪长谈整日，又送了礼物，说了一车好话，这才离开。
当日，薛玉霄归园更衣。她还想着怎么从崔锦章口中问出火药的成熟配方，便突然发觉腰间更衣的手微微停顿。裴饮雪倾身低头，埋入她肩膀，轻道：“血腥气，你杀人了？”
薛玉霄道：“有抗命不从者。李芙蓉在旁探望，见那人言辞咄咄逼人，怒上心头，险些伤了人。不过我在旁边，没有闹出人命，只是一个士族女郎破了点皮而已。”
裴饮雪“嗯”了一声，没有起来，就这么贴在她肩上久久不语。薛玉霄抬手按住他的背，缓缓抚摸，温声问：“怎么了？”
“你与李掾本是同道中人，何必动怒。”他偏头靠近，薄唇贴近，一片微冷的气息落在薛玉霄如云的乌黑鬓发上，“我担忧你憋着闷气却不说，伤了身体。”
薛玉霄一时不解。李掾？她没跟李芙蓉生什么气啊？那家伙虽然像个可怕的反派，但刀又没架在自己脖子上，不过溅在衣服上几滴血而已。
但裴郎落在耳畔的气息微冷泛痒，薛玉霄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道：“会生闷气的人是谁？输了一局棋就复盘多日，争强好胜……”
裴饮雪并不否认。他对别人并无好胜之心，只有薛玉霄不同。他执起妻主的手，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语意缱绻温柔：“我不信你真是神仙中人，毫无漏算，这双手就不能悄悄让我几个子么？”
他的脸颊贴在薛玉霄掌心，目光清润如初雪。
薛玉霄心中猛地一跳，说：“你不是不许我相让吗？曾经让过你，你就说我欺人太甚……”
“是你演技不好，总让我发觉。”裴郎无奈叹息，他的手指钻入薛玉霄的指缝，与她合扣住，耳语道，“你真的没生气？让我听听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忙了数日，既不理我，也不理别人……还不好好睡觉，我那犯困贪眠的婵娟娘去哪儿了。”
九州生气恃风雷（4）

第56章
薛玉霄的手指被他冰凉的指节穿过,指腹的肌肤缓慢地摩擦过去、扣紧。她胸腔里那颗心仿佛也被轻轻收紧、珍存爱惜地捧在掌心里。
薛玉霄顿了顿，回答说：“我倒是想睡，睡觉乃是人生一等一的乐事，只是公务繁忙,暂没有停歇的机会。”
裴饮雪道：“确实繁忙……明日要去清查琅琊王氏？”
那可是王丞相,当今重臣中首屈一指的凤阁尚书令，学生故旧为数不少。裴饮雪很担心她碍于丞相颜面,受到王氏族人的为难。
薛玉霄却不做此想。王丞相并非短视自私之人,大概并不会为难于人,就算真的为难，她也大可跑去太平园哭诉一番。司空大人的战斗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握着裴饮雪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是。不过你放心,王丞相眼光长远，胸襟宽阔,我猜她不会亲自露面。而且……我哪有不理你？”
裴饮雪注视着她的眼睛,他凝如清冰的眼眸与她相对,流露出一种稍稍可怜的伤心之意。然而他却不说什么，只是再度埋入薛玉霄怀中。
裴郎身量高挑清瘦,俯身低头拥着她，如同一只亟待安慰抚摸的小兽蜷缩身躯，窝在她怀里。薛玉霄莫名咽了下唾沫,她的手抵着裴饮雪的线条秀润的脊背——隔着一层飘如流云的霜色细葛长衫,抵在他隐约能抚摸出的脊柱线条上。
裴饮雪并不同王郎病弱，他虽天生寒症,身体却还很合度趁手——腰身窄韧,肌理光滑，带着一股如初冬微雪般扫过面颊的气息。薛玉霄的手臂环过去,半抱着他，旁边的灯烛就那么静谧地、无限沉寂地燃烧着。
烛火下，是裴郎乌黑的长发。
在灯烛燃烧的哔剥微响中，薛玉霄伸手取下他收拢束发的玉簪，一片漆黑柔软的青丝便落入手中，缠绵如流水地绕着她的指尖。她低下头，嗅到裴郎身上淡淡的幽冷梅香，轻语道：“怎么今日这么……这么……”
她读书破万卷，一时竟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只好含蓄道：“对我这么亲昵。”
其实她想说“这样娇气黏人”，但这四个字落在裴饮雪身上，让薛玉霄生出一种轻佻玩笑的不庄重感，她情不自禁地收敛了用词。
烛芯微晃，灯影摇摇。
裴饮雪低叹道：“我若再不同你说几句话，我之妻主将成朝廷的妻主了，原来做薛家夫郎，不仅要防圣上忽然赐婚、遣送男奴，要防着士族郎君们对你暗送秋波，还需与文书圣旨争夺宠爱……”
他说着，双手抱住薛玉霄的腰，略微挪下去一点，侧颊贴在她的胸前，听到“砰砰”的稳健心跳，心声磅礴动人。她柔软的胸脯抵着他的耳根，磨蹭着那块薄薄的、极易磨红的肌肤。
裴饮雪贴着她闭上眼，说：“……你就是没有理我，还想狡辩。”
薛玉霄的手指没入他的发丝间，唇角微扬，低柔道：“凡事总讲一个证据。”
裴饮雪道：“晨起鹤鸣，我让你吃了东西再走。你嘴上答应，却洗漱后就出门了，只想着清查户籍的公事，我叫你时，你都没有应。”
薛玉霄微怔，她在满脑子杂乱琐事中捋了捋，拽出此事，似乎确实发生。她道：“真有这回事么？”
“有的。”裴饮雪耳根发烫，他觉得自己太过斤斤计较，全无往日之开阔，但还是说了出来，“不理我也就算了，连生死之交的好姐妹也不理了吗？李掾的书信送过来几日，你搁置不看，是不是还生气呢？”
不待薛玉霄回答，他伏在她怀里微微抬头，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地贴上去，薄唇很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唇瓣、蹭了蹭线条流畅的下颔，声音愈发低微、却又愈发温润入骨：“真的在生气？我来哄哄你吧。”
薛玉霄本想说“什么书信？我怎么不知道”，话到嘴边，被这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啄吻打断。她视线微滞，目光笼着裴饮雪的面颊，抬手摸了摸被亲了一下的地方，忽觉想要说出来的话卡在喉咙里，炽热地、蒸腾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热意。
初冬之夜，纵有温暖炭火，也不该感觉到每一个字都沾着翻沸滚烫的热意。
薛玉霄喉间微动，将干渴的炽热感压下去。她已经忘了裴饮雪在说什么，只问他：“哄哄我吗？你这般孤高离群，不与世俗为伍，还知道怎么……哄好女人吗？”
裴饮雪看似步步接近，实则已经使尽解数、黔驴技穷。他最多不过是轻轻地亲她一下以作引诱，再过分的举止实在无从想象，便默默从她怀中起身，灯烛映着他欲脱离的影子：“我现在取书去学就是了……”
他却没能离开。
映在墙壁上重叠的照影中，薛玉霄忽然一把抓住他近在手畔的衣襟，将裴饮雪拉了回来，她的手顺着衣襟绕住腰、按着背，猛地翻身将他抵在竹席上，长发如帘般散落至裴饮雪身上——她腰上的环佩叮当而动，像是某种禁忌开释的铃响。
薛玉霄的手按住他的后颈，低头封住他未说完的言语。她觉得喉咙里的热意无处发泄、无可消散，唯有贪图他身上这点冰凉之气，才能咽下这股陡然而起的烈焰。
两唇相接。柔情如同一张破旧细密的网，被她释放出的攻击性和占有意猛然撞散。裴饮雪口中的空气瞬间被攫取干净，几乎有一种近似窒息的压抑，他是薛玉霄掌下抚摸的祭品、是菩萨佛陀座下的莲台，是一只被蟒蛇吞掉的瑟瑟小鼠……她好像真的能吃了他。
他本能一般地想逃。
这完全与情绪、与爱和欲望无关，这是一只猎物不意间踏入猎人的网中。薛玉霄平时的表现太过镇定沉寂，如同一片水平无波的湖面……但她并不是静谧的湖水，她是波澜万丈的海洋，顷刻间便能将他拖入溺水般的绝境。
她的齿尖碰到了裴饮雪的口腔，如此柔嫩温顺的小蛇，居然被噬咬出血气渐浓的破损。
这点清凉的铁锈味儿并不能很好地平息现状，裴饮雪抓住薛玉霄的肩膀，掌心渗出微热的汗，他的眼睫被眼泪濡成了粘连的几簇，从喉咙里发出支离的呜咽，简直像是引人凌弱的妙曲。
薛玉霄沉坠得更深了。
裴饮雪掰开她箍着腰身的手指，却因为指腹湿滑使不上力。如果在两人初见的那一夜，他一定有骨气握住金错刀，然而到此刻，他却连几根并没握痛他的指节都挣不脱。旋即，他彻底不能自由地呼吸了，必须要薛玉霄允许，才从与她唇锋相贴的间隙里获得一点空气——
裴饮雪挣开了一点距离，后颈被她牢牢垫着、掌控着，被薛玉霄拖回原位。
她稍微抬头，气息隔着很短的空隙落在他的下颔上，喃喃道：“哭什么呢……你不是要哄我吗？”
裴饮雪的心仿佛被抓握揉捏成了其他形状，在她手中百依百顺。他咬着齿列，仓促又慌乱地平复气息，慢慢地吐出几个字：“……咬到我了。”
薛玉霄抵着他的唇，吹了吹上面破损的伤口，说：“还有哪里？给我看看……”
裴饮雪很不相信地看着她，犹豫良久，这才张开嘴，露出还渗着血珠的舌尖。
薛玉霄面露微笑，她低头重新覆上，沾血的伤口被她“安抚”过——引起炽热的刺痛。裴饮雪敏锐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他无措地用手撑着竹席，向后躲避、再躲避……随后又被薛玉霄追逐压来，腰带上叮当作响的环佩玉石，几乎摧人意志。
薛玉霄的手勾住他霜色的衣带，她想要再得到一些清凉寒冷的贴近，才能消止身上的无尽热火。
裴饮雪按住她的手，意识到自己其实很害怕。他的眼泪落在薛玉霄的手背上，声音也哑了，只低低地说出来一句：“不要……”
薛玉霄动作一滞，她看着手背上的泪痕，低头吸了口气，想起崔锦章曾说“裴郎君目前的体质还不适合生育”，脑海里的冲动便瞬间消退大半了。
她松开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我……”
裴饮雪把手缩回袖子里，青丝凌乱，眼眶通红，连嘴角都被咬破了。这时正偏过头看旁边的空旷处，擦了擦眼角。
气息渐稳，烛火的燃声重新占领上风。
过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对不起，我……”
“对不起。”
薛玉霄愣了愣，立即放松下来。她怕自己刚刚的表现真把裴郎给吓到了，便试图解释：“……你这样温柔体贴，我本来只想亲亲你，一时失了分寸。”
裴饮雪的墨眸犹带湿意，转过来看着她，声音沙哑：“我以为鱼水之事顺理成章。我、我也不是不向往与你……只是我还……”
薛玉霄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垂，心说怎么回事，亲一口得了，怎么还搂着人家不放开……这跟流氓有什么区别？薛玉霄一面数落自己，一面伸出手，靠近受惊地小猫一样拍了拍身前的位置，诚恳道：“别怕，我不会乱来。”
裴饮雪望着她的手，慢慢挪了回去，安静地伸手帮她更衣。
她腰上的玉佩在解除时撞了撞，裴饮雪动作微滞，摘下玉饰的指尖都隐隐发麻。他喉结微动，敛眉不语，换了衣裳后又重新洗脸，擦去脸上不能见人的泪痕。
这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开口，整理完毕后，裴郎用干净的布巾浸过热水，敷了敷眼睛，红肿之感逐渐消退。他坐在灯烛边，脑海内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薛玉霄的视线落在背后应当如何自处。
两人名正言顺、心意相通。他之前还气恼于薛玉霄是个不通情窍的榆木脑袋，因此多加引导启发。然而这回却被薛婵娟谦和温柔的表象给骗了，她素齿压出的淡血痕还密密麻麻地攀爬着一股无休止的热痛，裴饮雪既觉得自己胆怯无用，又对妻主产生一丝微妙的埋怨……咬得这么凶，他还以为要被吃掉了。
……要是重来一次，他就不会表现得这么笨拙青涩。
可这种话裴饮雪说不出口，他放下布巾犹豫良久，才道：“熄灯安寝吧……耽误你休息了。”
薛玉霄忙道：“不耽误。”
她也有点思绪杂乱，想要安慰裴郎，将炸了毛的小郎君顺着抚摸一遍，却又觉得自己此刻接近，看起来难免有不轨之意。
薛玉霄的脑子落入了这个领域，展现出与她平时完全不符的生疏。她话语顿了顿，又说：“你累了？累了就睡吧，我来熄灯。”
说着便起身，主动拿起烛剪，将灯花掐灭。烛台上熄了数朵光焰，只剩下最末端的一只银烛幽照锦榻。
薛玉霄放下烛剪，侧过头看向他，见到裴饮雪除去衣衫，露出一件薄薄的白色里衣，衣领上绣着一枝两三朵缀艳的红梅。刺绣出的血红梅花，跟裴饮雪后颈上隐约扣摁出的浅浅指痕相叠。
薛玉霄忽然想起拢住这段颈项的触感。
东齐男子仪态之美便在于此，陪都称之为“冰雕雪塑、松形鹤骨”。就是说美郎君的身姿挺拔、四肢修长。风月之士常常将修长白皙的脖颈也列入评价范围内……
薛玉霄正神思浮动，略微恍惚，恰逢裴饮雪叠好衣衫过来，她便匆匆收回视线，虚握一拳放在嘴边轻咳，掩饰方才的目光。
怎么能想得如此狎昵轻佻？亏她还自诩是个正经人。
裴郎的身形从身畔擦过。他默默地钻进被子里，紧紧地靠在床榻内侧，只占据了一点点地盘，受气一样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薛玉霄欲言又止，只好也小心躺上去，两人中间隔了一大片距离。
银烛仅剩一根，又在床帐之外，极为昏暗。她左思右想，觉得此事还能补救，便转身过去想要解释，才一回头，就看到裴饮雪悄悄爬过来的身形。
裴郎的身影顿在面前。
薛玉霄：“……”
他在薛玉霄的目光下，像是被碰了一下蜗牛触角般，又无声无息地往回钻。
薛玉霄道：“……我没看见。我没看见……你过来。”
他不配合，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薛玉霄怕自己太过主动，又吓到对方，便逐渐地伸出手过去，指尖轻轻地碰到他的手背。
裴饮雪缩了缩，她便追过去勾住指节。他浑身一僵，不动了，任由薛玉霄的手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
薛玉霄握着他的手，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低声道：“冬日愈发冷了，你在家中记得添炭。我从来就没有生过李清愁的气，她真是太过虑了，还辗转多次委托到你这里。我一时疏忽，连你都吓着了……睡吧，夜安。”
他没有答。
窗外落了些小雪，枝上薄雪簌簌。
……
这雪下了整夜。
开始是小雪，后面居然愈发势大。等到晨光熹微时，雪地积了一寸半，靴子踩上去都会绵软地陷落进去，形成一个松散的雪坑。
薛玉霄睡眠不足，慵懒困倦，疏于妆饰。她也没让裴郎仔细打点。大雪天，只在常服外罩了一件白色狐狸毛的厚绒披风，挽髻佩钗，便前往王氏之地。
她临走之前，将李清愁寄来的道歉书信一并拿走，坐在马车上展开看了看。
李清愁这文笔不错，写得这叫一个言辞恳切，恨不得剖出心来给她看看。薛玉霄看得好笑，随手回复，只写了几个字：“已阅，勿忧。不许打扰裴郎清净。”旋即遣人送去。
道路积雪难行，行了许久才到王氏庄园所在。薛玉霄下车，接过韦青燕递来挡风的轻纱斗笠，金线绣鸾鸟的靴子踩进雪里。
路上有许多王氏家仆在扫雪，见了她都低头躬身行礼。到了留存户籍、保存买地契据的房中，里面坐着的几位王家管事纷纷起身，朝着钦差大人行礼。
王丞相果然不管此事。
在座除管事外，只有几个放鹿园的幕僚在侧。别说是王丞相了，连一个琅琊王氏的旁支女都没有派出来。
薛玉霄知道丞相大人意在默许，便向众人回礼，在她开口询问之前，为首的管事率先道：“请薛侯移步，再往里走走。”
这里是为迎接她临时收拾出来的办公场所，类比账房，属于二门之外。再往里走就有可能碰到男眷了，薛玉霄略感意外，问：“里面？唯恐礼节不周，有所冒犯。”
管事道：“有些事小的说了不算，还请侯主跟我们娘子仔细商议裁断。陛下圣旨，毕竟非同小可。”
她既然这么说了，薛玉霄也不推辞，跟着她往里行去。
走过覆着薄雪的鹅卵石路，大约半刻钟，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薛玉霄没想到王氏管理农庄的园子，居然还栽培着这么大一棵雪松，松针上浮着雪花，形成一种独特的银灰色调。
在雪松之下，一人立在树下久久等候。此人穿得很厚实，只戴着一支素簪，清爽简洁，面对着一片结冰的池水，默然伫立，静寂无闻。
薛玉霄走了过去：“这位娘子可是奉命管理之人——”
话音未落，树下之人回首过来。掩面的薄纱被徐徐吹动，一双温然情动的眼望了过来。
薛玉霄话语一停，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先是笑了笑，随后叹道：“冰天雪地，你在这里做什么？玉行娘子的身体难道挨得住这样的寒意？”
王珩转过身，抬手向她行了一个女子之间的礼，眉宇俊秀，带着一丝书卷气：“虽是冰天雪地，但这份裁断议事的权力，是我向家母苦苦恳求而来。薛侯怎能不问检籍土断之事，先问候……我的身体呢。”
“土地不能自己长腿跑了，户籍也不会凭空蒸发，但你若是被冻坏了，恐怕举国上下的名医，全都要颦损双眉。”
王珩与她并行，走进室内。他其实也知道不能在外面等候，只不过心中煎熬难忍的翻沸苦意，在炉火边只会变本加厉。
两人并立同行，王珩感觉到她身上夹杂着寒气的熏香，情绪逐渐变得十分镇定。他亲自给薛玉霄倒了杯热茶，敛袖坐在她身畔，道：“想必你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无意阻碍你。只是——朝廷钦差，怎么能不稍稍为难一下，以证明你领命操劳的辛苦？我代母亲问你三问，若玉霄姐姐的才辩足以应答，一切土断之事，莫不遵从。”
薛玉霄无奈道：“看来这一关是一定要过了。你我也算知音，就没有什么人情捷径吗？”
“有。”王珩居然点头，他看着薛玉霄道，“若我们没有退婚，你今朝成为王氏儿媳，我为薛氏女婿，则放鹿园以外的田庄园林、佃户商铺，自然任你处置。”
薛玉霄以为他是玩笑，随口接了一句：“为王氏产业而攀附嫁娶，那我薛玉霄的身价也太低了。”
王珩转头看向正前方，他的手靠近暖炉，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上面的金罩：“难不成……以琅琊一郡之富陪嫁，你才肯屈从？”
薛玉霄微微一愣，她听着觉得有点不像玩笑了，便谨慎道：“两家不可联姻，声势太大，过犹不及，请丞相三思。”
王珩袖中的手指略微一紧，掐了掐大腿外侧，他神情维持得很体面，心中却想“玉霄姐姐这是何意？听不出这并非母亲的意思，而是、而是我的试探吗？”
他转头欲开口，对上她坦诚认真的眸光，话语噎了噎，转而道：“……请薛侯作答。”
“薛侯”两个字咬得重了点，似乎是想通过称呼的变化，暗暗向薛玉霄传达一种类似撒娇的不满。
薛玉霄哪儿能懂如此微妙的变化，这对她来说实在超纲了，当即肃然正色，回道：“玉行娘子出题便是。”
王珩回忆母亲吩咐的考题，开口道：“今朝检籍之事，因崔、李两家率先顺从，致使京中各族态度温和，虽有风言风语，并不激烈至头破血流的程度。然而待你到相邻的雍州、豫州等地，情势立刻便会不同，她们要是拒不配合，薛侯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薛玉霄已经思考过很多次，她顺畅答道：“首次不从，好言相劝。仍不配合，则威逼利诱，如若再不从，领头抗旨、蒙蔽钦差者，斩。”
这个回答跟王秀提前告知的答案仅有几个字的出入，大意完全相同。
王珩又问：“若有举族不从，起义叛乱者？”
薛玉霄笑了一下，道：“如此叛贼，阖族可灭。”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危机重重，你不惧树敌？”
“不惧与天下为敌。”
王珩心中驰荡，他想起两人初见时，他也曾经用尖锐的国事与薛玉霄交流。她的孤胆气魄分毫未变，而且已经一步一个脚印地在面前实践……想必那日所说的“任贤用能、废除九品中正制”之言，也将会一一履行。
言出必践，才为名士。王珩抬手在披风中捂住急跳的胸口。
两问结束，薛玉霄聚精会神地等待他继续开口。两人四目相对，王珩吐出一口气，忽然道：“……司马相如弹琴求卓姬，引卓姬与其私奔，在你眼中，可是不受规训、寡廉鲜耻之举？”
薛玉霄怔了怔，心说你这问题的跨度也太大了，王丞相问我私奔之事干什么？
……丞相大人年近半百，难道老树开花？
酿酒枝梧雨雪时（1）

第57章
此问超出她预料,薛玉霄思考着谨慎以待，慢慢道：“想必卓姬当日，也觉得司马相如待她至诚至性，才舍下家业与其私奔。此举虽然不合世俗的眼光……但真正令我不喜的,并非是他主动引诱卓姬,而是后来的变心离去，情不能专,辜负深情人。”
王珩凝望着她的面容,目光如潺潺清溪。他道：“情不能专,辜负深情。这几个字从一个女郎口中说出，真让人意外又感慨……”
薛玉霄道：“你似乎不太认同……这问题算是过了吗？”
王珩摇首道：“我其实很认可。只是簪缨仕宦之家，必得周全礼数,你身为薛氏少主，又已经封侯,专情一人对你来说,反而会让司空大人头痛不已。”
两人独处,薛玉霄就在面前，他却不能将心意诉之于口。他答应母亲要顾及颜面得体,既然答应，就不能因为情不自禁而做出没颜面、不得体的事。
三问已毕，王珩取出王氏庄园的土地契约、户籍名册,大大小小几十项杂乱账簿。他从小被当成正君培养,对这些土地人口的庶务还算了解，耳聪目明,算术颇佳,然而在薛玉霄面前，他却并不开口加以指点,只是挽袖磨墨。
王珩的手也很苍白，透着一股不太健康的冷色，手背上的血管浅浅地掩在血肉中，痕迹几乎淡到看不见。这就显得双手如同玉雕雪砌，全无异色。名墨色泽深浓，与他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账簿当中偶有记载不清楚的，薛玉霄会轻声询问，他便微微倾身靠近，素簪与她发鬓上的金钗轻撞一声，而后解释给她听。王珩素来体弱，近来又添了相思之疾，他的精神却在此刻全然好转了，从旁陪伴数个时辰，仍旧神思清楚、不觉疲惫。
薛玉霄却惦记着他这个多愁多病身，停笔道：“实在无需你亲自侍墨陪伴，庄户上的管事肯定也对这些事清楚了解，让她们来与我交谈，岂不省事？我怕累着你。”
王珩研墨的手一顿，说：“我并不累……不过既然你相劝，我会听的。只是，姐姐能不能送我回去？”
他为了自己的公务亲自到此，还百般配合，薛玉霄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欣然起身，看着他整理好了衣着披风，与王珩一同走出去：“这里离放鹿园还远，你要坐我家的马车吗？”
王珩没有立即回答，他面纱下的耳垂略微泛红，说：“……好。”
门庭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去，上面绵软的厚雪虽然清理干净，但底下却凝了一层薄冰没有铲掉。昨夜先是下了点小雪，随后才变大的，小雪随下随化，道路上便覆盖着一层肉眼都不易察觉的冰。
王珩从石阶上下来，侧首看她的面颊，脑海中思绪万千，一时不慎，踩到阶梯下方未化的冰层，顿时失去平衡。
薛玉霄从旁发觉，伸手扶他，手指却跟王珩的手臂彼此错过，被一团披着厚重毛融披风的身躯跌进怀里。薛玉霄向后退了几步站稳，脊背撞到院中那棵巨大的雪松，松针的薄雪簌簌地飞落下来，坠到鬓发、肩膀上。
王珩从她怀中缓慢抬头。
其实并没有多温暖，她穿着整齐，外衣微冷，两人隔着重重的衣衫，连彼此任何一寸肌肤都没有触碰到。但他却觉得脑海所有思考全部断裂，一时不能呼吸……他迟滞了良久，松针上的雪在身上消融而去了。
薛玉霄扫去落到他后颈的雪花，将披风上的落雪抖下去，扶着王珩的手臂站好，道：“这就是你说的‘并不累’？要是昏倒在我面前，我如何跟丞相大人交代。”
王珩面纱下的脸颊热烫起来，他立即跟薛玉霄保持好正常距离，低头看着地面：“多谢你。”
薛玉霄道：“不用道谢，只是举手之劳。”
她护送着王珩上了马车。
车内的陈设熏香大多都是裴饮雪设置的，掀开帘子，就能闻到一股隐蔽而深远的淡淡梅香，王珩上车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后从容规矩地坐下，跟薛玉霄保持一个比较正常的社交距离。
两人在秋收宴近距离说过话，就如同裴饮雪知道名贵檀木之香是王郎到访一样，王珩也对他身上冷冽脱俗的梅花气印象深刻。
他垂下眼帘，盯着散发出薄烟的小炉，喉结微动，忽然道：“姐姐待裴郎君就是那样想的吗？你愿意……专情于……”
薛玉霄怔了一下，无奈笑道：“这也是丞相所问？”
王珩看向车窗外，手指攥出一点冷汗，他将袖摆揉得尽是褶皱，心有千千结：“……自然是。不然还能是我问的吗？”
薛玉霄觉得这就是他在咨询自己对自由恋爱的看法，于是看破不说破，道：“裴郎待我情深意重，我不会辜负他，会对他很好。至于专情之言……这不是夸口在嘴上说说的，路途遥远，且行且看，日久天长下去，世人自然会知道我的本心。”
王珩道：“我不知道裴郎君是不是前世修行有德，才会得到你的青睐。”
这句话略有艳羡之意。但很快，他就摆脱了这种情绪，与薛玉霄探讨：“按照你的进度，大约不久后就会前往豫州。启程之日，我去送你。”
薛玉霄道：“天寒地冻，实在伤身。你屡屡相送，这份关心之意我心领了，但不想因为我损伤你在外的清名……上次红叶山寺一别，京中已经有流言产生，很多人都误会了你，觉得你对我有意，这样下去，我无颜面见丞相。”
这“误会”二字极为刺耳。乃至回到放鹿园门前，王珩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气氛凝滞，薛玉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究竟错在哪里……小郎君的心思谁能摸得清？等到马车停下，薛玉霄便亲手撩起车帘、扶他下车，看着放鹿园的侍从上前迎回小公子。
王珩走了几步，听到马车转动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回头。他不知道是气恼薛玉霄，还是在对自己生气，眼眶微红，看着她顿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路上小心。”
话音才落，他旋即转身而去，仿佛再慢一瞬，都怕自己吐露太多不该谈及的言语衷情。
……
薛玉霄进展神速、成果斐然，这让谢馥对她更为赞赏重用，恨不得每天吃饭时都送点吃的给薛玉霄，生怕自己哪里慢待了这位贤臣。
不过宫廷膳房做得菜虽然精致，尝起来却很一般，既不如崔七郎的手艺，也比不过裴饮雪新学的羹汤点心。薛玉霄虽然每次都尝几口，给皇帝的面子，但最多也就是几口，看起来兴致缺缺。
她连日劳累，胃口又不好，裴饮雪看着十分担心——他的担心还真不是毫无缘由的，雪后降温数日，薛玉霄在外面吹风吹久了，回家便得了风寒，额头微微发热，食欲不振地把自己圈在床榻上。
七郎听闻消息，特意赶来给她诊脉开药，又亲手熬药给她喝，真是医者仁心。他甚至还把汤匙上的漆黑药汁都吹凉了，喂到薛玉霄嘴边，她只看见瓷勺，给面子地张口喝了一下，嘀咕道：“……用勺子喂药真是跟我有仇啊……晾一晾我用碗喝。”
崔锦章听闻此语，顿时反应过来，颇为不好意思地放下药碗，在心里对自己道，真没出息，慌什么？行医治病多年，这只是风寒之症呀。
他正想着，一转头，看见正在记药方的裴饮雪放下纸张，站在屏风边望着自己。他的视线淡淡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但崔锦章就是心中猛地一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有些对不住裴哥哥，顿时手忙脚乱地起身收拾药箱，头也不回地道：“我先走了三姐姐……薛都尉！我走了！”
他喊“薛都尉”的时候声音不由得提起来，跟壮胆的意思差不多。
没等薛玉霄说个“谢”字，崔七就背着药箱逃开，路过屏风边的裴饮雪时都没敢好好跟他打招呼，只是胡乱地说了一句：“你照顾她吧，我还有事、我还有事。”
话没说完，裴饮雪忽然道：“等等。”
崔锦章脊背一僵，闭了下眼，抿抿唇，小声可怜道：“哥……”
裴饮雪道：“勺子放下。”
崔锦章一低头，看到自己还拿着刚刚喂药的瓷勺，便灰溜溜地折返，放回原位，说：“我一时疏忽……你别误会，绝对不是要拿走纪念一下的。”
裴饮雪眉峰微蹙，瞥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你要留下纪念。”
崔七面红耳赤，道：“哦……”说着钻出室内，逃命一样离开裴饮雪身边。
裴饮雪派了几个侍奴送他离开。他走近床畔，吹了吹药碗，看着薛玉霄乖乖喝下，开口道：“你素日操劳太过。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京中检籍之事推行顺利，大多难啃的骨头都已经妥协让路，其他二等士族，只要派遣其他文掾属臣前往即可……身体未愈，暂且不可亲力亲为。”
薛玉霄捧着空碗，白皙肌肤因为轻微发热蒸腾出一点微红的热意。她喃喃道：“……我还要去豫州呢。”
裴饮雪见她精神不济蔫答答的模样，早就心疼起来。只是家中大小事还需有人裁断，他不可流露出慌乱怯懦之态，便再三忍耐，强撑着镇定平静，伸手过去隔着被子虚虚抱住她，低语道：“别惦记了。年后再去也未尝不可。”
薛玉霄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如今雷厉风行，下方应对不及，妥协者众，一旦中途停下来，不知道有些人又要想出多少刁钻古怪的应对之法来欺瞒我。年后再去就太晚了。”
裴饮雪抵住她的额头，轻道：“那你的身体怎么办？”
薛玉霄先是叹气，随后坚定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裴饮雪听得好笑，对她强撑着激励自己的虚弱模样爱惜无比，忍不住贴得更近。他身上的清凉冷气十分舒适，薛玉霄一时心动，把被子推开一个角，伸手过去摸他的手，指尖顺着宽阔的袖摆伸进去，把他微凉的小臂揽进怀中抱住。
“好裴郎。”薛玉霄道，“你脱了衣服给我抱抱，我有点热。”
裴饮雪的镇定之态瞬间破功，他手足无措，想抽回手又止住，唇锋微抿，好半天才说：“……青、青天白日……”
他的目光顺着窗纱望向院外，见到一行人赶了过来，急匆匆地走进如意园。裴饮雪话语一顿，门外的小侍跑过来禀报道：“司空大人来探望少主了。”
裴饮雪听得脊背发毛，瞬间抽回手，他慌乱地起身整理衣服，将衣着穿得整整齐齐，连一根带子也不乱。刚刚被薛玉霄摸过的手臂更是让衣料挡得严实，生怕薛司空从中看出一点儿“在妻主病中还要勾引，真乃祸水”的痕迹。
他整理完毕，坐在床边规规矩矩地抄药方，看起来端庄贤惠至极。
薛玉霄看得一时怔住，对着他呆了呆。裴郎却还飘过来一个目光，让她不要露馅。薛玉霄便默默倒回床上，假装从没说过“你脱了衣服给我抱抱”这种话。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侍奴家仆的跪地行礼声。薛司空没有管，大步走进内室，面露焦急之色直奔床头，道：“我的霄儿——”边说边抱住床上的一团。
薛玉霄被抱得很紧，差点让母亲大人的担忧之情给勒死。她艰难地探出一个头，趴在薛司空怀里，有气无力道：“娘……”
“霄儿一定是累得病倒了。”薛泽姝直接下了结论，“我看外面谁还敢给你气受，再有不听从之人，为娘亲自上门找她们理论！我薛氏只有霄儿你一根独苗儿，从小到大都活蹦乱跳地没有生过什么病，谁要是惹得你病了、损伤身体，看我不扒了她们的皮？哎哟我的乖女儿……”
薛玉霄道：“娘亲有凤阁工部之事忙碌，全国的营建之事皆由您裁断。不用担心女儿……”
“那怎么行？”薛泽姝皱眉道，“这可是薛氏唯一的嫡女！就算我留下家中看顾你，称病不朝，谁还敢说些什么？要我说，咱们已经给皇帝崽子尽了力了，至于雍州、豫州等地，娘代你去也无妨——”
薛玉霄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认真道：“母亲名望甚隆，一世英名，切不可被小人辱之。远离陪都之地，那里的人只会更加难缠、更会杜撰流言传于士族之间，她们说我可以，说母亲却不行。”
薛泽姝面露疼爱心痛之色，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母爱拥抱，随后摸着她的发顶，老怀甚慰：“霄儿真是长大了，我这一个女儿，顶过她们十个。”说罢，却又正色道，“但你要带病前往，我却不许。万一有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薛玉霄还欲再说，司空大人却下定决心，起身对裴饮雪道：“你跟我来。”
裴饮雪放下笔，心中略微忐忑，起身随同岳母出去。
两人立在木廊上，薛司空道：“我知道我这女儿很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我又不能事事看着她、限制她的自由，你在园中陪伴，要听我的话多加劝说，贤惠体贴，让你妻主别带着病还往外跑。”
裴饮雪先是点头称是，随后又补充道：“妻主心系苍生，恐怕她的想法并非我辈儿郎能左右。”
薛泽姝看了他一眼。她其实对女儿这个侧君还算满意，裴饮雪稀世之俊美，如若诞下后嗣，应当也是十分玉雪可爱。她听闻女儿独宠至今，以霄儿的眼光，裴家这位庶公子也不会是个无能之辈。
她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直言便是。”
裴饮雪抬手行礼，面容镇静疏离，语气平缓：“人的心在何处，是无法拘束阻拦住的。母亲大人应该也不想采用太严苛的方式限制妻主的自由，伤了母女感情。她若是执意前往，饮雪会随之同行，若有一分灾难意外，我便替她挡一分，请您不必过忧，放手任妻主去做便是，我愿陪伴在侧，回护周全，九死无悔。”
薛司空凝视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一个内帷男子。司空大人从前只觉得这是陪伴女儿的玩物，与西院里那些通房并无太大区别，但听了这一番话，她突然发觉他的眼光见地、他的忠贞节烈，都超出普通郎君太多。
薛泽姝道：“你倒是……很清楚她的心意。”
裴饮雪敛眉不语。
她踱了几步，忽然又道：“世人多有嫡庶分别之心，不过是因为嫡女能继承家业爵位。我倒是不同，只要是女孩儿，无论嫡庶我都喜欢。”说罢便回到室内。
司空大人的暗示不算含蓄，裴饮雪也能听懂。他跟着走进去。
薛司空回来之后，态度反而和缓许多。她留在如意园关照嘱托良久，又陪着用了午膳后，这才回去。
然而她走后不久，另外的人又来拜访。裴饮雪刚坐下，侍奴便道：“郎君，李掾前来探望。”
“李清愁？”裴饮雪无奈叹息，道，“好。”
侍奴引路过来，推开门，李清愁便忍不住跨步到了床榻边，这是她收到回信后第一次见到薛玉霄，心绪一时激荡不能压制，上前一个熊抱把一团婵娟搂住，拍着她的背，立即道：“上回是我误会你了，像这种别有内情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一听说你病了，给我急得团团转。”
两人叙旧，裴饮雪派人从旁侍茶，让出了空间，走到屏风外面。
薛玉霄被她拍得咳嗽两声，默默道：“慢点、慢点，好悬没给我拍岔气了。”
李清愁习武之人，手劲很大，她讪讪地抬起手臂，贴近道：“要不我陪你去地方检籍？我做你的贴身侍卫，向婵娟赔罪。”
她眼眸明亮，露出一股“快点让我帮你”的气息。
薛玉霄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转而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不会在京修养？”
“这还用想吗？”李清愁笑道，“说不准薛司空不允许，你还要悄悄带人离京呢。咱们姐妹知交，我还能不懂你？放心——我已经将京中事务一概处理好，还向萧将军说了，只要你答应，我们立刻一拍即合，偷偷……”
“停。”薛玉霄道，“你怎么说得跟私奔一样？”
李清愁道：“看你，我们这叫纯粹的患难友谊。我肯定站在你这边的，要是有什么人要对付你，我会挡在你面前，虽九死其犹未悔。”
屏风另一边，静默聆听的裴饮雪神情一顿。这段话似乎甚是耳熟，他是不是才刚刚说过？
这位清愁娘子虽然是妻主的知交，但……“九死无悔”有她什么事啊？裴饮雪表面上在用一杆鎏金的戥子，仔细称量名贵药材的分量，心中却想，她还得排在我后面呢。
戥称平了，重一两五钱。裴饮雪留下合适的药材数量，还剑走过来低声禀报道：“又有人来探望少主母。”
裴饮雪挽了挽沾上药气的袖口，问：“是军府的哪位大人吗？”
还剑犹豫片刻，道：“不是哪位大人，是四殿下奉旨而来。据说陛下听说咱们少主母病了，急得上火吃不下饭，还带了很多礼物。”
裴饮雪微微颔首，不待他回复，门外便响起铃动和脚步声。
谢不疑身上的金铃成为了一种标志，所过之处众仆皆寂，无人敢言。他跨入门中，与裴饮雪正好相见，便没有急着去屏风内探望薛玉霄，而是故意问他：“侯主身体有恙，我真是食不下咽。如今可好些了？”
裴饮雪盯着他的脸，见到他身上未褪的寒气——因为急忙赶来，车内似乎连暖炉都没有准备，所以才寒彻至此。他道：“我的妻主患了风寒，怎么会让四殿下食不下咽？”
谢不疑凤眸弯起，笑眯眯地说：“凯旋侯是国之栋梁，我是为国担忧啊。所以辗转反侧，恨不能以身相代。裴郎君，她虽是你之妻主，也是国之贤才，这样的贤良之士……”
他说着走近，看向面前不太认识的戥子。谢不疑根本认不出来象牙杆上的标识，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随口道，“就算是我，也愿意屈尊伺候，与郎君共侍一妻，你意下如何——”
裴饮雪瞥了他一眼，就知道谢不疑这嘴里吐不出来什么好话。幸亏他耐性惊人，才没动手，只是道：“不如何。殿下所尚之妻向来前途尽毁，既然是贤才，恐怕更与殿下无缘了。”
谢不疑却得寸进尺：“既然没有成婚的缘分，能偷得几分情意也好，郎君先到，我是后来者，愿尊郎君为正，侍奉哥哥……”
裴饮雪道：“……谢不疑，你要不要脸？”
能把他逼到说出这么句话，可见真是气到裴郎了。谢不疑闻言笑出声来，掸了掸朱红的披风，揣着圣旨绕过屏风，对着床榻道：“薛侯主怎么病了？让皇姐担心至极啊。连我一介男子，都为侯主这样的忠臣良将心痛至极，恨不能以身代之，九死不悔……”
又来一个。裴饮雪啪得一声把戥子扔下，绕出屏风，面无表情道：“殿下虽是奉旨而来，终究是未婚儿郎，还是站在这里说话的好，不要凑近，既不雅观，也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谢不疑刚要走过去，脚步被他说得一顿，扭头低语道：“……小气，你的妻主给我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裴饮雪同样压低声线：“不给看。”
酿酒枝梧雨雪时（2）

第58章
裴饮雪不允许他上前,理由严谨，言辞正当，谢不疑也不好硬是凑到薛玉霄床前，哪怕他确实颇为担忧。
但当着裴饮雪与李清愁的面,他并不想将这份忧心流露于表面,便只是站在裴饮雪身侧，目光望着床帐边露出来的一点儿锦被花纹、还有她那双修长的手。
这是一双翻阅户籍账本、执笔定论的手,如此优雅、美丽,掌握着左右苍生福祉的权力。谢不疑的目光落在上面,一时怔望出神，听到旁边裴饮雪很不悦地咳嗽一声，这才收回视线。
“皇姐所赠的礼物放在院中,这是礼单。”他取出一张淡金色的帖子递给裴饮雪，又低语道,“王珩有没有来？”
裴饮雪眉头微皱,不知他这是何意,但仍旧回答：“不曾。除了崔七前来看诊开药，只有殿下您眼巴巴地跑过来,关心问候，体贴至此。”
他素来很会含沙射影，谢不疑听了也不介意,眸间带笑道：“那过一会儿他就要来了……这样,我不去见她，你也别让那位王公子来她眼前探望,这样才算公平。”
裴饮雪目光疏冷地扫了他一眼：“公平？你当着我的面,论什么公平。”
谢不疑在心中想，裴饮雪这醋劲儿也太大了,在薛玉霄面前倒还一派贤惠——男人在心上人面前就是两幅面孔，惯会伪装。
“好吧。”他叹道，“谁让你是‘哥哥’呢。在你面前确实没有公平可言，如此，我也只好自行想办法了——”
裴饮雪还未开口，见他忽然抬起手，将脖颈上的长命锁接了下来，交递给他，道：“这是我出生那一年宫廷造办所制，父君将它戴在了我身上，三岁时有一名从天竺国而来的远行僧入宫献经，为金锁开光，据说可以逢凶化吉，辟千百劫难。我想薛侯比我用得上，请裴郎君交给她。”
裴饮雪没有接过去，望着他的面容怔了怔。倒是另一边薛玉霄听闻此语，开口道：“殿下，这是无比贵重之物，无功受禄，于心难安，何况我没有赠礼可还。”
谢不疑转过身望向声音来处，揶揄道：“贵重的是佛意，而非金银。要是薛侯真的无礼可还，不如也赠我向佛之意，点化于我，让我能脱离这尘世苦海，往极乐之境而去。”
他这话表面倒是很正常，然而薛玉霄很不恰当地想起他所说的“锁骨菩萨”故事，一时不好接话。
李清愁听了这对话，纳闷低语道：“你跟四殿下关系很好？”
薛玉霄只道：“不熟，不熟。”
谢不疑耳聪目明，听到这几个字，神情微变，低低地哼了一声，说：“几面之缘而已，薛侯每次见我都极谨慎，绝不会发生衣带遗落之事，确实不熟。”
薛玉霄一口茶水差点呛到，她连忙解释：“污蔑。这是污蔑。”
李清愁呆滞半晌：“……我懂，我知道。”
薛玉霄额头青筋直冒：“你懂什么？谢不疑，你不要趁着我生病，就祸害我的名声。”
谢不疑转而笑了笑，说：“好罢，是我胡编乱撰的。吓到李娘子了？薛侯自然是清清白白的名门淑女，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失言了，金锁就当我给你赔罪，不用你想尽办法来还我。”
李清愁反应过来，冲着薛玉霄眨眨眼，道：“我明白，你们不熟。”
薛玉霄：“……”
你还不如不明白。
谢不疑怕裴饮雪不收，便绕出内室，将这条黄金所铸、意义非凡的长命锁放在了屏外计量药材的戥子上。他不会看戥称的重量标识，自然也称不出自己的心意有多重，便只是低头把玩着小称，如同小孩子遇见新奇玩具般，随口道：“外面还有内侍等候，我不能在此待得太久，我先走了。”
裴饮雪叫住他：“等等。”
谢不疑站住，回首看他。
“礼物太过贵重。你这样做……”裴饮雪顿了顿，缓缓叹了口气，“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不疑道：“你可以照旧对我生气，气一气狐媚惑主的二房弟弟，理之当然呀。”
裴饮雪：“……跟你正经说几句怎么这样难？”
谢不疑逐渐收敛唇边笑意，他总是在外人、在世人面前，流露出一丝格外的轻佻无忌，这跟他眉心的朱砂完全是两个极端。也因为他的行为不端，又衍生出许多风言风语、刻薄人言。
但这些尖刻人言，反而将他更推向叛逆、推向离经叛道。谢不疑几乎以此成为一层“生人勿近”的保护色，让那些风流之士避而远之，沾惹他，便如惹祸上身。
当这个尊贵又卑微，明艳却带刺的四皇子褪下甲胄，裴饮雪才发觉他其实并没有哪里生得更勾人狐媚一些。他没有王郎唇间的红痣，也并无崔锦章身上那股令人向往的天真自然之态，谢不疑颓丧、慵懒、带着一点厌倦世俗，如一朵枯败卷边的凋落红药。
他道：“金银织物，薛氏自然不缺，香囊珠串，有裴郎君在侧，我再献丑，不过自取其辱。我虽为皇子，却身无长物，裴公子，这东西在世人眼中或许贵重，但比之更为贵重的，就在内室床榻之间。难道薛侯主伤了一根头发，你不比我更为痛心吗？这种话就不必再说了……要是日后我把心剖出来送给她，把头发剪断送给她，在佛前把我的寿数折给她……你再惊诧不迟。”
裴饮雪如鲠在喉。他心中的醋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极为莫名、百味陈杂的怜悯和无可奈何。
谢不疑随意拱了拱手，笑着说：“我去替你拦一拦王郎，若今生未能如愿以偿，还求裴公子在立祠立碑时，将‘谢郁’二字刻在一旁，我当牛做马在地底侍奉你——开玩笑的。别这种目光，谁要你可怜？”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两人在屏风外的这段对话声量不高，内室听不清楚。等裴饮雪拿起金锁转身过来，薛玉霄便问：“说什么了？可有提到皇帝？”
裴饮雪看了一眼薛玉霄认真的目光，将刻着“长命百岁”的金锁递给她看，叹道：“你可真是……惹人憔悴。”
薛玉霄莫名其妙，反应了一会儿：“我……？”
裴饮雪点头，说：“谢不疑送你的。他非要送，我也没有办法，你收好吧。”
薛玉霄重复了一遍：“我收好？”
裴饮雪道：“怎么？我说这话很不对吗？”
薛玉霄盯着他的脸看，好似要从这张脸上看出花儿来。裴饮雪避开目光，轻咳道：“他说遇难成祥，也许是真的。戴上太招摇，我给你放在香袋里，要是能护身，也不枉费……四殿下的一片心意。”
他说着将金锁放进香袋系紧，随后便去院中清点谢不疑礼单上的皇家御赐之物。
他一走出去，李清愁忍不住道：“裴郎君在千秋节宴会上‘吃醋’为你拒绝赐宠，传播甚广，世人都说他性子刚烈易妒，我看倒也不尽然……”
薛玉霄打断道：“你是来干什么的？看我热闹？”
李清愁马上正色：“我们还是来谈一谈怎么悄悄离京，不惊动司空大人吧。”
这还差不多。
在两人讨论方案时，谢不疑的马车离开如意园，刚到锦水街中途，迎面便遇上放鹿园的马车。
这马车队伍甚长，大约不止王珩一个人出行，想必是王丞相不放心，让其他王氏长辈跟随。果然，双方狭路相逢，率先出面的是王秀的妹妹王婕。
王婕为现任西曹掾，领百官奏事之责，如果想要见丞相，大多都要先面见王婕提交奏事，得到同意才能面见丞相。
王婕见到皇室车马，但排场并不大，便知皇帝不在此处。她并未下车，只是掀开车帘，略行礼节，问候道：“四殿下从此路而返，可是自如意园归宫？臣正欲代丞相探望，家中小郎闷久了，一同出来散心。”
她肯定不能说是王珩要过来探望，但王珩又确实要去，所以只能随便编一个理由，免得落人口实。
谢不疑回礼，道：“辛苦西曹掾，像薛侯主这样的贤能之士，让丞相关怀备至，也属常理。不过我刚刚从那里出来，薛侯得了风寒，虽不严重，但王公子素来体弱，当年的卫玠都会被人‘看杀’，要是过了病气给王郎，岂不是薛侯的过错？公子还是不要去了——散心么，我知道几个地方，可以陪同王公子游玩。”
王婕一时语塞，没有想到好的理由拒绝。
谢不疑便亲自下车，走到王珩所在的马车边，笑意盈盈，一派好意：“我这样为你着想，王郎怎么不露面呢？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片刻，车马上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撩开。王珩沉默安静地望过去，他的眉目俊秀文气，风度翩翩，望之如天边一触即散的清湛流云，他道：“谢四殿下美意，我不过略走一走，不必特意劳驾。”
谢不疑道：“怎么是劳驾？陛下爱重丞相，我也愿为公子解忧，难道王郎身价甚高，连我都不能请动吗？”
王珩抿了抿唇，眉锋微锁，低声道：“让路。”
谢不疑同样压低声量，道：“丞相百般拦阻，你都毫不顾忌，难道王郎这份贤德之名真不要了？世家之子，婚姻大事自然听从长辈，山寺弹琴送别已经有所非议，你冠盖陪都的好声誉，真要毁于一旦——”
“这与你有何关联？”
谢不疑道：“我是替王丞相不值。她辛苦劳累半生，要是临近半百，还被子孙败德而牵连清名，那可真是令人心痛不已。”
一提到母亲的名声，王珩紧握着的手便缓缓松开，他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抽痛的眉心，道：“四殿下，你我无冤无仇，往日的嫌隙我已经不计较，你何必戳我的痛处呢。”
“我与你走走，她的事，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王珩沉默半晌，跟身侧的侍奴交代几句。那个少年便跑了过去，跟王婕禀报清楚，说公子与四殿下结伴而去。
王婕眉毛一挑，暗暗松了口气——她也怕发生什么没出息的事，姐姐爱护幼子，要是真为了这个孩子重新向薛氏议亲，那琅琊王氏也成了满朝文武的笑话了。
王珩被谢不疑拦阻而下，折向他路。两人前往大菩提寺敬香，一路上，谢不疑还真的有问必答，毫不藏私，王珩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两人谈到彼此无言的时候，便听谢不疑低低地诵念着一首诗，仿佛是静心所用，头两句是：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
这首诗乃是一名叫“灵澄”的僧人所作，是一首清贫恬淡的隐居诗。王珩看向他的朱红衣衫、身上沉缀着的金铃装饰，真是与这诗意格格不入……他思绪微顿，忽然听到谢不疑跪坐蒲团之上，望着佛香上的火星，吟至末尾，一声叹息。
“……半夜白云消散后，一轮明月到床前。”
一轮明月到床前。
……
两日后，薛玉霄按时服药，发热已褪，就是还有点没精神，她盘算好了时间，在众人仍以为她卧病修养时，请了一道密旨悄然出京，向豫州而去。
地方的消息本来就稍慢一步，她秘密前往，更加隐蔽。想必这时候地方大族正在手忙脚乱地藏匿田地人口，打算对策。薛玉霄这位钦差大人却已经踏入了豫州地界——豫州与京兆相邻，也属于民力尚可之地，但生活水平却天壤之别，随处可以看见衣着破旧、食不果腹的贫民。
“少主。”韦青燕将第三拨劫道土匪的头砍了下来，回头要献给她，薛玉霄恹恹摆手，无力道：“够了够了，我这一路上都看好几个了，别拿过来。”
韦青燕“哦”了一声，把头颅扔下。
她们一行人改换装扮，并不做大富大贵之态，有路人相问，便说是行商——即便如此，还是让山道上的土匪眼红不已，梗着脖子劫掠。
薛玉霄带着近卫，这些经过操练的贴身近卫乃是精兵，对付这些零散的土匪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在薛玉霄的吩咐下，韦统领每次都会留一个活口，到土匪寨子里解救被抢夺奴役的百姓，一路过来居然有了不少善名。
一些贫民跟随车队乞讨，稍加施舍，便越聚越多，最后实在堵塞路口，韦青燕不得不举刀恐吓，这才驱散。
薛玉霄懒得看那些人头首级，倒是赶车的李清愁扫过去一眼。她作车妇打扮，干练便装，戴着一顶当初进京在树上指点棋艺的破斗笠，一派潇洒：“你看看你，病没好还娇贵上了，我可记得你包起内侍头颅送给谢馥的事儿呢，不是不怕吗？”
薛玉霄淡淡道：“不怕，但是恶心。”
“好吧。”李清愁换了坐姿，“这一路过来，可知京兆外的土地兼并有多严重。普通农户一遇到灾年，就交不起国朝的农税，不得不向大族借贷，百姓本来就勉强果腹，怎么可能有钱还贷？于是利息滚了几番，只好将田地抵押给士族，成为士族麾下的佃户，更有甚者连田地都不足以还债，于是卖身为家仆，后嗣也成了奴仆……我们经过之地，就没有一处的田庄不是地方大族的。”
“大地主啊……”薛玉霄抵着下颔道，“一郡太守、一县县丞，在当地如同诸侯，她们自由自在惯了，对皇命都未必恐惧。”
李清愁笑道：“所以我才助你。放心，有我在身边，等闲三五个练家子都近不了身。”
薛玉霄敷衍道：“好好，若有刀兵无眼，可别怪我要往你身后躲了。”
说罢，她转头看了一眼在身侧看农书的裴饮雪。裴郎所到之地，皆会下车拜谒当地的农户，以钱财从她们手中换一小捧粮食，对比土地、气候、品种以及产量的不同，这本农书下方密密麻麻的几卷黄麻纸，已被他穿线成册，修订起来，实践与理论相映照。
薛玉霄盯着他的侧颊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写这么小的字，不晕车？”
道路崎岖，车上可是很颠簸的。
裴饮雪闻言才稍稍闭目养神，他的手停了停，道：“你不说还好，一说就眼花了。”
薛玉霄道：“哎呀，你怎么胡乱怪我。我不是说让你留在京中，这些农种我来给你带回去。”
裴饮雪却道：“我是奉母亲之命看顾保护你的。”
薛玉霄跟李清愁商议完毕，鬼鬼祟祟地打算出京时，她前脚刚踏出园子的门，就见到后门旁边停着准备好的车马包袱，一身简装素衫的裴郎倚着车旁青松静静等候，俨然已经待她许久。
薛玉霄觉得一路辛苦，不愿意带上他，假装没看见掉头就走，远远听到裴饮雪说：“还剑，去太平园请母亲大人——”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马上回头凑过去，一脸诚恳，面容真挚：“母亲事务繁忙，有话好说，别惊动了她。”
裴饮雪不看她，平静道：“换洗的衣服已经备好。我想在外高调反而惹人注意，所以准备了代表商贾身份的契文和通行书，还请妻主动一动关系盖上印章，我们这就启程。”
薛玉霄：“……你是不是偷听到我们讲话了？”
裴饮雪微微一笑，矜持端庄地说：“女人商议国策，我怎么会偷听呢？不过是你我心有灵犀一点通。”
薛玉霄无奈答应，给裴郎带了手炉、足量的炭火，厚重足以抵抗寒冬的披风大氅，这才带他同行。
裴饮雪闭目恢复了一下视线，没有再落笔，而是取出一份地图，手指从上一段官道通行驿站上划出来，估量道：“要进入河内了。”
河内泛指豫州北部地区，地处中原，气候适宜，地理位置优越。不过重要的是——河内最大的士族，乃是前朝之皇室——司马氏的地盘。
自司马氏最后一个幼女皇帝“禅让”于谢氏后，这个曾经执掌天下的豪族便被迫迁离燕京，更没有在陪都扎根。谢氏先帝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将河内这块富庶之地归还给司马氏，封司马氏当时的家主司马嫣为河南王，授王爵之位，还允许司马嫣使用天女的凤凰仪仗、保留前朝皇帝之礼。
不过仅仅两年，司马嫣就“病死”在了河内。从此她的后嗣再也没有人敢使用凤凰仪仗，不过爵位倒是保留了下来，一直传到司马氏当今的家主身上，如今的河南王名为司马慧，年仅十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司马氏在河内建立坞堡，征召族兵，让整个豫州没有出过大乱子，也算是守土有功。
进入河内后，果然劫匪少了许多。薛玉霄停下车问了问路，说是行商做生意的，当地民众便指引几人前往司马氏的坞堡。还未抵达，路上便见到许多田户跟穿着整齐的管事争吵，一行人停车细听，终于听出了个名堂。
“……你怎么听不懂话呢？家主的意思是让你们先迁往陈郡避一避，等风头过去，自然能再回来。”管事皱眉骂道，“你是聋子还是痴傻，那杀千刀的钦差过不了多久就会来豫州，把你们全都撵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到时候给朝廷交重税！当苦力！等全家都死光的时候，别怪姑奶奶没提醒你！”
庄户满头大汗，七嘴八舌道：“……前几天去陈郡避风头的那一整个庄子，粮食都被搜刮走了，我们一离开，回来连口饭都没有！”
“是啊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走，良田还交不够朝廷和主家的份额，谁愿意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找死？但秋收下来的粮食还没交给主家，这要是让人给偷了，能打死我们啊！”
“谁偷你们这仨瓜俩枣。”管事极不耐烦地看向一边，“丢了的是自己没看好，兴许让盗贼钻了空气，或者是她们自己吃了，硬说丢的！”
农户们面面相觑，犹不甘心。
“大人，您得给个办法我们才肯走，不然等钦差来了全家死在侨州，和交不上粮食被主家打死也没有区别啊！我们一撒手，夫郎孩子可怎么活下去……”
说着便有人哭嚎起来，抱住那管事的腿。
管事用力地踹了几脚，说：“要怪就怪那劳什子钦差吧，别说我们根本没人搜刮盗取，就是姑奶奶真拿了你们几袋粮食又怎么样？哪年播种的种子不是我为你们去讨的，给脸不要！”
她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司马氏的部曲立刻上前，这些族兵的佩刀都是锈的，但吃得饱饭，体格比别人强健不少，看上去威风凛凛。
部曲一冲上来，农户们顿时一缩脖子，一声也不敢吭了。
管事让农庄上的隐户签字画了押，逼她们定好去陈郡避风头的日子，这才带着族兵得意离去。
就在农户们垂头丧气，面露惶然之时，旁边停靠的车缓缓驶来——这样的马车不是贵族就是富绅，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口呼“大人”。此时，一个面庞美丽白皙的娘子从车上下来，衣着规整素净，倒是没有司马氏主家那么奢华。
薛玉霄靠近庄户们，先是表明自己的身份——乃是依附大族的管事，专营商贾贸易。她跟庄户们拉了几句家常，忽然道：“方才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司马氏的管事，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这样，我有个办法让你们能顺利去陈郡避难，还不用担心粮食。”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轻信。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走出来，详细询问道：“请大人细说。”
薛玉霄道：“我本来就是出来收粮食入京贩卖的，你们把家中的米粮卖给我，我按照市价收购，你们拿着钱去陈郡躲避风头，手里有了钱，还怕交不上粮食吗？等风头过去，你们回来时，该交钱就直接交钱，该交粮米，就用钱到临近的郡换粮米上交，一点儿也不耽误的。”
庄户们有所意动——这可是钱啊！她们常年卖不上朝廷规定的市价，往往折价出售，要是这位娘子说的是真的，岂不是天大的好事降临在头上？
“不过。”薛玉霄顿了顿，一脸认真道，“你们得把自己的姓名、籍贯，还有家中人口数目留下。彼此监督，绝不可作伪。要是谁给了我陈年粮米，卖不出去，我可得按照名姓户籍去找——这总可以吧？”
她要是全无要求，反而惹人生疑。这要求一提出来，众人连忙答应，生怕薛玉霄反悔，纷纷凑上前去，报出自己的姓名籍贯，恨不得把祖上三辈都告诉给她。
薛玉霄一一记下，收了一整个田庄的粮食，让打扮成家仆的近卫接收粮食，堆满后方空置的运货牛车。她顺便问了问附近的司马氏田庄，按照顺序一一造访。
田户们得了钱财，放下心来，对她千恩万谢，言语中不由得埋怨“钦差”几句——还好有这位好心的管事帮忙！不然性命危矣。
及日暮，薛玉霄整理好数个田庄上的北人隐户名册，停在郡内歇脚的一处客舍，她把名册往小案上一放，叹道：“还好我动作算快，再迟个七八日，连人影也看不到了。”
裴饮雪为她煎药，用蒲扇轻轻扇动炉火，道：“仔细别累着自己，明日再去，我替你写也无妨……你连证据人数都拿到了，不如后天就前往司马氏坞堡，面见那位河南王。”
薛玉霄却笑了笑，道：“后天？给她们一点时间吧。”
裴饮雪抬眸看她，从妻主唇边这点微妙笑意中，感觉到一股深沉的算计。他立即意会，道：“这可是当过皇帝的司马氏，要是逼得太甚，恐怕伤及体面。”
“裴郎啊裴郎，你们小郎君的心太善了，事事留有后退的分寸。”薛玉霄支着下颔，微笑道，“我为隐户免除徭役、减轻赋税，她们却造谣污蔑，说我害人去死。是司马氏逼人太甚——该给我叩头请罪。”
伐鼓撞钟海内知（1）

第59章
七日后。
“家主——家主——”一匹快马从司马氏坞堡外跑来,一个强健高挑的侍卫从马上翻身下来，低头向家主司马慧行礼，抬起头，眼睛却望向她身后那位鬓发微白、年约五十上下的姨母,“消息已经确定,说京兆钦差已经不在陪都，如果她们往豫州来,算算时日,到河内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
司马慧转头看向身后的长者：“姨母,陪都派人来做什么？”
她身后乃是她的亲姨母、兼任启蒙老师，官至河内郡郡丞之人，其名为司马熹。她垂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道：“不过是要从我们手里抢夺人口土地出去罢了。”
她拉着司马慧回首欲走，远处又是一匹快马,马匹跑到面前几乎停不住,缰绳勒紧,顿时跪倒在地。上方的侍卫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撑着精神下来回话，张口便道：“家主，钦差已入河内,这是官道驿站递来的拜帖！”
她双手呈上,司马慧伸手过去还未接住，上方便有一只手取过拜帖,打开一观。
司马熹看了拜帖,见上面写着到访的时间、地点，末尾还落着军府和凯旋侯的两方印章,印文分别为“都尉薛氏之印”、以及“功冠三军凯旋侯宝印”。
时间居然就是明日。
她回头望向诸位族老，面色不由得沉淀下去。一众人前往议事堂商议，反而将司马慧甩在身后。两旁的侍从催促她跟上去，小女孩儿却道：“反正也并没有我的事，为什么我也要听？”说着便折回房间，并没有参与议事。
众人在堂中交流一番，确认田庄上的隐户已经转移至临近的郡县，并且与临近郡县的其他士族做好了交换协助掩藏的约定。而无法确定归属的土地也同样伪造了一批契约书——钦差据说是个年轻娘子，能有多少见地，能有什么本事？恐怕根本认不出真伪。
坞堡内的灯火至深夜方歇。
次日一早，整个坞堡便严阵以待，甚至还有族兵凌晨磨刀，为壮大声势——河内司马氏虽无反叛之心，但有时在起冲突之前，武力威慑也十足重要。
司马熹将族兵安排在四周，一个个身强体健、凶神恶煞，身上绑着皮甲、挎着砍刀。就这么整肃地等到日上三竿，在族兵部曲们皆腹中空空、忍饥挨饿时，土断钦差终于到了。
那是十分朴素的马车。
然而周围随行的人却跟“朴素”二字毫无关系。薛氏近卫都卸去伪装，披甲佩剑，一个个面色凛肃、目露寒光，靠近时刀柄与腰甲的碰撞声交错响起，冰冷得令人牙根发酸。
车帘打开，薛玉霄一身玄色便装走了下来。她面庞带笑，看上去亲切温柔，冲着在场唯一一个孩子开口道：“可是河南王当面？下官薛玉霄，奉旨检籍，前来与河内大族相商。”
司马氏的部曲看到钦差近卫，两相对比，相形见绌，一下子就蔫儿了。此前被主家嘱托的冲劲儿十分散了八分，只觉得这些军娘威风凛凛，剑上必然沾过鲜血，非族兵部曲所能抵抗。
薛玉霄曾随军府剿匪，战功卓著而封侯，如此情况也不算太过超出意料。司马熹面色不变，垂手拍了拍甥女的肩，代为答道：“原是钦差至此，我们恭候已久了。”
薛玉霄看了她一眼，问：“这位是？”
“在下单名一个熹字，是河内郡丞……”
“我与河南王说话，这位大人怎么能插言开口呢？难道司马一族的大事皆你决断，你才是族中之首？”薛玉霄似笑非笑地看过去，语气柔和地问，“有你回话的时候，不急。”
司马熹没想到她态度柔和，言辞却如此骄横，面色变了变，暂时忍耐道：“自然以郡王为首。”
薛玉霄看向司马慧。
司马慧不过十岁女孩罢了，虽然自小受到家学教导，早早开蒙，但其应对程度毕竟有限，被薛玉霄目光凝望，面露慌张，向身后的族老抛去求救神色，求救不成，才学着姨母与诸位长辈应答之姿，生涩道：“是。我就是司马慧。”
薛玉霄带上亲卫，与她闲聊几句，话语引导，将司马慧的紧张忐忑缓慢安抚下去，旋即随众人进入议事堂。
众人迎其为客，又是陪都奉命所来，故只坐在司马慧的下首。仆役奉茶上来，是一盏大叶冬青，又名苦丁。此茶药性苦寒，并不适合拿来招待客人。
豫州常出名茶，并非风物所穷之地。
薛玉霄扫了一眼，并不言语。她知道这是一种无名的示威。不过像这种繁琐小节，她其实一点儿都不介意，便平静地伸手接过，啜了一口。
李清愁掩藏身份，如侍从般立在她手边，用手心抵住她的背，似乎是说“如若不满，现在就可以挑明翻脸。”
薛玉霄没有发作，仍旧和颜悦色道：“不必多言，各位也知道我是为检籍而来。豫州乃中原之地，当时收留了不少北来侨民，白籍人口可有名册？”
司马慧看着姨母的眼色，道：“有。有的……让我老师跟你说吧！”
薛玉霄的目光移动到她身旁的司马熹上，淡淡地喝了一口苦丁茶。茶水上方的绿叶浮动不定，苦味在舌尖上弥漫。
她沉默对视的这半晌，其他人都不敢插言开口，连司马熹都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压力——这情况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啊！流程明明是先以部曲之众震慑住她，再用苦涩茶水示威，告诫她便是强龙也不能压下地头蛇，要给地方大族颜面。
然而薛玉霄只是喝着茶，没有说下去，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桌案上，后方的精兵便缓缓地、将手指按在了剑鞘上。
难道谢馥不是想土断？而是终究对司马氏放不下心来，想把她们当土匪一样剿了？
薛玉霄看起来考虑了一会儿，欣然道：“好啊。”
司马熹长出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吩咐道：“来人，去把名册呈上来。”
薛玉霄支颔等待，在这个沉寂的空档中，有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着她，有些人是探究好奇、有些人是为她的容貌气度惊异，还有不乏恶意敌视的、认为她是想要从司马氏咬下一块肉的饿狼。
其中，最不加以掩饰的目光，就来源于河南王司马慧。她年纪还小，童心未泯，看着看着便稍微凑过去，半带畏惧、又半是好奇地道：“薛都尉，你面容这么和善，怎么会忍心让河内北人受苦，她们已经过得很辛苦了！”
薛玉霄微笑道：“受苦？难道郡王治下的河内郡，就都让百姓不吃苦了吗？”
“那倒没有。”司马慧痛快承认，但马上又补充，“可是我让她们活得下去呀。侨州上的徭役苦力肯定很可怕……”
“迁居的侨民免除徭役。”薛玉霄道，“这是圣旨与文书所写，早已从京兆凤阁下达各个州郡，怎么？你家长辈没同你讲？”
司马慧面露惊讶，眼珠子下意识地转过去看姨母。
司马熹正待开口解释，薛玉霄便笑眯眯地望她一眼，催促道：“名册在何处？”
她预备的解释言语在喉中一梗，转头又督促几句，这名册才“不情不愿”地呈了上来。薛玉霄伸手接过，从头开始翻阅，前几日她路过时收了粮食、进行交易的几个田庄果然不在其上，这名册写清了籍贯、来历，不过几十口罢了，与真正的隐户数目相比，连十分之一都不足。
薛玉霄翻完薄薄的名册，按着纸张叹了口气，道：“没有了？”
“没有了。”司马熹答。
“只有这么些人？”薛玉霄偏过头看她，指腹摩挲着上面崭新的墨痕，“我敬重各位族老，各位也要对我说实话。”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并无多大威胁恐吓的分量。司马熹想到这些人早就去了别处避难，就是她把河内郡翻个底朝天也绝无证据，于是面色镇定如常，一口咬定：“是。”
薛玉霄肯定不会信。放在任何一个大族身上，钦差都不会轻信。不过既无证据，人去楼空，又要如何对证呢？不过也就是像往年一样不了了之。司马熹等人对此深有经验。
为了防止薛玉霄的脸色太不好看，司马熹又解释道：“北人虽经过河内，但并未停留，大多都继续往南方迁居而去了。我们坞堡人手已足，并没有留太多流民，这上面的每一户都是可考的……而且，我听闻陛下旨意所明，地方士族可以留下一定数目转为荫户，您看……”
薛玉霄叹了口气。
她又喝了一口苦丁茶。这种茶极为清火散热，祛除烦渴。她修长的手指抵在瓷杯杯壁上，道：“你们这份名册太薄、也太敷衍了。郡王，还是在下来补充一二吧。”
薛玉霄说完，旁边的李清愁便取出预备好的名册——上面写着田庄隐户的姓名、籍贯、何时到来——事无巨细，详录在此。这一卷新抄写的黄麻纸被随手扔在地上，就落在司马熹的面前、司马慧的脚边。
小女孩弯腰欲捡，薛玉霄按住她，笑道：“让你家大人捡。”
在这卷墨痕弥补的黄麻纸落地时，轻轻砸落的一声，仿佛轰然敲击在了众人的心上。几个司马氏的族老彼此交换眼神，都怀疑是内部出了问题、有人向皇室攀附泄密。然而彼此看了良久，都互相不能确定。
司马熹的脊背微微僵住，她盯着薛玉霄的脸，依旧有几分“故布疑阵”、“空城计”的猜测，她弯腰捡起这卷纸，迎面展开第一行，就是她看过十次以上的隐户姓名籍贯，跟正式记载别无二致，唯一的一个不同，就是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别致的数字——九百六十钱。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汇集在司马熹上，都想要从她那里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然而她一页一页翻阅下去，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极差，额角渗出微微的冷汗。
“这卷纸上不能尽数写下，”薛玉霄道，“其余的北人隐户，还要我挽起衣袖，当场写给你看么？”
司马熹道：“都尉……我们何苦闹到这个地步。都尉有备而来，我等也只能悉听尊便。然而侨民迁徙辛苦，我们庄子上的田地过了年也需有人耕种，我知道您这样无法向陛下交差，不如这样……这纸上的半卷隐户，全都交给朝廷注籍调遣，另外半卷……”
她话语一顿，身后忽然走上来几个侍奴衣着的少年，手上各自捧着一个礼盘，盖着鲜红绸缎。其中为首的那个少年清俊可人，跪行上前，将木托盘举过头顶，露出一截白皙青涩的后颈。
薛玉霄没动，便有司马氏谋士上前掀开红绸。绸缎下一片灿光——乃是白银所铸的一块宝树，而宝树上的枝节上挂满了黄金果实、黄金碎叶。
薛玉霄见状，忍不住摇头一笑。众人便觉此路可通，态度顿时转变，又接连掀开后面的红绸，宝玉、名墨、古玩……大族的库房确实丰富。
“是啊，何苦闹到这个地步。”薛玉霄感叹道，她闭眸又睁，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诸张面孔，唇边笑意缓缓消失，挽袖将茶盏拿起，亲自给司马熹斟了一杯苦丁。
司马熹看到茶面上漂浮的绿叶，咬紧后槽牙，猛地仰头灌下，旋即被浓重的苦味麻痹舌根，眉头紧皱。
“此茶并非豫州所产，辛苦你们寻来。”薛玉霄道，“你们看到卷尾的数字了吗？九百余文，同样的耕种，每家相差不过百文钱。”
“这是……”
“这是一户一年的收成，以官价换得的钱财。”薛玉霄道，“如此收成，最低每年要交司马郡王过五成的地租税款，打点管事，孝敬上头的部曲娘子。所剩的数额，早晚喝粥都不足以吃饱饭，更不足以养活女儿——这些北人并不交国朝农税，只受你们一族的管辖，居然都贫苦至此。能够压榨到这个程度，也难怪你们抓着不放。”
她语气淡淡，继续说了下去：“圣旨与文书上皆写着，侨民免除徭役、兵役，减税赋。另有兵士护送，不至于途中受劫掠而亡。到了你们的土地上，却没有一句实言——对我造谣污蔑、扭曲事实，篡改圣旨，难道你们司马氏，仍有不臣之心？”
最后几个字落得极轻，正合她轻敲茶盏的节奏。
此言落下，地上跪着的几个侍奴被吓得伏地不起。坐在席位上的司马氏族老幕僚也都豁然而起，面色急遽变化。她眼前的司马熹攥紧手中黄纸，声音顿时冷冽下去：“薛都尉，说我等扭曲事实、污蔑于你，总该有证据。”
“证据啊。”薛玉霄重复此言，道，“满堂都是位高权重的食肉者。诸卿口中，自然没有一句真切之言。难道郡王童真所问不算证据？街巷坊市议论之声不算证据？还是这些被你们撵去陈郡躲避的隐户、每日惶惶不可终日之态不算证据？还是要我派人抓来那些农户，我们当面对质？”
她的质问之声一句重过一句，到后面，司马熹已经无言应答。她额头上青筋直跳，后槽牙磨出声音，对面前这个棘手的钦差几乎起了杀心：“都尉，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逼急了彼此，到时候面子上都不好看。”
薛玉霄微笑道：“怎么，你们族中藏了五百个刀斧手，应茶盏声碎而起，要将我斩死在此地，再嫁祸给山中匪贼，搪塞陛下？”
她说着便干脆将瓷杯扔在地上，一声清脆碎裂。四周的司马氏部曲却不敢动。薛玉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京兆薛氏嫡女，军府都尉，朝廷钦差。我要是在你们坞堡掉了一根头发，你猜军府和我母亲会不会携兵刃登门，国朝会不会官兵压境，杀得人头滚滚？你们有多少人够给我陪葬，站出来！我数一数！”
司马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往上冒一股难咽的血腥气。
这股血腥气不光是从她咽喉中冒出来，还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脑海中窜出来。
薛玉霄坐着，抬眸与她对视，却让司马熹生出一股被睥睨之感。她想不通这样一个年轻至此的士族女，是怎么有这样惊人的算计和胆识，她不得不为此退步——第一次退步，是因为她手中掌握着真实名册，第二次退步，则是理亏在先，被势压至此。
司马熹道：“我等对朝廷尽忠，绝无反叛意。”
薛玉霄还未痊愈，此刻稍微动了点气，流露出疲倦厌烦之态。她轻咳了两声，接过身侧人递过来的披风重新系上，道：“那篡旨污蔑的罪魁祸首是谁？请交出来，以正刑法。”
司马熹的目光折向身后众人。显然，受到锦衣玉食多年，也到了她们为族内效死的时候了。她的目光如同闸刀，在每个人身上滑过，最后停留在一个旁支小宗的身上，那人浑身发抖。
她张口，正欲点出此人姓名，此旁支猛地站出来跪在地上，高呼道：“都尉大人！是郡丞让我等这么传播消息的！”
郡丞指的便是司马熹。
这句话说完，那名旁支飞快地凑上前来，跪在薛玉霄身边，申辩道：“文书下达至郡县，我们俱没有资格查看，乃是郡丞所言！郡丞所言啊！”
“荒谬！”司马熹驳斥道，“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篡旨者斩杀于都尉面前，以平钦差之怒！”
部曲族兵顿时抽刀上前，对着那人的脖颈扬起。刀锋没落下，被薛玉霄旁边戴着斗笠的年轻娘子以剑鞘挡住。
李清愁手腕一震，生了锈的砍刀顿时开裂，被剑鞘上的金属装置击得从中断裂，坠在地上。
薛玉霄温声问道：“真是这位司马熹大人、河内郡丞所言？你亲耳听到？”
那女郎道：“千真万确！请都尉大人饶我一命，此事绝不是我的主意啊！”
薛玉霄便移动目光，略带戏谑地看向司马熹：“郡丞，她说的可是真的？”
司马熹立即道：“不要听这个卑贱小人的谗言！”
薛玉霄叹道：“本是血缘同根之族，此刻变成了卑贱小人。就算是我，也不免为你们感觉到唇亡齿寒之痛，咳……”她掩唇又咳了一声，皱眉压去不适，精炼话语，直达目的，“只要你们在我面前确认祸首是谁，我取其性命而去，绝不牵连她人。不过，谁要是做伪证，被我查了出来——来日我再登门时，可就当从犯处理了。”
这真是一个考验忠诚的问题。
人的忠诚是不能有太多试探的。试探多了，她们就会想——日后司马熹是否会抛弃自己，如同今日抛弃别人？一旦做出伪证，这位神通广大、消息灵敏的钦差是否会真的登门究罪？
在一片短暂的沉默静寂中，终于有人刺破这层单薄的“面纱”，开口说出了同样的话：“这是郡丞大人告诉我们的！”
一人起，众人附和。
附和声嘈杂混乱，七嘴八舌，薛玉霄都没有认真去听，而是转而看向司马熹，轻声道：“郡丞，请献首级罢。”
情势翻覆只在一息之间。就在薛玉霄说出这句话时，司马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上前冲着薛玉霄的咽喉挥割而下——她宁愿被朝廷讨伐而死，也绝不可能在她面前束手就戮。
在她动作时，司马氏部曲也纷纷握刀上前，有一拥而上之意。
然而这把短刀仅仅靠近了薛玉霄身前的半尺之内，就被李清愁的剑鞘挡住。到此刻，她甚至还没有出鞘，只听到一声钝响、伴随着火花飞迸之声。薛玉霄一眼都没看过去，给自己新添了一杯茶，低头继续饮下。
茶水已凉。
水波在杯内一层层地荡开，波纹还未荡至茶杯边缘。这柄镶嵌着金属的宝剑剑鞘就往回一顶，撞在司马熹的手背上。她顿时手骨碎裂剧痛，刀刃落地。李清愁顺着剑风越过她的肩膀手臂，剑鞘末端捅上心口，另外抬起脚踢向膝盖，将之轻而易举地压跪于地，鞋底踩在司马熹的肩膀上。
最后一口茶，苦意涌上舌尖。
唰——李清愁抽出剑，锋芒一扫，血迹溅满一身破旧劲装。她的斗笠遮着面容，脸上一丝腥气也无，挡在了薛玉霄身前，没有让她沾到一点。
茶杯已空，只剩下蔫软的大叶冬青沉于瓷器底部。
薛玉霄抬眼，见李清愁收剑入鞘，斗笠下只有半张白皙而锋锐的颔骨线条。比起军府文掾，她仿佛更适合做杀手、做刺客，做一名侠客或死士。
极静寂中，传来司马慧被吓哭的压抑泣声。
薛玉霄起身，说：“吓着郡王了，是在下考虑不周。还请河南王将这个篡旨逆贼的头颅送往河内郡郡守面前，以示与此人割席。此外，请诸位为我向豫州各郡的地方士族传达一句话……篡旨污蔑，造谣言蛊惑民众者，以反贼论处，当杀。”
“等一下！”她离去时，一个司马氏幕僚大着胆子从旁开口，相劝道，“都尉行事太过刚烈冷酷，这么做不怕与整个豫州士族为敌吗？”
薛玉霄脚步未停，只回了一句：“该怕的是你们。”
伐鼓撞钟海内知（2）

第60章
离开坞堡的路上,没有人拦阻。
薛玉霄上了马车，一言不发地解下披风。而李清愁也牵马掉头，回到官方驿站居所那边。
在车上等候的裴饮雪不明所以，以为其中出了什么事故,面露肃色,目光紧紧地凝视着她，正欲开口询问,薛玉霄将披风放在旁边,忽然展臂抱住了他。
两人向马车后壁压去,整体的重量倾斜，连马匹都脚步顿了顿，调整后再走。
薛玉霄压在他上方,发鬓上的银蛇妆饰垂坠在眉心，在车窗外漫照进来的光影中摇动。她按住裴饮雪的肩,低头飞快地覆住他唇,吻了一吻。
裴饮雪眼眸微微睁大,怔愣地看着她。第一反应是——李掾李娘子就在前面驾车，若是发出什么声响,岂不是日后都无颜见面？很快，第二个反应就冲破了他的思维，裴饮雪掩住唇,墨眉紧锁,舌尖发涩，说：“……好苦。”
薛玉霄笑道：“清火的。”
裴饮雪道：“这喝的什么茶？”
“苦丁呀。”薛玉霄坐直,“连喝两盏,把我的舌根都酽麻了。苦得我说不出话，幸好有裴郎为我分担。”
裴饮雪耳根微红,唇间未曾消去的苦涩意逐渐酿成一种微妙甘甜。他避开薛玉霄坐好，目不斜视，指节轻轻碰了碰下唇，说：“这是在司马坞堡喝的？她们给你这种茶？”
薛玉霄微笑道：“是啊。不过我也当场报仇，司马氏族人大概再也不想见到大叶冬青了。”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薛玉霄撩开车窗上的卷帘回头看了一眼，见道路无人，一颗心终于完全放下：“看来司马氏的胆子已经被吓破了。被如此羞辱，我真怕里面有勇猛之士会领五十轻骑兵追出坞堡，与我兵戎相见。”
“羞辱？”裴饮雪捕捉到这个词句，“听起来颇为……奥妙啊。”
薛玉霄道：“我将河内郡郡丞之首级斩下。”
裴饮雪整理披风的手蓦然一顿，他将薛玉霄方才脱到一边的衣物在身前叠好，轻叹道：“行事见血光，乃身处乱世的威压震慑之道。然而以霸道治人，不免令激愤者以霸道还之。”
裴郎口中的“霸道”与后世之意不同，乃是指以武力权势进行统治的一种政策手段。
薛玉霄并未否定，颔首认可，嘱托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豫州，所有豫州欲抗旨的地方大族都会觉得自身岌岌可危，其中，有一部分会顺服低头，一部分会激烈反抗，我们行踪暴露，接下来的几日……你不可离开我的视线。”
裴饮雪道：“你是说，会有人暗杀行刺？”
薛玉霄道：“不要觉得这种方式粗暴，在很多情况下，驱使刺客就是最便捷效率的手段。”
“那接下来——”裴饮雪只提起一个话头，薛玉霄便意会到他想问什么，言语稍缓，开口道：“盛世以仁义、恩信传天下，百姓饱暖而知礼节，故顺服于贤明之士。如今却不可行，我只好以公正率民，奖赏信义诚实者，这样如何？”
裴饮雪一时沉默推敲，半晌后道：“我只有一件事要提醒，出了河内，我们沿途布施，让百姓得知圣旨宽宥、钦差爱民，重要的是声势浩大，也免去许多背地里的下作手段。”
“好。”薛玉霄点头回答。
事情果然如两人所想。
这日之后，河内郡所有隐户北人名册被重新装订好，由郡王司马慧交到薛玉霄手中。而此前她们准备的伪造土地契约也弃之不用，生怕惹怒了她一点儿。薛玉霄在河内的检籍进行得顺畅无比，至结束时，都没有任何一人再敢从中欺瞒置喙。
在这段时间里，河内坞堡里发生的事也飞快传遍豫州各郡。诸多二等士族望风而靡，毫无斗志——再说按照圣旨上来，她们的损失也不大，没必要为了这点钱得罪朝廷和薛氏豪门。而另外一些士族门阀、尤其是手中隐户诸多的大族，却早已商议对策，下了决断。
离开河内郡后，薛玉霄一路赈济百姓，将买来的粮食赠送给当地施粥的粥铺，并向义诊施予钱财，排场声势极为喧嚣。
这份喧嚣让当地很多地主颜面无光，暗暗散播传言，说薛玉霄的布施仅仅是为了博得美名、收买人心，并讲述她从前如何如何草菅人命、恶形恶状。然而这传言坠入民间，却连一丝浪花都没激出，还被排队的农户啐了一脸——
“呸，我在她这儿领了吃的都咽进肚子里了！你放什么狗屁，这明明是上天派来的神仙，跟明圣观的‘大天女菩萨左护法’一样圣贤转世，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
说罢就钻入队列当中。
更有甚者，还因为说了薛钦差的坏话，被围观民众暴打一顿。要不是当地官兵赶来，差点让这些看上去面黄肌瘦的庄稼人给踩死。
一连五日，都没有人找到动手的时机。直到薛玉霄进入陈郡。
入陈郡当夜，车马来不及停在官方驿站，所以未曾歇脚。夤夜行路时，四周正是一片密林，林中风影憧憧，晃动不已。
寒风吹起树枝和残叶，扑簌而响。
薛玉霄的风寒之症已经好得多了，只是赶路疲惫，精神不济。为了保持清醒，便与裴饮雪夜间手谈。
旁边只点着一盏烛火，昏黄如豆。两人都没有在乎光线不足，因为棋艺至此，双方对落子的位置已经能通过习惯来确认。
车外树枝的抖动声越来越大。
薛玉霄持着黑子，手指顿在半空中。她本来在犯困，然而逐渐剧烈、狂放的风声，一丝一缕地钻入她的耳朵。让薛玉霄想起启程前乌云密布的天空——陈郡气候宜人，比陪都稍微暖和几分，这里还未下过雪，云中有落雨的征兆。
她掩唇轻咳了几声，落子，开口道：“不知谢安当年下棋时，可曾心中畏惧。”
也是在豫州，在淮南郡的淝水，东晋曾与前秦殊死一战。决战时，谢安就在与客下棋。在这场国运的对弈里，晋以八万军力胜了号称八十万的前秦，大捷而归。
裴饮雪道：“谢安昔日未必不怕，谢太守虽然面色如常，尽显风姿雅量，过门户之时却木屐齿断，心中怎会没有半点波澜？”
薛玉霄道：“喜怒忧惧，人之常情。”
话语落地，向前行驶的车马猛地一缓，在密林拂乱中钻出了一个个人影。这些影子穿着土匪打扮，身材却精炼强干，完全不像是被逼为匪的百姓。她们行动敏捷，一拥而上，武力绝不在司马氏部曲之下。
马匹停了。韦青燕腰间的剑也出鞘了。
寒光照破天际，云掩夜月。在一片凛凛的风中，薛氏近卫拔出刀剑，与这些山匪交战。外面响起兵刃碰撞声，金属寒音不绝于耳。
李清愁坐在马车上，手里拿着一条破旧的赶车长鞭，叼着一根儿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草棍儿，低低地哼唱一首乡间俚曲。
啪嗒。
车内落棋如故。
仅仅一壁之隔，砍杀声听得极为清晰。薛玉霄在灯下观棋，听到后方车壁交接的兵刃声——血花喷涌飞溅，洒落如雨，染透车尾。两侧有人扑撞而来，闷声不吭地攀住车壁，正意欲将刀插入时，被近卫掀翻在地。
马车被“土匪”撞得猛然一动，烛火摇晃。
飞晃的影中，薛玉霄道：“你的棋风谨慎稳健如故，看起来也有谢太守风范了。”
裴饮雪轻声回复：“妻主不也是面色未改？仍旧技压我一筹。”
薛玉霄道：“世上向大道孤行者，心中可畏惧、担忧、谨慎，但不可懦弱。”
车前的李清愁动了。
薛玉霄听到长剑出鞘之声——如一柄飞燕顺着宝鞘而出。
袭击者有几个武艺高强之辈，突破了近卫防线，砍伤薛氏家兵，一头攒上马车前，她正欲横刀结果了这位拉车马妇。然而刀锋骤落，却只与精钢长剑的剑背呲出火花。
刺客当即转变攻势，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在这个缠斗的距离中掏出匕首是很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会被刺破胸腹、受到重创。匕首从另一侧袭来，李清愁手腕一抖，那柄赶车的破旧马鞭绞缠住刺客，再向下甩动时，对方整个人都向下栽倒。
噗呲。
长剑将刺客贯穿在车板上，鲜血流淌而下，马匹嘶鸣。
不待停顿，李清愁已将尸首从车上踢下去，与另一个冲至面前的练家子兵刃相接。
棋子已经遍布半个棋盘，黑白交错。车外压抑已久的天边慢慢降下雨来，一开始是细细的、密密的小雨，忽然转向狂躁骤雨，雷声击云，血管喷溅声被雨幕掩盖住。
薛玉霄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延缓了思考和落子的速度。忽而车辆侧壁被一柄刀砍入，雪亮的刀嵌入木壁中，卡在薛玉霄左手边，擦肩而过。
她虽然没有受伤，裴饮雪却顷刻变色，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喉间几乎能感知到剧烈的心跳声。
直到车外一声惨叫，尸首倒地，这个颤动的刀也被近卫拔出。只有切割开的木材露出指缝粗细的裂口，被雨水浸湿。
薛玉霄道：“无碍，别担心。”
话音未落，车门锵的一声被一道暗器击中，淬毒暗器向内露出一个边缘。薛玉霄眼皮一跳，起身拔剑欲出去帮忙，忽而听到李清愁战至酣畅的大笑声，她反手将车门叩严，并不允许薛玉霄露面。
她坐回原处，以尽未完之局。
雨声、刀兵声，惨叫声……混杂一体。过了大概一刻半，暴雨如注，在冷雨中，一切挣扎嘶吼消失无踪。
这原本是薛玉霄小胜的局面，然而思绪渐乱，就在她落子定乾坤之时，车门骤然打开，李清愁一身血气与雨意，浑身流淌着雨水冲刷过的淡红，开口只一句：“杀光了！”
啪。
薛玉霄指间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位置错乱，只差一招，输给了裴饮雪。
裴郎凝望着她，沉静平和道：“承妻主相让。”
薛玉霄微微一笑：“是你有所精进，何谈相让。”
两人这份淡定气度，比之当年的谢安还更惊人。要知道刺客离成功最近的一次，那把刀从车外捅得再正当些，就可以从后背贯穿薛玉霄的左胸——生死毫厘之间。
李清愁啧啧称奇：“你们真是神仙眷侣。好了，等雨停，我们下车修整、探查刺客身份，再行赶路。”
两人皆颔首称是。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朗月映照着地面。薛玉霄率先下车，迎面便是一片尸首残破的战后场景。她的表情绷着没有变，跟李清愁搜刮了刺客周身上下，都没有找到能断定对方身份的东西。就在李清愁滔滔不绝地讲述交战场景时，薛玉霄忽然站住，扶着旁边密林树木的枝干，不走了。
李清愁愣了愣，回首看她：“怎么了？”
薛玉霄闭上眼，说：“吓死我了。”
李清愁：“……”
“那把刀离我就那么远，还好我坐得正。”
李清愁：“……好反应。你这反应再慢一点，我们都回京复旨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薛玉霄睁开眼，缓过来这口气，说：“我只是较常人镇定些，又不真是神佛菩萨。再说裴郎从旁边看着，我一个女人，总不能让小郎君无所依靠吧。”
李清愁笑道：“这话在理。不过我看裴饮雪不用你撑着，他也很镇定。”
另一边，薛玉霄下车后。裴饮雪卷起车窗，看了一眼外面月光下的场景。
他重新坐回原位，用手倒茶，刚刚行棋时十分稳定的指尖，忽然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茶水流出杯外。
裴饮雪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按住小案的边缘，胸口的跳动声狂躁不止，许久才稍稍平复。他伸手按住发抖的指间，反复按摩碾转，终于找回了知觉。
……幸好没能伤到她。
真是太吓人了。
就算再有气度、再能控制情绪。他也不过是一内宅郎君，其受到惊吓的程度比薛玉霄还强烈。只不过他的想法跟薛玉霄相仿，如果自己先乱了阵脚，牵连妻主心中慌乱，不能顺畅应对，那就是他的过错了。
裴饮雪的手稳定下来，他揉着紧张到发痛的胸前。
就在此刻，车外被拖过去搜刮的尸体中，忽然有一人猛地直起身体，从手中掷过去一柄暗器飞刀。飞刀顺着薛玉霄下车后的车门空隙，嘶拉一声刺破车帘，钻了进去。
旁边的近卫马上反应过来，猛然斩落此人首级。
薛玉霄闻声转头过来，当面便是这一幕。她立即冲回马车，掀开布帘，见到裴饮雪面前斟茶的小案上插着一柄寒光烁烁的飞刀，茶水散的到处都是。薛玉霄视线扫动，见他未伤分毫，这才感觉胸口的心房继续跳下去了。
裴饮雪沉默迟滞地保持这个动作。他放下茶杯，将小案上的飞刀拔出来，扔到旁边，抬首看向薛玉霄。
两人对视。薛玉霄想要开个玩笑缓解他的紧绷，还没开口，忽然发觉裴饮雪冰凉乌黑的眼眸一片空荡，里面镇定安静得近乎虚无。她话语一噎，凑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裴饮雪张口就咬，她马上抽手，便见方才还镇定至极的裴郎猛地扑入她的怀抱，双臂紧紧搂住薛玉霄的腰，抵着肩头，泣泪湿衣。
薛玉霄浑身僵直，听到他的呜咽声。
裴饮雪抱得太紧了，他的手不安地攥住薛玉霄后腰的衣衫，手指轻微有点发颤。一股极为冰凉寒沁的气息落入耳畔，他压抑着泣泪的声音，只留下很清楚的抽气与调整呼吸的声音，唇瓣上被牙齿咬得通红。
薛玉霄伸手顺着他的脊背，茫然无措，试图安慰：“没事、没事。有惊无险。”
裴饮雪咬牙忍耐，泪如雨下，却憋着磅礴的酸涩委屈之意，执意道：“我没哭。”
薛玉霄抚摸着他的后颈，顺着道：“是是，你没被吓哭。”
“我不是吓的！”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薛玉霄给足裴饮雪面子，附和说：“对，不是吓的。只是天上的雨不小心飘到了你脸上……别怕，我给你擦擦。”
她抽出一条手帕，搂着他的肩膀给裴郎擦拭眼泪。他紧抿双唇，眼眶微红，定定地凝视着她，喉结几度忍耐地颤动空咽。
她随身的手帕都熏过香，拂面便是一股馥郁温柔之气。裴饮雪垂着眼睫，被擦眼睛时也不躲，只是含糊地轻哼了一声。
薛玉霄擦掉他眼角泪痕，低语道：“什么雨啊，这么令人烦厌。裴郎眼泪珍贵，向来不会轻易施舍，怎么会哭了呢……”
裴饮雪扯了扯她手里的帕子，道：“含沙射影。”
薛玉霄道：“冤枉啊，我没有！”
两人说话间，李清愁忍不住撩起车帘查看情况。她先是对着帘子说：“这车帘割破了，到驿站整备时要换一个。”好像这帘子成精了，她来商议似得，旋即回过头来，两人已经从搂搂抱抱的姿态变得无比端庄，裴饮雪转过身去，薛玉霄稍稍挡了挡他的身形。
李清愁忍不住笑，对薛玉霄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我们之后的路会顺遂的。”
薛玉霄道：“你可收敛一些狂性，要是受了伤，回京袁家公子问起，我不知如何回答啊。”
李清愁却道：“狂悖刚毅、离经叛道之性，谁能比得过你？这话别人都可说，只有你不可劝阻。我们行路吧。”
语罢，众人重新整备赶路。
近卫当中不乏有伤者，进了陈郡后，众人先是大张旗鼓地寻医馆，指责有人袭击钦差，视作谋反。而后又如伺机待发的虎，仿佛随时要将这罪名盖到某一士族的头上——地方大族忐忑不已，不知哪一日薛玉霄就会登门怪罪。
然而这一日终究没有到来，乃至整个豫州土断结束，她们配合完毕，目送薛玉霄离去后，这才缓缓回过味儿来——甩出去的底牌就不叫底牌，她一直将这罪名留在手中，所有人都会怀疑自身安危，加以妥协退让，而薛玉霄一旦真的用掉这个“刺杀谋反”的罪名，其他人反而摆脱掉了这一重枷锁。
可惜，等大多数人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过豫州、转南阳，入雍州……数月之间，薛玉霄经历过的刺杀不下十次，有强如雨夜袭杀的“专业”江湖人，也有弱到弹指可灭的民兵。她跟地方士族明争暗斗、你来我往，为此殚精竭虑，身量明显清减了几斤。而这过程中，谢馥的旨意经常传过来询问安慰，两人的交流文书比凤阁一整个月堆积的奏请还要多。
得到雍州士族岑氏的户籍名册后，李清愁不慎马失前蹄，被莫名流矢所伤。
彼时薛玉霄正在根据名册写文书，回复谢馥的询问。她听到韦青燕说“李掾受伤”后，指间笔墨一顿，忽而起身，带着薛氏近卫重返岑氏庄园。
她将断箭扔在众人面前，与岑氏冶炼坊中所产的兵器两相对照——一般无二。这是她第一次将暗杀偷袭之事挑明在台面上，薛玉霄甚至不曾过多解释，挥了挥手，只道：“捆起来，以侯发落。”
整个雍州岑氏被捆入当地的牢狱之中。
次日，雍州太守亲自拜谒，为之求情。薛玉霄只喝茶不语，旁边的李清愁悄悄道：“我说你狂悖叛道你还不承认，我就破了个皮……”
薛玉霄淡淡道：“那我就剥这些人的皮。”
李清愁无语凝噎，转头向另一边负责通信的侍奴求救。侍奴接收到目光，转入驿站客舍的内室，不多时，裴饮雪午睡起来，随手披了一件薛玉霄的披风，过来给她研墨添香。
挽袖倒茶时，裴郎低首在她耳畔轻叹道：“狡诈之人皮囊甚恶，不可用于装饰。太守勤政爱民，不如请太守处置答复，上至天听。”
薛玉霄支颔沉思，欣然同意。
雍州太守担忧而来、讶异而返。她身边带着几个侍从，将此事见闻传播了出去，逐渐让整个雍州及周边地区都有听闻。时人谓为“青衿添墨”，意思是薛侯宠眷裴郎，万事只要有他添墨相劝，必可化解，被许多人引为轶事典故。
……
远在数百里之外，蛟龙盘的诸多娘子们凑在一起。
她们已经换上了一身朴素统一的劲装衣袍，占据了一处废弃山庄。山庄重新清扫修葺后，挂上了明圣观的牌匾。外面院中有许多加入明圣观的年轻女郎，正在领取练功服和身份牌。
这牌子做得跟普通民间宗教不太一样，上面清楚地记载着身份年龄、观中等阶、加入时间……严谨得如军队一般。山庄外修着几个木桩、武器架、已经入教的一些娘子在院子里强身健体、练习骑马。
而主院房内，“明圣观大天女菩萨左护法”关海潮急得抓耳挠腮，她对着大姐写得教义埋头苦学，遇到不会的字，就指过去问问，“锦囊打开我又没看，有的字我又认不全……咱们少主的称号是什么来着？”
周少兰道：“慈悲普照法华至圣大天女。”
关海潮猛地一窒：“咱们姐妹都不是读书人，给少主名号起这么长干什么？”
周少兰面无表情道：“你懂个屁，古今凡举大事者，没有不顺天意的。你们要是再记不住，这个左护法就……”
“别，别啊大姐。我是真想当左护法。”关海潮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咱们大天女的祥瑞是什么来着，你再提示提示我。”
周少兰道：“天女降世时，穹宇凤凰清鸣，金龙盘旋，霞光万丈、瑞彩千条……”
“等等。”关海潮道，“慢点说、慢点说……右护法，你记住了没？”
韦青云没搭理她，转而道：“咱们招兵买马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我怕这样扩张下去，会过早引起注意。”
“我已经让所有人好好练武，强身健体，不用出去传播功德。”周少兰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安静些、再安静些……蛰伏过这个冬日。”
伐鼓撞钟海内知（3）

