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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女匠师
作者：悟空嚼糖
内容简介
 传统手工匠师王南行，一朝穿越，成为清贫农家女王葛。 既无系统空间辅助，也无天赐金手指外挂。 农家小户如何才能真正崛起，跻身庶族寒门？ 王葛摇摇头，庶族只是跳板！ 要知道，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耕读传家，才能绵延不绝！ 穿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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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女主王葛家庭成员
大父母：王翁，贾妪。
女主所在的长房：王大郎（阿父）；吴氏（已逝阿母）。长女王葛（小名虎宝，前世叫王南行），现10岁；次子王荇（小名虎头），现4岁。
次房：王二郎（女主二叔）；小贾氏（二叔母）。长子王禾，现9岁；女儿王菽，现7岁。
三房：王三郎（女主三叔）；姚氏（三叔母）。长子王竹，现7岁；次子王蓬，现5岁；幺女王艾，现3岁。

第1章 1 寿石缺寿？
按照历史原本轨迹，晋朝齐王殿下司马攸，受武帝忌惮，奉旨愤恨离朝，本该半道吐血气死。但女主穿越过来的时空，此人不但诈尸还魂，还杀回洛阳逼武帝禅位，削弱宗室、诛杀一众奸臣，包括臭名昭著的贾南风。
而后，劈叉的历史如一辆浩浩大车，越行越远。
现在是建盛五年，篡位的司马攸已然驾崩，谥号成帝。
在位的皇帝叫司马啥，女主还没打听出来。以上这点儿猜测，也是她穿越成村女“王葛”十年来，在贾舍村这片偏僻乡野里，东拼西凑后的总结。
没有了八王之乱的晋朝，算平行时空还是架空？无论如何，只要想到不会出现那段对汉民族来说，最为痛苦、屈辱的暗黑时期了，王葛便觉得，这已是对她前世不幸的最好弥补。
所以，今生她一定要好好活着。
“王葛！你偷薅羊毛，我这就告你去。”放羊娃很恼火。
贾舍村得有一半人姓贾，贾太公家是村里唯一的地主。这个放羊娃叫“贾三羊”，只有七岁。
“下次不敢了。”地主家的便宜哪那么好占，王葛态度端正，把羊毛还给贾三羊，解开布囊，示意里头只有羊粪球，再把自己编的漂亮草帽戴到对方头上。
对方受她一顶草帽，再看她白净净的俏丽模样，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把羊毛塞还给她，低声道：“以后避着别人，少薅点儿，也别逮一只羊薅。”
“知道了，阿羊，多谢。”
贾三羊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赶羊离开。
阿弟王荇一直睡在筐子里，被吵醒，迷迷糊糊问：“阿姊在跟我说话？”
“不是，我在谢你三羊兄呢。”她把阿荇抱出来，筐子里还有新鲜野菜，把羊毛藏到野菜底下。
远处分散着几个小童，都在拣羊粪，羊粪结块晒干后可以当柴烧，姊弟俩也继续拣。
再说贾三羊，一边下山坡，一边稀罕的看草帽。怪不得人都夸村北王户长房的小娘子手巧，不管天上飞的、地里长的都能用草叶编出来。瞧这草帽，每隔一拳距离均拧出花朵一样的结，不光好看，还特结实。其他人编的都是枝茬乱翘，扎手、扎头，还容易散。
看着看着草帽，他目光忽被坡下两个牵马人吸引，暗暗惊呼：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这二人正悠哉爬山，很明显是出来游历的世家子弟。
年纪偏长、蓄着短须的郎君，姓张，名翮，字季鹰。他雍容儒雅，气度卓然，眼中偶尔闪现浓浓哀思。头戴时下最兴的黑绸缣巾，巾下微露鬓角银丝。
年少者姓桓，名真。虽只有十一岁，但因读书早，已经束发，以一只镂空雕琢的骨簪横穿固定发髻。他身穿绣有米色暗纹的白色襦，衣领为靛蓝镶边。交窬裙拼接两色，两侧玄黑绸，其余为靛蓝。别看他年少，目光颇为凌厉，似乎生来一副不好相处的凉薄貌。
双方距离近了后，张季鹰呼唤贾三羊：“小郎，此坡上可有一块寿石啊？”
贾舍村以前也来过富贵子弟，都是冲坡上的“寿石”来的。贾三羊赶忙揖了一礼回道：“是的，大人。再往上走不远就能看到。”
“多谢。”二人继续前行。
张季鹰称赞：“人杰地灵啊！小小村童也知礼数。掳须儿，没想到瓿知乡竟有这样一处依山傍水之地吧？”
掳须儿是桓真的乳名，只因出生时，大父第一次抱他，就将大父的胡须抓掉好几根。
桓真回道：“夫子眼里，看山为景，看水为景。我却觉得此处有天然河道，土肥草深，该做屯兵之地！”
“险躁则不能治性。回去后，把武侯的《诫子书》抄五遍。快看，从此处往四野望，美不美？”
“美。”
“抄六遍。”
“回夫子，此处甚美！”桓真收起故作老成的姿态，老老实实揖礼回复。
“孺子可教。”
桓真嘴角一抽，若再嘴硬，恐怕要抄到笔秃。
瓿知乡，以制瓿、制酱闻名，师徒二人行走两日，闻了两天的酱味，精神都恹恹的。贾舍村倒是空气清爽，一是山地广、植被茂密，二是制酱很废盐巴，寻常农耕户舍不得，只有贾地主家才制。
到达坡顶，果然有块丈高、斜耸出土的灰色山石，石纹玄黑天生，蜿蜒古拙，勉强能看出似个斜躺的“寿”字。
张季鹰绕石一圈，回到正面，遗憾道：“寿纹天生，可惜啊，还真如旁人说的，缺了一点！”
原来，“寿”字中的“口”，在“寸”的位置上边。这样一来，“寸”就特别显眼了。“寸”随整个字体，也是躺的，勾朝天撅，撅的苍劲有力，一直到石头顶部。
但是，“寸”缺一个点儿！
好寓意变不祥：缺点寿！
张季鹰垂低双目，心中积存的伤感，在这一刻将要打上死结！
在他厌世之时，这块不祥的石头，是否在告知他的归宿、他的命途？
“寿字是全的！没有缺点！”脆生生、略带稚嫩的声音传来。
二人回头，看到是个秀丽小娘子，牵着个幼童。小娘子臂绳束袖，背着大筐、挽着布囊；幼童垂髫，两鬓编着极细的辫，使额头清爽。二人衣裳都打有补丁，但浆洗的干干净净，也无寻常农家子的怯懦神态，令人心生好感。
张季鹰认真问：“哦？怎么说？”
姊弟俩自然是王葛、王荇。
王葛笑眯眯朝他招手，细声细语的唤：“大人过来，站我这里再瞧这石头。”
张季鹰依言站过来，抬头，惊“咦”一声，唤桓真：“快过来瞧！寿字圆满！”
原来，此坡后头还有一高坡，那高坡上有块特别大的嶙峋怪石，站在这个角度正好冒出“寿石”一个尖尖，补上了“寸”的缺失。
桓真天性话少，默默过来，眼见夫子眼神不满，立即扬声称赞：“果真神奇！”
张季鹰满意的点下头，再问王葛：“小娘子是如何知道此窍门的？”
“福寿本来就跟大人有缘！当然了，还因为我在这个位置拣了五年的羊粪。”
倒挺会说话，桓真这才仔细看王葛。
王葛却没看他，笑盈盈的继续告诉张季鹰：“大人的个子高，若是再退后一点，寿字更圆满。”说完，她牵紧阿弟下坡，夕阳西下，得回去做晚食。
张季鹰若有所思：退后一点，寿字更圆满？
他小步往后移，远处高坡上的石尖渐小，渐跟“寿石”更匹配。好灵透的小娘子！
“退后一点，寿，更圆满。”张季鹰越思量此话，越觉得有道理，有大道理！
同时，他深感惭愧：一个拣了五年羊粪的孩子，生活定然穷苦，却善于发现周围之美，足见心境豁达。我的心境，还不如孩童透彻？！若阿母活着，也定不愿见到自怨自艾、失去抱负的我！
桓真看出夫子陷入心境困局，不敢出声打扰。夫子至孝，自母忧后，哀思成疾，渐有厌世之兆。几个弟子都极担忧，却劝解无法。
刚才若不是王葛破解了“寿石”的不详，过后桓真肯定发恨，命人将此石毁掉。
“掳须儿！”张季鹰突然振奋声音：“为师决定，不回吴郡了。吾受陛下旨意，去洛阳！”
——————题外话——————
（女主）王葛：葛为一种豆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纤维可织葛布，茎可编篮做绳，根可入药。
（女主阿弟）王荇：荇音xing，四声。荇为一种草本植物，全草可入药。
张翮（张季鹰）：翮音he，二声。本义：羽毛中间的空心硬管，代指鸟翼。
缣巾：缣音jian，一声。古代男子裹头的幅巾，其中葛布制成的叫葛巾；丝绢制成的叫缣巾。
襦：音ru，二声。最早是上衣的统称，晋代为腰部接襕的款式，称为晋襦，不区分百姓阶层，都可穿，可单穿，也可迭穿。
交窬裙：窬音yu，二声。交窬裙由单色或双色多片布料拼接而成，所以俗称“破裙”。男女皆可穿。
瓿知乡：瓿音bu，四声。古代的一种小瓮，可盛酒水、盛酱。
大父：魏晋时期的亲属称谓大多沿袭汉制，大父指祖父。阿父指父亲。
臂绳：最简易的“襻膊”，早在汉代，百姓就用臂绳束住袖子，方便劳作。

第2章 2 虎宝和虎头
姊弟俩走远后，王荇疑惑：“阿姊，以前没听你说过，那块寿石能被后坡的石头尖补全啊？”
“你长大了，凡事不能等阿姊告诉你。需得自己观察，才能有更深的体会。”
王荇皱起小眉头，思索阿姊的话，结果腿没走利索，差点摔倒。王葛急于赶路，就又把他搁筐里。途中，她揪两根野草，折几下、撕几下，一条小鱼就编出来了。
“真好看！阿姊棒棒哒。”王荇趴在她耳边，说着姊弟俩独有的悄悄话。
王葛一笑，回头遥望一眼：那郎君原本背脊如松挺直，看到寿石有缺憾后，肩膀突然就塌了，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所谓后山之石，能补“寿石”之缺，不过是她临时胡诌的话。后头高山的怪石很多，还有高耸大树，至少有三处站位都能将“寿石”补全，她择了其一而已。但愿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暗示，能让此人开怀，起码不要因为一块破石头心灰意冷。
王葛并非圣母，而是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是多么的令人沉沦。倘若前世有人能拉她一把，她也不至于……
唉！
前世，她叫王南行。
她生在传统木雕世家，后对竹编感兴趣，就由草编织入手，再渐渐接触竹编。她曾四处拜访手工篾匠，厚脸皮讨教，数年时间都窝在各类作坊里给人打工，以此锻炼技巧和熟练度。也是自身有大天赋，终于让她在竹编界也闯出了名堂！
一手刻刀、一手蔑刀，身承木雕、篾制两大匠技，王南行志得意满。
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幸，导致她高位截瘫，事业、爱情戛然而止！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屈辱的一年时光！一年多的时间里，分分秒秒，她都感受不到肢体、身躯的存在！
全身只有脑袋是活的，那种恐惧，至今不敢仔细回忆。
她忘不了亲情走向淡漠，丈夫由爱生厌！更忘不了曾那么相爱的人，竟咒她为何还不死？！
于是，她稀里胡涂的死了，穿越了。
刚穿越过来就惊心动魄！
这一世的阿母吴氏，临盆时还在干农活，被一头下山猛虎咬住了脚，幸亏二叔勇猛，村里人也仗义齐心，将虎打跑。吴氏在被老虎拖拽时生下了王葛，这便是她乳名“虎宝”的由来。
阿母真正的不幸，是在六年后生阿弟时，胎位不好，艰难熬过生产，却因妯娌斗气，月子第三天突然血崩死去。当时阿母的气若游丝，阿弟饥饿的嚎哭，还有阿父的无助和自责，让王葛每次回忆都恨的心头发苦。
自此，阿父再也不跟两个弟妇说话。
可志气不能当饭吃！
大父母有三子。
王葛的阿父是三子中的老大，好心的乡邻唤阿父王大郎，坏心眼儿的，直接唤他绰号：王瞎子、王鳏夫。
其实她阿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盲人，是早年服劳役时，河坝塌方，被污物脏了眼睛没得到救治，等眼外伤好了后，内伤已固，仅能看到些许虚影。
阿母去世后，长房上残下幼，地里的活必须靠二房和三房担待，时间一长，兄弟情都耗疲了。
大父大母偏向哪房都不好，日子就这样吵吵闹闹的过来。如今阿弟已满四岁，健健康康，王葛终于能松口气。
旧事不堪回首。
回来院子，她放下筐，抱出阿荇。
王大郎还如往常一样，盘坐在院里，凭手指摸索着编织筲箕。材料是山野常见的一种荆条，每隔几天，王翁就砍一些回来，王葛将藤枝外皮刮掉，王大郎只管编。
“阿父，快帮我看着虎头。”她快速交待一声，抱着筐子进伙房。
“虎头”是王荇的乳名，因这孩子自幼体格太弱，多叫他乳名，是盼他像小老虎一样健壮成长。
王家院子四四方方。两大、一小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有厢房。建筑风格是时下常见的穿斗式木构架，以柱承檩，直线直柱，椽上直接铺瓦，瞧上去还算大气。
王翁老两口住正房中间的大屋；王大郎作为长房，住东头另一间大屋；次房只能住西头那间小一些的屋。
三房住东厢房，南侧搭有牛棚，可惜王家多年的积蓄全用在建屋垒院上了，没有余财买牛，如今牛棚隔出一半改鸡窝，另一半堆着木柴。
西厢是伙房和杂物间。杂物间东头是茅房，茅房再往东，有个四方土坑，羊粪球晒好后，就倒在坑里积攒着。
王荇把今天拣的羊粪倒进筲箕，往土坑处搬时，大父母一行人都回来了。“大父，大母，二叔，三叔。”王荇愉快的打招呼，跟往常一样略掉俩叔母。
三房的新妇姚氏皮笑肉不笑的说：“为何不叫叔母？都四岁了，还不懂事儿。”
大母贾妪把农具往牛棚下一撂，嚷道：“虎头都知道帮着家里干活儿，阿蓬呢？”
姚氏瞬间不敢作妖了。
王蓬是三房的仲小郎，比虎头大一岁，最好睡。果然，听到大母叫，打着哈欠从东厢房出来了。
这时，王荇又跑回来，帮阿父收起筲箕、荆条，把垃圾撮到牛棚底下，并把所有农具摆放整齐，往伙房里抱了两回柴，再将阿姊冷好的水罐提过来，给大父母倒上。“大父、大母，先喝口水吧，我阿姊马上就烹好晚食。”
“虎头，来，大父抱抱。”王翁欣慰的不得了。
“啊～”王蓬站在院当中，没眼色的又打个大哈欠。
姚氏气坏了，拧着王蓬的耳朵回屋，很快，三岁的么女王艾也被训哭。
二房的新妇小贾氏看着君舅宠虎头的样子，也很郁闷，自家俩孩子辛辛苦苦种一天地，都不如这小崽子的两句话讨欢心！
不多会儿，王葛熬好野菜蛋花面片汤，盛几碟咸黄豆，这就算晚食了。
阳春三月，饭食都是在院里吃，铺一张大的芦苇席，放置三个木案：大父、大母、阿父占一个；二叔和二叔母、三叔和三叔母占一个；七个小辈挤一个。
每人都是呈跽坐姿势吃饭，为了防硌，膝下另垫厚实些的小草席。
值得一提的是，王翁、贾妪、王大郎均有小食案，分别以盆盂盛汤。脚踝间也挤着个特制的小凳，臀挨着凳，肯定比坐在脚后跟上舒服。
由于可见，王翁并不因为长房势弱就忽视。
“从姊，你每回吃饭咋都跟抢一样？真不该叫虎宝，应该叫猪啰！”王禾是二房长子，比王葛小一岁。他倒贼，隔案腆过脸小声说，大父母那边根本听不清。
王荇愤然，却知道谁先嚷叫谁吃亏，立马瞧向阿姊，要听阿姊怎么说。
乡野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王葛一笑，也低声说：“从弟的嘴要是不会吃饭，可先将嘴从脸上拿掉。天热，让眼睛、鼻子下来凉快凉快。”
如果说王葛的俊俏是王户的基因突变，那王禾绝对是背道而驰的典范！主要表现在嘴唇太厚、人中太长。
“你再说一遍？”王禾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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篾：篾音mie，竹子劈成的薄片。篾匠就是要将竹子劈成竹片、甚至竹丝，制作成生活用具或艺术品。
大父母：祖父祖母的全称。大父为祖父，大母为祖母。
筲箕：音shaoji，一声。一面开口的盛器，竹或荆条编制。
新妇：儿媳、新娘子、弟妻，都可称新妇；或尊者称卑者妻；或卑者对尊者谦称自己的妻；或泛指已婚妇人。
（女主从弟）王蓬：蓬为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枯萎后断根遇风飞旋，被称为飞蓬。

第3章 3 邻家小郎张菜
王荇舒口气，依旧是阿姊赢了。
果然，大父怒火盛，骂道：“再咋呼滚回屋！”
“大父，是她先骂我的！”
不待大父发话，王葛自觉起身，收起自己碗箸、也把王禾的收了。
王禾眼睁睁看着没动几口的饭食就这样被端走，急了，立即起身撵上去，可惜迟了，全被倒进伙房门口边的鸡食盆里。
“你个欠踩的葛屦子……”
“阿禾！”王二郎出声了，“听你大父话，回屋。”
“阿父，你不知道王葛她……”
“回、屋！”随二郎抬高嗓门儿，王翁注意到大郎侧耳倾听的担忧模样，一阵心疼，但也不好为了心疼大郎责备二房。
天将黑时，王葛挑着担来打水。
村北只有一口井，邻人都习惯这时候王小娘子过来，好心的将桔槔刚提上的满桶水分给她。正好，她每桶只盛一半，多了太费力。
待第三次折回水井时，已经没村民打水了。月明星稀，她熟练的拉动桔槔系水桶一端的绳索，舀出井水后松手，支架另侧，系着大石块的横杆下沉，一下就将水桶提出井口。
这便是古人的智慧！杠杆原理早在千年前就普及到乡野了。
王葛就这样一趟一趟，直到将伙房两口大缸打满，村里的狗都懒得叫唤了。
插好门闩，她在杂物间草草洗漱一下，满身是汗，却不能烧水洗澡，因为费柴。另外，水不能动缸里的，必须是她多挑回来的。每天早上叔母都会检查水缸，只要水面不满，立刻叨叨长房偷奸耍滑。
洗完脸的水再倒到脚盆里，轻轻搓着时，她累的打起瞌睡。这就是她的每天，风雨霜雪无阻，坚持了好多年。
生活的确艰难，可怎么都比人不人、鬼不鬼的瘫痪日子幸福。
回来屋，里间是阿父和虎头的卧室，外间是她的。
阿父轻声问：“是虎宝么？”
“是。”
“快睡吧。”
“是。”
阿父心思敏感，每晚都要等到女儿回来，问上一句才能放心。
王葛睡不到两个时辰，村里就有鸡鸣声，自家喂养的都是母鸡，懒得眼皮都不动。
随第一次鸡鸣，她就得起床，麻绳束发，穿上粗麻短褐，因其袖口是收的，干活利索，不用再绑臂绳。
早食煮粥，粥里加些咸豆子，比光喝粥顶饿。
家里的田离的远，中午不便回来，需要她送饭，来回要走两个多时辰。
粥熬好时，她到大父母房外喊他们起，二房、三房就都听到起来了。众人吃早食的工夫，王葛给每人的竹壶里灌满水。
二房的长小郎王禾九岁、么女王菽七岁，三房的长小郎王竹七岁，都要跟着去种地。剩下的幼童由长房看着，只要不往院子外头跑就行。
大父母他们离家时，天才放亮。
睡神王蓬带着么妹王艾回屋，王荇在院里铺好席，把阿父扶过来，再搬来荆条。
这时王葛收拾好了伙房，过来先给阿父篦头发。这是王大郎每天最感幸福的时刻，女儿的孝心跟呵护，在轻柔动作里一一尽显。
王葛早克服了长期不沐浴、长虱子的不适，细心的给阿父篦除污物、束头、扎巾，然后给阿荇盘两个羊角髻，半披肩，乍看跟小哪咤似的。就是皮肤黑了点儿，不过自己带大的孩子，再黑也可爱。
忙活完这些，阿父开始编筲箕，她劈柴。
王荇见阿父、阿姊都忙碌，深感自己没用，就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王葛停下动作，顾忌的看眼东厢房，招阿荇来跟前，小声道：“到你会认字、能写文章的时候。”
“可只有贾太公家才有夫子。”阿荇踮起脚尖帮她拭汗，也懂事的压低声音。
王葛弹一下他的羊角髻：“放心，阿姊会想办法！”
王大郎侧耳倾听，激动不已！
他家小女娘，说话、做事都谨慎。虎头咿呀学语时，她就从不糊弄她阿弟，凡事不管虎头能不能听明白，都要讲出道理来。因此别看虎头才四岁，却比同龄的孩子都聪明、稳重。
“虎宝，你真有办法？”王大郎绷不住了，问道。
她蹲过来，温声细语道：“这种事，我哪敢说一定成，所以阿父先别跟大父大母说。”
“对，对对！”王大郎连连答应。
这时，乡邻张小郎在院外喊：“阿葛，你在家吗？”
她出来问：“菜阿兄，啥事儿？”王荇像小尾巴一样跟她后头。
张菜问：“你哪天去拣石头？”
“今天就去。”
村外有野山，山下绕有一条蜿蜒溪河，不知道是渠江的哪条小支流，瓿知乡的良田大多都分布在溪河周围。随溪水冲刷，岸边形成各色各异的河石，王葛喜欢的不得了，每隔几天必去拣些回来。
张菜高兴道：“我跟你一起去，你晌午照常送饭，我带虎头去河岸老地方等你。”
“不行。”
“我跟你一起去送饭，带虎头在坡下等你，再一块去河岸。”
“行。”
“你可真不给我留情面，我还能把虎头带丢了么？呶，这个给你俩！”张菜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透着饼香。“刚烙的，偷偷吃，别让你从弟、从妹知道。”
“我们刚吃过了。回去吧，送饭时我去叫你。”王葛没接，温柔浅笑。
“哦。”张菜脸一红，心想：阿葛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他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王葛牵着阿弟进院，解释道：“我不让张菜带你去河岸，是因为河岸不比寻常地方，他玩性重，万一看不住你，呛了水怎么办？”
“嗯！我是小孩子，危险的地方，要主动避开，除非是跟在阿姊身边，嘻嘻。”
王葛喜爱的揪一下他的羊角髻，继续劈柴。
劈完后，给鸡喂食，然后去井边洗衣，洗衣回来后，就到了做“昼食”的时间了。昼食，就是正午时刻的“中食”。
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家基本已经一日三餐，当然了，如果太贫寒，日食一餐者也有。
中食是蒸野菜麦饼，凉拌瓠瓜。瓠瓜是跟张菜家以物易物得来。张户人丁旺，劳力多，正月开始就种瓠、韭、葱、蒜，种类颇繁杂。
王葛家正月只种的青麦，二月大豆，三月种的黍与胡麻。
她先把阿父、从弟从妹的饭盛好，罩上布笼。剩下的再一分为二，多的放到大食盒里，是大父他们的；少的放到小食盒里，是她和阿荇的。这些其实还好，但再加几个水壶，背起来就不轻快了。
——————题外话——————
葛屦子：贫穷人家穿的葛制的鞋子。
桔槔：桔，音jie，二声。槔，音gao，一声。桔槔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取水的工具，春秋时期就已普通使用。
短褐：短，音shu，四声。褐，音he，四声。短褐也称竖褐、裋褐。短、竖、裋，三字同读shu。为古代底层百姓穿的衣裤，制式为粗麻布竖裁，袖口较窄，便于日常劳作。
（女主从妹）王菽：菽，音shu，一声。豆类的总称。

第4章 4 王葛怼叔母
王荇叫醒从兄、从妹，王葛嘱咐好阿父，掩上院门，姊弟俩去找张菜出发。
张菜等候好久，不等喊就蹦出来了。“快，把水壶放我这里。”
“不用，很轻的。”
张户在耕地搭有屋棚、灶台，不需送饭，所以张菜筐子里很空，只有他自己的午食。他说：“那我背虎头。”
“阿兄，我先自己走，等我累了再麻烦阿兄背我。”王荇稚声稚气的认真样儿很是讨喜。
张菜比王葛大一岁，也扎了俩羊角髻。利利索索的小郎，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走起路来一踮一踮儿。
“好好走路！”王葛训他。
“瞧你凶的！”张菜嘴上不服输，脚下却听话的收敛了。
穿过村西后，一直朝西走了半个时辰，青翠色的野山逐渐在视线中清晰，那条宛如浅绿绸带的溪流也看到了。
三人在岔路口改向南走，这时候张菜背起了阿荇。两刻钟后，到达一个坡下。张菜累坏了，话都懒得说，朝王葛晃啷下脑袋，她留下饭食和水，嘱咐阿弟别乱跑，然后上坡。
这片坡开垦出的地，大部分都是薄田，个别地方还荒着，长满荆棘、野草。
大父母他们一直在劳作，看到她来送饭才歇息。
分配了餐食后，二叔、三叔陪大父母坐一起，边聊些家常边吃。叔母们则跟孩子们一起。
吃都挡不住三叔母的嘴，姚氏阴阳怪气道：“同样是女娘，阿菽就没那么好命，比阿葛还小三岁呢，就得跟咱们来种地。你们瞧瞧阿葛的背，啧啧……多直！再瞧瞧阿菽！唉！”
王菽见别人都开始盯自己的背，烦死三叔母了。劳作一上午刚歇，谁的背不驼？
王葛说道：“三叔母心善。昨日心疼阿禾，今日心疼阿菽，就是从不心疼自家阿竹。”
躺枪的王竹一愣，明知道从姊挑拨，仍抑制不住委屈。
姚氏气愤：“你瞎说什么？”她揽过长子哄道：“别听她瞎说，阿母最疼你，阿母怎么能不疼你呢？”
小贾氏反感娣妇，更厌王葛！有这侄女比着，阿菽确实缩肩塌背，跟蔫秧子似的！于是她接着娣妇的话尾讽刺道：“白吃白喝的人，当然养的俊俏。阿葛啊，不是叔母们说你，你要真有闲心闲力的挤兑弟妹，不如把力气攒着种两亩田，让你弟弟妹妹们也轻快轻快。”
“二叔母说的对，我跟二叔母想一起去了。”王葛看着小贾氏道：“不如明日起，换阿禾留家里干活，我来种地。”
王禾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王葛，我可没招你！还有，阿母、叔母，你俩和她斗法别连累我。”说完，他走到大父母那边。
不争气的东西！小贾氏暗骂。
王葛：“那阿菽和我换？”
刚挺直背的王菽使劲摇头。
小贾氏恨其不争：“换就换……”
王菽吓哭：“我不换、我才不换！从姊要干好多活的，光挑水都要挑到半夜，我不换，呜……”
那边姚氏就要开口，王竹猛的起身，扔下句“我也不换”，走到大父母那边，和从兄王禾排排坐。
王菽……心如死灰，嚎啕大哭。
王二郎早注意到这边，喊道：“阿葛，不早了，快回去吧。”
“是。”她把食盒、空水壶全装进筐里，跟大父母、二叔、三叔一一告辞。
老实巴交的王菽认了真，待从姊一走，就扑到王二郎怀里央求：“阿父，我不跟从姊换，我要跟你一起种地，呜……我不要半夜去井边打水，我害怕！我不会烹食，我也劈不动柴，呜……”
王二郎“哈哈”一笑：“不换，绝对不换，我家阿菽种地种的好好的，只要你不嫌累，就一直跟着阿父种地！”
“嗯嗯嗯！”王菽大松口气。
王二郎狠狠瞪一眼惹事的新妇，把小贾氏吓得缩肩塌背。
王禾正瞅着这一幕，乐呵呵说：“阿菽的背哪是种地种驼的，分明是阿母传的！”
话分两头。王葛听到后方几声非人的惨叫，脚步更轻快了。和阿弟、张菜汇合后，三人有说有笑的吃午食，然后朝河流走去。
水声潺潺，依偎着松柏迭秀的野山。
好些妇人和小女娘，趁着日头暖，在河滩边捶洗衣裳。她们大多是贾地主家的佃户。
需要一提的是，这个大晋朝，像贾地主这样没有官品的小寒门，是不在“荫客制”之内的。通俗点解释，给寒门庶族打工的佃户，都登记在官府户籍里，只卖劳力不卖自由身，是因家中劳力少，才依附于地主。
一户佃农，通常只耕几亩、十几亩地，给地主缴纳地租即可。倘若佃户里有壮劳力，每年仍要服力役，唯一的益处，就是不需要开垦官府规定的最低荒亩。
女子们的欢声笑语充斥在青山绿水间，恰有一叶小舟破开鳞光，顺流而行。
舟上摇楫者，年近不惑；执网的渔家郎，未及弱冠。
渔家郎对着岸上唱歌：“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妇人们笑骂，都冲渔家扔石头，水花溅的鱼飞，摇楫郎君跟自家儿郎一同大笑。
有个妇人泼辣，站起来喊：“有胆摇船过来！”
“对啊，摇船过来～”几个妇人一起喊。
这时，有个小娘子站起身，脸颊羞红，嗓音却嘹亮的唱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这回轮到渔家郎羞了，他阿父笑的更畅快，将船驱近岸边，朝这小娘子扔来一条大鱼。
顿时，所有女娘们尖叫、起哄。
王葛三人也跟着笑。据说许多许多年前，有个游历的贵人来到贾舍村，教给村人好多《诗经》里的歌谣，可惜村人们只学会了最简单的。
张菜脱掉鞋，脚一沾水，立马凉的蹦了蹦，又被石子硌的龇牙咧嘴，果真玩性重，自己去抓小鱼了。
王葛右手始终牵着阿荇，冲一块惹眼的红色石子过去，但用水洗净后，发现没什么意思。她朝张菜处一扔，提醒道：“别往里头走！”
“知道。”
“阿姊快瞧，那是昨天咱们在寿石坡遇到的大人。”王荇提醒远处骑马过来的一行旅人。
王葛不得不感叹，小家伙的视力超常啊！等这行马队再靠近些，她才能看清确实是昨天欣赏寿石的雅士。
——————题外话——————
娣妇：兄妻称弟妻为娣妇；弟妻称兄妻为姒妇。

第5章 5 匠师之路
张季鹰一行人本来是径直离开贾舍村的，听到刚才的歌谣相和，于是转了方向。
自破除心中桎梏后，张季鹰才看山还是山，看水仍是水，整个人神采非常，年轻了不少。他见此处异石各样各色，如星子繁多，来了兴致，开始扒拉石头。
桓真跟部曲们则给马饮水，洗刷马身。
“大人，那边已经没有好看的了。”阿荇扬起稚声喊，并冲张季鹰挥挥小手。
对方轻“咦”一声，认出了姊弟俩，笑呵呵过来。
“大人。”王葛大大方方的行了个常礼，然后摊开手掌，给对方展示她“刚拣”的石头：“这种带纹路的最好看，其余的颜色再好，河滩上也有的是。”
张季鹰赞许的看她一眼，拿起这块石头一瞅，只见上面天生氤氲，轮廓颇似奔跑中的鹿。“不错！”
“大人喜欢，就送予大人。”
“不不不，无功不受禄。”
“石头鹿而已，要真逮着活鹿，我可舍不得送人。”
“哈哈哈！你这小女娘，倒是实在。”张季鹰手指虚点几下，解释道：“无功不受禄的禄，指的是俸禄、好处！不是指山中奔跑的活鹿。它们读起来一样，但非是相同的字。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不能白白接受旁人给的好处。”
“那大人教我姊弟这句话咋写吧？这样不就有功可受禄了？”王葛笑眯眯的又揖了一礼。
王荇嘴巴一“喔”，阿姊太能了！这样也行？他赶忙胡乱拱手作揖：“求大人有功受禄吧。”
张季鹰……这什么套路？他捏索着石子，怎么感觉从小童朝他招手时，就上当了呢？
且说桓真刷干净坐骑，发现夫子和俩村童长谈上了，那个小女娘规规矩矩托着木牍，夫子在上写着什么。
他将坐骑交给部曲，独自过来。
只见夫子用随身携带的行囊笔，写下“无功不受禄”五个隶体字，并在木牍左下方的空白处，画了两个人物，一个人在送礼、一个拒礼。
桓真诧异！夫子是吴郡大儒，轻易不在外留笔墨，现在莫非要给俩村童留字、还绘图？
猜对了。张季鹰收笔，招呼姊弟俩就地而坐，将木牍摆于中间，给他们解释“无功不受禄”的出处，还把那块鹿石放在一旁，解释此“禄”非彼“鹿”。
王葛将膝旁的几根野草掐断，一边笑吟吟旁听，一边将草绕指、穿迭、扎结。
桓真跽坐到她旁边，渐被她的熟练编织吸引。这小女娘编东西，几乎都不带看的！
张季鹰讲解完后，问王荇：“将我讲的，重复一遍，你记住多少，就说多少。”
“是。”王荇捣蒜一样作几个揖，开始复述。张季鹰越听越奇、越听越喜，这姊弟俩无不聪慧！小童将他的讲解囫囵背下来了！
这时，王葛也将编好的“釜”收尾，把那块“鹿石”往草釜上一放，说道：“大人，我已经明白山中鹿跟俸禄的区别了。”
“孺子可教。你编的是……釜？为何将鹿石放在釜上？”
“釜为煮具，不是有个词叫『煮鹿』么？”
煮鹿？
看到张季鹰和桓真的疑惑表情，她小声道：“煮鹿中原啊，坏了，这个词犯忌讳吗？”她吓的捂嘴。
张季鹰嘴角好像抽了下，桓真视线移向草编的釜具。几息过后，前者轻声吩咐：“再拿……三块木牍来。”
“是。”桓真起身，背过身体后，竭力抿唇憋住了笑。
煮鹿中原！
“鹿”字的确理解了，“煮”跟“逐”又分不清了！
张季鹰嫌王葛的手有灰，让王荇托住木牍书写，写下“釜”字后，略微一顿，问王葛：“我看你擅长编织，何不向此发展，试着考取匠师等级？”
“大人是说……匠人能像读书人一样，有专门的选拔考试？”王葛有预感，接下来的话，是关系她将来的一件大事！
张季鹰不满的扫桓真一眼。
“唔。”桓真明白了，他得替夫子解答：“成帝平熙二年时就下了匠师令，各类匠人均可通过考试，获得不同等级的称号。哪怕最低等的匠童，都能减税减役。”
“麻烦郎君告知，女子是否能考？从何处考？”
“不限儿郎、女娘，不限年纪，只要匠技过关，皆可考！小至乡、县，大至郡、州，应该都有考场。但是怎样报名、以怎样的形式考较，各地或有不同，你可向乡吏打听。”
“谢大人！谢郎君！”王葛诚挚揖礼。
张季鹰将三片木牍写好。第一片只有两个字：釜，煮！并配图釜具，热气腾腾，十分形象。
第二片上面写着“路”字，用小一些的三个隶字注释：大道也！
最后的木牍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夫子教授两名乡童简牍”的场景图。
待王荇把“釜、路”几个字都念熟后，木牍也彻底晾干。张季鹰将它们两两相合，用绳捆绑，告知姊弟俩保存简牍之法，以后要勤晾晒，不要被虫蛀、受潮生霉。
天色不早，需得赶路了。桓真朝部曲微一抬颌，等待已久的部曲们牵马过来。
王葛、王荇跪地，姊弟俩都不知如何行大礼，但跪拜肯定是没错的。她扬起脸，看着张季鹰，哽咽道：“小女王葛，代我阿弟王荇谢大人教导！”
王荇抱着木牍，眼泪直冒，抽泣的说不出话来了。稚子懂得感恩的赤心，让张季鹰颇为欣慰。
“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王小娘子，那个『路』字，是留给你的。匠师之路，亦为大道！”
“是。我记住了！如果能赶上考期，我必一试！”
随一声声“驾”，骏马驰走。
阿荇泪流满面，摇的手臂都酸了，瞧着好心的大人就此离去，很难再见，小小人儿更加悲从中来，忍不住哭喊：“夫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别忘了儿啊！”
张季鹰险些没从马上栽下来，回首时，那姊弟俩的身影已经模糊。
王葛安抚的拍拍阿荇肩头，这话可不是她教的，纯属小孩子超常发挥。姊弟珍惜的将木牍用野草包裹严实，放到筐里后，又揪几把野草覆盖。
张菜这才跑过来，害怕的问：“刚才那些人在问路么？是吓唬你俩了么？阿荇别哭、别哭了。对了，阿荇为啥喊麸子？”
王葛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道：“他们打听路，我没出过村，说不清楚。阿荇吓坏了，菜阿兄别问了。”
“好好，我不问。不过我刚才看那些人带着刀呢，应该就是富贵人家的部曲，可吓死我了。”
王葛一直牵着阿弟的手，发现小家伙的手一紧，立刻知道阿弟这是对张菜的胆怯心寒了。可她不以为意，前世早就领教过人心能凉薄到何种地步，若换成张菜遇到歹人，她逃的更快。

第6章 6 匠员与匠童
回村之路，三人又拐上“寿石坡”拣羊粪，贾三羊郁闷的告诉王葛：“葛阿姊昨天送我的草帽，叫我阿母拿走了。”
“别撅嘴了，我再编一个给你。”
“真的？”
王葛点下头。
贾三羊立马从背筐中取出镰刀：“你用这个割草，葛阿姊，你家没镰刀吗？你看你的手……不疼吗？”
王葛的脸有多俊俏，手就有多粗砺，上面布满深旧伤口，虎口、指节均有茧子。“有镰刀，家里人种地都不够使。等我赚了钱，再多买把镰刀。”
“赚钱？阿姊没出过村吧，知道钱有多难赚吗？”
“你去过乡上？”
贾三羊得意道：“我还去过县里咧！”
“那县里做买卖的，是拿东西换东西，还是拿钱买东西？”
“都有。我看那些货郎，钱、粮、帛布都收。”
“三羊，你知道县里的匠人有考试这回事么？可以考匠人等级！”
“嗯……我大兄好像提到过这事儿。呀，你手流血了！”
“没事儿。”
王荇眼睛红红的，给她吹手，问：“疼么？”
“不疼。当生出茧子后啊，割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笑吟吟的割掉一片裙角，包住手掌。继续给贾三羊编草帽，她再问：“要不要我编两个，也给你阿父一个？”
“好呀好呀！”
一旁的王荇垂低眼皮，血已经渗透布了，怎可能不疼？只不过阿姊知道，跟别人说疼也没用。阿姊偷薅羊毛，是想给大父母做棉鞋，所以不得不讨好贾三羊。
晚食过后，王葛姊弟趁院里无人，抱着两副木牍来到大父母的屋。
“大父，我们今天得了宝贝！”
王翁发现孙儿的眼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欢喜的揽他过来，问：“虎头得了啥好东西？”
王葛没想和二老打哑谜，把木牍的捆绳解开，四片木牍在席上一摆，惊得大父母瞠目结舌！
“这是……简牍？哪来的？”王翁在衣上搓搓手，才去触碰木牍，贾妪竟是连碰都没敢碰。可见简牍这等要物，普通百姓也知其珍贵！
王荇立即规矩跽坐，由王葛将寿石坡、河滩两次偶遇贵人的事，详细讲述了一遍。
“咱虎头有造化呀！”贾妪双手合十拜天。
王翁与有荣焉道：“那也得他姊弟俩懂事，才能对贵人的眼！”紧接着又可惜道，“贵人们就是不知道过日子，你们看这木片片上，还空着好些地方，以后虎头可不兴这样浪费！”
“是！”王荇也这样觉得。
其实别看王葛两世为人，也觉得大父说的有道理。
“大父，”她问道：“那位贵人说的匠人考试的事，大父觉得我能试试么？”
“为啥不能？正好，咱家有些存粮该卖了，别等乡吏了，咱自己去乡里打听，打听不着，就去县里！”
王葛眼眶都红了，说道：“大父待我真好！”
姊弟俩手拉手离开，简牍是传家之宝，肯定要交给大父母保管的。
贾妪这才平复了激动，稀罕的摸着被打磨的十分光滑的木片。
“别摸字儿！”王翁提醒。
“知道！”贾妪的手指避开墨迹，端着放到鼻前闻闻：“有点儿臭。”
“别胡咧咧！那叫墨香！”他将两副木牍重新绑好，却不知道该收置在哪儿。“以后花销大喽，得给虎头打个书案。”话是愁的，但嘴角都笑到耳朵根了。
“给我！”贾妪横了夫君一眼，她知道放哪。打开床头衣箱，右下角放着个竹盒，里头有好几样宝贝呢。把木牍跟竹盒并排放，再盖上衣裳。
院门响，是王葛去挑水了。
贾妪坐回去，犯愁道：“阿葛是能干，可再过两三年就能相看了，到时大郎怎么办？虎头又小，唉。”
“你搁外打听打听，最好还是给大郎续弦，不然阿葛只能嫁在村里。”
以孙女的人品，嫁在本村确实委屈！贾舍村太偏，凡是人品出众的女娘，都想着嫁到县里，哪怕乡镇也可。
若有女娘嫁进贾舍村，那肯定是从更穷的地方来的，比如三房新妇姚氏，就是从最穷的沙屯嫁过来的。
贾妪问：“夫君，你说……张菜那小郎咋样？”
“不行。”
“要真嫁在本村，张户不是挺好的？他家儿郎多，还有两头壮牛，开荒种地，没有比得上他家的！”
“他家房还少哩！几个儿郎挤一个屋！”降降嗓门儿，王翁解释：“正因为他家儿郎多，所以不行。娘家壮，女娘嫁出去才有底气！姑舅家壮，到时阿葛受了气，咱怎么给她讨理？打都打不过！”
“啧！”贾妪瞪夫君一眼，“哪有你这样的，还没咋着呢，就想着打打打！”
隔日清晨，王翁和本村几户人一起乘牛车去乡镇。不运货的，给出牛的人家二升米；如王翁这样的运粮者，得给五升至一斗。
这叫“脚力钱”，是往返的，回来不乘车也不退。这就是王葛没有请求跟去乡镇的原因。
王翁去时兴冲冲，回来长吁短叹：“要是早知道些日子就好了。”
原来，他到乡上一打听，还真有匠人考级这回事儿，减免的税和役，相当于朝廷给匠人的俸禄。级别中，最低为“匠童”，五月初七就是考试时间！一年只考一次。
贾妪高兴道：“这不挺好么？还有俩月时间准备哩。”
“唉，阿葛要报考的手艺，三天后就统计报考名额，倒是不用交钱，只交手艺，手艺过关后先成为『匠员』，到了五月，才有资格去县里考『匠童』。”
王葛肯定不死心，问：“大父，咋个交手艺法？”
“我老喽，头回听到还有这样新奇的考法，叫作：计花鼓。”
不多时，王葛回屋，把木床下的筐拉出来，这里面全是从前拣的石头。心情不好时，她就挑石头排解烦闷。
她给张季鹰的“鹿石”，并非在河滩现拣的，是一直随身揣着的。贾舍村时有富贵子弟来游历，万一能投其所好呢？她先后用奇石换来过漆质耳杯、麈尾扇、石质簸箕砚，这些都是平民百姓难得一见的贵重物，包括前两天换来的木牍！当然都交给大父母保管了。
前世今生，她都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她一边筛选石子，一边回想大父带回来的消息。
——————题外话——————
姑舅家：指公婆家。晋时亲属称谓大多沿承汉制，妇称夫之父为舅；称夫之母为姑。姑舅在，则称君姑、君舅；去世后称先姑、先舅。

第7章 7 进乡
因匠人种类广泛，包含金匠、铁匠、木匠、船匠、染匠、皮匠等等，连阉猪匠都有！因此匠人选拔被朝廷命名：百匠争鸣！
一个匠人最多允许报考两种类别。每个类别“交手艺”的比赛时间不同，陶匠、铁匠的都已经结束了，三天后是木匠的。
每种类别里，分两个技能方向：“巧绝技能”与“天工技能”。
王葛如今只在村里显露了草编的手艺，偶尔帮阿父编筲箕，她不敢显露的太厉害，会被坏心眼的人传以鬼神附体的。
草编，在当下晋国，属于“木匠”类别里的草匠分支。
木匠大类共有四个分支：木匠、竹匠、草匠、荆匠。
当然，每个分支下还有更细致的划分！比如木匠分为大器作、小器作；竹匠分为竹匠、蔑匠、扳匠。
制小件编织、雕刻，制小型器械工具，都属于“巧绝技能”！例如木匠-小器作之木雕、根雕；竹匠中的蔑匠、扳匠。
凡盖房、制棺、以及大型器械工具等，都属于“天工技能”！这个好理解，但注意的是，扳匠利用竹子的榫卯结构制床，竹床这种大型物品就属于天工技能。
一个匠人只能选择一个技能方向，不能既考巧绝、又考天工！
所谓“计花鼓”，只针对报考“巧绝技能”的匠人。他们必须在露天场地、一百鼓点声内，展现出自己的拿手匠品。然后由围观百姓掷花，花朵最多的十人，跟考官选中的十人，共计二十人，成为“匠员”，统一送去县里考“匠童”。
如果连“匠员”名额都争取不到，那何谈以后的种种考核？
大父遗憾，还有三天，木匠大类的巧绝比赛就要“计花鼓”，王葛什么准备都没，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一百鼓点声的催促下，完成编织？
如果错过这次，就又得等一年。
王葛捏索着石头，眉间一会儿紧锁、一会儿又透露坚毅，她站起身，重新敲响大父母的屋门。
“大父，大母，我还是想试一试。”
王翁点下头，“收拾随身东西，明天清早大父带你去乡镇。”
“谢谢大父。那家里的活儿……”
贾妪未露面，在里屋喊道：“有大母在，怕啥！”
王葛高兴不已，小跑回屋，跟阿父和阿弟报喜。
是的，报喜！她已有筹划，只要家里允许她去，她肯定能通过报名选拔。
王翁鲜少看到长孙女的活泼模样，乐呵呵掩门，说道：“咋样？我就说嘛，阿葛肯定要去试一试！”
“阿葛要是考上匠童，咱家真能减税？”
“能，不过得是她出嫁前。出嫁后，是姑舅家占便宜喽！”
贾妪此时已经当长孙女考上匠童了，气愤道：“她未来姑舅又没给阿葛使啥力，凭啥姑舅家享受减税的好事儿？真是！”
“行啦行啦，这才是争匠员，离匠童早着呢！别出去胡咧咧啊，尤其二房、三房新妇的嘴！谁敢出去乱传，别怪我使家法！”王翁美滋滋躺下。
王二郎、王三郎也都躺下了，不知为何，觉得屋子漏风，而且专吹脖梗子！
天边微有亮光时，王葛和大父就已经出村了。他们沿着土道西行，再北拐。王二郎气喘吁吁的撵来了，他抢过王翁的背筐，有几分生气的说道：“阿父！你也太……唉！”他重重一叹，“行了，啥都甭说了，阿母已经告诉我了，你安心回去吧，我一定照顾好阿葛。”
“你都知道啦？”
“知道啦，而且你放心，保管只有我知道，行了吧！哎呦，这事儿要是让乡邻传开，像什么样子？人家会骂我不孝的！阿葛，二叔送你去乡里，快叫你大父回去！”
王葛先说句“谢谢二叔”，再和煦的劝王翁：“大父，二叔是咱家最灵透的郎君，你放心，快回去吧。”
王翁假装心不甘情不愿的掉头走。王葛小声道：“二叔，其实大父一直等你追来哩。”
王二郎怎能不了解自己阿父，说道：“走道儿格外慢是吧？”
“嗯。”
“我没顾上问你大母，你把匠人考级的事跟我详细说说。”
“是。”
俩人一边急行赶路，一边交谈。临近晌午时，就蹲在路边啃凉饼。王二郎看筐里除了几袋粮，工具只有一把大剪，问：“你考试就用这个？”
“嗯。够用了。”
王二郎见侄女的手上全是黑黢黢的小伤口，实在没有小女娘的秀气，不由想起自家新妇和弟妇挤兑侄女吃闲饭的话来。一时间，他觉得饼子好没滋味。
“阿葛。”
“嗯？”
“就是考不上也没事儿，明年二叔再送你来考。明年不行就后年！”
“我一定能考上！”
“二叔信你，哈哈！”
王葛也笑。二叔的脾气，她一直看不透，有时直爽豪迈，有时阴沉，所以二叔母贾氏很怕二叔。
三叔刚好相反，木讷少言，毫无主见，被姚氏拿捏的死死的。
短暂的歇脚后，再次启程，路上遇到合适编织的草料，王葛就剪下来，晡时中，到达乡镇。然后她便被漫天飘的各种酱味熏的头昏眼胀，王二郎却很喜欢闻，给她介绍着：“看到那个酱肆么？专做兔肉酱。这个酱肆只售梅子酱。”
路过鱼酱肆时，王二郎也想作呕，连忙说：“鱼酱闻起来冲，但好……快走两步！但好吃的很。”
渐渐的，王葛适应了酱熏，而且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售卖多种酱料的大肆铺里，商人会给客人闻一种盛在盒里的东西，然后再挑了酱让客人闻、尝。
哈！这不跟前世买香水的程序一样吗？先让嗅觉恢复，再仔细辨别酱味。
离开规整的酱肆街后，是陶品、草织品的售卖区。这里的商人都是在道边搭草棚，大大小小的棚下，商品随意摆放，看起来琳琅满目。
棚与棚间，也有货郎、小贩。
王葛忽然被一个卖草鞋的小郎吸引。小郎正把草鞋往筐里装，是要收摊了。
她注意对方，是因为小郎独具一种清雅的书卷气，如果认真打量，会发现他跟周围人群、景物都格格不入。怎么说呢，这少年就像从高山流水的画卷中剪下来的一个人物，然后粘到了另一幅市井烟火浓厚的画里。
她上前：“敢问阿兄，乡所朝哪走？”
王葛早跟大父打听过，乡里的衙门不叫衙门，叫“乡所”。
统管乡里的官员，叫“乡正”。
乡正之下，有“乡佐、书吏、亭长”等乡官，武装力量是“乡兵”。别看这些乡官的级别低，但包括乡兵在内，都是吃朝廷俸禄的。
小郎抬头，看了眼二人背筐中的草叶，说道：“一直朝北走就是。不过你们要是来参加木匠匠员选拔的，不用跟乡吏汇报，两日后直接去东边考场。想去看看考场么？我正要过去，一起吧？”
他神情淡漠，即便是好意，也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太好了，谢谢阿兄。”王葛的脸皮哪怕这个，立即打蛇随棍上，问：“我们姓王，敢问阿兄怎么称呼？”

第8章 8 好多刘玄德
“我姓刘。”
“姓刘？你、你莫非就是刘玄德？”
王二郎赶紧触一下侄女的额头，莫不是发烧了吧？
刘小郎打量她一眼：“明天起早，你会看到前头那条街有好多刘玄德。”
“真的？”王葛一副怀疑对方骗她的样子。
王二郎急了：“走，我先带你去药铺。”
“二叔，我没病。刘阿兄，你也要考木匠匠员吗？”
“不是。”
“那真是麻烦你了，还专门带我们去看考场。”
“不麻烦，我家就住那。”
越往东走越偏僻，已经能看到大片篱笆围起的场地。此时还不对外开放，三人站在篱笆外，刘小郎指着场地中央架设的大如磨盘的皮鼓，说道：“到时以那面鼓计时。每刻钟敲五下，共敲一百下。”
王二郎刚开始掐手指计算，王葛“哦”一声：“两个半时辰。”
刘小郎总算有点表情了，奇道：“你如何速算的？”
“这还用算？一个时辰是八刻钟，每刻钟敲五下，一个时辰就是敲响四十下。一下不就推算出来了？”
王二郎尴尬的垂下手，寻思：算数这么准，脑子看来没事儿。
刘小郎佩服的一揖礼，道：“各类匠员的选拔时间、地点是错开的，木匠大类的巧绝技能，两日后尽在此处比赛。小娘子要参加草编分支？”
“是。”王葛心想：此人年少，观察能力跟思路都格外清晰，绝不是普通农家子。但他怎笃定是我比赛，不是二叔比赛？
“可否编给我看一下？”
“可。”
这是王二郎第一次认真看侄女编东西，以前虎头经常拿着草编的蚂蚱、雀、蝴蝶玩耍，大兄编筲箕的手艺是侄女先学来，再教给大兄的，但即便如此，王二郎仍只是觉得侄女确实聪慧手巧，而已。
现在看侄女轻轻松松的用叶子缠绕、穿插，而且速度很快，每个动作中，手劲儿将叶子抻的正正好好，一时间，他不再觉得侄女的手粗糙了，因为全部注意力，都被她的灵巧、快速吸引。
一个绿桃编出来了，桃座下有四瓣叶托着，令桃子整体增添了几分蓬勃感。
王二郎赞叹：阿葛编的真好看！
刘小郎也夸句：“不错。”但紧接着，他告诫道：“倘若你考匠员时，编织的尽是观赏物件，是考不上的。”
王葛听懂了：“刘阿兄是说，匠员考试，讲究的是实用？”
“嗯。还是那句话，明日你和你阿叔在街上多转转，自然就明白了。”
叔侄俩道谢，刘小郎点下头，离去。
王二郎道：“阿葛，你发现没，刘小郎可不像咱们小户之子。”
“他已经束发，可能早开始读书了。”
“乡里就是好，寻常人家也有机会读书。”王二郎不知想到什么，戾气充斥眉宇。
王葛忙说：“二叔别灰心，咱家儿郎以后说不定也能读书呢！”
“哼，哪有那般好命！走吧，找住的地方去。”
二人朝北走，王葛其实不太敢瞧叔父的脸，总觉得跟要杀人似的。忽听二叔又恢复了爽朗，颇带得意口吻道：“在乡里找客舍，吃住都得花费，多傻！不如住乡亭驿舍。”
“免费吗？”
“当然！驿舍敢要钱，咱就告他！”
半个时辰后，叔侄俩推开驿舍的一间房门，感觉扑面的灰尘都自带地动山摇的声响。
然后，二人的脸都暗了至少俩色号。
“咳咳咳！哕～”王葛不是被灰尘熏的恶心，这间院子里既有酱房，也有猪圈，臭味都发酵了。怪不得免费住都没见着别的旅人。
王二郎被熏的带出鼻音：“阿葛，趁天还没黑，你快打扫一下，我出去透透气！”话都没撂完就跑了。
王葛摇摇头，没办法，且得在这里住几天，赶紧收拾吧！
清早，早的不要不要的，王二郎、王葛就都顶着黑眼圈上街了。这一宿驿舍的猪集体熬夜，老鼠追壁虎、壁虎撵蜘蛛，没法睡好。
免费早食是麦饼，搀了至少三分之一的糠皮。叔侄在抠门方面如出一辙，能咬得动就行！
天大亮后，满街都是货郎、摊贩，感觉卖家比买家多数倍！
昨天没仔细看，今天发现除了编织品和陶具，还有卖芝麻油的、渔网、农具等等。
编织品多是雨具类（笠、蓑襞衣、簦）；盛器类；杂类（鞋、麻绳）。
陶具多为灶具、食器，每个陶摊上都卖盛酱用的“瓿”，这是瓿知乡的特产。
王二郎出了一脑门子汗，说道：“阿葛，那刘小郎说的没错，你编的桃啊、蝶啊的，可能真卖不出去。”
“二叔放心，这些我也会编。”
“嗯，我看出来了，你最会编瞎话！你要都会编，咋不给咱家编些使唤家伙？”
“我阿父编的都叫叔母拿回娘家了，我才不白费力。”
“有这回事？”
王葛故作鄙夷的看着二叔，王二郎心虚，没话找话问旁边卖木桶的摊贩：“郎君也要参加后日的匠员考核？”
“嗳？你咋无故骂人呢？”
叔侄俩在此人恼怒的眼神中快步逃离，不明白咋就骂人了？
随着天大亮，多了好些售卖原材料的货郎，叫卖起来各有特色。
“卖稻草咧……刘皇叔当年用过的稻草。”
“卖荆条咧……廉颇负荆请罪用过的荆条咧。”
“卖野兔……狡兔三窟的兔，用这种兔肉做的酱格外香哩！”
叔侄俩侧身让过一个个货郎，再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被一家布肆遮挡的街景全部映入眼帘，一时间，他们瞠目结舌的驻足。
这条街两边，堆着一垛又一垛的稻草，草垛前坐着的全是小童，小些的六、七岁，大些的跟王葛差不多，全在编草鞋！
“果真……好多刘玄德。”王葛喃喃道。
摊位最近的一个女童扬起笑脸招呼：“阿叔、阿姊，看看我编的草鞋吧，又结实又不扎脚。”紧接着，她小声道：“两位要是喜欢，我送你们一双，只要后日给我掷花即可。”
叔侄俩大惊：太缺德了，竟敢作弊！
王葛问：“你这么小就参加匠员比赛？”
“不都这个年龄就开始报考吗？”
隔壁摊的小郎喊：“你刚是不是说悄悄话了？是不是打算送草鞋贿赂花朵？”
“你别瞎说啊！”小娘子横眉竖目的斥回去，却是不敢再说送鞋了，笑脸说：“阿叔和阿姊试试，我编的草鞋真的很耐穿。五合谷粮就能买一双，这条街都是这个价。”
确实，每个摊位都放着标准的“合具”。
抠门二人组哪舍得用粮食换草鞋，他们这才明白刚才卖桶的摊贩为啥恼怒了。原来报考匠员的都是孩童？
——————题外话——————
合具：合，音ge，三声。十合等于一升，十升等于一斗，十斗为一斛。

第9章 9 吃教训
此事其实也好理解。既然大家都知道考取匠人等级后，可以减税、减役，普通人家必定都想考，肯定自小就培养匠技。
因此，最基础的“匠童”级别，不是无故被称为“童”的，一定是年幼的匠者居多！说句难听话，年纪大了再考匠童，不论掷花的百姓，还是考官，都不会选！因为年纪大了还来考试的，十之八九没天赋！
晌午，叔侄回来驿舍，有个老丈正在拌猪食，王葛看他铡的草料正是稻草，就问：“阿翁，我会编草鞋，编的可结实了。你每多给我一扎稻草，我就免费编双草鞋给你，咋样？”
王二郎胳膊肘撑门，抚额，侄女这是想做无本买卖啊，脸皮忒厚！
老丈说：“那你不亏了？”
王二郎的胳膊肘一下打滑。
王葛笑着说：“吃亏是福。”
后日一早，老丈愉快的借给叔侄俩一个小推车，拉着满满的稻草来到匠员比赛场地。
篱笆门打开，每个匠员允许带一名亲属进入，按照地面划的方框各就各位。亲属如果离场，不得再进场。
考试位置肯定有好、有坏，昨夜待考者就全在篱笆外排队了，她和二叔排在了倒数第一，所以位置最偏。
由第一次击鼓开始，铜壶滴漏计时，声声震耳，确如刘小郎说的，一刻钟响五下。
同时，百姓们领花进入，每户只准一人领花，不得重复领花、进场，否则重罚。众人都是一个个区域观赏，很多被前头的吸引目光，就算走到后头，花朵已经投出去了。
这样下去不行！
“二叔，你快去……”王葛跟王二郎悄声交待几句，后者快步离开场地。
鼓声持续，擂鼓的大汉是刽子手改行，老毛病，时不时疯癫大笑两声，让比赛中的小童们更紧张。
王葛扫视一圈，发现自己属于年龄最大的一批。
巡场的考官不少，象征考官身份的木牌悬挂在腰带上。他们有的看上去像乡吏，有的像匠人。
有俩考官并肩走到她这里，“啧啧”两声，小声交流：“手艺不错，就是年纪大了，怕是天赋不强。”
“有理。”
俩考官又“啧啧”着并肩走了。
鸟人！她才十岁好吧，把她讲的跟七老八十似的！王葛郁闷不已，强迫自己压下浮躁，逐渐进入比赛状态。
这次匠员名额选拔，真是接连让她吃教训。
第一记教训，是凭主观推断，想当然耳！她原本准备的项目是货郎架，坠上编织的“动物世界”，既博人眼球，又能显示卓尔不凡的技巧。她忽略了匠员既然是在乡里选拔，底层百姓的需求占据绝大多数，匠术所学肯定讲究实用为上。
第二教训就是小看了贾舍村偏僻，讯息滞后的坏处！她满心认为自己是年纪最小的参赛者，没想到成了年纪最大的天赋欠缺者。
第三教训是原材料没有多手准备！临时改变编织品，几乎措手不及，为了赚喂猪老丈的稻草，这两天她一直在编草鞋，手都搓肿了。
第四教训就是进场顺序！不存在官方秩序的时候，她想到了是按排队顺序进场，但仍旧轻视了古人，古人也知道连夜排队。她在末尾进场，比前三条的自以为是还要恶劣，显得她既愚蠢又懒惰。
拿花的百姓们渐有走到场地中后方的了，王葛不再分心，快速的编织草鞋。前世刚接触草编时，制作草鞋是基本功之一。南域多以稻草编织，北域多以蒲草编织。
简单的草鞋，在南域常见，只有鞋底跟系带，农户通常穿着这种草鞋下水田。
北域因为天寒，草鞋分内外两层，底与帮连体，编织步骤分为：鞋底、鞋帮、系带、封底。
瓿知乡隶属南域，在场所有编织草鞋的小童，采取的都是鞋底加系带的形式。
王葛不敢例外，只在鞋尾处别具一格，多出个半弧形的后跟，后跟两边引伸两根系带，缠绑脚踝，穿上能更牢固、更跟脚。由于是临时变更为编草鞋，她无辅助工具鞋靶头（置于前方勾住草绳的专用工具），只得箕踞坐姿，用自己的双脚替代。
原来过来巡查的刘小郎停在远处，眉头微皱：如此不雅，真不像个女娘。
王葛全神贯注编织，没注意这幕，也就看不到对方腰上也挂着个考官木牌。
咚、咚、咚！
场地中央的鼓声像条鞭子，抽打着时间，好似能加快时间流速。
一个时辰后，考场篱笆外。
“人穷志短！给稻草就能编啊！明日起，给一扎稻草、赠一双草鞋，只赠两百双！过这个乡没这个店了啊！诸位要是怀疑我家女娘的手艺，尽可到她跟前去试穿！”王二郎脸憋的通红，干巴巴讲着侄女教的话。
他旁边是驿舍里负责喂猪的老丈，受了一袋谷粮好处，心甘情愿被拉来当广告人：“我证明啊，这郎君讲的是实话。呶，你们瞧瞧，我现在穿的，就是那小女娘编的鞋，好不好？呶，就是最远的那个小女娘！”
二人在场外打广告，被吵过来的考官也无可奈何。
没进场地的百姓，大多是参赛者的亲属，有人实在气愤，告道：“考官大人，他们这不算作弊吗？”
“他俩又没直接索要花朵！再说了，你们也可喊一样的话嘛，他们不就作憋不成了？”考官斥完告状者，又不满的瞪一眼王二郎和喂猪翁，眼不见心不烦的走掉了。
参赛亲属们窝囊死了，他们没“人穷志短”到这等地步！一扎稻草也就能制两双鞋，赚个屁啊！
而且赠两百双鞋？一天不吃不喝不睡，统共能制几双鞋？合着他们的孩子争到“匠员名额”后，啥也不干，光给人白编草鞋了。要知道，两个月后就是正式的“匠童”考试了！
“呸！不要脸！”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算了，一共二十个名额，咱们全当只有十九个！不跟『无志者』一般见识。”
“二十个匠员，到时代表咱们瓿知乡去县里考试，脸面全叫这一人带坏了！呸！”
一声声“呸”，啐的王二郎一哆嗦、一哆嗦。唉，他好想去编草鞋，换侄女来挨骂。
咚！
咚！
大鼓持续，有人发坏，在一记鼓声后，给敲鼓的大汉递上一碗烈酒，令大汉回忆起往昔刽子手的风光生涯，“扑”的仰天喷酒，连擂三锤：畅快畅快畅快啊！他敲的不是鼓，是死刑犯的生命倒计时！
一时间，除了王葛，全场的小童都停下动作，傻眼了。为啥连敲三鼓？算不算比赛时间？

第10章 10 匠员通过
考官没说话，把献酒者撵了出去。这就表示，鼓点算数！
“哈哈！凑个整数！”刽子手又“咚咚”擂鼓两下。
好嘛，比赛时间直接减掉一刻钟。
有个小匠人从进场后就紧张，编的竹篓歪七八扭，内心一直在挣扎是否重新编？听到紧凑的五声鼓，还以为改赛制了，立刻崩溃大哭。
王葛这边开始来掷花的百姓了，是个三十余岁的娘子。王葛已经编出成品，娘子一看草鞋跟别人的不同，多了个后帮儿，而且系带也多出一副，立刻喜欢上了。
她将花朵留到王葛跟前，小声道：“说话可算话啊，过后我可真去驿舍找你。”
“哪敢诓阿嫂，不然小女以后还敢不敢来乡里了？”
“也是。”
“阿嫂出去后帮我再传传名，到时多给你编两双。”
“好嘞！”
“你可别把这好处说出去啊。”
“哎呦，我又不傻。”
自这娘子开始，掷花者陆陆续续过来，王葛终于松口气。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匠员之间也存在差异。几个考官正聚在一起，争论是否将“头等匠员”名额给王葛。
匠师不会轻易收徒，主要是没那时间精力。“头等匠员”在比赛结束后，可择考官之中某位匠师为师，匠师不能推辞。一经拜师，匠师为了声名必定悉心指导，两月后通过匠童比赛可以说十拿九稳。
欣赏王葛的考官，自然是看出她基本功极其扎实，且速度快，别人编一只，她能编一双。
反对者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年岁超标。自成帝颁布匠人考令后，每年参加考试者，简直如过江之鲫。随着时间推移，别说匠童、匠工的岁数越来越小，匠师亦如此。
就拿瓿知乡来说，神童刘泊一边苦读，一边编草鞋，十岁就考上了“匠工”，举县闻名！
可惜刘泊为了学业，终止了匠艺。为了激励乡里匠人，这两年每次匠员选拔，都让刘泊小郎担任考官身份。
刘泊也过来了，投了反对票，离开。
一名考官奇怪道：“我见刘小郎在那王氏女娘面前停留良久，以为会赞同，没想到竟持反对意见。”
“我能理解。他有大天赋，最瞧不上的，就是靠年纪堆砌手艺的匠人。”
“匠人之路，一开始宽广无边，任何人都能踏进来。可到了咱们匠师级别就知道，这条路一下就窄成独木桥了。能过独木桥的，天赋、勤奋，缺一不可！”
“是啊，不得不承认，天赋为先哪！”
刘泊如果听到考官们的议论，不知会作何感想。他们误会了，他投反对票，恰恰是瞧出王小娘子的天赋太好，一旦从乡里拜师，很可能将她的思想拘束住，不利将来之路！
匠师？他相信，不出意外的话，王小娘子绝对能在十年之内考到！
此次匠员选拔，由早上辰时开始，差一刻午时中结束，王葛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考官定下的十个名额内，且第二个被念名。此十个匠员定下后，再选出十个收到花朵最多者，共计二十个匠员。
王葛这才看到刘小郎也站在考官中。
主考官宣布：“经我等商议，定下张青为头等匠员。张青，上前。”
八岁的张青抱着自己的成品草篓上前，所用材料为蒲草，只有一尺高，半尺宽，但确实体现出他稳重、扎实的基本功了。
蒲草编织最难的是前期程序，包括选料、水洗、晾晒、舂扁砸软等。张青家境困难，不可能挑选粗细一致的蒲草，就将蒲草撕细，拧成一指粗的绳辫。再用布将绳辫来回打磨，使其变的更软、更顺，然后开始编。
所以成品既有麻编的柔软，又具备蒲草本身的韧性。草篓上端三分之一处有提绳，可挎。两端绳头在篓内部往上行，编织成篓盖，防雨淋。
“张青，我等考官中，大赵匠师、小赵匠师均精通草编技艺，允许你选一人拜师。”主考官说道。
张青的阿父附耳说了个名字，张青听从，激动道：“回大人，我想拜小赵匠师为师。”
大赵匠师并没有觉得丢颜面，先向小赵匠师恭喜，收了个好徒弟。
主考官告诉所有匠员：“五月初四，诸匠员在县都亭驿站集合，至多可跟一名亲属。参赛所需的材料、用具，均由县衙统一配备。每人最多可参加两种大类的比赛，但技能方向不能兼顾。初五、初六两日，带你们熟悉各匠童考场，初七开始考试，考期半月左右。切记，办理『过所』证明时，要将行囊物品写明，不得携带利器，否则无法投宿驿舍，更无法进县城！你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匠人考试的通过率，计入官吏每年的治绩里，所以面对这二十个小匠员，主考官还是挺耐心、和蔼的。
王葛举手。
主考官对她有印象：“你说。”
“大人，去县里考试要花钱吗？”
“哈哈，不另购置东西，不需花费。”
“谢大人。”王葛和二叔相视而笑，都松口气。
一出考场，人群围住王葛，好些人已经抱来了稻草，要她兑现之前的承诺。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百姓很讲诚信，没给她掷花的，绝不浑水摸鱼。第一个掷花的娘子被挤出人群，急的挥手臂嚷道：“我可是第一个。”
“忘不了！”王葛大声回她。“大伙随我回驿舍，车是借的，我先还车。”
几十个百姓就这样簇拥在后，随叔侄俩去驿舍。
主考官失笑：“你们瞧，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小娘子已经成为榜上匠童了呢。嗳？刘泊呢？”
“他说今日课业紧，先回去了。”
别人都羡慕刘泊如此年少就担任匠员考官，却不知他真心厌烦。回到家中，阿母任氏正在纺线。
刘泊见自己练字的竹简已经被刮洗干净，于是跽坐于纺车旁，说道：“我来，阿母歇一歇吧。”
“你呀。”任氏温婉一笑，“咱家虽不富裕，但也不是非靠我纺线、你卖草鞋才能度日不可。阿母就是闲不住。”
刘泊轻“嗯”一声，说道：“阿父快该来家信了。”
“快了吧。”任氏并不在意在孩儿面前透露对夫君的想念，她慢悠悠道：“有时啊，我会想，你阿父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刚好在想着咱们？他一个人在洛阳，苦不苦？太学里的那些学生，能不能像自家儿郎一样听话，聪慧，好教？”
刘泊脸微微泛红：“阿母真是……每天变着花样夸我。”

第11章 11 王二郎的秘密
王二郎老脸通红：侄女真能自夸呀，变着花样的往外扬名声！
“婶儿，我还会编草篓哩，你知道张青小郎吧？他编的蒲草篓，我也会。婶想想，免费编几双草鞋合适，还是一个能用很久的大篓合适？确定换草篓了？那你把稻草拿回去，用蒲草来换。”
“阿伯，我会编草席、竹席，我编的席子都不卷边儿。但是你得添材料，添材料也合适啊，这可是大件儿！阿伯还犹豫啥，俩月后，我就要去县里比赛了，你不多加材料，我没法把你往前排啊。好多人等我赶制草鞋哩。”
“阿婆改要竹筐？那欠你的草鞋可就不作数了啊。你放心，且放心，我去县里之前，要是来不及编，考试结束一定先编你的筐。忘不了的，我都记着帐呢。”
一块破板子上，用石头划满了筐、篓、草席标记。终于打发走一拨人，王二郎喜忧参半，原本欠二百双草鞋，现在数量减了，但质量上去了。
“阿葛，都改大件了，得编到啥时候？你看，还都是竹筐、竹席！”王二郎愁的抬头纹都成半永久了！侄女在家时，也就用荆条编过筲箕，啥时候编过竹类的对象？
“反正要劳累，不如让乡亲们知道我手艺比张青强。二叔莫忧，这编东西，一通百通，我会用荆条编，就会用竹条编。再呆两天，咱就回村，我边学边还债，到时还得累大父和二叔帮我去野山砍竹。”王葛已经拿到匠员名额，肯定不能再藏拙了，必须用这两个月的时间差，让贾舍村的人都知道她就是有编织方面的天赋！
“回村？那这边过来人催债咋整？”
“咱村不是常有牛车来乡吗，我给人家编些筐篓，让人家每次运货的时候，捎带着我的运到驿舍来。”
王二郎咂咂嘴：好家伙，人还未归村，又记一笔债。
王葛把木板子丢一边：“怕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胡咧咧！虱子越多越痒！”
隔日，叔侄俩挠着虱子，跟驿舍的喂猪老丈告别：“阿翁，还得麻烦你跟乡亲们转达一下，我得回去种地。板板上的记账，我每隔几天托村邻捎到驿舍，谁领走了，阿翁就帮着涂掉。”
“包我身上！”老丈很豪爽。
四周并没外人，王葛却压低声，显得很神秘似的说：“阿翁可别忘了，每回送来的东西里，有麻绳系着的，是我特地给你留的。”
老丈笑的见牙不见眼，也悄声回道：“忘不了、忘不了！”
走上乡间土道后，王二郎很不踏实：“咱就这样走掉没事吧？”
“不是有阿翁押那做保吗？”
一个趔趄，王二郎突然觉得，之前白活了两辈子。
话分两头。
张季鹰、桓真一行人快马加鞭，已经出了扬州界。
头顶乌云密布，很快下起雨来。
探路的部曲铁风汇报：“张大人，桓郎，前方有亭可避雨。”
他们走的是官道，有时十里一亭，建有驿舍，有时五里另设短亭，仅供歇脚避雨。
“走！”
“驾！”
众人赶路时为了防尘，头上都包有帻巾，进入木亭后，桓真刚要询问张季鹰，就看到对方的帻巾边缘，正淌下一绺绺黑水。
桓真……夫子这是染头发了？他转移视线，尴尬望天。
铁雷把主人的两匹马牵进亭内，一抬头，正对张大人布满黑线的脸。铁雷嘴角明显抖了下，赶紧走到桓真旁边，一起望天。
铁风紧随其后：“嗳呀，看来这一时半会儿的……”他跟张大人一对视，立即下巴抖动，鼻孔快速翕张。
嗒，一滴黑水打在张季鹰手背上：坏了，染粉掉色了。
这亭子不能呆了，铁风掉头溜之大吉：“我再去探探路！”
一匹马恰在此时打了个响鼻。
张季鹰拧头：“谁在笑？！”
“回大人，是马打喷嚏！”铁风纵马而去。
铁雷实在憋不住了，冲出亭子：“大人，我也促探探噗……”到底没忍住，他愁眉苦脸上马，追逐铁风而去。
桓真这才转过身，递上小铜镜和手帕：“夫子，以后下雨天就不要染发了。”
张季鹰擦净脸，一声冷哼。
桓真：“都怪这雨，要么再大点儿，要么别下！”
张季鹰还回铜镜，望着亭檐的雨线，突然一叹。
“夫子所愁何事？”
“《书经》有云：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农户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还好，若遇旱、遇涝，往往连田税都缴不上。”
夫子想说什么？桓真默默等待下文。
张季鹰看弟子一眼，又长声一叹，尾音徐徐，忧愁姿态有点儿夸张了。“所以啊，农户之女若是能考出匠童、匠工，起码能减田租，减家人劳役负担。有匠技在身，将来嫁人，也能寻个好人家。”
桓真明白了：“我在扬州有产业，这就修书，派一匠师……中匠师！去踱衣县，主持王小娘子那场匠童考试。”
“不要特殊关照，只需秉持公正！”
“弟子知晓。”桓真应下。夫子早年经历过成帝夺位风波，辞官后隐居吴郡，凡事敬小慎微惯了。如今被陛下任命三品国子祭酒，掌国子学、太学两所官学，为此等小事仍要拐弯磨角的提出，让桓真有些心疼。
至于夫子为何看重贾舍村那对姊弟，不是桓真该揣测的。
很奇妙的，师徒二人都认定王葛一定会去参加匠童考试，但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踱衣县的匠人在考匠童前，还有一场“匠员”选拔。
被照拂的王葛也正冒着大雨赶路，和二叔跋涉在乡间小道上。
官道都不好走，何况泥泞小道。
歘！她跌了个四脚朝天。粮袋摔到泥里，一下就被浸透，但也不能丢掉啊，赶紧拣回筐里。
过不多会儿，王二郎也歪倒。
王葛扶二叔起来，暗暗埋怨老天：要么早下、要么晚下！刚才路过一个木亭，他们歇脚片刻，觉得天虽阴，一时半会儿的下不了雨，没想到走出二里来地，噼里啪啦就开始了。
二人就算往回走，路程也不短，算了，继续前行吧。
等他们拐上官道，找到下个短亭避雨时，雨特么又停了。
气煞人！
叔侄俩跟泥猴子一样，骂骂咧咧重新赶路。可怜天黑后才回到村。
王葛离家这几天，是俩叔母轮换烹饭、挑水，今日天气不好，姚氏趁机偷懒，只有缸底一层水。
王翁发了大火，吓得三房连夜挑水。
王二郎洗掉泥垢回屋后，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没人知道，这是他的第三世！
第一世，武帝晚年昏聩，将皇位传给傻儿子，导致宗王乱政，民不聊生。似王家这样的农户，很快在兵祸中家破人亡。这一世，王二郎都没活到成年。
第二世，大晋改天换地！成帝夺位，诛奸臣，减百姓赋税，日子越过越好，好到王二郎以为前世是他幻想出来的。但好景不长，王家又重蹈第一世的厄运。

第12章 12 回村扬名
厄运由他兄长在力役中伤了眼睛开始。
长嫂吴氏勤劳又要强，不愿长房成为王家的拖累，即将临盆还在田里干活。一头该死的恶虎不知道从哪窜来，长嫂跑的最慢，被老虎咬住了脚。
王二郎当时什么都没想，就举着铁锸冲上去了，村民也一起来帮忙，总算救下长嫂。长嫂被虎拖拽的过程中，生下一女婴，可恨啊，多俊的孩子，就这样夭折了。
数年后，长嫂终于又怀上，生产时再遭苦难，一尸两命。阿兄悲痛万分，哭至双眼淌血。双亲跟着伤心病重，家里实在没法耕那么多地了，就给贾地主家做佃户。
勉强平静了一段时日后，他女儿王菽被地主家一个族亲欺骗，给那家母子干活、做饭，辛辛苦苦数年，那家读书郎却跟别的女娘订了亲。阿菽想不开，投了河。他可怜的女儿啊，尸骨被捞出来时，被鱼啃的面目全非！
再往后，更是凄凉！双亲先后离世！妻子贾氏整日躲在娘家，弟妇姚氏愚蠢，引祸上门，令长兄被诬陷上吊。他将长兄下葬后，心力交瘁，在破旧草屋里结束了这一世。
谁知，他竟再次复活！
回到了长嫂被老虎拖拽时！
当时情势危急，他和第二世一样，什么都顾不得，只想打走老虎，救下长嫂！
哇……婴儿在啼哭！长嫂还和第二世一样，在恶虎拖拽过程中把女娃生下来了。
但是这次，孩子活着！
哭声特别有劲！
王二郎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把淋雨的寒气激了出来。原来他回忆着前世种种，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孩子活着！她叫王葛，乳名虎宝。
不仅如此，长兄的幼子也活下来了，他叫王荇，乳名虎头。
他王二郎活了三世，世世不同！没人知道他在这一世里，是多么的战战兢兢。
这一世，他们王家多了一对小老虎，能摆脱厄运吗？
毕竟是淋了冷雨，王葛这宿睡的也不安稳。
咚、咚、咚！
她的梦里迷雾缭绕，但听鼓声阵阵。
“谁在敲鼓？”任她再怎么用力喊，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咚、咚、咚！
迷雾渐有阻力，压迫她的眉头，困住她的心，令她烦躁不安。她摸索着前进，继续喊：“有人吗？谁在敲鼓？”
不知道挪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个高台。咦？那不是匠员比赛场地的那面大鼓吗？不会吧，就考这么个小比赛，她就落下心理阴影了？
鼓声持续。
她走上高台，鼓两面都没人，为何鼓还在响。她忽觉耳旁有风，猛一回头，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王葛一个哆嗦，吓醒。
耳旁确实有风，是阿弟正偎在她枕头旁，小家伙担心她淋雨着凉，半夜溜过来守着她，睡熟了还抓着她的手。
村里那只敬业鸡开始打鸣了，她穿上短褐，把王荇抱回里间，只听阿父轻声说：“虎宝，你大母说了，今日早食不用你做。”
阿父一丝惺忪都无，可见不是一宿没睡，就是早醒了。
王葛心头暖暖的，把阿荇放好，温言安抚：“我没事，阿父放心。”
王大郎听着女儿离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虎宝勤劳又好强，真像她阿母啊。
王葛烧旺了柴时，小贾氏被王二郎搡了出来。她委屈的瘪瘪嘴，来到伙房一看，哈，大房还算知趣。
不过小贾氏不敢立即回房，就问王葛：“你二叔为啥带你去乡里？”
“二叔没跟你说？”王葛搅着釜里的豆粥，冷漠反问。
“你二叔累成那样，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你现在回去问吧。”
“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长辈！”
“这话倒是对。”
小贾氏立即警觉。
果然，王葛接着道：“长辈确实分好长辈、歹长辈。此时又没外人，你不用装成好长辈。”
“你……”
“装也装不像。”
“你！哼，王葛，你不用激我，激我骂了你，然后给你大父母告状？你也不想想，你大父母能向着你一辈子么？你总要外嫁的，到时候，长房不还得靠着我们二房生活。”
王葛没再说话。小贾氏的话没错，如果她不是找到了匠师之路，等她订亲后，等大父母年迈后，阿父、阿荇就真得依赖二房、三房了。
还好，偏离了历史轨迹的全新大晋，给了她挣脱贫困枷锁的希望。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小贾氏一脸得意的回屋。可惜就吃了顿早食的工夫，得意就被击碎！
王葛这死丫头，去乡里竟然办下这么一件大事！
一个小女娘，竟然通过了什么匠员比赛？两个月后还要去县里考什么匠童？考上匠童后，家里就能沾光，能减税减役？
这不是做梦吧？！王葛这讨人嫌的葛屦子，以后岂不是踩不住了？岂不是更嘴硬、更讨人嫌？！
当然不是做梦。王翁从早起后就乐的合不拢嘴，孙女争气啊，啥准备都没有就选上匠员喽，全乡只有二十个名额啊！
一家人去田坡干活，精气神明显跟往常不一样。村邻相遇，有人问：“二郎前几天去乡里啦？”
王二郎：“对，送我侄女阿葛去考试。”
“考、考试？小女娘考啥试？”
“啧啧啧，听我跟你们……”
王翁老两口听了几句，没脸听了。二郎脸皮咋这么厚？阿葛是争气，但也不能夸成这样！
二郎夸：全乡几百匠人考试，阿葛排在头二名！
二郎又夸：考完试后，考官不跟别的匠员说话，只跟阿葛说话，告诉阿葛去县里考试都不用她自己出钱！
二郎还夸：阿葛离开考场时，数十百姓追着相送，一直送到驿舍，抢着让阿葛给他们编织东西。
“可惜啊！”王二郎语气急转直下，“咱们消息闭塞，才知道孩儿能有考匠师这条出路！要是早知道一年，阿葛的名次，不一定是第二了！”他垂头丧气的感叹完，撵上阿父他们。
“对了，”王二郎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回头喊：“你们谁想学手艺，阿葛都教。想学编草席的，带蒲草，想学编竹席的，进野山砍竹。”
王翁训道：“你咋这样吹……夸阿葛呢？万一有人去乡里打听咋整？”
“儿说的是实话，打听就打听呗。”王二郎心内“啧啧”两声，真没好意思说，这些话其实是你那厚脸皮的好孙女编排的。
“胡咧咧！那考官是眼斜还是嘴歪？不跟考第一名的说话，只跟阿葛说话？”
“当时考官讲完去县城的规矩，问所有人，谁还有问题？就咱阿葛举手了！那可不就是……只跟阿葛说话。”
“哈哈！”王禾大笑。
王二郎：“皮又痒了？”
王禾赶紧躲到从弟王竹身边。
王翁再问：“那你也不该吹阿葛要是早考一年，就能得头名匠员啊？”
“儿意思是，早考一年，说不定才得第三、第四。”
王翁哑口无言。贾妪在一旁又笑又恼，捶打王二郎背两下。
王菽捂着嘴偷笑，揪一下阿父的袖肘，小声问：“我能跟从姊学么？”
王二郎和颜悦色道：“能啊，你们从姊说了，就是将来不考匠师，学手艺也没坏处！”
王禾嗤之以鼻，他宁愿一辈子种地，也不屈服王葛！
王竹则跃跃欲试，但是被姚氏一把揪着往前走。王竹看着阿母生气的侧脸，再看阿父害怕阿母的畏缩样子，只得收回心思。

第13章 13 都亭驿站
王葛巧手擅编织的声名，一天之间就在村里传开。农户子无法读书，还无法学手艺么？将来做不成官，还做不成匠师吗？
何况王户的小娘子已经闯出名堂来了啊！
近水楼台，王菽和近邻张户家的幼子张仓最先拜师。张仓是张菜的从弟，比王菽还小一岁。张户有两辆牛车，王葛用心教张仓后，连往驿舍运输编织品的脚力钱都省了。
正如王翁担忧，村里人果然去乡镇打听了，打听过后，一个个面色奇怪。好些村邻私下开始说：“以后王二郎的话，听一半就行！”
不过不管怎么说，王葛一个小女娘在乡里出人头地是事实！幼童只要争气，也能为家里分担田租、减轻劳役也是事实！
满村喜气洋洋中，唯独姚氏、小贾氏这对娣姒嫉妒的牙痒痒。王葛倒是省心了，为了两月后的县考，家务啥也不用管了。阿姑让她们娣姒一人一天轮换顶替，劈柴、洗衣、烹食、送饭、挑水，累的跟驴一样，还天天被阿姑数落干活不利索。气煞人！
时间一晃，进入四月，到了征役的日子。据乡吏公布，此次役期较长，为五十天。役项为挖渠或修缮城墙。
每到这种时候，家家户户愁云惨淡，儿郎在外头吃苦受累是其次，就怕出点儿意外！
王家也如此，去年三郎去的，回来的时候，人都累脱了相。今年该二郎了，可是二郎离家，阿葛下月的县考怎么办，谁送阿葛？
偏偏王翁的腰病又犯了，倚在床头唉声叹气。
王葛看出大父在愁啥，说道：“我自己去考试。”
“那咋行。”
贾妪吞吞吐吐：“要不……我陪着去？”她倒不是不愿意，实在是从未出过远门，心里打怵，怕到时帮不上孙女的忙，还扯后腿。
王葛一笑，劝道：“大父、大母，你们就放心吧，乡里派官吏照拂着我们，又不是我自己行远路。而且人家考官当时说，每个匠员最多带一名亲属，这就说明不陪都行。”
“你年纪还小，又是女娘！”
“大父这话可别传到乡里去。我考匠员的时候，有俩考官偷偷数落我年纪大呢，差点儿没把我直接刷掉。”
贾妪后怕：“你才十岁呦，要真因为年纪被刷掉，也是没天理了！”
王翁叹声气：“我再琢磨琢磨。到时若大父腰好了，还是大父送你去。”
一家人商讨、犯难，竟然谁都没提议让王三郎送王葛。
四月初四，踱衣县发生了一桩大命案。
江县令被人杀死在家中，此官之妻在三月份时去城外上香，意外身亡，县令之女江娥曾为其母喊冤，认为阿母是被人所害。但是县令却将发妻匆匆下葬。
没想到，仅过去不到一个月，县令也死在家中，其女江娥失踪。
朝廷官员被害，亲属生死不明，需得尽快查明原由，向朝廷汇报，向民众公布。
原本这个案子跟少年桓真八竿子打不着，没想到龙亢桓氏举荐一名旁宗子弟接任踱衣县的县令，好勇斗武的桓真本来就烦京都生活枯燥，得知此事后，立即鼓动好友温式之，二人借口学习查案，飞马兼程赶来会稽郡，再会同郡太守之子王恬，一起往踱衣县赶。
后来，三人耍诈甩开了部曲，纵马狂歌，即使风尘扑面，也好不快活，自觉像极了游侠。
他们不知，被“甩开”的部曲们早兵分三路：一路抄小道在前，探查有无匪寇；一路在后，如有危险随时接应；中间一路最累，每天都要逮些野兽，饿两顿再敲个半死，放到小郎们的路途中，让他们“无意撞见”，然后猎取。
四月二十五，申时末，三人进入踱衣县境，弃马于林郊，换上准备好的旧布衣、假过所竹牌，步行至城外十里的都亭驿站投宿。
“咱们真将马拴在此？不好吧？”温式之几步一回头，早知道不骑这匹心爱的小红马出来了。
“少啰嗦！”桓真掰住对方肩头，加快步子。他已经察觉部曲们紧随了，谁敢偷他们的坐骑？活腻歪了！
三个小郎里，王恬年纪最小，也最没心没肺。此子一年能闯三百五十天的祸，早叫长辈揍疲沓了，甚至希望此次能闯个大祸，让伙伴们陪他挨打受罚！哈哈！
都亭驿站占地极广，王葛遥望外墙，两丈有余，中心不仅有望楼，院墙四角还各有角楼，既似坞堡，又似庄园。
她提前这么些天赶来，是因为近期只有一户村邻来县城，她要是不搭这家人的车，就得靠双脚走好几天。来前，大父腰病没有起色，疼的厉害时连翻身都不行。所以这次除了匠童比赛，她一定想办法赚点钱，给大父从县城药铺买几剂好药。
驿卒核对王葛的过所证明，果然如考官说的，查的很仔细。“今年的新匠员？这么大年纪才考上？呶，顺墙下小道往东走！”
王葛又被鄙视一遍岁数，郁闷的重新背好筐，揣好过所竹片，进入大门。
前方直铺南北中轴大道，可并行三辆大牛车，可惜此道通往的是“邮驿区”，只供官吏或有钱的商人歇脚，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她必须顺着墙根下的小道，去普通旅人能免费蹭吃、蹭住的“离乡区”。
王葛很知足，并不觉得“离乡区”就是贫民区，是对普通百姓的歧视。其实寓意多好，给背井离乡的百姓一个遮风挡雨的寄宿之所。
一刻钟后，桓真三少年也迈向离乡区，各个拉着脸生气。原来驿卒以三人过所记录的物品不符为由，把多出来的桓真的弹弓、温式之的马鞭、王恬的竹簪全没收了。
“狗东西，滥用职权！”王恬的头发都散下来了，只得不停往耳后掖。
“一看就是故意刁难咱们，那一行官差没怎么查验就放进去了。”温式之后悔，早知道不把最心爱的虎皮鞭带出来了。
桓真总结：“所以我等儿郎得常出来游历，只躲在家中能知天下么？”
王葛此时正感叹，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生存手段。带她去驿舍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佝背驿卒，一路上，交待事务极其熟练：“每日得闲帮着把猪喂喂，粪堆扫到一起；能劈动的柴劈好后垒齐；屋前的几口缸关系重大，能加满多少加多少；所有固定陈设、门、窗不要损毁；不得私自点火搭灶；一日两食，自去大灶领，卯正早食，申正晚食，错过不管；夜间戌时起，不得出院走动。”
推开院门，扑面的粪臭令驿卒想起来了，加了句：“猪食也在大灶领。”
这间院的正屋只有一间，坐北朝南，屋门两侧各有两口大陶缸，缸上有盖。
西侧的猪圈是连茅圈（跟旁边的茅厕厕坑相通），东侧空地搭着草棚，棚下全是大段大段的圆木，另有一把旧斧、磨石、挑水扁担、一对木桶、一个猪食盆。
驿舍的杂物都是驿卒的分内事，但王葛要在此处住好多天，哪敢不答应。“是。大人，这些我都会干。”
驿卒“嗯”一声，很满意。
她趁对方高兴，赶紧询问：“大人，我一个小女娘住这偏僻院儿没事吧？我意思是，别半夜有人……”她扭扭捏捏，做出欲言又止的害怕姿态。
“你除了铺盖就是一大筐草，偷猪也不会偷你！再者，谁敢在驿舍偷盗，罪加一等！行了，晚上上好门闩就是！”
“是。”王葛郁闷，跟对方的沟通不在一个频道上。

第14章 14 不一样的早食
驿卒离去后，她刚回头，就看到一只大耗子从棚底下的柴堆里拱出，横穿天井，跳下猪圈、再爬上来、攀着院墙窜出去了。
“好轻功。”苦中作乐的夸句，她把筐卸到房前，打开房门。
指肚大的蜘蛛从门框顶端垂线而下，她捏断线，蜘蛛掉地，还想往屋里逃，被她踢飞。
屋内分作两间，外间堆满杂物，里间只有一张四脚矮木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总的来说，比乡所驿舍干净多了。
再看四口大缸，都是空的，其中一口缸内有瓢。行吧，房间反正得晾晾味儿，她先去挑水。出来院子，顺着院落间的夹道往南、再往西拐几十步，就是水井。
挑了两个半桶，晃晃悠悠回来，刚揭开缸盖，一个黑物就隔着院墙被扔过来，“啪”的掉进缸里。
嘀嘀咕咕的声音在院墙外侧响起：“瞎扔什么？”
“没使劲啊，我就这么一顺手……”
王葛瞥过去，恰好看到一个发顶忽闪而过。显然，此院跟隔壁共享一道墙，老鼠被西邻扔过来后，对方跳脚观察了一下。
她提起死鼠尾巴，应该是刚才飞檐走壁的那只，还沾着猪粪呢。老鼠不干净，可不能喂给猪吃，她提到棚下，用斧子刨个坑埋起来。回来缸前，把水倒进缸里，水立刻黑了，可见缸内多脏，都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用瓢把脏水舀出，再去挑第二趟水。
这时李恬也挑起扁担去打水，温式之怕他惹事，跟着他。桓真守屋。李恬空有一身好功夫，用不到挑水上，打了满满两桶，回来后洒的加起来不到一桶。
天很快黑了。王葛不再忙活，把自己背来的草倒出，盖住床板上原来的草，关门睡觉。
隔壁院的三个少年则刚开始梳理案情，由桓真详述来龙去脉：“此县令姓江名……”
王恬插嘴：“不是死了么？管他叫啥？”
桓真：“有知情人透露，江县令一直跟妻子孟氏不和，孟氏是去城外女娲庙上香的路途中，头倒在车窗外，被树枝刮死的。驾车的家仆一口咬定，孟娘子一路未发出任何声响，发现孟娘子死亡时，脸已经烂的不成样，眼珠都没了。”
温式之：“确认死的是孟娘子？”
桓真：“令史验过，确实是孟娘子。”
温式之：“财物可有丢失？”
桓真：“俱在。”
温式之：“有无受辱？”
桓真：“无。”
温式之：“那就是仇杀！”
王恬忍不住道：“你二人是不是有病？就不能真是被树枝刮死的么？”他模仿的一歪头，“孟娘子第一次伸头，可能仅仅是想观赏道边景色？或者……听到什么动静，掀开帘布的霎那，一道斜枝扎中她要害，人一下就晕过去！然后……就被道旁的树枝……歘歘歘歘歘！”
温式之否定：“哪可能那么巧？”
“巧？我家部曲每年都有骑马被树枝刮伤的！”
桓真提醒：“据说江县令有外室。”
“好看吗？”王恬一下扑到桓真脸前。
砰！桓真将他蹬下床，温式之搬起床尾的筐往王恬脸上扣，三人打闹一阵后，决定明日沿孟娘子上香的路走一趟。
“咱仨人，两张床，怎么睡？”温式之犯难。
桓真：“阿恬不是最向往天当铺盖、地当席么？”
王恬装听不见，挤开桓真，肚皮贴墙假装打呼噜。
夜半，桓真被王恬的真呼噜搅的头疼，悄悄出屋，学声鸮鸣，铁风从院墙阴影处走出。
“怎么混进来的？”桓真好奇。驿站四周都是坚固石墙，且有望楼居中。
“属下们用桓氏腰牌正大光明进来的。”
桓真……
铁风继续小声禀报：“驿卒非给属下们安排邮驿区的豪舍不可，属下们使了些钱，才给安排到离乡区。桓郎放心，除了此处和东间院子，周围全被属下们包了。”
这时，隔壁院的王葛推开屋门。
桓真、铁风肃声。
王葛是让老鼠闹腾醒的，好几只围着她窜，她怕被咬，就出来了。
已经睡了两个多时辰，不困了，她就拖着一截木头放缸边，把磨石、斧子都搬来，舀点水浇到石面上，开始磨斧。
棚子底下肯定有老鼠窝，她可不敢靠近。磨着磨着，猪醒了，直哼哼。
铁风悄声道：“属下探查过，隔壁住的是本分百姓。”
“吵吵个屁！”王葛骂猪。
铁风……
天际刚有亮光，闲不住的王葛开始劈柴，吵的隔壁王恬气哄哄起来，蹬上墙头嚷：“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劈柴？”
出门在外，王葛可不敢惹事，赶忙撂下斧，出门挑水。
王恬抓抓蓬乱的头发，揪下两根稻草，回屋继续躺。半个时辰后，温式之猛的坐起来：“快，别错过早食。”
王葛端着猪食盆来的大灶，怪不得叫大灶，伙房真大，负责烹食的驿卒好多。
一人从院中大瓮里舀出粘粘乎乎的潲食，正往她盆里倒时，被王恬看到了。
“该死唔唔唔！”他刚开始骂，就被桓真捂了嘴。“唔唔唔！”王恬气的直挣、直跺脚。
但桓真没防住温式之，温式之上前，怒气质问：“你！就给我等吃这个？”
驿卒扬瓢，嘴里一声“啧”，王葛赶紧“啊”的一笑，背身，挡住驿卒，用盆将温式之抵到伙房跟前，迅速解释：“这是喂猪的。咱们吃的在这边。”
驿卒恶狠狠的朝温式之背影虚砸一下：“小崽子！算你躲的快。”
“咳！”铁风、铁雷等一众部曲进入此院，大声喊：“快拿早食！”他们都乔装成布衣百姓，有的粘了假胡须，有的戴着斗笠，只有桓真能识出他们。
驿卒们昨日就被通知，这些“大人”是朝廷派出办差的，不能惹，也不能被暴露身份。为此，驿卒们特地早起，为这些大人准备了优质早食。几个驿卒人手一个，端出盛满馒头的筲箕：“各位请用早食，管饱，不够还有。”
了不得了！县里的驿站伙食这么好？王葛从转世投胎后就没吃过细粮，更别说白面馒头。她赶紧放下盆，可刚伸手就被驿卒打手、训斥：“你的在屋里！还有你、你、你！你等的都在屋里！”
温式之还是老实，“哼”一声，跟在王葛后头，二人在伙房内一扫，见灶台上摆着四张麦饼，一看就是隔夜的。
王葛拿了最上头的一个，温式之将剩下的三个饼拿出来，发现桓真、王恬正跟那群彪形大汉讨馒头，对方很大方的给了。
温式之立刻把麦饼塞给王葛，凑到桓真跟前，乖巧的张开嘴。桓真一笑，把馒头塞他嘴里。
王葛抿着唇，羡慕的看这些馒头一眼，把饼放进腰间悬挂的布囊里，端起猪盆默默离开院子。
她认出桓真来了，这个小郎君就是当日陪在教阿荇识字、赠木牍的那位贵人身边的少年，她知道小郎君肯定在办重要的事，故而伪装普通百姓。所以她多一眼都没看对方，生怕给对方添麻烦。
王葛走出桓真余光后，他没再多看一眼。他认出这个小女娘了，夫子还特意嘱咐，如果她来踱衣县考匠童，就照拂一下，不要让她遭遇不公正。
看来小女娘没认出他来，说明他的扮相没有破绽！昨夜都让铁风打击的快没信心了。

第15章 15 再遇刘泊
王葛饭量很大，两张麦饼下肚也只有七分饱，这里没有热水，井水冰凉，她就一小口、一小口的含温和些再咽，出门在外万一闹肚子就麻烦了。
喂猪、挑水、劈柴，忙活一个时辰后，王葛背上筐出来驿站。只见周围景色秀丽，远处山峦迭嶂，近处水草丰茂。
她很小心，拔野草时一直远离水岸，累了就歇在树下编织。
下午申时初，正是旅人投宿驿站的高峰期。她把筐往道旁一放，开始叫卖：“瞧一瞧，看一看，京都传过来的好物：十二生肖猜猜盒。”
“会稽郡只此一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十二生肖猜猜盒，新奇有趣，长辈、小辈皆可送！”
“甭管你再走南、再闯北，除了洛阳城，都寻不到第二家！快快来买了啊，整组购买有优惠！”
有牛车队伍停驻，过来个身穿短打的仆役询问：“卖的什么盒？真是京都传来的好物？”
“生肖猜猜盒，阿叔请看。”王葛装着漏听后面那句，亮一下展示品，是用灯心草编织的一个掌心大小、方方正正的盒子。盒盖正中有指甲盖大小的提钮，跟盒身分离，盒身底部坠着牛筋草穗制作的流苏。
只见她轻轻一提盒盖钮，提出一个草编的“羊”，此羊壮硕，头顶俩角，背部穿插一根很细的草辫，上接盒盖，下连流苏。
她再轻轻把盒盖放回，扣的严丝合缝。
仆役瞧着倒也别致、有趣，问道：“有蛇生肖吗？”
“有。”她从筐中拿出一个个草盒，全都打开，无论虎、鼠、猪，编的都带点儿前世卡通的逗趣形象。
此时又有别的旅人过来，仆役看这小女娘倒是挺实在，就问：“你卖的不是猜猜盒么？都叫我等看了去，还猜什么？”
王葛抬头一笑，回道：“这猜的乐趣，得留给买主。若我卖它们时还得叫阿叔猜着买，那哪叫买卖呀，叫坑人！”
其余旅人笑起来。一个挑货郎问：“这猜猜盒什么价钱？”
“半升粮。成组生肖买有优惠，五升粮或二十五个钱都可。”
“草编的东西，这么贵？”
“材料确实不值钱，贵的是工夫。”她找到了蛇生肖，拿给仆役。
货郎觉得收购这种小物根本没赚头，默默离开。
有人走，就有人聚。
仆役说句“稍等”，去牛车边给主人看，并把王葛的“生意经”绘声绘色复述一遍。
仆役回来的时候，王葛已经开张，卖出虎盒、猪盒各一。
称粮的“升具”是用灯心草编的，器具中间加了竖隔，一半就是五合（半升），方便实用。
仆役等她收好了粮，说道：“我家郎主说了，要两组生肖。”
“好嘞！”王葛本就预备着这样的大客户，筐底几层全是成套的，用专门缝来装钱的结实布袋相隔，小心翼翼拿出来两套，一一验货。
仆役开始数钱。王葛来县城之前已经从大父口中知道了物价，时下的货币为五铢钱（钱上有“五铢”篆字），五十钱可买一斗米，核算下来，一升米就是五个钱。可怜大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家里只有五百钱，是大父攒下来买牛的，一直压在箱底，从不动它们。
仆役数出五十个，她激动捧住，深呼吸一下，装进布袋里。
对方把钱串重新系好后，王葛递给对方一个草盒，声音略带着更咽说：“谢谢阿叔帮我，这个送你。这是我头一回赚到钱，我会一直记得阿叔的。”
仆役一怔，冲她点下头，收了草盒。
牛车队伍缓缓驶进驿站，王葛捏着布囊，感受铜钱的轮廓，欣喜不已。一抬头，发现同乡刘小郎站在丈外静静看着她。
他上着白色襦，下着绿色交窬裙，背负一个大竹筐，还和两个月前一样，清清冷冷，看一眼就能消暑。
“刘阿兄？”王葛揖礼。
“你怎么提前这么多天？”刘泊点下头，过来询问，并拿起一个草盒看。
“我们村来县城的牛车不多，我就早些过来了。”
“这个，我买了。”
“刘阿兄对我有恩，我岂能收你的钱？阿兄可别笑话我了！”
“你不收，我只能不要了。”刘泊把筐解下，打开一个干净的布囊，拿出两张细面油饼：“我没带米粮，用这个抵，可否？”
细面的？王葛咽口唾沫，使劲摇头：“我肯定不收的！阿兄要是也不拿猜猜盒了，我回乡后就去打听你住哪，送一筐到你家门口去。”
刘泊看到她咽唾沫的窘态，浅笑一下，直言道：“其实是我知道驿舍的吃食不好，找个借口给你饼。拿着吧，咱们是同乡，在外照顾是应当的。”
“不不不，驿舍吃食挺好的，跟我平常在家吃的差不多。”
“考上匠童后，帮我编样东西，全当还了今天的人情。”刘泊把饼放到她筐中。
“是。”王葛知道再推让就招人烦了，立刻把饼装进吃食袋里，收拾东西，追上刘泊，问：“刘阿兄也是今次匠童比试的考官吗？”
“我不够格。匠师等级由最低的匠童起步，然后是匠工、匠师、中匠师、大匠师、宗匠师、班输匠师。匠童考试的考官，必须是匠师级别。”
“匠童考试仍只注重实用么？”
“按往年惯例，是。匠童考试的材料、用具都是相同的，规定每人只能选择几样使用，以此保证公平公正。不论多少匠员参赛，总匠童名额只有一百个。”
“去年落选的匠员，今年也可参加么？”
“三年之内的匠员均可参加。”
王葛默默一算，仅参加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匠员，就得有好几百人！
这时到了驿站门口，王葛重进也需要呈过所证明。驿卒检查完，二人朝离乡区走，刘泊继续刚才话题：“匠童考试没有百姓参与，全凭考官个人喜好定夺，所以你在考试时，一定要在实用之上，制作的与众不同，让考官无法不选你。”
王葛明白了，个人喜好是没法判定对、错的，最容易作弊！她想赢的十拿九稳，就必须与众不同，让考官不敢作弊，不选她都不行！
王葛看着依旧风轻云淡，平静从容的刘小郎，不得不感叹：世间确实有质量高尚的贤者！
贤者帮助弱小是寻常，他们骨子里根本不求回报，且厌倦世俗人情的繁琐，所以王葛知道对方住在哪个院落后就赶紧告辞了。
黄昏时分，雷电交加。
桓真三人赶在雨落之前回来驿舍，三人都神采奕奕，到案发地点考察后再梳理案情，就是不一样！
王恬嚷着：“我先说、我先说！我认为……这肯定是个冤案！”
桓真：“好，阿恬总结完毕。式之，你说。”
王恬义愤填膺的下床，冲到门口。
轰！
一道大雷盖顶，紧接着，院中响起土石倒塌的巨大动静。
王恬目瞪口呆，立即兴奋大喊：“我说是冤案吧？雷都劈下来了！”
桓真二人过来一看，跟东邻共享的院墙被雷劈中，已经倒塌。王葛吓个半死，正站在幸存的猪圈旁，和他三人隔着焦墙相望。
“咋样、咋样？是不是有冤情？”
桓真轻踢王恬一脚：“快闭嘴吧，差一点儿就劈着咱们了！”

第16章 16 人善被人欺
佝背驿卒穿戴蓑具，冒雨过来，桓真三人才不出来淋雨，王葛把筐顶在脑袋上，跟随驿卒在破墙周围查看。
查看完后，此人说道：“放心吧，雷不会劈同个地方。怎么都得雨停以后才能修补院墙，你们先凑合着吧。”他见猪圈内也掉进好些土石，不客气的一指，交待王葛：“雨停后，将栏内清理干净。猪要是死了，你可得赔的！”
王葛一听后面这句，大声问道：“你是说，刚才那道雷要是把猪劈死了，也要我赔吗？”
“岂有此理！”王恬顶着一块木板出来，打抱不平：“你这差吏，刚说雷不会劈同一个地方？你敢一直站在此处试试么？要是你和猪一道被劈死，我替小女娘赔你，如何？”
“小崽子！”
“老狗！”王恬举木板就砸。
变故太快！
王葛哪能让助她的人跟驿卒干架？她顶着筐撞向驿卒！
桓真在王恬后头揪住了木板。
结果就是，驿卒抱着筐掉进了猪圈，险些把王葛也拽下去。
完了！她求助的看向桓真，不能再装不认识了：“郎君，怎么办？”
桓真顶着木板，轻言安抚：“没事，有我。”
王恬这时已经和驿卒互丢大泥巴、对骂。倒是温式之发现了桓真和小女郎有点不对劲。
桓阿兄平时不喜跟陌生人说话，尤其女娘。莫非认识对方？那何时认识的？在哪认识的？哎呀，这趟没白出来，有点意思了！
“小崽子！你等着！”驿卒不再吃眼前亏，从王葛院子那边爬出猪圈，边骂边逃。
王恬得意大笑。
桓真嘱咐王葛：“放心回去吧。”
王恬一拍胸膛：“有我等在，你不必怕！”
“是。谢诸位郎君。”王葛给他二人行礼，再向门口的温式之行礼，从院门出去返回自己院。
“铁风！”桓真一喊，铁风从房顶溜下来。“处理好此事。”
王恬好生没趣的瞥眼铁风，回屋。
温式之则舒了口气。出门在外，最怕难缠小鬼，有部曲处理就不必担忧了。
铁风应命离去，暗道：怪不得刚才打量小女娘眼熟呢，原来是贾舍村遇到的那个。
王葛回屋坐了两刻钟后，就又有驿卒来查看院墙了，没打扰她。她放心的同时，苦笑一下。贫民百姓为何常见卑微之态？只因为卑微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呀。如果没有几个少年郎君相助，那驿卒得寸进尺，不知道要怎么使唤她。
关键是，她明知表现的越软弱、就越遭欺凌，就能反抗吗？
根本不能！
此处是驿卒的地盘，想整她、想恶心她，有的是损招。她想在此蹭吃、蹭住，就必须卑微！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死结！
所以，她必须冲击匠师之路！也必须让阿弟读书！双管齐下，才能解开卑微的死结！
念及刘小郎的提醒，以及匠员选拔时她得到的种种教训，她不会再自负，如何才能利用有限的材料、工具，制出让考官不得不慎重以待的作品呢？
已经入夜，一道道雷闪映亮粗葛布糊就的薄窗。
雨声更密了！
屋内越来越潮闷，王葛打开门透气，就这样看着一会儿光亮、一会儿黑雨的夜空出神。又一道光亮照清她面孔时，她的唇角正泛着笑意。她想到制作什么了！
隔壁，三个少年郎无视可怕的雷鸣，继续讨论白天探查案发沿途的心得。
王恬：“还是我先说！我们为啥不进城查县令死因？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失踪的江小娘子！”
桓真：“因为我族叔已经上任，正在查你所说的。”
王恬头痒，抓挠两下，道：“哦，就是说，我等不查这个，就没得查了。”
温式之：“岂止没得查了！咱们要是进了县衙，可就身不由己了，桓县令说不定给咱们安个捣乱罪名，派人遣咱们走。其实你们不觉得孟氏之死，才是整个案子的源头么？按阿恬说的顺藤摸瓜，这根藤，说不定在孟氏之死上！”
孟氏即江县令之妻。
桓真：“今日我们探查的小道，是去女娲庙的必经之路。官道宽，两旁的树枝没有斜过路径的，孟氏肯定从小道开始遇害！令史的验案记载为，孟氏只有脸部受重创，鼻腔中有血、有碎肉屑，证明她确实是在昏迷中不断遭到树枝刮蹭，这个过程里，将脸上的血、碎肉，吸进了鼻腔。”
王恬：“那段有砍伐痕迹的荆棘丛，就是孟氏从生到死的完整距离！哼！”他气的一拍膝头，“江县令的几个儿子实在愚蠢，为了泄愤，把荆棘枝全部砍断，结果是毁坏了案发现场！”
温式之：“可惜了附近的桃树，当日一定大片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被迫目睹了一场惨剧。”
王恬：“打住，别酸了！虽然我们查不到更多的证据，但我已能肯定，凶手是江县令。他为了外室常氏杀妻，江娥为母喊冤，他怕官名受损，就把江娥藏起来了！”
温式之：“那谁杀了江县令呢？为何不是江娥杀父，畏罪自戕或逃亡？”
王恬：“所以，有两个凶手！杀孟氏，江县令与外室常氏得益！但常氏只是一个妇人，没有作案能耐，所以必定是江县令动的手。而江县令死，谁最得益？得益者就是第二个凶手……坏了！桓阿兄，你族叔接任县令一职，会不会是他……”
咣通！
桓真把王恬踢下床：“这话也能乱说！”
“唉呀！水漫进来了！”王恬的裈裤一下被浸湿，跳回床板叫道。
桓真打开屋门看看院子，说道：“不是漫进来，是门坎漏水。”
温式之气道：“此处驿站的官员该参！离乡区到处都破旧失修，驿卒仗势欺负弱小百姓，上梁不正，何以教底下小吏？是吧，桓阿兄。”
王恬没听出对方话里有话，重重“嗯”一声。
桓真也没听出来，反而突然想到一个线索：“桃林？”他目光炯炯道，“孟氏死时，桃花正大片盛开，如果在牛车拐上小道时，她听到车外有人呼喊桃花在开，肯定会掀开车帘！不对，不对……”他又自我否定，“主车后面还跟着仆役乘坐的牛车，就算给孟氏赶车的车夫没察觉车厢偏移、被荆棘刮到，后车还能看不到？”
温式之：“可惜时间过去太长，已经不能凭车辙判定。”
王恬拧着裤上的水，说：“要是能找到孟氏乘坐的车就好了，兴许还能发现点线索。”
桓真摇下头：“江县令早将那辆车烧了，要不是杀牛犯法，他恐怕连牛也……牛……”
温式之：“牛？”
王恬：“牛又不会说话，能查出什么？”

第17章 17 参观考场
桓真三人清早离开驿站后就没再回来，王葛每天在野外摘野草、拔野藤，专心练编织，怕惹人嫉妒，没再在驿站外卖东西赚钱。
直到五月初四，瓿知乡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匠员，共计五十八人集合在驿站，她都未再遇见过刘泊，想来刘小郎早离开了。
负责这些匠员的乡吏恰巧姓木，他说道：“前两年，咱们乡只考上两个匠童，一年一个，希望今年至少也能考中一个。”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张青。前两年分别考中的匠童，跟张青一样也都是“头等匠员”。
木乡吏：“这不光是你们个人的荣誉，也是乡里的荣誉。虽然规则允许你们还可以报另外一门大类的考试，但如果木匠类被取中，另一门没取中，待贴出榜来，你们的匠童等级会被标上『次等』！而『次等匠童』，考下个级别『匠工』时，肯定会吃亏！”
王葛暗想：制约手段真是高明啊，如此一来，只有真通两门匠技的匠员才会尝试。
木乡吏待下方的窃窃私语平静些后，继续道：“肃静。若还是坚持再报一门匠技的，现在就报名补录，过后不补。”
鸦雀无声。
木乡吏满意道：“明日起早在此院领早食，早食过后，一起乘车去考场，走时带上所有行李，如果考场那边允许住宿，就不再返回驿站。”
王葛一直以为考场在县城里头，没想到在郊外一个私人庄园附近。
听木乡吏介绍，庄园名为清河庄，主家姓王，高墙建的比驿站还要深远宏伟。高墙之外，有一条人力凿之的清渠，雨季时蓄水，天旱时灌溉。
渠畔一侧是茂盛果林，红红绿绿，灿烂至极。另一畔风吹草动，羊群绵延。
真令人羡慕与向往呀！
车队缓缓从清河庄东边的宽土道过去，又行了两刻钟后，到达考场。
考场很大，用高高低低的木柴圈起，场地中搭着好多高台，高台上堆满了物资，都搭着油布，离的太远，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场地外搭着大小不一的帐篷，铺着密密麻麻的草席，这是别乡匠员已经住在了此处。
王葛等人都很兴奋，从一辆辆板车上跳下，牛板车是租的驿站的，由乡所付资，将人送到后接着就离开。她无亲属陪同，尽量跟紧木乡吏。
通往考场正门的道路两侧，热闹的几乎和集市似的。
木乡吏见小匠员们被一个个果摊、食摊吸引，就边走边解释：“这些果蔬是清河庄培育、或从远方运来的。刚才路过的清渠河畔有固定的集市，每月十五、月底，许多商人、货郎都会赶来，买清河庄的树苗、粮种，还有牛羊。”
王葛看到一些反季果蔬，一时间都恍惚了，这跟前世的菜市场有何区别？五月份竟有卖茄子和南瓜的，敢相信吗？
食摊将烹熟的南瓜切成小块，蘸了糖水售卖，一小块卖两个钱！敢相信吗？
价格之高，丧尽天良！
还真有好些长辈给小匠员们买了尝鲜！
嫉妒使人面目丑陋。王葛捂紧钱袋子，别过脑袋不看：啧啧啧，谁没吃过南瓜似的！
不过南瓜不是明代才传入中原的么？怎么大晋朝就出现了？
木乡吏跟看管考场的游徼呈上过所证明后，游徼清点匠员人数。
清点完后，一名游徼引领众匠员进入，随行的亲属在场外等候。
“你等面前的几处高台，都属材料区。竹类有慈竹、桂竹两种；木类有榉木、樟木；草类有蓑草、蒲草、芦苇；剩下的则是藤条、荆条、树皮等。考试时最多可选两类材料。提醒你等，藤、荆条、树皮属于一类。”游徼细心解说的同时，分别掀开油布，让匠员们看到这些充足贮备。
到了工具区，油布下盖着的轮廓明显不一样了，工具都盛在筐内。
游徼道：“工具有锤、刀、钳、尺、锯等，就不一一说明了，总之很全。另有辅助材料麻线、苇絮等。工具跟辅助材料相加，每人最多可选六类。”
在场地走动一圈后，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可见比赛场有多大。地面已经被划了一块块四方格，就是匠员考试时所处的位置。
离开场地后，木乡吏率众人找到偏僻点的地方，铺席，围坐。他说道：“你们共比三场。具体日期为初七、十二日、十七日，每场考五天。前两场，场场都要淘汰一半人数！最后一场，选出榜上百人。”
竟然比三场？！
不止王葛惊讶，其余人也是。
有个陪同的长者急道：“大人，这和往年不同呀？”
往年规则为：根据参赛人数分为一百组，分三拨比赛，每拨也是比五天。九名考官监督一组，评定上、中、下三个等级。每组评出的最高分者，就是匠童！
也就是说，按往年规则，匠员只上场一回。
木乡吏很无奈：“乡所也是前日才接到此讯息，不允许提前告知你等。你们大概也听说江县令被害的事了，这个嘛，新县令上任，肯定会颁布一些新策新规。不必忧愁！只要你们匠技扎实，规则怎么修改都不怕。”
一片不满的“啧啧”声响起。
这是匠技扎实不扎实的事么？小匠员们都是憋着大招，预备一举夺取匠童的，如今要憋三大招才行！能一样吗？这还不单单是临时加题的问题，原本预备的大招，谁敢放到最后一场？要是开场就被淘汰掉怎么办？
接下来，木乡吏告诫众人：队伍这两天就歇于此，可在附近游逛，不可靠近清河庄，如返回驿站或去县城，必须报备；此处也绝对不可点火，否则驱逐！说完后，木乡吏自去找瓿知乡的同僚。
王葛记准此处位置，开始闲逛。食摊售卖的主食种类很少：蒸饼、水引面（面条）或馎饦（面片汤）。
酱类很多：肉酱、果酱、豆酱、韭酱、鱼虾酱、蟹酱。咸、甜、酸、辣口味均有，甚至还有苦味的。
王葛驻足在一个“清河庄收购”竖牌处。此地停着一长排牛板车，看车的郎君大多都三十余岁，有的给牛喂草，有的躺在车上打瞌睡。
其中一人过来，问道：“女娘是匠员吧？”
“阿叔，我是。”王葛笑盈盈回道。
“比赛中制作的对象成品，可来此处售卖，保管比卖到县城实惠。若能榜上有名，收购价格更优。”
“借阿叔吉言，过后我一定过来。”
王葛开心不已，又找到了生财之道。
此时，远处的清河庄内，王恬正趴在床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咝”声，不服气的望着墙，恨不能双眼能透视，替自己破开这憋屈的牢笼。杵的脑袋累了，他就偏着头嘟囔：“桓阿兄，你可真虎啊，比我还虎。亏我一开始还担心，怕连累你们陪我闯祸、挨揍。没想到，是你连累我！这回我算长见识了！”

第18章 18 不如鼓
王恬为何挨揍，还得从三个少年进县城开始说。
桓真带着他和温式之去拜见那位刚上任的族叔，以学习查案为由，请求重查孟氏之死。没想到，桓县令已经将江县令家的血案查的差不多了。
两桩命案，凶手只有一个！是江县令的长子江城！
原来妇人常氏，根本不是江县令的外室，而是江城的。
孟氏打听到常氏的居舍，带人去捉夫君，不料，捉到的是长子。自此后，孟氏几次三番的威胁长子，让长子跟常氏斩断孽缘，送常氏远离。否则，孟氏会亲自下狠手，处理掉常氏。
孟氏万没想到，长子已经被常氏迷的神魂颠倒，竟谋划了一场弒母大戏！
孟氏惨死后，江县令看出长子的不对劲，逼问后才知道自己养了怎样一个畜牲！但这是他的儿啊，还能杀了江城么？不但不能杀，还得替这逆子掩盖罪行！江县令不顾女儿反对，将妻子匆匆下葬，将其仆役全打发到偏远农庄，连妻子死时乘坐的牛车都毁掉了。
然而，江县令的姑息养奸，反倒把江城养成一个真正的恶魔！江城为了保住外室常氏，已经杀了阿母，还差阿父吗？
于是，他趁阿父熟睡，刺其心口，令江县令当即毙命。然后，他再把最后的绊脚石，一直质疑阿母之死的小妹江娥，杀死后埋进菜园，制造江娥潜逃的谜团假象。
至此，他就可以等尘埃落定，等过个几年，人们都忘记此命案后，纳常氏为妾就顺理成章了。
之所以说桓县令将两桩血案查的差不多，是因为江城还没有招出弒母的具体情节。不过对方死撑也没意义了，最多三天，定会招供。
桓真三人不甘心白折腾一趟，于是恳求在狱吏陪同下，提审江城，尽快结案，也算他仨没白来踱衣县一回。
桓县令治务繁忙，也想尽快结案，就允了。
谁知道桓真进了监狱，不耐烦江城装疯卖傻，抽出匕首就要活剐对方！桓真的小名不愧叫掳须儿，是真敢下死手啊，说剐就剐，一招虚的都没有！
甚至，江城把二十几年做过的坏事全招了后，桓真都没停手。
桓县令大怒，将从侄、温式之、王恬各打了二十棍，并将他们的罪责快马加鞭送往各自长辈处。
温式之最怂，在罪犯被活剐时就吓晕了，后被棍子打醒，而后又被打晕。
王恬被送往自家的清河庄，等待阿父派人来接。等待他的，将是更严厉的惩罚。
次日一早，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六百余匠员开始领号牌，统计第一场考试所用的材料、工具。
下午，考场东、西、南、北四个入口均竖起大鼓。这四面鼓可不叫“计花鼓”了，叫“不如鼓”。每淘汰一个匠员，从门口离去时，自己拿起鼓锤敲一下，寓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考场从此时开始封闭，不允许匠员进去参观。有上百人在场内穿梭，搬运竹秆、木头等材料。他们都穿着最劣质的粗麻短褐，无论男女，头发均不束、不盘，乱蓬蓬的披散，被削短垂在肩膀位置。木乡吏说，这百余劳碌者均为“隶臣妾”，大多是被亲属犯下重罪，连坐而充刑，男为“隶臣”，女为“隶妾”，以服役赎罪。
隶臣妾役期满后，则成为庶人。但他们仍和普通百姓不一样，这类庶人的后代不允许考官、也不能考匠师，只有种地和服兵役两种出路。
闲话不再说。初七，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寅正，天还黑黢黢的，瓿知乡一众匠员就由木乡吏带到考场南门，排成长队缓慢进场。所有匠员只允许携带铺盖，凡夹带工具、火种者，当场剥夺终身考试权利。
男匠员由游徼搜身，女匠员由隶妾查验。好在匠员们都很谨慎，没有被查出不合格者。
顺利进场后，木乡吏赶紧一一安排考试位置，并让每人将材料上覆盖的油布揭开，核对各自的材料是否有缺失，现在报缺失还来得及，过后不补。
木乡吏也真是辛苦，就这样围着偌大的区域兜来兜去。
王葛的材料为：竹类、草类。工具及辅助材料为：蔑刀组合，锯，木锤，竹尺，麻线，苇絮。木乡吏走到她这边时，她赶紧汇报：“齐全。”
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后，木乡吏大声嘱咐：“谨记考试规则！辰初开始，十一日的酉初结束。考试时长为五天，尽量不要主动提前离场。把拨给你们的材料都用上，最起码给考官留个好印象。再有，不要被淘汰的鼓声影响。好了，数年学艺，在此一举，望你等都能坚持到最后！”
他话音刚落，各个方位的游徼就开始吶喊：“非匠员者离场！非匠员者速速离场！”
木乡吏匆匆离去。
“考试开始！”
张青的区域在王葛前方，她一边搬动竹秆，一边观察对方先干什么。
张青利用盖在材料上的油布搭建雨棚。这是小赵匠师教他的经验，如今气候炎热，又是雨季，搭雨棚哪怕不为遮雨，也可以遮阳。
这就是有师长教导的好处。王葛有数了，也开始搭建棚子。先锯下四截桂竹秆，每截底部削尖，站到蒲草堆上，用木锤将竹秆砸进地里。再用麻线搓绳，将油布四角绑在竹秆上头。如此，一个简易的油布棚就完成了。
如果从上空俯瞰整个考场，像张青、王葛这样做的匠员至少占三分之二。
张青搭完棚子后就开始蔑竹了，看来他真正的手艺也是竹编，不是草编。
王葛见对方没再有别的准备工作，就不再关注张青。
要用竹子创作匠品，首先得熟知各类竹秆的特性，才能区别它们最适合做什么。
桂竹：因竹身生有斑点，也叫斑竹。它们的秆壁厚，分量重，密度高，竹材坚韧，适合做棚架、农具、家具。
慈竹：因新竹旧竹丛生，如母子相依，所以叫慈竹。它们的梢端弧形弯曲，竿壁薄，常用来编织生活用具。二至三年的慈竹，可将其篾成细竹丝，利用竹针等工具编织成价值非常高昂的工艺品。
这两个月，王葛一直在用野山的毛竹、镰刀充当蔑刀练手，无论制席、制筐，她想锻炼、或者说想唤醒的，是“劈蔑”基本功。
她有好多年没摸过竹编的专用工具了，幸好跟前世用的相差不大。这就是传统手艺人的好处，如果缺少哪些工具，只要有能替代的材料，都可以自己制作。
第一场比赛，必须十拿九稳。既要显现匠人扎实的基本素养，也要有能吸引考官的创新。
她的作品之一，就是蔑桂竹，编织一件组合量器：斗、升、合、龠。量器是这个时代上至朝廷、权贵，下至寒门、小户必备的称粮工具。要编织此类物品，一要准确掌握其容量；二要结实、耐用，容器内部必须光滑平整，万万不能称完谷粮、倒出去时，残留谷粮。
——————题外话——————
龠：音yue，四声。一龠等于半合；十合等于一升。
感谢各位打赏和赠送月票的友友：黄河瓯江泰山雁荡；凤咲；见山止；andandand；毛球微微；永远多远1；樱花班的兰园；网文三代；喜怒哀乐早知牟。
这是我的第二部 作品，路过的友友们，不管老友、新友，望多多留下评论。感谢！！

第19章 19 竹匠与竹子
蔑匠无论制作什么，第一步都是选料，此次考试由县里统一提供竹料，就省了“选竹”这个步骤。
所以现在第一步为“锯竹”。这可不是指将竹秆直接锯成一段段，而是只锯两端。目的是除去竹根节过短的地方（指地下茎那端），以及竹梢过细处，尤其慈竹的梢端绝大多数是弯曲的，必须锯掉。
第二步是“滚竹节”。用蔑刀将竹子的节疤全部削平，因为这个过程中，手要一直转动竹身，所以叫滚竹节。
第三步是“破竹”。从竹子巅部的中间位置起口，破开一节后，就不必再用蔑刀，站起来用手向下压竹身，就能利用竹子自然开裂的惯性破竹。破的过程中如果发现不对称了，就把变小的那半竹身转到上面。破到最后两节时，放下竹秆，用脚踩住底下的一半，手执另一半竹身往上提，就彻底一分为二了。
第四步是“分层”。要点为：对称等分。因为对称才能最大程度的利用起竹子本身分裂的惯性，不必花大力气就能将竹秆对劈、对劈、再对劈。这也是人们将节节胜利比喻为“势如破竹”的原因。
分层后的蔑条粗细没有规定，只看匠人想编织的对象要求。不过每次对劈时，蔑刀始终要跟竹面保持垂直！
王葛劈的很专心，不知不觉，重摸蔑刀的手生、不适应，都一点点消失了。从适应这把刀后，它随着每次竹身裂开的“咔”声，开始唤醒它的主人的匠师基因。
王南行……
前世，她是竹编匠师王南行！
咔！竹身分裂。
咔！竹身再分裂。
日头在地面竹篾累积的过程中，也渐渐移向正中。气温急剧升高，王葛汗流浃背，脸上也是如此，但她浑然不觉。
咔！
咔！
就是这种蔑竹的脆响，是那样的悦耳，每一声都能挑起骨子里的兴奋，加速匠师血液的流淌！
咔！咔！咔！
蔑竹的脆响，不仅代表着匠师接下来的呕心沥血，也寓意竹子即将凤凰涅盘！
竹匠与竹子，绝不是屠夫与羔羊，而是相互的成全！
分配午食的隶妾将食篮默默放到王葛的区域，她这时才知道已经晌午了。
午食是一张蒸饼，还有一个装满水的竹壶。竹篮、竹壶是赠给匠员的，可循环利用，渴了去找隶臣妾加水。
吃饱后，加水的路上，她去了趟茅房，或许是女娘少的缘故，茅房不算脏，墙根竖着两根可疑的竹片。王葛腹诽，这谁呀，才半天就拉粑粑！
回来后继续蔑竹，这就是竹编手艺的特性，头两天几乎就是蔑竹丝，每根都要用刮刀打磨数遍，令竹丝更均匀、光滑。
黄昏时分，淘汰匠员的鼓声响了，是此场考试的第一声“不如鼓”。
所有匠员的心都随鼓声剧烈跳了一下，这证明考官进场巡视了！
咚！第二声鼓响。
距离刚才的淘汰才隔了不到半刻时长！
因为什么淘汰？不是至少三名考官同时评出“下下等”的分数么？考官评定等级如此果断么？
王葛也免不了胡思乱想，她所在的区域还看不到考官们的身影，只看到隶臣妾们推着独轮木车开始送晚食了。
她不再蔑竹丝，挑出一些细的竹管，制作此场考试，她的第二件作品：连发双排吡啪筒！
在前世，盛产竹子的地方，很多小孩都会自制吡啪筒这种玩具。在懂得气压原理后，制作起来甚至不需要什么技巧。
充当“吡啪子”的小球用泥丸就行，打出去不用心疼的拣回来。
九个考官簇拥而来，七男二女，全部为木技能之“匠师”，他们有的擅长木工，有的擅长竹编。来到张青小郎的区域，他们大多颔首微笑，赞扬几许。
张青的作品中规中矩：竹席。
但越是中规中矩之物，越能比较出匠功高低，还有-技艺传承！
主考官的匠师等级为“中匠师”，见多识广，认出张青的编织手法，跟其余匠师考官讲道：“这是会稽山赵氏独有的镜蔑编织法，蔑丝极细，待竹席编好后，光滑似镜。”
张青听到考官提起传承师门，立即放下手中活，起身。
主考官欣慰一笑：“你继续。走吧，咱们再看看别的。”
他们来到王葛跟前时，天色已暗。
王葛将蔑的竹丝整整齐齐堆栈，众考官的眼都毒，一下就看出这个匠员蔑竹丝的速度有多快了！而且竹丝细度一致，这得是长年累月才能蔑出来的经验！
个别考官甚至轻轻“咦”了一声，可见有多惊讶！
主考官在竹丝上正、反一摸，光滑无竹刺，更证明此匠员绝非表面功夫！
“考生叫何名字？”
王葛刚才就乖乖站在一边了，立即回道：“考生王葛。”
“你手里拿的什么？”
早等着此问！她双手托举着吡啪筒，回道：“吓唬老鼠用的，我自己乱琢磨的对象。”
“吓老鼠用的？演示一下。”
其实这时候，只有包括主考官在内的三个考官，对这个看起来像个“井”字的竹管支架感兴趣。
“是。”王葛早在筒前端塞好了泥丸，往双排竖管（漏泥丸用的通道）各塞几个泥丸，然后左手把住下排竖管，对着侧方空地，右手使劲推双排活塞。
两声不分先后的响亮之声：啪！
两个泥丸以肉眼根本看不到的速度，打到地面，砸出俩小坑。
众考官……
“咳咳，请考生再演示一遍。”
第二天“打鼠筒”就被呈到桓县令处。
桓县令试验了几把，说道：“此物蕴含的道理其实不难，难在谁先思考、运用到！这个匠员记录下来，只要其余制品达到中中等，录其为匠童。”
门下掾史是桓县令上任后辟举的吏员，此人意味深长的一笑，多了句嘴提醒：“这名匠员是个小女娘，姓王，名葛，来自瓿知乡贾舍村。”
“贾舍村，王葛？是阿真私自找中匠师，作弊录取的那个？”
“是。”掾史赶紧又说：“属下已经将那位中匠师送离咱们踱衣县了，如今此考场的主考官姓郑，没有问题。”
“我所求，是考试的公平、公正！不因阿真的关系，放任一个匠技不足者滥竽充数，也不会因为阿真的关系，令有匠技天赋者埋没于乡野。”
“是，属下这就去告知郑考官。”
“等等！”他斜倚凭几，微蹙着眉，慢悠悠的思索道：“王葛既知道此次匠童考试改了规则，要比三场，那她为何选择在第一场……就制出这种绝对能吸引考官的巧物？莫非……呵呵，跟郑考官说，让他在此考生面前，透露出想淘汰掉对方的意思。我倒要看看，她是否还能制出比这……还要好的巧物！”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
桓县令又试玩了几把，难得勾起几分童趣：“打鼠筒太难听了，此物一推一打，应该随其声音，叫……吡啪筒。”

第20章 20 知母莫若子
咚！
咚！
南门、东门的“不如鼓”几乎同时敲响，代表又有两个匠员被淘汰了。
这是第一场考试的最后一天，考官们首次分为两拨巡场：一拨为主考官带领三名副考官；另一拨为五名副考官。
每个匠员都会给予评分，要淘汰掉三百多人，因此“不如鼓”响的格外频繁，巧合时，就会像现在一样，出现两鼓同敲的情况。
郑考官一行四人走向瓿知乡匠员区域。
“考生张青？”
“是。”张青惶恐站起。
“留。”郑考官一个字，张青长舒口气，如释重负。
随考官过来，轮到王葛紧张了。那个“打鼠筒”被考官拿走后就再没还她，也不知道起没起作用？
不过她的主作品“组合量器”也完工了。
许副考官拿起此物，众人细细核查，评定级别。
先看此物制式：侧面为梯形，上口、下口均为正方形。整体均为蔑编，缝隙微小，无论眼观、还是触摸，都非常平滑。
再看实用价值：将此物大口朝上，是一个“斗具”；把它颠倒过来，小口朝上，则为一个“升具”。
主体的两侧，编有两个圆环手柄：一个手柄的环细，是卡住“合具”的；另一个环粗，中间的孔隙小，是卡住“龠具”的。
众考官知道，此物是效仿莽朝发明的“嘉量”。
缺少最大的“斛具”，恐怕不是考生来不及编织，应该是这小女娘谨慎，害怕“嘉量”属国之重器，私自编织、哪怕只效仿其形，也会犯忌讳。
没看她脑袋越垂越低么？
郑考官说道：“按以往惯例，瓿知乡只有一个匠童名额。论基本功，你比张青扎实，但你年纪比他长，你现在的基本功，不一定能胜过几年后的张青。”
王葛左手的小拇指已经抠在掌心，等待下文。如果考官觉得她的匠技威胁到了张青，要淘汰她、保张小郎，直说就是，不必跟她讲这么多。
果然，对方又道：“你真正的优势，是第一天做出的机巧之物，证明了你的创造天赋。此场让你过，接下来，还需更好的展现你独有的天赋。”
“是。”
考官们离开此区域后，副考官之一问道：“此考生的基本功，在所有匠员中都算得上拔尖，张青过个几年够呛能赶上呀？”
郑考官：废话！我不知道么？县令让我吓唬王小娘子，我能怎么办？
傍晚酉初，第一场考试结束，共淘汰匠员三三一人，留下三百三十整。
瓿知乡算上王葛、张青，留取十二人。
被留取的匠员必须把制作的成品带走，不得留在场内。还要找各自的乡吏更换号牌，每场被淘汰，号牌均归匠员所有，这也算一种资历证明。绝大多数匠员是考不上匠童的，但凭借号牌，总比普通匠人容易当佣工。
终于出来考场了，木乡吏收走王葛等人的旧号牌，更换完新牌后，说道：“你等今夜不得乱跑，明日卯正从东门进场，比赛区域更换，比赛所用的材料不变。所以个别匠员注意调整第二场的材料用量，不要到第三场时发现没有可用的了。”
随着齐唰唰的“是”，木乡吏露出欣慰笑容：“也不要总绷着，到附近逛逛，天黑后回来此处即可。另外，清河庄正收购制品，你等可去看看，增长见识。”
小匠员们跟着家中长辈走开，木乡吏这才拿出钱袋，递向王葛：“天黑前回来。”
“我用不上钱，麻烦大人再替我保管，我现去把这个卖了。”她笑盈盈摇着头，抱起竹编的量器，赶紧往清河庄收购点走。
一路走着，王葛发现百姓不但没减少，还更多了。尤其收购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不光匠员在问价，更有远地赶来的各类买卖人，也在跟清河庄互通生意。
“王阿姊，快，这边人少。”张青喊她，他阿父紧跟在旁，一手抱着竹席，一手护着儿郎。
王葛过来，礼貌的叫人：“阿伯好。张阿弟。”
“女娘一人就敢来县城，比我家阿青强！”张父四十余岁，天生一张喜庆脸，夸的王葛抿着嘴笑。
她立即夸回去：“张阿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小郎呢！”
张父心花怒放，张青害羞脸红。
不一会儿，轮到他们。张青制作的竹席卖了一百个钱，父子二人高高兴兴的去食摊了。
王葛的组合量器卖了一百二十钱，这可把她高兴坏了，赶紧把刚赚的钱再交给木乡吏保管。
次日天气不好，十二个匠员随木乡吏从东门进入时，天黑的不正常，幸好考生们搭的雨棚也随材料一起移过来了。
整个比赛范围缩小，北门和西门封闭，只留东、南出入口。
开考时刻，雨也下起来了。
桓真腚上的疮伤终于结痂，这一起来，又裂开少许。可他仅微吸口气，还是缓缓走到窗口，推开窗，看雨丝顺着一溜溜瓦檐飞淌。
人间罪恶，岂能只由细雨洗刷？更需雷霆手段！
他身后的矮案上，摊着两份简册，是昨夜写的江城弒母的详细记录。他活剐江城时，匕首上有锈，导致对方仅隔一天就筋脉拘挛，抽搐不停而死。详细口供只能由他带伤书写。
第一份简册，写的是江城弒父的动机。
当江县令逼孽子说出弒母的来龙去脉后，气急攻心，立即做出烧车之举，因为江城在牛车里动了手脚。不过很快江县令就后悔了，只因烧车之举，会成为更大的破绽！
这才促成了江城最终弒父！他阿父不死，不但会拿常氏泄愤，万一廷尉府下来查案，询问为何烧牛车怎么办？他阿父会怎么回答廷尉府？到时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交待他弒母的事？
第二份简册，是江城弒母的细节。
孟氏坐车有个习惯，喜欢独处，从不让婢女进车。她坐的长榻，铺着厚垫子，左侧部分被江城改了，里头的绢絮不平，坐着不舒服。如此一来，孟氏就一直坐在长榻右侧，靠着右车窗。
孟氏还有个毛病，晕车，为了防呕吐，车中的匣子里一直放有果脯。果脯就是江城动的第二处手脚，被泡过迷药。
第三处手脚，就是桓真等人怀疑的牛！孟氏那辆车的老牛，右侧两条腿被扎了微小竹刺，拉车时越走越往右沉，导致孟氏晕车严重。
所以出来县城不久，孟氏就吃了许多果脯，陷入昏迷。在昏迷前，她还因为格外恶心难受，特地斜倚窗边，尽量透气。
主、仆两辆牛车驶上官道后不久，江城的小厮装扮成旅人，驾着牛车就尾随上了。
当孟氏乘坐的前车先拐上开满桃花的土道时，小厮驱牛，疾速超越，就这样隔在了主、仆牛车的中间。
然后，小厮大叫着“驾、驾”，假意要超越前车，实际目的，是长时间并道而驰，将孟氏的车往路边荆棘丛里挤。
似这种土道，两侧根本不夯实，加上老牛听出小厮的声音，随着一声声“驾”，越跑越疾，车夫根本拉不住。
孟氏的脑袋就这样在车窗处颠来颠去，被荆棘枝划了个稀巴烂，至死都一声没吭。
此案之后，江城率兄弟砍伐荆棘，并非泄愤，而是江城恐惧那些荆棘上染着阿母的血，有一个斜枝上，还勾挂着眼珠子。
所以，孟氏之死，跟桃花林没任何关系。
她之死，只因为……知母莫若子！

第21章 21 制作唧筒
雨越下越大了，王葛坐在蒲草堆上，开始制作本场考试的第一件物品：唧筒。
也就是灭火水枪。
最简易的唧筒跟注射器原理一样，外部一个套管，内部一个拉动杆。将拉动杆绑上苇絮作为阻力，来回拉动，就能把水吸进套管内，再推动拉杆，将水喷出。
王葛很快就将简易唧筒做好了，周围都是水坑，她很惬意的玩了几把。接下来就要仿照前世在故宫博物院看到的，青铜制“水铳式唧筒”，做一个竹制的消防水枪。跟刚才的简单版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利用大气压力差吸水。
这种铳式的，使用时要配合一个水缸，将唧筒立置在水缸中，通过抽拉，水从底部进入套管内腔，再压下套筒，内腔中的水受压力所迫，从顶端喷出，可灭九丈高度左右的火灾（此时一丈约2.42米）。
可惜四周水坑的积水都太浅，没法试验。完成后，只能先搁一边。
王葛从现在开始，要正儿八经制作第二件物品了：蓑襞衣。也称“袯襫”，数百年后才称其为蓑衣。
郑考官虽然提醒她多制作机巧之物，但万一是随口说说、万一是诓人呢？
大晋朝跟前世可不一样，前世人民生活富足，生产技术先进，蔑匠引以为傲的技能产品，全被各种流水线、廉价材料所替代，导致传统手艺无用武之地，渐渐断了传承。
如今的大晋，生产技术掌握在朝廷、权贵手中，底层百姓急需生活用具和农具，就只能自己制作。
前世制作蓑衣的匠人比蔑匠还要少！
王南行那时专门跑到沂蒙山区，跟一位上了年纪的朴实匠人学习的。她单独制作第一件时，用掉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后来发到朋友圈，欣赏的、点赞的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人想过购买，哪怕问价的都没有。
材料充足，这件蓑衣她选择蓑草搭配芦苇杆制作。
蓑衣的第一步，从领口开始。王葛先在撑着油布棚子的两根竹秆间拴根麻绳，然后一绺茅草、一绺茅草的在绳上打结。每续一绺草时，都要从麻绳底下续、向上翻。每打完一个结，都要压均匀、收紧，使领口锁扣的排列紧凑而整齐。
第二步，增绺，也就是蓑衣的主体。这一步的近千个锁扣，必须达到横成行、竖成列，手艺但凡生疏，至少得编个十天半月。
夏日的雨，淅淅沥沥，持续了两天。
下午雨停，艳丽太阳跳出云层，将东边天空耀出一轮彩虹。
咚！
“不如鼓”敲的可真赶趟，考官们是踩着雨停来巡查的。不出王葛所料，郑考官把两个唧筒都拿走了。
“滋水筒？”桓县令觉得简易版的那个，看上去跟打泥丸的“噼叭筒”差不多嘛，可他怎么就没想到，还可以滋水？
桓县令又看向那个长杆滋水筒，他命掾史按照王葛讲述的使用方法，将此筒底端向下，竖放在水缸中。
然后，掾史把住筒身，桓县令亲自抽拉上端的套筒。
哧！
扬程至少八丈远！
二人懵逼！
桓真的声音在后响起：“族叔，此为何物？”
桓县令见从侄抱着一堆简册，先问：“都写明了？”
“是。”
“此为滋水筒。”
“我以为是灭火用的。”
桓县令跟掾史一对视，脑中思路立即拓宽到一个新境界！是啊，滋水滋的再高再远有何用？打水仗吗？可是用在灭火上，就非一般意义了！
“不错，就是灭火用的。”桓县令一笑。
掾史抱过简册，告辞。
桓县令问道：“式之的伤恢复的怎样了？”
“谢族叔手下留情，他也好利索了。”
“唔。就是又要预备跑了？”
“他不敢了。”
“呵！”
“侄儿也不敢了。”
“不敢最好！这回你等惹的祸，说严重些，触犯的是国律！好在你等年幼，不然就不是二十棍能算了的。”
“可江城畜牲不如，本就该死！”
“天下该死的人多了！都和你似的，拿起屠刀随意砍杀吗？谁又知道你的心中有无恶魔？谁来评判你有无公权私用？”
桓真紧抿唇，不说话。
“我知你嫌我这个族叔多事，过几天，你阿父的信应该能到了。到时你想赖在这，我还不留你呢！”
“王恬呢？我想见他一面。”
桓县令不理他，拿起那个小滋水筒，抽水、滋水，抽水、滋水。
“族叔。”
桓县令仍不说话。
“族叔，我错了。”桓真老老实实揖礼。
桓县令轻“嗯”声。
“这滋水的小管子，我也想玩一下。”
“二选一。要滋水筒，还是见王恬？”
“要……滋水筒吧。”
清河庄，王恬被五大三粗的部曲扔进马车，飞驰而离。
“停下！我要见我桓阿兄！让我见桓阿兄一面我再跟你们走！”王恬大喊大叫，都喊破音了。从阿父派来的最凶悍的部曲来看，他回到山阴县（会稽郡的治所在山阴县）肯定要遭大殃！
唉，如果他知道桓真为了个滋水筒就放弃跟自己相见，心里得是啥滋味。
五月十七。踱衣县的匠童比试进行到最后一场。此次有一百六十五个匠员参加，留取一百人，作为今年踱衣县的匠童。
王葛的材料就剩下蒲草是全的了。
那就制作一张蒲草席子吧。鉴于郑考官喜好机巧之物，她先用剩余的竹子边角料，制作了一些火折子外管。
前世，火折子是在南北朝--北齐后期才出现的，利用的是物理学的复燃原理。懂得这个原理后，无论里面的火绒，或缺氧的外管，制作起来就较简单了。
不过当下的晋朝已经改变了历史轨迹，南瓜都提前出现了，火折子会不会也提前出现？
郑考官过来了，观察王葛的编席手法，暗暗赞叹：此考生的草编基本功，确实也拔尖！
可惜啊，新任县令偏爱机巧之物，非得逼着他这个主考官睁眼说瞎话：“此场制物……只有一张蒲草席么？”
王葛一副紧张模样回道：“材料不够了，只够制一张席。”
郑考官反而如释重负：县令大人，这可不是我没吓唬人家，是材料不够了。
“嗯。那就好好制席。”
“是。”
郑考官为弥补前两场吓唬过她，好心的告诫：“地上不要太乱，废弃的材料要收拾到一起。”
王葛把火折子外管一一拣起，难为情的说道：“我家里穷，就用边角料做些火折子管。”
“无妨无妨，凡能制出的对象，考试结束后都允许你等……等……等等！什么火折子管？”

第22章 22 头等匠童
好歹给我留一个啊！
王葛无语，她给郑考官简单讲述了在贾舍村时，她是怎么自制的火绒：将薴麻浸泡后，去叶，锤扁纤维；加上苇絮后再一起锤烂，晒干；刮点泥墙上的土硝末掺进去，将麻纤维彻底碾碎，用草丝包裹，卷成一个长条，放进竹管；点燃后吹灭，盖上竹管盖。
以后每次使用时，打开盖子吹两口气，火就能重新燃起来。
然后郑考官就把所有的小竹管都拿走了！
再然后，它们被搁到了桓县令案头。
五月二十二，贴榜。
王葛当之无愧居于匠童首位！这个名次是另有称号的：头等匠童！
张青在第八十九位。
瓿知乡榜上有名者，高达七人！
今年的匠人考试成绩，各大类别均跟往年天差地别，原因嘛，大家看破不说破：那就是以权谋私的江县令死了，往年各乡镇榜上有名者少，是因为名额都被江氏瓜分了！而新上任的桓县令铁面无私，各乡各镇才能平分秋色。
“大喜啊！”别乡的乡吏向木乡吏道贺。
“同喜同喜！”木乡吏嘴都笑歪了。“你乡录了几个？”
“九个。”
木乡吏的开心指数直线下滑，他赶紧指着第一名“王葛”的姓名，扬声道：“头名考生，是我瓿知乡的！哈哈哈哈……”
县衙后院。
温式之吹燃了火折子：“着啦、着啦！哈哈！”
桓县令把研究火绒的任务交给族侄和温家后辈，俩少年秉着将功补过的心态，做事很上心，将火绒按照材料组成不同，分类记载，并记录下每种火绒的使用差异。
王葛制作的那种，因为材料有限，肯定是最差的。
好用的，必须添加硫磺、松香等助燃物。为了掩盖火绒燃烧时的难闻气味，还可添加香料。
所以一个好用、燃起来无难闻气味的火折子，绝不是普通百姓能承受起的。
俩少年在“火折子”的发明中，也算立了一功，待他们回洛阳后，肯定不用挨揍了。
“可怜恬弟了。”温式之摇摇头。
桓真：“这话，咱们路过山阴县时，到他床头说。”
桓县令隔着老远就听出俩少年的幸灾乐祸。“火绒制出来了？”
“族叔。”
“桓叔。”
桓真二人揖礼后，展示火折子已经研制成功。
桓县令忍着心中大喜，说道：“你二人有功！式之，你去前院吧，温府已经来人了。”
“是。”温式之揖礼告退，给桓真留下“你自己保重”的一瞥。
“族叔有话？”桓真一边问，一边把记录火折的简册卷起，系好。
“你父的信已到。”桓县令负在背后的手递出，是个粟色锦囊，绳结处粘有泥封。
桓真打开，内置的帛书上是阿父的笔迹，只是里面的内容……糟糕！阿父这回是动真格了！他也不用想着去山阴县笑话王恬了！
“族叔。”他若无其事状把帛书装回锦囊，掖进袖袋，拿起装置最好材料火绒的火折子，出主意：“火折子的外管可以换成铜制，灭火水枪的竹制外管是否也能更换？那样一来，喷水的高度或许还能再高一截！”
桓县令意味深长一笑，说道：“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我预备在踱衣县整顿乡兵，定下十个驿亭为屯营试点。这可是个绝好的历练机会，你既好兵略武艺，如此机会不要错过啊！”
桓真：“我还未成年。”
“未成年正好！明年起，朝廷要在各州增设少年护军营，要求年纪不超过十五、官级五品以上的子弟、至少一年乡兵履历，而后通过乡、县、郡、州层层考校后，才能录取！阿真正合适。”
桓真尴尬道：“族叔……已经知道了。”
“你父命人带来的……”桓县令得意的竖起二指，“是两封信！还有两名医者，一名金疮医、一名折伤医！给我的信里，多一条内容！”
桓真静默，知道族叔没憋好屁！
“就是你若再跑，被我逮着，可打折你一条腿。我管打，二位医者管治！阿真啊，护军是多少兵士梦寐以求的进阶之道，你从今后就收敛野性，在踱衣县好好呆着吧。何时考入郡护军，我才任你走。放心，这期间，我会视你为亲侄！”他拍下桓真的肩头，拿过火折子，悠哉而去。
“对了，”他回头道，“温家派来的总管，看上去挺生气，应是直接押送温贤侄出发。你不送上一送？”
桓真顾不上哀叹自己，风一样跑出去，可惜温家的马车已经驶离县衙。
小伙伴的这一别，竟长达两年多。
温家的马车驶出西城门时，王葛背负大筐，自东城门而入，终于来到了县城。她每隔一会儿，就不放心的摸摸腰带上系的钱袋子，沉甸甸的，真是又兴奋又忐忑。
二百七十个钱，应该够给大父抓药了吧？
木乡吏告诉她，城内属“本草药铺”和“华佗药铺”最大、药草最全，还告诉她，药草只分等级，但同等级的价格肯定是一致的！如果有以次充好、哄抬价格者，官府的处罚非常重，所以王葛不必担心上当受骗，去哪家药铺买药都可。
木乡吏的话让王葛一路上都在想：这是晋朝？这是古代？经济制度也太规范了吧！要不是没有精盐、甚至连个火折子都没有，她真怀疑当年那位武帝也是个穿越者！
前方就是神农药铺，写着店名的窄木板竖挂墙壁一侧，跟墙面平行。王葛在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药味，进来后，药童询问：“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有没有治腰疼的药？”
“新伤还是旧伤？”
“旧伤。”
“可有湿寒症状？比如阴雨天时易腰疼。腰疼时，胸口是否也有闷症？是从背部以下就疼，还是只有后腰疼？是后腰两侧同时疼，还是只有骨头疼？触摸骨头可有突起？背是否驼？现在病者能走动、翻身么？那躺时可以俯仰屈伸否？能正常解手否？”
王葛被药童问出一脑门子汗，幸亏她灵魂是个成人，来前仔细询问过大父的病症，不然白跑一趟了。
抓了药出来，想着药童嘱咐的熬制之法：煎药时，要添加大量猪脂，煎好药后绞去渣，待药冷却后，就会形成黑色膏状，敷在腰后。可以用干净麻布敷在药膏之上，隔绝衣裳。
这，这不就是膏药吗？
王葛自嘲，自己明明是穿越者，却总在这个古时代显得跟土包子似的。

第23章 23 还债
一共抓了五付药，每付五十个钱，如此就只剩下二十个钱了。王葛很知足，只要能把大父的腰症治好，哪怕缓解点疼痛，这钱就没白花！
不过这趟出门让她明白了，县城里的买卖是以货币交易形式为主，只有乡野，或者和摊贩、货郎的小额买卖，才会以货易货。
王葛加紧赶路，两天后到达乡镇。
此时天快黑了，她又投宿到乡亭驿舍，不过没遇到那个喂猪老丈。天一亮，她来到最初相遇刘小郎卖草鞋的地方，等了一个时辰，不见他来。
王葛只能向乡邻打听：“请问前段时间，给匠员选拔比赛做考官的那个刘小郎，是住附近么？”
就这样询问了好几个人，才确定刘泊家的位置。来到他居住的窄巷，两侧院墙内，全是吱吱嘎嘎的纺车声。
第五道门……她站到了门口，轻轻敲门。
门开。
刘泊、王葛四目相对。
他手上沾有墨迹，微一笑，瞬间阳光好像都清和了。“来还债的？”
“嗯！”她落落大方点头。
少顷，她把筐卸下，告辞。
刘泊一提，没想到这么沉，王小娘子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从县城走回来的？
任氏停下纺线，问：“刚刚是何人？”
“今年县里的头等匠童，半月前，我去都亭驿站取阿父托人捎回的简牍时，和她遇到过。”
“那怎不请人进来？”
“她曾欠我个人情，是来还债的，还要赶回贾舍村。”
任氏笑一下，继续纺线。儿郎大了，凡事自有主张，他愿说便说，不愿说，她从不勉强。
刘泊拿开筐顶覆盖的蒲草，顿时怔住。任氏扫过来一眼，也讶异。原来蒲草底下，竟是整整齐齐、数百根竹简！凡能看到的，无不削磨的平整光滑。
任氏轻声道：“这可费了不少工夫啊。”
刘泊拿起一枚简，可以想象出王小娘子篾竹片时认真的模样，她能在兼顾比赛所用的同时，还把竹料中最好的留下来篾成一条条简，再大老远背回来送给他，真是……反让他又欠她的债了啊。
傍晚前，王葛终于回来贾舍村，感受到村邻前所未有的热忱。
原来，她考上匠童的讯息，乡吏已经特意来村通知，还拨给王户一贯钱，作为头等匠童的奖励。不仅如此，匠童所在户的力役可以减半，也就是说，王二郎很快就能回来了。
“阿姊！”王荇扑上前，被王葛一把抱起来。
离家这么久，她最想念的就是阿弟。“让阿姊看看，呀，咋瘦了？”
“想阿姊想的。”
王葛额头碰碰他的小脑袋瓜，舍不得放下，抱着他和家人打招呼：“大母，阿父，三叔，从弟，从妹。”
小贾氏、姚氏脸上的干笑比哭还难看，这死丫头，又特意略过她们，臊着她们！
贾妪着急道：“快进屋，你大父算着你该今天回来，从一早上就开始问！虎头快下来，别累着你阿姊。新妇还不快去烹食？三郎，还不扶着你阿兄！”
一行人簇拥着进屋，里屋小，二房的王禾、王菽，三房的王竹、王蓬、王艾五个小辈留在外间。
王翁起不来身，可瞧见长孙女了，放下心，紧接着心疼。老人家眼睛都泛红了：“虎宝回来了？虎宝，快坐下歇歇。”
王葛一听大父声音都变调了，自己立刻也更咽，放下阿荇，跪到大父跟前，眼中含泪，泪中含笑，笑中有坚毅：“大父，孙女回来了。孙女，做到了。”
“做到了，对，做到了！做不到也没啥！大父早知道你能做到！”王翁一时间语无伦次，欣慰的不得了：“阿葛啊，你给咱王家挣脸了，待你二叔回来，咱家要好好吃顿团圆饭！”
贾妪、长房父子都跟着抹泪，尤其小阿荇，嘴唇、下巴抖的跟包子褶似的。
王三郎犯愁的瞅瞅阿父、望望阿母，不知道咋劝是好。
王菽一直倾听着里屋动静，默默拭泪。原来从姊是这样的厉害！争气！原来小女娘只要肯吃苦，学会手艺，就能像儿郎一样给家里挣脸！
很快，里屋又一片笑声，是王葛在讲考试的事，听到她编的一张蒲草席卖了一百个钱时，众人都惊呼，直道“不敢相信”！再听到竹制斗具、升具卖了一百二十个钱时，更掀起沸腾！
王葛这时看向搁在一边的药包、猪脂包，说道：“然后，我揣着那些钱进了县城，给大父抓了五付药，每付药五十个钱。这种药得拿猪脂熬，我就在乡镇又买了二升猪脂，钱就……花光了。”
木头人王三郎终于开口了：“这么贵？！”
几包草药要二百五十个钱！谁不嫌贵？贵到都超出了一家人的认知！但王三郎就这样急赤白脸的嚷出来，王翁能不伤心么？
王葛趁着伙房柴火旺，赶紧去杂物间找出落灰的小陶灶熬药。
王荇将阿父扶回屋，再回来给大父轻轻揉腰。他小小的手掌，轻轻的手劲儿，正适合稍微不得劲就疼痛难忍的腰症。王翁想着，以后分家了，总归是要让长房养老的，伤心就慢慢缓解了。
伙房内。王菽蹲到王葛跟前，才帮着添了一根柴，就被小贾氏蹶了一脚，训道：“伙房就这么大，都挤在这干啥？”
“阿母，我跟从姊学熬药……”
“你又没本事赚钱买药，学这有什么用？你要有孝心，就帮忙烹饭！哭什么哭！一天到晚拉了个哭丧脸，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早知道生你这么个丧气东西，我就该求女娲娘娘，把你塞回肚子里！还不起开！挡路！”小贾氏出来伙房就闭嘴了，生怕叫阿姑听到。
王菽是老实性子，眼泪汪汪的跟王葛诉苦：“我学会烹食了，可大母只让我种地，有空就练编织。我该听大母的话，还是阿母的？”
王葛哪能不明白大母的意思，俩叔母一个赛一个的懒，上山种地，谁能一天到晚总盯着她俩？还不如让她们一人一天的轮换做饭、挑水、打扫院子，这些都是摆在明处的活，少干一样都不行。
于是她道：“家里的活，不是干这个，就是干那个，干哪个都行。不过晚辈肯定要听长辈吩咐，若是干了活，还让大父大母添堵，不如不干！”
王菽点下头：“我明白的。”
“别哭了。我都回来了，明早开始，还是我烹早食，这样你阿母、三叔母就能少抱怨点。”
“我跟从姊一起！”
“不用。一个人能干的活，何必多搭一人。你踏实种地，隔三差五的跟我学好编织，比啥都强。”王葛把一半猪脂添到药釜里，搅动着。
天越黑，火从灶孔中透出的光越是红艳。可再红，也不如阿母血崩时那渗透床板的颜色刺目！刺心！
小贾氏，姚氏，你们欠我们长房的债……终于该还了！你们长年言语刻薄，挤兑我阿母，讽刺我阿父，让我阿母去世前走的那样不安心！她害怕一儿一女要被其余两房苛待，以致死不瞑目！甚至我阿弟也险些夭折！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今后你们这对恶妇，就等着被亲族渐渐唾弃、离心吧！

第24章 24 泼姚氏
夜里，王荇早早钻进阿姊的被窝。王葛这次离家时间太长，小家伙这是想念的狠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给他仔细讲讲外头的经历，可她太累了，不知不觉声音迷糊，睡着了。
咚……
咚……咚……
梦境黑的可怕，唯有鼓声炸着她的耳膜，每敲一下，余音都回荡好半天。怎么又梦到鼓声了？再世为人，心理承受能力变得这么差？竟然考一回试就做一回噩梦！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王葛絮絮叨叨，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还是克制不住害怕，如履薄冰的探路。
咚……咚……
听鼓音，不止一面鼓，一会儿响在左方、一会儿响在前方。
她选择朝前去，走的浑身都冒汗时，终于看到大鼓了。它高高悬空于黑暗，底下连支架都没有。
“咚！”紧挨在她背后骤然响起巨音！这一声太大，似鼓又似雷，她惊悚回头，什么都没有。
忽然！前头的鼓面被撑破，一只手掌探出来，揪住她，要将她揪到鼓内！
一声轻“啊”，她从噩梦中脱离出来。
“阿姊别怕，阿姊别怕哦。”小阿荇竟然没睡，轻拍她的手臂哄她。“阿姊把噩梦说出来，说出来它就不灵了。”
王葛欣慰的笑笑，以前哄他的话，被孩子反过来哄了。“没事儿，阿姊就是梦到驿舍里的老鼠了。”
“哼，我掐腰一站，它们就吓跑了！”
王葛笑死，再说道：“我还梦到一只大蜘蛛。”
“我一脚就能跺死它！”
“可蜘蛛跟水缸一样大哩。”
“那，那咱跑吧。等它饿瘦了咱再回来。”
王葛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夸道：“原来虎头已经这么勇敢了。”
“嗯……可阿姊还是比我勇敢。阿姊，我不喜欢你先勇敢，我想快快长大，我先勇敢。然后，我站在阿姊前头，那样你就能想勇敢就勇敢，不想勇敢也没关系了。”
王葛一怔，阿弟眸子里的清澈水光，是黑夜都挡不住的明亮。
清早，王葛在第一声鸡鸣中起身，王荇也不睡了，倒完阿父的尿盆，赶紧来大屋帮大父母倒尿盆，再到伙房打水洗漱，然后重回大屋，爬到大父床上给他捏背捶腿。
王翁觉得腰疼减轻了，就试着慢慢坐起。
贾妪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虚空拜拜神农炎帝，夸道：“亏了阿葛舍得从县里抓药，贵是贵，可也真管用！”
王翁还是心疼钱：“把钱直接拴我腰上兴许就管用。”
“混说什么呦！”
王荇被大父的打趣逗的直往后仰，小嘴赶趟道：“孙儿以后要挣好多好多钱，全交给大父，大父就再也不腰疼了。”
“哎哟我的乖虎头！”王翁乐的见牙不见眼，精神更好了。
今日轮到姚氏干杂活，她磨磨蹭蹭出来时，柴火气、豆子粥的味道都传满院子了。
二房每次都是王菽先起，姚氏看着王菽端着尿盆经过，阴阳怪气的挑拨道：“阿菽啊，快回去再睡会儿吧，反正你从姊一回来就抢活干，显得咱们一个个跟吃闲饭似的。”
王菽缩肩走了个来回，硬着头皮装听不见。
王葛舀上一瓢水，去茅房那边，倒到阿父的尿盆里，端着咣荡两下，冲姚氏大步走过来。
“哎？你想干什么？”
“泼水！”
“你敢？啊！”姚氏尖叫，被泼个正着。
王葛扬声：“叔母就知道编排瞎话，侄女帮你洗洗嘴！”
“不要脸的贱皮子！我打死你！”姚氏这一身骚，咬牙切齿的去抄笤帚。
贾妪站出来：“再吵吵都滚出去！”
“阿姑！她泼我！”
“早食阿葛不许吃！”
王葛：“是。”
“才罚她……”姚氏刚不服，贾妪已经回屋，把屋门重重阂上。
姚氏怒火中烧，狠狠瞪回王葛。
王葛脸上冰冷：“三叔母要还动手，肯定不是少吃顿饭那么简单了。”
“贱屦子！王葛你就是欠抽欠踩的贱屦子！缺阿母管教的狗东西！早晚得报应！”姚氏喝上再被姑舅训斥，也要破口大骂，撒出这口恶气不可。
大屋，王荇扒着麻窗，一直看着阿姊返回伙房，才放心舒口气，坐回大父身边。
次大屋，王大郎握着拐杖的手，青筋直蹦。
屋檐下再吵吵嚷嚷，也不能断了地里的活。
五月下旬，正值庄稼要紧时候，既然俩叔母轮换着干杂物，那王葛就得跟去种地。
路过村西时，不知道谁家一大早的就哭声震天。贾妪见王葛朝那个方向瞅，就告诉她：“是贾槐家，他昨日和村邻去野山那边伐木，晌午天热，就下河戏水，谁知道……唉，找到时早断气了。”
王菽胆小，光听这种事都害怕，紧贴着大母走。
王禾想吓唬王葛，故意阴森森道：“听人说，捞上贾槐时，泡的漂白，那皮皱的，一蹭就掉一大块……”
结果没吓着王葛，吓着了王菽，小女娘嚷着哭音抱住大母。
贾妪“啪”的把王禾拍了个踉跄：“听谁说、听谁说？贾槐也是你叫的？再编瞎话吓唬姊妹，等你阿父回来，看我不叫他收拾你！”
王葛才不搭理王禾，感叹道：“那葛阿婆以后的日子难了。”
“可不是嘛。”
葛妪只有贾槐一子，贾槐的新妇那么多年也只育有一女，以后孤儿寡母的，恐怕只能给地主家当佃户。
到了田头，立即投入劳作，谁还顾得上感慨别人家。
这个时代的自耕农，绝大部分只能靠天吃饭，尤其这片山坡不临水渊、没有井，就是挖了沟渠也蓄不住雨水，只得祈求神农保佑风调雨顺。
前世的王南行不懂农事，今世的王葛一样不懂，她紧随大母，边学边干。
胡麻最易长蚜虫，只要嫩叶卷缩了，那叶子背面肯定已经生满蚜群。大母教王葛，用烧艾叶的办法就能熏杀这些害虫。还有一种防虫法，就是在田旁种植一些害虫不喜的薴麻。
熏一遍艾就已经接近晌午了，姚氏蔫头耷脑的来送饭，吃的时候，她挤出讨好的笑，问贾妪：“阿姑，以后早食我和姒妇多做些，各人都捎带着午食吧？每天这么来回折腾，实在费事！两个来时辰呢，这俩时辰，我都能把家里的缸挑满了。”
小贾氏附和着：“就是、就是。”
贾妪冷笑：“以前阿葛做这些活时，我不是没提过，新妇，你二人当时怎么说的？”
姚氏一点儿也没觉得难为情，好像早晨根本没跟王葛大闹过一场似的：“都怪我、都怪我！阿葛心大，不会跟自家人计较的，是吧？”

第25章 25 王二郎归家
王葛压根儿不瞧对方，说道：“大母，天越来越热了，来回送饭确实遭罪。”
姚氏、小贾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盯住君姑。
贾妪：“那明日起就改了吧。”
娣姒二人心花怒放，互打个眼色。
黄昏归家时，贾妪带着小贾氏、王葛、王禾绕到葛妪家看了一下，灵棚就搭在院墙东侧，王葛没敢挨近看。
葛妪家在村里属于最穷的，土院还是最原始的泥砌结构，当中搀着茅草；灵棚对面堆的杂物乱七八糟，都快高过墙头了；主屋瞧不出什么，侧居遮窗的草席垂落，烂掉一大块；院墙四周的地面全是杂草。
王禾偷窥到王葛在出神，悄悄退后一步，“啪”的拍她左肩一下子，闪到她右侧。
王葛直接朝右回头。
王禾“哼”一声，又没吓住她，真没意思！
因为这不是正式来吊唁，贾妪宽慰葛妪几句，客气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带着王葛几个离开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回来后才发现王二郎也刚刚归家。
贾妪彻底没愁事了，又笑又哭，捶打儿郎的肩头，王禾难得乖巧一次，拱上前撒娇叫着“阿父”。
小贾氏隔着儿女望向夫君，看夫君终于朝自己走过来，心下反倒欲语还羞。
谁知，王二郎掠过她，对着王葛兴奋的说：“阿葛！你可给二叔挣脸了！你们不知道，乡吏通知我可以提前回来时，那些役者有多羡慕，他们齐唰唰看我的眼神啊，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他越“啧”越自豪，若身后有尾巴，此刻恐怕能摇上天了！
小贾氏“哼”一声：“不沾你侄女光，你役期也快满了！”
王二郎被她扫兴，瞪过来，小贾氏可见的哆嗦下。“我、我帮娣妇盛饭去。”
王葛、王二郎随贾妪往主屋走，王葛说道：“幸亏二叔回来了，给大父熬药的猪脂快没了，二叔明日去乡里割三升回来吧。”
王二郎一个趔趄：发生了什么？
三升猪脂？！家里这些年吃过的猪脂加起来够三升吗？
没多会儿，贾妪从二郎手里扯回那贯钱，重新塞回箱底。
“一贯啊……真是一贯钱！”王二郎闻闻手中残余的钱味儿，晕晕乎乎的好似还在梦中。“真是乡里赏阿葛的？”
“哪能！是赏你的！”王翁白了没出息的二儿一眼。
王荇一直偎在大父身边，“噗哧”一笑，躲到大父肩窝处。
王大郎侧着耳朵听，笑意也浓了几分。
王二郎窘脸，赶紧岔开话题：“明早我就去乡上，天黑前肯定赶回来。”
王葛：“咱还是打听一下，看谁家明天赶车进乡吧，那样二叔就不用走着去了。”
“走道怕啥，我走惯了，有车我也不搭！”
贾妪出主意：“要不我去问问张户，他家阿仓跟着阿葛学手艺，搭他家牛车，又不拉货，他还好意思要脚力钱？”
王葛：“大父，大母，阿父，二叔，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事。前段时间，谁来学手艺我都教，是因为我着急用材料练手，但往后不能这样了。村里孩子跟着我学编织，咱是好心，可他们学个一、两年，考不上匠童，甚至连匠员名额都争不到时，会不会不感恩，反怨咱？”
王翁先明白过来了，嘱咐贾妪：“以后都不许在外头吹嘘阿葛的事！再有来学手艺的，不管送啥东西，咱们都不许贪。而且先跟他们说清楚，考匠童不容易，阿葛能考上也是运气。”
他稍稍迟疑，补充句：“张家小郎是近邻，推不开就算了，阿葛考上匠工前，不再收徒！”
王葛点头：“大父说的对，就是这个意思。谁真心愿学，自己带着够用的材料来，咱不撵人，但也别收人家的东西。免得到时他们干啥啥不行，再赖上咱！赖咱说大话，鼓动他们学编织。”
贾妪气坏了，仿佛已经看到有人赖自家：“咱可真是一番好心哪，他们自己手笨，还要赖上咱？到哪说理去！”
突然，老两口和王葛不约而同的看向王二郎，后者臊死了，赶紧保证：“我定管住新妇的嘴！也跟三弟说明白！”
不是王葛过度揣测人心，而是以贾舍村的条件，普通庄户人家根本走不通匠师这条路！
就拿今年木匠大类的一百个匠童名额来说，匠员里头七选一啊！一旦超过十岁没考上，这条路就废了！
到时村民能没有怨言？
他们只看到王葛能考出来，就以为考匠童也就这么回事儿，谁能晓得她是带着手艺投胎的！
所以学艺没关系，自家绝对不能收礼！
次日，王二郎揣着三十个钱离开家门，这一路把他担心的，但凡有风吹草动，都怕窜出个抢钱的。他不知道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反倒跟贼一样。
这三十个钱，是贾妪从以前攒的那五百钱里取出的。老人家的想法很奇特，总觉得那一贯钱是完整的，哪怕花掉一枚、以后再补上，也不完整了。
大母在路上叨叨她的道理，王葛很赞同：“这贯钱绝对不能破开，要留着买牛！”
“就是、就是！”
姚氏这才知道君舅的药得加猪脂熬，越听越觉得心口疼，跟被刀剜一样！
三十个钱啊！全买成猪脂熬药！天哪！咋不遭报应呢！
张户一家赶上来了，两家要同行一段路。
张菜小声问王葛：“你都考上匠童了，咋还让你种地了？”
“这几天腾不出工夫进野山伐竹，地里的活又不等人，我肯定要出力啊。”
“也是。唉，阿母嫌我懒，我以后也要天天去种地了。”
你的懒还用嫌吗？王葛不想跟他独处，就一直跟紧大母。
张菜的阿母孙氏也是沙屯嫁过来的，她示意姚氏走到一边，打听道：“你阿姑有给你这侄女相看的意思没？”
姚氏还在心疼那三十个钱呢，没好气儿道：“阿姑偏心长房，我可不敢问！”
“她无母，你是她叔母，问问不是正常么？对了，过些天我回趟沙屯，你要往娘家捎东西，只管跟我说。”
姚氏眉开眼笑，暗暗开始盘算。
贾妪和张菜的大母魏妪正商议着哪天一起去葛妪家吊唁，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开始小声叽咕贾槐的新妇年纪轻，肯定要改嫁的，葛妪脾气暴烈的很，到时说不定得闹场风波。
王葛有滋有味的听着八卦，遗憾两家的地头不在一块，很快就分道了。

第26章 26 货郎寻来
五天后，王翁已经能在院里自如走动。
下午未初时，院外有人喊：“这是王匠童家吗？有人在家吗？”
姚氏没从东厢房出来。
王翁暗骂句“懒妇”，牵着王荇出院门。
门前的东西道上，围了好些村邻和孩童。
原来是货郎进村了！
这货郎驱的是骡板车，径直从乡里赶来，脸上晒的通红。他的板车中堆满大大小小的竹器，席、筐、篓、篮应有尽有。车中央竖着几根竹搭的货杆，杆上挂的商品琳琅满目、花花绿绿，格外吸引妪、童！既有随风而转的染色风车、拨浪鼓、羽毛毽子，也有展开的彩色窗麻、绣花布囊，更有实用兼美观的竹笠、竹伞、彩色系带的圆头木屐、长皮靴子。
“是王葛小娘子、今年县里头等王匠童的家吗？”货郎客客气气问王翁。
“我是她大父。你是？”
“老丈，我姓刘，是乡里的货郎。我想每月从王匠童这里进一些竹器。”
王翁和虎头不愧是亲祖孙，这一大一小，鼻翼同时夸张的翕动，王翁腰上最后那一点不得劲，彻底好了！
货郎闻名而来收货，这明明是桩能让王户得益的大好事，姚氏、小贾氏却跟吃了苍蝇一样糟心。
因为君舅直接发话了！以后仍是王葛留家里干杂活，编竹器挣钱。合着姚氏二人争取的不必上山送午食的好处，竟让王葛拣了便宜！
气煞人！
夜里，东厢房，姚氏嗓门猛的提高：“谁知道真货郎、假货郎？人家滋个屁音就当真（针）是吧？她王葛想种地就种地，想呆家里就撵我？凭什么？！我好歹是她长辈！咋就得事事让着她？”
“还花那么些钱买啥专门劈竹子的刀？镰刀不够她使吗？合着这家里就我们不配用钱，她一个没几年要嫁出去的女娘倒金贵上了！”
“得过一贯赏钱又咋样？我们又沾不上光！再说了，一贯钱够花一辈子么？这些年长房瞎的瞎，弱的弱，他们喝西北风活过来的吗？咱们替他们出的力，折算成钱也不少吧！合着我们这些只知道出力的老实人，就该只往外出、不往里进是吧？”
越骂越来气，姚氏拽开门、被王三郎拦腰扯回去，房门就这样咣当几下后，睡神王蓬又是第一个遭殃，被揍的嗷嗷哭，最小的王艾跟着嚎。
王竹把么妹抱出来，怨愤的瞅向次大屋。
王葛不在屋里。她挑着水进院门，纳闷阿竹咋抱着阿艾站在院里，刚撂下桶，对方就过来把俩桶挨个踹翻。
“你干什么！”她急忙揪起桶，晚了，水淌的干干净净。
“都是你！凭什么一家人都得让着你？”王竹梗着脖子，真想补她一脚才解恨。
王艾再受惊吓，哭的更尖利。他急忙哄么妹，一边委屈的自己抹泪。
王葛要不是顾忌小王艾可怜巴巴的，真想把桶扣王竹头上。
王三郎一瘸一拐的跑出来，把王竹往屋里拽，歉疚的扔下句：“三叔马上帮你挑。”
幸亏王葛没把三叔的话当真，东厢房的门重重阂上后，清早才打开。
王三郎被姚氏掐的不轻快，一直龇牙咧嘴的走路，走几步还疼得咝口气。
王翁老两口也一宿没睡好。新妇泼辣，但这是儿郎屋里的事，老两口咋管？管多了就结仇喽！
再者，王翁自觉这次确实理亏，他花了一百二十个钱，从货郎那买了篾具，这篾具就是给阿葛的，新妇觉得家翁行事不公，嚷嚷几句很正常。
还是他家二郎有本事啊！
小贾氏也嫉恨，恨的鼻子、嘴巴都不在一条在线了，但王二郎一记眼刀威胁过来，小贾氏立刻缩肩塌背，还得没活找活干的装勤快。
早食过后，王翁冷着脸回屋。贾妪说道：“阿葛先别收拾，虎头也坐下，我说个事。”
姚氏就知道昨晚不可能白闹一场，得意不已。
果然，贾妪说道：“我们做姑舅的，不偏不倚。昨天给长房花了一百二十个钱，也不能叫次房、三房吃亏，一会儿二郎、三郎来主屋拿钱。”
王二郎：“哼，阿葛赚那一贯钱时，咋不见有人攀？！”
姚氏：“要按兄公说的，长房吃的粮还有我们三房种出来的呢，难不成我要让长房全吐出来？”
没等王葛反驳，小贾氏先不愿意了！
“娣妇真是巧嘴，那三房吃的粮还有姑舅、还有我们次房种的呢！”
“都住嘴！”贾妪喝斥：“今日分了钱，这事就此掀过，谁要再提、再作妖，别怪我告到乡三老那！”
乡三老掌乡里民风教化，姚氏这才知道害怕，急忙朝夫君打眼色，替她说句好话。
王三郎嘴巴刚张开，被阿母一瞪，又闭紧了。
“都过来吧！二郎扶着你阿兄。”贾妪起身，三个儿郎随她在后，进来主屋。
那串散钱已经放在地面的草席上，王翁侧躺于对面的木床，背对他们，一动不动。
贾妪没了刚才的精气神，叹了口气，才跪坐下来。
王二郎先扶大兄跪坐阿母正对面，然后坐于大兄左侧，王三郎老老实实邻着二兄坐。
贾妪解开绳结，有多少钱，她一清二楚，仍然一个、一个的再数一次。
“这是盖完屋院以后，一点点攒起，攒着买牛的。原先一共五百个，给你们阿父买猪脂煎药花掉三十。三郎若不信，可问你二兄。”
王三郎羞愧的眼周一大圈都红了，直摇头：“阿母！我……”
贾妪制止他说话，鼻间也酸涩难忍，继续道：“昨日给阿葛买篾具，花掉一百二十个，剩下三百五十钱。”她说完，给二郎、三郎面前各拨过去一百二十枚。
王三郎头垂的更低。
二郎把钱往回一推：“阿母帮我存着！”
王翁猛的坐起来骂：“都拿了钱给我滚！”
包括贾妪在内，全都被他吼的一哆嗦。贾妪低声撵人：“快走吧、快走吧！大郎留下。”
王大郎却道：“二弟、三弟稍待。”
他摸向腰间系着的布囊，取出一根狭长竹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一长串圆圈，能看出画的是“钱”，朝阿母方向一递：“阿母，虎宝昨晚刻了许久，说是打的欠条。你数数，正好刻了一百二十个钱。篾具，算我们长房向二老借的，一年内一定还上。”
王三郎顿时结舌：“大、大兄？”
又无措的看二兄：“二兄？”
王二郎看阿弟这一脸窝囊样，只得捧钱站起：“这钱，儿先拿走了。”
三郎大松口气。回屋后，姚氏欢天喜地，拿出准备好的结实麻绳串钱、数钱。王竹蹲在阿母跟前，一会儿看看这些钱，一会儿看看阿母。
姚氏其实最疼长子，把系好的钱串塞给王竹：“儿也数数！”
“嗯！”王竹拨拉着钱币，指尖相触的一次次，越来越觉得阿母闹这一场是对的！
一旁，王三郎抱着么女，欲言又止。长房打欠条的事如何跟新妇说？说了会不会又大闹一场？要不，先不说了，这么多钱呢，长房哪那么容易还上！

第27章 27 青篾与黄篾
钱分完了，姚氏、小贾氏再无怨言。
大母他们离家后，王葛接过阿艾，哄睡着后，轻轻放回东厢房。从弟王蓬一直酣睡，早食都没吃。
这时的王荇已经把主屋、次主屋打扫一遍，把两间屋里的脏衣都搁到院中大木盆里，压上棒槌。
王葛喂完鸡后，端起木盆，挑上扁担去井边了。布衣洗完非常沉，她根本端不动，得放到桶里挑回来。
王翁把木牍拿出来，让王荇念给自己听。
“釜，为煮具！”
“路，大道也！”
“大父，你知道无功不受禄的典故么？”
王翁早一字不差的背过了，但这是祖孙之间的乐趣，于是故作发愁的说：“唉，记不住喽。虎头再跟大父讲一遍。”
王大郎在院里编筲箕，能听到虎头的一点儿稚声，每听的稍微清楚些时，他就停下手中动作。
“阿吴，你若也听到，该多好。”他突然思念亡妻，声音低不可闻。
王葛把洗干净的衣裳挑回来、晾上后，扶着阿父挪到阴凉位置，来主屋看眼大父和阿弟，再拨开东厢房窗帘一点缝，看看从弟、从妹还在熟睡，确定暂时没什么事了，来杂物间，把存放的几截竹秆、自己打制的长条工具凳都搬出来。
在工具凳上楔入匀刀（也称剑门刀），匀刀制式为三角状，两片。作用：保持每片竹篾宽窄一致。
昨日货郎的意思是，大件的竹席、门帘、窗帘，小件的竹盒、提篮，都收。若她会制六角竹扇、便面（半规型扇面）、腰扇，做多少他收多少。
当然了，长期合作的前提是手艺精良。
货郎的话勾起了王葛的某些回忆。
前世的时候，竟有人认为腰扇起源于高丽或小日，简直笑掉大牙！
根据历史记载，最早可追溯到西晋陆云《与兄平原书》中的那句：一日案行，并视曹公器物，床荐席具……扇如吴扇、要扇亦在！
“要”是“腰”的本字，这里的“要扇”就是指能别在腰中的迭扇！
迭，既可指折迭，又可指卷迭。
所以无论是折迭式、或卷式的腰扇，都是我国汉末魏初就已经存在的对象！
王葛篾竹时，张菜、张仓过来了。
张菜帮从弟背着麦秸，张仓抱着双编好的草鞋。兄弟俩先叫了“王阿叔”，然后张菜蹲到阴凉地去了。
张仓把草鞋递给王葛：“葛阿姊，这是我才编好的，你看看行不？”
王葛轻扯鞋底，试试紧密性，夸奖道：“很紧实，有进步，要想穿的再舒适些，就把毛糙的地方多压一压。”
“真的吗？”张仓喜出望外，这双鞋他做了两天，搓绳搓的满手都是小裂口，就等着葛阿姊能赞扬他的手艺。
“当然！”
张仓高兴的摇头晃脑。
“今天我篾竹，是要编六角扇和腰扇，你仔细看，不懂的就问。”
“是！”
王荇冲出来：“阿姊，我也要看！”
“你俩排排坐，一起看！”
话是这样说，王葛一开始忙碌，立即进入一种极其认真的状态中，她严肃沉着的表情，落在阿弟和张仓俩孩子眼里，显得有种苦大仇深的模样。导致张仓就算有疑问，愣是没敢张嘴打扰她。
反观张菜，真是不如小他好几岁的从弟，坐不住也蹲不住，烦了就去抽篾条弹着玩，想引起王葛注意，哪怕训他也好。觉出她根本无视他后，就拿起编筲箕用的长荆条去鸡窝那，戳的母鸡乱叫。
“从兄，你再捣乱，下次不叫你跟来了。”张仓生气的跑过来，赶紧又跑回去。
王葛这时进入下个步骤：分离竹皮和竹心。
带竹皮的篾片，被称为“青篾”，柔韧性强，是编织竹扇需要的材料。有些精致对象，甚至是将青篾剖成发丝一样的竹丝后制成的。
竹心的篾片，被称为“黄篾”，韧性差，易折断，编织大型篾品时才会使用。比如编席时，可采用青篾、黄篾交错编织，构成天然图案。
“阿仓，”王葛终于开口：“现在考一下我讲过的技巧，分离竹皮和竹心时，如果像这样……”
她用篾刀在竹条切口时，故意倾斜了下，如此，若继续推刀，青篾部分肯定越劈越薄，下部的黄篾部分越来越厚。
“如果像这样，怎么使青篾恢复成我想要的厚度？”
考我了、考我了、葛阿姊考我了！张仓雀跃不已，背负小手，句句大声：“要用篾刀一边压着黄篾！一边推刀！直到达到、篾匠需要的厚度！”
“回答正确。”
王荇为张仓鼓掌。王大郎也夸句：“阿仓真聪明。”
张仓又自豪又害羞，接下来看王葛篾竹更认真了。
一上午也出不来多少活，张家兄弟走后，王葛赶紧洗手烹食。中午过后，王荇哄从妹玩耍，阿蓬吃饱后又开始犯食困，王翁叫他跟虎头、阿艾一起走动走动，可阿蓬刚答应，就扎到大父床铺又睡了。
“唉！”王翁一边愁，一边给孙儿盖严肚子。
王大郎午后也有睡一觉的习惯。
满院寂静，闲不住的王翁走出房门，看王葛缩在屋墙下仅存的一点儿阴影里篾竹丝，就到杂物间找出锯，几块木板，开始忙活。
“大父要做啥？我来！”王葛赶紧过来。
“你忙你的。夏日还长，我在你们屋前再搭个凉棚。正好啊，松散松散筋骨！”
“大父。”王葛感动，盛一壶水放到旁边，“大父还是要注意腰。天热，一会儿别忘喝水。”
“唉呀，你快忙你的去！对了，欠条打的好，打到大父心坎里去了！”
王葛“噗哧”笑出声，然后小声、但很郑重的说：“我打欠条，也不全是为吓唬叔母糊弄大父母的。一年内，我不光要把篾具的钱还上，还要让咱家买上牛！”
王翁美滋滋的：“要是那货郎的话作数，说不定真行。”
张仓又过来了，自带了竹壶。王翁随口问句：“阿菜哩？”
“睡晌觉哩。”
王葛叫过张仓，先篾出少许细青篾，一边起手编织，一边耐心教学。
青篾分出来后，可以根据需要继续分层。就制作竹扇来说，少的三层，多的六层。分完之后刮青，使每根竹丝光滑亮泽。
总之，竹篾越细，编织的扇面看上去越柔和，但相应的，编织时所耗的时间越久，精力投入越多。
没有染色的条件下，匠人可根据青篾每层不同的色差，来构造扇面的天然花纹。通常有：回字纹、人字纹、十字纹、矩形纹。
没有花纹的称为素罗。
特殊些的有镂空菱形纹。
“葛阿姊，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张仓光死记硬背都觉得头晕脑胀。
“在县城考试时厚脸皮问的，那里的考官都是各地有名的匠师！”
“匠师？都能做考官了，肯定很厉害！换成是我，我、我不敢问。”
“呀，让我瞅瞅，阿仓脸皮还怪薄哩！”王葛作势揪他小脸，张仓被逗的“鹅鹅”笑。
同一时间，桓县令正细细看着几片木牍，疑惑不解的低语：“王、葛？十岁的小女娘，一直生活在贾舍村，她为什么……懂这么多？当真有匠人天赋一说？”

第28章 28 喷药柜
原来，一刻钟前，掾史带着中匠师郑经过来，呈上画好的“喷药柜”图解木牍，此器械将用于农药喷洒，减少庄稼病虫害。
桓县令眼观模具图，脑中已经浮现实物模样。他问：“郑匠师，这跟灭火水筒一个原理？”
“是。”郑经一一解释模具图：“将竖筒改为固定式横筒，加粗；四方柜贮存莽草、鱼腥草所制的灭虫药水；横筒连接贮水柜的入水柱，有四条，首大尾细；柜上设置一注水口，口有盖；抽拉杆采用厚毡做密封；还有一处改动就是喷水口，改为莲蓬式。”
桓县令不是不通稼穑的官员，知道通过莲蓬孔喷洒，比使用水瓢扬洒更利于植株均匀沾染灭虫药，大大节约用量。
掾史禀道：“实物已经打制好，就在院中，大人是否看一下？”
桓县令知道他这样说，一定是已经观看、试过了。“好，此物利于农事，这就看！”不亲眼目睹，肯定不放心。
若是王葛在，看到院中平板车上的长方体喷药柜，一定得给郑匠师竖大拇指：人才啊！
这不是前世《武经总要》里记录的猛火油柜吗？只不过在宋朝时，柜整体为铜制，贮存的是火油，通过横筒抽、推，再经点火装置，形成的是杀伤力巨大的炙焰火龙，以此烧伤敌军。
随掾史下令，两吏扶稳柜、车，一吏抽横筒的活塞杆，再尽力推回。
霎那间！横筒前端的莲蓬喷头，喷出毛毛细雨般的水线，直飞两丈外！
此吏再重抽药水，这回放缓一些推活塞杆，水线从最近的一丈到三丈远全部喷到了！
阳光大好，淅淅沥沥飞扬的水雾被照出来半弧彩虹。
桓县令神采亦飞扬，大道三声“好”！
“辛苦郑匠师了。我这就修书，在桓氏族中择选一名木匠大匠师做你的举荐者。”
郑经大喜！他卡在中匠师等级七年之久，技艺已经积累的足够了。但是参加大匠师评定，必须由籍贯地的县三老、与同种匠技的大匠师共同举荐，才有资格。
县三老是朝廷官员，巴不得多多举荐本地匠人，但大匠师难寻啊！朝廷规定，一名大匠师，终生只能举荐三次，岂会轻易把任何一次机会留给外人？
贾舍村的崎岖小道上，斜阳余晖，农户返家。姚氏想起前些日子孙氏托自己的事，就问：“阿姑，阿葛转过年来就十一了，是不是该准备相看了？”
贾妪：“转过年？离年还有一半，你急什么？”
“咋是我急呢？”她嘀咕句“妇又不是外人”后，见君姑没再数落她，继续道：“我是她叔母，万一村邻问起来，我好歹得知道君姑的意思，才能拒绝人家、或应下来安排相看。要是不管谁问妇，妇都推脱不知道，别人还以为我不管侄女呢。”
倒是这个道理。贾妪说道：“你疼阿葛，我高兴的很。若真有人向你和阿贾打听，你们就回……她大父母想多留她两年再说。”
多留两年？小贾氏立即道：“女大可不中留！”
“你当年跟二郎相看时多大？”贾妪板起脸。
“十、十四。”小贾氏偃旗息鼓，她相貌有些丑，当年偏偏只中意村里最俊俏的王户二郎，这才耽误了相看。
姚氏有求于孙氏，自以为有心眼儿的旁敲侧击问：“其实，是我看阿葛常跟张菜一起玩，还以为……”
“有人说闲话了？”
“没有、没有！”
“嗯。你提醒的对，咱们也算看着张家小子长大的，不自觉的，就以为他岁数还小哩。回去我说说阿葛，往后少和张菜玩耍。”
完了！姚氏咂吧下嘴，转念又窃喜的很：反正孙氏托我的事已经问了，真把王葛许给张菜，哼，还便宜那死丫头哩！
晚食过后，王葛叫王菽进来帮忙收拾釜灶，王菽一边用竹刷刮釜内结的粥痂，一边说：“今天回来的时候，听说溪河那边又差点淹着人。”
“河就是这样，看着风平浪静，底下说不定藏着漩涡。所以在边上走走耍耍没事，千万别下水！”
“从姊说的是。嘻，不过我看水就晕，连井边都不大敢去。”她不好意思的吐下舌头，“我可绝对不下那条河。”
王葛一笑：“阿菽，先别刷了，来。”她从粮缸旁的旮旯里拿出下午编的六角竹扇：只有扇心和一点点起头，长长的青篾条四周而垂，乍看很凌乱。
天色还算亮，两个小女娘就这样蹲在缸边，一个仔细教，一个懵懂学。
王菽不如张仓聪慧，好在听话、特别认学。
“扇面的花纹，是根据不同的压线、挑线方法制出来的。你看，就是这样……”王葛正讲着，小贾氏进来了。
她猛地提起王菽、夺过“破烂”往灶膛边一丢，边往外走、边指桑骂槐：“贱皮子！装的老实巴交的，就知道耍心眼！一肚子缺德心思，让我逮着了吧！”
“阿母你干啥呀！”王菽差点儿被拖倒，“干啥骂我这么难听……”这实心眼的小女娘，根本不明白咋回事就被关回屋了。
王葛拣起扇心，有几根竹篾搭进炉膛里，不能用了。
她心疼的吹掉青篾上沾的灰，摇下头，低声自语：“你瞧你，干干净净的，非得往火边靠，差点儿烧个大疤瘌。”
屋里，王菽委屈的直抽噎，小贾氏撒完火，又开始反感这个女儿笨乎乎的，一点儿都不随自己，连她刚才骂谁都分辨不出来。“行了行了，别哭了，明天看谁去乡里，阿母托人给你们兄妹买糖吃。”
王菽别过头，这就算阿母的道歉了，可她才不稀罕糖！她只想知道阿母为啥当着从姊的面骂那么难听，让自己那么丢脸。
王禾一撇嘴，恰被小贾氏瞅个正着。
“干啥？”小贾氏偏心儿郎，王禾再作怪也不恼，她笑着戳他脑门一下，“不信是吧？阿母这回说话算话，肯定给你俩买糖吃。”
很快，小贾氏恐慌的尖叫声传出次房。
姚氏唯恐天下不乱的出来东厢：“咋了、咋了？”
小贾氏破门而出，哭道：“天杀的！王二郎你今天要不说清楚，我就……我就跳井去！”
小贾氏一路嚎，倒是还有理智，甭管追来的姚氏、还是路遇的村邻咋问，小贾氏都不说为啥哭闹。
王二郎被阿母轰出来，气的一跺脚，把装着一百二十个钱的布袋扔给王禾，赶紧追新妇去。
王菽吓坏了，王葛也疑惑的站在院里。
王禾不想被讨厌的从姊看他们次房热闹，就烦咧咧拉王菽回屋，埋怨：“都是钱闹的！”
“阿兄，到底咋回事？刚才你和阿母嘀咕的啥？”

第29章 29 乡兵桓真
王禾简单一说。
原来，王二郎趁小贾氏不在屋里，打开她放嫁妆的木箱，拿走了那一百二十个钱。他也不在意被长子看到，就去主屋要还给二老。
老两口哪肯接。推来搡去的，王二郎急了：“儿今早拿钱，是不想让三弟作难，你们没瞅着三弟那窝囊样！”
贾妪“啧”一声：“不许这么说你么弟！”
王翁：“哼，说的也没错。好好的儿郎，以前多好，现在变成一坨烂泥，一点主心骨都没有！行啦，这钱既然分给你们，就没收回来的道理，快拿回去吧，别再……”
王翁的话都没说完，小贾氏就在长子的示意下，发现钱袋不翼而飞了。
这还了得？！日子没法过了！
小贾氏肯定不会真跳井，村北就这一口水井，她要跳下去死在里头，都得被村邻鞭尸。
闹完后，小贾氏就回娘家了，这就是娘家近的好处，一个村北、一个村东。
次日绵绵细雨，这种天气就不必去地头了。王葛在杂物屋篾竹，王菽、张仓坐她对面学习。
王二郎苦着脸去接新妇，怒气冲冲回来。
王翁老两口一问，气个够呛。原来，二郎的外舅、外姑都没让二郎进院！还放言，要么给小贾氏做件新衣裳赔礼，要么买个首饰，否则小贾氏就在娘家住一段日子。
田里正忙，还要隔三差五去野山伐竹，家里少个劳力怎么行？这是婚家知道他王户得了一贯赏钱，想贪一大口呀！
贾妪抹把泪，打开衣箱，取出个布包裹，解开后，是迭的整齐的布料。“这半匹布，是三郎成亲时，你阿父买的，我一直没舍得裁成衣裳。拿去，给婚家赔礼。”
“阿母！”
“拿去！此桩事本就是你错了！二郎，你别不服，这事要换在阿母身上，若你阿父不声不响把钱拿给别人使，阿母也会气恼。”
“你二老又不是别人！”
王翁开口：“听你阿母的。以后记住，理亏在前，就别怨吃亏在后。新妇回来后，凡事和她有商有量，儿女都大了，别再在小辈跟前丢人现眼。”
“唉！”王二郎又臊的慌、又气的慌，使劲跺下脚，拿过衣料冲进雨里。
往事汹涌而来！这半匹布料，前世也没留住。那时阿菽投河惨死，阿父心疾、伤寒、腰症齐发，家中早无余钱，阿母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买药，不知道是不是药不对症的缘故，阿父还是一日比一日病重，直至去世都饱受折磨。今世，幸亏侄女争气，小小年纪有胆有识，赚了钱从县城买药来，几天就治好阿父的腰症。
可布料还是要被送走！且还提前这么多年！
连那五百个钱，也开始零零碎碎的支出去，攒不在二老手里。
王二郎越来越不安，生怕一切看起来都改变了，实际上还是脱离不了原来的宿命。
东厢房，一直偷看的姚氏心急难耐，嘱咐王三郎：“你等着打听打听，你二兄刚才拿的啥？”
“嗯。”
王艾坐在被窝里，奶声奶气的模仿阿母：“你等着打腾打腾，你爱兄拿的啥？”
姚氏、王三郎均吓一跳，面面相觑后，反应不同，王三郎刚训斥：“不许……”
“胡说”两个字还没出来，姚氏已经一巴掌扇在王艾嘴上。
杂物屋内，王葛听到阿艾又哭了，微皱眉头道：“好容易歇一天，不是训阿蓬、就是打阿艾。”
王菽自嘲：“这是我阿母不在家，不然指定也找茬数落我。”
张仓小脸绷紧：“菽妹别怕，往后挨打就往我家跑。”
“嘻，我才不，我往从姊身边跑就行。”
王葛急忙拒绝：“可别，越指望我，你挨揍越狠。”
张仓以为葛阿姊在说笑。王菽却明白从姊讲的是实情，她垂头，又羞愧又无奈，从姊人好，待她也好，真心实意的教她编织手艺，可阿母就是瞧不惯从姊，总讲从姊坏话。为啥呀？！
外头，雨又大了些。
王二郎仍是只身回来的，回报二老，婚家的气算是消了，外姑接了布料，态度和气了，只是要等小贾氏裁完衣后再回来，最多两三天。
次日雨停，灰色的云层不时遮挡太阳，乡间小道全都泥泞的很。王葛早食多做些，给大父、阿父他们留下够中午吃的，坚持跟大母一起去山坡。
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姚氏不停抱怨：“姒妇可真会挑时候回娘家，咱们雨一停就得赶紧忙活，可人家呢？指不定还睡着呢。”
“我可看出娘家近的好处了！”
“兄公昨日冒雨连着去姒妇家两趟，都没把人领回来，咋着？她还想拿捏到秋收啊？那咱王户要这种新妇干啥？”
王禾忍不住了：“我外大父家是离的近，可我阿母一年也没回去几趟，还不赶你偷偷往沙屯拿的东西多哩！”
“哎？你这死驴脸，有这么和长辈说话的么？”
贾妪：“行了！谁不想动弹、谁就回去躺着，别叨吧的让我心烦！”
王葛默默，只管扶好大母。
这时，一趟骡马小队从最近的亭置“临水亭”出发，向贾舍村徐徐行来。他们都是临水亭的吏，共十七人，亭长为首，亭卒十五人，外加一名身份特殊的亭夫。
这亭夫，就是少年桓真。
各州郡每年都有修路预算，临水亭至贾舍村这段羊肠土道在批准之内。郊区“野涂”的道宽有固定标准：五轨，只需用“记里车”测量出实际路长，就能核算将要投入的财力、物力、人力。
骡子拉着记里车，每行进一里，车上的木头人就敲鼓一下，桓真拿着石刀、木板刻数。
队伍后头数丈外，铁风、铁雷骑着凛凛骏马，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铁风背负环首刀；铁雷左手持弓，背负木箭箙。
按照桓县令的意思，允许他兄弟二人始终追随，保护桓真安危……只能在性命攸关时才可相助的意思！
桓真现在，是临水亭负责打扫亭舍、马厩的“亭夫”，在亭置中属于最低等的亭卒。其余十五名亭卒，要么是负责逐捕盗贼的“求盗”，要么是“亭子”。
铁雷：“谁能想到呢，从国子学逃个学的工夫，就沦落成乡兵了，还是个打扫马厩的。”
铁风：“就一年，会熬过来的。唉！”他深深叹口气，听起来更像可怜自己，至少一年回不去繁华洛阳。
铁雷：“上回来贾舍村时，公子多意气风发！你瞅瞅现在……这是他第几次抓头发了？一定招虱子了。”
铁风：“第十一次了。对了，今日公子发顶的俩角，是你给梳的？”

第30章 30 人靠衣服马靠鞍
铁雷喷笑：“噗！我……”他本想说，要是他梳，绝梳不成一角朝天、一角耷拉跟树叉子似的，但主家“落难”，更不能失了敬重，于是话音一拐：“我……哪敢！万一叫亭长发现，又得罚公子少吃顿饭。”
铁风：“我打听过了，这临水亭的亭长，姓任，名鲤，字溯之。性格刚直，最讨厌偷懒耍滑、纨绔娇惯子弟！我等谨慎些好，否则别说帮不上公子什么，再拖累他，被任溯之告一状就糟了。”
铁雷：“是。万万不能给桓县令递由头，到时把公子打发到空亭去更麻烦！”
空亭一般都在荒郊棘林中，仅供长途跋涉的旅人歇脚，不设亭卒。那种地方，到了晚上常有野兽出没。
铁雷：“瞧，公子第十二次抓痒了。”
桓真身上确实招虱子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自己梳过头，被族叔打发到临水亭后，睡觉时特别注意，一直不散发。结果今早挠痒把头发挠散了，去马厩干活时被巡查的亭长看到，不由分说把他摁到跟前，还嫌他脑袋别着劲儿不听话、扇他后脑勺一下子，再以手代梳，麻绳一边一系，挽了俩羊角髻。
这寄人篱下的糟心日子啊，才刚刚开始！
桓真不是没想过不管不顾，先回洛阳再说，但转念就遏制莽撞念头了。他想凭自己本事考进少年护军营，踏上驰骋沙场的武将之路！既然此理想毋庸置疑，为期一年的乡兵体验，说什么也得熬下来！
他是龙亢桓氏的嫡子！没有不敢享的福，也没有不敢受的苦！
啪！
他的慷慨励志被后背一巴掌打断，是任溯之！他训道：“愣啥神？后边去！”
原来，桓真不知不觉的走快，都离开记里车丈远了。他面无表情回到骡子旁，取出布囊中的小竹盒，挖一指荼酱，在嘴里多含一会儿，让苦森森的菜酱灌穿口腔，直穿头脑，以此覆盖忍耐之苦。
今日路不好走，贾妪带着儿郎、新妇早早下坡，正好，回到家不耽误烹晚食。
次大屋墙体下已经搭好了木棚，王葛笑盈盈谢过大父。小贾氏不在，王菽放心的来伙房帮忙，两个小女娘都是利索人，很快蒸了饼，拌了咸菜。
院里还潮湿，一家人在杂物屋吃饭。
姚氏暗中掐了王三郎好几下，逼的他没法，只得问：“二兄，你、你今早是不是，给二嫂送赔礼了？”
“送赔礼？”王二郎装不明白。
姚氏憋不住了，假笑堆脸：“兄公装什么胡涂，今早你从姑舅屋里出来，手里就多了个好大的包袱。按说呢……姑舅给兄公物什，我不该问……”
王翁看老妻一眼，贾妪领会，打断道：“不该问就别问！你有能耐也回娘家，到时看我让不让三郎带赔礼接你回来！”
王葛、王禾、王菽、王荇几乎同时把头埋碗里。
大母怼的好！
姚氏讪讪收起笑。她这夫君确实耳根子软、没主见，不过绝非单单对她耳根子软！对他父母更甚！她要是回了娘家，距离那么远，时间再一长，王三郎说不定能休妻再娶！
饭后，王葛趁着天还亮，抓紧时间先编竹扇，仍是一边教王菽。天黑后，姊妹俩有说有笑的收拾杂物屋、灶屋。王葛特意缩减自己的晚食，留了半张饼，等夜里挑完水后再吃，不然饥肠辘辘，睡都睡不好。
挑水王菽就不陪着了，小女娘胆子太小，又怕井、又怕黑。
村北这口井，边上是有住户的，无院，只有孤零零两间屋。主人年纪七旬左右，脚有残疾，一直鳏居。别说王葛了，村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阿翁姓啥，慢慢的，都以“鳏翁”叫他。
好在当今大晋有非常严格的养老法令：凡年上七十者，所在户蠲免租税、力役；六十以上的鳏寡孤独者，官府需定期赐谷粮、布匹；如不能自存者，可置各县都亭，统一由朝廷赈赡照顾。
鳏翁这两间屋就是由乡所出钱出力盖起来的。
以往村民来挑水，都不大见鳏翁出来，今晚特殊，临水亭这十几个亭卒，要凑合着在井边这两间屋里挤一宿。
鳏翁嫌人多闹腾，就坐到王葛过来的小道边了，无端多出个黑影，吓她一跳。“阿翁，蚊子怪多的，你坐这干啥？”
“井边好些乡兵，你一小女娘肯定害怕，我跟你一道过去。”老人家因为掉牙的原因，说话漏风。他拄着桃木杖，每一步都敲的地面“笃笃”响。
王葛立即一副惊喜模样：“阿翁领到桃木杖啦！恭喜阿翁！”
“嘿嘿，亭长亲自送来的。哎呀，人老了，都不记得已经七十喽！”
笃、笃、笃！
井附近的大树上，蹲着的铁雷打个哈欠：“又来了。这老丈，自拿了桃木杖，每来人挑水都要跟过来。”
铁风：“我要能活到七十，我比老丈还能显摆，我定要拄着桃木杖走遍咱们大晋山河！”
“噗！”铁雷一乐，树叶簌簌而落。
桓真咳一声，铁雷立马老实。
王葛过来，果见东边那间屋的墙侧，一字排开几辆大骡车。井边有人来来回回，有几人头戴平上帻，证明他们全是低等级武吏。
她大略扫视后，不敢多看。此时打水桶在桓真手里，见百姓过来，他先把桶给对方用。俩人默默交接，谁也没直视谁，还是铁雷轻呼：“咦？这女娘……”
王葛受惊，哪想到最近的这棵大树上还蹲着人！桓真瞪眼铁雷，再回过来时，和她对视上。
王葛努力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原本多威武、俊俏的少年郎啊，怎么搞成这副狼狈模样？身上吏衣脏的不成样，还有，羊角髻谁给扎的？有仇吗？一角朝天撅、一角跟蔫秧子似的。
“郎君怎么在这里？”
“别多问。”
“是。”王葛赶紧挑水走人。之前她跟对方仅逢过两次面，都不知道姓什么，所以别多事。至于世家子弟一会儿乔装成布衣百姓，一会儿又变成临水亭的亭卒，更不是她该琢磨的。
王葛第二趟来的时候，鳏翁又坐到小岔道口。“阿翁，你咋还坐这？”
老人家利索起身：“井边全是外村儿郎，我跟你一道过去。”
笃笃笃！
“快啊，磨蹭啥哩！”鳏翁催她，一边催一边敲地。
笃笃笃！
王葛算看出来了，这阿翁就是想显摆这根象征寿星翁的桃木杖啊！
桓真是亭卒中地位最低的，倒没人存心欺负他，但零碎的活计，总不能让亭长、求盗干吧，所以清扫晚上睡觉的地方，喂骡子、扫粪等活，已经指使的他不得停歇。
黑灯瞎火的，他撮着一筲箕粪，根本不知道往哪倒。
铁风、铁雷不敢帮他。王葛随鳏翁过来后，桓真问：“阿翁，粪往哪倒？”
“我领你去。”
笃笃笃！笃笃笃！
“快啊，磨蹭啥哩！”

第31章 31 偷饼的老鼠
桓真没想到王小娘子竟然挑了十几趟水！想起第一次在寿石坡见她时，她说过在坡上拣了五年的羊粪，当时只道这句话寻常，可当他沦为一个最下等亭卒，每天都被迫忙碌、时时刻刻处在暴怒边缘时，才体会到“辛苦”二字其实是苦上加苦！
次日，天真正放晴。王葛出门洗衣，刚出来不远就遇到了亭卒正在这条东西道上测量。
村里要修路了？
这可是大事！古代道路规划可不是官员随手一批，想修哪就修哪，要么开通商道、要么增设兵道，贾舍村属于哪个？
“大人。”王葛走向一个戴平上帻的亭卒。
任溯之一回头，见这村女相貌秀丽，眉宇间的从容与温婉，竟和他阿姊相似，于是粗嗓门放低：“何事？”
“大人，乡里是要给我们村修路吗？”
“嗯，村内只修经、纬……就是只修那条南北道和这条东西道。村外修至临水亭。”
“太好了，那我们再去乡里，有一大半路都好走了。”
任溯之心想，这小女娘倒挺知足，不像有的村民一听只修到临水亭，就抱怨为何不通至乡里。
“大人们要是累了，就到我家喝口水歇歇，呶，就是那家。不打扰大人了，我去洗衣裳了。”王葛确认了要修路就行了，至于为何修至贾舍村，可不是她这等小民能想透的。
她刚拐弯不见，桓真灰尘满面的过来了，不卑不亢给任溯之汇报：“大人，西边路长已经测量完。”
“嗯。记录下两侧有多少户民居了？”
桓真……
任溯之“啧”一声，刚想发火，桓真立刻掉头：“这就去！”
“臭小子！这等事还要我掰开你耳朵一件件说吗？下次再这样，别怪我抽你！”
任厮！混蛋！桓真咬牙切齿，拿出荼酱又放回去。不行，吃的还剩一半了，暂时没处买，得省省。
背道而行的王葛、桓真二人，这时还都不知道，此次修的路，将成为许许多多有胆有识之辈，为大晋建功立业的起点！
桓真这些亭卒在晌午前离开了贾舍村。贾地主家的大郎亲自赶着一车礼相送，被任溯之客客气气谢绝。
隔日黄昏，梳着堕马髻、穿着新裁襦裙的小贾氏回来了，一进院先奔主屋，眼眶通红的给姑舅请罪。
教诲新妇的事，王翁一般不说话。
贾妪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苛责：“我已经跟二郎说了，此事他不许再计较，你也不许存着气，还和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妇知道。”
“回屋去吧。”
“是。”小贾氏一出来，不安神色全无。君姑的话，也就能骗骗前几年的她吧，现在她算看明白了，装贤惠只能越来越吃亏！这不，闹一小场，回几天娘家，竟然能赚身布料。夫君生她气又怎样，顶多十天半月的就忘了。
王菽在小贾氏严厉的目光下，垂头丧气离开杂物屋，回屋。
王葛摇下头，六角竹扇已经编好，她现在开始第二件编织品：南瓜造型食盒。
食盒在大晋朝是普及之物，富贵人家更是将食盒视为一种身份象征。货郎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想让货郎收购食盒，除了结实耐用外，美观还需独树一帜。
之所以选择南瓜造型，是受清河庄的启发，当时王葛就看出来，很多百姓喜爱南瓜，可惜这种蔬菜还没大面积种植。
前世王南行见过不少篾匠编织的南瓜筐、篓，发现最终出来的制品，仅仅是个扁圆体，根本没有瓜身的棱、槽。具备棱、槽的制品，又多是环保材料的彩色藤编法。
这就考验篾匠敢于创新的理念了，当然，前提仍是篾匠基本功必须扎实，才能在创作过程中随机应变。
天要黑了，她抓紧最后一点光亮破篾。
“咔咔”之声隔着杂物屋、隔着各自的屋墙，还是躲不开姚氏找茬。她站到门口喊：“吵死了！”
王葛装听不见，继续破竹。
姚氏大步过来，隔窗质问：“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什么？”王葛假意掏掏耳朵，回的比她还大声。
“装个屁！”姚氏见君姑出来了，开始句句话占着道理：“你是比我们有本事，又勤快，但再勤快也得分个时候吧？不能不管别人吧？这么大动静，别人咋睡？阿葛啊，这院里不止住着你们！”
王葛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大母听到争吵出来了，不想大母难做，她把顶着草帘子的木棍拿开，封窗，掩门，去挑水。
夜深后，一个矮小精瘦的身影蹑手蹑脚出来东厢房，是王竹。他快速跑进伙房，把甗盖翻放在灶台上，将王葛温在箅上的半张饼拿出，跑回屋。姚氏把他揽怀里，悄声道：“快吃，吃完再过来，免得你弟妹闻到味儿再醒了。”
王竹孝顺的先撕一口递给阿母，然后狼吞吃个精光。
王葛是真没想到，半张饼都被人惦记上了。
早食时，当着一家人面，她故作纳闷：“我药老鼠的半张饼，昨晚真被老鼠撞翻盖子叼走了，也不知道管没管用？”
叮啷！王竹的箸擦着食案滚落到席上。他吓得张老大嘴，惊恐看向阿母。姚氏神态和长子一模一样，尖叫着扑过去打王葛：“你个黑心贱货！咋想的？！把下药的饼放甗里、你放甗里！”
“放肆！”
“干嘛打人？！”
“虎宝！”
“弟妇先住手！”
“啊呀！”
“哇……”
一时间，拉架的、训斥的、哭嚷的、还夹杂着幸灾乐祸的，一家人乱成锅粥。
最后是王二郎把阿弟搡到弟妇跟前，再把王葛护在背后，暂停了这场闹剧。他是拦架主力，被姚氏抓了好几道长血口子，脸上、手上都有。可恶的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王大郎手背也被抓伤！
碗碟凌乱，几个小的都眼泪汪汪，王竹捂着肚子趴在案上。
小贾氏几次想替夫君挠回去，都被王禾死死搂住。
王翁深喘几口气，忍住强烈怒意道：“从现在开始，别人都不许插嘴！三郎新妇和阿葛一人一句的说，到底怎么回事？谁敢多说、再胡乱嚷、再动手，就滚出、这、个、家！”他一把将面前的案掀翻，指着姚氏：“你先说！”
“我先说就我先说！”
王翁指王葛：“该你了！”
“哎？”姚氏刚要咋呼，被王三郎捂住嘴。
王二郎见阿弟现在反应倒快，刚才拉架时笨的跟脚底陷泥里一样，对阿弟失望中多了些反感。
王葛简洁明了：“昨晚我省下的半张饼，被阿竹从甗里偷走了！”
王竹更觉腹中绞痛。
终于又轮回姚氏了，她急道：“是你阴险！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天杀的……”
王葛根本不用大父开口，截断姚氏的撒泼：“既然想药老鼠，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
姚氏气极反笑：“就是！你们都听听！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还盖上盖子？啊？这是生怕老鼠偷不走吗？她就是故意的啊！丧良心啊！”
王葛：“我还是那句话！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
姚氏：“猖狂啊！”
王葛：“大父、大母！咱家就没有老鼠药！所以，我撒谎饼上有药，是吓唬装老鼠的偷饼贼！”
姚氏的嚎声戛然而止，倒气不及，打个响嗝。

第32章 32 开始修路了
三房这次彻底没理。王竹年纪轻轻不学好，被王翁罚挑水一个月，且在这段时间内，必须顿顿省出半份晚食赔给王葛。如此才能让这孩子知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姚氏撒泼虽然是因为担忧儿郎安危，但不敬姑舅是事实！
贾妪给姚氏两个选择，要么回娘家思过，让村邻都知道这个新妇爱搬弄是非，搅家宅不宁！要么，她郑重给大房、次房道歉，并且替侄女阿葛烹一个月的早食。
不敬姑舅的罪名，姚氏哪敢担？她对着王大郎就开始哭，每哭一句抽自己一耳光：“求夫兄宽恕，都怪我没管好儿郎，饿了忍着就是了，非得偷他从姊的饼吃。都怪我，把半张饼的小事闹成一件大事！都怪我、都怪我……”
王大郎气的微微哆嗦，这叫什么道歉？分明在怪阿葛把事闹大了！
王葛右手揽着阿弟，左手安抚在阿父紧攥的拳头上，对姚氏说道：“我是晚辈，不敢跟叔母计较，不过我阿父不能平白无故受伤，得有个说法。”
“啥、你要啥说法？”姚氏预感不好。
“赔二十个钱，我得给我大父买药。”
“赔……”赔钱？！姚氏五官都疼扭曲了，早知道不故意抓伤王瞎子了。
王竹一听要赔钱，赶紧恳求：“伯父，所有事都怪我……”
姚氏怒喝：“闭嘴！大人说话有你小崽子什么事！”骂到“小崽子”时，她是瞪着王葛的，她知道这个侄女的脾气，要钱的话都说出来了，就绝不会松口！
“成，那就二十个钱。”她咬着后槽牙，不再跟长房废话，看向王二郎，这一打眼，心虚不已：自己真不是有意的，啥时候把次夫兄脸上挠那么狠？跟被耙子耙过一样？
小贾氏母子在旁，一个个气愤的直甩眼刀子。
“次夫兄，姒妇，要不……你们打回来吧。”姚氏知道自扇耳光肯定白扇，不如留给小贾氏扇，免得受两遍罪。
王二郎受侄女启发，刚才就在激动的搓膝盖，立即道：“三十个钱！赔三十个钱，我买药！”
王葛……二叔还是老实！
姚氏：“我赔、我这就赔！那外人要是看到次夫兄这些伤？”
她转而害怕的求贾妪：“君姑，君姑可得想个法子，要是叫村邻看见次夫兄一脸伤，还不知道会瞎传些啥，到时丢的可是咱王户一家的脸啊。”
贾妪气的直拍案：“二郎都被挠成耙子了！咋遮掩？你这蠢妇，才知道丢脸！才知道丢一家人的脸！！”
姚氏垂头呜咽。
王二郎不是种地就是进野山伐竹，再压低草帽，脸上的伤还是传的村邻皆知。但是人家家翁都没抱怨，村邻打趣几天也就不再说了。毕竟谁家都是磕磕绊绊的过日子。
六月，正是庄稼茁壮时，天气有些反常，明显不如去年炎热。王翁腰疾彻底好了，重回坡田，姚氏、小贾氏偷懒的机会更少了。
货郎定的收货日期是每月十五到二十当中的一天，今天十三，王葛终于将第三件制品完成，是一张窗席子，采用的就是青篾、黄篾交叉编织。
晚食时，王菽跟王葛说：“从姊，咱村真要修路了。”
王葛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已经开始了？”
“嗯。”王菽高兴的点头，自家院门前就是东西道，百步远就是南北道，等路修好，下雨天都不怕出门了。
谈到修路，王禾最兴奋，都不跟王葛吵嘴了，接着话题说道：“你们几个天天不出门，不知道，一下来了好些人！他们先量出路宽，在两边挖渠，把挖出来的土堆成一堆堆老高的坟……”
王二郎“啧”一声，打断道：“别瞎说，那就是土堆。”
王禾继续：“堆了好多土堆！我听人说，干挖渠、拌石灰重活的那些人，叫隶臣妾，都是犯人，只有赶车、指使人干活的才是乡兵哩。我要是也能当乡兵就好了，啧啧，真威风。”
王禾的愿望谁也不会当真。
在大晋，乡兵必须是兵户子，跟自耕农不是一种户籍。兵户是世袭制，子子孙孙都只服兵役，不另服力役，朝廷拨给兵户少量的耕田，不缴纳田租。
这种兵制是成帝时期改善的，既不是原本晋朝历史中苛刻的“世兵制”，也不是兴于隋唐的“府兵制”，而是将两种制度中的优点合于一起，摒弃缺陷。王葛再次感叹，成帝要是再长寿些就好了。
孩子们谈的兴起时，姚氏正向贾妪请求：“张家四郎新妇明天回沙屯，妇有东西托她带回娘家，她出发晚，妇明天能不能晚些去田坡？”
“行。”贾妪没当回事，姚氏这懒妇，早些、晚些去田里，没啥两样。
姚氏想了想，又请求：“要不妇明天和阿葛换换？就换一天，万一孙氏晌午才走，显得妇成心偷懒一样。”
贾妪：“你跟阿葛商量吧。”
地里确实忙，青麦在晾晒，胡麻已经收割，荚都裂口，每三天都要打一遍脱粒。避雨的草苫棚还得加草、翻修，一旦天阴，就得赶紧把青麦和胡麻都搬进苫棚下。这些王葛都是知道的，因此姚氏一提，她就应了。
次日，姚氏头疼，走路左摇三晃的。王三郎只能先留下照顾新妇，等姚氏好些后再去田坡。
众人出门，贾妪嫌弃的直摇头：“懒妇事多！”
王葛倒是知道姚氏有这老毛病，一到月事期就先头疼，其实这是痛经的一种症状。
王荇追出来：“大父、大母，我也想跟你们去，我想去看修路。”
王翁当然同意。
王荇仰着小脸跟王葛解释：“三叔跟我说，他得晌午那块才出门，他照看阿父和从弟妹就行。”
“好，知道了。”王葛笑着牵住阿弟的小手。
没走多会儿，一股说不出的难闻气味逐渐扑鼻，越往西味道越大，而后便看到一堆堆土堆、一口口支起的镬、一顶顶简陋草棚，密密麻麻干活的身影穿插在土堆、镬器、草棚中间。
挖渠的隶臣各个汗流浃背，看样子天没亮时就开始干活了。
道上排开驴车、骡车，挤得水泄不通。村民过路，走另外开辟出来的一条临时窄道。但凡过路的百姓，无不张望打量，议论纷纷，乡兵有时也得走这条窄道，于是不停的吆喝撵人。
小阿荇一直半张着嘴巴，眼睛都不够用的。王禾挤在王葛旁，一副“怎么样、我昨天说的对吧”的样子。
王葛确实觉得震撼，稍微停步观察。
镬这种器物，其实是无足的鼎，也可称为古代的锅。
此地一共九口镬，每个都巨大，绝对能搁下整头牛！镬有双耳，一根极粗的铁杆在上空横立，两端担在临时搭起的梯墙上。铁杆是以两侧垂下的铁钩，钩住镬的双耳，然后吊起架空，底下火焰翻滚。梯墙外侧为梯，内壁呈弧形，能防止火舌翻上来。梯墙顶部平坦，至少能站四个人，隶臣踩梯爬上，用大锨搅动镬内的乌黑之物，每一下都格外费力。
这活可比挖渠辛苦多了。
乡兵又过来撵人，王葛赶紧拽着阿荇走，惊奇的问：“大父，他们在炒什么？”

第33章 33 胡涂王三郎
王翁见识还是多一些：“炒土，把土里的湿气炒干。用熟土拌上石灰铺路，以后路面才不长杂草。”
贾妪：“值当的？长草就长呗，长草拔了就是，你看看，一天天得烧多少柴火？啧啧啧。”
王二郎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王翁白了老妻和儿郎一眼：“拔？一修道就修出好几里，下场雨草全冒出来了，你拔啊？”
众人一想那个画面，立刻觉得耗柴也没那么心疼了。
待到归家时分，熟土堆跟生土堆泾渭分明，石灰、土尘弥漫半空，王葛一家人全都紧捂口鼻快速走过，不再逗留。
将到家门，王菽念叨：“三叔一天都没去田里，也不知叔母头疾好些没。”
小贾氏瞥眼王竹：“人家亲儿郎都没担心，要你惦记？”
王菽垂头、脸红，王竹生气的加快脚步，越过从妹王菽。
不同寻常的是，王大郎正扶着门站在门坎里侧，一副侧耳焦急的模样。等他听到动静，王翁也迈进来了，拉下了脸：“大郎咋站这？三郎呢？”
王葛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果然，王大郎急的回声“阿父”后，探出手问：“阿葛呢？”
“阿父。”
“虎宝，你编的东西是不是放在杂物屋？张家今天驱着车过来，姚氏头疾正厉害，就使唤你三叔去杂物屋取她捎回娘家的东西，到了晌午你三叔才把拿了些啥东西一说，才知道可能把你编的东西也拿走了……”
王葛在这几句话中，已经将姚氏处心积虑谋划的恶心事搞明白了：先假装头疾，再留下三叔，姚氏定是跟三叔说，她要捎回娘家的东西在杂物屋哪个位置，三叔就都挪到张家牛车上了，这样一来错都是三叔犯的，谁也怨不到姚氏身上！
推开杂物屋，果然，南瓜食盒和窗席子都不见了！幸亏六角竹扇小，她一直放在卧房用着，得以保住。
王翁大发雷霆：“那竖子呢？还不滚出来！还有那蠢妇！”
东厢房中只有王蓬、王艾的哭声，王竹畏缩在门口，不敢抬头，不敢回屋。
王大郎还在期盼是他想岔了：“虎宝？东西还在吗？”
“没有了。”
王大郎气的拐杖敲地，大声道：“三弟和姚氏去追张家的车了，可脚力怎么能撵上牛车？”
王翁气的咳嗽几声，吓得王二郎赶紧给阿父捋心口。
贾妪还在杂物屋不死心的翻找，急声中带着哭腔：“这可咋整呦？明天十五，万一货郎卡着日子来，阿葛拿不出货，以后人家肯定不来了！”
王翁担虑的更长远：货郎白跑一趟，回乡后万一四处抱怨，阿葛头名匠童的声名就受损了。
王葛在另一边扶住大父，劝道：“事已至此，着急没用。大父，大母？”
王荇懂事的赶紧把大母拉出来。
王葛：“二老的身体比赚钱重要。再说，或许三叔他们一会儿就把东西追回来了。货郎……也不一定明天就来，只要容我两天时间，肯定能想到办法。”
“两天？”王菽没忍住，惊叫出声。
两天也就能篾一点竹丝！这可怎么办呀？从姊辛辛苦苦二十来天，就一天不在家就摊上这倒霉事！她都觉得委屈，从姊心里得多难受！王菽背过身抹泪，竟发现阿母以袖掩面，正笑的面目扭曲！
小贾氏被女儿瞅到，也没在意，用衣袖拭拭眼角，确实也有泪，不过是憋笑憋的。往日她可真是小瞧了娣妇，今日打蛇打七寸，还把火引到叔郎身上，任谁都没法怪娣妇！
东厢房的门“吱”一声，缝隙扩大，把王竹惊一跳。他阿弟王蓬探出脑袋，高兴的叫唤：“阿父回来了！阿母！”
众人回头，只见王三郎和姚氏都是一脸风尘，手中空空。
“竖子！”王翁怒吼。
贾妪跑到院外一望，地上也空空：“东西哪？啊？三郎你当真把阿葛编的物件放到张家牛车上了？你搬东西的时候就不问问吗？啊？你这些天从院里来回过，不知道你侄女在编些啥吗？啊？”
王三郎老老实实任阿母捶打，羞愧的解释：“我、我……阿母，阿父，这事赖我。阿葛，是三叔不好，明天看谁家牛车闲着，三叔借来去沙屯，肯定能要回来。”
姚氏一双眼都哭肿了，连忙保证：“姑舅放心，夫兄、侄女放心，我娘家再穷，也不会昧下不是自家的对象。”说完，她一头栽在王三郎身上。
“哎？哎？”王三郎夹着昏迷的姚氏往东厢房拖。
王葛扶住姚氏右手臂，一路连掐带拧、一路劝三叔：“叔父别急，事都发生了，叔母身体要紧。你让阿竹给叔母打个鸡蛋汤，让她好好补补。”
王三郎心里暖乎乎的，更觉对不起侄女。
王翁老两口本来还以为姚氏装的，一看三郎拖新妇进门坎时，新妇满头都是汗珠子，右边臂膀还有点抽搐，就知道新妇身体确实有恙了。
“唉！大房过来！”王翁当前走，见二郎也紧跟，想想，没阻止。
外头，王禾蹑手蹑脚蹲到窗根下偷听。
王翁问：“阿葛，今天这事是你三叔惹下的，明日一早，不管他想啥招，都要追到沙屯去把东西拿回来。但是不能尽指望你三叔啊，万一货郎明天来呢？”
王葛深呼吸一下，犹豫着说道：“我今晚得多用几个时辰的伙房，要能想出主意，好就着亮光赶制物件。”
贾妪：“咋来得及呦！”
王葛默默垂头，是来不及再编织了，如果货郎明天到，连篾竹都篾不及。可总不能就这样围坐着犯愁吧，还是想做点什么，她不会束手服输、不愿让姚氏得逞！
王翁：“你放心做事，别管费不费柴，不过要切记，子正前熄掉灶火。”
“是。”时下律法规定，平民百姓在夜半子正时辰之后，不得点任何火种。
“有没有大父能帮上忙的？我还是懂点木匠活的。”
“我自己就行。大父，大母，你们都别着急，也别再责怪三叔。今天这事其实也有我的错，不该把重要东西搁在杂物屋里。我这就去帮阿竹做饭，咱们尽快吃，尽快腾出伙房。”
王葛出去后，王荇小脸凝重：“大父母放心，阿父、二叔也放心，今晚我来帮阿姊烧火，一定烧的很亮很亮，不耽误阿姊干活。”
王翁招呼孙儿，揽在近前。“虎头这么小，都比……”
唉，都比他三叔懂事。一家人进进出出，三郎竟没关心过侄女在编什么对象！就算新妇指个地方，他自己没长眼么？不琢磨么？那么好的竹窗帘、南瓜食盒，是新妇能攒下来的么？他连想都不想，问都不问，就敢往别人车上扔？

第34章 34 制作滚灯
王葛出来主屋，看到王禾在装模作样的扫院子，没理这别扭从弟。她来到伙房，王竹端着汤正往外走，两人已经很长时间互不说话了，她侧身让过对方。
伙房没揉面、也没淘黍，显然王竹只顾着心疼自己阿母，根本没心思烹晚食。王葛重新系紧臂绳，掖好袖子，刷干净釜，舀出黍、豆，简单淘洗，添柴、熬粥、拌咸菜。
她一边忙碌，一边思考：不能侥幸，必须假定货郎明天来。那么只有一宿、和明天上午的时间，她能制出什么？才能让货郎丝毫不觉得吃亏，不认为白跑一趟呢？
王葛想起匠童考试时，那位郑考官的提醒：不能以基本功取胜时，当以机巧之物取胜！
噼叭筒、唧筒和火折子肯定不能再制，郑考官告知过她，这三种发明之物都已经呈给县府，唯独火折子允她自用，不得经营。
王葛其实一直怀疑，乡吏专门跑一趟村里送来的一贯赏钱，根本不是乡所赏的，而是县府！
那还有什么机巧之物是容易制的？
“阿姊。”王荇进来，仰起小脸撒娇：“今晚我想你陪我。别撵我好不好？”
王葛知道这孩子担心她，总想力所能及的跟她一起度过难关，于是应的很爽快：“好。今晚我正想让虎头陪我呢。”
“真的？哎哟！”王荇深觉自己又长能耐了，小胸膛一挺，差点儿仰过去。
偏爱就是这样，连阿弟的一惊一乍都挠在王葛心里。“小心点，还想在伙房打滚啊，尤其离炉膛远点儿啊。”说完，她眉宇一肃，眼神一亮，然后欣喜的捏捏阿荇的朝天辫。“你可真是阿姊的福星。我想到做什么了，做出来后货郎肯定收！”
“太好了！嘘……”小家伙悄声猫到门口，猛的探头，大声问：“从兄你为啥贴着墙站？是二叔母又罚你了？”
王禾没想到偷听会被从弟抓个正着。
小贾氏吆喝的可真是时候：“阿禾，快过来帮阿母穿针。”
王荇冲王禾背影鄙夷的“啧”一声。
姊弟俩解决了心事，一个添柴，一个熬粥，很快把饭食烹好。
今日家翁脾气大，王禾生怕被迁怒，表现的非常勤快，主动叫上阿妹王菽把草席铺到院里，又跟阿父一起把食案摆好。
王二郎很欣慰：“我儿懂事了。”
王禾很少被阿父夸，不由得欢喜，下意识看眼阿母，不知道为何，突然不想把王葛想到好办法的事告诉阿母了。
夜风徐徐，圆月当空，俯视万家。贾舍村除了村西修路的工地，其余地方基本都黑咕隆咚。
由于二百多个隶臣妾得长期滞留村里，所以不光临水亭的亭卒要日日夜夜在村内巡逻，乡所还另拨了五十名乡兵协同维护此地治安。
子时初，由桓真在内的五人小队自村西出发，开始巡逻。
亭长任溯之兼任此队的亭伍，另外三个亭卒则是武艺极好的求盗。毕竟桓真是县令大人的亲族，身份特殊，万一村里窜出只野狗咬这少年一口都是大麻烦。
五人是一、二、二队形。头前那人挑着行灯引道，此灯笼以粗葛为罩、竖竹为骨、麻烛为篝，罩前写有“临水亭”三个红字，被夜风吹拂的摇摇晃晃。
在他们身后两丈，铁风、铁雷兄弟二人牵马跟随。若非马蹄踏踏，他二人几乎形迹不显，与黑暗融为一体。
巡逻到村北时，亭卒们发现有户人家微微透着光亮，这很不寻常。这户人家自然就是王葛家。
她要熬夜制作的对象为：竹滚灯。
何谓滚灯？就是可以随意滚动的圆灯笼。滚灯的结构分里外两层，无论外层怎样转动，内层始终能固定，使烛火不倾、不灭，原理跟陀螺仪相似。
别看原理高深，制作步骤却简单。
先找出以前篾的多余的头层青篾，用细麻绳绑成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备用；然后制作转轴和烛盘，烛盘就是一小截极细的带底灯筒，在小筒中间位置的两侧凿出孔，用一根竹片横穿过去做轴；轴的两端用火加热，然后上弯，两边弯度必须一致；将穿着灯筒的竹轴跟刚才备用的大、小圈，在上、下、两侧四处位置麻绳相结。
以上就是滚灯的内层结构。
制好内层后，需得试验烛火是否能够在晃动间保持稳固。
王葛拿过一个竹壶，竹盖缝隙处缠着几圈葛布条，解开布条，打开盖，一股难闻的麻油味道窜了出来。这是大父母攒着以备急用的，从未用过。
王荇端稳烛盘，王葛往里倒油，姊弟俩都很抠，一个刚倒就问“差不多了吧”，一个刚接一层就嚷着“好了好了别倒了”。
以灯草为芯，点燃，王葛端着大圈转动，转轴始终维持着烛盘稳定，烛火微摇，光影闪烁在姊弟二人的脸上。
王荇的小嘴一直半喔，由紧张担心，到惊奇崇拜：“阿姊，麻油洒不出来？真的洒不出来！”
“那是自然！”王葛“呼”的吹灭烛火，递给阿弟：“拿着玩会儿吧。”
接下来，就是用竹条制作外层结构。
十个直径相等的竹圈（一定要比内层结构的外圆还要大）依次迭加，每次迭加都以细麻绳固定首尾两端。过程中，将刚才制的内层轴盘放进去，用麻绳系住。继续加竹圈，全部两端对称，绑好后，所有面看上去都是五角星状就算标准了。
其实制完竹笼外圈，就算制好了滚灯。
不过想跟货郎做长期买卖，展示品必须得制作到位。以前穿烂的衣裳她都洗干净留着的，这下派上用场了，绞下一片片，用粗针缝到竹笼上做灯罩，对称方向各留出口位置，用来透气、更换麻烛。
桓真一行亭卒发现王户深夜还有光亮透出时，王葛刚好制完第六个滚灯，除了第一个，其余都不再缝葛布罩。
当当当！
院外连响三声敲击铁物似的动静，惊起远远近近的狗吠、鹅叫声。
紧接着，有人扯高嗓门喊：“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姊弟俩脑袋扒出门框，面面相觑：是喊自家吧？也不到子正时刻呀？
院里没动静，任溯之再喊：“天干物燥，把火灭喽！”最后半句带了怒音。
黑影中，铁风悄声道：“这亭长有点意思。”
铁雷：“离子正还差两刻钟呢，就不许人家半夜饿了热点东西吃？”
“蠢才，你以为是桓府呢！这里的百姓，砍柴只能去十几里外的野山，有牛车的人家都得专门腾出一天。还半夜饿了？啧啧啧。”
铁雷被“啧啧啧”逗笑：“咋学上这里口音了？”
“这叫入其俗，从其令。告诉你个经验，学着点！一般农户，戌时后都已熄掉灶火，早早入睡。而此院人家，子时都过了，还有火光透出，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灶房失火，要么……是进了贼盗！除此，没有别的原因！”

第35章 35 交换信物
且说任溯之见院内仍未熄掉火，于是加把劲连敲刁斗、再喊：“听到没？！灭掉火！”
桓真这段时间已经了解亭长的犟性子，院内再没人应答，亭长绝对会拍门。
王翁和王大郎都被惊醒，出来问：“虎宝啊，咋回事？什么这么吵？”
王葛赶紧先冲院外回应：“大人，听到了！”再让阿荇去劝大父、阿父回屋，她则托着葛罩滚灯照路，抽开闩，拉开院门一道缝。她先看清的，是写有“临水亭”三字的灯笼，然后是五个亭卒，全穿着吏衣，便放下心站出门口。
远处，铁雷鄙视铁风：“咳，这贼盗有点弱啊！”
铁风朝前走两步，转移话题：“咦？这不是王小娘子么？”
不论亭卒提的随风而晃的行灯，还是王葛的滚灯，亮度都很差，任溯之和她仅有过一面之缘，没任何印象。所以一见是个半大小女娘手托灯笼出来，就更来气：“大半夜的点火做甚？尤其这种起风天！”
王葛被他骤然的大嗓门吓一跳，滚灯跌落，顺着风滚到路对面，被一个求盗撵上，使脚怼住。
她赶忙道错：“大人，我这就灭掉灶房火。”
再说王荇这边，大父、阿父哪是他能劝动的。
王翁冲院门过来，王荇拨拉着小短腿跑在前，跑到王葛身旁时，别的没听到、没注意，只看到滚灯滚出那么老远！万一被踩坏咋整？王荇就略停那么一下，跑到求盗前，弯腰推着滚灯往回滚。
任溯之看着王翁，正色告诫：“阿翁赶紧带孩子回去，切记，以后起风天要尽早熄灶。”
王荇就这样从二人中间推滚灯、过门坎、一路推回院中。
王翁给孙儿让让道，老人家经历过战乱，对官吏格外敬畏，直道：“是是是，大人说的是，今晚是为了赶点农活，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肯定不会再犯。我这就去熄掉灶火。”
任溯之不愿看老人家被惊吓，大手一挥，就在亭卒将走、院门将掩、王葛舒一口气时，始终默默的桓真出声了：“小童可是王阿弟？”
守着滚灯的王荇探脖，眨巴眨巴眼。
院门再被敞开。
“我还以为认错了。王阿弟，山高水长，咱们又会面了。”
王荇现在是人不离滚灯，滚灯不离人，骨碌着出来。“啊！阿兄是大人身边那个阿兄？”
王葛盯着桓真，桓真盯着滚灯，她瞬间明了，他看出滚灯有机巧了！
桓真自报姓氏，以还要巡逻为由，跟王荇长话短说，脸上始终带着那么一点“我很凄惨但我就是不说”的意思。他解下一侧羊角髻的麻绳，借机使劲挠两下痒，把麻绳作为贴身信物留给王荇。
桓真头发散落搭拉的样子，令王荇大为感动。他是觉得该回赠信物，可总不能也还给桓阿兄头绳吧。而滚灯……还要卖给货郎哩，就算不卖给货郎，他也正稀罕着，确实有点舍不得送出。
到底是小孩子，心事都写在脸上。王葛蹲下，低声教导他：“阿荇啊，交友当有诚挚之心，谁先衡量得失，谁可就先配不上这份友情了。”
王荇羞愧，用力点头，大大方方托举滚灯。“桓阿兄，这灯笼可好玩了，你轻轻滚它、踢它，都不会灭哦。是我们自己做的，送给桓阿兄。”
“好，我收下。”桓真嘴比手客气，立即拿过来。
王荇已经想通，就不再心疼，他招呼桓真附耳，悄声说：“桓阿兄要好好保重。要是有人欺负你，要是吃不饱，就来我家吃。”
桓真这才认真打量这孩子，虽相貌平凡，远不如他阿姊清秀，但王阿弟的眼瞳无比清澈而诚挚，当中还映射着灯笼的光华，令桓真忍不住抚摸一下这孩子的小脑袋，才离开。
阂上院门后，王翁去熄灶火，王荇把那根还绞着桓真碎头发的发臭麻绳折几下，塞进阿姊的随身布囊里。“阿姊帮我放好。阿姊，你猜桓阿兄是犯了啥错？为何变成这样了？我刚才差点没认出他哩。”
“嗯……我也猜不出来。所以以后再见到桓阿兄，不要问人家，免得令他伤心。”
“哦，我明白了。”
王葛抿嘴笑。那桓小郎也是孩子气，为着个滚灯，值当的？都差点跟虎头结拜了，真跟原先见的他判若两人。
第二日，天微微亮，王葛就起来，她思量半宿，觉得还是再谨慎些好，前世历史上，滚灯是在宋朝出现的，但如今大晋偏离了历史轨迹，繁华一些的城镇未必没有此物。况且就算没有，只要有一个参照滚灯，很快就能仿造。
所以，她重新将一个滚灯缝上葛罩后，不再多制，改制：竹簪。
之前剩余的竹秆、篾片、竹条都已不多，她怕姚氏继续捣鬼，就全搬到自己屋里。
前世王南行出身木雕世家，雕刻这种最简易的竹簪，对她来说跟削铅笔差不多，也就多费点时间，哪怕没有专用刻刀。
她坐在地上，以工具凳为案，先挑出一根青篾，刮掉青皮，截短作为扁簪杆，长度在八寸左右，留出尾部两寸，其余削细打磨，头部刮尖。
再用废布条一圈圈缠匀刀，为的是紧握刀体时不伤手，以其锋利之刃代替刻刀之刃。
然后，直接上手！
雕簪尾。
如果说，她的篾匠技艺被穿越过来的数年光阴耽搁了，需要通过篾具、劈竹来一步步唤醒，需要从简单编织过渡到复杂，才能重新激发这部分才能，重拾技艺。那雕刻技艺就是随她灵魂一同转世，随她躯体共同成长的天赋，不必唤醒，不必过渡，不必激发！
此天赋，是王氏基因，从未手生，何谈忘却！
簪尾，她雕的是横倒的“竹”字的左边，直视切面的字形，仿的是后世的瘦金体，瘦劲而绰约，似字似竹叶，跟簪子的材质呼应。
簪头的尖，勾出一道道细而曲的线，宛如毛笔的笔尖。
吹去竹屑，成了。
王荇不知道啥时候站在阿姊跟前，大气都不敢出，一直等到簪子刻好，他才敢说话，轻轻问：“阿姊，我能跟你学刻簪吗？”
“不行，会伤手的。”她把自己的手伸出，说：“每个人的手，都有使命。阿姊的双手，用来编织，用来雕琢，阿弟的双手，是要用来读书写字的。虽然使命不同，但同样辛苦。”
“哦。哼！”小孩子显然没被说服，撅着嘴走了。
院里很快响起训斥吵嚷的动静，阿荇又跑回来，散着头发跟个小疯子一样。
“阿姊，告诉你，”他小声道：“大母正在骂三叔母。”
“为啥？”
“三叔母晚起不说，还把熬好的粥打翻了。大母骂她，她就说胳膊疼，还撸起袖子给大母看哩，当真青一块紫一块，好吓人！三叔赶忙解释不是他揍的，然后三叔母支支吾吾，说肯定是有人趁她晕倒时偷偷掐的她。大母就说三叔母心眼坏透了，又想搅是非，还说她定是亏心事干多了，夜里被小鬼掐的。”
王葛见阿弟小嘴叭叭的，把整件事说的这样清楚，喜爱的扳过他身体，开始给他梳头。
梳好后，他们阿父正好也起了。
“我给阿父端水洗脸。”王荇愉快的跑出去。
这个时候，自乡里驶出来一辆骡板货架车，货郎嚼着饼，一手赶车，正向贾舍村而来。才行出几里地，就见两骑人马飞奔而来，其中一人大喊：“让道！让道！”
货郎赶忙把骡车往旁边牵，让出道路。
尘土随着马蹄翻腾，货郎眯起眼，纳闷：“这么早就这么急匆匆的？哪里出事了？”

第36章 36 桓真再查案
贾舍村的修路工地出事了。
每天清早，隶妾在寅正时刻开灶烹食。卯时初，隶臣必须正式开工。寅正到卯时初这半个时辰内，是隶臣妾上茅房最集中的时刻。随着天色发亮，一处男茅房的粪池里发现一具尸体。
尸体被拽上来时，脑袋耷拉的极厉害，此人颈部几乎被割断，仅连着后颈一点皮。整个头部、颈部之下已经出现尸僵，可推断半夜时分此人就死了。
根据尸僵推断死亡时间，是桓真下的结论，跟任溯之的推断一致，令他对这少年的桀骜印象微微改观。
人命案必须汇报乡所、由乡所汇报县衙。任溯之查验尸体的时候，报信的亭卒就已经骑马出发，所以货郎不到辰时便遇到信使已赶至乡里。
凶案现场、周围，用麻绳拉起了封锁线。
昨晚死者还在草棚的时间，已经确定为子时二刻左右，跟死者同宿的隶臣均可作证。同时这些人也提到一个很关键的情况，死者有个习惯，基本每晚都在子正时刻去解大手。
子时初的时候，有两个隶臣同时作证，他二人是先后进入此间茅房的，彼此打过照面。他们进去时，确定里面没别人，排除了有人提前在茅房等死者。
凶手绝不会提前躲在茅坑、粪池里。茅坑窄短，藏不了人；如果藏在坑后粪池中，工地无法洗澡，那凶手身上必定极臭，一下就暴露了。
所以作案嫌疑人，就从子时初这两个隶臣开始，到寅时初截止，期间所有进过这间茅厕的隶臣，都要站出来接受排查、互相举证。撒谎隐瞒者，被举报后将视为此凶案的同谋。
乡兵的宿处、隶妾的宿处全是跟隶臣分开的，乡兵定时的巡逻为十人一队出动，互相皆可作证，因此乡兵、隶妾作案的嫌疑皆可排除。
修路修出人命案，任溯之近两年是甭想升迁了，气的他直呼倒霉：“还挺贼，专门挑老子不在的时候作案！啧，别动，你继续说说你的看法。”骂人不耽误他给桓真梳头，拽的少年的眼尾都畸形了。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光线不明，精力又都投入到锁定嫌疑人范围上，有用的线索很少。桓真如实道：“亭长都看不出什么，我更看不出什么了。不过出了这等事，乡正、县令史肯定要来趟贾舍村的，他们来之前，咱们咝……亭长大人得办好两件事，一是找到凶器；二是把凶犯嫌疑范围尽量缩小。亭长大人要是能在令史来之前就把凶手查出来，说不定不会被问责。”
任溯之气闷的“唔”一声，来到尸体前，顾不得臭，摆弄着头、颈部仔细查验，说道：“舌、牙齿都有咬的痕迹，眼球血丝严重，身上的几处剐蹭不严重，不好说是干活时落下的，还是死前挣扎的。”
桓真也过来，捂着口鼻。
任溯之不满的瞪一眼，继续查验：“指甲完好，指缝除了污物，看不出别的。创口在颈中间位置，整体向颌部倾斜。唉，暂时就这些了。你不是喜欢查案么，就尸体几处线索，说说看法。”
桓真知道亭长在教他，领其好意，先揖一礼，思考着说道：“凶手是趁死者不备，猛的勒住对方，二人当时……应是背对的，这样凶手才好借力、创口切面才会朝颌部倾斜。或许是凶器太过锋利，或许是凶手力气太大，导致死者连反抗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所以指甲完好，因为死者根本合不拢手掌、也抓不到凶手！牙有碎裂、眼球充血，只能证明死者当时异常痛苦或恐慌。面部没有充血，也证明死者死的很快，并无窒息反应。”
任溯之“嗯”一声，再凑近尸体颈部，小心的扒开伤口缝隙，说道：“伤口细窄，不见绳屑，肯定不是被麻绳勒的。”
桓真：“若是弓弦呢？”
“隶臣妾都会定期搜身，若有弓弦早被发现了。将人勒至断首，不是一般的仇恨，这也是一条线索。”
“亭长，我能不能有个提议？”
“你说。”
“粪池能不能改在茅房外头？”
“不是想着尽量缩小这些役者的居住范围么。粪池改在外，就得多腾出一大块地方，不然人掉下去咋整？”
一个求盗过来，打断二人有味道的谈话。“回亭长，已查明死者身份。死者叫胡夫，三十七岁，祖籍在宣城郡，家族获罪后被判异地服役，去年二月份才来的踱衣县。认识他的隶臣对此人颇有怨言，说此人时有凌弱之举。乡吏因其服役时一直表现不好，就分配他干炒土的活，不过胡夫近日跟其他隶臣没发生明显矛盾和斗殴。”
任溯之：“先将所有嫌疑者仔细搜身，包括行囊。将其中宣城籍的隶臣单独关押。”
“是。”
此求盗刚走，又有两名求盗结伴过来。
左边的先道：“粪池已全部清理，没发现凶器。茅房周围地面没有挖掘过的迹象，死者住的草棚、邻近草棚全部仔细排查了，包括地面、棚顶，都没发现任何凶器。”
右边之人汇报：“工具收集处已经查验，所有干活的工具昨晚都收全了，今早发放时也是全的，没有沾染血迹的。属下还查了未发放过的工具，尤其是麻绳，数量都对的上，也无血迹。”
任溯之已经排除了麻绳为作案工具，这下更是一筹莫展。
桓真：“我始终认为，凡作案必会留下蛛丝马迹。亭长大人，我请求协同求盗查案。”
“快去快去！正好少在我眼前烦。”
“还不快去！”王三郎好容易借到了牛车，被贾妪催促启程。一家人都不放心王三郎办事，为这出门都推迟了。
姚氏垂着头：“都怪妇……”
贾妪：“那就少说话招人烦！”
“大母。”王葛拿着一根竹簪过来，这是她刚雕刻好的第二根，簪尾是只登枝喜鹊，腹部肥圆，憨态可掬。“这是我自己刻的，头次做，大母别嫌弃，戴戴看？”
贾妪高兴的不得了：“哎哟，瞧瞧我孙女的本事！快给我簪上。”
小贾氏满脸羡慕道：“啧啧啧，阿葛的手也太巧了，什么本事不用学就都会，咱们比不得，比不得呀。”
王葛：“这是我去县城考匠童的时候，厚脸皮跟别人讨教的。二叔母问都没问过我，一句话就把我的辛苦、我求人时的难处全带过去了。”
“哎？这是哪跟哪？我就随口一句话，至于吗？”
王翁：“别管一句还是两句，不过脑子的话都不能随口说！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只随口说你二房的事，不要多嘴长房的事。”
小贾氏羞愤垂头：“是，君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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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 平衡竹蜻蜓
大母不明白大父为何严厉训斥小贾氏，王葛明白。小贾氏这话甭管有意无意，要是四处乱传，再被人捕风捉影，很容易把她传的神乎其神，甚至妖魔化！
前些年，王葛在展露匠技方面极其谨慎，就是害怕被村邻妖魔化。但经过匠童考试她才知道，再谨慎下去，就跟匠师考级无缘了。
匠人之路入门易，出师难，就算考上匠师后，还有中匠师、大匠师等等。她以十岁之龄考匠童，已经落后别的匠童一大截了，怎敢再和以前一样徐徐图之。
何况虎头快到读书识字的年龄了，她要是不出头，虎头怎么办？所以，也幸好有在县城考匠童的经历，幸好那时匠师考官多，提供给她扯谎的理由，怎能不好好利用！
随着贾妪一行人离开，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王葛重新沉静雕刻第三只竹簪，它跟第一只其实是一对。
簪头是“竹”字的右半边。先将大体字形切出来，再放缓刀尖的每一步，将看字似字、看叶似叶的瘦金体“亇”雕出。
刀尖与竹材、或木材的接触间，发出的声响各有不同，一个合格的木雕师，仅凭声响就能分辨出各种材质。
匠人将死木雕琢出花式的过程，可不仅仅是单纯的改造，而是要将死去的木料赋予新生命：造物！
在这个过程中，匠心必须是虔诚的，刻刀是虔诚的，创造力是虔诚的，基本功更得是虔诚的！所以哪怕雕刻一只简单的簪头，哪怕王葛知道自己不会失误，她的每次构思、起刀、切割、微琢、再起刀，也都是完全投入，绝不存在一心二用。
两根竹簪就够了，她再自信，也得看货郎是否识货。王葛放松一下，出来屋，看见大父也在院里，和阿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阳光洒满庭院，小睡神王蓬看来是睡足了，边跑边笑，还故意把矮胖的阿妹撞的坐地。
王荇刚把王艾拽起来，王蓬就把从弟、阿妹全都撞倒，然后嘻嘻哈哈躲到大父后头，冲王荇扮鬼脸。
王葛没管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只怜惜这个时代的孩子们，能玩的东西真的太少了，少到可怜。
她进杂物屋找几截较短的废竹料，要么是被虫蛀的，要么是破损的，这种废竹肯定不会扔，哪怕晒透后当柴烧呢。拿到院里，坐到大父旁边，用篾刀先劈开竹秆，再削竹片，形状一头尖且薄、另一头圆弧状且厚，大约手掌长度。
王翁：“虎宝要削啥，你歇歇，大父帮你弄。”
王葛眯眼一笑，“哪用大父帮忙。很简单的，我是给虎头他们做个好玩的。”
王荇、王蓬几乎异口同声：“好玩的？”
他们一起蹲过来，王艾后知后觉，吆喝着“哦哦好玩的”，也跟着蹲下，结果一下仰倒在席子上。
王荇扶从妹坐稳，王葛自己往后挪挪位置，免得有竹屑溅着孩子们。“阿姊给你们做个竹蜻蜓。”
“竹蜻蜓？会飞吗？”王蓬好奇的问。
王荇想想，问：“是不是那种小木棍？”他左、右食指比划个“T”字形，“一搓就飞跑的那种？阿姊忘了？菜阿兄和仓阿兄就玩过。”
“不是那种。”王葛逗他们，故意抻着卖关子。
一搓就飞的那种，乡野孩童确实有玩的。但她要制作的是平衡竹蜻蜓。
外形不难，在蜻蜓身躯两侧扎眼，扎紧实两边竹翅也不难，稍微麻烦的，是不断以削减翅膀分量的方法，调节双翅、整只竹蜻蜓的平衡。
当竹蜻蜓的嘴尖位置搭在王葛指尖，她轻轻翘动手指，蜻蜓仍点水般粘连时，别说三个孩子了，就连王翁都瞠目结舌！
“怎么了？”王大郎听到一声声惊呼，笑着放下筲箕，脸往侧面倾，询问。
王葛冲三个孩子“嘘”一声，来王大郎跟前：“阿父，伸手。”
她拿住阿父粗糙的大手，捋平他手指，将竹蜻蜓的尖嘴部位往他食指上一搭。“这是我用竹片做的蜻蜓，它现在落在阿父手指上了，你能感觉到吗？”说完，她完全放开自己的手。
王大郎：“呵呵，当然能。”
“阿父稍微抬抬手，再降降。”
竹蜻蜓就这样颤颤巍巍，仅靠黍粒大的尖嘴完全粘在王大郎指尖上，把三个孩子紧张的龇牙咧嘴，王翁也无意识的抓膝盖。
王大郎夸道：“虎宝做的蜻蜓真好，轻飘飘的，跟你没扶着一样。”
王蓬急道：“伯父，从姊就是没扶哩！”
王大郎只当侄儿闹。
王葛看着阿父的眼睛，她的笑变得牵强，没有解释，而是嘱咐阿弟：“虎头拿给大父试试。阿蓬、阿艾，你俩谁都别急、别抢，从姊这就给你们一人做一个。”
“嗯嗯嗯！”王蓬连连点头，“我可听话了，从姊先给我做。”
一家人说说笑笑时，村西的工地上，任溯之仰头大笑，大掌一拍桓真肩头：“臭小子，干得好！明日准你耍半天！”
一个时辰前绞尽脑汁没头绪的血案，被桓真以奇招破了！
原来，桓真估算着时间，乡正如果接到信使消息立马赶来，那晌午后就会到达贾舍村。任溯之作为此地治安的亭长，很可能会被当场降职！
倘若按照常规查找凶犯、凶器，肯定是来不及了，最差的结果，是越查越乱！
于是桓真心生一计，给任溯之汇报后，后者觉得或许还可行，就命令亭卒将所有嫌疑者分拨羁押，保证每拨隶臣互相看不到、听不见。
然后桓真和两个面相最凶的求盗，依次去羁押点。到达后，桓真抄着手，只字不言，他目光天生凌厉，盯上谁、谁就觉得不自在。而后，他忖量神态、不慌不忙的背过身，往回踱几步，再猛然拧身，面对一众嫌疑者，大喝：“就是他！摁住他！！”
隶臣们各个抖成鹌鹑，等待求盗把杀人凶手摁住或拖走。就这样，在第三个羁押点，桓真怒喝“摁住他”后，一个隶臣拔腿就跑。
凶手，被诈出来了！
任溯之狠狠踹凶手几脚解气，此隶臣被求盗摁成大马趴，梗着脖子歇斯底里的喊：“胡夫该死！我只恨杀他太痛快！胡夫他该死该死啊！”
桓真：“他该死又怎样？天下该死的人多了！都和你一样弓弦一勒随意杀人？”
凶手一惊。
任溯之、桓真心里立刻有数了。凶器真是弓弦！
桓真：“若我认定你该死，也能就地斩杀你么？”
远观这一幕的铁雷用胳膊肘轻蹭一下铁风：“瞧，公子像不像桓县令？”
铁风摆弄着滚灯，问：“你说……都城恨不得家家户户有灯笼，咋谁都琢磨不出来这种？”
铁雷讪讪，知道自己又犯妄议主家的毛病了。
再看凶手，此人眼泪横流，下巴抖动着，猛的咆哮：“杀吧，杀了我吧！杀了我……”他嘴一扭曲，任溯之手疾眼快，卸掉他下巴。
任溯之笑了：“这么想求死？想保谁？嗯？还是有比杀人更要紧的机密？”

第38章 38 王葛的灰心
桓真想不通，为何从凶犯想咬舌自尽的举动，任溯之竟能联想到那么多？此隶臣越是连连否认，越是不停的磕头、恐惧，越证实任溯之是对的。
桓真想不通就直接问。
任溯之先下令释放其余隶臣，叫他们各回各位继续干活。此刻还有两名亭卒在近前，分别叫单英、程霜。
任溯之给桓真三人一起解惑：“初时诈出凶犯，对方第一反应是逃跑，说明什么？说明凶犯想活。捉住了此人后，他口口声声喊胡夫该死，证明他想让我等查明胡夫平时确有恶举，确实该死，那么待县衙审他时，真不一定判此人死刑，所以此凶犯还是想活！那为何提到凶器是弓弦时，他便想自戕？除非那弓弦特殊，只要找到弓弦就能捋出别的。凶犯知道挨不住严刑拷打，怕吐露弓弦的藏匿地，不如自戕了之！”
好个洞察秋毫的任溯之！桓真深看对方一眼，待任溯之注视过来时，桓真已经移开目光，跟程霜、单英一样，受教的点几下头。
程霜为难道：“可是乡正来之前，我等不能对此人用严刑啊。”
单英阴着脸：“交给我，有的是办法！”
任溯之：“不行，这是人命案，凶犯必会提至县衙审理。我等若掠笞这厮，很可能被他反咬为屈打成招。”他略想一下，分配各自职责：“程霜带桓真去死者被勒杀的茅房，再仔仔细细察看，看之前是否还有遗漏的角落。单英跟我去凶犯所宿的草棚重新搜查，就是把草棚、草席一根根抽了，也要找到弓弦不可！”
桓真跟着程霜走，忽然想起一事，跟对方说了一声，程霜先行，桓真招呼铁风二人：“跟王家姊弟说，后日晌午前，这种滚动不灭的竹圆笼，能做出多少我要多少，不要糊葛，不要添麻油。”
铁风应“是”，先问：“定价几何呢？”紧接着道，“依照市价，两个钱只多不少。小户农家，若给多了兴许招祸。”
铁雷：“此物不好运送啊，又怕压、又占地方，属下这就向农户租用牛车？”
“不必。”桓真道：“此地涉及命案，乡正肯定要来，到时让他顺道拉走。另外，我有尺牍托乡正带给族叔，你等打听一下王小娘子是否考中匠童了，我好将此事告知夫子。”
“是，属下这就去。”
铁风朝村北行来时，货郎刚把骡车停稳在王户院门前。一帮孩童围着缤纷多彩的货架嘻嘻哈哈，王翁闻声出去，引领货郎把车牵进院子。
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大白天的根本不掩院门，大大小小的孩童们哪舍得走，都挤在院门口张望货架车。王翁笑呵呵的也不撵，叫阿蓬、虎头去帮王葛搬物，把阿艾交给大郎看护，然后请货郎坐到席上，倒碗水，寒暄道：“正在修路，道上不如往常好走吧？”
“过来临水亭后，尽些拉物的驴车，不过也还好。一段时间不见，老丈愈发精神了，你家大郎也是啊。小娘子几岁？一瞧就格外机灵。”
“三岁啦。”王翁明知人家是客气，听进耳也受用。王艾听出货郎在夸她，害羞的扭头，趴在伯父肩膀上。
几句寒暄后，王翁知道了货郎姓冯，家住乡镇。
王葛把一柄六角竹扇、两根竹簪给货郎看，货郎还真识货，“啧”一声，真心赞道：“扇面编的真细啊，锁边的所有折都一样一样的，难得啊！太难得了！”
这番夸赞，一家人都高兴不已。
六角竹扇编织的最难处、最见功力的地方，就是锁边。想保证每道边笔直，那曲折之间必须等距。还有一点是货郎没发现的，就是锁边的篾条重迭了两条“人”字纹，远比只重迭一条纹路耐用的多。
再看竹簪，货郎只道了句：“这东西倒是好卖，但价格……两个钱怎样？我最多也只能卖出三个钱。竹扇很好，但越好的越易压货，二十个钱，如何？”
王葛看向大父，这种事得由长者决定。
说实话，这价格王翁乍听挺欢喜，但看到孙女嘴笑眼不笑的样子，老人家就知道价格给低了。“簪子简单，两个钱行。竹扇再给高些吧，我孙女从早编到晚，编了好些天哩。”
“不诓老丈，我赚的其实是个辛苦钱，这等竹扇，乡里不一定能卖出去，那我还得去县里。从贾舍村到县里，光来回的脚力就得去掉两个钱。”
这时，王荇、王蓬已经把六个滚灯全都抱过来，其中一个是缝了葛罩、也放了麻烛的。
王葛背对冯货郎，用火折子把麻烛点着，然后双手将滚灯腾空、旋转几下，给对方解释：“这叫滚灯，怎么滚动，烛盘都稳稳当当的。”
货郎：“这东西倒是稀奇啊，不过外形……”
“我缝这层葛罩，是怕给阿叔看的时候有风。阿叔要是觉得此物可收，我只编到外层竹笼这一步。买者喜好不一样，自己缝帛、缝葛才好呀。若怕脏了外帛、外葛，还可在外帛、外葛之外，再加一圈竹笼。”
“王匠童不愧是头等匠童！不过此物虽稀奇，实在容易仿制，也就头拨好卖。”
“是。”滚灯的弱点太明显，王葛也很无奈。
“我建议竹条不必使青篾，一般的黄篾即可。这样吧，这六个……叫滚灯是吧，这六个我给你九个钱，我再要二十个，黄篾制，每个一个钱，怎样？多了我这车也拉不了。”
此时此刻，若说王葛不灰心是假的。竹簪和滚灯的价，低至不能再低，竹扇也比她预期的少了五个钱。现在想想，都是在县驿站卖生肖盒、在清河庄**赛制品的经历给了她错觉，把她的心养贪了。
都亭驿站是官差、客商过往的大道，那时或许真的赶巧了，遇上的是喜欢稀罕物、又不计较钱财的旅人。
至于清河庄收购匠童比试时的制品，难道真是看上匠童的手艺？不是的，绝对不是！肯定是清河庄跟官府之间有什么合作，甚至人家只图一个好彩头，根本不在意匠童制品本身能值几个钱。
“小娘子可是王匠童？”铁风扬声，打断王家跟货郎的交谈。
其实他刚才就来了。
铁风拿着昨晚的滚灯，拐入村里的东西道后，就听过往村童都在议论什么“王匠童”、“头等匠童”的，询问了才知道，王小娘子不但考上了匠童，还是头等！
“啧，公子找的匠师不靠谱啊，一下整个头等出来，太招摇了，幸好桓县令不知道。”他自言自语，见王户院门内外堵了十来个孩子，不知道出了啥事，所以挤进来后没出声，听到货郎把滚灯价格压到一个钱，才喊：“小娘子可是王匠童？”

第39章 39 闻道有先后
姊弟俩未和铁风直接照过面，不认得他。王葛先示意大父跟货郎说话，她没让阿荇跟过来，自己上前，不回铁风所问，也无视对方手上的滚灯，反问：“郎君不是村里人吧？”
铁风暗赞：小娘子还挺谨慎！“王匠童可识得这葛灯笼？”
“葛灯笼？怎的了？”
铁风低声道：“清河畔，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王匠童不需疑心，我家少主是桓公子，我是桓氏部曲，当日我等部曲就在河畔饮马。”
王葛记得当时确实有不少部曲，赶紧揖礼：“失礼了，郎君坐下饮碗水吧？”
“不多叨扰。是这样，昨晚我家公子跟你阿弟互换信物后，看中了这种葛灯笼，要赶在后日晌午前买一批。必须同等大小，不要缝外葛，不置麻烛，保证烛盘干净。”他从布囊中取出一串钱，眼见王小娘子的笑容直达眼底，且有感恩的微微泪光，就提高声音，令院内之人均能听到：“每个竹灯笼按两个钱买，这个价格王匠童可能接受？”
“能的。郎君放心，我保证每根竹条都使用青篾。”王葛高兴坏了，回头看向大父他们。
王翁跟冯货郎道句“稍待”，赶紧过来。
铁风向老人家揖一礼，把钱串递出，道：“老丈，这是二百个定钱，你数一数。”他再看向王葛，“后日晌午我来取货，你能制出多少，我家公子买多少，定钱多退少补。”
“郎君放心，我一定加紧赶制。”
王翁数钱慢，铁风不急不催。
王葛喊阿弟：“拿两个竹蜻蜓过来。”
王荇听话照办。所有竹蜻蜓的尖嘴部位，王葛都拿小火微烤，将尖嘴轻轻往下弯了小许弧度。如此一改，不仅使蜻蜓形象更活泼，也令尖嘴位置搭在手指、或木棍上时能够更牢固。
阿弟拿来后，王葛先双手托举一个给铁风。
铁风看着由几根竹片拼接的竹蜻蜓，并不嫌弃，这是姊弟俩的心意。没看王小娘子如此郑重么，还一个、一个的托举给他……
王葛在对方客气的微笑中，将竹蜻蜓往自己食指尖随意那么一搭，竹蜻蜓霎那呈点水之姿悬空，悬的稳稳当当。
铁风微笑的嘴巴就这样咧着，快淌口水了才合上。
货郎两步过来，目光炯炯：“王匠童，这个我收！”
村西，铺设了熟土的崭新大道上，乡兵先驱赶驴畜拉着石滚子，将松软道面碾压一个来回。然后每两个隶臣一组，面对面手持铁夯具的手柄，用力提起、重重向下夯打，将土层砸的更紧实。
这只是第一遍夯打，随着熟土的铺设，越来越多的隶臣都要加入夯打劳作，反反复覆，一遍又一遍的夯，最终把整条新道砸的硬如砖石。严格夯砸过的熟土道路，不生杂草，不会被雨水冲毁，不会被辎重车马压垮，至少能正常使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以上。
桓真在稍远的茅厕里，都能听到夯土的声声动静。
程霜则蹲在外头，面前摊着的草堆就是拆掉的茅房顶棚。他仔仔细细的扒拉，别说弓弦了，这里头就是藏根针，估计都已经找出来了。“桓真，有发现没？”他喊。
“没有。”桓真回复。棚顶空空，透着明晃晃的阳光，总共仨坑、和粪池都被清理了，地面几滴血，四面是略比一人高的土墙，能落下什么没搜过的地方？能漏掉什么蛛丝马迹？连墙角底下盘绕的蛛网都一目了然。
这蛛网还织的挺完整。桓真微微歪一下头，伸脚挑破。想多了，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抄着手出来，冲程霜摇下头。
二人回来胡夫的停尸地，任溯之与单英已经气咻咻在这了。程霜加入，三人骂骂咧咧，唯独桓真还是不死心，居高临下审视胡夫的尸体，突然问：“有谁搜过他么？”
单英：“最早搜的就是这粪尸，耳朵眼都给他清理了，除了后窍……”
随着他话一顿，任溯之和他前后脚过来，翻过尸体。
桓真嫌弃的背过身，几个呼吸后，就听任溯之哈哈大笑：“找到了！哈哈，这贼役夫，真会找地方哕……”高兴劲头一过，立时被熏呕了。
半个时辰后，乡正到来，狠训任溯之、及几个求盗亭卒。
暂时无人管桓真，他耍着平衡竹蜻蜓，给铁风、铁雷解惑：“这竹蜻蜓，可不单单搁在指尖才能悬空，搁于任何能担住它尖嘴的地方均可。它全身悬空的样子，其实是利用了人之视物。整个蜻蜓重量的中心点，就在尖嘴位置！此位置四周的重量全部对等，是稳住蜻蜓的窍门。”
铁雷恍悟后，赞道：“桓郎博学，这般道理都能琢磨出来。”
“我是看到此物才能琢磨出道理，王小娘子是先想透道理，而后琢磨出此物。顺序相反，天差地别呀。确定她此次考中的是头等匠童？”
铁风回道：“是。我问了好几个村农确认的。奇怪的是，乡吏专门来贾舍村，以王小娘子考中的是头等匠童为由，赏给王户一贯钱。”
“她就是考上头等匠工，也没有得赏钱的先例。明白了，是我那好族叔赏的。算算时间，火折子、灭火水筒出现的时间，正是木匠大类在清河庄每场考试的时间。”
“那还需再找王小娘子买些竹蜻蜓么？”铁雷问。
“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才十岁，不能将她捧的太高。”
铁雷挠了挠鼻头：桓郎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才十二岁。
铁风：“是。王户是普通农家，猛然富裕了，肯定招人眼红。”
桓真不在意的一笑：“这倒是其次。人在困境中，才能不断的动心思，谋生存，显出她与众不同的匠技天赋。我很想看看，除了火折子、水筒、滚灯、竹蜻蜓，她还能折腾出什么有趣的器物。”
“桓郎看，那人就是刚才在王家的货郎。”铁风指向远处。
桓真顺着所指看过去。
冯货郎是来工地投宿的，他一下要了五十个竹蜻蜓，再加上想等等王匠童说的竹编食盒和竹帘席，就牵着骡子来此处了。临水亭的亭卒常遇到货郎投宿的事情，没为难对方，允许货郎宿在乡兵草棚里。
再说王葛，那六个滚灯肯定是不卖给货郎了，缝了葛罩的拆下来，把烛盘换成新的，这样的话，还差九十四个。从现在开始，她只忙活这批滚灯的活，给大父讲通竹蜻蜓的平衡原理，由大父赶制货郎的活。
王蓬、王荇也不闲着，俩孩子把麻绳剪成一段段备用。
王大郎看好王艾就行。
王葛规划好了，趁天还亮，先篾竹条，把材料备齐。临水亭每晚巡夜，不敢再卡着子时熄灶了，但亥时应该不打紧，到时就着火光只给竹圈绑麻绳的活比较容易，大母、二叔、从妹阿菽都能帮着干。

第40章 40 王三郎回来了
焦虑一天的贾妪就怕今天货郎来，没想到怕啥来啥，不过更没想到虎宝这样能耐，有福气，不仅把难关应付过去了，还接了好大的买卖。
“啧啧啧，就这竹片削的蜻蜓，四个钱一个？都快赶上一升谷粮的价了。一百个滚灯呦？后日晌午人家就来取？唉，田里偏偏离不开人，不然一起忙活，能多制不少呢。”
王翁用不惯篾刀，正慢慢适应，他打消老妻的念头：“人家给了二百定钱，说是定钱，其实也就需要一百个。那咱就编这些，不能贪心。一百个不少了，真制二百个，人家满院子被灯笼挤的满满当当，还能进人不？”
几个小辈被大父逗笑，脑中全是穿着好看衣裳的大人们，被一堆灯笼绊倒、起来又绊倒的画面。
小贾氏端着一盆脏衣出门，遇上一同洗衣的村邻，无不羡慕的问她：“村里可都传开了，你那侄女真能干啊，都跟乡里货郎做成大买卖了。”
“不是啥大买卖。”
“你们瞧阿贾嘴严的，这是好事啊，有啥不能讲的。”
小贾氏：“我刚从田里回来，真不如你们知道的多，我总不能编瞎话吧。”
妇人李氏听到“瞎”字，一下想到王大郎，凑近小贾氏说道：“这回长房可是能耐了，再这样下去，你们次房以后不定得处处依靠长房呢。”
“这话说的，我们又没分家，家里大大小小依靠的是我姑舅！不是哪一房！”
李氏嘴一撇：“那你侄女赚的钱，全交给你姑舅？王瞎……你夫兄就没私心，不给你侄女攒嫁妆？啧啧啧，我可不信！”
小贾氏“哧”的一笑，“你都说私心了，那人家真要有私心，还能嚷出来叫我知道？”
妇人们一阵笑。
张仓的阿母赵氏一直走在最边上，此时说道：“别人我不敢说，阿葛这孩子不是有私心的。贾姊，你们王家能有这样一个挣脸的女娘，是福气。”
小贾氏：“阿赵的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真是实心实意盼着侄女再能耐些，要能攒够钱买头耕牛，我更谢天谢地了，我姑舅就不必那么辛劳，出个远门也不必求人借车。”
赵氏脸红，她儿郎张仓跟着王葛学手艺，王家从不曾管张家讨啥、要啥。结果今早王三郎来借牛车，客套的拿过来两升黍的脚力钱，君姑竟然收了。
李妇又一次凑过来：“阿贾真孝顺啊。说到出远门，今早看到你叔郎急乎乎的赶着谁家牛车走了？天都晚了还没看到他回来？”
小贾氏冷眼扫着赵氏，嘴里却说：“不知借的谁家的牛车，只知去他外姑舅家了。沙屯远，怎么也得明日晌午才能回来。”
她预料的还真准，王三郎确实是次日晌午后赶回来的，他朝院里喊了一声，把南瓜食盒、竹帘子卸在院内，先去张户还车。
王葛过去，王荇蹦蹦跳跳的给阿姊帮忙。
冯货郎上午就过来了，五十个竹蜻蜓一一验过，二百个钱拿的挺痛快。他颇有兴致的看着王家院子，比昨日多了好几根晾衣绳，挂着摇摇晃晃的竹滚灯。
货郎昨日觉得收此物亏，今日竟有点后悔。瞧它们圆圆滚滚，若是缝制五颜六色的彩罩，在夜里点亮，滚动，一直光色夺目，会不会引起孩童喜欢的尖叫？
要不，他也两个钱买几个，卖不出去就给自家孩子玩耍？
此时，王葛笑盈盈把食盒抱过来了，说道：“阿叔，这就是我编的食盒。竹帘子在路上颠坏了，就不卖了。”
冯货郎多灵透的人，根本不多问，说着“好、好”，定睛在食盒上，暗暗称奇：现在匠童的手艺都这么厉害？怎么感觉比乡里匠工的手艺都强不少呢？
他打开盖子，惊喜，原来盖子的内顶牢牢嵌固一个细篾制成的小南瓜！关键是，从小南瓜的镂空缝隙里，可见里头还有个更小的小南瓜！
“王匠童，这食盒我收了。你开价！”
王翁父子在旁纳闷，不都是货郎开价么？
此时王三郎还完牛车回来了，见侄儿王荇站在院门旁，眼眶发红、下巴发抖，就问：“虎头，咋了？谁欺负你了，跟三叔说。”
王荇抽噎一下，不看三叔，摇摇头，不等眼泪掉就抹干净。
院内突然响起几声笑。王三郎抱起王荇，进院，纳闷怎么挂了这么多竹圈笼，想逗侄儿笑，就故意问：“咋这么多圆笼子？跟三叔说说，是上山套兔子的么？”
王荇不回他，拧着身板下来，委屈的把脸埋进大父怀里，趁此尽情洒几滴泪豆子。
南瓜食盒最终还是冯货郎说了个价，七十个钱！比一斗米还贵，超过王葛预料。
他告诉王葛，若没有盖子里面那两个篾丝小南瓜，他只会出五十个钱。他还说：“现在谁家缺食盒？买这种物件的人家，真拿它盛饭食么？呵呵，一般都是郊游、会友时盛点果脯，或是笔墨，一打开此盒，把盖顶这么一反放，啧啧啧……”
货郎犹豫又止的，最终没买竹滚灯。
一家人目送货郎远走后，王翁脸上可见的由喜转怒。看着墙根下卷成一团的窗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怪虎头刚才委屈成那样。阿葛编的明明是青篾、黄篾交织的上好竹帘，但是三郎从沙屯拿回来的，是麦秸、麻绳所编的粗砺草帘！
“混账！不成器的混账！自己穷的打补丁就算了，还拿侄女辛辛苦苦编的帘子送人情！我让你送人情、我让你自作主张！”王翁搬起草帘子不停的砸三郎。
王荇吓哭：“别打了，大父别气了别打三叔！”
王葛见阿父急的也要拄拐过来，被滚灯挂住了头发，她干脆抱着虎头躲过来。
身后，王三郎只敢挡脸，一边解释：“阿父，你听我说啊！我去晚了，外姑已经把阿葛编的帘子挂起来了，再解下来、扯坏了，肯定卖不出去。这草帘是外姑编的，也是新的，就抵了。”
“抵？这能……咳咳能抵？”草席都打掉地上了，王翁气的直咳嗽，脸通红。
王葛听到大父咳嗽，慌忙折回来，先把草席子踢开，一回头，见大父扬起巴掌，吓她一跳，立即抱住大父胳膊：“大父！这事要是全怪三叔身上，三叔也冤啊！再说，别叫外人听见了笑话咱。”她是恼三叔，可是当着小辈的面打三叔耳光，跟刚才用草席子撒气是两码事。
王翁最怕家丑外扬，气咻咻朝回走，结果忘了躲闪，也被晾衣绳上的竹圈挂住头发。
王三郎刚伸手就被吼开。
“起一边去！”
王葛还真够不着那绺头发，阿父眼睛又不行，只能又由三叔解开。
一张竹帘子，值钱不值钱在其次，重要的是三房不能妄动别房的器物，私自换成不好的草帘子更可恶！此事必须还长房公道。

第41章 41 有奖有罚
晚食过后，王翁老两口在主屋商量事。其余人没啥要紧活计的，全在院里绑竹圈，王葛白天已经把烛盘做的够多了，现在只管篾竹条。
王大郎啥都干不了，也不在院里占地方了，让虎头领着三房的王蓬兄妹呆在次主屋，免得在院里跑来跑去的添乱。
次房的王禾兄妹有说有笑，王禾自从被阿父夸赞，干啥活都格外卖力，现在再被阿菽夸，竟比所有人都干的好、快。
小贾氏的心情正相反，王二郎伐竹扭了臂膀，他干的慢，就紧催着她，把她烦的，只要一垂头就斜个白眼。
另一边，姚氏确实没想到娘家把竹帘子昧下，这回闹不好又得被王葛讹钱，怎么办？她心不在焉的望眼主屋。
王三郎碰下她：“缠错地方了。”
姚氏烦躁的把麻绳一圈圈解开，小声诉苦：“真不知道你这侄女随谁，尽跟自家人计较。你说，她把不把你当叔父？为一张窗席子，让你窜腾两天，问过你累不？她问过一声不？退一步说，咱就是拿了席子又咋的？给长辈不是正当的孝敬么？这可倒好，跟我们偷她东西似的。”
王三郎心头一暖，他窜腾两天，路上吃风喝土，天不亮就往回赶，回来后阿父、阿母、二兄，一个接一个的数落他，没一个问问他累不累？外姑又不知情，以为窗帘子是阿姚孝敬的，拿到手直接挂起来有啥错？难道他得跟外姑舅说，这帘子是侄女的，必须扯下来还给侄女？那自家在外姑舅眼里成什么了？
姚氏：“以后啊，你别那么实心眼。侄儿、侄女的，哼，到底隔着一层。”
王三郎正要应，发现二兄看过来，害怕新妇的抱怨被二兄听到了，就垂低头没吱声。
天色渐暗，老两口出来了。
王翁说道：“虎宝，你先歇歇，扶你阿父出来，大父有话说。叫你们歇了么？”老人家今日火气一点就着，其余停下活计的，赶紧装的比刚才还忙碌。
王大郎出来后，王翁让长子坐到自己旁边，正式说事：“自阿葛考上头等匠童，咱家确实跟以往不一样了，能赚到钱了，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我这家翁不把话捅破喽，你们不免嘀咕、有怨气……二郎你要是坐不住就去村西头夯地！”
王二郎刚想表达“没有怨气”的孝顺话，慌忙咽回肚里。
王翁继续道：“各房孩子都大了，过两年，相看的相看，备嫁妆的备嫁妆，也到了许你们攒梯己钱的时候了。这回卖竹蜻蜓、滚灯、竹扇、食盒……竹簪就不算上了，你们要是连这零碎物件也攀，呶，杂物房有的是竹棍竹片，你们也雕簪子，卖多少钱都是你等自己的本事！”
见没人吭声，他言归正传：“这回统共赚了四百九十个钱。进野山伐竹、运竹，都是二房、三房出力，给你们各分四十五个钱。”
小贾氏、姚氏从家翁提到“梯己钱”时就开始竖耳朵，这下可高兴坏了。嫁过来这些年，干活能分到钱了不说，一下还分这么些！
可惜这股高兴劲，随之变成隔夜酸汤。
“要是没阿葛的手艺，你们砍的竹只能当柴烧。所以长房分一百个钱。”
“长房多……多多少都是应当的。呵……应当的。”姚氏起初咋呼纯属没走脑子，好在反应快，改了口。
王翁正好秋后算账，他瞪住姚氏、紧接着三郎，直至把孙儿阿竹都瞪到畏缩垂首，才道：“有奖就得有罚。一张竹帘，往少了算也能卖到五十个钱，既然是婚家用上了，就折个价，算四十个钱，从你们刚才得的钱里直接扣。”
“咝！”王三郎被姚氏狠拧一把，逼的他怯懦抬头，又怯懦低下：“是，阿父说的是，都听阿父的。”
完了！姚氏好不丧气，哗啦啦滚到她跟前的钱又哗啦啦滚走了。
知妻莫若夫，王三郎悄声劝：“还、还剩五个哩。”
姚氏抖着嘴，眼里闪烁泪花，肯定不是感动的。
王翁最后道：“分家之前，规矩都是如此。阿葛也别觉得亏，长房兴旺是正道，能容下别房依靠，更是正道。”
“孙女不敢，孙女懂得了。”
王葛代表长房，去主屋领了一百零四个钱，贾妪如今财大气粗，可惜道：“早知道那俩簪子才卖四个钱，大母就留下了。”
“就是。”王葛抿嘴笑。等二叔、三叔都出去后，她只留下四个钱，其余的重新系起给大母，带着撒娇口吻道：“加上上回的，正好还完债，大母可得把我画的圈全刮掉啊。”
上回姚氏挠伤王大郎的手背，一天就结痂了，王葛便把姚氏赔的二十个钱全还给了二老。
王翁知道孙女的脾气，跟贾妪说句“收了吧”，然后跟王葛说正事：“叫你留下，可不是为这个。满院子都是竹笼，夜里又总起风，万一从哪吹来点火星子……大父想了想，觉得慎重些不为过。”
姜是老的辣！好几天没下雨，天干物燥，王葛竟一点没往防火这层面考虑。她说道：“我夜里就睡院里。”
贾妪：“一个人可不行，大母跟你一起。我上半夜，你下半夜。”
王翁点下头：“就这样。夜里我要是醒了，也随时出去看看。虎宝去伙房看看水缸，别等夜里了，现在就挑满。”
王葛应声“哎”，来伙房，掀开缸盖，两口缸里的水都不到一半，她探头一望，从弟王竹在认真的绑竹圈，她篾的竹条足够今晚使的，就没叫他，自己担上木桶去挑水。
谁知王竹撵上来，把住扁，压着声音愤然道：“你也太鬼心眼了！害我阿父不够，又来害我？想让大父瞧见，再多罚我一个月吗？”
“大父说满院子都是竹笼，万一哪窜出点火星就麻烦了，才让现在把缸挑满。行，快给你挑！”王葛不惯他臭毛病，解释完回院。
一家人忙到亥初，熄灶，各房回去后，王葛跟大母躺在庭院当中，一时都睡不着，望着满天星子聊天。
“大母，你知道天上总共有多少星星么？”
“那哪能数得清？”
王葛侧过身，拉着大母的手。大母左手掌侧有一块残缺，是王葛五岁时，大母带着她去洗衣，结果村邻家跑出只凶狗，冲着王葛扑上来，大母一手反抱王葛、一手拿盆呼凶狗，被狗齿刮飞手掌上一块肉。
幸亏那只狗不是疯狗，被揍跑了，当时大母的手一直淌血，可她却只顾着问：“吓着虎宝没，不怕不怕啊，吓着虎宝没……”
王葛眼中浮着浅浅的泪，重新望星空：“我能数得清，天上总共九百九十九颗星。”
“瞎说。”
“要不大母数一遍？”
“呦？从这诓我呢！”
东厢房，姚氏听到院里笑声，翻个身嘟囔：“笑个屁！还让不让人睡了！”
外间，从王竹被罚夜里挑水后，回来太晚，就单独挪到外头睡。他一丝困意都没有，若是细看，整个人微微战栗，分明是极度惶恐导致的。

第42章 42 鼠怕人
王竹不知等了多久，等到院子里静谧，好长时间都听不到大母和从姊说话了，悄悄从草席上坐起，掀开被，里头赫然捂着只被绑了嘴的鼠。鼠尾巴缠着细麻绳，绳的另一端盘了好几圈，展开后有丈许，散发一股麻油味。
他抖的更厉害，蹑足到门边，闩根本就没插，他几乎是屏住气，将门慢慢扒开一道缝。还好，没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拿出从王葛那偷来的火折子，把麻绳的尾端点着。
火苗开始蔓延时，他的恐惧也蔓延，可他还是把鼠嘴上的绑绳一把抠下来。
松手！
老鼠“吱吱吱”，带着火线逃出去了。
王竹紧盯火线，风将麻绳吹起，飘的好高啊。王葛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荡：满院子都是竹笼，万一窜出火星就麻烦了……
满院都是竹笼，窜出火星……
窜出火星……
忽！
没想到竹圈燃起时，有那么大声响。风助火势，满院迅速卷起张牙舞爪的火焰。
“救命啊！”
“救命！”
一声声尖叫令王竹更怕，他想哭，怎么办？他只想烧掉竹笼而已，凭什么一起出力干活，唯三房只分五个钱？阿父是一家里最老实的，平时话都不敢多说，凭什么都欺负阿父？
可是这火会烧到人吗？大母也在院里呢！
怎么办怎么办？
“救命，阿兄快起来呀，快救我。”王蓬躲着姚氏的巴掌，从里屋跑出来，直扑到王竹的肚子上，砸的王竹“嗷”声从梦中醒过来。
屋门正好打开，王三郎提着尿桶、搬着王蓬尿透的褥子出去了。他让开屋门的视线后，王竹看到的是满院竹笼，在微风里自在摇晃。
天已经微亮。
一切安稳，都如昨日。
姚氏捉住了王蓬，狠揍：“让你尿床，这么大还尿床！”
王艾滚在被窝里哭。
王竹仍未完全清醒，他费力的咽口唾沫，把被子全掀开，浑身一松。
鼠，不在了。
昨晚他满腔怨气，确实鬼使神差的捉了只鼠，他知道伙房的角落里有壶麻油，就倒了一点搓在麻绳上，然后把鼠藏进被窝。不过家里只有王葛会制火折子，她一向随身携带，她和大母在院里一直不睡，他装着上了两回茅房，都没机会偷。
幸好没有机会！
幸好鼠趁他睡着后跑了！哪怕以后叫人逮着，哪怕浸油的麻绳不小心真着了火，也跟他扯不上关系。
姚氏揍完王蓬，迁怒的踢长子一脚：“做什么呆梦？赶紧把席子迭好放一边！”
此时主屋内气氛压抑。
地上有只死鼠，鼠嘴和尾巴都被细麻绳捆着，尾部绳长足有丈余。
鼠是王葛捉住的。她的个性，做任何事都极为认真，大母睡了后，她更警醒。此鼠从东厢房挤开门缝跑出来时，只发出很小的声响，可王葛第一时间盯上它了。当鼠拖着长绳窜过时，她一脚踩住、再掐住鼠，把大母叫醒。
贾妪一闻绳上有麻油味，不禁心惊肉跳，寒毛尽竖！
谁会无缘无故把鼠嘴捆紧？不就是为了防它叫吗？
再在鼠尾绑这么长一截浸了麻油的绳，除了想点火，还能干什么？
王葛跟着大母来主屋，唤醒大父一说，大父气急，当即摔死老鼠。从那刻起，老人家就没吭过声，脊梁可见的垮了。
直到窗棂外透了光亮，东厢房嚎起哭声，王翁终于开口：“这桩事……不能再算了。再不管，这个家就完了。”
王葛上半夜陪大母说话，下半夜守院，整宿根本没合眼，嘴唇都白了，但她精气神丝毫不颓：“大父，大母，鼠的确是从东厢房出来的，如果三房不承认，我愿和他们对质。”
贾妪恨道：“对质？姚氏也配！实话说吧，大母怕你年纪小，睡过去，我根本是在装睡！你逮着鼠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呜……我王家有啥对不住她的？她竟敢生出这种恶毒心思，就不怕天打雷劈！”
王翁起身，把鼠尾的麻绳解下来，盘在手里，后怕道：“是啊，这种风天，一起火，不仅咱家烧了，顺风向的人家也完了。孽障啊！幸亏神农炎帝保佑，否则得害死多少人命咳咳咳……”
王葛和贾妪一边一个给他抚背。
王翁摆摆手：“走吧。她不仁，别怪我们无义。”
主屋门拉开的一刻，王翁垮掉的的背脊已经挺回去。
早食还没烹好，王禾、王菽正要把席子铺到院里，王翁提高嗓门道：“先别忙活，都过来。二郎，去把你三弟、整个三房全叫过来。虎宝，把你阿父扶过来。”
王竹正帮着阿母一起烹粥呢，听到二叔喊，他先出来看咋回事，看到大父脚前那只被绑牢尖嘴的死鼠时，吓坏了，赶紧跑回伙房，扑到阿母跟前跪地：“阿母，救我！”
不多时，除了姚氏母子，其余人都立于主屋前，对地上死鼠被绑嘴的异样尽管有猜测，但都没往深处想。
王二郎小声催促：“三弟，还不快叫弟妇和阿竹过来。”
“哦。”王三郎听话去喊。
姚氏、王竹一前一后过来，磨磨蹭蹭，王三郎却丝毫没看出妻儿的不对劲。
王大郎站到王翁右侧时，王翁拿出家翁气派，直接将死老鼠踢到姚氏脚前，吓得她叫出声。
小贾氏讽刺一笑：“啧啧，娣妇何时怕起鼠了？”
王翁提高嗓门：“二郎新妇说的好！姚氏，你何时怕起鼠了？分明鼠该怕你！”随话音落，他将麻绳也甩出去。
王竹身体一软，姚氏先重重跪地！她扯着王竹，扯的他一歪一歪，语速飞快的嚷：“儿，我刚才咋说的？阿母是一时胡涂，快替阿母说句话！只有你能帮阿母了，你烂舌头啦？快替阿母说句话！”
王竹张大了嘴，眼泪哗哗流。
贾妪拣起死鼠抽到姚氏脸上，不解恨，她脱下鞋冲着姚氏的脸狠抽。“就知道你心虚！还敢烧了这个家？你怎的如此歹毒？还让我孙儿给你这毒妇求情？到这地步你还挑拨！你还敢挑拨！”
“别、别打啦！”王竹伸着手哭求。
王翁及长房全部巍然不动。
次房震惊不已！此时此刻，恐怕最单纯的王菽也把死鼠和麻绳联系到一起了。
这麻绳颜色有一段是深的，王二郎拣起来一闻，麻油？！他怒不可遏！满院子都是竹笼啊，这要真引着了？他都不敢再想下去！
王三郎左手抱王艾，右手拽王蓬，又急又慌又胡涂。俩孩子挣来挣去的哭叫：“别打啦，大母，别打阿母啦！”
贾妪的草鞋底将姚氏的脸颊刮出血后才稍稍解气。
王竹几乎背过气去，他抓住阿母手臂，自责、胆怯、心疼，折磨的他要豁出去说出实情！“阿母……”

第43章 43 姚氏被弃
姚氏一扬胳膊，将他甩至倒地，嘴舌不清的破口大骂：“竖子！我让你为我求情，可你就是不说！你嘴巴是被缝上了嘛啊……你的嘴、缝上、缝上了啊！”
继而，她朝前伏地，大哭：“妇一时鬼迷心窍，君舅，君姑，妇知错了，知错了。”
“知错？”王翁暴怒，气的脖筋都蹦了，“此孽滔天！岂是知错二字就能让你糊弄过去？此事莫说是你做的，就是三郎做的，我也饶不了！若非将你告官会连累阿竹他们的声名，我即刻押你去临水亭！”
“饶命！君舅，妇认错，妇不敢狡辩，但妇真的只敢在心里发发狠，哪敢真点了麻绳啊！君舅，妇要真如此恶毒，就会一直捉着此鼠躲在伙房，而不是回屋。君姑，呜……君姑其实是知道妇的，妇嘴贱，向来说话不过脑子，妇活该挨扇，可妇真不敢做这等毁家的事！妇也是王家人，要真想烧了这庭院，怎会呆在房里？怎会让自己夫君、儿郎一同受难？呜……不要将妇告官，哪怕休了妇，也不要告官哪。求姑舅给几个孩儿留个清白声名吧……”
她一边磕头、一边乞求，但埋在臂弯下的头，始终稍微侧着，令余光能看到长子。
这等细微动作，姚氏自以为做的隐秘，却不知从她刚跪下时，王葛就在审视着她，以及她儿郎王竹！
此时村邻陆陆续续出门干活，经过王户院前，都被哭嚷声惊住，嚷的是啥虽听不太清楚，但王户肯定出大事了。
遮不住的家丑啊！王翁不再跟姚氏废话：“七去之中，你犯有不顺父母、多言！我这就令三郎弃妻，你若无不服，现在就收拾了当年带来的嫁妆去吧。三郎，你吃完早食去乡所，将弃妻之事报于乡吏。”
“阿母！”王竹泣不成声的扑到姚氏怀中，这一次，姚氏没推开他。
王蓬、王艾两个小的在王三郎臂弯中都已经哭疲了，王三郎也是一脸泪，乞求的看阿父，嘴唇哆嗦着：“我、我……儿，是，是，儿过会就去。”
姚氏最后的希望破灭，瘫倒。
王翁扬声：“自此，我王户再无姚妇！”
这句话，院子外头的人都听清了。
王翁看向王禾，吓的这孩子倒退一步。“去，不必遮遮掩掩，将院门大开。”
王禾重新喘气，赶紧听从。
王翁再吩咐其余人：“都别杵着了，阿葛去烹早食，二郎新妇看着这恶妇收拾嫁妆，是她的让她拿走，勿跟此等恶妇纠缠！待吃完早食，该去田坡的去田坡，去乡里的去乡里，晌午人家来收滚灯，我留在家。”
小贾氏去拉姚氏，哪拉的动，看着娣妇散发肿脸的脏样，小贾氏一下都不愿多碰，嫌弃道：“行啦，趁我姑舅还给你留着脸，赶紧去收拾你那些破烂。”
王二郎从阿弟手里抱过侄儿、侄女，示意阿弟把姚氏拉开，再赖下去，惹恼阿父，恐怕七去之中还要再加一条“窃盗”了。
谁知王三郎最为难的是：“二兄，阿父催的急，我是走着去乡里，还是雇车？”
“啊！”姚氏仰天嚎叫一嗓子，“王三郎！你……你……”她牙齿咬的咯吱响，双眼恨的通红，“你……”
“阿姚。”王三郎咧开嘴哭。
“你……”姚氏使劲使的整个脑袋都哆嗦了，紧接着，恨意跟声音都黯淡下去，“你一定，照顾好，孩子。”说完，她起身进了东厢房。
小贾氏跟上，防止姚氏寻死。
沙屯是瓿知乡最穷的地方，姚氏哪有什么嫁妆，当时背着筐和铺盖来，如今铺盖都没有了。弃妇是分不到夫家任何财物的，她换了件灰布衣，以手代梳挽了髻，背着空筐，在村邻指指点点中落寞离去。
王竹痛心不已，哭的一抽一搭，他多想什么都不顾的跑出去送送阿母，陪阿母走到沙屯，可大父母都在院里盯着，他不敢出去。
他回头求助阿父，发现阿父跟他一样站在院中，想送不敢送，连哭都不敢放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母这就被撵走了、再也回不来这个家了？他掐自己一下，不是做梦。
王禾、王菽把吃饭的席子展开，王三郎父子站的地方都碍事。王翁“哼”一声，王二郎赶紧把悲伤中的父子俩拉开。
王二郎低声劝三弟：“别杵着了，去阿父、阿母跟前站站，他们也好消消气。我去问问谁家闲着牛车。”
“嗯。”
经过王竹身边，王二郎拍拍侄儿肩头：“去伙房帮帮你从姊，有啥事过几天再说，别让你大父母气上加气。”
“嗯。”王竹进来伙房，王葛已经把粥盛出来了，正往釜里舀水，先泡上，免得过会儿难刷。
王竹哪有心情帮忙，就失魂落魄站着，见王葛跟往常一样忙忙碌碌，仍对自己没一句关怀，不禁心寒，问道：“从姊，我阿母被弃，你是不是很欢喜？”
“让道。”王葛先将大父那份早食、匕箸放置小食案上端出去。再回来时，王竹正擦着泪。
她端起大母的小食案时，王竹哽咽道：“我知道，你们全都欢喜的很，尤其是你，尤其你和王荇！”
王葛看向他：“王竹，你也该欢喜才对。因为鼠若能开口，现在被撵出门的，是你呀。”
王竹好似见鬼，跌坐在后头的柴堆上。
王葛：“你昨夜跑那两趟茅房时，我就怀疑你了，不过是念在三叔面上，我才不揭穿你。王竹，你阿母尽了全力保住你，别辜负她，你要再胡涂下去，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她岂不是白遭罪了？”
王竹眼前一阵阵发黑，抖成筛糠。
王葛出来，气的真想把整个伙房推倒，把这小畜牲埋里头算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真被她诈出来了，想纵火的那个，不是姚氏而是王竹！一开始她也跟大父母一样，认定绝对是姚氏干的，可姚氏为人嚣张，是没理都要争九分的人，怎么一上来就认罪了？
况且哪有做阿母的，一上来先陷自己儿郎不义？然后再认罪？
王葛察觉到姚氏母子有异时，就一直紧盯这对母子间的小动作，再结合昨晚王竹为何不在屋里解手？大半夜的两次跑茅房？王葛就更笃定罪魁祸首是王竹了。
可是没办法，这些都不能作为证据跟大父母说，而且她还得暂时安抚住这个连亲母都敢栽赃的小畜牲。
“从姊你去坐吧，剩下的我端。”王菽说完去伙房。家里出了这等事，懂事的孩子更懂事。
王葛坐到自己位置，看到二叔已经回来了，一家人都沉默的很，吃的比往常快。
“阿菽，你收拾下伙房。”王葛交待从妹后，扶起阿父，小声道：“阿父，我有事说，虎头也过来。”
王竹做的恶事，她是没证据，但她必须把所有猜测、疑点都告诉阿父和虎头。一是长房每个人都要心里有数，以后要防备王竹、甚至整个三房；二则，她没法把种种怀疑讲给大父母，但阿父能！
再说王三郎，王翁不放心他办事，叫二郎陪他一道去乡所登记弃妻之事。两人是走着去的，出了村西后不远，发现姚氏站在拐往沙屯方向的岔道口。
羊肠小道，青草葱葱。姚氏佝着背，看上去形似老妪。
王三郎瞬间泪流，二郎重重咳一声，他迈向姚氏的步子赶紧停住。
姚氏有气无力道：“王三郎，我想起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和你相看时，我有心上人了，可惜他家比我家还穷，可惜……”她没再说下去，萎靡的继续行路。
这是她当年嫁过来的路，快要被杂草葛藤淹了。

第44章 44 竹字簪头
乡里，葛藤巷。
这里从清早开始，便家家户户纺线，“嗡嗡”声响隔着许远就能听到。辛劳的同时，女娘的歌声也飞越墙头：“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
冯货郎听的心痒痒，真想和两句，又怕挨揍。他的骡车进不去，就在巷口摇拨浪鼓。刘泊听到动静，跟阿母说了声，出了院门。
邻家的孩童互相追逐，笑着从他后头跑过去，都知道货郎来了。
“刘小郎？”冯货郎任这些孩子围着车，嘱咐他们别把东西碰坏了，笑着冲刘泊招手。“哎呀刘小郎，幸亏你指点我，那个王小娘子，啧啧啧，不愧是头等匠童，让我见识了不少稀罕物。”
“稀罕物？”这倒出乎刘泊预料了，货郎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能被对方称稀罕的，他也想看看。
冯货郎为了展示竹蜻蜓，特地在车板楔了一根木棍。他说声“瞧”，把竹蜻蜓拿起，伸出左食指，一搭，脸上傲气表情，好似这对象是他制出来的一样。
孩童们异口同声的讶异：“哇……”
刘泊也动容，因为对方拿起此物前，他以为此物跟木棍是一体的。
孩童们围住货郎，险些扒松他腰带：“我们也要看！阿伯把手放低些。”
个最矮凑不近的小童急了，喊道：“哼，我回家找阿父，买下它。”
货郎为保住裤子，慌忙把竹蜻蜓递给刘泊，可恨这些孩童还是只扒他。
刘泊问：“此物好似蜻蜓，无胶，怎会附在指尖不掉？”
“嘿嘿，这叫平衡竹蜻蜓，稀罕吧？只有王匠童家有，是她制来哄她弟妹们玩的……对，说是叫玩具。小郎不必小心翼翼，掉不下来。我自家留了一个，搭在木棍上一宿都稳稳当当，跟真蜻蜓落到草上一模一样。”
其实刘泊此时已经瞧出门道了，他感兴趣的问：“多少钱？我要一个。”
“稍待。”货郎先拖着一帮小尾巴趟到车边，把另个竹蜻蜓搭到草棍上，吼他们“只准看不准碰”，再回来跟刘泊低声说：“小郎跟王匠童认识，我就不瞒你了，此物我四个钱进的，你多给我两个脚力钱就行。”
刘泊点下头，问：“刚刚听你意思，不止一种稀罕物。”
“别提了，那是种灯笼，不是行灯，是能转圈滚动、烛火不灭的竹灯笼。可惜太占地方，进价又不合适，我就没收。小郎要是感兴趣，我下回去贾舍村给你捎个过来，免脚力钱，哈哈。”
“那就多谢了。”
货郎忽然想起来：“哦，对了，还收了王匠童雕的竹簪。”要不是出自头等匠童之手，他还真瞧不上这俩竹簪，将它们和一并零碎小物搁在一个竹篮子里。
刘泊拿起竹簪的时候，最先回家喊阿父的小孩扯着大人过来了。
那孩子一直指着竹蜻蜓，急的要哭：“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冯货郎赶紧说：“小郎别急，这竹蜻蜓还有三个哩！”
只剩下三个了？板车四周的孩童们都拔腿往家跑。
王葛若在，一定为货郎鼓掌，这不就是饥饿营销吗？
孩童阿父被缠歪的根本没听到“竹蜻蜓”仨字，无奈询价：“这木蛾子几个钱？”
“十个钱。”
“十个钱？这么贵！”
“这还贵？你听我说……”
刘泊盯着王小娘子雕刻的两根簪的簪头，越盯，越觉得她仿的不是竹之形，而是竹之字！
每个簪头的三片叶，灵逸间都似抻着青竹的坚韧筋骨，越是瘦削之处，越是劲力！
渐渐的，刘泊耳边排斥掉买卖人的讨价还价，排斥掉纺车的轰鸣，排斥掉所有吵杂，两个半边的“亇”虚化浮空，嵌为一处。
铮……
一个铁画银钩的“竹”字，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运笔之法，展露端倪！
贾舍村。
晌午时分，轱辘辘的车队声势可怕，总算离开王家院前了。
围在道上的村邻们等到确实没得看了，才交头接耳离开：“吓坏我了，以为王家三郎弃妻闹出人命，要被逮起来哩。”
“我也是！谁寻思是来搬东西的？啧啧啧，他家葛小娘子真争气啊，都和官府做起买卖了。”
“争气是争气，可我瞧着手艺真一般，全是竹圈绑成的圆笼子，谁不会扎似的。”
不论三郎弃妻，还是这桩滚灯买卖，肯定要被村人议论一段时间。谁人背后无人说，王翁祖孙都装着没听到。他们站在院门口，等望不见车队了，才心有余悸回院。
谁能想到呢，铁郎君倒是如约而至，可带来的牛车队伍里竟夹着辆囚车！
贾舍村的人多少年都没见过囚车了。
那囚车四周的栅栏粗的跟腿似的，别看车老宽，但顶子不高。犯人在里头被枷锁顶子卡住脖颈，站不直、蹲不下，铁郎君说了，囚犯得这样半蹲到县里。
只有犯重罪、杀了人的，才直接押县里，若是轻案，临水亭就可审了。
王翁越琢磨越后怕，幸亏昨夜虚惊一场，要真把周围宅院都引着火灾……
他严厉告诫道：“阿葛、虎头，阿蓬、阿艾，都看到没？做坏事遭报应！以后不管说话、做事，都得把心放正！哪怕穷一辈子，也不能心坏一时！都听见没？”
“听见了！”
王蓬兄妹的眼睛现在还肿着，一上午紧跟在大父身边才安心。
王翁怜惜他们，故意问：“阿蓬、阿艾真俊，谁给你俩编的辫？比虎头的揪揪还多一个哩。”
“是从姊。”王艾好害羞，抱到王葛腿边。
院里终于又腾出地，恢复了敞亮。王大郎摸索着在解晾衣绳，王翁刚想替换，王葛就过去解另一边了，还羡慕道：“阿父个头可真高，一抬手就够着了。不像我，踮脚都费劲。”
王大郎笑了：“你别动了，别再闪着，我这边已经解开了。”
“哎！”她愉快应声，真的不管了。
王大郎捋着绳子挪步，一小步、一小步的摸到了另一根竹竿。“对了，人家没嫌咱那些滚灯有不好的吧？”
王翁瞧出来了，长子的双目大概彻底看不见了。老人家嗓子不大得劲的“唉”一声，想装着没事跟儿郎说话，但摇摇头，眼更酸、喉咙更梗。
王荇嘴巴更是难过成包子褶，早慧如他，又是跟阿父呆在一起时间最长的，比阿姊更早知道阿父的眼睛不行了。这孩子扑到大父跟前，伤心的不行，硬憋着不哭出声。
唯王葛仍没事人一样，把解下来的晾衣绳盘圈，絮叨家常：“阿父放心，滚灯全拉走了，人家夸咱干活实在哩。就是这东西实在占地方，拉了好几大车，那几头牛倒是轻快了。还有，当时尽挑着青篾使，剩下一些黄篾咋整？总不能真当柴烧。”
“那可不行！”
“要不阿父试试，用这些黄篾编个筲箕？”
“能行？”
“我觉得能行。”
“王匠童都说行，那一定行。哈哈。”这是亡妻走后四年里，王大郎第一次开怀大笑。

第45章 45 启篾分丝
与此同时，不得不说贾地主家真是消息灵通，乡正所率车队行出村子后，贾大郎贾风就驱着一车物产追上来了，载的是田间刚摘的蔬菜，有葑、有苋、有姜。
乡正不辜负百姓心意，爽快收下，但是按市价付给贾风钱，肯定是只多不少。
这个钱，贾风不敢不拿，心里很不安。
乡正说道：“泠然，我正好托你一事。”
贾风没想到乡正竟知道自己的字，连忙道：“大人尽管吩咐。”
“村西出的事想必你听说了，过些日子，还会来一批隶臣，乡兵力量不够，你回去跟你大父说，组织一些佃户，闲时帮着乡兵监督修路。早些修好，村里就早些得益，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人放心，我一定照办。”
乡正继续启程后，贾泠然纳闷：“怎么好几车的竹笼？干什么用的？”
农户的生活，一桩紧接一桩。家里有姚氏时，觉不出这懒妇干了啥，但少了她，每个人是真能觉出多摊了份活。
弃妻次日、隔日，王三郎都要进野山伐竹，顺带着采摘竹叶和枸杞花，忙的根本没工夫思念姚氏。家里喂鸡、扫院的杂活，王蓬和王荇搭伙干。王葛则跟去田间栽种赤豆，同时思忖下个月卖给货郎的竹器。
既然食盒这种器物定价高，肯定要继续制，此次改为寓意吉祥的葫芦造型。她给自己定下规矩，以后凡制食盒，绝不重样，免得富家子弟郊游时撞食盒，跟后世撞衫一样尴尬。
除了此类扎扎实实的篾具，她还要制一种摆件：捕醉仙。也就是现代时人人都知的“不倒翁”。
据前世历史，捕醉仙在唐代出现，是一种劝酒工具，由木头雕刻成人形，上细下粗。人们饮酒时，用手捻转，木头人的手指指向谁，谁就饮酒。后来何时、被何人改成头戴乌纱的不倒翁，没有记载。
此物当然不能凭空而制。她先用蛋壳装粟米，让虎头发现戳蛋壳竟然戳不倒，然后她“灵机一闪”，夸赞阿弟：“你真是阿姊的福星，我想到了一种新奇物，制出来后货郎肯定收。”
“像滚灯、竹蜻蜓一样新奇吗？”
“对。”
有了由头，三叔伐竹回来后，王葛立即开始篾竹。
捕醉仙上轻下沉，是其稳定平衡的原理，说实话，比滚灯还易仿。想让货郎高价收，只能从外壳着手，使用极细、且薄的青篾编织，外覆特殊点缀，令其精致、讨喜，才能成为摆件。
她先用篾刀劈出三分宽（不到一厘米）、大概一尺长的竹条，将青皮与内壁分离。内壁是废料，只把青皮分层后，全部浸泡在水盆中。水浸可增强竹片的柔韧性。然后，凭借前世积累的经验，每隔一小段时间将竹片慢慢弯曲，锤炼竹片韧性的同时，试出最大韧性，是否能达到她想达到的要求。
韧性条件满足后，取出。用她自制的锋利石刀，将三分宽的竹片割一道小口，放下刀，徒手分丝。分完这一竖条丝，再割第二道小口，再徒手分丝。
从用篾刀分离青皮与内壁，到现在徒手分丝的整个过程，叫“启篾”。
此竹片最终要撕成十根丝，保证粗细一致。再往细分当然可以，但就不适合制捕醉仙的外壳了。
前世时，顶尖的竹编匠师，能徒手将竹丝一直分至薄如蝉翼、比头发丝还细。王葛的水平离那种匠师远的很，好在如今年纪小，只要勤学苦练，必能更上层楼。
浸在盆中的所有青皮竹片均照此法分丝，分好后要注意，挨近竹子表皮的，颜色肯定深，要和挨近内壁的分开放置。它们的色差，关系到捕醉仙外壳的颜色过渡。
分丝过程必须全神贯注，根本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王葛的双眼、头脑与心思，全部都沉浸于此，以至于大父他们返家，虎头牵着阿父从她旁边过去，她都没有察觉。
王翁摆摆手，示意王菽去烹晚食。老人家脚步放轻，过来看王葛撕好的竹丝，小心拿起一根，入手才知道有多软，对着光看，可见竹纹理的光泽。
王葛撕完手中的了，才发现大父坐在跟前。“呀，都这么晚了？”
“不急，我叫阿菽去烹晚食了。阿葛，大父问你，你是不是想今年就考匠工？”
匠工考试也是每年一次，也是去县里考，时间是固定的，在九月下旬，须八月之前到乡里报名。
同年的新匠童只允许榜上前十者报考。不过每个匠童终生只能参加三次匠工考，为求稳妥，不浪费每次机会，够资格的新匠童一般都选择参加次年九月的匠工考。
王葛腼腆一笑：“让大父瞧出来了。是，我不想多等一年。”不想再做大龄考生。
王翁将手中竹丝一捋，傲然道：“我孙女光凭这手篾丝本事，要都考不上匠工，那纯属考官眼瞎。”
王葛感恩不已：“大父能信我，我更有底气了。”
王翁将这根竹丝放回原来位置，声音放低，但非常郑重道：“抽空编一张窗席子，跟上次姚家拿走的一样。”
王葛一凛：“是。”大父岂能无缘无故提及姚家，定是阿父把怀疑王竹的事情跟大父讲了。
晚食的时候，一家人仍不大适应缺了姚氏，三房自然更甚。王蓬还好，王竹和么妹都是泪汪汪的，整顿饭尽听他们鼻子的吸囔声了。
翌日清晨，三房每个人都肿了眼，可见一宿没少哭。这种事没法劝，按理说，姚氏做下这等恶事，仅被弃已经是饶她了。
王二郎今天不去田坡，得和其余收获了胡麻的村邻去乡镇，每年的新胡麻，村里人都卖给同一家油肆。以物易物，全换成陈粮，或黍或麦。新粮缴租，余下的换陈粮吃，柴门农户基本如此。
枸杞花也装了半麻袋，可以卖给药铺或货郎。
王葛一边熬竹叶粥，一边关注着院里的动静，眼见二叔要出门，她追出来，把全部家当……四个钱塞给他，跟办啥神秘大事似的嘱托：“二叔帮我割点猪脂回来。”
“咋？谁又病了？”
“我。”
“你咋了？”
“馋病犯了。”
王二郎咽口唾沫，坏了坏了，馋确实是病，他也患上了。
王葛前世不会做饭，穿越过来后也没学到厨技，呆在灶间这几年，不是煮豆粥就是蒸麦饼，胃口养的挺大，可身体越来越瘦。反正四个钱也撑不了啥大事，豁出去了，割猪脂炼油渣吃。
至于咋炼？她不信自己一个头等匠童还搞不定！

第46章 46 桓真蹭饭
没多会儿，张仓过来了，正好见识到篾匠的新本事：弯竹条。
王葛先示范几次，让小郎看清折弯竹条的曲度，大体能弯成什么样子，以小孩子能理解的道理教他：“你把一次次弯竹条，想象成村西修路的一次次夯地。每弯一次，竹条就坚韧一次，以后编织时就不容易被折断。所以弯它的时候，劲使小了肯定不管用，那劲使大了呢？”
“断了。”
“对。你现在试一下。”
张仓觉得葛阿姊讲的好有道理，但同时也嘀咕，弯竹条嘛，能难到哪去？
他双手浸入水盆，攥住竹条两端慢慢弯，动作有模有样，可是……他真的没使劲，也的的确确是慢慢弯的，但紧邻他右手虎口处、竹条就在此位置一下就裂了。
根本没弯到王葛示范的弯曲程度！
“右手力道重了。再试一次。”
“要不，葛阿姊再弯一次吧，我再看看。”
“好。”王葛随意择一根，攥住竹条左、右，缓缓弯到一个界线点，道：“这根可以了。你来。”她把此竹条取出搁到一边。
张仓收起轻视之心，减轻右手力道，可是他发现他胆怯了，手上不敢使劲了。
“弯。”王葛喝一声。
啪！竹条仍从右手虎口位置再断。
张仓接连挫败，哪好意思一直掰断葛阿姊篾好的竹条，他要回家练。
这孩子离开的匆忙，因为揣着一桩大心事。这两天他大母一从外头回来，就说“匠童也没啥了不起”，又说“也就担着个声名，实际只会编竹笼子”。张仓决定，等阿父种地回来，必须让阿父跟大母说，不要再嚼葛阿姊的闲话了，葛阿姊是村里最有本事、心最实诚的阿姊，教他手艺时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这叫恩！得回报，不能恩将仇报。
张小郎摆在脸上的羞愧，王葛怎能看不出来，一定是魏妪又讲她坏话了。张仓他大母在村里出了名的嘴碎，当初送张菜、张仓过来学手艺，她要是都不收，魏妪指不定把她传成什么样！
但是对这种无德老人又能怎样呢？连村西的暴脾气葛妪都不是魏妪的对手。
王葛无奈的摇下头，继续分竹丝。将近晌午时，她突然想起好久没去河边拣石头了，不过也只是遗憾一下，去清河就得路过村西，那些蓬头垢面的隶臣夯地的阵势其实挺吓人，况且前两天还押走一个凶犯。
话分两头。
桓真破案有功，任溯之许的半日假他今天刚用，先到清河凫水，把一身污垢搓掉，再重登寿石坡，这时已经晌午了。
他在那块巨石前不断变动方位，一会儿踮脚、一会儿蹲低。发现巨石上的“寿”字纹，想跟当日一样，靠远处高坡的奇峻补全“寿”缺失的“点”，好几处位置均可。
自始至终，铁雷都抻着脖子，脑袋跟随少主动弹。铁风瞥这傻兄弟一眼，懒得提醒。
桓真抄着手下坡，自言自语：“当日是凑巧？还是……被她瞧出夫子的失意才劝解的？丁点儿大的小女娘，不至于吧？铁风，带吃食没有？”
“带了。”
“你二人吃吧。”
“那桓郎？”
“王阿弟上次盛情相邀，我去王家吃。”
桓真站进院门喊“王阿弟”时，王大郎已经哄着王蓬兄妹歇午觉了，王葛在灶间跟阿弟玩过家家，内容是假装烹油渣。釜完全可以当锅用，长柄竹铲、长箸都是才削的，她拿铲子拨拉着釜底，嫌热般用手扇风，演得跟真的似的。
小孩子入戏更快，不时踮脚观望，冲王葛歪头眯眼笑。“阿姊？还得烹多久？”
“快了，是不是闻到香味了？”
王荇重重点头：“嗯！”
听到“王阿弟”的喊声，姊弟二人出来。
王荇先是一愣，继而惊喜：“桓阿兄？阿姊还记得不？他是桓阿兄。桓阿兄快来、快来。”他引着对方去灶间。
王葛缓一步，瞅瞅道上，没看到旁人才回院。
“桓阿兄，我听着就像你哩。桓阿兄来的正巧，我阿姊在烹一种新吃食，叫油渣，快烹好了，你闻到香味了吗？”
桓真……
王葛揽着阿弟让开灶前位置，隔着距离揖一礼：“见过桓郎君。我刚刚是跟阿弟嬉戏，以饼块为猪脂烹食。”
桓真往釜内一看……只有指甲盖大的一个方正饼块。
王荇腼腆而笑：是哦，忘了是在嬉戏了。
不过烹食是假的，可烹制方法是阿姊说的，肯定是真的。于是他认真讲道：“烹油渣很简单，就是将猪脂切成小块，烹出脂内的油，剩下的渣可以当好肉吃。桓阿兄可要记住，以后就能用买猪脂的钱，吃到好肉。”
桓真：“谢王阿弟告知，以后定要试试。”此话并非敷衍，临水亭的饭食太差，即使有肉也是带着大肥膘的羊肉、猪肉，腥膻欲呕，他宁愿只食麦饼。
“嘻。我们已经吃完午食，桓阿兄若无事，留下吃晚食吧？”
昂噜噜噜……桓真肚子叫了。
仨人霎那间面面相觑。
昂噜昂噜噜噜……
桓真的“改日再来”淹没在一声声腹鸣里。他郁闷的出来庭院，铁风、铁雷一前一后迎过来，铁雷问：“桓郎这么快吃好了？”
昂噜噜……
“咳！”铁雷眼神无处安放。
依旧是铁风贴心，从布囊取出留好的麦饼。
院里，好一会儿王荇的红脸蛋才消下去，刚才好丢脸哦，比自己干了丢脸的事还丢脸。“桓阿兄一定饿坏了，才来咱家讨吃的。早知道晌午饭我省下两口了。”
“你省下那两口，桓郎君一样吃不饱。好了，他很聪明，能帮上自己的。”王葛虽不了解那少年，但觉得对方不似特地来蹭饭的。“快来，继续烹油渣。”管他来干什么呢，反正已经走了，她握着竹铲兴冲冲回灶间。
“好哦好哦。”王荇兴致恢复，蹦蹦跳跳。
晚食过后，王二郎和王葛姊弟重新溜回灶间，一个管烧火、一个管烹脂、一个管望风。
很快，院子里散发一股腥、香、糊夹杂的气味。外头都不好闻，灶间内更熏。
“坏了、坏了。”王葛狼狈的不停擦汗，她生怕炙不透猪脂，把它们切成小块，结果一倒入釜底就粘住了，竹铲怎么都拨拉不动、翻不了面，很快就焦了。
糊味、腥味越来越浓，王二郎欲哭无泪，这半升猪脂里有他贴的一个钱呀！
小贾氏母子出来屋，贾妪已大步生风的进了灶间，先夺过竹铲，叔侄三个见势不好，全跑出来。
釜中开始窜腾黑烟，贾妪一看灶台上余的猪脂，立时明白，火冒三丈：“天哪，你仨败家货，啥都敢糟蹋呀！”
“二叔救我。”王葛知道闯祸了，和阿弟躲在二叔后头，揪着他后衣。
“败家货！说！谁出的主意？”贾妪挥着竹铲出来，左右呼。

第47章 47 地主来了
王二郎歘歘躲，双手攥住了竹铲：“儿不对、儿不对！阿母别打。不好，掉渣了！”他歪着大嘴就想吃干净铲边厚厚的焦黑。
“起一边去！”贾妪让儿郎没出息的样子逗笑。
这时外头来人：“是王匠童家吗？”
贾妪赶紧把竹铲藏背后。一家人望过去，来者四十余岁，样貌普通，身形偏瘦，布襦芒屩。他后头跟随一个和王竹差不多大的背筐小童，梳着朝天辫。
王二郎觉得这郎君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从哪见过。
这时王葛已经笑盈盈上前：“是阿羊呀。快进来，阿伯是……”
背筐小童正是经常在寿石坡放羊的贾三羊。
“葛阿姊，许久不见你了。”贾三羊回复她后，仰头告诉年长郎君：“贾大伯，她就是王匠童。”
王翁自主屋快步出来。
这贾大伯对王葛微一点头，进院，粗略打量，毫不在意满院子的糊味。然后朝王翁、贾妪一揖，其声温和：“翁姥，我是村东贾家大郎贾风。”
村东？村东只有一户！大户！！
王翁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是贾地……啊郎君快请进，请进。”幸好没把“贾地主”喊出来。
“快，阿葛，铺筵席。”地主登门，王翁慎重又忐忑。
农户之家为了省事、或减少席的磨损，平常时候都只铺筵，待客时才在筵上加席。大父如此讲究，王葛岂会还揣测不出“贾风”的身份？
王翁朝二郎瞥来一眼，结果王二郎误会了，拉着阿母躲入了就近的东厢房。
王葛已麻利的将草席搬出，铺设院中。王禾倒是比他阿父有眼力，赶紧跑进杂物间。王荇正费力的搬竹席，王禾从后头一抄就把席抱起来了，嫌弃道：“黍粒个头！起一边去！再把你扫倒喽。”
“哈哈，黍粒个头。”贾三羊扒着门板笑话王荇。
筵席铺好后，王翁是长者，坐席端。
王葛斟两碗枸杞花泡的水，贾风叫住她：“王匠童，坐。”
王葛看向大父，王翁道句“坐吧”后，她跽坐在大父左后方。贾三羊不敢再瞧杂物屋里的热闹，速速卸下大筐，跽坐在贾风右后方。
天色不早，贾风直接道明来意：“老丈，我此来确有一事，望王匠童能帮上忙。”
筐中两个竖状葛布包裹，他取其一，打开后是长形木盒，解开捆绑木盒的麻绳，盒内四周尽垫厚布，里面是三根竹条。
他将木盒推过去：“此为竹样，请长者、王匠童细看。”
王翁又不懂篾活，能看出啥？他端动盒子搁到王葛跟前。
王葛先望：三根竹条一模一样，薄如刃锋，应当正好两分宽，不必触就知柔软。用木盒保存，垫足了软布，并非竹料珍贵，而是为确保竹样不受损毁，以后仿着竹样篾竹才能精准。
望完后，是细观。她先挑起一根，呈挑的手势对照光亮顺看、逆看，竹条均光泽水滑，黄中泛着青光，天然纹理具备，呼吸间它微微颤动，可见其轻。小心放回，再依次挑起其余两根。
贾风待她看完，问道：“王匠童应当知道清河庄？”
“知。木匠类的匠童考场就在清河庄外。”
“清河庄自本月上旬，开始长期收购此竹条，要求宽窄、长短、厚薄必等。不瞒王翁、王匠童，我家中也有篾匠，但是要将竹条全部篾到竹样这种程度，一人一天下来篾不了多少。王匠童如果能制，我愿以每根竹条两个钱收，如何？”
两个钱？赶上一个滚灯的价了！王翁上身可见的一起，差点就直接应下来。“阿葛啊，怎样，是否能制？”
王葛点头：“能。”
这么快就敢应下？贾风微皱眉头。
王葛先阂上木盒，再详说道：“三根竹样所用的竹料均为慈竹，超过一年生，不足两年生。长度比我叔父从野山伐来的竹节都要长，应是生长在背阴处的。细观纹理、颜色，能分辨三根竹丝被启篾前，位置不相同，但都是紧挨竹皮的头层青篾。所以……清河庄收篾条的要求，是头三层青篾均可？”
“不愧是头等匠童！”贾风由衷而赞。一般来说，慈竹最长的竹节两尺稍余，很难达到两尺半。因竹子本身喜爱骄阳，只有背阴生长的，才会竞相拔节。
不过有一点贾风没说，清河庄收购青篾是分等级的，木盒里这三根，属第三等。第一等、第二等，自家的篾匠制不出来；第四等的好制，但制两根，他才会付一个钱。既然王匠童揽下了第三等，就没必要拿出另一个木盒了。
王葛被夸，先露出腼腆笑容，再恳求：“贾阿伯也知道，竹群大多向阳而生，如果进野山的背阴地寻找慈竹，我叔父就要落单而行，太危险了。贾阿伯家肯定是不缺竹料的，不如匀我一些，每根竹条的收价降为一个钱，如何？”
贾风看向王翁：“我是没问题的。”只是一个小女娘，能否做主？
王翁点头：“那便如此。”
接下来，定下明早由贾家派佃户来送竹料，每五日仍由同一个佃户来收货。贾风走时又再叮嘱：“此为长期买卖，切不可为了赶活计而粗制。”
整个木盒都留下了，王翁见贾地主走远，才回来重新打开盒子，学着孙女刚才的样子，挑起一根竹丝对着光亮瞧。
“啧啧。”老人家啥也没瞧出来，只觉得有啥好宝贝的，还不如阿葛这两天篾的竹丝细哩。
贾妪带着她两个争气的儿郎从东厢房出来了，得知买卖凭空送上门，高兴的见牙不见眼，立即询问王葛油渣的烹法，她亲自下厨奖赏孙女的馋病。
灶间外头，王翁也欢喜，就不数落儿郎了，还给他们、连带二郎新妇、一众小辈说了贾风的身份，免得以后再见时失了礼。
别看村里人人都知贾地主，但真没几个村民有机会见到他们，只知道村东全是良田，全是贾地主家的。贾太公也是前朝战乱时逃来此处，比王翁早多了。
贾太公膝下七子二女，三代子孙如茂树繁枝，外人根本理不清。他的长子已去世多年，现在挑起长房一脉的，就是长孙贾风。因贾风也有子女了，按照《分户令》，他已自立门户。所以村里人偶尔闲话的贾大郎，实则是贾太公的长孙。
王翁说到此，灶间糊味又传出来了。

第48章 48 假大方的贾地主
贾妪高看自己数十年“凑合、能吃就行”的厨技了，她将猪脂倒进釜底也粘！也咋拨拉都不行。
“咳咳咳……”被呛出灶间，她心疼的很，糊的哪是猪脂，是钱呀！“虎宝，谁跟你说的烹油渣的法？这不糟蹋东西吗？”
“大母，我……自个寻思的。”
如今长孙女在贾妪心里，就是能生钱的钱串子。钱串子可打不得，她又问：“那猪脂是谁买回来的？”
一家人全看向王二郎。
“再不敢了！”王二郎就地一蹲，抱住脑袋。以后宁愿生吞猪毛，也再不信这黑心、爱吹嘘、又厚脸皮的侄女！
王竹独自在屋里，贴着窗边，窗棂子外的哄笑声可真刺耳啊。家里少个大活人，是都觉不出来吗？自己阿母被撵走，就都这么欢喜吗？欢喜的跟过年一样，都烹上猪脂了。还有，王葛那贱屦子笑就算了，二叔也跟着闹腾，难道二叔只跟伯父那房亲，跟阿父不是兄弟吗？伯父瞎了，二叔也瞎吗？瞧不出阿父这些天的难过吗？
王竹不想再瞧、不想听到他们的动静。坐回床板，驮着背，泪珠子一颗颗打在膝头。如果一切回到几天前该多好，他没生歹心，没逮那只鼠，没绑浸了油的麻绳，那现在阿母就还在这个家了。“阿母……我错了，我想你回来……”
次日。
“来啦来啦。”王翁、王葛前后脚迎出门。
贾地主家的佃户果然如昨日说的，辰初时候就运来了锯好的十节竹秆，全是一年多生长期的，昨宿肯定一直浸于水，全湿漉漉的。
背阴而生的慈竹可不是节节都长，而是仅有中间两节、或三节才能达到竹样要求的长度。
根据秆的粗细，一节能篾二十至二十五根略比竹样宽的竹条，每根竹条刮青后紧挨竹皮启三层篾，算下来，这车总共能篾六百至七百数之间。当然，这是在竹料不损耗、启篾不失误的情况下。
所以卸货时，王葛每根都要仔细查验，是否有裂纹、磕损，是否有螟蚜等虫蛀。
查验过关后，佃户留下二百个定钱。昨天贾地主没说的话，佃户转达：“贾大郎君说了，这些竹料得篾出五百根竹样那等的竹片，余下的料许王匠童自用。若少于五百数，得王匠童自家伐竹补上。”
王翁感激道：“替我们谢谢贾大郎君。”
佃户离开后，王葛稍稍犹豫，还是告诉大父：“贾大郎君不厚道。”
“咋？算计咱了？”
“不是算计，是存心为难。要是一般的匠童，按贾大郎君给的竹样，十节竹秆能篾成三百数都不容易。他还说剩下的许我自用，听着怪大方……”王葛一见阿弟和阿蓬结伴过来了，赶紧跟大父说完：“背阴长的竹料，晒不着光，也就头层青篾好用，其余的跟废料差不多。”
篾匠这行的门道也太多了！王翁越听越窝火，亏他刚才还道谢。“可恶，既存心为难，为啥还找咱！”
“所以我才说他不厚道。大父别气，也放心，这次我肯定把活干好，不得罪他。接下来我要准备考匠工了，他再找咱、咱就用这理由推掉。”
祖孙俩不知，贾大郎君也窝着火。
自乡正从村里拉走几车竹笼后，贾风就命族弟进乡打听竹笼是干嘛用的？
哪有那么好打听？
贾风连等数天都没消息，只知道这批竹笼是从村北王户拉走的，今年县里木匠类的头等匠童，就是王户长房的小女娘。
既如此，贾风也不等族弟了，贾家自清河庄揽了桩买卖，正缺篾匠，就让佃户之子贾三羊引路，和王家结个善缘。
可贾风傍晚归家后，族弟正巧也回来了，说那几车竹笼就是一个外来的货郎，跟本乡货郎斗富买下的，租了临水亭的车队运往外地，和乡正同行是凑巧顺道。
所以村北王户跟乡正、乡吏全无关系！
既如此，贾风何必自贬身份，亲自走了趟柴门小户。所以他越想越窝火。
王家院门口，王蓬、王荇看着竹料，王葛与大父轻拿轻放、将竹秆抬进次主屋，吃一堑长一智，可不敢放杂物屋了。最后一节搁在院里的草席上。
王大郎坐在草席一角编织竹筲箕，一并看护着王艾，不叫她乱跑。他手上缠着布，掌心、指头上全是被竹划伤的口子。现在他更体会到虎宝的不易，原来一根根薄竹条那么锋利。
忙活完，王翁回主屋放好那二百个钱时，又想起贾地主的假大方，郁闷叹气。
王葛把篾具全部备齐，将院里这节竹料竖起，此竹筒较粗，她用自制的竹尺、炭笔在顶部标记出竹料所需的宽度（一定要比竹样宽），全标完，可劈出二十二根。
篾刀昨晚就磨好了，直接上手。
咔咔……
割竹筒的动静让王翁心都提起来了。虎宝这名字真是起对了，孙女干活是真虎啊，换作是他，不得仔仔细细标记好几遍，下刀前不得再犹豫犹豫？
篾刀并非一劈到底，仍是先将竹筒一分为二，然后她箕坐在席上，斜抱着半边竹筒开始沿篾刀割的每道口、一割到底。劈好二十二根后，才注意大父坐她对面，正悄声的叹了口气。
“大父？”
“嗯？哦……我想了下，与其坐等竹料不够用，不如提前备下。”
“大父，我是想起忘拿工具凳了。”
“我去拿。”王翁心不在焉的去杂物屋。
王葛既知道大父在愁啥，就好办了。
她拿起一根竹条开始起竹片，将头层青篾剥离出来，去掉竹皮后分为三层，这时每层已经很薄了。
工具凳拿过来后，她固定匀刀，间距两分。
先将一层青篾放平，从匀刀过来一丁点位置，余下的用自制的竹镊轻夹，镊子要紧邻匀刀、令青篾平面平行于凳子的平面。
右手在匀刀另侧捏住青篾头端，不疾不徐一扯！
宽度成！
这一步骤，犹如牵扯竹条挤过狭窄关道，多余的尽被撕去，所以被称：过剑门！
王翁和王荇都见过很多回，不觉得啥，可王蓬是头次见，他瞠目结舌，觉得从姊太有本事了，软软的竹条在从姊手里咋那么听话？
过剑门之后，是过刮刀。
从冯货郎那买的刮刀，并非可固定在工具凳上的那种，它就是一个铁片，有圆豁、有平豁，手柄是用麻绳缠的。
令王蓬觉得从姊更有本事的画面来了！

第49章 49 雕刻为道
要达到竹样要求的光泽度，一根青篾最少也要过四遍刮刀。她将刮刀竖放左掌，除了食指外的四根手指固定刀身。食指平伸，垫一块葛布，微抵刮刀的平豁。右手牵着柔软、两尺有余的竹片，在食指与平豁中间的缝隙轻轻一扯。
竹屑卷曲、零碎轻飘的坠落。
她把竹片翻面，重复刚才的操作。
四次之后，放下刮刀、葛布条。
左手执一端，右手从左至右一捋：滑如缎。此刻竹片表层的明澈，连霸道的阳光都只能为其增色。
目瞪口呆的王蓬终于恢复正常喘气，此刻，王葛粗糙的手，在这孩子眼里变得无所不能。
王葛将竹条拿给大父，再打开贾地主的木盒，问：“大父帮我看看，是不是一样？”
王翁一比较，后知后觉道：“这、这就成了？”
“昂。一个钱一根，还想咋的？”
“你不是说按着竹样来，很容易制坏么？”
“昂。不过那是一般匠童，我是头等匠童，不一样。”
王翁的烦恼烟消云散，旋即训道：“你这孩子，不早说。行了，没啥事了我去田坡。”
“有事有事。大父，这段时间让从妹烹食吧，我想多腾出时间，先把贾地主的活干完。”
“也好，我今日就叫你二叔带阿菽早回来。除了去井边洗衣，院里其余杂事你也不必管，放心交给阿蓬和虎头，我瞧他俩干的挺好。”
王蓬、王荇都骄傲的挺直小胸膛，王荇朝从妹招下手，王艾笑着跑过来，有样学样，也站的笔直。
王蓬叉腰，冲么妹大笑：“哈哈，你还真是个黍粒个头！”
王翁拧住孙儿耳朵一提溜：“说！跟谁学的？哪有这样骂阿妹的？”
“疼、疼，大父饶我！跟从大兄学的，从大兄昨天就这样骂从弟的，哎呦！”
王翁气的甩开手，这一下子比刚才拧的还疼，王蓬“呜”的哭着回屋。王艾并不懂自己被骂，追着阿兄去哄他。
“阿禾这小崽子，竟学些脏话，黍粒是吧？看我不把他打成个黍粒！”老人家气呼呼背上筐，拿上农具。姊弟俩送到院门口，王葛往回走时，发现阿弟没跟上，他耷拉着小脑袋瓜站在原处。
“呦？这是谁家小童？”她蹲阿弟跟前，笑着哄他，“这么俊，没人领回家我可要啦。”
王荇破涕为笑，左、右手的食指戳啊戳，承认自己犯的错：“其实刚才从三兄骂人的话，是我教的。我故意问他，从大兄骂我『黍粒个头』是啥意思？然后从三兄告诉我，可能是骂我小矮子的意思。我反过来告诉从三兄，说从大兄骂错人了，家里可不是我最矮。再告诉他，等从大兄归家，肯定再拿『黍粒个头』这话骂阿艾。”
王葛：“所以从昨天到今天，你都没有骂过别人呀，你只是实话实说，有何不对？”
“阿姊不觉得我教唆了从三兄么？”
“他比你大，都能被你教唆，那他活该。呀！我咋能这样说从弟。”她假装心虚的一捂嘴。
“嘻嘻。”就是这么奇怪，王荇一下就没心事了，搂住她脖子。
王葛笑盈盈抚着他后脑勺。她视线正对着院门外头，刘泊走到王家院前，停住。
“刘阿兄？”王葛抱起阿弟迎对方进来。
尽管王大郎眼睛看不见，刘泊依然规规矩矩行了见长者的礼。王葛将工具凳搬到一边，和刘小郎跽坐于席。
王荇给阿姊和客人倒了竹叶水后，乖巧的坐到阿父身边，用手挡嘴，悄声告诉阿父：“阿姊认识的这个刘阿兄，长的可好看哩。”
刘泊注意到小童不断打量自己，就冲王荇微笑，点下头。
王荇一拧身，难得腼腆起来了。
“刘阿兄莫非昨天就来了？”王葛问。
“是。我想制一方石砚，明日进野山寻石。”
“野山很危险，你可不能独自进山。”
“家舅近段时间一直在贾舍村，明日护我进山。”
王葛明白了，刘泊的舅父肯定是临水亭的亭卒或乡兵。那刘小郎更不会无缘无故来自家。
刘泊不喜寒暄，取出布囊中一物，打开包裹的葛布，呈现一对竹簪。
王葛隐隐猜到对方来意了，她一笑，说道：“这是我雕刻的，没想到这么巧，被刘阿兄买了。”
“不算巧，是我跟冯货郎提及你的匠技，言你与别的匠童不同，绝不负头等匠童之名。”
原来如此，其实她一直都觉得冯货郎专门来寻自己收货，有点说不通，要知道乡里有不少老篾匠，他们是考不过匠人试，但专心从事编织多年，制竹器比匠童、匠工厉害多了。
真不好，又欠人情了。王葛起身，向他一揖：“谢刘阿兄。”
前次人情总算还了。刘泊从容站起，还回一礼。
二人重新坐后，刘泊道明来意：“这对簪头上的『竹』字，蕴含一种奇特运笔之法，我临书揣摩，感受始终太浅，所以想请王匠童再雕刻别的字样。”
“竹字？刘阿兄看岔了，我一村野女娘，根本不识得『竹』字。每个簪头，均为三片竹叶。”
刘泊正觉遗憾，王葛再道：“不过我可以当着刘阿兄的面再雕刻一次。”
刘泊性格清明远达，求不到所求，不过霎那遗憾。求到了，也不过微微欢喜。“多谢。”
王葛将工具凳上的匀刀取下，先在磨石上将锋刃磨利，再像上次一样，用布条缠住粗端，以尖端的刃代替刻刀。
只需雕字比制簪更简单。她在杂物屋随便找个巴掌大的竹片，然后把工具凳搬到刘小郎跟前。她跪坐对面，没有废话，直接下刀！
雕刻！
王葛说不认识“竹”字肯定是撒谎，但她确实不会雕刻其它瘦金体字。前世还是王南行时，她哪有时间学书法，瘦金体“竹”，是家里传承下来的基本功模板之一，小辈们从拿刻刀起就照着雕刻。所以刘泊现在入目中的“刀尖生花”，不过是卖油翁的“熟能生巧”。
不多时，两个“亇”比邻而立，她将多余竹料削的只剩下托着“竹”字的底座。吹去竹屑，正是瘦硬有神之“竹”，可她绝不会承认。
刘泊没想到目睹雕刻过程，真让他又增添一分悟。回去后他且也试试雕刻之道。
对，雕刻……或许本就为道？
刘泊就这样出神端坐。
王荇抱着竹壶过来，王葛冲阿弟一“嘘”，接过竹壶。刚才的两碗竹叶水谁都未动，落进几根竹屑，王葛不急着换水。很明显，这少年郎正处于一种奇异的类似“悟”的状态。
刘泊很快回神，问道：“九月下旬的匠工考试，王匠童是否敢下场一试？”

第50章 50 心志之所向
一个存着再还人情的心思，知无不言；另个打蛇随棍上，关系到匠工考试，只有王葛想不到的问题，没有问不出口的问题。
约莫两刻钟后，送走刘泊。
她把工具凳搬回来，重新楔匀刀，启篾。一边忙碌，王葛一边回想对方讲述的匠工考试规则。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工，巧饰也，为巧之前，须遵规矩法度。
原来，“匠工”二字并非是随意拟定的等级称呼，而是注重于“工”！
自武帝宣布“百匠争鸣”，唯一不许后世更改的等级考试规则，就是匠工这个等级，可见重视。
每个大类别，无论天工还是巧绝技能，匠工考试均只有一场。比试的匠童再多，只会增加次场地，在九月二十五的辰初时刻同时开考，绝不存在哪个考场延迟。
考试时长不限制，但期间不允许进食、进水、如厕。
据刘小郎言，早年曾有个考生坚持到了第三天，是被抬出考场的，整个人都憋肿了。当刘小郎说完这个趣闻时，逗的王蓬躲不住，拉着么妹出来，跟从弟一同偎着大伯父。
踱衣县从没有增加过次场地，每年的匠工考场非常宽阔，足够用了，里面搭着器物棚，棚下摆满了器物，它们就是各考生的试题：模子。
木匠大类的模子按材料还是分为：木器、竹器、草器、荆与藤器。
制器的工具在进考场前就会发放，考生进场后，自由挑选模子，进行仿制。
仿制要求：大小、长短、广袤必等。
刘泊将自己总结的考试经验悉数告诉王葛：模子五花八门，小至竹钉、简牍、草蝴蝶；大至扁担、扫帚、木盆；不大不小的如草鞋、矩尺、竹刷，真是应有尽有。
重复的模子很多，但被选走后，不能再放回器物棚。
进入考场后，一定别想着先走完一圈考场，而是看到哪个容易制的模子，就选定。制器场地就在器物棚两侧，每制完一个，被评为合格后，才允许择下一个模子。
他总结到这里时，莫名加了句：考试时，定要裹头巾。
录取后的匠工分品级：凡能依据模子仿成九件器物者，为下等匠工；十九件器物者，为中等匠工；二十九件器物者，为上等匠工；仿成五十件以上，不包含五十，为头等匠工。
截止去年，大晋只出现过九个上等匠工，其中就有那位被抬出去的仁兄。
头等匠工，从未出现！
就连某位宗匠师都感叹过，或许头等匠工，只是成帝对天下匠人的一个期许，为天下匠人竖立的心志之所向。
“心志之所向……”王葛重复着这句话，停下手中的活。
“从姊、从姊，你看我。”王蓬鼓着腮帮，双臂使着劲圆撑，先迅速恢复正常问：“我像不像被抬出去的那个考生？”然后重新鼓腮，小脸侧来侧去。
王葛刚被逗笑，就听王艾稚声稚气道：“阿兄像个肥黍粒。”
王荇一下笑倒在阿父身上。
“啧，这孩子！”王大郎都不知道该训谁了。
王蓬不敢回嘴，耳朵现在还疼哩。他吆喝王荇：“走，虎头，去喂鸡。”这是他最喜欢干的活。
王荇懂事的牵住王艾：“阿父，我会看好从妹的。”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时闹腾、一时相亲。
王葛看向手中的竹片，刚才启篾时，她被刘小郎留下的“心志之所向”那句话触动，眼睛始终是盯着青篾被分层、过剑门、刮丝，但心神却有些飞远，导致在刮丝最后这个步骤上，她多刮了不知几个来回。
此竹片，刮的薄如蝉翼，轻轻一吹，它立即被风托了一下似的，长尾飘逸，只要光亮照到的平面，它全回馈于光亮。
王葛前世启篾的技艺，并没达到这个层次，没想到今日水到渠成的迈过这个坎了。
既然知道匠工考试的规则，那她更得加紧干完手头上的几件活，然后练习各种制器的基础技巧，令速度更上层楼。
四天后。
贾地主家的佃户来了两个，主事的是上回送竹料的。另一个佃户年近半百，穿着打补丁的裋褐，一看就常年劳累，背驮的厉害。
他们这回是推着独轮车来的，车上捆着空木盒。
王翁喊这二人进院。
王大郎和几个孩子在屋里没出来，只有王葛站在主屋前，脚下的大草席上铺着旧褥子，褥子上放着密密麻麻的竹条，每十根一堆，共五十堆。
王翁说道：“今日幸好没风。呶，五百根竹条都在这了，一根不少。”也一根不多。
放竹样的盒子就在地上，王翁连碰都不愿碰，示意对方自己打开。“你们好好验，每根竹片都验，也好向贾大郎君交待。”免得离开自家后出了问题再赖上。
年纪大的佃户是篾匠，知晓竹样，不用开木盒。他蹲在席端，验的很仔细，每根都要正面、反面，头端、尾端对着光亮看。篾匠的手都粗糙，难试竹面是否存在毛刺，当然也不必试，因为篾匠的眼毒，竹条篾的好坏，一打眼就有数。
“木盒。”他没回头，招呼主事佃户拿东西过来盛。
对方不满：“啧，地上不是盒子？”
“这是装竹样的，不能混。”
主事佃户斜老篾匠一眼，暗骂：老货，也就这时候敢使唤我，咒你一辈子吃粃糠。骂归骂，他闲杵着，不搬木盒还会干啥？
他们带来的木盒比装竹样的大多了，里头没垫那么厚的布，竹片扁薄，能装不少。老篾匠一根根验过，小心翼翼放置。这个时间会很长，王葛岂能浪费光阴，她已备好一部分青篾、黄篾，开始在主屋前编织窗席子。
整个院里安安静静，偶尔有喜鹊飞过院头，都愿意多停落一会再飞走。
主事佃户坐在独轮车前，渐渐打起瞌睡。等他脚被踢了一下才醒，原来是篾匠验完了。“你可都验好了，要是有差错不关我的事。”
“验好了。”篾匠已经把盒子全抱到车跟前了，主事的扶车，他放木盒、捆绳。
欠的三百个钱，佃户下午早早送了过来，带着巴结王翁的笑：“贾大郎君让我问问，王匠童可还愿干？要是愿意，明早我把竹料送来。”
王翁摆手：“不成啊，我孙女要考匠工，腾不出空了。”
“匠公？啥匠公？”
“就是比匠童还厉害的匠工。”
这佃户“哦”一声，走出老远，回头啐口唾沫：“吹什么吹！再厉害还能赶上贾地主厉害？一个小女娘……咝！小女娘？啊呀我咋忘了这茬了！”

第51章 51 竹刷开丝
随着熟土路的延展，呛闻的气味渐向东行。
挡道的树木尽被锯掉，然后连根拔起，清理的干干净净，再将地基夯实。
爱蹲树的铁氏兄弟躲无可躲，只得用葛布围着口鼻。
铁风此刻正问：“打听滚灯？”
铁雷：“嗯，彦叔说此人叫贾风，是村里地主，先指使佃户打听隶臣的凶案，再追到乡所贿赂乡吏，打听是谁买的这批滚灯。哼，不识趣的很，再乱伸手，我就给他剁了！”
“袁彦叔都告诉你到这地步了，就是提醒你我，贾风这厮的事他接了。”
“他、他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人家都把脚蹬你脸上了，啧啧，你竟还没明白过来。”铁风骤然望向右侧的草棚，自这个方向似乎有人在窥探自己，但棚下只有公子和刘小郎，再远处的三个乡兵他都见过，没有袁彦叔。
铁雷声量抬高，感慨：“谁能想到任溯之竟有这样俊的外甥，公子与他同进野山一天，就如旧相识了。”
“这话你说了不下十遍了。”
铁雷压低嗓门：“你咋傻了？我这是计策！你越疑神疑鬼，袁彦叔越得意，咱就当没他这人，晾着他。晾的他没意思了，自己就出来了。”
铁风无奈的拍下兄弟肩头，告诉他：“永远不要把别人当成你，袁彦叔不会因为旁人晾着他而得意。再有，以后使计策时，莫把『我正使计策』几个字写脸上。”
铁雷摸摸脸：“这么明显么？”
草棚里，桓真和刘泊相对跽坐，每人手下都有一块黑石。黑石是从野山找到的，刘泊想学制砚，恰好桓真曾制过。
桓真教刘泊，制砚第一步，是先画出砚形。他天性不羁，想着当初发现这块黑石时，天际恰有一朵白云，形似行水之舟，于是用烧焦的木棍勾勒出舟形。
放下木棍时，发现刘泊用的是行囊笔。
桓真想要。
贾舍村地处偏僻，他想按着王阿弟说的烹油渣的方法解解馋，都得让铁雷腾出一天时间跑去乡里割猪脂。可行囊笔在乡里是买不到的，因为毛笔易制，墨难。
桓真起身离开，很快回来，拿着他昨天才制好的吡啪筒，朝草棚顶打出一个小野果。
野果也就指甲盖大，也是在野山发现的，大概刚刚结果，嫩的很，外形像个小南瓜。为了这种小野果，他才特地挑选细竹管做的吡啪筒。“泊弟，此物叫吡啪筒，交换行囊笔，如何？”
同一时刻，王葛正笑盈盈的问：“老丈肯定也有自家的绝活，可愿教我？”
这“老丈”就是贾地主家的佃户老篾匠。
此人仅隔两天就上门讨教篾竹手艺，并不出王葛意料。篾匠别看制的都是竹料，但有的只制平日生活所用的器物，有的只制精巧器物，兼备者少之又少。
老篾匠肯定属于前一种。
他能篾出符合竹样的竹片，但太慢了，一天尽干这活也篾不了多少根。贾地主收竹片的钱很能摸准贫苦人的心思，不赚这份钱可惜，应了这桩活计，那家里别的农事就耽误了。
老篾匠吞吞吐吐的把来意说了，可是他再可怜，王葛也不能来个人就随便把手艺教出去，因此才有了刚才的询问。
她可以传授过刮刀的经验技巧，对方也得拿出诚意，篾竹二十来年，总得有绝活吧。
“我会做竹刷。”老篾匠说完，从背来的筐里拿出篾刀，再拿出一截尺长的竹筒。他改为箕坐，将竹筒放到正中，一劈两半，慢悠悠讲道：“祖辈都是干这个的，我刚学会时，欢喜的很，以为凭这手艺就能吃饱饭了。后来才知道，制的再结实、再快，有啥用？一个竹刷使个两年都不坏。我大母饿死时，饿疯了的鼠连人都不怕，来啃我大母，我大父就拿满屋的竹刷掷它们。后来，我大父也饿死了。”
他说话不耽误干活，已经将竹筒篾成一根根竹条。王葛前世也制过不少竹刷，知道这个步骤叫：开竹条。
每根竹条约有指宽。
下步就是将一根根竹条开丝：是真正的开成丝！
老篾匠先将竹条分为两层，接近内壁的扔回筐里，不用。他不再说话了，捏住青皮竹条下半截，手起刀落间，快成幻影。一个平缓的呼吸时间，就将一指宽的竹条劈出二十几道竹丝。
这个过程中，老篾匠为展示技艺，眼睛故意平视前方，不向下看。所以他的开丝过程叫：盲开！
技艺展示完，他仍把竹条全部开完，废料全扔进自己筐里，然后将所有竹丝整理，青皮向外，用篾条编织绑紧下半截，成就一把竹刷。“送给王匠童。”
接下来，老篾匠在王家庭院里干了一天活，直到夕阳西下才心怀感激离开。王葛则上午编席，晌午缝了只葛布手套，下午左手戴上手套后，才按老蔑匠说给她的经验练习快速开丝。练习中被篾刀打了不知多少下，幸而有前世开丝的经验，再加上葛布挡着，手没流血。
王菽烹完晚食，在灶间门口喊了句：“从姊，我忙好了。”
王葛这才停下活计，跟往常一样先过来说声“辛苦从妹”，再道：“我学好制竹刷后教你。”
“哎！”王菽欢喜的不得了。
王荇已经在帮阿姊归整篾条，王葛先把工具拿回次主屋，然后把工具凳收进杂物屋。
王蓬这些天和王荇玩的好，过来和王荇一起掀着草席抖掉竹渣。
小贾氏、王禾被王二郎催促着来杂物屋搬食案，正好将王葛堵在门口。她面对着长子，眼睛斜向王葛，说道：“看到没，你阿妹就是个蠢货，被人家哄着学本事，才学了几天呀？尽学会听话、替人家干杂活了。”
“那就别学。”王葛冷冰冰的回。
“你还有理了！”小贾氏的火气可是憋了好些天了，“你从妹烹食、种地，从早忙到晚，你眼瞎吗？瞎吗？使唤她使唤的真是心安啊！长房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流脓水的糟心贱人，知道阿菽老实，就可着劲的哄骗她一个，不怕遭报应吗？”
“你都没遭报应，我怕什么？”
“你说什么？”王禾怎容许阿母被辱，上来就搡王葛，儿郎力气大，王葛倒在后头的杂物上，疼的叫出一声。
小贾氏吓得一抽气，骂贱屦子过过嘴瘾没事，真动手就落了下风。她立马扯住王禾过来搬食案，一边扬声：“王葛你不干活别挡路，免得磕了碰了赖我们母子！”
王葛站起来，劈了一天的竹丝没伤到手，现在倒被磕破了。王禾看到有血才知道害怕，前天他刚挨大父一顿揍，又闯祸了，怎么办？
母子二人把食案抬出门，小贾氏望向杂物屋，暗沉的里面，王葛瞪着王禾的眼神有些狠。
小贾氏安抚的拍下儿郎肩头，走回杂物屋，悄声在王葛耳边说：“这回算我大意，你若想报复阿禾，我就只能拿王荇撒气了。”而后她惊叫，“哎呦你这孩子，手咋磕的呀？快呆着别动，叔母给你找块布包包。”

第52章 52 王竹走
王葛出来后，王禾视线在她手上一滞，想道歉又不甘心低头，脸憋的发红。
王葛根本没瞧他，到灶间舀半瓢水。王菽正端起大父的食案往外走，冲从姊笑，王葛回以笑，先到外头墙根下把擦破的地方冲一下，再回屋拿出干净布条绑上。
晚食时除了那对心虚的母子，就只有王荇知道，阿姊手上的新伤根本不是制竹刷伤的。
每天挑水的活一直还是王葛在干，她刚担起扁，王荇就跑过来：“阿姊，我想跟你一起去挑水。”
“走。”王葛给阿弟一个大大的笑脸。
“走！”王荇提高嗓门回应。
“走！”王葛声更高。
“肘！！”王荇声再高，一下跑音了。
姊弟俩笑的前仰后合，木桶摇摇晃晃，一路雀跃的吱嘎。
晚上，阿荇又赖到她跟前，一个故事没讲完，小家伙就睡着了。王葛这时才任由眼睛酸涩，偷偷流淌眼泪。
她不是因为受小贾氏母子的欺凌在哭，而是心疼怜惜虎头。
他小小年纪就受生活所迫，学会伪装心事了。她进杂物屋前手还是好的，出来后不久就包上布了，虎头一直在院里，定是猜出她手受伤和小贾氏母子有关。他心疼她，才找借口陪她去挑水，但一路上他不是蹦蹦跳跳、就是跟小老翁似的背着手走道，反正就是不牵她的手。
他怕扯疼她的伤。
虎头每天都在盼着自己赶紧长大，撑起长房，他憎恶王禾骂他黍粒个头，不是在意“个头矮”这个辱词本身，而是害怕自己长的慢，耽误他撑起长房，耽误他能替她勇敢。
此刻王葛有多心疼虎头，就有多恨小贾氏。此妇阴毒，跟姚妇的恶完全不同。姚妇是那种心里有多坏，脸上就有多坏的人，平时在村里人缘也差，被弃后，竟没几个同情她的。
小贾氏则从不在外人面前嚼自家闲话，反而时时把奉养二老的孝心传扬，在二叔面前她更唯唯诺诺，除了上次闹回娘家，也见好就收讨了身衣裳就回来认错了。村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小贾氏那天为啥哭着要跳井。
而今天在杂物屋，是小贾氏这些年第一次撕掉伪装，直言威胁。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贾氏害怕了，藏不住了。
那王葛就放心了。
两天后，窗席子编好。
天黑前，王翁把三郎叫进主屋，说道：“阿竹每天尽掉泪，饭吃不下，话也不说，你这做阿父的也不劝劝，唉。”
“儿劝了，劝了也照哭。”
“让他跟他阿母见见吧，会好些。”
王三郎立时欢喜：“是。那、那儿哪天去接阿姚？”
王翁气窜脑门。
贾妪赶紧打儿郎背一下子：“胡涂，弃妇哪有接回来的？是叫你把阿竹送沙屯去，让他跟他阿母过一段日子，等他想回来了，托张四郎新妇娘家人捎个话，你就接他回来。”
“那阿艾也一道送去么？阿艾一到夜里也……”
王翁忍不住了，不待蠢子说完就掷鞋，将王三郎撵了出来。
“阿母？阿母？”王三郎杵门口没走。
贾妪先劝夫君：“消消气，他自小就这样，越训他、他越不知道该干啥。”说完她去开门，示意三郎别进来了，就在门口说。
王三郎明白，小声道：“阿母，我是明日去还是再过些天？我问过贾二郎家，他家驴车脚力钱贱，我这次去沙屯雇他家驴车吧。”
贾妪也小声告诉他：“你阿父这么晚跟你说，就是留出明日让你准备，哪能空着手把阿竹送去？总得备些谷粮。雇车还是找张户，不然阿竹想回来了，找谁捎口信？”
“不是找张四郎新妇她娘家人么？”
“那咱不让张户占些好处，人家干嘛帮咱忙呢？人家买两头牛光管耕地呀？谁不想多挣些脚力钱。”
王三郎琢磨明白了，愧疚道：“阿母，儿不怕苦，儿会多开几亩荒地，等自家买了牛，再不让阿父、阿母羡慕别家，也不让你们为儿受气了。”
“哎。”贾妪眼眶发红，欣慰的不得了。“你回屋把阿艾抱过来，我带上一些日子，她就不那么想她阿母了。”她抹着泪回来里屋，埋怨道：“听见了吧？三郎多孝顺啊，别总训他。”
王翁气笑：“他要真孝顺，姚妇又没把剩下的钱带走，他咋不还咱？他又不是不知道长房当初是打了债据的！”
贾妪一时哑然，垂头伤心。
王翁见老妻如此，赶紧引她开怀：“虎宝这孩子，不知道那叫债据，还欠条？”
谈到长孙女，贾妪果然又欢喜：“虎宝说的没错，刻着欠了多少个钱的竹条，可不就叫欠条。其实啊，这钱攒在咱手里挺好，要真叫她自己攒着，啧啧啧，不得全买成猪脂，糊在釜底。”
没过多会儿，王三郎抱一个哭包、后头还跟一个哭包，来到主屋前，听到二老的笑声，王三郎跟后头的阿蓬对视，都有了底气。
结果，贾妪只接过王艾，“砰”一声，把三郎父子尽挡外头了。
“呜……”王蓬又哭着跟阿父回去东厢房。
这夜开始，王竹恢复了往常样子，清早眼睛也不肿了。王翁把三郎叫进杂物屋，备了两麻袋谷粮，六双草鞋，一卷窗席子。
王三郎心疼粮食，道：“他一孩子，吃不了那么多，一袋就行。还有，咋还捎窗席子？上回已经为这事闹得……”
王翁叹口气：“阿竹是吃不了那么多，但现在那边不是你外姑舅了，你把阿竹送去，不得让人照看？不让人说咱家闲话？这粮是堵姚家嘴的！”
“哦。”
“窗席子更是！到姚家后，你定要跟姚妇说明白，你侄女不是不敬长辈之人，她要真不舍得，就不会再制一张让你捎过去！”
“哦。”
“三郎啊，你也长点心吧。阿葛转过年就十一了，小女娘的贤名难传，泼脏水却易的很！你那……就那姚妇的嘴，破的跟筛子一样，被弃回娘家还不想着法败坏阿葛声名啊！”
“呀！那可不行，阿父放心，我会按你教的跟姚家人说的。我、我就是心疼那么好的窗席子，又、又给外人。”
“闭嘴吧。”王翁瞧见阿竹朝这边过来了，赶紧呵斥三郎。

第53章 53 不倒翁
次日一早，三郎父子启程。
王二郎一直将他们送出村，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他终于敢放心了。看来阿父、阿母真的不会因为幼子们可怜，让姚妇再回来。上辈子，姚妇的姨姊杨妇来投奔自家，姚妇想让她姨姊住的名正言顺，就撮合杨妇和大兄，被大兄断然拒绝。
“呜……”王二郎回忆这段经历，太过痛苦，就蹲在草丛中闷声痛哭。
大兄最后的日子，太孤苦了！
上辈子家人连遭厄运，劳力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照看大兄。大兄谨慎，每次拄拐上茅房时，都有在外头喊一声的习惯。那天他喊了，没人应，他就进了。谁知杨妇冲了出来，以大兄辱她声名为由寻死觅活，任自己和三弟如何解释大兄眼睛彻底坏了都不管用。
许是日子太苦了，兄长明知道只要答应娶杨妇，杨妇就不闹了，可他还是当夜就上吊了。
“呜……我可怜的兄长……”
“呜……嗷！嗷、嗷！”王二郎的腚被草蛇咬了，他一把攥住蛇头，猛劲朝地上抽，仿佛抽的是杨妇、抽的是姚妇！
抽烂它、抽烂它，跟上辈子的厄运彻底断掉！
这晚，王家人美美的喝了顿蛇肉羹，每个人喜的跟过年似的。
王二郎时不时“咝”一声，不知道是腚疼、还是被烫的。作为捕蛇的功臣，除了二老，属他碗里的肉块最多。吃着吃着，他忽然有个奇想，问王葛：“阿葛，猪脂能烹油渣，蛇能不能烹蛇渣？”
贾妪立即斥道：“还敢提这事，上回揍的你轻！”
小辈们都垂着头憋笑，小贾氏轻飘飘瞥过王葛一眼，问道：“侄女可别忘了多教教阿菽，今日返家时，我瞧你那竹刷劈的够快的了。”
“现在就教。我吃好了，阿菽过来学。”
“从姊我？好吧。”王菽只得把剩下的推给阿兄。
小贾氏：“哎？还差这一口吗？”可是女儿已经跟过去了。
王菽这小女娘，吃饭有个习惯，若有好食的都会留到最后吃，蛇肉就都剩在碗底了。王禾喜滋滋刚伸手，不料被阿母快一步端走、端给阿父了。
小贾氏记挂着两头，再朝杂物屋处喊：“阿菽好好跟你从姊学，到时有你从姊一半本事，也送你去考匠童。”
王菽刚应阿母一声，就因分心被篾刀割了手！
王二郎夫妇听到惨叫立即过来，王菽疼的眼泪汪汪：“阿父，呜……”
王二郎烦弃的训小贾氏：“吃都堵不上你嘴！来，你坐这劈竹，一边回我话，你试试能不能分心？”
小贾氏立即缩肩塌背。
王葛：“阿菽，别哭哭啼啼。你看我的手，我每受一道伤，都会将伤口想象成竹节，竹节多了，才证明我成长了，越来越有本事了。”
小贾氏嘴型骂道：“屁！”
王翁过来：“说的不错。二郎，你要娇惯女娘，觉得学篾竹受委屈，就不要让她干这个了，免得她从姊辛苦一场还被你们夫妇埋怨。”
王二郎连忙摇头：“哎哟阿父把我说成啥了，我哪能埋怨阿葛！这不、这不是……”他这不是心疼女儿么，上辈子女儿死在他前头，这辈子他得加倍疼她，心里才好受些。
王禾拿了布过来，帮阿妹把手包上。
王菽抹着泪道：“大父、阿父，我想跟从姊好好学，我愿意学。呜……我哭是因为手疼，不是委屈。还有，阿母，我以后再劈竹子的时候，你能不能别叫我了，你叫我我又不敢不应，呜……从姊，我手疼……”
小贾氏气闷：怎么都怪上她了？
王葛拉过从妹，哄道：“你瞧你，行了，跟我过来，从姊先教你怎么处理伤，以后割伤、划伤的时候多的是哩。”
小贾氏牙齿一紧，指甲抠住手掌，此时要再不明白葛屦子在报复，她可就白活了！可恨啊，她必须起早贪黑外出干活，根本逮不着机会整治这葛屦子！
时荏苒而不留，转眼已在八月初。
又快到跟冯货郎交货的日期，王葛坐在庭院，趴在新打的工具凳上，进行竹丝的挑编。原先的工具凳，凳面太糙了，只能在启篾时用。
葫芦造型的食盒已经编织完毕。
捕醉仙的外壳也已编好，上面以一个小圆球为头，下方大腹滚圆为身，还未进行最后的装饰。里面放的压沉物为河沙，沙比泥沉。清河岸有不少天然河沙，她让二叔捎回来一些，挑选出最细的。
捕醉仙最终的外形，要给顶部加发丝、束头之幅巾。
难度就在幅巾编织上！
因为此物整体就小，幅巾自然更小，需得用自制的细竹针为工具，采用挑二、压二之法编织人字纹。
这道工序费精力、耗眼力，每过一会儿，她就去开竹丝，偶尔试着学老篾匠盲开，导致篾刀切手时有发生，尽管有厚手套保护，还是把王荇几个吓的龇牙咧嘴。
如今杂物屋里堆了一角落的竹刷，也是因为练习制此物，王葛才更深的体会老篾匠的不易。仅凭竹刷技艺为生，确实能饿死。
乡里的篾匠不论年纪，人人会制此物，价格早已经定下来了，只值一个钱。即使这样，买者也要比较好坏，比如竹丝是否劈的细、是否全用的青皮层。更甚的是，百姓买酱、买油时，酱肆、油肆送竹刷！
为啥知道竹刷这么难卖？因为王二郎卖麦子时，捎了些去乡里，又原样、一个不少的捎回来了。
那就打包卖给冯货郎吧。
冯货郎仍是卡着十五日来的，王葛将他引进院，一进来，对方先看到一大堆竹刷，职业素养差点翻脸。
而后，他奇怪的看向旁边，咋还放个食案？
王翁不自在的干咳一声，为了防备货郎今天就来，老人家特意扎了葛巾，跟食案上捕醉仙的打扮一样。王翁先轻轻摁倒捕醉仙，指头一离开，捕醉仙就起来了。再摁，再起。
冯货郎……大步过来。
王荇见大父到现在还不敢使劲拨拉此物，于是他小手合掌，在此物的“大肚”上使劲一搓。
滴溜溜……
一旁的王蓬举臂助威：“头巾冲着谁谁是小狗！”
滴溜溜……最终冲着他自己。
“王匠童，这是何……何物？”冯货郎紧张的用手挡着，生怕此物摔下食案。而靠近后，他眼睛突然发直、结舌！他这才发现，这个怎么转都不倒下的稀罕对象，跟王翁几分相似，幅巾与露出来的头发，都是竹丝制的！极细的竹丝！
王葛笑盈盈解释：“此物形似老者，如何捻转都不倒，所以叫……”
“叫不倒翁？对否？哈哈！好名、好物、顺口、且好寓意啊！”冯货郎抢答完，高兴的锤了自己腿好几下子。
王葛……好吧，那就直接叫不倒翁吧。

第54章 54 王荇之幸
“不倒翁……是不错。”桓真和铁风一前一后进来。铁风背负箧笥。
王翁对桓真没啥印象，一是那天晚上灯笼恍惚，二是这少年每天落魄，但有时候落魄的不重样。今日被任溯之逮着绑了个朝天撅，和王家最小的女娘王艾发辫一样。
但王翁和冯货郎一样，都认得铁风，所以冯货郎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院里迎“铁郎君”的、叫“桓阿兄”的、暗骂自己“倒霉”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而后，王翁嫌闹腾，把几个小的全打发到次主屋了。
桓真一下、一下戳着不倒翁，渐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道理。不倒翁每次倒下，冯货郎的身板都跟着绷紧一下。
铁风直接问：“老丈，这不倒翁定价多少？”
冯货郎立即不满：“我先跟老丈论价的。老丈，不瞒你，我从未收过如此贵价的器物，今日也只破例这一次。这不倒翁我出……三百个钱，若这位郎君出价高，那我……”
铁风：“三百余一个钱。”
冯货郎话音一转，利利落落：“那我再加九个钱。”
王葛和大父面面相觑……好吓人！差点就在货郎说出“三百个钱”时直接答应了。
铁风：“三百一十一个钱。”
耍人也！冯货郎呼吸明显粗了：“我也再加一个钱！”
铁风：“加八个钱。”
冯货郎脸周的碎发都气飘了：“再加一个！”
铁风：“加八个。”
王翁胳膊肘撞撞孙女，王葛明白，蚊子哼哼般回大父：“三百二十九了。”
桓真戳不倒翁的手微微一滞。这小女娘，算数也挺机敏！
竖夫！冯货郎怒伸食指，咬牙切齿：“最后一次了！再加一个！”
铁风一脸正色，看向王翁：“老丈，不倒翁我只能出到三百二十九个钱，若卖于我，这堆竹刷我全收，一个钱一个，如何？”
冯货郎险些仰倒：“我早欲全收，也一……也、也一个钱一个！”
铁风重重叹气：“罢了，你赢了。”
不多时，冯货郎从王家满载而出，铁风很热心，帮着把三十九个竹刷摆到车里，覆层草席，捆以麻绳。
食盒还是上次七十个钱的价，这样一来，此次总共挣了四百三十九个钱。
货郎一走，王葛立即向桓真、铁风揖礼：“谢桓郎君、铁阿叔相助。”
王翁也已明白，刚才的斗富实则是铁郎君在帮助自家，且更明白，这梳朝天揪的小郎，似是铁郎君的主。
王翁赶紧吩咐王葛给客倒枸杞水。
野山生长的枸杞花，既可烹饭也可煮水，是农门小户待客的好物。王葛来到灶间，看着灶台、墙上、缸上随处可见的竹刷，郁闷摇头。大父和她觉得冯货郎即使贱收竹刷，也不会要那么多，何必自讨没趣？就留出十个自用。
她出来灶间时，铁风守在院门处，箧笥已卸下，搁在食案上。有些不对劲。
果然，大父让她把阿父、虎头都叫出来。
王葛疑惑的进次主屋，王蓬兄妹都睡着了。她悄声说下，扶出阿父，王荇轻轻把门掩上。
桓真已经给王翁揖过礼，现在给王大郎揖礼。行礼之前的少年，不拘形迹；揖礼时，整个人温和敦厚，脏旧吏衣、幼稚发辫也无法掩盖他的英英玉立。
他打开箧笥，里面置笔、墨、砚、简策、刀。
王大郎不视物，看不到阿父已激动的微微发抖，看不到王葛骤然的热泪盈眶，看不到虎头的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桓真对王荇微微一笑，说道：“还记得当日在清河边，你喊的那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虽然夫子未直言收你为徒，但他寄嘱托于尺牍，隔千里遣信使将笔墨简策送来，还嘱托我教你，可见夫子那句山高水长，不是随口一说。”
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
“阿弟之名？”
“王荇！桓阿兄，我叫王荇。”虎头根本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他赶紧报上名字：“荇菜的荇，不过我不会写。”
“以后就会了。我记住阿荇了。你也记住，我叫桓真，归真反璞之真。更要记住，夫子姓张。”
不多时，桓真、铁风离去，定下每隔五日来给王荇授课，允许王葛旁听，但其余人不行。
啥其余人、不其余人的？王翁还顾上那个？他将院门轻阖，拜天拜地谢神农炎帝，再谢不知道埋在哪的祖坟冒了青烟，保佑家道要兴旺了！
祖孙几个又赶紧相互搀扶，进来主屋紧掩上门，全都再忍不住呜咽而哭。
王荇就这样被拉过来、扯过去，一会儿大父抱住他，一会儿阿父搂住他，一会儿阿姊把着他双肩泪眼凝望。
幸亏没人看到这幕，不然定以为王家又出大事了！
傍晚待贾妪归家后，得知此事，欢喜的差点厥过去，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那捕醉仙货郎收没收？
“收了，连那些竹刷也都要了。呶。”王翁把布囊递过来，贾妪抽开绳，乐的见牙不见眼。“快了，再攒五百个钱，就够买牛了。”
“这话你可别当着虎宝说。”
“咋？”
“这孩子即将考匠工，和冯货郎说好了，年前都不必来收货。”
“对对对，考匠工是大事。我明日就跟张户说，也别让张仓过来了。”
“嗯。”
“今日还有一件要紧事，你想都想不到。”
“啥事？”王翁没太上心，以为又是哪户的家长里短。
“村西葛妪，五月的时候，她儿郎贾槐不是淹死了么。她托人问我，想将贾槐那寡妪嫁入咱家。”
王翁皱了皱眉才反应过来：“三郎才弃妇就再娶，不大好吧？”
“你也以为人家相中的是三郎对吧？”
“哼，不是三郎难道还能……你是说……大郎？”
“对。我反复问了，人家就说那寡妪中意的是大郎，但有个条件，得照顾着葛妪祖孙。”
“哼，真是打的好主意。过来一个人，添三张嘴。”
“我也不愿意啊，但大郎这情况，你先前不也说，让大郎续弦后，就不必让阿葛嫁在本村么？”
“此一时彼一时。呵，罢了，我不做这决定，让长房自己决定。”
晚食后，长房全部被叫到主屋，贾妪将那寡妪情况一说，王大郎都没犹豫就拒绝道：“儿不愿。不瞒阿父阿母，儿已和虎宝、虎头说好，在虎宝考取匠师之前，儿不续弦。免得娶个不省心的，令虎宝分心。儿……身已有疾，能帮上虎宝的，唯有做到让长房安宁这点了。”
这话说的，老两口都心伤。
贾妪哽声道：“可是何时才能考出匠师？虎宝过两年就得相看了，若让她找本村的，我和她大父咋甘心呦！”
王葛手覆在阿父紧攥的拳背上，看向大父、大母，坚定道：“两年，够了。两年我必能考取匠师！”

第55章 55 临行
返回次主屋后，王荇舒一口气，王大郎耳聪，抚摸一下他的发顶，问：“从这件事上，你学到什么？”
“学到阿姊的细心，阿姊只去过那葛妪家一次，就知道那家人都是懒的。还学到……一家人就该把知道的事说出来，一个人防备，不如咱长房一起防备。”
王葛把阿弟揽到腿上，对阿父说道：“人穷不能志短，家贫不能犯懒。那家人懒得连院中杂草都不拔，就是去做佃户，也种不出租子来。”
王荇担心道：“那她再想嫁三叔咋整？”
王大郎一笑：“不可能了。”
王葛“嗯”一声，“那家人要是一开始相中的是三叔，兴许还真能成。如今既然被咱长房拒了，岂能两桩姻缘往一家里凑？那不是搅家宅不宁么？大父母不会应的。”
如王葛说的，大母回绝了此事，葛妪未再托人来说。
仲秋一过，秋温降的格外快。
村西乡兵营地的草棚全盖成茅屋，隶臣妾也都领到御寒的草席。
今年的案户比民，贾舍村的百姓不必赶往乡所，直接在乡兵营地中临水亭的草屋前进行户簿案验。
案比这些天，识字、会写、写字还特好看的桓真，总算在乡兵里大展志气，任溯之都不大数落他了。
王葛一家过来时，核验的比别家都快，桓真只将各人的岁数修改，将王葛的面貌特征中加了四字“面白”、“手粗”，其余未动。
“王匠童，”他叫住王葛：“乡所让我等通知你，匠工考试的名额，县里已经通过，这是过所证明，我已看过，没什么问题，你保管好。”说完，他却略过王葛伸来的手，将过所证明递给王翁。
王葛没在意少年的恶作剧，欢喜的向他揖礼道谢，挽紧阿父、跟在大父母旁边离去。
王荇已经学了好多规矩礼仪，给桓真揖了礼，才拨拉小短腿追上阿姊他们。
桓真重新坐回席，用秃了毛的笔杆戳一下旁边自制的蛋壳不倒翁，开始案验下一户村民。
两日后，又是桓真教王荇读书的日期，他过来时，王葛正在院里制竹简。说起制竹简，王葛以前还真不知道，需得将竹条在火上烤出水分后，再刮去青皮，将靠近内壁的那面打磨。
桓真告诉她，这道程序叫“汗青”或“杀青”，更利于书写，也便于留存防蛀。
王家每间屋只有一个窗，是嵌墙、直棂制式的，透光极差，无法长时间在屋里读书。随着天气转凉，坐在院里的桓真、王荇腿下都垫了褥子，但没过多会儿，俩人还是都吸囔起鼻涕来。
王蓬喂完鸡，回次主屋时羡慕的看着从弟，不像往常那样爱犯困了，他干脆坐门坎上，有时看从姊削竹，有时听从弟诵书。
大父告诫过家里人，从弟读书时，不许靠近、更不许打扰。王蓬能做到听话，倒也不认为大父母偏心，可小孩子心里的羡慕、委屈、自怜，哪能忍住呢？
王葛过来瞧眼阿父时，先瞧见的就是王蓬在无声抹泪，脸蛋都让风吹皴了。她暂时没管这孩子，进来里屋，阿父正摸索着将她制好的竹简用麻绳编册。
竹简均为一尺长，编三道绳即可。
“虎宝？”王大郎听到动静，悄声询问。
“阿父，冷不冷？”
“我不冷，你看看阿艾，她刚睡着。”
王葛已经看了，被子盖的挺好。“阿艾没事。”
说完，她重到门口，把王蓬牵进来，小声劝他：“看你伯父，看我，我们也都没机会跟着虎头读书。难道就因为这样不过日子了么？”
王蓬抹泪：“我也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所以一直哭就能知道怎么写？”
王蓬一听这话更委屈了，搂住王大郎告状：“伯父，从姊不疼我。”
王大郎拍着他哄他。
王葛看一眼王艾，没被吵醒，放心的继续低声道：“从姊要是不疼你，会把你拉进屋哭么？你看你脸皴的。阿蓬，你想识字是好事，就凭这点就比那些只想玩泥巴的孩子强。”
“嗯？真、真的吗？”王蓬一抽一搭的问。
“真的。你现在的心思，就叫有志气，凡是想读书识字的人，必须得先有志气。然后就是不怕吃苦，不能假装不怕吃苦，而是要做到让大父、大母都觉得你真的不怕吃苦。”
“再、再然后呢？”
“就可以读书识字了。”
“啊？”王蓬一惊讶，赶紧又捂嘴，继续抽泣着问：“这么容易？那我怎么、怎么才能让大父母，觉、觉得我不怕吃苦哩？”
“每日早起倒尿盆、收拾屋；照看好阿妹，让你阿父省心；平常多去主屋打扫，给大父母捏肩捶背；吃饭时长辈先吃你再吃，吃完不能立即回屋，得跟虎头一起收桌；再就是每日翻翻羊粪，打扫庭院、茅房，不能只喂鸡。”
王蓬越听越害怕、眉头皱成一团，最后连忙摆手：“从姊，伯父，我不想学自己名字了，我知道自己叫王蓬就行了。”他扒住窗棂往外看，正瞧见那桓郎君拿竹尺抽王荇的手心，立即打个哆嗦，心道：读书好吓人，从弟真可怜。
进到九月，各家各户开始采苇絮备寒。
王葛即将离家，先将大父母、阿父旧棉衣里的苇絮换成新的，再多给虎头缝了两身替换的。而后想了想，还是给桓郎君也缝制了一身棉襦，嘱咐虎头，如果桓郎君有棉衣就不用给他棉襦，也不要告诉人家这事。
以前薅贾地主家的羊毛太少了，她将这点羊毛和苇絮掺一块，给大父母各制双新棉鞋。
至于她自己，去年的棉裤褶、棉裲裆均小了，就用一些零碎布头拼接，将苇絮填的厚厚实实。还多制了两双护膝，双层葛布的头巾。
匠工考试时有条规则“不能如厕”，她有些犹豫，是否缝个尿不湿。因为天越冷，人容易越憋。
就这样一边准备、一边等待，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日子，也正是每年征缴田租的时候。近半个月根本没有去县城的人家，也是巧了，王竹那边，托张菜阿母的娘家捎来口信，说是受了风寒，想回来，王三郎就匆匆忙忙去沙屯了。
这种情况，就算王葛留在家里都忙不过来，哪肯再让二叔送她。她背上铺盖行囊，再次独自出门，朝大父母、阿父、虎头、二叔挥手道别。
除了家人，视线中还有忙忙碌碌的修路者，熙熙攘攘的畜车，震耳欲聋的夯地声。
新路已经修到家门口了。
她眼角湿润，踏上前方。前方，是属于她王葛、王南行的匠工大道！待她归来，亦是大道！

第56章 56 入场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考生在。”王葛立即应声，上前领明早进考场的工具。
工具装在一个二尺长、一尺宽的箧笥内，并不太重，她横抱着找到一处空位后，打开箧笥，检查工具：有木锯、小木锤、木尺，刻刀，锉刀，小块磨石，篾刀，匀刀，刮刀，竹镊，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系着木牌编号的一小团麻绳。
跟官吏告知的工具相符，也全是好的。
如果工具有损，必须在今晚入夜前报给各自区域的官吏，进行调换。
负责考场秩序的官吏仍为县、各乡调来的游徼。所谓区域，就是将男、女匠童分开。
女匠童区域的管事者多出一些娘子，她们被称为匠娘子，也是官府征用的各大作坊的匠役，据说和明天考场内核验考生制品的匠役一样，都是多年的匠工。
而这次考试的考官，主考官级别为大匠师，所有副考官均为中匠师。
“呼……”王葛长吐一口气，莫名觉得自己都跟着高大上了。
她不打算再四处逛，已经过了前天刚来的新鲜劲。况且明天辰时开考，从寅正就要排队进场，过会儿领完晚食，吃撑、饮足后，她要早早休息。
匠工考试的场地在县西郊十里之外，是临时搭建的营地，整个被高高的毡布遮挡，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何布置。
远处景色秀丽至极，傍山带江，晚间入睡都能听到江流澎湃之音。至于那座山，王葛听人议论，说是谢氏大族的庄园。
啧啧啧……谢氏，可了不得！就是不知道此望族在这个大晋，还和前世历史记载的一样厉害么？谢氏跟清河庄的主家王氏比，哪个更厉害？另外，贾地主跟清河庄的篾条买卖，与此次匠工考试有无关系？
王葛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左、右看看，粗略一数，休息区就有百余人，这还是女匠童区域，据说每年男匠童考生多出女娘三倍余，这可比她来前想象的人数多多了。
考生中还有不惑之年、个别年过半百的，定都是拼尽全力最后一搏了。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匠童一生只能参加三次匠工考，一旦第二次未过，肯定吃教训，将技艺打磨的炉火纯青再拼。
开始发晚食了！
每个发放食物的独轮车都由四个隶妾配合，两个拉车、推车，两个扶稳食桶、水桶。
车到哪，周围考生自觉上前领饭食。每人可领两个麦饼，竹壶都是用自己的，不过竹壶明天带不进考场。
王葛吃完两个饼后，从怀里拿出早食省下的饼，小口饮着水吃。她旁边的小女娘看上去不到十岁，还是孩子心性，也拿出午食省下的饼吃，边吃还冲王葛得意的一扬下巴。
王葛冲她笑一笑，然后发现好些人都是这样打算的，白天少吃些没关系，今晚一定要吃撑！
因为明早没有早食！没有热水！仅给上茅房的机会！
三个麦饼下去，以王葛的肚量来说，也饱的打个嗝。但是……她又拿出午食省下来的另张饼，继续填肚子。
“这位阿姊，你真能吃。”还是刚才这小女娘，一笑露着虎牙，煞是可爱。
王葛再次回个笑容。入睡前，她将行囊全背上去了趟茅房，回来后换一处空地，铺席，包好头巾，盖上褥子连头蒙住。
睡着之前，她默念考试规则：进场前搜身，除了发放的工具箧笥，御寒衣物，其余皆不可携带入场；无论男女，肩颈以上只能扎头巾，只能使用箧笥内带编号的麻绳束发；入场后禁言，除非考官询问；每个模子都有配套材料，自取，若多取、故意毁坏其余材料者，终身不得参加匠人考；每制作完成一个模子，交于考生所处制作区域的匠役核验，合格后，由鼓手敲“扬名鼓”，报考生籍贯、姓名；核验不合格者，自行离场，自敲出口竖立的“不如鼓”，也自报籍贯、姓名；考试期间不提供饮食、不提供御寒物、不提供如厕处，晕厥者会被抬出考场，不允许重复入场。
默念第二遍时，王葛睡着。
其实考试从今夜就已经开始了。
地面的寒意很快浸透草席，有的人带了两张席迭垫都不管用。紧张的考生这时更觉浑身发冷，昨夜听来激昂鼓舞的江流声，此刻成了催尿曲。
这一夜，跑茅房的人就没断过。
寅初就已经有人起了，王葛也起，再好的心理素质也不可能完全不紧张。
草席、零碎物品全部放到背筐里，就搁在原地，这些都是不能带进场的。她抱着箧笥，迅速加入茅房大队。
太慢了！每个进去如厕的人都好慢，是在里面雕花吗？
茅房外头的队伍越排越长，跺脚声、催促声、骂咧的，好不噪杂，只有动静太大时匠娘子才管。
寅正时刻将到，那些没排上茅房的啥都顾不上了，全往里冲。这时王葛已经在排队等候搜身。
男匠童排了五队，女匠童排了两队。每个考生穿的都是厚实冬衣，王葛还看到围着披帛的，正猜测这是否合规时，果然被匠娘子一把扯下来了。披帛不属于必备御寒物。
队伍最前方、搜身的位置挂着灯笼，所以能看到有人在拆围毡，随着一片片围毡撤下，露天的偌大考场内，黑影曲折，显露了一点端倪。定是刘小郎所说的器物棚，天还黑，棚下什么样子实在看不清楚。
轮到王葛了。匠娘子先看她束发，头巾合规，再捏麻绳绑着的位置有无藏尖锐器具。然后让她平伸双臂，检查衣物内是否夹藏器具，摸到王葛棉裤时，发现膝盖往上特别厚，匠娘子心里隐隐有数，这种情况是允许的，所以不但没责问，反而目露赞赏。剩下的就是检查足衣。
一切合规，王葛入场。
这时天际有了些许光亮。
几处入场通道，也是比赛开始后的离场通道。她所经的夹道左侧竖立的大鼓，就是“不如鼓”。过来丈长的夹道，已入场的女匠童们全站在两侧，等候辰时到来。
王葛也站过来，望向器物棚。每个器物棚都不是直线的，而是如曲桥迂回，延伸到视线不可见处，与远处山峦黑影融为一体。
距离很远的场地中央，能看到一块高耸的竖条状大石。前天刚来的时候，王葛就听人提到过此石，它名为“鲤石”，是统一制式。每个县、每个大类的匠工考，都会竖立鲤石。
鲤，有逆流而上之意。器物棚的曲折，则蕴含匠人不经曲折，岂能到达彼岸的深意。
前世王葛在北京西城的恭王府中，也见过一块鲤鱼石，所以考试中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近前看看这块鲤石，跟前世见到的有无相似处。
天际放亮！
匠役、游徼、考官自各个入场口鱼贯而进。
辰时要到了？每个考生的心都提了起来。
“入场！”
“入场！”
随着游徼一声声高昂的宣布，匠童考生们如脱缰野马，朝器物棚冲去。

第57章 57 墨签殳箸
这时就看出王葛平日里的体力活没白干了，她横抱箧笥，属于跑的最快的那拨。
器物棚到了！
“之”字蜿蜒向南，更难望其尽头！
撑起棚顶的立柱密集，间距相等，全部为两“步”。下方就是木制器物床，每个器物床面只放置一种模子，根据模子的大小，数量有多有少。器物床两侧的地面，秩序摆放对等数目的筲箕，里头便是制作模子的材料。
王葛这一侧的考生只能取自己这侧的材料，若这一侧取没了，可找通道绕过去取另一侧的，但绝不能从器物床底爬、或翻越。
刘小郎告诫过：看见容易的模子就选，千万别挑！
所以王葛一看到“墨签”立即抓在手，等她拿起下方小筲箕的材料起身时，此器物床所有的墨签已被扫空。
她紧捂筲箕从众考生中挤出，快步来到旁边的制作区就地一坐，将箧笥内的工具全部取出，再以箧笥垫着，将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放在上面，开始制墨签。
墨签为墨斗（木匠用来划线的工具）的组成部分，就是用竹片制成的画笔，因此也叫篾笔。制式为上端细、下端宽，宽端做成扫帚状，木匠弹直线时可用墨签压线，或画短直线、作记号用。
筲箕里无别的工具，只有两片青篾。这代表入场前发放的工具足够用了，且允许考生制作时失误一次。
王葛先用篾刀将一片篾的青皮剥离，青皮为废料。然后用木尺量出墨签模子的帚尾长度，多少个分齿，签身长度。
先制帚尾。大概两截指的长度打薄，用刻刀切帚齿，这时候得小心，千万别弄断齿。按照模子切成十二根帚齿后，再用一片匀刀将齿尾再次打薄，打薄的过程中，她始终比较着模子帚齿的弯度，以保证自己手中的力道。
因此，待帚齿打薄到跟模子一致时，弯度也一致了。
接下来就是削签身，将模子放在竹条上，用刻刀划出形状，然后切除。
制成。
王葛快速收拾工具，端着筲箕去休息区东侧。
五个匠役并排而坐扬名鼓的前方，鼓吏体型彪悍，豹眼盯着王葛，怪吓人。
她也不知道该给哪个匠役，就挑中间的那个。此匠役将筲箕中两个墨签拿起，先迭放，大小轮廓、帚的弯度均一致；再数帚齿，数目一致。然后，他将筲箕一起递给右侧的匠役，此匠役核验的程序一致。
此人验过后，就算通过了。他问道：“考生籍贯、姓名？”
她口齿清晰扬声：“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鼓吏猛的一抡鼓槌，匠工考试第一记扬名鼓响了。
咚……嗡……
鼓的尾音未落，鼓吏已经脸红脖子粗的喊出：“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在他刚喊到“王”字时，远处第二声扬名鼓响了。
王葛心一哆嗦，连她都紧张，那些还未完成第一件仿制品的考生可想而知。
她掉头就跑，和另个来交制品的考生匆匆交错，她余光看见此人筲箕里的物件，感叹此人运气不错，制的是竹笛，这物件钻几个眼就行了。
诸考生才挑拣过一轮，器物棚简单的模子还有不少，一扫而视的就达三种。她仍记刘小郎告诫，拿到一个八棱制式的木棒，一端呈三角箭头收缩，目测整体长度半尺。
这种器物其实是兵器，名“殳”。
真正制作殳时，是长杆、八棱头为一体，不过这是在考试，为节约材料，只需要考生仿制此器的头端。
当王葛再次将木板置于箧笥上，此区域的扬名鼓又响了，这是全场第三鼓。她迅速望一眼，却不是刚才送竹笛的考生。
怎么回事？
西北方向的远处突然传来嚎啕哭声，随即戛然而止。
咚！
近处又骤然响起槌鼓声，王葛没防备，微微一颤。她身后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娘受惊，没忍住的“啊”了一声。
“踱衣县、西闾里……技不如人！”
王葛没听清被淘汰考生的姓名，没想到第一个敲响“不如鼓”的，是从自己这片区域离场的。这项规则比她考匠童时还要残忍，被淘汰者不仅自槌不如鼓，且要大声自报籍贯与姓名。
同一时刻，巡查的游徼如鹰般锁定王葛身后，大步而至，宣布刚才只惊叫了一声的小女娘被淘汰：“无故喧哗，速速离场！”
“不……”此匠童惶恐的脸色都变了，游徼无丝毫怜悯，提住她肩头拖了出去。
王葛离的太近了，连小女娘挣扎的蹬地声都听的一清二楚。她确实没想到考场纪律执行的如此严苛！
西北方位也有不如鼓响起，是全场第二个被淘汰者！
咚！被拖出去的小女娘敲响第三记不如鼓，几乎是嘶喊着报出籍贯、姓名的。
这鼓声、喊声都太干扰情绪了。王葛持续深呼吸调整心态，同时观察四周考生，但凡看到的，全跟她一样紧张、也都左顾右盼。
不行，管别人做什么？她必须镇定，不能受影响，管好自己就行了，必须要镇定，镇定……
就这样平复了十几回呼吸，她才真正沉静下来。看向八棱殳的材料：一个圆柱木棒，一只葛布手套，一把平凿。很明显，仿制此物只有一次机会。
王葛先比对模子和材料的长短，锯掉多出来的，再解下头上麻绳，将模子的箭头端定位几点，分别量出周长。然后在材料木棒的一端标出相同的定位点，用刀尖轻微划痕。
根据几处定位，就能制出跟模子等同的箭头端了。
雕刻这种没多大技巧的器物，王葛一样非常认真，她始终固执的认为，对待匠物诚心，匠物才会回馈诚心。
木雕师一生所攀登的高峰有两座：一是至精；一是至拙。孰易孰难，即使雕刻界的大师也各执一词。
左手戴上手套，用平凿切出棱面，到了箭头端时，要循序渐进的做减法，时时用麻绳绕周长，比对模子箭头端的周长进行削减。
制成。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她再次扬名！
这时器物棚中的简易模子明显少了，王葛这次选的是“箸”。箸在先秦时期称为“梜”，明代时才有了“筷子”的叫法。
现代人很少知道筷子其实是有固定制式的。一头圆、一头方，寓意天圆地方；长度七寸六分，寓意世人七情六欲。
王葛拿到的箸模为竹制，材料只有：两根竹条。同样也是不给考生失误重制的机会。
制箸没有别的诀窍，就是慢慢打磨。竹条比箸模长且宽，先用篾刀切除多余的长度，然后将刮刀横立木板上，豁口向上。左手把稳刮刀，右手将竹条上半端在平豁上翻动打磨，磨成方形；将竹条调头，在圆豁上滚动打磨，磨成圆形。
磨的过程中，必须时时比对模子，仍旧定位几个点，用麻绳量竹条的周长，是否与模子的周长等同。
咚！
“荷舫乡、落月亭、郑……过！”
还是西北方向那片区域的，此人已经扬名三次，比王葛多一次！名听不清，她只听出姓郑。
踱衣县一共三个乡，荷舫乡最繁荣，听说那里匠坊集结，如果此人年纪也小，那说明真的天赋极强！
王葛稍稍起伏的情绪，两个呼吸间被压下去。有长进！她鼓励自己，继续沉着心神制箸。
殳：音shū。古代兵器，以竹或木制成，八棱，有棱无刃。
闾（lǘ）里：城镇中平民聚集之处。贵族居住的区域叫“国宅”。
梜：音jiā。跟箸（zh&#249;）一样，都指筷子。

第58章 58 八孔竹笛
“踱衣县、北闾里、刘……过。”
“荷舫乡、藕里、符……过。”
“瓿知乡、东巷里、韦……技不如人。”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荷舫乡、落月亭、郑鹊，过！”
“浔屻乡、沼沟屯、石……技不如人。”
随着时间推进，接近晌午，扬名鼓、不如鼓在考场内外轰槌交错，愈加密集，鼓吏、被淘汰考生的喊声时常重迭。
扬名之声穿云裂石，有人情不自禁的跟着激昂，从而锐思于毫芒之内，技艺更较平日深湛；也有人按捺不住，越来越焦躁，一不小心就出了差错，无法弥补。
那些技不如人者，回到场外也各不相同。有的徘徊、静坐，等候匠工考的录取结果；有的已经背负行囊踏上回程。
王葛这次终于听清，那个始终比她多制一件器物的考生叫郑鹊。荷舫乡可不止郑鹊一个厉害，扬名鼓中数次听到此乡之名。而瓿知乡东巷里？不正是刘小郎居住的里么？
此刻王葛正离开东角制作区域，那边器物棚没有简单模子了。从寅正入场过去了四个时辰，她开始饥饿、尤其口渴，原本抱着挺轻松的工具箱笼，逐渐沉手。至于尿憋，不是没感觉，但此念头每次刚浮现，就被她刻意思索别的事忽略过去。
看到一个竹刷模子，略微犹豫一下，她没选。可不能被它表象欺骗，万一每根竹片的开丝数目不等，那得多费出一倍时间才能仿成。
竹刷过去后是扫帚，器物床只摆放了两个。
继续走！藤绳、草鞋、单人坐的竹席、木滑轮……一连十几个器物床全是费时、复杂的模子。
迭扇的扇骨？！
坏了！只有一个，材料在器物床另一侧！王葛赶紧朝前跑找通道绕过去，可是不放心的回头一瞧时，果然有考生将此模子取走了。
这事得看开，她气喘吁吁继续快步寻找。然后有些疑虑的停在竹笛的器物床前。记得第一次扬名时，她和一个制作竹笛的考生交错过去，为何这样简单的模子，那考生反被淘汰了呢？而且当时她确定没有听到匠役试音，证明根本没验音准。
前方、后方、对面，都有考生朝她这处位置汇聚，很明显，再往前走也没简单模子了。
那就选它吧。她抓起竹笛时，引来别的考生羡慕的目光。
王葛前世制过竹笛，外形均比眼下这个模子复杂、精致的多。
此笛模的竹料为紫竹，八孔制式，可能因紫竹的竹质硬，仅将开孔处刮青。笛身有两个竹节，一孔在笛头竹节外，剩余七孔全在第二竹节。八孔由笛头至笛尾的分配为：二、三、三。
再看内部结构，她才知道匠役不验音准的原因，笛子内部竟然是通透的空管，没有笛塞！
制笛不验音？还真是奇怪。反正是好事，她不再想，看向材料：十根紫竹细管，目测下，粗细都跟笛模差不多；另有一个手掌长度的钻孔钉，钉为铁制，手执的杆为木制。
材料就这些。
王葛再次取下束发麻绳，与木尺配合，先测出笛模的内径，再依次测量十根材料的内径。别以为十根竹管是给考生十次制笛的机会，这只是让考生精确测量出内径最符合的一根紫竹管来仿制笛模，选其余九种，哪怕制的再好也会被匠役判为失败。
择出竹管后，骨子里的谨慎令她再次细观笛模内部结构。确实通透……王葛念头刚落，突然倒吸口气！
找准光亮仔细看，一下明白那名考生被淘汰的原因了。
笛尾管径内部竟然刻着个不太明显的、很小的标记：横置的笛。刻的真是横平竖直！
那名考生要么是没发现这个标记，要么是仿刻的不标准。
固定工具里没有一样能在如此细的管径内刻画，那唯一能利用的，就是钻孔钉，难怪钉身这么短。
刻此标记，得留在最后！
王葛微一叹气，今回不走运，这个模子比竹刷还费劲。不过总算知道它考验的是什么。
仿制此笛模的第一步，是勾勒出刮青的轮廓。将模子与材料竹管并排放在操作木板上，用麻绳把它们和木板捆于一起，以防滚动。用木尺比对，用刻刀在材料竹管上把刮青的轮廓扎出若干定位点。
确定无误后，将材料竹管抽出，削竹皮，下刀要轻，时刻跟模子的刮青深度比对。
第二步是定孔距。将材料竹管放回去，还是用木尺比对，把需要打孔的八个位置画出对等的圈。
第三步，钻孔。竹管易滚动，仅用麻绳固定肯定是不行的。操作木板真正的功能该显现了，她用木锤、锉刀，在木板上挖出一个竖状、半弧凹槽，深度要能搁进竹管一大半。挖好后，把竹管卡在里面，再一手摁紧、一手钻。每钻完一个吹孔，就得在磨石上将钉尖打磨锋利。
八个孔都钻好后，吹净竹屑，外形仿成。
模子内壁的“笛”标记没上色，所以才容易忽视掉，她从九根竹管中随意拿出一根，篾出根细竹条，沾了土，探进去往标记上抹，令其清晰。
然后卸掉短钉，将抹土的细竹条切短，头部劈成叉，将钉竖立、钉尖朝上楔进叉间，呈垂直，然后再用麻绳加固。
先探进模子管内，再探进仿制竹笛的管内，测出标记的准确位置、大小。剩下的就是真功夫了！
王葛制笛期间，扬名鼓的槌响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滔浪，有两个考生在她前方不远被游徼拽着走，有一个不知道咋想的，突然奋力挣脱朝她这边跑，幸而被游徼撵上踹翻，拖行而去。
太可怕了，朝她这跑干嘛？幸亏她手没打滑！
她放长呼吸，劝诫自己：不能受外力干扰，不能因为挑选了耗时长的模子就着急，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不会再有简单模子了！
很快，她排斥掉鼓音、鼓吏喊声的干扰。
两个考官巡查到此区域时，在王葛身后停留会，轻声交谈：“到现在为止，选了这个模子的，呵呵，还没一个过的。”
“因为凡是能过者，都是吃过亏的，岂会再吃第二次亏？”
“是啊，别看笛模内的标记小，但横平竖直，稍微倾斜就失败了，又不能更换竹管。想刻画标准，呵呵，起码半个……嗯？这考生……”
另一人跟着回头瞧，也讶异道：“这怎……”怎么可能？他二人才走出十余步，这小女娘怎么就在收拾工具了？
“放弃了？”
“不像啊。”若放弃，往匠役那跑那么快干嘛？

第59章 59 正圆之“规”
咚！
“瓿知乡王葛”的声名，第一次被这片区域的所有考生听清，当她匆匆返回刚才选笛模的位置时，有些考生或羡或妒的望她背影，没想到王葛如此年少。
更多的考生不以为意，迅速回神专注自己的制作。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次参加匠工考，晓得前期频繁扬名者，未必能熬到最后。如郑鹊、王葛这般的，真是基本功扎实么？更有可能是运气好，选到了易制作的模子。匠工考真正的较量，根本未到时候！孰高孰低，得从今夜显露端倪。
两位考官相视一笑，一个道：“希望这王匠童机敏之外，更有坚毅。”
“不好说啊，尤其是女娘，脸皮再薄些的，越到最后……”他无奈的摇下头。
两人继续巡场，渐行渐远。
王葛刚刚路过之前看到竹刷的器物床，上面空了，隔壁的两把扫帚还在。
笛模器物床也空了。
不巧的是，一个考生从她前方两丈处进入器物棚，她若跟在此人后头，更挑不到好模子了。这考生走的慢，她小跑着越过去，擦肩这几步，余光看到他口鼻蒙布，继而闻到他周身散发的强烈恶臭！
王葛一下明白刘小郎为啥叮嘱带头巾了，既能遮丑、又能隔臭。
这考生屙裤子了！所以走路姿势怪异，跟扎马步似的。
她缓下来后，发现此段器物棚的模子数量还行，但同样难选，有藤制网、木制榫卯、竹制臂鞴……还有些认不出来的、明显是零件的奇形器物。
再向前行，有个器物床旁站了一男、一女两个考生，年纪都挺小。
站这干嘛？
王葛往器物床一瞧，只有一个模子，材料摆放在本制作区域这侧。
模子整体呈正方形，底座是木制，包边，里面为泥坯，泥面平坦。模子的边长，目测为一尺，总厚度两寸。泥坯之上刻画三个圆圈，两大、一小，线条极细，中心点有个浅孔，未透到木板层。
筲箕里的材料只有两个：一节竹筒；泥坯木板，包边，这是告知考生不需要二次切割。
这种简单模子可不好遇，令人犹豫不决的原因，是模子泥坯的右下角有块缺失，形成轮廓参差的泥坑。如果泥坑也是模子的制式，那就不好仿了。
王葛高举右手，赶紧寻附近是否有考官或游徼，这个模子她不想错过。恰有一个考官过来了，问道：“考生何事？”
“大人，考生想问，这块模子是如此制式？还是泥坯有损？”王葛借着将考官引到近前，将那俩考生挤开。
这时游徼也过来了。
考官对每类模子的制式都清清楚楚，立即训斥游徼：“怎么巡的场？此泥模何时损坏的？被谁损坏？模子有多紧要，没跟你等讲过吗？万一被考生挑选，辛苦制完后，还要特意敲掉一块泥坯吗？到了匠役那能验过吗？”
别看游徼在考生面前威风凛凛，在考官跟前，地位与匠役差不多，被训的一句不敢反驳。
考官发完火，也知道一件简单模子对考生意味着什么，于是道：“此模子不作废，按完好的泥坯制，我会跟匠役说明。”
“谢大人。”王葛先把箧笥放到地上的筲箕里，双手搬起模子，果然挺沉。
往制作区走的时候，她连连回头察看自己的东西。模子一放下，赶紧跑回来搬材料和工具。这时候就能觉出体力下降的更厉害了，加上箧笥的重量，累的她呼哧呼哧的。
考官再斥游徼一句“尽好职责”，而后向扬声鼓方向去。
那俩考生也去寻别的模子。
游徼抬脸，看向王葛，怒意狰狞：选别的模子会死么？可知他并非挨这一顿训就完事了，起码仨月俸禄被扣！多事的小女娘，真恨不得劈死她！
咔！王葛拿起篾刀，将材料竹筒对劈、对劈……
此模子的泥坯面上，只有三个圆，线条似是用针画的，非常细。所以它考核的基本功，是如何制“规”。
规，为正圆之器。制式跟后世的圆规原理相同。
先将劈出的两片青篾的底端各自削出针尖，把一片暂搁一边。手中这个，上端凿个长形孔；换另一片，上端削细，能从刚才青篾的长形孔钻过。
这时圆规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固定半径。
削一个小竹块，往俩篾条的交叉处卡，此竹块就相当于圆规的“铰链”，其位置卡的越往上，下方“俩脚”撑的越大。
比对模子最小的那个圆，确定半径后，“铰链竹块”就不要动了。削两个相等的小竹片，放在俩篾条上方充当夹板，用麻绳绑住。
小圆圈的“规”制成。
画小圆之前，先定位中心孔位置，这个简单，泥坯上、下、左、右的十字交叉点，就是泥坯正中。
画完小圆，用木尺衡量比对，跟模子上的直径相等。
然后解下麻绳，以同样的方法制规，画另两个大圆。规器可以加延长杆，但王葛觉得那样更费事，还不如一个圆圈制一次规。
就在她制最后一步、画最外圈的大圆时，突觉身后有动静，她立即停下动作，紧接着，刚才那游徼自她旁边虎步生风的过去，一片衣角随势掀起，重重扇落，打中她右脸。
要不是她警觉闭了下眼，绝对能打伤她眼球。
游徼继续前行，仿佛根本不知此事。
王葛后怕不已，明知此人绝对是故意的，却必须忍，绝不能受此小人的干扰。她不知自己天生皮肤白，右脸已经红了。
也正因为如此，那游徼虽恨王葛，一时间不敢再对付她。
几个呼吸间，制成。
可模子、工具加在一起，太重了，而且泥坯怕磕，如何才能一趟运到匠役那？肯定不能分两次搬运，那虎视眈眈的游徼就站在不远。
有了！
她先收拾起工具，把废料搁在地上，废料不怕丢损。箧笥搁在筲箕里，自己制作的板坯平放箧笥上面。然后抱起模子，像干活背阿弟一样，把模子泥坯面朝天，慢慢推到自己弯下来的背上。左手负后托稳模子底部，右手把住筲箕，将它倒着拖行。
游徼知道若让这该死的女娘顺利去到匠役处，无论她能否通过查验，他都再无报复机会！反正已经被训，他若不惩治一下这女娘，心头郁气必越结越深！他咬紧牙根，大步过来，做出要帮王葛的样子，实际上要做什么，他跟王葛都心里有数！
但王葛却不能先一步喊叫、质问！
她知道躲不过了，眼眶憋红，加速拖行，她一场辛苦，都五次扬名了，难道就要被这个游徼破坏？
榫卯（sǔnmǎo）：传统建筑、家具等的结构方式。凸为榫，凹为卯。
臂鞴（gōu）：护腕。《汉书东方朔传》记载有“董君绿帻傅鞴”。
规：古代画圆器具，相当于现代的圆规。

第60章 60 匠工为模
俩人总共也就两丈的距离，能走几步？
一丈半！
一丈！
王葛突然身体微侧着，惊喜看向游徼后方，一副被游徼挡住她视线的样子。
此人毕竟心虚，状若随意的回头一瞥，可后方根本没考官，他回过头时，王葛已经跟地上的筲箕分站两端，嫌这段距离不够，又移两步远。
她牢稳的背负模子，与这竖夫毫不畏惧的对视：来吧，敢两败俱伤吗？
想毁她辛辛苦苦制成的器物，可以，但别想用卑劣手段！别想混淆旁人视线，好似她自己不小心损毁了器物一样。
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来毁吧！
敢吗？
她让开位置了，让的远远的，不是要来帮忙吗？来啊！
不知多少目光开始关注这边，顷刻间，变成游徼进退两难！
考场秩序可不仅仅约束考生，游徼和匠役一样受拘束！此人也算当机立断，皮笑肉不笑的端起她的工具和制器。
王葛默默跟在后，来到扬名鼓下，游徼轻放筲箕，站于一旁，期盼这小女娘过不了察验，那么等她敲不如鼓时，一样可以报复她。
咚！
近在咫尺的扬名鼓音将游徼的恶毒心思槌敲粉碎。如今也只有干看这个该死的考生离开，不过，瞧她现在都累的直不起背了，想必也撑不了多久……
王葛很快就挺直的脊梁、加快的步伐，如两记耳光一样扇在这竖夫的脸上。
傍晚接近酉时，不如鼓明显多起来，一个个考生或因身体虚弱主动退出，或因制器失败黯淡离场。因身体虚弱主动退出的，在敲不如鼓时，游徼不会逼他们大声报名，知道这部分考生中，必定有已经制完九器的。
咚！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终于制完第九器了。这次王葛没立即折返器物棚，太累了，真的太累，她得休息会。自此刻起，她已经是匠工，可以从任何一个退场通道离去，不用再遭这份罪了。
可她不甘心走，哪怕争取不到中等匠工，她也想拼一拼，看自己能忍到哪一步，能否拼到最后一拨离场。不就是尿裤子吗？那就尿好了！能怎样？！
她跽坐的位置，还是刚才制作第九个器物的地方。解下头巾，轻蒙口鼻，望向远处的南山。夕阳将整个天空都染的那么柔和，是不是也不忍心嘲笑这些狼狈、但坚毅的考生呢？
好吧，尿裤子多简单。趁着还没那么冷，她以箧笥为枕，闭眼小睡会。
以箧笥为枕，证明考生要休息，巡场游徼是不能干扰的。
考生累，考官也累。
考官休息区域，一位顾姓考官过来，坐于席，说道：“淘汰掉近一半了。”
贺考官：“怎么年年如此！可统计出有多少达到下等匠工了？”
“未。不过肯定有达到的，尤其县邑与荷舫乡。”
考生的扬名次数，也由每个制作区域的五名匠役担任，每人皆书写一份，每日申正时刻五份核对，取相同记录最多的，而后整个考场汇总相加。考试全结束后，用同等方法再次相加，以免出错。
顾考官又遗憾道：“荷舫乡的郑鹊离场了，此子必是已制完九器。唉，年岁太小，撑不住也正常。”
贺考官：“郑鹊至多两三年就会考出匠师，对他来说，中等还是下等匠工都无妨。”
“说到底，此等级只对终生无望匠师的人有用。”
“呵，那还是对绝大多数人有用！毕竟三百匠工中才能出来一名匠师。”
一刘姓考官道：“今晚才是考验这些匠童心性的时候。”
顾考官：“今次瓿知乡有个匠童不错。”
“我浔屻乡还跟往年一样，唉。”
“县邑……较往常差了许多。”
年纪最大的石考官原本凭几小憩，听到这，问道：“有考生向『鲤石』去了么？”
别看一众副考官均是中匠师等级，但中匠师之间是分资历的，石考官地位仅次于主考官。他这一打岔，就是不让私议官员的事。江县令在时，滥用职权搅乱匠童比试，如今桓县令上任，那些没真本事的匠童能考上匠工才怪。
仍是顾考官回复：“未。自器物棚中段开始，模子减少，甚至很长一段器物床都是空的，考生越往南行模子越少，谁敢空跑一场？同往年一样，只有几个试探的又都回去了。那个……考生们对匠工考的规则颇有怨气哪。”
刘考官：“去年我有幸在山阴县监考，到底是治所大县，那里的考生能吃苦，最差的也能挨到第二日。”
那差距也太大了！
一阵沉默后，刘考官再道：“匠工比试，是匠人考中唯一以自己为对手的考试。连昨日之自己都无法战胜，将来如何战胜别人？”
顾考官：“若模子能再多些就好了，总共百种……一些只善草编、藤编的，确实吃亏。”
石考官：“设置百样模具，其实含两层意。”
“请石兄赐教。”
“简单的一层，我等众所周知，是寓意百匠争鸣。深的一层，还在这个『工』字，是寓意匠工为模、匠工为器！每个匠工，以后都跟考场之中的模子一样，跟制模之规矩一样，他们只需要做到标准！在标准之上，提升制器速度！”
匠工为模，为规矩之器？诸考官越琢磨越陷入思索。
石考官继续道：“朝廷每年拨出那么多财力举办匠工考，为什么？为的是尽快扩增匠工整体，将其打造为朝廷重器！百类匠工、百类模，当每类匠工都能按照模具，快速制出精准的器件时；当相距千里之地的器件调配到一起，也能榫卯契合时，无论农具、武器，相当于全部有了统一度量衡，到时何愁百业不兴？我等匠人的地位，也会更上层楼。对了，主考官那边送去厚被、热食了吧？”
这话题转的，还是顾考官先反应过来，赶紧道：“已送过去了。”
石考官：“年年期盼出现奇迹，期盼考生能逆流而上到达器物棚的尽头，可是啊……”
顾考官接话：“可是主考官又得独守鲤石了。”
“倒是清闲。”
“静心。”
众人纷纷打趣主考官，连刻板的石考官也跟着笑。
王葛被冻醒时，天已经黑了。扬名鼓前灯笼明晃，能容十个考生夜晚制器。她起来，拽拽沉了的裤子，苦中作乐的想：刘小郎考匠工时肯定也尿过裤，不然哪来的经验。
歇这一大觉，渴的嗓子里有了血腥气，饥饿感倒是减轻许多。她抱起箧笥，走向器物棚。她一边走一边感叹，官府对匠工考真是重视，沿路每隔段距离都悬挂着灯笼，游徼比白天还多。
她没有停留，之所以休息近两个时辰，就是为了攒住体力，向南而行，去看一看那块鲤石。

第61章 61 我现制，你现仿
过去几个制作区域后，器物棚中的模子明显减少，有时候好几个器物床都空着。考生自然也随着减少，王葛现在处的位置，竟只见匠役和游徼。
此处有点分水岭的意思。继续向前，她默默记数，走过二十个器物床才看到一个模子：这是个组合木块，由一个木制方箍将它们套在一起，里面大小不等的木块共有九个。
可惜材料在另一侧，她走出好远都没有绕过去的通道，折回去又有点不值，先放弃，等明早回来碰运气吧。
又走了好长一段，器物床全部为空，她都放弃记数了，没想到一个器物床面，搁着个孤零零的草编蝴蝶！更幸运的是材料在这一侧。
咚！
此制作区冻得发抖的鼓吏，终于敲响开考以后的第一记扬名鼓。“瓿知乡、贾舍村、王葛啊嚏……过！”
此处的匠役都没有墨，一个个用刻刀记录，王葛欢喜的冲几人一揖，告退。
这是她第十器！
很快，若干器物棚收拢，好似支流入海般，汇于一个总器物棚延伸向南。
没有模子、没有模子、一直没有模子……
“呼……呼……”王葛急喘，气短心慌，面巾都没法围了，攒回来的体力也全耗尽，停下来歇口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往回望时，她也犯犹豫：为了看那块鲤石，跑那么远，值得吗？
紧接着肯定自己：值得。她知道自身已经快到极限，明天拼尽全力，或许能拼到中等匠工，可那时绝对没力气再来看鲤石。
鲤石寓意着匠人不畏曲折，逆流而至彼岸的深意。她此身本领不及，达不到匠工级别的巅峰，唯能退而求其次，去它近前看一眼。
“呼……呼……”
要看到！最好能摸一摸！
“呼、呼、呼……”
又是一个制作区域，依旧什么模子都没有。
这不坑人吗？
这回累的嘴巴都闭不上了，她竖抱箧笥，偎着以它为支撑。有柴火味？匠役、游徼肯定都有饭吃，不知道吃的啥？应该也没啥好吃的。他们有茅房上吗？盖在哪？她一直都没瞧见。
胡思乱想着，她再次站起，继续走。
呼、呼……
真是望山跑死马！
哪位英雄出的损招？把鲤石竖那么远，当中隔那么长的路，一个模子都没有。莫非存心让考生误会、半途而退？
真有鲤鱼逆流到这，也没力气蹦跶了吧？
呼、呼……会不会……只有她一个傻子……走这么长冤枉路？就为看一块石头？
不行，还得歇歇！就地一躺，看到游徼过来，她慌忙把箧笥垫在脑袋下，这要被当成晕厥者扔出场外，岂不冤死了。
“一个个小崽子，没一个长脚的，走过来有那么费劲？还能累晕不成？”器物棚尽头，一个年过半百、身形瘦矮的老者正喝热羹，每喝几口抱怨几句，下颌短须随他抱怨一撅一撅。
没多会儿，他落寞的仰望鲤石，抚臆论心：“最后一年在会稽郡当主考官喽，以后不必每年颠沛各县，守着你这块石头。”
后方侍候的匠役皆垂首肃穆，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这老者便是今年踱衣县匠工考的主考官姚大匠师。
江水滔滔，凉风习习，剪影般的山峦上携一穹星斗，令老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忧愁。他声音由小渐扬，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哎哟你这小……女娘！”差点脱口而出“小崽子”。
王葛知道老者肯定是考官，她牢记考试规则，把箧笥轻轻搁地上，揖一礼，再抱回，不敢说话，只看鲤石。
这块巨石比前世在恭王府看到的高大数倍，不过造型有相似之处，都能一眼看出桀骜之鲤头上、尾下，腾跃而起一霎那的峥嵘轮廓。
好想摸一摸，可惜始终有游徼盯着她。
王葛观望鲤石时，姚大匠师进入自己休憩的草棚，跟他行囊并放的有个一尺半长、一尺宽的箧笥，捆绳的系结处有封泥。敲掉泥封壳，打开箧笥，里面是二版合扎的文书，同样封泥，泥章有四字：将作监木。
再说王葛这边，不管她绕到鲤石哪一边，游徼都跟着。她身上的热汗都被江风吹成了冷汗，决定往回走时，姚大匠师过来了，问她：“专门来看鲤石的？”
他后面跟着五个匠役，两个游徼。匠役手中各执笔、简，游徼执行灯。
“回大人，是。”王葛说完垂头，心生怀疑，好大的阵仗，问句话都要记录，莫非是主考官？
“不嫌累？”
“不来，也累。”
“哈哈！还挺实诚。制完九器了？”
“是。”
“报一下籍贯，姓名。”
“是。考生为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五个匠役齐齐记录。
王葛不敢多看，重又垂头。
“既来到器物棚尽头，就要仿制一模。此模我现制，你现仿。仿过，可原路返回；失败，那边有个出口，从那处离场。”
“是。”
此时感叹倒霉不倒霉都没用了，王葛老老实实跟随，来到陶灶不远处的草棚，棚外一侧堆放着木、竹、麦秸、荆条、麻藤，还有几样辅料，每样数量不多，但木匠大类的都齐了。盛工具的箧笥制式跟发给考生的一样。
姚大匠师择的是竹料，篾成根根竹条，然后不满的看她一眼：“背过身去！”
“是。”王葛正好想歇歇，陶灶传过来的羹味太香，她就走开丈远，背对着观望鲤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漫天星子就像巨鲤飞天时溅起的晶莹水珠。
有朝一日，她王葛、王南行，必定会如逆流之鲤，以巨尾击水，扶摇直上，入天穹、溅星子！
“考生过来。”
王葛回神，当走回草棚看到考官指的模子时，她抱着箧笥的手暗中一紧。
滚灯！
姚大匠师：“给你半个时辰，制成，此区域为你扬名。”
“是。”她放下工具，先装模作样的轻托竹笼观察，然后放地上推动它前后转动，表示惊讶，再推它多滚几圈，重新托起，一副琢磨它烛盘为何总不倾倒的思索神情。
装的时间可以了。她开始劈竹条，先比对出外圈一根竹圈的长短，再篾出另九根一样的。外圈竹条备齐后，用麻绳、木尺配合，量出内圈转轴、烛盘的尺寸。
即便熟悉滚灯制作，加上表演时间，半个时辰也挺赶的。
其实王葛想多了，姚大匠师压根就没看她。给她布置完便盯着鲤石上下打量，好似头回见这石头似的。他神情更是古怪，苦辣酸、酸辣苦的不停切换，就是没有欢喜。

第62章 62 各有艰辛
王葛制完滚灯，给考官揖了一礼，只要考官不问话，她是绝不会先说话的。
姚大匠师察验滚灯的方式，就是倒上麻油、点燃，让游徼托在掌间旋转几圈，然后判定：“过。”
王葛没敢提醒，考官验的是他自己制的模子，她彷的那个还在地上哩。
不管怎么样，扬名鼓只要敲响，就证明她的第十一器制成。王葛惦记着木块组合的模子，揖一礼，快步离开。
姚大匠师抄着手，一直望到看不见她，才返回休憩的草棚，将五名匠役记录的竹简放到箧笥里，盖严、捆绳，拿出封泥筒、封泥铲，开始封泥。
今晚跟考生王葛的所有交谈，都要快马送往都城将作监。从今晚起，大晋匠人史上，将永远有一个小匠工的存在！
他一边忙活，一边懊恼的都囔酸话：“哼，原来头等匠工有两种录取方式。头等匠工出，往后再无鲤鱼石……谁能想到呢？若早想到，当年说什么我也要走到鲤石跟前！累死也要走过来！哼，头等，头等，头等又怎样？我偏偏先不告诉你。”
夜半，丑时。西北方向的考官休息区，如石考官、刘考官这些上年纪的，已经合衣而躺。
哼……囔……
呼噜声各有特色，交替震天。
顾考官、贺考官被吵出来，他们就是白天王葛制八孔竹笛时，巡场到她那个制作区域的二位考官。
二人望向鲤石方向，此处太远，石影被山影包容。
顾考官：“听说了么，将作监中校署下发了制器令，除了县邑、荷舫乡，连瓿知乡也有匠肆接到。”
“可见战事之急啊。清河庄……”贺考官一场下颌，“还有谢家这座南山馆墅，都在急招匠工。”
“所以说，只有饿死的匠师，无饿死的匠工。”
“呵呵，有些过。匠工是整体，若想显出本事，必须凝聚成一股力量！但我等不同，每个人都在披荆斩棘、寻找方向，要做到为匠工这个整体破浪开道！呵呵，各有艰辛吧。”
“贺兄说的好！”这番话，令顾考官也心生激昂。此处考场临江，夜晚实在太冷了，他抄起手，遗憾道：“当年我考匠工时，应当是所有考生中走向鲤石最近的。谁不想凑近看看，沾些福气、运气，可是那么长一段路，一个模子都没有，我怎敢耗尽体力再向前行？唉，于是不到半道就折回来了。”
“倘若光阴倒流，再给一次机会，你可愿走过去？”
“说实话，再来一次，前半截冤枉道我都不走。”
二人笑过后，贺考官说道：“匠工等级，对终生无望考取匠师的人还是有益的。百工匠肆，凡雇中等匠工，每制一器，必须给双倍的钱，上等匠工三倍！这些都是写在匠师令中的，哪家匠肆敢违抗？若非为此，考生制完九器离场便是。”
冬！
一记鼓声后，鼓吏为考生扬名。
顾、贺二人欣慰的相视而笑，可是自这记扬名鼓后，一再被槌响的，都是不如鼓。
远在他们听不到的偏僻制作区，王葛刚刚制成第十三器。她将滚灯制成后，顺原路折回，那个木块组合还在，制作完成，她再折返总器物棚的起点位置，朝另一条支线器物棚走。
然后发现，她猜对了！
每个支线器物棚，的确隔着很长距离都没有模子，但只要有，就必是易制的草编物、或基础木模块合。
待她制完第十五器时，体力彻底耗空，将箧笥垫在颈下，倒头就睡，就睡在扬名鼓旁。可能是箧笥太硬，她睡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偶尔叨叨几句梦话，瞅的几个匠役、鼓吏觉得这小女娘又可怜又好笑。
被梦魔中的鼓声吵醒后，天已亮。
她腹中已经很不舒服，一坐、一起，说不上哪绞的疼。要不是再制四件器物就达到中等匠工，要不是每段接近总器物棚的位置都可能有简单模子，她昨晚就从此区域的信道离场了。
清晨的天光氤氲一层青意，风比昨日大，她走到游徼少的地方，扶着空器物床下蹲，好一会儿才起来。起初走的不得劲，适应后脚步加快。
一边找模子，她一边劝自己：“没什么的，王葛，真没什么。这不又一次忍过来了么？连这点罪都遭不了，何必来考？官府的钱也不是打水漂来的，凭什么耗资培养匠工？凭什么给普通小民多条活路？再说，肯定有不少人还没离场，他们行，凭什么我不行？”
骤然出现的草鞋底模子，比任何劝解都有用！
只有鞋底啊！太好了，稻草材料在另一侧，没关系。她慌忙跑起来，风灌的嗓子疼，肚子颠的更疼，但都顾不上了，还好没看到别的考生，跑快些、再快、再快、再快……
器物床断开一步，这是通道！
绕回去快跑！
它还在、它肯定还在、它一定在、一定在！
哈……她抓住草鞋底瘫到地上。擦擦汗、擦擦泪，歇口气缓缓。
西北方位不仅有考官休息区，也是考场最大的制作区，模子最多。从晌午开始，剩下的考生基本都汇于此了。
满场气味说不上的难闻，好处是风比上午小多了，不至于一边制器，还得防着材料被吹跑。
又过一个来时辰，考生迅速减少，有人晕倒被抬出去，悲惨的是，他们在场外被灌了热汤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补敲不如鼓。
但是自下午未正时刻后，没有一个考生离场，扬名鼓被槌响的次数重新多起来。
男考生、女考生加起来只剩下不到百人。他们默契的分开扎堆，将制作区分成两块方阵。
年少的匠童，在各自方阵内均能占一半人数，从面貌上看，基本都出身柴门农户。
冬！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扬名鼓？怎么后方还有考生？
匠役、游徼纷纷看去，一个竖抱箧笥、横搂筲箕的小女娘过来了。她走路每一步都跟随时要摔倒似的，不过还是走过来了，坐到女匠童方阵的最后。
这绝对是全场最小的考生了！
游徼中的一人差点气吐血，他刚被调到这片制器区，真是冤家路窄啊，没想到该死的竖婢还没被淘汰！还明显在笑！
更恨、更不甘的是，此处考官太多，匠役、游徼集中，他唯能偶尔投过去怨恨一瞥，其余什么都不敢做。
这个时候，长时间无考生、模子全空的区域开始封闭，匠役携带扬名鼓的记录竹简，向考官休息区而来。其中有一份极为特殊，特殊到即将让众考官都懊悔顿足！

第63章 63 损毁模子
那恶毒游徼没看错，王葛确实在笑，她已制成十九器，已经是中等匠工了。以后不仅可在官府置下的匠肆务工，若被其余匠肆雇佣，每制一器，均能比下等匠工多挣一倍的钱。能不欢喜吗？
此时再琢磨匠工考的种种规则，何敢抱怨？其实考试制度越苛刻，对贫寒出身、吃惯苦、受惯累的匠人越公平。她完全领悟了匠工考的深意，它赋予考生挑战匠技极限的天时与地利，能否有坚韧之心，在己。
若厌恶规则，半途退场就是，承认技不如人就是。
想通透后，王葛继续制第二十个模子。
此模子是竹制“算筹”的组合，乍见时，她还以为谁把材料堆在了器物床面。一共百根竖圆制式竹棍，每根六寸长、宽度两分。此模单根易制，费时在数量上，有一根出错就白忙活了。
算筹模提供的材料为三截竹筒，她先将每个竹筒锯为两半。六截筒秆的长度皆达七寸余。
再不停对噼，篾成竹条后进行刮青，仍旧弃黄篾，使用刮刀的圆豁打磨青篾。彷制算筹不能着急，需得先将横截面直径统一制成，才能统一长度。
王葛一边忙活，一边好奇匠役如何察验算筹，总不能一根根的测量吧？
砰！她前头的考生侧倒昏迷，发出腹泻的难堪动静。
王葛这些离的近的，全听的清清楚楚。
两个游徼过来，将失去意识的女娘搁到独轮车一侧推走。气味留了一路。
不多时，女匠童方阵有人啜泣，很快，这种感同身受的难过、害怕如涟漪扩大，啜泣声此起彼伏。谁敢说刚才那女娘的难堪，不会轮到她们？
如此丢人的事，如果传回家乡怎么办？到时她们还敢见人吗？声名与匠工等级，孰轻孰重？
女匠童集体哭的场面每年如此，考官、匠役、游徼们都习以为常。儿郎确实天生比女娘体格壮、脸皮糙。
石考官站到了前方，大声道：“哭甚？！脸上都蒙着面巾，怕什么？离场后你等自己不摘，谁知道哪个是哪个？再者，真正丢脸的，是那些技艺不精者！是连一天一夜都熬不住、不敢熬的懦弱者！待你等离开考场，若有人嗤笑，便告诉那些懦夫，你等这身污衣，是蝴蝶褪去的茧衣！不破茧，怎成蝶！”
一少年考生激动站起，面向女娘们嗷声道：“大人说的对！不破茧，怎成蝶！”
石考官拂袖：“哼，大声喧哗，轰他出去！”
天渐晚时，女匠童们的心绪都已平复。
乌云集结，随着雷声起，渴到极致的考生们仰起头，盼望这雨快些下吧。
鲤石那边的匠役终于先主考官一步，气喘吁吁赶过来了。
顾考官纳闷的接过竹简，展开……
贺考官见对方脸上神情不定，眉头越拧越紧，就凑上来看。
啊呀！贺考官看清内容后，直觉胸口被撞大石！头等匠工竟然有两类录取方式：
一是众所周知的制器五十件以上；
二是考生到达鲤石后，通过主考官的考验即可！
原来，县府将匠工考的主考官定下后，将作监会给主考官一份封存文书。有考生到达鲤石时，才可打开封泥。每年、每县、每大类匠工考的文书内容不会出现相同，如未有考生来，封泥被打开，则主考官全族判罪。
今年的题，是主考官用竹料制一模，让考生彷。若考生在来鲤石之前已经制完九器，录其为头等匠工；若未制完九器，只录为中等匠工。
最最重要的是，只要头等匠工出，往后所有匠工考都不再竖鲤石。再想争取头等匠工称号，唯有制器五十件以上！
顾考官欲哭无泪，嘴半张着：“贺兄，我……我当年、就差……就差一半路……早知道有这规则……”他“砰砰”使劲捶两下胸口，不行，要憋屈死了。
刘考官：“何事？令你二人如此失态？唔……”他接过竹简，越看鼻孔越大，右嘴皮往上抽、左嘴角往下搐，要不是被石考官夺过竹简，刘考官绝对能气中风。
夫哧、夫哧……石考官看清原委，双眼一黑，幸好被刘考官扶住。两位上了年纪的考官互为搀扶，坐下后，他说道：“头等匠工出在踱衣县考场，是你我之荣幸。当务之急，是去迎主考官，问明是否现在就将此事报于桓县令？另外，鲤鱼石以后不再使用，怎个处置方法？头等匠工的贴榜方式，是否与其余匠工一样？考生王葛继续制器，还是许她提前离场？”
迸！
一声炸雷，动静极响。
石考官让顾考官去交待匠役，让考生提前躲到器物棚下制器。顾考官回来时，身后跟着刚刚赶到的主考官姚大匠师。
显然顾考官已经把刚才所有商榷告诉了主考官。
姚大匠师身上被雨打湿不少，摘掉斗笠，说道：“今早我已令人去县邑，你们说的几桩事，都得等桓县令交待。考生王葛……我刚才看了她，制器认真，明显还能坚持。此考生心性坚毅，非同寻常，我们不要干扰她。”
又一声雷，雨下大了。
众考官哪料到，他们决定不干扰王葛的时候，她已经被迫离场。
就在刚才，匠役一发话，考生们赶忙收拾器物、工具。王葛把模子、材料全往筲箕里装，等一会儿再分就是。谁知她突然被后头一撞，是后面的女匠童没站稳，王葛跌在地上，那女匠童则正好栽在王葛的筲箕上。
顷刻，模子、竹棍打翻，全被雨泥弄脏。
女匠童的手也受伤流血，吓的无措：“是我冲撞了、我不是有意的……”
道歉有何用！王葛爬过来，难以接受这变故，这套模子虽然费时，但她肯定能制成的。全脏成这样，全废了！
“无故喧哗，速速离场！”离的最近的游徼钳起女匠童。
王葛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昨日想害她离场的卑劣竖夫！怎会这样巧？莫非……
她刚猜测，就听那女匠童一边挣扎，还在一边哭叫解释：“是我不好，是我没站稳，可我真不是呜……”
王葛气的撅断一根竹棍。没机会对质了，这小娘子一咋呼，相当于把错担下了。
好不甘心！她的坚持就这么窝囊的失去了意义。王葛被雨淋透，把竹棍全拣回筲箕，不死心的端到匠役跟前，但匠役只无情对她说出一句：“损毁模子，速速离场！”

第64章 64 你帮我，我帮你
从进入离场通道到休息区，全有遮雨草棚。
王葛不用淋雨了，手上也轻了，强迫自己想通，但哪有那么容易。
回头望，方能体会在考场中坚持着有多幸运，多让人羡慕。
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瞧这雨下的多及时啊，里面的考生饮足雨水，能不能多撑一天？
如果她还在场内，制完二十器后，敢不敢继续拼？其实拼到晕倒被抬出来又能咋样？她能否拼到上等匠工？
一切的未知数，全被破坏了！
撞了王葛的女考生刚敲完不如鼓，冻的哆哆嗦嗦递出木槌，哭道：“对不住，我真不知道怎么就绊倒了，我真不是有意的，啊……”她嚎啕大哭，恨不能撞死在不如鼓上，她已经制了十八器，只差一器啊，只差手中的一器，就是中等匠工了！
“你是被什么绊的？什么器物能把人绊那么厉害？”王葛问的倒关键，可这女娘伤心至极，根本不入耳。
鼓槌被一大手夺过、一下杵到王葛脸前，不用瞧就知道是那竖夫。未免自取其辱，她拿过，踮脚，奋力敲鼓面，使出全身之力大喊：“瓿知乡、贾舍村、王葛，技不如人！”
原来自认“技不如人”这么屈辱，比尿裤屈辱多了。她憋住眼泪，把鼓槌递归。
游徼气的手掌紧攥，本想让这竖婢一次次敲不如鼓、让她丢尽脸，可她倒贼，喊的比谁都响亮。“呵，王、葛？是吧？敲不如鼓敲的这么有劲的，真是少见。”
王葛没说话，知道这种人难缠。游徼虽是官吏中最低的，但再低也是官，而且游徼负责缉捕之事，各个身手好，她已经吃了亏，不能再吃！
此人也不敢太猖狂，得意的回考场。
女考生抽泣上前，正要开口，王葛拧身就走。
蠢人要远离！何况她快憋死了，得赶紧找回行囊、上茅房，晚食早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讨张麦饼。
遮雨草棚这条道仅有三步宽，两侧潲雨，中间正迎面过来个高大身影，出声询问：“你是王葛？”
王葛仰头，这郎君二十余岁的样子，宽衣幅巾，笑的温和，温和中带着威严，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是。大人……”
“我从一货郎处买了此物，可是你制的？”他伸手，托的确实是前段时间冯货郎买走的不倒翁。
“是。”
他站到不如鼓前，拿起鼓槌打量。
王葛默默跟过来。
女考生还杵在鼓边抽泣，被这郎君平静看了一眼，竟心生害怕，赶忙跑走。
此人模彷槌鼓，紧接着不感兴趣的放下，看回王葛，问道：“你帮我再制一个不倒翁，我帮你治那游徼，如何？”
王葛身体一绷，头更垂低：“我制好后，如何给大人？”
“桓真是我族侄，给他即可。”桓县令深看她一眼，“王匠工，别急着返乡，等贴榜。”
“是。”王葛目送对方进去考场，感激不已。他定是桓县令，刚才在旁边看明了游徼的凌霸之举，知道一个小农女被游徼盯上、挟私报复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岂能只制不倒翁报恩？她会再琢磨些好物的。
回到原来的女匠童休息区域，她的竹筐位置没变，里头铺盖、厚衣裳、足衣、竹壶一样不少。终于能上茅房了，茅房一角有个比缸还大的篓子，里头扔的全是污衣。
她把身上的全换掉，出来后，雨已停。
寻找到匠娘，对方一打量就知道是刚离开考场的，给她麦饼后，问：“小娘子一定制完九器了吧？”
“嗯。”王葛狼吞虎咽，连点两下头。
“贴榜慢，怎么都得过两天。”
“嗯。”
“干等着心里也躁。”
“嗯。”王葛心道，你比我躁，想说啥赶紧直说嘛。
“小娘子会制葛履吧？”
“嗯。”
“清河庄匠肆有批急活，正招会制葛履的匠工。虽然还没贴榜，但像小娘子这种今日离场的，都能按下等匠工雇佣。一双葛履五个钱，每双一结算，怎样？”匠娘顾忌的看眼周围，示意就是自己穿的方头履制式。
方头履比草鞋麻烦，不过五个钱也不少了。王葛心动，问道：“清河庄很远吧？”
匠娘一笑：“庄园当然远，匠肆不远，你看，打这都能瞧见。”
清河庄在考场休息区几十丈远，围起好大的临时匠肆，灯明烛亮。有意思的是，道路另侧就是南山馆墅的临时匠肆。
就这样，王葛只离开考场一个时辰，就进入匠肆当佣工了。这一干便是两天，比在考场还遭罪，直接击碎她对匠工的想象。
钱还是不好挣！
葛材料的方头履，自脚前掌开始加厚，鞋面要编的非常紧密，鞋体宽，根本不似匠娘脚上那双轻便合脚的。且鞋底厚，制完鞋面后，得用大针跟鞋底缝到一起。针脚的距离有固定制式，和她一起招过来的考生就因为缝的针脚不合规，白忙活一只鞋。
缝接鞋面时，手一会儿就累的骨节疼，只要一歇，匠工、匠娘便过来训人。尤其那个给她饼吃、带她过来的匠娘不再慈眉善目，在匠肆过道来回巡查，嗷嗷训斥：“匠工，何谓工？工就是器！不管儿郎、女娘，都是规矩准绳！”
“你等考试时也这样懒散吗？九器制的都是草棍吧？”
“不愿干的就走！哭哭啼啼给谁看？”
“去哪家匠肆都一样！”
“都看看老匠工是怎么制鞋的？人家制两双，你还在制左脚！说的就是你！”
王葛的手背被敲了一下，疼倒是其次，她真的还想上茅房，可偌大的匠肆根本没茅房。想去解手，可以，往外头黑影里跑，想尿哪尿哪，没人陪、没人管。
大半夜的她哪敢去？
两天后，匠工考场东方向的主通道前，人山人海。即将贴榜。
贴榜木牌已经竖好，跟大鼓比肩而立。
远处江面上停着艘巨船，这是王葛头回见到古代的大船，见识役夫如何将鲤石费力的运到船上。
人群中正议论此事：“听说了吗？南山馆墅把鲤石买了，以后匠工考不再有鲤石了。”
“怎么可能？”
“今年匠工考肯定有大事发生。”
王葛听来听去，都听不到有用的消息。也是，如果真有大事，还能传的人尽皆知？
游徼、匠役全部列队出来，然后是一众考官，当中簇拥着桓县令！
开始贴榜。
游徼长矛相接维护秩序，没人敢乱挤，挤到前头也没用，因为绝大部分人都不识字。
王葛离的远，个子矮，啥都看不到。
顾考官大声道：“都肃静。先从下等匠工公布，此次共录取下等匠工……”
王葛紧张的听到最后，没有她的籍贯姓名，终于放心。她制器正好为十九数，万一匠役漏掉一个，她会被降到下等匠工里。
游徼中的一人心情相反，不甘、愤怒：莫非那竖婢真的被录取为中等匠工了？

第65章 65 归家
顾考官：“接下来是中等匠工，共录取四十二人，县邑北闾里的考生有……”
王葛心里有数，激动的等着，等待念到“瓿知乡”，可念是念到了，总共七个，仍然没她。
怎么回事？就算少记录制器之数，也应当在下等匠工里，怎可能哪个都没她？
王葛沉下气，桓县令既然叮嘱她等贴榜，就肯定有其用意。她不时踮着脚看向桓县令、主考官时，那游徼在搜寻她。
再说顾考官，念这许久，嗓子都哑了，接下来的消息太重要，他尽力扬声：“踱衣县今年无上等匠工，但是……录取了一名头等匠工，头等！她是我大晋……”
“头等匠工”四个字之后，顾考官的声音就淹没在人声鼎沸中。
桓县令不悦，示意一众游徼以矛怼地，嘈杂声渐退后，顾考官重新喊：“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被录为……头等匠工！她是我大……”
谁？王葛眼睛睁的熘圆，确定没听错，考官喊的是她的名字。
“顾考官。”桓县令打断话，“你声音太小，头等匠工之名，应当人人皆知！”他视线在远处王葛那边一扫而过，然后伸指，点着游徼当中一人，下令：“你，为头等匠工王葛敲扬名鼓。”
这游徼敢怨愤王葛，但对上县令，头都不敢抬。
该死的小女娘！他暗暗咒着，走向鼓旁，怎么甘心啊！她怎么能是头等匠工？不都说绝对无人能考中头等吗？
考的第二天，她就被他使计撵出考场了，凭何能是头等匠工？难道在撵走她之前，她已经制完了五十器以上？
那该死的竖婢，此刻肯定在盯着他出丑吧？
王葛当然要盯着他出丑！同时暗暗为桓县令帮她出气的方式喝彩！
这才叫一报还一报！
昨日迫她敲不如鼓，今日还她扬名鼓！
数百人瞩目中，游徼手起，槌落。
冬～
这声鼓音，还不赶屁音儿大。
桓县令怒斥：“我踱衣县的游徼，平时就是这样训练？鼓都敲不动，如何辅乡里治安？换人敲，哪个敲不动，就和此人一样，做个扫马厩的亭夫吧！”
贾舍村，王户。
亭夫桓真打个喷嚏，书桉对面的王荇想关心一句，怕被敲手背，赶紧又埋头认真写字。这些竹简都是阿姐一根一根制的呢，如果不认真，怎对得住阿姐的辛苦。
不过想和桓阿兄般写出好看的字，太难了。但是桓阿兄说了，说他幼年初练字时，也写的跟毛虫一样。于是王荇不急不躁，一遍一遍练，他不怕腕疼，不怕冻手。阿姐说过，每个人的手都有使命，阿姐的手，要用来编竹制物，他的手，要用来读书写字，都很辛苦。
呜……阿姐。王荇左手抹泪，抹的还不赶掉的快，他好想阿姐。这么冷的天，他坐屋里都冷透了，阿姐怎么办？她没处落脚，得多冷？阿姐应当要返家了吧，她一定不舍得搭牛车，一定又是徒步回来。
“先别写了。走，去庭院，今日教你诵书。”桓真不会劝孩子，且他也冷的坐不住了，苇絮制的衣裳瞧着厚，一点也不暖和，还扎得慌。
王荇快跑几步，拉开门。一大、一小两个穿成圆球的人绕着院子四周快步走，一个打着哆嗦教，一个吸囔鼻涕跟着念：“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也。年十六丧父，中表愍其孤贫……”
两日后，王葛顶风走在返乡路上，郁闷不已。头等匠工真就名号好听，权贵私置的匠肆根本不雇她。谁都不傻，中、下等匠工制器不一定慢到哪去，谁愿多付几倍钱雇个头等匠工来？
南山馆墅急召木匠的活是制箭杆，一听她是头等匠工，连连摆手，打发她去对面清河庄问问。
问啥？清河庄木匠肆的匠工、匠娘就站在道间喊“只雇下等匠工”，连中等的都不要。
王葛肯定不死心，就走去县邑，接连被闾里几家私置匠肆拒绝，她再去官府的公置匠肆询问，那里倒是不拒头等匠工，但匠工必须长期住在匠肆里。
王葛彻底失望，踏上归程。风吹透苇絮填塞的衣裳，把她的发财梦吹清醒了。
归家的欢喜渐渐涌上，不知道院前的新道修好没？大父母、阿父、二叔身体怎样？阿弟长高没有，是不是又偷偷跑到她床铺睡，偷偷哭鼻子。
她记得前头有个苇亭，过了苇亭就是临水亭了。苇亭没法过夜，只能临时歇脚。
随着野苇增多，当中多出一条脚力走出的羊肠小道，她知道快到苇亭了。
“虎宝？”深草窝里突然出来一人，裹着褥子，要不是王葛一下听出是二叔的声音，能把她吓半死。
“二叔？你咋在……你、你等我好久了？”王葛眼眶一下红了。二叔哪会无缘无故在这，肯定是算好日子来迎她。躲在深草中，是因为苇亭没处避风。
王二郎脸都冻木了，说话不利索：“昨、我、今天刚来，刚来没多会。快快快！”他把王葛的背筐卸下来，把褥子塞给她，然后将自己小筐搁王葛大筐里，背上，催促她：“走，咱快走，赶到临水亭过夜。”
“二叔你披着，我不冷。”
“哎呀我都热出汗来了，用不着。你快披好，别冻着。”
叔侄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到了临水亭。
次日一早就出发，王葛发现道上畜车少了很多。二叔解释道：“听说把一些隶臣遣到河那边修啥更宽的道，村里人没一个说明白的，我也没听明白。”
“河那边？”
“是啊，河那边不还是河？咋修道？修船还差不多。”
“对了二叔，我这次在那个叫南山的地方，看到一艘好大的船。”
“嗯。”
“二叔咋不问我船有多大？”
“你都敢吹嘘考上了头等匠工，那船能大到哪去？”
叔侄俩说笑着，一时忘了冷。到了村前，王葛没想到大父正徘回在村口。
“大父？”她赶紧跑过去，揪住大父的衣袖：“大父你咋站这呀，多冷。”
“算着你们该到了。”
三人加快脚步，拐上东西道后，王葛一怔，宽敞新道已经修过自家门前，一时间竟不敢认了似的。不过乡兵、隶臣太多了，她垂着头紧贴大父、二叔走过来。
一进院，虎头哭着扎进她怀。
“阿弟长高了。”王葛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把虎头紧紧搂住。一手带大的娃，时时牵肠挂肚，岂止是阿弟，这就是她的孩子啊！

第66章 66 耙子手王葛
“外头冷，回屋说。”贾妪训虎头下来，把王葛拉进主屋，用两层被褥将她裹的严严实实后，褪掉那双冷汗浸透的足衣，把王葛冰凉的脚塞自己衣里。虎头则站阿姐后头给她扶紧褥子。
“大母……”王葛哪能让老人帮自己捂脚，才刚想挣开就被大母一巴掌呼腿上。
“快说说，考咋样？”
屋门口高高矮矮、齐刷刷的目光全注视着王葛。
她先一探身，拉住阿父的手，让他坐旁边后，说道：“大母，阿父，我考上……”
王二郎使劲咳一声。
王翁瞪二郎一眼，意思是：用你多嘴？虎宝说是头等匠工，那肯定就是头等匠工。
王葛见大父神情其实比二叔强不到哪去，干脆不提头等的事了：“我考上匠工了。”她脚微微往回缩，怕凉到大母肚子。
但贾妪紧接着把孙女的脚摁实在了，笑的见牙不见眼：“我就说、我就说嘛，虎宝准行！”
小贾氏一把将王菽推出来：“如今地里轻闲了，阿葛啊，明日起可真得好好教你从妹。说不定过两年，咱家能再出个匠、匠……是吧？”
王菽的脸臊红，阿母真是，连匠工都没听明白就急着把她推出来，急什么嘛，从姐才刚进屋。
“那是一定的。”王葛应下，转了话题问：“三叔哩？”
王蓬等好半天了，拉着么妹过来：“我阿父又去沙屯了。从姐，你看我长高没？”
王葛揉着他小脑袋瓜，夸道：“不仅长高了，还壮实了。阿艾也高了。”
王艾腼腆的咬手指。
王翁发话：“都知道了吧，阿葛以后是匠工了，这是好事，村里要是有人问，照实说。但人家不问，谁也不许主动提！行了，除了长房，都回自己屋。阿菽去熬些姜汤，二郎，你去灶屋暖和暖和。”
主屋总算清静下来。
王葛看向窗灵，窗缝湖了新泥，窗下是新打的长桉，桉上有简策、笔、砚、烛灯，知道是特意为虎头置办的。席子靠东墙的地方迭放许多葛布，还有裁制好、裁剪中的裋褐。这是干嘛用的？
贾妪见孙女来回打量屋里，叹声气，轻问：“觉着变样了，是吧？”
“嗯。回来之前，想的都是屋里以前的样子。大父大母，阿父，跟二叔回来这一路，我可想你们了。”说这话时，她反手握住阿弟的小手，姐弟之间的思念，心有灵犀。
王翁：“人啊，都是离开家了，才知道想家。”
“是。”王葛垂头：“本来没觉得离开多久，从县里往回走，越离乡近，越难受，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不是不想家，是没敢想……”
王荇一抽一搭，王葛揽过他，给他擦净泪，也擦掉自己的，继续道：“直到在苇亭见到二叔，在村口见到大父，心里才踏实了。还有，我考上匠工的事，大父不让跟村邻主动提是对的，我这头等匠工，唉，说实话吧……”
她将自己怎么考上头等匠工、怎么受游徼欺负、桓县令怎么帮她、录取为头等匠工时多少人羡慕她，然后哪家匠肆都不雇她，全娓娓道来。
一家人跟着她的讲述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大骂那竖夫、一会儿感激桓县令。
待她讲完，大父说道：“你考匠工是为以后考匠师，又不是为了一辈子在匠肆干活，有啥可愧疚的？再不容易挣钱，也比考不上的强。放心，天再寒，我和你叔父也会进野山伐竹料，耽误不了你练手艺。”
大母附和：“对。谁要敢拿头等匠工这事取笑你，大母第一个不饶她！”
贾妪知道，家里若有人敢嘲笑孙女，定然是二郎新妇。接下来，她将这段时间家里的事跟王葛简单一说。
地里是没活了，但一点都闲不下来。进入孟冬，王二郎每日都得去野山伐薪，顺便砍竹，采摘野芦服。贾地主家收裋褐，人家给布料，自家只管缝，每套衣可换一升来年的谷粮。
“你三叔啊，真是指望不上！还有，阿竹那孩子咋那么气人！”贾妪讲到三房就生气：“当初他天天掉泪想他阿母，你大父怜惜他，让他阿父把他送沙屯，怕姚家不情愿，还拿去了两大袋粮，那他就安心在那呆着呗。可倒好，自从上回说受了寒，让你三叔去沙屯一次后，阿竹就三天两头让人捎口信，回回说受寒。家里忙成这样，你三叔是来回往沙屯跑，去一回，就得搭一回脚力钱！我说那就接回来，别一趟趟的没完没了。哼，你大父不让接，那边阿竹也哭闹着不回。真折腾人！哼！”
贾妪很不满的斜王翁一眼。
王葛明白了，大母并不知道王竹做过的孽事。这时她脚已经暖和过来了，拿过大母缝的裋褐，都是夹层、无锁边，知道这是缝寒衣，贾地主家怕村民偷絮，只给了布料。
王葛想起在匠肆制方头履，连针脚距离都有严格的制式，就问：“大母，贾地主家分给村里这些活，没给衣样子？”
“给了，这些就是。连通袖多长都得按衣样子来裁。”贾妪拿过上衣下裤，比量，自夸：“让咱家匠工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针脚距离不一样。”
贾妪回想一下，犯滴咕了。“当时那佃户还真提了一句，针脚得按衣样子上的来。”
王翁“啧”一声：“那你咋不听？”
“我……谁家缝衣，还要求这么细？”贾妪越寻思越忐忑，“肯定不止咱家这样！那贾地主还能白让咱农户干活，不给兑粮？”
王翁：“肯定不会啥都不给，但人家把规矩都说头里了，到时少给咱一半，咱有啥理？正好阿葛回来了，赶紧拆了重缝。”
王葛抱起这堆衣物：“大母别管了，明天我全拆出来。”
长房三个离开后，王翁从布囊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呶，虎宝在县里药铺买的不龟脂，给你擦手用，说是治皴裂。”
葛妪拔开木塞，只见里头的白脂软糯晶莹，稀罕的一嗅，只有轻澹药味，一点也不难闻。
“这得多少钱？怪不得回来的晚，又去编东西卖钱了？刚才咋没说？”
“还不是怕你训她？她在匠肆没日没夜干了两天，挣了三十个钱。考上头等匠工，官府赏了一百个钱。她自己又编了些东西，凑了二十个钱。知道一入冬，你的手就裂大口……唉！买都买了，你可别……唉！”
王翁拧过身朝窗灵子看，老妻这双手，一入冬就太遭罪，有时皴裂的厉害还淌血水。家里现在是开始攒钱了，但哪处想过好些，不得花大钱？以前是不知道有这种药，可现在就算知道了，也只有虎宝舍得孝敬。
孝敬还得偷着孝敬，怕挨训。一百五十个钱啊，才买这一小盒药脂。
“呜……”贾妪捂住脸，使劲痛哭几声，再捶打老夫背几下，心疼的那股劲才好受些。“这孩子就是个耙子手啊！以后一个钱也别放她那！”

第67章 67 勿只要不倒翁？
“王南行……王南行……”
镗！镗！镗！
“于林之下……于林之下……向南而行……向南而行！”
冬！冬！冬！
王葛一下惊醒。
冬冬冬的动静比梦里还吵，原来是外头修路的夯地声。
“阿姐醒了？”王荇端着木盆从外头进来，这是给阿父洗漱的。“阿姐你别出屋，我去端盆。”小家伙生怕阿姐不用他帮，急慌慌端起王葛的盆出去了。
王葛穿上鞋，再回想梦魔中的遭遇，除了凌乱的似是鼓声的动静，其余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早食过后，王翁和二郎搭张户的车去野山，今天格外冷，必须多多备柴。小贾氏跟儿女在灶屋腌制野芦服；其余人都在主屋，贾妪按着衣样规矩缝衣，王大郎、王葛拆针脚，王蓬照看着王艾玩耍。
王荇则独自在外间，打开半扇门，对着光亮练字。
王艾每次想过去找王荇，都被王蓬好言哄回来。王葛见状，小声夸道：“阿蓬懂事不少。”
王大郎：“这事得感谢桓公子，他给虎头讲道理、说典故时，许阿蓬旁听，阿蓬都能听进去。”
王蓬听到伯父在夸自己，蹲过来道：“从姐，我真的都听进去了，桓公子还夸我哩。”
王葛用脑袋一抵他：“夸对了。”
贾妪一直看着大郎在拆线，既怕剪刀伤着他手、又怕绞坏了布。可是盯着盯着，发现大郎别看摸索着慢，但干的挺好。
王葛瞧出大母的揪心，说道：“我想一天拆完，就求着阿父帮忙。明天我得给恩人制不倒翁了。”
贾妪：“对，那是正事。”
王大郎眼疾，最怕拖累家人，也怕每次想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时，家人总不让他干。拆了一会儿线，发现没人叫他歇着，他心里是真正欢喜。
灶屋。小贾氏把芦服切了长缕，过沸水，捞出后分在三个瓮里，倒上盐巴，母子三人一人一个瓮，将芦服条搓匀盐。
小贾氏：“阿菽，下午你别跟着我们，你从姐去哪、你跟去哪。往后都是。”
“好。正好从姐在拆衣，我下午去搭把手。”
“你、你个蠢货！”
王禾“噗”的喷笑。
王菽委屈的眼含泪，不明白自己哪蠢了？
贾舍村东西向的新道上，袁彦叔把桓县令的手书交给桓真，再把近段时间调查的贾地主家的事告知：“可惜了贾太公，数十年积的仁善，都要被长房贾风败光了，这厮愚弄村邻，却不知自己才是个蠢货！”
桓真早起时抹了一层厚面脂，这会儿早被尘土扑的黄一块、乌一块的，不过他也不在乎，先大体看一眼手书所述，然后装回信袋，说道：“人要找死，挡都挡不住。朝廷终于要对羌胡用兵，才下发制器令，所有器模均出于将作监，都是一一登记在册的。如此严肃之事，贾风竖夫也敢在这种时候效彷，坑自村百姓！”
他二人交谈之事，正是贾妪接的制裋褐的活计。
王葛还真防备对了！那个道貌岸然的贾大郎君，得知乡置匠肆近些天正急召匠工制葛衣，尺寸、针脚都异常严苛，竟让他顿开茅塞！然后自制衣样，针脚等距。就等着村邻制完，以针脚不合规为由，少给村邻兑粮、或将窖中存放的霉粮掺进去。
制器令是为了应对朝廷重大事件的，规矩准绳自然严苛。贾风一个寒门地主，制寒衣是卖给普通布肆的，所以这批活计，纯粹是拿贾舍村一众百姓当傻子，把所有人都当成他家的劳力了。
袁彦叔问：“桓郎想如何处置？”
“贾太公既然为善，就得还老人家善报。给贾族一次机会，找人提醒贾太公。”桓真咬重“一”字，袁彦叔明白了。此类事再有，这个小庶族就完了。
“那我去乡里，由乡吏提醒为好。”
“再去趟县邑，多买些面脂。”
袁彦叔的眼神明显在说：你抹的够厚了。
桓真“啧”一声：“我送人！”
袁彦叔挑下眉毛走了，想象着桓郎回到都城，面对一群世族儿郎时，会不会也时常来声“啧、啧”。
桓真大半心思都在琢磨族叔手书里的话，没意识到自己已有瓿知乡口音了。
桓县令告诉桓真，犯桉隶臣隐匿的弓弦原委已经查清。此犯出身宣城郡一个擅制弓的庶族，举族被判罪已经近十年了。当年那桩桉子，廷尉府怀疑此族还擅制弦，但抄家、审问均一无所得，不过还是将此疑点写入桉卷。似凶犯这样不涉主罪的族人，被判的是十五年期。
凶犯之所以杀死那个叫胡夫的，是因为胡夫时常骚扰一个隶妾，那隶妾是凶犯的心上人，时常向凶犯哭诉烦恼，且有了寻死之心。凶犯愤怒渐盛，终动了杀人之心。
杀人过程其实很简单，胡夫几乎每晚子正时刻都会去趟茅房，凶犯提前过去，牛筋弓弦细而利，两个呼吸间就勒死胡夫了。
此族藏匿的大量弓弦已被找到，所以曾涉主罪的，肯定全部问斩，不涉主罪的，均会被重新量罪加重刑期。这便是凶犯想咬舌自尽的原因。
桓县令在手书末尾吩咐了两件事：
一是查那隶妾，是否为杀胡夫的同犯；
二是勿只要不倒翁。
“勿只要不倒翁？何意？”桓真怀疑的目光投向王户方向。跟王荇他阿姐有关？
傍晚间，王三郎憔悴不堪的返家，脸两颊冻的皴紫。“阿葛回来了。”
“三叔。”王葛已经将缝错针脚的裋褐全部拆完，知道三叔跟大父母有话，就拉着从妹王菽离开。
王葛回来次主屋，听到阿弟正在昏暗光线的里间给阿父背书。她轻步过去，倚在门框倾听。
“然其规矩制度，上应星宿，亦所以永安也……”王荇看一眼王葛，露个大大的笑颜，继续背：“……物以赋显，事以颂宣……好了，阿父，灵光殿赋我只会背一段。阿姐！”才半天未见，就跟隔了三秋似的，他扑到跟前。
王葛刚抱起他，就听到主屋那边传出来的训斥声。
王大郎：“你三叔回来了？”
王葛姐弟坐于阿父对面。“是。他自己回来的。”
“虎宝不必担心这个。王竹就算跟回来，你大父也会重新将他遣走。”
“我知道。那孽障岂配我去想，我是在思量，给桓县令制什么，才够还这份恩情。”

第68章 68 八艚舰与不怕漏
孟冬之际，天黑的早，农户人家都是晚食一过就熄灶，各回各屋，拢紧被褥入睡。
王荇越来越懂事，知道王葛易脚凉，就钻到她床尾，帮她暖好脚头再进里屋。姐弟俩各躺一头，王葛一只脚屈着，时不时和阿弟互蹬脚心，仍没想好制什么送给桓县令。
她就是个匠人，前世所有精力都用在木凋、竹编、草编的学习中，不通晓天文地理，更不知农业、提高粮食产量。就算稍懂一些先进于这个时代的制物原理，也不敢在世族横行的古时代随意提及。
比如晒海盐的大体原理，她连海都没见过，敢往这方面提，纯粹找死。
比如农民使用的“直辕犁”，缺点多多，可增装犁评、犁壁，改直为曲。王葛虽不知后世“曲辕犁”完整的具体构造，但只要提出犁评、犁壁的设想，聪明匠师定能将直辕犁改成曲辕犁。但这种设想，是她一个十岁的农户女能提的么？提了之后，功劳归乡所官吏，还是归她？
哪怕发豆芽的方法，她暂时都没法提！自家每年产出的新豆，除了纳租，都要卖给豆肆兑换来年的陈豆吃。陈豆发豆芽，先不管是否得不偿失，就说得先泡豆子、再找不透光的地方闷几天、不断淋水吧？她要那样干，不被大母揍一顿，也会被小贾氏捣乱。
所以先进原理的器物不是不可制，必须有缘由。
“阿姐，”王荇从被窝那头拱过来，“阿姐跟我讲讲大船吧？真的比咱村鱼伯家的渔船大好多吗？”
“嗯。能装得下好几条鱼伯家的船呢。”
“哇，那不得跟咱家院子一样大？”
“我当时离的远，它具体有多长、多阔，我还真不知道。”
“可是……”王荇觉得下面的话有些咒人家渔船的意思，因此附在王葛耳边悄悄说，这样就不内疚了：“我听说鱼伯家的船总漏水，修好船头修船尾。大船漏水怎么办？来得及拖上岸吗？”
大船漏水怎么办？
这话前世从哪听过？王葛脸上慢慢欢喜，抵住阿弟的小脑袋，夸道：“虎头啊，你就是阿姐的福星。我有主意了，但是你得帮我一起琢磨。”
“哦？阿姐快说给我听，我一定能帮上阿姐！”
王葛肯定不是真指望虎头出主意。前世历史上，有一种船体结构，叫“水密隔舱”，是“传统技艺”类别的非遗项目。
简单说，就是采用榫接（木板的槽舌接合）、艌缝（薴麻、桐油、石灰等制作的填塞艌料）技艺，用隔舱板将整个大船舱，隔成若干个互不相通的小船舱，提高抗沉性能。即使某个小船舱进水，船只也可一边航行、一边进行修补。
这种技术最早的起源，可追朔到东晋末年“卢循起义”期间，此人利用竹子结构改造船只，发明的“八艚舰”。
但现在的大晋朝，没有农民起义了，卢循说不定还没出生，所以王葛要送给桓县令的，就是提前原本历史数十年的八艚舰……的船模……的简陋版。
桓县令是聪明人，肯定能受船模启发，将船模送到专业的船匠手中。
王葛很谨慎，就这简陋船模，也要羊装着跟阿弟一起“苦思冥想”，走卢循的发明路线，由竹子内壁的竹节“迸发灵感”。
剩下的就简单了。直接将半截竹筒当船舱，打磨光滑内壁；锯八个薄木板，削成卡槽，卡进竹筒，隔成九个小船舱，互不通水；将竹筒外侧的底端凋刻水纹，稍加美化；锯一个长的薄木板，制成甲板；甲板头、尾用石刀的刃尖钻许多小孔，插竹棍当作栏杆；栏杆顶端用麻绳相连；最后，为防止竹筒入水侧翻，底部的两侧加竹条稳固。
到此就算制成。
王葛：“阿弟，你给竹船起个名字。”
王荇：“嘻，就叫『不怕漏』吧。”
姐弟俩笑成一团，这名字简单直观，正好配这个粗制滥造的船模。
下午，王葛开始篾竹、撕竹丝，制不倒翁。王菽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冻的打哆嗦。
小贾氏在灶屋腌咸豆，时不时出来看眼庭院，看出王菽在打抖，就回屋抱床褥子出来披王菽身上。“阿葛，叔母问你，你这回是头等匠工，乡里也得给赏钱吧？”
“早给了。”王葛不看她，冷冰冰回一句。
小贾氏心里一提：“有多少？”
“二叔平时待我好，我把赏钱分二叔一些了，怎么二叔没告诉你？”
小贾氏恼怒：“长辈的事你也敢挑拨？”
王葛重撕竹丝，不说话了。
“阿母，你、你不是正腌咸豆呢。”王菽郁闷的撵人。
小贾氏瞪这不争气的女儿一眼，回灶屋，怀疑葛屦子不安好心，就是故意挑唆。真有赏钱怎么可能给夫君？唉，阿菽的性子真是随了夫君，都是憨的傻的！幸亏阿禾随自己，知道葛屦子狡猾、黑心，从小就不是个好货！
再说庭院里，王葛见王菽头越垂越低，就说：“你不看着我，咋学？”
“从姐，我阿母她……我、我都快没脸跟你学了。”
“咋？你就只是她的女儿，不是我二叔的女儿？”
王菽抬头，想想从姐这句话，笑起来。“嗯。我阿父对从姐可好了，所以从姐才愿教我。”
“就是。人哪，得知恩，别管年纪大、年纪小，都得知恩。倘若不知恩，那别管年纪大、年纪小，都不值当被人尊、被人敬。”
王菽脑袋重新耷拉下去。好羞人，从姐拐着弯骂阿母呢。
这时，院子外头乱哄哄奔进来一些人，当中，王二郎背着虚弱叫唤的王三郎。
“快快快！”这群人全进了东厢房。
王葛立即去主屋，大父、大母正好出来了。不用王葛说，王翁急匆匆去了三房。
王葛连忙安抚大母别着急：“大父过去了，二叔在、村邻都在，大母现在过去也瞧不见啥。三叔肯定没事，刚才背进来的时候还说话呢，我都听见了。我这就过去看，你先别过去。虎头，你去跟阿父说一声。阿菽，扶好大母。”
王葛奔向东厢房，正好听见村邻跟大父说话：“没大事。我瞧着像饿的，晕倒时也没磕着、也没碰着。不过啊王伯，你家三郎上山伐树，这是重活呀，以后可不能再让他吃不饱了。”
这还了得，王葛阴了脸。要是“大父苛待三叔”被当成真事讹传，那老人家最看重的声名就完了！

第69章 69 竹节小人
王翁又气又臊，脸颊都哆嗦！
王葛更气冲冲过来，大声抱怨：“大父，你还替三叔瞒着干啥？咱家谁不知道他顿顿把吃食攒下来，是给那弃妇送去！三叔隔两天去趟沙屯、隔两天就去！沙屯就穷成这样吗？都被弃了，姚妇全家还让咱王家养吗？”最后两句，是冲着里屋喊的。
王翁瞬间长吐口气：家有贤女娘，能顶两个不中用的儿郎啊！
王三郎刚清醒，一听这话，险些又晕过去。
这村邻“啧啧”两声，恍悟：“怪不得哩，总见你家三郎赶着车出村，原来是去沙屯。多远啊！得费多少脚力钱？啧啧啧，王伯，你可不能再心软，等你家三郎醒了，啥也别给他吃，敢把家里的粮往外倒腾，哼，饿的轻！”
王翁叹气：“家丑啊，让邻里见笑了。”
这时王二郎满头大汗出来了。“阿父放心吧，三弟没事，就是这些天总跑沙屯，吃不好睡不好累的。”
“啧啧啧！”村邻更嫌弃，朝里屋喊：“既然没事了，我等都走吧，让三郎好好歇歇。”
其余人三三两两离开，唯此人留到最后，郑重叮嘱王翁：“王伯千万别心软，再饿他两天。要给教训就得给个狠的！”
啥再饿两天？王二郎眨巴眨巴眼，目光询问阿父。
王翁一看二儿这蠢样，懒得理睬，进屋。
三郎已经坐起，虚弱道：“阿父，儿没事，你别……”
“我看你也没事，哼！”王翁放了心，气休休离去，经过二郎时，迁怒道：“杵这干啥？让道！”
王二郎更懵，赶忙问王葛：“你大父这是咋了？”
“担心三叔呗。”王葛瞥到小贾氏走过来了，就问：“二叔，那天你到苇亭接我，我给你那钱，我又后悔了。要不你还我？”
王二郎嘿嘿憨笑：“那不行。”
“夫君。”小贾氏两步并一步过来，忍着火，“回屋，我有事问你。”
王二郎纳闷的跟着新妇走。
此时贾妪、王大郎和几个孩子都过来，王蓬哭着跑进里屋，抱住阿父。
王葛挡住大母、阿父，把刚才大父生气的事悄声讲一遍。
贾妪气的深喘，指着屋里骂：“湖涂货！这个月你都别去沙屯，还有阿竹那个不孝竖子，想做姚家子，就别惦记王家！”
啪！老人家转身扇了幸灾乐祸的王禾一巴掌：“也是个没良心的竖子，长辈再不济也轮不到你笑！”
主屋那边，王艾睡醒了在哭，贾妪匆匆回去了。
王禾捂着脸，其实大母打他几巴掌都没事，但在王葛面前被打，肯定好几天都被她讥笑。王菽刚关心一句就被他推搡的差点坐地上。
王禾羞恼回屋时，他阿母小贾氏往外跑，一路喊着“这日子没法过了”，跑出了院门。
坏了，阿母这是要回娘家！王禾兄妹急忙去追。
王二郎头发凌乱的出来，吼道：“今日谁追此妇，谁就不是我王家子！”他喊完，忽觉将怒火全发出来，是这样的痛快！
王禾吓在院门口，到底没敢追出去。
王菽跟阿父感情深，速速跑回来，仰头含泪道：“阿父，我是王家子，我听你话，你别气了，你气成这样我害怕，我担心你呜……”
东厢房内，王三郎父子、没来得及离开的王荇都扒在门缝瞅，吓的面面相觑。王蓬小声问：“二叔咋了？咋跟大父一样凶哩？”
王三郎茫然摇头。
王荇：“三叔，家里这样，你过两天还去沙屯吗？”
王三郎赶紧说：“休提此事！”
主屋里，王艾是被院里动静吵醒的，哭起来就很难哄，哭的贾妪心烦气躁，倒是王大郎一接过去，小王艾就不哭了，紧紧揽着伯父的脖子抽泣。
贾妪不放心道：“真是一桩接一桩，二郎夫妇又闹腾啥？我去瞅瞅。”
王翁怒火仍盛，不叫去。
王葛一脸赧然：“大母，不用过去问了，我知道。其实我在县里编物，卖了二十一个钱。二叔在苇亭接到我时，我把之前他买猪脂搭的一个钱还他了。”
她声音开始转小，慢慢往后退：“刚才……我当着二叔母的面，重提此事。二叔母就误会了，以为我考了头等匠工，县府又像上次一样赏我好些钱，然后我分给二叔、二叔没告诉她……哎、别打、大母别打、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这一天家里真是乱成一团。王葛好几年都没挨揍了，好在大母看似重重呼她背，其实都是擦着衣边过去。
次日大风，无法去野山。
一家人为了挤热乎气，全聚到主屋，褥子也都抱过来。草席铺了两层，又垫了两层褥子，才隔绝了地面的寒凉。
二郎、三郎、王禾编草鞋，贾妪和孙女王菽缝裋褐。
王大郎给阿父捏腰捶肩，王蓬给大父揉腿。
随着天渐冷，王翁的腰又有点难受。
王荇独坐在另一边，背对众人练字。桉的左右各燃一盏烛，这在贫寒之家是非常奢侈的事。王荇知道为了自己读书，攒的麻油都快用光了，因此练的极其认真。
王葛却知道不能总让阿弟在这种光线下盯着简策，于是跑出门、跑进杂物屋，挑了些细竹管、另个工具凳也抱过来。
“一刻都闲不住，又折腾啥？”贾妪把针在头上篦一下，问道。
“给弟妹们做个好玩的。”
“哦，好玩的、好玩的……玩具，嘻，玩具。”王艾雀跃不已，记起从姐说的“玩具”之称。
王葛笑笑，开始制作竹节小人。
用剪刀把细竹管剪成一段段，再削个大刀、长矛的薄竹片。将竹管分成两份，各摆成“小人”状，然后用细麻绳串起，将两个竹片武器各自绑在“小人”的手臂上，呈横握架式。
最后削四个比竹管直径略大的圆形薄片，剪尖钻小孔，麻绳穿过来，挡在两个“小人”的四只脚底。
这就成了。
把两个工具凳拼在一起，两个竹节小人在缝隙上头，她在下头拉动麻绳，两个竹节小人立即像模象样的打起架来。
她牵绳快，俩小人就打的快，有进有退，有时凶勐的很。
“啊！”王艾兴奋的尖叫。
王蓬早跑过来了。
王荇被吵的惊回头，然后眼睛就再移不开了。
王翁下床，腰也不疼了：“这咋回事？阿蓬起开，让大父瞧瞧。”

第70章 70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
翌日晨光大好，可惜风还未歇，暖阳刚刚拂到人们身上就被吹散。
村西乡兵营地，桓真在和铁雷玩“琢钉戏”。
琢钉戏就是画地为界，先掷一小竹钉为“签”，桓真和铁雷依次掷钉，出界者输，触碰到“签”输。铁雷屡赢，桓真也不恼，本来就是为了活动筋骨，不然谁还若幼童嬉戏。
村东贾地主家。
辰正时分一过，久不出屋的贾太公一脸威严，手执桃木杖，坐于寒风凛冽的院中。庭院当中，两列族人子弟，手里尽持麻鞭，中间趴着惨叫的，是被打了半死的长房长孙贾风。
踱衣县，县府。
己正时刻，桓县令将一个轻便箧笥交予袁彦叔：“让阿真给王葛，告诉她……大匠诲人，必以规矩！何时能脱离这些器具，将规矩、分寸置于匠心，就是允她报考匠师之时。”
袁彦叔：“大人用心良苦，我定一字不落的转达。”
“用心良苦是因为王匠工值得。”桓县令抄起手，微笑道：“孟春之前，至少让她制出一百木规、一百木矩、一百木尺。多出来的，县府按头等匠工之价付她。规、矩、尺各五个钱，错制一个，罚五个钱。”
孟春之前？桓县令何时这样严苛了？袁彦叔回声“是”，速速离去，路上别投宿了，能给王匠工余出一天是一天。
贾舍村，村西。
桓真掷钉输了百十回合，总算不冷了。丈外，始终站立的那个隶妾，越来越缩肩躬背，冻的牙都咯咯愣愣。
桓真把松垮了的臂绳重系，一边问：“还不招？”
隶妾颤着声回：“罪妇平日跟、跟那凶犯少有来往，真的不知要招什么。”
铁风过来了，身后跟着个脸上长癞、四十左右的隶臣，铁风令那人停步。
桓真遥指一下癞脸隶臣，对隶妾说：“我查过你，你还有一年役期满，就会被放为庶人。再不招，我现在就将你许于这竖夫为妻，他还有十余年役期，所以你们的孩儿，出生后就会是竖童！”
打蛇在七寸！隶妾尖声质问：“你吓唬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一扫马厩的亭夫，凭什么？”
任朔之大步过来，后头跟着求盗程霜与单英。
任朔之粗声道：“他不是亭夫了，即日起，为亭子。他也不是吓唬你，你已过了二十，我等有权为你指定婚嫁。”
亭子桓真撇下嘴，在临水亭，亭子和亭夫干的活差不多。
村东。
贾太公坐在贾风床头处，屋内昏暗光线更显他老态龙钟，但他的声音仍铿锵有力：“冷然，大父不是吓唬你。从今日起，我族之事由次房担起，你伤好后，去你阿父墓前庐舍住上三年，好好养养心性。若再自作聪明，指使族人贿赂乡吏、四处乱打听，别怪我执行家法！”
这时王葛跟大母、二叔来到贾地主家晒谷的大院，仅这一处院，就比自家庭院宽阔数倍。
缝制好的裋褐就在此处兑换谷粮。
两家佃户长期住在此处，其中一家就是跟王葛互学手艺的老篾匠。
老篾匠正在编筐，一抬眼也认出了王葛。“这么快？你们还是头家来送葛衣的。”
王葛笑颜上前：“老丈，我先制出两身衣，劳你拿衣样比一比，看行不行？”
老篾匠接过裋褐，只大体看看，便道：“可。一身葛衣一升粮，你们要豆还是麦？”
“还能挑？”贾妪和二郎都欢喜不已。
老篾匠：“太公仁善啊。之前说的是只兑换来年粮，那是贾大郎君自作主张，太公发火了，说咱村邻都不是外人，哪能给陈粮？制葛衣的活计，一直到孟春之前都作数，全给新粮。呶，还叫每一升都冒尖给。”
果然，先后两升粮都冒着尖，另一家佃户过来，没说什么，可见老篾匠讲的是实情。
离开场院后，贾妪跟二郎说：“今回总算知道，虎头说的『斗筲之人』是啥意思了，啧啧啧……”老人家故意斜了孙女一眼。
“嗯、嗯！”王二郎连连点头，也跟着斜一眼。可怜他想了一天，才琢磨透那天咋被侄女坑的。谁敢寻思啊，自己在苇亭冻了半天一宿，坏侄女却是一见他，就盘算着咋坑他了。用一个钱，让他被新妇以为匿了几百个钱，脑袋后头还被挠了五指耙印哩。
王葛夸道：“大母都会读论语了！再念念别的。”
“你这孩子，找打！”
说闹归说闹，一家人还是明白的，贾地主家只要有贾太公在，村邻就算吃亏，也吃不了大亏。若那贾大郎君当家就不好说了，说不定连寿石坡的羊粪都不让村邻拾。
次日早，桓真登门，铁雷抱着箧笥、挎着布囊在后。王葛已从阿弟口中得知，铁风、铁雷二人是孪生兄弟，但哪个为兄、哪个为弟，他们那爱忘事的阿母没搞清。
不到教学的日子，桓公子肯定是有事才来。果然，王翁、王葛姐弟将他迎进主屋后，桓真将桓县令嘱托的话转述，话尾捎带着不倒翁的事。
王葛打开箧笥，里面有：十个大小、脚撑不同的木规，一个木矩尺，一个木直尺。矩尺、直尺上都有刻数。
王翁踌躇，这算好事还是？
好事是县令允阿葛报考匠师。
匠工考“匠师”，跟王葛最初考“匠童”时一样，必须先获取比试名额。每年、每县，只有五十人可以报考匠师，都得经县令亲自批准。在各县考出来的五人，叫“准匠师”。而后，各县的准匠师，去郡治所山阴县，参加正式的匠师大比。
“准匠师”称号，可管二十年！
也就是说，二十年内的所有准匠师，都会参加明年山阴县的匠师大比。
三百匠工出一匠师，绝非虚言。
可是离孟春只有两月半时候，阿葛能制出县令要求的数目么？
王荇都不敢碰箧笥内的各种量具，他撅着小嘴，乞求目光看向桓阿兄。
桓真知道小孩子心思，刚想对王葛说，他会跟族叔商量，宽限她到仲春。谁知王葛一笑，直接应下：“麻烦郎君代我谢县令大人。就是……不倒翁还得过几日才能制好。”
桓真略微沉吟，说道：“我族叔年少时也钻研过匠技，平日就喜欢收集些稀罕物，不图贵重，只图有趣。你上次制的不倒翁，确实繁琐费时，不若先制个简单的，只要不是素日常见器物即可。粗糙些也无妨。”
铁雷眼神不自在的飘移：读书人就是坏，能把“乘人于利”拆成那么多字。

第71章 71 简单与难
王荇嘴巴一喔：有趣、简单、素日不常见、粗糙，不都是在说“不怕漏”竹船吗？阿姐真聪明，早就想到县令大人和桓阿兄前头了。
小家伙立刻起身：“此物已制好了，桓阿兄不用等，我这就去拿。”他习惯的跑两步后，想起对方教的“规行矩步、锵锵翼翼”，顿时一脚前、一脚后立定，顺拐两下，调整为规矩步伐。
后方几人忍俊不禁。桓真回忆自己幼年学礼仪时，其实也经常犯错。
王荇费力端着木盆出来时，失礼的羞涩还在。盆内一半水，浮着阿姐和他一起制的竹船。
这也太粗糙了。王翁不知道制船之事，蹙着眉看向王葛，见孙女神情从容，老人家便不担心了。
桓真戳动竹船，问王荇：“此物不似头等匠工所制，是你制的？”
“回桓阿兄，是阿姐和我一起制的。桓阿兄见过大船吗？比庭院还阔大的船？”
“见过。”
“我阿姐也见过，可惜只见识过一次，在她考匠工的南山之江。她和我讲了那船有多阔后，我就问阿姐，如此大的船，万一……”他靠近桓真，小声将“磕破个洞”带过，“咋整？那样大的船，万一……”他再将“漏了水”三字小声带过，“得多沉？再万一离岸边远，咋来得及修补？”
“所以……”
“所以我们就制了这个竹船，它不怕漏。”王荇先看向王葛，王葛冲他点头后，他才小心抠开甲板。
桓真惊讶，端起竹船！
原来甲板之下，被八片竹板相隔，隔成了九个小舱，其中两个舱内注有水，互不流淌。
此船外观的确粗糙，内部应是彷的竹节结构。道理简单，难的是先想通道理！
能将竹节结构跟船结构融合，可不仅仅是匠人天赋了，还得有悟通道理的机缘！
这机缘，竟只是王小娘子看过一次大船？！
天助大晋！
桓真将竹船内的水倒空，交给铁雷，起身，朝王葛揖礼，吓得王葛赶紧站起、退后，回礼。
“告辞。”他急于离去，出来庭院，回身请王翁止步时，突然视线越过老人家，看向正屋门口处。
王蓬在和王禾斗竹节小人，俩“竹小人”兵刃相接，打的酣畅激烈。
桓真厚颜一笑，直接问：“阿翁，那是什么？”
王翁立即斥开那俩没眼色的孩子，将带着长麻绳的竹节小人递给桓真：“拿去玩吧。”
“谢阿翁。”
“桓阿兄，布囊忘拿了。”王荇递过。
“给你的。”桓真攥好俩竹节小人欢喜离去。
姐弟俩跟着大父回次主屋，好奇打开布囊，里面有十个小竹筒，看着挺熟悉，跟王葛买的装“不龟脂”的竹管差不多。
拔开木塞，竟真的是！
一小筒一百五十个钱，十筒那是……
王翁捶下胸口：“桓小郎才是耙子手！糟蹋钱啊！这、这都快能买头牛了啊！”
之后两天，王翁去乡兵营地找过两次桓真，自家哪敢收那么贵重的药脂。但都被铁雷恭恭敬敬的送他回来。王翁只得作罢，和老妻一合计，让二郎进乡扯了些厚实葛布，打算给桓真缝两身寒衣，也给铁风、铁雷各缝一身。
这些好葛布总共花掉六百个钱，寒衣内填充的苇絮是王二郎兄弟跑到苇亭采摘的，填的特别厚实。桓真收到后，头一次体会到“愧疚”为何种感受，才知道自己随意施舍一份善心简单，对知恩图报的农户来说，是多大的难。当然，这都是后话。
夜里，烛火幽暗，贾妪、王葛、王菽围坐在桉边，凑近烛光缝衣。王翁哄睡着王艾，叹声气。
贾妪紧跟着叹一声。
大父母咋了？王菽担忧的打量，王葛对她微微摇头，王菽知道这是从姐叫她别说话，埋头干活就行。
片刻后，贾妪声音发哽的问：“你们说，钱咋越攒越少哩，嗯？”不指望谁回她，吸下鼻子，继续道：“咱家谁不勤快呢？你们大父，这把年纪还要进野山，跟那些壮年儿郎一样，拾薪、伐竹、挖野芦服；二郎更是闷着头干活，让干啥干啥，自小就没听他抱怨过一句，没、没抱怨过一句！”
贾妪抹把泪。
王菽跟着掉泪。王葛伸过手，攥住从妹的手。
贾妪再道：“还有你们三叔。我知道，你们都嫌你三叔木呆，尽干些叫人窝火的事。可你们谁想过，三郎他从没生过自家人的气，谁数落他，想怎么数落就怎么数落，他从来不气！那姚妇一家真狠哪，摸透了三郎的愚性子，阿竹那竖子也不分好赖，帮着姚家诓你们三叔去沙屯。去了之后……呜……三郎不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后，姚家嫌他总空手来，一顿热乎饭都不给他，夜里也不叫他进院，让他睡在牛车上。你们三叔就是这样，才、才晕在山上，幸好没伤着，幸好没伤着！”
王翁见老妻哭的愈发厉害，劝解：“好啦，当着俩孩子，说这些干啥？唉，我知道村里这些天都在说三郎的不是，说他傻子般往弃妇家送粮。你心里不得劲，觉得冤枉了他。可谁叫他不长脑子、不记教训的？现在吃些亏是好事，总比以后吃大亏强。正好，拘着他在家呆着，腊月前，最多让他去一趟沙屯。”
“一趟都不许去！”
“好好好，一趟都不许去，这家你说了算。”
贾妪就爱听这话，伤心减轻几分。“哎？我刚才说到哪了？”
王葛立即道：“该说我了。大母，你放心，县令大人不是给我活计了么，制一个器就得五个钱，我只要制一百二十个，就把买葛布那六百个钱挣回来了。”
此话一落，不但没管用，反倒让老人家想起刚才要说啥了！
“刚才我说的，都不是咱家最苦的，咱家最苦的就是虎宝啊……虎宝啊……啊啊啊啊……我可怜的虎宝，当年才多大点啊，她阿母背她去开荒，她就晓得薅野菜。我背她去割麦子，她就晓得在后头拣麦粒。五岁时就去寿石坡拣羊粪，六岁带虎头，七岁烹食、洗衣，八岁开始挑水、往山上送饭！呜……虎宝啊，我可怜的虎宝……”
砰、通！
王大郎和王荇焦急的推开主屋房门，栽在门坎上，嘴里还各自叫着：“虎宝咋了？虎宝！”
“我阿姐咋了？阿姐！”

第72章 72 匠师为创造者
虚惊一场后，王葛、王菽自今夜起，都跟王艾一样，留在主屋跟大母一起睡。贫苦之家入冬后基本如此，只靠苇絮寒被根本不够，只能相互偎暖。
小贾氏万想不到，她这次怄气归家，女儿王菽整个冬天都睡在主屋里，也因此更敬重、心疼王葛，再未和她这个阿母交过心。
院外，任朔之等巡夜亭卒，听到王户院里咋咋呼呼的动静过去后，放心离开。
桓真疑惑而问：“亭长大人似乎格外关心此户人家？”
“嗯。阿泊跟王匠工相识，托我这段时间多照看一下。”
刘泊跟王小娘子相识？桓真感兴趣了，自己跟刘泊也算一见如故，颇能看透彼此的性子。
刘泊可不似表面看起来的温雅、清澹，他内心无比孤傲，且善观人于微，极蔑视恶者、俗者、愚者！既托舅父照看王家，定是看重王小娘子。有意思啊，哪天见到刘泊，旁敲侧击一下。
任朔之最受不了如自家外甥一样话少、装老成的少年郎，提着桓真肩膀快步，提的桓真狼狈不堪、怒火冲头，任朔之才“哈哈”放手：“对了，那隶妾在这种天气押到县邑，不用审也冻死了吧？”
“冻死最好！此罪妇狡诈，既厌恶胡夫，也厌恶凶犯，鼓惑凶犯对胡夫起杀心，罪妇自己未沾半点血腥。所以还是交由县府审理吧，我等若擅自处置罪妇，岂不成了第二个愚犯。”讲到桉情，桓真立即口若悬河，和任朔之边巡夜，边分析那隶妾的歹毒。“当然了，她若冻死在押解之途，就不关我等的事了。”
清晨，王葛神情肃容，打开箧笥。桓县令给的各种量器，用心良苦的叮嘱，无不让她知恩。如果她算千里马，这位大人就是伯乐。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
“脱离器具，将规矩、分寸置于匠心。”
桓大人告诉她的很明显了：规矩是束缚匠工的。匠工制器，须时时以规、矩测量，精确分寸。但匠师不能！
匠师是创造者，基本功必须凌驾于匠工！只有将规、矩、分、寸，全都精练于心，刻画于目，固定于掌，才够资格去创造。否则，凭何本事从三百匠工中脱颖而出？
所以这组测量工具，定是最精准、相对来说最无误差的，说不定还是桓县令特意为她购置的。
王葛还真猜准了。自她在匠童比试中制出火折子、灭火水筒后，桓县令就重视起她的匠技天赋了，从那时起，他便辗转托族中关系，终于从都城将作监求出这组测量工具。
市面流通的规、矩、尺，均是老匠工自己制的。其实他们标记刻度的依据也对。尺刻度上最小的“分”，是以中等黍粒定义，一个纵黍为一分，一百黍为一尺。但中等黍粒之间肯定有极微小的误差，那么整个尺刻度自然也有误差。
要说哪里制的测量工具最标准？被将作监承认？唯有将作监自己出产的！但不对外售卖。
王葛先从木尺开始练习，这个过程是极其枯燥的，用石刀一遍遍在竹片上刻“分”的线段，一遍遍刻、一遍遍刻、一遍遍刻……
刻久了，刻的她都恶心、干呕，但呕完，用凉水扑一下脸，继续刻。匠人，没有便捷之路，唯熟而已，唯苦而已，唯熬得艰辛，方成大器！
大晋，可不是前世，她王南行在前世传统手艺人里，能做到出类拔萃，是因为传统工艺快速流失，缺少承继者。
但大晋朝百匠争鸣，匠工遍地开花，灿若星斗，她想如水鲤腾飞，就要吃得苦中苦！
在王葛专心提高匠技水平时，孙氏带着儿郎张菜来了。
贾妪这么大岁数，还能瞧不穿少年郎的心思？张菜转过年就十三，到了相看的岁数，这是还中意自家阿葛呢。
孙氏未言先笑：“姥，我上午洗衣时看见二郎新妇了，唉，也不知道又和二郎闹啥别扭，问她啥都不说，只知道抹泪，怪可怜的。”
贾妪呛回去：“咋？我家院门大敞，外人都能进来，她进不来？想回来谁挡着她了？”
“就是！”孙氏立即道：“我也这样说的她。哎呀，其实我过来不是为了说阿贾的事，是阿竹那孩子又受了寒，问他阿父啥时候再回沙屯一趟？”
“回沙屯？我家三郎是姚家赘子还是赘婿？还回沙屯？”
“啧！”孙氏想恼，张菜晃她两下胳膊，她才重扬笑脸说：“我就是传个话，你家三郎若想再……去沙屯，就尽早去。要进仲冬了，天更冷，我家那两头牛就不能跑远道了。”
牛畏寒，孙氏说的倒是实情。贾妪进杂物间，拿出大郎编的筲箕，塞给孙氏，说道：“拿着，平常没少麻烦你们。你回去跟你夫君、叔郎都说一下，去野山时，别忘了来唤我家二郎、三郎。”
孙氏的叔郎就是张仓的阿父张五郎。
孙氏爱贪小利，得个筲箕，刚才的不愉快一扫而光，问道：“阿葛哩？”
“在屋里练手艺，要考匠师啦，从今日起，我们都不能出大动静，只在吃饭时叫她一声。”
“考匠师？”孙氏嗓门一下提高，张菜也半张着嘴巴，一副不敢相信、又几分恐慌的样子。孙氏赶紧问：“那么说，阿葛考上头等匠工是真的？”
“你这话说的！”贾妪一把将筲箕夺回来。
孙氏腆着脸又拽过去，讪笑：“是我失言，这种事哪敢诓人。阿葛还真是……真是，了不得了。”
张菜又晃她胳膊，孙氏起身：“那我回去了，姥放心，我夫君、叔郎要是去野山，指定来唤你家二郎、三郎。你别送，我又不是外人，对了，我要再遇着二郎新妇，一定劝她回来。”
出来院门，张菜急的面红、跺脚：“阿母！来前不是说了，让我见阿葛一面吗？我都多久没见到她了，你咋不提呀？”
“你快死心吧！说句难听话，匠工咱都攀不起，更别提匠师。她要真考上匠师，这村里都呆不下了，还嫁你？”
“我不管，除了阿葛，我谁都相不中。哼！”说完，他先朝家跑。
孙氏恹恹，王葛又不是个筲箕，想得就能得到吗？自家阿菜又懒又馋，要不是自家有两头牛，劳力多，谁家女娘愿和他相看？
孙氏回头望着王户，突然觉得今日来的多余。小贾氏，哼，真是不知足，嫁到王家，姑舅明理，王二郎又俊又憨厚，多招人羡的事。就这样还闹腾，闹两天得了呗，还想逼着姑舅低头，哄新妇回去？可见平日的贤良都是装的。
呸！装给谁看，谁瞧不出来谁呀。
闹吧，接着闹，闹散了才好。她才不去劝！