第61章
至归京时,已是腊月。
离开时悄然而去，归来的日期倒是没有掩藏。谢馥亲自前来迎接功臣，一直迎到京郊，皇帝的仪仗华盖煊赫如云。薛玉霄还未来得及更衣洗漱,就被谢馥接入宫中促膝长谈。
这完全是视作心腹重臣的表现。
薛玉霄与她对坐,从豫州司马氏坞堡上的那一剑说起，讲到雨夜中簌动着暗藏杀机的密林……再至雍州岑氏飞来的流矢、登门的老太守左右为难,一身简朴。
她并非全然是因为裴郎相劝而改变主意的。在雍州太守穿着那件旧了缝线的公服踏入门中,她的心弦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只不过转变态度需要一个台阶来下,辛苦裴饮雪递来台阶，她便看在地方官的面子上不再追究。
说到这里时，薛玉霄有些入神,不觉吐露道：“老太守与民秋毫无犯，不曾搜刮民脂民膏,在当地的名声极好。既然是受到世家的压力而来,我也无意为难她、使她无功而返。”
谢馥颔首。她倒不甚关心什么地方贤臣,注意力集中在切实的成效上，补了一句：“这样雍州太守上书时,朕也好让放肆的岑氏出血让利，削去她们家的地产和爵位，薛卿功劳甚大,这些田地不如就以朕的名义赠给你……”
薛玉霄摇首拒绝：“陛下厚爱,臣并不需要。”
谢馥眉峰微挑：“我听闻你曾登门去春水园中拜访，索要了一些田铺,这时怎么会不需要了呢？”
薛玉霄正视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臣奉旨土断，只为国朝安宁。如果岑氏所充公的田地赠给了臣,天下人都会觉得这是陛下收买贿赂臣的礼物，而非功臣的奖赏。”
谢馥道：“那朕要如何奖赏你？”
薛玉霄也并未推辞，做什么三辞三让的表面功夫，直接道：“这一路有军府文掾李清愁护送，若没有她，臣难以全身而退。请陛下升她的官，进她的爵位。其次，臣想请假……到过年之后。”
“头一条情理之中，朕不会不允。”谢馥道，“不过……请假不朝？朕还想要在百官面前大肆嘉奖你。”
薛玉霄没什么表情，对谢馥的夸奖不感兴趣，非常实在地说了一句：“我累了。”
谢馥：“……”
“入豫州二百里路，转雍州又数百里，期间田庄交错、道路坎坷，马车颠簸。”薛玉霄一气说下来，“大族的对策变化多端，九曲回肠，就算这些名册——足足堆到半人高的土断资料与户籍名册，都未必是全部，不免有遗落之处。然而为这些不完全的名册，我已是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恨不得能长出两个脑袋来。如果不能大睡个十几日修整玩乐、养一养精神，臣干脆退隐闲游去算了！”
谢馥先是呆滞，被她的声音震到了耳朵也没有伸手去捂着，听到最末大惊失色：“万万不可，薛卿乃朕之爱臣。”
薛玉霄默默地盯着她。
压力给到皇帝这边。
谢馥从没思考得这么快过，她面色一沉，马上在心中考虑如何能提出让薛玉霄满意的奖赏：“这假朕准了，你尽管去休息，但凡谁若是有异议，朕让她们卷铺盖滚蛋，我为你进爵位，封你为——”
话音未落，薛玉霄当即起身，她只想放假，对后话不感兴趣。谢馥却觉得她这是恃功而骄、而自己开的条件又没有让薛玉霄满意，又连忙改道：“朕册封你为军府四安将军，领司隶校尉，开府仪同三司……”
四安将军的近卫可扩充至四千人，放眼朝野，除属于皇帝的十六卫府兵外，仅在萧将军、桓将军二人之下。而司隶校尉乃是陪都及周边地区的秘密检察官，所担当者无不是皇帝之爱臣。
薛玉霄对自己封什么官职兴趣不大，脚步没停，踏出宫殿门槛，听见身后谢馥无奈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薛玉霄顿了顿脚步，忽然想到一事，回首道：“陛下，我家裴郎与我一起出京兆，路上的风雨袭杀莫不相伴。陛下何不为他封诰命？”
谢馥大松一口气，生怕留不住薛玉霄的心，开口道：“朕为之赠封三品诰命侍郎，赐犀牛角轴、荷花图的卷轴织文。如何？”
薛玉霄点头道：“好。”
……
她没有在宫中待太久，一则确实疲惫乏累，在国事上思绪还没有那么清楚，不适宜谈论交流、进行决策。二则谢馥态度太过亲密，意欲拉拢，她对这种两幅面孔的示好有些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是一定要救长兄回来的，就算是为了薛司空素日来的关照宠溺，她也绝不可能让薛明怀就这么被囚于宫墙，郁郁终身。
薛玉霄回了如意园，才洗漱更衣，将一身风尘仆仆之气除去。她长发未干，发尾虽然已经不滴水，但还湿漉一片。
如意园外，前来拜访之人多如过江之鲫。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有的人是提前猜测她会加官进爵、位至开府，所以提前来献计献策，以求在薛玉霄麾下为幕僚、掾属，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属官和薛氏谋士。有的人则是单纯来趋炎附势、赠礼交好、免得她这位让门阀豪族都为之让步的贵女盯上自己……
薛玉霄一概不见，让韦青燕出去拦阻。
韦青燕摆了一个长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身上的甲胄尽是刀剑撞出的痕迹，长发束成一个干脆利落的马尾，皮肤黝黑匀称，双眸圆润如虎目，高挑健拔，英气混着寒意，往门口一坐，极有威慑力。
拜访者彼此面面相觑，都不敢簇拥上去了。
韦青燕挡掉了不少投机者，然而不远处一辆空马车驶过来，领路的人很眼熟。到了面前，韦青燕认出这是太平园的管事，当即起身，管事见她在此，立刻道：“少主无恙乎？”
韦青燕也学了点吉利话：“蒙家主庇佑，少主一根头发都未伤。”
管事大喜道：“正好，主母请少主过太平园一叙。”
韦青燕道：“少主正在沐浴……”
管事却说：“主母担忧至极，听闻少主回京的消息，就从工部抽身赶回。传信给园中说务必要见到少主，韦统领，你看这……”
韦青燕让开道路。
薛玉霄长发未干，正沉浸温香软玉之中，让裴郎给她擦干发尾。然而还没摸够裴饮雪的手，就被太平园的管事请进空马车里，飞快回到太平园。甚至下车时，她都梳妆未整，衣饰随意，穿得倒很厚实，裹起来像个雪白的粽子。
薛玉霄进入园中，在生着暖炉的温室里等母亲回来。她在炉火边烘干了头发，用手摸了摸上面银色的青鸾纹饰，手指刚碰到上面的罩子，屏风后传来一声：“仔细烫。”
她回头望去，见到薛明严拿着博古架上的一件珊瑚树擦拭，一身素净的宽袖长袍，衣饰清淡，玄衣简冠，眉目温润如玉。他将珊瑚放回原位，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母亲要回来与你议事？”
薛玉霄点头，说：“二哥怎么做这些杂活儿？”
薛明严道：“架子上的陈设都是母亲的爱物。小子们毛手毛脚，并不细心，我怕他们打扫时弄坏了东西，就闲时过来亲自打理……炭火烧得正热，银罩也是滚烫的，你为什么去摸？”
薛玉霄轻咳一声，道：“我倒要看看有多烫……”
人的本性就是手欠啊。
薛明严随手拿起案上的折扇，用扇末敲了敲她的手背，道：“长这么大还一贯的不听话，烫伤了怎么办？母亲与我岂不心疼？我看看。”
薛玉霄伸出手给他看，倒也没烫红。
薛明严略松口气，要是这丫头在太平园烫到手，岂不是太平园仆从未曾照料之过？他跟裴饮雪虽是郎舅至亲，又加同门之谊，但薛明严也不想让他对三妹的关心比过自己。
手指未红，倒是仔细一看，薛玉霄这装扮实在草草了事。薛明严眉头一皱，让身侧侍奴去拿了绣奁过来，亲手拿檀木梳给她重新束发，问道：“来得如此急？”
薛玉霄道：“是母亲将我掳来的太急了！”
二哥忍不住笑：“这是什么说法？母亲怎会将你掳来，一定是你正洗漱沐浴，来不及说话，那群管事生怕被母亲怪罪，把事情说得十万火急——”
薛玉霄乖乖点头。
薛明严为她挽了个寻常发髻，用一支枯荷残藕簪别入鬓发，清新雅致，离尘脱俗。薛玉霄刚想谢他，就听见室外走过来的脚步声。
这里常常有朝臣与薛司空议事。薛明严为避外人，不及解释，指了指她未收束好的衣袖，掉头走回内屏之后了。
房门一开，不是别人，正是薛泽姝。光是她走了这么几个月，薛泽姝的白头发都生长出来许多根，看起来竟然两鬓苍苍。薛司空看到她在暖炉边等着，身量清减了许多，思念之情顿时涌发，上前一把搂住女儿，揽着她的肩膀，第一句就是：“你在外面的事我听说了。”
薛玉霄竖起耳朵，从头上冒出一个问号，心道：“什么？听说了什么？”
薛泽姝拍了拍她的背，先是安慰她，而后又面带怒意：“霄儿别怕，有娘给你做主。什么狗屁的雍州岑氏，不过是土鸡瓦狗耳。那些混账王八羔子，敢冲着老娘的女儿放冷箭，不整顿整顿她们，真不知道我薛泽姝是谁！”
薛玉霄默默道：“没冲着我……”
司空慈爱地摸着她的发顶，将薛明严刚整理好的发髻摸出一点儿松散的发丝，爱不释手，道：“娘动了一些关系，她们家的那些闲散清官，都会被吏部以削裁官制的名义收回。如此一来，我也有理由再次登门拜访袁芳拓，问问她庇护的雍州士族，是不是真的不把我们薛家放在眼里，袭杀朝廷钦差——她袁氏难道想反？”
虽是慈母，但薛司空有时候见缝插针、借题发挥的本事，也的确是久经官场的老辣经验才能立即想出。薛玉霄意识到她是想将山海渡完全握在手里，航政水利这方面的职权一直有些含糊不清，前朝有委以大司空、委以大司农的，也有特意设置水部，任用水部尚书的。
本朝近些年来，水利海关之税、货运航政管理，都交由郡望极高的汝南袁氏，由太府卿袁芳拓领之。然而不管是薛泽姝还是李静瑶，都觉得这些职权属于自己——水政一直处于比较纷乱纠葛的地步。
薛玉霄在心中默默道：“她袁芳拓想不想造反不知道，但你宝贝女儿可是磨刀霍霍。”
薛泽姝拉着她坐下，道：“这一遭出乎我的意料，为娘本以为你肯定会得罪士族，受到欺瞒阻碍，中途无法推行，时刻准备上书诉苦，让皇帝加派人手和军兵。然而你不仅降服了雍、豫二州，让她们又敬又怕，又惊又惧，连民间声望都很不错……吾女乃是鲲鹏降世，当翱翔万里。”
薛玉霄思索片刻，道：“民间声望？我虽然一路布施行善，但并不觉得此事能广播千里，让百姓感激涕零。毕竟检籍之事，终究还是伤了北人在故土耕种之心。”
司空道：“故土？她们的故土是燕京，并非豫州！”语罢，薛泽姝转而道，“你待事公正，又有善举，几个月来巡视各郡，都没有伤及百姓分毫。何况还有明月主人的声名加持……”
薛泽姝虽然按下不表，但其实这背后并不乏薛氏一族的加持。薛氏乃京兆顶尖豪门，自然土地人口不少，在京兆周边、相邻郡县也有故交和人手。在薛玉霄出京那一日，司空大人联系故旧、学生的信件也传往各地，有她的面子在，许多人都会暗中襄助，以造声势。
正事谈了一会儿，门外侍从上前禀报，说：“主母、少主，崔七公子来了。”
“请进来。”
薛玉霄微微一愣。
“崔小神医目前在宫中医署任职，但依旧行踪不定，不好请到。霄儿，你虽然未受外伤，但毕竟是带病出京，我怕你操劳之下，留了什么病根儿。”薛泽姝思虑周到，“崔七为人率性天真，秉性纯善，医术又高明。我们家跟崔家也有交情，请他来把脉为娘放心，何况他长得也不错……言辞可爱……”
薛玉霄听到后面，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娘？”
薛泽姝轻咳一声，起身道：“我出去走走。”说着就真的推门走了。
薛玉霄被留在室内，对目前这个情况有点迷茫。她整理了一下衣带，抬头时，听到规规矩矩的敲门声。薛玉霄说：“请进。”他却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挪了几步，冒出一个头盯着她看，发觉室内只有她一人时，浑身紧绷着的严肃气息顿时消失无踪。
崔锦章跨入门槛，身上增添了一件乳白的厚实大袖衫，领口缀以绒毛。他掐诀行了一个道礼，在坐席上铺了一个软乎乎的蒲团，这才坐上去，面对着她的眼睛明亮乌黑：“你回来了，司空大人请我来为你把脉。”
薛玉霄点头：“母亲大人觉得闷了，刚好出去走一走。”
崔锦章很高兴不用见薛司空，面对位高权重的长辈，没有人能不拘束。他放下小木箱，一边解开背在身上的药囊袋子，一边碎碎念：“你的风寒没有治好，就那么操劳疲累。没跟我说就跑出去了，我是不是跟你讲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的？”
薛玉霄伸出手，道：“情势所迫，这回我请了假，可以留在如意园休息很久。”
“好啊。”崔锦章道，“如意园里的厨郎水平不错，做得燕京豌豆黄很是香甜……我要是去吃，你不会舍不得吧？”
薛玉霄道：“不会。”
崔七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先是凝神把脉，在心中有了底。他正要收回手，忽然见到她衣袖的袖口并未太规整，一截里衬翻了出来……里衬上针脚细密，绣着朱红芍药的图样。艳红的绣图抵在她的皓腕上，如此洁白、细腻、纤长而匀称。
崔锦章小小地愣了一下，他的手就抵在芍药下方。指下是她蓬勃富有生命力的跳动，代表着她强健的身体。
他忽然想起两人在秋收宴房中初见，她从马场上下来，一身蒸腾的热意，面带云霞、肤润薄汗，浑身都是馥郁暖热香气。
三姐姐是能上马拉弓的武将，以军功封侯，她带着病舟车劳顿多日，居然还能让人感觉到这股勃发之意。仿佛从薛玉霄这具并不宽阔的身体里，能迸发出撬动天地的力量。
“怎么样？”薛玉霄看他久久不语，开口问。
崔锦章仓促回过神来，看着她的眼睛，又马上避到别处。他的手被烫到一样收回，指尖将道袍袖边暗中蹭来蹭去，说：“很好……很强壮，能、能夜御十男吧……”
薛玉霄：“……你……”
这是什么等级的调侃啊！
饶是薛玉霄现代人的灵魂，都不免被慑住了。她屈指敲在崔七的脑门上，把神思不属的小神医敲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你。”
崔锦章面色发红：“我说什么了吗？我、我……我近日在重温葛师所传的房中术，脑子有些想岔了……对不起！”
他认真起来，对自己的判断倒很坚定：“不过你的身体很好，司空大人可以放心了。”
薛玉霄摇头一笑，结果他马上问：“你跟裴郎君……还是知己之交吗？”
这是她跟裴饮雪未曾通明心意时，掏出来应对崔七的说辞。那时崔七摸出裴饮雪还是处子，生出疑问，为了掩藏两人没有圆房的秘密，她那时说自己跟裴郎是知己之交。
知己？有抱着就啃的知己么？
薛玉霄面上有些过不去，道：“知己……知己也有蓝颜知己嘛……”
崔锦章点头意会，他也猜到了。像裴饮雪那样风姿卓越的人物，常伴在薛玉霄身侧，两人会日久生情也是难免之事。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想到裴哥哥待他也很好，一时愧疚万分。
怎么能对她想入非非呢？脑海里尽是她那日在身后更衣的窸窣声响……哎呀！当时怎么都没看一眼！
这想法冒出来一秒，崔七就抬手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中转泪，低声道：“亏大了。”
“什么亏大了？”薛玉霄靠近问他。
一股相仿的香气钻入鼻尖。崔七面色急变，像是再被这香味抓住就会变成不知恩义的卑鄙小人，连忙起身欲逃。薛玉霄却一把抓住他，认真道：“我还有事要问你，不过……”
她想到二哥在内室打理陈设，万一听到了一些宫闱之事、或是大哥的近况不安，难免对他不好。于是提议道：“太平园的梅花开了，我们出去走走。”
崔锦章被她抓住的手腕火辣辣的，低低“嗯”了一声，随她出去。
薛玉霄从前面走，崔七落后她半步。她走出议事厅，过外廊，穿过太平园的中轴线，进入一片腊梅林里。
这片梅林极为娇艳，鲜红夺目，恍若云霞，花蕊里还残留着前几日下过未化的小雪。
薛玉霄向内走了走，思考着怎么开口。而她身后的崔七脸色越来越红，在心中揣测道：“三姐姐……不不不，薛都尉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此前薛司空似乎向父亲暗示过，说我人很好……她不会也是要讲这件事吧？我可是不成婚的呀，受葛师相传，我毕生行医……”
“毕生行医就要形单影只吗？要是她什么时候厌倦官场，退隐致仕。会不会也可以一起去各地云游行医？沧州的冰天雪地苍凉如画，扬州的山水烟雨朦胧美丽……”
崔七盯着她披风的衣摆，思绪漫无目的地又飘远了——
“就生两个孩子吧，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叫薛见微，薛知著。真是好名字，我可真是个取名天才……还是说这种事要让薛司空决定？她才是孩子的祖母啊。”
正想着，薛玉霄也突然站定。
崔锦章一头撞在她后背上，回过神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吸了吸鼻子，说：“三姐姐……”
“七郎在宫中做医官，想必能自由进出于宫禁之中。我有一件要事，需要跟凤君商议，不能转述她人之口，必须是我来说。”薛玉霄回头，神情恳切地问他，“你有什么办法吗？”
崔锦章道：“你想跟我说的事就是这个？”
薛玉霄点点头，意识到自己的请求其实比较困难：“是不是太过为难你了？”
崔锦章盯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薛侯的眼睛实在太柔情妩媚了，哪怕她本人只是微微一笑，都有一股暗送秋波的撩动之意。
崔七脸庞通红，摸着额头上撞到的地方，憋了半天，突然提高声音说出来一句：“给我道歉！”
薛玉霄愣了下，心说这是你自己没看路撞到的呀。但她情绪稳定，善解人意，还是道：“我撞到你的头了。真对不起，可是后脑上又没有长眼睛呀，没撞疼你吧？”
崔锦章咬了咬唇，严肃道：“不是这个！”
薛玉霄：“……我还有什么事惹到你了？”
小神医看着她那张脸，说又说不出口，表情急遽变化。他回想起自己立过的誓言，一边惭愧内疚，数落自己不可心猿意马，意志动摇，一边又泄气似得踹了梅树一脚。
梅花乱颤，花瓣和残雪落在他身上。
崔七自幼爱惜生灵，这一脚下去，马上后悔，蹲下身拍拍梅树树干，低落地诚心道歉道：“踹了你一脚，真对不起。我脚上又没有长眼睛……”他提高声音，理直气壮道，“没碰疼你吧！”
薛玉霄：“……”
崔锦章站起身来：“算了，原谅你了。”
明日落红应满径（1）

第62章
崔锦章通达清理,说原谅就是原谅了，于是整理心情，详细询问她：“有这么要紧的事？不能传递以密信吗？”
薛玉霄道：“事关重要。如果不是我亲自口述，只传递以信件文书、或托人口述,恐怕凤君不能全然相信,会陷入到左右为难之中。长兄在宫中多年，十分谨慎,我不愿让他过多猜测思虑而损伤精神。”
这话也有道理。文书信件可以伪造,倘或是什么大事泄露了风声,由政敌所伪。如果凤君轻信，那对于薛氏来说将是灭顶之祸。然而薛玉霄亲自秘密入宫相见，一旦被发现,也会立即招致皇帝的猜忌——她才刚刚取得了谢馥的一部分信任。
崔锦章靠在梅树边，屈指抵住下颔,思考片刻：“宫闱禁卫密布,交接严密,中间几乎没有空隙。凤君一日要处理许多件后宫事务，很多时候都有内侍省、侍墨小郎在周围禀报伺候,人多眼杂。我常常是在他中午用膳时前去请平安脉，那时倒是往来无人……午后安静，是个可以说话的时候。”
不过……
崔锦章抬眸看了看她。薛玉霄专注地望过来。
薛三娘容颜美丽,眸如潭水……要是那位李清愁李伯主,眉宇英气俊逸，倒是可以假扮一下,她么……
薛玉霄与他对视,见崔锦章久久不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通身上下,问道：“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你直言无妨。”
“好吧。”崔七点头，干脆道，“我在想你可不可以扮作男子，穿男装进宫……我偶尔会带两个医术的小郎去打下手，要是你乔装改变得宜，也不算突兀。”
薛玉霄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脑子停滞住了。
崔锦章道：“与凤君私下见面，还可以有兄妹之情作为掩饰。要是扮男装被发现——恐怕京兆之中就要风闻你有一些怪癖了。”
怪癖……薛玉霄额角抽痛，她按了按额头，瞥一眼崔七：“我怎么从你的话语里听出一点儿高兴的意思？”
“没有啊！”崔锦章连忙否定，把视线移到一边，一板一眼地道，“我可没想着你扮男装的样子……我一点儿都没期待。”
薛玉霄道：“说谎会被三清祖师责罚的。”
崔七面色一变，马上在心中念几句祖师的好话，不再胡乱开口。
“此事让你冒着风险。”薛玉霄踱步徘徊，在心中思量犹豫，“此乃宫中所禁之举，外戚不得与后宫郎君私自相见。不出事还好，若是有所纰漏，牵连于你，我……”
“世上所有事，就没有完全安定稳妥的。”崔锦章接过话来，眼眸黑白分明，神色真诚，“我跟随葛师行医时，以一介儿郎之身游历天下，受到的威胁险阻为数不少，这一点风险算什么？难道薛都尉出京检籍，所遭受的风险危机还少么，行事当断则断，果决为上，切不可瞻前顾后、太过思虑他人……你怎知我不愿意为你冒这风险？”
薛玉霄怔了怔，有一种被崔锦章正儿八经教育指点了的感觉。她并无不满，反而豁然开朗，抬手谢道：“那就有劳七郎了。”
崔锦章镇定接受，抬手还礼。他顺畅得说完此语，反而被最后一句不经意流露的情意扰动心神，既觉得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又觉得情之所至、自然流露，无需羞惭，便一咽口水，再度挺胸抬头起来。
他只有在想到裴饮雪时才满怀内疚，对于自己的感情，倒并没有太多回避之意。
薛玉霄与他商议了其中细节，又片刻，觉得外面有些起风，气温骤降，便停下话头，派人送崔七回医庐，她亲自走出去送到马车边。
七郎登上马车，忽然回头看她一眼。他的手握住车帘，意有所指道：“那我叫你玉郎如何？”
薛玉霄知道他这是在说假扮男装时的称呼，欣然颔首。
东齐重女轻男，所以民间觉得女婴命贵难养，所以需要起一个带着“郎”、“君”、“阳”……等字眼的小名儿来压一压，很多士族娘子幼时的乳名都遵循这样的起法，崔七倒是一言说中。在薛三娘五岁之前，家中年长的奶爹仆从，都是叫她“玉郎”的，以便养活。
这个乳名称呼其实极亲密，若在闺房之间，颇有调情蜜意。
然而两人却都一派坦坦荡荡，心怀宽广，没有往丝毫狎昵方向思索。崔锦章也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于是冲着她纯然一笑，转身钻入马车中。
薛玉霄看着马车驶远。
……按照崔七所说，再过三日他就会去椒房殿为凤君请脉，那时正是一个好时机……
她回过头，猛然见到母亲大人站在门口石阶之上，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暖炉，面带笑意，眼眸弯起，每一根白头发都透露出一股喜滋滋的欣赏之意。她旁边错后一步站着林叔，也流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
薛玉霄被吓了一跳，微愣道：“这……站风口上做什么？岂不伤身。”
薛泽姝笑眯眯地道：“我上崔氏葳蕤园提亲，将崔七说给你做侧室，如何？”
薛玉霄这次是真被吓到了：“……啊？”
薛泽姝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不紧不慢地开始分析：“小神医师从名医，传闻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就算实际没有那么神乎其神，但他要是嫁给你，为娘能对你放下七成心。再者，我们跟崔家关系很好，崔家那个……叫什么？崔明珠不是你的青梅好友吗？这样也算亲上加亲。”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世上都说崔七抛头露面不守夫道，我见了他几面，倒觉得这孩子很可爱，颇有返璞归真的性情，娘还有这个眼光，不会被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所碍。”
薛玉霄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险些被她带偏了：“……等一下，等等。”
司空大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觉得自己想得已经足够周全。
薛玉霄捏了捏跳动的眉心，心说这都哪儿和哪儿啊，她自从答应崔明珠绝不对七郎下手之后，就只是将他视作弟弟，绝无非分之想，母亲大人这一棒槌简直把她思绪都敲晕了，薛玉霄连忙补救，试图转变她的想法：“先不说他立志行医，终身不嫁，这样的宏伟誓言天下皆知，只说去葳蕤园提侧君之位——崔家主君就算表面不能把您打出来，暗地里也得被气个半死。”
薛泽姝却道：“博陵崔氏的威势远不如清河崔氏，我们关系虽然不错，但他只是幼子，并非嫡长，若是许以正君……无论是家世还是才情……”
她不可避免地将崔锦章与王珩做比较。
陪都郎君婚姻大事，非常看重门户相当和才情无匹。崔七虽然长于医术，但这并不能算进“适合嫁人”的优势里面。薛泽姝嘴上不说，但她跟王秀置气得这么多年，也足以表明她心中最喜欢的女婿其实还是王珩。
薛玉霄叹道：“七郎有自己的志向，怎会被樊笼所困？就算是母亲有此意，也得要看看小郎君的意思，或是女儿的意思吧？我们之间乃是莫逆之交，绝无私情。”
她再三拒绝，薛司空便也收敛此意，不去贸然提起。毕竟葳蕤园那位崔氏主君虽然焦急，但确实也不曾听闻愿屈居人下之意，往来议亲者无不为正室主君，就算薛家的门第再高，他还真的未必愿意。
薛玉霄见母亲不再说下去，这才松了口气，经此一遭，她都不敢在太平园久待，找了个理由回去了。
……
如意园的礼单摞在案上堆叠起来，里面的赠礼十分繁杂，有的价值连城，有的孤本难寻，可见都是铆足了劲来讨好这位文成武就的新贵。
薛玉霄小小年纪功至如此，前途不可限量，很多人都觉得十年之后，她会成为王秀王丞相的加班人，集顶级豪门与皇帝爱臣于之身，说不定日后会权倾朝野、乃至封王。
除了礼单之外，书案的另一角放着两卷圣旨，一道是拔擢薛玉霄“四安将军之职，领司隶校尉，统京兆密查监督之事……”另一道是册封裴饮雪为“正三品诰命侍郎”的旨意，并排放在一起。
裴饮雪已经看过，他正对照贺礼和库房之物，一张一张地清点出入，写回礼的礼单。
高门大族，礼尚往来，绝没有被别人送过礼物而不返还之意。即便是谁家升了一个小官，或是有诞育添丁之喜，各族之间都要礼物齐备，免得失了体面。
他挽起衣袖，将袖边拢到腕骨之上，以免沾了墨痕。因为思索回礼时全神贯注，没有听闻到脚步声，直到面前忽然落下一袭摇曳裙摆，他才恍然抬眸，见到薛玉霄挨着他坐下，凑过来看他在写什么。
“你回来了。”裴饮雪道，“母亲大人可是有急事？”
薛玉霄道：“没有。她只是太过担心，要亲自见我一面才行。”
裴饮雪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鬓上，鬓发上洇了一点儿水意。外面并没下雨，应当是站在树底下被枝叶上的雪淋了，他的视线停在青丝上的枯荷残藕簪上，知道这并非是如意园家中之物……这么凝神看了几息，裴饮雪忽然道：“只是母亲大人想要见你？还是与谁在树下花前共行，连发髻都帮你挽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逐渐靠近，嗅到她身上快要散去的梅花冷香，里面混杂着一丝微涩的淡淡中药气。
薛玉霄看着他写字，见对方手中的笔墨险些碰到礼单，不由得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免得墨痕污了写到一半的帖子，无奈道：“你真的能掐会算不成？我与崔七说了点正事，因为内院不便，所以出去在梅园旁说的。”
裴饮雪道：“崔锦章？他会梳女子发式？”
帮妻主挽发梳头，向来是婚后郎君们更为娴熟。至于未成亲的少年们，连自己的“风度仪表”都不能理清，何况更为繁复华贵的式样。
“是二哥帮我梳的。”薛玉霄凑过去，“不是哪个柔情蜜意的小郎君，也没有人埋伏在母亲大人的太平园……见了我便饿虎扑食上来，与我颠鸾倒凤……”
裴饮雪被她反将一军，立即意识到自己吃醋之意明显。他避开目光，故作平静地看向纸面：“说什么呢。我何曾那么想了，你……你不可以说。”
薛玉霄适时住口，微笑道：“好啊，你可以随便拈酸吃醋，我不可以开口打趣。这世界上的道理都要听裴郎的了。”
裴饮雪耳根烧红，连想要装作正经写字都不能凝下神来，抬腕在砚台上来回摩挲舔墨，毫尖被蹭来蹭去。他目不斜视，矜持道：“怎么敢？妻为夫纲，我自然是事事听从你的，为了不让薛都尉……薛将军把我撵出去，劳心费力、仔细侍奉，生怕你有半点不满。”
薛玉霄一挑眉，心道裴郎这言语功夫见长。她向砚台边瞟了一眼，道：“你快放过这支笔吧，它一会儿要被磨出火星子来了。”
裴饮雪动作一僵，搁下狼毫，一边倒了杯茶缓解口中焦渴，一边赶紧寻找话题：“你们说了什么正事？”
薛玉霄道：“我过几日要扮作男装，以医官侍从的身份进宫。”
她说得极坦荡，裴饮雪却猛地被呛了一下，掩唇疾咳，薛玉霄伸手帮他顺背，道：“听着是有点惊人。不过你放心，我长得应该还可以，不至于有碍观瞻。”
裴饮雪咳了半晌，缓过气来，扭头看她一眼，道：“这不是有碍观瞻的事。你……你容貌虽好，但不像男人。”
薛玉霄道：“我可以稍作易容。”
裴饮雪又道：“声音也……”
“我可以伪作男声，再不济也能少说话。”
“那胸……”
薛玉霄：“……”
哦，把这个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材，犹豫道：“宽袍大袖，不算明显……这样吧。”她转身走过去翻箱倒柜，从衣柜底掏出一条未经裁剪的素色软缎，用剪刀剪出够长的一块，坦然递给裴饮雪，“你帮我绑一下看看效果。”
裴饮雪：“……绑一下？”
薛玉霄点头。
这句话真是把裴郎给难住了。
薛玉霄命人不必伺候，都去院中等候，便起身从裴饮雪的衣物木柜中翻出一件旧衣。因为旧衣柔软合度，而且纹路朴素不显华贵，适合身份。她背对着裴郎宽衣解带，外衫和裙摆窸窣落地，发髻间未拢齐的毛绒碎发散在后颈上，有一种慵懒随意之态。
她靠近暖炉，解开内衫，露出一片光滑的脊背。因为常年骑马射箭，她身体上的肌理线条十分流畅自然，连皮肉下的骨骼都透露出一股健康而坚实的美感。肩侧很顺畅地微微抬起，蝴蝶骨滑动起来，有一种展翅欲飞的生动与匀称。
所谓延颈秀项，纤秾合度，大抵若此。
裴饮雪闭目稍整心态，抑制如鼓急响的心跳。他尽力保持安静平和，手中拿着那块素色软缎靠近过来，一股清淡冷气自身后环绕至周身。
微凉的吐息落在薛玉霄的后颈上。
她的肌肤受了温度刺激，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冰凉渗透感。发根未拢的松散碎发轻轻浮动，被裴饮雪的手指轻轻拨起，藏进发髻间，耳畔是他的低声轻语：“看来时间仓促，二哥没能好好帮你规整。下次让我帮你挽了发再走。”
薛玉霄点头。
他的手绕到前面，做这种事，视线就不得不落在她身上。目光从她的肩头掠过，落在她的胸口——然而刚刚接触，他的眼神便又马上挪开，仿佛进行了某一种玷污的罪孽，他似乎过于放荡、贪婪，竟然毫不抗拒与她的肌肤相接……他的凝如冰雪的意志被暖炉间朦胧的炭火烤化，只剩下一滴滴、流淌无状的春水。
分明已经脱下了熏香的衣物，可薛玉霄身上的香气反而好似更浓了。
“裴郎？”她低声提醒。
裴饮雪重新挪过视线，他喉结微动，用素缎裹住她的胸口。布料微微绷紧，绕过一侧，覆盖脊背，大约几圈过后，裴饮雪将末端在后方收拢，却听她道：“你是不是太轻了呀？没有裹住嘛。”
他能坚持到如此境地，已经算是处变不惊了。
裴饮雪有些不安地用手整理衣摆，生怕自己有什么没出息的反应——那也太过肮脏龌龊，有辱德行，就算是有也绝不可以被发现——不不，最好还是没有。他思及此，愈发有些心虚，重新帮她绑住缠紧，从末端系拢，声音已经像是被煮沸得一汪泉水：“……这样呢？”
薛玉霄这才满意。她换上裴饮雪的旧衣，这是一件交织绫衣，用绫不多，以绢杂之，色如银鱼之白。
裴饮雪又再度给她重新梳发，束男子长簪，因为儿郎少用金银，于是以桃木为簪，又佩巾、绣囊等物。薛玉霄在青镜前等了半晌，待装束完毕，起身回首，给裴饮雪看了看，询问：“如何？是否能蒙混过去。”
裴饮雪盯着她的脸，久久不语，半晌才道：“可恨我非女儿身，若有来世，我为女子，你为男子从之。才可不负如此姿容。”顿了顿，又道，“我听闻贵族之中，颇有一些好女风以为高雅的习气，你……你可要避而远之。”
他实在太不放心了。
薛玉霄盯着镜中看了半晌，道：“宫侍里亦有见过我的。这张脸变化不足，还需修饰。”
说罢，就在裴饮雪眼皮底下将自己覆上一层粉——齐朝男子敷粉是常态。如此一来，终于算是齐备了。
次日，薛玉霄以如此装束在如意园试探一番，只要她不过多言语，外面对她不甚熟悉的侍奴都未曾看出。出发前一夜，薛玉霄男装前往医庐，见崔锦章在檐下对着药方煎药。
有脚步声，他抬眸看了一眼，旋即低头，动作一滞，又抬头看了好几眼，再度低下盯着炉子……两分钟后，崔锦章忽然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重重地咳嗽，面露犹豫：“……玉郎？”
薛玉霄点头。
崔锦章立在原地不动，呆呆地望了她半晌。
薛玉霄看向他脚边的炉子。
崔锦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脚边，目光一震，马上飞快地又蹲下来查看火候。他一边扇风，一边扭头往薛玉霄身上来回扫视，目光极具穿透力，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了好几遍，掠过平整胸口时，险些让炭火烧了蒲扇。
“小心。”薛玉霄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将他不慎烧起来的蒲扇在足底踩灭，然后跟着蹲下来，用这张敷着香粉，又美丽、又俊俏、过于苍白……还透着一丝矫揉造作的脸逼近他，笑眯眯地道，“其实我觉得成果不错，就是当着长兄的面，他都未必能认出。”
崔锦章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夸。她看起来就十足像是——大户人家里那种惯会晕倒取宠、说甜言蜜语蛊惑妻主，还有点儿恃宠而骄的小郎君，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主君对那些小侍嫉恨无比了……他若为女子，三姐姐吹这样的枕头风，怎么能扛得住啊？
崔七含糊点头，留她在医庐恶补药理医术。次日正值请脉时间，崔锦章将医署的随身木牌发给她，两人一道进宫。正如他所说，上午果然椒房殿来往不断，年节将至，诸多大事需要凤君来裁办。
至午后，椒房殿宫侍去请崔医官，他点头答应，像往常一样走入殿内。
崔七素来不会说谎，更不会演戏。他表面还算平静，实际上手心早就攥出一把汗来了，倒是身旁的薛玉霄神态自若，不闪不避，毫无拘束，她好像一点儿都不心虚畏惧——也奇了，她这么光明正大，反而没有人在意，最多只是一些喜欢雄竞比美的宫侍少年暗中嘀咕，觉得这个小医侍必定惯会逢迎谄媚、暗送秋波。
崔锦章可没这样的脸皮和心理素质。他摸了摸自己乱跳的胸口，不善于说谎这点暴露无遗，神情透露出一股“我有心事”的意思——要命的是，椒房殿不止凤君一人，旁边还有四殿下相陪。
谢不疑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炉子旁边，穿着一件艳丽夺目的海棠红罗衣，倚在茜纱窗下。分明冬日，他还穿得如此轻薄，随着动作衣袂微荡，飘如风絮。
崔小神医更紧张了。
他咽了咽口水，按照礼节行礼，给凤君请脉。薛明怀才用过膳，坐在小榻上看书，只有谢不疑一人还百无聊赖地对着餐碟戳弄糕点。
薛明怀显然已经得知三妹平安而返、加官进爵之事。他心情不错，微微一笑，道：“小崔医官穿得厚了，怎么才进殿中，就被捂出了汗？”
崔锦章探了探额头，见凤君递过来一块手帕，便伸手接过去擦。他本就没什么尊卑有别的意识，薛明怀也不怪罪，目光朝着他身后望了一眼。
他的视线很快收回，对谢不疑道：“四郎，不吃别给糟践了。锦章爱吃那边的豌豆黄和米糕，你拿给他。”
谢不疑懒洋洋地起身，随手捡了两块放在小碟子里。他走到崔锦章面前，刚要递过去，目光突然穿过他耳畔，看到对方身后略微低首的侍从。
谢不疑道：“看着怪生的，怎么香味这么重？你不知道宫里对熏香有规格要求，不能……”
薛玉霄抬起头。
谢不疑话语一顿，手指紧紧扣住小碟子。他的目光几度变化，看了看崔锦章，又看了看薛玉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眉头不由得紧蹙在一起，半晌才吐出来一句：“……你们医署都是这样的人？看着不知道有多少个心眼子，小崔弟弟，你可要小心啊。”
崔锦章扯了扯糕点碟子，硬是没拿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四殿下，能不能把吃的给我。”
谢不疑倏地松手，越过他的身侧，停在薛玉霄身边，低头嗅到她身上浓郁的香粉味道。他道：“你……真的会医术？看起来似乎只会狐媚之术。”
由于薛明怀经常被一些侍君暗中下绊子，而谢馥又常常被这种心机颇深的小侍勾引爬床，谢不疑对这种类型的男子很讨厌。
他抬起手，抵住薛玉霄的下颔，想要正视对方。手指刚碰到她，就听姐夫道：“只是长得略有几分姿色，难道人之外表，也是怀璧其罪么？四郎，别为难人家。”
谢不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人虽然不是他喜欢的长相，但却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这眉峰要是再低一点点、唇没有这么艳、肤色再健康些……
明日落红应满径（2）

第63章
谢不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久到崔锦章都下意识地挪过来半步，将他完全阻挡隔绝在另一边。
他的态度如此紧张，谢四反而更觉好奇，目光不由在崔七郎身上顿了顿,心道——这其中似乎有什么猫腻？这小侍从长得虽然过于秀丽,但仔细望去，有些像……像薛……
嘶。谢不疑思绪中断,觉得有些荒唐。他低笑一声,坐回薛明怀身边,看着崔锦章将前几日开的药方整理在一起。一旁早有椒房殿的侍奴取出近日的饮食册子、所吃的几种补药清单，还有一小撮儿煎过药的炉底药渣。
崔锦章一一验看核对，确定薛明怀按着他的嘱咐乖乖吃药,心情逐渐放松，甚至还想着他可比他妹妹安分老实多了。他为凤君把了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得出结论。
这并非是凤君的身体状况有恶化,而是崔小神医正在冥思苦想,琢磨如何流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仔细思索时，正好眉头紧皱,面露犹疑，让旁边的谢不疑都慢慢悬心起来，正待出言询问,崔锦章开口了。
“情况……情况复杂。”崔七道,“还请凤君令椒房殿众人回避，也请四殿下先避一避？”
谢不疑问：“我也不能听？”
崔七坚定点头：“只要玉郎与我留下记药方便是,其他人不可在场。我接下来所说的调养身体之事,乃是……内帷房内之秘，其他人还是不要旁听得好。”
这话说得颇为令人误会。
谢不疑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顿,想到崔锦章看起来这么天真纯粹，没想到开口就是“内帷之秘”……他想必承袭了葛仙翁的房中秘术，难道是要传授让女子欲罢不能的技术？以这种技巧讨好姐夫——大可不必呀。
谢不疑勾起唇畔，觉得凤君应当会拒绝。他正欲开口，没成想薛明怀居然颔首同意，转头道：“四郎，你带他们都下去吧。等小崔医官说完了话再进来侍候。”
谢四神情微怔。今天这稀奇古怪的情况有点多……他面露不解，脑海中转着好几段破碎的端倪和思绪，只是他暂时无法将这些微妙的蛛丝马迹连接成线，也看不清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
有薛明怀开口，谢不疑便从旁边的万里江山屏风上随手取下一件厚披风，目光扫过殿内侍奉的一应侍奴，抬手指使了一下，随后道：“我去外面走走，要是有什么事，派人在檐廊下叫我便是。”
薛明怀看着他点头。
侍奴们鱼贯而出，一位近侍细心地关好了门窗，以防里面说些“内帷私密之事”被旁听泄露了出去，影响凤君千岁的名誉。不一会儿，室内仅余薛明怀、崔锦章，以及他身后的“玉郎”三人而已。
崔锦章达到目的，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他按住胸口，感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逐渐平缓，道：“这总可以开口了吧？”
薛明怀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之人的形影上。薛玉霄也并不再拘束掩饰，上前一步，与长兄四目相对，当面道：“上次兄长交代之事，我已经派人去办了。一切顺利。”
薛明怀虽然有所揣测，但听见她压低的声音时，还是不由得浑身微僵。他的目光落在薛玉霄脸上，眸光既担心、又爱怜，轻叹着说了句：“上回便易容骗过了四郎，如今又骗他。若非我还没算耳聋眼花，也要被你骗过去了。……虽然事情紧急，但进宫风险太大，你怎么能狠心想到这步？”
薛玉霄略微讶异。她没想到谢不疑连当初在丹青馆会见明月主人的事都告诉长兄，两人的关系看起来比想象中的更要好。她收敛思绪，凝神答道：“此事不可委托转交于人，更不能让人口述，事关重大，我必须要亲自来见哥哥。除此之外，也还有其他正事要问。”
薛明怀立即道：“但说无妨。”
薛玉霄早已打好腹稿，开口道：“宫禁当中的禁卫，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一共会换六次，共三班。这是明面上的，只要稍加打听就能得知。但我想以陛下的谨慎小心之意，恐怕不会仅有明面上的这些人，你知道她还有什么别的人手么？”
“京兆十六卫皆以陛下为首，不过又各有亲近的士族。”薛明怀道，“你猜得没错，除了禁卫之外，另有她的紫微亲卫在宫中巡查，这些亲卫的巡查时间、地点、人数，都只存在于谢馥手中，属于秘密。据说紫微卫纠察不法、维护安定，如果有行踪诡秘且身份不明之人出现在宫中，她们享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顿了顿，望着薛玉霄道：“这些人也在暗中探查朝廷百官、以及世家大族的动作秘密。”
薛玉霄在脑海中思虑片刻，踱步问：“这个职能听起来很耳熟……与司隶校尉差不多。”
薛明怀微微点头，道：“正是。她前两日册封你的司隶校尉，位在九卿之下，诸位陪卿之上。前朝汉室为了纠察与皇族有关的案件，武帝特设此职。不过陛下交给你的乃是弹劾监察诸位士族的权力，皇宫重地，不在其中。”
紫微卫统领乃是谢氏宗亲担任的，看起来就像是皇帝身边的一个闲官，像这种保护自己的职位，谢馥只会交予自己信任、而又看起来并不出众的人。
“如今的紫微卫统领是宗室……谢思，字若痴。她是谢氏的小宗旁支，三年前从陈郡入京兆，以备中正官选评。因为才华与资质俱不出众，所以安排进了紫微卫……”薛玉霄回想起来，喃喃自语，“哥哥，如果我有大动作，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待你？”
薛明怀挽袖给她倒了杯茶，茶水甘甜香醇，只是稍凉了些。他对这个问题并没有过多犹豫，流露出一丝与言语完全不相符的镇定冷漠，仿佛无关紧要：“谢馥有一道旨意——不算秘密，她自己拿给我看过。无论朝臣当中哪一家谋逆篡位，她若身死，十六卫和紫微卫将会代皇帝赐死后宫诸君，使之不被玷污，保全侍君的清名。”
薛玉霄蹙眉道：“凤君亦不能免？”
薛明怀微微一笑，道：“怎么冒出一句傻话来了？即便众人都能免除，我不能免，也是情理应当。这道旨意本就是暗中威慑豪族所设，除了丞相外，我们家便是第一等豪族，你以为她为何给我看？”
但多年来，这道消息却从未传回薛氏，没有让薛司空得知，亦没有出现在薛明怀的任何一封家书当中。
真是关心则乱。薛玉霄抬手扶了下额头，重新整理思绪，将杯中茶水微微抿了一口，道：“要是谢若痴死了，有谁会接替她的职务？”
薛明怀道：“恐怕仍是谢氏宗亲。”
薛玉霄土断时去过陈郡，如今的皇族就出于陈郡谢氏，只不过大宗嫡女继位为帝，而小宗旁支，则以宗亲之名留在陈郡。她前往检籍时，陈郡谢氏没有一丝欺瞒不报，十分配合……想必她们受到了陛下的“家书”，将钦差暂时当做自己人来对待，所以才相对顺利。
薛玉霄回忆自己曾见过的几个陈郡谢氏宗亲，若如今的统领死了，最有机会接替这一职务的是……一个是谢思的亲妹妹谢若清，另一个则是她的堂妹谢若愚……
“我明白了……”薛玉霄心中有了成算，又问，“如若陛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宫中可有能够预备继任的庶出皇女？”
薛明怀叹道：“都尚在襁褓之中啊。”
薛玉霄却不失望：“正好。”
两人点到即止，不再说得更仔细。薛玉霄转而问道：“谢若愚可有什么喜好？长兄若是知道便告诉我，不知道也无妨，我可以向官场去打听。”
只是人在官场，惯会伪装喜好，隐藏弱点。就算谢若痴真的有什么喜好，恐怕为了谢馥的安危，她也不会表现出来。她这个人在朝廷上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薛玉霄甚至最初都没一下子想起她的名字来。
薛明怀道：“……这事……四郎倒跟我说过一次，但未知真假，你可以听一听。”
薛玉霄点头。
“你在外检籍之时，我身体不适，宫中便不太整肃。那时有一个宫侍与侍卫在外苟合私通，让四郎撞见。然而四郎玩心甚大，不仅没有上前抓住，还命人从旁画了下来，将画作送给了那个侍卫。此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向他讨饶。四郎便问他有什么好用的消息调剂心情，侍卫便说，她们家统领表面正经，其实极好美色，常常面具易容潜入花舫柳巷作乐，可以拿这个敲诈统领，必能得钱万贯。”薛明怀话语一顿，摇头道，“四郎听了大笑，并没有以此事敲诈。而是转头告诉了我。”
薛玉霄：“……他可真是……”
时间过得飞快，两人交谈已有片刻。薛玉霄不想掩门闭户太久，便与他约定了几种联系方式，又道：“我必会周密行事，免得打草惊蛇。”
她打算过去开窗，以示交谈结束。
“等等。”薛明怀叫住她，让薛玉霄走过来。他在三妹身上凝视片刻，道：“以小心谨慎为上，今日之险举再不可做。……你在外清减了许多，看着比在千秋节上瘦了不少，冬日应当丰腴才是。”
他抬起手，薛玉霄望着他探过来的指尖，见末端指腹轻轻抵在脸上，碰到了一点儿微白的香粉。薛明怀摇首低叹，道：“如此装扮，看不出气色如何。”
说罢便收回手。
他的关切虽然含蓄、淡泊，与母亲那种热烈明显之意毫不相同，但其中的牵挂之情却殊途同归。薛玉霄开口宽慰：“崔七常常给我把脉，关照我的身体。哥哥千万不要担心。”
薛明怀点头，他伸手拿过薛玉霄喝过的茶杯，用指腹抹去杯沿上的胭脂痕迹——一个小侍从怎么会有机会在凤君面前用茶？若被人发现，将成纰漏。何况男子敷粉虽多，涂朱却不常见。
薛玉霄开了窗，外面的气息涌入进来。
这暗中传递了一个信号——室内已经交谈完毕。不多时，有望着这边动静的侍奴隔帘问候，得到允准后，一个贴身宫侍进来，给凤君换茶。
两人全程低声交谈，话语来往迅速，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崔锦章一开始还能有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到后面就完全听不清楚这对兄妹在说什么了。
他坐在没有撤下去的午膳席位边，见谢不疑把一块糕点戳得到处都是洞洞，心中觉得他浪费粮食，有些不高兴。等到两人谈话完毕，便脸颊微红地问：“凤君千岁，我看你们往日不吃的膳食都倒掉了。这东西材料精致，浪费了怪可惜的，不如我带走吧？宫外墙根儿底下有很多乞儿呢……”
因为他质朴自然，直率不加以矫饰，薛明怀很宠着他：“好啊，只是你小心一些，饿急了的人不仅不感激你，也许还会抢你的。”
崔锦章用一张油纸把戳破了的糕点、还有一些便携干燥的食物包起来，埋头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才没那么好抢呢，我可厉害了。”
他把东西放进小木箱里空置的地方，背好医箱，恭敬尊重地朝着薛明怀行了个礼，说：“我们走了。”
“不远送了。”薛明怀道，“路上小心。”
崔锦章认真点头，旋即跟着引路的宫侍走出去，才跨出椒房殿，便见到系着披风的谢不疑靠在檐廊下的栏杆上，拿着金丝剪，修剪一枝从梅园中折下的红梅。
红梅仍带着露水，清淡冷香盈满衣袖。他的长发束得并不严谨，几缕柔软发丝散荡出来，慵懒不拘，风流萧散，眉心上的那颗朱砂痣殊丽无比，此刻凤眸微垂，鸦睫如扇，有一种独特的冶艳韵味。
崔锦章看了他一眼，路过时不满地轻哼一声，也不行礼，低头看着台阶往下走，才行了两步，忽然被他叫住。
“……崔小神医的架子真是大呀。”谢不疑看着红梅，剪刀卡在分叉的细枝间，“不知道我哪里惹了你？让你这么讨厌我。”
崔锦章摸了摸脸，心说他写在脸上了吗？这么明显？旋即下意识地看向薛玉霄。
薛玉霄从他身侧飘过去一眼，用眼神回复：“岂止明显，连你现在心里想什么，都一清二楚。”
崔锦章转过头，提高声音道：“我没有讨厌你。”
谢不疑慢慢走了过来：“话别说得这么早——我听说你家主君跟薛氏长辈来往得十分密切，小神医也常常前往如意园……看来你要跟裴郎君称兄道弟了？”
崔锦章面色一滞，这张白净俊秀的脸立即红了，别说是藏了，就连解释都磕绊了一下：“你说什么？你、你在哪里听来的。”
“当然是用耳朵听来的。”谢不疑凤眸微弯，笑眯眯地道，“裴郎君可没表面那么大度，他要是知道你这个立誓不嫁的天真纯粹之人，居然觊觎他的妻主，裴公子可是会想办法除掉你的。”
崔锦章一边心虚，一边又害怕：“怎么可能……你别乱说。我跟裴哥哥关系很好的，他……他不会……”
说着后退了一步。
谢不疑更觉得有趣了，逼近道：“他会把你捆起来，用薛氏的家法处置你，说你勾引他的妻主，不守夫道。摇头干什么？……你既然总去如意园，那薛侯的身体如何？你肯定知道。她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女郎，被勾引一下就把持不住了，你既然不愿意，我可就要上了。”
崔锦章自然知道薛玉霄身体很好。
他越想越不好意思，面红耳赤，头顶上都要冒白烟了，情不自禁地往后躲：“上什么啊！我讨厌你了。”
崔锦章躲到了薛玉霄身后，谢不疑玩心正炽，一步撞到薛玉霄身上，他皱起眉，很不悦地看着挡在面前的人：“你……”
才说出来一个字，薛玉霄便轻声道：“殿下，此处是椒房殿外，这种话实在不便说。”
谢不疑被这句话定在原地。
他盯着薛玉霄，又看了一眼躲在她身后的崔锦章，脑海中的戏谑调侃之言被撞得粉碎——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谢不疑喉间一梗，脑海打结，猛地攥住了薛玉霄的手。他抓得太紧，指骨都绷得发白，被薛玉霄扫了一眼，才慢慢和缓下来，但也没松开多少：“你怎么——”
“……你说谁把持不住？”
谢不疑：“……”
她低声细语，音量很轻，但这声音却能准确无误地传递进谢不疑的耳朵里。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什么放荡轻佻、玩世不恭，全都像是被剥落的躯壳一样离他而去，只剩下怔愣、不安、还有一股非常强烈、前所未有的羞耻之意。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了。
薛玉霄道：“……松手。我要走了。”
谢不疑却不松开，他的牙关都有点发颤，但还是咬住齿列，带着几分气恼地道：“你——你为何要开口讲话！小小医官侍从，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他都要被骗过去了……还不如被骗过去啊！
崔锦章从她身侧冒出头，觉得不能让薛玉霄为自己抵挡，于是勇敢地挤进了两人之间，把谢不疑推开一截，严肃道：“殿下，你要上就上，欺负我干什么？”
谢不疑：“……”
好好好，当着薛玉霄的面，这会儿脑子这么灵光，连“欺负”这种词都学会了。崔七郎这倒是很通情理，哪里天真了？
薛玉霄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不疑能言善辩，敢在百官面前与薛玉霄辩论佛家故事，被这目光一扫，反而浑身僵硬，如芒在背。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他的罐子一贯都是破的，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可惜有人不从。我已经给了这么多机会，要是再卑微追逐，岂不下贱？要是想要拉拢、从我这得到些什么，那也该娘子对我留几份情了。”
崔锦章扭头，耳语道：“他说得是你吗？”
薛玉霄面不改色：“不是。”
崔锦章马上转过来，正色辩论：“既然是诚心相待，以我之真心、换彼之真心，怎么会有卑微之说呢？只要下定决心，那么能不能得到反而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这颗愿意追逐而去的真心啊！”
谢不疑并不认可，轻笑一声：“世人却不这么想，儿郎之身主动示好，不修德行，众人便说卑微低贱。要是最后得不到——难免又成了笑话一场！”
崔锦章道：“饮食阴阳之事，人之大欲存焉。别说是示好，就是露水情缘一夜，只要彼此你情我愿，又有何妨？无法得到并非是笑话，那些没有勇气追求、此后再抱憾终身的，恐怕才是笑话吧？”
谢不疑盯着他道：“你居然这么大胆？崔小郎君，你就没有为其他人的评价而伤心过吗？”
崔锦章道：“老师夸我直率坦荡，长辈虽然唠叨，但也管不住我。我大姐会帮我出头，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坏话——除了你，你说话真过分。”
谢不疑目光一黯，转过头不再看他，把手上的梅花枝剪得都要秃掉了。他神思恍惚，金丝剪用力地轧下去，在戳到手指之前忽然被攥住，薛玉霄抓着他的手腕，取下剪刀，道：“要自残不成？”
谢不疑微怔，说：“……走神而已。还不怪你？”他喉结微动，向后退了半步，好好地审视打量了她一会儿，说：“快走吧，晚一点人就多了，不方便。宫里的红梅一向比外面好，我修剪好了，插一花瓶，给……给崔小郎君送去。”
崔锦章指了指自己：“我？”他问薛玉霄，“我吗？”
薛玉霄不答，冲着谢不疑点了下头。两人顺着来时路离开。
直到离开宫禁，坐上回医庐的马车，薛玉霄终于稍微松懈。她叹了口气，道：“在宫里耽误久了，反而生事，下次遇到，不要跟他辩论。”
崔锦章也知道这样不好，他应该随便糊弄两句，不理四殿下的，但当时没有忍住，还是与他吵了起来——崔七乖乖坐好，清润俊秀的眉目低垂下来，显得很单纯驯顺似得：“是他故意找我说话的，鸡蛋里挑骨头。……他说送我宫中红梅，是真的吗？如果真送给我的话，那我就原谅他了。”
薛玉霄道：“唔……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有可能是送我的吧？”
崔锦章眼眸睁大，从脑门上缓缓冒出来一个问号。
薛玉霄没有太过解释。为了感谢他的帮助，她回到如意园后，就暗中赠送了金银礼物给他。崔锦章资助医馆，常年两袖清风，身上的道袍虽然舒适，但有些单薄了，于是又送了他几套冬装。
又几日，由于崔氏主母、主君前往博陵老家料理事务，太平园便下了帖子，请崔明珠和崔七郎到园中小住，帮忙照看，以示两家情谊之厚。
此外，裴饮雪还收到了一瓶从宫禁中送来的红梅，宫侍说“分不清太平园和如意园，本是送给崔医官的，四殿下交代说要是走错了，就让郎君留下吧。”
裴饮雪淡然颔首，道：“辛苦内贵人了。”
还剑上前打赏，送宫侍离开。裴饮雪看了一眼红梅，转头看向薛玉霄，道：“没有皇帝的名义，他送个东西还这么曲折，连我都可怜他了。”
薛玉霄陪他打棋谱，没有抬头，道：“他可不需要别人可怜。谢不疑就像个定时炸……像个惊天响雷一样，每次把我都吓出一身冷汗。”
裴饮雪道：“……你心中第一个想法是惊吓，这才是最让人可怜的地方啊。”
明日落红应满径（3）

第64章
冬日寒冷,薛玉霄记挂裴郎身躯，常督促他穿得厚实严密。然而饶是如此，他天生的体寒肤冷依旧不能缓解，薛玉霄每次挽住他手指时,都会生出对这份胎中顽疾的隐忧。
然而事不能急,只有掌握大权后才能出兵，那终年不化之地究竟在哪儿？可惜没有卫星图,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版图是否与前世相同……
薛玉霄收敛思绪,收到母亲让两人回太平园居住的传信,临近年关，一家团聚是应有之义。
她带着裴饮雪登上马车。
腊月底，京中的氛围愈加热烈喜庆。宽裕之家正赶着给孩子们做冬衣、买吃食以及年货,街巷上人流密布如织。随处可见脸色红润的农户百姓。自从土断之后，很多不合理的、非法侵占的田地被退回原处,交还到了自耕农手中,获利者甚多,虽然这其中还免不了一些户部官僚的“索要贿赂”、“分润利益”，但依旧有好处到手里,这个年过得也比往年更有滋味。
朝廷从来称不上吏治清明，若非有王丞相约束，凤阁以下的盘剥索贿还会更严重。不过听闻丞相近日身体不太好……丞相为人中正平和,向来节制情绪,忍怒隐喜，不过多表露心意,她的适时敲打让官场上的敛财图利不至于太明显。
薛玉霄思及此处,想到王秀也曾为她说话，便琢磨着哪一天登门去拜访一下丞相——还有赵闻琴赵中丞。这样帮助过她,宅心仁厚的师长，她不能抛之脑后，年关大节，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日子没选定，身侧的裴饮雪忽然很明显的靠近车窗，将密闭的车帘卷起一个小边儿，凝神从缝隙中看过去，视线追逐着向后移动。
薛玉霄略感好奇。裴郎向来波澜不惊，不知被什么吸引到了视线。她跟着靠过去，一只手绕过去抵在裴郎身侧，窗边空间狭窄，她只得从后方半环着他，贴至对方耳畔，低问：“你看什么呢？”
裴饮雪盯着道：“那前面是你的塑像？”
薛玉霄一怔，跟着望了过去。见后方不远处的“玄衣祠”人满为患，很多人来生祠敬香，祈祷为在世菩萨延福延寿。
不说她在官场上所做之事，单单薛玉霄在京中的义诊药坊、施粥赈灾，以及救济生死大事的义庄，就源源不断地耗费金银财帛，数目不小，所救之人也难以计数——甚至因为崔七也同样回京，两人所资助的医馆收费低廉、常常义诊，整个京兆贫民的病死数量都降下许多。
然而金银能治百姓之病症、能挽一人之困苦，而倾颓国势却非金银可救。薛玉霄看着众人敬香时缭绕而起的香火，道：“幸亏百姓认不出薛氏的马车。”
自从上次骑马回园被堵住，儿郎争相观看之后，她便经常乘车。
裴饮雪道：“是啊……若是你被人认出来可怎么办？我们就去不了母亲大人那边了。……只是那塑像其实不像你。”
薛玉霄听出他的话语中有笑意，视线偏过来看向他：“怎么不像？你认真看了？”
裴饮雪道：“嗯。不及真人之万一。”
他说完，将窗户闭合，转头回来，没料到两人距离如此之近，几乎与她的鼻尖触碰到一起。气息在这一瞬间交融纠缠起来，温润与湿冷，水与火，乍暖还寒的吐息缠绕在唇畔，酝酿在话语欲出之间。
裴饮雪呼吸一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塑像不及真人之万一。哪怕百姓心目中的脸那么慈悲圣洁、广泽天下，却少了一份待人的妩媚多情，这份怜悯多情之意从她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比山中的温泉更暖热……她终究是人，不是泥塑金身的菩萨。
薛玉霄望着他的眼，一时也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顿了顿，道：“……我消耗的钱财太多，操持后院，没有累着你吧？”
她的俸禄其实很高，但这份俸禄要养活麾下的近卫士兵，封四安将军后，她便让韦青燕物色近卫人选，扩张武力。除此之外还要有冶炼坊、新农具的制造，如意园的开销，以及资助医馆的花费……若非世家豪族底蕴不浅，她还真有点败家。
裴饮雪哪还有思考正事的余量，他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她的脸上，想要挪开，却不舍得，便缓慢思索着回道：“母亲前几日还过问了，说你如今干起正事，比不务正业时还能花钱，不过薛氏所有财产终究都是你的，母亲并没有不高兴。”
薛玉霄道：“我说的是，有没有为难到你？”
裴饮雪精于打算，掌握内帷的能力可以跟王珩比肩，比起任性骄纵的四殿下和自由天真的崔七，他更符合贤内助的身份。不过他却不想让薛婵娟这么轻易就结束话题，便开玩笑说：“无妨。哪一天你实在败家破业，我便将金错刀卖了，换得十万钱来供养你。若是吃软饭，就算你是将军侯主，也要听我的。”
薛玉霄一时当真，犹豫着说：“……也不至于卖刀。那是你家的遗物，价格还在其次，意义非凡，怎好变卖？”
裴饮雪问：“意义虽重，但物怎可与人相比？你如此挑食，要是不仔细经营照顾，饿死了怎么办？”
薛玉霄听出这是在讲笑话了：“说谁挑食？我可没有。这话别在母亲面前提。”
说着正要往回挪，腰身却被一双手臂从容揽抱住，他贴入怀抱，下颔抵在肩头，侧首耳语，轻道：“不愿让我供养就罢了，这么小气。上次……上次是我一时怕了，你别介意，到现在都不肯抱一抱我，难道你还在心里记我的仇？”
薛玉霄抬手抵住他的背，耳畔絮语像是一丝一缕地细绒，撩动着耳廓和听觉。她喉间微动，空空地吞咽了一下，跟他道：“我何时记你的仇了。我是想着你的身体还不能适应，万一要是有了意外……”
裴饮雪手指蜷起，抓紧她的衣衫。薛玉霄身上的锦缎被抓握出一道褶皱。他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那母亲应该会很高兴。”
薛玉霄道：“我是觉得你身体承担不了。你不知道……其实，其实大齐男子的处境，我比一般女郎更能感同身受。我想到母亲有我之前，三任正君都因此撒手离世，想到王丞相的爱夫英年早逝，想到这里的医疗环境其实并不好……我就会很担心。不过……这也并非全然是我的担心在阻止，如今四海晦暗，燕京、幽州尚沦陷在外，我有大事在身，不宜再多一软肋。”
她的手贴住裴饮雪的后颈，薄唇缓慢而温热地贴在他的耳根——这块白皙冰凉的肌肤瞬间便蒸透，透出红润热意。薛玉霄沿着耳根上移，贴了贴他的脸颊，轻声道：“我没有记仇。你从哪儿误会的？”
裴饮雪的目光仍旧那么清凝通彻，如一片欲融的冰晶，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可终究不答，只是身体却愈发依附上来——他的耐力耗尽了，裴饮雪习惯于安静地忍耐、沉默地等候，不声不响地揣摩别人的心意。但他与薛玉霄之间岑寂得太久，若非两人交谈一切如常，他几乎有一种被厌弃的怀疑。
他孤冷如冰的心，第一次被别人的“喜恶爱憎”而牵动。
裴郎埋入她怀中，闭上眼，轻轻地道：“你不与我亲近，我自然会误会。”
薛玉霄略微有些难以克制心绪，毕竟这是东齐，两人的身体特性都有所变化，她这样正当适龄的年轻女子，确实会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按捺不住的情爱萌发之意……她自觉正经，可也怕情绪翻涌、失去掌控，一边说着“这样不好，要是过了限，外面……”担忧被发现如何如何，一边却又用力将他抱紧，将裴饮雪身上清淡的冷香盈满怀抱。
薛玉霄的手心在他脊背线条上抚摸，顺着衣料下的脊柱柔和滑落，手臂箍住郎君的腰，倾身向前，把他搂抱着抵在车壁上。
城中道路平坦，四通八达，马车行得也很稳，只有一些前进的轻微晃动。薛玉霄垂首停在他脖颈间，长长地吸了口气，问他：“你是不是很想我？其实很想跟我亲近一些……”
裴饮雪心如擂鼓，被她按在车内角落，有些失了力气。他攥着妻主的衣角，掌心轻微的汗濡透布料，脑海混乱，好半晌才收束住自己的思绪，低声承认。
薛玉霄只听到一个“是”字，心中更加涌动难抑，忍不住靠得更近，要不是冬日衣着严密，她衣衫下的肌肤简直要透出一阵逼人的热意。饶是如此，迎面的气息和注视也依旧让裴饮雪避无可避，蓦然间慌乱不堪。
她的态度其实还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像那日一样脱离控制。薛玉霄相当温柔地抬拨开裴郎交叠的毛绒衣领——软绵绵的，埋上去简直像吸什么小动物。
衣领下露出鲜明的锁骨线条，肤色霜白，骨骼落在指尖的触感非常明显。如果以瓷器或玉器比拟，他一定是其中最为名贵细腻的珍品。
薛玉霄即便不常说，但其实仍常常被他的容色所吸引，她低头亲了一下锁骨，感觉到他喉间的轻微吞咽和震动。裴饮雪立刻便眼眶发红了，他紧紧地抓住薛玉霄身前的衣襟，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被拖进水里，浸透得沉甸甸的：“……妻主……”
他的嗓音有点微哑了，忽然抓住她的手，掌心有点打滑，不能完全抓紧。他的控制力全面崩盘失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眼神直直地笼着她，呼吸不定地道：“我……我其实……”
马车稳稳地停在太平园前。
薛玉霄还未丧失理智，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能够狎昵亲近的时机。她反攥住裴饮雪的手指，另一手出来抵了抵唇，示意他悄声，随后提醒道：“过了闹市，这里安静了。”
安静是什么用意？意思是已经抵达了太平园。在太平园外的地盘上，两人绝不可能做出过多放肆的举动。这可是岳母大人的门前啊。
裴饮雪的声音一下子堵在喉咙里。他露出一种很难受、有一些受不了她的埋怨之意。
车外没见到动静，有太平园的仆从上前问候：“少主，主母和二公子正在里面等您呢。崔家大小姐和崔七公子也在。”
薛玉霄平稳回了一句：“知道了，等等。”随后将裴饮雪的衣衫重新整理好，系拢披风，想要拉着他起身下车，裴饮雪却一动不动，耳根红得滴血，把薛玉霄的袖子抓在手里。
“怎么了？”她问。
“……你还问怎么了。”裴饮雪盯着她的脸，有些生气恼怒，又有些难过之意。
薛玉霄是真没想到那儿去，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她的脑子里也难免被灌注进了一些环境带来的思想。比如两情相悦之事惯常就应该女子主动，小郎君们都内敛含蓄。被这个思维给固化住了，她真不觉得裴饮雪会有什么在世人中“放浪形骸”的反应。
她越是没明白，裴郎就越羞惭欲死，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他受不了地逃离她身边，把窗户打开一个小缝儿，对着涌进来的冷空气平复气息，低声道：“再等等……等我缓一下。”
薛玉霄愣愣地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裴饮雪才消去脸上的热烫之感。他将衣服重新整理一番，这才朝着薛玉霄点头，随她下车。
太平园的仆从们看到少主下来，这才放心。薛玉霄一路沿着中轴线走下去，在对称严谨的园中直抵主院，院落外侍从在扫雪，里面有几个小少年站在木凳上，修建园内的松柏，把两边修建得整整齐齐——他们见了薛玉霄，都纷纷下来行礼。
松柏高挺，因为内院里有二公子居住，所以外面的侍从家兵不方便进来，便让这些年轻侍奴修剪枝叶。树高超过举目可见之处，所以大多都踩了一截木凳。
薛玉霄说：“免了，你们做自己的事。”话音未落，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时“疏忽”，从木凳上踩下来，正好往薛玉霄的怀里摔，他这一跤没落地、既没有落入少主温暖的怀抱，也没有摔在雪地上，而是被她一手抓住胳膊，用力地扶稳站住了。
少主是武将，他想摔都摔不倒了。
薛玉霄道：“非要行礼做什么？小心。”说完便松手，没有再看他。
她果然像传言中那样温柔，从不苛责于人。少年面红耳赤，自惭形秽，喏喏地躲开了。
裴饮雪没什么表情变化，目光留在他身上停了一刹，跟身侧的太平园管事道：“登高危险，别让他上去修剪了，仔细砸着人。”
管事低头道：“是。”
他只吩咐了这么一句，但落在心思不纯的侍奴耳朵里，都忽然间被警醒了一下……要不然少主这样的态度，他们里头有些想要攀附凤凰的人可能会依样效仿。
两人走过院落。在门外的檐廊上，薛玉霄望见一个圆滚滚的奶白团子，定睛一看，是披着披风、穿着厚冬衣的崔锦章。七郎在屋檐下埋头烧一个小炉子，身形蜷缩在一起。
她停了停脚步，旁边的裴饮雪也停下了。裴饮雪低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崔七一扭头，见是裴哥哥，露出很高兴的表情，说：“我给你熬了新的药！你一会儿记得喝。”
裴饮雪：“……”他开得药苦得很，早知道就不戳他了。
崔锦章又转头飘到薛玉霄身上，当着裴哥哥的面，不敢流露出一丝心怀不轨，立即装作正经模样，板着脸道：“我跟司空大人说你很挑食，让司空大人管管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两人俱是一怔，彼此对视。薛玉霄无奈扶额，问道：“那我母亲怎么说？”
崔锦章脸色一变，声音变小了很多：“司空大人说，你爱吃什么她都能找到。”
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崔锦章道：“你们先进去吧，我怕侍奴掌握不好煎药的火候，坏了我的药材，这才出来熬药的。在屋里又弄得满屋子药气，这样不好，一会儿吃饭再叫我吧。”
薛玉霄点头答应。
裴饮雪一到太平园，自然被薛明严立即截走。二公子守寡无聊，说是在家以备再嫁，其实他并没有相中哪一位女郎，所以很期待三妹和裴饮雪过来，师弟棋艺高超，可以与他手谈解闷、聊一聊如意园的事。
母亲还有些公务未完。裴郎被二哥拉去，薛玉霄便坐在崔明珠身畔，见她装束整齐、像模像样，并没有丝毫不恭敬的意思，很满意道：“我真怕你把那股风流习气带过来，我母亲对外人的脾气可不好，小心她用长辈的身份教育你。”
“我知道我知道。”崔明珠道，“我哪敢在司空大人面前不庄重啊？我娘听了就能把我打死……对了，反正你请假不朝，又连着除夕年节，有多日的宽裕时间，等哪天我带你出去玩玩？”
薛玉霄正要拒绝，忽然想起那位紫微卫统领谢若痴似乎爱好男色，经常出入烟花之地，她面露沉思，仿佛正在犹豫。
崔明珠反而大惊失色——她不会故态复萌、真有此意吧？那锦章怎么办啊？崔大小姐额头冒冷汗，刚要说“算了算了”，便听薛玉霄道：“也好，不过我不能以我的身份前去。”
崔明珠心中拔凉，眼角抽搐，简直想抬头就走，终结这个话题。
薛玉霄摩挲着手指，与她低声商议：“风月之事，你是各中行家。你知不知道朝中有官员掩藏身份前往这些地方？暗中玩乐，表面却十分正经的？”
崔明珠说：“你这话说得……这样的人那不是海了去了？各家长辈管得严的、正君嫉妒爱吃醋的、还有被陛下的人盯着，一个不慎就要以贪污之名受审的……太多了啊。你以为京兆哪有那么多一掷千金的豪客，柳河上最顶尖的花舫，来往常客，哪一个不是达官显贵？”
看来不好查探。薛玉霄问她：“我要是想查出谁的真实身份……”
“那里头有规矩，不能太过刺探别人的身份。”崔明珠皱眉道，“除非你在里面混成常客，从哪一个倌人嘴里得知她们的身份——你要查的那个人相好多不多？万一撞在我手里呢，我帮你问问。”
薛玉霄却道：“不必，闹得人尽皆知反而不好。你要是没有问出来，反而自己泄露，岂不打草惊蛇。”
崔明珠点头，说：“那倒也是。你不是真要去潇洒，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薛玉霄瞥她一眼。
“嗨，没有的事儿。”崔明珠立马发觉自己口风泄露，“你能陪我玩我可高兴了，这样，下回我就悄悄带你出去玩，我跟别人说你是崔家的表小姐，也行三，叫崔三娘子。”
薛玉霄凉凉道：“你是想让我叫你大姐吗？”
崔明珠脸色一红，小心思马上就被戳破了。她心说要是有缘分，你成了七弟妹，这声大姐可是叫定了。她这么一想，遂重展声势，硬气道：“我出生比你早，你叫一声怎么了？不吃亏。”
薛玉霄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儿，问她：“你家长辈怎么在过年的时候有事？居然连夜赶回了博陵，这么急？”
崔明珠懒洋洋地道：“谁知道呢，估计是老家的田地产业出了什么事，连我三姨母都回去了……我娘怕我自己在京翻了天，管不住崔七让他又跑了，念叨着让我跟你学学，就把我送太平园来了。”
薛玉霄答应一声，她凝神思索片刻，忽然道：“你有没有什么，密戏图之类的……”
“噗。”崔明珠正喝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她自己没带手帕，从薛玉霄袖子里抽出一条，擦了擦唇角的茶水，眼眸瞪大，盯着她道，“你不会真的——”
薛玉霄正色道：“我提前熏陶回味一下，免得到时候进了花舫，被不该看的惊住。”
“都这么大人了，有什么不该看的啊。”崔明珠向着屏风后睨了一眼，“你有裴公子在身边，还用看这个？假正经。”
薛玉霄：“……”
好吧，假正经也无妨。她只是把这东西当一种了解这个世界知识启蒙的资料来学，免得到时候箭在弦上反而一无所知。
薛玉霄吸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更低下来：“那你知道怎么避免有孕吗？”
崔明珠愣住了。她看了看屏风那边，看了看门外煎药的七郎，憋得牙关紧咬，吐出来一句：“你……不让人家生孩子，你禽兽啊！”
薛玉霄：“……”
“太冷情了也不好。”崔明珠抓住她的手，苦苦劝道，“给夫郎喝那种伤身体的药，是负心寡幸的绝情之举，要是喝得太多不能生了怎么办？多个孩子又不是养活不起，你怎么能……”
“我是说物理的。”薛玉霄强调，“物理……外边的，外边！”
崔明珠：“……哦。”
她面露尴尬，生锈的脑子终于咔嚓一声转动起来：“这也不难……我虽然不知道外边的办法，但可以带你去找找。烟花之地不能生孩子，肯定有办法让小郎们不能有孕。咱们什么时候偷偷逛窑……偷偷去办正事？”
薛玉霄觉得她看起来太不靠谱了，于是道：“你还是当我没问过好了。”
无感我思使余悲

第65章
崔明珠虽是风月老手,但她的名声太过响亮，为人轻佻纨绔，与薛玉霄旧日的情谊人尽皆知，其实并非一个很好的门路。
薛玉霄稍作询问,没有透露更多想法,同样也婉拒了对方要带自己“见识见识”的提议。她暂时按捺心思，先是给南行的水上商船递了几封信,得知商队近况安定,“货物”充盈,于是放下心来，在年前选了个吉日，去拜会赵闻琴赵中丞与王丞相。
因放鹿园远,所以先至赵中丞家中。赵闻琴正躺在一个竹篾藤蔓编织的躺椅上，椅子铺着厚厚的皮毛,她才会客完毕,方与友散,饮酒后有微醺之意，听闻是薛玉霄拜访,并未顾及着表面上的礼数，直接请她进来。
薛玉霄带了些冬日不易见到的蔬果、以及一些鸡鸭荤食，准备一方名贵宝墨与六角的青金砚台。宝墨色纯质坚,价值不菲。其价值最深处并非是昂贵,而是有价无市，不易取得。
此中诚意甚足。赵闻琴扫了一眼礼单,随手交给从旁侍酒的夫郎让他下去操办,让薛玉霄坐到对面，面带笑意,酒意未散，有些懒懒地道：“你如今不仅入仕成名，还以军功封侯，前些日子为陛下办了大事，加官进爵。我当日果真没有看错人，你是有大才干之人，不过……”
她语意微顿，忽道：“你让地方豪族出了血，逐名夺利者没有不恨你的。”
薛玉霄道：“恨我又如何。”
“好一个恨我又如何。”赵闻琴微怔，重复一遍，失笑道，“你虽然表面温柔可亲、秉性全改，可我却能看出你依旧有狂悖之性在身。这样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如此孤勇的人了。”
她从躺椅上做起来，抬手给薛玉霄倒了杯茶，没碰旁边喝剩下的酒水：“朝廷的风气并不整肃，我入仕多年，愈发失望，因此醉心于故事话本、戏文唱词的研究，不过是聊以取乐而已。这期间，也想过从天上降下一人才，扫除积弊，重振国威——多年来不过白日做梦。直到，遇见你。”
薛玉霄道：“如果没有您相助，玉霄无法顺利入仕，难建尺寸之功。”
赵闻琴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即便没有自己，薛玉霄大概也能想到其他的办法——路是人来走通的。
赵中丞手畔的案上，除了茶酒之外，还另放着几卷书。恰好薛玉霄过来，她便邀请这位“明月主人”品评故事。盛情难却，薛玉霄翻开书籍，才看了小片刻，便发现这是一本讲述名倌与卖画娘的故事，虽以风尘中人为主角，但其中的人物至真至情，令人心醉，她多看了一眼撰作人的名字，道：“这是……青楼乐坊间的人物故事？”
赵闻琴含笑点头，说：“我忝列此位，其实并不打理兰台事务。为了寻找故事而四处采风、深入风月，也是惯常有的事情。此人乃是我相识的一位娘子，姓祝，是上虞祝家的一位女郎，乃是风月场上难得的痴人。”
当年薛玉霄与李芙蓉前去调查菩萨蛮男奴的那艘华贵花舫，就是上虞祝家的产业。只不过那时只见到了一位管事，并未见到祝家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薛玉霄想到此处，心念一动，问：“学生对此书很感兴趣，不知您可否引见？”
赵闻琴道：“这有何妨？她本来也很仰慕你明月主人的大名，时常旁敲侧击在我这里探问，想要跟你结识。不过……你们两家……”
祝、岑两家跟汝南袁氏颇有关联，而薛玉霄曾在山海渡遇袭，司空大人以此从袁芳拓手里挖走了山海渡的水上事宜，袁家正没有好脸色，她身为祝氏女郎，其实应该敬而远之才是。
薛玉霄立即想到此处，道：“我心中并无芥蒂，只是不知道这位‘蝴蝶居士’怎么想？”
这人的笔名为“蝴蝶居士”。
赵闻琴微笑着给她续茶，薛玉霄不愿意劳动她，便主动接过茶盏，斟满啜饮。听她说道：“只要你不介意，想必她也不会介意的。我便告诉你吧，柳河十里花舫，有七八成都在她的手中，此人姓祝，名英台……”
“……咳、咳咳。”薛玉霄一下子被手中的茶水呛到了。
赵闻琴愣了愣，示意旁边的小侍给她顺背，问道：“怎么了？”
祝英台？！薛玉霄脑子一麻，这个重名真是重得……让人被震慑住了。不过梁祝故事虽然在初唐的《十道四蕃志》才有记载，但故事背景本来发生在晋朝，祝英台本人就出身于会稽郡上虞县……东晋与东齐风气相仿，她不会遇到真的了吧？那梁山伯又在何方？
她神色变化并未掩藏，被赵闻琴察觉。赵中丞疑问道：“你认识她？”
“不。”薛玉霄道，“学生不认识。只是这个名字与我……呃，我构思的一篇故事主人重名了。故讶异至此。”
“你有新书可作？”赵闻琴立即提起兴趣。
薛玉霄为了合理推辞，解释道：“虽有个雏形，但玉霄仍以家国为重，还未落笔。”
这也是情理中事，赵闻琴点了点头。她拿起蝴蝶居士的所作之书，叹道：“她常年居住在柳河之畔，身上只有一闲官，但祝氏通天富贵全系于此人一身。英台一心著书，想要进入兰台书院就学，苦于无人引荐，所以求到我这里来……可我多年不曾推荐学生，乍一出面，恐怕惹人猜测嫉妒。这样，你带着兰台校书使的官印，以兰台讲师的名义，代我去见她，也好结识一番。”
薛玉霄自从进入军府之后，就卸任了校书使之职，然而赵闻琴极喜欢她，所以当初的校书使官印也没有取回。
薛玉霄有了名正言顺与祝家女会面的理由，自然欣然应允。
从赵中丞这里得到蝴蝶居士的住所后，薛玉霄略待了待，见她困乏，便告辞离去。她沿着这条街巷走下去，大约半刻钟，便见到放鹿园的门庭。
放鹿园乃是灵秀清净之地，往来仆从家奴都十分安静知礼，亦有一些能够识字的。见薛玉霄拜访，并没有惊诧讶异，一人去通报，另一人则为薛玉霄引路。
王丞相没有不见她的道理。
很快，薛玉霄被领入正厅，礼单已经由近侍交递过去。侍从捧至王秀面前，她正在书案前作画，摇头没有看，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道：“我不知你要谢我什么。”
薛玉霄从容入座，回：“丞相静水流深，不动声色，所以众人不能轻易揣测。然而在朝会殿上，曾经对玉霄的照顾回护之意，我不能忘却。”
王秀穿着一身水麒麟图样的银灰锦衣。她高髻整肃，簪钗齐备，因为闲散在家，所以没有戴冠，一身平淡。这份岁月打磨的痕迹除了留下白发之外，还为王丞相带来一种如高山静水的气质。
“我随口一说罢了。”王秀并不承认，淡道，“你要谢便谢吧。过几日我派人送回礼给你。”
薛玉霄看她神情尚可，只是面容有些疲惫之态，唇色微白，便道：“放鹿园前几日遍请名医，丞相病后才愈，晚辈实在不宜过多叨扰，请您保重身体。”
说罢便起身行礼。她只刚来没多久，果然是见一面就走。王秀抬眸看她，道：“我只是偶然风寒，一点儿小病。医师是为珩儿请的。”
王珩……
薛玉霄抬眼与她对视，下意识问：“珩公子身体不适吗？”
王秀却不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笼罩着薛玉霄，这一刻，她似乎不是在考量一个朝臣、一个杰出的晚生后辈，但也并不是在以儿媳的目光去凝望她、注视她，而是以“儿子的心上人”这样一个角度，用一种不含有太多审视的视线望着她。
她自然值得别人放在心上、值得依靠。她甚至值得整个陪都的小郎君日思夜想。珩儿仰慕她，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王秀在心中喟叹，神情不变道：“他体弱，不能忧思过甚。”
薛玉霄道：“忧思过甚？珩公子何以忧思至此。”
王秀道：“既然是心疾，别人怎么能知道？”
这样说也对。薛玉霄想到崔七就在家中居住，不如带他再来一次，王丞相肯定愿意为王珩出这份诊金，七郎缺钱，也会欣然而往，便道：“崔小神医在太平园居住，不如——”
话音未落，丞相抬手制止，王秀知道薛泽姝有意为女儿向崔家下聘，只是还未有动静，于是皱眉看着她道：“你要带崔七郎来探望？我只剩这一个孩子没有出嫁，你别存心把我害得膝下无人。”
薛玉霄不解其意，但听出丞相大人话语中的拒绝。她不知道哪里惹到对方，正想着要不要探望一下王郎？可是未婚郎君，她这样探望恐怕太过冒昧，特别是在人家母亲面前提起，显得更加心怀不轨……
正想到此处，王秀忽道：“我身上这点小病还没有彻底痊愈，担心病气招惹给他。你代我去督促一下，让他好好喝药。”
薛玉霄：“……”
王秀看她：“站着做什么？”
薛玉霄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王秀的脸面有点绷不住，但她确实担心珩儿的身体，只得沉默地看着她。
薛玉霄真的猜不到丞相大人在想什么，她这沉默中的视线可比谢馥威慑的目光还更令人心中忐忑。薛玉霄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礼单，心道，既然都来拜会丞相表达谢意了，这点小事干嘛推辞？只是孤女寡男，王丞相未免也太放心了。
她行礼答应，正要前往。王秀又道：“你们只可说话，不要动手动脚，让人看见不像话。”
薛玉霄回首保证：“我尊重小公子的品格，绝没有丝毫冒犯之意。”
王秀又被这句话说得沉默下来，她露出一种很微妙、很奇怪的神情，好像薛玉霄承诺了她不高兴，没有这么承诺她还是不高兴。
薛玉霄放弃揣摩丞相的想法，随着引路的家仆一路向园内而去。
虽是草木枯折的冬日，但放鹿园修筑得雅致非凡，景观依旧清丽。薛玉霄随着家仆走上阶梯，目光穿过外廊，望见风帘微动的室内一个孤坐的背影。
仆从都没有通禀，但为了合乎礼数，都守在旁边等候吩咐。
薛玉霄走过去，伸手拨开风帘，静静地走入其中。室内有两个少年在埋头熬药，也没有看见她。于是她便保持着正常说话的距离，坐在琉璃屏风另一侧的坐席上，低声道：“……我听丞相大人说，你身体不大好，是犯了心疾之故……这是什么原因？如今有没有好一些了。”
屏风朦胧，映照出的身形忽然僵滞住了，他忽然抬首，见到仅仅几尺之外，屏风后面的人影。她的钗环微动，额头上的银蛇饰品垂坠震颤，因为坐在对着门口的地方，吹拂进来、淬了寒气的风微微摇晃着她的衣衫。
王珩坐直身躯，凝望着她，好半晌才说：“……我好多了。是母亲对你说的吗？我……我其实好多了。”
在屏上没有绘画图样的地方，他能穿过琉璃屏望见薛玉霄的衣衫纹路、望见她仿佛低垂的温柔眉目。她比出京前更加清减了，想来国事为重，天下之人她都要计较烦心，所以让她更为神伤。
王珩喉结微颤，手指放在膝上，几乎能感觉到忽然震动起来的脉搏。他想，自己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郎君之心，怎么能让她再度神伤呢？于是在说完话的寂静中，忽然又补充道：“我没有什么心疾。只是……让风吹着了。”
薛玉霄道：“冬天本来就冷，我知道你开着一点门是想散去屋里的药气，可是你该坐在避风的地方，这样对你的身体才好。”
这架屏风很是稀罕，琉璃古已有之，是烧制青铜器的伴生品，众人称为“五色石”，在东齐比玉价还要贵，而在王珩的居所里，这居然拿来烧制成了一架屏风——可见王小公子在琅琊王氏的地位。
这面屏风的价值，薛玉霄房里的那面青镜差不多相仿。
王丞相对其宠溺疼爱到了如此地步。
因为屏风是透光的，所以薛玉霄仔细观察时，也能隐约见到王珩的样子。他确实比往常相见更加形容消瘦……这样一个春风拂柳一般的人物，让陪都娘子慕名已久的王郎，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心中烦忧。
王珩听到她的嘱咐，很是温顺地颔首。望着她道：“我已坐在避风的地方了，你看。”
他略微抬起衣袖，袖子没有被吹动，随后又向内挪了一截，目光却没有离开她那边，低声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薛玉霄道：“即便没有丞相开口，我也该探望你的。只是我们终究有别，不能贸然开口。都怪我让玉行娘子配合我检籍操劳，才吹了风得病的。不过那之后我也病了一场，就当我们同病相怜吧？”
那时候已经过去数月，怎么也不可能是陪着她生病的。王珩对此心知肚明，但她愿意开解，他已是心满意足，不由自主道：“既然相怜……自是卿须怜我我怜卿……”
他声音渐低，到后面便悄然隐匿下去。此诗为一薄命人所作，不宜出于他的口中。
因为王珩的刻意藏匿内敛，并没有让薛玉霄听见。这时，旁边的小侍正好煎出了药，将之盛在一个玉碗里，上前服侍王珩服药。汤药苦涩，王珩只说：“放在那里吧。”
小侍日夜与他相伴，知道公子之心，便向外透出求救般的眼神。薛玉霄会意道：“丞相正是让我来监督你吃药饮食的，如果一心想着愁事，病怎么能好？”
王珩听了她的话，望着她的脸看了片刻，这才挽起衣袖，吹凉漆黑的汤药。
他身上的檀木之气被药材的味道所遮掩，但这跟崔七郎那种被中药沉浸已久的生涩草木苦意并不相同。不知道他用的什么药，闻起来居然有一种很细微的甘甜萦绕袖中。
隔着这架琉璃屏风，他垂眸服药的神情覆上一层朦胧。这双手修长苍白，腕骨窄瘦，玉簪下未束紧的发丝流落出来，依依如拂荡的柳叶。
饮罢，王珩接过清茶掩袖漱口，这才转头看过来。他道：“我既然什么都听你的，你也不要再担心我了。……人在天地间互相相见的缘分乃是有定数的，相见一面就会少一面，我今日见你，知道我们彼此……彼此的知音之情，相互怜悯记挂，这样，我心里已经很是满足，我们还有下一面的……”
他的目光清润晶亮，有一点湿润之意。但隔着屏风，薛玉霄不能全然得见，她道：“这是当然。你我还在少年，日后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王珩低叹一声，终于笑了笑。
他的手抚摸上琉璃屏风，引着她道：“这架五色石屏风很是罕见，但名贵的不是屏风，而是它上面所绘之画，是我母亲亲手所作。乃是当年笔墨风流之冠的手笔。”
薛玉霄果然被吸引，她的目光扫过屏风上的绘图。昔日的王秀跟现在的却不相同，风格大开大合、意气风发，画了一副松竹梅的岁寒三友图，她的手轻轻触摸屏风，图画以一种非常精巧的技艺留存在琉璃之内，她的指尖落在梅花的花蕊上。
王珩的手也慢慢挪了过来。
五色石冰凉一片。他却能感觉到自己一丝一毫、逐渐蔓延起的指尖热意。两人的手像是触摸一样……她望着屏上的梅花，而王珩望着她的眼睛，他说：“你喜欢吗？喜欢我可以送给你。送到如意园去。”
薛玉霄看着上面的画法，在心中想丞相大人这脾气原来是后天养成的，当年明明也很狂傲嘛。她被这话听得怔住，连忙拒绝：“不可。我今日探望丞相带的礼物不多，你这样回赠，反而让我占了好处。”
王珩笑道：“你不愿意占好处吗？世人都愿意的。”
薛玉霄道：“我只得我应得的。”
王珩指尖微蜷，说：“什么是你应得的？五色石价格虽贵，可玉霄姐姐想要，也不过是一念之间。薛氏自会为你扫清障碍、收集材质铸造屏风……什么是你应得的呢，这不算是你应得的吗？”
薛玉霄突然意识到他话里别有深意。
在两人对望的怔忪之间，王珩慢慢收回手，率先别开视线，说：“……不收就罢了，我也怕路上颠簸，屏风一摔就碎了，岂不糟蹋。”
薛玉霄跟着抽回手，把思绪和话题都转回单纯的屏风上：“是……这么脆弱的珍宝，我是个莽撞的人，恐怕摔碎了。”
王珩没有说话，慢慢地喝了一杯缓解苦意的清茶，但他喝药的苦涩早已冲淡，如今涌上来的，又是什么呢？
薛玉霄已经监督他吃完药，也算全了王丞相的托付，于是起身道：“我先走了，你养一养精神，千万看开些。有什么想要但是丞相不允许的，你可以偷偷派人去如意园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王珩道：“嗯……好。你一直都会帮我的。我明白。”
从《塞上血》那首曲子，到墙头马上相见的那一面。她一直那么善良宽和，容忍他的离经叛道，薛玉霄说过能帮他的事情，她都会一一做到。
薛玉霄跟他身边的小侍说了几句，然后又请家仆告知丞相“小公子已经喝过药了”。旋即离去。
当她走出王珩所居的院落，走到放鹿园的木拱廊桥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一阵琴声。琴曲情韵绵长，愁思徘徊，绕梁不绝。
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紫陌红尘拂面来（1）

第66章
有赵中丞介绍周转,薛玉霄便以兰台校书使的身份前往柳河河畔，寻访蝴蝶居士。
不过这次并非是她一人前往，而是与裴饮雪同行。原因倒很简单——一则，虽是做正经事,但毕竟是事关风月场上,薛玉霄即便并不知道裴郎对自己的情意深至何地，但将心比心,她要是不声不响地单独来往,未必让人有不放心的猜想。
二则……不知这位祝氏英台究竟真的是祝家娘子,还是“英台不是女儿身”？如果此人其实是男子，而且又为掌握欢场之人，有夫郎从旁陪侍,双方说起话来才更方便。
柳河的花舫连接成片，河水流腻着丢弃的香料与绣囊,荡起一片淡淡的香气。正值百官休沐过节的时候,宴席接连不断,这里不仅不减少丝毫繁华，反倒变得更热闹了。
两人低调前往,尽量避人耳目。薛玉霄从简朴马车上下来，伸手扶裴饮雪。
裴饮雪戴着一顶防风的斗笠，垂下来的纱遮挡面容。在河畔清风吹拂之间,薄纱微动,其中飘荡的一缕墨发擦过她的手背。薛玉霄垂眸看了一眼，将他被吹起的发丝拢回轻纱之内,冰凉青丝顺着她的指尖掩入发鬓,中间交杂着一根很不明显、很浅淡的银发。
他未注意。薛玉霄却望见了，她沉默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斗笠的轻纱边缘,道：“好不容易休息几天，我还让你陪我出来。”
裴饮雪轻声道：“难道与师兄下棋有什么乐趣？有你在棋艺上教我，我已经能胜过师兄了。”
薛玉霄微笑道：“二哥还不知道是我教的？”
裴饮雪说：“我自然没有说，掩藏你看他受挫的坏心眼。”
薛玉霄挑眉道：“我只是背后指使，做出来的是你，怎么能算在我头上呢？”
此处道路狭窄，马车不能驶过。两人穿过窄巷，走到一处僻静院落前，薛玉霄道：“……我们要见的是这片柳河的主人，此人乃是痴情种子，虽然经营十里欢场，却一身落索，如果能从她这儿得到捷径，会方便我很多事。”
裴饮雪并不深问，只轻轻颔首。
院落里只有一个小男孩踩在木凳上晾衣服，光是看蝴蝶居士的居所，根本看不出祝氏一族泼天之富都在她的手中推演算计。小男孩从衣服间钻出来，问道：“可是明月主人到访？我家主人说今天有客远道而来，已在室内温了酒。”
薛玉霄温声谢他一句，跟着小男孩进入院中。房门一打开，里面扑面而来的满室熏热香气，这股暖香名贵馥郁，十分柔和，跟花舫上的劣质浓香全然不同。
主厅内有一架大屏风，另一侧是光华璀璨的红珊瑚树。珊瑚摆设下方遗散着各种书卷，几张插图，薛玉霄一眼看出那是谢不疑的所作的话本和插图，珊瑚主人的书有一半已经翻烂了，零散地坠在上面，有一半却被阅读者撕碎，零散的纸上残余着几个字——
她看不出，裴饮雪扫过去，道：“是谢不疑批判你的那几首诗。”
这是《求芳记》问世之后，谢不疑一面写注释，一边又批判指责她的书中情节的时候。他写出来一些讽刺明月主人的诗，暗指她为了夺人眼球而将故事刻意编排的曲折世俗。这些诗当时倒也掀起来一些波澜，不过谢不疑已经很久不作关于她的诗了。
薛玉霄低声道：“你认得出？”
裴饮雪瞥她一眼，目光中意蕴极为复杂。好像有点埋怨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薛玉霄只感觉他带着些撒娇之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滤镜。她轻咳一声，不问下去，牵着他的手绕过屏风，边走边道：“兰台虽然藏书甚多，可我看居士这里能抵得上小半个书院了，真是令人称奇啊。”
她停在内室，抬手行礼：“在下薛婵娟。”
女子用自己的字来自称，是一种谦虚的表现。
裴饮雪没有开口，从旁随之行礼。
内室里的场景更加令人讶异。屏外已尽是书架古卷，里面更是书多到无处可放的境地。到处都是民间私撰的风俗小说、奇异志怪话本，还有其他兰台刊发印刷的文章、诗集、戏词……最中央是一个小榻，榻上放着矮矮的檀木案，案上放着一支墨迹锈干了的笔，一人、一蜡烛而已。
蜡烛在白日也点着，除此之外更无茶酒待客。
坐在其中的人闻言抬首。露出秀丽的女子面容——确是祝氏娘子无疑。她看见薛玉霄后，眼光突然迸放出一种类似“兴奋”的状态，没有过多寒暄，竟然径直起身拉住她的袖子，将薛玉霄引入对案，道：“在下祝英台，字忘之。久仰大名。”
薛玉霄对这种过度热情有些无所适从，抽回衣袖，说：“这位是我的夫郎，姓裴，出自河东裴氏，名饮雪二字。”
裴饮雪摘下斗笠，垂首以礼相待。祝忘之却只是匆匆扫过，目光没有在他的身上过多停留。
裴郎生得清姿卓绝，最初还常常让薛玉霄都微微怔愣恍惚。对方的表现倒是令薛玉霄感觉到有些惊讶，她面上不表，听祝家娘子急问道：“不知明月何时再有新作？是《求芳记》续作也无妨。我听闻你功成归朝，皇帝以礼相待，如今临近年节，终于有时候落笔作文了吧？”
薛玉霄一时语塞，难以应答，听她又道：“我一生之情尽已用去，如今唯有在书中灌注痴情，才可捕到一丝欣悦之意。我对你的书风极为喜爱，阅遍坊间所有，都不能寻到十分神似者。今日得见本尊，必然要催上一催了。”
薛玉霄被当面催写续作，无奈道：“此事怎能急迫？听闻娘子想要进入兰台书院，我特地代中丞大人前来结识，为你引荐。”
祝忘之道：“我进入书院，正是要搜集更多描绘世间之情的书籍。如今有缘与你当面一见，我腹中正有一个疑问想要问你——”
“祝娘子但说无妨。”
“望清辉是你什么人？”她目光炯炯，神色极为好奇。
薛玉霄思绪一顿，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为何如此问？”
裴饮雪镇静不变，坐在薛玉霄身畔静静旁听，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为你写得注释情致动人，文采斐然，作文写诗都有你的神韵。坊间为他的身份争论不休，有一些人说这是你另一个笔名，我却觉得你们落笔之间侧重不同，风格有异，于是与一位花舫上客人打了赌。”她道。
薛玉霄心中稍松，道：“并非是我。”
祝忘之笑道：“我就知道！那他一定与你十分亲厚，是不是那位军府的李清愁李伯主？她以化名伪之。”
薛玉霄含笑摇头，说：“你很欣赏他的注释吗？”
对方道：“注释倒还在其次。半年前他跟珊瑚主人以诗文斗法、相互争执讽刺，流落出来的几首七言尽是辛辣妙语。珊瑚主人刁钻古怪，望清辉则冷傲逼人，其中有几句我极喜欢，我给你找找……”
她说着回身翻找出几篇诗笺。
薛玉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目光一点点偏移过去，看向裴饮雪。然而裴郎佯作不知，仿佛没意识到她的视线，一派端庄地陪坐而已。
薛玉霄垂在桌案下的手凑过去，戳了戳裴郎的手背。裴饮雪马上抽离挪开，矜持退避。她带着询问之意地又追逐过去，把他的手戳出一个红红的印儿，在他手背上以指腹写字，问：“何时与谢四吵架了……”
字迹没有完全写清。
裴饮雪均匀的呼吸停了停，蓦然转手攥住她的指节，抓得紧紧的不让薛玉霄抽出来。恰好这时祝娘子回身，薛玉霄登时不敢再动，指尖被他微凉柔软的掌心扣住，无法轻易逃出。
他的掌心攥得非常紧，逐渐地，手指像是靠着墙角延伸攀爬的梅枝，曲折缱绻地深入她的指缝。两只手切实地贴合在了一起——几乎能体味到彼此手腕上的跳动。
薛玉霄维持表面平静地接过诗笺，翻看珊瑚主人与望清辉互相刁难的讽刺诗。别说，两人虽然斗嘴，可也保持了一贯的水平，让人看着确实有许多趣味。
但她此刻意会不到这种趣味，只能感知到裴饮雪的指尖如一条极细极缓慢的游蛇，冰凉凉的，缠绕着她的指节，在她掌心写字回复：“常常吵。”
薛玉霄心中一跳。
“只有你不知。”
他指尖愈发地轻了下去，让她辨识字迹略有些困难。这种模糊的痒简直要从肌肤渗透到血管里、再沿着血脉流进去一样……薛玉霄的心都跟着微痒了一下，她立刻凝神敛思，不在祝忘之面前露出半分异样，开口道：“诗文极好。只是望清辉的身份，恕我还不能告诉你。”
她听了也不十分失望，像这种隐姓埋名的撰文者多着呢，珊瑚主人不就是一个例子？
“今日前来，我也并非只有引荐一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委托祝娘子。”
祝忘之略感兴趣：“你说便是。以你的神通广大，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薛玉霄道：“我与一个人有过节，如今探知她常常前往柳河寻欢作乐，只是掩藏身份，不能搜寻，所以想委托娘子……能否透露此人在花舫常居的屋室、以及她平常前来的规律，我有要事须办。”
祝忘之没有问这个人是谁，先是道：“按照柳河的规矩，士族女郎暗中前来游玩，我们并不能深追她的身份，自然也不能告诉你——不过，你要是有过节，我可以帮你……”她沉吟了片刻，周身的气质忽然变得极为镇静平和，“让你再也见不到她。”
薛玉霄听出这话语背后的意思。
她道：“我还没有说这个人的名字。”
祝忘之道：“只要她欠了一笔风流债，我便为小郎君讨之。”
薛玉霄眉峰微拢：“听起来……这不像是你第一次做这种事。”
祝忘之微笑道：“不过是欢场之中格外能引人忘情，而忘情者最易惹出祸事……所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她站起身，从堆叠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画集，随手翻开，里面居然是各种达官显贵的名讳和画像，旁边还记载着与她们相好的倌人是谁。
她道：“既然是你开口，我可以不从中取利。不过，她如果专一深情，从没有做过背恩绝情之举，我便不能违背我的良心和道义，那时就请你另觅他法吧。”
薛玉霄道：“那说明她虽然贪欢，却修有德行，命不该绝。我自然不会为难居士。”
祝忘之翻阅画像，留意着薛玉霄的眼神，见她见到一人时忽然抬眸，便停下手，在书案旁取出那支被墨痕锈干的笔，很勉强地蘸了蘸砚台余墨，把画像旁边的名字划去。
笔尖分裂成几个叉，墨迹也跟着粗糙杂乱，将名字斑驳得覆盖住了。
……
从蝴蝶居士院中出来，回到马车上时，薛玉霄还在凝神细思，略微有些走神。
裴饮雪给她倒了一盏茶。
薛玉霄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忽道：“她的反应并无表演伪装的痕迹，这是赵中丞引荐给我的人，应当不至于是袁氏报复的圈套。此人的性情有些离奇，凡事任情而为、率性而作，但我们的交情只在风月故事之间，把这事交托给她，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裴饮雪道：“你看见她室内屏风上画着什么了吗？”
薛玉霄摇头。
“是《出游踏青图》，画上是一男子，在春日中捉到一只白蝴蝶的情景。”裴饮雪说，“旁边字为，记亡夫梁氏昔日在会稽郡中同窗共游，忆其被迫改嫁受世俗逼压而死，离恨久长，痛、痛、痛。”
三个痛字，在他口中的语气极平淡，但薛玉霄却立刻共情到一股翻腾不断的绞痛。她下意识摁了摁心口，望着裴饮雪的面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她一生问情，身为情痴者，不会被普通的功名利禄所收买？你细心到这个地步……我竟然没有发觉。”
裴饮雪说：“是你在留意那棵红珊瑚树。”他略微靠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两人贴得很近，“触景生情，你在想着谁呢……谢不疑吗？”
这道目光清寒通彻，带着一种别样的询问之意。薛玉霄蓦然想起两人手指相握的触感，那种细微的痒意，就像是一条白蛇的尾巴蜷上手腕，尾尖拍打出与脉搏起伏相谐的震颤。
她面对这种询问，态度极为诚恳、真挚，对他道：“我在想，咱们家的珊瑚树比那个更大。”
裴饮雪：“……”
薛玉霄继续道：“这种东西还是大的比较好。”这次换薛玉霄逼近他了，她唇边带上一点促狭的笑意，墨眸柔和，“大出一个手掌那么长，”薛玉霄的手指展开，贴上裴饮雪的指尖，向内截取距离，示意给他，“有——这么长——有没有？你记得吗？”
裴饮雪：“……我……”
“你是不是不记得了？”薛玉霄笑眯眯地说下去，“没关系，我回去给你量量，看到底大多少——越大越名贵，是不是有这样一个说法？”
裴饮雪忍耐不住，掌心酥痒一片，他马上抽回手，羞恼地说了一句：“轻佻。”
薛玉霄叹道：“你看，我只是说珊瑚树嘛。何以招得你恼了？”
她握住裴饮雪的手，在他手背上摩挲片刻，看起来很大度地笑道：“你要说——妻主，咱们家的摆件就是比较大，比较名贵，可以让我好好量一量，如果不这么说，怎么比得上你在祝家娘子面前还摸我的手、这样的放诞无礼呢？裴郎，明明是你先勾得我啊！”
裴饮雪安静半晌，任由她摩挲手背，将霜白的肌肤揉搓得轻微泛红。他面上不显，心中却默默想到：“那又如何……下次若还让我吃醋，我依旧会这么做。对妻主生出独占欲——这也是不能免俗的人之常情。”
两人回太平园后，过了几天安稳休息的好日子。薛玉霄狠狠补足了此前缺失的睡眠，愈发精神奕奕。
此外，崔明珠还真的搜集了一些密戏图给她看，藏着掖着地送到薛玉霄房中。不过薛玉霄那时正在补眠，崔明珠交过去后，收了此物的侍奴便没有惊动她，只是悄悄放在了床底下，等过后再告诉裴郎君。
腊月二十八，大雪。
崔七在园中堆了一个雪人，冻得手都红了。他闲散自在，在园中没有拘束，加上薛司空十分疼爱他，过得比在自家还舒畅，堆完了手也冻僵了，就跑去屋里，见薛玉霄跟裴饮雪坐在一起讨论明年春日的播种，脚步一滞，目光在两人周身转了转。
暖炉在薛玉霄身畔。
他要是跑去找——找三姐姐暖手，那裴哥哥一定会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来，当场血溅三尺吧……
崔锦章被脑海中的画面惊得浑身一哆嗦，挪了挪脚步，凑到裴饮雪身边，语气几乎有点讨好：“裴哥哥，我好冷，你倒杯茶给我暖暖。”
他的讨好一点儿也不扭捏谄媚，就像是小猫小狗在冬日里向路过的行人身上轻蹭，想要一个温暖的地方。
他怕手冻僵了握不住茶盏，反而给摔了。
裴饮雪欣然颔首，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暖身，递进崔七的手里，道：“去炉子旁边待一会儿，光喝茶顶什么用？”
崔七看了看他的脸色，慢腾腾地挪过去，蹲在薛玉霄身畔的暖炉边，把手脚脸颊都烘得热热的。他正想把两人拉出去打雪仗……这行为毫不符合世家公子的规范，但他就是想这么做，人活着是为了快乐的。
崔锦章正盘算，忽然韦统领从二门外匆匆而来，递过来一个没有署名的信件。
薛玉霄接过打开，见上面写着：“马上风，卒。”仅四字而已。旁边的裴饮雪猜到这是谁寄来的，轻声道：“……看来你有事可做了。”
薛玉霄点头，随后说：“皇宫很快就会严肃整备，陛下……陛下这会儿，应该在发雷霆之怒吧？”
紫陌红尘拂面来（2）

第67章
夜风萧萧。
归元殿内,皇帝谢馥从龙床上起身，长发来不及拘束，松散地落下，披着一件深红绣金凤的外衣。她的手指急促地敲击着御案,一旁的宫人谨慎地点起烛台,大气也不敢出。
在急促地“笃笃”叩击声中，殿外终于有侍卫抬着一个东西进来,上面覆盖着一层白布。
谢馥站起身来,走下台阶,面色铁青地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张她并不愿意见到的脸——紫微卫统领谢若痴。
“荒唐啊，荒唐。”她低声喃喃,金线绣的绣鞋足尖踢了踢尸首的手臂，声音压抑着一股冷冽与愤怒,“朕想过她被谋逆反臣刺死、被弓箭射杀、被鸩杀……但没想过她能死得这么荒谬,这么上不得台面。”
旁边的紫微卫副统领以及几个亲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就是陈郡推荐来的人？这就是一个素来谨慎低调办事可靠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谢馥指了指副统领。
副统领乃是出身寒门的女郎，因在士族门阀垄断的官场没有前途,所以投靠皇室。她埋头“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磕在地上，随着话语说出,畏惧之感从她身上一点点逐渐消去：“回禀陛下。年节百官休沐,谢统领暗中前往柳河……在柳河里一艘名叫落红舫的花舫取乐，与里面的倌人欢饮达旦,夜中行事时,心血过激，猝死于榻上。”
谢馥虽然已经知道缘由,但再听一遍，还是不免血一阵阵冲到脑子里去。她的手掌紧紧攥住，指骨发出嘎吱的响声，咬牙骂道：“废物。”
这两个说出来，目光便再也不看这尸首，而是道：“年轻力壮的好女子，平常也没听说有什么病，光是跟男人睡觉能睡出命来，真乃让谢氏跟着蒙羞的奇耻大辱！那个陪侍的倌人呢，你们抓了没有？”
副统领道：“抓了。那人曾经是统领的相好，后来被抛弃，最近才重新得了宠，可能是……许久不见，所以激烈了些。”
“没查出什么来？”
“只知道饮了酒，仵作验看，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谢馥沉吟片刻，立即做下决定：“掩藏此事不可外传，把口风守得严一点。柳河那边也不要大肆探查，以免走漏风声……淫乐而死，这种腌臜事，真是污秽了朕的眼睛。”
“是。”副统领应声，随后又谨慎问，“陛下，那个倌人……”
“先放回去。你派两个人盯着他素日往来的恩客，看看里面的人有没有跟谢若痴有过节的官员。”谢馥道，“若事有蹊跷，恐怕是官场上的仇杀。不管是指使这个小倌来给他钱的、还是企图灭口的，只要一经发现，不管是谁，带到朕的面前来。”
“是。”
谢馥重新走上御座，她已经算是冷静下来，于是抬手写了一封密旨，用红泥封好口，上面写着“六百里加急送陈郡”一行字。她收敛衣袖，将信件交递下去，忽问：“宫中进来可安宁否？”
副统领答：“回禀陛下，宫中一切安宁如故。”
“凤君那边……没进来什么人吧？”
“凤君千岁？”副统领愣了愣，她回忆片刻，道，“除了医官诊平安脉，和四殿下常去之外，没有见过什么其他人。千岁喜静不喜闹，也没有去过什么别的地方。”
谢馥微微颔首。但这过于平静无波，却令她脑海中产生一丝忌惮的隐忧。如果这一切是冲着私怨而来，官场仇杀并不鲜见，但若是想要斩断一个她信任的手臂……
谢馥又问：“凯旋侯可在家中？”
副统领不知道她这问题的变化原因，稍稍迟滞了片刻，道：“事发时京卫就已经悄悄探查过诸位大人们的府邸，薛侯主在太平园中陪司空大人用膳。”
谢馥道：“召她入宫。”
此刻已经入夜了。
在夜间急召臣工，这样的行为会让诸臣颇多猜疑、议论纷纷。何况她要召的是备受宠爱的新贵，在皇权与士族共治天下的情况下，薛侯主出身功绩俱佳，眼下正值年节，如无大事，她可没有那么好请。
然而谢馥并未收回旨意，宫侍与紫微卫便领旨而去。而她简单地束了发，让人把尸首抬下去、重新洒扫一番，便在偏殿暖阁里温酒热茶，设一棋枰，就这么静静地等她到来。
旨意到时，薛玉霄睡意正浓，被裴郎轻轻推醒。
她一醒过来，就知道皇帝大概发完了脾气。薛玉霄懒倦地打了个哈欠，披着衣服洗脸漱口，略微整了整衣衫，让侍奴带传旨的内侍过来说话。
因薛玉霄身在内室，外人不方便进去。所以隔着一道门，宫侍在外开口：“陛下请侯主急往归元殿去。有要事相商。”
薛玉霄明明知道是什么事，表情不变，语气却听起来很诧异：“这个时候？要事相商？怎么，鲜卑带十万大军打过来，兵临城下了？”
宫侍冷汗津津，讪笑道：“您真会讲笑话。”
她看了裴饮雪一眼，握了握他的手掌，暗中有交付之意。裴饮雪颔首不语，她便边系腰带边起身，踏着木屐出来，推门道：“我向陛下请了休沐的旨意，她也允了。这个时候急召于我，却不说缘由。让我心中十分慌乱啊。”
宫侍低眉顺眼：“圣人的旨意，我等实在不知。车马已备好，请侯主移步。”
薛玉霄不欲为难宫人，便道：“待我派人向母亲回禀一声。”
说罢，她回身向室内交代了几句，也没有打扮得多整肃，就跟着内侍坐上了马车。
不多时，薛玉霄踏入归元殿暖阁，与谢馥相见。
暖阁内设一棋枰，旁边有一个小香炉，上面才落了一点线香的灰烬。薛玉霄脱下高齿木屐放在门外，穿丝织罗袜走入坐席之间，在谢馥对面席地正坐，脊背挺直，形神凝练，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开口便问：“陛下有何要事？”
谢馥盯着她的脸。见薛玉霄发丝略微凌乱，钗饰全无，只有脖颈间佩着一条珍珠璎珞，穿串挂于颈项。她面有困意，精神不振，眼神却很平静，全无半点紧张之意、更没有丝毫恐惧——谢馥心中怀疑消散大半，道：“我有一件不能立即裁夺之事，需与你商议。”
薛玉霄强打精神，捧着对方斟的茶喝了一口，略有些宠臣骄矜之态：“陛下说便是。”
谢馥道：“紫微卫统领忽而暴卒。”
薛玉霄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转眸看向谢馥，视线与她交汇凝滞了片刻，旋即又重新饮茶，满满一口解渴般地喝下去，放盏于案，道：“暴卒？怎么死的。”
谢馥道：“极耻辱之事，乃马上风猝死。”
薛玉霄墨眉紧锁：“马上风？”她重复了一遍这三字，摩挲着指腹，续道，“尸首验查如何？周遭可有外人？有些蹊跷……不过只是区区死了一个统领，此人既不出挑，又无功绩，换人便是，还不至于让陛下夤夜召臣面见吧？”
谢馥望着她道：“正是为换人之事寻你。陈郡谢氏推举者还有两人，一人是她的亲妹妹谢若清，另一人则是其表妹谢若愚。我举棋不定，想问薛卿之见。”
薛玉霄却摇首不答，对此事全无兴趣，盯着谢馥道：“陛下，臣说了这只是区区一个统领，此中任免有陛下自行裁断，为何要询问臣的意见。”她顿了顿，道，“是谢统领身居之职事关紧要，还是陛下以此考验臣的判断？”
她看起来对亲卫首领的任免毫不在意。
谢馥伸手下压，道：“我如实向你相告，紫微卫所涉之事不仅巡查宫禁而已，有代行遗旨之责，这着实是我的一个左膀右臂，不亚于薛卿于朝野。所以务必要寻找一个信任的人来接任，而且是立即接任入京，不得有误，免得被钻了空子。”
薛玉霄凝神思索片刻，这才认真考量她口中的话，开口道：“谢若清是她的亲妹妹，两人共同长成，名声也相差仿佛，性格相同，不如陛下继续任用她吧。”
谢馥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薛玉霄轻轻一笑，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啊，你究竟是想听我的裁断意见，还是觉得此人之死或许与我有关？你这是召请议事，还是——”她将喝空了的茶盏扣在案上，响起不轻不重的脆响，“想要亲自面见我、审我？”
谢馥遽然不语。
“一个统领罢了，就算负有代行遗旨的责任，又能如何？”薛玉霄道，“你如今不到三十，遗旨还有几十年要等！她算什么要职？你是怀疑我对你的亲卫下手、怀疑我谋逆不臣、怀疑我有造反之心？”
她正坐不动，对着谢馥的面，一字一句道：“我为天下而仕，解京兆流民之乱、平宁州匪贼之祸，为陛下和缓土地冲突、检籍收税，充盈国库，几度出生入死，未曾讨得什么贵重封赏，陛下就是这样对我的么？”
谢馥呼吸微顿，解释道：“朕并无此意……”
“你说这话自己心中可信？”薛玉霄问了一句，勃然变色，并未顾忌皇帝颜面，起身拂袖而去，欲踏出暖阁。
她才起身，谢馥就连忙随之而去，抓住薛玉霄的衣袖，又握住她的手臂，道：“我若有怀疑你、审问你的意思，愿天谴无后而终！”
薛玉霄脚步一停，回首看了看她，这才恼怒稍减，叹息一声，与她道：“陛下对臣工之眷宠，虽然广为海内所知。但我一贯对你的恩宠多加警惕，并不相信陛下是真的将我视为心腹。”
谢馥也猜到了这一点。
“直至今日内侍前来，我原以为是陛下真的无人可商议，视我为异姓之姐妹，故而前往。”薛玉霄面无表情，语气却颇有失望之意，“原来不过是疑虑依旧。”
即使是谢馥这样薄情之人，都被说得心中颇为动容。她拉着薛玉霄重新入座，道：“这怎么会呢？你的长兄是朕的结发爱夫，司空又是从龙之臣，是国之肱骨，我待你如至亲姐妹一般。”
要不是薛明怀服用避孕汤药伤了身体、又有陪葬赐死的旨意在旁虎视眈眈。如此恳切之态，薛玉霄还真以为她将自己视为“亲姐妹”。
她面上怒意稍平，垂眸缓和片刻，道：“其实谢若清虽然低调可靠，但为人跟她姐姐一样，太老实木讷，不够机敏。若遴选亲卫，像这样的统领，我怕陛下之性命悬在一个蠢货的手上，不知何时就会被设计啊。”
谢馥的想法与她相合，便继续问：“那谢若愚如何？”
“此人名字虽然说自己‘大智若愚’，但其实不过有些小聪明而已。倒是灵敏机变更胜一筹。”薛玉霄徐徐道，“在陈郡检籍时，我见过她们姐妹，谢若愚是一个灵活变通之人，而且常年屈居人下，如果能一朝得到赏识，必然会为陛下舍生忘死，卖命效忠。”
谢馥听了这些话，并没有得出结论。她抬手从棋篓中取出一个棋子，落在棋盘上，提起另一桩国事。
在两人的对弈下棋中，炉中线香一点点燃尽，落下更多的薄灰挤满鎏金兽炉。
……
至天色蒙蒙亮时，得到密旨的谢氏姐妹从陈郡出发，兵分两路，各自乘着一匹快马。
两人疾驰而来，即将进入陪都时，忽然听到一道幽咽婉转的笛声。
“好清雅的笛声。”谢若清道，“可惜我们身负圣旨，不能耽误，否则一定要下来结识一番。”
旁边的谢若愚一路来心事重重，不发一言。
然而两人虽然不愿耽误，但这笛声却由远至近，一辆马车缓慢驶来，笛声逐渐停歇，周遭随行的近卫撩起车帘，车内之人，居然是一位戴着斗笠的郎君。
马车堵在必经之路上，谢若清面露不解，开口提高声音道：“我等身有急事，这是哪家公子？烦请公子让路！”
郎君身着一件银灰的素色披风，松形鹤骨，望之如冰雪雕塑之人。他没有露面，只在袖中取出一把宝刀，淡淡道：“两位娘子留步，在下久候多时了。此路虽宽，但只能让一人通过。”
谢若清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二人是奉皇命入京！”
裴饮雪的手握住金错刀刀柄，“嚓”地一声轻微拔出。天边朦胧的微光散落在刀锋上，露出一道似雪的锋芒。与此同时，他身边的韦青燕立即按住佩剑，马车后骑马随行的军士虽然没有穿戎装，但厚厚冬衣下穿了皮甲，跟着上前数步，虎视眈眈。
裴饮雪道：“皇帝只需要一位统领，我家……我家主人也只需要一个‘朋友’。所以这条路不可以有第二人前来，来者，需留下性命。”
谢若清听得脊背生汗。她意识到自己卷入到争斗之中，立即向旁边的谢若愚查看。然而平时机敏能言的谢若愚此刻却没有多言，只问了一句：“你家主人是何许人也？”
裴饮雪道：“这话，我只讲给一个人听。”
“放肆！”谢若清有些发怒，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涌起，她高声以壮声势，“你是要杀了我们哪一个？我们是朝廷命官、谢氏名门之女！”
要不是皇帝密旨甚急，两人应当带侍卫乘车而来。而不是像这样人数单薄，居然还消息泄露、遭到胁迫——能够提前在此等候，判断出陛下的密旨，那么一定已经提前知道统领身死的消息，说不定就是始作俑者。
带着斗笠的郎君并没有被恐吓住。他仍坐在车内，只是车帘敞开，能让两人见到他被夜风徐徐吹起的衣衫。他道：“不是我要杀哪一个，而是两位——谁能胜出。这条路只有胜者可过，我的话，也只对得胜者说。”
“你要逼我们自相残杀？”谢若愚忽道。
裴饮雪垂手抚摸金错刀，如玉一般的手指掠过刀鞘，他道：“你们知道自己此行要去何方吗？要去陛下的身边，成为她最亲密的亲卫统领，然而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统领而已。既不能文成武就，也不能受封将军，只能永远盘桓在陛下身边，隐匿行踪，行暗中刺探之事，这就是谢氏旁支终其一生的价值，这就是拱卫皇帝。”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即便是劝说引导，却还带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清冷疏离：“她甚至召了两人入京，比较遴选，你们中间会有一个人被放弃闲置，没有任何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同样出身于陈郡谢氏，她谢馥能称王为帝，你们却连卖命都要争抢，何其可怜啊……”
谢若清手指震颤，她伸手去握腰间的佩刀，却发觉身侧的谢若愚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一种如芒在背的威慑感震住了她。
谢若愚盯着她的手，却继续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言。”
裴饮雪道：“我主欲为从龙之臣，两位得胜者，将继皇帝之位，王天下。”
夜风萧萧。
在这样刺骨的冷风中，车中之人乃一介弱质郎君，形影单薄，衣带翩跹而动。但他说的话却令人心中战战，瞳孔紧缩。在这股寒风的衬托下，那身素色白衣披落在身上，如同夺人心智与性命的催命判官。
谢若清急促地吞咽口水，她低声道：“此人是胡言乱语，乱臣贼子，该杀！”
谢若愚回：“你能胜过他身边的佩剑者？”
两人所携的侍从还在驿站，被快马抛下。不过即便侍从在侧，她们也没有把握毫发无损地进入陪都。
天就要亮了。所剩的时间不多。
裴饮雪道：“不如，我来为两位抉择？”
他说着，修长霜白的手指握紧金错刀，将这把光华粼粼的宝刀“噌”地一声拔出。韦青燕也拔出长剑，骑马上前——
这些随薛玉霄南征北讨，不止一次见过血的亲卫，其气势远非普通士族女可比。在长剑的剑锋上流淌出光华时，谢若愚陡然暴起，抽刀从侧后方捅向谢若清，谢若清防备地一躲，顿时翻下马去。
趁此机会，谢若愚居然跟着坠马，砸落在她身上，一刀迎面捅了下去，割断了她的喉咙。
血迹混着黄沙，蔓延而开。
谢若愚脸上溅满血色，她从黄沙中起身，浑身风尘仆仆、沾着血迹。此人一步步走向前来，停在马车前不远处，对戴斗笠的郎君低哑开口道：“从龙？在我面前说前方有一片梅子，让我望梅止渴。你家主人还真是深谙魏武之道。”
这是一种暗喻。望梅止渴典故出于魏武，而曹丞相篡汉，人尽皆知。
裴饮雪道：“难道这梅子的止渴生津之意，不正润于谢娘子的喉舌之间么。”
谢若愚道：“你不怕我入京复旨之后，告诉陛下，有你这样的乱臣拦于道中？”
裴饮雪淡淡一笑，提醒她：“请谢娘子猜一猜，如果陛下知道，你听到我主‘欲推你为帝’，便立即暴起杀掉族中姐妹，她是会先清查我这种乱臣，还是会立即杀了你——谢娘子的狼子野心，才是昭然若揭。”
谢若愚盯着他的斗笠，没想到京中居然有这样口舌利害的郎君。一介男儿竟然能深谙人心至此，她思虑片刻，道：“我不信你说的王天下，不过，我确实不想死在这里，也不想一辈子锦衣夜行……我要让整个谢氏以我为荣、以我为嫡系，这天下是谢氏之天下，我出身陈郡，血缘相连，谢氏内部之争，应该不算是‘篡’吧？”
裴饮雪平静道：“自然不算。”
谢若愚道：“好！烦请公子让路。”
裴饮雪一挥手，众人收刀入鞘，向两侧牵引马匹，从中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谢若愚回身上马，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驱马上前，经过马车时，稍驻足道：“我如何解释谢若清的性命。”
“无需解释。”裴饮雪道，“你已经是唯一的人选，无论借口多么拙劣，她都会暂时容忍你。”
谢若愚皱眉道：“她不会觉得我狠毒？”
裴饮雪说：“皇帝不会害怕别人狠毒，只会惧怕有野心，以及与野心相符的实力。”
谢若愚沉默思索，随后道：“我如何向你家主人联系？”
裴饮雪道：“待时机成熟，自然会向你表明身份，很多时候都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袖手旁观而已……时间不早，请娘子尽快上路。”
谢若愚实在刺探不出他的来路，心弦一紧，她掉头驱马，顿时狂奔而去，激起尘土飞扬。
片刻后，天光大亮。
光亮盈满归元殿暖阁，照在两人不知道第多少盘棋的棋局之上，这时，一个内侍敛眉悄然而来，在谢馥耳畔低语片刻。
谢馥颔首，令内侍退下，从棋篓中取出两个子放在旁边，认输告负。她道：“薛卿这一夜所诉说的国策，令朕感慨甚多啊。”
薛玉霄看了一眼棋子，转头看向香炉，炉中已经密密地铺了一层香灰，线香不知道换了几轮，又燃至末尾。
“陛下……似乎不是为了询问国策，才留我到此时的。”
谢馥道：“那能是什么原因呢？爱卿多虑了，我从来不曾怀疑你。”
薛玉霄轻笑一声，语气无奈：“能换得陛下的安定信任之心，真是让臣疲倦劳累啊。”
两人不再下棋，谢馥派人送凯旋侯回府。
薛玉霄没让人送，独自起身整衣，踏出暖阁。她走出归元殿时，正与入内觐见的谢若愚迎面相逢，在她身上嗅到一丝血腥气。
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对方周身。
谢若愚拱手行礼：“侯主，陈郡一别，风采更胜往昔了。”
薛玉霄微微一笑，道：“谢大人才是风采更胜往昔。”
说罢便告辞离去。
她在宫禁处取回佩剑，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内正是改换衣装、一身青色冬衣、捧着手炉的裴郎。裴饮雪见她上车，将手炉递了过去，道：“这局棋真是下得人心思震荡，肝肠寸断。我跟母亲说在宫外等候你，没有惊动别人。”
薛玉霄接过炉子暖了暖掌心，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抵住颈窝抱了抱他，低声道：“没有伤着你……我就放心了。”
紫陌红尘拂面来（3）

第68章
他新换的衣衫上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全无丁点儿冬夜等候的寒意。
薛玉霄抱稳了他，心中盘桓不定的忧虑终于缓缓落地。她知道裴饮雪是见过世面、足以镇定不乱的。他是一位好的谋士，办的事很少有不成功……但理智上的相信，却不足以令人彻底放心。
她抓住了裴饮雪的手,暖炉没有在他的掌心留下太多的暖意,薛玉霄下意识地握紧、再握紧，手指与他修长微凉的指节交扣住,说：“情况如何？”
马车车轮滚动,清晨拂动的微风顺着窗隙飘进车内。裴饮雪空闲的那只手抬起关窗,另一边与她十指交握，转头低语道：“谢若愚此人其实不可信。她心中虽有出人头地的想法，但因情势所迫,唯恐不能入京所以动手。本质不过是与我们周旋而已。一旦事发有变，她极有可能临阵倒戈。”
“我知道。”薛玉霄道,“我何尝不是与她周旋？谢若清的命是她的投名状,我收了。来日此人也有可能将这个消息当成交给谢馥的投名状,不过看我们两方谁的诱饵够足……她要在我与陛下之间吃到鱼饵，还真是颇有难度。”
“哪怕故意上钩。”裴饮雪道,“恐怕也所图不小。”
薛玉霄微微一笑，轻言细语道：“龙椅上的那个位置，谢氏宗室应当比我更加觊觎。只是她们被皇族正统一力压制,只能辅佐拱卫,没有外力介入，怎么能真的暴露出狼子野心？谢馥是一个多疑的人,她很快就会发觉,身后怀有血缘的宗室，不过是另外一头时刻准备从她身上啃下一块血肉的恶狼……哎呀,还是我这位爱臣心地纯善嘛。”
裴饮雪看着她，无奈道：“心地纯善的好妻主，跟陛下整夜对弈的感想如何？”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薛玉霄就感觉到一股心力交瘁之感，她埋头抵在裴郎肩上，闷闷地吐槽一句：“她根本不怎么会下啊！”
裴饮雪闻言一笑。
“我让了七个子。”薛玉霄环住他的腰，语带怨气，“不知道那些宫廷棋士是怎么跟她下的？难不成一个个演技出众，可以让皇帝陛下以为自己棋艺高超？……不过谢馥其实自知不精此道，见我让子也并未推辞，否则我怎么好跟她对弈到天明，直至香尽灰满啊……”
裴饮雪抬起手，动作很轻地回抱住她，轻道：“看你倒是十分受苦。”
他的手心落在后腰上，隔着厚厚的衣衫，只留有若隐若现的些微痒意。薛玉霄的心弦仿佛被这触碰浅浅地拨动了一下，她看向裴饮雪，盯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挪开，迟迟地回了一句：“过了这个年……有一件大事会发生。但我不确定到底会不会按时发生，让我们安静地等一等吧。”
裴饮雪面露疑虑，他下意识问：“对你是否危险……”
薛玉霄道：“对我……要只是对我危险，那倒没有什么。”
裴饮雪却不喜欢这句话：“怎么能这么说？你——”
他剩下的话被她的指尖抵住。薛玉霄温暖的指腹落在他的唇上，她轻轻地摩挲几下，忽然凑近，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他，声音温柔：“我不这么说，裴郎原谅我吧。”
裴饮雪呼吸一滞，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眸。近在咫尺的墨黑双眸凝望着他，柔情如一片温热泉水，将人彻底淹没至水中，快要忘了呼吸。
“你、你……”他偏过头，抿唇停顿了一下，“……好像学到很坏的东西了。”
薛玉霄凑过去追问：“很坏的是什么？”
裴饮雪却缄默不语。他的手指蜷缩着将衣衫抓出一道密密的折痕，眼帘垂下，耳根泛起一丝微红。他抓着薛玉霄的衣袖角落，说：“你这样看着人说话，谁会舍得为难你……不可以用这种眼神看别人。不可以。”
薛玉霄眨眨眼：“什么眼神？”
不许装傻。裴饮雪责怪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回到太平园，见过薛司空让母亲安心过后，薛玉霄回到内室，脱了外衣爬上床榻，准备补一补一整晚在谢馥那里受到的精神摧残。
她刚闭上眼，屏外一个太平园的小侍奴走上前来，跟裴饮雪低语道：“崔大小姐送来一箱书，说是少主点名要看。当时郎君不在，管事收在床榻底下了。”
裴饮雪问：“可知是什么书？”
小侍奴脸颊一红，连连摇头。
两人声量虽然不大，但眼下室内极静寂。平日里这种音量并不影响她写字读书，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钻，没有半分遗漏。
书……什么书……崔明珠送的……书？
她还能看书……等一下！
薛玉霄豁然睁眼，整个人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披着被子，面色麻木。裴饮雪听了这话，正好奇是什么书，一转过头，看到她坐了起来，怔了怔：“怎么了？”
薛玉霄面无表情道：“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裴饮雪立即以为是官场大事，让奴仆下去，不要随意打扰，随后走了过来靠近她，坐在榻边询问：“什么事？”
薛玉霄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床底下，忽然道：“我想到你也没睡多久，快上来睡觉。”
裴饮雪：“……嗯？”
薛玉霄坚定道：“对！我觉得你应该睡觉了，别多操劳。快点。”说着拍了拍床铺。
裴饮雪看着她积极拍床的手，犹豫地道：“可是家中还有……”
“别管。”薛玉霄道，“睡。”
裴饮雪一时之间都要怀疑她口中这个睡字的含义了。她怎么很着急的样子？……只听说男子的动情来之汹涌不可掩藏扼制，从来没听说……
薛玉霄把他拉到身边，亲手给裴郎解开外衣，将夫郎塞进被子里，裹在怀里抱得满满的，然后认真道：“好了！”
裴饮雪：“……”
她一定有事要隐瞒。
两人一起闭上眼。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两人的呼吸都十分均匀。薛玉霄侧耳聆听许久，她悄悄睁开眼，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给裴郎掖好，然后默默起身，把床底的一小箱书取了出来。
这箱子特别窄，而且扁平，一眼看去确实很适合放在床下，上面挂了一个形同虚设的小锁，根本没有锁住。薛玉霄拢了拢袖子，准备藏起来放到别的地方——这要是让裴郎知道自己要这种书看，那正人淑女的一世英名可怎么办啊？
薛玉霄才拿起来，一抬眸，见到刚刚还老实躺在她怀里睡觉的人就在面前，甚至凑得还非常近。裴饮雪看了看她手中的小箱子，轻声道：“是……别人给你的情诗？让崔家那位大小姐私下传递？”
薛玉霄：“……不是。”
裴饮雪沉默不语地盯着她。
两人僵持片刻，碍于这种令人很有负罪感的视线，薛玉霄硬着头皮取掉小锁，打开木箱，道：“都是一些杂书……”
话音未落，最上面的一本《凤戏双龙》映入眼帘，封面居然是很秀丽的山水，只不过在山水中画着一只用尾羽缠绕住两条小白龙的凤凰。
裴饮雪：“……”
薛玉霄：“……你听我狡辩。”
裴饮雪的目光在封面停了停，问：“下面是什么？”
他伸出手，将第一本拿开，下面整整齐齐的密戏图排在一起，写着《残红落花》、《服散狎玩记》、《十三艳雄》……
这封面就有些不堪入目了。
薛玉霄脸颊滚烫，咽了咽口水，道：“我可以解释。”
裴饮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道：“我就说你学到很坏的东西了，被我抓现行。我还以为妻主仍旧是木头一块，怎么一不留神，木头上都要开花了。”
薛玉霄解释道：“我不过是好奇。”
裴饮雪顿了顿，道：“我也好奇。”
“你也……你……啊？”薛玉霄当场愣住，见裴郎略微低头，露出红透了的耳尖，可爱得有些过了头。她莫名感觉喉咙拔干，急需喝口水润一润，就胡乱拿了一本书，凑到裴饮雪身边钻进被子，贴着他翻开一页。
崔明珠寻来的书都是珍品。
里面居然还有很连贯的故事情节，很符合幻想的人物设定。譬如说女主乃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男主是一条在山涧里修行的精怪，因为天地阴阳之气错乱，两人修行出了岔子……不得已纠缠在了一起。
字面上的“纠缠”在了一起。
画工精湛细致，比起那些“形意派”，这位画师似乎更为写实。薛玉霄翻得很慢，她时不时悄悄飘去看裴饮雪一眼，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书上。
翻到一半，已是心如擂鼓。薛玉霄口中的干涩愈发明显，她默默握住了裴饮雪的手，对方被碰到时仓促地下意识躲避，发觉是她才停下，被紧紧地握住。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薛玉霄摸到他掌心焐热的薄汗，低声问，“你紧张什么？”
裴郎不看她，一点点往被子里面缩。
薛玉霄一把将他拉出来，不允许他逃走，手臂环过裴郎的腰，掌心抵在他右侧的榻上，圈着他问：“画上的小郎君是条蛇妖，这蛇还……挺长的。”
裴饮雪喉结滚动，眼睫急促地微颤，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还好。”
薛玉霄被这评价逗笑了，她贴到裴郎滚烫的脸颊边，说：“他还会用信子呢，蛇信一定冰冰凉凉的。你是不是一样的？”
她蹭了蹭裴饮雪的唇。
裴饮雪不敢看她。他此刻有些懊悔抓住现行了，薛玉霄坏得太快了，他根本招架不住，声音不由得变得很小：“我不会用。”
薛玉霄把密戏图拉过来，说：“那……好好学学。我们多看几本。”
然而三四本下去，薛玉霄都没找到所谓的体外避孕手段，倒是在箱底发现了一个构造很奇特的东西。她抵着下颔对着木箱沉思，说：“这个是不是书上写的，保护郎君贞洁的东西。”
裴饮雪不敢接话，缩回去扭头装睡。
薛玉霄戳了戳他，小声道：“戴上了还真的要锁啊？”
裴饮雪捂住了耳朵。
“大齐折磨小郎君的方式还不少。”她低声嘀咕，“没想到这方面发展很快……真的有人戴吗？”
裴饮雪蠕动到了床榻内侧，最边缘的角落。
身后传来薛玉霄翻箱倒柜，把这一箱子可怕东西暂时藏起来的动静。不多时，她又重新爬上来，从后面抱住他，说：“今天是不是吓着你了？这一日下来太累了……等我学明白，我们……可以试一试吧。”
她的手很不凑巧，碰到了裴饮雪身上的朱砂。他的守身砂就点在腰腹之间，手指压下去，粗粝的朱砂质感就微微摩擦着衣衫。他浑身僵硬，拢住她的掌心，声音微哑：“抱就抱，不要动。”
薛玉霄在他白皙的后颈上轻轻咬了一口，满意地闭眼：“才没动呢，是你一会儿不要爬起来偷偷动，被我抓住的话，下场可是很凄惨的。”
裴饮雪：“……”
她完全……变得很坏了……
万马齐喑究可哀（1）

第69章
裴饮雪肌肤微凉,抱起来却很柔软，此刻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搂抱着，就像一只被要挟了的、被迫让人圈在怀里的小动物，就算想要逃跑也有心无力。
“强迫”他的感觉格外迷人。薛玉霄抱得很舒服,抵在他肩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到睡醒时,已经过了晌午。
因她在宫中待了一夜，这才睡着,薛泽姝在午饭时都没有让人去惊扰她,还嘱咐太平园管事为她留了食物。
薛玉霄醒来,睡前被扣在怀里的裴郎已经悄无声息地逃离现场。她起身梳洗更衣，侍奴上前给她系上香囊和环佩，举止恭谨。薛玉霄便问：“裴郎去哪儿了？”
侍奴答：“郎君洗了衣服,又去配了熏衣的香料。”
衣饰香料自然有太平园的侍奴濯洗搭配，其实并不需要他动手。裴饮雪一贯只关注薛玉霄的穿着,对自己的却不上心。有什么衣服要裴郎亲自洗,还谨慎地熏好香？
薛玉霄微微挑眉,大约猜到了点什么，脑海中蓦然浮现某人悄悄爬起来“乱动”的画面。他竟然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等裴饮雪回来，倒要好好看看他是不是把嘴唇都咬破了。
侍奴为她整理好衣冠，旋即退后。
薛玉霄没有立即去寻他,想着该将入宫发生之事与母亲商议一番,便向太平园主院走去。
接连几日落了雪，石板上勤加打扫,扫出一条僻静狭窄的小路,两侧堆叠着两寸厚的、蓬松洁白的雪花。冬日的冷气随着呼吸，一点点抽进肺腑中,令人的思绪格外清晰。
檐廊下没有雪，院中的却还没有化。几个还是少年形貌的侍奴被拉过去打雪仗——始作俑者果然是崔七。
七郎穿着厚冬装，雪白的兔绒围在脖颈上。这年纪的男孩最好动，不像女孩有分寸，打起来更为莽撞，下手冲动，没轻没重，比起玩闹简直更像打架。崔七随和，从不生气，所以被几个侍奴联手摁进蓬松的雪堆里，但他也并非病弱之流，一翻身就把最顶上的一个少年摁回去，不过很快又被他们打倒，塞得浑身上下都是碎雪。
他玩性很大，爬起来就追，根本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矜持稳重。然而此刻太平园的侍奴都看见少主过来，顿时声色一变，收敛举止，一派恭顺地站定了。只有七郎没发现，被突然站住的玩伴撞了一下，扑通一声——
埋头倒在薛玉霄面前的厚雪里。
薛玉霄愣了愣，看着雪地里一只奶白的毛绒团子拱了拱，他猛地抬起头，将脸上的雪一把扫去，埋怨地道：“干嘛啊你们……”
话音未落，他抬头看见正前方的薛玉霄。
她衣着整齐，走过来连腰间的环佩都没有响得太过，只发出一两声“叮当”的脆鸣，行动从容。崔锦章看着她，本来就冻得有点发红的脸颊立刻热烫起来，他爬起来仓促地抖掉雪花，像小狗一样甩头，但发梢还是被濡得湿湿的，微小的冰晶被他呼气的温度在空中融散。
薛玉霄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她掩饰般地敛了敛唇角，还是没收住眼底的笑意：“你姐呢？真是没有人管你了。”
崔锦章把脖子里塞的雪都扫出来，抖在地上。他解开最顶端的一个扣子，向地面连连拍打，脖颈底下都冻红了。他道：“白天在园里用了午饭就出去了，说是晚饭回来。就算她在也不管我的，活着还是高兴最重要。”
薛玉霄帮他拂去肩上雪花，说：“你姐也一样不可靠。”不过转念一想，她至少真的辛辛苦苦地搜集了一些床榻读物，便又改口，“只可靠那么一点点。”
崔锦章看着她的脸，问：“也？”
“……呃……”
“我才没有不可靠呢。”崔锦章发觉她一时失言，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他搓了搓冰凉的手，把领口上的扣子重新系上，忽然想起什么，鬼鬼祟祟地朝周围看了一圈，走近半步，低声道，“裴哥哥呢？”
“他？他在挑选熏衣的香料。”
崔锦章长出一口气，对裴饮雪的敬怕之情一览无余。他拉着薛玉霄坐下，就坐在才扫过雪的檐廊外台阶上。崔七看了周围的人一圈，见到薛玉霄一露面，那些侍奴都本本分分地各司其职去了，顶多偷瞄两眼，生怕在少主面前印象不佳，这才小声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
薛玉霄见他神色严肃，便也端正道：“你讲。”
“要是以后……我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以后。你厌倦了官场，卸甲归田，会一直待在京兆吗？会不会去其他地方，会不会想要四处周游？”他问。
薛玉霄对这个问题感觉到很迷茫。她有些难以分辨对方的意图，更不知道“以后”这样一个时间前提，究竟会持续多久。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他小小年纪，怎么会假设那么久远的事情？
但她还是思考片刻，答道：“也许会的。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崔锦章却仿佛无视了“很久”这样的字眼，他的手有点紧张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衣饰花纹，认真道：“那你可以和我去吗？”
薛玉霄：“……什么？”
崔锦章却马上不说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穿了一双便于行走的靴子，冬靴上绣着银色丝线密密织成的兰草，上面全都是细细碎碎的雪花、灰尘，还有一点点泥土。他垂着眼睛，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有事情要跟我讲的。”
薛玉霄更迷茫了。她墨眉微蹙，屈指抵着下颔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什么，道：“好像是有一件……你上回跟我说的防身之物，一遇到火就会炸开的那种粉末。虽然你说不能外传，但我确实需要，想问问你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愿用别的来换。”
崔锦章先是眉峰一挑，猛地抬头看她，但听到后半句之后，脸上的期待顿时消散无踪，他木着脸“哦”了一声，又垂下头，这张清俊秀致、极少有愁事萦绕的脸，居然很明显地浮现出一种惆怅之色。
他道：“……你不用换的。我想你是为了大事才取用，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问你要不要、悄悄告诉你的。”
薛玉霄道：“这不影响你师门的规矩么？”
崔锦章叹了口气，说：“我师门才几个人啊，你不要说是我给的，保守秘密就够了。”
薛玉霄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意料之外的轻松。她诚恳谢道：“七郎，你是心中有大爱之人，我不会拿它去办坏事。你放心。”
崔锦章没有立刻点头。他先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大爱”，随后又用力地拿掌心搓了搓脸，让脸颊上乍冷之后过于炽热的温度降下来，吸了口气，忽然说：“三姐姐。”
“嗯？”
“我喜欢你。”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常。
就像是寻常的雪飘落，轻轻地坠在地上，像是冬日里一缕再正常无比的冷风拂过衣袖，熹微的日光映照在身上……就像是嫩芽在春天从土里破土而出、伸展腰肢，一切都太平常、太自然不过了。
就像是问薛玉霄：“你有没有吃饭？”几乎一样的语气。
正因为这样的语气，薛玉霄险些没反应过来。她欲开口的言辞猛地停滞在喉间，变得迟滞、沉凝、一片虚无。
北风掠过崔锦章额头上的碎发。
他的发冠束得很整齐，打闹后溜出来的薄薄碎发沾着额角的微汗。白皙的脖颈还残留着没有抖落下去的细小冰晶，随着交谈，洇成一个浅浅的水痕。
明明是腊月，七郎身上却好似不停得冒着蒸腾的热意。他太有活力、太过滚烫了。
两人之间寂静了片刻。直到薛玉霄终于体悟出他说了什么，怔愣着问：“你……你，认真说的吗？”
“是。”崔锦章捧着脸颊，看向自己的脚下，没有看她，“我说话都是很认真的，你不要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看见你的时候，我就会心跳得很厉害，我想、我想贴得你近一点，我想跟你说话，三姐姐……不，薛婵娟，你一点儿也不明白。”
“我……是不太明白。”
“你心里只有裴哥哥。”他道，“你心里没有我。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好朋友、或者好朋友的弟弟，我知道的。”
薛玉霄默认了。
崔锦章用手捂了捂眼睛，重新睁开，好像把什么东西憋回去了。他道：“虽然我说喜欢你，但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志向。我还是会到处周游，会离开京兆，去各种地方行医、见识风土人情。我不会留在你身边，薛婵娟……我不会留在你身边。”
薛玉霄道：“你的志向在天地之间，帮过我的忙已经很多。”
崔锦章转头看了看她。
他的眼睛那样清明澄澈，如同潺潺溪水。他如此地赤诚真切，没有半分藏匿和掩饰。但他的眼角还是红红的，也许是刚才跌进雪里一时进了沙子。
“我不会嫁给你，你也不能娶我。”崔锦章说，“但我还是……在某一刹那，某一个电光石火的刹那，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我想要一辈子都能见到你……”
薛玉霄沉默片刻，说：“可是，只能见到我。这有什么意思？七郎，你终生向往自由，如果被抬进宅院里困居一片红墙之中，才是命运对于自由者的凌迟。你应该要一直快乐下去。”
崔锦章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小木棍，在雪上划来划去。他道：“你要是一个江湖侠客就好了……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薛玉霄忽然生出一些无由来的愧疚感，哪怕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他本该喜欢上的就是一个江湖侠客，而她集万千宠爱的背后，却干系着一个家族的兴盛和衰落、士族与皇权的彼此制衡，她无法潇洒地一走了之，更何况，她心里有裴饮雪。
崔锦章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道：“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因为我想要你做什么。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不后悔……要是一直憋在心里，有朝一日离开京兆，我一定会后悔莫及。既然你只把我当朋友，那我们就……就一直当好朋友。即便不能同行，我愿与你终生为友……好吗？”
他说完这些话，还十分谨慎地、试探地问薛玉霄的意思。
薛玉霄叹息道：“七郎，人遇到令自己内心烦忧的人事物，应该即刻抽身，眼不见则心不烦……”
她劝了半句，崔锦章的眼眶便瞬间红了。他压抑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突然起身撞进她怀里，把一身从容、衣着不乱的薛氏少主推倒进雪地里，抓着她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喊道：“薛婵娟！你有没有心啊！”
薛玉霄一时不好还手，满头簪钗都缀上了残雪，她握住崔七的手臂：“……我是真心为你考虑……”
“你不是！”他大声反驳，气得想咬她一口，但怒到一半，望着她的眼睛又怔愣地呆住了，他的眼睫垂下来，被泪水沾得黏连在一起，突然哽咽了一下，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薛玉霄才要扶他起来，就被崔七抱住大哭。他哭得抽抽搭搭的，连其他人都惊动了。
薛玉霄手足无措，连忙安慰，听到声音出来的薛明严立在门槛外，不知道前因后果，命侍奴给两人整理衣着，开口道：“三妹，你多大了还欺负人家？要让着小郎君。”
薛玉霄顾不上解释，先顺了顺崔锦章的背，把手帕递给他，随后才回头对二哥道：“我真的没有欺负他。”
崔锦章缓过来，声音沙哑，语带哽咽地告状：“薛二哥哥，她就是欺负我了！”
薛玉霄：“……”
薛明严走了过来，用责怪的眼神看了看薛玉霄，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两下，哄小孩似得拉住崔七：“二哥哥帮你报仇了，她是不是跟你玩没让着你啊？”
崔锦章看了看手帕，没舍得用，拿手背擦掉脸颊上的泪痕。他居然真吃这一套，嘀咕道：“她什么都不答应我。”
薛明严：“你要霄儿答应你什么？”
崔锦章卡了一下：“……她说不想跟我玩了。”
薛明严看过去。
薛玉霄没想到他还有这么能随机应变的时候，叹道：“冤，实在是冤。”
薛明严轻声说：“你这么个为官作宰的娘子，还跟我们小郎君置气。七郎顶多爱吃点东西，要什么你不能给？”
薛玉霄只好道：“我怎么会不答应七郎，我也愿意跟你终生为友。”
崔锦章盯着她：“真的吗？你不会因为……所以就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吧？”
薛玉霄说：“真的。”
两人打了一圈哑谜，薛明严都没完全听懂。他的目光在三妹身上顿了顿，又看了看崔七，满肚子的怀疑和问号。不过薛明严倒没有直接问，只是说：“母亲还说等你醒了去见她，你们商量正事呢。怎么弄一身雪？”
崔锦章后退半步，躲在薛明严身后，把自己藏起来。
“没事。我不小心摔倒了。”薛玉霄随手整理了两下，“母亲不会介意的。我去见她了，你看着点七郎别让在外面玩了，他们这么大的男孩子逞凶斗狠，最容易出事故。”
“小郎只有嫁了人才安分点。”薛明严笑道，“你去吧。对了，裴师弟呢？”
崔锦章缩得更严实了。
“有点小事，一会儿快晚饭的时候应当能过来。”薛玉霄边走边答，转入主院去见母亲了。
薛玉霄将她跟谢馥说的话告诉母亲，两人谈了一会儿朝政。天色将晚，腊月三十的灯笼将园子映照得如同白昼，月光皎洁，红霞满地，众人一起用晚饭，连在外头不知道哪儿跑了一天的崔明珠都提前回来。
院外有管事在给侍从们发放年节的赏钱。
这顿饭格外丰盛，正宴过了，薛司空回去休息，男眷们重新组了一局，到内帷屏风里去吃。
裴饮雪在岳母面前，自然处处注意形象，注意力都放在照顾薛玉霄上，并没怎么好好吃饭。二哥一过来叫他，薛玉霄便低声道：“你陪他们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裴饮雪先是点头，随后忽然问：“你跟崔七怎么了？”
薛玉霄怔了一下：“……你看得出来？”
裴饮雪道：“你们平日里说话都是正常模样，怎么今天他一过来你就假装吃得很用心？我从没见你吃得那么认真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争执，生了点气？”
薛玉霄欲言又止，无奈道：“是有点争执，但没有生气。”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侍从屏风内走出来，把一碟挑好刺的鱼肉放在两人面前，旁边附一字条。
裴饮雪看了她一眼，在薛玉霄的注视下伸手打开，见到上面写着：
“此鲂色香味俱全，不输那日的莼菜羹。今日莽撞失言，（涂黑了一块）别不理我。”
旁边还画了一只大哭的小狗。
裴饮雪眉峰微挑，轻声道：“你脾气这么好，他还能说出让你不想理会的话，他说什么了？”
薛玉霄道：“……说了怕你吃不下饭，快去吧。”
裴饮雪放下字条，道：“不是大事就饶过他吧。”旋即跟着侍奴进入屏风之内。
太平园的男眷虽然不多，但算上亲戚客人，以及在二门内操持做事的管事夫郎，还有如意园的几个管事，数目还是不算太少的。主人单独坐在一起，家仆们在下面摆桌设宴，一直到子时方散。
裴饮雪提前回来，他在廊外散了散身上沾着的酒水味道，进入室内。除夕的蜡烛到处都点着，进了门才发觉薛玉霄并没有睡，也没有更衣。
她坐在窗前，随手拿着一枚棋子，在他下了一半的残局上轻轻叩动，敲出“叮”的轻响。
裴饮雪脱下外衣，走过来坐在她对面：“许是今天睡得时间太过，现下还没有困？如今已是三更天了。”
三更为子时。薛玉霄神色微动，道：“我在等一件事……打过更了吗？”
裴饮雪道：“今天是除夕，太平园上夜的人都领了赏钱，园中大概松散些，稍迟了一点。”
每逢大节，都是容易偷鸡摸狗的时候。薛司空治家虽严，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后院的事儿不归她管，一概暂由薛明严操持。薛二哥虽然很有本事，但他守寡治家本就身受诟病，所以并不特别严苛，这种程度的松散是允许范围内的。
薛玉霄点了点头，说：“我等一等三更的梆锣声。”
裴饮雪并不多问，陪着她等。
暖炉上的香燃了片刻，大约七八分钟后，窗外响起打更人梆子和铜锣交替的声音。薛玉霄神色一松，起身关窗，伸手抽出腰带，低声道：“看来要明日了。”
“什么事？”裴饮雪问。
“是……”
还没来得及说，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轻甲碰撞，刀兵在鞘中摩擦。声音停在门前，一人扑通一声跪下，提声禀道：“少主！萧将军传信请军府所有人前往议事，家主那边也有人去请了！”
是韦青燕的声音。
薛玉霄呼吸一滞，她重新系上腰带，从墙壁上随手取下佩剑，只来得及接过裴饮雪递来的披风，边走边披在肩上，吩咐道：“去牵马。”
“是。”
……
在除夕的二更末，放鹿园的宴会也逐渐散去了。
前来参宴的都是琅琊王氏的亲眷，众人歇后，王珩在室内服侍母亲服药。
王丞相上次生了一点小病，因她素日操心太过，总不见好。王珩久病成医，精神尚佳，所以在她身前尽孝。
就在王秀即将歇下时，外面传来急促地叩门声，一个衣着匆促的凤阁官员手捧急报，几乎是栽倒般地冲到丞相面前，双手举起：“大人——”
王秀神色一紧，取出信报，展开匆促地读了一遍。
她的手指缓慢扣紧纸张，说：“萧妙收到的消息？”
“是。萧将军收到军报后，立即传递给凤阁，请丞相以及三司九卿前往军府。”
三司即为司徒、司空、司马。大司马也就是太尉，此乃东齐最高的军事领袖，目前空置。
王秀又问：“可曾呈递给陛下？”
“已有人前去了。”
王秀点头。她披上衣服，伸手整理了一下衣带，攥着军报走出两步，刚跨出门槛，突然急咳起来。
王珩上前递过手帕。丞相以手帕掩唇，胸腔响起雷鸣般的震动，随后呕出一口心血，紧紧地闭上了眼，将头晕目眩从脑海中清除出去，指节重重地压进纸上，好半晌才重新抬首，神色冷峻沉默地走了出去。
上面写着：
“鲜卑三皇女驱骑兵铁浮屠犯徐州，徐州牧王赜弃城而逃。”
万马齐喑究可哀（2）

第70章
徐州牧,王赜。
牧为“管理”之意。此为徐州最高的地方长官，其出身于琅琊王氏，是王丞相的表妹、王珩的表姨母。为人平庸老实，事事小心,虽不能担当大事,但因为出身地位的缘故，被中正官举为州牧……她的政绩一直平平,十几年来没有什么变化。
但对于一个地方官员来说,政绩平平已经足够让自己安稳度日了。
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个年节、这个寒冷的冬日,停战了这么多年的北方游牧部落会重新集结，率领着铁骑快马进犯徐州。或许是她们已经将曾经的战利品享用消化殆尽，或许是东齐的动静令鲜卑部落首领感到不安……总之,区区八百的鲜卑骑兵，就攻破了徐州城城门。
徐州牧不战而逃,从州牧府邸翻墙而走,如今踪迹全无。地方官兵甚至没有对敌,丢盔弃甲，掉头就跑,让敌人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徐州城。
鲜卑最大的一个部落自称为“夏”，自从东胡鲜卑的各个部落叛汉之后，北方之地的政权更迭频繁,此起彼伏。如今最大的“夏国”整合了数个其他部落,夏国三皇女拓跋婴，骁勇善战,是一位常胜将军,她攻破徐州城，对繁华的琅琊、清河、以及萧将军老家所在的兰陵虎视眈眈。
这几个郡都是大族的扎根之地,已经经历过一次迁都的士族，再也忍受不了南渡之耻。此事一旦传开，等到天明，必然会天下震动。
薛玉霄在军府门前遇到了李清愁。
李清愁显然是仓促中被叫起来的。她的长发随便束了一个高马尾，耳畔留有几缕碎发，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她翻身下马，亲手接过侍从手里的提灯，迎上薛玉霄与她同行，边走边道：“是什么事？你知道么？”
薛玉霄是司空大人的女儿，将军将消息传递给三司时，或许会透露更多。
“战事。”薛玉霄简要回答。
李清愁很快意识到能够让萧将军连夜召集军府众人的事情，便只有战事。她心弦一紧，两人的步伐都不由得更急促了一些，共同入内议事。
堂内灯火已明，萧妙、桓成凤两位将军坐在席上，上首为丞相留了位置。她们没有将皇帝放在第一位上，而是先将此事报与三司。不多时，三司九卿陆续有人到来，军府的都尉、掾属，入内归席，尽皆神色紧张。
萧妙按捺着性子，一直等到王丞相与薛司空到来，起身拱手行了个礼，让丞相坐上首，这才开口道：“徐州城丢了。”
这区区五个字，让场上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徐州城后，就是富庶的各大士族所在之郡，那里的百姓为数不少，囤积的粮食、丝绸，不可胜数。如果失去这块土地，东齐的半只臂膀都会被斩断，恐怕只能向鲜卑东胡之族俯首称臣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数道目光汇集在萧将军身上。
萧妙继续说：“州牧跑了，这消息是临近的清河郡郡守派人发回的。那里的官兵没有与之接战，听到铁蹄之声就望风而逃，举城投降。”
“州牧弃城而逃，置百姓于不顾，当斩。”薛泽姝道，“下通缉令。此乃逃犯，无论她逃到哪里，都要誓杀不赦。”
这是王秀的表妹。王秀听见这句话，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这些年我们对垒鲜卑的战事，几乎没有一次胜利。”军府的一位军谋掾开口道，“地方官兵没有交战之心。别说守城了，看见铁骑带来的滚滚尘烟都吓得腿软，别说是地方，就是平日里威风的军府十六卫赶赴战场，也有为数不少的军士会被骑兵威名吓破胆。”
她说得没错。
段妍段凤将就在场内，却没有出言反驳。
京卫在很大程度上是最精锐、装备最好的一批。但她们负责皇城安定，负责陪都及周边情况，其实很少真正上战场，缺少实战历练。近些年十六卫的要职又被士族视为清贵镀金之地，尸位素餐者众。
“西军可以发兵。”萧妙道。
“西军驻扎西宁州，一旦撤回，匈奴立刻就会发现。”一直沉吟的桓成凤开口道，“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提议……就让十六卫府去，让军府动身，夺回徐州城。”
十六卫府共有一万六千余人。虽不能倾巢而出，但连同将军、都尉的近卫亲军，共同组建队伍，也有两万人可以出征。鲜卑各族虽然战力强悍，但部落分散，久未统一，拓跋婴所带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这怎么可以？”袁芳拓皱眉问道，“各家女郎不少在京卫任职，桓成凤，你要她们也去？”
桓成凤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可以吗？”
袁芳拓气息一滞，道：“贵族女子没有上过战场，只会耽误了大事。”
“袁府卿。”桓成凤叫她的官职，“你是怕耽误了大事，还是怕各家塞进来的懦妇不堪使用，在战场上像王赜那样弃兵而逃，被军令斩杀，丢掉性命？”
袁芳拓道：“不敢说是怕这些后辈丢掉性命，只是怕误了你们军府的急情。”
此言也不是全无道理。
桓成凤闻言便笑，扭头看了看军府众人，里面有不少的士族女只是挂了个闲职、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此刻被她的目光扫视，全都低头屏息、不发一言。
桓成凤又看向下方的李清愁、李芙蓉二人，两位伯主勇猛无双，是天赐奇将，而她和萧妙的女儿虽然不及，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她转头看向薛玉霄，薛玉霄新封将军，坐在桓成凤的手边。
“玉霄，你说此事可不可行？”她直接问。
薛玉霄道：“西军在西宁州、桓军在福州，千里之远，如何救火？而地方军数目不够，我们必然要率军而援。我觉得……将军所言甚佳，就让十六卫去，既然是精锐，那就做精锐该做的事情。”
“好！如果有懦弱不堪、贻误军机之人，当如何？”
薛玉霄淡淡道：“所有逃兵，由监斩官斩之。”
“好！”桓成凤又赞一声，视线路过袁芳拓，拱手请王秀裁决，“请丞相拟旨吧！”
王秀没有动，只问：“谁为监斩官？”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在古代战争里，军中会有一支特别的队伍，名为“督战军”，专门斩杀临阵脱逃之兵。督战军在列队的后方，如果在众军冲锋时有人掉头，就会被督战军当场杀死。不过在很多时候，这种“脏活儿”极其难以进行，如果威慑不够，就会顿时内乱、造成反扑，而且督战军之首——也就是“监斩官”，也会常常被其他将领敬而远之，甚至暗中记恨。
王秀问到这里，李清愁见众人沉默，顿时起身开口：“卑职愿当此任。”
她一起身，李芙蓉也要起身，被大司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次的“监斩”，是有可能会杀贵族的。如果铁面无私，回京之后必然受到多家的蓄意为难，如果处事不公，则军士必反之。绝对不是一件能得到好处的事情。
桓成凤正要点头，身侧的薛玉霄突兀道：“你不为先锋，为何要屈居后方？实在宝珠蒙尘啊。”
李清愁道：“我必处事公允，不分贵贱，违者斩之。如果没有监斩官，军队根本无法冲锋向前——据我所知，地方驻扎的军士极其贪婪，每场战役必须先许以赏钱，打仗时杀了一人，便会立即切下左耳回头邀功，如果将赏钱散入阵中，众人便会不顾战事，纷纷哄抢，可想而知，这样的军队能打出什么胜仗？”
这都是李清愁前几年亲眼所见。
薛玉霄道：“请定战伯为左先锋、勇武伯为右先锋。监斩之事，薛某愿领之。”
定战是李清愁的封号，勇武则是李芙蓉受封之号。
众人闻言微怔，都看向上首。王秀轻咳一声，没有说话。薛泽姝却扬唇微笑，道：“难不成有人会来找我的麻烦？袁芳拓，要是你家晚辈被我女儿斩之，你可会哭嚎哀叫，与我势不两立？”
袁芳拓冷道：“不至于眼光短浅至此。只要让薛小将军别公报私仇便是。”
薛泽姝哈哈大笑，环视四周，看了看下方坐在军府席位上、却浑身抖如筛糠的几人。定战伯出身不高，哪怕她公正无私，她们其实并不十分害怕，自然有办法让李清愁寸步难行。
然而薛玉霄却不同。她是爱臣、是勇将，是薛氏嫡女。她在检籍土断时就已经遭到过数次地方暗杀，依旧毫发无损，功成名就，这个人对于京兆士族女郎来说，就像是笼罩在头顶上的一层阴云，完全是“别人家的孩子”，令人畏惧。
薛司空的目光扫来时，忽然有一人俯首磕头，开口道：“下官才疏学浅、不堪率领卫府，向将军请辞。”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也突然随之俯首请辞，还没出征，就当着众人的面做了逃兵。
薛玉霄打了个哈欠，支着下颔望去，轻轻道：“趁我还未佩剑便请辞，过于狡猾啊。说出这种话，不仅会让人失望，还会让你们——还有你们的名姓，都跟着颜面扫地。”
她看了一眼请辞的数人，伸手指了指段妍，道：“段凤将，你的顶头上司请辞了，还不接印？”
段妍恍然抬首，见到两位将军、三司九卿的注视。她身为寒门庶族，众人对这句话竟无异议，段妍心中狂跳，走上前双手伸出，那名在左武卫府作威作福的贵族居然真的解下官印绶带交给了她。
桓成凤没有再看下去，继续催促道：“丞相，这下可以拟旨了吧？”
王秀道：“户部负责发兵的后勤，司农卿，粮草运送……”
李静瑶道：“我们李氏的两个女儿都上了战场，丞相还怕我藏私不成？”
王秀轻轻点头，命丞相长史拟旨。就在此时，军府外亮起辉煌仪仗，在随侍的宫灯之下，谢馥踏入堂内，对王秀道：“王司徒太过操劳了，忘了没有朕的玺印，光是凤阁尚书令之印，还不足以通行天下。”
众人起身行礼。
在场的不是军功在身，就是位高权重，只要不是有事请求皇帝，平素相见都不必行跪拜之礼，不过起身拱手而已。
王秀面色平静，只是唇色有些发白，看起来精神并不那么好：“待臣拟成，再请陛下过目决断。”
“是么？”谢馥看向四周，“你们所商议的要事，何曾将朕算在其中。各位贤臣为了大齐江山殚精竭虑、舍生忘死，只是全然忘却了询问朕的意见。你们要调动京兆卫府，让十六卫往徐州，若等丞相拟好旨意，朕恐怕连一句话也不必说，只要垂首盖印吧？”
王秀确实作此想。
只要凤阁通过此事，有士族和百官的压力。谢馥很难强硬地拒绝。
王秀不想给皇帝商议周旋的余地。
但皇帝在军府中也不是没有耳目，譬如她人还未至，就知道众人要调用十六卫府。在众人商议的时候，已经有人派侍从传递消息。
“十六卫府不可擅动。”谢馥道，“要是再出了一年前的乱子，京郊有匪贼造反，可有第二个如薛三那样的娘子未卜先知、协助卫府镇乱？”
她坐在王秀身畔，看了一眼薛玉霄，很快收回视线，“丞相……还有两位将军，不如另择他法吧。”
“京中有紫微卫守护宫闱，陛下何须畏惧。”王秀道。
“朕非畏惧。”谢馥道，“紫微卫不过千人，守护宫闱日夜交替，已无人手，何况整个京兆。”
“臣会为京兆留六千人驻守。”王秀继续说，“其余一万众，并三位将军的亲军、都尉亲卫，以及军府麾下，共两万五千余人，前往收回徐州。”
谢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而道：“我们与鲜卑部族之战，胜者百中无一，军士常常逃窜。这跟剿匪不同，剿匪是安内，兵将尚且没有畏惧之心，但对外，特别是与‘夏’之战，自朕登基起，未听闻有胜绩。”
王秀说：“陛下，难道鱼刺梗阻在喉，我等含血而咽，就再也不食鱼了吗？”
谢馥道：“丞相难道不知道胜率渺茫？大齐已非昔日之齐！江山只余半壁，朕还不想让它葬送在朕的手里。”
王秀答：“陛下稳坐陪都，不见血光，有何惧哉？”
她凝视这个年轻的帝王。这是她和薛泽姝亲自选择的“明主”，然而在那个风雨幽晦、波澜不断的时候，当年的谢不悔却全然不是这套说辞，在先帝的朝堂上、在群臣的审视下，皇女谢不悔公然反驳了先帝的“议和”之策。
但那时，东齐的败绩才刚刚开始。
谢馥沉默片刻，道：“朕已经不想再因为战败而议和了。我们免除战役，与民休息，跟夏谈一谈条件，换回徐州，这才是上策。”
李静瑶看了一眼下方的两个李氏晚辈，回首道：“若是议和容易，确实比发兵更加俭省。”
王秀不语。
她难道不知道议和更为“俭省”？举战从来都是百姓之苦，然而——拓跋婴为什么会在这个冬日率兵攻城？就是因为她们尝到了太多、太多战争的甜头，一旦有需要就会随时回头咬东齐一口，从这半壁江山上撕下一块肉来。
无论是文化、经济、人口，还是更多的钱粮，对于她们来说都太过诱人了。议和，这不过是把肉送到狼的嘴里，换取一时的苟活。
王丞相不语，众人一时心思各异，只有薛泽姝双眉紧蹙，将要起身开口。在薛司空开口前，反而是军府席位间响起一声长叹。
薛玉霄伸手给自己倒茶，看向谢馥，道：“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啊？”
谢馥面色一紧，被她诘问得一时无言，半晌道：“薛玉霄，你没有听明白我说什么吗？你是剿灭了水匪，但两者并不相同。军士面对鲜卑，士气首先便落下一截，不可能……极难取胜。”
她本想说不可能的。
薛玉霄道：“那就请陛下亲征，将象征着天女的大旗镇在战局后方，让每一个人、每一把刀，都能看见凤凰纛旓的图案，我不信有皇帝督战，她们谁敢后退半步！若有之，臣替陛下杀。”
谢馥哑然失语。
这的确是一件非常好的解决方案。
即便皇帝与世家共掌天下，但在名义上，肩负着“皇帝”这两个字的人，在普通平民百姓、军士官兵的心里，就是天下之主，是凤凰转世，是贵不可言的主宰。谁敢退到皇帝的纛旓后面去，连祖宗都会从坟里爬出来大骂。
薛玉霄望着她道：“如果陛下愿意提振士气，亲征徐州，臣愿为陛下亲卫，但凡有险境，必守于陛下身前，效死无悔。”
谢馥扣住桌案一角，手指绷得青白一片。她面色沉凝，半晌才道：“玉霄，你这是逼我吗？”
薛玉霄道：“您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在她奉命检籍之前，谢馥曾经许诺过，不会再阻拦军府征北、收复失地的意图。
谢馥久久不言，良久后忽然起身，跟随行内侍道：“把玉玺交给王丞相，你们自己盖。”说罢便拂袖而去，没有再停留。
皇帝离开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李清愁不由得看向薛玉霄，低声道：“别说，还真是个好办法。”
薛玉霄道：“是啊。真是个好办法……绝没有比这个更提振士气的了。可惜陛下不可能去徐州。我开口提及，不过是想要开窗先破门罢了。”
李清愁无奈一笑：“你这破门之法，真是吓了我一跳。”
万马齐喑究可哀（3）

第71章
为收徐州之事,军府议至天明。由户部负责后勤粮草，司农卿为总调度。
因事发突然，粮草役妇还需要调集筹备，所以不能立即发兵,约有数日延误。军府众人、尤其是出身士族的军府娘子,便回族中调集部曲亲卫，备刀、备马,安排府中事宜。
薛玉霄与母亲长谈一夜,又挑选弓箭武器,养足精神，亲自喂了踏雪乌骓。终于在启程前一天，在腹中思量好措辞,回到房中。
室内放着一架屏风，映照出裴郎坐于小案边写字的背影。他坐姿端正,肃肃如松,袖摆在窗下清风中被带起一丝轻微的摇曳之意。
薛玉霄在门口望了片刻,卸下随身刀刃。在刀剑轻碰声中，裴饮雪写字的笔杆一顿,低声道：“我原以为你要一直点将操练到发兵那日。”
薛玉霄方才在校武场上着重操练了一下自家亲卫。虽说她们平时也勤于练武，但薛玉霄从来没有亲自试过韦青燕所率一队亲卫的水平如何，如今正是时候。
她穿着窄袖金领的贴身练武服,为便于行动,不戴配饰，只在玄色革带上附了一个玉兽头带钩,内侧能藏匿一把匕首,浑身热气未散。
薛玉霄坐在小案对面，没有正坐,而是略微慵懒随意地将手臂抵在案边，将裴饮雪斟了茶、却已经凉透的这一盏饮尽，开口说：“因为我仔细想想，家中有你坐镇，实在不用像旁的军府娘子那样回去交代个三天两夜，没完没了。”
“似乎是夸我。”裴饮雪搁笔思考，将她手中的空杯取回，重新温盏斟茶，续道，“冬日喝不得冷的。不许喝。”
薛玉霄道：“发兵后就顾不了这些了。”
裴饮雪抿唇不语，将冒着热气的杯盏推给她，少许沉默后说：“原来只是嘴上夸我，一时把我哄住了。如果非要你忧虑我不能持家，才与我多说两句，那饮雪合该技穷藏拙、不肯示人才好。”
薛玉霄轻轻地拨了拨盏盖，手指又低下去，触碰到他的手背：“我只是恐怕一时分别之语，惹你伤心。”
他的手背被熨热了的指尖蹭到，便马上收拢蜷缩，攥成一个虚握的拳。裴饮雪的视线早就从书本上移开，盯着缕缕升腾的茶雾：“现在，你要说这些分别之语了？”
薛玉霄无奈道：“你看，你总是这样……”她贴了过去，盯着他的脸，“我知道你是一个可靠的人，把家中交给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怕你太担心我，所以寝食难安，不能入眠，因此沉默至今。明日不要来送，免得情长难忍，让我舍不得你。”
裴饮雪喉间微哽，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取出金错刀递给她，就如同两人第一次因战而别时那样。不须一句言语，薛玉霄便取刀入怀，贴身纳入革带之内，竟然严丝合缝。
她道：“不再摔一面镜子了？”
裴饮雪道：“青镜珍贵，岂有那么多铜镜可摔？怕辜负了你的爱物之心。”
薛玉霄闻言微笑，低语道：“爱物在其次，若不能缓解你的忧虑，我怕辜负裴郎之心。”
裴饮雪招架不住，耳根发热。他问：“可有归期？”
薛玉霄感叹一声：“君问归期未有期啊！”
说着握住裴饮雪的手，将他虚握着的拳掰开捋平，掌心相贴，她修长的手指勾住裴郎的指节，盘结交汇，轻道，“我只有一件事不放心，有话要嘱托你。”
裴饮雪道：“水上之事？”
“知我者裴郎也。”薛玉霄顺着说了下去，“家书素来都是你提笔回复，平常是我们二人商议的。如今我不在，若是周少兰、关海潮等人有书信问计，我在外不能回复，你自行斟酌。”
裴饮雪知道事关重大，便问：“我深居内室，怎知朝政如何？”
薛玉霄道：“朝廷之事我一概没有瞒过你，你又曾经随我出京华、检籍土断、踏足各个州郡，要论见识和果决，我从来没有轻视过。而且，我相信你。”
裴饮雪望着她凝视许久，情不自禁道：“你……可叹婵娟娘分明无情之人，却一句话就把我拖下水不能回绝了。自然，我是不会拒绝你的，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应下此事，忽然又问：“你受封将军，自有一支亲军，当中的随行军医似乎都是族中派去的，七郎就在太平园过年，母亲没有委托他随行吗？”
“这跟剿匪不同，他毕竟身为崔家的七公子。”薛玉霄说了一个两人听起来都不是很能相信的话，对着裴饮雪注视的目光沉默半晌，又解释了一句，“崔七诊金昂贵，我们还是……”
后面这个借口更离谱了。
裴饮雪轻轻挑眉，屈指抵住下颔：“怎么，有事相瞒？你们的争执过节还没有过去？”
薛玉霄叹道：“是有一些争执。母亲虽有此意，但我回绝了。七郎如今是宫中医官，怎么能随我而去？”
“宫中医官也有一部分拨出来从军的。”裴饮雪道，“医署里许多人都是庶族之女兼任，若能在战场上救治如你一般的将军贵女，得遇赏识，通天之路近在眼前，七公子虽是名门男子，但他的声名足以忽略这些非议。……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都这样遮遮掩掩。”
薛玉霄没有办法，纠结了一番用词，支吾道：“他……他……”
裴饮雪忽然道：“你们不会有肌肤之亲了吧？”
薛玉霄面色一变，脸颊唰得一下就红了，她一贯镇定，没想到被裴郎一句话震得瞳孔睁大，呆了呆，猛地道：“没有啊！”
裴饮雪看着她没有动。
薛玉霄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风度翩翩一派端庄的好郎君抓着两肩晃了晃，像是要从他脑袋里把什么奇思妙想晃出来：“你在想什么啊？是不是太过头了！”
裴饮雪没有反抗，像是浆糊贴在一起的单薄纸片人一样被她晃了两下，头晕目眩，当即伏在妻主肩上，语调断断续续：“那你……为什么不好意思？”
薛玉霄停下手，摸了摸他的长发，说：“七郎还年少，一时向我示好，说……之前有意于我。不过如今我向他许诺，愿为其终生之友。”
裴饮雪抵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
薛玉霄等了半晌，都没等来回应，小心地用指尖撩起他后颈上的碎发，捏了捏他的颈项，低问：“……还活着吗？”
“……死了。”
薛玉霄忍不住笑，道：“我想他看见我其实未必高兴，不想惹他难过，所以近日躲避了些。”
“怎么又坏又木头。”裴饮雪叹道，“崔七乃是豁达通透之人，说开之后就不会再苛求你什么，你这样刻意保持距离，岂不是更惹他伤心？”
薛玉霄噎了噎，仔细思考，仿佛也有道理，试探问：“你没有不高兴？”
“……没有。”
薛玉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裴郎没有发烧，这才放心：“真的啊。”
裴饮雪从她肩膀上起来，甩下小案上的账簿，掉头更衣洗漱，脱鞋上榻，放下床帐，缩进被子里面皱成一团。
薛玉霄：“……”
是真的就怪了。
接下来的半日，裴饮雪都逃避现实、没有去管后院里的事务，不知道是不是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总之一动不动，伪装尸体。天际擦黑时，薛玉霄哄他起来吃饭，在灯烛下看见被子里冒出一双幽幽的眼睛。
薛玉霄：“……饿不饿？”
“气饱了。”他闷闷地道。
“之前说话不是很大度么。”薛玉霄无奈一笑，“还劝我不要疏远他。”
被子盖过去，连一双眼睛都不露出来了。
没有办法，薛玉霄只好自行洗漱更衣。她掀开被角，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刚闭上，突然感觉到一条冰凉凉的小蛇游动而来，把她笼罩起来，对方凌乱的青丝坠在发尾上，里面夹杂着一丝很浅、很淡的银发。
薛玉霄从幽暗中睁眼，见气了一整天的裴郎埋进自己怀里，展臂把她的腰抱得紧紧的，说了一句：“……我把他当好弟弟，他居然真的惦记我的妻主。”
“……”
“你不许跟他有什么。”
薛玉霄搂住他，道：“我本来也没有跟他有什么啊。”
裴饮雪道：“你没有亲他吧？……你会不会觉得崔七更合你的脾气，你们都是直来直往的率性之人。……不，你是表面直来直往，但他那样的性格，世人少有不喜欢的。”
薛玉霄道：“当然没有亲他。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裴饮雪道：“没什么……你回来之后还能想着我吗？会不会在徐州看见什么美貌的新欢……”
薛玉霄沉默一瞬，说：“都说让你别看谢不疑写的话本。”
裴饮雪也知道这句话很离谱，低头埋在她怀里不说话了。好半晌过去，忽然又缠上来，语带恼意：“他叫我哥哥，难道是暗示我要做你的……唔……”
薛玉霄勾着他的头发亲了上去。
他的柔顺散乱，没有丝毫毛躁之感，入手如同一片冰凉的水流。她在发间屈指扣紧，抵着裴饮雪的后脑，将小郎君这双吐出埋怨低语的嘴唇封上，让他的气恼变成了闷闷的、低软的喉间轻哼声。
薛玉霄翻过身，两人调换位置。她的手抵住裴郎的侧颈，这段修长白皙、十分脆弱的颈项，被她的掌心拢住一半。薛玉霄微微低头，贴着他的额，轻语道：“你在脑子里是不是要把我跟他的喜事都办了？”
裴饮雪被说中心思，一时难以应答，只觉得她身上馥郁的香气一缕一缕地灌入肺腑。仿佛五脏六腑、一切神思，都被这股温柔的香气所掌控。在她每一寸视野的笼罩下，他的肌肤骨骼、躯干四肢，都被目光挟制摩挲着……裴饮雪喉结微动，闭上了眼。
“怎么不说话。”薛玉霄顿了顿，问他，“上次崔明珠送来的东西，你会用了吗？”
那是一种保护男子贞操的用具。
裴饮雪在她的注视下无法轻易表态，很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等我回来吧。”薛玉霄道，“真能避孕吗？我不信……等我回来，我们试一试。”
裴饮雪的手紧紧攥着她的里衣，几乎要把薛玉霄的衣带都扯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低声道：“还是你现在就急了？”
他马上松手，从头晕目眩中找回神智：“……总是亲我一下就把我制住了。你这是……什么计谋？”
薛玉霄俯身下去又抵唇一吻，将他搂在怀中，抚摸脊背：“不要胡思乱想。只因你太过在意我，这计谋才有效。光对付对付裴郎而已……”
……
启程之日，百官相送。
陛下却没有来。
薛玉霄骑在踏雪乌骓上，长发束起，着银色轻甲，底下是一身白袍。她看着暗地里跟袁家小郎君眉目传情的李清愁，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随意道：“你们还要互相盯到什么时候？你不累我都累了。”
碍于袁芳拓在前，小情侣不能当面说话聊天，只可暗送秋波，光从眼神里表达千言万语。
李清愁盯着袁意上车的背影，道：“我已封伯，要什么样的军功能封万户侯，向她们汝南高门求亲啊。”
薛玉霄道：“唔，你若是斩下三皇女拓跋婴的首级，这万户侯当然到手。”
李清愁居然真的考量起来。
薛玉霄怕她真为了取敌首级而冲动，立刻按住李清愁的肩膀：“别急，别急。我随口一说，你别过于激进，伤了自己。”
“我知道。”李清愁回，“……裴郎君呢，怎么不见？”
薛玉霄道：“没让他来。他这个人矜持体面，对自身形象要求过甚，如果让他亲自送别，恐怕当场泪不能忍，怎么能让裴郎当众落泪呢？……我与他的情意，不是要靠眼泪倾诉的。”
李清愁听了这话，结结实实地一愣。等到行军走出京兆五十里，才忽然回过神来，迟迟地问：“你不会是怕自己会流泪吧？”
薛玉霄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道：“你说陛下会不会阻拦你建功立业。”
“陛下？”李清愁皱眉，“阻拦，我？”
薛玉霄却没直说，因为原著中这次出征其实只写了李清愁一人战功卓著的。她功高盖主，徐州百姓只知道传颂李先锋官的威名，几乎忘了皇城姓谢。在她连战连捷、将数个鲜卑大将挑落下马时，皇帝传旨休战，召大军回京。
当时李清愁正在前线攻打三皇女的一座营垒，擒杀拓跋婴的亲军近卫，因休战旨意传来，各部犹豫之间，被拓跋婴走脱。此战虽胜，却是惨胜，东齐国力不堪继续攻打，而夏国也被狠狠咬了一口，狼狈逃离徐州，两年内都没有再犯。
所以，薛玉霄其实是对李清愁的能力充满信心的。她身为监斩官，基本不会立下什么军功，这正是她李娘子发挥的大好时机。
李清愁却道，“我不过小小军府将领，何至于此？我就算真能军功封侯又如何，难道她觉得我有掀翻棋盘的能力……”
薛玉霄道：“我身为督战军，只会招来敬怕畏惧，不会有功勋的。你要是真能娶到袁意，得到袁家的支持，这新贵之名，谁会不给面子？”
话音未落，在两人另一侧的李芙蓉驱马过来。她面容冷峻，眸色阴翳刻薄，看起来就不是很好相处，瞟了李清愁一眼，开口便是：“拜千户还穿得如此寒酸，先锋官阵前应敌，别让胡女把牙都笑掉了。”
李清愁的甲胄并未全部覆盖住身体，只是挡住关键部位，露出下方的简朴衣装。她没回，跟薛玉霄嘀咕道：“不给面子的来了。”
李芙蓉的视线越过李清愁，仿佛嘲笑李清愁只是跟薛玉霄搭话的一个环节。她的视线苛刻地在薛玉霄身上转了一圈，见她甲胄坚实，佩剑锋利，英姿飒爽中略带一丝宽和温柔之意，挑刺道：“沙场穿白衣，难道你亲军里有随行的男奴伺候你，为你濯洗战袍？”
薛玉霄跟李清愁窃窃私语：“你看她连我都骂。”
李芙蓉提高声音：“监斩官。”
薛玉霄抬首：“别叫了。你部要是后退过我的薛氏旗，我的剑下可不留情。”
李芙蓉冷冷道：“我麾下有逃兵？笑话，真有如此败坏名声的混账东西，我必先杀之。”
薛玉霄无力跟她斗嘴，摆摆手，说：“好好，你能不能别缠着我了，冬天风大，呛得我想咳嗽。”
李芙蓉扫视她一圈，冷哼一声，这才停下挑衅。但她还是没有走，而是紧紧贴着两人的马匹共行，透露出一种想靠近、又不想靠得太近的别扭之感。
当着她的面，李清愁只好提起别的事，假装闲聊：“婵娟，你有没有听说民间有一个在荆、襄之地传教的道派……叫什么，道宗明圣观。似乎通州之地也有人信奉。”
薛玉霄眼皮一跳，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她面无表情道：“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也正常，是我的江湖朋友来信告诉我的。”李清愁浑然不知好友的紧张，一巴掌拍在薛玉霄背上，笑道，“我有几个江湖上的朋友也入门了，说起来，比起道宗，倒是更像什么江湖门派……教人习武射箭，强身健体，经文讲得不多，只知道有个大天女。”
得亏讲得不多，依照周少兰几人的水平，糊弄糊弄平民百姓、江湖中人还可以，想要糊弄李清愁……薛玉霄脊背一紧，都想给她们重新编撰一部道宗经典了。
哦，糊弄糊弄芙蓉娘也可以。薛玉霄慢吞吞地飘过去一眼。
李芙蓉不解其意。
“那位至圣大天女，据说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她们的信徒在各个驿站道口开设铺子，给过路的行人歇脚、提供茶水食物，传播教义。说不定我们过几日还会路过看见。”李清愁说，“明圣观这举动倒很有侠士之风，真想跟里面的大天女结识一番。”
薛玉霄瞥了她一眼，心道，等等，我下次换个马甲见你，让你如愿。
她一直不言不语，李芙蓉却皱眉道：“不求回报，也许就是另有所图，先施以小恩小惠，再从中图谋大事，这种事从春秋以来就不鲜见了，你还真当那是什么好人，八成也会聚众为匪，扰乱安定。”
薛玉霄：“……”
好像变聪明了。
李芙蓉扭过头，忽然发问：“薛将军，你说是不是？”
薛玉霄被她骤然一问，迟疑片刻，道：“……这些民间组织也不知道有多少，无人支持，不过是小打小闹，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还是谈谈鲜卑各个部落的合纵连横如何？”
五千仞岳上摩天（1）

第72章
十数日后,永始七年正月末，行军抵达徐州。
徐州城内已被鲜卑夏部占领，其军队所过之处，到处劫掠粮食、布匹、器具,将男子掠为奴隶收入城中,以至于偌大一个城池，竟然十室九空,一派凋敝情形。
沿途过清河时,清河太守备军粮、兵刃等候,交于领兵的桓将军。郡守出身于清河崔氏，是少有的爱民如女的地方官员，她并不想让清河郡的百姓受到鲜卑胡族的侵略,哪怕获胜的希望渺茫——从历史上的交手来看，齐朝缺乏骁勇能振士气的将领。哪怕如此,崔太守依旧抱有一丝期望。
过清河后,越接近徐州城,就愈发显露出百姓流亡的乱世景象。一行人逐渐屏息整肃，没有人能轻易谈笑。营垒驻扎在安全地带,援军一来便与地方防卫商谈了解，安抚百姓。
驻扎后入夜，众人齐聚议事。
桓成凤出身将门,此人虽有远见,但她本人并不善于阵前单挑。东齐已经近五十年没有出过一员可以阵前迎战的猛将。按照汉末以来的交战传统，双方擂鼓攻城之前,皆会派出大将在马上单挑,胜者不仅提振士气、而且往往还在双方交涉中能够占据上风，因此渐成传统。
当然,也有舍弃这个传统的时候。如果主帅觉得麾下没有将领可以迎战，也有可能突然对战攻城。但这样做，难免会受到“非礼也”的指摘。
“据探子报，拓跋婴麾下除了两千铁浮屠外，算上民兵役妇，总共加起来有一万人左右。真正具备实际作战能力的，大约在五千余人。”桓二受到探子回报，边说边呈递给母亲，“我军四倍于人，即便她们再精锐，难道能攻不下拓跋婴临时占据的一座城池？”
桓二还年轻，又是将门虎女。她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与兵力有何关联，要说人口，她们马背上游牧放羊的胡族，难道能比得上中原人口？往常数倍于敌的时候并不罕见，依旧没有胜过。”一位中年都尉开口道。
“铁浮屠战力强悍，人马皆披甲，寻常兵刃难入盔中。她身为皇女，麾下最多也只能拿出这两千精锐，这些重骑兵组建成阵，势如战车，无坚不摧。”萧平雨道。
这些已有情报，薛玉霄已经差不多都了解过了。就在她沉吟不语时，桓成凤忽然转头望向她，询问道：“小将军有何见解？明日攻城是否太过突然。”
薛玉霄抵着下颔，慢慢地道：“我们彼此双方都不清楚虚实。战力不高是真的，但兵力数倍于人也是真的。明日即便攻城，也只是彼此试探，她拓跋婴应当会按照从咱们这儿学来的传统，先派将领出城对敌，来减士气、杀威风。”
此言与桓成凤所想大致相同。桓将军皱眉道：“她知道大齐苦无名将久矣。”
“此事天下皆知啊。”薛玉霄感叹道，她很快又面露微笑，说，“不过将军尽可迎战便是，她不告而袭，德行有亏，我等收复徐州，占据义理，不能让鲜卑人反过来指责我们。”
桓成凤看向李氏姐妹。
两人虽是悍将，但没有跟拓跋婴麾下对垒之前，桓成凤也心中没有把握，她继续问薛玉霄：“你似乎胸有成竹？”
薛玉霄道：“定战伯的武艺罕有敌手，勇武伯还未请战、便已一身杀气，往日只是天时未到，如今也要换成我们，来杀杀她们的士气了。”
桓成凤盯着她看了半晌，想起薛玉霄在攻打水寨时的表现，决定相信她的眼光，便道：“好！只可惜你不应战，我真想看一看凯旋侯的能耐。”
薛玉霄道：“末将不过是督战监斩之人，再者说，若纵观全局，如何能窥出铁浮屠重骑兵的阵型，以谋应对之法？”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避让其他人。众人闻言心中一定——不知道为何，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这样的信任笃定之言，大多数时候都会产生怀疑，但从薛玉霄口中说出，仿佛便是命定天意，令人心中的信赖感油然而生。
由桓成凤所领的十六卫为中军，李清愁、李芙蓉两人各为左先锋官和右先锋官，率一千亲军、以及左右两军的弓箭手，至于粮草辎重，俱有户部的粮草督运和大司农的幕僚统管。
既然是试探，便没有尽全力一举而下的意图。众人在夜半议事完毕，各自散去，薛玉霄步出大帐，在寒冬腊月里往手心里哈了哈气，忽然对李清愁道：“明日用枪吧。”
李清愁闻言微怔：“为何？我的剑术高过枪法。”
薛玉霄想到原著中的描述，三皇女拓跋婴麾下的将领，皆以勇悍著称，不擅用盾，只要不用盾，马上长枪可以克制短兵。她并不多表露，只道：“一寸长一寸强，此兵刃可得上风……再者说，我特意为你带了一把枪。”
李清愁随她而去，见薛玉霄在营帐中取出一把银枪，枪上缀着红缨，银光闪闪、锋锐至极。薛玉霄转挽甩了个枪花，将兵器扔给她。
李清愁抬手接住，枪上红缨随风而动。
薛玉霄看着她笑眯眯地想，这才是再世赵云之姿啊。
桓成凤早以主帅名义向拓跋婴下战书，勒令她速速退离，交还徐州，然而拓跋婴却多日未回应。次日，军士晨炊用饭结束，行军而来，直压城门下。
徐州城的城门大匾被风霜磨砺地愈发深刻，上面悬着守城官员的头颅，因为时日已久，已经腐烂得仅剩头骨，无从辨认。
城门虽然紧闭，城楼上方却站着几个人，最中央的是一名年轻的胡女，佩轻甲，穿胡服战袍，她大约二十余岁，头发编成数个鞭子向后梳拢，以红绳系起来，没有戴盔，却戴着一张如狼一般的金属铁面罩，只从面罩上细细的银丝网中呼出热气白雾。
就算学习了东齐多年，鲜卑的野性依旧风格突出。胡女腰间戴着一个金色的印章，手臂、手背上皆有图腾纹身，图腾有日月星辰、山川野兽。她单腿抬起踩住城墙石砖，向前审视着城下的这支军队，用鲜卑语问道：“军师，你说得是真的，把这群人给俘虏关押，齐朝的朝廷和贵族会掏出大笔赎金孝敬我？”
十六卫中确实不乏贵族晚辈。
她问的军师居然是个汉人，穿着胡服和厚厚的帽子，说话带一点口音，嗓子沙哑：“一定会的。殿下，你看到那位白袍将军没有？”
拓跋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见到在列阵后方，插着一柄鲜红旗帜，上面写了一个她看不懂的汉字。旗帜下方，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军骑在一匹黑色神骏之上，手按佩剑。因为太远，看不清面容。
“她是京兆薛氏的嫡女，是薛氏少主。”军师道，“她的母亲就是齐朝三司之一，大司空薛泽姝。薛家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大司空营建宫殿、修筑桥梁土木，掌管山海渡，所得钱粮无数，如果能生擒她的女儿……”
拓跋婴盯了薛玉霄几眼，道：“要是她出战……”
话音未落，下方已有擂鼓之声。拓跋婴命令众人紧闭城门，只有两千铁浮屠列队整备，随时准备冲撞而出，压入敌阵。她在城楼上朝着下方一笑，说了几句话。
一侧的军师便翻译过来，有人大声转述道：“桓成凤！你败给过我母亲、我姐姐，如今终于轮到了我！看到大夏旗帜，不说夹着尾巴逃走，反而送上门来！”
桓成凤并未恼怒，只道：“不知仁义礼数的胡贼，立即投降，或可饶你一命。”
拓跋婴听后哈哈大笑，身旁的众多幕僚也跟着大笑不止。她挥手随便指了一个人，笑道：“你去。齐军都是无能之辈，一群只会清谈的病弱女郎罢了，此良机交你，不可放过！”
被指的将领也完全不怕，按照双方交战经验来看，盛行清谈服散的齐朝已经数十年不堪一击，这正是建功的大好时机。将领领命而去，持着一柄厚重单刀，上马从城中而出。
她穿着胡服甲胄，戴铁兜鍪，骑在马上，身后就是两千压阵的重骑兵，阵前用生疏的汉话挑衅道：“姑奶奶仆兰延罗，杀者数百、败者上千！何人来授首——”
她在城中听到了军师所言，目光紧紧盯着那位白袍银甲的将军。然而薛玉霄确无出战之意，只是垂首按剑，面无表情。
在李清愁欲向主帅请战之前，右先锋官李芙蓉连请战都免了，径直驱马而出，没有一丝犹豫。她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持剑上前，马蹄冲入面前，与仆兰延罗的厚重单刀相撞。
噗呲一声，两人兵刃迸出火花。
仆兰延罗没想到她如此沉默而迅猛，居然敢立即欺身上前，一时扯动缰绳退了两步，虎口发麻，她顿了顿，又大笑道：“好娘子！我来！”
说罢纵马而冲，两人如利刃交击，来回数十回合不分胜负。仆兰延罗越战越勇，浑身蒸腾起热气，而李芙蓉虽然不发一言，但也一身杀气，对自己身上的伤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抽剑格挡住刀身，宝剑居然被击得卷了刃。
仆兰延罗洋洋得意，正待一举拿下时，李芙蓉突然从身后抽出另一把剑，用左手剑猛地划过对方甲胄，离嵌入头盔只有一寸之差，割断了仆兰延罗的一只辫子、伤其右耳。
胡女大喊一声，怒发冲冠，重刀向前直刺。李芙蓉用卷刃的剑挡住，剑身被击得七零八碎，当胸受了一击，随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腕，左手剑刺入她身前骏马的后颈。
马匹痛而嘶鸣，爆出一片血迹，骤然倒下。李芙蓉舔掉唇角鲜血，从马上弯腰一把抓住仆兰延罗头盔上的缨子，将她扔回自家阵中，冷漠道：“杀百败千，不过尔尔。”
此言一落，四周鼓声急促，齐军爆发出一声惊愕震动的喝彩轰鸣。
“李先锋官！”
桓成凤没有想到她能胜，立即笑逐颜开，想要让李芙蓉再战时，薛玉霄忽然上前道：“换人。”
桓将军微怔：“何不乘胜追击？”
薛玉霄摇头，道：“芙蓉娘打法凶悍，以伤换之，再战必死。”
桓将军立即招手，命令李芙蓉回来。她也自知受了伤，并未逞强，只是多看了一眼李清愁，回到主将身畔。
桓成凤问：“先锋受了伤？”
李芙蓉看向旁边的薛玉霄，咬牙摇头。
桓将军疑惑皱眉，薛玉霄则无奈叹气，伸手猛地拍了李芙蓉后背一下，她呛咳一声，转头向地面呕出一口血，险些跌下马去，却被薛玉霄伸手紧紧扶住。
薛玉霄目视前方，淡淡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芙蓉恼怒道：“薛婵娟！”
薛玉霄道：“住声。你要撑到我们收兵再倒下，才可不败士气。”
李芙蓉瞪了她一眼，立即收敛心绪，甩开她的手臂。
另一边城上，拓跋婴见仆兰延罗被擒拿，甚至让齐人扔回了阵中，终于抛下脑海中的轻视，仔细审视她们当中的生面孔，沉吟道：“乌罗兰女，你去。”
乌罗兰为鲜卑姓氏，此为三皇女手下名将，因为乌罗兰族勇武过人，所以“乌罗兰女”成了对这个家族猛将的代称。
乌罗兰女道：“此人受了延罗当胸一击，内伤严重，就算一时胜了，也难以为继，末将必破之。”
拓跋婴问：“若不破？”
乌罗兰女道：“不破则自刎而死！”
说罢，她佩刀而出。
面对前所未有的失利，连铁浮屠骑兵都浮现出一腔如同受辱的血气，何况百战之将。
乌罗兰女持着一把精钢单刀，坐着一匹高大棕马出于阵前，但她却没有面对刚刚那位以伤换伤的勇武女子，迎来一个相貌英气潇洒，墨眉纤长，眼瞳含着一丝笑意的年轻将领。
乌罗兰女皱眉道：“叫你们先锋官出来！”
李清愁微微挑眉：“我就是先锋。”
“你？”乌罗兰女不相信齐军能出两个勇将，当即道，“你们先锋姓李，我听到喊声了。”
李清愁淡道：“我就姓李。”
乌罗兰女勃然大怒：“谎话连篇！”说罢冲撞上前，刀身直冲着咽喉而来。
李清愁从一侧躲过，马匹在她手中被掌控得如臂指使，仿佛有灵性一般，接连避过三招。她掌中银枪一转，寒风中战袍烈烈，枪身达到了最易攻击的距离，仅仅回身交错之间，长枪锋锐的枪尖刺入对方腰腹甲胄缝隙，发出咔嚓的脆响——
乌罗兰女猛然一惊，脊背生汗，她处处受制，根本无法接近李清愁周身。枪尖没有捅入她的肺腑，反而轻盈一转，将她整个前胸甲的扣带震开，转腕将之挑落马下。
乌罗兰女几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失控落马，三皇女所赐的金兜鍪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四下静寂。
这跟李芙蓉的交战不同。李芙蓉跟仆兰延罗有来有回，令人看得掌心生汗、目不暇接。但李清愁接战，却让人头晕目眩、仿佛一阵恍惚之间，便已得胜。
双方都被震住了片刻，随着一声战鼓重重的敲击声，齐军振奋之声更盛，薛玉霄亲眼看着有几个退缩到后面的行伍越过薛氏旗，面露期待，争先上前。
要是败了，恐怕这些人就只剩逃窜之心，督战队也许都无法以杀休止。
在三皇女的注视下，乌罗兰女胸口翻涌不止，她从地上拾刀冲上前来，想要刺入李清愁后背，却被反手一枪割破咽喉，埋头倒下，血迹侵染黄沙。
拓跋婴面沉如水，又指了一个人下去。
此人使单剑，亦觉处处受制。不过十五回合，败于李清愁之手。
她不敢效死，被捆绑擒入齐军阵中。在愈发雄壮的齐军声势下，身后的重骑兵阵型微变，从进攻转为防御之态。
李清愁生擒此人，眉目平淡，只道：“再来。”
拓跋婴的手掌紧握成拳，跟身侧家臣道：“去代我割她首级来！”
“是！”
然而她麾下年轻将领，与李清愁相斗，最多只能撑到五十回合，旋即接连败走。到最后，有数人仅仅是刚一交战，就连忙掉头回城，唯恐被擒。
在山呼浪涌般的高声赞颂中，薛玉霄抬手鼓掌，态度镇定，感叹道：“终于见到书中所说的了。”
李芙蓉低问：“什么书？兵法？”
薛玉霄摇头，道：“所谓天下无双，便当如此，单打独斗只有两个人能跟她交手，其余虾兵蟹将，不管吹得再高，也不过清愁的一合之敌。这才是武能上马定乾坤。”
李芙蓉既不满，又一时深深感觉到无法与之相比，便道：“两人？是谁？”
薛玉霄指了指城楼之上，微笑道：“我与三殿下耳。”
李芙蓉质疑她的说法：“你的武艺有如此水准？”
薛玉霄玩笑道：“清愁不忍对我动手啊！”
两人话音未落，忽见城墙之人重新戴盔，持一对鸳鸯双钺，居然亲自出城迎战。拓跋婴仗着身后的重骑兵随时可以援助，不能忍耐这口意气，佩甲而来，她身后有两亲卫掠阵，皆戴着狼形面罩，呼吸之间吐出淡淡白雾。
拓跋婴只露出一双淡褐色的眼眸，眼眸细长，双眉眉梢吊起，有凌厉之象。她将双钺在马鞍上拍了拍，遥遥对李清愁道：“先锋官，报上名来，我拓跋婴不杀无名之辈。”
李清愁甩下枪尖血迹，指腹擦拭过枪身的鸾凤花纹，目光幽深：“赵郡李氏，李清愁。”
拓跋婴笑道：“赵郡？赵郡一半土地，在我大夏囊中！娘子姓名文雅，为何不坐于朝堂之上，安安稳稳读书写字，为什么要执枪进沙场？”
李清愁道：“只为扫尽胡尘！”
语罢，她再度上前，与拓跋婴掌中双钺怦然交接。
薛玉霄神色渐肃。她知道拓跋婴的能耐几乎不在李清愁之下，而且她已久战多人，恐怕力有不逮，如果这时候输了，那之前积累起来的士气将会全盘而崩。
正在她思索之际，拓跋婴身后的亲卫加入战局，道：“殿下！我来掠阵！”
薛玉霄见状心中陡然一松，从韦青燕手中接剑，抽身上前，身下踏雪乌骓突入战中，将那名上前助战的亲卫格挡在一旁，甲胄下的白袍依旧未沾尘土。
她眸光含笑，语气平平：“既然是掠阵，便不可扰乱战局。你过了界了——”
说罢剑锋一挑，将亲卫的单刀撞至半空，对方见状伸手欲夺，却看长剑与刀身撞出“叮叮”两声脆响，一个回挑，居然让锋芒调转，正好逼开她去抓握刀柄的手。
此刀旋转一周，蹭地一声，重新稳稳插入亲卫腰间鞘内。
亲卫顿时浑身冒出冷汗，抬头望之，见白袍将军面带微笑，仪态从容，仿佛洞悉她的全部想法，立即不敢轻举妄动了。
五千仞岳上摩天（2）