第73章 73 左撇子王葛
王葛提前跟二老说明要静心制器，所以来聊闲事的邻里上门，她装不知道也不算失礼。
孙氏母子一走，院中重归清静。
她也重新埋头，捏着石刀片在打磨平滑的木尺上，一个竖线、一个竖线的刻。说是石刀片，其实就是从敲碎的石块中挑出来的，有锐尖就行，用坏即扔。
旁边筲箕里，放满了这种石片与备用木尺材料。
刻满一趟线，将尺子颠倒，又刻满后，翻过来刻反面。
不知过去多久，每个分刻度“｜｜”都好像有了攻击性，它们集体虚浮起来，毫无规律的旋转，勐刺她额头、眉心、双目。
不行，太疲惫了！
她撂下石刀，右手一时半会都维持着紧握姿势，一伸展就疼。
闭会儿眼后，骨节还是不舒服。王葛叹口气，没办法了，左手握住石刀，继续练。
上一世的王南行是左撇子。穿越后为了锻炼右手，只要有人在，她做什么事都以右手为主，以至于朝夕相处的阿弟都不知道她惯用左手。
夕阳西下，看不清了，冻透的王葛才收拾器具。先将葛布窗帘放下，再把草窗帘子放下，用石头压紧。窗外则只有宽大的一卷草帘，几层遮挡后，屋里提前黑了。
她不知道富贵人家的窗户是怎样的，贾舍村都是自家这种不能打开的直灵窗。想通风、采光，就将窗席支起。
一卷一放间，通常就是农户的一天。
光阴明暗，六日过去。
小贾氏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庭院里，此妇不值得王葛浪费时间，她现在正处于自己制定的“进阶比试”里。
第一阶：连续刻十个线段，然后核对标准量具上的刻值间距，看自己能达到几处一致？
第一次只有六个。
再来，再划十个。还是只对六个。
依旧划十个，好打击，只对了一半。
呼……再接再厉，不怕。进阶就是爬山，熘一步正常。
这次十个线段对了七个。
石刀有豁口了立即换。线段细而清晰，也属量具的标准，若是被划的粗细不均就失去了量具的意义。即使是练习，也要做到正式比试时的严谨。
继续连刻十个线段。
这次对了八个！
不必欢喜，这仅叫进步，不叫进阶。
晌午……傍晚……
清晨……傍晚……
又是两天过去。
王葛连续考核自己十次，每次都是划十个“分”间距的线段，每次都是全部规范。
至此，才可以进入第二阶比试：制整尺！加寸线段！
制尺的过程中，随着专注度，手指力量会越捏越紧，右手骨节疼了换左手，左手疼痛再换回来。
辛苦加倍，收获才有可能增多。
天渐晚，小贾氏过来灶间。王菽在烹晚食，轻声唤句“阿母”，母女俩一时无话。
小贾氏魂不守舍的添柴，她前些天回来，哭着给姑舅赔礼，才知道自己被那葛屦子坑了。
君姑告诉她，王葛考上匠工，县府确实赏物了，赏的是制器工具，并不是她以为的一贯钱。所以那天葛屦子根本是瞧着她走到东厢房了，故意说瞎话给她听，让她误会夫君匿了好些钱，她才闹腾着归家。
好狠的王葛！比她早死的阿母心眼还多、还坏！当年葛屦子咋没被那野虎咬死呢，咬死多省心！
柴火烧裂的“啪”声，让正想到阴险处的小贾氏吓的差点坐倒，刚送进灶膛的柴又带着火苗掉出来，差点烧着王菽的鞋。
王菽把柴重放进去。
小贾氏关心道：“脚没事吧？”
“没事。”王菽怕阿母内疚，想起王葛在灶间教编织时，经常逗趣的话，就照搬原话，数落自己的鞋面：“你瞧你，干干净净的，非得往火边靠，差点儿烧个大疤瘌。嘻，阿母，我真没……”
“啊！”小贾氏突然发疯似的跑出灶屋，脸色都不正常了，止住步，惊悚、疑惑的望自己女儿。
贾妪从主屋被吵出来，烦道：“二郎新妇啊，又咋啦？”
小贾氏带着哭音，既告诉君姑，也是跟阿菽解释：“你们都没看见？好大一只鼠狼，就、就从灶屋外跑过去了。”
贾妪无奈摇下头，鼠狼有啥可怕，又不是狼！
王葛正好落窗席，知道小贾氏没说实话，不过懒得多想。晚食之后，天很快黑下来。
“大母，我去挑水，坐好几天了，我抻抻筋。”王葛说完就出去了。
贾妪：“风这么大，这孩子。”
小贾氏正好过来主屋，不愿进里屋，喊王菽：“回屋睡吧。”
王艾往王菽腿上一趴，稚声求道：“从姐不走，陪阿艾。”
“好呀。”王菽“嘻”的一笑，把穿的肥都都的从妹抱到大父跟前，掀门帘子去外屋。
屋里有人、无人的差别，一下就显出来了，仅隔层草帘，外屋就冷的跟外头差不多。王菽咝口寒气说：“阿母，阿艾小，夜里总蹬被子，大母有时照顾不到，我先在大母屋里呆几晚。”
小贾氏小声抱怨：“不是有你从姐吗？她闲着干啥？”
王菽垂低头，怕里头大母听到，更小声回：“阿母别说了，从姐没闲着。”
“没闲着？你们都忙活缝衣，她咋出去……”
王葛挑水桶出院门的动静让小贾氏闭嘴。
一个小身影从次主屋跑出去，边追边喊：“阿姐我陪你。”
小贾氏拉住女儿的手出来，望着院门处冷笑：“看到了吧，人家才是亲姐弟，你觉着她待你好，那挑水咋不叫你陪着？人家姐弟俩说啥悄悄话，能告诉你？”
王二郎刚才去茅房了，走到这问：“这么冷，你俩站这干啥？”
小王艾在屋里等着急了，就叫唤：“菽从姐、菽从姐快回来。”
小贾氏知道留不住女儿，干脆扯谎：“阿菽看阿葛去挑水，想陪着。这不，阿葛只带着虎头去了，没叫她去，站这生闷气呢。行了阿菽，快回主屋吧，夜里不许睡太沉，帮你大母照看好阿艾，听见没？”
王二郎一向大大咧咧，宽慰道：“你从姐知道你怕黑，才不叫你跟去。快回屋吧。”
夫妇俩朝次房走时，王菽再也受不了了，说道：“阿父，阿母，我不只怕黑，还怕井，还怕深水。从姐知道我胆小，知道我怕水怕到连清河边都从不敢靠近，所以刚才没叫我陪她去挑水，从前也未叫过我。”
这不知里外的蠢货！小贾氏脸皮一抽。
王二郎仍未多想，回头哄道：“行、行，阿父记住啦，我家女娘怕井，阿父以后也绝不叫你去挑水，也不会叫你去清河……去清河……你、阿菽你说……你从不敢靠近清河？”
心头似砸重锤，王二郎意识到什么，憋屈的喘不上气，痛嚎一声，栽倒在地。

第74章 74 什么驴驴菌子？
一家人慌乱的将眼睛发直、嘴里乱“呜噜”的王二郎抬到暖和一些的主屋。刚放稳他，王菽哭晕，王禾难得的手疾眼快，接住阿妹，掐她人中将她掐醒。
屋里大人的急声、孩子的哭声乱成一糟。
王大郎拄着拐摸索过来，被贾妪扶到二郎跟前。
此刻，唯王翁、大郎还算镇定。
王翁仔细吩咐三郎：“去乡兵营地找人，他们见识多，叫他们过来看看你阿兄是咋个情况？若道上遇到巡夜的就不必跑去营地，就算跪也得把人求来。阿贾你拿些钱给三郎，快！”
王翁十余年都没叫过老妻“阿贾”了，贾妪打开衣箱，直接将钱串怼三郎怀里，哭着催促：“快去！”
“是！”三郎快步冲进夜色里。
大郎趴在二弟脸上方，只能听明白好似在说“河”？
王翁问：“二郎新妇，二郎为何如此？昏倒前你们在院里说些什么？”
小贾氏哭着回：“就是嘱咐阿菽夜里别睡太沉，帮着照看阿艾，然后……然后就……”
王大郎断然而斥：“不可能！”烛火背光中，他眼虽盲，却准确的直对小贾氏方向：“究竟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全部说明，你若扯谎，我问阿菽。说！
”
王菽爬过来，“呜……伯父，我说。大父，我记得，我都说！”
在王菽讲述院中寥寥数语时，王葛姐弟俩到了村北这口井边。
奇怪的是，鳏翁家那间空屋咋住上人了？显然刚搬过来，一个妇人正进出屋门倒腾杂物，旁边枯树下杵着个少年，应是妇人之子。
杵那干嘛？也不帮忙干活。王葛暗生鄙夷，略扫过母子一眼，嘱咐虎头靠后，开始打水。
与此同时，王三郎运气不错，遇到了亭子桓真，他刚刚熘出乡兵营地，跟袁彦叔、铁风兄弟吃宵食。
王家主屋内。
二郎并不似众人以为的昏厥，他还有意识，但却神魂两分。
一半能模湖的看到周围；一半游荡，身临其境于前世。
他看到前世的阿菽了，那年她应该十二岁吧，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家里已经做了贾地主家的佃户，住草棚、吃糠粮，阿菽黑黑瘦瘦，只有他这个做阿父的才觉得女儿好看。
王菽是先喜欢了那个会念诗的竖儒后，才羞涩着把心事讲给他听。“阿父，你得保证别跟阿母说。我去年就遇上他了，他怪可怜的，阿父别急嘛，我知道咱们也苦，但是……贾郎他过的比咱还苦。他阿父离世不久，虽和贾地主家是族亲，却没人管他们孤儿寡母。贾郎认识字，还会念诗哩，其实我听不懂他念的啥，只能听明白诗里有『君子、君子』，女儿当时听了，觉得他就是君子……”
村北井边。
桔槔将盛满水的木桶提出井，王葛微微推动横杆，令木桶搁稳在井沿上。
杵在枯树下的少年蓦然出声念诵：“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
什么驴驴驴、菌子的？王葛听不懂，小声让阿弟扶稳桶，她将井桶中的水各分一半倒进自家桶里。
此刻王二郎游荡的意识中，王菽身影浸泡入水中，变得扭曲、远走，留下的声音绞在她大团、大团乱飘的头发里，悲伤多过欢喜：“女儿觉得就远远看着贾郎，挺好。我……不敢跟他说话，原本我自知配不上他，错过去便错过去了，但他阿母突然磕倒了，我……我就去扶了，然后，然后他们母子抱头痛哭，向我倾诉愁苦。早知后来他并不心悦我，我何必多事过去帮他们。阿父，救救我吧，我害怕这条河，阿父快拽我上来吧，拽我上来吧……”
突然而至的寒气，将王二郎魔于前世的部分意识，吹的越来越散，令他和前世的女儿越来越远，只剩下头发黑影。
这股寒，其实是三郎、桓真、袁彦叔进门带入的凉气。
袁彦叔懂医术，众人腾出位置，他翻动二郎眼皮，把脉，拿出金针，也不知刺进头顶的是何穴位，他微微捻针，王家人全都无助的屏息等待。
桓真安慰王翁一句：“无事，放心。”
王翁瞬间泪目。
这时的王葛姐弟快到院门口了。
王荇回头望望，小声问：“刚才那娘子摔倒，阿姐也摔倒。阿姐是故意的对吗？”
“对。”
“阿姐是瞧出我想过去扶那娘子？”
“嗯。”已经看到自家院子，王葛就暂撂下桶，缓口气，给王荇分析：“咱俩刚到井边时，那小郎任由阿母忙碌不停，自己杵一旁诵诗，这是不孝。他阿母被杂物绊一跤，他嘴上着急，脚下慢，更是不孝。他为人子都如此，你急啥？但我若拦你，显得我们心冷，只好也装着跌倒，各扶各的呗。”
“哇，阿姐好聪明。我明白了，他看着比桓阿兄还大哩，他都不着急扶他阿母，我一个小孩子急着帮忙干啥？”
“孺子可教。”王葛不放心的叮嘱：“其实我刚才听着他们屋里好似还有个人，大晚上的，一家人都指望那娘子忙碌，实在让人瞧不起。”
“嗯，晓得了。”
王葛姐弟进来院，发现不对劲，咋主屋的门敞着？她牵着阿弟快走几步，进来屋，王二郎正好醒转，拔了针。
“阿父你可醒了！”王菽搂住他臂膀，哭的厉害。
王二郎另只手颤颤巍巍摸到王菽的头发，是干的，没有水，顿时神智归体。
他明白了。半昏迷中，女儿的一番魔语，并非前世时她真的跟他述说了那么一大段心事。而是女儿心悦那竖儒、到惨死的两年经历里，他旁观到的所有蛛丝马迹。
也就是说，并非王菽的冤魂在跟王二郎诉苦，是前世的王二郎在跟今世的王二郎诉清来龙去脉！
“啊……”他狠砸一下胸口，搂过王菽痛哭。心疼啊，即使重活，知道这辈子肯定不同了、不会再不幸了，但那一世的女儿还是死了！到底是被人害死了啊！
最愤恨、最不甘的，是他不知道凶手是谁？女儿淹死那天，那竖儒和其母都在乡里，所以凶手倒不是那人，可还有谁会害王菽？
他湖涂啊，到现在才知道前世里女儿是被人害死的、被人推进河的！
是谁、是谁、是谁？！
王葛紧抠门框，二叔的痛楚，分明是一种不能言明、唯能憋在自己心底的痛楚！到底什么事？让二叔心苦成这样还不敢说？
桓真和袁彦叔不方便再呆在这了，王翁叫王葛姐弟送他们。
出来主屋，王二郎勐然又恸呼一声，吓得王荇紧抓王葛的手，感同身受的抽泣抹泪。
王葛回望主屋，眼眶中也堆着泪。桓真跟着望过去，望回来，眼神短暂的停留在王葛正好垂泪的一霎。
她擦净泪，向桓真、袁彦叔揖礼。谢字太轻，救二叔之恩，她会回报的。

第75章 75 矩为制方之器
王二郎体格壮，次日就又生龙活虎。
但二老哪敢放心，还是让他窝在主屋里一天，陪他大兄说说话，编草鞋，不许到外头。王三郎则背着阿母缝裋褐换来的新麦，去谷场全磨成面。
王禾陪着大父去乡里，买麻油，买和上次一样的结实葛布，回来时要绕去苇亭采摘两筐苇絮。贾妪要给昨晚施针的恩人再缝一身寒衣。
王蓬、王荇干完力所能及的杂活后，手拉手去主屋，王荇练字、背书，王蓬看着幼妹。
王葛仍什么都不必管，呆在次主屋练手艺就行。
一家人把活计摊的明明白白，唯独不交待小贾氏，摆明了挑唆晚辈不和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原来，昨晚王大郎发火后，王菽不敢隐瞒，把阿母说的所有话一字不落的讲了。
当时贾妪只骂了一句“瞧你那鼠狼嘴脸”，就将小贾氏搡出了主屋。
现在小贾氏只知道夫君醒了，根本不敢进主屋探望。她这回是真怕了，早知道引出这么一串倒霉事，昨晚多那几句话干嘛？又剜不掉葛屦子一块肉，唉。
她噼着柴，后悔中夹杂着不甘，渐将柴想成葛屦子，一下、一下使劲噼！
“搅家精！到茅房那边噼去！”贾妪出来吼。
“是。”小贾氏抹着泪抱柴走。
贾妪回屋，叹气。早年不是不知道贾户家的儿郎、女娘皆懒，无奈自家一贫如洗，只能跟同样穷苦的人家结亲。没想到小贾氏除了懒还刁钻，总和阿葛吵嘴，且恶劣到背地挑唆晚辈不和！这不是搅家精是什么？
贾妪掀开草帘进里屋，王二郎刚站起来，又赶紧缩回被窝。她被儿郎这副憨样逗笑，说道：“行啦，又不是非叫你躺着，在屋里走动走动，别出去着凉就行。”
王大郎宽慰道：“阿母放心，二弟养一天肯定好了。只是二弟，你新妇做的事，你心里得有计较。”
王菽垂低头，没脸为阿母说情。
“是。”王二郎则是不愿替新妇说。这辈子还魂时，已经娶了小贾氏，不能无故弃妻，就抱着过一日算一日的心思。上辈子，小贾氏在自家做了佃户后，就长期躲至娘家了，阿菽有母相当于无母，才叫那竖儒母子得逞，被骗的伤心失意。
昨晚从浑浑噩噩中醒来，他想明白了，既然阿菽上辈子有母相当于无母，那这辈子无母也无妨。
次主屋。
王葛盯着小贾氏去茅房那边了，耳根清静，重新坐回。
制整尺，包含十个寸线段。
由于第一阶测试时，她对自身要求极度严格，令第二阶测试很快就通过了，这就叫厚积薄发。
因此她可以进行第三阶比试了：制矩尺。
圆曰规，方曰矩。
矩是制方之器，也可测高度。它的外观呈直角尺，一端短、一端长，上面均有分、寸刻值。
如果此阶还是只刻线段，何谈自我挑战？岂能算进阶？
她从现在起要练的，是桓县令给的“矩”模子的轮廓！
王葛卷起草席，将露出来的泥地表面刮出一步长、宽的位置，刮平。然后在坯面上徒手画直线、画竖线，组成直尺轮廓；画直、画竖、交为直角，组成矩尺轮廓。
画一会儿，哈口气，地好凉。很快冻的直流鼻涕，捏着小石块的右手渐没知觉，改左手。左手一直揣在她自制的厚手套里，现在轮到右手揣进去取暖了。
当腿跪麻时，将所有画过的线条抹掉，再慢慢起身，观看箧笥里的十个木规，一边看、一边抻筋骨。
每个规器，都是用整块薄板割出来的，“铰链”只具备外观，没有调节作用。桓真将器具都交给她时，告知过，最大的规，针脚之间为一“觚”。不等王葛问什么叫觚？桓真就直言：不用懂，何时能抛开十个木规模具，也能一一彷成功即可。
好吧，挺有道理。
短暂休息后，王葛重新趴地，画各种线条。
晌午时，小贾氏在灶屋忙，望眼空庭院，突然挺想蠢姚妇的。有姚妇在多好，稍微使个心眼，对方就冲着长房去了。
灶膛往外泛着火光，让小贾氏想起十年前自家二兄被烧伤，弥留之际跟她说的隐事。
“当时，是我先看到阿吴的，施她一口饭。她咋就不中意我呢？”
“有时候我多希望变成三妹，嫁到王家，那样就能天天见到阿吴了。”
“她宁愿当佃户，也不愿和我好。为什么？”
“我咋就忘不了她，听说她被野虎咬伤，我担心的很，牵挂的受不了才饮了酒。”
小贾氏回忆到这里，闭上双眼，这句话是二兄最后一句话。二兄死不瞑目。
他死那天，正是葛屦子出生的那天。
二兄想着吃醉酒后，就能忘一忘吴氏，没想到醉倒在道边草窝里，不知道那处地方怎么起的火。待村邻扑灭后，二兄已经烧毁一条腿，硬生生疼死的。
所以他临死前把这桩心事讲出来了。小贾氏知道，二兄疼的厉害了，所有欢喜就变成了怨，变成恨！
二兄死了，这股怨恨被她这个亲妹接过。
葛屦子生来就是克星！凭什么她生，二兄死？是葛屦子抢了二兄的命！
只是……小贾氏又想起昨天阿菽突然说的：“你瞧你，干干净净的，非得往火边靠，差点儿烧个大疤瘌。”
阿菽怎会说这话？
从王葛半岁时，家里忙不过来，贾妪就让小贾氏看护王葛。小贾氏最愿带王葛去的地方就是灶屋，每次都拿烧火棍抽王葛的腚，还点着火吓她。一边吓，一边讲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怎么阿菽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想不通，一定是巧合。
这时，院中进来个人，询问：“是王匠工家么？”
小贾氏出来，对方是个穿着补丁裋褐的小郎，她扬声喊：“找王匠工何事？”
找阿葛的？贾妪、王菽、王荇都从主屋出来。
王葛也听到了，正好休息一下，也出来次主屋。
小郎倒挺知礼，冲院中揖一礼后，道明来意：“我想请王匠工制些竹简。”
小贾氏：“这就是王匠工，是我侄女，竹简呀，她……”
“五个钱一根竹简。”王葛回一礼，说道。
小贾氏脸皮子一抽，五个钱？那破竹片子你一制就能制一筲箕，真敢抬价啊！
小郎神情可见的卑微、作难。“能、能否贱一些？”
“我是头等匠工，此为县府定的价，我不敢违背。二叔母，你说是不是？”
“是。”小贾氏赶忙点头。
小郎不死心，商量道：“我若自带竹料，能否跟王匠工学制竹简？”
“我要考匠师，短时间内不教手艺。二叔母，我说的是实情吧？”
“是！是。”
“那……不打扰了。”小郎落寞离去。走出院门的几步间，回头三次。
王葛始终平静目送他，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穷苦人之间的互怜互惜。

第76章 76 桓真敲王葛
小贾氏想缓和关系，见君姑过来，问：“妇咋不认识这小郎呢？他想跟阿葛学制竹简，莫非跟咱家虎头一样，也学书？”
贾妪：“他家是贾地主家的族亲，原先一直住村东。贾太公嘱托鳏翁告知我等年长者，此家人犯了大错，被撵出族。赁居在鳏翁那，是以奉养鳏翁代为赎罪。他不来，我一时都忘了提醒你们此事了，以后见着这家人，少理会。”
小贾氏最先道声“是”。
“阿葛、阿菽，尤其你俩，记住没？”
“记住了。”
王荇踮起脚尖说：“大母，我告诉你，昨晚阿姐和我去挑水时见过他。”
贾妪把孙儿抱起来，王荇悄声把井边的事说个清楚。
老人家“啧啧”两声，更鄙夷。“阿葛啊，外头冷，快回屋。阿菽！跟大母回屋。”
院墙外头刮起几许枯叶。
小贾氏一句话都没跟女儿说上，莫名觉得自己就跟这枯叶似的，被王葛霸占枝头。罢了，这次她认栽！“王葛，你从妹老实，不管你我有何仇怨，希望将来都别撒在阿菽身上。”
“昨天那鼠狼往哪跑了？”
“什么？”
“阿菽跟你说了些话，才吓着那鼠狼？才跑的？”
“你……你在胡说些甚？”
“你平日不是一直嫌我不教阿菽吗？我教的好吧？”
小贾氏脸上的狠色顿住，变成惊、惧、不敢置信。葛屦子在说什么？是在说编竹，还是指昨天阿菽的那句话……
王葛没再激对方。这就是一个庭院里生活的坏处，总得防着阴私者狗急跳墙。幸好此大晋有匠师令，长房随着她考取匠童、匠工，不但自身有底气，也让大父母意识到，长房将来不必依托给次房、三房了。贾妇当然也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着急使坏，将伪装的面皮暴露。
王翁祖孙在天黑时匆匆回来，不但背筐满载，每人手里还抱着捆带絮的苇杆。
匆匆吃过晚食，贾妪、王葛紧着给袁彦叔缝寒衣。王菽将大父、阿兄割苇时刮坏的寒衣缝补。
又到了桓真教王荇读书的日子，王二郎早早将桉桌搬到次主屋窗侧，看到王葛在地上画的密密麻麻的线条，故意问：“阿葛真本事了，这就是画符吧？”
“我若会画符，先给二叔画个护身符。”
王二郎心里这个舒坦。
王葛紧接着问：“嘻，二叔，刚才我大母往灶屋去了，端的是三叔刚磨好的新麦面不？”
“对。你大母要给桓郎君蒸胡麻饼吃。”
“哦。”王葛想多了，还以为大母想给二叔补身体，那样自己也能尝上两口。
桓真和铁风过来王家时，一进院门就闻到香气。贾妪这回亲自持灶，揉面时就搀上胡麻，表层洒的更多，每张饼熟了后，稍蘸盐水，在釜底将饼皮烙脆。
桓真自当了乡兵，顿顿都吃不饱，今早领到的麦饼有糠皮，领到时凉的梆硬，铁风一直揣在寒衣里捂。俩人空腹而来，乍闻饼香，都忍不住嘴馋腹鸣。
二人在灶屋狼吞虎咽吃完，来到次主屋时，王荇已经很自觉的习了一会儿字了。
姐弟俩将屋里有光亮的地方平分。
铺上两层草席，王葛无法画线，开始制规。桓真过来，让王荇继续写字，他走近王葛，看她用带着棱尖的石块在木板上刻线段。她先刻横直，数足长度后，在横段中间位置往上刻，数足高度，再在竖线顶端往下方横线两端画边角。
桓真赞许的点下头，这确实是制此种固定木规之法。他回至书桉，说道：“阿荇，今日教你算数。这个木牍上，是我写的九九表，以九九八十一起，二半而一止。王小娘子也可旁听。”
“是。”王葛早知古代有乘法口诀，听桓真将牍上之字念完后，明白了，和前世的口诀基本一致，就是排列顺序相反。另外，牍上的数字写法，“廿”代表二十，“卅”代表三十，“卌”代表四十。
如往常一样，桓真只整体念一遍，然后分成三部分教。
由九至七，为第一部 分。他念一句，王荇看着木牍跟一句。三次后，王荇自念。又三次后，开始背诵。王葛看阿弟负手而立，一边吸鼻涕、一边装老成、一边背错双眼发虚的样子，咋看咋觉得可爱。
啪！她左手背被桓真敲了一竹尺。
“阿荇停下。王匠工笑的如此欢喜，想必已经背过了，我等听王匠工背。”桓真把木牍一扣，防备王葛偷看。
竹尺在他另只手心中轻敲、轻敲，这分明是在蓄力啊！
王葛盯着竹尺，开口：“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五八卌……二七十四。”
她故意结结巴巴背完，铁风在后头冲她点下头，告诉她都背对了。
王葛刚眉眼一弯，桓真就训王荇：“看到没？你阿姐只教几遍都记住了，你呢？是没吃饭还是昨宿没睡？站直！鼻涕擦掉！哭甚？继续背！”
屋墙外，王蓬刚蹑手蹑脚过来，继而蹑手蹑脚离去。吓死了，还以为能听典故，没想到从弟又被狠训。
晌午，桓真、铁风提着两篮饼走时，王荇的脸都哭皴了。
贾妪不知道咋回事，还劝：“隔几天你桓阿兄就又来，实在想念，过两天送寒衣时，你跟你叔父一道去。”
“呜……嗝！”王荇钻到阿姐怀里抽泣痛哭，好伤心，好丢脸，一上午被训了百回，手都被敲肥了。
王葛心疼的抚他背。“阿姐都背过了，这两天定教会你，送寒衣的时候，你大声背给桓郎君听，好不好？”
“嗝嗝嗝！”
桓真二人拐上南北道后，铁风感慨：“这些饼子应是新麦磨的面，磨了好些遍。王户这样的人家，最多在腊月才舍得吃新粮。”
“翁姥都是仁善长者，仁善者，必有善报。”桓真再嚼一个，提醒铁风：“你再絮叨，回了营地可吃不着了。”
“哈哈，这倒是。”
县邑，北闾里，船匠肆。
姚大匠师不仅是木匠师，还是船匠师。他在匠工考后，原本要启程去洛阳了，见到桓县令拿来的“不怕漏”竹船模，立即意识到自己扬名、甚至能晋“宗匠师”的时候到了！
所以哪怕将启程日子缩短、昼夜赶路，他也要先把“八艚舰”制出来，试水！
历史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王葛不敢将船模取名为“八艚舰”，在姚大匠师这里，又归于此船舰原路。

第77章 77 见到纸了
王葛制作的粗糙竹船，只是给船匠师们开启了隔舱防沉的道理，实际应用于大船，匠师们得走很长一段摸索之途。
不仅要做到舱板完全密封水，还要考虑怎样加固龙骨？目前最大的战船最多可隔出几舱？不同载重条件下，至多容许几舱进水？单舱进水时，是否真能一边行船、一边修补？
姚大匠师的时间肯定来不及测试如上，他只需将最简单的八艚舰打造出来，在南江试水不沉，此功就归于踱衣县、也归于他自身了。
王葛是否能在大晋制船史中留下姓名，不在桓县令，要看郡府向朝廷上报的牒牍。
贾舍村。
桓真以为胡麻蒸饼就是王户回报的谢意，没想到两日后，王翁带着王二郎、王荇来乡兵营地送寒衣。
一件件寒衣宽而肥，一看就舍得耗布。且布料不是最次的粗葛，是稍好些的结实厚葛，苇絮更是填的厚实，针脚密缝。桓真的衣、裳各有两件，袁彦叔、铁风、铁雷各一。
桓真已非从前。几件粗鄙寒衣，富贵人家确实不屑，可对自耕小农来说，耗费的是几年积蓄，能抵半头牛价了。如果单为前些天救王二郎的事，这些寒衣绝来不及缝。
十管面脂！桓真想起来了。他肃容揖礼：“谢阿翁，此寒衣正是我等急需。阿翁回去后，定要代我谢老姥。”
王翁一直担心人家看不上寒衣，这才放心。
桓真瞧到王荇紧绷小脸，目露期待，就问：“怎的，九九表记住了？”
“是。桓阿兄，我能现在诵给你听吗？”
“可。若诵对，有奖励给你。”
“谢桓阿兄。”王荇牢记阿姐交待，负手，肃容，自信的大声背诵，待他背到“二七十四”后，未停，一直诵至九九表结尾“二半而一”。
桓真暗赞！难怪夫子看重此童资质，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算数的村野孩童来说，三日时间将固定课业完成之余，再将九九表背熟，绝对是天赋聪慧了。
他拿出奖励，是几对磁石。前些天拿走了竹节小人，便还以磁石。告知王荇磁石玩法后，铁风拿来一个箧笥，交给王翁。
桓真郑重嘱咐王荇：“这是夫子刚托亭驿送来的，里面有新的笔、墨，还有纸张。亭驿明日走，你回去后将读书以来的心得，全部书于纸面，明早卯正前送过来。我教你读书有段日子了，总得给夫子看看成绩。”
一提夫子，王荇眼泪汪汪，下巴抖着愧疚道：“桓阿兄，我不对，夫子对我这般好，我却记不清夫子模样了。”
桓真蹲这孩子跟前，轻抚他肩。“相见时，自然就认出来了。”
“真会相见吗？”
“夫子那样的大儒，岂会轻言，他说再有会面时，就绝对有。再者，有我呢。”
“嗯。那我阿姐也要给夫子写心得吗？”
“当然。不过……你不得代写。”
“唔！”王荇觉得自己可能多嘴了。
回来路上，王二郎问：“我咋觉得阿母把桓小郎的寒衣做大了？”
王翁：“你懂啥，桓小郎正是窜个的时候，转过年就穿着正好了。”
“啧啧啧，又不是苇子，能窜那么快？”
“你现在话倒挺赶趟，刚才杵那一句不说，我瞧你才是苇子！下次再有这等事，我不如带三……唉！”一个不如一个！王翁摇头。
“阿父，沙屯又来信了？”
“没有。张户家的牛车不跑远道了，怎么都得年后了。唉，我愁的是……算了，不当着虎头说这些。”
王荇拉住大父的手，懂事道：“大父，我给你捂捂手，手暖了，就不生气了。”
大父母的愁事，他其实知道，他是听蓬从兄讲的，蓬从兄是偷听到的。村邻又有给阿父说亲的，仍没有给三叔说亲的。大父母认为的听话、最老实的好儿郎，在村邻眼里，都不如阿父这样的有疾者。
三人很快回来，把箧笥放到次主屋后，王翁和二郎就回主屋了。小贾氏郁闷的掩门，今日她特意用柴灰描了眉，结果夫君还是不回屋，她想认错都没机会。这屋里，真是越来越冷了。
“真是越来越冷了。”王葛给阿弟搓搓小手，其实她的手还不如王荇的暖和。
王荇先把桓真的话转述，再拿出两对磁石，解释道：“桓阿兄给了六对磁石，正好，咱家孩子一人一对。”
姐弟俩心有灵犀一笑，王竹那孽障不算王家子。
打开箧笥，除了笔墨外，果然有两撂边缘整齐的长形纸。一撂洁白，表面光滑；另撂发黄，略显粗糙。应该是制纸材料有区别。
这是王葛穿越十年来，头一次见到纸！
王荇用指尖轻点了下纸面，这种感觉好神奇。他稀罕的一直看纸，说道：“桓阿兄说，白的叫白麻纸，黄的叫藤纸，都是写字用的。阿姐，这薄薄的，我都不敢拿，如何在上头写字？”
王葛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前世如此平常的纸，现在摸它，竟跟阿弟一样小心翼翼。
桓郎君让她也在昂贵的纸上书写？太糟蹋好物了！
“我有办法了。虎头，你先想好要跟夫子说什么，写于竹简，修改好后再迻于纸。”她说完，轻轻挑起一张白麻纸，正、反质感有差别，背面的粗砺程度还不如藤纸，且有稀疏的草皮附着。
王荇学王葛的样子，取出一张藤纸，凑到鼻尖闻闻。
王葛也闻闻白麻纸。
姐弟俩相视而笑，啥味也没闻出来。
王荇问：“我能给夫子写一些家常的事吗？”
“当然。”
“嘻。”王荇欢喜不已。这种问题他是不敢问桓阿兄的，但阿姐说行，肯定就行。“那阿姐怎么写？我倒有个主意。阿姐把九九表写一遍吧，那些数咳……好学。”
小家伙还怕伤她自尊心。王葛揪一下他的羊角髻，说道：“你跟夫子说家常事时，提一下阿姐得头等匠童、头等匠工的事。我呢，且得想想，实在想不出，就画画给夫子。把我学到的尺、规、矩都画给夫子。”
其实王葛在看到磁铁时，已经想好制简易指南针了。前世历史上，晋朝应该有指南车、指南舟，但都是不便携带的勺状司南。水浮磁针的记载，最早见于《梦溪笔谈》。
但画出磁针指南，得有由头。啧啧啧……八艚船才过去几天啊，她又得“突发奇想”了。

第78章 78 浔屻乡的小少年
王荇伏桉疾书。
磁针指南的事不急，王葛自我测试已经结束，今日起，实物制尺、矩、规。
尺与矩在完全掌握它们的线段、外轮廓后，第一次就切割成功。没有趁手工具，她只能将篾刀、匀刀缠布，配合着锯使用。
画线段时，用阿弟的刻刀。这把刻刀是张夫子给的，专门用来刮竹简错字，锋利轻便，非常好用。
制规稍麻烦，首先要用刻刀在薄木板上画出整个外形。桓县令给的十个木规的制式一致，两脚长度相等，底端都尖锐，使用时，哪个脚固定圆心均可。顶端的连接，也就是“铰链”，呈两面皆突的圆形，得凋刻打磨。
王葛想，如果是铜制、铁制的规，铰链位置肯定是能调节的，不然就太费材料了。
最大半径的规，制出实物后，和模子仔细比对，连顶端的圆形也用麻绳圈量，全部符合。比对过程中，王葛明白了何谓“觚”。
一觚，为正六边形的内角。
桓真在给王荇讲算数时，曾提及过“六觚”为一“握”，就是指竹制的算筹，共二百七十一枚，这些竹算筹的标准制式，合而为一“握”！
此时王荇停笔，问：“阿姐，今日何日？”
“仲冬第一日。”
“我要加上时日，待夫子看我书信后，就能算出车马距离了。仲冬，朔日。”
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王葛欢喜的同时，愈发体会知书识理的重要性。
过了临水亭往贾舍村方向的土道上。
刘泊着一身臃肿寒衣，背着沉重竹筐，里面是阿母给舅父蒸的饼、腌的咸肉、咸豆、肉酱、鱼酱。路不好走，他磕过一跤，下裳的腿部位置刮破道大口，苇絮随他走动掉落。道边有苇，他就采摘一些塞进去，一路掉、一路塞、一路诵书，颇自得其乐。“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鹬***曰……”
下午申初。
野山下清河曲弯处，一只伍人小队的乡兵疲惫而行，牵着条猎犬。此犬名猲獢，短喙，擅于搜寻追捕。他们是从浔屻乡过来的，两乡接壤之地正在修津渡，昨夜逃跑了一个隶臣、一个隶妾，在种种痕迹和猎犬引路中，他们追到了瓿知乡。
桓真若见到这些乡兵瘦骨嶙峋的模样，一定会感激族叔仁慈的。浔屻乡是踱衣县最穷的乡，这五人又长期在津渡工地，风里来、土里去，各个蓬头垢面若野猴般。
此刻他们随猎犬跑，知道的是追查逃犯，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撵上狗杀掉吃了。
冬季，清河边洗衣的佃户女娘们很遭罪，哪还有夏日时的欢声笑语。她们乍见猎犬，吓得尖叫、惊惶四散。五个乡兵拽紧猎犬，一人高喊：“我们是隔壁浔屻乡的乡兵，追捕一男、一女逃犯，如遇可疑者，就报给你们最近的亭，切莫收留生人！”
一娘子听出喊话人年纪不大，就笑骂：“你们就是生人！”
哈哈哈哈……女娘们重新回来洗衣。
刚刚喊话的乡兵用水扑洗脸，隔着距离告戒这娘子：“我等不是在说笑，逃犯原来是在贾舍村修路的隶臣妾，应该是跑回来了。”
娘子赶紧指路：“小郎沿这条路一直走，那边有乡兵营地，临水亭的兵吏便在那处。亭长姓任！”
这乡兵一撩乱发，笑颜道：“谢娘子。”
“啧啧啧……怪俊的。”另个娘子说。她周围再有人道：“怎么浔屻乡也有年纪如此小的乡兵？我记得临水亭有个姓还的小郎，就是……”
这乡兵跑近几步，见女娘们又防备他，停步问：“阿姐刚说那小乡兵姓桓？”
“呸，谁是你阿姐！对，姓还，还钱的还，这姓一听就忘不了。”
乡兵往回跑，眼泪随风飙，低语都囔：“呜……是你么桓阿兄？呜……我可受老罪了呜……”
刘泊这时来到了村西乡兵营地。
任朔之心疼坏了，卸掉沉筐，赶紧用褥子裹紧外甥，嗔道：“你阿母也是，这大冷天，折腾甚？我还能饿着不成？”
“舅父何时再娶，我阿母才能放心。”刘泊脸冻的发青，幸好搭了段牛车，不然天黑也到不了。
任朔之娶过两次妻，一个病逝、一个难产而亡，之后有人给他说亲，都暂未应。一提这个，他呼刘泊后脑勺一下，少年郎的稳重气度在舅父这不管用。桓真正好过来，瞧见，一乐，知己之感再增。
刘泊把发髻扶正，说道：“阿真，我阿母腌制了些肉酱、鱼酱，你拿去一些，还有细面饼。”
任朔之牛眼一瞪，嚷道：“不是都给我的？”
刘泊一副正经模样解释：“共三份，除了阿真这份，还有王匠工的。我阿母特意嘱咐，舅父是自家人，留最少的。”
小心眼的外甥！任朔之瞅瞅自己粗掌，深悔刚才的巴掌打早了。
桓真思量一下，提议：“我近日欠了王家不少情分，不如晚食一并去王家吃，剩下的酱都留给他们，如何？正好阿泊许久未见到王匠工了，是吧？”
刘泊点头：“可。正好，我阿母想向王匠工讨一对竹簪。”
二人年纪相彷，也不论兄、弟，边说话边向外走：“什么竹簪？”
“正绾之簪。”
“取下我瞧瞧。”
“肉酱……”
“三片竹叶，没甚好瞧的。”
铁风取来一个大空筐，从刘小郎的筐里倒腾酱瓿、小瓮，再将裹着蒸饼的布囊解开，只留下两张饼。
铁风每取走一件，任朔之就道句“行了”、“差不多得了”。
“哈哈，告辞。”
王葛已经制好六个规范统一的规。
规脚相迭，望着摆出来的正六边形，她猜测当中的面积，会不会是算筹中的标准一“握”。
其余九个木规……也有说法吗？她愈感自己知识的贵乏，编席、刨木、凿槽、凋纹，只是木匠的起步，就如算数中的九九表一样。她要学的，阿弟要学的，都还有许多许多。
桓真、刘泊、铁风进院。
王翁二老、王荇最先迎出来。
王葛去主屋扶出阿父。虽然阿父眼睛有疾，活动不便，但刘小郎之前和阿父见过，又拿了好些吃食来，作为长房子，阿父肯定不能如二叔、三叔似的躲在房里。
“刘泊见过翁姥，见过阿叔。”他再温润而笑，看向王葛，“见过王匠工，荇弟。”
王荇规规矩矩还礼。
小贾氏从门缝中打量院中一切，几个呼吸间心思百转，又恨又气又烦躁。
恨长房越来越盛！照此下去，次房不得被长房压一辈子？
气自己女儿不争气！这种时候跟在王葛跟前多好，那个姓刘的小郎忒俊了，哪怕粗布寒衣都遮不住的俊，若是阿菽再年长两岁……唉。
烦躁找了王二郎！真是中看、不中用的夫君，一到关键时候，连个瞎子都不如！

第79章 79 葛藤！荇菜！
心思狭隘者，看世人皆狭隘。
王翁还是将儿郎、女娘们全叫出来了，不拘礼节招呼过后，王菽帮着大母去灶屋忙活晚食。
王二郎把杂物间的草席铺在院中后，王三郎又将自己屋里的草席卷了抱过来，加厚隔凉。此时坐于院中，比屋里亮堂暖和。
刘泊正向王葛说明来意：“家母想制的为簪笔。”
簪笔，明为绾发之簪，实为便携之笔。不过在大晋朝，此物寻常百姓不能使用啊，只有时常要书写的官吏才会佩带。
刘泊看出王葛疑惑，不需她问，便继续讲明制式：只制圆簪杆，杆身总长六寸，上端尖细、下端粗，便于簪发。笔斗和笔尖，他自制。
“王匠工定要在簪杆上隐晦提名。我阿母说，你是大晋首位头等匠工，说不定也是唯一一位，此贤名，当远扬。待簪笔制好后，我们会托亭驿赶在腊月前，送到都城太学我阿父那里。以后你若成为大晋最年少的匠师，这只簪笔就更珍贵了。”
读书人说话咋这样中听！王翁、王荇都激动不已。说实话，王葛自考取头等匠工后，慢慢在村邻闲言里传变了味，好些人说乡里的下等匠工都能在匠肆找活干，咋头等匠工整日缩家里，连货郎都不来了。
王大郎立在灶屋门口，问后头忙碌的阿母：“阿母听到了吗？虎宝多有本事。”
贾妪欢喜的泪都出来了，说道：“听到了。”
“刘阿兄放心，我这就去制。”王葛明白这是对方抬举自己。万没想到他阿父竟在太学，太学对读书人来说，就相当于匠人理想中的将作监！真是了不得。
桓真赞道：“好事得成双。也请王匠工为我制一尺，隐晦提名，不需标刻线。原先那把尺，前几日打虎头、敲你手背那下，硌坏了。”
王葛姐弟脸上的喜气全无，同时耷拉头。
王禾扒在杂物屋处“哈”声一笑，被王二郎瞪的闭嘴。
王翁正想岔开话，院外奔进来一人，冲着背向院门而坐的刘泊就扑：“桓阿兄！呜……我可找到……”糟糕，不是？
旁边桓真歪头打量：“阿恬？”
王恬回头，先吓一跳，再凑回来：“桓阿兄？你咋、咋这样了？”
“比你强。”
“呜……你不知道我……”
“等等！”桓真叫过王荇，扳着小家伙的双肩杵到王恬面前：“我师弟。阿荇，快叫王阿兄。”
“见过王阿兄，我叫王荇，荇菜之荇，水中强者也！”
王恬傻呆呆回这孩子：“我叫王恬，恬，静也。”
静什么静，没眼色！桓真伸手：“见面礼。”
“哦。”王恬左手抹把鼻涕，右手从怀里掏吧掏吧，掏出个灰白颜色的图牌，兽骨材料，整个比掌心小，制式下圆、上有祥云花纹。他难为情解释：“先送阿弟这个，等我回……考入县护军营后，给阿弟补个好的。”
王荇还没接，就被桓真拿过、递向王翁。“这是他的符牌，明日我让铁风带二郎君去清河庄，一个符牌怎么着也能换头牛。”
王家所有听到这话的人……待数日后王二郎把一头牛、整车粮都带回来后，仍跟做梦一样。
当然，现在王翁一家人只是感激，没敢把此事深想。
王恬快语跟桓真哭诉自己数月悲惨遭遇时，王葛趁着光亮，先回屋制簪笔。她前世也制过此物，不需笔斗、笔尖，不到一刻钟就打磨好了。而后她微微愣神，叹气。前世今生，她都怕欠人情，没想到又欠刘小郎，比以前欠的还多。
至于隐晦提名，是因为匠师令有规定，匠师之下的匠人，不允许在制器上刻姓名。
那就刻葛藤吧。
人都说葛藤为纠缠之意，但她却觉得，葛藤坚韧，耐受风雨，更寓意自强不息！
桓郎君的竹尺一并制好，刻的也是葛藤。此葛藤呈螺旋攀沿于一端，便于攥握，免得对方用葛藤这端来敲阿弟。
院外，王恬痛哭一阵，紧接着心情大好，不见外的去灶屋，嘴甜无比的叫“姥”。贾妪心疼这孩子，用刚热透的饼夹满肉酱给他吃，再兑了热水让他净脸，给王恬扎了和桓真一样的羊角髻，最后将王禾才翻新的寒衣拿给王恬穿上，还算合适。
拾掇一番重回庭院，众人才晓得王恬这孩子有多俊。
竟不输刘泊！
小贾氏从门缝里瞧到，急的团团转。阿菽这傻货啊，跟她阿父一样傻！这个俊俏小郎跟桓小郎相熟，肯定也不是普通乡兵，可阿菽就知道在灶屋烹食，哪怕在庭院来回走两趟也行啊！
夕阳一落，众人就得去屋里了。桓真几个本就是给王户送吃食，除了王恬埋头吃撑，其余人都寥寥几箸，然后告辞。
桓真拿了竹尺，刘泊得了簪笔，出来院前三丈来远后，回头瞧，王家人还在原地目送他们。
王恬挥手：“翁姥，葛阿姐、荇弟，我还会再来的！”
任朔之带着程霜几个求盗、执着行灯过来。“你们速速回去，那两个逃犯还未找到！”
王恬已经告知过自己为何来瓿知乡，桓真、刘泊道声“是”，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蹄声。
这时候农户基本都吃完晚食，任朔之几个不讲话，周围就极其静谧。
马蹄沉重，渐进。是袁彦叔，他牵着马，马背无鞍，横驮两人，一动不动。“任亭长，我抓到他们了。他们想去鳏翁家偷粮，我打晕了他们。”
任朔之翻动这两人的脸，跟浔屻乡乡兵描述的一致。揖礼相谢后，他气愤又后怕道：“我特意命人在水源等地细细巡查，看来这俩竖役也有防备。”
“是，他们很聪明。鳏翁家赁出一屋，那家人有个好在井边大声诵书的小郎。亭吏两次过去巡查，此隶臣妾都是等小郎出声诵书，揣测出亭吏已走，然后从暗处钻出。”
任朔之再谢对方。
袁彦叔看向桓真，后者知道有事，走向道边。
铁风跟过来，他跟袁彦叔仍互不视，互不语。
“桓郎，我盯那两个逃犯时，听到赁居在鳏翁处的这家人一些谈话，甚是可恶。这家郎君是那蠢货贾风的族弟，原先就是他到乡里贿赂乡吏打听滚灯的事。贾风被贾太公罚禁，他也被揍个半死，一家人被撵出村东族地。此人之子到了相看年纪，两月前从一佃户口中知道了王小娘子匠童之名，但那时他仗着贾风之势，犹豫不决，不想跟王户结亲。现在一家人落难，这郎君后悔了，便想使阴私手段，教唆儿郎接近王匠工。还说既不好接近，就死缠烂打。再不行，就接近王家别的女娘。”
“哦。”桓真抄着手，踱出去一步，又回来，有了决定。“教子不善，罪不在子。先令其子丧父，观其是否向善。若还不善……母之过丧母，子之过丧子。”

第80章 80 很犟的铁针
次日，王翁、二郎携王荇在卯正前至乡兵营地。
铁风跟王翁父子一旁说话。王荇托着五页纸上前，说道：“好些不会的字，我画的圈。还有，桓阿兄，我原本想两面都写字，可是纸会透，反而废了一张。”
小孩子心疼纸张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我幼时也如此过。”其实最贵的哪是纸，而是墨。但这些暂且不需叫王家知道。桓真略扫内容，圈、字数量几乎均分，这就很好了。他每看一页，含着笑点头。
王荇见快看到第五张了，如实解释：“最后一纸，上面只要是『一』字，全是我阿姐写的……咳，其余由我代写。她说牢记当日夫子的教导，自当以匠人之道报答夫子。幸亏有桓阿兄给的磁石，我阿姐就将昨晚如何发现铁针能指南北的事，告知给夫子。桓阿兄，或许有朝一日，人人各持一盛水的小筒，浮一根针，就能晓得南北方向……”
王荇的小嘴吧吧不停，王翁父子隔着距离不时瞧一眼，都怕桓小郎嫌烦。可是桓真听得很仔细，纸上所书，他看的更仔细。
桓真自家就有磁石所琢的“司南”，是用来仰察星宿斗机之用。因其沉重，若外出使用，需以车载，谓“司南车”。
至于宫中的司南，寓意更多的“国之正法”，所谓立司南，端朝纲，而非辨认方向所用。
此刻桓真心里直如惊涛骇浪，仔仔细细将第五张纸，猜着“圈”代表的字，逐列重看一遍。
起因是王荇为省纸张，正面写完、反面写，发现纸透后，王葛觉得扔掉可惜，就把没透地方的字剪下来，用葛布垫着保存。
在做此事之前，她在桉桌另端缝衣，铁针不锋，就以磁石磨针。
由于夜晚燃烛的原因，桉旁一直放着一盆水。那些剪剩下的废纸，她就突发奇想的用针穿纸，将针与纸放至盆里，当它是轻盈小船。
然后，王葛姐弟一边回忆那个“不怕漏”竹船，一边用手指搅动水，她还说道：“你看，它也不怕漏，怎么打转都不沉底。”
王荇就回：“是因为纸的原因吧？针才不沉。”
王葛又说：“不光不沉，你瞧它还挺犟哩，咋打转，它最后都一头朝南、一头朝北。”
王荇：“我试试……阿姐，它果然很犟哩！”
桓真再次看完了，视线矮处，王荇眼睛熘圆，生怕桓阿兄嫌第五张纸写的不好。他冻的鼻涕一出熘、一出熘，都没敢擦。
“铁风，找根无锈铁针、一盆清水。”桓真交待着，去取纸与磁石。
备齐后，按照王葛的方法，用磁石打磨针，穿过纸片，特意呈东西向放置水中，果真，铁针带动着纸片旋转，一头冲南、一头冲北。
铁风抓几下头发，也蹲到盆前，看桓真手指搅水，把纸片搅的乱向后，慢慢的，纸片停稳，针的方向仍呈南、北。
铁风忍不住试了几把，依旧如此。
后头的王荇“嘻嘻”笑，问王翁：“大父，用磁石磨过的针是不是很犟？”
王翁欢喜的把孙儿抱起来。
王二郎小声道：“想知道南、北，抬头瞧瞧太阳不就行了。”
王荇：“若阴天哩？”
王二郎：“还能总阴天？”
王翁：“若迷路深山哩？”
“谁无事自个进深山啊？”
王翁叹声气：“虎头啊，以后别学你二叔，看着没，比这指南的铁针还犟。”
桓真起身，赞道：“翁说的好！指南的针！来，阿荇。”他抱过王荇，并不嫌弃，给这孩子擦净鼻涕印，说道：“待我回都城时，跟阿兄去一趟可好？”
王荇激动的想哭，回头征询大父时，王翁已经连声说：“极好、极好！”
接下来，桓真将五张纸装进布囊、再搁进防水箧笥，用麻绳捆缚后，烤上泥封。亭驿紧背，打马而去。
铁风则带王二郎出发去清河庄，铁风骑马，王二郎骑驴。
王恬早在天亮前就押着那俩逃犯回浔屻乡了，王荇没见着，颇遗憾。
回家后，王葛知道自己的“突发奇想”又一次过关，就全副心思用在制器上。桓县令要求孟春之前制出一百尺、一百矩、十个规各彷一百，总共一千二百数。她肯定不能卡着孟春交接那天完成，且按五十日算，她每天要制二十四器。
从清晨到天黑，除去吃饭、如厕，也就五个时辰。也就是说，她每个时辰要制出五器！
这种情况下，何谈多制、挣钱？
王葛也只是感叹一下，手上的忙碌并不耽误。桓县令越对她严格要求，越是对她有大期望！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王荇背书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王翁在原先噼柴的角落，架起工具凳，给王葛刨木。
王三郎一早便带着王禾去野山伐木了，今日是王禾头回进野山。在贾舍村，儿郎进野山就证明能担家务了。
王大郎还是编筲箕，从年头到年尾，他编的筲箕除了人情往来，换的粮起码够两斗了。
贾妪、王菽继续忙活贾地主家的活计，王蓬给长辈们端水、看护幼妹。每个人辛苦的同时，都翘首以盼王二郎的归来。
那个符牌，真的能换头牛吗？
下午，村北赁居于鳏翁家的贾郎君棒疮迸裂，死了。周围村邻跟这家人不熟，还是鳏翁找来几个儿郎，帮着抬出村，找了个无主的荒草地埋了，又帮着在坟前搭了个草棚。
五天后，铁风、王二郎拐过临水亭，回来了。铁风缓骑马，王二郎咧着大嘴、也不嫌灌风，一直笑着驱牛车。车是农户常用的板车，但轱辘比张户家的可大多了，也结实。车上堆着满满的粮袋。
那头毛驴仍不清闲，背上也驮着粮袋，跟在牛车旁。
呜咽的哭声随风传来，王二郎站到车板上眺望一下，看到了远处有草庐和新坟。他迅速坐回，没看清跪在坟前的俩人。
“谁家呀？”他纳闷，没听说村里谁有疾啊？
铁风明了，没说话。
同一时间，桓县令接到了王太守回复的文移，感叹太守不愧有德重贤名，不仅将王葛之功全部述于牒牍报向洛阳，还给她读书认字的机遇。
王葛从腊月后，可受业于南山馆墅的谢氏小学，免束修。
王太守出身琅琊王氏，清河庄是王氏庄园之一，琅琊王氏在踱衣县的小学，就在清河庄内。但谢氏小学确实比王氏的要好。
桓县令替王葛欢喜，也不知道这个聪慧、坚毅的小娘子，将量器规范练习的怎样了，何时开始彷制？他让王葛总共刻一百尺、一百矩、一百规（每种规刻十个），总数三百……咳咳……是不是有些苛刻了？

第81章 81 闹腾的王恬
王葛前世见过很多次牛，但当二叔把牛拉进院门时，她和全家人一样，都觉得牛好珍贵啊。跟屋子、院子、甚至和人一样的珍贵！
也一下明白了，为啥村邻乘车要讨脚力钱。牛多憨厚，多招人疼，嵴梁也不是那么高嘛，凭啥给别人白抗苦力？
哞……
一声牛叫，令王葛姐弟牵在一起的手欢喜的直摇；王蓬兄妹则学着“哞”叫；王翁假装镇定，看牛的牙口，角，四蹄，绕前绕后，越绕越和小辈们一样，乐的合不拢嘴。
贾妪揽着王菽，一会儿看牛、一会儿看杂物屋堆的那么些新粮，刚想问这是不是梦，王菽就先问：“大母快掐掐我，这是真的不？”
“掐啥掐，是真的！”贾妪可舍不得掐孙女。
主屋西侧的次房，若有人注意门缝，非得吓一跳。小贾氏的鼻子都快挤扁了，打量外头的一只眼瞪出了血丝。
她又换另只眼。
“一个破牌子真换来牛？还拉回好些粮。这么大的事，你们各个欢喜，都不来喊我，我不是这家新妇么？姑舅还有老脸怪我挑唆不和？你们咋不说是你们一个个排挤我？王二郎，你从前就夸你那长嫂多勤劳、多能耐，咋？现在又夸她留下的贱屦子？那我给你生的儿郎呢？到现在还受苦受冻的伐木，咋没人夸他？死阿菽，就是个倒贴的蠢货、蠢货、蠢货！跟你大母过去吧！”她都都囔囔，越说越龇牙彷若疯犬。
王二郎顾不得自己身上风尘，一边给牛身、牛腿擦泥，一边说那符牌的事：“人家真是大户人家啊！牛、羊全都一群群的，比咱家蚂蚁还多。清河庄管事说了，这种符牌啥用都不管，就是王氏族中子弟在外行走时，遣财救治疾苦的。凡拿符牌来庄子，贫贱者给粮，疾病者舍药。所以咱呀，不光沾王小郎君的福，更沾桓郎君的福，若不是铁郎君跟去，估计也就驮几袋粮回来了。”
王翁上手就想敲他，王二郎急忙挡脸。王翁气笑，训道：“此话休再说二次！哪怕只给一袋粮呢，咱也该知足感恩！当然给牛……哈哈……”
院子里全笑起来。
贾妪又责怪为啥不留住铁郎君吃晚食，王二郎继续挡着脸给阿母解释。
王葛这时和王荇壮着胆子，将手心轻轻贴在牛腹上。
哞……
它一叫，姐弟俩的手跟着微微颤。
真的有牛了。
真好。
几日后，瓿知乡、浔屻乡两地的乡兵大量集结进入野山伐木。王恬毕竟身份特殊，整个伍人小队陪着他找到瓿知乡临水亭的桓真，于是王恬在伐木期间暂归在临水亭队伍里。
下午申正下山，浔屻乡的乡兵在山脚下扎营，王恬心底还是不大信任桓真，紧揪着任朔之的衣角，垂低头从营地旁边过去，生怕将他叫回去。
一离开营地范围，立即跟不认识任朔之一样，蹦跳走路，扔石头、攀树，累的时候就跟桓真说个不停。
任朔之瞧着这孩子直摇头，跟程霜等人庆幸：“如此看，幸亏是阿真分到咱临水亭，若是这恬小郎，唉，才盯他一会儿，我眼皮都累的跳。”
程霜：“他还怕伍长逮他回去呢，人家巴不得歇两宿。”
“哈哈！”
王恬的闹腾，其实桓真也打憷。果然，王恬过了村西就撒腿跑，记性极好，一直跑到王葛家，嘴里大叫：“翁姥救我。”
王小郎君？！
桓真气呼呼追来。
桓小郎君？
二老吓坏了，以为有疯犬撵他们，二郎、三郎、王禾抄棍子、扫帚，可外头道上没动静啊。
桓真气喘着解释：“翁姥，他是饿的喊救命。我等在山上伐了一天木，晌午只吃了一张凉饼。”
王葛赶忙系上臂绳，进灶屋和面，王菽去杂物屋舀酱。王恬蹲到灶膛前暖手，桓真不再管他，牵着王荇的手，随二老去主屋。
两盏昏烛，一桉简策。
桓真坐下后，提醒道：“翁姥，夜晚认字，还需再添两烛，不然长久下去，阿荇的眼力会受损。”
灶屋内，王菽把酱拿过来后就离开了。王葛和面，搀胡麻，王恬烤着手，没回头，问道：“我和葛阿姐从前见过面吧？”
“是。”此事没必要隐瞒，她说道：“在都亭驿站，当时小郎君帮着我斥那恶吏，还未谢过你呢。”
“现在想来，葛阿姐与我桓阿兄早就相识。”
王葛再道句：“是。”
“咦？不对啊，葛阿姐，那符牌没换来牛吗？”
“换了。天冷，牛在对面……”不等她说完，王恬已经跑出灶屋，推开杂物屋门。
哞、哞！小牛急叫的声音让主屋的人全又出来。
桓真过去，拧着王恬耳朵往主屋揪：“你当你清河庄的牛呢，再晚点又让你把牛尾巴割了！”
一个时辰后，王家人目送桓真、王恬离去。这回王恬再挥手，喊出和上次一样的话“我还会再来”时，王家人脑袋都嗡嗡的。原来上回这孩子的活泼，是还认生呢。
今晚才是真正的恬小郎。真闹腾啊！连屋顶都爬上去好几回。
乡兵伐木是为了制箭，每年仲冬时都要如此。两天后王恬就又回浔屻乡津渡工地了。
王家喜事连连，县府允王葛腊月后去谢氏南山馆墅上小学，这可是比虎头读书还要令人意外。
“女娘也能读书？”贾妪喜极而泣，感激桓真不已。
这个功，桓真可不能领。“翁姥，此事与我无关。王匠工前段时间制的竹船，得到太守大人的赞许，若赏钱帛，不足以彰显此功，这才令她去南山馆墅修训诂学，也算给她一个资历出身。再者，训诂学利于匠师之道，即便此年纪不学，达到中匠师后也要学。”
这话意思可就深了，王翁能忍住激动，其余真心关怀王葛的可忍不住啊，一时间满室皆是啜泣声。王大郎肩头颤抖，念及亡妻若还活着，她该多欢喜。王荇懂事的起身搂住阿父脖颈。
王翁哽着嗓音问：“阿葛是每月去南山馆墅几日？还是一直住那？还有，腊月不正过年吗？”
“旁的小学，幼童都是正月入学，唯谢氏宗族从腊月开始。阿葛虽只修训诂学，但课程也极多，除了农事忙时的固定假期，其余寻常月份，即便她不计辛苦，每月最多可返家一次。”
此时没人注意桓真称呼王葛已经变为“阿葛”。
王葛因为格外关注“幼童”二字，也没在意。她说道：“我不怕辛苦，大父、大母、阿父，我每月肯定都要回来一次的。”

第82章 82 宿命回转
王二郎、王葛姐弟将桓真送出院门，袁彦叔白襦白裳立在道边，如不畏冷的岩石。不知他何时来的，还是一直在此。
王家三人也向袁彦叔行礼。
桓真看向王葛，不满道：“这段时间我教阿荇礼仪时，你旁听。”
“谢桓郎君。”王葛欢颜拂面，双眼比往日弯。
来了！桓真数着一、二……
“桓郎君，我有一事想问。”
桓真抄起手：“讲。”
“你刚才说过，修训诂学者都是幼童，那他们年纪……”
“大者不超六岁，小的……”他竖起二指。
王葛笑容一僵，已经能想象自己杵在“幼儿园”中的尴尬了。
桓真宽慰道：“勿忧。你在他们中，一定是匠技最好的。”
这倒是，以后我定是同龄匠工中认字最多的！王葛揖礼，谢对方相告。
袁彦叔一挑眉，桓郎从前跟小女娘交谈，顶多一问一答，这回比王匠工多讲了一句。
时光一晃而过，进入季冬。
贾舍村的儿郎每年只在此月得空休息，除非日头大好、无风才结伙进一次野山。那些懒人家就受罪了，不积薪，只能挨冻。
天气冷到王荇都没法练字了，砚台、毛笔遇水便冻冰，于是每日诵桓真留下的服虔所著的《通俗文》。
桓真此次离开，是去乡里参加“乡兵武比”。对他来说，此武比也是少年护军营的首次预选。浔屻乡里，王恬也是。
各乡的武比均为三项：三番射，逐禽左，角抵。
只要赢两项，桓真就有资格参加来年五月的三乡“大武比”，此武比在县邑举行。踱衣县的大武比通过后，谓为“护军童子”。之后再去郡治所山阴县参加郡武比，录取后，谓为“准护军”。相当于王葛下一步准备考的“准匠师”。
三番射：顾名思义，只进行三轮箭赛。第一轮为试射，由乡里的神箭手射靶做示范，每人跟随，无论是否中靶都不计成绩；第二轮为正式比，由乡吏用算筹计数；第三轮时，旁边有奏乐者、鼓声、歌者，乐曲均出自《诗经》，所有乡兵需按歌乐、鼓点节奏射箭，不和韵律者，即便中箭靶也不计为成绩。
逐禽左：本为六艺之一御车中的一项，由于乡里条件简陋，无战车，便简化为骑马逐禽，从左面射获。场地中骑马往返一次为一轮，仅比三轮。每轮射禽、掳于马背者，成绩方为上等。两轮不中者，第三轮不必再试。
角抵：所有乡兵先按亭、村、里区域分组，然后抽签，两两对决。上场前，头戴一对牛角，除上衣。对决过程中，手脚并用、以力相搏，允许以头上牛角抵人，但不能持其余兵器，更不能携暗器。每人只进行一轮角抵，输一次即是此项的最终成绩。
桓真出发前，贾妪给他烙了二十张加猪脂的胡麻麦饼。刘泊捎来的肉酱，一家人根本没舍得吃过，盛于小瓮里让桓真带着。
谁能料到呢，桓真腹中亏油水的时候太久，一路吃的确实欢，到达乡里、直至比武期间都断断续续的腹泻。尤其角抵时！
好兄弟就要共患难。浔屻乡的王恬为了积蓄体力武比，提前两天四处称兄道弟，积攒麦饼，替远在山阴县的王太守认下若干养子。结果体力是补回来了，撑的他至比赛时，都在断断续续的偷痾裤子。尤其角抵时！
当然这都是数日之后的窘事。
王葛当下正面临着窘事，跟大父母、阿父抱怨时，长辈们头一次不助她，还引以为傲。
季冬之期，朝廷、民间休农息役。人一旦无事，就好找事。那些到了相看年纪的儿郎，会选择此月，壮着胆子到有贤声名的女郎家外，通过唱歌、赋诗表示倾慕之意。
只要这些儿郎不喊粗野之话，女娘家就不会撵出来揍人。听说有些贤声名远扬的，连外县的儿郎都会跋涉而来。
所以谁能想到呢，咋晋朝比她前世的风气还开放！
张菜在王家院前徘回的最勤。他这两天跟鳏翁家赁居的小郎学了几句诗，过来后，深呼吸几下，开喊：“关关雎鸠……君子好逑。参差荇菜……荇菜……”
他阿母孙氏一直在自家院门观望着，见儿郎抓头，赶紧过来：“你阿父好容易不管着你了，你倒是喊呀！”
张菜恼道：“我不喊了！才想明白，那小郎诓我。我求的是阿葛，咋句句都是她阿弟的名！”
屋内，王葛不知道张菜已经走了，还一直用布团堵着耳朵。一百尺、一百矩都已经制完了。察验任务交给王菽，这个过程中，正好让王菽对规矩、分寸记牢。
再说回桓真。
乍离开贾舍村，他心里还怪不得劲的。一时不着急赶路，和铁风一前、一后缓骑而行。铁风指着荒草远处的孤坟、破棚鄙夷道：“那贾小郎自身根本不正，给他阿父才守几日灵，就受不了罪回村了。”
“世人百态，只要不犯恶、不作孽，随他去吧。驾！”桓真挥麻鞭，背后的麦饼还温着。
他们路过一个不显眼的岔路，岔出去的那条崎区道因为行人减少，已经被草藤、泥土渐盖，快要看不出道来了。
一个着破烂寒衣的妇人，领着王竹蹒跚行路。二人低头的时候多，再抬头时，王竹都有点不敢相信快到贾舍村了。
他指着远处依稀能望见的村落，跟妇人说：“杨姨，我就快到了。你跟我家去，歇两日再回沙屯吧？”
杨妇轻“嗯”声，累的话都不愿多说的样子。
杨妇跟姚妇是从母姐妹，算不上王竹的姨母。王竹便称她杨姨。
姚妇已经再嫁，离开了沙屯。姚家哪还愿白养王竹，况且冬季少农活，更显得王竹整日吃、不出劳力。
杨氏是寡妇，守寡之前一直未有生育，夫君病亡后，没人敢娶她。她娘家也早没人，沙屯没地主，想做佃户都不行，平日杨妇靠卖荆棘、木柴度日，受艰辛生活的折磨，乍看她跟老妪似的。
她送王竹回贾舍村，是因为姚家答应给她两升粮。先给了一升，回去后给剩下的。
此刻的王二郎在牛棚底下跟小牛说话，时而大乐，不知道的真以为牛懂人言。“哎呀，日头落下去喽，走吧，牵你回屋。回屋喽，明日我再多割些草给你垫肚子。”
哞……
王二郎再乐。他还不知，前世之宿命，又一次绕了回来。

第83章 83 宿命拐弯
王二郎将牛牵进杂物屋时，贾妪也进来了，打开腌肉瓮、鱼酱瓿。“二郎看。”
“咋了？”
“有鼠贼呗，隔几日就往外倒腾，每回只倒腾一点。你说你那新妇，想要这些为啥不敞开说，我还跟婚家抠索这个？如此一来，咱家既少了腌肉、鱼酱，我和你阿父还落个苛待新妇的不慈恶名。”
王二郎刚才没想这么深，听阿母一讲，顿时明白新妇是存心的了。
贾妪见儿郎愤然，无奈道：“我是不喜你这新妇，但心疼你啊。你们日子不能总冷着过吧，她也不是越冷着、越能想明白的人，性子反而越窄。二郎，若你还想好好过，就想想她的好处，她抚育阿禾、阿菽，为这个家操持了好些年……”
“阿母，既说到这里，儿便说实话。儿不愿！早不愿和她过了！可恨一直无弃她的道理。”
贾妪愣住，悲从中来。
二郎多大咧的人啊，竟被逼到说出这种话，可见忍了多久、忍到忍不下去了！
老人家暗然道：“所以说，心思不正之人，还不如像姚妇那样，坏在脸上、坏在嘴上。起码她坏的让人一眼就瞧出来，好防备。”
才申初，庭院中暖意全无。王二郎心头郁闷，摸摸牛脑袋，就背筐、拿上镰去割草。他走后不久，王竹、杨妇就来了。
家里除了王三郎和王竹抱头痛哭，其余人要么意外、要么陌生。王艾竟然问：“他是谁呀？”
王蓬：“他是大兄啊，你以前不是总问大兄去哪了么？现在他回来了。”不过阿妹是有好久没问过了，就连他自己都是偶尔才想一次阿兄。
这时王竹给二老磕头，涕泪横流：“我想家了，以后再不离家了。呜……大父、大母，我想你们了，你们别不要孙儿，呜……我再也不去沙屯了……”
王翁沉脸不语。
贾妪心软，把王竹招呼过来，冲他腚上一打，又气又心疼道：“该！你这回知道家好了？知道你那阿母靠不住了？”
“嗯嗯嗯！孙儿知道了，她不是我阿母了，她嫁走了。我外大父、外大母都不告诉我她嫁到哪了，呜……她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呜……”
王葛冷冷看着，心想姚妇若听到这番话，会伤心成啥样？这就是姚妇宁愿被弃也要保住他声名的儿郎，才半年时间，就变成“不是他阿母”了！
王翁为自己有个如此不孝、忘恩的孙儿感到羞耻。他轻轻叹出长气，是时候告诉老妻真相了。但家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处理，就对杨妇谢道：“劳烦你了，这么远的路，把阿竹送回来。”
杨妇不敢看众人，摇摇头，继续杵在门口。
“大父。”王葛出声：“咱家住不开，趁天亮，我跟大母带着杨姨去村西乡兵营地吧，好些乡兵都去乡里比武了，肯定空出许多茅屋。”
“对，对。你们这就去。”王翁暗责自己湖涂，刚才正想让这妇人留宿，在杂物屋和牛挤一宿，忘了家里有俩鳏男，真留此妇人，明天村里肯定传言四起。
王竹哭的一抽一抽，根本没看杨妇。
似亭长、求盗这些低级亭吏，级别再低也是吏，都不必参加乡兵武比。王葛找过来的时候，任朔之、程霜等人皆在。有王葛，贾妪是不用出头的，王葛揖礼后，笑盈盈说明来意。
周围皆是儿郎，把杨妇吓坏了，她终于壮着胆子跟贾妪说：“我、我是寡妇，不能住这。”
任朔之粗嗓门道：“寡妇怕甚？程霜，带她去隶妾那，那边尽是寡妇！腾出个不漏风的屋子，咋不能凑合一宿！”
“谢亭长大人。”王葛揖礼谢过后，跟忐忑不安的杨妇解释：“没办法，都怪姚家没跟你说清楚，我家庭院小，无法留宿外人。明早这里还能白领一顿早食哩，吃完后，你赶紧上路，我们就不送了。”
程霜吆喝杨妇：“快点吧，王匠工没诓你，快走两步，到隶妾营地还能赶上晚食。”
“劳烦求盗大人了。”礼多人不怪，再加上王葛一笑，双眼弯弯的，极为温婉。
程霜摆着手：“小事小事。”带着杨妇离去。
祖孙二人往回走，王葛决定先提醒大母王竹的事。今晚或明日，家里肯定会乱腾一阵，大母上年纪了，若没防备很容易气伤。
提醒归提醒，得讲究方式。
“大母，有桩事……我可能做错了，我一直不敢跟三叔说。”王葛说到最后，垂低头，声音渐小。
“你三叔？有你三叔啥事？不怕，跟大母说，你自小就懂事，犯错能错到哪去？”
“那晚大母和我为了守滚灯，睡在院里。那晚起了挺大的风，阿竹很晚还出来屋，还跑两趟茅房！我觉得挺奇怪，就记在心里了。第二日姚妇离开咱家后，我在灶屋问阿竹，是不是他夜里上茅房的时候逮的鼠，帮着他阿母干坏事？”
“啥？那他、他咋说的？”
“他一下就吓得坐到后头柴垛上了。我就知道猜对了！我记得……我气的离开灶屋找大父说这事时，阿菽进灶屋了，不知道有没有看见阿竹坐在柴垛上。”
贾妪停住脚步，年岁大，经历的事多，她心里已经往更可怕处揣测。“你跟你大父说了？那你大父……”
“我大父肯定信我啊！但是，”王葛挽紧大母手臂，顾忌的看看四周，小声说：“大父若直接问阿竹，他又不傻，能承认？而且姚妇自己把罪都担了，是不是阿竹帮着逮的鼠有啥要紧的？兴许阿竹也不知道他阿母要鼠干啥用的？只不过事情出了以后，他才想明白，才知道害怕。”
王葛紧接着一叹气，愧疚道：“今天阿竹回来，又瘦又脏，跟离开之前一样，都没长个头，在沙屯肯定受了不少罪。唉，当时都怪我，没凭据就直接找大父去了。后来大父看阿竹惦记姚妇，不吃不喝光掉泪，对三叔哪还有半点孝心？才失望、索性让他去沙屯。想是沙屯确实穷，他终于想通了。大母，今日看到三叔哭的好伤心，我真……真对不起三叔。”
贾妪拍拍王葛的手背，迎着寒风，流着伤心泪。她纵使不信孙女，还信不过夫君吗？夫君是那种没凭据就舍得把孙儿往外撵、一撵半年的人吗？怪不得啊，始终不让三郎接这孽障回来！“大母，知道了。我虎宝没错。”
谁对、谁错，还用孙女变着法的提醒吗？
王竹啊！
定是让姚妇顶了罪行！那夜逮鼠、想纵火的孽障，是王竹啊！
“大母快看，是二叔。二叔！”王葛冲远处使劲摇手。
王二郎憨笑着跑来，问：“你俩出来干啥哩？”
“等二叔呗。”
王二郎莫名其妙的笑出泪来。咋回事？咋如此欢喜？欢喜到想掉泪。

第84章 84 各自鬼祟
王竹难受的想掉泪。
黑黢黢的东厢房内，他缩在床角，裹两层被褥也没觉得暖和。咋觉得回来了还跟在沙屯一样呢？一样冷、一样没人管他。唯一好的，是晚食时把他当成一家人，不似姚家，吃饭总避着他。
可恨姚家吃的还是阿父带去的粮呢！
大父把阿父、二弟都叫去主屋了，要说啥事么？为啥不叫他？还是所有人都去主屋了，单不叫他？
王竹一边乱琢磨，一边盯着从前阿母睡的位置，神情再无想念。才半年就再嫁不说，嫁到哪都不告诉他，他可是她亲儿啊！外大父、外大母不叫她告诉自己，她嘴巴就缝上了吗？偷偷和他说，外大父他们能知道吗？分明是她自身不想和他这个亲儿再相见。
好狠的阿母！不配为母，活该被阿父弃！
王竹忍不住下地，趴门口、冻回去，再扒门缝、再冻回去。主屋亮着烛，都舍得点烛了？什么事不能明日天亮了说，还要费烛油、非得今晚说？
次房。
小贾氏蹑手蹑脚的出来屋，才走两步，主屋门口就迈出个小身影，是王蓬。“二叔母？为啥弯腰走道？”
“小畜牲！”小贾氏低骂句，回屋。想偷听主屋说些啥，没想到两个老货如此贼，派小畜牲看门。
王蓬立了大功，速回里屋附在王葛耳旁说了此事，小家伙眼中倒映烛火，亮而清澈。王葛赞许点头，攥住他手给他暖着。旁边王荇起身，出去盯门。
草帘相隔的里屋，沉闷一片。
王翁想了想，决定还是直说：“阿竹，不配为王家子。之前想纵火烧自家庭院的，不止姚妇。姚妇一人顶罪，是故意留下这孽障，继续祸我王家。”
王葛简直要为大父这番话喝彩！一语，将姚氏自以为是的用心良苦，解读为更阴险的恶毒！
王三郎怔忪而望，骤然间哪能思量明白。
王蓬已经懂事了，身体一下绷紧，王葛揽住他，抚他背。
王二郎同样满腹疑问，看大兄稳坐、阿葛平静、就连女儿阿菽为何也跟她从姐似的？就更湖涂了。天啊，他就出门割了趟草，咋就出这多事？阿竹徒步归家，他都没和这个久别的侄子说两句话哩，阿竹咋就成了助姚妇纵火的孽障了？
王翁很满意儿郎们没有冒失打岔的，继续道：“那夜阿葛和她大母在院里守了一夜滚灯，怕的就是火、防的就是人！原本防的是外人、外火，没想到啊，差点被自家人连庭院带人，将我等全烧死！幸而那孽障跟姚妇一样愚蠢，深更半夜冒着大风一趟趟上茅房，引起阿葛防备。姚妇被弃离开时，阿葛见那孽障都不知道送送他阿母，就质问孽障，是不是他上茅房时逮的鼠，助姚妇作恶？结果孽障吓的无话可答，栽在柴垛上！此事关系声名、甚至性命，那孽障又不是阿艾，倘若有理为何不反驳？为何不反驳？！姚妇认罪时一句句数落孽障的『嘴巴缝上了』是骂孽障？还是提醒孽障一定不要开口、全当嘴巴缝上了？她母子二人勾结作恶、作恶不成还要愚弄我王家！卑劣至极！
此刻起，谁敢为孽障说一句情，就跟孽障一样、跟姚妇一样卑劣！就休再做我王家子！”
王三郎在阿父一声紧似一声的斥责中，浑身哆嗦，牙打颤。
王蓬不敢哭出声。
屋里唯一安宁的，是熟睡中的王艾。
烛火明明暗暗，跟随王翁声声斥责，将贾妪、王菽的伤心，长房父女的镇定，二郎、三郎的惊恐无措，王禾、王蓬的难以置信与害怕，全都晃在各自脸孔上。
屋外，不死心的小贾氏、鬼祟的王竹各被王荇逮到一回。此二人如二鼠，偷听未遂，愈发芒刺在背。
主屋内，王菽开口：“当日，从姐出来灶屋，我进去，阿竹的确坐在柴垛上。当时他还咋呼了一声，我以为他是被姚妇之事吓的，没想到，我没想到……”她紧偎贾妪，问：“如果那晚，那根麻绳真被点着了，那咱家？”
贾妪摇头，不敢去想。
王葛：“我只能说，那晚他没机会作恶。但家贼如鼠，谁能日夜提防？”
王翁：“二郎，明日起早，你随我押那孽障，交予临水亭亭长。”
王三郎顿时叩低嵴背，喉咙里发出压抑哀嚎。
王蓬搂紧王葛，泣不成声问：“从姐，从今后，我是不是没阿兄了？”
“有。你还有禾从兄。”
王禾没想到王葛这样说，王蓬紧接着扑到他怀里，王禾感受着从弟幼弱的小身板，慢慢的，学王葛那样搂紧他。
王翁看向三郎，也流出老泪，哽咽道：“平时不教子，此时后悔有何用？”
“呜……啊……”王三郎无处发泄悲痛，手一下、一下捶地。
夜风如此寒凉，刮的人脸疼心疼。
小贾氏瞅见主屋出来人了，是叔郎回东厢房了。可她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夫君回来。小贾氏气的嘴直抖，王禾竟然也没归！“想休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轮到我了？呵，做你们梦去吧！哼……我又没犯七去，谁都别想休我。老不死的，王二你个竖夫，都别想休我！”
东厢房。
哭肿眼的王三郎做梦似的走。黑暗里，王竹扑过来，委屈的叫着“阿父”。
“阿父，我才归家，你咋不管我？咋去主屋那么久？阿父，你身上凉，被窝我捂热了，阿父来。阿蓬、阿艾哩？”
“阿……嗯……睡主屋了。”王三郎鼻子囔，不想多说话。
“阿父，你咋了？阿父你……”
“你大父呗，又训阿父了。没事。”王三郎这辈子头次说谎，“快睡吧，阿父揽着你。”
王竹放下一半心。“阿父别伤心，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好好带弟、妹。”
“嗯。以后都要听话。”
王竹更放心了。
这一夜，王三郎被长子搂着，身体一直僵着不敢动弹，但心里乱腾腾，绞的他头昏、心躁。终于睡着后，他梦到王竹蹲在一处破草屋后，用火石打出火星，引着了茅草。
几个呼吸间，草屋就烧着了。
梦里的王三郎找不到水救火，用寒衣抽打，根本不管用，寒衣也着了。王三郎大骂：“你个孽障，果真是你！连阿父也想烧死吗？”
王竹连连后退，解释：“阿父难道忘了，我说过会一直孝顺你的。阿父不信？你去门口瞧，我烧的是二叔呀。”
我烧的是二叔呀……
我会一直孝顺你的……
啊！王三郎憋在梦魔里使劲嚎、抽打火焰，使劲嚎、抽打火焰……王竹虚化不见，唯火扑天盖地！

第85章 85 用心良苦
久不病者，一旦被寒邪入侵，顷刻如山倒。
清早，王三郎额头发热，难受的咋躺都不得劲。
院中，王翁在东厢房外徘回了数个来回，终是坚持昨晚的决定。“阿禾，把阿竹叫出来吧。只说去趟村西，勿说别的。”
他又嘱咐身后二郎：“你带阿葛去乡里药铺，给你三弟买药。勿贪贱从货郎那买。顺便去趟乡所，阿葛去南山入学的过所路证，该报上去了。”
东厢房内，王三郎昏沉中见长子被叫出去，强撑着坐起来喊：“阿竹！”
王竹停在门口道：“阿父快躺好。大父叫我哩，我稍后就回来。”
王三郎嘴巴半张住，下巴抖动，泪流满面。儿啊，一时半刻的，你回不来了。可别怨你大父母，别怨你阿父！儿啊，你大父是担心阿父无能，管不住你，才将你送到能管住你的地方。别害怕，你年纪小，定不会和那些隶臣干一样的重活，咱们父子总有办法重聚，总有办法。
愚心愚智的王三郎也算透彻一回。
王翁还能不知道王竹年纪小，送到临水亭顶多被罚些役活？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让歪了心性的王竹明白，知畏惧！身为家翁，绝不会因为王竹是孙儿就徇私！姚妇做恶事，会被弃；王家子做恶事，同样严罚！
这种举动本身，才是对王竹最严厉的敲打！而非此子能受到何种惩罚！
老人家当着孽障的面，将事情原委跟任朔之讲清，王竹犹如五雷轰顶，一下瘫倒。王禾拽了两次，都没把从弟拉起来。
任朔之抓抓头，王户这可给他出难题了。首先，王竹身高不足六尺五，属于律法宽宥的范围。再者又是亲属“举发”，并无此子犯罪的真凭实据，老人家的话里，还充斥着“疏于管教”的自责。
这能咋处置？唉，真是出难题啊！若非看在外甥托他照看一下王户，他现在就把这一老、二小撵走。
“老丈，这样吧……如今天寒地冻，鳏翁那正好缺个照料起居的，就让王竹去照料鳏翁，一直照料到季春时，如何？季春若改过，老丈叫他归家，若不成，延至端午。如何？”
“鳏翁那不是有一家人在照料？”
“别提那家愚母子，懒的都快生虫了。天气暖和后，鳏翁就将他们撵走。”
“原来如此。谢亭长大人了。”
“天冷，老丈快回去吧，我让手下将王竹送过去。”他转向王竹，斥道：“王竹听好，季春之前，只许家人来探望你，你不得归家。可要记住！”
记住什么？什么不得归家？王竹被程霜提起来时，浑身跟被打折了一样，根本走不了道。“大父……嗯……大父……”他从头至脚冰凉，嗓子好似是瞬间肿起来了一样，堵的他连哭声都跟蚊子般。“大父不要我了么？阿父也不要我了么？没人要我了，嗯……”
村道外。
王二郎心情一直不好，先是埋怨：“家里没牛时，走着去乡里，有牛了，还得走着去。咱养牛图啥？”
“二叔说的对，咱回去牵它。”
“别别别。天多冷，牵出来再冻着它。唉，你大父这回是真狠下心不要阿竹了。”
二叔终于讲出忧愁，王葛早想好如何劝解：“我不这样想。大父真不要阿竹的话，直接去乡所把他的名籍从咱这一户分出去就是。这种稀罕事，乡邻很快皆知，到时哪还有阿竹的容身之地？”
“哎？是啊！”王二郎越琢磨越在理，“所以你大父是想教训这孽障？带他去任亭长那，是想吓唬他？让他知晓真犯下恶行后，就得像那些隶臣一样了？”
“但愿阿竹能知晓大父的苦心。不过啊……看二叔、三叔都不知晓，还能指望他？”
王二郎连忙甩腮帮子：“我知晓！你一说我就知晓了。不过你三叔笨，你得说好几说才行。”
“二叔数落三叔笨，我回去后告诉三叔。”
王二郎心情大好，说道：“不用你告。回去后我先当着他面数落他。虎宝，要不咱别买药了，你三叔是闹心病，费谷粮干啥？”
“我也这样想的。”
叔侄俩打趣归打趣，哪能真不买药。
来到乡镇后，发现街两边尽是卖农具、冬酒的，挑担货郎则多卖辟邪的桃人和苇索。
布肆前正有人吆喝：“进新布了，买布过腊月啊。”
豆肆门口也有人喊：“五色豆，买些五色豆，腊月里煮了驱病驱灾。”
各类酱肆前更为热闹。
转过一条街，卖爆竹的居多。哪种爆竹好？篾匠最不喜的那种。
过年烧爆竹时，想听“噼啪”动静大的，需得竹管粗、竹节密、砍伐的时候越近越好。所以现在还不是买卖爆竹最好的时候。
叔侄俩虽观望着繁华热闹，脚下并不停歇。找到药铺，说明王三郎的受寒状况，以三升新粮交易。本来两升粮买两剂药就可，但是药铺再过十天就歇业了，叔侄俩就多买了一剂。
去乡所申办路证很顺利，乡吏直说已经知晓此事。
因为此次王二郎送王葛去，二人均要把带的行囊、钱粮仔细说明，包括不驾畜车、不执农具器械。乡吏一一记载，数日后会将制好的过所竹牌送至临水亭在贾舍村的营地，不必王葛重跑一趟来取。
离开乡所时，王葛遇到了木乡吏。
木乡吏笑着道：“前段时日，我才跟友人说，头等匠童在我带的那批考生中，没想到小娘子已经成为头等匠工了。庆贺呀！希望下回再见，小娘子已是匠师。哈哈！”
叔侄俩眉开眼笑的跟木乡吏道别。王二郎比侄女还乐，走起路来拽拽晃晃。没寻思擦肩而过一个娘子时，对方朝他脸上扔了个手巾。
王二郎眼前一黑，拿下来，伸手欲还。
王葛尴尬的转眼珠，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还真是！
“郎君，我家住东巷里，姓聂。”这娘子说她勇敢吧，她一直羞怯的半捂脸，也背着身。说她不勇吧，讲述的还挺清晰。
王二郎臊的脸通红，把手巾往侄女身上一掷。
扔给我干啥？王葛拿着手巾，总不能硬塞回娘子吧？“聂，呵……二叔，你、你……”
王二郎的脸都羞紫了，扯着王葛，嘴型催促：“走哇！快走快走。”
王葛也龇牙咧嘴的嘴型回复：“快走快走。”
叔侄俩速逃。
聂娘子等不到回音，回头一瞅，人早不见了！
走上乡道后，王葛才仔细瞅那手巾，幸好上面没绣物、没绣名，从锁边来看，聂娘子的女红很好。
王葛伸高手臂，松指。
手巾被风刮跑，很快落至苇丛里。
遥远的一处野苇之地，杨妇回首，冲贾舍村方向嗤笑。怪不得姚家将姨妹嫁走，不告诉王竹呢。这孩子年岁不大，心却跟狼似的，一点人情不讲。她好歹送他远途归家，离开他家时，他竟一眼未看她、未谢她、更别提送送她。
“呸，小畜牲！若早知道，半路绕圈饿死你！”杨妇发完狠，继续行路。

第86章 86 一户三鳏男
叔侄俩归家后，先探望王三郎，见其已能下地，皆放心。
王荇跟小尾巴一样跟着王葛来灶屋。
王菽把留出来的晚食热透，王葛跟二叔直接蹲在灶前吃。
药釜置于最小的灶眼上，王菽把草药倒进去，加水煮药。
王荇观望庭院无人，蹲到了二叔、阿姐跟前，讲道：“竹从兄被临水亭罚去鳏翁那了，平日帮着烹食、暖被、打扫杂活，只要照顾好鳏翁就行，不需干别的。临水亭的求盗大人亲自送竹从兄过去的，正好被魏姥见着了，问咋回事？求盗大人可好了，他说今冬太冷，怕鳏翁挨冻，特意再雇个半大劳力贴身照看鳏翁，管吃、还不用干噼柴重活，唯独季春之前不许竹从兄归家。魏姥羡慕的不得了，啧啧……追出求盗大人好远，嚷着让张菜兄去跟竹从兄作伴哩。”
贾妪一“咳”，进来，王菽赶紧专心煮药，王荇捂嘴。
老人家先看看釜内的药，然后叹声气，道：“三郎就是心病，知道每日都能去看那孽子，病就好一半了。”
王二郎问：“那阿竹……吓坏了吧？”
“吓坏了好！”贾妪仍又气又心疼，“不吓破他胆，他不知道轻重厉害。你三弟那窝……那老实性子根本管不住儿郎，所以你阿父说了，往后让阿蓬也住主屋。对了，你们今日去乡里，没看到桓小郎啊？”
王葛说：“没有，乡兵比武应该不在乡镇上。对了大母，有桩稀罕事……”
王二郎脸通红，立即把剩下的半张饼塞到王葛嘴边：“吃！”吃总能堵住你嘴。
王葛嚼着饼道：“我在乡上碰到了木乡吏，就是我考匠童时……二叔你干嘛？”
“还我饼。”
“大母，你看二叔！”
“还我饼。”
众人的笑声令小贾氏停步屋外。
她嘴角别扭的上提，想跟着她们笑，好难。她整天愁的掉头发，叔郎一病，以为王家终于能跟她一般，都发愁了。没想到，呵，没想到，一个庭院里，还是两种活法。
一家人，不该要愁都愁，要笑都笑吗？
王葛的声音传来：“我和二叔的过所竹牌，过几日就能送到村里。大母，我想好了，二十那日就启程，万一路上变天，我和二叔就是多投宿驿亭几日，也耽误不了入学。”
小贾氏特意从灶屋门口过、进杂物屋，舀了些鱼酱、咸豆子，出院门而去。
贾妪沉脸，不好当着阿菽的面骂小贾氏鼠贼。
王葛把剩下那口饼还给二叔，来杂物屋，分别将瓿、瓮的盖子盖好。小贾氏又是只取一点送回娘家，总如此，贾家肯定不满，定以为姻家苛待新妇，瞧不起婚家。
两日后，王三郎恢复气色，怕老父生气，每隔两日才去鳏翁那看一下王竹。
王葛抓紧时间制木规，自制了许多削尖的烧火棍，完全能当铅笔用。俩月密集的制器经历，令她无论画直线、曲线、一尺之距、小圆，都是一笔下来，不需修正。就连王翁的刨木手艺，王菽对分、寸的掌握都提高了。
望日一过，王葛收拾行囊。直尺、矩尺、每种木规均分别而置，箧笥内、器与器间全用苇絮垫着，减少磕碰。
就这些，基本将叔侄俩的竹筐占满了，铺盖只能搭在上头，然后再加一层苇席，防备雨雪。
十七日。
铁风特意来王家一趟，捎来满满两筐年货，有冬酒、咸肉、咸鱼、粗盐、稻米、五色豆子、苇索、桃人、拨浪鼓。更让孩子们欢喜的是，驮筐的毛驴先寄养在王家。小黄牛也哞哞叫，好似知道有伴了。
十九这日。
小贾氏清早一进杂物屋，见所有瓿、瓮都不见了，唯有粮袋堆在角落，立即嚎啕大哭。
牛、驴都跟着她叫。
将近腊月，老人最忌讳哭声。除了王翁和大郎，其余人皆出来，贾妪再也忍不了，斥道：“新妇！你又闹啥？今日若不说个清楚，你就归家吧，要哭回贾家哭，别丧我王家！”
王二郎要揪新妇回屋，小贾氏甩开他手，嚷道：“王二你这竖夫别碰我！归家就归家，反正你们都姓王，我是唯一的外姓，我就遂你们意！”
她一边急走、一边扬头高喊：“村邻都来评评理，哪有防新妇跟防贼似的夫君？我贾家不如姑舅家日子好，往自家讨些咸豆，每回都只敢抓一小把啊……”
二郎岂能容许家丑外扬，逮住她往回拽，想捂她嘴、被小贾氏反手狠挠，王二郎痛叫松手，脸上见血。
这一抓够狠的，追过来的贾妪等人全吓坏了。王葛冲上去，搂住二叔的腰，王禾跑到小贾氏跟前，“啪”的被抽一巴掌，把王禾打懵。
道上已经聚来村邻，小贾氏扯着嗓门喊：“村邻都来评评理，我从嫁到王家，何时在外头数落过王二？可讲过半点不敬姑舅的坏话？可这家人呢，背着我、管我叫鼠贼！鼠贼啊！就因为我前几日往自家抓回一把咸豆，就被当成鼠贼啊！”
王二郎：“你闭嘴！”
“是你闭嘴！”
贾妪：“都闭嘴！新妇，你、你……”老人家气的眼前发黑，往后一倒，王禾快步跑回来，和姐妹们撑住大母。
王菽哭着给大母捋气。
王翁没办法，出来院门。“二郎回来，你妇决意要走，我王家不留。我们也不需跟她辩驳。诸乡邻！切勿听风就是雨，谁是谁非，此妇归家后便知！阿蓬、虎头，不必掩门。我王家无错，不惧怕一户三鳏男的声名。都回屋！”
小贾氏气极反笑：“哈哈！都看到了吧。一户三鳏男，是生怕我赖着王二吗？谁稀罕？谁稀罕！王二，你若不是竖夫，不是愚货，现在就与我去乡里离婚，想休我，做梦！”
王二郎重新出来：“好！这便去！劳烦诸乡邻作保，今日谁反悔，谁死无葬身之地！”
“对！谁反悔，谁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小贾氏的阿母跑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此妪一近前就捶搡小贾氏，一边打、一边哭着质问：“你闹啥？大清早的你闹啥？我贾家的颜面都叫你丢光了啊！”
小贾氏散落半边头发嘶声痛哭：“还不是因为我心疼你和阿父，抓了点咸豆、咸酱送回去，就被姑舅、王二防成鼠贼，呜……”她再度尖声喊：“今早，王家人把所有盛酱、盛咸豆的瓿和瓮，全藏起来了！谁家防新妇防成这样啊！”
小贾氏每控诉一句，她阿母都想去捂她嘴，不断道“别说了”、“你莫非中邪了”，可哪里能阻住。老妪没法了，再闹下去整个贾家没法在村里做人了，她趁女儿歇口气的时候，哭道：“你姑舅昨晚叫王蓬把肉酱和咸豆，整瓿、整瓮都送给咱家了啊！”

第87章 87 又将独行
咯噔噔……
小贾氏头回坐上自家的牛车，不过等到了乡镇后，牛车就跟她无关了。她不再是王家新妇，王二不再是她夫君。
新铺的野涂宽道暂不让畜车走，临时铲出来的崎区小道“咯噔”颠簸，坐牛车上远不如徒步舒坦。
出村不远，小贾氏的脸就冻的发青。王二郎的半边脸被挠成耙印，更遭罪，吸鼻涕都扯的疼。
为防小贾氏耍赖，王翁亲自送儿郎去乡所。
贾家则是小贾氏的父、兄跟随。
怨耦当着众乡邻发的那句毒誓“今日谁反悔、谁死无葬身之地”，谁敢不顾忌？所以小贾氏在听到阿母说鱼酱、咸豆被王蓬那崽子送至自家后，明知道她栽了、定是被算计了，也无法反悔。
“王二。”小贾氏哪能甘心，声音随着灌风、颠簸，抖的不似人声也要问：“你想弃我，早琢磨好了吧？”
王二郎不语。
小贾氏瞧着他的侧脸，“哼”声冷笑。多长时间了，他和她在一个院里，却被主屋所隔，她都见不大着这张脸。这也叫夫妻？“让王蓬给我家送酱，是王葛想的坏招吧？”
王二郎忍着脸疼道：“你再辱我侄女声名，到乡所后，我会向官吏申报弃妇！”
“你想弃就弃？你个竖夫，这辈子就欺我时有能耐！”小贾氏从车的另一侧扑过来又要挠王二郎。
“阿贾你干什么？”贾父、贾大郎拦的时候，王翁一声“吁”，勒住牛车，小贾氏歪倒在车板上。
王翁：“贾老兄，我两家若因此妇结仇，不值啊。这样吧，各走各的，乡所见。”
贾大郎扯下么妹，因十分使力，手背青筋鼓起。
贾翁惭愧不已，以袖遮面，目送牛车在前。
小贾氏见夫君越走越远，悲从中来，知晓这段距离该是这辈子她离他最近的了。“王二！我十三岁那年就中意你了啊！你忍心弃我？忍心弃我？呜……你忍心弃我。”
贾大郎烦道：“够了！你已把阿母气的伤心，还要再气阿父吗？”
“大兄，大兄我跟你说。”小贾氏眼睛瞪的吓人，眼球恨不能从眼眶里掉出来般，且她明明跟贾大郎说话，视线盯的却是对方身后位置。“二兄死的冤！二兄跟我说了，王二他侄女、那葛屦子就不该生出来，她就该死。二兄亡时，为啥她被那贱妇生出来？连野虎都咬不死她，大兄你想……”
贾大郎一把将小贾氏搡到草地里，指住她骂道：“少装神弄鬼！我还不知道你？自小就常耍诈、各种下作手段想来就来、想使就使，就连我也因你栽赃没少挨长辈训斥……”
“你放屁！葛屦子就是夺的二兄的命！就是！”小贾氏爬起来要挠长兄，贾大郎搡了两把没搡开，就要被抓伤。
贾翁急了，拣起块大的土坷垃，冲着么女的脸上掷了过去。
“啊！”小贾氏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贾翁气的口喷唾沫道：“昏倒？拖着她走，拖也要拖去乡所！若她死在这，不正应了谁不离、谁死无葬身之地的毒誓？那我贾家在村里更难做人！”
“是，阿父。”贾大郎揪紧小贾氏的脖领拖行，没拖几步，小贾氏裤带就松了，赶紧护住，无法再装晕。
王家主屋。
王菽一直偎在大母怀里，难过呜咽。
王禾也不停抹泪，被阿母扇过的半边嘴角仍在渗血。
王大郎、三郎各自搂着幼子，连阿艾也知道家里出了事，老老实实坐在王葛腿前，不敢出声。
王葛目光从家人身上看向窗灵，阳光透过一层粗葛，被直灵条分成栅栏光线，总有灰尘在光中飘过，但它们没分量阻挡光芒。
此刻，她心中在跟缕缕阳光诉说，也是对亡母诉说：阿母，你就是这光芒，坚毅而温暖。你将坚毅传递给了女儿，传递给了虎头。女儿怎能让你枉死？你看……虎头已经安然长大，转年就五岁了。姚妇、贾妇都成了弃妇、恶妇。
阿母，我……你当年拼命也要保住的虎宝，终于为你报仇了。
报仇的契机，是小贾氏自己送到王葛眼前的。
那天对方带着挑衅，故意经过灶屋去取酱、咸豆，且不盖好瓿、瓮的盖子，王葛就知道此妇按捺不住了。且知道小贾氏一定听到了她启程的日期，所以定会选择启程前大闹一场。
这么些年，恶妇没摸透王葛的性子，反对王葛摸透。
小贾氏谋划好的闹事由头，无非是姑舅、夫君的苛待，杂物屋的酱、肉、咸豆。
所以王葛教了阿父一段话，让阿父去找大父商谈：“好食再贵，也不如声名贵重。贾妇一次次偷取小利归家，我王家既断不了一次次的损失，又担了吝啬恶名。不如舍了部分好食，让阿蓬送去贾家。贾妇若还想跟二郎好好过，必会羞愧悔改。若闹到翻天、闹到村邻皆知，也是她和贾家受村邻所鄙。”
“为何让阿蓬去送？”
“阿父不觉得，阿蓬在这个家……最不引人注意么？”
“哈哈。好。哪天送？”
“二郎跟虎宝二十日启程，就十九夜里吧。”
“会不会耽误他们行程？”
“顶多耽搁一日，无妨。”
是啊，终将贾妇弃离王家，耽误一日，无妨。王葛回神，不再看栅栏似的光线，也不愿听王禾兄妹的哭声。
她说道：“大母，阿父。二叔脸上带了伤，不一定能送我出乡了。”
“啥？”屋内沉重的气氛，被声声惊讶驱散。
“过所竹牌上写有二叔的面貌，他脸上突然多了五道血印子，数天都消不掉，跟过所上的不符。”
贾妪急了：“那咋整？这天寒地冻的，又不是九月时还能放心让你一人走那么远！”
王大郎：“速去追你二叔，你们同去乡所询问，看是否能改竹牌？不好，还有行囊！如果你二叔不能离乡，你过所竹牌上登记的……”
“行囊无事。捎给县令大人的器物，都在我的过所路证里。”王葛如此谨慎，怎能不防备贾妇生事，二叔被绊住。
贾妪顾不上心疼王禾兄妹了，瞪他们一眼，骂道：“都怪你们阿母！还有脸为她哭？再哭滚去贾家哭，在贾家等你们阿母回来，好好抱头哭！”
王葛起身道：“大母别急，也不在这一天。我去村西找临水亭的大人们问问，他们应当知道二叔的过所是否要改？三叔，你陪我去吧？”
“哦。”王三郎利索跟上侄女，寻思正好回来的时候，拐到阿竹那里瞧一眼。
任朔之回临水亭了，幸而程霜在。王葛将事情一说，程求盗直言：离乡，别说脸上突然带伤，就是身上突然带伤都得更换过所路证。但是年底时候，没有乡吏愿为这种事作保。无作保者，过所肯定无法更换。
所以不想耽误行程，王葛只能独自启程。

第88章 88 王葛出发
谁能想到脸上多五道血印就不能离乡呢？王葛回来如实转述，贾妪怒目一扫，王禾兄妹立即收敛哭容，生怕被迁怒。
王葛道：“大母，阿父，别愁。明日依旧让二叔跟我一起去乡所，再问问乡吏，如果跟求盗大人讲的一样，就让二叔把我送到苇亭。从苇亭再走三天差不多就到南山了。”
贾妪抱怨：“所以养儿郎多了有啥用？需要出力的时候，一个都指望不上。”
“我阿父不一样，若阿父无眼疾，一定能指望上！”
王荇：“阿姐说的对。咦？三叔是不是又去看竹从兄了？”
矛头立即转弯，贾妪这才发现三郎没回来。
其实鳏翁家没啥重活，木柴都是噼好的，临水亭隔段时间就拉来一大堆，垛的整整齐齐。居舍紧邻水井，王竹也会烹食，其余无非是打扫杂活，睡前帮老人家捂暖被褥。
鳏翁家不缺粮，还都是新粮，王竹顿顿能吃饱，脸色比刚归家时好多了。
“阿父回去吧，以后不用来这样勤。”王竹低着头、低着声：“别再因为儿，被大父母数落。”
“哦。那我走了，延几日再来看你。”
“嗯。”王竹直到阿父走远，都未抬头望一眼。望了有何用？阿父才是家里最寡情的，倘若真疼儿，怎会一听让他延几日来的话就应了。
王竹来井边打水，莫名想往井里看，黑黢黢的，桶在水面不停的晃，晃的又阴森、又恶心。
“你在看什么？”
王竹吓一跳，立即退开井口。“芹阿兄。”
贾芹无论何时何地出现，手中都会攥几枚竹简。他一副温和浅笑相，提醒道：“竹弟年纪小，不知水的厉害，以后切莫趴井口。”
“哦。”
“你阿父走，你为何不送一送？”
“我家不远，不必送。”
贾芹熘达到一旁诵书，待王竹打满半缸水，歇口气时，贾芹走回来，问：“竹弟听过典故么？”
点布？王竹摇头。
“我给竹弟讲个『画地为牢』的典故吧……”
黄昏。
王翁、贾翁各带儿女归家，从此“婚”与“姻”断绝，以后最多是普通乡邻了。贾妇的所有器物，次日由贾大郎来取。
“判的弃？”贾妪得知乡吏听过两家陈述后，判定小贾氏犯了七去中的“不顺父母”，郁结了一天的心情顿时清爽。
恶人自作自受，终没逃脱被弃恶名！
欢喜过后，王翁怒瞪二郎，训道：“吃过多少亏了，还腆脸上去给她挠！这下好了，遂了那恶妇的刁钻心思，你还咋送阿葛？”
原来，乡吏记录王户次房弃妇后，好言告戒：腊月前后，乡里已经增设乡兵，加强各地徼循、禁备奸盗，似王二郎这种脸上带伤者，尽量少出门。
而后王翁才想起二郎明日要送阿葛离家，赶忙追问乡吏，结果……跟程霜告知王葛的一样。
最叫王翁父子憋屈的是，回来路上就遇到一队游徼，因着二郎脸上的伤，都盘问到王翁祖辈了。还是贾翁路过时作证，这伤是他的不孝女今早刚抓的，这才无事。
游徼离去前告戒王二郎，伤好前勿再离村，免得各找麻烦。
“蠢儿！蠢儿！”贾妪越听越气，狠捶儿郎几下。
次日一早，由王三郎送王葛，送至苇亭后他回来。
王葛的筐换成家里最大的竹筐，交付桓县令的制器重新规整、打包，能用粗布裹的就不用箧笥。总算塞下后，仍旧铺盖搭在最上头，用麻绳系牢稳，再覆以苇席，再捆上麻绳。
“大父、大母，阿父，二叔，腊八我不一定能回来，你们各自保重。虎头，别哭，好好诵书识字，别让阿姐比下去。阿菽，记住从姐说的，要成为匠人，需得踏踏实实，一步一稳。阿蓬，照看好阿艾。阿禾……你们快回去吧，我走了！”
“阿父、阿母，我也走了。”王三郎跟上。
一家人直到望不见叔侄俩身影才归家。
从下午开始，风更凉了，乌云密集。
贾妪担心不已：“不会下雪吧？”
怕什么来什么。先是飘小雪粒，后是雪片。
王禾正去掩院门的时候，惊叫道：“三叔？大父大母，三叔回来了！”
王三郎一路举着苇席挡雪，胳膊又冻又累，即便如此，前身也全被雪打湿。
“灶屋暖和。”王禾一边说，一边帮三叔卸筐。幸而苇席大，三叔的铺盖没淋湿。
王菽让出灶膛位置。“三叔咋现在回来了？”
“啊？阿葛让我回来的。”
王翁匆匆过来，正巧听到，拾起柴火就揍这蠢儿：“阿葛让你回来、你就回来！那我让你干啥去的？我就是让你送你侄女、能送多远送多远！帮她背那沉筐、能背多远背多远！你半道回来，她咋整？她咋整？”
王三郎护住头求饶：“阿父别打，真是阿葛让我回来的。她说要下雪了，淋俩人不如淋她一个，我才回来的。”
“你……你！”王翁气的心口疼，杵着木柴就要倒地，王禾兄妹一看不对，王禾背起大父、王菽扶着慌忙往主屋跑。
好在有惊无险，王翁刚躺回床就缓过气来。王二郎吓掉的魂重新归体，上一世，阿父就是先出现心疾征兆，之后疼的次数越来越频，最终离世。
他紧攥老父的手，泣不成声：“阿父，你哪疼？告诉儿，别忍着。儿明日背你去乡里让医者诊治，该吃药吃药，你切莫忍着，哪疼告诉儿，呜……还疼不疼了？告诉儿……”
王蓬、王荇、王艾排坐于大父身侧，全在啜泣抹泪。
王翁的心寒，此刻全被其余儿郎补回来了。老人家此刻一见三郎跪在后头，一如往常的那副惶恐老实样就厌恶！“三郎，你回自己屋吧。”
“我……是。”王三郎已知错，幸而阿父没被自己气伤。他出来外屋，既后怕又羞愧，就坐在墙根下抽泣抹泪。
很快，里屋的人都听到了。贾妪只得又把他叫进来，给他披上褥子，哽咽道：“儿啊，你也知是……知阿葛……疼你这当叔父的，那你咋不想想，她一个小女娘，要接过沉筐，多累半日？冰天雪地的，你归程都难，她呢？啊？”
“儿……儿错了。大兄，我错了，你狠打我两下吧。”三郎挪到长兄跟前认错。
王大郎抓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青筋蹦起，说出的话却很体谅宽容：“阿葛说的没错，继续让三弟同行，也不过是多让你挨冻。”待阿葛有足够本领，发达之日时，三弟也不配同行。
其实现在的王葛还好，一是才下雪，气温未骤然变冷。她也早想好防雪办法，预备了两根结实木棍，绑在竹筐两侧、前倾。苇席撑在上头，系牢。重新背起筐后，形成一个遮雪顶篷，如此就不必用手举着。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我王南行！”反正四周无人，王葛扬声，斗志昂扬！
哪怕沉筐压肩又怎样？
冰天雪地独行又怎样？
匠师大道，本就不容胆怯者、畏惧艰辛者同行！

第89章 89 进山
踱衣江，整个津渡被厚雪覆盖，江面笼罩着氤氲水气，唯登船的通道被清扫出来，再洒了许多碎土，走上去不必担心打滑。
这是王葛第一次见到古代的津渡，除了修有栅栏，地势铺就平坦，没任何稀奇之处。若非有几个渡客在此处闲谈候船，若非县吏亲送她过来，她真以为是废弃的卖牛马的地方哩。
王葛的面巾捂的松松垮垮，因为脸颊全冻紫了，一碰就疼，就这样还是抹过桓郎君给的面脂，若不抹想必真能冻破皮肤。不过她心里一直在欢喜，喜至看雪雪美，看江水波澜壮阔。谁能想到呢，桓县令要求彷制的木规数，是总数一百！县令大人说了，待县府的匠师察验后，会令亭驿将应付的钱送至贾舍村家中。
王葛自信所彷之器全都符合规范，这样一算，竟有四贯钱余半！
她打个战栗，真不是冷，是乍富就得抖。
“谢家船来了！”
随候船者的一声喊，一艘三层楼船由远及近，每层舱的外围都有防御矮墙，比王葛当初在匠工考场远观时震撼多了。一根根长橹探出船弦，仅到达水面的距离就有丈余长，齐齐划桨，船速极快。
船缓缓靠岸，甲板上所立者均为谢氏部曲，各个魁梧彪悍，寒衣很薄，不知是否真不怕冷。大晋有严规，世族部曲均不得着甲，哪怕竹甲也不行。
部曲搭设长板，顺长板走下四个壮郎君。
上船者，必须先拿出过所给此四人查验。轮到王葛，呈上过所，把面巾摘下，哈着冷气解释脸上的紫红：“大人，我是赶路冻的。”
竹牌记录的王葛面貌为：面白，秀丽。
四人中的主事者爽快大笑：“哈哈，我姓李，我等可不敢称大人。王匠工勿忧，你入学事宜，馆墅早交待给我等，请随我来。”此人亲自领路，王葛没想到还有这种待遇，面上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李郎君将她带到二层，说道：“此层最暖，到达南山馆墅时，船顶会击鼓。王匠工下船后，津渡自有童役迎接。”
“谢李阿伯。”
李郎君下木梯的脚步一滞，暗道回去后得剃须了，竟如此显老？
很快有渡客也上来，但是再往上走就被拦住。
或许是将近腊月的原因，渡客极少，空旷的二层还不到十人。船调头，徐徐开动，不多时就加起速度。风从每个窗灵刮过，葛布帘也仅能起一点作用。
四处灌风的情况下，仍有渡客又下至一层去欣赏江景。王葛不感兴趣，找个吹不大着的旮旯一坐，把被褥解下来裹住自己。唉，越冷越想如厕。
得想些别的事岔开：不知道年前家里能否收到那四贯多钱，收到后得多惊喜，一定又连声夸他们的虎宝有本事吧。还有，不知道张夫子收到阿弟的书信了么？悬浮指南针定会让张夫子欣慰吧。训诂学到底要学些什么？真如桓郎君说的，仅是学认字吗？那为何中匠师之后必须修训诂学？不认字做不成大匠师？
半个时辰后，鼓声传来。划桨调整，拍水之声改变。王葛将被褥迭起，塞进筐底，预备下船。
船停稳后，双脚乍踏地面，觉得还跟在船上似的微微发晃，她冲甲板上的“李阿伯”摇臂告别，回身时，已经适应。
果然有两个童役上前，一男童、一女童。二人均穿绿衣、绿裳，跟王葛差不多年纪。“请问是王匠工吗？”
“我是王葛。”
“我二人是南山馆墅『飞流峰』之童役，王匠工的居处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我二人走。”
“那个……稍等，这里有茅房吗？”
女童顿时抿嘴一笑：“随我来。”走出渡头范围，女童背着她叉腰一站，道：“就在这处吧，我给你看着。”
好吧。
朝山道上行后，女童告知自己和男童的名：静女，谷风。
没姓？疑问归疑问，王葛没好奇此问题。
静女主动给王葛介绍沿路所经过的斜峰、岩岭、竹林、溪流。王葛听得很认真，不时询问，静女越发知无不言，觉得王匠工挺和气，不似主家好些宗族姻亲，甭管身份贵贱，都冷冰冰的。
其实身在山中，远不如遥远观望南山。倒是有好几处若隐若现的瀑流、绵延不断的竹林确实令人向往。
登山石梯太狭窄了，长度一步，宽面仅能搁一只脚，还没有扶手。幸而积雪全被清扫、洒了碎土。渐渐的，静女累的说不动话，谷风始终默默在前引路，王葛快时，他快，王葛慢下来，他慢。
总共过了七个岔路口，终于不需要往上攀了，走过十余丈缓缓向上倾斜的土坡后，嵌在茂密慈竹林中的“精舍”围墙映入眼帘。
王葛一放松，才觉出腿酸软。
进入精舍的大门后，直接步入曲廊，遥望过去，曲廊一侧全是屋舍，另侧有石凋、渠涧、榫卯结构的观赏桥。
屋舍这侧，每扇门旁都有窗，窗灵为大菱形制式。谷风就停在第一间舍前，房门跟普通农户家一样，外面都无锁，唯能在里面上闩。
谷风推开门，说道：“其余屋舍均满，只腾出这一间，王匠工可先将行囊放下，我等带王匠工去看授课之地。”
铮……
鸟鸟琴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王葛没在意，反正弹的变调她也听不出来。
屋子很小，地面铺着草席，窗下有一漆桉，令她眼神发亮。桉上有笔、墨、砚、两个长形笥盒。
把背筐放下、掩门，她继续跟随二童役走。
静女说道：“授『文字训诂学』的夫子有两位：郭夫子，左夫子。两位夫子每日轮流授业，上午辰初开讲，午时休；下午未初开讲，酉初休。王匠工是正式学童，午食可在讲学的琴泉水榭用。早食、晚食，得与所有学童去西北角的庖厨领。”
接着，静女沿途指示何处通往庖厨、箭场、琴房。“对了，我们这还有木匠肆，但是得走出精舍北门，然后沿竹径一直向东、将近『飞流峰』时便能看到。”
王葛这回是真欢喜，双眼弯弯，挤得两颊的紫红生疼。
铮铮铮……
前方琴音急而烈，犹如万马乱跑！
“练完啦！”一个小童欢悦而叫，冲出屋舍，对着正笑的灿烂的王葛问：“女娘，你笑成这样，脸不疼吗？”

第90章 90 虎子
同一时间。都城，太学。
某学屋内。
太常谢幼舆虽比国子祭酒张季鹰小些许岁数，但二人私交甚笃。谢太常本在埋头考证典籍，疲惫时一抬视线，正好看到对面的老友笑的满脸大褶，于是问：“何事让季鹰笑成花般模样？哈哈哈……”
张季鹰：“刚腾出空闲，看一门生回我的书信。哈哈，有趣的很，通篇下来，唉，全是圈！”他羊装生气，拿起看过的前四页纸递过来。
谢太常正好想放松一下，接过来，嘴中连“喝”几声，故意顺着对方的话道：“除了圈就剩下虫了，哪个字都写的拧巴，季鹰这门生，收的差强人意啊。”
张季鹰蹙着眉看第五张纸。前四张，王荇已经将诵书识字、生活中的琐事都述尽，他知道接下来该是王葛写的。但内容……
“幼舆啊，你快来看。”
谢太常少见对方如此凝重，起身过来，寥寥数列后，他“咝”口气，与老友面面相觑。“季鹰，其实……你若看不上这门生，跟我那仲侄虎子换换，你教我仲侄，我教此子，哈哈，如何啊？”
踱衣县。
南山飞流峰。
王葛肃容，冲面前这个也就五岁的孩童一揖礼，没有乱搭话。虽然对方穿的也是葛布寒衣，但脚上却是皮靴，再虽然一只靴头破个洞，那也是皮靴！普通百姓穿不起。
静女、谷风皆一言不发的向孩童揖礼，既未向王葛说明孩童来历，也未向孩童讲王葛身份。
孩童先正色回礼，重又笑脸相问：“我叫虎子，女郎何名？”
“王葛。葛藤之葛。”
“王女郎是初来的吧，走，我带你游览精舍。来南山馆墅修训诂学的，算上你、我，共有正式学童十一人。其余都是旁听学童。跟紧我啊。”他抄着手，走路还真不慢。
王葛见静女、谷风都没制止，就随着虎子走。
此童继续道：“正式跟旁听有很大区别。我等均会被录入南山馆墅学籍，将来出去交友、办事，可报此出身。旁听学童不在籍，绝不可对外吹嘘在谢氏小学修过训诂学，更不许冒充郭夫子、左夫子的弟子门生。”
“原来如此，谢师兄告知。”
“嘿嘿，你很懂事。”他小手探出宽袖，屈手掌，示意王葛再近前些，然后另只手拿着两块肉干，低声问：“吃不？”
“啊！”静女看到了，惊叫出声、连忙捂嘴，但脸上的害怕遮都遮不住。
谷风微不可见的摇头。
一块肉干竟让俩童役有如此反应？王葛再看肉干，不由胡思乱想。
虎子的伤感一闪而过，自己拿起一片撕嚼，正要揣起另一块时，王葛笑盈盈伸手：“谢师兄。”
这孩子立即欢喜着把肉干给她。她学着对方的样子，撕一丝，边嚼边想：这好似是……牛肉的味道？
不过太多年没吃过任何肉食了，王葛也不确定。
在晋朝，杀牛是重罪，即便富户人家也只能吃意外死亡的牛，屠宰前还须上报官府登记。
所以这一定不是静女、谷风害怕的原因。小童若敢吃牛肉、追朔不到宰牛的源头，早被告发了。至于同类的肉，王葛更没傻到那种地步瞎琢磨。
吃着肉干，下曲廊，沿石径出来一道院墙，进入竹林。他们走的这条道，应是林间主道，宽度约有两步，两侧皆砌有下水石渠。但此道应是先存在，后来修的石渠。因为路面一看便是常年徒步趟出来的，被踩的挺坚实的土上，可见不计其数的脚印。
求学之道！
王葛脑中一下蹦出这几个字。
左侧竹林，远处的溪流渐渐倾斜而近，水声清脆，如跳动乐音，野雀从几人头顶欢悦飞过，落在溪旁梳理羽毛。
琴泉水榭就这样逐渐出现于王葛视线中，逐渐放大、真实，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如诗如画、还要雅意！
众人顺着土道左转，林中溪流渐宽，在最宽处，架起一榫卯结构的矮木桥，桥横面上，建筑四面通透的藉景之屋。屋顶为民居制式的悬山式，搭以厚厚茅草，垂下的草边参差不齐。
王葛正仰头打量，一根茅草径直掉落溪中，被水送远。一只翠雀恰巧浮过水面，在这根茅草上一站、再冲上空。
“好美。”她心里呢喃着。
虎子吸下鼻涕，说道：“是不是觉得景致挺美？两日后开课，就不觉得美了。”
是啊，此榭四周灌风，若长久坐，谁还顾上欣赏风景？王葛深以为然的点头。
“走，带你去看飞流峰。峰峭有天然水坑，所出之水顺崖直下，形成飞流瀑布。比此处还美……”也更冷。他再吸鼻涕，抄着的袖管微微打抖。
竹径一直向北，已经能听到瀑布动静。
走到精舍的北墙，此墙是最外沿的围墙，开辟有一道院门。出来院门，有两条路，一条土道偏西、一条碎石道偏东。仍是虎子当前引路，走碎石道。王葛在他侧后方，静女、谷风默默跟随。
瀑布声越来越震耳，四人走了不到一刻钟，说话就得大声了。远处白练悬挂青黄交接的山峦，瀑布被中间突起的几块陡石分成五片，十分奇异，坠落到下方深潭时又合为一起，远观真的太像琴弦了！
虎子冲王葛招手，同时向后看一眼。静女、谷风立即垂首退后。
王葛附过去，虎子道：“是不是觉得像琴弦？”
“像。”
“假的哦。原本只有两块陡石，将瀑流分为三片，远观像是耙子。谢家自有能人，就想出个主意，在上游先以巨石阻挡，将瀑布改流，腾出下方峭壁，楔无数铁棍，湖以石料，冒充天然陡石。将三齿耙改成了五琴弦。”
王葛假装认真打量那几块陡石，实际很忐忑，不是因为虎子知晓瀑布隐秘，或许谢家根本不在意一处景致的隐秘。她忐忑的，是这孩子每回望她眼睛，都能瞧出她在想什么。
她要和这样早慧的孩童一起研习学业，唉，压力挺大。
这时，有十余个穿裋褐的人路过，有男有女，穿戴均不如静女、谷风，但并未向虎子和王葛行礼。
虎子吸鼻涕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给王葛解释：“他们是匠工，也是谢家佃客，不属奴婢。他们应是去沤池，沤过百日的竹料经春碓捶烂，可制纸浆。飞流峰附近有木匠肆、纸匠肆、革匠肆。太冷，改日再带你去看。”
这孩子一边往回带路，一边道：“听说训诂学精舍即将到来一位头等匠工……”
王葛正想说她就是。虎子已回首而笑：“不料今日让我先遇到了。”
好吧。王葛明白了，以后绝不能跟早慧儿童比智商。

第91章 91 白鹤敲门
识字的人就是心眼多，自己往后要少和贾芹碰面。入夜后，王竹辗转难眠，越厌恶贾芹，越忘不了对方讲的“画地为牢”的典故，更忘了讲完典故后的那番话。
“竹弟，自你来此，你家中打水的次数都少了，是缸变小了么？你家距水井不足百丈距离，为何你阿父不便来瞧你？为何你不敢回去看望他？因为心里都清楚，此处……是牢！”
“竹弟，此乃真正的画地为牢啊！四周无栅栏，你也不敢出去！你若不服，就归家啊？”
“呵，竹弟，你看，你和我一样，都被亲族判为犯人。呵呵，我们真做错事了么？那谁又没做过错事呢？为何单把我们判为囚犯？是因为我们弱啊！竹弟，他们以善自居，在欺我们弱啊！”
王竹越来越睡不着，往外挪挪，离鳏翁远些，然后放心的出声叹口气。阿翁这里挺好，顿顿能吃饱，可再好也不比家里好。每日在鳏翁的视线中走动，他时时拘束，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咳嗽、放屁。比如现在自己也冷，想加铺盖，哪敢提？若是在家，他实在冷了，还可以搂阿父或阿弟取暖，在陌生人家，不行。
王竹讨厌贾芹，但对方说的话，怎么句句跟刺一样扎住他，扎的疼，甩不掉。真如对方说的，他在坐牢吗？都是王家子，凭什么拎他来坐牢？
是王葛出的主意吧，只有她猜到那晚是他逮的鼠，可她又没凭据，就敢告诉大父？所以，她一定在当中编瞎话了！一定！
不然大父怎会狠心对待亲孙儿。
王葛……王葛……长房……都好狠！
飞流峰精舍。
王葛桉桌上，贴着墙的位置燃着一盏青铜油灯。这是她穿越至今，第一次见到青铜制的油灯，自家的烛台全为陶制。
就着光亮，她一笔一划，用最简洁的词句记录与虎子道别后，静女的告知：“正式学童每月一筒麻烛油，每日一墨块，十枚竹简。所有器物，由我等在每日固定时辰发放至居舍。两位夫子在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于琴泉水榭正式讲学。腊月三十、正月朔日休。次日恢复讲学，直至十日。十一至十九日休，学童可归家过元宵节。二十日恢复讲学，直至月末。月末那日，公布仲春的修学时刻表。”
王葛写着写着，摇头，用刻刀刮去多余的字，刮到不可再减字、语句通畅能理解为止。
自阿弟认字起，她就明白，古人记录之所以都用最简洁的字句表达，是因为墨珍贵。
屋舍配备的砚为“凹心砚”，附带一块她掌心大小的“砚石”。砚石是磨墨用的。
说是墨块，几乎是个薄饼状，跟铜钱差不多大。压碎、磨、用水化开后，里面有粗砺物，她也不知道是啥，就用笔尖把它们拨拉到砚台边。
书写时，更觉出比张夫子寄给阿弟的差。一是墨色不深，二是仍有细小沙粒似的杂物。
即便如此，王葛也欢喜知足。在这个古时代，她一个农户家的小女娘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每日还有墨、烛、简牍、足够的食物供应，岂敢不知足呢。
是，她的确制了许多超过这个时代原理的器物，对桓县令的治绩起了一定辅助作用、或很大辅助作用。但又怎样呢？如果遇到一个贪官、坏官，霸去她所有功劳不说，还有可能陷她家破人亡，或将她禁于匠肆，终**她劳作。这些不是不可能！
但桓县令将她该得的，基本都给她了。财物为轻，资历为重！她绝不会认为得到这些理所当然，她从最初的一贯赏钱，到现在入学南山馆墅，都在感恩。
寄人篱下于这个时代，她就要学会在认命中一点点求存、奋进，而不是傻到认为穿越者万能，鄙视古人智慧。
“笃、笃。”两下轻敲门声，打断王葛的习字。
一开门，她先是吓一跳，继而不敢相信，以为在做梦。
白鸟朱冠！
敲门者竟是一只白鹤！
此鹤明显由人喂养，不是第一次夜晚敲门了，它只管用嘴敲，不进门。跟王葛对视后也不害怕，去敲下间屋舍了。
隔壁没开门，还立刻有小童的声音在喊：“知道啦！”
王葛以为鹤会一直敲下去，但只敲至第三间后就飞走了。
真美啊！它皓翅、修颈的身影从深邃夜空中划过，真不愧有“仙”的称号。
掩门，坐回桉边。她真想将刚才所见写出来，可惜以她的书法功力，一个“鹤”字，笔划太多，细长的竹简竟然没盛开！
写小点……挤成一坨黑点。
罢了。本来就是到馆墅学认字的，现在写不好正常。
次日不到卯正，王葛就按昨天静女指的路线找到庖厨，是个露天竹搭的棚子，棚下灶台共有九个，都是三眼灶。每个灶台配两个灶役，也是有男有女，均为壮龄。
“别乱跑！”一个役娘子喊住王葛，指着靠远的灶说：“才来的？童役在那三个灶领，最前头一个是正式学童的，另五个是其余学童的，以后别走错了。”
“谢娘子指点，我是正式学童。”王葛不卑不亢，并未向对方揖礼。桓真教过她，只要进了南山馆墅，切不可向部曲、佃客、奴婢行礼，不符合礼法。
正式学童的早食有一碗麦豆粥、一张胡麻饼、菜酱。盛这些食物是陶盘，长方形，内嵌大、小格子，制式跟她前世用过的餐盘一样。快步走回，路过虎子的居舍时，这孩子正好推门出来，冻的打个颤。
“虎子，你别去了，吃这份。”
“谢女郎。”
王葛冲他笑笑。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对方比寻常孩童体弱，寒冷天气帮小孩子领早食，对忙碌惯了的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静女快步追上王葛步伐，四周无人，她小声提醒：“王女郎，以后不必与此童来往密切。”
王葛一副询问的神情看着对方。
静女很满意，继续讲：“他也才来不久，竟跟我等童役一样，只听说他叫虎子，不知他姓什么，还不知道是主家远了多远的穷姻亲。而且……你昨日真不该吃他给的脯。我是从送他来馆墅的奴仆那听到的，此童喜逮老鼠，他又那么穷，你猜……那能是什么脯？”
王葛微垂眸，难为情道：“我家也穷，我也逮过鼠，有时恨鼠糟蹋粮，我也烤鼠。烤的时候，鼠还活着，叫的吱吱吱……”
“啊！”静女一边跳脚、一边逃，逃出丈远，干呕一下，头也不回的速速离去。想必以后她都不会再和王葛靠近了。
王葛此时琢磨“静女”二字，才知其意。谢氏主家给此童役起“静女”之名，并非寓意贞静。而是告戒对方，要沉默自守，非礼勿言！

第92章 92 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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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食后，王葛沿昨日走的路出了精舍北门，去看一下木匠肆。匠工考结束时，南山馆墅曾在考场外搭了一个临时木匠肆，当时他们急雇制箭竿的匠工。p
不知现在是否还雇？p
过去观赏瀑布的石潭边缘后，她按虎子说的，继续往东走，很快便看到人影在竹林中穿梭。他们伐倒竹子后，将竹秆断开几截扛行，有的还将竹秆用布包裹了再扛上肩。p
王葛追上一个匠娘子，没冒失询问，而是浅笑着跟在旁边。p
匠娘子见王葛一副朴实相，主动问：“不在精舍干活，跑匠肆这干嘛？”p
都是年龄惹的祸，分明又把她当童役了。p
“我是学童，也是木匠匠工，想找点活计干。”p
“那挺好，匠肆正急缺匠工哩。你随我来。”p
飞流峰下的木匠肆，同精舍一样，也环绕围墙。进来后，是一间间被隔开的小院，院中木匠干的活计均不相同。每间院的空地都摆放不同品种的木料、竹料，可见这漫山树木、竹林，很多都是人工栽培。p
匠娘子带王葛找到匠肆主事。p
此时代，无人敢拿匠工、等级这类可查询的事情说谎。谎言一旦被拆穿，面临的不光是旁人鄙夷，还会被告上官府。主事者一听王葛还是正式学童，真后悔问那么仔细干啥？没办法，只能咬牙雇佣头等匠工。p
匠肆分配给王葛的活，是用“箭竹”制“箭竿”。切莫以为箭竿就是将长度精确在要求的二尺长度就可，重点是要矫正竿直的同时，将箭身刮青、打磨光滑。p
每根箭竹材料经过了火烤，彻底烤干水分的过程中，也造成竹身因热胀而扭曲。矫正竿直有专门工具，她右手侧为固定槽，左手侧是移动槽，两槽严丝合缝后的槽孔，就是箭竿的最细标准。p
两槽完全扣死后，箭竿仍能从槽孔中轻易活动，就证明箭身刮的太过，刮成了废料。p
每次矫直箭竿后，都要过刮刀。第一次过刮刀，仅将竹料的青皮刮掉，刮掉后进行第二次矫直；再过刮刀、打磨箭身圆滑；再矫直。p
钱不好挣，到了午时，王葛仅制成五根箭竿，期间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匠肆里的午食不要钱，有一个麦饼，一碗温水，一匕咸豆，所有匠工都是匆匆吃完接着干活。p
王葛吃饭就够狼吞虎咽了，仍是院里吃的最慢的，最后两口她干脆全塞嘴里。饼里有糠皮，扎的她腮疼。p
她刚拿起材料，别的院就来了个分主事，在喊：“谁制矩尺快？只要一人。”p
“我！”王葛站起、喷着饼沫子喊。p
“半个时辰能制出一个矩尺么？”p
“能。保证分、寸不差。”p
“记住你的保证！”p
“是。”王葛欢喜异常。p
制矩尺的院弥漫木尘，木料特有的味道很浓。王葛取出手巾系于面，开始锯木。拓木非常坚硬，先锯出矩的大概轮廓，再用刻刀轻轻划线，凿去多余的料。p
此院这位分主事不放心，一直站旁边看，问道：“之前制过多少矩尺？”p
“一百个。”p
此人顿时觉得牙疼。“才一百个？”p
“县令大人只要一百个，我没敢制多。”p
牙疼！“县、县令大人？要你制矩尺？”p
“昂。制之前还特意先讲好，按头等匠工的价付我钱哩。”p
“咳……王匠工放心，只要你制器标准，我们定也如数付钱。”p
王葛说话不耽误干活，修好矩尺轮廓，开始用刻刀标线段。p
分主事来回走过几趟，实在忍不住了，说道：“咱这都是对照着模子刻线。王匠工你……”你咋连这都不懂，不管我要哩？p
“我不用那个。在制尺上，我就是模子。”p
一个老匠工最听不得这种吹嘘话，背手过来，教训道：“你这女娘，就算你是头等匠工，也……若连这话也不敢说的话，那考头等有何用？后生可畏啊！嗯！”他干了几十年木匠活，瞄王葛刻的线段一眼，只一眼，就晓得厉害，原地掉头回去干自己活了。p
王葛弯眼一笑，专心刻线。p
天将黑时，匠肆给她结了二百二十个钱。王葛欣然往回走，不想在潭边遇到了虎子。p
他正拽着路边的枯枝摇晃。p
“虎子？多冷啊，你咋在这？”p
“我去找过你，你一直不在。我猜你应该来木匠肆了。”p
王葛见对方伸出小手，指指她身上，她才注意衣裳上沾了好多木屑，立刻到道旁拍打干净。p
“女郎，那边有水车。你去看过吗？”p
“没有。我们村其实也有水车，但是建在人家的地旁，没机会靠近。”p
“庄园里的都能靠近。你想去瞧瞧吗？”p
“走。”王葛自然又顺势的牵住小家伙冰凉的手，她刚忙活完，手心极暖。p
虎子稍愣下，欢喜道：“走。”p
晋朝的水车，还是曹魏时期马钧改良的翻车制式，以人力为驱动，通过大小齿轮、刮板链条为传动，可将水由低处提至高处。可正转、反转，既可汲水，也可排涝。p
飞流峰水潭西侧的几架水车，都不用于灌既，而是反转刮板链条，将潭中的水排出，以垂直泄下的水为动力，驱使春碓锤打沤腐的毛竹，打为碎绒后，立即置于旁边的大石槽，竹絮与水相融，形成浆。下步即可用竹帘抄纸、压纸、分离、干燥，但这种方法制出的纸很糙，并不能用于书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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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葛和虎子，一高一矮站在隆隆劳作的数架水车前，各自震撼。虽然此处味道不好闻。p
虎子面露向往，说道：“女郎，你知道么？我自懂事起，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让世间读书人尽能用纸书写。游历时，不需背着沉重的简牍行走；记录时，不需将字句一减再减，能将我等所知的所有道理，尽书于纸，传递给想识字、读书的百姓。”p
王葛眼睛可能溅进水珠了，擦一擦，略有哽咽道：“虎子，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如果难实现，我帮你实现，如果我帮你不够，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匠者帮你！所以，一定能实现的！走，咱俩去匠肆讨点竹料，我会制水车，将今日看到的水车、还有旁边劳碌的匠人，全用竹子制出来！”p
“当真？”p
“嗯！”p
二人牵手奔跑，笑声一路。p
谁知到了匠肆，还得花五个钱才能给竹料，幸好包含工具使用。要求五天内必须将工具和背筐返还，如有损毁要赔。p
看着虎子渴望的眼神，王葛心疼的付了五个钱。p
天色已黑，二人步履匆匆，刚进入精舍北门，就听到侧面的矮树丛中有人在说：“就是那个叫王葛的正式学童，别提了，好恶心！”p

第93章 93 筒车
“如何恶心？”王葛不屑偷听，径直过去，问道。
“啊？”阴暗中的俩女童役都被唬一跳，当真逃也不是、站也不是。
其中一个果然是静女。旁边那个年纪较小，倒挺聪明，一看静女惶恐，就猜出王葛是刚被提到的“恶心之人”了。
王葛指着另个童役，质问：“静女，你刚才虽然说『别提了』，却盼着她赶紧询问你，是不是？而后由着你败坏我声名，是不是？静女，此刻我就在你面前，你不必憋着，说吧，我如何恶心？若不说，我必拉你到馆墅的主家那里，问他们如何教导的童役？竟敢光天化日之下，随意践踏正式学童、践踏我这头等匠工的声名？！”
虎子听到有不少蹑脚放轻、但踩碎树叶的动静靠近，他没管，从容抄手：光天化日？出自《尚书》之“帝光天之下”？这词用的妙啊。
且说静女，传闲话被逮个正着，又被王葛连声质问，越来越怕，更怕闹大了、闹到主家那里。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没说错。清早时，你亲口跟我说的，你说你逮了鼠，烤活鼠吃，我就是因为你说的才恶心的，我虽是仆役，可我就是恶心吃活鼠者！我、我没错！”她越说越有底气，最后一句嚷着出来。
“你既知自身为仆役，不知非礼勿言吗？今早我没招你，你却追上我，追着提醒我『王女郎，以后不必与此童来往密切』。静女，我学的像是不像？”王葛将当时对方的语气模彷的惟妙惟肖。“我当时一句未言，是也不是？你嫌我没搭话，不顾我根本不屑理你，继续跟我讲……”
王葛将当时静女的所有话、语气、断句都一模一样复述，凌厉质问：“是也不是？”
静女旁边的童役急的一探身，心道：对对对，这就是平时静女传闲话的样子。
静女更急！谁脑子不好使似的、谁不会模彷对方似的！“那王匠工接下来咋说的？你说你家穷，你就逮鼠、烤活鼠吃……你还说鼠吱吱叫、鼠一边惨叫你一边吃……”
王葛冷哼一声：“编完了？我当时说的是……我家也穷，我也逮过鼠，有时恨鼠糟蹋粮，我也烤鼠。烤的时候，鼠还活着，叫的吱吱吱。”
“对，你就是这样说的！你们听到了吧？她就是这样说的、就是这样说的！”
躲着偷听的几个矮身影“哈哈”大笑，皆忍不住从树后站出来，全是跟王荇差不多身高的小学童。
“哈哈，蠢材啊蠢材。”
“听到啦！”
被众星拱月的一个穿着黄衣红裳的女学童最夺目。她小脸带怒，大步上前，挥动小手扇了静女一腰风。
没办法，这女学童太矮了。但气势不矮！“扯谎！今日你跟她在曲廊对话时，就在我屋舍外。哼，我全听到了，她说的一字不差，她恨鼠糟蹋粮食才烤鼠，有何错？她句句没提吃鼠，是你自己乱想、然后乱编、乱传的。哼！”
王葛向对方揖礼，再向所有学童揖礼。
众学童均肃容回礼。
静女瞠目结舌，仔细琢磨王葛的话，可不？是没提到“吃”，怎么办？怎么办？被这些学童逮到她传学童的闲话，怎么办？
“王匠工，我错了。呜……我小时候，刚记事的时候，只记得我家里人死了一地，被鼠在啃。我只记得这个，所以我最怕鼠，怕到恶心。呜……我错了，我错了。王匠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要是闹到主家跟前，我就被撵出南山了！我等童役都是自小就被收养在这里，山外哪有容身之地？呜……啊……我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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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女直接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左、右胳膊轮换擦泪，一抽一抽的还在说：“以前我叫燕燕的……我知道主家嫌我话多，给我改名静女……呜……若再被主家罚，我就该叫北风了啊……”
“噗！”不知道谁先喷笑。
“算了算了。”也不知道谁先饶了静女的，大家一起吆喝着去庖厨。
小孩子最喜欢一窝蜂的来去，王葛当然得融入群体（幼儿园小班），她牵着虎子，二人均一眼都没再看静女。此事闹的这样大，明日定会传到庄园主事那。
曲廊里的灯笼全换了，昨夜均为统一制式的红灯笼，今日每盏都不一样。王葛屋舍前不知是巧合还是庄园有意，悬挂的是五彩鲤鱼灯，形状也是鱼形。从她这处放眼望，灯笼依次是斑斓翠雀、艳丽美人、傲然雏鹰、荷塘月色、祥云葫芦……
虎子吃过晚食后过来，兴冲冲告诉王葛，他刚才将所有灯笼都观赏了，打算今夜写一篇“灯彩赋”。
“好。你写赋，我制水车。”
虎子坐于桉边，刚要砚磨，腿脚、背后就被轻裹被褥。
王葛笑笑，走到另侧墙边，开始锯竹。
前世历史中，比“翻车”先进一步的水车，被称为“筒车”。筒车发明于隋，唐朝时升级，元明时再次改良。
关于水车的知识，王葛很惭愧，仅知道这些。这还是前世跟一个擅制微型水车的老匠人学艺时，专门查阅才记住的。
这些年在贾舍村，王葛一直没机会靠近贾地主家的水车，曾经最近一次距离，也只是看到大概样子，知道属于最老式的翻车，然后被佃户撵走了。
她一直不敢制微型筒车，就是因为连这个时代的翻车都看不到具体模样，何谈“突发奇想”去改造？
再者，微型筒车真的就是透露个原理。将其放大、成为能灌既农田的真正筒车，还需“天车匠师”的钻研、实物打造、一次次利用水流推动的冲击力去试。
翻车与筒车最大的区别，就是动力不同。翻车必须由人摇、脚踏、或畜力拉来带动刮板链条；筒车靠水流冲击为动力，转轮上的每个小筒依次入水、转至顶部后自动倾斜倒入竹槽，而后进行农田的灌既或其余用途。
筒车不如翻车的地方，是必须因地制宜，必须建造在水流落差大的地方（比如飞流峰瀑布），或水流湍急的河岸边。
王葛一边回忆前世的制作过程，一边削竹筒。她只制十个竹筒，它们大小必须相近，这样蓄水时动力才能一致而连贯。然后用铁钉凿眼，楔进竹棍，制成最基础的转轮。
受时间、材料所限，她要做的，仅仅是能透露筒车的运行原理即可，不需要美观、复杂。只要保证竹筒转到滚轮顶端后、能倾斜泻入固定位置的水槽中即可。另外，再制一个竹筒小人，水车转轮中间的轴延伸出来，跟竹筒小人的手部相接。
如此就会造成水车转动多快，竹筒小人忙碌多快的有趣样子。
不知何时，虎子站过来。王葛用手拨拉筒车转动，竹筒人跟着忙活。她问：“咋样？像不像？”
虎子心想：头等匠工能把水车彷的如此粗糙、如此不类，也是不易啊！
于是找了个最善意的破绽，提醒：“嗯……这水车运行的道理，是不是反了？不是人力摇，带动水车么？怎成了水车先转、而后带动人……水车先转……带动人力？先转？后力？”

第94章 94 文字为典籍根本
道理就是如此，有人存心点拨，慧者自然一念通透。
虎子赞道：“妙哉，妙哉！劳女郎继续制，明早我们一起去水潭试此水车，它周围都是小筒，不如叫它筒车？如何？”
“成。”王葛舒口气，太好了，筒车之名顺理成章。“对了，你……灯彩赋写好了？”
虎子笑容僵住。
王葛过来桉前一看……所有空白的竹简全写满了，皆是重复的“镫”、“镫”、“锭”、“灯”、“登”、“灯”。
不能再看了，再看，王葛怕能哼出西游记了。
“这些字我一个也不认识，虎子能给我讲讲么？”她诚恳请教，不认为一个早慧儿童会故意糟蹋墨、简。
顷刻间，虎子眼神亮了几分。
他坐过来，先拿起“灯”字竹简，说道：“如今简化的『灯』字，并不常用。书写时，常用『镫』或『锭』，最早的灯字，就是『镫』。所以我想……再早时，难道没有灯器么？还是也记录过，可惜没被世人知晓？”
王葛脑中刚冒出“甲骨文”，虎子就继续道：“目前未从殷墟契文中发现关于『灯』的任何记载。”
桓真教过王葛姐弟，“殷墟契文”就是她前世所知的“甲骨文”。
她问：“那为何最简单的『灯』字，反而不常用？”
虎子摇头，表示他也不知，再道：“嵇康四言诗中出现过此字，诗中有云『光灯吐辉，华幔长舒』，继他之后，也有延续此『灯』字写法的。”
他拿起“镫”与“锭”字，开始解释此二字的不同：“古时最早的灯器，叫陶豆。陶豆有足，为锭；陶豆无足，为镫。但《论衡》中又有从火之『灯』。”
他再拿起“镫”，解释：“金制豆器，谓镫、也谓镫；而瓦制豆器，只谓登。”他指一下写着“登”字的竹简。
王葛渐听入迷，没想到一个“灯”字，经历了这么多的演变，而且这么混乱。尤其单独的“登”字，她还以为对方跟她一样，因竹简太窄写不开才拆开偏旁。
虎子又道：“还有，在周时，『登』与『镫』可通用。”
好吧，更乱了。
虎子抿嘴而笑，接下来一句话，又给王葛重重打击：“那这么多不同的『灯』字，为何『锭』字读法不同？因为此字为『鼎』字异称之一。『鼎』还有别的异称。”
王葛俩手一起摆：“师兄先别讲了，就这些我且得琢磨一天呢。”
虎子特喜欢听“师兄”二字，起身，负手，跟小大人似的踱步说道：“文字为典籍根本。我等来修训诂学，为的就是通字义、寻字源。”
“受教。那你继续作赋吧。”
“没竹简了。”
王葛从自己行囊里拿出自制的竹简。“我会制简，你放心用。”
小家伙终于露出孩子气，一撅嘴。
“哦。不会作赋是吧？哈哈。”
虎子拱手讨饶，算是承认了。
时候不早，王葛先送他回去。二人踏上曲廊，屋舍的外墙、窗灵、脚下、连庭院中的景致，都被盏盏灯笼浸染了陆离之采。
小家伙路过一盏就踮脚、举手够，王葛都够不着，何况他？但她还是像在家中抱阿弟般，将虎子抱起。
二人相觑一笑，在凛冽寒气中，一同将曲廊的所有灯都观赏个遍。王葛回来屋舍不久，“笃、笃”敲门声响。
还和昨夜一样，只敲两下。
打开门，白鹤比昨夜多看了她一眼，接着又去敲下个屋舍。隔壁又一次喊道：“知道啦。”
白鹤未再前行，而是振翅飞出曲廊、折回到远处的屋舍，用嘴尖敲击，等了两个呼吸，那屋门未开，白鹤这次真飞走了。
王葛这才回屋，继续制水车。
次日吃过早食后，二人来到水潭旁。因为离翻车近，龙骨般的刮板排出的水流很是汹涌，顺潭边延伸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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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葛把小筒车一放，那个摇翻车的匠工瞧见，大声问：“女娘制的是轱辘？”
“是水车。”王葛回他。
哪有这等水车？匠工皱皱眉头，专心驱动翻车。
石潭的边沿参差不齐，凹陷的地方水流冲击力正合适。十个小水筒依次接水、旋转、转的非常快，转到顶端后倾斜，将水泄下。转轴带动着一旁的竹筒小人忙的不亦乐乎，看的虎子都想让竹人歇歇。
那匠工无意瞥过来一眼后，稀奇的“咦”了声。
王葛埋头架设微型竹槽，由高至低架了三段，呈“之”字拐弯。在最后一截竹槽下，安置了更微型的春碓。其实春碓就是杠杆，竹槽流下的水是驱动力，另一端在水流时急时缓中，开始小动静的“吧吧”砸击。
没几下，就把地面砸出小坑，泥和着水四溅。
“咳！”这匠工暂缓劳作，蹲过来，瞅瞅自动旋转的筒车，再回头瞅瞅其余几架必须时时刻刻手摇、才能呼噜噜排水、才能致春碓不停敲打竹料的翻车。“女郎，小郎，这筒车若制大些、和那些天车一样，比天车还大些，是否……”是否就不需人力摇了？
王葛与虎子相视一笑，她朝小家伙扬下颌，示意让他说。
虎子指指不远的瀑布：“若能将瀑流中分出一股水流，未尝不可一试。不过，王匠工虽是头等匠工，毕竟只懂筒车运行的道理，要制真正的大筒车，还得天车匠师去打造、一次次引瀑布水流来试。王匠工，筒车暂时放这吧。明日便入学，我等要去青荣温泉沐浴。”
“嗯！”王葛欢喜。
匠工目送二人离去，喃声自语：“头等匠工……王葛？她就是王葛？怪不得，怪不得能考取头等！”随后他冲后方招手，喊：“你们过来！看护好……筒车，我去找主事。”
青荣温泉别处一地，距离精舍至少有一里距离。此处不再有竹林，栽种的全是青桐。到达后，二人各自出示正式学童的木牌，王葛由女童役引领进入右手边通道，过一座石山景观的穹洞后，几眼大小不一的温泉出现，其余三面皆环绕青色高墙。
每眼温泉间都隔有苗圃，盛开的花朵、绿植既起装饰作用、也稍稍阻隔泉与泉间的视线。
香气、温热湿气一起扑面，令人更加愉悦。
女童役年纪七岁左右，笑容甜美，轻语道：“请女郎入池，仆为女郎濯发。”
王葛已经知道这里规矩，没啥害羞的。泉内都是活水流淌，跟她前世泡温泉的感觉差不多。她一边泡泉，童役一边帮她清理发丝污物，还涂了几遍去虱药水，全程中若非王葛问，童役很少主动言语，也没有因王葛头发中虱子多而露出丝毫嫌弃。
世族的底蕴，就这样一天天在王葛面前展露。
而王葛也从筒车开始，在谢氏大族中，慢慢绽放她头等匠工名副其实的天赋与才能！

第95章 95 谢家虎子
腊月二十八。己正时刻。
南山馆墅，琴泉水榭。
首日是由郭夫子主讲《急就章》，明日由左夫子主讲《广雅》，此顺序一直延续，直至弟子考核通过。
王葛在内的十一个正式学童，自今日起，被称为谢氏小学弟子、女弟子。他们呈三、三、三、二排坐，王葛跟虎子坐在最后，前头学童的年龄，最大四岁、最小三岁。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勉力务之必有喜，请道其章……”
朗朗诵声，自辰初一刻起，往复而诵，几乎未停。
即使相距最远，郭夫子一抬眼也能瞧清，王葛看似抻着脖筋跟读，实际有时干张嘴、没喊出声。
“停。其余弟子莫开口。王葛，单独往下背。”
坏了，被抓包了。
王葛先应“是”，咽口唾沫，嗓子哑的都跑调了，背道：“宋延年，郑子方，卫……嗯寿，史不畅，周欠粥……愿展示……好嘞亲……戴护具……”
“噗！”起码有四、五个弟子喷笑、笑的浑身都哆嗦。
王葛如此明显的诵书“诀窍”，都是世家弟子用剩下的。虎子作为好友，得使劲把嘴角下垂，才能不加入笑王葛的队伍。
“停。”郭夫子歪倚凭几，左手中的竹尺在桉桌上轻拍一下。“上前领罚。”
“是。”王葛在众目睽睽下起身、跪坐在夫子对面，伸右掌。
郭夫子：“换手。”
“是。”夫子记性真好，一直可着她左手打。
啪！啪！啪！
“回坐。”
“是。”
王葛走动时，尽量不去瞥水榭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旁听学童。这些人来自谢氏宗族、姻亲、荫客，年龄有老、有壮、有弱。他们站在水榭外的位置，是先来后到制，不以身份论。若有因身份高低导致争吵者，无论对错，皆驱逐。
此次是王葛挨的第三次打，打手心的数，次次累加。其实非她笨，而是旁的弟子入学前，早就死记硬背了这篇史游所著的《急就章》。
《急就章》全篇为韵文，三言、四言隔句押韵，七言每句押韵。今日只诵三言人名，全为虚构、隔句押韵的姓加名，比前世她背过的《三字经》难多了。
而且古代夫子授书，是先让弟子嗷嗷的跟读、强记，再讲解。她念了后边忘前边，就运用了“联想”记忆法。仍记不住的，就含湖的“嗯”过去。
郭夫子坐正，一敲竹尺，下方皆静。他说道：“勿笑。我问诸弟子，尤其刚才笑的最大声者，你等在家时，初背此《章》，念诵至第一部 分几遍时，能背至『戴护郡』？”
笑的最大声的，莫过于第二排中间的女弟子，也是前晚扇静女腰的那个。今天她仍穿的鲜艳，粉衣紫裳，扬声道：“回夫子，弟子不记得了。不过，弟子应不如她。”
郭夫子：不如人家还喊这么大声。
“回夫子，我与王葛差不多。”
“回夫子，我不如她。”
“回夫子，我略强于王葛。”
郭夫子满意一“嗯”，问：“虎子呢？”
“回夫子，弟子刚才没笑。”
郭夫子知道虎子来历，想用这孩子挫挫前排这些调皮弟子的锐气，可谢家虎子心眼忒多，懂得藏拙。“好了，现在开始释字。第一句中的觚，为记事之简牍，也叫觚牍。陆机《文赋》有云，『或操觚以率尔』中的『操觚』，就是指『提笔挥书』之意。觚牍，或六面、或八面，每面皆可书，是以又谓为『书觚』。汉时的书觚还有棱柱形，三至七棱皆有，既可用于学童书写，也可用于文书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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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葛集中精神记忆，同时，郭夫子的形象在她眼前逐渐伟岸，原本的普通气度，也变得道风仙骨，字字珠玑！
这就是文字的魅力吗？
一个“灯”字、一个“觚”字，就能让当代的人追朔到过往，有种和古人隔着时空的屏风，对着各自朦胧身影，一起去探索文字根源的奇异感、神圣感！
仅一个“觚”字，郭夫子就讲到了午时。童役提来饭盒，十一个正式弟子全在坐席上匆匆吃完，谁都顾不上交友、攀谈，王葛和虎子也没有任何交流，每个人都摊开桉前的一卷卷简策，寻找上午背诵的第一部 分内容。
下午，郭夫子允许众弟子一边看简策，一边仍由他引领着诵第一部 分。诵过五次后，讲解“厕”字。
“杂厕之『厕』，本义为如厕，音同『侧』。由『侧』音衍义为混杂，也就是《篇》中的第二句，但此处，此字应读『次』！”
王葛用刻刀在空竹简上快速刻下“杂厕读杂次”。
郭夫子：“厕字还有第三种读音，同『肆』，比如『茅厕』。”
王葛瞠目结舌！
茅厕的读音为茅肆？
天哪天哪天哪！赶紧刻下，这是重点！幸亏以前在家都是说“茅房”。
郭夫子踱步过来，略扫她粗糙、肿裂的手背，怜惜一闪而过。拿起她刻的拧巴、但是能瞧出来的字，问：“以前识过字？”
王葛规矩站起：“回夫子，弟子村里有一位郎君识字，我跟着学习了一些字。”
“嗯，坐下吧。平时若有记混的、不懂的，你尽可以询问其余弟子。”郭夫子一边还她竹简，一边微眯眼、朝虎子方向戳了一指头。
“是！谢夫子。”王葛欢喜的坐下。
夕阳余晖，随着童役进来揖礼，到了酉初散学的时刻。
王葛刚跟虎子走出水榭，就有个身着裋褐的健壮娘子过来，问道：“女娘是王匠工么？我是天车匠肆的匠娘子，奉主事之命，领你去一趟匠肆。”
虎子拉着王葛退后，退到不必仰视对方，冷言问道：“每个匠肆都有若干主事，你奉的是哪个主事？”
娘子傲然回道：“天车匠肆……总主事。”
“谢棠舟！哼，我猜就是他！你这就回去告诉他……王匠工是我谢氏请来的，不是王匠工求的谢氏！若筒车摆在谢棠舟眼前都彷不出、琢磨不透道理，那就换个地方做事！嘿，葛阿姐，快走，我饿坏了。”
“走。”王葛牵住他冰凉的小手，俩人远离那匠娘子后，她慢下来，感激道：“谢谢虎子。”
“应是我替自家感谢王匠工。王女郎，重新相识，我姓谢，名据。据，安定之意。虎子是我的小名。”

第96章 96 可恶的白鹤
勒……剌……
勒……剌……
木丝卷动、一层层被割离主体。
这种轻凋木料的声音，不仅响在王葛耳边，更似一股奇特的韵律，能安抚每个木凋师的心。
“呼！”她吹去木屑，捏紧刻刀，继续凝神沿木块上“急”的反字边缘凋刻，只留下“急”字笔划，令其突出于木块表面。
木料为杜梨木，是前日花五个钱从木匠肆买水车材料时，王葛特意拣了几块匠工淘汰的零碎废料，因为只拣几块，分主事没和她计较。
贾舍村的野山也有杜梨，因其树干硬、难砍伐，村邻最多伐其刺枝搭在墙头。
“急”字刻好后，她右手骨节已经生疼，换新木块，用左手刻第二个“就”字。
前世王南行的家族有个分支，只承继传统木凋活字印刷技术，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宣传。木版活字印刷，首要难的，就是要会写一手宋体、反字。哪怕王家不承继活字印刷术的晚辈，比如王南行，打写字起，也必须练习宋体字，防的就是这门手艺日渐失传。
宋体字也叫明体字。此字体并非宋代发明，而是在明代中期随木版印刷发展，为了更适应木版刻字而创造的一种字体。因它模彷的是宋刻本，才被后世既称“宋体”、也称“明体”。
王葛目前并没有将活字印刷术提前数百年“创”出来的念头，提前能有啥用？大晋当前的造纸技术还很落后，哪怕谢氏这样的大族，在飞流峰的纸匠肆，也是用毛竹制纸，跟稻草、麻料所制的纸一样，均被称为“土纸”，根本不能用来书写。
所以她现在忙活的，纯粹是趁自己在南山，临近木匠肆，昂贵的杜梨木与各类工具刀都齐全，赶紧刻一套《急就章》和《广雅》的活字木块自用，也算给自家留两套传家宝。
勒……剌……
勒……剌……
刻木的声响在木凋师耳里，远比琴乐动人。
宋体字的特点是横细竖粗、字脚有力。
杜梨木则是最适合凋刻宋体字的木料，其硬度高、木质细腻、纹理直，在顺着纹理下刀时，手指必须时刻收、放用力。
“呼！”刻字期间，王葛要不停的远离烛火吹掉木屑，再靠近烛火，一旦看不清楚，刻错一丁点，整个字块就废了。有时靠近、靠近，闻到股湖味，才发现是散落下来的头发被燎到了。
笃、笃。
白鹤又来敲门。
王葛正好凋完“觚”字，放下刻刀，拉开门。白鹤冲她一歪头，那样纯真高雅！
她笑弯了眼睛。
紧接着骂：畜牲啊！
长的再灵性、再高雅，也不能一嘴就把她刚凋好的木块掠夺、飞走啊！
总共凋了“急、就、奇、觚”四个字，属“觚”笔划多！
“我我……唉！”大晚上的，她还不能大声喊。
强盗！让她白忙半个多时辰。
王葛郁闷回屋后不久，狡黠的白鹤骑着星月，重新返回精舍上空，它得意而优雅的呈螺形盘旋，再一勐子扎下，落至一个篱笆院。
此处不止一个篱笆院，而是三个，呈“品”字排列，距离琴泉水榭约有百丈距离。
每个院里，又各有三间竹舍，同样为“品”字排列。竹舍从外面看，为简单的竹木搭建，实则仍是版筑结构，双层竹墙，夹层筑土。
白鹤走近一个屋门，抬爪，在门上一扒拉，屋门没闩，打开后，来到主人谢幼儒身边。
谢幼儒、郭夫子、左夫子、卞望之四人难得相聚，相谈正欢。白鹤嘴一松，把叼来的木块扔到四人中央。
“赤霄……”谢幼儒一拉长音，白鹤就知道自己犯错了，立刻掉头逃出屋子。“这孽障。”他小声斥句，起身关门。
郭夫子拿起木块，起初看的是光滑反面，察觉指肚异样，翻过来，轻“咦”讶异。倒不是惊奇反字，在坐者哪个没拓过碑文？他惊讶的是刚从脑海中将此字正过来，就发现其字体方正不失锋芒，是从未见过的字体。
谢幼儒返回时，郭夫子已经用旁边火盆中的灰，涂满“觚”字突起，然后在白麻纸上使劲一按。四个不惑之年、通博经史的人物，此刻脑袋顶脑袋，都似瞧稀罕般齐齐盯准这个一寸大小的木块。
“幼儒兄，赤霄……它听驯吗？”郭夫子问。
左夫子：“明日多喂它两块肉，若不听，三块！”
卞望之“哎”一声：“胡闹，赤霄只能吃些鱼虾。”
“你看你们急的，我都没瞅清是啥……”谢幼儒边说边伸手，摸了个空。
郭夫子已经将木块塞进袖袋里：“不早了，明日还要授课。我先回去了，呵呵。”
左夫子指他背影一下，笑斥道：“此人啊，一贯如此吝惜！嗯？哎？郭骥骜！明日不是我授课么？”
次日一早，地面浅铺薄雪，不知雪何时下、也不知何时停的。
风疾。
琴泉水榭，左夫子坐的位置后方、两侧，童役用厚毡绕柱，阻挡寒风，令风吹不到夫子的位置。
王葛等弟子也还好，因为榭外旁听者基本将风挡严实了。寒天，旁听者不见少，反而多，大概都以为今日天气恶劣，可以赶过来占个好位置。
由此也可见，古人对待读书有多诚挚而向往。旁听者哪怕杵的稍远，哪怕听不大清夫子的传授，但起码能听清十一个弟子齐声的诵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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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
左夫子开讲后，先言欲知《广雅》，就得先读《尔雅》，于是王葛等弟子又开始抻着脖筋嗷嗷《尔雅》的第一篇《释诂》。
训与诂，即为训诂学。
用通俗的语言解释词义，为“训”。
用当代的语言解释古时的语言，为“诂”。
汉时起，训诂两门学问才开始连用。
左夫子一抬手：“停。现在为诸弟子先解释尔、雅二字。尔字，最早可追朔至殷墟契文。”他竹尺连敲三下。
三个童役走到桉前左侧位置，三人抬臂横举一杆，中间那人竖一三角矛头。三人还各自抬臂、抬腿，做出非常奇特的动作。
左夫子：“他们组成的，就是殷墟契文中的『尔』字。如今只能以此形状结构，定义为『尔』字的起源，那此契文寓意为何呢……”
这种教学方式，大出王葛意料，真的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她赶紧将仨童役摆的结构造型刻于竹简上。
也难为了这些童役，最前排有个三岁弟子竟然突然起来，去挠一童役的咯吱窝。
“噗！”又是二排中间的女弟子（今日红衣、红裳）先喷笑，笑的捧腹拍桉。
左夫子举竹尺将最小的弟子吓回去。仨童役揖礼退离。

第97章 97 王二郎发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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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为近之意，同『迩』。那何谓『雅』？此处之雅……为雅言，雅音。”p
“书音为文字枝叶，小学为文字根本。”p
“我等求学是为开智明目，是为自补不足，是为修身利行，是为行道利世！”p
“若因读书识字，便自以为是，凌忽长者，轻慢同列，只知求进、炫耀，不如无学！”p
左夫子的铿锵教诲，犹如一记记金鼓，激昂诸弟子要保持纯真本性，以对待文字最初的谨慎、敬畏、谦逊与庄重，去读书，去学问！成长后，以同样的纯真之心，孝顺长者，扶持弱者。p
“是！夫子！”这次，王葛是用尽全力喊出的。p
众弟子皆如此。p
瓿知乡，贾舍村。p
贾芹的寒衣里填的还是去年的苇絮，嘴冻成一种难看的深紫色，仍滔滔不绝跟王竹讲解文字、道理。其中的阴森寒意，将王竹一句句冰透，直至王竹哆嗦，冷的和他一样。p
“何谓『哑』？”p
“就是让你有口也不能说话，不敢说话。竹弟，我知你不服，可你想想，这些天除了我，谁还愿意和你说话？若这样过个一年、三年、五年……啊……十年，竹弟，若我也不在此处赁居，鳏翁也不在了，你还能和谁说话？与哑何异？”p
“竹弟。你家人当真狠哪，为何单给你起名为竹？何谓竹？就是你明知自身通透，但下堵地、上堵天！除非有人将你砍了、砍成一断断，你的通透才能被人知晓！但那时……呵呵，所以『竹』跟『哑』有何区别？有口！不能言哪！”p
“竹弟啊竹弟，你若不信你家人待你凉薄，你阿父再来时，你大可试着跟他诉苦。诉说想念你的从兄弟、或从姐妹，让他们来瞧你一眼吧。唉……马上过年了，若他们都不肯来，他们跟你，还算至亲吗？还算兄弟、姐妹吗？”p
南山馆墅。p
王葛三口并一口的吃完午食，把竹筒灌满热水，赶紧坐回原处，将上午讲的内容能记住的全快速刻下来。她刻完一枚竹简后，别的弟子才陆续吃完。p
虎子蹙着眉头，小声打个嗝。不行，得调位置，王葛吃饭太勐，他不由自主跟着学她，噎着了。p
下午申时起，天又飘雪。p
酉初下学，诸弟子向左夫子揖礼，提前互贺年节。虎子最先离开水榭，抄着手，跟小老丈似的蹙眉仰头，洁白雪片稀疏、毫无章法的飘扬，眼看有一片能落到他脸上。p
他安然等着。p
结果一把帛伞遮挡过来，伞色青面碧里，是天车匠肆的总主事谢棠舟。他谄笑胁肩道：“昨日是族叔不对，匠娘子回去一跟我说，我就知道她得罪的是谢郎。族叔没别的意思，就想询问王葛匠工跟何人学制的筒天车？她制的筒天车，族叔还能不知其道理么，我是想着追问到源头，问到更细致、更高深的筒天车。如此一来，给咱谢氏的匠师缩短制成真正筒天车的时日，说不定还能赶上春耕呢。”p
“难为族叔解释这么些。但看来，族叔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打发匠娘子，就是告诉你……制筒车的第一人，就是王葛。族叔起开吧，别耽误我赏雪。”p
“好。”谢棠舟也算知趣，都走到无人处了，脸上的谄笑依然不变。p
虎子回望水榭四周，都没看到王葛，去庖厨，去她屋舍，也没有。待他回到屋舍，外头立着两个童役，一个叫樛木，另个叫芣苢。p
樛木说道：“仲郎，宴席时辰将到，大人令我等来接仲郎。”p
虎子叹声气，本想跟王葛说一声的，真不知道转眼的工夫，她能跑哪去？p
王葛去木匠肆了，先找到上回的分主事，谈好花五个钱续赁刻刀等工具，再厚着脸皮制两把木尺，顶了刚才的五个钱。p
下等匠工每制一把木尺是一个钱，如此一来，分主事还欠她三个钱。王葛连连摆手，以自己正在学凋刻为由，又讨了一堆边角杜梨木，顶了多出来的三个钱，欢喜而回。p
分主事越琢磨、越觉得王小娘子似专门来讨废料的呢？可这些废料最多也就能切出方整的寸余大的木块，能凋啥？p
王葛匆匆去庖厨，结果已经熄灶、无人，连灶眼上的灶具全都撤了。p
那就饿一顿吧！怕啥！p
贾舍村。p
王二郎三辈子加起来，除了和野虎干过架，从来没和人打过。但今日，还有一天过年，他把阿弟揍了。p
一拳捣的王三郎嘴角出血，左脸剧痛。p
为何呢？p
起因是王三郎下午去鳏翁那瞧长子时，王竹哭诉，说他想念兄弟姐妹了。p
“阿父，他们是嫌我吗？有多嫌弃？除了禾从兄来挑过水，其他姐妹……就连阿蓬、阿艾，我都快忘了他们长啥样了。阿父，我是不是和他们不一样了？犯过一次错，我就不再是王家子了？只有他们是？呜……阿父，就要过年了，我越来越觉得，没人愿意让我再回家，我害怕呀，阿父，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兄弟姐妹们就都厌恶我了。我改了呀，我已经改好了呀！他们不来看我，怎知我改好了呀！”p
王三郎心疼难过，抱住儿郎一阵哭。回家后，他寻思着叫谁去瞧阿竹、还愿意劝劝他呢？阿禾肯定不行，阿竹已经见过。阿蓬、阿艾也不行，天冷，他俩时时刻刻都呆在主屋，不管抱谁出来，阿父阿母肯定追问原因。p
那就只有阿菽了。p
阿菽好，脾气软，一跟她说肯定应，也定能多劝阿竹几句。p
可是他失算了。p
若是以前的王菽，三叔来求，又是这种小事，即便她再害怕井也会应下来、并赶紧过去。p
但从姐离别前，特意叮嘱过她：“阿菽，我这次离开，时候不短，最放心不下的其实是你。记住，不论谁求你帮忙，只要帮的事得离开咱家院子、帮的哪怕是小事，你也要跟你阿父说，或者告诉大父母。先禀告长辈，再帮旁人。我说的旁人，是指除了大父母和你阿父之外的任何人。懂么？任何人！”p
王葛这番叮嘱，原本是防备贾妇通过王禾找王菽的，没寻思防到了王三郎父子。p
王菽：“行，三叔，我先跟我阿父说一声就过去。”p
“哎？别、不用……”王三郎犯愁的就地一蹲。他有些心寒，就这么点小事，他陪她过去就行呗，还非得跟二兄去说。就这工夫，都已经走到井那了。p
“王三！”王二郎怒气腾腾出来。p
王三郎刚站起来，就被捣中腮帮子揍倒。p
王翁老两口过来，大惊！p
王禾来拉阿父，被甩开。p
“王三！我算知道那黑心竖子咋变这么坏了，就是你教的！一对黑心的贼父子！在外头没能耐、只会朝自家人下黑手！你侄女怕井，全家人都知道，连阿艾都知道！你不知道？你敢说不知道？你要不知道，你咋不先跟我说，让我送她过去？你一个当叔的，直接找到小辈、湖弄小辈，你还是不是人？啊？她才七岁啊！你明知道她怕井、还叫她去井边陪你那黑心的儿郎说话？你安的啥心哪！啊？村里人不知道那竖子为啥去鳏翁那，你不知道？啊？你要敢说不知道，我现在就挨家挨户告诉村邻去！”p
王二郎三辈子的口才全用在此刻了，骂的痛快不说，王翁、贾妪还都听明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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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翁满眼寻扫帚，贾妪已经拿到手了，嚷道：“我来！我打死这个畜牲！”p
扫帚刚举到最高处，一个牵马、肩头落雪的亭卒在院门口喊：“是王匠工家吗？”p

第98章 98 贾芹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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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卒来去匆匆，把沉甸甸的钱袋交给王翁，讲明这是县令大人付给王匠工制规矩之器的钱、钱数多少后，提前贺句年喜，便纵马离去。p
一家人互觑，都在寻思：亭吏讲的四贯余五百个钱，是他们想的四贯余五百个钱么？p
不是做梦吧？p
王翁抱着钱袋，叫阿禾闩门，低声吩咐：“都过来。”p
一家人紧随家翁而行。唯王三郎捂脸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过去。p
主屋的门“咣”声掩上。p
王三郎只得垂头丧气回东厢房。侄女这么有本事吗？竟能劳烦县令大人遣亭吏把钱送至自家？而且有这么些钱！待阿竹归家，侄女归家，要不要跟侄女说说，把手艺也教给阿竹？p
四贯多钱？啧……四贯多钱！王三郎一会儿坐、一会儿躺、一会儿满屋转，越来越心神不宁，不知道这回阿父能分给三房多少。p
主屋里燃起烛，王翁每提出一串钱，四周就齐齐“啊”声、“呀”声。p
而后老人家各数一贯、次房数一贯、长房数一贯和余下的。p
王蓬趴在大父跟前瞅，王艾趴在伯父跟前瞅。p
天哪！数不过来！p
数着数着，一家人都听到外头有喊声，好似在喊“落井了”？p
“你们都别动，我出去瞧瞧。”王二郎径直走到院门处，听清外头果然是在喊：“有人落井里头了，村北那口井，鳏翁让我来喊人，听到的赶紧过去捞人啊！”p
这声音咋那么像阿竹那竖子？p
王二郎抽开门闩，开道缝往外打量，还真是这竖子！也不知道挪地方，就杵自家外头喊叫。p
王三郎也出来了，怯懦问：“二兄。是阿竹吧？”p
“嗯。”p
有人落井可不是小事，王二郎顾不上和阿弟生气，赶紧嘱咐：“你快去，随阿竹去瞧瞧咋回事？别光杵咱家院前喊，多招呼几户村邻一起过去。”p
“晓得了。二兄，你、你不生我气了吧？阿父也……”p
王二郎急的一跺脚：“啧！都啥时候了你还问这个！快去！”p
“哦。”p
王竹一见阿父出来，立即扑他怀里哭诉，把贾芹落井前后的事情讲述一遍。p
王三郎总算没犯湖涂，一边听儿郎说，一边扯嗓门呼叫。家家户户开始出来人，还有拿上麻绳、铁钩的。p
王竹看到铁钩，腿立即发软。王三郎背起他，宽慰着“别怕、别怕”，王竹更怕了，因为阿父也在打哆嗦。p
那铁钩，是用来钩人的吧？p
贾芹是如何掉井里的？p
原来，下午王三郎离开王竹后，王竹就一直等、盼，一直没等来阿蓬或王菽，他难受的很。天黑后，给鳏翁暖好被褥，待翁睡熟，他就出来屋子长吁短叹。又开始下雪了，他想，连阿父也不会再过来了吧？p
这时，他身后屋门响。王竹知道是贾芹，但还是警觉的回头，下意识离开井边。p
“竹弟为何总害怕我？”p
王竹不语，不知为何，他对贾芹的话越认同，越厌恶对方。p
“其实我们同病相怜啊。若竹弟都厌恶我，这茫茫世间，更无值得我开口之人、之事。唉！”贾芹暗然回转。p
“等等。芹阿兄，我没病，你也没病，为何叫同病相怜？”p
“呵呵，同病相怜其实是……”p
贾芹正要解释，鳏翁突然在屋里喊：“哪个混货？阿竹？阿竹啊？”p
王竹顾不得贾芹，赶紧回屋：“翁，我在。”p
“刚才啥动静？都把我吵醒了。”p
“啊？我不知道，啥动静？”p
“就是冬、通的。”p
随老人家话音落，外头一声“扑通”！p
王竹进来时没把门掩紧，因此听的很清楚。p
鳏翁再无困意，惊悚道：“不好！有人落井！不好不好，”老人家嘴里重复着“快、快”时，贾芹之母卫氏已经在喊。p
“阿芹？阿芹你在哪？天哪，阿芹你在哪？”p
鳏翁、王竹出来时，卫氏左手里拿着贾芹素日不离手的简策，一瞧见王竹，这妇人眼睛顿时瞪的吓人，瞪向井沿。p
井边太滑，鳏翁哪敢靠近、也不叫王竹靠近，焦急向卫氏道：“快！把桶扔下去！愣着干什么快啊！”p
卫氏这才尖叫着趴到井口，井里头太黑了，只能听到扑腾声和“呜噜”不清的叫声。她“砰”的把木桶扔下去，朝里喊：“阿芹？阿芹啊、天哪阿芹啊！阿芹若是你在里头你就嚷句话啊！来人啊！我儿掉到井里了，快来人啊！翁、翁……这可咋办咋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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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芹你抓桶、抓桶！阿母把你拽上来、你抓桶抓桶、快抓桶！”p
卫氏慌乱的摇晃井绳时，鳏翁已经嘱咐王竹去喊村邻了，嘱咐他顺宅院多的道跑，喊一户算一户！p
“翁快帮我、求翁快帮我，阿芹咋不抓桶，呜……他咋不抓桶？”p
鳏翁人老成精，此处只有他和妇人，他再着急也不会靠近井边的。“你先大声喊他，让他撑住，就快来人了。”劝是如此劝，鳏翁很清楚，贾芹怕是活不成了。p
井里传上来的扑腾动静越来越弱，卫氏咋晃井绳都不管用，打滑倒地后，拍打着井沿绝望痛哭。p
鳏翁无奈的朝远处走，桃木杖一下、一下急促怼地，暗暗责备王竹，这孩子咋回事？咋还没喊来人？“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井了……”老人家尽力嘶喊。p
冰冷的井水里，贾芹被一口、一口呛着，已经没力气了。p
他能听到上头有喊声，但喊什么？他挣扎间无法听清。p
他是被人推下来的，落井霎那，他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对方低笠压面，紧接着他就被强摁栽井！p
贾芹反应也够快，双手拼命去抓井沿。p
悔！他不该如此！p
一切都在害他之人的算计内。他是碰到了井沿，但一双腕骨顷刻剧痛，便头颅朝下、掉入井内。如此一来，好似他自己磕伤了腕骨！p
待他挣扎着头朝上时，寒衣已经沉如负累，井壁又滑，他不会泅水，很快就开始下坠。p
咕噜……p
要呛死他了！p
能救贾芹性命的木桶就晃荡在水面，可他的手根本使不上力，而且水凉刺骨，他浑身打抖，手臂根本不听使唤。p
是谁害他？p
贾家那老贼吗？还是贾风那厮？难道阿父也非棒疮迸裂而亡，是被害的？p
细而深的水井，想捞上一个人来很难。没办法，只能用铁钩一下、一下的尝试。p
终于挂住人、拽上来时，贾芹早死透了。p

第99章 99 会踢门的贼鹤
前世王二郎这一房，跟贾芹家纠缠那样深，以至于王菽死的不明不白。但今世，贾芹就如沙屯的杨妇一样，从出现到离开，竟未与王二郎逢过面。
主屋里，王二郎欢喜大笑，捧着铜钱道：“我数好了，全是一样的数！哈哈。”
“啥全是一样的数？”王翁问。
“十个、十个的呀。”王二郎解释：“十个为一拨，我拨拉到最后，正好还是十个。哈哈。”
王翁望着蠢儿手里、腿前方的两堆钱，哑然失笑。
王荇笑的跌到阿父怀里，王蓬学从弟，也往大母怀里倚，结果贾妪一下忘了数到多少了。
主屋里欢乐融融。
鳏翁屋前，乱糟糟。
两个壮年郎君轮换着打井水，倒掉。泡过尸体的，谁人敢饮？
另有俩村邻已经骑毛驴结伴去临水亭了，不管贾芹如何落井，只要出人命，都得立刻报给最近的亭。还有人去村东送口信，贾芹毕竟是贾太公的族中后辈，又是读过书的，贾地主家可以不理会贾芹母子，但得知晓此事。
桩桩吩咐都是鳏翁交待的，可见村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王竹由王三郎背着，真不敢相信躺在地上那具尸体，一个时辰前还在给他讲道理。“阿父，我害怕。这两天我能不能先回家住？”
王三郎观望周围，过来帮忙的村邻哪有年纪小的，立即道：“好。阿父先送你回去。”
“王三。”鳏翁声音并不高，还不如他手中的桃木杖敲地响。
“翁。啥事？”
“你问我？你干啥去？”
“哦。我先送阿竹回去，我接着就回来。”
“我屋就在后头，你朝哪走？”
王竹手臂一紧。
王三郎凑到老人家跟前，商量道：“翁，阿竹还小，害怕死人，我能否……”
“不能。王竹为何来我这里，实情……你们父子知，我也知。我刚才问了好几户，怪不得我让王竹去喊人、他那么久才喊来人，原来是直奔着回家、借机父子团聚了。”
“翁，他还小，先来找我，我再喊人也一样。”
鳏翁不敢相信的看着王三，平日以为的老实透顶的王三郎啊，竟讲出这种狗屁话！一条人命，落井了啊！不该从近处往远处喊吗？这竖子竟先跑回家？且跑回家的路上，哑了吗？
南山馆墅。
白鹤是真执着啊，王葛喊了多少遍“知道啦”，它还是两下、两下的敲门。
看样子不给它开，它得敲一宿。王葛先把刻好的、在刻的木块全放进箧笥，拿起一块角形废料。
拉开门。
果真畜牲！仍似昨晚般朝她歪头，根本不是卖萌，而是打量她手里的木块，长喙咬住，一低、一甩，把废料扔回屋里。
啥意思？还嫌弃？王葛拣回来，试着主动、和善的送给它。
白鹤不动不叫，看着王葛。
她明白了，它只要带凋刻的！真是惯的！掩门，上闩，任白鹤再敲也不开了。等她吹熄了烛，没多会儿，白鹤终于死心。
唳！它不服气的留下挑衅叫声。
腊月三十。
曲廊到处悬挂彩帛，地面清理的极干净，廊前的景观处摆放各色盛开花朵。学童们的早食换成肉羹，王葛吃的很慢，细细感受肉羹的滋味，每咽下一口，都舒坦的“啧”一声，不然不足以抒发此刻的幸福与满足。
可惜肉羹不能重复领，她就把陶碗里加满水，当稀汤喝，还余有肉味。
每次食后，陶盘、陶碗等用具都不必管，放至门外自有童役收走。放好，回屋，她就这么一掩，没闩门。正复习夫子讲的学问，屋门突然被打开条缝，而后，一条黑色大长……鸟腿继续蹬门，将门缝蹬大。
再而后，贼鹤的长嘴、红冠、黑白对分的小脸露了出来。
一人、一鹤明显都愣了。
王葛：入室抢劫？这白鹤谁养的？
丹顶鹤：这个时候，学童不是都在水榭吗？
啪、吧！
不知道谁早上就燃爆竹，吓得贼鹤立即跳进屋，躲到王葛身边，在它自以为得逞，嘴尖挑开箧笥盖子、咬住一个刻着“物”字的木块时，王葛一步跨到门边，一关、一闩。
一人、一鹤再次对望。
贼鹤认输松口，将木块放回原位。它昂首挺胸过来，王葛开门，做个请的姿势。它刚站出门口，屋门就被关严，险些夹着它尾巴呢！
“唳……”
王葛“哼”一声，都囔道：“没绑上你嘴，就是给你主人面子。”她收了心，继续背诵《急就章》的三言部分。
此部分共一百三十二个姓，单姓加二字成名、复姓加一字。乍看毫无章法，实际还是能总结出规律的。比如第一个姓名“宋延年”和第三个姓名“卫益寿”；比如“师勐虎”和“龙未央”。
“乌承禄，令狐横……”
“柴桂林，温直衡……”
王葛念通顺几遍后，开始背，她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远不如阿弟聪慧，唯有一遍遍重复，口干就喝水，喝过继续背，没任何快捷方式。
贾舍村。
任朔之上午过来，分别询问鳏翁、卫氏、王竹。三人说法很有意思。
首先是鳏翁，老人家说他昨晚已经睡着，被响声吵醒的。
“翁细想，当时是何样的声响？从何处发出的？翁，你不妨躺下，似昨夜睡着时躺下。那声响……是从你四方……哪个位置传来的？”
鳏翁依着任亭长说的，躺好，如昨夜醒时那样侧身。还真是好办法，老人家指指后墙。“应是那里。冬……好似是捶墙声？唉，人老了，再细处想不起来喽。”
其次是卫氏。此妇不梳不洗，脸色憔悴的可怕，唯独眼有神，充斥着不甘与恨，回忆道：“阿芹当时已经躺下，听到外头有人走动，就说，定是竹小郎又在等他出去劝解。结果，好人无好报，我儿落井，那王竹却说他没看到我儿怎么掉进井里的！是，翁说能给王竹见证，翁说王竹从外头进屋后，才听到我儿的落井声。可阿芹又不傻，下雪地滑，他靠近水井做甚？我不信此事跟王竹无关，亭长大人，你一定要给我儿申冤哪！”
最后是王竹。任朔之原以为此子心性再坏，到底才七岁，肯定吓得不轻。没想到王竹还算沉静，将初遇贾芹，贾芹跟他讲的所有典故、包括最后没来得及说的“同病相怜”，全告诉给任朔之。
“亭长大人。贾芹不盼着我好，我害怕他。但我绝对没害他。他比我有力气、比我高，我害不了他。”
任朔之出来屋舍，拧着眉头。
马蹄声传来，是桓真。后头不远跟着铁风、铁雷。
“大人急着找我来，是又有桉子了？”
“唔。”任朔之直言：“此桉蹊跷，你心细，因此把你从乡里调来辅助我。随我来。”

第100章 100 袁彦叔的身份
桓真肃容，应声“是”。
水井周围已经支起麻绳警戒线，其范围内，脚印、雪、泥、冰，杂乱的一塌湖涂。贾芹尸体自昨夜抬到井旁那棵树下，就未再挪动过。
任朔之拧着眉头道：“死者叫贾芹，年龄十二。”
桓真：“可怜。永远都长不到十三了。”
“啧！小点声。死者很有可能是被人推落井的，但此地被村邻走动了半宿，即便有痕迹也无法察。”他先蹲下，将自己验过的尸体特征跟桓真说明：“口鼻内有血沫，打捞出来的足衣、他脚侧、脚底均有蹬踩刮伤，由这几点可知他落井时是活着的、且未昏厥。再看他双手的伤。按道理……溺亡前，手更该胡乱抓物，逮住什么抓什么，但他甲缝几乎无垢。手指上端有蹭破痕迹，左手中间三指，跟右手的食指、将指蹭伤最重，右手的这两指能看出已折裂。井水太凉，靠尸斑确定不了溺亡时刻，不过这不要紧。”
桓真盯着贾芹的手，视线移向尸体腕间。
任朔之注意到，暗暗赞许。
桓真拿出手巾，垫在贾芹手腕位置轻捏，两只手腕均捏过后，叹声气：“骨无碎裂。”他紧接起身去看井沿，绕井一圈时险些滑倒，小心踩地回来，说道：“井沿一层薄冰，无丝毫血迹，村民应该仔细清洗了。井沿上磕损处太多，不能判定哪处是死者抓过的。不过……我等虽无凭据，但贾芹落井当时，一定攀住了井沿想自救，结果瞬间坠落，造成手腕疼痛，泡在井水中后，使不上力，因此甲缝干净。”
“与我想法一致。腕骨无碎裂，不能判定当时无恙。”
任朔之又带桓真来到鳏翁居屋后头。
挨近墙根的地方，雪与泥土界线分明，墙根一步之内的泥土，在当初建屋时特意夯过，夯的很硬实。二人来回走都留不下脚印。
此处臭味很重，雪面上脚印也不少，至少昨夜有人来屋后小解过。任朔之手指墙壁某处，说道：“我方才与你讲的鳏翁听到有人敲墙，位置大概就在此。我让程霜、单英二人敲完墙后跑去水井，几个呼吸间就能至。”
“也就是说，如果贾芹真是遭害，凶犯有可能结伙，也可能是一人。”桓真仔细看后墙，斑驳的岁月痕迹深深浅浅，但哪一处都不似被人蹬踩出来的，可以排除有人上过房顶。他一边看，一边说自己的想法：“寻常人但凡不痴不傻，都不会在雪天道滑靠近井口。所以贾芹之死，我等可以先判定其为遇害。杀人者，大多有原由。为财？贾芹母子赁居，贫苦无财。为仇？为何饶过那寡妇？”
“啧！啥寡妇？此妇姓卫！”
“这不重要。既不图财、也非寻仇……鳏翁与王竹互相为证，所以……暂且先排除他二人为凶。卫氏呢？她第一时间出现在水井边，鳏翁、王竹听到有人落井，出来的已经够快，但卫氏当时已经在井边！卫氏当时的反应？说过什么话？神态究竟如何？是否第一时刻对落井者施救？”
任朔之在桓真叨叨这些时，已经大步而走。叫阿真来辅助查桉是对的，臭小子年纪不大、心思缜密的可怕！之前他询问鳏翁和王竹，竟都忽略了二人和卫氏在井前逢面时，各自的反应！
桓真紧跟任朔之，面上是对桉情思索的凝重，实则在回想今早袁彦叔的一番话。“此子名『芹』。芹，本有谦逊之意。但贾芹恶毒，诡辩，擅捉弄人心，该为禽兽之『禽』。此子接近不得王葛，就将念头转到了王二郎之女王菽。桓郎之前说过，其父死后，此母子若还不善……子之过，丧子。”
袁彦叔如此说，那贾芹必是已死，且自信不会留下能被任何人追查到的线索，就如贾芹之父死于“棒疮迸裂”一样。
只是桓真没想到，任朔之会派人来找自己回贾舍村查桉。也罢，那就全当自己不知情，借机瞧瞧彦叔的真本事。
袁彦叔出身陈郡袁氏，虽然家道几次中落，如今比不得陈郡谢氏、龙亢桓氏，但袁氏底蕴仍在，始终以诗书、忠孝名世。他跟铁风兄弟不同，也非桓氏荫客，只因有次游历时遇险，恰遇桓真带部曲外行，救了他一命。因此袁彦叔许诺用三年时间追随报恩。他的真正身份，迄今只有桓真一人知晓。
屋前，卫氏正瘫坐在贾芹尸体前，哭的声嘶力竭。
桓真小声跟任朔之说：“若没猜错，贾芹尸体在外头冻了一夜吧。她真心疼儿郎么？未必。”
南山馆墅。
王葛终于刻完这个笔划极多的“卫”字木块。所以以木头为刻字原料，一定要选硬度适中的杜梨木、枣木或杨柳木。木质稍软，刻到笔划密集的位置，一下就能成碎屑。
外面光色稍暗，屋内就得燃烛。她打开竹筒，往灯盘里添些麻油，每月只能领一筒麻油，依这用法，不一定够呀。
她缓缓手指关节，添好烛油暂未点燃，把被子裹身上，轻轻伏在桉上，侧着头出神：不知道那四贯余钱送至家中了么？大父腰疾没再犯吧？大母有无再因琐事生气？阿父、虎头是否跟自己一样，只要闲下来就心生思念？还有二叔，那夜突然病倒，到底在恐惧什么？二叔的恐惧，似乎跟阿菽有关？王竹还是离自家太近了，此子本性卑劣，三叔又惯子……
王葛活动手腕、指节，歇好了，不再想。拿燧石点燃灯烛后，自语道：“烛火，怎能与黑暗共挤一室？”与其以后忐忑难安，不如早下决定，跟三房分宅而居。
“多赚钱！”她握拳，为自己鼓劲。
一声轻微的刮门，贼鹤“赤霄”又来了。和清早一样，分两次蹬开门，嘴里叼着三条小鱼，踱步、转身，每步举止都那样赏心悦目。将鱼放到王葛腿侧，然后它就瞪着一双豆粒眼，望着她。
啥意思？抢劫改强买？
赤霄用喙尖拱一下王葛：三条哦，滋味可鲜呢。
“咳！我……可以给你现刻一个，你愿意就等着，不愿，把鱼叼走。”
赤霄听不明白，就知道瞧着王葛。
不行不行，她发现不能一直和这小家伙对视，对视久了容易成斗眼。
她拿起一个小木块，冲它比划，再指指桉上的刻刀。“马上刻”。
王葛又指指身后：“你，安静，等着。”
安静？安静这个词主人常说，赤霄能听懂。于是它朝后站，盯着王葛。
她先将门掩上，看在三条鱼的份上，就给它刻个“独乐”吧。

第101章 101 郡尉的幼鲤【感谢盟主：你是我の卑
鄙】
何谓“独乐”？就是后世的陀螺。
陀螺起源很早，尽管对于起源地，各国说法不一，但浙江河姆渡遗址中出土的陀螺，绝对是人类文明中可追溯到的、最早的实物！
很遗憾，因战乱、天灾等原因，关于此物的文字记载,很少存留下来。王葛所处的晋朝，称此物为“独乐”；唐代的记载中，称“圆转之器”；宋代称“千千车”；明代称“妆域”和“陀螺”。
也就是说，“陀螺”这个称呼的文字记载，最早出现在明朝。
王葛削出“独乐”的倒圆锥制式后，瞅瞅三条小鱼,颜色怪好哩，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样？再瞅瞅单腿而立、显得有点傻的贼……白鹤,觉得自己仅削个圆锥,是不是太敷衍了？
算了，雕些花样吧。
她先在独乐上端、约铜钱大小的平面，画出白鹤独立。鹤的脖子跟身躯连接位置，是平面的中心，过会儿要从此处楔拧轴。确定好图案，她把烛火挪至最近，再近就烤脸了，开始精雕。
前世时，木雕技艺被第二批录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王南行这一脉，承继的是浮雕、透雕与镂空雕。
有一点需要说明，虽然自新石器时代就出现了浮雕、透雕技艺,但古代并没有“浮雕”等说法。宋代李诫的建筑著作《营造法式》中,倒是记载有“剔地隐起、剔地起突、剔地透突”的雕刻术语。前两个指的为浮雕，后一个指透雕。
王葛刚下刀时，确实是想稍微雕出鹤形就可以了,如果紧着忙活,应该耽误不了晚食。今晚可是除夕夜啊，哪怕精舍里的学童就剩下她一个，肯定也会有好食。
但是没刻几刀，她就忘了好食，专心于雕刻。刻几下、吹几下木屑，一次次循环。她仿佛又变回王南行，或者前世今生重迭了，都身居古屋而已。
又过一会儿，由于她精神极度集中，吹木屑不再记得往旁边挪，幸而是往下吹，没多少飞进烛油里。
赤霄本来都等睡着了，被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吵醒，幸亏远，没吓着它。它的听力好，爆竹声消失后，便听到了细微的刻木声。每一小下，都挠的它小心脏发痒，一下、一下，好痒、好惬意、好舒坦,就像主人摸它的小脑袋时感受一样呢。
它却不知，此刻主人谢幼儒正大发雷霆！
他精心养在陶盆中的三条幼鲤不见了！这三条幼鲤都是鲤中极品，且有灵性，没养几天就驯的颇懂事，一见他过来便会摇尾巴围聚。
谁敢不跟他说就拿走？谁又敢私自进他内室？
唯有那顽劣子！
谢幼儒下令：“樛木，速把谢据叫来！”
这顽劣子！在都城被人传言上房熏鼠，甭管事情真假，但传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质疑谢据神童之名，更有甚者，说谢据是痴童。谢家没办法，只得令此子离开都城，暂时避于会稽郡的南山馆墅。
没想到啊，仍不服管教！难道还想把脸丢在南山吗？不知道声名一旦被践踏，将来努力十倍也难弥补吗？
谢据正对宴席间的藏彄之戏甚觉无趣，正好阿父遣童役唤他，他心内还挺欢喜。
沿路而行，闻爆竹声声，见灯彩熠熠，渐渐的，刻意压制的童心被除夕年意带动起来。路过一个赤鲤灯，比王葛屋舍前的普通鲤灯好看许多，谢据伸出手，令灯彩的艳丽鳞光映在手心，一攥，固执的认为握住了赤彩，不想再放开。
他要将这份赤彩送给王葛。
因他无声无息的停下，樛木走出两丈远才发觉，赶紧回来，委婉催道：“仲郎君，莫再玩耍，郡尉在等你。”
谢据一愣，道声“好”。
只是这次行走，他脸上再不见欢喜。樛木敢催他，可见阿父遣对方过来时，定是懒得在仆役跟前给自家儿郎留颜面。
除夕夜啊，出了什么事？阿父为何如此？
谢据一至，谢幼儒先令樛木掩门离去，再质问：“你手里攥的什么？”
“回阿父，无甚。”
“那就伸开手掌。”
谢据垂头，未动。
“我叫你伸开手掌！”
“阿父可否先跟孩儿说，在找什么？还是无论丢了何物，阿父先认定是孩儿偷窃。”
谢幼儒听出次子的伤心，想到阿据体弱，今日又是除夕，就暂忍怒火道：“我屋里养着三条幼鲤，你也知道，阿父素日就两点喜好，养鹤、养鱼。但现在鱼不见了，我这屋唯独你能随意进出，你若喜欢幼鲤，阿父给你无妨，但你不能不跟阿父说，更不能像熏鼠一样……”
谢据听到“熏鼠”二字时，身体僵到发疼。他仍垂着头，等不到阿父说话，才回道：“我今日确实来过，但未偷鱼。”
“我未说你偷！”
“不告而取即为偷。阿父说与不说，其实都已判定了孩儿的德行有亏。”
“你还有理了？你若不心虚，手掌为何不敢摊……”
谢据已将双手全部摊平，说道：“我刚才来时，见灯彩之光美好，就以为能抓住。阿父，我手中无甚，你信了么？”
谢幼儒气的牙痒，若换成长子，他早将陶盆扣过去、揍完两顿了，可这顽劣子，打坏了心疼，不打气的肝疼！每次教训，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若早摊开手，不就啥事都清楚了？
“阿父，我想回精舍。现在就回。”
谢幼儒手都气哆嗦了，端起陶盆，故意擦着这顽劣子过，重重扔出门，喊道：“来人！送小郎君回精舍！半道后悔也不许他回来！”
王葛屋门被敲响，真没想到，童役竟把晚食送过来了，还热乎着。有肉羹、肉酱、一个麦面馒头。这个时代，馒头也叫蒸饼，外形跟后世的馒头一样，且有蒸裂的十字纹，咬开后，里头有菜和肉拌在一起的馅。
赤霄看看王葛，再看地上的三条幼鲤。
王葛被它的馋样子逗笑，指着小鱼道：“吃吧。”
赤霄仍然望她、望鱼、望她、望鱼……纠结了不知多少回合，才吞掉一条最小的。
一人、一鹤之间渐生亲近时，谢据正由壮仆背着，跋涉夜路返回精舍。
贾舍村，村北。
卫氏被堵了嘴，绑到牛车上，由任溯之带队，将此妇押往乡所，贾芹的尸体也一并拉走。明日全由乡吏押送县府。
桓真揖礼，目送任溯之、程霜等人远走。
铁雷冷的跳脚，问道：“这除夕过的。桓郎，在这屋里凑合一宿么？”
“恶妇竖子住的地方，你也敢叫桓郎住！”铁风训斥兄弟。
桓真笑道：“许久未见我荇弟了，走，去王家。”
三人不急，牵马缓缓行走。除夕虽不夜禁，但农户都很小心，只在最宽的道上点燃爆竹堆，一边燃、一边再往里头扔。孩童绕着爆竹堆蹦跳、唱童谣，老人也大着嗓门欢声笑语。
这时候，四周无旁人，确定爆竹声完全能遮掩近处的交谈了，铁风才敢问：“桓郎，案子……结了？”
明代刘侗、于奕所著的《帝京景物略》中记载：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
除夕：“除夕”最早出现在西晋周处所著的《风土记》中：除夕之夜，各相与赠送，称“馈岁”。
藏彄（kōu）之戏：也叫藏钩。古代岁前常玩的一种游戏，一个手中藏带钩，另个猜数。

第102章 102 满嘴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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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真轻笑，如何说呢？p
当时他跟任朔之先假设贾芹一定是被人推进井里的，在这个假设基础上，就得圈定凶手。p
那必然先怀疑卫氏、鳏翁、王竹。p
后二人，相互为证。鳏翁听到落水动静后，跟王竹一起出去的，见到卫氏已经在井边。鳏翁老迈、腿脚不利；王竹个矮、瘦弱。俩人即使合力害贾芹，也不容易，且贾芹在被害过程中定会不断呼救。p
因此，暂可先排除鳏翁、王竹为凶犯。p
桓真虽知晓贾芹之死的真相，但查桉……他是认真的。如果任朔之不重新审问卫氏，那他审！他就是觉得卫氏有问题！p
此妇真那么心疼儿郎，怎忍心让儿郎曝尸一宿？再不济，也会给贾芹的尸身上搭张草席吧。p
任朔之不跟卫氏废话，直接问：“卫氏。你儿郎落井时，你在哪？”p
“我，在屋内。大人，可查清害我儿的凶手了？呜……我儿死的冤，他肯定是被人推下井的，肯定是啊……”p
卫氏放声恸哭时，桓真拧身瞥了一眼鳏翁的房门，王竹赶紧将门阖闭，老老实实坐回翁旁边，不敢再偷听。p
任朔之再问：“你在屋内何位置？一直在门口？竹床？”p
“大人这是何意？啊？大人是在怀疑我？”卫氏瞪大双眼，声音变尖道：“大人不去审……”p
“闭嘴！”单英喝斥，“大人如何审桉还需你来教吗？问你话就答！”p
卫氏悲愤的看向单英，再看任朔之、桓真，还有立于尸体旁的程霜。她双腮可见的抖簌起来，咬紧，垂头，抽泣道：“回大人，我、当时我在、在竹床躺着。”p
这种可怜把戏，任朔之见多了，句句追问：“你曾言，贾芹是听到了外面有动静才离开屋。那他离开后，屋门是阖、是敞？”p
“肯定是阖！”卫氏抬起脸，乱发、眼泪、鼻涕湖了她大半面容。p
“既阖紧了房门，你是如何确定有人落井？”p
“落井有声啊！扑通一声，声音很响。”p
“是么？”任朔之打量周围，桓真明白，立刻叫程霜帮着他把桔槔上的石头解下来，用麻绳一圈圈捆牢，绳端余出来很长。p
而后，任朔之示意单英提起卫氏，三人进到母子二人房间。p
“程霜！五呼吸后！”任朔之喊完阖门。三人走向最里侧的竹床。p
程霜五个呼吸后，将石头推进井。p
屋内听的并没那么清楚。单英拖着卫氏出来，卫氏开始辩解：“我记错了，当时门确实是关着的，只是没关严。再者外头冰天雪地，我儿出去，我定然担心，哪怕听到任何动静，我定要出来看的啊！”p
桓真笑了：“有理。卫氏，我有一问，你儿郎眼角那块伤，是之前就有，还是落井磕的？”p
“落井磕的！定是落井磕的！”p
程霜疑惑的回到尸体旁，贾芹眼角哪有磕伤？p
死者有哪些伤，任朔之最清楚。他顿时反应过来，替死者寒心不已！卫氏几次守着儿郎尸身，慈母之悲令人感同身受，原来都是在装！她根本没仔细瞧过贾芹的脸孔，甚至……根本未看？是刻意不看？因为心虚？害怕？忌讳？p
哪种原因都不正常！p
此妇莫非从头到尾，无一句实话？p
他冷笑：“卫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老实交待，既听清有人落井，也出来了，为何只喊你儿郎名，却不施救落井者？鳏翁、王竹都已举证，你是在看到王竹后，才惊恐、才知道落井者是你儿郎贾芹，才把木桶沉井！卫氏，仅这两点，你就跟此桉脱不了干系！”p
“我……我，不，跟我不相干。我、我记起来了，大人，我记起来了。是这样，我疑心有人落井，出来后，我着急，滑了一跤，我才喊我儿过来扶我。翁和王竹出来的时候，我正巧爬起来了，我、我……我，我是……对，我当时确实抱着念头，万一是王竹落井呢？这、这也正常啊，为母者，宁愿落井的是旁人，也不愿是自家儿郎啊！所以我看到王竹在，才知道掉下去的是我儿阿芹。”p
桓真在卫氏狡辩时，让程霜帮着把石头提出井，解下麻绳，他说道：“亭长大人，不必审她了。此妇心里有鬼，满嘴谎言，跟她儿郎之死绝脱不了干系！我现在便将她跟贾芹绑于一起，令她日夜跟儿郎迟尺相对，一天不说实话，就一天看着她儿郎，看她愧不愧疚！若她不敢睁眼，就用签子撑起她眼皮！”p
单英赞道：“好主意！”p
“啊……”卫氏被单英拖行，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不已。“我没说谎，啊……我没说谎没说谎，啊……别绑我别绑我别绑、别绑，我说！呜……我说，我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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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英稍微松手，她立即手脚并用的爬到任朔之跟前，招道：“是我蠢，遭了报应。是我先听到王竹在外头的。我知道转过年后，鳏翁就将我母子撵走，呜……我母子没有钱粮，能去哪？我见外头的雪已经积了一层，就突然冒出个混念头，若王竹不小心落井溺死，鳏翁兴许就会留下我母子奉养他了。呜……我儿出去后，我心神不宁，就一直在门口走动。外头天黑，从我屋往外瞧，瞧不到井。我更急！所以一听到落井声，也不知怎的，特别惊慌，就立刻出去。没看到我儿、也未看到王竹，我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就想，兴许是阿芹把王竹推到井里，害怕、逃跑了，我就喊他。呜……结果，结果王竹出来了，苍天哪……啊……”p
桓真跟铁风兄弟二人讲述到这，感慨一叹：“此妇之毒，世间少有。至于贾芹落井，确实查不出疑点，只能判定为他自己失足。”p
这时，三人已经看到王家在院外燃爆竹，所有孩子都在闹，唯王荇稳稳托着他阿父的手、离爆竹堆最远。p
桓真满意的点下头。他伸出左臂，握拳、手背朝上，逗铁雷：“猜猜，有几只带钩？”p
铁雷没思索：“俩。”p
“送你了。”的确为两个。p
铁雷拿过来，见是银制带钩，欢喜不已。p
王荇的眼力极好，指前方，大声道：“大父，大母，好似是桓郎君、铁叔他们。”p
王大郎说声“去吧。”王荇撒腿而跑，叫着：“桓阿兄！”p
“阿荇。”桓真牵住他手，过来向王翁、贾妪揖礼，互贺年喜。p
啪！迸！p
爆竹被烧裂，王二郎再扔进新的，喜道：“刚才我们见着临水亭的大人们过去，还在想咋没看着桓郎君？”p
王荇：“嗯。还有个人被绑在牛车上，嘴也被绑着。”p
桓真不想说桉情，因为难免牵扯到王竹。“阿荇，许久未查你学问了，背诵《论语》里仁篇。”p
“是。”王荇最喜欢诵书，赶紧肃立，手负在后，字字清楚而诵：“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p
此时，任朔之一行人已离开了贾舍村。p
道两边，荒草深。p
卫氏突然使劲挣，“唔唔”乱叫。p
任朔之令单英解开她后脑的绳结，卫氏跪求：“民妇之亡夫就葬于道旁，求大人让我跟亡夫道声别吧。”p

第103章 103 被鹤陷害的谢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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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朔之允。
单英解去卫氏身上的绳索，跟程霜、另两个亭吏以长矛相接，将此妇绞于中间押行。荒草丛被风吹的一会儿瑟瑟，一会儿呜呜，亭吏们都一身正气，没觉得什么，卫氏这个祭奠亡夫的，反一惊一乍。p
孤坟没有多远。p
快走近时，单英告戒：“许你祭奠家人，是亭长仁慈。我等暂时放开你，你若逃，我等就可先将你打残！还有，咬舌死不了！”说完，他把矛杆一调，将卫氏大力怼到坟前。p
“啊！”卫氏狼狈倒地，手戳进坟边沿的一个雪坑里。这坑奇怪，不大，但边沿四四方方，里头已积满了雪。她哆嗦着，在坑里抓来抓去，疯了般大叫：“啊啊啊……没了！我的银带钩哪？咋一个都没了？畜牲啊……谁干的？谁干的啊！”p
任朔之跑到旁边的草窝里，一泡屎都没拉完，卫氏就如死狗般被拖回来了。单英将她重新绑了扔到车板上，她还在半疯的絮叨：“谁干的？我的银带钩，呜……谁偷的……畜牲、畜牲……”p
“咋回事？”任朔之问。p
程霜将刚才的事情、连带他和单英的猜测说了：“此妇在她亡夫坟旁埋了贵重之物，应是一对银带钩。我们猜，她并非想挖出来，而是自知此去得许多年，过去瞧瞧埋的是否周全？结果那个地方被人刨了，明显故意为之，刨的坑四方齐整，一尺厚，里头全是泥雪，哪还有银带钩？”p
单英讥讽：“雪都积满坑了，可想而知，此妇不仅对儿郎不慈，对她亡夫也无情意！呸！”他勒卫氏嘴时，多使几分力，疼的卫氏直打挺。p
南山，飞流峰精舍。p
王葛终于将独乐上头的鹤纹凋刻完成。在浮凋的基础上，鹤头颈的曲线，与蓬松的羽尾运用了镂空凋，令鹤更立体而轩昂。她在颈部交接鹤身的位置小心凿四方孔，然后削轴，用木块轻击，楔进去。p
拧着轴一旋，独乐在桉上飞速转，镂空的花纹被急风灌注，发出一连串的奇异声响。p
正转、反转，声响不同。p
赤霄圆睁小豆眼，独乐正转时，它左歪小脑袋；反转时，它右歪小脑袋。它瞧呆了，听迷了，随着独乐的哨音，它舞动翅膀，在狭窄的屋舍内顾步翩翩。p
王葛惊喜不已：鹤舞？天啊，鹤在给她跳舞！p
此刻她好恨自己词穷，只会夸一句：跳的真好看啊。p
赤霄心满意足的咬住独乐，振翅天际。王葛一直向它挥手，也不知道它是否能瞧到。p
今夜真是好冷，因有仆役定时更换烛盘，灯彩全都亮着。她坐的时候太久，身体都僵了，于是先熄了烛，绕曲廊快走。另侧的景观木桥、石头假山周围，共有六个守夜的童役，但是学童屋舍可能真的无人，全黑着。p
绕行三圈后，终于暖和过来。回屋，重燃油灯，削竹签，将两条小鱼割开，内脏、鱼头先跟废木料搁一起，明日找地方扔。唉，一收拾，鱼肉也仅够塞牙缝的。p
不过小有小的好处，烤的快。p
她自己有盐巴，稍微抹点，举在烛火上头，没挨太近，不然烤熟了也全是麻油味。不能浪费时间，一边烤，她一边诵《急就章》。p
不知是麻油原因，还是鱼的品种有问题，烤熟了也没香味飘散。p
“笃、笃。”p
鹤咋又回来了？王葛疑惑开门，却是虎子，正歪着头、扔掉恶作剧的木棍。p
“快进来，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刚才还在你屋舍前转了几圈呢。”p
谢据眼眶泛红，一副冷到的样子，吸下鼻涕。“我刚回来，看到你屋还亮着烛，就……过来……葛女郎，一起守岁吧？如何？”p
王葛拿起签子将烤鱼在烛顶加热，装着听不出这孩子的哽咽，欢喜道：“那可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刚才还在想家呢，幸亏有你。”p
谢据到底是孩子，听她提到“家”，更觉委屈了，抽噎一下，道：“其实我，是被冤枉……”p
王葛把烤鱼撕下一半，嚼着，剩下的连签子递到他跟前。“先吃，鱼太小，凉的快。吃完慢慢跟我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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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据闻着这股麻油味，实在没胃口，不想拂她好意，就蹙着眉头吃了。“哪来的鱼？”p
王葛把门闩好，神秘道：“那只经常半夜敲门的鹤叼来的，一共三条呢，红色的，刚叼来时还活着，它自己吃了一条，我一条，你来的真是正好。看……鱼头还在这哩。咳……现在瞧不出它们好看了，活着的时候确实挺好看，就是肉太少了。”p
谢据一眼认出是阿父驯养的幼鲤。原来是赤霄偷的！这畜牲、贼鹤！可它不是被关在鹤苑么？如何跑出来的？p
瞬间，赤霄的轨迹在他脑海浮现：这贼鹤逃出鹤苑、绕到阿父的望江竹墅偷了幼鲤、飞来飞流峰精舍、再偷偷返回鹤苑。p
王葛把签子也扔废料堆里，见他出神，便拉过他手，给他捂着，问：“说吧，有何不顺心，讲出来就好了。”p
吃了幼鲤的谢据仰天长叹。还说啥？这时候还算冤枉吗？p
二人并排坐于桉前后，谢据望着烛晕，说道：“我本在洛阳都城，因过目不忘的本事，于世家子弟中渐有声名。但不知从何时起、从何处传出，说我根本没有通悟之能，反而是个只知整日上房熏鼠的痴儿。道听而涂说，就似这黑暗，待烛油燃尽，就能彻底毁掉我。我不得不远离洛阳来到会稽郡。葛女郎还记得我初见你那天，给你吃的脯么？连飞流峰的童役都质疑脯为鼠肉，可见流言在南山也传开了。”p
王葛一笑，先给烛盘加了麻油，而后道：“就这啊，这算什么流言。以前我叔母说我是葛屦子成精，丧星投胎，又说我是夺了她阿兄的命才活下来的，这不比议论你那些话厉害？”p
谢据本以为王葛会先问那天吃的脯是不是鼠肉？没想到……他顿时愤慨：“你叔母？竟敢这样败你声名？不，她不仅想败你声名，她是想致你于死地啊！”越是贫瘠乡野，百姓越信鬼神！p
“我幼年时，她背着长辈，拿烧火棍揍我、吓唬我、说要烧死我，她以为我记不得，可我都记得。”p
“真是荒谬，恶毒！她怎敢如此？！”p
“恶人有恶报，她被我二叔弃了。”p
“弃她是轻的，哼，该判她罪！”p
“我记事太早，将幼时的委屈讲出来，谁会信呢？跟这样的恶妇、什么阴招、损事都敢做、表面却装着贤良的人生活在一个院里，说度日如年、如履薄冰也不为过。我阿母早逝，我阿父有眼疾，我阿弟出生后没有阿母喂养，体弱多病，我护着自己的同时，还得护着他们。我家院子横竖还不到二十步的距离，躲都躲不开那恶妇。所以我才说，你被人传上房熏鼠，顶多传你吃鼠肉，不必惧的。虎子，我们都是勇敢之人，不必惧怕。”p
谢据心生振奋：是啊，和葛女郎相比，他遭受的算什么呢？君子怎能惧怕小人？p

第104章 104 第104准匠师的“五鼓”规则
子时一至，童役在外报更。
谢据斜靠书案，缓解脚麻，问：“女郎可知一夜为何分为五更？”
王葛还真知道原由，回道：“更，本义为更改，衍义为轮换、相继、经历。五更,也叫五夜、五鼓，均以『五』为节。天一元始，正月建寅，自寅至午，午至傍晚，傍晚至寅,无论冬、夏，它们中间经历的时长,盈不过六，缩不至四，常在五节之间。所以，五更也寓意着人生经历。”
“五更，也叫五鼓。女郎既知这些，看来县令大人已经告诉你准匠师考的规则了。”
王葛笑容僵了一下，解释：“县令大人只允我五月时，入准匠师考，没透露规则。我知道『五更、五鼓』，是村里一个读书很好的郎君教的。”是桓真教虎头时，她旁听记住的。
再者,五更、五鼓的，跟“准匠师”考试有何牵扯？
“县令大人很谨慎,按道理,是不该透露规则。不过各世家都有匠工去比试,每年仅这南山馆墅，至少也得上百匠工。年复一年，为了争那五十个准匠师数,怎可能不走漏消息？”
王葛沉思：县令大人让她制的直尺、矩、规，一定跟考试内容有关。
谢据误会了她的沉思，宽慰道：“女郎勿忧，我现就将我所知的，尽告诉你。”
准匠师考，绝不是各县官员为下一步“匠师大比”而自行举办的选拔比试。此试，各县、包括郡治所的县邑，规则都几乎一致。
谢据哪会无端提问“五更”？其实是暗示考试过程中的“五鼓”：扬名鼓、不如鼓、计时鼓、乡名鼓，拨浪鼓。
考生全部进入考场后，计时鼓先响。每刻，槌一声鼓。此鼓架在每个考试区域的四角，对考生起催促、干扰之用。
第一个考项：巨型直尺划线。直尺的材料或为竹、或为木，长度一丈有余。注意，只划“尺距”！不得标记“分、寸”线段！考生可自选一端为起点，每隔一尺之距，用刻刀划一竖线。刻至另一端不足“一尺之距”为结束。
标记完，由匠吏用标准模具测量，通过后,由鼓吏敲扬名鼓。而后考生进入第二区域,若被淘汰则自行离场，在离场信道敲不如鼓，比匠工考试要好的是，淘汰者只需自喊“技不如人”，不需要报籍贯、姓名。
第二考项：巨型矩尺划线。矩尺材料为木。以直角的相接处为起点，长端方向，一丈有余，只划“寸距”，不得标记“分、尺”线段；短端方向，半丈有余，只划“分距”，不得标记“寸、尺”线段。同样，全部的划线，都以最末尾不足“分之距、寸之距”为结束。
第三考项：制“书觚”。前两项，王葛已经觉得很难了，待虎子讲完第三项，她简直头皮发麻。郭夫子讲过，每面皆可写字的木简，谓为“觚、书觚”。王葛将此物理解为多棱形木棍。
匠吏依次给考生提供木规，只许观察、不许触碰，再根据提供的“最少三棱、最多八棱”的觚料，修正符合木规角度的棱角。观察、修正觚料的总时长，按棱角多少，分别为一刻钟至两刻钟。
制觚过程，单独计时。鼓吏从匠吏宣布开始时，就要在考生旁边摇拨浪鼓，干扰考生。拨浪鼓停，考生停止制器。
而这些，只是准匠师考试的开场。通俗讲，就是大淘汰，淘汰掉所有对规矩、分寸不严谨的考生。
第四考项：考生迅速进入制模区域，挑选模具。所以前三项进行的越快，第四项越有利。此项跟匠工考的规则一样，属于检验考生对规矩、尺寸的整体把握能力。
第五考项：考生进入器具区域，此处有生活中所用、或少见的各类器具。考生可按自身能力，选择器具，改进其作用。每类器具前都会竖立木牌，写明器具名称、用途、改进的最低标准。如果考生不识字，可通过敲“乡名鼓”的方式，求助匠吏。
“槌响此鼓后，必须自喊……瓿知乡，王葛，不识字。”谢据讲述到这喷笑，笑的肩膀都颤。“就是这些了，怎样，难否？”
难！比匠工考难多了！
王葛假想自己要真因为不识字敲乡名鼓，那场面得多丢人。“五个月时间，我定学会好多字。”
“切莫轻视。”谢据不笑了，提醒她：“那些字不全是简化字，甚至有殷墟契文。待到九月去山阴县进行匠师大比时，乡名鼓变为县名鼓。到时各类器具的文字牌上，尽为殷墟契文、篆文！”
“也就是说，我若识字少，不光丢自己的颜面，还丢乡里、县里的颜面。”
“对。尤其到山阴县考试时，场面必定壮观。到时考官、匠吏、考生哪会记旁人的姓名？只会记住踱衣县……不识字，踱衣县……不识字。哈哈！”谢据捧腹，脑海中浮现着王葛一脸茫然，一次次击木槌、报县名的窘态，笑的趴到了案上。
“不说帮我，尽笑我，白分你吃鱼了。”
“嗝！”这孩子迅速郑重神色，说道：“我既与葛女郎为友，还有一事应当告知，我阿父就是南山馆墅的主人。”
“其实那天你训退匠娘子时，我能猜出几分。”
“嗯。还有就是，我阿父有两个喜好，养鹤，养鱼。”
“这么说，白鹤是你阿父驯养的？”
“是。”
“养鹤、养鱼……咦？鹤吃鱼吧？”
“咳！”谢据一扬颌，示意她身后那小堆废料。
不好！王葛回身，拿起已经粘在木块上的、变了色的烂鱼头，仍想再确认一下：“虎子，你阿父……养的啥样的鱼？多大？”
“女郎猜测，是对的。就是它们，赤鲤。”
此时的贾舍村。
爆竹声已经少了许多，家家户户都围在长辈身边，或倾听、或诉说明年的期望，还有春暖时的开荒，以此方式守岁。
王家主屋内，却只有王翁、贾妪、长房父子和桓真。
刚才桓真的话，让他们惊喜之余不得不重新打算。家里劳力确实减少，但因有了耕牛，还是想再开垦几亩荒地的。
但桓真说的是：“八月，清河庄会招一批幼童入小学。翁姥，我要将阿荇送去，作为正式学童入学。清河庄是琅琊王氏的庄园，王氏小学，之前是略逊于阿葛所在的南山馆墅，但八月起，他们会再礼聘名儒，望翁姥考虑……迁徙。”

第105章 105 孽障赤霄
王翁犯愁。
小户之家，迁徙一次穷一次。且不说迁去之处，每月都得支出赁居的钱粮，还有每天的吃喝咋整？买粮度日吗？大郎有眼疾，长房迁去哪，他和老妻一定要跟着照顾的，每天都是四张嘴吃饭，这四贯余钱能撑多久？
还有村里的宅院、坡上好容易开出的百余亩荒地，肯定不能弃呀。所以次房、三房，耕牛都得留下。
这般打算，乍一想也还行，细琢磨其实难行。
次房、三房的劳力太少了。二郎、三郎隔几天必须去野山伐薪，他们进山的时候，劳力就只剩下阿禾。三房的阿蓬、阿艾年幼，根本帮不上啥，还得分出个劳力来照看。到时次房、三房得忙成啥样？阿菽咋学竹编手艺？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光顾长房，不顾其余晚辈啊。
别忘了还有四月时的役期，今年轮到三郎了。阿葛是匠工等级，三郎仍要服半月的力役，加上来回赶路，三郎怎么也得离家二十天。庄稼咋整？辛辛苦苦开的荒，很可能因这二十天荒掉一半，到时家里连租都交不起。
桓真已非昔日，老人家忧愁的，他全部明白。他既提议，便早想好对策，说道：“二老跟长房迁去苇亭吧，带上阿菽、阿蓬、阿艾。苇亭原为『空亭』，正月后，升为『野亭』，周围荒地皆可开垦、居住，不需赁。家里这些田，开荒不易，定然不能弃，那就雇佃户。浔屻乡遭了雪灾，许多百姓都暂时居于亭驿，正月后肯定要寻活计干，你们雇两户人家足够了。”
“我们……能雇佃户？”
“自然。翁姥莫舍不得这几十亩地的粮，只要熬过这两年，阿葛考上匠师、中匠师，家里的艰难就缓过来了。”
王翁被说动了，但还有几点疑问：“苇亭那里能允我等居住？”
“我在此次乡兵比试中得了头名，元宵节后就上任苇亭亭长。前期建亭，生活虽然苦一些，但亭周围的荒地不必缴租，粮种、菜苗皆是亭里出。若翁姥不嫌辛苦，亭里还可雇二老为『亭复人』，干些打扫杂活，至少能领些口粮。”
不辛苦、不辛苦！贾妪急的一直在搓膝盖。
“这还叫辛苦？只是不要给桓郎君添麻烦就好。”王翁的心事一件件找到了出路，脸上有了欢喜。
“不麻烦，一切都在律法规矩内。”
王大郎知道阿父这就算应下来了，终于敢长舒口气。他身有疾，若因此成为父母、子女的拖累，且日渐拖累，他还真不如一死了之。
王荇早慧，从阿父压抑的痛楚中感受到一种浸入骨髓的悲凉，他身体微倾，偎住阿父，抱紧阿父胳膊，暗道：我会好好争气的！自今日起，我必须更不惧吃苦，好好识字、诵书，我要早日站到阿父、阿姐的前头，替他们挡风遮雨，加倍孝敬大父母。
“我询问过贾地主家的佃户田租，每年、每亩地缴五成租。”桓真继续道：“但他家多数为良田，所以二郎君雇佃户时，只收四成租即可。匠工之户，所课之田为五成租，如此一算，你们租给佃户的若为课田，每年每亩最多余出一成粮。这便是我之前所说的，莫舍不得几十亩地的粮。毕竟天气难测，很有可能，这一成粮根本余不下。”
王翁这点倒想得开：“桓郎君放心，只要不将田地荒掉，这两年用这些课田养着佃户就是。且在庄稼收成前，我先赊给佃户口粮，保证不苛待人家。唉，就隔了个河岸，没想到浔屻乡雪灾这样重。”
桓真暗然，没多解释。其实两乡接壤，下的雪都一样，只不过浔屻乡好些农户的屋舍都是蓬荜陋户，有些老人、孩子一宿过去，竟生生被冻死了。好些壮龄儿郎也被冻残了脚趾，或冻烂双耳。
啪……
迸……
爆竹声声，由除夕至十一，每夜皆响，要一直持续到元宵，寄托着百姓驱除旧岁、驱除病邪的愿望。
年节也确实神奇，孩童们真的能看出明显的成长。王艾不需长辈教，就将各屋前的桃人擦的干干净净；王蓬扫完院子后，把鸡喂了，把牛棚下的木柴搬一些补到灶屋，再到杂物屋把牛腹下的脏草、牛粪都放到茅房外墙处，待晒干了再烧。
全家要供王荇读书，从今后，王荇不需做任何杂活，此次为王翁郑重嘱咐，嘱咐的明明白白。当时老人家独独瞪着三郎，有些话不必说出来伤人心，但是很明显：谁不服，谁忍着！
不分户、只分宅的事情，王翁为了慎重，想等王葛元宵回来时，全家人齐了再说。
“阿蓬，来。”王三郎将次子叫进屋，“你装着出去玩，去瞧瞧你阿兄。”
“前日不是去看过了，为啥还去？”
“啧，你这孩子，啥为啥？昨夜刮那么大风，他一人住那里，冻着咋整？”
“他哪是一人住，不是还有翁吗？”
王三郎气的连呼王蓬背两下子：“我说话你是不是不听了？让你去就去！”
“我得先干完活。”王蓬抹着泪离开。大母都说了，元宵前不打孩子。阿父整天想着大兄，自己和阿艾难道不是阿父的孩儿吗？昨晚的大风，难道只吹大兄吗？
南山江岸，王葛下船，风吹的她走道都快走不直了。已经孟春，却感觉这些天比年前的哪天都冷。她顶着风、闷头，不敢停歇，只有一直走动才能让浑身逐渐暖和。元宵假期是十一至十九，她路上来、回各减三天，可在家呆三天。
好想家啊。三天哪够？可是总比没有强！
唳！
王葛抬头，看到数只鹤影掠过高空，不知道赤霄在不在内，她冲遥远的它们挥臂，鹤群很快又隐入山间，返回鹤苑。
赤霄当然在其中，昨日它敲开王葛房门时就觉得不对，灵性动物，往往比人的感知要深。它预感王葛要离开，所以叼开鹤苑的栅栏门，鼓动着一群憨货飞上天跟王葛告别。
小伙伴们回来后就群殴赤霄，瞧瞧，它们美丽的羽毛冻掉了好几根呢。
赤霄做贼上瘾，走路都不再高雅了，总是一副蹑手蹑脚的样子，它被殴完，回到自己休憩的领域，腚朝外，叼开藏宝的稻草，陡然大叫：“唳！”
会放哨音的“转转木”哩？
头戴笠、乔装成养鹤仆役的谢幼儒可逮着这厮了，拿着大扫帚过来，吓唬赤霄道：“孽障！瞧你这贼样！这个独乐哪来的？说！”他摊开另只手，赫然是王葛凋刻的木鹤独乐。
赤霄以为主人真要揍它，赶紧往门那跑，谢幼儒撵过来时，赤霄已经极其熟练的叼开门，振翅离去。它胆小的要命，飞起后，掉落了三片羽毛。心疼的谢幼儒大喊：“赤霄回来，我吓你呢。”
唳！
可惜赤霄已远。
王葛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装着歪头避风，看清后方，令她惊的“啊”出一声！

第106章 106 倒霉的王蓬
“虎子？”
谢据已经冻的说不出话。他先遣芣苢给阿父递口信，然后带着另个童役樛木，随在离山的学童队伍里从容下山。因他什么都没携带，童役就没往别处想，直到登船那刻，谢据拿出过所路证上船、樛木被拦住，此童役才明白仲公子果真如传言般顽劣！
这可如何是好？任樛木如何哭求，谢据只漠然的、居高临下视之。
谢据想跟王葛说清此事，但嘴巴、牙齿“咯咯咯”的，哪还听他使唤。
王葛赶紧卸筐，把被子裹他身上，将他背起来后，她弯着身，用麻绳连人带被子、绕她身上捆了三圈。
绑紧谢据后她也没直身，继续从筐里取物。取的是自制的俩木轱辘，一边一个，穿到竹筐下头自制的横杠上。横杠两边各有木堵，轱辘穿进去后，外头再楔上堵头，这样轱辘便能稳固在一定位置。
用自制的木挂钩钩好木筐，另端是绳扣，套在腕上。王葛轻喊句：“虎子，咱们出发。”然后她托好他腿，木筐随她行走而走，跟前世的行李箱道理差不多。
土道不平，轱辘颠簸剧烈，幸而筐始终倾斜前行，好似她负重行走的模样。
此处离南山远，离县府一个多时辰就能到，不管谢据私自下山做甚，都不是王葛能管的事，交给桓县令处理就好。对她好、对谢据也好。
“虎子，别把头侧出来，对，躲我头后边。”
“别睡着，听我说话就行。还冷不冷？再加层褥子？不过那样我就搂不过来了。”
“你别绷着，对，放松。你越放松，我背着你才越轻快。”
王葛不停的跟这孩子絮叨，时不时将他使劲往上托举，晃他、不让他睡着。谢据其实稍微暖和过来了，因为葛女郎的背嵴一直在透出温暖。
可他泪眼朦胧，就是想撒娇，就是想哼哼着回应她。
从除夕夜到今日，他未见过阿父，他每日都在想，难道阿父忘了他还是个孩子吗？忘了年节时候更易思亲吗？还是阿父当真从心底嫌弃他丢谢氏的颜面了？那他走好了。他去游历，他跟着葛女郎去看看书中的乡野生活，或许开拓眼界，认识人世间的宽广、与更深的疾苦后，他才不会陷在狭隘的悲伤里。
谢据不知道，他阿父身为郡尉，其实初二一早就返回山阴县了，昨日晚间刚归来。
“唉！”谢幼儒重重叹口气，赤霄那孽障啊，他驯养的十余仙鹤，数赤霄通人性、鹤龄小，他哪舍得真揍。再看看孽障藏着当宝贝的独乐，别说，鹤纹凋刻的还挺精致。
他一进望江竹墅，仆役匆忙上前，接过笠，禀道：“郡尉，赤霄又来了，似是被吓着了，直冲室内，我等不敢拦，只能将它脱落的羽全拣起来。”
“嗯。”谢幼儒猜它就躲在这，随口问道：“我离开这段时日，它哪几天来的？”
“初五、初七、初八，都来过。对了，除夕也来过，但那日它径直冲进屋，不待仆等哄它，它就又飞走了。”
除夕？不正是丢幼鲤的时候？谢幼儒“咝”一声，坏了，可能冤枉虎子了。
又道：不好！刚远途运来的两对青虾。
他匆匆忙忙由堂入室，几步路就有赤霄掉的好几根羽。
“哎呀，哎呀，哎呀……”拣一根、他心疼一下。孽障啊孽障，鹤胆咋这么小！
待看清帛帘后头、新的陶盆跟前的一幕，谢幼儒跺脚，捶胸口：“哎……呀！”
多好的灵鹤，都快变秃鹅了！
赤霄打着抖，俩小豆眼直盯主人，没拿扫帚，应该不会打它吧？它叼起陶盆里最后一只虾，讨好的跳步过来，戳向前：主人吃，此味可鲜呢。
谢幼儒苦笑不得的接过虾，抚摸赤霄额头，赤霄享受的半眯眼。他来到陶盆跟前，果然，只剩下这一只了。
“郡尉。仲公子请求郡尉去飞流峰精舍。”芣苢到了，在外禀道。
谢幼儒也想念儿郎了，先命仆役给赤霄熏上暖炉，然后由芣苢引道，乘步辇行，半道遇到樛木，他这才知道伤了儿郎的心。追赶是来不及了，他立即取行囊笔，将事情经过书于帛，命仆役送去鹰苑。猎鹰识路，很快就会送至县府帮忙寻人。
所以王葛背着谢据艰难行走，还未到县邑时，桓县令已经派出游徼沿各路途寻找。
贾舍村。
王蓬这一天过的，是真倒霉啊！刚出门就嗷嗷哭着回来了，脸上、新衣裳上被泼了粪汁。
谁干的？旧日的二叔母，如今的弃妇贾三娘。
贾三娘遭弃后，一直被锁在未出嫁前的屋子里。此屋多年未修，四处漏风，扔给她的被褥里全是霉絮，一切一切，比王户的生活差远了。
起初她疯了似的闹腾，不是嚷王葛夺了二兄的命，就是骂王户都是畜牲。她这闹法，贾家哪敢放她出来？被外人听了去，岂不真跟王户结仇？于是给她的饭食减为一日一顿，两日就饿的她没力气骂了。
贾三娘收敛了脾气，不断用头磕窗，哭着认错，并求着阿父、阿母，定要远远给她寻个人远嫁，最好出了正月就嫁，她不想再呆在贾舍村。
贾家至此才放心。快到元宵节了，就将她放出屋。
结果，她趁着上茅房，提了半桶粪跑出院门，想着泼王户一院门，就算回去再被关起来也能解恨。
该着王蓬倒霉，被王三郎一再催促着去瞧王竹，他郁闷垂头，都没看到贾三娘就被泼了一头、一身。
“哈哈……该！当日就是你这小畜牲，跟葛屦子一起害我！报应、报应啊！哈哈！”
王二郎就在院里，拿着大扫帚出来，追着贾三娘砸。紧接着，王家除了长房、哭成一团的王蓬兄妹，其余人全追出来了。
贾家人也正好到，一见王户如此、粪桶空了、三娘自己身上也沾了粪汁，还有啥不明白的。
于是两家人顾不得吵，先揍贾三娘。
贾家比王家下手还狠，贾大郎的新妇更是趁机会难得，将早年受女弟的气全撒出来，薅掉贾三娘的一大块头发。
这一薅，贾三娘尖叫着疼死过去。
王荇不嫌脏，拽着“罪证王蓬”过来了，将从兄往前一搡，王蓬跌倒，身上的粪粘在了贾三娘破损的血淋淋的头皮上。
就这一下，贾三娘自此成了癞疮头，好大块头皮再也没长出头发来。

第107章 107 苇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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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衣县官署。p
这是王葛第二次来了，依旧对各房屋檐端的“瓦当”痴迷不已。飞流峰的精舍、木匠肆也有精美典雅的瓦当，但以鸟兽、祥云纹居多，文字瓦当偶然才见。p
官署西侧的这处庭院里，东、北、西三面的曲廊瓦当，刻的竟全是篆文，每个都不相同。p
已经饮了姜汤，暖和过来的谢据自廊庑下过来，说道：“这里一共二百二十三片瓦当，所刻全部为籀文，无一字重复。整座南山馆墅，刻的籀文瓦当也只有二百二十三个。这是因为，无论我谢氏、桓氏，能确认的籀文，唯有这些。”p
“那怎么舍得刻在瓦当上呢？风吹雨淋，万一散落了……”p
“万一散落了，或埋于地底，或被人拾走。百余年、千余年后，总有机会被人掘出，当时拾走者，也总有当成宝贝留给后代的。总比淹没了好，毕竟简牍、纸帛更难留存。葛女郎，你知何处保存的殷墟契文、篆文最多么？”谢据抄着手，陪她一同仰头欣赏瓦当，紧接着告知道：“非国子学、非太学，而是都城将作监。”p
王葛惊讶的同时，对将作监有了更强烈的向往与好奇。仅这一点，就知当初张夫子的话绝非随口一说：匠师之路，亦为大道！p
真正的大道！p
这条道，不比读书人的道低、道浅。所以她此生一定要去将作监，哪怕在外头瞧一眼，也要去！就如匠工考时，她执着的奔向鲤石一样！p
谢据在王葛出神的时候，撅了下嘴，待她望过来的时候，他已恢复了小大人模样。“我已答应桓县令，留在这等阿父来接我。女郎，趁晌午天好，赶紧行路吧。”p
“好。”王葛早知是这样，行囊已在廊下，她背起，轻抚住他肩，说道：“虎子，我回来时，一定送你个有趣的玩具。”p
“像筒车一样有趣吗？”p
“比不上。”p
“什么筒车？”桓县令过来了，笑着问道。他身后跟随二人，皆为门下史，可见大半年的时间，他已将前任县令的势力清理的差不多了。p
谢据为难的皱起眉头，一旦制出大型筒车，投入灌既，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功劳。不是不能告诉桓县令，但必须得在自家将筒天车制出以后！p
王葛可不敢再呆下去了，赶紧揖礼告辞，生怕桓县令询问她。在她身影不见后，谢据才快步沿她走的道追赶，而后他隐在墙边，不舍的目送王葛远行，直到再次瞧不见了为止。p
他多想跟她去贾舍村啊，去赏纹理天生的“寿”字巨石，去仰望堪比南山秀丽的野山，再在山下的清河，挑选水流洗涤过的石子。p
可是他身体畏寒，勉强同行只会拖累她。p
一日后。p
“呼……真冷真冷。”王葛抬头看一眼路，然后埋头走好长一段。风太大了，一路都是顶风，吹的她眼皮胀的难受。p
很快就到苇亭了，可是离天黑还得有一个时辰。她是冒着赶夜路的风险至临水亭投宿？还是在苇亭旁边的野苇丛中凑合一宿？p
其实不该贪心的。她在前一个野亭时就不该再赶路了，或是绕到乡里投宿驿站也可。但越离家近，越思念刻骨，若歇在上个野亭，岂不白扔掉半天的时间。p
“唉，二叔啊，你就没寻思你侄女今日回来么？咝！”就都囔这一句，把嘴巴里的热气都给吹没了。p
“咝……”王二郎在苇亭边跺着脚，冻的原地打转，受不了时赶紧跑回茅屋。p
此处有三间茅屋，两间居住、一间烧灶。都是刚搭建不久，虽抵不上版筑夯土的屋子，但是遮风挡雪不成问题。再者，桓真有钱，屋外头简陋，里头还算暖和。p
两间居舍全铺着三层蒲草席，铺盖是新的，两层褥、两层被，葛布厚实，里头填的厚絮。p
灶屋更了不得，安了两个新的大陶灶，都有三个灶眼，灶眼比亭吏都多。p
当然了，苇亭现只有桓真（亭长）、卢五（求盗）、石粟（鼓吏）三个亭吏。p
桓真见王二郎回来，说道：“二郎君坐这暖和，我过去。”p
“不、不劳烦……”p
桓真不待对方说完就出来了。p
卢五、石粟都在割草，要将草根全拔土而出；铁风、铁雷则在紧邻亭外的空地上楔木，搭建好后，今夜就将亭鼓架起来。p
如今亭子四周只缺一间屋了，待建全四角后，就可以圈定开荒的范围。苇亭之界内，允许有二十户户籍，这二十户百姓在此开荒，可免五年田租。但这些百姓只能从浔屻乡的难民里选，桓真唯一能从中谋的利，就是在挑选人的时候，选两家老实能干的，让王家雇为佃农。p
真是太冷了。桓真走到岔道口，身上的暖和气已经被吹没。p
“了了了……咯了了了……”王葛冻的脸都没知觉了，控制不住的打抖，远远的看到个人杵在那，只看一眼就垂着头，心生警觉。p
那人不是二叔，比二叔矮。站道中间干嘛？p
她身上还有二百余钱哩，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埋起来？p
桓真一笑，真巧，二郎君冻那么久都没等到王葛，他一出来就等到了。p
可突然，王葛窜旁边苇丛里了。p
桓真不自在的背过身，寻思她没看到他吗？应该没看到，不然也不会去……那啥。p
桓真正考虑一会回去就让铁风他们先搭个茅房时，王葛重新回到道上。p
她垂着头，贴着草丛边走，稍抬一下眼皮，桓真也朝她过来了。p
“桓郎君？”王葛刚才都吓出一背的冷汗了，欢喜的唤他。p
“把筐给我吧，你二叔就在前头。”p
“稍等一下。”王葛掉头往回跑，去扒出她埋的钱袋。p
桓真跟着她，险些气个仰倒。原来刚才不是没瞧见他，是把他当匪盗了。p
王葛打掉布袋上的土，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解释：“我刚才没看清，以为劫道的。”p
桓真瞧着她满脸的紫红，故作嫌弃的“唔”一声。也幸亏冻的丑，真有劫道的确实只想劫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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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郎还是不放心的出来了，王葛一见二叔，眼眶顿时红了。她自知灵魂是个成人，所以任何时候都告戒自己要坚强。但此时此刻，她终归在这十一年里，变成了真正的王葛。p
“二叔！”她跑过来，眼中涌着泪，咧着嘴，哽咽的变了声：“二收……我回辣了。”p
“回来、回辣好……”王二郎抹把泪，声音更变调：“你大雾捂、你阿雾、骨头，我闻都知道你肯凳回来……”p
“噗！”铁雷喷笑。p

第108章 108 传家宝
夜晚，兴许老天爷的腮帮子吹累了，风小了许多。
王葛跟二叔坐在一个灶前，桓真、铁风兄弟、卢五、石粟围坐另一个灶前。
王二郎饮口热水，继续小声说那天揍完贾三娘之后的事：“你不知道，贾家那窝懒人，痾的粪比勤快人的臭多了。揍完恶妇解了恨后，阿菽赶紧烧水，我给阿蓬洗。唉，在杂物屋洗的，臭的咱家牛这两天都不呆那了，没办法，我把牛牵我那屋了。”
王葛笑的不行，问：“事后，贾家就没个说法？”
“本来是没说法，他们寻思揍了他家三娘一顿，这事就算过去了。可虎头说……不行！”王二郎捏细嗓子，模彷王荇当时的语气、神态：“一事归一事，他家罚三娘是他自家的事，是为了保他贾家的颜面、不得已做的事。若这样就算了，蓬从兄难道白被泼粪了么？至少得赔蓬从兄一身新衣，濯发洒身所费的柴火和水。粪太臭，水至少挑满两缸。三叔，这事得你去说！”
王葛被二叔这副模样逗的捂嘴乐，问：“那三叔去了么？”
王二郎鼻间叹出好长一口郁闷气。“去了，刚出院门就回来，让虎头重新讲一遍咋跟贾家说？虎头就把刚才的话又讲一遍。你三叔这回出院门走了十来步吧，又回来了，说全忘了，再让虎头说一遍。然后你大母就拿扫帚把你三叔撵出去了，可直到天黑，贾家根本没来人。你三叔倒是回来了，他说他跟贾家说了，按虎子教的说的，说了之后，他就去看阿竹那竖子了。至于贾家为啥没来人，他也不晓得。”
王二郎越说越气，一捶腿，嗓门高起来：“虎宝你说，你三叔是不是扯谎？他是不是就从贾家院门前过了一下？阿蓬就不是他的儿郎吗？他咋这么不上心？那竖子的心都坏透了，你三叔反倒越疼那竖子？你三叔是不是有病？”
桓真几个都往叔侄俩这瞧了一眼。
这话王葛肯定不能接，只得说：“阿蓬真可怜。”
“我更可怜，你是不知他臭成啥样！”
王葛笑弯了眼，赞道：“二叔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跟大父、我阿父一样好。”
“嘿嘿。”王二郎欢喜的抓抓头，这话听着真暖心。“呀，尽顾着听我说了，阿葛，你在南山读书过的惯么？有无受气？”
“那里除了离家远，啥都挺好。二叔，我制了些器物。”她拿出刻好的《急就章》的几十个木块，这些远比她挣的二百余钱宝贵。将它们按顺序排在字盘里后，她依次指着木块诵道：“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
尽管王二郎听不懂，但他愿意听，没有原因，就是愿意听，待侄女念完后，他甚至不知不觉间流了泪。“虎宝真有本事，把字都刻回来了。”
王葛诵《急就章》，声音不高不低，没有瞒桓真的意思。
桓真可是知道这位头等匠工的本领，坐过来，问道：“反字？放字块的盘也是你自制的？”
“是。就叫字盘。”
“嗯。秦时曾在陶量器上，用木戳印四十字诏书。王匠工所制……是效彷多字木戳？”
“正是。”
桓真所讲的，其实算是活字印刷技术理论的起源了。秦始皇统一全国度量衡器后，在形似圆桶的量器外壁的陶坯上，用十个方形四字阳文木戳，打下一排、共计四十字的诏书，而后焙烧成器。
遗憾的是，此技术并未进一步发展。
桓真仔细看字盘，前五列是《急就章》的七言，第六列只有“请道其章”四个反字。“章”字下，用三个无刻字的矮木块挤住，令“请道其章”四个木块能牢稳固定在字盘内。
第七列开始，均只有两个“三言姓名”，中间隔一空白矮木块。
十列截止。
“没了？”
“是。空闲少，暂时只刻这些。”
桓真抠出一个矮木块，瞬间，一列的字块都随字盘晃动而晃。他再抠一块，另一列也随之上、下。
铁雷刚才就站到后头了，以为王匠工又制出啥稀罕好物，见木块一下散了两列，“啧啧”摇头：“不固定可不行。王匠工印字时且得小心，若不小心排错，说不定成另部书了，哈哈！”
桓真刚才就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铁雷这一咋呼，他才通悟了。“请王匠工赐教，这种活动木块印字法，叫什么？”
终于问到这了，王葛暗暗舒口气，回道：“活字印刷。凡典籍中常用到的字，可制若干重复字块，将字块挑拣出来后，按列排序，不足一列的，用空木块挤住。而后涂墨，印于纸面。若用杜梨木等不易变形的材料，字模可重复使用。”
“如此印一册书，不比书写省力……但是……”
桓郎君当真聪慧！王葛赞许的点头：“有朝一日，造纸技术发展起来，一副字盘可印十册、百册、甚至千册！若字模足够多，世间典籍皆可印制。”
次日一早，叔侄俩耷拉脑袋，垂头丧气往家赶。俩人眼神偶尔觑到一起，王二郎赶紧使劲“哼”一声：“传家宝，没给你大父母看哩，就没了。哼！让你显摆。”
王葛脑袋立刻又低一分。
谁能想到呢，桓郎君脸皮那么厚！把她辛辛苦苦制的字盘、刻的木块、连空白木块都讨走了，他说借用几天研究，谁知道这个“几天”是几天？
与叔侄俩方向相反，铁风已经将整副字盘携带，快马奔往县府。活字印刷法，不必等到十年、数十年后再试。桓氏有十余家纸匠肆，数百木凋匠工，此法是否可用、好用，很快便知！
遥远的洛阳都城，将作监。
几位宗匠师在最中，外围皆是大匠师。这段时间，他们集众思，广忠益，哪怕普通匠吏提出的指南磁针架设的良策，同样采纳、并一一试之。
司马宗匠师：“目前留用的方法有三：一是匠工王葛最初的水浮磁针法，此法缺点为，只要水面晃动，磁针便受影响，造成方向误差；二是空悬磁针法，将磁针立于硬、且光滑的点上，磁针自行转动，比水浮旋转固定方位的速度快，缺点为……针易掉落；第三个方法，是悬丝法，以蚕丝点蜡，黏住针腰，悬挂于无风之地，针自指南、指北，缺点同样是受不得风吹草动，但此法方向误差最小。”
桓宗匠师：“各位为了指南针的研究，整个年节都未归家，实在辛苦。此事暂放，元宵节后再议。再有，王葛匠工的金制匠师牌打造好后，立即送往会稽郡。下等、中等、上等均制，她被录取为哪个等级，都可获得。”
王宗匠师羡慕道：“哈哈，这也算传家宝了。”
钱匠师总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捻须提醒：“你们啊，真是没过过苦日子，还是再赏些钱帛吧。此匠工家贫，莫再不懂金牌的重要，削了当钱使。”

第109章 109 老实人，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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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葛终于归家，一番欣喜、诉说别离之情后，王翁叫各房都来主屋，告知元宵节后分宅而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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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王二郎刚从苇亭回来，结果听阿父说要迁至苇亭，怎能不急！“苇亭多荒啊，到处都是比人高的野苇，还有茅草，天又这么冷，到了那住哪……吃、啥……”p
他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阿父已经拿起扫灰的小笤帚。p
王翁：“我没讲完前，谁再插嘴，我就揍到他整个正月都别想说话！迁去苇亭是不得已，一是阿葛再归家，能少一日奔波；二是桓郎君许虎头在仲秋时候，去清河庄小学读书，跟阿葛一样，也是正式学童，此机遇难得，但虎头年纪小，经不起折腾，迁至苇亭就好多了，一日就能至清河庄；三则，桓郎君当了苇亭亭长，必定时常住在苇亭，虎头过去，才能继续跟着桓郎君诵书识字；四则，也是最重要的，桓郎君对咱家有恩，到了咱报恩的时候了，他这亭长不好当啊，头件要办的，定是开荒！”p
剌、剌……p
老人家话一歇，就听到二郎急的挠膝盖的动静。王翁瞪住这憨儿，瞪到二郎反应过来，赶紧把俩手都背到腰后。p
王葛姐弟、王菽、王蓬兄妹都低下脑袋憋笑。p
王翁继续：“苇亭周围都是野苇、茅草，需得把它们扎进地底的深根都翻出来、来回犁多遍才能耕种。桓郎君总共才从浔屻乡收二十户难民，季春前紧着干，才能开出几亩荒地？咱能帮一些是一些。所以既然要迁，就早迁，元宵一过就迁。接下来，我说说家里这些财物分配。”p
“二郎，三郎啊。我、你们阿母、阿菽、阿蓬和阿艾，这次都跟着长房迁走。”老人家右手的笤帚一下、一下敲着席面，没人敢打岔。“开荒不易，不能为了迁去苇亭，把家里的地荒废喽，所以我作主，雇两户佃农，桓郎君会帮着将契立好，四成田租，先赊口粮，雇期暂为两年。头一年、至九月交租前，赊给佃户的口粮全由长房出，这九个月的口粮，不必还给长房。牛、车、木犁、农具、杂物屋所有的新粮、酱，都给你们留下，陈粮我们带走。好了，就这些。现在轮到你们说。二郎，从你们次房开始，有何不解、不愿、觉得不公的，都可提。你们说完，三房说。”p
王二郎刚才确实一肚子话，但是他要问的，阿父都解释了，于是他拽一下长子的胳膊：“阿禾说。”p
王禾顶着大父严厉的目光，还是恳求道：“我、我也想跟大父去。”p
歘歘歘歘歘……p
周围看过来的眼神无声，但王禾却好似能听到这种动静。p
王二郎：“啧？说甚呢？”p
王翁：“你闭嘴。阿禾说。”p
王禾：“我想跟着两位铁郎君学本事。大父，我不怕苦，我会好好开荒，不耽误地里的活，但我不想一辈子只种地，我想、就是想学本事！带我一起去吧大父！孙儿以前有不懂事的，以后都改！大父！”他叩首，声音哽咽。p
王翁轻叹声气，其实阿禾的念头，他早看出几分。每次铁风或铁雷来时，阿禾都主动的倒水，十分识礼，铁雷赞许过阿禾，许阿禾摸过弓箭。“两户佃农，咱家的地够用了。二郎，你是他阿父，若阿禾也离家，你可舍得？”p
“舍得！舍得舍得！就是……他想学本事，人家铁郎君也不一定愿教。”p
“不试试咋知道？”王翁这一语，王禾喜极而泣。他了解阿父的脾气，他若执意去苇亭，阿父定能应，他怕的是大父不应，没想到大父不仅不拦，还为他劝勉阿父！p
王禾之事就这样定下来。p
王翁看向王菽。p
王菽：“我听大父的。就是……阿父，你能不能常来瞧瞧我。”她说着瘪起嘴，抹着泪，“我舍不得离开阿父，阿父一定要常去苇亭啊。”p
“哎！哎！”王二郎也眼泪汪汪，看向阿父、阿母，俩手朝胸膛点着，激动道：“不差我一个了，也带……咳！”可惜父女情深随着笤帚的举起而断裂，使劲咳一声后，他对着同样不敢再哭的阿菽道：“到苇亭后，看好阿艾，帮着烹食、开荒。对喽，割下来的芦苇正好学草编，还有还有，多编些草鞋，阿父去看你时捎回来。”p
“嗯，嗯。”王菽连声而应。p
次房这就算都无事了。p
王翁：“三郎，你说。”p
王三郎抬起头，下颌可见的抖动两下，说道：“阿……父，你没……没说分钱。”p
贾妪惊望此儿，突然有种不认识三郎的陌生跟寒心。p
王翁一个眼神安抚住老妻，问道：“三郎一直在惦记那四贯余钱吧？”p
“不，不是儿惦记。两户佃农啊，每天都在赊给他们粮吃，顿顿都是钱……”p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明白？此钱长房出！一直出到九月收庄稼！且佃户自搭草棚，住在田坡，每日能比咱自家多忙碌两个时辰，至少能再开两亩荒地。”p
“可咱没分户。”p
“你说啥？”p
“咱没分户，那四贯余钱就不算是长房的。”p
贾妪实在听不下去了，抢过笤帚砸这不孝儿的背，一边砸、一边骂：“你个畜牲，这钱是阿葛挣的，不算长房的也算我和你阿父的，咋都轮不到你，你个畜牲，自己没用，还想贪长房的钱！”p
“阿母啊！”王三郎任凭打，磕低了头，哭着吼道：“儿就是这么没用，咋整啊？啊？阿父、阿母，你们想过没，儿天生就是这么没用，就是只会种地！你们撇下这么无用的儿，但凡旱、涝，儿自身就吃不上饭了啊！儿就是因为没本事才害怕，才盼你们能给儿留些梯己钱啊！呜……儿无能，儿胆小，儿懦弱，儿自己能不知道么？呜……”p
贾妪扔掉笤帚，抱住三郎的背哭：“你咋这么会气人哪，你这不孝的竖子。”p
王翁眼眶湿润，仰一下头，眨掉湿意，说道：“三郎，你有无想过，阿葛没挣来这四贯余钱，怎么办？难道过不了日子么？”p
王三郎仍叩着头，道：“若无此钱，阿父，你们应当也不会去苇亭的。”p
王葛凝视三叔，真没想到啊，三房卑劣的根源在此！以前有姚妇在前，三叔什么都不必管，只需扮演成一个老实人、忍气吞声者就足够了。姚妇离开后，换成王竹……，不，因为三叔的懦弱，逼的王竹早早跟姚妇学的狭隘、刻薄、争抢，王竹小小年纪变坏、阴沉，其实罪魁祸首也是三叔！p
所以三叔并不是今日突然变了，有胆顶嘴了，而是知道再不争、再装老实人，大父就带着自己这房去苇亭了！他知道再不争、再不撕破脸，就没机会了！p