第73章
在薛玉霄的凝视下,拓跋婴的贴身亲卫不敢上前，双方彼此钳制，俱不能胡乱搅动战局。
拓跋婴为鲜卑近年来最受瞩目的皇女，天生武学奇才,天赋不在李清愁之下。她身强体健、功底扎实,交手时奇诡冷厉，令人防不胜防。
李清愁银枪腾转,披风飘飞,与拓跋婴的鸳鸯双钺接连震起四声交击脆鸣。在尘沙之间,两人马上交战上百回合，未分胜负，正在擦肩转身的刹那,李清愁的马匹与身躯还未彻底转动过来，枪已回首先至,枪尖斜飞刺入,与拓跋婴胸前甲胄相撞。
甲胄看起来轻,实则为百炼之器，上面仅仅被刺出一个雪白的凹痕,竟然分毫未裂。拓跋婴见状，不惧反笑，高声道：“李先锋！齐乃倾颓之国,懦弱陈腐,有灭亡之象，何不弃暗投明,奔我大夏而来,我必扫榻相迎啊！”
李清愁望着她，也轻轻一笑：“连我这关都不能过,还说什么‘弃暗投明’？”
拓跋婴用略带生疏的汉话问：“听你言语，你身后还有能人？”
李清愁下颔微抬，神情自若：“薛将军乃是我的金兰姐妹，文韬武略，无所不能，暗器亦是一绝，你连我都不能胜，连败在她手下的机会都没有。”
薛玉霄离她不远，自然听见这番言语。她额头青筋一跳，攥了攥缰绳，心道，暗器一绝？你说得是谁，我？
“薛将军？”拓跋婴看向一侧白袍女郎，上下扫视，见薛玉霄面色镇定、并无心虚愧意，暂且信了几分，她不敢轻视，听闻此言有意试探薛玉霄的深浅，便道，“她连我的亲卫都不能过，也叫无所不能！？”
语罢，当即驭马上前，与李清愁再度拼杀在一起。
两个亲卫得了三殿下的暗示，立即冲上前来，拔剑纠缠。薛玉霄同样抽剑，不过其中一人在此前被她的气势吓住，将李清愁的话信了八分，动起手来畏首畏尾。薛玉霄轻易将之击溃，乌骓马灵活挪转，剑身嵌入另一人肩甲缝隙中，忽然一拧一转，刃锋卸了对方的半个膀子。
两人短兵相接，势极凶险。就在亲卫欲与之拼命之时，一侧的拓跋婴突然脱战，纵身上前，转而冲向薛玉霄，趁着她的剑身在甲胄中一时不能拔出，一对鸳鸯钺招式奇诡刁钻，锋芒森寒而来。
她显然还记得军师的话，如果能生擒薛玉霄，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当朝大司空的独女一旦受擒，整个齐军都会被逼退五十里、不敢擅动，唯恐伤了她的性命。
薛玉霄侧身躲过其中一招，另一手突然抽出一把错金匕首，干脆松手弃剑，短匕与双钺相接，火花四溅。对方攻势极为迅猛，就在薛玉霄压力倍增，顿觉受制时，从拓跋婴身后骤然飞出一柄纤薄飞刀，快到无人察觉的地步，“嗖”地一声破空之响——
飞刀擦过头盔，撞在她脸上的银丝网狼型面罩上，嵌进面罩中，她瞳孔紧缩，手上兵刃一滞，从面罩下呼出一缕滚热的气息。
拓跋婴抬手拔出飞刀，扫视一眼，随后惊疑不定地后退两步，脊背朝后向着自家骑兵，看向薛玉霄：“卑鄙阴险！”
薛玉霄的目光穿过她，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李清愁，背下这口黑锅，面无表情道：“不顾道义，偷袭于我，就算死在我的暗器之下，我都怕脏了手。”
拓跋婴环顾四周，见齐军声势正盛，李清愁反手握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冲上来继续接战。她情知今日不可再强行交战，当即掉头狂奔回阵中，抛下一句：“闭城！”
随着这两句落下，重骑兵结阵而出。薛玉霄看向桓将军，两人此前已商议做两波佯攻，她后退回阵中，双方仅仅交战了十几分钟，徐州城便城门关闭，死守不出。
薛玉霄派兵士擂鼓，在城下讽刺辱骂，刺激拓跋婴。然而这位三皇女并非一腔血气不能受辱之人，被骂了半个时辰，居然真的没有任何反应。
这对于近些年来没有胜绩的东齐军士来说，是一次极大的鼓舞。众人第一次将鲜卑骑兵堵在城中大骂，而对方却不敢应敌，此乃前所未有之事，军士精神亢奋，一改此前郁郁不乐的沉闷之气。
一座城池如果闭门死守，那么即便以数倍实力来攻城，那也会战况惨烈，死伤无数。待击鼓完毕，桓成凤下令鸣金收兵，众人暂时退回营垒，准备在这几日清理徐州城周边的村落，将这些被鲜卑洗劫占领的村落重新整顿一番，杀除胡人，归于百姓。
两位先锋官以及薛小将军的名气陡然暴涨，声望甚隆。
不过薛玉霄身为监斩官，就算声望很高，许多兵士也敬畏居多，不敢跟她搭话，见了面多是行礼绕行。薛玉霄倒没感觉到在军中的声望如何。
营帐之中，薛玉霄用一张手帕擦刀，对李清愁道：“我那描边暗器你还拿出来说，听得我脊背一凉。”
“脊背一凉得该是拓跋婴。”李清愁笑道，“暗器么，说出来就不灵了，让人看不出究竟是谁所发，这才是神出鬼没、登峰造极的暗器。”
薛玉霄收起金错刀，嵌入鞘中：“偷袭的是你，阴险得却是我，可怜我为清愁娘子挡下卑鄙之名，我可是纯良真诚的好人啊——”
她说着随手拾起案上的飞刀，按照她跟李清愁所学的技艺，向地图右上角甩出去。
在薛玉霄拿起飞刀时，李清愁就默默向后退了两步。暗器破空声在耳畔响起，却没有扎穿地图、将地图钉在墙上，她顿了顿，问：“你扔哪儿去了。”
薛玉霄刚想说“我找找”，话没出口，营帐前传来一声冷哼声。两人转头望去，见养伤的李芙蓉简装便衣，将扎在大帐厚重门帘上的飞刀拿了出来，扔回两人面前，她面色冷凝，语调阴恻恻散着寒气，说了一句：“暗算我？”
薛玉霄：“……绝无此心。你怎么恰好出现在了不太安全的地点？”
李清愁低声道：“你往哪个方向扔我都觉得不太安全啊。”
薛玉霄瞥了她一眼，手肘撞了撞她的侧腰，掩饰问道：“你不是在养伤吗？怎么起来走动了。”
李芙蓉道：“我只是受了点伤，不是死了。”她走入室内，坐在两人身侧，道，“我来代将军问问，你们对鲜卑的铁浮屠骑兵可有对策？素日我们大军交战，无论使怎样的对策，一遇此战阵，必会被冲散如沙，阵型当即支离破碎，损伤惨重……不过你没办法也是应该的，我料想薛将军也没办法‘无所不能’。”
这人一边期待薛玉霄拿出计划，一边又拿李清愁忽悠拓跋婴的言辞来暗讽一句，真是说不出好话来。
好在薛玉霄早已习惯不跟她计较，懒懒地回了一句：“不告诉你。”
李芙蓉一挑眉，起身欲吵，被李清愁拉了下来一把拍到背上。她内伤未愈，好悬没让这一巴掌拍晕过去，撑着坐下来，挥开李清愁的手。
“我们之前商议过这件事。”李清愁假装无事发生，“倒也不是全无计策。”
李芙蓉道：“说来听听。”
“重骑兵虽然势大力沉，能轻易冲散阵型，人马皆披甲，刀枪难入。但正因为骑兵势沉，一旦跌倒，就很难再爬起来。而且一排倒下，后续的冲撞之势难以休止，就会像这样。”李清愁抬手将两个小瓷杯放在一起，屈指弹了一下，第一个瓷杯向一侧倒去，将另一个也一同碰倒，“接连倒下。”
李芙蓉面露沉思：“你是说……挖壕？”
壕沟确实是比较常见的军事陷阱。不过这样的陷阱必然会惊动徐州城，一旦开挖，鲜卑斥候和探子都能发觉。她们宁肯让骑兵下马作战，也不会任由自己中计。
“倒是能把她们逼下马匹……”她喃喃道。
薛玉霄却摇头，说：“即便不上马，这几千精锐的杀伤力也依旧太大了。我想要以最小的损失拿回徐州城。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乘胜追击的能力。”
在原著当中虽然有李清愁在，但依旧是惨烈胜利，双方的死伤都为数不少。
“这样吧……”她抵着下颔，轻声道，“我来设计绳索陷阱，这样更为隐蔽，不易察觉，才能达到奇袭的效果。清愁，你带着亲军，作为轻骑兵从侧翼骚扰。”
李芙蓉问：“那我呢？我虽然受伤，但仍可上马杀敌。”
薛玉霄盯着她的脸思考片刻，对她道：“唔……请芙蓉娘演一演莽撞之士，擅自率兵出战，然后兵败而逃，诱敌深入。”
李芙蓉盯着她的脸，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我看上去很莽撞冲动吗？”
“呃……”薛玉霄道，“单挑时就演得很像……”
李清愁补充说：“不像演的。”
李芙蓉豁然起身，抬脚踹了一下身侧的矮凳，气得掉头要走，刚跨出去两步，又回首坐下，憋着一口气：“什么计划，细说！”
……
数日后，陪都，放鹿园。
议事厅内，凤阁各官员幕僚将后勤度支报告完毕，按时退出厅内。室内只剩王秀与李静瑶两人。
李静瑶抬手翻卷，开口道：“这些事陛下一概没有管。只是国库度支的守卫还是紫微卫，京郊的几个粮仓也要有陛下的允许才能运输，大约再打两个月……不，一个半月，我们就要向陛下请命了。”
王秀收拢手掌轻声咳嗽，随后道：“若能在一月内收到捷报，陛下当能回心转意。”
李静瑶道：“我倒觉得未必……你的病怎么样了？这些天操劳忙碌，在薛泽姝和众人面前强作镇定，恐怕对你的身体无益。”
自从得知表妹王赜弃城而逃，王秀那一口血所亏的精神就很难再补回。她望着案上卷册，叹道：“王氏一辈子的清名，毁于一个贪生怕死之人手中。我一生沉静如水，却被此事破了心境，两鬓骤白，烦恼顿生。”
比起大军开拔之前，王丞相确实更显老态。她此前与薛玉霄相见，尚有如高山静水般、渊渟岳峙的气度。如今心力交瘁，兼而担心王珩的未来，无故生出许多忧患。
李静瑶道：“要不要叫琅琊老家的人入京来见你？”
她是怕王秀骤然倒下，放鹿园无人照看，王珩一介小儿郎如何撑持？自然要有一个能说得上话、能做裁断的亲戚长辈。
但她的想法却跟王秀不同。王丞相低低地叹息，道：“早就有人来了。不过……她们的意思我明白，想要让我将珩儿定亲嫁出去，过继二房的女儿给我，以继遗产。”
李静瑶闻言蹙眉。
丞相对已故夫郎多年念念不忘、故剑情深。而她爱夫的孩子，就只剩下最小、最出挑的王珩留在身边，丞相对这个孩子赋予了太多情感和厚爱，如果要她想到日后王珩无依无靠、吃穿还要看亲戚旁支的脸色行事，丞相绝对不会愿意的。
果然，王秀道：“过继？这绝不可能，家业是我留给珩儿的。”
李静瑶在脑海中思考半晌，忽道：“放眼整个大齐，能够让他锦衣玉食、余生无忧的人家不少，但门当户对，能不觊觎你们王家如山一般的产业、又在亲戚旁支的压力下守住家底的……仿佛只有你当年那门亲事……”
王秀手指收拢，握紧案角，半晌又松开，她垂眸喝茶，苦笑道：“你何必又来惹我烦闷。”
李静瑶连忙致歉：“请你海涵。我对薛家后辈已经全无攀比之心，她又跟我的女儿一同出征，我盼着她们凯旋，一时想得多了些。……难道你要让珩儿那孩子招赘？若是他能招一赘妻，倒有正当名分继承了。”
王秀沉默不语。
两人交谈间已至深夜，忽而厅外响起侍从快步急奔之声，行礼禀道：“大人，司空大人来了。”
这个时候？王秀思绪微滞，起身相迎，才走出去几步，迎面见到薛泽姝走来，手中持信，迎面只一句：“你那表妹真是万死不足泄恨！”
王秀眼皮一跳，从她手中接过信报。前半部分先是先锋官勇猛无匹、胜过鲜卑数位大将，与拓跋婴单挑不败的捷报，后面则是说，桓成凤派人清理周围村镇，抓住了几个藏匿在村子里躲避的徐州官员，根据那几个官员的口述，徐州牧王赜在弃城而逃时，被鲜卑人擒捉，当场投降叛变，泄露了整个徐州的军备布防。
将士们虽然懦弱不敢迎战，但总不至于连一个守城之人都没有，布防一泄，那股微薄的抵抗力量也被摧枯拉朽地吞没了。
王秀盯着信报，半晌不语，她咽了咽喉间散着腥气的血，将书信递给李静瑶，平淡道：“李氏女皆虎将。”
李静瑶闻言一观，面露笑意，看到后半段才收住笑容。
王赜出身名门，她虽然是地方长官，但因为她的表姐就是当朝丞相，每逢大节也常常入京，或是述职、或是参宴。她对京兆豪族的了解并不少，能够从军士的旗帜和披甲率上认出军队归属——这个人虽然贪生怕死，但对于鲜卑人来说，却是得知敌情的好渠道。
薛泽姝道：“此人去年还曾入京！在千秋节宴上见过我的女儿、知道她在水寨上的功勋，她叛变投降，定会怂恿那些胡贼针对霄儿。若是她伤了一根头发，我要你们王家——”
她本是气势汹汹，但说到这里，王秀都没有反驳回绝，而是掩唇闷闷的咳嗽。薛泽姝气势一顿，忽道：“你的病还没有好？”
王秀咽下咳意，跟李静瑶道：“司农卿，冬夜深寒，我就不留你了。”
李静瑶心知两人有事相商，又看了一眼军报，当即拱手告辞。
她离去后，四下愈发静寂。一旁的王氏幕僚上前，给丞相披衣。王秀没有躲避，慢慢地系好披风，道：“我请医师看过，积劳成疾，大限约在三年五载之间。”
薛泽姝心中轰然一声。她跟王秀过不去是一回事，但多年与丞相共事之谊又是另一回事儿。她立即追问：“什么意思？”
“此战不会持续太久，因国力之故，我们不能一味穷兵黩武。”王秀道，“一年后，也许是几年后……我们兴兵再战，收复燕京，那时，恐怕就是你女儿挂帅，你来做这个总指挥……”
薛泽姝打断：“崔七公子恰好在太平园过年。”
“此乃天命所制，非人力能强求。”王秀道，“医治也只是拖延时间，想要不费心力，唯有告老还乡一途。”
“王秀。”薛泽姝听出她的话语中有几分暗中悲戚之意，直呼其名，干脆利落地问，“你一生从不示人以弱，难道有事求我？”
王秀沉默片刻，道：“我想请你为薛玉霄来放鹿园提亲。”
短短一句话，把薛司空的耳朵都要炸聋了。她用那种难以理解的目光审视王秀，绕着她走了一圈，道：“你说什么？”
王丞相面无异色，仍旧沉寂寡淡：“你可同意？”
薛泽姝皱眉道：“我女儿在外凶险征战，尚不知胜负。我不能在这里淡然为她议亲。”她说到这里，想到王珩的品貌，心意略有动摇，却又马上说，“霄儿爱重裴饮雪，就算你家公子冠绝陪都，不能得她的心意，又有何用？再者我们婚约已退，如今再上门议亲，岂不惹人耻笑。”
王秀静默地看着她，道：“要是我愿意下帖，亲自送嫁妆入太平园呢？”
男方向女方“下聘”，此事从未有之，连薛泽姝都一时震住，怔怔不语，她回过神来，道：“不顾门楣扫地？”
王秀道：“出了这样一个叛徒，族中尚且不觉颜面尽失，我为儿子议亲，怎么就是门楣扫地？”
薛泽姝良久不语，随后道：“待我写信问一问霄儿的意思。迎娶正君是终身大事，裴饮雪为拒绝陛下赐宠敢饮毒酒，裴家公子看起来贤惠，实则刚烈好妒，这是霄儿的爱物，我不能擅自决断。”
源于对薛玉霄的宠爱，她对裴饮雪也有几分爱屋及乌。
王秀闻言却没有流露出放松之意。虽然只是短短数面，但她知道薛玉霄对珩儿并没有太多情意，此人不过是一贯为人随和温柔，看起来容易亲近罢了。
要是薛泽姝为了夺得颜面上风，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准备看她登门的笑话，这样王秀才会高兴，但她居然保持冷静，能够写信询问女儿的意见，那机会反而很渺茫。
王秀闭眸又睁，继续道：“还有一事求你。”
能让丞相大人用“求”这个字。哪怕薛泽姝想象了很多次这种情形，但真到了面前，她只感觉一阵令人窒息的寂寥孤寒之气。
千军万马避白袍（1）

第74章
薛泽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你说。”
王秀看着她的面容，道：“若是此事不成，请你收王珩为义子，从此与薛玉霄姐弟相称。要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请你看管王珩,帮他招赘,我愿以厚礼谢之。”
但她知道，金银财帛并不能动她的心,如果薛泽姝答应,原因只有两人共事多年、以及对王秀本人的安抚。
薛泽姝道：“只要你善加保重……”她说到这里,见王秀沉静无波的眼神，话语逐渐降低，慢慢消散至无声的境地。
两人并肩而立,冬夜的寒风扫过放鹿园，在园中掠起松柏簌簌,自不远不近处,响起几声鹿鸣,星光隐隐，乌云掩月。
二十年来鬓已斑,山河仍是，旧山河。
两人于夜中商谈结束。次日晨，王秀忽然备了一份礼,让王珩亲自给裴饮雪送去。在名义上,这是答谢薛玉霄上次探望的回礼。
王珩近日在母亲身前照料，研墨代笔,整理文书,一概文掾幕僚所做之事，他皆可兼任。这么突然要登薛府的门,他虽然有些不解母亲的意思，但还是欣然携礼前往。
车马先是到了如意园，然而如意园管事说侧君被主母唤去，王珩放下礼物和帖子，转向太平园相见。
穿过街巷，车架停在太平园外。有三四个的侍奴随行，侍卫守在门外等候，王珩步入其中，在园中雪松的掩映之间，于廊下见到了裴饮雪。
松枝覆雪，在微风中慢慢摇动，抖下一簇冰晶。
裴饮雪跪坐在棋枰前，盘中没有落子，只放着一本手抄棋谱。他对面坐着薛明严，薛二哥听闻王公子前来，也不多言，便起身回避，让裴饮雪单独见客。
裴饮雪转头望向他。
两人视线交汇，目光在半空中停顿了刹那。裴饮雪收回视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珩便徐步而来，礼仪完备地正坐在他对面，开口道：“家母病中劳烦薛侯主探望，我代母亲来答谢。”
窗户没有关，棋枰边点着暖炉，炭火哔剥轻响，火星微迸。
裴饮雪望着他道：“久不见郎君，身体可好？”
王珩轻轻一叹，说：“有劳你关心，我已好多了。除了代家母答谢之外，我还有一份私心……想问裴郎君家书可来？玉霄……薛将军在外征战，刀光剑影，我不能放心。”
他并没有遮掩思绪，裴饮雪也早已知道他的心意，不恼不怒，抬手挽袖为他斟茶，说：“她只往家里写了一封，上面仅有四个字，写得是，‘活着，勿念。’……这个人有时太任性，多一句话也不肯说。”
王珩闻言微怔，想象到她在马上仓促提笔，旁边就是等候回报的驿卒。玉霄姐姐不想让驿卒多等，于是只写下四个字报平安。
他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潇洒不拘于世，似乎就是这样的。”
裴饮雪颔首认同。
王珩看向棋谱，见这本棋谱俱是手抄，上面招式精妙，对弈甚多，一时意动，便抬手稍微翻了翻，才看了两页便猜出：“这是郎君与薛将军的对弈棋谱？”
“是。”裴饮雪答，“我每每输得不甘，便会拉着她修录棋谱，想要在下次打败她、或者少输半目。”
“不甘……”王珩翻阅过去，喃喃道，“谁不是心有不甘。”
裴饮雪望着他的面容，沉默半晌，忽道：“母亲命我给妻主回一封家书。”
王珩抬眸看他，神情略有一丝疑惑，便听裴饮雪续道：
“昨夜母亲大人前往放鹿园议论军事，受丞相托付。她想让我问一问妻主，可否属意你为正君？如果她愿意，等她从徐州回来，便为两家举行大事。”
王珩神情微怔，完全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他没有从王秀身前听到一丝风声，乍闻如此，顿时心中波涛汹涌，情绪难以克制，猛地低头掩面急咳起来。他身旁的侍奴连忙为公子顺背。
裴饮雪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他将茶水递给王珩，茶盏被颤抖的指尖接过，却又立即放下，苍白的骨节被茶水洇湿了一块儿，水珠沿着手背滑下。
王珩缓过来一口气，低声道：“你就这么告诉我？”
裴饮雪道：“这封信我本来也要写的，最终你都会知道。难道我会修改言辞、掩藏此事么？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王珩闭上眼，扶着棋枰收拢思绪：“……我着实没有想到。”
裴饮雪道：“你看起来并没有大喜过望。”
这件事固然峰回路转，有柳暗花明之象。然而王珩并不是一个自视过高的人，他能感觉到薛玉霄对他的同情关照……还有怜惜。她对于柔弱的怜惜，但也仅止于此。
王珩道：“你看起来也没有多么烦恼。”
“因为我不觉得她会同意。”裴饮雪看着他道，“其实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你我都知道如今是关键时刻，如果大军凯旋，有了赫赫军功和民间声望，再立即操办与王氏的联姻……”
王珩问：“这我明白，此事一旦能成，两家就要被陛下彻底视为莫大威胁，备受谋反的猜疑，情形会变得很可怕。”
裴饮雪点头，道：“我听闻珩公子近日陪伴在丞相大人身侧，行动坐卧皆与佐吏主簿无异，你明白这个道理，我也明白。所以母亲大人虽然命我问询，其实大概猜准了妻主并不会答应，丞相大人冒着这种风险也要为你争取一次重来的机会，爱子之心，令人感慨。”
他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纸，上面的字迹写了一半。
“我为这件事写了三四遍，都觉得不好。”裴饮雪说，“你代我写一封吧。”
王珩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从今日才认识这个人。他呼吸微促，轻声道：“我用你的身份，向她……写一封家书？”
裴饮雪转过头，看向檐下飘动微响的风铃。冬日中万物凋敝，即便是晴日，也一派沉寂恒定的景象，淡淡的日光漫过檐廊，落在亲手录下百次对弈的棋谱上。
“王公子，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裴饮雪摩挲着衣袖的边缘，目光仿佛眺望向极远的地方，“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人之情意不分高低贵贱，我与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眼中唯容得下对方一人而已，要是其心有变，我不会像世人一样容忍……如果有一日她面对他人之情，舍弃对我之情，那也不算是我认识的薛玉霄了。”
“王家人用情以专，纵然不能相从，也不会改嫁她人。”王珩垂眼看向他不断摩挲的手指，这相当于一个克制情绪的肢体讯号，裴饮雪尽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对方也不是像表面那样胸有成竹，“她这个人广爱苍生、博爱世人，难道我不是苍生之一，我不在世人之中？只要她对我的爱怜跟世人均等，与苍生无异，我就已经满足了。所谓名分、正君、婚姻……从前确实肖想过。如今，母亲久病未愈，家族声望岌岌可危，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将母亲半生的清名置于毁诺弃信、反复无常的位置。你肯让我写这封信，我很感激你。”
王珩很少说得这么多。
裴饮雪没有动，只道：“还剑，给王公子研墨。”
还剑跪坐在侧，将一方厚重宝墨纳入砚台中，磨出涓涓乌色。
王珩没有推辞。他的字迹流畅如水，执笔时没有过多思索，笔误也不曾重新抄写，目光专注，一气呵成。他停笔晾了晾墨，双手抬起，交还给裴饮雪，两人之间没有摩擦起半分火药气，仿佛冰与水相遇，只剩下慢慢寂静与沉默。
裴饮雪收起书信。
……
远在徐州的薛玉霄正讨论着计策，忽然打了两个喷嚏，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捏了捏手臂，心道：“谁惦记着我呢？裴郎是不是背地里说我坏话来着？”
一旁的李清愁打趣道：“怎么了，冻着你了？看把你柔弱的，来来来我的披风给你穿——”
说着就假装要脱下来披到她身上，薛玉霄挥开她的手，道：“别烦我，去给你家袁小郎君添衣。一旦交战，你要率轻骑兵骚扰侧翼，须万分小心，别被铁浮屠的枪扫下马，落马被践踏，则必死无疑。”
李清愁道：“我明白，你都说了三遍了。我一定小心，时候似乎要到了，兵将已齐，是不是要开始了？”
薛玉霄派人请示桓成凤，大约片刻后，中军擂鼓。
兵将聚集在徐州城下，这是最近的第四次擂鼓，前几次拓跋婴都派出了重骑兵迎战，齐军见到铁浮屠，慑于威名，不敢正式交接，只让对方派将军出来对决。
越是这样喊，拓跋婴就打定主意不再出来。此前已经丢过一次脸，她绝不可能再派出将领单挑，于是仗着重骑兵的威名，在城中拖延时日，期望在耗尽齐朝的粮草时再悍然出城偷袭。
双方各有盘算，前三次都安然无恙，虽有小的摩擦，但都没造成太大损伤。而这一次，奉命守城的重骑兵统领对齐军的骂声按捺不住，狠狠地用鲜卑语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大意是瞧不起这些懦弱兵卒仗着自家将军的武艺，不敢接战，反而在这里耀武扬威、狗仗人势。
她这么骂了一串，没人能听懂，但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就在众军士压抑火气，却都没有擅自上前时，李芙蓉突兀从队列中策马而出，带着亲军掠上前去，依旧面色阴冷，一言不发，从近卫手中接过弓箭，张弓迎面而射。
羽箭如流星，破风飒沓而来。箭矢直奔骑兵统领的面门，啪地一声击穿面罩，险险地卡在鼻尖前方。骑兵首领勃然大怒，抬臂猛地拔出箭矢，大喊一声，奔腾的烈马向前压去，几乎地动山摇。
城墙之上，拓跋婴见此机会，急问道：“此人可是前几日最先出战的那个娘子？”
亲卫回道：“正是！殿下，这个人打法激烈凶厉，擅长换伤，常常突然出击，应当是被几次擂鼓不战的情形激怒了。”
“好。”拓跋婴道，“光敲鼓不打仗，被压在这里不敢动，传出去算什么意思？鲁莽挑衅，骄兵必败，我倒要看看这些齐人的阵型能有什么长进。”
拓跋婴没有制止，反而走下城楼，佩甲上马，在后方昂然而立。她身边的铁浮屠得到默许，立即追向奔出来的这一小股亲军。
李芙蓉轻骑快马，速度超过她们，立即折身向后，却不停回首拉弓，虽然在运动中箭矢不稳，却像挑衅一般叮叮当当地撞在重甲上。
骑兵首领骂了一句脏话，怒不可遏，整排战阵紧实地抱在一起，狂奔起来地震一般，尘土飞扬。前方李芙蓉速度放缓，被她追上，当即扭身以剑挡住枪尖，因为长度受制而连连躲避。
她面色沉冷阴寒，被银枪追着刺得躲避不及，臂甲上被戳出一个重重的凹陷。李芙蓉面色微变，猛地拧过缰绳撤出三五步，不敌而走。
骑兵统领知道她能胜过仆兰延罗，原本打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眼下见这样一个勇武的先锋官居然不敌，扭头逃窜败走，顿时极为振奋，嗓子喊了一句什么，猛地狂追而去。
重骑兵如同战车一般，将鼓声都掩盖过去。李芙蓉的亲军瞬息间扎入中军之内，与众人汇合，而她身后的骑兵统领昂首挺胸，毫无惧色，抬手举起长枪，整支队伍发出高喊的战声，将中军撕破一个口子，长驱直入。
还是与往常一样嘛！统领心中松一口气，愈发得意起来。
就算有名将降临，这些懦弱之兵依旧只会求饶逃跑，向后退避，很快就会溃不成军。
重骑兵进入阵型，如同鱼入水中，根本没有受到一丝阻力。观望大局的拓跋婴也面露笑容，这才是她熟悉的齐军战力。
然而阵型虽散，却没有太多死伤。中军在李芙蓉率兵狂奔之时就做好了准备，立即向两侧退避而去，就像是一道潮水向两侧分开，中间的步兵皆持盾竖立，将两千铁骑圈在正中，以防护为主。
往常在马上挥动长枪，往往能收割一大片人头，但一次长枪挥舞，却只在盾牌上接连敲击出响声。
当然，也不是没有立即想要故态复萌、想要逃跑的。但兵卒一扭过头，见到薛氏旗插在面前，薛小将军从鞘中抽出长剑，坐于乌骓马上，面无表情，静默而立，顿时想起她那虚无缥缈神出鬼没的暗器。哪怕她的视线没看过来，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逃窜。
骑兵统领如入无人之境，想要像以前一样直接将众人冲散。她麾下已有人发觉不对，开口道：“统领！她们都持着盾，是有备而来。”
统领道：“贪生怕死之辈，持盾有什么用，我要将她们践成肉泥！”
盾牌是扛不住重骑兵冲锋的。
就在铁骑准备继续向前冲锋之时，从龟缩不动的持盾阵型当中，一股轻骑穿插而出，从侧翼逼近，为首的便是李清愁。她率领这一千亲军，动作敏捷灵活，在阵中腾挪辗转，手中换了一把长刀，动作极为刁钻，将数个重骑兵所骑的马腿从中砍断。
铁浮屠人马皆佩甲，只有马腿覆盖不至，这一千轻骑全部都是长刀、长斧为武器，并不与她们硬碰硬，专砍马腿，只要马匹的腿断了，整个重骑都会滚落翻倒在地，绝没有可能爬起来。
她这么一骚扰，铁骑阵型顿乱，两翼受阻，整体的冲锋之势都被阻拦住了，连突破到薛玉霄面前都还有一段距离。步兵向两侧退开，似乎在让出道路，而在两翼和身后，到处都是神出鬼没的刀斧。
统领意识到不对，回头欲退，但后方被轻骑环绕，惨叫处处。她正要勒令众人后退，忽然身侧一凉，左肩旁边的属官被长刀击中胸部，喷出一口血，仰头跌下马去。
统领扭过头，见到李清愁手握染血长刀，眉宇冷肃，抖下刀锋上的血。
两人顿时交战纠缠在一起。李清愁没有使出全力，故意装作跟她势均力敌，打了几下又立即狂奔撤开、再度重新上前，如此反复，将骑兵统领打得胸口郁郁、不能尽兴，她几乎已经听到外界的声音，追逐李清愁而去，要将此先锋官斩落马下。
被轻骑连续骚扰，竭力保持阵型的铁浮屠只能上前。两侧和后方的阻力都太大了，甚至那些步兵都转向围在身后，向两侧架起重盾，把鲜卑的其余兵种阻挡在外，断绝援助。
弓箭手几轮齐射，连步兵盾牌都破不了。拓跋婴脸色愈发变化，她意识到对方肯定有什么计策在等着她，当即对传令官道：“勒令她们回来！让达奚梦成立即撤回！”
重骑兵统领名叫达奚梦成。
传令官立即前去。但此时，达奚梦成率领的铁骑已经深陷敌阵，无法回寰，唯有冲锋、冲锋、再冲锋一途。只有将齐军阵型彻底分割开，才能出得去——不然此刻回头，必然要受到不小的损失。
这个道理众人都明白。
于是，越是深陷敌阵，铁骑的势头就越猛。达奚梦成越战越勇，有好几次都险些伤到李清愁，两人且战且走，几乎马上就要到督战队的面前。
望见那面薛氏旗后，达奚梦成混沌狂热的脑子猛然一定，想起三皇女说生擒此人的种种好处，立刻抛弃李清愁，带着残部冲向薛玉霄。
到了督战队的面前，说明齐军整个阵型已经完全向两侧分开，她深入敌方腹部，只要从这里冲出一个豁口，就会立即情势倒转，摆脱阻碍，变成大胜的一方！
薛玉霄依旧白袍银甲，身姿如同青松。她衣不染尘，就骑马等候在这里，看着面目狰狞的胡人铁骑凶猛地冲上前来——
达奚梦成扬起长枪，枪尖沾着血迹，在日光下猩红地闪烁着。
随后。
她胯下马匹蓦然栽倒，向前猛地一扑——不止是她，连同她周身维持阵型的铁骑纷纷应声而倒。视线翻转之间，她看见完好的马腿、还有将马腿绊住的粗绳索，绳索就悬在督战队的前方。只要有人骑马过这个界限、都会立即被绊住。
她的长枪脱了手，叮当一声落在薛玉霄身前。薛玉霄垂眸扫了一眼，一抬手，督战队的薛氏亲军接连抽出长枪，枪尖上装着一种倒勾一样的金属，钩镰枪将鲜卑人的头盔和铁面罩一举勾开，锋芒一闪，血迹狂飙而起。
从人武装到马，从躯体披甲到头颅，铜墙铁壁一般的重骑兵就这么倒在地上，任人宰割。
薛玉霄转了转手腕，抬起眼眸，铁骑冲过来的这道坦途没有阻碍，她的目光越过步兵，遥遥与骑在马上的拓跋婴对视。
纵然相隔很远，她也依旧能感觉到拓跋婴的视线落在身上。薛玉霄扫了一眼整个阵型全部倒下的铁骑，绕开绳索，踏雪乌骓沿着这道冲撞出来的空旷路途走了过去，马蹄哒哒地、匀称地响起。
鲜卑众兵亲眼见到铁浮屠倒在她面前，虽然知道中了陷阱，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见所向披靡的重骑兵都被打败，再看到薛玉霄不疾不徐地淡然上前，尽皆惊恐退避，心生惧意。
她走到阵前，在拓跋婴的命令下，鲜卑众兵向后退避，一直退出了数十丈。
千军万马避白袍（2）

第75章
寒风猎猎,尘沙如雾。
在她身后，是浓艳蔓延开的鲜血。拓跋婴在远处一动不动的紧盯着她，微微吊起、如蟒蛇的眼眸钉在她身上，眼白浮现出些许红血丝,她攥紧缰绳,筋骨发出咯吱的响声。
甲胄下雪白的衣袍在风中鼓动，衬托着一张镇定自若的脸。薛玉霄神情平静,开口道：“铁浮屠骑兵已灭,眼下攻守易形,换阵，杀敌。”
这句话并没有那么多狂热血气、没有那么强烈的勇猛之意，但只是这清淡的一句话,却让军士热血沸腾，想要后退的懦弱胆怯被全数踩在脚下,无论前方是什么样的猛将,仿佛都有一只无形的手抵住脊背,命令众人向前。
在这声落下后，一侧的轻骑兵队伍中传来畅快笑声。李清愁掂了掂手中兵刃,身形如同一阵烈风，她高声道：“换阵！杀敌！”
她的亲军尽是精锐，方才又经历一场与铁骑交手的豁命血战,浑身战意未散,愈加沸腾，整支队伍冲锋在前,另一侧则是李芙蓉调转了一整圈的先锋队伍。
这两位李氏女的确是先锋悍将,在士气加成下，率领着麾下的亲军如同两把利刃,猛地搅入敌阵，将对方的阵型穿透。鲜卑兵士收到三殿下的命令，挡在前面抵死顽抗，这几千人在数倍人马的齐军面前，很快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在兵卒抵挡之时，军师和其他将领都觉得不能交战，开口劝拓跋婴退出徐州，不要逆流而进、恐怕损伤过甚。
依照眼下的情形，齐军攻下徐州，只是时间问题。
拓跋婴情知不能相敌，却咽不下这口气。她虽然还年轻、是第一次跟东齐这个规模的大军交战，但此前与匈奴、与北方各部的纠葛交战次数不少，从没有遇到这种将领单挑不能敌、铁骑冲锋亦不能敌的情形——她舔舐着后槽牙，感觉从喉咙里一股股地往上顶着血气，语调森寒、半带忍耐地说：“撤军。”
周围的幕僚军师都松了口气，连忙传达命令。拓跋婴部便立即做防卫阵型，保持有生力量向高平郡转移。
高平郡相邻之处就是赵郡，是沦陷了一半的李氏故土。
拓跋婴下了决断，引着亲军和麾下将领掉头离开，当她撤到徐州城后的山丘高处之时，回首相望，见到被抛下的几千步兵成批倒伏在地，血迹浸透泥土，而齐军虽然也有死伤，却因士气勃发，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掉头而逃。
那个白衣将军依旧没有上前，即便冲上去就是数之不清的军功。她依旧亘古不变般地立在后方，如同一块压阵的巨石。此刻，她身边的亲军持着旗帜随着大军上前，将整个战线向前挪动，将军身边的人马反而所剩不多。
拓跋婴将喉间的一口腥气咽下去，忽然回首问：“弓马营何在？”
弓马营乃是守城的弓箭手部队，因为一直在城墙上助阵射箭，反而没有过多受到损伤。弓马营的统领名叫独孤无为，闻言出列上前，在马上问：“弓马营刚刚撤出城内，殿下……”
她话语未尽，拓跋婴抬手指着薛玉霄的背影，冷戾道：“给我杀了她！”
独孤无为愣了愣：“此人不是要生擒为上策么？”
拓跋婴重复一遍，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盯住独孤无为：“给我杀了她！”
独孤无为是夏国首屈一指的神射手，也是拓跋婴的弓马老师。她个子不高，肤色均匀黝黑，有一双极为明亮锐利，如同鹰隼的眼睛。独孤无为知道三殿下此刻听不进去规劝，当即转头望了一眼薛玉霄的位置，道：“从一侧绕行过去，后方突袭，或许可以一箭毙命！”
“好！”
说罢，拓跋婴等人再度后撤，抵达另一个高坡。而独孤无为则带着一队马上弓箭手从侧翼绕行包抄过去，转向齐军的后方。她们一进入射程范围，自身就不免暴露，被齐军察觉。
独孤无为接过重弓，一双厚茧密布的手持箭拉开弓弦。
韦青燕没有随其他人冲上去，一直守在少主身畔，观察着四方动静。在后侧绕过来的弓马手现身时，她第一时间察觉有异，然而第一支羽箭却迅疾如风，在她开口禀报之前就破空而来。
“少主！”她失声惊喊，瞳孔紧缩，不假思索地引马上前，手中的钩镰枪上前抵挡，金属枪头却没有挡住箭矢，而是削断了一半箭上羽毛。
薛玉霄脊背生寒，再加上这一声提醒，她几乎是违背了身体的本能才没有回头，而是立即侧身闪躲，被削弱速度的箭矢砰地一声嵌进她肩膀上的轻甲里，破甲穿衣，刺入血肉一寸半左右，势大力沉至此。
薛玉霄转眸看向身后，紧接着便是箭落如雨，竟然从后方而来！她在刺穿血肉的疼痛当中保持冷静，身侧的亲军已经反应过来，持盾上前挡住，大多数羽箭都叮当坠地，无功而返。
箭矢中偶然有几支没被挡下，薛玉霄伤的是左肩，右手无恙，早已抽剑相待，她扫下面前的箭矢，看向绕过来偷袭的弓马营，不退反进，双腿一夹，踏雪乌骓如同离弦之箭，闪电般地狂奔了出去。
“少主！”“将军！”
众亲军愕然震住，旋即策马追上前去，激起尘烟滚滚。特别是亲军中的亲军——出身薛氏的部曲军娘，她们脑海里已经想到保护不好少主、在京兆被亲戚同僚指指点点的情形了！恨不能豁出命去，跑到薛玉霄前面。
这一下也把独孤无为震住了。她喃喃道：“岂有这样负伤不退、反来擒拿的将军！她不知道自己的命很贵吗？！”说罢正待拉弓射第二轮，回头却见弓马营的部下尽皆面露惧色，后退欲走。
“你们怕她什么！”独孤无为骂道，“我已一箭伤了她！你们不记得三殿下的命令吗？”
其部下道：“统领，再射一轮，这些披甲精锐就冲到面前了啊！”
督战队尽是长兵披甲，盔甲上溅着血迹，看起来极为可怖。
“是啊，此人之勇不在那两位先锋官之下，跟三殿下交战时还用暗器败了殿下！”
“统领，我们走吧！她不知道用了什么计，连铁浮屠都破了，恐怕是什么妖孽，有妖法相助……”
独孤无为唾骂道：“放你爹的屁，那我就破了这妖孽的金身！”
说罢，又是一箭从弓弦上迸射而出。
这次的箭矢是迎面而来，薛玉霄早有预备，她虽然武艺比不上李清愁，但骑射却天赋过人、水平极佳，在秋收宴上现学击球都能斩下头魁——只要不是偷袭的情况下，哪怕落箭如雨，薛玉霄也能活着出来。
弓马营其余人有所犹豫，迎面最先至的只有独孤无为的一箭而已。她面色不变，驾驭着乌骓马向一侧小小的偏移一个幅度，神射手的弓箭便擦肩而过、丝毫未伤，而慢了半拍的弓马营其他人，更是不能穿破她身前的兵刃，即使中了，力道也不像独孤无为那样足以穿破甲胄。
一时箭矢纷至，却没有一道能够阻拦这道身影。她身后的亲军更是狂奔而来，穷追不舍，地面被震得摇撼起来，夹杂着惊涛骇浪般的吼声。
啪嗒。仿佛是意志在心中碎裂的声音。
终于有人的惧意击溃了理智，掉头骑马欲逃。独孤无为亦觉势不能当，当场命令众人撤退。
但这个时候再撤，已经晚了。
弓马营共五百人，为了隐蔽，独孤无为只带了八十人左右。这一小股马上弓箭手被轻骑整个吞下，淹没在浪潮里。独孤无为咬牙拔刀，扭身与一人兵刃相接，一抬眼，望见一张淡漠的、眼露寒气的脸庞。
是那位薛氏小将军！
一时间，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独孤无为浑身汗毛倒立，单刀与薛玉霄手中的银剑交接，连连碰撞出金属摩擦的脆响，她左肩负伤，居然能面无异色，还敢追过来对敌，这样的齐军将领，真是前所未有。
独孤无为是神射手，武艺稀松平常，很快就左右支绌，不敌于她，被薛玉霄一剑斩断了胡人的辫子，刺穿马鞍。马匹跪倒在地，连带着独孤无为也滚落下来。
薛玉霄却没有一剑杀了她，而是将剑锋抵在她的咽喉间，抬手让身后的亲军继续追，睥睨过去一眼，居高临下，语气冷淡：“这一箭是你射的？”
独孤无为自觉必定身死，血气一涌，发怒道：“你没有被我射死，除了一个好亲卫外，不过是运道天命相助，否则此刻已是我弓下亡魂矣！”
薛玉霄轻笑道：“好箭法。我欲劝降于你，让你入薛氏亲军为我效命。但看你的样子，是必然不从了。”
独孤无为先是一怔，随后怒意更甚：“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还要降服我？不看你姑奶奶多大能耐，多少战事乾坤都是我一箭斩首所定！”
薛玉霄收剑入鞘，道：“我不配降服你？好，那我今日就放你一马，让你安然无恙地回到你主子身边。”说罢，她转过头对韦青燕低声吩咐，“除了她以外，把其他人全部追到，或杀或降，一个不留。”
独孤无为看她收回长剑，面露惊疑之色，好半晌才狼狈地爬起，她散着发，拿起地上的兵刃弓箭，深深看了看薛玉霄，抬手学着齐人生涩地行了一礼，掉头离去。
从遇袭到擒拿，再到放她离开，仅在短短片刻。到此时大军前方才得到消息，桓将军立刻派人过来探看，连冲在最前方的李清愁也立即回转，但没有带人，她单枪匹马转回后方，望见薛玉霄在风中的背影。
李清愁大松一口气，上前道：“你吓死我了。”说着抬手欲拍她的肩，忽然看见落手的地方插着半只羽箭、尾羽被削断，末端开裂，而尖端则嵌在甲胄之内，一滴一滴的鲜红血液在银甲下蔓延，浸湿了半臂的白衣。
她呆了一瞬，双眸睁大，忽然喊道：“薛玉霄！”
薛玉霄转头看她。
“你、你这个……”李清愁指着箭矢，结结巴巴地道，“你不疼、你不疼啊？”
薛玉霄看了一眼，她迟钝地眨了下眼，说：“疼。”
李清愁道：“那你……”
她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似得，身形微晃，大脑头晕目眩。要不是乌骓太稳、以及李清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身形，这位敌军闻之惊惧、避若鬼神的薛小将军就要当场掉下去了。
“嘶。”薛玉霄抽了一口冷气，“别说了，你提醒完我觉得要痛死了。让我忘掉、忘掉啊。”
李清愁：“……脑子和身体各干各的，互不耽误，是吗？”
薛玉霄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了看四周，见大军已胜，正在进城更换旗帜，顿时更撑不住了，连忙道：“帮我叫医生……叫军医，我好像有点失血过多了，救救，快救一下。”
李清愁嘴角一抽，道：“没流那么多血。”说罢带了几个人，护送薛玉霄到营帐中诊治。
城内环境虽然好，但还没有收拾。营帐中早已有数名军医等候，都是女医。薛玉霄卸除甲胄，让军医帮忙覆上麻药，药物研成粉末，以烧酒调和，覆盖在伤口局部。
这是华佗研制的麻药外敷方，能使人“切割不痛”。肩上的断矢被取下后，薛玉霄的外伤敷了药，被包扎起来，感觉整个左臂还是麻木的，不太能动。
徐州大捷，外面到处都是庆贺之声，各部统领、长官，正在为兵卒记载军功，好论功行赏。还有一部分后勤军负责清扫战场、焚烧尸体，到处都忙忙碌碌。
李清愁却没有到主将面前争抢战功，而是垂手随意地点了个火盆，待医师走后，跟受了伤开始装死的薛玉霄相对而坐，她问了韦青燕具体情况，忍不住道：“你这气性还挺大，脾气不输芙蓉娘啊。受了伤第一反应是纵马狂奔过去追，我要是对面，都要被你吓死了。”
薛玉霄肩上有伤，不能披衣，密密的绷带露在外面，坐在临时搭得木床上，临近火盆。她道：“能在那个地方射穿我的盔甲，此人的射术神乎其技，不输你……也许还胜你一成。我必要追上去看看。若能收服，后面的许多事都将畅行无阻。”
李清愁无奈叹道：“爱才之心至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皇帝呢。”
薛玉霄举起茶杯，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她面色如常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啊。”
在原著的走向当中，李清愁因为受到薛家的敌对，所以处处碰壁，被许多士族为难，郁郁不得志。她经历了许多坎坷才进入军府，而且出征徐州时也并没有封伯……正是因为这长期的打压和周旋，以及徐州战后皇帝对她的功勋的忌惮，李清愁才逐渐被逼反。
李清愁道：“什么？当皇帝？”眼下只有两人，她全当玩笑听，随意开口，“只要能收复故土、还于旧都，不耽误大事，咱们那个皇帝也可以容忍的。”
薛玉霄沉吟片刻，道：“下一步肯定是乘胜追击，最好一举夺回赵郡旧地、取回高平郡。此战一胜，鲜卑会立即调集兵力过来，仗只会越打越硬。”
“咱们的损伤很少。”李清愁估测道，“只要后勤不出问题，一个月内，她们调遣不及，我们能连下两郡。等到鲜卑的人马汇集之后，转攻为守，拖至对方军备粮草不足时，对方必会低头议和。”
逼胡人低头议和，这是数十年来不曾发生之事。休战对于两方都好，积蓄力量，与民休息……才有长驱直入的底气。
“这是最好的设想，但我看她们倒未必这样做。”薛玉霄边说边思索。眼下情形不同，徐州大捷，齐军几乎没有费太大力气就夺回了此地，拓跋婴后续的策略会变得很难揣度，跟原著估计也不会一样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你要格外小心粮草后勤，一是防止被偷袭截断，二是……一旦京中调派的粮运出了问题，早做发现、提前准备，才不至于落入被动。”
李清愁笑道：“京中能出什么问题？我们才出征多久，眼看着就能把赵郡旧地收回大齐，徐州的捷报会是文武百官平生最为痛快的时刻。要小心的还是婵娟你啊，别扯痛了伤口。”
薛玉霄无奈道：“我是怕……”
话音未落，账外忽然有亲卫传讯，说驿卒送来了两位大人的家书。
李清愁应了一声，亲卫便上前，将书信交递给先锋官和薛将军。李清愁拆开看了一眼，见是李静瑶和族内的问候，便提笔回信报平安，等她写完抬头，见薛玉霄对着家书没有动，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怎么了？”李清愁眺过去一眼，没看见内容，“裴郎君与你说什么了？”
薛玉霄抬手抵住下颔，用十分严肃的表情看着这封信。她喃喃道：“不是裴饮雪写的……”
“啊？”李清愁略感意外，“他没有亲手写信给你？”
薛玉霄摇头不语，她将这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没有找到一个字像裴饮雪的笔迹，便回过头来，从第一句开始读起。
“……妻主此去，为收拾破损山河、战定四方，冒尽风刀雨剑，黄沙漫漫……”
这个笔风……可不像裴饮雪啊。
薛玉霄墨眉紧蹙，向下端详，见信上问：“……前日母亲与丞相商议，欲迎王氏子过门，遣我询问你的意见。不知妻主意下如何，若有意，可回信于我……江水三千里，笔墨欲万行，想却无别语，念卿早还乡。夫，裴氏。”
“裴”这个字前，有一段笔墨颤抖的停顿。
薛玉霄纵观全文，沉思半晌，忽改往日随性，居然铺开信纸，仔细斟酌，用未伤的右手写回信。
千军万马避白袍（3）

第76章
此前回复家书,因薛玉霄自觉与裴郎心有灵犀，两人相互明白，所以从不多言。
她这么严肃认真地回复，倒是让李清愁看得微怔,心说不是裴饮雪写的,你怎么愈发郑重了。她为人正直，并没有窥看,只在旁边等候。
前线营帐之内,笔墨都是临时凑的。薛玉霄抬手写：
“婵娟复郎君书：
见字如晤。徐州已定,捷报应当与此信同时传至，我安定无恙，不必担忧。至于你所询问之事,需千万谨慎，王公子品貌俱佳,冠盖陪都,我一介粗鄙武将,唯恐不通心意。王郎名贵如掌上宝珠，濯濯如三春之柳,我既然不能宠爱以专，春柳于岸，何必攀折？请郎君代我劝母亲三思。”
写至此处,薛玉霄停笔顿了顿,补上结尾：“言不尽思，再祈珍重。郎君珍重、珍重。”
区区两字,重复三遍,却有不尽关怀诚恳之意。薛玉霄放下笔，晾干了墨痕,亲眼看着驿卒封信告别，神情逐渐安静沉默下来。
“怎么了？”李清愁左右看看，敏锐发觉她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好奇问道，“怎么感觉你反而担心起来了。”
“没什么。”薛玉霄叹了口气，道，“我不欲伤人，奈何人为我自伤。心怀有愧啊。走吧，我们去寻桓将军。”
至大帐，桓成凤正在催写军报上呈朝廷，她坐在主将之位，旁侧便是两个军谋掾共侍书使斟酌词句，见两人进来，面露喜色，抬手将爱将招过来。
薛玉霄肩上有伤，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柔软厚衣。李芙蓉和萧平雨都进城扫荡收尾，安抚百姓，以及监督战功记载和赏金分发，桓将军身畔只有她的亲生女儿桓二在侧。
桓二本名为破虏，字镇世，因为此名杀气太重，幼时总有些磕碰流血之事，故自小只叫小名和排行，众人叫着桓二娘子多了，反而将其大名抛之在后，只有在呈递凤阁的正式文书上才会写出本名。
两人一进来，桓成凤便命人搬来胡床让两人坐下说话。一旁站立在侧帮忙奏报军事的桓二哀叫一声，道：“你们俩风头太盛，我比之不过，被母亲……被主将责罚勤练，好歹下一次也给我留一留机会，这才是做姐妹的情分啊。”
桓将军面露笑意，没有开口。李清愁便打趣道：“都怪你骑的马太慢了，那要是婵娟的踏雪，你必定拔得头筹。”
桓二说：“踏雪可不让别人骑，我摸一把都不愿意。对了，薛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薛玉霄镇定道：“无碍，破了个皮。”
李清愁看了看她淡定的侧脸，想到她在马上被叫住时说的“救救我”，无语凝噎，嘀咕道：“是，破了好大一个皮啊。”
薛玉霄用膝盖撞了撞她，瞟过去一眼。李清愁当即闭口不提，转而道：“我看左先锋的伤也还没好利索，只是她顾忌颜面，喜欢硬撑罢了。主帅，此番大捷，士气正盛，兵甲粮草皆备，何不乘胜追击，取回赵郡故地？”
桓成凤对李清愁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只因薛小将军受伤，我不想让她再临前线。她虽然是监斩官，但我看拓跋婴对她的嫉恨更甚于你。”
李清愁颔首道：“没错。所以我想让婵娟和李芙蓉都留在徐州整备，将此地作为一个驻扎补给的地方，进可攻、退可守。有她们两人驻守，可以整肃军纪，免得让百姓觉得官兵与贼无异，伤了百姓之心。”
桓成凤看向薛玉霄。
士气勃发，官兵已与此前大不相同。薛玉霄便没有推辞，她道：“愿听主将差遣调任。”
桓成凤点头道：“好。你与左先锋暂留徐州，五日后，大军行至高平郡下，逼拓跋婴再退一步，取回故土。”
众人拱手称是。
在胜者清扫战场之时，丢盔弃甲的拓跋婴逃回高平郡，与驻扎在高平的夏国另一军汇合。
夏国共有六大监军司，此军为其中之一，有作战能力的近八千众，算上杂役后勤早已过万。为首的是高平监军司的军事长官，名为乌罗兰乞，是夏国有名的将领之一。
乌罗兰乞见到三殿下仓皇逃溃而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闻讯亲自迎接，先是将三皇女迎入高平郡中，上热酒炭火，扫去血腥寒气，随后问道：“殿下已下徐州，怎么如此狼狈？”
拓跋婴闭眸又睁，咽喉猛烈地动了动，她道：“我败给了齐人。”
这区区几个字，仿佛渗着血一般流淌出来。乌罗兰乞闻言一愣，她还没说话，身边的副都统没有忍住笑声，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给拓跋婴倒酒，笑道：“殿下还是年轻稚女啊！齐人都是废物，怎么会输给她们呢？一定是你中了圈套。”
六大监军司都是夏国的地方力量，因为要面对相邻的匈奴、东齐，以及其他草原游牧部族的夹击，而且这些军事长官都有自己的部族和首领，所以在表面上并不用把皇族太过放在心上。
拓跋婴对她们来说，约等同于部落联盟中最大的那个首领之女，在部落之间的蚕食争夺中，国主这个位置并不十分稳固。
拓跋婴的面部表情抽动了几下，盯着副都统道：“桓成凤还是一贯无能，不过一个守土之将。但她营帐下的两位先锋，还有……”她咬了咬牙，“一个姓薛的年轻将军！却是诡计多端，令人憎恨啊！”
副都统道：“殿下的铁骑难道不能敌？”
拓跋婴说：“铁浮屠被她斩断马腿，加以陷阱绳索，成排倒下，一蹶不振。”
副都统争辩说：“殿下为何不以她的方法对付齐军？我们的马有腿，她们的就没有么？”
拓跋婴怒目圆睁，斥道：“轻骑没有固定阵型，灵活穿插，纵使倒了一个，也不影响其他人，怎么相比？！”
副都统还要再辩，被乌罗兰乞抬手挡下。她这才退后，行礼道：“都统。”
“怎么对三殿下说话的。”乌罗兰乞道，“去检查一下汇合后的兵力。向国主报告军情，问青州、燕京、太原的军队调遣需要多久？这是谨慎起见。我们大夏还从没有为对付齐人调遣过太多兵卒，纵然她们变得厉害了些、出了几个名将，也不过尔尔。殿下勿忧，遇到齐军，我必以血洗。”
拓跋婴还欲再言，忽然从外奔进来一个小卒，半跪禀告道：“殿下！独孤统领回来了！”
拓跋婴先是面露喜色，旋即又有些犹疑，问道：“弓马营的其他人呢？”
兵卒道：“弓马营的其他人被齐军追上，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虏了，只放了独孤统领一个人回来。”
拓跋婴闻言一怔，面色低沉下来。她按住轻微抽动的眼角，看了乌罗兰乞和副都统一眼，没有说话。
副都统轻蔑一笑，说：“这一定是齐人的诡计。独孤无为恐怕已经被策反，成了齐军的奸细。否则怎么能好端端的回来。”
“真是阳谋。”乌罗兰乞用眼神制止了副都统之言，感叹道，“独孤无为颇有信义，不会做叛变反贼。三殿下切勿怀疑于她。”
两人说辞不同，拓跋婴一时不能决断，派人领独孤无为进来。
独孤无为满身尘土，发辫被斩断一根，散在肩上。她身上没有什么损伤，面色却极为难堪，近前向众人拱了拱手，道：“有负使命！那位白袍将军只受了伤，未能取其性命。”
拓跋婴沉默无言地盯视着她，这种视线蕴含了太多审视和考量。独孤无为最先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才面色一热，感觉映照在身上的怀疑视线灼烫难忍，她恼怒道：“我心中唯有大夏伟业，难道她放我一马，我就会归顺此人？！请殿下不要无故生疑！”
拓跋婴抽回视线，安抚道：“我只是看你有没有负伤。统领为神射手，你这样能够取敌首级的能将，她居然会冒险放过，不怕下一箭就会要了自己的命吗？”
独孤无为脸色涨红，道：“我怎知那人是怎么想的！”
拓跋婴表面没有说什么，却叫人领独孤无为下去休息，没有在她面前谈论军机之事。
独孤无为下去更衣洗脸，将一身尘土扫去。她身上陡然多了很多道视线，并不是往日里的敬仰、羡慕之情，许多面孔很生的兵士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面无表情、目露怀疑。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一个敌国能够取人性命的神射手，不能收复，就该一剑杀之！她薛玉霄凭什么有这样的胆量放虎归山，就不怕下一次的箭矢杀了她吗？
独孤无为不能理解。其他人的也不能理解。她们许多人都怀疑独孤统领为了苟活舍弃了什么——舍弃了立场，还是舍弃了信义？正因她是一个百发百中的弓箭手，大多数时候要在城墙和高处为前锋军掠阵，众人就更不敢站在她面前、或者将后背露给她了。
她们怕执弓者的准心瞄准的是自己。
独孤无为咬牙忍耐，脑海中浮现出薛玉霄在马上睥睨着她、淡笑收剑的那一幕，眼前又逐渐出现拓跋婴带着银丝网狼形面罩，眼中迸发出森冷寒意的模样……独孤无为埋头将脸扎进水里，像野兽一样洗了把脸，正在擦拭时，听到帐外几个小卒交谈。
“……我要是齐人，绝不可能把独孤统领放回来。你在她面前可小心一点……”
“就算她背信弃义做了奸细，那又怎么样？那把弓肯定是针对咱们殿下的，最不济也是为了杀都统大人。我们不过是……”
几人不知道她在帐中，随意地用鲜卑说话，话语未落，身后的军帐忽然撩起，露出独孤无为那张水淋淋的脸，她的眼睛盯向众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众人登时逃散。
她要找三殿下！要找都统大人！她要再度出战、证明清白！独孤无为难以忍受这种视线和待遇，转而冲向议论军事的大堂。
……
数日后，在前军开拔，桓将军与李清愁等人乘胜追击，前往高平郡之时，徐州捷报也在京中蔓延开。
这是多年来第一场大捷，一场毫无疑问的大胜。天下为之震动。
捷报传来时，王秀在凤阁议事。她抬手咳嗽几声，听着身侧的掾属奏报军情，咳声逐渐低微地压制下去，变得无比安静。
军情传递结束，在场的众人在这场长久的寂静中如坠幻梦。……在此之前，她们大部分人都保持着最为悲观的态度，甚至提前做出了失势议和的筹备和打算。因为失望的久了，所以众人才保持着这么低的期望。
然而，传来的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捷报，怎能不让凤阁诸卿呆滞当场、泪流满面？
长久的寂静当中，是薛泽姝朗声一笑，道：“诸卿应当畅快，何故泪流啊！”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不再压抑情绪，纷纷面露激动之色。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诸位凤阁官员，居然有如此强烈的、难以控制的情绪表露，齐朝多年在军事方面的懦弱退避，真是令人可悲可叹。
“生女当如薛将军啊！”凤阁一属臣感慨道。
也有人在心中暗想：“不知道司空大人可有意为女纳侍，我儿仰慕凯旋侯至茶饭不思，这消息一传遍京兆，他又要非卿不嫁……着实是没出息啊！能与薛将军般配的，不过王氏、袁氏等寥寥几位豪门。听说裴氏主君早已懊悔，想要将嫡子嫁给薛三娘为正……情理上倒是分属应当，但薛侯却未必同意。”
众人一面恭贺薛泽姝、赞叹诸位将领之能，一面又恭贺丞相得此胜报，并派人禀报皇帝。
谢馥收了胜报，没有提嘉奖之事，只说“请凤阁商议裁决，朕无异议。”她这样安分，倒让众人颇为意外。
至夜，王秀从凤阁归园，见到王珩的院落掌灯如故。她驻足停步，问周围侍奴：“珩儿怎么还没有安寝？”
侍奴答：“公子白日整理往来文书，誊抄传递，耗费精神，晚上服了药又吐了，摸着琵琶却没有弹，只是坐着看谱，劝过了，只说睡不着。”
王秀问：“有谁来了吗？”
侍奴说：“如意园裴郎君晌午时前来相陪，说了会话就走了。”
王秀颔首，绕行走过放鹿园的草木松柏。她的足音在廊下响动，王珩却没有注意到，等到母亲走到面前，才忽然回过神来，放下琴谱端庄正坐，垂首道：“母亲。”
王秀坐在他对面，看了一眼琴谱边一封开了口的书信。她抬手按住抽出，对面的王珩启唇欲阻，却又缄默。
丞相看了看薛玉霄的回信，目光落在那三个“珍重”之上，淡道：“我看你之心意颇为自私，她既然劝说，你却不听。岂不是陷人于愧疚不义的地步。薛玉霄有‘春柳于岸，为珍重不可折’的意思，你却没有振作之心。”
王珩怔怔失神，薄唇上的红痣被咬出一点齿痕，他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关照我、怜悯我，不肯伤我。我知道她看出来是我所写，回信之辞煞费苦心，唯恐惹我有一点儿猜疑和伤心。她这样疼我，儿子反而更痛了……”
王秀道：“裴氏子亲自将此信交你，都说他恃宠好妒，其行径却比那些表面守德的男子更开阔诚挚。如此光风霁月，有君子之质。”
王珩垂眸道：“他未必那么有把握，却能坦然处之，珩儿比来有愧。”
王秀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将掌心按在他的肩上：“你一心仰慕她，别无他念。为娘知道你是个固执的人，若是薛玉霄真有此意，哪怕只是一点点，娘也愿冒险为你争取。但眼下情形如此，我儿还需早做打算。”
王珩心中一沉，望着母亲斑白的两鬓，喉间微酸，道：“请母亲示下。”
丞相道：“她对你没有婚姻之意，却能如此为你着想，薛泽姝有一个好女儿啊……待班师凯旋，你们便拜为姐弟，你若愿意，娘就做主为你招赘，让你生的第一个女儿姓王，以继家业。要是你不愿意……”
她其实知道王珩不会愿意的。
“就拜入观自在观修道，束顶戴冠，立下此身再不婚嫁之誓，以男子之身承袭祖业。”她语音微顿，又看向王珩，“家业繁重，我怕你身体不能撑持，我在时，众人惧我，不敢多言。待我去了……众多亲戚觊觎财产，未必管用，恐怕只有你姐姐疼你，帮你打算。”
这里说得便是“义姐”了。
“她还年轻，却已经有能力撑住世家豪族的门楣。你有一概不能打算考虑的事情，可以让她帮你。”王秀说到这里，沉默片刻，又道，“我平生清正，没想到也有一日要利用别人的愧疚之心以自谋，正因薛玉霄不能答应你，她反而会待你很好。薛泽姝虽然固执、狂妄一些，但为人正当，从不行卑鄙之事。”
王珩的手握紧衣衫，指节泛白。他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湿润，低声说：“娘亲这样为我计议谋划、宽宥孩儿的反骨。我再行勉强之事，就是不孝了。”
他俯身向母亲叩首，道：“母亲与她的这番苦心，珩儿都能领会。”
王秀感叹道：“往后的岁月还长，我不能保护你太久。你要听她的话，珍重身体，才可等到三春柳发之日啊。”
说罢便起身，走出了院落。
她离开片刻，院落里的灯火便熄灭了。那架琵琶被束之高阁，藏在了极深、极深的地方。
……
与此同时，如意园。
“公子，夜深了，怎么还不睡？”还剑抱着一床新洗了、熏好香的厚被子走过来，盖于榻上，“您还在想少主母今日的家书？”
烛火摇动，映照着裴饮雪的脸庞。他眉目清冷，墨眸幽然，虽在暖室之间，却不能扫除一身微寒的孤僻离尘之气。窗子没有关严，将烛焰吹拂得动荡不安，轻轻晃动。
他的睫毛很长，灯下落影如扇。分明是一张很冷静、疏离的面容，望着窗外明月的视线却有不尽相思缠绵之情。裴饮雪略微抬手，月光便徐徐地落在他掌心。
“……我们家少主母待外人倒有分寸。”裴饮雪轻声道，“正因她太有分寸，竟一个字也没有留给我。难道我在她心中有这么大度？”
还剑愣了愣，小声问：“公子，少主母不是盼你珍重么？快别吹风了，仔细冻着。”
裴饮雪不能明言，抬手关窗，又望了一眼渗透窗纱的月光，轻叹道：“好吧，我就当她也祈我之珍重了。她这个人总是这样……一见薛侯终身误。”
这是近些时候在京兆流传的歌谣。
他抬起手，将桌案上的另一封信件放在烛火上烧了——是裴氏主君欲嫁嫡子，写信请他探看口风的。满篇的宗族之情、整纸的长辈道理，自恃身份，写得满是架子。
信纸烧成灰烬，落在烛台上。裴饮雪松开手，用一支簪子挑灭了灯火。
千军万马避白袍（4）

第77章
永始七年三月,徐州捷报传至天下。
三月初八，陪都收到桓成凤的军报，大军进高平郡，在郡外与鲜卑人马相遇,两方各驻一山坡,互立旗帜，遥遥对望。而薛将军、左先锋官李芙蓉则留驻徐州城,整肃军纪。
双方派出了许多斥候探子,想要打探出彼此的人马、战力,都不敢轻举妄动。但齐军捂得紧、胡人捂得更紧，散播出来以壮声势的假消息无数，一时僵持。明明每天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大旗,却没有擂鼓，只是打旗语无声互骂。
三月十二,为探齐军虚实。乌罗兰乞派出将领擂鼓请战,李清愁为了引诱敌军,故意没有出战，示敌以弱。当夜,监军司庆祝之际，李清愁带一千骑兵从后方突袭，烧毁粮草,截断高平郡内对此处的供应。
不得已,在付出了一定死伤后，乌罗兰乞率军退回高平,将原本驻扎在赵郡故地的军力收了回来,严防死守。
至此，两方又进入了僵持阶段。但双方都知道,齐军的攻城不会太远了。
当夜，拓跋婴率部下进入营帐，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开口丝毫没有迂回，直言道：“拨我四千军。”
乌罗兰乞眼皮一跳：“三殿下这是何意？”
拓跋婴道：“探子刚到的消息，那名白袍将军和另一勇猛的先锋官不在齐军营帐中。先前我怕她换了装束，掩藏身份，如今消息确凿，两人就留在徐州。她们要攻城，所有精锐兵力集结在此，才有胜算，徐州定然空虚，我带着人绕回去围攻徐州，可解高平之危！”
乌罗兰乞闻言颔首，又道：“你既然觉得徐州空虚，围困徐州可以逼齐军回防，那应该算定里面人马不多，你的部下尚有几千人，何须再拨四千军士？我可拨两千军给你，多了恐怕引起对方注意。”
拓跋婴沉吟未语之时，副都统上前道：“都统说得是！末将只要带两千精兵，便可将那薛氏女擒下献给都统！殿下年轻未经事，败给别人不稀奇，还是让我来吧！”
拓跋婴的眼眸死死盯着她，道：“她诡计多端，你若轻视，则必败无疑。”
副都统欲开口时，乌罗兰乞抬手阻挡，将副都统摁坐下来。她道：“三殿下的军报已经传递给国主，国主大为失望。传信说没有想到备受期待的女儿，在懦弱齐军面前折戟……不过这几日交手，我已看出今日之齐绝非往日。这样，你们两人同去，围困逼救，迫使齐军回头。”
“是！”副都统道。
拓跋婴面色微变，半晌后才点头。
三月十三日夜，拓跋婴带人迂回绕行，夜围徐州城。
这座她曾经占领过的城池，才刚刚在薛玉霄的手中变得安定、平静下来。
火把烈烈的燃烧，从烧灼的火焰中嗅到一丝沙场硝烟的味道。斥候探报此事时，薛玉霄与李芙蓉于夜中起身相见，李芙蓉直接道：“你只留了一千亲军，加上我的，也不足以守城。两方战力就是如此，而且她们人数没有探清，或许还有更多。鲜卑人来围徐州，是为了逼主将回来营救。趁她们还没到城门之下，我们应当立即撤走，与大军汇合。”
她说得没错。
这是明智之举。只要众人弃城撤走，与大军汇合，等到攻下高平，不愁没有收拾这些人的力量。所谓“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拓跋婴取攻之道，自然应当取守之道以对。
薛玉霄问：“那城中百姓怎么办？”
李芙蓉微微一怔，愣了半晌，似乎没有想到她这个时候还在顾及城内百姓，立即说：“过于爱护民众在战场上是忌讳。薛玉霄，这是读过兵书便懂的区区小事，我不相信你会不明白。”
薛玉霄道：“城可弃，百姓不可弃。徐州的民心才刚刚建立，我们马上就率军逃走，将满城手无寸铁之人留在这里，应对鲜卑铁蹄，那这捷报又有何意义？”
李芙蓉冷道：“你若不走，不过城破有死而已！”
“走则不战而败，城内之人难道不是又受屠戮？胡人常有劫掠后屠城的恶债。”薛玉霄登上城楼，站在昔日拓跋婴所站的地方，将远处的火把光影收入眼底，在心中大略估计了一下最低的人数，遥遥望见火光与月色下，那面属于三皇女的旗帜，她心念微动，道，“芙蓉，你带着一队人马前往高平郡，通知桓将军，将对方的动向告诉她们，就说在天亮之前设置伏兵，埋伏于徐州至高平右侧歧路的五十里处。”
“伏兵？”李芙蓉面露犹疑，“要伏击谁？”
“自然是拓跋婴，我要她们退回原处。”薛玉霄道，“快去，再不走就连消息都传递不出去了。”
李芙蓉虽然一头雾水，但她盯了一眼薛玉霄平静的脸，陡然生出一种毫无原因的信任，一边回身而去，选择立即行动，一边却又抛下一句：“如若有误，大军营救不及，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她走后，薛玉霄深深的吐出一口气，闭眸又睁，看了一眼身畔的韦青燕，低声道：“今夜之事，我不能确定胜算。一旦有失，你派人换成布衣，装作百姓模样逃离，与高平郡前的大军汇合，务必将我的话传给裴郎，就说……若我没有归来，一切部署，可与李清愁商议，兵力人马、声望民心、局中暗棋，请她自取。”
韦青燕闻言怔住，心中大受震动，道：“少主勿言后事！我必挡于少主身前！”
“不。”薛玉霄道，“你不需要挡。”
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平静至极，淡淡道：“民之所向，则为天命所钟。为天命所钟者，没有一个是安安稳稳、运筹帷幄就能谋得大事的。这次我要是算错了，只能说命不在我，自有好友代我取之。你将城中所有兵力召集起来，最精锐者站成一排，摆出大军阵型，骑马立于城门内侧。”
阵型是根据人数而定的，以徐州目前的驻军，正常迎敌，应该抱紧成一个圆形，而非铺展开来。这样的阵型一经冲锋，就会脆的像张纸一样，顷刻被冲烂，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是。”
薛玉霄看了一眼夜空，冬日常刮西北风，便继续道：“命人举火把，让敌军能看清我们的阵型。派两队斥候出去，不必太多，只要几十人，潜入两侧山林小径当中，在马匹的尾巴上系上树枝，根据风向奔跑。……记住，要等城楼上的秘密旗语再跑，此前不可擅动。”
“是！”
薛玉霄又看了她一眼，说：“给我取一件白衣。”
她之前的战袍因为浸透血渍，脏污后拿去濯洗，所以薛玉霄这几日都没有穿那么容易脏的白色。
韦青燕领命而去，不过十几分钟就已部署完毕，将一件雪白战袍递给少主。
薛玉霄换上衣袍，将身上的银甲也改用了一套完整的。她的肩伤还没有大好，按压疼痛难忍，但薛玉霄佩甲后却面无表情，与传递旗语的令官说了几句话。命令众人打开城门。
这一系列部署，在小半个时辰内便已完成。
等到拓跋婴来到城下，既没有见到城门紧闭，也没有看到人去楼空。迎面城门大开，精锐之师守在城中，骑马、持长兵，在火光憧憧当中，与当日挑落铁浮屠的兵甲一般无二。
兵马前方，一人单骑，独自立在最前方，雪色衣袍随风而响动。
薛玉霄单手负枪，骑着踏雪乌骓，看到敌军迎面，毫无恐惧退避之色，与马上的拓跋婴谈笑道：“三殿下，数日不见，不知你是否英勇如故？上次夹着尾巴逃走，却还不忘射我一箭，真是对在下格外看重啊！”
拓跋婴抬手阻拦部队上前，眸光落在她的身影上，又转向后方，望了一眼齐军阵型。
她们不该是这个兵力。……难道探子的回报有误？
拓跋婴道：“不劳惦念。倒是薛将军你，我的部下‘不小心’伤了你，怎么不在城中养伤，反而出来接战。你要是避到一边，让我从容入城，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薛玉霄轻笑出声，回问道：“伤了我？”
这是独孤无为对拓跋婴说的。由于她已不被信任，所以拓跋婴没有带此人而来，现下迎面听到薛玉霄这么问，又见其衣袍胜雪、银甲明亮，没有半分疲惫受伤之态，心中略有一丝怀疑。
副都统上前道：“殿下，跟她费什么话！此人不过是虚张声势，我们立即让军士冲过去，便可顷刻摧垮阵型，擒捉将首。”
拓跋婴低声道：“你没有跟她交过手，不知道此女生性狡诈谨慎，明明排布了那么多计划策谋，却还将绳索放在最后方，以保万无一失。她大开城门，里面必有陷阱，你贸然上前，恐怕中了她的计。”
副都统却不以为意，当即冲上前去。她策马奔来，持着双锤，迎面就照着薛玉霄的肩膀砸过去——此人若是真的负伤，这一下必然被砸得翻下马去。
薛玉霄向一侧躲避，持枪转腕，制住她的短兵距离，枪尖一翻，堪堪抵住副都统的胸口，差一寸刺入甲胄间。对方不闪不避，凭着一股勇猛血气冲了上来，拼着负伤也抬起手中铁锤，砸上薛玉霄肩上银甲。
不凑巧，这一锤中的是右侧。薛玉霄乃是左肩负伤，她情知不能躲避，故意以这一侧来迎，甲胄被击出凹痕，肩骨震动，受到极大冲击。但与此同时，薛玉霄手中长枪也自胸口向上去撩，枪上的钩镰刮下铁面罩，锋芒直刺面颊——
副都统没有见识过这种手段，侧身欲躲，薛玉霄却也不惜受伤，持枪追去，逼着副都统后退数十米，反手将之挑落马下，枪尖抵住咽喉。
胡女被制住要害，方才狂妄和勇猛顷刻全无，面庞血色尽褪，朝着拓跋婴大喊道：“殿下救我！殿下救我啊！”
拓跋婴面沉如水，在脑海中挣扎不定。她心中有试探之意，道：“放开此将，我们便退走，饶你一命。”
但如果放开，才是真正置身死地。
薛玉霄含笑望去，轻飘飘地道：“饶我？我岂受尔等威胁，是你们，来求我饶恕！”
说罢，枪尖一转，钻入马下胡人咽喉之中，血透黄沙。而她依旧白袍静立，抽枪转腕，静静地、一派镇定地望着三皇女。
拓跋婴沉默地咽了一口唾沫。她的恨意、她的怒意、还有她的惊疑不定，共同汇聚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冬夜风肃，寒冷得直刮面庞。云层将月光全部遮挡住，在对峙的此刻，飘出薄薄的飞雪。
雪花融落在枪刃之上，刃上血迹滴答而落。
薛玉霄的发丝、猩红的披风，还有马鞍之上，很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她吐息时溢出淡淡的白雾，衬着风中刺目一片霜袍，明明只是注视过来，却让众人感觉到莫名的压力。
前来围困的部队里有拓跋婴的亲军，见状想起徐州惨败，又看到她身后阵型整备，骑兵精神烁烁，一时士气先衰。一旁的其余将领道：“殿下，恐怕有诈。她根本没有受伤，还敢杀副都统……这是独孤无为的冒功之言！”
“是啊殿下，城内一定有埋伏。她想要引我等发怒追击进去。”
“此人单枪匹马，居然敢阻拦我军。或许早有弓箭手准备……也可能有伏兵！”
说罢，众人立即向城门看去，城上空空如也，连一个弓箭手都没有出现，这不正常。突兀的，有一人开口道：“有伏兵，殿下快看！”
在城门两侧，乃是土坡、小径、以及林木。飞雪朦胧，在一片寒风簌簌的影中，松柏晃动，里面似有看不清人数的跑动声，林中响起寒鸦惊鸣。这声音并不大，要不是有人向两侧窥探，恐怕还不能立时察觉。
在众将慌乱之时，拓跋婴也紧紧握住了缰绳。她看着就在不远处，单人独骑，挡在军士面前的白袍将军，仿佛含着一口血般的道：“你以计诱我！那消息是你放的！”
薛玉霄笑了笑，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这里，三殿下何故惊慌啊。”
说罢，踏雪乌骓便上前数步。乌骓马的雪色四蹄被薄雪掩盖，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幽然的黑色，与她的白衣映照鲜明。
没有拓跋婴的命令，众将居然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随着城楼上秘密旗语的改变，两侧跑动声更明显了，就仿佛由远及近而来。但再多一刻，必然暴露，薛玉霄掌心尽是冷汗，她盯着拓跋婴，马蹄不停地向前走近，进入了敌军的弓箭覆盖范围内。
雪花飞坠着落入她滴血的枪刃。
但尸首，早已被乌骓马甩在身后。
“殿下夤夜辛苦而来，为何避而不战。”薛玉霄微笑道，“我等候你多时，就期望与殿下再度交兵。你那一对鸳鸯双钺，令人感叹武艺非凡啊——”
与她接触的几次后果冲入拓跋婴的脑海。她看着此人面带微笑、镇定自若地靠近，想起她神出鬼没、变化莫测的暗器，扭头决断道：“撤军，那消息是齐人的陷阱。”
山坡上的隆隆声更加响了。
此言正合她麾下众将所想，当即掉头退兵，为躲避滚滚而来的跑马之声，众人选择与来时相反的一条歧路奔逃，行军回高平郡欲报此事。
拓跋婴命令撤军后，路上一边焦急，一边却又在雪中回想此事，发觉薛玉霄并没有追击上来，跑马之声也早就被抛弃在后。心中疑窦丛生，便忽然停住马匹，脑海浮现出一个念头，想到：难道她是在摆空城计？
这念头刚刚浮现，覆雪的山头燃起火把，无数齐军从狭路两侧涌现。在逃回去的正前方路上，那两位都姓李的先锋官出现在面前，一人持剑，另一人则拿枪，身后兵卒无数，一个个精神振奋，眼中精光迸现。
“果然有伏兵！”拓跋婴瞳孔震颤，咬牙道，“竟然一路埋伏到这里！薛氏女毒计阴险至此！！”
她身后的将领也哗然一片。
“若殿下早做决断，还有避开逃回的机会！都被她拖住了！”
“可恨副都统鲁莽上前，她一人死不要紧，居然连累我等。”
“殿下！那消息从一开始就是计策，两方皆有伏兵，不可胜之！大军只是佯攻，高平郡那里才是真正空虚之地……”
众人面露痛色，做出以死相拼，护送拓跋婴逃离的架势。
李清愁正堵在狭路之上，迎面与她相对，听了这话，扭头问李芙蓉：“一路埋伏？什么消息，哪有毒计？”
李芙蓉面无表情：“别问我，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退兵，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李清愁立即道：“没告诉你？我懂你的感受，我懂。”
飞雪愈加飘扬。寒冷纷落的冰晶，擦亮了军队的战刃。
……
拓跋婴等人退去后不久。
薛玉霄面色不变地回到城中，命人将副都统的头颅斩下悬挂，闭合城门，整夜戒严，防备对方随时会回头。
一切排布完毕，薛玉霄遣散城中幕僚，仅留韦青燕在身侧。她沉默地抬手卸甲，却在抬臂时顿住，手臂失去知觉，一股极为迟钝的痛意从右肩处爆发。
薛玉霄闭上眼，扶住一侧的门框，痛不能忍，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低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好大的力气，还好碎的是肩甲，不是我的骨头。”
韦青燕道：“少主！部下愿意与那胡贼交战，少主何必亲自去？”
薛玉无奈叹道：“杀人容易，退兵难。如果不是我亲自在阵前，她拓跋婴以及一众部将，怎么可能会被吓住？你去叫军医来，我就在这儿等到天明，以待战报。”
事无两样人心别（1）

第78章
薛玉霄就坐在这里,望着远处的天色。
她肩上的伤已经敷了药，军医说万幸没伤到骨头，请将军休息。她没听，冒着冷气在原地等,看到天边的一丝晨光蔓延、扩张,泼洒在天际，照亮被飘雪覆盖的茫茫四野。
冬末春初,这应当是最后一场雪。
直到传令官跑过来,满面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连行礼的动作都做得十分仓促，道：“将军！两位先锋官伏击得胜，大破敌军！”
薛玉霄攥紧的手缓缓松开,问：“可有擒住拓跋婴？”
传令官道：“胡人不计伤亡的拼死守护，令其突围脱逃,未能生擒贼首。”
薛玉霄闭目又睁,吐出一口气,道：“无妨。”
她这才站起身，向着烧好炭火的温暖室内走去。这时,传令官在她身后又道：“将军，李先锋官问您这边的情况，特别是将军箭伤未愈,应当格外保重。”
薛玉霄抬手随意挥了一下,步伐未停，跟她道：“你跟李清愁说我伤得就剩一口气吊着了,让她在我闭眼之前攻破高平郡,得胜回来见我，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啊？”传令官一时怔愣,见她身影已经消失无踪，转头看向韦青燕。韦统领跟在薛玉霄身边久了，也学会了几分自家少主的脾性，便告诉她道：“你就这么说，这比别的催促鼓励都好用。”
传令官面色呆滞，缓慢点了点头。
此消息传递过后，大军的捷报频频发回，李清愁派人问薛玉霄的情况究竟如何，她依旧没回，每日只看战报、监督粮草，沉默处理后勤供应之事、并为徐州百姓重建家园。
徐州城内人人称颂薛侯之名，其勇毅、智谋，足以冠盖三军，兼又慈悲为怀、爱民如女，麾下之兵与民秋毫无犯。一时间民望甚隆，出了许多歌谣传唱。
民众对其爱戴非常，自发地排查奸细，将城内可疑人士报给薛氏军。在日复一日的清查之下，城内细作渐渐绝迹。这片土地终于算是彻底的、不需疑虑地，重新归入了大齐的版图。
薛玉霄养伤多日，除了办一些案头公文之外，只剩下监督操练之事了。前方捷报连连，她难得闲下来几日，再次收到了来自如意园的书信。
征战在外，且十六卫当中有贵族女郎，所以族中来信频频。薛玉霄收到的家书频率倒不算引人注目，她正回复完一些军机公文，接过信件，用案旁的一把玉刀裁信。
信纸展开，上面开头只写了“妻主”二字，后落笔道：
“园中一切皆足，上下安稳，往来礼节尽备，切勿担忧。初春已至，万物萌发，待你归来时，正可扫尽风雪寒气。神州离合山迢迢，关河路绝雪漫漫。知卿一身补天志，只怅恨，西窗月明、灯花落尽、只影徘徊。爱妻沙场千万事，自然音书难寄，不知回顾小儿郎。夫，裴饮雪。”
薛玉霄摩挲下颔，看了半天。她没有避人，信纸摊开在桌案上，一侧韦青燕好奇问：“少主，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学了认字，但还不能看懂其中含义。
薛玉霄道：“他说了一筐盼我平安归来、贤良淑德的好话，最后才图穷匕见，说我只知道给……呃，不知道给他多写几句。”
韦青燕自然不懂这些“笔墨情趣”。
薛玉霄见信中所言，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裴郎西窗独坐的身影。
虽有灯花落尽，却无棋子轻敲，虽有天上明月，却无身边明月，孤身徘徊、形影相吊。她想到这里，想起他柔软微凉的长发、他沐浴后随着窗下松风飘荡到掌心的发带，青丝拂过指间缝隙，如水般的触感……薛玉霄失神片刻，笔尖墨痕滴入信纸，落下一个浅浅的污迹。
她却不介意，物资紧张，没有换纸，落笔写下去。
“婵娟复裴郎书：
我闻徐州有名醋，糯米酿就，香润醇柔，鲜甜无比。恰逢徐州百姓送了我一车，我说不必如此，何以用得这么多？众人到底不从，推说可以赠裴君取用，于是腆颜收下。此番战胜归京，并无他物，没有佳礼赠予亲戚同僚，只为裴郎赠此车而已。”
她笔锋顿了顿，觉得玩笑太过，怕裴饮雪真的生气，便又描补一句。
“料想京兆桃花已发，我不能得见，这倒无憾。只可惜裴郎一片相思之情，我不能得见，确实深憾。另，”写到这个字，后面应当还有后话，但薛玉霄却不再续下去，只说，“笔墨纸满，千言不尽，归京再叙。”
随后搁笔。
墨痕干透，请驿卒送回之后。薛玉霄继续整理军务，但这次她倒很难看得进去了，有些神思不属，待徐州城迎来晚霞，一匹快马跑入城中，禀报说：“大军已下高平！”
“好。”薛玉霄只说了一个字。她知道供给不足，需要整顿后再图后续，正要开口，传信兵卒又道，“得胜后先锋官立即换马回城，只慢小的身后一步，大约马上就要到了。”
薛玉霄呼吸一滞，连忙起身将外衣脱下，道：“你不早说。快快——”
说着就要从议事厅进入内室，打算卧病在床，卖个可怜，让城中军医来打掩护。
可惜李清愁来得太快，迅捷如风，城中亲卫见是先锋官，都不敢阻拦。薛玉霄才刚准备好，她便推门进来，一身肃杀血气未消，周身寒意能将人逼退一丈，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来，站在床畔，急迫问道：“伤哪儿了？如今怎么样了？什么叫卧床不能起居？倒是说句话啊，军医呢！”
军医支支吾吾道：“大人、大人，将军大人是因伤得了急症。”
李清愁质问：“什么急症？你们要是治不好她，我必然——”
话语未落，薛玉霄不想牵连医师，便起身跟李清愁道：“我听到你攻下高平郡，这伤一下子好多了。”
李清愁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的脸上打转，忽然道：“别逞强。我连后事都给你准备了，你放心，别说是军中兵卒了，就是中军帐下的马也要为你披麻戴孝……”
薛玉霄额生冷汗，劝道：“不至于，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我们薛将军英武非常，敢只身留下守城，在敌阵之前谈笑风生而面不改色，那拓跋婴部众但凡有几个不谨慎的狂妄之徒，你必身死无疑。”李清愁其实看出她没有重伤，但她故意配合，就是为了说教这位凯旋侯，“你爱惜百姓过甚，所谓爱民者，可烦也，此后会成为敌军对付你的软肋。日后再出征，连我也不敢让你守城了，更别提桓将军。你要是这么死了，我等要是不大放悲声，为你哭个三天三夜，岂不被天下指摘？”
薛玉霄知道她有些生气，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大胜归来，我应当为你庆贺。”
“庆贺不必，要是没有你那句口信，还不会赢得这么快。”李清愁扔下佩剑，拉过一个胡椅坐在床畔，掸了掸快马加鞭沾惹上的风沙，“我抓了拓跋婴的部下一问，才知道你是把她们吓退的，大约没怎么受伤，但我怕你是受了内伤，外人不知道，所以依旧心急，中了你的阳谋。”
薛玉霄小声道：“我们生死之交，金兰姐妹，这怎么能算阳谋。”
李清愁瞥了她一眼，说：“你是天生的执棋之人，以天下为盘、苍生为棋，连自己都能入局，何况我哉？幸好没真的受重伤，不然我追击千里，也要将拓跋婴之首级斩下。”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薛玉霄，一巴掌按在淤伤上。薛玉霄浑身定住不动，然后徐徐倒下，闷声说：“别碰，再碰就死了。”
李清愁：“……真的有伤？！”
军医战战道：“将军确实负伤。”
李清愁收回手，大感愧疚，关切道：“怎么样？还好吗？让我看看伤口。”
薛玉霄一动不动道：“你别凶我，我脆弱得跟纸一样，一介文臣儒将，禁不起你的手劲儿。”
李清愁闻言摇头一笑。哪有这样阵前吓退千军万马的文臣？她知道这是薛婵娟的和好之言，便道：“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那‘毒计’让鲜卑人惧怕暗恨，至今还说你阴险狡诈。以我们的交情，我自然不会真的怪你——”
话音才落，门外忽然有亲卫又道：“少主，李先锋官来了。”
李先锋官？李清愁扭头问：“我不是在这儿吗？”
亲卫答：“是另一位。”
两人顿时面色一变。薛玉霄还没反应，李清愁一把将被子给她蒙上，在床畔抓着她的手，一脸忧虑伤怀之情，道：“婵娟娘，你安心养伤，一切事有我来办……”
“她到底怎么了！”
李芙蓉跨过门槛，同样一身血腥气，未曾更衣濯洗。她进了室内，面色更冷几分，胸口中似有一股暗流涌动，透着她也不知道如何描述的滋味：“她欠我太多，我不曾追回颜面，凭什么就如此卧床重伤。我说要走，她非要不听，奇谋从来都是险计，薛玉霄，你真是个糊涂人！”
李清愁道：“你来做什么？她跟你至多不过同袍之情，何至于快马加鞭赶回徐州，你连战功都不要了？”
李芙蓉一时被噎住，恨恨道：“我看她是怎么死的，好来取笑！”说罢上前掀开被子。
两人四目相对。
李清愁阻拦未及，见到这个场面，忍不住抬手捂脸，后退了半步。
一阵沉寂之后。
李芙蓉上前攥住她的臂膀摇晃，盯着她阴恻恻地道：“三娘真想死，我送你一程，何故如此骗我，你又骗我，又骗我，生死之事焉敢为计？你这个、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
薛玉霄被晃得头晕，道：“……息怒、息怒。我没想到你也会着急，我不知道你也……”
李芙蓉高声打断：“我没着急！”
“是是，你没急，你只是恰好出了点汗，恰好杀敌勇猛，恰好过来探望。”李清愁敷衍道，“她身上真有伤，小心弄疼了。”
李芙蓉动作顿住，扭头问：“真有？”
李清愁说：“我会骗你？难道我不可信？”
李芙蓉这才收回手，略微息怒。她抱臂道：“大军将会返回徐州整备，咱们取下高平之后，赵郡旧土也自然不战而归。此番犹有余力。”
她的想法其实很多人都有。齐军到目前为止连战连捷，没有太大伤亡。而且军供补给也一贯到位，众人自然有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想法。
薛玉霄却道：“不可。”
两人俱看向她。
薛玉霄起身披上外衣，边穿边走，道：“你们跟我来。”
两人随着她一路下楼，走到地底仓储的库房当中。徐州乃是粮草的囤积中转之地，守住这里，前线大军便可不愁补给。
仓储库房的粮食堆积如山，看起来足以供应大军。薛玉霄不言不语，从中取出一袋，抬手用刀刃割开袋子，上面是陈年的粗粮。
“有什么不对吗？”李芙蓉问。
薛玉霄将裂口扩大，撕裂下方。李清愁见惯贫苦，爱惜粮食，见她撕破袋子，当即下意识伸手去捂住缺口，以防粮食漏出来沾到尘土，但入手的却非食物，而是草絮。
李清愁愣了愣，亲手将袋子撕开，发现除了上方的一层陈粮之外，下面却全部都是草絮、麦秆、以及混着的沙土增加重量。
她怔怔望了许久，扭头去看薛玉霄：“你早就知道。”
薛玉霄道：“守城的第二日，我就派人仔细检查粮食数目。那时芙蓉娘在外整肃军纪，并不知道此事。从第三拨运输来的粮草开始，就全部都只有上面这一层。”
她说着，跟着蹲了下来，抽出底层的草絮握在掌中，继续道：“我派人暗自将这些粮食重新统计造册，将可以食用的粮草重新装袋运输，数目堪堪足够打下高平郡，但要快、要迅猛。军粮不足会动摇军心，此事我不能说，只好出此下策，让你担忧了。”
李清愁闭眸又睁，叹道：“你……唉，这颗七窍玲珑心要是生在我胸口里，都要把我活活累死。”
“所以，我们必须班师回京。”薛玉霄道，“你的速度比我料想的要快，供给还有余裕，倒是没出什么险峻之事。我猜想后勤总调度乃是大司农李静瑶大人，她的嫡女和表甥女都在此，必然不会这样做。司农卿大约不知道此事……这些粮食是从国库仓储中支取的，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陈粮……”
按亲戚辈分算，李清愁虽是旁支，但也算李静瑶拐了几道弯儿的表甥女。
李清愁道：“你的意思是，那位不想让我们打下去？但粮草之事岂可儿戏，若没有你隐藏计算，粮草不足的事情一旦被发现，士气涣散，人心思归，未必能攻下高平，恐怕会迫使大军休战回京。”
薛玉霄道：“她本来也只想取回徐州……能取回高平郡与半个赵郡，则为意外之喜。不急，我们等几日”
“等什么？”
“等一道圣旨。”
两人俱是沉寂。
不出所料。在整备的这几日，圣旨下达至主将书案之上，内容是夏国已经派遣使者议和，命令桓成凤立即班师回朝。
主将当着信使的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御赐的砚台砸得粉碎，其余将士也义愤填膺，恨失此良机。只有薛玉霄在心中略微一松——谢馥想要议和修整，增强国力，减少战事，思路可以理解，但方法太过极端……这些粮草上的问题在分发时很容易被发现，数量把控得很微妙，其意是为了迫使大军回来，以免有“将在外，皇命有所不受”的情况。
如今众人不知粮草之事，打下高平郡。谢馥满腹疑虑，不敢试探，便立即下旨召回。
……
这道旨意过凤阁时，王秀亲自入宫面见圣上。
谢馥等待已久，倒履相迎，态度极为尊重恭敬。王秀见状心知不妙，入席询问道：“前线捷报频传，纵然鲜卑夏部派遣使者议和，我等也可以让大军压阵逼迫，争取粮食土地、乃至归还人口等事，陛下何故先下圣旨？”
谢馥道：“军情调遣之事，朕一概不曾过问。如今战胜，在我意料之外，我等应当趁胜机取得成果，而非一味穷兵黩武。丞相难道不知国力如何？难道不知民生亟待休息整顿？世家敛财者众，却要让国库来出力，朕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王秀闻言皱眉，意识到她话中别有深意，问：“请陛下言明。”
谢馥便说：“前日紫微卫统领对我说，第三拨从京兆皇仓发出的军粮乃是陈年收缴上的粮米，虽然还能食用，但底层却已被虫蛀空了。那些看守仓库的浊吏畏惧罪责，私自添上草木柳絮去搪塞，串通贿赂探查的粮官，已经发往前线……这些蛀虫，朕已斩首问罪。”
王秀闻言半晌不语，她的手握住桌案上的茶杯，杯中之水晃动不定。
“丞相。”皇帝态度看起来似乎很诚恳，“此事朕全然不知，是最近才发觉，请诸卿立即盖凤阁之印，昭告天下，勒令桓将军归朝，免得出了大事。”
王秀依旧沉默。她收拢的指骨将杯子攥得太紧，反而因为掌心出汗而滑出去，在抬手时骤然落地，摔成碎片。
谢馥看向地面的瓷片，没有怪罪，反而关心道：“丞相可是身体不适？”
王秀抬首，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开口：“陛下的皇命常常被凤阁阻拦搁置，权力脱手，有忌惮、恼恨、集权之心，此乃常理。臣虽是陛下之臣，可亦是天下之臣，我不能只为陛下之臣而弃天下，这是臣为陛下之臣、却不得不为的悖逆之处！然而、然而……陛下可以质疑凤阁之心、可以质疑老臣之心，可以厌恨世家之势，却不可在前线将士身上施展算计，为大齐抛头颅洒热血者，不可使之寒心，这是维护统治的道理，您怎么不知？！”
她俯下身，将瓷片捡起，然而碎片却割破了掌心，渗出血来。她犹然不觉，自顾自道：“陛下，为休养生息、与民休息，这些道理难道凤阁不明白？但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如若良机错失，下一胜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前线作战的桓将军、李氏两位先锋，薛小将军……战报虽短，可却险象环生、出生入死。陛下难道就没有一丝对忠臣良将的痛惜？还是您不肯抛掷私心，觉得世家之女立如此彪炳战功，非封王不可，于是担忧其功高震主。陛下、陛下！您对臣工，太疑了啊！”
说罢，她将碎片放在案上，起身欲行。身后谢馥忽然叫住她，道：“丞相留步。”
皇帝在她身后起身。
“这既是谢氏天下，为何凤阁之印、丞相私人之印，比玉玺还要重？为何军情急报先到丞相手中，却非朕的手中？既然是谢氏天下，我要世家供应前线粮草，众人为何埋首不语？群臣诸卿一味对朕施加要求，要朕付出，可这高门士族，才是天下之蛀虫，是百姓之蛀虫！一个个肚满肠肥、金银满仓，可都不肯交出来、不肯为大齐着想。丞相为何只对朕指摘不满，频频生疑？”
王秀陡然停步，却没有回头。
“丞相。”谢馥慢慢走过来，“我还记得十几年前，你在重华宫教书、教导众皇女，你握着我的手说，殿下有周济天下之心，臣一力相从辅之。如今我仍有周济天下之心，丞相为何发怒？”
王秀声音渐低，道：“谢不悔，你的周济天下之心，已被皇权侵蚀腐朽，将天下抛之脑后。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扯一块幌子，实则欲壑难填、残酷多疑，唯恐臣属不能相残以供心安，操纵朝政、命令天下，在你眼中，竟然比任何东西都要重。”
她向前走去，发出一阵苦涩笑声。至大殿槛外时，身形忽然倒下。四周侍从上前搀扶，王秀却吐了一口血，甩开宫侍的手，依旧重新站了起来。
在她倒下时，谢馥面色一急，上前欲要搀扶，叫了声“丞相”，但她很快又站定，望着对方蹒跚的背影，忽然想到：
“或许凤阁没有王秀，会变得更好操控。”
在这个思绪浮现之时，连谢馥自己也惊愕了半晌。她闭上眼，转头面对着空旷的大殿，无声想到：“朕已经不需要士族来登基，已经不需要丞相了……”
她一步步走上了阶梯，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龙椅上。
事无两样人心别（2）

第79章
大军应旨凯旋。
凯旋那日,京兆春花已发。
陪都百姓夹道相迎，将初春编织的草叶花环、扎成一束的桃枝投掷过来。薛玉霄随手抓住扔到面前的一枝桃花，上面的花枝含苞带露，还没有尽数开放。
她将桃花放在鞍鞯上,身侧的李清愁道：“幸亏不是秋日,若是百姓掷果，还怕砸伤了你。”
薛玉霄道：“我岂有那么柔弱,难道能如卫玠般被看杀？”
李清愁望了一眼她身上的伤。大军回朝的这一段时日,她的肩伤已经好得多了,但并没有好利索，便意有所指道：“这倒不一定。你可想好了别让你家郎君知道。”
薛玉霄叹道：“别说了，我正想怎么与他解释呢。”
班师回朝当日,桓将军直奔皇城而去，其他将领则归家等待论功封赏、与亲人见面以安心。薛玉霄为避满城百姓,取小路绕回如意园,行事低调,从侧门入内。
如意园中移植了许多花卉。桃花与垂柳相宜，春风扫去,飞花万点，落了香雪满地。
主院外，其余人洒扫看门,二门内有两个小少年在斗拱飞檐底下玩九宫图,旁边是烧得沸了的药盅。薛玉霄近乡情怯，加上身上的伤没好,恐惹他伤心,于是脚步一缓，见他们没有好好看顾裴郎的药炉,便忽然止步提醒：“再烧下去就没有了，让你们郎君闻一闻药气来治病吗？”
少年们玩得正尽兴，头也不抬说：“郎君没在呢。”说完了才忽然一呆，用胳膊肘杵了杵另一个，抬头看向薛玉霄。
高挑佩剑的女郎立在桃花雪中，一身霜白长袍，衣袂随着春风轻荡。她应战而去，发鬓上没有太多簪钗首饰，只佩着一枝枯荷簪子束发，系香囊，容貌端丽温柔，耳上戴着一对珍珠珰。
因内院的侍奴偷懒，昨夜风吹，落了满地桃花未扫。少年此刻见她，却呼吸一滞，忘了未扫的罪责，只冒出一个“她佩剑站在花雪当中，既美丽，又威严，我们家薛侯误人终身，果然不假，要是能做她一夜的……”
这思绪刚有半分不轨之意，薛玉霄又说了一遍：“药炉。”
两人如梦方醒，连忙不顾烫地取下炉子，将热热的汤药倒入盏中晾着，才回身向少主母跪地叩头，请罪道：“请主子饶恕，郎君去太平园伺候家主用饭去了，吩咐我们晾好药等他回来再喝，平常郎君回来都是准时的，没成想今日晚了，才玩过了头。”
薛玉霄眉峰微挑：“原来是裴郎的过错了？”
少主母虽不常在家，但她的威严却不必任何手段彰显，只一句话便让两人脊背生寒，攥了一手的汗，紧张结巴道：“是我们、我们的错。”
薛玉霄看了一眼两人玩的九宫图。这种器具也叫“九宫算”，其实很难，是一种算术玩具，不出意外应该是裴饮雪教他们的，会算术的侍奴可以做他管账的帮手。
“郎君对你们太好了。”薛玉霄轻叹道，“他这个人律己如秋风，却不善于生外人的气……生我的气倒还多些。林叔。”
她只叫了一声，不需要多加吩咐，便有人下去叫人，大约片刻，林叔便急步而来，垂首道：“少主人。”
“你们少主君顾及颜面，从不与人翻脸。如意园还有我名下的产业，他一个人已经很是忙碌，我不在家，会有不听话的人轻视他，你查一查有没有人给裴郎脸色看，如果有，按规矩罚。”
薛玉霄话语微顿，又补了一句，“不用去叫他，我等等他。”
说罢便转身进了室内。
什么事只要让她过问，众人都不免提心吊胆。林叔在心里琢磨着“少主君”这个称呼，低头应声。
薛玉霄进入内室，几个侍奴小心地过来帮她更衣卸甲。薛玉霄解除甲胄、革带、佩剑，换了一身轻松的广袖青襦和血色石榴裙，因在家等人，没有佩戴珠玉首饰，便让侍奴下去了。
案上放着棋谱、书信，还有今年春日新播种下去的农种记录未收。薛玉霄坐于案边，伸手拂过上面的字迹，在窗下抵着下颔，翻看他写的东西。
杏花堆满窗棂，风荡进来，雪浪千重。
她这样沉默安静，周围等候的侍奴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安静起来。似乎因为薛玉霄回来，连内外走动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裴饮雪从太平园回来，一路上见众人极为安静整肃，除行礼外不发一言。他心中大略猜到了什么——今日大军班师，她或许没有先去军府、或是先入宫。
裴饮雪一片寂静的心骤然而乱。他压下胸口波澜涌动，走过外廊，轻声开门，见到屏边窗下翻看书册的身影。衣袖长裙铺落坐席，吹落的杏花飞坠在她手畔，落在砚台、纸张之上。
他有一瞬的屏息。
裴饮雪缓缓走过去，仿佛她不曾离开一般从容入席，坐在她对面，伸手拂去砚台上的落花，挽袖研墨，垂眸低问：“百姓踊跃，大军都在街巷游行受礼，锣鼓不绝，你怎么悄悄回来？”
薛玉霄仍翻看字迹，下意识答：“唯恐裴郎晚他人一步见我。”
话音一落，研墨声微顿，她也蓦然抬眸，见到裴饮雪望过来的眼眸。
他的衣衫上沾了春日花卉草木之香，不似往日幽淡，眼眸神情却与分别时一般无二，墨眉清眸，人如霜雪。两人四目相接，一时俱是无言，只听得窗外飞花簌簌、柳枝翻动。
天地为之一静。
这种静谧气息下，薛玉霄仿佛能听到自己、或是对方胸口的怦然心跳之声。她撤回视线，摩挲着指下的字迹，轻声道：“好裴郎，果然是思卿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怎么更清瘦了？”
裴饮雪喉间颤动几下，对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思念你才清减的，是园中琐事太杂，把我绊住了。”
薛玉霄微笑道：“什么杂事这么厉害，说来我听听。”
裴饮雪一时语塞，哽了哽，道：“……窖藏未空，园里恐怕没地方放你那一车香醋。”
薛玉霄道：“为这个事情？这个也不难，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办。”
裴饮雪面露疑惑，却依旧慢吞吞地凑了过来，俯身压上桌案，衣袖掩住了书卷。
薛玉霄的气息落在他耳畔，扑散如雾，这股热气像是从脚下蒸腾而上，一直没入肺腑、咽喉之中，让人浑身都跟着烫了起来。裴饮雪控制着吐息，凝聚精神，准备听她说什么。
然而薛玉霄开口说话之前，她的手已经扶住他的衣襟，在裴饮雪聚精会神时，薛玉霄反而抬手扣住他的肩膀，身躯上前倾压，攥紧他的衣领，猛地封住了双唇。
“唔……”只流泻出一声低哼，便被薛将军严酷地霸占住了。裴饮雪微惊地睁眸，瞳仁轻颤，想到屏外奴仆未曾退下、顷刻耳根红透，从交汇的呼吸中轻轻咬了她的舌尖，眼中水意朦胧地看着她。
裴郎有所挣扎，薛玉霄反而心跳得更厉害了，还有一点儿很微妙的兴奋。她的手环过去抱住对方，转过身，将裴饮雪的脊背抵到棋谱书卷边，他的衣袖、发带落下来，带子的边缘沾了一点砚台上的余墨，透出书卷上的墨香气。
薛玉霄没在意，仅是短暂的分离，又重新亲了亲他，抱着他问：“你难道不是为了想我吗？只为那一车醋，郎君真是无情。”
裴饮雪呼吸不定，才匀过气，小声反抗道：“自然不是，有别人替我想你，我是无情，妻主也太多情了。”
薛玉霄忍不住笑，逼过去又亲了亲他的眼角。裴饮雪躲避般的闭眸转过脸，又被她的手指扳过来，那点缺氧造成的泛红聚集在眼尾。
“这回不是木头仙子了？”薛玉霄盯着他问，一字不让地道，“我要是有情，也是你教的。”
裴饮雪欲辩无言，他生怕屏外有人看见，抬手环住薛玉霄，依附上去，低声道：“别闹了，青天白日哪有这么说话的。把书都弄脏了。”
薛玉霄看了看他的发带，说：“只怕墨痕不懂情思，把你弄脏了。”
裴饮雪听得无地自容，想逃跑又舍不得她，便攥着她的袖角，手指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说：“不要这样……”
薛玉霄从来都有分寸，上次让裴饮雪躲避害怕时，她即便失控，也马上就停下来了。然而这回却不好说话，就算恳求也假装没听见，反而故意逗他、让他说得更多：“即便是墨痕污了郎君的发带，衣衫未整，你我爱侣之间，何必忧虑羞恼？”
裴饮雪道：“……我并未恼，只是外面侍奴尚在，我……”
话语未尽，薛玉霄轻笑一声，低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埋首在裴郎颈窝吸了一口，继续道，“你真的不想我呀？这种话我可听不了，当着外人的面也要好好逼问你一番。”
裴饮雪抬手挡住她的唇，受不了道：“你明知我心意。”
薛玉霄答：“好裴郎，镇日镇夜与灯烛形影相吊，寂寞得很，你真的不想我吗？”
裴饮雪抿唇不语。
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刨根问底的脾气，再三询问，窥探他心中思念之意。裴饮雪被惹得无可掩藏，猛地抬手抱紧她，伏在薛玉霄肩上，低低地道：“我……我怎么会不想你。薛婵娟，你也太坏了。”
他闭上眼，情动不能自抑，应答的同时，多日忧虑跟着倾泻而出，眼泪落下透过衣衫，灼在薛玉霄的伤口上，刹那间，她连是伤口痛还是心痛都没分清，立即松手，出声将屏外候着的侍奴遣散，抚背哄道：“你常常闭口不提，掩藏心意，我只想听一听嘛……”
裴饮雪察觉到她身上没有散尽的浅浅药气，他看了一眼薛玉霄，趁着她此刻愧疚，伸手掀开对方的黛青罗襦，手指悄然无声地凑过去，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动作：“你平安归来，我和母亲也可以放心了。”
薛玉霄毫无防备，跟着道：“何止平安，这份战功恐怕还让谢馥头疼个几日，封低了，显得我不像她的‘爱臣’，惹人怀疑议论，封高了，她又十分害怕，估计此刻还在宫中折腾。”
裴饮雪的拨开里衣，碰到她肩上的伤处。因为他动作极轻，并不感觉痛，指尖便触到了肌肤上的瘢痕。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道：“战功先不论，可有受伤？”
薛玉霄瞬间清醒，还未开口，便感觉到他的触碰，话语一噎：“我……”
裴饮雪伸手解下她的衣衫，她抬手欲挡，却被轻轻拂开，将伤处曝于视线之下。
“这不疼的。”薛玉霄试图宽慰，言辞略带辩解。他只怔怔地看着，贴过去触碰，仿佛能料想到刀光剑雨之下的凛冽肃杀之气，他的心、和欲出口的声音，都因此而疼痛得颤抖起来，一时忘了其他。
“裴郎……”
裴饮雪抱住她的腰，清寒吐息落于肩上之上，用唇锋描摹这道被刺破的血肉，仿佛他的血肉也一并被穿透。薛玉霄听到他逐渐混乱、愈发浮动的气息，下意识地伸手去抚他的背，还未触碰到，就感觉到柔软地、似有若无地被轻舐了一下，她浑身定住，轻道：“裴饮雪……”
裴饮雪没有立刻答应，一团冰雪附着在她身上，仿佛将一切痛楚与灼热都拥入怀中，以身体来覆盖、消融。他低低地无声落泪，与薛玉霄交颈相拥，不肯松手，仿佛要依偎着她、紧贴着她，直到天地终末之时。
薛玉霄察觉到他胸腔里的跳动，从紧张激烈无比，在怀中逐渐归于和缓。
过了不知道多久，只听到窗外簌簌的飞花之声。
他只失控了非常短暂的一刹那，气息还支离破碎得没有完全平复，却已经起身去取药，为薛玉霄涂抹祛疤的药霜，随后又去服用侍奴所熬的汤药，免除她的担心。
汤药虽苦，却是调理身体的良方。他思绪混乱地喝了药，为了不显得太难过，便与薛玉霄说起春耕农种、水上商船等等要事，这些事太过漫长，说起来就刹不住闸，至日暮，厨房备好了晚饭送来，薛玉霄这才想起没有去拜见母亲。
她用了饭刚要去见，门外忽然有侍奴禀道：“郎君，舅表姨父和小公子又来拜访了。”
裴饮雪正为妻主挽发，将一支珠钗簪入鬓发间。薛玉霄问：“什么姨父？”
裴饮雪道：“你去见母亲大人吧，我来处理。”
他将一件璎珞在她颈项戴好，入手的肌肤细腻温润，身上满溢着女子所用的馥郁熏香，兼有桃、杏之流落入怀中的花木之气，裴饮雪明知与她分别不过一两个时辰，见完岳母就回来，却仍然不舍，握着她的手沉默半晌，忽然上前蹭了蹭她，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味道留在她怀中似得。
薛玉霄忍不住笑了笑，低语：“舍不得就直说。”
裴饮雪拉开距离，转过脸：“我没有。”
薛玉霄更想笑了，她不想惹恼了裴郎，轻咳两声压下去，上前用力抱他，把彼此身上的味道交融混杂在一起，直至幽冷梅香盈袖，这才松手离去。
薛玉霄走后，还剑这才进来抱怨说：“当时为了十万钱而已，就把公子的婚约废弃、买卖出去，幸而遇到的是咱们少主母，才情品行绝艳无双，不与传闻相同，要是遇到崔大小姐那样的纨绔权贵、或是遇到袁家袁小姐那样森严狠辣的人手中，过得生死不保，他们才不会管。”
裴饮雪整理衣着，添了一件厚外衣出去，初春日暮，尚有寒气未散。
还剑继续道：“现在咱们少主母是侯主，军功彪炳，才名远播。”他顿了顿，给郎君整理了一下腰间玉佩，“姨父反而要说和他的儿子做正君，全然没把公子放在眼中，这不像贵族主君做得来的事。不怪河东郡常有人嫌他只会敛财攀富，全无半点风骨，有损郡望门庭。”
两人已行至中途，裴饮雪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还剑便不再言语。
进入正厅，仆役将裴氏主君、裴氏嫡小公子引入座上奉茶，礼节周到。裴饮雪礼过入座，还未开口，裴氏主君便问：“薛侯主不知何时回来？你也给个准信儿才是应该的。我问你的书信，你一概没有回，眼里怕是没我这个长辈，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家弟弟。”
裴饮雪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少年，小公子大约十六七岁，跟崔锦章年龄相仿，但他养在豪门深院里，并无崔七郎身上那股疾风劲草的疏朗气度，反而颇为柔弱、娇贵。
“园中事忙，不免忘了，不过桓弟弟不是定给了萧家？有约在前，怎可轻毁。”
裴氏主君道：“你如今的名分地位不是毁约弃信来的？世人一味遵循诺言，反而耽误了大好时机，真是瞎了眼睛。连你都能受宠，月桓如此资质，你不要妒忌他托生在我的肚子里，做妒夫阻拦妻家议亲，世上兄弟同侍一妻的事可多着呢。”
裴郎虽在内学堂上学，但他一贯藏秀于内，不示于人前，除了外表无法遮掩外，棋艺诗书，只有他的老师顾传芳知道。
裴饮雪叹道：“姨父来京只为此事？”
主君问：“大齐男子终身之事，不是大事？”
他当日将裴饮雪卖给薛氏时，只当是无足挂齿的小事罢了。两人不过同出一族，论起亲戚来实在太远，他根本没想费心操办“婚姻大事”，到了自己的儿子，才想起如今京中众人趋之若鹜的薛侯主。
此人虽然贪慕荣华、见识短浅，但胆子却大。王郎、崔七尚且不敢有这样的自信笃定能比得过裴饮雪，谢不疑皇子出身，见了裴郎也避让几分，他倒敢登门造访。
裴饮雪淡淡道：“妻主与世人不同，她并非朝三暮四、寻花问柳之人。待我情深意重，我若是提及此事，反倒让她不高兴了。再者……”他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说，“姨父，桓弟弟资质太劣，光是外表容貌，连如意园门墙外的花树也不及。我怎么好开口。”
裴氏主君微愣，旋即发怒道：“裴饮雪，你不过我们裴氏远房旁支的亲戚，好不容易沾了士族的姓氏，才有机会被抬进门做侧君。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说出这样愚弄长辈的话。我都该替你去了的娘爹教训你！”
裴饮雪盯着他，目光寒浸如冰，冷冽不生波澜：“我是薛氏之夫，侯主侧君，上有当朝大司空为岳母，轮不到姨父教导。”
他从来吃软不吃硬，越是强硬霸道，裴饮雪反而不会留一丝余地。
主君又是一愣，见到昔日在族中任意打骂、连双亲都没有的庶出子居然踩到自己头上，一时胸中急怒，气得脑海嗡嗡作响，那股争强好胜、冲动争夺的劣性翻涌不止，冲上前来攥住裴饮雪的衣襟，抬手握拳要打。
拳头比巴掌重多了，还不会伤到脸上。裴饮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对诰命动手，姨父是要下狱不成？”
裴氏主君却闷着一口气，作势仍把拳头抬起来，刚抬起便被攥住，被一股大力摁倒在地。
“我说你性格太善，留人颜面，你还不信。”
裴饮雪抬首，居然是薛玉霄回来，她只攥住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按住，不劳少主费力，她便伸手过来，裴饮雪将一块手帕递给她。
薛玉霄用手帕擦了擦掌心，道：“我回来取披风。”
裴饮雪看穿她的借口，道：“将军柔弱，春花都已盛开，你却还要披风挡去夜风，不如将我的解下来给你。”
薛玉霄按住他手，说：“不必……我是柔弱了一些，就是我园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没有人敢乱动，却让人找上门来欺负我的夫郎，你也不说出来，让我会会这位主君。”
裴饮雪轻声道：“太添乱了。”
“这能算添乱吗？”薛玉霄一笑，转头看向地上的中年男子，裴氏随行而来的侍从部曲都被严密看住，别说上前救主君脱困了，就是多动一步，都被盯得死死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她的亲卫拔剑出来。
薛侯亲临，众人不敢乱动，唯有俯身行礼而已。裴氏主君叫了两声，道：“我是河东裴氏的家主主君，侯主看在——”
“谁的面子？”薛玉霄道，“就算你家家主当面，也要恭敬对我叫一声薛将军。有话跟我说，叫你妻主递帖子、备贺礼，才能见我一面，你让我看的这面子，值几斤啊？”
一旁的裴月桓已经吓得呆住。他不过少年小郎而已，凡事只听父亲的教导，见到薛玉霄这样传说中一样的人物，身边尽是杀敌见血的亲卫，腿都有点软了。
薛玉霄道：“捆起来押送回河东。有人问，就说是惹了我，只让他妻主给他松绑，凡有人干预阻拦者，报我的名字。但凡裴氏告罪的请帖、拜帖，一概不收，让他们滚远点，别碍着我的眼。”
裴饮雪轻声道：“桓弟弟就不必了，他还小。”
薛玉霄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韦青燕当即领命。
此事一出，他主君位置肯定保不住，恐怕成了众人的笑话。男人大惊失色，顿时又变了一番面孔，连连哀告，却毫无用处。直到被带下去，声息全无。
裴饮雪倒不觉得有什么报复的痛快，他本来就没把对方放在心上，只握住她的手，抬起来轻轻亲了亲指节，说：“不值得动气，辛苦你折返回来，快去见母亲吧。”
薛玉霄轻语道：“我这样，你的路才顺……那我去太平园了。”
“嗯。”裴饮雪缓缓松开，看着她道，“去吧，我等你。”
春丛认取双栖蝶