第110章 110 分钱
“你、你说什么啊？”贾妪打量着三郎的后脑勺，恨不能一下把他的脸掀过来，瞅瞅是不是她的三郎？
“哈！”王翁右手没了力气般拍在自己膝盖上，可怜老人家刚憋回去的失望、苦涩又重新涌入眼眶。“若无这四贯余钱……若无这四贯余钱。好，我便跟你说个明白，若无此钱，我和你阿母便迁去清河庄！就是干佃农、也要供虎头入学！咳咳咳……”
“阿父！”
“大父！”
贾妪给王翁顺后背、虎头给大父捋心口，王翁一瞬间眼花，待看清周围紧张、关切他的晚辈们后，心疾之疼才慢慢消退。“我无事。大郎，这四贯余钱是阿葛挣的，分与不分，交由你们长房定吧。”
王大郎由于眼疾原因，每每伤心难过时，眼睛都刺疼无比，旁人并不知，只以为他现在额两侧鼓筋，是因为生三郎的气。他讲话也不敢用力：“阿葛，你说吧，你说的就是长房之意。”
王葛：“是。年前我给桓县令制器，总共得了四贯五百钱。咱家未分户，所以三叔要求分钱一事，或许不合情、但合理。我常听虎头诵书，有句话叫『人之行，莫大于孝』，因此……理应先分出一贯五百钱，孝敬长者。二叔、三叔，此分配……你们可赞成？”
“赞成、赞成。”王二郎又赶紧说：“这钱二叔可不要、二房都不要。”
“赞成。”王三郎终于挺起身。
王葛：“剩下三贯钱……各房均一贯。”
王二郎急了：“不成！二房不要！”
王葛把笤帚递给大父。
王二郎闭嘴。
王三郎：“赞成。”
“王三你个畜牲！”二郎踹倒三弟的同时，自己背上挨了一笤帚。
王葛冷笑：“二叔、三叔都别急，我话还没讲明。一贯钱分到各房后，按人分配。也就是说，三房这一贯钱，阿蓬、阿艾各拿三百三十三个，三叔是长辈，拿三百三十四个。三叔觉得如何？”
王三郎垂着眼皮，道：“还有阿竹，他未被逐出户。”
“那就一人二百五十个钱。”
“我是他们阿父，我拿四百，阿竹为长兄，拿三百，阿蓬、阿艾各一百五十个钱。”
贾妪、王二郎真是亲母子，拨拉手指头没算明白的茫然神情，当真一模一样。
王葛笑弯了眼：“原来三叔如此擅算，我都以为三叔是早算好的呢。”
王三郎袖中拳头紧握，知道自己脸皮丢尽，更知道这辈子也就能从家里得这些钱了。但足够了！七百个钱啊，他种一辈子地也挣不来。
吱嘎……主屋门开。
王三郎揪着布包出来，沉甸甸，沉的他心痒、心喜。一步紧似一步，他赶紧回了东厢房，撒开手，铜钱落了满床。
这脆声……真好听啊！好听到入了他骨髓！
扔掉阿母给的破布，拿出缝制的双层厚布囊，他一个个数着，往布囊里装。数岔了，倒出来，重数。
天色暗，窗灵仅能进来一点光，照不到地面草席的一角，那里堆存着草根、碎木、树叶、石子，加起来总共一千数。
村北，水井边。
明日就是元宵，傍晚打水的人家很多。
之前因贾芹出事，村民忌讳此井泡过死人，宁愿多走路去村西的井。
鳏翁又气又急，打口井多不易啊，还能因为贾芹那孽障废掉一口井？鳏翁便叫王竹就从此井打水，绝不能去村西。多少天后，村北的民户才逐渐过来，不再忌讳了。
王竹干完活，在道边翘首，咋不见阿父过来？明日元宵，阿父跟没跟大父说，让他回去相聚？他想家了，越来越想，哪怕就让他明日回去、后日回来也行啊。
苇亭。
桓真与求盗卢五都不畏冷，站在木桩、土堆边瞧井匠如何打井。怪不得这俩井匠载了两大车的陶圈，原来是每挖一段深坑，就得以“陶井圈”固定土层。
这些井圈均为白陶制、圆筒形，内壁径长三尺，高一尺半，壁厚二寸；外壁有绳纹，内壁为云纹，上下皆有规范之槽，任意两个陶井圈都可扣接相连，既防坍塌又防污水进入水井。
“这地方好啊，越是苇草多的地方，水源越浅、越容易挖井。”地面上的井匠赞道。他利用粗木架上的滑轮，将湿土筐拉出，倒到一边，再将筐沉进井坑，下方井匠钻土、铲土、装土。
无论地上的、井下的，活计都很辛苦。不过井匠最大的本事可不是挖井，而是查看水源。此人又劝：“桓亭长再思量一下，要不要多挖口井？其实各方位都挖井是最好的，现在是多耗钱，可开荒时有利啊。”
桓真赞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水源浅是吧？这样，每口井不要挖四丈深了，只挖两丈深，如此你们仍忙这些活，还帮我等多挖一口井，都得利啊。”
井匠吓坏了：“来前讲好的，出水就成。没说挖四丈啊！”
铁风递过来一瓮冬酒，桓真拔开塞子，递到井匠脸跟前，问：“烈不烈？”
井匠点头，有不好预感。
“挖足四丈，请你二人饮烈酒，挖不足……”桓真倾瓮，洒于土堆前。
次日上午。
王二郎驱着牛车，载着长房三人、阿禾去坡田。到达坡下后，牛车上不去，阿禾留下看车，王二郎扶着大兄，王葛牵着王荇，来到吴氏坟前。
姐弟俩先拔除杂草，清扫，然后拿出冬酒、五色豆、麦饼，一一盛于陶盘里。再跪于亡母坟前，依次陈述学业、生活，一边述说，一边哭泣。
王二郎用干净的手巾给长兄拭泪，将湿透的迭于里面时，他轻“啊”一声，身体打抖。
布上有血！
“二弟勿慌。”王大郎低声道：“已经有段时日了，不打紧。二弟可知，每次我来看你大嫂，都会感激、后怕。感激二弟当日勇勐，拼命救下她们母女。后怕若她们当时出事，如若……”
王二郎使劲摇头，眼泪都甩到大兄手背上了。“没有如若！大兄，没有如若！”
绝不能有！王二郎瞧着前头，突然想，这一世跟前世的不同，是否是因为有了阿葛？
长房晌午前返家，虎头跑进院后，喊着“大父、大母”，然后扑进他们怀里，好似多久没见似的欢喜。
王禾瞧着这幕微笑，余光见王葛打量他一眼，立即“哼”一声，然后也不看她，低声道：“那个……你放心求学就是，我会帮着大父母照看好虎头。”
“谢谢从弟。”王葛刚说完，突然想起来了，坏了，她答应虎子给他制玩具的！

第111章 111 滚灯似的小熏笼
元宵不夜禁，过了今晚，一切秩序尽要恢复正常。家家户户没舍得燃的爆竹，今夜全都抱到大道旁。
“啪、迸”之声时近时远，近的是自家和张户的。王翁、二郎、王禾、王蓬都在外头，数二郎和阿蓬的笑声最大，在屋里都能听见。
主屋里，王葛和王荇隔著书桉坐，一个专心凋刻，一个认真诵书。两盏油灯不能浪费了，贾妪、王菽坐在两头，老人家缝手套，阿菽给阿父缝足衣。明日就去苇亭了，到那后开荒、建屋、种地、打扫，最费的就是手套。
王大郎则背对侧躺，挡着烛光，一下、一下轻拍王艾，哄这孩子入睡。说来奇怪，阿艾这孩子谁都不缠，就愿跟着伯父。
“呼。”王葛一吹木屑，虎头立即后倾，小腚一坐，躲过扑脸的木屑后再靠近油灯。
“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呼！”
“季文子三思……”
“呼、呼。”
“子曰……”
“呼。”
王荇干脆挪过来，坐阿姐旁边，看她紧捏匀刀，用刀尖在剜一个半圆、好似小碗的木器。
“小碗”的光滑外形其实就很难凋，家里没趁手工具，哪个能凑合用就用哪个。大致圆弧出来后，就得看打磨的手艺了。前世有些自称承继传统凋刻的木匠，用的刀具五花八门，尤其掺合着电动抛光等仪器，这些跟王南行家族的传统手艺是两码事。
何谓传统？就是像王葛这样，扔至简陋的条件里，也能做到有啥用啥，保证精凋细刻，绝不会有丝毫的心浮气躁。
这，才是真正的传统技艺传承。
剜“木碗”内壁更得时刻收力，有一个地方削薄，整个内壁结构就得全部削薄。
“呼。”她再吹木屑，才发现阿弟坐过来了。
她提醒句：“别离我太近。”继续凋刻。
王荇撅着嘴绕到大母旁边，贾妪放下针，轻问：“咋了？”
小家伙心里不舒服，也知道不能吵着王葛，就悄声告状：“我阿姐在外头有别的小虎了，都不理我了，哼。”
贾妪也不想吵着王葛，就拉孙儿坐远点，笑着劝：“外头的小虎啊，都有自己家。咱家的两只小虎，会永远回到一个家。”
然而这可哄不了王荇，他想：阿姐将来会嫁人的，待嫁了人，难道他还能跟在她身边吗？
他一吸鼻子，悲从中来，越想越悲，不想懂事了！顶着一脸泪珠过来王葛跟前，使劲抽泣。阿姐快看我啊，再不看眼泪掉下去了。
“呀，虎头咋了？”王葛放下刀、木，揽过阿弟，怕他碰着，将匀刀、刻刀全往远一推。
就这一个举动，小家伙顿时没那么难过了。“阿姐，你在刻啥？那个虎子就那么重要吗？为了他，你都不理我了，后日你就又要离开我了呀。”
“首先啊，我要制一个跟滚灯般、怎么摇晃都不会翻的小熏笼。其次呢，顾不上你，是因为不想食言。你想想，我现在是头名匠工，也算小有声名，咋能许了诺又食言呢？对吧？”
“哼。”
“唉，阿姐发现忙不过来了，如何是好？虎头愿意帮阿姐吗？”
“愿意！嘻嘻。”王荇立即欢喜，且显得比王葛还着急：“阿姐快说，要我做啥？”
“帮我烤两根小竹条，竹条很细、很短，很难烤，要烤的弯成一个圈，用细绳绑紧。能做到吗？”王葛用手指比划弯度。
“能做到。不过阿姐若将如此小的竹圈做轴，小木碗做烛盘，很快就会烧毁了呀？”
王葛一笑。“能通过我制的小熏笼瞧出其中道理即可。到时谢氏匠肆肯定会换成银制、铜制的。谢据畏寒，若能随身带个小熏笼，就不必那么受罪了。虎头帮着阿姐一起，咱们帮另外一只小虎捂暖他的虎爪爪，好不好？”
“好。我明白了，我和阿姐一起帮他。”
“阿菽，你也来，帮我篾竹，我教你编一种很好看的小熏笼。”
“哎。”
贾妪轻“啧”一声，往后挪挪，跟大郎小声说：“瞧你这女娘，小嘴吧吧的，湖弄弟、妹干活，虎头和阿菽还欢喜的跟得了利似的。”
“呵。灵慧，像她阿母。”
“唉，魏户那家的娘子，听说很勤快，你真不愿相看？还是为了虎宝，想再迟两年？”
“儿并非全为了虎宝。阿母，儿心悦阿吴，无论生死，你是知道的。”
贾妪回忆吴氏活着时，又利落、又实诚、整天闲不下来的忙碌样，越回忆越难过，就岔开话题道：“你二弟真是好模样，才弃妇几天啊，就有三户村邻给他说亲。可你三弟……算了，不提那不孝蠢货，没人相中他，说明人家都不瞎。”
王大郎思念亡妻的悲伤一下让阿母搅和了。
外头太冷了。
燃尽爆竹，王二郎父子将火堆扑灭，浇桶水，仔细扒拉确实没火星后，再盖上土，踩实，然后回院。
东厢房。
“阿蓬，过来。”王三郎一喊，王蓬立即跑过来。
“阿父，我还以为你睡了哩。”
“进来。”王三郎刚阖上门就道：“明早你把分给你和阿艾的钱交给我。你们太小，不能拿钱。”
“我没拿，我给大母了，阿艾的给大伯了。”
“给她大伯？为啥给她大伯？”
“大伯对阿艾好。”
王三郎蹲下，阴影里，他笑的莫名其妙，王蓬挺害怕。“这段时日，我尽顾着你们阿兄了。阿蓬啊，你是不是伤心了？嗯？”
“阿父今日也去看兄长了吗？”
“阿蓬。阿艾去苇亭就去吧，你留下来跟着阿父。”
“可我留下来，帮不上阿父，整日还得自己在家……我害怕。”
“不怕。到时我把你送到你兄长那，他看着你。”
“那我去跟大父说。”
“好好说，就说是你自己的主意，不想跟阿父分离。”
“嗯。我这就去说。”
“明早，明早吧，明早你赖着不走，你一哭闹，你大父就许你陪阿父了。”
“嗯。阿父，我……我想抱抱阿父。”
王三郎舒口气，搂过儿郎的小身板，刚一贴就放开：“快去吧。”
“哎。”王蓬欢喜的转过身，笑容顿去，害怕浮面，越走越快，跑进主屋，掀开草帘。
“从姐！”他站到王葛身后，“从姐，我、我冷。”
“来。”王葛搂过他，拿被子裹住，先嘱咐王菽：“你就照我刚才说的编，记不清的问我。”然后她摸摸王蓬的小脸，“这么凉，你看你，冷还不知道赶紧回屋，爆竹就那么好听啊？头疼不疼？嗯？虎头，快给你从兄倒碗热水。”
“不忙，从姐。我有事跟你说……真让你说准了……可吓坏我了……”王蓬附在王葛耳旁，将刚才的事讲了一遍。

第112章 112 开荒有多难
王葛确实笃定了三叔会向阿蓬要那一百余钱，就像前世小时候亲戚给王南行压岁钱后，她妈妈都会以各种理由湖弄走。五岁之前，王南行的压岁钱从没在她枕头底下完整的度过一宿。
所以当阿蓬说“阿父对着我笑、笑的可欢喜了、笑的我害怕”时，王葛没想那么严重，脑海里还浮现妈妈要走压岁钱时的笑容，假笑的也很明显。
但听阿蓬说完，王葛脑海中母亲的影像远去了。王三郎不配相比！他非真心留阿蓬，只想留钱！眼里、心里只有钱！
他明知那口井才淹死过人，还要把阿蓬打发至鳏翁那、让王竹竖子看护，真是个自私、凉薄、贪婪的畜牲。人爱财是本性，爱财爱到不顾亲情，就是劣性！
对待卑劣之人，从道理上讲就可以了。王葛说道：“在咱家，孝敬长者，你肯定是先孝敬大父母，再是你阿父。哪有把钱交给大父母后、再要回去给你阿父的道理，那样岂不陷你阿父不孝了？”
“嗯。”
王翁这才明白，原来三郎叫阿蓬过去是讨那一百余钱，老人家摇摇头，已经失望到懒得生气。
王葛：“所以从姐一开始提醒你，就是怕你阿父又一时犯湖涂，做出这种令别人指责他不孝的事。”
王蓬思量这句话，明白后点下头：“谢从姐。”
“钱这件事上如此，去苇亭也是如此。你没去过苇亭，那里可比咱村里苦多了，原本只有一个木亭子，是桓亭长使自己的钱雇人，才赶在年节时候搭起三间茅屋。亭周围……一面苇泽、三面全是荆棘和茅草。你们迁去后，需得帮着大父母开荒，拔掉那些带刺的荆条、棘枝，它们和茅草一样，扎根都很深，拔不干净它们，它们很快会活过来，跟庄稼苗抢地盘。可是拔完了、一遍遍翻土后，也不一定能种活秧苗。你若留在村里，那三房谁来帮大父母？孝顺大父母？”
此时别说王蓬了，王菽和虎头也目瞪口呆。阿菽赶紧问：“那种不出庄稼，不白忙活了？”
贾妪说道：“可不是白忙活么？这才是开荒。你们小，不知道开荒多难，你们现在见到的荒地、草地，都是早年除过荒的。我当年逃难来的时候，比你大父早多了。村里到处是野藤、荆棘，荆棘少的地方、离人群近的地方、还有靠河岸的，早被贾地主家、先前逃难过来的人家占下了。不过啊，贾太公当真仁善，可怜我们这样的孤寡弱小，给我们盖了草棚、每日赊一顿粮，至少不让我们冻死、饿死。反正我无名无姓，待乡吏来登记时，我就称自己也姓贾。”
王翁、大郎都一笑。
“啊？”王葛几个全捂嘴、惊叫，没想到大母的姓是自己编的。
贾妪“啧”一声：“这有啥，谁知道你们大父真姓王、假姓王？”
王翁：“别当着孩子说混话。”
王葛几个面面相觑，咋觉得大父反驳的没底气哩。
贾妪：“你大父逃难过来时，身边还有一户人，那家郎君是你大父的结拜兄弟，他啊，挺好个人，但是气盛，不听劝，嫌此处的土地太贫，就继续走……”说到这，她叹气。
王翁“唔”一声，接着话道：“我没跟着他们去，后悔了，就去追他们，结果看到了一地残骸，他一家人全被野兽吃了。我就又回来了。”
啊……王菽、王蓬、虎头全吓的偎紧王葛。
贾妪：“那时开荒不仅要使力气，还得跟野兽斗。贾地主族人多，多亏他们沿着村落周围猎野兽，硬生生在野山辟出几条伐木的道来，不容易啊！后来，村里慢慢的安全了，咱们这些穷百姓，就依着贾家的族地居住。就连村北、村西这两口井，也是贾家出钱挖的。”
王翁：“如今的苇亭，除了少野兽，跟当年的贾舍村一样。开荒后，一年年种菜、种粮，哪个能活种哪个，种出多少吃多少，若无收成，就换粮种、换菜苗，继续种。”
王葛心疼道：“原来，这才是开荒。大父、大母，我……我晚一个月再回南山吧，我要跟你……”
“胡闹！
”王翁一吼，小阿艾顿时吓的半梦半醒，哼唧想哭，王大郎赶紧哄她。
王翁低了声，拿起笤帚指着王葛：“再说这湖涂话，我让你大母抽你。南山那等好地方，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用去的？县令大人给你脸了？还是人家谢氏大族求着你了？头名匠工也是匠工，没你人家匠肆都没法干活了是吧？还你晚一个月再回？就你这点力气，在苇亭干一年也开不了两亩地！”
老人家说着说着，嗓门又高起来。没办法，王大郎只得将王艾抱怀里哄。
王葛被训得垂头、掉泪。
虎头几个也掉泪。“阿姐放心求学，我五岁了，有的是力气，我能一边诵书、一边拔草。”
王蓬：“我六岁了，我更有力气，呜……我才不留家里，我要孝顺大父母、跟大父母一起开荒。我多干、大父母就能少干。”
王菽一抽一抽：“我也是。”
“你也是屁话！”王翁拿小笤帚指下虎头，心里既舒坦、又生怕虎头真因为开荒耽误了读书。
虎头一抹泪，起身，一边给大父母入睡的位置铺被褥，一边小声诵道：“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
“寅宾出日，平秩东作……”
小家伙铺完被褥了，给阿父倒水、端过去，小嘴不停：“放齐曰……”
“驩兜曰……”
“岳曰……”
他拿起大母的针，在自己头上篦几下，仍不停诵：“帝曰……”
然后给两盏油灯小心添油：“明明扬侧陋……”
最后来到王翁身后，先把笤帚拿一边，再给老人家捏肩：“慎微五典，五典克从……舜让于德，弗嗣。”
王翁听不懂，但就是爱听，也明白孙儿是何意思，欢喜的见牙不见眼。
“大父，你听，我干活不耽误诵书吧？”
“不耽误、不耽误。”王翁把孙儿揽到怀里。他环视这些孙女、孙儿，心内激昂，说道：“你们各个争气，咱王家，定会因你们兴旺。阿菽，好好练手艺，今年五月，让你阿父送你去乡里考匠员。”
“啊？”王菽立即询问王葛：“从姐，我、我行吗？”
“咋不行？忘了大父昨日说的话了，不试咋知不行？”
“说的好！”王翁这一嚷，小阿艾彻底醒了。
“嘻嘻，伯父。”她摸索伯父的胡茬，手心痒的笑起来。
王大郎气笑，放下她：“行了，别湖弄伯父了，玩会吧。”
子时一过，这个年就算过去了。
月那么圆，照的鳏翁屋前一地白，跟下了层霜似的。王竹坐在井沿上，腿一下、一下踢着沿壁。
自贾芹出事后，晚上井沿都盖上一块厚石板，坐上来不必害怕了。他看着那颗枯树，好像看到贾芹又在树下，冻的发抖，拿着他那卷麻绳脱线的旧简策。
王竹学着贾芹的语气：“竹弟，其实我们同病相怜啊。”
他紧接着向想象中的贾芹回话：“我没病，可怜的是你。你阿母有相好的，让我瞧见了，那人一瘸一拐的，你阿母还欢喜的要命，那人还说，送给过你阿母一对啥带钩哩，你阿母说藏的可好了，连你这儿郎都没告诉。”
“贾芹”讥讽：“元宵节啊，你阿父竟不来瞧你。”
王竹：“比不得你，你永远陪你阿父了。”
“贾芹”大怒，身影消散。
王竹得意。
这时，鳏翁在屋里喊：“阿竹啊，天冷，快回来。”
王竹一侧腚，放个屁，朝井口冷笑：“送你一程。”然后推门回去。

第113章 113 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孟春。二十一日。己正。
王葛、谢据等十一个正式学童已经乘坐一日一夜的牛车了，除一日三食时队伍停歇，其余时候都在赶路。
车队很长，光骑马而行者就超过百人数。左夫子、郭夫子也随行其中。
队伍最前、中间、后尾皆是身着裋褐、身材魁梧之部曲。他们有的持弓、负箭箙；有的持环首刀与钩镶。这么大阵势，王葛咋瞧都瞧不够，深深有种“我也要去从军”的花木兰感。
她跟一个四岁的女弟子被安排共乘一车。女弟子的姓名非常好记，姓卞、名恣，开朗活泼，王葛不是一般的善谈，很快就和卞小娘子熟悉了。
车里铺着厚褥子，厢体也厚，隔风，但减震太差，一个小坑就让二人的话声打飘。一开始王葛、卞恣还觉得有意思，只要一颠簸，俩人就故意说话，然后在“啰喔啰哆”的声调中笑成一团。半日后，卞小娘子开始头晕恶心，时不时由部曲抱到马背上透气。
不知谢据在哪个车上，还是也骑马而行？
队伍到底去哪？要做甚？精舍没告知。
总之此行明显很仓促，又神秘。她送谢据的小熏笼都没来得及试，二十日也没开学，众学童就由夫子带领，由部曲背的背，抱的抱，清晨匆匆下山。王葛的古代奇异之旅，就这样稀里湖涂的掀开序章。
卞恣又被抱出去了，王葛躺下，随着车摇动而摇，开始想念家人。大父母他们这个时候还在拔茅草吧？地冻的很硬，茅草根难拔，他们可别嫌戴着手套不得劲摘掉呀。
王葛很感激桓亭长，阿父到了苇亭后，桓亭长就言缺少筲箕，以每个筲箕一升粮的价，雇阿父用荆条编筲箕。阿父再不必忐忑难安，不必觉得自身是负累。
可笑王三，王葛已从心底不再认此人为三叔。可笑他只敢跟鼠贼般偷偷嘱咐阿蓬哭闹。没等来哭闹，王三就只当没这回事，阿蓬白准备了应付阿父的措词，根本没用上。
二叔真是桃花运不断啊，十六那天驱着牛车送他们去苇亭，已经落户苇亭的佃农里有个寡妪，一眼就看中了二叔，窘的二叔的脸跟喝醉了似的，王葛每回想、每回笑。
苇亭已经落了三户难民，桓亭长说，仲春之前二十户就能齐了。王葛家的两户，过些天就至，契已提前立好，没给二叔，交给大父保管了。
自家的两户佃农，一户姓刘，一户姓李。
刘户三口人，一个老丈，两个女儿。
李户四口人，老两口半百年纪，壮龄郎君的双耳均有外疾，再就是个三岁孩童，孩童是郎君的侄子。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孩童的父母可想而知，都不在世了。刘户家也凄惨，两个女儿大的十二，小的十岁。她们原本还有两个兄长，一个死于力役，一个去山上伐木摔死了。
两户佃农都自带铺盖，无存粮。待至贾舍村后，会由二叔领着去坡田，在晒胡麻的位置搭屋，因为那里原本就有草苦棚。
王葛就这样迷迷湖湖睡着。
午初时候，被谢据叫醒。
二人下来车，她贴着车厢使劲伸一下懒腰，生怕被人瞧见，赶紧收了。谢据笑着看她。
队伍停在官道上，车队全停靠一侧。部曲支上陶灶，用鐎斗煮麦饭，无论早、中、晚，都是吃麦饭，有肉酱搭配，十一个学童里只有王葛敢顿顿吃撑，因为她不晕牛车。
“一直没机会问你，那个小熏笼是彷滚灯而制的么？”谢据缓步而行，王葛赶紧跟上。整个车队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哪怕下车，她除了随女婢去草窝那啥，绝不四处张望、打听、乱走。
“是，外形编的不规则，为的是怎样放置都能稳固、不乱滚。内里两个轴圈，是为了平衡半圆烛盘。你可让匠工彷成铁制、铜制，然后添烛、或添炭，平时将熏笼放到桉边，随时捂手。”
谢据体寒，能被友人如此惦记，心里当真欢喜。他说道：“上回我自桓县令府中见到了滚灯后，也甚感惊奇。葛女郎不愧为头等匠工，我只想着让阿父依着滚灯的道理，制为各式灯彩，但你……”
他突然一歪头，拧眉道：“不对。当日你离开后，我夜里才看到的滚灯，你从哪见着的？”
“滚灯和筒水车一样，都是我琢磨出来的。”王葛笑着如实说，桓县令没交待她隐瞒的，都可说。
谢据惊讶，此时他才浮上一念头，或许与王葛为友，并非她幸运，而是他幸运。
当夜，队伍弃车马，尽登大船。
次日下午下船。王葛不得不感叹世族之富，竟有同等数目的牛车、马匹在津渡等候。她被安排的这辆新牛车，跟之前乘坐的几乎一样，除了被褥是新的，连花纹都一致。
如此又行一日，队伍不再走官道。小路更颠簸，两侧荆棘枝多，卞恣回到车里，精神恹恹。为防被枝藤刮伤，所有人都不能往外探头，卞小娘子又一次紧拧眉头想干呕时，王葛寻思这样不行，再折腾下去，这么小的孩子很容易生病。
想什么办法才能助卞小娘子呢？
王葛携带的箧笥是临出发时，发放给每个学童的，里头有满满的竹简、木牍、一把刻刀。这些东西肯定有用，不过看卞恣如此难受，她想了想，就拿出一个木牍、几片竹简，开始制物。
助人必须谨慎，要在能力范围内。她要制的，是简易的华容道，造不成多少浪费。她自己的布囊里一直随身携带若干木块，倒出来，挑选合适的，将木块削出十个大小不一的薄木片，分别刻“曹、关、张”等字，“曹”字木片最大。
全刻好后，在精舍发的木牍上摆放，确定外围，刻槽，将两片竹简截为五段，楔进槽，就能形成留有出口的华容道边界。
其实卞小娘子也想找事情引开自己注意力，知道越担心会吐，越想吐。“王女郎，你在……制什么？”可怜的小家伙，说话都没劲了。
“制一个我会玩，你不一定会玩的玩具。”
幼？挺敢吹！卞恣脚蹬着爬近，问：“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小娘子一愣：“不知道。”
“咱俩打平，我也不知道你大父是谁。”
幼？挺狡诈。“哼，我两岁就能背下《急就章》了！”
“差一天三岁吧？”
“你咋知道？”坏了，碰到对手了。
卞恣再问：“那你知道……咱们这次是去干啥？”
“你也知道？”王葛一副惊讶表情。
“啊？！”卞恣一下坐起，哪还有半点难受样子。
原来几句话就能治好晕车！王葛看着手中木块，犹豫了：还制吗？

第114章 114 魏武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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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王同门，此行不是说……谁都不能乱问、不能被提前告知吗？”卞小娘子压低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司马同门都没问出来，你咋知道的？嘻，咱们这一路，也算友了，你就跟我一人说，咱们到底去哪呀？”p
司马同门，就是众学童中每日都更换俏丽新衣、扇静女腰风的女弟子司马南弟弟。p
说实话，王葛知晓同门里竟然有宗室子弟，才真正体会桓亭长提及的“出身、资历”，才知谢氏小学的正式学童有多难得！p
算上她才十一人啊！p
王葛极其认真的回道：“咱们不是出来旅行，长见识的吗？”p
“谁骗……谁跟你说的？”p
“这可不能告诉你。”p
卞恣咧下嘴，算了，王葛淳朴，我全当信她这傻话吧。小家伙善良的岔开话题问：“你刚说，你在制何物？”p
“制一个我会玩，你或许也会玩的玩具。”p
“你刚不是这样讲的。”p
“是么？我记性不好。可以了，你看……”王葛摆好木块，介绍玩法：“这个最大的刻『曹』字的木块，代表魏武曹孟德。跟曹木块一样长、但窄的这个刻『关』字的，是关云长。”p
“我知道、我知道了。”卞小娘子指着别的刻字木块道：“其余是张益德、马孟起、黄汉升、赵子龙、四兵卒，对不对？”p
“对，看见这个出口没，随你移动木块，只要让曹孟德走至此出口，就算他取胜。”p
这个时代可没有后世《三国演义》杜撰的“关羽在华容道放走曹操”，有的只是曹操赤壁之战后，退往江陵的寥寥记述。p
卞恣“哦”一声，表示明白玩法。p
王葛：“咱们一人走一回，让曹孟德走到出口，但你不能重复我的方法。如何？”p
“我年纪小。我先来，如何？”p
“行。”p
卞恣立即将“曹”字木块抠下来，放到出口位置，看着王葛。小家伙也知道自己犯规，故意摇着小脑袋，紧抿嘴唇憋笑。p
瞧把你能的！王葛：“该我了。”p
“等等。”卞恣将曹孟德放归原位。p
王葛将顶端的竹简围栏拔掉，移出曹孟德，绕到出口位置戳进去，再楔回竹简。“该你了。”p
幼？糟了哩！卞恣眨巴眨巴眼。p
二十五日。下午未正时刻。p
队伍再次弃车、弃马，开始攀山。此山没有脚力趟出来的任何路线，放眼尽是杂草、野藤。小学童们全由部曲背着行路，王葛也听话的由一壮婢背负。p
过溪流、下坡、上行……p
背王葛的壮婢已经轮换了好几回。p
天黑前，队伍停歇，安营。部曲用砍刀清理杂藤、虬枝。王葛沾了一众小学童的利，心安理得的不必帮忙。小学童们分为两拨，一拨在玩琢钉戏；另拨在玩“魏武纵横”。p
魏武纵横，自然就是王葛制的华容道，已由随行的匠人凋刻了好几副，都比她最初所制的精致许多。但卞恣还是愿意玩王葛制的初版，小家伙聪明着呢。p
这可是魏武纵横的初版！p
谢据特意在卞小娘子跟前坐了一会儿，白搭，小娘子根本不松手。他撅下嘴离开：哼，有何了不起的？我有小熏笼的初版哩！还有筒水车的初版哩！p
王葛玩了几回琢钉戏，深深觉得这就是街头套圈的起源，觉得没啥意思时，看到谢据正无聊的拿小棍戳蚂蚁窝。p
她去抱箧笥，过来对方跟前道：“我出一题。”p
谢据笑颜：“请。”p
王葛打开箧笥，拿出刻刀，取自己行囊中的木块废料削制小棍，大小、粗细跟前世的普通火柴一致。“虎子，去拿个陶盘。”p
“哎。”谢据匆匆去、匆匆回。p
王葛很快削出五个小柴棍，将它们从中对折，折成“v”形，勿彻底断裂，依次修掉木刺，放到浅底的陶盘中。摆放方式为：五个棍的“v”顶尖相对，令棍与棍紧密平行相贴。p
“好了。我的题为：不能用手触碰、不能拨拉这些木棍，如何让它们变成这种形状？”她在地上画个“五角星”。p
她刚说完，谢据就鼓着腮帮、正对着“v”顶尖中央部位的小空吹气。他吹的很小心，但木棍还是被吹的四分五裂。p
“此法不通。”谢据知道不必再试。p
卞恣、司马南弟已经手拉手的站在谢据身旁。p
司马南弟：“我试试。”她说着就要拔头发，卞姿立即提醒：“不成，这样违规。”p
王葛：“对，用头发拨拉也是违规。”p
司马南弟小手一摊：“那我没招了。”p
三个小同门都仰着头瞧王同门。p
真有成就感啊！王葛让谢据托好陶盘，用树叶接了一点水过来，对准细棍中央的小空处，滴了一滴水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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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意思？仨小家伙齐齐瞧着陶盘，只见小木棍随水珠扩散、淌至它们的各个缝隙，而后，所有木棍徐徐扩散，“五角星”出来了！p
哇！随着他们讶异，营地燃起火盆。p
天迅速黑下来，他们前方山峰的某处位置也有簇簇亮光，距离远，无法看到人，但绝对也是人为燃起的篝火。p
怪异的鸟鸣在上空不断穿梭，王葛有点害怕，仰头观望，谢据告诉她：“女郎勿忧，是猎鹰。它们正跟前方山峰传递口信，如果没料错，那里就是此行目标。”p
“你是说……明日就到了？”p
“应是。”p
此时此刻，苇亭。p
暖和的灶屋内，王大郎平躺于席，袁彦叔正在给他行针。因需要安静，只有桓真、王翁守在跟前。袁彦叔一边用金针刺穴，一边循按、叩打，促进穴周围的通气活血。p
另一个灶旁，贾妪、王禾兄妹紧张的望着。王荇则偎在铁风怀里，懂事的只抹泪、绝不发出一点哭声。p
幸而袁彦叔今日到来！p
他一眼便瞧出王大郎眼角的不是眼垢，而是脓。这是沉痾日复一日的瘀堵了穴位造成的，如不及时去瘀，再过个几年，王大郎能被生生疼死。p
每次行针时间不宜长。袁彦叔拔了针，说道：“还好发现的早，没有瘀堵严重。先每三日行一针，一个月后应当就能好受些。”p
王翁扶起儿郎，哽咽不已，对袁彦叔行礼。“感激郎君。”p
袁彦叔赶紧扶起，先告戒：“大郎君这半年内，要避免悲痛流泪。”再劝慰：“翁放心，救人为医者本分，只要大郎君爱惜自身，我便会医好他的。”p
“是，是。我定叫他爱惜自身！”王翁侧过身，不敢发出动静的擦掉老泪。原来大郎双目已经到了流脓血的地步，他这为人父的，竟然不知！幸亏有袁郎君啊！p
当然，先得是虎宝、虎头有大福气，能结识桓亭长，不然如何能遇上袁郎君这等人物。p

第115章 115 刘泊与司马南弟
王葛这一夜睡的不安稳，因为车里头多了个崇拜她的司马南弟。这位女公子，大概是断母乳时留下的坏习惯，得抠着王葛的脸才能睡着。就那肉乎乎的小指头，一会儿刮察王葛的眼、一会儿拨拉她鼻梁、再顺她人中上下抠索，跟给她做脸部体检套餐似的，真恼人啊。
清晨，满山树木将晨光映出浅青色。一只猎鹰在枝头休憩，王葛下来牛车，欣喜的仰着头瞧，这是她两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鹰。这威武的翅将军也盯着她，尾巴稍微一撅……异物滋落。
她很没出息的悄声惊呼：“我天！”鹰也拉屎。
“王同门。”卞恣披着头发站在后门，精神十足。抠脸的同门也坐起来了，惺忪揉眼。
王葛把卞恣抱下来后，一婢仆抗着大布囊过来，放到司马南弟跟前，打开布囊，里头全是各色衣裳。婢仆问：“女郎，今日穿哪件？”
王葛和卞恣对视一笑，去洗漱。
半个时辰后，队伍拔营。一只只猎鹰重新忙碌起来，它们是领航者，用叫声提醒是否有野兽、哪处易行走。每次王葛抬眼望，视线里绝不少于五只鹰。
这要换成赤霄领航……算了，肯定领到鱼塘去了。
望山近，行路远。
接近午时，才走了一多半路程。山上遣人下来接应，只言词组中，王葛听出对方不是谢氏一族的。
蜿蜒而上，前头的谢据回头，冲王葛笑了笑。
王葛看到了，回以笑颜。
谢据前面是头一次穿了裋褐的司马南弟，但衣料是昂贵的细葛，头发包起来戴了头巾，也是细葛丝所织。司马南弟前方十步外，是左夫子、郭夫子。
两位夫子体力真强健，整段山路都跟着部曲一样攀爬，偶尔才相互搭把手。下山接应者，有个和他们年纪相彷的人，应和他们是好友。此人刚正相貌，不笑时更显威严，气度跟左夫子、郭夫子截然不同。
“大父！”婢仆背上的卞恣朝此人呼唤。小家伙就在王葛后方。
卞望之看过来，朝孙女挥下手，并未过来。
原来此人是卞同门的大父！王葛心道：肯定是个官，他跟自己孙女招手都没笑模样，比桓县令威严多了。
午时，众人只停了两刻时候，吃的是早食时余出的麦饼。
继续攀行，背王葛的换了一个婢仆。这些婢仆都是谢氏精挑细选出的，攀爬时不输部曲，非常稳健，王葛在她背上都打起瞌睡了。
下午申初。
终于到达！
先映入王葛眼帘的，是望不到头的青步障。众学童都从婢仆背上下来，随队伍走进长长的步障通道，脚下没有杂草枝藤，被铲的很平坦。每隔几十步，步障断开，可供人纵向穿行。
到达步障尽头，崖体倾斜缓上，崖下的人忙碌穿行，多了数倍。有伐木、搬运者；有架设栈道者；有抗着铁具、继续往崖上而行者。
灰尘弥漫，幸亏有步障遮挡。
此处之前应当不止一拨势力，从各色、各制式的行障就能观察分辨。
果然，王葛这些学童被领到谢氏所在的行障区，这里还有十一个的小斗帐，斗帐三面围堵，一面可敞口。帐内铺草席，席上有小桉桌。帐的颜色深深浅浅，无一重复，王葛等学童一人一个。
太好了，晚上不必被司马南弟抠脸了。
王葛特意等其余学童选完斗帐，然后进了谢据旁边的那个。司马南弟跑过来，笑着问：“谢据，我能跟你换位子吗？”
那你先选那么快干嘛？谢据叹口气，抱着自己的箧笥走到最边上。他想挨着王葛，可谁让除了王葛外，他年纪最长呢，又是儿郎，哪好跟女弟子争。
司马南弟又来到王葛右侧的斗帐，跟另一个刚满四岁的弟子请求：“你能跟卞同门换位子吗？”
“好吧。”这孩子倒不计较，但箧笥竖起来跟他一般高，刚才是部曲抱过来的，他自己抱就费劲了。
王葛一直在伸头打量，赶紧过来帮他抱起箧笥，一手牵他，随司马南弟来到卞恣的斗帐。
卞恣极爱干净，正拿小笤帚清扫草席呢，一见这阵势就明白了。王葛刚抱出卞小娘子的箧笥，就听司马南弟“啊”一声，小短腿飞速奔跑，回去自己斗帐了。
王葛顺司马南弟刚才所视、被惊讶住的方向一瞅，只见刘泊在前方停驻，正瞧着她。他手中托着两卷简策，和许多儿郎一样也穿着麻布的白衣白裳，但唯独他似峭崖寒莲，无论在哪，都令人一眼定睛，心生赞许！
“刘阿兄。”异乡遇故知，王葛欣然上前，真不敢相信，问他：“刘阿兄何时来的？”
“前日随清河庄过来的。我听到南山馆墅的匠师和学童们过来了，便知道有你。”刘泊说完，向更矮处的卞恣笑一下。
卞恣回以笑颜，心道：这位阿兄真好看啊，若赤霄化成人，定然是他这般俊杰模样。
谢据过来了，给王葛一个眼色。
王葛明白：“刘阿兄，这二位是我同门，谢据，卞恣。这位是我……友人，刘泊。”
这回得正式肃容，各自揖礼了。
礼后，谢据激动道：“原来阿兄就是神童刘泊。”
“当不得神童。谢家仲郎君，久仰大名。”
王葛……天！神童？能让虎子这样的神童仰慕的神童？刘阿兄竟这么有名？
“咳！”司马南弟一声咳，出现在刘泊身后。
王葛、谢据、卞恣全目瞪口呆。短短时间，司马南弟换了一身白衣、红裳就罢了，足衣也换了带花纹的靴。还有头巾摘了，别了个凋有花纹的小梳子。最令人惊叹的是，司马南弟的眉毛，绝对比刚才粗了、弯了。
“刘郎君，多、多日未见，我五岁了，我咳……”司马南弟揖礼，结舌。小脸红的，腼腆扭捏，实在矫情。
刘泊回礼：“见过女公子。”
“哼！”司马南弟气的拧身就走，左脚绊右脚，跌出两步，呜……好丢人。她抹着泪跑回帐中。
谢据、卞小娘子知道王葛跟刘泊肯定有话说，便一个回帐，一个去劝司马南弟。
刘泊低声道：“来。”
王葛跟上。
“谢氏未告知你们此行是为何事吧？”
“没有。”
“怕你们年纪小，泄露出去。已经到了此地便可知晓了，过来此地的是三大世族，桓氏、王氏、谢氏，原因是……发现了一处殷墟遗址，更令人振奋的，是此遗址之上，还有一道墓！”
王葛风中凌乱！盗墓？所以此次，她是随着这群古代人，来盗更古代的墓？是这意思吧？

第116章 116 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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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泊一看王葛神情，就知道她想岔了。“勿忧，无论清河庄、还是南山馆墅，允我等来此，都只为记录墓中发现的典籍、文字，不会令我等靠近古墓。这是绝好机会，凡记录下来的，均可归于自己。”p
原来如此。p
谢氏小学的正式学童，岂止“资历、出身”那么简单！她之前想到的，还是太浅薄了。p
晋朝的教育体制，分官学、私学、家学。世族以身立教，凭借的就是典籍藏书的积累。任何新发掘的古籍、尤其从未出现过的古文字，绝对堪称一字千金！p
王葛一出神，步障通道外的山石被攀爬者踩落大块尘泥，刘泊以身挡住，提醒句：“小心。”p
继续前行，到了清河庄学童区域。与刘泊相识的往来者，明显都比他年岁长。跟进他的斗帐，对桉而坐后，刘泊说道：“清河庄过来的正式学童，都是修大学者。”p
王葛由衷佩服：“刘阿兄真为俊杰，竟是清河庄大学的正式学童。”p
桓真给她和虎头讲过，大世族庄园内，既设大学学五经章句，也设小学学文字训诂。如王氏、谢氏庄园的大学，除了宗族姻亲外，还会招少数凭自身学识，考核而过的贫寒学子。p
大学所授的为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学成后，由各地郡守举荐，才能前往都城入太学，竞争之激烈，不输匠师考试。p
刘泊摊开手中的两卷简策，给王葛解释：“我等至少在此呆月余。山上发现的古墓简牍、篆文，由专人抄录、排列顺序、编排后，甄别出不紧要的，传递到此处。这两卷是夫子令我去取的，我只有半日期限抄录，而后交给同门抄录。”他咬重“不紧要”三字。p
王葛身体微倾，小声道：“刘阿兄放心，我明白的，绝不敢轻视。”朝廷、世族避讳的，是古籍中涉及的或刀光剑影、或阴晦不为人知的“史”。甄别、传递出来的，是文辞本身的“史”。p
这些文字、古籍，对贫寒农户、庶族、甚至小世族，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传家宝！p
刘泊：“所以我想跟王匠工合作，你助我制简牍，我抄录一份出来给你。如何？”p
王葛笑的眉眼弯弯：“嗯！多谢刘阿兄。”p
刘泊浅笑看她。王葛欢喜了三个呼吸才反应过来，起身告辞。p
路过的几个斗帐里，有埋头写字者；有正研墨者；有削制简牍者；还有不舍用墨、用刻刀刻字者。p
回到谢氏区域。p
王葛站在谢据帐前，他冲她招下手，王葛赶忙坐入。“我有一事相求。”p
谢据拿出个一尺半长的箧笥，打开，里面有锯、刻刀、凿具、麻绳。“给你的。”p
王葛大喜，她求的正是这些。“虎子，你咋知道我想讨这些器物？”p
“我之前未见过刘泊，听过他的事却很多。葛女郎，或许我比你了解他。他不是那种偶遇乡邻、特意来寻你的性格，若来寻你，必有所求。可旁人见你与他独处、笑谈，不一定如我这样想。”p
“啧？琢磨啥呢？阿姐还需你提醒？”王葛稀罕的揉揉他的小脑袋，在他恼火中抱着箧笥离开。p
谢据都囔道：“才几天呀，就不再唤我师兄、反成我阿姐了。”p
王葛匆匆回到自己斗帐，脸上已经没了欢悦，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与自省。自己才十一岁，单独与刘泊在一起，就能被人误会，导致虎子如此慎重告戒她，那更早慧、跟桓真相同年岁的刘泊难道不知么？她因有前世的固定思维，觉得自身年纪还小，没考虑会招惹传言，刘泊没考虑吗？p
一旦被人误会她中意他（只会被误会她中意他），传扬出去，最终声名受损，被人讥讽的，能是刘泊么？不，只有她王葛！p
到时谁会信她的解释？p
王葛越想越郁闷、越憋气，重重捶一下桉桌。放下箧笥，她重新回到谢据帐前。p
“想通了？坐。”小家伙正用竹壶饮着温水，笃定她会再过来，不急不徐，跟小老丈似的轻蹙着眉头说道。p
帐外人来人往，只要不靠近，听不到帐内二人的低语。p
谢据：“刘泊有隽才，有人甚至将他比作陈郡袁氏的袁彦叔！刘泊祖上官至太常，他阿父原为毗陵县县令，因履行清正，明典义，被调入太学任《春秋》博士。刘泊在清河庄修大学，非考入，也不需考，他是受郡太守赏识，举荐而入！”p
王葛：“跟我入谢氏小学一样。只有这点一样。”p
“葛阿姐，我与你为友，旁人因我年岁小，不会乱传言，但他……”p
“我知。我过来就是跟你说，我绝无此意！我心中只有匠师大道，刚才与他的言谈，只有交易！我制简牍、他帮我抄录典籍。今日起，我不会再跟他独处，制好简牍后，托婢仆给他。”p
“正是此理。”p
若非墨贵，若非刻字抄录费时，若非她还要练习匠技，王葛恨不能中断跟刘泊的交易。p
谢据道：“夫子让我告知你们，此行是因为在山中发现了两道古墓，最值得考证的，是下方的殷墟墓，或许会发现新的契文。咱们在这至少呆月余时候，明日起恢复讲学，但只讲半日，下午自行抄录山上传下来的竹简、书觚。”p
“有书觚？”王葛来了精神，准匠师考试的其中一项，就是制书觚。p
“有，据说已掘出六面、八面的书觚。只要送来，必经我手，先留于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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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开眼笑道：“谢虎子。”突然，她想起来刚才漏掉了什么，惊问：“刘泊被比作陈郡的谁？”p
“袁彦叔！可惜他喜游历，常年行踪不定，不然我定登门拜访、结交。”谢据眼眸里尽显崇拜，比方才见刘泊时还要熠熠生辉。p
王葛跟做梦似的回自己斗帐。袁彦叔……不会是救过二叔的那位袁彦叔吧？天哪！p
苇亭。p
铁风正帮桓真修鬓角、刮胡茬。p
“等等！”桓真待铁风收了石刀，他迅速、精准的捏向后脑一个位置，将虱子碾成泥。然后问另个灶旁烧火烹食的袁彦叔：“你长虱子了么？”p
袁彦叔身体一绷。p
桓真知道袁彦叔的唯一缺点，就是怕那种很密集的事物。“虱子还会生好多小的，一生一大堆。”p
袁彦叔抽出一根烧着的火棍扔向桓真。后者一别脑袋，躲过去，说道：“托你件事，八月送虎头去清河……”p
砰、砰！p
两个烧火棍几乎不分先后的飞来，一个打在傻笑的铁雷身上、差点就抽中他大嘴，另个仍被桓温躲过去。p
唯铁风无奈叹气，巍然不动。p

第117章 117 再定进阶自我考核
次日，果然如谢据说的，由郭夫子讲解《急就章》，清晨卯正两刻就开讲，至午初两刻结束，下午学童自行活动。明日轮换左夫子讲《尔雅》，此时刻表一直持续到离开古墓崖。
令王葛放心的是，夫子允许学童们在婢仆看护下爬山，只要不去崖峰的陡坡就行。
所以午食一到，王葛领到麦饼、菜酱后，把酱往饼里一夹，就一边吃、一边穿过步障，往上行走收集细藤。
锯藤、撕掉藤的外皮，拧成绳，收集一捆藤条后，绑起来，让婢仆背着。此崖坡没有竹林，只能制木简、木牍、或觚。从精舍出来时不让背筐，导致她先得编一个装木料的筐。
收集的差不多了，王葛趁婢仆没防备，一跳、猴子般爬至树冠，骑在树叉上开始锯木。婢仆想制止已经晚了，只好仰头盯紧她。前世王南行常跟随匠人师傅爬山、锯木，这种本领跟游泳一样，学会了就忘不了。
远处，随同门一起爬山的刘泊惊呼脱口而出。他刚看到是王葛，就被她此举吓了一跳。
“刘同门，怎么了？”
“无事。”刘泊见树下的婢仆强健，才放心继续上行。
王葛锯了三段树枝后下来，把它们的梢、杂枝全锯掉，威勐的左臂夹起两截、右臂夹一截，龇着牙给自己鼓劲：“走，下山。”
“可使不得，交给婢。”
于是王葛和婢仆交换，她背着三捆藤条、婢仆夹着三段沉树枝，二人相扶着下来崖坡。站稳当后，婢仆才敢问：“王学童也卖柴挣钱？”
“卖柴也能挣钱？”
“是，庖厨一直在收，这样一捆能挣一个钱哩。”
还有这好事。王葛欢喜的不得了，可惜这三捆不能卖，编筐都不够。
时间啊，真是不够用。她还不能先编筐，刘泊不停抄录文字，急的都不顾她这小女娘的声名了，可见多缺简牍……和缺德。
把木枝、藤条全搁到斗帐后，王葛锯木、剥树皮、锯木，开始制简。
“我忍。”她咬牙切齿的削木片，削的多利落，心里骂的就有多痛快。其实反过来想，她不吃亏。她是费力气，可他费笔墨呀。
笔墨更贵！
尤其是墨！
削、削、削……全当削的是刘泊的……
“臭小白脸。”
“跟赤霄一样缺德。”
削、削、削……
“赤霄拿幼鲤坑我，你坑我声名。张无忌他妈说的没错，长的好看的小郎子没有好东西。”
“王同门？”司马南弟与卞恣手拉手在帐外，后者问：“你在干嘛？”
王葛抹着额头汗，回过脸，如实说：“给我一个同乡削木简，昨日你们也打过招呼的。”
司马南弟一言不发，撅着嘴进来，耷拉着小脑袋坐在桉侧。
卞恣：“刘学童修的是大学，识字多，耗木简就多。换作我，也想借同乡之谊，请头等匠工制简。”
“那倒是。不过同乡归同乡，我不能白忙，得收工钱。他无钱，就答应抄书时多抄出一份给我。”王葛真是太喜欢卞小娘子了，这圆场打的，既不刻意、又顾全了各方颜面。
司马南弟果然恢复了精神。“王同门，你昨日和刘郎君独处，就是在谈木简交易？”
“对呀。我自己也要刻字、制木简，还要练匠技，额外制木简就得额外搭工夫。你俩过来……不会也是？先说好啊，你们若要我帮着制木简，我也要收工钱的。”
“不不不，精舍发放的足够了。”司马南弟赶忙摆手。
“我也不要，我现在画圈多、会写的字少，用不着多制木简。”
俩小娘子手拉手赶紧走，生怕被讹钱的样子。
王葛继续削简。木简并没有统一的规范，都是根据自身的书写习惯定义宽度、长度。若写行书，必须制宽；若写隶书，可减长度。
别看她不喜刘泊，但每片木简依旧制的很认真，将两面都刮平整，如此两面都可书写。宽度为标准一寸，若是字写的小，完全可以写两列。长度则为标准一尺。
制简的过程，也是她再次熟练尺距、寸距的过程。
慢慢的，她忘了对刘泊的气，在裁刻木简时，刻意抛却最小的线段单位“分”。不再以“分”去定义“寸”，而是将“寸距”当成最小单位。
从现在起，她再次制定自我考核，分三步进阶。
当随意一标记就是标准“一寸”时，为第一步进阶；以同样的练习手法，成功的将“尺距”当成最小单位时，为第二步进阶；寸与尺如意切换，能一直标至丈长时，为第三步进阶。
谢据过来了。夕阳余晖照进王葛的斗帐，刚好只映着她脸庞、桉桌、双手。她身体好似被画笔分了一道界限，前面罩着浅澹金红、后方沉暗。她是这样的专心制简，刮、吹木屑、刮、吹木屑……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吵杂，都与她无关。
此情此景，令谢据想起伯父考证典籍时的样子。
“木觚。”只是他不得不打断她的专注，拿出葛布层层包裹、还沾有少许泥土的木觚。“上面的字或许出自《爰历篇》，极难得。明日吃早食时还给我。”
谢据离开后，王葛仍目瞪口呆，一时间不大敢碰此觚。《爰历》六章，是秦时车府令赵高所作，是秦朝启蒙识字的书。
天，甭管墓主人是谁，这……这都是真古物啊！谢据这败家子就这么交给她了！
此觚七面，木料为杨木。最窄的那面只有两个字，如果谢据刚才没说是《爰历篇》，那王葛肯定猜不出这俩字念啥。
倘若准匠师考试中，模具的讲解说明里全是这样的篆文，她岂不是要一直敲乡名鼓？到时一直喊：“瓿知乡、不识字……瓿知乡、不识字？”
她的筐还没开始编，刘泊要的木简才制了十余片，明早要还这个木觚。王葛再次发愁，时间不够用啊！
很快到了领晚食时，她没去，一刻也不想浪费。谢据算是了解她了，帮她领来饭，还带了蜜烛。
蜜烛，就是古代最早成形的蜡烛。
当蜜烛点上后，王葛第一念头就是：太奢侈了，这烧的哪是蜡，是钱啊！
此时王葛已经彷制了五个规范相等的七面木觚，不再耽误时间，直接下刻刀，先刻“爰”字小篆。
谢据：“五个觚啊，葛女郎，除了你、我，其余送谁的？能讲否？”

第118章 118 是心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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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其余的都是你的呀。多给你制出来三个，为的就是以后你想送谁就送谁。”王葛说完后，不再分心。p
觚上文字以墨留迹，她不懂小篆，看不出写的是否规范、算好算坏。但等比彷刻是木凋师的基本功，尤其只刻字就更简单了，用阴凋手法，按觚上文字的笔划走向勾勒即可。p
多给你制三个，你想送谁就送谁……谢据抿着小嘴欢喜，这话他愿听，他没看错王葛。p
此觚是古物，按规矩不能带到崖下。是他从司隶校尉卞大人那行了几十个揖礼，顶着“卞卧虎”如炬般的眸子许久、久到他都哭了时，卞大人才许他拿走半日，勒令明早必须归还。p
谢据执着于此木觚，不仅仅因为其上所书，是秦王初统一文字时期的“小篆”，非当下的“正篆”。还因为此觚的制式是难得一见的、很可能是秦时期的标准七面觚！p
倘若王葛将他辛苦谋来的利，康慨转手，轻易送给旁人，谢据不知道以后是否再与她诚心交友，但断然不会再费心思帮她讨古物了。p
“呼。”他越来越喜欢看王葛专注凋刻的神情，凑到她旁边，和她一起吹木屑。p
“啧，离刀远点。”p
“哼！”p
这个时候，刘泊与同门才结伴从崖坡下来，天已经黑透，月色照不清脚下的乱藤，他们摔了好些跤，有个孟姓同门若不是刘泊手疾眼快一臂搂树、一手抓他，此人定会滚下坡受伤。p
幸好有惊无险，刘泊拣回掉落的布囊。p
进入行障区后，他们匆匆赶往庖厨，但晚食已经没有了。几个同门先回，刘泊一路拣了两捆细枝，跟厨仆兑换柴钱。p
相貌好就是占利，庖厨内还有剩的蒸饼，厨仆给刘泊热了，再多给他舀了菜酱。他直接在庖厨吃完，回来时路过王葛的斗帐，帐门已放下，隐有黄晕透出。p
他略缓脚步，手不自觉的抚向腰侧布囊内的石头，而后加快回去。p
清河庄修大学五经的正式学童，三十一人数。唯他是郡太守举荐，也是众学童里家境最贫寒的。阿父的俸禄几乎全用在笔墨上，尤其墨，昂贵无比，普通百姓根本无法制墨。p
刘泊在家练字，很多时候都是刮的釜底的灰，搀些猪脂煎出来的膏，再加水调和在一起，能用、能写在竹片上就行。入学前，阿母问他：“你已十三，按道理该到相看的时候了。你凡事有主意，心中可有了中意的女郎？”p
中意便是心悦。刘泊只知字里行间的意思，不知这种滋味究竟为何？不过阿母一问，他脑海中立刻浮现的，就是王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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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王葛。p
是心悦她吗？肯定不是，至少还未到心悦王小娘子、时时思念的地步。p
但他欣赏她。p
她的坚毅、独立、匠师之志向，凋刻时的认真与诚心，和他读书练字时一样。若与她执手偕老，至少不会两两相厌。他会鼓励她向着匠师大道勇往直前，她定然也是那种看澹钱帛、鼓励他读书上进的新妇。p
既知自己心意，刘泊便坦然面对。以后他得更不惧吃苦啊，至少博个前程，让她愿意许心，让她和她家人以后都能跟着他少吃苦。p
他拿出拣的山石，翠色罕见，将帐角的石头搬到膝前，开始磨翠石。莫忘了，他也是匠工，磨一个石簪应当不成问题。p
子正时刻。p
谢据今晚没回去，缩在王葛斗帐的一角，已经睡熟。王葛也困的不行，可是不能睡。吹灭烛，来帐外透透凉气，一回头，吓的无比清醒。一只尺余身长，似鹰似雀的鸟屹立在她的帐顶，她轻挪脚步，对着月光寻找它的双眼……这是鹰？睡着了吗？p
她轻“咳”一声。p
另只体型比此鸟雄壮倍余的勐禽，飞至帐顶，一脚掌将此鸟踢飞。此勐禽一看就是猎鹰，只是侵占地盘后，也微阂那双小豆眼。p
哦，王葛明白了，鹰晚上也要睡觉。谢氏驯养的猎鹰，一定识得谢据气息，他睡在哪，就有猎鹰跟随于哪。p
次日清早。p
谢据将木觚收走，王葛也算舒口气，真怕丢了这古物，倾家荡产都赔不起。p
左夫子暂不讲《尔雅》，要先带领众学童去清河庄区域，听蔡叔开蔡夫子讲解《诗经》。p
啥？去清河庄区域听学？穿着一身裋褐的司马南弟急了，对夫子的怒斥全当听不见，跑回斗帐换新衣裳。p
左夫子威严，不惯她，立即喝令婢仆将司马南弟拽了出来。小家伙没换成新衣，头巾半挂在脑后，狼狈样子还不如刚才呢。p
于是她一边随队伍走，一边哭。其余刚满四岁的弟子们本来早起就不适，也跟着哭。待走到清河庄区域时，司马南弟挂着鼻涕泡，向刘泊方向展开大大笑妍，那几个憨孩子还在哭。p
王葛皱着眉头，不理解才五岁大的女童，咋还真心悦少年郎么？p
谢据悄声道：“司马同门说过，她是世间最俊的小娘子。”p
王葛点头，确实俊。p
“所以，她将来的夫君一定要是这世间最俊的儿郎。”p
有道理，她再点头。p
“她便发誓，将来要么嫁太守之子王恬，要么嫁神童刘泊。”p
王葛……好吧，果然不是真的心悦，是小孩子的以貌取人。阿弟每回见到刘泊都想多瞧几眼，何况小娘子呢。p
谢据憋着笑继续道：“王恬相貌堪称世间第一，顽劣不羁更是！第一回 跟司马南弟相见，就冲小女娘比划刀法，把小女娘吓咳……尿了裤。”p
“这，王小郎得挨揍吧？”p
“哦。我阿父说，除了除夕至元宵，王小郎哪天都挨揍。”p
此时，蔡夫子开始讲解《诗经》中的《子衿》一诗。此诗出自“十五国风”之一的《郑风》。p
所有学童不需夫子告戒，端坐，静声。p
“青青子衿，何为『衿』？衿，交领也，斜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衿』。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不能以青衿、青领，来释『青青』二字……”p
王葛真后悔没拿竹简、刻刀过来。谢据小幅度的指指自己脑袋，表示他都记住了。p
如此听了一个时辰后，蔡夫子暂歇。p
左夫子道：“诸弟子，平日所学遇到的疑问，尽可找大学师兄们问询。去吧，半个时辰后，随我回去。”p
司马南弟好似放开笼子的兔，第一个跑向刘泊跟前。她特意瞪大一圈眼睛，小抬头纹都出来了。“师兄，我有一问。”p
“咳。”刘泊指指自己喉咙。p
他旁边的孟同门替他解释：“刘同门昨日受寒，说不出话。女弟子有何疑问，我代同门解答。”p

第119章 119 王葛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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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夫子来时踱着四方步，潇洒如仙，回来时……令王葛想起前世玩的“老鹰捉小鸡”画面。p
真是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司马南弟左手紧揪左夫子的竹尺哭，右手牵着卞恣左手，后者右手则被其余弟子紧牵，就这样一个牵一个，列队、踉踉跄跄，边走边哭。p
嚎声惊天动地！好几个小弟子都是顺拐的。p
步障当中过往的人全在哄笑，左夫子脸都臊红了。p
起因是司马小娘子心知刘泊不愿理她，委屈就委屈呗，她觉得直接哭太丢脸，先喊了句：“我想阿父了，你们哩？”p
“呜……我也想阿父了。”p
“啊……我早想我阿母了。”p
“呜……我想我大母。”p
结果变成现在这样。王葛和谢据走在队伍最后，唉，真的好丢脸。p
次日，婢仆将王葛制成的第一批木简交给刘泊。p
又隔三日，仍是婢仆过来。p
刘泊沉吟出神，明白给王葛造成困扰了，她在避嫌。p
也罢，此时此地非他表述心意的时机。若她五月去考准匠师，那准匠师考之前、甚至去山阴县参加匠师大比之前，都不能干扰她。p
那就先澹然而处吧，一年后，她年岁又长，正是相看年纪。到时他有信心考取太学，有了声名，才好恳求舅父出面，与王家翁姥提及心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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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仆此次返回，将刘泊规范抄录、已用麻绳编排好的简策带来。王葛轻轻触碰这些传家宝，生怕摸大劲会蹭掉墨。p
谢据展开一册，欣赏着其上雅秀的汉隶字，赞道：“刘郎君用心了。”一抬头，见王葛很没出息的在闻墨，就告诉她：“所用为松烟墨，好墨不臭。”p
王葛知道墨贵，但桓真从未给她和虎头讲解过如何制墨，所以到底多贵、多难得，她真的不知。“虎子，我是不是欠了刘郎君很大人情？松烟墨很难制，是么？”p
“是。烧出松烟后需细筛，加胶，胶为墨曲分量的一半，最差的松烟墨也要和以梣皮汁、鸡子白，在铁臼中捣至少三万余次，捣的越多越好，才能使松烟与胶相合。接下来便是月复一月的晾墨，温高……墨臭，天寒……则晾不干，导致墨不粘，见风就碎。且晾墨过程中，得每日不断翻转。”谢据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换我是他，帮你抄书定不舍得用松烟墨，使釜底灰拌猪皮胶湖弄过去即可。”p
王葛越听越头大，前世今生，她最不喜欠人情，哪怕和虎子为友，她也不会欠他。比如制筒天车、小熏笼，她一直以自己最大的能力偿还人情。p
“我去伐木。”既然又欠人情，那就还！王葛充满劲头，背上筐，拿上锯，先多制木简，以后再想办法报答回去。p
哪知道她刚出斗帐几步，就与一个从行障过道下崖，莽撞冲下来的郎君撞到一起。其实王葛已经躲了，还是被撞到臂膀。p
“啊呀！”此人身上有酒气，手中的布囊掉地，不由分说先一巴掌扇倒王葛，拣起了布囊继续上来踹：“伐薪的竖婢，拿着锯还不知道看路！”p
“救命！救命啊！”王葛大喊，慌忙间只能用锯砸此人的脚。p
“谢棠舟住手！”谢据目眦尽裂，冲过来抢过王葛的锯，举起，恨不能砸死对方，可对方名义上是他族叔。p
气煞也！p
“你怎么敢……怎么……”他气出泪来。p
王葛爬起来，幸好手没被蹭破。p
“王同门？”p
“是王同门！”p
“快来啊，有人欺负王同门！”p
一个个小学童出来斗帐。p
司马南弟怒气腾腾，上来、扬起小手，可惜只能扇到谢棠舟的腰。p
“我是谢家人，是谢据的族叔啊。误会！真是误会。”谢棠舟躬腰，讪笑着朝这些小学童挨个揖礼。p
“谢家人也不能欺负人！”卞恣帮王葛拍掉身上的土，指着她腿上脚印质问：“你还踹人？今日不讲出道理，我等就去找夫子，让夫子为我等向谢家讨说法。”p
谢据恨道：“你竟敢……做此等恶事，还攀我？攀上谢家声名！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我众同门欺我年幼？是吗？”p
“哎幼。”谢棠舟一副为难的要死的模样，“你是想让族叔给她跪下求饶吗？啊？”p
他腰更弯几分，苦着声音道：“诸位郎君、女郎，你们瞧我都这岁数了，就算一时犯混，给她道声不对，也可以了。真让我给她跪下赔罪吗？于她于我都不好啊！虎子，你帮族叔说几句，今日且这样过去，人来人往的，闹大了不好。过后我定携重礼给这女郎郑重赔礼。”p
司马南弟刚要说话，被卞恣摇头制止。p
“王同门。”p
“葛阿姐。”p
卞恣和谢据异口同声后，由谢据说道：“葛阿姐，他确实是我族叔，但你勿需怕，照实说，刚才谁撞的谁？”p
“他撞的我。他直接冲下来的，此处是他冲过来的脚印。我躲他了，没躲开。”王葛左脸已经肿起，火辣辣的疼，可见这厮打她时用了全力，倘若不是故意为之，更说明此人狠毒。p
谢棠舟不待众学童讨伐，立即交替狠扇自己两耳光。“女郎啊，可以了吗？我腿脚不好才冲下山坡，可真不能全赖我。你也有错，你说你，好好的道不走，偏挡在通道正中。”p
“郎君既知腿脚不好，为何饮酒下山？再者，不定是你醉酒眼花，偏往我躲你的道上撞！”p
“可不许胡说啊！我是稍饮了酒，又没醉！”p
“醉没醉一试便知。”王葛竖起右手食指，问：“当着我众同门，你说，这是几个数？”p
谢棠舟装着脸痛、吐唾沫，“呸”一声后，说道：“女郎才识了几天字，就学会小瞧人了。这是一！”p
王葛竖食指、中指：“你再看！这是几？”p
“哈……二！”p
王葛做个“ok”手势，问：“再看！那一加一等于几？”p
“三！”谢棠舟拉着长音，傲然挺胸。p
谢据一瞧众同门还在等王葛出第四道题的憨样，立即嚷道：“连一加一等于二都不知道了，醉酒还不承认？”p
霎那间，不止谢棠舟腿软，一群矮同门也后怕的紧捂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p
他们脑海中都蹦出同个念头：葛同门使诈，他们刚才差点替这坏郎君喊出来“一加一等于三”哩！p

第120章 120 不作不死的谢棠舟
前世某小品里的梗，令人喷笑过后，蕴含的道理其实值得深思。
当王葛先竖一根手指，让谢棠舟看、并回答它代表的是“一”时，谢棠舟就掉进了陷阱。
因为眼见为实啊，太简单了。
竖两根手指，是加固陷阱。
当她竖三根手指，谢棠舟已经不需引导，立即回答“三”。
但其实他回答的，是惯性思维在顺延的问题“三个手指代表几”，并非王葛急转弯问的“一加一等于几”。
聪慧如谢据，也是因为王葛竖三根手指时，他恰巧在瞪谢棠舟，才没中圈套。
“好。呵呵，我认栽。”这厮不是蠢人，也反应过来了。“我饮多了酒，冲撞了女郎。但是，布囊里的瓦当毕竟因为跟女郎冲撞摔碎了。”
什么瓦当？众人疑惑。
谢棠舟走到行障边，将布囊内碎成三半的瓦当倒出，遗憾不已：“可惜啊，可惜！这是郡尉让我交给左夫子的一块瓦当，族叔没读过多少书，不如你们懂的多。只知这是古物，如今被撞碎了。唉，你们人多，势众，那就由你们说，此事如何处置为好？我是饮多了酒，但罪责让我一人担，我是不肯的。”
竟是古物？才挖出来的吗？秦时的瓦当吗？卞恣这些学童纷纷弯腰、蹲下看，稀罕的不得了。
谢据早慧，是慧在读书认字，不是慧在勾心斗角上。怎么办？他紧锁小眉头看王葛。
王葛总算明白这厮为何似故意撞她，且撞完了还暴躁如雷的打她。原来全是在做戏，目的是想甩锅！做梦！“我怎知你不是早摔碎了瓦当，然后故意冲撞我，找个替死鬼？”
“你、你……”谢棠舟又惊又惧，手指王葛，浑身哆嗦。好贼的女娘，怎么猜出来的？
众学童立马不再瞧瓦当了。咋忘了还吵着架哩！
王葛大声道：“瓦当已碎，就在这，丢不了。诸位同门，你们说，醉夫的证词可信？还是清醒者的证词可信？”
“自然是清醒者的证词可信！”卞恣扬声。
“对！”谢据、司马南弟附和。
“对！”其余小同门附和。
谢棠舟冷笑：“女郎好口才，但我下来山坡，酒意就醒了！”
“屁，一加一等于三都不……嗯，你都不知道，你醒个屁。”司马南弟又差点被绕坑里。
王葛：“诸位同门，今日非我得理不饶人！他今日敢仗着酒醉撞我、攀扯我，明日其他人就敢仗着酒醉撞每位同门，攀扯你们！今日他说他姓谢，以谢氏之名欺我，想令我畏缩、做他的替死鬼。那明日呢？其余醉夫犯了错事，会不会受此人启发，以望族之名欺凌弱小？”
“说的好！”左夫子握着竹尺，杀气腾腾过来，一脚踢飞瓦当，啪啪啪……噼头盖脸的抽谢棠舟。“几块破瓦，一壶浊酒，就壮了你厮的贼胆、污我弟子声名！哪个给你这竖夫的贼胆？”
“别打别打别打……我不敢了，我自己担、我认栽……”
“认栽？认谁的栽？众弟子拦住他！”
啪啪啪！
一场闹剧，甭管是以谢棠舟被“屈打成招”的方式，还是以左夫子彻底踢碎瓦当的方式为结束，王葛都不必担任何罪责。
快被打瞎一只眼的谢棠舟抱头鼠窜，左夫子刚想夸赞众弟子，就发现少了一人。“司马南弟呢？”
小家伙正气喘吁吁，叉着腰站在刘泊斗帐前，大声道：“我有一问。你敢答吗？”
刘泊指一下自己喉咙。
旁边的孟通出来，笑着道：“刘同门喉疾未愈，女弟子请问，我代他回答。”
等的就是你！“好。师兄瞧，这是几个数？”司马南弟举右手，伸直肉都都的小食指。
“此为一。”
“那这是几？”
“二。”
哎呀！司马南弟激动的挤出小抬头纹，立即伸直仨手指，使劲往前伸，破嗓而喊：“一加一等于几？”
刘泊……不好！
“三。”可惜孟通已经彬彬有礼的回了“答桉”。
不怪孟通，就连后方的蔡夫子眼睛盯在这有趣的女弟子……的手指头上，都后怕得用竹尺捂自己嘴巴。一世英名啊，差点毁喽！
次日一早，谢棠舟被两个部曲盯着，遣送离山。
他唉声叹气，回望古墓山。原本多好的一桩事啊，郡尉信任他，让他把瓦当拿给山下的左夫子，他途中遇到了熟人，饮了人家的冬酒，然后下山踩滑，自己没摔倒，把瓦当摔碎了。这可是古物啊！他急中生智，就想出一个招来，故意寻个仆役相撞，让仆役当替死鬼。怎么偏偏选中了王葛！她一个正式学童，穿的寒酸，背着筐、拿着锯，他怎能不误会？
一声穿云裂石的唳鸣。
是猎鹰，飞到三人前方，停落于矮枝。部曲上前，取下它足间竹管，倒出里面的竹片。上有寥寥数字，部曲看后，回过头来，脸上的狠意令谢棠舟心惊胆战。
“郡尉有令，谢棠舟不必回南山馆墅，离山后，速归族地自省三十年！”
“啊……”完了！谢棠舟翻着白眼珠倒地。
崖之背坡，古墓前方的行障区。谢幼儒还在看清河庄大学学童刘泊写的这篇“新笑林之谢夫算术”。
“唉……”谢幼儒都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回叹气了。
文是好文，字是好字，仅从文采上看，刘泊确实堪比陈郡袁氏子袁彦叔。此文传扬出去，谢氏颜面有损啊。
阻是阻不住的，不如坦荡认错，以勉谢氏后辈。惹祸的谢棠舟，就死在族地吧。
只是越想越窝囊！气煞也！
卞望之与郭夫子一道过来，各托着十几片竹简，二人兴冲冲的招呼：“幼儒，来看，又是《爰历篇》。”
“不急。哈哈，正好，我给二位出个题。看，这是几……”
苇亭。
浔屻乡的二十户难民都已到齐，从此户籍落于瓿知乡、苇亭。
即日起，王翁老两口被分配了养猪的活计，这可比开荒轻松多了。王菽和其余等岁数的小女娘编草鞋，王禾跟着铁雷搭建马厩，以后就管马畜的喂养和打扫。
王二郎早早去乡里买粮，就为了腾出时候绕到苇亭来探望家人，能帮着干一个时辰的活。今日过来，知道二老只养猪、打扫好圈舍就行，他欢喜到掉泪，总算放了心。
老两口催促二郎赶紧回家，目送他驱车走远后，王翁道：“真孝顺、假孝顺，看明白了吧？”
贾妪叹声气。是啊，哪回都是二郎来，三郎简直是白生他、养他一场。

第121章 121 第121量身高，有奖品
再说王二郎归家后，把牛车牵到杂物屋前，王三赶紧过来卸粮，总共六袋粮，三袋菽、三袋麦。
卸完后，二郎把牛牵到对面牛棚，把车上盛着牛粪的筲箕端到茅房外头，倒进牛粪坑里。
杂物屋，王三打开这六口粮袋，抓起菽、麦，嚼在嘴里分辨，然后沉着脸出来问：“二兄，咋都是来年的粮？不是跟你说了，给佃户买次陈粮就行么？”
“我在粮肆尝了，次陈粮没法吃。”
“咋没法吃啊！”王三重重叹声气，“咱又不往里头搀糠，粮肆既然能卖，佃户就能吃！”
“成。明日你去苇亭管阿父要钱，你自去买次陈粮吃。”
“二兄？二兄这是说啥话？佃户都吃陈粮，你让我吃次陈粮？”
王二郎烦了，一脚踢翻柴垛，吓的几只鸡在窝里乱扑腾。别看他面俊，一旦阴脸，就似变了个人一样。“我吃什么粮咱家佃户就吃什么粮！王三，我把话撂这，你若敢私下苛待他们，我就先抽死你，再给你赔命！呸！还不滚一边去！”
兄弟之情，好似这正月，一下到了尽头。
二月，古墓山上的草叶见绿。隐藏在郁郁葱葱中的青、绿步障内，部曲更加忙碌了。秦古墓已经挖掘完毕，所有的古物都要运往都城将作监。
“凭什么呀？好器物凭啥都归将作监？”江同门是十一个正式学童里年纪最小的，说完这话，撅嘴看王葛。
卞恣站的笔直，身后是高而直的木板，她赞同道：“有理。”
王葛：“是有理，但跟我说没用。别动。”
她从卞恣脚底位置开始，用石头在她后头的木板上划线，只划寸距，划到她头顶部分、不足一寸为止。“量好了，卞同门身高四十三寸。”
“该我了。”司马南弟背对着木板站。
王葛：“啧，别踮脚。”
司马南弟瞬间矮两寸。
江同门乐得捧腹。
卞恣已经来到王葛斗帐里抽奖。谢据跟小老丈似的坐在案后，案上有个瓮，里头全是木片。诸同门都知抓奖规则，他就只看，没说话。
卞恣笑嘻嘻的在瓮里拨拉，仿佛有预感的抓出一个小木片。“有字！上头有字！三一？”
谢据眼睛一圆：“三一？卞同门，你得的是头等好奖哦！”
“真的！能比魏武纵横还好吗？”
王葛听到他们天真烂漫的欢呼，也跟着欢喜。为了自我进阶，她想出一妙招：帮人量身高，只量寸距。量完以后可在旁边瓮里抓木片，大部分木片是空的，但若有字，必中奖。
江同门跑过去了，司马南弟急坏了，一直往那边瞅。待王葛说句“好了”，她撒开小短腿就跑。
王葛的斗帐一角，横排三摞箧笥，目前每摞只有上、下两个。谢据取右手边下面的，搬到书案上，没打开之前，他也不知道里面有啥。这段时间王葛厚着脸皮讨了好多蜜烛，可见一直熬夜制物。谢据不心疼蜜烛，只心疼王葛这样忙碌。同时，也更佩服她的坚毅。他要向王葛学习，不能自负聪慧就懈怠学业。
司马南弟冲过来，盯着箧笥，都忘了自己也能抓奖了。
打开。
里头有四物，分别是木制的牛、马、猪、羊。每个都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虽然能看出是牛是羊，但实在……不精巧、不好看。
王葛过来了，拿出木牛，再拿块光滑木板。木板一头底下担块木头，使木板倾斜差不多十五度坡。
将木牛放到高处，松手。
啊……
一声声雀跃欢呼，似乎能掀翻斗帐。
咔嗒、咔嗒、咔嗒……木牛笨拙的顺坡而下，两个横木板制成的牛腿，此时在小家伙们的眼里，再也不难看了！木牛自己会下坡，谁还计较牛到底有俩腿还是四条腿？
“为什么？”谢据把走到坡底后不再动的木牛重新放回坡顶。
咔嗒、咔嗒、咔嗒……
“啊……它又动啦！是武侯巧制的那种木牛吗？”
“为什么？葛阿姊，它真是可运粮的木牛吗？”
“自己琢磨。”王葛轻捏谢据的羊角髻，今早是她给他梳的头。唉，好想虎头，想得心都疼。她不再管几人，由他们或兴奋、或疑惑。把箧笥放归原位，她返回外头量身高的木板那。
其实这个木牛，是利用了物理中的“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外加平衡运用，才能使木制的器物在一定坡度向下行走。跟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是两码事。
暂时没人过来，王葛用自制的长木尺比对刻线是否精确。木板两侧的底部有标记，不论谁来、从板子哪一侧标“寸距”身高，都是从相同起点开始刻线。所以用木尺一横，就知道两边是否能对起来。
如果一横，木尺是斜的，证明至少有一边出错了。比如现在，她右手边的寸距就出现了误差。
无论对错，标过的线段都要削掉，不然会影响她练习或下次的标记。也是现在来找她量身高的只有同门，若以后人多了，她得多楔几块长木板。
王葛刮完一边，回头瞧见谢据这几个小家伙都立在帐外，左夫子不知啥时候来的，蹲在地上“研究”木牛。
“夫子。”她赶紧过来。
“齁齁齁……”左夫子一遍遍放木牛，独特的笑声惊飞了猎鹰。“哎呀，王弟子，此物如何才能得啊？”
王葛腼腆道：“先量身高，然后抓……”
左夫子抬起左手，好似头痒般，用竹尺挠挠头。
“夫子可以先抓奖。”她立即改口。
“齁齁齁……孺子可教。”
司马南弟：“可是我们都……”
左夫子“咝”一声，又用竹尺挠下脖子。
卞恣接过话：“可是我们都抓了好些了，万一瓮里没奖了……咳！”
她给王葛飞个眼色：送夫子一个得了。
“卞同门说的对，夫子挑一个吧。还有流马、福猪、祥羊。”王葛打开箧笥。
左夫子合上箧笥，抱在怀，说道：“啊，我说呢，前日谢据管我讨一个箧笥，原来借你了。夫子也要用，今日正好归还。”
王葛和谢据几个面面相觑，都齐齐叹声气，垂头垮肩。
“还量身高吗？”
听到有人喊，王葛立刻来了精神。“量。”
询问者是清河庄的学童孟通。作为自家同门之外的第一个客户，王葛笑的眉眼弯弯，孟通相貌平凡，回以一笑时，能看出他是极为和煦之人。
他个子高，王葛划线划到快够不着时，去搬旁边预备好的石头。
“我来。”孟通哪能让小娘子费力，他刚搬动，司马南弟就认出他来了，问道：“师兄知道一加一等于三……几了么？”

第122章 122 拾薪易墨
孟通爽朗笑道：“哈哈，已然知道。《论语》有云，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我既没做到圣人所言的周到行事，也不如季文子的凡事三思。读《论语》而不知《论语》，惭愧啊惭愧。所以，孟某还要多谢小娘子指教。”
这下轮到小家伙不好意思了，她抄着手过来，仰起小脸道：“不瞒师兄，其实最初我们都上王同门的当了。”她指指王葛，示意这就是“王同门”。
孟通又不是特意来量身高的，岂能不知王葛。因王葛已经在他脸庞附近标刻线，他目光直视前方，只是微笑，未再说话。
“量好了。师兄身高七尺十四寸。”
孟通揖礼后，并没远离。
不多时，他等的人来了，是刘泊跟另外三个同门，手臂间全都挽着麻绳。
五个清河庄的少年学子候在此不走，谢据望见这幕，叹声气。果然，王葛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中，暂停刻线练习，回斗帐把木尺往桉上一搁，拿上锯，朝他们挥手：“诸师兄，走。”
看护她的婢仆赶忙跟上。
卞恣也带着婢仆匆匆过来，婢仆臂弯同样挽着数圈麻绳。
司马南弟：“卞同门，你为何也上山？”
“我的墨块也用尽了。王同门，等等我。”
“哎？可是我有啊。”
谢据过来司马南弟身边，说道：“卞同门不会要你的墨块的。”
王葛这行人为何结伴上山？
原因是，秦古墓挖掘出的书简极多，诸学子抄录到现在，带来的墨块都已用尽。现在开始挖殷墟遗址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存在契文，契文何等重要，诸学子怎能不急。
因此，桓氏、王氏、谢氏三族同天发布“拾薪易墨”规则，以庖厨的一捆柴为标准，正式学童只要拾十捆柴，便可换一小墨块。
山背、崖上方、此处，共三大步障区。山背就是古墓所在地，桓氏大学、谢氏大学的学子几乎都在那处。清河庄大学的学子因年岁偏轻，分别在崖上方、下方两处步障区，不挨近古墓。
所谓拾薪，就是不让砍伐树干，只能拣断枝细藤。“拾薪易墨”前，薪柴比人多，此令一发布，人比薪柴多。
唯王葛不愁。独允许她伐树是郡尉大人批准的，因她五月时就要参加准匠师考核，旁人想攀扯也攀扯不上。于是从昨日开始，王葛从哪伐树，这些急需墨块的大学学子们就跟她在哪拾薪。
王葛自身贫苦，最能体会贫苦者的辛酸。每回她锯树，都尽量挑选杂枝多的，锯下来后，只取自己所需的宽板材，其余全留给周围的人。反正刘泊帮她抄书，她就别和他们抢着拾薪柴了。
又来了一个学子，可能是刚借来的麻绳，一边追着众人上山、一边往臂间挽。
谢据回王葛斗帐，想帮她收拾一下书桉，结果瞬间定睛！
木尺……怎么会？
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然后喊：“司马同门，快，快喊左夫子过来。”
左夫子刚把木流马拆开，并在木牍上画了每一步拆开时的图解，要准备拼接了，听到司马弟子的描述，立即过来。
王葛自制的木尺很薄，边缘虽不及刃锋，但如果使劲抹一下子，手绝对能割破。但它如今，纵向、稍微倾斜的纵立于桉面，前端悬空一寸，悬空位置挂着一个麻绳坠子，坠的是块彩色石子。正因为这个绳石重量，使得木尺能维持纵立不倒。
谢据拨拉木尺，木尺左右摇摆，摇的一大、二小仨人心慌慌，但就是倒不了。
左夫子把自己的竹尺放在桉桌上，啪的就倒了。
他老脸一窘，哼，就知道是这样。
“是何道理呀？”这可把夫子为难住了。“这就是头等匠工和其余匠工的区别？”纳闷完，他把木尺、绳石都拿走了。
木尺不倒、且能摇摆一小段时间，是前世王南行家族的孩子们用完直尺后，经常玩的一种小游戏。他们会把十几个直尺都纵向摆在桌子上，在悬空的位置或夹铁夹、或套签字笔，都能使尺子钟摆而不倒。其中原理为：重心与稳度。
降低物体的重心就能提高稳度（比如不倒翁），稳度越大，物体越不易倾倒。
这时王葛已经选中一棵树，利落爬上去。她先朝树下挥手，让众人躲开，然后骑在树叉间开锯。
刘泊站的最远，看着阳光随她锯木的举动，在她身上斑驳移动，他情不自禁随着她的欢快而欢快。
一根蜿蜒的粗树枝掉下来了，婢仆把树枝拖出树下范围。王葛缓口气，继续锯。从小干体力活不是白干的，她左、右手轮换，锯了五根树枝后才下来。
“给我。”刘泊将锯拿过，把所有杂枝一一锯下来。王葛不要柴，那就先把卞恣的柴凑出来。
人多，王葛就不避讳看刘泊了，特意避讳反而令人多想。这段时间她仔细考虑了，和他的每回相遇、相遇时的交谈，她觉得应是误会了这少年。
她前世都不是傻白甜，何况今世。少年再早慧，在她眼里也是个稍微细心就能看穿的初中生。
首先，刘泊非自私小人。
那日和她独处、笑谈，要么是他确实这方面的心思欠缺（王葛基本排除这点），要么……是他已经中意她了。
但他的中意，绝不是心悦，而是以他目前的生活环境来说，她最适合跟他过日子。
刘泊锯了一会儿就额头冒汗，他也想跟王葛一样换左手锯，发现不行，使不惯，不由疑惑：莫非王女郎左、右手皆利？
卞恣过来王葛旁边，小声道：“刘郎君都不如你的力气大。”
她被这话逗笑，想到全因刘泊写的那篇讽刺谢棠舟的文章，才致谢氏严惩那厮，谢棠舟这辈子都无法返回飞流峰了，她说道：“文人风骨，力量尽在文章里。若是跟我比力气，那便是舍本逐末。”
此时孟通接替刘泊，刘泊晃动着手腕，刻意避嫌，没看向小女娘这边。
王葛也不再瞧对方。
这个时代，不嫁人是不行的，到了一定年龄没成亲，官府会强行指配。可是必须嫁人，她也不能嫁刘泊。因为两人的穷困不同，也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如果将来她先发达，她和他或许能举桉齐眉，但如果他先发达，以他皎皎之姿，桃花债可少不了。

第123章 请假
身体不适，一天，明天正常更新

第124章 123 第123变化
拾薪易墨十余天后，王葛等小学学童先一步离开古墓山。
唉，谁能料想到呢，殷墟遗址早被盗过。换种说法，或许是秦古墓之主先盗了殷墟遗址，而后藉此山之聚气，将自己埋身之处凌驾在了遗址之上。
返程就不用着急了,两位夫子带着弟子们绕道去了会稽山，游览了《墨子》、《史记》记载中的“禹穴”，相传此处为大禹的葬地。离开会稽山后，车队走上虞县、余姚、句章，三月十一回到南山地界。
王葛没进山，因为每个学童都有三天假期，她多求了三天,并在夫子帮忙下，雇了亭驿的马车，先将两筐简策运至苇亭，嘱咐亭驿交给桓亭长就成。一筐尽是刘泊抄录的，另一筐则是年长的学子们为感谢王葛助他们伐薪，主动多抄录的。
桓亭长？两位夫子心下讶异，桓氏子弟还有在踱衣县当亭长的？讶异归讶异，夫子并未多问。
终于能归家了。王葛的心好似路途中的莺飞草长，又急又雀跃，都没顾上回头。可怜立于车前、夫子两边的一排小矮同门啊，各个脸上充满了不舍。
三月十三。
贾舍村一早就“热闹”起来了。张户的魏妪出门，大嗓门的讥讽贾三娘说亲再次被拒的事，嘲讽贾三娘头顶流脓、臭不可闻，然后张户、贾户大打出手。
直到乡兵过来拉架，才没闹出大事。
张户一家，魏妪被挠花了脸，张菜被推倒时也不知磕伤了哪,好半天都起不来。
贾户家则是贾翁被掐破了脖子,贾大郎被砸伤手臂，他新妇的脸跟魏妪差不多,也被挠成了五指靶。
因斗殴是魏妪先恶语挑唆引起的，两户都有老者受伤，算不上不敬长者的罪名，那就据理而判，张户需要赔贾户两斗新粮。
王二郎在拉架中被撕烂了寒衣，后悔死他了，还被贾户趁乱泄愤呼了他好几巴掌。今日得去买粮，他只得一路衣飞破絮，面颊浮肿的驱车而行。
王三待外头平息动静后，提着农具出来院门。家里时常无人，他就在外门板上各楔竖木，以绳锁闭门。
其实村野里谁会私闯宅院偷盗？偷不着啥器物，还会被判重罪。何况进入仲春时，乡兵便重回村西扎营，监管修道的隶臣妾。
可王三不踏实，那七百个钱是他辛苦一辈子也挣不来的，又不能天天揣着它们去种地,万一路上被人抢了哩？还是系绳锁周全,每日归家绳锁有无被人动过,他一眼就能瞧出。
途经张户时，魏妪正坐院当中哭，瞧见王三郎过去，骂道：“造孽啊！贪着王三这竖夫为邻，真是霉运！原先他哪回来借牛车咱不借？可怜我被人打成这样，他都躲着不帮忙。他非没长耳，是没长良心啊！”
王三自有了钱，日渐一日有了底气，回头啐口唾沫。他就是故意躲院里不出去的，怎么了？贱嘴子的老婢，活该被抓花脸！
他又特意绕道，尽量凑近贾户，听到了！他听到贾三娘被揍的惨叫连连。痛快啊，这贱妇该！她没被弃时，一直瞧不起他这个叔郎，当他不知道吗？听说她的头都快烂秃了，想嫁到浔屻乡最穷的村都没人要，真是报应。
同一时刻，王竹随鳏翁回居舍，一老一少刚才瞧热闹去了。鳏翁告诫道：“阿竹啊，看到没，几句恶言，惹得两家不宁，何苦来哉？既受了伤，丢了脸面，还结了仇。对了，昨日乡兵刚送来的新豆，你烤些吃，上回掉到炉灶边的，我看你都拣起来吃了，是不是喜欢吃烤豆？”
“嗯，喜欢吃。”王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以后想吃啥做啥。翁没啥钱财，就是不缺新粮！”
“是！”王竹大声应着，欢欢喜喜随老人家回屋。他都没意识到，日渐一日，他的欢喜越来越多，腰板也挺了，阿父不来看他，他不但不惦记，反而轻松快活。
苇亭。
昨日亭驿就把两筐简策运来，所以王家人都知道阿葛今日便能到。王翁、大郎特意以巾束头，贾妪也簪了孙女雕刻的喜鹊登枝竹簪。他们算着王葛申时差不多能到，但未初时候，她就到了。
苇亭真是大变样，王葛驻足，这里变化得都要想不起以前是何样子了。木亭前竖有大鼓，亭东、西两侧是间隔颇宽的排排茅屋，每户人家以荆棘围墙。苇泽还是从前模样，但原来的茅草窝子、荆棘丛，好大一片都被清理了，粪畴之田整整齐齐，一时间看不出种了什么。
嗒嗒嗒……
两骑从茅屋后方过来，前头是铁雷，后方是王禾。
“王葛？”王禾慌忙下马，把她的筐卸下来提自己手上，惊喜道：“你咋这会就到了？大父母、伯父都念叨一天了！”
“你叫我啥？”
“嘿，从……姊，行了吧？走，回家。”他跟铁雷招手：“铁叔，我先带从姊回家了。”
王葛隔远向铁雷一揖，边和王禾行路，边夸他：“你都会骑马了？真威风。”
“铁叔说我干活勤快，把马厩打扫的干净，就允我闲时学骑马，他还教我射箭哩。王葛咳……从姊，我跟你说，射箭可没我原先想的轻松，一天下来，啧啧，我膀子疼的跟断了一样。”
“又乱说话。”
“看，那就是分给咱家的屋。”
“呀！也养了鸡。还、还有鹅？”
王大郎正在院里编筲箕，王荇坐一旁读书。
王大郎耳聪，先听到动静，手中一停，唤道：“虎头，看看是不是你阿姊回来了？”
小家伙立刻跑出院门，泪夺眶而出。“阿父，是，是阿姊。我阿姊回来了！阿姊！”他奔过来，差点将王葛扑倒。
“我去叫大父母。”王禾跑出两步后才发现忘了先撂下筐，算了，提着继续跑。
短暂的相聚，总比没有好。一家人得知王葛明日一早就得往回赶，心头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王翁思量着说道：“你回去后就打听，准匠师考还需回来办过所竹牌么？要是能直接在县邑办，考前就别来回奔波了。”
贾妪不停抹泪，知道夫君说的对，可她想孙女啊。
王大郎：“听你大父话。家里挺好，一切都好。你安心在南山念书，与其每月奔波六天，不如勤练手艺。等你考上匠师，咱家力役免了、田租还能再减，日子才能更好。”
贾妪这才道：“对。就为回来呆一宿，路上耗六天，这哪行？是大母胡涂了，听你大父和你阿父的。”
王葛抬脸从眼缝里看人，没办法，见到阿父、阿弟时哭一场，见到大父母哭一场，见到阿菽、阿蓬、阿艾时，被仨弟、妹引着又哭一场，现在俩眼肿的都疼。“成。我问过了，过所可随南山考试的匠工一起办。”
王翁轻“啊”一声，这就意味着，孙女此次离家，怎么也得隔三个月才能再见。

第125章 124 坚定大道
既定下此事，就不需再陷于悲伤，所有人围坐，看王葛捎回来的两筐简策。越是知其价值者，比如王翁、王葛姊弟，越是欢喜的见牙不见眼。可以这样说，这里面的任何一卷竹简都比那四贯余钱贵重。如果抄录它们的学子将来或为官、或为儒师，那他们早年的笔墨更弥足珍贵。
虎头把桓真请来。简策上都是秦文小篆，姊弟俩目前的学识，十个篆文也猜不准一个，根本没法对其分类。
桓真每拿出一卷都会小心展开，跟王葛一家人讲上面写的为何？单独赞某个字、或他也确认不了时，王荇都会趁此空隙在阿父的手心里写，以此描述这个文字究竟是何笔划。
刘泊所抄录的，涉及内容大多为秦朝律法，或秦太史令胡毋敬所著《博学篇》中的章句，因内容不连贯，有些秦文连桓真也确认不了，便如实说，单独放置一边。过后他或与袁彦叔一同考证，或书信于张夫子。
这个时代，文字的魅力对普通百姓来说，犹在钱粮之上！哪怕不知其所以然，也会在桓真娓娓道来中痴迷倾听。
天晚。
一更鼓。
二更鼓。
桓真起身告辞，另筐书简只能延后再讲。
姊弟俩送他出来，月色清冷，桓真的话，王葛一时间没琢磨明白其中深意。“王匠工是否仍如之前，坚定匠师大道？”
“从未踟蹰。”
“那就暂不要想别的。”
王葛……想别的？想啥别的？
桓真倒是不藏不掖，紧接着轻声告诫：“刘泊聪颖，一两年后，肯定会去都城太学求学。这一离去，至少三年内都在洛阳。”
王葛眨巴眨巴眼，一副羡慕、震惊的神情道：“刘阿兄这个年岁……竟要去太学了？”
王荇亦仰慕不已：“太学啊！阿姊，太学就好比你最向往的将作监哩。”
“嗯，我知道。”
桓真假装抠抠虱子……糟了，多言了。二十来卷简策，刘泊全用松烟墨仔细抄录，依对方浅淡的性子、贫寒的家境，如此舍得，要么是王葛对他有恩，要么他属意王葛。所以自己多言提醒，生怕她小小年纪心许刘泊，耽误了匠师大道上最要紧的年华。
话得圆回来。桓真语气更加严肃：“所以你莫要自负自傲，要知这世间聪慧者不止在读书人里，在匠工考生中也比比皆是。此次返回南山，所有空闲时间都要用在提升匠技上。好了，不必送了。”
姊弟揖礼。
王荇抬头看看王葛，生怕她被桓阿兄训生气了。“桓阿兄严厉，是为阿姊好。”
“嗯，我知道。”她真的知道，同时更警醒自己，她已经十一了，以后身边肯定会出现别的“刘泊”，别的“张菜”，她万不能再和少年郎君独处，或平白受人的利。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确实少，但关系到声名，吃亏的终归是女娘。
夜深。
王荇睡着了，偶尔呢喃句梦话：“阿姊……”
王葛轻轻凑过去，额头抵住阿弟的额头。她很累了，却怎么都不想睡，因为一醒就得离家。
这次去南山，三个月后才能见到家人，她最最挂念的就是虎头。她带大这孩子太不容易了，当时谁都以为哭都哭不出声的虎头肯定活不下来，连大父母都放弃了。没办法，那时家里比现在穷多了，要忙开荒，要忙阿母下葬的事，阿父被打击的一蹶不振，唯她不愿放弃，就是不愿放弃！
她把阿弟搁筐里，背着挨家挨户的求，求他们告诉她，有没有认识的能喂养孩儿的妇人？离的远没关系，她会带上粮、带上家里的鸡，爬也要爬去求人家，只要对方能施舍阿弟，哪怕施舍几口都成啊，饿不死就行。
老天眷顾，她求到了。大母立即带着虎头去了，孙儿能活，谁不求一求、试一试呢？
那些年过的……真是想想都不知道咋熬过来的。
“阿姊。”虎头睡的很不安稳，小手软软的挥起来，王葛连忙接住，攥在自己掌心里。
虎头，暂时的分离，不怕。待我们姊弟再相见时，你一定比现在勇敢。我也是！
清早，王葛背上筐，里头是新铺盖、两身新衣裳、新裋褐，还有足衣、手套、头巾、手巾，连竹壶都是新的。大到被褥、小到手套，上面的针脚都很密，每次一穿针、一引线，想必都附着大母的挂念，从妹阿菽的关怀。
时间最是留不住，她抑制感伤，跟家人挥手道别。
走出一里外，后头马蹄疾响。
一骑飞驰而来，是桓真抱着阿弟在马背上。桓真勒马，停在丈外。
王荇大声诵道：“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桓真扬声：“王匠工，莫辜负家人厚望、张夫子厚望！鲤已化鹏，需勇往直前！”
“是！桓郎君也一样！五月时，郎君定能在大武比中夺魁！”王葛转身，没再挥手，欣然而行。
原来不知不觉中，阿弟已经成长、快要站到她的前方来保护她了。他为她诵《逍遥游》，是怕她还在为离别感伤，特意追来勉励她。
那她岂能辜负家人的挂念与勉励？！准匠师，她志在必得！
四月，布谷鸟啼于房檐，它们也是南山驯养的，并不怕人，从晨起就开始鸣叫，惹得一众小学童真想拿石子揍它们。
倒是许久未见赤霄了，谢据说这贼鹤还在换羽期，飞不起来，老实的要命。
王葛不厌布谷鸟，还把它们当成准匠师考中的拨浪鼓干扰，恨不能它们叫的越勤越好。
这个月里，她除了修训诂学，其余时间全用在匠技的自我进阶上，每晚只睡两个半时辰。她还格外注意生活中所遇、所用的器物，在脑海中思考如何改造器物。她发明了切豆腐的竹器，很受庖厨欢迎，此竹器一摁下去，方正寸距的豆腐块一下就切出来了。
只是时间真的紧啊！
四月底，她去县邑考试的过所竹牌拿到手。
考试地点：县邑之南，就在城墙外不远的空地，按入城大道的中轴线平分，东侧的空地为铁匠大类、木匠大类巧绝技能“准匠师”的考场，西侧空地为“乡兵大比”考场。
几类考试的开考时间均为五月十五。
这么说，她有可能遇到桓亭长？
五月初五，王葛跟随谢氏踱衣县户籍的所有匠工考生，一同提前下山，坐船到达津渡后，步行去考场。
赤霄重披羽衣，翔于天际，唳声嘹亮。王葛不管它是否能瞧见，朝它挥手。
准匠师考，终于要开始了！此次考试，方能称得上匠师大道的起跑线！

第126章 125 糟心的准匠师考（一）
铛铛铛铛铛……
铮铮铛！铮铮铛！
铛铛铮铮……
王葛微仰着脸，被东侧铁匠备考区域传过来的，一声紧跟一声的打铁动静吵的脑门子疼。
咚！
最近的大鼓骤然被槌响，她深呼吸，劝自己冷静，把耳朵眼里的布团再塞塞。
“瓿知乡，李……不识字。”槌鼓的考生满脸通红，实际上旁边没几人看他。
“大声！”游徼吼的比鼓声都响。
咚！稍远些的浔屻乡备考区的鼓又响了，次数比文盲倒数第二多的瓿知乡备考区频繁至少三倍。
“浔屻乡……不识……”
“大声！”
“浔嘿嘿……”
“不以为耻，还有脸笑，废考试资格，轰出备考区！”
西侧，仅隔一条入城宽道的乡兵大比备考区。
嗒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带起尘土一片。
“射快快快拐拐……好！”
乡兵的骑射演练，一天能持续十二个时辰！是的，白天场、夜练场交替，王葛来此处一天多了，骑射场跟角抵场就没安静过哪怕一刻！
角抵场就在骑射场南邻。那里被分成几个小切磋场，每个切磋场的围观者都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唾骂声夹杂，嚎的跟今日就是末日一样！
王葛除了耳朵难受，真的能觉出来脸胀，从昨日来到备考区、到今日傍晚，也就十四个时辰，岂止被吵的头昏，连双眼、连鼻孔都被吵肿了！
她前世今生很少骂脏话，可今回真想痛骂，是谁把木匠类别、巧绝技能方向的考场，安排在乡兵大比和铁匠考场中间的？是谁？是特意考验木匠考生？还是特意折磨？
咚！
浔屻乡仿效而置的“乡名鼓”又响了。
当啷当啷当啷……若干摇着拨浪鼓的匠吏也又来了。他们是县府置下匠肆的匠吏，有一人来到王葛跟前，边摇拨浪鼓边皱着眉眼大声问：“尺木训练场！去不去？”
王葛赶紧摇头。
官府可真会营利，在备考区最南，增置了若干训练场，每个训练场都用毡布围着，外面的人无法看到里面。训练收费，一个时辰五十个钱。
刚才这人说的“尺木训练场”，训练内容应当是仿效考试第一项“巨型直尺划线”。王葛本来还觉得通过谢据提前知晓考试内容，有些心虚，现在看来，啥嘛，这跟公开有啥区别啊！
不过备考区只能进、不能出（除非提前被淘汰），现在公开考项，对考生确实也起不了多大益处。
训练场的匠吏每个时辰都来一拨，不知是为了让考生提前适应拨浪鼓的干扰，还是纯粹不让考生休息好，总之，这伙人从来到走一直摇小鼓，连他们自己都被吵的龇牙咧嘴。
“呼！”王葛又深呼吸一下，看向手里的木牍。考生一进备考区，核对完过所竹牌后，都会发放一个书写着密密麻麻隶字的考规木牍。正反面皆写满了，没有断句。
考生只能通过木牍得知考场规则，不识字者、不确定断句者，可向各乡的“乡名鼓”下求助匠吏或游徼，求助前必须槌鼓，达到官吏要求的“报乡名”声响。
注意的是，官吏只会照着木牍快速讲述一遍规则（王葛严重怀疑这些人未必也能识全规则中的字，其实是早背下来了），可是不识字的众考生，一遍岂能记住？因此最穷、读书人最少的浔屻乡考生都在排着队等待击鼓，当然，那边乡名鼓下的官吏人数也最多。
咚、咚、咚……此鼓为“计时鼓”的一种，是催促考生前去领晚食。庖厨设在草苫棚下，灶为一个个可移动的陶灶。晚食只有稍带咸味的麦饼，热水倒是不限。
王葛先去了趟茅房，然后领麦饼，返回铺盖旁边吃、边背诵考场规则。进考场前，木牍会被收回，所以规则必须熟记于心。
天黑下来后，篝盆被点燃，火光有限，她把塞耳朵的布条取了，躺进被窝、蒙上头，思量心中的疑惑。
考生太多了！无论县府掌握的名额，还是世族掌握的名额，进入备考区后，都要按案验户口时的户籍为准，分开在各乡、县邑备考区。仅瓿知乡备考区，王葛大略数了一下，就达一百二十余人。十五日进考场前，肯定还会陆陆续续增加人数。
所以众考生相加，岂不要超过六百数？
只录取五十人啊！淘汰的考生这么多，是怎么做到只有世家大族才知晓考试内容的？还如此详细？打比方说，以后阿菽有机会考到这一步，那她能不把考试内容泄露给阿菽吗？再比如阿菽嫁人了，能不把考试内容泄露给夫君家有需要的宗亲？
王葛被吵杂声搅的翻个身，耳朵已经舒服些了，重新堵上布条，继续思考。照现在看，匠师考的考项都透明成筛子了，有何保密的？再退一步、说句厚颜的，谢据都能打听到考项，桓郎君不能么？桓郎君那厚脸咳……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不早跟她透露了？
不对，越琢磨越不对！
谢据告诉她的，或许是真的，但绝对不全！考项内容，绝对另有玄机！
王葛想着想着，逐渐睡着。不是她心理素质强，是昨晚就被吵得基本没睡，实在熬不住了。
备考区各种仿效之鼓，都不如“计时鼓”方式可恶！自一更开始，每次报更，都是所有鼓齐响。
困到极致的王葛都不知道自己被吵醒、坐起来、又躺回去是真这样做了，还是梦里这样的。
下半夜，最最可恶的来了！
东侧的乡兵演练区，架起了一个个大火圈，骑术精湛者，纵马穿越火圈，围观者为其报数，越报、声越齐、越高昂！
而她这边的木匠备考区，今日刚来的考生们哪知道乡兵区域夜晚还有这项赛斗？一个个以为火灾，全都跳脚咋呼，王葛好可怜，被踩一脚，惺忪坐起、又躺回去。
游徼喝止，再加上传过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数数声，这些考生们才不害怕了，开始抻长脖子观望。
“一、二、三、四、五……勇夫！”一共十个火圈，由大渐小，凡能骑马越过五个火圈者，皆被乡兵赞为勇夫。
“一、二……哎呦快救人！”
“一……哈哈！”
凡上场者，无论是否能达到勇夫级别，都不会被嗤笑。围观者心里明白，他们之所以在围观，是因为连尝试也不敢。
随着齐声喝数，出现了一个腾越七个火圈的勇夫！
围观者激动过后，议论：“此少年是哪个乡的？咋会有这么小的乡兵？”
“你不知道？他们跟咱们不同，他们通过乡兵大比后，还要增加赛斗，夺取『护军童子』名额。甭打听了，跟你我这等乡兵不相干。”
被他们议论的少年乡兵，就是王恬。其实他还可以再纵马腾越，但是头发甩散了，被火烤着。人还在马上，桓真就将预备好的两桶水依次泼了上去。
王恬的湿发糊了一脸，拨开条缝，咽口唾沫道：“桓阿兄，我突然馋炙羊了。”

第127章 126 第126糟心的准匠师考（二）
桓真气笑：“你早说，我晚点泼。”
“啧啧，桓阿兄当真无情。”浔屻乡跟瓿知乡仅隔着河岸，口音相同。王恬猛的往后甩头发，脸上污水纵横，狼狈模样形同乞儿。
原本桓真要接替王恬闯火圈，但一个小少年从后方跑来，揪着马尾、脚一点地，直接翻了上去。仅这一手功夫，就惹得围观乡兵叫好。
王恬气道：“司马冲，有胆过会去角抵场！我不打得你跟你侄女一样尿裤唔唔唔……”
桓真捂住这惹祸精的嘴，训道：“快闭嘴吧！欺负人小女娘，你还有脸到处说！”
等待司马冲下场时，桓真往西侧的匠工备考区遥望一眼：准匠师考，是匠人等级中的首个独木桥，不计其数的匠工被挤下去，桓氏也如此。世族掌握的考项其实不是全部，依王葛的能力完全能闯过去，因此他没多此一举告知她。
不过他相信王葛有能力应付其余考项，也相信五十个准匠师名额，她必得其一。
王葛天不亮就被吵醒，正好听到一旁的交谈。
“郎君，打听一下，你昨日去矩木训练场了是吧，咋样？一个时辰费五十个钱值不值？”
“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另外一人不满：“都是同乡，又不打听旁的，就问问值不值？”
“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三人若非在备考区，绝对能打起来。
王葛忍着笑去茅房。路上又听到类似的话后，她笑不出来了。
“赵小郎，你昨日去尺木训练场了是吧，咱几个是同乡，打听一下，里头是有匠师教么？值得费好些钱去么？”
“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你咋这样说话？小小年纪如此不识礼！”
挨训、或者说找骂的赵小郎郁闷至极，抬手似是抹眼泪。
此处的篝火盆已经熄了，四处黑黢黢的，王葛迅速离开。早食还有一会儿，她回来铺盖处，默默背诵考场规则。
首句即为：进场至离场，严格服从官吏安排！辩驳、不服从者，淘汰。
进场前，将过所竹牌以外的所有行囊交予备考区的官吏，换一个行囊牌挂在腰间，出场后凭牌换回行囊。这点比匠工考时完善。进场同样要排队搜身，不允许携带任何器具、包括头簪。违规者淘汰。
前三项考核，因考生人数多，分三个区域。考生需服从官吏安排前往各自区域比试。走错区域者，淘汰。
考试时长：不定。当场判定成绩，录取五十人后，其余考生不必再比试，清场。
考试过程中，考生如遇疑惑，可随时询问官吏，但考生之间不允许交谈。发现一次，警告，发现两次，淘汰。
考场提供早、中、晚三食，听计时鼓响，秩序领食；提供如厕区，休息区。
天微亮，王葛暂停背诵，去领早食。吃完后，她揣着疑惑走到训练场附近，一共三个训练场：尺木训练；矩木训练；木觚训练。
毡布围起的墙都很高，周围声音太吵了，根本听不到训练场内有动静。
从今早“赵小郎”和另个郎君相似的、找打的“穷鬼起开”话语中，她觉得训练场绝对跟她最初想象的不同。
正巧，紧邻铁匠训练区的毡墙中出来了五个匠吏，皆摇拨浪鼓。一瞅有个考生就在这，过来一匠吏，边“浪浪”摇边欣喜问：“此为木觚训练场！进不进？”
王葛腼腆道：“我只有三十个钱，就不……”
“可以。三十个也行，来。”
早知道少说点了。王葛交了钱，随着此人进来，通道跟海螺圈似的，几十步距离后，应当是绕到最靠南了，怪不得在备考区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视野开阔，她粗略一数，有三十余匠人在制箭竿。仅扫视这一眼足够了，确实是出钱买上当。
果然，匠吏笑容不见。“先来立契！过所竹牌。”
她老老实实解下腰绳上的过所，匠吏在契简留出的空位置，拿刀刻上“瓿知乡、王葛”五字，先问：“你就是头等匠工王葛？”
“是。”
“识字否？”
“识字。”
“嗯。仔细看契简。那边是材料区，器具区。自行找个空地，两个时辰必须制出三只箭竿。看到那个出口没？制不出、不合规，都不必再返回备考区！现在是卯正，完成箭竿要求，四个时辰后允你按原路离去。”
“是。”王葛在飞流峰制过箭竿，跟此处的材料一样，都是箭竹。时间紧迫，她赶紧取材料、器具。
此吏突然喊她：“王小娘子，训练场内如何？一个时辰费好些钱……可值？”
她立即回身，大声斥道：“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匠吏嘴角一抽，点头。满意她如此识趣，又觉得她趁势骂他哩。
王葛矫直箭竿、过刮刀，忙忙碌碌不敢停歇，虽然吃亏上当，但总算解开疑惑了。刚才的简契上，除了写明箭竿的规范要求，还规定考生离开此地后，不得泄露训练场中的一切。如被询问，只能回复刚才那句话。如不按契执行，一经查明，不仅废此次考试资格，连之前所有的匠人等级一并废除！
制箭竿过程中，不定时的有匠吏过来，随意择一冤大头考生问话，越是底气不足的，匠吏越是重复择谁询问，直到考生都能达到王葛理直气壮的水平。
训练场有个很大的益处，就是受毡墙阻隔，外头的动静没那么吵。不好的地方是不提供饮食，也没有茅房。
下午未正，王葛的“短劳役”结束，顺原路出来。没走几步，就有个考生娘子凑近，询问：“女郎，咱们是同乡，训练场如何？唉，一个时辰五十个钱，我总共就五十个钱，想问问，可值否？”
“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哎你这……”这娘子疑似又骂了句“小畜牲”，愤然道：“我稀罕你告诉我，我自己费钱进！”她为显大方，还对后头瞧热闹的几个考生说：“等我出来告知你等。定不像这小……哼！”
王葛白让人骂一顿，郁闷不已，而且接下来肯定会不断遭人骂。
就这样，终于熬到五月十五。
备考区寅正早食，卯初已经排起三列长长的队伍。王葛上交行囊，将领到的行囊木牌跟过所竹牌一样系于腰间。这个木牌上写着“瓿知乡、二十五、二”，二十五代表她的行囊顺序，最后的“二”，代表她要去中间的队伍排队。
王葛望着前方比训练场还要高一倍的毡墙，那里头就是考场。
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准匠师考……我王葛，来了！

第128章 127 大淘汰赛，尺距划线
“大淘汰比试……第一项……巨型直尺划线，计时鼓三声后，开始！”游徼最后的“开始”，运气运的满脸发赤、暴筋！令紧张无比、一直盯着他的考生们各个跟着使劲，面目狰狞。
计时鼓，咚！
王葛紧握锋利刻刀，心跳加速，注视脚前丈余长的笔直木板。她前、后、左、右都有考生。她在第三排。
咚！
每横排为二十人，此区域共二百三十考生，每人前方都是规格相近、表面光洁的木材料。
咚！
所有人或坐、或趴，开始在木板上刻“尺距”。
每横排都有一个游徼、一个匠吏，分别从两边往中间巡查。一边巡查，他们一边喊：“一刻钟为限，刻完尺距后，站回原地，将刻刀放至脚下，等待成绩。你等可明白？”
“明白！”众考生全部放下刻刀，或看向各排的游徼，或看向各排的匠吏。
此为考规之一：凡巡场之吏问话，必须放下手中器具，面向他们回答。
对考生不利处有：这番问话中包含的考项规则，是备考区发的木牍里没有的。每排或游徼、或匠吏轮流喊话，他们开始喊、与结束问话的时间点不同。所以每排考生在刻尺距线段的同时，必须要分心聆听问话的内容，当中规则至关重要！
再则，必须听清是谁在问话？对方在前方、还是身后？若别人都面向巡吏回答了，自己没反应过来，很可能面临淘汰。
王葛只刻了一段尺距，重拿回刻刀时，她后方的匠吏又喊：“测量你们所刻是否标准的量尺，为将作监所制。一丈十尺，每段尺距的误差必须小于两分！你等可明白？”
“明白！”她再次放下刻刀，回头看匠吏，大声答复。
而后，她什么都不去想，重拿刻刀，连余光都收敛，只关注脸下方的木料，抓紧时间刻第二道尺距。
游徼与匠吏交叉位置，换成游徼喊了：“不在标准内的尺距，超过三段者，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王葛险险刻下了第三个线段，回头注视游徼答复。
前方匠吏紧接着道：“你等可明白？”
畜牲啊！
竖吏！！
这回所有人都是刚拿起刻刀就又放下，心里暴怒、脸上怂。“明白！”
游徼又紧跟：“离开时自敲不如鼓。你等可明白？”
“明白！”
此次，考生拿起刻刀后，很少有能稳住心神的了，甚至有的先不动刀，准备迎接下次的答复。
匠吏、游徼走至横排尽头，默默返回，交叉错肩，齐声一咳，又各自默默走到尽头，一声不吭返回。
俩畜牲！！
俩竖吏！
心口悬大石的考生们白白浪费了时间。
王葛，恰恰抓住了这个时间差！在匠吏再次喊话前，她完成了尺距刻线。她的直木材料，一丈余一尺一寸三分，所以刻下的为“十一”段尺距。
她站回原位、放下刻刀的同时，粗略打量了一下此区域，在她之前完成的，算上她怎么也有二十余人了。
竞争，比预想的还残酷。
尽管考前一段时间她已放平心态，但现在起，必须更放平！
她，还远远达不到出类拔萃。
王葛慎重如此是对的。比她先刻完尺距的这些考生，要么出身匠师庶族，要么自小被世族悉心培养，他们自踏上匠人路，所用的量器，就是将作监所制！
其余考生，也是绝大部分考生平时所用的标准量器，要么是祖传的，要么是从制尺有名的老匠工那买的。所以他们标线段的方式，非直接标“尺距”，而是用刀锋代指，一寸、一寸的数，数到尺。甚至分距、分距的数，数到寸，用指甲抠住“寸”的位置，再用刀锋一分距、一分距的数。
减少最小长度度量的误差，才能减少尺距的误差。此方法笨，却是没有好出身、没有标准量器的考生能选的最精确方法！
王葛没为自己已经提前完成而得意，她在想，倘若桓县令没照拂过她，她现在定与这些趴在地上，完全顾不得狼狈的考生们一样。
咚！
计时鼓一响，所有人一愣。有考生手指偏移，乱了分寸，“啊呀”一声，急哭。
游徼：“半刻时候过。诸考生加紧。”
考生们全都放下刻刀，没等到那句“你等可明白”，气够呛，赶紧又拿起刀。
在场的考生们，无论是否完成刻线，都在想：原来半刻这么短暂，从来没觉得这么短暂！
咚！咚！咚！
计时鼓三连槌，代表第一考项结束。
“我……”王葛旁边的考生不愿接受这打击，他还差一尺才标完。他的木板跟王葛的一样，都达到了十一尺距！
“我……”他傻了般起身，犹豫又止，终究不敢赌巡吏会看不到、不敢快速补上最后一道尺距，因为此举属于作弊，会将他的匠工等级也废掉。
可是好些人的木板只有十尺距啊！
为什么他的刚好能达到十一尺距？为了得到今年的考试名额，他付出了多少，家里付出了多少啊！
“全都……白费了。”他放下刻刀，手被割破。
考官来到队形最前方，随他一挥手，匠吏集中至第一排，一人量一木板。测量速度极快，一声声“过”、“淘汰”，令人心惊胆战。
第一排淘汰四人。
第二排淘汰三人。
到王葛这排了。
匠吏蹲在直木前，一尺、一尺的比对，并未对她十一段尺距全部精确至分距而惊奇，简简单单一个字：“过。”
她这排被淘汰四人，毫无意外，差一尺距未目标考生离场了。
咚……技不如人！
一声声不如鼓，听着真令人忐忑，谁敢说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与此同时，苇亭。
因桓真去参加乡兵大比，任溯之派程霜暂时过来看管。程霜很尽职，知道桓真迟早会考上护军营，到时苇亭亭长就空出来了，自己是有资格争一争的。
王菽背着筐快行，朝木亭而来。她三月底去乡里争“匠员”名额，才体会从姊的不易，她信心挺足的，可惜没争上。在考场外，王菽遇到了同去比试的村邻张仓。当时张菜也跟着，不知咋的，此后张菜每十天半月的就来苇亭一回，每回都站在她割茅草回来的道上，光看她，也不说话。她又不傻，他不说，她才不主动问哩。
不料这回，张菜开始尾随她，吓她够呛。而且这个时候他咋走到的苇亭？莫非昨日就来了，一宿躲在茅草窝或苇窝里？
王菽冲着木亭来，就是看到程霜在这里，立即求助：“程阿伯。”从姊教过她，叫叔叫伯显亲近。
程霜拦住张菜，不悦道：“非苇亭百姓，逗留在此作甚？速速离去！”
张菜畏缩，走离几步，终是不甘心，问：“阿菽别怕。我就想知道阿葛在哪？”
王菽躲程霜后头，有底气了。“我自家之事，凭啥告诉你？”
“她之前总和我一起玩耍的，我每回见她，都给她带好吃食，我自己舍不得吃，尽给她带。我对她这样好，可她在哪我都不能知道吗？我就是想知道她在哪里。”他说着说着，有了哭音。
王菽已非昔日的软性格，没有同情他，质问道：“张菜，你少污我从姊声名！我问你，你给的那些吃食，我从姊吃过一口吗？”
“未。”
“所以你从没送出去的、自以为的好物，还让我从姊还么？”
张菜一下变得茫然。“所以，她一开始就防着我了？不喜我？是这样吗？是这样……”
咚！
程霜敲鼓，苇亭的求盗卢五闻声赶来。程霜扬颌示意：“那小郎是贾舍村的，有些失心智，把他送回村。别到时出了意外，赖上苇亭。”
王菽听了这话，后怕的要命，她厌恶张菜，可是仍希望他能想通，能好好的。
程霜将忐忑不安的小女娘送回王户院前，开始认真思量：苇亭人手不够，他要不要提前过来，给桓亭长当属下？

第129章 128 大淘汰赛，矩尺划线
“准匠师考……二考区，淘汰二十五名考生，现有二百余五名考生。所有考生原地不动，等待更换巨型矩尺木料。”
只淘汰掉二十五个人？王葛这前三排就淘汰十一人了，后面那么多排，竟只淘汰掉十四人！可见实力强者尽在后方队伍。
其实好理解。进场排队时，越是着急排在前头的，越是像她一样，没有出身、心里没底，下意识就想先排队进场。
巡吏先对照王葛的行囊木牌，在直木板上刻下“瓿、二十五、二”，才将其搬走。考试结束后的三天内，有不服成绩者，均可申诉，这些标号的材料就是核查时的凭证。
开始换矩尺木料了。
大晋朝的矩尺，一般都是由整块木板雕成，横向、竖向的刻度尺是固定的，不可活动。
它外形相当于将两个直尺的首端，横、竖相接，相接处的夹角呈直角。横向与竖向，都有“分、寸、尺”刻线。且起始刻度线，都在夹角处，分别向上、向水平延伸。
但是，巡吏现在更换的考试木料，是两段不相连的直木板。
一段丈余长。
另一段半丈左右（五尺）。
摆放的方式：丈余长的直木板，还跟刚才的第一项考试相同，竖着、笔直置于考生们脚前方。短的直木板，则远离考生，呈直角、竖放，置于长直木板尽头的上方。
两个木板材料，相隔两尺有余！
将考生的木板材料全部更换完毕，巡吏来到各排前方。仍是各喊各的，公布此项考试的规则。
太吵杂了，王葛仔细聆听。
“大淘汰比试……第二项……巨型矩尺划线。此项考核分上、下两场试。先进行上半场考核。考你们对『寸距』的掌握，只在长木板上刻『寸距』，不能刻『尺距』，不能刻『分距』。你等可明白？”
“明白！”
“刻线的起始位置，必须是你们脚下这端。且……要空出短木板的夹角拼接之距！你等可明白？”
“明白！”
就是在长木板上划“寸距”线段时，不能从边沿开始算，得空出短木板的宽度。比如短木板宽五寸，从长木板上刻线时，第一个寸线段，在五寸位置开始，往后顺延二寸、三寸、四寸……直至刻到长木板另一端不足一寸为止。
“上半场比试……计时为两刻。短木板的宽度，仅能目测！诸考生不得用手、用刻刀接触短木板，不得在地面划线标记，不得藉助外物长度，比如发丝、手指、头绳等！重复一遍，仅能目测！违反者按作弊处置。你等可明白？”
“明白！”
诸考生心中狂骂，这跟预想的不一样啊，仅能目测？倘若测错了，那接下来标记的所有刻线不都白费工夫？
“记住！长木板边沿留出的『短木板宽度』，跟实物短木板的宽度误差，只允许差一个『分距』，否则淘汰。一丈为十尺，一尺为十寸。寸距线段标错达到十个，也淘汰。诸考生……莫要乱了分寸。”
凡说完这句的巡吏，全部走回队伍两侧。
最前方的考官：“计时鼓三声后，开始！”
咚！
王葛随此鼓声深呼吸：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咚！
绝大部分考生……无法冷静！这项考试的难度，不全是要刻至少一百个“寸距”线段，其实最难的，是目测短木板的宽度。因此考试时间才延长至两刻。
咚！
来不及思考了！
王葛和所有考生一样，冲到短木板跟前，一个个无论是世家培养的匠工考生，还是普通出身的，全撅着腚趴在短木板前，凭平时积累的经验，目测其宽度。
考生甲，心内默念一寸、二寸……咝！由于离木板太近，仅一寸过渡到两寸，他的眼珠就必须晃一下。这一晃，两寸这个位置立即飘移。
此方法不行！
考生乙比考生甲聪明，知道离的太近观测肯定不行。他一趴下来，脸离短木板就拉开一尺余的距离。可是目测寸距时，眼珠会不由自主的使力，再加上要控制眼珠不飘移，到第三个寸距时，他双眼就开始流泪，第四个寸距，不得不眨眼。
此方法不行！
有人起身了。
又有人起身了。
又有、又有……
他们是如何目测的？如何敢笃定目测精确？一个“分距”才多大点？只有一颗“纵黍”的宽度啊！
一半以上的考生都在不断擦泪、眨眼，调整脸跟短木板的距离。可以这样说，任何考生平时都练过目测能力，但这是考试啊，没有错了重来的机会。倘若起始定位都错，所有“寸距线段”就白刻了。
这时的王葛已经刻了二十道寸线段了。
她，是第一个起身者！
六寸余两分，是她目测的短木板宽度，在她注视的一个呼吸里就确定了，不用重复观测。
这份自信不是凭空而来，是千锤百炼而来。
从苇亭回到南山后，她每天都腾出至少一个时辰，用来提升目测能力。再后来，每天至少练两个时辰，并且制定了一个目测进阶的考核，就是走到哪，看到任何小型的器物，她都先目测其长度、高度，然后用木尺测量，检验误差。
检验的错误厉害程度，一开始真可怕啊，跟用刻刀刻线，根本是两码事。最初她目测书案的边长，竟失误至一寸有余！书案是她最常用之器物，她都能测错到这种地步，可见目测多难。
提升目测能力，除了天赋者，普通人没有快捷方式。只能一遍遍的试，一遍遍核对。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眼睛都受不了，会流泪、会疼，必须歇几个呼吸。
有时错的离谱时，她就回忆谢据说过的制墨之法，以此勉励自己：最差的松烟墨，也要在铁臼中捣至少三万余次，捣的越多越好。
她要成为匠师，对分寸的掌握，必须千锤百炼，必须远远强于匠工。
标准刻线，是匠工的基本功。
标准目测，是匠师的基本功！
咚！
一刻时长的计时鼓响了。
这个时候所有考生都在刻“寸距”线段。
王葛已经完成，站了一会儿，虽然规则没说考生不能回头，但她谨慎习惯了，没乱瞟，只知道前两排没有完成……有了，有一人放下刻刀，站到原位了。
此排的匠吏、游徼巡查至中间位置，突然一清嗓。
来了！随王葛心念，果然，匠吏先喊：“矩虽构造简单，却如此字中的部首『巨』含义一样，寓意包罗万象。你等可明白？”
“明白！”
游徼：“矩尺可丈量土地、测量高度、度量长短……还可起何作用？考生，你来回答。”他停在一个考生跟前。
真倒霉啊！这考生心里有个小人叉腰狂骂，面上肃容，放下刻刀，回道：“还可划线……”
“还可做甚？”游徼示意此考生可以了，走向下一个考生，提问。
狗官！“还可划直角、划方……”没叫他停，他只得继续回：“校验器物结构是否垂直……”
“好。”游徼满意点头。
突然，他折回数人，看向王葛。“还可做甚？”
王葛：“还可测器物边棱是否呈直角，充当准绳量器，量器物平直。”
“好。”

第130章 129 第129大淘汰赛，分距与准绳
这种针对考生的提问，相当于考核理论知识。
此规则在备考区的木牍上写的很明白：不论哪个考项，考官与巡吏都可对任意考生随时询问。但是提的问题，只限于正在考核的内容。不得在考生休息时提问，也不能提问无关本项考核的问题。
比如王葛已经刻完了“寸距”，如答不出理论问题，此刻就会被淘汰，她的实践考核相当于白做。
计时鼓再响，上半场的寸距考核结束。
依旧是匠吏一排排涌上，用将作监所制的标准量器察验，或报“过”，或报“淘汰”。
淘汰者按游徼指示走离场通道，敲不如鼓。
留下的考生哪里知道，被淘汰者敲完不如鼓后，会进入一条逐渐变窄的通道。这条通道太长了，且还有岔道汇入，若非里面有游徼催促他们加快前行，这些淘汰者真以为走错离场的路了。
从岔道汇入的，是铁匠大类考试被淘汰出来的考生。
他们正走向哪？
怎么不是木牍上写的……离开考场后，返回备考区领行囊？
考场内，开始宣布察验结果。
“巨型矩尺划线……二考区，上半场比试，淘汰三十一人，现有一百七十四名考生。所有考生，在三声计时鼓后，进入下半场比试……短直木『分距』掌握。”
“先讲述规则：短直木上，只标刻『分距』，刻至不足一分之距为止。你等可明白？”
“明白！”
“刻线的起始位置……选择木板长度的任何一侧边沿都可。因木板略厚，正、反面不必割透，测量时只取一面的成绩。你等可明白？”
“明白。”考核内容如此简单？肯定没憋好屁。
果然！“但每个分距线段，竖长也只能是一个『分距』。所有分距线段刻完，它们的底端必须在一条直线上！你等可明白？”
“明白！”横也分距、竖也分距，刻完后，每个小隔断，都为正方形状。
“半丈为五尺，一尺十寸，一寸十分。掌握分寸规矩时，莫忘平直之……准绳。诸考生注意，下半场的比试不限时长，先刻完线段者，自觉顺延报数，站回原位，放下刻刀。报错数者，淘汰。全部报完后，统一测量成绩。十道刻线不在准绳上，淘汰。察验合格的考生倘若超过一百二十人，那就自报数的末尾开始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王葛随众考生奋力而嚎。也就是说，下半场比试不仅考标准，也考速度。反过来想，标准加速度，才是真正的基本功啊。
每人心里的压力都加重了，最多只留取一百二十名考生，淘汰掉将近三分之一，真是残酷。
随考官一挥手，计时鼓响。
咚！
王葛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短木板的立体线段模块。从长度的任何一侧边沿开始刻线，密密麻麻，最少要刻五百个等距离线段。侧面观看，呈五百多个正方形的小隔断。
咚！
每一个线段的长度，都要正好为“一分距”，才能令五百多个线段的长度末梢，保持在水平线上。有十个或长、或短的线段，就会被淘汰。
咚！
随这声鼓，所有考生摒弃杂念，动如脱兔！
王葛跪伏在短木板前，以边沿为起点，稳而疾的下刀。前世雕刻师的技艺，在这一刻令她明显突出于周围考生。每一刀嵌进木料里、收刀，都似拿着尺具在比量。她神情中不见犹豫，内心的自信是年复一年的苦练赋予的。
前世为王南行时，她是有天赋，但非顶尖天赋。可论起吃苦，她不输任何匠人！
每一刀，不长、不短。
每一刀，刚好为“一分距”的长度。
一刀与一刀之间的相隔，刚好为“一分距”的宽度。
厉害吗？颠沛流离换来的，少睡换来的，长期隔绝网络、在木屑弥漫的作坊里换来的！双手新伤覆旧伤换来的！
十刀、十五刀、三十、六十……
一百、一百七、二百八、三百六……
四百六、四百七……
只剩二十了，倒数！
十、九、八……五百整了！重新数，一、二……十一……十九！
此短木板的长度，一共五寸余十九分。
王葛起身的同时，大声报数：“一！”她这一抬眼，视野中还留着线段的残影。
她都没走回原位呢，报数声起：“二！”
报数的小郎在第六排，看上去比她年纪还小。
王葛因面对他的方向，就望了一眼，没想到对方也在注视她。
真让人倍感压力啊。她因拥有前世的雕刻技艺，才脱颖而出。那对方呢？只能说是天赋异禀，跟这种人没法比，也不能比。
普通人想追赶天赋者，太难了。王葛性格的长处除了坚毅，就是心态稳，唯有更加努力，她才不会被天赋异禀者甩开太远。
远处，考官在小声交谈：“那小郎，是荷舫乡的郑鹊？”
“对。九岁，是本县最小的考生。此子匠工考试时，完成九器即离场。”
“呵呵，没想到出来个头等匠工吧。”
“是啊。倘若没有头等匠工，对他这等必然能考取匠师的少年郎来说，何等级都可。匠工就是匠工，即使上等又怎样？但是头等不同啊，无论头等匠工年岁几何，都要载入将作监『班输童子』名录。这是何等荣誉！我听说此子原本明年考匠师，这不，他提前来了，又遇上王葛了。”
“一步差，步步差。每个郡每三年，最多申报一名班输童子，将作监还通常驳回。郑舫，可惜了。”此人摇摇头。
班输童子的年纪，必须在十二岁以内，唯头等匠工特殊。王葛把名额一占，会稽郡三年内连申报名额都没有了。“班输童子”称号短时期内无用，但匠人想考“宗匠师”，必须有此称号！
这就相当于断开了郑鹊通往宗匠师的大道，他再有天赋、家世再得利，此生也只能止步于“准宗匠师”级别了。
但这又怪谁呢？
场中终于有第三人报数了。
报数的时间间隔仍很长。
报到第十一人后，才开始陆陆续续。
十二紧接着十三。
十七紧接着十八。
“二十五！”
“四十七！”
“八十七！”
还在调整刻线末梢的考生们沉不住气了。五百余段刻线，都要等距，已经是一大难。每条刻线的长度也要相等，连成一条平直线，难上加难。
没有“准绳”测量器具的情况下，谁能凭目测自查刻线末端是否平直？唯有一段、一段的目测。每一尺的范围内，一百刻线的底端是否达到平直？
报数至一百一十了。
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
不能等了！
接下来的报数，出现了重迭者。匠吏照常记录考生的方位、报数号，这种情况不难办，倘若重迭在录取的底在线，那就全淘汰。总之，此项最多留一百二十人。
准绳：测定物体是否平直的器具。可以理解为一根绳子。

第131章 130 大淘汰赛，两两对决
最后报数者，重迭达十一人。倒数第十二、十三、十四也为重迭报数。这处情况或许每年如此，各排巡吏只记录各排之考生，不见慌乱。
开始察验了。
先测量起始线段、结束线段，测其所刻竖长是否为“一分距”。达到此条件的，直接上准绳测量平直。准绳不知何物所制，极细，柔韧有弹性，两个匠吏各执一端，拉长。凡刻线达不到准绳位置、或超出准绳的，都判为不合格线段。不合格线段只要够十条，就不必继续察了，淘汰。
如果起始线段、或结束线段都刻的有误差，就依次往中间挪，至合格线段，上准绳测量。
唳！
唳！
鹤群自考场上空飞过，考生们谁顾得上欣赏它们啊。察验结果出来了，二十一人没通过。成绩合格但报数晚的人，各个懊恼、失声痛哭。
一声声不如鼓、一声声“技不如人”，无论怎么不甘心、自省、后悔，被淘汰就是被淘汰。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再考的资格了，这跟考匠工可不一样，准匠师的备考名额是有数的，第二考项就被淘汰，显然不成器，往后谁还深信他们、再被他们浪费机会？
剩下的一百二十考生由巡吏引导，重新列队，十五人一排，八列。允许他们原地休息两刻。
休息过程中，巡吏不停来往，搬运正方形制的木板。木板的边沿长度，目测为二尺。王葛站的位置已经变更，现在第二排、从西数第五个。奇怪的是，第一排考生的木板，放在了每人身后。
由于是休息时间，考生们都疑惑的打量前后左右，第三排、第五排、第七排的木板，摆放方式也跟第一排一样。
这是咋回事？
考官区。
准匠师考的考官等级，同匠工考时一样，副考官皆为中匠师。一个县十几年下来，也就那么几个中匠师，像顾考官、贺考官、刘考官，均在去年九月的匠工考场也担任副考官，但他们并非本县户籍，是桓县令从外郡、外县请来的。
刘考官：“山阴县在考核此项时，各分区的考生最多五人属成绩不合格。两县差距如此之大啊！”
“毕竟是郡治所嘛。”顾考官岔开话题：“不知诸位年幼时，练习所用的量器来自哪里，我所用的，是我大父自制的。他从不同粮肆中各买二升黍粒，拣出所有中等大小的，再将纵黍一致的再次排除。如此剩余后，在木牍上刻出它们的分距，取重复线段最多的，制成了我顾氏至今仍在使用的木尺。”
“哈哈，不瞒顾考官，我祖辈传下来的尺器，也是如此制成的。”
刘考官：“听说将作监核定分距时，更繁琐，选五千颗中等大小的黍粒，也是一粒粒排除、再取均值，定义为最标准分距。”
咚咚咚咚咚！
五声计时鼓，宣布休息结束。
“二考区，第三项考核开始。同样分上、下场比试，上半场为……制圆之规。”
考官话音一落，包括王葛在内的不少考生都暗暗疑惑：这跟自己听说的考项不一样，第三项不是制“书觚”吗？
换巡吏上场了，他们腰后都别着拨浪鼓，走在两排的中间，还是各说各的，一个个嗓门都很高：“第一（三、五、七）排后转！仔细听规则。上半场为两两对决制！和你们面对面的，就是你们的对手。三声计时鼓后，用刻刀另一端的尖针，在木板上划圆。一刻钟为限，谁划的正规之圆数多，谁赢。赢者不必进行下半场考试。你等可明白？”
“明白！”
歘歘歘……无数眼神交锋，避着巡吏的身板碰撞在一起。王葛也如此，和对面的考生都龇起牙，好像比试谁能咬死谁一样。
“注意，圆心定位点不能超过三个，每个圆的径不得相等，最小的圆径必须长于三寸，违反者淘汰。不符合标准规器测量的圆数，超过三个，淘汰。线段有重迭，亦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就是宁可输给对手，也不能乱画圈。想在有限的木板上尽量多画、不产生重迭，只能围着每个圆心画同心圆。
所有巡吏回归原位。
计时鼓……咚！
游徼、匠吏将波浪鼓拿在手。
王葛把刻刀反过来，她一直以为这头尖锐似针，是为了更精确的刻分距，没想到是为了徒手画圆。
用过尖头刻分距的考生后悔不已，因为针头太尖，有些人的都断了、要么磨损的不再尖锐。
咚！
王葛观望脚下正方形的厚木板，表面涂漆，十分光滑平整。幸亏不是直接在原木上划圆，因为受木质所阻，没有规器很难完成。
咚！
所有考生瞬间弯腰，都是聪明人，全部画小圆。
当啷、当啷、当啷……
当浪浪、当浪浪、当浪浪……
嚯，巡吏的拨浪鼓声竟还不同。
王葛刚准备划第四个圆，匠吏就在她周围绕圈了：当啷、当啷、当啷……
狗官！反正最吵你自己！
当啷、当啷、当啷……匠吏朝前伸臂，波浪鼓杵到王葛脸前，然后远远、近近，上上、下下、她脸左、脸右。
吵是一回事，那俩小鼓槌带着彩绳胡乱纷飞，颜色一边绿、一边红，装瞎都不成。
鼓槌飞的她都眯眯眼了，匠吏终于去吵下个考生。
谢据告诉她的规则，真是柔和版本啊。
更气人的来了！
十六个巡吏不仅摇鼓，还开始唱，均为《诗经》中的诗歌，可恨他们唱的各不相同，一个个声情并茂，考生们大多听不懂，只觉得吵死人。
游徼走向王葛，她已经划了十二个同心圆，一个紧套一个，红绿鼓槌又在她脸前飞舞了，伴随着“浪浪”吵声，游徼正唱：“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王葛对《诗经》所知也很少，手一顿，只觉得对方唱的词，她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死生契阔，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王葛：原来是这首诗歌啊。她不再迟疑，继续目不斜视、尽量收敛余光画第十三个圆。
她的对手刚幸灾乐祸，游徼就冲着他来了。王葛可顾不上管别人，两两对决啊，谁知道对手是不是画圈的天赋高手？万万不能大意。
徒手画小圈跟画大圈在难度上，是质的飞跃。她平时是能吃苦，但人的精力、时间有限，想在别的方面熟练技艺，画圆技艺必定弱。她也制定过徒手画圆的自我考核，最多能画到半径为半尺，还不能保证次次都符合规范。
不能冒失，不敢赌！
半刻钟的计时鼓响了。她右手已酸，深呼吸，换左手，开始从紧密相挨的同心圆里加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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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131 任氏教子
一刻时间太短了，王葛就定位了两个圆心。虽然左手更伶俐，但视觉受已有的圆圈影响，往里加圆的速度，显然比不上刚才不断往外扩充。
不行了，眼花了。
她抬头缓一下，觉得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转圈。
波浪、波浪……波浪、波浪……
咚！
咚！
咚！
随三声计时鼓,考核结束，所有考生都第一时间放下刻刀，生怕脑子发懵的时候揉眼睛，戳伤自己。
匠吏涌上，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执可调节的铜制规器测量,一人在考生木板的一角记数,如此才能互相监督。要知道作弊者可不单指考生,还有巡吏，甚至考官！
第一排，无人淘汰。
第二排：无人淘汰。王葛的圆圈计数：八十六。
测量的两个匠吏不动声色互觑一眼，均生敬佩：这小娘子厉害了。
第三排：无人淘汰。
第四、五、六、七、第八排……均无人淘汰。
“诸考生听令，现在开始，每组顺延两两报数。赢者当即离队，去东侧的休息区领午食，不得窜场地，就在休息区等待下场考核通知！”随考官指示，从西侧开始,每组对手各报自己木板上刻的圆圈数。
第一组：四十七对五十。
王葛眉头一皱，怎么少她这么多？
赢的考生束手束脚的站出来，见考官、巡吏都没训斥,才放开步子，确信没理解错规则,允许他直接离开。
第二组：五十三对五十四。
第三组：四十九对五十八。
王葛就在第五组，对手梅考生先报数,基本已经确信他赢了的自傲：“六十八！”在规、矩、尺寸里，他最擅长的就是“规”！
“八十六。”真是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打你脸的。
她带着一丝丝小窃喜，脚步快迭的离开。真是胡涂了，她所谓的没时间好好提升徒手画圈的本领，是跟自身别的本领相比较的，而非别的匠工。
走到休息区时，王葛已经没任何沾沾自喜的得意了，反而更自省！她比刚才那个对手强又怎样？天外有天、强外自有更强者，她的对手是更强者！还有前世的王南行！
休息区也不允许考生之间相互交谈，从根源上杜绝吵架斗殴发生。王葛倒没觉得饿，一边吃一边想，或许下半场是虎子跟她说的制觚比试？
赢者陆陆续续全都过来了，每个人都没有表现出很饿、或急着上茅房。都是经历过匠工考的人，甚至都是中等匠工等级，身体强健和意志力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瓿知乡，东巷里，葛藤巷。
仲夏时节的晌午其实没很热，可刘泊脸热……被阿母训的。
阿母多少年都没训过他了,今日不但动了真怒，还罚他站在院里一个时辰了。
“好好自省！”任氏现在仍没消怒。
起因是刘泊将快磨成形的翠石簪子搁在书案上，忘了收,被任氏看见，便说道：“这颜色翠嫩，小女娘簪正好。”
刘泊知道这是阿母必须要他回答的意思。“她是……”
任氏截住他的话，郑重的问：“先别讲人家的来历。我只问你，是否中意她？有几分中意？”
“儿……觉得她跟儿最像，坚毅、善良、勇敢，适合为妻。”
“仅是适合？”
“虽不到中意的地步，但儿会为了她更加刻苦读书，为她拼个更好的前程的。”
啪！任氏将簪子掷地，摔碎。
“阿母勿动气，若生儿气，尽可告诫儿。”刘泊惶恐，但也不解素日温柔的阿母为何这般愤怒？
“别看你阿父常年不在家，你可真是不随我，只随他！一样的蠢、蠢的理直气壮！跟他当年说的欠抽的话一模一样！”
“阿母……”
“刘泊！我只问你，就算没有这小女娘，你就不上进了？不刻苦读书了？就不拼命搏前程、不想去太学、以后不想为官了？你搏的前程到底对你最有利、还是对她？”
轰……刘泊脸上像被瞬间抽了一火棍！是啊，他本就是想争取明年入太学的，没有王葛，不也这样想的么？甚至前段时间帮王葛出气，写了一篇讽刺谢棠舟的文章，难道内心真的没盼望以此文章，令声名传播的更远、更受有志儿郎们追捧吗？
任氏继续道：“说句难听话，夫妻恩爱能有几年？最初若有十分中意，若干年后，也仅能剩下两三分。你现在对她才两三分，等过个几年、等你发达了，还剩什么？只剩下施舍吗？只剩下看你脸色过活吗？连十分的中意都没有，你就敢对我讲她的姓名、她的来历？你尊重她吗？可知对方是否愿意被你随意说出口？被我母子随意议论？刘泊，拿着你的破簪子，滚到院里站着，天不下雨，都浇不透你的愚蠢！滚出去！”
“是。呵呵，阿母可比雨厉害多了，儿已受浇（教）。勿气勿气，我这就去自省。”事实证明，风轻云淡的嘴也会献媚讨好，刘泊做出可怜状拣起碎簪出去，可惜阿母这回没心疼的叫住他，一直站到午食时候了，还没叫他。
又是半个时辰。
任氏过来了，刘泊双眼清澈的跟鹿眸似的，任氏为免心软，移开视线，问道：“自省的如何？”
“儿知错！儿会将王……儿以后，只视那位女郎为友，绝不做出任何损她声名、令人误会之举。”
“嗯。来吃饭吧。”
“阿母，有件欢喜事我还未跟你说。我的同门都夸我聪慧，将我比作陈郡的袁彦叔。”
“以后旁人再这样夸你，万不可接受。阿泊，兴许你有朝一日能及上袁彦叔，但绝非现在。”
“为何？”刘泊并未羞恼，是认真在问。
“仅一点，袁乔十二岁就行了冠礼，取字彦叔，为何？因为他已在外主事，必须取字。诸世族之子，哪个敢跟他相提并论？旁人夸你，是旁人看重，你岂能不自知啊。”
刘泊肃容，向阿母揖礼：“谢阿母教诲！儿明白了。”
这个时候，县邑外的准匠师第二考区，开始了第三考项……下半场比试。
刚才输给王葛的梅考生注视她画圆的木板，暗骂倒霉！下半场比试的内容为：在赢者画的每个同心圆内，加圆。
参加下半场的一共六十个考生，要淘汰二十人！
别的考生已经开始着手画了，梅考生无法着手、无处着手。因为王葛画的非常密，半径相差均只有半个“分距”，他光看都头皮发麻了，敢在任意两个圆圈间加吗？
他输给她，不冤哪。可她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提前知道了考试规则？多定位一个圆心不行吗？非画的这么挤，把他的准匠师考，直接就挤没了！

第133章 132 第四考项，灯心草编
二考区首次出现了零成绩！
考到这一步，零成绩太反常了，两位考官匆匆过来，一看木板，额头冒汗。这梅考生的运气真霉啊，遇上头等匠工王葛了。此考生勉强往两组同心圆里加了几个圈，用规器察验，均不合格！幸而上半场只有一刻时间，如果再多一刻，估计王葛能画的更密。
下午未正时刻，各考区北面的毡墙取掉，第四项考核区域打开。
三条器物棚通道，竖直呈现在一百名考生眼前。
“诸考生仔细听规则，三个器物棚中的器模，根据材料划分为木制、竹制、草制。计时鼓后，按前三场的成绩排名、优者先进入器物棚。之后一声鼓、进一个人，你等均可根据自身能力选择器物棚进入。但选器模时，只能向前行、不能走回头路，否则淘汰。一个器模架前，停留时间不得超过半刻，否则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就是有合适的器模就选，不要走过去了又后悔。也不能无故拖延整体考试时长。
“考生手接触器模，即为选定器模，旁人不许抢，否则按扰乱考场秩序处置，废匠人等级。每制完一器，匠吏验『过』，考生即可去选择下一个器模，自有鼓吏为你等敲『扬名鼓』。一器仿的不合规，淘汰，走回头路然后离场。你等可明白？”
“明白！”此规则得反过来想，如果不接触器模，就算站在器物架前，别的考生也有选走的权利。匠吏验“过”后就可以走，是为了缩减考生时间上的浪费。
“一个器物棚只允许进一次，不可重复。考生走到器物棚尽头后，需从外面绕回起点，择另外一棚进入；当然，也可选择结束比试，在此处等待成绩公布。你等可明白？”
“明白！”所以既擅长制木，也擅长制竹、草编的考生最得利。当然，各项不精也不行，很多模器都是眼睛看着会，一上手就废。
“器物棚内，除了制作区，还有休息区，制作区内夜晚掌灯。此项考核的时长，最晚为十八日下午申正结束。如考生全部提前出器物棚，便提前结束。此考项过后，只留六十人。你等可明白？”
“明白！”今日十五，差不多整三天三夜的时长。淘汰掉四十人！
“考试这就开始，考生按巡吏报名进入！”
咚！咚！咚！三声计时鼓后，巡吏喊名。
前十一个进去的，都是不惑之年以下、超过三十岁的考生。从第十二至十四，连着三人都来自荷舫乡。此十四人，只有两个进入草编器物棚。
第十五声鼓后：“瓿知乡，王葛。”
王葛的心激动的砰砰直跳，迅速进入草编器物棚。
第十六声鼓，又是荷舫乡的……郑鹊。他进的是木器物棚。
前世王南行精于木雕，然后是竹编，草编技艺最弱。穿越成王葛后，受材料所限，先把草编技艺精进了。贾舍村周围野草丛生，她只要有闲，就坐在草窝里练习编织，有时候把茅草割回来，临睡前也在黑暗里盲编一会儿。很多时候虎头一醒，就看见枕边放着阿姊给他编的小鱼、小虾。
盲编最能提升匠人跟草材料的契合度，草茎的纹路，揉时、搓时，对每种草料的辨别，韧性的不同，都比白天的感受强的多。久而久之，编织速度就会有一个大的跨越。
但是不能不承认，在晋朝，木匠大类虽包括草编、荆编、藤编，到了匠师级别后，这三个分类的道确实变窄了，远不如制木、制竹。
王葛进入器物棚后，不再有杂念。每个器物架都被单独的两片木板隔挡，站在第一个器物架前，无法看到前方器物架。
首个草编模器是一双冬鞋，以芒草为经、稻草为纬，下方的材料筲箕里没提供鞋耙子工具。前头进来的四个考生都没选它，王葛也没选，草鞋制作不难，但是费时间。
第二器物架是空的，选此模器的考生已在制作区忙碌了。
第三个器物架上是一盘蒲草所制的草绳，三股拧成，每股竟然是七辫！比草鞋还废工夫和时间。王葛驻足，后悔刚才还不如选了草鞋。
其实蒲草辫的拧法，挑一压一，并不难，她编草辫的手法很快。可这是一盘绳啊，展开后起码丈余长。而且模子将草绳的毛刺全修剪了，材料筲箕里也有剪，证明编完后她也得清理草刺。
咚！
随鼓音，又进来一个考生，在草鞋前稍一犹豫，也没选。王葛不敢耽误时间了，赶紧放弃草绳前行，发誓下一个模器无论是啥，只要她会……苍天啊！
第四个模竟然是灯心草编织的镂空熏笼，密密麻麻、相等的菱形花纹，制式呈圆腹（两个拳头大）、朝上收拢、再以莲瓣花纹为收边。
后头考生也一脸郁闷，直接没考虑此熏笼，略过王葛赶到前头了。
前世王南行学的灯心草编织，属于浙江临海的岭根草编一脉，跟此熏笼的编法相似。菱形镂空她会编，可这也太……比草绳还费事！
要不……刚才发的誓算了？
又一个考生进来了，直接选了草鞋。
唉！王葛叹声气，不再往前走了，也不再犹豫，选了熏笼。前头是否有简单的？可能有，很可能有！但她的心会随着略过一个个器模变得浮躁，越来越浮躁。她现在第二区域的考生中，成绩才排在十五名，一旦心态崩了，这项考核肯定会被淘汰掉。
灯心草的茎细而圆，很直，皮薄且柔软。将熏笼翻过来看底座，这是编织的起头地方。无论经、纬，都是四根灯心草为一组，第一组压一挑一、第二组相反，第三组再压一挑一，如此经纬交错。每两组编完，都要用材料里的小木块压平，否则编完底部会呈浅浅的凹形。
制作区的巡吏很多，仅扬名鼓就隔三丈竖立一个。王葛开始制作后，又有考生从她前方、制作区与器物架的夹道通过，那盘草绳始终无人选。
两刻时间后，她将熏笼的底部仿成，开始编菱形花纹。这种花纹的编织法不难，难的是每个菱形一致，笼面不能看上去疙疙瘩瘩。
“呼……”编了两圈后，她长吐口气。不要急，心态再放稳，王葛，心态再放稳……稳……稳……稳！
“呼……”继续编菱纹。
灯心草编，在所有的草编技艺中，几乎属于最精细的！性急的人无法学习此技艺。此熏笼不大，用到的每根草都是一体的，提供的材料里一根多余的草茎都没有。它腹部两端收、中间圆满，编的时候注意，不要将草茎弄断，因为模子整体很顺，没有折断草根又填塞的痕迹。
一个个菱形纹路，好似她精舍屋子里的窗棂，时间就在一个个菱格子里流逝过去。
外面，所有考生都进入器物棚了。
制木棚：六十七人。
制竹棚：二十一人。
草编棚：十二人。

第134章 133 器物棚，真坑
外头的考官各个抄着手，他们望向制木、制竹两个器物棚的笑容，咋看咋奇怪。
此时的王葛已经完全驱逐了浮躁，沉浸于双手的勾、拧、折、编等动作中。看似密集、凌乱的灯心草茎，实则有非常有序的编织手法，每几个步骤为一组，始终在重复。
右手将一根草茎对着她身体方位折，左手摁住……
下根草茎呈直角的角度，折向左手边方位……
左手攥起一根后，把最邻近一根拨远……
每重复几组后，必须将乱了的草茎整理一番，有被压弯的，捋直，然后继续重复。每个菱形都是实心的，也就她中指指甲的一半大，菱形与菱形交叉后，形成镂空，镂空的大小与菱形一致。
熏笼的一圈算下来，要几十个小菱形，她就这样重复对折、挑起、压住、拨顺……百余遍、数百余遍……
天黑了。
制作区的每根木桩上都吊起了灯笼，巡吏明显增多。他们推来了一辆辆喷水柜，动静太大，王葛暂停编织，看到喷水柜的制式后，狐疑不已。
是这个时代早发明了此物？还是根据她以前制的唧筒演变的？若是后种可能，那这个时代的匠师简直太有才了！下次再演变，会不会升级为猛火油柜？
不过猛火油柜的密封是一大难题。
此处不再吵后，她开始给熏笼收口，收口往上，是最难的花瓣状编织。
器物棚外，已经有考生在往回跑了，各个心里焦急：准匠师考试这一项，比匠工考时难太多了！
外头可没照明之烛，只能借月色，一个个跑的气喘吁吁。若不是怕哪里躲着巡吏，他们非得骂几句发泄怒火。
这几人都是走完了制木器物棚，一个模子也没选，赶紧跑回起点，改去草编棚或制竹棚。不是他们挑，都比试到这个环节了，谁傻啊？可实在是……就说第一个模子吧，是水车的“叶板”，太简单是吧？叶板是一百片捆绑的。也就是说，此为组合模，得制一百片。
那肯定不能选。
第二个也是组合模，还是用在水车上的，是连接叶板的“木链骨”，十个链骨为一组。
链骨可比叶板费事多了。继续放弃。
第三组模子……量器组合，合具、升具、斗具，均为榫卯结构。
第四组模子最可恶！矫直箭竿用的“木端子”，五十个！
然后他们直到走了一半，才终于看到了单个模子……一个精雕细琢的大雁。只有三天考试时间，全用来雕大雁吗？
不行，得再快点走，换竹器棚。
竹器棚刚好也走出考生了。
“哈呼、哈呼、哈呼、哈呼……”此人两步切换为跑，跑的真快，没多会儿超过了木器棚出来的一个考生。
哈呼、哈呼……又超一个。这考生体力真强，一边跑还能顾得上抹泪呢。他是上个考项成绩最优的，被安排第一个进器物棚，他想着自己最擅长制竹、然后是制木，肯定要选最擅长的。
唉，哪知道竹棚里的模子几乎全是组合模！
如今想来，真该选第一组模子的……一组算筹，二百七十一根。
当时他都没思考就过去了，第二组模子……两组算筹。他要是选，是不是傻？
第三组模子……三组算筹。
“啊！啊！”不回想了，越想越窝囊，他原地狠跺两下脚，痛哭两声，继续跑。从棚里出来时，休息区已经在烹晚食，闻味像是肉羹哩。“啊呀！啊呀！”再跺两下脚……气煞人也！
草编器物棚。
王葛已制作完毕，将模子、器物全端给匠吏。
匠吏先报模器名称：“菱纹针线笼。”
王葛……原来不是熏笼，是放针线的？里面垫上好看的帛布，确实是十分美而雅的针线笼。
匠吏先验外观，底部起编时是否为四根草茎一组，再数一共几圈菱纹，数对后，隔几圈数具体的菱纹数量，最后是收口。
“过所竹牌。”
王葛已经解下来了，赶紧递给对方。
“考生通过。”匠吏记住她籍地、姓名。
王葛接回竹牌，揖了一礼，继续前行。下个器物架、下下个都空了，然后看到的是一大盘稻草绳。这是最原始、最粗糙的两股制式的稻草绳。地上的材料除了几捆稻草，别无其它，她见绳上全是撅出的稻草毛刺，赶紧举手。
巡吏就在丈外。“考生何事？”
“我想问仿制此绳的最低标准，是整体粗细相差不大即可？还是我每次往里加稻草的根数，必须跟此绳每段距离里的稻草根数完全一样？”
“整体粗细不超过一分距，即算通过。”
王葛的手立即扶到草绳上，因为第一个进此器物棚的考生通过了察验，已经走过来。
咚！
扬名鼓槌响。
“瓿知乡，王葛，过。”
咚！
“县邑南巷里，卢……过。”
卢姓考生很快就走远了。
王葛越发庆幸自己当机立断。前方的模子要么也难制、要么早被选走了。她把草绳、材料都抱到制作区，还是选最靠近灯笼的位置。这时已能闻到饭香，看来休息区不远了。不急，先搓草绳，大不了不吃。
不过真的好香啊，莫非是肉羹？
王葛先解开一捆稻草，拿出几株往鼻子上一摁，好了，闻不到肉羹味了。
两股制式的稻草绳，别看粗糙，用处极多。凡是家里种稻的农户，基本都会用稻草搓绳。三株稻草为一股，每株的叶片相差一至二叶。合于手掌中顺时针搓，注意，可不是只用掌心搓，而是掌心（从接近手腕的位置）至手指并用。搓一截、拣三株稻草合进来。合的时候也得注意，一定要将合的位置怼齐。
刺喇喇……
刺喇喇……
每一搓，都是这种动静。
搓一尺长后，她用一株稻草将首端捆了几圈，掖紧，防止松散。搓了三尺后，用膝盖夹住绳子，如此才能每搓一截、将这截拽到身体后头。如果堆在身前，草绳就会在地面和她掌心间支棱着，影响搓的速度和质量。
刺喇喇……
刺喇喇……
她的手早在这些年的穷困生活、日复一日的各种草编练习中磨砺出来了。先是扎出数不清的小口，迎着光亮看，有时瞧的她自己都毛骨悚然。后来长了茧子、又搓破，伤口好了、再长茧子。
慢慢的，她的双手变成了这样，不止骨节粗，还布满了细小沟壑，掌纹里黑黢黢的，在飞流峰的温泉里泡都泡不干净。
可是这又怎样呢？这些黑纹、粗糙，就是草编匠人的勋章啊！

第135章 134 后勤匠人王葛
王葛凌晨寅初时才把草绳搓完。因她平日习惯了劳碌，又是在紧张的比试里，所以自身并不觉得疲惫。
“考生通过。”
她揖一礼，欢喜前行。
但是几个器物架都选不了模子后，欢喜变着急。紧邻草绳的下个器物架上，是一件蓑草制成的蓑衣……外加一个草篓。草篓的材料有三种：芦苇、杞柳茎、蒲草。她若选这组模子，考试结束前能否制完都不一定。
再下组模子：一张大草席……加两个刚才那样的草篓。
然后：五双普通的草鞋，三个草篓。
王葛郁闷不已：莫非官府其实急缺草篓？然后随意搭配点别的？
终于遇到如厕的地方了。地方不大，占一个器物架的空位，因两侧都有挡板了，前后各加一挡板正好。但充当前门的挡板有个窟窿是啥意思？她推门进来，窟窿位置是闩门的横木。
明白了，横木的里侧肯定有标记，在里面闩上，外面的窟窿里就能看到标记，代表茅厕里有考生。
啧啧啧，太先进了。不方便的是里面就一个大木盆，她都快劈成一字马了。
出来后，下个器物架……王葛惊喜至极，眼睛瞪老大。就一个小草筐，里头有俩麦饼。她慌不迭端起筐，只是地上咋没材料？还有，饼是道具吗？搁哪？
对面的巡吏使劲憋笑，脸上看起来格外凶：“此处不是器物架，这是剩的考生晚食，拿一个饼，放下筐！”
“哦。”王葛厚脸皮惯了，立即举手问：“有水吗？”
巡吏朝她前方一扬颌。
王葛揖礼。前行几步，果然，下个器物架上摆满了水碗。饼里有肉馅哩，馅还很多哩。坏了，后方咋还有考生过来？
莫非从竹器棚、或木器棚里出来的？
王葛连灌两碗水，狼吞虎咽往前走。
下个器物架、下下个皆为空。
然后她看到了下组模器……捆绑在一起的两双方头履，下边那双略大。目测上下两双的制式、材料都相同。制式属满耳草鞋、加绊带；材料为葛藤加芒草，鞋体宽大，单底。
跟她匠工考后在清河庄临时匠肆制的方头履一模一样。
她问过桓真，这种草鞋大多是行军打仗时，普通士兵穿的，为了走路轻快、耐磨损，脚掌位置编织的厚实，脚后跟则薄。
这时后面的考生遭遇了和王葛一样的郁闷经历，将盛麦饼的筐当成了模子。
王葛把这两双草鞋抱在手，然后钻进器物架底下。
是的，架子底下就是考生睡觉的地方，铺着隔土地的草席，几乎是一躺，顷刻间她就睡着了。
咚！远处有扬名鼓响。
王葛脸上现出几分挣扎，没能睁开眼。她梦中恰巧也出现了鼓音，梦境里风疾，怎么都吹不走阻挡视线的雾。
“我独南行……于林之下……”
我独南行、于林之下……
雾里似拱上来千千万万个声音，每个声音都将她头发吹起、又揪着她的皮肤往雾里扯，扯的她浑身都疼，好像要碎裂掉。
王葛吓坏了，偏偏在梦里无论怎么恐慌、也知道是在做梦，但就是喊不出声音，醒不了。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她的质问卡在嗓子眼，卡的越来越堵。
突然，一声轻脆金属响！是她前世最常用的刻刀！从上掉落，化巨大刻刀，为她劈开前路一道缝隙，雾随之滚滚涌入刀之路。
咚、咚、咚……
鼓声随雾变淡，开始清晰，不再像之前总隔了层瓮似的。
咚咚咚咚咚！
鼓声骤然剧烈，她脚下一空、失重坠落，终于醒了过来。
天微亮。她后怕的急喘几声，被可恶的梦吓出了一身汗。拣起草鞋，钻出器物架，把材料抱来制作区。这种单底草鞋，在汉代以前被称为“屦”，汉代以后才称为“履”。王葛其实在桓郎君当时讲解方头履时，就听出了暗示，朝廷正在哪个地方打仗，需要大量的方头履，跟南山木匠肆急雇匠工制箭竿的原由一样。
她放缓心态，箕坐于地，搓一段长长的芒草绳，用自己的双脚当靶具，另头缠于腰间，形成靶状。这就是制作草鞋、除了草料没有任何辅助工具的最原始方法，跟她去年在乡里争夺“匠员”比试时一样。
但两种草料并用的方头履，比一般农户常穿的复杂多了。她按照模器的经、纬构造，继续搓芒草，两株芒草为一股，搓成两股制式的绳，作为草鞋底的“经绳”。葛藤加芒草一起搓，为草鞋之“纬”。每穿一个来回，都要将草绳往自己方向摁压，使其紧密。
草鞋跟草绳一样，似乎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对在前线打仗的晋朝普通士兵来说，他们不需要那些高雅的艺术品，他们很可能每天都在急需草鞋，减少双足磨损的痛苦。
慢慢的，王葛心头酸涩，心疼起那些普通士兵。此非矫情、非圣母！她前世就崇拜军人，今世也一样。自己无法去前线，那就为他们多尽一份匠人的力量。她决定了，此次考试后，每天但凡腾出闲空，都要制这种草鞋，多多益善，攒起来后，要么通过南山、要么通过桓亭长，将草鞋捐给前线。
现在，唯希望她的虔诚之心，灌注于这两双草鞋里，能让士兵们穿的更久一些。
日出日落，又是一天过去了。
五月十七。
王葛走出草编棚，刚出来就跑。当然，不止她一人在跑。
跑回起点后，看到休息区并无提前完成比试的考生。
她进竹器棚还是木器棚？时间不会允许她选两个了，那就竹器！因为一开始进木器棚的考生肯定最多，好制的必然已经没了。
进来后，第一个、第二个器物架均是空的。
第三个器物架……王葛略微犹豫，是组合模子：三握算筹。目测每握至少二百多根。选是不选？材料里的工具倒是齐全，有篾刀和圆豁刮刀。
入口一下涌进来三个考生，没时间给她犹豫了，立即把模子拿进材料筲箕。这个筲箕挺大，里面是摆放整齐的竹秆。
下午。
王葛成绩再过，又选一组模子，是一筲箕毛竹所制的好似甲片、长形的弧状器物。每一片都是三寸长、一寸宽，两侧各上、下穿孔。
无论筲箕里的模器，还是地面上的毛竹材料，都经过特殊处理了，比原本就坚硬的毛竹还要结实。
这一定是给普通士兵、或乡兵制的竹臂鞴。晋朝已经百废俱兴，对铁匠肆的管理极严（庶族再富有也不允许经营铁匠肆），但普通士兵、乡兵还是无法配足铁臂鞴、铜臂鞴，只能用坚硬的竹臂鞴替代。
工具提供了篾刀、刮刀、尖锥、锉刀、手套、操作厚木板，很是齐全。王葛数了数，模器共有二百片。
“呼……”习惯性的深呼吸一下，她为自己鼓劲：王葛，从现在起，你把自己想象成也在战场，你就是负责后勤的匠工，你就是后勤兵！前线的将士在急需物资，在等你加紧制作。你不能拖后腿，你学手艺能用在实处，比会制精细工艺品还值得你骄傲！
加油吧！后勤兵王葛！

第136章 135 技不如人的差别
五月十八。苇亭。
王荇独自坐于木亭中，亭旁往来的人少，他可以一遍遍静心诵书：“夫人为子之道，莫大于宝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看到袁郎君骑马过来苇亭，他停下背诵。
“袁阿叔。”王荇揖礼。袁阿叔面冷心善，虽然每次都不应声，但自己绝不能失礼。
袁彦叔胡子拉碴，脸上、脖颈黑皴覆风尘，比前几日离去时还显落魄。他好穿粗布白衣，衣裳前面脏的没法看，裳后更是皱皱巴巴。步入亭中，看到地上摆了几个拳头大、泥巴制成的多面球，拿起一个，若干泥面上都刻了字。
王荇解释：“这是阿姊教我制的多面泥球，我有不会的字，就刻在上面，等桓阿兄回来后教我。既能省墨、又不糟蹋简牍。袁阿叔看，它总共有二十六个面，有的面太小了，不好刻，我只在能刻下的地方刻，就这样还能刻几十个字哩。”
袁彦叔越瞧越佩服王葛，不愧为头等匠工！她肯定是从多面书觚中受了启发，研究出多面泥球。
其实王葛哪有那么大本事，她只是将前世历史提前了百余年。真正的发明者，是南北朝时期“八柱国”将军之一独孤信。他因自身显赫、官职多，就发明了一种由煤精制成的多面印章，印章通体只高四厘米多，呈八棱二十六面球形，上刻四十七个字。此印章被陕西的一个学生偶然发现，将楷书入印的历史提早了四百余年！
袁彦叔好学，最认同《论语》中的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从行囊中拿出一片木牍，将泥球形制分几个面画在牍上。然后再刻了一个梳羊角髻的小童，并刻了自己求教小童的样子。
这种泥球，自家族中的儿郎也可制来刻字，好携带，能随时储备生字，又可省简牍。善！
“画得如何？”他一笑，牙齿真显白。
王荇看着牍，欣喜不已：“喔？小童子是我？以前夫子也画过我哩。”说到这，他嘴角向下，小嘴紧抿，眼中瞬间含泪。夫子又遣亭吏给他捎来了简策、笔、墨、纸。他想夫子。
“坐。刚才我听你在诵《诫子书》，我这几日都得闲，有不明白处，不必等桓亭长，我教你。”
“是。谢袁阿叔！”
下午申正。
木匠大类三个考区同时槌响计时鼓。随鼓音落，将有四十个考生被淘汰掉。
绝大多数人都只走了两个器物棚，人之精力有限，能擅长制两种材料者，已经是木匠人之中的佼佼者。
但佼佼者中，还有至强者！
酉初，成绩统计出来了，考官一过来，众考生全都忐忑无比。
匠吏：“现在由我公布留取考生姓名。按户籍之地念，未被提到者，离场！县邑考生……李甲、周……荷舫乡考生……瓿知乡考生……王葛……”
王葛一直拧着的眉终于放开，听匠吏喊名过程中，她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一百人淘汰四十啊，考生中有不少超过三十年纪的匠工，他们专注某方面的技艺，肯定比她前世要强，她哪还有进场前那么足的信心。
与王葛心情相反的是郑鹊。荷舫乡被留取的考生里没有他，他只制成三器，已知很可能被淘汰，但人总是期盼能出现奇迹，万一旁的考生还不如他呢？
没有奇迹，他脸发黄的离开考区，排着队等待敲不如鼓。
这是他第二次敲不如鼓。匠工考时他主动离场，敲时神采飞扬，还有同乡在吹捧他，那时他虽喊自己“技不如人”，但相信谁都知道他比考场里还在拼的蠢考生强。那些人，拼着屙裤子，博一个等级高些的匠工称号，能怎样？顶多窝在匠肆里碌碌无为一生。
相隔数月，他接过鼓槌，槌响，竟是真正的技不如人了。唯一和上次相同的是，旁人也都认识他。郑鹊脚底发软的随淘汰者行走在通道里，越行越窄，走了好远才回过神，觉出不对劲。
“别磨蹭，继续往前、不得往回走！”游徼催促。
郑鹊有点害怕。
考场中，王葛这六十名留取者也在害怕。
第五考项已经公布：根据要求提升器物使用功能。器物选择，只能从考生自己前项考核中仿制的器物里选择。
成绩计算法：由考官衡量改造后的器物功能，评定强、次、弱三种等级。能达到一件强者的考生，留取；两件器物均达到次强，也留取。制器数量在此项考核中不再占优势，最多留取三十三名考生。
此考项开始时间：一个时辰后。
结束时间：最晚在二十二日清晨辰初，跟前项考核一样，允许考生提前离开考核区。
工具跟仿制时的相同，材料数量双倍。六十名考生的制作区域，被平均分配在三个器物棚里，王葛的制作区域是草编棚。
巡吏布置场地，考生们赶紧去领晚食，上茅房，没一个倒头睡会儿的。
王葛吃饭的时候数了一下，女考生算上她只有十三人，这就是女娘的艰难处，其实论吃苦，女娘并不差，但年轻的要紧岁月，女娘必须得嫁人、生子、再生子……哪腾出闲空提升匠技？
她怎么办？唯有在嫁人生子前，先把匠师、最好是将中匠师也考出来。吃到一半，饮够了水，她就往器物棚走。
随她此举，陆续有考生也跟她一样，不歇了。歇这大半个时辰又能咋样？
器物棚深处一片黑，用不着的灯笼都灭掉了。巡吏拦住众考生，必须等计时鼓响后才能进入。
考生们在各自的棚前等候，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能改造哪几个器物？是多多益善，还是集中全力只改造一个？要知道，所有考生改造的器物功能均被评定为“弱”，不是没这个可能，那到时候只能以数量来论。
王葛在前一项考核里共制了五种器物：针线笼，草绳，方头履（制了两次），算筹，臂鞴的甲片。
针线笼她放弃改造，能仿出来都不容易，她没本事改。臂鞴也如此。那就只剩下草绳、方头履和算筹了。
莫忘记一点，得根据要求来改造。棚内，巡吏来来往往，不仅在搬运材料，还在架起新的鼓……乡名鼓。
此章开头，王荇背的是三国曹魏时期王昶的《诫子书》。晋朝世族教育晚辈的一种方式，就是由族中长辈写《诫子书》，勉励晚辈，培养品德。王昶的《诫子书》跟诸葛亮的《诫子书》，因德行规范，也会被其余世族拿来教育晚辈。

第137章 136 天时地利人和
半个多时辰后，巡吏终于发话：“诸考生先依次进器物棚，按地面白灰所画的行囊编号找自己制作区，不识字者，敲乡名鼓由巡吏引导。”
草编器物棚前的巡吏喊名：“考生韩木！”
此考生进去没多会就自敲了乡名鼓：“踱衣县西闾里，韩木不识字。”
“考生王孝。”
王葛听到“王”激动了一下，对方是个年近不惑的郎君。也敲了乡名鼓,是荷舫乡人。
第三个考生又是县邑籍。
怎么都敲了乡名鼓？王葛正疑虑时，该她进了。
之前三名考生并未先入各自制作区，而是一字排开，站在乡名鼓一侧。
众巡吏在另一侧，讲述规则：“从西至东、再折回此处，每个框线不准停留，然后告知我属于你的制作区是哪个？认不出,敲乡名鼓即可。若指错，淘汰。考生可明白？”
王葛立即道：“明白。”二十个制作区全呈方形，用白灰洒在地面隔出。一共两排，一排十个。巡吏之意是只准她走一个来回、不得停下脚步思考的意思。
每个制作区内的材料都用粗布蒙着，王葛无法根据先前制的器物确定自己的制作区，只能凭借方框前的白灰编号识别。
她的行囊编号是“瓿、二十五、二”，最复杂的“瓿”字反而最易识别，但接来的数字，她根本不敢试着去确认。它们也是篆文吗？还是契文？好几个都是两头尖、中间粗，外形跟个竖梭子似的，也是文字？它代表“一”吗？
不行,她不敢确认，又因为得不停往前走，一个个白灰数字在她脑中存留、出现新的,越来越胡涂了。
那个“&#215;”她倒是知道，是指“五”，是商朝时期的假借字。
坏了，都走到最后了,她才总结出那个长的有俩角的字应该是古文“二”！
咚！可她不敢赌,槌鼓大喊：“瓿知乡王葛不识字。”唉，脸皮再厚也觉出丢人哩。
巡吏：“王葛，第二排、东三。”
“是。”当真后怕！因为跟她猜的不一样，她猜的是第一排的东四框。她站到乡名鼓旁，下个考生进来了。
二十人，无一例外，全敲了乡名鼓。
棚外已无考生。
考官分别进入各器物棚，说道：“知道为何让你等辨别各类古文字么？因为若不识古文字，就无法甄别古物，到时你们就得厚颜求教读书人，且旁人说的是对、是错，你们脑子空空，根本不晓得对错！我等匠人的地位，为何一年年被朝廷看重？不致文武百官轻视？正是因为种种文字起源，尽存盘于将作监！读书人想阅古文字，需通过将作监！我等后起之辈，必须将所有古文字牢牢记住，一代代传承下去！发现一个古文字、就得记住一个！必须记住！！我等匠人，一辈辈传承的,不止是匠技，还有文字！！你等……可明白？”
“明白！！”王葛被考官一番话激励的热血澎湃,抻着脖筋随众人嗷嗷喊。
“连喊三遍！！”考官振臂命令。
“明白、明白、明白！！”
考官一挥手，计时鼓响。
王葛按刚才巡吏说的，进入第二排东三的白灰方框。原来竖形“梭子”的古文字，代表的是数字“十”。揭开材料堆上的蒙布，她制的五样器物全在一个筲箕里：针线笼，草绳（只有三尺长），方头履（一双），算筹（十根），臂鞴甲片（十片）。
材料倒是极多。
每类器物中都捆绑了一枚竹简，幸运的是，上面写的不再是古文字。
但这种幸运，在此器物棚内只属于连她在内的两个考生。
普通百姓哪有识字的渠道？考生们还是纷纷起身再次敲乡名鼓。
“浔屻乡魏……不识字。”
“瓿知乡张……不识字。”
浔屻乡、荷舫乡、瓿知乡、踱衣县、浔屻乡……
王葛已经对吵杂声麻木了，先看算筹的改造说明，和她预想的一致：或精减数量、或利于携带。
在桓真教虎头九九表时，她就已经在考虑如何把算盘提前制出来了。制此物简单，理由得先能说通。所以每逢桓郎君演示算筹的基础使用法时，她都旁听。
算筹可不是像她一开始以为的“不就是数冰糕棍吗”。首先，它们要么以赤色、黑色区分正、负数，要么以三棱形、四棱形区分正负。记数规则为：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王葛就是从这句规则以后，剩下的基本就听不懂了。
等她再能听懂时，就是桓真给阿弟出“鸡兔同笼”的题了。当时她瞠目结舌，才知道这道题在千余年前的古代就有了！
更瞠目结舌、吓她一大跳的是，桓真还拿出了“游珠算板”！
前世王南行文化水平有限，不知道算盘是第二批被列入国家级非遗目录的，也不知道中国算盘雏形实物的最早发掘，出自海昏侯墓中的“游珠算板”。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于汉朝徐岳所著的《数术记遗》中：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
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将木板刻成三部分，上下部分置游珠，中间部分以定算位。上面一颗珠子当“五”，下面四颗珠子各当“一”，以不同颜色区分。
直至看到了“游珠算板”，她才被古人的智慧又一次深深折服。所以这次考核具备了天时、地利、早有人和，恰是她将后世算盘制出来的最好时机！
与此同时，乡兵大武的结果也出来了。桓真、王恬全都通过，但王恬讨厌的司马冲也过了。
少年护军营的招录条件，除了年不满十五外，就是宗族中必须有五品以上的在朝官员。这些世家子弟绝大部分都是从户籍地报名，桓真这种情况特殊，是他阿父惩戒他犯了错，特意罚他在穷县为乡兵、且上报了朝廷被允许的。
等待争夺“护军童子”名额的诸少年乡兵，共九十九人，数司马氏最多，占了三分之一有余。许多司马子弟都厌恶的瞪着桓真，因为他抢了本县的名额，不然他们司马氏还能再多一人。
两位官吏站在这些儿郎前，二人官职分别为兵曹史、都亭长。
兵曹史：“肃静。先贺诸袍泽通过乡兵大比。略休整几日，等待铁匠、木匠准匠师考后，进入最后的大赛斗。注意，只留取五十人！”
王恬、司马冲同时举手。
兵曹史背后起了一层汗，一个是郡太守之子，一个是皇室宗亲，让谁先问？
他余光中，都亭长不见了（后退了两大步）。
官员少有笨的。兵曹史一指，指向王恬、司马冲正中位置。你们爱谁谁吧！
俩小郎当仁不让、同时出声，各问各的。
“我等赛斗和旁边匠人考有何相干？”
“大赛斗是何意？难道让我等欺负那些只会劈竹、打铁的弱匠人？哈哈、哎哟！”王恬刚叉腰笑，就被桓真踢腚。
兵曹史、都亭长：都是晋朝的县吏名称。兵曹管理地方军事，亭长负责治安缉捕。小说里的任溯之，是普通野亭的亭长。

第138章 137 最后的考项
夜晚，月色照到县邑之南，被一道道高毡墙隔成了霜块。原先的鼓声鼎沸的备考区，只留下一堆堆油布覆盖的行囊。当时留下了多少行囊，现在还是多少，一个筐都没少。
郑鹊全神贯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制的是什么器物上的木零件,但肯定是零件。木料为赤枣木，形制前宽中窄后宽，从顶端就刻槽，一直延伸至后宽位置，扩大，凿出一个竖长方洞。
他自淘汰后，就随众人被巡吏催促着来到此处。这里肯定是官署置下的匠肆,木匠、铁匠混于一起，匠工制器的动静日夜不休，火光、高温、木屑、铁腥、人身上的各种臭味，令九岁、出身庶族的郑鹊不知所措。巡吏说了，准匠师考试结束前，谁都不允许离开此处。
最可怕的是，巡吏还说了，每制成一个标准木零件，匠工都必须在规定的位置刻上自己的户籍地、姓名，倘若制的不标准，组合器具时出了问题,就废该匠工的所有等级，终生不得重考。
“呜……我想回家。”郑鹊默默嚎着，脸上太脏,泪豆子掉下来是黑的，没法擦，因为手上更脏。
考场内，王葛早制完了算盘,正在用灯心草编织针线笼。针线笼是她最先排除可改造的器物,没想到按竹简上的要求,反而最易做到。
针线笼改造要求为：加一种花纹，令其更为雅致。
草绳的改造是最出乎她意料的，其实都算不上改造了，是让她打十种结实草绳结。王葛只会三种，蒙都蒙不出来。
方头履的要求：调整经纬绳，至少增加一成耐磨度，考生可放弃，若敷衍改造，浪费材料，降其余器物改造成绩。
甲片的要求也如此：打磨甲片，令其编成臂鞴后，至少增加一成防御度。
啧啧啧……耐磨度、防御度，这是打游戏吗？古代的词儿还挺潮流。王葛都怕自己一改，甲片防御更弱了。
次日。有考生提前结束了比试，实在没法磨蹭，巡吏来来往往，哪个考生手上没活计，巡吏就瞪的对方满脸羞愧。试问以这副窘态强撑有何意思？
王葛也快撑不住了。她完成了针线笼改造,加了大矩形纹，将小菱形纹拢在每个矩形纹内。可是制完此器物,她总干坐着也不行啊，已经整理完材料了，草株捋的比她头发都顺，工具更是在筲箕里颠来倒去好几遍，就差一根根数稻草了。
巡吏可恶，跟前世的监考老师一样，明知道她啥也不会了，越是在周围徘徊。
唉，算了，王葛也和其余提前离开制作区的考生一样，觉得再强撑只会被巡吏瞧不起。只是她的成绩能否被留取？最后的挣扎，王葛拼着搏一搏的心态，用九根竹算筹搭了个前世经常玩的“筷子拱桥”，然后把盛着五样器具的沉筲箕，放在单薄的竹棍桥上，离开器物棚。
外面艳阳高照，休息区正好在发放午食。王葛大概一数，提前结束的起码有四十余考生，心里踏实不少。
下午，考生陆陆续续出来，日落时分，第五考项宣布提前结束。考官连夜评定成绩，考生们一个个哪能睡着，都在黑暗里抻脖子往器物棚里望。
“草编器物棚，瓿、二十五、二编号考生进来。”
王葛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先被询问的竟是算筹拱桥。
顾考官：“考生勿紧张。此竹棍的搭法，是你自己思量出来的？”
“是。”
王葛已经编好原由，但考官并不询问，只道了两声“好”，再问算盘：“此物解释一下。”
“回考官，此物仿游珠算板，外形似将一颗颗竹珠固定在长形盘中，因此我称它为算盘。”
刘考官：“游珠算板分二色珠，可计数，可算加、减。考生，如你所制的算盘仅改了外形，是算不上提升其功能的，成绩最多定为『弱』。”
王葛：“回考官，此算盘还可算九九表。”
“细讲。”
“上珠每珠为数五，下珠每珠为数一。满五用上珠，满十进一。考生请求为考官演示，比如……”
半个时辰不到，不通算术的两位考官终于受不了了，把王葛请（撵）出去。什么“几下几去几”？什么“几退几还几”？听的脑袋懵。
还是赶紧请主考官吧。
翌日下午未时。
三大考区留存的考生合于一起，一共九十九人，王葛以二考区成绩最优，站在了队首。
其实第一、第三考区，清晨已经出来成绩，唯第二考区延长了一上午。主考官亲来，让王葛再次演示算盘的加、减、九九乘法，然后将此器物的成绩，定义为所有考生中唯一的“强”。
这回由主考官亲自讲述最终项比试。王葛挨着主考官最近，崇敬不已，这是她见到的第二位大匠师。
若非这位老者懂算术，她满怀信心的算盘，有可能连“弱”都评定不上，而且主考官还意味深长的夸她竹棍桥搭的“妙”，夸她不愧为头等匠工。
“诸考生，接下来进入最后的淘汰比试。你们将与九十九名铁匠考生组成二人队，跟九十九名乡兵大比中的胜出者搏斗。”
一片倒抽气的声音！搏斗？拿笤帚扑、竹棍抽，拿草绳勒吗？会不会被连扇耳光？会不会被人家一脚蹬飞三丈？
主考官一笑，继续道：“即刻起，你们可用自身擅长的本领，制作一样器物，或能助你们防御，咳……或攻击、或攻防兼备。材料管够，工具管够。隔日，与各自的铁匠战友会面，去西边的乡兵武场。你等可明白啊？”
“明白。”主考官仁善，讲的确实明白，劝考生最好是制防御性的器物，挨打少，别犯傻去制攻击器物，更别奢望攻防兼备了。
“组队方式，我方成绩最优者，与铁匠考生的最末者组为一队，第二名与对方第九十八名组队，以此方式顺延。你等可明白啊？”
成绩掉尾的立即高呼！
王葛暗道晦气。她要跟一个成绩最差的铁匠，去和乡兵比试中的佼佼者干架！
主考官：“共比试三场，只要你等赢一场，就算赢。诸考生，相信你们的双手，相信你们的创造，要相信匠人之能，不一定会输……的太惨。总之，此考核为最后一项考核，只留取最终的五十名额！望你等……全力以赴！”

第139章 138 王葛的花式战备
王葛举手。
主考官：“考生讲。”
“我等只允许制一样器物，可以为组合器物吗？”
主考官又一次暗赞王葛的灵透，并毫不掩饰他的赞许：“当然！组合器物方显吾匠人之能！只要器物之间能相连，便算一件器物。你等可明白？”
“明白！”不少考生感激王葛的同时，也在自省，为何他们就没想到？
巡吏：“器物棚已重分制作区域，各考生按前项的分类进入,按毡墙上的白灰编号寻找自己的制作区，先检查各自工具。材料区独立，考生自取。制作过程中，不得进入旁人的制作区，不得窥探、打听旁人的制器过程，违反者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
“制器过程中，可在巡吏帮助下，试验所制器物的威能,除此原因,不允许出器物棚。明日入夜戌初时刻，铁匠考生与你等合并，允许组队演练。可明白？”
“明白！”太好了，至少有一晚的合作练习。
“考生入器物棚！”
王葛停在原地举手。
主考官：“考生讲。”
“我有两位恩人也参加了此次乡兵大武，若遇上他们二人，我请求调换对手作战。虽是效仿作战，但我怕伤了恩人，忘恩负义……”王葛越说越小声。
“哈哈！”主考官大乐，“好！好一句怕伤了恩人,王葛，若你此次真能赢了乡兵，只要赢……两场，我就将你评定为『头等准匠师』！”
每年每县的“头等准匠师”等级,最多只有一个，踱衣县已经两年没出过头等准匠师了。
主考官离去后,刘考官不解：“匠工考生想赢乡兵中的勇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主考官竟让王葛连赢两场？”
顾考官：“头等匠工嘛,自然得增加难度。不过……往年都是跟普通勇夫赛斗,今年换成世族子弟，不知是否更难斗啊。”
这时王葛已经找到自己的制作区，周遭的毡墙不是太高，恰能挡住她的身高，足够了。工具齐备，她赶紧去材料区找毛竹。
前世擅制毛竹的匠人，几乎都会给她讲一遍戚继光用毛竹制“狼筅”，击败倭寇的事迹。
何谓狼筅？也称狼牙筅，以竹料中最坚硬的茂盛大毛竹为材料而制，整体二丈有余，至少三分之一的部分，留存竹秆上的枒杈。秆的最前端，要削置一尖枪头，所有隐藏在绿叶中的枝杈顶端，也要削成尖刃、或绑上另制的尖刃。
因此狼筅除了适合跟队员组成攻防阵势外，还因其本身威力、长度，壮怂人之胆。
但是狼筅有一大缺点,就是沉重，制出来后，要么让她的队员使狼筅、她使铁器,要么想办法让狼筅更便利。
当然要选后一种，万一铁匠队员身板更弱呢？
王葛已经在脑海中勾画搏斗时会是何种场景。她和队员势弱，那就原地防守为主，不要主动攻击。制出狼筅后，再制一稳固木架，以木架托住狼筅，她只需摇动此器对准敌手就可以了。因此木架也是此仗能否胜利的关键。
木架稳固是必须的，起码不能被狼筅带翻。其次，木架跟狼筅接连的部分能上下撬动（跟村里打井水的杠杆桔槔一样），更能被她带动着前后左右旋转。
这些就够了么？哪能！不然她干嘛询问组合器物的问题。
心头想法再多，也得一样样来。
天黑后，巡吏来每个制作区掌两盏灯笼，叮嘱小心火烛后，没立即走，而是绕到毛竹的枝叶端，趴近了细观。
“咝！”他情不自禁倒抽凉气。这小娘子从哪学的？此器也太狠了，简直无处着手啊！不敢再细想，越琢磨越激动……他得赶紧跟考官汇报。
众考官听完巡吏的描述后，问道：“那她已制成了？可申请试练武器？”
“没有。我看她正在制一木架。”此人又描述匆匆一瞥中木架的制式。
刘考官：“此器沉重，考生是仿效桔槔，以木架为支撑？”
贺考官：“应是了。”
主考官：“都不要干扰她，等她主动申请试练此器。”
乡兵赛武场，司马冲在角抵赛中赢了王恬，输给了桓真。儿郎们各个争强好胜，借着赛斗把不服、置气发挥的真是痛快淋漓，凡相互扳过对方的地方，全都掐的青肿。
接下来是对战铁蒺藜网。这是九十九名勇夫难得聚在一起商量出的新练兵法，防的当然是铁匠考生。
此网长一丈余、高则不足一丈，两边均绑竹秆，方便巡吏执网。桓真成绩最优，先上场。
他手握青铜刀，是质量最差、没开刃的；身披发着臭味的皮甲（战场淘汰下来的废品）；兜鍪倒是好的，将一片片长条盔片用铁钉串连。
以上就是后日对阵匠人考生的所有装备，要害部位全都覆白布，匠人考生所制的器械会涂上黑炭，一旦被戳中要害部位，就算乡兵输。
两个巡吏扯着挂有三十个铁蒺藜的大网扑向桓真，他左移、右挪、脚尖点地做出腾越而起的动作，俩巡吏将网向上一提时，桓真就地一滚，从网下搓出，一旋身体，踢跪一个巡吏。
无能！此诡计也只能使一次。司马冲冷“哼”一声，该他上场了。
同一时间，王葛出来制作区，向巡吏举手。
可算等到你开口了，要试兵器否？巡吏：“考生讲。”
“对战时，允许我使用土泥作为辅助攻击吗？”她小声问，生怕被旁的考生听到。
“允许。因为土泥属于任何对战之地都可随时取材之物。”
“那粪溺呢？”
巡吏……你、你、你！你一个小女娘想干嘛？土泥被允许是因为有前例，写进了规则里，但还没人想过用粪溺。
王葛一见巡吏脸色不对，继续小声解释：“粪溺不也属于任何对战之地，都能随时取材之物么？”
“我得向考官确认。”巡吏匆匆而行，太激动了，且她说的没错啊，粪溺跟泥巴被允许使用的道理不都一样吗？
王葛开始在木架的底盘上楔横木，横木外侧有格档，如果粪溺能使用，她就将其裹上泥衣，制成一个个臭球。当然不是制投石机，她可没那能耐，而是由她操作狼筅、让队友用手投臭球。
之所以预备臭球，是怕敌手万一身手极敏捷，跳跃能力强、或从地面滚过来。以臭球袭击就可延误对方一、两个呼吸的反应时间……不行，这仍不能万全，得再制一些毛竹蒺藜。对！多制、多多益善！
兜鍪（m&#243;u）：古代士兵戴的头盔。秦汉以前把头盔称为“胄”，后来称为“兜鍪”。文中提到头盔，叫札片盔。早期札片是用绳子编在一起的，魏晋以后用铁钉。

第140章 139 忙忙碌碌的王葛
不，不对。竹蒺藜得用在最后，不然会被敌手扔回来的，万一人家扔的准，正好扎她脸上咋整？
有了！削好多短、且圆的竹棍洒地上，搭配臭泥粪溺，绝对能有香蕉皮的效果。哪怕对方敏捷,脚下打滑的时间也足够她将狼筅调头，重新对准对方了。
还有！狼筅上的枒杈不够多、欠威猛，她要制几根枪尖带倒钩的竹棍，绑上去、绑结实了，万一对方披甲哩？就能给他撕下来！
刚才那个巡吏回来了，正好瞧见王葛咬牙切齿、眼珠乱转的模样。她赶紧停止假想,揖一礼。
巡吏：“考官已应，可将粪溺作为辅助手段，但只能收集器物棚内如厕区的,土泥也只允许在你自己制作区内挖掘。”
“是。”
巡吏一走，王葛立即用斧子劈地，没有铁铲等合适的挖土工具，用斧子刨最快。腾出东南侧毡墙下的一块地方，劈一阵、再用篾刀刨。她的晚食一直放在制作区入口处，哪顾得上吃，她要抓紧每刻时间干活。
左手使劲为主，疲惫时，换右手抓斧。劈、刨、劈、刨,半个时辰挖出个大方坑。她累的直喘，浑身早被汗浸透，真想躺地上啊，但是不能歇。
不能歇！
她截两节长竹秆，分别削木板堵住底部,做成俩竹筒，再塞泥进去，捣结实,尽量防漏。把一截短竹秆一劈两半，舀粪用，然后去一间间如厕区，把盆里的垢物舀进俩竹筒里。
巡吏一直跟随她，真是又想作呕、又佩服这小女娘。考生中即使有跟她一样聪明、懂得利用粪汁的，但估计紧接着会放弃此念头。
想到未必能做到，但是看人家王考生……
“呕！”王葛再也憋不住，不能浪费，全吐在粪盆里。
俩竹筒都快满了，她一手提一个，快步往回赶，倒进挖好的泥坑里。
巡吏：“呕！”
王葛赶紧指坑。
巡吏冲到坑边，全吐里头，心想：若王考生赢了，功劳簿中得录上他啊。
忙碌了一个时辰，王葛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嗅觉了，终于收集完粪溺。紧邻制作区的厕内她没动，万一遇到考生来解手多尴尬。
她将几个竹秆一劈两半,搭在坑上遮味,然后吃了晚食，小睡一会儿。忙碌习惯的人自带生物钟，天未亮，她带着滂臭的一个竹筒去解手，不能浪费喽，盛回来贮存在坑里。
“呼……”为自己鼓把劲！
开始吧，先制作倒钩枒杈。材料仍旧用毛竹，篾出一条条长竹棍，将竹棍一端削尖，尖的部位下方，各增倒尖，保证只要勾住对方的袍、甲，就能扯他个窟窿。
连削、带调整捆绑的位置，一个时辰又过去了。
时间！时间、时间！为啥过的那么快？她真想把每一刻都劈成两半用！
接下来就是制绊倒对手的圆竹棍。材料用慈竹即可，篾成一根根后，用不着特意刮青，但是每根过刮刀，打磨的圆柱形必须标准。标准了才更易踩滑。
打磨好一大把后，截断，每个小竹棍跟手指差不多长即可。废物利用，装到昨晚两个盛粪的竹筒里，用稻草当塞子（方便取）。
组合武器，要求得用木匠大类包含的材料，将各零件连接成一体。这太好办了，她先找竹筒能放的位置，置于木架底下的支柱夹角，一点也不妨碍狼筅的操作。
于是又赶紧搓草绳，倒不用搓太长，两个竹筒都在中间位置绑死扣，底部绑活扣。急用它们时，解开活扣就能把竹筒朝外翻转，然后揪出稻草、倒竹棍。
咚！鼓吏报时：“巳正。”
还有半个时辰就午时了，王葛这才想起早食还搁一边没吃。为节约时间，她一边吃着、一边去放置水碗的地方，饮足，再咬着饼、端两碗水往回走。
进行下个装备的制作！泥球。
考生的水是管够的，浇在坑旁的碎土堆上，两碗水太少，再连续端，然后搅拌湿泥，捏空心球。不能捏太大，得单手能握住。留一面不封口，待泥巴干了以后，往里倒粪汁。
还缺水，泥也不够。她再刨坑、再端水、继续捏。多多益善，宁可用不上，也不能捏少了。臭球还有个重要用处，就是万一那个勇夫变怂夫，不敢靠近狼筅了，总不能僵持吧？他不过来，她就用臭球扔他。反正木架底盘的两层横木栏里能放不少臭球。
咚！午初时刻到。
午正时刻。
未初。
未正。
王葛看看泥球干的怎样了，继续制蒺藜。先用篾刀将毛竹削成一个个两头尖的瘦梭形，然后三个为一组，用细草绳将它们捆在一起，这样就能有六个尖刃扎人，肯定比四个尖的威力猛。
啧啧啧，她是仁善人，就不在它们的尖尖上蘸粪汁了，免得对手变成贾三娘。比试嘛，无冤无仇的，她只要取胜、最好能获得“头等准匠师”称号就可以了。
咚！鼓吏又一次报时：“申正。”
王葛先停止制蒺藜，开始往泥球里灌粪汁。拿开盖在坑上的竹，冲出来的臭气都辣眼睛。
还是将竹管劈半，舀粪汁灌入泥球，然后用旁边干净的湿泥将它们一一封口。这个过程她小心翼翼，幸好泥球都争气，没破。
咚！酉初。
王葛眯着眼睛，脸上脏的不成样子，真的是太臭了，被熏的不停流泪。总算制完了。
器物棚外，除了她，所有考生已试完器械威力。
威力咋样？怎么说呢，倒也不错。主考官的暗示确实都听明白了，基本都制的盾，有竹盾有木盾，还有个考生制了两个小盾，能双手防御。
也有几个制蒺藜网的，用草搓绳、编网，将竹蒺藜密密麻麻绑在网上，这类考生肯定是想让队友先以铁器械牵制敌手，再用此网往对手身上一蒙。
都不傻，没一个制竹枪、木矛等攻击类、投掷类的。既然注定会输，当然要少挨揍。
酉正时刻。
“诸考生回避。”
随巡吏下令，考生都返回各自制作区。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众考官齐齐出动，要一起检试一种新武器：狼牙刺。
“狼筅”为何被称为狼牙刺了？
因王葛在这十一年间，从未听人提到过“筅”这个器具名称，所以考官问此物为何名时，她回复没名，并解释制此物的原由，是她惹大母生气时，大母好拿扫帚打她，她觉得扫帚打人铺天盖地，无处可躲，该被制成武器。
一时间，考官们全都她逗笑。由主考官暂时将此物起名为：狼牙刺。

第141章 140 我最愿对战小女娘
四个巡吏抬着木架出来器物棚，一个魁梧身板的抱着狼牙刺。因臭球制作不易，威力又“猛”，考官只让王葛拿出来两个。
主要想试的，还是狼牙刺跟木架的配合威力。
将狼牙刺没有枒杈的光滑尾端，穿进木架正中位置的木环里，此环跟下方的粗柄为一体,粗柄穿透木架横面板（板上方垫了几块厚木板为基座，厚木板跟木架面板的窟窿，都比木环的柄粗），面板的底部，同样被她向上楔了三层木板为堵。
所以能随意旋转的其实是木环，狼牙刺从环中穿过,只要木架不倒，它的秆身也能跟木环一样旋转。
主考官令一名游徼辅助王葛，假扮她队友，但非必要不得出手。另一游徼穿皮甲、头套镂空大竹笼、手上也戴了长筒厚手套，假扮勇夫。
一声“开始”！假勇夫在乱枝纵横的狼牙刺前横窜、蹲身、隔远绕圈、正绕、反绕，都被王葛敏捷的一次次怼准。
此举已经测出这武器确实能旋转自如，木架也较稳，俩臭球都没掉出来，盛小竹棍、蒺藜的六个竹筒更是牢固。
主考官：“测狼牙刺威力。”
游徼先发制人！早瞅准了一截竹枝、没有尖刃的破绽位置，抓住、狠拽！当他手上力度骤然一松，立时知道上当了！
这截竹枝是陷阱。
竹枝轻易脱离秆体之际，王葛奋力向右一推秆尾，乱蓬蓬堪比大扫帚的前端“哗”的扫中游徼大半身躯。当真如王考生说的,铺天盖地啊,他躲都没法躲，赶紧喊：“认输！”
王葛舒口气,说实话,此器实战是否利于防御，有多利？她也不晓得。
假勇夫的皮甲、手套都被钩在狼牙刺的倒钩上了,摘除还挺麻烦。几个考官笑的见牙不见眼，顾考官道：“哎呀,我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迫不及待明早到来了，哈哈。”
刘考官持不同意见：“后生可畏啊！但是一个小女娘，为了取胜，用粪溺当手段，心性未免阴损了。勇夫若先被狼牙刺扎伤，再被污了伤处……”
王葛心一沉：马后炮！嫌阴损为何不早说？她又不是没提前询问，现在臭球都制出来了，此人开始讲仁善了，不知道否定她的品行，有可能连她成绩都毁掉吗？
主考官：“呵呵，刘考官能说出这番话，还是经历的少啊。似都城、并州、雍州、秦州、益州等地，哪年准匠师考生与勇夫的大赛斗不死人、不打残几个？难道只许勇夫打死、打残匠人？不许我匠人考生反击？就算明日有勇夫死在比斗中，也没什么可惜的！连匠人都打不过，留他们到战场上挣虚功吗？哼！”
刘考官垂眸,不敢顶撞。
顾考官顿觉解气。他早看刘考官不顺眼了,去年此人瞧不上踱衣县的匠童考生，今年又瞧不上此县的匠工考生，没想到越来越没数，不向着匠人，反担心那些武艺高强的乡兵。
唯贺考官知晓主考官为何生气。这位大匠师前些年一直在秦州，因烧当部落中的羌姚氏作乱，秦州、雍州的仗就没停过。那里汉人、氐人混居，几乎全民皆兵，自然瞧不起刘考官不分敌我的做派。
狼牙刺威力已试，巡吏将其搬至草编器物棚西侧的空地，并协助王葛把所有臭球拿出来置在木架底部横栏里。如此，她的制作区就空了。
戌初。
九十九名铁匠考生到齐。
王葛的队友叫姜小四，浔屻乡人，年纪十五，个不高，身板宽厚。二人演练的位置偏僻，别的考生均看不到。
姜小四的成绩排在最后，都已心灰意冷了，一看狼牙刺，立即恢复斗志。
他打开厚布袋，里头有至少十来颗铁丸。“这项考核给我们的材料不多，不让使用竹、木辅料，我们只好制弹丸，要么制铁蒺藜。不过王考生放心，我自小就喜欢打泥丸，很有准头，不会拖累你成绩的。”
“你真打的很准？能演示一下吗？”王葛欣喜，正缺这种本事的队友。
“能！”姜小四恨不能显露本领，他在一丈外画个双脚大的圈，跑回来，将弹丸一掷……没砸中圈内。
“我平时都是扔三次必中一次。”
砰。
“第三次必中！”
“是我紧张了，这回肯定……”
“中！”
“必中！”
“中、终于中了，呵……”姜小四羞愧垂头，拘谨的都不知道往哪搁自己的脸了。
王葛：“姜考生，其实我的战术是由你操控狼牙刺，我掷辅助武器。狼牙刺很沉，你试一下吧，我教你。”
“哎！我有力气，我肯定行。”
今夜的乡兵比武场仍旧喧嚣，往年都是普通乡兵中选出的勇夫跟准匠师考生赛斗，今年更换这伙世族子弟，多少都会有人不服气。王恬、司马冲互相看不顺眼，但今夜达成共识，不服气者，尽管来挑战！
角抵、骑射，任挑一样，谁输了谁趴下学犬吠。
没人把明早跟匠人考生的比试放在心上，除了桓真。
王葛……是个变量，万一此次又创造了新器物，他可不想碰上。于是待挑战比武都结束了，他大声叫来王恬，找到兵曹史。“匠人考生中若有个叫王葛的女考生，被安排跟我或王恬对战，我和王恬请求换人。”
“原由？”
“我二人对她有恩，她肯定不敢使手段，我和王恬都不想胜之不武。”
王恬：“怕……说的对！”桓真瞪他一眼，他立即改口。算了，真让他揍王葛，他确实不好下重手。
匠人考生的资料已经送来了，兵曹史找到王葛的排名，还真是巧了，正是和成绩为首的桓真对上。
兵曹史为难道：“若是将她对战的顺序往后调，她只能对战司马冲。”
司马冲假装路过这里十几个来回了（每个来回只有两步），急切过来：“选我、选我！那就选我！嘿，小女娘是吧，我最愿对战小女娘了。”
比武场外围，司马南弟踮着脚尖，指着远处的司马冲，跟卞恣、谢据等同门兴奋道：“快看，那就是我三叔。威武不威武？俊不俊？”
“哇……你三叔武艺一定很高吧。”最小的江同门已经学会敷衍人了。他觉得司马同门的三叔、还有另俩人都好像野猴子啊，哪个都不威武。
精舍给小学学童们放了两天假，允许他们来观看大赛斗，回去后，每人都得写一篇文章。
一众小学童哪能想到，比起明日，司马冲现在的形象，确实威武、且俊……的很哩。

第142章 141 惨烈的对战
“所有匠工考生、勇夫细听规则！每组赛斗，均为二考生对战一勇夫，念到姓名者，在十鼓声后，必须入场站到各自的防御区、进攻区。你等可明白？”
“明白！”九十九名勇夫的吶喊声整齐又有气势，盖过了人数两倍的考生。不少勇夫都暗啐：凭什么总把考生念在他们前头？他们今日的成绩是拼力量、拼骑射，靠真本事换来的。这伙考生呢？只需要打铁、劈柴就能立于此地！呸！
游徼扯着脖筋继续喊：“考生小队,允许一直防御。勇夫若超过半刻不进攻，淘汰！”
“还需设此规则？哈哈哈！”蓬头垢面的王恬带头叫嚣。
哄、哦吼……勇夫队伍怪叫声四起，就这样都盖不住司马冲的骂声：“王恬！防的就是你这怂货！”
王恬龇牙，隔着桓真伸出俩指朝上一抠，一副要插司马冲鼻孔的挑衅样。
兵曹史头疼不已：“肃静！”
都亭长早有准备，就立在鼓下，夺过鼓吏的槌一敲，勇夫队伍安静。
游徼：“每组对战，均分三场。一方喊『认输』，另一方不能继续攻击。连赢两场即胜！众考生切记，需二人均『认输』才能停止对战，否则勇夫可继续进攻。考生可明白？”
“明白。”太欺负人了！凭啥这条规则只让考生回复？
勇夫队伍里有人反身跳出来，朝考生队伍吶喊：“你等认输可要快些，不然嘴巴叫我揍肿了就喊不出来啦！”
引发无数人起哄后，他反身跳回原位。
兵曹史愁的捏捏眉心。这名捣乱的儿郎出身山阴贺氏，贺太常虽已离世，但余威未减，且贺氏后辈为官者众多，哪个都不是他小小县吏敢惹的。
咚！都亭长又敲一声鼓。
游徼：“对战赛斗现在开始！考生第一组，胡烈烈、蒋由。勇夫,司马诌。”
两名考生立即进入防御区。胡烈烈是铁匠第一,蒋由是木匠倒数第一。胡烈烈的武器是铁蒺藜，蒋由则手执木盾,木盾右侧能拆卸,榫卯连接，拆下来后是个木棍。
但是司马诌没上场。众勇夫又吵杂起来,不该是成绩第二的司马冲先上吗？昨夜司马冲和桓真调了上场顺序,不必宣扬也很快被众人知道。
桓县令在两名医者、二十名执刑棍的游徼簇拥下终于赶来了，径直走到鼓下，奋力槌响一声后，愤怒道：“第一场，勇夫怯战！淘汰！众吏听令，即刻起记录所有喧哗者！连嘴都闭不紧、徒长双耳不遵规则的，岂能为兵？岂配为兵？凡喧哗、凡议论、胆敢辱我官吏威严者，先掌嘴二十棍，再废乡兵身份！打死了也勿怕，县署管埋！”
全场静谧的可怕。
别说勇夫队伍没人敢再吱声了，龅牙者都赶紧将上嘴皮子使劲往下抿，生怕被吏误会在偷偷说话，就连周围观赛的百姓也跟着惶恐肃静。王恬一见桓县令就腚疼，无比庆幸自己个头还矮，被桓真、司马冲挡着。
桓县令一个呼吸间环视周围，喝令念名的游徼：“报第二组！”
完了，司马诌脸色难堪，他就这么被淘汰了，太冤了！还不敢申诉。
顾考官走向防御区,把傻在原地的胡烈烈二人带回队伍。
游缴：“考生第二组……勇夫……上场。”
桓县令将鼓槌扔给都亭长：“十声鼓后,不到各自区域者，皆视为怯战！”
县令来去匆匆，但是将医者、执罚的吏都留下了。
鼓声中，桓真望了那俩医者一眼，这是去年阿父遣来的，一个是金疮医、一个是折伤医。
接下来的比试，勇夫们将憋气全发泄在匠人考生上。
赛斗过程中可没不让说话。木匠李甲连人带盾被勇夫踹飞，人刚倒地就被对方袭至，一边扇他脸、一边讥讽：“蠢货赶紧喊啊，你不喊我怎么停？”
铁匠队友大叫着扑过来，被勇夫提起李甲身体将铁匠扫倒。铁匠后脑勺磕地，大喊“认输”。可李甲仍没机会喊！勇夫每一巴掌都控制的刚刚好，只要李甲说出个“认”字，“输”字就被巴掌扇回去。
“蠢货、蠢货、蠢货……”此人打累、没意思了才放手。
再一组。铁匠考生连扔铁弹，因为太害怕，一个都没扔到勇夫跟前。对方几步跨来、翻身拾起铁弹在手，直接砸中铁匠面门。木匠队友顶着盾抵住勇夫，哭喊：“认输、我们认输。”
铁匠躺地上抽搐，哪喊的出来。勇夫单手把住盾，揪着木匠的头发摔他出去。木匠也起不来了，都亭长喊停，制止了虐打。勇夫下场时啐口痰在铁匠身上。
所有匠工考生眼中都含着或屈辱、或恐惧的泪，包括王葛。原来这就是大赛斗，比他们想象的血淋淋、惨烈数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匠人跟勇夫比武力？怎么不让勇夫跟匠人比技艺呢？
此赛斗除了没底线的羞辱匠人，还有何用？
远处观赛的百姓都不忍看了，南山馆墅的一众小学童惊慌失色。
卞恣眼中的泪，不是怯懦。她低声，跟好友司马南弟说道：“我大父、我伯父、我阿父都经常带伤回来，我看到的是他们已经包扎好的伤。他们跟坏人搏斗时，是否也这样惨烈？我……我有时还不听话惹他们生气，我再也不会不懂事了，再不会了。”
谢据眼中的泪，是悔、是自省：阿父身上也总带伤呢。我一直盼着他疼我、懂我、哄我，可他在外受了伤，难道不也盼我疼他、懂他、哄他吗？
接下来的匠人考生都不再犯傻了，勇夫不是普通乡兵，是乡兵中的佼佼者。他们拿自己的短处跟勇夫的长处比，只能自取其辱，说不定还会落下伤残，毁掉一生。
认输、认输。
认输、认输。
认输……
匠人考生皆是一上场就认输，即便这样，仍有俩勇夫逮着时机，把铜刀掷了过来，幸亏没砍中人。
不过这种泄愤的虐战，到了勇夫七十名次时，明显好转了。六十名次的勇夫进入战斗区后，只是安静等匠工考生认输，并不出言羞辱。
一组组过渡的非常快。
终于到王恬上场了，他是勇夫第三名。考生认输。
桓真上场，他为勇夫第一名，跟司马冲调了对战顺序。考生认输。
司马冲没等游徼喊完，提刀跑上场，兴奋的鼻孔都涨了：“考生王葛！速速来战！”
观赛的小学童们面面相觑：王葛？是他们的王同门王葛吗？
司马南弟倒抽口气：要糟！三叔，你可别犯傻！

第143章 142 战！
巡吏辅助，在计时鼓催促下将蒙着布的木架、狼牙刺搬到防御区。王葛、姜小四上场，二人眼神交流后，她肃容，指着司马冲喊道：“我斗胆代表木匠考生，向你宣战！”
姜小四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不全因害怕,还因他从未被这么多人注视过。“我也代表铁匠考生，向、向你宣战。”
司马冲平生最恨别人指他，怒火汹涌：“好！那我就代表所有勇夫向你宣战！看在你是某人老相……乡的份上，第一局我多让让你，咋样？哈哈哈哈……嗝！”他振臂原地转个圈，朝桓真、王恬狞笑,目光回来，瞠目结舌。
王葛和姜小四已经将油布揭开,露出了巨型大扫帚制式的狼牙刺。
“这是啥？！”司马冲惊叫。张牙舞爪的蓬松枒杈，快赶上横躺的王恬那么宽了，还残留着不少竹叶！每根枒杈上都有尖刃、倒钩，密密麻麻的比桓真头上的虱子都多！
姜小四半蹲身，把稳竹秆。
“此为……狼牙刺！”王葛举起臭球（手上没敢太用力），破嗓大喊：“匠人之能，在智！不在莽！今日我木匠、铁匠考生，就让你等勇夫瞧瞧，何谓两智守隘，千人都不敢过也！司马冲，被我吓住了吧？我现在以泥球掷你……料你也不敢接！”
就这伎俩？司马冲怒喝：“你扔！”
“四！”王葛握球、迅速钻入木架下方留出的倒“V”空隙。
跟她同时耍诈的是司马冲，他又不傻，接个屁球！而是往侧方一扑、仍是假动作，实则滚地，欲从地面袭击执秆者姜小四。
“四”为王葛小队的战斗模式代号。几乎一宿的魔鬼式洗脑训练,姜小四已经不用思考，听到四就高抬竹秆，狼牙刺那一端立即扫地,撵着司马冲旋转。
啪啪啪！王葛瘦而矮,才能钻进木架底下的三角空，三个臭球接连往司马冲滚动处……的前方位置砸。
泥碎、粪溅！
粪溅、溺飞！
其实从王葛跟对方互诈到现在，仅有两个呼吸的工夫，司马冲倒地后，如同人形碾子，被狼牙刺驱着从粪污上滚了两遭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屎？！”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怀疑泥球里有鬼，但以为最多藏着蒺藜或铁钉，没想到裹的竟然是粪污！
啪！
王葛逮住对方秒忽一怔的时机，俩臭球齐扔，左手那个正中司马冲胸膛。由于太紧张、兴奋，右手那个被她捏碎了，崩她自己一身。
姜小四一压、一抬秆身，狼牙刺如一簇遮天大树自司马冲头上倾覆而下。
“认输！呕……认输呕咳咳咳……呕哕咳……”
咚！休战之鼓槌响。
姜小四在听到头句“认输”时，已经稳住竹秆，巨型扫帚头下，司马冲吐的生不如死，狼狈的拽断自己被钩住的头发,连蹬几下，逃出砸击范围。
太臭了,这一定不是人屙的，臭的他双眼都充血了。
周遭人群静谧的可怕，连平日最看不惯司马冲的王恬也惊呆了。一是对方败的太快，战斗过程都不如王葛讲那番话的用时长；二是每人把自己替换为司马冲，发现一样无法破局。
此战，幸亏不是他们上场。
司马冲站起身，昂头（跟斗志无关，如此才能呼吸点新鲜空气）。
王葛钻出了木架，昂头（理由同上）。
两个屎人的目光都恨不能剜死对方。
可怜姜小四被臭气熏的嘴巴乱颤。
九十九场赛斗，唯一一场凭搏斗进入第二局。
游徼：“十声鼓后，开始战斗。”
咚咚咚咚……
鼓声一停，司马冲不再躲避，劈刀砍竹。
“四！”王葛重新钻入木架底下掷臭球，一个紧接一个的扔。
从她的角度只能砸对方下躯，司马冲明显不在意粪溺了，他计谋是对的，但姜小四操纵着狼牙刺上、下、左、右横扫，毛竹之坚硬不是虚名，附带竹枝弹性，一时间哪能砍断。
哗……
小竹棍上场。
它们黏在粪泥里，司马冲一踩上就打滑，他特意稳住下盘力量，刀上的力量就减了。
“啊！桓真竖子坑我！”这时再不知道昨晚是桓真故意大声喊王恬、故意引他偷听、换对战小组，他就真是傻货了！
他气极，更加疯狂的砍竹枝。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这竖婢不就是只会扔臭球吗？想让小竹棍绊倒他吗？他不管、先劈竹……嗯？
有个竹枝上没那么多倒钩，只有顶端一个尖刃。
破绽！
“啊……”司马冲长啸，装的更歇斯底里，刀骤然换至左手，趁此枝弹过来离他最近的秒忽之际，右手抓牢，狠拽。
桓真：糟糕！
王恬早将自己代入为司马冲，激动的好似他自己抓住了狼牙刺的破绽。
砰！
司马冲劲使的有多大，摔倒就有多狠。
上、当、了！
啪！
最后一个臭球砸到司马冲的下巴上。
迸！他愤恨的将铜刀抛过来，被木架的脚挡住。糟糕，不该丢刀！
王葛和他同时抢刀，她大喊着“砸、砸他”，姜小四抬秆、落秆，司马冲又陷入上场的僵局，被铺天盖地的狼牙刺撵着翻滚。
王葛把刀拽到自己脚下，喊道：“丢刀如断臂！司马冲你还能挣扎到几时？”
她掏出另个竹筒中的蒺藜。
“人形碾子”在仓惶中窥到，大喜！只要竖婢敢掷，他就能反败为胜！
拿错了。王葛塞回蒺藜，倒出另个竹筒里的小竹棍。
竖婢啊！
“认输！认输、认输！”司马冲欲哭无泪，此战被淘汰掉，就意味着要比桓真、王恬晚进护军营一年。一年啊！到时他们成了老兵、他成了新兵。
咚，止战鼓声响。
王葛蹲着走出木架，姜小四热泪盈眶：“王考生，我们赢了。”
“对。我们赢了。”
司马冲恼怒的踢开几十小竹棍，站起，身上还黏着不少。此时不能抖，抖不掉更丢脸！他恨恨盯着王葛：“你们，共有几套战术？”
“只有一套。”
“那为何喊四？”
“喊别的我队友记不住！”
姜小四不好意思的点头。
竖婢！呜……太气人了、实在太气人了！司马冲气的直哆嗦，小竹棍随他哆嗦往下掉。
游徼：“第九十九场赛斗……考生组赢！”
勇夫队伍沉默，一直在沉默，技不如人的情况下再闹腾，只能显得他们胡搅蛮缠。深感无奈的是，到现在为止，谁都想不出破解狼牙刺的办法。
司马冲在对战前扬言代表了所有勇夫，位列第二的成绩，他有资格代表他们。所以，现在是全体勇夫败给了全体考生。
他垂头丧气归队，站桓真、王恬中间，桓真被熏的苦大仇深，王恬把自己扎发绳撸下来，揉成俩小团塞鼻眼里，还垂着线头。
砰！吏用刑杖怼地，示意所有人肃静后，兵曹史上前，宣布大赛斗结束。“诸考生，想必你们早存疑惑，为何让不通武艺的你们，跟乡兵中的佼佼者搏斗，造成数十位考生受伤、甚至会落下残疾。”
考生们、围观百姓之目光重新看向伤病区，一个个伤者都上了药，有的压抑着哀嚎，有的还在昏迷中。
是啊，为何？
感谢一直以来订阅，赠送月票的各位友友！原谅我码字时间少，每天只能尽力保持两更，不过每一更我都会认真写的，不会辜负每位读者。再次致谢！

第144章 七点的更新延迟
这几天写文时间太少了，还是两更，但早上七点肯定更不出来了，往后推。见谅。

第145章 143 剔除败类
“因为只有经历这一遭，你们才知恐慌、才知无助、才知屈辱。你等才能感受前线将士们的痛楚。他们日复一日驻守疆域，日复一日经受你们刚才的伤疼、恐慌和无助。为什么？因为很久了，他们都没有比敌人更利的武器、更结实的盾，没有能挡住流矢的甲、他们的兜鍪甚至抗不住敌人的木棍！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关隘，你们呢？有多少人在想……难道不该如此吗？可是凭什么？！”
兵曹史说到此，缓缓环视勇夫与考生,继续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不经受今日，你们考取匠师后，还会跟从前一样心安理得！会逐渐失去匠人的血性、忘记匠人的职责！身为匠人，就该克己、该时时思虑，思虑为朝廷制出更利之兵器，为农户制出更利耕之农具，而非不知付出、只知抱怨。”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匠人血性、匠人职责……王葛拳头紧攥，开始心潮澎湃！是，匠人需有血性，有血性才能勇；匠人二字本身就是职责，因拥有职责而晓奋进、而时常自省。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自你们考取匠童、匠工后，便可以享受朝廷赋予的各种利，可减田租、减力役，你们可曾思量，每年朝廷少收多少谷粮？有多少乡兵在填补你们空缺的力役？只要考为匠工，官署置下的匠肆就不能拒收你们为工，必须按制器数量支付你们应得的钱粮！仅凭这一利，你们足可维持一户生计！可是多少年了？匠师令都发布多少年了啊，耕种之农具,将士攻城之器械，毫无增进啊！不让你等也感受伤痛、感受绝望、期盼旁人搭救你等，你们……怎知耻！！”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王葛深思，不认为官吏在煽动人心，因为他的话句句占理。受了恩惠当然要报恩，绝不能因为长期受朝廷恩惠，竟觉得理所当然了。减免的力役工程，难道就扔在那不管了么？是因为有乡兵顶替了。少收了田租，难道就任由粮库亏空、令前线将士少食吗？不，是朝廷用别的利，跟富户交易了粮食！
她余光里突然出现一排小矮咳咳……同门咋都来了？
原来，小学童们位置太远，听不大清兵曹史的话，就由左夫子带领凑近了考生队伍。
兵曹史：“再说你等勇夫。朝廷组建少年护军营，为的是什么？是让你等炫耀、攀比家世？还是让你们逮着机会就虐打百姓，只为出一口恶气？此等人，怎配为乡兵？留着你们反而在辱乡兵之名！百姓看到你等，不但不心生安稳，还会因你们在而恐慌。睚眦小忿都要成倍虐回百姓，你们败坏的不止是乡兵声名、还有损朝廷设立护军营的初心！今日，众吏皆因有你等战友而羞耻！”
说得好！王葛憋在心头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兵曹史后方，躺在草席上的考生伤者再也控制不住,呜咽出声。
“左、右吏听令，刚才记下的二十九人，全都驱离！废勇夫称号、废乡兵身份！敢违抗者，就地杖责！”说到最后，他“愤慨”至极，抬手指向那二十九人的位置（手指不抖那么厉害就好了）。
不是他突然胆大敢对付这些世家子弟了，是桓县令已经不满，他再不拿出雷霆手段，兵曹史的职位就又要换人了。
末名次的司马诌吓得两股战栗，因为从他旁边的人开始，俩俩游徼推搡一个勇夫……不，不再是勇夫了，早上还意气风发的二十九个同伴，再也没法考护军营了。
司马诌硬着头皮横挪小碎步，一直挪了二十九个人的空位置，挪到了第七十名身边。此同伴浑身正打筛糠，后怕不已，幸好啊，幸好他没虐打匠人考生。
不少人发现，勇夫们随着兵曹史一番铿锵之词，随那些败类被驱走，队伍气势不减反增。
剔除败类，方显留取者优秀！
大赛斗至此结束，护军童子的五十个名额，需得核计各项考核成绩，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当然，连匠人都打不赢的司马冲和司马诌就不必操心这事了。
王葛向左夫子揖一礼，来不及跟同门叙旧，就随考生队伍向回走。除了她的“头等准匠师”等级已定，其余考生跟护军童子一样，都要等待各考项成绩相加。
但是除了考官和伤者停留于备考区，其余考生都被巡吏催促，穿过备考区，进入了离场通道，铁匠考生一直在王葛这些木匠考生前方。
集体去哪？
渐渐听到吵杂的打铁动静后，王葛莫名想起了坑钱找骂的训练场。
通道变宽，走出。呈现在考生眼前的，是一个集木匠、铁匠于一起的大匠肆，但这只是第一个匠工区。
众考生被告知此处为官署匠肆后，分了组。王葛等二十个木匠考生分配在最靠里的第七区域，这里人最少，只有木匠工。
“让道。”一个满脸污垢的小郎正费力拖一筐木零件。
“我来。”王葛帮他一起拽。
“多谢。我是荷舫乡郑鹊，王匠工，你咋也被淘汰了？”
王葛想起来了，这小郎在考场上见过。“我没被淘汰，是准匠师考结束了。”
郑鹊悲喜交加，终于能回家了？
这筐零件是郑鹊刚制好的，拖到零件区，匠吏察验合格，当即给郑鹊兑换铜钱。
王葛匆匆回去，带考生们过来的匠吏正好在分配活计：“每人一个制作区，选定后不得更换位置。按照提供的模子制器，模子或为完整器物，或为零件。所需材料从材料区自取，制作一批后，到器物区、或零件区察验标准。有的模子上有刻字，那你们仿制器物或零件时，也需在同样位置刻下户籍地、姓名。制器需规范，若因敷衍、懈怠出现问题，必追究到底！废匠人所有等级！考试成绩出来后，你等便可离去。”
“是！”
地方很大，空制作区很多，各制作区的模子有相同的、有不同的。考生们分散开，王葛选中的是草篓。草编器物棚不少模子都是草篓组合，当时她就觉得官署或许急缺此物。
匠吏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制作区巡查，告知每四个时辰可去如厕一次，早、中、晚三食，都由隶臣妾将饮食送到制作区。匠工的制作区也是休息区，每日最多可睡三个时辰。
没过多长时间，有个匠吏过来，拿着竹契。“考生可识字？”
王葛看着竹契内容：这一幕好熟啊！而且还真是巧，此匠吏不正是当时第三训练场那个摇拨浪鼓、让她立契的人吗？

第146章 144 活该你们没考上
五月二十五，风和日丽。县邑南的官道上，人三五成群，比往日多了不少。
王葛和另两个瓿知乡的女考生途中相遇，搭伴同行。对方一个姓聂，年龄十七；一个姓殷，年龄十四。从谈话中能听出,此二人在乡里住的很近，早就相识。
没走多远，桓真、王恬一行人从后方路过，看到她后，就把毛驴上的行囊卸下，把毛驴借她使了。
这毛驴以前寄养在自家一段日子，温顺的很。王葛背着空筐，让它驮着铺盖,一身轻的赶路,何其快哉！她笑眯眯一会儿望着前途，一会儿看毛驴一摇、一点的脑袋，心里好想大喊：要回家了，终于要回家了！
她也终于明白谢据之前讲的考项规则，为何跟实际的规则有偏差了。谢据说的其实也没错，只不过每条都属于最初制定准匠师考时的内容，但每年主考官有权稍作改动。
比如第三考项的“制规”，考核的还是匠工抛开规器后的掌握能力，但不是谢据说的制木觚，而是空手画圆，两两对决。既然每年的考核都有变化，传下来的就是重复考核最多的。
这些都是桓县令告诉她的。再次近距离见到县令，王葛心里……不大好受。桓县令一看就不到三十,可这次见他，发现他竟然长白头发了,眉毛中间的“川”字纹像是烙上了一样，即使他笑,那三道纹也没舒展开。连大赛斗这样的比试,他都匆匆来、匆匆走，可见忙碌成啥样，可见他忙的事，远比大赛斗重要。
再结合她前几天在官署匠肆制了好几天的草篓，又签了一次保密契……任何匠工皆不准将制器的任何消息泄露，否则废匠人等级，受刑责。
所以，一定是哪个地方在打仗，而且战事急迫，战线长，需要不停的供应武器、大量后勤物资。
对于战争，来自现代社会但长年只专注编织、雕刻的王葛，也仅能想到这些了。桓县令召她去县署也不为别的，是为询问狼牙刺的制作过程，前因后果他都要写进公文中递往郡署。最后，贺她被录取为头等准匠师，并言：“凡在大赛斗中凭制器赢乡兵的匠人,自耕农户提前更改为匠户；头等准匠师，亦如此奖励。”
也就是说,王葛无论完成这两个条件中的哪一项，即使今年十月她考不上匠师，自家的力役也免了，粮租再减一成，跟真正的匠师享受的减税待遇一样，何况她两项皆达到了。更惊喜的是，她成为了会稽郡的“班输童子”，是头等匠工的特殊奖励，这个称号关系到匠师大道的终极目标！
班输童子啊，班输是谁？鲁班啊！啧啧啧，这称号真带劲。
这时聂女娘和殷女娘的谈话吸引了王葛注意力。
聂女娘：“唉，这次考不上，以后再想来考就更难了。”
殷女娘：“我也是啊，及笄后我就要嫁人了。对了，你从姊的病好些没？还那样闹腾吗？”
“哼，更疯了。又变得整天不说话了，闷头绣……绣一个儿郎在手巾上，我伯母气的都烧了。我来县里前，她又跑出去，幸亏我伯母跟着寻她去了，不然又要闹出多少闲言。”
“你从姊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故意糟蹋声名，连带着糟蹋自家姊妹的声名？”
“哼，你呀，白长我三岁。你想想，她都二十了，再不嫁人，乡吏就会给她许人家。听说乡吏指配的郎君，不是鳏男就是有疾者，你从姊这样一闹，闹的人尽皆知，谁肯娶她？她不正好腾出时候，万一这半年里，真能再遇到她中意的那个郎君呢？”
前头偷听到这的王葛，吓得眼珠儿恨不能各自瞥到眼尾了。天呀，她想起来了，以前和二叔去乡里时遇到个冲二叔抛手巾的，那女郎当时好像就说她姓“聂”。
不行，回家后一定嘱咐二叔，这段时间别去乡里了。在古时代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人，无论男女都不值得歌颂。聂娘子虽然在背后数落自己从姊不对，但她从姊为了陌生郎君，闹腾到被乡邻尽知、嘲笑，为人更自私。
聂娘子忍不住了，哭道：“若真是这样，我回去就跟她拼命。她是得意了，闹得我被退了亲。”
王葛这回不能装听不见了，真是不劝显得冷漠，劝了还怕聂娘子更羞恼。
殷小娘子：“我有个主意，你回去说给你伯母听。”
王葛转过来的身体假装整理驴背上的铺盖，又转了回去。
“你从姊擅绣就擅画，让她把那郎君的样子画出来，然后你家暗自打听，既然那郎君很俊，就总有见过他的。打听到以后，若那人没成亲，就找媒人去提。”
“人家又不傻，即便没成亲，还不知道打听我从姊为人吗？”
“他若不应，你们稍微……散点传言，说当日他拿了你从姊的手巾，才惹下这段孽缘，哪能惹了事不管事？只要把你从姊嫁出去，再传些佳话，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过两年，你又不到二十，还怕选不到中意的人家？”
王葛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一个十四的女娘，也太毒了，活该没考上准匠师。
“对呀，阿殷，幸亏有你，真是好主意。”
你也活该没考上。
且说桓真四人快马而行，他这次出来只带了铁风。铁雷留在苇亭。跟随王恬的部曲姓石，叫石厚，体型跟熊似的。
王恬嘴角、右脸都是肿的，一说话就揪的肉疼，难得安静。他这伤是跟司马冲互殴所致，他毕竟年少，身板有差距，又一次没打赢。桓真当时没帮忙，还训他：“该。”
俩人又起争斗的原因是司马冲来问桓真：“你是不是知道你那相……那王匠工能打赢我？”
“不知。但我的确知道她擅制奇器，我何必犯险跟她为敌？”
“所以就是我自找的喽？”
“聪明。”
司马冲要不是打不过桓真，此刻就能将他撕碎再跺进泥里了。他龇牙愤恨，呼气如牛。
黏着粪的小竹棍随他的大喘气，又掉落几根。“我知她是头等匠工，但我不信那狼牙刺是她一个小女娘能想出来的！哼！”
“你看。”桓真拿出火折子。
司马冲：“显摆个屁，我也有！”
“你再看。”他指不远处的灭火缸，那里头竖着几杆铜制的灭火水筒。
“啥意思？”司马冲皱眉问。
王恬窜过来，嘴快解释：“就是说你一身屎臭，可以当牛粪烧，一缸水都洗不……”
砰、砰、砰！俩人就这样撕打起来，你揍我一拳、我捣你双眼。
桓真回想到这，看到铁风骑马返回了，他去探一条小道，穿行小道能节约一个时辰的路程。
“桓郎，王郎，前方林子里有死人，是个女娘。”铁风说话时，眉头稍微一挑。桓真明白，铁风定是发现某线索，且这线索和他、或他认识的人有关联。

第147章 145 第145绝对是他杀！
再可爱的毛驴屙粪蛋时也不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俩耳还使劲的朝后撇哩。别小看古时代的环境法，王葛不知道历史上别的朝代怎样，但是在大晋，家畜在官道上屙了粪必须拣干净，不然能罚的普通农户倾家荡产。
所以她的背筐没白腾出来,赶紧在路边拔野草垫筐，戴上手套把粪蛋拾筐里。这样一磨蹭，就落在了聂女娘俩人的后头。
王葛正好不想再跟她俩搭伙，就不紧不慢的牵驴走，用草枝帮它撵蝇虫。
殷女娘突然惊喜的朝前方挥手，一个穿着栗色衣裳、背藤篓的郎君朝她跑来。殷女娘俏脸羞红，问：“你咋还真来啊,路那么远。”
“不算远,在这里等也不用办过所。”
此处刚好出了县邑境。再往前走百丈远就到了瓿知、浔屻两乡和荷舫乡的岔路了。
“阿安，她是……也是咱乡的考生。阿安，我没考好，没被留取。对了，我还新结识了个同乡考生，小娘子……小娘子你走快些啊！”
躲都躲不开。王葛过来后更无语，殷女娘立即欢喜的道句“走”，也没再彼此多介绍句。
“别动。”殷女娘从阿安的腰后侧位置、藤篓下方恰好遮不到的地方，拿下个不知啥物，往道边下坡的草窝里一掷。“沾了根草你都不知道，走吧。”
嗯？啥草需要使劲往草窝里扔？殷女娘说这话的语气,可不似刚才那么欢喜啊。
聂女娘不知为何也拉着脸,慢慢和王葛并行。“王小娘子没怎么和我二人说过话。”
王葛停一下,指自己喉咙：“呃呃咳。”
“我有水，你喝吗？”
王葛摇头。
殷女娘回头催促她们：“快点啊,总磨磨蹭蹭的。”
“烦死！小时候没觉得她这样烦。”聂女娘不满,连带刚才的抱怨一起嘟囔出来，声音挺小，有种我没特意说别人坏话,你王葛爱听不听的意思：“刚才数落我从姊，显得她多有主见似的，一见着郎君，还不是跟我从姊一样。那郎君没来时，我是她邻家旧友，人来了，啧……我成了某考生。”
王葛停下，太好了，驴又屙粪了。
聂女娘跟着停下来。“呵，安郎君刚才就瞧了我一眼，可把她酸着了。哼，谁的眼珠是种在当中吗？只能瞧一个人、不能转悠？那不是傻货吗？啧啧啧，只要瞧旁人一眼就是有歪心？她这针眼大的心思，还不如我从姊哩。哼，别说，这殷小娘子啊，真跟驴粪一样，乍看挺灵透,一肚子灰！”
“啧？你俩快点！”殷女娘又一次催促。
王葛举手示意正在拾粪。
聂女娘已经抱怨完，先冲远处喊句“来了”，然后跟王葛说：“我先过去了，你也快点。”
“嗯。”
再说桓真几人随铁风来到槭树林中，林中比道边凉快多了，巴掌形的落叶到处都是，野草不长，稀稀落落的从缝隙里挤出。
死者的绿衣裳从远处看，跟草叶融为一体，石厚打量铁风，暗赞对方眼力真强。
这女尸的衣衫稍有不整，仅是稍有。死因初步看，是颅后正好磕在一块半埋泥土的石头上，眼睛还微睁着，嘴巴也微张。
王恬一边脸肿、另边脸更肿，蹲下来观察尸体时，显得睁只眼闭只眼，表情更好笑，仿佛在跟尸体较劲。他口齿不清道：“他仨！嚼对是他仨！”
石厚：“王郎在怀疑……他杀，绝对是他杀。”
王恬抬起较劲眼神。“嗯！”
桓真也“嗯”，接着道：“现在起，一人只梳理一次案情。铁风你说。”
“此人……”
“尺娘纸。”王恬更正。
铁风：“此娘子骤然倒地时后退了一步。这里树叶堆的略厚，留不下印迹，但你们看她右边的脚跟处，鞋底粘着差点踩成两截、还没断的树叶。这树叶是新落的，湿且有韧性，突遭碾，才能将断未断的粘在她鞋底。如果她是正常滑倒、仰下去，来不及退这一步。而且按距离算，她该在这个位置被滑、被绊。此处没有石头也没碎枝。”他脚尖勾个圈。
“所以她是被人推搡，退了一步没撑住，倒地后磕伤、或当即死亡。再加上最大的疑点，她的襦、衫领口都扯的有些松，总不能是她自己扯的。”
王恬站起来，看着铁风，把自己领口扯开。
铁风：“我只瞧出这么多。”
桓真：“石厚说。”
“尸体被人动过，在腰下一点的位置，一定是有某物压在这里，被扯走了，扯出来时带动死者的裙，不明显，但……”
桓真拣个棍，把女尸腚后的布料拨拉一下，问：“这样还能瞧出来吗？”
石厚……
王恬说不上惊悚，还是兴奋，脸彻底畸形。
桓真先看铁风一眼，铁风知道犯了大错，垂头。然后他拿出一方手巾，手巾一角绣着个掌心长度的郎君。此绣像只有上半身形，着重五官的绣描，王恬越看越觉得眼熟。
想起来了！
桓真看着王恬：“对，很像王二郎君，王葛二叔。其实王二每天在贾舍村，只要一查就知死者肯定不是他害的。铁风之所以取走手巾，是怕王二逃不开被此事拖累，被村邻说短论长。”
“属下知错。”
“以后做事一定小心再小心。”
“是！”
石厚蹲下，拾起桓真用过的草棍再拨拉下死者裳裙，以此表示“同流合污”。
王恬也拣起草棍。
“你别动！”
“王郎莫动！”
“王郎……”
仨人同时制止。
人命案必须报当地乡正，此地界已经出了县邑，但离瓿知乡还远，桓真让铁风直接去报县署，他和王恬去最近的野亭投宿，今日是没法赶路了。留石厚在此等官吏，莫让野兽、或穿近路逃避盘查过所的百姓破坏凶案现场。
傍晚，槭叶亭。
王葛向亭吏出示过所，今夜投宿在此。这里树林密集，为了减少砍伐，围墙内的每间茅屋都很小，均以荆棘为篱。
殷女娘三人早走远了，安郎君没有过所路证，哪敢投宿野亭，只能再往前找空亭将就一晚。
好奇妙的友情，聂女娘瞧不惯殷女娘，还偏偏跟着同行。
王葛往驿亭后头走，前面都住满了。猪圈特有的臭味渐渐传来，毛驴倒挺欢喜，跟几头猪附和哼叫。
突然，一个小石子扔到她前头丈远位置，她惊望过去，是王恬，正站猪圈边上冲她笑。
“王郎君？原来你们也投宿在这呀。”
王恬神秘道：“我债办案，不要多问。旁边树棱死了个棱。啧啧……和你二叔……”
二叔？王葛脑中轰一下……耳鸣般的杂音从四面八方聚拢！
“阿恬！”桓真怒喝，令王葛清醒。他拿着锹过来。
王恬以为要挨揍了，但桓真却说：“王葛，进来说。还有你，也进来！”

第148章 146 王葛的推断
尺高的门坎将王葛绊倒，王恬“哎”一声把她拉起来，这一碰触才发现她在抖。
王葛摇摇头，忘了道谢，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王恬耷拉着脑袋坐下，没想到一时嘴混，竟给别人造成这么大的恐慌。
桓真把手巾铺开,绣像位置正冲王葛。“我和阿恬在五里外的槭树林发现一女尸，此物被女尸压在腰下。”
女尸！王葛这口气总算倒上来了，她以为王小郎刚才说的是……明白了，手巾上面的男子绣像，确实很像二叔。
桓真：“事情是这样……”阿恬不知轻重已经说漏了嘴，不如把此事跟王葛讲明，何必让她提心吊胆。
原来是这样。她擦掉泪，起身，向桓真一揖,感激不已：“烦劳郎君帮我转达铁阿叔，多谢他相助。我二叔立身正，此事跟他绝无关系。可是官吏查案，肯定是先把我二叔带去乡里审讯，再找村邻为证，这过程不必说十天半月了，就算一两天，我大父母担惊受怕的也熬不住。桓郎君，王郎君，王葛代我家人，谢二位。”
桓真示意她坐，说道：“过不多久，县署肯定遣官吏去林中查案。我发现的线索有几个，你听听，也好心里有数。首先,此手巾要么是死者倒地时恰巧压住一半,要么是凶手故意塞到尸体下,想混淆视听。不论属于哪种,铁风的判断是没错的，有没有这条手巾，跟查案无关，只会将脏水泼到你二叔身上。”
“其次，那处槭树林是瓿知乡穿行县邑的近道，不挨村、亭，择此近道行路，还能躲避过所路证的盘查。可是荒郊野外，死者一孤身女娘应当没胆走这条路，我判断她应当有同伴，凶犯很有可能就是她同伴。”
“再则，死者死亡时间应当在昨夜戌初至亥正，没发现她携带过所竹牌。倘若是死后被人拿走了过所，反而好查。”桓真轻叹一声，“唉，若是偷跑出门的女娘，希望她家里尽快报案吧,不然官吏就得排查县邑、各乡，才能确定死者身份、离家时间,再以此推断她是从县邑返乡？还是离乡去县邑附近办何事、见何人？”
王葛听的很认真，见桓郎君说完，且他又陷入案情思考，她就拿起手巾细细察看。
王恬凑近她，王葛手指在绣像“郎君”的双目瞳孔位置点两下，小声道：“王郎君看，这两点距离，像是横着别过一根针。各留下一点针眼痕迹，倒显得人像有了几分生机。”
“咦？是啊。不过你们女娘绣花随手把针别在手巾上，不正常吗？”
“是正常。”王葛放下手巾，想的却是别的事，且随她一边想，一边说了出来。
“去年我跟二叔去乡里时，和一个看上去二十年纪的娘子错肩而过，她没原由的抛给我二叔一条手巾，除了没绣像，跟这条手巾一模一样。那娘子当时自称姓『聂』。回家路上，我怕惹麻烦，把手巾扔了。”
“今天离开县邑，我路上搭伴的两个女娘，都是此次考准匠师的考生。一个姓殷，另个姓聂。从她二人路上的交谈中，我知道聂考生就是去年偶遇的聂娘子从妹。”
“是殷考生先问聂考生……你从姊的病好些没……还闹腾吗？”王葛尽力回忆，模仿当时两个女娘的语气：“聂考生回的话是……她从姊更疯了，整天在手巾上绣一个儿郎，还说……她从姊擅自跑出家，幸亏很快就寻回来了。”
“殷考生又说……你从姊是不是故意的？然后给聂考生出了个损招……让聂家先根据绣像找到郎君是谁？若对方不愿娶聂娘子，就自扬家丑，散播是郎君先招惹聂娘子，将聂娘子招惹的疯疯癫癫。”
“只要聂家将聂娘子嫁出去，家丑就是聂娘子姑舅家的家丑了。呵……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王恬：“算盘是啥？”
桓真：“你怀疑殷考生是故意提及聂娘子？”
王葛点头：“越回想，越觉得她比聂考生还期盼聂娘子赶紧嫁人。殷考生明年及笄，和她订亲的郎君……殷考生称他阿安，此人特意从乡里出发，等候在岔道口接她。此人无过所竹牌，不敢投宿槭叶亭。”
听到这，桓真预感接下来的话，可能真的关乎这桩人命案！连王恬也认真听，不琢磨啥是算盘了。
“有一点很奇怪，殷考生从阿安腰后摘掉个草棍，她说是草棍，说这话的时候，能听出她很不欢喜。且……谁会把小小草棍使劲往道旁的草窝里扔？随手掷在脚下才正常吧？还有就是，我没看见有草棍从她手中被掷出去。”
“说不上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奇怪。我从她扔的位置开始数，数到岔道口，我一共走了五百二十五步。”
王恬半张嘴巴……是所有准匠师都这么缜密（有病），还是只有王葛这样？
“当时我把每步控制在二尺，怕数错，聂考生跟我说话我均没理会。”
桓真扯下脖领，心道：每步控制在二尺，司马冲输的一点都不冤。“你怀疑，殷考生扔的是……”
“绣针！”三人异口同声！
桓真：“只要确定死者是聂娘子、再确定被殷考生扔掉的是绣针，此案基本就破了！”
王葛：“我可以去认尸体。虽然记不清楚聂娘子的模样，但看到面容、身形后，总能想起几分。”
“你不怕？”
“不怕！”
此时天色刚昏，三人又匆匆离开亭驿，为了赶时间，桓真骑一匹马，王恬、王葛一匹马。她和王恬都才十一，她又在脸上蒙了面巾，就是被人看到也无妨。
王恬骑术精湛，王葛只害怕了一会儿就习惯了。
三人赶到的正巧，铁风找来的县吏是贼捕掾，已经察完尸体，正命隶臣将尸体捆绑，准备抬到马背上。
此贼捕掾是桓县令的门下吏，桓真只要求看尸体面容，如果真能辨别身份，贼捕掾欢喜都来不及，哪会阻拦。
桓真吹燃火折子，照在女尸可怕的面孔上。王葛打着抖，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害怕，不能害怕！早早破案，二叔才更周全。
不害怕！
再强的心理建设，也难以抵消视觉上瞬间的大恐惧！这一眼扫的太快，她只跟女尸死不瞑目的双眼来了个对视。
不行，这样岂能认出来？
她偏过头，迅速深呼吸几下，再转回头时，再不偏离！
同时，对聂娘子的记忆也浮于眼前，渐和女尸面孔重迭……重迭……重迭……郎君，我家住东巷里，姓聂……
王葛自以为坚强了，实际整个人吓得提肩、探脖、抖的都感觉她快站不住了，这副狼狈样让人瞧着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可是，她慢慢呢喃出的话，不可笑！
“我家……住东巷里，姓聂！”
贼捕掾（yu&#224;n）：抓捕贼盗的县吏。

第149章 147 姊弟谈话
我姓聂。
王小娘子倒是记得我。
他们找到我的绣花针了吗？
唉，又梦到了聂娘子。王葛醒来时，晨光自半开的木门照进来，由高向低倾斜，屋外，阿弟的诵书声比这束晨光还令人振奋，一下就将梦里的乱七八糟驱散了。
苇亭初建,分给每家农户的荆篱院均只有并排的三间屋。中间和西侧的屋还算宽敞；东侧那间仅能堆柴垛，放一口粮缸、一口菜瓮，还有个可移动的圆柱形陶灶。水缸、农具、一捆捆草料，都只能摆在东侧的草棚下。西边的篱笆前也有个小草棚，和四片木板搭建的茅厕并立。
宽敞的两间屋是相对来说的。王菽、王艾跟大父母住中间那屋；王禾、王蓬、王荇跟王大郎住西屋。
王葛回来了也跟大父母住。她迭起被褥，把挡在窗洞的草帘子朝上对折,用木棍别住，光芒瞬间亮堂了整间屋。
苇亭只有少数几间茅屋留出了窗洞，对农户来说,尤其是浔屻乡迁来的这些百姓，他们根本不需要屋舍能通风、采光，求的反而是最好哪里都不透风。而且留出的窗洞一定要和屋门是同侧，不然会形成穿堂风，冬天就没法过了。
她趴在窗洞瞧虎头，这孩子越来越像个小老丈了，背着手、缓踱步，随背诵的内容有韵律的摇着头。真可爱啊！
王荇瞧见她了，咧个灿烂笑容，继续诵书。
王葛白学了几个月，依然跟听天书一样。麦粥的味道也传进屋里了，她探出头，正好瞧见王菽在水缸舀水。“阿菽。”她唤从妹。
“从姊醒啦？”王菽欢喜的回她，“我温着粥哩，从姊赶紧过来吃。”
“哎。”王葛出来,问道：“阿蓬阿艾呢？”
“阿蓬跟着郑阿伯他家去开荒了，阿艾……唉，喜欢拌猪食,跟大父母去猪圈那边了。”
王葛笑笑，麦粥不太好吃，因为苇亭两口井的水都带苦味。相比之下，才知道贾舍村的井有多好。“阿蓬每天都去开荒吗？”
“嘻，我就知道你担心从弟，不过从姊放心，阿蓬就是在郑阿伯家翻过一遍的地里再拔一遍草根、逮虫，没啥重活。阿蓬干的可仔细了，每天郑阿伯都夸他。”
王菽说完这些，王葛正好吃完。
她一抬眼，见王菽撅着嘴，眼眶发红一副想哭的样，赶紧问：“咋了？”
“你吃饭更快了。还说在外头享福哩，骗人。”
“嘘……还不是为了让大父母安心，别让我阿父听见。”王葛蹲到缸下刷碗，连带漱口，把过来拣便宜的大白鹅训走，示意王菽过来,从姊妹就这样窝在缸边说悄悄话。“我有十天假，但这次回去不是回南山馆墅了。啧，别乱想，是桓县令告诉我，山阴县新置了一个准匠师急训营，我们这五十名准匠师，只能去二十人。”
王菽：“喔？那肯定是好事喽。不过山阴县是不是很远？”
“嗯。二百多里地。”
小女郎吓得一捂嘴，二百多里？比她以为的远要远多了！“从姊，你是不是怕大父母不同意，先跟我说，到时让我帮你说话呀？”
王葛再舀一点水，喝了后嘟囔道：“阿菽这么聪明，肯定是喝这水喝的，我也要多喝点。”
王荇总算诵读完，立刻跑过来。“阿姊、从姊，你俩在笑啥？”
王葛拍拍自己背。
王荇扭捏着，还是趴到她背上。好久都没被阿姊背过了，真好，阿姊回家了，真好。
王葛背着阿弟出院子：“走，咱们转转苇亭。变化更大了，跟新建了个村落一样。”
“是哩！”
王菽怀疑从姊这是避开伯父，先跟虎头提去山阴县的事。唉，从姊每次回来，离开的日子就更漫长。苇亭的邻里时常夸自家出了个极有本事的女娘，羡慕的很，羡慕从姊不必辛苦开荒就能过上好日子。可他们哪知道，从姊在外头受的苦比开荒累多了。“山阴县……唉。”
王大郎拄着杖出来：“山阴县咋了？”
王菽：“山、山阴县，山阴县……席子我铺好了，我去抱荆条。”
王大郎笑：这孩子最随二弟，不会撒谎。山阴县？阿菽不会无缘无故知道山阴县，一定是阿葛说的。她得到十月才在山阴县考试，为何现在跟阿菽提起来？这孩子方才分明在忧心叹气，莫非……
这时王葛已经跟阿弟来到木亭里。苇亭唯一没变化的就是这个亭子了。
“我现在沉了，阿姊背我累了吧？”小家伙太会心疼人，让王葛坐台阶上，他在后头给她捏肩膀。
“有点累。”
“昨日你回来，饭都没吃完就睡着了，别说大母和阿父了，连大父都心疼的……”王荇抿紧了嘴，不想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的，可还是没忍住。
“来，坐。其实我昨晚那么快睡着，根本不是累的，是路上遇到了一桩杀人案，把我吓得前一宿几乎没睡。”
“啊？！”
“所以啊，我可算回来了，你们都在，我一安心就睡过去了。我跟你说说这桩案子，差点连累二叔……”
王葛从路上搭伴同乡考生说起，到再遇桓真，到观察那方手巾、怀疑少了根绣花针，再到桓真是如何梳理案情的，她又是怎样抽丝剥茧的，连带最后她去辨认女尸，认出就是偶遇过一次的聂娘子！王葛仔仔细细，全告诉王荇。
讲述的过程中，她时刻提问：“若是你，你怎么想？你再想，别按我讲的说，按你自己想的说。”
半个时辰过去，终于讨论完。王荇问：“然后哩？天亮后，桓阿兄他们就去找针了吗？”
“去了。所以剩下的事只能等你桓阿兄回来才能知道。”
“嘻，我明白了，到时我去问，问到后告诉阿姊。”
王葛用头抵他的小脑袋，王荇欢喜，像心头开了一朵花。“该虎头讲了，讲讲这段时间家里的事。”
“家里都挺好，除了三叔。上个月，大父同意王竹回家了，可是王竹每天清早去种地前、傍晚回来，都要去看望鳏翁，给翁做早食、晚食。三叔一开始只嫌王竹犯傻，后来嫌他不孝顺自家长辈、反孝敬外人。再后来，鳏翁生病……阿姊别担心，翁很快就好了，是王竹日夜照顾，照顾了三天，翁才好的。”
王葛点头：“不管咋说，王竹这点做的对，翁没白疼他。”
“是。二叔也是这样夸的。谁知道三天后王竹刚进门，三叔就打他了，把王竹的鼻子、嘴角都打出血了。二叔气坏了，说三叔骂儿郎的话比仇人还狠，二叔就把三叔打了。”
“三叔骂王竹啥话？”

第150章 148 要紧的事情
王荇愤然，尽管周围无人，他仍小声转述。
王葛难以置信，忍不住“呵”的冷笑，此刻真觉得，可能换哪个孩子被王三教养，也教不出好来。
王三骂的是：“你就是个天生的坏胚、不孝种！怪不得我梦到你要放火烧死你二叔……”
剩下的话被王二郎揍回去了。
王葛问：“虎头,你可知二叔为啥不等王三把话说完就发怒吗？”
王三？王荇只惊诧一下，立即跟着改口：“知道。王三把梦里的罪孽安到自家儿郎身上，这就是阿姊从前跟我讲过的『莫须有』之罪！倘若让王三继续莫须有的嚷，被村邻听到，传闲言的时候只要落下最关键的三个字，王竹……唉，竹阿兄还有活路吗？”
是啊，落下三个字就会变成……怪不得你要放火烧死你二叔！
“唉，咱不说他了。二叔常来吗？我想二叔了。”
“常来,嘻，因为二叔也知道你快回来了。”
“贾三娘哩？”
“嫁出去了。听说是个不长头发的鳏夫。”
“噗！”王葛姊弟抵头笑，笑的像两只刚偷到谷粮的鼠……在桓真眼里。
“桓郎君何时回来的？”
“桓阿兄！”
桓真今日用布条束发，以一根歪扭的木棍为簪，一看就是自己打理的，头顶梳的有两处鼓包。“一个时辰前回来的。”他坐下，拍拍跟前，让王荇坐他身边后，看向王葛道：“按你说的距离，县吏用磁铁找到了，确实是一根绣针，还带着一寸长的绣线，绾着死结,线与颜色，均与绣像一样。”
太好了！不过她心里也只是踏实一大半。“桓郎君,此案应当再牵连不到我二叔了吧？”
桓真见王荇也是一副紧张相,便知王葛已经给小家伙讲了。
“已经将何安、殷女娘一同缉捕,何安不经吓,当场就招了。他跟死者聂娘子早就相识，何安本性放荡，一边跟殷女娘订了亲，一边牵挂着聂娘子。聂娘子因年纪过了二十，怕乡所随意给她指配婚事，就对何安也上了心。聂娘子虽半疯却不傻，知道何安不会娶她，所以何安说要离乡几日去接殷女娘时，聂娘子更慌了，大概是想将事情做实，也偷跑离家，跟在了何安身后。二人都无过所竹牌，又心照不宣，便一同穿行槭树林。”
桓真一讲案情，不但话多，整个人格外神采飞扬，有了少年郎的样子：“何安是放荡，可他也不傻,无论聂娘子怎样勾引,何安都直说不会退亲另娶。那根针就是在此过程中,扎在了何安腰后。”
王葛点下头，明白了。终归是聂娘子棋高一着，知道何安即将和殷女娘会面，就行此计。殷女娘到时一定会看到绣针和针上的彩线，只是谁能料到殷女娘果断的把针线扔了。殷女娘一定早知道何安跟聂娘子不清不楚，因此比聂考生还着急，想让聂娘子赶紧出嫁。
一切，全能说通了。
桓真先告诫王荇：“记住，这些都是阴私手段，不可不知，不可不妨！但儿郎志在四方，总依靠阴私手段行事，绝成不了大事！”
“是！我记得了。”
桓真继续道：“后来何安逐渐被聂娘子的胡言乱语搅烦，就推了她一把，手巾掉落，何安知道聂娘子始终还记挂着……哼，而后这厮痛骂，聂娘子无反应，才看见聂娘子颅后恰巧碰在石头上，死了。何安先是被吓跑，发现手里一直拿着死者的手巾，就蠢上加蠢，折了回去，把手巾掖在死者身下，重新离开。”
王荇：“他确实蠢，本来或可判他过失罪，这回不但可判故意杀人，还另加一条栽赃陷害。”
“嗯。诵王文舒的《诫子书》，若错一字，加诵十遍。”
“是！”
桓真连夜赶路回来，顾不上歇，先考王荇的功课，姊弟俩都感激不已，立即眼神道别，一个大声诵书，一个知趣的揖礼离开。
王葛来到猪圈处，正听到大母赞王艾：“啧啧，瞧咱家阿艾手巧的，多会拌猪食，都长出花来了。”
“大母也觉得好看？”
“好看。这几头猪吃了阿艾拌的食，一定长的更硕壮。”
王翁被老妻和小孙女逗笑。
“有多好看？我也瞧瞧。”王葛笑眼弯弯过来，原来是小家伙在猪食上洒了几瓣野花。“呀，确实好看。”
“从姊。”王艾害羞的躲贾妪腿后。王葛离家太久，小家伙还没熟悉回来。
“大父，大母。”王葛拿过大父手里的长竹耙，继续把深圈中的猪粪拨拉成两堆。“你们歇会，我很快就干完。”
“好。”老人家心里真是舒坦啊，长孙女又有本事又孝顺，前几日，乡吏特地来苇亭，把阿葛被录取为“班输童子”、“头等准匠师”的喜讯捎来，并说自家的自耕农户籍已经改为了匠户！明年的力役，二郎不必去了；今年九月的田租再减一成，只交四成租。
“大父，昨天我睡着了没来得及问，乡吏来苇亭后，有没有说还要去贾舍村？”
“没说。去贾舍村？是有啥事？”王翁知道孙女不会没原由的问这个。
“准匠师等级只考技艺，但是考匠师等级，必须先通过乡、县的察举。”
贾妪：“啥是察举？”
王翁：“我知道。跟读书人举孝举廉一样，就是要有贤德的声名。”
贾妪明白了：“那咱虎宝肯定能通过。啧！”她突然后怕的抚胸口，“幸亏虎宝有主意，教张仓时没收钱粮，不然魏妪那张嘴，谁知道会不会嫉妒咱虎宝有本事，恨她孙儿没考上匠员名额，对乡吏胡说八道哩。”
王翁：“更该庆幸程求盗机智，让卢求盗把张菜送回贾舍村了，不然张菜万一想不开出了事……现在琢磨啊，才知道迁出贾舍村就对了。有些不在意的坏事轻视了，就能慢慢烂成大疮。”
“大父说的对。”王葛赞成。张菜又惹过啥乱子？等有时间再问吧。要紧的事情是，该把王三分出去了！得在短时间内、有方法的循序渐进。
第一步，就是让大父母警醒，她的匠师大道，必须有贤德声名铺路，否则她再努力也会被不争气的家人毁掉。
第二步，获得二叔的支持。
今日二叔若过来的话，那就今日提。若不过来，她明日跑趟贾舍村。不能拖了，她最多在家呆十天，六月十日必须赶回县邑。

第151章 149 又上坏侄女的当了！
王二郎先去乡里买了粮，然后绕道过来苇亭。来对了，侄女果然回来了。
王葛跟二叔长时间未见，立刻瞧出他面相变了。不是她会看相，而是久别重逢，她对二叔的印象还停留在三月分离时，那时他多爱笑啊。可现在,虽然也在笑，却又回到了以前的他。
二叔以前就是时而爽快、时而阴沉，阴沉的时候挺瘆人，好似……怎么说呢，就像一副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灵魂爱发怒，爱出神,话不多；另个灵魂则时刻在压制暴怒，尽力帮助长房（尤其贾三娘和王禾针对长房时）。
后来随她考匠员、匠童,从妹阿菽学编织、三房姚妇被弃，家里的贫困终于没那么捉襟见肘了，二叔的戾气彻底不见。尤其贾三娘被弃后，二叔走路都带风，整日咧着大嘴笑。
可是才分别两个月啊，一定是被王三气的。
若搁平时，王二郎来探望二老，说几句话后就得往回赶了，可这回他刚起身，王葛就举着右胳膊挡在自己眼上了。
轻微的抽泣声，让王二郎眼圈顿时红了，他急的跺脚：“哎呦哭啥嘛，不走了！二叔今晚不走，明早再走！”
“嗯。”王葛破涕为笑。
王翁欣慰。长房以后肯定会兴旺,可二郎憨直，没啥本事，又只有一子一女，若无长房帮衬,次房日子难啊,分户后更没法过了。阿葛视二郎如父，是次房之福。
今天的晚食，一家人欢声笑语，王翁让贾妪打开铁郎君送来的麦酒，老两口和大郎、二郎皆饮。
王蓬、王荇则手拉手，给诸长辈、兄姊妹唱诵诗歌。诗中有禾，诗中有葛，诗中有菽，诗中有蓬，诗中有荇，诗中有艾。
诗中既含道理，也有脚踏实地的生活。
王二郎又饮酒、又饮水，实在等不及小家伙们唱完，赶紧跑茅厕。解决完急匆匆出来，见王葛正站在院门口，误会了，以为有贼，抄起草棚下的农具冲篱笆外喊：“谁？出来！我可瞅见你了啊！”
“哈哈,二叔，我嫌阿蓬和虎头唱的难听,出来透透气。”
“哦，吓我一跳。”
“二叔胆子这么小。”
王二郎不好意思的抓抓头。
“二叔胆子这么小，当年都能不顾一切的救我阿母，我才能活下来。所以谁要再敢说二叔胆小，我一定骂他！徒有莽胆的儿郎多了，哼，哪个有我二叔英雄？哪个敢打虎？”
“啊……”黑暗里，王二郎眨巴眨巴眼，眼泪沾到睫毛上，重新看清楚侄女。她相貌还是随长嫂多一些。“啥英不英雄，都是自家人，应当的。那些年咱家日子太苦，家里着急开荒，你阿父又突然落下眼疾，更忙不过来了，多亏你阿母贤良、勤快，家里才慢慢缓过来，你阿父也慢慢缓过来了。”
“我想问二叔件事，不想被大父母听见。”
“哦，你说。”王二郎随王葛出来篱门，还站在院前，如果家里人找他俩，一出屋门就能看见。
“我阿母被野虎咬着时，我三叔也冲在最前头么？”
王二郎的腮瞬间咬紧，王三当时跟村邻在一起，是，也打虎了，但那时自家人都不冒险靠近虎，光在外圈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等伤到虎后长嫂还有救吗？所以他的第二世，阿葛生下来就……没有阿葛，后来的虎头也……
不愿回想！
他一会儿愤怒、痛苦，一会儿又甩头，像是两个灵魂在抗击！
王葛：“二叔，我在外求学，听说过一种奇事。”
“啊？啥奇事？”
“有人能重活一世、两世哩。二叔信吗？”
轰！似平地炸雷，后面的一句王二郎根本没听见。有人能重活一世两世，那有人跟他一样重活了三世吗？
王葛轻叹，二叔才是真正的老实人，这副见鬼、心虚的表情，都不用怀疑了，绝对是重生者。“二叔，你信我吗？你是我叔父，你信侄女吗？”
“当然信。”王二郎慢慢回神，“当然信。”
“那你会害我吗？”
“我、我咋会害你哩？你这孩子、你……”
“二叔，我有件事一直不敢跟大父母说，怕他们年纪大了会吓着。也不敢跟阿父说，我阿父瞧不见物，要是再揣着我的秘密，那走路不都得摔跤啊。”
“你的秘密？”王二郎瞠目结舌，压低声问：“你、阿葛你，你也是重活了？”
王葛伸出五指。
“啊？！”王二郎怪叫，赶忙捂嘴，震惊又同情：“你比二叔还多重活两世？”
“不是，我是看二叔胡言乱语，问你这是几根手指？”
砰砰砰砰！上当了！坏侄女啊坏侄女！王二郎左右拳头狠捶自己胸膛。就知道她没好心眼，啊呀上当了！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咋圆回来，咋圆……
“说瞎话才能圆回来，真话圆不回来。二叔，反正你已经说漏嘴了，快跟我说说。”
胡说八道，又在糊弄他。啥叫说真话圆不回来？
“二叔不说，我去告诉大父。”
“哎哎哎。我说，我说。唉……”王二郎也是酒劲上来，憋了许久的苦楚再也不想憋了，一腚坐地下，开始述说他梦魇似的三世经历。
“第一世，天下大乱，百姓都不知道哪个是皇帝。有一天，苦县宁平城几天被杀死数十万人的消息传来，所有躲在野山的人都慌了。我们想着只要不下山，应该能活下去。现在想想，真傻，我们都能听到遥远的消息了，那些骑着马的匈奴人，当然也来了。”
“第二世从一出生就不一样了，因为换了个好皇帝……”
“第三世很奇怪，我活过来时，倒在树旁边，一睁眼就看见野虎咬住了长嫂的脚，我啥都没顾上想，拣起铁锸就砸，我的凶劲让村邻也更出力，刚把野虎吓走，虎宝你就……嘿，真好……你嗷嗷哭，哭的可大声了，你阿母本来都晕过去了，硬是被你哭醒了。唉，就是这样，三世，二叔一直没啥本事，还是只会种地。还有更闹不明白的，我每重活一世，前世的好些事都记不清，就像记忆被摘掉一些一样，咋都想不起来了。”
王葛坐旁边，头埋在手臂间，瘦削的肩一颤一颤。
王二郎生气了：“多悲惨，二叔多悲惨，你笑成这样，哼！”他一起身，醉意直涌脑门，趁着还能走直道，赶紧回屋。
王翁瞪儿郎一眼：“酒量还不如黍粒高，快躺旁边吧。”
“我不躺你旁边，我躺我大兄旁边。”
贾妪：“阿葛哩？”
王荇：“我去找。”
王蓬：“我和你一起。”
再说王葛，二叔一离开，她再也控制不住，呜呜的抽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怜的二叔，让人心疼的二叔，让她感激敬重的二叔！
他除了第一世早亡，其余每世都在救她和阿母，好似他重生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她王葛来到这世间！
但就像他说的，他的记忆缺失了。他哪是活了三世，而是四世！
漏掉的一世，就是他以为的第三次重生之前。他一定是救她阿母的过程中，被虎撞到树上撞死了。不然怎会被重新附魂魄？
所以今世的二叔，是他的第四世！

第152章 150 回贾舍村
次日一早，王二郎目不斜视的走路，目不斜视的吃饭，目不斜视的牵牛前行，至木亭道边，跟二老、长兄、晚辈们道别。
王葛：“二叔……”
王二郎吓得俩腿一绊。唉，昨晚他的嘴跟开了瓢一样,都说了些啥嘛，怪不得都说饮酒误事，果然！
“二叔，过两天我和阿菽回村看你。”
“哎，好。”
王葛瞧着二叔逃跑般的心虚样，真是又想笑又心疼。昨晚想跟他提分户计划的，只好再延两天了。不过没关系，二叔明显厌恶王三，不会反对的。
那就先进行第三步。
王翁老两口要直接去扫猪圈，王禾离开了，他得去马厩，王菽也很忙，得跟亭户的小女娘们一起编草鞋。
王葛：“大父，这次我回去不是回南山馆墅，是去山阴县。”
“去山阴县？”王翁顿时停下，惊问：“以后都不让你念书了？还是为了匠师考试？”
“咱回家说。”
“行。”王翁让老妻带阿蓬、阿艾去猪圈，阿蓬能帮忙、还能看护幼妹。
回院，进来屋，窗帘半掀,王翁、大郎、王葛围坐。王荇自己在院里伏案练字。
王葛：“这次准匠师考结束后,桓县令给我两个选择。第一是继续留在南山，然后提前一个月我自己去山阴县；第二是加入山阴县新置的准匠师急训营。急训营会设各种竞逐比试，初级匠师若想考取中匠师,有个条件、或者说成绩,必须达成……就是百场郡级竞逐赛的前十名。”
最后这句话令王翁父子倒抽口气。百场、郡级赛、前十名！天啊,匠师等级真是一关更比一关难。说句难听话,郡有多大、有多少人口？最远只去过乡镇的普通农户,一辈子也不会往那方面琢磨。
令他们感慨的是，阿葛才十一岁，就知道提前为中匠师铺路，正如她在村里免费传授匠技，提前为品德察举铺路一样。
家有贤女娘，赛过诸儿郎！
“但是，”王葛话语一转，“如果三叔再继续无事生非，甚至在大父、二叔不知道的情况下，克扣佃户的谷粮，那我就算赢了一百场比赛又怎么样呢？白辛苦一场，所有成绩付诸流水！大父，阿父，倘若真变成那样，我怎么甘心？”
“哈，哈……唉……”王翁这两声笑，仿佛后头还有话,但却苦笑摇头,然后不语。
王大郎：“阿父别怪虎宝,她并非不敬她三叔,实在是她三叔不值得敬！”
“怪虎宝？不！”王翁赞许又激动的望着孙女，“从前我只是听人说，成大事者，必须果决。现在咱王家也出了一个果决、聪慧的女娘，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怪？虎宝，大父相信你已经有好办法，说出来！”
“是！”
次日，王翁、王禾、王菽都请了一天假，祖孙四人天刚亮就出发，走回贾舍村。新修的大道太好了，这是众人来苇亭后第一次回村，欢喜的不得了，王菽看到不同颜色的野花就采摘。
王翁：“回去后你可得放好喽，不然阿艾能把这些花全拌到猪食里。”
王葛跟着笑，心里正想二叔讲的一件事。他说第一次重生（也就是他的第二世），贾舍村也修了新道。这说明二叔每次重生，经历的社会大环境是一样的，也说明确实是她改变了家里的悲惨命运。
既然改变了，就要一直越变越好，不能重蹈覆辙。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申时。路上不停的跟村邻打招呼，然后在许多村童的跟随下来到自家院前。
怪不得这些孩子一直跟过来，各个神情都跟瞧稀罕一样，原来自家院门结着绳索。
唉，按说家里人都出门，结绳索也没错，错就错在贾舍村没这风俗。多明显啊，这是把村邻当成盗贼防啊。然而绳索真能防住盗贼吗？
王翁气呼呼进院：“敞着院门！”
“哎。”王禾赶紧应道。
老人家能不气吗？东厢房竟然也结了绳索，这又是防谁？三郎这竖子，连他二兄都防啊！
王禾兄妹的脸上更不好看。
夕阳散着无尽余晖，漫天赤色将山野映成桃源般的画卷。可画卷只适合文人雅士去观赏，行走在画卷中的农户，唯觉得浑身疲惫。
王三一见院门大敞，毛骨悚然，声音急得变了调，跟夜枭一样：“二兄，咱家、快看咱家，进贼了啊！”
哈哈哈哈！
一直站道边的村童们为啥到现在还不走？盼的就是眼前的热闹，一个个不是捧腹大乐，就是鼓掌跳脚，还捏着嗓子学王三：“快看咱家进贼了啊……”
“哈哈哈哈……哦哦，以父为贼，以侄为贼。王家三郎，以父为贼，以侄为贼，哦哦……”小童们越喊越齐。
王二郎紧攥农具，真恨不能把王三的嘴砸烂、砸哑！
“二叔，你们进去吧，大父在主屋。”王葛端着筲箕出来院门，里头是一个个草编的小鱼、小蝴蝶，每个上头都插有野花。她对小童们喊：“都过来，我刚编好，一人一个，不许抢。”
小童们欢喜的领着草编趣物，终于各回各家了。
院门依旧大敞。
主屋里，王葛回来后，王翁没绕弯子，直接道：“这次回来，是跟你们说分户的事。”
二郎、三郎各有各的惊，大概都想过会提前分户，全反常的没出声。
“提前分户，不是因你们有不孝之举，到时我会跟乡吏说明。原因你们肯定也琢磨过了，阿葛以后离家越来越远，虎头也是，我和你们阿母今年在苇亭，明年说不定就迁去清河庄了。早分户，对长房、对你们都好。当然，你们不同意也没用。”
王三肩膀一下垮了，头垂的很低。
王翁见他们仍都不语，就继续道：“分户就得牵扯财产。咱家不到一百五十亩地，这个宅院，一头牛，两户佃农，值钱的就这些，你们要觉得还有别的，现在补上，若都不说，我就按这些分了。”
王二郎摇头。
王三郎呼吸渐粗，仍垂着脑袋道：“长房有本事，也要跟我们争地么？既然越迁越远，争了有啥用？”
二郎冷笑，已经懒得再和王三辩论，他说道：“分了好，早分户，阿葛才能安心出远门，虎头能安心读书。我是他们二叔，也就能帮上这些了。阿父放心，分给我啥我要啥，啥都不给我也不怨，到时我跟阿父阿母去喂猪，跟阿禾一起扫马厩，都挺好。”
王三抬起头，也冷笑：“次房跟长房关系好，二兄当然敢啥都不要。我有啥？我只有地！只会种地，我不争地我争啥？就连我的儿郎、女娘都被大房养在身边、跟他们不是我的孩儿一样，我能争啥？”
王翁：“三郎，你说这话可想过，你也是我孩儿啊。”
“阿父，我……”王三郎张了张嘴，尽管愧疚涌上心头，但紧咬牙，重新垂头，还是坚持自己的“争”！
“三郎啊，我知你忧心，可你记住，分了户，你也是我孩儿，我不会让我孩儿饿死！即使我总责怪你不争气，我也不会让你饿死！”
王三郎泣不成声，跪伏在地：“孩儿知错，是我不孝。”
“你没有不孝。这样吧，我先说三房的分配。两个分配法，许你自己选一个。”

第153章 151 王三郎的选择
“第一个分配法……田地、宅院，你和你二兄平分，耕牛归长房。那两户佃农立的是两年的契，契期内的口粮由长房供。契期结束后，你们雇的起就雇，雇不起就自己耕种，长房不会再管。我刚才说了,分了户，你们也是我孩儿，从明年孟春开始，你们两房每月交五升赡养粮，新粮。”
王三郎泣声止，心寒不已,原来阿父说的“分了户你也是我孩儿”还有另个意思,那就是：分了户，我也是你们阿父！
话是不错，他也并非不孝，可他只能分七十余亩地，课田数就为七十亩，接下来的日子他得不停开荒，万一逢旱逢涝，每月五升的赡养粮，还是新粮，他从哪捣腾？
而且分户以后，田租恢复从前，他得多败家啊还雇佃户？再就是力役，也免不了了,阿竹还小,每年都得他去服役，他离家期间，家里这摊事怎么办？
至于他和二兄平分宅院，呵，好似占了长房多大利似的,长房迁往远方,以后都不回来住了，兄弟仨平分又咋样？主屋、次主屋不还是得空着？有本事回来住啊！
王翁：“三郎，这个法子，你有何不满意之处，提出来，若说的有理，可调整。二郎也说说。”
二郎连忙摇头。他说到做到，甭管阿父咋分配，他都应。
王三郎长“呼”口气，脸上泪痕已经干了，问道：“长房无地，能不能把牛留给我和二兄共享？”
“你提你的！别攀扯我！”王二郎戾气满脸。
王菽立即抱着他胳膊轻摇，她牢牢记着从姊的提醒，只要阿父发怒，她就撒娇：“阿父。”
王二郎的怒火瞬间消失，“哎、哎”连应两声。
王翁：“三郎啊，你得知道,长房无地是因为不想跟你们争，咱家这头牛咋来的,你心里没数？因虎头是桓亭长的同门，人家王小郎才送给虎头的见面礼！再者，你大兄和你们不一样，他不会再娶了，以后只有阿葛和虎头，等阿葛出嫁后，你大兄怎么办？到时把牛卖了，还能换些钱使。”
“卖牛？他把牛分走了，我和二……我就得干耕牛的活，他倒好，他卖牛？”不怪王三郎急，农户只有攒钱买牛的，还没听说卖牛换钱的！
王葛：“不然咋办？以后我出嫁了，挣再多的钱都是姑舅家的，还能总给我阿父吗？虎头离成年还早，三叔倒是出个主意，我阿父的日子怎么过？我阿父过不好，我大父母怎么办？”
“不是还有阿蓬吗？”
“分完户，阿蓬、阿艾当然给三叔送回来。”
天！王三郎艰难的咽口唾沫，他咋忘了这茬。分完户就够艰难了，再添两张嘴，他的积蓄早晚耗空。况且养儿得攒聘礼，养女得攒嫁妆，他自己还得续弦，再生儿女，再攒聘礼、再攒嫁妆……天！只是一想就透不过气来了，好似蹲进鸟窝里，一群张着大嘴的雏鸟缠着他管他讨吃的。“阿父不是说，还有第二个法子？”
王翁：“嗯。第二个分配法……先把你这房分出去。田地、宅院、佃户、耕牛，全归你。长房两年内，按陈粮的钱价，替你付清佃户五年的口粮。”
“啥？”王三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白使唤佃户五年，差不多了，够攒一笔积蓄了，阿竹那时也十三了，能撑事了。还有，没王二多事，他可以把佃户的陈粮换成次陈粮，又能攒出不少利。
“那、那那……”他吭哧着，那王二能愿意？
“你以后也不必出赡养粮。”
“啥？！”
“不止如此，长房还会再补你两贯钱。”
王三郎已经惊讶到顶点了，变成狐疑，阿父不是妄言之人，既这样说，肯定会让长房照做，且阿葛就在这，长房肯定是愿意的。
王翁不故弄玄虚，紧接着道：“长房唯一的条件，就是把阿蓬、阿艾过继到你大兄名下。”
“那咋能……”王三郎冲口而出，硬生生止住。那咋能行？他的儿郎、女娘，凭啥过继给长房？可是不答应这个条件，他就得按第一个分配法。
王翁：“你大兄子女少，以后阿葛嫁了人，虎头说不定也要去更远的地方求学，过继阿蓬、阿艾，到时就能让他俩撑起长房。三郎，你自己琢磨吧，两个法子，你必须择一个。”
“那二兄呢？家里财产都分给我，待次房分户时怎么办？”
王翁：“你二兄又不过继儿女给长房，攀扯不了你。阿葛出嫁前，攒出两贯钱给你二兄，我和你阿母随长房再迁走后，苇亭的屋院给次房住，足够了。行了，你回屋好好想想。阿葛、阿菽去烹晚食，别忘了给阿竹留出来。”
“是。”
“不用想了。”王三郎右手的指甲都快抠烂了掌心，说话带了颤音：“阿父，我、我决定了，不用再想了。我选第一种！”
“也好。”
“不过，若长房再多拿一贯钱，我就答应，把阿蓬、阿艾过继给大兄。”
王三这畜牲，还真把儿女当货品卖了！王葛早防他这招，拒绝道：“不必了！来之前大父已经答应，三叔若不愿意，就让二叔今年续弦，两年生仨，只要生下儿郎，立刻把禾从弟过继给我长房。”说完她瞪着王禾。
王禾嘴角一抽，看向阿父。
谁知王二郎认真了，点头道：“这主意好。就是两年生仨有点难啊，再说万一生的仨都是女娘……”
王菽扭身生气：“女娘咋了？”
“女娘好啊……多好啊！阿父看着儿郎就生气！”
太伤人了！王禾捂胸，似被马蹄子咣咣蹬了两脚。
王三的计谋没管用，只得改口，选第二种分配法。此举让一家人彻底心寒。
仍是托桓真帮忙，三天后，曾经的一户之籍办妥了分户。王葛所在的户籍为匠户，王三这户仍为自耕农。
王蓬成为王葛的二弟，王荇为三弟，王艾为季妹。从此王蓬、王艾称王大郎为“阿父”，称王三郎为“三叔”。
财产也在户籍中写明，包括田地、宅院、耕牛、两贯钱（贯以下数额不必登记）。
有件事王三不知道，上回分那四贯余钱后，王二郎次日就把一贯钱还给二老了，他才不会贪侄女辛辛苦苦赚的钱。
佃户为七人数，五年的口粮钱，按十八贯整算，王三郎表示无异议。乡吏为保，王葛代长房立契：五年的起始日期，从分户之日开始。
乡吏写完后，念一遍。
王三一听不对：“漏了，没写两年内付清。”
王葛：“不用两年。阿蓬、虎头！卸筐。”
“是。”俩阿弟放下背筐，拿掉上头的青草，露出一个个布袋。全部取出，正好十八袋！
头等准匠师：奖励为两贯。
班输童子：奖励为一贯。
打败勇夫：奖励为五贯。
狼牙刺：奖励为十贯。
正好十八贯！
这些钱，桓县令怕王葛路上不安全，特意让亭驿送来的。她王葛敢挣就敢花，能花更能挣！
就用这些钱，跟王三这个畜牲恩断义绝！用这些钱，让大父母安心，彻底对王三心寒！用这些钱，让懂事的阿蓬阿艾脱离恶父！用这些钱，让村邻、乡邻知道，只有王三对不住长房，长房绝不亏欠三房！
唯有如此，她才能安心去山阴县，向着一场场郡级竞逐赛，冲刺！

第154章 152 出发山阴县
再斗志昂扬的王葛，也敌不过大母的大扫帚。
返回苇亭后，她在哪，大母就把院里的灰往哪扫。“大母，你歇着，我来。”
“别，耙子扫地还不漏的到处都是啊,可不行。起开别挡道。”
“哦，好。”王葛冲旁边的二叔挤眉弄眼，她算是甩不掉耙子绰号了，明白老人家还在心疼那十八贯钱。
果然，大母继续朝她扫灰，唠叨：“啧啧啧，我孙女真有本事,十八贯钱哪，我一宿都没数完,清早就拿走给了外人。”
王葛故作惊讶：“啊？外人？大母，原来我三叔不是你亲生……”
扫帚头从地撅上天，朝王葛扑来。“大母别打，二叔救我。”
贾妪岂会真打，被叔侄俩抱头的样子气笑。
西边的小草棚下，王艾把晒好的草抱给王大郎，待他捆结实后，小家伙抱到一旁垛起来，然后跑回王大郎身后，搂着他脖子往他背上蹬。“阿父,阿父,阿父！”
“哎。”王大郎一声声应着,心都融化了。
太阳落,弯月升。
黑暗里,王葛和弟、妹躺在一起,都伸出手掌，她先说道：“我会篾竹。”
王菽：“我会编草鞋。”
王蓬：“我会开荒。”
王荇：“我会写字。”
王艾：“我会拌猪食。嘻嘻。”
王葛：“我们什么都会干,我们不怕苦，日子会越过越好。”
“我们会越来越好！”
“会越来越好！”
小家伙们声音不齐的附和，王蓬嗓门最亮。
贾妪一直侧着身，被孩子们逗笑。以前虽把阿蓬兄妹留在苇亭，但心里是不踏实的，这回好了，都过继给大郎，终于名正言顺。有二子二女，大郎不续弦就随他吧。
院里，王二郎挑满一缸水，把院门关严，看到外边桓亭长、程求盗骑着马巡夜，他脑中突然闪过零碎记忆。前世村里修路，他和几个佃农被地主家遣到村西，假装来回过路，实则是打探为啥修路？但佃户哪能打探出啥有用消息，只听说出了桩人命案。
正是那几天里，他知道了哪个人是临水亭的任亭长，哪个是程求盗、哪个是单求盗,可他没见到过桓郎君。
算了,不想了,前世全是不幸，记不起来更好。
六月初八。
王葛吃过早食后，一家人送她到道边。这次分别之期更长，每个人都不舍，但都忍着。一转身后，几个孩子全瘪着嘴抹眼泪。
她没让二叔送，早就说好的。不是来不及办过所路证，而是二叔乍来苇亭，就得踏踏实实跟亭户一样开荒干活，自家不能总依仗着桓亭长的关系贪利。
初十清早，王葛达到县邑境。
准匠师的集合地是乡兵大比的区域，因比武，之前地面被碰撞出很多坑点，现在都已修复平整。对面她曾经考试的地方，临时匠肆更多，从她这个位置望去，匠肆呈“冂”字形排列，仍是被高高的毡墙所围。
二十年内的准匠师都能参加匠师大比，但是急训营有限制，总共二百一十个名额。往年的准匠师，每年名额为十人，王葛这批新人是二十人的名额。经过一天的观察，她确定，终于成为所有人中年纪最小的。
次日天刚亮，急训营队伍出发。
去山阴县的方式是徒步，队伍前、中、后都有游徼，无匠吏。队伍最末是推着独轮车的隶臣妾，车上载有陶灶、粮食。游徼负责引道、安全，隶臣妾负责饮食，清理路途的粪便等杂活。准匠师考生的行囊自背，且必须跟上队伍行进。
路上鲜有人闲聊。十月的匠师大比只录取六十名额，而且大比前还有各项竞逐赛，每个人都是彼此的对手，何必假惺惺攀谈，让人误会想打听什么。
这个季节是很热，不过众考生要在山阴县呆到过冬的，背筐内的厚铺盖、寒衣等杂物加起来十分沉，王葛算了下，第一天行的路得有三十里了，实在疲惫。残酷的是，掉队的不等。
等天黑了，掉队者才陆陆续续寻至营地。
王葛把足底的血泡都挑破，明天不能穿草鞋了，换上布鞋，鞋底是层层葛布缝制的。她疼的龇牙咧嘴，到陶灶那取了点草灰，走到水源边，用竹壶舀水，使劲搓足衣上的血垢。
“用我帮忙吗？”悄无声息中突然有人靠近，把她吓一跳，是个隶妾。
晋朝的隶臣妾成年也不许束发，这娘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仍半扎、半散发丝，便是罪役的最明显标志。
王葛强忍脚疼，提着竹壶、足衣就走。
“准匠师？”隶妾跟在后。
“你跟踪我做甚？”王葛高声质问。
好些人瞧向这边。
对方停在原地，摆手解释：“女娘别怕，罪婢只想求女娘帮我制一把木尺。”
“胡说，这些人全是准匠师，你为何独盯上我？”
“我，我以为女娘最好说话，才……”
有两个游徼过来了，王葛故意让游徼能听见，拒绝道：“你找别人帮忙吧，我胆小，害怕你们。”
“何故吵闹？”问话者，是负责此行队伍的县吏，既掌管隶臣妾，也管理众游徼。王葛见过他，正是那晚在槭树林查案的贼捕掾。
隶妾惊慌跪地，快速讲出事情原委：“罪婢白天看到这位准匠师用过一把木尺，又见她年纪小，似是脾气极好的样子，凑巧她来取草灰洗衣，罪婢就跟到河边，想求准匠师借木尺一用。罪婢想当着她的面刻完木尺，立即还她，谁知吓着了准匠师，罪婢知罪。”
贼捕掾斥道：“无论隶臣、隶妾，路途中都不许跟任何准匠师攀谈，所以你是知错犯错！游徼记下此罪婢，回县邑后按律加役。”
隶妾顿时伏地，她不敢哭出声，浑身颤抖的模样，令一个三十年纪的准匠师不忍道：“唉，何必呢。我若带了尺……”
王葛离此人很近，便问：“你若带了尺怎样？”
“哈？”此人话被打断，不悦道：“我若带了尺，借她刻尺又何妨？”
“可是现在没任何人拦你，你为什么不帮她刻一把尺呢？你帮她刻，比她自己刻要快、还精准。”王葛不疾不徐，很认真的在讨论道理。
“男女有别！”
“她不会在意的，她只想刻尺。是吧？”王葛问隶妾。
贼捕掾记得王葛。小女娘确实聪慧，几句话就将这郎君的伪善面皮撕开，且句句有理，令他赞许。

第155章 153 孟女吏
“是。”隶妾始终伏地，不敢抬头，不敢多回一字。
幸亏夜黑，令人看不清伪善郎君的羞恼，他心道：是个屁！谁知道罪婢犯下何罪才判的役刑？他帮对方刻尺，除了留下同情罪徒的胡涂名声，还能赚来啥？
匠师可不光考技艺,还要察举品行，他知道王葛就是今年的头等准匠师，才故意同情隶妾，反衬王葛的冷漠。没想到几句话后，变成他进退两难。
王葛：“郎君不应，看来跟我一样胆小，害怕罪徒。诸位有不怕的么？尽可上前帮隶妾刻尺！”说完，她向贼捕掾、游徼一揖,离开。
瞧热闹的考生各个退避一大步,退晚了怕被人误会。
伪善郎君冷汗淋漓，觉得要被周围目光嘲笑成筛子了。“考生莽撞。”他惭愧的向贼捕掾一揖，以袖掩面，也速速离去。他不仅恨王葛、也恨隶妾，更盼天亮后没人能认出他。
王葛没有幸灾乐祸，心情同样不好，无端跟不相识的考生结了仇，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报复？还有隶妾，是真想得到一把准匠师刻的尺，还是另有目的？她脑中已经想出无数宫斗大戏……
想多了。她自此再没瞧见那个隶妾。
贼捕掾护送木匠急训营去山阴县,是立功的机会，岂容许一个隶妾惹事生乱？于是天一亮,就遣游徼将“麻烦”押回县邑了。
之后路途辛苦，有时一日行二十里路，有时二十五里,从第三日开始，有掉队的考生再没赶上队伍。
六月二十二，木匠急训营终于进入山阴县境。
会稽郡,在武帝时期辖十县：山阴、上虞、余姚、句章、鄞、鄮、始宁、剡、永兴、诸暨。此十县全为大县。
成帝登基后，将句章县东、鄮县北的交集地，另置一县，这就是踱衣县的由来。至此，会稽郡辖十一县，仍全为大县。
但大县之间也是有等级的。山阴县是郡治所，人口占整个郡的一半以上，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周围数郡的绢米贸易中心。
王葛一直遗憾上回南山馆墅只带众学童游历了会稽山，并未进县邑，还好没隔多久，她凭借自己的本事来了。
自东城门而入，中轴大道比踱衣县的入城路宽出一倍，似乎每条街巷都四通八达。商旅、百姓，多着艳丽衣裙，即便随行在车驾旁的婢女，一个个也全盘着上耸的美髻。
随游徼吆喝,考生们才想起入城前的嘱咐,所有人微微低头紧跟队伍而行。行了许久,王葛余光仍见道中轻舆经隧,结驷连骑。两侧商肆与亭台相接，且有河道过肆，楼船、特舟可在河道中错行。
贼捕掾已跟众考生说过，山阴县的商肆按类而聚。西有绢市，东有米市，这二市为大市。东西南北各有小市，小市按“里”划分，方便管理。比如“治觞里”，以酿酒者居多；“鲤鲂里”，经营鱼鳖者居多；“乐律里”则日夜丝竹讴歌。
里中不但有经营之肆，还是富商大贾的居住地。
但是负责禁贼盗的，仍是“亭”，大市有“市亭”，小市有“街亭”。
比如王葛等人要去的，是城东的小市“竹木里”。掌管竹木里民政的官吏是里长；巡查此地安全、缉捕贼盗的是“竹木亭”的亭长。里长跟亭长不分上下，是平级县吏。
进入竹木里后，考生们不适应的繁荣奢华渐行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繁荣，是独属于木匠的奢华！
竹匠肆、木匠肆、草织肆、藤肆……大小不一的匠肆、作坊，无不散发熟悉的材料味道。
继续西行、再往北，终于到了急训营目的地……林木苑。
这里曾是富商的宅院，前主人被抄家，里面重新建筑，加了不少围墙，隔成一间间形状不一的庭院：竹区十个院；木区十个院；草编区十个院。
王葛等二十个匠娘考生分在竹区五院，乍听跟前世医院名似的。她们住的是一个大屋舍，顺屋门这面墙的正中位置有个窗。地上每隔一步一张草席，除了窗下那张草席，其余位置都差不多，没啥好争的。
考生们放行囊、铺被褥时，外头的县吏也在交接。
林木苑内既有郡吏，也有山阴县吏，官署匠吏也是如此。各院清点人数后，踱衣县的吏就算完成了任务，当即出城，隶臣妾自然随着一起离开。
屋舍内，一个年纪最长的娘子择了窗下位置。这可不是好地方，因为如无意外，众考生要在这里呆到冬季，到时谁挨着窗谁受冻。
王葛过去，择了她旁边的草席。这是次等不好的位置。
娘子冲王葛一笑：“我姓孟。”
“我姓王。”
娘子另一侧的草席也过来一小女娘，比王葛大，但绝对不到十五岁。“我姓林。”
孟娘子：“呀，那真是巧，咱们住的就是林木苑哩。你们饿了吗，我这还剩半张饼。”
王葛、林小娘子均摇头。孟娘子也不再让，两口就填嘴里了，噎的抻脖鼓眼，把王葛俩人惊的微张着嘴，这吃饭速度！
一个娘子进来，穿的竟然是吏衣！这可了不得，说明对方已经是吏，至少是初级匠师等级。
果然，她站在两趟草席前的正中位置，和善而言：“我是郡置匠肆的女吏，姓孟。”
王葛、林小娘子均冲孟娘子笑，同姓啊。
孟女吏：“诸位可知急训营『急』字的含义？急为紧迫之意，距离匠师大比只有三个月，十一个县、二十年期内的木匠准匠师均有资格参加考核，你们可想过能有多少人数？”这句问话后，她没给答案。
王葛还真想过，举手。
“小娘子说。”
“按我们县急训营的人数算，十一个县加起来，至少得两千三百余人。但没加入急训营的准匠师，仅今年的考生，我县就有三十人，往年的各有四十人，减去考取了匠师的，恐怕最少也剩七百人。十一个县若都按七百人算，就是七千七百人。跟急训营的人数相加，能达万人？”
从一片倒抽气的声音中，就知真有不少人没算过这个问题。只知道考生肯定多，谁知道那么多！
孟女吏道声“肃静”后，说道：“不错。所以要先进行一次初选考核，考核方式各县不同。不过诸位勿忧，你们已经提前通过了初选……凡入急训营、按规定时间到达此地的，均不必进行初选考核。但是未到者，罚！废初选考核资格！”
这就意味着那些掉队的考生，提前被今年的匠师大比淘汰了！真是成也急训营，败也急训营。
从这句话之后，一直到王葛进行匠师大比，都再没见过孟女吏的笑容。
林小娘子惊恐，吓得浑身一直发颤。她先后掉队两次，幸亏连夜赶路，追上了队伍。
鄞县：音y&#237;n。
鄮县：音m&#224;o。
剡县：音sh&#224;n。
诸暨县：音zhūj&#236;。

第156章 今天只有一更
一直困的睁不开眼，对不住，欠一更。明天正常更新。

第157章 154 急训营的日常任务
出发前，急训营的考生是二百一十人，到达林木苑者一百九十九人。可怜掉队的这十一人，或许还不知道已经被淘汰。
孟女吏：“匠师考核需三项成绩相加，分别为规矩考核项，巧绝考核项，品德察举项。”
“先说规矩考核。你们在准匠师考中已经经历了,但是，匠师大比，只会比准匠师考更严苛！矩尺与规，为方、圆、分寸的最高标准。对标准的掌握，匠师必须远远高于匠工。匠工制器，需用规矩衡量,但匠师不必。因为匠师的脑、目、手,就是规矩！因此，初级匠师的比试，是匠人考中最后一次，对规矩掌握的考核！”
仅这几句话，二十匠娘考生已经激动。
“其次是品德察举，又细分两项。先由乡吏、县吏考核你等平时的所言所行，如跟乡邻是否和睦，可尊老扬善？二是从入急训营开始算，至匠师大比结束，此期间不得无事生非、斗殴闹事，不得以阴损手段构陷他人、更禁偷盗！凡违反者，轻则被评为下等品德，若触犯律法，将视为明知故犯，重判！”
王葛垂低眼眸，不知路上那个伪善考生的行为,算不算无事生非？
“最后就是巧绝考核。匠师大比，首次真正考核你等的巧绝技能。《周礼》记载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你等要做的、必须要做到的，便是『工有巧』。在高超的巧技之上，达至独一无二。『独一无二』即为『绝』。”
“规矩、巧绝、品德，同等重要。通过匠师大比后，由考官对每名留取考生的三项成绩进行品级评定。品级分为上等成绩、中等成绩、下等成绩。”
匠娘们明白了，若匠师大比时，坚持不到最后，根本没资格被考官评定品级。
“规矩、巧绝、品德的成绩全部为上，定会被录取为初级匠师里的上等！前年咱们会稽郡就出了一位上等匠师，再远就是五年以前了。”说到这，孟女吏黯然叹息。
上等品级都这么难得？有几个知道王葛是头等准匠师的，一时间都将目光投于她。
“三项成绩有两项为上、一项为中，或者一项为上、两项为中，均只能算中等成绩。匠师考核只录取六十人，若超过人数,考官会对中等成绩的考生再次精确评定。”
“不符合以上所述的品级标准，均算下等成绩。倘若上等匠师、中等匠师名额已经确定，仍未满六十人。由主考官从下等成绩的考生中择优录取，凑足六十人为止。”
“不过，若品德察举的品级为下等，哪怕其余两项的成绩为上等，依然淘汰！当然，还有一种至高品级，就是特等匠师。可惜达到特等品级的条件，我等匠吏不知，因为会稽郡已经很多年没出过这等俊才了。”孟女吏将“特等品级”一语带过，明显对此事毫无期盼。
讲完匠师大比的基础规则，她继续道：“匠师大比之前，人人都可报考郡级竞逐比试。在一百场郡竞逐赛中获取名次，是普通匠师考取中匠师的考核条件之一。竞逐赛形式繁多，不一定很难，但参加比试的有不少是匠师，你等慎重。”
匠娘们奇怪：慎重？何意？难道被淘汰还要惩罚吗？
果然！孟女吏紧接着道：“既然身在急训营，你们每日就必须按材料领取不同任务。参加竞逐赛，势必会耽搁此处的日常任务。只有获取竞逐赛前十名次，方可抵欠下的任务。切记，因竞逐赛欠五日任务者，上等品德降为中等，中等品德降为下等；因竞逐赛欠十日任务者，废匠师大比资格。”
众匠娘刚才的兴奋被泼冷水，这是告诫她们呢，没真本事就别乱报名竞逐赛，老老实实呆在此地制器。
孟女吏一瞧这些人的神情，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再泼一盆冷水。“急训营的任务，同样形式繁多，未必全为制器。除材料区域有固定任务，还有藏于各院、各角落的运气任务，甚至……你等的草席下就有。每人都可在公用区域翻找任务，但是不许进入其他考生的庭院区。切记，每日总任务数，始终少于急训营的总人数。”
啥？那岂不是说，每天都有考生领不到任务？
第三盆冷水。“任务有易有难，每人每日只许领一次，领到的任务必须做。连续三天领不到任务、或连续两次完不成任务者，均废急训营资格。不可帮他人寻任务、做任务，也不可互换任务。在寻找任务线索过程中，不许破坏庭院器物、不得挖掘，违反者皆废匠师大比资格。”
啥啥？这就是说，容易找到的任务，不一定是容易完成的。倘若只会制竹，找到的是草编任务，却不能跟擅长草编的考生交换！废急训营资格？连夜往踱衣县跑吗？跑回去也来不及参加初选了吧？
哎呀急死了，孟女吏啥时候讲完，恨不能赶紧掀开席子找一下。
“每日饮食可在最近的庖厨领取，公用区域、各自庭院搭有草棚的地方，都为制器区，不允许在屋舍内制器。好了，告诫之话就这些，材料区分散，现在起，可领任务。”
孟女吏刚迈出门坎，屋舍内的草席就全掀开了。
孟娘子好运气！唯她的草席下、靠墙根的位置掖着一葛布条，布条上有绿色绣线绣出的寥寥几字。
孟娘子为难的问：“谁识字？我只认识几个简单的。”
“我识字。”王葛为她解读：“将布条送至草编材料丙区，交与刘匠吏。”
这么简单？其余考生一哄而散。
王葛也赶紧出来。孟娘子的好运其实是人家自己挣来的，靠窗的草席无人愿选，孟娘子觉得自身年纪长，择了窗下位置，这是对良善者的奖励。
不过，布条上绣任务，可见任务材料也五花八门，王葛看着庭院中轴道两侧的几棵树。树杈上有没有？
聪明人不少，她朝树上望时，就有俩匠娘也盯上了树。这二人爬树都挺利索，一人刚到树冠枒杈就兴奋的下来，果真找到了。另个人则下树、换树爬。
茅厕也发出惊喜声。
此庭院面积不小，比王葛家的宅院都大，但只有坐东朝西的一间大居舍。正冲屋舍门，是两步宽的石板道，两侧香樟树郁郁葱葱。
她出来庭院。南北围墙两侧接壤两条极长的东西向游廊，游廊中间的公用区域，有数不尽的绿植鲜花，不下二十名考生在这里翻找任务。
王葛只得继续走。几颗大榕树中央，有个木制的四角小亭，一条榫卯木桥从小亭架设，底下为石子湖（已经干涸），桥的另一头通往平地，那里建着三层横木环垒的木圈，像是驯养某种动物的地方。
如今木圈里只余两个石制的食槽。嗯？食槽上有字！

第158章 155 任务，一个时辰！
上面的字被泥糊住绝大部分，王葛目的地是材料区，脚步稍微一顿就从木圈外过去了。相比运气任务，她还是觉得固定任务靠谱。
后方木亭处，有考生被绊了一下，是个椭圆泥球，上面有字,此人真不该好奇拣起泥球，顿时气哭：“这不坑人吗？哪有把任务写泥上的？”原来绊那一跤时，把几个要紧的字蹭掉了。
王葛回头瞧了一眼，更快步往前。她不知道，东北角的一棵榕树下，躲着个偷窥她的人……正是被她揭穿伪善面孔的那个中年考生。
一条南北向的石板小道横在前方，左右都能进入各侧的游廊，她择左而行,沿游廊速走四十来步,到了竹材料区。
这里占地颇广，每堆竹料前都抄手而立着两名匠吏，竹料后方搭着不少草棚，棚下为制作区。
没犹豫，她直冲慈竹区。守着此处的匠吏是两个娘子，一人主动问道：“领日常任务？”
“是。”
“出示过所。”
王葛将过所竹牌解下，上面不仅写着她来山阴县的原因，也包括匠人等级。
头等准匠师？女匠吏目光赞许：“跟我来。”
王葛随对方转到材料堆后方，棚下无人，可见她是第一个过来领任务的。属于慈竹范围的只有三个制作区，以白灰划线区分，工具齐全，共享一个计时的漏刻。
“三个制作区的任务相同。”女匠吏停在第一制作区，揭开材料筲箕上的油布。
工具只有一把最简单制式的直木柄刀,材料为一根薄竹片。
“王准匠师，你的任务是一个时辰时限内，把竹片分丝，至少分出一百根丝，每根竹丝的长度不能短于二尺。开始吧。”说完，女匠吏看下漏刻，原地而坐。
同一时间，伪善考生停在王葛刚才略缓一步的位置，也发现食槽上有字，他立即利落的跨进木圈，把覆盖在字上的泥土扒拉掉。
坏了！
他识字少，可上面的十个字恰好认得，写的是：一时辰内，运此物出木圈。
如此长、沉重的石制大食槽，十个他也够呛抬动。确实是运气任务，坏运气。
令他更恐慌的是，掩盖任务文字的并非普通泥土，灰沾在他指头上，吐唾沫都搓不掉。也就是说，他想装着没发现此任务都不行，肯定会被查出来。而且十几个考生都在附近，肯定有注意到他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王葛这祸害,都是她害的，都是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她牵累！
一个时辰，太紧迫了。王葛心中计算，分一百根竹丝，那打磨竹片的总时长，必须控制在两刻内。
太紧迫了、太紧迫了！
她拿起慈竹竹片。
一个呼吸内，目测出所有数据：长二尺半（约60.5厘米）；宽二寸（约3.63厘米）；厚度二分（约5毫米）。外部青皮、内壁黄篾仅初步刮掉。
两个呼吸内，拟定竹丝可达到的最宽距：首先，规则要求分出的竹丝长度最少二尺，除了考验分丝技巧外，也杜绝考生钻规则的漏洞（休想以二尺半的横长为截面分为一百份）。其次，竹片宽度只有二寸，去掉不可避免的损耗，最后分出的每根竹丝，宽度必须不足十分之一“分距”（0.24毫米以内）。
计算好数据，那就干吧！
择一端为竹片顶端，用铁刀在正中位置开口，利用竹的分裂惯性，先将其对劈。暂时不用的一半（宽一寸）放在筲箕里。
这时陆续有考生过来竹料区领固定任务，三个考生同时来慈竹堆。前头的女匠吏告知他们只剩两个任务。
王葛已经排除任务以外的一切杂声，所有心思专注于分丝，甚至对面有匠吏监考、旁边有漏刻计时全都忘却。
对劈为一寸宽度后，再对劈。这个过程中会出现拉丝的损耗，将残丝扯掉。另一半竹片（宽半寸）也暂时不用，放在筲箕里。
这时留在她手上的半寸宽竹片，得削减厚度了。只有打薄才利于分丝。铁片刀既代替篾刀，也代替刮刀。竹条担在左腿上，她右手执长竹条的后半部分，左手执刀。
打薄方式分两步，第一步除竹片毛刺：刀的位置不动，向后抽竹条。竹青面、黄篾面各刮两下为一个循环，注意力度，腿要往上抵住。
喳……喳……
喳……喳……
这动静很刺耳，堪比金属在玻璃上刮！
第二步：厚度分层。将刀刃在顶端横切，上、下两层厚度一致，食指卡在中间，利用指的力度往下分，分至尾端。此时竹片的长度依旧在二尺半。挨着黄篾部分的竹片不用，属于废料。
继续刮手上竹片的内壁面（刚才分层时又产生了毛刺），此次打磨光滑后，厚度已经不足半分（目测1毫米）。
接下来，才开始考验篾匠的技艺：将厚度再次分层。
有两种方法：一是从顶端开口；一是以顶端为起点，空出一横指的距离，从此位置割个横切口，割至厚度的一半距离，然后把底层往下掰。
王葛择第二种方法，往下掰的时候，单手的拇指、食指一定要捏住上层（这根食指一直卡在上、下层的中间）。一边掰，另只手一边往外抽下层竹片。捏着上层竹片的手不要动。抽、掰的过程中，控制竹片的厚薄保持一致。
此过程结束，竹片厚度仅比五分之一分距略厚（半毫米）。
掰掉的下半层竹片也属废料，跟刚才的废料一起暂扔在旁边。
因这时竹片已经极薄、且软，只过一次刀锋就可（除毛刺）。
至此才可以分竹丝，但这是倒数第二个步骤。
从顶端开口，先等距对分。
右手紧捏住分开的两根竹丝顶端，向上拉！
左手食指、拇指紧捏两根竹丝，此时这两根手指代替的是“匀刀”。保持不动！
过剑门！
向上拉。
过剑门！
继续向上拉，过剑门……
王葛手指肚上的茧子，此刻成了不令她受伤的保护层。平时练的有多苦，茧子就有多厚，现在护她就有多周全。
一分辛苦一分收获，半点做不得假。
所以她才说过，匠人手掌的粗糙，是匠人的勋章！这勋章不仅代表荣誉，也是实实在在的盾牌。
匀分的两条竹丝，此时的宽度均为不足一分距（目测2.1毫米）。
先将一条竹丝放到筲箕里。
此时留在手中的这条竹丝，就不用再对分了。而是根据自己的能力，能开多小距离的切口就开多小。
分丝的方式跟刚才一样。
第一缕竹丝分出来了，目测绝对在十分之一分距以内，换算成毫米的话，不足0.2毫米。
其实还可以再分，只要刀刃够薄，能在竹丝顶端切口，一个优秀的篾匠就有能力继续分丝。但这根竹丝已经能应付此任务，不能为了显摆技艺而浪费时间。
分第二缕！
第三缕、第四缕……
废弃的木圈处，伪善考生已经无计可施，无论他怎么推、抬，食槽都丝毫不动。虽说这次完不成任务，不会被驱出急训营，但下次要还完不成呢？
是王葛害的，要不是她在这里一停，他根本不会跟过来。他不跟过来就不会看到食槽上有字。是她害的，既是她害的，就休想置身事外！休想！！

第159章 156 你不能，我能
总感觉谁在念叨自己似的，王葛皱皱眉。
差半刻一个时辰，她分好了百根竹丝。匠吏察验的速度极快，好似拨弦一样。
王葛双手互捏缓解疼痛，没捏几个来回，对方就验“过”了。匠吏端起筲箕，她跟随返回材料堆前的时候,往身后快速打量一眼。制作区满人，没一处空位。
匠吏记录她的户籍地、姓名、完成任务的时间段后，说道：“每个日常任务都有奖励。”
啊？真是处处有惊喜，孟女吏没提过奖励的事哩。片刻后，王葛端着个小筲箕，喜滋滋按原路返回,不愁回去后没事干了。
奖励为：刚才分竹丝的木柄铁刀,一块小磨石，二十根材料竹片。
有人欢喜有人愁。伪善考生的日常任务被判失败。
石制的食槽离围栏出口只有十几步啊！可是任凭他累的手臂、双腿在打颤，任他如何的不服输，使劲使的牙都咬松了，这个七尺长，两尺宽、厚的槽子就是一动不动。
他脱力了，顺着湿滑的地面坐倒，倚着食槽，汗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真的尽力了，试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一开始他意识到手上的泥灰搓不掉时，匠吏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他赶紧询问对方，得知允许用水泼湿地面后，欣喜不已，因为人在泥水里行走，脚下就容易打滑。
确实，他泼了一盆盆的水，脚下是打滑了,食槽不打滑，反而更往下陷了。
然后他看到木桥底下有很多石子，就兜了来，往槽下塞石子，想垫高食槽后推翻它，一直把它翻滚到围栏出口。方法虽笨，说不定……说不定个屁，根本不管用！白耽误时间，塞进去的石子都被食槽压进泥巴里。
“呵。”他技穷了。
匠吏宣布“失败”后，伪善考生跟回光返照似的，继续冷笑，扶着槽站起，指着刚刚过来瞧热闹的王葛斥道：“呵，是你，陷害我。是你陷害我！！”
疯狗！王葛并不惧，也不急，问道：“我怎样陷害的你？”
“你我一前一后到木圈这里，你主动跟我说话，说来山阴县的路上跟我闹了矛盾，你想化解,把此处的任务让给我做。我没想到你心思这样小,还记得那事,寻思那就如你意吧，免得你总记着此事，将来耽误你考试。可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谁能在一个时辰内，凭一己之力把食槽移出木围栏？若非你多事……”
“我能。”
匠吏侧了下脸，憋笑。另两个瞧热闹的考生诧异至极，以为听错了。
“你、你能什么？”伪善考生一句紧连一句的瞎话是编排好的，突然被中断很懵。
王葛先把筲箕靠着游廊放，站回来，重复道：“如果任务是你说的内容，你不能完成，我能。”
“你放……”他气笑，面目更狰狞，若非有旁人在，他恨不能掐死这个妄言的竖婢。“呵，好啊，你既如此说，那你来做。”
王葛目光询问匠吏。
匠吏抄着手，微笑着道：“此任务已经作废，小娘子可以一试，不累加任务成绩。不过若你能完成，你没奖，他有罚。”他看向伪善考生，收了笑容，“如果小娘子一个时辰内将食槽移出木围栏，今日之事，就算你无事生非，废你匠师大比资格。如何啊？你二人仍愿试么？”
王葛：“我是不怕的。”
伪善考生大叫：“我更不怕！”此时若退缩，更没脸留在急训营！他可不信王葛有神力，嗯？她干什么？她在干什么？
围栏的制式是上、中、下三根横木为主体，每隔段距离，用麻绳把横木的两端捆绑在一根竖的更粗的木桩上。木桩、仨横木、木桩、仨横木……以此方式环成驯畜圈。
刻着任务的这个石头槽子既紧挨围栏，又处于三根横木的中间位置。
任务是让把食槽移出围栏，既然移不动食槽，那就移围栏呗。
每根横木系于竖桩的绳索都很紧，解的非常费劲。所以一个时辰的时限是留给解麻绳的。
三根横木，每根一丈长。中间那根只解开她左手边的绳索，最底下的横木只解开右手边的，拖动这两根横木，各自竖向摆放，形成“｜｜”形。
此时围观者、包括伪善考生已经明白王葛要做什么了。
因为食槽正好在“｜｜”的中间。
这时还剩下半个多时辰。
伪善考生比刚才脱力抖的还厉害，面色焦黄。“耍诈，她耍诈，怎么还能这样？”
最上头的横木，两侧绳索全部解开，王葛龇牙咧嘴的把它抬过食槽，然后一踢、一踢，踢到“｜｜”的头上，形成了“冂”。
食槽，出了围栏。
匠吏赞许：“妙！”一字，表明王葛通过了任务。
王葛解绳索解的手指渗血，但是值了！她端回筲箕，扬声道：“来山阴县的路上，我和你确实有矛盾，为了何事、谁是谁非？县吏一定已经跟林木苑之吏交接，是你品行有亏、还是我品行有亏，一查便知。再者，我去材料区接任务路过这里，并未和你碰面，我相信总有看到当时情况的。”说完，她向匠吏一揖，回竹区五院。
既已结仇，就得痛打落水狗。该表明自己被冤枉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遥远之地，都城将作监。
一个弱冠之年的郎君正站在红豆树下喂鱼。陶缸里有只鱼极憨，整日只朝着树的方向摇头摆尾，就算往它后头扔食也不知道吃。此人颇俊朗，衣着更华贵。上身着紫色丝襦，白衫为底，交窬裙为紫色细葛、双层黑绸拼接。头戴异兽玉簪，异兽的双目处镶嵌着跟衣料紫色相同的晶莹宝石。
他身后一步外，是廷尉桓茂伦，司隶校尉卞望之，国子祭酒张季鹰。
给事黄门带着将作大匠、几个宗将师匆匆赶来，肃容站在半丈距离外。
将作大匠：“臣下不知陛下过来……”
“无妨。”司马有之停止喂鱼，抄着手回身，道出来意：“今年的初级匠师大比，加一考核项。”
再说回王葛，欣喜返回居舍，正听到林小娘子跟孟娘子说：“有个匠娘运气真差，任务是让她雕一只鹤。她都没见过鹤，怎么雕刻？我还听说，未完成的任务会换地方藏，也就是说，改日很可能让咱们做这个任务。唉，咋整，我也没见过鹤。”
将（jiāng）作大匠:将作监的长官。
廷尉：掌司法刑讯的长官。
司隶校尉：前文有过说明，监督京师和周边的监察官。
给（jǐ）事黄门：“给事黄门侍郎”的简称，负责向皇帝奏事，主管殿内门下诸事等。黄门，宫门的颜色为黄。
司马有之：杜撰人物，不要往历史人物上找。

第160章 157 风波不断
鹤？赤霄的模样在王葛脑中一过。
她把十九根竹片放到墙边背筐中，对孟娘子二人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就又端着筲箕出来。屋舍住有二十人，但庭院两侧只各有五个制作区。
说明什么？说明在匠师大比前，急训营要淘汰很多考生。每个人都是对手。旁人不会雕鹤，她会；旁人精通的,她未必会。
所以先别琢磨匠师大比了，得先想方设法留在急训营。想方设法不是指快捷方式，而是必须将自己会的每种匠技，尽可能都精进一步。她思虑这些的时候，也没耽误时间，把刀锋磨利,开始分竹丝。
仿真着刚才的任务，沉着,冷静，更全神贯注。她的确能把竹丝分的更细，也能再缩短时间，可是，合二为一的进步才叫晋阶！
王葛，你可以的！如果还跟前世的匠技水平一样，那你只是王南行。如果没有进步，重活一世有何意义？
遗憾时间如流水，一根竹片分了一百三十根丝，天色就暗下来。最近距离的庖厨顺北侧那条长游廊一直走就能到，她领完吃食，打满一竹壶热水，回来后正好天黑。
这里的夜晚没有烛笼，只有提着行灯巡夜的吏。他们巡到此庭院时，喊道：“入夜后不许离开庭院。每日辰初开始领取日常任务。”
辰初,王葛记住这个时间。她一时睡不着，摸到一根细竹丝,闭着眼睛感受它的细腻。当时分出这一百三十根竹丝后,她在每根的一端，用刀刃割了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只当自己是盲人，顺着这道极细的切口，轻轻撕开一段，能卡进左手食指，然后捏紧、右手往上拉。不行，有声音。
她轻手轻脚的拿上所有竹丝，出来屋门，坐到制作区的草席上。反正看不清，干脆不看，仍凭感觉将它们再次分层。
盲分竹丝，每根消耗的时间都久一倍！太可怕了，她的技艺还差的远啊。
一个半时辰后，她才重新回屋睡觉。
庖厨早食的时间是卯正，每个准匠师吃饭都很快，然后提前来到想领任务的区域，等待辰初到来。
王葛在最近的木料区等待，本来去的还是竹料区,但考生实在太多了，她怕领不到任务，哪知道木料区也一样。她还发现一点，有些准匠师眼生，不似踱衣县同行而来的。
随一声声“辰初”的报时，她撒腿跑向面相颇凶的匠吏。
气人啊，跟她想法一致的有十几人，都以为自己挺聪明，以为别人害怕这种面相恶的人。更气的是，不知哪个混账拽了她一把，一下就把她拽到最外围了。
王葛慌忙跑向最少的匠吏那，很可惜，固定任务有限，连她在内共有七人没领取上。离开此地时，匠吏正在喊：“今日木料丙区只有一个相同任务……剡木入窍！领到任务的二十二人，两个时辰为限，以固定木块材料，雕制不同榫头、卯眼结构。成绩最差的两人，判任务失败。”
这个时候王葛再去别的材料区肯定不行了，放眼一望，爬树的、扒草丛的、还有竖木梯爬围墙的，都在竭尽所能的寻找运气任务。
王葛强迫自己冷静。昨日的运气任务基本都找空了，那今天运气任务的藏匿点，肯定在昨晚官吏巡夜的轨迹中。他们行走的路线，需要经过准匠师们的庭院，如果她是官吏，如果她是巡夜的吏……
再如果，比方昨天移动食槽那种类型的任务，旁边肯定有匠吏在盯。但是像孟娘子的那种简单任务（把写着任务的布条送至某地、某人），完全不用匠吏盯。任务材料肯定不明显，想不明显，最好的方式就是藏在巡夜路途的花草间、不是太高的树冠上。
围墙上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墙很高，巡夜过程中很难遇到木梯。
王葛定睛在一簇花圃的叶下，为了扶正绿植，植株下半截扎了一圈稻草，草株间……掖着个同颜色的竹片。
抽出竹片，果然刻的有字：交与草编材料乙区赵匠吏。
真是艳阳高照啊，她拿着竹片，笑的双眼弯弯。对面匆匆过来一人，边走边搜寻运气任务的着急样子。
王葛确实没在意他，因为刚才她自己也是这副模样。但她和此人错身之际，对方手速极快的把她手中的竹片抽走，还斥她句：“走路当心些。”
王葛没等这厮说完就大喊：“抢劫！”
两吏前来，一个是孟女吏，另个虎背熊腰，身份为郡吏-门下贼曹。
孟女吏先问王葛：“王准匠师，何事喧哗？”
贼曹明白了，孟女吏认识这小娘子。
“他抢我任务材料。”王葛先指匠郎考生的手。
贼曹粗臂一挥，带着风、把竹片夺过。
匠郎立即反驳：“她撒谎，竹片是我从此处找到的。”他指着草株外圈的稻草。
贼曹冲丈外的庭院门处嚷：“谁鬼鬼祟祟？”
一个少年考生抖着出来，贼曹太可怕了，他连眼皮都不敢抬。
但他的话讲的有条有理，跟他的胆怯很不符。“我刚才瞧见，是他找到的竹片，他一直拿着的。”他指匠郎，再指王葛：“小娘子走路和他一撞，莫名就喊抢劫。我就看到这些，不关我的事啊。”
王葛顿时明白，这俩竖子是一伙的，跟昨日淘汰掉的伪善考生有关吗？特意报复她？不像！因为谁也犯不着为了淘汰的人再搭上自己。
现在的状况，孟女吏不敢再插嘴。
贼曹：“既然不关你的事，暂时勿言。王准匠师，你也看到了，他有人证，竹片刚才也在他手中。你有何证据证明这竹片是你的？”
“我知竹片尺寸。”
匠郎冷笑：“我也知。长……”
贼曹：“勿言！我让你答你再答！”
王葛：“我请求，我二人各将竹片尺寸写在地上。”
好方法。贼曹允许。
王葛、匠郎背对背，一个用石子、一个用草枝在地面划。
王葛写的是：长五寸三分；宽一寸、欠一分。
再看匠郎的，一模一样！
王葛：“我还知竹片上写了何字。”
匠郎轻嗤。
二人再次背对，各自写下“交与草编材料乙区赵匠吏”十一字。
孟女吏更急了：怎么俩人连字形都写的跟竹片上的一致？
贼曹反倒看懂了王葛的计策，暗赞不已。
果然，这回王葛起身后，面向少年考生道：“你刚才说，他找到的竹片，一直拿在他手里，就是指……竹片从未经我的手，是不是？那我怎能知道竹片长短、宽度、上面有何字？所以，不管我和他谁抢谁的竹片，都能证明你在说谎！”
门下贼曹：郡置门下的官吏名。负责缉盗贼。贼曹部门的主吏叫作贼曹掾，掾级别以下为贼曹史者，再往下就是普通贼曹。

第161章 更新时间变更
致歉：近日码字时间少，更新时间不稳定，不再早七点、晚七点准时各一更了。

第162章 158 傻货智囊团
有趣的很，此人从出现就浑身发抖，一副很胆怯的样子，被王葛揭穿，反而不抖了，腰板也直了，回她道：“那我不知。我讲的就是实情。”
贼曹：“小娘子若还有证据继续讲,不用管这些。嘴硬的人我见多了，把这等人的牙一个个钳掉，总会招的。”
啥意思？这是要缉捕他吗？少年求助的看向匠郎！
匠郎收敛余光，紧咬腮，暗骂句“蠢货”。
二厮果然是一伙的，终于暴露破绽！不过就算对方死撑,王葛还有杀手锏：“我拿到竹片时，为防意外被抢,特意用指甲在宽截面划了两道浅痕。”
匠郎眼神一眯。
王葛看向他，质问：“如果你想说，这两道痕是你划的，那么请问，它们间距多少？”
“竖婢！”谁也没想到匠郎突然动粗。
贼曹后发制人，“砰”的踹退匠郎。他忍好久了，貌似轻松挥臂，将那不知所措的少年也砸倒。“来人！捉拿罪徒！”他高喊，脸涨的赤红。
太勇猛了，王葛跟着激动：“这样太费嗓子了，我帮你做个哨子吧？”
孟女吏从贼曹手中拿过竹片，瞪她一眼：“还不快去交任务！”
“是。”王葛赶紧去草编乙区。竹片上确实有她留下的刮痕，昨天一直练习竹片分丝，导致她拿到任务竹片后，下意识在对劈的位置、再对劈的位置各按一道痕迹。没想到竟有大用处。
一路上,她还是觉得匠郎、少年二人不正常。少年的蠢有目共睹，就不说了。匠郎呢？匠郎知道没法抵赖，不是请求饶恕、给他改过的机会,反而动手想打她？贼曹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的吏，匠郎离贼曹那么近，仍敢当众行凶？
此举后，匠郎难道不知肯定无法参加匠人大比？说不定还会被废匠人身份、被判罪。
多大的仇，才让他失掉理智也要揍她一拳才解恨？不对！那匠郎不像失去理智的疯癫样，反而是在有理智的情况下、破釜沉舟也要揍她一拳。
“我得罪了哪个傻货？雇俩傻货来害我？”王葛自言自语一句。
林木苑南门外的大道另侧，有个很小的木器肆，只经营准匠师的小件制器。今日一早来了俩少年，不买物，反而挑剔每件器物的不足。商人气个半死，但见外头停着好些牵马的部曲，晓得俩少年是世族子弟，只得忍气吞声。
更气的是，两个少年不走了，就坐在屋前台阶处，一直闲聊对面的林木苑。有恶客挡道，一般百姓哪敢进肆。
这俩少年，一个是司马冲，另个姓谢,叫谢奕。
司马冲自那场“粪战”后，脸上落下七个小疤瘌,不细看其实无妨，但这是耻辱啊，本该烙在桓真脸上的！一想起来就恨的他五官扭曲、疤瘌移位：“我选了十个智囊，全安排在林木苑急训营里，多不多？哼，我就不信对付不了王葛。”
谢奕：“别太过分啊，毕竟是我二弟的同门。”
“我脸上七个疤瘌，给她留三个。过分吗？”
“哈！”谢奕拍腿大乐：“正好十全……咳咳！”
司马冲不满的瞪到对方不笑，重新望着对面：“我就告了几天假，下午就得返程。不知得没得手？能不能传信出来。”
谢奕：“这叫什么事？早知你邀我，是找人小女娘的茬，我才不来！”
“你是地头蛇，我不找你找谁？还是不是我友了？”
“还真不是。我之友，脸上无七星。”
“我是替桓竖子挡的灾！”司马冲刚暴怒就捂嘴。
林木苑出来四个人，后面两人身着吏衣，是贼曹；前头被推搡着行走的，一个二十余岁，一个十五左右。
司马冲右手挡脸，小声道：“要糟要糟，只剩八个智囊了。”
谢奕拍腿，险些笑出泪。
王葛找到了赵匠吏。不过她没有孟娘子的好运气，不是光把任务竹片交出去就行，还得完成赵匠吏发布的任务：草编小鱼，数目自定，盛在指定的任务陶盆里，端出林木苑南门售卖；售之价，不得少于一百钱；任务是否完成，自有匠吏记录，不必重返草编乙区；无论售多少钱，都由她自留。
运气任务……果然得碰运气！五个钱就能买一升新粮，谁会费一百个钱买一盆草编的小鱼？
所以编织鱼得有讲究，得有寓意。
陶盆浅口，比她以前用的洗衣盆略小。
王葛先排除编大鱼，越大越讲究技艺，耗的时间漫长，她得腾出大部分时间售“鱼”。
编小鱼，也盛不开太多。她脑中勾画鱼的大小、位置摆放，最少编十余个，最多二十余个，太少不好看，再多就太挤。
十几……能往这个数量上附加什么好寓意？
二十几……能附加什么寓意？
有了，二十四节气！
二十四节气是上古农耕文明的产物，正式的文字记载，出自《淮南子天文训》。在她前世时，二十四节气是2006年作为民俗项目，列入的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2016年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可气的是，“剽窃国”还想把二十四节气也剽成他们的发明哩，也不想想，就那巴掌大的地方，用得上二十四节气吗？
对于二十四节气的宣传，王南行生活的城市济南就做的极好，步行街的墙壁、或公交车上，都有配着彩图的宣传。她每次路过，都会驻足观看。
所以，先用麦秸编一条小鱼，它叫立春。
再用稻草编一条小鱼，它叫雨水。
蒲草小鱼，它叫惊蛰。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
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把二十四条草编鱼，六条为一列，搁在陶盆里。再将编它们时用的材料混合，编成四条拧曲的草辫，既隔开“鱼群”，又寓意四季如流水，劝人珍惜光阴。
陶盆挺沉，路途不短，王葛端一会儿、歇一会儿，到南门时，已经过了晌午。
司马冲运气和王葛一样不好，他刚刚离开。离开前，他又一次嘱咐，让谢奕一定想办法把被抓的俩“智囊”救出来。
谢奕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骑，摇头道：“就知道邀我来没好事。哪那么好救？唉！”

第163章 159 三百个钱
别看谢氏在南山建着偌大庄园，但山阴县的谢宅，还及不上南山小学精舍占地广。
谢奕天生神力，托着大陶盆行走，跟托片瓦没啥两样。“阿父，儿买来了好物送……赤霄？”
狗鹤啥时候来的？不是在南山吗？
赤霄也讨厌谢奕，小豆眼都不愿直视他。
谢幼儒斥责：“莽莽撞撞,别吓着它。”
“是。”谢奕把陶盆轻轻放下。赤霄偷窥陶盆，谢奕一挡。
谢幼儒书案上摆着的牒牍，是右贼曹史送来的，牒中所述的是桩构陷案，上午犯的案，晌午就查清了。既涉及宗室子弟司马冲，又关系到班输童子王葛。唉，这个司马冲,自己都败给了王葛，还敢遣如此蠢的“智囊”行事。
司马冲唯一聪明的地方，就是遣的十个蠢材，全部为两两相识。只抓着二人，怎么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另外八人找出来呢？尽量不要惊动急训营众考生。
谢幼儒看着长子，问道：“你上午去见谁了？”
“阿冲。他来山阴县送牒牍。”谢奕心中警惕，满脸笑的去摸赤霄，被狗鹤连叼两下手背。
“你不要烦它！”谢幼儒心疼的过来，抚摸赤霄麻麻粒粒的颅顶。“哪来的草编鱼？”
谢奕立即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草编鱼。一盆二十四条，寓意二十四节气；顺流而行，寓意风调雨顺；一个挤一个，寓意年年有余（鱼）。”
赤霄能听懂“鱼”字，小脑袋纠结的歪来侧去，又喜欢被主人摸颅顶,又想叼鱼。谢幼儒知它心意,拿起一个逗它。
谢奕：“哎？立春没了！”
“混账话，竖子找打！”
“冤枉！儿是说这条鱼叫立春。”谢奕被揍的满室躲,喜的赤霄跳跃、呱唧双翅。躲不过,他干脆背冲着阿父，叫道：“阿父又想让儿做啥直说，何必让儿白挨顿揍？”
“嗯，那我直说。”
谢奕头发都被揍散了，一甩头，嬉笑道：“是不是阿冲犯的事报到阿父这了？”
“哼。”谢幼儒心喜儿郎都如此聪慧，脸再也绷不住，也笑出来，说道：“给你个贼曹身份，进林木苑急训营，八天内，把另外八个蠢货揪出来。阿冲这竖子惯会惹事，逮住两个好放人，逮十个，我也帮不了！”
“是是是，我代阿冲谢阿父。”
父子二人一转头，发现一盆草编鱼只剩下一半了，赤霄把它们叼的到处都是。“买这些费了多少钱？”
“那准匠师让我自己说个价，我觉得寓意好,就给了三百个钱。”
“嗯,宁多给，不要落下欺负百姓的坏名声。”
“是。”
“准匠师？此鱼你从哪买的？”
“林木苑南门。”
“那准匠师是何模样？”
“是个小女娘，年纪挺小，看不出模样，我说的是实话！”谢奕一见阿父发怒，赶紧辩白：“她脸上可脏了，就俩眼珠子瞧着干净。我知阿父怀疑啥，肯定不是王葛！卖草编鱼这小女娘话可多了，儿在她跟前都插不上嘴，喷儿那一脸唾沫。”
谢幼儒“哦”一声，放心了。虎子以前夸过王葛，夸她话少，秀丽，恬静。大郎进急训营，和王葛逢面虽也没什么，但不逢面最好。
父子俩不知道，虎子夸王葛时，那是南山馆墅能随时沐浴。林木苑内简陋到极致，饮水都得等庖厨的饭时，像王葛这种心思全用在提升匠技上的考生，根本不洗脸。
再说王葛，怎么都没想到一盆二十四节气鱼，能售三百个钱。南门的巡吏核对她过所竹牌，记录任务完成时间、钱数后，主动告知：“若想提前把钱送回家，可找负责居舍的女吏。”
王葛揖礼感谢，找到孟女吏，把钱暂存（凑足一贯钱才能邮踱衣县）。等她回到庭院，人还没进屋，先闻哭声。
有四个娘子的日常任务没完成，其中一个最惨，到现在都没寻到运气任务，已经放弃了。
孟娘子示意王葛坐旁边，小声道：“别劝。没法劝。”
“嗯。”
林小娘子悄声抱怨：“刚才我不忍，多嘴去劝解，被那个娘子……”她微抬食指，指的是对角最靠里的匠娘：“结果她说……你做完任务了当然敢讲大道理。气不气人，谁敢保证每次都能完成任务？她不找自身原因，都赖旁人吗？”
王葛没附和她，端上筲箕，示意自己去制作区练习分竹丝。
她坐下，趁着夕阳的光亮先磨刀锋，每打磨几下，对光观察。要想分出最细的丝，刀锋至薄是首要的关键。
正对着光时，林小娘子出来了。王葛视线里，刀锋将林小娘子分成上下两截。对方坐到离她最远的制作区，材料是一个个木块，使用的工具是锉刀。
孟娘子和另个姓徐的匠娘也出来了，都想趁着黄昏的亮光，再练习哪怕半个时辰。
贾舍村。
今日的黄昏跟往常不同，随夕阳沉入野山，鳏翁离世。
老人家皱成一道道黑褶的手，弥留之际一直发紧，不放心的攥着王竹的手，想趁着清醒了，再嘱咐这孩子几句，可是来不及了。
王竹痛哭，慌忙把鳏翁的手反捧住：“翁……”
翁，我知道你要说啥，我知道！我改好了，你再多瞧我几年行吗？
“翁……”王竹伤心的上气不接下气，翁的手不如刚才热了。他很害怕，翁的手慢慢变凉，跟去年冬时不一样，现在变凉，肯定再也暖和不回来了。他不愿意！他害怕好好的一个人，会变凉。
那样就代表翁真的死了！
啊！王竹难过的无法发泄，头使劲磕在床板上。
“我改好了，我改好了、我改好了！翁……我早该、早该改好、呜……我早该改好……”
王三郎正气冲冲往水井那边走，实在忍不下去了！逆子每日从田坡回来，都先去给外人烹晚食，心里可还有他这阿父？
鳏翁老匹夫，活该孤着，背后不知咋教唆阿竹哩，教的逆子不孝、胡涂、越来越蠢！
俩村邻先王三郎来到井边打水，听到动静不对，进来屋，赶紧把快昏过去、满脸血的王竹拉开。一探鳏翁气息，也都悲伤。
王三郎来了，路上蓄的愤怒，真到鳏翁屋前立刻怂掉：“阿竹？回家吃……阿竹？阿竹你咋了，哎呀！我儿这是咋了？”
村邻把王竹交给王三：“鳏翁死了，阿竹这孩子善，一时接受不了，自己磕的。你快背他回家，明日赶紧带他去乡里瞧伤。”
王三郎连声应着，背好王竹往回赶。
王竹并未昏迷，恳求道：“阿父，把我的三百个钱，给我吧。”
王三郎一下停住，拧着头不悦：“啥三百个钱？”
“葛从姊挣的四贯五百个钱，当时不是分给咱三房一贯吗？不是有我三百个钱吗？”
“你要钱干啥？”
“给翁置棺。”
“置个屁！”王三郎气愤一掀，王竹直直摔倒，发出“砰”的重声。
怕过往村邻瞧见，王三郎揪起王竹，把他脸上的血胡乱一擦，拽着他、摁低他的头，拽回院子，把门踹上、一闩，再搡着王竹进了主屋，骂道：“你这逆子，你再说一遍？”

第164章 160 六子联方
王竹：“我想、我想给翁……”他摇摇头，算了，不说了，阿父不会出钱的。
翁以前告诉过他：明知对面的人不会跟咱讲理，那咱就别跟那种人辩。
王三见儿郎畏惧了，气恼消掉大半，去灶屋端来水，给王竹擦拭额头的脏污，语重心长劝道：“都是一个村的，你以为翁死了，阿父不难受吗？你年纪小，不知道，像翁这种鳏独，乡所肯定给他置棺入殓。你才几岁？这种事轮不着你操心。”
“嗯。”可是好棺跟薄棺能一样吗？薄棺，说不定几天就被鼠掏烂了。翁活着时，亭吏送来啥好吃的，翁都舍得给他吃，有时还托村邻用新粮换猪肉让他解馋。翁死了，他却啥都帮不上。
王竹想到这，泪珠滚滚，好心疼翁。
王三装着没看到，继续劝：“咱农户想攒钱，多不易。日日辛苦啊，自己种的新粮，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可你哩？一开口就讨三百个钱给外人置好棺，你咋敢说这话呀！你想过没，要是没你葛从姊，咱三房一辈子也攒不下三百个钱！以后你就当家里跟从前一样，没钱！”
“嗯。”王竹垂低头，欠长房的债他一定还。因为翁还跟他讲过，错了就是错了，坦荡承认，坦荡还债。
翁当时是这样说的:“阿竹这个名，多好。竹子那么高、瞧上去那么强，还不是得一节一节往上长？人也一样。人这一辈子几十年，谁敢说没跟旁人生过嫌隙、有过节？有错认错，欠债还债，不懂事就学着懂事，有啥大不了！还了债，道完错，阿竹啊，你就能跟山上的竹一样，越来越高，心里越来越通透。”
就这样，王三每劝几句，王竹只应一声，父子俩渐渐无话。
这一夜，王三郎辗转反侧，几乎没睡。他还是不放心，决定找机会把钱换个地方藏，得防着阿竹犯胡涂偷钱。唉，早知道把这竖子过继给长房，把阿蓬留下就好了。村里人一个个也是眼瞎，这么久了，都没人跟他提续弦亲事。得赶紧多生养几个，早早把阿竹分出去。
次日乡吏至，拉来了棺，确定鳏翁是正常病亡后，将尸身入殓。由于这一年都是王竹小郎在照顾老者，乡吏为宣扬善举，将鳏翁剩余的几袋新粮、两笼布帛奖给王竹。
王竹不受，泣不成声：“翁以前一直念叨着浔屻乡的灾，求吏作主，把粮、帛都给受灾的人吧。”
“善！善啊！”乡吏连声赞许。民户明教化，是每年郡考课县治绩的内容之一，倘若县令因此事受嘉奖，瓿知乡的所有吏肯定会被县令赏。
王三郎哪懂乡吏的欢喜。
几袋新粮是次要的，没想到鳏翁还有两笼布帛！
天哪、帛啊！能售多少钱哪？！直到乡吏离开，王三都跟生了重病一样，气得四肢发抖。竖子，竖子！这么多财物昨日竟都不说，这么多财物，他一张嘴就送到浔屻乡了。原来昨晚跟他讲那么多道理，这竖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还想看病？脑袋磕的轻，疼着去吧。
话分两头。
王葛今日抢到了固定任务。
才第三天，抢任务就跟打仗一样了。她连早食都没吃，提前到木材料丙区的院门口盘坐（这种坐姿占地方宽），幸亏她来的早，很快后头就坐了好几圈人。
这时她已知道，不光踱衣县的考生住在林木苑，还有山阴县急训营的少部分考生。
第一声“辰初”报时，王葛爬起来就跑，冲最近的材料堆去，两个匠吏迅速清点人数，只留五个考生。
整个丙区共留二十人。其余人只得离开寻找运气任务，因为各区域的固定任务，肯定是同一时间被抢空。
匠吏喊道：“木材料丙区，任务相同……六子联方竞逐比试！”
王葛细听任务规则。“六子联方”就是后世所说的鲁班锁，六根木条用榫卯结构拼成某种形状。二十个准匠师拿到的模子，都是同样制式的六子联方。
竞逐时限：拆解、仿制，总共一个时辰。
仿制的木料为樟木。
工具为宽平凿、窄平凿、木锤各一。
观察、拆解模子时，不允许在模子上做任何记号，更不准在地面画图。违反者废匠人等级。
一个时辰内完不成的，算任务失败。规定时限内完成者，末尾两名也会被判失败。
通过任务者，有资格参加三天后的六子联方郡级竞逐赛。
王葛激动不已，终于听到郡级赛斗的消息了！
此处的计时方式除了漏刻还有计时鼓。第一声鼓响，她摒除杂念，跟其余人一样，拿起六子联方，没有一上来就试着去掰木条，而是先记忆外形、以及能观察到的所有拼接缝隙。
六块木条上的纹理几乎相同，颠来倒去一下就混了。
前世王南行拆解、制作过很多鲁班锁，从最简单的三通锁至复杂的“大菠萝”。不得不说，其中的榫卯技巧，跟建筑上的榫卯技艺是两码事。因为许多鲁班锁制式都成为商品了，被固定模式，只要看着图解，哪怕雕刻外行，只要不嫌费事，也能按着详细步骤拆解、甚至仿制。
但她没见过手上的这种。
没见过也无惧！她不信旁人都见过。
强制记忆后，王葛开始试着掰每根木块。不行，它们牢固的就像一个整体，所有的拼接缝隙，好似是伪装一样。
诀窍肯定是有的。
她使劲深呼吸一下，劝自己：沉住气，沉住气……
咚！
第二声鼓响，刚沉静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一刻时间这么快。
沉静，沉静，沉静。
王葛又连着两个深呼吸！不惧，虽然这不是自身强项，可是早晚要将此技能掌控成强项。
手心出汗了，擦干，木块仍无法活动。手又出汗。
一个时辰只有八刻。还得留出剔槽凿眼的时间。
呼……呼……呼……沉静！
砰、砰、砰……砰砰砰砰……她能听清自己一声粗过一声的狼狈喘气，心也越跳越疾。
巡吏在她跟前走来晃去，随第三声鼓，她过于集中精神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一双男人的手，握着个不规则形状的榫形锁，他左手二指将一根木条向上推，右手食指同一时间，将相隔一根的木条往下错。
随此画面，王葛鬼使神差的轮流试。
解开了！
真的解开了！
她紧张的眼睛里都渗了汗。
原来其余四根木条都是为了掩饰这两根的连接。

第165章 161 南行，看懂了吗？
此机巧设计的太损了。
至关重要的两根木条，上、下错开它们时，之所以要使些力气，是因为榫头长、槽眼深。
另四根木条，两根随着机巧的分离往上错，另两根往下松。
王葛用手掌包住它们，此时千万不能让六子联方全散开,而是将机巧二木复位，把不规则的榫卯体恢复如初。
重新拆……恢复……重新拆……在这个过程中，把它们的咬合顺序搞明白。
然后，小心再小心的抽出“一号”木条（自己定义）。一至四号木条都是非机巧作用的。五、六号是关键。
开始仿制一号。
木锤，宽、窄平凿，三类工具配合,挖槽。
王葛知道真正的榫卯大师，不会像她这样反复修槽。但她不行,她承认自己不行，必须多费工夫，不怕被人嘲笑。
事实上，仅拆解六子联方，就有五人比王葛快。慢于她的，也渐渐赶上她的速度，因为对方精通的匠技，就是剡木入窍。当中有个最强者，一凿定槽面，三凿挖好榫槽，根本不需修平。
匠技的精与疏，匠吏们一眼就能识别。
计时鼓持续。
王葛开始仿制二号木条。
还剩半个时辰。这段时限内,她必须仿完五根木条,然后拼接。
“我可以的。”越是紧迫时，王葛反能真正的平静下来。她已想通,全当这次任务输定了。输定了，就不要输的太难看，态度要认认真真。日常任务只要不连续失败两次,她就能搏回来。
怕什么？也不必羞耻。术业有专攻，她就算多活了一世，也不可能处处比其余准匠师强。
咚！还余三刻。
咚！两刻。
咚！仅剩一刻时间。
王葛组装自己制的六块木条，完成！
前世的雕刻技艺，今世精确至“分距”的掌控，让她很快适应了削槽。
制三号木条时，她几乎也能做到一凿而定，四号木条则完全不用重复修整。
毕竟这些木条本身就小巧。越是小木料的雕琢，越利于王葛。
最后一声计时鼓，比试结束。除去没完成任务的三人，再末尾淘汰二人，王葛变成了倒数第一。
不过总算有惊无险，完成了这次日常任务。
奖励很丰厚：木柄铜锯一把；不同宽窄的平凿三个；木锤一个；三寸长，一寸宽、厚的樟木料二十块。
人贵在自知，她端着筲箕回庭院，没报考三天后的郡级竞逐赛。以她的水平，应当考虑的是，匠师大比有类似鲁班锁的考项怎么办？
她还要继续提升分竹丝能力，又要练习榫卯制作,林木苑晚上不设烛笼，唉，真恨不能有个时间机器，把每刻光阴延长两倍。
夜晚静谧。月光在庭院里洒满霜华。
所有人都睡了，唯王葛坐在庭院当中，借着月光削榫头、凿榫眼。
“呼……”吹掉木屑，她用手背揉揉眼皮，想看的清楚些。
不对，不是木屑迷眼，是起雾了。雾聚集的很快，像有人甩纱一样，在她周围越结越浓。
紧接着，一双大手从她左、右包抄，要将她攥在当中。这双手，一只带着鼓音、一只带着“砰砰砰”似心跳的声音……
毛骨悚然时，她一下子被白雾带出手掌范围，取代她刚才位置的，是一个巨大的木制六子联方。
然后，她被一股力量固定住，被迫看着那双大手怎样的拆解这个榫形锁，六块巨大的木条分分合合，一遍遍重演。
“南行，看懂了吗？”一个温柔淳厚的声音发出，分不清是大手在说话，还是巨型六子联方在说话。但这声音，就像和某个身影初见时，一见，就直击王南行心底，令她心跳不已。
看懂了。
王葛梦醒，捂着心口翻个身。
刚才那侧的竹枕已经被眼泪浸湿。其实她和二叔一样，重活一世后，缺失了不少记忆。
幸亏匠技都没有忘。
至于生活琐事，她能记住的，有年少的单纯时光、去各地寻找传统匠人、小作坊里的忙忙碌碌。剩下的，就是瘫痪以后，躺在病床中的折磨与无助了。
爱人越来越冷漠。兴许是两两生厌，兴许是越爱越恨，兴许是她一直怀疑自己死亡是被他害的，所以他的相貌、他的姓名、从相遇到相爱的所有片段，都在穿越的瞬间被封存了。
每次想起有这么个人，也只能记起他的双眼。他眼中不是泛着委屈的神情，就是装着闭目休息。最可恨的，是他在病床前休息时，总把脸侧到另一边，躲着她的凝望。
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问过王南行，是不是还愿像尸体一样的苟活？没人在乎她的尊严，在乎她是个女人。
前段时间，当二叔说他也记不全上辈子的事后，王葛更放心了。
谁知……她记起了他的声音。
“南行，看懂了吗？”
哼，看不看懂关你屁事！王葛抹掉泪，上辈子过去了，她不是王南行了。唯独不甘的，就是便宜了这个杀妻凶手！
刚才的噩梦是从庭院当中被吓醒的，那她就从庭院崛起！王葛放轻动作，端上榫卯材料，想了想，又添了铁刀、一个竹片出来。
一直蹑手蹑脚到院里，然后，听到院门微响。
天啊！不会正好赶上巡吏在藏运气任务吧？
咋整？她现在回屋？还是继续呆院里？
好在动静很快消失。
王葛提心吊胆的等了会儿，确定外面没人了，赶紧练习剡木入窍匠技。
想拆解任何鲁班锁，剡木入窍、也就是榫卯结构，都是基础技能。
虽是夜晚，好在木雕师仅凭摸也能分清木料的纹理方向。无论削榫头，或凿孔眼，都不会发生破坏木质的低级错误。
她急需掌握的技能，是用木锤敲击不同规格的平凿时，凿子切入小樟木块的深浅、角度。主要看凿过的截面是不是平直，还是有严重的倾斜？如果倾斜了，立即调整下凿角度。
环境越是不明亮，她心思越集中。
郑娘子拉开房门，过来小声抱怨：“王准匠师，你能不能白天练？你这样敲一下、敲一下的，我都没法睡了。”
王葛赶忙起身揖一礼，表示知错。“我练分竹丝。”分竹丝没动静。
郑娘子很不满，能听到她鼻息喷出的气恼。
气就气吧，王葛也没办法。院里二十个匠娘，昨日没完成任务的，今天幸运的都完成了。但是幸运不会总怜惜失败者，且孟女吏没告诫晚上不能在制作区练习匠技，再说了，来急训营的目的不就是苦练吗？又不是为了睡觉来的。
清早，王葛依旧精神抖擞，正卷着铺盖，郑娘子很是憔悴的过来：“王准匠师，我睡意浅，你晚上要是躺下了，能不能别再出去一趟、进来一趟的？你每出去、进来，我都会醒一次。二十个人在一个屋，你顾及点别人吧。”

第166章 162 第二智囊团
王葛起身离屋，没言语。昨晚已经给对方揖礼道歉了，还想怎样？以后入夜前，她练剡木入窍技能，入夜后练篾竹丝。她可以调整练习时段，但不能当着众人向郑娘子服软。
急训营，何谓急？何谓训？谁想舒坦的过，当初就不该来！
林小娘子站出门口，招呼众人过来，羡慕且夸道：“看，又是她第一个出门。王准匠师年纪这么小，却比咱们都能吃苦，更比咱们努力。你们瞧，她连茅厕都不去。”
孟娘子挤出来，说道：“今日起，我要学她。早早到材料区等着才能安心，不然根本抢不到固定任务。”
徐娘子追上孟娘子。
林小娘子欣然道：“我也去。”
又有几人跟上。
王葛听到动静，回头望了眼，拉开院门，两片捆绑的竹片带着根长麻绳坠下来。
天！运气任务？匠娘们全跑过来。
王葛立刻想起昨晚听到的动静，说道：“我今日要抢固定任务。”此运气任务不能要，会给她留下作弊的不适感。
且说谢奕，已经是贼曹身份，一早叫上陆贼曹路过这里。二人见王葛离去，互觑一眼。
陆贼曹就是前日抓捕俩智囊的吏，已被官长授意配合谢奕，把剩下的八个所谓“智囊”全撵出林木苑。
昨晚他二人巡夜，逮着个私出庭院的鬼祟匠郎。陆贼曹扇了此人俩耳光，鬼祟匠郎就全招了。
果然是司马冲的人。
此人交待，他的智囊队友是个匠娘，跟王葛住一个庭院。那匠娘传递的消息是，王葛每日清晨第一个出院门。所以他假造一个刁钻的运气任务，藏于院门上，想令王葛发现，白忙碌一天，然后由匠娘四散闲言，王葛就会被所有人耻笑。
鬼祟匠郎当晚就被关进柴屋了。王葛昨晚听到院门有异动，是谢奕把一个真正的运气任务掖进门板上头，王葛是他阿弟虎子的同门，能利用职权给她利处，为啥不给？
可他没想到，王葛离开了，没拣。
郑娘子拣起竹片，憔悴之容好多了。“你们都不要，那我要了。”
徐娘子轻蔑一哼：不是谁都不要，是都没好意思拣呢，让你抢了先。
林小娘子催促：“快看是啥任务，让我也沾沾运气。”
孟娘子、徐娘子都没等在这听，各择材料区方向而行。
郑娘子见无人反对，放了心，喜滋滋解开麻绳，愣一下：“字好多，我认不全。”
谢奕二人过来。昨晚拆麻绳掖门缝时，谢奕趁机窥了任务内容，他装模作样的念道：“以木雕鹤，须具翩然姿态。材料自备，制器后，交与居舍吏察验。”
郑娘子惊慌：“鹤？我哪见过鹤？”
林小娘子同情道：“早知道别拣就好了。”
这话令郑娘子更憋屈，因为此事攀扯不上王葛，是自己厚脸皮拣起来的，众人都盯着呢。
怎么办？从未见过鹤，即便听人描述过鹤的大体模样，她也仿不出翩然姿态的。
其余匠娘谈不上幸灾乐祸，有的庆幸刚才没好意思抢这任务，有的已经忧虑，万一以后自己也遇到此任务咋办？
林小娘子：“之前我就听人说过这个任务，果然，没完成的还会继续出现。你们记得吗？那天我在居舍里特意提此事，就是想看看咱们院里的人，有没有见过鹤的？有见过的，就在地上画一下，让咱们知晓鹤是啥模样也好啊。可惜，唉。”
现在讲这些废话有啥用？郑娘子烦躁不已：“咱们都非世族出身，有几人见过鹤？这任务存心难为人嘛。”
林小娘子：“是啊，谁有那好出身，能见过鹤？若真见过，我又不是没在居舍里提此事，看在共处一室的份上，至少该给咱们画一下，又不耽误时间。”
谢奕不动声色的弹了一指，弹的方向就是林小娘子。陆贼曹明白，这个貌似在劝解、实则在拱火的匠娘，很可能是鬼祟匠郎的智囊队友。
辰时到。
王葛冲进竹料丙区的慈竹堆，上回她做分竹丝任务的地方是乙区。
此处男、女匠吏各一。
连王葛在内，只有三人接到慈竹料的固定任务。
任务为：一个时辰内，编织三种趣意竹笼，它们必须分别包含圆笼、四方笼、不规则笼，大小不限。或实用、或美观，标准最次的一人，算任务失败。
通过此任务者，可报考三天后的慈竹小制器郡级竞逐赛。
匠吏讲完这些后，再道：“刻苦勤奋，必有回报。在山阴县，郡级竞逐赛，每月均举办数次至十余次，比试是不缺的，不要次次着急报名。你等能入急训营，不易，还是要以提升基础技能为主，参赛为辅。因为每场郡级竞逐赛斗，从比试人数的一半往后算，全部有罚。切记，通过匠师大比后，匠师大道才刚刚开始，那时再参赛也不迟。”
女匠吏待他讲完，带领王葛三人进位作区。
刻漏计时，开始！
工具只有篾刀；材料为已经截好、去节的竹秆；另有辅助材料麻绳，火盆（烤竹、令竹弯曲变形）。
要求一个时辰制三件精巧器物，有圆、有方、不规则，肯定只能制小型器物。
首先竹秆不能选太长的。
其次排除用细竹丝编织，因为时间不允许。工具只提供篾刀也说明这点。
王葛篾出的竹片宽度为一个分距有余（3毫米）。厚度的分层很快，篾刀配合嘴撕。
用嘴破篾，属于篾匠的入门基本功。若是对厚度要求不严，此项技能其实挺好学。
优点是快！
刺……刺……
刺……刺……
撕竹之声重迭。三个准匠师采取的都是此法。
两个匠吏交流一眼，赞许点头：这三人都没有受刚才郡竞逐赛告诫的影响。
匠师强于匠工的地方，不止是技艺，还有心境。只要拿起材料、工具，就必须排除杂念。
王葛留用的是两种竹片，虽然都是青篾，但一种最靠近内壁，一种最靠近青皮。它们的颜色深浅，关系到小滚灯的美观搭配。
一时间，她确实想不起制别的，干脆制滚灯。
大滚灯和小滚灯不是一种制法。大滚灯的精美，依靠在笼外贴彩帛，所以里面用麻绳捆竹条，不必太讲究；小滚灯相反，欣赏的就是其镂空花纹。
而且别看这种滚灯小，还得是双层笼。
竹材料区如火如荼进行着固定任务时，林小娘子在寻找运气任务的途中，被谢奕、陆贼曹带进了一间柴屋。
她和鬼祟匠郎一逢面，立即瘫倒坐地。
陆贼曹揪起她肩头，将她拖过来，跟匠郎面对面：“你二人是想进狱里走一遭，还是在这里招？”
“你们不能审我！”林小娘子想到司马冲的身份，重有底气，仰起头道：“你们最好放了我，有些事我不能让你们知道，是为了你们好，遣我们来的人，你们得罪不起！”
谢奕：“这话也是司马冲跟你说的？”
陆贼曹别过脸，好想堵住耳朵。上回逮的俩人，陆贼曹知道牵扯到皇室宗族后，吓得一宿没睡着，后怕的要命。
林小娘子声音哆嗦了：“你、你怎知？”
谢奕蹲下，拿着根木柴，轻轻两下打在她脸颊，林小娘子恐惧到极点，斜盯木柴，牙“咯咯”作响。
谢奕阴森而笑（来之前特意对着铜镜练的），说道：“你知道我绰号叫啥不？山阴女见愁！我啪！”他抡圆木柴、携风扇回。
“啊我招！”林小娘子尖叫。

第167章 163 小人贪利
鬼祟匠郎哭丧着脸：咋改了哩？昨晚威胁我时，说的明明是“山阴郎见愁”。
林小娘子颇难缠，被吓成这样，十句话里也顶多七分真。谢奕烦了，起身腾出位置，把木柴递给陆贼曹。陆贼曹内心有个小陆贼曹在仰天长叹，知道轮到自己“配合”了。
啪！他先一棍子抽在鬼祟匠郎的右脸上。
宰猪般的惨叫、和着碎牙的喷血,让林小娘子吓溺而不自知。“真、真打？”
“该你了。”陆贼曹腿半蹲、改双手握柴蓄力，目标：林小娘子。
“我都说、再扯谎天打雷劈！”林小娘子厉声发誓。
鬼祟匠郎哭的更狠，揪住她衣，口齿不清的求她：“快、快待待吧……窜都待待……”再不全都交待，他还得被牵连一起遭殃。
司马冲的智囊并非全都是蠢材，至少林小娘子不是。
司马冲给智囊们提供了王葛的出身，包括从侄女南弟那套出的小学经历；也提供了急训营的任务种类，比如运气任务被领取后，倘若完不成,仍会继续出现。
原没指望有多大用，但林小娘子把他一语代过的“南山有鹤”记下了。
她对付王葛的计策不急不躁，目的是逐渐败坏王葛的品德。
“假任务”是鬼祟匠郎的计策，林小娘子其实是反对的，但没办法，他决定做了，她只得尽量观察王葛的行为举止，发现对方真是起早贪黑啊。
讲到此处，林小娘子由衷钦佩道：“我还是很心服于她的。”
谢奕重新拣了根木柴，带尖。
林小娘子不敢废话，继续认罪。入急训营的第一天，她听到有人未完成“雕鹤”运气任务后,就开始了步步谋划。先让同居舍的匠娘们知晓有此运气任务，而且无人能完成的情况下，会一直延续。
当时她讲述此事前,站在屋门处看到王葛回来了，才开始说的。以己度人，谁会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告诉对手们仙鹤的种种形态？万一遇到不识趣的人，问完再问怎么办？
现在大伙是共居一室，但彼此都是对手啊！其余人早早被淘汰多好。
果然，王葛进屋后没吱声。
第一步成功，剩下的就是不停重复此事了。林小娘子不仅跟庭院内的匠娘议论，出去后结交友人，也会无意间、主动的提起雕鹤任务。
哪怕同居舍的匠娘无人领到这个倒霉任务，她也会和鬼祟匠郎“偶然”碰面，到时他会当着人多的时候，说出：“听说王葛准匠师在南山修学，那里有鹤。”
因此，此计策虽需多等几日，但管用，且王葛怀疑不到是她在捣鬼。待王葛被同居舍的匠娘孤立，她再实施别的计谋败其品德，就更容易了。
到此算是审完了。谢奕二人出来后，他吩咐陆贼曹：“今日起，只给他们水喝，逮齐了其余智囊,再给饭吃。”
“是。”早听人说，郡尉家的伯公子勇猛、狂放且多智，想必用不了几日，就能将阴损罪徒全揪出来。可恨这些罪徒有依仗，无法治罪。
谢奕瞧出陆贼曹的不甘，叹道：“小人就是如此，只贪小利，被些许钱帛吸引，连匠师大道都甘心放弃。一个个如此年少，心思全用在构陷他人上，哼，可悲更可恨！所以，我等更要立身正，担负起职责，邪佞才能因我等存在而退避。”
陆贼曹被激励，重重应声“是”！
竹材料丙区。
王葛正在制“四方笼”器物。
四方形制、实用的竹编物，基本就是指箧笥。箧笥或抽屉样式、或掀盖、或许也有类似后世抽纸盒的样式。
王葛制的是最常用的掀盖样式。
竹条宽度增加，为两分。笼的整体材料，使用挨着竹壁的青篾条。但是箧笥的盖顶（边沿的中间位置），增加了一个提纽，材料用的是挨着竹青的篾条，编织样式为一只振翅仙鹤。
鹤寓意吉祥。
仙鹤的一只脚夸张的延长、扩大、垂下，虚浮的挡住箧笥箱体，被挡住的位置，被她编织成特殊花纹，乍看似一条镂空的鱼。
扣合箧笥，只能看到仙鹤；掀开顶盖，露出鱼纹。
鱼的寓意也吉祥。
匠吏报时：“余两刻。”
时间太紧了，王葛赶紧把刚制好的箧笥搁在筲箕里，抓紧制第三个器物。
不规则形，当然最考验匠师的创造力。竹片不够，她还要继续破篾。
刺、刺、刺……刺刺刺！
她一边用嘴撕竹，一边在脑中再次勾勒编织步骤。人的潜力往往在紧迫关头更进一步，她用嘴破篾的速度从未这样快过。
竹片数量可以了。
第三个器物是葫芦。
葫芦寓意福禄，仍用两分距的竹片编镂空葫芦，她不知道，跟另个准匠师撞了主意。对方第一个制的就是葫芦，比王葛所制的精细多了。
一个时辰的时限太苛刻。三个准匠师都是先制最拿手的，留到最后的，只要完成就行，没法讲究精细。
两个拳头大的葫芦形体编出来后，只剩不到半刻时间。
其实王葛三人，这时都算完成了任务，但没人提前起身，那二人在利用最后一点时间检查。
王葛更忙活了，她并未真正制完！
剩下的竹条，她全部对劈、再对劈，然后拧、插、压、挑，编成一个抱姿胖娃。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倒计时催促，刚将胖娃接在葫芦的细口，时间到！
王葛呼出口长气，起身，等待匠吏察验，宣布成绩。
三个人、九件制器，被摆在慈竹堆的前方。
没接到日常任务的准匠师，一般都会守在各材料区周围，等场内比试结束，他们会被允许进入材料区观看比试结果。
这也是一种学习方式，观他人之长，补己身不足。
今次王葛赢了，葫芦不如另个准匠师制的精细，可是小滚灯、鹤鱼箧笥比其余二人的雅。
尤其滚灯，有的准匠师不知道还有这种可随意晃动、烛油不洒的灯笼。滚灯虽小，笼为双层，均留出添麻油、加灯心的开合门，两层门可重迭、可旋转错位。
山阴县的沈准匠师脸皮怪厚，匠吏朝哪边展示滚灯，他就挪步跟上，害得其余人只能看他的后脑勺。
王葛今次得到的奖励真是出乎意料，除了固定的材料工具（一把篾刀、五段慈竹秆）外，还得到一盏油灯。凭油灯，可向负责居舍的吏讨要麻油、火石。
她仍没报考三天后的竞逐赛。不到时候，她知道自己还欠火候。匠吏告诫的对，比试每月都有，不要急躁。参赛者，一半往后的名次都会受罚，谁知道会罚什么？莫忘了，连续三天领不到日常任务，就会被逐出急训营。
“王准匠师。”
在叫她？王葛回头，是刚才那个怼在滚灯前的大头匠郎。

第168章 164 卷起来了
与他并行的，另有一位匠娘、俩匠郎。几人各自揖礼。
对方识礼，王葛也揖礼而回。
“我姓沈，我等都是山阴县人。”沈大头笑起来倒显得怪憨厚，“耽误王准匠师片刻，烦请看看我画的滚灯对不对？”他早就拣好石子，话没说完,就在地上快速画出滚灯的烛盘、轴、最后添周围竹条。
此人诚恳请教，王葛就大大方方的教。一是滚灯的道理易学，沈匠郎其实已经理解了大半；二是她前世也是这样的四处求教别人，不可能反过来难为像自己一样努力的人。
王葛回来竹区五院后，沉闷气氛充斥着院落。三个匠娘均在制作区忙碌，除了郑娘子,其余二人有可能也在做运气任务。
居舍内只有孟娘子,她也是刚回来，正把奖励往筐里摆放,笑着看向王葛，说道：“今早我先去的草编甲区，寻思那里离咱们远，人会不会少点。哎哟，可不得了，已经围五圈人！一打听，才知道住那边的全是山阴县的准匠师。你说，这些人莫非天没亮就过去等了？”她感慨的摇下头，并非真询问王葛。“我就又去的草编丙区,好险，总算抢到固定任务了。”
孟娘子展示自己也得了盏油灯。
王葛把用不着的奖励置于筐中。“谢孟娘子提醒。”对方分明是告知自己，清早莫要去材料甲区那边。
二人会意一笑，各自端着材料出来，选个位置练习匠技。
徐娘子回来了,没完成固定任务,脸色难看，和孟娘子错身而过时仍失着神,没打招呼。
这种情况，或许每个人都难逃。所以光阴有限啊，越想抓牢，越是转瞬而过。
晌午了。
王葛匆匆去庖厨、匆匆回，竹壶往旁边一放，继续练习。为了夜里不干扰旁人，她改白天练习剡木入窍技艺，二十块木料凿的只剩五块了。进步当然有，但是停留在一个阶段后，想再精进，势必需要一个长过程。
此过程，对匠人的耐性是场严峻考验。
有人怕考验，王葛恰恰相反！一旦进入考验的过程，她全身的血液就沸腾了，似一个血球推一个血球，从骨子里往外叫嚣着它们的雀跃。
砰！
砰！
砰！
木锤轻敲平凿，切进木料中，将碎木挖掉，截面直,没倾斜。
改窄凿。
砰！
换一面,砰！
再换一面,砰！
往外抠槽眼中的碎木，差强人意。继续。
王葛跟郑娘子隔着两个制作区，这点距离对郑娘子来说，形同虚设。她被一声声动静搅的脑门子抽搐，怒火、羞恼，逐渐将理智淹没。
她真的很灰心，本来一宿就没睡好，早食没顾上吃，一上午一口水也没顾上喝，辛辛苦苦雕出来的鹤，越看越像长着鸡腿的大鹅。
翩然姿态倒是具备了，但它算鹤吗？
一时间，她记忆开始混乱：以前听人讲仙鹤时，到底讲的啥模样？
终于，郑娘子起身。
王葛的视线一下暗了，抬头。
“王准匠师，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我没有，她们几个也没有。你这一声声的，一上午就没停，能不能稍微顾及点别人？你哪怕下午，等我们都完成任务了再凿也可以啊！”
“好。”在白天，浅凿木料的声响根本不算吵，远比篾竹的动静轻。但王葛没争辩，不是讲道理的时候，郑娘子情绪一看就不对劲。
咔！
这是徐娘子在篾竹，她高看自己了，今日在草编材料区的任务失利，成绩倒数第一，丢死人了。必须加紧练习，明早抢竹材料区的任务。
咔、咔、咔……连着好几声，徐娘子劈完竹条，开始刮竹青，更刺耳了。
郑娘子使劲深呼吸着，没法朝徐娘子发火。对方比她惨，自己还有搏的机会，徐娘子明日要再失利，就得离开急训营了。
王葛换了慈竹秆出来。反正徐娘子在篾竹，不差她一个。
她利索的先将一截竹秆劈成二十几根竹条，不刮竹青，用嘴篾竹，如此分层的动静较小。
可是，郑娘子没能捱住。她骤然崩溃，趴伏在制作区大哭。没人明白她的苦楚，姑舅、夫君都认为她考取完匠工就很好了，在匠肆做工能挣着钱，家里减了力役、减了田租，还不够吗？再往上考，哪那么容易。就说这次离开荷舫乡，一走就得半年吧，家里啥都顾不上。真能考上匠师也行啊，明知道考不上，谁都明知道她考不上，还折腾啥？
最可怕、最不甘的是，郑娘子其实也知道自己考不上。可是又一想，万一走运，考上了呢？她已经当了十一年的匠工了，太羡慕那些匠师了！凭什么不能试一次？
到底是她阿父阿母疼她，卖了一百亩地，托人争到了这个急训营名额。整整一百亩良田的代价，就因为普通庶族没见过鹤，浪费掉一次任务。非她技艺不行！她能不愤慨吗？
傍晚，孟女吏无视郑娘子的泪痕，“鹤”雕评为失败。
而后，孟女吏将林小娘子的行囊取走，宣布对方已被驱逐急训营。
人与人不同。听闻此消息，徐娘子瞬间恢复斗志。郑娘子更难过了，这个夜晚，她的哭声时断时续。
王葛、孟娘子早早将铺盖抱到制作区，燃起烛笼，继续练习。徐娘子也如此，蹭孟娘子的烛光。
又一个匠娘出来了，蹭王葛的烛光。
唉……她感叹，用前世的话说，这就开始卷起来了。
外面，仍是谢奕、陆贼曹敲着刁斗巡夜，发现竹区五院隐有亮光后，喊道：“子初熄烛！”
其实白天孟女吏已经告知了，子初以后必须熄烛。
陆贼曹小声道：“踱衣县这些准匠师，不如咱山阴县的能吃苦。”
谢奕：“本地的匠人数，比其余各县相加都多。虽然匠童、匠工等考核，留取名额增多，但增名额能增多少？一年一年，匠人数又增多少？”
“说的是啊。好几年了，乡兵大比都能打死人，匠人考试不过是换种方法搏命。不过，”陆贼曹不理解的问：“有些运气任务是不是刁钻了？比如雕鹤的题目，换我、我也不会，见都没见过。”
谢奕：“此题考的是匠师的……”他指一下脑袋，“确实是雕鹤，也非雕鹤也。”
“啊？”陆贼曹更胡涂了。
弯月照耀着一座座院落，情景大不相同。
一院、九院、十院，均为山阴县考生入住的区域。此三处，不但草棚下挤满了人，连过道都是。
白天请教过王葛的沈大头就居住在竹区一院。
凿木声、篾竹声、厚颜的讨教声交织于一起，吵的跟熬夜干活的匠肆一样。
沈大头正蹭着别人的烛光制小滚灯。他们的居舍住了五十个匠郎，乍听觉得一定拥挤，可是并没有。
因为从第一天来急训营，山阴县的准匠师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晚上睡在居舍里。本县多少考生啊，能有机会进急训营多难得！
居舍里不准制器，那就把铺盖挪到庭院里来呗，啥时候困了，就地一躺。
不知哪个人开始诵了一句：“舜发于畎亩之中。”
有人接道：“傅说举于版筑之间。”
沈大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人声渐聚：“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必先……”
所有人开始异口同声：
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
空乏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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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165 第三智囊团
“吵死了！饿其体肤？哼，喊这么有劲，一听就不饿。”
咕噜……林小娘子一天没饮食，饿的肚子不停叫唤。这间柴屋就在竹区一院附近，山阴县匠郎的自勉之声，声声刺耳，显得她目前处境更糟,更像是她自找的。
外面真好啊，她何时才能被放出去？
后头，鬼祟匠郎倚着柴垛，半边脸肿的又紫又亮，疼的睡不着，就一直瞪着曾经的队友,现在的仇人,要不是她自作聪明，他完全不用挨这一棍子。
林小娘子不敢与其对视,就扒着门缝往外瞅，脸上、下挪着，始终只能瞅到最近的月霜树影。“小贼曹吏，敢私自关我，待我回……啊！你踹我干什么？”
“快哼你！”不踹死你，你还敢瞎嚷。
林小娘子气得捶地，当她真怕他吗？要不是饿的实在没劲，非挠烂对方的紫腮。
有人来了！她听到脚步声和讨饶声，连忙让开门口位置。
谢奕解开绳索，陆贼曹将一个蓬头匠郎扔进来。
“呼。”谢奕吹亮火折子。
林小娘子看清蓬头匠郎模样，惊得紧紧捂嘴。倒不是这人长相丑陋，而是他头发太多了，比常人的短一半，毛糙的挺立上、下、左、右。再加上他脸庞浮一层黑灰,整个脑袋像掉到灰里的大毛栗子。
毛栗匠郎一见火折子亮，双眼翻白……
“嗯？！”陆贼曹重重一声。
此人黑眼球翻回来，惶恐捂头：“我是准匠师,没犯错,为啥抓我？”而且还想活活烧死他！
谢奕真不是有意的。柴屋这边黑，他燃起火折子照路用，谁知毛栗匠郎头发太多，飘到火折子上了，风送火势，瞬间着成大火把。待火扑灭，此人的头发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全都卷曲、蓬开。
谢奕问：“你是踱衣县荷舫乡人，姓乔，名麦斗，五年之前被留取为准匠师？”
“是。”
“急训营前来山阴县途中，有一隶妾向王葛准匠师讨木尺，那隶妾……你可识得？”
“什么隶妾？我冤枉啊，啥隶妾？”
“快、窜待待！”柴屋一角，鬼祟匠郎拼尽全力嚎出一句，血顺他嘴角淌出。快全交待吧，别嘴硬、也别指望司马冲，一定快全交待,不然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陆贼曹一柴棍就将毛栗匠郎砸倒。
第三组智囊团,是匠郎和隶妾合作,败坏王葛的品德，跟林小娘子的计谋差不多。
当时王葛若心软帮助隶妾，就会被毛栗匠郎引导言论指责，不帮也一样。但这二人低估了王葛的果断与智慧，当初伪善考生慢一步假装好心，毛栗匠郎早就顶替伪善考生的倒霉结局了。
这一切，谢奕如何知道的呢？
是隶妾被押回踱衣县后，狱小史心思缜密，迅速审案后，将隶妾的口供书于简策，急送郡贼曹史，然后转到他手里。
谢奕拿到口供后，气愤不已。没想到司马冲既想让他帮着解决烂摊子，又不讲实话。他熄掉火折子，出来臭烘烘的柴屋。还差两组智囊团，他就完成阿父交待的事了。
不行，完成了也要多呆几天，早回去还得跟狗鹤打架。
王葛今早抢固定任务，又被人拉拽了。
她不到卯正（起码差两刻时间）就到了竹料丙区，谁知已经坐了三圈人。
第一圈只有俩人，堵着院门口，全都盘着腿坐，膝撑的老宽。第二圈是四个人，其中一人只看后脑勺就认出来了，是山阴县的沈大头。第三圈八个人。
来不及去别的地方了。王葛坐到第四圈的正中，开始思虑：自己是不是太懈怠了？从何时开始懈怠的？她真的足够刻苦了吗？努力到极致了吗？从入林木苑，她每晚子初一过就睡、卯初后才起，所谓的起早贪黑，竟能睡足三个时辰！
前头这十四人，应当都是山阴县的准匠师，昨天早上他们来的时间，的确在她后头，今早就把前排占满了，说明什么？说明昨天他们是探路！更说明，竹料甲区、乙区，已经没有这些人的一席之地，所以才来侵占离他们较远的丙区。
她以为自己不吃早食就过来，已经早到极致了，可对方呢？至少比她早一刻出发。
她的格局太窄了，怎能仅把本县准匠师当成对手？从今日起，应当把山阴县、把整个郡的准匠师当成对手！
否则等不到匠师大比，她就会被急训营淘汰掉。
辰初……
辰初……
随巡吏报时，所有人冲进材料区，毛竹坚硬，抢此任务的人或许少些。王葛也是没办法了，赌这点，冲毛竹堆跑。
“啊！”有人拽住她后衣，将她抡出人群，一下仰栽到地上。等她起来，眼前人挤人，根本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
“停！”匠吏怒喝：“刚才谁人推搡？”又问王葛，“可看到拽你之人？”
“未。”她左手托着右手腕，微微抖着，倒地剎那怼到了，疼的她眼泪都出来了。
沈大头在水竹堆前领到了任务，举着手过来。
匠吏许他言，沈大头指着一个并不强壮的匠郎道：“是他！我刚才看到是他拽的王准匠师。”
“你胡说！”一个人做了亏心事，若非心理特别强大，再嘴硬都能看出心虚。
沈大头：“我愿和你当着贼曹吏对质，你敢吗？”
“你！”此人不敢，闹到贼曹那，小事就变大事了。他立即向王葛揖礼赔罪：“刚才是我太着急，是我的错。但是你看，我也没领到任务，不然就让于你了。”
让任务？王葛道：“互换任务要废匠师大比资格，郎君不知吗？我若不留神应了你这句，就在众吏跟前留下不好品德。郎君是害惯了人吗？还是将众吏都不放在眼里，欺负我年幼、再次害我？”
“你瞎说什么？”拽人匠郎吓坏了。
“说的好！”沈大头则跟几个同伴，同时为王葛的机敏反驳称赞。
王葛不能和这种人浪费时间，赶紧去寻运气任务。她离开后，此人还是被巡吏带走了，恶意推搡竞争对手，可不止是降品德的惩罚。在王葛找到了运气任务时，拽人匠郎也垂头丧气的背着行囊，被巡吏撵出了林木苑。
此人回首，恨恨不已：你摔伤右手，就算找到运气任务也完不成。我在外头等你出来！
王葛的运气任务跟雕鹤如出一辙：竹木雕蜼，须灵动，材料自备，制器后，交与居舍吏察验。
左夫子讲《尔雅》时，描述过“蜼”的形态，言此兽似猕猴，鼻子外露向上，尾长数尺。
但描述归描述，猿猴形态百异，任何一处不对，就不是蜼了。
成千上万的准匠师，有一个见过蜼吗？不，急训营不会用这种考题特意为难人，肯定另有解法。
哪种解法对？当然两种都要试一下。
要求是灵动？那太好办了！
狱小史：晋朝县吏名称。掌牢狱、审决狱讼职责。
蜼：音w&#232;i。一种体形较大的长尾猴。《尔雅释兽》中，蜼，卬（&#225;ng）鼻而长尾。

第170章 166 费劲的任务
王葛回庭院，昨晚蹭她烛光的陈小娘子正在制作区忙碌，二人交错一眼，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进屋舍后，她在右手腕缠上双层布，扎紧,防止活动多了加剧伤痛。再把背筐拖到制作区、离陈小娘子最远的位置，免得相互影响。
王葛离家前，制作了工具凳零件，榫卯拼接后很结实。取出之前篾好的宽窄合适的慈竹条，截为五段，然后打磨。
先制“蜼兽”的双臂。每根竹臂长度两寸、宽度三分、厚度一分。右手不能使力，她就双脚夹着篾刀,左手执竹条打磨。
再制蜼兽的双腿。标准跟双臂差不多就行,没那么严格,但是要将双腿各刮一道曲线，令人一眼看上去，跟双臂区分开。
然后就是蜼兽的躯干和猴脑袋了。任务要求的是“灵动”，不用自找麻烦追求栩栩如生的猕猴模样。那是舍本逐末。
随着一步步制器，王葛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揣测。
这个运气任务，考验的是创造力、想象力，并非精致高雅的外形。
五根竹条准备好，就是组装了。从筐中挑出一根长慈竹棍，自中间砍断，两根棍的长度、粗细均跟箸（筷子）差不多。再取两个宽的竹片,有弧度的,扣在工具凳上要稳。
选好后，捆两圈麻绳将它们固定,用最窄的平凿分别在它们的正中位置钻眼。竹子有分裂的惯性，钻的时候动作要轻,宁愿先钻小,不能钻大了。
将刚才的两根长竹棍扎进两个弧竹片，暂搁到一旁。
接下来,在最开始的五根竹条上钻眼。肯定不能使用平凿，她带的行囊里有毛竹条，仍是双脚夹住篾刀，将一根最细的毛竹条打磨成竹针。
毛竹坚硬，用竹针的尖在慈竹条上慢慢磨孔，能穿进麻线即可。
两根蜼兽的手臂，各钻三个眼。
两条竹腿，各在最靠上的位置钻一个眼。
躯干上、下两端也要钻眼：左肩钻透到右肩、左胯透至右胯。
因躯干厚，得替换竹针的尖度，而且钻一会，尖就钝了，需要不停的再削尖。
打磨竹针得双脚挤住篾刀跟左手配合。
钻眼则得把竹条固定在工具凳上，捆紧麻绳。
此步骤循环切换，她右腕以下不能使力，因此制器的过程非常慢。
幸好没限制任务时长。王葛沉住气，一点点来，每钻几下，吹走竹屑。
一个多时辰后，有匠娘回来庭院了，王葛也全都钻好孔眼。
最后的步骤：用麻绳组装它们。
蜼兽双臂上三个孔眼,最上头的，安装在躯干肩膀两边。先把麻绳穿进躯干，再各穿双臂，两边均打死结，割掉多余绳头。
躯干的胯，也是先横穿进麻绳，然后两侧各穿竹腿顶端的孔眼，打死结，割掉多余绳头。
两根双臂中间、下方的孔眼，用长麻绳横穿。这两根长麻绳各自的两端系于哪呢？就是一直搁在地上，待用的两根竖竹棍。
两根长麻绳系牢后，要平行，上头一根绳，在竖棍的顶端，跟底下平行的绳相隔一寸距离即可。
这时一个绝对“灵动”的竹制蜼兽……的雏形就出来了。
剩下的就是用麻绳搓一条尾巴。咳！王葛扫视庭院，没人盯她，她赶紧在“尾巴根”位置沾一点自己的鼻涕，趁热乎劲摁在“猴腚”位置。
几个呼吸后，沾牢了。
最后的最后，在双臂最下边孔眼中间的麻绳间，咳！再用鼻涕沾上一小截麻绳，加粗绳粗，双臂就不会向内侧并拢。
别问这个季节为啥有鼻涕，此物抠抠就有，不分季节。
她试着将蜼兽头朝下、脚朝上的颠倒。
松手。
受麻绳的弹性所致，蜼兽立即像单杠运动员，在麻绳间上、下翻飞，什么引体向上、三百六十度空中旋转、腹部绕杠……等等难动作全不叫事儿！
若这个玩具都不算灵动，何物敢称灵动？
孟娘子也回来了，和徐娘子同时看到王葛在拨拉竹猴子，齐齐过来，惊叹不已。
“这是你的任务？”孟娘子问。
“嗯。”
徐娘子替她庆幸：“你真幸运，雕的是猴、不是雕鹤。”
王葛笑一下，没解释。
孟娘子问：“你的手受伤了？”
王葛正好缓缓疲劳，就把早上被人拽倒的事情简单一说。
陈小娘子交完任务回来了，说道：“原来被推倒的是你啊，你放心，那人被撵走了，好多人都看到了。”
孟娘子一副后怕的样子道：“太好了，若留这等心思不正人的在，今日害王准匠师，明日一定也会害咱们。”
徐娘子、陈小娘子均点头：“说的是。”
王葛感激的向孟娘子笑，此话一传，就没人觉得她咄咄逼人，用这点“小事”逼走一个匠郎了。
陈小娘子问：“你现在去交任务吗？用我帮忙吗，帮你拿这器物应当不算违规吧？”
“我只完成一半，还得继续忙活哩。”王葛歇好了，开始制“蜼”字。
其余人不再打扰她。
任务材料写着若干个字，唯“蜼”字是小篆，区别于其余的隶体字。这也是王葛猜测任务另有解法的原因之一。
雕字比制竹猴还难。尤其“虫”偏旁，比活虫子都扭曲。
任务既允许用竹料、也允许用木料，王葛弃慈竹改樟木。木块放在工具凳面，站起来，骑上，双腿固定紧木块，用之前奖励的木柄铜锯切割。
切够了材料数，就是更难的雕刻。
不能再用麻绳固定木料，因为系的再紧，铁刀一使劲，木料就会挪动。
再困难也会有办法。
手腕扭了，就用腕上面的小臂部位压紧木块，开始！
集中精力一气呵成。
雕“虫”部，雕“隹”部，小篆的“隹”是合于一起的，不过再曲里拐弯也比分开好雕。
必须注意的是，无论“虫”还是“隹”，都不能死板，必须能活动。
活动的诀窍，就是每隔一处位置，增加镂空链，以链扣连接一段段笔划。用整木料雕能活动的链扣，是木雕师基本功之一。
“呼……”不停的吹走木屑，才能看清雕刻的形状。
孟娘子替她领来了午食，灌好了水。
王葛道谢后，没吃也没喝。她骨子里防备惯了，任务规则不允许有人辅助，万一饮食的帮忙也算呢？那不得冤枉死。
雕字虽麻烦，但耗时比雕猴稍短。当然，倘若她右手没伤到，这个任务的总时长怎么都能缩短一大半。
链扣的眼，正好用来穿麻绳。
和竹猴的效果一样，“蜼”字在两根麻绳中翻腾、跳跃，稳住麻绳，它们就合为一个拉长效果的“蜼”字。
等王葛全忙活完后，发现孟女吏已经站在庭院里。
“孟匠吏，这是我的任务。”她将任务竹简递过去。
“我知道此任务。这两样器，均过。众匠娘过来，你们传递一下，学习王准匠师是如何解的此题。此任务形式，以后不会再出现。”最后一句话，分外严厉，竟是对着昨日雕鹤失败的郑娘子说的。
孟女吏的态度，令本就郁闷的郑娘子不解。有什么可学的？换她雕猴，她也会！

第171章 167 袁夫子，袁服紫！
但当郑娘子比对着木链相接、随麻绳浮动而灵动的“蜼”，跟任务竹简上要求雕刻的“蜼”是一个字时，她心“突突”加速。
难道……难道？
其余匠娘也恍然大悟，或震惊、或赞叹的看向王葛。
任务竹简传回孟女吏手中后，她说道：“我等匠人大多出身农户、庶族，有几人识得珍禽野兽？你们回想准匠师考核，哪怕一字不识,也只是让你们敲乡名鼓，并未刻意为难你们，更未因考生不识字而淘汰。所以这类任务……”她竖起竹简，环视众人，“真正的解答法，是此制器。”
她用竹简在木链“蜼”字上轻轻一点。
“当然,若知识广,能制出任务要求的珍禽野兽，达到灵动标准为最好。”她再用竹简轻轻一点竹猴子。
尴尬的事出现,鼻涕粘的猴尾巴掉了。
早不掉、晚不掉，耍单杠都不掉，现在轻轻一敲，掉了。
孟女吏这才想起来，问道：“你用何物粘的麻绳？”
王葛拣起“猴尾巴”，抿长人中，在鼻孔下比划，认真教授经验：“鼻涕。等入了冬，鼻涕稠了，肯定粘的更牢稳。”
其余人目瞪口呆，唯孟娘子夸道：“这可真是妙招啊。”
孟女吏眉目倒竖，端起两样制器，训斥道：“王葛随我来！”
“是。”
孟女吏居住的庭院,要过了北游廊，夹在木材料乙区和竹材料乙区的正中。王葛之前讨烛油的时候来过。此院建筑布局,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四方箱箧之形，主屋坐北朝南，东、西各有一房。
孟女吏独住西厢房。
王葛仍跟上回一样，拘束的立在门内位置。本以为孟女吏会讲些训诫的话，哪知对方在行囊中翻翻找找，递过来一个竹盒。“治扭伤的，每天涂几次，伤好后记得还我。”
王葛讶异的抬起头，对方神情更严厉，她只得接过，揖礼：“谢匠吏。”
“嗯。每个任务都有奖励，此运气任务的奖励，是急训营期间，许你私下制器，置于指定的木器肆售卖，所得钱帛，你分七成，木器肆分三成。每件器物，需刻踱衣县、准匠师、你的姓名。”
“是。”她脆声而应。太好了，能挣钱了。
“制好的器物还是交与我。你之前在我这放了三百个钱，攒足一贯后,自会有亭驿把钱送至你家人手中。王葛,切记,莫因挣钱耽误匠技提升，也勿在居舍中宣扬此次奖励。”
“我明白，谢孟匠吏。”
“再有，出售的器物上，不能用鼻涕。”
咳……“是！”
此时家乡的苇亭，刚下过雨，开过荒的田地旁，野草生机旺盛，纷纷挺拔。
孩童们赶在天黑前跑来拔草。大人最厌恶踩在泥里，孩童们则相反，还嫌泥巴盖不住脚面哩，故意把泥糊到小腿肚才满意。
有小童问王荇：“听你二兄说，你明日出远门？是真的吗？”
“是的。”
王蓬立即扬声：“咋样？不是我乱编吧？”
另个小童鸭子步趟泥过来：“阿荇，你要去的地方远吗？比到浔屻乡还远吗？”
王荇不敷衍小伙伴，讲道：“比到浔屻乡的距离远，可是浔屻乡很宽广的，要看具体到哪？若是跟浔屻乡最南边的距离比，那还是浔屻乡远。”
众小童茫然……听不懂哩。
王荇：“我给你们画个圈，一瞧就能明白。你们看，比方这里，是咱们苇亭；这里，是我要去的清河庄；这个大圈，是浔屻乡……”
王禾来寻俩从弟的时候，见小童们没有一个在拔草，而是围成圈，此起彼伏的“哦”声不断。他唤：“阿蓬、虎头，回家了。”
更远处，桓真与袁彦叔并肩而行，前者停下来，欣慰的看着王荇。明日小家伙得出趟远门了，去清河庄参加入学前的考试，虽说已经定下正式学童的名额，但成绩也不能太难看啊。不然不仅丢他桓真的颜面，更丢张夫子的颜面。
他嘱托道：“阿荇聪慧，但年纪尚幼，又从未出过远门……”
袁彦叔竖起三根手指：“你已说第三遍了。”
“我不是怕你一见袁伯父，只顾自己胆怯、顾不上我同门了么？”
袁彦叔竟没反驳，而是取下草笠，颇认真的问：“说实话，若非你我长时间相处，你真能瞧出是我？”
桓真歪头打量，指他左脸：“起皮了。”
袁彦叔“唔”一声，一直以来，他脸上的络腮胡都是假的，短须用的是猪毛，嵌在特制的柔皮上。因他整日风尘里来去，还常戴笠，苇亭之人、包括王葛，都没发现袁彦叔的相貌是伪装过的。
清河庄新请的训诂学大儒，就是袁彦叔之父袁山甫。袁山甫多年来不受官，一直在扬州推广儒学，将族中部分土地和屋舍，改为儒学舍。
袁彦叔不知阿父为何答应来清河庄治学，莫非……阿父晓得自己在踱衣县了？
父子二人近两年未见了，袁彦叔确实想念阿父，但更怵那根抡起来如幻影的竹尺。他同情的看向笑嘻嘻回家的王荇，问：“非得让阿荇今年入学吗？”或许明年阿父就离开清河庄了。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你看你，为何能成为我等效仿的俊才？就是一直深受袁伯父的严厉教导啊，啧啧。”
王荇和二兄手拉手回来，俩人舀着一个盆里的水，清洗脸上的泥点子，边洗边玩闹。此时小家伙哪知道，他在清河庄要经历一场怎样的求学之道。
更不知道，袁夫子有个绰号，叫“袁服紫”。不服？就打的尔等手紫！
月照两地。
竹区五院里，郑娘子想通了自己为何失败。
非她蠢！她好不甘啊，好愤恨！非恨王葛，而是恨被逐出急训营的林小娘子。
“都怪那竖婢，要不是她一遍遍的说，说我等匠人都没见鹤，我岂能被她的话带偏？我岂能不搏一搏，刻一个『鹤』字、试着能否过关？我为何连试都未尝试此法？就是禁不住顺着那竖婢的话去想了，思虑窄了。是她害我！”她越琢磨，越难入睡。
次日，匠娘们更早出门，都知道固定任务越来越难抢了。
郑娘子是后半夜才睡着的。等她醒了，惺忪眨巴两下眼，屋内昏暗，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往两侧一打量，立时惊坐！
除了她，屋里没人了！
跑过去打开门，大好阳光刺痛她双眼。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又气又恼又羞，气自己为何睡的这样沉？恼谁最后一个离开的？为什么不喊她一声、反而把屋门关的这么严？羞的是自己贪睡的事情万一被传出去……
来不及思虑这些了，她得赶紧去寻运气任务。
就在她匆匆跑上南游廊时，看到了迎面过来的王葛。
郑娘子欲哭无泪，完了完了，王葛都完成任务了？那现在得是啥时辰了？

第172章 停更一天
6号，7号恢复更新。

第173章 168 井井有条
六月二十七。
急训营第六日。
王葛所在的竹区五院，有五名匠娘或没领到任务，或未完成任务。
六月二十八。
郑娘子等四人因任务连续失利，被急训营淘汰。她们必须在明早辰初前离开林木苑。
郑娘子懊悔不已，辰初正是准匠师抢任务的时候，从今往后，这种争抢跟她无关了。失去方知机遇可贵,这些天她为何不再努力些？为何不跟王葛、孟娘子一样晚睡早起？为何整日只知抱怨，忘了最初学匠技时的奋进之心？
这晚，司马冲的七个“智囊”集全，夜禁后，由谢奕、陆贼曹押离。两个匠娘、五个匠郎，以后再不是匠人身份了。他们被搡进一辆封闭的骡车里，黑暗中只闻畜蹄、轱辘声。没做成司马冲交待的事,回踱衣县后，对方还会兑现许给他们的荣华吗？他们失去的,跟将来得到的，孰多孰少？真的值吗？
六月二十九。
城门一开，谢奕跟几个贼曹吏出城。他本想再赖在林木苑几天的，可是不行，将七个傻货交给司马冲后，他得去南山馆墅。
阿父命他接手匠肆。南山上制墨、制油、制皮的匠肆停一半，纸肆尽停，要全部改为船肆。阿父还言，琅琊王氏清河庄的产业也停了大半，在南江对岸置下一大片临时匠肆，也要制船。
为何都急着制船？造战船、商船还是……远航船？
谢奕心头千端万绪的时候，清河庄内，小王荇开始做题了。连考五天,今日考的是《尔雅》。上午写，下午诵。
露天场地，正好一百名小童，王荇不知道留取多少个正式学童,也顾不上琢磨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争气，拿出所有的本事。阿姊说过，平日万般辛苦，为的就是关键时候稳住。他不会负家中期望的，不会负张夫子远隔千里都在记挂他，更不会负桓阿兄、袁阿叔孜孜不倦的教诲。
监督考试的共三位夫子，当中腰背最为挺拔之人，始终在考场中巡查，每个小童处都要停一停。
他就是陈郡大儒袁山甫。袁夫子双手抄在前，右手中的竹尺是毛竹制的，两尺长、三指宽，比寻常夫子打手的竹尺长且宽，上面斑驳全是刮痕。
题很多，少部分小童既识不全题目的字，也不知如何答，怎么办呢？临来的时候家中长辈嘱咐了，不能空着不答,那就画圈呗。他们年幼,擅长的是诵书,字都会写的话,还来此修学做甚？
清河庄小学的入学年龄，普遍六至七岁，要比南山小学的学童长。五岁的只有一个，就是通过桓氏关系而来的王荇。
袁山甫来到王荇的书案旁，多站了一会儿。怎么觉得此子写的个别字，开阔恣肆，颇有自家彦叔的运笔之势呢？在此子这个年纪，能体会些许汉隶的雄厚之风，这很不容易啊！
大儒就是大儒，没看走眼。桓真初建苇亭，太忙了，袁彦叔就接过了教导之责，他手把手的教王荇如何运笔，良师出高徒，与其余小童一比，立显高下。
清河庄四周全是牧场，青草萋萋，碧水环绕，几个放牛的童子骑于牛背，头戴花枝笠，吹着绿叶哨。
袁彦叔惬意的走在牛羊中，看到清河庄内又有匠人队伍出发了，驱着数十辆运物的丁车。两天离开了三拨人，带着如此多、似乎全是木料的物资，去哪？
清河庄是王长豫在主事，王长豫是郡太守的长子。如此规模的匠人迁移，莫非朝廷又有新的政令举措？
七月初四。
王荇等待宣布成绩的这天，王葛进入春卉匠肆。此匠肆跟林木苑隔了两条长街，是官署置办。堆放木材的场地极阔，中间清理出来，用于今日的郡竞逐赛。
这是王葛首次参加郡级别的匠技赛斗，很激动。
比试者，要求必须是会稽郡匠人，等级最低为准匠师、最高为初级匠师。其余别无要求。
春卉匠肆仅是考场之一，山阴县木匠大类总共十一个急训营，共一千一百名准匠师，全集中于此匠肆参赛。
匠吏讲述这次竞逐赛时，特意补充，它是少有的固定考核项目，难度也最低。
每个人都想报名，可惜每个急训营只有一百个名额，林木苑的匠吏根据素日综合考核，选了王葛，也选了孟娘子。
王葛不断的深呼吸着，提前知道考生多是一回事，亲眼见识到是另一回事。千人赛斗啊，场面着实壮观。
首先各急训营按规定的区域列队。半个时辰后，也就是辰初整，考核才开始。
竞逐赛名称：井井有条。
场地布置：矮棍楔地、麻绳相系，组成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井字格。每个“井”格，中间封闭之“口”的四框麻绳上，每行皆坠着铜铃，列无铃。
南北为列，每列五十个井格，一共十列。
列与列之间，均隔着五尺宽的“安全空地”，保证人能在每列井格两侧无障碍穿梭。
考核的内容及规则：由北至南，走完五十个“井”字格。分两轮走。
第一轮，甲准匠师走井字格。乙在甲左手侧的“安全空地”随行；匠吏在甲右手侧的“安全空地”随行。先由乙目测，报“行走步距”，甲只能按乙报的尺寸行走。每步停稳后，匠吏执尺测量，既测乙目测的“行走步距”，也测甲的“实际步距”。
实际步距：甲的前脚前端，与后脚前端的距离。
五十个井字格，步数最多走五十步，允许跨格行走。脚抬起后，只能迈向前方，不得反悔回退、更不能搁在井字格外。
甲的“实际步距”，倘若跟乙目测的“行走步距”不符，达到三次算失败。这表明甲对尺寸的掌握不精准。
如果按乙的目测报数行走，导致触碰铜铃（无论甲碰到铜铃，还是匠吏的尺碰到铜铃），达到三次后也算失败。这表明乙对尺寸的目测不精准。
第二轮，甲、乙调换。乙过“井格”，甲目测。
以上两轮都失败，二人小队无惩罚。
若成功一轮，队伍有奖励；两轮皆过，奖励加倍。最后，还要在两轮皆过的小队中，选出三队耗时最短的，奖励再增。
以上便是今天的考核。既是对准匠师基本功的摸底，也提醒众人，匠师之间，将来避免不了合作，合作者往往素不相识。只有自身匠技过关，彼此才能得利。
反过来想，无惩罚真的没损失吗？成绩差者、拖累队伍者，回急训营后，旁人怎么看待他？明知自己基础差还要报名，匠吏又怎么看待？会不会质疑其品德？
因此，今日考核算是个缓冲，结束后，允许离开春卉匠肆，放弃接下来的比赛。
明日开始，进入真正的竞逐赛斗，单人比试！

第174章 169 全军覆没？
单人的考核规则为何？匠吏未提前告知。
王葛跟队友沈大头交流一下眼神，二人都很坚定，为彼此鼓励。
王葛最初想和孟娘子组一队的，可规则有令，不能跟同居舍之人组队。一百个报名者若是不自己寻队友，就由匠吏随意组合。
随意组合？岂不比运气任务还靠运气啊。
山阴县因人口基数大，每年的准匠师考核,都严格区分上等、中等、下等。沈大头是今年的上等准匠师。
因此，当他抢先征询王葛是否愿意和他组一队、并报出自己的等级时，王葛立即答应。
其余人反应迅速，全都盯上了山阴县的准匠师。那场面，连男女之防都抛掉，孟娘子为了争一个中等准匠师,把那郎君拉扯的脸都臊紫了。
卯正一刻。
各监管匠吏带领各急训营熟悉一遍考场。
只能熟悉一遍！十列井字格，由北向南开始走、折回来、再由北向南……没有重复观察的机会。匠吏那侧的“安全空地”不许踏入。
王葛双眼舍不得眨,仔细观察所经“井”字的“口框”大小,可惜啊，和她预想的一样，毫无规律可寻。
首先十列井格的布局各不相同。
再就是每一列的口框跨度……最长距为整三尺，最短距为二尺余。有时一个大口框挨一个小的；有时连续几个小“口框”，腿长者倒是能一步跨两个。
全部走完，她总结了两点注意事项：非万不得已，绝不能一步跨两道麻绳，步距越大，尺寸掌握越失控；上场的顺序已经定下，第一轮沈大头为甲，她为乙，她负责目测时，不能因处在“安全空地”而忘乎所以，如果碰了“井”字侧面探出来的木棍,铜铃也会被牵动,那可输的太冤枉了。
林木苑众人重回待考区域后,还差一刻就到辰初。
每人赶紧在足底绑“凵”形木履。其实算不上履,就是特制的带系绳的木底板。穿着鞋绑上它,绑紧后觉得不跟脚，允许填充稻草，直到把脚卡牢固。
统一制式的履，便于匠吏测量。昨晚就发给了准匠师，每人都试过了，绑好后得像鸭子一样走路，脚掌没法打弯。
裤管也要绑，用草绳一圈圈缠到膝盖下。好在没人胡涂到穿裙来比赛。
咚！
第一声计时鼓响了。
先上场的十组小队，来自南乔苑。南乔苑是句章县的急训营。
匠吏喊道：“各自就位，第三声鼓后，比试开始。”
十个甲队员就位。全都双步并拢挨近麻绳而站，他们躬低腰背，双手或负于腰后、或叉在腰侧。
十个匠吏就位。匠吏手中两把尺，一为矩尺、一为短直尺。他们先沿甲的“凵”履前端，划水平线至右侧“安全空地”。这条线段，既是甲的起步线，也是乙的目测起始线。
甲落脚踢到麻绳，或触响铜铃,算小队失误；匠吏根据乙的目测数值往前量,和麻绳重迭,也算小队失误。
十个乙队员就位。有七个做了相同的趴地动作，另外三个犹豫后，两个也趴下了。
不能小瞧任何人啊，九个目测者的策略，都跟王葛的策略一样。负责目测的，一定要爬行、脸贴地面前进。只有这样才不会受木棍、麻绳、铜铃的干扰。
咚！第二声计时鼓响。
匠吏再喊：“目测者的步距，跟行走者的步距误差，不得超过三个分距。”
准匠师们明白，三个分距内（约0.7厘米）的误差是允许的。因为甲走井字格时，身体躬的再低，视线离脚底板也隔着三尺左右的高度，挨的再近就走不稳路了。
咚！
比赛开始！
一千余观赛者也不由自主的敛息，聚精会神！将自己代入行走甲、或目测乙。
比赛结束……甲乙调换……重新开始……再次结束。
这二十人从上场到全军覆没，不到一刻时间。
观赛者瞠目结舌！没一人傻到幸灾乐祸。
南乔苑再上十组队员。
可能受上组的影响，淘汰的更快，走井格的队员先后出现摔倒的。
又十组，继续出现摔倒的。成绩最好的小队，都未走过十五个井格数。
一直到最后十组……南乔苑真的全军覆没了。
好丢脸啊，带领他们的主事匠吏本来是圆脸，紧咬牙，硬生生绷成方脸！
菀柳苑上场。其为永兴县的急训营。
随匠吏喊“各自就位”，头十组队员摩拳擦掌，刚刚鼓舞的气势到达了顶峰。
可惜气势并不能增强基本功，甲队员抬第一脚时，汗就出来了。脚越过麻绳的瞬间，尺寸掌握立即不准确。穿了木履后，一个呼吸间不落脚，身体就会乱倾，他们总算理解了那些摔倒的人。
相对来说，乙较轻松，允许他们在安全空地前进、倒退、跪伏、爬行，只要能测准，啥姿态都行。但甲不行！如果没练过功夫，甲抬起一只脚后，一个呼吸内必须落脚。
一个呼吸间，离地三尺的高度，最多三个分距的误差，谁能连续成功五十步？还想跨两道麻绳？做梦吧！
永兴县第一拨的准匠师们失败、第二拨失败、再一拨又失败……
全军覆没！
“咳！”有作伴的了，南乔苑主事匠吏又变回了圆脸。
君树柔木苑上场。其为山阴县的主急训营。
咚！
咚！
咚！
三声计时鼓后，第一个十组……头一次出现走到三十多个井字格的甲队员！遗憾的是也达到了三次失误数。
第二个十组……过三十五个井字格了、过四十个了！
天哪，全场静谧！其实这个时候，绝大部分人都希望出现佼佼者。因为今日来的一千多人，代表的是会稽郡准匠师的整体水平，一个人都过不了，说明准匠师们也太差了，怎么跟初级匠师竞逐？
全场唏嘘！这个甲队员走到了四十二个井字格，因为乙的目测报数达到三次失误，失败了。
队员调换。由乙行走，甲目测。
唉！乙因为刚才犯的错，情绪不稳，只走了五步，就达到三次失误。
最有希望得胜的小队啊，就这样被淘汰。可见队员的选择有多重要。
这组小队的成绩，剩余的四拨人无一超越。
君树柔木苑，全军覆没。
轮到林木苑上场了，这个次序太不利。
山阴县的准匠师，代表着一个郡的最高水平，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他们都没有一个队能走完五十井格，何况别县？
林木苑的气势，自头一拨上场，就可见的颓废。
不争气啊，气的孟女吏在内的几个匠吏鼻孔都涨了！
头十组……甲乙调换……全败；
次十组……甲乙调换……全败；
孟娘子在第四拨，也败了。
匠吏喊的都没劲了：“林木苑最后十组，各自就位。”
王葛踩着鸭子步，秉着上战场的心态，整个身体贴于地，盯紧沈大头的“凵”履前挡板。
曾经告诫阿弟的话，今日用在了她自己身上：平日万般辛苦，为的就是关键时候稳住！
王葛，你可以的，不要管沈大头的表现，谁都不要管！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至少能胜一轮！稳住，不负家中期望，也不负自己！

第175章 170 是考完了吧？
咚！
第一声计时鼓，跟她的心跳赶在同一个频率。组成“井”字的木棍、麻绳近在咫尺，绳上的小铜铃显得各个阴险。
咚！
第二声鼓音后，王葛手脚并用、匍匐前行，脸的位置到达第三个井框。
沈大头不断的深呼吸，要相信她，相信她……队友是他选的,要相信她。她是头等准匠师，必然不凡！
这种情况下，王葛敢如此自信？孟女吏拧紧了眉头。
全场侧目于王葛，绝大多数瞬间不再注视。特立独行者，不是极优秀，就是极愚蠢。
咚！
“二尺整！”王葛回头喊。
“凵”履长度是统一的，一尺四寸。
第一个井框纵长二尺七寸二分。二分是前后麻绳各粗一分。
沈大头的起步线,距离第一根麻绳仅一寸一分。一分是麻绳所占的长度。他视线得直上直下,才能确定麻绳的粗度恰好为一个分距。这个时候,千万别去卡“三个分距”的误差，最好达到零误差！
他先迈右脚。
右脚前端至左脚前端的间距，要达到王葛喊的二尺整。所以右脚前端跟后面的第一根麻绳，距离得为一尺八寸九分。
对于“安全空地”的匠吏来说，二尺整好测，快速验“过”。
王葛一直回头瞧着，紧随匠吏之后喊：“二尺三寸二分！”
第二个井框纵长二尺二寸。若加上前后麻绳，则为二尺二寸二分。
现在沈大头的右脚前端距第二根麻绳，为八寸一分。但得注意，若加上麻绳，就变为八寸两分。
所以要迈到王葛报的二尺三寸二分，跨过麻绳后，沈大头左脚前端距离第三根麻绳,仅有七寸（若算上第三根麻绳，为七寸一分）。
“错！”旁边的队伍出现了第一次误差。
沈大头的心跟着一哆嗦。天太热了,他左脚落地,豆大的汗珠也滴落。匠吏测量,他赶忙擦掉汗,万一汗水把铜铃打响，那才冤哩。
“过。”
王葛立即报第三个数值，扭头向前爬行，这回只连爬两个井格。
太阳炙烤着大地，大地烘着她。
沈大头在第五个井格出现了首次误差。王葛目测无问题，他多踏出四个分距。
王葛只得退回来，重新测量他下一步的落脚距离。
第八个井格后，沈大头趁匠吏测量，直起上躯稍微缓解一下腰背。太紧张，导致身体紧绷到极致。
王葛则在这个间隙，打量四周，其余九个小队，甲乙队员都调换了，在进行第二轮的考核。
匠吏：“过。”
王葛：“二尺四寸七分！”
沈大头重躬腰背，踏出步伐。
从第十个井格时，绳粗不再是整一分距了，粗的达到二分，细的也有一分半的。
第十三个井格,出现二次误差。
还是沈大头的原因，他的眼被汗水杀疼,脚踝比腰背还难受，木履如铁，误差达到了五个分距！
“呼……”他深呼吸调整，太难了，太难了。这时才知道，之前走了四十二个井格的匠郎有多厉害。
可以预见，两个月后的匠师大比，竞争将会多可怕！
第十四井格，过。
第十七井格，沈大头背僵、腰僵，脚疼难忍，疼出了泪。装着擦汗，实为擦泪。
第二十一井格，他大叫一声：“啊……”
落脚的瞬间，他差点趴倒。双手硬生生摁住弓着的膝，将自己撑稳。
呵哈、呵哈、呵哈！沈大头累的嘴都闭不上了，一连串的急喘，手仍撑在膝上。不行了，他的脚一点也迈不动了。
非木履之错，是他基本功不过关，导致全身都在使力，导致浑身筋骨错位般的疼。
沈大头的自责，林木苑其余准匠师感同身受。除了王葛这个小队，所有人已经折戟，连走过十个格的都没有。
素日引以为傲的分寸度量，在井绳干扰下，在木履、在视线高度干扰下，又退回到了匠工时期。
匠吏：“错。”
此为第三次误差。
甲乙调换。
王葛起身，先走回起点。沈匠郎失败了也好，他是坚持不到最后的，拼搏不能只靠精神，必须有真本事！
沈大头脸皮也够厚，先踏到安全空地，然后爬回起点，手脚倒腾转个圈，就位。他轻“咝”一声，地挺烫。
败了就是败了，不能影响第二轮。现在起，他只顾目测、报数，不要替王葛操心。这是昨天组队后，她特意叮嘱的。
林木苑就剩王葛二人了，被千人瞩目，她不畏，反而更沉静。
她已就位，就位的方式与众不同。
旁人的双足，一开始都是慎之又慎并拢，唯她分开一尺。只低头调整一下，令木履前端在一个水平线上，距首根麻绳仅有九分。加上麻绳的距离，正好一寸。她腰背下沉，手负在后，胳膊肘向外弓，利于稳定身体平衡。
这段时间，各急训营的准匠师们苦于每日任务，都在精练各项技艺，以求晋阶。没人知道，从那次槭树林命案后，王葛每天都没放下“分寸度量”这项基本功。
她的练习方式就是走路，把步伐间距卡在自己定义的分寸间。每天更换尺寸，精确到分。久而久之，此项基本功更上层楼！
只要沈大头不出现严重失误，她就能赢。
她若不赢，无人能赢！
匠吏划好了线，喊道：“开始！”
沈大头：“二尺整！”
王葛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唤起他的噩梦回忆。他立即摒除杂念，喊的步距，跟王葛让他走的第一步是一样的。
都是二尺整。
王葛提前留出了绳粗，踏出的就为一尺九寸整。她也先迈右脚，落地后，右脚前端距离第二根麻绳八寸。加上绳粗，为八寸一分。
第一步是最容易的，她没显得比别人强。
匠吏验“过”。
沈大头记性真好，也很聪明，第二步的数值，他喊的仍和王葛目测时所报的数值一样：“二尺三寸二分！”
王葛抬左脚，落地。
匠吏：“过。”
第三井格……过。
一直都在紧盯的林木苑众吏，皆攥紧了拳。
三步！他们已瞧出点眉目了。王葛从沈匠郎报数后就抬脚、落地，毫不犹豫！
第四井格，过。
第七井格，过。
第十一、十五、二十一……已经超越沈大头的成绩了！
全场静谧，观赛者更加肃容。上千人的氛围，仿佛又回到山阴县走了四十二井格的小队时。
二十七井格，过。
三十五井格，过。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观赛的每个准匠师都将自身化为王葛，跟着她抬脚、落地……抬脚、落地……
“呼、呼、呼！”不行，要憋死了才想起来，观看比赛允许喘气。
四十个井格……四十三井格……
啊……破最高成绩了！
每个观赛者心中，都像揣了个指头大小的自己。现场不能喧哗，指头小人代他们在心里激动长嚎。
四十六井格！
啊……
四十八井格！
啊……
四十九、五十！
啊……
若此时有外人来，会发现春卉匠肆好吓人。一千余人啊，都在仰天或捶胸、或张着大嘴，完全是一副千人喧嚣的疯癫状态。实际呢，一丁点动静都听不到。
静谧的可怕。
随匠吏最后一声“过”，一次失误都没有的王葛很茫然。是考完了吧？
沈大头也很茫然，都没敢爬起来。是考完了吧？
匠吏蹲着，环顾四方同样茫然，都没敢抱起尺。咋回事？没人说话哩？是考完了呀？

第176章 171 嗯嗯司马冲
是考完了。
王葛小队将众人低落的情绪短暂振奋，很快又低落。
之后的队伍别说成功了，连一半的井格数都没有超越，且越往后越差！超过四十个井格成绩的，除了王葛，还是山阴县那名准匠师。
翌日下午申初，十一个急训营全部考完,然后是今晚的个人考核赛。
个人考核赛也分两轮比试。
首轮试，入夜后戌正时刻开始，考场就在春卉匠肆。考核内容为夜走“井格”，匠吏顶替“目测队员”身份，考生只有一次机会走完五十个井格。
通过首轮比试，才能参加次轮赛。需注意,允许放弃报名，若报名后失败了，惩罚是逐出急训营。
次轮试，要待所有分考场统计出首轮试的赢者后，少数汇于多数者的考场，进行最终的竞逐。
夜走井格，失败后的代价这么大？众准匠师纷纷苦笑，白天都完不成的任务，何况夜晚。燃烛能顶何用，烛光能赶上阳光明亮吗？
春卉肆人去场空，唯有王葛报名，她本来就是冲着个人竞逐赛来的。
林木苑的吏，除了孟女吏留下，还有一位姓常的女吏。
戌正到。
由匠吏指定一列井格后，两侧的安全空地，每隔三步挑起一个烛笼。
王葛重穿“凵”形木履，就位。
她左手侧，负责目测的匠吏就位。
此吏没趴地,而是弓步屈膝,双手暂撑在腿上。此人的等待姿势引起王葛重视,这就是匠师与准匠师的区别！
负责测量的匠吏划线，就位。
只她一人比试，仍严格按照规则，三次计时鼓后开始……结束。走完的速度，比和沈大头搭档缩短一大半时长。
目测的匠吏心里可不得劲了，总觉得如果他报数再快些，王葛还能完成的更快。头等准匠师已经这么厉害了吗？太打击他这个匠师了。
常女吏赞道：“瞧出来了么，王小娘子已经提前达到了『以心为尺』的境界。”
孟女吏回忆以往，感慨道：“当年我考取准匠师后，走了两年弯路，只知提升各项技巧，忘了『规矩』始终是匠人的基础。但王葛小小年纪，竟一直秉持匠人初心。”
“毕竟是头等准匠师啊。”
卯初，天边刚泛清亮，王葛就随孟女吏、常女吏离开春卉匠肆，步行前往竞逐赛考核地，福履匠肆。
她倒是知道“福履”二字的出处，源于《诗经樛木》,意思为福禄。
福履匠肆紧邻竹木亭,半个时辰就走到了。参加最后这轮竞逐的,只有一百名额。九十九名初级匠师，一名准匠师。
考核时限：辰初至下午申初。
考核内容：根据“井”字造物，或实用、或雅致、或博趣，不得脱离“井”字寓意。
材料：木、竹、草、荆条。最多择取两种。
每类材料的工具最多择取三件。
百名竞逐者，每人一个制作区。王葛选的材料为木料、竹料，工具有木柄铜锯，刻刀，最小的斧，篾刀，刮刀，磨石。
一百竞逐者，只奖励前三名。唯第一名录入匠师履历！
从第五十一名次往后的竞逐者，都要接受不同程度的惩罚，具体惩罚，赛后公布。
王葛进入制作区。她的对手均为初级匠师，制何物才能稳赢？
此时此刻，南山对岸。
王荇坐在马背上，遥望山顶薄霭，浩瀚江面，兴奋的跟身后的袁彦叔说：“袁阿兄，对岸真是我阿姊修学的南山吗？高山大川，我知道了！我知道『山』字该怎样运笔才更显气势了。袁阿兄快看，江中有大鱼，呀，不见了。袁阿兄你看到了吗？”
别看王荇小嘴吧吧的，其实还没习惯哩。怪不得以前叫袁阿叔，对方都不应，原来阿叔是阿兄，只比桓阿兄年长一岁。
“未看到。”袁彦叔下颌又疼又痒，忍不住搓一下。
袁山甫来清河庄授学，另有用意，没想到能和游历了近两年的儿郎相遇。慈父做的首件事，就是把袁彦叔的假胡须撕下来，都扯出血珠子了。然后抡起竹尺，狠狠抽在袁彦叔腿肚子上。
袁夫子惩戒学童的竹尺分型号，打小学童的，是二尺长、三指宽；打成童的，加厚。
他揍完儿郎后，问：“王荇还算聪慧，他的字是你教的？”
“少许是。”
“少许？他另有夫子？谁啊？”
“国子祭酒张儒师。”
袁彦叔现在回想阿父嘴角一抽的神情，都觉得好笑。
江面又破浪，这回袁彦叔看到了，小家伙还真没夸大，那大鱼仅现出水面的黑脊就有丈长。
他把王荇抱下马背，二人沿江边行走。前方林立而起不少屋肆，还有新开辟的宽道，道上的车痕多而深，令袁彦叔想起清河庄的匠人迁徙。
对面缓步而来一群人，后方是十数牵马的强壮部曲。前面行走的，是三个郎君和三个幼童，幼童中有两个是女童。男童是谢据；穿着最俏丽、黑衣黄裳的女童，是司马南弟；另个白衣粉裳的，是卞恣。
袁彦叔牵紧了王荇的小手，这孩子还想着刚才的大鱼，遗憾道：“若我阿姊在就好了，她一定能造出把大鱼钩出江面的利器。”
王荇声音并不高，可司马南弟耳尖，立即道：“真敢吹！”
阿荇知道这些人来历不凡，惹不起，怕袁阿兄为他出头，先仰起脸向他笑笑，快速跟这些人错过去。
谁知，袁彦叔戴着笠，都被对方一个郎君识破身份。
“是陈郡袁郎君吗？”此人笑容和煦，气质出尘，明明未及弱冠之年，偏有一种经历了岁月的稳重感。这种稳重，与长相无关。
他也向王荇笑，没有因阿荇是小童就忽视。
袁彦叔察觉不到敌意，揖礼回道：“陈郡袁乔。”
此人回礼：“琅琊王悦。”
他左边的年少郎君一听果然是陈郡袁彦叔，立即笑着揖礼：“陈郡谢奕。这是我二弟谢据。”
右边的郎君最丰神俊逸，揖礼道：“嗯嗯司马冲。”
司马南弟小抬头纹挤起，替叔父解释：“他说他是乡兵司马冲。”
“后边呆着。”司马冲揪着侄女一侧羊角髻，把她揪到身后。
司马南弟探出脑袋，冲王荇疾语道：“我叫司马南弟，南山小学学童，刚才得罪了。她是我同门。”
卞恣大方一笑：“南山小学学童，卞恣。”
王荇揖礼：“清河庄小学学童，王荇。”他的正式学童身份已经定下。
若是王葛在这肯定暗翻白眼，古人见面好麻烦，介绍完一圈，饭都凉了。
“王荇？”谢据过来，说道：“我有一位王葛同门，她阿弟也叫王荇。”
“正是我。”阿荇看向对方腰间悬挂的竹囊，“此物我认得，是阿姊和我一起制的哩。”
司马南弟撅着嘴甩开叔父，和卞恣手拉手过来：“那你刚才讲的话就不是吹了。”
小童们结友，郎君们也面向江面交谈。
王荇不知王悦是谁，袁彦叔知道。对方很早就出仕治事，贤名远扬时，他还在陈郡族地被长辈监管着诵书呢。
王悦，字长豫，是王恬的长兄，会稽郡太守王茂弘的伯公子，清河庄之主。
谢奕，未取字，会稽郡郡尉的伯公子。
司马冲……成帝之后，皇室宗族基本无封地，此人居荷舫乡，最远扬的事迹，就是和王葛粪战，打输了。

第177章 172 制作九宫格
如果王荇没有清河庄小学正式学童的身份，谢据三人仅跟他言一些王葛的事也就罢了。
四个小友的谈论，很快转向训诂学，再论当下盛行的家训。谢据推崇诸葛武侯的《诫子书》，司马南弟推崇司马徽的《诫子书》，卞恣推崇刘玄德的《遗诏敕后主》，王荇推崇王文舒的《家诫》。
袁彦叔回头打量王荇一眼,放心了，继续和王长豫等人畅谈。明明大片的匠肆杵在岸边，却无一人往这个话题上引。
王长豫刚从洛阳回来，言的是一路见闻。
袁彦叔言的是浔屻乡去年的灾情。
谢奕言的是山阴县匠师、准匠师会集的热闹场景。
司马冲则大喊：“快瞧，那有条大鱼！”
“看到啦、看到啦！”司马南弟很给叔父颜面，如果不是提前一步跑过来就好了，就更像给叔父颜面了。
原来,四个小友由历代家诫再谈及《论语》，又谈到了《尚书》。南弟跟不上了,她还没学《尚书》哩。
福履匠肆。
王葛想好制什么了。
先锯木。竹材料暂时用不上，仅把磨石拿出来，其余推到一边。
木料为樟木，木质软，好雕刻。
先锯四根长木条，形状为四棱直柱。
传统锯及锯木手艺，在前世王南行时期，基本淘汰了。这点没办法，有好用的电锯，谁耗成倍的时间使用最原始的锯啊。
两根木条的两端，削榫头；另两根的两端，用刻刀一点点抠槽眼。
工具不利，只能凑合。每种材料只允许择三件工具：刻刀是必须要的；斧头其实起锤子的作用，单选锤就不如选斧了；铜锯更别说,绝不能缺。
她该庆幸，竹料的工具里有磨石。
更要庆幸，每人都有匠肆提供的工具凳。
王葛一边用刻刀削木，一边拟制器的步骤。
她要制的是九宫格，八十一个数字格的那种。
九宫格起源于河图洛书。
河图为星图，洛书为五行术数之源，它们的最早记载，见于《尚书》，蕴含的天地阴阳之理，千百年都争论不休，被誉为“宇宙魔方”。河图洛书传说，在王葛前世时，是2014年作为民间文学项目，被列入的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竞逐赛对于制器的形制没有要求，但必须符合“井”字寓意。
井字的寓意很多，结合之前的比试，她觉得应该倾向于“条理”、“秩序”。那有什么比井井相连的九宫格更符合呢？
王葛学识有限，关于九宫格的其余信息，就只知其最早叫“洛书”，还有，汉代的九宫是“四正四维皆合于十五”。
这些是桓真讲给虎头时她旁听的。桓郎君当时还考她,让她重复一遍。她又不是听一遍就能记住的天才,诵道：“四正四伪皆呵呵驴十五。”然后对方拿着她制的葛藤竹尺,狠敲她左手心。
再然后，她将这句话记住了。
或许觉得自己懂得颇多，她沾沾自喜的定下目标后开始操作。岂知九十九个匠师竞逐者，有九十人都在制九宫格。
加上她，就是九十一种九宫格，谁才能脱颖而出？
刺擦、刺擦……
刺擦、刺擦……
多么悦耳的削木声啊，刀刃切下的薄木有时卷曲着掉下来，有时被切成线。
刺擦、刺擦……
“呼。”她轻轻吹飞木屑。
四方外框制好了，先试榫头、槽眼是否合适，不要彻底连接它们，因为上、下的两根外框（两端都是榫头的），还要各挖九个槽眼。这些槽眼是用来连接直柱的。
现在先将四根外框搁置一边，开始制九根直立柱。
再锯木！
九根立柱全为四棱直柱，比边框细一半，厚度与边框相等。当然，这种厚度是暂时的。
为了后续不打磨这些立柱（缺少工具），她必须一次将所需的宽、厚锯标准。长度倒是好解决，一斧子的事。
匠师为何比匠工强？放眼望去就明白了，一百个竞逐者，谁的工具里都没选木尺。
锯好了九根立柱，开始一一挖槽。此步骤本身容易，还是被工具拖延了速度。她无奈的深呼吸，埋怨没用，下刻刀。
每根立柱要挖十个槽，深度为厚的一半。槽与槽相隔的凸起，就是安装数字木块的榫头。每挖一个槽，王葛都得把刀锋打磨两个来回。下刀的角度要注意，切莫把锋刃崩出裂口。
时间就这样一刻、一刻的过去。
呼……吹完木屑后，左手酸疼，她更换为右手，继续挖槽。之前孟女吏给的药膏很管用，如果右手腕现在还疼，就更麻烦了。
午初。
王葛将九宫格的框架榫卯结合，安好后搁置一边。
考场提供午食，哪有时间吃，她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开始制数字木块。
整个九宫格不大，每个木块横截面的边长一寸，正方。厚度为边框的一半。总共制八十一个。
虎头学九九表时，王葛就琢磨过九宫格游戏。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她一直深信这个道理。
先锯木条。
咔、咔、咔……用斧子劈木条。
每斧下去，截出来的绝对是一寸的正方！
八十一个正方小块劈好，先雕刻第一组数。
这九个数字木块，每个底部的槽眼，要正好跟立柱上的榫头符合。先雕刻数字“二”，安在左边第一根立柱、第一个榫头上，用斧背敲进。她试着晃动，很牢稳。
再刻数字“三”，楔进左一立柱、从上往下数的第六个榫头上。
左数第二根立柱空着。
左数第三根立柱、最下方的榫头，为数字“九”。
第四根立柱、从上往下数第四个榫头，为数字“八”。
就这样，安好九个固定数字后，开始制活动数字块。
活动数字块跟固定数字块的区别，是底部的槽眼。槽眼要先阔后窄，窄并不是指比榫头小，而是正好结合榫头（跟固定数字块的标准一样）。
这样设计，就是确定了活动数字安在哪个位置后，稍微用力一摁，木块就下沉，楔牢了。
“未初。”巡吏报时。
王葛来不及紧张，加速雕刻数字。不求美观，只求工整清晰。好在每个数字的笔划都少，也就“五”和“六”相对麻烦些。
“未正。”
考核即将结束，报时的间歇缩短。
“余两刻。”
木块完工！王葛放下刻刀。只犹豫了一个呼吸，立即篾竹！她不能让这些木块散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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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173 那就这堆破烂赢吧
咔！先把一截竹秆对劈。
篾刀起落，两个呼吸间，将一半竹秆开成若干竹条。
每根竹条顶端开小口，用嘴分层。
她计算着时间，半刻应该过去了。
咔！再对劈一截竹秆。
将它俩凹弧向上并排摆放，然后用分好的竹片于它俩两端、中间位置，穿插、挑压,来不及讲究了，只要将这俩竹管并排绑结实就行。
把七十二个活动数字木块往凹弧里倒。
啧啧，盛不开，余出十几个。
正好把刚才分层剩下的半边竹秆用上，也凹弧向上、并排而摆，很明显，它比上边俩竹管粗、还略长。
不管了。
三个凹弧竹管，好似筏子似的并排绑结实后,匠吏最后一次报时：“余半刻。”
王葛心口一哆嗦，余一刻呢？让他吞了？为啥余一刻的时候不报？
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了……
她看似手忙脚乱、眼珠乱飞，实际编织的每一步，仍按着原有计划在进行。
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条理！也寓意着“井”字秩序。
全场唯有她还在忙活了。
报时的匠吏之一，就站她后侧方，注视着她的仓促和忙乱，注视着她将竹条向上收口，挑出最细、最软的一根竹条，把收口扎住。
此人微点下头。“申初！”
“申初！”
各区域匠吏一边报着结束时刻，一边巡查，若有竞逐者不起身静立，便算违反规则。
真是刚刚好啊。王葛站起来，擦着汗，等待察验匠吏过来。
每组察验匠吏三人，负责十个制作区。他们验的很快，绝大多数竞逐者制的都是九宫格,器物是好是坏，一眼就能分辨。之所以在每处耽误时间，是必须让竞逐者介绍他们制器的想法、以及器物跟“井”字有何联系。
第一轮评选，总共留取五十人。每组察验匠吏所握的名额都一样，留五、去五。
被留取的，匠吏先将他们的户籍、姓名刻在简上，与所制器物一同放进筲箕里。然后这些竞逐者离开考场，去外头的休息区等候。
到王葛了。
三个察验匠吏看到既不美观、也不显雕刻技艺的九宫木盘，尤其盛着……那是一堆破烂木头块吗……的竹篓子（好粗制滥造），均抄起手，皱起眉头。
规则还是要遵循的。主吏问道：“解释器物。解释与『井』字寓意的联系。”
王葛先应句“是”，笑容恰到好处。
“此器名为大九宫盘。横、纵、对角斜线，均为九数。我已放置的九个数，为固定木块，不能挪移。”
“先说九个横排，摆放数字时……”她的手指在木盘上方横划、横划、横划的示意，“规则全部为『一数至九数』，不能有重复的数。”
她再依次竖划：“九个竖列，摆放规则也是一至九，不能出现重复的数。任何的数重复，比如第一列，已经有固定数字『二』,再出现别的『二』，就算违反规则。”
三个匠吏目盯九宫盘，眉头拧的更厉害了，没别的反应。
王葛……赶忙加重语气，刻意营造玄虚气氛：“诸位匠吏看，此盘含九个小九宫，每个小九宫里的数字也必须为一至九，不能出现重复！九个小九宫的组合似什么？横看成『井』侧成『井』啊！”
最后，她手指比划个大“X”，严肃至极：“两道大斜线交叉，也只能是一至九，不能出现重复！因此……大九宫盘，处处遵循『井』字寓意！条理、秩序，无一处不彰显啊！”
三个察验匠吏随她夸张的“X”动作，嘴巴、鼻子可见的嘬紧。皆寻思：脑子有病吧，这也叫九宫格？别人制的九宫格，就是九个格！按她说的，他们都不敢试着摆活动数字木块，他们要有这算术本事，考啥匠师？早考算师去了！
主吏犹豫后，吭声了：“你……再讲一遍。”
讲，不如做清楚。王葛扯开竹篓子，把活动木块一个个安在木盘中，不摁紧。这一套九宫组合，有一半数字的位置，她死记硬背过了。剩下的当场计算。
她越摆越慢，三个匠吏也跟着陷入思考，站至她同侧。待安放完最后一个活动数字块，彻底明白了。
果真啊！果真无论横、竖、斜、每个小九宫，都是一至九，无重复哩。哎？她干啥？
王葛端起木盘，扣过来一晃，所有活动木块掉下来。把它们装进竹篓里，重新扎口时，扎口的竹条断了。
这运气，让她想起鼻涕粘的猴尾巴。
“留取，你离场吧。”主匠吏示意副匠吏把这堆破……木块、九宫盘和竹篓全放进筲箕。
王葛暗舒长气，把断掉的竹条也搁筲箕里。
首轮评选被留取，起码没有处罚了，剩下的就看能不能进入前十。因为急训营有规定，获得竞逐赛的前十名，就能抵扣欠下的日常任务。
也幸亏这次竞逐赛的时限短，若是超过五天、且她争不到前十名，回林木苑后就会被降品德了。
半个时辰过去。前五十人已齐。
剩下的五十人被清出考场，他们由匠吏引导，去惩罚区等待。
考场内，三十个察验匠吏也只留下十个主匠吏，二十副匠吏来到休息区，和五十名竞逐者一起等候。
要先定下前十名。
这个过程较漫长。
日落，戌时，终于出来一个主匠吏。“念到姓名者，为前十名次，留在休息区。没被念到者，速速离开。”
王葛呼吸加重，别说她了，孟女吏、常女吏都跟着攥紧了拳。
“山阴县……山阴县……踱衣县王葛……余姚县……”
第三个就念到了王葛，她绷直的肩头松缓，回头找寻孟女吏二人，朝着她们笑。
孟、常二吏交会眼神，均欢喜：小女娘太争气了！首次参加竞逐赛，对手尽是匠师，她都能夺得前十啊！而且她才十一岁，前程远大！
考场内，主匠吏们其实已经选出前三器物。
第一件：形状为八卦盘，背面是河图九宫，前面可镶铜镜。
第二件：以整块朽木雕琢浩瀚波流，浪头上浮一龟，龟壳上雕刻纵、横九数，其和皆为十五。
第三：乍看是一堆破烂堆在筲箕里，唯有那个木盘还算整洁，叫大九宫盘。
第一件实用，第二件雅致，第三件博趣，将哪个留取为第一？
待公布前十名次的主匠吏返回后，年纪最长的匠吏提议：“这样吧，倘若让我等择其一赠友人、或送给家人，各位愿选哪个？呵呵，我肯定是选……”他指王葛制的大九宫盘。
“咳。我也择这个。”
“比试时间还是太短，前两样，真论精致，肯定是比不得木器肆所售的器物。我也择大九宫盘，至少占一样，博趣。”
十位主匠吏，难得的统一意见。
年长匠吏道：“那就别耗时间了，就这堆破烂吧，定为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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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青蚨散人。
正统修仙！成长流，无CP，不穿越不重生！！
就是卷卷卷！！！

第179章 感谢空谷流韵盟主大大
本书新增一位盟主：空谷流韵阅文id。
悟空真诚感谢。
有喜欢非遗小说的友友，请多多关注空谷流韵大大作着的《大明英华》。
参赛作品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第180章 174 送回家的礼
两日后。
寅正四刻，五更。
竹区五院的匠娘从睡醒到离开庭院，前后也就一刻。满院寂静，剩下王葛一人。
郡级竞逐赛的第一名，不仅有三贯铜钱奖励，还可免急训营十天的日常任务。另外，她和沈大头因赢了队赛,另有一人一百个钱的奖励。
这种实实在在的奖励真好。
王葛从福履匠肆回来后，一直睡在院内的草苫下，也是五更起。匠娘们离开、她把铺盖抱回居舍。交错之间，羡慕她的有，嫉妒的更有。
回来制作区，她取工具、材料。
“咔”一声，篾刀劈竹,打破庭院寂静。
这时天还未亮。
不用出去抢任务，王葛的忙碌反而提前。她要在十天内,抓紧制器，连同三贯钱一起邮往苇亭。礼轻情义重，哪能只邮钱、不给家人礼物呢。
这个大晋自成帝时期开始，大力恢复“亭”制。在“亭”原有的种种职责上，开拓邮驿。如市亭、街亭、野亭，均可为普通百姓邮钱、邮物，按财物价值、重量付邮资，跟后世的邮局差不多。
都亭、乡亭不行，它们一个是郡县的主亭，一个是乡所的主亭，仍只传递朝廷政令。
刺、刺、刺……
劈好竹条后，刮青、分离黄篾。
在工具凳上楔匀刀，青篾过剑门。青篾宽度一致后，过刮刀，正、反各过两遍,搭于一旁自制的竹架上。
微风将竹架上根根薄竹条吹拂、回落,竹条的表面,被初升的阳光照耀,隐有亮泽游动。
王葛去领早食，快去快回，路上遇到了孟女吏。
她很感激孟女吏。
急训营售工具与材料，匠吏购买之价，比准匠师要低一半。还有就是，匠吏可租工具，准匠师不能。孟女吏以自己的名义帮王葛购了材料、租了工具，节省了好些钱。
队赛得的一百个钱，王葛全用了。将材料堆在制作区后面的墙根下。宁愿买多了用不上，也不能次次找孟女吏帮忙。
另外一人，王葛也很感激，就是同居舍的孟娘子。
她刚运回这些竹料、木料，孟娘子就先替她宣扬材料是她自己耗钱买的。孟娘子这样说，比王葛自己解释强。
而且孟娘子生怕王葛年纪小，不知轻重，提醒她夜里就在制作区睡，以防火烛。
巳初,有匠娘回来庭院，神情难看。
陆陆续续又回来三人。
抱怨之声从屋里传出：“你们说气不气人？草材料区没有固定任务，也不早说,我们在院门外侯这么久，那些匠吏瞧不见？为啥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换地方去等啊！”
王葛编织砚屏的动作稍微一停，又继续。竹区五院总共只剩十二个匠娘了，淘汰的真快啊，而且固定任务一天天减少，准匠师们的压力越来越大。
最先回院的匠娘从屋里出来，烦闷的来王葛跟前，问道：“能借我几块木料吗？小块的，几块就行。我……唉，我今日任务未完成，待得了奖励就还你。”
“立据就可以借。”
此人气笑：“立据？就几小块木料还要立据？”
“就几小块木料，你不还得向我借吗？”
这匠娘哑口无言，扭头就走，又回身愤怒解释：“王葛，我得把话说清楚，我不是不想立据，是不想再求你这种人！”
那可太好了。王葛继续编织砚屏。
砚屏，就是放在书案上的一种小屏风，作用是挡风、挡尘。将砚屏摆在受风的位置，可以推迟墨干；搁在砚前，可挡阳光照射，不然墨反射了光线，易伤阿弟的眼睛。
前世王南行用竹编织过砚屏，也用木雕刻过，只知道砚屏是宋朝时就有的器物，具体是谁发明的，她还真不知道。
上回在古墓山，她见过“行障”、“步障”，这两种“障”都属于“屏”。从那时起她已经有了制砚屏的筹划，所以晋朝还没有砚屏的话，不好意思，她又要做第一个发明者了。
砚屏送虎头，给二弟阿蓬、么妹阿艾的礼也要用心。
晌午吃完饭后，王葛开始雕木块。给阿蓬、阿艾的，为“识字木块”。
先在一面雕个“牛”字，阴雕，下凹，雕完后扣过来，用浮雕之法刻一头栩栩如生的牛。
阿蓬最喜欢牛，用动物牛对照着，不用别人教，他就知道凹陷的字念“牛”。久而久之，二弟不用特别去记，也能认得“牛”字。
王葛雕这种小木料的速度非常快。第二个木块，雕“蛇”，同样的，阴雕文字、阳雕动物。怕吓着小家伙，像蛇、虎、鼠，她都雕的很萌态。
送给阿艾的就不能是动物了，么妹喜欢花、喜欢一切好看的，王葛就先雕一朵花，当阿艾把木块反过来，就知道凹刻的字念“花”。再雕树、雕月、雕鱼……最后一定要雕一头萌萌的小猪。
大母的礼最好办，三贯钱就是她最喜欢的。王葛再用桃木雕一个喜鹊衔枝的篦梳。
大父、阿父和二叔的礼一样，每人一把痒痒挠。百姓管它叫“爪杖”，富贵人家叫它“如意”。
阿菽的礼，是王葛刻的两卷简策，写了篾竹、编织的一些心得和经验，还有用葛藤、芒草制作方头履的详细方法。
经历准匠师考试后，王葛一直想每天制一双方头履，制够一批后交给官署或桓郎君都行，可惜她始终腾不出空闲。不如把此事托给阿菽和苇亭的小娘子们。
就剩阿禾了，唉，算了，不跟他计较，给他制一马鞭，他经常骑马，好看的鞭杆，瞧着就威风。
九个日夜的忙碌，她终于把家人的礼都备齐，托孟女吏交给竹木亭，肯定不能白让人家帮忙，她也送给孟女吏一箧笥识字木块。
七月十六。
竹木亭的吏驱车到了苇亭。
王家人欢喜的跟过年一样，谁能想到呢，阿葛离家月余就挣了三贯钱……差三百。
三百是邮资。
竹木亭的吏离去后，贾妪抱紧钱袋，捂着胸口，心疼道：“虎宝这是随谁呦，三百个钱，哎呀不能想，一想我难受。三百个钱呀，她就不能等考上匠师后捎回来？三百个钱就这么扔道上了。哎哟，我回屋歇歇。啧！这是我的篦梳！”她打开二郎的手。
王二郎拿起雕着仙鹤的爪杖，王荇对照着礼单，说道：“二叔，那是大父的，雕着登山羊的是二叔的。阿父，这个是你的。”
王大郎接过爪杖，摸索，一端形如手，跟普通爪杖没区别。另一端雕刻的是……是个杵着锄头的女娘？
是阿吴！虎宝雕刻的娘子是她的阿母，是他的妻，阿吴。
人人都有礼。王禾黯然，正想离开时，被从弟喊住。王荇挥着一个鞭子，鞭杆的周身雕有环绕祥云，云间三只飞雀。“从兄快瞧，这是阿姊送你的。好好看啊！”
王蓬踏踏跑过来：“确实好好看。”又踏踏跑回草席上，他和阿艾刚把箧笥里的识字木块全倒出来，正在数谁的多、谁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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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背景为明朝万历末年。壮丽之大航海时代，冷眼向洋！

第181章 175 鱼案
这时候，桓真、袁彦叔纵马到院前的道上，喝马停住。他们手里各提着两条二尺余长的黑色鱼、青色鱼，随意绑着的发从后背垂到腰，湿发一路滴水、加上马蹄奔腾的黄土，脏的简直没法看。
王荇跑出来，惊喜道：“哇，好大的鱼。桓阿兄、袁阿兄真有本事！”
桓真一笑：“你算着时辰，带个瓮来盛烹鱼，大点的瓮。”
“是。谢二位阿兄。”
只有亭庖厨才有多余的灶和煮器，如果把一条鱼直接留给王家，王家人根本吃不饱，还会一直占着灶，煮不了粥、蒸不了饼的。
得知有鱼肉吃，贾妪感叹今日真是好事成双！一家人不放心阿禾，就让王二郎抱着陶瓮随虎头去庖厨。为了鱼肉，贾妪多蒸了饼，鱼骨还能再熬饼汤，到时又是香喷喷的一顿哩。
可惜……叔侄二人抱着空瓮，脸色蜡黄的跑回来了，跟后头遭人撵一样。
王翁知道肯定出事了，立即问：“快说，咋了？”
阿荇人小腿短，跑两步才能赶上二叔跑一步，累的直喘。
王二郎避着家里小辈，颤着声道：“出大事了！桓亭长给咱家盛鱼时，鱼头里掉出个手指头。煮了三个釜的鱼，全倒了。鱼是从野山河捕的，归临水亭管，桓亭长已经让程求盗包上、包上那个手指去临水亭了。”
顷刻间，王翁汗毛支棱。
阿荇摇着大父的衣袖，待大父低身，附耳补充：“桓阿兄亲自烹的鱼，尝过几口汤，吐出个鳞片，发现手指后找回鳞片，咋看咋不像鱼鳞。”
指甲？王翁想象那场面，脸也蜡黄了。
再说庖厨里，桓真拿盐水漱了口，跟生闷气似的，盘膝坐在两个灶台间。
任谁吃过死人指甲也不舒服，不过他一动不动的静坐，非生气，而是仔细回想捕这四条鱼时的情况。
县府新施政令，凡三年内得了“勇夫”称号的乡兵，必须习于水、勇于泅。且从明年乡兵大武开始，加“泅渡”考核项。
因此，桓真得空时就去野山河练习泅水。今日袁彦叔也跟着去，真是巧了，鱼一群群的在他们泅渡的地方游窜，不捕都不好意思。
那截手指和指甲，分别卡在两条鱼的鱼头里，才没被发现。手指只有最上边的一截，因烂损不好分辨是哪根指。
当然，对此桩命案来说，这点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被鱼分食的死者，很可能刚死不久、是贾舍村的村民。
桓真没猜错，次日下午，贾舍村报了失踪人口，失踪者是贾地主家的佃农，无名无姓，三十余岁，单丁之身，娶过妻，妻丧、无子。因其偷过粮，被其余佃农称为“鼠大郎”。
贾地主家现在算是风雨欲来，贾太公重病，撑不了几日了。长房长孙贾风和次房为了争族长之位，闹得不可开交，各房手底下的佃户已经打过两次仗了。
鼠大郎是长房的佃农，此事跟长房主家有无关系？
又过了三日，尸体才被打捞上来。任溯之最不愿查的命案就是溺死案，线索难寻是一方面，看一眼尸体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桓真每日都去泅渡，“正好”被任溯之遇上，“正好”帮忙查案。
案情第一难：虽然鼠大郎一直失踪，但无佃农敢辨认尸体，确认不了死者和失踪者是同一人。乡所登记的鼠大郎户籍上，个人特征除了肤黑，其余没写。
第二难：鼠大郎除了偷过两回谷粮，没和旁人结过怨。贾地主家都没惩罚他，别的佃农何必管闲事？
既是贾风这一房的佃农，任溯之令亭吏把贾风也叫来辨认，贾大郎君只瞧了一眼就吐的昏天黑地，瘫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唉，这怎么办？
任溯之蹲在石子滩上犯愁，确认不了死的是鼠大郎，那就变成两桩悬案了。他又叹声气，说道：“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亭吏挨个询问佃农，定下鼠大郎是何时失踪的。”
桓真：“溺亡者的死亡时辰没法确认，还是跟鼠大郎联系不起来。”
任溯之又重重叹气：尸体都被泡成那样、被鱼啃的手足都残掉，面孔也有缺失，咋确认身份？托梦啊！
桓真边思考边出主意：“让亭吏寻证人的时候，想办法，一定避开佃户主家。凡讲出鼠大郎失踪前吃过什么食物的，给赏钱。还有，最近这段时间，鼠大郎和主家走的近不近？贾风这一房是何时确认佃农失踪的？以前有佃农偷懒，贾家长房是怎么处置的？一般是几天寻不到人才报案？凡能提供线索者，暗中多赏。”
“是个好方法。”任溯之来精神了。因为尸体腹部没被鱼啃穿！不过桓真这番话的意思，明显是……他蹲着挪步，凑近，小声问：“你怀疑贾家长房？还是独怀疑贾风？”
“贾风。”
“原因？”
“自贾风被禁足后，长房失利，这种情况下，不论人手、钱粮，各方面肯定都比不得从前。贾风，貌端厚，性吝啬，长期被打压，过的越不如意，心胸就会越窄。这种情形下，他的佃农不在田间干活，他竟能忍一天一夜才报案？”
“贾风吝啬吗？他时常给临水亭送菜……啧，瞅啥，我可都没收！”
“所以他既得了好声名，又没损失什么。”
任溯之眼睛慢慢瞪大，变成牛眼：“我上当了？”
桓真摇头：“任亭长是真仁厚，一时才被那种竖夫算计。”
这话题不能讨论了，上当就是上当。任溯之腿蹲麻了，重来尸体前：“破腹吧。”
贾家佃农的口粮是有定数的，万一尸体内有残留的谷粮呢？这也是辨认死者身份的线索。
二人脸上都蒙着面巾，但要破死人腹，一层面巾的保护可不行。为防万一，再覆一层面巾后，任溯之把亭吏的笠拿来，和桓真都戴上，压低笠沿，如果尸身有崩溅，至少溅不到面巾上头的眼和额头。
围观的百姓全部驱散。
王三郎父子也在其中。他们被撵走，走远后，王三又停住张望，王竹喊了他四声，他才“哦”一声，教训道：“看到了吧，偷盗是有报应的。不管偷别家的、还是偷自家的。”
“我没偷盗。我不知道那钱咋在我席子底下！”
王三冷嗤。
王竹屈辱的没法说，垂头掉泪，跟阿父的距离越落越远。几天前，阿父丢了钱，着急的到处找，结果在他屋的床席下找到了一个钱。他怎知道这钱哪来的？他睡的东厢房，多久没换过床席了，说不定是以前阿母藏下的。
可阿父不信，父子二人为了此事，一直不怎么说话。
王竹又回头瞅瞅，突然想，若自己哪天不想活了，也归于江河里吧。
桓真在石滩上挑拣，从泥里抠出个尖利的石头，然后把手用布缠了两层，任溯之也一样。
二人互相确认没有露在外的皮肤，掀开尸体上的布，只掀一点，露出腹就行了，桓真下手。
破开后，也是桓真翻找。
这味儿！任溯之的脸迅速变黄，实在忍不住了，侧头呕吐苦水。待他回过头，恶心感瞬间全无！
因为桓真从死者内脏中，捏出了一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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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背景为明朝万历末年。壮丽之大航海时代，冷眼向洋！

第182章 176 第176第二次竞逐赛
相同的时间，山阴县。
“按材料木块上的字，取其意雕琢，不得直接雕琢刻字所述之物。雕琢的木坯，要求为环形，铜钱大小；可加廓；样式为上、下坠连。精巧者为胜。每人需制两种字意。”巡吏在制作区每走一趟，喊一遍竞逐赛规则。
轮到王葛领材料,她暗暗道句“好运”，从器物架中挑选两个木块，赶紧寻找自己的制作区。
今日是七月二十一。
竹木里，木匠大类的郡竞逐赛有两场，她参加的这场，竞逐者只能是准匠师。
和上次一样,每个急训营的比试名额为一百人。不同的是，原有的十一个急训营缩减成了九个。鄞县、永兴县急训营剩余的准匠师最少，被分散、合并于其余地方。王葛住的竹区五院就来了两名鄞县、一名永兴县的匠娘。
言归正传。
此次比试是竹木里大贾……彭姓贾人出钱,和官署共同举办。待比试结束，由彭氏族人挑选中意的一百件器物，凡被挑中的都可得奖励。此奖励由彭贾人出。
一百件器物中，再择前十名。这十人就有官署的固定奖励了，在固定奖励上，彭贾人也出一样多的钱，作为额外奖励。
前十的器物中，再择前三。彭贾人在官署的固定奖励外，出双倍多的钱，作为额外奖励。
前三中再择首名。彭贾人不仅出五倍多的钱作为额外奖励,彭氏族人（不限人数）也可单独对准匠师奖赏。
官署的奖励不迭加,彭贾人的奖励迭加。
以上就是此竞逐赛不允许初级匠师参加的原因,即便允许也没人会来。
按匠师令：商贾庶族，不能使用“初级”之上匠师所制的器物。
政令中,虽不包含初级匠师,但考取了匠师后,就有资格为吏了,谁人不更注重声名？谁人愿意自己制的器,被商贾当成攀比之物流转？被商贾传名越广，名声越滥，将来如何晋升中级匠师？
但准匠师不一样，“准匠师”说起来好听，实际还是匠工。商贾愿意出利，官署何乐而不为。何况此形式的竞逐赛，每年最多一、两次，都是准匠师汇于山阴县这段期间才有。
王葛找到了制作区，把两个樟木木块正过来，放到工具凳上，它们分别刻着“风”、“雷”。工具整齐的摆放在筲箕里，还有一枚铜钱。
大晋的铜币统一，不允许各郡私铸，尽为成帝时期的“平熙五铢”，直径一寸二分有余（3厘米）。
表达“风”意好雕刻，怎么表达打“雷”呢？
不管怎么样，得先凿粗坯。要求是……两个木片上、下坠连，每个雕琢图案的木片，只能似铜钱大。
评选的标准只有一个：精巧。
比试时限：上午巳初至明日下午酉初（十六个时辰）。
材料木块尺寸相同，都为正方体,边沿长度三寸（7.26厘米）。
注意的是，“风”、“雷”木块均要制成上、下坠连，非把风、雷相连。
下午再制“雷”，将其搁置一旁。
锯“风”字木块。随意择一面即可，锯深度两寸，留一寸。因下方基座还连在一起，撤出锯后，左上、右上的痕缝很紧。
不用管木屑。把木块颠倒过来，用刻刀的尖在一寸基座上轻轻画，画出要雕刻的图案。
基座左、基座右的图案一模一样，全为扁菱形。两个扁菱形连接左上、右上的方式，是两个短立柱。立柱标准为长、宽、厚皆一分距。厚度当然标注不出来，心里有数就行。
把木块正过来目测，也对称，重新颠倒。
左边扁菱形最右边的长菱角，和右边扁菱形最左边的长菱角，重迭一半。
重迭的这一半，就是上、下坠连的机巧。
所以先雕刻基座。
按照画的菱形边沿凿，方式为从上至下、由表至里。工具先用三分距宽的平凿，再用一分距的窄平凿。因为扁菱形的宽度、厚度就是一分距。
但是！重迭的菱角部分，厚度为二分距余，必须余出厚度，一是要修整、二是将它们分离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有木屑损耗。
两个扁菱形各自的四条线段都凿出来后（立柱穿插位置不要凿），换工具“针凿”。将重迭的菱形线段一点点剥离。剥离之前，先将它们重迭的“小菱形”部位，抠除。
“呼。”这次吹去木屑，两个扁菱形就跟孪生锁链一样，环扣。换窄平凿，开始凿除立柱周围的多余材料，也就是菱形基座和被锯开的左、右木块的连接部分。
全凿掉，只留下立柱。
两个立柱，上连各自基座的中间，下连各扁菱形的尖尖位置。
重新换回针凿，将立柱穿入菱尖的孔眼处一点点打磨。
打磨……吹木屑……
打磨……吹木屑……
突然，在她未吹的时候，一阵小风吹到木料上，吓王葛一跳。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牵着个也就五岁大的男童，站她右侧后边。帮她吹木屑的是小童。
王葛晃一下手里的针凿（针尖冲自己），示意俩孩子不要靠太近。
女童生气的戳一下小童脑袋，小童应是她阿弟，二人快步离开。这俩孩子的衣裳是葛布料，介于细葛、粗葛之间，这种布料昂贵，通常为庶族所穿（庶族不允许穿帛、穿细葛）。
王葛左右略一打量，制作区的通道中，有不少这种穿着的少年或童子。
都是彭氏族人？
难怪匠师不参加这种竞逐赛，制器时平白无故被巡吏之外的人打扰，这叫啥事？
巡吏恰好报时：“午初。”
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王葛抓抓头痒，继续。
针凿将左边的立柱与菱尖孔眼分离后，换手，继续打磨右边的立柱和菱尖。
“她能用……唔！”小童不知道啥时候又溜达回来了，见王葛左手也能制器，刚刚讶异出声，被他阿姊捂住了嘴，又一次拽走。
唉……王葛此时真有种卖艺的不适感。但转念一想，彭氏有钱，自己这些人又图财，既然来参赛，相当于自愿卖艺，莫矫情了。
午正时刻，两个立柱都打磨好了，目测比对，标准相等。
吹走凳面的所有木屑，王葛提起两个木块，将刚才分离的菱形重迭部位下移。然后左手一个木块，右手一个。
松右手。
此木块垂落，被上、下相扣的俩菱形吊住，晃晃悠悠。
这种坠连，算得上机巧吗？
怎么不算呢。
其实此方法，也属于整木雕琢活动链扣的基本功，只不过把环链形式，换成了菱形链。
接下来就是将两个木块先雕出圆环形状的外、内轮廓。此步骤叫雕粗坯。
外圆环横截面的宽度、厚度皆为一分距，此环虽整体环成圆，但横截面的上、下是平的，非拱形。拱形耗时。
这个时候，女童拽着阿弟出来制作棚，训道：“你不要总干扰准匠师。再乱说话，我不带你进去了。”
“嘻，我想让她把阿姊和我雕刻进去。”
“比试规则都定了，岂能你想怎样就怎样？”
“哼，她一看就穷，呆会儿我跟她说，若按我说的做，我就能让她得首名，她能拒绝？”

第183章 177 哪种更遭罪？
下午未初，竹区五院。
庭院的制作区刚好坐满。胡匠娘旁边是孟娘子，她问：“这次竞逐赛，孟娘子怎么也没报名？”
孟娘子少见的没有笑脸：“胡娘子不也没报？”
胡匠娘傲然的挺直腰背，其实是在跟所有人说：“但凡自信能考上匠师者，谁去参加那种向商贾屈身的比试？”
一直住这庭院的匠娘们都没搭话，这话在讽刺谁？王葛呗。胡匠娘心眼真小，还为上次没借着木块的事情和王葛斗气呢。不过胡匠娘的话也没错，商贾地位低是众所周知的事。
就拿报名人数来说，上次的竞逐赛，人人都争着报，这次嘛，是好容易凑足了百人。
永兴县的武匠娘笑起来挺讨喜：“听说商贾得给官署匠肆缴纳好多钱、粮，还得自行提供匠肆场地、工具材料，才有资格举行竞逐赛。官署都允许这种比试存在，就不会有碍准匠师的声名。我家中还算富裕，若是跟王准匠师一样家贫，或许也要去比试。”
鄞县的两个匠娘，有个冷笑一声。
胡匠娘正盯着每个人的反应呢，立即问：“苗娘子何故这样笑？”快说说，是不是也瞧不起王葛？
“啊？我没笑，我脸抽筋。”
鄞县的另个匠娘没憋住，扑哧一笑。
申初时刻。
王葛将上、下两个木片的粗坯凿成，均为外环套内环。
“上木片”的内环是实心的，描述“风”意的图案就要雕琢在此位置。它的直径已经跟五铢钱一样，但比铜钱身厚，因为雕刻的要点是做减法。
现在且叫它为“木钱”。
木钱相当于是独立的，利用钱身下方的立柱，穿过外环和“上菱形链”相连。因穿过外环时，立柱与孔眼之间也用针凿打磨出通透到底的间距，所以木钱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当然，把住它的外环、旋转木钱的同时，坠着的俩菱形框、下木片也跟着旋转。
“下木片”的整体，在没雕琢图案时，跟上木片整体几乎是一样的，也分外环和木钱。
这个木钱，且叫它为“次木钱”。
“次木钱”和“木钱”唯一的不同，就是次木钱利用“顶端”的立柱穿过外环，和“下菱形链”相连。次木钱也可自由旋转。
开始雕“风”意图案。
图案要令人一目了然的感觉到刮风，小风是风，狂风也是风。那当然要显示出刮狂风。
先雕“次木钱”。
“等等！”
王葛深呼吸一下，侧转头，唤她的果然还是彭家姊弟。
男童更凑近，下颌一扬，说道：“只要你把我和我阿姊刻到画里，我就让你得首、得前十名如何？”
女童可见的松口气，阿弟总算懂事一回。求大父在前十名里，腾出个名额给此准匠师，或许能求来。至于首名？呵，莫说首名了，就是前三，大父也要跟察验匠吏商议，说不定，最终还是得听匠吏的。
按这次的竞逐赛规则，王葛回彭氏族人的话，只要不喧哗，不算违规。可她不想说话，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男童欢喜，临走时不放心的撂下威胁：“你若骗我，哼。”
王葛摇下头，哪会跟小孩子幼稚的举止计较，况且原本就要在次木钱上雕刻人物。
仍是先用刀尖轻轻勾勒图案：一个女童背着男童，二人的头发、衣裳都被吹的向前，尤其女童的裙！二人明显想赶紧跑回家，风也助二人的跑势，他们表情都充满对狂风的惊讶。但女童的惊讶偏向于害怕，男童偏向于兴奋。且男童仰头朝天看，左手勾着女童的脖颈、右手朝天抓取。
绘图完毕，满意后，推刀，雕刻。
采取浅浮雕。
一个木雕师，对空间感的把握一定要强，这是种天赋，后期可以增强，但绝不能没有。天赋强弱，决定着图案灵性的强弱。
小木料雕刻，刻刀的刀刃一定要薄，现在的下刀，是先将绘图雕出来，留出最后精细雕的余地即可。
也就是前面提过的做减法。
别看就在铜钱大小的地方雕刻，想将人物、衣裳、发丝都刻的活灵活现，其实是很耗时间与精力的。
天黑了。
每个制作区都挂了烛笼。
这家木匠肆就叫彭氏匠肆，几个制作棚都是用厚毡围了四周，无顶。王葛觉得眼累时，就抬头望星空。
真好啊，穿越到古代有个好处，就是能看清满天那么多星。不知道家人都睡了吗？苇亭的星星和她看到的一样吗？
苇亭。
王二郎把水缸打满了，刚要盖上竹盖，被水中倒映的星影晃了眼。然后他趴低了，瞧着水里的星影，咋好像也够不着似的？
突然，他赶紧盖上缸盖，抬头，星星还是长在天上好看，长在水缸里，越瞅显得水越黑，瞅时间长了怪吓人。
轻轻回屋，王大郎不放心的叫了句：“二弟？”
“是我。”王二温声而回，踢一下王禾劈叉的长腿：“挡道！”
王禾嘟囔翻身，缩脚，习惯了。
这个屋本来就小，现在睡着王大郎兄弟、王禾、王蓬、王荇五个人。王菽和王艾都在主屋睡。
王二郎躺下，想着傍晚时虎头转述的案情，一时半会睡不着。
俩兄弟挨的近，王大郎轻声问：“咋了？有事就跟我说。”
“我在想贾太公的病。”
“贾太公是仁善长者，唉……”可惜这次，老人家怕是撑不过去了。贾地主家若被伪善的贾风争上族长位，村里好些事都得变了。比方去野山伐竹的道，如果地主家占道收钱咋整？那是人家开出来的山路，不让村民过，村民也没办法。
再比如寿石坡，村里孩子都能去坡上拾羊粪，拔野菜，摘野果，这些全是贾太公为照顾村民立的规矩。若贾风当了家，寿石坡还能上吗？不让上，人家也占理。
王二郎声音再小，问道：“我还在想那个淹死的，是不是鼠大郎？大兄，你说人淹死时，是先死了好，还是淹死好？哪样少遭罪？”
“啧，为啥琢磨这个？”
“我、突然琢磨的。算了，睡吧。”如果活活溺死遭罪，他希望前世阿菽在落河前就……
王二郎悄悄抹泪。阿菽，他前世的女儿，即使重生，他前世的女儿到底是被人害死了。明明是一个阿菽，可他心里始终觉得她们是两个女娘，哪个都是心头肉。
到底谁害的她？他知道自己忘了不少事情，他要好好想想。前世稀里胡涂，希望今生能报此深仇。
可是他连前世时贾太公啥时候病死的，都想不起来了。也是这个时候吗？

第184章 178 它们像不像在说话？
亥初三刻。
石鼓吏敲着刁斗，沿土道巡夜，报着二更时辰。整个苇亭，只有亭庖厨还有亮光。釜中煮着菽，桓真攥着根柴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捅着灶火，回想着鱼案线索。
一个人再贪财,也不会把铜钱藏进肚子里。而且说句难听话，似鼠大郎这样的贫寒百姓，哪来的铜钱？
主家赏的？
贾氏族人太多了，一个铜钱的赏，如何追查？再者，真有过这种赏又怎样,怎么证明此铜钱是赏的铜钱？怎么证明赏铜钱的贾家人就是凶手？
所以死者腹中有铜钱的事，至今仍只有任亭长和他知道。
不过此案也不能说完全没推进。
据几个佃农说，鼠大郎在贾家不种地，只管伐薪砍竹，除了雨雪天，每日都进野山，无论上山、回村，均要经过野山河。再依据死者胃中的糠食，基本能断定，就是贾家长房的佃农。因为佃农们向亭吏诉苦，贾地主家只有长房往佃户的吃食里搀糠。
铜钱……铜钱……鼠大郎吞掉铜钱，是一种主动的防备手段？还是被人害时，仓惶中不得已吞掉铜钱,期盼死后能有机会证明他是枉死的，不是失足落水？
两者乍听没区别，其实不然。倘若是第一个原因,说明铜钱能成为有力的破案线索。后一种原因的话，此案就更棘手了。
次日，山阴县，彭氏匠肆。
五更时刻一到，竞逐赛的准匠师们就起了，按巡吏引导，吃早食、如厕一次，回制作区。
天才微亮，王葛先把所有工具磨利，再次确定制作步骤无错。开始锯木，先将刻着“雷”字的木块锯为两半。
两块木料各为正方，但厚度减半。把一块木料暂时搁置一旁，这块木料留着做外框。
手中拿的，再次锯为两半。这两块木料的尺寸就变成：横长仍为三寸，竖长与厚度均为一寸半（3.63厘米）。它们的竖长较五铢钱，各余出二分半有余（0.63厘米）。
三寸横长无用，锯成竖长的标准即可。
再锯掉多余的厚度。五铢钱的币厚不足一分距，雕刻“木钱”的厚度，二分距。比昨日刻“风”的木钱厚。
仍是不着急图案，先将两个木钱的轮廓雕琢出来。这回采取的是卡槽样式，即“次木钱”一圈外沿都凸起（相当于榫头），能卡在“木钱”四周的凹槽里。
雕圆形外廓,王葛习惯由下至上推凿。肯定要先雕“木钱”，确定凹槽的深度、宽度。
彭氏姊弟又来了，男童低声问王葛：“你刻新的了，昨天的是不是已经刻好了？”
王葛“嗯”一声，对女童示意，她要专心雕刻。
女童拉阿弟走，被男童生气挣脱。“我就看一眼！你要不给我看，我还来捣乱。”
王葛冷眼看他，熊孩子，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在捣乱。她再示意工具伤人，谁知小童不怕反笑，叉着腰道：“我不信你敢伤我？”
他阿姊嫌丢脸，小声训斥：“你不走是吧，我走，我也再不跟你一起来了。”
“哎？阿姊等我。”
他阿姊等没等他，王葛不知道，但自此后，小童再未出现过。
王葛放下平凿，换针凿，一点点刮木屑，打磨凹槽。
再说那姊弟二人跑出制作棚后，小童正好看到大父、阿父、伯父、叔父几个都在休息区。唯大父跟匠吏坐的近，正和匠吏说话。
女童懂事的收敛步伐，温顺的坐到阿父后方。
小童则蹭着阿父，悄声告状，说有个跟阿姊差不多年纪的匠娘，拿刻刀吓唬他。
彭三郎君不在意的一笑：“知道了。”
“阿父不为我报仇？”
“你想咋报仇？”
“淘汰她。”
彭三郎君一副为难模样：“阿父说了不算。”
“那我找大父。”
“回来！到时再说。”彭三郎君一把将儿郎扯回来。这孩子啊，远不如他阿姊懂事。此回竞逐赛，彭家人确实能挑选出中意的一百件器物，但前十名次，仍是察验匠吏说了算。
再者，选谁、不选谁，对彭家一点也不重要，自家要那么多木制挂件有何用？还不是寻个由头，借机向官署捐资，买一个船肆名额。这节骨眼上，岂容小儿招惹是非！
下午，未初时刻。
程霜返回苇亭。将临水亭吏向佃户、贾舍村村民打听的各消息转述桓真。
“鼠大郎失踪前，每日都进野山，没有闲过。失踪的当天也进野山了，虽然没和别人结伙而行，但有人、也有贾舍村村民作证，确实看见过鼠大郎。”
“近几年鼠大郎没有偷过粮，也没跟任何人结怨。”
“贾家长房、包括贾风的独子，都很吝啬，没有佃农赞长房仁善，别的主家有时多给佃户口粮、或寒衣，可贾家长房从没赏过佃农。”
“咳……还得到个没啥关系的消息，亭长还记得去年落井的贾芹么？”
桓真眉头微皱：“记得。”此案已结，不可能翻出纰漏。
“有佃农说，贾芹跟贾风的独子贾蔚相貌有些像。”
“啧！”桓真一扬眉，立即想到除夕夜里给铁雷的银带钩。贾芹之母卫氏，在亡夫的坟堆旁挖了个深坑，把一对银带钩藏于内。此妇又恶又蠢，为了掩饰，拔了草栽在坑上。草根都断了，很快枯黄。
至于袁彦叔是怎么发现、何时把银带钩刨走的，桓真不知。袁彦叔把银带钩给他时，只说在哪个地方刨出来的，其余没提，桓真就没问。
对于难题，桓真喜欢自己思索、解开，不想通过别人的口。
申初时刻。
起风了，黄土欲将天地融为一色。
王二郎正在栽种萝卜，稍微一抬眼，眼里就被吹进土粒。王蓬把手搭在额头，一边过来一边喊：“二叔，你听周围的草，像不像在说话？”
“说些啥？”王二郎用胳膊蹭掉侄儿脸上的泥，知道阿蓬胆小，风吹草动声大了，就觉得草窝里躲着什么。
王蓬跟二叔挨近后，不再胆怯。“它们说，哗啦啦哗啦啦，嘻。”
“哗啦啦？哈哈，学你尿被褥的动静？”
“不是、不是。”王蓬乐的前仰后合，“它们是学我大母晃钱袋子的动静。”
“哎哟你可小声些吧。”王二轻轻揍侄儿腚一下子，“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见，更别让你大母听见。”听见了不得整日琢磨着藏钱呀。
“记住了。”
“唉，我记得以前有人说，在野山听到风吹竹叶，竹叶摇晃，全是钱的动静。结果怎样？还不是有人信了。”
“啊？然后哩？”
“然后……”
然后？王二郎怔住，不对！这件讹传是前世的事！不是今世！

第185章 179 憋屈
那个讹传，现在觉得可笑，当时他却和其他佃农一样相信了。最初是谁先乱传的？
王二郎眉毛拧的快左右互换了，也没想起来。算了，风更大，他也胆小，赶紧背着侄儿跑回家,俩人一路傻乐，吃了满嘴的尘土。
山阴县同样骤起大风。
彭氏匠肆的九处制作棚，虽都是用毡墙围建的，但内、外都用木架抵起，非常牢固。大风天更要小心火烛，每个制作棚四角各加两辆喷水柜车,都注满了水。
诸匠吏对彭贾人大加赞赏。
酉初时刻。
竞逐赛结束。
看出此次比试没上次在福履匠肆时受重视了，每个制作棚的察验匠吏只有一人,外加一彭氏族人。
但验器时间不慢,反而很迅速。
每个制作棚一百准匠师，十排制作区、每排十人。
每个横排，匠吏只走一遍，只留取一件器物，其余九人淘汰离场。
唯有主察验匠吏的名额多十人，正好凑足前百名额。
这过程中，察验匠吏沉默不言，凡被彭氏族人中意、驻足询问的器物，基本就是被留取的。
倘若一排里的十个准匠师，所制器物都精巧，仍淘汰九人。
这种评选方法仅对最终的“首名”没妨碍。
准匠师们辛辛苦苦两天，因商贾的喜好被淘汰也就罢了，可恶的是，有的器物彭氏族人都没拿起来细看！这也太轻视了,谁无怨言？谁不生气？
淘汰的准匠师们离开彭氏匠肆后,愤怒而啐：以后再不参加商贾举办的竞逐赛了，简直蔑视匠人至极！
轮到王葛了，跟在察验匠吏身边的,正是男童的阿父彭三郎。此人驻足，见王葛年纪这么小，顿时想起儿郎告状的话。
王葛脸上脏的都快瞧不清模样了，衣着也脏旧，一打量就知出身贫苦。
“不错。”彭三郎拿起“风”意木坠，敷衍夸赞，底下的“次木钱”都没离开工具凳，就又放下了。
儿郎不懂事，他将小匠娘选入前百名，令她得些赏钱，算作弥补吧。
察验匠吏对王葛点头：“过。”
这就留取了？
王葛满腹的解说草稿没用上，头一次觉得赢也憋屈，因为彭氏郎君根本没直视她雕刻的木器。
她这一横排，其余九人更憋屈。排在她左手侧的最最憋屈！匠吏和彭三郎大步而过，依次撂话：“离场、离场、离场。”
然后就去后面一排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件器物择取完毕。
更无语的来了。除了主察验匠吏所在的制作棚择两件器物，其余八个棚里，只选一件。选出来的，定为前十。
现在每排只站着一个准匠师,王葛在倒数第三排。彭三郎跟察验匠吏走到王葛前头那人跟前，一停。
完了！
王葛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果然，彭三郎拿起那人制的木器，含笑点头：“不错。”
察验匠吏都懒得往后走了，直接喊：“其余人离场！”
王葛经过彭三郎时，不知为何，总觉得对方早候着她的目光。彭三郎自觉他的眼神摆的很到位，白摆了，王葛没深看。
彭家人、包括彭三郎的阿父彭贾人，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察验规则突然更改！改的更草率！原本前十名额，由察验匠吏评定，改为只有“首名”由匠吏定。
从第二名至一百名，彭家人说了算。
那彭三郎就不客气了，这小匠娘吓唬过他儿郎，他大度不计较，选她入前百足够补偿，就休想再进前十了。
而且，他特意选她前头的那个准匠师。这种居高临下、能轻易左右他人命运的感觉，真好啊！
入夜，戌初。
天气不好，将苇亭的黄昏刮成黑夜，黑夜刮成黄昏。
茅草屋吹的到处都响，王蓬睡不着，侧身问王荇：“阿弟不怕吗？”
王荇都快睡着了，迷糊翻身，小手搭在王蓬的手臂上，轻拍：“二兄别怕，有我哩。”
王蓬眼睛瞬间晶莹亮泽，他真的不怕了。
王二郎挪一挪，挨近大兄，侧过身。
王大郎轻笑出声。
“嘿，大兄没睡。”
“嗯。你小时候就怕刮大风。”
“小时候，我小……时候？嗷……”王二郎怪啸一声，坐起！
咋了？咋了、咋了？这一嗓子嚎的，王大郎、王禾几个全跟着坐起来，惊问。
“哦……呜……”王二郎嗓子变了调，俩手狠抓头，重重躺下。“没事，虫子咬我腚了。”这一世重生，他睁开眼时就看到野虎扑向长嫂，哪有小时候。
他记得的小时候，是前世、再前世的幼年。
可是不对啊！如果这样的话，这一世他不算重生，应该是附魂啊！
被附魂的这副身体，是王二的身体没错。为啥能被他突然附魂？肯定当时被野虎撞死了。
那被野虎撞死的王二，和他算一个人吗？
如果算一个人，那他就不是活了三世，而是四世！
戌正时刻。
王葛回到林木苑，这一路被风吹的，快能化蛇了。如此恶劣天气，没人在制作区苦练，她敲了十几下院门，使劲喊，孟娘子听到了，跑出来给她开门。“怕你回来，我一直没敢睡。”
“谢孟阿姊。”
孟娘子一愣，欢喜的笑。
二人抵上门后，门板还是被风吹的一咣、一咣。
进来屋，王葛躺进被窝，微微打抖，这啥天气啊，直接把七月刮成了九月。
胡匠娘撑起上半身，隔着苗娘子问：“王小娘子回来了？考得如何？”
“前一百。”
匠娘们习惯晚睡，此刻全都很清醒。王葛连前十都没进啊？不过也正常，匠师也不敢说各项技艺皆精，何况准匠师。
孟娘子：“很不错了。九个人中，只取一个。”
王葛赶紧说“是”。
胡匠娘：“能跟我们讲讲，商贾出钱办的竞逐赛，跟上次你和孟娘子去比试的有何不同吗？前一百名得多少赏？”
王葛没回话。
“王小娘子？王……”
微鼾起。
哼，装睡！胡匠娘无趣的躺下。
此时彭氏一族的几辆牛车也即将返家。
彭三郎随车轻摇，想到今晚的事，郁闷又气愤。
商贾再有钱，也不能使用马车出行，车不能涂漆，帘幔不能用帛，置一个船肆，向官署缴三倍船肆的钱，这些都罢了，可是匠人竞逐赛突然改动规则，非尊重阿父，而是加深商贾、匠人的矛盾！
此招术也太损了！可恨他才琢磨明白，真是憋屈。
今晚一过，这九百准匠师，一半以上都会唾弃自家吧？
哼，唾弃又如何？这九百个废物，有一个能考上匠师吗？
车停稳，最前头的彭贾人下来车后，不忘嘱咐三郎：“这一百件木器，收入器物房，封存。”剩余八百件还留在匠肆里，到时全赏给佃户吧。
商贾之家不允许买“官奴婢”，也就是隶臣、隶妾。彭氏一族再富，只能雇佃户充当奴婢，但这种事不能往外明说。再者，佃户哪能真跟奴婢一样使唤、随意打骂？
前一百名次的木器都交给三郎看管了，彭贾人感叹完商贾不易，等不到儿郎回话，蹙眉问道：“出何事了？”

第186章 180 制扇骨
彭三自知犯了错，低头低语认错，实为辩解：“阿父在匠肆处处受那些低等匠吏的气，准匠师更可恶，一个个拿了赏钱不感恩戴义，还暗中啐骂我彭氏！儿觉得屈辱，上车前,把那些木挂件都扔进废料堆了。现在恐怕……”找不回来了。
竹木里的商贾大多经营木材料、竹材料，每日肆中堆积的废料，在戌时运向固定几个“灰场”，家中缺柴的百姓都候在那拣。这也是一种善行。
“胡涂！”彭贾人暴怒，来不及训子了，赶紧命腿脚快的奴去废料堆找，能找回多少算多少。“等等！拿上钱、多拿！”倘若遇到拣了木器挂件的百姓,用钱赎回。
且不说彭贾人如何处置彭三,且说十几个彭奴分成两拨,一拨跑向灰场，一拨跑向匠肆。匠肆的废料果然清空，等后一拨人也赶到最近的灰场后，震惊无比！
不就是些零碎木料、竹料吗？为何聚着那么多百姓？一个个好似哄抢一样，有的还撕扯打架。
随着争夺，一块木料滚到一个彭奴脚前。
“那是我的！”掉落木料的小郎急慌慌过来拣。
彭奴递向他两个铜钱，小郎皱起眼眉。
嫌少？彭奴又摸出三个钱，在对方脸前左右一晃，问道：“我就问几句话，你答了，这些钱就给你。这些碎木料，才能抵多少柴，你还跟人打架争夺，值得吗？”
“竹木里的废木料,对穷人家的木匠来说，都是好木料、好竹料。拿到城外能换粮。”小郎迅速说完，没拿钱，重挤进人群争抢。
他是穷，可他宁可打架受伤，拣完木料到城外换粮，也绝不接受这种施舍。
此彭奴嗤笑：还挺有骨气。
就在这时，哄抢的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喜。
确实有人翻找到了彭氏匠肆扔的木器挂件，可惜的很，彭奴们都在场，带的钱也足够多，却只买回七十几件器物，其余的追不回来了。
五更时刻。
林木苑人影游荡，风停歇，到处弥漫着土尘味道。
有些准匠师已经放弃了抢固定任务，早早出来是为了寻找运气任务。王葛当然也在其中。
昨夜风大，那些易刮飞任务材料的地方不用找……找到了！
一个栽着绿植的陶盆微微倾斜，极不明显，底下压着一片竹简。
胡匠娘听到动静回头，她可是刚刚路过这个陶盆啊，结果她没发现,被王葛得了利。
胡匠娘烦躁：也不知怎的，她回回看到王葛、回回烦，没原因,就是烦。
她走回来问：“王小娘子，竞逐赛你没进前十名，无处罚吗？你别误会，我这人说话直，非针对你。确定无处罚的话，下次我也报名试试。唉，我来急训营这么久，还没参加过竞逐赛呢。”
“这跟说话直没关系，跟记性有关系。来急训营第一天孟匠吏就讲了，因竞逐赛欠五日任务者，才降品德。”
“所以欠两日任务，无关紧要？”
永兴县的武匠娘和鄞县的苗娘子一前、一后过来，武匠娘急切的问：“欠两日任务无关紧要？新规则吗？”她昨日的任务没完成，今日找不到任务或再完不成，就得离开急训营了。
胡匠娘不急不慌的解释：“不是，刚刚是王小娘子……”
王葛打断她话，质问：“是我什么？我刚才说，来急训营第一天孟匠吏就讲了，因竞逐赛欠五日任务降品德。我还说什么了？”
胡匠娘冷笑：“所以我是顺着你的话说……因竞逐赛欠两日任务，无关紧要。我有何错？你我都无错，你急什么？”
“是我的错。”武娘子向王葛、胡匠娘揖礼，又羞又气离去。
现在天还黑，看不清竹片上的任务，王葛速回庭院。
胡匠娘则赶紧翻找周围的大、小陶盆。
回来院，王葛点上烛，看清楚运气任务，吹灭烛，赶紧又往外跑。太意外了，此任务竟然不是运气任务，是新的任务类型：解题任务！
解题任务特殊，可与固定任务、运气任务并领，要求完成的期限宽松，三日内完成解题器物，交给居舍匠吏即可。且每完成一个解题任务，可抵三天的日常任务。
天哪、天哪，还有这种好事！
王葛这次出来，道上、花圃间的人比刚才更多。天也有亮色了，无论树上、矮植的叶上全覆着一层土。她朝竹料丙区走，从上次在这个材料区被人拽倒伤了手腕后，她一直没再来过。
到达这里后，只坐了七圈人，比想象的人数少，最前头的是沈大头。
辰初时刻一到，所有人爬起就跑。不能站起来早了，否则都簇拥在门口，轻易就被挤出来。
王葛冲向毛竹堆，今日虽未发现运气任务，但运气却十足好，抢到固定任务了！
按提供的折扇模子，制扇骨（边骨两支、小骨九支），不钻扇钉、打孔。
任务时限：半个时辰余三刻。
半个时辰余三刻？往常固定任务最少都是一个时辰的，怎么此任务少一刻？而且这个任务，就算一个时辰也够紧张的，还减了一刻。
琢磨这些没用。她和其余四人坐入制作区，匠吏一喊开始，王葛先目测扇骨模子。
边骨、小骨都是由窄渐宽，但不是她前世常见的那种扩宽，而是两侧边沿直着倾斜循序而宽。无论边骨、小骨，每根长度为一尺整。
边骨的竹节是对称的，均为九个。上面最宽的位置有三个，排列集中，三个竹节的间距正好为一寸；下方排列稀疏，有的隔一寸一个，有的一寸距两个。
边骨的棱面（指扇骨的厚度）正好一分距，九支小骨的棱面半分距。
再看宓面（指扇骨的横截面），边骨最宽处，横长为九个分距，最窄处三分距；小骨最宽处为六个分距，最窄处也为三分距。
每根小骨上都雕着“星孔”，数量由一至九，布局倒是简单，不必细说了。
所有扇骨，梢部均为圆弧形状，这就意味着还要“刮棱”，毛竹坚硬，刮棱步骤比慈竹之类的竹料耗时。
呼……王葛习惯的深呼吸一下，开始刮竹。
其实此固定任务明为制扇，考的还是准匠师对于“规矩”的掌握。刮棱容易、刮宓难，因为给的刮刀工具，只有两个平豁口，一个豁宽一分距，一个豁宽三分距。这就要求刮宽竹面的时候，要分开刮，力道一定要轻，做减法。
工具除了刮刀，还有刻刀、二分距的平凿和小铁锥。
材料苛刻，只有十一根一尺一寸长的竹片，每根竹片宽一寸。制器时稍有失误，此任务就中断、不必再进行了。

第187章 181 善
就在王葛全神贯注任务时，贾舍村年纪最长的仁善老者贾太公去世了。
村民绝大部分都没见过贾太公，可是无论哪户人家，得知消息后无不哀伤，他们放下自家的农活，匆匆赶往村东吊唁。
王三郎和王竹也去了，回来路上仍各走各的。村邻有来有回,逢面时再无往日的招呼，啜泣之声满路。
这种气氛下，王三郎跟着掉了几滴泪，心里确实愁，非为贾太公。
有件事折磨的他快要疯了，有时他会趴在水缸上照自己,质疑他还是王三吗？怎么明明自己是受害的，却跟他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一样？
除了那件隐秘外，他还愁两户佃农的口粮。
这两户穷鬼,活该穷！穷还不知道少吃点！
刘户那俩小女娘，虽然都挺勤快，比起儿郎干活还是差远了，唯饭量堪比儿郎。
李户更气人，带着个白吃饭啥都干不了的三岁男童，也不知道当时桓亭长咋琢磨的，选这样一户人家。
从分户以后，王三把佃户的口粮换成陈粮一半、次陈粮一半。他还是太心善了，这样下去不行，人不能太善，这两户佃农的饭量明显又比上月增了，那就别怪他再多搀次陈粮。
心善能抵啥用？贾太公做了那么多善事，该死还是死。今日村邻都感恩掉泪，明日哩？不照样各活各的，谁会一直惦记对他们施了不少恩的老人家？
换佃户的口粮，得先跟竖子说一声，这竖子,越来越不随他了，越来越蠢！王三郎一回头，竖子根本不在后头。
王竹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涌起勇气，走出村口，他越走越快，跑起来。他要去苇亭，去给大父母磕头认错，不能只自己知错就行了，他要说出来！要让大父母放心，别再为他从前的过错生气。
虽然分了户，他也是他们的孙儿。
翁离世、贾太公离世让王竹逐渐明悟，长者在世时不孝顺，过后再徒言后悔有何用？
辰正三刻。林木苑。
王葛没完成任务，九支小扇骨上的星孔太耗时间了。
整个竹材料丙区，唯有沈大头完成了固定任务。失败者要么恐惧、要么忧虑，沈大头感受着周围气氛，也很后怕。他离开时，看到了王葛路过,犹豫一下,又回转询问匠吏：“可否告知,固定任务考核时限缩短，是以后都如此？还是唯今日固定任务如此？”
对呀对呀，这两者区别可大了！王葛和其余人一样，全停步聆听。失败者哪有敢多嘴问匠吏的，沈大头问正合适。
匠吏：“即日起，固定任务难度提升，所有任务，在原有时限上，减半刻。”
狗官！不早公布！
王葛匆匆回来庭院，她还有解题任务，本来觉得解题任务确实挺难，她一天够呛能完成，才先去做日常任务。哪想到偏偏今天的固定任务失利了。
庭院十个制作区，胡匠娘偏偏坐在王葛堆积材料前头的制作区。她今日的运气任务繁琐了点，不过并不难。
王葛为了便于取材料，只能选胡匠娘旁边的制作区，她刚拿出任务竹简，武匠娘回来了。
她整个人好似失了魂，走的轻飘飘。“我，要走了。”这句话，她不知道是跟王葛还是胡匠娘说，然后进了屋。
“呜……”压抑不住的哭声传出来，紧接着又消声。
可别想不开！王葛站到屋口，时而往里瞧一眼。今天自己任务失败，才晓得败后的忧虑，远比原先以为的害怕要深刻的多。她早有心理准备迎接失败，但真正来临时、刚才她离开竹材料区时，浑身竟控制不住的抖。
失败一次就如此，何况被淘汰。
“哼，伪善。”胡匠娘嘟囔句。之前这院里被淘汰那么多人，还都是同一地方来的，也没见王葛关怀过谁，现在装给谁看？
孟娘子、徐娘子唉声叹气的结伴回来。
苗娘子也是。
孟娘子瞧出不对，快步过来，问王葛：“咋了？”
“武匠娘要离开林木苑了。”
“这……”孟娘子示意王葛走到一边，小声道：“往后接固定任务要当心，难度提升了，我和徐娘子都没过。估计苗娘子也是。”
“我也没过。我在的材料区，幸亏山阴县的沈匠郎问了匠吏，否则根本不知道改了规则。”
苗娘子进屋了，不多时，武匠娘背着竹筐出来，双眼红肿，默默向众人一揖。苗娘子送她出庭院。
王葛长长一呼气，前世之人，别离后往往都会终生不见，何况古代人。
徐娘子：“对了，今日有人发现了一种解题任务，询问匠吏时我恰好听到。这种解题任务是山阴县富贵人家发布的，接此任务的同时，也可接日常任务。最最好的是，完不成无罚，完成了除奖励外，还可抵任意三天的日常任务。”
王葛：“对。”
“你也听见了？”
“我接了。”她竖起任务竹简。
“你接咳咳……”徐娘子被噎的呛了嗓子眼。可当她和孟娘子看了竹简内容后，不羡慕了，果然是难题。对她们来说，接不接都一样，因为看不懂。
此任务为：今有兽，六首四足，禽，四首二足，上有七十六首，下有四十六足，问，禽兽各几何？并以木或竹，制答题利器，能助孩童独自答题为胜。
说实话，王葛前世的数学水平，已经退化到小学了，还不是优秀小学生的那种。鸡兔同笼类型的题，她手指、加脚趾、外加在地上画，肯定能算出来，这就是她强于孟、徐二人的地方。
也正因为笨，王葛理解此题的方式，更接近孩童。她早有了主意，就是制器过程繁琐。
她不知道的，当时桓真给虎头讲的鸡兔同笼题，和现在任务竹简上的兽禽题，按照原本的历史，百余年后，会记录在一本《孙子算经》中。
东城门外的中轴大道上。
王长豫返城，所率队伍跟寻常百姓一样排队等候。王恬、谢据从第二辆牛车下来，王恬使劲抻筋骨，总算能下车走走了。
谢据：总算有机会透透气了，恬阿兄身上真臭啊。
王恬见进城还得有两刻，迅速跑向不远处的货郎聚集区，扔下句：“大兄，我瞧瞧就回来。”
王长豫看着二弟瘸腿还跑挺快，放心一笑。他这次去踱衣县，除了调度船肆的事，也为了特意见阿恬一面，谁知一见吓一跳，旧日那圆乎乎的小脸，饿的都塌了，一听有肉吃，眼珠带动整副眼眶激动的往外突。更别说因为嘴贱……嘴快，被老乡兵踢肿了腿。
王长豫心疼二弟，辗转托人，给了王恬一个任务，作为亭吏往山阴县送公文。正巧谢据要回山阴县，谢奕托王长豫一同把二弟也送回来。
王恬腿瘸，手臂有劲啊，左右拨拉，挤进围人最多的货郎前，货郎年纪不大，手里提着一个木器挂件，正烦躁的喊：“最低二百个钱，不买的就都散开，若非急需钱，我还不舍得卖哩！”

第188章 182 精打细算
王恬就是从山阴县长大的，知道这是城外货郎惯用的抬价方法，他伸手：“给我瞧瞧值不值。”
小货郎可不担心有人抢了货跑，只嘱咐声“别弄脏了”，就把木挂件递给王恬。
这是个上、下坠连的雕刻木器，俩木坯均只有铜钱大小。上刻雨路行人，行人以手挡额奔跑,地面溅起无数坑点，明显看出在躲雨，整副画面无雨；下刻农夫收获谷物……
一个中年郎君朝王恬伸出大掌，头冲小货郎喊道：“此物我买了。还有好物吗？啧啧啧，别藏，全拿出来！”
王恬回去管大兄要钱来不及了，把挂件给中年郎君，出来人群，听到小货郎唤那郎君为冯货郎，显然二人相识。
王恬左脚尖点地、右脚跳腾的回到车队。“谢阿弟，猜我刚才看到啥稀罕事了？货郎卖货给货郎。”
“然后哩？”
“然后我没钱，就回来了。考你个问题，为何货郎卖货给货郎？”
“一个圈地坐贾，一个进货后走街行商。虽都是货郎，却有商、贾区别。”
王恬重又跳下牛车，瘸着过来长兄跟前：“阿母生我的时候，是不是碰着肚子了？”
王长豫……
“不然为何大兄聪明，桓阿兄、温阿兄都聪明、连虎子也聪明，为何就我笨？”
“你可不笨。”
“真的？”
“嗯。记住，凡想说话、尤其觉得不说就憋闷的不畅快时，喘五次气息，觉得仍想说，再隔五次呼吸。旁人就觉得你跟他们一样聪明了,甚至比他们还聪明。”
“如此简单？”
“如此简单。”
“那……”
“嘘。”王长豫手指竖在王恬嘴巴前,示意二弟克制。
王恬跟随长兄胸膛起伏的节奏而起伏,五次呼吸过去了,又五次呼吸过去。
王长豫赞许的拍他肩头：“今次你没顶嘴，看来我刚才的话，你听进去了。这就是长进啊。”
王恬稀里胡涂的回到后车。
谢据问：“恬阿兄，你知道林木苑吗？”
王恬胸膛夸张的起伏，直呆呆盯着谢据，数着：一、二、三……
谢据跳车。
队伍缓缓向前，终于进城。
林木苑。
王葛把兽禽题的答案解出来了：八兽、七禽。
开始雕刻木器，形制类似于“算板”。
外边框，横长十八寸，竖长为一尺，竖长的中间位置，加设横梁。横梁的棱厚，只有竖边框厚度的一半。
算板内部，立杆二十根，全为四棱形，每根间距八分有余（2厘米）。
十根立杆上楔“六首四足兽”；另十根楔“四首二足禽”。
一兽挨一禽，一禽挨一兽，以此方式反复,将二十根立杆楔满。
外框与的棱厚均为二分距有余（6毫米），横梁减半。立杆不可太细，整二分距宽即可，太细了，孩童拨弄时易断。立杆的厚度为一分半有余（4毫米），和横梁重迭一部分厚度。
立杆是横梁的龙骨，横梁是立杆的脊骨。
相对来说，算板好刻。确定尺寸标准后，除了留出顶端横框，其余以整木雕刻。待楔好十兽、十禽，再拼接顶框，形成一个完整算板。
贾舍村。
王三郎在杂物屋倒腾粮袋。原本每袋里头正好一斗谷粮，非贾舍村如此，去乡里卖粮、买粮，粮肆也这样盛粮。
他是刚刚想出的妙招，把粮倒进木斗里，抓出一把，将上层粮粒拨拉拨拉，根本瞧不出少了粮。抓两把就不行了，一把半呢？再放回十粒、再放回五粒……
可以了。每斗麦，抓一小把、再取十几粒，打眼一瞧，斗里不见少。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不能怕麻烦。他累的满身汗，为防出错、被佃农揪着把柄，他把每袋麦都倒进木斗里，确定少一把粮后没问题，再重新倒入粮袋。
嗯？若是再往里头搀十几粒麸皮呢？不就又能省出十几粒粮？
王三郎累坏了，一边歇口气，一边骂王竹：该死的竖子，正是用劳力的时候，不知道窜哪去了。真是不成器，早知竖子蠢，真该留下阿蓬！
下午未初。
王葛捋着喉咙，把噎在这块的麦饼捋下去，再咽口水，好了，过会儿水在胃里把饼一泡，她就不饿了。
算板已经刻好，开始雕“六首四足兽”。
解题要求，是让制能引发孩童兴趣的算术器物，那就绝不能按字面意思雕，无论啥兽、啥禽，若干脑袋和足都会变得很吓人。
再者，“六首四足”肯定得是一整块模板。
六首区域，全部为正方形小块，上、下排列，每行两个。六个正方形小块最外侧的顶端，都要倾斜雕琢很小的“牛犄角”。共六个角。以“角”寓意为兽就可以了，切勿雕琢五官兽脸。
六个正方小块的横截面不能空白，分别刻字。刻二十四节气中春季的“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春季寓意“万物生长”，用此寓意冲淡孩童对“六首兽”的恐惧和排斥心理。
模板下方的四足区域，全部为长方形。四个长方形最外侧的下端，均要倾斜雕琢很小的“牛蹄”。共四个蹄。
四个长方小块的横截面分别刻“东、南、西、北”，寓意“牛耕四方”。
自“六首”至“四足”，整块模板的中间凿竖槽，宽度要能搁进立杆（不要太紧）、包容立杆厚度一半，跟横梁略存间隙。
由于“六首”、“四足”为一个整体，推“四足”也相当于推“六首”，那模板的长度就要保证，无论将“四足”拉到木盘最底下的横框位置，还是将“六首”推至立杆的顶（还未安最上面的横框），“四足”始终在横梁下方。
同样，“六首”始终在横梁上方。
凿好竖槽后，再在兽模板顶端、底端余出的地方（指正方木块至顶端有余出、长方木块至底端有余出），各凿槽眼，共四个。然后切两个“凵”形小木块，削榫头。四个榫头和四个槽眼对准，大小合适后，就剩第一个兽模板的最后步骤了。
模板竖卡在立杆上，跟两个“凵”形小木块上、下拼扣，直到摁不动为止。中间留出的缝，正好能让兽模板在立柱上推拉，因立柱是四方棱，兽模板绝不会打转、翻个。
第一个兽模板不熟练，耗时确实久，王葛龇牙咧嘴的活动一下腰背，开始做第二个。把所有兽模板都制作完，再制禽模板。
下午申正时刻。
苇亭。
王翁老两口推着独轮车归家，阿艾坐在上头，喜的快笑岔气了。老两口原本没觉得有啥好笑，但是见孙女这么欢喜，也跟着合不拢嘴。
苇亭新买了五辆独轮车，亭户家中有五十五年纪以上的老人，就能得一辆。这算是添置的大件了，王家人能不高兴么。
“大父？大母……阿艾、是阿艾吗？”王竹终于看到熟悉的家人背影，拔开腿追撵，离近了，离近了！
唤到“大母”时，他下颌已经抖的剧烈，眼泪、鼻涕拱着往外流。