第80章
薛玉霄入太平园拜见母亲,园中却不止薛司空一人，议事厅中既有工部众人，又有许多属官、幕僚，坐席尽满。
书案上的文书堆叠垒高,与往日不同。薛玉霄略微生疑,向母亲行礼。
薛泽姝早就在等她过来，见女儿露面,便起身将她拉到身边的位置,虽是众人敬怕的凯旋侯,在司空眼中，仍是掌心爱女。
“母亲，你这里……”薛玉霄环视四周,与诸官员还礼，低声道,“怎么忽然堪比丞相的议事厅了？”
薛泽姝忽而沉默片刻,道：“因王秀病了。”
“丞相的病难道还没有好？”薛玉霄眉头紧锁,问，“那不过是小病,何以至……”
薛泽姝声音微冷，道：“小病只是引子，我看是有人诚心不想让她活。等弄死了她,好一心一意地来对付我,把天底下帮过她，助过她,领她走过路读过书的长辈全都逼死,才算是孤家寡人，一身干净。”
她言辞到此,有些动怒，一旁的工部属臣乃是薛氏族人，上前道：“少主有所不知，丞相本就被弃城而逃的王赜气出一场病来，好在前几日军报胜绩频传，李先锋官攻下高平郡后呈递军报，叛徒首级已斩。丞相闻之，悲喜交加，忽然又接到圣旨传召大军，她入宫商议，被气得卧病在床。”
薛玉霄愣了一下：“……是……为了京中皇仓粮草疏漏之事？”
此事薛玉霄知道，然军府却不全然知晓，连凤阁内也是掩藏再三的。属臣闻言惊诧：“少主怎么得知？”
薛玉霄只问：“然后呢？”
“丞相在放鹿园修养，圣上频频探望，嘴上说是敬爱肱骨重臣，但……”
“她不去还好些。”薛泽姝哼了一声，“谢不悔已非昔日，连我也不愿意见她。”
群臣之心虽有背离，但到底谢氏皇族的颜面还在此，众人即便不满，可却还为皇帝遮掩、美化此事，以达到自身侍奉国朝的忠诚和正当。
薛泽姝吐出一口气，摸了摸薛玉霄的手，道：“霄儿，你去放鹿园代为母探望一下她。她有事要与你商议。”
“与我？”薛玉霄有些疑惑不安，但看了看母亲的神情，并未深问，当即前往。
放鹿园十分寂静，仆妇侍奴往来无声，春花漫漫，有两头小鹿盘在春草之上交颈轻蹭。薛玉霄一过来，管事立即会意，甚至没有通报、不曾让她等候，就立即引入园中。
室内蔓延着汤药的气味。
帘内，王珩从旁侍疾。他穿得比往日更加清淡单薄，看药方时眉峰微锁，时而与周围的医师交谈几句，听到薛玉霄过来，王珩抓着药方的手指骤然一紧，浑身僵持着没有动。
无需吩咐，闲杂人等一概退去。
薛玉霄拨开垂帘进来，脚步渐近。王珩忽然醒转一般，伸手扶母亲坐起来，视线控制着没有望过去一眼，王秀却猛然攥住他的手，以一种对病人来说过于安定、厚重的力量包裹住了他。
王珩气息一滞，听到母亲对薛玉霄说：“你回来了……”
只四个字而已。
薛玉霄上前数步，坐在卧榻之侧，安慰道：“此疾何以至此，丞相须要开阔放怀，保全身体……”
王秀对忽然道：“我想让珩儿认你为义姐，你们从此结为姐弟，你母亲已经同意了，但我想跟你当面说。”
薛玉霄话语梗住，她怔了怔，抬首望向对方。丞相病中只有一素髻，斑驳微乱，白发丛生，这份病症像是一只长满刺的藤蔓探入躯干，尖刺扎入血肉当中，不停地汲取着、饮用着她的鲜血与精神……但依附盘结在她身上的只是病症么，还是这个半壁江山都守之艰难的东齐？
“拜认姐弟乃是大事……”薛玉霄慢慢道，“如此托付之举，乃是穷途末路所为。丞相太过灰心了。”
王秀面露笑意，看着她摇了摇头，说：“人对自身的大限，常有所预料。侯主凯旋，我不为你庆功，先谈此事，着实失礼，但我平生只有两件事，只有两件事未完，我……咳、咳咳咳……”
她惊天动地地剧烈咳嗽起来，喉口被血气淹没。王珩慌乱地上前覆背顺气，眼眶微红。
丞相松开握着王珩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薛玉霄，这只经历沧桑的手掌握住她，声音反而愈发中气十足，愈发肃然：“第一件事，就是托付你照顾珩儿，他固执不肯改意，往后之事恐怕艰难。请薛侯看顾他，以后就是他的长姐、他的异姓长辈，好好教导、保护他，只要珩儿平安，不受人欺辱，放鹿园乃至琅琊旧居之物，凭卿取用，绝无怨言。”
每字每句，如同在风雪与火焰交加的境地里灼烧过一遍，淬着为人母者的垂爱与心血。
两人四目相对，薛玉霄平静的心境骤然翻乱，如有波涛浪涌。她静默了一息，只考虑了这么短短的一个呼吸，便应道：“好。”
与其说是考虑，不如说是坚持。王丞相半生执政，竭尽所能，堪为国士。如此国士相托，她的理智仅仅能坚持过一个呼吸而已，便被人之情感压倒，答应下来。
王秀吐出一口气，道：“我会在放鹿园举行宴会、昭告京华。”
依照大齐律，义亲与血亲相同，只要完成仪式、写明帖子，又有双亲同意，即可成立。薛玉霄能名正言顺地照顾他，而王珩也要敬重她如亲生长姐。
薛玉霄轻声一叹，道：“即便丞相家财千万，我取之何用？婵娟绝非趋利之辈，为丞相托付之情、珩公子知音之情，当不负所托，请丞相切勿担忧，安心养病为要。”
她言辞恳切。
王秀却只是摇首道：“薛玉霄，你不恨我吗？”
薛玉霄话语一定，意识到她说得是退婚之事，道：“……那并不算是错怪我。”
丞相默然而笑，随后声音渐响，以笑声掩盖着疾咳，那双往日清澄肃穆的眼眸盈满湿意，抓着薛玉霄的手道：“凯旋侯……凯旋侯！我等你加爵封王的那一日，我等你名扬天下的那一日，我等你扫尽胡尘还旧都，燕京、燕京……燕京的梁上燕，子拙多年未见——”
王秀字子拙。但众人叫了她太多年的丞相，这两个字仿佛已经代替了她真正的名讳，成为齐朝官场上一颗矗立不倒的山石。
“丞相……”
“珩儿此后平生，我已放心。家事已全，国事何日能全？北望燕京十余载……这陪都、终究只是陪都，我不知还能等多久，薛侯，我不知还能等多久，但悲不见九州同……但悲不见九州同啊！”
丞相平生，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
薛玉霄反握住她，仿佛要从自己血肉充盈的年轻身躯中分出力量。
过了不知多久，王秀重新支撑起精神，疲倦道：“罢了，这些话说了太多年，不必说了。家国天下这四个字，恐怕都要劳烦于你了。”
薛玉霄浑身微滞，像是被这句话突然洞穿明悉了自己的想法。她缓缓地松开手，道：“丞相，这样做，你不恨我吗？”
她答：“我为天下之臣。”
薛玉霄松了一口气。
王秀闭目道：“你们姐弟出去说话吧，让我安静地修养一段时日，见了你之后……我也好闭门、谢客了……”
她太过疲倦，似有睡意。薛玉霄也不想打扰，五味陈杂地步出内室。
王珩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
放鹿园草木如故，花枝繁茂。两人立在外廊的栏杆边，四周静悄悄的，王氏仆从只远远地看着，并不敢打扰两人说话。
黄昏的霞光浮动在薛玉霄身上，将她的罗襦长裙映照出一片粲然之色。王珩望着她裙上粼粼的霞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试图去捉那片云霞，只是手指收拢，光影从指间脱手而空。
在母亲榻前，他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了，此刻捉空，只有怅然而已，居然没有泪流。
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那霞光拂在王珩苍白的手背上，他才蓦然出声道：“你望见过燕京吗？”
薛玉霄低声道：“我不曾打到那里。”
王珩道：“听说那是一个风沙很大的地方……不如江南风光如画，春日十分短暂。”
薛玉霄看着他道：“也许是陪都的春日太漫长了，偏安一隅的岁月，太久了。”
王珩眼尾红肿，却还露出一个微笑。
薛玉霄却觉得这样的笑太苦了，便改换话题，道：“你听没听说过，燕京有一种桐木，跟别的桐木不同，很适合做琴身……若有那一日，我斫木为你做一架新琴。”
王珩轻声道：“我早已经不弹琴了。”
两两相顾，唯余寂然而已。春风微动，草木间的蝴蝶翩飞过来，绕着薛玉霄不走了。她身上熏香馥郁，比春花还要更为吸引人，那只白蝴蝶无处落脚，却又缭绕不断。
薛玉霄抬起手，蝴蝶落在她指上。
王珩见此情景，屏息一瞬，忽然脱口道：“别伤了……”
声音未落，薛玉霄却只是展开手指，让白蝴蝶从容飞走，转头道：“什么？”
王珩一时怔忪。他想起儿时相伴，年幼的薛玉霄扯断蝴蝶的翅膀……十五载后，那种脆弱的生灵却毫不畏惧地停靠在她的掌心，仿佛她只是丛中最美丽、最温柔的那朵花卉，翩然与她相栖。
一种通彻灵魂的感受贯穿他的脑海，他甚至觉得此刻的薛玉霄与当年的青梅玩伴，恍惚间并非一人。王珩望了她很久，忽然笑起来，在笑中却又低声啜泣，声音微抖地唤她：“姐姐。”
是义姐的“姐姐”。
从此以后，他可以正大光明地这么叫了，不再担忧名声如何。因为天地之间，两人尘缘已绝。
大江东去去不还（1）

第81章
王丞相病重,凤阁一应事务由薛司空暂代，九卿辅之。
对大军封赏之事，皇帝与凤阁商议数日，赏赐的金银礼物倒是堆积如山,只名位尊荣悬而未决。这日,谢馥正于殿内答复文书，宫侍忽然来到,禀报：“陛下,四殿下没有去宴会相看,让满席年轻贵女空等了一日。”
谢馥近日频频安排宴会，谢不疑与凤君的关系走得太近，加上他对于薛玉霄的私心昭然若揭,谢馥已经不打算把他留在身边使用——废弃使用的最好方式就是将他下嫁，再传旨将其妻主调至外郡,远离京都。
这样名正言顺,合乎情理,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谢馥皱眉问：“他又跑了？”
宫侍颔首，又答：“殿下骄纵任性,常常相逼，我等不敢拦阻。”
谢馥冷道：“把他找回来进宫见我。”
宫侍应声而去。
谢馥身侧除了几个掾史，唯有新任紫微卫统领谢若愚在侧。谢若愚此人行事与上一任不同,只要皇帝不谈之事,她必然天聋地哑、一概不问，沉默到了近似愚笨的地步。
此人入京后,答复皇帝,称路上急于换马，将侍从弃在驿站慌忙而来,不想路上马匹累倒，另一族妹摔下马匹时后脑触及坚石，头破意外身亡。她顾惜同族之情，已派人收殓尸首择日厚葬。
谢馥并未相信，这只是谢若愚与族人争权夺利的后果，她只需要使用其中的胜者。
而谢若愚接任后表现得非常安静谨慎，极少发言，除了去茶馆听书外，几乎与朝内其他臣属没有交往，直到粮仓之事办完，涉及此案的小吏被早早秘密斩首，也没有丝毫风声泄露，她才算终于放下心来，正视此人。
“若愚。”谢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昔日凯旋侯向我举荐你，说你机敏，我看她的眼光错了，你是个哑巴，哪里有机敏之象？不过当哑巴很好，这样，就很好。”
谢若愚却没有坐，只是行礼低头。
“既然她举荐过你，那朕也问问你的想法。”谢馥盯着她被官帽覆盖的鬓发，“朝野上下有数道折子，为薛玉霄请封王爵之位，升三级，为卫将军，秩二千石，位次三司。又有几道劝说的奏章，说王爵之位功高震主，既然封赏，必然远去封地。如此重臣，怎敢让她离京、不在朕的眼底呢？”
谢馥并不想为其封异姓王。
谢若愚垂首答：“朝内要务，愚一介武妇，不敢应答。”
“但说无妨，朕免除你失言之罪。”
谢若愚迟疑再三，言：“陛下为主，天下自然听闻陛下之心意。况且丞相老矣，若是没有了丞相，凤阁众卿当即四分五裂，彼此反目，乌合之众耳。我闻现今众人已蠢蠢欲动、各执一词，互不相容，连大司空也难以凝聚……世家既然相敌，又有何可虑？请陛下自定即可。”
谢馥盯着她的脸，而对方却马上恭谨地垂下头去，让谢馥的视线无法落在面上。皇帝沉吟片刻，抬手批复，殿内静寂非常。
半炷香后，她又道：“粮仓的事，你做得很好，干脆利落、死无对证。”
谢若愚答：“理应为陛下分忧解愁。”
“粮草之事关乎大局，如果换了别人定会疑惑，你为何不问？”
为何？谢若愚在心中想到，即便不交给我，也会交给其他人去做。若是兵败出了乱子，亲手换粮之人非我，幕后主使非我，有何惧哉。如若你昏庸无道、激怒了众人，我一个活人，难道不会因时而变，当众揭发？
她正欲回答，殿外猛然响起一阵喧哗声。几人宫人喊到“殿下、殿下等一等通报”、“陛下有公务在身，谢统领还在里面，不可擅入啊殿下……”
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谢不疑推开阻拦的宫侍，面无表情地走来。他一身海棠红衣衫，身戴金铃，响声阵阵。墨发松松地编织束起，碎散青丝流泻下来，慵懒散漫，不顾礼数。入殿时看也不看谢若愚，直接道：“皇姐之无情，真乃我生平仅见。那些草包纨绔之流，不过沾了点士族的荣光罢了，便对我评头论足、挑三拣四，恶心至极。”
他的诘问丝毫不留情面。
但谢不疑本人——他自己，其实并没有生气，甚至连对此事的愤怒也没有多少。他只是模糊地感应到了谢馥要舍弃他，要让他离开京都的预兆。而他有心事未了，绝不可能屈从。
“衣冠不整，像什么样子。”谢馥斥责道，“不报擅闯，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是该好好管教一番。”
谢不疑讥讽道：“管教于我？皇姐立身若正，自然可以管教我。但皇姐能把恩师丞相活活气死，还有什么颜面来管教我。”
此言戳中谢馥痛点，她面色瞬变，眸光阴冷：“四郎，丞相只是劳累生病，与朕何干。你如此言语，连我也不能容忍你了。”
谢不疑闻言笑了笑，说：“真是辛苦皇姐忍耐到今日。”
若在往日，他的脾气尚有几分收敛。但因为连日来对薛玉霄的担忧、被拘束看管不能相见，甚至连她的消息也很难听闻……谢不疑心中郁气难发，急痛不止，他没有半分退让，当着谢若愚的面取下身上的黄金装饰、将珊瑚宫的小印摔至在地，连名贵的、花卉染之的红色外衣也脱了下来一并卸除。
谢不疑身上金饰尽除、着一素白衣衫，行动无声，没有香囊、玉佩、印章，身上连半点尊贵的痕迹都消失了。他冷冷道：“血脉之论早就该死！我与你共一姓氏，同居宫闱，深感耻辱。宁愿卸此姓氏，不为皇室之子，为白衣庶民，好过做陛下的血亲姐弟。”
说罢转身离去。
谢馥咬了咬牙根，冷漠吩咐道：“四皇子言行无状，把他幽居在珊瑚宫，我下旨赐婚，择日出嫁，这期间不允许别人探望。”
宫侍彼此相视，皆胆战心惊，答：“是。”
……
皇帝驳回了为薛玉霄封王的请求，仅加官封赏，册卫将军之职。随后又传一道赐婚圣旨，将四皇子谢不疑许配给了江东孙氏女郎，选定吉日在京完婚。
在旨意下达之夜，谢若愚归寝居，照常更衣卸甲、除去佩剑，她换好衣服正要就寝时，突然脊背寒毛倒立，危机大作，如芒在背，她扭头欲看，一道破空声骤然袭来，砰地一声闷响，擦肩刺入木门内，飞刀穿破木质，几乎透门而出。
谢若愚浑身冒出冷汗，转头拜倒：“不知是哪位大人下降寒舍，还请一见。”
寝居之内，忽有一人抬手点起烛火，在一道幽暗火光之下，她听到一个非常平静、熟悉的声音。
“噗呲”，火烛声微响。
“谢统领居所上下，仅有数人伺候，简朴谨慎至此，比上一任有过之而无不及。”
火光之中，谢若愚抬首凝望，见到薛玉霄着一身玄色衣袍，锦带玉钗，将烛台上的白蜡点起。在她身后，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佩剑江湖客，沉默伫立，身如青松。
“原来是将军亲临。”谢若愚心中忽然一定，试探道，“陪都官道上，还仰仗大人指点明路，否则如今处境不知如何。”
薛玉霄低声一笑，道：“谢大人十分果决，能手刃族亲，闻皇位而暴起发作。要是陛下知道如此猛虎装作绵软愚笨模样，又要生疑变脸了。”
谢若愚答：“对我只是生疑，对拦路而以皇位相诱的将军，却是立斩不容啊。”
“斩我？”薛玉霄用铜挑轻轻拨动着烛芯，“军府义愤填膺、群情激奋，连拱卫皇室的京卫都怨声载道。如今丞相病重，世家离乱，局势动荡，乃是英杰辈出的大好时机，陛下即便下命斩我，却不知有多少人愿对我兵刃相向。”
“将军亲军四千，部曲无数，军中好友遍地，屡战屡胜，声望甚隆，陛下为之忌惮已久。”谢若愚道。
“她难道不想杀我？她杀我之心愈演愈烈，只是无法动手罢了。”
薛玉霄转头看向她：“我寻统领，只有一事相告。统领是一个聪明人，我不需要你为之冒险，只要大势将顷之时，你将谢馥所为公诸天下，我自然辅统领继任为帝，至于她的遗诏、圣旨，皆请付之一炬。”
她说这段话时，身后之人呼吸一顿，忽然将手掌压在她肩上，掌心拢起。
谢若愚更是浑身微颤，她再三抑制，平息了心中的波澜翻动，忽而起身，与薛玉霄正视：“将军此言当真？”
薛玉霄道：“你在她身边久了，难道看不出谢馥刚愎自用、傲慢多疑，你为她所做之事，一旦成了把柄，她就会立刻抽身急退，让你代她赎罪而死。譬如皇仓那几个看守的胥吏，难道她们的玩忽职守是真？还是验查粮草的官员小吏贪污受贿是真？不过是遵皇命行事，却被皇帝抛弃，她如此无情无义，统领为她效命，不觉得唇亡而齿寒么。”
谢若愚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给人的感觉与那日的公子完全不同。那日公子驾车而来，以匕首、侍卫相逼，一身寒凛之意，仿佛判人生死、诱人行险。而薛玉霄却始终笑意盈盈，眉目温柔，语声亲和，仿佛她确实为人着想，视人为友，让谢若愚几乎觉得她确实担忧自己的安危。
薛玉霄掸了掸衣袍，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在暗处，统领在明处，我尚且现身一见，为统领未来着想。”
谢若愚盯着她的脸，想起那日在宫殿之上，谢不疑与谢馥之间的争吵言语。对于血亲都没有容忍进谏的肚量，何况两人仅为同族，她飞快地思索斟酌，沉默半晌，忽道：“尧禅于舜，舜禅于禹，将军不欲受禅？”
薛玉霄只是微笑回复：“禅让乃是自愿，那要看统领之意。谢氏曾为司马氏择地封王，天下富庶之地，皆随统领之便。”
话至此处，两人才算是终于真心相见，表明本意。谢若愚虚浮着的心绪陡然落地——她知道薛玉霄为此事图谋已久，绝不可能只做什么开国元勋、什么亲重爱臣……她位高至此，家门煊赫，上面只有称帝可进一步。然而对方三番五次以“辅佐”之名利诱，谢若愚恐惧皇位之大，不敢轻易咬钩。
她虽然野心勃勃，对自己的本事却能称量几分。那是一个极为冰冷、严酷的位置，有薛玉霄从旁，她也会像谢馥一样寝食难安，夜夜怀疑。
谢若愚从喉间溢出一声叹息，闭目斟酌，忽然道：“建安宝地，正合我意。”
此地远离两京，十分富庶，而地方王侯位高权重，百姓供养，从统领亲卫一举为亲王，中间跨越无数品级、越爵而册。
薛玉霄道：“请侯时机。”
言语至此，谢若愚当即颔首，向她的方向行礼。
礼毕之时，室内烛火忽然被剑风所灭。谢若愚重新点燃时，面前已空无一人，唯有后门敞开，夜风吹荡。
……
悄然离开谢若愚的居所后，两人行至僻静无人的一处所在，李清愁忽然扯下面具，盯着薛玉霄问道：“你托我今夜助你，是为了谋逆？”
薛玉霄抬手摸了摸肩上被她抓了一下的地方，轻叹：“好在你很有耐性，听到我所图谋之事，居然面不改色。”
“玉霄。”李清愁神色一肃，“此乃夷三族的大事，你为何先前并不与我商议。况且如今朝局、军府虽乱，却仍旧有许多人心向皇室，无论你成功与否，必视你为反叛逆贼，你的名望就此污浊，再难洗清，流言纷乱，不能阻挡。”
薛玉霄淡淡道：“不过外人之议。难道谢氏得位，就比我光明磊落？”
“外人？”李清愁墨眉紧蹙，“那是世家，是大族。此路不能回头，日后史书笔墨无情，将以‘反贼’喻你，婵娟一代名将英杰，若受此辱，声名尽失，难道不能再忍耐一时，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薛玉霄轻声重复，“是有你我在，所以大军尚能凯旋，若她什么时候再度从中作梗，戕害忠良，让军府分崩离析，则北征无望！丞相如今不过三五日光景，命烛飘摇风雨之中，病榻喃喃，不过还于旧都四个字。你让我如何忍耐？”
如果王丞相尚在朝中，她顾忌老臣为天下之心，尚且可以忍耐。而且有王秀在的凤阁，才算是一台受过润滑的国家机器。如今世家争权，内部斗争严重，若不举大事镇压各族，恐怕连繁华安定的京兆都要生乱。
李清愁沉默半晌，在她默然之刻，薛玉霄忽然伸手抓住她，道：“这世上只有你，我能放心交予你一切。李清愁，你是唯一一个我能托付山河之人，若我此番未成身死，请你从中取利，以壮声名，再图大事。”
李清愁怔怔地看着她，不由自主道：“婵娟……”
她顿了顿，问：“打算何时动手？”
薛玉霄道：“等两件事。一则，我派遣出去的商船满载而归，需时日归京复命，她们已受书信前来，只是掩藏行踪，避人耳目，行动缓慢。二则……我不愿意让丞相得知此事，待她驾鹤西去，义弟扶棺前往道观守灵服丧，才可动作。”
李清愁道：“届时请让裴郎君同往道观，陪伴王郎。我愿佩剑守于观外，事成之前，必然寸步不离，免除婵娟后顾之忧。”
薛玉霄却摇头：“他不愿意的，他必定……陪伴我至最后一刻。”
天边晨光微露，泛出一线鱼肚白，下一瞬霞光迸发，初霞染透东方。
大江东去去不还（2）

第82章
五日后,丞相仙逝。
百官相送，皇帝亲自前往举哀，于众人面前为王秀追赠官衔，赐金银绢丝无数。又数日,谢馥忽然更改圣旨上曾经写明的婚约日期,命宫闱加紧赶制礼器、在本月底为四殿下成婚。
自春秋以来，皇室之子成婚从定下婚约之日,到真正礼成之时,中间近乎有一年的时间,这么仓促的情况实在少有。
不仅少有，将皇子仓促下嫁，还会损伤谢不疑的声名和体面。不过谢馥对他已经厌烦至极,加上谢不疑幽禁珊瑚宫的这段时日闹出来许多事情，她宁愿略伤颜面,也要了结此事。
皇子的婚宴,皇帝、百官及官员家眷都会参与。王秀病故后,京华内斗严重、时有冲突发生，一片死气沉沉,这是最近唯一一件“喜事”。王氏在朝的族人大多在道观陪伴珩公子服丧，呈递文书请求，所以得到不必前来的特许。而司空大人暂执凤阁,劳累日久,身体不适，也并未前来。
礼节从黄昏开始。
这场筵席由内宫与礼部合办,问名、采纳等礼皆备,日期则有皇帝请人算定，虽然仓促,规模却不算小。薛玉霄携裴郎前来，在侍从引路下入席，见到孙氏女入内。
“……此人恐非良配。”裴饮雪低声道。
薛玉霄闻言，侧首与他贴近，轻道：“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什么风声，这怎么说。”
“你征战在外，一年中有几个月是留京的？”裴饮雪声息微顿，续道，“内帷宴会上传闻甚多，这位孙娘子有酗酒后鞭挞侍君的劣迹，虽是名门之后，郡望甚高，但其本人却喜怒无常，至极暴怒时难以理智，伤人至死。……谢四的赐婚太过儿戏了。”
薛玉霄道：“她待自己相处多年的弟弟尚且摆布如儿戏，何况他人。”
两人言至此，点到即止。
孙氏女之侧，由宫侍引谢不疑随之入内。然而这宫侍却并非珊瑚宫在他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反而十分面生。两人行礼拜堂，进行仪式时，这名宫侍便会紧紧攥住谢不疑的臂膀，将吉服攥出深深的褶皱，颇有胁迫之感。
不光是薛玉霄能看出气氛微妙，其他朝臣心中也大略推测出陛下与四殿下的关系愈发紧张，唯恐会惹出互相怨恨戕害之事。而孙氏女已受官职，完婚后不久便可归于江东故地，让四殿下远离京兆。
虽是大喜之事，然而丞相故去不久，婚宴气氛仍然十分沉闷。加上凤君不同意婚事，不肯来受礼，全程气氛沉闷、黯然无声。
酒宴毕，到皇帝銮驾回宫之时。谢馥步出中堂，行至庭院，庭外举华盖旗帜的宫侍忽然仰头拜倒，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禀道：“陛下……园外尽是佩甲之兵！”
众人闻言骤然一惊。
谢馥面色一变，扭头看向孙氏众人，此处为孙氏园林。而迎亲归园的孙氏众人则惊慌失措，仓促解释道：“实非我等所为，有贼臣乱京……有贼臣啊！”
谢馥的目光扫视众人，她身后立着紫微卫统领谢若愚，皇帝随身的亲卫将陛下拱卫其中，另外的人马则冲出去与逆臣之军对峙。
春日夜风，拂过檐下朱红纱灯。烛火被血色绢纱映照着，光华投满谢馥的帝服。她的神色阴沉不定，道：“众卿皆在此宴之上，外面是军府谁的人马！怎么，要造反谋逆么？在场英武将军无数，还不率亲军为朕斩了外面那些乱臣贼子！”
此处离园外尚远，或许是两方对峙，没有动手。也或许是交战声还未激烈到令人听闻。此时此刻，面对甲兵围困的局面，她一人与众臣相对而立，竟然寂静至极。
“军府众将难道皆为反臣？”谢馥加重了语气。
有人难以忍受谋逆的指摘，起身道：“陛下莫惊。来人，拿我的令牌传右武卫府发兵，绞杀反贼。”
“传我的令牌突围，让我园中亲军发兵！”
“隔一条街就是臣之居所，有部曲上千，立即可以救驾。”
众人纷纷而起，表露心意。军府对皇帝虽然颇有怨言，但还远远没到会应声而反的地步，众人将家眷移至内院，妥善安置。大多数有名有姓的都尉将领都起身表明态度、调兵救驾。
满座席内，只有薛玉霄安坐如故，斟酒自酌。
已有少数人发现这一点，心中的惊慌恐惧之意缓慢浮现。谢馥定定地看着薛玉霄，耳畔尽是众臣“救驾杀贼”的言语，她的面颊被红纱灯映照着，一半侧颜沉入血色当中，透出一股冷峻阴郁，她问：“薛侯为何一言不发？”
薛玉霄正斟酒，没有理会她，酒盏渐满，她抬手敬众人，一饮而尽，旋即起身。
这时，一个紫微卫浑身是血地扑进来传信：“陛下，园外乃薛侯帐下精锐，我等实难抵挡！”
“薛玉霄！”
“侯主！”
“将军啊！”
自军府乃至群臣之间，乍然响起数声惊叫。薛玉霄掸了掸衣袍，环视众人，淡淡道：“诸位同袍，稍安勿躁。”
“薛婵娟，你让我们如何安定？将军是英杰人物，为何做此谋反背叛之事！”
“还与她费口舌做什么？此人已非朝廷的侯主了！合该当场授首，以正天下之风——”一个文官义愤填膺道，说罢，抽出剑器指向薛玉霄。
剑为礼器，尤其是青铜所铸之剑，是可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
薛玉霄身后，韦青燕垂手按剑，蓄势待发。
“非我背叛大齐。”薛玉霄走了过去，抬手轻敲剑背，她盯着那名文官的眼眸，手中骤然一紧，将剑背扣住，臂膀用力，使此剑脱手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她摇头一笑，继续道，“乃是陛下背叛大齐啊。”
那官员惊骇慌张，后退数步，一直栽倒在坐席后方的柱子边。
她转过身，走向谢馥，两人隔着五步左右站定。庭院内红烛依旧，血色光影也一同沾染到了薛玉霄的肩侧，两人四目相对。
“果然是你。”谢馥盯着她道，“终究是你！薛玉霄，你早有反心，为我检籍土断、为我收复徐州，不过是虎狼之假面，鹰隼一时之忍耐。”
薛玉霄道：“我从来不是为你，是为天下众人。”
“众人？”谢馥闻言笑了起来。十六卫已经回京，薛玉霄手下并没有那么多人马与京卫对抗，因此她心中虽然混乱了一瞬，但马上又镇定下来，“你没有见到众人欲杀你吗！诸位爱将还不动手，这是在等什么？！”
众将下意识地按住兵器，场上只有剑、戈两种作为礼器的兵刃，在参宴时从腰间解下，由贴身侍从保管，如今事变，皆握剑抽出，然而剑身刚刚出鞘，将领自己便心生疑虑。萧平雨握剑又松，反复又握紧，低声问桓二：“我们要对她动手么？”
桓二跟薛玉霄两次出征，两人交情虽然不够深厚，但到底并肩而战，同袍之谊。她本人又对薛玉霄极为钦佩，此刻心中煎熬不已，咬牙寒声，违心道：“你也要做乱臣不成？”
萧平雨道：“大义在前，我怎敢如此——”
众人围困之中，唯有李清愁沉默不动，没有反应。一旁的李芙蓉心中波澜涌动，掌心紧紧握着剑鞘，从齿根间吐出几个字，低声试探：“你这是什么反应？你的好姐妹欲作反贼，你不杀她，难道你是共犯？”
李清愁瞥了一眼她的手，道：“芙蓉娘剑都拿反了，这就是你的杀心？”
李芙蓉动作一滞。
薛玉霄在军中声望太高，一时之间，众人虽然持兵上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冲上去与之相斗。被护持在另一边的谢馥心中愈发沉重，她将令牌交递给谢若愚，吩咐道：“命人悄然逃窜回宫，取凤君的一缕头发回来。”
谢若愚看了她一眼，立即吩咐人去办。
薛玉霄身侧虽然只有韦青燕一人，然而面对众人相围，却没有丝毫担忧——这些人唯有军府的几位娘子值得交手，其余文臣属官，不过一合之敌。李清愁在身后观战，她并不觉得有人能伤到自己。
“非我叛陛下，而是陛下先叛天下。”薛玉霄向前走去，众将跟着移动，锋芒之中，她态度自若，神情镇定，摇曳的灯火映照着她的衣衫，将她映照出一片肃杀血色。“前线捷报连连，可再下赵郡旧地，如此良机，陛下却传旨召回三军，逼迫桓将军归朝。”
这也是军府多日不满之事。
“此事有凤阁允准，丞相之印！皇命如山，岂是你谋反之理？”谢馥道。
“丞相之印……”薛玉霄轻轻一叹，“陛下为了逼丞相应允此事，将前线粮草更换为草絮，迫使三军无粮而必还，却不将此事告知将领。丞相得知，怒急攻心，病势沉重，陛下却以探望之名，行催命之实。如今她已故，却又成了你的护身符，真是利用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啊。”
谢馥面色一寒，她冷漠道：“皇仓之事乃是小吏所为，空口污蔑于朕。别说这是污蔑，哪怕是真的又能如何？我是皇帝，是血脉大统，众人还不拿下反贼？”
在其愤怒之下，终于有一臣属冲上前去，将剑锋刺向薛玉霄，却被韦青燕反手挡下，震开兵器。薛玉霄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她道：“昏庸之帝，能臣当废之，请宗室择女另为明帝，方可继大统。这是为天下所想。再者……众人现下在这里与我对峙，不过是等待亲军到来救驾，等待十六卫发兵剿灭我的部下……你们真的觉得，我仅有四千亲卫在京么？”
此言轻轻落下，却震透水底，惊起千丈骇浪。
……
夜中发兵，行动仓促。左武卫府众军士救驾而来，远远见“薛”氏旗帜飘荡，精兵覆甲，尽是良马锐器，军士议论纷纷，在前的两位凤将议论道：“乱臣何在？反贼何在？段都尉命我等前来，消息却不说明，可这明明是薛将军救驾之军啊！”
段都尉即是当初受过薛玉霄提携之恩、出身寒门的段妍。
“将军部众怎会与紫微卫、与另一卫府的京卫厮杀……”
“一定是有京卫反了！”凤将言之凿凿，“将军打退鲜卑，得十年一胜，守徐州吓退千军万马，这样的名将忠良怎会造反，我们快去帮薛将军。”
“言之有理！”
不多时，又有士族部曲前来，她们救驾还在其次，是为了救自家家主要紧。众人见京卫、紫微卫、以及薛氏亲军，还有另外将军都尉的亲军交战混乱，街巷血光冲天，门户紧闭，对手中的消息看了又看，不能确定。
一旁家兵道：“统领，家主让我等接应襄助的是哪一方？”
统领看这场面与消息对不上，当即极速叩击窗棂门户，叫起里面躲避的百姓，大声问道：“可知乱贼为谁？可是薛玉霄？！”
百姓躲在窗下，不敢露面，又不敢回答，左右看看，一年轻夫郎问岳父：“薛玉霄可是菩萨尊名？”
其岳父已老迈，望了一眼家中供奉的生祠画像，连连点头。
夫郎推一推妻主。当家人便回道：“我等不知乱贼为谁，但绝非薛大人！菩萨爱民如女，德高望重，行事皆有道理，怎么会做坏事？”
统领连问几家，都是这个说辞，她犹豫道：“薛侯乃是救主之军？连这条街的百姓都不知道她造反，凯旋侯怎么会是反臣呢？莫非家主消息有误……”
“统领，主母安危要紧啊！”部曲催促道。
统领心乱如麻，便道：“我们大喊勤王救驾，然后冲过去帮势大的那一方，还是早与主母相见为要。”
战局愈发混乱，知道情报的、不知道情报的，还有故意传信有歧义、或是见风转舵的。十六卫诸多人马连同军府亲军赶来，居然僵持不能下。至最为混乱之时，已携“明圣观”人马入京的周少兰、关海潮等人共集结至此，见这样的情状，连她们都有点懵了。
“大姐，”关海潮瞪大眼珠，“少主难道还联结了她人？不是说让亲军勉力撑持到我等前来么，这、这打得不是不相上下么，这都哪儿的人啊？”
周少兰面色一凝，从袖中抽出最后一个荷包，解开荷包一观，旋即道：“传令明圣观所有人马，上前喊‘昏君逼杀忠臣，我等誓死救出大天女’、‘天下为大天女所庇佑，昏君无道，有德者昌’、如果有人以救驾之名拦阻，就喊‘我等只为救薛将军而来’。”
关海潮立即吩咐下去，传令官四散而去。她扭头见到救驾的京卫冲上前来，现学现卖，立即喊道：“我等为救少主薛将军而来，速速让开！”
这股京卫是跟薛玉霄出征、共同守过徐州的，闻言下意识退开，道：“救将军要紧——”待关海潮领兵冲入，随后当即醒转，连忙道：“拦住她！将军已经反了啊！”
大江东去去不还（3）

第83章
百官早已将家眷送至内院,由各家带在身边的部曲侍从保护。
此事一发生，众人尽皆慌乱，六神无主，有央告上天求神佛菩萨保佑的,有愤怒难当、不顾身份高声辱骂反贼的,还有担忧垂泪者，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众侍君正哭着,一个孙氏的侍奴躲进内帷,袁氏主君拉住他询问：“外面众位大人怎么样了？”
侍奴语句混乱答：“大人们与、与薛侯对峙。”
“谁？”袁氏主君一愣，“可是凯旋侯？”
侍奴慌忙点头。
也有其他人关注此处，闻言想起凯旋侯之名,险些一下子昏厥过去。旁边诸人也一时无言——那可是凯旋侯薛玉霄啊！她年纪轻轻，二十岁功可封王,陪都中赞誉无数,若是此事由她控制,那么……
忽然有人道：“她的侧君是不是随我们一同入内了？裴郎君何在，快去劝劝你妻主啊！”
众人如梦方醒,皆寻裴饮雪在何处。然而他本来应坐的席位却全然不见人影。
“裴郎君呢？他去哪儿了？”
“哥哥快别找他了，久闻如意园部曲精锐，若裴郎也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我等岂不危矣。”
“废物蠢材,妻家挡在外面，才让众人没受刀兵加身,你竟然不想着怎么救妻主,贪生怕死之徒，让开,我去寻！”段都尉的正君道。
段妍之夫与她恩爱多年，又同是出身寒门，本来在这些名门郎君身边就不受待见。然而他本人也瞧不起这些娇弱之态，故而与众人脱离，问裴饮雪往何处去了。
周遭小侍皆说不清楚，他便一路搜寻而去。
满园结彩之色，红纱灯笼罩烛火。裴饮雪早已离开诸位侍君所在的内院，他身边跟着还剑、以及两个如意园中的薛氏家兵，一路走到婚房之外，见内中人影憧憧，靠近之时，孙氏新娘的叱骂入耳。
“我本为皇帝的面子才迎娶你，谁不知道你素来不干不净，轻佻浪荡，能是什么好东西？如今出了事，要是你姐姐倒了，我正好把你献给新皇斩之！这样还算我的一份功劳。”
大局未定，竟敢对谢不疑说这种话。
裴饮雪上前数步，轻叩门扉，孙氏新娘高声道：“有事禀报就说！”
裴饮雪道：“在下如意园裴氏，奉薛侯之命有要事与娘子商议。”
孙氏女早已派人打听到外面是薛玉霄的人马，闻言浑身一震，她亲自走过去开门，目光扫视了一眼裴饮雪以及他身后家兵，咽了口唾沫，让开道：“郎君快请进，说不得再过数日，敝人就要唤郎君为贵君千岁了。不知侯主有何事相商？”
她亲自关好门，以防两人商议的是改变时局的大事。
外面的战况由于“明圣观”的加入，而逐渐扭转情势，京卫左右支绌，难以抵挡，在外哨探的孙氏侍从连连回报。此人自然也见风转舵。
裴饮雪淡淡道：“欲从娘子这里取一物。”
对方大为振奋，道：“郎君请说，若我有，必予之。”
裴饮雪道：“项上之头而已。”
话音一落，不待孙氏女反应。他身后的家兵立即上前，“噌”地一声拔出佩剑，在其惊恐放大的瞳孔前方迎面横扫，登时血迹喷洒，溅上裴饮雪一身素淡长袍。
孙氏女轰然倒地。
还剑低头递送手帕。
裴饮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他依旧漠然疏离，冷若冰霜，见其倒地而死也未色变，而是上前去揭开了谢不疑头上的盖头，见到他竟然墨发散乱，被堵住嘴、扼制住手腕，受绳结捆绑，想必那个按着他拜堂的宫侍，就是奉命监督执行这一切的。
裴饮雪亲手取下桎梏，越过身给他解开绳索。谢不疑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潮冷的血迹，忽然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裴饮雪动作一顿，很快又继续，他道：“刺王杀驾。”
谢不疑道：“岂不受天下之谤？”
裴饮雪解下捆着他的绳索，按住谢不疑的肩膀，与他对视，道：“你不恨她、不恨我，却怕她受天下恶名。你与谢不悔……”
谢不疑道：“你看我如今的样子，可有半分皇子之实？”
他的手腕上尽是勒痕，吉服之内留有被宫规教训、鞭笞之伤。这是自婚约定下那一日开始的规训和管教，因为谢不疑太过刚烈不驯，内廷无从管教，无计可施，在谢馥的默许下用了许多针对宫人的管教方式，丝毫不以谢四皇子身份为意。
也正因如此，凤君宁愿留于宫内，也不肯承认这门婚姻，不曾前来受拜。
吉服内伤痕交错，有的还徐徐渗出新血，沾染吉服。裴饮雪低头看了看，轻叹道：“我料想以你的性子，断然不肯屈从。一旦对方辱没于你，恐怕必以生死相争，所以连忙前来。妻主感念你昔日传递消息、不怕得罪谢馥也让她在珊瑚宫觐见之事，嘱托我务必救你。……谢四，事已至此，无论是恨谁，再恨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准备了一套便装给你更换，让人保护你。等尘埃落定，若一切顺利，我会派人送你悄悄离开，再不受此囚困。”
谢不疑却问：“裴哥哥，可有剑否？”
裴饮雪怔然相望。
谢不疑墨发散乱，唇色苍白，唯有眉宇一点朱砂殷红艳透。他用力握了握裴饮雪的手，道：“好哥哥……我此前说那些话气你，都是因为我太过艳羡你，身份、际遇、命运，一概如此。我从没有觉得她的文章不好、她的诗不好，相反，我觉得她太好，我如果不假意贬低鄙夷，实在不知道满腔喜爱之意如何掩藏。”
他陡然起身，从家兵手里取出鞘中的剑，那剑沾过孙氏的血。
“谢不疑……”裴饮雪下意识叫他。
谢不疑却没有回头。他穿着吉服、握着一把沾血长剑，向他摆摆手示意裴饮雪不要担心，便孤身向庭院而行。
……
明圣观人马加入，京卫已经无法将人拦阻在外，消息传递得非常混乱。由于军府里有薛玉霄的诸多好友，此刻皆不能痛下杀手，所以许多部众得到的消息都是勤王救驾、接应家主，提及“诛杀反贼”的反而不多。
终于，一行京卫突破进来，拜在谢馥身后，开口道：“我等救驾来迟！”
谢馥面露笑意，指了指对面的薛玉霄，倨傲道：“众将不能动手，百官不能与之相争，那就让朕的军士诛杀逆贼，还不去杀了她！”
京卫统领干脆应声，一抬头，见到面前居然真是凯旋侯，眸光一滞，呆了呆：“侯主、侯主……”
“你所侍奉之主，险些误了你，难道统领不知？”薛玉霄面无表情道，“你与本侯同在徐州守城，整理粮草，统领忘了那些欲将我等杀之在外的算计？谢馥背弃大齐，昏庸无道，你不曾见？”
京卫统领浑身僵硬，她举棋不定，听到身后谢馥的呵斥，才拔出兵刃。但让她将兵刃向着薛玉霄刺过去——这实在艰难，人之本心难以违背，忠义不能两全。
薛玉霄道：“还不退下？”
统领身后便是皇帝的注视，她左右为难，掌心颤抖，几乎冒出自戮的念头，以全忠义之心，然而很快又一伙人冲了进来，庭院里被兵卒部众填满，为首的乃是周少兰，众人的皮甲底下是明圣观练武服，她身旁关海潮大喊道：“至圣大天女，护法救驾来迟！皇天庇佑，天女福泽万民，有道当伐无道！”
真是为难她记词儿了。
此言声音极高亢广阔，远播四野。庭院内的众百官面面相觑，军府将领一时呆滞，都不知道这是从哪儿窜出来的名号。
倒有一些人对发展很快的明圣观有所了解，始知这是薛玉霄的部下。她身后的李清愁眉头微皱，忍不住脱口自语道：“……至圣大天女……？”
李芙蓉连握着剑鞘的手都松开了，瞥她一眼：“你猜猜是不是叫你好姐妹。”
话音未落，关海潮扑通一声跪在薛玉霄面前。
李清愁：“……”
李芙蓉哼笑一声：“快去结识吧。她本来就是个骗子，连我都习惯了，你还不懂？”
李清愁向旁边撤开一步，不理她。
两方将庭院填满，各自抽出兵刃，眼见战事一触即发。如果在这里打起来，恐怕就顾不上什么“士族”、“高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就在此刻，紫微卫统领谢若愚带着一个小匣子回来。谢馥唇边笑意扩大，接过木匣，对薛玉霄道：“千万世恶名讥谤你不在乎，那你亲长兄的头颅，薛侯可在乎？连亲眷之命都不放在心中，即便让你事成，也不过是残暴之主，众卿焉敢与之同谋啊！”
薛玉霄看了一眼谢若愚，面色平静，道：“让结发正夫饮用避孕汤药，经年日久，使之不能生育，连发夫的身躯都能残害，如此断情绝义，无故加害，居然有颜面用我长兄之名来威胁我。”
谢馥道：“胡言乱语！这又是污蔑朕！”
说罢，她将木匣打开，欲取薛明怀的头发出示，要挟命令她退下。然而木匣内却全然没有青丝一缕，只有无数避孕汤药的药方、记录、以及脉案。里面还有医署多人的陈词，还有谢馥传递命令、让看守将皇仓粮草以草木柳絮填塞运输的手谕。
此手谕曾下达给谢若愚，命其阅后燃尽。
谢馥眸光微颤，转头看向身侧的紫微卫统领，下意识后退半步，与谢若愚火光下幽然的眼眸相对。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就立马夺过侍从掌起的火把，想要烧毁木匣。然而火把却被谢若愚从中夺下，这位宗室紧紧攥住握柄，熊熊烈焰迸响出燃烧的声音，在浓郁火光下，映照着两人相仿的眉目。
“陛下，臣奉命取此物。”她低声道，“陛下为何不展示给诸位大臣观看，反要烧毁殆尽。”
“你这个……叛贼。”谢馥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许诺了你什么权位！你不顾陈郡乡老，不顾名誉了吗？！”
谢若愚冷笑道：“名誉与金银土地相比，何能相及。”
两人言谈已经泄露诸多迹象。谢馥愤怒至极，从紫微卫手中抽出剑刃，向谢若愚劈过去一剑。但她久不握剑，刃锋不稳，劈得偏了一截，而后肆意挥剑，喝问道：“如此逆贼，你们为了不杀了她？！紫微卫守护皇帝，你们都忘了吗！这木匣中的都是假的，是假的！她们都是一伙的！”
无论是脉案记录、皇帝手谕，这全部都是真的。
紫微卫见到陛下与统领居然争斗起来，一时都心生迟疑。
薛玉霄望着她挥舞兵器的样子，道：“陛下所作所为，背弃天下。”她说完，从部下腰间抽出一把作为礼器的青铜剑，剑锋较之寻常兵刃更钝一些，但杀人足矣。
她持剑上前，身后传来数道声音。
“薛侯不可！”
“若如此动手，坐实刺王杀驾之名，纵事成，史官当如何记载啊！”
“侯主怎可亲自相杀，罪名太过，将其软禁就够了啊！！西汉伊尹、霍光行两度废立之事，也没有亲刺皇帝，薛侯三思，三思！”
薛玉霄只道：“三思？人有三思之时，却不是此刻。若软禁废帝，我与众将心中不得痛快！”
“将军！”“少主！”
顷刻之间，呼喊之声更强烈了。不知是谁带头，一个属官小吏两股战战，居然跪了下来。紧接着众多文臣属官、胥吏侍从，都纷纷跪下叩拜，身躯低伏下去，而卿大夫之中，亦有人俯身行礼哀告，请求道：“求将军为此后天下着想！”
谢氏大势已去，众人皆能看得出来。但薛玉霄行事不加以掩饰，失于忠臣之名，要是再亲手杀了谢馥，恐怕地方豪强将会难以接受、陡然生乱，皆窥伺宝座。
薛玉霄握住青铜剑的手略微一顿，考虑到了这一点。谢馥见她犹豫，陡然大笑道：“你在军中算无遗策，民间声望甚高，薛玉霄，你却还是受制不能动手，就算有万千杀意又如何！你是我之臣属，只要我活一日，见我则永为臣属！”
话音甫落，忽然一道男声插入其中。
“何必用自己的性命来难为她呢？既然一心求死，不如让四弟代劳。”
众人循声看去。
烈烈火焰，红纱灯光晕冷透，天边乌云无光，四殿下身穿朱红吉服，手持一柄沾着血的长剑，拖曳剑锋，缓步行来。他没有戴冠束发、不曾佩戴金饰，夜风冷拂，吹动青丝纷扬。
谢不疑眉间仍点着那颗朱砂，鲜红刺目。
他步步走近，面带笑意，对她道：“皇姐连发夫都能残害，何况是我呢？我闻天女下凡为帝，当有九劫，皇姐，何不完纳你的劫数？”
“谢不疑……你疯了么。我为你指婚，分属应当！不思感恩的贱人……”谢馥切齿道。
谢不疑轻轻摇头，唇边笑意更盛。他当众举剑而刺，但却被谢馥挑开剑锋。两人同出一母，骨肉相残，谢馥早不念旧情，一剑冲着谢四心口挥去，在割破他吉服的刹那，忽然胸口一凉，微冷的夜风灌入胸口。
谢馥低头望去，见到一枚飞刀刺入胸膛，整根刀刃没入其中。血迹猛然漫过咽喉，她视线模糊，看向薛玉霄，却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薛玉霄所发的暗器，目光缥缈地望向她身后——
李清愁把玩着手中隐蔽的短小刀刃，掌心寒光隐现。
在她被飞刀击中，迟滞不动之时，谢不疑落剑刺入，插剑贯入她的尸身。他怔怔地看着脚下残躯，忽然笑了起来。
天际乌云堆叠，闪过一丝雷电白芒，映照着每一个人的脸色。
众人轰然而响，声息鼎沸，议论纷纷。
而谢不疑只是笑声渐响，他站起身，拔出长剑，环视众人，最后看了看薛玉霄，视线落入她墨色的眼眸之间，低声自语了几句话。
因为周围太过吵嚷，天际雷声轰鸣，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雷声、电光，以及闷了一瞬，骤然倾盆而下的夜雨。
大江东去去不还（4）

第84章
飘摇夜雨之中,火把之光已被浇熄了大半。纱灯罩被水浸透，滴滴答答的雨水淌下风灯。
天地岑寂，庭院内几无声息。好半晌后，方有一小侍失声开口,说了一句“四殿下……杀了陛下……”
“四殿下疯了……就算陛下有千万般不好,不配为帝，他也不能弑姐啊！”
“侯主不要过去！他虽然动手,但终究是谢家人！”
“真是大好良机,薛侯不如趁此刻手刃谢四,或许还能名利双收……”有胥吏暗自想到。
这确实是大好良机，是为薛玉霄解“万世讥谤”的借口。
议论纷乱如洪流。
薛玉霄走近时，他手中的剑刃还没有放下。雨水冲刷过锋芒上的血迹,将金绣朱红底的吉服打湿。谢不疑更加狼狈了——他与薛玉霄相见时，每次都这么狼狈、从没有什么皇族之子的颜面,他受世人诽谤,常恨人言刻深,然而行至今日，却突然感念人言刻深,这样一来，对他的恶意会远超于对薛玉霄的恶意。
他才能以这个身份、这具躯体，为她拦下恶名如沸。
两人相对而立。
在薛玉霄开口之前,他便拿起长剑。周围的薛氏亲军差一点冲过去,但四殿下却只是将这把剑捧在手中，剑柄向左,任由薛玉霄的惯用手取用。
谢不疑仰头叹息,话语带来的白雾在夜中隐隐。他低声道：“明月，怎么没有穿一件红衣呢？就算我今日是嫁你了。就算是身死,余愿已足。”
薛玉霄伸出右手拿过剑柄，她望着谢不疑唇边释然的笑意。掌心的剑柄湿且冷，寒意浸透，她审视着这一方寒芒利剑，轻道：“人活不过百年，难道我为万载之名杀你？……天下之言，史书笔墨，怎是你一个儿郎能承担得了的。”
她松开手，任由长剑落地。
谢不疑目光停滞了一下：“薛……”
薛玉霄取出一物，伸手交到他手里。此物分明坚硬冰凉，但因为装在绣囊里，在她身上佩戴久了，竟然延生出她身上的几分体温。谢不疑掌心收拢，从触感中抚摸出这是那日他交给裴饮雪的长命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这缥缈的寄望，除了他已故的父君之外，真正这么想的……只有她了。
“殿下。”薛玉霄慢慢地道，“我会保下你的性命，昔日，你将此物送给我，情意深重，我不能领受……但我也愿你长命百岁，要四殿下自由自在地活着，重新看一看这片江山，这片残破的旧土，我会用余生重铸山河，若违此誓，天人共诛。”
谢不疑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她这么说，但她话已出口落地，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怔愣片刻。将长命锁握得很紧，像是顷刻间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忽然跪倒在地，任由雨水、血污沾染。
薛玉霄朝他伸出手。
那是谢郁此生，第一次被人从泥泞、肮脏、狼狈，乃至绝望的境地重新搀扶起来。他就像是在井边攀爬了很久很久、井底下是无边炼狱，到处都是受到业障焚烧的惨叫……她抛出一根细细的蛛丝，垂落着任他攀爬，长途漫漫，但终究，逃出此生的业火。
……
情势翻覆，皇位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涂满毒液的甘甜果实，诱惑着士族朝臣对它伸出手。
谢馥死后，谢氏宗族立刻派人马入京，原本气势汹汹、意欲抢夺皇位，却在陪都之外看到阵型俨然、十分整肃的军士。当场便口风一转，询问诸位辅政大臣，宗室之女甚多，谁可为新帝？
诸臣只是摇头不语。偶有几个面露欲言又止之色，却又长叹一声，掉头走开。
谢氏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玺印和绶带送至谢若愚案上，这位统领望着唾手可得的皇位——她伸手抓住此物，算得上是名正言顺。然而她抬起头，见到送玉玺的佩剑军士，心中贪婪之意立刻被警惕驱散，拱手行礼，表明不愿继任，薛侯才德兼备，愿禅让之。
虽然是演戏，但依旧演足。在这谢馥死后的国丧期间，两人演足了三辞三让的架势，这玉玺终究还是被恭敬送至薛玉霄案上，连同被火焰焚烧成灰烬的遗旨。
那是要求后宫同葬的旨意，被谢若愚处理掉了，与之交换的，是一道待时而发的封王诏书。
“对你的笔诛口伐可不少，不过婵娟在民间声望甚高，京兆百姓倒是很高兴的样子。”李清愁从厅外进来，卸下佩剑，随意坐到薛玉霄身侧，扫了一眼案上的玺印，“众人要求你处死四殿下，以正声名，否则便不愿侍奉新皇、参与大典。你有什么想法么？”
“我不会杀他。”薛玉霄把各方递送来的书信翻了翻，这里面既有李清愁说的这种檄文，又有一些趋炎附势、将自家儿子献上给她的文书，她掠过一眼，道，“并非我心慈手软，也不是对谢四怀有私情，只是将灾祸罪责推卸给一个男子，我实为不耻。”
李清愁闻言摇头一笑，道：“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婵娟娘嘛。”
说罢，她起身去拿案上的玉玺审视把玩。薛玉霄甚至都没有抬头在意，她继续看各种各样的征讨文书和劝告，道：“这些人真是有趣，以罢朝不仕来威胁我联结士族。”
李清愁将几个印玺都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薛玉霄新添的一方大印，由宝玉所刻，上面镌着“皇天景命，有德者昌”八个字。她道：“你新做的？我喜欢这个。”
“做了有段时间了。”薛玉霄道，“喜欢就送你。”
李清愁轻笑一声，放回印玺，道：“陛下啊，你在说什么呢，印玺岂有轻易送出去的。虽然目前是摄政，大礼筹备未完，但除却谢氏宗族，朝中只有你有能力登位。不然怎么会文书信件堆积成山……有大司空在，朝政乱不了，不过高门要职之人自恃身份，一定要你去联结拉拢她们，才肯入朝，所以迟迟不肯拉下身段改忠她人，自诩忠臣良将。”
她转过身走到另一边，打量着挂在架子上的内廷帝服，继续道：“我猜想你未必会那么怀柔，有些人到我这里来旁敲侧击，试探你的心意，我说凯旋侯为人如何，诸卿焉能不知？她豪门仕宦出身，为司空之爱女，从不受胁迫，你们还是掂量着些吧。”
薛玉霄道：“是啊……拉拢之事我自然会去做。不过惹毛了我，或许也会人头落地。”
她从文书中抽出一本，将几个名字记下。所记之人尽是寒门出身，这些人都颇有才干，只是此前宥于士族封锁高官，仕途断绝，如今薛玉霄却要破除士族垄断高官之路，任用寒门出身的酷吏严峻刑法，恩威并施，一边拜访拉拢朝中元老，一边斩去东齐朝廷身上那些不必要的捆缚。
两人议论公事，处理至深夜。薛玉霄实在疲倦困乏，归园休息——皇宫之内有长兄处理宫政，为平天下之议，于是按照礼法为废帝举哀，她派了人替换紫微卫，让薛氏家兵守护长兄。除此之外，许多宗室亲戚的夫郎皆在宫廷之内，在登基大典结束之前，不得擅自离开内廷。
大雨过后，风声惠畅。
园内点起莲花灯，内外皆有兵士把守。名义上，四殿下的身份已被废除，软禁于别苑，与幽囚无异。不过实际而言……
薛玉霄走入内院，侍奴撩起门帘。画屏之内，裴饮雪一身雪色宽袖的细葛长衫，袖摆上遍布暗纹，恭肃正坐，他今日处理的文书不比薛玉霄要少，有些话为臣的大人们说话危险，儿郎们却可以上门拜访探寻，他持着笔在灯下沉思，书案角落趴着一团红彤彤的阴影——谢不疑埋头睡觉，身形沉进灯火不照的昏暗之处。
薛玉霄扫过去一眼，指了指。裴饮雪抬首，看了一眼案角睡着的那位，整衣起身，悄然跟她道：“看了我满屋的书，把你的书信诗词评论了一遍，才睡一会儿……终于不烦我了，我们出去说话。”
薛玉霄丝毫没有异议，两人行至檐廊边，她随手将肩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到裴饮雪身上，一边给他系了一下带子，一边道：“虽然春日，却还不能吹风。这几日辛苦你了，我唯恐你操劳病倒。”
裴饮雪望着她道：“我也怕你太过操劳。”
他的手慢慢伸展过来，静夜无声，星辰的碎光落在他手背上，霜雪般的肌肤映上星芒点点。裴饮雪悄然地、又十分从容不迫地拢住她的手，轻声低语：“你这几日吃住都在凤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谈公事了。”
薛玉霄回握住他的手，在他面前不需要谨慎，于是不假思索：“那说说谢不疑的事？”
裴饮雪默默盯着她看。
薛玉霄自觉失言，轻咳一声：“你这衣服挺好看……怎么就这么好看。这袖子绣得特别好。”
裴饮雪挑眉，望着她没动。
薛玉霄道：“今晚这天气也很好，不冷不热的……”
裴饮雪无奈一笑，上前半步埋入她怀中。天际星光漫漫，披落在裴郎半侧霜衣之上，他闭上眼，抵在薛玉霄的肩侧，喃喃道：“以为你有长进，原来还是没有……”
薛玉霄回抱住他，手臂拢住裴郎的腰。他身上染着淡淡的梅花冷香，幽然入袖。在这个涵盖千言的相拥之中，薛玉霄的心忽然变得无比宁静。
她的疲倦、紧张、劳累，她那颗因为时局变幻莫测而始终无法彻底放下的心，都被淡淡的梅香熨帖平缓……哪怕如今位至九五，她也会蓦然想起初来这个世界时，裴饮雪在窗下与她对弈间那阵清肃的松风。
他太安静了。但他一贯如此安静的，在他沉默地凝望之中，薛玉霄也常常安定下来，就像是两个人走在覆盖着深雪的路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渡过去，总觉得他会跟丢了，但每次回首时，都能看见裴饮雪清润的眼。
裴郎永远、永远陪在她身边。
薛玉霄抬手抚摸向他的墨发，将里面的素色银丝挑出来，在指间轻轻缠绕了一圈。两人就这么没有一句交谈地抱了许久，久到困意上涌，薛玉霄搂紧他，把裴饮雪抵在廊柱边靠着，压在他身上，闷闷地说：“困了……”
裴饮雪轻声道：“进去睡吧。”
“不要，我要睡在你怀里……”
不远处就有几位亲卫值守，这话莫名令人产生偷情般的羞惭之意。
裴饮雪侧首亲了亲她的耳根，停顿了一下，又试探地、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墨眉和眼角。薛玉霄闭着眼，睫羽挣扎地颤了颤，她觉得有点痒，但还是没有睁眼，任由蝶落般的亲吻印在眼尾，带着他唇上凉意浸透的气息。
“好……”他声音很低，慢慢地说，“睡在我怀里吧，我会抱着你的。”
兰露柳风堆落花（1）

第85章
五月中,新帝受禅登基，改年号为太始。
因感念故去的王丞相为大齐交付半生，薛玉霄驳回了众人更改国号之请，依旧延用“齐”字。她同样驳回的还有后宫选秀纳侍之请,为此,亲自去太平园见母亲。
园中一切如故，只因薛司空如今执掌凤阁,虽无司徒之名,却有司徒之实。因此往来客卿皆为官场重臣,官员被提拔入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拜会司空大人。
权势之盛，已达至极。然而薛泽姝自王秀故去之后,总觉得郁郁不乐，仿佛这片棋盘之上少了一个能相杀的对手、也少了一个能不言自明的友人,终究只余寥寥孤寂之意。
薛玉霄没有穿帝服,也没有带仪仗,仅仅近卫随身。她身上银灰色的长裙随步伐拂过台阶，太平园侍从见了她,行礼后口称“少主”，而后又慌忙改叫“陛下。”
薛玉霄轻轻一笑，吩咐说：“依旧叫少主无妨。”说罢便入园而去。
风清气朗,园中葳蕤的草木簌簌而响,檐下风帘碰撞，玉声清脆。侍奴起身打起珠帘,低声道：“主母在午睡。少主,我这就去……”
“不必。”薛玉霄说，“我等一会儿。”
司空大人在内室午睡,她在案边坐下，伸手翻看书案上摊开的公文。窗外的光线投射在书卷之上，炉香隐隐，光线偏移，从空中升起淡淡的一层香雾，光透雾色，朦胧地映照在她翻阅的手上。
书页窸窣。
这炉香燃尽之时，薛泽姝从往事大梦中醒来。在透出形影的屏风之内，她望见女儿鬓边摇动的九凤流苏，迷离的日光落在钗饰之上。薛玉霄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翻看政务，这么多年来的养育寄望，在霄儿一步步登上御宇时逐渐落地……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丝致仕的想法。
此意早有，只因放心不下爱女，所以迟迟不言。
薛泽姝午睡起身，坐到女儿对面，将她手中的奏折抽出来，道：“别看这个，朝政初定，你任用寒门，士族高门没有不写文章表达不满的，积压在我这儿也就算了，你不说烧了，还拿起来看看。”
薛玉霄道：“娘亲把这些留在手里，恐怕也时时翻看。这气怎么能让娘亲代我受呢。”
薛泽姝无奈瞥了她一眼，当着薛玉霄的面放在灯台上烧了，火光攀上纸页，将那些愤愤不平之辞舔舐殆尽。司空道：“陛下日理万机，这是有什么要紧事才回来与我商议？”
薛玉霄忙得连陪她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了，开口就是朝政公事，司空大人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居然还因为这个向女儿控诉。
薛玉霄拉过她的手，以防未烧透的火焰窜到母亲的手上。她低下头贴了贴司空大人的手掌心，闭眸沉默片刻，仿佛从长辈的手中得到一股令人坚定的支持和力量。过了片刻，薛玉霄开口说：“我想要立裴郎为凤君，唯恐百官不允，请母亲写一道奏章，我好以母亲之命相从。”
薛泽姝并不意外，她看着薛玉霄的脸庞，忽然道：“霄儿，娘有时真的不明白你。”
她摸了摸薛玉霄的头，站起身走到窗前。薛玉霄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
“裴郎虽好，然而天下千万男子，就算没有如他绝色者，亦有在诗书、在礼仪、在织绣上胜过他的人。喜新厌旧乃是人之本性，何况如今你已经享有天下，霄儿的克制专情是为娘不能理解的，这世上岂有天生之圣人乎？还是你在年轻时将肆意纵欲发泄尽了，才修得一身清净？”
王孙娘子，公侯小姐，如这般一心一意的人，她平生只见过两个。
薛玉霄仿佛洞悉她心中所想，望着母亲的背影轻声道：“那娘是怎么看王丞相的呢？”
两代笔墨风流之冠，俱是情深之典范，弱水三千，取一瓢饮。
“王秀……”
“丞相思念发夫十几年，为此不惜绝嗣，身后没有留下一个女儿。”薛玉霄道，“我待裴郎之心，如丞相待其亡夫之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母亲，我并非圣人。在与裴饮雪确定心意之前，我也曾携王郎打马游街、柳河观灯，也曾与崔七共食莼菜鲈鱼，觉得他形貌可爱……我也怜惜过四殿下赠我金锁，愿舍百岁之寿祈我平安，凡此种种，人非草木，岂能无感？只是我想到或许裴饮雪会难过、会伤心，便顾不上其他的了。”
“……何以至此啊。”
“娘亲，我时常想念还未扬名的那段时日。”薛玉霄声音渐低，“他穿着一身霜衣，满怀清寒，梅香沁透，在案边教我读书写字，如同我的半个老师。我那时……就觉得他很好。”
“凡俗女子待人，往往色衰爱弛，年月长久之后便觉得此人不能相配自己，故多有负心薄幸女。你怎么……”
“若使这么好的一个人为我受磋磨、受委屈，女儿于心有愧。”薛玉霄也站起身，她缓步走过来，任由窗前的风吹动凤钗。“我不能为了怜惜之情而伤了至爱之人。我想，丞相多年不曾娶夫纳侍，也是为了午夜梦回之时见到爱夫，问心而无愧。”
薛玉霄从来只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而不是天下认为的正确之事。
她十分善于接受，却又十分固执己见。
薛泽姝轻声一叹，她其实也觉得裴饮雪是个很好的郎君，只不过她跟薛玉霄观念不同，觉得女儿不能享受齐人之福，实在可惜。
“好吧。”司空大人答应下来，“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她微微转身，伸出手将女儿揽进怀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感慨道：“霄儿已经不需要娘亲为你保驾护航、遮掩祸事了，你如今高至此位，若我在朝中执政，你必因孝道而退让，不能尽情施为。我们彼此相顾，皆不可尽全力。加上娘年事已高，跟我一个年岁的老家伙死的死、退的退，举目无友，何其孤寂。……所以我想等到年节之后，你新提拔的几个爱臣站稳脚跟，便致仕修养。”
“母亲……”
“霄儿切勿劝我。”她一句话将薛玉霄下意识的反应堵了回去，“我正想去京郊道观看顾你义弟。我想，王秀不能看遍的山河风流，在我女儿的掌握之中定会日日隆盛，致仕退隐之后我正好去看……念在死了的面子上，虽不能待珩儿如女婿，也要待他如我的儿子吧！”
看来母亲还是很喜欢王珩啊。
薛玉霄不由莞尔：“母亲只疼义弟，不疼我了。”
“哎呀。”薛司空上下打量她，“堂堂至尊，也如此撒娇？你夫郎呢，怎么不见他陪你过来。”
薛玉霄道：“他去田庄上看庄稼的长势了。裴郎对他亲自带回来的农种十分上心，青麦郁郁葱葱，连我都不敢毁坏。”
薛泽姝沉默片刻，叹道：“这确然是为凤君的资质啊……”
太始元年五月末，大司空上表奏请此事，帝纳之，册立裴氏为凤君。
册封大典之前，这个消息就流传了出去。陪都儿郎失魂落魄、以泪洗面，创作了许多篇幽怨题材的诗文，一时顾影自怜的词句成风。其中，唯有珊瑚主人的诗篇格外不同，居高自傲，逮谁骂谁，看谁的诗都瞧不上……这举措将久不出现的望清辉都炸了出来，两人又是大吵一架，彼此讽刺的诗文辞赋传遍坊市。
谢四名义上被幽禁，实则在大菩提寺附近结庐而居，每天专心养花种菜，一幅过尽千帆的模样。而裴饮雪也很少显露恼怒之色，处事公正，从不说谢四一句坏话，谁能想到这俩人能匿名作诗吵得如此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果然看顺眼只有那么一点点，不顺眼的地方还是更多啊。
册封当日，是一个无云的晴空。
薛玉霄穿着赤金帝服，从玉阶之上走了下来，她金色的裙摆拂过阶梯，渡过冰冷的砖石，一路而来，抓住了他的手。
那是裴饮雪极少的、几乎难得一见的盛装。墨发红衣，戴镶嵌丹朱的玉冠，在一片明艳的衬托下，她的目光照进一双清寒温润的眼眸，他的手被薛玉霄紧握着，于是他缓慢地回握住她的手，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有些时候，薛玉霄会陡然怀疑自己所做的正确之事是否真的正确。不过她知道有一件事她没有做错过……伤痕累累受尽折磨的裴饮雪，被她一路珍藏至此，他的身上没有被世道年轮践踏的伤痕，没有受到辱没和鞭笞。
梅花抖落一身风雪，仍然安稳地栖于枝头。
当夜，红烛高烧。
薛玉霄没有放他去椒房殿，把人留在了她所居的太极宫。这是两人第二次成婚……不，具体来说应该是第一次吧。薛玉霄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从脑海中努力回忆原装的薛三娘在娶夫的时候做了什么，想要参考参考，然而刚想起来，她就马上拍了拍脑子。
不对劲，这是在跟谁学呢啊！那家伙不是捆绑就是鞭打，薛玉霄啊薛玉霄，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对人拔剑时、起兵夺位时、被废帝所误之时，她心中都没有如此明显的急切跳动。薛玉霄摸了摸门框，闭上眼给自己下了一会儿暗示——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成婚这么久……不就是实战吗？她熟读学习资料，肯定能得心应手。
她走入门内，从如意园搬来的青镜映照着凤榻，吉服垂坠在榻上，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星夜无声，恍若初见。
兰露柳风堆落花（2）

第86章
镜面映照着烛台。
昏黄的光晕笼罩住整个寝殿。将艳色的吉服、被褥、帐幔,覆盖上一层烛影霞光。霞光之下，是他静谧地坐在榻上的身影。
她有时会产生一种很不恰当的联想。裴郎像是一盏烧制出来、宁静地摆在案上的瓷器，她将他珍存在身边，只有敲击时,他才会徐徐的、温润地回复她悦耳的脆响……薛玉霄走到他身前,没有撩起盖头，她在裴饮雪身侧坐下,垂头拉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指极为融合默契地交织在一起,薛玉霄捧起他的手指,在霜白的指节上摩挲出薄薄的笔茧，还有他时常翻阅账本摩擦出的痕迹。她将裴饮雪的手拉起来，轻轻地用唇锋印在他的手背上,低语道：“这件吉服才衬你。”
红衣上绣着凤凰的图腾。他摸上去还是那么冰凉，肌肤和气息都渡过来一层清寒冷意。她的唇印在手背上,像是带着一层灼烫的火焰,热度从表面的肌肤深深地潜入进骨血当中,每一根脉络、筋骨，都随着清淡的一吻被融化掉了,暖烘烘地被焐成一片春日池水。
他的手指轻微蜷曲起来，随后又缓缓舒展。裴饮雪拉着她的手挑开盖头，艳色从他的墨发之间飘摇而下。
薛玉霄认真地看着他。
还是那双凝如清冰的眼,薛玉霄忽然很想亲一亲他的眼睛。
她这么想着,自然也下意识地靠近去这么做。不过在她碰到那双眼眸之前，他的手便依附过来环抱住她的腰身,试探地、带着一点儿小心地轻轻蹭过她的唇角,随后又点水一般亲了一下。
“妻主……”他低声唤了一句，“妻主……”
裴饮雪重复了一遍,他像是一条柔软至极的藤蔓，随着依依的低唤声攀附上她的身躯。这分明只是很平常的两句呼唤，他每日都可以叫，可以叫上千千万万次，但在灼烧的喜烛之下，这几个字还是让人陡然间攥住了心口……他无缘无故的感觉到一股酸涩。
裴饮雪的手腕勾住她的颈项，抚摸着薛玉霄墨黑的青丝。他轻轻地解开她发尾上的绳结，将一股发丝解落在手中，因为克制嗓音里那点涩意，声音蒙上一层淡淡的沙哑：“……薛玉霄。”
薛玉霄墨眉微挑，抵着他道：“……你身上，好冷啊。”
她的呼吸落在对方的脖颈上。
“我以前不觉得自己冷。”他道，“好妻主，你伸手给我暖一暖。”
裴饮雪居然能说出这种话。薛玉霄怔了一下，看他立即垂下眼帘，泛红的眼尾避开烛火红霞，他伸手解开吉服的衣带，因为太过紧张、太过投入，他明明很认真地解衣，系带却还是缠在手指上，半晌都没有打开。
薛玉霄并不帮他，只在旁边凝望着他。这份视线的存在感十分强烈，裴饮雪浑身上下都笼罩在她的目光下，他深深地呼吸，耳尖慢慢热烫起来，掌心反而攥出了薄薄的汗。
半晌，他忽然停手。
“怎么了？”薛玉霄饶有兴致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裴饮雪抿了抿唇，他的手慢腾腾地摸过来，拉着薛玉霄的手指落在系带上。这些话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了，他如此矜持、如此含蓄，却抛弃一切深刻在骨子里的教诲，抛弃他多年修成的冷淡本性，如同撬开自己的蚌壳，将鲜美而易受伤害的柔软内部展现出来。
甲胄尽碎，他掏出此生不曾示于人前的柔顺和爱慕，他的心水淋淋、湿漉漉的，全无防备地放入薛玉霄手心，任她揉捏，这道清透的嗓音已经被灼伤了，喑哑得愈发厉害。
“妻主……”他说，“帮帮我吧。”
薛玉霄心中猛地狂跳了一下。
她咽了一下唾沫，轻而易举地勾出吉服上的系带。带子落在掌中，于是这件凤凰图案的外衣也落入榻上，露出他修长白皙的颈项和瘦削的肩。薛玉霄凑过去摸上衣襟的第二重系带，看起来仿佛很认真地继续“帮”他，呼吸声却逐渐加快，落在与他交颈的相贴之处。
裴饮雪本能的想躲。但比他的躲避来的更快的，是一种在骨髓中涌动而出的渴望。
他克制太久、太久的渴望。
裴饮雪没有退开，而是主动地蹭了蹭她，衣料摩挲出细细的轻响。
烛影陪伴着他涌动的热焰，他的肌肤一寸寸地贴上去，仿佛想要将她身上的馥郁香气留在自己怀中，他闭上眼靠过去亲吻她，抵开素齿，放诞地流露出些许低低的哼声。
就像是一捧肥沃的土壤润泽地请她扎根一般。他不会拒绝她的任何事，不会拒绝她的所有、所有。裴饮雪的眼睫扫在她的鼻梁上，两人纠缠着倒入凤榻，旁边是摇曳如鲜红波纹的床幔，透出灯火盈盈。
裴饮雪微微仰头，在薛玉霄起身的瞬间浑身绷紧，下意识地抓住她，说了一句：“不要走……”
薛玉霄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蜡烛就这么点着么，裴郎，去熄灭蜡烛也不行吗？”
裴饮雪摇头，专注地看着她：“不要……你过来抱我。”
薛玉霄觉得自己也有些失控了。她大概神思恍惚，否则裴郎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如此柔情之下，除了遵从之外，脑海中竟然没有别的选项……她重新俯下身，去延续两人未完的那个吻。
裴饮雪的亲近从来都很轻盈，冰冷而又清淡。但这次不同，他满怀渴望地靠近她、贴在她怀里，几乎怀抱着一种机心地去引诱她，想让薛玉霄为他再过分一点、再放肆一点，想要让天边明月的光辉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免得他夜夜相望之苦。
这样的引诱很快奏效。薛玉霄忍不住贴住他的侧颈，掌心抵着跳动的动脉，她埋头在他的肩上，指间逐渐收拢起来，在霜白的肌肤上叩出些许痕迹。
裴饮雪还是没有躲，禁锢扼制住他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囚笼。
薛玉霄低头咬了他一口，在脖颈上印出浅红的痕迹。她咬过之后才醒悟，忽然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抬起眼，见到裴饮雪墨黑水润的眼眸，呼吸微滞，她情不自禁地触碰那片红痕，却听到他说：“没关系。”
“有一点痛，是没关系的。”裴饮雪抱着她，从睫羽边溢下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就像是那个千秋宴之后的风雨夜一样，他不明白自己的眼泪从何而来，但她的怀里，他可以安心地变得脆弱、变得容易被击溃，他可以掀开伤口，让她看到自己此生受过的所有疼痛，“只要你在就好了……只要你握着我的手，就算很痛也没关系。”
“……完全在说傻话。”薛玉霄低声道，“我怎么会那样啊。”
裴饮雪将眼泪蹭在她的衣衫上，带着哽咽地轻轻笑了一声：“就算你把我弄坏也没事的。……比起害怕疼，我更害怕你会从我身边……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话……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也会在这种时候变得很笨。
薛玉霄听得心跳更响，她空咽了一下，抵住他的唇，彻底将他按在下方。红纱帐幔愈发地摇动起来，光影依依，室内只剩下烛台上哔剥的轻响，还有两人交错的、愈发绵延的气息。
红纱之内，一只霜白的手攥住她的手指，牵引着她游移而来，触摸到肌肤上略微粗粝的朱砂。那是东齐男子点在身上的守身砂，是一种冰清玉洁的证明。薛玉霄的掌心贴在朱砂上，直到朱砂脱落在她指间，耳畔响起裴郎混沌的声息。
月上中天。
在最寂静、最无声的夜里，翻覆着不可抑制的浪涛。一片没顶的潮水将人卷入水底，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随之沉溺了下去。
红纱帐内，她的手紧紧扣住裴饮雪的手，将他遍布着啃噬齿痕的手指拢回凤榻，两人手腕内的脉搏交叠在一起，连跳动声都渐渐相同。
……
次日。
裴饮雪这么一个非常守时，很有时间观念的人，居然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迟迟苏醒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哭了很久。一开始只是因为心中酸涩满足，到后面就完全不由得他自己了。
薛玉霄看起来如此正经，居然也会有看他被迫流泪的癖好。
裴饮雪从凤榻上起身，床头的喜烛已经烧尽，蜡泪凝结在灯台上。太极宫外有两列宫侍等候，因无召而未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些红肿，眼尾现下还热热的。他披了一件衣服起身，见到薛玉霄坐在青铜镜边，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饮雪才一起身，这点轻微的动静就把薛玉霄惊醒了，她墨发蜿蜒地铺展在脊背上，回首望了他一眼，忽然很是认真地上下审视梭巡了一圈儿。
裴饮雪被她的目光钉在原地，看了看自己。
薛玉霄的视线转了一圈儿，忽然道：“……你的体力还不错。”
裴饮雪浑身一僵，心说这人怎么一大早就说这种话……现下是一大早么，他不会睡过了吧？
薛玉霄还嫌不够惊人，又补了一句：“书上怎么说会昏过去的？”
裴饮雪面上发热，强作镇定：“什么书居然敢骗陛下。”
他走了过来，脖颈上被掐出的红痕还浮现在外，这点淡淡的印子映照在咽喉之间，与青色的血管相互映照。薛玉霄盯着他的脖子看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书递过去。
是一本《宫闱秘史》……他掀开看了一眼撰作者，不出意料是谢四……这家伙脱离皇室身份后反而更猖狂了，黄书也敢写。
他不由扶额，带着一点儿醋意地道：“你信他的。他还常写夜御数男的桥段，全无半点郎君的收敛。”
“我以为你我都习惯了呀。”薛玉霄笑眯眯地道，“要是他书中品评京中士族男子风情的词句为真，那裴郎应该胜过许多柔弱之辈，深得我心。”
裴饮雪被调戏了一句，无奈道：“岂有以此隐秘之事……作为夸耀的？”
薛玉霄的目光慢吞吞地滑下去，不知道又在看哪里了。
裴饮雪喉结微动，从青铜镜前拿起木梳为她篦发。他拢顺薛玉霄的长发，将衣衫整理得稍微能见人一些，想要开口吩咐人进来，然而声音一旦提高，就难免遮掩不住语调里哭久了的轻微沙哑之感。
裴饮雪轻咳一声，捏了捏嗓子。一旁薛玉霄一派专注乖巧地等他梳头，毫无开口相助之意。裴饮雪垂首咬了她的唇角，把陛下的唇肉也咬得红了一块，低语道：“怎么还为难我。”
薛玉霄扬眉一笑：“手足无措也很可爱嘛。”说着向寝殿外吩咐了一句。
她一开口，等候在珠帘之外的宫侍打起帘子，鱼贯而入，将洗漱的铜盆、布巾、漱口的茶盏……香炉、衣衫等物捧来。内廷宫侍都是一些年轻男子，小的也就十五岁，大不过二十余岁，正是男人最稚嫩而清俊的时候。
宫侍从旁侍奉，等凤君为陛下挽发。薛玉霄梳好头发，洗漱毕，与裴饮雪用了早膳，吃完饭才想起一事：“如意园西院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饮雪看着她道：“我正要问妻主你啊。唯恐诸位公子是妻主的眷宠之人，做郎君的不敢轻易摆布。”
薛玉霄一边喝茶，一边瞥了他一眼：“说实话。”
裴饮雪顿了顿，道：“养着也无妨。要是内廷只有我一人，反而太惹眼了。不过是多费几分粮食，平日里互相解个闷儿。”
薛玉霄又问：“真心话？”
裴饮雪道：“真心话是，这些人在旁边勾引你、觊觎你的时候，妻主不可以看他们，否则我会觉得你马上就要抛弃我了——啊，我就跑去跟长兄哭、跟二哥哭，跟司空大人……”
薛玉霄差点笑出来，她凑过去一把将裴郎抱进怀里，揉搓着他的脸，道：“好了。要是有不愿意的，你就低调准备一份财产让他们傍身，送其出宫。一心岂能二用，我真诚恳切地待裴郎就已经够了，怎么能再将心切开分割成几瓣，对这些人怀有他意呢？跟着我不过是孤身终老。”
裴饮雪抓住她的手：“于众人而言，你可比世间大多数人都可靠。”
薛玉霄细细地拂过他的发丝，低声道：“……上回来陪都议和的使者，被废帝之事吓回去了。鲜卑夏部的书信一封一封地给我发，窥探之意甚重，又说新的使者已在路上，不日将到。”
“她们不是惧怕战事之族。”裴饮雪很快跟上她的思路，“是因为上一次在徐州、高平郡的惨败，将拓跋一族吓得惊疑不定，来继续探测虚实，名为议和，实则是想要试探一下你的态度。一旦你有所软弱，她们就会立刻故态复萌，耀武扬威。”
“京兆岂是胡人扬威之地。”薛玉霄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又道，“对了，李将军功可封侯，此前因为废帝压制才没有册封。我想要正式下旨册封她，为她与袁氏嫡子赐婚。”
“袁意小公子？”裴饮雪想起袁意的举止形貌，琢磨道，“袁意跟他的亲姐姐分外不同，袁冰素来暴戾跋扈，十分张扬，自从被你教训了之后才收敛。袁意却善解人意，处处可亲，不失为良配。”
“劳烦裴郎问一问袁公子的意思。确定他的心意，不然我可不好乱点鸳鸯谱啊。”薛玉霄叮嘱了一句，刚想要起身议事，又忽然转过头，跟裴饮雪窃窃私语道，“今晚等我回来再睡。”
裴饮雪：“……不妨有话直说。”
薛玉霄偏不，又道：“多喝点水。嗓子都哑了，叫不出来了。”
裴饮雪咬了咬齿列，所谓的颜面都被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陛下——”
薛玉霄却又用力揉搓了他一下，眨眨眼：“叫妻主。”说罢便由宫侍更衣，穿上帝服，心情很好地离开寝殿去办正事。
始知身是太平人（1）

第87章
太始元年六月初二,鲜卑使者觐见新帝。
时节甚好，适合郊游围猎。薛玉霄没有在殿上亲自接见这位使者，随手指了一个日期，与文武百官在猎场上见议和使者。
这个日期并不符合太史令的想法。
如今的太史令乃是研究天文地理的行家,是太府卿袁芳拓同出一师的师姐妹,名为鹤望洲，此人听闻天地换了新主,于星夜下算定天命,不仅没有悲伤,反而大喜，在一月前驱赶着牛车进入京兆觐见薛玉霄，拜为太史令。
鹤望洲虽然是袁芳拓的小师妹,两人为同辈，然而年纪极小,只比新帝大数岁而已,二十又七。她闻讯特来觐见,说此日大凶，恐见血光,薛玉霄却道：“围猎之事，自然见血光。”
鹤望洲只好道：“唯恐陛下被鲜卑人倨傲之意惹怒，盛怒之下,斩杀来使。”
薛玉霄面带微笑,望着她说：“我却怕鲜卑使者的胸怀度量不足以隐忍啊。”
至围猎当日，文官跟随在侧,武将皆佩甲执剑在左右。薛玉霄换了一身银甲,仍旧白袍，衣衫在日光下耀目璨璨,几乎似雪。她身下的踏雪乌骓健壮英武，马鬃柔顺，仅仅站立在侧，就不由得让众人联想到——薛玉霄神将出身，战定凯旋。如此一个人为皇帝，连腰杆都下意识地挺立了几分。
群臣中有许多新受提拔的寒门，得到薛玉霄任用才能一展抱负，于是引为帝党，汇聚如流，一时间士族高官居然不能轻易撼动。
长风猎猎之中，薛玉霄见到了那位鲜卑使者。
来人乃是鲜卑二皇女拓跋珍帐下军师，名为叱云风。胡女穿着夏部的服饰，虽是军师，却还像是所有胡人战士一样戴着遮挡面容的银丝网狼形面罩，微微卷曲的长发收拢而起，学着东齐的模样用一根檀木长簪固定。她猎服负弓，近前先拜薛玉霄，却未称陛下，说得是：“将军盛名！今朝能一见，死当无憾。”
薛玉霄身侧有关海潮、韦青云随侍，韦青云面色尚未变化，关海潮已然大怒，将自己倒背如流的一串词儿吊起来开始念，呵斥道：“你不叫陛下，为何叫将军？我主为至圣天女，光华普照，慈悲万物，圣人之德……”
薛玉霄抬手制止，侧首看了看使者，笑着问：“当真死亦无憾吗？”
叱云风怔愣了一下。
她身后的鲜卑部从伸手按剑，薛玉霄又转过头，淡淡道：“戏言而已，使者不必害怕。”
叱云风道：“将军莫开玩笑。殿下听闻将军登基大宝，主宰东齐，特地命我来贺喜。”
“既然称我为主宰，为何仅以将军相称。”薛玉霄伸手接过近卫递过来的弓箭，手指轻轻抚摸过羽箭上的金色雕纹。
“外臣斗胆。”她说着斗胆，却目视薛玉霄，盯着她掌中弓箭，“将军得位不正，逼谢氏禅让而已。你之臣民皆为贼臣，天下如今的顺服乃是受制于贼，等到谢氏缓过劲儿来，天下仍然归属陈郡谢氏，如今么……不过辅政而已。”
“大胆！”
“胡女找死！”
薛玉霄身后响起数声呵斥，特别是依靠她的提拔才有望晋升的寒门女郎，明明是文官，却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一样，下意识地撸了撸袖子。
薛玉霄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道：“看来你们殿下很想念谢氏女执掌的大齐了。”
她一语道破鲜卑各部的心思。薛玉霄的战绩和果决给拓跋皇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们其实非常不想让此人成为东齐之主，否则分明病弱半壁之国，将成韬光养晦之虎、羽翼渐丰之鹰。
“不敢。”叱云风口称不敢，又道，“若是将军能将皇位还于谢氏，国主定会亲笔修书，皆两邦之好，五年之内互不侵扰，安定如初，且为将军求情，让将军不减名位，依旧辅政。”
薛玉霄身后已是群情激奋，她倒神情平静，说了一句：“鲜卑之主远在千里之外，却想着他国政务，这么操劳，恐怕折寿啊。”
“请将军考虑身后之……”
话音未落，薛玉霄忽然抬手举弓，箭矢按在弦上。两人仅仅相隔十几步，以薛玉霄的射术，这道弓箭可以轻而易举的穿透她的脑袋。
锋芒在日光下折出一线雪色，长风拂起衣袍，轻甲上的披风是金线所绣，翻折出一丝夺目之光。叱云风顿时喉间一紧，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她口干舌燥地望着薛玉霄持弓的手，刚刚所说的劝说之言顶着喉咙，泛着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血气。
这是新帝，可这也是杀伐果断的凯旋侯啊！
叱云风顿时心生悔意。这些话确实是她与诸位幕僚商议得出的，如果薛玉霄因为此言后退半步，那么东齐依旧不足为惧，就算议和，也不必付出什么条件，到了关键时刻不如立刻兴兵交战，打个措手不及。
所以即便机会渺茫，但叱云风还是忍不住试探。她的手紧紧的握住，指骨绷紧，望着薛玉霄手中的弓箭。就在众人的心吊在嗓子眼的时候，薛玉霄没有放下箭矢，反而忽然松开弓弦。
一阵破空声擦着耳畔掠过，若非有面罩阻挡，惊起的风几乎割破面颊。叱云风瞳孔紧缩，周围已经有人掩面低头，不忍看血溅当场——
噗呲。
一声低低的入肉闷响。
鲜卑众人回首相看，见到叱云风身后二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只兔子应声倒地。它掩藏在草木葳蕤之间，近至如此，众人居然没有发觉。
沉寂之中，薛玉霄伸手握住缰绳，目视前方，漠然道：“我与拓跋婴相斗，猛兽搏兔而已。你家三殿下的行动思想，计划企图，连她的谋士都未必有我相熟。为朕向拓跋国主传递一句话，就说，大齐之主问候可汗身体康健，鲜卑十八部落，伤我者、欺我者，朕必一一雪耻。”
叱云风缓缓松手，脊背已出了一身的汗。她下意识急忙道：“陛下不可意气用事，外臣还有一言……”
“陛下”这两个字一出，她的话语瞬间顿了顿，重重地吸了口气，道：“外臣为议和而来，怎么能没讨到和平之约，反而生乱？请陛下三思。”
薛玉霄看着她笑了笑。这时，近侍已经将中箭的野兔捧上前来，给百官及使者众人观看，彰显皇帝英武。她没有让人将猎物收起来，而是对叱云风道：“我将这猎物送给使者，给使者烹制兔肉汤，如何？”
“朕”乃是书面词语，只有在皇帝强调身份和威势时才会使用。薛玉霄跟谢馥不同，她并不常常强调自己的身份，所以往来谈论之间，多用“我”字，听起来其实挺随和的。
不过这种“随和”，却让叱云风头皮发炸。她看了一眼死掉的野兔，想到上面的箭矢险些射碎自己的头颅，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后槽牙紧紧的咬在一起，应答下来：“多谢陛下相赐。”
薛玉霄点了点头，纵马继续射猎。
她的骑术太好，文臣都有些跟不上，武将倒是伴随左右。叱云风也上了马追赶薛玉霄，鲜卑胡人生来擅骑，能紧紧跟在乌骓马身后而不费力，一介军师，连数名将领都超过了。
期间她几次欲开口，都被薛玉霄弓弦上的羽箭憋了回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只要想开口劝说，薛玉霄便拉弓射中，身后便又响起东齐武将的喝彩振奋之声。几次下来，叱云风都快要忘了自己该说什么了，期间被薛玉霄扫过一眼，总觉得她手中之弓仿佛似有瞄准项上头颅之意。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众人在猎场大帐中用膳。薛玉霄接过韦青燕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佩剑入席，宫侍将准备好的宴席菜肴呈了上来。
汤饼、豆豉、羊肉，还有鹿獐兔肉等物，煮的鲜美软烂，令人食指大动。众卿依礼入席，在薛玉霄面前并不抑制贪食之性，大快朵颐，唯有使者见到面前的兔肉汤，面有难色。
李清愁受封定战侯，与薛玉霄乃是生死之交，于是越位而坐，比肩九卿。她人倒是很好，安慰般地说了一句：“陛下所猎之物，赠予使者，这是大齐与夏国的相交之始。”
叱云风咬牙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咽了下去，而后忽然咬到一个硬物。她将骨头吐了出来，见到那是一小块儿野兔头骨，上面正是薛玉霄拉弓所射的破碎凹痕，从中间洞穿而去。
叱云风面色一变，忍无可忍，下意识垂手按剑，一旁面容良善的李侯主却陡然按住她的肩膀，开口问：“使者，此汤鲜美否？”
众人抬眸望了过来。
只有薛玉霄仍旧淡然吃饭。就算位至九五，此人的挑食还是一如既往，用膳慢条斯理，每一口都仿佛做足心理建设。她认真食用，忽觉周围气氛有些紧迫，这才抬首，挑眉道：“不合胃口？”
叱云风肩膀上被李清愁死死压住，她想要起身进言，直接讨论议和盟约，却因为定战侯压覆在身上的力道不能起身，仿佛被千钧重石重新迫回席上。她的指尖简直要刺入掌心，对上薛玉霄一派温和的神情，缓慢地坐了回去。
“谢陛下赐膳，外臣毕生之荣幸。”
叱云风硬生生吐出一句话。
这句话落下，李清愁这才松手，颇为友善地露出笑容。
叱云风看了她一眼，表面上还活着，实际上心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午膳后，薛玉霄终于在帐中主动提起议和盟约。叱云风大松一口气，不过这情景跟她料想的完全不一样，在几次三番受到无形的恐吓压制之后，她的惧怕居然多过恼怒，尤其是看到薛玉霄似笑非笑的神情，总怕这后面还跟着一个坑等自己，声势上便弱了一成。
在大齐臣工的瞩目当中，薛玉霄与叱云风议论条件，说定夏国所属的数个部落包括在内，两年内只要鲜卑不主动进犯，则两邦修好，与民休息。作为战败方，夏国愿归还赵郡、以及太原、范阳……共河东等地，数之大约有四郡的故土，土地上的臣民皆还于东齐，两地通商……此外进献的牛羊、马匹、男奴，另有数目。
要是在平常，虽吃大败，鲜卑绝不可能付出这样的条件。胡女就像是恶狼一样撕咬土地，怎么可能轻易吐出肉骨头？然而这半年来动荡频发，可汗病势危急，内有夺嫡之忧，外有其他部落联合觊觎之祸，实在无心应战。
是无心，并非无力。
薛玉霄深知这一点。
而且她也知道，这样的和平盟约对于鲜卑人而言，不过一纸空谈。在切实的发展利益面前，只要她们安定了内乱，重新将部落主权掌握在手中，就会立刻惦记起邻居的土地……以战养战的甜头，她们吃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样的条件已经是叱云风能开出的极限。再让一步，她都无颜面见可汗，不如引颈自刎。
薛玉霄却没有立刻答应，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卸下佩剑，而是抚摸着那柄镶嵌着珠玉、黄金装饰的天女佩剑。她仿佛思索考量，又似乎根本没有考虑，只是在想她腰间之剑够不够利。
叱云风唯恐此人的杀意再加一重，道：“陛下虽是戎装军伍出身，可也要顾及臣民百姓啊！”
薛玉霄摩挲了一下剑鞘，仿佛很遗憾地松开手，忽然又问：“不属于夏国的几个部落，侵占丰州之地，朕可攻否？”
叱云风闻言双目大睁。丰州有一半本就属于鲜卑，只有三分之一曾经归属东齐，她呼吸一滞，顾左右而言他：“久闻陛下体恤百姓，怎可一意在马背上降服众人呢！”
薛玉霄笑道：“难不成以才华与美貌降服外敌？”
叱云风立即垂首：“两邦即将修好，怎可称敌。丰州之部不属于夏国，请陛下自便！”
薛玉霄沉吟片刻，道：“好。一定要代朕向可汗问候身体啊——”
因为按照她的了解，差不多就是在接下来一个不远不近的时间节点，老国主病死，几位胡女争夺太女之位，姐妹阋墙，彼此相杀，着实一出激烈好戏。
叱云风再拜应答。
随后凤阁诸臣上前，与她商量起草具体的盟约之书，以告天下。等到日暮时分，众人从围猎之地归京，正好入夜。
鲜卑使者居住京中别苑，有京卫把守。她们离去后，凤阁诸多臣工立即上前，劝说道：“陛下请以大局为重，暂时不可兴起战事啊，丰州之地地广人稀，绝非兴兵之地。”
薛玉霄点了点头，很认真道：“我本来也没想打。那地方举目只有牛羊和草地，我既然不养羊，不用先征丰州嘛。”
诸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唯有李芙蓉轻哼一声，与萧平雨低语道：“吓唬人罢了。把这群文官吓得一身冷汗，唯恐天下将覆灭于帝王之手，却不知道她一颗七窍玲珑之心，怎么会做对自己无益之事。”
萧平雨瞥了她一眼，道：“陛下说攻打丰州时，我见你按剑。”
李芙蓉声音一顿，良久后，突然冒出来一句：“护驾而已。”
……
六月初十，修好盟约昭告于天下，一时间边境百姓欢庆平安，四郡重回大齐版图，重归齐土的老者抛洒热泪而哭，向京兆方向三拜不止。
除却此事之外，薛玉霄也没闲着，她思虑许久的均田制终于在拥有寒门心腹之臣后得以推行。
因常年战乱，百姓流亡，许多土地资质尚可，却无人开垦。均田制将土地分给百姓，自然会破坏士族的利益……在此前高官尽是士族的情况下，只要一经提出，就会备受反对。
但薛玉霄此刻，却得到了锋利的宝刀。她麾下有数个出身不高的寒士愿为刀锋、任由陛下相执。
其中一人名为张叶君，为人忠直，性子却很急躁。她作为钦差前往州郡，监督均田制的执行，严格禁止土地买卖，禁止兼并，此行与薛玉霄当年土断一样受到几次刺杀。此人负伤后归京，深夜入宫与陛下相见。
薛玉霄睡眠不足，正犯困，与她谈了几句，就掩面打起哈欠。她抵着下颔缓缓地思考，慢吞吞地点头。
张叶君知道陛下是要深思熟虑，可她实在着急，便道：“均田令未完，便有士族群起而攻之，等到臣奉命推行科举，废中正官之职，恐怕诸卿有反心啊！”
薛玉霄点了点头，默默道：“京兆屯兵过万，皆是我之亲军，谁要反，比我胆子还大？”
世上能这么调侃自己的，也就她一人了。
张叶君被噎了一句，恼道：“陛下身为天命所归之人，不可以开这样的玩笑。”
“爱卿怎么比我还生气啊。”薛玉霄感叹。
张叶君道：“臣在京中观政，陛下举措皆有利百姓，高瞻远瞩，利在千秋。这样的明主，地方公卿豪族居然还要大做文章，写檄文鼓动声讨，蒙蔽百姓，臣实大怒！”
她说着，从贴身袖中抽出一道写满檄文的绢丝。绢是名贵之物，只有地方豪族用得起。薛玉霄望了一眼，认出这是徐州之绢。
“您看。”她呈了上来，言辞激烈，“此人妖言惑众，实在当斩！”
薛玉霄接过绢丝，从头看起，她看得困意渐渐消散，边看边点头，道：“文采不错，胆子很大呀。”
张叶君听到她夸赞，不由得睁大双眼：“陛下如何还夸她！”
薛玉霄看了一眼署名，忽然扭头看向近侍，问道：“派人去凤阁问问，向徐州、或是博陵人士打听一下此人的现状。”
近侍领口谕而去，不多时，重新入殿觐见，禀报道：“陛下，此人乃是徐州陈氏嫡次女，在州郡内大肆分发檄文，明里指责陛下，暗里鼓动当地士族抗拒均田令。在这篇檄文发布当日，陈氏女郎在街头招纳家兵部曲，被乡民用木杖和农具打了一顿，如今卧病在床。要不是县官闻讯而去，及时救下，险些死于乡民之手！”
张叶君闻言一怔，猛然想起陛下曾经为不负徐州之民，孤身犯险，立于军前。
薛玉霄感叹道：“所以我说……这人胆子很大。”
张叶君怒意顿时消散，她重新坐下，道：“陛下，此均田之令极为容易毁坏，要是严苛按照律法行事，不免刑上士族高门，于礼不合。”
如今尚且讲究“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是为了“励节”而设，保持高官仕宦之族的人格尊严，来笼络她们，使之效忠。
薛玉霄闭眸在脑海中思索片刻，把历朝历代对于均田制的考量过滤一遍，道：“将士族的家仆、部曲，奴籍之人，也加入授田的名额当中，以安定士族。不过要立下规定……”
她抬眸坐正，在张叶君手中写了一个数目：“就按照这个数额作为限制，不允许大族为了得到土地而不断买卖奴仆，有这样的眼前利益，必有人闻饵而上钩，顺应朝廷，则地方联结之盟，不日将土崩瓦解，甚至对你倒履相迎。”
张叶君面色微顿，先是露出一丝喜色，很快又道：“但这样岂不是让真正贫苦百姓分不到更好的土地了？”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啊。”薛玉霄轻轻一叹，“爱卿为民之心过重，遇事必争，需要缓一缓脾气才是。”
张叶君还欲再言，忽闻殿外有一宫侍叩门，跪地禀道：“陛下，凤君请您早日安寝，明日是大朝会。”
薛玉霄扫了她一眼，起身理了理衣衫，张叶君立即抓住她的袖子，道：“陛下，我们还没有说完……”
薛玉霄指了指她肩上伤痕：“别急，你养好了伤再来见我。”
张叶君性情不容忍耐，当即要开口说自己伤势无碍。薛玉霄却没有听，摆了摆手，命人送张叶君出宫。她送至殿外，看着这位钦差被装上马车送回去，转过头，在宫侍身边见到裴饮雪。
裴郎穿着一袭锦缎长袍，暗纹在月色下流光溢彩。他走过来几步，低声道：“算不算是我为妻主解围？”
薛玉霄颔首，勾唇道：“裴郎之名甚是好用。我十分喜欢——”她说着，抬手揽住裴饮雪的后腰，埋头压在他肩膀上，困意又像潮水一样涌来，“若非是你催促，我还没有借口回去睡觉，张叶君哪里都好，就是太急了些，她那伤口连夜回京迸出血迹，自己居然不察。”
裴饮雪低语道：“此为忠直之士，妻主自然爱惜。”
薛玉霄的手从肩膀上攀上来，捧住他的脸颊，忽然抬首封住他的唇肉，将余下的声息吞入口中。
侍奉的宫侍默默退开数步，垂首盯着地面。裴饮雪浑身一滞，攥着她的衣袖，在被掠取的气息中破碎着吐出几个字：“……明日……真是大朝会。”
薛玉霄定住，不情不愿地停下来，指节抵住裴郎的下颔，在他的唇角咬了一口，附耳轻声道：“我既睡不够觉，又睡不够凤君啊。”
始知身是太平人（2）