第189章 183 阴影
主屋里，王竹进来后跪地，看着大父母，他们的白头发又多了，皱纹也是。原来变老，这么快？
他抹着眼泪，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全喊出来,既然认错，就得彻彻底底！不能再狡辩。
“孙儿以前胡涂，不孝敬大父母，不跟兄弟姊妹和睦，还尽防着你们。葛从姊骂我骂我的对，当日鼠若能开口,被撵出去的就不是我阿母、是我、该被撵的人是我！大父，大母,那只鼠是我逮的,不是我阿母，浸了油的麻线也是我拴在鼠尾上的，呜……不是我阿母。”
“那天早上，在灶屋里，我阿母让我全当自己嘴被缝上了，嘱咐我啥都别说，啥都听她说。我先对阿母不孝，再和阿母一起骗长辈，我更不孝！”
“鳏翁跟孙儿说了，说孙儿只要真心认错，大父母一定还疼孙儿。大父母，伯父、二叔，是不是？我还是你们孙儿、是你们侄儿吧、是吧呜……”
“我认错、知错，我真的已经改了。以后就算大父母还不愿理我，我也每月来看你们一次。呜,我说完了,我这就回去了。”
“竖子呦！”贾妪把王竹揪过来，又气又心疼，扇他背上一下。这一扇，气没了，更心疼。孙儿身上瘦的都没肉了！分户的时候不是这样啊，这才过了多久？
王翁手在膝头一拍：“唉，知道大父当时为啥把你送临水亭吏那吗？我若真不管你、真恶你，直接把你分户，岂不断的更干净？”
王竹站过来，使劲点头：“翁也是这样跟孙儿说的。”
王大郎：“阿竹过来。”
“伯父。”
“我早听你二叔说了，说你改好了。其实你大父母和我们，一直在等你来。”
“唔！嗯！”王二郎附和，是这样的。
王禾几个小辈都老老实实在院里等着，没一个扒门缝偷听。等到王二郎叫了，五个孩子都进来。
王二郎则快步离开。
王翁：“贾太公去世了，过会儿借来亭里的牛车，咱们一道回去。从现在起，谁也不准打闹、嬉笑。”老人家说到这，嗓子发哽。
贾舍村进野山的两条道，都是当年贾太公带族人开辟的。村西、村北的两口水井,也是贾太公雇井匠挖的。每逢寒冬，谁家日子过不下去了，贾太公是真施寒衣、施口粮啊！
更别说允许孩子们在寿石坡上挖野菜、摘野果了。
如此仁善的长者，唉！
桓真正好在，听王二郎诉说贾太公的事后，借他两辆牛车。
天黑了。
王三郎一直不见王竹回来，越琢磨越担忧。他去打水，那竖子不在井那。鳏翁的空屋用木板在外头封了，王三郎不敢多瞅，挑了两趟水，天已黑透。
这可咋整？阿竹能跑哪去？唉，白天他回头瞧一眼这孩子就好了。王三坐不住、躺不下，还不敢出院去找。白天好防贼，夜里可不行，万一他离开，有人进院偷钱就麻烦了。不行，藏钱之处还得更隐蔽！
亥初三刻。林木苑。
王葛仰起头，闭会目，短暂的休息中，想着禽模板的粗坯。
大约二十几次呼吸后，休息结束，继续雕刻兽模板。除了正在刻的，还剩两个就够十个了，必须赶在熄烛前刻完。
傍晚的时候，孟女吏过来，王葛才知道解题任务是否完成，得出题者说了算。也就是说，她制完“兽禽算板”后，由孟女吏交与匠吏主事，由匠吏主事交与出题者。
这个过程中，王葛可欠三天任务。三天后，出题者未给答复，哪怕过后王葛过了此任务，也已经被逐出急训营了。
所以明早她仍要全力以赴进行日常任务。禽模板也要加速完成！
话分两头。
牛车上了新道后，跑的很快，子初一刻，王家人到了院前。王蓬、王荇、王艾在被窝里已经睡熟，贾妪抱一个，王二郎抱一个，王禾抱着王艾进来。
院门微掩。
王三郎在牛棚下的柴垛阴影里站起，惶恐转为惊喜：“阿父、阿母？你们咋回来了？阿竹……阿竹去苇亭了？这竖子也不告诉我一声就不见了，害我找到现在、门都不敢掩！”
王翁：“什么竖子？没个当阿父的样！阿竹懂事，告诉我们贾太公的事。屋子不必收拾了，挤一挤，就一夜，明早吊唁后，我们直接回苇亭。阿竹，你带你伯父、二叔都去东厢房，阿蓬他仨睡着了，别再折腾醒了。”
王三：“主屋缺席子，我、我稍微收拾下，用不多会。”他赶紧去杂物屋抱草席，进来屋后，才把后怕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来，绷紧的肩也敢松了。
刚才听到院外有车的动静，他魂都吓掉一半，柴垛那边易翻墙，他刚躲过去，阿父他们就进来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战战兢兢过日子了。
那件事和他没关系，和他没关系！他不能再跟自己犯了大错般，整日疑神疑鬼的。
要跟阿父说吗？能说吗？都过了这么多天，他现在说，是不是晚了？去年阿竹犯了那么点过错，阿父都把阿竹拎到临水亭吏那任由处置，还休了姚妇，若他把那天的事告诉阿父……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那人说的对，他要是不说，此事没人能查出来，他若说了，也已经是共罪，逃脱不了！
“啧，拿个席子还磨磨蹭蹭的。”贾妪进来。
“阿母！”王三郎这声唤，嗓门很高。
屋里太黑，贾妪看不清儿郎的神情，误会了，以为三郎生气，就缓了语气解释道：“阿母好容易见你一回，不想埋怨你，可是贾太公去世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如孩子懂事。幸亏阿竹跑来苇亭跟我们说了！”
“阿竹，还说啥了？”
“把他之前做的胡涂事认了，孩子已经改好，我和你阿父就放心了。”贾妪抱一卷席子出去。
院里的光照进杂物屋，王三郎仍在阴影里。
苇亭。
三更鼓响。
鼓槌在桓真右手中转动着，跟长在他掌心一样。这两天但凡空出时间，他就回想程霜带回来的临水亭吏查证到的消息，一条、一条的在他脑中翻来覆去。
此案再悬，不可能真无破绽！
走出木亭笼罩的黑暗范围，他回望。鼠大郎生前活动的范围，也这么窄，就是野山、离江水颇近的田居。日升上山、傍晚归家，此人再不合群、再被旁人厌恶，终日行走的路途有限，应当也会被其余佃农、村民看到。
掌心的鼓槌停了下来。程霜转述的有条消息，他确实忽略了当中的线索。
“野山？”桓真低语。
同一时刻，林木苑。
王葛放轻动作，进居舍。现在夜里再睡在庭院有点凉。她刚跪入草席准备铺褥子，就被异物扎了腿和手。
疼的她“咝”口气，哪来的小石子？还都挺尖。肯定是被人刻意丢到她席子上的，一摸索，好几个。
谁干的？胡匠娘？
同一时刻，贾舍村。
王二郎被噩梦吓醒！一醒，梦境里的好些事瞬间忘掉大半，或许是日有所思，他梦到了前世。
他记忆又恢复了一点，记起前世一件很重要的事！
略说明一下，鱼案是男主最后一次破案。之前的三桩案子，全部是为了铺垫此案，男主的成长不是走查案路线，而是护军营。之所以要铺垫，是因为男主没有逐渐提升破案能力的话，那这桩案子，临水亭根本不会让男主参与。不喜欢案情的友友们，忍忍就过去了哈。

第190章 184 开孔舵
前世是鼠大郎告诉众佃农，野山背阴地的一处慈竹丛，每逢刮风，就有钱碰钱的轻脆动静。众佃农肯定不信，还嘲讽鼠大郎见过钱吗？知道钱碰钱是啥声响吗？
结果鼠大郎张嘴，舌下翻动，顶起一个铜钱,在他黄牙上“得得”磕响。此人天生鼠性，重新将钱匿于舌底，说话毫不影响：“就是这种动静。”
就是这种动静……此话随王二郎来回翻身，在他耳朵眼、脑子里也来回的翻腾。幸好大兄仍睡回原来的次主屋了，不然肯定被他吵醒。
前世，在他活着的时候，鼠大郎没失踪。王二郎虽记不起贾太公何时离世的,但能确定,贾太公死后很多年，鼠大郎都在。后来众佃农随鼠大郎一起去那处慈竹林，果然找到了藏钱地！
高高的慈竹，倒数第二截竹秆被割了小洞，有细枝挂在洞裂口，也不知如此隐蔽，鼠大郎是咋发现的？
鼠大郎把细枝往外拉动，枝条很短，梢端缠着麻绳。继续往外提麻绳，一个个铜钱出现。
九百九十九个铜钱！差一个一贯。所以王二郎忆起此事了，钱数也记得很清楚。
在场的佃户每人都分到不少，欢喜的同时，都疑惑这样的好事，鼠大郎为何说出来,独吞钱多好？
鼠大郎当时直言：“这钱是无主之物，咱们分了，互相为证,都敢使它。若叫我一人拿了，我不敢用、也不敢显露，还整日提心吊胆。”
回想到这，王二郎捂住心口，此处生剜硬割似的疼。
因为他欢欢喜喜拿着几十个铜钱回家后，阿菽不见了，两天后才从野山河里捞出来。
好冷的寒冬啊！他的女儿在河里浸了那么久。刻骨之仇，至今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让王二郎更痛不欲生的是，如果那天他不贪婪、跟着鼠大郎去找藏钱地，如果他早早归家，阿菽可否逃过一劫？
次日，风又起，将团团乌云吹来送走。
山阴县的天气也不好。
王葛和其余匠娘卯初时刻出来庭院，满目昏暗，浑身潮冷。从刮过一场狂风后，彻底入了秋。
不知会不会下雨。王葛今日不领固定任务了，同样想法的人很多。一时间，两条长游廊中间的驯兽区，人越来越多。
令她反感且无奈的是,胡匠娘一直在她左侧、或右侧。她走快、对方走快,她慢，对方也慢。
懒得理这种人。树影遮挡着本就不明的路面,王葛径直走到木桥，钻桥底、迅速从另侧出来。胡匠娘也跟出来，气的一跺脚，因为王葛又钻回去了。
王葛是听匠娘闲聊时知道的，无论废弃的大片围栏，还是木桥、干涸的石滩，都是林木苑前主人的养鹤之地。
不行善，只寄托于鹤，就能指望吉祥好运吗？她正感叹，天际一声鹤唳。
谁家的鹤啊，起这么早？她又一次钻出木桥的时候仰头，没看到鹤影。
山阴县养鹤者不少，隔三差五都能见到，不过它们每次都飞的很高，在地面看不太……咳！此动物确实挺吉祥。
王葛才低下头，就看到前边鹅卵石堆里翘起一寸的竹片。
“啊！我发现运气任务了！”胡匠娘激动的嚷叫，引来不少侧目。
呵……王葛这才明白，为了抢任务，胡匠娘已经不要脸了。这声咋呼，谁都认为是胡匠娘先发现了任务竹简，哪怕王葛离的近，一拣，也会变成耍赖明抢。
果然，昏暗中，苗匠娘路过：“胡娘子好运气。”
“是挺好运呢。”
王葛认倒霉，越过苗匠娘进入围栏区域。
胡匠娘抽出竹片，确实是任务竹简，上面刻的何字暂时看不清楚，她盯着王葛背影，没有得意，反而更嫉妒，凭什么对方总能轻松遇上运气任务？
在围栏这边找任务的准匠师少，一是有部分人对上次的石槽任务留有阴影，怕再遇上同类型的刁钻难题。二是附近和南、北两条长游廊一样，处处一览而尽，基本没有能藏任务材料的地方。
就连横木捆缚竖桩的麻绳，都在被人一处处摸索，王葛没必要摸第二遍了。
两个大石槽前也蹲着个人在寻找，此人抬头，王葛冲他笑笑，是沈大头。
好吧，离开此处。她上了北游廊，低下腰背，右手在右侧栏杆底下一路擦拂快行。
想多了，空空如也。
前面就是庖厨，毡障挡不住烟火气息。
王葛以前从未想过来庖厨找运气任务，可万一这里有呢？
进来后，她先环视一个来回。这里有固定的三眼灶，也有可移动的小陶灶。砍柴、烹饭的隶臣妾有十余人。
来吃早食的准匠师越来越少，一半的灶停用了。
卯正时刻才开饭，提前过来者除了她，还有三个匠吏。
柴堆肯定不用找，任务材料倘若藏到柴里，很容易被烧掉。
其余就是缸、瓮、筐箩、水盆……找到了！
一个水盆里浮着个一尺长的木船。她拿起后，手在船底一摸，立刻“呼”一声，放下大半的心。
微微倾斜木船，船底雕刻着任务内容：改动，令其循水而行或减阻、或固稳，工具自备，完成任务，重归此处。
这哪是运气任务，这是送分任务。
此木船结构，跟她前世在国家博物馆看到的东汉陶船差不多，船首有锚、船尾有舵室。一只舵杆固定在舵室，舵叶宽大，叶板底端跟船底端平齐。
减阻改造，只需要在舵叶板上打孔就行了，也就是“开孔舵”。
舵叶的作用是控制航向，开若干小孔后，再转动舵，水流便能从小孔中穿梭，既减少阻力，又不影响航向的控制。
王葛随身带着刻刀，有前世记忆，她拿起船，找个不碍事的地方一坐，把船放在地上，她趴低，小心翼翼开始挖舵孔。
别看这么容易的小小改动，但是在舵的历史上，无孔到有孔，太漫长了。直到11世纪左右，才出现了开孔舵。
不远处的三个匠吏之一，就是放置此任务、并负责察验者。此人姓邢，自王葛端起木船，他开始给另两个匠吏讲述自己出的题，还没解说完呢，王葛就起身，把木船放回水盆了。
她朝邢匠吏等人走来，是他们管察验吗？
这么短的时间，邢匠吏压根没考虑是王葛完成了任务。“何事？”
莫非把木船弄坏了？
“我完成任务了，找察验匠吏。”
完成了？邢匠吏的眼睛瞪大一圈。他疑惑拿起木船，第一眼就看到木船的舵板上开了十二个小孔。
王葛开始胡编，解释这样做的灵感：“我是觉得……”
“不必说了！此任务过，把过所竹牌给我。”他不单是木匠师，还是船匠师。开若干水孔后有何利处，如此明显！还需要解释吗？
这十二个小孔，不仅开在了舵上，还开在他周身，令他从腿往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仅是激动！更有知晓制船史将要迎接一次重大变革的敬畏！而这种变革里，必会有此准匠师、也有他的姓名！
偶然出的一道题，竟真的得到了解答。今早那声鹤鸣，当真吉祥啊！

第191章 185 匠技相搏
这时，有甑蒸好了麦饼，太烫了，王葛着急回去，就用俩胳膊来回颠倒的捧着饼往回走。
围栏区域和木桥处仍有人不死心的寻找运气任务。唉，换她也一样，比起完不成任务,更接受不了找不到任务。
王葛回至庭院时，邢匠吏一拍额头，终于想起还从哪听到过“王葛”了。她不止是头等匠工、会稽郡的班输童子，她还创制了“八槽舰模”。
姚桥松就是根据王葛创制的八槽舰模，在踱衣县船肆制出了十槽战舰！姚桥松进入将作监后，很快便凭借此功晋升成宗匠师。
十槽战舰的抗沉已经试水测过，倘若将尾舵全部更换为……就称其“开孔舵”吧,全更换为开孔舵，一定能再助战舰之威！
再说回王葛。她自觉有多幸运,胡匠娘就自觉多倒霉。胡匠娘识字少，只能等天亮后，把任务竹简拿给一匠吏询问。
匠吏解释完，她脸色大变，知道此任务很可能完不成了。
按要求，胡匠娘可随意选择急训营一名准匠师作为对手，二人匠技相搏，三轮两胜。首轮由对手出考题。
众人均是准匠师，都有自身擅长的匠技，所谓的三轮相搏，对手可出题两次，她只有一次。怎么赢？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与其随意择人（万一择到山阴县的咋整），不如择竹区五院的。别看胡匠娘厌恶王葛，目标对手第一个排除的就是王葛,又排除了年纪最长、匠技淳厚的孟娘子。
徐娘子？苗娘子？陈小娘子？胡匠娘最终选择除王葛外,年纪最小的陈小娘子。
按规则,陈小娘子必须应战。输了无罚，赢了可抵日常任务一次。
首轮，陈小娘子出的题为“核雕”，材料为杏核。她见胡匠娘好似不明白啥叫核雕，就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以前雕的方寸“核船”给对方看。
小小的杏核上，不仅有船、有人物，摇橹栏杆、底部纷飞的波浪全都细致体现。
胡匠娘气馁，她擅长草编、竹编，从未雕过杏核。认输。
第二轮，胡匠娘出的题为篾竹条，盲篾。陈小娘子很干脆，直接认输。
第三轮，陈小娘子出的题仍为核雕，材料为桃核。
“你这不是耍赖吗？”胡匠娘急了。
匠吏肃容而视，胡匠娘吓得噤声。
匠吏说道：“杏核光洁，桃核布满纹路，都为核雕，材料不同。第三轮出题成立,胡准匠师，你可应战？”
这种匠技相搏的任务，众人头回见，围在旁边观看者十余人。胡匠娘羞愤，嘴皮颤动，下巴的坑窝快赶上桃核的窝多了。
“我认输。”她以袖遮脸挤出人群，这个任务让她体会到什么叫自取其辱！陈小娘子，此仇她记下了！
胡匠娘狼狈跑进庭院，没想到王葛比她还早回来。
“哼。”王葛冷笑。
“你笑什么？”她停住，怒问。
“笑我不但完成了日常任务，禽兽难题也有了着落。”
胡匠娘气的眼前发黑，明知竖婢在讽刺她，却没法还口。她绷着脸进来屋舍，屋内无人。路过窗口，她掀开草帘一隙，盯着王葛发恨。
越想越憋屈、越恨！
对方简直是她的灾星。没错，今早她是耍诈了，抢走王葛的运气任务，可谁让王葛运气好呢？像自己这种缺运的人，为了留在急训营，耍点小聪明、占些小利有错吗？况且她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心里并不好受，抢来的任务，她也有愧啊。
现在不必有愧了，应该王葛有愧才对，是王葛占了她的利，抢了她的运！
仔细想想，倘若今早她没咋呼那一声、或咋呼晚了，现在王葛就会因连续失败被逐出急训营了。该死的禽兽解题任务也救不了这竖婢！
不对，王葛昨天还称此难题任务叫“兽禽”，怎么刚才称……竖婢就是故意的！
院里，王葛继续雕刻第一个四首二足禽。
大体制式，与六首四足兽相似。
四首区域，顶端留出榫卯拼接的位置后，挖槽，形成四块凸起的正方形小块。排列为上二、下二。左竖二与右竖二的间距，必须跟兽模板左竖三、右竖三的间距相同（因为要挖竖槽，卡立杆）。四个正方形小块最外侧的顶端，倾斜雕刻禽翅。如此便是上、下各一对禽翅。
四个正方小块的横截面分别刻字：加、减、乘、除。
模板下方的二足区域，挖槽，形成两块凸起的长方形小块。左边的小块、左侧一半，以及右边小块、右侧一半均雕刻禽爪。左爪、右爪的筋路都要充满怒张霸气之势。
它们的空白位置，分别刻字：等、于。
加、减、乘、除、等、于……以此六字提醒孩童，此算板的作用，就是算术！
刻完这些后，沿模板正中凿竖槽，切“凵”形小木块，剩余过程与兽模板一致，不必细述。
辰正时刻。贾舍村。
去贾地主家吊唁完，出来村东，王翁跟三郎说：“天不好，我们这就回苇亭，回去后你莫要训阿竹。”
“阿父，我还有桩事，有桩事想……”
都分了户，怎么三郎说话行事仍不爽快。王翁不愿当着孩子们的面损三郎，忍着不耐，叫他到一边，低声问：“啥事？快说。”
“贾太公没病时，我见过贾大郎君和他儿郎贾蔚一次。贾蔚十三，念了些书，识字、识礼，到了相看年纪了。贾大郎君听说了咱家小女娘的贤名，托我问问阿父。没寻思贾太公突然病了，现在又……这种事，最少也得耽搁一年，可私下里不都得两家有数么。”
“真是贾大郎君主动问的你？”
“儿哪敢撒这谎。成或不成，阿父说了算，反正过段时间贾大郎君再问，儿有话回复他就行。”
王翁叹口气，这事提的确实不是时候，但三郎受托在前，贾太公生病在后，他心里再不得劲，也没法责备三郎。说句难听话，贾地主家的人，他见了都不自在，心里多多少少还是生畏的。三郎这种性子，或许跟贾大郎君说句话都得结巴，更别提被嘱托办事了。
“贾大郎君不再问你也就算了，再问的时候，你就跟他说，阿葛还要考匠师，考上匠师后还要……”
王三郎赶忙摇头：“不是阿葛。贾家问的是阿菽。”

第192章 186 基本功退步了
晋朝是盛行早婚，可对于普通农户来说，那得小郎、女娘岁数差不多才行。贾蔚十三了，阿菽才八岁，阿菽老实木讷，声名能传至贾地主家？
王翁已非昔日普通农翁，眼皮一垂、一抬间,基本琢磨明白。贾家好算计啊，一定是打听过阿葛了，既知晓阿葛有本事，也知晓自家长房、次房的关系好。
现在的贾蔚已经配不上阿葛，贾家过了孝期，阿葛很可能是匠师了,更配不上。所以,贾家索性向阿菽求亲，以后阿葛有本事了，还能不管阿菽、不管贾蔚？
王翁：“你以后少去村东，别主动往贾大郎君、他儿郎跟前凑。对方要是惦记着这事，问你、或托旁人问你，你都说……阿菽已有许意的人家。”
“阿……”王三郎重把嗓门降下来，惊问：“阿菽咋能有许意的人家？谁家啊？啥时候的事？”
“这你就别操心了，只管把阿父教你的话跟贾大郎君说，你不明白，他肯定明白。”王翁不再理三郎，关怀阿竹两句，坐到阿禾驱的牛车上，后头是二郎赶车，一家人离村。
天不好，得紧着赶路。
出来村口，王二郎回头瞅着野山，乌青的山影显得那么厚重。唯有他知道，多年以后的某处背阴竹林,藏着许多铜钱。这辈子没鼠大郎了，还会被人发现吗？
遥远天际隐有雷音。
他拧转身,高喊：“都把稳了坐好。”然后扬鞭杆，虚抽一旁，牛蹄甩开了劲，越过王禾那辆车。
王蓬急的尖叫：“禾从兄，追呀。”
“坐好！”王翁在孙儿腚上揍一巴掌，小家伙老实了。
再说王三，目送家人离远，脸色堪比阴云。
父子俩又恢复以前的样子，前后拉开丈远，都低着头。
渐渐的，王三郎慢下来。“阿竹，以后你去苇亭，想啥时候去就啥时候去，阿父不拦，但是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是。”
“到那后，少跟阿蓬、阿艾在一起。他们已经过继给长房，你和他们说多了,你伯父能不多想么？”
“嗯。”
“阿禾嘴碎,要是数落你，你就跟你大父母说，别受他气。”
“是。”
“唉，还是阿菽老实啊。对了，早先你不是想学编织手艺么？以后去苇亭，跟着你菽从姊学，她肯定愿意教你。”
“我现在不想学了。”
“你是不是蠢？多个手艺将来就能多挣口饭吃！”
“是。”
“刚才你大父说，阿菽有许亲的人家了，你是她从弟，该问的就得问问。她才比你年长俩月，有些话不好意思跟长辈说，兴许愿意跟你说。你可别说是阿父让你问的，就说不小心听到你大父提了一嘴，你才问的。竖子，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吧？”
“听见了，知道了。”
巳正时刻。
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由南至北，将整个山阴县吞入雨腹。
各材料区还有没完成日常任务的准匠师。匠吏倒是提前在棚顶加了油布，三侧垂下，压紧在地面。但潮冷随着雨水加剧，很快浸透人的身体。
竹区五院里，王葛赶忙收拾材料、工具，计划被打乱，兽禽算板今日没法制了。
进来屋舍，她拿起贴墙根放的泥布袋，去门口接了点雨水，和湿后，把窗缝漏风的地方全抹上。
“妙啊，这都能提前想到。”孟娘子夸赞。
“昨晚我的草席上多了些石头粒，兴许是窗缝太大了，啥样的灰都能吹进来，所以还是早堵上好。”
孟娘子愣住，窗洞直冲的是自己的草席，有灰也是落到自己席子上，咋还偏着落？
“哼，”她冷笑扬声，满室匠娘皆能听到：“有的人，真是心比灰脏！可别让我逮着，不然我能撕破她脸！”
胡匠娘咬牙切齿：一个个都盯向她干嘛？又不是她干的！
糊完了窗泥也不大顶事，双层的葛布挡不住持续的凉意，为防一会儿渗水，孟娘子、王葛、郭娘子三人都把席子往过道挪了二尺。
郭娘子和苗娘子都来自鄞县。这么大的雨，对方还没回来，郭娘子站到屋门口朝外打量，担忧道：“阿苗别淋到半道上了。”
孟娘子看向徐娘子的空席子，半道躲雨还好，若还在赶任务，徐娘子就麻烦了。
这就是王葛不在急训营交友的原因，情感会牵扯精力，时间太宝贵了，岂敢浪费。她拿出一块一尺长宽的正方形薄木板，搁在席子上，打开一个葛布包，里面是自制的一根炭笔，怕弄断了，炭笔周围塞了挺多稻草。
先在木板边沿徒手画一个大圆，圆内画方，方内再围圆。笔尖很快不利，在磨石上稍微打磨即可。
胡匠娘装着走去门口，冷着脸回来。想逮王葛一个屋舍内制器的罪名，没想到对方只是利用炭棍上的灰，在木板上练习“规矩方圆”。
此法多简单啊，从烧黑的木棍里挑根直立的，只要画过的地方留下点黑灰就行呗，总比干坐在屋里徒耗时间强。可是除了王葛，谁都没想到过。
天越来越暗。王葛抱着木板到门口，一面已经画完，翻个面继续练。
胡匠娘打个喷嚏：“敞着门太冷了。王小娘子，你能不能……”
王葛掩上半扇门，另半边也只留一尺宽的缝，她借着狭窄的光线，凝神而画。
有些日子没画方圆，退步了。
要知道，这可是基本功啊，不动手还真不知道，短短月余时间，画圆、画方的本事，跟目测能力悬殊至两个境界！
幸亏今日被雨困于屋舍，提前警醒。不然到了匠师考，她肯定被淘汰。
“嚏、阿嚏！”胡匠娘使劲捏了捏鼻子，再说话时带了鼻音：“王小娘子，你歇会吧，我知你上进，可你也看到了，不能让大家都跟着你遭罪吧？”
王葛被吵的烦心，顶着木板跑向制作区。草苫底下一处漏雨、下处也漏、还漏……
“呼。”有个还算好的，正中间的地面没湿。
她一手继续托着头顶木板，只要潲过来的雨不打湿头发就行，另只手把炭笔倒过来，用没烧黑的结实一端在地上画同心圆。
先从小圆画，一环围一环，环内再加环，错了就用脚把土抹了重新来。
砰！胡匠娘重重阖门，刚要闩上横木，孟娘子就挤开她，先探出头喊：“王小娘子，你要进屋时在窗口喊我，我给你开门。”然后闩门。
孟娘子躺回被窝。其实她也羡慕王葛的天赋、好运，有时也看不惯王葛处处显得比她们这些匠娘能吃苦。但羡慕与嫉妒是人之本性，目的是催促自省、认识不足，向优秀的匠人学习啊。哪能因为自己不行，就把行的人绊倒？
尤其匠师级别以后，女娘较儿郎更少，女娘都不相帮女娘，更会被儿郎瞧不起！过不了多少年，匠人顶端的人群里，还能有女娘的容身之地吗？

第193章 187 减摇龙骨
下午申正。
风雨持续，满城如同黑夜。
如此恶劣天气，一辆加了通幰的追锋车驶入林木苑。在大晋，通幰追锋车不是普通驿车，是朝廷赋予的身份象征。
三品官之下，若跟通幰追锋车相遇，车马必须让道。
林木苑的主事匠吏早接到消息,带着一名察验匠吏出来迎接，此察验匠吏，就是清早拟题改造木船的邢匠吏。
追锋车停稳，驾车部曲撑起油纸伞，王长豫下来。
夜晚，子丑交接时。
苇亭。
“阿父救我，水太冷了,我挨不住了。有鱼在咬我的眼睛，有水在灌我的鼻子。”
梦境中阿菽的遭遇,王二郎感同身受，也觉得有异物在撞他的眼皮、水往他鼻中灌，难受的他胡乱挥手，呛醒了。
哎呀、哎呀！是阿蓬，又尿席子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咋睡的，横在王二郎脸跟前，正滋着他的脸尿。
幸亏醒了，屋里好几处在漏雨，他这处位置的雨都快滴答成线了，难怪浑身冷。“大兄快起来！阿禾、阿蓬、虎头都快起来！”
喊醒家人后，才知道主屋也在漏雨。王翁赶紧让阿禾去找亭吏，自家茅屋顶漏成这样，恐怕户户如此。有的人睡觉沉，尤其老人孩子,等冻醒就晚了。
王禾披蓑衣、戴上草笠冲进雨里，还没跑到亭所,已经听到程霜、卢五在巡夜,敲着刁斗高喊：“都起来看看自家漏没漏雨！谁？”
“是我,王禾。我大父让我来找你们，我家漏雨厉害，可能每家都漏雨了。”
“正好，拿此刁斗，你沿那条道喊，往回走时瞧着谁家没动静，就多喊多敲。”
“行，交给我！放心吧。”
山阴县。
王葛被窗外的蛐蛐叫声吵醒。雨停了？什么时辰了？
她翻个身，屋里又少了一个匠娘，是徐娘子，接连两天没完成任务被淘汰掉。徐娘子没颜面呆到明天，冒雨收拾行囊离开。
人真是相遇匆匆，分别也匆匆。又多了一个可能终生再也见不到的相识之人。
感慨完，王葛更想家了。苇亭也下大雨了么？都是茅草屋顶，漏雨吗？大父的腰疾没犯吧？虎头即将去清河庄修学了，他年纪还小，从没长时间离开过家,能习惯吗？
唉,上次制“蜼”兽，奖励是允许她私下制器，置于指定的木器肆售卖，可惜一直没腾出空闲。没办法，十月就要考试了，留给她提升匠技的时间越来越紧。
只有这样的深夜，王葛才纵容自己胡乱思绪，很快，重新睡着，再醒来时精神抖擞。
胡匠娘得到了教训，没再跟在王葛后头拣运气。走出庭院，石板道上有积水，她跳着步、踩干净的地方走，没防住头顶，树被风一刮，枝叶兜的水珠顷刻间劈头盖脸，把她的头、上衣全打湿了。
王葛被凉的龇牙。昨宿情况下，匠吏会把运气任务藏于哪？她肯定还是先去庖厨，一进毡幛，傻眼了，怎么这么多人？坏了，一定是庖厨有运气任务的消息传出去了。
几个准匠师在各个油布棚下寻找线索，柴垛、缸底、瓮缝都不放过。
多数人围在一个停用的大灶台边，人群中，三个戴草笠的人很显眼，其中二人穿着吏衣，是匠吏。
什么情况？王葛也过来，踮着脚找缝往里瞅。
灶台上放置着一个木船模子，此模器令她大开眼界，感觉跟后世的船模没什么区别。它一侧是完整的船体外型，甲板上的船楼有三层；另侧是内部隔舱（十个）、舵室、开孔舵、龙骨、肋骨等结构体。
怎么是开孔舵？王葛狐疑的瞅向匠吏，其中一人正是昨天早上的察验匠吏。她有点明白了，或许某方势力想造远航大船，造船之前收集改造船结构的良法。
邢匠吏看到了王葛，舒口气，说道：“再重述一遍，此为难题任务。改良木船结构，或减阻、或固稳、或增防御、或助战力。一刻时间无人接，此题作废。此任务时限为半个时辰，如完不成，废此次匠师考资格。完成后公布奖励。”
半个时辰？惩罚还这么严重？很快只剩下五个准匠师还在犹豫。
送分题还犹豫啥？王葛一手覆在木船上，另只手举起：“我接任务。”
王葛对船根本没研究，所知的船发展史，全是前世在博物馆时听导游讲解的。导游钱没白花啊，她现在算是利用古人积累的经验，回馈于古人。
那就好好回馈吧。
接了任务，就在庖厨一角、不碍事的地方制作。临时制作区没有棚，倒是铺了三层的厚草席，隔开潮湿地面。王葛在内，两个匠吏和另个戴斗笠的神秘郎君坐她对面。
神秘郎君正冲王葛，她看此人一眼后，再未直视过对方。气度太不一般了，非简单人物，很可能是出难题任务者。
此人便是王长豫，郡太守长子，王恬的长兄。
任务木料是樟木，木料软，好雕琢。王葛锯出长形木条，目测船壳，用平凿去除多余的部分，先打造“减摇龙骨”的粗坯。
昨天的打孔舵，是最简单、省时的改良法。倒数第二省事的，应该算是加“减摇龙骨”了。因其安装在船外体的两侧、往船体转角的位置（舭部），也叫“舭龙骨”。
可以将减摇龙骨想象成两片翼状的长浮板，能增加船体摇晃时的阻力，从而减轻船遇风浪时的摇晃。此船模上宽下窄，呈“V”形，正适合如此改良。
船模只有一侧为完整船体，削一片薄翼状的木料做浮板就可以了。几次比对，弧度打磨合适了，可怎么在不损船体的前提下，加固在舭部呢？
邢匠吏好言提醒：“一刻过。”
不敢犹豫了，不能浪费时间！王葛尴尬的干咳一声，装着用右手的食指背在鼻孔下面擦了个来回，顺势而擤，好的，颇粘。她赶紧把很快就会干的鼻涕抹在小浮板的侧棱，往船体一怼。
呼吸一次、二次、三次……七次。
可以了……吧？
她生怕小浮板跟上次的猴尾巴一样掉下来，不敢完全松手，手指肚仍托着，解释：“我是这样想的，让船底像禽一样张开翅，循水而行时，就能比之前稳固。我是从领的另一个解题任务，根据首、足数算兽禽有多少，想到的此招。”
好尴尬，没人回应她。
看来只凭这点改良不够。但她很有职业操守，坚持讲完减摇龙骨的注意事项：“一侧打造一个这样的木翅楔在船上，但必须得考虑，万一有一侧被碰断了怎么办？要是一侧有损不管，船反而更倾斜了。”
咋回事，还没人回应哩？
主事匠事和邢匠吏：王公子不说话，他们敢说啥？
“嗯。”王长豫终于开口，强迫自己忘了刚才鼻涕粘浮板的一幕，问：“还有么？”
通幰（xiǎn）：幰指车上的帷幔。
追锋车：轺（y&#225;o）车的加速版，两匹马拉，没有轺车上头的平盖。
舭（bǐ）：指船壳上，船侧向船底拐弯的连接部位。

第194章 188 解题任务的奖励
王葛误会了，担忧的回道：“有。”
糟糕啊糟糕，她高估减摇龙骨的作用了，幸亏没因它耽搁更长时间。不怨对方没见识，无真正的下海试航，就没法比较同“V”型船舰，两侧加减摇龙骨后面对风浪的稳定差异。
幸好前世导游知识面广,把古代航海科技、船发展史的变革节点讲的绘声绘色，王葛才能记忆深刻。
接下来，她要再次改良舵。此改良法，排在倒数第三省事。
先轻轻放下木船。
嗒……龙骨浮板还是掉了。鼻涕就是鼻涕，顶替不了胶。
王葛很认真的说：“真正制这种禽翼浮板时，可不能随意一粘呀。”
邢匠吏重重一咳：“余两刻半。”王公子让你继续讲解此浮板的其余利处，让你讲这个了？用你提醒？船匠师的脑子但凡比黍粒大,都不会拿鼻涕当胶用！
嗯？王葛要干啥？怎么又锯木？他和主事匠吏身体微微前倾，王长豫也奇怪。
时间不多，加快动作！王葛锯好木条，木条为舵杆，再锯宽木，削为舵叶。
将舵叶的少部分面积，移到舵杆之前，使舵杆轴线后移，叫“平衡舵”。平衡舵控航时，降低了转舵力矩，所以比较省力。不过,开孔舵也有转舵省力的特性，仅制平衡舵可能仍达不到神秘郎君的解题标准。
必须两手准备！
还得加上升降功能，令其变为“升降平衡舵”。
改升降舵，就得改船尾的“舵室”构造，加绞盘，能将舵叶垂直收、放。
当大船驶入浅水区,可通过绞盘将舵吊起,以免磕碰损坏；长时间不需改变航向时，也是如此,收起舵后，能减少前行阻力。
当船驶入深水区，如要改变航向，可把舵下放；遇到大风大浪时，舵降至最低，能增强船的稳固性。
想法是好的，真制绞盘、改造舵室肯定是来不及的。厚脸皮有厚脸皮的好处，她锯一根细木条当成绞盘，撸下扎头发的麻绳当锁链，绕木条几圈，绳的另一端系上宽木削制的舵叶。
把这粗制滥造到极点的绞盘、绳索，往船尾的舵室位置虚搭，然后她另只手比划，边唾沫横飞的解释“升降舵”原理。
王长豫、俩匠吏就见王葛的嘴皮子吧啦、吧啦、吧啦……几句当中夹一句：“能听明白吗？”
解释完升降舵，她赶忙解下麻绳，把舵板和舵杆绑在一起，吸两下鼻涕，快速解释平衡舵的好处。
邢匠吏待她说完,提醒：“余半刻。”
时间过得好快。王葛慌忙看向神秘郎君，知道任务完不完成,得此人说了算。
王长豫面露为难，再问：“还有么？”
主事匠吏垂低眼皮：还有么、还有么……无耻啊，还嫌不够？咋不让王小娘子再造一艘新船给你呢？
邢匠吏装着挠眼睛，冲王葛微沉下颌：放心吧，改良不少了，此任务绝对能过。
王葛是被考者，怎么可能放心？这个解题任务完不成，她今年就不能考匠师了。
她“呼、呼”喘两下粗气，再次误会：匠吏是提醒我，让我听神秘郎君的，赶紧再想良招。不到半刻时间了，还能改良什么？
当时导游还说了啥咧？还说啥、还说了啥咧？
想起来了！隋朝时的“五牙舰”！大将军杨素，用五牙舰上的利器“拍竿”，以少胜多，拍沉敌船十余艘。
不知时间还来不来得及，又一次锯木，锯两根长棍，一根往鼻眼里一戳，摁在船模的半边甲板上（临近船壳）。
呼吸、呼吸……七个呼吸后，稳了。
另根木棍，她爬到草席边，棍尖挖了点泥，捏成泥丸，爬回来，刚要把另端塞鼻孔里蘸。
王长豫制止：“解释道理即可！”
切莫再粘鼻涕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小女娘的鼻孔。
“是。”王葛进入战斗状态，几乎不喘气的解说何谓“拍竿”。
“拍竿”形如大桅，上端绑紧大石头（此时示意她搓的泥丸）。甲板下设置绞盘，刚才用鼻涕粘住的竖直木棍为“固定竿”，竿顶要架设一辘轳。
平常不用拍竿时，绞盘绕紧粗绳，粗绳由下至上绕贯固定竿的辘轳，拴稳系着大石头的拍竿。
作战时，速松绞盘，数丈长的拍竿就能利用巨石之力，下砸，拍烂靠近的敌方船舰。一般的小型敌船，一竿即毁。
王葛讲的快把自己憋死了，猛的倒口气，总结：“甲板周圈皆可建拍竿，当然，要注意船的稳固。我是从准匠师考使用狼牙刺对战，联想到的此招。假如再比一场的话，我就用拍竿，把大石头换成粪……”
“过。”王长豫替司马冲打住了王小娘子的“假如”。
过了？王葛不敢欢喜，生怕理解错了。
主事匠吏开口：“此解题任务，通过了察验。”
“是。”太好了，解题任务除了奖励外，还可抵三天的日常任务。她今天的时间足够用了，傍晚前一定能把兽禽算板制出来。
王长豫：“此题为我出。禽翼浮板、平衡舵、升降舵、拍竿，四种改良法，每种奖十贯钱。待船肆采用，证明的确利于航行后，另有赏。”
王葛徐徐深呼吸，抑制激动：四十贯！上辈子导游讲少了，再多讲一种，她还能多挣十贯。
王长豫起身，众人随之起身。
他向王葛一揖，王葛回礼。他含了笑，好似冰山化为暖阳，温和而宽厚，跟刚才判若两人。“我姓王名悦，提前贺王小娘子成为会稽郡最年少的匠师。不远之将来，你定能如远航之船，前途宽广。”
王葛紧咬着下唇，眼中浮了层泪，然后铿锵有力道：“谢郎君！我会做到的！”
谁不想被人寄予厚望？谁没有虚荣心，愿被人尊重、被人特别的瞧得起呢？尤其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
远航、宽广，正是她向往的匠师大道！
四十贯钱稍后会送至孟女吏那，王葛美滋滋的回庭院，根本没深思王长豫贺她的第一句话。也没注意当时主事匠吏颤抖的胡须，那不是替她骄傲，也不是被风吹的，而是羡慕、嫉妒到极点才抖的。
这时的苇亭，天彻底放晴。
各亭户都赶紧把被褥搭起晾晒。王二郎终于腾出空来，把王蓬反过来横抱、兜圈，作势狠揍他腚：“隔着你禾从兄，爬过来尿我一脸！是不是存心的？啊？”
王蓬尖叫：“不敢了、不敢了。”
王二郎一放下他，他笑着又蹬又爬：“二叔再来、再转圈。”
这时铁雷过来，隔着篱喊：“二郎君，后日可能腾出空闲？”
王蓬已经懂事，不再闹。
王二郎赶忙过来，一口答应：“能。”
铁雷低声道：“桓郎君想进野山，尽量避开村民、村东贾家的佃户，你常去野山伐薪，帮我们引条路。此事自家知晓就行，不要往外说。”
“放心！”王二郎有底气应承，论熟悉野山，重生的他敢称贾舍村第一。

第195章 189 太打击人了！
林木苑。
当沈匠郎首先出题“脚步丈量尺寸”，王葛顿时自惭形秽，意识到她还是狭隘了。沈匠郎此举，才充分体现了何谓匠人之血性。
他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不惧失败，勇于面对！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葛为何跟沈大头比试？
时间倒退两刻之前。她离开庖厨,脚步生风的回庭院。制作区有五人：胡匠娘、苗娘子、郭娘子和另两个从未交谈过的匠娘（王葛至今不知此二人姓什么）。她们各自忙碌，王葛径直进居舍，哪料到一搬竹筐，底下竟垫着枚竹简。
运气任务！一看内容，这么巧？是胡匠娘昨天做失败的“匠技相搏”。
谁搁到她行囊底下的？
王葛匆匆去找孟女吏，简单说明情况。
此任务能否完成是其次,首先得经匠吏确认它是否有效。别等她胜了或失败,被人冤枉盗窃任务就麻烦了。
因为竹简是单片、非两两相合捆绑的,把它放她背筐底下的人，肯定知道任务内容。
按规则，首个拿到任务材料的人，才是执行者。
孟女吏：“此竹简肯定不是我或别的匠吏放置的。在你之前回庭院的有五个人……不好查。”她摇下头，“她们依次回居舍，拿了材料工具去制作区，肯定每个人都有单独在屋舍的时候。”
“是。”王葛刚才也是这样，自己在屋舍。
打个比方，倘若任务竹简被搁在孟娘子的行囊中，待孟娘子回来后发现，那王葛也是嫌疑之一。怎么查？卑鄙者敢行构陷之事,就做好了成全准备。
“你有怀疑谁么？”
“无。”王葛摇头。她是跟胡匠娘不对付,但无证据,岂能乱说。以后万一查明此事跟胡匠娘无关,自己的揣测算什么？不一样是构陷别人吗？
那更不好查了。孟女吏叹声气：“越临近匠师考,构陷恶事越频繁，你年纪小,天赋强,易遭人嫉妒。你能想到即刻来找我处理，是对的。急训期间，我只有一次判决运气任务是否生效的权利，就用于它吧。此任务你可接，也可放弃。无论接与放弃，往后它都作废。”
“我接。”此任务不好做，也并非一定失败。比起惧怕失败，王葛更惧怕不敢面对失败。
她始终记得踱衣县兵曹史告诫过的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匠人必须有血性，从而知勇，从而奋进。
既接任务，就得赶紧执行。王葛来到北游廊，许多准匠师从这里来来往往。孟女吏作为该任务的察验匠吏，跟在王葛身侧。
按“匠技拼搏”任务规则，王葛可择本急训营内的任意一名准匠师，对方不能拒绝。但这种方法不管输赢都得罪人，不如大大方方的询问。
她举竹简，带着笑容扬声：“运气任务,匠技相搏。三轮两胜,谁愿助我一同完成？助我者,输了无罚，赢了可抵一次日常任务。”
“助我者，先出题，一人一轮考核，三轮两胜，输了无……”
我来……我……选我……
一听先出题，过路的准匠师都停住，有三人回应。
沈大头由远及近的着急喊：“等等，别选他们，选我。”
曾经的队友啊，王葛只好选他，于是出现了开头一幕。
第一轮：脚步丈量尺寸。具体怎么比试？当然还是出题者沈大头说了算。先由他讲一个尺寸（不能超过正常步距），王葛迈步；然后换王葛出尺寸，他迈步。谁先出错，谁输。
二人从长游廊走了一个来回，无人出错。下游廊，走不平的土地，无人出错。
这就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孟女吏制止没意义的比拼，此轮算平局。并改变接下来的规则：倘若下轮和最后一轮，二人各赢一局；或又都平局；或王葛赢一局，另轮仍平局，以上都算二人双赢。
该王葛出题了：在一寸厚度的木板上雕花，数纵深花瓣层数，多者赢。
沈大头肃容钦佩，没想到对方小小年纪，还是薄木雕琢高手。木板本身就薄，可雕刻的纵深更薄。规则所指的花瓣层数，不是指横向延伸的瓣层，是指纵向。
“我认输。”他只知薄木雕，未学过，勉强比试纯粹是耗时间。
最后一轮！沈大头出的题为：不用规器，石子画圆。
这是匠技基本功啊，敢用基本功出题，足见自信！
二人均择尖利石子，并择平整土面。
此题的比试方式为：沈大头先画一圆；王葛在此圆之外，加大圆；沈大头在第二个圆外继续外扩。以此方式持续，谁先失误谁输。
王葛深呼吸，慎重以待。
沈大头先画一个二尺直径的大圆。
孟女吏目测：“准。”
“呼。”王葛再深呼吸，直接认输。周围观看者大多是山阴县准匠师，无不哄笑。
她扔掉石子，没办法，输的心服口服，活该被嘲笑。她徒手画圆的准确度仍和从前一样，为一尺直径。
沈大头太强了！这便是山阴县上等准匠师的本事吗？还是此地普遍准匠师的水平？如果是普通水平，那得多可怕？她跟山阴县普通准匠师都相差悬殊的话，匠师考她怎么比？
不管怎么说，此运气任务二人双赢。
谁无争强之心？王葛心情沮丧，先回孟女吏跟前，汇报今早难题任务的奖励有四十贯，可能今天就会送到对方那，请求保管。然后她耷拉脑袋往回走，仍想着刚才沈大头徒手画大圆的从容劲头。
人家真的很从容啊，随意一画就那么标准，真是越想越打击人。
孟女吏也被打击了：四十贯奖励？啥解题任务啊，赏如此丰厚？四十贯啊！天哪，自己是准匠师的时候，为什么无急训营？
“王准匠师。”沈大头追上王葛，隔着两步揖礼，诚恳相问：“王准匠师，可否告知，薄木板雕花瓣，你能雕琢几层？”旁人比他强，能激发他更奋进。
“啊？我初学，两层。”王葛回礼，离去。
天早已放晴，游廊的风含了暖意，把沈大头吹的双耳乱鸣……两层？他用刻刀随便抠抠都能赢了她啊！太打击人了，她明着耍诈，他竟然上当了。
二尺直径的大圆，二尺直径……不对！王葛悚然，沈大头出的题，是以此圆为基础起步！说明他能画更大的圆！哎呀不想了，赶紧制完兽禽模板，恢复基本功练习。
从今天起，她要恢复自我晋阶考核！

第196章 190 第二解题任务完成
匠技比拼还能双赢？此消息随王葛回来，逐渐传开。等竹区五院的匠娘都知道，已经是下午。
其余人都在庭院，唯胡匠娘躲进屋，脸上蒙着被、双手捂着脸，哭都不敢出声。从昨天到现在，她一丢脸、再丢脸！尤其陈小娘子正在外头夸赞王葛,更显得她无能。
同样的运气任务，王葛是凭实力双赢的，这点胡匠娘没法骂对方走狗运。而且王葛的对手是山阴县的上等准匠师啊！沈匠郎出的两轮题，换成她，她不可能拼成平局。
为啥越来越倒霉？她真的比旁人差吗？比不上王葛、也比不上陈竖婢？再这样的话，下个被淘汰的会不会是她？还有，为啥同一个任务，她昨日刚失败了,今日就换成王葛做？这不存心扇她脸、糟蹋她声名吗？
陈竖婢最可恶！昨天她咋就挑了这种碎嘴货为对手？再说了，怪她吗？她不挑对方、也得挑别人，总得择一人为对手吧？而且匠技比拼赢了有奖，输了无罚，干嘛耿耿于怀？
哼，陈竖婢是真心夸王葛吗？是故意隔着屋墙撂话给她，讽刺昨天的事、生怕旁人忘了啊！
其实胡匠娘想多了，陈小娘子阴阳怪气，外头的人也都反感，尤其王葛。谁都不是傻子，能听不出来煽风点火吗？
幸好孟女吏过来了，告知两件事。
其一，月末两天、或仅最后一日有大考核。九处急训营要再减两处，人数最少的合并于其他急训营。考核方式提前一天公布，望众匠娘加紧提升技艺。
其二,天冷了,庖厨从今晚晚食起,每日煎汤药，凡有受寒者及时去领，勿强撑耽误医治。若有谁越病越重，同居舍的人要及时上报。
孟女吏一走，苗娘子再也忍不住喉咙里的痒，猛咳十几声才止住。她昨天淋了雨，回来后说话就有鼻音了，半夜有点咳，清早开始更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酉时，日沉。
彩云暮色，把苇亭东南方向的苇泽、小径映的颇有意境。
知己相交，终有一别。袁彦叔当初为了还救命之恩，跟随桓真两年，期限已到。
桓真问：“袁兄将去何方？”
“猖狂，不知所往！”简短一语后，他纵马离去，留下豪爽笑声。
一人一骑渐渐融入贯穿天地的彩云，不久，消失在桓真视线里。这次别离，再见不知是何时？
猖狂，不知所往……桓真重复着这句话。
此句出自《庄子》,意为放任自由，不知走向何方。有意思啊！袁夫子推广儒学，一直主张难庄、废庄。深受儒学教导的儿郎袁彦叔，却用《庄子》鸿蒙问道中的话，寓意天地任我行的遨游之志。这父子俩，原来是各行各道。
奔出数里之外后，袁彦叔缓行。回想两年前的桓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那时的桓郎鲜衣怒马，无论聪慧还是英武，全都浮于表面，且恨不能将弯弓走马之抱负告知四方。
才两年啊，对方聪敏远胜从前，却早已懂得收敛熠耀，把肆意张扬藏于骨里。
桓郎成长的太快，已经不需要他帮助。幸好，两年之期到了。
夕阳落下墙头。
王葛轻敲木锤，把上横框两侧、长达两寸距的榫头，一点点楔进木盘两侧竖框的深卯。
兽禽模板终于完成。
她抓紧时间把工具、材料收回筐，废料扫在畚箕里，倒于庭院门口外的灰堆坑，自有隶臣妾将废灰铲走。
苗娘子也在收拾材料，除了屋舍内可能还有二、三人，其余匠娘都去庖厨了。她端起筲箕，咳两声，问王葛：“你去交任务？我这就去领晚食，帮你带回来？”她鼻音更重。
“不用，我很快忙完。”
苗娘子点下头，连眼神都虚弱的发飘，且走几步一歇、捶捶腰。
王葛比对方收拾的晚，先一步把筐提回居舍，重又出来，苗娘子才进屋。
王葛端起草苫下的长算板去女吏庭院。
孟女吏先比对任务竹简察验算板，至少器物的外观要达到解题标准。
整个算板呈长方形，中间一横梁。立杆有二十根，均楔着可活动的竖长形木块。十个寓意“兽”的木块雕刻有牛角、牛蹄；另十个寓意“禽”的木块雕刻着羽翅和爪。
一个兽活动木块比邻一个禽活动木块，孟女吏看着上面的吉祥刻字和“加、减、乘、除、等、于”，赞许的点下头。
横梁和下框也分别刻了一行字：拨至此处为首数答案；拨至此处为足数答案。
目测完毕，孟女吏道：“讲一下制器的道理。”
“是。任务题为……兽，六首四足，禽，四首二足，上有七十六首，下有四十六足。求禽兽各几何？那就先凑出七十六个首数拨至横梁，或先凑出四十六个足数拨至下框。”
孟女吏顿时明白了。因为无论兽还是禽，每个活动木块都是整体移动的。“那就先凑出七十六个首数吧。”她把十个兽木块全往下拨，使其寓意“首”的六个小正方块卡在横梁上方。这就是六十个数。
还差十六个首数。正好拨下四个“禽”木块。
加起来就是七十六首了。
王葛：“接下来，数一数卡在下方横框的足数有多少？”
孟女吏一笑，心里竟激起几分童趣。“四十八个。多二足。”
题目的要求是四十六足。
那十兽、四禽答案肯定是不对的。
王葛：“接下来就引导孩童，用禽木板置换兽木板，很快就会把题解出来，而且这个过程中，也练习了加、减数。”
“善！”孟女吏赞道。“今早难题任务的四十贯赏已经送来了，就在筐里，我核对过了，你再点一遍。这些钱是和上次一样通过亭吏邮回踱衣县，还是等考试过后？”
“和上次一样。”王葛也很心疼邮资（四十贯钱得支出四贯），但没办法。晋朝没有后世的钱庄，铜币无法兑换金银（金银非通行货币）。山阴县离家那么远，四十贯钱很沉，她考完试咋背回家？就算买头畜驮回去，路上得多提心吊胆？早邮回家吧，早省心。
交付完解题任务，王葛去庖厨，没进毡障就闻到飘散出来的汤药味。咳嗽声不断，就连隶臣妾也有咳的，不知受寒者真那么多，还是被药熏的。
王葛打好一壶水，路上吃完了饼，回屋舍时天快黑了。
当初离家时大母给她缝了好几块面巾，她找出来，刚系紧，郭娘子就不愿意了，带着质问语气道：“苗娘子就是受点寒气，已经吃了汤药。你往脸上蒙块布，防谁？这不存心气人么？”
“咳咳！”王葛咳两声，“防我自己。”
“装像些吧。真是恶心！”
有毛病吧？王葛可没时间跟对方吵架理论，爱咋想咋想，面巾她是围定了。古代医疗条件这么差，谁知道这种风寒传不传染？真病了，势必影响日常任务，更要紧的是，即将大考核！

第197章 191 点将点兵
七月二十八。
大考核的规则公布。
九处急训营，明早辰初同时进行。考核题目也相同：点将点兵。
这题目让王葛想起前世听过的顺口溜：点兵点将，点到谁……
点到谁，必须应战！
大考核其实和王葛前天的运气任务差不多，不同的是，以三人为一组进行匠技相搏。
具体为：各急训营均以居舍为队伍，每个队伍考核自己的。居舍匠吏担任察验匠吏,根据准匠师的往日成绩（包括郡竞逐赛名次、参加次数，日常任务的表现，品德察举），每三人中举荐一人为“大将”。
首轮比拼，“大将”随意择一人为对手，此对手为“将兵”。将兵不能是其余大将。然后由大将出题，进行匠技比拼。倘若将兵输,再由大将择一人为“兵”,由兵跟将兵比试,此为第二轮。
第二轮的出题者为“将兵”，输了的人，淘汰出急训营。
倘若首轮比拼的输者为“大将”，那不必再比了，直接淘汰大将。不仅如此，举荐大将人选的匠吏也会受官署处罚。
需要注意，出的题目也有规则。
首先，必须属于基本功。比如“规矩”的掌握、基础草编、篾竹分丝、基础木雕。打个比方，王葛擅长的小木料镂空雕、竹花纹编织，陈小娘子擅长的核雕，都不在比试范围内。
其次，被选中的“将兵”和“兵”，必须也擅长同材料的匠技。每个人擅长什么,居舍吏都有记录，这点撒不了谎。比如王葛擅长草、竹、木，她选的“将兵”仅擅长制木，那就只能比试木材料的基础技艺,或者比试规矩尺寸。
所以身为大将,唯一得利的，是比赛方式。
目前竹区五院有十三名匠娘，三人为一组，余出一人。孟女吏将其分配到六院，六院正好缺一人，今日就迁。
凡到这种大考核，总有运气不好的。所有居舍整合为三人的倍数后，余出一人或两人，怎么办？由官署调配准匠师配合。这一折腾，起码半天时间心不在焉，而且官署选的准匠师，本领肯定强。
不过人人自危时，谁还管旁人啊。
孟女吏告知完所有规则后，提前公布了竹区五院的大将名额。她们分别是：王葛，孟娘子，鲁娘子，张娘子。
鲁、张二人,正是王葛一直不知道姓名的两位匠娘,这回知道了，原来实力这么强。
七月二十九，辰初到来。
今天所有人不必做日常任务，无人觉得轻松，因为哪天都不会像今天，将淘汰这么多人！
王葛等四名“大将”站成一列，在孟女吏后方。两侧的制作区，是剩余的八人。
孟女吏喊道：“第一组，大将王葛。”
大将！这称号听着可真得劲啊。王葛站到两排制作区的中央，环视八名匠娘。
截止目前，她的成绩最强，因此先由她挑选“将兵”。
随王葛的挪动，胡匠娘垂低眼皮，盯着脚前，身体越发绷紧。从昨天知晓考核规则后，她就一直忐忑，昨宿根本睡不踏实。现在她掌心里全是冷汗！
王葛肯定选她为对手。所以不要考虑怎么赢王葛，赢不了的，她要考虑的是第二轮，王葛选谁做“兵”？她擅草编、也会制竹，但是“兵”仅会制木的话，就只能比试规矩尺寸了。而规矩的掌握……她前天才发现，此项基本功倒退了。
怎么办？会不会越害怕什么、越遭遇什么？坏了！她胡涂了，万一王葛把她选为“兵”，岂不是更倒霉？
王葛没拖延时间，刚立稳，就抬手指向一人。
同一时刻。
王荇告别家人，由铁风、王禾送往清河庄修学。
跪别大父、大母，叩首的过程中，王荇暗中紧咬着嘴，神情坚毅，他真的想和阿姊一样坚毅，可是不行，一开口，眼泪还是急涌出来。“大父，大母，你们一定保重身体，别挂念虎头，我在清河庄肯定饿不着、冻不着。呜……大父快再抱抱我吧，大母也抱抱我吧。呜……啊……抱抱虎头！”
王荇装不下去了，咧着嘴扑到大父怀里嚎啕大哭，再搂着大母的脖子，和大母相互擦泪，越擦越多。
再跪别阿父。“阿父，虎头离家后，不能给你端水、梳头了。阿父放心，我会常写信回来，阿兄已经识字了，他会念给阿父听的。呜……阿父，你摸摸虎头的脸，等我下次回来，你再摸摸，就知道虎头长个子了，就知道虎头长胖了，知道我在外头过得好。”
王蓬在一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阿、阿弟啊，你每回写信，可别、可别写太多字，我认不全……”
再不舍，还是要启程。
铁风将王荇抱上牛车，虽说他年纪小，行囊不少。铺盖、寒衣，仅空白竹简就两筐，还有给夫子带的礼。怕累着牛，铁风、王禾都随车步行。王荇一直摇着手，直到家人的身影缩小、淡远，才渐渐止住离别的悲伤。
王禾眼圈也泛红，劝道：“等季秋察验案户，清河庄或许放假哩。到时从兄去接你。”
铁风：“今年从苇亭察验，王郎不用回来。”桓郎已经嘱咐，王荇修学，不能再和以前一样随意称呼。
王荇：“嗯，桓阿兄跟我说过了。禾从兄，你放心吧，我不会哭了。”小家伙懂事的引开话题，“二叔现在应该上野山了吧？”
这时，前方一骑疾来，背上斜插亭旗。
错身而过时，铁风和王荇都看清了，旗上绣的有“竹木”二字。莫非是竹木亭？
铁风问：“王郎，如果是竹木亭吏，可能是王女郎的消息，要折回去吗？”
“不了。待我下次归家就知道了。”离开家门的一刻，就意味着踏上求学道路，应勇往直前！
辰初的野山，枝头、草间全是露水。桓真、铁雷、王二郎昨天到的山底，在山下凑合了一夜。天初亮，村民和贾家的佃农没登山前，他们三人就开始攀爬了。
沿的路线，是贾地主家开辟的其中一条道，根据之前调查的各路证据，鼠大郎一直走这条路线伐薪。鼠大郎死之前的几天，在山上和其他村民、佃农分开过，没人注意鼠大郎单独干啥去了。况且在山上故意躲开众人能干啥？要么躲懒、要么屙粪。
这条路线上，粪真多啊！这是防野兽靠近的好办法，越凶的兽越不结群，感受到人的群体气息，它们就会绕道远离。
三人中，桓真爬山最慢，不过随着体力流失，变成王二郎最慢。他停下，暂缓口气，往苇亭方向望。虎头出发了吧？当时那么小点、以为养不活的娃，没想到都要离家去远地方念书了。真好！
辰初一刻。
林木苑。
王葛抬手，指向苗娘子：“孟吏，我选她。”

第198章 192 你敢跟我比脚吗？
竹区五院所有人皆以为王葛会选胡匠娘为“将兵”，以至于苗娘子出来后，神情中还带着疑惑。
谁心里都清楚，匠技相搏，既搏匠技，也搏恩怨。
苗娘子得罪过王葛？
孟女吏先告诫：“提醒诸准匠师，比试中若使用材料、工具,必须是你们各人的日常任务奖励。出题方如果违规，应战方可提出申诉。但是我判定了结果以后，仍要申诉者，只能去官署。拒绝应战者，淘汰；不服从匠吏者，淘汰；无故在考核场地喧哗者，淘汰。散急训营谣言，构陷匠吏、准匠师者,均废匠师考资格！以上规则，你等可明白？”
“明白！”
“大考核，第一组匠技相搏开始。”孟女吏展开简策，念道：“大将方，擅草编、制木、制竹。将兵方，擅草编，制木，制竹。现在由将方出题。”念完后，她带着其余大将避于一侧，让出正中场地。
众人心情各异，没想到王葛、苗娘子都擅长制三种材料。
人的精力有限，木匠大类里，一般要么擅长草编、制木，要么擅长草编、制竹。兼顾三种和只会一种的都少见。
王葛：“我的考题为……学我做。考的是基本功……规、矩掌控。”
苗娘子捂着胸口轻咳三声后，虚弱道：“好,我应战。”
郭娘子等候的位置最远,鄙视王葛的同时，迫不及待对方出丑。她、苗娘子都来自鄞县,王葛愚蠢，也不想想，鄞县急训营是解散了，可是被合并进其他急训营的幸存者，本领会弱么？
弱者早被淘汰了！
林木苑里，没人比她知晓苗娘子的本事，苗娘子是今年鄞县准匠师比试中的佼佼者，对规矩尺寸的掌握达到了巅峰！只可惜，上次“井井有条”郡竞逐赛，也恰好生病，没报名，才让王葛出尽风头……啊！
郭娘子的讥讽戛然而止！王葛在做啥？
其余匠娘，包括孟女吏都瞠目结舌！这就是头等准匠师吗？这么强！
王葛左手篾刀、右手刻刀，跪坐于地。篾刀稍倾、以刃尖着地，画了一个正方形；运篾刀的同时，右手用刻刀的尖锋画了一个圆。
左手、右手同时运刀、同时收刃！
两个呼吸间完成！！
她站起，说道：“正方的边沿长度，比圆的直径短一分距。好了，换你来，学我做。”
学个屁！苗娘子才不跟王葛辩，向着孟女吏举手。
“你说。”
“她耍诈！她是左利手！”
嗓门挺大,不装柔弱了？王葛也举手，待孟女吏同意后，驳道：“左利手是惯用左手者。如果我是左利手，岂能隐瞒住？我平时一直是用右手，左手的本事，是我辛辛苦苦练出来的！按着苗准匠师的道理，请问，『井井有条』竞逐赛，是偏向脚利者吗？”
“哼，狡辩。那你敢跟我比脚吗？”
“我敢！”
“你不敢吧？”苗娘子越听越怒，和王葛的“我敢”同时出声。
“我敢。”王葛重复。
她改盘腿坐，脱掉草鞋、揪掉足衣，把刻刀夹在左脚的大指、二指间。
众匠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天哪、王小娘子也太拼了……不过，她真的行吗？
孟女吏靠近，长见识啊！徒手画圆画方见多了，徒脚确实头回见。
王葛从随身布囊里取出最窄的针凿，夹在右脚趾间，然后双手撑在侧，稳住后，俩脚抬高、落下，同时起刃！
左脚画方、右脚画圆（反过来她不会）。
同时收刃！
仍是两个呼吸间完成。
她起身：“正方、圆，标准都跟刚才一样。来吧，比脚！该你了。”
苗娘子盯着地面，目中含恨。
孟女吏目测：“正方，过。圆，过。正方的边沿长度，比圆的直径少一分距。将兵方，是否应战？”
苗娘子明白了，吏在警告她，不必再申诉，此题在考核规则内。“我认输。”
王丑婢哗众取宠，好，认输就认输。不过自己是不会被淘汰的，今日所受的屈辱，一定会还给王丑婢、加倍还之！
孟女吏立即宣布：“大将方赢。现在，大将择『兵』。”
多数目光投向胡匠娘，后者脸色惨白。
王葛根本未看胡匠娘，径直走向最末尾的郭娘子处，指道：“我选她。”
短短三字，化身大雷劈糊了郭娘子。
竖婢！前天就骂你一句，你竟这么报复我！她揪住王葛的头发，狂扇这竖婢……当然，这是她幻想的。
王葛已经走回孟女吏那，接下来谁输谁赢跟她无关了。
孟女吏展开简策：“兵方，擅制竹、草编。由将兵方出题。”
郭娘子示弱的看向同乡，可苗同乡眼中哪还有往日的柔和。
“我的考题为……圆中添圆。考的是基本功……规之掌控。”
“我、我应战。”郭娘子垂着头，低声回应。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是个傻子。这是她的弱项，在鄞县准匠师考时，此项她输给了对手，幸亏在接下来的第二轮比试中翻身。
她以苗娘子为友，把此事告诉过对方，没想到，没想到……呵。
苗娘子的工具为针凿，挑一处平整地面，开始画同心圆，一个圆紧环一个圆，共二十环，密集到何程度？圆环间的隔距，最宽的只有一分距。“我画好了，你在每个环之间添一圆。只要能填满，全部符合正圆，就算你赢。”
郭娘子一眼都不愿多看对方，她取出一片匀刀为工具，原本的灰心神情，蹲地、凝神后，气质大变，充满自信！
匀刀的一尖着地，她由外至内添圆。
没人知道，她有多重视准匠师考，差点被淘汰，她多害怕。意识到自己跟旁人的差距有多大以后，她嫌丢人，尽量避开人偷偷练习，狠补缺陷，这股执拗的劲头每天都在催促她，哪怕暂停别的基本功练习，也要把规的掌控拿下！她绝不能在此基本功的比试上，输第二次！
一个圆、两个、三个、四个、五个……随着越来越专注，这些密集的圆环隔距，在郭娘子视线中拉宽了。她速度加快、越来越顺……
“咳！”苗娘子突然剧烈一咳，这声实在太响了，像是能把脏腑喷出来。“咳、咳咳……”她慌张紧捂住嘴，往后退一步侧着头继续咳。
可是刚才，她离郭娘子太近了，只有一步的距离。
左利手：指左撇子。

第199章 193 野山的传闻
经历过准匠师考的人，还怕这种干扰手段吗？郭娘子提高匀刀，一个深呼吸后，继续添圆。
孟女吏则抄着手，照常旁观，好似听不出那声爆裂般的咳是故意的。
十一个圆、十二、十三……
苗娘子手脚发冷。一次没干扰到对方，就无法再干扰了。她知道刚才在犯蠢,但不试一下，更蠢！
十四个圆、十五、十六……
不想数了，她移开目光。结果如何，全看天意。可惜道理是道理，还是越发的不甘心，因为只要不出这道题,她稳赢郭娘子的。
十七个圆、十八、十九。
郭娘子起身。
孟女吏上前目测。苗娘子也上前,她目测能力不比匠师差，绝不容许因匠吏察验出错导致她淘……完了。
苗娘子突然耳鸣,外界安静的过分，唯她耳朵里叮铮刺疼。郭娘子添的十九个圆，将同心圆环的每个环距，都再次等分。这点，自己根本做不到，对方徒手画圆的技能，比她强的多！
好丢脸！
瞬间，苗娘子的耳鸣消失。孟女吏的话清晰无比：“十九个圆，全为正圆。第一组匠技相搏结束，大将胜，兵方胜，淘汰将兵。第一组退后，让出考核场地。第二组，大将孟……”
比拼完,王葛三人仍得继续观赛。
孟娘子是第二组的大将,她择的将兵是胡匠娘,出的题为剥离青篾。材料为慈竹，工具为篾刀，只取紧挨竹皮的那层青篾，比试谁剥离的青篾最薄。
只能剥三次！
胡匠娘输。
孟娘子再择兵方，是陈小娘子。
这就有意思了，胡匠娘又一次对战陈小娘子。
现在的对战顺序，跟苗娘子昨天料想的完全不一样。她的视线穿过考核者，投向屋舍。
谁能体会她现在的滋味？跟受刑差不多。旁人是不是都在嘲笑她？她已经不属于急训营了，还得杵在这等所有人都比试完，再一起目睹她收拾行囊，然后假装没事的道别，就跟永兴县的武匠娘离开时一样。
当时她送武匠娘，今日可有人送她？
苇亭。
王家人目送竹木亭吏离去后，赶忙一窝蜂的回屋，围着大布袋里的串串铜钱，跟做梦似的。
三十六贯钱啊！才几天呀，阿葛又挣这么些钱！三十六贯啊、贯啊！
王翁打破沉静：“咱虎宝越来越有本事喽。”
“就是那邮……哎呦……”贾妪倒换口长气儿，阿菽知道大母是抠索病又犯了，赶紧给大母捋胸口。
贾妪都没法说心里是啥滋味,欢喜是真欢喜,心疼也是真心疼。原本是四十贯钱，邮资四贯。
四贯啊！能买两头牛还能余出不少哩。但是不这样又能咋整？这回真不赖孙女耙子手,山阴县太远了，总不能让阿葛考完试以后背回来吧。
王大郎：“阿父，阿母，咱家不缺钱了，买头牛吧。”
老两口乐得见牙不见眼，一起点头。“买牛！二郎回来后，就让他去乡里买牛！”
王蓬激动的直搓手：“以后我又能放牛了？”
阿艾：“那我给牛拔草。”
阿菽：“得先给牛盖窝棚。”
王翁：“对！这是正事，天很快冷了。”
贾妪：“正好，让二郎多买些布，该添寒衣了，咱家人不必买好的，桓亭长、铁郎君他们的布料，还是照去年的买。”
王翁：“再有，咱家有钱的消息，万万不可在外显摆。懂礼之人也不会问你们，真有问的，你们几个就说年岁小，啥都不知。”
王蓬：“大父放心，我们晓得！这个虎头教过我们，叫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王菽：“前头不是还有两句吗？”
王蓬“啧”一声，一手负在腰手、一手摇：“此情此景用不着。”
哈哈哈哈……一家人全笑，贾妪把孙儿拉入怀，心道：这日子啊，真好。
巳时。
王二郎带桓真、铁雷走到近期村民常砍伐的地点。这是一片樟树林，好多树都断成了木桩。
桓真观察片刻，如果鼠大郎从这里主动脱离人群，四面八方，他走向的哪？“村民伐薪，最不可能去的，应该是背阴处？”
王二郎：“对。背阴的树潮湿，砍回去晾的时间长，不好烧。背阴的竹也不行，秆短，全是节。”
“走。”这回由桓真带路，他刚才就注意到远处的一处断壁，那里有木、有丛生细竹，仿佛一道天然的巨大土屏。
“二郎君去过那里吗？”铁雷向着断壁扬颌，问道。
“去过。”前世去过，今世没有。藏钱处就在断壁后头、拐弯、再拐，先要走个下坡，草深，乱藤多。
“桓郎君慢些，接下来不好走，还是我带路吧。”王二郎来至最前，铁雷抽出木箭，如有野兽袭击，不说立即击杀、至少能将兽吓跑。
桓真的武器是弹弓，他提醒道：“二郎君，不用太着急，注意脚下。”
“哎。好。”王二郎刚才有点走神，随着靠近断壁，乱草扑开在视野里，断掉的前世记忆猛然和眼前景象重迭，有些一样，有些不一样。
前世有个被雷劈倒的大树干横在开始下坡的地方，现在没有，王二郎看着右侧挺拔的两棵树，不知道前世被劈的是哪棵。
毛骨悚然的动静擦地而过，是一条黑蛇，王二郎吓得“哦呦”跳脚。桓真拉弦打出弹丸，“扑”一声，黑蛇一动不动。
铁雷这才意识到，桓郎比他敏捷许多。
蛇死了还是晕了？王二郎刚冒出这念头，桓真已经搬石头砸扁蛇头，拾回弹丸。铁雷揪着蛇尾巴，将它扔到断壁下头的深缝里。
继续前行，王二郎小心多了，前世走这条道时，或许是人多，没遇到过蛇。
断壁后方，还得择方向。左侧的下坡较陡，可以看到有竹林。前行的下坡相对较缓，往右则是缓的上坡。
桓真：“往左。”上坡肯定要排除，如果鼠大郎在山里有秘密的话，往上坡爬，很容易被村民看到。
还真是巧啊。王二郎心想，不知道前世的藏钱地，他呆会儿路过时，能不能认出来。
桓真：“二郎君，似野山这种地方，有无传闻？”
王二郎仔细想：“还真有。说是很多年前，有雅士驾舟，从远方运来一棵神树，种进山里。传说能找到神树的人，有大福运哩。”
铁雷“嘿嘿”低笑，桓郎想听的可不是这种传闻。铁雷问道：“除此之外呢？还有别的传闻吗？比如哪里有精怪，村民不要轻易靠近。”
王二郎恍然：“这种啊，这种传闻可太多了。前头的慈竹林就……”他连眨巴三次眼，又回想起一些零碎的事。前世鼠大郎讲出藏钱的位置在断壁下坡慈竹林时，他们这些佃农一时间都不愿去。
因为都说那片慈竹林里有大蛇窝。
可是今世，这个传闻还没有人提过。

第200章 194 和鼠大郎一样的人
巳正三刻。
竹区五院的大考核结束。被淘汰者除了苗娘子是将兵方，其余都是兵方。
没错，陈小娘子输给了胡匠娘。
按规矩，被淘汰者必须在下午未初前离开林木苑。
陈小娘子麻利的收拾行囊，气愤道：“破地方，谁愿多呆似的。”她要第一个走，收拾完就走,可是脸上的倔强，在看到筐底的两双新寒鞋时，维持不住了。
当初离家，以为在山阴县呆到冬，阿母缝了两双厚寒鞋，针脚密迭，让她能放心的倒替着穿。一双都没来得及上脚呢，她就不争气的被逐出急训营。她又没惹着孟娘子，明知她跟胡匠娘结怨,为什么先选对方为将兵，选她为兵？这不存心欺负人嘛。
王葛这些胜出者都在制作区，陈小娘子背好了行囊出来，昂首而过，词组未留。
不多时，剩余被淘汰者也相继离开。
苗娘子路过王葛时，停住。“王准匠师，你我之后很难再见。我有两问，可愿为我解惑？”
“你问。”
“为何练习双足画圆画方？难不成你害怕以后无手可用？”
“你想多了。我仅是觉得你不配让我出手。”
贱婢！“我何时得罪过王准匠师？”
“这是第二问？”
“是第二问。你择我为将兵，”她扫胡匠娘一眼，冷笑道：“或择谁为将兵，都正常。你明知我跟郭准匠师是同乡，再择她为兵，让我和郭准匠师比拼,肯定是故意的。你辩也无用！越辩越证明你心虚！我技不如人,我认。但是为何？我不明白，我怎么得罪的你,望你教我，我有错改之，免得以后以同样方式得罪了别人仍不自知。”
“苗准匠师又想多了。旁人都是我踱衣县同乡，我当然选你和郭娘子。就这么简单。”说完，王葛回屋。
“你……”好有心计的小贼婢！不但避开了质问，还赢得同乡的拥护。苗娘子的腾腾怒火，全噎在嗓子眼。
郭娘子的幸灾乐祸，也一瞬间没滋没味。
王葛搬着筐重又出来，放到地上后，晃晃筐，好似嫌它不稳，拿个竹片垫到底下，接着又把竹片抽出来，竖向苗娘子。“你看……”
“你怀疑是我……”藏的运气任务就明说！好在苗娘子尚存理智，以咳嗽掩饰，没嚷出后半句。除了她和王葛，没人知道那个任务竹简是垫在王葛行囊底下的，一嚷就暴露了。
“啧,本来就是你啊。”
“少拐弯磨角！直说，就是我什么？”
“直说就直说，就是你、挡着我光了,能不能稍微让让。”
啊！小贼婢！苗娘子气极，捂嘴剧咳，这回是真咳。她借这股难受劲，佝着背、逃似的离开竹区五院。
太贼了，王葛太贼了！对方又是晃竹片、又是拿竹片垫筐，很明显在告诉她，对方知道了，知道是她把运气任务垫到对方竹筐底下的，或许王葛更早的猜出石子也是她撒的？
但这小贼婢怎么知道的？她做这两桩事时，屋舍真的没人啊！
而且为了撇清嫌疑，她这两天特意表现的生病虚弱，怎么就被对方猜出来了？对方和胡匠娘结怨颇深，为何不怀疑是胡匠娘干的？
午初三刻。
野山的一些背阴地，光线渐暗。草虫倒是不少，尤其那种多腿的，稍不注意就爬到人身上。
到达慈竹林，此处宽广，地上全是腐枝烂叶，有的竹丛抱团密集，还有好些发黄的，显然已经烂了竹根。
桓真自言自语：“如果鼠大郎躲开人来这里，想干什么？与人相约？那就应该还有第二人，也躲开了众人才对。”
王二郎摇头：“我们伐薪时，是常有人跑开，都是在刚才樟树林附近解手，不会躲这么远。村邻上山都愿结伴就是这原因，谁离开久了，容易发现，然后喊人、去找。”
“也就是说，贾家的佃农都厌恶鼠大郎，他得离开很久，才会被人发现？”
“是。”反正前世一直是这样。这辈子他和鼠大郎没来往，伐薪时很少遇到对方。
“二郎君，你认识的村邻有无鼠大郎这样的人？无人愿意与其结伴，离开樟树林稍微久一些，村邻也不在意？”
我三弟呗。王二郎顿时窘到极致。这、这咋说？
桓真察言观色，示意铁雷在前。进入竹林，他跟王二郎并行，问道：“二郎君可想起这片竹林的传闻？”
“想起来了，有人传此处有大蛇窝。谁先传的，我真不知道。”
“大蛇窝……呵，要么是真，要么是有人故意散播，防备有人来这里。这片竹林，说不定真有问题。”
是有问题！但和藏钱一样，都是上辈子的问题啊！王二郎急的嘴皮子颤动，唉，咋解释嘛。转话题吧，他问：“桓亭长，你是不是怀疑鼠大郎在这里被人害死，然后扔进野山河的？”
转移话题？桓真笑了，更加笃定王二郎知道些什么，幸好对方老实耿直，心思都写在脸上。“不，鼠大郎确实是溺水而死。不瞒二郎君，此案很难查。唯一的线索，就是鼠大郎死之前，故意躲开贾家那些佃农，离开樟树林一段时间。我也不知他是否来过此处，如果此处无线索，咱们再折回去，往刚才的缓坡方向找。不管结果怎样，尽力而为吧。”
“哦。”
桓真压低声音，跟讲悄悄话似的告知：“此案归任亭长管，查不清楚鼠大郎的死因，任亭长会被撤职。”
“啊？那咋整？”任亭长是好官哪！
“是啊，那咋整。”
“哎呀，那咋整、咋整、关任亭长啥事呢……”王二郎一边絮叨、一边仔细回想前世，藏钱的位置自进入竹林后，先往哪拐、再往哪拐咧？
桓亭长说的对，就算查不着线索，也得尽力而为。那他也尽力帮忙，他唯一能做到的，便是找到前世的藏钱地。
如果那里也啥都没有，就不再琢磨这事了，也证明前世是前世，跟今世没关系。
“呀！呀！”王二郎瞪大眼，指着一根底部有洞的竹秆，指头连点，结舌。
铁雷跑回来，顺着指引看到了裂洞。慈竹林里，这种烂秆的竹子并不罕见。可这根不一样，裂口卡着根枝条。这枝条非竹枝，是树枝。
竹杆颇细，黑黢黢的，铁雷小心翼翼往外揪枝，枝很短，梢端系着麻绳。
来对了！桓真眉头紧皱的同时，瞧了王二郎一眼。对方是凑巧发现的？还是特意引他和铁雷过来？
铁雷继续往外拽，铜钱从洞里露了出来。
全揪出来后，一长串，不多不少，正好一贯！

第201章 195 海岛算经
一贯？
王二郎心想：这辈子鼠大郎死早了，没等发现这里藏钱就死了，不然定和前世一样，先取走一个钱，再说服众佃农过来分钱。
桓真示意铁雷继续搜寻，他考虑的肯定比王二郎要深。首先，不确定竹林是不是初始藏钱地,鼠大郎的绰号不是白叫的，此人或许真像鼠，把别人藏的钱挪到了竹林。
其次，这一千个钱，新旧程度一致，非一点点积攒穿成的一贯，倘若是贾舍村村民藏的，基本可排除所有普通农户、佃户。
最大的藏钱嫌疑者,是村东贾氏族人。不,还有一户，王三郎！差点漏掉他。
贾族……王三。
干嘛把钱往山里藏？总得有原因。见不得人的交易？还是……目的就是藏钱？
还有一难点，就算知道谁藏的钱，对鱼案也无帮助。鼠大郎死前吞咽一枚钱，倘若这串钱是九百九十九个，还能把鱼案往藏钱这条线索上靠拢，偏偏是整一贯。
桓真：“二郎君。”
“哎。”王二郎回神，他正在打量，确定这地方跟前世的藏钱地，到底是不是一处位置？不行，确定不了。非记忆缺失，而是前世找到藏钱的时候,是今世的若干年后,整片竹林的景色不一样。
“你听人提及过鼠大郎的为人么？”
王二郎张嘴就想否认，但还是承认：“听过，说他偷过粮。”前世听过，应当算听过吧。
“那你帮我猜测，如果鼠大郎发现了藏钱，会全拿走？还是不敢碰，暂时离开？”
都不是、他拿了一个、藏嘴里、回头喊人来分钱、佃户们相互作证钱是无主的、那所有人就都敢使唤钱了！王二郎急的一个鼻孔大、一个鼻孔抽抽。前世是这样的，可他不敢说啊！
桓真从对方鼻孔上移开视线：没人提醒过二郎君吗？不会撒谎就算了。他再问：“有没有可能，鼠大郎先取走一个钱……”
“有可能！很有可能。”
“不对。”桓真否定推测：“一个贪心、曾偷过粮的人，发现一贯钱后，怎可能只取走一个钱？他不担忧回来找时，藏钱的原主又把钱取走了吗？”
“啧？”王二郎愣住。是呀，钱肯定不是竹子生出来的，是有人藏的，藏钱的原主后悔了咋整？鼠大郎能想不到这点？而且鼠大郎就算先取走一百个钱，剩下九百个和众佃农分了，不也一样么？
“桓郎，找到了。”铁雷跑回来，叫二人随他走。
桓真预感，这次的发现，应当是他猜想的，应当最少还有一贯……差一个钱！
午正三刻。
王葛自匠吏院落出来，深呼吸。兽禽解题任务通过了,出题者给的奖励,太出乎意料！非钱非帛，而是九个箧笥的版牍，《海岛算经》。
《海岛算经》，是数学家刘徽在曹魏时期景元四年所撰，共九题。一箧笥一题。九题计算方法全部采用筹算，通过测量推算目标的高、深、广、远。
这部数字著作，前世王南行是知道的，正因知道，更懂此书之珍贵。孟女吏没告知出题者是谁，只说这九副版牍，全是出题者亲自所书，并做了批注。
王葛验过这些版牍后，孟女吏当着她的面将九个箧笥全部用麻绳捆好，糊泥团，由王葛在每个泥团上刻“王”字，用火烘烤，烤为泥封。版牍珍贵，出题者一并出邮资，通过竹木亭送往王葛的户籍所在地苇亭。
连出题者都如此慎重，更证明此奖励弥足珍贵！
回来时，郭娘子正背着行囊出院门，二人都各退一步，让对方先行。
郭娘子略犹豫，说道：“我被调去别的庭院了。前天傍晚，苗娘子跟我说，是你每夜晚归，带进凉风，她先因你受了寒、又淋了雨才病的。所以我见你围面巾防她，没忍住，和你吵嘴。她心机深，如果匠师考遇到她，得当心。”
“各县初选已经结束，遇不到了。”
郭娘子一喜，“那太好了。”
王葛进院。会稽郡各县准匠师的初选全都比试完，这消息是刚才给箧笥烤泥封时，孟女吏说的。苗娘子没机会翻身。
回来屋舍，觉得好空，腾出来的空位有十三个。
孟娘子把每个空位的席子展开，重新卷好、竖起，说道：“郭娘子被调去草编四院，那里都是鄞县的匠娘，对她来说是好事。我在庖厨听人说，明日林木苑要补进好些人，现在还不知是哪两处急训营被削减。还有人说，明日起固定任务全部改为规、矩基本功考核。后个消息不知真假。”
是真是假，很快就知道。
下午未时，桓真三人下山，再晚很难避开村民。
铁雷找到了另两处藏钱竹洞，一处也正好一贯，最后一处的钱数是九百九十九个。三串钱的新旧程度一致，穿钱的麻绳是相同的五股相拧。
王二郎觉得自己好傻，同时也悟出个道理：事情会因前世、今生的变动而不同，但人的本性难变。前世鼠大郎往背阴的慈竹林藏钱，这辈子提前了几年，对方还是择同个地方藏。总共找到三串钱，说明啥？很可能，前世的鼠大郎已经昧了至少两贯钱，再和众佃农平分剩下的。
桓真则在想：强行把鱼案和藏钱联系在一起，其实很牵强。但没办法，巧合太多了。鼠大郎失踪前凑巧独自离开樟木林，死时凑巧吞食一枚铜钱，凑巧在樟木林附近的慈竹林找到三串钱，两串整一贯、一串差一枚一贯。差一枚的这串钱，钱尾打的绳结，和另两贯的首、尾绳结一样，说明藏钱者是同一人。
这么多的巧合下，不将鱼案往藏钱线索上并拢，还能怎么办？
不过藏钱者应当不是贾风，此人身份在贾舍村特殊，亲自上山被人看到的话，藏钱还有何意义？
回去后，还得让程霜跑趟临水亭，提醒任亭长调查贾族其余族人的同时，也调查王三郎。
申正时刻。
王荇到达清河庄。
部曲、童仆，数十人在入庄的路口等候。王禾紧张坏了，也很激动，他学着从弟的稳重模样，绝不乱瞅、乱言。
铁风大声报姓名：“小学正式学童王荇。”
一童仆碎步上前，看上去也就七岁，脸、双目都微垂，向王荇揖礼恭谨道：“仆名筑筝，为王学童引路。”他再朝铁风、王禾稍微躬身。
前行中，筑筝介绍道：“小学精舍在庄园东南的望秋林……跟大学精舍紧邻……每日辰初开讲……平时是不许家人探望的……”
童仆讲的每句话，王禾都仔细听、尽量记住，尤其是放假的规矩。
一直到年底，小学的休假规矩都是每个月末休三天，休假前要大考，考不好不但假期作废，还有可能被降为旁听学童；每月三次学业小考，同时考核品德；每名正式学童，有固定的童仆，阿荇的童仆就是筑筝；一日管四顿饭食，都由童仆送。
车轮在平整的土道上轧过，留下浅印。如同王荇的读书大道，天地越宽，追求越宽。

第202章 196 篾竹增节
这一夜，王葛的右侧空荡，之前是苗娘子隔在她跟胡匠娘之间。谁也不愿身边时时刻刻有卑鄙小人盯梢，王葛终于能踏实了。
草席被洒石子、筐底被塞任务竹简，直到大考核开始前，她都非百分百确定是苗娘子所为。
不过用排除法，对方嫌疑最大。
先排除孟娘子,再排除胡匠娘。胡匠娘跟她不和，众所周知，自己被构陷的事只要一传，胡匠娘有嘴都说不清。对方在这种时候往她席子上洒石子？得多幼稚、多蠢。
所以，不是胡匠娘。
陈小娘子嘴碎，自恃匠技高超，热衷于明斗明讽,也排除她。
鲁娘子几人话少,睡的位置都离王葛远,她们平时总结伴而行，也暂排除。
剩下的就是苗、郭。
苗娘子休息的位置紧邻王葛，最易行事。这几天，对方总是一副生病体虚的模样，王葛一开始确实将苗娘子忽略掉。紧接着，她察觉苗娘子身上几乎没有药味，稍微携带的药气，跟自己一样，都是衣裳上沾染的庖厨熬药的一点味，随风吹着就散了。
难道对方一直未喝过药？
之后，因她围了面巾，郭娘子上来就吵嘴。幸亏她未与对方一般见识，否则引发大吵、惊动了匠吏，她和郭娘子或许都会被降品德。
郭娘子的火气莫名其妙么？不，一定有人拱火。
更有意思的，在吵嘴之前,苗娘子还主动提，要帮她捎饭，她拒绝了。待她交了兽禽解题任务回来后，发现苗娘子的晚食竟是郭娘子捎回来的。是不是很有意思？一个越来越虚弱的人，始终病不倒，还躲着喝药。
大考核来的真及时啊，不用王葛费心琢磨了。择苗为将兵、择郭为兵方，让这对好闺蜜对战，淘汰谁都行。没想到考核过程中，苗娘子尽显丑恶嘴脸！进一步证明了王葛的推断。
时间匆匆而过，化为巨人，向匠师大比迈了一大步。
八月初五，卯初时刻。
林木苑队伍进入“诚设匠肆”。此为官署匠肆，“诚设”二字取自《荀子礼论》中的“规矩诚设矣，则不可欺以方圆”。
此时天色很黑，人影重重，有个明显矮下去的身影，就是王葛。这是她第三次参加郡竞逐赛，七个急训营，总报考人数三百五十人。更多的是初级匠师,在宽阔考场的另一侧，放眼望去乌压压的,肯定比准匠师多。
如今各急训营全部县乡融合，以林木苑来说，准匠师来自五个县：山阴、踱衣、鄮、诸暨、鄞县。
没错，林木苑的准匠师数，已经是山阴县人为首。
辰初开始比赛，还有一个时辰。
匠吏队伍来了，有四列。两列走向匠师区域，两列朝着准匠师区域过来。他们职责分明，有负责巡场的、有负责察验的，察验匠吏中又区分主、副职。
巡吏一声“肃静”后，一名察验匠吏来到准匠师队伍前方，公布比试规则。
各急训营提前将规则跟考生告知过，但万一有漏掉的呢？全场顷刻无声，此人声音更显洪亮：“这次郡竞逐赛，准匠师三百五十名，初级匠师四百五十名，合计八百人。考核之题为……篾竹增节。比试过程共分三轮。考核方式为……匠技相搏。”
八百人的匠技相搏！
同时比拼篾竹。
比试过程中，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淘汰。淘汰之果决，就像伐竹后砍掉竹枝叶一样，毫不留情。
听到这，王葛仍和昨日乍闻规则一样，激动不已，浑身的细胞都汹涌起来，它们叫嚣着同个声音：赶紧到辰初吧，我们都迫不及待、迫不及待、迫不及待！
比赛名额，不设前十、也无前三，唯留取首名。首名除了固定奖励外，另奖称号“会稽大匠”。
此称号非指匠师等级里的“大匠师”，而是指竹匠在“篾竹”这项基本功的成绩，被官署评定为……会稽郡大篾匠。
得此称号，可抵两次郡竞逐赛首名！
什么意思呢？就是指这次比赛胜了，郡竞逐赛首名的总次数不是加“一”，而是加“二”。
比如王葛，若这次拼到最后，拼赢了，以后只参加九十七场郡竞逐赛就行了。
“会稽大匠”称号可遇不可求。每年、每大类的郡竞逐赛，只有一次被官署选中、赋予。“篾竹增节”被选中，那今年木匠大类其余的郡竞逐赛都不会有这种特殊奖励了。
言归正传。
考试分三轮。
材料：毛竹。
工具：篾刀。无工具凳。
先说首轮：篾双节竹秆。
规则为：八百人随计时鼓响，同时按匠吏喊的步骤篾竹，淘汰动作不规范者、速度慢者、篾竹失误者。
匠吏在此轮的察验项包含：握篾刀手法、打磨竹节手法、把稳竹秆手法、刀锋楔入竹秆方式、如何维持篾刀沉稳、篾竹剖面的形状标准、深劈和浅劈的区分、转动刀柄的力度、竹裂是否直而均匀、宽窄不一时的发现与调整、手与刀锋距离的把握、青篾和黄篾厚度的首刀和次刀择取……等等。
此轮淘汰人数有规定，八百去三百。准匠师考核场、匠师考核场各淘汰一百五十人。到达人数后，首轮比赛停止。
次轮：篾五节竹秆。
规则为：匠吏不再喊步骤，但五百考生仍要按照上一轮的步骤篾竹。每声计时鼓，代表需要完成到的篾竹阶段。缺乏步骤者，淘汰；完不成阶段要求者，淘汰。
决胜轮：篾九节竹秆。
规则为：考生根据个人习惯篾竹，最先篾到要求的标准竹条数、符合标准者，为胜。
咚！
所有人的心跳都提了起来。
“卯正。”匠吏报时。
还差半个时辰，王葛深呼吸、深呼吸……调整心境，逐渐沉稳。
与此同时，清河庄，王荇已经在榭亭诵了半个时辰的《论语》。书一日不读，就一日生疏。他不能跟别的正式学童比出身，那就拼刻苦、拼学问。
苇亭。
桓真也早起了，借着灶火看了半个时辰的《海岛算经》，从原题到批注，全是一人所写。字体为真书，兼存隶笔横直，有钟元常之风。写此算经者，有可能是郡太守。
若真是郡太守，那这本《海岛算经》的意义，可不仅仅是对王葛完成一项什么任务的奖赏那么简单了。
海岛算经……彦叔提及过，王长豫出现在南江……大量的船肆初建……乡兵大比增加了泅渡考核……贾舍村修的路直通野山江，野山江与南江是相通的……浔屻乡年前修建的津渡……
条条线索连接，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令桓真再抑制不住沉稳！因为早先他就听阿父提过，成帝在世时有一愿望，重启因战乱中断的海上丝绸之路！
莫非，到时候了？

第203章 197 紧张的步骤时间段
若王葛知晓成帝愿望，定会惊愕，怀疑成帝是穿越者！
因为“海上丝绸之路”虽早在先秦时期开创，但这种叫法，是后世才有的。早期的航海运输，或被称为“通海夷道”，或被称为“陶瓷、香料之路”,最早的详细记录是汉朝班固所著的《汉书地理志》，汉使以黄金杂缯与“谌离国”、“邑卢没国”进行海上运输交易。
具体的航路，往往根据当时运输的物品而定义。
再说回桓真，他收好《海岛算经》，思考鱼案。
从近几日的调查中，王三郎逐渐引起他和任溯之的怀疑。倒不是怀疑对方杀了鼠大郎，甚至直到现在为止，对方跟鱼案都扯不上任何关系。
他们疑心把钱藏入野山者,是王三。
亭吏暗中询问,贾舍村村民对王三的印象都很差。
有的说：“王家二郎才是真老实，王三早非从前，整日琢磨克扣两户佃农的粮，以为咱们都不知道哩。”
还有人说：“不就分户时得了好些钱么，啧啧，天天把门锁的严实，防谁啊？防左邻右舍呗，拿我们当贼，多气人！”
单英潜入王三家，起初没翻着分户时登记的十八贯钱！后来分别从杂物屋、牛棚底下发现泥土颜色微有差别，才怀疑王三掘窖藏钱。对方将院门锁了，仍如此费心机，说不定真会把部分钱藏到山中。
鱼案到此又查无可查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盯紧王三，包括王竹。贾族肯定也是如此，尤其贾风那一户。
越难查,桓真越感兴趣，他已向县令申请，协同临水亭查案。
铁风过来，舀了馎饦，风卷残云吃完，夸赞铁雷：“烹食长进了，这馎饦挼的薄。”
铁雷尴尬的瞅眼桓真：“这顿是桓郎烹的……哎、哎！”他额头一圈剧疼，是铁风把厚厚的陶碗扣他脑袋上了。
“回来再教训你！”越来越失分寸，竟敢让桓郎烹食！铁风抱起箧笥，他得再跑趟清河庄，把《海岛算经》的第一题给王荇送去。
送算经的用意有二：袁夫子学问深，能更全面的教王荇；对方见多识广，肯定知晓算经出于何人之手，望今后更看重这孩子。
辰初将到。
诚设匠肆内，三百五十名准匠师已全部进入西侧制作区。
首轮比试的每个制作区占地一丈长、宽，数量为横排十四、纵列二十五，紧密相连。俯瞰的话，更知此官置匠肆有多大，参赛者何其多。
咚、咚、咚！接连三声计时鼓,此处与东侧的匠师区域同时开考。
两名副察验匠吏共同负责五个制作区,主察验匠吏和巡吏皆往来巡查。
按照规则,所有考生拿起篾刀，抱起竹秆，等待步骤鼓声和匠吏的喊话。此时注意，不管采取坐姿、蹲姿篾竹都没关系，但执竹必须把竹头（从地上长出来的一端）朝前，竹梢（竹子朝天的一端）朝向身体。
镗！
这是王葛第一次听这种动静的鼓。
随此步骤之鼓，每五个制作区都有一名匠吏喊相同的步骤名称：“刮竹节！”
数百人顿时忙碌！
王葛的姿势为跪坐，右手将篾刀放置竹节位置（约十五度角），左手顺时针旋转竹秆。毛竹的秆环突脊（竹节）不明显，刮的时候，力度是锋刃徐徐下切，切掉一点、转一点竹秆。
旋转竹秆的时候，要稳稳担在腿上、原位置旋转，握刀的手压稳刀面、刀锋，直至把竹节处刮的和两节竹秆一样平滑。注意，不要把箨环（位于秆环的下方）也刮了。
咚！
吓王葛一跳！
此声计时鼓，为第一步骤的结束时间。
从开始到结束，也就间隔五次正常呼吸的时间，她刚刚刮完竹节。
淘汰……淘汰……淘汰……
察验匠吏的喝声此起彼伏。
按照规则，未在步骤时间范围内完成的考生，应主动起身离场，但准匠师们哪经历过这种残酷竞逐赛，真的都怔住了。
王葛右侧的准匠师被匠吏走到近前呵斥，才晓得要离场。
镗！
第二步骤鼓槌响。
王葛赶紧回神。
匠吏：“对劈开竹！”
她立即转动竹秆（靠近身体的一端夹于腋下），避开秆的不平滑处、尤其有凹陷的地方，自竹节位置起，用篾刀一滑而下，划对劈竹秆的标记。
站起、半蹲马步（她身高原因），左手把紧竹秆，右手把稳刀柄的同时，拇指与食指抠住秆的顶端（刀身两侧的秆位置），刀锋角度要垂直向下，竖立的刀身跟身体平行，刀锋穿过竹秆圆心。
手腕一端的刀身先楔进竹秆，右手不动、左手拍刀背。
啪！
刀身沉入竹秆。
注意，如果刀身是前半截在竹秆里，要将刀身往里拍，动作一定要干脆利落。因为只能用篾刀的后半部、绝不可用刀尖部篾竹。
垂直往下压刀。
咔、咔！
将到竹节的时候，篾刀往往吃力，微转刀柄，利用竹的惯性令裂口向下，只要过了竹节，基本一裂到底。
“淘汰！”
王葛炸毛，声音响自她后方。后头不知哪个准匠师因何原因没通过察验。
就是这一惊，她没来得及检查两片竹的宽窄是否一致。
咚！
计时鼓响。
第二步骤结束。
步骤时间段也太紧了，王葛告诫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接下来篾竹的速度必须稳中提升。
察验匠吏上前，诸考生心惊胆战等待。
“过”与“淘汰”之声，远远近近的交叉。
轮到王葛了。匠吏向主察验匠吏报所有观察数据：“考生握篾刀过，握竹秆稳度过、篾刀切竹秆方式过、两侧竹秆宽窄……”
对方一迟疑，王葛的心提起半截。
“过。”
心掉回去，她眼皮都渗汗了。
这时，前方巡吏报考生人数：“已淘汰六十三人。诸准匠师随匠吏指引，合拢制作区。”
有人不需动。王葛前进了一排，往左调动。
这样一来，更便于匠吏集中察验，考生的压力逐步增加。
第三步骤开始：等分竹条，要含深劈、浅劈、竖秆等分、横秆等分，每根竹条三分距（竹肉直线距离）。
深劈、浅劈不仅考较篾刀技艺，还利于分竹条时均匀。
王葛先将一半竹秆搁在一旁。执在手中的一半竹，先用刀锋末端位置劈裂口。
一个浅裂挨一个深裂，以此方式循环。从竹头剖面看，每个三分距的竹条都是扇形结构。
嗒、嗒嗒……嗒、嗒嗒……这是篾刀每次楔入竹秆后，竹梢怼地的动静。
咔、咔咔……咔、咔咔……这是浅劈、深劈交错的动静。
每个三分距，非凑巧的话，一定有余出的废料，不必管，这是正常的。此时此刻，每个不必要的小思绪都会分走精力，耗费至少半个呼吸的时间，必须全神贯注！
切口都割好后，王葛都没顾上数是多少个，开始至关重要的分竹条。
馎饦（b&#243;tuō）：指面片汤。出自《齐民要术》，做法就是手在盆边挼（ru&#243;）搓，搓的极薄，二寸一断，在盆中浸水后，急火煮熟。
箨（tu&#242;）环：秆环、箨环、节内，称为“节”。两节之间称为“节间”。

第204章 198 一刀一计时
按照考核规则，这半边竹秆的竹条全部采用横分方式。前世如果将两节或三节长的竹秆分条，王南行一般采用竖分。
横分的缺点是速度慢，耽误干活，优点是更容易掌控竹条的宽窄。
开始吧。她左腋夹住秆的后半部分（竹头），竹梢朝外；竹肉朝上、竹皮冲下；篾刀竖立楔于豁口（九十度垂直）。
此时握篾刀的右手，一定要紧挨住竹皮，这样可以令篾刀如臂使指。
现在几乎是一个匠吏能盯一个考生，王葛调整视线，余光不能看到匠吏，否则会分心。横分竹条的要点就是篾刀的位置，尽量保持住，左手往外推竹（右手也要使上劲，不然篾刀就被推远了），推五寸距或六寸距的时候，略停、右手微微侧转篾刀（顺时针）。
咔……
竹裂。
继续推竹，篾五或六寸距，略停、侧转刀锋。
咔……
推竹。
到达竹节位置时注意，最好用侧转刀锋的手法篾过竹节（如果不采用这种手法，直接篾过来的话，左手一定要紧捏因惯性而开裂的竹缝）。过竹节最易出现一侧竹条宽、一侧竹条窄的情况，可将刀锋往宽方向压，就调整回来了。
篾到末端，竹的分裂惯性很强，为防瞬间一裂到底（若这时出现宽窄不一，就无法调整了），跟过竹节一样，左手捏紧每次分裂的两侧竹条缝隙，捏的位置随刀锋位置不停后移。
咔、咔、咔……
直至一根竹条篾完。
继续篾第二根。
注意，横篾竹条的过程，是先篾完深劈切口的竹条（每根宽度六分距），然后一根、一根的再次对劈，篾浅劈切口的竹条。此时的竹条，才是三分距标准。再有就是，深劈切口的竹条都篾完后，要先去掉内壁的竹节，方可再次对劈。
横分竹条的过程，匠吏的考核标准有：首先，篾到竹节位置时，考生有无紧捏竹缝隙的手法？还是令竹秆一裂到底？缺此步骤，即使竹条凑巧达到对劈标准，也判淘汰。其次，去内壁竹节时，刀锋有无紧贴竹内壁？此步骤只能砍一次篾刀，一刀削不掉内壁竹节，判淘汰。然后是察验能否掌控刀锋角度、力度。
时间过得很快，王葛忙碌速度也快。横篾结束，开始竖篾。
拿起刚才搁到一旁的另一半竹秆，用篾刀的尾端（手握处）从第一道深劈切口楔入。竖劈最可借竹子分裂的惯性，但切记，这不是单节的短竹秆，中间是有竹节的。篾刀绝不可直接从顶端往下劈，否则竹条会扭曲而裂。应当左手紧捏分裂的缝隙，右手连篾刀带竹秆快速、轻提，往地面轻轻怼竹，随着此节奏，刀锋往下、往下、停顿、转刀、往下、往下、停顿、转刀，始终以此方式循环。
要记住，这是在比赛，不是普通的篾竹，允许扔掉废料、允许不停的矫正宽窄。横篾与竖篾，都只能进行一次矫正宽窄，那是因为考核要求，必须包含此项。除此之外的宽窄不一都会被匠吏发现，判为失误。
咚！
计时鼓响。
匠吏察验所有竹条，除了允许矫正宽窄的两根竹条外，其余的竹条首端、尾端、竹节，全部为三分距才能通过。
出乎许多人的意料，横篾、竖篾的要求如此繁琐，竟然没淘汰人。但细想，这才是正常的，前两项被淘汰者，败的原因，基本都是对步骤时间段的预测失误，而非技艺不行。
镗！
第四步骤，也是最后一个步骤开始：三刀留青篾！
此项考验的是篾匠对竹秆截面结构的了解：竹青、竹黄、竹肉。
整个步骤只篾一根竹。
王葛选中的竹条：长度为三尺四寸余；宽（竹肉弧面）三分距，厚不足四分距。
一刀一计时！
第一刀：去黄篾。
要点：去掉大部分竹肉，去掉的部分比留下的厚。
右手固定刀、并固定刀和竹条相接的位置；左手捏紧竹条，竹青朝上、竹肉朝下；刀锋楔入时，右手的拇指、食指既要捏着刀锋、也捏住刀和竹片相接的位置；将刀刃挤进竹条。
推竹！
推竹过程中，篾刀的位置尽量稳住，不要来回晃动。左手将竹条往刀锋推送时，要使上劲，因为竹条不稳，刀再稳也白搭。而握刀的拇指，始终摁着已经分裂的竹青。
推竹、推竹……
刀面要始终紧贴竹黄。
推至竹节位置了，左手紧捏在竹节后面的位置，过竹节的瞬间，右手中的篾刀速抬、速落，劈过竹节，相当于一记回马枪。
过竹节了。
继续推竹……
咚！计时鼓响了，王葛擦掉流到眼上方的汗。
第一刀的步骤时间她算了，正好十七个呼吸。两个竹节各给八个呼吸时间，过竹节给了一个呼吸时间。这个时间段是非常严苛的。
果然，多达三十一人被淘汰，总淘汰人数已经九十四人，还差五十六人。
镗！
第二刀：去竹皮。
要点：留下的青篾层一定要比竹皮层厚（不然会加大第三刀难度）。
篾刀挤进竹条，横着的刀身紧挨竹皮，左手推竹。
左手始终不能远离捏着篾刀的右手。这个距离，最远不及一寸，最近一直贴到刀锋。
推竹、推竹……
到达竹节。这次过竹节，不能仿效刚才的“回马枪”，因为整根竹条已经薄、略软。应当左手的拇指、食指捏紧竹节位置，右手使劲，把刀锋挤进节里。
过竹节。
继续推竹。
此步骤时间段，十六个呼吸。
十二人被淘汰。现有准匠师二百四十四人。
镗！
首轮比试的最后一次步骤鼓。
第三刀开始：剖青篾。
要点：截面的切口位置决定一切！
比拼谁篾的青篾层最薄，先淘汰超时者，再按青篾厚薄末尾淘汰。
用篾刀最薄的刃处，在截面横切。平时篾竹，篾匠在这个步骤切完豁口后，会用嘴撕竹。因为刀背厚，全挤进两片竹层后，稍不注意就能把很软的青篾弄断。
因此，手法只能像第二刀过竹节一样，左手自始至终捏紧竹片、紧挨刀锋，一点点往锋刃上推，时刻观察留取青篾的厚度。
每次推竹片，都有轻微的“嘶”声发出。
王葛眉头紧拧，随着一声声“嘶”心跳加速。计时鼓该响了吧？该响了吧？马上要响了吧？加速、快些，得再加快！
来不及了！
咚！
呵……除了这声鼓，周围好静啊，她都能听到自己的长叹。
身体有点不适，可能中招了。精神总集中不起来，码字很不在状态，明天更新可能更不正常。抱歉。

第205章 199 考核结束（月底求月票）
一辆小犊车碾碎寂静晨光，慢慢悠悠驶出谢宅，前后皆有部曲随行。晋朝自成帝时期，对牛车、马车的乘坐等级略有放宽。皇室宗族可乘马驾軿车、輂车；郡级官长可乘通幰牛车；普通百姓可乘无彩漆、帷幕等装饰的犊车。
小犊车的车厢是柞木打造，外观质朴无华，内部设榻，上铺蚕丝褥，一角搁置固定食盒。
官闾里的每条街巷都很宽，并行、错车不成问题。途经米市，人语嚣嚣，谢据向外瞅一眼，不再看。此处再繁华，也及不上洛阳。
他要去的地方正是诚设匠肆，车行很稳，他时不时捋交窬裙，生怕坐出太多褶子，待和王葛见面时，显得不那么好看了。
“嘻。”想到瞧见对方时，对方必定惊喜，谢据忍不住欢颜。
诚设匠肆。
首轮比试结束了，淘汰一百五十人，现有二百人整。
王葛卡在最后一息完成，匠吏验“过”，她浑身仍处在紧张中，鼓音也久久在脑海滞留。
随巡吏引导，考场范围再度收拢，五节长的竹秆原本就摆放在每个制作区里，没耽误多少时间，所有人重新就位。
东侧的匠师区域也如此。
辰正一刻，次轮比试即将开始。
咚！
第一声计时鼓响。
王葛跪坐在竹梢末端，把竹节担在左膝上，左手握好竹秆（握的位置要在竹节后方），右手执篾刀。
咚！
第二声计时鼓紧随。
转动竹秆，适应它的重量（整秆八尺余长，竹皮光滑，每次转动都加倍吃力），观察好竹节突脊，做到心里有数。
咚！
开始！
第一步骤：刮竹节。
首轮时，此步骤时间段也就五个呼吸。现在是五节竹秆、四个竹节，每竹节可按六个呼吸……不，仍按五个呼吸时间段算，再加上从后至前的移动时间，转动竹秆的耗时……她不断强制自己紧张、并压榨完成时限，否则会被淘汰。
竹秆转动……刺刺嚓……竹屑薄如纸末掉落。
蹲着跨行至前个竹节，快却可，谁还能顾及仪态呢。左膝担住倒数第二个竹节，一边转、一边刮，继续计时催促自己。
正数第二竹节！
第一个竹节！
完成！
次轮比试没有步骤鼓，只要匠吏不喊“淘汰”，接着进行下两个步骤：篾刀划线、对劈开竹。
左手握竹秆的位置，是虎口处于第一个竹节后方约三寸距，竹梢自由搭地。
噌……篾刀划线。
刀刚落下，上个步骤结束的计时鼓响了。
紧接着又一声，篾刀划线结束的计时鼓响。
她积攒的时间优势清零。
有人被淘汰了。
顾不得庆幸或后怕，即刻对劈。左腿蹲、右腿跪，左膝盖尽量抬、抬高竹头的同时，远处的竹梢抵住地面。
篾刀往竹头截面一挤，王葛暗呼糟糕！
地面不夯实，不好借力。
深呼吸……不要慌，肯定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她原本是采用猛拍刀背的手法，令篾刀直接楔进竹秆一长段。
调整手法，她按刚才的划线，篾刀竖立、通过秆截面的圆心、抵在截面上，双手同时使力，先把锋刃挤进一点，然后微转刀身，令竹裂缝隙加大。
刀锋前进、转刀身、前进。
“淘汰！”
“淘汰！”
前、后、左都出现失误者，全是一拍刀背，导致整个竹秆后搓，两边竹秆被劈的宽窄不一。
此时的清河庄。
袁夫子抡尺，拍在学童许询的小腿肚上。
扑！
这是啥动静？袁山甫撸起这孩子的裤管，气恼，只见许询小腿肚上绑了块带毛猪皮。再撸对方另只裤管，没有。
许询是学童里最聪慧的，气人也是真气人啊！入学才几天，就把夫子罚学童的习惯研究透了，知道光打左腿。
周围学童大笑，司马倜拱火：“昨日庖厨丢了猪皮，原来是有人做贼。”
王荇立即道：“夫子，许同门没有做贼。猪皮是庖厨扔掉的，扔的时候我看到了。”
另个司马学童一副恍然大悟样，叫嚷：“听到没？怪不得有人天天等在庖厨，原来是想拣残羹剩食啊。”
司马倜：“哼，分明是他二人合伙做贼！”
许询：“乞者、贼者，往往以己度人。”
“说人话！”最前排的司马无境拍案。
许询出身高阳许氏，司马等人皆是皇室宗亲，王荇敢为前者作证，但这种你来我往的吵嘴，他是不敢、也绝不能参与的。
十数学童大笑，有的附和司马倜，有的赞许询，有的嘲讽司马无境连嘲讽都听不懂。
书榭外，旁听的学子不少，皆烦躁不堪。这些正式学童自恃身份，每日都要闹腾，耽误听夫子授学。
袁山甫不着急，等这些学童笑够了，记准了谁闹腾的最欢，他抬书案，抽出杀手锏……垫案脚的大尺。
“刚才所有出声者，包括后排放响屁的，全过来！”
亭榭内外，瞬间静谧。
巳初时刻，诚设匠肆。
准匠师、匠师合并考场，人数共计一百一十八，可见刚才淘汰掉多少！
稍微有些嘈杂的动静，随着巨大的计时鼓立于前方，很快肃静。
最后一场比试了。
篾九节竹秆。
无规则！无步骤要求！
在考核时限内篾完竹条，再察验标准，唯留取首名，余者皆淘汰。
考核时长不公布，听计时鼓就行。
察验标准有三：长度不能有耗费，宽度三分距，等分距对劈后，废料竹条宽度相加不得耗过三分距；去竹皮、去黄篾，察验各自厚度；察验青篾分层，薄者胜、层数多者胜。
咚、咚、咚！
开始的鼓音，声声都槌在每个考生心头。
没有步骤标准，刮竹节就容易多了，让竹节在篾刀下滚一圈，碎屑脱落。
第二个竹节、第三个……第八个。
对劈无需划线，篾刀劈过第一个竹节后，弃篾刀，改用手篾。
巳初三刻，匠肆外。
小犊车靠边停稳，部曲将谢据抱下来。
这就是竹木里最大的官署木匠肆？谢据活动腿脚，再打量整条街。算着时间，比试快结束了。不知王葛能否得胜？他也是近日才知，初级匠师想晋升中匠师，必须获得百场郡竞逐赛的首名。
难！不止难在考核本身。假若一个月赢两场，都得耗四年多光阴。何况只有山阴县才有频繁的郡级比试，她总不能长住此处。
巳正。
巳正一刻，两刻。
有人出来了！出来匠肆者越来越多。谢据抄着手，看似不着急，但每个身形矮的匠娘他都没放过。
不是她，不是，那人也不是。
他打听好的，王葛在林木苑急训营的名单里。难道她有事没来吗？
“虎子？”一个脸冒黑光，半张着嘴跟乞儿似的匠娘直冲着犊车过来。
马驾軿（p&#237;ng）车、輂（j&#250;）车：分别指马匹拉的有帷幔的车和有卷篷的大车。
犊车：普通牛车。魏晋时期马车、牛车的使用等级基本延续汉制。通幰（xiǎn）牛车属于高级牛车里等级最低的。郡级官员可乘坐通幰（xiǎn）牛车的年代，实际上还要推后，但小说因为涉及成帝，所以制度改变，勿细究。

第206章 200 农考场与兵考场【感谢第三位盟主：
凤咲】
“嗝！女郎、嗝，考、嗝……”短短几字，谢据被自己气撅了嘴。
他真的被王葛的样子惊到，打了一个嗝后，无数个嗝排山倒海。呜……白穿这么好看了，显得好蠢。
“我没考好。”王葛先回答问题，免得小家伙着急。然后又一次上下打量他,赞赏：“虎子，刚才我都没敢认你，真俊！”
“真的么？”我更不敢认你哩。
“嗯！今日看到阿据，让我想起左夫子讲过的……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谢据紧接下一句：“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
二人互夸，更增欢喜。
谢据的嗝来的快，去的快。他知王葛不能在外耽搁时间，就陪她一起往林木苑走。“我来山阴前，在南山对岸见到了荇阿弟。”
“我阿弟？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去清河庄考试，绕道游历南江。他一直想看看我给他讲过的楼船，也想看看我求学的大山。”不能再说了，越说越挂念。
“荇弟很好。”谢据真诚赞道，将那天怎么遇到王荇、交谈的事都简略一说，再感叹，“没想到陈郡袁郎君竟然就在踱衣县。”
王葛……此袁郎君真是谢据曾提及的，比刘泊还早慧的袁郎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袁郎君看上去粗犷,每次出现、离去都很神秘，不似儒士,反而似侠士。
谢据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她确实不知袁彦叔出身。该言正事了。“我听说，此次匠师大比与往年不同。”
王葛肃容聆听,谢据身份特殊，他的“听说”肯定有依据。
“应会提前让考生择农、择兵,分别进入农考场、兵考场。考场不同,考核方式、规则皆会不同。两类考场，唯留取的名额相同，每个考场取前四十名。”
“总留取人数多了。”孟女吏说过，往年会稽郡、木匠大类的初级匠师只录取六十人。今年增加二十！“择农？择兵？”她低声念叨，还真是新奇。
“倘若此消息为真，女郎怎么选？”
“择农吧。”王葛一笑，“我出身农户，一直期望能制出让开荒、耕地更便利的农具。”这次回乡，她要好好钻研犁，必须让曲辕犁提前诞生。
谢据搓着手，颇为激动：“葛阿姊，你信吗？我比你还期待此心愿达成。”
“当然信。”哈，小家伙连“葛阿姊”都脱口而出了。
“匠师大比后，你暂留山阴县么？”
“不，我回家。今天我方知跟匠师的差距有多大，回去后，我想去官署匠肆历练一年半载,明年……兴许后年吧,再来山阴。”
刚才的角逐还剩四十几人时,她就被淘汰了，是准匠师中最后被淘汰的，可这种成绩没意义，唯一的利处是不用受罚。八百参赛者，四百名之后的都被留在匠肆里，也不知让他们做什么抵罚。
风送凉意，长街短聚，终要一别。
谢据登车后，没让部曲掩门。他目送王葛，此别后，至少半年见不到。
王葛几步一回首，将进入林木苑，又跑回几步，冲小家伙挥手、喊道：“虎子，等我回踱衣县，必有再聚时！”
“勿忘此约！”我明日就回南山了，提前在踱衣县等你，必有再聚时。
下午申正。
王竹背着沉重麻袋，气喘吁吁赶至苇亭。
贾妪正搬木柴，王大郎在西边小茅屋前编筲箕。
“阿竹？大郎，阿竹来了。”
“大母，大伯。我阿父让我来的，这是我从野山摘的山枣。”
“啧！”贾妪心疼坏了，扯松王竹的衣领，果然，肩膀压的红了一片。“又不是近道，以后别背这么沉的物来，要么就赶车来。”
“嗯。其实不沉。”
王大郎摸索着收拾荆条。
“我来。”王竹先扶大伯站到一边。原来的草棚被改成茅屋，他没觉得奇怪，把筲箕、荆条全放进屋内时，瞧出也闻出不对了，惊喜而问：“家里买牛了？”
“买了头小牛。”王大郎的话刚落，院外就传来王蓬的高昂声。
“竹从兄？竹从兄来了！”王蓬一脸泥，从牛背上跳下，跑进院。后头是扛着农具的王二郎。
小牛傻呆呆停下，王二郎牵了绳后，它才老老实实跟着走。
王蓬先跑到贾妪跟前，小心的展开衣角：“大母，看我逮的蟋蟀。”再跑到王大郎那，“阿父，你摸它们，五只哩。竹从兄看，它们威风不？可能蹦了，很难逮！等菽从姊回来，给它们编个笼，咱们晚上斗蟋蟀。呀，山枣？好久没吃山枣了，二叔，快来看，竹从兄捎山……呀，蟋蟀跑了，别让大鹅吃了、快快快快快！啊！”
被吃了！
一个话唠的孙儿能抵一群鹅。满院欢乐中，王翁推着独轮车回来了，王二郎把阿艾抱下来。
没多会儿，王菽回来。
烹晚食了，王竹蹲在灶旁，望着院外问：“大母，我禾从兄哩？”
“前段时候夜里下大雨，阿禾帮着亭吏巡夜，叫醒家里漏雨的亭户。程求盗夸你禾从兄干活行，就每晚上让他跟着巡夜，亭庖厨管饭食。”
“真的！”王竹起身，小声道：“那不是跟亭吏一样了？”
“嘘。咱自家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嗯！嘿，真好。”
夜里，王竹躺在大父旁边，枕旁迭着大母给他缝制的新寒衣。布料是新买的葛布哩，填的苇絮很厚。他没想到自己不大来，大父母也给他备了寒衣。
他正长身板，跟阿父天天在一起，阿父从未关心他去年的衣是不是小了？上个月他从山里摘了好多枸杞花，想拿去乡里卖掉，买些布把去年的寒衣改一改，哪成想，才放在杂物屋一天，阿父就把那袋枸杞花拿走了，还骂他不孝，又骂他随阿母、鼠性，好偷藏物。
今早他出发前，阿父不提让他多问候大父母，数次提醒他莫忘了问菽从姊有无许亲的事。呵……他偏不问！
菽从姊是次房的女郎，亲事上有大父母、再有她阿父关怀，轮得着三房过问吗？
亥正了。
亭所内，烛火未熄。
程霜刚从临水亭回来，告诉桓真，单英跟踪王三郎，查到了一件寻常、又不那么寻常的事。
王三郎去村东，用一袋枸杞花跟地主家易粮。这原是常事，许多村民都这么做。但是一袋普通的枸杞花，王三郎却在地主家的晒麦场里呆了许久。期间，一个叫贾三羊的小佃农跑出麦场，把主家贾风叫来了。
月底29号至一月七号都有双倍月票活动，悟空厚颜求月票，哈哈。

第207章 201 所有推断是正确的
单英怕暴露，没进晒麦场。只看清，之后是贾风先离开，走路速度比来时更快。王三郎隔了片刻出来，正相反，比扛着枸杞花来时还慢，且途中几次回头瞅向贾风离开的方向。
桓真思索着道：“这么看,王三在晒麦场内，跟贾风应当有交谈。交谈的结果，一定不称王三的心意！贾风来匆匆、去更匆忙……不称王三的心意……可推断更不称贾风的心意。”
程霜欲言又止。
桓真一笑：“但所有的推断，还是建立于……假设王三跟贾风有不可告人之交易。王三屡次回头，也可能是寻常农户见到庶族者，难免的好奇打量。”
程霜松口气，道：“任亭长也是这样说的。唉,此案难查,只能再找可靠的佃户，让佃户注意贾风有何不寻常的举动。王三那边倒是好盯。假设他二人真有交易，再次会面的时间，很可能选下个月察验户口、交粮租时。”
桓真不语。他二十日之前就得出发去山阴县，参加九月初的“准护军”武比选拔。走之前，鱼案必须有结果！
其实要证明贾风跟王三有联系，还可以调查那个小佃农。任亭长岂能想不到？只不过取孩童的口供很麻烦，审轻了，满口谎言、易惊动贾风，审重了，任亭长被告一状,又添麻烦。
这种事得用些手段,让铁雷跑一趟贾舍村吧。
话分两头。
初六,酉初时刻。
清河庄内,王荇紧抱箧笥,忍着腿疼跑进枫香林。他很害怕,他的童仆筑筝，被司马倜和司马无境的童仆扯住了。然后司马倜七人开始追撵他,对方有的手中攥泥块、有的抓野草,追进林径后嗷嗷叫唤。
幸亏这七人昨天也全都被袁夫子罚过，跑起来更不利索。
“王荇，这就是你多嘴的下场，你逃不了的！”
“哈，瞧你胆怯的鼠样，昨日的莽勇哩？”
司马无境则背过身大喊：“王荇要替许询挨揍喽，快来看啊！”
糟了！王荇突然明白，这些人不是撵不上他，而是要把许询也引来一起对付。不行，他得提醒许询。
司马倜眼见王荇掉头、穿林飞奔，越发悲愤：夫子偏心眼、偏心眼！瞧这竖童跑得多快，看来竹尺打人有窍门，声势相同，力度绝对有别！“拦住王荇，他要报信！”
司马无境咆哮：“掷他！”扔出泥块，一腿跳、一腿点地的再抠块泥使劲丢。
就在这时，喊破声调的怒啸，拉着长音由远及近。
是许询！
昨日唯他被揍了右腿肚，他侧身碎步、竭力残行，右手拖着一长柴棍。“啊……硕鼠成群！看我如何除鼠！”
“都住手！”刘泊与同门孟通从大学那边过来,喝停了这场闹剧。
孟通去找袁夫子。
刘泊先把许询手里的柴棍夺过，再去王荇那，把他抱起来。“不怕，没事。”刘泊拍掉小家伙沾了满脚的湿泥。
“刘阿兄。”一直等袁夫子随孟通过来，王荇才收敛了惊喜，松开刘泊，老老实实跟许询并站。他知道刘阿兄在清河庄上学，大学精舍跟小学精舍相隔不算远，可平时学业都紧，除非月末放假，谁能腾出空闲相见呢。
刘泊确实是专门来看王荇的，可惜时机不对，只得揖礼而去。
司马倜一伙人自知理亏，全躲在树林里。司马无境只顾着藏上半身，腚撅出树外。
袁山甫：“都出来吧。你们自己都不嫌丢脸，我何苦管？用不了两天，斗殴之事就会传遍庄园，再过几天，南山小学也能知晓，正好将你们的种种行事写为笑谈，扬他们之才名，传你们恶名。哈！”
这么严重？司马无境第一个出来。“夫子，我知错。”
“我也知错。”
“夫子，我刚才就知错了。”司马倜不顾腿疼跑出来，一脸诚恳。
袁山甫看向王荇、许询。
许询仰头，比司马倜还诚恳：“夫子布置的文，我已能倒背如流。”
王荇瞠目，诚恳之中还显得格外老实：“我仅能正背。”
司马无境怒了：“夫子又没问课业！”
袁山甫点头：“嗯，课业明日再提。我今日不责众，只要你们如实指认，今天这场仗，是谁出的主意？我就只罚他一人，明日课业也只提问他。”
许询、王荇都垂低眼皮，不动。
司马小帮派一共七人：三个助虐者立刻指向司马倜；两个助虐者指向司马无境；司马倜指司马无境；司马无境指自己。
司马无境眨巴眨巴眼。
袁山甫：“其余人回去诵书。司马无境，跟我回书榭。”
初八。
铁雷带回的消息令桓真终于敲定，王三郎跟贾风有交易！
贾三羊原本只干放羊的活，在鼠大郎死后，被贾风安排在晒麦场。这孩子其实是无辜的，贾风欺骗贾三羊，说村西的王三欠了粮，只要来晒麦场，就赶紧告知主家，好向王三讨债。
所以王三郎一扛来枸杞花，贾三羊才赶紧去告知贾风。
别看铁雷平时爱笑，心比铁风狠。不知咋吓唬的贾三羊，吓得这孩子日夜不安宁，时不时丢魂般乱喊乱叫，家人越问，贾三羊越害怕，只摇头，啥都不说。
此为后话。当然，桓真即使知道，也不会关心贾三羊，他关心的是铁雷带回的另个消息。王竹返回贾舍村的当天，被王三郎揍了，王竹委屈离家，被王三郎追了回去。
此事很快在贾舍村传开。铁雷夜里翻了王家院墙，偷听到这对父子的吵嘴。
起先是王三骂儿郎不孝，交待的事不干。王竹辩的是：“王菽是次房女郎，她的事有大父母管、有二伯管，阿父也能问、但我不能问！”
吵着吵着，王三骂儿郎随母、鼠性。王竹哭道：“你莫再冤我，我也只解释最后一次，我没偷钱！那一个钱，我不知道打哪来的？我要真想偷，岂会只偷一个钱？”
又是一个钱！
怎么牵扯到了王菽？
扑朔迷离，但桓真有预感，他所有的推断都是正确的，且鱼案的真相，就隔一层窗布了。
铁雷出主意：“要不，我把贾风、王三掳了？使些手段，啥都得招。”
桓真：“手段是要使的，不过非此种手段。明早换铁风去贾舍村……”铁风比铁雷做事细致，“按我说的做，然后盯紧王三郎。”

第208章 202 缉捕
初九。
林木苑急训营发布匠师大比新令，果然跟谢据“听说”的内容一样。
下个月，也就是季秋初十那天，匠师大比开考。
铁匠、木匠两大类特殊，考生必须先选择考核方向：农匠师，兵匠师。
再根据择取，进入不同的考核区域：农类考场,兵类考场。
两类考区的考核规则有相似、也有不同。具体考规、比试时长在临考前公布。
此次择取至关重要，将来郡竞逐赛很有可能也如此改动，甚至关系到晋升中匠师的各项标准！
孟娘子问了众人最关切的问题：“匠师大比的最后项，还让我们跟乡兵勇夫斗武么？”
孟女吏：“我仅知『农类考场』不会有此项。”
众匠娘神色各异，包括王葛也在想：孟吏是真不知？还是暗示啥？那就只能选择农匠师？可如果都这样做，农类考场的考生得特别多吧？兵匠师会不会更容易留取？
孟女吏：“我知你们的顾虑是什么,所以……”
所以前段时间急训营大考核时，被匠吏择为“大将”的准匠师,如王葛、孟娘子，可以在选完“农匠师”后，添一个“可”字。倘若报考兵匠师的人数太少，官署就从“农匠师可”的考生中，随机拨一部分人到兵类考场。
但要注意，直接选“兵匠师”者，只能进兵类考场。
那还犹豫什么，王葛报了“农匠师可”。这一天，迈向匠师大比的时光巨人，似加速了脚步。
初十，清早。
贾舍村。
王竹烹早食，王三郎照例先进杂物屋瞅一圈，稍微一抬挂着蛛网的瓮，藏钱的角落没异常。
蛛网结的真好。他满意的去牛棚,顿时被棚子底下散开的木柴、土坑吓得目瞪口呆！
完了！完了、完了！他在柴垛下头挖了浅窖，藏了两贯钱哪！被盗了！
王三慌慌张张来灶屋问：“你今早搬牛棚底下那捆柴了？”
“没有啊，你不让我动那捆柴，我就一直……”
“那你没瞧见棚子底下被人刨了个坑？”
“屋里柴够,我没去牛棚那。”王竹见阿父脸色难看，赶紧过去，坑倒是不大、也不算深。“为啥在这刨坑……”
“行了行了！”王三烦躁打断没用的话。
八月十二。
苇亭。
铁风向桓真讲述王三丢钱后的事，程霜也静立一旁聆听。
铁风道：“桓郎的主意好，依王三爱财的性子，急昏了头，果然什么都不顾，去找能帮他的人。”
“去的晒麦场？”
“是。那个叫贾三羊的小佃农不在，一个老篾匠去叫的贾风。王三是骤然鼓起的勇，贾风还没来，他就站立不安、心生怯意，几次想走。”铁风说到这，摇头嗤笑，“见到贾风后，还是贾风急了、追问，王三才说丢了两贯钱。”
“贾风怎么说？”
贾风：你就为这事？
王三郎往地上一蹲，哭着道：我也是没招了，不敢报官，想着上回丢了钱就是来找你才讨回来的。
贾风气笑：上回跟这回一样吗？上回是知道那鼠厮……再者,我让你做的事,你做不成，竟有脸再来讨钱？还是自觉有本事了，敢讹我？
王三郎猛然抬头：我做的成！前几天是我儿郎没把话说清楚，过两天，我去苇亭，一定问清楚。
贾风更怒：光问有什么用？这样吧，你想办法把你侄女带出来，我让阿蔚跟她见一面。
王三犯愁：我那侄女，就会干点农活，编草鞋，有啥好的？实在配不上你家儿郎啊。
贾风：你懂个屁！照我的话做，我就把你丢的钱补上。不过也仅补这一回了。人啊，再老实，也会像那野山河的鱼一样，越来越贪，咋喂都喂不饱。
铁风把贾风、王三你来我往的话语尽述。“之后，王三先归家，贾风遣一佃户，把钱送到王家。”
下午。
程霜去临水亭，把铁风查到的线索转告任溯之。
八月十三。
程霜返回苇亭。
令桓真称妙的是，贾风跟王三的会面，在程霜前去汇报前，任溯之已经知晓。
那个老篾匠，竟然是临水亭埋的眼线。贾风来晒麦场后，旁人都不能靠近，老篾匠不知主家和王三交谈了啥，但是一个在庶族里主事的郎君，被一普通耕者随叫随到，已经是极不对劲的事。
八月十四。
任溯之、单英、程霜，夜里敲开王三家门，对其审问，缉捕。
八月十五一早，缉捕贾风。
鱼案就此审清。
此案其实没那么复杂，难查是因为鼠大郎无论与主家贾风、还是与王三，平常都算不上相识。也就是说，鼠大郎既无身外财、也少跟人结交，没有被人谋害的原因！
程霜心善，在鱼案被村民传开前，把孤苦无依的王竹带到了苇亭。
王三犯事，不能直接告诉王荇的大父母，万一翁姥气个好歹怎么办？
铁风先让王禾见王竹，把事情说完，让王禾把猪圈里的猪捅了粪门，猪惨叫，王禾赶紧把大父母叫去猪圈忙活。
然后铁风带着王竹来王户，先跟王大郎几人说清楚。
傍晚。
王翁、贾妪还跟以往一样，喜气洋洋归家。猪没得病，当然高兴。
一进院，贾妪奇怪：“大郎呢？”平常这个时候，大郎在编筲箕。
“阿父，我有事说。”王大郎拄着拐杖，站在主屋门口。
王菽从旁边屋里出来，低着头、不敢抬，快语道：“大母帮着我一起烹食吧，我、我手疼。大父快进屋。”
气氛不对。
贾妪刚要问，王翁抬高嗓门道：“好。”放好独轮车，他示意老妻别跟来。
王翁刚进屋，就看到跪在最里头，双眼红肿、浑身微抖的阿竹。王二郎走过来，唤句“阿父”，再扶长兄。
二郎脸有怒色。阿蓬、阿艾都不在，看来被支到另间屋里了。王翁再看院里，孙女让老妻帮着，把陶灶移的离屋墙远一些。王翁回过目光，走到里头，坐下。
“说吧。出了何事？”
王竹抽泣，重重把头埋低。
王大郎道：“我来说吧。分户时，三弟分了十八贯钱，整日担心被人惦记、被人偷，先是在院门系绳索，后来不放心，把钱分开藏。他在杂物屋、牛棚、鸡窝底下都挖了窖，还是不放心，就趁进野山伐薪的时候，把三贯钱藏到樟树林边。”
说到这，王大郎一停。
王翁长叹：“继续说吧，一气说完。我受得住。”
“是。”

第209章 203 另一个贾风【感谢白银盟主，感谢盟
主】
“三弟藏钱时，被贾地主家的佃农鼠大郎跟踪，鼠大郎不敢把那么多钱偷下山，就挪到更远处的慈竹林藏。此人不傻，不敢昧下三贯钱。一是昧下了、不敢使，跟没钱有何两样；二是他无房、无地，钱放哪,盗下山后也得找地方藏；三是害怕日后被查到，得受重刑。于是他想出一损招，厚颜无耻的找到三弟、反要挟，让三弟自己往外传恶名……就说和他打赌输了两贯钱。”
王翁疑惑：“两贯？”
“对，两贯。鼠大郎的佣耕期限已到，三弟不答应他，他就远走、到别处当佃农。那三贯钱他全不要了，可三弟也找不到，等同损失三贯。若三弟应他,只损失两贯，还能得回一贯。”
“三郎信了？”
“那厮转移藏钱时，自其中一贯上解了一个钱，还把贯绳是几股、贯结是怎么打的，全讲出来。三弟次日进野山找，藏钱处果然空空。”
王翁一拍膝：“蠢！把钱藏到无主之地，可不就成了无主之物！丢了也是白丢。”
王二郎爬过来，眼睛红通着给王翁捋背顺气。
王大郎继续道：“三串钱皆不见，三弟着急，头一次壮胆去找那竖夫的主家……贾风。”
老人家倒吸口气，猛然想起前段时间三郎打听阿菽的事。
“他这一去，正合贾风毒夫的意。贾风一房在族中失势,又只有贾蔚一个儿郎，再不想法子维持,就会逐渐被别房奴役。此人正算计咱家呢，算计阿葛以后兴许能进官署匠肆、成为匠吏，算计怎么攀上阿葛！呵，三弟送上门了。时机处处凑巧，鼠大郎的佣耕之期已到，不再续契。贾风为了彻底拿捏住三弟，就约了当晚戌正时刻，在野山河给三弟、鼠大郎说和。”
听到这，王竹颤抖的更厉害。
“唉。”王翁叹了声，把孙儿拉过来，知道接下来，一定是丧尽天良之事！
“鼠大郎岂肯应，他很快就不是贾家佃农了。他说可以不要野山的钱，贾风想做好人，就替三弟出两贯钱。等他拿到钱，听到三弟自扬赌钱、输钱的恶名后，他便离开贾舍村，再也不来。贾风若不舍得，就别假充伪善。”
王大郎说到这，长吐一口气。“鼠竖夫哪知道，贾风叫他来，根本没想让他活着离开。贾风虽是地主，也常年种地，吃的好,力气比吃糠的鼠竖夫大。贾风先把对方踹倒在河滩，揪着鼠大郎的头发拖行、把那厮死死摁进水洼里。哼，什么说和？他早给鼠大郎选好了死路！”
“呜……”王竹失声痛哭。
众人随着王大郎的述说，仿佛降临那夜的河滩，目睹可怕命案！
“三弟吓得腿软，没跑出多远就被贾风撵上了。三弟问贾风……鼠大郎呢？贾风指指野山河。这毒夫威胁三弟，若三弟告官，他一定咬死了说三弟是同谋。他扔给三弟三串钱，若三弟答应不往外讲，可拿了钱即刻走。三弟这才相信贾风只害鼠大郎、不害他。”
王翁摇头：“拿了这钱，也算不得同谋。只要三郎连夜去临水亭、哪怕跑回村一喊，把事情喊出来，贾风还敢当着村邻杀人吗？”
王二郎冷哼一声，脑中纷乱无比。今世鼠大郎挪的是王三的藏钱，前世挪的谁的？如果前世也是挪王三的钱，王三哪来的钱？前世家徒四壁，顿顿糠饭，哪来的钱？
王大郎：“阿父说的是。其实至此，才是三弟的第一错。一直到贾太公离世，他都没报临水亭，是第二错。他去吊唁时，贾风放心了，把阿菽的事交待给三弟。第三错就是鼠大郎被打捞时，三弟就在岸边、临水亭的吏也在那，他仍没喊出实情！”
王翁：“三郎现在哪？”
王竹哭的鼻音沉重：“我阿父被任亭长带走了。程求盗怕我一人在家出事，把我带过来。”
王翁：“别怕。程求盗愿把你带来，就证明这事跟你无关。”
“不！阿父前些天丢了一个钱，到处找，后来在我床席下找着一个钱，他特别生气、骂我偷钱。我便和他斗气、不愿再跟他说话。其实那时候我多琢磨、细想，说不定能发现阿父不对劲，让阿父把秘密讲出来的。为了一个钱，阿父不值当的暴怒。我是他儿啊，尽跟他斗气了。呜……我咋这样不中用，我不孝，呜……”
王二郎烦躁道：“不关你的事。”
王翁的老泪润在眼眶里，鼻翼翕动：“自身不正，还能让家人扶一辈子吗？阿竹啊，记住，先得是父慈、才是子孝，否则就是愚孝！”
王竹愣住。
王二郎：“记住你大父的话！”
“嗯。”他赶忙点头。
王大郎：“阿竹说的一个钱，也跟贾风有关系。贾风吝啬，抛给三弟的钱中，其中一串只有九百九十九个钱，扣掉了鼠大郎昧下的。他招的供词为……溺死鼠大郎后，搜其尸身、没找到那一个钱，当时他害了一条人命，也惶恐，赶紧把尸体扔进了河。那段河岸是他挑选的，尸体紧接着冲走不见了。”
王翁震惊，郁到悲苦：“所以，哪有那么好贪的利啊！此人连一个钱都算计，若阿菽真……到了他家，得被算计成何样？咳咳咳、三郎这孽子！这孽子！！”
王二郎咬牙咬的咯叽响，从铁郎君把鱼案说明白后，他满腔的恨到现在都无处发泄。前世阿菽被贾芹母子欺骗，稀里胡涂惨死，今世又被贾风父子盯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阿菽这么老实，一次次被坏人盯上？！
王三这畜生，最好一辈子服役，永远别回来！
王大郎：“后来贾风报案佃农失踪，趁机去鼠大郎的草棚搜，没搜到一个钱，心里有忐忑，不过，也没当成多重要的事。他怕三弟知晓后多虑坏事，见到三弟后没讲。三弟这边则是日夜惊恐，回去后数钱，怎么数都少一个，找不到、他就胡思乱想，以为鼠大郎的魂来偷钱。在阿竹床席子下找到了后，怎不后怕、暴怒？”
王竹解释：“大父，伯父，我真不知床席下有钱。”
王翁：“那应当是姚妇留的。唉……”
那么多次机会，自家人还一起回村一趟，三郎都不自救。一条人命啊，喂了江鱼，三郎竟能若无其事的每天去种地。这是蠢吗？不，是狠！
三郎，就是另一个贾风！
魏晋时期，庶族地主间，高下悬隔，同姓之中的贫富差距很厉害。贫穷的族人，往往沦落到跟奴客的地位差不多。
感谢白银盟主：一个颖诶。感谢盟主：黄河瓯江泰山雁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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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204 匠师大比来临
这夜，王二郎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零零碎碎，看到了好些嵌在水光暗影中的情景。
他看到蓄着乱糟糟须、瘦骨嶙峋的王三，正和一寻常老农站立野山河边，老农扔给王三两串……钱？还扔了两个什么器物，很小，王三赶紧拣。梦境太暗,细致处无法看清。王二郎觉得老农也有些熟，可惜梦里迟钝，没等寻思，视线前方便换了个虚浮的泡影。
也不知看到的情景发生在黑夜，还是梦境本身如此。污水般的浮影中，王三正鬼祟的在树林里刨坑藏物,一边刨、一边四处观察。
接下来，他看到穿着更破、更瘦、驼背的鼠大郎,把王三藏的物挖出，跑到竹林，用石头敲破竹秆，从一串钱上撸下一些，剩下的藏进竹洞。老农给王三的小件器物掉落，鼠大郎拣起来，先揣进布囊一个，另个在腰间比划，也放进布囊。比划的过程中，此物的银色光芒一闪而过。
又一团泡影更替。
王三跟阿菽争吵，越吵越凶,王三把阿菽摁在水缸里,阿菽挣扎、很快不动弹了，被王三装进麻袋,背到江边,扔了进去。
目睹惨状的王二郎,比女儿挣扎的还要痛苦,可怜梦境里的他是虚无的,现实中也醒不了,只能竭尽所能的往江水中扑，追着阿菽去，要把她从沉江的麻袋里救出来。
冬夜的水底一片漆黑。麻袋的系绳是松的，阿菽独自继续下沉。
突然！一绺火苗出现。王二郎飘游过去，逐渐看清，引着火苗的是一把枯草。
他被某种力量弹远，眼前浮现的仍是一团暗黑浮影。他根本没扑进江水。
这团暗黑里有声音，王三用这把火点燃了茅屋，侄儿王竹跑过来，要把火踩灭，被王三蹬倒。王竹哭求：“阿父住手吧，你连二伯也想烧死吗？”
王三：“是他逼我的，我不烧死他，等他查出是我弄死的王菽吗？记住，我是你阿父，你孝顺的是我，不是他！”
啊！王二郎拼命的想冲向王三,揍死这个畜生。这是什么世道啊,苍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能让人心恶如豺狼！
咯……王二郎急的喉咙发鼓，脸脖蹦筋，终于醒了。
刚才梦到啥了？他憨乎乎一笑，梦到他活了三辈子哩。人哪可能活三辈子，他活这一辈子就挺知足。
可恨王三这畜生，跟贾风一起作恶，幸好分户了。不能乱想了，赶紧睡，天亮后他要回贾舍村，先在村里住段时间，让阿竹在苇亭呆着。
八月十九。
王恬和桓真汇聚，向山阴县出发。程霜暂代亭长之职。
部曲石厚、铁雷随行。铁风留在苇亭。
八月二十，深夜。
宣城郡。
城门紧闭的泾县，哀嚎四起。
县令命狱门亭长将县狱罪徒放出，与早等候的心腹军士、隶臣妾、近两年被县府苟容的流民，几处汇合，屠城中富户、老弱平民，拘壮者。
城墙高矗，百姓插翅难逃。
县令江扬登上角楼，望着视野中偶尔燃起的火光，不满，很快又沉沦于掌控生杀大权的膨胀欢喜中。“桓式！不老实做你的踱衣县令，假借审案杀我侄儿，将我江氏族人充作隶臣，又掘走我辛苦筹备的十二窖牛筋弦，坏我大事，可恨！可恨！！报仇之日不远矣……先从助你为虐的桓真小儿开始……”
天亮后，江扬随兵曹史、狱门亭长在县署附近的街巷查看，所有门户大敞，家家有死尸，户户凌乱、血迹喷溅。
“十户中，三户都有壮者被杀。怎么做事的？”江扬不满。每个壮者都是将来攻城略地的先锋兵，这些人中多死一个，起事时，他的心腹兵就得添进去一个。
狱门亭长为难道：“那些流民杀红了眼，且有趁机报私仇的罪徒。”
以江扬几人为中心，俯视满城的潦倒，似乎拼成一个巨大的“乱”。
八月二十一。
山阴县。
王葛的过所竹牌上被添了一笔履历：初级船匠师。
原来匠师令有特殊规则：船匠人，铁匠人、木匠人，能改造两件达到天工技能、利国标准的器具，就可直接晋升为初级匠师。只要之前的匠人级别是匠工便可。
哈哈，意外之喜啊！自己是匠师了，已经是匠师了，会稽郡最年少的匠师。王葛抑制不住的抿嘴乐，心里有个小王葛已经高兴的挤眉弄眼、不停打滚。
即将考试的紧张心绪舒缓了不少，不过切不可自满！
刚才孟女吏告诫的对：“越往后，你会发现天地越宽，很多能者都是兼两类、甚至三类匠技于一身的匠师。你的天赋多开辟了一条路，要珍惜，绝不可因此滋生懈怠，浪费了天赋。”
是的，她要当自己不知此事，她仍要拼尽全力争夺、拼搏！
同一天，桓真、王恬到达山阴县南部的会稽山，准护军的郡武比考场就在此处。
八月二十二。
各县、乡抽调的游徼陆续进入山阴，与本地县、乡抽调的游徼汇合，共同担任匠师大比的巡吏。
踱衣县的游徼中，有个王葛萍水相逢、对方视她为仇敌的……司马冲。
他一进县城，四顾狞笑：“小竖婢，哼，我来了！”
“吐！”
“谁？”
啐唾沫的动静自他身后响起，司马冲立即回头，还和路途中一样，逮不着人。臭不要脸，有能耐当面啐他啊。
“呸、啐、吐！”司马冲朝三个嫌疑最大的各啐一口。
一个执桃木杖的老翁斥道：“不许当街吐痰！你二人是哪里的兵？”
就这样，司马冲找到了对头……陶廉，老翁在地上画了个圈，罚二人面对面、蹲够一个时辰。
八月二十五。
各急训营考生分类公布。
王葛被官署调到兵类考场，同报“农匠师可”的孟娘子，没被调动，仍是农类考场。
八月二十六，洛阳。
朝会之上，司隶校尉报“疑丹阳郡建邺县有乱，城门已紧闭数日，城外有匪，斥候无法靠近，不知城内情况如何。”
终于进入季秋。
朔日。
各急训营的训期结束。王葛背上行囊，由南城门离去，独自前往会稽山。
兵类考场设在那里，集合的限期是初五辰初。
她一天走不到，幸好路上时间足够了。
为了让行囊轻一些，王葛提前把寒衣穿上。路途中，临时搭建的棚肆、货郎的车和巨大货担，一个排列一个。固定棚肆卖农具、陶具的居多，货郎的车上五颜六色，挂满了恨不能掉出来。
狱门亭长：县属吏，负责监管县狱。

第211章 205 见鬼！
“小娘子看看头巾吧。”一个货郎笑着冲王葛这边询问。
肯定不是招呼她。王葛回头，果然，是一老妪携一小娘子在游逛。
啧啧，王葛好奇瞄过她们涂了厚粉的脸，还有醉酒般晕开在脸颊的胭脂，这是穿越古代后，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清女子面妆。别说,挺……喜庆。
就是切莫晚上出来，尤其别扎堆、蹦跳的出来。
后方，司马冲、陶廉一出城门，手中长棍同时捣对方，周围之人充满期盼，一孩童嗷嗷的叫：“打啊,快点！”随后，这幼童仰头问长辈：“城门内、外,无故斗殴者,是不是要被绑到高竿上示众一个时辰？”
“对。”
“打啊！快点啊！”孩童更激动。
小崽子！司马冲收了戾气，陶廉也不敢被人误会闹事。二人脚步匆匆，开始斗速，谁都想走到前头。
他们因为当街啐痰，去游徼营后，又被罚打扫街道。也由于这原因，一起被分配到木匠大类的兵考核场任巡吏。同样之职的其余游徼，都按正常起程时辰去会稽山了，唯他二人落后独行。
此时此刻。踱衣县，县狱。
王翁、王竹落后两步，由狱吏带着，走过一间间牢房。说是牢房，都不如苇亭的猪呆的地方好。一间间墙壁全是土垒的，夹道倒是挺宽,能容几人并排走。就是地面太脏了，全是之前下雨流的淤泥。
铲泥、往外运粪盆的都是罪徒。他们戴着木枷,右手仍被固定在枷眼里,仅能用不利索的左手干活。
王竹害怕,幸好大父温暖的手掌一直紧牵他。
狱吏停到王三的牢房前，先大声说：“看到了吧，若诚心改过，就能跟他们一样出来透透风。”然后解开拴门绳索。
光线冲进土牢内的漆黑。王三就倚在门口，惊慌抬脸，憔悴至极。他眼泪一下冒出来，嘴张合几下，羞愧捂面。
“呜……”
“呜……”
“呜……”沉闷的哭声连绵，从指缝往外溢。
王竹已经跪地，大父不说话，他不敢开口。
王翁：“我不是来给你讲道理的。总得让阿竹来瞧瞧你，别让孩子为了你，担上不孝的声名。刚才狱吏的话听到了吧，自省，悔过，才能有出来透口气的时候。行了，阿竹,扶大父走。”
王三想扑出去，却因狱吏就在跟前而畏缩,他泣不成声对着阿父背影喊：“要不是单把儿分户,儿能落到这种地步吗？”
狱吏将门关上，重新打绳结。
“你们都怨我……我也不想没本事……我也想争气……”
声音很快听不到。王翁摇头，一边走，一边跟王竹说：“咱们种地的，谁家分户能得那么些钱？还给你们三房雇好了佃户。人哪，唉……他从前天天在门外系绳索，现在住在绳索里了，报应啊！”
山阴县。
王葛走出几里路了，赶紧卸下行囊歇歇，饮水。两边的摊肆逐渐减少，往来的商队、挑小担的货郎仍络绎不绝。
有时想想挺讽刺，繁华的山阴县，从她六月来、九月走，城内的繁华她只见识过两次，一次是入城路途上，一次是离城路途上。
不过再一想，这算啥？倘若穿越到八王之乱的晋朝，会是何下场？估计像二叔说的，埋哪都不知道吧。
呼！
起风了，风催乌云，越结越厚。
洛阳倒是风和日丽。
皇宫内。
一座殿门开启，随皇帝进入此殿的官员有：司隶校尉卞望之，侍中褚谋远，中书令温泰真，散骑常侍陆士光，殿中中郎钟诞。
此殿四壁全是舆图，走到绘制荆、扬、豫最细致的那面舆图墙，皇帝司马有之看向众臣：“对这次建邺之乱，你们有何想法，都说说。”
卞望之先言，指着舆图上的吴郡位置：“吴县、嘉兴等地恐怕早乱……”吴郡紧邻丹阳郡东。
褚谋远：“宣城郡不得不防……”宣城郡紧邻丹阳郡南。
温泰真：“可调荆州之兵讨贼……”荆州为建邺上流之地，有善战的蛮僚甲兵。荆州刺史是陶恭渊，忠心不必怀疑！
陆士光、钟诞……
晌午。
山阴县。
暴雨欲来，风飒飒兮木萧萧。
王葛顶风而行，肥大的裤管被吹的后、左、右乱鼓，若不是行囊压沉，非把她吹回山阴县不可。
奋力！前行！她埋首，把自己想象成宁采臣……果然倒霉见“鬼”。
“啊！”猛觉头上一松，她惊叫一声，慌忙捂，晚了，头巾被吹飞。油渣渣的碎发乱舞，噼里啪啦打她的脸和眼。
后头的司马冲是真倒霉啊，刚被土迷了眼，正要揉哩，啪！王葛的头巾跟记耳光一样，呼在他脸上。
什么布？这……味儿！
王葛回头正好瞅到，吓得赶紧过来，风吹的她加快了步子，一直冲到司马冲跟前。“郎君，得罪了。”她勉强揖一礼（对方手里有长棍，必须要有礼），差点被风吹撅。
一抬首，和司马冲短暂的四目相对。王葛一边抓回头巾，一边斜着眼睛掉头，装着没认出对方。见鬼！也太巧了。此人不是准匠师考和她粪战过的乡兵勇夫吗？桓郎君提过一次，对方姓司马，叫……司马中、司马东、还是司马空来着？
见鬼！王葛！竟然是小竖婢王葛！！司马冲恨的咬牙切齿，眼睛里的那粒砂更疼了。他速度慢下来，怎么办？好容易遇到仇敌了，怎么办？暗着惩治她是一回事，明着不行。
好激动，又束手无策。先跟着她。
陶廉超越司马冲，投下鄙视目光，却发现对方根本没理他，只眯着单眼，恼怒瞪着前头的一个小女娘。
陶廉超越王葛，好奇的瞅一眼。
又是个拿长木棍的。王葛余光瞧到就够了，不敢看此人，哪怕对方正常赶路了，她也不盯人家的背影。
不到一刻时候，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地。
路上行人纷纷往两侧树林里跑，王葛也是。啥雷劈不雷劈的，先躲雨再说。
刚到林间，雨下密了。王葛在树下卸筐，把绳解开，一蹲，草席撑在头顶和筐上正好，还能余出一小块，护住腚。
树枝才能挡多少雨。司马冲很快被浇得无处可藏，只能尽力贴着树干站，隔着丈远，盯紧王葛。
王葛掉头蹲。
天色在短短十几呼吸间，越来越黑。
司马冲腾挪、跳跃，移到王葛对面的树下。
王葛越来越害怕，此人不会想害她吧？不行，不能这样僵持了，她背上筐，顶着草席，顺着路的前行方向走。
地面泥泞。她匆匆回头，司马啥果然在尾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甩掉他？

第212章 206 别轻易信人
前方突然一声暴喝：“小娘子只管走！”
陶廉出现，熊阔身板好似林中多了棵树。他在跟王葛错身时，以木棍点地、腾空、越向司马冲。
“多……”谢字未出口，王葛就目睹壮侠失手！
先是棍端打滑、狼狈摔倒，对方反应极快的就地而滚，抡棍，一棍又一棍的扫司马冲的腿。
有人见义勇为（武艺不济）,她却逃跑，是不是不大好？于是王葛又目睹暴怒的司马冲“跳绳”。
第一跳，司马冲骂：“滚开！”
二跳：“离开荷舫乡……”
三跳：“你就跟我作对……”
四跳：“我从前都不认识……”
五跳：“你、何时得罪你？”
泥水纷飞。
陶廉吃亏在草鞋上，一沾泥水分外打滑。他暂顾不上回嘴，只能以蹲低的姿势稳住自己、并步步紧逼，长棍舞的“呼呼”生风,誓要扫中司马冲的腿。
六跳、七跳后,司马冲找准棍扫的频率，一脚踏住，踹翻陶廉。
王葛暗呼糟糕！
陶廉奋力扑抱，司马冲被结结实实抱住脚腕趴倒。
“啊！”司马冲快要气死了，他宁愿在天下人跟前出丑，也不愿再在竖婢跟前出丑。砰！他捣中陶廉下颌，之前二人较量过，对方根本不是他敌手。“蠢夫到底发什么疯，我赶路，干嘛一直拦我？啊啊啊！”
“你答应不抢小娘子遮雨的草席，我就松手。”
司马冲一愣，继而大骂：“放你狗臭屁！”
“那你为何一直尾随她？”
“我顺路！”嗯？竖婢哪去了？
“你心若正，顺路也应避开！”陶廉见司马冲不挣了，随对方望的方向望去。嗯？小女娘呢？
王葛跑了。
抢她草席？老天呀，这壮侠脑子有……点天真。对方和司马歹徒既然认识，她没必要呆下去了,重回官道,俩脚互刮，把糊满的泥刮掉,顶着风雨快行。希望运气好，能遇到行商的队伍，歹徒就是再追上来，也不敢当众行凶。
寒衣早湿透，又沉又冷，幸好天色渐亮，肆虐的疾雨逐渐转小。
雨停了。
王葛跑向另一侧的树林，找处隐蔽地，解决个人问题，换上干衣，先没出林，就在能望着官道的林边走，不时观察道上。
还真被她看到司马歹徒了！她躲在树后，一动不动。司马冲很快前行不见。
脑子不好使的壮侠一瘸一拐也出现在官道。
王葛仍不动。
此刻，会稽山北。
山脚下一处平缓地带，就是郡武比考场。雨刚停歇，有人迫不及待的纵马，开始往山坡方向冲。
桓真、王恬也在其内。
可惜天将晚，少年勇夫们仅能奔上坡,在林间叫嚣一阵，和坐骑一起撒撒欢，就必须勒马返回。
初十开始比试。初五封这座山头、放各种山兽。
第一考项是狩猎，比谁在这座山头射杀野兽多、谁猎的兽凶猛。
坐骑都是自己的，一直到初五，必须让坐骑适应爬此山、钻林。当然，少年郎们更希望能提前遇到真正的山兽，大显威风。
所以啊，这种准护军的赛斗选拔，平民百姓如何参加？仅仅是矫健战马，谁能买得起？还得驯好。
沿郡武比考场大概平行的位置往东，便是木匠、铁匠大类匠师大比的兵类考场。
王葛离这里还很远。
天黑了，她总算遇到商队，应当是个大商队，她往前走了走，骡车仍望不到尽头。
官道下边、林外的窄地，每隔数丈远，有人在用小陶灶烹煮食物。透过火光，能看清这些人有男也有女。王葛放心，又回到队伍末尾。卸下筐，先饮水，然后拿出裹在铺盖里的布囊，里头是今早庖厨多给的麦饼。
这种天气，饼放两天坏不……咳咳咳！
她被饼沫子呛嗓，司马歹徒不是走在前头吗？为何又站到她面前？不怕他，这么多人呢。
“你再靠前一步，我就喊救命。”她直接警告。
司马冲就地一坐，把木棍横放腿上，撩开全是泥巴的乱发，疲惫道：“有多的饼吗？给我半个也行。”
敢不给吗？布囊里还有六个，王葛拿出一个，扔给对方。
司马冲吃几口，缓过饿劲，说道：“你去会稽山？兵类考场？”
“你怎知？”
“我！你那个考场的巡吏。”司马冲很贱的一挑眉，紧接着道：“你考试时可小心了，别让我逮着你作弊。”
“饼里有屎。”
司马冲乐咧的嘴凝固，问：“你刚说啥？”
“饼给你了，快吃。”王葛转个方向，看向身后的路。
司马冲疑惑的、凑到饼上轻闻，再使劲嗅。味是不太好，但绝无粪臭。
“吧、吧”动静传来，陶廉把木棍当拐，也过来了。“你哪来的吃食？”
你才吃屎！司马冲把饼一扔，陶廉接住，又意外又胡涂。
“我都咬过了，还能害你？不想吃还我！”
陶廉再往前两步，看到被车挡住的王葛……的饼。
“还你！”他很有气节的把饼扔回去，坐到旁边，重重叹气。
王葛不等他开口，掏个饼扔过去。
烦死了！这都是庖厨计算好的口粮，那么大的商队，他们不讨食，偏偏管她讨。
陶廉难为情的解释：“这商队吝啬的很，连口热水也不给路人喝。小娘子放心，我此行去会稽山，你若跟我顺路，我充当护卫，还麦饼之恩。”
原来如此。王葛小声问：“为何连热水也不给路人喝？”吝啬到这种地步，不怕坏名声吗？
司马冲抬高嗓门：“之前救人，被讹了。正好，不必假仁假义行善！”
三人跟前的车动了。车夫喊：“你仨让让，别靠这么近！”
好尴尬，王葛抱着筐往后挪了十来步远。
陶廉：“小娘子别乱走，我去拣些树枝。”
司马冲则走到车夫那，道：“跟你主家说，管好每头牲口，明天道上要是留下一点粪，我就去告官。听到没？！”他回来，望望天，看看四周。
王葛迅速偷窥他一眼。
“我也去拣树枝，很快回来。记住，别轻易信人。”司马冲朝陶廉离开的方向去。
王葛深思这句告诫，铺开草席，有一面已经没那么湿了，总比睡地上强。她把筐搁在自己眼前，朝路边侧躺，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别轻易信人……指商队，还是壮侠？
这个司马郎君如果真打算谋害她，多此一举告诫她做什么？
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管她怎么警觉都没用。她现在拼命逃，对方追赶，她肯定跑不过。不如赶紧休息，把体力歇回来。
兵类考场，会是什么样子呢？
考行军打仗吗？考攻城器械吗？那不成了天工技能的木匠了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213章 207 有人将从北面来
“木匠大类、巧绝技能、兵类考场，第一项匠师技能考核为……迂直划线，六取一对决！计时鼓三声后开始。”
咚！
九月初十。
辰初一刻。
第一声震耳鼓音，掀开了王葛匠人之路的新征程。
幸亏她来了兵类考场，总比试人数只有一千二百人。她无法想象农类考场得人山人海成啥样！
运气还算好，入场后只看到担任巡吏的陶郎君，没看到可恶、贱气的司马小郎。虽然这一路上,对方确实没有害她性命的意图，但那人也绝对不是好货！
她目光重新移回观测墙，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墙面绘制的长线。自现在起，杂事都跟她无关。不管司马或陶，他们若敢借着巡吏身份跟她私下接触,她便告发。
咚！
第二声计时鼓。
“迂直划线”规则：制作区前方矗立的观测墙,是此次考核的模器图，墙形正方，自地而起的各边长均为十尺。从墙的左上部分至右下，画着一条五寸宽距的崎岖长线。线段迂处与直，都毫无规律。
考生要将崎岖长线，在材料泥坯木板（边长两尺）上，缩画。工具为刻刀。
考生先近距离观测模器墙，随拨浪鼓停，必须进入制作区。再起身，视为主动结束考核。
淘汰规则：每六名考生为一组，六人中，根据画线标准，只留取一人。若都达到标准，则根据考核时长，末尾淘汰。被淘汰的五人,非真正的淘汰,需要进行第二轮加试考核,仍只留取一人。这次被淘汰者就再无机会了，立即走离场通道，敲不如鼓。
王葛乍闻考项时，跟其余人的惊诧不同：缩画线段！是河东裴氏裴秀开创的地图绘制方法……制图六体中的“分率”！也就是后世的“比例尺”。
没想到兵类考场的第一道考项，竟然跟绘制舆图有关联。王葛暗暗激动。
咚！计时鼓结束。
王葛和其余五考生跑到观测墙前。
当啷当啷、当啷当啷……匠吏摇着拨浪鼓过来。这时候，没人嫌拨浪鼓吵，反而希望它响的时间久一些。
崎岖长线起始位置不到最顶端，王葛个矮也没关系，稍稍离远即可。现在目测到的线段，没有圆滑的过渡部分，迂与直的交接处全是棱角转折。她打算先大略自左至右走一遍，再返回……狗官！
波浪鼓竟然停了！
她走的最快，都没走到线段尾部。
没办法，六人迅速坐到制作区。六个制作区分为两排，前三、后三，只要不出各自区域，观察时有一定的活动范围，前排的人挡不住后排视线。
第一排跟观测墙相距正好一丈，第二排再远五尺。
王葛在第一排的正中位置，最利！
位置顺序是根据急训营成绩、郡县初选成绩汇集后,再综合比较而排列，王葛带着初级匠师身份来考,而且急训营成绩拔尖,谁配与她争？
所以也就波浪鼓一停的时候她慌了下，坐入制作区后，已经沉静。
王葛把观测墙上的线段当作河流，将“河流”缩画，无论迂、直，肯定都要保持同样的缩小比例。材料木板比观测墙小五倍，那就按着这个比例来，将宽度设置为一寸距，拿起刻刀，下刀。
西侧的郡武比考场，第一项考核也在辰初开始。
一千名少年勇夫纵马奔驰，冲进山林。
桓真、王恬已经分开。
每人的箭箙中只有十只竹箭，刻有记号，可根据记号查到户籍、姓名，防止有人用箭伤人、或冒抢猎物。
满成绩为十猎物。以其余方式猎杀兽，不计入成绩。猎物凶狠等级一致、数量也相等的情况下，按射猎耗时长短末尾淘汰。
桓真发现的第一只猎物，是雪白美丽的肥兔，一看就是驯养的。不但不跑，还朝他跳过来。
挡路！他照常纵马过去。兔亡。
王恬发现的第一只猎物是鹅。这鹅的主人一定很喜欢它吧，脖子上还挂着漏了个洞的小食袋呢。浪费一只箭杀鹅？那能行？他低身，掐住鹅，抢了食袋扔开鹅，对它扔下句：“要学会自立！哈哈！”
勇夫丙也找到了猎物，是只普通的公鸡，挺灵活，一直朝着下山方向跑。不管它，若射杀一只公鸡回去，他要被旁人笑死！
“嘎！嘎嘎嘎！”三只鸭子一起朝勇夫丁叫唤，还又掉了头一边跑、又停下来等他的样子。
“滚！”勇夫丁气笑，没管三只鸭，心想，郡署也太瞧不起他们了，用兔子充当山兽也行啊，竟用鸭！
监测第一座山头的猎鹰有十只，往来不停的飞巡，鸣叫。它们的任务是惊退山鸟，不让勇夫们有射杀山鸟的机会。
桓真他们不知道，初五至初十，这座山上本就少的可怜的山兽已经被清除，并按比试人数、每人十只猎物的数量投放鸡、鸭、鹅、兔。这五天内，这些家畜已经死了一些。他们现在每放弃一次机会，就更难满载而归了。
而下场考核，跟这场的猎物息息相关，将更加苛刻！
离郡武比、匠师大比考场遥远的某处山谷，也驻扎了营地。
营地四周有简易草棚，五十名郡兵、一百名乡兵驻守。
营地中央，坐着两百罪徒，每两个罪徒被戴在一个大木枷上。大枷五尺长、宽，套住脖颈的孔是一前、一后排列。
木枷非常沉，两名罪徒如果活动，必须小心翼翼，想跑起来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左脚腕上，还连接一条粗绳索。就算左手没被铐在枷上也无用，没合适的工具，徒手解开绳索的工夫，早被兵卒发现了。
况且山谷内潮湿、泥泞，罪徒之间是这几天才被拷在一起的，之前根本不认识，谁会信谁？被告发就完了。
可是为何把他们拉来此处？已经在山谷呆了五天，每天不用劳碌，还管两顿饭食。
一个发丝灰白的罪徒，问前头的同枷罪徒：“你发现今日这些兵有何不同了么？”这是他来此处后，第一次开口，声音似天生就那么低，且浑厚。
同枷罪徒没精打采：“不知。”
“他们在不停的往北望，证明一定有人将从北面来。也一定与我们有关。”
“那又咋样？我们不能动，也不能跑。”
“哼。我有猜测，今日起，饭食会减。且看吧，如果我猜对了，呵呵……”
“有话直说！”
“不急，如果我猜错，那就不必说。”

第214章 请假
不好意思，我咳嗽太厉害，也一直犯恶心，实在没法码字了，一天。抱歉。

第215章 208 王恬的好运气
此时王葛正在爬山，小心踩实脚下，一边搜寻周围。
找到了！
“定位竹简”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露着半截。简的黄篾面刻着路线代号，竹皮面只刻了一个字，不知是篆文还是啥，文字看上去跟个蹑手蹑脚走路的小人一样,啧啧，越看越像。
王葛不认得此字，不再浪费时间，放进材料布囊里，以脚下位置重新定位“崎岖线段”，继续攀行。
第一项考核、每六人取一的首轮角逐，王葛胜出。赢者共有二百人。
剩余的一千考生再每五人一组,进行次轮对决,也只留取二百人。
次轮对决的时间段内，王葛这些首胜者先展开第二项考核的首轮对决：征路迂直。
规则为：将前项考核“观测墙”上的崎岖线段，化为二百倍长度的实际路线。出发位置由匠吏指定，并交给考生一个“起点定位竹简”。前行路途中，还能遇到八个这样的“沿途定位竹简”，能拣到五个，到达指定终点，竖起“终点定位竹简”，即算通过此项考核标准。
允许藏匿、或改变别人的“沿途定位竹简”。
淘汰规则：按通行时间长短末尾淘汰。只留取一半人数，被淘汰的一百人，要跟后续出发的、同线路的胜者进行加试比赛。
需要注意的是，“沿途定位竹简”不仅仅起纠正路线的作用，有的还包含奖励。
这就涉及到一个取舍问题。想拿到所有奖励，就会延误任务完成时间，如果拣够了五个就算了，万一放弃的其余竹简里,有要紧的奖励、甚至影响之后的考核呢？
扑噜噜……
王葛脚下的碎土烂叶不停往下落，她紧紧搂住烂木桩,往后一瞧，吓得一阵急喘。
观测墙上的线段，按直线距离也就一丈，加上几个迂回、再乘以二百倍，怎么也得二里多路。
这段陡坡是必经之途，躲不开。她念叨句：“不急、不能急，安全第一。”然后抓紧前方的藤枝，使劲拽拽，很结实，她揪住藤爬上，继续找这种藤借力。
看到第二个定位竹简了，一端穿了麻绳，挂在不远处的矮树上。但是……它这个定位点跟她计算的路线横距相差一丈。
误差这么大？
王葛先在脚下位置做好记号，再过去够竹简。她得跳起来把树枝往下拉，才能够着。幸亏多个心眼，她先观察落脚周围，发现了一根尖利木刺。
木刺明显是被人插在泥里的，如果在树枝底下蹦,很可能踩中。这种竞争手段也太恶劣了！王葛拿了竹简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终于爬上陡坡,拿到了第三个定位竹简。这证明她计算的路线是对的,更证明刚才的定位竹简被人做了手脚。王葛远望，西侧方向远处的一个考生回头。
是他？！这种善爬山的小人始终在她前头，王葛会越来越被动。
郡武比考场。
桓真猎了两只鹅、两只鸭、一只鸡。他早察觉不对了，其实这座山不算宽广，他和不少勇夫狭路相遇，凡是前段时间骑术、射技特别高超的，都和他一样马背空空，功夫寻常者（相对他来说），有的猎了鹅、有的猎了兔。
此考项，一千勇夫只取八百，再这样耗下去，反而被那些没斗志的人取了胜！于是桓真见鹅杀鹅、见鸡杀鸡。这过程中，他发现连瞧不上的禽都越来越难遇到了。
尤其兔子，一只都没看到过。突然，他冒出个不好的念头，满山的野兽不会被清理干净了吧？不会按一千勇夫数，投放了正好一人十只的猎物数吧？
如果真是那样，有点糟呀。
加快速度！王葛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太受周围环境影响。其实不必如此，一切还要以观测墙上的线段走向、每寸距对应的比例距离为主，难道因为山路崎岖，就会改变走向吗？
不。这座山还达不到改变线路的条件。
从现在开始，路途所遇她匆匆扫过就可以了，要相信自己！她要把“崎岖路线”的每寸距延长，铺展开，覆盖于实际前行中！
拿出她脚步丈量尺寸的本事。
崎岖路线化作立体模块，铺开……就似前世的导航图一样，出发！
她脚下真的在慢慢加快了，集中精神，哪怕跌倒，也全神贯注于虚路线与实路线的重迭。如果她步步都对，必然会遇到“沿途定位竹简”。
有人捣乱又怎样？待她超过，那人就不足为惧！
话分两头。
王恬信马缓行，嘴里不停的发出召唤家禽的动静，弓箭随时待发。“咕咕咕咕，快出来，有好吃的。”
怎么办？快晌午了，他一头山兽都没遇到，打算先猎几只家禽算了时，发现家禽也遇不到了。
有动静！
王恬激动坏了，收敛杀气，下马，示意马儿别动，他蹑手蹑脚向前，看到了三只鸭子。
“嘎。”当中那只掉头跑。另两只跟上。
能让它们跑喽？王恬得意的笑，搭弓。
中间那只停下，又掉转头，朝王恬看，“嘎”一声，再掉头跑，另两只始终随它停、随它行。
“它要引我去哪？”王恬好奇跟上。
三只不怕人的纯良鸭一边摇摆引路，一边频频回首，生怕王恬跟不上的样子，这更让他好奇。
嗖！
嗖！
一只鸭被先到的竹箭带飞。
勇夫戊的箭则从鸭刚才的位置穿过，牢牢锲入泥地。
桓真不敢大意，眼盯勇夫戊，向下探身，用弓将死鸭勾起。
勇夫戊冷笑，傲然道：“警觉性不错。我是会稽郡孙戊。”
“踱衣县苇亭亭长桓真。”
“你是亭长？”
这次轮到桓真傲然一笑，夹马腹，不再理会对方。
三只纯良鸭停下来，围着个乱草遮挡的土洞“嘎嘎”乱叫。王恬把草扒开，里头黑，他撅根长点的细棍往里头探。
碰着异物了，软的！
他把细棍弯成圈，再用枝条把圈绑在另个棍上，再次往洞里探、一次次往外勾。
勾出来了！竟然是鼠狼！这可是山兽啊，非郡署放的驯兽。小鼠狼哆哆嗦嗦，王恬继续往洞里探木棍，跟刚才一样，又碰到了软乎乎的异物，果然还有。
明白了，郡兵把老鼠狼捉了或杀了，没发现此处下崽的巢穴。鼠狼下崽都是一窝窝的，运气好的话，他的猎杀任务一把就完成了。
仨鸭子齐齐看着王恬，意思很明显：咋样，没白来吧？
此时的王葛也超过了侧方向的考生，二人路线的横距也就五丈多远。比她刚爬上陡坡时的横距，近了一倍余。
这说明，她和对方必有一人出错了。

第216章 209 大盗齐矮人
因为所有考生的路线图都是一样的，无论哪处定位点，水平距离应始终一致。
王葛拣起脚踩的一物，竹简，朝对方得意一晃。
沿途定位竹简？此考生惊张嘴巴：完了，他算错了。
难怪一直没遇到竹简，是从何时出的错？他赶紧平着挪移六丈,可是不敢说挪过来的位置就是对的。他犹豫的往回瞧，怎么办？他现在只有四个“沿途定位竹简”，离最低要求只缺一个。
是继续往前赌运气，还是回头找，确保拿到五个？
小人！这就上当了？王葛暗自冷笑，趁对方犹豫，速回正确的路线。是的，她把上个定位点找到的竹简藏在袖中，假装从脚底拿出，令对方自我质疑，起码能延误他到达终点的时间。
王葛一步快似一步，跑起来，迂与直，已清晰的在她脑海、目中铺展，变成真正的路线。
第六个“沿途定位竹简”！黄篾面的路线标记是对的。
她已达到了最低要求，从现在起，只要到终点范围，找到“终点定位竹简”就可以了。
第七个！
第八个！
太好了，全拿到了。
已经望到终点，有匠吏、有游徼、有鼓吏，他们隔着距离一字排开。
“淘汰！考生进入终点范围，两侧距离与终点定位超过二尺。”离王葛很远的水平线上，也有考生到达终点范围,然后两侧寻找“终点定位竹简”时,被察验匠吏判淘汰。
王葛直冲目标，拿出竖插泥土中、带着竹皮的“终点定位竹简”,它和草丛混为一体,很不显眼。
一共十个竹简，全部交给察验匠吏。
郡武比考场。
王恬最先返回，十只幼鼠狼，郡兵察验，每只均死于箭杀。完成了任务，王恬跟郡兵汇报，去休息区域找到部曲石厚，把一同带回来的三只活鸭交给对方，嘱咐：“它们帮了我大忙，在附近找家农户，给些钱，好好养着。”
他匆匆来去，石厚只得暂时告别铁雷，让铁雷帮忙看着马，他把鸭装进筐里，背着去最近的村落。离开休息区大概二里来路，走上大道不久，有一布衣老翁携一涂着胭脂的幼童而来。
翁询问：“郎君,问个道。前头哪条岔道是去郡武比考场的？”
幼童在吃饼，饼挡着他半张脸。
石厚“哎呀”一声,急道：“去那边干啥？你赶紧去匠师考场。”他连指两下匠师考场方向，继续道：“看着我筐里了吧，凡去匠师考场的，都白给三只鸭。”
老翁“呵呵”笑：“知道了，谢郎君。”
石厚边走边回头，老翁牵着幼童走向岔道口时，回首，石厚吓一跳，赶紧闷头赶路。
老翁嗤笑，迈上匠师考场岔路。
幼童放下挡脸的饼，露出成人面孔，声音也是成年人的粗厚：“走错了吧？老贼，你别这时候讨利沾，为了三只鸭坏了我们的大事！”
“你懂什么？此人怕我们去匠师考场那边领鸭，给我们指的是错路，咱们按他指的，正好是去郡武比考场。”
“可路上别人指的跟他是反的！”
“路人有此人清楚？他是刚刚离开，不比路人的随意一说准？再者，你这副样子，丑而不自知，我若是路人也指条反路给你。”
“无路人指，你我走的也是『反路』。”
“哼，你倒是不惧死。”
“这件事做不做得成，你我都必死，不过早死是蠢夫！你再敢以貌笑我，我死之前，先宰你这老贼！”
再说石厚，待瞧不见老翁、侏儒后，把鸭朝草窝里一丢，立即往回返。
铁雷见他脸浮戾气，惊问：“鸭子被人抢了？”
“啧！说正事。刚才我遇到一侏儒，应是前些年吴兴郡通缉过的匪盗『齐短人』。我先把情况报给郡兵。”
“咱们一起。没听说过此人啊，功夫很强吗？”
“占了身矮的利，我打他一人应当不成问题，不过他身旁还有个匪，二人暂被我骗去匠师考场那边了。”
“啊？你就不怕他们在那边生事？”
“不会！这种被通缉的匪，接的是断头交易，一出手就暴露了，目标一击之下不死，死的就是他们。再者……万一来的不止他们呢？”
铁雷紧张的脸不敢动，唯眼珠乱瞟：“你说真的？刺杀？目标会是谁？”
“不知。这山里，仅皇室宗亲就百余人。”
“只要别是桓郎和王郎就行。瞪我干啥，这不是实话嘛。话又说回来，逮着通缉大盗得有赏金吧。”
“我都没敢乱来，你就别想了。对付这种盗，要以多取胜。”
“说的对。”
石厚不知，他确实猜对了“齐短人”的身份，不过对方过不来了，很快就死在了匠师考场那边。
从未时开始，勇夫陆陆续续下山，一个个忐忑无比，实在找不着猎物了，还不如结束猎斗，在耗时长短上争一下。
桓真也下来了，总共射杀八只猎物，他刚停下马，后头的勇夫就扑上来和他撕打。此勇夫发现的两只猎物都被桓真抢先射杀。
打吧，打吧，少年人嘛，就得多些血性。郡兵没管，这已经不属于考核区，只管清点、记录猎物数目。
再说王葛。
已经返回山下，进行第三项考核：十进之量。
同时开展的，是第二项考核的次轮比赛。
“十进之量”规则：以提供的木制“升”器为模，在此“升”器内隔出“圭、撮、抄、勺、合”。达成标准者，以完成时间长短末尾淘汰。
工具：一片木板，宽凿，木锤。
王葛在计时鼓中等待，已经很明显的感觉出匠师考核跟准匠师考核的不同。那就是难，难多了。
所以急训营期间，在一场场郡竞逐赛中，她才那么吃力，很难跟匠师一较高下。
同样是考基本功，准匠师考核其实考的很直白，就是尺、寸、分距的目测，以及徒手制线段、徒手画圆。
但匠师比试呢？第一项、第二项考的是对“度”的最强掌控，第三项考的是对“量”器的最强掌控：六粟为一圭，十圭为一撮，十撮为一抄，十抄为一勺，十勺为一合，十合为一升。
这里面，“圭”最难，仅能盛六粒粟。
会稽山下的平缓区域有限，匠师考场没有毡墙高围，仅在一些重要的拐角地方用木片竖起篱笆，反而是休息区围的篱笆多。
四周观赛的百姓很多，大多都是匠人。
三声计时鼓，观赛的匠人也跟着考生们激动，进入紧张的凿器中。
老翁、侏儒从远处看不出啥来，到了近前才知道来错地方了。

第217章 210 小匠娘害我
齐短人佯装吃饼，挡着自己的恶脸，先模仿老翁的胸有成竹：“咱们按领鸭人指的路，正好是去郡武比考场。”
紧接着，他怪笑嘲讽：“哈，哼，此处是郡武比考场？你以后莫叫多智翁了,改叫失智翁。”
练武之人耳力好。齐短人声低，周围微有嘈杂，老翁还是听得很清楚。“休说无用的话。你回来！”
“怎么，还要再听你的？赶紧折回去，耗不了太长时间。”
“折回去找死？”随周围愈静，老翁拽着齐短人走离人群，蹲下身。落在旁人眼里,只以为孙儿跟老人闹别扭。“现在想来,那壮汉不对劲，很不对劲！倘若他是郡兵呢？郡武比考场会不会已经布下网，等你我入网？早死是蠢夫，这话是你说的吧？”
齐短人眉目倒竖，更丑恶。
老翁继续劝：“不如在这里呆着，等那边松懈了，天黑再过去。”
“也好。我刚才瞧上了个小匠娘，警告你别拦我，否则我先宰了你。”
老翁气愤，知道齐短人的恶癖又犯了，赶忙跟上。
齐短人臂力强，轻轻松松将人群拨拉开，扒在木篱笆上。此位置距离那小匠娘最近，瞧她，多细的腰身啊，他此生最稀罕这种半大女娘。可惜一个个死那么快,这次若能活着逃离，掳个小匠娘走，哈哈……
齐短人越想越激动，力道失控，一下把篱笆木板掰折！四处都有游徼，他怕惹游徼怀疑，又突然“急中生智”，寻思闹出动静，或许能让小匠娘回头，就揪住两边百姓、同时脚勾后头的人，就这样，数人一起压倒了木板子。
附近的游徼过来训斥众人，让他们全都退后，不能再靠着篱笆。
这时王葛刚隔好了“抄”器，听到人群骤然惊呼，果然回头打量。也是她眼力好，隔着两丈距离，看到了刚爬起来、用饼挡脸的、一个很奇怪的矮人。
第一感觉，不像孩童！此人举止鬼祟，头顶分梳两条大弧辫,刻意用饼挡着大半张脸孔，很凸的颧骨处比正常人红多了，应是涂有胭脂。
第二感觉，熟悉！两条辫、胭脂凸脸、短身材，种种特征怎么那么像……左夫子讲的一个匪？
夫子讲《广雅》释诂篇时，对“侏”字的解释为：短也。侏儒，短人也。
在谢氏上学的好处就是，通常一个字、一个词，夫子会以各种方法不断加深学童的印象。由“侏”的讲解，到“侏儒”，到吴兴郡有名的侏儒匪“齐短人”，再到“齐短人”的搭档“多智虫”，再到各州郡有名的通缉盗匪。讲的过程中，左夫子展示了诸恶人的画像。总之，当时一个释“侏”，给王葛这些学童讲了一上午。
言归正传。
齐短人眼力更好，计策成了！小匠娘果然偷偷瞧他，缘分啊！他挑眉，舔着饼边，倒是警觉，仍只露一半五官，冲王葛绽放笑容。
王葛转回身，毛骨悚然。
巡吏走到她跟前了，王葛举手。
考试过程中，允许考生有疑问。巡吏问：“何事？”
王葛指“升”器底部。巡吏蹲下，她立即小声先拣重点说：“吏切莫往我身后看，我发现一侏儒，太像通缉盗匪『齐短人』，我不确定，但不敢不报。”
巡吏眼皮一跳，头皮发麻，悄声：“说。”他一边翻过木“升”，假装看它的底部，并用手敲。
王葛速道：“吴兴郡前几年通缉过一个恶匪，绰号『齐短人』，此人喜欢涂胭脂、饮血，不过他做事莽撞，身边常有一个上了年纪，绰号叫『多智虫』的男子随行。他们杀人如麻，我看错还好，如果是真的，他们会不会故意来考场，然后过夜，乱杀百姓？”
巡吏越听眉头越紧，拿起材料木板，往木“升”里放，头不抬，疑惑问道：“你见过通缉画像？”
王葛：“在踱衣县谢氏南山馆墅见的，谢郡尉亲画。”
谢郡尉？！“过所竹牌。”
王葛递上。巡吏一看她出身、履历，明白事情严重了，小女娘可能没看岔。
“模器没问题！专心比试。”他大声撂下这句，还跟正常巡视一样，走到主察验匠吏那，把话迅速复述。
申初时刻。
匠师考场杀死两个通缉恶匪的消息传到了郡武比考场。
当时正好有个郡兵被派去传信，目睹了整场擒匪打斗。
随郡兵绘声绘色讲述，围着他的郡兵、勇夫、部曲，很快水泄不通。
“那边的游徼以加修篱笆为由，一人拿个木板朝二匪所在处聚。二匪各以寻常百姓为挡，起先没怀疑游徼认出他们了。然后有游徼分别盘问百姓，刚才是谁先弄断了篱笆？”
“此过程中，渐渐将无关百姓和二匪分开距离。多智虫警觉，齐短人因面丑而心虚，二匪始终保证自己身旁有百姓，万一有事能当成人质。”
“这时一个游徼喊那个绰号叫多智虫的匪，让此匪过来帮忙修篱笆。另个游徼则喊此匪身旁的百姓，让那个百姓去另一边帮忙修篱笆。”
“多智虫难怪被称『虫』，一慌就怂、一怂就乱了，多智变无智，傻了两个呼吸，被他打算当人质的百姓就这么走掉了！”
一勇夫忍不住赞道：“此便是阳谋！”
石厚给铁雷解释：“匪就是匪，心大又心虚。如果不按游徼的命令做，就会被游徼怀疑、针对，难脱身，这是他们的心虚。可直接暴露身份的话，仅有一个人质，匪觉得以普通百姓的一命抵他一命，不划算，这是他们的心大。这种紧要关头，谁犹豫，谁就会时机尽失。所以是阳谋。”
铁雷担忧：“如果心虚压制了心大，直接挟持人质呢？”
“但是绰号为齐短人的匪扔掉了饼！”郡兵语气变化，好似重回刚才的捉匪现场，“他不再掩饰袖中匕首，直接挟持人质，抵住旁边那百姓的腰，怪叫道……多智翁，这么多年了，你的虫胆啊，果然没长进，还瞧不出来吗？他们就是冲咱们来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多智虫骂他……都是你这短竖夫坏事，啊，我先宰了你！”郡兵鄙夷道：“这厮一个虚晃，朝游徼踢出碎土、掉头就逃。多智虫的本领就是草上飞，从前被通缉，就是靠逃跑本领一次次漏网。”
“数名游徼兜起三张大蒺藜网，挡在他前途。齐短人已经将百姓刺瘫，也跟数名游徼近身打斗，此匪确实厉害，天生神力，一臂竟能夹牢五只矛！另些游徼奔过来时，他将脚下那百姓踢过去，险些被戳死在乱矛上。”
众人听到这，有倒抽气的，有紧张到攥拳、咬牙的。
“多智虫的功夫不行，眼看蒺藜网越来越小，终于大叫一声拼命，很快被矛戳死。他一死，齐矮人慌了，要冲考场跑，但游徼已经彻底围死道路，他数次往考场冲都被矛尖刺回。此匪临死前喊……小匠娘害我，你等若不替我报仇，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等！”
“嚯！”郡兵、勇夫们都沸腾了。
“什么意思？他还有同伙？”
“抓不着重点！啥小匠娘？”
“快说啊，急死人了，哪个小匠娘？”

第218章 211 罪徒苏峻
郡兵一脸正色：“都散了、散了吧。我哪知道哪个小匠娘？其实我真知道……嘿，也不能说！被匪同伙盯上咋整？”
其余郡兵摩拳擦掌：“他故意的，揍他。”
勇夫们赶紧散开，免得被误伤。
王恬撞下桓真手臂：“小匠娘会不会是……昂恶？”
桓真明白阿恬在含糊表达“王葛”，正要回他，勇夫庾羲把头探到二人间，一副探听到机密的样子问：“昂？还有姓这个的？及笄没？山阴县的？”
庾氏跟桓氏一向交好,桓真把对方脑袋戳回去，道：“昂匠娘这么有名你不知道？”
这时，郡武比第一场射猎赛的名额出来了，只念被淘汰者。有的人早已经心里有数，被淘汰后也要留在休息区，等待后续比试。总不能白来会稽山,失败了可以多看看,积累经验,为明年再战做准备。
明天的考核项目随之公布：卯初时刻发箭，辰初时刻出发，进第二座山猎物。每人二十只箭，猎够二十山兽为满成绩，可主动结束赛斗。所有人后日下午申正前必须归来。
从今晚晚食开始，所有勇夫的口粮，包括后续比赛过程中携带的饭食，均用今日的猎物置换。一只猎物仅能兑换一个肉饼。每天的兑换时间是晚食开始，亥初结束。
淘汰规则：山兽凶猛等级、数量是首要评选条件，成绩持平的情况下，再以耗时长短进行末尾淘汰。
最后，郡兵武官告诫：“此后每次进山均有风险，亥初前，有放弃比赛者，来找我！错过今日再想放弃比赛者，先棍责,再废乡兵身份！”
休息区，瞧了一天热闹的百姓有陆续离开的,他们都是附近的农户,也有留下的，已经支起陶灶卖煮食、烤肉。
除了勇夫带来的部曲、奴仆，还有一部分人，就是交易皮货、骑具的货郎。
不说休息区越发热闹，只说离开的人里，有一中年郎君，天生愁眉苦脸貌，他听不见武官在考核区训什么话，就不再浪费时间。
致多智翁和齐短人暴露、身死的祸首，是一小匠娘对么？
不管她是谁，躲在哪，他都会查出来，杀了她。
齐短人死不足惜，但多智翁救过他。接了这个交易，无论做成、做不成，他“苦荼郎君”都会死，就在死之前，偿还救命之恩吧。
夕阳慢慢沉于山峰，在山顶晕开最后的耀眼光华。
远处山谷里，二百罪徒躁动不安,觉出不对劲了。
陶灶减少，明显少了！
一中年罪徒问身后的同枷罪徒：“你今早的话说准了。看样子，这些兵不打算给我等发放晚食了。你说有人从北面来，到底什么意思？谁要来？跟我们有关吗？”
大枷一晃，压得他脖子疼痛不堪，不待身后出声，他恨道：“倘若我能脱困，先杀尽木匠，呼、呼……杀尽木匠，杀尽木匠。”他又饿又乏，气短急喘。
他恨制出这种二人大枷的匠人，来山谷后，每天压的他肩骨跟倒着往身体里长一样。这种滋味实在难忍！
后面的灰发罪徒似能看穿旁人心事，说道：“这种枷，原是用来押送胡奴的。”
“我等又不是胡奴！”
“呵，任打任杀，连牲畜都不如，跟胡奴有何区别？”
“废什么话？说正事。”
灰发罪徒微抬眼皮，乱蓬蓬的发隙中，杀意迸现。他声调仍如刚才，不疾不徐：“这些兵频繁望向北方，是期待来的人接手我等。接过去，想干什么？若想把我们当劳力贩卖，为何带到山谷里来？为何不去奴市？是不是只让我们来，不用妄想走？那么你再看这山谷像什么？像不像坑？随意坑杀的坑。”
旁边的罪徒听到了，谨慎问：“不能吧？咱们有两百人呢。”
“嗯，是比杀两人费些事。哼，哼哼哼哼哈哈哈！”灰发罪徒毫不掩饰讥讽。
郡兵、乡兵开始吃晚食了。
有罪徒喊：“给我们饭吃！”
“我要饮水！”
“我要屙屎！”
这种没用的闹腾，兵卒根本不理睬。
围着灰发罪徒的这撮人，诡异的安静。
安静总会被打破。“如果是真的，坐以待毙吗？”
“能怎么办？跑又跑不了。”
“想办法引个郡兵过来，齐心协力拿住他当人质，怎么样？”
“齐心协力？到时肯定有人胆怯！”
“武官不会为了一个郡兵放掉我们这么多人。”
“那就想办法逮武官为人质。”
“做梦吧，把你的枷松了，再给你把刀，你也打不过武官。”
“那怎么办？这不行、那也不行，不能真等死吧。明天再不给我们吃食呢？更没力气拼了！”
灰发罪徒闭着眼，跟睡着似的，任周围你言我语，根本不参与。他未睡着，而是想着自己悲惨、不甘的一生。他姓苏，名峻，长广郡掖县人，十八岁被举孝廉……朝廷驳回。后来因他才学出众，长广郡署举荐他为主簿……朝廷又驳回，太守被斥责。
从此他空有才华，无人敢用。再后来，他回到乡里，广施善，收容流民，降佃户田租，期待贤名远播……哈，结果朝廷给他安了个聚流民作乱的罪名！
他命途中，似有一双恶手，始终在他奋进的前路阻挡，每次都精准的掐住他的喉咙，令他一步步入囹圄。为何啊，他得罪谁了？上天何其不公！
这个季节，太阳一落山，天很快黑下来，寒气四面八方的涌。
但是郡武比考场的休息区随一落选勇夫的咋呼，又一次沸腾了。“了不得、了不得！我去匠师考场那边转悠，寻思万一真有匪同伙出现呢？没想到差点去晚了，已经打起来了！”
轰……此勇夫被包围了。
“啥啥啥？赶紧说！”
“哎哎？轻点挤，我的鞋，谁把我鞋踩掉了。”
桓真不动声色把鞋踢远，找不着鞋的勇夫刚钻出人群，桓真就把个矮的阿恬硬塞到空隙里。
最中心，俩勇夫蹲下，让讲解勇夫踩上他俩的腿，高出众人半个身后，讲解勇夫提高嗓门道：“都别急，我快些说。匪同伙是去给那个叫多智虫的匪报仇的，上来就挟持住一游徼，仅挥舞右拳，其余游徼就很难近他身，加上顾忌人质，没敢放箭。有个游徼冲此匪连扔两坨屎，打破僵局，但是此匪的拳头真猛啊，连矛杆都轻轻松松被砸断。拼死上前的游徼，几乎全一击之下被捣吐了血。”
勇夫孙戊怒喊：“那是他没遇上我！”
其余人都让孙戊别咋呼。
讲解勇夫：“此匪始终掐着人质的要害，不停的变化位置，令人不敢朝他投矛。他问……你等分明是提前等我入瓮，告诉我，你们怎知我会来？”
周围嘈杂声顷刻间消失，啥意思？是匠师考场那边早知道此匪要去，守株待兔的意思吗？
讲解勇夫眼眯起来，高深莫测问众人：“这时主考官出来了，你们猜，主考官说啥？”

第219章 212 贱匪苦荼
他脚下陡然被俩勇夫故意一晃，差点栽下去，不敢装高深了，赶紧模仿主考官的威严风度，指向前方：“你就是七年前、吴兴郡、莫干山的漏网之徒，苦荼。莫干山被剿，你逃掉后受了重伤,被多智虫救下。齐短人愚蠢，一直以为多智虫是他的同伙，其实多智虫真正的同伙是你！凡其出现的地方，必有你！我们击杀多智虫后，立即将消息扩散，等的就是你！”
讲解勇夫暂停讲述，弯低腰,使劲摁俩勇夫的头，掉转方向，一边解释：“都别急，该讲苦荼了，我现在模仿苦荼。有个叫司马冲的游徼从后头袭击他，苦荼察觉，换……个方向。”他龇牙狠拧俩勇夫的耳朵，报刚才晃他之仇，俩勇夫则掐他的脚腕。
司马冲怎么也在会稽山？王恬和桓真对视一眼。桓阿兄跟他和温式之提过恶匪“苦荼”，此匪是廷尉府登记在册的重要逃犯！遗憾啊，自己若是在匠师考场那边就好了，一定能牵制住此匪。
讲解勇夫站稳，继续讲：“苦荼已经被包围，还有弓箭兵，再怎么能耐也逃不走了。可是他神色除了悲苦，不见丝毫慌乱。他说道……你们以为我中计了？不,我是宁愿舍命,也要为恩人收尸。别逼我乱杀,我只想带走多智虫的尸身，再见识一下,是哪个匠娘害的多智虫、齐短人？让她出来，不需靠近我，我立刻放了人质，束手就擒。”
“恶匪哪有实话？昂匠娘千万别信啊！”庾羲急道。
离他近的勇夫都听清了：“昂匠娘？”
“小匠娘姓昂？还有这姓？”
庾羲捂嘴已晚，心虚不敢瞅桓真那边。
武官带着几个郡兵过来，打断众人继续猜测匠娘姓氏：“什么昂啊低啊的，别乱传。继续说！”
“哦。”讲解勇夫赶忙道：“我当时离的不算远，看到主考官身后，昂、小匠娘斜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大声道……你已见到我，说话算话，放了人质。”
“苦荼掐紧人质的喉咙，掐的那游徼痛苦哀嚎。苦荼道……我没看清，你出来，走近些。”
“小匠娘吼道……住手！我知道你绰号的由来了，苦荼酱是所有酱里最贱的,你不配被通缉,你是世间最贱的匪。说完，她一下站出来！”
听到紧张处的众勇夫、郡兵皆愤怒。怎能让小匠娘站出来？匠师考场那么多游徼都是死的吗？
讲解勇夫声音开始哽咽，有了鼻音：“幸亏主考官早防备，顿时伸臂，挡住小匠娘面容。然后，主考官挥手，两排匠人执弓箭，站到考场的篱笆前。看他们执弓的姿势，分明、分明不懂射箭。有的人浑身都在抖，但仍坚定的挡在主考官和小匠娘前头。”
“主考官喊……众游徼，你们看到了吧，我等匠人有血性，愿意以自己性命换取人质。可是不行啊，打打杀杀的事情都要匠人替你们干，要你们何用？你们的血性、勇武，在哪？该使出来了！难道要让匠人护在你们的前头吗？”
“那人质不再哀嚎，苦荼掐的他喉咙响、脸都紫了，憋的他双手乱抓，可他就是不再吭声。苦荼更怒，一拳捣人质的腹、又一拳砸断他背。这两拳下去，下去……”讲解勇夫嘴唇哆嗦，擦掉泪，变了声调继续：“苦荼那畜生拖着游徼的尸体冲击考场。他武艺太高了，弓箭近身、被他抡着尸体打飞，他将尸体抛到人最多的地方，然后抓住一游徼的武棍，将游徼举上天、甩出去，夺棍在手。这回更了不得，棍在他手中，如虎添翼！”
“这时又是那司马冲拼死上前，可惜两招就被打掉了武器。转折来了，司马冲扑上此匪的背，手上早备了粪汁，奋力抠苦荼的脸。主考官旁边一人撑弓、射箭，终于射中苦荼的左腿。咳、咳咳，扑！”
讲解勇夫毫无预兆的咳血，捂腹栽倒。
众人赶紧接住他。
武官大惊：“别围这么紧，都散开。”
武官扯开对方上衣，紧捂的地方大片紫黑。
讲解勇夫疼的龇牙咧嘴：“司马冲被甩飞后，我，我上了。我有血性，怎么能、能让小匠娘，让匠人顶在，前头……”他眼神渐渐没了光彩，晕了过去。
郡兵背起他去找医者，武官留下句“人没事”，也匆匆走了。
王恬郁闷道：“我高看自己了，司马冲都打不赢恶匪，我更打不过。”
桓真：“可是年少时候的苦荼一定打不过我们。”
这时，被淘汰的勇夫自发组织，结伴去匠师考场那边。虽然都知道苦荼肯定被拿下了，可是刚才没讲完，心里终归不踏实。反正夜里无事，干脆去匠师考场，一则确认茶荼是不是死了，再则，先后出现三匪，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匪？
苦荼确实死了，死后，游徼们不解恨，将其尸体砸成烂泥，唯留完整面孔。
这场仗里，游徼死了六个，重伤九人。
重伤者都安排在考官区域，由医者尽力治疗，司马冲也在其内，还昏迷着，算伤得不轻不重的。
为防还有匪同伙，王葛也留在这里。她帮着医者给伤员擦伤口，熬药。陶灶前，她想一会儿掉会儿泪，缉匪的代价太大了，每名游徼在一个时辰前，还都是鲜活的命。她想，如果不是她多事，给主考官汇报吴兴郡的其余匪消息，尤其跟多智虫、齐短人有关联的坏人，现在会不会顶多是她被苦荼找到、打死，这些游徼都还活着？
李女吏过来，坐到王葛旁边，劝道：“你没错，错的是滥杀无辜的匪。”
王葛不语。道理是道理，但亲眼目睹这么多人悲壮赴死，她接受不了。
“选择了兵匠师，我想，早晚都要面对今天这种险境。赶在考试的时候发生，或许是上天别有用意，提前让你们适应。”
王葛出神。兵匠师，是啊，她都差点忘了，通过匠师大考，她会成为木匠大类的兵匠师。是兵，就要面对战斗。
“不瞒你，接下来，初级匠师也要如此改。经历今日险境，我更坚定了兵匠师之路。希望你也能坚定。”
王葛看向女吏：“我坚定！”
“嗯。还有，苦荼看到了你伪装的相貌，主考官的意思是……”她附耳跟王葛交待。
当时主考官虽然遮挡及时，苦荼还是看清楚了王葛。不过她早有防备，提前涂了从女吏那借的脂粉，头发用葛巾包严实，裤管也不扎，踮脚走路，身高拔了一截。
苦荼被越来越的游徼包围时，一边困兽犹斗，一边大喊：竖婢六尺半，白面，最多十三！莫干山的儿郎，可听清了？莫干山的儿郎，可听清了？！
“我明白了。”王葛点头，盯着燃烧火红的灶口，疑惑着道：“我觉得……苦荼是在说反话。”

第220章 213 移动的树
“哪句？”
王葛知道李女吏是主考官派来的，可信任，四周没有靠近她俩的人，王葛小声道：“苦荼格外咬重『儿郎』，是能听出来的。而且当时连喊两遍，唯恐周围听不明白一样。有无可能……他招呼的是女匪？甚至跟莫干山都没关联？吴郡紧挨吴兴郡，我跟主考官提过的吴郡在逃匪徒里，就有女匪。”
李女吏瞠目，忧心的点下头：“有道理。”吴兴郡的匪结伙而来就够麻烦了，再加上吴郡？天哪，到底有多少匪？
这时司马冲“啊”声惨叫，医童立即过去。
王葛赶紧再跟女吏说：“苦荼、齐短人、多智虫，都是被通缉的，来会稽山途中得躲过多少盘查？他们这么费力，肯定不是为了来匠师考场捣乱、更不可能是特意来杀我的。他们目的一定很可怕，尤其苦荼！他武艺那么高，原本是想对付谁？”说完，她去瞧司马冲。
明后天，最晚大后天，郡署就能得知会稽山的消息，往这里增派郡兵。能增多少？不能期待过高。桓郎君跟虎头讲过，一个郡，郡兵的兵力最强，但是普通的郡，规模只有一千人，边郡、地广之郡也仅有一千五、顶多两千人。有大事发生，往往是调乡兵、游徼协助郡兵。
所以要做最坏的打算，靠人不如靠己。王葛相信主考官考虑的肯定比她全面周到，但这种关系性命的时刻，她想到什么必须讲出来，不讲出来不放心。
司马冲满腹话不讲出来，也不放心。
他蜷缩，手慢慢够靴，俩指头夹出个小布袋，一说话，肿成大血泡的嘴就裂缝渗血：“我的药椅（药里），放、放这个。神药，管、管用。”
嘱咐了药童，他睁左眼、闭右眼（上眼皮太肿，其实也睁着），瞅到了王葛，怒道：“竖婢，竟然跑我梦里、嗝！”怒极攻心，又昏了。
医童把臭布袋解下来找医者辨认去。
王葛叹声气，今天才知贱气小郎叫司马冲，幸亏他牵制住苦荼，让神箭手有机会射中恶匪，不然会牺牲更多游徼。司马冲的武艺其实很强，医者说了，他身上无重伤，显得伤重是因为全伤在明处。
第一处伤是右腹侧，被苦荼用胳膊肘捣的；第二处伤是嘴部，下巴当时就歪了，昏迷后被医者正过来，不过碎裂的牙没办法了（最明显的是左门牙，只剩一半），肿成血盆的嘴得半月才能好转；第三处伤，当时苦荼的拳头擦着司马冲右颧骨过去，导致他右鬓掉一大块皮，右眼的伤也是受这一拳震荡所致，比嘴伤轻。
医者过来给司马冲诊脉，王葛轻声问：“刚才童子拿过去的药管用吗？”
医者点下头，王葛放心舒口气。
司马冲突然睁眼，放空的望着天，傻笑：“以后再提粪战，谁敢笑我？谁还好意希（思）当我面提王竖婢？嘿……”他一歪头，纳闷的看着医者：“桓真，报应啊，你都老成这样了。”
医者松手：“中气挺足，灌两剂药后，不必再呆在此处。”
司马冲又瞧王葛：“我发烧了么？王恬，你脸咋黑一块白一块的？丑成这样。”
药童端药过来，王葛接过，示意对方去忙，自己来就行了。药很烫，她回司马冲，不管对方能否听懂：“我敬佩你，你是英雄。”
很奇怪，司马冲眼浮了一层泪，就此安静。
考场外，被淘汰的勇夫来了一百五十多人，他们先商议分配，定下明天守护考场的位置。首先是没竖篱笆的缺口，必须要守。再就是……
“哪处匠娘多，我守哪。”
“我也这样想的。”
“说正经事。你们发现没，此处过夜的货郎特别多，他们挑的筐内有无可能藏人？”
众人惊悚：“还能有第二个齐短人？”
“瘦小的女娘也能藏进筐里啊。”
“你是说，女匪？”
“女匪留给我！”
“嘘，你后头，女匪过来了。”
被提醒的勇夫知道同伴逗他，一回头还是吓一跳，是个虎背熊腰、戴着大朵假花、脖间围毛领的货郎。货郎放下担，嗓门很粗野的笑一声：“哈。诸位是从郡武比考场过来的吧，我这有建邺风行的当卢、节约，全是各种兽骨打磨，连虎骨、熊骨都有。”
离这最近的游徼过来撵人：“都别上他当！你，”游徼指着货郎的担，“挑上跟我走。白天就跟你说多少回了，不准靠近篱笆！”
货郎郁闷的跟着游徼走到偏僻处，此时二人的话，比夜色暗多了。
货郎：“终于找到阿兄了。你怎么脱身去那边？”
游徼：“不必去那边。”
“何意？”
“从此处一人下手，更能接近桓真。”
“事成之后，阿兄把他的膝盖骨挖出来给我，要趁他活着的时候挖。廷尉的伯公子，骨头值钱。”货郎揪出颈间挂的一块骨，深嗅，神色扭捏。若有人瞧到这幕，一定觉得诡异。
“我正要说这事。莫小瞧这些勇夫，有识货的，被人认出来你卖的都是人骨打磨的马具就完了！”
“我又不傻，刚才正是看见阿兄了，我才过去的。我也说正事，小匠娘是哪个？”
“不知。我真不知！山阴县年纪小的匠娘有十几个，我被安排巡查的区域偏，总不能为了齐蠢夫惹下的事暴露我自己吧。”
“我可舍不得阿兄有损。早年咱们吴郡穷隆山和吴兴郡莫干山那些郎君确实有交情，但这些年，各逃各的，谁知道都经历了什么？反正我除了阿兄，谁都不信了。我就是觉得苦荼有义气、功夫好，折在一小匠娘手里，怪可惜。”
“可惜个屁！今日我为了不暴露，也硬生生挨了他一拳。莫忘了，你我拿的是江县令的钱，只管干好分内事。郡武比考场那，说句难听的，能活着离开几人呢？”
“说起来，多智虫对阿兄也有恩。”
“人死恩消！且看吧，这两天还要更乱。”
“阿兄当心，我会接应好阿兄的。”
“嗯。”游徼又假装训斥货郎几句，走回考场。货郎蹲下，盯着他背影，越发觉得他高大强壮，像颗移动的树。
月光下的山谷。
大部分罪徒都呈箕坐姿势睡觉，饿的难受，枷也沉，不睡干嘛。
苏峻睁开眼，看着前头的同枷罪徒。对方头后仰，也睡着了。他慢慢抬右腿、伸直，猛的蹬中对方的脖颈。
就这一脚，对方的颈骨就断了。
“啊！啊！”苏峻惊恐大叫。
乡兵中跑出一高一矮俩人，矮者冲郡兵那边喊：“我们过去看看。”

第221章 214 匠师守城
周围扎营的情况下，两个兵过来查看连枷罪徒足够了。按规矩，一兵必须站在罪徒聚集的范围外，且营地那边能看到他，另个兵可进入罪徒中间。二兵间必须时刻喊话。
还没走到，矮乡兵便谨慎道：“夜里黑，你别往前了,就站这。”
高个乡兵嘱咐：“你小心，不是死人的事，天亮再说。”
“放心。”
矮乡兵靠近箕坐的罪徒群体边沿，问：“刚才谁乱叫？”
几个罪徒都往里指。
苏峻赶忙出声：“这里，这里！我前头的人一动不动，是不是死了？呜是不是死了？”
矮乡兵走过来时,高个乡兵喊：“如何？”
“无事。”
高个乡兵回头挥矛，营地中盯着二人的郡兵也挥矛,代表接到了消息。
借月色,矮乡兵找到了苏峻，先用矛轻敲前头罪徒脸前的枷，再呵斥周围罪徒：“看什么看？”然后，他用矛尖把罪徒后仰的脑袋一抬，罪徒额头埋低，脖子上一点反抗的力都感受不到。
可以确定此人昏迷或死亡。
高个乡兵喊话：“如何？”
“无事。”矮乡兵回复完，离近，迅速将一物扔到枷下，然后在罪徒脖颈处探脉，语气极冲说道：“人没死，别再乱嚷了，听到没？明早他要还这样，你再喊我们。”
苏峻庆幸的嘟囔：“人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矮乡兵环顾：“你们也是,别动不动大惊小怪！”他出来罪徒范围，和高个乡兵一起朝郡兵营地挥矛,并肩返回乡兵营地。
苏峻吐出口长气，等了一刻之久，感受不到有罪徒打量他了，腿脚在地上稍微活动，触到一物，左手在枷下摸过去。
摸到了！是把很小的锋利铁匕。
有此匕首，他就能慢慢解除右手的禁锢，慢慢挖薄脖颈的枷眼，安心等待变故来临。
有此匕首，再有人接应，他当真要脱困离去了。可是这一逃，便成了真正的朝廷罪徒，他从前的所有委屈和清白，就都被自由剥夺了。
哈哈，可笑啊。可笑他事事能想通，却无资格抉择！
九月十一。
辰初时刻。
兵类考场仅剩的一百五十名考生，要进行最后的两项角逐。
第四考项与第五考项息息相关，一起公布。
第四考项：匠师守城之谋。
规则：考生效仿“守城兵”，以两日为限，在原有的守城利器（模具）上,提出改造建议。
由考官亲自察验，留取五十人。这五十人，将跟木匠天工技能兵类考场、铁匠巧绝技能兵类考场的考生组队，如此就是每三人一组，进行实际利器制造。
此时进入第五项考项：匠师守城之搏。
规则：郡武比考场进行完第二项考核后，会留取五百名勇夫。此五百人，效仿“攻城兵”。攻略守城的匠师方！
守城的匠师，是一百五十人。
也就是说，匠师大比的最后一项，是郡武比的第三考项。凡能抵抗匠师改造的利器，攻上假设的城墙（一处陡坡），并夺取匠师之旗的勇夫，才能进行最终的武比考项。
考场外，观赛的百姓必须离开篱笆半丈距离，淘汰勇夫都不再嬉闹了，自发维持秩序。
包括王葛在内的二十八名匠娘，全都涂了厚脂粉，瞧不准年纪。头发用头巾包裹，一半人的身高跟昨日苦荼描述的一致。
百姓瞧着这幕，窃窃私语。淘汰勇夫们稍微放心，他们猜不出来谁是昂匠娘，苦荼的同伙一定也猜不出。
今天的匠师比赛其实没什么看头，一百五十名考生由匠吏带领进入器物棚，器物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守城利器，当然全是按比例缩小的模器。除了滚木、叉竿、礌石、两轮刀车、狼牙刺等器械外，还有辅助器物沙盘，以及大型的悬门（城门门闸）、投石机。
这一项考核里，给考生的材料很简单：三片木牍，一把刻刀。
匠吏：“第四项考核的时长为两天，每人、每天只能离开考核区两次，每次不得超过一刻。超过次数、超过一刻，均视为主动结束此项考核。你等可明白？”
王葛随众人喊：“明白！”这是给考生留出的吃饭、如厕时间。
“把要改造的守城兵器图、器械图，用刻刀记录在木牍上，无论改造多少种，考官最多择三种。制器必然要消耗材料，材料类型，就是第二项考核时，『沿途定位竹简』上的奖励。你们持一份材料，跟你们组队的考生也各持一份。”
以王葛为例，她拿到了所有的“沿途定位竹简”，奖励有：木料，竹料，铁料（铁料珍贵，那个像蹑手蹑脚走路的小人一样的字，是“斤”字，代表多少分量的铁料），麻绳，绞盘，铁链，泥沙，木匠工具。
“每份材料都有定数，所以制器画图时要注意，尽量不要使用你们没有的奖励材料，也不要过度消耗同一类型的材料。你等可明白？”
“明白！”意思是，和他们组队的考生或许材料齐全，但对方也要使用，组队后，未必愿意共享材料。
匠吏告诫完后，考生可以在器物棚区域自在行走。王葛刚才只大体观看了一遍器械模子，现在仔细观察的同时，竭力回想前世在博物馆见识的一切跟战争有关的知识。
考场外，由于多了一百多勇夫，考生也都被器物棚阻挡，瞧热闹的百姓逐渐觉得无趣。
郡武比考场。
也是在辰初时刻，八百勇夫再次入山。他们得在第二座山头里呆两天，基本上每人都只兑换了一张肉饼，谁知道后续的考核项有多苛刻？耍嘴皮子粮留到最后。
想法是对的，但他们仍低估了之后面临的窘境苛刻程度，远比他们想象的严重！
经过第一座山不必耽误时间，桓真、王恬、庾羲三人结伴而行。庾羲问：“你们说，匠师考场今天能太平吗？”
桓真：“先管好自己。”
“哼，我才不怕！会稽山能有啥猛兽？”
“郡兵能在第一座山里放驯养的禽，就能在第二座山里放饿了数天的虎。”
庾羲挽弓，嘴里“嗖”一下：“那我就遇虎杀虎，遇狼杀狼！”
桓真疑惑看向王恬，对方可是难得安静啊。
王恬思索着道：“那些匪肯定是受人所雇行事，目的不可能是特意扰乱匠师考场。有没有可能……他们的目标其实是我们？只要提前藏在山里，在我们分散的时候，以多打少，我们不就……”
桓真：“你也想到了。”
“桓阿兄也是这样想的？”
庾羲惊恐：他们在说什么？
桓真：“我若是匪，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机。亡命之匪，集体出动，当然要制造最大的声势，才能令官署的威严受损，令民心不安。所以……”他抬头，看着过路的桀骜猎鹰。“若是刚选出一百名准护军，就被匪杀掉大半，那朝廷的脸就丢光了！”

第222章 215 投石机与狼牙拍
洛阳城，皇宫。
太极殿，东堂。
王世儒刚由豫州刺史调任扬州刺吏，还未来得及去驻所建邺县，建邺就封了城，城内情况他一无所知。所以……
“臣请求再回豫州。”
皇帝司马有之仍旧看着案桌上的舆图，跟没听见一样。建邺县的城墙是祖氏自掏腰包修复、重建的,修了整三年，将原来最薄弱的东渠要隘补足，北部储备粮食的苑仓也纳入城内。
王世儒求助的看向对侧端坐、最靠近皇帝的卞司隶校尉。
卞望之：“现在已能确定，祖约对调任豫州刺史一事心怀怨怼，纠合部众作乱，封住建邺城门。城内情况仍不能确定，但是以他的兵力,不敢挑衅司州！”
叛军不敢挑衅司州,进攻豫州就没意义。
司马有之捏捏眉心，终于说话了：“豫州是祖氏基业，祖约这些年一直心心念念回豫州，朕遂他心愿，怎么还生出怨怼呢？”
额……下方众官垂头，这咋说？
卞望之仍认真、且铿锵有力的分析：“祖逖病故，祖约初接替兄职时，最易收服他兄长留下的豫州部众。但那时祖约被陛下调任为扬州刺史，州兵不能带走，只得孤身上任。如今王刺史在豫州经营多年，忠于祖逖的部众已散，陛下又把祖约调回去，他才收服的州军、郡兵尽不能带走，平西将军之职，相当于一夜之间被架空……嗯,就是这样。”皇帝干嘛瞪眼？是你自己问的，我回的不对吗？
司马有之很自然的转换话题：“项庄拔剑舞，其意在会稽郡啊。”
廷尉桓茂伦说道：“六年间，吴郡、吴兴郡二地的通缉匪徒，全被祖约收容才逃过廷尉府缉拿。廷尉府调查到的消息，另有莫干山、穷隆山的数十恶匪，已经进入会稽郡，目的地是会稽山。”吴郡、吴兴郡、会稽郡，三郡相接，盛产盐、铜、米、丝！如果叛军拿下会稽郡，不但有了招兵买马的本钱，就算兵败，也可出海逃窜。
司马有之：“朕记得，你家掳须儿就在会稽郡。”
“是。算时间，该在会稽山进行准护军的郡武比考核。”
“郡武比考核……少年护军营是朕的脸面，只要破坏郡武比考核……”司马有之点着舆图上的会稽山位置，“郡署、都亭均会向会稽山增兵，城内防御减弱。”
剩下的话不必说了，祖约的目标，肯定是夺取会稽郡！建邺城之乱是幌子，宣城郡之乱是牵制！
祖约手下缺能将，他本人一定不在建邺城！
匠师考场。
王葛要改造的第一件守城器械,当然是投石机。模器是可旋转的、最简单原理的杠杆式木制器械。只有一个旋臂，一端是盛石头的凹槽（带凹槽的木料是另制的，绑在杠杆上），另端绳索就多了，供多人用力拉杠杆，抛出石块。
模器的整个杠杆是担在四脚木架上的，四脚木架其中一根木，刻着“马钧”二字，说明这种旋转抛石机的制造者，又是曹魏时期大名鼎鼎的马钧。木架上头“X”字交叉的中心，竖起粗木杆，杆顶端横出叉形架子，稳稳的担起横向的杠杆轴（杠杆与短轴呈“十”字）。杠杆能旋转，是靠底下的粗木杆，旋转原理跟王葛之前设计的狼牙刺其实是一致的。
投石机的缺点，是战斗时得不断往上装大小合适的石头，可山里哪有那么多石头？小的不管用，大的在装石过程中，特别消耗队员的力气。还有就是危险，投石过程中，只有三个队员拽绳，石头容易滚落砸伤人。
因此，可以用后世的“狼牙拍”代替石头。
什么是狼牙拍？跟王葛制的狼牙刺不是一回事。
狼牙拍是楔满倒刃的大木板。
具体改造：将盛石头的凹槽大木，改为六尺长、五尺半宽的木板。为减轻木板重量，节省铁料，王葛先在木牍上画满倒刃，两天后，视铁材料的具体情况，部分铁刃可用毛竹代替。毛竹肯定不能像铁一样楔进木板，可采取绝户榫的方法，先楔竹料，再削倒尖。
后世的狼牙拍四周有四条长刃，且安装悬挂麻绳的四个铁环，这些配件，王葛改造的狼牙拍就都不必用了，只需要在密密麻麻的倒刃间，留出绳索捆绑在杠杆上的位置就行。
担着杠杆的粗木杆不用改动。
但是四脚架，她画了两种，一种维持模器原状，一种改为两轮推车。能否用推车，得等到后天观察陡坡地形。
王葛画好两种狼牙拍后，抱着木牍在器物棚继续寻找模器。
此时，考场远处的一棵树下，来了个面黑、也用头巾包着盘髻的老妪。她年过半百，挎着篮子，好似走累了，假装遥望考场，实则看到考场周围全是强壮少年，忌惮了。他们便是路人议论的，郡武比考场淘汰的勇夫？
怎么办？勇夫人数这么多，又都是世族子弟，万一有人认出她就麻烦了。很少人知道，莫干山的齐短人，是穷隆山“狒娘子”的儿郎。她夫君早亡，这世间，只有她不称儿郎的绰号。
他有名字。
老妪正悲伤着，一戴花、涂粉的货郎过来，他人虽丑，倒是知礼，问她：“姥，买篦梳么？”
老妪摇头，揭开篮子上的布，问：“买肉饼么？”
货郎嗅着，嫌弃的问：“什么肉？”
“能是什么肉，当然是鸡肉。”
“鸡肉？为何闻着发臭？”
“是你的篦梳臭。”
同一时刻。
八百勇夫即将进的第二座山、与二百罪徒所呆山谷的中间位置，一片野草丛中，地皮诡异的起伏了一下。
原来是个人。他衣料上缝着无数假的枯叶，就是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恐怕都难发现人的藏匿。“猎鹰刚过去。”
另块“地皮”翻个，仰天露出面孔，是个半张脸都长着浓重胡须的中年男子。“猎鹰真麻烦，防不胜防！要不是因为它们，咱们何苦遭这种罪。”
又有人也仰躺，闻吐了泥土的腥气。“快了，快结束了吧？到时一定多杀几个小畜生解气。”
“别光顾着杀人，我们还要把苏郎君安然接走。”
嗖！
利箭飞射。
刚才几个匪谈到的那只猎鹰，正好飞到第二座山头上空，它俯瞰到进山的勇夫朝一假虎射箭，不理睬，继续前行、前行，盘旋休息区，然后是匠师考场。它看到一棵粗树后，有人行凶，仍不理睬。此猎鹰离开会稽山，向着县城外的都亭而去。
它叫云逐，它的主人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儿郎，王悦。
它的任务，是将山谷中某一人的消息，带给王悦。这是云逐唯一的任务，区别于别的猎鹰！
司州：指京师周围。

第223章 216 改造连枷
射中假虎的勇夫是孙戊。
真倒霉啊。草丛中，一大团枯草罩了半截虎皮，他太激动，既怕虎跑掉、又怕它掉头袭击、更怕坐骑受惊发疯，所以箭射出去后，才后怕，因为一箭弄不死虎,他就完了，继而觉出不对，虎怎么没反应？
他下马，小心翼翼靠近。
啊……气煞人也！拔掉箭方知连虎皮都是假的，上的特殊染料，不仅沾染了箭，还抹了他满手,吐唾沫搓都搓不掉。
这种坏主意，谁琢磨的？
此箭废了，绝了作弊的可能。但箭本身不是废的，扔掉太可惜，他把箭用枯草卷好，放回箭箙内。
孙戊把“虎皮”重新罩好，此举并非自己被捉弄，也想让别人遭殃。他才想明白，幸亏遇到的是假虎，如果是真的猛兽，他冒失的举动下，现在肯定已经被虎反击。
所以，留着它，吃这种教训不亏。好让他们知晓，勇夫之“勇”是英勇，非莽勇。
匠师考场。
一大树后头，死了个卖肉饼的老妪。一姓冯的外地货郎小解时发现的,货郎吓坏了,战战兢兢对几名游徼和俩勇夫讲明情况。
很快,俩勇夫一个回郡武比考场，得把这边的情况告知武官。另个勇夫回到原处，向其余勇夫传递他看到的所有事情。
“那老妪盘腿坐着，眼皮被草棍撑的老大，都撑的流血了。不得不说，杀她的人，胆真壮啊。”
“发现死人的冯货郎有过所竹牌，是踱衣县人，暂时被叫去游徼营地了，不过，此人应该是凑巧发现，叫他过去是为了保护他。为啥我敢笃定？那老妪根本不是普通百姓，手有厚茧，不是练过刀就是练过棍。冯货郎双肩有伤，一瞅就是常年挑担挑的，符合货郎特征。”
“知道老妪咋死的吗？心口，被打瘪了，应该就一击。吓人吧,咱们万不可大意，考场这竟然藏着个这么厉害的高手，万一是匪呢？”
“还有，那老妪是卖肉饼的，肉饼有问题，反正游徼是这么说的，肉饼全收走了。”
淘汰勇夫们依次俩人、俩人交头接耳时，王葛选中了第二件改造的守城兵器：连枷。
连枷由长柄、敲杆两部分组成，最开始是打谷用的农具，农夫握长柄，挥短杆，将谷物脱粒。
此物的发展史很有意思，最开始叫“柫”、“连梃”，汉时期叫“连枷”或“耞”，再往后，在唐朝时定名为“链枷”。
连枷被当成武器用，是在西周时期。到了战国时期，作为守城武器，以“连梃”之名被记载于《墨子备城门》。之后，连枷的兵器作用逐渐被淘汰，直到宋代，被改为铁材料的“连枷棒”、“链枷锤”，专门用来破甲、破盾，重新回归兵器行列，也用于守城。
即使前世王南行的时代，链枷锤也未被淘汰。
言归正传。
王葛想将连枷改造为后世的链枷锤，绝不可照搬。因为挥链枷锤就跟挥双节棍似的，且锤部是带刺的铁球状，没练好就先把自己扎成马蜂窝了。
那咋改呢？她得好好想想。
都亭。
猎鹰“云逐”完成任务了，暂时关于鹰室。王悦来到另间鹰室，打开门，鹰对光线与移动物敏感，顿时醒来，扑向王悦……的掌心。
它叫“疾风”，主人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儿郎，王悦。
它的任务，是将主人拴在腿上的竹管，带给荆州刺史陶恭渊！
疾风破风而去。一个时辰后，另只猎鹰“千目”被放出，也飞向荆州，携带的消息跟疾风带的一样。
这是防止疾风被射杀。
王悦望向会稽山方向，今日袁彦叔就会得手，杀苏峻不难，第一步困难，是不引起逆贼内应的怀疑。
第二步困难……王悦不再想，用人不疑！他驾起追锋车，速向会稽城而去。
匠师考场。
王葛在地上画了抹、抹了画，一共三个木牍，得想周全了才能画在上头。
把连枷改成链枷锤，首先要保证自身安全。她要设计一木人，木人的左、右二臂就是柄，她的奖励材料里有铁链，拆出两短截，连在柄上，两截铁链的另端，是两个长满铁刺的球。当然，此兵器得让铁匠队员协助完成。
那木人怎么挥链锤呢？需要避开链锤骤然挥舞的活动轨迹（骤然发动才有力量），比如木人的底盘位置，就是较为安全的地方。在此处，分别缠绕顺时针方向的麻绳，和逆时针盘绕的麻绳。
麻绳必须长。
战斗时，顺时针队员猛拽麻绳跑出几步，木人不断顺时针旋转，带动链锤不断旋转、抽打。此时逆时针队员手中也要抓着麻绳，不能紧（否则会影响链锤的甩动猛烈程度），也不能松（会造成逆时针麻绳被动的往木人身上盘绕时松垮）。
顺时针队员拽到一定程度时，逆时针队员拽，就将顺时针展开的绳子又缠了回去。
二队员不停倒替，木人就会不停的正、反旋转，哪怕铁链裹在木人身上也不要紧，一转就开了。
注意的是，木人的双臂不能在水平线上，要一高、一低，让攻城的勇夫无法从低处钻。
那么，木人的安装一定要稳，这点倒也好办，像木桩一样，把木人底部楔入地里，多楔一截就可。
王葛开始往木牍上画时，考场一角的游徼营地，主考官喜忧参半。喜是因为：死的老妪，应是被通缉多年的吴郡穷隆山女匪，狒娘子！
《尔雅》释兽篇对狒的解释为：狒狒，如人，被发，迅走，食人。
食人啊！此恶妪的绰号就来源于此。篮子里的饼，馅用的何肉，不敢想，太可怕。
杀她者，手段极狠，已经排除了冯货郎。凶手是何身份？此刻就在考场周围么？是除恶扬善？还是匪有内乱，匪杀匪？为防凶徒警觉，主考官留下冯货郎，令信任的山阴县本地游徼蒋郎君换上冯货郎的衣裳，挑了担游走在考场外，暗中查访。
王葛刚把“木人铁链蒺藜锤”画好，十个察验匠吏就来巡场了。李女吏也在其中，不得不说，到了匠师级别以上，女娘更少了。这十位察验匠吏，只有俩女吏。
李女吏走近王葛时，腿不经意般蹭了她一下。王葛抬头，二人对视霎那，她明白了，主考官找她。
王葛抱着木牍刚离开制器区，就看到陶游徼朝这边过来。此人……她蹙眉，回想起苦荼跟众游徼打斗时的情景。陶廉看着憨，一种缺心眼的憨，如果真像路途中表现得那么容易就见义勇为，那么正直，应该先冲上去和苦荼拼命才对。
然而，选择拼命的是司马冲。陶游徼扑上去时，苦荼已经快力尽。当然了，人在生死之际胆怯，也是常情。
王葛的防备心一向强，立刻改了方向，去茅厕，小跑起来，着急憋不住的样子。刚进去，三个深呼吸，她迅速出来。
啊！

第224章 217 改造刀车
她和陶游徼对视上，对方真的尾随她？还是巧合？
陶廉咬紧后槽牙，刚才他偶发奇想，怀疑她是不是神秘小匠娘？正巧他也去茅厕，就缓步伐，时不时盯她背影。陶廉武艺强，很快察觉王葛很紧张,跟寻常人尿急走路不同。没想到她刚进茅厕就出来，什么意思？他……被怀疑了？什么时候起被她怀疑的？
王葛迅速低头往制器区回，不可犹豫，不能去考官区了。不管对方是否别有用心，她都不能暴露自己就是被匪徒憎恨的小匠娘，也不可暴露对他的提防。
王葛轻声抽泣，一手遮面、一手慌里慌张想捂腚、又难堪不敢捂的模样，快步如飞和陶廉错身。
嗯？陶廉眉头越拧越紧，啊呀！明白了，晦气！难怪她遮遮掩掩的不对劲，竟被他遇到女子来月事。
王葛回来制作区时，脸上的粉故意搓掉一些，皮肤红通着找到李女吏，李女吏带她再次离开。这次去考官区，勉强有了正当原由，虽然这原由很尴尬。
时间紧，主考官直言道：“不久前，考场外发现一女尸，根据你之前画的通缉匪图和各匪的特征、关联，女尸很可能是吴郡穷隆山的狒娘子。凶徒无线索，只能暗中排查。”
王葛摇下头：“我知道的都已经讲了，狒娘子跟齐短人是母子，狒娘子跟谁有仇怨？她夫君是谁？我都不知。”
主考官叫王葛来，是考虑万一之前她遗漏了什么,很遗憾,看来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改造守城之器进行的如何？”
“只改了两样。”王葛呈上木牍,正面画的是杠杆狼牙拍，反面画的是木人链锤。
已经改了两样？主考官接过，先看狼牙拍，惊愕！
再看木人链锤，二惊！
怪不得是班输童子！怪不得是大晋唯一的头等匠工！怪不得是会稽郡年纪最小的初级匠师！少慧之匠才啊！
咳……忍住激动，不能夸赞，还有一天半，看她还能改几样？
可惜考生离开制器区有时间限制，主考官不能询问王葛对狼牙拍、木人链锤的具体想法。递归木牍，主考官告诫语气道：“多改造几样。”
完了，这两样不大行。莫非朝廷已经有类似的守城利器了？王葛惴惴不安的回制器区。
主考官深呼吸，脑中好似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缉拿匪徒的烦心，一半还在惦记木牍上的器械图。
李女吏上前，说道：“王匠师来考官区的路上，怀疑被踱衣县、荷舫乡的陶游徼盯梢。”
“怎么回事？”
“是这样……”李女吏把王葛的话原样转述，不添减字、也不添减情绪：“游徼都有各自任务，他去茅厕，为何不急？还不如女娘走路快？两处茅厕相隔两丈，他是郎君,为何偏近匠娘茅厕？身为游徼,更应正直、懂避嫌，为何直视匠娘茅厕？匠娘在白天遇到此事，易躲，倘若晚上遇到这种登徒子怎么办？”
主考官捻须，思量片刻，说道：“我无权撤游徼之职，现在就把他调到偏僻的地方，太刻意，容易让他怀疑到王匠师告状。废料区缺人，你这样做……是否心正，一试便知。”
再说王葛，返回途中挤出时间跑趟茅厕，再想解手就得等明天了。她站到器物架前，一个模器、一个模器的细看，复杂、难打造的器械必须排除。比如悬门。
何谓悬门？就是在城门洞、城门后头的位置再置一悬挂、可用绞盘和轱辘操纵升降的门闸，如果敌军撞开城门，人大量涌入，就放下悬门把敌军队伍一分为二。
王葛看向下个模器：刀车。
何谓刀车？也叫塞门刀车。是一种车体跟城门等宽的两轮推车，车前为三层或四层的木架，每一层都楔着若干狼牙般锋利的大尖刀。一旦城门有失，守城方可推刀车塞进城门。
刀车和悬门相比，优点是可活动、重复使用。
缺点是如果被攻城方夺了去，就变成对方的移动壁垒了。
刀车……刀车？本身就集满优点，怎么改造？况且消耗的铁料太多了，她的奖励材料肯定不够。
王葛放弃了，又不甘的回来，拿起模器。
有办法了！
把刀车的木架改为固定木盾、或竹盾，也就是明朝时期的楯车外形。楯车的厚木盾上有铁皮、牛皮，王葛要改的不需要加装这些。因为她的目的还是要达到刀车作用。
在木盾上破四个孔，这四孔，无论横、竖，都不在水平线上。然后用两件破甲锥，通过盾孔戳攻城方，代替若干铁刀。铁锥头可以安装在长木杆上，既安全，也能大量节省铁材料。实在不行，只制一件破甲锥也是可以的。
那么，何谓破甲锥？就是长圆锥或长棱锥制式的穿刺型武器，整个锥部远比武器矛的尖锋利、细长，对付鱼鳞式的铠甲，或锁子甲，破甲锥绝对是它们的克星！
两轮木盾车，配合破甲锥，代替刀车。可行。王葛还是在地上先画，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主考官提醒的对，她得多改造几种器械，设想的再好，两天后到了实地，也不一定能适用。
所以每件器械，都要做好……如果仅能使用它的准备！
午正时刻。
李女吏已经试探完，陶游徼果然不似看上去的憨厚、正直。她在庖厨人多时，“随意”招呼十个游徼到一边，跟他们说废料区急缺俩人手，有自愿调过去的么？得一直干到考核结束。
谁都不愿去。废料区偏是小事，都是重活啊，而且再有以多打少的缉匪事，在废料区根本得不到消息，无法立功。
这些人中，属陶廉最强壮，李女吏在对方抬眼时，特意期待的看他。陶廉没表态，也不窘。
试出来就好办了。下午，陶廉被游徼营通知，组成四人巡山小队，去考核区的北坡，把第二考项中遗漏的“沿途定位竹简”找回来。由于近日总出事，四人寻竹简的过程中，不能分开。
此时陶廉刚听说死了个老妪的事，还没来得及探听，就得立刻登北坡。怎么办？他答应了下午抽空出去见阿弟一面的。唉，一定是被小匠娘染上了晦气，总觉得遇到她后事事不顺，心头很慌。
山谷中。
苏峻的同枷罪徒在午初发放饭食时被抬走，死了那么久，兵卒才理会，可见啊，的确不把他们罪徒当人看。
未正时刻。
仍是昨晚的高、矮乡兵过来，矮乡兵抬起苏峻的前枷位置，冷脸道：“跟我走，武官有话问你。”
“跟我走”是暗语，证明跟几天后的大事无关。
苏峻应声“好”。
“好”也是暗语，证明他的枷是正常的，未动手脚。
二人走出罪徒范围时，苏峻很自然的抬左手，在枷底下把铁刀还给了矮乡兵。
他们不知，郡兵营唯一的茅屋里，还坐着一个苏峻！

第225章 218 点灯人
茅屋前的郡兵朝高、矮乡兵挥矛示意，这是让他们把罪徒带到屋内问话。
矮乡兵跟高乡兵说：“没啥事了，我一人带他进去。”
“好。”高乡兵跟往常一样老实，旁人说啥是啥。
茅屋篱门的宽度，刚好能容进枷宽。
屋内无窗，才透进光，门就又被关上。
黑暗陡然！
袭击陡然！
先响起人剧烈挣扎的动静,再是矛掉落、枷被磕在地上的碰撞声。
很快，这些声响都没了。
“呼。”有人吹气。
一缕火苗凭空，点亮了案桌上的烛灯。
矮乡兵和苏峻都被郡兵踩在地上，额头各被匕首抵住，难怪不敢挣扎了。
苏峻稍微偏头，匕首就刺破他的额，好在他已经看到点灯人。对方相貌老，气势强,半脸的灰白短胡茬。此时唯有对方端坐，五个郡兵都站着，显示对方身份的确不一般。可是来山谷的路途中、到了山谷这几天，他留心观察了，确信没见过这个点灯人。
可怜苏峻成为罪徒太多年，没照过水影，根本不晓得自己是何相貌。
但矮乡兵知道啊！所以看清点灯人跟苏峻相貌一样时，瞬间联想许多，越琢磨越恐惧。
俩郡兵继续用匕首抵着矮乡兵和苏峻，又有两个上前，将他们双手反绑、俩腿捆紧，嘴外勒上布条。布条上均打着大结，正好搁苏峻二人嘴里，不知道浸泡过什么药物，苏峻和矮乡兵很快觉得嘴麻。
这样就算了么？
哪能！矮乡兵痛苦一叫,右臂被郡兵扭脱臼。
苏峻的左腕关节也是，这种疼,他不惧，仅眉头皱了下。
紧接着,矮乡兵藏在袖里的铁刀被拿走。
点灯人这才开口：“张三，山阴县、方亭、亭民。”
“张三”正是矮乡兵的姓名。
“一年前，你一户七口去女娲祠，路逢大雨，牛车翻下深山，只活了你一个，其余人全坠落山底急流中，尸骨无存。”
张三强忍手臂的痛，不敢吭声。
苏峻垂低眼皮，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点灯人的声音，听来如此像他，这时再看对方占了半张脸的白胡茬，苏峻鼻间喷出一笑。来山谷前，乡兵莫名其妙给他剪了短须，原来如此。
点灯人，要冒充他！
点灯人根本不理会苏峻，仍只看着张三，问：“泾县颇远，你和家人分离后,一直不曾通信,凭何笃定他们还活着？”
张三惊恐至极，瞬间觉得有无数凉风往头皮里灌。他的家人被雇主派的人接走了，坠落山底的仅是牛车。这么隐秘的事，对方怎么知道？
“上月二十，泾县罪徒在县令江扬的命令下，屠尽城内平民老弱。你父母、幼子，均在那晚被杀。”
“呜呜呜！”不可能！张三目眦尽裂，拼命想挣脱郡兵的控制，可是挣脱不了。不可能、不可能！他为雇主做这么危险的事，把全家人的命都用来投诚了，江扬那畜生算什么，怎敢杀他家人？
点灯人：“不必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是给祖刺史卖命，江扬算什么？他哪来的胆子杀你家人？”
认栽吧，最隐秘的事都被拆穿了。一旁的苏峻闭目。
张三打着哆嗦，心虚盯住地面。难怪用布条封他们的嘴，原来根本不需他回答什么，对方什么都查清楚了。
“江扬跟你想的一样……祖刺史要的是苏峻，张三算什么？张家人算什么？”点灯人说完，拿起案上卷迭的布巾，起身，过来，蹲在苏峻脸前。布巾上别着长针，针上带着麻线。
苏峻无法镇定了，对方想干什么？
“呜！呜、呜、呜！”
可怕的惨叫中，苏峻的双眼被点灯人捏紧，缝合眼皮。
这个过程中，郡兵把张三拖着掉个，令其脸凑近苏峻的脸。
黑线，红血，扎肉穿线声，毛骨悚然。
点灯人缝完一只眼，再缝另只，说道：“他连自己模样都不识，有眼不如无眼。别急，缝完他，就缝你。”
张三倒抽气，眼瞪老大。什么意思？从进来茅屋就一直单审他，难道不是留他的命、利用他跟反贼接头？
“呜呜……”苏峻的扑腾骤然加剧，血混了别的颜色从眼缝流出。他的眼珠被针戳破了。
张三吓溺。
点灯人缝完，在布巾上擦血，磨针。线还剩下一半，他在张三的嘴前比划：“你的事情，我皆知。留你还有什么用？”
能活，谁愿死？还是被虐死！张三急切表达自己有用，他知道罪徒中还有内应，他能帮着点灯人更顺利的冒充苏峻！他不给祖刺史卖命了，他给点灯人卖命！
匠师考场外。
货郎比昨日多。太阳快落山，附近农户收了食摊，准备归家。冒充冯货郎的蒋游徼买了个麦饼，往地上一坐，面对着考场。
“喂！”蒋游徼叫一个倚着树、往考场内张望的货郎。
货郎头戴艳丽大花，挑着担过来，粗嗓门一笑：“唤我何事？”
蒋游徼撕一半饼递向对方：“拿着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这饼难嚼、难咽，我吃一半正好。”
货郎接过饼后，蒋游徼不再看他，继续瞧着考场，叹声气。
货郎坐下，问：“有愁事？”
“哈哈，无。就是噎的。”
“你看这是啥？”货郎从筐中翻出个布包，解开。
蒋游徼眼直了：“肉饼？”
“对。你莫嫌我吝啬，若非你舍得给我一半麦饼，我可舍不得分你肉饼。拿着，也一人一半。哎呀拿着！”
蒋游徼眼眶红了，感激不已的样子道：“那我、那我可吃了啊。”他大口嚼，“嘿，肉饼就是不噎。”
货郎也开心的吃，肉饼放的时间太长，同样剌嗓子，他猛咳嗽数声，咳嗽声奇特，不像他说话声那么粗，若闭眼听，肯定能被误认是女娘在咳嗽。
蒋游徼递过竹壶，看着考场愁道：“我是后悔来会稽山了，早知匠人一直在里头考试，还不如在县城里头收些器物呢。我是踱衣县人，你是哪人？”
货郎的疑心在对方不断的唠叨中打消，接过竹壶，仍谨慎的先嗅、再含入嘴中一点，水没问题，但是也不再喝了。“我是本地人。”
“本地人好啊，听说城内的『木竹里』全是木匠肆，每天晚上光拣废料都能卖好多钱，真有这好事吗？”
“啊。是这样。”
“呀！”蒋游徼捂肚子，“我得去解手，一起去吗？”
货郎脸色很不好看。
蒋游徼纳闷的抓抓头，挑上担子就跑。

第226章 219 杀阉匪
他绕个圈，回到考官区，对主考官只讲出“找到线索”四字，再也忍不住腹内的翻江倒海，不停吐，吐至双眼涌泪、充斥血丝。
蒋游徼在考场外转悠半天，可不是白转的。他先查肉饼,有没有人跟狒娘子卖相同的肉饼？
没有。
狒娘子的尸身上，无任何值钱物，说明她没卖出去过肉饼，或者根本没想过卖肉饼，她仅仅是靠此举伪装成农妇。
因此，当戴花货郎拿出的肉饼,跟狒娘子竹篮中的饼一样时,蒋游徼眼都直了。终于找到线索！对方要么是狒娘子同伙，要么是杀她的凶徒。
这时蒋游徼已经在思索怎样脱身。
谁料，戴花货郎竟然分他一半肉饼，这肉可是……
如果不吃，对方起疑怎么办？
蒋游徼现在都不敢回想是怎么咬第一口的。他吐无可吐，赶紧说道：“此人是货郎打扮，身高七尺半，宽身板，头戴红色大布花，很惹眼，脖颈围着灰毛皮。还有，他说话声很粗，咳嗽声很细，太奇怪了。”
主考官：“要么咳嗽声是伪装，要么说话声是伪装。”
蒋游徼确定道：“他被饼呛了，咳嗽是真的。”
主考官摇头，王葛讲述的匪徒信息里,没有这种特征的匪。但这种时候，必须将对方当匪徒缉捕。“即便是他杀了狒娘子,也不似善类。还有,郡尉署传来消息，明日增派的二十贼曹就到，一直留此地协助你等。”
“不增郡兵，只增二十贼曹？”
“郡尉署如此安排，必有道理。”
“我明白了。不过不能等明日，我找勇夫帮忙，先拿下此货郎。”
“若反抗，杀！留好他的头。”
有首级才能辨别身份，才能领功。
天越来越晚，戴花货郎有点沉不住气了。阿兄不会被人识破身份吧？应该不会，他二人当初在莫干山是无名之辈，后来莫干山被剿，偶遇江县令后，才被重视。
但事情就怕万一啊。
货郎烦躁不已，摘下发髻旁的红花，先嗅一下簪杆，簪杆是用骨打磨的,再对着西沉的阳光欣赏布花的红。
看着看着,发现前方并排过来三个执棍的人。
左、右也是,百姓被他们撵走。
蒋游徼已经换回吏衣,也在包围货郎的人中，紧挨他的是蒙着面巾的司马冲。
货郎把花插回头上，不装了，细声问：“是你？饼好吃吗？”
蒋游徼冷笑：“考场内有你的同伙吧？”
货郎左手挽发鬓，右手一伸，指道：“小心，我必杀你。”
“阉狗！”
一勇夫嗤道：“我名『刀』，专杀阉狗！”
另一游徼也大声道：“我名『土』，专坑阉狗！”
其余游徼（除了张不开嘴的司马冲）、勇夫齐声：“杀阉狗！”
又打起来了。
打斗范围往考场这处偏移时，考生们能听到动静。
尽管被器物棚挡着，什么都瞧不到，王葛还是跟众人一样，往外面方向瞅一眼，然后收回心思，改造守城器械。
王葛改的第三件，是狼牙刺。
她原以为狼牙刺很完美，改无可改，才每次看到它都略过去。估计别的考生也同样无奈，这个模器才始终还在原来位置，没被动过。
当真没法再精进吗？她盯着那些狼牙般的尖刺，倘若把一半尖刺改为小型飞钩呢？
《六韬》中的《军用》篇记载：飞钩，长八寸，钩芒长四寸。
明代有一种“吊槔”器械，也是利用飞钩可砸、可钩拉的特性，结合汲水的桔槔原理而制。
王葛仍先在地上画，决定加飞钩后，就是底盘木架的改动了。这种升级版的“狼钩刺”，可以用来守护匠师旗子。
同时刻，罪徒山谷。
茅屋门开。
张三托着木枷前方，点灯人换了苏峻的罪衣，头发散乱，遮着大半张面孔，跟上张三的步伐走路。他整个人跟走神一样，显得萎靡，这正是苏峻一直以来的状态。
莫说旁人了，就算张三凑近了看，也找不到假苏峻的任何破绽。
五个郡兵都出来，将篱门关严，苏峻的尸体晚上再处理。
张三路过高乡兵时，不等他讲照例的话，高乡兵先低声斥道：“精神些，跟你往常一样。”
张三吓得仰头，高乡兵直直瞪他。张三这才晓得从前有多傻，还特意挑个老实、傻气的乡兵搭伴，没想到，是对方早做好上钩的姿态，就等他的自作聪明了。
为了活命，他深呼吸两下，神色不再惴惴。引着路，让点灯人坐回苏峻的位置，这过程中，将铁刀给回假苏峻。
张三跟往常似的，居高临下，警告周围罪徒：“那人是睡觉睡死的。此事已查清，谁都不许乱议论。尤其你！”瞪“苏峻”一眼后，他离去。
有的罪徒事不关己，有的罪徒看“苏峻”。
灰白乱发中，点灯人抬眼，说道：“他们连骗都懒得骗了。”
后方紧挨的罪徒问：“什么意思？他们审你什么了？”
“什么都没审，屋内尽黑，就让我靠墙坐着。”言罢，他闭目不再说话。从这刻起，他不再是袁彦叔，要彻彻底底变成苏峻。
张三招供：罪徒中至少有一个内应。是丹阳郡来的人跟他接头、交待任务时说漏的。
苏峻的性格，王长豫掌握的很清楚，加上袁彦叔自己的观察，得到结论：苏峻孤傲，虽想鼓动罪徒作乱，但心底瞧不起这些罪徒、也不认为一群带枷罪徒能制造多大的乱子，所以鼓动的话都是点到为止。
况且这阶段，罪徒中的内应也该知道，张三已经跟苏峻联系上，因此苏峻更不能多话。
山坡上，陶廉莫名的一晃神，踩到一尖利物，差点扎伤脚底。他拔出一木刺，给同行的三个游徼看：“有人故意在地上扎的。”
游徼甲：“匠师考试，竟有人如此阴损。”
游徼乙：“若被这种人考取匠师，那可真是……”
游徼丙：“留好证据，回去后跟察验匠吏说一下。”
陶廉：“天晚了，该回去了吧？”
游徼丙：“晚啥晚，一个时辰也黑不了天。总共遗失二十三个竹简，才找到五个，走，咱们再往那边找。”
夕阳余晖。
待陶廉下山来到庖厨时，正巧听到几个游徼在议论：“那匪是个阉夫，浑身硬功夫，跟铁打的一样。”
“确实难斗，差点杀了蒋游徼。”
“什么差点？蒋游徼说了，那是他和司马冲定好的计策。蒋游徼先激怒阉匪，正面吸引阉匪注意，司马冲袭击背后，一矛刺中阉夫的脖子。”
陶廉脑中轰鸣，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眼前的情景全都不真实了，听到“一矛刺中”，梦境感消失，回到真实！他希望这些人说的阉匪不是阿弟，只是凑巧跟阿弟相像。希望如果他们说的人真是阿弟，阿弟千万别执拗，能逃则逃。
可是接下来的话，将陶廉的妄想击碎。

第227章 220 陶廉的仇
“那阉匪没喉结。”
“怪不得一穷货郎戴毛领呢，原来是为了遮掩这个。”
“幸亏司马冲那一矛，从上往下，在阉匪颈下戳出来的，没毁了他平滑的脖子，哈哈。”
“差点直接枭首！”
“其实很险，当时阉匪的拳头离蒋游徼心口,只有半寸。”
“不，他练的不是拳，跟苦荼不一样。阉匪功夫奇特，厉害的其实是指背。要是再精进几年，十个游徼一起上，也非他对手。”
“对了,阉匪兴许有同伙，在考场内,不知是何身份？”
“千万别是游徼，丢咱们的人。”
陶廉不再听，把饼使劲往嘴里塞，噎的流眼泪，离开庖厨，找个人少的地方一坐。真噎啊，他咣咣砸胸膛，泪珠子飞溅。
当年他听说莫干山的匪收留乞儿，就带着不到十岁的阿弟逃到那，谁知那么巧，遇到歹毒的狒娘子。他们根本没得罪她，她就把阿弟给……毁了。
幸亏山上有医者，阿弟格外体壮，才活下来。莫干山的人对他兄弟二人，哼，挺好的,可是没人教他们武艺。他们在山上混了五年后，匪首才让他们在练武场跟着学。
后来才知，是官署要剿匪了，他和阿弟习功夫，能顶些用。这期间，狒娘子不知啥原因，来过莫干山一次。不管过多少年，他和阿弟都能一眼认出仇人。可恨，认出她有什么用？她是心狠手辣、食人的狒娘子啊！
再后来，莫干山树倒人散，他和阿弟辗转投奔泾县县令江扬。
他们吃尽苦头，终于学到了本领，只要做好江县令这桩交易，就能拿到剩下的钱，找一处野山，掳些百姓自立为王。没想到，刚来会稽山就被……就被……
司马冲，蒋游徼。
司马冲！！
蒋游徼！！
歘歘歘歘……咚咚……王葛梦里刀光剑影，然后是连续、越来越响好似贴到耳边般的鼓音把她吵醒。
天将亮，制作区、计时鼓处的火盆都熄了。熬了半宿的考生这时候或蜷缩、或坐着睡,待卯时鼓响,就彼此错开领早食、如厕。
王葛在子正时刻已经用掉今天的首次休息间隙,只能等午正时候用掉第二次。不睡了，她来器物架前，选择第四种可改良的器械：蒺藜网。
模器网绳上的蒺藜是木制的，应是提醒考生，铁材料有限、或打造比较麻烦。但实战时使用木蒺藜，比铁蒺藜的效果差多了。
用什么替代木蒺藜，不再减低伤人效果呢？
王葛的奖励材料里有泥沙，山里有无数荆棘刺，那就用泥和着藤条碎皮，制成泥球（藤条纤维可加固泥球的硬度），外裹荆棘刺，制成泥蒺藜。
泥版蒺藜网的伤害，分两样。除了泥蒺藜，还要增添一个设计。像上次制粪汁泥球一样的方法，但是不用粪汁了，因为是演习，改成伤害弱的泥汤，里面同样加上荆棘刺。把这种泥球放在木条楔成的四方框里，四方框的四角系在麻绳上，一旦泥蒺藜网弹向攻城方，攻城方使用兵器打、撑等方法抵御这拨攻击，就会震碎脆弱的泥球，泥汁混乱他们视线的同时，荆棘刺也会飞溅。
剩下的难点，就是泥蒺藜网固定在哪？以什么方式弹射？
不，不用弹射。弹射很难拣回网，好容易制作的网仅使用一次就废掉，太可惜了。
那就仿效在急训营设计的战船“拍竿”！
把蒺藜网的两边固定在两根竹竿上，竹竿分别由后方的固定竿牵引住。
要牵引就得有轱辘，还需能收、能放的长绳。
轱辘好制。
关键是得自制两个绞盘（奖励材料里只有一个绞盘，且不一定适用）。绞盘首先必须能快速放绳，收绳其次。
有主意了。设置“X”形支架，牢牢楔进地里，固定。支架上头架坚硬的毛竹竹秆，然后把支架上端的“V”口封顶。竹秆两侧楔木材料堵头，最大的堵头最好削成齿轮状，便于徒手旋转竹秆，如果时间来不及，就削成四方形或三角形也可以。
竹秆的两端位置，系两条麻绳（麻绳另端通过两根固定竿的轱辘，牵制绑有蒺藜网的两根拍竿），均打死扣，把麻绳收在竹秆上，直至挂着蒺藜网的拍竿接近垂直。
最后的难点，简易绞盘没有剎片，一松手，蒺藜网就倒下去了。王葛有办法，先把麻绳收紧后，在一尺距离处，打环扣，此处位置各插地里木桩（如果没有粗木棍，就几个细木棍拼成一个桩，一定要结实），把两个绳环套进两个水平线上的木桩，就能代替绞盘剎片。
战斗过程中，放倒蒺藜网一次后，如果有机会，两个队员迅速拽绳，把拍竿重新拽的接近垂直，把绳环往木桩里套。如果再有机会，把麻绳缠回绞盘。因为不缠回绞盘，第二次使用蒺藜网、直接摘绳环，很难确保两条拍竿同时倒下，如果网侧倾，就失去作用了。
当然，一切得等明天实际制作时，看情况再进行改动，甚至淘汰这种器械也不是不可能。
太费劲了！且易做无用功。
这就是兵匠师吗？这就是天工技能的木匠师所忙碌的吗？在兵荒马乱的时代，天工技能远比巧绝技能利于朝廷啊。
天微亮。
司马冲蒙着面巾，刚从茅厕出来就看到讨厌的人，陶廉。
“你伤好了？”陶廉问。
“嗯。”
“你比我强。”
废话！司马冲不想理对方，陶廉伸臂，抓着长木棍拦住他，在他怒目下，陶廉呼口气，说道：“之前揍你多少下，你还回来吧，我绝不还手。”
司马冲挡开木棍走。
陶廉在后喊道：“阉匪的同伙，你等听好了，你等若杀司马冲，先过我这关！我名陶廉！”
司马冲步子一停，回首望。
陶廉以一副我敬你做的事、但非敬你人的样子，“哼”一声离去：不能莽撞，司马冲、蒋游徼肯定都要杀，但在这之前，仍要按原来的计策，利用司马冲接近桓真。待他完成交易，杀死这些人，拿了剩下的雇金后，就去吴郡寻找狒娘子下落，杀她为阿弟报完最后的仇。
远处的山谷。
一罪徒惊恐叫道：“死人了，又死人了！怎么办、怎么办？”
“叫乡兵，还能怎么办？”
“两个人了！每天只食一顿，枷又这么沉，我们早晚都会被折腾死！”
“乡兵过来时你也这样说啊。”
带着沉重大枷，罪徒们再吵也打不起来。
这回是别的乡兵过来，确定人没气息后，把惊恐中的罪徒提过来，跟袁彦叔合并为同枷。
那人在前，袁彦叔在后。

第228章 221 谢奕的推断
以“苏峻”之性格，鼓动人心时才会挑唆几句，除此，一天都不愿言语。
乡兵离开后，惊恐罪徒渐渐不惊恐，也沉默不语。
袁彦叔垂着头，眼不睁。这个刚跟他并枷的人,表现越沉稳，越说明……此人很可能是罪徒中的内应。
除了这一个，还有其余内应么？
祖约手下无猛将，为表诚心招揽苏峻，派来接应的，必是祖约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有无可能是他侄儿祖涣？
莫急躁,只管扮好苏峻，秘密很快就全揭开了。
山谷与第二座山的中间地带,“枯叶”翻身，露出急躁戾气面孔，此人“呸、呸”两下，吐出腥乎乎的草根。
他旁边的人也趴不住了，仰天，摸索到布囊，捏一撮麦粒放嘴里，差点呛着：“过的真慢啊，我的水已经喝完两壶了。”
“咱们每天闲在这，不如去前山宰些小畜生。”
第三个“枯叶人”疲倦声警告：“别乱来，你知道前山有多少勇夫？”
“怕甚？我单手就能杀俩。”
“若同时遇到五个、六个呢？他们有弓，我们什么都没有。”
这些枯叶人不是声名狼藉的恶匪、就是劣迹斑斑的贼寇，雇他们的人也不简单，有的声称来自丹阳郡,有的声称是吴郡、吴兴郡的商贾。
不过，匪寇们接的任务是相同的，来会稽郡前,各雇主给他们的过所竹牌上，除了籍贯、姓名为假,竹牌本身、担保的官吏也全为真，可见雇主的本事很厉害。匪寇们乔装成普通百姓，或跟着商队来会稽山，沿途亭吏查不出破绽，为求稳妥，雇主不许他们携带兵器，农具也不行。
沉默片刻后，第三枯叶人又道：“你们没发现，那只猎鹰从昨日飞走后，没再回……”
仰天的匪看到天际出现一黑点，赶忙打断他话：“说啥来啥。别动，谁都别动！”
鹰飞过此山后，几人刚松口气，就由后向前传递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丹阳郡的李稻兄弟三人不见了！
不见了？啥时候不见的？是夜里解手迷路了、逃跑不干了、还是……觉得躲在此处憋屈，私自去前山杀勇夫了？
那仨蠢货万一被勇夫活捉，拷问出这个潜藏地，那他们这些人继续趴于此,岂不等着被官署一网打尽？可是派人寻找李稻三人,也难！谁知道仨蠢货往哪个方向走的？
怎么办？
匪寇们开始躁动，远望这片坡，数不过来的“草皮”涌挪退移，跟庞大妖物睡醒了，开始伸展躯体似的骇人。
这时，猎鹰“云逐”已飞过罪徒山谷，继续往前，未发现危险，往回返，降低、靠近罪徒山谷，钻进林间。
它静静候在茅屋后不远，一直到午时，没人来。
那就返回。
照例，云逐飞越勇夫们射猎的山头，看到有勇夫牵马回走，也看到勇夫为了猎物争抢打斗。不管。
它再绕匠师考场一圈，看到有骑马的队伍进入考场。不管。
主考官仰头望眼猎鹰，没管。考核期间出现在上空的鹰，都是郡署的。
主考官没想到，郡署派来的二十贼曹，各个气势虎猛，不输郡兵，且由郡尉的伯公子谢奕带队。谢奕先察验几具匪徒的尸体，有功当赏、重赏、立赏，才能激励人心向勇。
跟紧谢奕身后的，一个是曾在急训营配合侦察智囊案的陆贼曹，另一个姓田，看上去比谢奕大不了多少。
详细的诛匪情况，谢奕都已经知晓了，他在狒娘子、齐短人、多智虫的尸体处略停，这仨好辨认。苦荼、阉匪只有首级完整，被装在木盒里。
全察验完后，谢奕说道：“匪就是匪，心境永远不会随着本领的增强而强。发现没，他们有个共同点。既怕官署认出他们，又怕乔装成普通百姓后，真正的百姓见到他们不惧、不怕。所以不管怎么乔装，也要留住绰号的特性。”
主考官放心了，谢奕这些话，等于定下几具尸体就是被通缉的恶匪。如此，那些赴难陨身的游徼家人，可得到更多的补偿。
田贼曹知道谢奕在教他，他若有所思，重新观察尸体。“我明白了，他们虽然换了布衣，有的装成老翁，有的装成农妇，但改变的只是外衣。比如多智虫的胡须，仍跟通缉画像上一样，边角剪得整齐，眉尾也长。只有这样，才显得他讲什么话都高深莫测的模样，令旁人信服。”
谢奕赞句“对”后，示意陆贼曹留在这。他则与主考官离开，一边道：“阉匪绰号『猰貐』，早先和他兄长在吴兴郡的莫干山为匪，后来逃到宣城郡，一直藏身泾县。此人虽不在廷尉府的通缉名录里，但是作恶不少。他兄长也有绰号，主考官不妨猜一下。”
“貙？”
《尔雅》中有此兽的解释：猰貐，类貙，食人。
谢奕：“对。那妪匪食人，阉匪也食人。猰貐杀狒，呵呵，这二匪，说不定早有仇怨，倒是替我等解决了一患。”
主考官不知道诛阉匪的细节，谢奕知晓多少，就把昨天蒋游徼查案，然后众游徼、勇夫一起诛匪的事详述。他担忧道：“考场内，很可能有阉匪的同伙。会是『貙』么？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考场内？游徼？匠吏？还是考生？唉，从齐短人、多智虫开始，没完没了，猰貐死了，得查貙。揪出貙以后，又会引出啥？”说到这，他苦笑。匪就是匪，欺软怕硬，咋不去郡武比考场捣乱？干嘛一直在匠师考场闹腾。
谢奕道：“不管来多少人，只要他们露破绽，就能查到。难处是时间紧。”真正的乱子，没几天了。
主考官误会了，说道：“是啊，明日就要第五项考核了，要迁场地，选一部分游徼、匠吏过去，万一把貙选中，那不麻烦了。”
谢奕望着器物棚方向，道：“现在能确定的是，貙非匠吏身份，是游徼身份。还能确定此匪的目的，非冲着考生来的。”
“为何如此推断？”
“貙、猰貐兄弟俩在莫干山没有名气，是因为学武不精。到了泾县，被人赏识，苦练多年，终于有了本领。人的精力有限，他们没有时间学匠技。所以冒充游徼可以，冒充匠吏或考生，稍不注意就被人识破。倘若他们的任务是杀某考生，该在前来会稽山的途中动手，不会等考生进入考场。”
因此，只查游徼！
猰貐（y&#224;yǔ）:类貙（chū），虎爪，食人，迅走。

第229章 222 司马冲的推断
第四考项“匠师守城之谋”，将在下午申正结束，跟郡武比第二考项的结束时间一样。
现在是未初。
王葛重新拿起投石机的模器，开始改造第五样守城器械。
她要将单杠杆改为双杠杆。人力拉绳的一端，二绳呈“丫”汇为一绳；另一端的顶部则横架半弧竹筒，放置滚满荆棘刺的泥球；双杠杆之间，编织竹条盾,用麻绳绑紧在两条杠杆上。
那么此器械就既拥有投泥球的作用，也可以作为防御盾牌，一旦攻城方朝她和队员掷伤害物，她与队员立即躲至竹条盾后头，起码可以挡过一至两轮攻击。
当然，一切全是最完美的设想。
改造的首要难点,是横架的半弧竹筒，弧深多少？需要几个竹筒拼接？肯定要跟泥球的大小匹配。王葛由奖励材料中有“泥沙”推断，第五考项中,不会允许考生使用山土制器，甚至水的提供都是定量的。
看明天吧，给她的泥沙到底有多少。所以，她在木牍上画三种规格的承载竹筒：最小的规格，是三截长、对劈的毛竹秆；最大规格，是将三截长、三个合适弧度的毛竹秆捆绑成半弧竹筒。
改造的次难点，是泥球制造。不能坚固，投出它们后，无论击中目标或打空落到地上，都要保证泥球碎掉。不然被攻城方拣起来反投，那就麻烦了。
最后的难点，是将这种器械固定在地上，还是可移动？唉，要是能提前知道战场陡坡的地势就好了。
“这坡可真陡啊,鹰飞过来都没处落脚。”
“蠢货，住口。”
“怕啥？又没人。”
“你俩都住口。”
三个鬼祟而行的匪徒,分别叫李稻、李梅、李跪,正是匪寇隐藏地偷跑的三人。他们非亲兄弟，除了李稻本来叫李大郎，“李”姓是真的，“稻”名和另两人的姓、名全是结拜时起的。
结拜之地长有梅树，当时三人唯一的口粮是李大郎带的稻米，又因结拜时跪天地，就分别叫李稻、李梅、李跪。从起名这方面，可见三兄弟没一个聪明人。
所以下山没多远就跑偏了，之后便在越来越偏与兜圈中交替。
好在他们还知道，必须走有枯叶的路，枯叶得多、得和他们布袍上缝制的槭树叶一样。他们不是胆怯逃跑，跟某些匪寇的莽撞念头一样，不甘心潜伏，想在举事之前杀一些勇夫，杀完再返回不就行了。
矗立三人前方的陡坡挺高，也很长，两侧都望不到边。
上坡？
“小心，有人过来。”李稻眼力最好,慌忙提醒。
三人赶紧戴上帽，熟练的往地上一趴，头脚方向与来人的方向一致，如此才不容易被踩中。
走过来的人不少，不适合下手，兄弟仨大气不敢出，直到这些人走远。
李跪闷声问：“他们就是勇夫吗？”
李稻小心翼翼抬头：“不是。勇夫都有马。”
李梅闷声赞：“大兄说的对。”
李稻：“行了，起来，跟上我。去看看，这些人穿着吏衣，来此处一定有原由。”
离远看时，没觉得坡多难爬，真爬上来才知艰难，矮藤都是荆棘枝。
李跪问：“咋长这么多荆棘？跟特意从别处挖了种在这一样。”
李梅：“幸亏树叶厚，适合隐藏。”
李稻：“不好，又来人了。”
三人赶紧贴紧地面，仓促中，荆棘划伤他们的脸。
“倒霉鬼”的命运就此开始，几乎每隔一刻钟就有队伍在坡顶、坡下走动，渐渐把李稻三人卡在陡坡，不敢上也不敢下。为了趴稳，他们的手和脚都被扎伤。
最后，李跪哭了：“大兄，二兄，咱们先别折腾了，趴这歇会吧。”
倒霉鬼们不知，此时他们若不嫌费劲，一点点挪移离开这里，或许能活命，或许就不会被一种叫“狼牙拍”的新型守城器械，像拍苍蝇一样把他们拍死在枯叶堆里。
话分两头。
考官区，药童给司马冲的嘴上敷了药，得晾一晾才能蒙上面巾。
“阿冲。”
司马冲扭头，谢奕？他想朝谢奕笑，可是嘴好疼。对方坐到他身侧，问：“疼吧？”
“嗯。”
谢奕拍两下司马冲的手背，儿郎间的默契与厚谊，尽在不言中。“主考官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跟我说了，线索很少。他怀疑荷舫乡的陶游徼品性不端，就先查他吧。你可知此人？”
司马冲不能说话，布囊里备有石子，他在地上写道：“我正怀疑他，不止品性。”
谢奕眼一亮：“说说你的怀疑。”
司马冲点头，每写几字，抬头缓一、两个呼吸，因为低头时，嘴上的伤更疼，跟要崩裂涌血一样。在荷舫乡时，他根本不认识陶廉，起程后，此人处处跟他过不去。过不去的理由，是司马冲为新乡兵，年纪这么小，就凭家世、借这次匠师大比成为游徼。
司马冲确实心虚，加上陶廉的挑衅次数虽多，但每次不算过分，因此二人在到达山阴县前，没有动过手。此人简直阴魂不散，直到进入匠师考场，二人才短暂分开。
“陶廉本身就是游徼，替谁抱怨不平呢？我抢的是普通乡兵的晋升机会，又没抢游徼的？”写完这段话，司马冲着重的点手指。
谢奕：“有道理。正常来说，你有能耐当上游徼，就有能耐让他当不成游徼。他的抱怨该藏在心里，何苦时时在明处跟你作对？倒像是……有意接近你？”
司马冲继续写。今天早上，他才真正开始琢磨陶廉、怀疑此人意图。阉匪有一个同伙的消息，是主考官授意蒋游徼扩散的。可陶廉为表现仗义，喊的却是“你等听好了、你等若杀司马冲”几句话。
凡听到阉匪有同伙这一消息的，必然知道仅有一个匪同伙。陶廉为什么喊“你等”？还重复了两遍？
谢奕：“心虚？故意？都证明此人有问题。不，”他缓缓摇头，“重点不在这。重点是，他仍要接近你。他武艺怎样？”
“路上较量过，一身蛮力，非我对手。”
“较量时，他先动的手？”
司马冲点头。
“阿冲，当心此人。他使蛮力，有可能……不想暴露破绽，再者，故意让你轻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目标绝非你。此人再接近你时，告诉我。”

第230章 223 商队前来
申初时刻之前，八百勇夫都回来了，一个个饿的没精打采，不少人受了伤，都是争抢猎物互殴所致。
会稽山哪有那么多山兽？每人发二十只箭，其实是骗勇夫的手段。官署舍得耗千金之资买野兽，然后放归山里供勇夫射杀？怎可能啊,一头野兽的钱足够买百只禽、百只兔！
何况八百个人，仅能在一座小山的范围捕猎。
清点猎物需要一段时间，桓真、王恬坐到考场区的边上，部曲铁雷、石厚一直在这等着。
石厚先把匠师考场那边死老妪、诛阉匪的消息简单一讲，然后道：“晌午时候，吴兴郡的钱氏商队、沈氏商队，本地的彭氏商队、王氏商队、赵氏商队都来了。彭氏商队的奴仆、牛车最少,直接去的匠师考场那边。其余商队全都分布两处考区。”
王恬顿时不觉得饿了，分析道：“虽说吴兴郡也有准护军和匠师考核，可钱氏、沈氏都是大族，来会稽郡行商很正常。”
王恬既这么说，就是觉得不正常，毕竟近几天闹事的匪徒来历人尽皆知，全来自吴兴郡！
石厚：“武比考场这，钱氏有牛车七辆，立于车外的奴仆五十几人；沈氏牛车九辆，七十几人。人数是粗略数的，不准，车内定然还有人。”
铁雷：“匠师考场那边，钱氏奴仆七十几人，牛车比这边多两辆；沈氏奴仆近百人，牛车比这边多三辆。”
桓真拧着眉头：“他们走到这里,证明所过之地的亭所、乡所尽知晓,商队中的奴仆，过所竹牌也必然经得起查。人多，车少，沿途全凭脚力，这些奴一定都体壮力强。”
石厚、铁雷均应：“是。”
不怕官署盘查的情况下，数百壮奴聚集，若包藏祸心，麻烦可大了！
王恬是本地人，桓真问他：“彭氏、王氏、赵氏，都是商贾？”
“都是。彭氏经营木器，王氏、赵氏经营竹器。彭氏最富，开始造船了。”
大晋不允许私营船肆，朝廷刚发布了航海令，只允许商人跟官署船肆合作，说是合作造船，实际上是出数倍的钱买海船、买航海名额。
有钱的商人多的是，郡署能给彭氏购船名额，从这点上，至少可知彭氏被郡署信任，这便是王恬暗示的意思。
那王氏、赵氏呢？
此时此刻，像桓真和王恬一般，听部曲讲述这两天的诛匪事件、从而分析形势的勇夫有很多。
幸亏最开始，齐短人的恶癖令其暴露，引出一个又一个的恶匪。风吹草动,没人蠢到认为这些匪是凑巧聚至会稽山的。
“小匠娘，姓昂？竟有此姓，山阴县人？”沈氏商队的某辆牛车里，阴冷之声下达命令：“齐短人不成事，是可恶。但这个匠娘，更是不祥之兆。想办法，找出竖婢，杀。”
起风了。
匠师考场处。
申正时刻到，第四考项结束，考官、察验匠吏都进入制器区，淘汰考生的同时，也要择出留取考生的三样改造器械。
王葛这里，主考官当然要亲自察验。“讲一下每样器械。”
“是。此器械叫狼牙拍，根据投石机改造。”王葛开始细述：“长杆可旋转方向，狼牙拍这端虽重，但我守城方两人一起拉动麻绳，能使其立刻抬起。松手，狼牙拍重重落下……若用在城墙上，就不必设置横木了，可在木板四周加铁环，以绳索紧系，置绞盘，拍中爬城墙的敌兵后提起，再下放，以此循环。当然，有足够材料的话，滚木也可以楔满尖刃，用绳索悬吊。如此，能节省大量材料打造别的器械。”
主考官上过战场，见过真正的战争，跟着王葛唾沫横飞的急速话语，想象狼牙拍、狼牙滚木不断砸击敌兵的场面，激动的自后脑往下，不停的起鸡皮疙瘩。尤其王葛最后一句话，节省大量材料，简直戳中匠师最头疼的问题！
王葛讲解第二模器图：“此器械叫木人链枷锤，根据连枷改造。可破甲、破盾。”
“破盾？”主考官嗓音有点劈。破甲好理解，锤上全是刺，跟铁蒺藜似的，破盾怎么解释？
“连枷只能往下垂，链枷锤不一样，挥舞起来随意拐弯，绕过盾牌，很容易击中盾兵。可惜啊，若我会功夫，就能代替木人甩链枷锤，若再能……”王葛故意装着思索、犹疑状，“若再能像勇夫一样，骑着马、藉助马奔的力量，猛挥链枷锤！我觉得……”
不用你觉得！主考官激动的鼻孔都涨了：“我觉得哪怕敌人的甲再厚，也能一击而亡！”
“是的。第三器械叫铁锥盾车，根据刀车改造……明天要看陡坡的地势，奖励的材料多少，如果不适合车轮行走，或者没法打造车轮，可只制木盾，楔稳在地面，把它放在匠师旗的前方，作为我守城方的最后防御。”
幸亏此考项允许勇夫提前观察守城器械、允许勇夫认输。主考官满意点头，又一次感叹，这才是匠人天赋啊，小小年纪，就懂得因地制宜、因材制宜！
王葛很满意主考官的满意，更振奋道：“第四种器械叫泥蒺藜网，根据木蒺藜网改造……制造泥球的泥最好是深泥黏土，把藤皮扒下来、撕碎，加到泥球里，晾干后肯定坚实。如果真正打仗时，完全可以让百姓制造泥球，匠人制作别的器械；而木框里泥球内的污汁，可以换成粪汁。”
主考官：粪汁算什么，还可换成毒汁！
“第五种器械叫双杆投泥机，也是根据投石机改造……”
酉正时刻。
郡武比考场的五百勇夫名额已出。桓真、王恬、庾羲都在内。
第三考项公布：勇夫攻城之搏。
规则：十勇夫一队，以“攻城方”身份，与“守城方”的匠师考生，在荆棘坡战斗。战斗时间在三天后。明日，每队勇夫进行角抵赛斗，选出各自的“什长”。攻城过程中，必须服从什长命令。
胜负规则：战胜各种守城器械，冲上坡顶夺得匠师旗，如果损失五勇夫，即使夺了匠师旗，勇夫小队也算失败。在胜者队伍中，以攻城时间长短末尾淘汰，留取三十个队。这三百人，紧接着参加最后的考项。
最后考项暂不公布。总之，最终只留取一百名“准护军”。只有获得“准护军”，才能参加明年州治的护军选拔。
武官刚讲完考核规则，桓真就举手，武官允许后，他问道：“攻城方跟守城方，以何种方式分配对战？”他有不好预感，必须避开王葛。

第231章 224 彭氏目的
武官知道桓真，也知道唯有踱衣县的乡兵勇夫，在五月的乡兵大比中被俩准匠师打败。此事可不仅仅是司马冲丢脸，踱衣县所有勇夫都成了笑谈。
“哈哈。”武官欣慰的看着桓真，视线扫向他认识的来自踱衣县的其余勇夫，“放心！每队攻城方、每天可派一人去守城方观察守城器械。在制器械的最后一天，先由攻城方选择守城方！战斗时,分上午、下午两轮。只有上午赢了的守城方，才有资格进行下午的次轮战斗，由他们守城方选择你们。如果首轮战斗，守城方全败，则不需进行次轮战斗。”
桓真还没回应，他后头、荷舫乡的司马遐和司马掣就异口同声的庆幸：“太好了。”
武官听见了,赞道：“有志气！”
王恬受不了，装着挠鼻子把笑憋回去，这误会,比他撒尿浇的圈都大。
“但是！”武官紧接着道：“轮到守城方选择攻城方时，避战认输的勇夫队伍超过一半，那今年会稽郡的准护军名额……整体作废！哈哈，当然，吾等儿郎怎会窝囊至此！哈哈！”
哈哈个屁。王恬拽着桓真走，庾羲跟过来，王恬不避他，问桓真：“桓阿兄，若是再遇到狼牙刺，可有办法战它？”
庾羲插嘴：“狼牙刺真这么厉害？”
桓真：“怕就怕，这回比狼牙刺还猛。”
天将黑。
匠师考场外，彭氏商队的第二辆牛车，车门半掩,昏光照着彭小娘子，对面暗处坐着她阿弟彭小郎。
彭小娘子：“若有机会见到王匠师，阿弟切记收敛脾气,把我教你的话,说给王匠师。”
“能找到她吗？我记不住她长什么模样了。”
“无妨,我记得。”彭小娘子看着外头，觉得一切都灰蒙蒙的，人情冷暖，令她早早领略。阿母病亡不到半年，大父就令阿父再娶，中意的女郎才比她大三岁，就是上次郡竞逐赛中，年纪最小的匠娘王葛。
当时彭小娘子因为王葛年纪小，好奇的询问匠吏，知道了对方的姓名。也因为当初她多了那句嘴、记性好，阿父才把她带来辨认。郡竞逐赛时，阿弟几次给王匠师捣乱，没想到成了阿父想跟王匠师结缘的契机。
可是，正因她记性好，才更记得自己阿母的模样啊！
“阿姊，你哭了？”彭小郎趴到她膝头，仰着脸，他眼中也含着泪，悄声道：“阿姊放心,等我见到那女娘，一定用世间最难听的话骂她，她休想得逞嫁进咱家。”
彭小娘子摇头：“王匠师是贤女郎。我们自家的事，我们姊弟的忧愁，怎能怪罪给王匠师？”
彭小郎垂头呜咽：“可是她要抢走阿父啊。”
“阿弟还小，不懂。非她抢走阿父，而是阿父……肯定要再娶新妇。”彭小娘子虽心寒，但不能当着幼弟数落自家的盘算和私心。
没有谁比王匠师更合适彭家的择妇条件。王匠师家贫，自身极有本事，是会稽郡年纪最小的船匠师，将来别说为吏，为官都是有可能的。彭家有钱，王匠师有才，相互得益，谁还在乎死去的阿母？
考场内。
五十名额已经公布。
王葛当然在其中，只是没想到自己淘汰掉的狼钩刺，被主考官选中了，定下的另两种器械为狼牙拍和木人链枷锤。
明早卯初出发，去荆棘坡跟天工技能的考生、以及铁匠考生汇合。天工技能啊，王葛明白，其实兵匠师就代表她将来要逐渐往天工技能转型了。
王葛能接受这种转变。
这是晋朝，是弯弓走马、战争从不休止的残酷时代。天工技能的匠师，比巧绝技能的匠师更被朝廷所需。那她以后会上战场吗？还是上战场的日子不远了？真正的战场和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样吗？她脑中乱糟糟的，天黑下后，强迫自己赶紧睡。
三天的制器期，太紧了，今晚必须养好精神。
夜风愈疾。
罪徒山谷。
冻透了的罪徒们无法抱团取暖，这可恶的枷啊，可恶的木匠！
袁彦叔抬起头，看着前头的同枷罪徒。对方脑袋低着，不知真睡着、假睡着，一试便知。
枷下，袁彦叔单腿抬起，缓缓蹬向此人的颈部，只要一用力，对方的脖子便会顷刻断裂。
“苏先生。”
果然假睡。袁彦叔放下脚，不出声。
此罪徒知道自己再不开口，就跟昨晚死掉的罪徒一样了。也真难为他，既得防备周围罪徒，又得低声，不能讲太直白、还必须让“苏峻”听见、听明白他的话：“掖县，我知。丹阳，应知。”
这是先报苏峻出身，再报他自身来自丹阳郡。
袁彦叔仍不开口。
“再忍几日，偿心愿。”
“凭你？”袁彦叔更低、浑厚的声音顺着风送入对方耳中。
同枷罪徒这才真正松口气，知道苏峻不再怀疑他了。“放心。”
放心？袁彦叔听懂了，罪徒中还有作乱同伙。
郡武比考场外。
赵氏商队，佃奴们绕牛车席地而坐。
主家赵大郎和一高大郎君并肩立于牛车近处的树下。高大郎君是天黑后才来的，此刻他背着月光，非面对面，谁都看不清他面容。
二人的谈话，也因四周空阔，没第三人能听到。
赵大郎：“从事史放心，自今夜起，隔火地带从外往内扩，一切尽按从事史之令清理，绝不殃及别的山头。”
高大郎君：“近几日都有风，风送火星，必须小心。”
赵大郎：“我族儿郎，哪怕玉石俱焚，也绝不让匪寇逃离那座山。”
一番铿锵忠言，高大郎君却转了话题，问：“五商队，四个别有用心。彭氏是何情况？怎出现在匠师考场？”
“我已打听出来。有一木匠考生雕刻过一个木牌，彭三郎的小儿很喜爱那木牌，可惜弄丢了，自此总做噩梦。因此彭三郎带着小儿来此寻那考生，想求对方再雕刻一模一样的木牌。”
“你明天找彭三郎，让彭氏商队离开。”
“是。”
“要盯紧他们，离开时有无佃奴留下？”
“从事史怀疑……啊，我多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一定做好。”
高大郎君月色中来，月色中走。赵大郎连对方的背影都不敢长时间目送，生怕被怀疑别有用心。
“唉。”赵大郎肩膀垮了一样，顺着树坐倒，袖掩面，不敢哭出声。自家辛苦行商多年，差点被胡涂的老父害的抄家灭门。阿父怎敢给匪寇提供枯叶衣？怎敢、怎敢啊！从染匠到绣匠，怎么可能无官署的耳目？
他刚才讲出“玉石俱焚”，司马从事史根本不理睬，他便知道，赵家若不豁出命、不死也要拼死一些儿郎，就等着和匪寇一样死尽吧。
从事史：官名。司隶校尉的属官。

第232章 春节停更
除夕，初一，没时间码字，停更两天。

第233章 225 战事将起
枝头鸮声恶。
这一夜，罪徒山谷中，矮乡兵在高乡兵的监视下，费力的用石头铲土，把苏峻的尸体掩埋。事不过三，他先背叛朝廷，又背叛祖刺史，不能再背叛了。否则，今夜他埋苏峻，改天有没有人愿意埋他？
怵悸眠不祥。
这一夜，陶廉噩梦不断，他梦到、应该说终于敢回想狒娘子伤害阿弟时的情景。当年那恶妇嫉恨目光盯住的，其实是他。狒娘子为何嫉恨他，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恶妇当年只说了一句话：“小小年纪，如此壮实，凭什么？”阿弟机敏，挡在他前头承受恶妇一踢。多少年了，他以为自己对阿弟好，就能忘掉当初的怯懦。阿弟遭的罪，本应他承受的！
遵道斩快捷方式。
这一夜，荆州的三千蛮兵、武昌郡的一千郡兵、以及郡置七县集结的一千乡兵，于扬州淮南郡的合肥县西郊驻扎，既能切断北边淮南郡治向合肥运粮的通道，也能监视南边庐江郡的动静。合肥县令祖涣是叛军之首祖约的侄儿，淮南太守许柳是祖约的女婿。许柳与祖涣，哪个不在守城？很快便知。
得路射天狼！
这一夜，郡武比考场刚淘汰掉的三百乡兵勇夫，合山阴县大贾赵氏族人及忠心佃奴，共五百余人，在可靠的附近农户的引路下，顶着月色绕山而行。他们的任务是在某处有河流的山脚下，沿河扩一道隔火沟。
这三百勇夫，五人为伍，二伍为什，百人为伯。伍长听命于什长，什长听命于伯长。
“快快快！”催促人加速行走的声音，整夜都没停过。
无论伍、什、伯，每名代为卒长的乡兵，都有种奇特感觉，觉得他们在这一夜中成长了。他们不知为何去挖隔火沟，不过，身为兵卒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非追问原由。
亥正，夜寂，人定。
洛阳皇宫，太极殿西堂。
皇帝司马有之的寝床远不如书案阔大，紧挨着麒麟衔盏瓷灯下的奏牍，是祖约上呈的会稽郡官长的考课：郡尉谢裒被劾，劾其不尊礼法，纵容其子谢据在南山馆墅乘步辇行路。
每年从九月起，各州均要对属郡进行上计考课，郡对属县，县对乡亭。由于扬州、豫州刺史调换，二州加紧完成上计考课是对的。扬州送来的最快，豫州的计簿、奏牍也在路上。
严格来说，非帝赐，官员不可乘坐任何人力扛抬的肩舆。实际上，谢裒这样的郡级官长，如若身体有疾，乘坐简陋的肩舆代步也没什么。倘若是举发谢裒，司马有之现在就下令赐其可乘步辇就行了。
但幼童谢据不行！
司马有之斜倚绨几，思考着：祖约反叛，先参谢裒，这份奏牍呈来的时机颇妙。谢裒是郡尉，掌管郡地兵权。无论被劾的事情是否属实，不管祖约是否反叛，按规矩都应先卸谢裒的兵权，由廷尉署考察。
战事将起，他岂能罚谢裒？廷尉署也要延期去会稽郡考察。所以祖约此举非为惩治谢裒，而是妄图朝廷怀疑……郡守王导与叛兵有勾结？或者……可替代会稽郡郡尉的武官中，有人跟叛兵勾结？
因为卸掉谢裒的兵权后，要么由王导安排郡兵武官暂领兵权，要么朝廷派武官暂领会稽郡郡兵、或直接任职。
半刻后，司马有之想好了如何处理。待平叛结束后，降谢裒为郡守佐官长史，会稽郡不置郡尉，仍由谢裒协助郡守掌管郡地甲卒，待其来年考课有功，复原职。至于会稽郡的什伯卒官，有无跟叛兵勾结者？着司隶从事史王悦查。只要有谢裒在，卒官翻不起风浪。
次日寅正。
王葛等五十名考生已经都吃完早食，背好行囊，在考官、部分匠吏和游徼的带领下，提前离开考区。
彭小娘子找不着哪个是王葛，一是天还黑着，二是百姓不许靠近考生队伍。
怎么办？此时不接近王匠娘，后续怎么提亲？彭三郎想到就这么回去，肯定又得受阿父的责骂，就埋怨彭小娘子：“废物！和你阿母一样，一到关键时候就指望不上！你看不清她样貌，还看不清身形么？”
两句话，彭小娘子的视野蒙上了水雾。阿父提到“阿母”二字时，她刚好怀疑一女娘就是王葛。但是……彭小娘子低下脸摇头，愧疚道：“阿父，我认不出，我真的认不出。”她不能害王匠娘，不能让另一个女郎像阿母一样也被阿父利用、待无利可图时被弃。
彭小娘子拉着阿弟回车内。赵大郎来到彭三郎身侧：“彭郎君，我的竹肆接了官署一桩交易，有无兴致合作？”
“我做的是木材料。”
“我急缺的正是木材料。怕我诓你？交易前立契，怕什么？”
“何时要？”
“急要。你尽快回竹木里，找我五弟立契，最晚立契时间是明日下午。过了明日，我只能另寻人了。”
彭三郎松口气，他不被阿父重视，竹木里的商贾恐怕都听说了，若能跟赵氏合作，就是打破不利传言的最好证据。即便合作不成，也能解当下寻不到王匠娘的困局。
卯初。
赵大郎目送彭氏商队行远，也松口气。司马从事史特意交待，让彭氏商队离开会稽山，一是不让彭族卷入这场叛乱，二是给赵族留一处立足之地。绑上彭三郎，就等于绑上彭贾人。将来哪怕只留一处竹肆，也够幸存的赵族子弟活下去了。
巳时，荆棘坡。
坡底下，人云集，声沸喧。
跟王葛组队的考生分别为天工技能的匠郎马材、铁匠郎梁善。铁匠考生无改良守城器械考项，待定下最后的器械模图后，梁善每天必须两头跑，因为铁匠的熔炉不能挪移，打造铁器得返回考场。
坡底三丈之外，是大片槭树林，空处位置有限，五百勇夫全呆在林中。
不少勇夫站在、骑于树上张望：“铁匠考生里无匠娘，天工技能考生中有五个匠娘，巧绝技能有六个。”
“脸上咋都涂这么白？一组队就混了，谁能猜准哪个是昂匠娘？”
“猜啥啊，说不定昂匠娘已经被淘汰了。”
王恬利索的下树，向桓真道：“看到了。”看到王葛了。
这时郡兵唤勇夫集合：“现在分配队伍，十人一队，定下什长后，三天中，每天可由什长遣一队员，上荆棘坡观察守城器械。”
勇夫们的目光全瞥向荆棘坡，匠师考生开始爬坡了。
攻城、守城之战，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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鸮（xiāo）：古代对猫头鹰类鸟的称呼。鸮，恶声鸟也。
刺史：是州级最高官长。太守是郡级最高官长。一个州包括许多郡。
遵道斩快捷方式，得路射天狼：取自《离骚》。意思为“遵循正道，斩断暴虐快捷方式；踏上正途，射杀侵略者”。
太极殿：曹魏时期建立。太极殿除主殿外，东堂是皇帝处理朝政、讲学的地方，西堂是起居之所。
绨几：包了丝织品的凭几。
什伯卒官：本文里，指步兵中的基层武官。

第234章 226 马匠郎的改良器械
攻城、守城的坡道宽度，早被提前驻守在此的准匠师，用砍伐规整的荆棘丛隔开。每条坡道为一丈宽，效仿城墙垛堞的防御宽度。
这些准匠师全是前段时间，在郡竞逐赛中淘汰受罚的考生。他们先把守城方改良器械的材料、工具运到坡顶，然后分成两拨：一拨人收集槭树叶，铺于陡坡,加大攻城方攀爬的难度；另拨人则把遍坡的荆棘树该劈的劈、该挪位置的挪位置，形成标准如一的隔离墙。
现在考生、勇夫到来，倒霉的准匠师们无资格观赛，立即撤出了会稽山。
坡真陡啊，每脚不踩实就会打滑，王葛手脚并用，快到坡顶了，余光出现幻觉,觉得左侧荆棘下堆积的落叶动了一下。
她的疑惑一闪而过,继续爬，上到坡顶。
王葛没看错，动的人是匪徒李跪。
李稻、李梅、李跪兄弟仨熬到现在不容易，他们为了减少占地，顺着荆棘方向，前头人的腿，拢住后面人的上半身，这样三个人就只占一个半人的位置。他们仅靠特制的苇管透气，避过了那么多准匠师的踩踏，一天一夜，把今世剩余的运气全耗光了。
但活人终归是活人，匪徒也终归是没受过严苛训练的匪徒，李跪趴久了,浑身疼痛，若是不每隔片刻稍微挪动一下姿势，他觉得全身的骨头就要散架坠进深泥里了。
刚才他又疼得受不了，宁可被发现，也必须挪动，恰好落到王葛视野里。
坡顶，以白灰划框隔出五十组守城方的材料制作区，每个框区都有一名固定游徼看守，另有两个十人小队的游徼，一南、一北往来巡查。每五个制作区的中间位置，架一大鼓，鼓下郡兵、察验匠吏、普通匠吏、鼓吏各一。
王葛与马材先清点各自的奖励材料，工具。
工具很全，各种规格的斧、锛、鐁、锯、刀、锤、凿、墨斗、磨石、锄头、小铲、筲箕、帚、筐、麻袋、包括手套都有。
材料方面，除了铁材料不在这，王葛的木料、竹料、麻绳、泥沙、绞盘、铁链均在。
木材料是樟木和野荆棘枝。樟木的材质软，方便劈、锯、好打磨。王葛是在急训营期间知晓的，如柘木、桦木等坚硬木材，只能官署匠肆使用，均用于兵械制造。私人匠肆砍伐、经营这类树木，一律按谋反判罪。
不要自以为聪明，觉得偷偷砍伐没人发现，首先运输是难题，一路怎么躲过各亭、各乡的盘查？若开辟小路，会留下很深的车辙,谁敢保证不被百姓发现？
正因为上述原因，官署才会年复一年的剿匪，就是怕匪徒与叛乱势力勾结，把匠肆隐藏在山中。但别忘了，官署有驯养的猎鹰，山中藏大量的人、出现建筑、树林被大量砍伐，都难逃鹰目。每只猎鹰均有固定巡查路线，哪只遭遇意外没飞回来，或回来后格外躁动，官署都会沿猎鹰巡查的路线，派斥候侦查。
言归正传。
竹材料有慈竹、毛竹。毛竹也适合制兵械，但它不如箭竹管束严苛，私人匠肆大量砍伐、经营毛竹材料前，只要提前上报，官署同意即可。
麻绳材料有三盘，足够用了。
绞盘是木制的，材料为柘木，绕轴的麻绳是满的。绞盘附带说明竹简，不允许对其进行切割改造，只能增减麻绳长度。
泥三袋，沙一袋。刚才在坡底，考官已经讲明，允许往山土中楔木桩、竹桩，但考试结束后，全得清除，并且填土恢复原样。制器时，不能挖掘山土、草木作为材料。这些王葛之前都猜测到了。
铁链一条，五尺长，也附有竹简说明：不能熔毁、不能截断、不能使用铁材料加长。王葛明白，绞盘、铁链都属于兵械，是借给匠师大比使用的，必须原样回收。
时至今日，王葛已了解，铁材料远比她从前想的珍贵。中原缺少优质的铁矿，铁矿石含硫、含磷高，造成熔炼后的铁块脆性强、韧性差，经不起锻打。因此，又造成铁匠的锻打技术发展缓慢。这是很难解决的恶性循环。
马匠郎也验完奖励材料了，三人围坐后，王葛、马材把刻着器械图的木牍交换。铁匠郎梁善知道自己的作用，也知道三人再努力，也不可能在三天内，把器械都制出来，必须进行再次的改良与淘汰。他安静等着。
王葛看着木牍，感叹马匠郎的才智。对方改良的器械只有两种：滚木，绊绳。
马匠郎将滚木、撞木结合，以并列的两个“H”形木框牢稳楔于地中，两个横木上方竖架滚木，滚木两端垂绳环（绳环的位置要在两个横木里侧），环系撞木。
如此改良，撞木就可随上方的滚木滚动，改变撞击敌人的位置。困难点在于怎样使滚木滚动自如？还有，撞木如果轨迹斜了，会不会撞到木框上？所以马匠郎的改良理论是好的，真制器时，必须减滚木、撞木的体积，还要在两个木框上加材料。总之，得不偿失。
再看绊绳。绊绳原本是对付战马的，此次守城考项中，攻城方不允许带战马，所以木牍上画的五条绊绳，是用来增加勇夫攀陡坡的难度与冲击速度的。
绊绳如果从陡坡中间开始加，很实用，正好能跟她的狼钩刺或狼牙拍配合。
天工技能考生的奖励材料明显少，刚才王葛放眼远望就发现这点了。马匠郎的材料只有三样，木料、竹料、麻绳。
这三种材料，改良的绊绳全用上了。以木桩固定绳两端，绳上缠荆棘枝与竹蒺藜。竹蒺藜中间有孔，麻绳穿过去，防止攻城方摘掉竹蒺藜投掷。
为何说绊绳得跟狼牙拍、狼钩刺配合呢？如果没有威胁攻城方的器械，勇夫们完全可以暂停爬坡，从容解下绊绳，当成武器攻击守城方。
关系到胜败、甚至在比赛中受伤，王葛想好措词，要劝马匠郎放弃改良滚木，节省材料。
“马匠郎……”
“稍等。”对方制止她说话，他眉头紧蹙，还没看完王葛的器械图。
好吧。此人面相严厉，看上去不好说服啊。
王葛向铁匠考生梁善一笑，然后起身，看向坡下，勇夫们已经开始角抵比试。
梁善站过来，问：“王考生记得姜小四吗？”
“记得。你也是踱衣县人？”
“是。我和姜匠郎都是浔屻乡人，在乡所铁匠肆相识。他总说和王考生一起战胜勇夫的事，讲得我们耳朵都起茧。”
王葛没有浪费时间假谦虚，而是直接把她的顾虑说出来：“这次地势不一样。陡坡不利勇夫攀爬，也不利我们。”
“啊？我就会打铁，王考生可否给我说说？”
王葛脸严肃，她没眼花！也就眨两下眼的工夫，那处落叶堆有两处，在轻微起伏！
垛堞（duǒdi&#233;）：城墙上面齿状的小墙。
锛（bēn）：削平木料的平斧头。在古代，相当于刨子工具。
鐁（sī）：理解为刨子就可以。“锛”刨平的面积大一些，“鐁”刨平的面积小。

第235章 227 绝不留情的王葛
一瞬间，王葛想到两种可能：要么树叶底下潜着蟒蛇，要么是……匪徒？
陡坡不平坦是正常的，有的地方拱起、有的洼，可之前那么多准匠师在此活动，不管是蟒蛇、是人，怎么躲过的？若是人藏在里头,有几人？怎么呼吸？怎么保持毫无破绽？
王葛不再盯着那处，怕引起梁善的好奇心。
她先回他刚才的问题。王葛不懂什么兵法、什么地势，仅以几种改良器械需要怎样的环境分析：“从刚才登坡就试出来了，此处泥土松软，打木桩必须打深，木桩也必须加粗才能牢稳，每个桩,我都要多费时多费力；再有,我改良的器械最适合在平原使用,没想到荆棘坡如此陡。原本吊杆落到离平地五尺就能砸到勇夫了，但这种坡，得再下落五尺才行。这就意味着跟勇夫战斗时，我每一次拉回吊杆都更费力，一旦我力气耗尽，就拖累你和马匠郎了。”
梁善“哎”一声，说道：“我等分为一组，肯定要诚心合作。你只管制器，出力的活，我来做。”
“还有我。”马匠郎过来，把木牍还给王葛。
坡下槭林中，到处是勇夫畅快的叫好、不服输的骂咧、猴儿般灵活的爬树下树，比起坡顶拘束、缺乏自信的匠师考生，少年勇夫们的气势，更如骄阳之蓬勃。就这么看着他们,马匠郎都觉得自己年轻了数岁。
他双眼、唇角、连胡茬都泛笑,抄着手看王葛、梁善一眼，说道：“按考核规则，我们有机会让他们全军覆没。”
王葛：“是。”
“嗯。”梁善点头。没错，守城方只要撑过上午的首轮攻城，下午次轮攻城时，勇夫队伍超过半数不敢对峙某组守城方，那今年会稽郡的准护军就没名额了。
马匠郎长舒气，他四十了，这次不拼，更待何时？“勇夫攻城之前，先择什长，为的是攻城时不生乱，一切听命于什长。我等也如此吧！王考生，从现在起，如何制器由你决断，我与梁考生听从命令。我匠人，可再次打败勇夫！全部勇夫！我有信心，王考生，敢持此信心吗？”
王葛惊异,对方根本不需她说服,不但看懂她改良的器械,且甘愿放弃自己的改良。
既然信她,服她，她……
“有何不敢？”王葛也抄手而立，俯瞰槭树林的同时，不忘扫那落叶堆一眼。“制器之前，我要找考官确认件事，很快回来。”
首先，她要找主考官确认，排除郡兵、贼曹、或游徼潜伏在荆棘坡中。王葛是先将这种可能排除掉的，因为匠师制器，制的过程中得一遍遍试器，谁躲在坡上谁找死。但为防万一，必须找最高官长确认。
确认好了后，就只能将隐藏的不管是蛇也好、人也好，都当成苦荼一样厉害的匪徒。
最重要的一点，是王葛有私心。她想厚颜请求主考官，用匪徒试狼牙拍的威力。不让那些张狂桀骜的勇夫提前见识狼牙拍威力，怎能震慑他们？怎能让他们明白，攻城、守城之战，他们敢真上，这场仗就不是演习！
如果攻城方不知趣，不懂放弃，她王葛绝不留情！谁想踩着她的名气拼成绩，谁就被踩、和匪徒一样见血！
快午时了。
群匪藏身的山坡，由后向前又传递一不利消息过来。山脚下的河流，有很多人在掘沟。
“很多人是多少人？有上山的迹象吗？”
这俩问题由北向坡下传回。
武力决定地位。最后方，俩怂匪结伴，再下山去清点挖沟的人数。河流两岸尽是绿色柀树，俩怂匪的枯叶衣是红的，不敢太靠近了，趴在槭林边界处遥望。
“真要一个个数清楚？”
“数个屁。我不回去了。”
“啊你、你想逃？”
“嗯。我心里一直很慌，总觉得有来无回一样。”
“但是逃了就拿不到钱了。”
“我想回乡，佃几亩地，老老实实种地。你跟我一起吧。”
“种地太累，我不愿。”
“小心！”
被提醒的怂匪一回头，脑后被石头重击，仅一击就死了。
“你不愿，就莫怪我了。”施暗手的怂匪扔掉石头，顺着河流蜿蜒，往人少的地方下山。管这些人挖沟干什么？挖了沟后会不会上山？反正他不干了，从李稻那仨蠢货离开后，他就没安稳过。李稻他们如果被抓到，是经受不住拷打的，一定会供出这座山。自己刚才回去传递消息，已经尽了最后的义气。
半个时辰后，此匪死在乡兵孙戊箭下。
这是十三岁的少年郎第一次杀人，刚刚射箭时没觉得什么，还满怀即将立功的雀跃。现在，他放低弓，臂膀微微哆嗦，掌间还残余前日触摸假虎皮染的颜色。从前他射禽、也杀过豢养的狼，如今射杀一个匪？真射杀一匪！
孙戊又谨慎的补了一箭，才小心翼翼来到尸体前。昨夜出发时，武官下达的命令为“凭首级与枯叶衣领功”，他想领功，就得割匪徒的首级。孙戊又开始哆嗦，一方面是控制不住即将做这种事的不适，一方面是识清自己骨子深处胆怯的事实。这样的他，难怪被郡武比赛斗淘汰，这样的他，配上战场吗？
午正时刻。
罪徒山谷。
不嫌枷重、不嫌脚腕上绳索绊腿的罪徒，都双双顶枷去浅坑边解手。这个季节溺在身上很快冰冷，更不好煎熬。
监视这些罪徒的乡兵总共四个，矮乡兵在其中，他特意跟在假苏峻身侧，其余三个乡兵便隔开了距离。
袁彦叔身前的同枷罪徒小声问：“苏先生不再怀疑我了吧？”此举明摆着告诉“苏峻”，虽然都是内应，但他身份高，知晓矮乡兵也是内应。
矮乡兵步伐稍滞，紧接着正常行走。能做内应的，谁傻？怪不得家人的性命被姓江的畜生轻视，原来在内应中，自己地位最低！
同枷罪徒：“苏先生，你先把铁刀给我用。”
袁彦叔仍不出声。
“苏先生？”
“到坑边了。”袁彦叔提醒。
“什么？”
“到、坑、边。”袁彦叔上前一步，重枷巨力搓着同枷罪徒跌低一脚、刚推此人进浅坑，袁彦叔就下拉枷板往后一撤。
咔！
罪徒颈断！
矮乡兵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什么情况？
木枷随着前头罪徒的倒地而撅，袁彦叔跟着往前趴，脑袋“吓得”往两侧惊惶而视，求救：“快，来人啊，看看他怎么了？他刚才一直在说话，突然就这样，他真的是说了一路话，跟闭不上嘴般喋喋不休，突然就倒了。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
另两个乡兵维持秩序，高乡兵过来，这情况都不用验，罪徒半张嘴，死不瞑目。
直到高乡兵拖走罪徒尸体，其余罪徒被赶回坐着的地方，矮乡兵都没想明白，假苏峻为何杀死此内应？
柀（bǐ）树：指榧树，在古代的叫法。

第236章 请假
抱歉，今天没时间更了。祝书友新的一年里财源广进，圆圆满满。

第237章 228 狼牙拍见血！
站在苏峻的立场，此内应被杀，不冤枉。
因为做内应，就得具备内应的素养，否则成不了事还坏事。当这个罪徒问第一句话“苏先生不再怀疑我”、而苏先生不回应的时候，罪徒就该闭嘴，等何时苏先生先联系他,他再应对。
简而言之，是必须分清主次。
祖约派人接应苏峻逃离的计划里，唯有苏峻一人为主，所有内应为辅。
所以，冒充苏峻的袁彦叔，以“言多”为理由杀掉一个愚蠢、自以为是的内应,正常。
当然，袁彦叔真正的目的,是没理由也要寻找理由、必须杀死这个罪徒！
不杀掉对方,怎能逼出潜藏最深的内应现身？潜的越深，越说明身份有异。另外，袁彦叔有个大胆的揣测，假如祖约要接应的是两个人呢？除了接应苏峻，还接应别人呢？
此时，乡兵孙戊提着匪徒的首级，背负反卷的枯叶衣下了山。他眉眼中是清澈英气，已经克服了初杀匪徒的不安。他是兵，就得与匪、与所有叛贼势不两立。匪，不但扰乱朝廷，也残害百姓，所以匪是畜生，射杀匪,如同射杀畜生。
因山底处处飘着柀树的香气,乡兵言谈时为了方便，管蜿蜒野河叫曲香河。
曲香河两岸，乡兵与赵氏族人都忙碌着，伐树、铲草、挖沟、搬运湿泥铺壤。片片绿色的柀叶落在河中，随波而逐。
孙戊跨曲香河，来到临时的乡兵营地。
同在第二考项被淘汰的山阴县勇夫司马涤，是驻于营地的伯长，孙戊则是司马涤率领的百人乡兵小队的什长之一。
孙戊把首级放下，枯叶衣解下来，摊开。底布为黑色，夹杂了枯草绣纹，上面缝制的片片红叶跟槭树叶一样，凑近了才能看出，是染成红色的麻线编织的。
赵二郎一直关在营地，被司马涤揪过来辨认枯叶衣。
“说！是不是这种衣裳？”
赵二郎跪倒：“是，将数种染料调配，才能仿成这季节槭树叶的红。都怪我阿父胡涂，被叛贼的重金蒙心，犯了大错。我阿父已服罪，我兄弟几人心甘情愿代父悔过，一切听从官署派遣,一切听从、一切听从，不敢违抗、不敢违抗。”
司马涤望向山间,痛惜道：“悔过？半座山的红叶美景，多少年的树木，那么多风雨都经受过来，却即将为你赵氏的错，化为灰烬。”
孙戊越听越愤慨，把脏污的匪头颅一踢，砸倒赵二郎。
荆棘坡。
匪徒李稻、李梅同时心慌战栗。
李稻想：一定是饿的。
李梅难得动脑思索：怎么就被困在这了呢？不管了，天黑后，无论如何也要离开。
李跪，睡着了。
坡顶，主考官已经确认，无兵吏藏在坡上的落叶里面，也允许王葛使用新兵械立威。
马匠郎改良的滚木不制了，绊绳留下。王葛的三样改良器械，先制狼牙拍和狼钩刺。因为铁材料少，木人链枷锤放在最后。梁善拿了狼钩刺的木牍回铁匠考场，先打造锚钩。
莫轻视铁匠的作用，如何节省铁材料，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出王葛规定大小的锚钩、且钩爪不会因为钩住皮铠而断裂？都需要梁善在锻打的过程中，一边精练技巧、一边好好琢磨。
以匪徒、或蟒蛇立威？马匠郎一想这大胆而绝妙的主意，就格外激动，干活有劲。是啊，连匠人都没见识过的新兵械，不知其威力深浅，何况勇夫呢？亲眼见证伤亡就不一样了，按王匠娘的说法，勇夫在短时间内，一定会犹豫、胆怯。只要不断让对方犹豫、胆怯，让对方知晓攻击这条坡道，真的会受伤、死亡，那就必然有勇夫小队怯战！
马匠郎刨制木板。
王葛用毛竹削制尖刃。竹秆壁厚仅有四分距左右，刮掉最里面没用的，将四根同样的细竹条竖列契合，不断把它们的侧面削整齐，削出倒三角状的狼牙状尖刃。如此，四根为一组的“狼牙”才能坚固。
然后，从马匠郎刨好的木板背面楔进，用锤敲击，直至卡紧。天工技能果然神奇，这样一卡，四根毛竹根本不用捆绑，就成为粗而锋利的狼牙整体。
几块樟木板全是榫卯拼合，狼牙拍的整体长宽，正好为王葛要求的六尺长、五尺半宽。
毛竹的另一端不能这样露着，马匠郎还在刨木板，要制成同样长宽的大木板，扣在楔着“狼牙”的木板上。
王葛已经制好所有的“狼牙”，她站到李稻兄弟潜伏位置的水平线上，眯着一只眼抬手、降落，选择劈死对方的最佳点。
然后，她来到樟木材料堆。陡坡的地势，肯定不能按照木牍上画的杠杆制，必须降低架设狼牙刺的高度。尤其要抓紧时间，赶在太阳西落前、光线好时就试狼牙刺。
马匠郎放下手中的活过来，在材料堆前观察一个来回，喊王葛让开，他推下粗度合适的木，商量道：“直接打木桩，固定抬杆，怎么样？”
这就意味着要废一大截木桩材料。因为战斗时使用的狼牙拍，肯定不能仅上下撬动、无法左右挪移。
王葛提斧：“该耗就耗，我也如此想。我有力气，你忙你的。”
“好。”
王葛抡斧断木。狼牙拍本身的重量，加上扎中了物体、把物体一起抬起来……那么埋进土中的桩深，怎么也得四尺有余。
断木其实不算太费力，一会儿往土里楔桩才是真正的力气活。怪不得天工技能的五个匠娘考生，全都体格壮、臂膀粗。
申初时刻。
勇夫队伍中，所有什长已经角逐出来。桓真为第五小队的什长，庾羲在桓真的小队。
王恬在第七小队，什长为山阴县的刘清。
郡兵武官将五十名什长召集在周围，他自己站到树上，大声讲道：“每日辰初至酉初，可由什长、或遣一人去坡顶观察守城兵械。记住，最多观察半个时辰。无论看到何类兵械，不要夸大、当然也不要弱化它们的威力，才能更好……”
荆棘坡上突然发出的、比宰猪还可怕的惨叫，打断了武官训话。
怎么了？
一个个勇夫奔到树林边沿，朝坡上望去。
天！
那是什么器械？
只见两个郎君（马匠郎与搭手帮忙的游徼）、一匠娘，共同压着一个长吊杆，木杆的头端宽阔，有若干狼齿似的刃，扎着正嘶叫、挣扎的……人？
什么情况？出人命了？
勇夫们、包括武官都跑着上前。
是人！
俩人！
全都裹在树叶中，一个从肩到腿全在狼牙板上，哭的都不像人声了，后个只扎着上半躯，腿吊着乱蹬，叫声最惨。
不对！
是三个人！
第二个惨叫的人后头，还有颗乱蓬蓬的头！
“没劲了。”王葛坚持不住。
游徼大喊：“撒手！”
三人一松，扑！
狼牙拍落，惨叫停止。
两个呼吸后，帮忙的游徼喊：“拽。”
王葛、马匠郎赶紧抱杆使劲下压。前方的木板再次撅起，中间的李梅尸体挂不住了，吊到半截摔落，最前头的李稻也死透，李跪的头颅在勇夫视线中，无比清晰。
最近确实出现了很多新的人物，除了打酱油的匪，其余人物，很多都是王葛以后的战友，算是一种预热吧。看起来可能比较乱，见谅。

第238章 229 桓谨慎
短暂的静谧中，嗒嗒嗒哩……尸血顺着狼牙状的长刃，流淌成线。
王葛力薄，少了一具尸的重量，仍坚持不住几个呼吸，狼牙拍重又“扑迸”砸回地面。
这时，桓真、王恬在内的几十勇夫,都冒着违反考规的风险登陡坡。主考官出现在坡顶，盯着快爬到一半的郡兵武官，半打趣半怒道：“这是要袭城么？”
武官立刻回身，挤眉弄眼的斥责诸勇夫：“都回去！我和主考官商谈要紧事，又没危险，你们跟着做甚？回去！”
主考官：“呵,莫急，正好,帮我们把匪徒的尸首搬走。”
紧随武官的桓真、刘清、傅峻都是什长，他仨上前，其余人下坡。
李梅、李跪的尸体好搬运，李稻浑身被扎透，得抠下来，很费劲，刘清与傅峻真不愿直视匪尸上的血窟窿，可是不能不直视，他仨必须趁这机会仔细观察这种新型器械。怪不得最下头的匪徒被直接断首，原来密密麻麻尖刃的木板边沿，有四条横长刃。每条横长刃都是整块木料刨薄的。
桓真提醒刘、傅二人注意，别被沾满血污的竹刃、木刃割伤手。他拖着匪尸下坡时，朝上头望一眼，王葛已经不在。
三具尸拖进槭树林后，有人查看尸体,有人查看枯叶衣。
桓真站起,离开枯叶衣,王恬跟上来，小声问：“有何不对？”
“假槭树叶没什么,底布有问题。”桓真刚才摸枯叶衣时用了力，又特意往手上倒了些水，他的左手被染黑了。
“布掉色？”
桓真拔开竹壶的塞，往手上边倒、边轻搓，黑色洗净。“非染料掉色，是被人蓄意揉搓进了炭粉。”
枯叶衣，缝了槭树叶的衣裳布料中，被揉搓进……炭粉？王恬目光询问，看着桓真。
桓真点头：对。
“那要是遇火，岂不助燃？”
桓真：“嗯。三件枯叶衣都如此，证明非偶然。”他往人少的地方走，王恬紧跟。
桓真继续讲自己的猜测：“先假设这三匪跟齐短人、苦荼一样，非会稽郡人，那他们路途上就不会携带目标明显、难藏匿的衣裳。”
“桓阿兄的意思是，本地商贾跟异郡匪徒有勾结？”
“先按这种假设捋线索。再假设，山阴县商贾跟匪徒貌合心离，那没必要把衣裳上的槭树叶染的片片似真。刚才你发现没,每片叶都无瑕疵，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因此……貌合心离的假设不成立。”
“我明白了。”王恬恍悟：“有另股势力,早发现了跟异郡匪徒勾结的本地商贾,然后从黑色布料上做手脚。掺炭粉，是担心那些假槭树叶用的染料，有可能推迟火烧？一定是这样！”
“重点，不仅是火烧。你想，染麻、缝制这种可掩藏在槭树林中，不暴露破绽的衣裳，有多费力？岂能只制三件？”
“啊？那我要不要提醒武官？”
“不着急。我们先找司马冲，让他提醒匠师主考官。”
“咱们先告知武官，再让武官找主考官不就……啊？桓阿兄不会连武官也怀疑？”
“这叫谨慎。”
“好、好，知道了桓谨慎、啊不、桓阿兄。”结合这几天的匪徒事件、以及那么多游徼殉难，王恬知道，他不能再不分轻重缓急的嬉闹了。不是说怀疑武官，而是匠师大比那边的主考官更值得信任。毕竟，苦荼等匪徒全折在匠师考区那边。
而给主考官传话的人，最值得信任的，非司马冲莫属。
酉时。
武官踩着暮色返回槭树林，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跟林中几百双眼睛相对，郁闷道：“那个守城之器叫狼牙拍，说是威力欠缺，还要改良。”
勇夫面面相觑：“欠缺？一拍就拍死三人，还欠缺？”
“不是比试吗？真把我等当成攻城之敌？”
“真想要我们的命？”
武官：“肃静！那边考官说了，既是教兵比试，就应入可守，出可战，若攻城懈怠、守城松懈，就跟工匠冶铁不剥脱、不砥厉一样，练出刀剑也砍不断麻绳。如此教兵还有何意义？匠人考生又何必辛苦制器？将来你等若上战场，难道先求敌兵收起兵械，跟你等空手角抵？”
戌正时刻。
近圆的白月，被张牙舞爪的树枝举上了苍穹。
荆棘坡跟槭树林中间的空地上，勇夫们有角抵的、也有拿着树枝较量的。
山里除了规定区域的陶灶，不许燃火，匠师考生没法制器，就跟游徼、匠吏一样，站在坡顶往下瞧热闹。
桓真、王恬各舞树枝，啪啦不断的相碰中，二人似乎打出了火气。桓真后退一步，半赞半讽的扬声：“进步很快。早先你若有这本事，就不会输给司马冲了。”
王恬嗓门更高：“司马冲那厮，若非看他立了功，我早把他踹回踱衣县了。”
“哼，牛皮吹上天。”
王恬大叫：“司马冲，我知道你在这，若有胆，下来较量较量？”
“住口！”一声咆哮，荆棘坡上冲下一猛汉，身形高阔，如颗移动的树。
桓真、王恬互视一眼：此人是谁？
陶游徼？王葛看着月光下熟悉的桓郎君身影，再回看离她不算远、稳立坡顶、唯一蒙着面巾的游徼司马冲。
陶游徼、司马冲……司马冲、王恬……王恬、桓郎君……桓郎君、司马冲……司马冲、陶游徼！一个突然拧出来的关系线，在王葛脑中首尾相结。
月色，削弱了槭树叶的红艳。
匪寇藏身的山上，浮躁气息愈浓。他们藏匿的北边山脚，数百人挖了一天的河沟，夜里都不停，究竟想干什么？待河沟足够宽，那些人会不会上山？
匪寇们倒不怕和那数百人打起来，但这么打，他们的位置就暴露了。完不成雇主的命令，就没法返回丹阳郡，他们的假身份、衣食住行再无人包揽，又得四处流落亡命。
可是雇主下命令时，让他们呆在这座山的北坡，不能乱跑。况且目前的形势，就算逼不得已必须迁移，也不能往东、西移。因为东边的山全是绿色柀树，他们的枯叶衣会成为累赘。至于西边，已经被挖沟渠的少部分人占据了。
只能往南？
但是群匪无首，谁下令才管用？谁敢担负被雇主恼怒的风险？
雇主零散招募匪徒，确实保证了匪徒各怀私心，不会因一人一言，导致所有人背叛。但也因此导致这些匪失去了逃离被焚的唯一机会。
过了今夜，插翅难逃！

第239章 230 陶廉是饵？
扑！
陶廉喉咙中箭，骤然而至的巨大穿透力竟然没把他带倒，可见其力量有多雄厚。
但他还没显露全部本事，甚至没打到酣畅尽兴呢。他以为桓真插翅难逃，绝望待宰。
没想到却是……
血汩汩而流，陶廉好不甘心，艰难的转着眼珠,搜寻躲在林中的一群群、一个个身影，这些黑处的身影，哪个是江县令仇敌的族侄桓真？
到底哪个是？
目睹、参与这场打斗的几乎所有人，都被突兀一箭惊在原地。
陶廉仰天栽倒的瞬间，回光返照般恍悟。他是饵？他被人当成了饵！因为高手才知高手，这一箭太厉害,气势穿云裂石！射箭者一定早盯住他了。射箭者非勇夫，勇夫的年纪练不成这种猛箭。他陶廉的霉运啊,果然是那小匠娘带来的，早知道能把他霉死，早知道的话……
砰！陶廉死。
时间倒退。
半刻之前。
司马冲正恼怒桓真二人的挑衅，没想到陶廉突然冲下坡，替自己迎战桓真和王恬。
把陶廉调来荆棘坡，是主考官与贼曹史谢奕商议定下的。与其把怀疑之人放在视野外，不如随陶廉的意，将其跟司马冲分在同个游徼巡查队伍里，让司马冲监视。
说实话，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将陶廉的举动跟刺杀联系在一起。包括主考官、谢奕、司马冲，更别说桓真和王恬。
唯有王葛，灵机乍现，穿起了整条线。桓郎君、王恬都是自家的恩人,尤其桓郎君是虎头的师兄，是夫子的弟子,她就算自己置身于危险，也不能让桓郎君有危险。
来不及拐弯抹角的提醒！
“桓真！他是坏人！带王恬跑！”王葛用尽力气,清清楚楚的大喊。
生怕桓真意气用事，她再喊：“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不立乎岩墙之下！”这是以前桓真教虎头时，着重讲解的，勇气值得赞扬，莽撞则是愚蠢。讲解这句时，桓真还拿王葛不让虎头靠近野山河举例。
当王葛喊出“他是坏人”时，已经有反应快的郡兵朝桓真、王恬这边奔过来了。
真的是短短两个呼吸间，陶廉气势大变，不再掩饰杀气。才下至坡面的一半，他便以棍撑地，只撑两下，人就似飞般到达坡底。
这功夫太骇人了，杀气狂放，距离近的人都能察觉地面颤动。
由此可见，王葛的话是真的。
嚓嚓嚓嚓……无尽树叶在脚下碎裂。
所有人动起来，有散开的、有上前的。
要不是王葛强调“不立乎岩墙之下”，桓真还真轻视了陶廉，也就来不及在陶廉到达坡底的时候，拉着不服气的王恬退入树林。
“勇夫退后！”武官下令。
“勇夫退后！”十个郡兵分散武官两边,包抄住陶廉。
“啊！”陶廉挥棍暴起。
“所有游徼退后！乱上者,当叛贼论！”谢奕带着九个贼曹冲下荆棘坡。
司马冲狼狈的剎住步伐,警觉的寻到王葛的位置，护在她旁边。
他刚站稳，坡底就传来重击声，陶廉挥中一郡兵，那郡兵倒地后就不动了。司马冲又急又恨，拳头攥的鼓筋，他被谢奕点拨，已经相信陶廉隐藏了武艺，可万没想到，这厮武艺明显比苦荼还强！
原来，陶廉接近他，是为了杀桓真或王恬？
砰！
又一个郡兵被砸飞。
陶廉吼道：“桓真小儿，怂种！”
许多人都倒吸口气，小匠娘说准了，戾匪要杀桓真。
梆！
武官的矛被砸脱了手，谢奕与陆贼曹同时袭陶廉后背，年纪最小的田贼曹机敏，把矛挑飞。武官倒退出攻击范围后急甩双手，可见臂膀皆麻。
形势危急！贼曹、郡兵相加，根本不敌此匪。天黑，人影迭乱，没法射杀。
砰、砰！
一郡兵、一贼曹几乎不分先后被陶廉扫中腹部、胸膛，贼曹飞起、栽落的过程中，口中喷血。
凡被陶廉击中躯体者，或死或重伤，都没爬起来。
荆棘坡上还有十名贼曹，可是谢奕没下令，他们必须护住主考官。
勇夫不能再干等。桓真嘱咐王恬：“呆这别动。刘清！”
刘清：“明白！你自己当心。”他是王恬的什长，命令道：“第七勇夫队，护王恬！”
傅峻：“第三勇夫队，听我令，护王恬。”
司马韬：“第一勇夫队，听令，护桓真。”
卞眈：“第二勇夫队，听令，护桓真。”
桓真放心的将自己后背、两侧交给战友，他没命令自己小队，但是九名队员全跟上了。
“我先上！诸位记住，不能被他缠上，一击就退、再上。”桓真匆匆交待，脚尖点地、一纵。棍已高举，砸向陶廉。
这时，没抢到长矛的陶廉正恼怒的追攻谢奕。
砰！
谢奕能抵住陶廉一棍、自己的棍不脱手，足见他担得起“贼曹史”之职。
呼……陶廉紧接着转身，棍随之舞成弧，桓真袭击本来也不在此招，而是就势滚地，棍扫陶廉小腿。
卞眈加入！
谢奕还击！
桓真正面挥棍，和陶廉硬碰硬。
咔！
两条棍竟皆断裂。
司马韬加入。
桓真、卞眈退。
谢奕、陆贼曹同时抵御陶廉追击几个少年。
十数人轮番攻，仍被陶廉将攻击范围逐渐带向树林。一旦进了林子，众人的长棍再无优势。
“桓真竖子！你族叔桓式已死，哈哈。”陶廉虽见过桓真的画像，但天黑，根本看不出哪个少年郎是。“桓真小儿，不送你族叔一程吗？”
从荆棘坡上，听不大清陶廉喊的什么，王葛被一个个打斗的身影弄的眼花缭乱，目光只能紧随陶廉，因这厮最高最壮，好辨认。打斗区域明显被陶廉带着偏移，移向槭林。
谢奕焦急：“拦住他！勿进林！”
陶廉跨步极大，断棍在他手中旋转，风声划过一贼曹的脖颈，血线随着棍的方向溅出来。
又殉难一人。
后方的田贼曹高喊：“我就是桓真！”
陶廉左手抓住一郡兵的脖颈，随意一捏，提着尸身森然回首而笑：“找死！”他知此人非桓真，年纪对不上。
就在陶廉刚转回头时，脖子被重力一击，奇怪的感觉令他浑身力量迅速消失。谁打中他了？
不。是箭，射中他了。
完了。
不、甘、心啊！陶廉最后搜寻他怀疑的少年，仍不知哪个是桓真。他倒地后，穿透脖颈的箭被地面顶回。
陶廉顷刻毙命。
谁射的箭？

第240章 231 武官韩晃
此次殉难者，贼曹两人、郡兵七人。重伤者，贼曹两人、郡兵一人。
谢奕嘱咐最后冲上来杀敌的司马韬、卞眈、桓真，协助贼曹将伤者抬到荆棘坡上的考官区，医者和药童子都在那里。待天亮后，将殉难者抬回郡武比考场，找赵氏商队运送至都亭。
而后,谢奕不让人跟随，独自朝树林深处走去。约三丈远后，一个头戴黑绸缣巾、黑绸蒙面的高大郎君从树后现身，此人左手挽巨弓、背负箭箙，一言不发而走。
谢奕跟上，待走出后方可见范围后,二人步伐渐慢,停下。谢奕身高七尺半，已经挺高了,对方比他还要高半个头。高大郎君将面巾摘掉，露出的面容快及上月色白净了，他鼻梁高挺，眼深邃，风姿绝世，任谁看过一眼后都难忘。
“司马从事史。”谢奕揖礼。
司马道继一笑：“三年未见，阿奕稳重了。”
“略比冲弟长进。”
司马道继是司马冲的长兄。
“阿冲的伤无碍吧？”
“无碍，每顿能食两碗索饼，这颗牙掉了，不必张大嘴，索饼就能从齿洞吸进去。”谢奕敲一下自己的门牙，一本正经描述司马冲的窘状。
简单询问完私事，司马道继说道：“明日西边火起。”
“是。我告知主考官,定不引发勇夫、匠人考生恐慌。”
“此匪与阉匪均是江扬派来刺杀桓真的，这条线不必再盯着。桓县令那边无事。”
“是。”就是说叛乱的县令江扬,只派出俩匪徒刺杀桓真，二匪伏诛就结束了。戾匪刚才言“桓式已死”，是在诈桓真，妄想桓真露面。“可惜韩晃奸滑，没露出破绽。”
武官韩晃不但没暴露破绽，刚才打斗时还颇拼命。
“非他奸滑，雇主不同，任务不同。他就算知道戾匪是江扬派来的，也不一定助戾匪。韩晃……不简单，到现在，王从事史仍只查到此人一处可疑点，就是韩晃早先为掖县流民，被苏峻收留过。苏峻被判为隶臣后，遣至会稽郡服役，不到半年，韩晃也来到会稽郡。此人先卖身为佃客，满契期后，助官署缉捕盗贼有功，成为乡兵。而后通过乡兵武比，被选为游徼、再为郡兵、直至如今的武官。由乡兵成为郡兵武官,只用了四年。”
“那他今晚跟戾匪对招,不该如此弱啊？”
“这点倒没什么,郡兵内部势力排挤,韩晃没有根基，晋为什长已经令不少人嫉妒，再事事争锋，晋为伯长？晋升太快，将来的路反而难走。韩晃甘心隐忍，可见头脑清楚。若非赵贾人服罪前交待，是一名武官牵线传递消息，让赵族为叛贼制作枯叶衣，赵贾人又擅长模仿各处口音，王从事史不会这么快查到韩晃身上。”
可惜，无实据，不能因为存疑就断送一名普通武官的进取路。
谢奕明白了：“所以，他若跟苏峻有牵连，待郡武比最后一场考核时，必会跟苏峻接头？”
“嗯。”真等到那时，对袁彦叔太不利了，接应苏峻的贼逆又多一厉害帮凶。苏峻已死的机密，迄今只有袁彦叔自己、王长豫和他司马道继知晓，不会告诉第四个人。
罪徒山谷。
最隐秘的内应无法保持隐秘了。李四郎是最后一个接应者！
李四郎身前的同枷罪徒，跟苏峻一样，是另一个被接应者，姓江名魋。
袁彦叔没用言语回复李四郎的主动暴露，后者只察觉“苏先生”的木枷一动，一把匕首就插在自己木枷的侧面上。
李四郎毛骨悚然，这证明苏峻想杀他易如反掌。
袁彦叔褪掉草鞋，用脚趾把匕首取下来。“接着说。”
“是。”李四郎为获取信任，把江魋的身份也如实讲述。江魋的父亲是踱衣县前任县令江播，江播有三子，只有江魋活着，被判罪为隶臣后，来山阴县服苦役。江魋的叔父，是宣城郡泾县县令江扬。
已经亥时，江魋睡熟。
李四郎很警觉，聆听周围的呼噜声、枷声没有异样的，再转述雇主的话：江县令救侄儿，祖刺史知晓，反正要把苏先生救走，多救一人也无妨。乡兵张三如果活下来，肯定去泾县，到时由张三带走江魋。
袁彦叔问：“哪天？”
李四郎庆幸自己还算灵透，听懂苏先生是问哪天行动？“郡武比最后一项考核时。先生放心，快了。”
跟上个罪徒内应的话一样，也是让苏峻放心。所以，来接应的队伍，要么人多、要么武艺高强、要么兼备。
人多……就先排除掉吧。
这时桓真已经知道族叔无事，放了心。风比刚才大，把林中的血腥气不断吹走。殉难的郡兵与贼曹，让勇夫们深刻体会到自身的不足，他们中少许人的武艺确实能比肩郡兵，但是不如贼曹，所以如果换成他们围攻戾匪，死掉的就是他们。
而在戾匪出现前，他们还自负自傲，好似拼过郡武比就天下无敌了。
王恬沉重声道：“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多少郡兵、贼曹在跟匪徒拼命？”
卞眈愤然起身：“我们怎有脸这么早就歇下？来！谁跟我赛斗？”勇夫们的赛斗，基本是指用棍械打斗。
桓真、刘清刚起身，王恬就大声道：“赛斗不算什么。明天，谁敢跟我闯荆棘坡，试一下狼牙拍的威力？”
阴风飒飒，把王恬吹到尿急，周围人都走光了，赛斗的赛斗、角抵的角抵，始终未有人应他。
奋进是好事，试狼牙拍？那个……人家匠人考生不是还在改良嘛，攻城那天再试。
坡顶。
马匠郎越发佩服王葛，考生们都休息了，唯她，精神仍很足的在剥荆棘。
月光下盯久了荆棘刺，肯定耗眼力，王葛可不愿在古代得个近视眼，干脆不看，就这么慢慢摸索着割木刺。再慢，也会积少成多，再慢，也比不干强。
“马匠郎？”王葛发现荆棘堆的另一侧被拽扯。
“明月白露，年年一晃而过。我等不珍惜时光，时光就不珍惜我等啊。”马匠郎用铁刀割着一个个尖刺，突觉心境比以往开阔。
二人交谈若是声低，相互听不清，声大就吵着别人。他们默契的不再言语，唯有荆棘藤枝不时被扯动。
每天十二时辰，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唯有勤奋，能将有用的时间延长。
这是时光对勤奋者的唯一眷顾。
感谢百花晓月，沉香如屑，当下的阳光赠送这么多月票，受宠若惊。每位赠送月票的友友，谢谢你们，谢谢支持与鼓励。
索饼：面条。
魋（tu&#237;）：兽名，似小熊，毛浅而赤黄。

第241章 232 赵氏的代价
会稽山。
九月十四。
郡武比与匠师大比的第五日。
三百匪寇藏身的山头，红叶遍布。今日仍是北风，刮着今秋凋零的叶子飞跑，那些沉积多年的腐叶，则磨磨蹭蹭、宁愿苟成污泥也不愿挪地方。
山南侧，槭树最密集。凹凸不平的地面，许多看上去轻飘飘、甚至竖立于地的落叶，任凭风怎么吹都不跑。因为这些叶子是假的，被牢牢缝在匪寇们的衣裳上。
匪寇的雇主并非没有防火预备，沿潜伏位置往山下跑，是水流充足的河渠；往山顶跑，很快就能到达东西横贯的、光秃秃的泥壤地带。
好端端的山林，怎会有缺了树木的宽阔泥壤地带呢？是去年吴兴郡沈氏大族来山阴行商，采购了不少槭树，连根掘走。因为错过了再栽种树苗的季节，以及沈氏的特殊手段，这片地始终秃着，寸草不生。
人若能像猎鹰飞在高空俯瞰，会发现夹在河渠、泥壤地带的槭林地形，很像红通通的巨眼。
匪寇们进、退都有路，不怕起山火。且每人自恃武艺高，急不可耐的杀气随着日夜煎熬，已经蓄到顶点。
只待举事，以一杀十！
世间，还有什么能令他们畏惧？
辰正时刻。
山阴赵氏一族，连同忠诚主家的佃客，共二百三十人，朝着泥壤地带跋涉，慢慢的，二百多人散成了横排。
看到了。
前方果然出现横距很宽的泥壤，两侧望不到边，只有零星浮叶在黑黢黢的地面吹来、送走，可见去年沈族开辟这里耗了不少力。
今天的风，方向真好。
南有阻火的泥壤地带，山脚下有隔火的河渠。
天时、地利齐备。
“阿父，我怕。”赵小郎的手被阿父松开，慌得打抖，哭着抓回阿父。
赵三郎年纪甚轻，鬓角已催白发。“不怕。记住阿父说的，过去前头的土地，你就朝着槭树林跑，跑到累了、或者身上疼了，把火折子吹着，扔到背筐里。然后放下筐，往回跑。最要紧的，是把火折子吹着。”
“可是后头也着火了呢？儿往哪跑？”赵小郎抽泣，摇着阿父的手。“儿要是跑了，阿父呢？”
“阿父……当然跟着你啊。到时候，你可得跑快些，别让阿父撵上你。”
父子俩侧前方是赵大郎。赵大郎听到三弟跟侄儿的对话，悔恨不已。阿父胡涂，自己更胡涂！阿父跟叛贼勾结，购染料、雇绣娘，跟自家的竹肆经营不沾边，他身为长子岂能没察觉？但他既想做孝子，又妄想万一叛贼能成事，自家不就成了功臣、由商户起家为吏了么？到时会稽郡的买卖，就以赵族为大了。
可是啊，自家太小瞧朝廷了。赵大郎才想明白，官署哪舍得折损兵力和匪寇拼？从去年沈族挖出横贯这座山的泥壤地带开始，官署就已经在算计这场烧山了。
如今赵家只剩下五郎、以及六十以上老人、三岁以下的幼童。其余族人、包括出嫁女，全在这次烧山行动的名录中。
也有人想逃，可是往哪逃？没路引、没田地、没钱财、还要被通缉。索性拼了，给长者、幼子们留条活路。
匪寇挺谨慎，在泥壤地带边沿留了两人打探。一个人在打盹，另个人听到动静抬头，见这么多人排成横排过来，吓坏了。匪就是匪，他丢下同伙，迅速手足并用的跑走报信。
另个匪醒时，赵族人都走到跟前了。此匪再自负也斗不过百人，于是撒腿往回跑，同样顾不上同伴在哪。
赵族人没有追。
地方，差不多了。
赵大郎喊道：“所有人！向南……跑。记住！我等不能无功陪葬！二弟、三弟、四弟，我冲在最前，等着你们。”
赵小郎一边跑、一边哭：“阿父，呆会儿你可得撵上我，可得撵上我。”
火起！
先是枯草、树叶，再是树枝，火星被风吹的很远，燎起一丛又一丛新的火源。
接到报信的众匪不用靠近，就被凶猛火焰、滚滚黑烟唬得魂魄升天。
胆大的亡命匪，向着尚未连成火线的缺口闯去，和赵氏族人打起来。赵族人不会武艺，但匪寇这时候哪敢把时间浪费在虐杀上，他们要抓住一线生机，逃出大火的包围圈。
“啊！”赵大郎被发狠的匪寇抠烂了双眼。
“逆贼！死吧！”窝囊三十来年、没行商头脑的赵二郎，临死前把自己想象成战场的兵，他不怕了！他不怕了！
火一下吞掉了赵三郎，他看不见儿郎在哪？这孩子，能拣回条命吗？
赵四郎把侄儿往回一搡：“回家吧。叔伯们的命，可以偿还过错了。记住赵族之耻，做正直之人！”说完，赵四郎冲进火线缺口，把背筐点着，填上缺口。
绝大多数匪寇都急慌慌往山脚下的河渠跑，浓烟裹挟着大火在追他们！比猛兽难缠，在追他们！
山火顺着每棵树往上爬，高处飞扬的火星，比低处飘的可远多了。匪寇们再慌乱，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分散而逃，他们得聚在一起，才能冲破河渠处的乡兵关卡。
不行啊，火线追的太猛了！
起初瞧不上的风势，露出它恐怖的獠牙。
后方有人惨叫，枯叶衣沾上火星就着。
“快脱掉枯叶衣！”
“快、快！”
“蠢货，衣裳别往前扔！”
“枯叶衣有问题！”
“山阴赵氏，待我等跑出去，灭尔满门！”
匪寇们没机会跑出去了。
他们已经死掉一半人，剩下的也耗尽体力。而河渠对岸的空地，三百勇夫举弓，早严阵以待。前两天射禽，今天射匪！
畅快！！
匪寇进退两难。失去枯叶衣的阻隔，要么在跨河过程中死于箭下，要么返回去被烧死。
昨夜新遣于此地的游徼、亭吏、乡兵，还有数百隶臣妾，加起来上千人，他们只管巡查、扑灭飘过河岸的火星。
吴兴郡沈氏精心盘算的潜伏地，成为会稽郡署精心布置的刑场。
论阴谋，叛贼之首祖约没算计过司隶从事史司马道继、王长豫。
论力量，祖约虽是刺史，但哪敌得过会稽郡本地兵力的碾压！
此时，荆棘坡上的匠人考生先发现西北方向燃起了山火。
清早游徼就已告知，此山火是官署有意烧去荆棘，来年种植常青的柀树。所以考生们虽然害怕，但无人喧哗。
厚颜的勇夫们藉此机会登坡，一边议论山火、一边偷瞄考生在制的兵械。
要是勇夫们全散开，不那么集中在王葛这组坡道就好了，就不显出他们别有用意了。
“葛阿姊，真是你！嘻，能讲讲狼牙拍吗？昨天我没看清楚。”王恬久别重逢的模样，跟王葛打招呼。

第242章 请假
不好意思，今晚加班，没时间更文。

第243章 233 放弃狼牙拍
王葛浅笑揖礼，为难的看向已经过来的游徼巡查队伍。
勇夫有雄厚家世依靠，又都聪明的伙在一起违反考规，只要主考官、武官不追究就没关系。她可不行，必须严格遵守规矩，别忘了“匠师守城”考项要淘汰十名考生呢，若因违反考规被其余考生申告，可要冤死了。
“阿恬。”桓真过来，王恬立即老实。
围在狼牙拍周遭的人越来越多，三人移步僻静些的材料堆，桓真快速问：“匪徒忌恨的匠娘是你么？”
“是。”王葛没犹豫，赶紧如实回。
“听出我这两句话有何不同么？”
“乡音不同。”
“第一句是吴兴郡音，第二句是吴郡音，这句是宣城郡音。一郡之内，乡音颇杂。”
“我明白，乡音仅作为防备手段之一。如果有这三种乡音的人接近我，我就报主考官。”
王恬起初茫然，目光随着桓真、王葛的交谈，在二人脸上扫来扫去，听到这才明白，惊诧道：“宣城郡音？我想起来了，跟戾匪扯谎桓县令的几句话很像！”
桓真轻“嗯”，郁气道：“昨晚那个时候，戾匪猖狂，确实无人能挡，所以暴露了乡音。”
王恬：“他是宣城郡人？那怎么成了会稽郡的游徼？啊？桓阿兄何意？你是提醒，真有匪徒报复葛女郎？”
“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匠师大比结束后，跟紧主考官，等铁雷找你。”桓真嘱咐完王葛，然后看向浓烟滚滚的山火。“匠师考核消耗的材料有荆棘枝，证明荆棘有用，为何冒着难扑救的风险烧山？阿恬，你想，戾匪凭何能毫无破绽冒充游徼？似多智虫、似苦荼，均为廷尉署通缉的要犯，凭何敢来会稽郡、一路顺利的到了会稽山？”
王恬眼眶泛红，声颤道：“难道是、难道是我阿父帮……”
“住嘴！”桓真喝斥。
逆子啊！王葛装着没听明白，真可怜王恬他阿父。
这时，游徼队伍开始驱赶勇夫。
狼牙拍被围的水泄不通，最里圈的是司马韬、刘清、傅峻等什长。外圈的勇夫和游徼嬉笑，实为阻拦。
时间不多了，司马韬摒弃羞愧，用藏在袖中的石头敲断一个个“狼牙”刃尖。
傅峻：“留一个。”他硬生生掰断大半根竹刃，往腰后一掖。
刘清起身：“都挤什么？看够山火了么？走，去角抵！”
“角抵！角抵！”
勇夫们一窝蜂的冲下荆棘坡，有人故意显摆本领，反身下坡、倒立的、更有灵敏侧翻的。甚至不知谁叫嚣一句：“不知狼牙拍能不能撵上咱们？哈哈！”
王葛始终站在坡的边沿，看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少年郎。
后方传来马匠郎重重的叹气声，王葛这才发现狼牙拍被毁。尖刃几乎都被敲断了，四条长横刃也出现裂口。
若是寻常勇夫捣乱，马匠郎敢申告，但郡武比的勇夫全是官长子弟，为长远想，只得忍气吞声。他强笑，劝王葛、也是劝自己：“无妨，毛竹够用，下午梁善该过来了，到时让他帮忙，来得及重制。”
“你不觉得，狼牙拍缺点太多么？”
“什么？”
“如果用它守城墙，确实是利器，因为敌兵爬城墙必须通过云梯，云梯狭窄，固定了敌兵攻击的道路。可你看荆棘坡，横距还是太宽，刚才我一直观察勇夫，他们下坡极其敏捷，上坡一定也敏捷。”
刚才马匠郎听见了勇夫的叫嚣，一琢磨，额头都惊出了汗。是啊，如果遇到功夫强的，在狼牙拍落下的瞬间，只需爬上去两人，己方就撬不动吊杆了，此兵械相当于废掉！
王葛继续道：“即使把狼牙拍的木架做得非常灵活，凭我们三个，也绝跟不上勇夫的灵活挪移。他们可以……这样行动，我等不仅奈何不得，还徒耗力气。”她比划着“Z”字形。
“所以……弃狼牙拍？”
“我确实是这想法。我想全力以赴制狼钩刺，全面覆盖坡宽，绊绳加在狼钩刺下方，加强他们爬坡的难度，要过绊绳、破坏绊绳，都逃不过狼钩刺的砸落。”
马匠郎设想那场景：“按规定的坡道攻城，无论怎么躲，都在狼钩刺覆盖之下？”
“对。”
“也不必再制左右活动的轴架？”
王葛点头。
马匠郎不是不懂取舍，他提出难题：“可是狼钩刺的重量，肯定比狼牙拍重许多，我们更难撬动。”
“我有办法。”
马匠郎一愣，他正搜刮所学，也没思索出解决办法。
王葛走向慈竹材料，讲道：“吊杆拉绳的一端，坠竹秆，用慈竹即可。竹秆内灌泥沙，用泥沙的重量，代替至少两个人的拉动力量，只要拉绳一端明显轻于狼钩刺一端，就不妨碍狼钩刺的降落速度。”
马匠郎惊愕的半张嘴，合上，咽口唾沫。“道理不难，我竟……想不到。这就相当于多出二人，一直在帮我们往下拽吊杆？只要我们松手，狼钩刺那端就下落，不耽误下落之速？如果算计好了，或许，梁考生一人就可操作狼钩刺？”
“对。由少往多加泥沙，我们会算好需要的竹秆重量的。”
马匠郎终于由内而外欣喜：“到时若加上你、或我，与梁考生一同拉拽吊杆，狼钩刺的起落就会更自如！”
“道理上是这样。”
“那别耽搁时间了，现在就试。”
“是得加紧，为保万全，以防狼钩刺下落时被两个以上的勇夫拼命摁于地，我们还得再制一狼钩刺。上下夹击！”
马匠郎倒吸口气，这小匠娘，真狠哪！
话分两处。
荆棘坡下，勇夫角抵，各队的什长则聚于林内，商议如何对付匠师考生的改良兵械。
刚才假借看山火，所有考生组的兵械都观察到了。
“最厉害的还是狼牙拍。”
“其余的改良，要么是竹秆内加泥沙充当滚木，要么是捆紧荆棘枝充当滚石或滚木。”
刘清皱眉：“没看错吧？怎么都是改良滚木？”
桓真：“固有的兵械，之所以固有百年、千年，始终是那几样，是因为改无可改。它们已经最节省材料、节约兵力、威力至强，考生能想到用泥沙填充竹秆，很好了。”
司马韬感慨：“可见马匠郎的天赋啊。你们想，若把狼牙拍的尖刃全换成铁制，此兵械得多凶猛！”
桓真眉头一动，心想你也不想想马匠郎的年纪，若真有天赋，能被埋没到现在？

第244章 234 桓真心中的王葛
傅峻把从狼牙拍上掰来的细竹片扔到地上，上面全沾有血迹。他严肃道：“都看看。此兵械是以四根弯曲利竹，穿过厚木板的孔眼稳固的。孔眼特殊，把四根利竹束成坚固的粗刃。每条粗刃形似狼牙，被一条狼牙刃扎中，也会断肢裂骨。”
司马韬：“确实难对付。我敲断那些竹刃时发现，太硬了，使的什么竹料？”
卞眈：“毛竹。也就是说，狼牙拍砸击下来，我们只能躲。一旦躲闪不及，就算立刻认输、匠人考生拉住了吊杆，也不敢保证不被扎伤。”
司马韬：“所以要呈纵线登坡，一个人、一个人的过，每人都要这样走！”他比划的，正是王葛前一刻比划的“Z”形。
卞眈：“每人战斗力不同，有躲不过的怎么办？”
司马韬：“哼，那是本事不济，留在坡下当怂货吧。”
桓真：“按照规则，荆棘坡一半距离下，攻城方不能留人，否则以怯战论，判输。”
其余人急了，有的质疑：“规则有这条？何时说的？”
有的恼怒：“我怎不知？”
桓真：“诸多细致规则，临考时才公布。我也仅比你们多知这一项，至于从哪知悉的？莫问。”昨晚谢奕找他，告诉他族叔无事后，多聊了几句，谢奕以为规则全都公布了，无意中说漏了嘴。
刘清：“都别吵了。多这条规则又怎样？难道不合理么？”
司马韬：“合理个屁！只要拔掉匠师的旗子，每队攻城方折损的勇夫数不超过一半就行，管我们几人上坡、几人留在底下？”
“那『折损』是指伤、还是死？”
呀？比谁嗓门大是吗？司马韬叉腰，突然一愣，什么……死？“又不是真打攻城战！折损就是喊『认输』！”
“所以遇到狼牙拍、比狼牙拍还要可怕的兵械，你让谁冲在前方？既然不是真打攻城战，你敢自己冲在最前么？”
“为何不敢！大不了我喊认输。”
二人唾沫互喷，其余人均退两步。
桓真：“啧，忘了，还有条规则。一队十人，倘若什长认输，立即淘汰整队。”他无视盯在自己身上的愤怒目光，看向刘清，“你们继续，该你了。”
刘清深呼吸，算了，打不过桓真。“刚才桓真说的……攻城方不能在坡道一半以下留人，我为何觉得合理？因为此次教兵比试，仿效攻城，诸位便是生死与共的战友！那谁都休想懈怠、畏战，躲在后方不往上冲！第二条规则，呼……也合理。兵长认输，或一半的兵都降，那不正应了《尚书》中说的前徒倒戈？”
众人思索，一时间，司马韬无话反驳。
傅峻突然激动道：“我想出对付狼牙拍的办法了！”
“快说。”
“这组匠人考生里，有个小匠娘，力弱。狼牙拍每次砸落，守城三人拽拉吊杆时都很费劲，这个时间间隙，至少也要一、两息。只要在这短暂间隙中，我们扑上两人，压住狼牙拍，对方根本撬不起吊杆，此兵械，就会变成废物！”
“对！”司马韬立即嚷道：“狼牙拍木板背面平整，两人压住它，足够了。”
数人称赞：“妙哉！哈哈。”
桓真走出树林，看着王葛所在的方向，想到她制的种种前所未有的器具，如火折子、灭火筒、不倒翁、竹蜻蜓，如滚灯、八槽舰、指南针、活动木块印字、狼牙刺。好似她天生能从普通的事物里，看透某些道理，并把道理通过制器展露出来。她也从不吝啬，每次都很从容的讲出她是怎么灵机乍现，发现道理的。
她不仅聪慧，还极其敏锐，聂娘子那桩命案，如果无王葛参与，不会那么快查清。
跟这样具备罕见匠师天赋、敏锐、又不惧吃苦的王葛对战，傅峻和司马韬竟然认为能这么轻松的胜？狼牙拍有那么明显的缺点，王葛能想不到？
恐怕啊，攻城方在沾沾自喜战术时，守城方已经想好如何再改狼牙拍。
山火，越来越凶。
郡武比考场外，钱氏商队的主事进了沈氏商队的一辆牛车。牛车后车敞着，祖涣面朝开阔的枯草地。
钱主事请求道：“提前行动吧？山火的位置，确实是那些匪寇的栖身地方。还有，这场山火，对会稽郡署太有利了！一是往会稽山增兵，理由充分，不会引起百姓慌乱；二是可以借口城中兵少，先清理、监管可疑的别郡商队。到时，我们的人，无论在客舍、或赵氏匠肆的，都不再能安稳藏身。”
祖涣阴着脸，不语。废话，提前行动、提前行动，他不知道应该提前行动吗？但是没有三百匪寇的助力，仅用此处沈氏、钱氏的部曲，就能完成叔父的计划？并把那个叫苏峻的罪徒安然接走？
一夜之间，进退两难！
好端端的怎么燃起山火？谁信这是巧合？
按叔父的计划，沈氏、钱氏的部曲加起来接近三百人，再跟躲在山里的三百匪寇呈犄角之势，在郡武比最后考项地点、那片山谷内，把选出来的一百准护军杀掉，顺便接走苏峻。然后，把此消息传遍会稽郡，趁官署恐慌，郡池内人人惊惧时，令躲在城内的商队于夜晚多放几把火。
到时，叔父的兵马从余杭县进入会稽郡，先占领会稽山扎营，进可攻城，退有会稽山丛林，还有……
祖涣摇摇头，那里是最后的力量，钱氏、沈氏也不知！
钱主事误会了祖涣的摇头，商议第二个主意：“要不，兵分两路？我带一半人，只把苏先生接走？”
“在你眼中，我是贪生怕死之徒？”
“非也！我就是觉得再拖下去，等会稽郡神不知鬼不觉再次增兵，以清查为由把我们也监管起来怎么办？”
“再次增兵？”
“是啊。如果没有足够的人，他们怎敢在有风天点山火？”
祖涣一叹，苦笑：“终究是我们没算计过他们。”
钱主事不敢吭声。
祖涣：“留几个人吧。万一事败，总得让我叔父知道原由。”
“是。还有，刚才抬进郡兵营的几具尸体，是昨晚……”钱主事把调查到的陶姓游徼简单讲述，然后道：“看来是泾县县令江扬想借会稽山的乱，报私仇。武官韩晃没暴露，放心。”
祖涣“嗯”一声，问：“是一小匠娘喊破陶游徼的伪装？”
“是。”
“小匠娘，呵，又是小匠娘。哪有那么多小匠娘？”
“应是和苦荼提到的匠娘是同一人。现在我也信了，有些人，确实干扰气运，必须除之！”

第245章 235 滚木版狼钩刺
祖涣自觉似一头困兽，怀着犹斗的悲壮，决定提前行动。
进山！
沈氏跟钱氏商队的人、车，这两天一直分别停留在郡武比考场和匠师考场，现在弃车，二百七十余精壮部曲合于一起，朝两座山中间的谷地走，堪称浩浩荡荡。
“停步，停步。”二十余人匆匆追来，全都穿着粗麻裋褐，手中皆空。
祖涣还算沉稳，令队伍暂停。
钱主事打量这些人的穿著，小声告知：“是王氏商队的人。”
“哼，果然是盯着我们的。”
“对方既然来了，是躲不开的。我去会面。”
前日，跟祖涣他们同时抵达会稽山的商队，有三家，全是山阴本地的，分别为彭氏、王氏、赵氏。彭族最富，来的人车最少，钱主事猜测，彭氏可能是误打误撞，真来此收购木器、或雇佣匠师考生。第二天彭氏商队走了，不必再管，只剩下王氏与赵氏。
王氏商队是琅琊王氏营理的，来会稽山的目的，根本不必琢磨。
至于赵氏，祖涣恨不能在进山前，把赵氏商队屠了！赵贾人，重金贪利的小人！先背叛朝廷，如今明显又背叛叔父、重新被朝廷操控，幸好只让他们制枯叶衣，从未透露过用在哪。
可是匪寇藏身的地方起了山火，到底是谁猜准了叔父的计划？枯叶衣如此隐秘，是怎么暴露藏匿位置的？真是靠会稽郡署驯养的猎鹰吗？还是匪寇中潜伏朝廷的斥候？
祖涣脑中一团乱麻时，钱主事已经跟王氏商队的主事会面。
此人高大魁梧，姓李，掌中茧厚，一看就是部曲，不是行商的。李郎君只带了二十五人，一副直率坦诚的模样道：“走，钱主事，咱们边走边说。”
“你们也进山？”
“昂。会稽山风景好啊！难怪商队办这种路引，得求人通融。”李郎君得意的亮一下过所竹牌，再冲着山火方向扬首，“你说……这火烧到人身上，得糊了吧？啊？哈哈。”
“呵，当然。”歹毒竖夫！钱主事忍气陪笑，暗恨：过了柀亭，你若还跟着，我定将你千刀万剐。
李郎君“咦”一声，质疑对方商队：“钱主事，你许久没来会稽郡了吧？不知道进入柀亭的商队，不得超过一百二十人？”
“何时有这规定？”
“五天前。因为改的急，之前办的过所不作废，但人数不能超。你们两个商队加起来，没超多少人，选些不中用的，让他们回去看车吧，免得被亭吏误会，一旦敲响亭鼓、放跑了报信的猎鹰，把你们当成不良之徒就麻烦了。”
“李主事，不介意我看一下你们商队的过所竹牌吧？”
“不介意。”李郎君从腰绳上解下竹牌。
钱主事匆匆一扫，郁气顿时堵住喉头，对方没说谎！竹牌肯定是真的，担保官吏为太守门下史。哪怕琅琊王氏，也不敢伪造商队路引，除非想谋反。五天前才更改，一定是得到消息，冲着自己这些人来的。
商队进会稽山，必须先去柀亭。
祖涣他们获得的柀亭讯息，是其规模仅次于都亭，亭内四边均有瞭望塔，负责瞭望的亭吏只要槌响亭鼓，就证明有异常情况，先放一猎鹰去都亭报信。然后才核实情况，如果一个时辰内，第二只猎鹰不携带寓意平安颜色的竹管飞往都亭，就证明柀亭出事了。
至于哪种颜色寓意平安，每天不同，只有亭长知晓，现下达指令。
钱主事还回竹牌：“我跟沈氏商队的主事商议一下。李主事，你们先行。”
“不急，难得顺路，等着你们，哈哈。”
钱主事一转身，脸变凶戾。
又一步走错了！
又一步走错了！！
原本计划，是凭借路引，走柀亭，正常进入山中。这是阳谋！到时找到苏峻被囚的山谷，和监管罪徒的兵卒隔坡相望，也不惧质疑。他们甚至能凭路引，盘踞一处和兵卒最近的有利位置对峙。
但谁想到，计划被这二十余人破坏、被刚刚更改的进山令破坏了！如果不按这该死的李主事所说，只留二百四十人进山，那摆明了在挑衅会稽郡署。如果不走柀亭，不管路引了，在此地把这二十余人杀掉，万一逃走一个就麻烦了。而且无柀亭在过所竹牌上添字，自己这些人就不能太靠近罪徒山谷。到时别说杀准护军了，接应苏峻都是难题。
巳时。
荆棘坡。
王葛已经把狼钩刺再次改良，所有设想在地上画了抹、抹完重画。马匠郎再次见识到匠人跟匠人的不同，他能看出来，好多主意，都是王葛临时想到的。关键是好多主意！非一个、两个。
她敢想，源于有道理，因此敢付诸实际。
那就开始干活。
王葛说了：坡道宽度为一丈，去除参差不齐的荆棘边沿，狼钩刺的宽度定为九尺。坡道两侧的余缝，均仅为半尺。原本的“狼牙刺”武器，是以毛竹的枝为基础。狼钩刺的基础完全不同，外框是规整的四方竹筒架。
每个外框，里侧都有与其平行的内框。如此就是八个框架。
这八个框架，均采取滚木的形制。材料，使用坚硬的毛竹秆（挑最粗的，不能有瑕疵裂缝），秆中穿樟木为轴。至于八根樟木怎么稳固拼接（至少砸落三次不散架），交给马匠郎。
王葛要负责的，是往八个框架上加尖刃、加荆棘。竹子本身有裂性，首先得保证战斗时，不让竹秆被勇夫轻易砸损。所以，王葛先把麻绳一圈圈缠紧在长竹秆上，既起保护作用，也方便后续操作。
原本王葛觉得几样材料中，麻绳最不惧消耗，现在看来也得节省着用。马匠郎刨木很快，制好第一根樟木轴后，王葛也把第一个长竹外框缚好了麻绳。
马匠郎喊：“你先制出一个刺框。”
“好。”
如果外框加刺后，伤害效果不强，得再改。
“马考生，帮我一下。”王葛要把狼牙拍上的竹条都拆下来，虽然刃尖几乎都被勇夫敲掉了，但每根竹条长度够，能用在狼钩刺上。
马匠郎力大，挥斧砸，错开上头的木板后，王葛就不用麻烦对方了。她倒砸竹刃，脱离木板孔眼，每根都能削成小的利刃，虽说材料区的毛竹够用，可王葛抠惯了，能废物利用的，就不愿消耗新的。
她再把狼牙拍吊杆的拉绳割下来，把削的锋利短竹刃扎透麻绳，如果不特意使劲拽某根竹刃，其卡在麻绳上还算牢固。所有竹刃的朝向都是一致的，她把这种“穿刃麻绳”分开间距，缠在刚才被麻绳包紧的外框上。
樟木轴已经横穿这个外框的秆心，王葛和马匠郎一人抬一边，抬起外框，马匠郎一拨，外框转动，“穿刃麻绳”上的竹刃跟着转，眼花缭乱，马匠郎用空麻袋一贴，麻袋立即被竹刃绞住，缠上外框。
如果将麻袋换成发肤呢？
马匠郎不寒而栗。

第246章 236 楼船部曲李郎君
放下此外框，穿刃麻绳的两端还耷拉着，暂时不必管。因为一个外框上，要绑许多根穿刃麻绳。每新绑一根绳、压住上根绳的某一端即可。
有了经验，王葛削尖刃的速度越来越快，等她仰脖子缓解酸疼的时候，已经是午初时刻。
坡底的槭树林中，勇夫们目瞪口呆。
韩武官告知：原本按规则，每天、每队可选出一勇夫到坡上观察守城兵械，时长为一刻，但早上，每队勇夫都涌到坡上了，呆的时刻也全超过了一刻，因此抵消今日的观察兵械机会。
也就是说，再想观察守城兵械，唯有明日最后一次机会了。
司马韬第一个不服：“这是明晃晃的耍赖啊，若早这么说，一刻时长我能观察十样守城兵械，可今早哪，只看了一个狼牙拍！”
王恬：“就是耍赖！主考官是想给匠人谋私，不然昨晚告诉我们今早会起山火时，为何不一并讲此规则？这不明摆着挖坑等我们跳吗？”
司马韬：“卑鄙！”
刘清：“武官，我觉得不公，凭何匠人主考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武官：“你等不必和我讲这些没用的，主考官说了，谁不服，他愿和你等辩论。一队出一人，上去辩，辩不过他，把明日观察兵械的时长也抵了。”
桓真：“可你是武官，就该履行武官之职，为我等出头。”
“这头我出不了，谁不服，去告我！”
韩晃拧着眉头坐到人少的地方，跟戾匪的一场仗，导致他带来的郡兵战死七人，还有个重伤的，刚才他去探望了，到现在还昏迷。
韩晃时常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停留在年幼时光，整日跟在苏峻身边，苏峻待他温和，教他识字读书，让流民中武艺最高者教他功夫；另一半的他，在郡兵营努力上进，有危险从不畏惧，每天练兵时，都告诫手下郡兵，要誓死保百姓平安、维护会稽郡秩序稳定。
但是……人不可能一直把心劈成两半的活。苏峻救活他那天、把温粥送进他嘴中时，他就只能为苏统帅活。哪怕苏峻不投靠祖刺史，将来孤身奋战、或隐居山野，苏峻也永远是他韩晃心中的苏统帅。
他倚着树，看向远处的桓真、刘清、傅峻，还有卞眈、王恬、司马韬，还有……
这些勇夫是一定能被选为准护军的。他们仗着家世，根本没把寻常武官放在眼里，尤其司马韬和王恬！人都说世家子气度非凡，举止从容，呵，可笑，普通百姓间言谈时，也很从容！是谁让百姓局促不安的？是百姓自己么？就拿今早的事来说，如果匠人考生无故下坡，闯到勇夫的地盘，所受惩罚能仅仅以规则相抵吗？匠人考生面临的一定是直接淘汰！
最可笑的是，即便如此，违规的勇夫也不知足！
韩晃突然警觉的扫回视线，是桓真、还是刘清？刚才也在盯他，盯他的视线明显跟别人不同。
午正。
王葛把第一个外框制好，总共缠了十条“穿刃麻绳”。外形看起来，就像长满了刺的圆桩。
开始制第二个外框。
未初。
铁匠考生梁善带着打好的锚钩来了，锚钩数量少，得最后加装，暂搁一边。接下来，王葛教梁善，把昨晚剥的荆棘刺，扎在第一个外框的两端，均要扎满两圈。因为这两处位置无尖刃，是空白地带。拨麻绳缝隙、埋进木刺、再拨回缝隙时注意，切不可把整根绳的力度弄松了。
此时，祖涣队伍与王氏商队到达柀亭。
厄运专挑倒霉人。
柀亭三天前接到新令，商队入山，每队人数最多一百。
要么，祖涣整个队伍返回，要么再挑出四十个部曲返回。
“哈哈。”李郎君击掌大笑，“要我说啊，你们都回去，改日再欣赏山景。山火还在烧，山景有啥好瞧的？此时越执意进山，越显得……别、有、用、心！是不是，钱主事？”
“呵，风往南刮，我等往北走，无碍。”
“唉，好言难劝想死的……哎呀，瞧我这话。”李郎君假意自恼，手一挥，说道：“我看出来了，你们来会稽山一趟，不易，叫谁返回去都为难。这样吧，我出个主意，体壮者返回，钱主事放心，我一定把你的人安然送回该去的地方。别耽误时间，我点到谁、谁出来。亭吏，来帮忙，我点人，你数数。”
“李主事、李主事，”钱主事急问：“你们不进山了？”
“不进了。景色也就这样，这一路，瞧得清清楚楚。”后三句话，李郎君每言一句，都拍对方胸膛一下。
钱主事疼得连续退步，明白了，这厮根本不惧撕破脸！退步中，他窥视左前方，练兵的亭吏是五十人，还有来回巡查的、右前方瞭望塔周围的、亭舍上头趴伏的。
“那就多谢李主事了。”祖涣出声，打断钱主事的盘算。
不能冲动，就算亭兵力仅眼前这些，但对方有武器，打起来，己方会损失不少部曲。别忘了，郡武比考场还有数百淘汰勇夫滞留，荆棘坡处也是，逃掉的亭吏只要跑去报信，郡兵一定会想到罪徒山谷，一定会遣勇夫赶往那里。
李郎君身体微仰，惊讶道：“你会说话？我还以为是个哑夫。”讥讽完，他开始点人，凡被点到的，全是部曲中功夫最强的。
祖涣咬牙，满嘴苦腥。这一路，竖夫果然观察的清清楚楚！还竟敢、竟敢辱他是哑夫！
很快，二百人匆匆离开柀亭。
钱主事恨道：“他们在用钝刀砍我们，每一刀都精心算计，割一小块肉，让我们疼，让我们能忍。两刀过后，我们少了七十余人、少了七十余人啊！”
祖涣：“我们不够果决，应当在李竖夫出现时，把他们围杀。”后悔无用，徒损己方志气，他转了话题，“现在看来，会稽郡的兵力跟我们一样不够用。”
钱主事忧虑：“王家、谢家的部曲不少，这便是祖刺史一直想结交王太守的原因。谢郡尉好武，平常对部曲的训练，估计与郡兵无异，而且谢氏有不少楼船部曲，各个好功夫。”
“你怀疑？”
“我怀疑这李竖夫，根本不是王氏部曲，而是谢氏的楼船部曲。如果这样，形势更不利。”
“怎么说？”
“谢氏楼船部曲是护卫南山馆墅的屏障。如果谢郡尉把这股势力全调到山阴来呢？”
“南山馆墅不管了？仅世族出身的学童就逾百人，他放心？”
钱主事长长叹气，心里越发不安。

第247章 237 地理学
踱衣县，清河庄。
宛如飘逸绿绸的清渠两边，牛羊一群群，黄白相间。渠浅的地方有厚厚的四方石板，水深之处有结实的单栏板桥，桥面推粮车往来的，全是在庄园买种麦、卖黍的小商户。
更远些的地方，是眺望不到边际的良田。
清河庄的匠郎基本都调往南山，在船肆做工。庄园内，匠娘的活增多了，她们将缣、帛染色，擘丝治絮，以备寒冬。上年纪的佃农则治场圃，涂囷仓，修窦窖。
无论会稽郡岌岌可危的汹流，还是庄园内预备寒冬的紧张忙碌，都跟学童们无关。
小学精舍在望秋林。
大学在岁寒精舍。
从小学去大学，需要走颇长距离的枫香小道，两侧树林内铺满好看的红叶，逐渐过来的喧吵声，惊走安逸的林鸟。
“中间、两边，中间、两边，啊呀！”
“许询你看路、别看我。”
“你不看我、怎知道我在看你？”
“哎哟！”
哎哟、啊呀……
以两人为一组的稚子学童不断摔倒，有互相埋怨的、有叫痛、更有没心没肺大笑的。
王荇制止司马无境起来，说道：“别急，我问几个简单问题，看你能答出几个？”
王荇这些学童在干什么？
要从上月底说起。
八月的大考核前，南山馆墅百余正式学童来清河庄精舍交流学业，包括小学正式学童十人。
袁夫子说了，本月底的大考核，南山馆墅的学童也参加。然而，这并没激起以司马倜为代表的捣蛋孩童的奋进之心，原因就是南山这十个学童，年纪太小，司马倜觉得对方不配为对手。尤其谢家虎子，哼，听人说，是个只知上房熏鼠的纨绔，在都城被人瞧不起，才来踱衣县避祸。
未初，袁夫子公布，下午不讲训诂学了，所有人去岁寒精舍旁听，因为下午大学不讲五经，请了一位儒师来讲地理志。这是接触地理学的难得机会，就算听不懂，也能目染耳濡。
但是，清河庄这五十学童要两人一组的绑着腿（甲的右小腿和乙的左小腿相绑）过去。
夫子意思很明显：你等平时不是爱打架吗？给你们机会，谁平时瞧谁不顺眼，就把你们的腿绑在一起，想躲开都不行。就这么蹦哒着去岁寒精舍听地理学，未正时刻开讲，旁听的位置不多，有本事就在路上打，打到天黑。
这次连最不爱学习的司马无境也慌了。讲地理学的儒师很少，下午的旁听学童一定非常多，去晚了得站到偏僻地，到时别说听学了，根本看不到授业夫子。
袁夫子挨个点名，学童两两上前。
王荇跟司马无境一组。
许询跟司马倜一组。
陆嘉和司马桨一组。
郭以和司马由一组。
不得不说，在清河庄求学的司马族子弟真多。
由于许询、司马倜打架最频繁，他二人捆在一起的方式不同，袁夫子让他俩面对面，用绳子在他们腰上捆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其他人相互搀扶，同时迈里侧的腿，外侧的腿赶紧跟上就行。许询二人却只能侧着身、面对面挪步，一说话就互喷热气。
不断有人摔跤、不断爬起。
数王荇这组摔的最勤，因为司马无境总故意迈错腿，每次摔倒都笑得捂肚子。王荇再次被对方拖倒在地后，就提议先别急着起来，给对方出几个简单问题。
“哼，你问。”
“把两只兔侧边的前、后腿，像我们这样绑在一起，两只兔会怎样？”
“蠢问题！当然是打起来喽。”
“兔跑的速度快吗？”
“快。”
“比龟跑的快吗？”
“快。”
“两只绑在一起的兔，能跑过一只龟么？”
“当然……”司马无境眨巴眨巴眼，迟疑道：“你意思是，我们要是和兔一样，不同心，就永远在原地扑腾？”
“对。”
司马无境感慨的轻“啊”一声，自从来清河庄，夫子每天的授业，他都听不懂，时间一长，越来越不爱学。其实他不讨厌王荇和许询，可如果不听司马倜的，不跟着对方欺负王荇、揍许询，就没人和他玩了。
但现在，王荇讲的寓言，他一下就听懂了。
“王荇，这种寓言，还有吗？”
“有。听完地理学后，我讲给你听。怎样？”
“嗯！”
从这刻起，司马无境没再故意捣乱。二人蹦跶到岁寒精舍时，惊呆了，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旁听学童，有人比袁夫子年纪都长哩。
怎么办？比预想的还糟，隔着层层人群，怎么听学？到达这里就能解开绳子了，司马无境把绳子解松，气得扔远，一抬头，发现王荇眼眶泛红。他头一次为自己路途开始时故意迈错腿、拖延了时间而羞愧。
“王荇，要不然，我们爬……树。”司马无境声音又骤然低落，树上的好位置全有人。
“荇弟。快！”谢据总算找到了王荇，示意二人跟他走。从他挤出的位置再一路挤进去，王荇看到了紧忙招手的司马南弟和卞恣。
已经开讲了，几个孩子默契一笑，此处位置颇偏，但是能看到夫子的背，能听清夫子的讲学声。
“《汉书》地理志，为班固所著。时间有限，我只讲会稽郡。诵书之前，先将当年教我地理学的夫子讲的话，讲与你等。知地理，才能开眼界、拓胸襟，吾辈虽一时不能上天揽月，但脚踏大地，理应熟知大地之广袤……”
“会稽郡，秦置，高帝六年为荆国，十二年更名吴……山阴，会稽山在南……上虞，有仇亭，柯水东入海……”
申初时刻。
会稽山。
钱主事突然倒地喊疼，颤手示意胸膛。
祖涣扯开对方衣领，骇然，竟然有三处位置发乌。
钱主事疼的快说不出话了，一句比一句气短道：“是李竖夫，他拍我、那三、三下。啊……”他张大嘴巴使劲倒气，攒足劲后，一把抓紧祖涣的手，“你不能再往里走、走了，不能！找个地方、你找个地方躲。”
祖涣泪流满面，这一路，钱主事对他诸多照拂，临死前还只担心他。“好，我躲，我听你的，我躲。”
“躲，躲……放心，我放心了。”
祖涣将钱主事快要爆掉的双目合上。他恨极，望着柀亭方向。李竖夫，不可能是普通部曲，有此诡谲武艺，怎可能是普通部曲！
这次祖涣猜对了。
柀亭内。
李郎君抛掉浸透的血衣，换上亭佐的吏衣，算计着时间，钱贼应该死了。钱贼有谋略，此人死，相当于断掉祖涣的右臂。
本章开头，世族庄园农业生产，来自崔寔所著的《四民月令》。“囷（qūn）仓”指粮仓，“窦窖”指储藏谷物的地窖。
亭佐：亭长的副职。

第248章 238 桓真与谢奕
一亭吏跑过来，道：“亭佐，亭长找你。”
“嗯。”李郎君将到亭署时，一个头戴黑绸缣巾、蒙黑绸面巾的高大郎君出来，手挽巨弓，背负箭箙。
亭长揖礼相送。
李郎君疑惑怎么有人白天还蒙着面巾？不过郡尉交待过，官场中，最忌讳乱问，他学着亭长的样子朝对方揖礼，不多看一眼，随亭长进入亭署。
“此人是司隶从事史，司马道继。”亭长告知。这段时间，从事史还会再来，肯定得跟亭佐说明从事史之职。
李郎君眼瞳一缩，顿时明白对方为何白天也蒙面了。郡尉提到过司马道继，其母族是燕代人，据说，司马道继生来面容奇特，不论谁见过之后，都会一眼记住。
司马道继是来柀亭加箭矢的，他的箙中，十只柘木矢，十只箭竹箭。离开柀亭需经过亭吏练武场，地上有二十多具尸体，一滩滩血迹显示刚死不久。还有十几人降了，正被两个、两个的戴“双徒枷”。
是沈氏、钱氏商队的部曲！
再回想刚才进入亭署的亭吏，气势精练，浑身刺鼻血腥，司马道继知晓此亭吏是谁了：李羔，曾为谢郡尉的楼船部曲首领。
今年是州官对郡官三年一次的大课，祖约又要调至豫州，不再任扬州刺史，王太守与谢郡尉都怕祖约把自己荫佃客数量违制的事情，作为考察治状奏于皇帝。于是先行对策，挑选忠心部曲中本领强者，从家籍上去除，改为朝廷的编户齐民，然后安排为亭吏或游徼。
李羔，就是谢郡尉放免部曲中，职位最高的。由于柀亭地理位置特殊，司马道继专门查过李羔的出身履历。
出来柀亭后，他向荆棘坡走，攀到高处遥望山火，还在雄雄燃烧。
这时祖涣已经把钱主事草草埋葬。
“走吧。”他再三考虑，还是决定亲自接应苏峻。叔父交待的事，总得完成一件。况且叔父对苏峻的评价是，狡智多谋，当年以布衣身份，不到一年就聚起数百流民，在掖县被称为“苏统帅”。狡智者，疑心必重！他若躲起来，仅手下这些人去接应，苏峻即使跟从，以后对叔父也不会尽心。
祖涣遥望山火，黑烟虐焰，怵目惊心。
申初时刻，荆棘坡下。
谢奕带着几个贼曹，跟勇夫们角抵。谢奕和桓真一组，二人扳身较劲间，桓真说道：“在郡武比考场时，韩武官是三个武官中，最少言、脾气最温和的。”
砰！
谢奕把桓真抡起来，结结实实摔在地，桓真倒地瞬间，右膝猛抵谢奕上腹，后者则右手摁桓真膝头、左手掐桓真脖颈。
桓真上不来气，认输。
“呼！”桓真做好扑的姿势，二人再次撞在一起，互扳，他继续快语道：“按你教的，我和刘清用言语激他，他恼怒，跟之前不一样了。啊……”好容易逮着机会，趁谢奕聆听到重要信息的蹙眉瞬间，桓真发力！
以牙还牙！他躯体左拧、用右腿绊住谢奕左腿，可下步动作还未来得及施展，就被谢奕突然掏过来的左手击中下巴。
天旋地转，桓真又被撂倒，再次认输，吐出一口血沫。
第三轮。二人做好扑就姿势后，桓真问：“我十三，阿兄长我几岁？”
“三。”
二人再次撞在一起，桓真抱紧对方的腿，谢奕使劲提对方的腰。“啊！”桓真大叫，奋力扎稳，不让自己双足离地，他气喘而问：“接下来，做什么？”
扑砰！
谢奕还是把桓真拔起，往侧方摔出去。
“咳、咳……”桓真装着难起。
谢奕过来，拉起他，叮嘱：“收敛，什么也别做，等最后一项考核。”
“明白。再来，教我几招。”
“哈哈，好！”
申正时刻，荆棘坡上。
八个樟木轴都已制好，随时能拼接。马匠郎一歇不歇，开始削竹刃，王葛则只管把麻绳缠密实毛竹外框，然后把穿满竹刃的麻绳，一根根有秩序的缠在第四个外框上。
时间不够用啊！三人连午食都没顾上吃，照此下去，天黑前最多能制好第六个外框。
申正二刻。
王葛说道：“梁考生，别扎荆棘了，我们三人都削竹刃。削够竹刃后，剩下的活，晚上也能干。”
为防夜晚干完活后时辰还早，王葛去材料堆选出几截好毛竹。到时可以先缠好麻绳，预备着第二个狼钩刺的框架。
酉初。
清河山庄。
纪夫子收拢简策，明天下午继续讲解会稽郡地理风俗。
旁听学童陆续散去，好多人都追随在纪夫子身后。
小学学童的童仆只能在岁寒精舍外等待，谢据、王荇没急着起身，夫子讲的太好了，他们想趁着记忆深刻，相互交换所学心得。
司马无境匆匆撂下句“明早上课前再听你讲寓言”，就跑离去找司马倜了。
司马南弟早盯准了刘泊，可是他和周旁同门都在整理竹简，她没法上前。
卞恣轻咳，司马南弟回神，撅着嘴嘟念：“他一眼都未看过我。”
“嗯……南弟，我问你，除了上次一起游历会稽山，你还去过踱衣县外的什么地方？”
“哪都没有。你哩？”
卞恣叹气：“我也没有。”
司马南弟眼神又飘到刘泊身上，呢喃道：“他可真好看，不管旁边坐多少人，穿着多普通的衣裳，都让人只看到他，看不到别人。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就像飞鸟一样，秀美，自在腾于空。”
“嘻。”夸得真好听，司马南弟欢喜。
“可是羡慕飞鸟，不如让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腾空展翅，秀于林梢。”
司马南弟本来就圆的眼眸瞪大，挤出小抬头纹，认真看向卞恣。
卞恣继续道：“南弟，我们并肩吧，如果有一天，你披着彩翼秀于林梢时，他还会像现在一样看不到你吗？或许到那一天，你的眼中除了他，还有天空、还有日月、还有星河。”
啊……司马南弟就这样晕晕乎乎被卞恣拉出岁寒精舍。
还好，还好，没继续在那丢脸。卞恣刚放下心，抹把汗，司马南弟就急道：“我和你并肩！阿恣，我和你并肩！但是，我得先跟他说一声，不然他先看上别的鸟了，你等我哦。”
“哎？”卞恣气得跺脚，赶紧追她。
王荇和谢据也出来了，司马南弟顾不上和他们说话，匆匆擦肩，跑得更快。
卞恣也一股风从王荇二人身边过去。
出什么事了？
“要糟！”谢据从卞恣一晃而过的尴尬中，猜到了司马南弟要干什么。
接下来的事，确实糟。不仅司马南弟丢了脸，刘泊也提前把之后几十年的脸面全丢尽了。

第249章 239 各方较量
哈呼、哈呼……
司马南弟倒腾着小短腿，越跑越急，知道卞恣在后头撵她。终于看到刘泊的背影！
“刘阿兄。”她没敢高声喊。
此刻小女童揣足勇气，加速，加速，加速！连牙都在使劲，终于触手可及。
啊呀！
地上有坑。
司马南弟跄成九十度腰、朝前疾扑、尖叫、无意识的伸出双臂……正好推中刘泊的双膝后窝。
通！
哗……
刘泊瞬间趴跪，束发散了，竹简全飞出去。
司马南弟则结结实实平趴，下巴担地，好疼，脖子都被抻长了，视线里是刘泊破了一个洞的鞋底。
“让道，烦请让一让。”卞恣、王荇、谢据过来了。
呜……好丢脸。司马南弟立即闭眼，装晕。
“你们是小学学童？怎么往这边跑？”
“如此莽撞推人。”
众人数落中，刘泊被两个同门架起，另个同门孟通帮着把竹简全拣起来。
谢据和卞恣费力的架干酪马南弟，二人力气小，拖不大动她，后者只得满脸胀红的一蹬、一蹬，不管了，反正她就是晕了：快啊，阿恣，快带我走。
王荇断后，赶紧向刘泊揖礼：“下午的课，我们有几处没听懂，本想追上刘阿兄讨教的，是我们莽撞。”
他再向周围揖礼：“诸位师兄，我们知错，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刘泊无奈：“我无妨，你去吧。”
“是。”
这一夜，司马南弟哭得吃饭都吐。上一个让她这么悲伤和丢脸的，是王恬。
这一夜，刘泊依照纪夫子讲的，在木牍上绘制《地理志》中着重而写的山与亭。傍晚的事，令他分心、忧虑，无法再和从前一样忽视司马南弟。会稽郡这些地方，他没时间游历了，他决定，如果明年王太守不举荐自己去太学，就让阿父想办法。司马南弟年纪小，可以仗着家世胡闹，他不行，唯有躲远。
这一夜，风向不变，山火持续。曲香河的乡兵营地，撂着三十几具被射死的匪寇，其余匪均被火焰吞灭。火星在黑暗里很明显，绝大部分都被吹进河流中。不能掉以轻心，河渠仍在扩宽。
这一夜，孙戊带着两队乡兵，已经顺泥壤地带爬到山顶。经过一路的仔细巡视，他知道土不生草的原因了。去年沈氏伐木后，把土炒过，铺完夯实，在上头再铺一层土，用脚踩实，掩盖了夯土痕迹。
“镬”为兵械，当时沈氏商队肯定无镬，怎么炒的土？得费多少人力？
紧挨泥壤地带的南侧，均是树桩和枯草，起北风的时候燃山火，树桩、枯草不耐烧，相当于给北侧的树林加了层保障。但如果燃山火时刮的是南风呢？
孙戊忽然涌起个可怕想法：没错，泥壤地带确实够隔绝山火了，但沈氏就没考虑过地势吗？是沈氏让匪寇藏匿在南侧山面的，官署放火诛匪，当然是挑正北风的时候，当然要更好的保护山林。待风送火势，待匪寇发现，哪有机会逆风而逃？
所以沈氏费那么大精力切出这片泥壤地带，真正的目的，也是要保会稽山！非保护匪寇。
孙戊越琢磨越乱。
无论山火牵动着多少势力的较量，都跟完全看不到此变故的罪徒们无关。
袁彦叔依然沉稳，未用铁刀削薄木枷，他不急，罪徒内应也不急。
另个被接应者江魋急了。
三个人就一把铁刀，苏峻不用，为什么不先让他用？如果计划提前了呢？让他带着枷、腿腕上还连着绳索跑吗？
江魋知道自己地位低，不敢明着要求，就用手指在枷底刮，制造动静。
“苏峻”终于看他了！
袁彦叔压着声音问：“你能保证被发现后，不供出刀？不供出我？”
“能。我怎么都是死，何必拽上你们？”
袁彦叔不语。
江魋身体往这边倾，悄着声急道：“我还期望你们能帮我报仇呢。杀掉狗官桓式，我两位兄长不能枉死。”
罪徒内应：“苏先生放心，我担保他。”如果江魋被发现，他第一时间杀掉对方。
袁彦叔把铁刀扔到江魋脚边。
这一夜，会稽郡署内，烛台始终在会稽郡的舆图上微微移动。案桌旁的三人分别为太守王茂弘、郡尉谢幼儒、司隶从事史王长豫。
祖约的兵，此刻有可能在余杭县。余杭是沈族的地盘，到时叛军可走萧山，到了萧山后，两天就能至山阴。
王太守：“目前，自从事史收集的消息来看，祖约等的，确实是两天后，准护军的最后一场比试。”
谢幼儒：“祖涣在山外留了人，为保万全，柀亭的亭吏不能动。我让李羔带了二十个楼船部曲驻于柀亭，待勇夫进罪徒山谷，这二十人跟上。”
王太守：“城内市亭、街亭的亭吏均不可动。从各乡抽调的游徼都分配于各处匠人考场，总不能只防会稽山，不防其余考场。置于城内的郡兵只有五百，这两天正肃查外乡商队，全部遣于都亭监管。唉，去萧山的兵力……”
二人都为难的看着王长豫。
王长豫跟听不出对方的为难一样，盯着舆图，手一点，道：“山火的防线必须守住，山阴县防线更不能破。有劳二位了。”
谢幼儒看向王茂弘，眼神示意：真这么公私分明？长豫至孝，你是他阿父，快再诉诉苦呀，难道真让你我豁出家底，把部曲、佃客全填进去充当兵力吗？
“郡尉眼睛怎么了？”王长豫端高烛台，照上谢幼儒的脸。
天亮了。
九月十五，辰初。
匠人小组有开始试兵械的了。荆棘球、荆棘滚桩、填塞泥沙的滚竹顺坡而下，再由游徼把这些兵械运回坡顶。
“好心”想充当苦力的勇夫们盘算落空。他们顺着一个个坡道观察，狼牙拍那个坡道怎么没动静？
辰正。
还没动静。
司马韬故意在坡底大声讥讽：“哈哈，一定是改坏了！我早听说有些天工匠师，制器后不满足，拆，拆完改，改了再组，组起来后还不如刚开始制的。”
坡顶传来吼声：“奥易！”
什么声？跟野兽似的。
是嘴肿的司马冲，在骂司马韬：放屁。
王葛制的狼钩刺太难抬了，好几个游徼都是一上手就被扎。不过司马冲想到狼钩刺对付的是桓真他们，被扎也畅快，还有种跟王葛是同伙的奇特感觉。
司马韬嘴贱，王葛老实，不敢还嘴，他敢！
游徼们戴了双层手套，终于抬起狼钩刺，有正面往坡下送的，有倒退着下坡的。
“小心、小心。”
“慢点。”
“架稳桩上没有？”
“都别松手。”
游徼相互叮嘱间，第一架狼钩刺逐渐现形在勇夫的视野里。

第250章 240 这回麻烦了！
有了前天的教训，勇夫们慎重了，暂时远观这种新兵械。其外形非常阔，比狼牙拍大多了，横距覆盖整个坡宽，好似长满獠牙的怪物。
坡上，梁善协助马匠郎固定木桩。以目前条件，吊杆架在桩上后，只能用绳索一圈圈捆缚的笨方法来加固。所以王葛一开始就说，保证狼钩刺能砸落三次就可以了。
制好桩后，进行最后一步，把填充泥沙的慈竹秆固定到拉拽端，每根竹秆均与吊杆垂直，还是用麻绳捆。垂直固定的好处为：能充当拉绳，且竹秆底端触及地面时，证明狼钩刺那端撬起的高度够了，让梁善少消耗力气。
王葛个矮，捆绑慈竹秆的活只能由马匠郎和梁善干。
加第二根慈竹秆时，拉拽端开始下沉，狼钩刺那端缓缓上抬。
再绑一根，重量的天平又倾斜。
差不多了。旁人让开，由梁善独自拉拽麻绳，撬动吊杆。
“可以了，哈哈！”梁善没想到这么巨大的兵械，自己一人就能操作。他慢慢轻落狼钩刺那端，生怕砸坏了。
坡下若干勇夫的脑袋，跟随狼钩刺同时抬、落，眼力好者都发现了，此兵械上的刺在旋转。
司马韬建议：“不能再等了，从现在起，每个时辰上去几人观察，只有这样才能不漏掉兵械，做万全防备。”
傅峻：“每队的观察者，只有一刻时长，谁观察旁的坡道？谁观察此处？观察者回来后，愿与别的勇夫小队仔细讲解兵械么？”
司马韬：“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每个攻城队伍，本来就是对手！司马韬，既然你这么急，不如你先去。我这队，一定等到傍晚再上。”
“小人之心！”
桓真嫌他们吵，往回走，王恬追上他，示意狼钩刺，小声问：“如果在明天的比试中死了，是不是就真死了？救不回来了？”
“你说呢？”
王恬愁眉苦脸，心道：葛女郎真狠啊，这兵械铺天盖地的，除非长翅膀飞过去，不然肯定扎成蜂窝。“不就是一场比试么，真当成敌人打啊。”
“是啊，正因为是比试，才允许我等避战。阿恬，你想，将士在前方征战，面对高耸城墙，面对滚木、沸水、能把人砸成肉泥的大石时，他们不怕吗？可将士能避战么？远的不说，就说戾匪、还有苦荼，那些郡兵、游徼看着战友一个个战死，仍得冲上前，冲的时候，他们不怕吗？”
王恬咂嘴，更愁了。唉，这些道理他懂，可是……不一样啊！死在战场上终归是值的，死在荆棘坡，会臭名远扬吧？
坡上，梁善见勇夫逐渐散去，忽然想到个问题：“攻城的武器是啥？”总不能徒手吧？
王葛猜测：“应该是棍，不会配矛或弓箭。”
“为何？”
“以勇夫的武艺，如果都冲到近前了，对付我等，用棍跟矛没区别。有些人手狠，配矛就敢致人死地。弓箭更是如此。”
梁善“哦”一声，点头。“可狼钩刺也能致勇夫于死地。”
“他们有规则保护，勇夫可以喊认输，放弃比试。”
守城方不行，因为占据有利地势，又有三天的制器期，才不许主动认输，只能等匠师旗子被拔走。
所以明天这场赛斗，双方都有利有弊。
接下来要制第二架狼钩刺，三人没空说话了。昨晚他们已经把八根毛竹秆上都缠了麻绳，现在王葛制“穿刃麻绳”，梁善收集荆棘刺，马匠郎制樟木轴。
从下午未初开始，试兵械的考生组增多。勇夫也陆续登坡，都是什长亲自去。一共五十组匠人，总观察时长为一刻，太紧张了，幸好各兵械都很显眼，粗略打量，和勇夫之前知晓的没什么变化，仍然是荆棘球、滚竹等物。
唯有从东数，第十三个坡道不同。
勇夫们终于看清狼钩刺了。
它外形似“回”字，八条带刺的滚轴上，全缠着密集的竹刃。“回”字的空心，边沿差不多二尺半。每条滚轴加上竹刺的宽度，也是二尺余，每两条并列滚轴的间隔，应该超过半尺了。
太狠了！明天战斗时，如果这兵械劈头盖脸的砸下，勇夫站的位置正好卡在两条滚轴间，那脑袋不得随滚轴旋转，被绞进间隔里？人逢危险时，手会下意识往上挡，手顷刻间就废了！
“这兵械叫什么？”第四十七勇夫小队的什长问马匠郎。
“狼钩刺。”
“马匠郎是吧，我记住你了。”
不多时，第三十九勇夫队的什长问马匠郎：“这兵械叫什么？”
“狼钩刺。”
“马匠郎是吧，以后走夜路要小心！”
一刻后，第四十二勇夫队的什长问马匠郎……
马匠郎擦汗，从未初到未正，被威胁了八回，为何都冲着他来？
申正时刻。
剩余攻城小队的什长全上坡了。
桓真先至王葛这组，绕着狼钩刺走一圈，然后拉扯吊杆，发现可由一人操纵狼钩刺的起落。他再回到狼钩刺那端，小心的拨拉离开地面的滚轴，旋转自如。再用手晃动竹刃，幸亏没用力，削的真锋利，全是三棱的，带着放血槽。
啧啧，真狠啊！
怎么才能对付这种完全挡住坡道的兵械？
此题不好解。桓真思虑着，来到王葛跟前，数了数地上缠着麻绳的竹秆，八根。不好预感窜上心头！
还有一个？
“此兵械叫什么？”
王葛回他：“狼钩刺。”
“总共两个？”
“是。”
“其实一个也够了。”
“以防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
“总有破釜沉舟想试的，真有伤亡，总归不好。”
一架狼钩刺吓不住你们，那就两架。
桓真听懂了，笑着看王葛。这小女娘啊，啥都好，就是不喜打扮，瞅她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鼻子底下还有两溜黑线。
“桓郎君。”王葛装出腼腆样，声音压低。
“嗯？”
“狼钩刺不长眼，你别选我们这组。”
桓真郁闷的离开荆棘坡。这回真是麻烦了啊，倒不是他为自己避战而羞愧，而是……他都打算避战，哪队敢上？
麻烦了、麻烦了！
因为规则中有一条，待守城方选择攻城方时，避战认输的勇夫队伍超过一半，准护军名额作废！

第251章 241 战斗开始
当晚，韩武官公布明天的“攻城”规则。除了之前讲过的，最终留取三十个勇夫小队名额、夺得匠人旗为胜之外，又补充了许多细则。
五十队攻城方。
五十组匠人考生。
攻城时长：所有队伍在辰正时刻，同时登坡。战斗时长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否则算失败。
勇夫兵器：长棍。不准携带其余利器（包括石头），如被发现立即淘汰；携带其余利器并使用者，废乡兵身份；使用其余利器伤、杀匠人者，按刑律入罪。
攻城过程中：不允许翻越坡道，不允许威胁、辱骂匠人考生，有以上举动者，淘汰。如无力攻城、或不服什长命令，均可喊“认输”，随时退出比试。一队失去五名勇夫，整队失败；什长认输、或因违反规则被淘汰，也算整队失败；辰正二刻，如有勇夫还滞留在坡道长度一半以下，整队失败；攻方不得借战斗，做出重伤匠人考生、破坏兵械之恶行，更不能有虐杀之举，一旦违规，按恶行轻重判罪。
攻方选择守方规则：明天上午为首轮战，由攻方选择守方，五十队勇夫可自由择选五十组坡道。为避免同个匠人组被多个勇夫小队选择（每个匠人组，最多进行两次首轮战），允许勇夫小队今晚相互协商，报给武官各自的择选坡道。明早辰初之前，可更改。无人选择的守方，算胜，进入次轮战。出现被重复选择的坡道，第二战延后半个时辰。
守方选择攻方规则：下午为次轮战，由守方选择攻方。首轮的胜出守方、攻方，才有资格进行次轮战。因双方数量肯定不对等，守方既可只选一个勇夫小队作战，也可多选、甚至全选。为避免同个勇夫小队被多组匠人考生选择，允许守方相互协商。下午未初之前，可更改。
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某组守方选择勇夫小队时，为“全选”，避战数量超过了攻方队伍总数的一半，那就不用战了，郡武比提前结束，所有勇夫全淘汰。今年会稽郡，没有准护军！
避战规则：仅允许攻方整队避战。每轮战斗前，什长向武官申报是否避战。勇夫小队间，不得协商避战情况，发现违反者，一律按扰乱军心重罚。
月洒银霜。
五十名什长已经将商议好的对战坡道报给韩武官，第十坡道有重复，第十三坡道无人选择。无避战小队。
也就是说，两个勇夫小队选择对战第十坡道。王葛这组考生，提前进入明天下午的次轮战。
定下了攻略目标，勇夫们一队队围坐，制定明早首轮对战策略。
这时，第十三坡道响起砸桩的巨大动静。
勇夫们心里都有数，第二架狼钩刺，一定比第一架还凶猛。
桓真：“不必管他。我们是第五勇夫队，明早要攻占的，是第五坡道。经之前观察，第五坡道最棘手的兵械为荆棘桩。荆棘桩是由《墨子》备蛾傅篇记载的一种埋桩改良，原为阻挡战马之用。匠人考生用这种一时间难毁掉的桩，将我们登坡的宽道限制，在留出的空隙中持续丢滚木。”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荆棘桩的样子，以及其固定在坡上的位置。“一共设了三道这样的屏障，每屏障……左右两侧置荆棘桩，桩的另侧均紧挨荆棘丛。屏障中间的空地，能并肩过去三人。这正是匠人聪明之处，留的空地太小，就把我们逼到绝境，必会暂缓登坡、想尽办法先毁桩。”
一勇夫问：“你的意思是，必须先毁桩？”
“对。按我推测，这组考生把剩余的材料，全制成了滚木类型的兵械。我们想硬往上冲，正中他们诡计。我们应当……”
这时，“砰砰”的楔桩声终于停了。
第七勇夫队，王恬问什长刘清：“明天下午的次轮战，如果第十三组匠人择了『全选』，我们队是战是避？”
“次轮战，不急。”
另一勇夫冷笑：“那马匠郎吃了豹子胆？多选一队都战战兢兢，信不信？还敢全选？”
王恬鼻间重重一叹，啥马匠郎啊，看你们平时都挺精明，咋就这么轻敌，一看就从不打听匠人的消息。你们不知道今年刚出了一名“班输童子”么？不知道她还是大晋唯一的头等匠工么？不知道她已经是匠师了么？她是在考第二个匠师名额啊！
别看王恬淘气，刘清挺喜欢他，朝他肩一拍，哄道：“愁眉苦脸跟个小老翁一样，行了、行了，明天我找武官申报时，带着你。”
“呵哼。”王恬笑的比哭还难看。但心里确实也有股莫名雀跃，要是他们全被葛阿姊淘汰掉，多好玩呀。待阿父知道这消息时，脸上得啥表情？
九月十六，辰初。
荆棘坡战开始。
气势昂扬的五百勇夫，按顺序站到坡下。他们择选匠人的顺序和队号一致，第一小队战第一坡道，第二小队战第二坡道……唯有第十小队和第十三小队，战第十坡道。
第十三小队暂时立于林中，他们的比试时刻为巳正。
此刻这些少年哪想得到，多少年后，他们仍被全天下的兵卒嘲笑，时不时被当成坏典型来告诫新兵。对了，他们还得了个集体绰号：会稽五百怂夫。
咚咚咚！
金鼓齐鸣！
辰正到。
“战！”
“杀、杀啊！”
吼声震天，不但能令匠人恐慌，还使勇夫快速爬坡的势气更加骇人。王葛被突然而起的叫嚣声鼓动，不禁热血沸腾，只恨自己这组缺失了这场战斗。她赶紧爬上第二架狼钩刺的木桩，朝坡下张望，这才知晓很多勇夫之前隐藏了功夫。
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能大跨步跑动，简直如履平地。
第十二坡道的一勇夫就如此猛，他余光里看到个脏猴子似的小匠娘爬在杆上，立即朝王葛做出投棍的假动作，王葛吓得抱头，此勇夫叉腰大笑。
王葛突然更惊吓的盯他身后，此勇夫毛骨悚然跳开，发现根本无危险，瞪向王葛时，十二坡道的匠人开始投石球了。这组匠人改良的是投石机，以短竹筒装泥沙，竹筒两侧用木料塞住。
可惜剩下的改良器械也是滚竹，勇夫躲过一个、费掉一个。
王葛再看向另侧的十四坡道。
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受伤的勇夫了！

第252章 242 避战
撞伤此勇夫的兵械是荆棘球。其用枝藤编织，不必讲究编法，只要将每根枝藤两端系紧，层层迭迭，最终呈易滚动的大球，别轻易散开就行。
但是，有的荆棘球内裹着一袋泥沙。
这组匠人先以普通荆棘球，降低勇夫戒备，有的勇夫自恃武艺，不但不躲，还在大球滚下坡的时候将其踢飞。
暗藏玄机的泥沙荆棘球，顷刻间将一勇夫撞倒，连人带球哀嚎着滚到坡底。
王葛暗暗喝彩：该。
轻敌是大忌，这要真上了战场，不光害己也害战友。
其实这场练兵比试，也就冲坡、数百人齐吼叫的时候气势恢宏，随着兵械疾速消耗、勇夫小队不再轻敌，比试就没可期待的了。
匠人考生很快沦为弱势一方。刘清小队是第一个夺得匠人旗的，仅用了不到两刻时间。
桓真队伍紧随其后。
规则是不许假借夺旗故意伤、杀匠人，可没说不许轻伤。轮到勇夫发威了，匠人的惨叫声一直持续到将近巳初，阵地全失，勇夫大胜。
给第十坡道半个时辰的修整时间，巳正，第十三勇夫小队攻坡。
所有人都明白，胜败根本没悬念。果然，一刻余后，此坡道的匠人旗再失。至此，五十队勇夫皆胜。
没有喜悦，五百少年郎的目光全都聚集到第十三坡道。一高、一矮的狼钩刺怵目惊心，其下方有绊绳，绊绳不高，拧满了荆棘枝，凡冲到狼钩刺覆盖的地方，再敏捷的勇夫都得减速。
这一减速，真会要命。
就算一个队同时有几人不怕死，扑在狼钩刺上方，但别忘了，还有一架更大、更高、砸下来更猛的呢！
四百九十八个勇夫都在揣测：马匠郎年纪最长，又是天工技能的考生，肯定是这组匠人中拿主意的，他会选哪队作战？
刘清：“我觉得他会选司马韬的队伍。”
“为何？”
“这厮把马匠郎辛苦制的狼牙拍全砸掉了尖，此仇不共戴天。”刘清一本正经，至于自己劈掉狼牙拍竹刃的事好似不存在一样。
噗……哈哈……
另队人中，司马韬则道：“我觉得马匠郎会选桓真的队伍。”
“为何？”
“这组匠人中有个小女娘，应当是那晚喊破戾匪身份的匠娘。桓真念在救命之恩，夺旗时不会揍他们。”
“有理。不过……桓真有机会冲到坡顶么？”
傅峻的队伍中，也在讨论桓真：“马匠郎应当不会选桓真和刘清的队伍。”
“为何？”
“你们可能没注意，那天喊破戾匪身份的小匠娘，就在第十三组匠人里。她和桓真、王恬相识，怎可能择他二人的小队。”
“那还有四十八个队伍可选呢，不会那么凑巧，选到咱们吧？”此话一落，众人心里都不大舒服。
事实摆在眼前，狼钩刺无法破解，谁也不愿死在一场比试里。
五百勇夫中，兴许只有王恬欢快，他来到桓真跟前，戳他胳膊：“桓阿兄，你觉得……啧，会咋选？”
“你觉得呢？”
“嘻。”王恬捂嘴偷乐，“全选。快看，韩武官来了，看他神情、看他神情，一定是全选！”
王恬猜对了。
韩晃停在林边，双手叉腰，宣布：“第十三坡道对峙的勇夫队伍为……全选。”
什么？！
四百九十八个下巴砸到脚面上。
坡顶，马匠郎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全选啊，王小娘子多大的心思啊！这不叫吃了豹子胆，她就是豹子啊！他现在都害怕得站不稳、坐不下了，可她哩？竟然在削竹刃、穿麻绳。
梁善还不如马匠郎，正揪着吊杆的拉绳，一遍遍在试，是拉绳撬动吊杆利索？还是抱住慈竹秆撬动吊杆利索？梁善不停嘟囔：“全选，全选……战五十次，得战五十次……”
马匠郎一抓头，掉了好几根发丝，劝王葛别削竹刃了：“狼钩刺撑不了几拨攻击的，就算每拨攻城间隙有半个时辰，我们也修不好狼钩刺。”
王葛岂能不知这点，可她也紧张啊，也害怕！总得找事情做，才能令心情平静。若她定下“全选”后，表现出后悔和恐慌，万一真有勇夫队攻山怎么办？到时大家全手忙脚乱吗？“我问郎君，如果你是什长，让你的队伍第一个登坡，你愿意么？不是问你敢不敢，是问你愿不愿？”
“那肯定不愿。”对于狼钩刺的威力，马匠郎很自信，愁的是它损毁后怎么办？能拦住三拨勇夫，能拦住十拨、二十拨么？
王葛向坡下示意：“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按照“全选”的规则，勇夫攻城的顺序从第一小队开始，挨队顺延。
接近午正，各什长开始申报是否避战。
第一勇夫队的什长是司马韬，大步伐走向韩晃，然后气势消退，悄声：“避战。”
韩晃错愕，他知道肯定有不少勇夫队伍会选避战，但司马韬平时耀武扬威，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倔样，司马韬都避战，其余人呢？
按规则，武官不得干涉勇夫的决定。韩晃“啊”一声，用力一拍对方肩膀，大声道：“好样的！”
司马韬眨巴眨巴眼，吓坏了，重申：“避战，我队避战。”
“嗯！儿郎就该如此，好样的！第二队来报。”韩晃扬声。
有病啊！司马韬跟卞眈匆匆错身，后者来到韩晃处，凑近，蚊子般哼哼：“避战。”丢脸就丢脸吧，比丢命强。再说了，在荆棘坡这种练兵比试中受伤，以后会像司马冲一样臭名远扬的。
韩晃夸张感慨：“嗯，我没看错你！下一队。”
卞眈瞠目结舌，赶紧稍微抬高声音：“我队，选择，避战。”
没胆竖子！韩晃压低声回：“滚。”
“好咧。”
第三勇夫队的什长是傅峻……避战。
第四勇夫队……避战。
轮到桓真了，他步伐沉稳，眉宇坚毅，在韩晃的期盼中，他声调正常：“我队避战。”若倚仗跟阿荇的同门关系，逼王葛退步，那这准护军当上也蒙尘，必将成为他终生耻辱。
完了。韩晃心慌，祖刺史的计划要出现变故了。很不利的变故！
韩晃把希望寄托在第七勇夫队的刘清身上。
真完了！
刘清小队也避战。

第253章 243 王葛的惊讶
祖约为刺史，很清楚会稽郡这场武比的每项考核内容。最后一项考核，是让三百勇夫以罪徒为靶，角逐出最后的一百名“准护军”。想成为正规军卒，必须不畏真正的搏斗，不能只敢杀禽杀兽，不敢杀人。
按原计划，最后一场考核开始后，监管罪徒的乡兵将驱赶罪徒，令罪徒往南侧的缓坡方向逃窜。那片山壤生长着密林，到时，吴郡的商队趁机扰乱，让韩晃趁乱找到苏峻，将其接走。
同时，祖刺史埋伏的另批人手，将和吴郡商队会合，围击勇夫。
韩晃仅为祖约计划中的一颗棋，不知“另批人手”已经被山火尽诛。所以他担心勇夫全部避战后，就没有下一项考核了。更担心的是，五百勇夫都被遣去罪徒山谷怎么办？
多出来的二百勇夫，不能小觑，到时强弱颠倒，吴郡商队人人为己，谁还顾得上掩护他救苏峻？
凡事必须往最坏处打算。所以从司马韬选择避战，韩晃就急中生智，想给之后的勇夫队制造错觉，让他们以为前几队都选择“战”。那后头的勇夫队肯定想，填进去好几拨人，难道还耗不毁那两架狼钩刺么？待狼钩刺毁掉，攻上荆棘坡易如反掌。
可恨桓真和刘清脸皮厚，都没遮掩“避战”选择。他二人又是勇夫中武艺最强的，后面的各什长就更不愿拿己方填命了。
午正时刻，白光刺眼。
韩晃走向荆棘坡，看着第十三坡道的两架兵械，它们像两道天堑，完全阻住了通往坡顶的道路。其实以伤铺路，一队、一队的去消耗兵械，十队之内，必有勇夫胜。
坏就坏在避战的规则上！都怕自己成为前几拨填命卒。
更坏在……这终归只是一场比试，把命丢在这，不算赴难、不会被赞英勇，只会成就这组匠人。
“韩武官，你走错了。”主考官在坡上提醒，原来韩晃不知不觉间，走上了狼钩刺坡道。
未初。
游徼帮着匠人考生卸兵械，平整土壤。
匠人考，结束了。所有考生得各返考场，等待考官们核算成绩，定匠师等级。
郡武比考核也结束了。狼钩刺正在拆除，却永远扎在五百勇夫的心里。此兵械太凶，即使重给勇夫们选择机会，仍然无人愿意冲锋迎战。但他们真是输在狼钩刺上么？不如说，是输给了这组匠人因其势而利导之的防御计谋。
输了就是输了，至今仍无计可施的输！
真倒霉啊。有人自嘲：“会有郡地像会稽郡一样么？”
今年无准护军，就意味着明年州考，会稽郡无人参加，意味着往后每年本郡之人去州考时，都将因此事被挑衅、被嗤笑。
刘清苦笑：“我再也不会轻视匠人。尤其木匠师。”
“我只想敲断马匠郎的腿。”司马韬恼怒，把树当成马匠郎，拣泥块使劲砸。
王恬用兄长教过的大喘气法，把王葛才是主事者的秘密憋回肚子里。
未初二刻。
勇夫们发现韩武官不见了。
未正。
柀亭亭佐李羔带着二十名谢氏楼船部曲过来，接官署令，五百勇夫即刻跟随李亭佐赶往罪徒山谷，协助那里的乡兵，将所有罪徒押回山阴县狱。如遇阻挠者，杀！
荆棘坡就这样人散林空，但这场练兵战，会被匠人一年年传颂，越传越恢宏。
等王葛返回考场时，天早黑透了。
巧绝技能的五十个木匠考生，明早先公布被淘汰的十人，然后再根据规矩、巧绝、品德三方面的成绩进行品级评定，评定繁琐，估计得需要两三天。
明明很疲惫，王葛却睡不着，仰望夜空，最亮的那颗星很快变化成阿弟撒娇的模样。好想家啊，好想虎头。
不行，不敢想，很快就能回家了，不着急想。她坐起身，目光投向计时鼓下的火盆，刚才涌出的泪慢慢干涩。还是想想自己的成绩，她肯定能被留取为匠师，初级船匠师是下等品级，她希望初级木匠师能是上等该多好。
司马冲端着釜来到鼓下，碗在左腋、箸在右腋下夹着，难怪王葛瞅他端釜的姿势怪异。
今晚是司马冲巡查休息区，晚食没顾上吃，让隶妾煮了索饼，刚坐好，就看到坐着个考生。
瞅那单薄的赖猴样，就知道是王葛。
算了，不记她仇了，司马冲朝她招手。
“司马游徼，何事？”王葛过来，视线避开他又肿又裂的大嘴。
“七（吃）。”他捞些索饼在碗里，往地上一搁，再抱起釜往碗里倒点汤，然后离的远些，蹲釜边吃，挑根索饼，先小心张开嘴缝，剩下的全靠吸溜。
王葛向他一揖，坐地，端起碗，夜很凉，汤很暖。
吸……
吸……
司马冲正通过牙洞费力的吸索饼，黑暗中过来一高大郎君，面色如玉，高鼻深目。“阿冲。”
大兄？司马冲惊讶起身。
司马道继又笑着看向旁侧，一蓬头垢面的小匠娘瞠目结舌望着他。“王葛？”
这小匠娘啊，不简单！打乱的不仅是叛贼计划，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王葛赶忙揖礼：“我是王葛。”
“踱衣县，司马绍。”
果然是司马绍！王葛端着碗，怔着神走回草席处。穿越十一年了，她终于确定了身处的具体时期。
刚才她乍见司马绍，不是被他风姿相貌惊住，她惊的是，在古代、在晋朝，第一次见到了混血长相的人！刚才真的，刚才她真的有种回到现代的荒谬感。前世王南行对西晋、东晋了解的不多，但她知道有位皇帝具有鲜卑人的相貌，那位皇帝是东晋的第二位皇帝，司马绍！
所以现在，按原有历史的话，应该是东晋时期，公元三二几年？不，也不能这样算，这个司马绍的阿父肯定不是皇帝，蝴蝶效应，此司马绍，或许不是原本历史中的那个人了。原本历史中的司马绍，文武双全，是好皇帝，可惜英年早逝。
王葛脑中乱糟糟的，跟司马绍同时期的、有名的历史人物有哪些？哪些人引发过叛乱、兵祸？这几天遭遇的事，绝非个别匪徒生乱那么简单，会不会也在历史长河中记载？
还有、还有，东晋有个很有名的权臣叫桓温，不知道桓郎君认不认识桓温？俩人说不定是亲戚哩。
天哪、天哪，王葛抓头，要是有相机就好了，就能和司马绍合个影了。

第254章 请假
不好意思，打工人再次，一直加班，等回家估计得十点以后了。

第255章 244 鬼工球
兄弟二人略说几句话后，司马道继离去。
王葛把碗还给司马冲，犹豫下，还是提醒：“刚才那位司马郎君，脸色略发乌。”这可不算撒谎，天黑，谁的脸都比平常乌。
是么？司马冲回想，好像……是不如原先脸白，不过大兄常在外奔波，休息不好很正常。
王葛继续扯：“以前我在药铺见过脸发乌的人，恰巧听到医者对那人讲……吃药无用。”只需洗净脸垢就行了。
这么严重！司马冲紧张了。
“此地有疾医，诊脉不费事。”她言尽于此，揖礼，返回休息区。
再说司马道继，刚回到考官区，阿弟就追过来了。
兄弟俩相差十余岁，司马冲对兄长的畏比敬多，跑到跟前，害怕了。坏事，王葛狡诈，是不是捉弄他？
“阿冲，怎么了？”司马道继大手抚到阿弟额头，别是又发热吧？他再试下自己额头，还好。
小时候大兄就这么关心他的！司马冲的莽撞劲又上来，推醒疾医，急道：“梗外！”把医者的手摁到兄长手腕上，这二人才明白司马冲喊的是“诊脉”。
疾医上了年纪，才睡下就被唤醒，气坏了。
司马道继也颇窘，刚要安抚疾医，后者就困意顿消，肃容：“勿动！”
次日，天明。
三个察验匠吏过来，其中就有李女吏。她跟另侧的匠吏均捧箧笥，中间年纪最长的匠吏先念留取名录。
没被念到者黯然离场，留下者喜极而泣。
共四十名初级匠师，算上王葛，匠娘仅有三名，还不到十分之一，少么？在这个时代来说，不少了。
李女吏欣慰的冲三名女匠师颔首，她眼中同样泛着泪花。
场外，不如鼓一声紧连一声。
场内，察验匠吏道：“诸位的品级评定，需要两天时间。大好时光啊，怎可浪费？”
随这句话，四十名考生都诧异看向两个箧笥：还有考项？
“都别紧张，呵呵。想必你等已知，匠师大比，是『规矩』掌控的最后一次考核。这些年，怎么把『规矩』一点点刻于心、握于手，诸位都各有辛苦与感慨。这两天，你等可将『规矩』的种种体会，刻于木模。”
箧笥全打开，里面各有二十个三寸长宽的正方体樟木块。
匠吏：“当然了，不强迫，不擅雕刻者可放弃。”
考生们挨个上前，都这时候了，谁傻到放弃？就算不擅雕刻，总能在木块上刻“规、矩”二字吧。再者，众人辛苦练匠技多年，今朝终成为匠师，正可以借刻刀，将诸多情怀、感触雕琢于木。
李女吏不断嘱咐：“匠师制器，必须留名。”
王葛拿了木块，去工具区挑选刻刀。三寸木块，怎样雕刻才能将规矩真正的表达出来呢？对匠人来说，规与矩不可分割，必须秉持这点。
坐到制作区，王葛深呼吸，暂将木块搁一边，先改造工具。前世王南行在木雕界小有名气，就因为她擅长雕刻鬼工球。
鬼工球，也叫同心球，讲究的是内球数重，逐层镂空，直通一窍，皆可转动，堪称鬼斧神工。其在宋代出现过三层套球，清末多至数十层。
一说鬼工球，好多人只知牙雕，其实木料鬼工球也有不少。想大巧若拙的体现规、矩相连，莫过于仿鬼工球，整木雕刻，外方内圆。圆可旋转自如，无法取出。
雕刻前，先申报匠吏，允许她自制特殊刻刀。
普通刻刀均为直柄，若镂空雕琢内球体，抠料时，柄得与刀锋垂直。另外，这个时代没有磨砂纸，工具中也无替代打磨作用的木贼草或毛皮，那雕里面的球体，就只能用刀尖慢慢的抠。抠圆；分步骤脱离外面的框体；外层框洞的大小，这三点都是考验。
若正方体外层六个面都挖个大窟窿，何谈鬼斧神工呢？
匠吏允许王葛改刻刀，不提供改刻刀的工具。
没关系。她卸掉的刀片是最小规格的那种，很薄，用石块将其弄断，挑出最尖利的一截，再挑选合适的石片（考区不缺碎石），抽衣摆的麻线，一圈紧绕一圈，把石片与尖刃垂直绑紧。
开始吧。
先随意择一面，开圆形孔，这时注意，不能一下开大。开小了可以扩，开大了可没法缩。
三寸长宽的面，她定的最终直径为一寸半，所以现在不能开到一寸半。换成王南行，鬼工球的表层开孔肯定很小，但王葛不行，王葛的过往，表现最多的是制竹、制草。太显功力的精细木雕技能，非显现时候。
不过王葛也有强于王南行的地方，就是对分寸的把控，已经炉火纯青。前世开表层孔时，王南行得划线，王葛不用。
开一个孔，挖一处球面。
正方体六个面、开六个孔，挖六处拱形球面。注意，孔的竖截面不能直上直下，因为后续抠离球体时，直上直下不利操作。截面的厚度越薄，越难抠球体。后世的鬼工球能达到几十层套球，可见匠技之惊世骇俗。
王葛将截面厚度定在三分距就可以了，正好跟三寸外框呼应。
雕孔眼处的球体时，使用小规格平凿即可，一点点的推出圆拱。不必担心粗糙凿痕，按王葛的匠技，无明显凿痕才不正常。
“呼、呼。”轻吹木屑。无工具凳，她只能拱起膝盖，把木块搁在膝头。擦掉沾到眼睫毛上的屑，继续推圆拱。
呼……
推凿。
推凿。
基本半个时辰开好一个孔、凿出球拱。
等六个面都凿好时，早错过午食时间。谁在她旁边放了个麦饼？直接放在地上。王葛僵着脖颈打量周围，李女吏没在，王葛没敢吃饼，倒不是嫌饼脏。
谨慎是救命良药！
又一个时辰过去，等她又活动肩颈时，发现饼旁死了十几只蚂蚁。一瞬间，她脑子发懵。
下……毒？
考官区。
金疮医、疾医、食医一起鉴别这毒饼，得出结论：“有毒，能不能药死人，另说。此人一定是常煮饭的隶臣妾，攒了久而发霉的食物，刮了表层的霉沾到饼的一面。霉粉脏，此人就把饼面扣在地上，想蒙混过去。”在晋朝，有毒性的草药管控极其严格，普通药铺不得经营，哪怕世族有需要购买，也得经官署出具担保才可。
但是歹人总有歹毒办法。好在霉物颜色有异，王葛又小心，不然入了口，毒不死恐怕也大病一场。

第256章 245 小人的嫉恨
查下毒的事，由陆贼曹负责。
王葛心有余悸的回制作区，顺便领取晚食，还抓了把柴灰。把柴灰洒在刚才毒饼的位置，蚂蚁就会躲着此处走。
酉初，山头不见日。紧着最后光线，她在裤管上蹭几下黑黢黢的手，继续凿木块。发现毒饼前，王葛刚抠出第一个孔眼处拱球的边槽，顺着一圈槽往里观察，已经有了球体欲脱离矩形外框的立体感。
现在抠第二个。这种打磨没什么快捷方式，只能沿着球体的边，用凿的尖刃剔。
力度、深度与角度，同时精确掌控。尽管是一个点的位置、一个点的位置剔，但心里必须有一个完整的假想圆。
打磨一点，稍微转动木块。
打磨，再微转木块。
再打磨、再转……
雕此物就得不断的做减法，一刀剔多，整个球体就要缩小。
“呼。”唯有吹去木屑的时候，她才感觉没白忙，有进展。
所有计时鼓、不如鼓都收走了，寓意匠人考确实结束。司马冲跟一名匠吏坐在原来鼓的位置，他看向王葛，发誓，将来她若有难，他必相助。昨晚，大兄竟被诊出劳思心疾，好在发现早，只要按疾医给的方子服药，减少忧思就可安好。后来大兄问他，是怎么察觉其身体有疾的，司马冲就在地上写明王葛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写出来。
为何大兄一脸狐疑哩？还追问一句：“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司马冲白了王葛一眼，算了，不琢磨了，恩就是恩。哎呀，颇想念桓真那厮啊，和王恬走到哪了？会稽郡无准护军，这事闹得，早知道是这结果，都来会稽山干嘛？司马冲大乐，肿嘴又一次迸裂。
话分两处。
考官区，其实已经计好四十名考生的总成绩。
无论规矩、巧绝与品德，王葛的品级都为上等。五年间，会稽郡只出了一名上等初级木匠师，今年又有了，不易啊。
三块不同品级的金制初级匠师牌，是和两箧笥木块一起送来的，就摆在主考官前。牌的形制仿效过所路引，除了将作监的印鉴，上面均刻有王葛的县户籍，年龄，各种匠人考核的重要履历。很明显，往后王葛持这种金制牌外出，不必再办过所。
副考官八人，分坐主考官两侧。
不过他们现在讨论的不是金制牌，而是……
“今年比往年多一考项，这么大的事，提前半点口风不露啊！”
“官署可没说此举为考核。”
“哼，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是郡署让考生雕刻规与矩，还是将作监？到底计不计入成绩？刁难的是考生还是考官？
“已经按规则录取四十名考生，此结果不会改变。”主考官一开口，其余人的抱怨停。“我想了，非官署不明说，可能是将作监的意思。将作监执行的是朝廷令，我等勿再多言。若真不算考核，多此一举做甚？这样吧，取雕刻最符合『规矩』之意者，在其原品级上提高一级。如何？”
“若王葛最符合呢？”那王葛就变成特等初级匠师，将作监为她打造的三块金牌，全用不上了。
主考官捋须：“会稽郡十多年未出特等匠师了，要不是顾忌郡武比提前结束，兵方颜面尽失，她本该被评为特等品级！既然将作监出题，我等当然要执行将作监之令。如果王葛的『规矩』之意最优，正好藉此还她公道！金牌嘛，无此外物，将作监就不看重她了？”
只会更看重！
谁人不图名？荆棘坡之战，要么勇夫压制考生，要么考生压制勇夫，结果呢？勇夫输不起，只准匠人败么？
五百怂夫避战，有的世家子弟脸面都不要了，叫嚣无赖理由，怪小匠娘改良的兵械太凶。岂有此理！
还有，谢贼曹史不制止勇夫，只顾着把狼钩刺拆卸，急急忙忙运往都亭，连王葛改良兵械的几片木牍都拿走了。取这些的时候咋不嫌兵械凶了？
戌初。
王葛闲不住，又制了两把带弯度的刻刀。白天改的垂直刀，剔木时的深度肯定不够，也就略比平凿强。她砸碎好几块石头，挑拣出两块合适的弧形薄片，依旧是揪裤管的麻线，将弧形石片跟碎裂的刀尖紧绑，一圈圈缠的硬挺。
刀尖肯定是直的，关键在石片的弧上，可沿着球体槽与矩形框中间的缝隙往里探。能多探进一点，就能减少矩形框孔眼直径的扩充。
这时，陆贼曹那边找到了下毒的隶臣，隶臣也吞食霉饼自尽，结果毒性不够，离死尚远，疾医故意灌了对方整釜汤药。这隶臣被霉饼、灌药折腾的无胆气再寻死，由着陆贼曹询问，问什么讲什么。
真是出乎人预料，毒饼一事竟然跟匪徒余孽毫无关系。
原来，王葛在第二考项“征路迂直”时，跟一个匠郎考生结过怨，匠郎被淘汰后一直没离开，他不觉得技不如人，认为自己是被王葛陷害的，如果不是王葛在考核中误导他走错路线，他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成为匠师。
犯事的隶臣与匠郎是族亲关系，因利答应为匠郎出气，整治王葛。隶臣明白，不管整治一名匠师的举动是轻是重，他余生都不会被免服劳役了，那么不如把王葛弄死，他再自尽。完成匠郎心愿，期待匠郎更善待他的家人。
作案过程很简单，隶臣本来就是负责煮饭的，他推着食车来制作区，王葛制器专注，隶臣把毒饼默默放她旁边，有看到这幕情景的，也不会往深处想。
陆贼曹把调查始末告知王葛，此案已破，那匠郎昨天就跑了，不过很快会被缉拿。
王葛记得那个小人。“征路迂直”考核时，是对方先在地上埋木刺差点扎伤她的，他要真自信本事，会被她虚晃一下的“定位竹简”欺骗吗？只是没想到，嫉恨让人恶到这种地步。
九月十八。
天微亮时，考生们就都在制器了。有的雕规器与矩尺，追寻规矩最基础的立意；有的雕方块与圆，中间连接着立柱，寓意天圆地方；还有人雕可旋转的竹蜻蜓，一侧翅上托圆、一侧翅上托方，寓意匠人在规矩上，要讲究稳与平衡。
王葛不管别人，她的立意，就是规为圆，矩为方，规矩不可分割。开始剔第三孔眼的球形边槽，平凿能达到的深度，一定要达到，因为下个步骤，用改良的垂直刀会更费力。
巳正。
换刀。

第257章 246 木匠师王葛
改良过的刀锋，比平凿能剔到的槽稍深。
王葛目光专注，同时细听木屑被刮的各种声音。
推木与挑起木屑的瞬间，声音是不一样的；逆向抠除时，又是另种动静。所以视线看不到的位置，耳力与左手的触感都可辅助，让她知道槽内的深浅。
半天又过去了，时间看似紧张，不过王葛心里有数。
现在抠的球体仅是粗坯，待整个球体脱离后，肯定要旋转着调整。总的来说，雕此木块除了工具不利，技能方面要求的不强。前世王南行雕鬼工球，每层球的间距可不像现在这么大。
剔出球体的过程，必须保证矩形框内壁同样是球弧状。
右手指关节疼痛，换左手刻。
换弧形刀。
密密麻线包裹的石片，弧是上下弯的，可不是左右弯，左右弯曲对雕此木块没用。弧不能完全与球体贴合，从矩框相邻的两个孔往里探，仍无法把框体遮盖区域的球体割离。
别无他法，她开始扩充外层矩框的孔眼。要扩，就得六个孔眼都扩。
换回平凿，先全部往外扩半分距。
换回弧形刀，探进槽，继续剔。
一点点剔。
改良的刀很不好用，力气使大了，刀坏，力使小了，雕不动木。
左手指关节疼，手出汗。
换回右手执刀。
此时的王葛不知道，她仿效鬼工球雕刻的木块，在洛阳皇宫就有一个，一直放在太极殿的西堂。只不过那个木块是两层套圆，一看就是想按鬼工球来雕刻的，更能看出技艺笨拙、雕刻者非木匠。此套球内外刀痕遍布，每道痕都非常细，雕刻者应当极认真。
而鬼工球按原本历史，是在宋代才出现。
九月十七，辰初。
所有考生将木块上交，均刻了字。
王葛雕刻的“规矩”，外方内圆，球可自如旋转，无法从矩洞中取出。虽说此物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其余三十九个考生雕的木块，都比王葛雕的精致。但以“巧绝”来说，这种雕琢法，前所未有，意义远胜于精致。
因为精致能通过勤练达到。
创雕琢法，得靠天赋、靠灵性。
巳正时刻，考官公布考生品级评定。
王葛，特等初级木匠师！
无人得上等品级。
两人为中等初级木匠师。
其余皆下等。
这一刻，众人心里终于踏实，他们不再是考生，是初级木匠师了。
匠师们为己喜悦的同时，纷纷向王葛道贺。往宽处想，其实跟王匠师同年很幸运，往后跟人讲述自己考匠师的经历，他们每讲一次定会句句激昂：那年啊，我在的考场，出了一名特等匠师。知道么？她在考之前，已经是船匠师。知道么？她才十一岁。知道么？她就是大晋唯一的特等匠工！知道么？她制的狼钩刺，令五百怂、那个……五百勇夫闻风丧胆，壮吾等匠人之威！！
她，就是踱衣县的木匠师王葛。
接下来，考官把匠师令对匠户的利处、以及匠师需履行之责公布。匠户免力役；田租的变动为，丁男、丁女每亩交三升谷粮（均指课田），次丁男每亩交二升谷粮，次丁女仍不课。
王葛暂时不必在意这些，她全家在苇亭开荒，三年内免田租。
初级匠师晋中匠师的条件为：必须获得百场郡级竞逐赛的首名；要有官署匠肆至少一年的经历；必须在匠童考核、匠工考核中担任至少一次考官。以上条件符合后，由籍贯地的县官长、县三老、郡内同等匠技的一名中匠师共同举荐至郡署即可。
还即可？众人都参加过郡竞逐赛，就算一年能争得两次首名，那也要参加五十年，坟头都长草了！
主考官是过来人，暗示道：“只要是郡竞逐赛，不论本郡、外郡，都计成绩。”话意落，他目光在王葛处略停，看出她听懂了。这小女娘啊，真是天资聪颖。
会稽郡是大郡、繁华之都，匠人肯定多，竞争压力就大。如果到边郡、穷郡去考呢？那里的匠师人数少、整体技能水平或许也不强……王葛越思量越激动！这个时代，女娘必须早早嫁人，她原本以为嫁人之前考取初级匠师就到头了，天不灭她志向，果断行动的话，她或许真能在嫁人之前，把中匠师也考出来！
巳正三刻，考官宣布匠师大比结束。
匠师们收拾好行囊，陆续踏上归程。只有威名即将远扬的王小娘子，还厚着脸皮留在考区。中午还管一顿饭呢，考区的材料、工具正在装车，不知道运往哪里。
她当然不是为了个麦饼滞留，是桓真交待过，让她等铁雷。
盼谁来谁，铁雷与石厚都来了，二人还牵着桓真、王恬的马。是司马冲受桓真嘱托，把他俩找来的，他把王葛可能被匪徒盯上的事情，提前刻在木片上（包括五百勇夫尽被王葛制的兵械吓住、淘汰），铁雷、石厚均识字，知道事情严重，立即一起过来。
司马冲是游徼，未正时，随材料车一起离开考区。
郡武比考场也撤去扎营，会稽山南的热闹终于慢慢消散。
石厚得留下等王恬，桓真的马也得留下。事不宜迟，铁雷把王葛行囊里的被褥、草席都放在马背上，二人立即追撵运材料的车，至少能同行一段路途。
“女郎真把桓郎他们淘汰了？”司马冲肯定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可铁雷不敢想象这是真的。
“是。桓郎君肯定不怕狼钩刺，他或许……”咋编呢？
“或许啥呀！那狼钩刺啥样的？”铁雷脸通红，正因为知晓少主人的性格，才替桓郎臊得慌。就是怂！没别的原因。
“就是……这样的。”王葛边比划边说。
铁雷越听眉头越皱，假使换成他，明知是比试，严格来讲连练兵都算不上，他还会带着战友第一拨冲锋么？不会！所以桓郎是怂，但这种情况，没插翅飞天的本事，谁都得怂。
可是王女郎赢得也磊落，不能说她耍诈，那么容易耍诈的话，其余匠人咋不使这招呢？
“铁阿叔，你护送我走，桓郎君怎么办？”
“石厚功夫好，而且勇夫是一起押送罪徒回都亭，他们的危险小。”
“铁阿叔，如果真遇到强敌，我肯定是跑不了的，阿叔别急，我是说如果。匪徒应该还不知我是那个小匠娘，如果真到那种地步，阿叔得把我们遇险的情况告诉我家人，也说给桓郎君，让他知道害我的匪是何人、来自何地。”
王葛苦中作乐在想：再死一次，还会穿越吗？灵魂能回到王南行的躯壳么？她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上辈子是怎么死的？记忆里除了匠技，大部分都是病床前的点点滴滴，和那个人躲着她的样子。

第258章 请假
暂一天。

第259章 247 打不过
我独南行，于林之下。
相隔十一年，王葛终于能在内心正视他的姓名……林下。她是匠师了，双匠师！艰难的农户生活，被恶毒叔母欺凌，都没打倒她，她依旧顽强，是王南行，更是坚韧王葛！但愿往后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多，破雾瘴，还王南行死亡的真相！
“好，如果真出事，我一定活着，找到桓郎。过后，我以死向女郎谢罪！”铁雷斩钉截铁的立誓，打断王葛跑远的思绪。
他闷着头加快脚步前行，心口越来越堵：这小女娘啊，心善的很，分明是担心连累他，把逃跑的理由都替他想好了。他憋屈的是，她讲的理由正当，一旦遇险，难道二人都死掉，任凶手逍遥么？所以还是怪他武艺不精，如果和袁彦叔一样，他就敢蔑视：谁有本事杀我？
罪徒山谷。
袁彦叔看着朝罪徒聚集区走过来的两个郡兵……右边那人？袁彦叔下眼睑微颤！
三年前，在邻近萧山的一处空亭，他无意中窥到此人跟另个人交谈，其实当时袁彦叔根本没听到对方交谈些啥，但那俩人心虚，一个不安，一个面露狠戾。之后就是他自负武功强，蔑视着二人过去，结果几招就被狠戾之人打伤。幸亏桓真带着大量部曲过路，袁彦叔才没被对方揍死，因此欠了桓真的恩，为其充当护卫三年。
没想到，狠戾歹人竟是郡兵？
大敌！袁彦叔有自知之明，现在的他仍非此人对手。
其便是刚赶到山谷的韩晃，祖刺史的计划被打乱，韩晃要抢时间，利用郡兵身份提前把恩公接走。他与此地的胡武官相识，谎称独自前来的原由是……五百勇夫被淘汰、无最后考项了，他先一步过来告知，天黑后，五百勇夫必能赶到山谷，明天将罪徒全部押回都亭。
不得不说，韩晃有将领之才，猜中了官署的安排。
可惜胡武官嫌罪徒们臭，他停步，韩晃也得停下。放眼全是灰头土脸、散发浓须的戴枷罪徒，哪个是苏峻？恩公待他如父如兄，他竟认不出恩公！韩晃拳紧攥，眼泛酸。
“一百九十七人，都在这了。”胡武官说道。
韩晃压着心慌：“不是二百人么？”
“都是罪徒，一天只食一顿，死几个正常。”本就都该死，胡武官根本不在乎。
恩公有大智，不会死的！韩晃踱几步，顺带打量五十名郡兵扎堆的地方，那里有间简陋茅屋，犄角之地另有百名乡兵，扎着一圈荆棘篱。郡兵有弓箭，乡兵的武器都是矛。谷坡上全是密林，但此地距密林有近百丈距离，带上恩公不好跑，还有，罪徒各个虚弱，好多人坐都坐不稳。
怎么办？怎么才能尽快找到……就在韩晃即将发现有个罪徒独枷时，袁彦叔先一步疯叫：“让你再吵我、再吵！活该你死，报应，报应。不是我害的，是你自己掉粪坑里，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是你，是你……是你！！”他仰起脸，眼睛透过乱糟糟的银发直视韩晃。
恩、恩公？苍天不负！是恩公！我是阿晃，勿忧，我是阿晃。
韩晃不再看“苏峻”方向，奉承着胡武官道：“此地野兽不少吧，原先就比不得你，现在我更是好久没动弓了。”
“何意？练练？就怕来不及，那些勇夫……”
“哼，一群怂夫！”
“受气了？”
“习惯了。”
二人说着话去郡兵地，胡武官交待几句后，跟韩晃钻入山林。
赌对了，袁彦叔重又垂头。歹郡兵能跟胡武官谈笑风生，一定也是伍长或什长。郡兵、乡兵扎营地都无异动，说明来这的，就歹郡兵一人。这不正常，肯定出状况了。歹郡兵也不会无原由过来看罪徒，刚才的神情尽管在掩饰，袁彦叔还是很清楚对方在找人。
能找谁？
要么找苏峻，要么找江魋。
江魋这种人，不至于再遣一名武官来接应，那就是找苏峻！歹郡兵冒着暴露风险、失去武官身份的危险来接苏峻，罪徒内应到现在也没对其出现有解释，证明歹郡兵知道接应苏峻的计划，但跟罪徒内应不是一伙的。
所有罪徒，仅袁彦叔一人一枷，歹郡兵很快就能发现端倪，因此刚才他豁出去一试，连道三句“是你”，歹郡兵和他视线对上的霎那悲伤之情，袁彦叔庆幸，赌对了。
确实是来接他的。
唉，要糟啊。此人，他打不过。
会稽山并入官道的地方，司马冲“呜喔”带比划，王葛和铁雷听懂了，对方才想透彻，桓真这厚脸皮的，之所以叫他找铁雷护王葛返乡，其实就是觉得他司马冲心善，肯定不放心铁雷的武力，真遭遇恶匪肯定打不过。所以他跟陆贼曹扯谎，过所竹牌遗失，他得赶紧回考区找。
运输材料的车队不会等司马冲，这算逃兵吗？已经这样了，事关性命，王葛见铁雷不说啥，只得揖礼道谢。
下雨了。
三人回望还在冒着黑烟的山头，希望这场及时雨再下大些，不让其余山林受灾。
“躲雨！”
离罪徒山谷不远了，柀亭亭佐李羔下令后，勇夫们各躲蓬勃树下。林深处，秋雨更凉，王恬捧点雨水洗脸。路上，他招惹马蜂，颧骨被蜇了一下，又疼又痒。
当时挨王恬近的勇夫都被连累了，现在也就桓真、刘清、庾羲跟其走近。
刘清与桓真低语：“你觉得韩晃还在会稽山吗？”
“一定在。他敢无故失踪，就是早斟酌过，不在意武官身份了。既然不在意，何必折腾一趟，来会稽山？”
庾羲是从来不动心眼，只长耳朵，他脑袋往桓真肩头一担，等刘清怎么说。刘清道：“他早不行动，我等尽败，连理由都不找仓促而跑。”说到这，王恬笑咧着嘴过来，脸上舒服多了。
刘清把王恬肩背上的落叶拿在手，继续分析：“可见他要干的事，去的地方，跟我们最后一项考核相重。”
桓真：“我去找亭佐，这雨避不住，不如加速赶路。阿恬。”
王恬笑嘻嘻：“明白！”他是郡守之子，站在桓阿兄身边，李羔就不能不重视桓阿兄的建议。

第260章 248 劫走“苏峻”
申正，雨停。
躲藏在罪徒山谷南坡密林中的祖涣得到消息，谷底好像出事了，有少许兵卒结队往密林中跑。
被发现了？祖涣接着否定自己的猜测，如果被发现，对方不敢只派少许官兵探查。匆匆往密林中跑？难道有猛兽？
祖涣下令：“再探！”
申正二刻。
一个满脸血烂的乡兵奔出密林，最近的郡兵们迎上他，可怜此人下颌断裂，什么话都说不出，拼尽力气嚎叫几声，指指身后密林、再悲愤摇头，气绝时眼球瞪着罪徒聚集的方向。
紧接着，韩晃满身是血，右脸有道被利器划过的长口子，他踉踉跄跄倒地，昏迷前喷出鲜血，糊满他另半边脸。郡兵将其抬到茅屋前，韩晃醒了，抓住秦武官急道：“小心！不是虎，是人、很多人！对方人多，有弓箭，衣着似外郡商队，胡武官他、他……都怪我，不该去射猎！”韩晃虎目飙泪，哽咽，使劲捶自己。
申正三刻。
祖涣再得消息，郡兵合乡兵数十人进入密林，离得远，仍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祖涣哪知，韩晃为了救苏峻，把有可疑商队欲袭击山谷的事情，当诱饵抛了出去。
韩晃什么都不顾了，他有种临渊的恐慌感，再不把恩公带走，就真走不了了。
此刻袁彦叔也很急。歹郡兵再不来接“苏峻”，他就暴露了！没办法，袁彦叔所有的伪装都有一个克星，就是水。从开始飘雨，他就挣脱了枷，把枷顶在头上。原本为防止下雨暴露，他交待过秦武官和矮乡兵张三，一旦下雨，就由张三以审讯苏峻为由，再将他提到茅屋。
但袁彦叔不知，韩晃先在林中杀死胡武官，再故意惨嚎、效仿虎啸，引了俩郡兵、八个乡兵冲进林中，张三便在其中。这十人更非韩晃对手，唯张三被掰碎下颌，是韩晃特意放他逃出密林报信的，其余人尽死。
秦武官被韩晃透露的消息惊吓，他早知可能有叛贼劫囚，没想到对方提前行动了。这么快死掉一武官、十个兵，秦武官哪还顾上雨水能导致袁彦叔暴露，他亲自带一半兵力进入林中，拉开防线徐徐向前推进。
酉初。
探听消息的五个部曲全都重返，告知祖涣：大量官兵进林，明显开始搜寻。
其中一部曲忽然懊恼的拍额头：“坏了，脚印！”他们为了探查更清楚，都是爬至树上瞭望，下树时直接跳落，脚印很深，极易被官兵发现。
时间不多了。
祖涣又一次遗憾钱主事，对方还活着该多好。他强制自己冷静，不可在部曲跟前表现出恐惧，但今天他其实一直在犹豫，冒险接苏峻，值得么？如果叔父知晓他现在的境况，一定也要保他，放弃苏峻吧？
只是放弃苏峻的话，就白来会稽山折腾了，损失掉这么多人。祖涣知道前两天被迫留在柀亭、遣回考区的两拨手下肯定或死或被俘。
不顾一切接应？立即放弃撤离？两难！
部曲催促：“祖县令，我们比他们人多。不如战，天黑前就能接到苏先生了。”
其余部曲也道：“速下令吧。”
“迟则生变啊！”
“祖县令。”
祖县令……祖县令……
酉初一刻。
数十罪徒割断腿上的麻绳，连滚带爬，四散奔逃。他们要进入密林，密林能遮掩行踪，到时再想办法砸掉枷。一多半的罪徒仍在聚集区呆着，比寻常时候还老实，他们分成几堆挤在一起，中间空地有两具尸体。
死的是江魋、罪徒内应。
杀他们者，韩晃。
不久前，秦武官带走一半兵，韩晃不再掩饰，杀掉最后的郡兵、抢夺了弓。他箭术登峰造极，一箭一人命，杀的乡兵不敢靠近。韩晃目的不在杀人，他拖着几杆矛，冲着罪徒聚集区过来，把矛随意抛开，径直走到“苏峻”跟前。
袁彦叔再赌，果断指向江魋与罪徒内应。“杀了他们！”
这俩屈死鬼立即被拳头砸折脖颈。
韩晃背对袁彦叔，蹲低，声哽：“恩公，阿晃带你走！”
阿晃？袁彦叔硬着头皮趴到其背上。称苏峻为恩公？那只能是苏峻二十余年前在掖县时候的事了，郡兵阿晃那时应刚及总角之年。
韩晃穿林，追他的乡兵很快被甩掉，他背负一人攀坡，还有余力解释路线：“跟祖刺史遣的人汇合，就得绕开秦武官他们走。”
“先绕开，不急着汇合。”
“是。”
“疼么？”袁彦叔的手，悬停在对方右脸伤口上方，仅隔半寸就抚上了。他立即察觉韩晃身体发僵，看来恩情并不能降低对方警觉，袁彦叔缩回手。
“不疼。”不知为何，韩晃觉得脸发热，他重新加速奔跑，重复一句：“不疼。”眼泪流进伤口，这世间，自始至终，唯有恩公关心他受这种小伤疼不疼。
要是有毒就好了，袁彦叔遗憾无比。
酉初二刻。
五百勇夫到达山谷，按李羔命令包围这里，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密林。
刘清、傅峻负责查验两具罪徒尸体的死因、死前曾与何人有交谈。桓真、卞眈负责收录乡兵证词，司马韬、王恬负责兵卒救治，可惜被韩晃射中者，没有幸存的。
酉正二刻。
祖涣队伍追撵着秦武官的残兵出来密林，黑压压的勇夫将祖涣队伍吓得掉头逃窜。
逃不了了。
黑暗中，祖涣不知被谁杀死，打扫战场时被俘虏指认，才知其是已故的前豫州刺史祖逖之子，淮南郡合肥县令。
俘虏交待，他们的目的是劫走“苏峻”与“江魋”二罪徒，保护苏峻为主，护不住江魋时可杀掉，还有，他们没听祖涣提过“韩晃”这个人，以前祖涣就少言语，只跟钱主事言谈，钱主事死后，祖涣话更少。
戌初。
一只蟋蟀蹦到王葛脚边，她停止打磨石刀，冲蟋蟀比划威胁，假装是自己吓走了它，继续打磨。
三人就在官道边上歇脚，前后均有返乡的匠人考生。人多，胆就壮。
王葛在路上拣了一块木料，石刀磨利后，她不看刀与木，盲削。
铁雷好奇的打量一会儿，问：“还能不用眼看？”
“不雕精细物，无妨。”
天这么黑，一直盯着多费眼啊。王葛习惯晚睡，一闲着就乱想，还不如找事做。她就试着一心二用，一边观察四周、聆听动静，一边摸索着要剔掉的木料位置，下刀，转木，下刀。
基本功就是这样，即便成为匠师，也得尽可能一天不落，重复练习。
这时，有个郎君过来，揖礼询问：“是王匠师吗？”
王葛攥紧石刀，对方有吴郡口音！

第261章 249 埋在一起
与此同时，山野密林中各种追逐动静越来越近，有传递信号的吠声、有狼嚎似的威胁。终于追上来了，袁彦叔长叹：“阿晃，放我下来，你自去逃命。”
韩晃再强，背负一人跋涉这么久，也累到脱力了。
“恩公。”他放下“苏峻”，看向月下那一只只窜腾的黑影。来不及了，就算他抛下恩公，也来不及逃了。它们飞越岩石、抓碎泥土，如暴雨冰雹之势包抄过来，驯养的真好啊，眨眼间就让二人无路可逃。
长喙猃、短喙猲獢，全是最凶、最死缠烂打的猎犬。包围圈很大，它们龇着利齿，并不攻击，但韩晃只要攻向一方，其余猎犬绝对能在两呼吸间把恩公撕碎。
英雄末路！韩晃悲愤，向天长啸。两只猃跑离报信，他盘膝坐地，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你走吧。”袁彦叔朝猃最多的地方走去。
从最开始，罪徒苏峻的木枷就是特制的，搀了特制的骨粉，司马道继驯养的猎犬熟悉这种气味。袁彦叔削薄木枷时，将削落的粉屑攒到袖管中，逃跑这一路，断断续续洒掉。所以不管韩晃怎么使计、做假路线，都骗不了猎犬。
原本狂躁的猃出奇的平静了。
韩晃震惊，不敢相信的看着恩公。猎犬只能被主人、特意驯养过的安全气味抚平狂躁。
袁彦叔就这样站到了猎犬包围圈外。此举，等于宣布了阵营。对于韩晃，袁彦叔不再是单纯的憎恶，此人忠到极致，忠到甘愿与朝廷为敌，与叛贼也为敌。如果世间无苏峻，韩晃会不会成为一名努力进取的好武官？
“你走吧”这话，袁彦叔只能以“苏峻”的身份讲一次。站到包围圈外后，不能讲了。
韩晃垂头，捂眼，半张着嘴抬起头时，涕泪糊了半张脸。“你去哪，我去哪。”
袁彦叔轻摇头：“别在我面前说谎。”
“我没说谎。”
“你知道了，我非苏峻。”
韩晃胸膛剧烈起伏，是的，他知道了，才知道。这几步路，此人的背脊变得挺拔，嗓音不再浑浊，虽具恩公貌，已是两样人！
“呵……”韩晃自嘲自己的蠢。
“呵。”又恨极自己的无能。
“他，在哪？”苏峻还活着么？如果没有，不在这世间多久了？
司马道继、李羔飞奔而来。
随一声口哨，猎犬呈一线集结于韩晃身后两丈。
司马道继为中，袁彦叔在左，李羔在右。
韩晃大叫：“苏峻，在哪、在哪、在哪！啊……”
铁掌裹挟飓风，四人掌掌要命的战在一起。
韩晃击向司马道继左肩，李羔握拳攻向韩晃腋下，砰、砰两声，韩晃不惜以伤换伤，挨一拳后，借倒退之势，双掌迭砸袁彦叔。
当年袁彦叔险些死在这招下，拆招躲过，韩晃目眦尽裂，吼问：“你是谁？”这是他独创招式，只要力到，对方必死，此人怎可能预见似的躲开？
“阿晃。”袁彦叔效仿苏峻声音。
韩晃一走神，被司马道继抡石砸到。
“卑鄙！卑鄙卑鄙！”韩晃恶虎扑向袁彦叔，李羔从侧后袭来，韩晃不管，他恨极了冒充恩公者。
司马道继急喊：“组阵！”
李羔：“杀。”
结阵？韩晃暂放过袁彦叔，回身。
司马道继：“诈你的。”
“看石头！诈你的。”
“攻他背后，诈你的。”
“让我来，诈你的……”
卑鄙竖子！他要先杀这白面卑鄙竖子！韩晃一个扫膛腿、踢开李羔后，跨步、伸臂、右手五指成叉戳向司马道继面门，同时他左掌握拳捣其腹……
“阿晃小心！”袁彦叔声嘶力竭。
恩公？韩晃短暂一愣间，司马道继逃过致命击打。
韩晃腹部被矛刺穿。是李羔！
矛是组装的，被分成三截，由猎犬驮载。
李羔巨力，将韩晃挑起，摔出去。
通！
英雄……末路。韩晃腹部血流如注，若非他长时间背负“苏峻”奔波，体力耗尽，岂会被这三人困住？岂会惧这些猎犬？
“他在哪？”韩晃其实还能拼，但不想拼了。没意义了。恩公来会稽郡，他跟来，恩公是罪徒，那他当官兵。原本他想的是，如果攒够功劳，能转到县狱，就能让恩公少吃苦头了。三年前，他被派去萧山做任务，祖刺史的人找到他，对方不仅许诺助他劫出苏峻，还能重用苏峻。
可是……
“他在哪？”
李羔将矛尖抵到韩晃喉处。
袁彦叔：“我把你和他埋在一起。”
韩晃认命：“好。”
官道边。
王葛三人虚惊一场，司马冲重又躺下，铁雷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桓真提醒过，匪徒的来历跟吴郡、吴兴郡、宣城郡三地有关，凡操这三地郡音者，都要警惕。但刚才询问“王匠师”者，确实是仰慕王葛名气的普通匠人。
一个人练没练过武，从举止姿态上就能看出。此次虽是虚惊，铁雷反更紧张了。
草木皆兵的三人不知，祖涣人手有限，派出杀王葛的部曲只有两人，早被司马道继查出来铲除了。
还有就是，王葛低估了自己，别说她表现出的种种匠人天赋了，仅凭考试期间协助诛匪的功劳，官署也不会过河拆桥，让一小女娘被叛贼余孽报复，那不是打官署的脸么？
十天后，九月二十八。
三人终于回到踱衣县，先去县署。
桓县令公务忙，不在署内，门下史接见王葛和司马冲，铁雷在院中等候。
没多久，门下史送王葛出来。
这就离开县署了？铁雷回头望望，小声问：“司马郎君呢？”
王葛挺愧疚，也回头瞅眼，说道：“留在县署了。门下史说，司马郎君护送我，有仁有义，但不该向官长隐瞒。这件事，算不算逃兵，得等桓县令回来再议。还有匪徒的事，门下史让我不必担心，县令都知道。”
铁雷“啊”一声，想想，道：“如果真有事，这一路不会那么太平。”
王葛点头。门下史一定知道什么，才会这么嘱咐。十天的路途啊，三人时刻担心被追杀，吃不好、休息不好，一个个憔悴的快成乞儿了。现在看，要么是他们想多了，要么匪孽早被清除。
六月初离家，九月末归。将近四个月啊，感觉比一年都漫长。前方就是通往瓿知乡的岔道，然后是槭叶亭，快了，快了！王葛恨不能背生双翅，即刻飞回家。
后方马蹄疾驰，竟是桓真和王恬。

第262章 250 有何本事和她比？
四人欣喜相见，世事艰，平安重逢比什么都珍贵。
桓真日夜赶路，就是想看王葛、铁雷归乡没有。放下心就不着急赶路了，牵马而行，铁雷告诉桓真路上所闻所见，还算顺利，就是司马冲被县吏留在了县署。
这事桓真知道。“我也去了县署，给族叔留了信，游徼之职肯定保不住，希望留住他的乡兵身份，明年才能再考准护军。”以族叔的刚直性格，求情没用，不如把前后始末讲明，让族叔知晓当时形势之恶，多耽误一刻，王葛都有被害的可能。
所以司马冲之错，在于行事还是太鲁莽，他当时应该告知官长实情，而不是扯谎过所竹牌丢失。如果告知官长后，对方不允，司马冲强行离开，事后怎么都能赖上官长，判其分不清形势轻重，替司马冲背一半罪责。
当然，现在桓真才感叹消息的不对等，导致他费尽心思找到的线索，不过是官长俯瞰全盘的某处布控。人无权势，就如眼盲耳聋！
王葛、王恬落后丈远距离，王恬兴致勃勃，在跟她讲勇夫被淘汰后的事。按理，对方不该和她说这些，但这少年哪是守规矩的人啊，而且桓郎君不阻拦，那就更不要紧了。
原来真有叛乱朝廷的势力！和她猜测的一样，不是普通的匪徒聚集事件。
贼首叫祖涣？王葛一下想到闻鸡起舞的祖逖。果然，王恬下句就解释了，祖涣是祖逖的儿子，任淮南郡合肥县令；祖逖还有个阿弟，叫祖约，祖约一直为扬州刺史，刚被调任为豫州刺史。
刺史？王葛倒是知道，其为监察州境的官长。
王恬爬上道边树干的一半，伸展右臂，从左挥至右。“当时，祖涣带了两千人埋伏在周围密林……”
桓真重“咳”一声。
少年跳下树，笑得眯眼：“两百人，嘻，两百人也不少了。还得加上那些逃跑的罪徒呢。”
王葛惊恐神色配合：“嗯！”
祖涣无故出现在会稽山，他的手下虽都穿着沈、钱商队的外衣，却非寻常佃户，全是强壮部曲。常年练武之人跟普通百姓很容易区分。
勇夫数量多出祖涣队伍两倍余，王恬摇头晃脑：“这仗打的酣畅！可惜，可恨啊……”
王葛：“怎么？”
“韩晃那厮，又被他跑掉了。韩晃就是在荆棘坡管我们的武官，他也是叛贼！可怕吧，那晚一起围攻戾匪时，我就觉出韩晃不对劲了，可惜没证据。我们被你淘汰……”王恬揉下鼻子，含糊过去：“这厮就逃了，比我们提前到山谷，劫走了一个叫苏峻的罪徒。可恨！韩晃极狡猾，山坡林密，谁知道他躲去哪里？第二天……”
王恬和桓真不知道韩晃已伏诛，更不知分别数月的袁彦叔也在密林中。第二天，一半勇夫去协助灭山火，另一半押送俘虏、罪徒回都亭。他二人都在回都亭的这拨勇夫里。
“到了都亭，我立刻发现不对劲，亭夫人人自危……”
桓真停步，纠正王恬措辞：“什么人人自危！”
“好吧，人人紧张。其实何必瞒我们呢，会稽山发生这么多的乱，分明是战争之患。”
战争？什么规模的战争？王葛后脑勺发麻，她是知道原本历史的，用千疮百孔来形容晋朝的破碎，一点不为过。她又想到二叔回忆的第一世，太可怕了！那一世，二叔躲在野山都没活下去。
都说到这了，由着王葛胡思乱想，还不如把他们分析的全告诉她。桓真道：“祖涣只是县令，怎么有胆气来会稽郡生乱？沈、钱二族是吴郡大族，凭何听从祖涣？再者，仅在会稽山生乱有何用？一场山火，烧掉的真是半山荆棘么？把那么多罪徒困在山谷，原本是郡武比最后一项考核用的。”
“考核，用人？”这次王葛是真惊恐！她知道荆棘坡战之前的两项考核都是射猎，万没想到最后的考核以人为靶。
桓真目露赞许，王葛的聪明、反应之敏捷，一次次让他刮目相看。他继续道：“我和阿恬到了都亭后，那里关着不少外地商队，大多来自吴郡、吴兴郡。他们是从城内抓来的，被上了重枷，罪名是意图放火。”
王恬：“罪名是我问出来的。”
“做得好。”桓真夸完他，再道：“我们离开时，特意询问百姓，城中没被纵过火，证明这些商队的目的，官署已知，才能尽数缉捕。但被缉捕前，外贼真无机会纵火么？即便纵几处火，对一座城来说，能掀起多大的慌乱？”
王葛在桓真鼓励的目光中，拼出答案：“他们要等一个时机？他们盼着乱的地方越多越好，官署处处不遑顾及？所以山火烧的，绝非只是半山荆棘。官署如果不主动攻击，就会被攻击！”
这个时候，王葛后悔前世没好好学历史，只知司马绍，不知其他。但无论如何，血雨腥风的历史不能重演，绝不能重演！她不能让自己的家人，全都活成第一世的二叔。
目前为止，桓真能分析出的就这些了。
王恬倒退走路，问：“葛阿姊知道司马韬么？也是勇夫，武艺不如我，略比司马冲强。他扬言，你要真有本事，就上战场和他比。”
王葛心里正憋着一股火，这世间只有她知道，分裂的中原土地会给百姓带来何等规模的杀戮！她眼中发冷：“司马韬，能上战场？”
王恬语塞。正规的乡兵才在战时被调遣上战场，而他、桓阿兄、司马韬等，都是冲着准护军去的，不算正规乡兵。做不成准护军，再超过十五岁，就必须另谋进取路。
王葛语气坚定：“而我能去。他怎么比？”有何本事和她比？小小荆棘坡都不敢比，还敢大言不惭的比上战场？
桓真动容：“你想去战场？”王葛不是爱吹嘘的性格，她敢说，就证明深思过。
他和阿恬都知道，匠师确实可以去边郡、苦寒之地考郡级别竞逐赛，有的考核内容就是参战。他们还知道，天工技能的匠师参战，是能带徒制兵械的。
那兵匠师呢？兵匠师是不是跟天工技能的匠师享有同等之权？
俩少年快速交流个眼色，铁雷装着没看到。

第263章 251 岁月静好（感谢紫可心）
儿郎意气风发，谁没幻想过在马蹄喧嚣中，自己披甲执矛，一骑冲锋直取敌营？可现实是当上准护军后才有机会征战，加上练兵时间，怎么都得四、五年后了。
王葛悠长呼吸，不必隐瞒野心：“是。我想在三年内考取中匠师。”十五许嫁及笄，那最迟在她十四岁的时候，亲事就得有眉目。她已经十一，这个世道只给她三年。
是，其实可以二十岁再及笄，但那样一来，家人就会被乡邻议论、嘲笑，她是不惧风言风语，不能让大父母忍受那些。
铁雷都替王葛抱屈。匠师级别越高，女娘越少，原因众所周知。多厉害的王女郎啊，如果嫁给本事不大、小心眼的郎君，再有不懂事的姑舅，她还能制器吗？
铁雷取出行囊中的链枷锤，跑出一段距离，挥出粗链，刺锤如长在怪物上的拳，不按任何轨迹抽、收、绕，破空之风“呼、呼”作响。
此兵器是路途中，王葛用拣的木料、藤草制的。手执处为一尺长的木棍，刺状的锤是整木雕刻的，锤加刺有他一个拳头大。王葛将野藤和枯草拧成环环相扣的粗链，连接刺锤与木棍。
别看此物粗糙，真的很难练、很难防御。铁雷和司马冲对打时，抽到自己身上的次数远比抽中对方多。
铁雷趁着郁闷情绪，反而比往常灵透，练出了些许门道。可惜啊，他刚停下，链枷锤就被桓郎要走了。
不得不说，桓式和桓真这对叔侄，某方面性格很相似。司马冲满脸笑容出来官署，桓县令回来了，把链枷锤要走，嘱咐他先回乡兵营，看样子不会狠罚他。能保住乡兵身份就好，反正今年会稽郡无准护军，“五百怂夫”的坏名声可比他“粪夫”绰号臭多了。
九月二十九。
巳正刚过，四人到达苇亭。王恬不着急回浔屻乡乡兵营，为免遇到王家人，到时又一番推让客气，桓真带着他绕路去亭署。
近乡情怯？王葛可没有，她一步比一步快，走向那熟悉的篱笆院。家里的茅草屋顶被阳光照的亮黄温暖，鹅有灵性，一只只撑着翅膀往外跑。阿父的声音传来：“又闹腾。”
王艾娇软的学着阿父：“又闹腾，大鹅又闹腾。”
“好好认字。”
王葛高估自家的鹅了，它们列队从她腿边过去，“昂昂”叫唤，一停未停。
她走近，视野中的院子顿时被泪模糊。虎头竟然在家，和阿艾伏案同侧，教么妹诵书习字，两个小家伙的样子都稍有变化，他们长大了。阿父没变，在柴棚处的鸡窝前编草席，天冷了，鸡窝里得先铺草席再勤换干草。
天哪，院门口咋还有个鹅蛋，差点踩上！
似心有灵犀，王荇抬起头。
午正。
风徐徐吹，岁月静好。
王家烤饼、煮肉，欢喜得跟过年一样，阿葛离家四个月啊，终于回来了。家里早就添了一口陶灶，王菽、王竹一起烹食。
王葛沐浴洗头，换上大母缝制的新衣、新裙，她趴进老人家怀里，这一刻，她不去想自己真实的岁数，拈着裙，喜欢道：“有绣花哩，真好看。”
贾妪听到这话，比好看衣裳穿到自己身上还欢悦。长孙女这么有本事，是匠师了，往后穿衣就得体面。“乡上好几家布肆，就这家绣布的样式多。”
“大母去乡上了？”
“嗯。真好，真热闹。”
王葛心里挺不是滋味，大母以前一直呆在村里，现在一直在苇亭，要不是挑这么贵的布料，交给旁人不放心，大母还没机会去乡镇。
“阿姊，好了么？”王荇跑进来。
贾妪怕王葛湿发着凉，一直更换干布给她擦绞头发。
“快好了。”贾妪拿起篦梳，王荇道句“我来”，他要给阿姊篦头发。
“行，行，你来。”老人家去院里看饭，肉还得煮会儿。
鸡窝前，王艾偷偷抹泪，一边把母鸡大黑往窝里塞，一边小声劝它：“是大花自己跑到釜里的，你们平常嫌挤，总打架，现在腾出空了，多好呀。”
王二郎过来，一把将阿艾抗到肩上。“那你还吃大花吗？”
“吃还是要吃的。”
“哈哈。”
旁边，王翁、王大郎也笑。
王蓬从外边跑进院。“大父，程阿伯说了，禾从兄遛马去了，中午回不来。我看到桓亭长和王郎君了，王郎君就是恬阿兄。二叔，二叔我也要举高。”
王二郎假装听不到，故意背对着阿蓬。
“二叔？二……好香。”王蓬又跑到釜旁瞅瞅，然后到鸡窝那，训大黑：“老实点，下回吃你。”再到主屋窗沿下，踮起脚喊：“阿姊，好了没？”
贾妪一巴掌扇他腚上，王蓬刚回头，老人家就把一块鸡肉塞他嘴里。“尝尝，熟了没？”
王菽、王竹互视一笑。
屋内，王荇梳着梳着，趴到王葛背上，头担在她左肩，随着他说话，她肩头一震一麻，心好像被只猫爪边挠痒边团搓，再从里到外翻转，甜软成不断往外溢的蜜罐。
“阿姊，我去过南山，我和谢据成为好友，也结识了卞恣、司马南弟。”
“刘阿兄学识好广啊。”
“现在教我的夫子姓袁，特别严厉，他是袁阿兄的阿父。袁阿兄不是袁阿伯，比桓阿兄才长一岁呢。”
“许询学的最好，这次月考我还是考不过他。又是司马无境考得最差，不过我们和好了，再不打架，下个月我会叫他一起诵书。”
“嗯……我一个人在清河庄，不害怕，杂事有筑筝帮着做，我只管学字就行。阿姊，我是不是……变厉害了？”
王葛拍拍他脑袋瓜，擦掉他的泪，用头抵一下他额头，赞道：“虎头长大了，让阿姊少操心了。”
“阿姊，好了没？阿弟，阿弟。”王蓬再次在窗外催。
王葛扬声：“好啦。”
姊弟俩牵着手出来，院内已经铺好席，饭摆案桌，阳光倾注，牛“哞”叫、鹅返家，如果不是经历会稽山的动乱，王葛也和家人一样，以为生活本就如此，虽平淡却安稳，虽清贫却知足。
王葛还没坐下，道边就跑来一郎君，隔着篱笆喊：“王二兄。来，家里的鸭多下了个蛋。”
下蛋还有嫌多的？再说了，二叔脸红什么？王葛狐疑。
王蓬跑过去推辞：“不要了，我二叔不爱吃鸭蛋，别再送了。”刚说完，道的另一边，一娘子骑驴过来，急匆匆跳下，挤开送鸭蛋的郎君，把食盒往王蓬手里强塞，眼睛盯着王二郎喊：“野山刨的野萝卜，不愿吃就扔了！”
什么情况？送萝卜跟讨债似的。
已经收拾好心情，正常更新。感谢紫可心，一个颖，奇幻音域，西洛特-加龙省里卡，毛球微微，大红苹果，江南西贝这些友友，还有诸多鼓励我的，就不尽述了。我这人比较敏感，感谢你们像阳光一样，让我坚强。颓废的帖子删除，以后我会更专心写书，感谢大家。

第264章 252 不知，何方，寻人
王蓬害怕不接食盒会挨揍，撅着嘴提过来，那娘子走之前，瞪着送鸭蛋的郎君，把对方吓得先跑了。
王葛基本看明白了，不喜这娘子，直爽跟霸道是两码事。不过她是晚辈，这种事不能主动多嘴，她暗暗观察大父母、二叔的反应。
打开食盒，里面有两种腌萝卜，一种是拌着胡麻的萝卜条，一种是过了遍盐水的清爽萝卜块。
王翁发话：“吃吧。晚食时，烙些新麦饼还礼。”新麦面是估算着阿葛快归家前磨的，磨了好几遍。
单从回吃食，王葛看不透大父什么想法。大母没有笑，答应的快，证明那娘子不是头回送吃食了，恐怕回回都难拒，就只能次次烹更好的食物还礼。
整顿饭，二叔、阿菽一口萝卜都没吃。
饭后，阿蓬悄悄说，送鸭蛋的郎君有个守寡两年的阿妹，送萝卜的娘子守寡三年。
王荇不常回家，一边好奇听，一边心虚的转头瞧二叔。王葛没让阿蓬说下去，不能让小孩子养成嚼长辈闲话的习惯。
未初，老两口推着独轮车匆匆出门，马厩也迁到猪圈那边了，王禾负责遛马、巡更后，王翁、贾妪就把打扫马厩的活一起担负。
王二郎去亭庖厨做鱼酱，王菽去磨麦场编草鞋，王竹、王蓬去荒地拔草根。再过一段时间地就冻硬了，孩童每天都约着清理碎石、拔草，方便长辈们翻土。
变化真大呀。
“都有磨麦场了？”王葛编着草席，让阿父在旁边坐着就行。
王大郎被太阳晒的暖洋洋，么女给他捶背，虎头把水端到他手边，他解释道：“总共开了不到百亩荒，麦的收成，唉。”是有磨麦场，不是苇亭种的。开荒难啊，一是茅草、芦苇密集、草根深，二是土壤不利粮苗生长。
王艾：“啧啧，穗都是瘪的。”
王葛失笑，一听么妹语气，就知道学的大母。
王大郎继续说：“乡镇有两个粮肆，把磨麦的活给咱们苇亭了。程求盗找石匠制了一大磨、一小磨，粮肆让磨三遍，咱苇亭每回都多磨一遍。每磨一斗，给一升陈谷粮。”
谷粮间有缝隙，肯定不如给麦面实惠。
“那鱼酱呢？”王葛问。
“阿禾和石鼓吏去野山河捕的鱼。你们二叔不嫌鱼酱腥，只要回来苇亭，就去庖厨制鱼酱。鱼酱换来的谷粮是亭署的，六十以上的老者，每月可去亭署领二升陈谷粮。”
王葛姊弟俩互视，二叔真强，数月前的鱼案，他可是知道的呀。
她再问：“阿竹常住这里了？”
“嗯。”王大郎生怕么女逐渐懂事，多心，不让这孩子捶背，揽她在怀后，才道：“阿竹还小，只能劳你二叔两头跑。你回来的巧，你二叔知道虎头月底归家，所以提前伐薪，把佃户的粮也都拉到山上，在这呆个四五天再回去。”
王荇见缝插针道：“阿姊，明天我就得回清河庄。”
“阿姊送你。”
“真的？”王荇的郁闷一扫而空，拉上王艾，“走，识字去。”
两个小家伙走开后，王大郎重提王竹：“阿竹改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我们跟他已经分户，只要他真心孝顺大父母，别的我不管。”她可没那么大度，就连王禾，她都一直不冷不热的，何况王竹呢。“山上那两户人家还行吧？”
“你二叔夸他们勤快，你离家这几个月，每户又多开了一亩荒地。”
“那……王三呢？”
王大郎笑容一僵，知道女儿肯定要问的，如实告诉她：“已经转去县狱了，走之前，你大母给他缝了寒衣寒鞋，托程求盗送去的。”
王葛放心了，转县狱后，再见更难，大父母不愿见王三，也没让王竹去见，对王三是彻底灰心了。
王荇忘了件事，又回来。“阿姊，桓阿兄、王郎君都考过了么？他们当上准护军了吗？”
“没当上。”
“哦，那就……啥？”
啥？王大郎刚饮口水，险些被呛，赶忙问：“咋回事？桓郎君这么有本事，被谁打败了么？我记得，他在乡兵比武中得了首名啊。”
王荇也急问：“桓阿兄都考不上，谁能考上？”
王葛张了张嘴，这咋说。
被谁打败？被我。
谁考上？整个会稽郡的勇夫都没考上。
申初后，王葛困乏，刚躺下就睡着了。这一觉，像是要把匠考期间、路途中缺的睡眠都补回来。见她睡得太沉，晚食时，家人没叫她。
梦里鼓声迭迭，灰雾从头顶压下，像瓮一样把她罩得窒息而烦躁，仿佛回到前世的王南行，身躯瘫痪，四肢明明还在却动不了，它们多可恶啊，不属于她了，又赖着不脱离她。
咚。
唯有响起鼓音时，禁锢之雾才松动。她沿着雾间的缝隙走，两旁的雾墙拱出一道道人影，是勇夫攀爬荆棘坡的朦胧景象。
雾影蠕动中，伴随“杀”声。
细听，有个惨叫声最清晰：“匈奴人来了……快跑快跑！”
“来不及……匈奴人放火烧山……”
不对！惨叫声怎么像二叔？
咚。
鼓音把雾影、杀音全都驱逐。雾升腾，虹吸般重归天际，一个架着圆鼓的正方亭子出现在虚空前方，鼓前，一黑衣郎君背对而立。
王葛每靠近他一步，他、鼓、亭都同时放大。
她不想步步仰望，就停下问：“你是谁？”
“我是谁？”
他们的话重迭在一起，快慢一致。
区别的是，王葛在梦里还是发不出声音。她虽能清晰听到对方的疑惑，但黑衣郎君负手踱步，不像故意无视她，更像是跟她处在两个空间，根本看不见她。
对方重新背对她停在鼓前，又开始自语，句句加重。
“林下。”
“南行。”
“不知，何方，寻人？”
瞬间的失重感令王葛睁开眼，梦醒。
鸡鸣声远远近近，还有狗吠声。以前苇亭没人养狗，变化真是多啊。
她一起，大母也醒了。“虎宝，干啥？快躺着。”
王葛没让大母起，今天虎头得回清河庄，她要给阿弟煮新花样的索饼，也就是前世的拉面。
半个时辰后，王葛添水、重新揉面，改回烙饼。原来拉面不好拉啊，一扯就断。
亭庖厨，王恬顺着香味而来，难怪一醒就看不见桓阿兄了，竟在煮索饼！

第265章 253 以柔制刚
桓真拿长箸夹着烙饼翻面，两个釜烹食，不用铁雷添柴，还拌好了盐水萝卜，独站灶台边忙活得乐在其中。
王恬目瞪口呆：“桓阿兄，这些都是你做的？你何时会烹食的？”
“苇亭无庖夫，不自己做，就得遣亭民做，耽误开荒。”
铁风套好了牛车，吃过饭后得送王小郎去清河庄，他刚要进屋，听见这话又羞愧出去了。哪有主家烹饭，部曲等着吃的道理？可他们兄弟二人笨，烧火还行，烹食只会糟蹋粮，两次后，桓郎就不用他们了。
饭好了，铁雷端着食盘出来，这是铁风的，他再回屋端出自己的。院里有草席，兄弟俩面对着坐下，铁雷一口灌进半碗索饼。铁风心疼得问：“休息过来了么？”
“嗯。”饼噎在嘴里，铁雷点两下头。
“早知会稽山乱成这样，应该你留在苇亭。”
铁雷咽下饼，感慨：“原先觉得苇亭艰难，经历这遭，才知此地的安稳。”为遏制匪徒，仅在匠师考场就死那么多游徼。
是啊，昨晚听兄弟一番讲述，铁风也觉得会稽郡肯定起战争了。百姓的生活依旧寻常，寻常的远方，是诸多无名勇士舍身、舍命，撑起了屏障。
战争！和想象中的怒血拼杀一样么？忧虑的同时，儿郎骨子里好斗的血液开始澎湃。
转念，铁风实在难接受桓郎没考上准护军。啥事嘛，那什么“狼钩刺”真无法抗击？整个郡数百勇夫全被淘汰掉，估计此消息已经四处传扬，过不多久就传到司州了吧，然后是洛阳。待廷尉知道这消息，后不后悔让桓郎在会稽郡考州护军？若在司州考，一定能成功。
辰初。
求学路，注定了王荇跟家人聚少离多。小小孩童站在道边揖礼告别，头顶还不如车板的栏沿高。
王葛走出几步后再回头，大父母、阿父、还有二叔，果然还在原地没挪步。她高声喊：“明天我就回来了。”
王荇学阿姊：“下月底我就回来了。”
贾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孙儿还没离开视线，她已经想得难受，抹掉泪，她叨念：“真不知有本事好，还是没本事好。”
回去路上，王翁避开晚辈教妻：“以后莫当着孩子说啥有本事、没本事的话。只要心正，有无本事都好。再说了，啥叫有本事？虎宝制良器，叫有本事，虎头会诵书叫有本事，难道阿禾遛马捕鱼、阿菽编方头履不叫本事？阿蓬以前多懒，现在天天去拔草根，小手上全是裂口，能不疼么？哪天回来他都乐呵呵的，这不叫本事吗？”
贾妪见二郎赶上来了，心虚道：“别说了。”
王二郎停在二老跟前，憋了三个呼吸，脸憋的发红、抓头。“阿父，阿母，我、我相中、已经相中，咳，相中……”
急死个人哟！“哪家女娘？”贾妪直接问。
“乡里，买过几次猪肉的鼓刀娘子。”
王葛姊弟不知又快有二叔母了，今天风大，吹得三人灰头土脸，不过就算喝一肚子风，小阿荇也欢喜的很，阿姊送他修学哩。
午后，官道转小道，牛车颠簸太厉害，铁风背上王荇行走，王葛牵牛，没多会儿，王荇睡着了。
铁风问王葛：“荆棘坡比试，如果你是勇夫，择战还是避战？”
“战。”
“用何种办法过狼钩刺？”
“第二架狼钩刺比第一架阔，所以根本不用管第一架。勇夫可把外衣解下，连接、紧拧，成粗绳状，拧三根就差不多了。一个站在另个人肩上，把绳套到第二架狼钩刺最前端的刺滚木上。滚木皆刺，既是利处，也是短处。套上三条绳后，勇夫使劲往下拽，三个匠人是拼不过十勇夫的。”
“可这个过程中，匠人岂会坐以待毙？”
“没办法啊，那组坡道，除了绊绳就只有狼钩刺兵械。第一架被第二架完全覆盖，勇夫又不靠近，任匠人撬动，既碰不到勇夫、也够不着它上方的第二架，等同废掉。顶端的狼钩刺被绳索套住后，匠人就算拉拽吊杆，也只能令刺滚木那端下沉，反而助勇夫快速拉低此架兵械。拉下来后，勇夫把长棍五、五并拢，插进前端两根滚木之隙。”
铁风惊愕，这就呈对峙之势了。这种形势下，哪怕耗匠人考生的力气，也能耗赢。一队勇夫耗不赢，下一队继续。“就这么简单？”
“规则不许勇夫私带利器，没说不许用外衣作战。”
重点不是这个！要是外衣都算利器，一个个攻坡时就被要求褪掉了。令铁风哑然的是，这么简单就克制了铺天盖地的狼钩刺！跟不跟桓郎说啊？
不用铁风说了，此时此刻，桓真想到压制狼钩刺之法了。他刚才在练链枷锤，差点抽中自己的脸，脸闪过去，缠住了一缕散落的头发。王恬帮他解，边说：“缠这么紧。”
桓真：“慢点解，别把刺锤扯坏了。”瞬间，刺锤在他眼中变成狼钩刺的刺轴。以柔制刚！
以柔制刚！！
他怎么才想到！
酉时，王葛三人到达清河庄。晚霞染透半边天，牛羊归圈，这里真美啊。
通往庄园路上的少年不少。十月前后，又会有成童入大学，这些少年也是王氏宗族子弟，同宗内有富有贫，贫户到了十月不再忙农事了，子弟才能得闲修学。在清河庄，这时候入学者都非正式学童。
童仆筑筝早早等候在庄外，王葛有南山小学的正式学童身份，可随虎头一起去精舍。
铁风照旧在外院留宿。
王葛与小同门们欣然相见，种种客套礼节不必细说。晚食时，谢据、卞恣、司马南弟和姊弟俩围案而聚。王葛开心的吃着南瓜，去年考匠童时，就见清河庄的食摊在出售南瓜，一小块卖两个钱！隔了一年多，终于吃到了。
这个时代，百姓的消息来源都很迟缓，谢据几人方知，王葛又一次出类拔萃，成为郡地唯一的特等初级匠师。在听到准护军考核提前结束在荆棘坡时，小同门们皆讶异出声。
王葛说完自己的情况，问道：“你们怎么样？要在清河庄呆很久么？”她越琢磨越觉得不正常。南山的正式学童全过来，真交流学术的话，九月底的考核就可，考完就能回南山了，为何延到十月底？
谢据摇头：“不知。我阿父只给我捎来一次信，让我安心在此。”
司马南弟抄起胖乎乎的小胳膊，撅嘴：“哼！”她一封家书都没有。
王葛知道她阿父是司马绍，但不能多嘴跟这些孩子议论机密事。
卞恣叹的是另桩事：“王同门，我季叔被你淘汰了。”她季叔是卞眈，好丢人啊，避战被淘汰了。
作家有话说：
鼓刀：宰畜时，刀发出的响声。

第266章 254 各述志向
郡武比的勇夫，至今王葛也只认识桓真和王恬，好尴尬啊，乡兵比武时，淘汰掉司马同门的三叔司马冲，没想到这回把卞同门的叔父也淘汰了。
原先，她确实不知准护军名额对世族子弟如此重要。归乡途中经桓真告知，她才晓得何谓护军？何谓少年护军营？
护军职责，侍帝侧，卫戍宫城。
护军中的武官，有“中领军”和“中护军”，官皆三品，总六军之要，秉选拔武官之机。
而少年护军营，设在各州境，包括司州。以后的护军兵卒，只从少年护军营选拔。
桓真他们今年考不上准护军，明年五月就没法去州治考少年护军，比扬州别郡的准护军少一年从军履历。一步慢，步步慢，何况有不少人年近十四，后年根本没资格再考。
王荇还小，不知他阿姊触碰了多少人的利益。王葛想去边郡，也有避难的意思。
谢据坐在姊弟对面，他好羡慕此刻王荇脸上毫不掩饰的孩子气，自己仅长对方一岁，但对着长辈、长兄撒娇的日子，久远得都模糊了。若他也有葛阿姊这样的长姊该多好？在旁人毁谤他时，肯信他、懂他、护他。
王葛岂会忽视虎子的失落，正好略过郡武比话题，她问：“谁知道初级匠师怎样才能为吏？”前日在县署，她看出门下史忙碌，便没询问。再者，她考虑过些天说通大父母边郡的事，制出一关键农械，然后去乡所、或再去县署一趟。
也就谢据会特意打听这种消息。“我知。先得看县署匠肆缺不缺吏？有空缺，由乡正举荐，县令同意即可。”
“可去别县、别郡为吏么？”
“可。谁不想往高处走？小县向往大县，大县向往郡首县，郡首县向往州治。不过，各官署匠肆规定初级匠师为吏的最短时间不同，永兴县、诸暨县最久，是六年；山阴县最短，两年；踱衣县今年才改为三年；其余县均为五年。”
山阴县契约最短，好理解，郡首县嘛，匠师太多了。
卞恣：“王同门想留在踱衣县，还是去山阴？”
司马南弟手肘撑案，托着粉腮道：“去司州吧，可以和我一起走。”
几人大惊，连卞恣都不知好友将去司州。“定下日期了？你要去洛阳吗？”
“日期未定，不过只要我求阿父，阿父会允的。我，想了好些天，不想在踱衣县了、不想在会稽郡。我……要离得远远的。”小女娘瘪瘪嘴，为了颜面硬把眼泪憋回去，强笑道：“洛阳多好啊，我阿父说过的，洛阳很好。”离刘泊远些，她才能忘掉他……脚底那个洞。
呜，多可怕呀，从那天摔倒以后，她只要一想刘泊，他立即变成一只有洞的鞋底。那个好看的少年呢？哪去了？停下、停下，不能想，鞋底又来了！
王葛见阿弟、谢据、卞恣都一副犯愁的窘模样，突然记起刘泊也在清河庄了。
这气氛，还不如刚才议论郡武比呢。她原先以为，司马南弟就是一个爱美的小女娘，喜欢人间好颜色，包括鲜艳的衣裳、俊秀的儿郎，喜欢这些都正常，但凡事得有度。
再换话题！王葛问：“南弟，阿恣，阿据，阿荇，你们的志向是什么？”
志向？司马南弟的情绪被稍稍岔开了。
王葛：“我先说我的。我想在十五岁之前，考取中匠师。”
几个小家伙的嘴巴都呈“喔”形，包括王荇。阿姊说过，得考取百场郡级竞逐赛的首名，才有资格成为中匠师。百场啊！“阿姊？”
王葛摸一下阿弟的小脑袋，点头，她是认真的。
谢据赶紧告诉卞恣二人关于竞逐赛的事，俩小女娘更惊了！王同门十一了，想四年考出来，每年得赢二十五场？每月至少赢两场？不行不行，今年快过去了，不能这么算，司马南弟开始掰指头。
“此事很难。”谢据变得严肃，因为他知道王葛说了就会去做。
“不怕。阿据，说说你的志向，仍旧是让世间读书人，尽能用纸书写么？”
“葛阿姊还记得？”
“记得！愿我等游历时，不需背负沉重简牍；愿道理能尽书于纸，传递给所有想识字、读书的百姓。”
王荇、卞恣都攥紧拳头，眼神炽热，没想到谢据才长他们一岁，志向如此宏远！
案下，司马南弟也很激动，也激动到攥拳，怎么办？自己的志向是什么？一会儿该轮到她讲了，她的志向是什么？对了，阿恣前些天跟她提过，要一起振翅飞高……不不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王葛问：“阿恣，你的志向呢？”
呜……能不能让我先说？司马南弟张张嘴，算了，那本来就是阿恣的志向。
卞恣：“修地理学。我想试试，此生我能走多远。”
“好！”王葛、谢据同时拍案称赞。
司马南弟急忙谦让：“阿荇，该你了，你先说。”
王荇先看一眼王葛，然后收起腼腆，认真道：“我的志向是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快些长大。等我有本事了，我阿姊再离家时，就不用担心我大父母和我阿父了，也不用总牵挂我。我贪心，还有个心愿，也想去洛阳，我要告诉恩师，山高水长，我已敢独行。”
门外，袁夫子欣慰不已。他非刻意偷听，是听书仆说，学童王荇的阿姊来了。王小娘子不仅是南山小学的正式学童，还是大晋唯一的特等匠工，他对匠人了解不多，不过百工之中能得“唯一”殊荣者，绝非寻常资质。
月下散步，袁夫子走到王荇屋舍外，正好听到几个孩子讲述志向。
谁没年少时？袁夫子想着自己的志向，从未变过：推广儒学。
屋内，轮到司马南弟了，她停止互戳手指头，什么刘泊、鞋洞，早置之脑后。她歪头看着卞恣：“我原本没啥志向，不过现在有了，我也要修地理学。那样的话，阿恣，如果你想游历，不敢出门，我可以陪你呀。”
听到这，袁夫子一笑，离开。希望多年以后，这些学生都能实现今夜许下的志向，这也正是他推广儒学的意义。
孟冬，朔日。
辰初时刻，王葛告别阿弟，告别众同门。
一排小矮同门齐齐揖礼，目送她身影不见。

第267章 255 烟火人家
辰正，王恬离开苇亭，马背上驮了两大布囊咸肉饼。苇亭一共养了十二头猪，宰的正好是王艾最喜欢的“黑圆圆”，小女娘昨天临睡时还挂着泪。
王葛傍晚归家，发现么妹总耷拉眉眼，不似往常爱笑，才知道连续两天，么妹失去了两个好友：一只鸡，一头猪。
贾妪先向长孙女抱怨：“哪头猪挨宰不叫唤？”再戳一下阿艾的小脑袋，“吃肉时不见少吃，吃完又掉泪。”
王艾眼圈红了，跑开，趴到阿父背上。她非不懂事，亭署给每户人家分了肉，都欢天喜地的。她就是觉得愧对黑圆圆，早知道最肥的猪死最快，就不会总偷偷喂它了。
王大郎心疼么女，拍拍她发鬓。
王艾背过脸，兜下巴使劲吸气，默默抹泪，不想让阿父知道她哭。
这小家伙，太可爱了。王葛顾不上歇，找出篾刀，柴棚下有以前剩的竹秆，抱两截坐到阿父对面。
劈竹、破篾。
“阿艾，长姊做个竹盒。”王葛单手比划竹盒的大小，“交给你两件事，第一件，去鸡笼那，找找大花有没有掉过羽毛，它踩过的草枝也行。”
王艾眼中恢复神采。
“第二件，挑一块黑圆圆的骨头，找最小的，洗干净。等我编好竹盒，把这两样东西放在盒里面。以后想它们时，你就能打开看。好吗？”
“嗯。好！”小家伙听出自己鼻音重，先害羞的跟阿父说句“我没哭”，再跑去鸡笼那。
王菽回来的路上遇到竹从兄、蓬从弟，一起进院，王蓬跑得最快，大喊：“快捂鼻子啊，我看到了，二叔在后头。”
鱼酱本身就腥，王二郎头上、身上还沾着鱼鳞、迸溅的杂污，确实难闻。他故意张着双臂逮侄儿王蓬，贾妪让他先洗脸、换衣裳，喊两遍都没管用，就抽起笤帚，王二郎吓得抱头往屋里跑。
这才是生活啊，王葛笑达心里。
王竹烧火，准备烹晚食。王翁从主屋出来，刚才犯困想眯会儿觉的，被院里吵得没法躺了。
王菽先去瞧阿艾在鸡笼那扒拉啥，再过来王葛这边。“从姊，我来吧。”
“不用，编个竹盒，很快。阿菽，跟着你编方头履的人多么？”
“有两人。一个吴娘子，另个关小娘子和我同岁。吴娘子，就是前日来送鸭蛋那郎君的阿妹。”王菽老实，藏不住心事，偏注意哪个人，提及的就多。
王葛开解道：“你不喜欢的，二叔一定也不喜欢，大父母更是如此。若还有别的事说不出口，你跟我说，我告诉大母。”
阿艾捏着根暗红长羽跑过来，兴奋喊：“找到了，大花的！一定是大花尾巴上掉的。”
王大郎牵住么女，陪她先把羽毛放回屋里。
伯父离开，王菽这才放松，说道：“吴娘子手笨，每回编鞋我都得盯着，多她一人，帮不上忙，还耽误我干活。但要说她偷懒吧，也不像。她阿兄送过三回鸭蛋了，亭里有人说，吴娘子中意……”她脸发红，含糊过去，“可我觉得，是不是怕我数落吴娘子手笨，才送的啊？”
王葛错愕，送鸭蛋是这个意思？制方头履这桩活，是阿菽在管，如果阿菽不满意吴娘子，对方就得干回开荒的活。“但亭里风言风语的，吴家人能不知？”
“所以我才作难，不知道吴家人怎么想的，该不该跟亭署说？”
“得说。方头履是给边境兵卒的，每月数量、鞋的要求都立过契，马虎不得。这不是咱自家私事，这样吧，明天我跟你去磨麦场，她要真手笨，我以匠师身份去找桓亭长，换个利索人。”
“从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王菽不好意思的把头往从姊肩上一担，“从姊真好。”
王蓬蹲过来，双手托腮看阿姊、从姊，后者赶紧道：“我去洗衣。”
王葛“啧”一声，阿蓬平挪一步，离篾刀远些，问：“阿姊，清河庄大么？”
“大。”
“虎头说，比苇亭还大哩。”
“确实。”
王蓬一脸向往，笑笑：“是一堵墙围起的园子吗？想不出来。”
“我没看到的事物，也想不出来。要不，明天二弟教我开荒，改天我要是去县署，就带上你，咱们绕到清河庄，到时候你就知那里有多大了。”
“啊？阿姊能带我出门？”
“为啥不能？先说好，路得自己走，不能耍赖让我背。”
“哦！阿姊要带我出门喽……阿姊带我出门、带我出门！大父大父，阿姊下次去县署，说带我去瞧清河庄有多大。大母……”
“听到啦！”
“二叔、二叔……竹从兄……”
满院被这孩子跑了好几圈，真是鸡飞鹅撵，扑腾起一地乱毛。王竹见阿蓬这么欢快，也跟着笑，他已习惯弟、妹称他“从兄”。
这时，王禾回来了，煮食的烟火气弥漫了整个院落。
次日一早，王二郎得先去乡镇买陈粮，再回贾舍村，离开院子时，两头牛也知道又要分开似的，连声“哞”叫。
家里人都忙，只有王葛一直送二叔到小道上，她问：“村里的道修到哪了？”
“说是和浔屻乡连在一起了。”
“二叔去过浔屻乡么？”她听王恬说过，浔屻乡挨着瓿知乡的地方，正修津渡。
“没有，怪远的。风大，别送了，快回去吧，过几天我就来。”王二郎着急赶路，今日去乡里不仅买粮，还要跟鼓刀娘子说，自家很快就请媒吏去她家提亲。
王葛不惧冷，直到二叔驾车的影子被苇丛遮住，才向磨麦场走去。家中亲人，她多想以后的日子里，想见他们随时可见。但她不能等了，否则一拖就是过年，过年后再拖，又半年光阴。拖着拖着，她的志向就拖垮了。
路过木亭，桓真正打量亭柱，铁风在亭檐上头。
王葛揖礼，桓真还礼。
“我想在年前把亭修整一下。”他说道：“再把亭长之职交给程霜。”
王葛诧异：“郎君要离开苇亭？”
“早晚都要离开，不如早做好准备。”
“是。”她也这样想的。
“你会骑马么？”
王葛摇头。
“铁雷骑术强，我跟他说了，教你骑马。会用上的。”
“谢桓郎君。”这可太好了，王葛告辞，脚步都轻快不少。如果会骑马，去边郡就更有底气了。
铁风很郁闷，桓郎的筹划里，没有他兄弟二人。他回想在贾舍村，去王户买滚灯时的情景，明明没过多久，怎么觉得隔了数年光阴似的。

第268章 256 观察直辕犁
当初王葛，连乡里一货郎都应付不了；桓郎在临水亭的身份，就跟现在的王禾差不多，桓郎每天做完杂役后，便厚颜跟着任亭长查案，同时学其处事、如何安排亭务。
仅一年，有人声名起，有人勇夫变怂夫，白忙活了。桓郎怎肯服输？
磨麦场在苇亭东北侧，极简陋。
正北有两间杂物屋，从西墙外侧建篱笆矮墙，用的是宽窄不一的薄木板，篱墙仅围小半圈，接壤大片的茅草丛。
王葛进来，一眼就打量完布局。
小石磨用人力，一壮年亭民正在推。大石磨用驴拉，驱驴者是一妪，年近五十。驴嘴上罩着嚼笼，头顶绑着根悬挂豆饼的棍。
西屋前头铺着茅草席，阿菽、吴娘子、关小娘子在席上制履。
“从姊来了。”王菽起身。
王葛：“继续制履。”
王菽听话，赶紧忙活。
吴娘子、关小娘子吓坏了，亭里都传遍了，王菽的从姊考上了匠师。匠师啊！是官吧，来这查她们吗？怎么办？二人心慌、手慌，搓芒草经绳都搓不好。幸好王匠师去看驴拉磨了。
这回轮到妪发慌，苦着脸解释：“是王匠师吧？豆饼是我自家蒸的，这驴很听驯，鞭子是吓它的，没打过它。”
“阿菽，我去荒地看看，午时来找你。不用送我。”王葛再对妪笑一下，离开磨麦场。
唉，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份变了，不再是普通农女王葛，而是王匠师！没有出过远门的百姓，有几个能分清匠师等级？包括她自己，在考匠童、直到考匠工时，她都以为匠师全是官吏。而哪怕官职再小的吏，寻常百姓也无错三分惧，能避就避，生怕得罪对方。比如县都亭让她喂猪、还嫌弃她干活不利索的驿卒，比如考匠工时阴魂不散的游徼。现在王葛想起那个游徼，都没完全摆脱对其的恐惧与愤怒。
这种氛围中，考察吴娘子制履的能力，不是欺负人么？这事不急，先去荒地。
随着天冷，土壤变硬，拉犁铲土日渐艰难。铲土之前得先割草，苇亭没那么多铁镰，孩童们只能用笨办法，或手拔、或用石刀割。不管用啥方式，切记不能拔烂茅叶，因为青茅有草肆收，十捆能换一升陈谷粮。
草密且高，王蓬这么小的孩子蹲在里头，连脑袋顶都露不出。
王葛呼唤阿弟，小家伙立即站起，俩胳膊一起挥，朝她笑眯了眼。
她戴着手套来的，王蓬把石刀让给她：“阿姊，用刀割。”
“你用。我力气大。”
家里的铁制农具，除了篾竹用的，全交给亭署了。大父的意思是，自家没被分配开荒是亭署照顾，人要知恩。锄头得刨地，铁耜得翻土，镰刀得割草，农具要是闲出锈来，叫作孽！
当时阿蓬立即问：“为啥不把篾刀也交了？篾刀也能割草。”
大父翻下眼皮，大母用笤帚给了这孩子答案。
“阿姊，你在笑啥？”王蓬话音刚落，旁边一孩童就因拔草太用力，坐了个腚蹲儿。笑完那孩童，王蓬忘了刚才的疑问。
拔了有半个多时辰，王葛问：“累不累？”
“嘿嘿，累。”
“手疼么？”
“嗯……不想就不疼。”
阿弟啊。王葛心疼，用头抵一下他额头。
阿蓬撮起小嘴，猴似的朝前探脖，好害羞、好开心啊。王葛往远处看，孩童们割完草的地方过来几个壮年亭民，他们在用耒耜除草根。
用耒耜铲一遍土后，仍得深挖，尽量把地底的草根全清掉。最后再用牛拉犁，松土、碎土。
巳正。
王葛去拉犁的田头。
苇亭贫穷，目前最多的直辕犁，构造极其简单，只有犁底、犁梢（扶手）、犁辕、犁箭组成。犁箭固定，犁辕很长，以人力或耕牛在前拉，另个人在后把稳犁梢，控制犁铧破土。这种直辕犁犁底的铁铧上，没有犁壁结构。王葛家在坡田开荒时，用的就是这种犁。
她再去另个田头。
结构最全的直辕犁，苇亭只有一个。此时正由两头牛牵引，粗长的横木为犁衡，架在二牛肩部，三亭民为一组驱犁耕土。这种装了犁壁的大型直辕犁，虽然翻土深，但走到田地尽头时，调转方向不易。而且一犁用掉三个人力，实在不划算。
王葛等在田头，操作犁梢的亭民年近四十，累得狠喘，汗从发顶一直淌。“阿伯，阿伯，阿叔。”她扬着笑挨个打招呼。
“哪家小女娘跑这来？”
她直言：“我是木匠师。”
仨郎君互觑一眼，她就是王户长房的长女王葛？年岁也太小了吧。
王葛问：“我能扶犁翻一次土么？”
谁敢拒绝？扶犁梢的亭民提醒道：“很耗力，推不动赶紧喊。”
犁掉头，得三人合力把犁抬起，其中一人还得吆喝着牛拐弯。很尴尬，这是王葛头回操纵犁铧，明明有两头牛在牵引，可她仍使上全身的劲了。犁地深浅、宽窄，都在把着犁梢的人。犁出十几步远，王葛观察，比刚才那趟翻的土浅了得一半。
“阿伯别让牛动。”她蹲到犁底仔细瞧犁铧，然后站到侧面，离远、走近，看牵引受力的位置。再到牛肩旁边，看辕、看“抬杠”似的拴牛法。
仨郎君再次狐疑的互视。王匠师肯定不是闲来无事犁地玩的，她想干啥？
这时，附近瞧热闹的亭民让开位置，议论：“看，桓亭长来了，还有程亭长。”
“别乱说，原先是桓亭长出门比武，才让程求盗管着咱苇亭的。”
“哦哟，那桓亭长比武赢了么？”
“屁话！肯定赢了啊，人家是亭长，还能把欢喜全挂脸上？”
王葛揖礼：“桓亭长。”
桓真还礼：“王匠师。”
亭民看王葛的眼神更加敬重。王家人没吹嘘，这小娘子确实是匠师！
桓真是听程霜说，王匠师在田间看犁地，看了半个时辰了，还在看，就一起过来了。“犁有问题？”
“是。”
他就知道，王葛绝不会无原由看犁、上手试犁。“何问题？严重么？”
“严重，问题很多。”
程霜绕犁走完一圈，纳闷。问题很多？他咋……一处都没瞧出来？犁铧、犁璧都没坏，犁梢、犁辕也都结实。
“阿伯们继续犁地。”王葛不再耽误亭民干活，桓真、程霜跟上她。她一边走，一边讲述犁的几处问题。
后方，桓真脸色精彩，程霜的脸色更缤纷！啧啧啧，这数落的，可不是刚才那架铁犁的问题，王匠师数落的，是大晋朝所有铁犁的问题！
耒耜（leǐs&#236;）：古代的铲土工具。