第88章
大朝会结束后,薛玉霄回去补觉，补完睡眠又把裴饮雪拖进被子里——就像是将一只不那么愿意进被窝的小猫咪拖进来一样，薛玉霄很微妙地在这种“强迫”当中感觉到莫名的乐趣。
裴饮雪往日还知道规劝几句，这次被重新拖进被子摁住之后,慢慢失去了反抗之力。他仰头任由薛玉霄贴过来,埋首贴蹭，展臂环住她的同时,感觉到喉结下方轻微一痛,被素净雪白的齿尖啃出一道飞花般的残红。
裴饮雪脸上出现一种很少见的微怔情形,随后反应过来，道：“会被看见……”
薛玉霄对着齿印亲了亲，抬手按住他的后脑不允许对方避开,一派认真神情地开始说胡话：“众人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的。你今天怎么这么乖乖的，这么顺从的夫郎就是会被我亲坏掉的。”
裴饮雪默了一瞬：“难道还能逃出妻主的手心么。”
“听起来我很是罪大恶极呀。”薛玉霄笑眯眯地道,“反抗不了所以就顺从了,真是有失君子风度。”
偏偏在不需要的时候讲什么君子风度。
裴饮雪居然还真的吃这一套,愈发有些愧疚起来，他抓住薛玉霄的手想要挣脱逃走——天尚未黑,现下要做些什么很是不合礼法。裴郎还没挪到凤榻外侧，又被薛玉霄扣着手腕摁回来，埋在他身前狂风骤雨一样的吸了几口,清幽梅香盈满肺腑,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蓦然从大脑某个间隙里溜出来一句话：“……好裴郎,你是一只可爱的充电宝。很好用的那种。”
裴饮雪的肌肤上又多了几个印子,还被这突兀的形容震了一下，忽然正色问：“那是什么？”
薛玉霄正要解答,珠帘外的侍奴禀道：“陛下、凤君，崔医官来请平安脉。”
七郎的官职一直未曾取消，此前那些医署里的证据也是请他帮忙得到的。崔七依旧按照医署安排来请平安脉，虽不是日日都来，但也很勤快，并且还与薛玉霄约定好对京中医馆义诊的扶助之事。
许多惠民之策，都是由三人共同商定的。两位郎君虽然是内帷男子，却俱是出挑有才之人。裴饮雪心有七窍，能顾全大局，崔七云游四方多年，最了解民生所需。他近日在京兆诸多医馆坐诊，行踪不定，唯有规定的请脉时间雷打不动，似乎照顾裴饮雪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形成一种对三姐姐的关心和报答。
薛玉霄还没说话，身下触之冰凉的凤君千岁就已经如同游鱼一般从她怀中逃走了。
裴饮雪仓促地整理衣衫，将衣领略微拉高，拢起被她抚摸得松散了一些的长发，开口道：“请七郎稍待。”
侍奴垂首称是，出去传话了。
三人相识于无名之时，彼此皆有深厚友情，并不需要顾忌太多。薛玉霄留在内室，与裴饮雪一同见他。
崔七一身道袍入内，没有让侍奴撩开帘子，而是快步过来，自行伸手拨开珠帘，他如今进入皇宫大内也不常穿公服了，来去极为自如。珠帘动荡碰出的鸣玉之声里，七郎撩开道袍入席，没有见礼，开口就是：“三姐姐，荷花池里的莲蓬能不能摘？我想做猪骨莲蓬汤。”
薛玉霄一听是这种事，无奈道：“不归我管啊。”
崔七马上转过头看裴饮雪，眼眸黑白分明，亮晶晶的，一片期待之意。
裴饮雪料理后宫琐事，自然对宫内用度了若指掌。他知道七郎惦记那池子很久了，先是惦记里面的鱼——说鲤鱼虽好看，却非最为鲜美之物，应放几条鲂苗儿进去，也不知京兆这气候能养好鲈鱼否？裴饮雪想到后宫常常有官员内眷过来拜会请安，诰命郎君到时候一看这池子全是鲜嫩吃食，成何体统，于是没有同意。
又数日，就在薛玉霄跟众卿围猎之前不久，崔七又惦记起盛放的荷花，感叹说这荷花可真好看，要是能做成荷花鲜饼、加糖做点心，就更好看了。裴饮雪那时一边看账本算数，一边头也不抬地道：“要是进了你的肚子就更好看了。”
七郎这才偃旗息鼓。没过多久，荷花池的莲蓬才结了这么点大，他果然继续眼馋起来。
裴饮雪轻声一叹，道：“终究还是落进你手里了……想摘就摘吧。不然到了秋日，也不过是扯破残荷、收尽败藕，徒然浪费而已。”
崔七十分高兴，点头道：“谢谢裴哥哥。宫内有人精心照料，气候宜人，外面卖的都没有这么好。谢谢哥哥时常把宫内厨房借给我用，我第一次见镶白玉的菜刀。”
薛玉霄忍不住低声问：“为什么菜刀还要……”
“废帝留下来的。”裴饮雪目不斜视，悄悄回，“我也不懂谢氏的审美品味。”
崔锦章一点儿也没在乎两人说悄悄话，语气愉悦，继续道：“那些厨子做饭都敷衍，不怎么样。让三姐姐再给我一份俸禄，我洗手做饭又可以赚盘缠钱。你们知道的，像我这么厉害的厨郎也不多见。”
他说着，又补充，“像裴哥哥这样进步神速的也不多见。”
薛玉霄转头看去：“忙成陀螺还有工夫学做饭？”
裴饮雪瞥了她一眼，自觉很有道理：“为满足陛下挑剔的口舌之欲，岂能错过良师？”
薛玉霄莫名感觉被说了一句，摸摸鼻子。
崔锦章放下医箱，从里面取出诊脉的器具。裴饮雪忽然发觉他方才口中用词，不由追问道：“盘缠？你要离京了吗？”
崔锦章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了薛玉霄一眼，在她的面容上停驻片刻，长叹道：“是啊。我不能因为京兆繁华，就永远都留在皇宫之内……这里占地虽广，却不如天下的千山万水，富贵荣华，也比不上采诗官的吟唱、渔妇的歌声、樵者的山谣，我正该去与那些山林老友们相会，而不是久久怀恋温柔尘世。”
不待裴饮雪接话，七郎马上又说：“但若不出意外的话，我每年都会回来一次的。我记挂着裴哥哥和三姐姐的身体，你们是国之柱石，不可有失，虽然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事却有轻重缓急、孰重孰轻，我是明白的，你们放心吧。”
裴饮雪道：“我不是担心你一去不还，而是……”
他虽然知道崔锦章曾向薛玉霄示好，然而此事已过。何况崔七如此真诚之人、从不掩饰，纵然有仰慕之意也是正大光明的。君子之交，向来就是这样光明磊落。
崔锦章接过话来：“我知道哥哥是担心我孤身行路，难免危险。但我已经习惯了。”
“日子可曾定下吗？”裴饮雪知道他极有主见，再劝也无益。
崔锦章说：“早则八月，迟则十月，等到吃完京兆的螃蟹……总要吃了再走吧！”
裴饮雪哑然失笑。
七郎转过头，在诊脉之前似是想起一事，忽道：“对了，我有一物要交给三姐姐。”
他说着埋头在医箱里翻找。璞玉浑然带来的负面效益就是略有些丢三落四，崔锦章将医箱翻了个遍，找的都有点出汗了，才在隔层底部取出一个小药包，伸手递给薛玉霄。
薛玉霄接过此物，听他道：“这是我改进过的炼丹之物，比之前的炸得更响，威力更大。包着它的纸张内侧写着配方……切记小心，遇明火会很危险。”
薛玉霄道：“此物我要是用在战场上，恐怕杀伤力会很强。若有生灵因此死伤，七郎可会怪我？”
崔锦章还真的被问住了。他噎了噎，看着薛玉霄温柔可亲的面容，神情略微有些纠结，好半晌才重新坚定，认真道：“请三姐姐谨慎取用。再者说……医书上曾写，三国时猛将曾为流矢所伤，箭矢有毒入骨，所以破臂刮骨疗毒。如果是你的话，破臂流血，当为根除祸患，清理余毒，若天下之顽疾因此重获新生，我不仅不会怪你，还会代百姓拜谢三姐姐恩德。”
薛玉霄知道七郎素为苍生之心，点头许诺道：“我会小心使用的。”
聊到此时，宫侍再度禀报，说定战侯拜见陛下。
近来李清愁正在研究火箭和弩车之术，这回来得正是时候。薛玉霄也当即起身前往，免得他们男人之间说一些私底下的隐秘之言，碍于她在跟前不好传达。
薛玉霄走后，崔锦章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转过头啪叽一声倒在裴饮雪面前，语气受伤道：“胸怀大志者，何苦怀恋温柔之乡……”
裴饮雪轻咳一声，倒没有生气，说：“不怪你，只怪她长了一双具有欺骗性的眼睛，淑质艳光，穆若清风，连看窗外的鹦鹉都婉然多情。”
崔锦章重新振作，道：“因为那是裴哥哥窗外的鹦鹉，这才爱屋及乌耳。若是他人窗下的鸟雀，三姐姐才不会多看呢。”
他说着凑近了一些，照常给裴饮雪把脉。崔七郎不怎么安分，平日里一边把脉还要一边说话闲谈，然而这次却没有，摸了没一会儿，突然闭上嘴，目光严肃地看了裴饮雪一样，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怎么了？”裴饮雪问。
“奇了。”崔锦章喃喃道，“你们终于不是知己之交了？”
裴饮雪：“……”
“不过知己之交究竟是什么姿势啊。”他继续自言自语，“师父留下的书籍中却不曾载写记录……”
裴饮雪示意让周围的宫侍都出去等候，略微提高声音，试图把他从房中术的思考里叫醒：“崔锦章。”
崔锦章反应过来，又道：“这姿势效率倒高。因为时间尚短，为医者不能妄下结论，这几日请戒一戒饮食，不可吃寒性之物，我天天过来看着你，大概再有十天，我就摸得确切了。”
裴饮雪心弦一紧，问：“怎么这么劳烦，是不是我那病的缘故？”
崔锦章摇头，露出一个很欣慰的笑容，立刻又板起脸吓唬道：“还要更严重呢。”
钗钿堕处遗香泽（1）

第89章
李清愁为朝堂新贵,更兼与薛玉霄有出生入死之情，纵然未曾金兰结义，朝内诸卿亦尊之敬之，无人敢以李清愁的出身而轻视鄙夷于她。
她的战功煊赫,声名已渐渐越过两位将军,几乎成军府首屈一指之人，近来又定下与袁氏公子的婚姻、加官进爵,喜事重重,名望只在薛玉霄之下。但她本人虽然一身富贵荣耀之极,行事作风却丝毫未改，薛玉霄与她见面时，她正翻看薛玉霄遗落在案上的策论。
薛玉霄入内,她尚未察觉。李将军一身简朴衣袍，袖口破了不曾缝补。她一贯以江湖女儿自居,身边的侍从也大多豪放,袁意尚未过门,自然绣线衣角破而不知，仍在案前驻足凝视。
薛玉霄倒是发觉,她伸手捉了一下丝线崩裂的袖摆，随意道：“脱下来让宫侍给你补一补。”
李清愁的神思仍凝聚在策论之上，闻言只是木木地、下意识地伸手脱下外袍,衣衫刚过臂弯,忽然醒转：“婵娟……陛下。”
她扭头看过去，薛玉霄已近在咫尺。
“这声陛下叫得很好,多叫几声,免得当众口误，又唤我婵娟之名,臣工面前对你太过亲厚，恐怕其他将军心中对你不满。”薛玉霄微笑道。
李清愁道：“只有我对诸多酒囊饭袋不满的份儿，再者说，人不遭妒是庸才，众人妒我，岂是我的过错？”
薛玉霄笑着接下去：“这话出于你口中，李将军真是扬眉吐气啊。”
“人生二十余年，如今成家立业，正是打马观花之时。”李清愁继续脱下外袍，旁边的少年宫侍上前接过，递去暖阁缝补，“火器机弩之营，我已经嘱托桓二组建。桓二见了你给的燃爆之物，大为震惊，很感兴趣，不过虽然招够了人，大家却都没有见过这几样东西，声势又大，还要给火机营请一个老师才行。”
薛玉霄将崔七给的药包放在案上：“火药，新的，拿这个再去研究。”
李清愁眼前一亮，展开看了看内容之物，扫了一眼记在内侧的配置方法。她过目不忘，瞬息之间已然记下，道：“这到底是你身边的哪个神仙？原本裴……凤君春耕时几次出宫恤农、劝诫农桑，兼以督促水利，建设了几种闻所未闻的灌溉之法，已经让我惊诧不已。这又是……”
薛玉霄笑而不语，随手给她斟茶。李清愁却有点急于求知，道：“既然你明白火器机弩的使用，不如亲自到营中教导众将。”
“可惜我挪不开身。”薛玉霄道，“国政繁重还在其次。我们与鲜卑的盟约刚定下不久，我就亲自到军营中教导军士，传出去实在不好听。这个老师你是没办法找我的，倒是可以到崔氏的葳蕤园，去请崔家小公子崔锦章，这种爆裂之物，他熟知药性，能够降服。”
“莫非……”
“七郎真是个小神仙啊。”薛玉霄直接点明道，“切勿耽搁，再过一段时日他即将离京云游。”
李清愁思索片刻，道：“我倒是无妨。桓二也不是计较之辈。只是军中尽是女子，一个个剽悍过人，恐怕她们会看轻崔七公子，质疑一介儿郎的见识，世人的刻薄偏见，你我也是见过的。”
薛玉霄垂手抬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道：“你让李芙蓉佩甲开道，站立一旁。芙蓉娘曾被崔七所救，有她在侧，众人想到李芙蓉监斩废帝钦差之事，都会掂量掂量项上人头能不能比得过她的利剑。”
“她确实被救过，但两人当时……”
吵得可不轻。
薛玉霄笑了笑，道：“尽管交代。她嘴上虽然拒绝、不肯承认，但只要这是我的口谕，李芙蓉定会相从。”
她已经看穿某人心服而口不服的本质了。
“好。”李清愁答应下来，又问，“两年的约定虽然不长，但此刻夏国内忧外患，可汗拓跋氏危在旦夕，几个皇女麾下皆有一众部族兵士，她们正在互相攻击厮杀之际，我们就这样看着她们斗……是不是有些，错失良机？”
薛玉霄反问：“你真觉得这几人能撑得到两年吗？”
李清愁在脑海中思索片刻。老国主故去，连带着葬礼和夺嫡，征伐之间，就会费去一年的时间。而新的可汗登基，想要安定兵马、坐稳大位，也差不多需要一年时间笼络大臣建立皇威，两年对于鲜卑来说，其实是个很紧迫、但又很合适的约定。
“这场内斗会比我们想象得更惨烈。”薛玉霄淡淡道，“我猜想，无论是谁获胜，其余被发配地方的拓跋皇女都会立刻兴兵，向她们此前归还的太原等地进发，试图占据中原肥沃之地立足，以卷土重来。不管是奉新国主之命，还是任意妄自施为，只要一旦有人犯境，我们就不是无名之师。”
李清愁思绪顺着她的言语而去，手指握紧杯盏，等到盏中茶水晃动地沾湿虎口，才陡然低头发觉。她猛地一松手，瓷杯应声而碎。
薛玉霄叹道：“将军杀意太盛啊。”她挽起广袖，金线玄底的帝服袖口被一只白皙手掌拢起，露出骨骼分明、不失秀润的手腕，她垂手捡起碎片，将破裂的杯盏归拢到一起。
“婵娟。”李清愁伸手拦她，“我来吧，仔细伤了你。”
一旁的宫侍见状上前，立即跪地清理，将碎片收好后，又抹去案上、席上的茶水。
薛玉霄道：“你与袁公子即将新婚，但心却不在燕尔新婚之上，脑海中应该把对战之策模拟无数遍了吧？我有神将若此，何愁不能谋定战事，只不过……杀意太深也不是全然好事，我怕你求胜心切，被敌深诱，反而致败。”
“不怕败，只怕无战可打。”李清愁说，“要是那群鲜卑人真的守规矩怎么办？”
“要让饥饿的狼群不吃人，非严酷训诫不可。而且……虽然能不吃人，难道能不食面前的血肉诱饵？”薛玉霄将那篇她已看过的策论递过去，“我想要将秋收的粟米一部分屯于太原，并且将这消息散播出去。屯……二十万斛，但称有八十万。到了冬末粮少之时，告知地方边防警戒以待，一旦胡人前来劫掠便立即应敌，急报京兆，我可立即点将发兵。”
这是不可避免的阳谋。如果鲜卑人真能谨守盟约，秋毫无犯，那么这些动作也不过徒劳而已，但众人都知道鲜卑部众很难按捺得住，这就是诱捕河鱼上钩的饵食。
李清愁沉思片刻，颔首应答。她当即起身要去葳蕤园拜访、请崔家主母借七郎为师，急步而起，却被薛玉霄叫住。
宫侍将缝补好的衣衫捧出来，她亲自取回，披到李清愁身上，端详观赏片刻，忽道：“不错，补得尚可。我本来想将衣服送你几件，但估计你缺的不是新衣，而是旧衣。等到袁公子过门，就有人照料你了。”
李清愁拢好衣衫，系上系带：“这件衣衫是小意所赠，他亲手缝制，就算衣衫已旧，丝线如同情丝，时时加身，尚觉情郎惦念。我前半生漂泊江湖，蓝颜无数，也有风流浪荡之时，但对他，却是真心实意的。”
话音微顿，她猛地又想起什么来：“对了，等到两位郎君有喜事时，我不知道能不能攀上陛下这份姻亲？若裴饮雪生女，我家夫郎生男，正好结为鸳侣。不成，则拜为姐妹、兄弟。”
“婚姻大事，虽尊双亲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依旧不喜欢先定下别人的命运，那是孩子，自有意志。”薛玉霄思维难改，就算来了这么久，还是跟纯粹的古人思想有些隔阂，“不可因此贻误终身。”
李清愁颇感遗憾，但没有强求，旋即离去。
……
崔锦章果然没有拒绝李清愁的邀请。
火机营之中，崔七坐镇讲解示范，监督众人炼制大批火药制成攻城器具。旁边李芙蓉佩刀侧立，诸将聆听，逐渐成为一道奇景。
就这么过了数日，等到所有事情都讲解完毕，确定炼制方式也没有问题之后，崔锦章辞别军营，重新过上了来皇宫混吃混喝的闲散逍遥日子。不过他每日来椒房殿诊脉甚勤，一待就是一下午，连带着椒房殿小厨房的厨艺都精进了不少，厨郎各个尽心，唯恐技艺不精、惹崔七公子耻笑。
此事反常，薛玉霄也跟着多问了几句，她跟裴饮雪想得差不多，也在第一时间把思考容量放在他的病上，想到裴饮雪发间略生素色，银发汇聚成细细一缕，虽然并不难看、还可以掩藏在墨发当中，可终究不能不虑。
太始元年六月二十，薛玉霄与诸臣议事毕，回太极宫寝殿。
她进了室内，将木屐脱下，只着罗袜步入屏风内。一旁宫侍侍奉掌灯，室内烛火昏照，驱散暗色。薛玉霄扫了一眼青镜，突然发觉榻上被褥不平，鼓起了一团。
“凤君千岁来此整理内务。”侍奴低声道，“疲累小憩，就先歇了一会儿，现下还没有醒。”
薛玉霄抬手抵住唇，以防宫侍将他惊醒，无声挥了挥手，众人便悄然离开，守护在殿外。
她忽然庆幸没有穿木屐，否则高齿木屐触及地面的声响必然将人惊起。薛玉霄自行更衣，没有心思摆放整齐，玄底帝服就这么轻柔地荡落下去，挂在小案边缘，与书册相依。
碰出碎响的金钗、妆饰，全都被卸除在青镜之前。薛玉霄素髻薄衣，身上只有一件素雪般的里衫，缓缓走到榻边，将手伸进锦被的边缘，探了探内侧的温度。
裴郎一人独寝，没有她的体温生热，就连被子里面也生不出太多暖意。她的手触及到裴饮雪的指端，与他的手指轻擦了一下，感觉他的手掌蜷缩在一起，在初夏的夜晚之中，更显得一片冰凉。
薛玉霄低下头，借着烛光望过去。她拉下一点被子，见到还未完全散开的鬓发铺展在高枕上，银丝偶露，露出残红未消的半边后颈……火光轻摇，光影落在他的侧颊之上，朦胧勾出一个极为清寒隽秀的面容。
她伸手摸了摸裴饮雪的脸颊。
裴郎墨睫如扇，因睡不安稳而轻轻颤动。她温暖的掌心贴上脸侧，平缓的体温覆盖住他的半张脸。裴饮雪下意识地垂首追逐，缓慢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从薛玉霄指间的馥郁柔香当中得到了安定的预示。
……他少有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
这几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裴饮雪食不下咽、寝不能眠。连带着薛玉霄都跟着担心，生怕这是那份胎中寒症欲要发作而带来的征兆。
薛玉霄盯着他的脸，一种极为熟悉的宁静感降临在心头。她微微低下头，两人的呼吸缓慢交融在一起，在唇锋即将相抵贴合时，裴饮雪忽然抬首，薄唇擦过她柔软的面颊，点了点鼻梁，吻在眼尾。
薛玉霄心口一跳，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刹那。分明只是微冷薄唇亲了亲眼角，却连那块血管密布的削薄肌肤都跟着灼烧起来，热烫得熨红了眼尾。
她吸了口气，还要低头再亲一下时，裴饮雪惺忪睁眼，眸光与她的墨瞳骤然对视。
他怔了一下，轻道：“是上天垂怜我疲惫忧思，所以让妻主入我梦中吗？”
薛玉霄舍不得眨眼，就说：“是。上天派我来陪郎君一同睡了。”
裴饮雪笑了笑，仍然有些未醒之意。但他肯定不会相信什么“上天”派来，不过是他在这里等到了薛玉霄而已。他仰头深深地匀了一口气，白皙脖颈和脆弱的喉结就暴露在薛玉霄眼中。
……有点想摸啊。
只是裴郎素来敏锐，惹得他再睡不着觉怎么办……
薛玉霄沉思之际，一双手却已经环上腰身。裴饮雪的手臂收拢起来，将陛下的窄腰紧紧收在怀中，而后忽然翻身侧倾，将妻主抵在榻上，连同被子都拉起来一块覆盖在两人身上。
他紧紧地抱住，嗅闻她身上的气息——这种气息弥散于锦被、垂帘、甚至笔墨之间，太极宫的一切物品都比其他地方好，带着一股薛玉霄的气味。这种味道其他人不能感应到，裴饮雪却只有在被她气息包围时，才能非常安稳地入睡。
薛玉霄发觉他有些黏人：“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蹭上来了。”
裴饮雪动作一滞，没有看她，气势很足地用力咬她，但牙齿碰到她肩头旧伤，怎么忍心咬下去？只是像小猫一样收敛着倒刺舔一舔，语气幽然地道：“你嫌我贴你太近了。”
薛玉霄连忙道：“哪有。”
“我都听出来了。”他慢吞吞地爬起来，“陛下要赶我走了。”
薛玉霄立刻解释：“我是觉得你跟平常不同。”说着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重新抱住他，这么一抱才发现他的眼睫居然湿润润的，就方才那几句话，竟然让裴饮雪默默地流了一点点眼泪。
薛玉霄顿时自觉罪大恶极，贴过去亲了亲他，说：“好裴郎，谁惹你不高兴了？怎么今日如此伤怀。”
裴饮雪用被子把两人盖得严严实实，声音很低：“你太忙了，有两日没好好抱我。”
薛玉霄：“啊……”
“我身上已经没有你的味道了。”他说。
薛玉霄：“……啊？”
短短的一息寂静后，裴饮雪声音低得已经快要听不见了，他继续说：“……一点点也没有了。把我身上沾满你的气息……妻主，这样我才能睡得着。”
薛玉霄完全怔愣当场，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转了半天不仅没有成效，连cpu都要烧了。裴饮雪说得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是在……勾……勾引我吗？
裴郎抬眸，清冽的眼眸积蓄了一点点水淋淋的泪意，如同清波拂荡。
钗钿堕处遗香泽（2）

第90章
哪有……哪有这样的。
薛玉霄向来镇定,泰山崩于前而面色如常。谁承想遇到裴饮雪这样期望又可怜的目光，顿时方寸大乱，喉咙拔干，低低地道：“你想怎么……怎么……”
她也不必问下去了。
这话说到一半,薛玉霄就感觉到一股即将失控的意志吞没脑海。她俯身贴合下去,将裴饮雪扣在怀中。她身上的气味慢慢地渡过去，从她的发间、指间,从她单薄里衣的细丝之间……从她的视线、她的身躯、她的目光,凡是薛玉霄所有的一切,都沾着这股亲近的馥郁气息，香气像是被炉火迸溅的火星催得更浓了一样，完全掩盖住裴饮雪的呼吸。
所有的地方,都属于她了。
幽冷梅香被盖住。仿佛是被她的轻轻贴合掩盖，又仿佛是被她的拥抱所笼罩。她的囚笼张开,困着一只流泪地、焦渴的兽,他并非因为疼痛而流泪,而是因为这份长久期望得到了片刻满足。无可遏制的灵魂相融注满了他的心口，他的四肢百骸,都从干枯孤寂，变得万分充盈。
像是久旱的土地骤然迎来一场初夏暴雨。
窗外也响起一阵雨声。浓云之间，雨水的声响从屋檐狂乱地落下,窗子没有彻底关上,窗棂被雨水激得水花四溅。
雨水破碎着、打在外窗下才开的芭蕉叶上，与室内的响声交映。水声如捣,细细地将芭蕉洗透,绿叶怨悱地滴落残雨，颤动着被濯得愈发透亮了。
这是今夏第一场雨,干燥发旱的土地吸饱雨水，泥泞不堪。虽是深夜，窗外仍有巡视宫人清理砖石的声音，低声的交谈、窸窣的碎响，践踏的足音，闷闷热热地汇集在一起。
裴饮雪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又仿佛没有听见。他咬着唇，视线里只有摇动的纱幔，一股更闷热、令人眩晕的感觉直达脑海。他翻身继续的时候，薛玉霄忽然抓住他的手，问他：“水声太大了，我没有关窗。”
裴饮雪怔了一下，动作滞住不动。他忽然怀疑薛玉霄说的是不是檐下飞落的暴雨，还是蕉叶上滚滚的新露？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伏在她肩上，轻轻地道：“要让人听见……也早听见了。”
薛玉霄忽然忍不住笑，眼眸弯起，扬唇道：“如果真是那样，应该早就有人烧好热水，预备沐浴了。裴郎，你跟我一起去。”
裴饮雪没有立即答应，他被薛玉霄的气息环绕着，香涎中蔓延着一点点檀麝般的微涩。他不想动，更不想把妻主的气味从自己身上洗掉，干脆抱着她把她黏在榻上。
薛玉霄摸了摸他的脸：“不想去吗？”
“再等一下……”他闭上眼，任由她的掌心贴着面颊，“……就一会儿……”
薛玉霄安心地等待着。
云收雨歇，斗拱飞檐上依旧有残雨流下来。她聆听着飞檐下细细的雨声，过了片刻，帘外果然有宫侍行礼说：“陛下，已在暖阁备好了热水。”
太极宫的西暖阁没有做居所之用，而是修了室内池水，名为鸾池。据说这是前代一任皇帝酒池肉林之用，彼时昏庸无道的帝王就会在池内饮酒，让美郎君只着轻纱侍奉，遇到清俊美丽的便拖下水中……如此恶行维持了三天三夜，反抗者尽皆死于屠刀之下，连皮囊都剥下做成了薄如蝉翼的美人帘。
而后经历数任帝王，鸾池被几次重修，已经脱去了豪奢靡乱的风格，变得十分典雅质朴起来。
薛玉霄道：“好，不急，先下去吧。”
宫侍这才后退而去。
她怀中还挂着一个人，裴饮雪听了这话，早就躲避般地把脸颊掩藏起来了，他的心跳陡然加快许多，不知道是太过不好意思、还是因羞惭而愈发兴奋起来。薛玉霄勾住他的下颔亲了一口，说：“去沐浴吧，不许再拖延。”
裴饮雪慢吞吞地起身，给薛玉霄将湿了的里衣换掉，他挽住薛玉霄的手，放在面前贴了贴脸颊，又黏糊糊地亲了亲，轻道：“钩肩旧了，我给你绣个新的。”
钩肩是亵衣上方连接肩膀的一块布料。
薛玉霄点点头，刚要下榻，又被裴郎拉了回来。他认真地凝视着薛玉霄，薄唇微动，好半晌才默默地说了一句：“……你也亲一亲我。”
亲一亲……
薛玉霄胸腔里急促跳动，听着这三个字，被黏得心都要融化了。她俯身过去用力地亲了一下，在裴饮雪唇上亲出鲜明的响声。
两人这才同去沐浴洗漱。
……
次日，裴饮雪睡眠不足，那帮后宫里作为摆设的侍君已经跑来给他请安，都是如意园西院里的旧人，一部分愿意离宫改嫁，薛玉霄已经赐金放还，一部分则想要过富贵不愁的太平日子，所以在宫里混吃等死。大概有个小猫两三只，倒是并不惹是生非。
他困得起不来，请安一概全免，天光大亮时，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更衣。此刻薛玉霄早已去上朝了，眼下大概在勤政殿跟凤阁议事。
裴饮雪没有胃口，喝了碗粥，没一会儿就听见崔七过来诊脉。七郎倒是一贯的活泼精神，进内室之前还在跟宫里的小少年讨论今年什么时候办促织大会。
京中素有在秋末斗蟋蟀的风潮。
高门贵族，自然名虫不少。崔锦章知道促织会一定好看，想吃了螃蟹、看了蟋蟀王再走，因此很是关心。他听闻裴饮雪闲着，掉头进了内室，才刚抬手要行礼，看见他的神色，目光忽然一顿，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裴哥哥怎么不保重身体！”
裴饮雪：“……”
在他面前就没有一点儿隐私吗？裴饮雪无奈地按了按抽痛的额角。
他斟酌着不知道怎么开口，支吾道：“……倒也……还好……”
人之敦伦乃是周公大礼。何况两人其实也、也很有分寸的。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崔锦章急忙道，他上下扫视看了看裴饮雪，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早知道就该告诉你的，你不知道，你、你。”
他伸手摸脉，见并无大碍，这才重新安心。崔七的表情慢慢变化，忽而道：“幸而龙裔坚强，颇有韧性，一点儿也没受不了。”
裴饮雪抬起案上茶盏，正要喝一口茶润润嗓子、整理思绪，他随意应了一声，这口茶水才咽下去，忽然后知后觉地呆滞了片刻，猛地咳嗽起来。
“凤君……”宫侍递上手帕。
裴饮雪咳了许久，崔锦章起身拍着他的背顺了顺气，他紧张道：“世上人人体质不同，有走得快了、急咳几声便掉了的。有身体不能承受，起坐行事就见红流血的。月数尚小，你一定小心。”
裴饮雪听清楚他的话，反而咳得更厉害了，好半晌才缓缓止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肚子——
崔锦章瞥了一眼，抓着他的手挪了挪：“摸错了。”
裴饮雪呆呆地把手挪下来，像是一只灵魂飘走了的塑像。
崔锦章叹了口气，捧着茶水吃糕点，边吃边等他回神。他刚咬了几口，就见到裴饮雪慢慢起身，视线依旧很是飘忽。他在内室来回踱步，仿佛脚下烧着滚烫的油锅——他从没有这样不安定的时候，思绪混乱地转了好几圈，才扶住桌案，猛然道：“我……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
一股迟滞的浓重喜悦漫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重要责任带来的恐慌。裴饮雪心中越跳越急促，下意识地来回抚摸着茶盏的瓷盖，似乎要从冰凉细腻的触感中得到一些安慰。
但这些死物却不行。
他忽然驻足，顿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静，随后徐徐地道：“我要去见她。”
崔锦章自然能意会到这个“她”说得是谁。他道：“我还没有给你开方子……”
话音未落，裴饮雪已经吩咐人备仪仗前往勤政殿，他刚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给七郎再拿点吃的。等我回来再写也不迟。”
“诶，我又不是来——”崔锦章话没说完，他已然拱手离去了。
凤君的仪仗车辇准备好，不多时便从太极宫来到勤政殿外。裴饮雪见里面有宫侍在侧、护卫巡视，安静恭肃、一派严整，就知道薛玉霄与诸卿还在议事。
他顿时停步，驻足在雨后的殿外。裴饮雪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而是沉默地等候，那种慌乱无形地影响着他的行动，他毫无所察地伸手，将一片雨水洗过的枝叶绿芽掐了下来。
新叶的花木草汁气息染在指腹。
他虽然静默等候，不遣人通传，以免打扰了妻主与众臣所议论的大事。然而勤政殿的御前常侍见到凤君仪仗，思来想去，却不能任由陛下一心爱重的夫郎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等候在外，她擅自决断，让两个面生、年纪也小的少年进去通报。
无论是陛下还是凤君，对这样稚嫩而年少的孩子都有容忍宽待之情，就算做错了事打扰到陛下，也不至于受到太过严苛的责罚。
两个少年领命而去，小心地步入内殿，隔着屏风听到陛下缓慢讲述的语句，声音不疾不徐，温和低柔，却仿佛蕴含着胸怀天下之理。陛下说什么……“义务教育”，那是何物？说什么“医疗保障”……那又是什么东西？
侍奴不懂这些，只知道陛下乃是天底下待臣民最好的陛下，她说得话一定不会有错的。
凤阁诸臣皆在，只有薛司空在太平园修养，她已是半退休的荣养状态，并没有来。而操办完丞相后事、从道观归京的王珩也暂住太平园——他与薛玉霄拜认为义姐弟，待司空如待义母，王珩要服斩衰丧期，这是服丧当中最重的，因此仍旧着素服，戴无纹饰的素白玉簪子，在园中清点熟悉母亲的遗产家业。
薛玉霄讲完自己的想法后，户部官员不由得开口道：“陛下所言虽是利民善举，然而如今并没有余财进行打算。虽说今年眼看着时节相合、雨水充沛，但年成怎么样终究要看天时，倘若农成并不好，收税艰难，供给军府已无余力，怎么能算计这样的长远之事呢。”
薛玉霄道：“我也只是想要在京兆先行，设立公办的开蒙学堂，凡孩童满九岁皆可来习字读书，明白道理，两年内百姓不费分文……其余八十一郡，还需缓缓施行，以国力为重。”
这“八十一”是囊括了太原以北、已经丢失了的土地的。
陛下如此口风，众人一时都有些惊疑不定。她的性情大家都是有所了解的，当薛玉霄说出流露出自己意图的话，那么此事在她心中就已经势在必行，如今盟约方立，陛下怎么似乎认为征伐之时会来得更早？
户部又一人道：“陛下，京兆符合条件的女孩甚多，依臣之见，先让家中为耕种农户的女郎上学，其余工、商之女，暂且缓之。”
薛玉霄说“孩童”时，并没有明确性别，但东齐臣子皆默认为她口中说得只是女孩，儿郎们能服侍好妻主就够了，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家国大事，尤其庶民之夫，更不必费这样的工夫。
观念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能改。薛玉霄也没想着强行扭转，而且这确实对国力有一定的要求，便将这个意见先记下。
“陛下。”礼部女郎忽然道，“臣以为不妥。向来书文、道理，乃至贵之物，非豪门士族不可读书明礼。这正是淑女君子与那些白丁的区别，陛下施行此法，贵庶民而轻仕宦，岂不是荒废了礼制？”
薛玉霄还未开口，一旁的诸多士族女郎应声附和，又有人道：“《道德经》言，民之难治也，以其智也。陛下不想着如何愚天下黔首，反而使她们开智，则民难以效忠啊！”
薛玉霄轻声一叹，屈指抵着额头，掀眼皮扫了两人一眼：“《道德经》此言，乃是论帝王执政不应太过智巧心机，而当朴实为民，心智太过，使民难治矣。此言后面还说‘故以智治邦，邦之贼也；以不智治邦，邦之德也。’，前后皆为帝王进言，爱卿怎么忘却？”
此处的“智”，是指统治者治国的智巧心机之意。
对方闻言冷汗津津，这才想起陛下并非徒有战功武力之人，在最初之时，陛下便知儒通玄，研究甚广，非她一言能轻率占理的。
就在此人尴尬不已，埋头欲钻入地缝中时，在旁侧聆听了许久的两个少年这才上前，按照常侍的吩咐走到薛玉霄手畔，低声道：“启禀陛下，凤君千岁在殿外等候。”
薛玉霄神情微动，问：“可说了什么事？”
少年摇头不知。
裴饮雪素来不打扰她的政务，如今前来，必有要事商谈。薛玉霄立即起身，环顾了一下众卿，道：“诸卿稍待片刻，我出去更衣。”
更衣有“去方便一下”的隐含意义。众人皆起身恭敬行礼，送陛下暂离，薛玉霄便借着更衣之由，从勤政殿钻出来。她身边也没有带太多人，只跟着一个御前常侍，两个宫侍少年而已。
薛玉霄仍穿着玄底金线的帝服，乃是交领长袍形制，腰带镶嵌着红翡绿翠，腰饰佩环相击，脆鸣阵阵。她正好坐累了，出来看见裴饮雪等候的背影。
裴郎长身玉立，松形鹤骨，脊背挺拔如竹。他随手捏着殿外的草叶，把一株枸杞的新芽儿掐坏了，汁水留在指尖上。
薛玉霄从他身后走近，对方不知道想什么，竟然一时没有发觉。她从后捉住裴饮雪的手腕，抽出身上的一方绢帕，擦了擦他指间的新绿。
“今日看起来怎么呆呆的。”她低声道，“好裴郎，别糟蹋草木了。这么神游天外，小心摸到木刺伤了你的手。”
钗钿堕处遗香泽（3）

第91章
他的手被薛玉霄握在掌心。
布料拭去指尖流淌的草木汁液,轻纱拂落，裴饮雪先是怔住，旋即转身看她，开口要说什么,话语却顿时定住,只这样安静、沉默，近似永恒一般地深深望着她。
薛玉霄心中陡然漫起一阵莫名的预感,她觉察到了裴饮雪未曾开口的大事——这事件似乎关系到生命、关系到未来。
他视线清凝地望着她的脸。
逐渐地,薛玉霄以手帕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丝帕被风吹落到地上。
裴饮雪喉结微动，眼底如同一汪望之见底的潭水。他转而摩挲着薛玉霄的指腹，修长微冷的手包裹过来,两人十指相扣，风声簌动枝叶。
他轻声道：“我有一件喜事,也有一件难事要告诉你。”
薛玉霄凝神静听,一片平静专注。
裴饮雪再次整顿了一下神思,缓慢呼出一口气，这才定下心跳,说了一句：“七郎说我身怀有孕了。”
这句话太轻、太淡，里面被控制着没有掺杂着太多情绪。他不想让自己浓郁的喜悦和慌乱影响薛玉霄的反应。裴饮雪的视线停住在她身上，观察妻主每一寸的变化和动静。正因为语句太淡,这几乎让薛玉霄的脑海都跟着被清风刮了一下,让她觉得仿佛是自己幻听，又或是如坠梦中。
薛玉霄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两人的距离贴得更近。她紧紧地握着裴饮雪的手,下意识问：“你意下如何？对你无碍否？你的病又怎么说？崔七还在太极宫么……我去找他问。”
她握着裴饮雪的手就要抽身折返，同去询问,然而裴郎却拢住她的手将薛玉霄拉回来，低声道：“诸位大人还在等候妻主，切不可撂下她们不管。”
“如此大事，我便是让众人等等何妨？”
薛玉霄说完这句话，对上裴饮雪的视线，忽然间被劝诫住了。她抬手扶了扶额头，抬臂抱住裴郎，揽着他低语道：“……好郎君，怪我慌了。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再说一遍我听听。”
裴饮雪在她耳畔重复一遍。
她的心跳猛然急促起来，她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聪明人，是算无遗策智者千虑的执棋者，然而在这一刻，薛玉霄的克制、掌握、内敛，她了如指掌的一切都不起作用，也是在相贴时心跳起伏的交错中，裴饮雪才忽然从薛玉霄身上，感觉到一丝回归凡尘的味道。
她的视线太高、太高了，广阔地只能看见天下之事。这时的心乱，就像是泥塑金装的菩萨身归入浩荡俗世，她常年镇静的七情六欲终于有了示弱的那一刻。
“裴饮雪……”薛玉霄低低地叫他。
“嗯。”他答。
“裴饮雪。”她再度叫了一声，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呼唤声仿佛透过了极深极深的东西，“裴郎。”
“我在。”他不需思索地脱口而出。
薛玉霄思绪发散，震颤的灵魂逐渐归位，她仿佛穿透前世的书页，望见白发如霜的裴郎身姿，那样的清寒消瘦，绝世无匹。而眼前的裴饮雪发鬓乌黑，神情清润，被她捧在手中爱重得没有受过太多风雨……她身边的是裴饮雪，也一直都是裴饮雪。
若是因磋磨和困苦得来的绝世无匹，她并不喜欢。她就要裴郎如此平静温和下去，她要裴饮雪永远地陪在身边。
薛玉霄的墨眸愈望愈久，她半晌才重新敛眸，露出微笑：“还是应该说是喜事啊，你都要吓到我了。”
裴饮雪说：“是惊吓到了……妻主竟然会有被惊吓的时候。”他默默抬手摸向薛玉霄的心口，“真乃奇景。”
薛玉霄一把攥住他的手：“怎么乱摸？”
裴饮雪露出略微有些控诉的眼神：“我们是伉俪伴侣……”
他从哪儿学会这样看人的？薛玉霄意志骤乱，不由得松了手，随后才迟迟地发觉中了美人计。他却没有摸下去，而是端正敛袖，整衣正冠，与她道：“如果要问我的意下，我自然很高兴，能育你的骨肉，是令人喜悦之事。不过你是妻，我须问你意下如何？你曾经说时局不定、世事动荡，波澜层生，如今京兆已定，百政通行，大抵不会有此虑了吧？”
薛玉霄道：“裴郎知我。如今局面已稳，这孩子有的正是时候。除了你的身体让我略有忧思之外，百官、天下，都需要后宫有所出。”
裴饮雪却问：“那你呢？”
薛玉霄怔了怔。她先谈大局，就是情不自禁地遮掩自己失控的喜悦和慌乱。她习惯于维持稳定之态，以免这样的情绪像是狂风过境一样将她的平稳摧毁了。
薛玉霄开口欲说，再三停顿，神态与方才裴饮雪提及时几乎无异，她缓缓呼吸，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若要我抉择，我爱惜你，更过于后嗣，不是‘略有忧思’四个字可以形容比拟的。”
裴饮雪望着她道：“得妻主之言，饮雪此生死而无憾。”
薛玉霄说：“我不能听这个字，你马上收回去。”
裴饮雪便笑了，视线一点儿都没有移动：“好好好，我马上收回去。天下之人凡事都要以性命立誓，以表达诚心。爱妻素日决断天下、权掌四海，威仪广播，居然连这样的字眼也听不得了……这是为了我。妻主，大约你前世亏欠我良多，今生才如此偿还吧？”
薛玉霄想到看原著时，自己从来默默读书，从不发表私论，更没有说过裴饮雪一句坏话，于是理直气壮道：“我可没有亏欠你。我一直觉得你人很好，从第一日见你便如此想。如果你觉得情深意重不能消受，我只好日后收敛了。”
对方立即上钩：“何必收敛？妻主这样我很……”
话音未落，裴饮雪忽然察觉这是钓鱼的饵食，话锋一顿。剩下半句被薛玉霄接过：“你很喜欢，是不是？”
裴郎默默地没有出声。
“你很喜欢。”她下了定论，“你很喜欢我，还喜欢我这样待你。你喜欢听我说柔情蜜语。”
然而凤君之德，在于贤，而非取宠于帝。裴饮雪不答，假装并无此事，耳根却已然红透。他立即将凤君的德行捡起来，跟她说：“诸位大人等久了，妻主去见她们吧。”
他一边说，一边却抬指，在她手上默默写了个“是”字。
薛玉霄的掌根被他蹭得微痒，连字形痕迹都没能立刻辨别，但她对此了然在心，只读了两个笔划就懂了，心中反而更为情切：“去偏殿等一等我，待办完了事，我陪你回去仔细问诊，让御医署的人都过来。”
裴饮雪答：“众人未必能及七公子。”说罢便随她一同上台阶，从外廊上暂别，入偏殿休息。
薛玉霄舍不得松开他的手，看着他的背影行入偏殿，连殿门上的那个朱红的槛儿都觉得碍眼。她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心说这宫里修这么高的门槛，要是绊倒了谁，身体岂不受伤？不如让人卸了换去。
这里的“谁”，特指她家裴郎。
豪门贵族之地，向来门槛都很高，有聚财之说。薛玉霄的思路跟古人不同，并不在意高低，只在意别摔了她夫郎。
裴饮雪离去片刻，连跟随的侍奴都见不到了，薛玉霄这才回过神，回勤政殿。
她回勤政殿时，众卿的议论还未能定下，众人吵得沸沸扬扬，唾沫横飞。凤阁官员一半是豪门显贵，一半是受到重用的才学之士，彼此互不相让，又因派系、亲戚、门楣之别，泾渭分明，即便没有反对的意见都要寻思出一个来反对，何况如今确实意见分歧。
众人如此吵闹，连陛下回来了都没有发现。通报之声淹没在臣僚们专注的辩论中。薛玉霄坐着听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有人发觉，猛地戳了戳席边共事：“陛下回来了！”
有一人发觉，众人很快便跟着发现。忽然间，勤政殿内鸦雀无声，变得极为幽僻安静，全都悄悄地抬眼看向陛下。
薛玉霄忽然有一种班主任走到班级后窗探头观看，然后整个班级瞬间安静的诡异感受。
过了小片刻，凤阁众人发觉陛下唇边带笑，神情温和，比她出去之前的心情好上不少——士族众臣顿时精神一震，上前大陈利弊，对白丁百姓之女也能读书识字这件事深恶痛绝。
薛玉霄只是听，没有开口。对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就在此刻，宫侍忽报：“陛下，张叶君张大人依钧旨监督赵郡均田之令，方才归来，正在殿外求见。”
薛玉霄立即正襟危坐，把手从御案上拿下来：“请她进来。”
士族官员蓦然沉寂下去。在她身后，张叶君风尘仆仆、快步行来。
她伤愈之后再度出京，到地方去监督推行政令。由于赵郡是重新归入版图的旧土，当地大族乃是朝中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李氏——薛玉霄担心自己将此事交给李清愁，会让她受到偏私的非议，所以交托张叶君去办。
张大人秉钧至公。她被重用之前只有一草庐居住，家徒四壁，最贵重的东西是家中的一箱书和屋后万竿竹，她受到明主重用，提拔至此，作为钦差巡视地方，这段时日下来依旧两袖清风，家无余财，可见其身正。
张叶君的脚步逼近，让士族女郎下意识避开。张叶君身上那股冷飕飕的尘土气盖过了士族衣袖上的熏香，她近至薛玉霄面前，撩袍跪下，伏身一拜，道：“不曾辱没陛下重托，除了登记在侧明确属于大族的土地外，赵郡因战乱而荒废遗弃的众多田陌，我已经按照均田之令分拨给赵郡百姓，令郡守造册记录，臣将之收取验看，深访民众，察无违逆之举。”
她抬起手，身侧的侍从俯身叩首，双手高举着文册过头。宫侍下阶接过文书，因为里面的记录太过详实仔细，重了太多，宫侍差点一下没拿起来。
宫侍稳了稳手，将书册拿起来呈递到薛玉霄案上，在她案角上占了一大块地方。
薛玉霄扫过去一眼，见厚厚的公文堆叠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厚度，唇角抽动了一下，觉得自己忽然也没这么想见张叶君了。
张叶君全然不知明主所想，依旧开口汇报，说完公事，她转头扫视了一眼殿内，陡然道：“臣虽远在赵郡，却闻陛下有教化于民的至善至明之举，既有此念，何不施行？”
薛玉霄答：“国力未丰，莫敢擅动。”
张叶君道：“陛下过虑。我朝已收回四郡故土，此皆肥沃丰沛之地，南方诸郡第一季的粮食已经收获，想来到了七月底，各郡就会将数目报与陛下。再过半年，到了秋末之时，收成便可以计算了。”
薛玉霄顺着问：“依卿之见？”
张叶君道：“陛下薄赋轻徭，若秋粮税收，一郡有两万石，则足够供给军府征伐讨贼。此法便应当立即在京兆施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所费不足万一。”
薛玉霄点了点头。
张叶君身后的女郎见她如此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薛玉霄，一时慌乱情急，道：“陛下初登基，尚未稳定，身无后嗣，怎能立即推行动荡之法？臣……”
这话算是戳中了薛玉霄的神经。她往日面对这种“根基未稳、身无后嗣”的说法，只是淡淡地垂眼不语，安静翻阅奏折，当做清风过耳。
今日却不一样，她忽然抬起眼，盯着发言的那位官员看，直把人看得脊背生寒，悚然不已，才慢悠悠地道：“有件喜事未告众卿。”
对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听薛玉霄笑眯眯地道：“凤君已有龙裔在身，嗯，这就快有孩子了。不急，不急。”
众人：“……”
这个是重点吗？陛下！
钗钿堕处遗香泽（4）

第92章
太始元年八月,中秋已过，难耐的暑气渐渐消散。
秋来冷风吹入帘内，侍奴立即起身解开系带、放下绣帘。
薛玉霄刚散了朝，她命人将未处理的公文放进内室,未曾更衣,先看了一眼裴饮雪的身影，转头问还剑：“今日还是吃不下饭吗？吐了几回？”
还剑答：“公子害喜严重,不思饮食,什么也吃不下去,把安胎药也吐出来了，才漱口歇下。”
薛玉霄黛眉微蹙，这张温柔平静的脸很少出现这样束手无策、近似茫然惆怅的神情。她视线停滞在面前的方寸之地,按部就班地在铜盆中洗了手，用布巾擦拭,转身撩开绣帘走到裴饮雪身侧,陪他同坐在榻上。
这是一架宽阔的罗汉榻,四角略矮，三面皆有画围。裴饮雪穿着一件素雅清淡的绢衫在其上小睡,用一柄黑纱薄扇盖在脸上，从朦胧的扇纱之下，透出一点疲倦而懒怠的神色。
薛玉霄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轻了起来,她抬手隔着薄扇,迟缓地临摹他的眉目、唇边。裴饮雪被这细细的痒拂过脸颊，却因她的气息令人安心熟悉,虽一贯敏锐善觉,此刻却没有醒，只是含糊朦胧地、柔如三春之水一般贴去。
纱扇向一侧倒下。他的脸颊贴上薛玉霄的掌心。她低下头,注视着裴饮雪眼底一片难以休息的淡淡青色，心中顿时收紧，抽回手不再吵他。
她这样抽手离去，裴饮雪反而惊醒。这就像是大雪天安睡在炉火绒毯之间，火光的暖意笼罩在身，却在他逐渐沉浸时乍然离去。
裴饮雪略有一丝委屈：“……妻主。”
睡未足，还有气性，嗓子哑哑的。
他平时声音清越干净，透着一股疏离之气。如今这嗓音听起来简直有些被惯坏了的控诉撒娇感。
薛玉霄马上愧疚，心疼道：“你睡，我不碰你。我坐在你身边看看奏折。”
裴饮雪岂是这个意思？他默默地盯着薛玉霄将奏折搬来，从榻上支起一个小案，也不焚香、亦不叫奉茶，就这么静静坐在旁边看。
侍奴与薛玉霄的御前常侍不同，事关朝政，这些后宫内帷儿郎辈不敢上前，怕有干政之嫌，恐遭训斥。一时间竟无一人上来磨墨，薛玉霄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自行挽袖拿起宝墨。
一只手比她先一步扶住墨锭。
裴饮雪困意未消地从榻上起来，衣衫不整，长发以玉簪拢了一半，其余发丝懒倦地沿着他的身形垂落下来。这样的姿态实在与身为凤君的“贤德恭肃”有违——但他将那些矜持端正的姿态抛掷在后，在薛玉霄面前，不必只作贤德人。
裴郎素雅的袖摆沾上砚台边缘的一点深青。
薛玉霄看了一眼他的袖子，缓缓收回手：“可有胃口吃饭？”
裴饮雪摇头。
薛玉霄又问：“再歇会儿吧，我看你没有睡够。”
裴饮雪还是摇头。
他将墨锭研墨出润润的新墨，轻推砚台。薛玉霄便了然对方心中所想，无可奈何地提笔蘸墨，让毫尖吸纳汁水。
时值秋日，各郡的粮食收成、交税数目呈递上来，正是忙的时候。京中正斗促织王、打捞螃蟹，到处都是宴会。
在薛玉霄批阅公文时，裴饮雪手中研墨之声渐渐消止，他抬手抵着下颔，寂静无声地凝望着妻主专注的眉目。她的墨眉、眼睫，随着书页的翻动而游移微颤，发鬓上有皇帝规制的龙凤金钗轻响，流苏摇动，钗饰翩然，如秋叶欲坠。
她身上透着沉浓馥郁的熏香。
东齐对女子的钗饰装扮也很有研究，与儿郎们不同，贵族女郎妆点金钗玉饰，是为了彰显尊贵身份和雄厚实力。所以金钗、流苏、华胜等物，做得精巧至极，光华璨璨，昭示着她们身上的煊赫权威。
裴饮雪盯着她发上流苏看了半晌。
他的姿态并不严整，霜色的细绢衣衫垂落在薛玉霄怀中，看着看着，迟钝的困意又袭来。不多时，薛玉霄正抽下一本文书奏折，肩头忽然一沉，裴饮雪慢慢地靠在了她身上。
“好郎君。”她低声道，“睡一会儿吧。”
裴饮雪的手游动过去，慢吞吞的，如一条快要冬眠的小蛇：“不可挪走，我要盘着你睡了。”
薛玉霄思绪一滞：“……盘……什么？”
笔尖墨汁险些弄脏文书。
她挪开手，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文字。却一时间连这些文字组成了什么都没有悟透。
裴饮雪滑下去，倒进她怀里。他就这么伏在桌案与她的一截空隙当中，枕在妻主的腿上。这张清冷俊美的脸衬着她裙摆上灿金色的双龙，青丝滑落在她的下裙上。
薛玉霄的手悬在半空很久，见他趴在自己的怀里睡，还一下子就睡着了，莫名感觉自己就像是路过被小猫咪赖上——扑到她怀里抓住衣服不走了。
……但这感觉……倒让人挺开心雀跃的。
薛玉霄摸了摸心口，按捺一下自己的高兴雀跃之情，唇边带笑地继续批阅下去。
时间飞梭，眨眼间天已日暮。在宫门落锁之前，忽而一位御前常侍从外进来，先是向太极宫侍奴问询：“陛下可在？”，侍奴答：“回大人，与凤君在内。”
御前常侍是有官衔的女子，闻言不敢入内，当即撩袍跪在帘外，禀道：“陛下。西曹掾王婕王大人、凤阁户部度支使崔大人请见陛下。”
户部度支使崔繁，正是博陵崔氏主母，亦是崔氏的嫡长一脉，现任家主。她也是兰台侍御史崔征月的长姐，崔明珠和崔锦章的生母。自王丞相辞世后，由王婕、崔繁等人共挑大梁，让户部度支之务平稳如常。
薛玉霄没有抬头，开口问：“是要紧事吗？”
常侍答：“两位大人来报各地农税清点后的账目，以及屯粮太原之事。”
薛玉霄这才放下笔：“大事，请两位进来。”
常侍犹豫未动：“后宫伴驾，臣子唯恐冒犯，不如……”
裴郎难得安枕，薛玉霄不想把他叫醒，只道：“无妨。进来时让她们轻一些，不必请安，坐过来小声说话。”
常侍愣了一瞬，领命而去。
片刻后，王婕与崔繁入内。两人显然得到了常侍的叮嘱，虽然满头雾水，却还依言谨慎轻声行走。进入帘内拱手躬身。
薛玉霄事先免礼，两人便没有开口，抬首时忽然见到薛玉霄膝上枕着一个长发微乱的男子。此郎君极年轻清瘦，如寒梅栖于枝头，紧紧地依靠、环抱着她，脸颊埋在陛下那一侧，因此不曾得见。
两位老臣心中大惊，虽然年过四十，也就比薛司空年轻几岁，依旧马上抽回视线，唯恐不恭。她们脑子里滴溜溜地一阵乱转，都到要冒烟了也没想出是谁——凤君千岁？当今凤君以贤德著称啊！
贤君怎会有如此纵性之举？陛下居然也宠溺至此。
两人不敢确信，吓得险些忘了正事，还是薛玉霄招手，抵唇示意安静些，坐到近处。
这行为有些逾越了规矩，但薛玉霄求贤若渴，对待臣工向来待之以诚，也从不轻易动怒，王婕便没有过多迟疑，坐近过来，目不斜视道：“陛下。”
崔繁见她如此，也随之靠近。
“丞相去后，西曹掾见老了啊。”薛玉霄轻叹道。
王婕闻言微怔，拱手一礼，垂眼忍去伤悲之意，感念道：“陛下挂怀姐姐，惦记着珩儿，臣心中大安。家姐临终前便怕我不能劝住各位族老，受困于宗族，无法将家中孩子照顾妥当……幸有陛下在。”
何止有薛玉霄在，王郎虽已拜入道观出家，近有薛司空看顾、上有当今皇帝为义姐，虽是郎君，却顺畅地接过了母亲家业。
王郎体弱不能久劳，竟能坚强起来，知人善用。薛司空送去几个谋士掾属帮他，也颇有成效。
薛玉霄轻轻颔首，问她：“两位面呈朝政，不知是喜是忧？”
话音刚落，崔繁脸上便露出笑意。王婕也扫去惆怅，面有喜色，答：“陛下大喜。前有检籍土断，今有均田利民，加以水利灌溉、选育良种、以及促改农具等……”
她说着喜事，声音就忍不住高了些。薛玉霄立即抬手止住，皱眉对她摇头。
王婕压低声量，顿了顿，看向她怀中。
在皇帝的怀中膝上，身形清瘦却又姿仪风流的郎君含糊低语，靠着她又近了一些。
薛玉霄垂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裴郎逐渐安静下来，呢喃说：“……秋雨声烦……”
她忍不住一笑，抚摸着他的发尾，低语：“可未曾下雨。”
裴饮雪朦胧应答：“风过叶响……”
薛玉霄笑意更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听到近侧爱卿的轻咳声才抬首，顿觉唇边的弧度收都收不住，便默默按了按笑僵的唇角，立刻正经地道：“请大人继续说。”
王婕道：“……各郡产量不一，匀下来两万三千石有余，这还不算暂未清算收成的陇西之地。”
薛玉霄心中大定，问：“太原如何？”
崔繁拱手，出言道：“午时加盖凤阁、司徒印，已发太原，调兵屯粮。”
薛玉霄点头，说：“这消息倒不必瞒着，将太原百姓接引到南部，避开要冲之地。”
崔繁道：“是。”
“三司之印，如今大司马乃是空闲悬位，王司徒已故，我母薛司空也有致仕之意，我有心让王大人权凤阁事，领尚书令之职。不知大人肯否？”薛玉霄转头轻问。
王婕面露茫然，好半晌才道：“臣实平庸，不敢……”
薛玉霄摇首，说：“大人在丞相身边处理事务多年，早有辅政之功。母亲一心致仕云游，我不能阻拦，三司空闲，竟无所托。念在我与王郎有义姐弟之缘，大人万勿推辞。”
王婕迟疑良久，这才躬身从命。
薛玉霄其实并不需要一个极为精明的丞相，她只需要一个威望、出身，都足够平稳过渡的老臣辅政。她实际上的宰辅人选乃是张叶君，但张叶君出身寒门，性格刚直，还需历练。
而且要是属意她为相，将犯士族众怒，所以还需缓和着一步步来。
“多谢王大人。”薛玉霄极诚恳道，“待司空隐退闲游，民政百官，便托付于你。”
王婕立即道：“陛下折煞老臣了。为社稷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薛玉霄点了点头，又跟两人聊了一会儿。天际渐暗，居然真的有夜雨响起。
随着雨声淅沥，薛玉霄命宫侍给王婕、崔繁备好车驾。两人即将告辞时，一个侍奴从帘外道：“陛下，凤君的药熬好了。”
是安胎药。之前裴饮雪害喜吐了，这会儿还要再吃。
侍奴说完，旁边就有宫侍拉他下去，责怪他没有见到陛下会见臣子。薛玉霄却不在意，回道：“端进来。”
雨声渐响，裴饮雪也快要醒转。他头晕地从薛玉霄怀中起身，起身的瞬间两眼发黑，抱着她缓了一会儿，声音沙哑道：“你……奏折……”
薛玉霄按住他的背，说：“起来喝了药。我让厨房备了点吃的，等你醒来用一些。”
……居然真的是凤君。
王婕、崔繁两人呆滞当场，仓促地转过身，视线只望着下方太极宫的地面，向陛下告辞。
薛玉霄点了点头，宫侍便送两位大人出去。
裴饮雪这才迟迟地反应过来旁边有人，他瞬间清醒了，看着薛玉霄那张很淡定的脸，她的神情甚至颇有顺理成章之感。裴饮雪也被吓了一跳，看了看自己刚才躺卧的地方，又扭头看向宫侍送两位老大人离去的背影，哽了哽，说：“……妻主、妻主这样议事，岂不宠我太过。”
薛玉霄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来把药喝了。”
裴饮雪凑过去喝药，借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忽然道：“两位大人心中难免说我孟浪风流，觉得陛下轻佻。”
薛玉霄没回答，继续喂他。裴饮雪思绪万千地喝了第二口，渐渐愣住，舔了舔唇角，说：“好苦。”
“这哪里苦。”薛玉霄道，“我帮你尝尝，嗯……还好。”
裴饮雪幽幽地看着她。
果然几秒，薛玉霄的面色也陡然变化，她原本以为是裴饮雪反射弧太长、刚醒来反应慢，结果这药就是前甘后苦，涩得人舌头发麻。
她忍了又忍，没有忍住，喝了口清茶才压下去，与裴饮雪四目相对。
裴饮雪问：“还好吗？”
薛玉霄欲言又止，鼓起勇气道：“尚可！”
裴饮雪笑了笑：“尚可在哪里啊？那妻主一定是尝的太少。”
他说着，微微偏头吻上她的唇，逃避旁边热气腾腾的汤药。
薛玉霄被一双微凉薄唇覆上，心头猛跳，下意识扶住他的腰身，顿时只觉甘甜，苦涩全无。
风萧萧兮易水寒（1）

第93章
薛玉霄任由裴饮雪卧于膝上,与臣工低声议事之举被引为趣谈，传遍京兆，更有好事者编撰故事、加以润色，时人谓之为“卧膝之情”,代指妻主对郎君的宠眷偏爱、到了今上珍爱凤君的地步。
八月末,薛玉霄亲自在宫中办了一场秋宴，宴请群臣。名义上是宴请群臣,实则是暗为崔锦章送行。
崔七在金秋见到京兆促织大会之王,那只蟋蟀名为“三段锦”,是一只麻头青项、而两翅金黄的大将军，鏖战时勇毅非常。他心满意足，又在宫中吃了一顿蟹膏红满的螃蟹宴,极为尽兴，心中已无挂碍。
说是已无挂碍……其实,还是有一点的。
崔锦章开开心心地吃饱了饭,净手擦拭时,母亲崔繁来到身侧。
崔繁平日并不过问孩子们的婚姻，这些事大多是主君操办,而她只需点头定夺。但崔七自小与众不同，她的正君明里暗里什么办法都用过，依旧束手无策、毫无进展。
昨夜崔锦章向家中倾诉,说不日便将离开京兆,往北方云游。主君便将此事告知崔繁，崔大人这才开口。
“七郎。”她叫住崔锦章起身欲向陛下敬酒的身影,“你真有不嫁之志？难道在京中待了这么久,与仕女贵族的相看宴会也没少参与，这样的繁华之地,人杰辈出、才女如云，都没有人能使你悔改吗？”
悔改。
崔锦章为这个用词在心中暗自长叹。他垂首向母亲行礼，敛去往日任性，恭敬道：“若困于笼中，不如立死。”
语气恭肃，内容却十分强硬。
崔繁紧皱眉头，正欲训斥，旁侧崔明珠骤然上前，为七弟挡下，宽解道：“锦章年少，年少韶光短，就该任性些。既然他不愿意，母亲大人何必强求，难道我崔氏养不起家中公子？”
崔繁转而训斥她：“都是你教的！一个个愈发地不务正业起来！”
崔明珠不敢回嘴，解释道：“七弟也不是没有心仪之人，只恐母亲、父亲，都不敢给他议亲。”
崔繁道：“胡言乱语！我们家受陛下重用，累世望族，岂有不能匹配她人之理？何况锦章妙手回春，为天下少见的奇士，那些混账东西都是鱼目，才见不到锦章的能耐。”
虽然崔繁不喜欢崔锦章不嫁人的悖逆之语，但她本人其实还是很看重小儿子的，并为他的医术引以为傲。
崔明珠将母亲拉向一边，低声道：“您有所不知。锦章所爱正是今上啊。”
崔繁神情一怔，瞳孔震颤。她扭头看向薛玉霄的方向，见她正与定战侯李清愁交谈，眉目温润秀美，举止翩然，其人坤之至柔、至静德方，天下女子莫不以之为表率。
她顿时言语噎住，半晌都没回出话来，狐疑道：“当真？难道你为七郎拿陛下当幌子？”
崔明珠发誓道：“绝无虚言。”
崔繁徘徊不定，想起此前在太极宫议事所见之景象，不由道：“陛下钟情凤君之深，令百官莫敢献儿郎为侍。这……”
崔明珠跟着道：“正是如此。七弟不能嫁陛下，肝肠寸断，母亲还是不要强迫于他，让他干自己的事去吧，否则七郎将郁郁而终啊！”
她说得十分严肃，崔锦章听到这里，终于觉得过头了，在后面扯长姐的衣摆。
崔繁沉吟良久，终于道：“……既然如此……”
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尽，但口风已经松懈了很多。
崔明珠趁机将七弟拉走，两人故意往薛玉霄那边走，边走边低声道：“一别久矣，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崔锦章道：“长姐才是要照顾好自己，我可没什么好担忧的，世人能伤到我的没有几个。”
他顿了顿，却又叹气，说：“我明明已说与三姐姐终身为友，再不逾越雷池半步，你这样讲，岂不陷我于不义之地？”
崔明珠笑道：“婵娟不在意的。”
崔锦章摇头说：“她不介意，我却不能这么做。”
崔明珠拉住他的手臂，道：“你看你，就是太固执了。婵娟都不介意，你急什么？你要是因为此事而不向她辞行，才是伤了你们的友情。”
崔锦章这才被说动。
两人行至薛玉霄面前，听见李清愁说酒酿如水、不堪一醉。薛玉霄笑着摇头，见崔明珠来了，免去繁文缛节，开口道：“崔大小姐极为忙碌，今日终于抽空见我了。”
崔明珠一开始还怕她因为身份变化而威严加身，此刻开口，顿感两人交情如昨，登时放心下来：“是陛下事忙，反说我忙。”说罢，转头拱手向李清愁，“李侯。”
李清愁略略回礼。
薛玉霄的目光穿过她，见到七郎在侧，便知来意。她亲自起身，请崔锦章坐在身畔，诚心道：“裴郎身有顽疾，幸亏七郎调养费心，为我和他的事出了许多力，我想好好谢你，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崔锦章盯着她的眼睛。
薛玉霄怔了一下，意识到话中的漏洞：“我……”
“我知道。”崔锦章说，“你不必说。”
薛玉霄沉默一瞬。
崔七自顾自拿起酒盏，低头喝了一口，跟她道：“我实在别无所求。”
他虽然爱财，但却是为了供给医馆，行义诊之事，自身则两袖清风，身上的道袍还是旧的，只有去年薛玉霄送的那件冬装最新最贵。虽然有盛名，却从不以此倨傲，平生只爱美食佳肴而已。
京中美食，他已尽数尝遍。除了……除了情不能得，别无所求。
薛玉霄还未开口，旁边李清愁赞叹道：“郎君有如此心胸，不愧我江湖中人！”
崔锦章道：“人生坎坷如溪中之石数之不尽，要是不能心胸豁达，开朗度日，那该何其苦闷？我此生能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经足够了。”
他说罢，又对薛玉霄道：“我会算着日子，在裴哥哥生育之前回京照看。我知道三姐姐心中有歉意，其实不用这么想，就算是为了哥哥一个人，我也会尽力而为。他看似冰冷，实则总能体谅人情，我敬他如敬亲兄长。”
薛玉霄心弦稍松。她与七郎的关系一直保持得很淡泊，虽然淡泊，却又长久安定，她道：“远行辛苦，我会赠一匹神骏给你，可日行千里，七郎不要推辞。”
崔锦章欣然领受。他笑了笑，道：“就算说别无所求，果然还是能从你这里得到好东西。我后日出发离京，你和哥哥都别来送了，人多规矩就多，我闲散惯了，不想遵守规矩。”
薛玉霄点头。
至宴会将尽时，崔锦章与李清愁喝起酒来，两人曾经在江湖上混迹，照寻常士族更为开阔豪放。李清愁自称千杯不倒、崔锦章说自己有解酒良方，竟然都喝得酩酊大醉。
李清愁抵着额头，晕乎乎地没作声。崔七酒品却没那么好，拉着薛玉霄射覆——射覆是酒令，不过是一种很难的酒令。
两人射覆几轮，薛玉霄全都能猜中他所覆之物。崔锦章愈发惆怅，被气得脸颊鼓鼓的，道：“你不能让让我！”
薛玉霄忙道：“不早说，我自然让你。”
崔锦章呆了呆，醉意上涌，眼前之人形影朦胧，错觉中视线温柔似水，他气愤渐消，心中那么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思念之情，居然在离别之前率先蔓延。崔七望着她不说话，垂下头发了会愣，突然抹了一把眼睛，说：“堂堂陛下，居然不能让让我。”
说罢，他埋头大哭，宫侍簇拥上来伺候劝诫，连薛玉霄也被吓到，慌张道歉，然而崔七情之所至，不能休止，哭够了才起身，对李清愁大声道：“侯主已经醉倒，她输了！”
说罢马上高兴起来。心情大起大落、迅速至极，旋即转身跟薛玉霄行了一个道礼，未发告别之语，径直退席出宫去了。
实在性情中人。
……
两日后，崔锦章出宫离京。
他并没有告诉太多人，走得十分潇洒，连一封书信、一个联系方式也没有留。只是骑着薛玉霄送的一匹宝马，带着包袱细软和防身之物，径直往北方行去。
北方，那不是太过安全的地方。常有流民、战乱，灾病。
他向世上苦难至多之处行去了。
元年冬至月，裴饮雪已有六个月身孕，他神思倦怠，行动不便，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薛玉霄常常陪伴他，抱着他读书写字、批阅奏折，就像是一条亘古不变的苍木，任由裴饮雪如蛇一般地匍匐蜿蜒。他愈发沉重了，抱起来分量加重，但手腕四肢却没有长胖，薛玉霄很怕诞育后嗣的重量会摧折他的身体，十分温柔谨慎，小心翼翼。
害喜的症状已经消失，但其他情状却更加严重。裴饮雪几乎不受控制地离不开她，只要薛玉霄不在超过半个时辰，他就会有一种想要流泪的焦虑，他像是一只渴望灌溉融合的兽、一条想要久久缠绕她尾巴的蛇，得了无法独立生存的病症。
他像是意志薄弱地大病了一场，非要被薛玉霄抚摸着发丝，紧紧与她相拥，才能勉强闭上眼睛入睡。
京兆冬日寒冷，太极宫已经添置了很多炭火和香笼，但裴饮雪的手还是冰凉凉的。
薛玉霄在床榻上半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书籍摊放在膝上，借着烛火慢慢观看。
夜半，裴郎还是醒了。
他半困半醒地，第一件事就是攀爬上她的躯体，淡淡的寒梅气息遮盖住香笼的味道。他拉着薛玉霄的手，牵向柔软的小腹，从喉间溢出几声哽咽般的轻哼，困得晕乎乎地说：“……下雪了吗？”
薛玉霄抱着他，将对方凌乱的发丝在指间梳理整齐，说：“还没有呢。”
裴饮雪压在她身上，把那本书推挤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就这么趴在她的怀抱里，眼睫垂下，望着她衣衫上的针脚：“……我记得你说，下雪后，就快有大事发生。”
薛玉霄轻声道：“不要惦记这个，什么都不用想。”
裴饮雪闭上眼，让她贴着自己的小腹轻揉了一会儿，又穿过扣住她的指缝，放到胸口上。
薛玉霄会意轻揉，动作很仔细温和。裴饮雪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只有薛玉霄稍微用了点力的时候，他才忽然吸了口气，偏头咬上她的脖颈。
在力道缓和时，又松开齿列，贴着齿痕亲一亲。
东齐男子只会在生育之时增长胸部，跟储蓄营养、增加脂肪和耐力的女人不同，她们是为了在食物富足时储存营养，饥荒之时便可撑得更久不被饿死，是为求生。而郎君们则只为哺育，所以有生长之痛。
越是平民百姓之家，就越是喜欢发育得宽阔鼓胀的郎君，然而贵族却不如此，并不一味恶补膳食，所以薛玉霄关注了两个月，也只觉得稍微长得柔软、宽阔了一些，在他身上只有……嗯，只有一股令人欲起的感觉。
罪过。
陛下在心中忏悔。
裴饮雪全然不知，被她安慰得舒服很多，愈发困倦，只觉得阻塞疼痛之地被手掌抚平，她的温暖传递而来，使他毫无防备。
直到薛玉霄忽然捏了一下。
裴郎撑着撩起眼皮，默默地抬头盯着她。薛玉霄迟钝惊觉，轻咳一声，正经严肃道：“你接着睡吧。”
裴饮雪没有收回视线，对她说：“登徒之女。”
薛玉霄道：“……难道你摸到柔软的东西不想捏吗？”
裴饮雪垂头倒在她肩上，闭着眼说：“不想。”
薛玉霄：“……给你捏捏我的。”
他蓦然睁开眼，忽然精神了，指尖一点一点地往薛玉霄身上蹭。
薛玉霄忍不住笑，说：“可惜郎君不想，我也没办法啊。”
他已经说了“不想”，此刻改口，难免虚伪善变。裴饮雪犹豫了几秒，动作顿住，继续倒下装死。好像对世上的一切都再度失去了兴致。
薛玉霄笑得更大声了。她亲了亲裴饮雪的额头，抱着他继续看书，乃至灯烛燃尽才昏昏睡去。
次日晨，天光还没有大亮之时，外面的朦胧白光已经比平日更盛。薛玉霄早早醒转，将自己从裴郎身边抽出来，为了不惊醒他，把衣衫脱下来留在榻上，披了件披风开了窗缝，见到空中飘起白雪。
雪色覆盖着门庭，落满宫墙。
薛玉霄盯着飘动的霜色，在心中掐算的日子走到了尽头，她默默地想着——是时候了。
到了刮北风的时节，该有一场洗涤天地的大雪。
……
忻州边界。
在皇位争夺中惨败的拓跋二皇女率众南下，军队被幽州、青州两大监军司赶了出来，狼狈逃窜，几经劫难，终于走到了太原。
二皇女拓跋慈的人马困乏无比，部下们望着曾经肆意掠夺、任由自己取用粮食牲口的太原之地，都纷纷大为意动。又听闻东齐皇帝在这里囤积了八十万斛粮草，够自家军队吃半年的，军士们更是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拓跋慈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她已经无力再去应对姐妹们如狼似虎的征伐和逼迫，转头问向幕僚：“我们要是袭太原取粮，毁诺弃盟，会不会被大夏众将唾弃？”
幕僚道：“殿下，殿下之姐妹不以殿下为亲族，殿下之母不以殿下为女儿，何必顾忌大夏！东齐暗弱，我们只要夺了太原，占据此地，定能回首再战，让三皇女、四皇女，重新记起殿下之勇悍凶猛。”
夏国国主病死，长女已在争斗中被妹妹们联手毒杀，只剩下这三位皇女了。
拓跋慈闻言点头，又迟疑了一下，说：“三妹前些日子被逼到此处，望着太原兴叹，竟然不敢取，宁愿到青州借兵再起，这是何故？”
她身后的鲜卑将军道：“殿下，三殿下对大齐国主畏之如虎，常说她阴险狡诈、算无遗策，不可为敌，所以在锡林败走后宁愿到青州借兵，哪怕与青州监军司立下盟誓，也不敢动太原毫分，她实为胆怯，并非明主！”
众人彼此相视，齐声道：“愿助我主袭取太原，再图伟业。”
拓跋慈抹了一把脸，扫去疲色，眼中重新腾起一团烈火：“好。等我拿到粮草，再威胁东齐献上土地，否则，我们便屠城，杀尽齐人！”
风萧萧兮易水寒（2）

第94章
冬夜寒冷,风雪霏霏。
拓跋慈的部众人数不多，大约身边还剩下六千多亲军，其中有一支精锐部队，在跟其他皇女姐妹的厮杀中丢盔弃甲,战力折损了许多,不过哪怕是这样，按照拓跋慈昔日对东齐边境的了解,想要突破地方边防,应当也不难。
于是,一伙人直奔太原北方屯粮之地，抵达时正值夜晚，拓跋慈在山坡上,遥遥望着两三点星火、还有房屋建筑。
“这火光好像不太对。”其中一位幕僚近前，“二殿下,虽说边境多发战乱,所以平民四处逃散,人数不多，但这火光似乎太少、太密集了一些,不像是寻常炊烟百姓之家。”
另一武将却立刻说：“你忧虑太过了！天都黑了，人们舍不得点火熬灯油也是常事。”
拓跋慈此人有勇无谋，身形比三皇女拓跋婴还要更为剽悍健壮,性格刚鲁,易受鼓动，于是深深觉得言之有理,亲自率着一队骑兵偷袭城镇。
快马掠寒风,拓跋慈奔向建筑大道之中，手下的步兵冲入房屋,在里面翻找值钱的东西和粮食，如浪潮一般涌进去。也有的胡人进了门先抽出刀来，往床上一砍，正要去搜集吃食填饱肚子，走出去两步才猛地发现屋内并没有惨叫声响起。
胡兵心生疑虑，转身用火把照亮，发现床榻上并没有人躺着，只堆着厚厚的草絮，蒙着一块破布。因为室内没有点灯，才没有看清楚是否有人熟睡。
兵士面面相觑，顿生不妙之感，立即报给百夫长。百夫长又连忙拉一匹快马向拓跋慈奔去，边跑边喊：“殿下！有诈！”
两人相隔太远，拓跋慈往边防长官所在的地方御马飞驰，耳畔只有烈烈风声，根本没有听清楚百夫长在喊什么，回首叫道：“到我面前来说！”
百夫长也未听清，在后方追二殿下。而拓跋慈却不驻足，猛地闯入整个屯粮镇上星火最盛的地方，迎面见到一个破旧的兵器架。
拓跋慈借着近卫的火把，骑马上前扫了一眼，大笑道：“齐人懦弱！这架子上的刀都锈了，边防军不知道几日没有摸刀，上面积着灰尘，此次我等必然不费吹灰之力。”
她身侧近卫也附和道：“殿下英明。”
拓跋慈吩咐：“将城中青年女子都杀了，男子供给玩乐，老弱幼童圈禁起来向东齐朝廷发文书，让她们交粮赎人。”
“是！”
这时，百夫长终于狂奔而来，马匹颠簸，呛了一口冷气，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殿下、殿下……”
拓跋慈不耐烦道：“到底有什么事！你是我的亲军，为何办事这么拖拖拉拉、吞吞吐吐的，快说！”
百夫长道：“殿下，那些屋子里都没有人啊！”
拓跋慈没有参与抢劫杀戮之事，她自恃身份、不屑于做这等“杂事”，闻言先是一愣，瞪大眼道：“那人呢？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百夫长说：“卑职实在不知！这其中一定有诈。”
拓跋慈调转马头，看向四野，也跟着忽然提起心来：“能有什么诈？难道她们能猜到我要偷袭此处，此事天知地知，连你我都是刚刚临时决定的，何等神算能占卜天机知道？会不会是——年成不好，饿死了一批百姓，屋子空得比人还多。”
她这个猜想纯属不切实际。
太原位置优越，是夏国送还时都觉得忍痛含泪的宝地，这样一块肥沃之土，怎么会饿死这么多人？何况此地回到东齐后，衣着、风俗皆效仿从前，又有相邻几个郡县支援精耕细作的农具良种，只要天时如常，收获只会多、而不会少。
拓跋慈一生在马背上狩猎，并不精通耕种的本事，也不知晓天文地理，无法估量物产。她甚至还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道：“无妨，这些一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迁到相邻的地方去了，我们向南方攻打，定有收获。”
歪打正着。百姓确实是大多南迁，将比较关键的几个要冲地方、尤其是囤积军粮的所在全部避开，不过并非她所想的“活不下去”。
她纵马上前，心道“没人能有什么诈？不过就是防着此处与青州相近，怕青州监军司来犯，不想监军司没来，我却先至！”
拓跋慈将幕僚甩开甚远，而且也并没有听谋士的话多加观察。就在她的亲卫举着火把、一行骑兵靠近屯粮处时，营地的上方突然燃起许多火光，光芒瞬间将下方的几点星火压下去，在侧前方围绕成一个半圆，几乎与月光一般铺天盖地的罩下。
屯粮营地的上方是一圈半圆形的高地，此刻，火焰与月色的辉映之中，一道大旗从夜色中泼洒而开，展动飞扬，上面露出“明圣”二字。
大旗之下，一个戎装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声音宏亮，在静夜中瞬间惊起回响：“这是胡人哪位皇女来到？明圣军关海潮，在此侯你多时了！”
语罢，周围的草丛山坳之处，无数弓箭手从中钻了出来，手里持着弓箭、机弩。另有一部分火机营的人马分拨在她这里，她们九月末便离京、追随明圣军周将军、关将军驻守太原。
也差不多是在十几天前，明圣军完全替换掉了地方的边防军，边防部队被临时编入后勤和斥候当中，改换明圣军的服装、甲胄、武器，所以尘灰落满刀架，并不曾扫。
拓跋慈见状，神色呆滞片刻，知道中了埋伏，回首吼道：“快撤！快撤！”
然而山坳上，明圣军大旗下的传令官点燃火把，上下摇动，打旗语指挥全军，传递军令，即便在夜晚也能立即传达。顷刻之间，箭落如雨。
箭矢如飞星一般飒沓而来，寒光闪烁。拓跋慈大喊：“护驾！”跟着她的亲卫便上前来，用身体挡住射向二殿下的飞箭，但她的麾下部族、以及一种精锐骑兵却死伤大半，遍地尸首血迹。
就在拓跋慈被护持着掉头跑出五十步时，火机营点燃的“神火飞鸦”在夜中飞驰而出。轻竹编成的“乌鸦”拖着一尾刺目的焰光落入敌阵。
在极为轻盈的坠落中，火焰燃烧到“乌鸦”腹中的火药，猛然震起轰然一声巨响，血迹断肢、狂飙而起。
“我滴乖乖。”关海潮呆滞片刻，她一生善水，头一回用火攻，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陛下给咱们拨了个什么军营，这是电母雷公的仙术？”
周少兰虽然沉稳些，但也并不知道火机营的行情，她跟着面露惊诧之色，道：“如此埋伏，怎能不让胡贼粉身碎骨、闻风丧胆。”
关海潮咂舌道：“大姐，你说主人怎么猜到会有人偷袭的，冷不丁就把我们派到太原来‘稳固军心、支援边防’。她怎么就知道真有人会来呢？”
薛玉霄称帝后，两人就已经改叫主人了。而且这称呼也经常在外人面前炫耀，以示自家身份与其他军队不同，跟皇帝更为亲厚。
周少兰道：“或许是猜的。主人看起来谨慎稳重，但实际上……她比我们想象中的都更善于博弈、乐于博弈。猜中了就是妙手，猜不中，不过多费些行军的粮食，并无什么损失。”
关海潮点头。
神火飞鸦从高处坠落，声势浩大，极容易令人失去战斗力。饶是野性勇武的胡人军士，也不由得两股战战，掉头就跑。
然而拓跋慈的近卫却对她很是忠心，为二殿下挡了许多必死之箭，被火器击中时，居然紧紧抱着她用身体抵挡冲击。
两人滚落马下，近卫背心被炸穿，火透甲胄，脏腑欲裂，她吐出一大口血：“殿下……快……”
拓跋慈推开她的尸体，抽身爬起来，按着腰间佩剑向来时之路跑去，她抢过一个部下的马，狼狈逃窜。这时，山坳上猛然传来一声高喝：“胡贼休走！关某奉大齐国主之命取你首级！”
喝声在夜空中回荡。
周少兰道：“主人并没下……海潮！”
言语未及，关海潮已经猛然骑马携亲军冲下山坡，她已经封了将军，但浑身仍有一股匪气，只受薛玉霄、周少兰两人管辖约束，昔日为献给薛玉霄而断的发丝已经长出来一大截，因为不好盘发髻，所以粗粗地用布巾蒙起额头、吊成马尾。
她连头盔都没有戴，一身轻甲，手持一把势大力沉的环首刀，朝着逃窜的拓跋慈袭杀而去。
拓跋慈慌不择路，难以躲避，只得与她正面交锋，抽出胡刀来架住关海潮的进攻。
环首刀沉重一劈，爆发出锵然斩断铜铁之音。拓跋慈顿感掌心猛地剧痛，虎口向下劈开撕裂，血迹沿着手腕蔓延到战袍衣袖内，瞬间浸透衣衫，蔓延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连胡刀都顿时把持不稳。
关海潮与人联手之时，能逼得李清愁都处于下风，她实是一员虎将，见状更是舍弃了防御，根本不管周遭胡贼向这边抽来的刀剑，硬生生的穷追不舍，一刀削断了拓跋慈的臂膀。
一条手臂落在尘沙之上。
拓跋慈痛得悲呼一声，额头生出豆大冷汗。周围的胡兵连忙过来搭救，刀刃大多被关海潮的亲军拦下，只有一支弓箭飞射过来，“笃”地一声刺进她的甲胄缝隙内。
箭矢力道不足，没能刺到深处，只破了个皮。关海潮低头一看，大笑着抽出，高声道：“胡贼弓箭无力，已然弱矣！我等特奉至圣大天女、当今陛下之命前来讨伐剿杀，尔等犯我大齐土地，毁约弃盟，背信弃义，姑奶奶要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做酒杯！”
前面这几句是大姐教的，后面这句是她直抒胸臆。
关海潮觉得这几句提振士气，而且非常有文化，愈发兴奋热切起来，冲上去擒捉拓跋慈。
拓跋慈再次向马下倾斜翻滚，她浑身沾血，肝胆尽裂，猛然高喊道：“别杀我！！我可向大齐投降！带我去见你们国主，我、我有用，我有用的啊！”
关海潮从马上左侧弯腰，垂手用环首刀挑开她的面罩和头盔，冷哼一声，正要取她头颅。身后蓦然响起“关将军刀下留人”之声，回首一看，是大姐的亲卫奉命来劝。
她这才忍下杀意，收刀吩咐道：“给我把她绑了！医师呢，叫来给这胡贼止血，我们送回京兆，给陛下处置。”
“是！”
太始元年十一月十七日夜，明圣军于太原北伏击夏国二皇女部，大胜，俘虏六百，活捉拓跋慈，余者全歼。
……
一日一夜过去，在十八日的深夜，薛玉霄收到了这份军报。
战报是快马加急传递，换马不换人，军中驿卒昼夜狂奔，所以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太极宫外积雪已深，打更巡夜的侍奴、宫侍，仍在外提灯上夜，添加灯火。薛玉霄坐在窗前，借着月光、雪光，还有手畔的一盏小烛，细细地阅读这份并不长的军报。
殿门开着，门口站着李清愁。这份军报先发至军府，由她直接带进宫来——李将军面见，宫侍不敢怠慢，无论何时都会禀报陛下。
李清愁在殿门口徘徊不定。她起身仓促，穿得不怎么厚实，浑身的血都沸热喧腾，无法休止，平日里有勇有谋的一个人，都因为这份胜报而变得有些迫不及待。
“这么几行字，你看得也太久了。”李清愁踱步道，“粮草殷实充足，又是鲜卑人先毁约，活捉了拓跋慈在手，真是一个绝好机会。”
薛玉霄摩挲着信件，道：“绝好机会啊……”
她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起身，大氅的系带松了些，一位宫侍上前系拢，继而跪下为皇帝规整衣摆。薛玉霄低头看了一眼，让他下去，走到李清愁身侧开口：“我欲封你为大司马，位列三司，统率军府，作为主帅出征，不过……”
李清愁愣了愣，道：“何必如此加封尊位！你不用为难，我本无意于诸侯，你只要调集人马给我，我定然夺回燕京！”
薛玉霄轻叹一声，随后道：“我不是舍不得给你加封尊位，我要重用寒门，连你这样出身士族但并非嫡系的女郎我也要用，众人见之，才知我任人唯贤，而非一味抑制高门显贵。何况你年纪虽轻，功勋才能却足够，我们一同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交情胜过亲姐妹，连国土天下我都能托付，何况一个司马之位。”
李清愁听到此处，突然涌上一股不太妙的预感：“那你是想……”
“我是想要御驾亲征。”薛玉霄坦率地说。
李清愁闻言怔愣片刻，立即摆手道：“不可不可，这怎么行？国朝以你为重，要是你有了什么闪失，哪怕只是伤了一根汗毛，我何以向凤阁诸卿交代？古今坐皇位者，怎可亲自犯险征讨，婵娟，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薛玉霄摇首，说：“我知道。对你而言，讨回燕京迫在眉睫，只有出了这口气，多年来四分五裂的国土才有统一复原之望，我们所有的努力和愿望，正为了如此。但我所图却不止燕京。”
李清愁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待后话。
“我要取回丰州、幽州，乃至兵发锡林。”薛玉霄继续说下去，“幽州乃是北方屏障，光得燕京、不得幽州，只会使燕京岌岌可危，所以幽州则必取之。而丰州虽然地广人稀，却自古为我齐之土地，岂可轻弃。”
“……这恐怕耗费甚多。”现下的所有粮草估计，都是以夺回燕京、至多取回幽州来计算的。
“是的。不仅要兵发锡林，还要再向北、向北，我要到终年寒冰不化之地，取一抔冰雪融为活水。”薛玉霄道，“如此，唯有减少伤亡、速战速决，立定北方，我的愿望才能实现。”
李清愁略有不解：“那里……可就将鲜卑整个国土打了个对穿啊。这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一旦粮道出现问题，就要泥足深陷，难以回转。”
薛玉霄道：“所以，若我出了意外，你立即收兵回转，守大齐百年安定。”
李清愁提高了声音，有些恼：“薛婵娟！”
薛玉霄却道：“建功立业、收疆定土之功，非我不能等待，而是天时不能待我。”
李清愁急忙追问：“何来天时？我们先取燕京、收幽州，难道不安稳？这件事我就足以办妥！”
“却不如凤凰纛旓立于阵前啊。”薛玉霄叹道，“大军交战，在于奇，在于伏，更在于士气强盛，若我在，我军必能长驱直入，无坚不摧。”
她转过身，对李清愁道：“近日来，裴饮雪渐渐有天生寒症的凸显之状。崔七曾经为我开过一个海上方，世俗之药石皆无用，只有这个还未尝试。这终日不化之水，我必然要取，他的身体不太好，我是他的妻主，怎忍见他早生华发？”
李清愁梗了一瞬，望着她道：“裴郎君可知你为他涉险？”
薛玉霄望着远处的天边，幽夜寒星，点点光芒落在积雪上。她道：“不是我为他涉险，只是我为自己的心，为求心安之举，岂能将此加诸于他人之上。况且，如果事不能成，我也会选择退后，而非一味强求。”
她顿了顿，又道：“清愁，我是能够揣摩大局之人，你不用太过担心。”
李清愁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你总会以大局为重，我倒不担心你逆势而为。可是沙场终究是沙场……”
她说到这里，与薛玉霄的目光相对，自己也忽然意识到薛玉霄本人其实就是从马背上建立军功、成就王业的。她其实比任何一位将军都更能让军士安定，可一旦她成了“陛下”，她作为“陛下”的那个身份符号，她的安危，就会盖过她本身的才能。
李清愁收敛思绪，按住了门框，问：“圣意已决？”
“决然已久。”
李清愁不再废话，道：“好，明日一早凤阁和军府将会共同议事。不过……陛下，你这个念头，还是得先跟凤君说一声啊。”
她特意叫了声陛下，随后迈步出去。薛玉霄见她穿得不多，要将大氅解下来给她，李清愁却随意摆了摆手，背对着她道：“我说不动你，倒要看看凤君能不能相劝，他若真能劝住，正可为青史留名的贤君明配，真是绝好名声。”
薛玉霄看着她踩在雪上的一串脚印，摇头一笑，转身命人关上殿门。
她将那份胜报仔细地再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叠起，收在贴身的衣袖上。等在火炉边熏暖了衣衫，就进入内室，轻轻推开门回到寝殿。
殿内小烛将要燃尽，屏内榻上，卧着裴饮雪熟睡的背影。
他的青丝散落在榻上，蜿蜒如溪水。其中掺杂着一缕素白的银发，在烛火昏沉的映照下朦胧隐约。薛玉霄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深墨色当中的一缕寒凉霜丝。
她其实是不信什么“神仙”、“占卜”、“海上方”的。
但裴饮雪是书中人，他有书中既定的轨道和天命，就如同她知道鲜卑众人的许多情报一样，她也清楚地知道裴饮雪一分一毫地损耗着自己的时日，她不能等得太久。
天时不会等她太久，薛玉霄只能提早准备。
她将那缕银发缠在指间，裴饮雪昏沉间被她引诱过来，转身枕住薛玉霄，贴着她的手心。
烛光描摹过他的睫羽、鼻梁。
薛玉霄忽然想：“可惜没能看到那个受尽苦难背负所有的裴饮雪，究竟是什么结局。”
但很快，她又改变想法。没看到也好，她会亲手创造一个，关于天下的、关于他的……一个足够好的结局。
年年芳信负红梅

第95章
裴饮雪向着她的气息靠近,像一只在冬夜里贴近烛火的幼兽。
薛玉霄伸手抱住他，闭上眼。她抱着裴饮雪小憩，却没有睡着，脑海中还在思索、考虑自己的决定。
过了不知多久,在晨光映照窗纱之时,怀中略微有了一点点动静。他低低地轻哼一声，缠上来压着她的半个身躯,问道：“昨夜……跟……说什么了。”
薛玉霄接见李清愁时,虽是轻手轻脚地起身,但裴饮雪的感知十分敏锐，岂能不知？他为了不让薛玉霄担忧，所以才假寐装睡,没有作声。
薛玉霄道：“太原来了军报，我此前调过去的明圣军擒捉拓跋慈,取得大胜。”
裴饮雪的思绪瞬息清醒。
他忽而起身,抬眸看了看她,见她容色并不疲惫，于是略微放心,依靠在榻上，对薛玉霄道：“妻主如何决策？”
薛玉霄道：“我欲亲征。”
说完这四个字后，她的目光向下移动,看了看他的身躯。
裴饮雪注意到她的视线,先是沉吟片刻，随后道：“女子立身于天地,自然为苍生万民福祉着想,为彪炳战功流传百代着想，妻主有亲征之意,一则建立士气、威慑敌国，二则可建万载之名，这样很好。”
薛玉霄反而有一丝意外：“你如今情状，我将你留在京兆，裴郎……”
裴饮雪抬手抵住她的唇。
他低低的吐息，一缕微凉、带着柔意的呼吸落在她的唇间。裴饮雪贴近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抵着对方的额头闭眸道：“你连自己的安危都能舍忘在外，我却不能忍受？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有，也不能称是与你相配了。”
他并不知道薛玉霄也有速战速决、解决他身上病症的意图。
就像李清愁说的。薛玉霄为将帅的才能当世无双，裴饮雪对她敬之爱之，自然不会做将妻主阻拦在宫内的绊脚石……凤君之德，在于贤惠辅佐，裴饮雪比她自己更要在乎妻主的百年身后之名。
亲征鲜卑，收拾山河，这样的功勋足以盖过所谓的“篡位夺权”之罪，所建之功，都会被详细记载于史书之上，世上没有比这个再好的方法。
“只怕我军建功情急。”裴饮雪对她道，“有妻主后，对鲜卑之战常有捷报。这样情势逆转之时，正是大浪翻涌、人情莫测之刻，将军、都尉，唯恐不能在陛下面前逞勇杀敌，抢夺功勋，所以这次倒不必监斩督战，反而要控制住中军和先锋，谨慎行事，切莫因为抢夺功劳而相斗。”
这想法与薛玉霄估量得差不多，有裴饮雪意见相同，她心中更为镇定，微笑道：“有强悍外敌时，内斗可以消解。而敌弱我强，人的劣根性便会变本加厉。”
“不错。”裴饮雪道。他颔首认可，说完后又忽然问，“此事李将军可曾对你说？”
薛玉霄叹道：“未曾，她也有些迫切之感啊。”
裴饮雪顿时更为严肃，他正坐起来，因为孕中身体柔软沉重，维持这个姿势会牵连腰肢酸软。薛玉霄见他如此，便伸手半环着他揉腰。
裴饮雪将身躯支撑在她的怀抱和手臂间，提醒道：“李将军年少封侯，加封车骑将军，位次上卿，或比三司，我唯恐她建功气盛，反而失手，妻主一定多加提点。”
薛玉霄道：“她对权位并没有太过看重之意，我倒是怕她因为收复故土心切，才会落入下风。”
如今的剧情已经完全偏离原著了，她虽然相信李清愁的能力，却不会觉得她无所不能。
不过现下的文武百官和东齐百姓，倒是都觉得她们陛下无所不能……
两人在榻上低声交谈片刻，天色渐亮。薛玉霄起身更衣，前往勤政殿议事。
她不想让裴饮雪起身，免得天冷受凉，便让屏风等候的侍奴近前来。裴郎就卧在床帐之内，在微微晃动的帐幔间凝望着她的背影。
薛玉霄身形高挑，登基后也没有荒废骑射。腰身由一条三指宽的玉带拢起，嵌扣收合，勾出一把劲瘦窄腰。她的长发重新梳理成高髻，配龙凤冠，插金龙衔珠簪和凤凰十二尾流苏，每一道装饰都极尽煊赫，权势压人。
旁侧的侍奴屏息静气，不敢出一声惊动。近侍接过一件玄面红底的寒梅细绒披风，拢到陛下肩头。
披风里漫着一股幽然的香气。
这是裴饮雪在殿内陈设的熏香。薛玉霄低首嗅了嗅，肺腑里沁满梅香，她未曾回头，背对着他问：“孩子的姓名，你可曾想？”
裴饮雪抵着下颔，用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望着她，半个身形被摇动的帐幔遮挡住。他轻轻地道：“想是想了。但龙裔皇女要让妻主来起名，才显得尊贵郑重，你不要想能逃得过去。”
薛玉霄轻笑一声，道：“可我一贯不会起名啊。”
裴饮雪说：“我听‘慈悲普照法华至圣大天女’，就还不错。可是你的极限？”
薛玉霄听出他的取笑之意，眉峰微挑，朝他保证道：“等我议事完回来，就将名字讲给你听。”
裴饮雪微微扬起唇角，安静地看着她。
披风系紧，薛玉霄前往勤政殿，她没有乘辇，而是步行，在路上对御前常侍嘱咐了几句。
她到的时候，殿内已经有凤阁诸卿、军府众人久候。两方泾渭分明，并不同坐。左侧的凤阁臣工神情有喜有忧，喜则是防住了胡人偷袭、没有损伤百姓和资产，忧则是——发兵在即，战乱再起，她们还不能对军府产生百战百胜的信任。
军府众将则不同，从此事传达的当夜，诸位将领脸上便难掩激动和热烈之色。她们实在太想获得军功，光耀门楣了，而此刻正是东齐千载难逢的时机，在经过大小百战的失败，攻守终于易形。
薛玉霄撩袍入座，百官向御座行礼，她点了点头，神情看不出太大端倪。
工部侍中薛泉乃是薛氏族女，见陛下神情镇定，面无表情，左右同僚都向这里频频飞来眼色，迫于压力，率先开口问道：“桓将军、萧将军……还有两位李将军，以及都尉萧平雨、桓破虏、段妍等，都属意立即发兵征讨，凤阁商议之中，觉得还是先见到明圣军带回来的俘虏为好，未审陛下圣意如何？”
有她开口，其余人等附议道。
“世上之事终究还是以和为贵，请陛下圣裁。”
“陛下，当知起兵则为战祸，须三思而后行。”
薛玉霄顺着她们的口风道：“自然是先见到俘虏为好。”
凤阁众人松了口气，很大一部分人还是不想要兴兵起战事的，她们并不依靠战功来晋升官职，安稳度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薛泉听了这句，直觉这回答并不符合少主的真实心意，于是忐忑又问：“那见到俘虏……”
“见到俘虏，当然把酒言欢，郑重款待。”薛玉霄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无奇，“她可是夏国皇女，一时落魄被俘，也是过往二十年打得大齐喘不过气来的虎狼之主，怎能不对她放尊重些呢？”
殿内骤然一寂，众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此刻御前常侍奉茶，薛玉霄随手取下茶盏，忽然问：“什么茶？”
常侍答：“豫州所供大叶冬青。”
薛玉霄面色不改，淡然饮下，道：“给众卿上茶。”
常侍起身后退，吩咐一句，于是宫侍鱼贯而入，将新烹制好的热茶端了上去。茶水冒着丝缕白雾，茶汤清绿。
许多人不知“大叶冬青”为何物，见陛下赐，便饮之，一股浓重的苦味逐渐卷上唇齿，“苦丁”的涩味涌入咽喉。有些娇生惯养的文职贵族女郎喝不惯，登时皱眉强忍。
薛玉霄将一盏茶饮尽，道：“此茶是我当年土断检籍，到豫州见司马氏品尝到的。那时我声名尚弱，与之周旋，不得不隐忍不发，暗自饮之。”
她扫视众人，忽问薛泉：“爱卿以为，这茶叶之苦，与大齐几十年来耻辱相比，孰甚之？”
薛泉心口猛跳，脊背紧张得近乎僵硬，她肯定道：“沦丧燕京之辱，令天下群臣心中甚苦，更过于此茶！”
薛玉霄“嗯”了一声。
她站起身，掠过王婕。王婕虽然权凤阁事，但她一心为完成王秀的遗志，肯定不会反对出征。
薛玉霄的脚步走过袁氏、李氏、杨氏等诸多高门贵族，其中有的在凤阁为显要官职，有的则为闲散清贵之职，只受赏食禄，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做。她一一审视、考量而过，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那杯清绿茶水弥散着热气，白雾徐徐，仿佛焦灼在众人的心头。
“从前，敌强我弱。”薛玉霄在殿前站定，门户开着，她望向覆雪的碧瓦朱墙，“所以忍受虎狼吞食之苦，忍受国土分崩之苦，忍得牙根咬碎，合着血迹咽到肚子里去。忍，这个字，真是大齐朝堂上众位爱卿最擅长之事。”
“陛下。”张叶君按捺不住欲要起身。
薛玉霄抬手制止，继续说下去：“然而朝堂高位、你们这些食肉者、食禄者，不过是名声受损、壮志难酬，真正将这份苦忍下来的，是离乱百姓、尸骸成山，是拓跋皇族屠城的斑斑血债。如今情势倒转，却不敢立即征讨，而要见那个被活捉的俘虏皇女……”
她说得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一丝讥讽之意：“接下来是什么，议和？要一些钱粮，等着她们下一次的毁约偷袭？受袭的怎么想都是百姓，不会是庙堂上的诸位啊！”
“陛下。”“陛下。”
又有数人起身，面露羞愧之色，对着薛玉霄的背影行礼跪下。
一人动则众人动摇。
薛玉霄没有看她们，只是说：“那只是俘虏，是敌寇，是丧家之犬，不是你们的主子。”
“陛下！”
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薛玉霄道：“你们的国主在这里，不在千里之外的胡营。”
她转过身，对众人字句明晰地开口：“朕会御驾亲征，攻入鲜卑夏部皇庭之内，亲手将新可汗斩之，收北方三十二部，过沧河，越崇岭，统一天下。我要你们牢牢记住，你们所侍奉的国主是我，我能杀尽胡虏！”
“陛下——！”
众人尽皆跪地，虽无一言相劝，但其中已有泣泪者。
不过三声陛下而已，先是惊疑、畏惧，再是惭愧内疚，而后则悲壮痛苦，令人喘不过气来。帝王威重至此，让许多人几乎反应不过薛玉霄的决定。
她朝军府道：“各位皆是朕的爱将，明知我的心思。传我旨意，命周少兰将拓跋慈的首级砍下，派使节入鲜卑皇庭，将此头奉于新可汗，就说，朕来杀她了。”
“是！”
薛玉霄又道：“后勤粮草之事仍然交给凤阁调度。张叶君，你做粮草督运。”
张叶君深深俯身叩首：“谨遵圣命。”
满座衣冠低首悲泣。她们在陛下的这番话中，想起了故去的王丞相，想起她临终前向北高呼——但悲不见九州同，但悲不见，九州同。
薛玉霄没有将这哭声听下去，只是道：“凤阁拟旨，拟好了送给我看。茶要凉了……喝一口吧，你们当中很多人，其实没吃过苦，也并没有忍受过。”
她不再多谈，步出殿内。
……
为准备征伐之事，军府名将倒是轮流过来拜见。薛玉霄挨个见了面，看她们或是直接、或是含蓄的讨要先锋官职，她一概交给李清愁去管。
数个时辰后，薛玉霄回太极宫陪凤君用晚膳。天尚未晚，裴饮雪想要起身布菜，被薛玉霄按坐下来，抓住他的手摸了好一会儿。
裴饮雪任由她抚摸，徐徐反握住，低声道：“我听闻你生气了？”
薛玉霄道：“嗯……倒也不算。只是有些时候，态度若不强硬一点，别人就会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
裴饮雪笑了笑，说：“我知道。你生得这样面容温柔，要是不硬邦邦的说话，其他人还觉得你很好欺负呢。”
“是这个道理啊。”薛玉霄轻声慨叹，凑过去问他，“我看起来真的很好欺负？”
裴饮雪盯着她，认真点头。
他的手指抬起，缓慢地抚摸在薛玉霄的面颊上，既是珍存爱重，又是意存怜惜，触摸之间仿佛又千言万语不尽。恰逢日暮斜照，霞光漫过桌案，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薛玉霄再靠近、愈发靠近，让他能碰到自己。在一片描摹眉眼的轻抚中，裴饮雪低声道：“把这个送给你。”
他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镶玉错金，锋芒似雪，是那柄价值十万钱的金错刀。
薛玉霄凝望良久，接过此物，先是叹息，随后又笑了笑，说：“好裴郎，怎么还在袖中带刀？”
裴饮雪静静望着他，岑寂少顷，回复道：“虽为利器，却因为陪伴你出生入死，几次远行。我一定要贴身存放才觉得安稳……”
薛玉霄说：“我必携之归还。”
裴饮雪上前抱住她，埋在她怀中沉沉地吸了一口气，低语道：“妻主，可有归期？”
“待孩子出世。”她说，“生女则名观宙，古往今来为宙。生男则名守真，抱诚守真，恪志不违，你觉得怎么样？”
“……都很好。”他轻轻地道，“出于你的口中，一定都很好。”
他的声音十分清润。
正是这种柔和温润，仿佛能将她的一切都包裹起来。哪怕是薛玉霄这样果决坚定之人，都在一瞬间心神恍惚，眷恋于温柔之乡。她垂下眼帘，心中震颤着泛起一丝将别的怅然，喃喃道：“宫中梅花开了，我折一枝带走……”
“……好，代我请托它，让我能梦见妻主。”
矢交坠兮士争先（1）

第96章
夏国王庭。
拓跋婴刚刚收服老可汗留下的部将,她在不久前的战役中反败为胜，将二姐拓跋慈赶出了锡林，回转王都，正式接受成为新可汗的仪式。
王庭内载歌载舞,胡人男子天性更为开放野性,穿着依稀可见的半露衣衫，露着胸膛在宴席中侍奉鲜卑贵族,饮酒取乐,宴席中夏国诸臣交谈。
“谁能想到万众瞩目的二殿下,却惨败于三殿下之手啊！”乌罗兰乞感叹道，“当初三殿下被齐人追至我城下，我还惊诧不已,以为是殿下能力不足，谁想到那齐人猛将出世,杀得人措手不及,这是时运不济之败,原非殿下之过。”
“国主乃先国主最疼爱的女儿，备受宠爱,亲蒙教导，要我说，本就是新任国主之选。只是败了东齐,折损名望,才让内乱横生至此。”另一个大臣道，“这回重整旗鼓,以少胜多,用兵如神，方显露本色！”
“我们就应该趁此机会整合其余部落,组建力量，将那头——”她抬手遥遥指了指南方，“彻底吞下去。”
“这可不敢，你岂不知国主对那位白袍将军十分忌惮，若不能想到万全之策，宁愿不出兵。”乌罗兰乞道，“何况那人已经登基为帝，这样的人成了皇帝……”
当初派去议和的叱云风也在席上，原本埋头吃菜，听到这一句话，忽然冷笑一声，道：“此人不除，定是大夏的祸根灾星。当年在乌罗兰将军的城下，你就该立即联结各部，发兵追逐，一定要杀去徐州取她首级，那一回放走了此人，再要得到如此机会，可就难上加难了！”
乌罗兰乞面色微变。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之间有些火花四溅。坐在上首的拓跋婴见状，举杯庆贺饮酒，引导道：“两位为何只谈不饮，休提国事，只为庆贺大局安定，喝酒，喝！”
两人这才放下成见，共同饮酒。她们两个一个瞧不起对方议和失败、得到的议和条件太过软弱，另一个则认为乌罗兰乞身为将军不能审时度势，保持着倨傲成见，放走了大夏的劲敌，于是颇有微词。
两杯酒下肚，热气弥散。在这个欢庆结彩的冬夜，王庭内的炉火烧得热乎乎地飘着火星子。就在众人觥筹交错之际，外面忽然有一个夏国宫侍快步奔来，她手持粘着羽毛的信件，未经通报，扑通一声拜入宴会内。
众人乍然安静下来。
胡女双膝跪地，脊背匍匐，肩膀颤抖，气息尚且没有喘匀，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夹带着沉重呼吸声地道：“禀大汗……败走忻州的……的……逆贼拓跋慈部，袭击太原，大败……”
拓跋婴登时酒醒。
这句话带着一股寒气，瞬息间从脚底窜到后脑勺。她仿佛芒刺在背，立即起身，撑着桌案问：“还有呢？还有什么？”
胡女答：“二殿下……逆贼拓跋慈被俘。残部损失殆尽，完全没有能成建制逃走的。”
拓跋婴面沉如水，她猛地一拍桌案，缓缓地、木着脸坐回了宝座之上，道：“……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就知有诈！那地方一定有埋伏，薛玉霄的心机深沉至极，绝不能轻易动她眼皮下的东西。”
有人忍不住道：“大汗何必怕她到这个地步！”
“怕？”拓跋婴冷冷道，“兵不厌诈，三思后行！二姐倒是不怕，可她如今正被俘虏，成了阶下之囚，焉能再轻视此人？！”
众人于是不再做声。
这场庆贺陡然变了味道。宴会结束后，拓跋婴加紧宣召大臣留在王庭，跟她们商量如何休战议和，将盟约维持下去。她还没有完全平定北方三十二部，还有一个四妹率领着两万兵马驻扎在丰州。
四殿下拓跋晗，是夏国内部夺位当中最小的一位皇女，不过也是最憨厚正直的那一个。众姐妹毒杀嫡姐的那杯酒是由二皇女拓跋慈设计的，她虽知情，却不曾参与其中。拓跋晗有勇武之气，更像是一个将军而非皇女，所以跟随她的部下大多十分忠心，哪怕目前只占有一个丰州，也依旧没有另投明主之意。
拓跋婴为二姐犯境之事心事重重，提笔以新可汗的名义写了几封书信，要由使节寄给薛玉霄，但怎么提笔都觉得不对，跟大臣商议、犹豫了两日。
第三日晨，忽闻大齐使节来访。
由于她跟拓跋慈已成对手，所以这个消息是沿途从百姓口中、到地方监军司案上逐渐传递过来的，这就造成了信息迟缓。消息才过来几日，由薛玉霄下令、从前线关海潮麾下派出的使节已然抵达——这说明东齐的消息要快很多，如果她立即筹备出征，大军说不定已经到了忻州！
拓跋婴盘算至此，心中大惊，连忙派人迎接。
东齐使者恭敬行礼，面对拓跋婴的亲切问候、旁敲侧击，只是面无表情。使者几不喝酒，也不参宴，更不受任何赏赐，只是双手将皇帝交代的礼物呈了上去，道：“这是我主赠给可汗的礼物。”
拓跋婴望着那方方正正的盒子，脑海中形成了一种极为不妙的猜想。她站起身，亲自挽起袖子，打开了木匣。
里面赫然躺着她二姐的首级。
众人接连大惊，有的豁然起身，有的面露怒色，还有些胆子小的瞬间被吓退了几步。
“齐主欺我太甚，怎能如此对待——”
“二殿下……这是……二殿下的头颅……”
“我看这议和也不用议了！薛玉霄根本没想着好好解决，大汗，把这使节也拖下去斩了，凭什么只能她们在我等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拓跋婴还未开口，叱云风已经冷着脸阻止：“不可斩杀来使。昔日我口称将军冒犯于她，都从东齐全身而退，没有伤到一根汗毛，而今却要斩杀她的使节，会让天下人耻笑我们不懂礼数。”
拓跋婴对木匣中凝望了片刻，后槽牙紧紧地咬在一起。她闭上眼，并不为姐妹的死而感到痛快，反而觉得唇亡齿寒，有一双令她畏惧的、可怕的视线，已经从容地盯住了她的脊背。
“此人已不是你们的二殿下，”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杀得好，此乃逆贼！把使臣带下去好好招待，送回东齐。”
“是。”
等到东齐使者走后，拓跋婴才回到座椅上，一屁股坐在铺着老虎皮的御座上。她仰头向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她必要出兵无疑了。”
众人劝慰道：“大汗，何必怕她。此人已是皇帝，难道还会出现在战场上不成？东齐刚刚安定，她一定舍不得至尊之位，不会以身犯险，我们面对的只是那位李将军，有办法可想。”
“李氏女虽然神勇，我却不担心。”拓跋婴低语道，“我只怕薛玉霄在侧，她诡计多端，眼珠一转便生出一个阴谋，她要是不亲临前线，那倒还好……”
忽有一谋士上前道：“大汗，臣有一计。”
拓跋婴道：“你说。”
谋士言：“我们发信给东齐主将，就是那位为首的李将军。就说，国主苦于内乱已久，偷袭之事绝非国主本意，为了表达诚意，愿意帮助东齐讨伐各部反贼，归还土地人口，亲自清理门户。”
“不可！”
“你这是……”
谋士却没有看众人急变的颜色，盯着拓跋婴道：“我们与东齐说和，拿归还燕京为诱饵，请李将军前来商议，在青州设一鸿门宴，只要她来，就在宴席上摔杯斩之。”
拓跋婴问：“若不来呢？”
“若不来，我们就向东齐借地屯兵，免战议和，假意要攻打身在丰州的四殿下，实际上经过齐人军队时，突然发难袭之，此为假途灭虢。”
拓跋婴沉思片刻，道：“就依你所言。”
……
拓跋婴自己虽然忌惮齐军，但却连连发函给四皇女拓跋晗，表面劝阻，暗中则是鼓动她与东齐交战。
拓跋晗身在丰州，正愁打不过三姐的部队，一听闻有如此情况，立即上钩，盘算起齐人的军资粮草。她组建部队，从丰州来到忻州，正与东齐的中军主力部队狭路相逢。
太始元年腊月，大军集结，兵分两路进发，所有人连同后勤马妇、炊事等人，统共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万。能战者八万有余，这是明圣军、京卫府、皇帝亲军……等等集结起来的数目，也是东齐目前粮草能供应得上、而不使后勤崩溃的极限。
拓跋晗的二万军士与中军的三万五千军士相遇，双方皆是怀有信心，擂鼓交战。拓跋晗没有受过她三姐那么大的教训，在主账内喝酒烤火、观看地形图，跟麾下的几位将军带笑闲聊，并不将才打了几场胜仗的齐人放在眼里。
酒杯未冷，账外传令兵卒忽报道：“报——殿下！先锋官被斩落马下。”
拓跋晗脸上笑意一僵。
她故作镇定，再度饮酒，道：“我有猛将在前线，一定能……”
话音未落，传令兵卒又至：“报！殿下，尉迟将军、破多罗将军大败而走，一死一伤！”
拓跋晗面色再度僵硬住，连笑都挤不出了。她转头看到盯着自己的几位部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强撑道：“竟然让敌军得了上风，到底派出的是谁的部将？难道是那位李将军？”
兵卒回答：“不是李将军。”
“那是谁？！”拓跋晗更加恼怒。
“是、是一无名小辈。”兵卒咚咚磕了两个头，“殿下！东齐的凤凰飘于雪山，她们的军士作战凶猛至极，有万人不当之勇啊！”
拓跋晗顿时呆住：“凤凰？什么凤凰？”
她再也坐不住，抛下面前这一摊子，戴上头盔和面罩起身，走出主帐，骤然见到远处齐人的驻扎之地，立着一面巨大的、色泽明艳的旗帜，上面是凤凰图腾，四角都是盘旋的龙纹和祥云纹路，在雪山薄雾之间，如同飞舞的一只烈焰凤凰，抖落出浑身的灿金色。
在凤凰纛旓下方，无论是哪一路将军、哪一边的部将，都气势如虹，不要命似得拼杀，连原本应该守候在后方的督战队都一身血腥杀气，位置向前逼了又逼。
拓跋晗不敢确认，睁大眼眸道：“这——还是齐军吗？”
这还是那个没有赏金就裹足不前、遇到骑兵掉头就跑的东齐军队吗？
拓跋晗感觉一股令人目眩的窒息，但随后而来的，是一股极度的愤怒和恐慌。她转身从亲卫手中抽出箭矢，瞄准那面飘摇的凤凰纛旓，企图将大旗射落——
就在弓弦拉满之时，遥遥地，以她极好的目力，见到一个身影从大旗的营帐下走出。她穿着一身白袍、佩银甲，十分从容地走上前来翻身上马，坐上一匹乌黑神骏的马背。
白袍……
薛玉霄！
拓跋晗猛然惊醒，这才发觉这个射程是不可能射到她的。她扭头看向身后之人，视线梭巡之中，看到了昔日在拓跋婴麾下效力的独孤无为。
夏国的神射手，独孤无为。
她因为不被拓跋婴信任，几经辗转，最终到了拓跋晗麾下。
拓跋晗立即将弓箭交给她，指着薛玉霄道：“给我射……罢了，如此之远，恐怕不能射伤她。只要你能射下大旗，将这面凤凰旗射下来，鼓舞士气，就算是将军你的头功！”
独孤无为接过弓，在手中掂了掂。她本来就不想射死薛玉霄，毕竟她当初放了自己一命，听四殿下改变要求，心中隐隐松了一口气，当即弯弓搭箭，一箭疾驰而去。
这箭矢如同流星，光华耀目。在旗下的薛玉霄瞬息寒毛倒立，下意识地转头望过去，正遇羽箭，她蓦然拔剑向高处一挥，只听“叮当”一声，一支箭矢啪得被剑刃打落。
双方隔得太远了，此箭矢超出射程太多，最多只能射断悬挂凤凰纛旓的绳索，却伤不了身披甲胄的薛玉霄分毫，也很容易被剑身挡下来。
薛玉霄看着这支羽箭沉思片刻，周围的皇帝亲卫已经严阵以待，根本不相信这飞箭是从对面射出来的，生怕是自家阵营中混入了敌军。
她下马拾起箭矢，想到那时刺入肩膀的骤然疼痛，忽然笑了几声，低语道：“原来是你。”
“主人。”韦青燕道，“我们将大旗向后挪一挪吧，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射到这里，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让末将想起……”
“你想得没错。”薛玉霄道，“传我的谕旨，让御营中军所有人马齐声高呼一句话。”
韦青燕靠过去，凑近聆听。
这一箭没有射下大旗，但众人却看见薛玉霄阻挡的动作，因此，拓跋晗也没有太多苛责。就在她要吩咐其他将军迎敌时，对面的齐军骤然齐声山呼一句话。
“独孤将军，别来无恙乎？”
“独孤将军，别来无恙乎！”
“独孤将军，别来无恙乎——”
这声音如同山崩、如同海啸，似浪潮一般汹涌狂袭而来。独孤无为呆立当场，不知不觉中手指一松，大弓从掌心脱落，坠入泥土当中。
她再次记起薛玉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睥睨笑视的那一眼。
“外臣……身虽无恙……”她不由喃喃道，“心中却已，疮痍满目啊……”
但这样的一声问候，却也彻底断绝了独孤无为再度出手的机会。她感觉到不断汇集而来的目光，想到被她放走后这一年来的兢兢业业、备受怀疑，顶天立地的鲜卑射术之冠，终于不由自主地肝肠寸断，百感交加，泪如雨下。
矢交坠兮士争先（2）

第97章
两军在忻州相遇,拓跋晗仓促迎战，难以与御驾亲征的中军对敌，败走青州，狼狈逃窜。
也正是在青州东郡,她截取到了来自于三姐的一封信——她三姐如今虎踞王庭,享有锡林、朔州、幽州等多地，几乎已经坐稳王位。
拓跋婴的信件是发给齐军的。
拓跋晗将信件拆下,见到其中对东齐的示弱修好之言。她刚刚被齐军打退,心中火气未褪,见她信上居然写着要以归还燕京为筹码，联合东齐主将一起扫清其余不跟随她的部众。这些部众当中，自然也包括拓跋晗自己。
四皇女即便明知道这是计谋,也还为这说辞感到愤恨交加，她将信件拍在案上,冷静了半晌,扭头与众人道：“传我命令,不许将她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回王庭！派出人马散布消息，就说东齐主将乃是当初攻下高平的李将军,这封信不用阻拦，就让她发到薛玉霄手中！”
“殿下。”旁侧人道，“殿下怎么能如此做,明知道三殿下对咱们视如仇寇,要联合东齐消灭我等，怎么能坐视不管,任由她这样呢？”
拓跋晗虽然没有什么才智,但对她三姐很了解：“我知道三姐。她嘴上说着是要联合齐军杀我，可一旦如此,必然会遭到北方三十二部的众怒。这是联合外敌来解决大夏的内政，三姐还不会蠢笨到要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这封信里大约有诈。”
幕僚赞同道：“殿下说得正是。三殿下不知道齐军主将是谁，先发此信，正是她的疏忽。如果是一般的齐军大将，或许就会误入陷阱，但挂帅之人是当今齐帝，她心细如发，一定能发觉其中的陷阱。如今隐瞒她挂帅的消息，让三殿下误以为是李将军会面，自然觉得对方中计，这样促使二虎相争，互相坑害，我们才能趁机喘一口气啊。”
言之有理，众人纷纷点头。
拓跋晗决策之后，转向东郡地方部队借人马，还未动身，忽而问：“独孤将军现下如何了？”
自从在那日阵前，薛玉霄命齐军高呼问候之声，独孤无为的大名响彻四野，她在鲜卑军营中的情况就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因为此人是从三殿下帐下转入她这里，即便她射术出众，拓跋晗也不敢将她视为亲信，只能行仁义之道，却不能真正信任重用她。
众人面面相觑，左右为难，还是先前率先开口的那位幕僚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独孤将军……郁郁不乐数日，连弓都没有再摸过了。”
拓跋晗叹息道：“她与齐帝的那段往事，看来天下皆闻了。但此人很是忠直，当初既然没有背叛三姐，我觉得她不会通敌的。”
“独孤将军虽然不会通敌，但世人都知道齐帝对她求贤若渴、高看一眼，哪会有不暗中揣测的呢？”幕僚说，“近来逃亡东郡，人心甚不安定，到处议论纷纷……臣提议，不如……”
她说到这里，将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动手的姿势。
拓跋晗立即摆手道：“不成不成，她因为在三姐那里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也早知道她伤了薛玉霄、却被薛玉霄放过的往事，这时候要是我再杀她，有失我为人的底线，我不能这么做，你也不要再说了。”
她回绝此事，跟几位亲卫点兵点将，前往东郡借马和粮草去了。
四殿下走后，幕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扭过头，忽然跟拓跋晗帐下的一位将军道：“殿下太在意名声，这样是不行的，她其实也对独孤无为的过往耿耿于怀……我们追随四殿下，就要为大势着想，绝不能将这样一个动摇军心的人放在营中。”
那位将军肩膀缠着绷带，才负了伤，但身形高挑，皮肤晒得黝黑，正是从阵前负伤逃回来的尉迟将军，单名一个婷字。
“请姬傅教我。”尉迟婷很敬重她。
姬傅乃是汉代所置官名，是辅助引导皇帝的一种言官，近些年来成为了对谋士、老师的尊称……这也是从东齐文化中融合学习过去的。
幕僚心知尉迟将军性格鲁直，与她悄悄道：“我们趁夜……动手……”
尉迟婷面露犹豫，慢慢点头。
……
忻州战胜，薛玉霄以此作为驻扎之地，屯兵修整，她规划路线，与朝廷京兆的文书来往不断。
忻州相邻的朔州、榆林两地，都是归属三皇女拓跋婴的地盘，薛玉霄没有去追败走的四皇女，她要维持两方彼此消耗、三十二部互相猜忌的状态，绝不会轻易灭掉其中一个。
“怎么样？”李清愁在她案前，双手抵着地形图，兴致勃发地问，“继续取朔州，然后便能逼入燕京！过了朔州很快就是旧都地界，那里的百姓翘首以盼，做诗歌以寄我军，我看干脆就一鼓作气——”
“清愁。”薛玉霄抵着下颔，盯着地形图慢吞吞地看，清淡道，“越靠近燕京，各位将士的心情就越迫切，屯兵修整的这几日，我听说有好几起打架斗殴的事件？”
李清愁微微一怔，道：“军队中有很多侨州自愿服役的北人，家乡就在眼前，焉能不急？”
薛玉霄说：“连你都有点着急了。”
她缓缓抬头，与李清愁四目相对。
李清愁望见她镇定静默的视线，仿佛被凉水兜头泼洒了一遍，她猛然清醒，自觉确实浮躁，不由得用手摁了摁额头，徐徐开口：“望见燕京的浮屠塔……心中，难免有感。”
那是一座很高的佛塔，名浮屠二字。
薛玉霄轻轻点头，并不多说，只是下令将犯了军纪的士兵严格处置，禁止参战。谕旨才下，率领先遣部队的李芙蓉便撩开大帐，在案下单膝跪地，行礼时裙甲碰出沉重甲胄相撞的碎音。
薛玉霄抬手免礼，李芙蓉也就干脆不说场面话了，直接道：“斥候捕到鲜卑王庭的一队使者，要送信件给我军主将。”
主将？薛玉霄微微挑眉，伸出手，李芙蓉上前将书信交她，道：“不过那队使者十分狼狈，衣服上沾着泥土，看起来一路过来……好像不少吃苦。”
展开信件，上面是拓跋婴的亲笔。薛玉霄从头看到尾，轻声一笑，转而递给了李清愁，道：“怎么会不辛苦？她们来的方向大概正好撞上了拓跋晗逃亡的方向，到咱们这儿的，都是二手文书了……来，你坐。”
李芙蓉脊背挺直地坐在她身侧，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过一小会儿，就默默地、似有若无地把视线转而凝聚到薛玉霄身上。
李清愁看完，开口道：“鸿门宴？她居然要请你会面。不过言辞之中称呼的是……主将李将军。”
薛玉霄道：“若她知道我在这里，怎么可能用这种计谋？她是料定我军求胜心切，对燕京故地渴望不已，所以用诱饵引主将冒险。我在她心中诡计多端，她才不会发函邀请我呢。”
李清愁道：“这话听着怎么还有点儿得意的味道？”
李芙蓉补充：“诡计多端这四个字，替换成英明神武，就符合语气了。”
薛玉霄轻咳一声，无奈道：“一唱一和，这样我可不喜欢。”
“拓跋婴还说，如果不想赴宴，她也会与我们免战议和，不过要借道我们所在的忻州去攻打她家老四在丰州留下的基业。事成之后，同样奉还燕京。”李清愁将书函放在案上。
“真是诱人啊。”薛玉霄慨叹道，“连我听得都动心了一瞬。不费一兵一卒，只要借她过路，就可以得到故土。……好得让人觉得可怕。”
她又笑了笑，说：“难道拓跋婴真是亡国之帝不成？”
两人立即意会到薛玉霄话语中的反讽。
“书函不怀好意，我们不必管它。”李芙蓉道。
薛玉霄却摇头，面露微笑，对李清愁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劳烦清愁以你的名义回函，就说，会赴宴，不过宴会地点选在青州，未免离拓跋晗所居的东郡太近，怕此人不告而袭。我们就在朔州见面，那里也是拓跋婴的地盘，请她好好款待我等。”
李清愁怔了怔，随后叹道：“你要亲自去？你怎么不把她给吓死。”
李芙蓉面无表情地说：“以九五之尊而赴鸿门宴，众将、乃至远在陪都的凤阁宰辅，闻讯都要被陛下吓得肝胆俱裂了。”
薛玉霄道：“哎呀，你看你们……”
她辛苦发挥口才，好不容易才让两位将军勉强同意，然后盯着李清愁代笔回函。
函书既成，又派人将鲜卑使者送了出去，交代她们务必送到拓跋婴手中。
至此已是深夜。
薛玉霄欲解衣休息，将战袍脱到一半，忽然福至心灵一般，有一种极为微妙的第六感浮现出来。她停下手，干脆合衣入眠，以待紧急军情。
在这个极为寒冷的冬夜，远在东郡的独孤无为也一样彻夜难眠。她已经卸甲，呆呆地望着漆黑的顶棚，侧耳倾听账外呼啸的北风。
军士们已经睡下。
营帐之外只有巡逻士兵渐渐远去的盔甲撞击声、以及凛冽风声。独孤无为脑海中一时浮现出拓跋婴的面容——那是她亲手教养骑射的皇女，却因为畏惧薛玉霄、痛恨薛玉霄，而对她心生怀疑……渐渐地，她又想起如今收留自己的拓跋晗，四殿下收留她，却从来没有重用过自己……
千百次地，她想起射向薛玉霄的那一箭。她插着羽箭飞驰而来，不退反进，如同煞星阎罗。那种不能呼吸的脊柱酸麻之感，让独孤无为至今还残留着脑海中的空白与恐惧。
最后，是齐军万人的高呼。
独孤无为辗转反侧，心道，凯旋侯，有你在世，我怎么可能会无恙呢？
正在她思绪万千之时，帐外忽然响起隐约的脚步声。
但凡她睡着、或是有了困意，这样的声音就会立刻掩盖在风声之中。独孤无为被这刻意压低的脚步逐渐逼近，她浑身僵了一瞬，然后马上做出决断，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将身边脱下来的鹿皮靴和衣袍拉入床内，自己则躲在搭建的矮床下方。
胡床四角是用砖石垒高的，木板铺着一层草，再铺被褥。她控制着身姿和呼吸，躲入狭窄的胡床缝隙当中，把被子留在了上面。
慢慢地，一双铁板靴走了进来。
独孤无为掌心出汗。她没有佩甲，定然打斗不过，只能沉默地、压抑着一切声息地观看。
暗夜无声。
来人是个练家子，根基深厚。独孤无为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抽刀声，那是刀背缓缓擦过皮鞘的低闷暗响，这短暂的响声却宛如在她的天灵盖上开了一刀，令人浑身上下都渗透出一股悚然寒意。
忽然间，独孤无为听到胡刀劈了下来，斩在被褥包裹着的皮靴和衣物上，床板震动。
来人站了片刻。或许是伤了右手、所以用左手拔刀杀人的缘故，一些不够正常的触感并没有能提醒她。这双铁板靴走开几步，抽开一旁的箱柜，独孤无为知道她是在找火折子，要点燃蜡烛看一看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床这边太暗，没有月光，看不出有没有血迹。
独孤无为一点点地、悄然无声地从床下爬出来。她盯着来人翻找的背影，借着隐约渗进来的一丝月色，她大约能辨认出此人的背影很熟悉……但熟不熟悉都不重要了，她轻轻的拿起放在床头的大弓，靠近、再靠近——
忽然间，独孤无为猛地将大弓套下，弓弦迅速地勒进了对方的脖颈，一瞬间就没入咽喉，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立即倒头死去。
独孤无为满手都是沾上的血，她察觉到面前的人不再挣扎，这才缓缓松开手，点亮火折子照了一眼，见是尉迟将军。
此人绝没有这样的心性，肯定是有人唆使！独孤无为心中大骇，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手等着自己，立即穿上衣服趁夜离开军营，她偷偷牵马，避开巡逻之人，向远处逃命而去。
狂奔了几乎一夜，马匹疲倦，独孤无为这才逃出生天。她立于四野，天地苍凉至极，为了辨认方向，便问当地居民这里是什么地方。
跑了一整晚，黑暗中连路都没有仔细分辨。
当地的汉民与鲜卑人掺半，一个鲜卑农妇道：“大人，这是忻州地界啊，不要再往前去了，前面是齐人，齐人的大股军队就驻扎在那里。”
独孤无为闻言，愣在当场，她谢过农妇，在路口徘徊片刻，长长地叹息一声——天地之间，居然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投奔容身。
烟尘掠过。
在薄雾霞光初升的清晨，薛玉霄半困半醒地起身，她走出大帐像往常一样看了一眼日出，视线只是随意轻瞟一眼，瞟过去的刹那忽然顿住，盯着由远及近的一个小黑点。
她身边的随侍女官问：“陛下？”
薛玉霄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两侧侍者沉默不言，垂首给陛下系上披风、归拢发髻，她却丝毫未察，看着那个黑点慢慢靠近，直到那人被亲卫拦下时才回过神，连忙转头跟韦青燕道：“青燕，让你的人把她放进来。”
韦青燕应了声，掉头去传令，远处的哨岗这才放行。她回身侍奉陛下，见薛玉霄盯着那人目不转睛，忍不住问：“陛下，你在看什么呢？”
薛玉霄顿了一下，喃喃道：“我的SSR。”
韦青燕：“……啊？”
薛玉霄更正道：“我的名将啊！天下民族融合大业正在我辈，只有两位李将军也太单调了，我也要一个复姓的将军做麾下嘛，听起来这么酷！”
韦青燕：“……”
她展颜笑道：“随我去迎接。”
黄尘白日两相蒙（1）

第98章
迎着晨曦,薛玉霄向来者走去。
她身侧的亲卫将陛下围绕在中心，韦青燕在侧前方扶剑以待。
独孤无为一路奔来，到了离薛玉霄几十步外，望着她静立在那里的身影,心中感触万千,旋即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她要靠近的人是大齐国主,周围亲卫皆是精锐,佩甲带刀,如果一有异动，随时能砍断她的头颅。就在独孤无为上前之时，薛玉霄眉目含笑地迎接数步。
“陛下。”“陛下……”
左右近侍急急趋近护持。
独孤无为隔着五步远,撩衣下拜，行了一个外臣觐见的礼数,道：“独孤无为拜见陛下。”
薛玉霄上前亲手将她扶起,上下审视片刻,终于当面问她：“将军别来无恙否？”
独孤无为听闻此言，面露苦笑：“陛下此乃诛心之言。如此问候,令我不能在营中发一箭，虽为关心，却也夺我之能啊！”
薛玉霄道：“将军昔日一箭,我记忆犹新。出此离间下策,还望将军见谅。”
她语气一顿，转而道,“不过——能被一句话吓得不敢用你,足以见得拓跋婴、拓跋晗皆是多疑之辈。将军从来尽忠，为什么当日回营之后不见来投奔,反而今日才来？”
独孤无为微微愕然，诧异问：“您料定我回营后会……”
薛玉霄但笑不语。
独孤无为沉默半晌，道：“四殿下待我甚有信义，可惜……可惜她营中谋士将军不能容我，昨夜欲趁夜杀我，侥幸被我逃出。今日拜会陛下，乃是来领受昔日未完之死！如此，才可证实我的清白！”
说罢，她转而再度半跪，俯身垂首。
薛玉霄叹道：“独孤将军既然已经逃出生天，何必再求死？你没有做过对不起她们的事，是她们不能用你、反而负你。怎么倒要你自证清白……何况清白二字，本就不存在于众人口中。”
她话语微顿，又道，“不如在忻州小住。我知道你心恋故国，来我这里是迫于无奈——拓跋晗的部将杀你不得，等到反应过来时，必然下令通缉逮捕，只有我这里才能庇护你的安危，不使你东躲西藏。将军就在这里歇下，不必为我发一箭、动一矢，更不用对鲜卑臣民兵刃相向，此地的胡民没有受到为难，你可以静心修养。”
独孤无为呆滞片刻。她知道薛玉霄惯有待将士恩宠深厚的名声，却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善解人意、宽待至此。一时间顿觉恩重如山，令人不敢正视。
独孤无为再度被她扶持起身，这才站定：“陛下……我实有愧。”
薛玉霄笑道：“只要你不再射我的凤凰纛旓就够了。”
独孤无为十分汗颜，下意识欲再拜谢，薛玉霄却紧紧攥住她的臂膀，没有让她行礼，而是道：“我命人带你去休息。”
她转头看了一眼，一个亲卫便上前来，接引独孤无为而去。对方几度回头，望向薛玉霄的身影，眉目间有释然感慨之意。
独孤无为远去后，韦青燕问：“主人收留她，却不拿她来对付鲜卑人，就算费心收复，亦无大用。”
她这话有一丝嫉妒之意。自古臣子对于帝王、掾属对于主人的宠眷和信任总会十分在意，何况营中想要得到帝王主将青眼的人不在少数。
薛玉霄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转头看了一眼她，见韦青燕急忙收敛，面色又变得朴实诚恳起来，便道：“如果真是见风转舵的善变之辈，我反而不敢收留。正是独孤无为有信义、有底线可守，我才会让她留在营中，此人不肯对故主刀剑相加，是因为曾受其恩，如今我以大恩宽待她，她也会明白我的。”
韦青燕迷茫地点头。
得到独孤无为后，薛玉霄只让她在城中休息、教弓马营射术，并不让她上战场。这大大缓和了她背主来此的焦虑和痛苦，加上忻州的胡民和汉民相处和谐，并没有因为更换主人而发生太大的冲突，更减轻了她对于东齐的成见。
薛玉霄也并未像很多残暴的统治者一样，要用清洗屠杀和大肆掠夺来彰显权威。她施政以仁，就算是鲜卑族的民众也不必逃亡迁徙，可以依旧留下来生活，不过那些掠夺而来的土地都要归还于汉民，所有的哨卡、驿站、边防、旗帜……也全部更换为大齐的将士和标识。
取得忻州后不久，李清愁收到了拓跋婴的回函。
拓跋婴见到此言后，痛快答应，重新定下时间、地点，约在朔州城城内的封北宫瑞凰殿。
封北宫是昔日的行宫，那时燕京还在，大齐的版图广袤无边。瑞凰殿也是非常明显的东齐名称，齐以火凰、金龙为尊贵图腾，而夏国则以天狼为尊，皇女也被称为狼主。
临近除夕，薛玉霄携数千亲军、以及两位李将军的部曲前往参宴。
这本是“你知我知”的宴席。然而一入朔州，薛玉霄却命人大张旗鼓，不仅用东齐的旗帜开道，还一边进入朔州、一边敲锣打鼓、宣扬此事。州内居住的汉民见到旗帜，纷纷前来迎接，簇拥询问，泪雨滂沱。而胡人也诧异不已，交头接耳。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有南方的人马过来？”
“听说是狼主款待那边的人，要共同平叛反贼。”
“反贼？”一个猎户装扮的女人闻言冷笑，“谁是反贼？咱们这位新可汗才是反贼，老国主去了，大狼主死得蹊跷，她的姐妹被齐人所杀，竟然能接外敌来州内商议事务，还要把燕都送回去！”
“当真？”众人凑过来问。
“那还有假？她不仅要杀自己的姐妹，连北方其他不服从的部落也要攻打，为此无所不用其极。”女人态度不屑、煞有其事，“你们还是收拾收拾准备离开这儿吧，马上朔州连同燕都，都要一起被拱手送给东齐了。咱们家小还是回锡林才是要紧！”
“原来如此……”
“竟然是真的？大汗也太糊涂了！”
“我们还是快走吧，晚了就要被齐人……”
在众人议论沸腾之时，那个猎户装扮的女子悄然离开，遁入人群。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将破旧外衣撕下，露出里面的戎装，旋即归入队列当中，向自家将军复命。
不多时，李清愁从后方赶上来，在车马一侧道：“已经全部办妥，确保城中无人不晓。”
薛玉霄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低声道：“可惜能担当此任的人还是不够。”
李清愁轻道：“我们善待胡民和俘虏，才笼络出一小支愿意传递消息、精通鲜卑语的部队。只是……这样做恐怕会逼急了拓跋婴。”
薛玉霄笑了笑，说：“我只怕她不急。”
要是她真的信守承诺归还燕京，薛玉霄岂不是真要跟她联合清理北方各部，帮她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这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齐军主将参宴进城的消息传遍朔州。抵达朔州坐镇的拓跋婴也闻讯起身，想要亲自迎接，以表达对李将军的尊重和诚心。然而她才刚刚走出封北宫，就见到街巷上水泄不通，来往如织。
拓跋婴面色一紧，立即问：“这是何意？怎么这么多人？”
她身边的幕僚谋士也神色一变。一个将军立即派人出去询问，回复答：“可汗，齐军入城以来走大道击鼓宣扬，城中已尽知此事。”
拓跋婴双手握拳，徘徊不定，她咬了咬后槽牙，心道，这必是故意为之，试探我的真伪、看议和之事是不是有诈，使我骑虎难下！
如此奸猾的手段，简直令人有一种很不妙的熟悉感。
她几次呼吸，平缓情绪，保持镇定道：“主将可是李清愁李将军？”
“是。”胡兵答，“遥遥望见李将军在队列之首，长枪、战袍，胯下是一匹颜色若雪的白马，英气美丽，众人见了，都说是攻下高平郡的李清愁李将军无疑。”
她这番夸奖带了些许个人敬仰畏惧的味道。没守住高平的乌罗兰乞脸色难看，越听越闹心，斥道：“够了，退下吧！”
拓跋婴闻言心中大安，勉强挂上笑脸，吩咐殿内刀斧手照旧埋伏，舞剑之中的刺客也如常伪装。
不多时，她望见齐军来到，见为首确实是李清愁。李将军如描述一般神武英气，兼以潇洒风流之美貌。她伫立等候，见李清愁至面前，刚要问候，对方便先行礼。
李清愁在马上拱手，旋即翻身下来，她道：“见狼主之首尚在脖颈上，真让李某心痒难耐——”
拓跋婴身后的胡女部将闻言色变：“李将军！”“大胆狂徒！”
“哎——”拓跋婴强忍脾气，大度道，“将军之威，我素来敬佩。不得无礼，还请李将军入内。”
李清愁却摇头，轻笑一声：“我不过随侍之人，狼主所待之客，非我也。”
她转过身，亲自到马车边等待，分明是佩甲仗剑的威严名将，此刻却牵马执缰，撩开车帘，几乎鞍前马后作臣属之态。而周遭的部下和兵卒却面无异色，似乎觉得很正常。
拓跋婴陡然产生一股更加浓烈的不妙之感。
一人从车内出来。
薛玉霄穿着雪色战袍，长袍上绘制着金线所绣的凤凰和盘旋金龙。她没有佩甲，长发束起，看起来仿佛并没有携带兵刃。
她转过头，目光与拓跋婴对视。
在薛玉霄现身的一瞬间，拓跋婴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她怔怔地、好像失了一半魂魄般地望向她，有一股极度冰凉的寒焰在脑海中盘旋酝酿，震慑心神。
“可汗。”叱云风低声提醒。
拓跋婴幡然回神，她的牙根渗出一点血腥味，不知道这味道是从咽喉抵上来的，还是她咬牙时太过用力。她将这股腥气咽下去，没有问候，也没有客套，只是说：“……凯旋侯亲临，有失远迎。”
“这是大齐国主。”左侧的李芙蓉皱眉道。
“无妨。”薛玉霄微笑道，“我与三殿下如此相称，是不忘沙场旧情。”
拓跋婴嘴角抽动，整张脸的表情都变得非常难以协调。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道：“沙场，还旧情？呵……真会说笑。不过我仰慕你用兵之才，倒是不假。”
这句话在她嘴里强行保持着热情地吐出来，简直像一个刽子手擦着手上的刀、反而温声撒娇一样令人不适。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脑海嗡嗡作响，唯有薛玉霄面色如常。
她十分淡定，衣衫在阳光映照之下格外耀眼醒目，清姿若雪，眉目温润：“说笑？我对殿下可是思念至极啊。”
黄尘白日两相蒙（2）

第99章
拓跋婴让开半步,与薛玉霄一同进入封北宫瑞凰殿。
宫内陈设虽然更改，但建筑风格大致还与东齐相同。此为东齐故土，即便沦丧十余年——这年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既无法湮灭朔州汉民南望王师的心酸苦楚,却又能让一座辉煌宫殿的侍者尽换胡郎。
宫内服侍的人都是十几岁、青涩的胡人少年。他们像鲜卑女子一样编着辫子，长发一半披散下来,一边被绳结密密麻麻地扎成小缕,归拢到一起。胡郎们眉目深邃,英俊清爽，体格也更为健壮，半坦肩膀,向参宴的大人们侍奉酒水。
拓跋婴请薛玉霄上座，她扫了一眼披着野兽皮、被重新装饰的宝座,又望了一眼宝座之后悬挂的礼器,推辞道：“客随主便,三殿下乃是东道主，理应上座。”
拓跋婴表面客套,实际却很快答应下来。她此前没有料到是薛玉霄亲临，认为自己以国主之尊招待敌国将军，理应坐在上首,所以对应的埋伏也都落在对应的下首席位上。
她入座后,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薛玉霄身上，似乎想要窥测她究竟有何胆识亲自前来。拓跋婴百般揣测思量,心中仍然没那么安定,望着她道：“旧情难论，但我请你的诚意却是真。你愿意亲自前来,想必对此事也有意，你我开诚布公而谈，如何？”
胡郎上前斟酒，薛玉霄望着酒水入杯，道：“我正有此意。”
拓跋婴心中稍松，道：“我以燕京奉还为礼，想要与你联合发兵，征讨目下在青州的四妹、扫平她留在丰州的基业，随后荡尽北方各部，以完先主遗愿。”
薛玉霄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那么——”
“那我明日便派大军进驻燕京，无妨吧？”薛玉霄偏头问。
拓跋婴话语一噎，与她这对看起来十分专注认真、堪称天真无暇的眼眸对视。薛玉霄墨眸通透，神情澄澈，简直透露出一股恳切单纯之意……拓跋婴呼吸微滞，心道，单纯？我眼瞎了才觉得她这样。
她道：“这……这倒不急……”
“所言差矣。”薛玉霄反驳道，“三殿下说联合征讨北方，可你如今的宝座，这四周的土地建筑、臣子百姓，莫不曾是东齐之土。仅仅归还燕都，便要让我大军止步，这已经是亏本的买卖……若我领兵，讨回的土地岂止燕都？”
拓跋婴与之辩论：“议和不费兵卒粮草，如果要打，我麾下精兵数万，难道任人欺凌？侯主的假设未免儿戏。”
薛玉霄笑了笑：“你要是现在不还，而是打完北方各部才还，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统一？才能得胜？要是三殿下实在无能，不如这北方……我替你取吧？”
拓跋婴还未言语，一旁的乌罗兰乞已经坐不住了，挺身按剑道：“此为我大夏之地，怎容你外人——”
她这么一挺身，薛玉霄左右的李清愁、李芙蓉两人忽然从酒宴当中抬眸。一人英气潇洒，面带笑意，唇边之笑却渐渐沉冷下去；另一人则面沉若水，眼似寒锋，目光几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乌罗兰乞的脖颈血肉。
乌罗兰乞陡然记起被李清愁追得败逃之事，又见另一位李姓先锋官也在。两人皆是悍勇无双的猛将，佩剑陪侍，所隔不过数步，她的话慢慢地、含着一股血腥气似得被压进喉咙里。
乌罗兰乞缓缓又坐了下去。
薛玉霄目光未变，根本没有看她，只是笑眯眯地问拓跋婴。
拓跋婴顿了顿，道：“约定一个期限……半年，半年之内，我必还燕京。”
薛玉霄道：“半年太久，我攻之不过一个月，便可取回燕都。”
拓跋婴眯起眼道：“侯主，你对自己太过自信了。我麾下可不止是那几千人，六大监军司有四个都归我所有，起兵兴战，生灵涂炭。”
薛玉霄唇边笑意微敛，盯着她道：“生灵涂炭？夏国之兵不以我大齐子民为人，杀烧抢掠，无恶不作，屠城血债，比比皆是，如今三殿下竟然有颜面与我提这四个字，若我是你，早已经羞煞掩面而走，再不敢面向东南了！”
拓跋婴如鲠在喉，手掌紧紧握着杯盏。她产生一种马上摔杯为号，让刀斧手冲进来把她剁成肉泥的冲动。
就在这冲动浮现之时，薛玉霄却又改换神情，道：“不过我今日前来，只为和平安定四字。我对三殿下的思念之情可不是作假的，听说你去年吃败仗的时候，被老国主扇了一巴掌，聋了整整两个月——我闻之心痛不已，殿下的耳朵现在还有没有好？”
拓跋婴舔了舔牙根，说：“……不劳凯旋侯挂心。”
薛玉霄却起身，也没喝胡郎端到面前的酒，拿了一个空杯，直接走过去坐到拓跋婴身侧，两人共用一张桌案、一个酒壶。她没有劳烦陪坐的少年，亲手斟酒，给自己、也给她斟满，状极亲近：“三殿下的耳朵好了吗？没有留下什么病根儿吧？”
拓跋婴的酒杯重新盛满酒水，她望着波澜震荡的水光，强自忍耐下来，看向近在咫尺的薛玉霄，暗自裁夺：“要是此刻让刀斧手冲进来，她未免离我太近，容易伤到我自己。”
薛玉霄态度温和地看她。
拓跋婴收敛酒杯，讽刺道：“早已好了，不及侯主甚多。没想到昔日还是将军、是功臣，摇身一变，就篡位谋权，成了东齐新主，真是让人感叹人不可貌相，薛氏仁义忠信四个字，居然成了笑话。”
薛玉霄毫不介意，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凑过去低语道：“三殿下真见外，你我既然商议联合，干嘛还这样‘客气’呢？你看，你毒杀大姐、促使老国主病故的事，我就没有说你。”
拓跋婴心底一紧，她那双狼一样的眼珠转到薛玉霄脸上，紧迫至极地注视着她这张温柔脸庞，从目光中几乎隐现出一丝火星和硝烟。
她嗓音低哑了一瞬，说：“你——对大夏的事，知道的太多了。”
“哦？”薛玉霄问她，“在座的众位都是你的心腹重臣，你觉得是谁将消息传递给我的呢？啊……都不是，她们每一个都忠心耿耿，其实是我猜的，是我梦到的，是我……早就知道你的狼子野心。”
她一边说，一边用酒杯边缘敲了敲拓跋婴胸前的狼甲，发出“笃笃”两声极清脆的响动。
拓跋婴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在脑海中飞速将满座心腹过滤了一遍，整个喉管都寒浸浸的。她道：“你眼珠一转就有一万个毒计，这句话分明是想让我怀疑她们。”
薛玉霄微笑道：“我句句属实，殿下为何不信？”
两人窃窃私语，看起来交谈甚欢。一旁的谋士们有些坐不住，都纷纷看向为首的叱云风。
叱云风摩挲着手指，看向两人挨得很近的身形。心道：“恐怕三殿下怕被误伤，不敢摔杯动手。”于是扭头示意武将众人，目光向上首撇了撇。
忽然间，从席上有几个亲卫武将起身，她们捧着杯盏过来，说“仰慕大齐新主”，于是上前为薛玉霄敬酒。薛玉霄看着她们喝完，不出所料，几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要立在拓跋婴身后。
然而她们刚刚站定，便听李清愁道：“光敬佩我主，却不敬佩我？几位将军倒是面熟，可有在我手上过了五十招的？”
李芙蓉面无表情、言语冷酷地应答：“俱是三招落马，狼狈夹尾逃窜，定战侯的记性太差了。”
李清愁配合笑道：“真的吗？陛下却不知道此事，不然这几人连向陛下敬酒的资格都没有，是也不是？”
这几句话的杀伤力太大。几人站立不稳，面色通红，正要腆颜咬牙留在这里，却见李清愁持剑起身，蹭地一声从腰间抽出长剑——
众人俱是紧张不已，额头渗出冷汗。尤其立在拓跋婴身后的几人，生怕惹恼了她，这位李将军手起刀落，比准备好的刀斧手还更快些！
李清愁却没有指向拓跋婴，只是用剑刃挑起桌上酒尊，在剑身掂了掂，轻震一下，放置在桌案上，又随手从胡郎侍从的手中勾出酒壶，在少年的惊呼声中缠住壶带，在空中翻转倾倒，让水流涓滴不失地流入盏中。
众人屏息凝神，见此神乎其技，都有些惊愕。李清愁将酒壶甩回胡郎手中，剑刃重新勾起三脚酒尊，啪嗒一声放置在那几名将士面前。
“饮了此酒，可愿与我演示几招？”李清愁问，“昔日三招落败，如今应当总有精进。”
她说着上前来，似乎如果约战不成，也要在旁边等候。
叱云风看得满头大汗——要是李清愁接近三殿下七步以内，别说刀斧手了，就是满屋子的人一起上，未必有她的剑快。何况薛玉霄本人又有武艺，乃是逼退千军万马的白衣名将……她连忙挥手，让几人赶紧认输回席。
几人面面相觑，都推说“如此宴会，不敢动武”。随后立即退走。
上首又再度只剩下薛玉霄、拓跋婴两人。
叱云风见情势有变，转头吩咐道：“传唤歌舞。”
“是。”
不多时，一众脚踝戴着铃铛装饰的胡人少年舞伎走进来，为酒宴助兴。薛玉霄扫了一眼，忽道：“这些小郎君倒是被你调教得很好。”
拓跋婴以为她有意：“我可以送你，只要今日议事能成，区区十二个小郎，进献给你又如何？”
薛玉霄却道：“进献男子可是屈尊为臣的象征，夏国要向大齐称臣吗？”
拓跋婴脸色骤变，冷哼一声，切齿低语道：“薛玉霄，你别太不识好歹了。”
“我就是太识好歹，才会亲自过来啊。”薛玉霄态度很好，“若能不损兵卒地得到燕都，谁会愿意大费周章的攻城略地？只是狼主说得条件太苛刻，不能令我满意。”
“你夸赞他们，难道他们使你满意？”拓跋婴冷笑道，“成为国主之后，反倒变成了好色之徒不成？”
薛玉霄笑了一声，说：“我夸赞他们，是说——三殿下教养得好，才能使一众跳舞的小郎身怀杀机，将匕首放置在袖中，随时准备抽出行刺……”
她声音很低，落在拓跋婴耳畔。
“平常舞伎，传递而来的眼神只是引诱、献媚。而三殿下的人，却根本就不向你——不向他们自己的国主取宠讨好，而是紧紧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薛玉霄轻声说下去，“这还不能称是‘调教’得好吗？”
她的手掌轻轻落在拓跋婴肩膀上。
这么轻盈地一掸，似乎要将她肩头的尘埃掸去。然而落在拓跋婴身上，却如同将她的才智和灵魂都狠狠地捋了一下，让人脑海晕眩、头皮发麻。
她手指发白，心知已是图穷匕见，不可不博，正要摔杯，陡然一个冰冷硬物抵住她的后腰，那股锐利之意根本不需要回头，就可以切肤地感受到其中寒气。
薛玉霄不疾不徐，伸手从拓跋婴之间取出杯盏，稳稳放回案上，自顾自地搛菜取用，左手看似扶着她的背，那把金错刀却从袖中滑落出来，抵着她的背心。
“你——”
“狼主。”薛玉霄微笑道，“这舞跳得很好，小郎君们是不是也会剑舞，不如舞给我看看。”
此言正中下怀。一旁的叱云风不知情况，连忙示意拓跋婴答应下来，以便行刺。
拓跋婴有苦难言，只觉对方如同自己的煞星天敌一般。她闭了闭眼，挤出一句：“愚昧儿郎，并不会剑舞，你要是想看，我让诸位将士给你舞剑如何？”
薛玉霄道：“哎呀，女子舞剑，杀气太重，怎可在这等和平宴席上观赏？”
拓跋婴背上顶着一把匕首，听她说“和平”两个字，心中简直有一种杀人的冲动。
薛玉霄转而问：“不如我们再说说盟约细节——我最迟能忍十日，十日内必定进驻燕京，才可答应。三殿下觉得怎么样？”
拓跋婴张口欲说“不可”，被刀锋在身后画了个圈，她顿了顿，掌心交握成拳，低声道：“……你若杀我，走不出这个瑞凰殿！”
薛玉霄道：“殿下过虑了，李将军有万人不当之勇，她肯舍命相护，你就确定我真的走不出？”
拓跋婴道：“她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真到末路之境，你们都要成为我军剑下亡魂。”
薛玉霄认同地点了点头，道：“那三殿下可愿意舍下此命，与我相换？……不过也未必仅是你我相换，殿内皆是你的心腹大臣，如你所言，四大监军司的都统都在席上，我虽不能杀尽城中军马，但这席上的几十人，要杀除，对我的两位将军和亲卫来说，倒不算难事。”
这其中自然有夸大的成分。
拓跋婴汗流浃背，重新忍下，半晌道：“十日太快，我不能应准。”
薛玉霄挑眉，说：“那看来，我们不能达成共议了。”
两人低声交谈，态度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十分和平。连下方的叱云风等人都不由得产生怀疑，心说三殿下不会真被她给说服了吧？怎么既不摔杯，也不号令刺客，难不成真要将燕都拱手奉还？
如今城内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都知道为了双方联合才举办这场宴会，要是今日不下手，这名声可就难以洗清了啊！
殿内跳舞的胡郎越跳越靠近，目光紧紧盯着薛玉霄，袖剑抵在掌心，只待可汗一声令下，便能冲上前去一命换之。然而国主却不发一言。
有人按捺不住，试探着上前，突破了安全距离。就在舞伎旋至案前时，拓跋婴明显感觉到背后的匕首割破了外衫。
她猛地抬首，向胡郎瞪了一眼。那名刺客以预备好刺杀之意，刚要动手，便被可汗瞪住。他脚下的步伐立即收敛，一时失去平衡，跪倒在地，趁着伏倒的姿势掩护，将匕首彻底抽出来握在手中，埋头请罪道：“大汗恕罪！奴见薛将军英姿当面，心生畏惧，故而膝软倒地。”
周围的乐声停了一刹。
这是刺客最后、也是最接近事成的机会。
拓跋婴有一瞬的犹豫。她甚至产生“不如搏一搏，纵死无悔”的想法。与此同时，薛玉霄忽而在她耳畔轻道：“他说的是真的？”
拓跋婴回：“你觉得呢？”
薛玉霄搂住三殿下的肩膀，继续伸手为她斟酒，做足了真诚姿态与盛情：“我觉得，他当着你的面畏惧我，实在是减灭志气，杀自家威风，我替你斩了，以正视听。”
她趁着醉意，猛地压住拓跋婴的肩膀起身，从身后悬挂在墙壁上的鞘上抽出一剑——
“薛玉霄！”拓跋婴终于大怒，拍案起身，与之对视，迎面见到悬挂于封北宫多年的圣凰剑被她拔出，露出雪亮的刃锋。
薛玉霄抚摸剑柄，叹道：“前朝高祖皇帝杀尽胡虏的佩剑，蒙尘于此多年，尔等鱼目不识珍宝，将它归于寻常礼器悬挂，暴殄天物。即便夏国占据朔州这么多年，依旧没能得到真正想要的……”
拓跋婴质问道：“你焉知我们想要什么？！”
“三殿下，劫掠为生的日子还未过够吗？”她定定地看过来，“以战养战的日子，能养到天荒地老，延续百年吗？”
拓跋婴心中的弦被狠狠地弹动了一下。
“我给你们一个真正的出路。”薛玉霄说，“归顺于我，可得安宁！”
一言落下，众人皆是凝神扶剑而起。薛玉霄却持剑撑住桌案，笑道：“我醉了，殿下莫要将戏言当真。”
她走下桌案，垂手用圣凰剑挑开胡郎的肩膀衣衫，在他下意识的瑟缩退避之中，忽然抬脚踢中他的手腕，将匕首踢开数十步远。众人皆是震悚不已，紧紧地盯着她，以防败露的事迹令双方立刻兵刃相见。
薛玉霄见状，却抬首轻笑，随意地走过宴席众人面前，道：“酒水甚好，多谢款待。”说罢，向瑞凰殿门外径直而去了。
两位将军随之起身，连同亲卫一起跟随上去。只抛下夏国众人凝望着她的背影。
忽然间，叱云风猛地上前，对拓跋婴道：“大汗糊涂！为何方才不动手，反而让她的威势压倒了我等！”
拓跋婴面沉如水，将外袍解下来，猛地展开给众人。众人这才看到那衣衫脊背已经被刺破，上面冰冷严整地划出了一个字——
杀。
众人屏息凝神，思绪动摇，形成了一阵可怕的寂静。
拓跋婴看了一眼这个字迹，整理沉淀思绪，半炷香后，手心的一把汗终于被风吹冷，她垂首吐出一口气，猛然间想起城中百姓已然知道双方商议的宴会，不可放她走而使天下误会！她立即抬首，命令道：“快追！在她的军马车队出朔州之前，追上薛玉霄擒拿劫杀，生死不论！”
黄尘白日两相蒙（3）

第100章
薛玉霄提着圣凰剑从殿内步出,才走出封北宫，一身醉态立即消去。
她没有坐来时所载的车，侍从将踏雪乌骓牵来等候已久，她随意从亲卫手中取出一把剑鞘容载圣凰剑,翻身上马,向左右道：“传令所有人，立即快马出朔州,凡有拦阻者不必询问根由,格杀勿论。”
“是！”
亲军对陛下的统率能力信任至极,不问原因，立刻整军向朔州与忻州接壤的边境出发。这两地虽然名为“州”，但实际只有一郡之广,远远比不上青、幽两州之地。
众人快马奔出，朔州守城胡军没有得到指令,不敢拦阻。直到望见已经在冬日凝结成冰的河畔,身后才响起沸腾的烟尘扬起之声。
薛玉霄回首相看,见到夏国众将狂奔追逐而来，一个使臣高声用汉话喊道：“国主留步！陛下留步！”
此刻才叫陛下,似乎太晚了些。
薛玉霄轻轻一笑，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冰层，眺望向东,见到茫茫旷野之上守候在交接之地的御营中军。这是她动身前就吩咐嘱托下去的——命令中军人马在此等候,如今时机正好。
她勒住缰绳，乌骓马立即停步。天地风声萧肃,凛凛寒风之间,飘起她绣着金凰的雪白衣袍，乌发微动,绶带翩跹。
“将军止步。”薛玉霄抬眉提醒道，“再过接近，未免要开杀戒。”
众追兵脚步骤顿，望见她身后河畔不远处乌黑的人马。旗帜扬起，众人虎视眈眈。
为首的部将心生疑虑，转头看向队列中的叱云风。叱云风曾经与她共同用膳商讨过，对薛玉霄的脾性还算了解，她大约猜到对方早已料想其中有诈，因此做出了万全准备之策，只要能出封北宫，自然有兵马等候接应。
叱云风驱马上前，挡在众人面前，换上一张笑脸：“陛下何故如此？酒宴未散，怎能先走。”
薛玉霄叹了一声，对她道：“使臣不明白吗？三殿下帐下的胡郎献舞，却持利刃在手，分明是要行刺暗杀于我，夏国几番加害，绝无和平共议之心，再摆出这样的面孔来伪装，也不过徒使天下之人耻笑。”
叱云风道：“那并非我主之意。”
薛玉霄道：“既然如此，请三殿下再往忻州参宴，我回请她，如何？”
叱云风心惊胆寒，不敢应允。
薛玉霄见状一笑，几乎是和颜悦色地数落了几句：“这就是殿下待我的诚意和勇气？我虽与鲜卑为敌，却仁至义尽，这件事就是传遍北方各部，被众人指摘责难的也不会是我。使臣还是省省口舌，我们战场上见吧！”
她旋身欲走，身后叱云风又急忙喊道：“陛下留步——”
话音未落，弓马营已经架起弓箭，箭矢光华寒凛，令人胆寒。叱云风即便再不甘，也只能退避三舍，不敢直捋虎须。
不多时，薛玉霄的身影已经直出朔州，烟尘掩盖，再也望不见了。
拓跋婴得知没能留住她的消息后，痛心疾首，闷闷不乐。次日，薛玉霄立即将此消息传达北方各部，来龙去脉清晰无比，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议事内容，皆有一城百姓为之作证，不可抵赖。
原本拓跋婴登基称王之后，几个部落已有效忠之意，闻此消息，顿时心凉胆寒，深斥其无情。又三日，薛玉霄为攻朔州，命人写了一篇檄文讨伐拓跋婴。
这篇檄文十分有文采，是集思广益，由军营中诸多文臣谋主合议而成。先是说拓跋婴“毒计害姊，吞母驱妹，罔顾血脉之至亲，戕害明义之良臣”，又提及她往日兵败，兼驱逐独孤无为之事，即“颓走徐州，困于高平，德才俱失，无容人之量”……最后，提及这场鸿门宴，指责她“不顾信义、有负圣恩。”、“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檄文一经下发，立即广传朔州，百姓议论纷纷。
拓跋婴收到檄文和战帖，不顾阻拦，展开一看，这么长的辱骂指摘之词看完，当场吐了一口血，被气得一病不起。
薛玉霄不愿意惊扰朔州汉民百姓的年节，于是忍耐数日，等到太始二年正月十五一过，在十六当日，立即兵发朔州，临于城下。
正月十六，拓跋婴正在胡床上裹着被子喝药。她身形消瘦了一些，曾经如虎豹一般凶狠可怕的女人，被薛玉霄这几次三番的动作折磨得精神衰弱、噩梦连连。
胡郎少年正侍奉国主疾病，跪地将药盅举过头顶。拓跋婴拿起药碗，闭着眼一口饮下。
“大汗！”殿外忽传惊叫之声，一个幕僚入内行礼，急声道，“大汗，齐军兵临城下，正在擂鼓相攻啊！”
拓跋婴脑海中倏地一定，一股燃烧了非常久、几乎使她整个人崩溃的火焰在这一刻炽烈到了极致。她猛地睁开眼，剧烈的愤怒、意气，顶住了这场病。
拓跋婴起身佩甲，抽出一双久未见血的鸳鸯钺，冷声道：“好，好，好！”
她一起身，在殿外急忙赶来的诸多谋士立刻相劝——无论是在道义上，还是在兵力和准备上，这都不是一个交战的好时候。而且驻守朔州的守军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归顺的汉民，刚过完节，人心浮动，又是面对东齐故国之军，难免会动摇涣散。
拓跋婴却猛地推开众人，她一介武将出身，立刻将一个柔弱文士推倒在雪地里。
“我知道！”
她咬着牙，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大汗！”
众人撩衣下跪。
“今以避战为先，方可保存实力。以如今的情状，北方尚有异动，这朔州实在不可守啊！”
拓跋婴仰起头，对着冬夜年后寒冷的空气吸了一口，她的肺腑之中沁满凉意，好半晌后，徐徐道：“中原人的《乐府》诗，我并不喜欢。只有一首，尚可弹奏。”
她举步跨出，按住鸳鸯钺，越过众臣：“主无渡河，主竟渡河……”
“渡河而死，当奈主何！”
言罢，她走出封北宫，统率朔州之军，向城下迎敌。
众人呆滞当场，有一些武将不解其意，转头向文士询问“《乐府》为何物？”、“此诗意如何？”，幕僚们皆是面露沮丧哀痛之色，摇首不语，良久后，方有一人答：“这是说一个白首狂妇横渡河流，明知不可渡而执意渡河，终究坠河而死之事。其夫狂呼不止，未能相劝，于是投河自尽相从。”
自古称主者，不是为妻，便是为帝。拓跋婴以此诗自喻，恐怕就算注定失败，也要力守朔州了。
“哀乎大夏，”叱云风低语道，“我等也只能相从，不可顾忌损耗多寡，胜算生死。大汗虽然是国主，可终究也是将军，败了，只是失兵，若没有了将军骨气，恐怕再也难破心中魔障，不敢面对薛玉霄了。”
有叱云风此言，众人也只得扫去逼退之心，陪同迎战。
寒风凛凛。
在朔州城下，薛玉霄并没有在最前方。她只是跟凤凰纛旓伫立后方，身上系着玄底金纹的披风，看着众位将领擂鼓交战。
光是一个李芙蓉，就已经连败两将。有清愁在前方掌控军马，她其实并不担心，一边观察局势，一边将朝廷传来的文书拆开观看，对一旁的文官道：“怎么脸色如此难看，笑一笑嘛。”
从京兆与文书一起匆忙前来的文官垂首躬身，道：“请陛下千万以自身为重，凤阁几位老大人说了，要是再有设宴刺杀之事，左右务必拦阻陛下，险境不可以天女圣身相试。”
薛玉霄“啧”了一声，道：“她们知道的也太快了。”
文官道：“此事广传天下，更何况军报八百里加急，每日一发。大人们有奏折请陛下允准。”
虽然临战，薛玉霄却面无异色，淡定地接过来打开继续看，见到上面写着“左右将军未能阻拦，是为不忠，请陛下斩之！”她嘴角一抽，扶额道：“别跟我开玩笑了。”
说着把奏折扔了回去。
那文官面无表情，对答如流：“不能阻挡陛下，是左右将军的过错。凤阁大人们说了，陛下见到这个奏折，必定不能允准，念在将军劳苦功高，可免其不顾陛下安危之罪，然而再行险举却万万不能，请陛下立诺应允，否则臣僚侍奉不周，十分羞惭，当撞柱而死，以完臣节。”
这里的左右将军指的就是李清愁和李芙蓉。
薛玉霄意识到她们急了，轻咳一声，道：“嗯，我明白的。”
文官不答，反而又递上一封书信。
薛玉霄接过，见是薛氏家印，她去除红封，见到里面是母亲大人的亲笔。薛司空一贯疼爱她，听闻此事自然心疼，言语极为关切。
薛玉霄面色微变，叠好信件摸了摸，终于郑重道：“代我向母亲回信，就说，女儿知道了。”
文官颔首，居然又递上一封书信。
薛玉霄愣了一下，心里嘀咕着这不会是……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很不妙的感觉，接过来拆信，果然见到熟悉的笔迹——是裴饮雪所写。
倒没写太长，只是说，一切均安，妻勿念之。短短一页纸，薛玉霄却看得眼皮乱跳，心中波澜横生。她想到裴郎仍在孕中，在陪都等候，一时对着信纸良久无声。
文官道：“老大人们请陛下再三珍重圣体，特往椒房殿请凤君之墨宝。”
自她出征以来，为了不让薛玉霄挂心，裴饮雪其实没有怎么写过家书给她。至多不过是在战报文书相传之间告诉她一切都好，怕言多必失，流露相思难忍之情。
薛玉霄也克制着自己不要多想，一心攻伐。
就这么短短一张纸，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终于叠好贴身存放。薛玉霄捏了捏眉心，慨叹回道：“主帅对垒，看来真是吓着她们了，还请出凤君来劝我，用心良苦啊。凤君……真的安定如常吗？”
她问出这句话后，对方稍稍思索了片刻，答：“回陛下，凤君千岁有观政识人之能，虽在宫廷之中，见识谋略却不亚于女子，得承陛下临行前的圣旨，张大人常常派遣自家夫郎前往椒房殿问计，凤君千岁并不露面，却有帘后秉钧之名，宫闱朝堂，莫不敬之。”
薛玉霄点了点头，转而道：“行了，代我拟文书回复凤阁众卿，不必担忧，我知道她们的苦心。”
“是。”
文士这才退下。
她从寒风中连看三篇书信的工夫，前方已捷报频传，诸多胡人大将都被挑落下马，仓促败逃。就在薛玉霄等着她们弃城败走之时，突然有部将被一名快马冲出的鲜卑将军斩首。
前方顿时骚乱，擂鼓声愈发激烈。
薛玉霄抬眼看去，见到一双寒光凛凛的鸳鸯钺。她诧异地挑眉，随后轻声笑了笑，喃喃道：“此刻不走，更待何时？不过这样倒是对我的脾气。”
“主人。”韦青燕道，“那人似乎是……”
“就是拓跋婴。”薛玉霄道，“满城谋士都拦她不住，看来我是真的把她气着了，如果不是徐州大败，她此刻，理应还是那位英勇至极所向披靡的名将啊……”
拓跋婴仗着血气之勇，一口散不去的怒火顶着心胸，连连打退数人，连李芙蓉都险些受伤，被她逼退。
李芙蓉退回阵中，抬手拭去唇角血迹，道：“立即快马传令各部，阵前恐怕唯有李清愁能敌。请其他将军不必相试——”
话音未毕，却又有几个急于立功的凤将冲上前去，结果不出十招，都被拓跋婴刺伤逼退。她虽然病中，却比平常精神百倍，戴着一件铁丝织成的面罩，凛冽的白雾从她口中溢出，散发出萧瑟之意。
拓跋婴身后，众将与谋士奔出护持。重骑兵列阵，轻骑从两翼辅佐，兵甲精锐。她抬首望向凤凰旗帜，目光在众人之间梭巡片刻，声音嘶哑地高喊道：“薛玉霄——！”
“与我一战！”
声震四野，浩荡翻覆。
薛玉霄唇边笑容收敛，静静地看着对方的身影，她垂手攥紧缰绳，旁边的文官立即道：“陛下！”
她吸了口气，闭眸缓和住战意，道：“不能让她尽兴，是朕的过失。我与三殿下相识至今，今日才算见到了性如猛虎之女。”
言罢，她从后方上前几步，暴露在拓跋婴面前。两人依旧隔得很远，薛玉霄也没有出战的意思，只是命人回复她说：“殿下挂怀了，沙场旧情，择日再叙。”
传令官得命而去，在阵前高喊出这句话。拓跋婴听得手背青筋毕露，嘶声吼道：“谁跟她有什么旧日情谊！我是要杀她，我是要杀她啊！！！”
声音回荡之间，一人骤然骑马出现在面前。李清愁单手执枪，面带微笑，与她不过几十步距离，道：“巧了，我也要杀你。不如可汗将此首级赠给我，方可不负陛下待你的真情厚意。”
“她薛玉霄奸猾狡诈，满腹毒计，有何厚谊！不过是蒙蔽天下人耳。”拓跋婴盯着她道，“我今日就先宰了你，看她失此良将，是否会痛不欲生！”
关山梦魂长

第101章
鼓声隆隆。
冬日寒风冷厉,两人阵前相对，再度交手，兵刃相击，其鸣声不绝于耳。
拓跋婴一身怒火血气,迎面对敌,并不因为李清愁昔日的战绩而胆怯，两人斗了上百回合,不分胜负,两方其他部将皆无法掠阵,只要上前，便被两人凶悍奇诡的招式逼退，只能让出一大片空地。
擂鼓过三通,号角之声遁入万军当中。李清愁也杀出几分凶性，见拓跋婴回身撤走,勒紧缰绳下意识就要追去。
就在她险些被引诱进敌阵时,后方鼓声顿止,传令官高声从后方奔来，大喊道：“李将军！陛下旨意,请李将军勿追！”
“请李将军勿追！”
“李将军勿追！！”
声震于野。
李清愁握住缰绳的手背凸显出一片青筋，她长长地敛神吸气，回头与披着玄色披风的薛玉霄遥遥对视,打上头的脑子凛然一寂,瞬息清醒，于是立刻停止追逐——这才猛然发现城墙上隐藏的弓箭手的踪影,距离再近,必是万箭齐发。
李清愁调转缰绳，立即退了几步,冷声道：“虽然是虎狼之女，却是毒虎饿狼。我还以为你真的怒发冲冠昏了头脑，原来是为了诱敌深入，故意露出破绽。”
拓跋婴见设计不成，也并不掩饰，她的目光穿过李清愁，向她身后远方的军阵内看去，盯着那面凤凰纛旓，道：“李将军，我要以命相博的不是你，是她、是她！！我们之间终有一战，她今日不露面，那么或在燕京、或在幽州，我必要与她一决生死，否则余生还有何意趣！”
李清愁道：“你——”
话音未落，上方一轮齐射已经飒沓而至。正好错落地射在李清愁身前，她立刻被逼退，挥舞长枪挡掉一部分流矢，狂奔退回，这才没有陷落于箭雨当中。
她险之又险地抽身退开，也引得夏国惊扰干预了武将对垒的规矩。一时间阵鼓再变，军士群情激奋，数万大军上前攻城。
火机营、弓马营、精锐步兵、骁骑营……通过精密的排兵布阵组合在一起，声势浩大，效率极高，如同浪潮一般冲杀上前，狂涌奔去。
无数激流阵中，唯有一只金色的凤凰盘旋于沙场之上。旗下，黑马白衣、战袍飒飒，单枪匹马，便如定海之柱，令众军心感荣耀，不愿后退半步。
薛玉霄望了一眼战局，一边在心中估算着损失和兵力，一边向韦青燕伸手道：“困了，给壶酒提提神。”
韦青燕原本战意沸腾，很想上前去争功，但又心系主人，不敢离开，一听她说这样的话，哽了哽，道：“陛下……困了？”
这种场面，你还能困的？
薛玉霄晃了晃手指。
韦青燕解下随身携带的酒囊送到她手中，老实道：“卑职身上只带着这种浊酒。酸苦难饮。”
薛玉霄随意道：“挺好，免得宫中的酒水让我越喝越困。你也知道我一贯睡不够觉，昨夜让众人在城外唱了一夜的《乐府》诗歌，城中汉民倒是思归了，我也没能睡好啊。”
《乐府》乃是在民间各地采风汇集而成，朔州曾属强汉，自然也有当地的歌谣可以传唱。
韦青燕道：“朔州边防当中有降服的汉人为兵卒，她们其实也不想与陛下交战，士气如此悬殊，不知拓跋婴为何要出来守城……这样只是徒增损耗，不会有胜算的。”
薛玉霄灌了一口发酸的劣酒，仰头咽下去，重新抬眸，道：“你说这种话，其实就是我要亲自督战的原因。大齐虽能胜，军士却太过骄矜。为了不吃大意轻敌带来的惨败，我必须清醒，而且是完全地、丝毫不能懈怠地清醒。”
“陛下……”韦青燕如受当头棒喝，顿时对自己方才想要争夺军功的念头内疚不已。
结果不出预料。
太始二年正月十六，帝大破胡虏，取回朔州，直逼燕京。而燕都之内，也重新传唱起了汉民歌谣，人心震动，多有拜月祈祷，抛洒热泪者。
入主朔州的当夜，众人清点伤亡数量，整理缴获，安抚民众，连同城中遗留的胡民也一并善待。就在忙碌之中，薛玉霄派人温了一壶绿蚁酒在炉子上煨着，她坐在封北宫阁楼上的栏杆边，圣凰剑放在席侧。
众将放下入城琐事，喜气洋洋，应旨而来，段妍先见到她坐在高处，而封北宫护栏年久失修，已有朽木之态，面色急变，连忙道：“我的陛下，您小心一点儿啊！保重圣体。”
她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争先恐后上前关切。薛玉霄听累了，抬手止住，道：“坐。”
栏杆上尘灰未扫，也没有多余的席位。众位立了功的将领面面相觑，都生出一点身上的甲胄颇有光华的自傲之气，迟疑片刻，这才慢慢坐下。
还是关海潮坐得快，一屁股凑到薛玉霄身旁，挨了个最近的地方：“主人不与众臣庆功，真是太没意思了！”
薛玉霄望着月光，淡淡地道：“九州未同，何功可庆？”
关海潮愣了愣，回首看向众人，见大家都收敛大喜之色，慢慢沉淀安定了下来，也学着捏了把大腿，假装沉稳：“圣人说得是。大天女说得是！”
薛玉霄看着她笑了笑，低声一叹，道：“还于旧都的大业就在面前，诸位还应勤勉不辍，戒骄戒躁，以完此功，切不可因为一时之功而失了分寸。我不跟各位将军庆功，并不是因为对捷战视若无睹，而是我的精神已经达到了极限，只能在寂静之地方可沉思，那样的喧哗热闹，反而会让我松懈心弦，继而忘却了对自己的警示。”
“陛下……”萧平雨上前道，“听闻陛下多日不曾休息，这样的事要是让凤阁的老大人们知道了，岂不又要悬心忧虑。”
薛玉霄盯着绿蚁酒上细密如网的浮沫，垂眸道：“我既是为战事彻夜难眠，也是为了……为了。”
她话语轻轻地止住。
在不言之中，她跟众位将军分完了一炉酒，对每个人当面嘱托谨慎小心、切勿焦躁。有陛下殷切监督相托，众人的争斗抢功之心被冲淡许多，明明只是喝了一杯酒，却仿佛一直沉坠到胃里，城中再多的庆功酒宴都难以下肚，俱不如陛下亲赐。
更深露重，到了二更天，众人散去。火焰已经烧黑泥炉底部，内中剩下一层酒底。只有李清愁留了下来，她派人送走各位将军，撩起战袍，坐在薛玉霄对面，看了她一会儿，才道：“眼睛都熬红了，你为了掌控战局也太耗费精神，多睡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薛玉霄看着月色，轻声道：“恐在梦中见裴郎啊。”
她垂首闭眸，从贴身的地方取出一段已干枯了的梅花。寒梅香气已不在，花朵却还完整地凝聚在枝头，枯梅瘦骨，仍有三分不愿委地的花魂。
“奇了。你不想梦见他？”李清愁问。
薛玉霄在夜风中凝望寒梅，握在掌中，慢慢道：“出征之初，我每夜都想要在梦中见到他，然而终究不能如愿。近日郎君终于怜我，愿在梦中相闻，我却每次都只能见到他落泪的模样，心痛不已。”
李清愁听得一乐：“陛下身为名将圣主，功绩足以名垂青史，既不怕粉身碎骨，也不怕刀光剑雨，却畏惧沙场之中与故人梦中相见，谁听到不说一声，这真是千古温柔，一片相思，令人柔肠百转啊。”
薛玉霄抬手捂了下脸，酒劲儿有点上来了，支着额头闭眼道：“又取笑我。”
“怎敢取笑婵娟呢。”李清愁说了下去，“今日不是你提醒，我恐怕就要被引诱深入，中了她埋伏陷害的计策。我死没有什么，如果真让你为我而失去理智大举兴兵，这才是我愧对苍生的过错。”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薛玉霄声音微闷。“你怎么能死呢，你是我的好友啊，我们相识在微时，仍旧能引为知己，对于整个天地而言，这正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登临帝位，却能不忘微时。”李清愁顿了顿，道，“婵娟，我有时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对权力其实并没有众人想得那么热衷，除了苍生大义之外，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我猜测不到，总是迷惑、恍惚、难以看清。”
薛玉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道：“我想要改变。”
“改变？”
“对。”她说，“你身上几乎没有伤痕，左臂尚未受损，腿筋没有断裂过。仍然能上马拉弓，持笔写字，不会经历久浸寒水之痛，不会受到豪强欺压之辱，这对你来说是虚幻的一切，但对我来说，是对我……执掌棋局的奖赏。”
李清愁一时不能理解。
“就像……”薛玉霄是真的醉了，她抵着下颔，以一种极为认真的态度说，“就像徐州城。因为我的到来，城中百姓没有受到太过惨烈的创伤。就像高平郡……早早地回到了大齐的领土。就像京兆脚下病死饿死的贫民渐渐稀少，拉去义庄的尸体不再堆积成山。这是对我执棋……不，这是对我执天下的嘉奖。”
李清愁眉头紧锁，徘徊几步，忽然道：“那裴郎君呢，他是什么奖赏？是你诚心待人的奖赏吗？”
薛玉霄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夜风吹响她手中的枯梅。
李清愁伫立月色中，继续道：“婵娟，你的棋盘当中，有两个地方不合。其一，在你征伐天下、统一四海的愿景当中，包含了一部分为裴饮雪的私心。其二，是我说如果我死了，你会失去理智大举兴兵，这样的刺耳言论，你却没有反驳。”
她凝望着薛玉霄，道：“执棋之人在局外，怎能因盘中之棋而产生徇私之意？你似乎总是觉得自己得到的快乐和享受，只有改变命运、改变天下带来的嘉奖。……不是的，薛婵娟。你还有情，你有保全心爱之人、保全自己的情意，而得到的满足和喜悦。这样的喜悦是人之常情，你是一个超凡之人，但也是一个平凡之人，不必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执棋人，而苛刻地、痛苦地压榨自己。”
李清愁解下披风，将这件披风拢到她的陛下肩膀上，然后挨着薛玉霄坐下来，道：“还是睡一觉吧，我为你值夜。”
薛玉霄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她：“你有时让我觉得有点可怕，是主角的见识和格局突然照耀到我了吗？”
李清愁没听懂后半句，但她不介意薛玉霄偶然冒出来的奇言妙语，只是随意笑了笑：“不及陛下多矣，天底下最可怕的是陛下你呀。”
薛玉霄也不反驳，干脆倚靠在她的身侧，在多年未曾改变的封北宫阁楼上闭眼休憩，才闭上眼，忽然补了一句：“裴郎不是奖赏……他是礼物。”
李清愁问：“谁给你的？可别说是我啊。”
“……老天。”她顿了顿，困兮兮地说，“……命运。
李清愁忍不住笑：“你信命运啊？”
“不信。”薛玉霄很快说，但又犹豫，“如果是他，可以信一点点。”
李清愁望着天边繁星，侧身让陛下靠得更舒服一点：“你其实很想他吧？……我也很想小意。不过女人在外，撑着强硬面孔也是常事，嗯……信一点点是多少啊？”
“……”
“陛下？”
“就是……”
薛玉霄没说下去了。
这样一个正月中旬的大胜之夜，将士们的凯歌回荡四野。而率领全军、御驾亲征的皇帝陛下，就那么随意地依靠在她的李将军身侧，借着月色、刀光、乌鸦鸣叫之声，安定而沉缓地睡去了。
这是她出征以来，睡得最为安稳酣甜的一夜。薛玉霄没有梦见任何与战争有关的残忍景象，没有梦见百姓垂泪、万民长歌当哭……她见到一笼薄雾寒香间，裴饮雪坐在薛园的窗下记棋谱，教她时下风行的《庄子》之议，他半潮湿的长发披在肩上，缱绻如浓墨晕染，那条发带就那么松散地脱落，随风而荡——
拂落在她的掌心。
千次、百次地，落在她掌心。
黑云压城城欲摧（1）

第102章
京兆,椒房殿。
天色刚刚明亮，宫内常侍自内侍省而来，隔帘将誊抄的文书递给殿外侍奴。侍奴躬身一礼，双手接过,转入内室。
裴饮雪起身洗漱时,还剑展开文书，从旁阅读,说道：“……捷报频传,已下朔州,此后当直取燕都……”
裴饮雪用布巾擦拭面上的水珠。他的发丝沾了清水，黑发微微潮湿水润，而在一片乌黑之间,更多的、难以遮掩的白发掺杂其中，成缕地交错在青丝里。
还剑慢慢停下话语,望着他低声道：“公子,陛下交战得利,应当很快就能取下燕都回朝，到时候就能……就能陪伴于您了。”
裴饮雪看了他一眼,望着自己近些日子愈发冰冷的手指，室内火炉烧得温暖，而指间却流露微微僵硬之意。他沉默了片刻,道：“我已数日不见外人,你要严谨叮嘱，不允许面生的人擅自进来侍奉,更不允许将我的消息流传出宫,只说是孕中懒怠贪睡，其他的一个字也不可以提,尤其不可泄露给前朝知晓。”
他的寒症比想象中发作更快，这似乎是身怀有孕所带来的变化。
还剑哽了哽，垂首应答：“是。”
“还是找不到七郎的踪迹吗？”
“崔神医前些日子出现在忻州一带，仍向北而行，大约已经过了边境，到了两军交战之地。忻州暂定的通行驿站收到凤君懿旨后，已经拿着令牌派人向北寻找，说不定很快就能遇到神医了。”
“忻州……”裴饮雪在脑海中思虑片刻，“……他是随着战事而行的。七郎一路行医、救死扶伤，才能捕捉到他的行踪轨迹。他这条路线，几乎是尾随大军而去，是为了，陛下。”
“还要再传令请神医回京吗？”
“不必。”裴饮雪道，“不急着询问他，既然如此，让他留在北方吧。”
“可是您的……”
话音未落，殿外宫侍提声禀报：“凤君，王公子奉旨前来。”
“请他进来吧。”裴饮雪答。
这是他近些天以来见到的唯一一个外客。
椒房殿中间放了一架朦胧的山水画屏。隔着屏风、珠帘，一个隐约的人影从殿外入内，他披着一件厚披风，道袍、玉莲花冠束发，广袖博带，神色清淡，身如流风翩然。
是王珩。他看上去比往日要更坚韧、更内敛。王珩抬手行礼时，周遭的侍奴已经引导他上前入座，他却没有动，而是望了望画屏之后窥不见的模样，问道：“你生病了？”
裴饮雪疏懒的眉峰立即拢紧，微凝地聚在一起，他道：“何以见得。”
“传召我入宫不是为了这个吗？”王珩道，“我闻凤君数日不曾会见宫中常侍，前几日凤阁受到前线军报，担忧不已，向椒房殿求见索请笔墨、规劝陛下，只得书信，却没能见到真容。我猜想你也许是病了，为了不动摇人心，更为了不让她分心，所以一言不发。”
裴饮雪轻轻叹了口气：“义弟的话真是刺痛了我。”
“是我太明白你。”王珩道，“我知道你所顾忌、所爱重之事，我知道你心目中高于一切的是什么。我想这也是你请我过来的原因。按照常人所想，你这时候不应该请我，应该请两位王君才是。”
两位王君指的是薛玉霄的两个哥哥。
裴饮雪便直接道：“我虽然敬重两位王君，但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告诉妻主和母亲。”
“你焉知我不会说？”王珩问。
“那你会吗？”裴饮雪反问。
王珩沉默片刻，道：“……不会。”
他走上前来，说了下去：“不论私情，只为了她对我的恩，我也会帮你的。但只有论起私情，我才能谅解你的苦心，帮你代办宫务，隐藏此事。司空大人和两位王君虽然好，但一心只考虑陛下的想法，若是知道你生病，定会传达于千里之外，通晓于陛下案前，这不是你想要的。”
“世间之人，都看轻了妻主待我的心意。”裴饮雪低语道。
“不错……”王珩叹息般地这么说了一句，要他承认这种话其实是很难的，但真的说出来，反而有一种胸腔中一切皆空的释然。他话语微顿，道，“也看轻了裴郎君待她的心意。”
他接过侍奴递来的凤君懿旨，这是暂封他为内侍中的凤诏。王珩看了看上面的凤君宝印，道：“等到你病疾大愈，这道懿旨我将奉还如初。……不过，论起交情，你跟谢四的交情还更深一些，怎么不……”
他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谢不疑虽然在宫中生活多年，但从未掌握实权，他那个四殿下的名头跟空架子差不多。
让谢四进宫管事，还不如让他在大菩提寺种菜呢。种菜尚且能有所收获。
王珩自知提到了行不通的话，对自己的疏忽轻轻一笑。他收起凤诏，说：“他的脾气可没有好上半点，遇见我还是那么明嘲暗讽，等你好了，我陪你去见他，在京郊的柳岸青旗下沽酒……年关已过，又望见春日将至。那时，就会暖和很多了。”
他的言语很温和平静。
两人的交情算不上深厚，此前还有过嫌隙、心生龃龉。但此时此刻，性如三春之柳的王珩是真的希望他能好起来，比起他的命中交错和遗憾，他更不愿意见到有情人再生遗憾、不愿意见到这世界上因为命运弄人而生出更多的眼泪。
……
“嘶……”
薛玉霄捂住心口，一股莫名的寒意遁入胸腔。她攥紧手中的地形图，掌心的冷汗渗透进绢丝之中。
“怎么了？”李清愁扶住她的肩膀，“不会是昨日喝了冷酒，今天就手指打颤发抖吧，见效这么快？”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像是寒光乍现。薛玉霄揉了揉胸口，觉得忽然又恢复如常，她思考了片刻，坐直道：“我们明天打燕都吧。”
李清愁诧异地微微睁大双眼：“……明天？”
“嗯。”薛玉霄严肃道，“方才一定是上苍给我的指示，切不可给敌人喘息之机。”
“你一个天若不公则反之的人，居然还能有上苍指示。”李清愁信不了一点儿，“是不是因为冰快化了？”
薛玉霄道：“瞒不过你呀。”她放下地图，从亲卫手里接过一件厚披风，起身撩开营帐，与李清愁立在大帐边向北望去。
“燕都她一定会守，但因为朔州之惨败，拓跋婴其实在回到锡林补充兵力之前都很难有胜算。但她只要熬、只要坚壁清野地拖下去，等到北方的几条大河冰消雪融，我们再向北追击就要渡河，兵法中常言，渡河而半，击之。这样的道理她不会不懂。”
“虽说鲜卑骑兵不善水战，但突袭的一方比起渡河遇袭的一方，优势太大。”李清愁跟着她的思虑顺下去，“如果她真的以你所言，将燕都的粮食房舍清除，舍弃外围的城镇郡县，固守主城。又该怎么办？”
坚壁清野带来的最大问题不是难以攻伐，而是即便夺取到了周围的郡县，也得不到任何物资。对这样的战争来说，攻之不拔、路之无获，这是一个很严峻的情况。
正常情况来讲，攻下忻州时，粮食所得八十万斛。攻下朔州时，所得粮草军械、城内降军，又是一批庞大的数目。这些都能支撑薛玉霄向北方继续挥师。
“她要是真这样，那就不打了。”薛玉霄干脆道。
李清愁：“……你说点不让我眼前一黑的，行不行？”
薛玉霄笑了笑，道：“我们就绕道去幽州嘛。她坚守燕都，龟缩不出，我等便直接去打幽州监军司。同时截断燕都到幽州的情报往来，让两方皆为孤城，散布幽州投降的消息。只要拓跋婴怀疑幽州投降，那她的燕都就完全守不住了。我们一旦斩获幽州的粮草和补给，将她围困至死，不是难事。她一定会着急地寻觅其他办法。”
李清愁道：“要是其他各部来援呢？”
薛玉霄拢了一下披风，披着半身朝霞，在大帐前的雪地里来回走了两步，道：“以我的名义向拓跋晗发信，问候四殿下身体如何，就说我们已经围住了她三姐，北方各部无人统率，此时不攻打锡林，取皇位以自立，更待何时？”
李清愁眸光微亮，先是点头，正要交代人去办，见薛玉霄又摆了摆手，说下去：“给拓跋晗在丰州的部下发函，就说，拓跋婴以鸿门宴诓骗我过去，与我协议杀了她四妹，我宁死不从，侥幸逃脱，然而却拦不住这个毒辣之人戕害亲妹。如今拓跋晗已经死在她这个凶狠之人手中，还请各位忠臣良将为明主报仇。如果路途不通，可以向我借道，拓跋婴设计害我，我立誓杀她，定然相助。”
李清愁：“……你……”
薛玉霄思绪不断，盯着脚下覆盖着霞光的薄雪：“她们要是相信，自然会去帮我围燕都，不必动用我们的中军。她们要是不信，一定觉得我有诈，不敢发兵。这种情况下就算拓跋晗这个正主发信求援，都未必能调度得动，会觉得是我伪装蒙骗之计。这样，她大概率打不下来锡林。”
李清愁沉默片刻，道：“……当你的谋士还真是无用武之地啊。”
薛玉霄道：“哎呀，不可这么说，我可是善待谋士的。明日就围燕都攻打，她如果真的坚守不出，就依此行事。”
李清愁颔首应允。
次日，拔营前行三十里的大军抵达燕都主城之下，众人略加修整，过了午时，擂鼓请战。
昔日的皇都沉寂无声。在拓跋婴坚壁清野的指示下，许多百姓都为了生计加入齐军后勤，否则没有粮食，在外只能活活饿死，这样一个十分繁华富庶的城池，此刻显得格外的清冷萧索。
齐军擂鼓过三通，无人应答，城前挂起免战金牌，拓跋婴拒不应战。
薛玉霄没有再攻，留了一部分兵力在燕都周围佯攻，每日擂鼓、挥旗，大声辱骂拓跋婴。而自己则率一众精兵和左右军绕路前往幽州，将幽州边境蚕食吞没，一路攻下辽南、承安、北云三个郡，重新得到了兵马补给。
幽州监军司大受震动，立即调兵前往北云郡对峙，监军司汇集两万人马，现行斥候就有两千余人，频频向燕都刺探情报，试图夹击齐军。
音讯如石沉大海，伪造的消息流传不断。又过了十日，幽州受挫后投降的消息在燕都内流传发酵，酝酿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太始元年二月十八，拓跋婴撕碎了又一封薛玉霄写给她的“关切问候之信”，呕出一口血来，她抹去唇边鲜血，寒声道：“无论如何，她攻打幽州是真，我们应当立刻掉头出兵，否则等到幽州监军司陷落敌手，就完完全全成为一座被围困的孤城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2）

第103章
在十数日的围困当中,拓跋婴骤然开城迎战。
周少兰奉命只围不攻、占据守势，并不强求破城，甚至还要有意示弱。
拓跋婴看出齐军主力不在这里，留下一部分人马守城,随后率着精锐骑兵强行突围,向幽州边境进发，直击中军身后的粮草要道。
山风呼啸。
在周少兰的刻意疏漏下,拓跋婴突围而去,率众截取粮道。她将运粮官道占据进自己手中,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这样的胜利对于压抑已久的胡人军士来说是一种可怕的引诱，在众将的兴奋之下，拓跋婴被鼓动着继续攻占下去,一路接连小胜，只见到齐军连连退避、旗帜混乱地倒下。
这种不断的胜利和前进,让拓跋婴被逼至低谷的心态重新起伏,到了辽南郡前的山谷当中,众人终于止步。
“大汗，齐军主力刚刚攻下幽州,我们此刻一路突袭而上，正可攻其不备，袭击她们的大后方。为何在此裹足不前？”一位将军问。
拓跋婴望了望山谷地形,这是一个绝佳的伏击之地。她沉吟片刻,道：“薛玉霄诡计多端，这一路走来太过轻易,我怀疑她在谷中设伏。”
众人闻言一惊,面面相觑。一旁的谋士们思考片刻，都觉得可汗说得不无道理,于是议论道：“我们应当改道前往。抵达辽南郡还有一条小道，虽然曲折泥泞难行，但好过被齐人伏击。”
拓跋婴命令斥候前去探查。
不多时，斥候回报道：“回禀大汗！大道的山谷当中有烟尘四起，小道寂静无声。”
拓跋婴点了点头。齐军在大道行军至此，所以才有尘灰，她决定率众走荒僻小道前往辽南。同时，之前发往幽州的信函消息再次得到了回复——却不止一封，数个消息纷杂地传递而来，一个说幽州沦陷，城内粮草皆为齐军所获，敌方兵强马壮，让她快逃。另一封则说幽州主城无碍，只是沦陷了辽南、承安、北云三郡之地，只要她一下令，立刻能出兵相助。还有的则说齐人并未攻下幽州丝毫土地，让她放心大胆地前去……
拓跋婴面沉如水地将信函撕碎，舔了舔咬出血的牙根，道：“就没有一个可靠的消息吗？”
兵卒面露苦涩，垂首道：“更离谱的消息还有呢，大汗，我听传信驿卒说幽州监军司已经反了，转投四殿下去了——”
“胡言乱语！”拓跋婴叱骂道，“再动摇军心，斩首示众！”
兵卒立即噤声。
拓跋婴心中烦乱，挥挥手，率领部下砍下路上的树枝草木、铺在地上，让众军能尽量通过。她下马走过曲折小道，走到一块极为狭窄的小路上时，砍下草木，迎面猛然见到一众人马。
就在几十步外，一位手持环首刀的剽悍将领坐在马上，她头发不长，梳不成髻，只高高地吊成马尾，额头上包着一个厚绒红抹额，身后尽是精锐骑兵。
两人蓦地四目相对。
关海潮掂了掂手中的环首刀，面露诧异，随后才一乐：“我滴乖乖，大道有路你不走，撞进姑奶奶网里来。不是，你们为什么不走大路啊？这犄角旮旯的地方真能抓到大鱼？”
拓跋婴面色一滞，心知中计，当即命令全军后撤。然而前进容易后退难，何况狭路相逢。她上马掉头，周围左右亲卫立即上前护持，才刚围绕过来，身后响起隆隆的砍杀之声。
关海潮纵马冲了过来，一柄大刀力大无穷，沉沉地劈在了拓跋婴亲卫的甲胄之上。
这股力道猛地击中后背，一个亲卫登时翻下马去，口吐鲜血。拓跋婴无力回首顾及，立刻窜入人群当中，大喊：“让开！护驾！”
她麾下的部众向两侧分去，中间只留出仅容拓跋婴一人快马通过的道路。这样的仓促躲避甚至还让一些步兵翻下山崖，向窄路的两侧滚落下去。然而关海潮势头太猛，并非亲卫能够阻拦的，几乎一劈一个，带着明圣军的人马从后撵上来。
不得已，拓跋婴高喊道：“谁为我阻挡此女！”
周遭有人应答：“我来！”昔日在高平郡嘲笑过她的乌罗兰乞扭身迎敌，目露精光，一人阻挡在道路中央，与关海潮棋逢敌手，大战了几十回合不分胜负。
在这个过程当中，被迎面追击的鲜卑军士仓促迎敌，被打得节节败退、损兵折将。她们又是从燕都跋涉至此，跟明圣军在此处休息着等了半天的战力并不一样。占据这样的地利，纵然双方旗鼓相当，齐军却在士兵人数相等的情况下能够乘胜追击。
上百回合后，乌罗兰乞一招之差，被环首刀劈中胸甲。她仰头喷出一口血，铁面罩上腥气斑斑，面向狭窄的一线天空倒了下去。然而奄奄一息当中，却还突然暴起，砍断了关海潮身下马匹的前腿。
战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关海潮也不二话，手起刀落切断她的咽喉，斩下大名鼎鼎的乌罗兰将军之首级。她用布匹包好，交给身侧的心腹：“帮我收好了！回去交给陛下。”
心腹收好首级，立即问：“将军，我们还要追吗？”
关海潮心中发痒，正想要下令追去。旁边一位被周少兰派过来监督她的文士忽然道：“关将军，不要忘了陛下是如何嘱托的。”
关海潮动作一顿，咽了咽口水，这才道：“不追了。我们依计划行事。”
另一边，拓跋婴好不容易才逃出狭路，惊出一身冷汗。
她摆开阵仗，预备迎敌，见关海潮却没有追来。随后，一个骑兵冲上来哀声禀报：“大汗，乌罗兰将军……死了！”
拓跋婴攥紧缰绳，额头渗出冷汗，扶着胸口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她闭上眼将情绪强压下去，转头跟叱云风道：“将军是为我而死，孤当铭记。如此看来，放我们突围是她的计策。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
叱云风看了看她，道：“请恕臣直言之罪。大汗，当日设宴没能杀她，我们已在不利地位。青州尚有四皇女虎狼之师，北方各部因为听到谣言而人心浮动，以臣之见，现在应该立刻弃燕都、避幽州，转回锡林盟补充兵力，整顿旗鼓，把持驿站，杜绝消息不通的弊端……才能重新与幽州监军司汇合，再行交战。”
“叱云风！你这是要大汗放弃祖辈之威吗？！”
“左辅！万万不可，擅弃燕都，会受千古骂名！”
叱云风是夏国四辅之一，为朝中大左辅。
拓跋婴脑海凝固一刹，喃喃道：“……我不能如此。我不能如此……”
昔日守朔州，就是凭借着一口气。只有一口气不绝，她才能再打下去，如果此刻立即退回锡林，那么此前大夏打下来的大片领土，都要重回东齐之手，她愧对列祖列宗。
拓跋婴咬牙道：“此前大道上的烟尘，只是疑兵之计。那里应该只有小部分后勤兵卒故弄玄虚，我们走那里，但不去辽南。她们能在这里伏击，辽南一定已经陷落敌手。”
叱云风沉沉一叹，退回队列之中。
众人提心吊胆地转入大道前行，果然没有遭到伏击，道路上有快马绑着树枝来回奔腾、制造烟尘的痕迹。拓跋婴看得恼火不已，恨不得生吃薛玉霄的血肉，才能一解屡屡中计之痛。
众人没有进入辽南，而是向分叉路的另一侧前往承安郡。抵达承安一样有两条路，一条官路，一条狭窄却更近的小路。
“大汗。”将士道，“我们走大路吧。此前在小道受伏，都是因为地形狭窄，仓促交战而败北。走大道就算有伏兵，损失也不会太过惨重啊！”
众人纷纷点头。
拓跋婴沉默片刻，脑海中闪现过薛玉霄勾唇微笑的神情。她骑着马徘徊须臾，道：“不，我们还是走小路。她为人算无遗策，此前让她料中，一定能猜到你们一心走大路，则大道必伏之。这次只有还走小路，才能避开她的布局。”
“此言有理。”、“国主圣明啊！”众人纷纷赞同。
叱云风欲言又止，上前道：“可是……”
话音未落，拓跋婴已经率众向小路而去。叱云风望着她的背影，无奈跟了上去。
小路并没有此前那么狭窄，马匹可以顺利通行。众人前行十余里，饥肠辘辘，兵卒难行，就在此时，忽然听到马匹趟过草木丛中的窸窣响声。
拓跋婴心道不好，一抬首，迎面见到一众兵精粮足的人马杀了出来，军士粮草充沛、神采奕奕。为首之人面色冷峻，乃是昔日攻徐州的先锋官李芙蓉，双方遇见，李芙蓉只寒声说了一个字：“杀。”
就在她带着人冲出的同时，两侧山坡高处有旗帜飘扬，弓箭手从山坡上冒了出来，张弓搭箭，乱箭齐发。
一时间，军阵内响起无数哀嚎惨叫之声，血色洇透地面。拓跋婴挥刀劈开乱箭如雨，急忙率众后撤退开，疾走逃离。在她身后是一重又一重的箭矢，大夏供养的精锐轻骑成排倒下，踩踏至死者不在少数。
拓跋婴心痛难抑，硬生生地咽下一口血，负伤逃走，带着残部退了回去。
此刻天已擦黑。
众人人困马乏，丧失斗志。拓跋婴更是举步维艰，疑神疑鬼。她遥遥望着幽州城镇的百姓灯火，沉默良久，说：“近在眼前的同盟之地，我却不敢上前，唯恐薛玉霄毒计有诈。没想到出了燕都，竟然还是被困着……”
“国主。”一位谋士道，“切勿忧虑，就算她截断了幽州这条路上的消息，北方其他部落尚在我们的掌控。乌恒部落和金昌部落就在西北，我们可以转向西北。”
拓跋婴道：“西北……你是说丰州？那是四妹的根基，会听我们的？”
“战况复杂，山高路远，想必西北的消息跟四殿下不太通吧？我们也可以效仿齐国国主控制消息，就说四殿下已经死在齐人手中，请西北各部襄助我等，为您的四妹报仇。”
这是除了回锡林之外，唯一一个能让她卷土重来的办法。拓跋婴沉思片刻，颔首同意，正要派人先送书函回燕都，让余下的人马固守城池，等待援军，随后率众改道。
就在此刻，西北方向的远处突然亮起一阵火光。
火光汇聚成河，是夜间行军的部队。拓跋婴见来者乃是大夏的戎装，心中猛地燃起希望，派人用火把打旗语询问：“我乃大夏之主拓跋婴，来者何人？”
对方似乎看到了旗语，又似乎没看到，只是埋头朝这边走来。
拓跋婴额生冷汗，派出去两队斥候。不多时，斥候回返：“陛下，对方是乌恒部落的人马。”
众人心中一松，连忙打旗语交流，想要商榷联合之事，共同讨敌。然而对方埋头行至面前，也不回应，朝着拓跋婴剩余的人马亮出刀兵，冲杀过来。
众人瞬间兵荒马乱地回身奔逃。
夜中光线昏暗，马匹借着月光逃离。在奔逃当中，拓跋婴几乎有些崩溃愤怒地用鲜卑语高喊：“我是大夏皇女！你们在追谁？我是大夏之主，我是你们的可汗！”
后方响起高昂的叱骂之声。
“还我主命来！”
“残杀亲妹，联合外敌！杀得就是你！”
“害了老国主的家贼——”
声音震荡而去。
拓跋婴幡然醒悟。
如果没有收到任何情报，北方部落怎么会忽然发兵而来？这是薛玉霄的圈套……那四妹那里，是不是也同样受到了蛊惑？……不好，锡林！
她狂奔之中想到这里，一时头痛欲裂，强行克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众人趁着夜色，兵分两路。拓跋婴将醒目的衣袍撕下来，掩面混入骑兵当中逃走，就这么混乱地逃了一夜，沿着百姓繁多、人马交错的道路前行，这才甩开了大股的追兵。
此刻，她身边只剩下了八百骑、和一众亲卫而已。
被追得抱头鼠窜，兜兜转转，居然回到了燕都城下。
拓跋婴带了精锐人马出城，为得是联合幽州夹击齐军。然而连幽州的消息都没能通上，就被接二连三的埋伏和设计逼了回来，上万兵马，死的死散的散，一天之内只剩下八百余众，怎能不让人痛心垂泪？
唯有让城中部下突围，与自己汇合，她才能取得足以回到锡林的兵力。但这样会将燕都拱手相让……时至今日，也确实别无他法。只能按照叱云风先前所说，舍弃燕都，回锡林从长计议。
黎明之光从东方蔓延而来。
拓跋婴面目沉凝，颓丧狼狈地在马上向燕都前去，忽然间，官道上传来一道极为悠长的笛声。
她迎着晨曦抬首。
在天地一半昏暗、一片渐渐明亮之中，破败的山亭居于中央。一个背影静立于此，披风鼓荡猎猎，笛声从指间悠扬传出、缭绕不绝，随后——忽然错了一个音。
薛玉霄停止吹奏，无奈地笑了笑，自语道：“还是不如裴郎的笛声啊，天太冷，手都僵了。”说罢，将玉笛握在掌中，转身与拓跋婴对视。
在她身畔，等候多时的李清愁领军在侧，凤凰纛旓由两列亲卫立起，猛然吹拂而起，狂舞于天地之间。
旗帜荡开的声响，仿佛一把残酷的匕首贯入脑海，在其中翻搅。
拓跋婴沉默地看着她。
薛玉霄收起玉笛，拢了拢战袍，神情平静如初。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拓跋婴盯着她问。
“追你的人马是借了我的道。”薛玉霄回答她，“她们在我的眼皮底下而行，我自然会告诉她们你在哪里。而你被我伏击多次，人困马乏，唯有逃亡。这条奔逃之路我已经给你划清了，既无关卡哨岗阻拦，又没有险峻路途逼迫，还很容易隐藏目标，否则阁下安能有数百人之众？”
拓跋婴焦躁地在马上转了一圈，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牙齿战战地相互碰撞。随后，她猛地攥紧手掌，指节发出咯嘣的响声。
“你是故意放我突围的……故意让我去打探幽州的情况，在路上设计我……”她神经质地重复了好几遍，突然又重重地道，“你算定我会选小路，就算被你骗了，我还会一样选小路……薛玉霄，薛玉霄……东齐焉能生得此人？焉能生得此人！！”
薛玉霄看着她道：“我太了解你了，这也算胜之不武。”
“了解？”拓跋婴带着一丝迷惑地高声反问。
四周皆是埋伏的齐军，人马数之不尽，这是薛玉霄设置的最终之局。如果拓跋婴不回到这里，在混乱中走脱，她就会转而强攻燕都，夺回旧都。
但她来了。她一步步地踩在薛玉霄编织的网上。丝线被触动的细微震颤，足以让猎食者将她残余的血肉吞噬殆尽，一代名将会在今日，陨落如天际残星。
“对，了解。”薛玉霄感慨似得道，“我曾经在别人的命运当中，窥见过你的谨慎和固执。三殿下，今日会是你我的最后一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拓跋婴盯着她的脸，缓缓说了一句：“我要杀你。”
薛玉霄挑眉：“杀我？”
拓跋婴声音提高：“我要杀你！”
薛玉霄笑了笑，她伸出手，从腰间抽出圣凰剑，噌地一声疾响，寒光刹那间映亮她的眉目。薛玉霄出亭上马，她一把扯下披风，将皇帝的玄底金凰披风扔在沙场之上，白衣银甲，执着缰绳与拓跋婴相对。
她说：“来。”
在双方极为惊诧震动的视线当中，东齐与北夏的国主在这个朝阳初升的清晨彼此相对——没有人见到过一国之主立于万军之前的场面，也没有人明白薛玉霄为什么明明算尽天机，却还要再让半子。
这不是她让拓跋婴的。
这是她让天的半子。
萧平雨、桓二等人纷纷震动，都意欲上前。为首的李清愁却摇头笑出声来，她命令弓马营和火机营从后方上前待命，时刻准备剿灭对面的八百骑兵。
“就让陛下任性去吧。”李清愁说，“棋为博弈之术，岂不闻执棋者多为狂士？”
“你别助着她了。”桓二吓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她如今可是陛下，身为陛下怎么能任性呢！”
萧平雨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唔。”李清愁道，“那你们上去劝劝……？”
话语未完，拓跋婴猛地纵马上前，掏出她身上那对神鬼莫测的鸳鸯钺。凶险奇诡的锋芒披着晨曦，蘸着满腔的怒火、悲痛、还有浓重的杀意。
刺骨杀意包裹刃锋，“锵”地一声撞在了圣凰剑的剑身上。两人的视线在非常近的距离相逢，一个悲怒滔天、背水一战，另一个则冰寒沉冷、静默得仿佛连火焰都无法燃烧起来。
“薛玉霄——”拓跋婴低声地、嘶哑地叫她，“你随时可以让大军杀我，为什么要接战？你太狂妄、也太小看我了！你会后悔，你会后悔的……”
薛玉霄面无表情，语气淡漠至极：“为什么？跟你当日执意守朔州一样，有所为，有所不为。”
利刃相侵，相撞出交击的脆响。天光逐渐大亮，朝霞如浪潮般铺天盖地而来，光辉覆在两人身上，将双方映照得宛若金身塑造、神将临凡。
了却君王天下事（1）

第104章
白袍在寒风中微荡。
晨光映照。剑刃与鸳鸯钺相交撞击,声如玉碎。
拓跋婴死死地盯着她，眼底泛起红血丝，她像是要将薛玉霄的面容牢刻在心，将此人视为毕生之仇敌。
她此生经历过的溃败和挫折,大多来源于此人。昔日被李清愁打败,她并没有怀疑过自己，但一次次地、无可避免地踏入她掌中陷阱时,那种无法挣脱的被掌控感使拓跋婴感到深陷绝境。
一股烈焰灼烧着她的脑海,拓跋婴根本不计损失,凶悍地以伤换伤，一对鸳鸯钺危险刁钻至极。她勇武无双，战力仅次于李清愁,如此不计得失的打法，薛玉霄唯有躲避防守。
圣凰剑与双钺撞出交击脆响,百炼宝器之间蹭出火花般窜起“刺啦”的磨损声。薛玉霄且战且退,利用自己高超的马术闪躲避开,虽然只有防守之机，却没有伤到一根头发。
观战的萧平雨手心出汗,连忙道：“李清愁，难道你真的只是在旁边看？我们这么多人马，排兵布阵等候在此,陛下亲自监督训练过的火机营就在身后,擒拿拓跋婴只在股掌之间，为什么要放任她做这种困兽之斗？”
她甚至忘了叫李将军,可见心中急迫。
李清愁望着两人,说：“你们觉得陛下计策如何？”
萧平雨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早就知道了。”
桓二本来也想说这句话,被她提前说了，只好道：“附议。”
李清愁又问：“那你们觉得，拓跋婴臣服于此了吗？”
萧平雨蹙眉道：“她是未曾受过礼仪教导的胡族，明知道自己比之不如，却没有丝毫叹服，只一味怪罪她人使出计策。这样的人要怎么令其臣服，快别说笑了，我们还是动手吧。”
李清愁微微一笑，瞥了她一眼，道：“若是不遵陛下之命，擅自动手被她怪罪，我可说不了情。”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无奈：“要是让凤阁诸位大人们知道……”
此前两位将军陪同陛下去封北宫参宴之事，已经让凤阁震惊不已，千里责问。今日此事流传出去，前线众将连还口的理由都没有。
正在此刻，薛玉霄已经退后了数丈。拓跋婴越战越是血液翻沸，她的面罩下溢出刺目的白雾，双钺翻飞如花，寒光仿佛水波浮荡一般在锋芒转动间映照在她的脸上。
“你只会躲么。”随着白雾扩散，拓跋婴像一头领导狩猎的母狼般盯上薛玉霄的动作，声音微微嘶哑，“我要当着你身后千军万马的面，割断你的喉咙、喝尽你的血。”
她的凶蛮野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薛玉霄面色沉寂，眸光波澜不生，即便听到这样的话也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人血太腥，恐怕难喝。”
拓跋婴抬起手臂，双钺迎面劈下。她已经在薛玉霄的纵容之下习惯了以攻代守，全然追击之势。但薛玉霄这次忽然没有再躲，圣凰剑从下向上抵住，与双钺的锋芒险之又险地擦了个边，将武器的方向撞歪——鸳鸯钺的前刃刮掉了薛玉霄的一缕发丝，偏差一寸，飘然落下。
圣凰剑撞开双钺，却借着相撞的余力向拓跋婴左侧方斜刺，剑身滑过甲胄，“噌”地一声向上一挑，将拓跋婴脸上的铁丝面罩豁开一个口子。
整个面罩的中间都被挑开了，剑气掠过眼前。拓跋婴连惊诧的情绪都没来及生出，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地猛然后退，才没有被挑瞎眼睛。
她勒住缰绳抽身推开，一边喘气一边将面罩皮带解开，扔在地上，眼眸一抬：“你又设计我！”
薛玉霄被撩断的青丝已然随风散去。她抬手拂过圣凰剑的剑背，屈指轻敲，平静道：“双钺短而险，多为刺杀之术。然而刺客杀人之式，往往有死无生。你方才已经习惯了我会躲避，所以毫不防守。以攻代守，如此，只要错一分，则必死无疑。”
拓跋婴沉默一瞬，她的喉咙淹没在一股难言的血腥气之中，好不容易才艰涩地吞咽了下去。这口心血重新压回肺腑中，她抬起眼眸，还是大夏最凶悍的那位狼主。
“说得什么大话？方才我要是再错一分，你已经人头落地！”
“方才，确实是很险。”薛玉霄说，“但我的胜算却多过你的，而且会越来越多。你的招式路数，我已经看透了。”
看透？短短一刻的防守，她能看破一个人的招式套路？拓跋婴绝不相信。与其说是她不相信薛玉霄的能力，不如说是她在面临计策用兵的惨败之后，不肯在武将单挑上退让一寸，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信服和退避，都会让拓跋婴的意志彻底崩塌。
她二话不说，重新攻了过来。
薛玉霄依旧防守，在拓跋婴的十足警惕之下，她注意着薛玉霄随时可能发生的反击。然而这反击却并没有在兵刃交错当中出现，而是在她骑马追击时，长剑猛地改变方向，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攻上她控制马匹的手腕，劈中护腕，整个小臂的筋骨都瞬息发麻。
胯下马匹失去掌控，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让双钺没能刺穿薛玉霄的肩膀。
……怎么可能呢？这难道是她计算的吗？这难道在她的掌握当中吗？
拓跋婴愈发焦躁，一种更为浓郁、更为不可承受的痛苦压迫到了脑海。她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在跟薛玉霄平视，而是在被她俯视着。她就这么淡淡地、并不多说什么，眸光却从上至下的笼罩而来，如同东方的满天金霞。
拓跋婴再次强硬地攻了过来。
两人缠斗到一起。薛玉霄这次几乎没有躲，她已经熟悉了对方的出招方式。每一招的运作、后续的变招方向、双钺的轨迹和行动，在她脑海中精密无比地组合在了一起，在她接连的试探和观察之下，拓跋婴高超的武力正好完成了她所有思考的最后闭环。
正因为拓跋婴乃是如此超群的名将。她的招式才能够在薛玉霄的眼中演算，她的每一次变化和突破，都严格遵循着双钺的长处和自身的武学——这样娴熟、精致、完美。
完美地，落入她的眼中。
在众人看来，薛玉霄似乎还是没有取得上风。只是从一味闪躲、勉强支撑，到了平分秋色的地步。但身在局中的拓跋婴却感觉到愈发地愤怒和无力——怎么可以、怎么能够这样？她明明不如我的，明明不如我！
每一次的交击和挥舞，那柄长剑仿佛就守候在招式的终点。有好几次，拓跋婴都感觉对方比自己还明白接下来会怎么打，被掌控、被操纵的感觉，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不断地在她四肢百骸间收紧。
太痛苦了……
面前是薛玉霄墨玉一般幽深宁静的眼。
两人交接了几十回合，薛玉霄越打越稳定，逐渐从势均力敌取得了上风，不知不觉间，竟然换成了拓跋婴左右支绌，不断防御。
观战的桓二和萧平雨不说话了，神情渐渐放松许多。过了半晌，桓二才想起来问：“陛下的武艺有这么好？我知道她很厉害，但……但这是拓跋婴啊。”
李清愁唇边带笑，说：“你怎么知道陛下的武艺是我教的？”
“……谁问你这个了。”
另一边，霞光映照出剑光交错的影。
两人交战的速度太快了，剑刃的锋芒显露只在捉眼一瞬。薛玉霄占据上风之后，并没有快攻，而是不疾不徐地消耗着拓跋婴的体力，渐渐地，圣凰剑在她的身上留下甲胄不能抵挡的伤口。
鲜红的血迹在拓跋婴身上蔓延而出。
她的火焰仿佛被蒙在一片冰水之中，只有窒息湮灭的下场。拓跋婴再也无法忍耐，她虽在下风，却效仿薛玉霄当时一样不再一味躲避，反而猛然攻击，双钺的大刃刺开甲胄相连的部分——
一声沉沉地撞入血肉的微响。拓跋婴整个人都为这割破血肉的迟钝阻力而睁大眼眸，她的大刃埋入薛玉霄左臂的关节之中，涌血见骨，拓跋婴正欲大笑，这股笑意才刚浮现，就感觉到脖颈一凉。
她的脖颈前，剑锋寒芒浮动地贴着咽喉。
拓跋婴浑身僵住，眼珠向上移动。只要薛玉霄右手轻微一动，她就会立刻授首——胜负已分。
薛玉霄将自己的左臂从鸳鸯钺上拔出来，剑锋稳稳地抵着她的喉咙：“我料到你忍不住了。”
拓跋婴道：“这个破绽……这样的破绽，你也敢拿来博弈……”
“三殿下大好头颅，价值千金，不得不以伤相换。”薛玉霄面无表情地道，“我有一条生路给你。你带着夏国十六部落归服大齐，从此对我俯首称臣，让我的兵马进驻锡林、直达乌兰，以后自称北夏行省，为我固守疆土，如何？”
拓跋婴呆了一瞬，看着薛玉霄流血的手臂，她几乎是错愕了半晌，随后突然理解了薛玉霄为什么要与她一战、又为什么剑锋架在脖子上，却不杀她。
“薛玉霄。”她喃喃道，“薛玉霄……”
薛玉霄道：“请惜命啊，三殿下。”
拓跋婴骤然失笑。她道：“你——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恨你了。为了让我归服，如此牺牲，值得么？”
薛玉霄并未犹豫：“如果能不战而胜，收复北方诸地，我不愿生灵涂炭。”
拓跋婴笑声渐大，最后演变成了一种狂笑声。她抓住圣凰剑，任由掌心被剑锋割破，指骨痛楚钻心：“你胜了！你又胜了。排兵布阵我不如你，阵前对敌也同样落败。我从小自诩一代奇才，天之骄女，却被你碾碎成了齑粉灰烬。如果我是齐人，怎么会不愿意臣服在这样的皇帝之下！”
薛玉霄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有所感应，刚要收剑，剑锋却被拓跋婴残破的手掌死死攥紧，不计损伤。名剑刺破她的手掌、将她的血肉分割、掌骨残损。拓跋婴却全无所察一般，双手攥着她的剑刃，让这把悬挂在封北宫多年的宝剑破开甲胄缝隙，捅入胸腔正中。
长剑贯入，穿过肺腑，从她的背后顶出。
一时鲜血淋漓，汇合如流，在两人的马匹四蹄之间凝聚成血洼。
拓跋婴望着她，与薛玉霄四目相对。薛玉霄甚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拓跋婴口吐鲜血，声音嘶哑得难以分辨，她仍然握着剑身，脊背挺直立于马上，对着薛玉霄说：“你算错了……”
薛玉霄沉默以对。
“我纵死……不降！”
这几个字落下，拓跋婴彻底失去力气，尸体滚落了下去。在重力作用下，薛玉霄清晰地感觉到剑身从她的身体里抽出来，上面的大半已经染上血迹。
她低头看了看长剑，不知道是看了一瞬间、还是一刻钟、或者这是非常漫长的一眼……直到身后突然响起纷繁交错的声音，亲卫近侍慌忙而来，口称陛下，满脸仓皇之色。连同李清愁也焦急地簇拥上来，迎面问：“怎么样？没事吧，还好有军医随行，现在立刻就……”
薛玉霄听到这里，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左臂。刚刚被屏蔽的痛觉一瞬间连通大脑，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张口说：“好痛，先、先止痛。”
李清愁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她眼疾手快地抓住薛玉霄的肩膀，作为支撑地稳住她的身形，同时拉过乌骓的缰绳驱使两匹马回到阵中，低声道：“将士们都在看着，不能掉下去，忍一忍……”
薛玉霄说：“我会死吗？”
李清愁额角青筋猛地一跳：“不会。”
“我会痛死。”薛玉霄的语气带着些许笃定。
李清愁道：“先闭嘴！”
她瞪大眼睛，眼神里流露出一句鲜明的指责“好啊，李将军连皇帝都敢凶，你造反吧。”
李清愁受不了她，一路护持着薛玉霄回到阵中，军医立即止痛包扎，将外伤的伤口处理一番，等血止住了，才松了口气。
就这么包扎的时间当中，对面的八百轻骑已经尽数投降。
薛玉霄疼得无精打采，听到投降也没什么反应。她派人收殓了拓跋婴的尸骨，将指挥权交给李清愁，自己则在营帐中修养。
当夜，齐军攻下燕京，时隔几十载，大齐皇帝的凤凰旗帜终于再次飘扬在北方之都。
燕都故土……
这座王丞相临死之前高呼眷恋的城池，重新回到了大齐的手中。
在城内各处飘荡着的东齐歌谣之中，薛玉霄第三次入睡失败。她挂着眼下乌青爬起来，一边听着外面的庆贺之声，一边从怀中取出那株干枯的梅花。
她贴身放着，受伤的血迹沾上了一角。
薛玉霄用指腹摸了摸干涸的血痕，有点懊恼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弄脏了……”
“死物还是先别管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崔锦章穿着当年她送出去的冬装，满身风尘仆仆，像个沾了灰的白绒团子。他把药碗放在燕京故宫的御案上，一点儿都不见外地坐在暖炉旁边搓了搓手，一边烤火祛寒，一边淡定地道：“我掐指一算，你回京兆后有一劫啊。”
薛玉霄：“你……”
崔锦章道：“裴哥哥会泪淹椒房殿的。”
薛玉霄：“崔七……”
崔锦章歪头，看着她道：“我有随行军医的令牌，你忘了？三姐姐真是让我久候多时。”
了却君王天下事（2）

第105章
“你……”薛玉霄静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你一路跟随着大军的动向而来？”
燕京故宫的香笼暖炉仍是多年前风行的纹饰。崔锦章端详着上面的图案，将手烤得暖乎乎的，回答：“才不是呢。我可没想着跟随军马,只不过三姐姐一路征战,这里恰好是战乱流亡多发之地，我为救民苦而来。”
薛玉霄闻言稍感惭愧：“我已经……”
“我知道。收复河山、统一九州的大业,怎么可能免除死伤。江山兴旺之路,其中毕竟历尽艰险,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我这么说，可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崔锦章先行截断了她的话，转而坐到薛玉霄身侧,看了看她手中的梅花，心中所感,猜到了她沉思相望的原因：“看来这是生长在裴哥哥宫中的红梅,否则怎么能得到如此爱屋及乌之情。你手臂上的伤应该已经处理过了,给我看看。”
薛玉霄也不推辞，将疼痛不止、令人难以入睡的左臂展示出来。此前征战天下受到的旧伤疤痕已浅,愈合得很好，然而那些刀兵箭矢的痕迹还没能完全从这具身体上消弭，一片新伤就重新出现在她匀称修长的手臂上。
崔锦章凝望片刻,他处理过那么多的伤病疾患,唯独见到她身上的血肉之损而指尖微颤。七郎闭上眼定了定神，洗了手,用一把精细的剪刀,先以火消毒，而后剪开包裹伤口的布料。
才止住血不久,伤痕极深地贯入其中。崔锦章深吸了一口气，面无异色地为她处理伤口，用烧酒调出《外敷麻药方》，再取出一应精细用具一一消毒，神情认真地为她处理伤口。
随行军医虽然水平尚可，但终究没有崔锦章更为细心。他心中牵挂于此，比平常轻了何止数倍，一边敷药，一边低声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入城之后已经听闻，北夏的三皇女，也就是传言中的新任可汗，自裁于燕都城外。”
“嗯……”薛玉霄应道，“消息流传得这么快？”
“既然身在战乱之地，自然要多加打探消息。”崔锦章说，“何况前线战况乃是举国关切之事。如此，是否扫平了一大障碍？”
薛玉霄点头，道：“拓跋婴一死，锡林以北必起战乱。她四妹不足为惧，北方各部相互提防，难以联盟，纵然真有说客以三寸不烂之舌糅合各部为盟，我也能一样以言语破之。”
崔锦章松了口气，道：“那你能赶在裴哥哥生产之前回京吗？我已算过他的产期，春日将至……”
薛玉霄神情沉默一瞬，慢慢地说：“我想要取极北终年不化之冰雪，药方之中独缺此物。极北之地人迹罕至，不通商旅，齐人的面孔又非常容易受到敌视。我要让整个夏国、连同其余的北方各部对我俯首称臣而无异心，协助我补给拓路，开设驿站，才可以派人前往取得。”
“那么寒冷的地方，几乎寸草难生。人无粮、马无草，道路艰险。你这样考虑也是情理中事。”崔锦章说道，“不过这样一来，短暂时间是无法班师的了。也许几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崔锦章垂眼盯着她的伤口，将研成粉末的药物取出，轻轻地覆盖在她的外伤上，说：“我会在哥哥生产之前回京。”
薛玉霄望着他道：“实在辛苦你，我不知如何报答七郎。”
崔锦章轻轻哼了一声：“我还在乎你的报答？只要陛下好生待天下黎民就够了。我施恩从不图报。”
薛玉霄闻言便笑，刚扬起唇角，药粉侵入血肉的疼痛感压过了麻药的作用。她猛地抽了口气，恢复成一种下意识克制的面无表情，额角渗出汗珠：“崔七……”
崔锦章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他救治者众多，这药见效神速，药效极好，就是用的时候令人剧痛，即便是钢筋铁骨般雌鹰一样的女人，都免不了哀嚎惨叫、落下泪来。
他面色不变，继续施为，依旧搭话：“还于旧都可是大功一件，北人能够回到故土，一定会感激陛下你的。”
“是……么……”薛玉霄痛得一头栽倒。
她埋头趴在床上，只伸出手臂任由崔锦章敷药，青丝沿着肩头垂落下来，把脸死死地埋在被褥之间，肩膀微微颤动。
崔锦章垂着眼睛，道：“想叫就叫吧。”
薛玉霄说：“……还、还好。”
崔锦章瞥了她一眼，只看见一个漆黑的后脑壳，嘀咕道：“把骨气用在了不需要的地方啊……”说着重新包扎。
他做完这一切，伸手给一动不动的薛玉霄盖了一下被子，将锦被盖过皇帝陛下的肩头，重新再洗一遍手，道：“能打下燕京真是太好了，路上的驿站房舍都很缺水，更别提能烧热水了。还好故都繁华，没被外族糟蹋彻底……借陛下的光，我要去用热水沐浴了。”
燕都故宫的胡郎侍奴都被遣散了出去，此刻留在宫中侍奉的其实是随军的后勤。人马在城中安顿下来之后，就地在京中招了一些适龄少年洒扫清理，干一些烧水做饭、看门通报的杂事。
薛玉霄没有转头，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崔锦章见她同意，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走出宫殿，跑到外面以陛下的名义吩咐烧水。他离开后不久，李清愁在殿外问了问侍奴小郎：“军医在里面吗？”
少年怯生生答：“里面只有陛下一人。”
李清愁当即进入，她脱了披风随手扔给侍从，绕过屏风，迎面被浓浓的苦涩药味呛了一口，也不嫌弃，就坐在方才崔锦章坐的地方，揶揄道：“外面这样吵，你睡得着？我可不信。”
薛玉霄没动静。
李清愁愣了愣，说：“睡着了？这个姿势睡觉能喘得过气来？”
薛玉霄：“不是睡了，只是死了。”
李清愁呆滞一瞬，大惊失色，连忙把她拎起来查看：“怎么就要死了，这不是好好的？随军的都是精湛医者，难道还能害了你——”
这动作一时不防扯到了伤口。话音未落，薛玉霄瞬间面色骤变，生理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别动。”
李清愁僵硬在原地。
薛玉霄闭上眼缓了缓，恼道：“都说死了，不要擅自搬运尸体啊！”
李清愁：“……生死之事岂可轻言。”
薛玉霄深呼吸，默默道：“死是一种心情，不是一种状态。”
李清愁手忙脚乱地从衣服里抽出手帕，递给她擦眼泪，讪讪道：“你这心情还挺莫测的。”
薛玉霄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疼痛感逐渐消退。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忽然说：“京中百姓要重新登记造册，把名姓记录在案，整个燕都良田万顷，不可因为战乱而荒废，留在城中的百姓，无论是胡是汉，都一样均田分配。”
她这话题进入得太快了，李清愁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道：“那原本的北方贵族怎么办？”
“贵族？”薛玉霄笑了一声，“我抬举就是贵族，我不抬举，不过是旧朝之中湮灭的尘埃而已。土地是我取回的，她们一张嘴就想要，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生意？”
李清愁道：“你……罢了，你不为士族着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们该习惯了。”
薛玉霄道：“士族所供养的贤臣名士，我一样以礼相待，委以重任，怎么能说不为士族着想呢？除了分给百姓鼓励耕作之外，这些良田还会赐予在征战当中所得军功的将士，真正为我出生入死的人受到善待，这才是我的作风嘛。”
李清愁抬手掐了掐鼻梁，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这想法传回朝野之后，将会惊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言官士族必然不遗余力地上书请奏，或是辞官、或是以死相逼——
但这又如何，薛玉霄跟废帝不同、跟前朝的诸多皇帝都不同，她是手握军权、亲自打江山的马上皇帝，杀尽胡虏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岂会惧怕言官相逼。
薛玉霄又说了几句相关的决策，还没有彻底讲完，宫中通宵达旦的庆贺之声复又响起。
“部将们都暂歇在宫中，这也是难免的。”李清愁道，“要不要下令让他们出去……”
“不必了。”薛玉霄说，“除了功成的喜悦，这里面的长歌之声，亦有离乡多年的悲苦。这样的情绪人生少有，就让众人痛快发泄吧。说起来……虽然攻下此城，我却还没有站到宫中城楼上看过这座旧都。”
李清愁闻弦歌知雅意，从她的话语当中听出隐含的暗示。她上下扫视了一番薛玉霄，立即阻止：“别，你还是卧床休息吧。我要是让你下床出去，再冒了风，回头参我的奏折又多几本，凤阁诸卿都是长辈，只能又是陪笑又是说好话……”
薛玉霄眼巴巴地看着她：“李将军——”
李清愁：“……”
她再次称呼，杀伤力无比惊人：“天下无敌盖世无双的李大将军。”
李清愁额角抽痛：“打住。”
她无奈地看了薛玉霄一眼，转头吩咐侍奴亲卫都下去，然后望了望城楼那边，见一路上没什么人，找个借口连韦青燕也支开了，这才悄悄给薛玉霄系了一件披风，一路陪着她到城楼上去。
月光如练，疏星寒夜。
薛玉霄立在城楼之上，向远处瞭望，零星的星火灯光映入眼帘。
在她身后，是将军们的狂饮大笑之声、群臣的慷慨鼓盆之歌。而面前，这座故都安然地被覆盖在明月下，光华映照千里，是那么的沉静、寂寞、而又温柔。
薛玉霄看了半晌，抬头望向夜空，盯着那轮月亮出神。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陪都皇宫。裴饮雪睡不安稳，夜半苏醒，起身推开了窗。
他轻手轻脚，没有惊动侍奴，就这么将窗户开了一个角，抵在窄窄的一线缝隙中向外望去。
夜风吹拂，窗外夜空晴朗。
“婵娟……”裴饮雪低声道，伸手过去，掌心映满月光，他下意识拢指欲要握住，但这清辉却仿佛向四处飞逸而去，穿过他的指隙透落在下方，他愣了一下，缓慢收手，小声地道，“婵娟。”
明月无声。
“婵娟。”裴饮雪语调很低地又叫了一遍，然后在心中想，“居然不回答我。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也不是很想你，我只是……总而言之，我也不是很想你。”
他想要关上窗回去重睡，手指扶在窗棂上，却情不自禁地一顿，舍不得将这缕清光隔绝在外，盯着看了半晌才回过神，过了好久，默默对自己道：“……罢了，允许今日再想她半刻钟。”
了却君王天下事（3）

第106章
拓跋婴死后,北方各个部落闻讯大乱，一时间群英并起，相互攻扞，有书信急派四皇女拓跋晗。
彼时拓跋晗正在攻打锡林,与三姐的旧部僵持不下。她听闻这个消息,先是痛快大笑，随后又慢慢止住,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三姐死了……那薛玉霄……
拓跋晗立即回营与众人商议。有谋士建议将幽州还给东齐——幽州也是齐人最后未曾收复的国土,地大物博,足见诚意。以此来换取薛玉霄休战之约，双方重修于好。
这个建议当然有很多人拒绝反驳，拼死愿为一战。连拓跋晗本人也非常抗拒,众人僵持不下。
薛玉霄取回燕都后，将拓跋婴留在城中的残部散入各军中重新收编,军饷照发,没有丝毫苛待,城中六神无主的胡军应大势而降。但其中的几位将军却当场以身殉主，随拓跋婴而死。
能得到这么多忠心耿耿为之效死的将领,倒也不枉拓跋婴征战一场。
随后，薛玉霄下达书信给北方各部，将沿途的数个郡县一一收入囊中,势如破竹,直取锡林。
锡林盟才守过四皇女拓跋晗的进攻，如今听闻三殿下已故,城内方寸大乱。
兵临城下的一个晴日,薛玉霄下帖子给拓跋晗，劝她投降、从而免去战火。拓跋晗怒而撕碎帖子,放下旧怨，召集诸位部落首领、以及锡林盟的守城将军慕容芸，前往锡林附近的一个小郡内共商大计，抵御外敌。
不巧，她所召集的部落当中已经有人向薛玉霄投诚，此信自然传递到了她手中。
太始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拓跋晗于西郡会见众位都统、将军。
西郡地带和缓，粮草充沛。为显示诚意，拓跋晗将自己的大军留在相邻的城郭，自行带一千亲卫到此。北方诸多部落皆派人前往，不是部落年高望重的长老、便是率兵的都统。
众人见了面，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一种沉默压抑之情。守锡林的慕容芸眼圈通红、难掩悲愤，浑身满溢着萧肃煞气，看向在场众人都充满了不平之意。
拓跋晗入座，也没有虚伪寒暄，开门见山：“各位将军，此前我等为权为利、立场不同，多有得罪。如今强敌在侧，薛玉霄一路而来，夺忻州、下朔州，抢回燕京，又逼死了三姐，这样的敌人，我们应该联合抵抗，而不是一味内耗。”
众人大多默默无语。前段时间被她攻打过的慕容芸咬了咬齿根，冷声道：“四殿下好慈悲的一张脸，前些时日突袭围困锡林，不襄助我主，居然反手外人挑拨，自相残杀。岂不知疏不间亲的道理？怎么因为可汗皇位之夺，反被外人所利诱！”
拓跋晗此前所为，确实于德行有亏。但沙场征伐，本来就见机行事，何况先前三姐因为夺位之争也曾经对她赶尽杀绝，
拓跋晗冷哼一声：“疏不间亲？虽是亲生姐妹，却为了皇位对我痛下杀手，污我为反贼，还要联合众人讨伐于我。当日她宴请薛玉霄，却没有杀她，让她成为了心腹大患，如今她死了，这笔账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你！”慕容芸闻言扶剑。
她身侧在榆林驻扎的都统宇文霞按住她的肩膀，提醒道：“将军要为锡林盟中上万的兵卒百姓着想。”
慕容芸再三忍耐，这才松开手，压抑地坐下。
拓跋晗转过视线，问宇文霞：“都统可愿出兵？”
宇文霞方才虽然劝说她人，但她自己其实对此战并不看好。天下之归在于人心，薛玉霄一路而来，既没有屠城劫掠，又没有惊扰百姓，手下军士纪律严明，加上一路收编降军、就地招募，已经有二十余万人马。如今拓跋婴已死，恐怕在座的诸位，有一半都不愿意以自身之力来面对如此磅礴之师。
她们如今坐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观察其他人的动向、在大义上不落人口实而已。
宇文霞沉默片刻，道：“狼主对此有几成胜算？”
拓跋晗在心中计算一番，道：“我三姐虽死，是被薛玉霄算计而死，她是为争一时意气不肯回锡林，才早早亡故。如果是我，自然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如果在座的各位都统都愿意出兵助我，为我所用，胜算自然在五成以上。”
众人面面相觑，都怕自己出兵襄助，却被拓跋晗毫不爱惜地使用，将士军力一旦损耗，在北方各族当中的话语权也会随之下降。
一片静寂中，无人出言。拓跋晗有些心急，连忙催促道：“诸位意下如何？再不联合，就真的要被薛玉霄一一破之了。大夏之命脉危在旦夕，难不成真要朝拜齐朝不成？！”
她再三催促，终于有人道：“殿下，我有一计，或许可以退敌。”
拓跋晗道：“快快请言。”
那位谋士道：“听闻殿下帐下收留了独孤无为，独孤将军乃是大夏第一神射手，我们只要假意降服，将大夏国玺奉于锡林城前，请薛玉霄前来纳降，再命独孤将军隐藏在城楼旗帜之后，以重弓射之。只要命中，此人必然命丧当场——她一死，齐军大乱，我们顺势交战，必能重挫。”
拓跋晗面色一滞。
众人皆暗暗点头。此计虽然失德，但是进可暗杀，退可交兵，打不过也能守锡林——只是假意投降的拓跋晗冒着风险而已，很符合众人心意。
拓跋晗面色变了又变，半晌挤出来一句：“独孤将军已经走了。”
“走了？”谋士大惊。
“她杀我部下，径直逃走了！”拓跋晗道，“我前去招募兵马时，她已在夜中杀了我的部将，向薛玉霄驻扎之地逃去了。此人当年就被齐国国主放过性命，两人早有旧情。”
“这……”
“我倒是听说过此事……”
“独孤无为却不像那种人啊……”
众人议论纷纷。那谋士叹了口气，犹豫片刻，道：“卑职还有一计，不过，此计太过毒辣，恐不得人心。”
拓跋晗已经顾不得人心不人心的了，催问道：“姬傅说吧，还请不要藏私。”
谋士道：“我们如今手中尚有幽州，幽州主城当中有一半以上的齐人。四殿下只要舍弃青州四郡，将兵力全部囤积在幽州，然后广告天下，对薛玉霄明言，还她青州四郡，命令她退兵止步，班师回朝，否则便杀尽幽州当中的齐人。殿下兵重，民众无力反之。薛玉霄为人心着想，自然退兵。”
拓跋晗愣住了。
不光是她，在座的众人也尽皆呆滞。有一半人若有所思，也有如宇文霞、慕容芸等惊诧无比，随后怒目相视的。
“殿下不可！幽州尚在我等掌控之中，哪怕放弃此地，也不能做这样的伤天害理之事。”
“城中汉民有四十万啊！”
“你出这样的主意，难道不是存心让我们遗臭万年？前朝交兵以火焚城，计策之毒有伤天和，所以最终一败涂地！今日之策是以人命来要挟仁主，比火攻更为残虐，到了地下，我们如何去见老国主！”
“哼。”拓跋晗忽然道，“老国主？我母亲就死于三姐的计策中，你追随我三姐多年，怎么这个时候想起先主来了？虚伪！”
她心中略有意动，道：“不如我们就……”
话音未落，门外蓦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要自取灭亡么？”
大门豁然洞开，守门的士兵被捆缚住摁在下方，光华倾泻，白衣佩甲的薛玉霄逆光立在门口，身侧亲卫陪侍，后方亦有将军随行。她接过这句话，朝四方环视一周，指了一个位置，随从立即放上一个胡椅。
她掸了掸衣袖灰尘，身姿立如玉璧，从容入座，抬首与拓跋晗四目相对：“四殿下此言，真让朕心寒啊。”
拓跋晗按住桌案，下意识地半挺身而起。她立即攥住腰间刀柄，冷冷道：“你如何进来的！外面巡逻的……”
“四殿下放心，我只是请人传了个假命令将她们引开了而已，守在那里的将士只是围困擒捉，不会伤及性命。何况我不请自来，是为了参宴商议，不是为了杀生。”薛玉霄道。
请人？！
拓跋晗立即怀疑地扫向众人，不需要她过多质问，宇文霞便从座上起身，走过去拜倒在薛玉霄膝下，半跪回禀：“末将观天下大势，不愿意助纣为虐、残害生灵，还请陛下善待我麾下部落百姓，宇文霞愿效死力！”
说罢，迎面磕了个头。
薛玉霄抬手扶她起来，道：“将军请起。”
“你这叛徒！”拓跋晗见状，头脑一热，大骂道，“你背叛大夏，出卖我等，我现在就取你首级！”
她手中刀兵骤然出鞘。
薛玉霄看了她一眼，不动如山：“幽州虽为大齐旧土，但也被你们经营了这么多年，我居然能在这里听到类比屠城的毒计，真是残忍冷酷之至。难道在座的都统将军们都有此意？”
没有人回话。
拓跋晗握着刀，辩道：“两军交战，本无常法，胜者为先！你以仁义道德来约束敌人，岂不可笑？！”
薛玉霄闻言微笑，对她轻言慢语道：“狼主有所不知，我要不是怀揣一分仁德之心，你眼下已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她言语虽轻，拓跋晗和在场众人却都脊背一凉，心口狂跳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在这个议事厅内，都统、将军、参宴的各位首领，身侧都只有两个亲卫。而薛玉霄进入后也同样，身后只有李清愁和韦青燕两人，众人看似彼此相同，但实际却不然。
被封闭的门后，所有人都不清楚局势如何。外面驻守着各个部落而来的亲军，人数有多有少——薛玉霄能够进入这里，说明她已经实际控制了局面，说不定走出这道门，就是万军当面、箭矢齐发。
众人对宇文霞怒目相视。宇文霞却只是捋了一下辫子，紧紧握着手中的双戟。
“薛玉霄。”拓跋晗有些沉不住气，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刀鞘，“你说为商议而来……这是何意？”
薛玉霄见她软化口气，态度反倒强硬了许多。她道：“自然是为了说服诸位，归顺于我。”
“荒谬！”一人道，“我们大夏怎么可能归顺于一个节节败退的——”
“将军还没看清形势啊。”薛玉霄感慨似得说，“如今节节败退的，可不是我。”
对方一时语塞。
“时事变迁，今非昔比。”薛玉霄继续下去，“难道你们就诚心诚意地归顺眼下这个庸碌之主吗？拓跋婴尚且败亡于我手，你们的人马兵力交给此人，真能全然放心？”
在座之人相互试探地观察，都没有立即作声。
“你们也知道，我一路过来，没有苛待过胡民百姓，一样的爱民如女，视如同族。北方寒冷，自锡林以北便人迹罕至、作物稀少，到了你们的乌兰旧都，就更是气候苦寒，四方闭塞。如若众人诚心归顺，我愿意修筑商路、互通有无，将中原之技艺倾囊相授。其次，会为各位将军封侯，你们的处境只会更好，而不会变差。”
她语调平静，逐一利诱。先以自身过往为例，再一言戳中要点——修路通商。这是一件非常有诱惑力的事情，一旦商路通行，带来的好处难以尽数。
而封侯守边，则是保证了她们自身的权力安危。
“我既然取仁义之名，自然不会毁诺。”薛玉霄稍微向后倚了倚，姿态温和随意，“比起你们狼主这样的残虐之主，岂不好上数倍？请诸位不为自己着想，也为麾下庇护的牧民百姓着想。”
众人静寂无声。
这种静寂沉默是非常可怕的。
拓跋晗怒极而起，她清楚地意识到不能再让薛玉霄说下去。再继续下去，她必然兵败无疑。凭借着这种直觉，她握刀上前，在众人犹豫沉思之时跨过小案，迈步冲上前去，直直向薛玉霄挥刀。
薛玉霄旧伤未愈，虽然佩甲，手臂其实还不太能活动。这也是她坐着说话的原因——尽量保持比较小的动作幅度。
她一动不动，看着迎面的刀光冰雪一样地折出炫目之光。这光线才落下，就在中途被一把长剑所阻。剑身挡住刀刃，而后手腕一转，猛地将刀身震开。
刃锋直刺而去，挑开她的手指，从中央穿过手腕。拓跋晗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染血的剑刃又猛然抽出，抵住她的咽喉。
李清愁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负在身后。她单手握剑，行云流水地挡下攻势，凤眸微眯，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声音却森寒无比：“你在对着谁挥刀呢，我们陛下么？”
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107章
四周众人拔剑而起,拓跋晗的亲卫冲了上来，却被李清愁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眸恫吓得呆立当场。
场内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但很快又变成落针可闻的死寂。在她身后，宇文霞的侍从从宴席上取出酒水,埋头奉向齐国之主。
薛玉霄抬手接过,慢慢地喝了一口，外族的酒似乎更烈一些,从喉管燃烧着涌下。
她垂手将酒樽放回木制托盘上,转而凝视着在场众人。她没有被拓跋晗瞬间的爆发和攻击惊扰到一丝一毫,目光仍旧如此镇定。在她的逐一注视之下，很多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忽然间，与宇文霞交好的一个都统起身,抬手行礼，垂下眼眸,逐渐做出决定：“请陛下止戈休战,我部愿永不与齐为敌。”
有一人改变态度,其余众人俱都心中动摇。她们望着薛玉霄身后闭合的门，交战以来从没有在她身上讨到一点儿好处——如不联合,局势几乎已经到了崩盘的地步，而剩余的唯一一个皇女却还受制于人，命在旦夕。
在片刻的静寂和凝滞后,各部首领纷纷抬手抚胸、低头行礼。
薛玉霄环视众人,提议道：“既然如此，请各位留下信物和印章,共同联合,与我同写休战议和书……”
话音未落，席上的慕容芸豁然起身。她是其中少数几个没有行礼降服的将领,见状噌地拔剑，在众目睽睽中上前来，却是对宇文霞说：“都统半生戎马，为夏征战，就算皇女不可扶之上位，也可以自取之，为何臣服外邦之主！”
宇文霞对她道：“以战养战，终非出路。”
慕容芸怔怔地望着她，闻言只能感慨长叹，她提起剑锋，望向燕都的方向：“可恨我主先亡，狼主已死，众位战友追随而去，我也不能效忠齐主，以背义而换封侯。”
说罢，她在宴席正中抬剑引颈，血迹溅湿地面，倒如山倾。
薛玉霄沉默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一旁被李清愁制住的拓跋晗见状，一面愤怒痛苦，一面又见到亲近的臣属急忙向自己打眼色，她攥紧手指，忍辱负重，软下言语道：“大势竟如此……我不能违逆大势而行……众位将军都要休战，请国主饶恕我鲁莽之罪，四娘愿为陛下守边。”
薛玉霄垂眼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具染血的尸体，静寂地相逢了。拓跋晗看到她幽深的眼眸之中，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仿佛能洞悉她真诚与否、能窥破她的内心挣扎。
薛玉霄伸出手，韦青燕很熟悉少主的习惯，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薛玉霄擦了擦溅上手背的血迹，平静道：“杀了她。”
“你——！”拓跋晗双眸睁大，“你不能这么做，薛玉霄！你——”
噗呲。
李清愁手起剑落，干脆至极。
手帕在半空中飘下，悠悠地拂落在慕容芸的尸首面目之上。
……
北夏皇族已无一女在世。
沿途各部尽皆降服，有不愿投降者，薛玉霄也没有立即攻伐，而是采用怀柔政策，派遣使者劝说。她一路抵达乌兰，在乌兰建立州郡，并与众人商议设取驿站、前往极北之地取水之事。
这个要求虽然比较特别，但各个部落都积极响应，派遣人马护航陪同，寻找当地向导，带足补给，效率出乎意料地高——在太始二年三月初，薛玉霄便拿到了最后一味世间难求的药引，将崔锦章所写的海上方炼制了出来。
丹药装满了两个玉瓶，瓶中散出极为冰寒的冷香。
大军在锡林盟庆贺论功，众将大醉。趁着这股醉意，几个亲军将领大着胆子去找陛下，但陛下却并不在宫殿之中。
同样，韦青燕也不在。
一种不祥的预感产生在众人心中。其中一个部将立刻前往去找李将军。彼时，李清愁正在跟芙蓉娘斗酒，两人豪饮至酒醉，她到了此刻都没有脱下甲胄，单手按着膝盖，姿态慵懒地回首再次询问：“你说什么？”
“将军，陛下不在宫中啊！”
李清愁挑了下眉，没有立即回复，一旁的李芙蓉却瞬间就酒醒，二话不说就要起身去探查寻找，却被李清愁摁住肩膀，压了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她……”
“乌骓马还在不在？”李清愁问。
来通报的将士慌乱摇头。
“……她有急事要做。”李清愁说，“不能等待大军班师，所以带着亲卫回陪都了。此去，想必是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她是皇帝，怎么能如此任性？”李芙蓉有点恼。
“你看你，生气有什么用，好像别人能管得住似得。”李清愁劝解了一句，说，“庆功之时，不告而别。去陛下的宫中找一找，看她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将士领命而去，不多时，将一篇长长的公文递送上来。李清愁接过翻阅，里面写着接下来军中的部署、盟约的细节，如何安置顺服的北方各个部落……言辞仔细，心细如发。她将一卷圣旨共同留下，任命李清愁为主帅统领三军。
李清愁将圣旨握在掌中，命人不必再去追了，只无奈回头，跟芙蓉道：“好了，现在开始，咱们两个该想想回京后怎么跟凤阁解释——让陛下赴鸿门宴也就算了，还让她跑了，这怎么办？”
李芙蓉面无表情道：“要斩也是先斩你，我可没那么亲近。”
“我说你……”
在众人发现之时，薛玉霄已经走回了一段路程，她正如李清愁所想，披星戴月，没有一丝停歇。从锡林狂奔回燕都。
留守燕京的臣子大惊，恭敬迎接，为陛下洗漱更衣、补充强健的战马，连忙道：“可是北方胡人各部出了大事？臣所收到的尽是捷报啊，难道有什么变故发生？”
薛玉霄摇头，随意留下吃了点东西，也没让臣属准备什么精致菜肴，倒头睡了一觉，爬起来的时候才解释说：“北方已定，后续之事有李将军处理，我夫郎要生了，我着急回去。”
臣属下意识地应声，而后呆立当场，一脸茫然地看着陛下、还有陛下的亲卫动身出城。她下意识派人去跟随护卫，却完全跟不上乌骓马和她随身精锐轻骑的速度，走到范阳就败下阵来，别说护卫了，连追赶都追不上。
过了燕京之后，薛玉霄没有走朔州、忻州之路，而是抄近道走了范阳、太原，随后入河东、进雍州。
她的速度比走漏的风声还快，往往当地郡守还没接到消息，就见到陛下亲临。人人都知道她征伐夏国，百战百胜，如今在此刻见到当今皇帝，自然瞠目结舌、仓皇失措，皆以为是天女有意下降巡视，于是恭谨态度，端正其行。
不过，崔锦章因为先行一步，比她早一步回到京兆。
崔七手中执有医署令牌，加上薛玉霄此前就对他另眼相待，被裴饮雪引为宫中常客。所以他一路入宫，畅通无阻，在殿中梳洗更衣过后，先为裴饮雪把脉、开了一帖药。
春日和煦，光华从窗中缝隙当中映照而来。崔七开完药后，缓缓松了口气，低声道：“何故劳损心力到这个地步，一定是你太过思念某人，所以才夜夜减清辉。”
裴饮雪穿了一身素衣，抱着被子朝墙壁方向散发而睡。他没有起身，困倦地埋在锦被中，回：“我已是克制万分。”
他身边的医郎在外廊上煮药。崔七望过去一眼，见火候正好，这才撩起衣角坐在他床榻边缘上，背对着裴哥哥，张口数落道：“人的心思情绪，对于病症来说亦有关联。你的身体跟常人不同，寒气如果不能得到丹药的蕴养，就会外显出来，折损你的寿数，何况你身体虽冷，心血却是热的，你时常动用心思牵挂着她，是没有好处的。”
裴饮雪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崔七哼了一声，不太高兴地道：“我看你嘴上知道，心里很难想清楚啊。”他亲自走出去，接过煮药人手中的竹扇掌握汤药火候，一抬首，忽然看见一个身着内侍中淡蓝公服、面目清俊秀润的年轻公子行过窗下，正欲进入椒房殿。
两人彼此相对，都是愣了愣。王珩道：“崔……锦章？”
“……王郎？”崔七呆滞道。
王珩停顿一刹，似乎怕他误会：“我暂居内侍中之职，为凤君代写文书。”
崔锦章喃喃道：“我听说你出家了。”
王珩：“……”
崔七起身扑过来，拉着他的手，眼神明亮道：“我也是道士，我有道牒在身，师承葛仙翁。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听说你拜入自在观，为先丞相守丧而束冠不嫁，自在观的观主是我师伯，你要叫我师兄才行！”
王珩默了默，问：“你今年有十八么？”
崔锦章面色一滞，辩解道：“论道不分长幼，先则为兄，后则为弟，这不是很正常？”
王珩不动声色地把手从他掌心取出来，旁敲侧击：“听闻神医出京远游去了，一路救死扶伤，连陪都都知悉你的美名，如今骤然回来，可是为凤君之病？”
崔锦章一片纯粹，不疑有他：“是啊。”
果然如此。王珩心下了然，向崔锦章行了个礼，他走入殿中，没有惊动榻上的裴饮雪，而是先伸手拿起桌案上写到一半的文书。
“你又将市坊图增补了。”他骤然出声。
裴饮雪听到他的声音，从浅眠中苏醒。他道：“……嗯，你看如何？”
王珩拿起增补过的市坊图。一旁是昨日他修订新写过的劝商三策、惠农六政。这两位身为郎君，才华却不在满朝勋贵之下，因为工部尽是薛司空的门生，其中也有薛氏族人，更为亲近，所以常有诰命入宫请教，将市坊的建设雏形交予凤君参看批示。裴饮雪本来只是指点几句，后来因为工部主事因北方战事暂时被调用，此事就停下来、图纸搁在了裴饮雪手中。
“比之前的更为合理了。”王珩端详片刻，坐下来誊抄惠农六政，不时与裴饮雪商议。
期间有宫务呈递，都放到了桌案之上。王珩身为贵族郎君，对内帷要务十分精通，一并都给办了。
至午时，崔七在旁边吃糕点，一边盯着裴哥哥喝药。裴饮雪行动不便，喝了药之后，忽然问：“陛下的伤要不要紧？”
这个问题极为狡猾。
薛玉霄将自己受伤的事隐瞒下来，就连凤阁都没有几人知晓，裴饮雪自然不知。崔锦章与他初见时满心提防戒备，能够隐藏薛玉霄的消息，但这个戒备的时期一旦过去，他的第一反应就会顺着裴饮雪的问话回答“要紧”或是“不要紧”。
而不是“她没有受伤”。
崔七果然中计，张口欲说。案前安静批复宫务的王珩忽然开口打断：“崔神医，在下常年体弱，能否为我探看一下原因？”
崔锦章“哦”了一声，挪过去，坐到王珩对面。直到坐下那一刻，他才陡然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渗出一层汗。
王珩抬起视线，与他身后的裴饮雪对视一眼。裴郎看着他无奈叹了口气，低头接过茶水漱口。
日暮时分，两人先后离开椒房殿。殿外下起了一阵绵密的小雨。
雨声打碎桃花枝。春日的花香缭绕宫殿前后，漫起一阵悠长的香气，在这一片涌动的暗香当中，他被一种愈演愈烈的疼痛叫醒。
耳畔响起宫中侍奴的呼唤声，随后是仓皇的脚步。
宫中侍奉周到，一切齐备。接产的爹爹早已进宫相陪。春日雨夜，那股暗香缱绻地随风散入殿中，密密的竹帘交错的响声里，裴饮雪隐约听到崔锦章低声交代的声音，他在帘外徘徊着。
雨声愈浓。
裴饮雪的脑海渐渐昏暗下去，他听到有很多人说话、有很多错乱的声响。殿内的烛火摇曳着、晃动着，光影照进他的梦境。疼痛一点点侵吞着他的躯体，钻入他的思绪，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近似虚幻地听到刀兵相撞的声音。
明亮而杀气毕露的刀刃、刃锋上浸透的血迹……北风呼啸、万箭齐发，一轮下弦月散出薄纱般的清光，笼罩四野。
他依稀听见风声将春雨吹得斜飞而起。
这样从未踏足过燕京故都的一个人，在陪都的脉脉夜雨里，梦见远方的金戈铁马。
宫中之人尽皆到此。御前内侍、宫中侍郎、医署众人。消息传出，两位王君夤夜起身入宫。
雨水洗尽阶上苔，惊起一声雷鸣的闷响。
逐渐的，裴饮雪几乎有点忽略这种疼痛了，他寻觅到了一种让他更专注的痛苦。那些压抑掩藏的别离相思之苦，决堤地倾泻而出，占据了他的神魂、他的梦境。
白玉京中花已发

第108章
夜半雷鸣,电光一掠而过，打湿了薛玉霄身上的披风。
她从雍州进京兆，自从天际开始下雨，身下乌骓马就没有停歇过。入城抵达宫门时,已是漆黑之夜,她的胸腔仿佛被一股刺痛的风透过。
一股贯穿大脑的预感降临了。越是接近、薛玉霄就越感觉到一股如烈火焚烧的不安定感。她不知这感受的来源为何，也收束着思维不去轻易地揣度和猜测。每一道闪电照亮的瞬息,仿佛都穿过命运的河流,洞彻了她浮萍无根的灵魂。
披风湿透,随行的亲卫已经跟不上了，连韦青燕的体力都快要达到极限。她张口是感觉喉管被火灼烧着，在雨中提高声音：“陛下！你的伤——”
薛玉霄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但她已经忘记了。她从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坠入了当局者迷乱的波涛中。
她没有回答，众人直入宫门。夜色中看不清面貌,守卫上前拦阻：“什么人！这是皇宫大内——”
“退下。”韦青燕取出亲卫令牌在火光上映亮,“陛下回京！”
宫卫大惊,验看令牌那人当场跪下俯首行礼。其余的宫卫见众人疾行，则马上打开宫门。
宫中其实是不允许骑马狂奔的。
但这自然对薛玉霄构不成限制,她一言不发地疾驰而去。风声、雨声……打落的桃花散出沉靡的香气，将这座皇城笼罩在纷乱的网中。
及至椒房殿前，她立即翻身而下,见到众人行迹匆匆的样子,殿内灯烛通明，心口猛地跳空了一拍。薛玉霄快步登上阶梯,所行之处众人惊诧不已、跪倒一片,她毫无所觉，一边用力将湿透的披风脱下,随手丢弃在了地上，一边走入内中，迎面与崔锦章打了个照面。
崔七呆滞一瞬。
在她的身后，是雷电照亮的归途。途中黑暗、冰冷、寂静。她湿透的沉重披风坠落在脚边，这位取得大胜、功绩名垂千古的皇帝陛下满身狼狈，发髻散乱，碎发湿透，烛光照着她盔甲上流下的水迹。
“在里面。”崔锦章立即道，随后让开道路，让众人跟着让开，也没有任何人上前拦阻。
薛玉霄身上犹带着北方冰冷的尘灰。她空空地咽了一下唾沫，沿着这条让开的道路进入内室。到了这里，薛玉霄试图去解身上的甲胄，但手指在半空抖了一下，便马上放下了这个幻想，她没顾得上别的——也没办法顾得上别的，立刻握住了裴饮雪的手。
他好冷。
薛玉霄下意识地搓了搓，又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包裹住他。她的手因为在外征战变得粗粝了一些，拉弓握剑的痕迹摩挲着他的指腹，与裴饮雪惯于写字的薄茧密密地贴合起来。两人的手，像是交吻一般地纠缠住，她扫去夜雨后温热的肤，一寸寸地吞噬着他修长指节内的骨。
他打碎了的血肉，就这么融着薛玉霄坍塌的心口。
她有点说不出话来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剥夺了发言的能力，等她注意到时，眼泪从这双永远沉静的墨眸中落下，不断地滴落。
薛玉霄怎么能哭呢？她是定国安邦的凯旋侯，是百战百胜的马上皇帝，是将军、是天女、是菩萨。她是万民信仰的支撑……她不应该落泪的。
但薛玉霄是人，而非真正的菩萨。从几年前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开始，薛玉霄就已经会为他而潸然泪落了。她无法逃出惊慌失措的牢笼，无法从所爱者经历的苦难里免去痛楚，她甚至一时找不回一句足够安定的声音。
人的眼泪是热的。
裴饮雪冰凉的手背仿佛被这热度灼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她，她身上交杂着北国的冰雪气、雨水、草木泥土的清香。薛玉霄浓墨一般的眼眸凝视着他，在这张温柔的脸上，落着湿润的泪痕。
裴饮雪以为是幻觉。
他的脑海中充斥着太多幻觉。
裴饮雪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那些人的话都太繁杂混乱了。他抬手拢住薛玉霄的脖颈，冰凉的肌肤贴着她的颈项、女人身上特有的一股温柔的香气蔓延过来，他的神魂因此而安定下来。
薛玉霄却立刻手忙脚乱：“我身上是湿的。”
她的白衣被水浸得半湿半干，甲胄极为冰冷。薛玉霄仓促地再次要脱下，裴饮雪却紧紧地抱着她。
薛玉霄低下身，让裴郎抱着自己。他因为疼痛而产生出生理性的喘息，这种喘息声钻进薛玉霄的耳朵里，她听到裴饮雪抱着她时，忽然响起的哭声。
“……妻主……”他含糊地、吐字不清地说。
众人其实没有看过凤君哭。事实上，他们没有从这个坚韧淡漠的郎君身上窥到过一丝脆弱的裂痕。
在血肉融化般的疼痛之中，他决堤的思念骤然倾吐。裴饮雪的声音在发抖，他哽咽了几次，才又整理出来一声。
“……妻主。”
还是这两个字。
薛玉霄紧紧地回抱他。一贯身为捕食者的人，竟然被这孱弱的呼唤擒入了网中，她六神无主地抱着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用湿淋淋的脸颊贴着他的脸侧，一边回应，一边又垂首落泪，说：“我在你身边的。裴郎，金错刀……今日，又完璧而还了。”
一把用以拒婚的刀，成了她每次出征的宝物。
裴饮雪细碎地、喃喃地叫她“妻主。”他钻进薛玉霄怀中，把身体的痛苦全部抛掷在外。裴饮雪的灵魂已经没入了自己最安宁的地方，他的气息在哽咽之中破碎，跟她说：“妻主……不要走……”
“我没有走。我不会离开你。”薛玉霄笨拙地回复。
裴饮雪把眼泪滴到她的侧颈上，嗓音沙哑：“我不信。”
“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的。”她急促地说。
“你不会……完成大业……就消失了吗？”他问。
薛玉霄呆了一下。
完成大业……就消失？这是什么设定……等一下，古人的话本确实有很多这种“完成大业历经劫难就羽化成仙”的设定。
她的脑子本来就不是很清楚，这下子完全被搅混了，连忙说：“不……不是的，我不会啊。我才不是神仙呢。”
裴饮雪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他的眼睫湿润地黏在一起，被泪水濯洗过的双眸清透如冰，这样猝不及防地相视，薛玉霄骤然间无从防备、丢盔弃甲。
她的心被撞得发麻地疼，下意识地搂住他，哄小孩一样地说：“我会陪着你很久，我会跟你待在一起。”
裴饮雪齿关打颤，气息混乱地“嗯”了一声，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埋在薛玉霄怀里，额头都是冰冷的薄汗。
在三更之前，接产的爹爹们终于将孩子从育子袋相连的产口中取出，在婴儿发出啼哭的同时，爹爹们将提前准备好的止血药粉外敷到腹部——孕育妻主留下的卵子时，在身体内部会将仅一节手指大小的育子袋逐渐撑开，而足月后则在此前点守宫砂的位置产生痕迹、裂纹，直至生产彻底打开，身体会自动适应产口的延伸。
撕皮裂肉，根本就没有不疼的。
婴儿发出哭声时，在场的众人才算松了口气。薛玉霄却依然魂不守舍，抱着裴饮雪没有动，下意识地看一大片血迹。有人上前将孩子双手抱给她：“恭喜陛下，是位皇女。”
恭喜？薛玉霄只感觉头晕目眩，还没有缓过劲儿来，她愣愣地“嗯”了一声，抱着裴郎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说：“放、放那儿吧。”
接产的爹爹有点傻了：放哪儿？
还好两位王君及时赶到，屏外响起一个清澈男声：“来给我吧。还剑，去给接产的各位爹爹分发赏金，医署众人也有赏。小崔神医，辛苦你为裴郎君施药止痛。”
薛明怀起身仓促，罕见地没有束顶戴冠，只用簪子权且固定。他身上也有点雨露凉气，在火炉上去了去寒，才伸手接过皇女，低声吩咐下去。
薛明严随之而来，见长兄一同进入，听见三妹那句话好悬没被门槛崴了脚。他想开口数落，却见三妹跟裴郎低声说话，两人的魂魄好像融在一起还没分开似得，眼里看不见别的。
薛明严无奈一笑，跟长兄将宫中之事接手料理完毕，凑过去看了看孩子。
两人伸手让女婴抓握，见女孩儿握力很足，俱都放心。恰好这时裴饮雪睡着了，薛玉霄埋头听了听他均匀的呼吸声，反复地摸他的手，好半晌才慢慢松开，给裴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薛明怀冷不丁地把襁褓塞进薛玉霄怀里。
薛玉霄一只手还抓着裴饮雪，骤然被塞进来一个东西，慌忙想办法抱住，她生疏地抱了孩子，看了一眼女婴，又茫然地抬头，眨了眨眼，理智终于回来了。
“出去说。”薛玉霄怕惊醒裴郎，搂着孩子起身，走到屏风之外，这才仔细地对着小孩儿看了一会儿。
她长得……
长得……
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新生儿好看得有限，薛玉霄评价过后，觉得鼻子眼睛都长着已经很好了，她很满意。担惊受怕过去，那个兴奋劲儿才慢慢涌上来，开口的第一句是：“一个鼻子俩眼睛，长得真好，这到底怎么生出来的啊？太厉害了吧。”
两个哥哥：“……”
“育子袋和子宫的区别是什么啊……”薛玉霄在脑海中翻动着生理知识，常看常新，“保留受精卵，然后发育，有组织连接小腹吗？撕裂身体也太痛了……不过女性也会撕裂身体，想想似乎也没差别……”
薛明严忍不住道：“你说什么呢？”
薛玉霄下意识道：“接受新设定。”
薛明严默了一息，回头吩咐侍从：“去自在观请道长过来，看陛下回宫的时候是不是撞着什么了。”
薛玉霄轻咳一声，阻止道：“不用。我脑子很好，很清醒。我没——”
话音未落，因为长时间的劳累和精神紧绷，她一旦松懈下来，猛地两眼一黑，扶着屏风旁边的墙壁缓了一会儿，胸口狂跳，连手臂上的伤也作痛起来。
为了不摔着孩子，她颇为不舍地把闺女交给二哥，叮嘱道：“等裴郎醒了叫我，我实在、我有点……”
“三妹！”
“陛下！”
大齐坚不可摧、所向披靡的皇帝陛下，终于有了这样坚持不住的一天。
……
次日午前，裴饮雪反而先醒。
闺女就放在床榻旁边的木制摇车里。他抬眸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收回视线。
一旁自然有人看顾小殿下，也有等凤君醒来的侍奴。他一醒过来，还剑立即上前：“公子醒了，疼得还厉害吗？崔公子给您用了产后恢复的药，还开了内服的，就温在炉子上，我给您端过来。”
裴饮雪有些头痛，他捏了捏眉心，轻声道：“昨天……”
妻主……是回来了吗？
难道是他的幻觉？
“昨天陛下突然归来。”还剑立即猜到他要问什么，“捷报还没有传来，没想到陛下竟然孤身率亲卫回返，这么远的路程，只用了短短数日……”
“那她呢？”裴饮雪心中一紧，他知道薛玉霄一旦回来就不会离开，她怎么会不在这里？
“陛下劳累过度，晕过去了。崔公子说睡够了吃点东西就好了，不用担心。”还剑转述道。
“真的没事？”裴饮雪再次确认。
还剑点头。
他缓缓松了口气，朝另一边伸出手，还剑便将小殿下从摇车上抱出来，递给自家公子。裴饮雪摸了摸女儿的手，对着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陛下看见孩子了吗？”
“陛下看过了。”
裴饮雪轻轻点头，他对着闺女沉思了片刻，半晌，发出了跟薛玉霄差不多的感叹：“有鼻子有眼睛，看起来挺正常的，这就好。”
“你们两个对小殿下的评价也太一致了。”崔锦章从帘外进来，将药盅交给还剑，坐下跟裴饮雪说话。他双手捧着脸颊，开始甜言蜜语地套交情，“我这么大的恩情，能不能混个干爹当当呀？好哥哥，求你了嘛。”
四海为家共饮和（1）

第109章
崔锦章帮了这么多忙,他的请求，裴饮雪自然无有不允。
皇女大名为薛观宙，小名则由薛司空所起，叫婉婉。
婉婉平安降世后,连同前朝的诸位大人都松了口气。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听闻皇帝陛下种种出格举措后的惊诧失措,有一位老大人被吓得差点昏过去，立即联合同僚进宫觐见。
薛玉霄醒后一直在陪伴裴郎。加上她自己也有伤要养,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见凤阁众卿。大约修整了四五日后,奏折三催四请,请求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薛玉霄才整理好精神，正装上朝。
时隔数月,这是百官许久以来第一次见到陛下身着帝服、头戴凤凰冕旒，一派平静地出现在殿内。众人大为感慨,心神终于落定。
结果启奏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罪左右将军护驾失职。
御前近侍将奏章呈递上来,薛玉霄看了一个开头,扔在案上，支着下颔听下方臣属慷慨陈词,指责李清愁和李芙蓉等人不顾天下之安定，在陛下深涉险境时而不加以劝阻，屡犯大罪……如此云云。
薛玉霄耐心听完,伸手压了压,让她退回去，道：“怎么是臣工未曾尽心,就是朕一意孤行,也未可知啊。”
“陛下……”
薛玉霄摇头，没有听下去,说：“朕先行回宫，大军亦在归途之中，诸位将军战功在身，应以奖赏为先，这样的细枝末节，就不要在意了。”
细枝末节？皇帝的安危，怎么能是细枝末节呢？
朝中有人并不赞同，但对于当今陛下来说，她们也别无他法，只得听命行事。
薛玉霄又过问了户部的度支，临行前传下圣旨的几件事，最后才过问到张叶君身上。
张大人加封凤阁侍中，作为王婕的助手。她跨出一步，挺胸抬头，张口说出了那个薛玉霄在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却到如今都还没彻底施行的话：“陛下，臣请奏撤除中正官之职。再不以簿世门阀之高下评定人物、选官择士。仅以品德与才华取士为官，为天下寒士广开方便之门，由州郡县乡设立考场，层层选拔，濯洗泥沙，如此天下贤能者可尽入陛下彀中。”
薛玉霄刚喝了口茶，她润了润嗓子，听得心口一抖，心说你这开口得有点急，我还没做好准备。
她未曾接话，旁侧的众多士族贵女出身的官员立即变色，不约而同地上前欲言，彼此相视后，依次行礼启奏，开口反驳这个提议——理由也很简单。中正官选举取士的制度让大齐日渐昌隆，满朝勋贵大多为中正官所考察，足以见得此举明智，既然优异，为何又要更改？
张叶君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派系的。薛玉霄登基后任用的寒门女郎为数不少。
她身后的属官进言道：“日渐昌隆是天女陛下之故，是有明主降世、拨云见日。而非此制优渥，否则前朝历代沿用此例，怎么会到故土沦丧的下场。”
“若无簿世参详、斟酌品德和家学，其中冒名顶替、串通考官、难以公平的地方不知凡几……”
双方辩至最后，两两无言，都看向薛玉霄，请陛下定夺。
薛玉霄笑了笑，说：“既然各执一词，不如就选取京兆周边的两郡，双方地处位置相差仿佛，百姓民风大致相同。一者仍沿用旧例，另一郡则以考试的方法甄选郡县之官员，由兰台派人督查赴任，一年后考核政绩，以观优劣。”
这方法听起来十分公平，连极力反驳的贵族官僚都一时找不出什么抗拒的理由。
散朝后，薛玉霄回太极宫。
被雨水打碎的桃花乱红满地，有宫侍垂首洒扫。薛玉霄更换了衣衫，没有命人禀报。
裴饮雪在榻上看书。
有负责照顾皇女的爹爹陪伴婉婉，小孩儿刚降生不久，每日嗜睡，倒也并不哭闹。这让裴饮雪有了静下来看书的时间。
一只有一点点冰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探进他的被子里。
裴饮雪眼睛盯着字，手却默默移过去，握着她说：“摸什么了，这么凉。”
薛玉霄没回答，凑过去半抱住他，挂在裴饮雪身上。
眼前的字迹被挡住了。裴饮雪转头看她，伸手回抱，让陛下贴着自己、枕在他身上，两人依偎着交融彼此的温度，过了半晌，薛玉霄忽然说：“吃过药了吗？”
裴饮雪颔首，笑了笑：“妻主每日都问太多次，我怎么会忘记。”
薛玉霄盯着他唇边带笑的脸，脑海放空了一刹，在一片空寂当中，她的心陡然跳动，然后完全不听从脑海指挥地——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堵住裴饮雪的唇。
他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
碧纱覆盖的隔扇之外，是几个宫侍看顾皇女。她没有事先让侍奴都离开，所以裴饮雪下意识地屏息，忍耐压抑自己，不发出任何过度的声响。
薛玉霄的手臂抵在他身后，半扶着他的腰。但在她不断地靠近、逼压，像潮水一般地涌动之下，裴饮雪还是向后挪动，抵住了床榻的内壁，被她结结实实地侵入口中。
他唇间有兰草和茶叶的淡淡气息，一丁点微涩的苦从舌尖传递而来。裴饮雪紧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在薛玉霄的手背上攥出一点点发白的痕迹。
她反握住，像擒捉住鹤的翅膀。
细微的水声掩藏在气息流动之下。裴饮雪觉得她身上的冷意瞬息消退，缓缓地热了起来，他从情意倾泻的水流中寻到自己的一丝声音，发出低低的闷哼声。
薛玉霄逐渐回神，却依然不舍地舔了舔，轻声道：“还痛不痛？我看看恢复得如何……”
她垂手要检查，裴饮雪抓住她的手腕，在空中顿了顿，将她的手放在胸口上。
薛玉霄一开始还没理解，直到掌心接触到一点丰润的触感。她骤然醒悟，隔着一件素薄的衣衫轻轻揉了揉。
她动作很轻，裴郎却还是吸了口气，皱眉说：“痛。”
薛玉霄更加小心，她一边为他缓解疼痛，一边却又神游天外，思考起抓握的手感，然后思绪再度偏移，喃喃道：“……找个容器装一下吧……”
裴饮雪：“……你说什么？”
薛玉霄马上道：“我帮你！”
裴郎一双清凝眼眸盯着她：“……帮我？”
薛玉霄道：“我见过那种产品，等我回想一下结构。”
她从榻上下去，精神奕奕地开始画图纸和结构。考虑到是给男人用的，又重新设计了一下形状，让它看起来更加贴合。这一系列动作不过也就用了片刻而已。
薛玉霄搁笔收工，晾干画纸，带着自己的杰作回到裴郎身边，展示给他看。
裴饮雪茫然地看了一眼，他的目光顿了顿，耳垂瞬间红了起来，默默将视线偏移开，有点纠结地问：“你……是怎么……想出这种东西的。”
“我见过。”薛玉霄认真道。
裴饮雪沉默了半晌，说：“是在哪座秦楼楚馆见过吗？还是柳河花舫？”
薛玉霄呆了一下：“怎么……污蔑我啊！这是很正经的东西，这样就可以挤出来装在瓶子里，然后——”
裴饮雪听她说下去。
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顿了顿，说：“给、给孩子喝喝。”
裴饮雪道：“婉儿有宫中爹爹们照管，不需要我这点……这点……咳。”
薛玉霄道：“那……我……勉为其难……”
裴饮雪耳朵红透了，听到“勉为其难”四个字，伸手把她拉到床榻内侧压倒，在妻主脖颈上咬了一口，烙上一圈儿齿痕，有点恼地道：“重说。”
薛玉霄心中狂跳，将手指贴上他的发丝，埋入裴饮雪的长发之间，得寸进尺，故意不改口：“装进瓶子里就是勉为其难，在你身上让我处理才是应该的。这样我还更乐意一些……唔。”
裴饮雪捂住了她的嘴。
声音骤然消失，随后，侍奴的脚步声渐近，一个熟悉的宫侍声音在隔扇外响起，说得是：“陛下，凤阁呈递李将军上表的公文，附与陛下的书信。”
薛玉霄握住裴饮雪的手腕，眨了眨眼，用眼神跟他说：“是正事。”
裴郎果然松开手，坐起身。
薛玉霄命人送进来，接过李清愁写的公文和书信后，未看奏章，先看书信，她一边接过裴饮雪递来的裁信刀，一边在心里想着：“交给内侍省呈递，大概不是什么急事，她班师回朝，难道还能遇到什么困难？”
信纸拆开，顶头第一句，是李清愁龙飞凤舞的一行字，虽然原句并没有标点符号，但语气还是直愣愣地冲进了眼睛里，意思是：
薛婵娟你舍弃大军在外，回去享温柔乡去了！！！
整整一张纸，只有这一行。
从旁跟着看了一眼的温柔乡本人：“……”
薛玉霄表情僵硬片刻，木着脸扔下第一页，看了下去，语调没有波澜地道：“错了，这张不是正事。”
第二页起终于恢复正常。李清愁在信中阐述军中要务已经按照她临行前的旨意一一处理完毕，希望薛玉霄能立即设立督查北方各部的官员制度，稳固边防。
四海为家共饮和（2）

第110章
李清愁来信,薛玉霄自然立即处理。
进入这一督查制度的每位官员，都是薛玉霄亲自甄选考察过的，能力与德行俱全。经过凤阁商议后，圣旨与公文下达各方,直抵燕都。
一个多月后,李清愁处理完收尾之事，大军回朝。百官夹道相迎,论功行赏,于千秋殿中庆贺功勋。
薛玉霄并没有动这些征伐鲜卑的将军们的兵权。倒不是她过度放心,只是因为明圣军和亲军的人数足够多，这些都是她的直系，且她在军中的声望太高,如今边关初定，还远远达不到需要释兵权的地步。
太始二年六月,恰逢大皇女的百日宴,群臣敬贺。当夜宴会结束,初夏的荷风从宫中粼粼的池水上拂来。
微风掠过小荷，拢起一片悠远淡香。薛玉霄带裴郎回宫,脚步忽然一顿，视线停住在裴饮雪的背影上。
裴饮雪多走了两步，这才发觉她停了下来。
薛玉霄的手抚上他的发丝,玉冠之下收拢着浓郁的墨发,此前变白的素丝被裁掉了，再也没有新的霜发侵染这种颜色。她拢在手中摸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其实不信有神仙。”
裴饮雪回头,安静了一瞬，低声说：“我曾经也不信。直到我遇到了你。”
“我可不是神仙啊。”薛玉霄解释了一句,握住他的手摩挲了两下，心中忽然一动，便立刻回首吩咐，“你们带着皇女回宫，我跟凤君独自走走。”
御前近侍迟疑了一下：“陛下身边怎么能……”
薛玉霄打断她问：“你要替我做决定吗？”
近侍埋首不语，在她身后，跟随的宫侍当即止步。
不待裴饮雪开口问，薛玉霄便拉住他的手走下台阶。
两人远离了千秋殿未曾熄灭的灯火，行过一段曲折的回廊，夜晚的星月清华笼罩下来，将湖水映出一片银光碎散。初夏的荷花在湖畔生长，一架孤舟横在湖畔，水波徐徐地向两侧荡去。
这架小舟还是去年崔锦章想要吃荷花糕，所以特意给他调拨过来的。每逢夏至，就会有宫人驾着小舟过去采摘荷花、莲藕，到了秋日，还会拔去残荷枯叶。
薛玉霄带他登上小舟。
荷风温然拂过。小舟映着波纹而起，徐徐地、被一脉水波推着荡入丛中。
薛玉霄不会撑篙，她完全是兴起而至。但没想到裴饮雪会，很轻易地便让木舟行驶起来。
他好像很少有不会的事情。
裴郎拢回衣袖，坐到薛玉霄身畔。木舟狭窄，仅容两人依偎地相贴。他坐下时，薛玉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我不会游泳的……就是凫水。要是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
其实她会的。
裴饮雪不假思索：“我会。我抱着你。”
“你会救我吗？”
“我会的。”他说。
薛玉霄笑了一下，她其实很少落到需要别人去“救”的地步。但她身边的人，不论是裴郎，还是朋友、亲眷，都愿意付出一切来救她……每当她怀疑自己的时候，都会因此感觉到被强烈需要的价值。
薛玉霄取下头上的华钗，挪了一下位置，小舟跟着偏了方向。她不在乎，借着宴会上的几分酒热的醉意埋在他的怀里，枕着裴郎的膝。
淡淡的梅香从他袖中溢出，那是一种很淡、很柔和的味道。薛玉霄枕在他膝上，闭上眼睛。满天的星光就这么沉坠下来，洒满湖水之中。
木舟向湖心亭荡去了。
裴饮雪抱着她，让她枕在怀里。妻主静谧的呼吸在面前均匀起伏，她没有摘掉的流苏悬在空中，珠串微颤时，与池中波光交映。他抬手护住她的额头，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耳根，她的脸颊。
一切都停歇了。风声、月色……荷花飘荡的香气，他的心宁静下来，就像找到一个可以完美嵌合的入口，两颗不同形状的心严丝合缝地交扣住，亲吻着对方过往的伤口。
“裴饮雪。”
“嗯。”他低声应道。
“我来自一个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薛玉霄想过使用一些格外的修辞，但她说出来时，却还是忘记了修饰，“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不是她。”
“我知道。”裴饮雪轻轻地道，“我知道你是不同的。”
薛玉霄伸手抓住了他身上的玉佩，放在掌心捏着，“我在那个地方学会了很多东西。我被打倒了无数次，每次都会再增加一些我的坚定。我的棋学了很多年……我习惯了失败，我习惯了……一直失败。”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相信。
世人都说，凯旋侯没有败过。
但事实上，薛玉霄却熟悉很多坎坷的滋味。她不知道要如何跟裴饮雪倾诉那样的一个世界。一个身为女性就会被审视、怀疑、苛待的世界，她要比异性优秀几倍，才能被发现和赏识的世界。薛玉霄提起时，会感觉到一股难以描述的错乱感，有一刹那，她跟裴饮雪的伤口彼此交叠了。
镜子的两端映照着彼此，映照着同样蔓延到血肉上的斑斑裂痕。她想要伸手去拢合裴饮雪身上的伤痕，却无意中照见了自己身上陈旧的疤。
薛玉霄沉默下来，眼角有点发热。女人的感性从来都不是缺点，大齐也并没有“有泪不轻弹”的说法，对于裴饮雪来说，妻主的眼泪是很珍贵的。
裴饮雪伸手去抚摸她的发鬓，伸手拭去她温热眼角上残留的湿润。月光映照着她的面颊，在簌簌的风声之中，她沉默的、柔软的态度，像是菩萨低眉时留恋向众生的一眼。
裴饮雪抱着她，慢慢低头，主动地贴上她的唇。他的气息冰凉和温柔，一寸寸地延伸过来，包裹住了过往的碎片。
他的手托住薛玉霄的后脑，垫着小舟两侧狭窄的木沿，不让她磕碰到。
两侧的荷叶丛拂过身畔，高矮不同的芙蓉擦过衣角。在花瓣的震颤当中，裴饮雪缓缓地、很认真地吻向她，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包容的界限，深入到她的唇间。
呼吸融为了一体。
裴饮雪亲了一会儿，呼吸有点没换过来。他什么都会、学什么都很快，只有在亲近的时候总是显得青涩笨拙，显得不那么聪明。
就在他撤退想要换口气的时候，一直享受着裴郎主动亲吻的薛玉霄忽然凑上来。她抬手攀住裴饮雪的肩膀，追着他纠缠上去。
如同一条盘旋着绞住他的蟒，展开了合尾的邀请。
他的气息猛地被榨空了，感觉到一股缺氧的眩晕。薛玉霄那么温和——表象上的温和。她“温和”又不容反抗地追上来，侵吞着他的呼吸和理智。裴饮雪一时不防，节节败退，一只手撑在了身后。
供给他的只有她口中的氧气。为此，他不得不尽力地去接受，无法逃离这种掌控和索取……攥着她衣衫的掌心渗出一点汗，裴饮雪低低地哼了两声，做出一个推她肩膀的动作，这才被蓦然放开。
他扶着木舟的边缘连连喘息，让新鲜的气息进入肺腑。裴郎的眼角红红的，无法呼吸而产生的眼泪停留在上面。
薛玉霄凑过去亲掉他的泪痕，低声说：“去亭子里吧，这样会被看到的。”
这片湖水很广阔，湖心的亭中悬挂着四面的竹帘，本意是为了在盛夏时在此避暑遮挡阳光。
裴饮雪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安全感：“……你还真想这样……”
薛玉霄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透露出一股纯净的……好色。
怎么会有人连好色都这样真诚的啊？
裴饮雪无语凝噎，根本没意识到是自己的滤镜在作祟，败下阵来：“你不知道宫外流传着很多秘史闲话吗？就算是根本没有的事，只要关联到你，天下人还捕风捉影地拿来听呢，何况你……真这么放诞。”
薛玉霄这个皇帝当得名扬四海，连她的隐私都有人瞎编拿去说书。
“什么闲话？”薛玉霄全然不觉，第一反应是，“是朝中有人要借此做什么事么？”
裴饮雪抬手戳她的眉心，正色道：“是说你跟崔锦章其实有私情……”
薛玉霄：“呃……”
“说你没有杀四殿下，而是偷偷饶了谢四，因为你跟前朝四殿下睡过。”
薛玉霄：“……”
“跟王郎……”
“好了。”薛玉霄立刻叫停，“就没有我跟你的吗？”
裴饮雪静了静，然后微笑说：“没有。”
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珍爱凤君，这样的话不是闲话秘史，一直在明面上流传于世，更不需要捕风捉影。
因为这本来就是千古佳话。
……
陛下拉着凤君消失了一夜，次日清晨才现身。太极宫的侍从这才放下心，立即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更衣的原因是“被池水弄脏了衣服”。实际上这衣服是怎么脏的，她自己心里知道。宫里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明面上探寻揣测，但私下果然还是拘不住消息，坊市之中很快就有了新的创作题材。
新题材一经创作，立即风靡大江南北，传遍京兆。
在大菩提寺周围的禅心小筑内，书坊将书稿的酬谢放到小筑中的石案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将钱收起来，装到匣子里，捧着去给主人看。
谢不疑就坐在台子上钓鱼。他没有穿红衣，一身闲云野鹤的常服便装，长发只用发绳系了几下，碎发松散，还是那么懒怠和玩世不恭。
小童进来叫他道：“主人！我们下一本写什么？你这样写那一位的风流史，望清辉又要生气了。他总是批评主人你写得太过香艳。”
“我写得可没有一句假话啊。”谢不疑膝盖上放着一卷书，从小童的匣子中取出一枚钱打水漂，“他生什么气，难道不是他勾引的三娘？”
“诶……诶！”小童阻拦不住他的手，眼瞅着一枚钱被扔出去打了四五个水漂，脸色一垮，“总是不把钱当回事儿，好像你真的家财万贯似得，我都吃几个月的素斋了。主人，三娘是谁啊？”
“咱们陛下啊。”谢不疑懒懒地说。
小童呆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不相信地哼了一声：“净开玩笑，您能认识陛下啊？咱们就是破写书的，冬天的大衣破了个洞都没去补呢。这鱼……什么时候钓上来啊？”
小童想要爬上台子看鱼篓。
谢不疑哈欠一声，随口道：“不知道，我没放饵啊。”
“……”童子爬上去的动作一顿，又下去了，紧紧抱着装钱的匣子，嘀咕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活这么大的，还没我会打算呢。”
谢不疑全当没听见。他随便翻了翻闲书，决定今天就钓到这里，该回去沽酒了。才刚起身，小筑的院门传来了几声礼节备至的叩门之响。
小童跑出去开门，一打开，见到一队穿着严谨恭肃的侍卫，为首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女子，穿着御前近侍的公服，将帖子递给面前的小孩儿。
近侍和颜悦色地说：“请问珊瑚主人是不是住在这里？”
小童心一紧，生怕是编造那一位的粉红故事被发现了，脊背冒汗，结结巴巴地道：“是……我家主人……沽酒去了。”
近侍微笑点头，将一个帖子交给他：“这是凤君千岁请珊瑚主人入宫小住的帖子，劳烦小仙童转交给他。”
小童愣愣地接过，直到这一队人从面前离开都没回过神来。他好不容易还魂，狂奔进小筑，喊道：“主人，你认识凤君啊！”
“不认识。”
“你认识当今陛下啊！”
“……”
“我们进宫去见世面吧！”
四海为家共饮和（3）

第111章
陪着谢不疑的小童叫不穷,是大雪天从外面捡回来的。
当年谢不疑在如意园住了一阵子，等大局稳定，风波过去后，仰赖薛玉霄为他遮掩身份、排除万难,得以从前朝皇子的这个囚笼中脱身,在大菩提寺周遭独居。
裴饮雪为人仔细，曾经为他打点了金银田铺,倒不是为别的,只为谢不疑当众杀了他姐姐,没有让薛玉霄亲自动手——看似结果都一样，但实际却为薛玉霄扫平的一大坎坷非议。光是为了这个，裴饮雪便可以放下一切成见好好待他。
谢四收了,收完又把这事儿给忘了，放在禅心小筑的房梁上当一块木头垫着。
他住了半年,写书、钓鱼,杜撰活色生香的某种文学,在市井当中格外畅销。去年冬日到近处的酒家沽酒，见到被遗弃的小男孩瑟缩地躲在酒家的门口。
谢不疑把他领了回来,给他改名叫不穷。不穷跟着谢不疑身边打下手，来往递送书稿、接受酬谢，他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一日能进宫——主人真的认识陛下啊！
一路上,小童都是晕晕乎乎的。他抓着谢不疑的衣角进了椒房殿,发现主人倒是轻车熟路、面不改色，忍不住道：“主人……你跟陛下是什么关系啊？”
谢不疑淡定道：“睡过。”
不穷呆住了,他这次没有立刻怀疑里面的真实性,很慌张地道：“那、那你为什么没被纳为侍君……”
谢不疑瞥了他一眼，捏了捏他的脸,开口道：“陛下呢，倒是对我一见钟情的，但我不喜欢待在皇宫，主人我啊——”
话没说完，另一边的珠帘被撩起来。裴饮雪一身清淡的霜色广袖长衫，墨发用一支玉簪拢住，流泻出一缕细碎的发。他看了谢不疑一眼，道：“谁对你一见钟情？”
谢不疑见了他，也不改口，眯眼笑道：“凤君千岁气色不错，我听说你父女平安，孩子在哪儿呢，让我抱抱。”
“婉婉睡呢，怕你把孩子摔了。”裴饮雪道，“你整天都在写些什么东西，还让这么小的孩子去送书稿？”
不穷脸一红，低下头不敢说话。
谢不疑伸手倒茶，闲散道：“怎么，得不到连幻想一下都不行啦？”
他才这么得意地说了一句，迎面见到薛玉霄走过来的朦胧身影。她之前在帘外跟一个御前近侍说话，说了几句后才动身过来，他手一抖，茶水溢满杯盏，向外流泻了几滴。
薛玉霄临时有事跟内侍省吩咐，所以稍迟半步，没有听见谢四说了什么。两人一年多不见，谢不疑俊美如初，眉心朱砂浓艳鲜妍，只着一身低调的浅色外袍，不复当年宛如海棠的艳丽。
“主人。”不穷扯他衣角，“茶水、茶！”
谢不疑恍然回神，见小案上已经被溢出来的茶水弄湿了。他朝着裴饮雪伸出手，裴郎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从袖中取出手帕，递了过去。
谢不疑没让侍奴动手，自行擦掉了溢出来的茶水。他盯着薛玉霄看了半晌，忽然说：“明月菩萨还是温柔美丽如昔日初见，虽然是当母亲的人了，却还看得人蠢蠢欲动。”
薛玉霄听了这话，玩笑道：“四殿下风采倒是更胜从前，只是说起话来依旧一点儿都没长进，要是说这话得罪了裴郎，我可救不了你。”
谢不疑跟着笑起来，这才起身行礼。他身边的小童见他行礼，才惊慌失措地起来有样学样，心里暗暗地想：这是皇帝陛下啊？陛下不是一位所向披靡的武将么，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传言当中的那么可怕。
谢不疑是裴郎请来的，薛玉霄不想打搅两人说话，只陪着吃了顿饭，就借口有事离开。她离开后，不穷才松了口气，把提着的心放下来，紧紧地攥着主人的衣摆。
谢不疑望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回首跟裴饮雪控诉道：“真是无情啊，也不说跟我叙叙旧。”
裴饮雪道：“怎么敢跟你叙旧，你要是当着我的面暗送秋波，惹我生气怎么办？”
“哪有的事儿。”谢不疑唇边带笑，“我十分敬她，才不会那样呢。明明崔七公子时常在宫中医署为官、王家那位郎君也出入宫闱，怎么就偏偏不放心我。”
裴饮雪上下审视他一番，道：“你说呢？”
谢不疑摸了摸鼻尖，很有自知之明地不问了，伸手翻看裴饮雪写了一半的书册——不是话本小说，是农政。
裴饮雪邀请他来，一则是探问谢不疑的近况，他毕竟身份特别，不可张扬。二则是为了他那些香艳故事。只不过他说得话，谢不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到一半还打起哈欠，总之就是油盐不进，有时候还忽然扭头说：“好哥哥，我没体验过，你说说那个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裴饮雪：“……你旁边还有孩子。”
谢不疑毫不介意：“他什么都知道，还经常帮我整理手稿，不必顾忌。”
不穷配合地睁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裴饮雪无语凝噎，掠过这个话题，转而道：“不可写得太露骨了，再有这样的书传世，书坊会一律封禁掉，我本就不愿意让别人说她的闲话，你倒还一直为非作歹。”
谢不疑点了点头，却道：“好哥哥，你不懂我的心。世人听说陛下的消息，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先拿来谈论。京中自然有许多人杜撰编造，其中不乏有暗藏祸胎的人。我写的书虽然荒诞夺目，但却太不可信，流传我的书，总比传她们的好。你不会觉得后世的人考察史书，真把我的书拿来参考吧？”
裴饮雪沉默地思索片刻，有些不太相信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谢不疑一边点头，一边在心中想：“不过写得很高兴也是原因之一。”
裴饮雪不信他的一面之词，在留谢不疑住在宫中的这段时日，亲自翻阅了他几本最新的书稿，还监督修改核定，比兰台书院的校书使审核还严格。谢四起初还抗议了几句，最后还是乖乖改掉了，直呼裴饮雪不怀好意，根本不是请他来叙旧的。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谢不疑又写了一大段艳丽生香的描述。他揣着书稿，把熟睡的不穷拉起来，立即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出宫。”
不穷愣了一下，不舍地道：“宫中什么都好，吃得好睡得香，凤君人也很好，干嘛要走啊？”
谢不疑道：“好个屁，再不跑我就要被望清辉的风格榨干魂魄了。他是和尚吗？纯吃素？”
不穷惊道：“谁、谁？望清辉？”
谢不疑懒得解释，捞起包袱，趁夜拉着不穷跑路。宫闱没有大幅度的改建过，他从小在皇宫长大，根本不会迷路，很轻易地就找到一个无人看守的小门钻了出去。
两人前脚刚跑，后脚就有侍奴禀告。
椒房殿里挑着灯，裴饮雪跟妻主下棋，行至中盘。一个侍奴轻叩画屏，垂首道：“陛下、千岁，珊瑚公子和他的书童离开了。”
薛玉霄抬眸看了他一眼，抬指落子，轻笑一声：“你看我说什么，你留他小住，最多不到两个月。”
裴饮雪叹了口气，问：“是从碧梧宫的西角门后走的吗？”
侍奴答：“是。”
薛玉霄道：“这个我也猜中了。”
裴饮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牌，这是两人的赌注。木牌上写着“任卿取用”四个字。他将木牌放到棋枰一侧，低声道：“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很会猜他的反应。”
薛玉霄先是“嗯”了一声，忽然发觉不对，连忙道：“你这话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含义啊？我可没有，我只是——”
她说着话，一时分了神，忘记要让凤君几分，手中的落子正中要害，将一角的一片棋子全部截断逼死。落棋后，两人都是一静，薛玉霄的手顿了顿，似乎是想拿回来，又有点不好意思，神情纠结地看着棋盘。
裴饮雪盯着她的脸，闹脾气地收回手：“你不让着我，不下了！”
“诶，等等……”
裴饮雪起身更衣，被她抓住袖摆，动作一顿。他伸手将窄榻上的粟米枕扔到她怀里，抽身要走，又被薛玉霄一把拉回来，牢牢地扣在怀中。
他的脊背抵上棋枰，上面的棋子哗啦啦地散了一地。薛玉霄抬手拿起“任卿取用”这四个字木牌，拨开裴郎的衣襟，将木牌冰凉的刻字面贴上他的胸口。
裴饮雪被冰得抖了一下，仓促地吸气。他的肩膀被握住，薛玉霄用手指钳住他的下颔，勾起来不容逃避地亲吻，低语道：“你自己输给我的，干嘛还生气……这几个字写的是什么，裴郎，你不认识么？”
裴饮雪喉结滚动，感觉那块木牌被渲染得热了起来。他贴过去蹭了蹭薛玉霄的脸颊，在她耳畔道：“……你跟他的书学坏了。”
薛玉霄笑眯眯地亲他，道：“没有学太多，就学了一点点……我本来就很坏的。”
……
太始三年七月，科举制初见成效，在张叶君的极力要求之下，中正官之职被废除，在各个地方设立考场、书院。
此制建立之后，大改“上品无寒士”之象。哪怕是累世公卿的贵族仕宦女郎，若无才学，大多也只是没有实权的闲散官员，无法依靠门第取胜。数年来，对于此举的暗中抗议、对于张叶君的弹劾连年不绝，但因为有薛玉霄在，张叶君不仅没有遭贬，反而连年高升。
太始七年冬，张叶君接替了王婕尚书令之职务，成为了一名不到四十岁、位极人臣的寒门宰辅。
期间，大齐的版图不断扩大，原北夏的许多疆域扩入齐土。通商、通婚、促进交融的一系列政令举措加快了民族融合，很多鲜卑姓氏改为汉姓，向中原之地流动。
天下安宁，四海归服。薛玉霄静极思动，写了一道立婉婉为太女的圣旨。
这本来是一道很合理的旨意，然而一经下达，凤阁诸卿却上表说：“陛下风华正茂，殿下虽为嫡出长女，也不宜宠爱过甚。应当严苛教导，免得宠溺太过，日后萌生犯上之意。”
言下之意，是怕她太受宠了，会冒犯自己的母亲。
薛玉霄看得笑出了声，将奏折递给婉婉。
小皇女不到五岁，坐在娘亲的勤政殿学《四书》，她还没有旁边的烛台高，短手短脚地凑过去，双手接过奏折，笨拙地打开。
她认字不全，看了半天，懵懂地点了点头，贴过去问娘亲：“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说你不乖。”薛玉霄一本正经道，“说太宠着你，你就会不尊敬我了。”
婉婉瞪大眼睛，道：“啊？……我、我吗？”
薛玉霄严肃点头。
“我才不会呢！”小皇女放下奏折，爬过小案埋进母皇的怀里，抱着她的脖颈吧唧一口。
薛玉霄搂住闺女，挑眉道：“我觉得很好啊，这样很有胆气，一看就是我的好宝。”
话音未落，殿前响起裴饮雪的声音：“你别把她教坏了，说什么呢。”
裴郎将一盏润喉的雪梨汤盅放在御案上，他捏了捏婉婉的脸，把孩子从薛玉霄怀里接过来，道：“对你母皇的话，你只信一半就可以了。她十句话里有五句都大逆不道。”
婉婉眨了眨眼，
“我就是天底下的大道，何来大逆不道啊？”薛玉霄唇边含笑，盯着裴饮雪看了一会儿，“说真的，要是她争气，最好十五岁就学成出师，有几位能臣辅佐，不需要逼宫，我立马就退位跟你逍遥快活去——”
凤阁怕的就是这个，她们希望薛玉霄能在位几十年——总之千古一帝，有古圣人之风，自然在位越长越好。
婉婉竖起耳朵听，小声道：“爹，什么叫逍遥快活啊？”
裴饮雪一时语塞，道：“……问你娘亲。”
薛玉霄面不改色道：“就是过上不操心的好日子啦，婉婉要努力哦，以后就可以让母皇和父君过上不用操心的好日子。”
小皇女信以为真，点点头：“好！”
裴饮雪无奈一笑，把孩子放在看书的小案上，自己则伸出手，将身侧侍奴捧着的梅花接过来。这是宫中新栽种的红梅，寒芳沁人，花魂冷绝。
这些崭新的红梅入瓶，依偎着御案前瓶中一株干枯的梅枝，枯枝上沾着一点点血迹，在灯影火光之下，色泽散尽的花苞边被这一寸血迹衬得格外鲜妍。
裴饮雪的手停在枯梅上，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上面的红痕。这是他当年折下来给薛玉霄携带的梅花，一去千里，寄托情思。
“妻主。”裴饮雪忽然道，“我们……会像世人说的一样，白首不离吗？”
“会的。”薛玉霄下意识地答，没有经过一丝犹豫，她顿了顿，说，“只要你别比我早些生出白发来……就好。”
裴饮雪安静了一会儿，跟婉婉道：“学了多久了，外面下雪，要不要出去玩一会儿？”
婉婉看向薛玉霄，薛玉霄便点头道：“去吧。”
小皇女欢天喜地地点头，跟着两个侍奴出去了。裴饮雪吩咐了一句，其余宫侍也都告退离开，在殿外等候。
薛玉霄看着她小兔子一样跑出去，正想问裴郎是不是有什么事商量，一回头，忽然见到裴饮雪抬手解开衣带。
薛玉霄：“……”
等一下，她是不是起猛了？
裴饮雪却没有停下来，一边脱掉外衫，一边道：“妻主，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这几年为了养好他的身体，薛玉霄暗中寻找到了一种用动物肠衣制成的避孕工具，加上她每次都很小心，不会弄破，还真的没有出过意外。
薛玉霄呆了一下：“呃……好，但是、但是你……”
衣衫落地，发出细碎的摩挲轻响。裴郎凑过来，将奏折叠得很整齐，态度认真地放在旁边，随后倾身抱住她，贴着薛玉霄埋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低语道：“我不想那样……我要紧紧地，贴着你。”
薛玉霄心中猛然一跳，被他勾引得脑海空白，答应道：“……好。……我们再要个孩子，要什么都行……”
烛火颤动。
月光渐渐地、渐渐地羞拢起来，怕照见殿内交融的波光。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