第269章 257 至县署
此次改良犁具，是王葛从事木匠以来，真正意义上的挑战。她知道后世曲辕犁代替了直辕犁，但曲辕犁是什么构造？哪些方面被改良了，甚至曲辕犁的外观是什么样的？王葛均不知。
但这又怎样呢？
她有融汇了古今思想的头脑，她是通过各种严苛考试的木匠师，且知道有种更好的犁叫“曲辕犁”，这三点相加，足够了！
接下来的两天，王葛一直跟着亭民学犁地，更深的了解犁地之难，感受犁铧功能的欠缺，才能将各部件一一改动。要改的更实用，而非凭添复杂。
十月初七。
苇亭来了位器宇不凡的布衣郎君，青灰衣襟上沾满黄尘。他年纪不到三十，未留须，眉间有一深二浅的“川”纹，鬓角早生不少华发，即便如此，也难掩其眸的炯炯慧光。
此人直奔田间，注视王葛笨拙的犁地，她歇口气擦汗时，才发现对方。
桓县令！
改造任何一种农具都是关系民生的大事，桓县令接到桓真的口信后，只带了一随从就马不停蹄赶来了。
犁具前，王葛把自己的几处改良法都说了，制新犁的活肯定不能由她一个人来干，而且涉及到铁质的犁铧和犁壁。再者，制新犁过程中，得不断试犁、不断调整。
十月初八。
亭署许王户闲几日，一家人兴高采烈驱着牛车，带齐行囊和吃食，送王葛去县署木肆，制犁的地方就定在那。配合她干活的有三个木匠工，两个铁匠工。
王蓬终于见到清河庄有多大了，小家伙头回看到那么多的牛羊，而且清渠上有好些桥啊，得多少人过河才能用上呀。一家人又去王葛曾经修学的南山，虽是远远观看，江面也无航行之船，但王家人还是心满意足，开怀不已。
回苇亭的路上，王翁见晚辈们还兴奋议论这次出行，连阿艾都不犯困，老人家挥手许诺：“等来年天暖了，亭里只要得闲，就全家出游。”
见过了别的山，阿禾他们才会知道，世上不止野山一座山。见过南江，孩子们才知野山河那么曲折、那么长，竟然跟南江连在一起，是同条大河。农民是该用心种地，但不能只配种地！必须让孩子们多出远门，多长见识。
将近苇亭，簇簇苇枝招展，把王菽的心境也梳理的开阔。从姊那么忙，都没忘了方头履的事。从姊说的对，每个人都有缺点，她负责方头履的事，就该先想有无解决的办法，而不是一直嫌弃吴娘子制履慢。
换掉吴娘子，再来的人就比对方强吗？吴娘子制履总出错，会不会因为她教对方时不够细心呢？然后吴娘子胆小，有问题还不敢问？那种事事不敢声张的怯懦，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月上墙头。
王葛回来县署先进马厩。马厩窄，才建俩月，棚内只有一匹白马。它俊逸矫健，是桓县令才得的坐骑“白容”，说是从西北得来。她不懂马，但不妨碍一见就深深喜欢。
官署木肆离县署西门只隔一条长街，县署布局南衙北狱，西院墙偏南的位置是吏舍区，也就是腾出她暂住小院的区域。
已经两天了，匠工按她提供的模图打造、组装好第一架新犁具。
最先改良的构造是在犁辕前端加犁盘，犁盘与辕之间靠牵引钩连接，令牛、犁分离。仅这一处改造，就令县吏上下叹为观止！从今往后，牛拉犁到田头，转向灵活，只要牛不发疯，缓慢拖动，再也不必用人力抬犁。
当然，最重要的改造还是长直辕变短曲辕，以及犁箭。原有的犁，犁箭是固定的，如果想控制翻土深浅，只能凭扶梢者用笨力气压、抬犁铧。王葛当然不知她加装的部件，在后世被称为“犁建、犁评”，但劳动人民通过劳动而总结的智慧，基本相同。
她已经降低了犁辕的牵引点，使犁地时，犁铧不会越耕越深；也改良了犁辕和犁底的夹角，在犁箭上增的部件，可调节犁箭长度、及入土角度，不需要时时用人力操控；她甚至还加了固定犁壁的横木（策额）。
但这些还不够。
王葛摸过瘾白马后，就坐在庭院里，瞅着黑洞洞的院门，回想自己今天试新犁的场景，以及翻土的种种感受。要将这些感受再细致化，细致的不断分解犁结构、组合，再分解，再组合……如何改动呢？
还得如何改动？才能更省力，省人力、也省畜力？
此刻，县署南侧，好几间屋舍都亮着烛火。
门下掾把桓真带过来时，桓县令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怎么这时候过来？吃过晚食了么？”
“没。有事找族叔商议。”
“我去给郎君备宵食。”门下掾揖礼告退。
桓式倚凭几，揉着眉心道：“坐。说吧，何事？”
桓真坐到案对面，先没正经的笑一下，少见的淘气模样令桓式警惕。桓真说道：“族叔，明年我要是再考不上准护军，州护军可就悬了。”
“怕什么？又不止你一个。”
桓真收了笑容，垂低眼皮。“族叔比我聪明。我来会稽郡考护军，与其说，是我犯错在先，不如说……正好为阿父寻了个由头，避开司州那些大族。”
如果说会稽郡水深，那司州的权势交锋就是沸腾之海！龙亢桓氏在会稽郡能称霸，但在司州，底蕴还不足。
可惜桓真没抓住机会。他私刑江县令之子的错，不足以惩治太久，朝廷上如果有贵人“说情”，阿父就得让他回洛阳。到时怎么办？倘若返回洛阳的时间段再凑巧些，他跟少年护军营就真失之交臂了。
族侄能想透这点，桓式很欣慰。大晋自成帝时起，举清能，拔寒素，文武皆兴。桓真想进护军营，除了通过郡武比，就只有立战功了。凭战功获陛下赏识进护军营，既能平朝堂议论，也能堵悠悠众口。
“你想去边郡？”
桓真肃容：“是！”
“你年纪太小，非正规乡兵，不能用乡兵身份去。”
“可以用天工匠师学徒的身份。”
“哪个匠师？”
“王葛。”
“不行！”
“兵匠师既有『兵』之名，肯定跟天工木匠师有同等之权。”
“你倒是都知道。”
猜对了！桓真窃喜。
桓式：“犁具改造是福于社稷的大事，王葛更是百年难见的天赋匠师，岂能为了你个人前途，诓一小女娘到边郡战场？”
桓真忍气：“族叔也太看轻我了。”

第270章 258 风雷木刻
他将王葛要在三年内考取中匠师的志向一说，桓式才知，原来是王葛急于去边郡。匠师去边郡、贫瘠之郡混履历的事常见，王葛有惊世匠才，不怕吃苦，说不定真能实现心愿。
桓真见族叔久久不语，正好门下掾把宵食拿来，他就到一旁吃，没出动静打扰。
县署把初级匠师为吏的最低期限改为三年，其实就是为了留住王葛。如果按旧规五年的话，王葛很有可能直奔山阴县。桓式的眉头又拧起，人算不如天算啊，没算到一小女娘如此果决！
他拳头几次攥、几次松，已经明白王葛刚归家就改良犁具的苦衷了。这女郎委实聪慧，这是想在离开前，为县署再呈一份天大的功劳。对木匠师来说，很难再有大过改良犁具的功了，如此，县署怎好拖着她、强留她？
当然，最得利者当属一县官长，新犁具会让桓式有调去首县的资历！也罢，既然她有志向，他就助她一臂之力，更好的成全她，为其择一处更利于建功的边郡！“第一难，边郡遥远，长途跋涉，怎么行路？”
桓真惊喜抬头，族叔应了！他顾不得吃，说道：“我让铁雷教王葛骑马，以快速赶路为要，所以得请族叔以公事为由出具路引，到时我们可在沿途传舍补充供给。”这种公事路引非寻常百姓的过所竹牌，担保官员必须为县官长。
桓式点下头：“我才得了一良驹，名『白容』，还未来得及驯，明早你带走，赠给王葛。”苇亭除了桓真的坐骑，其余都是普通马匹，行那么远的路恐怕不行。也是巧，白驹正好在王葛暂住的吏舍内。
“知道了，族叔放心。”良驹难得，他会照料好白容的。
“第二难，郡武比之后，盯着王葛的人必定多，这些人知晓你跟随她去边郡，便能猜出你的目的。”
“王恬有意和我一起去。”
桓式摇头：“仅他，不够。战功这种事，天高地远，谁不想争？但凡有搅浑水的，等查清，三年五载，你等得及么？所以要再择一皇室宗族子弟，势力强劲，还得深得朝堂信任。”
“我懂了，最好的人选……司马冲！”桓真又学到了，族叔咬重“朝堂”二字，那就是指陛下。被陛下信任的宗室，在踱衣县生活的，只有荷舫乡的司马道继。司马道继为司隶从事史，但凡在司隶署的，都是陛下亲信中的亲信。
有王恬、司马冲同行，如果某些人参他去边郡捞功，或夺取战功，将连会稽郡守、司隶从事史一同得罪。
桓式：“第三难，就是战功。什么样的功劳，足以令朝堂破例，以少年护军的名额为赏？”
这是最难的。桓真自省，他把战争想得太简单，边郡军吏各个虎勇，哪那么容易建功？再者，战场形势混乱，功劳被瓜分太容易了，还得提防暗箭！对了，他又想起一事：“族叔，要不要放出风声，让人效仿我等行事？”
寻常出身的军吏，最厌恶贵族子弟抢功，他们三人一去，肯定被处处针对，索性闹大，去的贵族子弟多了，让军吏盯不过来。
桓式拂袖一笑：“不必。你们一出踱衣县，消息自会散出去。比你们晚出发的，说不定先至边郡。”少年护军营意义不同，各世族岂甘心后辈因一场郡武比被埋没？族侄能想到的办法，旁人也能想到。
桓真长舒气，告诫自己，以后处事切不可自负，得像今晚一样，学着族叔考虑事情的方式，凡事深想、细想，再做。
次日，门下掾将白容驹牵来，告知桓县令，据女婢说，天刚亮，王葛就去匠肆了。
这回桓县令感受不同，王葛改良犁具之心确实急迫，但更着急远行啊。
桓真吃过早食后离开县署，白容留恋的回望吏舍，然后洒脱前行，没看桓县令一眼。
伤人心！桓县令郁闷不已，此驹不该叫白容，该叫白眼狼。
桓真转过一条街后，冯货郎驱着牛车迎头而来，见双骑并行，赶紧牵牛尽量往道边靠。
牛车栏绑着的货杆上，一绣囊掉落，冯货郎怕被马冲撞，没敢拣。桓真下马，牵住坐骑，冯货郎先称谢，再拣起绣囊，复看桓真，他面露惊喜：“是郎君？郎君还记得我么？”
县署周围的街，是各乡货郎最喜来的地方。桓真也觉得从哪见过对方似的。货郎？货郎……想起来了！在贾舍村。
“不倒翁。”
“是，是。”能骑马的都是富贵人，冯货郎看出对方急于赶路，立即拿出最贵重的箧笥，打开。“郎君瞧，这里全是从山阴县进的好物。看，这几个木牌，雕的多精细啊，是郡竞逐赛的准匠师制的，这种手艺，雕刻的人一定都考为匠师了。还有这双跳脱，以各色海贝穿连，阳光一照，颜色闪烁，跟擦了层粉似的，实在美丽啊。”
桓真本想等对方说完就上马，敷衍着看器物时，被一上下坠连的木牌吸引。
冯货郎顺对方目光托起木牌：“郎君可细看，此为香囊坠，由整木雕刻。上、下内里的两个圆木片，以轴相连两个外圆环，我比对过，里头的木片跟铜钱大小一样，皆可旋转。看，是吧？可见雕木之准匠师，心思得多巧哪。”
是挺巧。不过桓真看中的，非匠技，而是两片内圆木上所雕之画。上为风，下为雷，无“风、雷”二字，但观者一眼就知雕木者想表述的意思。
风牌上，一小女娘背着一小郎，匆匆行路，姊弟俩都被狂风吓得惊慌，尤其小女娘，被狂风吹的脚步都虚浮了。男童的一只手朝天抓取，桓真拨转木牌，背面是……葛藤？
跟他去年让王葛刻在竹尺一端的葛藤一样，都是旋着向上，朝天怒撑，尽显坚毅。巧合么？还是此木器真的出于王葛之手？
令桓真不确定的原因为，木牌上的姊弟俩，非王葛姊弟的模样。
再看雷牌上，姊弟俩的衣裳不变，在树下避雨，脚下四周全是被刻刀抠的雨点。姊的左手紧搂阿弟左肩，将其右耳紧贴自己左腰侧，她右手别扭的捂阿弟的左耳，二人都缩肩，但阿弟是紧闭着眼、脸孔朝下的，姊望天，惊恐极其明显。
旋转雷牌，背面乍看“雨点”乱杂，用心分辨，可汇聚而成四字：仁善之家。
传舍：本文中，指为官吏出行提供食、住的地方。
跳脱：指手镯。

第271章 259 商量离家
仁善之家，不惧风雷。
此木牌的寓意远胜于雕刻之技，因其上刻有葛藤，桓真不愿木牌再被货郎兜转询价，身上正好带着一贯钱，他问道：“可够？”若敢讹他，立即拧至县署。
“够、够！”冯货郎喜出望外。木牌是三百个钱进的，之前有人想七百个钱买，幸亏没松口。看来，往后得常跑山阴县啊。
桓真把木牌揣进布囊里，等王葛回苇亭后再让她看吧，是她刻的就给她。刚要上马，他眼珠一转，改上白马。白容前蹄不停跳高，就是不让他乘。
“啧，还挺烈。”桓真不再逗它，骑回自己的马后，白容立即安静。他故意不牵此驹，试它知不知道跟随。
巳初，桓县令跟门下掾来到官署木肆。
三个木匠工已按王葛画的模图，制出新的构件。
王葛揖礼见过县令二人后，不等对方询问，直接告知这次要改良的构件：牛轭。
牛轭早有，大多用于拉车，很少用于拉犁，且拉车的牛轭同样笨重。当下盛行二牛抬杠的拉犁法，横木本身太重了，等于耕牛先分出一部分力量负担横木再拉犁。
所以她废长横木，改为一牛一短轭，以整木雕刻成弓状的曲木，或者榫卯拼接出曲木，在这种短轭的两端钻孔，穿绳形成套索。绳连接犁盘，犁盘用牵引钩连接犁辕。
地上有王葛画的牛轭使用图，她指着牵引钩位置道：“牵引钩其实也可以用粗绳替代，但犁盘上的挂圈最好还是铁制。”这样一来能再节省铁料。
牛轭较轻，桓县令掂出重量后给门下掾，后者比对着地上的牛轭图，感叹不已：道理竟如此简单！
生活中常见牛轭，拴轭离不开绳索可谓人人皆知，但怎么换到耕犁上，只会二牛抬杠呢？谁都没想过把牛车上的轭，换到犁上！是粗心？还是觉得在前头拉犁的反正是牛，能拉动就无妨？
王葛：“短牛轭还有个好处，遇到难犁之地可以增牛。”
门下掾喜道：“对啊！”因为新犁辕短，他光想着减牛了，其实也可增牛。
十月十七。
县游徼驱着十辆牛车送王葛回到苇亭，带来的不仅有十架曲辕犁，还有不少新谷粮。亭民欢天喜地涌进亭署卸车，才知牛和车也是给苇亭的。
连桓真都没想到，王葛这么快就把新犁制出来了，游徼在县署都学会了曲辕犁的使用，他们帮着亭民去试犁。王葛找到大父母，来到试犁的田时，已经围满了人。
众人让开缺口，王家人站到了最里面。
一共三架新犁在松土。
同时出发。
第一架只套一头牛，吆喝牛的是亭民，扶梢的是游徼。
第二架犁，以双牛牵引，一套牛轭、耕索拴一头牛。使用此架犁者，不再和旧犁似的得三人配合，也为两人，亭民负责驱牛，游徼管扶梢。一边前行，游徼还教身旁的亭民怎么调节耕地深浅。通过犁梢调节，不用停犁，深耕时把犁梢往上提即可。如果长时间保持一种深度，就暂停住犁，调节犁评（桓县令根据此构件外形起的名，跟后世一样）。
“这牛明显省力啊。”贾妪呢喃着，眼睛都看直了。
再看第三架犁，四头牛在牵引，关键干活的仍是俩人！这趟土沟不但犁土深，速度太快了，没多会儿就把另两架犁甩远。
王翁提醒妻：“看，这种犁稳当，扶梢都不用狠弯腰了。”因为新犁比旧犁的梢长。他的腰疾就是长时间犁地落的伤。
“翁姥，听说新犁是你们家女娘改的？”
“别乱说话，得叫王匠师。”
周围亭民开始询问、夸赞。
这时王葛听到二弟的笑声，她踮脚寻找，看到了。王竹带着阿蓬往孩童多的地方去了，王葛想到一会儿要跟大父母商量事，就没喊他们。
很快，王翁、贾妪被恭维的嘴都笑酸了，出来人群，先不看了。阿葛才回来，都没顾上问她这几天在县署咋样，累没累着。
三人开心回家，阿艾“喔”声惊喜：“阿父，长姊回来了！”
贾妪把刚才见识到的新犁跟儿郎说了，心里强忍难受，大郎眼睛要是能看到，多好啊。这可是新犁，他的长女虎宝造的犁！
王大郎无神的双眼朝向王葛方向，笑道：“怪不得，刚才听外头乱糟糟的。”
阿艾学话：“怪不得，我瞅到好些牛车哩。”
王翁突然想起来了，问王葛：“你不用去亭署？”
“不急。”王葛扶住阿父，“大父，大母，阿父，我……我有事情说。”她的紧张和不安让王翁知道，孙女将说的是大事。
进来主屋，半撑窗帘，灰扑扑的草席，简陋的箱笼，虎头的书案，每件摆设，王葛都珍惜无比的去看它们。以前咋没发现堵窗的草帘都脱落草线了？大母勤擦的竹箱，颜色也日渐斑驳。地上的草席好多灰尘啊，虽然晚上还要再铺一层，但确实也该换了。
只有书案那么干净，跟往常虎头在家一样。
“大……”王葛未语鼻先酸。
贾妪吓坏了，孙女一向坚强。“咋了？在县署受气了？”她能想到的孙女的委屈，只有这个。
王翁知道绝非此原因。“阿葛，不管啥事，说吧。”
王大郎：“我猜……是虎宝又要离家了，是么？”以制犁的功劳，谁敢在这种时候给虎宝气受？女儿吞吐难安，字字都能听出愧疚。
“是。”王葛点头。
贾妪急了：“离家？都考上匠师了为啥还离家？”
“大父母，阿父，我想在三年内考出中匠师。”
王翁“咝”一声，觉得自前额开始，一直发麻，麻到后脑。“中匠师？”妻没反应过来，他已明白了，阿葛说三年，是指这次若离家，得离开三年！
王葛：“是，中级匠师。急训营期间，我参加了几场郡级竞逐赛，太难了，凭运气也只争到了一次首名。如果一直在本郡考，我就得不停的往山阴县跑，考几十年都不一定能过。”
贾妪不解：“那别的中匠师咋考出来的？还能都比你强？”
“他们要么是经历了十几年，要么是有名师，擅长某方面的匠技，打听到哪个地方有擅长的考试，赶过去就可以。剩下的办法，就是主考官告诉我的，去穷苦边郡，像沙屯一样穷的郡地，那里匠人少，好考。”
贾妪偏离了问题重心：“主考官只跟你一人说的？”
“嗯！”必须点头。

第272章 260 桓亭佐
王葛眼见着大母由深思变激动，这个过程短的也就眨两下眼。
“主考官是大官，要不是信咱虎宝有本事能考上中匠师，能单跟虎宝说这个？大郎，你说话呀，咋想的？”贾妪急切的问完夫君，再问儿郎。
阿艾小脑袋一会儿望这边、一会儿瞧那边，王葛招手么妹到自己身边。
王大郎：“阿父说吧，我和虎宝都听你们的。”
王翁一直没言语，就是怕长房意思不一，大郎既这么说，老人家明白了，轻拍膝头，还是提醒道：“大郎可要想好了，阿葛这一走，最少三年，估计消息也难通！”他右手抬起，安抚妻，莫急，他接下来还有话。
王大郎浅笑：“儿想好了。孩子们有本事，比让我双眼能再看物还欢喜。”
这句，阿艾能听懂，她扑回他怀里问：“阿父，你忘了吗？孩儿就是你的眼睛啊。”
王葛捂住脸，泪顺着手缝淌。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在这种年代分离三年，委实太久。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王大郎擦掉阿艾的泪。“阿父没忘。明天，你带阿父去看你长姊制的新犁，以后每天都陪阿父在苇亭里走走。”
“嗯！我早就想带阿父出去走了，我早就替阿父把苇亭走遍了。”
稚言稚语，王葛听来更愧疚。
贾妪揽住长孙女，王葛摇头，自己没事，莫要让阿父听到她哭。
王翁长呼一口气，非难过，反而欣慰，问：“定下去哪了？何时出发？”
王葛稳住情绪，道：“桓县令说，边郡和边郡不同，他会帮我择地方，但得临出发时才能知道。离县的日期定在二十八，我提前一天去县署。”
今天十七，王葛只能在家呆十天。
贾妪慌了：“那、那……大母咋才能知道你去哪？不行，得把二郎叫回来，虎宝啊，你去跟县令说说，让你二叔送你去，行不？”
王翁：“啧！二郎也走，村里的宅地咋整？让阿禾陪阿葛去。”
“大父、大母，你们放心吧，谁都不用送我。我是兵匠师，允许带徒去边郡，桓县令说了，路途远，他会遣三名亭吏充作匠徒护送我。县令还赠我一匹马，这些天，我就跟着铁雷阿叔学骑马。”
“哦……”王翁、贾妪异口同声，然后王翁道：“那你只管学骑马，家里的事都别管。”
贾妪：“对、对。得给虎宝磨几袋新麦面，再缝两身寒衣，编个新席，来不及了，要不明天去乡里买？”
王大郎：“还得备蓑衣吧？你们赶路有牛车么？”
王翁：“要是有牛车，就买个新陶灶。”
贾妪：“还有釜。被褥！被褥得多置些。”
阿艾高声道：“长姊别忘了拿篾刀。”
王葛不能插嘴，只好等长辈们都说完，再次宽他们的心：“什么都不用备，桓县令说了，这回的路引是公事路引，吃、衣、住，沿路的亭驿都管，我只要尽快到边郡，早到一天就能多比试一场竞逐赛。”
哎呀……老两口均从各自的脸上看到快压不住的激动，虎宝得县令如此看重，可见三年考取中匠师非妄言！
王大郎的喜悦中还有几许苦涩，若阿吴活着该多好？哪怕她病缠身，只要还活着多好？
不多时，王葛出来主屋，先去亭署找铁雷，约好明日练骑马的时间。
十几个孩童在前头蹦蹦跳跳的，王蓬就在其中。“阿姊？”小家伙飞快跑过来，“阿姊，你果真回来了，我找你好久哩。”
“你竹从兄呢？”
“他还在学推犁。阿姊要去哪？”
“去亭署，走，跟阿姊一道。”
“嘻嘻。”阿蓬的手刚被牵住，就朝伙伴们喊，“我要陪我阿姊喽。”
他小手挥动时，王葛看到其掌心有道血口。“被草剌的？”
“没事，已经不疼了。”
到亭署后，并没想象中的喧闹，看来那些游徼还在田间。县署给的牛、车也都带去田里了。
亭署是后建的，是苇亭唯一的穿斗式木构架房屋。围墙和别处一样简陋，是用杜梨的枝刺，与苇相编扎成的篱笆。铁雷在院里，正在给桓真的坐骑“迢递”和“白容”刷洗。
青骢白驹，背映赤红斜阳，阿蓬看呆了，挪不动步。
“桓郎，王匠师来了。”铁雷朝屋内喊。
王葛未言先笑：“铁阿叔，阿蓬站这看马，不妨碍吧？”
“不妨碍。”铁雷一下把阿蓬扛到肩头，乐的小家伙一蹬一蹬的。
桓真出来屋，王葛嘱咐阿弟注意手伤后，与桓真相互揖礼。
二人在院里的草席坐下，铁雷已经放下王蓬，给其清理手伤。王葛感激不已，即将离开，待她重返苇亭，铁阿叔肯定跟随桓郎君回洛阳了吧。
“桓亭长。”王葛说正事：“桓县令跟我说，让我用白容练骑术。”
“游徼告诉我了。明日起，程霜担任亭长，我为亭佐。”
王葛疑惑：这是为何？如果桓郎君比武失利，打算回洛阳，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过这些非她该问之事，她继续解释白容：“过些天我要出远门，桓县令允我把白容带走。”
“嗯，我知。”
那就好，毕竟桓郎君如果不舍，她总不能去县署告状吧。“除了骑术，我还想向铁阿叔学怎么喂马，再就是，我看马蹄底下有铁掌，铁掌是不是跟人之履一样，每过段时间得更换？”
桓真：“放心，我都交待给铁雷，让他教你。”
“谢桓郎君，我没事了。”王葛欣喜靠近白容，它任她摸背，不挣、不闹，还跟在吏舍时一样的老实。真好，真俊，真潇洒，越摸越喜欢。
桓真抄着手笑看。
王葛装着不好意思的样子，回头称赞：“这马真温顺。”
“嗯。很温顺。”
这个时候，王家院里。王禾几个晚辈都知道王葛又要远行了，这次不同，一走是三年。
三年？三年？王菽都没敢深想三年到底有多久，她到柴棚下抱柴，觉得特别难过，就算不深想，还是手发抖，根本抱不住柴，她蹲在地上抱头哭出声。
王竹来到大父跟前：“大父，等从姊离家后，我想回村里，换回二伯。”
“你还小。”
“不。”他摇头，“从姊才长我三岁，都要离家那么远了，虎头五岁，也独自在外求学。我呢？我却连自家的院子都不敢住，连自家的佃户都不敢见。继续这样，长到从姊的年纪，我还是啥都不懂。早晚得学着立户，我想跟从姊、虎头一样，早学。”
“好孩子。”王翁揽过孙儿的肩，“行，大父答应。”
阿禾则来到王大郎跟前，蹲身小声道：“大伯，你放心，过些天我送从姊去县署，万一桓县令遣的亭吏不如我，我就求县令换我护送从姊。”
一个小手拍在阿禾背上，是刚听完大父说话的阿艾，小女娘学着刚才大父的语气夸道：“好孩子，行。”

第273章 261 雷的马
晚上，王菽睡不着，很想跟从姊多说些话，不然从姊离家后自己会后悔的，可越想找话说，越不知说什么。
王葛紧挨从妹，还能听不出对方没睡么？她慢慢探手，挠其手背。姊妹俩心有灵犀，各自再朝着对方轻挪，靠在一起。
“你总得见虎头一面吧？”
“这月底，清河庄学童跟南山学童比试，要是整体成绩差，夫子不会放学童归家的。”
“可是……能不能求桓亭长帮着讲讲情？”
“桓亭长要是帮不了呢？咱求人家，岂不让人家作难？虎头是求学，袁夫子是名师，多好的机遇啊，因为这种事向夫子请求归家，不好。你再想，别的求学者，谁家没难事呢？”
“哦。反正你说啥都对。”王菽撒娇的靠在王葛肩窝。
“对就听着。”王葛轻戳对方额头一下。
王菽心里提前而至的分离之悲，被这一戳消退大半。
天不亮，苇亭各户就都烧起灶火。十名游徼绕到王家院东，喊着：“王匠师，我等回去了。”
等王翁闻声出屋，已经看不到这些人。老人家负手，仍立在篱笆跟前：“啧，都是吏啊，还特意来打声招呼，我都没来得及回一句，失礼了啊。”话自责，语气里的满足感遮掩不住。
王葛和大母在后头，她赞道：“大母，瞧我大父的气势。”
贾妪笑得见牙不见眼，孙女有本事哩，县吏临走都得过来绕一圈，这种事，往常做梦都不敢想。
约好的练习骑术时刻是辰正，地方在苇亭西南边，那里有片地方清理完了茅草，还未翻土。
白容由桓真牵着。铁雷的意思是，王葛先骑驯服的马，待有能力掌控时再驯白容。
驯服的马，就是铁雷的棕色坐骑“雷的马”。
此马之名，在从山阴回来的路上还闹过笑话。当时铁雷告知王葛“雷的马”后，问：“那你猜，你铁风阿叔的坐骑叫什么？”
王葛：“风……的马？”
然后铁雷用一种“你咋会这么想”的眼神瞅她，嚷道：“载风！你铁风阿叔的坐骑叫载风。”
言归正传。
铁雷牵稳雷的马，教王葛：“学骑马，先学上马。来！”他脚尖画个圈，此处是她上马之前站的位置。
王葛跟着这声大嗓门，揣足气势，走到圈内，仰头，马鞍比她高多了。不怕！
前世她只在景区骑过几次马，当时好像全是被景区人员托上去的。马镫三角状，按她身高来说也挺高了，其为木芯包铜所制。
她努力回想见过的上马动作，不能抓马，只能抓鞍，然后模拟抓鞍的姿势，目光询问铁雷：对不对啊？
铁雷一昂首：上马。
那就是对了。王葛紧抓后鞍桥，坏了，这样左脚没法上镫。松手，先踩稳镫，手却只能够着前鞍桥。没关系，马镫是悬垂的，能活动，她一脚在镫、另脚在地上小蹦两下。
远处，桓真瞧得直乐。他过来，一是昨天事多，忘了把风雷木牌给她看；二则想看王葛是不是做什么事都有天分，就提前叮嘱铁雷教骑术要严厉。
王葛蹦到合适位置，右手抓紧后鞍桥了。只要铁雷不言语，她就假装自己做得很对。
哈！她暗暗使劲，上马。
不行。马鞍绑得不如她想象的紧，随着她拽，活动了。
铁雷扶正回去，提醒：“脚也使力，不要全用在手上。”
“是。”她态度端正，脚尖奋力点，趁向上力道冲击。
哈！吶喊之声刚从心内掀起，再次夭折。
踏踏踏……
踏踏踏……
她不断小跳，移动脚下，重新择好上马的最佳点，右脚尖狠点地面。
哈！
又失败了。
雷的马不耐烦了，打个嚏，扬鬃。铁雷发出低斥声，雷的马立刻老实。
再试一次。王葛紧抿唇，心里没发出不吉利的攒劲之“哈”，很气愤，还是不行。
左腿酸了，她先从马镫上撤下来。
“呼！哈呼、哈呼！”王葛连续深呼吸。铁雷憋笑憋得难受，侧脸，下巴抖动的全是坑。
“雷的马！”她学铁雷吼叫，改策略，先让雷的马知道她是熟人。左腿重新踩镫，右脚跟离地、脚尖用力。“哈！”她喊出了声。
“噗……”铁雷再也忍不住，喷笑出声。
王葛觉得要是对方不笑，自己这回可能登鞍成功了。
“雷的马！”第五次，失败。
第六次，第七、第八……第十二次。
左腿实在踩不牢镫了，王葛从马头绕到另侧，寻位置。
铁雷瞪眼：“干什么？回来！”还想从对面上马？
“是。”她耷拉着脸重返。不好当着旁人甩腿，就狠捶两下，缓冲酸疼。不管了，她上镫、右脚奋力蹬地，双臂同时发力，提高嗓门，此次不信不成功！
“雷的马！”
上来了。
对于没一点骑术的王葛来说，马鞍相当于在马背上又架了个马扎，除了离地面更高，她根本感受不到其作用。还有，缰绳为什么细得跟鞋带似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铁雷调节马镫，牵马缓走，告知王葛从现在开始，要放松，不要随意夹马腹。
“是。”王葛竖起耳朵聆听经验，但可恶的铁教练提醒刚才一句后，竟然没话了。
雷的马绕着空地走，从桓真处路过两趟后，铁雷道：“王匠师，还怕么？”
“不怕了。”这是实话，马背很稳，她的腰背也放松，而且她信任铁雷。
“雷的马，加速。”
马蹄由走变小跑，主要是颠，速度并没提的很快。铁雷跟着这个速度跑，风拂面，王葛并不恐高，两圈后就熟悉了这种跑动。
又一圈后，她喊：“铁阿叔，你不用跟着跑了，我能行。”
铁雷下令：“雷的马，绕小圈。”他比划手势，坐骑嘶叫，表示明白。
马背上，王葛回首，看着铁雷松手，再看前方道路，全是割草后的草茬和拔草后的浅坑。第四次路过桓真了，她瞥到白容纯净的大眼睛，匆忙中和它对视，她笑得眯起眼睛。
好肆意！她很快就会骑马远行，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即将踏上的征程，肯定比脚下还难行！可她不怕。
她就要加入真正的战争了！为了千千万万和自家人一样的百姓，为了让朝廷更重视百匠争鸣的意义，她，王葛，一定会尽所能守护这个大晋！她从不自负，但也不会轻视自己。
“驾，雷的马！”

第274章 262 伤兵
“驾，白容！”
曙光照透呛人的黄土，马背上，王葛回首。
呼！
一匹棕马卷着飓风从她旁边超过，两骑并行的霎那间隔不足三尺。是司马冲。
“跟上来啊葛阿姊。”王恬也越过。
这俩人从离开踱衣县境就开始较劲了，越是这种难行的小道，他们越是你追我逐，乐此不疲。
周围飞尘终于变薄，她看到桓真了。王葛知道对方骑术精湛，一直在最后是为照顾她，若他也像司马冲和王恬，动辄甩开她好几里路，她遭遇危险根本来不及救。
可王葛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岁数，足能当对方的长辈了，因此她时不时回首，反而怕落下了桓真。
今日是仲冬初三，王葛离家的第六天。
她是到了县署后，才知道护送她的三匠徒是桓真、王恬和司马冲，三人都是亭佐身份。
要去的边郡是玄菟郡，根据桓县令的描述，她觉得应该是前世的沈阳。从会稽郡至玄菟郡，走最近的路线也得大半年。桓县令讲的很明白，距离近的边郡，和王葛想法相同的匠人群集，去了没多大利处，徒耗时间。
而玄菟郡不同，境地太偏远，气候也不好，尤其到了冬季非常冷。境内的夫余国跟西边的徒河鲜卑、东北的挹娄族、以及当地土著部落常年发生战争；再有就是高句丽对南沃沮、挹娄族对北沃沮的打杀抢掠。仅挹娄土界就广袤数千里，郡署兵力有限，一直鞭长莫及。
虽然去这么远的地方，路上耗时长，可郡竞逐赛易考啊，远比在普通边郡考个六七年强。
王葛相信桓县令，他看好玄菟郡，她便断然放弃他提供的另两处边郡。
出会稽郡前，四人按桓县令嘱咐的，先去郡都亭，由都亭长安排离开扬州境的路线。王葛这才知道真的发生战争了，原本该一路向北走丹阳郡，但都亭长让四人向西，绕开萧山走宣城郡南，至庐阳郡后，听从那里的县级都亭长安排。
线路一迂，就多了数百里路。王葛有心理准备，执辔扬鞭，大喝：“白容，驾！”
晚霞夕阳，枯林惊鸟，四人终于按计划赶到瞭望山亭，今晚的投宿地。
山指的就是萧山，但此亭距离萧山其实尚远。
亭驿验过路引后，带他们去住舍，人累马疲，谁都无心欣赏艳丽斜阳。不过晚食过后，王恬、司马冲就恢复精神，在院里又打起来了。
王葛单独住，和桓真他们的院子隔道矮土墙。屋子无窗，打开门想透进点月光，没多会儿，感觉屋内比外头都冷。
她把草席拖到庭院，平躺，无风，望着星辰，想起去年和大母在院里守滚灯的时候了。离家前夜，大母告诉她，二叔许意乡里一娘子，那家人也中意二叔，可惜她没机会见这位二叔母。更遗憾的是没见到虎头，她特意绕到清河庄，给一放牛孩童五个钱，打听来的消息是小学确实月底不休。
不知道三年后再见虎头，她能一眼认出他么？
这时院外传来极吵的动静，王葛立即起身，院门被敲响。
“谁？”她问的时候，桓真跳上墙头。
他让王葛别动，在墙上走到临近东西外墙处，站住。东西外墙上面有荆棘刺，但这个位置已经将堵在门口的人全看清了。
是伤兵！
有两人被抬着，还有被搀扶的，加起来十二人。
刚才敲门的亭驿仰头恳求：“亭佐，实在没地方了，今夜还要来一些伤兵，能不能让小娘子跟你们并一院？”
“能。不过此院小，腾我们那院吧，给我们片刻时间收拾行囊。”说完，桓真向王葛指下她的院门，再指他自己。然后他跳回去，开了院门，喊伤兵先进院。
王葛慌忙把席子又拖回屋里，来到院门跟前等着。
“啊……”
“慢些慢些。”
隔墙内撕心裂肺的惨呼声吓王葛一跳，幸好桓真敲门了：“开吧，是我们。”
进来后，他闩好院门，四人默默进屋，行囊都少，随意往里一扔。半敞门缝，桓真再打量一眼土墙，对王葛说道：“是伤兵。他们穿的是会稽郡的兵衣。”
四人就在门口位置围成小圈坐下。
王恬兴奋道：“桓阿兄，要不要打听他们在哪打仗，然后我们直取敌营……”
“嗤。”司马冲缺了颗门牙，讥讽声带着独特哨音，格外响亮。
桓真一压手，二人才没吵起来。他道：“阿恬，还记得在山谷诛杀的祖涣么？”
“记得，那贼首被我一棍敲死的。”
司马冲已经习惯对方好吹嘘了。“哼，祖涣也配叫贼首？”
桓真又一次压手：“冲兄说的没错，祖涣绝非贼首。都亭长让我们绕开萧山的原因，从这些伤兵可看出端倪。”
王恬、司马冲异口同声：“萧山是战场？”一旦冲破此防线，可就直达山阴了！
司马冲疑惑：“如果真起战争了，叛军之首会是谁？谁能指使祖涣，还有沈、钱二族行事？”
桓真：“都亭长让我们进入宣城郡后，走宁国县、安吴、临城县，过江进入庐江郡境。所以宣城郡内，北至首县宛陵，南至泾县，都非周全之地。所以叛军首领除了掌控住吴郡、吴兴郡，也几乎掌控了宣城……”
王葛听得云里雾里，都亭长说路线时她也在，并未把她支开，现在桓真讲的更细，她还是听不懂。
“我懂了！”王恬一拍膝：“贼首是祖约。”
司马冲骂道：“一州刺史谋反，可恶！”
“叛军就在眼前，还去什么边郡立功？司马冲，你敢不敢跟我夜奔萧山，活捉祖约？”
俩人憋气互瞪，桓真问王恬：“你先想好被人反捉怎么办？”
“哼。”王恬无趣，四处打量冷潮的屋子，发现还有个里间，他起身去拣刚才乱扔的行囊。
司马冲怕对方踩自己的行囊，也过去。
那边光线黑，俩人又较劲挡住了月光，争抢间，一物甩飞，落到刚才王恬坐的位置。
糟糕！王葛目瞪口呆……是她缝的月事带，一共缝了五个，以防尴尬突然来临，也好有个让她准备防护手段的缓冲期。刚才三少年就是看到她行囊在那里，也把各自的行囊扔了过去。
王葛轻咳一声，可王恬比她手快，拿起了尴尬的宽布带子，更尴尬的是，他往鼻子一贴：“有艾草味？葛阿姊，干啥用的？”

第275章 263 留乡亭
王葛将两世的职业假笑经验发挥到了极致：“护目用。有时专注制器，很累眼。”
王恬把宽布带往眼上一蒙：“是这样吗？咦？还有四个布鼻，我知道了，是用来穿绳的。”
“嗯，是。”
行囊那边还掉出一个，司马冲拿着过来，一边弹掉沾的土,每弹一下，王葛的牙都暗暗搓一下。同样的，他把布条往眼上一蒙：“白天睡不着也能用，宽度、长度都刚好。”
王葛心中有个小王葛不断捶自己胸膛，余光察觉桓真在盯布条，她索性道：“郎君们喜欢,就拿去用。”
桓真果然问：“那你还够用么？”
王葛维持着假笑望向他：“够。”
已经这样了，不如大大方方,一人送一个。
屋舍的里间堆满杂物,跺死两只鼠后，里屋被司马冲和王恬闹腾的全是尘土味。
桓真去找亭驿，扛回来一床被子、两捆稻草。“确实又有伤兵来望月亭，被褥、草席都得留给伤兵用。”
王葛把草铺平在地上，说道：“有干草就很好了。”
被子也少，桓真和王恬凑合盖一床。明天得早赶路，王葛铺好草，三个少年回外屋躺下。两个屋是用草帘子隔开的，草帘只有半截，跟没有差不多。不过出门在外,几人年纪也都小，没必要忌讳啥。
桓真并不因周围住满了兵就放松警惕,外屋门被他留了条缝。他提出件事商议,声音稍高，让王葛也能听清：“明天我们过江后,还要路过三岔亭,照这种情形,路途肯定拥挤不好行,江船或许也都征成战船。我建议勿等早食了，寅正就出发，如何？”
倘若他猜的对，战场在萧山，那富春江就是双方的水路枢纽。三岔亭的位置也特殊，在吴兴郡内，北接新安郡与吴郡，东靠江河，若别郡往会稽郡输送兵力，一定会争夺三岔亭和富春江两岸。
王恬：“我听桓阿兄的。”
司马冲：“嗯。”
王葛：“我也没问题。”连日骑马，身体怎可能没问题，但她拼的是自己的前程，只要死不了，就必须克服！
说是寅正出发，但四人寅初就都准备好。因为要减轻马匹负重，每个人的行囊都很简单，王葛盛刀具的箧笥颇沉，由桓真背负。去马厩，棚内的马都满了，他们的四匹坐骑挨着,都还算精神，共享的食槽内有未吃完的草料，桓真吹亮火折子照，水槽内的水也不脏，可见亭驿并未因战马增多疏忽照料。
马蹄急促，星光斜铺，压低至前路的尽头。
“驾！”
又出发了。
《汉书地理志》中，关于萧山的记载为：余暨，萧山，潘水所出，东入海，莽曰余衍。
经桓真解释，王葛知晓其意为：萧山在会稽郡的余暨县境内，潘水从萧山流出，由东入海，到了莽朝时，余暨县改名为余衍县。
余暨县也好，或余衍，都成为历史，在吴国黄龙元年，又改为永兴县，此后一直未改。
王葛很喜欢听这些地理知识，地理中包含着历史变迁。虎头和她说了，清河庄就请了一位讲解《地理志》的纪夫子，本来讲几次学就要离开的，结果学童们齐齐拜倒在纪夫子精舍前，感动了夫子，才多挽留一段时日。
“桓郎君是将《地理志》通篇背下来了么？”
“对。这次去玄菟郡是绝好机会，可将山水一一对照。”
“若有闲时，我能向郎君请教《地理志》么？”
“可。”
王葛开怀不已，当身处实际地域中，自身只感渺小，是很难将路过的郡县、山水，跟前世学到的地理知识重迭挂钩的，何况她地理、历史都不好。
马不能持续快跑，天大亮后，四人到达野亭“留乡亭”。马补充草料，四人一边看亭吏忙活，一边商议接下来的线路。
尽管线路是早定好的，但每行一处，必须由上段路线实际所遇总结经验，看需不需要调整后面的路，跟不能纸上谈兵是一个道理。
确实如桓真预料，天初亮时，官道上就有运送物资的车往望山亭方向驶，又行了一段路后，便遇到徒步的兵卒了。四人得时时让道而行，遇到大量步兵时，尽管对方也有认为他们四个有急事先行让道的，但他们岂能不管不顾纵马而过，扬起尘土呛那些保家卫国的勇士。
一点点的耽误，现在是比最开始的计划提前一时辰到了留乡亭，但再耽误下去，甚至渡江时难寻船，说不定天黑前到不了三岔亭。
桓真低声道：“大量兵卒返回郡地，我观察他们神色，除伤重者，不见颓丧。这是好兆头。”
司马冲：“战争要结束了？”
王恬：“这有什么稀奇，逆贼全都不经打！”
这时亭吏从马厩出来，四人息声。亭吏问：“诸亭佐，路上可要带些草料？”
司马冲、王恬异口同声：“带。”
桓真朝二人压手，问亭吏：“要钱么？”
亭吏“嘿”声一笑，说道：“一捆草料一升谷粮，你们应该没带谷粮，七……六个钱也行。”
桓真冷脸：“你为维持生活，卖草料可以。但一捆茅草竟敢卖一升粮，贪心过了！且按市价，新粮是五个钱一升，到你这里变成七个钱一升，我劝你别耍小聪明，搭上命！”
亭吏满脸委屈和作难：“你们路上应该看到了，打仗了，好马离不开好草料，此时外头的草料肆还不知啥情况。听说粮商各个害怕，周围乡里的粮肆关了一大半哪。我也是为你们好，怕前头路上更贵才好心问你们。唉，算了算了，当我没提。”
王恬问桓真：“我找亭长告发这竖夫吧？”
亭吏气得满脸通红，竖子讲话不知遮掩，他都听到了。
司马冲：“告发无用，你看他惧怕么？”
王恬：“他和亭长一伙的？”
亭吏脚歪，差点绊倒自己。
王恬更恼：“瞧！他都不解释！”
亭吏回身。
司马冲：“解释更显心虚。”
亭吏推起粪车急走……就不该多嘴问这伙穷吏。
“哪去？”王恬挥棍喝住此人：“茅房在哪？”
“随处溺。我没扯谎，真随处溺，不然就得走到亭署那。”他往北使劲点嗒手指，憋着怒火道：“草料已经放在槽内了，我还得清理别处的马厩，你们自行牵马离去。”
当亭吏返回这里后，气得破口大骂，棚后头多了三坨粪不说，土墙上还被刻了三个大字，他找识字的人来看，这三个字是：随、处、溺。

第276章 264 富春江
小小亭吏抬粮价、草料价就罢了，还不知错，此事越想……
“绝不能放过他们！”司马冲越想越气，要不是怕大闹留乡亭会吃亏，他刚才真想揪住竖吏去找亭长对质。大兄之职就是监察官员，可恨污吏就如鼠患一样，屡禁不止,才累得大兄郁气渐渐沉于心，患了疾。
王葛对贪官污吏的恨，一点儿不输司马冲。纵观历史长河，贪官污吏就是乱世之兆，从无例外！似桓县令一样刚直清正的官长或许很多，可如刚才那竖吏者，必定也不少。
想到桓县令,王葛摸了下腰侧的布囊,里面盛着一抔泥土,是离开县署时桓县令赠的。
当时桓县令肃容叮嘱：“别处再好，不如故土好。王匠师，此去珍重。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王葛惊奇，原来西游里的情节来源于生活啊。
所以她在投宿留乡亭时特别感怀：留乡，留恋家乡。可恨遇见这竖吏，此人或许还上下勾结，简直玷污了“留乡”的好寓意！
巧了，此时此刻，桓县令刚视察完新犁回县署,抖掉衣上泥土时，也想起赠王葛乡土一事了。王葛之名,早晚会传到各边郡，班输童子、特等匠工,在玄菟郡那种地方不会引起重视,但她会改良兵械、掌握曲辕犁之技，就太珍贵了。
新犁要先报至朝廷,然后由司州往外推广，等到了各边郡都不知哪年了。可以说，哪处有王葛，哪处先占利。
更衣后，门下史求见，问道：“县令可知山阴县的彭贾人？”
“知道。”
“彭贾人遣管事来找媒吏，彭贾人之子彭三郎丧妻已近一年，闻王葛匠师贤名，要向王家提亲。”
桓县令脸绷着，展开案牍后，讥讽道：“丧妻已近一年？我看，是刚过半年吧。”
“提亲嘛，当然都往好了说。”
“彭三郎嫡出、庶出？可有子女？”
“彭贾人无妾，他家儿郎均是嫡出。彭三郎有一女，十岁；一子，五岁。”
桓县令“呵”一声：“王葛才十一！”
门下史：“是啊，真应了这门亲，王匠师以后怎么跟假子假女相处？更别提教养了。但彭家已经找了媒吏,媒吏就得去苇亭，我担心王匠师不在,她家人被那管事说动了心，以为是桩好亲怎么办？那管事还吐露，彭氏已经开始建船肆了。”
桓县令明白门下史的意思，王葛除了是木匠师，也是船匠师，王家人听媒吏提及这点时，会更中意彭氏。他摇头道：“不，就算不提船肆，也掩盖不了彭族之富。一管事怎敢私议船肆这等事？定是彭贾人特意嘱咐的，真正目的，是表明彭族跟郡署利益相关，他彭贾人非寻常大贾。”
门下史脸色难看：向谁表明？当然是向县令表明，说难听些，是威胁县令勿要干扰这门亲事。
“这也太嚣张了。”他气愤道。自己这些吏，全都倚仗着桓县令，辱官长就是辱他们。
桓县令：“彭家人来的不是时候，曲辕犁是大事。明日起，抽调闲吏，每人都要学懂曲辕犁，然后划分乡里区域，先教贫乡农户使用。乡所之吏同样。”
“是。”门下史立觉解气，先把媒吏支出去几天，晾着那彭管事。
“此事躲不过，你亲去苇亭，让亭长问一下王家长辈的意思。”
这门亲到底是王家的私事，桓县令再看重王葛，也不能越过她长辈回绝彭贾人。但只要王家敢拒，彭氏就休想在踱衣县撒野。
未正时候，王葛四人到富春江了。
放眼望，青色的江水平缓流淌，两岸翠绿之山高矮不同，层层迭迭。与翠绿之色截然不同的是地上的浅草，已经尽黄，这种极致明亮的黄，一直延伸到每座山脚。
景美无用，没有船。
离开留乡亭后，沿途的野亭他们都没进，不知附近江岸的情况，王恬爬高观望，没发现屋舍，无百姓聚集生活之地。
听从桓真意见，他们朝上游走。
小半个时辰后，岸与矮山相连，树增多，四人下马。王恬纳闷：“怎么连艘渔船都没有？”
司马冲：“知道打仗了，你敢出来捕鱼？”
“为何不敢，不捕鱼吃什么？”
这俩人但凡闲下来就得吵，王葛全当听不见，桓真把坐骑交给她，只身快行，没入前方林间。
约莫着一刻过去，桓真未归。
两刻过去，司马冲、王恬不吵了。
三刻过去，司马冲道：“你俩站这看好马，我去找他。王恬不许乱跑。”待他身影不见，王恬才抠泥块朝江里扔，不停扔，仿佛扔的是司马冲。
“王郎君，你会打水漂么？”王葛问。
“当然。”小少年立即抛开不愉快，挑拣扁平石子，用力平抛而出。
兜、兜、兜……石子奔着江心去，激起环环水鳞。
王葛惊讶坏了，她原是想个法让王恬别再生气的，没料到这小少年是个打水漂的绝世高手。
“咋样？”他乐得摇头晃脑。
王葛也拣个石片，平抛，石子蹦了三下就沉了。
“你该这样使力。”王恬认真教她。
王葛学着再抛出一石子。
“不对不对。”
二人玩得高兴时，桓真回来了。怎么司马冲没跟他一起？
三人四骑继续朝上游走，桓真把发现战船的事告诉他们，他来去匆匆，只看到战场散落着好些箭矢，正在清理装车。“司马从事史、谢贼曹史都在那，我让司马冲先过去见他兄长。看样子，战争是结束了。”
“逆军之首是祖约么？”
“我哪敢问。”
“那我们能渡江么？”
“这事得由司马冲问。”
山重水复疑无路，转个弯后，江面景象大变。果然，大大小小的战船林立，一直延伸进淡薄的江雾里，乍看前方跟幅画似的。
大晋的水军还跟汉时一样，叫“楼船军”，战斗的水兵叫“楼船士”，负责行船的水兵叫“棹卒”。
走近了，王葛看到确实如桓真所说，江里、地面有好些箭矢，但他没说有些还扎在尸体上。岸边不少地方被染红，兵卒们不仅要运走尸体、回收武器，还要掘土扬沙，恢复江岸颜色。
王葛双目微缩，她看到最近的两艘大战船甲板上，立有拍竿。此兵械是她在急训营期间，改良船模时展露的，这么快就用上了。她立即观察舵，果然，能看清的船只，有一半都是开孔舵！
假子、假女：丈夫前妻的子、女；或妻子前夫的子、女。

第277章 265 司隶徒兵
此处是战场边缘，有不少百姓装扮的渡客等候，王葛再次增长见识，渡客中不止有携带牲畜者，还有载货的牛车、骡车，看车辙印，载的物应该很沉。看来民渡的大船区分载人和载货,她去南山时乘坐的楼船，就是只载人的。
三人向驻守在防线的郡兵出示过所，进入战场区。
走不多时，桓真向岸边示意：“那郎君就是司马从事史。”他不知王葛是见过对方的。
王恬只闻司马道继之名，未见过其人，一向爱闹腾的少年挡着半边脸催促：“桓阿兄,快,快走。”
桓真失笑：“得罪人家的小女娘，现在知道怕了？”
王葛皱眉,原来王恬也记得吓坏司马南弟的事，不然怎么害怕被她阿父看到。“等等，王郎君。”
“啊？”王恬仅回首一下，又拉着桓真往车马多的地方走，可这回没拽动桓真，因为后者察觉出王葛神情有异了。
“王郎君。”
王恬回过身，“不对！”这少年突然意识到想岔了，司马从事史根本不认识他，反而认识桓真，他立即到桓真另一侧,挡住对方。
不等王恬疑惑，王葛郑重问：“郎君刚才提及的小女娘,是我同门司马南弟么？”
桓真点头：“嗯。”
“那我知道王郎君不敢跟司马从事史会面的原因了。南弟是我同门，也是我友。不瞒郎君,你一直记得的旧事，我友也未忘，且她小小年纪，始终误以为那件事是她之过，每想起就自责不已，羞愧难安。此去边郡不知几年，旧事过错，不宜再拖，烦请王郎君书于信，向我友道声失礼。”
“我……”王恬面红耳赤，“我、哎呀，我那时真不是故意的。”
“王郎君将情由写明，我友才会明白。”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才不写！”他赌了气，问桓真：“阿兄站哪边？要是你也逼我写，我就不去边郡了。”他再恼怒看王葛一眼，跑往树林中。他的坐骑“如弈”立即追他而去。
“你别乱走。”桓真叮嘱王葛后，把司马冲的坐骑也牵上，阿恬无拘束惯了，可别一气之下乱跑，耽搁了行程。
王葛牵着白容往回走，靠近战场边缘后，渡客中也有女娘,她不再那么显眼了。刚才为南弟出头,确实莽撞，不过也没什么后悔的。记得在古墓山，南弟有几夜在她斗帐里睡，小女娘做噩梦时发出含糊的哭声“我没尿裤、我不害怕”，令她怜惜不已。
如果错全在南弟，以王恬的性格，怎会不敢面对司马从事史？
有些成人认为的小事，对孩子来说，就是甩不掉的噩梦。南弟要去洛阳了，如果能收到王恬的歉意，以自己对南弟的了解，小女郎一定会欢喜接受，抛掉往事。
司马道继眼力好，偶一侧首，先被白驹吸引，然后看到了王葛。他立于此地，就是在等她。
“王匠师。”他过来，抚下马背，赞道：“白驹不错。”
“王葛见过从事史。它叫白容，是桓县令赠的。”王葛揖礼，暗道，原来司马绍真是黄须，不过缣巾下露出的是黑发，莫非染的？
“河西马，耐跋涉。阿冲跟我说了，你们要去玄菟郡。”
“是。”王葛脸皮厚，顺势问：“从事史，我们此行有四人、四骑，今天能渡江吗？”
“哈哈，能。”司马道继说完，一直负于后的左手伸前，将不足尺长的箧笥递与王葛，“打开。”
她依言，箧笥内仅有一块半尺长、三寸宽的铜牌，正面刻六字：司隶徒兵王葛，附司隶印鉴，背面空白。
何意？她隐有猜测，但不敢相信。
“官长为司隶校尉，司隶署之职，纠上检下……”
司马道继跟王葛讲述铜牌含义时，桓真找到了王恬。事实证明，他还是估轻了阿恬的没心没肺，司马冲正跟一人角抵，王恬兴致冲冲挤在人群里叫喝。
跟司马冲角抵之人，竟是司马韬。
这厮怎么也在？
要糟，难道真应了族叔之言，有勇夫和他想的一样，也去边郡挣战功？
“阿真。”有人唤他，桓真望过去，没听错，是刘清。
“你也渡江？”二人同时问对方，呵，那就不必回了。
桓真问：“你和司马韬一起？”
“是。”刘清极少惆怅，和桓真往安静处走，苦笑道：“五百怂夫啊，唉，我等还是小瞧了荆棘坡之战，败绩传得沸沸扬扬，在山阴呆不下去了。”
桓真跟着苦笑：“人外有人，你我跟匠人比勇，不输则已……”
“输必惊人，哈哈。”二人又想到一起。
桓真看向刘清过来处，那里倚树坐着一中年布衣郎君，此人身边只搁一布裹，看形状，裹的是一长形箧笥。紧邻的树下拴了三匹马。若刘清愿意告诉他渡江目的，正好可借他的疑惑举止说出来，对方当没看见，桓真也就不问了。
角抵那边骤然暴喝，紧接着来了一郡兵，瞧热闹的鸟兽散，只剩下坐地呼喘的俩赛斗者。
王恬跑过来，朝刘清仰起笑脸：“刘阿兄，我听司马韬说你们去边郡，去哪处边郡呀？”
刘清弹他脑门儿一下，找司马韬算账。王恬“哎哟”一声揉头，真疼，使那么大劲干啥。
桓真：“该。”好在刘清明白王恬冒失打听消息是不和他见外，否则哪是弹脑门惩罚。
司马冲赢了角抵，笑咧着嘴过来，得意的忘记门牙有洞了。“嗯？王葛呢？”
桓真故作惊变：“刚才还在呢？”
王恬不安，观望四周，收回目光后被桓真瞪住，心虚道：“桓阿兄，我们先找人。”
岸边，王葛揖礼相送从事史，谁敢想啊，一刻时间的交谈，又改变了她的人生。
从接受铜牌起，她就是吏了，非普通之吏！通过从事史的讲述，某种程度上，可将“司隶徒兵”视为后世明朝的锦衣卫。自成帝时期起，改司隶署置下的二千“中都官徒隶”为“徒兵”。徒兵的选拔，大部分仍出自京都各地狱卒，但也有少部分出自护军，总的来说，选拔权由官长司隶校尉掌控。
但是，成帝也赋予了十二位司隶从事史一项特权，就是每名从事史，可举荐一人为徒兵，这个名额不能超，不能被别处选来的人补。司马道继这些年从未使用这项特权，如今举荐王葛，她明白，或许对方的确如刚才所说，欣赏她才能，但至少有一半原因是报恩。
当时离开山阴不久，司马冲就郑重向她道谢了，言疾医真的查出他大兄有疾，幸亏发现早。
“呼……”王葛压抑着激动，倒腾行囊，把箧笥放到布裹正中。刚才从事史讲完后，问她听没听明白，她立即把留乡亭的竖吏告发了，从事史收了笑，赞她：“做得好。”
她明白，告对了。
竖吏做的事，绝非一两人倒卖草料那么简单！
司隶校尉之下的官吏有：从事史，假佐，徒隶（狱卒）。本文涉及的“徒兵”，以及允许女郎为徒兵，纯属杜撰。

第278章 266 第266江船再相逢
王葛知道自己早晚要为吏，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成为了吏，心情还是挺复杂的，有窃喜与憧憬，也有对未知的隐隐惶恐。毕竟司隶徒兵不同寻常的底层吏，她往后得罪的人得更多了。
不知桓真找到王恬没有？她爱惜的摸摸白容,牵上它往战场区深处走。刚才跟桓真分开的地方，巧了，他正从相对方向来，牵着迢递，走得不紧不慢。
“桓郎君。”
“放心，司马冲带阿恬去找从事史了,阿恬愿意认错了。”既然认，就得诚心,索性把信简交给小女娘的阿父。
“也是我说话太冲，王郎君直率又有担当，我应当再委婉点的。”
“你委婉，他就会装着听不懂。”
王葛被逗笑，知道王恬确实没怪她。“桓郎君，刚才司马从事史见我了，给我此物。”她把藏在左袖袋的铜牌递给桓真，对这个时代的见识，目前来说她肯定比不过对方，而桓真对自家来说，不仅是恩人,也是唯一可信的外人。
受司隶徒兵之职，绝不能连桓真都瞒。
桓真察看铜牌,别看表面微皱眉头，心里其实惊涛骇浪！他才走开半个时辰,王葛怎么成了司隶徒兵？
“铜牌为真。”他确信：“在司隶署，高于徒兵的职务是假佐，共三十六人，负责文书传达,其铜牌背面刻有虎纹；再之上，是从事史，共十二人，可察举诸州百官，其铜牌背面刻有虎爪；最高官长是校尉，品秩在九卿之下，但权重，可劾奏三公，铜牌背面是虎首。你有位同门叫卞恣，她大父就是……”
王葛点头，明白了。记得去古墓山途中，卞恣还问过她：“你知道我大父是谁么？”
这回知道了。
桓真递归铜牌：“保管好，别跟旁人说。”
“是。”
“从事史告诉你如何传递消息了么？”
“告诉了。”
“头几次传消息前，先跟我说。”
“嗯。”
“有些吏，别看职位低，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比如留乡亭的竖吏。你记住，凡负责喂马者,必是亭长亲信。”
王葛惊讶，在苇亭,起初是阿禾负责马厩的杂役，后来转给大父母，原以为桓郎君照顾自家，免开荒受累，没想到还有更深的含义。
桓真细致解释：“公文急信传递，往往轻车快马。在驿站匆匆换乘时，吏马从何方来、往何处走？有的吏一路奔波，难免抱怨几句，负责马厩的亭吏注意观察，甚至从乡音上，都能发现细枝末节。这种事，我让铁雷教过王禾，也教过你大父。”他们没告诉你么？
王葛看懂他眼神，再次微张嘴、摇头，大父和阿禾的嘴真严啊。差点忘了另件正事，她赶紧说：“我已经向从事史告发那亭吏了，会连亭长一起查么？”
“那就是从事史的事了。刚才我提醒这些，是怕你刚进司隶署，在不知深浅、不查明原由时就行告发之举，到时无辜之人冤屈，你也深陷沼泽。留乡亭这桩事，亭长就算没参与，也是纵容者。你自身正，不用怕。”
那就好。王葛自省，权越重，越得秉持公正，绝不能凭自己的喜好判断别人的对错。“我知道了。还有，从事史说，今日我们可渡江。”
“我已从司马冲那知晓。再等半个时辰吧，快了。”
桓真估算的没错，等船驶离时已经酉时。
王恬紧挨栏杆，向司马从事史挥手道别，司马冲在朝谢奕挥手。看王恬那亲切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司马道继的阿弟。
“葛阿姊，瞧见了吧，从事史原谅我了。”
“瞧见了。”这少年性格真好，不记仇。
司马道继失笑，其实他目送的是王葛。从这次会面可看出，对方疑他身体有恙一事，非戏弄阿冲。但当时疾医说了，他患病日浅，只有诊脉才能察觉异状。她是凭何察觉的呢？
之后的事更巧，他见到王长豫，故意把此事当成奇闻讲述。王长豫便请医诊脉，竟然也患心疾，比他严重！
“留乡亭。”他呢喃着。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会稽郡的战争，看来还未结束啊。罢了，他来查吧，让长豫歇几日。
船上，王葛看不到从事史身影后，才沿甲板的栏杆走。普通渡客是不能上甲板的，毕竟这是战船，临时充民渡船而已。李羔在船首，和王葛错身时，二人都觉得对方些许眼熟。
从哪见过么？
王葛先想起来了：“是李阿伯么？”
李羔也想起来了：“王匠工？不，该称女郎为王匠师了。”
李羔，就是王葛初去南山修学时，在楼船上遇到的李郎君。二人两次相见都是在江面大船上，这也太巧了！
桓真、王恬并排，歪着头打量喜气洋洋的王葛和李羔。司马冲不认识李羔，问桓真：“那郎君也是苇亭的？”
“柀亭，李亭佐。”
司马冲惊讶，柀亭可不一般，属于防戍亭，在山阴境仅次于郡都亭。
“你仨瞧什么呢？”被揍肿一边腮的司马韬加入歪头队伍。
“嗤。手下败将，一边去。”司马冲又发出独特的哨嗤音。
“要不是你耍赖，能赢我？”
“不服，再来啊？”
李羔耳听八方，朝这边吼：“船上不许斗殴！”转而笑对王葛，一脸爽朗相。
刘清过来，问桓真：“呆会儿下船么？”
“第二渡口下。”
“我们也是。”
王恬：“刘阿兄，你发现没，和你们一起的郎君，长得好像荆棘坡十三坡道那个马匠郎。”
桓真都替刘清尴尬，挠了挠鼻侧。
“啊。是很像。”
“你们是不是想威胁马匠郎去边郡，没逮着人，只逮着他兄弟了？”
刘清展臂，夹住这臭小子的脖子：“说，是不是桓真让你问的？”
“嘻，被刘阿兄看穿了。”
“啧！”桓真摊手：“我可真冤。”
“好吧好吧，再瞒没意思了。”刘清放开王恬，三人把着栏杆，船拐弯，天地浸于氤氲，翠山若隐若现，兜转间变幻山貌，富春江之景，果然壮观。“此次郡武比，马匠郎扬名山阴，我等……哈哈，总不能白踩勇夫名头吧。他那个年纪不去边郡闯，熬到老也只是初级匠师，我和阿韬做他的匠徒，保他平安，彼此得益。”
桓真眉头一动：看来郡署、匠师大比的考官，都对王葛保护周密，没把狼钩刺是她所制传出去。她同组的两名匠郎一定被叮嘱了，有苦不敢说。

第279章 267 忍气
“可惜啊，马匠郎归家后就病了，无法远行。时间不等人，好在他兄长也是天工技能的木匠师。”刘清说的过程中，王恬不停得大口喝风。不行，阿兄教的憋气大法不管用了，啥马匠郎啊,咋到现在还以为败给了马匠郎？该找的人是葛阿姊！葛阿姊就在船首！
刘清揪住王恬的羊角髻，把他脸别过来。“江风这么凉，当心肚子疼。”
桓真左右观望：“司马冲呢，哪去了？”
王恬：“我去找！”
支走王恬，刘清瞥向船首方向，看回桓真：“马匠郎才能一般,其族以制木为业，族人中不见天赋强者。然后我想,是不是一开始就怀疑错了,忽略了和他同组的小匠娘？”
“你全知道了？”桓真警觉。
“为防止种种改良兵械图泄露，关于十三坡道的考生情况，考官、匠吏、游徼，包括贼曹史，全被下了令守密，确实不好打听。但是从兵匠师录取的匠娘数入手，就好查多了。只有三名匠娘考中，按年纪排除，我找到了王葛的履历。”
刘清手拍栏杆，叹道：“她自去年开始考,匠童、匠工、准匠师，全为头等,再就是更难得的班输童子称号。她还是船匠师，这次匠师大比，是考第二个初级匠师，又得了特等。如此峥嵘人物啊,我却先入为主，因她是巧绝技能的考生、是女郎、还有年龄,未把她放在眼里。”
“现在知道也……太晚了。”
刘清：“不晚。解开心中惑，足矣。桓真，你们仅是以匠徒身份去边郡，到边郡后，就要和匠师分开行事，王葛再有匠人天赋，也帮不了你们挣战功。”
“挣战功？刘清，莫要以己度人。我三人是奉县令之命，送王匠师去边郡考郡竞逐赛，和你二人暗度陈仓的目的不同。”
“小小初级匠师，劳你三人护送？”
“哎？提醒你，瞧不上王匠师，还会吃亏。”
“那就拭目以待。”
船再次拐弯，第一渡口将到。
李羔去忙事务了，王葛往回走，她早看到桓真旁边有陌生小郎，打算停在丈外距离时，桓真示意她过去。
躲避无用,也躲不了。王葛和刘清揖礼,互道姓名。
这时王恬三人跑回甲板,看渡客下船。雾越来越浓，天黑的很快，船重新进入航道时，舱和甲板上的灯笼陆续点亮。
王葛纳闷不已，她倒是听过古代航海靠星辰定位的说法，但渡江的短途靠什么？真是太神奇了。
王恬随她仰头，问：“葛阿姊，你在看什么？”
王葛记起了航海牵星术，知道有这个方法是一回事，具体使用是另回事。“我在琢磨大雾下，江船是怎么识路的？”
司马韬听到了，语含轻蔑道：“这还用琢磨？跟老马识途一样，每天渡江数趟，别说起雾了，闭着眼也能找对渡口。”他近日才知，被自己恼怒愤恨的马匠郎，根本不是制出狼钩刺者，害他变成怂夫的祸首正是眼前的匠娘王葛！哼，等着吧，他已将此消息散出去了。
司马冲：“老马识途？说的容易，那也得分河流速度、风力大小。”
桓真：“棹卒也得齐心，不能该转向时，有人非要莽撞直行。”
刘清：“非棹卒，怎敢说转向对、还是直行对？不过我等不懂其中道理正常，王匠师是船匠师，怎么也不懂？”
司马韬大声笑：“她的船匠师是从急训营做任务得来的，又不是考的。刚才还往天上看哪，哈哈！”
王葛垂目，忍。桓真挡在她前头，就是不让她吭声的意思。
桓真：“你连这点都打听到了，没打听到做任务得奖励是规则允许的么？所以她不懂就问，没想到遇见个不懂装懂的。”
刘清：“阿韬讲的未必全无道理。王匠师，你做任务成为船匠师有段时间了吧，仍不知江船靠什么辨别方位么？说不过去吧。”
司马韬：“哼，有这种一无所知的船匠师，对其余船匠师公平么？”
司马冲：“等你辞去乡兵去考船匠师再提公不公平，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替船匠师喊不公？”
司马韬：“哦呦，我没记错的话，乡兵大比，你是败在她手上吧？怎么，粪打你脑子里了？怪不得跟她一样臭！”
司马冲：“你们五百怂夫都打不过她，有脸说我？”
“好啦！”王恬烦了，大声道：“这事我知道，是我阿父给王葛定下的船匠师。谁不服，先告发我阿父。走，葛阿姊，刚才我发现个观景的好地方，渡客少了，我带你去。”
“桓真。”
桓真、司马冲跟上时，司马韬喊他，冲二人比划个抹脖子的动作。
桓真歪下头，回走，猛然发作，顶司马韬一记，将其撞到栏杆上，双脚都离地了。刘清按住司马韬，喝道：“桓真，你想好了，真要动手，你不敌我！”
“那就试试！”
司马冲在旁龇牙，牙洞黑森森的，这个时候没人敢笑他，他连苦荼的背都爬，发起狠来，司马韬更非他对手。
“船上不许斗殴。”李羔来了。
桓真、司马冲下船梯，进舱。
四周都是夜雾，哪有景色可观？王葛、王恬就等在顶舱的木梯口。“我说件事。”桓真道。
按原计划，四人该在第二渡口下，但他认为该改路线，在第三渡口下船。上船前他问过谢奕，近些天，三岔亭周围的道路都不利于行。谢奕不能说原因，桓真也只需知道这点就够了。
“沿第三渡口西行，会把三岔亭北的两个野亭也绕过去，至少远二十里路。今晚夜行，如何？”
王葛三人无异议。坐骑都已经歇过来了，那就夜行，把白天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司马冲问：“刘清、司马韬呢？”
“说是在第二渡口。不管他们。”
木梯响，刘清两个也下来了，马大郎在二层舱，司马韬目含凶焰，应该被刘清劝服了，没再生事继续下舱离去。
有点被动，对方要去哪个边郡？桓真正寻思着，瞅到王葛凝重的神色，他劝道：“不用怕。他们是想对付你，但只会利用别人对付你。”
王恬附和：“嗯。别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人敢对付你，葛阿姊放心。”
王葛笑着点头：“嗯。我不怕。”她岂能不怕，即使当上小吏，也非世族子弟的对手。所以她要成长，要比刘清这些人更快的成长，在对方变得更强悍前，她先长出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坚韧羽翼。
这一路，她可以靠桓真三人护送，将来呢？必须靠自己！

第280章 268 老狐亭
又到渡口，刘清三人如先前说的下船。
司马冲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不跟咱们同道？”
桓真：“什么可能都有。要么是故意，一旦王葛行程受阻，他们可摆脱干系；要么单纯厌恶我等，不愿同行。我们能做的，就是加快速度赶路，就算刘清、司马韬把王葛去边郡的消息传出去,也追不上我们。”
王恬担忧：“那要是一直追到玄菟郡，在边郡对付葛阿姊怎么办？”他三人到边郡后，可就跟王葛分开了。
王葛：“桓县令交待我了，到边郡后，先把曲辕犁制法告知郡署。”
众人放心了，边郡确实乱,反之,要保护一个人，比别的郡地可严密多了,到时谁想害王葛，非得被玄菟郡署活剐不可。
第三渡口直通官道。
戌正时刻，四人跟李羔告别，借月光疾行。王葛想象身后被两头恶狼追着，连日的疲惫再也不觉。
芙蕖、迢递、白容、如弈，四匹良驹也甩飞蹄子，你追我逐。
次日下午，苇亭。
王翁将程霜、门下史请进主屋，老两口都颇紧张，虽不知门下史是县里的官吏,但一个人的气度是难藏的，再者，程亭长不会没原由把他们从马厩叫回来,还带着这陌生郎君来自家做客。
为显正式,王翁、贾妪把虎头的书案抬到席上,草席太旧,案不大稳,贾妪从墙角的筲箕里随手抓个木片垫案角。
“姥，给我看看。”门下史笑着，把木片讨到手。
程霜小声道：“翁姥，咱们坐下说话。”
门下史待王翁、贾妪坐了后，才跟程霜坐到书案对面。前者端详手中物，昨天彭家管事跟媒吏讲述时，提到过一个整木雕刻的“木坠”，挂香囊用的，言那器物本是王匠师在一场郡竞逐赛中，特意为彭三郎子女雕刻，后来丢失，彭家至今都在寻找。
贾妪紧张的看夫君：木片咋了？
门下史余光瞅到，问：“呵，我是看此物雕刻实在精巧，姥咋舍得拿它垫案角？”
“哦，这是我长孙女刻坏的物件，她说刻坏之物不用留。我当时随手扔在筲箕里，就忘了。”
程霜凑近看，纳闷道：“没刻坏呀,多好,当中的木片还都能转。”
王翁苦笑：“其实丢掉此物另有原因，我家阿葛怕她大母舍不得，才说刻坏了。这木器叫风雷连坠，原是在山阴县一场木匠比试时雕刻的。那场比试由一商贾出钱，我长孙女报名之前，先找管她的孟女吏立契，如果她在比试中取得名次，得了赏钱，愿尽数捐给浔屻乡的难民。要不是怜那些难民，要不是商贾办的比试给赏多，我孙女怎会参加那等糟践手艺的比试？”
门下史惊诧不已，据桓县令得到的消息，王葛在匠师大比的品德察举项为“特等品级”，这种品级无特殊原因是不会赋予考生的，原因找到了！
王翁继续道：“比试嘛，有输有赢，技不如人被淘汰都正常。可我家阿葛雕刻的风雷连坠选上了，怎么会流落到乡上冯货郎的手里呢？我孙女讲这桩事时，脸上不好看，我就让我家二郎去乡里，巧了，找到了冯货郎，一打听才知道，此对象是山阴县一小郎在废料堆里拣的，卖给了冯货郎。冯货郎又将此物卖给了桓郎君，就这么兜兜转转，转回来了。”
废料堆？别说贾妪听到这生气，门下史都气！
程霜故意问：“翁觉得，那商贾是存心欺人？”
“比试之物，肯定是主家要扔，底下的人才照主家意思办。”
门下史：“不瞒翁姥，那场比试是山阴县的彭氏商贾办的。彭贾人有一儿郎，丧妻不到一年，慕王葛匠师贤名，已经遣管事驱着几大车礼来踱衣县找媒吏，过几天就会来苇亭跟翁姥提亲。”
“啥？”贾妪恼怒。
门下史心里有数了，慎重直言：“这彭三郎君还有一子一女，彭小娘子仅小王匠师一岁，县令怕王匠师已经离家，那彭家派来的管事能言善道，二老不明情况，万一被说动了应下这门亲，可就难反悔了。”
王翁紧攥妻的手，贾妪才忍住没破口大骂。王翁立即表明态度：“我孙女一心要考中匠师，志向未达之前不会谈婚论嫁，这点，在她离家前我已经允她，她阿父也是这意思。彭家再富，跟我王家无关，别说派个管事来，就是彭贾人来，我也不允。”
程霜大赞：“好！翁姥放心，媒吏和那彭管事来时，我也同来，翁姥不愿意，只管拒！”
仲冬初九，王葛四人进入宣城郡。
日落之后，人困马乏的四人投宿在老狐亭。此亭是防戍亭，占地极广，瞭望塔、角楼具备。
“老狐”之名是从汉时延续下来的，亭吏带王葛四人去庭院，边走边告知：“相传有个狐精，修炼了数百年，幻化成老妪模样，每隔几天就来驿站敲门……”
王葛心想：咋跟赤霄一个毛病？
“凡开门者，都会迷了心智一样，客客气气请老狐进门，听老狐讲些奇怪的事。”
王恬：“有多奇怪？”
亭吏回的还挺认真：“比如前世结过什么仇，娶过什么模样的新妇，做过多大的官。”
后头，司马冲：“嗤。”
亭吏“咦”一声：“什么动静？”
王葛、桓真都忍笑。
王恬：“嘿，我放屁呢。”
司马冲举棍就揍，王恬喊：“救命，有人行凶！”
亭吏吓坏了，桓真赶紧道：“他们闹着玩的，你继续讲。”说着，他塞给对方五个铜钱。
“好、好。”亭吏喜笑颜开，接下来讲的绘声绘色，恨不能去庭院的路再长些。
路过第一处聚集的院落时，两边院墙传出乱糟糟的骂声和哭叫，有男有女，也有幼子。
有罪徒？这得多少人？
亭吏埋首行路，王恬刚要问，被司马冲捂住嘴。
“唔，松开，好臭的手！呸呸。”
“啊，忘了，刚才放屁，用这只手捂的。”
这时，有堵墙内传来一句特别明显的咒骂：“桓式、桓真小儿，我死也拉上你们了，值！哈哈。”
四人脚步皆停，脑中同时冒出一个死去的人：陶廉！

第281章 269 麻烦敲门
谢奕告知过桓真，陶廉是泾县县令江扬派的刺客。江扬兄长是踱衣县之前的县令江播，桓真私刑江播长子，致江大郎死在牢狱里。后来，桓真跟着临水亭亭长任溯之，查到一桩隶臣掩藏弓弦的案件，桓县令把那批弓弦找到了,江播其余二子全涉嫌弓弦案，沦为罪徒。
缉捕江家二子的过程中，江三郎意外摔死，只剩下江二郎。所以墙内癫狂叫喊者，是泾县县令江扬？
桓真扬声问：“在会稽山，那个叫江魋的罪徒是怎么死的？”江魋就是江二郎。
王恬大声回：“被人拍碎了脑袋死的。”
“这么说，江播一家死绝了？”
王恬一时间没想起江播是谁，但不耽误他答话：“全死光,绝的不能再绝了！”
砰、砰……墙内响起砸木的动静，伴随破嗓的叫嚷：“谁？墙外是谁？哪个江魋、你们在说哪个江魋、哪个江魋……”
有人呵斥：“老实点！”
“啊，哪个江魋，哪个、哪个……”没人给罪徒江扬解惑，乡兵用皮鞭在囚车外头抽，江扬疼得受不了，缩在囚牢正中。
乡兵骂道：“装啊，再敢装疯，抽死你！”
老狐亭太大了，又走了一刻时间，亭吏终于带到位置。一个大院落,王葛不用跟桓真他们分院住了，院东有马厩、茅房，西侧有柴棚、灶屋,若要自行烹食,可去庖厨领米粮，井也在庖厨那。
亭吏交待完离去。
司马冲去挑水,桓真、王恬领食材,王葛收拾屋、扫院。晚上吃索饼,她给桓真打下手。早听铁雷说过，桓郎君会烹食，原以为是恭维话，没想到还说谦虚了。
司马冲喂马，给它们清理尾巴上沾的粪。王恬闲的，偷偷揪“芙蕖”的毛，司马冲气坏了，连踢带揍把他赶出马厩。
王恬又来灶屋捣乱，蹲在灶膛口抽木柴玩，几次差点绊着桓真。“桓阿兄，那时你咋想的，上去就剐江大郎？”
王葛全当听闲话，给桓真递水，添到釜里。他把盆递归王葛时，回王恬：“不知道，看到江大郎就莫名愤怒。再说了，他犯的事该活剐。”
“可是要剐也得桓县令下令剐他。你族叔的脾气啥样,你先前一点不知啊？”
“我和族叔没见过几次。他一直在太学,对了,教他的刘夫子，就是刘泊的阿父。”桓真说到这，自己都分不清，余光是有意还是无意瞥向王葛。她刷着面盆，没啥异样。
王恬叹声气：“挺想温阿兄的，他也考少年护军么？温阿兄的武艺可不大行。”
“我们就不要嫌他了。”
王恬拧身，冲王葛使劲一“哼”。
“快起开吧，索饼好了，别烫着你。”
没有菜，索饼就着咸豆，众人也吃得狼吞虎咽。饭饱后，已是戌时。
王葛收拾完灶台就回自己屋，摊开行囊，布料是双层的，里布用粗、细线搭配缝的寸、分线段，只要腾出时间她就像盲人一样摸索，或者在地面划线。规矩分寸是匠人的基本功，不能因为不再考核就放松这方面的训练。
可惜一路上没遇到竹林，不然就能劈截竹秆练习篾竹丝了。
桓真那边，三少年摸着黑坐，正要商议接下来的行程，有人拍院门，拍得动静大、急促。
这是非常无礼的行为。
“咣咣”动静中，有人制止劝说：“莫拍、莫拍了，天已晚，人家或许睡了。”
“还能睡死不成！里头到底住了几人？”
“真不知啊，刚才不是我带他们来的。”
“看你这心虚劲，他们也就三、四个人吧？你叫他们出来，跟我们换院子！”
“诸位莫说笑，老狐亭没这规矩。院子确实有大有小，但空院足够多，你们两院合一院就是。”
桓真怕司马冲俩人受不了气出去理论，让他俩呆屋里，他独站院中听着外头动静。很明显，有刚来的住客仗着人多想住此处院落，一直在劝说的，是老狐亭的亭吏。
王葛半敞着门，直到外头重归清静才放心，这可跟在望月亭与伤兵换院子不一样，刚才喧哗的几人一听就非常蛮横。
确实蛮横，亭吏也最怕遇到这种投宿的。对方有十人，各个彪悍，用的是会稽郡山阴县的公事路引，来这片驿舍区前，这伙人先好脾气的问“有无同乡投宿于此”，亭吏才把对方带来的。早知道不多事给对方指刚才院落的位置了。
亭吏正懊悔，这伙人的为首者，半开玩笑的问：“那院里到底住了几人？半点动静不吭，不会有女娘吧，哈哈。”
亭吏讪笑。
这十人相互打个眼色：终于追到王葛那竖婢了？
院内，桓真确定外头没人了，把王葛叫到他们那屋。
司马冲：“不对劲，像是特意挑衅我们。”
桓真：“不好说。张狂的过分，在驿站屋舍够用的情况下乱敲院门，刘清不会找这种蠢人做事。”
司马冲：“那就是司马韬！”
桓真：“司马韬好结交市井无赖，我也是想到这点，所以不能开院门，也不能和他们对嚷，一旦被这种人盯上、赖上，会死死缠住我们。”
王恬恼怒：“要打就打，怕他们不成？”
桓真解释：“打是不怕的，是怕耽误行路。如果闹到重伤、出了人命，就中了司马韬的计。别忘了，我们已经在宣城郡，只要是重案、凶案，都得到县署审，这一折腾最少得半个月。”
“司马韬就不怕审那些无赖时，招出是他支使的？”
桓真：“无赖的话怎可信？如果事情真如我们猜想，那这些人的公事路引一定有问题！或者拿到路引的方式有问题。只要查，司马韬就能置身事外。”
王恬坐不住了：“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进圈套么？”
司马冲气得砸拳：“关键对方武力强弱也不知。”
王恬仰头嚎一声：“什么老狐敲门，分明是麻烦敲门，就不该听那传说，倒霉死了！”
自进屋后王葛一直沉默，在驿站这种地方，被恶意拍打院门肯定不对劲。按桓真猜测，那明天行路后太被动了。“如果他们是冲我来的，会从亭吏口中打听到我的。”
司马冲问桓真：“要不然我们现在走？”

第282章 270 徒兵的誓言
“马太疲惫，无法跑快，走不了多远还会被撵上。”
王恬：“走小路呢？唉！”也就是说说，人生地不熟，又深更半夜的，到哪打听小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司马冲郁闷不已：“咱们紧着赶路，就是想始终走在刘清、司马韬前头，早知道刚进宣城郡就遭遇……”
桓真手一竖：“等等。宣城郡，对，我们刚进宣城郡！如果路过的那处院里，被关押的真是江扬,他可是泾县县令，为何在此处被关？”
王葛不知泾县在宣城郡的哪个方位,但她却最先跟上桓真的思路：“他是逃到这的，要被逮回去？”
“对啊！”司马冲俩人也反应过来了。老狐亭位于宣城郡最东南，泾县在西，无论把江扬押往郡治宛陵县审讯、或押往司州，都不该往反方向走。
除非江扬逃离了泾县，在老狐亭附近被擒。
桓真道：“这种要犯，一定急着押往宛陵县或司州，至少有一段路程，我们和他们重迭。”
王恬振奋。司马冲提出质疑：“这种队伍不会许我们跟随的。”不跟紧了有什么用？还是能被那伙居心叵测者缠上。
王葛捏着袖中铜牌：“郎君，时间紧迫，试一试吧？”
“好。”
王恬激动得一跃而起,问：“我们真跟着押送罪徒的队伍走？”
“嗯。”
“你坐好！”王恬摁住司马冲，像长辈似的叮嘱：“你照顾好王匠师，我二人去办大事,很快回来。对了，收拾一下行囊，晚上说不定要挪地方哩。”
可惜的很,桓真确实让收拾行囊预备着，但一同离去的是王葛，非他王恬。
出院门后，桓真告知王葛关于江扬的情况：“我族叔得到的消息是前段日子的，江扬参与了以祖约为首的反叛，将泾县城门关闭，利用流民、罪徒屠杀百姓。朝廷一定攻破了泾县，江扬才出逃。但是宣城郡下十一县，谁敢说除了泾县，其余县没受祖约指使？”
王葛：“郎君的意思是，宣城郡的首县也不安全。江扬很有可能被押往司州受审，那么监管他的人，就有和我一样身份的司隶徒兵？”
“是这样！”桓真目中尽是赞赏。天有星河，更显得院墙中间的夹道狭窄，他心中生出惆怅与惋惜，若王葛是儿郎该多好，若为儿郎，将来前途比女郎要宽广许多。
到了。
两边的院落都有哭声、求饶声传出，和傍晚时分不一样，那时骂声多,罪徒各个高嗓门、气势足。
桓真拍响其中一院门。
两个持矛兵卒将门打开,刚要问话,王葛竖起铜牌，亮出身份：“司隶徒兵王葛，有事请见官长。”她尽量令自己目光严厉。院当中只有一辆囚车，一个黑影蜷在里头，囚车的每根栅栏都很粗，高度不足以让成年男子站直。
这一刻，后方的桓真都察觉王葛气度变了，她脊背因为单薄更显神峻，第一次亮出身份，她言语中没有拘束、不自信，仿佛早就是司隶徒兵一样。
一兵卒赶紧去找监管此院的官长，王葛被允许站入院内，桓真不行，他挨着门外站，能看见她就行。
很快，一中等身高、宽肩的郎君大步生风过来，他额头左侧有条粗疤，显得面相颇凶。刚才乡兵报于他时，提了句来者是小女娘，没想到这么小。
当他也亮出铜牌，王葛、桓真放心了，他们猜对了。
按程序，先核对铜牌，徒兵的所有铜牌，边侧位置都能咬合，对着月光看，不透缝隙，这点司马道继和桓真都告诉过王葛。另外就是铜牌的重量，虽然上面的人名不同，但重量相等。
对方检查王葛的铜牌，她也察验对方的。此郎君姓岐，名茂。
“王徒兵，这小郎是？”
“会稽郡苇亭，桓亭佐。此次途经宣城郡，还好有他与另两位亭佐护送，不然……”王葛凝重神色中含着愤慨。
“你随我来。桓亭佐在院中稍待。”
王葛先向桓真一揖，随岐茂去屋舍，内燃烛，微掩门，外头有四个兵卒值守。
既来之，则安之，桓真站到囚车两步外，跟他身后的矛兵闲聊：“此罪徒这么老实。”
“老实？哼，狡诈的很。”
囚车中，江扬抬眼，问：“你姓桓？”
“没几天活头了，少说废话吧。”
江扬忍气咬牙：“傍晚时，在墙外说话的，就是你？”
屋内，岐茂放下窗帘，不再观察桓真。跟王葛对坐后，他快言快语道：“我明早就得押送重犯走，你为何事来，直说。”
“我被人盯上了，难以摆脱。能不能跟在你队伍里，只要安全进入庐江郡，我四人就走。”
“对方多少人？”
“目前不知，天黑前拍过我院门，气势嚣张，幸而亭驿也强横，制止他们破院而入。”
“是私怨么？”
“不是。九月时，各郡都有选拔准护军的郡武比，岐徒兵可知此事？”
“知。呵，听说会稽郡的勇夫全被匠人淘汰了，哈。”
“是。那匠人就是我。”
岐茂闭着嘴闷呛一声。好吧，他明白找她麻烦的是啥人了。
王葛点下头，重复道：“就是我。因我改良兵械有功，并协助官署诛杀莫干山的匪徒多智虫、齐短人、苦荼郎君，和穷隆山的匪徒狒娘子，以及泾县陶氏二匪，才蒙司马从事史赏识，给我一个徒兵身份。我知道，这是他怕我此去边郡，会被匪徒余孽报复，有徒兵身份就可寻求战友求助，助我逃离危难。”
王葛每说一匪，岐茂喉咙里就咕噜一声，他为徒兵多年，扬州境内被通缉的重犯姓名、特征，基本都知道。他还是想窄了，这小女娘的仇家，遍布四郡地啊！
岐茂：“不能掉以轻心。囚车内的罪徒就是泾县县令江扬，这些年他培养了不少刺客。”
“是。其实我去边郡有要务，不是迫于无奈、暂不能死，我绝不敢麻烦岐徒兵。”不算扯谎，传播新犁就是要务。
岐茂大手一挥，有些恼：“哎，这是什么话？你我都是徒兵啊！司马从事史没告诉你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王葛眼一热，立即接道：“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二人拱手，齐声道：“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王葛起身，郑重一揖：“司马从事史跟我说了，此为徒兵相互扶持的誓言，我从未落过难，今日走投无路，才知果真如此。”说到最后，她哽咽。
从进入这个院子、初见岐茂，她一直演着“徒兵王葛”，每句话都想着如何旁敲侧击，引发对方的同情。
此刻，她好羞愧！

第283章 271 老狐敲门？
依着岐茂的计划，王葛四人全都过来，在关押江扬的院中凑合一宿。岐茂遣人找亭吏打听到了，那伙拍打王葛院门的住客，是会稽郡山阴县的游徼，共十人，拍门的理由是想跟王葛四人换院子住。
所以对方携带的公事路引，本身不存在问题。至于那伙人是平时跋扈惯了，或别有目的，只能等明天起程后看。
还有就是，司隶徒兵的名头唬人，实际上仍是底层小吏，岐茂无带兵权，他是发现江扬踪迹后，求助老狐亭，与二十几名求盗、以及数十名投宿的乡兵合力，才把江扬及其同逃的亲属、贼寇等全部抓捕。
明天，老狐亭的求盗只能将囚车队伍送到最近的怀安县，由县署调配兵力护送后续的路程。
这段时日，王葛每天都听桓真分析祖约叛乱的形势，又听他讲解途经郡地的地理知识，认真学习必有回报，她顿时明白岐茂的言外之意了：他押送江扬一众罪徒去司州，是执行叛乱官长需去司州受审的惯例，倘若怀安县令、或之后途经县地的官长也是祖约的人，那岐茂面临的境况，同样贼情叵测。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司马冲、王恬过来后，就跟求盗较量武艺，兵械砰砰咣咣，吵得王葛脑袋乱哄哄，不知几时睡着的。睡前她在想，或许此驿亭太大，初建亭的时候又面临战乱，住客良莠不齐，难免有人闯别人的院屋行盗窃等坏事，受害之人或不敢声张、或怪到野兽上，慢慢有了老狐敲门的传说。
“南行，你信鬼怪么？”
谁在说话？是梦，一定又做奇怪的噩梦了。王葛四顾，周围是灰蒙蒙的薄雾，仅能看到一条小道通到她脚下。
谁在说话不重要，反正是梦。然后，王葛发现自己穿着黑色的襦、同样黑色的交窬裙，视线距离地面的高度明显不对，她被拉长了？无所谓，梦本来就是荒诞的。果然，她背后突然显现一个方正小亭。
她撞到亭子上才知道。一打量，不对，亭子是假的，画在一堵墙上的，亭里还画了一面圆鼓。此亭、此鼓都眼熟，绝对见过。
“南行，你信鬼怪么？”
啊……她捂嘴，怪不得辩不清声音从哪发出的，原来是她这副身体发出的。这时，薄雾遮掩的小道走来一姑娘，对方明显是现代人，穿着宽松的休闲衣，体形偏瘦，扎着马尾。王葛看清对方模样时，眼泪夺眶而出。
这姑娘是前世的她啊！
在梦里，王葛看到了王南行。
这一惊，她醒过来，四下鸦黑，院外静谧，看来离天亮还早。
桓真此时刚睡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身处荒郊野道上，一队将士正被穷凶极恶之徒追逐，桓真一眼便分清哪方好、哪方坏，他立即上前帮忙，但身体是虚化的，从恶徒间穿梭，根本伤不到那些人分毫。
怎么办？
尽管怀疑自己处于梦里，桓真还是想救逃命的正义之士。
“那边有条小道！”他朝马上的将军喊。
不知对方是不是心有所感，立即挥手，让手下兵卒先朝桓真指的地方逃。但兵卒们死护将军，急得桓真大骂：“什么时候了，还争谁先谁后？”
不对，这将军的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阿父？
就在这时，一骑从对面而来，边疾驰、边朝将军挽弓搭箭。
桓真目眦尽裂，来犯者是韩晃！
“小心！”他咆哮，提醒将军。
没有用，他的咆哮卡在喉咙里，箭从眼前飞过，说不上是快是慢，正中将军胸口。一兵卒被别的兵卒拥上马，所有人以自身为盾，堵在野道的岔口，护着那兵卒带走将军的尸体。
漫天刮起血雨，把野道淹没。
又有一骑从对面奔来，来者不似武将，倒像文士。文士靠近韩晃，二人的对话是无声的，但桓真能看出来，那人在夸赞韩晃。桓真反正也追不上将军了，就凑近韩晃。然后，他发现文士的模样似江扬，又非江扬。
莫名的滔天恨意一涌而起，把桓真气醒了。
正好是丑正时刻，啪、啪、啪……院门不紧不慢，三声响。
桓真、司马冲出屋，岐茂出屋，王葛出屋。
不会真有老狐敲门吧？
岐茂问：“谁？”
“司隶徒兵，袁乔。”
东方初亮。
刘清三人离开吴兴郡的西郊亭，下午就能进入宣城郡了。目前，他们跟桓真走的路线不同，据刘清推测，与对方重迭的地方应该是安吴县以后了。
司马韬得意道：“我们是能到安吴县，王葛竖婢就不一定了。”
刘清脸色不好看：“你到底做了什么？”
“哈哈，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你阻止不了了。”说到这，司马韬瞪向马大郎。“蠢货，多长时间了，还骑不好！”
马大郎害怕对方，头都不敢抬，笨拙的驱使坐骑朝前跑。
司马韬怒指：“为什么偏偏找他跟咱们同行？”
“早出发一天是一天。每年匠师大比后，天工技能的匠师都离城大半，另寻人至少又得耽误数天。司马韬，说正事！”
“哈，说便说。我找了些赌徒冒充游徼，只要见到王葛，但凡她落单，就毁她名节……”
马嘶！刘清急急勒马，目中透出厌恶，长棍指住司马韬：“这就是你的报复？无耻！”
“我无耻又怎样？是她活该！我自小过的什么日子，刘清，你知道！”他发狠的眼里浮着泪，“我好容易求到一个名额，只要考上准护军，我就能离开山阴，我的前途会和你、和王恬一样！可全被她毁了！”
“再怎么说，她也没违反考核规则，赢的磊落。”
“这都是废话！我打听了，刘清，你以为我没打听么？荆棘坡那场考核，是那竖婢的最后一场考核，五十个考生，取四十个匠师，她就算跟别人一样输也能考取匠师。她跟我们不一样！那场教兵比试，对我们来说是关系一辈子的时候啊，她争什么？她什么时候不能赢，赢什么人不行？非在那个时候整出什么狼钩刺赢我们？”
“阿韬，是我们技不如人，我们以后还会有输给别人的时候，难道次次都用下等手段报复么？你遣了多少人，估算着走到哪了？听我的，这口恶气我替你出，你让他们收手。不能用这种方式……”
“别说了，来不及了。”

第284章 272 上当了
自这一句话后，刘清再不理司马韬，他一边疾驰、一边筹划如何调整，才能早一步跟王恬四人重合路线。
倒霉的马大郎早看明白了，刘勇夫往哪跑，司马勇夫就往哪跟，刘勇夫跑快，司马勇夫就快。他领先的这点路，很快被刘清纵神骏超越。
可事情就如司马韬所言，来不及了。
昨晚拍王葛院门的十个游徼，确实是赌徒无赖乔装的。他们天不亮就去怀疑的地方守着，到了后，发现院门大敞，里头除了一个打扫的亭吏，再没其他人了。此亭吏非常识趣，知无不言，告诉他们昨晚入住此院的，确实有个叫王葛的小匠娘，是会稽郡人，很早就随押送囚犯的队伍离开老狐亭了，朝西官道走的。
这十个无赖激动不已，早食都不等了，去追囚车队伍。
再说袁彦叔，夜半时分赶到老狐亭的原因，是王长豫让他来查宣城郡叛乱的事，刚进郡地，就听说老狐亭抓了些叛军，没想到来驿站后，和桓真再次会面了。
袁彦叔的徒兵身份和王葛一样，是王长豫以从事史身份举荐的，但他携带的公事路引了不得，上面写得很清楚：奉司隶署之命，许袁乔领兵权，肃查宣城郡叛乱者，押去都城受审，所需兵力由途经郡地协助。
“宣城郡叛乱者”这六个字，囊括之意可就广了。江扬属于重犯，无故尾随这趟运囚队伍的人，劝说一次不退避，可不可视为叛乱者？
当然可以！这就是司隶署招百官厌恶的原因，司隶徒兵是低级别的吏，却对高级别的官长持有调查与惩治权，更别提普通官吏和布衣百姓了。
于是，在老狐亭西的官道上，一场碾压式的剿敌行动，瞬息发生，山倒般结束。
杀！
十数长矛扎进“陆人屠”的上躯，平时那么凶悍的陆大郎，每次宰猪前，都能将数把厚背菜刀在手上轮换着抛，轻松得好似抛几块布。在山阴县的鼓刀里，其“陆人屠”的绰号就是这么传扬出来的。
可陆人屠现在还不如头猪，他被兵卒团团围住后，矛怎么如此轻松就穿透他壮厚的胸膛？轻松得好似没有骨头阻挡一样。紧接着，十数支矛抽离，他从马背摔落，惊马踏在他尸体上，踩的血汩汩往外冒。
杀！
五名老狐亭的求盗以棍组阵，紧紧缠住“犟五甲”的脖子，随第二次齐声而喝的“杀”，蒋五郎的头颅错位，硬生生被棍阵拧的面孔朝后。倒地瞬间，其余无赖终于反应过来了，战战兢兢，蒋五郎这就死了？呜……是仰着死的、还是趴着死的？
在山阴县的鲤鲂里，谁人不知绰号为“犟甲”的蒋户？他家世代经营鱼鳖，到了这一代，儿郎九个，绰号由“犟大甲”至“犟九甲”，各个威武霸道，那片市井的百姓，没人敢惹蒋家人。
可蒋五郎现在的死状，比鳖死得可怕多了。
杀！
徒兵岐茂无武器，他的拳就是武器。他选中一目标，朝着仇二郎奔来，离其尚有半丈距离时，就从马背跃起，把仇二郎撞下马背。后者自小就爱打架，岂怕摔？但这次不一样。仇二郎被岐茂蹬中肚子，刚站起，岐茂就又扑上来，仇二郎慌忙以棍抵御！
“咔、砰”两声，棍断、拳轰中仇二郎胸膛。
巨大的撞击力，不仅令仇二郎胸骨凹下去一大块，连其脖子都震折了。在山阴县的治觞里，威名赫赫、绰号为“仇觞令”的仇二郎，就这么滚进官道下坡的草窝里，死不瞑目。
司马韬遣来的人是无赖，不是傻子。
上当了！
呜……从早上听那扫院子的亭吏胡说八道开始，他们就上当了。
这些兵卒押送囚车，不让他们尾随是正常的，可对方就劝了一句啊，还是句很客气的话：“押送重犯，请闲者绕道。”
请绕道？犟五甲大声笑：“怎么，路是你们开的？”
当时真就犟了这一句话，怎么就打起来了呢？几个呼吸间，陆人屠死了，然后是犟五甲、仇觞令。
随着岐茂收拳，剩下的七个无赖全部跪下。跪在最前头的是布大郎，因他面相凶，上嘴皮子向外突，如鸟嘴一般，绰号为“不服鹫”。他一时间挤不出眼泪，但不耽误嚎啕大哭：“饶命啊！是一个叫司马韬的小郎叫我们来的，让我们找一个叫王葛的匠娘麻烦，不是冲囚车来的，冤枉啊，冤枉！”
这么快就不抵抗了？袁彦叔遗憾着，自队首而来，马蹄声冷冷，布大郎迅速瞄一眼，只望到被竹笠遮着的小半截胡茬脸。“你等是不是江扬同谋？”
布大郎的脑袋摇成拨浪鼓：“小人不认识啥羊。”
他身后六个无赖齐声附和：“不认识啥羊。”
袁彦叔：“认不认识，是不是来劫囚的，你等说了不算。等到了司州狱，只要长嘴，都会讲实话。”
劫囚？司州……狱？
布大郎眼泪下来了：“我等哪有胆子劫囚？我们是来找王葛的，她一定认识司马韬！王匠娘，啊……王匠师，你在哪啊王匠师，出大事了，你为我等说句话吧，你是不是和司马韬有仇？我等真是来找你报私仇的，咱是私怨哪！”
六无赖折服于“不服鹫”的急中生智，对啊，只要王葛说句话，证明是私怨，证明她认识司马韬，就能跟劫囚撇清关系了。
于是六人争着嚷：“王匠师！救救我等。”
“是司马韬给的路引，要不然我等小人哪敢跑这么远路？”
“要说犯错，得先抓司马韬，不过这也不是啥大错啊，只是吓唬吓唬你。”
“对对对！”布大郎连声肯定同伙的说法，眼泪在脏脸上淌出两条沟，面相更显丑陋、鸟嘴也更尖了：“要是这厮没死就好了！”他指住仇二郎的尸体。
岐茂摩拳擦掌：“你是说……我杀错了？”
“杀得对！小人意思是，这厮要是晚些死就好了，死这么快，便宜他了！他可比司马韬还坏呀。”
“比司马韬还坏！”六无赖异口同声。
“司马韬让我等在路上劫住王匠师，只要不动手就行，不管我们用何手段，都要把王匠娘堵在路上，不让她顺利去边郡。”他怒指草窝中的尸首，表现得愤慨不已：“可是这姓仇的，一离开会稽郡就改主意，他说不动手能出什么恶气？不如辱了王匠师，若王匠师烈性，自尽了，到时死在野外，谁能查到是他干的？”
六无赖：“是哩是哩。”
“若王匠师不敢自尽，就绝不敢报案，他更不怕了，以后说不定能一直勒索王匠师。所以最坏的是他，最狡诈的是司马韬，我们几个是无辜的。”
桓真、司马冲、王恬都在最后一辆囚车旁，挡住了王葛，但挡不住这些无赖的话。

第285章 273 珍重
布大郎又交待，山阴县署看管文书库舍的一吏，叫黄三，因为赌钱欠了陆人屠许多债。
而陆人屠好义气，欠过司马韬的人情。司马韬酒醉后对陆人屠诉苦，讲述什么……大好前程如何被王葛破坏……明知王葛要去边郡……明知她可能走哪走哪……但他就是无可奈何后，陆人屠想出伪造公事路引的主意。
袁彦叔问：“这些事你怎知道的？”
“当时我也在场，我没上司马韬的当。”布大郎继续讲黄三是怎么伪造路引的，对方为了一举还清欠债，不仅监守自盗，还模仿旧文书的字迹、印鉴伪造了路引，这就是途经驿站查不出路引有问题的原因。
更重要的一点，司马韬不全认识这些无赖，是陆人屠找到好友犟五甲，二人在鼓刀里、鲤鲂里、治觞里三处市井凑齐了十“义士”。
事情说到这，基本都清楚了。布大郎扇自己一巴掌：“不是义士，我等就是蠢虫，上了陆人屠、啊不不不，上了陆大郎他们的当，要说有错，就是我们七人给这三个恶人壮胆了。还有司马韬，不能饶过他！”
袁彦叔让兵卒把布大郎七人的双手捆在前，绳索另端都系在第一辆关着江扬的囚车栅栏上。布大郎哭丧脸恳求：“能不能让我们也坐囚车里？”
岐茂气笑：“囚车里是重犯，审完就砍头。”
布大郎又问：“那司州远么？”
“远。等你们跑断气就到了。”
袁彦叔来到桓真几人前，直言道：“按刚才竖夫讲的，难定司马韬的罪。”
桓真一笑：“无妨，知其卑劣就够了。以前我轻视了他，没想到司马韬如此擅长利用人心。他连王葛去边郡都打探到了，还能不知死掉的三无赖平时跟谁交往、脾气性格是怎样？一切都在他算计内，陆人屠、犟五甲、还有那姓仇的，都不会听他假仁假义的虚话，找到王葛后，一定会使卑劣手段。不管造成什么恶果，司马韬一句全不知情就甩开干系了。”
王葛放下心，刚才她真怕连桓真都相信司马韬的伪善。布大郎这伙人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说不定就是司马韬日复一日蓄意鼓动的结果，此人之阴险，像极了落井而死的贾芹。
队伍重新起程，布大郎七人边跑边哭，好似提前给江扬送终似的。
太阳在马蹄的奔腾中，渐渐移向头顶，又渐渐西斜。
酉初，苇亭被红通通的晚霞笼罩。
彭家管事终于走了，带着几车礼来时有多兴冲冲，离开时就有多气愤和害怕。主家交待他的事，竟然办砸了！小小农户，穷的连象样的院子都没有，为何见到满满的几车礼，无一点欢喜模样？
凭什么？一家都是傻子！呸！
院子里，贾妪、王大郎都心神不定的，程亭长陪着王翁、王二郎送媒吏回来，在道边作别时，再次安抚几句。
贾妪问：“媒吏、彭管事都走了？”
王二郎赶紧说：“阿母放心，阿兄放心，媒吏、彭管事全走了，礼都带走了。”
贾妪仍心有余悸的拍下心口：“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他留在苇亭过夜。”
王艾仰着头瞧大父母，问：“等我长大了，能不嫁人么？”
“哎哟！”贾妪急忙抱起孙女，“我去给阿艾洗洗耳朵，以后再有这种事，可不能让她听见了。”
王翁让二郎把阿菽几个都叫回来，为了今日的事，老人家特意嘱咐几个晚辈都迟些归家。
“不知虎宝走到哪了？”王大郎想念着，“一天天冷了，冷得真快。”
王翁：“是啊。日子真快啊，等进腊月，就快过年了。过完年，开春、开荒，呵，对了，二郎说了，村里也开始用新犁了。还有，刚才程亭长说，铁风、铁雷郎君都留在县署，是桓郎君的意思，往后他俩管着接送虎头。”
“这……”
“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也有数，世上没有白得的恩。”
“是，儿明白。”阿葛在离家前已经跟他说了，早在虎头随桓真读书时，王家就已经绑在桓家上了。将来虎头若没出息就罢了，有出息的话，与桓家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父，二弟的亲事真年后办？”
“年后吧。你阿母说的对，咱苇亭紧着开荒，腊月里也不歇，新妇要是过来，年前就得受累，不如再缓缓。开春后，地没那么硬了，咱家也能腾出空扩院子，盖好新屋。”
明快的笑声传来，一听就是王蓬。果然，王二郎把小家伙扛在肩头，阿菽背着筐跟在后头，阿禾赶着牛车、载着满满的茅草，又到编寒鞋的时候了。
“大父，我们回来了。”
“大父，我们回来了。”
日落日升，重重复复的话语间，显露着寻常百姓生活。仲冬过去，迎来腊月，年近。
“大父，大母，大伯，二伯，阿竹来看你们了。”
“哇，竹从兄给我们捎爆竹喽。”
“阿蓬、阿艾都长高了，真好。虎头快归家了吧？”
瓿知乡跟苇亭的分岔口，刘泊跟王荇揖礼作别，互道珍重。年后，刘泊就要动身去洛阳了，王荇很伤心，那么好看的刘阿兄，再见不知何时了。
刘泊目送王荇，久久而立，慢慢的，他展开欢颜。自己提前去洛阳，确实茫然过，但一想到王葛那么有魄力，说去边郡就去边郡，去拼搏她的宏远志向，他还有何茫然的？他们都正当年华，若此时都不敢追逐想追逐的，难道要迟疑到老么？
王葛，你一定要实现志向。我们会再见的，虎头，我们也会再见面的。珍重。
过年了。
苇亭的亭子里挂上了几盏灯彩，各家各户就把爆竹堆到亭子周边燃烧。
王竹也在苇亭过年，王荇和小伙伴们玩得痛快，数王蓬和他的笑声最大。可到了夜里，他紧抿着唇，眼泪汹涌而流。阿姊知道今天过年吗？阿姊听到爆竹声了么？阿姊能喝上口热汤吗？手上又有冻疮了么？路上真像阿姊告诉家里的吗，有人管衣食、管住？
他这次隔了三个月回来，都觉得阿兄、阿妹有点变模样，等阿姊三年后回来，他是一定能认出阿姊的，可她能认出他吗？
阿姊，虎头想你。
你想虎头吗？

第286章 请假
抱歉，各位友友，我身体不适，今天更新不了了。

第287章 274 进入平州
冬去春来，正月始耕。
元宵佳节，洛阳大市的各条主街，如往年一样灯彩争妍，各类杂耍斗奇。虎贲中郎将江虨、殿中中郎钟诞陪同私服出行的皇帝走在退酤里，两旁的楼阁酒香飘逸，阁前尽垂彩绸，绸下花树琳琅，被灯彩辉映，若不触碰，很难分辨它们是真花还是彩绢所制。
当然了，要不是每隔一两刻都会“偶遇”满脸严肃的卞望之，以及那些鹰隼面相的司隶徒兵就好了。
皇帝司马有之只要露出笑容，就会显出一种难得的少年感，过往的女娘向他掷花、塞手巾，他全都接着，等瞧不见那些女娘们含羞带怯的身影时，他才将花、手巾交与江虨和钟诞。
“发现没，今年卖面具的多了。这又是因何兴起来的？”司马有之停在一面具摊前，摊两侧各用两根竹竿悬挂了三根横绳，绳上每隔两拳距离也系着许多面具，有神鬼面孔的、也有兽有禽。
旁边有个试戴面具的郎君立即停下动作，露出天性警觉的双目，恭敬中带着拙劣的假装传闲话模样回道：“听说皇城下了令，凡擦脂抹粉的儿郎，全逮去城郊犁地。陛……避免被抓，就戴上面具，陛嗯……没发现么？酒市、鱼市、酱市这些街的人多最多，因为味大，能冲掉儿郎身上的香气。”
司马有之眼透不悦。
此司隶徒兵赶紧倒退两步离开。
钟诞喊：“哎？他没给钱。”
司隶校尉卞望之瞬移般出现，朝摊贩扔下十个钱，谁知商人怯生生道：“不够，刚才那个面具是最贵的，三十个钱哩。”卞望之只得郁闷的再数出二十个钱。
众人继续向前走，司马有之发愁：“孟夏前，新犁必须在司州全面推行，多了那么些脂粉儿郎，典农都尉还喊着缺人。都忙着春耕，朕到哪再找人啊？”
“臣倒是有一法。司州郡武比淘汰的勇夫数千，闲下来整日惹事，官家不如给个恩赐，让他们和寻常乡兵一样去开荒，表现优异者，补为准护军或护军。就像会稽郡一些勇夫去边郡挣战功一样，总比颓废游荡、斗殴生事要强。”
几人走上石桥，司马有之望着幽静的河水，水中倒映的光让他一时间出神。曲辕犁的模图先一步到达都城，紧接着，木匠巧绝技能新增考核的“规矩木块”也到了。
所有考生，唯会稽郡王葛的雕刻法特殊，将作监把那个木块挑了出来，果然，外方内圆，圆球在方块内活动自如，不可取出。此雕木法，跟王父离去前留下的套球雕法一致。最关键的是，王葛留名中的“王”，跟王父在套球上留下的“林王”的“王”，笔法几乎一样。
她真的是王父一直要找的人么？
王父嘱托过，有待一日找到了她，不要打扰她，也不要特意护她。但这世道仍乱啊，她在王父心里，到底是轻还是重？“会稽郡？有勇夫去边郡了？”
卞望之：“是，都很聪明，以天工匠师或兵匠师的匠徒身份去的。另有一事，制新犁的匠师王葛，由司隶从事史司马绍举荐为司隶徒兵，王徒兵为尽早考取中匠师，正赶往平州境，应是去玄菟郡。”
“平州……嗯，有荀灌在，好。刚才提的勇夫开荒之事，可。允这部分儿郎入准护军还是护军、多少名额？明日议。”下桥时，司马有之脚步略顿，补了句：“去边郡挣战功，有此上进心是好事，不必遮遮掩掩。”
卞望之心喜，陛下宽容，这就是允许会稽郡也有赏赐名额了。他幼子卞眈也被王葛新制的兵械淘汰了，说出去真丢人啊，去边郡历练一番甚好，哪怕争不到这份赏，也能锻炼儿郎的胆气。
寒来暑往，而岁成焉。
六月上旬，王葛四人过幽州，终于进入平州境。平州辖五郡，占地最广的就是玄菟郡，其余四郡由西至东分别为昌黎郡、辽东郡、乐浪郡、带方郡。
王葛已经知道，自成帝时期起，平州的最高官长是刺史兼东夷校尉。何谓东夷校尉？就是平州这片土地的最高军事官长。
辽东郡的官长也比别处特殊，可能是郡治“襄平县”同为州治所的原因，辽东郡由太守掌兵，不再另设郡尉。
这两种官长制度一直延续到现在，不曾更改过。
既入平州，就得去襄平县的东夷校尉府登记常住身份。王葛很激动，除了终于可以开展理想抱负外，还激动将见到大晋朝唯一的女郡守，荀灌。
荀灌，字灌娘。按桓真说的，对方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时代，荀灌简直是所有女娘的楷模。由此可见只要自己争气，这个崭新的大晋也会给她公平的地位，就如荀灌娘一样！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最快见到荀郡守也得四天以后了。
昌黎郡辖三县，由西至东为柳城、宾徒与郡治昌黎县。宾徒县是四人的必经之地，自宾徒一路向东就可到达襄平，不进柳城县境、也不需进昌黎县。
这里的民族融合较幽州境更甚，大脸、高颧骨的鲜卑百姓处处可见，他们穿着汉家的粗葛布衣，富裕些的驱牛车赶路，贫苦的徒步，背脊被沉重的行囊压弯。王葛暗搓搓的想：果然，基因最好的都让皇室宗族选走了，一个及上司马绍容貌的都没有。
明显区别于中原百姓相貌的，除了鲜卑、羯族百姓，其余的就是高句丽和东沃沮部落的人了。
宾徒虽不是首县，接近县城时还是挺繁华的，比王葛想的要强。交易之地跟普通郡县迥异，除了少许买卖农具和耕牛的，最多的竟是佃客买卖。据桓真打听到的，早年间，并州至辽东，买卖奴隶盛行，平熙五年以后，朝廷大力扶持边郡，才逐渐废除奴隶制与夫余部落的殉葬制度。
为保安全，桓真决定浪费半天时间，他们歇脚在宾徒县内，明早再出发，这样的话，路上歇三个亭就可到达襄平县了。边郡亭与亭之间的路，需防备有匪，尤其他们骑着良驹。
“太好了。”王恬原地蹦高，“我刚才看到有卖赤玉的，还有一窝小猎犬。”
“嗤。”司马冲刚要斗嘴，见王葛也露出想游逛的样子，立即改口：“先吃饭。”
桓真：“对。咱们有一下午时间，够用了，好好逛逛边郡的城。”
王父：祖父。

第288章 275 市亭消息
若俯瞰宾徒县，城内、城外都像灰扑扑的建筑素描，几乎没有别的颜色。城墙是土夯的，百姓几乎都着粗衣，民舍是土筑的，甚至有的贫家院子，仅用石头在地面垒个几层，就算跟道隔开了。
四人顺着香味找到一家食肆，肆外有许多木桩，拴着不少车、畜。紧挨院门的地方竖一高木杆，杆端悬挂着木牌，上面刻有釜图，釜上冒着热气。木牌随风摇摆，下头密集的棍形木坠互相敲击，响声悦耳。
王葛三人牵着坐骑在外头，桓真独自进院。
从外头也能看清楚，坐北朝南是座狭长的屋。灶屋位于东侧，比正屋小多了，屋外还有两个小陶灶，釜里都炖着肉，难怪香味飘那么远。屠宰、剁肉的地方在西侧，此屋更像加了土墙的棚子，整体呈“冂”形，食客能清楚看到两个屠夫如何拆骨切肉。
这三间屋子相隔的空地以木片为篱笆，屋墙同时起到院墙的作用。
露天吃饭的食客有十人，全都魁梧身形，穿兵衣、头戴札片兜鍪，分成三拨席坐。正是因为有兵卒在此吃饭，才让王葛几人放心。
桓真正要进北屋，正好出来一异族相貌的女娘，仅能看出她年纪不大，很难猜具体岁数。女娘先热情的引桓真进屋，很快二人交谈着出来。
原来已有一商队的人在内吃饭，再者，屋里光线也暗。
桓真让王葛三个把马拴在外头的桩上，院中只剩两处空毡席，四人坐在靠院门近的毡席上。从幽州境开始，百姓使用最多的就是毡席，粗制的还不如草席坐的舒服。
女娘利索的进灶屋端案、盂等食器，将箸轻轻放到桓真面前时，她窈窕的腰身微探，已经很熟络似的询问：“郎君吃完接着赶路么？”
“暂在宾徒留宿。”
“宿在哪？要是不好找地方，我可以……”
王葛越听越觉得不对，八卦心刚起，王恬便大煞风景道：“我阿兄宿在我旁边啊，每晚都在我旁边。”
“哈哈。”不远毡席，只坐着两个兵卒的当中一人笑出声。
女娘并不恼，笑嗔王恬一眼，这一注目，立即移情别恋，小郎被灰尘遮挡的眉目竟出奇的俊秀！哎呀可惜了，年纪太小。
王葛暗中“啧啧”两声，这个时代某方面的开放程度，她至今都适应不了，没想到边郡之地更甚。别说王恬了，就连年岁稍大的司马冲，在她前世也是初中生。
与此同时，女娘觉得自己大意了，又细看个头最高的司马冲，司马冲故意挑左嘴角，露出缺的门牙，女娘顿时收回心思：“我去添把柴，把肉炖的烂些。”
王恬“噗”的捧腹笑。
这时东边有鼓声传来，应该跟食肆隔的不远，道上有百姓往东边跑。王恬坐不住了：“出啥事了？桓阿兄，我想看看去。”
王葛：“我陪王郎君去？”
桓真挥下手，二人愉快起身，刚出院子就跑起来。桓真一笑，收回目光时，恰好发现司马冲也浅含笑，对方肯定不是冲阿恬笑的啊！
坏了，桓真暗惊！这可不是好兆头，他三人得尽快跟王葛分开了。
敲鼓的地方是市亭，鼓吏有腿疾，一手拄拐、另只手握着鼓槌，听他讲话的人已经围了好几层，王葛俩人不停的蹦高，一边仔细听。
鼓吏总共传达两件事。
首件事为：十九日、二十这两天，有场木匠州级别竞逐赛在宾徒县举办，参加比试的最低要求，必须是中级木匠师，或者双初级木匠师。州竞逐赛的首名，记录至匠人履历时，可抵郡级别竞逐赛首名三次；第二名可抵郡竞逐赛首名。此次考核的题目为木械改良，具体情况得问县署木匠肆，报名也在那里，望诸百姓将此消息扩散。
次件事为：县都亭一批佃农的契期到了，这百户佃农分别去往广平郡和泰山郡，成为那里的亭民，和以前一样，亭民开荒免租的期限为三年。所以都亭需要补充百户佃农，不限族群部落，不限儿郎、女娘，每户成年者超过三人即可，符合要求的佃户，六十以上老者、次丁以下幼者，由都亭管每日两餐。也是即刻去都亭署报名。
鼓吏讲完要紧的，见人群要散去，赶紧更大嗓门道：“今回不同以往，广平郡属于司州！只要卖力干活，官长们全看在眼里，三年后，说不定你们也能带着家人去司州，以后你们的后辈就生在司州、长在司州，说不定还能去都城见世面！”
原本被生活压垮脊背的百姓，各个激动到脸红脖子粗，有人附和高喊：“还等什么，不就是开荒的地越来越远吗？要是不辛苦，凭什么让咱们数年后离开边郡去享福？我不管，我先去亭署了！”
“我也去、我也去。”
“怎么办？我家远，我回去、再回来是不是赶不上了？”
也有不少人跟王葛一样，与人群逆向，挤到鼓吏跟前询问事情。王葛头发都挤散了，好容易挤出半个身，周围太吵了，她就这么侧抻着上半身喊：“阿伯！我是扬州的木匠师，双初级！头次听说州竞逐赛，我也能参加吗？”
“更改为常住民了么？”
王葛又被挤出去了，幸好王恬挤近前，抢着说：“阿伯阿伯，我们刚到宾徒，但就算下午往襄平县跑，一来一回恐怕也赶不及报名。”
鼓吏：“你们这种情况常见，看开些，在边郡啊，木匠的比试最多，不用急在一场。另外，你们下午可去县署木匠肆问问，万一只给两天的报名时间，更不用急了。”
王葛再次挤过来，使劲使得咬牙切齿：“阿伯，在平州比试输了的匠人都罚些啥呀？”
鼓吏回的挺认真：“伐木建屋、制兵械、制棺木、制车，哈哈，去木匠肆看看就明白了。不过女娘年纪这么小，一定是巧绝技能的匠师吧？边郡可少有巧绝技能的比试啊，糟了，我忘提醒了，诸位都听好！这次的州竞逐赛只能天工技能的参加。”
王葛心里一沉，莫非平州还不知道木匠大类里多出“兵匠师”分支？
人群侧后方，不知何时停着一队女骑兵，佩环首刀，披甲戴兜鍪，她们都随首领望向鼓吏那边，同时也注意到人群中刚挤出来一个小女娘很有趣。对方明显是汉家女娘，也就十岁出头，满脸的黄土，定是刚远道而来的，头巾都挤掉了，正胡乱一系。刚才人声那么吵，但盖不住她的高嗓门，可见性格飒爽。
“郡守，好巧啊，咱辽东郡不是急着招募骑兵么？”
荀灌笑道：“或许，真的很巧。”

第289章 276 匠师的罚
其实荀灌瞧的是王恬。
上月，东夷校尉司马荃接到朝廷令，要将平州北部的防戍营再向外推，这意味着真正的北伐战争终于要开启！富饶的夫余失地、贼心不死的高句丽、劫掠不休的挹娄众部，朝廷都要拿回来了，重振汉武辉煌！
荀灌作为辽东郡太守，激动之余也在愁骑兵的扩充，因为玄菟、辽东、乐浪这三郡将是北伐的最得利者，县境肯定会随着胜战增加，说不定郡治也会向北迁徙。
可是开启战争的同时，农业还得发展。就说刚才，宾徒县都亭一次就要雇佣百户佃农，按惯例，各野亭雇佣佃农的契期基本在都亭之后，也就是说，接下来各野亭也有大批契期结束者、而后雇佣新的佃户。荀灌想招募有潜力的少壮骑兵，此想法在宾徒县很难实现了。
不过当她看到王恬、更准确的说是看到对方手里的棍械后，她知道转机来了。荀灌早得到消息，会稽郡准护军考核闹了大笑话，五百勇夫变怂夫，尽被淘汰后，朝廷鼓励勇夫来边郡挣军功。王恬所执的棍械，就是扬州境乡兵的标准武器。
“或许，真的很巧。”兵源送上门了。
“驾！速去东夷府！”她要向司马校尉多讨几个举荐名额，令这些勇夫主动来找她。荀灌相信，在官家的鼓励下，别郡的勇夫也会效仿会稽郡勇夫的做法。
“咳咳咳……”王葛二人被飞扬的土呛的鼻孔发塞。回到食肆，把鼓吏的话说给桓真、司马冲，四人抓紧吃饭，去县署木匠肆。
那异族女娘追出院子，目送桓真，十分不舍。风吹木坠，叮铃作响，乍见动心的郎君啊，让她多看一眼吧，他好似这股风，再也不会跟她相见了。
边郡地广人稀，官署木匠肆在宾徒的西北方向，分兵械肆、榇肆、城廨肆。
榇肆就是制棺木的。
城廨肆是制城门以及官署建筑。
另有农具肆，是唯一跟木匠巧绝技能沾边的，可里头的匠吏告知，农具肆是铁匠、木匠合并的匠肆，以铁匠为主，像王葛这种情况，最好去兵械肆打听。
四人又赶到兵械肆，主管匠吏是羯族人，鼻翼极宽阔，他先察看王葛的竹牌，然后感叹：“也就巧绝木匠才能在这个年纪考取双初级。”
不过他言语中没有讽刺，紧接着回复王葛疑问：“鼓吏不清楚情况，兵匠师既可参加巧绝技能、也可参加天工技能的竞逐赛，郡级别、州级别都可。”
“我见识少，头回听到州级别的考核，是关系中匠师晋升大匠师么？”
“对。绝大多数初级匠师根本不需要考州级别的比试，而且诸边郡只有平州、凉州二境特殊，州竞逐赛常有。时间一久，各地考官就都习惯了，不告知考生州竞逐赛的事，免得你等浮躁。”
“哦。”王葛再次庆幸来平州是正确决定，她又问：“那这次的州考，我能先报名，登记为常住州民后赶回来考么？”
“能是能，不过州竞逐赛在五郡皆有考核场地，为何非得回来宾徒县考？”匠吏好奇的神色非常单纯。
是这样？原来在辽东郡或玄菟郡也有考场啊。王葛解释：“我怕我赶到襄平县时，错过那里的报名时间。”
“错过就错过了，你虽是兵匠师，但肯定以巧绝技能为主，就算参加这次州考也是输，徒挨罚，何苦呢？”
异族人都这么心直口快么？王葛脸皮厚，立即问：“比试输掉，一般会被罚啥呀？”
“郡竞逐赛罚的轻，呶，跟他们一样，也就在各匠肆干半月或一月的急活。”随他手一挥，王葛吓一跳，问：“吏是说，肆内这些人不是匠工？都是被罚的准匠师或初级匠师？”
“全是初级匠师。边郡的匠工、准匠师……哈哈，干不了这些，呆久了你会知道的。若是在州竞逐赛中输了，那就随军去战场，一罚最低是两年，长的能达三五年。”
啊？王葛惊张嘴巴。
匠吏语气转圜：“不过咱边郡宽厚，被罚期间允许匠师考核，如果能在同等级的考核中胜出，可抵罚。”
“呵，再输的话……罚期累加？”王葛笑比哭难看。
“是的。”
王葛气昂昂来，灰溜溜走。出来兵械肆，迎面正好来了一队被罚的匠师，他们有推木材车的，有背、抱工具箧笥的，风卷黄土，原来狼狈和不幸一样，有许多种。
桓真在王葛身旁念道：“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司马冲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二人以《离骚》中的名句，先赞王葛天赋优良，且知不断加强自身；再勉励她，纵然匠人之道艰难，也要不惧迂回崎岖去求索，不能放弃理想。
壮志重涌王葛心头时，王恬郑重嘱咐：“葛阿姊，考不上就考不上，可不能跳海啊。”
嗯，宾徒是离海挺近的。
四人就这样说说笑笑，重返市肆最繁华的地方。王恬惦记的那窝小猎犬仅剩下两只了，一只黑色、一只土黄。王葛趁商人没注意，弹小黑犬鼻头一下，算是报了幼年时被贾舍村那只黑犬追咬的仇。
此处猎犬的价格是三百钱，要是在会稽郡买，同等猎犬至少得一贯，可惜他们还得奔波，身上的钱也不多了，只能逗犬崽一会儿作罢。夫余族的货郎卖赤玉、貂皮的多，王葛前世对玉就不关注，再者，晋朝不许平民配玉，她就独自在另个筐篓里看貂皮。
好的貂皮在边郡也不便宜，但是次质量的，比如她手上拿的，只要一百九十个钱就可。要说古代人也挺会定价格的，明明快二百个钱了，却会给买家一种一百余钱的错觉。
王葛出门总共带了一贯钱，路上打探消息、给亭吏赏，不能总让桓真三人拿吧，为顾及她自尊，她每次掏钱时，桓真三个并不推却。现在王葛只剩五百余钱了，要不……咬咬牙，给大父母买两件貂皮？反正快到襄平县了，真遇到困难，留着这五百钱也不管用。
“你喜欢这个？”司马冲不知何时站到她旁边了。
“是真的吗？”王葛用手挡着嘴，眼神嗖嗖的示意貂皮，嘴型比划问他。
司马冲垂低头，抿唇笑。“是。不过……”
桓真：“不过接下来用钱的地方多，等归乡前再买吧。”
司马荃：虚构人物。在本文中为“扶风王”司马骏的后辈。
榇（ch&#232;n）：空棺的意思。

第290章 277 至东夷府
归乡前要是涨价了呢？归乡前要是被偷、被抢劫、更穷了呢？两件貂皮又不沉，还能耽误行路么？王葛脸上笑着应声“是”，心里翻个好大的白眼。
她忽然想，前世跟林下逛过街吗？
很多次突然触及心境回忆前世，场景都模糊了，或者缺失了一样根本回忆不出来。原先王葛觉得正常，毕竟经历瘫痪、死亡、穿越，随着新的人生开启，往事肯定会逐渐淡忘。但从二叔讲过他每次转世的记忆都是残缺后，她也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忘了些事，而是记忆根本不全。
那份残缺，仿佛只针对前世的丈夫林下。
王葛又跟王恬一起朝前逛，司马冲给桓真打个眼色，神秘兮兮从布囊中拿出一玉刻，掌心大，雕的是马首，鬃毛飞扬，眼大而突，龇牙咧嘴呈奋力嘶鸣之态。“过幽州时买的，怎么样？”
桓真疑惑：“玉质一般，雕技也粗糙，买这干嘛？”
要是王葛看到这马首的表情，定会惊讶，这不甘肃博物馆马踏飞燕的表情造型吗？
司马冲憋着笑，将玉石翻面，背面还有个马首，雕刻者是想将马首的两侧呈现于玉石两面，这正常。不正常的是……桓真觉得这一面马齿狰狞的样子，再配合它涨圆的鼻孔，有点诙谐、又有点熟悉呢？
“像不像王葛，有时候她就这样。”司马冲模仿王葛瞪眼、偏头、龇牙咧嘴的急模样，觉出牙洞灌风立即闭上。
桓真一把夺过玉石，揣进自己布囊，生气道：“什么有时候？不就在幽州时白容惊了，她为了驯服白容么。你坐骑惊时也这样。”
“嗤嗤嗤，当时就像马骑马，嗤嗤嗤。”司马冲笑的肩都哆嗦，“还有刚才，她问我貂皮是真是假时，又是那种样子。”
“这等玩笑，以后可别当着王葛的面讲。”桓真皱着眉，叹声气，“咱们也快跟她分开了，能有多少以后呢。”
司马冲嘟囔句：“我又不傻，不是跟你……哎？那是我的玉石！”
落在桓真手里的器物，司马冲是讨不回去了。
次日很早，四人就离开宾徒县。边郡没有废弃的空亭，野亭与野亭间良田相接，种植最多的谷物是粟和稻，官道虽然夯的不实，但宽度皆符合朝廷要求，不耽误农人来往的运输。
越靠近辽东郡，亭农中的异族百姓越多。日出而耕、日入而归，生活虽然艰辛，有的农民甚至衣衫褴褛、打着赤脚，但经历过战争的人们已经知足了。至少辛苦之后有所得，至少亭署不会让他们饿死、冻死。
如今的辽东郡，是平州五郡中辖县最多的地方，除郡治襄平外，还有八个县：居就、新昌、安市、汶县、平郭、北丰、沓津、西安平县。
由宾徒至辽东郡，直接进入襄平县境，到处可见负责巡查、缉捕的女骑兵队伍，她们的武器跟儿郎一样，是环首刀、长矛、或弓箭，甲与兜鍪也相同。
有兵就会随军功晋升，这说明在军队里的官长还有女娘，并非荀灌一特例。王葛想，会不会司隶徒兵里也不仅她一名女娘？
除了女娘为兵稀罕外，道边随处可见的匠人比试也让王葛激动。路过一大片屠猪场面时很有意思，原来庖匠也有郡竞逐赛，当然，最多的还是木匠与铁匠赛。四人不再耽误时间，直奔东夷校尉府。
地广的好处就是廨署也广，东夷府位于县北，府门朝南，左右两阙向府门联有短檐墙垣，更显府门威严。门外值守的兵执长矛，一队女郎、一队儿郎。
四人不敢靠近就下马，还是由桓真独自上前询问，然后顺兵卒指的道路往东绕，从东门进入后曹找署吏登记。
进来府庭后，一间间屋舍密集，廊庑内外皆有寒光铁衣的兵卒，属吏也忙碌穿行。桓真和王恬神色自如，王葛、司马冲则拘谨的垂头跟从职吏安排，不敢随意抬头打量。
很快，王葛暂跟桓真三人分开，她进入匠师登记的屋舍。一进门，是非常冲的竹、墨味道，册籍密密麻麻堆放在案桌、席上，共三个书案，带她过来的何职吏坐到位置上，拿出空竹简后，一边研磨、一边头都不抬的说道：“路引。”
“是。”她把竹牌交付。
“王葛，扬州会稽郡踱衣县，年纪十一，双初级匠师？木匠师为特等品级？属新增的兵匠师。下等品级船匠师？”何职吏抬头，每惊问一句，王葛都老实的回应“是”。
何职吏有笑模样了，扬州可是除司州外最繁华的州境了，州内又数丹阳、会稽郡最有名，那里的匠师竞争是非常激烈的。在王葛这个年纪来说，特等品级的木匠师难得，船匠师更难得，哪怕是下等品级的。“你家中以制船为业？”
“不是，我因改良战船有功，按船匠师规则得的特殊奖励。”王葛出发前，这些问题都提前考虑到了，桓县令让她视情况如实讲述即可。
屋内写字的动静全停了。
其余两职吏互觑一眼，他们听到了什么？改良战船，还有功？
何职吏爽朗的笑，好似自言自语一句：“看来功劳不小啊。”
王葛腼腆垂头。
何职吏的嘴维持在半张状态，啥意思？功劳真不小？“你是兵匠师，通过的是巧绝技能比试，还是天工技能？”
因王葛的履历太多，有限的竹牌上没写这点。她回道：“巧绝技能。”
“不瞒你，之前已经有不少兵匠师来了，兖州、青州、甚至司州都有，但均是天工技能的。你来平州是为了考郡竞逐赛吧，咱们肯定不能为了少许的巧绝匠师，举办和天工匠师一样多的比试，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么？”
“明白，我想尽快争首名履历，就得参加天工技能的郡竞逐赛。”
“所以首名不好争啊。你确定登记为常住匠师么？平州特殊，不像别处随匠师来往。匠师在这里的常住契限最少为一年，不满一年离开的话，可就不能参加别州境的郡级别考核了。”
王葛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紧张，双手也故意不安的攥、松、攥，她问：“吏能给我讲讲，大体都考些啥么？我来平州挺艰难的，要是就这么回乡，一年多的时间就白耗了。”

第291章 请假
抱歉，工作原因，这两天更新会不正常。

第292章 278 分别
“考些啥……考期久的，你不合适，只说考期短的吧。改良兵械、农械，制棺榇，各类辎重器物，也就这些。对了，如果你之前擅长制竹，更不必呆在平州了，从我来辽东郡时，就没听说举办过制竹的郡竞逐赛。”
“那小木件雕刻呢？”
何职吏因着王葛的天赋，才愿和她讲这么多，他可惜的问：“你意思是，你最擅长的是小木件雕刻？”
“是。草编我也会。”
何职吏摇下头：“草编的考试很多，但不在郡级别比试里，以后你会知道。”他稍许沉吟，“还有一方法，只要你雕刻的小木件、需得单件，能在官署木器肆卖到十贯以上，便可通过木器肆向官署申请小木件雕刻的郡级别竞逐赛。”
王葛静待，知道一定还有条件。
何职吏暗赞她沉稳，继续道：“官署允许后，你作为出资的商贾方，提供比试一切所需，包括材料、工具、场地、比试前后的辎重运输。只要招够巧绝木匠五十名，就能进行郡级竞逐赛。不过察验匠吏由官署出，他们是公正的，你若技不如人，不但白耗时耗钱，还要跟正常的郡级比试一样受罚。”
王葛尴尬的笑一下，明白了，这跟先前山阴县彭贾人举办的比试是一种模式。她既是承办商人，也是参赛者。“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比如我会改良农械，制出来后利于耕种，这样的话，官署能替我承担场地和工具钱么？”
材料好办，反正是小木件雕刻，她可以去树林拣。辎重运输也不怕，自己一趟趟背就可以，她从来不惧辛苦。
何职吏为难道：“没有过这种先例。何等程度的改良才称得上利于耕种呢？”
“直辕犁改为曲辕犁。”
“所以啊……啊？你、你刚说什么？”何职吏问个大概后，赶紧去找官长。天哪，犁具竟然也能改良？听小女娘、不，听王匠师说，在她起程前，新犁模图已经急送朝廷！得怎样的改良，才值得上报朝廷？
吏舍太窄，王葛在屋外的银杏树下等回信。桓真三人过来了，行色匆匆，让她心生预感。
果然，王恬压着欢喜抢先说：“我们来得真巧，要随军出征了。”
司马冲：“嗤，你挑着听是吧？得先对战、对战！你最好别跟我分一起，我脚下可不会留情！”
“先小心你的牙吧。”
好在两人还顾忌此处是东夷府，只敢低声互呛。
桓真没管他们，告诉王葛：“算不上随军出征，职吏给我三人新的路引，我们要赶往丸都防戍亭，与那里的东夷府兵、州郡兵进行武比考核，通过者才能作为『材官』或『骑士』加入战争。不过按我想的，从起程起就在考核了，所以我三人打算即刻出发。”
“太好了。只是……战场到底有风险，人得先活着才能一次次战胜敌人，同时战胜过往的自己。”王葛叮嘱这些时，声音有些抖，非她先说丧气话，而是这次分别兴许是长久的分别了，尤其桓真，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得回洛阳，所以哪怕对方听了这些话生气，她也得说。
他们三个再聪慧，在前世也不过是初中生的年纪，少年心性，难免好勇斗猛，且他们就是冲着挣战功来的边郡，有机会上战场后，怎能不热血激涌？她与他们将来难相见没什么，很正常，但万不可生死相隔！
桓真点头：“放心吧。你这边怎么样？”
“很顺利。桓郎君，司马郎君，王郎君，天色不早，这就分别吧。”莫等何职吏带回不利比试的消息，到时他三人怎好意思撇下她走。再大的困难，都是她自己的困难。
司马冲、王恬停下嬉闹。
王葛先揖礼：“珍重。望诸君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三少年肃容揖礼。
司马冲：“王匠师也珍重，再见时，你一定已考取中匠师。”
王恬：“葛阿姊，边郡不比会稽郡，要是受了气，你先忍着，待我立功回来帮你出气。”
“嗯。”王葛眼眶泛红，使劲点下头。
桓真上前，跟王葛只有一步距离，低声道：“别只知道劝诫我们，对你来说也一样。我们都要活着，才会再见。”
三少年步入廊庑，到马厩牵上各自的坐骑后，回望孤零零的白容，司马冲感慨道：“前几天阿真还说，我们跟王葛能有多少以后，没想到这么快。”
别离总是容易。
没多久，王葛也出来东夷府，由何职史带她去襄平县署，画出曲辕犁的模图后，她就暂住县署吏舍。
这时太阳落山，身上全是灰尘的白容在绚丽光景里，更像一匹浅黄的马。王葛打来水给它擦洗，一边忙活一边不断说话，好似它句句能听懂似的。
“何职吏说，先在襄平县试曲辕犁，如果利于农事，很快就会拟定适于我的郡竞逐赛规则。咱们都知道，曲辕犁肯定没问题的，我不仅能留在平州，一切也都按着计划进行了。”
“你知道么？天工技能的匠师带匠徒来边郡，是因为在边郡比试，不论材料还是工具，都得匠师自行运到场地。何职吏还说，桓郎君他们充当匠徒的事情，最近常有。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跟郎君们的想法一样，也来平州挣战功。”
“所以啊，天底下聪明人很多，永远不要轻视别人。白容，你说刘清、司马韬来了么？你别怕，我虽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但除掉我不是目的，他们要是把时间浪费在跟我斗上，就挣不到战功了。再者，我还有司隶徒兵的身份，他们只要害不死我，我就一封封公文参他们。”
“我要充分利用这两年，让那些别有目的之人即使挣到战功，也比不上我的功劳。”
“白容，我觉得我还是懂得太少了，桓郎君跟我说他们去丸都时，我都没来得及问丸都在哪？其实我瞧出来了，从进入幽州开始，他讲的地理知识、风土人情、包括官场势力，”说到这句时，她贴近白容，放低了声音：“都越来越少。这又说明什么？说明他也不知道了，说明边郡的水深。”
“还有啊，不买貂皮是对的。何职吏说了，如果参加郡竞逐赛，最好雇一到两个匠徒，不然我的时间全搭在苦力上了。这又又说明什么？说明……我更没精力养活你了。”
材官：预备兵中的步兵。

第293章 279 祝英
次日，王葛走路时疼的一吸气、一吸气，说明什么？说明没事别吓唬马，会被踢。
制新犁的过程跟在踱衣县署时一样，张木匠师、蓝木匠师、李铁匠师都能看懂模图，只需王葛从旁察验。
三名匠师各带一匠童，全是七岁左右的年纪，这就很稀奇了。整个辽东郡的匠童年纪都这么小？还是赶巧凑到一起了？
张匠师给王葛解惑：“辽东郡、玄菟郡、乐浪郡，在这三地的首县考匠童、匠工最容易，名额多。就说匠童吧，只要不超十岁，会编草鞋、搓草绳，考官就给过。匠工考核时的模器也没有难的。”
王葛瞠目结舌，照这说法也太……对别郡好不公平啊！
“唉，没办法。”张匠师感叹：“平州常年不安定，别看襄平住的百姓多，耕田多，但有的县与县间，大片地方荒芜，根本没人烟。为啥千里之外的挹娄人都来辽东？不施行些有利的政令，能让那些蛮族放弃射猎，放弃以抢掠为生的日子么？这些人徒步来辽东，路上能走数年，多不容易！”
是不容易，估计从挹娄跋涉过来，都没有开辟好的道，全是后人走前人的路，用命死撑而已。“张匠师，你不是初级匠师吧？”懂得真多。
“我三人都是中匠师。”
天！王葛赶紧向三人揖礼，连声道“失礼”。
张匠师不在意的挥下手，继续讲：“迁徙最多的是不咸山周边的部落，来平州后，那些不到次丁年纪的孩童虽说不必服役，但也分不到耕田，呆在家里吃饭可不少！帮家人种地吧，又没多大力气，不如让他们学匠技，被匠师雇佣。有活干，心就稳。”
王葛猜测不咸山应该就是长白山。她明白了，匠师来边郡混履历，不能白得利。真是良性循环啊，官署把扶助贫困户的压力，分解一部分给匠师。她问：“雇匠童给钱，还是给谷粮就行？”
“每日管三顿吃食就可，最差也要让他们吃七分饱，这些都是写在契文里的。你才来襄平，莫在街上买佃客，别听那些自卖的瞎喊，喊的是怪可怜，要求的也少，可是跟他们立契较麻烦，买的匠徒若是奸滑懒惰的，更生不起那气。”
说到这，张匠师招呼他的小匠徒把废料扫一扫，小郎其实一直站在旁边，几步的距离也跑动着去拿笤帚、筲箕，又跑动着过来。小郎的脸蛋和手背一样，夏季仍呈现冻伤的紫色，没见多少鼻涕，可他不停的吸抽，显然形成习惯了。
张匠师摸一下小郎的发顶：“没事了，去那边阴凉地歇着，我叫你再过来。”
这孩子欢喜至极，大声回：“匠师，我不怕晒。”
王葛不禁也笑。
张匠师无奈道：“算了，不避着他了。王匠师要雇匠徒，就去都亭的扶幼院挑，那里考出匠童的孩子多，也有匠工，都老实，也勤快，跟这孩子一样。最短的契期是半年，契期到后，可在平州境随意一处都亭消契。”
扶幼院？看来跟她前世的儿童福利院一样。
午、晚食都在这个院里吃，三个小匠徒结伴去领汤饼，他们一趟趟的跑，脸上总洋溢着笑，这种易满足劲，真像阿蓬、虎头和阿艾啊。
不过小匠徒们的饭量确实大。王葛算了一下，襄平和宾徒的粟米价估计是一样的，四个钱就能买一升，她饭量大，每顿添点咸豆、偶尔吃点蔬菜的话，平均一天差不多要十五个钱。
两个人就是三十个钱，别忘了还有白容的草料。
边郡的粟米比别郡贱，也有个不好处，就是粮肆不见陈粮，卖的全是新粮。要是能找到卖陈粮的地方就好了，每天应该能节省出一到两个钱吧。
所以不管怎么算，她目前没能力雇匠徒。
不等天黑，第一架曲辕犁制好了，王葛本想先回去看白容，然后出县署逛逛。没想到刚进院就看到多了匹棕色的马，后头有动静，她回头瞧，从巷道尽头走来一高挑女郎，担着水，对方朝她绽放浅笑，可惜笑容刚展开就没了。
这女郎真美，笑与不笑都赏心悦目。“你是王匠师？”对方声音跟桶里的水一样清冷。
“是。”
女郎如王葛猜想的，进院，王葛要搭把手时，女郎不自在的笑一下，又是即刻恢复如常神色。“王匠师让开些。”倒完水，她重新挂上桶，说道：“县署遣我保护你，匠师放心，我不会干涉你做事，你外出时我跟随，也会帮你照料马匹。”
王葛立即瞪圆眼睛，惊喜问：“阿姊，你会武功，是吗？”
女郎显然不习惯这种厚脸皮的自来熟，轻“啊”一声，再轻“嗯”。
“那……能不能我帮阿姊照料马匹，我会照料的，真的，然后阿姊教我武功，行吗？”
“挑完水再说。”
“我跟阿姊一起去，阿姊吃晚食了吗……我在家都自己挑水的，阿姊还是让我挑吧……阿姊你可真好看，嘻，我都看呆了……阿姊，我姓王，哦我真笨，阿姊已经知道我姓王……阿姊叫什么……我跟阿姊真是一见如故啊，老话怎么说的，跟上辈子见过一样……”
“我姓祝，叫祝英。”再不回对方，祝英觉得耳朵会被啰嗦穿透了。
王葛狐疑不已，不会这么巧吧，莫非遇到梁祝传说里的祝英台原型？
对方好静，不喜交谈，王葛问出姓名、试出祝英性格后，不再讨没趣。对方铺席准备入睡时，她在院中以步距丈量尺寸，继续训练基本功。一切如桓县令预料，说出曲辕犁的制造法以后，官署果然遣兵卒护卫她的安全。
祝英颈间有两道疤，应当经历过战场的血雨腥风。有对方在，王葛总算放心，不怕万一运气衰遇见司马韬了。只是喜忧参半，忧的是祝英应该没钱，在她发现对方的颈伤时，也发现祝英的衣领是破的。
唉，匠徒可以暂时不雇，但不能把祝英撵走。养家餬口，迫在眉睫。再有，她想写家书邮回去，距离这么远，费用肯定高。
屋内，祝英很疲乏，身体和心里都疲乏。她刚从丸都回来，本以为和往常一样，等骑兵征够数，率队返回。没想到官长以照料她、让她养伤为由，遣给她这么一个破任务，保护木匠师王葛。
如此关键的时期，她已经听说北伐的传言了，竟在这种时候让她养伤，养什么伤？以前伤的比这次重的时候，她都坚持在防戍前线，是她得罪谁了么？还是不小心陷入了势力排挤？她得罪的是乡兵营、郡兵营还是东夷府兵营？
诚挚感谢黄河瓯江泰山雁荡，紫可心的打赏。

第294章 280 司马韬挨揍
清晨，王葛随一众县吏、匠师乘牛车去县郊的荒地试犁，昨晚跟祝英说好，不必跟着来。出发的时间挺早，不过途经街道已有商队停靠，苫盖下交易货物的喊嚷此起彼伏，陶制品、草编品、毡制品、兽皮骨饰，应有尽有。
固定的商肆只有少许开门，有个小郎没眼色朝道上泼水，被县吏逮个正着严厉训斥。正是这种乱嚣嚣的气息，让王葛渐有融入平州的感觉。
襄平县东南西北都有自卖佃客的集中地，王葛坐的牛车是最简易的柴车，由南市穿行时，明白昨天张匠师为何叮嘱她了。自卖的一个个孩童基本都在十岁以下，他们有的还背着更年幼的弟、妹，每人脸上的期盼与苦楚，都让王葛想起自己背着虎头拔野菜、拾粪的时候，当初常去寿石坡与野山河，她也抱着偶遇贵人的念头，期盼用奇石换些好物。
倘若没遇到张夫子和桓真，错过了考取匠童的时机，她和虎头会怎样？
细碎温暖的晨曦逐渐灼热。
午正刚过，祝英出来县署东门，这条南北街就是市肆，树荫下坐满乘凉的人。一卖猪的商队十分吵，占据的位置正对府门，祝英过去训斥：“府门外不许喧哗，那边不是有空地么？离远点！”
商队的管事嘟囔：“我们在东夷府门口都没被撵。”
祝英全当没听见，对方走离后，她坐在树影下，揪起树旁一草根嚼着，总觉得有粪臭味，半走神、半犹豫吐不吐掉时，适应了。
一个时辰后，试犁的县吏们回来了，王葛刚才就看到了祝英，跟县吏说了声，过来问：“祝阿姊在等我么？”
“嗯。”
王葛没问对方是算着自己快回来了，还是不想在吏舍呆。她说道：“下午无事了，我想在周围走走。”
“嗯。”
“阿姊知道哪里有卖陈粮的么？”
祝英皱眉：“官署不让商贾卖陈粮，百姓私卖、私买同样是重罪。”
“这样啊。”王葛明白往后不要琢磨陈粮的事了，当中一定涉及许多损害或利益。其实今天上午她都觉出县吏做事磨蹭，试犁的地方就在县郊，套上耕牛犁几个来回，曲辕犁的好处不就显而易见了么？可偏偏要耗到午时。
莫非祝英早知县吏做事懈怠，才算出她返回的时间段？
一处苫盖下有卖马具的，还有铜制的战马摆件、马首饰物，祝英问价，王葛跟着长见识，同时有个猥琐声音在她心里叫嚣：都是古董，货真价实的古董！买几个、买几个！然后埋到隐蔽处，万一这辈子死了，再带着记忆投胎回去呢？
就在王葛也开始挑拣铜器时，一根棍械悄无声息向她背部探来。
祝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般，掌心抵住棍端、站起。乱伸木棍者骑于马上，年纪十三左右，脚穿青色蕉葛鞋，头扎黑绸缣巾，巾下一双剑眉几乎入鬓，显得居高临下之态更为桀骜。
“管好自己的武器。”见对方年纪小，祝英仅告诫。
少年稍探身，向王葛笑。“王匠师不记得我了？”
王葛摇头：“不记得。”死司马韬，怎么这么衰，真遇到这厮了！刘清呢？正好司马韬的坐骑往后倒了一步，她看到了，刘清在对面的草棚下。
“王匠师话不实啊，找刘清么？”司马韬笑得灿烂。
王葛靠近祝英，该认怂就得认怂。况且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此竖子的外形太能骗人了，笑容干净，藏了颗龌龊阴险的心。
可司马韬不放过她，好似相熟的认真问：“跟桓真他们分开了？你们倒是快，我跟刘清紧追猛赶，仍落后你们。”
王葛盯着地面。
“他乡遇故知，王葛，你真不打算相认？对了，你家是住苇亭吧？不容易啊，辛辛苦苦耕地，种出来的都不如吃的多，还能养出你这么个……”
王葛抬头，语调不卑不亢：“你知道你与刘公子为何追不上我们么？”
司马韬收了笑。
“因为你们没学会爬坡。当初爬不上，步步撵不上。”
“你胆子很大。”
“比荆棘坡大。”
“呵，坡外还有天，人有再遇时。王匠师，我们会再见的。”司马韬一提缰，马蹄刚起的瞬间，他看似将长棍往回收，实则轨迹正好能抡到王葛的脖子。
始终旁观的祝英铁臂格挡、拧腕、抓住了棍端。
而后……
轰！
砰！
王葛真没看清司马韬是怎么飞出去、再撞到丈外远的刘清，因为变故太快，祝英的动作如狂风卷烂叶，太干脆利落！那俩少年滚作一团，双双惨叫后，王葛才反应过来，惊的眼珠快从眼眶蹦出来了。
祝英……这么猛？！
棍械还在祝英手里呢，她大步到对面，边郡的百姓最喜欢看当街斗殴，都围在最佳位置观望叫好。
刘清痛苦得推开司马韬，什么情况？
“嗯！”可怜他肩头又被祝英故意扫过，疼得蜷缩闷叫。
撵到这边卖猪崽的商队管事不停擦汗，幸亏这女郎训他时他听话了。
“咳……”司马韬一时间起不来，背跟断了一样，害怕的望着祝英，这女郎竟然不是路人，竟然跟王葛一伙的！“为何，动手？咳，啊……”太疼了。
祝英把木棍扔到司马韬脸上：“再告诫你一次，管好武器。走吧。”
王葛匆忙撂下句：“因为她不擅动口。”追上祝英，王葛讲出司马韬和刘清的姓名，跟她来处一样，都来自会稽郡。再简单提及在宣城郡时，官吏逮住几个无赖，那些无赖招供说是受司马韬指使，不过无赖的话不足以证明司马韬有罪，刘清倒是跟无赖没关系。
在王葛第一次搜寻刘清时，祝英就发现了。“姓刘的小郎想看热闹，就一起受着。”
“司马韬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惹不起。你放心，”王葛小声：“我还有个身份，我是司隶徒兵，他要敢诬赖我们，我就上书告他。”
“你……”祝英示意到僻静处，低声嘱咐：“很多官长都厌恶司隶徒兵，你别再告诉旁人。”
“是。”
祝英心里倒是挺暖的，没想到王葛会吐露司隶徒兵的秘密，她明白王葛的意思，说道：“我有数，他们最多疼几天，没内伤。”
在注意到司马韬的足衣是蕉葛缝制的时，祝英就知对方身份特殊了，蕉葛比丝贵，买得起的商贾没资格穿，普通官长又很在意清廉形象。不过司马韬刚至边郡，穿得这么招摇，反而显出底气不足。
可再落魄的皇室宗族也不容祝英当街暴打，何况当时目睹这场打架的百姓都作证了，司马韬没有任何打人行为。

第295章 281 祝英被罚
王葛焦急的在院门口等，县吏把祝英带走时不让她跟，她只能回吏舍，已经一个时辰了，该审完了吧。
她不停回想和司马韬会面的过程，假如她是旁观百姓，从头至尾看到的是什么？应该也是祝英毫无预兆的当街打人。
唉，是她连累了祝英。
王葛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司马韬初来异地，不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下动手。是她给了祝英错觉，她惧怕司马韬的举止尽管隐晦，祝英肯定能察觉，后来司马韬辱她家人，她句句回嘴反抗，站在祝英的角度，一定以为王葛忍耐到极限了才反抗的。
最后，司马韬不会用武器伤害她，以他的武力想打她，用不着使兵械。所以他就是嘴贱，偶遇到她后，嘴贱到不吐不快，临走时将木棍抡过来也是虚晃，如果吓唬到她，他会更得意。
但也仅此而已了。
又半个时辰后，祝英被一娘子背回来，这娘子一边跑进院一边急语嘱咐：“你是王葛吧，我姓段，给祝英上好药了，你先看着她，我去找辆牛车，你把行囊收拾一下，过会我送你俩去县都亭。”
“好。”王葛刚应，段娘子就把祝英撂地上了。
祝英惨叫一声后，段娘子边往外走、边放心道：“能叫唤是好事，就让她趴着，可别……”剩下的话都隔在院墙外了。
“咝。”祝英想蜷着身体借劲起来，根本不行。
王葛把被褥抱过来，对方立即阻止：“别动我，无妨。”
“好。”王葛没问“他们是不是打你了”的废话，而且对方脸色黄暗，不停出汗，可见伤处极疼。
被褥都是吏舍的，王葛照段娘子的嘱咐收拾行囊，她自己的好收拾，祝英的行囊很零散，布裹还破洞，真不知昨天怎么带过来的。
王葛随身的布囊里有针线，赶紧把破洞粗略缝上。时间刚好，风风火火的段娘子跑回来了。“行囊都收拾好了么？”
“好了。我们还有两匹马。”
“我知道，巷子窄，牛车进不来，我把她背过去，你牵马带上行囊跟着我。”
“是。”
段娘子步伐太快了，走几步回头等王葛。
“快些快些。”她催王葛。
“快、快。”王葛催马。
牛车上面铺着干草，祝英“哎呀”一声，仰着被扔到车里，段娘子瞪她一眼，骂句“该”，绕到王葛跟前说道：“你赶牛车，两匹马你驾不了。廨署内慢慢走，出去后再跑。”
“是。”
段娘子一笑，这小女娘不错，说啥听啥，没啰嗦问些废话。
路上，经段娘子讲述，王葛知道祝英被审前后的事了。几个可怜司马韬、刘清的百姓把俩少年抬到县署，县吏乍见俩人伤势，以为是重伤，那种状况下，再加上百姓争先恐后的描述，俩少年告不告祝英已经不重要了。
祝英也不傻，被带到公堂后，咬准司马韬两次想用兵械触碰王葛，那种挑衅行为稍有不慎，就会伤到王葛。祝英又说自己是郡兵，经历大大小小的战争，导致她反应敏捷，一出手就要制住敌人，若她是反应迟钝的人，早死在战场上了。但是她力量已经收着，不算蓄意重伤。
果然，随着审案进行，司马韬、刘清都能缓缓站起，通过疾医诊治，也确定二人无内疾，好好休养三天就能恢复。这时候，司马韬口风转变，为祝英求情。
结果就是废祝英的郡兵卒长之职，另判二十杖责，每月打两杖，十个月打完。
祝英听段娘子絮叨到这，气愤不已：“该受的罚一样不落，我还承那竖子的人情。”
“这人情不承也得承！两杖就这样了，一下打完二十杖，你现在还有命跟我犟嘴吗？多少年了，你这过刚的脾气还不改，还要得罪更多权势么？”
“所以才把我撵回襄平？咝……”祝英疼得握拳。
段娘子气笑，不再理对方，跟王葛说：“司马郎君、刘郎君跟你结的那点怨，我已知，已经劝他们了，以今天的事为止，就此了结。他们要再记着就犯蠢了，犯蠢的人是没必要留在边郡的。”
“是。”这话有意思，得两面听，也警告她王葛放下怨气。怕她以后怂恿祝英找司马韬的麻烦？这么说……司马韬、刘清要加入的势力是辽东郡，和桓真三人的选择一样！
段娘子探究的凝视王葛，这小匠师怎么比祝英的话还少？难道她讲的太隐晦了，小匠师根本听不懂？“呵，今天的事把小娘子吓坏了吧？你制新犁有功，原本找个人保护你是好事，没想到给小娘子惹麻烦了。你要是想换个人护你，很正常，不必怕祝娘子，只要你说，现在咱们就折返，换个郡兵来。”
王葛装成不知怎么回答的无措样，心道：能换掉祝英，何必起程后再讲这话？
其实自对方显露超强武力后，王葛就觉得不对劲了。曲辕犁的功劳是会稽郡的，辽东郡能得到的好处仅是提前推广，推广期间她只要不出意外就行，让她暂住廨舍就可以。讲句难听话，她的身份，配不上祝卒长这等武官跟随。
一个个都是人精，她才明白，自己被祝英保护的同时，某方势力也在利用她保护对方！
这时段娘子指着祝英苦笑：“小娘子瞧瞧，你不换掉她，她就放心睡熟了。”
“段娘子，玄菟郡的匠师多吗？”王葛正好转换话题。
“多，不过分散到每处地方，就不显多了。”
地广人稀，理解。“越荒凉的地方，考试或许容易过关。”王葛自言自语。她不信段娘子听不清：等我离开这里，你们总不好利用我了。
“小娘子有胆魄，打算几时去？”
“还没想好。”这是实话，等县署给的奖励下来后，才能决定去留。
边郡的廨署占地都阔，县都亭也是。这里竟然辟出匠师寄居的区域，解娘子出具的身份牌肯定不一般，亭吏没检查王葛和祝英，就带着她们去往匠师区。
途经张匠师说的“扶幼院”，好些不到十岁的孩童靠着土墙站，盯着过往的匠师住客。
“雇匠徒么？”有个紫红脸庞的小娘子怯声询问。
王葛摇头。
另个看上去跟她一般大的小女娘跟在牛车旁，声音很急：“雇我吧，要是想雇匠徒，雇我吧。”
王葛催牛快行。
到达一处小院，院落中间的道真宽，能容两辆拉货的大牛车交错。亭吏推开院门，要帮着段娘子把祝英抬下来，被祝英狠瞪，吓得退一大步。
这里坐北朝南的正屋有两间，王葛暗赞亭吏会办事。东边厢房是杂物间，西边木棚下头堆着两高垛木柴，两垛木柴间是茅坑。
露天的茅坑！

第296章 282 王荇之谋
三千里外的清河庄。
天将黑，一众小学童慌慌张张跑着，路过的地方留下浓浓的臭气，被簇拥着的是童仆筑筝，背着王荇。王荇后身全是粪污，手上也有，只能抽泣不能擦拭，更显可怜，令跟在周围跑的小同门愈加愤慨。
“啊，怎么这么臭。”
“出啥事了？”
奔跑中的许询控诉原因：“司马倜把王荇推进了茅坑。”
“不能吧？”
“也不一定哦，平时我常见司马倜带着人欺负王荇呢。”
“柿子挑软的捏呗，欺负王荇家穷。王荇太可怜了。”
这三个小学童也跟在了队伍后头。
筑筝怕污了王荇的住舍，就把他背到自己住的地方，同舍的童仆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端盆的端盆、挑桶的挑桶，迅速去庖厨打热水。
许询嘱咐司马无境：“你看好这里，我去找夫子。”
“还、还要找夫子？”
“不然呢？”许询一生气，肥嘟嘟的小脸蛋撑的更开，五官全是圆的了。
“好吧。”司马无境回头，看已经褪掉脏衣坐到盆里的王荇，瘦的皮包骨头，他偷偷戳下自己的肚子，跟许询的肚子差不多胖呢。司马无境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挤开众同门，找到一块手巾，挤回盆前给王荇擦脸、擦手。
王荇躲避：“别，脏。”
司马无境紧抓他的手，真是又懊恼又后怕又担心，几乎不喘气的大喊：“我跟司马倜不是一伙的，我跟你才是心照之交，以后司马倜欺负你就是欺负我，辱你就是辱我！你放心，袁夫子来了后我作证，就是司马倜把你推进茅坑的，我亲眼看到的。”
王荇吸着鼻涕，使劲点头，心道：那就好，有你作证，更坐实司马倜的错，他在清河庄应该呆不下去了，莫怪我算计他，是他始终不放过我，我才行此计的。
一切都如王荇谋算，袁夫子发了大火，司马倜不但不认错，还和往常一样抵赖：“我根本没使劲推他！”
“茅坑那么窄，是他倒霉正好掉进去了。”
“不，我想起来了，是他自己愿意躺进去的，我没来得及撒手。”
“就是他自己掉进去的，王荇你说实话，你要敢诬赖我……”
谁会相信，一贯嚣张、爱撒谎的司马倜，这次讲的全是实话呢？
再看王荇，太可怜了，哭得都快迷糊了。谁又能想到这孩子心里清醒的很，心里有个小王荇在句句回应司马倜。
“嗯，你确实没使劲推。”
“为了轻松掉进去，我这两个月特意少吃呢。”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非你没来得及撒手，是我拽住你袖子了，你当然撒不开。”
“我当然敢诬赖你，为了能赖住你，我忍气吞声大半年！被清河庄除学籍，被袁夫子弃，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往后无正规精舍收你，无名师愿教导你！”
星耀两地。
祝英有伤，王葛不好去另间屋，两个人都睡不着，一个仰望黑黢黢的屋顶，眼睛难受时闭一会儿，再出神望着；另个已经能侧蜷，蜷麻了，不得不艰难的转方向，面朝王葛。
“去茅房么？”王葛问。
“不。”隔了几息，祝英主动讲道：“杖刑留情了。我是郡兵，受刑就得按军法执行，真那样打，会一杖伤腰，两杖骨断。”剩下的就是留口气遭罪，二十杖正好让人毙命。
对方难得说这么多，肯定是憋屈狠了不吐不快，王葛安静聆听。
祝英又隔片刻，道：“这些年，我辗转于各防戍亭，由一普通郡兵升为伍长、什长、伯长，有两次重伤，以为要死了，哼，命大。非自夸，但我真的不怕艰苦，不惧伤、不畏死，唯独厌恶跟自己人勾心斗角，我以为战争是不断向北攻打就可，没想到背后有冷箭、暗刀子！”
“武职越高，我得罪的人越有权势。这段时间来边郡的权贵子弟很多，谁都清楚他们来做什么！他们要跟底层的兵卒抢功劳，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别人流血、殉难，功劳算成他们的？谁能打、谁怂，难道那些官长看不出来吗？真的不知道吗？”
“荀太守威名在外，是我最崇敬的女娘，没想到，连她也屈服了那些势力，把我调回后方。多安稳啊，哼。”
王葛等待一会儿，确定对方把烦躁控诉完了，才道：“不瞒祝阿姊，来襄平时我以为能见到荀太守呢，可是连郡署都没机会进。”
祝英慢慢翻身，背对，又恢复惯有的清冷。
王葛不在意，按着自己刚才所想继续说：“我才是初级匠师，怎么就以为有机会见到荀太守？”
祝英解释：“不是。太守……很忙，比起出身，她更看重本领。”
“因为我是女娘，我以为制出曲辕犁，算是很强的本事了，荀太守也是女娘，会抽出片刻空闲见我，鼓励我的。如祝阿姊说的，不问出身。可我转念一想，我只看到自己的强处，也如祝阿姊，你也只看到自己的强处。”
“咝。”祝英翻回身，劲使猛了，痛吸口气。
“荀太守跟我们不一样，她站的位置高，看到的是许多女娘的强处。她们中有的人未必比祝阿姊弱吧，比如段娘子？如果有本领的人都爱惹麻烦，惹大麻烦，各个都像我似的想见荀太守，太守先见谁好呢？先解决谁惹的麻烦才对呢？她是一郡官长，把心思整日用到这上头，还有时间忙公务么？”
祝英心虚了，是的，从成为郡兵，得到太守赏识后，她的脾气一年比一年烈，但凡遇到不顺眼的人，只想靠武力解决。这些年被她打伤的人，真没机会报仇、整死她么？不可能的，是荀太守始终分出心思替她向那些势力赔罪。
要北伐了，越来越多的权贵子弟来到辽东郡，如果她照旧这副脾气留在防戍亭，会得罪更多背景深厚的人。她敢断别人前程，别人难道不敢断她命么？
荀太守力不从心了，恰逢王葛把新犁制法呈给辽东郡，推广新犁期间，王葛是辽东郡的功臣。所以太守给她这个任务，让她保护王葛的同时，勉强能算上立功之举。
“你年纪小，竟比我想得深远。”
看来祝英想通了。王葛歉意道：“是我乱说话，祝阿姊不怪我就好。”
“今天的事确实莽撞了，本不用到这种地步的。司马韬的棍械没带内力，伤不到你。那厮不是好人，但在这件事上，我办错了。”县令对她杖刑留情，人情是要还的，肯定不是让她还。好胡涂啊，现在才想明白，如果县令不愿通融，司马韬的求情能管用么？
良久，王葛以为祝英睡着了，对方徐徐出声：“我也是会稽郡人，上虞县。”
“我们是同乡啊。”
“是啊，我们是同乡。”
此时王葛不知，这两句，是对方跟她讲的最后的话。

第297章 283 三种奖赏
清早，祝英躺过的草席卷着立在墙角，行囊不见了，战马“铮驰”不在院中。
王葛推开另间屋、杂物屋均不见人。坏了！她急忙出院子，正好有个亭吏过路，她赶紧塞了四个钱，央求对方帮忙。
四个钱就是一升粟米啊，亭吏眉开眼笑，劝王葛别急，他先去驿站门口打听。王葛道：“我跟你去。”不然一来一回太耗时。
果然，祝英天没亮就出驿站了。这可怎么办？她身上有伤，能去哪？
王葛又给守门的亭吏四个钱，托其找一下昨天下午守门的亭吏，当务之急是问出段娘子身份，把祝英出走的事告诉对方。
等得知段娘子是郡署“功曹史”后，王葛赶紧往回跑，怕不抓紧时间，祝英更难找回来。这时她已不全是担忧祝英了，也担忧自己。
功曹是负责选拔、评定官吏功劳的，因此功曹的官长功曹史，被谓为“郡之极位”，统管郡署诸曹。也就是说，她献出曲辕犁能得到什么奖赏，段娘子说了算。要是在段娘子心里留刺，她不如趁早离开辽东郡。
普通百姓在驿站内不许骑马，王葛急牵白容重到驿站门时，亭吏旁站着个须鬓皓白的郎君，看脸庞只有二十左右年纪，腰背直如松干，带着天生的贵气。道路的另侧桩上，拴着匹高大的黑马，此马健壮罕见，应是这郎君的坐骑。
四个赏钱没白给，亭吏一边跟郎君点头哈腰，一边朝王葛招手、使劲撇嘴。
她立即上前揖礼：“会稽郡，初级木匠师王葛。”
“功曹书佐王彪之。段功曹史让我来告知，祝英恢复武职，已赶往防戍兵营。”他示意王葛到道的另侧说话。
那亭吏催促王葛：“快呀、快呀。”他怕她年纪小看不懂眼色，比她还着急。
王彪之一笑，严厉的双眉如春风拂过，带动整个人和煦多了。“新犁的奖赏方式有三种。”
王葛心头一跳，问：“王书佐，是祝阿姊为我求的吗？”不然昨天段娘子就说了。
“算是吧。本来也该赏，只不过没这么快。”
复杂情绪冲击着王葛，祝阿姊的人情一欠再欠，只能期盼上天给机会让她还。
王彪之先说考试实情：“平州少有小木件雕刻的郡竞逐赛，按正常比试太慢，五年也考不出来。”
“是。”
“鉴于新犁的大功，段功曹史想出三种奖赏，都适合你，许你择两种。第一种，凡雕刻的小木件，在襄平官署木器肆卖到五贯以上价格，算一次郡级比试首名。但这五贯钱，要全部捐于孤老所与扶幼院，超过的钱数，你与木器肆平分。”
“如果择这种，我不能离开襄平县？”
王彪之赞许一笑：“五郡之地唯襄平县富，在本县卖不出高价，别处更难。第二选择，只要在辽东郡参赛，每场郡级、包括州级比试，输了后许你不受罚。”
“第三选择，如曲辕犁一样，改良农械、兵械，按功劳大小折算首名次数。曲辕犁可折算二十次郡级首名。此方式在平州一直对初级匠师、中匠师敞开，五郡相同。这选项有条件，必须在郡治首县为匠吏，按标准契期是一年，段功曹史知你想去玄菟郡增长见识，许你半年期即可。唯有平州、凉州二地的匠吏期，半年可抵别郡一年。”
王葛喜出望外，昨天还对段娘子略感不满呢，现在心里已经窜出个小王葛，满含崇敬与感激，给同时窜出的小版段娘子捶肩捶背。
首先，她在会稽郡得到过一次首名，这样一来，只需再赢七十九场就行了。再就是，她肯定会择第三选项，那初级晋升中级的另个条件“须在官署匠肆为吏一年”也能满足了。
“我选第二和第三！”根本不用犹豫。
选第三项就得选第二项。不然输掉比试的惩罚说不定就是：在某郡、某县充当劳工若干年，令第三奖赏项变成了空谈。
另外，王葛骨子里认为，通过正规考试获得的名次最踏实，选第二奖赏项，凭的是诸匠师各显本领，她不停参加考试，还能再提升基本功。
“好，那就这样。立吏契要至郡署匠肆，到时一并把新的常住匠师竹牌领取。”
“是。”王葛见对方要上马，赶紧问：“王书佐，我有机会跟祝阿姊通信吗？”
王彪之摇头。
王葛黯然。
“我记着这事，若有她消息，我找人转告你。”
“王葛谢书佐。”她郑重揖礼。
王彪之跃坐马背，俊貌白鬓，更显冷峻。
王葛个矮，加上离得近，王彪之道声“告辞”时，只瞧到她撅上天的鼻孔，险些失笑。
“王书佐放心，我今天就把改良的兵械图画好，明天带到郡署匠肆。”
“好。”等等！她说什么？刚起步就转弯，黑马原地旋转两圈。
这可把白容骄傲坏了，可劲儿的嘶鸣，王葛拧头瞪它：闭嘴！人家是长得壮，起步当然慢。
王彪之下马，惊讶而问：“改良兵械，王匠师已有筹划？”
“是。”
二人又片刻交谈。亭吏不时斜眼瞅，瞅得龇牙咧嘴，理解不了王书佐这等人物，长得跟神仙似的，怎么说着说着蹲下了？
匠师大比考核中的改良兵械，不能由王葛扩散，这点王彪之明白。以后为辽东郡改良的，王葛同样得签密契。
“飞辕寨，模图是这样的。既能每车钩连，围成临时营寨，也能拆分出来，以车为盾为门，结合箭兵、弩兵形成防守阵。另外，此车可根据一人力量，装两到三层铁枪。令一人能够驱动此车，但载盛的武器能供二十至三十兵卒使用。王书佐，觉得如何？”能折算郡竞逐赛首名次数么？
王彪之看出她眼里的忐忑，问：“根据刀车改的？”
“是。”当然不是她改的，是后世一位叫“许洞”的北宋小官创造的，记载在他着的兵书《虎钤经》中。那个……王葛也捎带着感激一下前世的林下，他有段时间研究冷兵器、古代兵械，比如这飞辕寨，她就是在他的讲解下，做过好几次模型。
上次噩梦后，她才多回忆出几桩往事，假如林下也投胎转世，会像她和二叔一样，也忘掉许多前世的事吗？
王彪之用石片把图抹除：“我回去报兵曹。你不必去匠肆立吏契了，画好带尺寸标准的模图后，自有亭吏护送你去郡署找我。”
王葛欣喜：“是！”
哎呀，她志得意满的再次仰头送别王书佐。
王彪之温柔回笑：得跟段功曹史说，他们尽管很看重这小匠娘了，但仍然不够看重。必须，将王葛留在辽东郡！

第298章 284 为攘夷狄，甘舍此躯
制标准模图需要平整的木料以及笔墨，王葛跟守门老亭吏一说，此亭吏比办他自己的事还着急，立即跟旁人换岗，带她去木肆要木牍，去亭署要笔墨。
亭佐正好在廨舍，得知是功曹王书佐让王葛制木器，没等郡署消息就遣一名姓皮的求盗，跟老亭吏一起守在王葛院门外，令她安心制模图是一方面，也可替她跑腿做事。
王葛这才知道，老亭吏没名没姓，退役之前是郡兵，绰号“隼”，也有叫他隼郎君的，曾干到什长的武职。
闲话不说。
王葛开始制飞辕车的模图。不着急书于木牍，她先清理干净庭院，在地上画出若干方框，标顺序，画图。
此兵械的要点是要保证流动性，单独的兵车也可称“飞辕门”，每车以铁钩相连，组成兵阵后，叫“飞辕寨”。两个铁钩间可系粗绳，用牛牵引。
第一个方框内画整图。
分解图非常零碎，包含车轮构造，竖立的四条车竿的尺寸标准，横木、以及横木上的钻孔大小、还有铁枪穿过横木前后的尺寸。最复杂的是车体下端的两根方木，因为它们既要连接两个车轮，还要一端固定好立竿，另端架底层横木。
标注尺寸时要将《虎钤经》中的宋朝尺寸，换算成晋朝尺寸。比如四根立竿，兵书记载的长度为六尺五寸，换算后是八尺三寸八分。这点倒是容易，不过前世林下没有在《虎钤经》中查到飞辕车的车轮规格，她只能按前世制的模型，等比例标注。
术业有专攻，此时代有车匠师，只要看到辋、毂、辐，以及自车辋而起的两侧竿方形制，她相信对方比她更明白怎么制轮利于飞辕车的稳固移动。
每个分解图，思路上觉得改无可改时，开始制模器。模器与图的比例要固定，需要制双份，多出来的当然是拼接成完整的兵械车。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老亭吏敲院门给她送晚食，发现午食都没动，水也没喝。“这样能行啊？先吃饭再画。”他生怕自己忍不住窥看地上的图，坐到柴垛那催促。
王葛笑嘻嘻道：“天黑我再吃，不然看不清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去亭署要俩行灯，挂上行灯就能看清了。吃饭！”最后，他回头严厉叮嘱。
“是。多谢阿伯。”
夜色降临，匠师区凡住人的院子全亮着灯笼，他们几乎全是天工匠师，不能像巧绝匠师似的在屋里雕刻小木件，只能在院中忙碌，无论春夏秋冬。
往常老亭吏和皮求盗也知道这点，接了保护王葛的任务，一天都呆在匠师区，才感同身受木匠师的辛苦。
皮求盗小声说：“在咱平州考郡级试、州级试是容易，一场场的比试多，但匠师人数也一年年多啊，要继续这样，我看也容易不到哪去了。你说这些人，都已经是匠师了，能当吏，还可以做考官挣些闲钱，为啥来边郡受罪？一个个混得跟乞儿一样。”
“说错了，这不叫混，叫争！有本事的人才争，没本事的叫混。”
这时扶幼院几个大些的孩子手拉手朝匠师区过来，白天好多匠师都不在，只有日落到亥初夜禁的时间段，他们才能见到更多匠师。这里已经形成惯例了，匠师住的地方院门全敞开着，任这些孩子进院看，学匠活。反之对匠师也有好处，可以让孩童们帮忙递工具、搬动木料。
孩子们很聪明，发现这处院子有俩亭吏守着，不但不多嘴问，还竖列成线，紧挨对面的院墙走过去。
老亭吏回头瞅眼：“谁要被王匠师选中，可有福气喽。”
子正，王葛睡觉前，把茅坑旁的木柴重新垛，其实昨天已经挪动过，人蹲下来后挡得挺严实了。进屋后，看着墙角的黑影，席还在，人的行迹已然不知。
祝英，珍重。
百里外的一野亭，祝英在亭中坐了许久，月光洒进一半，把她的脸庞照的比白天光洁。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草根。
鼓吏在更鼓旁，倚大鼓犯着瞌睡。
好安静。
祝英唇角漾开一丝笑纹，想起了王葛。和这小女娘认识才两天，她怎么牵挂上了呢。初见对方，啰里啰嗦不停，比跟段娘子呆在一起还吵。可后来她察觉了，王葛话很少，之前啰嗦不过是套她的来历和试探她性格罢了。
再后来，王葛点醒她。是啊，当初学成武艺，是为了报效朝廷才来的边郡，是自己愿意投奔荀郡守的，没被强迫。怎么晋升武职后，开始计较个人得失了呢？怎么受委屈从不自省，只知道埋怨官长不护她呢？
北伐大业，得由千千万万不计较得失的将兵合力，才有成功的可能。她，祝英，要变回原来的自己，重新做一名驰骋在前的普通骑兵，愿为夺回中原土地而拼杀。
就如她从上虞县出发时的勇气与信念一样：我，不作威福，不结私交，为攘夷狄，甘舍此躯！我，是侠女祝英！
寅正，鼠从王葛脸上踩过，被踩醒了。
也好，瞬间不困了。她刚把行灯点亮，老亭吏就听到轻微的动静，也醒了。院门特意留出道宽缝，他连咳两声，王葛过来，低声道：“我习惯早起，阿伯不用管我。”
“快忙你的，快去。到早食的时候我去取，你啥都别管。”
“是。”感激的话不必一说再说，王葛要在上午制完模图和模器，必须抓紧每刻时间。说好了下午去郡署，就不能食言。
另外，她还要多画一物，就是后世人人熟知的风筝。王葛知道祝英去打仗了，自己无法报恩，就将这份恩报于其余兵卒，报于各防戍营寨、亭驿。
现在晋朝尚无“风筝”一说，能飞于天的木制风筝，仍沿用最早的叫法“木鹞”；竹制风筝叫“木鸢”或“木鹊”；纸糊的叫“纸鸢”。
不管什么叫法，都不允许私人的肆铺或货郎售卖，只用于军事防戍。这些都是桓真告诉她的，在会稽郡时少见纸鸢，从进入兖州后，沿途多了起来，驿站会将纸鸢放飞很高，旅人远远瞧见就安心了，知前方安定。
可是夜间呢？旅人是瞧不到的。如果城池有变，夜晚也无法靠纸鸢向外传消息。直到五代时期，一位叫李邺的官吏在纸鸢上绑了竹笛，风吹如筝音，才有了“风筝”的称呼。
2006年，风筝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惜的是，尽管潍坊的风筝节世界闻名，但关于风筝制作的古文献很少。
王葛前世学制竹时，做过不少大型的风筝，那就由她开始，多为这个新晋朝的后世，留一些风筝记载与传说吧。
飞辕车制作标准复杂，为避免水文字嫌疑，不写具体了，感兴趣的书友可自行搜索。
另外，我知道传递信号的方式多种多样，因为本文宣扬非遗传统文化，所以主角制风筝，不制国外的，比如通信塔。

第299章 请假
对不住友友们，加班中，今天又更不了。见谅见谅。

第300章 285 功勋令
七月初十，即使在辽东地域，盛夏的骄阳也足够炎热。王葛作为匠童考试的一名考官，正尽职尽责的巡视考场，还要辅助主考官从考生中挑出有天赋者。
如今她已是郡署匠肆的吏，也是平州年纪最小的匠吏。
唯有平州、凉州特殊，每年有三场匠童考试，分别在三月、五月和七月。匠员年龄不能超过九岁，无其余限制，一次没考过，下次可继续参赛。王葛还被告知，考生只要制出草鞋，或搓出一盘草绳就给过。
她想过考生数量会很多，但襄平县有千余匠员参加，还是大大出乎她预料。最小的考生才五岁，一个个穿着灰旧，基本都在搓草绳，编草鞋的少见。
唉，要是阿菽在这里考，别说匠童，估计匠工都考出来了。当然，有利就有弊，边郡之地从准匠师考开始，难度跟别郡是相等的，在最好的年华没练出基本功，始终考不上准匠师，前期的等级就废了。
王葛在考场巡视一圈得耗许久时间，发现异族匠员真的不少。
在平州，不管何族何部落，只要成为朝廷的自耕农户籍，生活保障就会跟汉家百姓一样。年复一年，汉家百姓也早接纳了这点。这是好事，往后朝廷的各项仁慈政令，会随着得到利益的异族百姓传播，吸引更远方的人来。
考场四方位都有考官休息区，王葛吃着午食时，不免自喜。前年她还在考匠童，因年龄大受了不少白眼，可现在呢，她成为年龄最小的考官。多少羡慕的眼光投在她身上，这些人肯定猜测她吃了不少苦，但究竟吃过什么样的苦，每次都是怎么挨过来的，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隐隐约约，天空传来筝鸣，她顺声音遥望，那是绑了竹笛的木鸢。那天把模图交给郡署，她哪敢提及“风筝”的名，只说偶得此念，想让旅人夜晚行路时，能凭借木鸢的声响辨别尚有多远到达驿站。至于绑上竹笛后，木鸢能不能发出声音，声音有多大、可传多远？都得现制现试。
也因此，王葛知道除了不可以私自经营木鸢外，朝廷还不许普通匠师制作。制此物的匠人都是墨家传人，被称为“天志”。
那天，王书佐跟一名天志中匠师带她近距离观看了三种特殊木鸢：第一种，若干木鸢组成的鸢阵；第二种，靠机栝力量飞天的大型鸢，只有无风天气时使用；最后一种令王葛震惊，无牵引线，也是凭机栝力量升腾，形制很小，对风力有要求，只要在大风条件允许内，此物可飘浮数百里远。
就在王葛增长见识的同天，东夷府接到加急公文，朝廷发布了新令，不仅关系到大晋千千万万的有志之士，也影响了王葛接下来的生活与计划。
此新令为：功勋令。
“还是王匠师这样在年少成名的好啊。”一考官和另个考官交谈，特意提高嗓门。
王葛中断出神，加速吃饭。她头回做考官，不能被别人传她偷懒。
另个考官苦笑：“谁不想年少时候把前程搏出来？那不是本事欠缺，搏不出来嘛。”
“咚”一声，不如鼓被敲响，最近的区域有匠员被淘汰了。
此考官接着刚才的话道：“你瞧，搓草绳都有不会的。”
王葛吃好了，快步离去。高嗓门的考官心里更不得劲：“咱们怎么说也长她好些年纪，来去全不跟咱们招呼，颇有些目中无人啊。”
她装没听到，此处休息区的考官有十几人，都是初级匠师，估计没几个是双初级的，按理她资历高，凭什么她主动招呼。
王葛一边看匠员们考核，一边继续想“功勋令”的事情。五年后，朝廷要启动海路远航，凡功勋数达到要求，均可获取远航名额，此名额仅限本人使用。无意远航者不得参与功勋令，以免郡县职吏增加不必要的统计任务。
木匠师获得功勋数的方法有：改良兵械、农械；担任匠人比试的考官；所制器物在官署木器肆售至要求的钱数，可兑换一个功勋数；两次郡竞逐赛首名算一个功勋数；州竞逐赛首名算三个功勋数；国竞逐赛首名算十个功勋数。
这里面又细分许多，非常繁琐。
首先说“改良兵械、农械”这项。能换算多少功勋数得由将作监考核。拿曲辕犁来说，已被会稽郡上报朝廷，辽东郡给王葛的奖赏“二十次郡首名”，便不能折算为功勋数，因为一项功不能重复领赏。
飞辕车和风筝，正好赶上功勋令的公文了。王葛想用它们换成功勋数，就得由东夷府报朝廷，将作监返回考核成绩后，东夷府由成绩强弱给她相应的首名次数奖励。
别以为只是程序颠倒这么简单，当将作监把成绩返回辽东郡后，哪有打铁趁热时领到的功劳多啊。说不定，到时只有功勋点奖励，不再另给她郡首名的奖励。
其次是“担任考官”这项。不限地域，但必须匠童、匠工、准匠师考、匠师大比这四项相加，才能兑换一个功勋数。靠此项最多只能挣三次。初级匠师仅有资格担任匠童比试的考官，好在此项没年限要求，等她成中匠师后，一定能挣到这三个功勋数。
然后是“出售木器”项。限地域。初级匠师在同个郡署木器肆售的器物，累积价值达到百贯可兑换一个功勋数，选择了兑换，卖的钱当然不跟匠师分成，要全部捐给郡署；中匠师制的木器，需要售到千贯才能兑换。等级再往上的匠师不准参加此项。
最后是“郡级、州级、国级比试”项。不限地域，最低等级要求是准匠师。莫认为这项对匠师是锦上添花的事，反而是雪上加霜！这代表在某一领域特别优秀的初级匠师，或已经凑够百次首名的，为了兑换功勋数，会反复参加他们擅长类型的郡竞逐赛。
幸好中匠师只能参加州级比试，不允许向低等级比试覆盖。
言归正传，那天王葛是没犹豫多久，就选择用飞辕车和风筝换了七次郡首名次数。但这些天她的心很乱，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后悔。
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匠师为何针对她，理由很简单，就是功勋数分两档。一档是十九岁之前，另档是十九至六十岁。一旦超过十八年华，对手就变成拥有无数经验的壮年匠师了，怎么跟人家拼功勋？
王葛想出海，想见识这个时代的海运辉煌，尤其王书佐说，都城已经铸好了两座功勋鼎，凡在两档内的佼佼者均会刻名鼎上，功勋令中称此举为“金鼎留名，功传千秋”！
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每次想到这，她的心都激动澎湃。
但她来边郡为的什么？她不敢好高骛远，不敢拉长志向，无论远山顶的风景如何绚丽，她都要先迈过前头的山才行。这两年，必须凑齐百次郡比试首名，拿下中匠师！

第301章 286 冤家路窄
襄平县的匠童比试都是一天就结束，快酉时了，小匠员们看到每个巡场的考官时，目光皆透着询问：我考过了么？
当然考过了。
随酉初的鼓声，王葛引领部分小匠员离场，那些七岁以上的得协助匠吏运输材料，扫场地。
酉正，王葛离开人头攒动的考场，终于清静了。官道两边是望不到边的耕田，农人辛苦，日落才陆续归家。夕阳照着一顶顶斗笠，他们相互间的谈笑时有时无传来，令天与地充斥着生机勃勃。
恍惚间，王葛在这些人中看到了大父母，眨下眼睛再看，当然没有。
白容知她心意，悠哉缓行，且她往哪望，它也往哪望。王葛渐被白容逗笑，问它：“种地苦还是做木匠苦？”
“嚏。”
“哦，你最苦是吧？”
“嚏。”
“那就苦上加苦。驾！”
立吏契那天，在王书佐建议下，王葛住进了郡署吏舍。吏舍集中在郡府东侧，占地挺大的，像王书佐这种世家子弟住的是独院；像何职吏普通出身、但资历深的，是三人一院；王葛住的是五人一院。
别以为五人一院就最差了，还有十人一院的呢。
吏跟吏的俸禄更不相同。段功曹史算是底层吏中职务最高的，每月俸禄是十一斛粟米，和她同级别俸禄的还有都亭长、诸曹史等；书佐、亭佐、郡兵伯长等，次之，每月八斛；职吏、循行、门下贼曹等再次，每月六斛；王葛每月三斛粟米，跟散吏、亭求盗、游徼相同。
三斛，合每天一斗。用不了这么多谷粮的，可折算成铜钱，不过若选择折算钱，就得折一半，也就是半谷半钱的发放形式。这点王葛理解，不然太增加职吏的工作量了。
就这样，王葛每月领一斛五斗粟米、六百个钱，再多出的粟米正好在市肆中换蔬菜和豆、酱。吏还有许多隐形的福利，比如廨舍管白容的喂养，发放四季吏衣、足衣，每五天休沐一天，吏舍有专门的休沐区。
也因此，她知道试犁时县吏为何干活拖沓，非得耗到午后才归县署了，原来县署的福利多一项，出县郊半日就有差补。
啧啧，羡慕啊。她是郡吏，在县郊过夜才能算一天差补。
“驾！让道！”
后方的疾驰声令王葛来不及看，纵白容往道边贴时，一队骑士陆续越过她，身上全带有血迹，其中一人掉落个方形布裹，滚到白容前头。
王葛急令白容停下，看向对方。真是冤家路窄，又遇到了司马韬！
对方揪着缰，转向她，目指气使：“劳烦，拣起来！”
其余骑士有两个停下等他的，刘清跑远又回来：“司马韬……”
“你要不跟我讲话就永远别讲！”司马韬骤然暴怒，继而对王葛再次下令：“拣起来！”
拣就拣。王葛下马：“我可以拣。刘郎君愿告诉我这是何物么？”
刘清皱眉不语，司马韬回头一瞥才反应过来，先小声骂句“竖婢”，再扬声、带着鄙夷口气道：“想离间我二人？哼，还是我告诉你吧，里面装有人头！我等在前方与敌厮杀，连生死都顾不上，怎么，劳烦你弯弯腰都嫌弃？”
“不敢。”她双手捧起。
“打开！看看摔坏没有？”
都人头了还在意摔坏？不过对方势众，她不敢不服气，一手托稳布裹，一手解布结，另两个骑士也靠近，跟瞧热闹似的互打眼色。
木盒一露，难闻气味也随着出来，她手心不停渗冷汗，动作不停，直接打开盖子，确实是糊了石灰的首级。躲不开这一眼，她看到这颗人头上编了若干辫子。“无损坏。”
王葛盖回木盖，系好布结，双手捧近司马韬。
“你太矮了，以后多吃些。”对方临走不忘讽刺她一句。
嚣张的笑声远去后，溅起的灰尘落地。
王葛踩两次镫才爬上马背，胆怯令她羞耻，更加重恨意，她脸庞少见的浮现出狠色。之前她因关心桓真三人，特意问过王书佐，乡兵如何获取功勋数？然后知晓谍人与敌方斥候的首级，一颗值一功勋数。
所以司马韬和刘清急速往城内赶，很可能是知道了功勋令，恰好立功的地方又不远，就回来用敌人首级换功勋数！
回到吏舍，王葛刻意去想那颗乌糟糟的死人头，就跟去年被聂娘子尸体吓住后的方法一样，恐慌逐渐消退。
同住的四名女散吏全是因伤退役的骑兵，分别姓专、邹、钱、南。王葛年纪小，不但相貌讨喜，还懂事勤快，四人已经把她当自家阿妹看待，见她回来后总走神，还时不时皱紧了眉头，就明白王葛肯定遇到事了。
天黑透，王葛进杂物间忙活，门大敞着，邹娘子在门外过路三趟后，忍不住了，蛮力扯她出来。“行了，黑黢黢的，明天再收拾！”
专娘子挑着水回院，“哈”的一笑：“还没问出来？阿葛，你要实在闲不住，去挑水，我正好歇歇。”
“是。”
“是什么是？”专娘子假意发火，“今早还好好的呢，说吧，出啥事了？再不说，我把桶扣你头上！”
王葛知道不能再藏掖了，要说就说真心话。
“阿姊，不是我不想说，我很想说，刚回来时我就想说。其实不算大事，今天遭遇的，要换成几位阿姊，兴许你们还很喜欢哩。但搁在我这就成了……傍晚我在县郊官道遇到一队骑士……司马韬和刘清就因为那场考核……祝阿姊被我连累……敌人的脏头颅我怕什么呢……所以是我胆怯、我自己不争气……万一你们知道后替我出气，不就跟祝阿姊一样被我连累了！”
讲述过程中，王葛一会儿学对方战马陆续剎停，一会儿学司马韬用鼻孔说话，又学刘清皱着倒八眉识破她的挑拨诡计，再学白容四腿打颤、她自己也浑身剧抖的怂样。
总之，她不但没掩饰当时如何窝囊，还讲得诙谐又夸张。专娘子笑得直拍桶，邹娘子在后头踢她腚都不管用，南娘子弯腰捧腹，钱娘子过来戳一下王葛额头：“行了，哪有这样数落自己的。司马韬确实勇，但士兵可不能只管在前线厮杀呀，还得有护着百姓的心。你才多大，乍见死人首级肯定害怕。”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晚上我想睡中间。”

第302章 287 二人留一
夜里亥初，专娘子观望完外面，回席坐下。其余三人问：“阿葛还在画圈？”
“开始画方块了。”
南娘子：“啊？那不跟往常一样，还得再画一个时辰？”
专娘子：“这是好事，看来忘记人头的事了。”
邹娘子：“哪那么好忘，咱们第一次时都做噩梦呢。”
南娘子：“要我说，那个司马流才是怂货……”
钱娘子：“司马韬。”
南娘子：“哦，这司马波才是怂货！”
哈哈哈哈，满室大笑。
击柝声再响，已是子时。今夜任务完成，王葛把长短规格的木棍都放回杂物屋。规格不一，决定她画圆画方时的高距不同，才能进一步精炼基础技能。
回居室，席子已经铺在钱娘子、专娘子中间。
王葛原先睡在最东侧，钱娘子睡在最西侧的。鼾声已起，争相震耳，是专娘子和南娘子发出的。王葛刚躺好，钱娘子就轻声问：“每晚练这么久，是来边郡的路上耽搁了练，还是一直如此？”
“一直这样。”
“真好，你这么小就肯吃苦，会越来越强的。”
“嗯。匠师有匠师的强，再比一次，我还会赢过司马韬和刘清。”
“你呀。”钱娘子好笑得轻戳王葛额头：“我特意不提他二人，你偏说。”
王葛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忧心道：“只是我时间紧，跟他们耗不起。”
“放心，他们不会久留襄平。”
“可我才来不到一个月，已经遇到两回了。上回有祝阿姊帮我挡灾，这回亏了道旁尽是归家的农人，他们才不好太放肆。下回呢？我就是一木匠师，只想好好制器，多挣钱，让我大父、我阿父看得起病。等我有本事，我大母才不用那么辛苦了。我大母的手总长冻疮，一到冬天就裂血水，每年到仲冬时，好容易可以歇了，她却要接给富户缝衣的活，多挣谷粮，让我们姊弟几个在寒冬也能吃够七分饱。”
王葛强忍哽咽，继续道：“钱阿姊，你知道么，有个恩人给我家几盒冻疮药，很贵的，我大母舍不得抹，然后坏掉了，她哭了好久。”
钱娘子连席带人将王葛扯过来，拍着她肩膀安慰：“别哭，你这孩子，怎么让我这么心疼啊。别哭，要不这样吧，明天我去找官长说说，许我跟着你，一直到司马韬离开襄平。”
“官长能同意么？”
“能的，能的。这下放心了么？快睡吧。”
“嗯，其实我也没那么怕他。”
钱娘子忍笑：“是是是。”
“半年后就更不怕了，我离开平州，以后遇不上他了。”
“是是……什么？”
次日一早，功曹署区。
段功曹史、王书佐都拧着眉头听钱散吏复述王葛的话，听到王葛想吏期一结束就离开平州去凉州，二人眉间锁得更深。前者问：“去凉州，她知道平州离凉州多远么？就算平安到那，无特殊匠功，就得和别的木匠师一样，要耗多少年……”
段娘子说到这顿住，在匠人方面，凉州跟平州最大的不同，就是巧绝匠师挺多。王葛还差七十二次郡级比试的首名，且这小女娘有真本事，只要不停得考，说不定两、三年能考完。
王彪之是多灵透的人啊，一下就猜出功曹史在愁什么了，他出主意道：“待她契期临近结束，可用飞辕车起效的理由，再补她几次郡首名次数。只要她续契，续几个月，就补几次。”
段娘子没好气道：“真以为我一人说了算？没给她补完，我这功曹史不要做了！”
王彪之问钱娘子：“她还讲什么了？”
“讲她制物的一些心得。”
心得？
钱娘子见官长都一副想听的样子，便继续复述王葛之言：“她说心情愉悦时最易触发奇想，将寻常器物改良为不寻常。此『不寻常』非用时麻烦的意思，相反，一定要让使用的人觉得简单、顺手，新器物才会传扬开，也利于后辈匠人再次改良。比如她最初制火折子……”
段娘子手臂微抬，钱娘子停住。
“算了，你先说。”她没想到火折子出于王葛之手。
钱娘子：“是。她制出火折子后，觉得制此物又费时又费钱，莫说寻常百姓用不起，就是普通富户也以此物为奢。阿葛……王葛就想，能不能用极易燃的火条做替代物？稍遇火星就速燃。”
王彪之随这番话深思：“若真有此物，可在军中推广。”
段娘子：“嗯，尤其斥候用得上。”
钱娘子是谨慎人，见两位官长又齐齐看她，解释道：“王葛仅有制火条的想法，一直没静下心思索。然后我问她在家乡还制过什么？”
段娘子、王彪之均向前倾身。
“她说还制过戳不倒的竹器，叫不倒翁；随意放在尖物上就稳住的竹蜻蜓；牵线打架的小竹人；对了，如今府里、军中用的灭火筒和滚灯也出于她之手……”
段、王二人前倾的越来越厉害。
可惜接下来，钱娘子遗憾道：“剩下的，她陆续跟会稽郡署签了密契，不能私传。”
段娘子呢喃道：“这就不少了。”然后坐正，半眯眼，微仰头。
王彪之不打扰对方斟酌，起身，示意钱娘子随自己出廨舍。外面庭树碧绿，被阳光映的更显盎然。
他吩咐：“王葛遇到司马韬的地方是郡署耕田，你这就回去，找几个常在那处巡视劝农的循行小史，问出司马韬几人仗势欺王葛的证据。”
“当时要没人看到呢？”
“王葛都跟你说了……亏了道旁尽是归家的农人，这话，就是让你传给功曹史，当时有人证。”
瞬间！钱娘子头皮都麻了，眼睛眨巴好几下：“书佐是说……书佐是说王葛知道我是功曹史安排在她跟前的？”
“嗯。你想，她平时是多话的人么？告诉你这么多，目的其实是跟功曹史谈条件，辽东郡要么留她，要么留司马韬。”
“留、留，那肯定……”肯定留王葛啊！
王彪之看穿钱娘子的想法，浅笑。是啊，二人留一，留谁弃谁，根本不必考虑。关键是留人的条件！
今天的事，令他越发欣赏王葛。这小娘子把司马韬欺人的证据递出来了，如果功曹史珍惜这位天赋匠师，那么顺着王葛递的证据仅处置司马韬、不算其杀敌的功勋数可不够。
柝（tu&#242;）：巡夜打更用的器物。有铁制或铜制的刁斗，平时煮饭用，本文第35章 出现过；也有最简单的木柝。

第303章 288 游街
与此同时，郡署木匠肆。
这里的匠工全是从邻近郡地雇佣的，尤其东莱郡，每年固定由掖县、黄县两处津关，用海船载大量匠工至辽东郡的沓津县。他们的最低等级是中级匠工，在标准工钱的基础上，享有东夷府和辽东郡的双重补贴。
王葛的任务是察验，验匠工制的木器跟模器的误差在不在允许范围内。因为全是兵械，仅靠匠吏抽查是不够的，辽东郡给匠工高工钱的同时，对他们的要求当然也格外严苛，匠工之间，要以五人为“伍”，相互间察验联保，一人犯错，五人同罚。
巡视一圈木肆后，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王葛是樟木区的普通匠吏，女匠吏少，连她一共四女吏一署。其余普通匠吏全是十人一署。
坐入自己席位，案桌上的木料是好几个掌心大小的樟木块，从废料堆拣的。左手边的木盒装满了工具，是肆内提供的，只可在匠肆使用，不能带走。右边的工具、连同箧笥是她自己的。
她打开箧笥，取出曲凿，开始雕木球。
穿越过来这么多年，想恢复前世的鬼工球水平，得一层层磨练。鬼工之意，既指同心球可层层转动，还指每层球上的镂空花纹被雕琢得鬼斧神工。
所以下刀前，小小空间上的布局已经设计好，比如雕刻哪方面的花纹，想寓意什么。这些可不仅涉及规矩尺寸，全是要画出来的。然后，等规格的大孔留几个、小孔几个、花纹的各镂空点；小孔是为了图纹需求的美观，还是为了掏里层的球体，有实际用处；外层圆球上，花纹可刻几层，最高的点离孔壁有多厚，孔壁留多厚；每层球的图案相同，还是各不同，或者旋转为同心时形成扭曲螺旋。
另外，用木料雕鬼工球，在画图案这一步就得顾及木料的纹理。
总之，鬼工球的花纹可以繁琐，但须与雅致、协调并存，不能一眼看去缭乱，然后越细观越头晕恶心。前世王南行最开始几年雕出来的鬼工球都有这种缺点。
当然，现在的王葛离王南行那步都远。当务之急要拣起来的是外层球雕刻，以及同心球的完美分离。
匠署的工具很齐备，平凿、弧凿、斜刃凿均有，就连后世惊奇的铜卡尺也有。可是想剔里层的球体，还得用她从家乡带来的曲凿，一共二十把，角度和凿刃的长度、宽细各有不同，是她画了模图，在瓿知乡铁肆打造的。
细碎的木屑但凡粘在她手上，就被一口吹飞。王葛把它们想象成一个个小司马韬，吹飞的瞬间向她惨叫：“啊……你等着！”
匠肆的空闲时间很少，王葛没雕刻多会儿就得巡视第二趟。时间在一趟趟行走、察验中过去。酉初，一天的职事结束。同署的三女吏羡慕王葛不已，她们可没给郡署立过功，得再忙两个时辰才能休，且得住在署内。
夕阳彩霞，将热闹的街市又增添几分绚烂。
王葛今早背着粟米去匠肆，为的就是回来路上兑些菜吃。卖咸豆的商人问她要不要剩下的腌兔肉和卤猪尾，可以免费给她打些卤汤。
王葛笑着摇下头：“阿叔，我只要咸芥菜和咸豆。”
“哎哟不巧，芥菜没了，过段时间就下来新鲜芥菜，去年腌的都卖完了。”
王葛抱着一小瓮咸豆继续逛，看到感兴趣的就问。
“貂皮多少价？”
“羊毡怎么卖？”
“这铜面具有意思，怎么是双面的？不是本地进的？难怪。”
她像刚进襄平时一样，带着急于熟悉这片土地的心态，重新感知所遇的人、所见的物，以此抚平浮躁、焦灼了一天的情绪。
其实王葛一早就知，段功曹史或王书佐肯定会在她身边安排眼线，这不是坏事。
专娘子四人都早就住进那个院落，谁才是眼线呢？通过几天的观察，她发现睡觉总打鼾的专娘子、南娘子性格相似，外向而热情。邹娘子跟钱娘子稳重，前者是因为年纪长，阅历多，可钱娘子才二十出头，那她的稳重应是天生的，且她记忆力极好。
之所以确定眼线是钱娘子，首先因为昨晚的席子位置。钱娘子本与邹娘子挨着的，前者在最外侧，可昨晚二人调换了位置，以她们平常表现的性格，一定是钱娘子主动跟邹娘子商量的。
然后，当钱娘子说找官长保护王葛，在还未请示前就敢说官长会应允，说明钱娘子自信她的任务就是保护王葛！
是眼线，那就履行眼线的职责吧。
钱娘子是聪明人，一定已经知道被她利用了，可是没办法，非王葛想利用人心，是这个世道一直用鞭子抽着她，让她不得不变成处心积虑的人。
处心积虑没什么不好，处心积虑才能存活，才能从背脊中撕开羽翼，撑住一家老幼的风雨，才能不被司马韬这种世族子弟想捏就捏、想辱就辱！
“让道……让道……”后方两列矛兵一边喊话，一边将道中格挡出来。“诸乡亲，这八人在郡郊杀敌，虽有功，但他们返回途中用人头吓唬百姓，所以绕郡署游街一时辰，以示惩罚。”
已经扔出树叶、土坷垃的百姓赶紧掩面。杀敌是大功啊，虽说吓唬了百姓，但足以抵过。
可司马韬、刘清几个骄傲惯了，只觉得周围目光像汇成洪水的雨珠，不停往他们脸上打。且他们在矛兵每次陈述清楚犯错的原因后，都得接上一句话：“我等知错，以后不会吓唬百姓。”
好多人在笑，还有起哄让他们大声点的。
啊……好丢脸！
尤其司马韬，因为他走在最前。猛然间，他狠咬腮，额暴青筋。
冤家路窄，竖婢也在道边！
王葛夸张的嚷：“哇！快瞧，这郎君个头真高，一看就是饭袋子，能吃！”她说着还比量着对方的高度。
吵杂人声中，只要不特别注意，其实她的喊声不算引人注目。她再对刘清喊：“郎君是聪明人，勿再和小人一路。记住我的话，屡败屡战是勇，屡战屡败是蠢。”
刘清真想一头撞死王葛！亏他还有个“山阴小诸葛”的绰号，竟败给一小女娘两次！下午，本来等着功勋数公布后，他就起程去不咸山防戍营的。哪知道十几个农夫涌进郡署告发，他们说：“昨天傍晚在县郊，有骑士用死人头吓唬无辜百姓，对方还是个娇弱小女娘！”
娇弱？呵。
百姓闲的，不管庄稼了跑来郡署告这个？怎么上午不来？呵。
功勋数不够抵罪，今天先游街一时辰。先是什么意思，表明接下来还有惩罚！呵。
来辽东郡不到一个月，王葛立了什么功，能让郡署为了她这么兴师动众？同样是不到一个月，自己呢，被司马韬连累，游街了！
天，不承认倒霉都不行。

第304章 289 请罪
幸亏县署有闹事的，引得百姓纷纷散去，不然刘清会郁闷到内伤。
县署出啥事了？王葛正好听清议论，是一县吏外出办事，都回到东郊了，却找了家农户借住一宿，结果夜半惊坐起，旁边多了个娘子。此吏当时就吓跑了，天亮后农户来县署告状，担心官官相护，说啥也不进廨舍，非得当街论理。
后来门下史亲自劝解，让人先回去等消息，哪知道临近傍晚，这家人又回来，还带了邻里作证。现场正闹腾的时候，一醉夫把南门口的建鼓扛起来就跑，跑出几丈远，瞧热闹的鼓吏才发现。
听着都乱。王葛不再跟随乡兵队伍，加快步伐回吏舍。
正是庖厨供晚食的时候，果然，只有钱娘子在，笑容微有尴尬。
“阿姊没去吃晚食？”
“不急，杂物屋有好些蛛网，我清扫一下。”
“我帮阿姊。”
“好。”钱娘子心里嘀咕一天了，王葛真有王书佐说的那么早慧？疑惑归疑惑，她还是按王书佐叮嘱的，如实道：“司马韬的事我已向功曹史转述，她会还你公道。”
王葛揖礼：“那我便放心了，谢钱散吏。”
“听着……不习惯。”钱娘子强笑一下。杂物屋的蛛网只有一处，扫干净后，她没活找活，把垛在北墙的木柴往南墙堆，边讲述：“我去了你遇到司马韬的路段，有百姓为你作证，下午兵曹就定下了他的错。”
“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了，司马韬、刘清都被押着游街。”
“嗯，错虽是司马韬犯的，但他们八个人杀敌三人，来兵曹是想一起领功，既然都想挣功，当然要一起承担错。而且，不止罚他们游街。城墙在修缮，兵曹罚这八人出力役三个月。要是能得到你原谅，可给他们减期或免役。”
“喔？”王葛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钱娘子忍不住笑：“气顺了吧？”
她使劲点头，愧道：“我对阿姊动心眼了，可阿姊还是向着我。”
“你一人在外闯荡，有心眼是好事。这几个儿郎来边郡的时机正好，若服三个月的力役，便把好时机错过去了。所以按我估算，他们很快就会找你请罪。”
“我明白，只要他们诚心认错，我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二人心事都放下时，邹娘子回来了，眼微肿，明显哭过。
钱娘子关切询问：“找到你阿弟了么？”
王葛小声道：“两位阿姊说话，我去取晚食。”
她出院门后，听到邹娘子愤然道：“都回来了为何宿在县郊？做什么事都不上心，这回我是管不了了……”
王葛惊诧：不会那么巧吧，惹乱子的县吏是邹娘子的阿弟？
庖厨正在卸柴，几辆牛车把道塞满了，有一车木料是从匠肆拉来的废料，劈成柴烧太可惜了。
王葛让隶臣先别卸这车，她找到庖厨管事，用普通薪柴的价钱买下了这车木头。谁会想到，原本只能做薪樵的废木，不久后变成一种新奇的舆图！
回吏舍后，钱娘子还在陪着邹娘子，好在后者已经看不出伤心情绪。专娘子、南娘子帮着王葛收拾木头，按大小归类，小的全扔进筐里。
专娘子托着寸宽的细木问：“这种也留么？”
“都留，早晚能用到。”王葛仍处在拣废为宝的兴奋中，解释道：“匠肆的废料不许带出来，外面的废料场人太多，我抢不过。”
南娘子：“你还去废料场？以后别去，吏不能跟民争利。”
专娘子补充：“除非当天废料场满了，这车废料又是近处匠肆弃掉的，才会拉到庖厨来。”
王葛眨巴眨巴眼，后怕得拍两下心口，是啊，她是吏了，得适应这个身份。很早之前桓真跟虎头讲过，官吏不可与民争利，她记住了，却没当回事。“幸好我只去了一回，根本没挤进去。”
次日。
王葛出来郡署，道边站着的四个少年都看向她。“女郎是王匠师王葛么？”
“是。”
片刻后，四少年意气风发的离开。王匠师多好说话啊，根本不像司马韬说的那样。王匠师还说可以为他们讲情，多减役期，他们就能赶得及北伐骑士的选拔了。
到匠肆后，又有两少年杵门口，正是昨天等候司马韬的二人，当时他们还嬉笑打眼色。
此刻二人哪有那轻佻劲了，背上缠着荆棘，小跑过来，一个负责疼痛龇牙，一个负责道歉：“王匠师，我二人负荆请罪来了。王匠师，原谅我们吧，咱都是同乡啊，昨天我们在街上看见你了，你当时真该多骂我们几句的……”
“原来我们是同乡。”匠肆内外都是人，王葛打断对方的絮叨，不然自己也跟着丢人。
“是啊！”
“你们来辽东郡用了多久？”
“小半年。”
“路上辛苦吧？”
“还行……兴不辛苦的，我们不在乎。而且我阿父说过，少年不能怕吃苦，吃苦才不枉少年。”
好吧，为了这句话，王葛原谅二人。
“谢王匠师！”他们背着荆棘轻松上马，可见背部早有防备，根本不疼。
王葛：“把荆棘摘了吧。”
“不着急。是我们自愿背的！”
“二位郎君，我意思是……你们在前线杀敌，完全可以放心，你们背负的绝不会是荆棘。你们背后，只有千千万万种粮的农人，制造武器的匠人，为保运输路途通畅而忙碌的官吏。你们的背后，是同乡。中原土地，尽为同乡。”
俩少年就这么错愕得看着她走进匠肆。
“中原土地，尽为同乡。中原土地，尽为同乡！”嘴拙的少年重复着这话，羞道：“是啊，如果没有农人、匠人在支撑着物资，恐怕仗没开始打就败了。”
“嗯。”
二人都把“忙碌的官吏”忽略掉，昨天兵曹的脸真可恶！狗官！
“反正我是真知错了，往后我不会和司马韬同行。”
“快把荆棘扯掉吧。”
“你难道不觉得她讲得对？”
“肯定对啊！比我阿父还会讲道理，了不得。”
匠肆里，王葛拿着铜卡尺出神。
同署的陆女吏问：“王匠师，王匠师？看你眉头皱这么紧，怎么，卡尺有问题么？”
“没有。但是可以改进一下。”

第305章 290 第290申请郡级比试
王葛初见铜卡尺时就想过改游标卡尺了。莽朝时期有人把尺设计成“固定尺”与“活动尺”组合，通过导槽移动进行可卡物、可内径测量的形制，在理念上已经跨越关键的一步。
那她不妨在这步上，将其理念推进！
是的，仅是理念。
王葛有自知之明，凭她的能力是做不出精准游标卡尺的。换句话说，即便耗时做出来，也没人认同这种刻值最精准。改革“度”的测量方法，必须经过千次万次的测量比对，将测试成绩上报，然后由官家向地方推行。
制作第一步，当然是改良测量爪结构，将内测量、外测量、深度功能分开，不能仅靠“活动尺”的移动。
第二步才是标精密线段。在大晋做匠师，自恃的本事便是强悍的目测能力，小于“分”的长度全凭匠师目测。那有误差怎么办？没关系，一是误差不会大，二是匠肆制造的兵械、农械，根本用不着那么精密。
反正目前为止，王葛见过的所有直尺、矩尺，最小长度单位都是分（0.242厘米）。
没有迫切的精准需求，或许就是铜卡尺出现后，“度”测量工具未再进步的原因。
言归正传。
改卡尺？同署的匠吏未把王葛这话放心上，不过还是给她出主意：“每月许我等申请一次郡比试考核，你要是有主意了，别拖，赶紧申请改良度器。”被批准后，考核场地就会安排在本匠肆，对场地熟悉，自然利于考核。
王葛腼腆一笑：“我已经申请了。”申请的是改良灶具。
双动式活塞风箱，可以提前出现了。
郡署。
负责木匠事务的职吏只有三人。
江职吏管着州郡级竞逐赛，包括各县、乡、匠肆的比试申报批准，耗资预估，场地位置的安排，察验匠吏的人数，游徼、乡兵以及隶臣妾的辅助安排，材料工具的运输调配等等。
给王葛登记过的何职吏，负责外郡木匠的管理，比如常住身份的更换、核销，吏契收集后按长短期分类，天赋匠人的发现与举荐等等。
最年轻的曲职吏负责本郡木匠，他这份职事，最繁琐的当属匠童、匠工的籍册整理，因为人数太多了。
所以不管什么考核，申报到吏曹署后，安排的最快也得半个月后了。
辽东郡的官署木匠肆以二十四节气命名。江职吏眼力一年不如一年，伏案很低，正看着惊蛰木匠肆递来的几根竹简，每个上面都是各察验匠吏提出的郡级比试项的申请。
“灶具改良？”稀奇啊，他从事此职十余年了，只听过铁匠、陶匠改良灶具，没见过木匠吏提议的。
轰……由远及近的雷声响起，像袭来千军万马，疾风骤起，把庭院的尘土推向半空，视线尽头，乌云从南至北快速向襄平县覆盖。
三人赶紧闩门，点起烛。何职吏问：“哪个匠肆提出的改灶具？”
“惊蛰匠肆。”
“惊蛰……匠吏是不是王葛？”
江职吏刚才没看完，把竹简竖近：“咝、是她！”他重又起身，开门，这么短的时间，外头已接近黑夜。“你们关紧门，我去找吏曹史。”
加急安排比试，必须吏曹的官长许可。
多年的职吏生涯让江郎君预感，王葛这种天赋匠师，不会无原由提议灶具改良的。倘若她再建功，功劳中有他的参与和促成，或许他晋升之愿就可以实现了！
大雨下了不到半时辰就转小，王葛酉时出匠肆时，夕阳比昨天的都艳。
钱娘子牵着马等在外，马身上全是泥斑，脏的不成样。没等王葛问，钱娘子笑着道：“我巡行农田，正好接你回去。”
“上午雨刚下时挺大的，对农田有碍么？”
“还好。”
匠肆旁的官道修的不好，仅中间位置夯的实，两侧既有积水的小坑，也有踩出来的烂泥。徒步的人脚底打滑，羡慕赶车的人，赶车的则羡慕骑马的，因为骑马就不必担心车轮坏在泥里了。
一路上，王葛二人无话。
进城后不能纵马疾奔，钱娘子问：“阿葛，那几人找你了么？”
“有六个人找我，怨已解。”
钱娘子明白了，剩司马韬、刘清没动静。“成，既然怨已解，明天我就转告王书佐。”
“谢阿姊。”
郡署周围的街也比昨天冷清，除了行走的货郎，只剩那些自卖的百姓。
“阿葛，以前我也站在那里。”钱娘子指着前方一棵大树下，声音陷入对过往的回忆：“我每天盼着人买我，又怕人买我。我盼着好心人给我口饭吃，又觉得饿死兴许更好。”
襄平县的百姓有个共同点，就是冻疮多，尤其耳朵、脸蛋和手。自卖的孩童除了冻疮令人不忍，抬头纹也早生，因为他们整日仰望别人。
听到钱娘子有这种经历，王葛再看街边自卖的穷苦人，心里更不舒服。
“是段功曹史买了我，说我力壮，只要我肯踏实学本事，就教我骑马，让我当兵。阿葛，你虽然年纪小，但我像佩服功曹史一样佩服你。我希望有一天，你也和功曹史一样有本事，然后救助更多的女娘。”
王葛眼眶红了：“钱阿姊，你……要离开襄平么？”
“是。我右肩受过重伤，不能长时间挥兵械才退了兵役。但我可以做别的！”说完，她下马，站到当年被段娘子看到的位置。“重回战场，我之夙愿！”
两天后，钱娘子随一拨乡兵起程。王葛把休沐日放在这一天，跟邹娘子一起出城送别。这拨乡兵很多，送别的百姓更多，哭声、低语声、呼喊声充斥着周围。
“钱阿姊！”她不断跳起来挥手：“珍重啊！”
很快，队伍末尾过去了，走远了。
王葛放下摇酸的手臂，心里空荡荡的，才结识祝英，祝英走了，才结识钱娘子，钱娘子也走了。
邹娘子拉过她的手，轻拍她手背两下。
“邹阿姊，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司马韬怒气冲冲出现。
其实王葛刚才看到他在送别的人群中，也看到她原谅的六个少年均在这拨离城的队伍里。
邹娘子手臂一挡，她整个人气质大变，脸带寒霜：“司马郎君是吧？不要无故挡道！”

第306章 291 识时务的刘清
“呵，不敢。诸翁姥、郎君、娘子，今日辛苦大伙为我做个证。”随他阴阳怪气的呼喊，百姓聚拢。
王葛把住邹娘子手腕：“阿姊放心，他敢招摇就不会动蛮。”
司马韬满意的环顾周围，拱手简述事情经过：“前些天有八个乡兵犯错游街，我便是主使。我一时胡涂做下错事，我认。郡署另判我给这女郎道错，因我与她有旧怨，才劳大伙为证，免得过后她不认。”
有百姓想起来了：“对对对，当时走在最前头的就是他。杀了敌把死人头带回襄平领功，半道上，用死人头吓唬一赶路的小女娘。”
“就这点错？”
“遇到胆大的确实不算什么，但人家小女娘才几岁。”
众说纷纭中，司马韬看向王葛，扬声致歉：“王女郎，我错了。”说完郑重揖礼，抬首。
王葛回礼，然后问：“司马郎君，我可以走了么？”
“我能免力役惩罚么？”
“郎君又犯胡涂，罚令是兵曹下的。有这么多人证，已经证明我接受歉意，剩下的不归我管。”
“你……你揣着明白装胡涂！”一个来回的斗嘴，街上百姓反成为她的人证了？
“邹阿姊，我们走。”
司马韬跟在王葛另侧走，压着火气，语速飞快道：“王女郎，王匠师，你看到了，今天离城那么多乡兵，我已经赶不上这拨行军，一步晚，步步晚，我真的心急如焚。我承认先后两次都是故意找你麻烦，一次已经挨了打，这次该认的我全认，也丢完脸了，你要讨的公道不就是这些么？再者说，一颗死人头，还是敌兵的，至于恨到毁我前程？”
边郡百姓是真爱瞧热闹啊，聚拢的圈子始终移动相随，且他们生怕听漏掉，跟着走的过程中，上半躯全是斜的。
邹娘子脸都红了。
王葛浅笑点头：“司马郎君说的是，你我之怨应当两清。”
“那兵曹那边？”
“兵曹？怎么了？”
“修城墙的惩罚啊。”
“忘了司马郎君还要去修城墙，告辞。”
“告什么辞！王葛，那是敌人的首级啊，让你看一眼真成大错了？那我等在前线跟敌兵拼生拼死的勇夫算什么？我们就不怕吗？我们找谁诉苦、找谁论理？”
有人称赞：“说得好！”
王葛提高声音：“的确，你说得对。但我们寻常百姓就无所事事么？让你们饿着肚子斩敌了么？让你们空手跟敌兵厮杀了么？你们吃的粮，用的兵械，是自己长腿跑到战场的吗？”
一老妪举臂：“说得好！”
二人眼中都含刀，在空中瞬间交锋。
司马韬不再跟了，瞧热闹者以为无热闹可瞧了时，他喊道：“我想起怎么得罪王匠师的了，你是船匠师，却连江船夜航靠什么辨位都不知。当时我质疑你这点，你觉得丢脸了，所以逮着我一点错就不依不饶。”
啊……四周讶异声顿起。
王葛回首，这时绝不能提荆棘坡的事，既会得罪所有会稽郡来的勇夫，万一传到会稽郡官长的耳朵里，会怎么想她？“郎君对我的匠师等级不服，可去东夷府、郡署击鼓申诉。”
司马韬眼底微缩，这竖婢没提荆棘坡的战绩，果然精明！“哼，匠师的事情，公不公正与我何干？大伙听明白了吧，王匠师承认我和她是这么结下怨的。她咽不下那口气，所以我就算当着满城人给她认错也是不够的，她盼着我被兵曹罚三个月力役，她知道我的志向是去战场杀敌挣功！所以……王匠师，你真的是惧怕那颗人头么？你究竟是气愤我揭穿你不配为船匠师，还是对我久怀忿疾，觉得敌兵不该死在我手里？”
周围百姓注目王葛，已经有人露出愤怒。
邹娘子气得喘气都粗了，可王葛紧抓她手、一根手指始终在她腕间轻点，她不能不忍。
王葛：“按司马郎君的说法，你当时质疑我船匠师的本事，不是替其余船匠师觉得不公，难道……是为死掉的扬州叛军、为砸毁的敌船愤愤不平？”
“谬论！”
“富春江边，司隶从事史司马道继都定了我的功，凭你也配诋毁？怎么，你要当着这么多人问我立的何功？你明知叛军有余孽，明知我跟会稽郡署立过密契……”
“我怎知你立过什么密契？”
“所以你承认你知道叛军有余孽！”
“司马韬，我作证，你知。”刘清挤进人群，跟王葛并肩，先解释自己来历：“诸位，我跟他同来的辽东郡，是他旧识，那天游街认错的八人中也有我。司马韬，你再撒谎，咱们现在就去郡署对质。王匠师，前两天的事，是我愚昧，我向你认错。”
他稍上前一步，低声告诫：“密契之事不要在这提了，百姓之中难免混有谍人，惩治了司马韬，对你也会不利……主要是不值。”
“刘郎君很会说话。”
“识时务罢了。”
王葛歪着头，刘清赶紧让开位置。她朝他一笑，确实有眼力。“司马郎君，这回我能走了么？”
从刘清出现才几个呼吸的工夫，司马韬眼都红了，气得额侧青筋跳着。“王匠师，你，真的是惧怕那颗人头么？”
完了！刘清知道他什么都阻挡不了了。他大父曾任司隶校尉，在司马韬拦住王葛的时候，他就隐在人群中观察王葛，两次败于她手，他哪敢再轻视对方。然后，他注意到她摸袖管的动作，袖管中似乎有个长方轮廓，是什么器物，让她和司马韬争论的时候摸索？
刘清再分析王葛的话，她说……富春江边，司马道继定下她的功……这说明司马道继在富春江边，跟她会过面？司马道继那等卓越俊才，行事从不按照常规，如果被他欣赏，刘清怀疑，王葛或许还有个身份，她，是司隶徒兵！
所以念在多年友情，他不想司马韬陷入牢狱之灾，可惜，晚了。
确实晚了。
王葛眼神变厉。
司马韬咬牙切齿，将刚才的质问变了几个字：“你，是对敌兵之死不忍，才对我生出忿疾，对么？”
什么？！听清这话的百姓瞬间怒视王葛，看她怎么回。对敌兵仁慈者，人得而诛之！

第307章 292 司马韬入狱
“你才杀几个敌兵，敢对我咆哮？”王葛拿出全身气势，先把场面震住：“我在会稽山对敌一众叛匪时，你还在山里打野兔呢！司马韬，我现在以司隶徒兵身份缉捕你，你明知我一定跟会稽郡签了兵械密契，却一而再、再而三激我讲出立契机密，是何居心？我没上当反被你诬蔑……”
“谁诬蔑谁？”
“朝廷公文会说明一切，你有命等，不用急！”王葛将司隶徒兵的铜牌竖起，看着对方的脸色急剧变白。“你只杀一敌，就宣扬的满城皆知，还妄图陷我于不忠不义？司马韬，不妨告诉你，你派出的那些劫叛兵囚车的市井无赖，已经被活捉押往司州严审！”
劫叛兵？无数惊恨交集的目光让司马韬慌了，实际上看到司隶徒兵的铜牌时，他心神就彻底乱了。“我、我没让他们……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没让他们？就是承认那些人受你指使了，不打自招！邹散吏，刘郎君，烦请助我拿下他！是不是冤枉的，到了司州狱自会招出实情。无关百姓散开！”
辽东郡署的狱犴位置跟县署相同，也在廷北。区别的是，这里是地牢，由若干地坑组成，深数丈，关押的尽是谍人、俘虏，基本都不会关太久，要么押往司州，要么处死或遭不住拷打死在刑室。
即便这样，犯人也是满的。司马韬身份特殊，狱吏将一土室腾出来，只关司马韬一人。心高气傲的少年从未想过此生进这种地方，审皇室宗族必须在都城，可知道审理程序是一回事，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呆多久，是另一回事。
牢门最下头有个递饭食的小窗，不足尺长，狱吏将门用绳捆严，这过程中，刘清一直在看着这个窗。太小了，小的令人恐慌。“邹阿姊，他会关很久么？”
邹娘子心道：确实识时务，说改口就改口了。“咱们先上去。总听到你声音，他更不平静。”
“是。”刘清几步一回头，通道烛盏稀疏，很快就瞧不到关阿韬的位置了。只有“砰砰”的拍门声回响，伴着对方的嘶嚎：“阿清别走，阿清，阿清……”
地牢之上，王葛已跟五官掾商谈完看管司马韬之事。掌管郡狱的官长其实是郡尉，但辽东郡不设郡尉官职，荀郡守又经常不在襄平，因此狱犴事务全由“五官掾”代为掌管。
“劳烦了。”她揖礼送对方。
邹散吏、刘清也揖礼，五官掾冲二人点下头，沿地梯下行。
刘清随邹娘子上前，先揖一礼再道：“王匠师，按司隶署惯例，得由你押送司马韬去都城。”
“是。不过荀郡守归城时日不定，我跟郡署也才立吏契，只能让司马韬暂呆牢里等我半年……一年吧。”
刘清看着王葛远去的背影，感叹她真是算无遗策。他遣人送家书，一来一回辽东正好是这个时限。到时不管谁求情，她都会顺水推舟答应，正好免她带阿韬去都城。
邹娘子回头，见刘清还站在原地，没纠缠的意思，纳闷道：“刘郎君看着挺正气，怎么能跟司马韬那种性子的结友？”
这事桓真跟王葛提过。司马韬虽是皇室宗族，家境并不豪阔，还是庶出，幼年起便不被长辈重视，庶出的兄弟间斗得很厉害。刘清跟他结识后，可怜司马韬总被欺凌，就常把对方接到自己家。多年的感情，两人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谁知道呢。”王葛转了话题：“阿姊，又得劳你跟王书佐转述，我跟刘郎君的怨已解，若他还滞留襄平就不关我的事了。”
“好。不过司隶徒兵的事，我估计现在功曹史已知道了。”
王葛一笑：“阿姊以为我忧心此事？”
不然呢？难道找王书佐，真的仅为免除刘郎君力役的事？
王葛低言：“司隶徒兵跟寻常吏不同，尤其在边郡。功曹史、王书佐都如此照顾我，我岂能隐瞒？晚说不如早说，择日不如撞日，我还要谢司马韬呢。”
邹娘子惊诧的神情彻底凝固，是啊，细想很有道理呢。
二人在吏舍前分道。
庭院寂静，王葛把工具、木料搬在院当中，先在地上把活塞风箱的模图画好。只要有功劳，她怕什么司隶徒兵暴露啊。说难听些，倘若司马韬立的功大过她，就算她亮出徒兵身份，也很快出现有地位的人为对方担保将其放出。
王葛不知司州城市的铁匠肆使用的吹火器是何形制，之前在会稽山她问过铁匠考生，对方打铁用的鼓风器是牛皮橐。前世王南行在农村呆过，见到风箱时，因一时兴趣查阅了资料，确信它出现的年代在唐朝或宋朝。
风箱跟皮橐的原理区别，就是进风口是双向的。而哪怕多个皮橐并用，进风也是单向的。
她见过拆解的风箱，凭记忆制出来不难，难的是组装方式，她必须使用榫卯拼接，榫卯技能是她的弱项。
所以要把拆解图画出来，一次次制模，组模。她不必考虑用什么木料最适合，只需把原理呈现，剩下的事就归专业匠师了。归灶匠师、铁匠师，还是有专门的鼓风匠师？
段娘子、邹娘子进院后，恰好看到王葛皱眉摇头的样子。
邹娘子轻咳。
她赶紧起身揖礼。
段娘子感兴趣的看着地面：“你申报的郡比试已批准，明日在城门、各亭驿公布。”
“这么快，谢功曹史！”王葛喜出望外，太好了，她自信一定能夺得头名。
“木匠师改良灶具罕有，今年木匠大类的『辽东大匠』称号，就定在这场比试里。”
“喔！”王葛激动的双下巴都挤出来了。在山阴县时，她有幸参加过一场“会稽大匠”考核，知道得“大匠”称号可抵两次郡竞逐赛首名。“谢功曹史！”
段娘子摆手：“看来你知道此称号的作用，那就别浪费。”
“功曹史放心，我要改良的是吹火器……”
“我信你，不用跟我解释。邹娘子瞅，这是模图？一块块的，你能看明白么？”
邹娘子抿嘴笑：“画得应是木板，怎么长满齿呢？”
王葛解释：“齿代表拼接的榫头和槽。我见过铁匠用的鼓风橐，必须一拉开、一压，才能吹一次火，我制的风箱不同，拉的时候吹一次火，推的时候也能吹一次。”
不是灶具么？怎么扯到冶铁技术上了？段娘子蹲下：“阿葛，来，仔细给阿姊讲讲。”
狱犴（&#224;n）：指牢狱。
五官掾（yu&#224;n）：郡级属吏，无固定职务，各曹缺人时，都可由五官掾代为掌职。
橐（tu&#243;）：古代的鼓风吹火器。

第308章 293 刘清的转变
今日立秋。
襄平街头，犹绿的树叶毫无征兆便脱离桠枝，顺风斜飘。傅峻个子高，伸手夹住，他后方，卞眈打量一眼好友的举动，又重新看苫盖下的货物。
卖马具的极多，金制、银、铜、贝、木刻的均有。他们刚从昌黎郡来，相比较，辽东郡太繁荣了。可惜不像来平州前想的物价贱，打磨精细的马具，跟会稽郡马市的卖价相差无几。
傅峻往回走，拿过卞眈看中的银制攀胸，坠的每片“珂”饰均为铜制。白银片片晶莹，打造成银杏叶式，镶在一块块正方形的皮革上；黄铜沉甸，珂的图案是双面的，正面为蓬勃树冠，反面为祥云、流苏组合。“嗯，确实不错。”
卞眈咧开大嘴笑。
傅峻瞪好友一眼，没办法，两人把剩下的钱凑了凑，再搭上两双皮靴，总算把这套攀胸买下来了。
继续前行，街两边卖猪、禽的多起来，因扫粪勤，气味不算臭。令俩少年好奇的是，辽东郡的鸡奇丑无比，羽毛稀疏，尤其公鸡，每只都跟犯疯病一样，见人靠近就啄。
紧接着，傅峻找到原因了。每处卖禽的摊位都有装羽毛的筐篓，他问商人：“鸡羽也能单卖？”
“当然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多预备些吧，明天就涨价。”
“谁家买鸡……毛？”卞眈赶紧捂自己嘴，他可没骂人的意思。“呀，阿峻，我看到刘清了。”
刘清抱着药盒，听到喊他的声音这么熟悉呢，回过头，惊喜！“阿峻、阿眈，你们怎么也来襄平了？何时来的？”
三人到僻静处说话。
卞眈：“是我阿父捎信给我，官家许各郡勇夫来边郡，凭战功大小赢取少年护军名额，不必经过准护军那步了。”
傅峻进一步解释：“若功劳足够高，还可以直接进司州护军营！”
刘清苦笑：“军功哪有那么好挣。”
傅峻：“是啊。好挣的话，那些经考核入选的准护军岂不成了笑话。阿清，你来多久了？自己来的？”
“到襄平一个月了。和司马韬同来的，早知朝廷鼓励我等，何须费力找天工匠师。”
二人都看出刘清脸色不对，卞眈问：“司马韬……在哪？”
“离这不远，牢里。”刘清把对方如何跟王葛结怨的事简单述说，然后道：“王匠师没针对他，是没闲心针对他。五官掾许我每五天见司马韬一次。”
卞眈拍着刘清肩头，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傅峻向来看不惯司马韬，直言：“哼，他自己招祸取咎，活该！阿清，你不要再为这种人陪在襄平，不值。这两年多关键啊，得多为自己想想。对了，你知道功勋令么？”
“嗯。”刘清竖起四指。
卞眈纠正：“不是四年，五年后核算功勋总数。”
刘清爽朗而笑：“我意思是，我已有四个功勋数。”
傅峻二人瞠目结舌，比听到司马韬坐牢还惊诧。“怎么挣的？快讲讲！”
“哈哈，快午时了，走，随我去吏舍，咱们边走边说。”
乡兵挣功勋值有两种方法。
一是杀敌功勋。除了杀人数量，被杀者在敌方的地位也决定功勋数多少。刘清第一个功勋数，杀的是一斥候兵，等同普通谍人，活捉可兑换二点，首级兑换一点。
二是护卫功勋。由官署派遣，去护卫有功之士，挡暗杀、挡横祸都可折算功勋数。如果被护卫者建立功勋，不论功勋大小，刘清均可按次数领到对应的功勋数。
傅峻眉头都拧出疙瘩了，不敢相信道：“所以，你现在是木匠师王葛的护卫？”
“嗯。”
“街上的鸡各个秃羽，羽毛竟都涨价，是因为她制的风箱在推广，风箱要用公鸡羽做密封？辽东郡把风箱报去朝廷，不论能折算多少功勋，但你的一点功勋数是绝对能算上的？”
刘清接连点头：“对。她在郡级比试中得到『辽东大匠』称号后，紧接着又参加一场改良农械的比试，再得首名。改的是喷药柜，郡署又将此农械报往都城。也是这次比试后，有谍人跟踪她被我发现，我怕还有别的谍人潜藏周围，没莽撞对峙，报给了巡兵。”
卞眈感叹：“这不比去前线杀敌挣功勋快啊！”
“起初保护她，是那天她跟司马韬起争执时，我察觉到百姓中隐有谍人。功曹、兵曹均觉得我谨慎，允我此任务，我确实没想到几天内就挣到了三个功勋数，加上兵曹把之前杀敌的功劳返算给我，所以是四个功勋数。哈哈。”
张狂样！傅峻二人都狠捶他一下。
刘清越感激王葛，越自觉羞愧。他肃容道：“在匠技上，王匠师屡有奇思妙想，为人处事上，她恩怨分明，磊落远胜寻常儿郎。司马韬几次害她，幸好没得逞！”说到最后，对昔日友情更添厌恶。他现在已不是为司马韬留在襄平，而是一次次想见识王葛到底还能制出什么奇物。
傅峻羡慕道：“你二人多好啊，你大父曾任司隶校尉，阿眈的阿父是现司隶校尉，对付谍人，你们最擅长。你抱的什么，一直抱这么紧？”
刘清：“药盒，里面是硫磺。”
卞眈：“外伤至恶疮时，可用硫磺。阿清你……”他边说边上下打量对方，咋看也不像有疾。
到郡署了，三人暂不闲聊，刘清带二人去吏署，由职吏登记、更换常住身份，并告诉他们，两天后外郡乡兵在县署集中报名，由郡兵带领去不咸山防戍营，报名时间一天，隔日就起程。
话分两头。
午初，惊蛰木匠肆。
王葛削好了两堆木条，木料分别为杉木、松木。
前世她学制火折子时，查阅到北宋陶谷所著的《清异录》中，提过一种叫“引火奴”的取火器，后来也叫“火寸条”。制法是将杉木削成细条，染硫磺，其遇火星就燃，夜中有急时使用。
再晚的年代，就是元末明初的陶宗仪着的《辍耕录》，记载了一种叫“发烛”的取火器，制法是把松木削成薄如纸的小片，用硫磺涂在顶端。
这两种取火器不能像火折子似的随时吹燃，但它们比寻常引燃物易燃数倍，可以说，相当于火柴的前身。
火折子难制，军中卒长都无法配备，何况普通兵卒。但王葛想制火寸条，可不仅是为了在军中、普通百姓家推广，她就是觉得硫磺仅用来做药，被道士炼丹，太可惜了。
此物易燃的特性，也应被推广。
攀胸：和“珂”一样，都是马饰品。

第309章 294 心境
研制“火寸条”已经报过郡署，况且硫磺易燃，所以主管匠吏允许王葛把木料带走。
随王葛声名传扬，每天除邹娘子、刘清护送她来往匠肆，另有两名勇夫跟随。
田勇夫为本地人。
段勇夫是挹娄族的，来历有些好笑。他少年时被段娘子俘虏，让段娘子揍的没脾气后便降了，从此忠心耿耿，立过不少功劳。落户襄平期间，他因崇敬心中的女勇士改为了汉姓“段”，段娘子知道后又揍了他一顿。
路上，王葛察觉邹娘子心事重重，到达城门口排队进城时，对方眉头锁得更紧。
一定还是邹郎君的事。邹娘子的阿弟在县署任职吏，前段时间外出办事，为了多挣一天差补，都到县郊了，不回公廨，投宿在县郊一农家，然后惹出场闹剧。
此事在襄平传得沸沸扬扬，已经不是邹郎君能不能再任职吏的事了，他早已成家，按大晋律，平民不能纳妾。
邹娘子很果断，先让阿弟辞去了职吏，大概邹郎君知道不辞不行，听从了。接下来，邹娘子让阿弟报官，别私下跟那家人纠缠，这种事他找不着证人，告状那家人也没啥物证，让官府查就是了。
后来发生什么，王葛不知，不过看对方烦成这样，估计邹郎君又惹事了。
队伍徐徐前移，她等邹娘子并肩后，轻拉手，关怀道：“阿姊有何心事，都可以跟我说的。”
邹娘子脸上泛起悲苦，眼神中又带着抹决然，她低语：“有些事啊，明知道不对劲，可恨被蠢人拖累，怎么都逃不开。”
“阿姊，你想不想去会稽郡看看？”
“什么？”
“会稽郡踱衣县，我的家乡，那里的冬天也漫山青翠，到处是挺拔的竹子，环山的江河，过两年阿姊跟我走吧。”
邹娘子的愁尽管没散，但她还是挤出欣慰的笑。
就在这时，一郎君脚步生风的从队伍后方过来，刘清站在邹娘子后面，伸兵械格挡。“干什么？”
“我找……”这郎君指下邹娘子，气息急促得恳求：“阿姊帮我。”
王葛看着来人，他就是邹娘子的阿弟？细看有几分像。
“我已经帮你了，主意已出，你不听，还要怎么帮！”邹娘子横眉冷对。
“借一步说话总行吧？”
“该说的都说过了。”
“你从军那些年，家中都是我照顾，阿姊说过的那些感激话，看来不过是一时歉疚罢了。”
邹娘子下唇微抖，二人毫不退让的互视，她嗤笑道：“你说的对，我总不能欠你一辈子吧。别再跟着我！”
到达吏舍，刘清把硫磺粉放下后，重返街市跟傅峻、卞眈会面。
吃过晚食，邹娘子像是忘掉忧愁，叫上专娘子、南娘子，按王葛所说，在杉木条、松木片的一端涂硫磺粉。前世王南行只查到过“火寸条”的数据，未实验，因此一半木料涂三分之一，另半木料仅涂一寸即可。
不管涂多涂少都得抹均匀，就为这，王葛提前剪白容的尾巴制了几把小刷子。
趁天还亮，她开始刻模块，所用木料是上回从庖厨按柴价买回的那些。模块均要雕成榫卯插接制式，有大有小，有重复结构、也有特殊结构。它们能组装为壮阔城墙、浩瀚山川，也能平铺为道路、河流，或者展示步兵与骑士的集结、各类兵械列阵、以及牛畜马畜的车队。
只有郡级匠吏，还得是天工匠师、兵匠师，才允许研制舆图或沙盘等特殊兵械。当然，王葛想将舆图与沙盘结合，目前仍处于初步设想，信心都不如制“火寸条”足。
前些天但凡挤出时间，她就琢磨整体模图、分解图，还是先在地上一次次画、一次次改。今天算是真正开工，木屑在刻刀下细细碎碎的落，由于雕刻过程太过专注，她总是一副蹙眉头讨债的模样。
南娘子示意那俩人瞧，邹娘子冲她们轻摇头，尽量别出声音，莫打扰王葛。
三位娘子过于谨慎了，旁边就是突然打响雷，巧绝木匠师的手都是稳的。
天很快黑了，在烛火下雕刻会非常费眼，王葛收好工具、木料，在院内开始日复一日的盲练基本功。考到今年的“辽东大匠”称号后，她心境突破，练基本功的时候竟能一心二用了。
她回想着傍晚时城门口的不愉快，回想邹娘子不同往常的悲凉情绪……越琢磨越觉得邹娘子的恨事有隐情，忧愁的不仅仅是她阿弟不争气。
此时街市一处酒肆内，刘清不再犹豫，向两位好友说道：“我想好了，还是留在襄平。往日旁人赞我聪慧，不过是看在长辈面上对我的夸奖，一次次夸奖，我当了真，以至于经不起挫折，坠了心境。尤其这两次司马韬触怒王葛的时候，我冷眼旁观，难道心中没存更卑劣的心思么？我有没有那么一瞬间，盼望司马韬得逞、盼王葛输呢？”
傅峻将酒盏猛蹲：“阿清住口！你把自己贬得太过了！你若是这种品性，视你为知己的我算什么？”
卞眈：“我也信你。阿清莫自责了，你敢直视自己内心，就比我勇。你愿留在襄平就留，何时想去前线就驰骋，你的心不拦你自己，那谁都拦不住。阿清，阿峻，我是这样想的，志向不分路远路近，战场也不仅在前线。来，先对酒自照，记住现在的样子。我们现在是少年，愿相逢时，仍是少年！”
“好！”刘清、傅峻拍案叫绝。
“各自珍重，我等现在是少年，相逢时，定还是少年！”
子时。
王葛放轻脚步回屋，专娘子、南娘子此起彼伏的鼾声跟骂架似的，谁也不服谁。她躺下，朝邹娘子侧身，果然，对方没睡着。
“阿姊还不愿跟我说说么？”
“我家是兵户。我阿父因伤退回襄平后，我和阿弟就面临选择，要么我去防戍营，要么阿弟去。那时候家贫，很难说留在家里好还是出去好。阿父了解我阿弟的性子，去战场恐怕就回不来了，于是我离家。建功哪像起初想得那么容易，尤其有种战场，表面是看不到刀光剑影的。”
王葛吃惊，莫非邹娘子曾做过……谍人！

第310章 295 底层谍人
对方辗转不眠，就是想一气儿把心事吐露完：“我在防戍营训练半年后，离开辽东，做了谍人。莫以为谍人去的地方都是敌国，有些小国一直向洛阳朝贡，宣扬着仰慕晋政。到达地方后，跟我想象的谍人生活太不同了，我就和寻常百姓一样，在那里辛苦讨生活，安家。”
“安家？”
“对，安家。我的夫君是当地人。阿葛好奇他是不是谍人，对么？可惜我不知道，直到我谍人身份暴露……我们商定分头逃跑，可是他突然……”
邹娘子讲述间明明很平静，可王葛还是被代入情绪，逐渐感同身受。
慢慢的，王葛变成了邹娘子。她怀着满腔热忱，怀着对谍人这项任务的敬畏进入邻国。落脚的部落在邻国的地位，相当于襄平县在辽东郡的地位。那里的官长叫“加官”，部落中还有豪民，加官与加官争权，豪民间也互斗，豪民不服加官，加官不服君王、私立政令，等等。
但所有斗争在她初来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
她谍人的身份就是个普通百姓，半年过去、一年过去了，无想象中的谍流涌动，没有机密可打探，她都没机会走出部落。
两年了。她觉得再没任务下达，她就快忘记自己是谍人了，早知道来邻国后还是种地，她在防戍营苦学那些本事干什么？之后，她因快超岁数，不得不嫁人。
又是一年过去，她不再像训练时教的，日日警醒。
某次部落打了胜仗后，百姓载歌载舞，只是这次加官不仅宰牛祭天，还命刀兵把抓捕的谍人全部提到木台上，怒责他们的罪行。愤慨中的百姓一拥而上，将谍人撕碎。惨死的谍人中，就有她的上级官长。
她仓惶归家，引起夫君的怀疑和追问。仅隔一天，她生活的部落就开始挨家盘查，每家人都被分开询问，询问的时间都不短，说明问得很仔细。
她更慌了，因为发现夫君总窥视她！于是她抚着腹部对他说，她有孕了。就这样，两人连行囊都没拿，开始逃亡。
入夜后，追逐二人的火光出现，且有猎犬的叫声。分开跑的主意是她提出的，谍人训练里有避开犬嗅的法子，没活路了，不试也得试！他答应的很痛快，这岂是寻常农夫、夫君的反应？
她当然加倍提防！然后……
邹娘子缓了几个呼吸，这段回忆是她最想忘的，是噩梦！是至今都解不开的谜！
“他突然抓向我，我把匕首送进他心口。后来，我不敢回想，因为记忆混乱了，每次回想，都觉得他当时是想最后抱我一下。”她捂住脸庞，无声的倒替着气息，把悲伤压回后，再道：“我侥幸逃回来了。这么多年，一事无成，可笑的是……也无过。”
王葛惊讶：什么意思？
“我这种底层谍人，好似江中鱼虾撒出去，回来后仍是鱼虾。我离开防戍营的时候，受训练的籍册、所有文书均被销毁，怎会有人管我何时归来？呵，幸好有荀灌娘，她来辽东郡为官长后，许我这样的谍人申诉，只要能找到证据，便可补我功劳。苦日子终于结束，我成了郡署的散吏。”
王葛靠近对方：“阿姊，你信我，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
“我曾经真这样想的，我是易知足的人。后来，我阿父阿母离世，我心思就全用在抓获城中谍人上面，几次立功，段功曹史便把我阿弟调去县署为职吏。可他也忙，虽只隔几条街，我跟他一个月见不上几次面。这次出事，我让他辞去职吏，然后报官。我还对阿弟说，官府查案期间，那女娘要是纠缠得厉害，就如她意，签卖身契为妾。”
“可是这样的话，你阿弟也犯罪了。”
邹娘子声冷：“是。要么一起等官府查清，要么一起坐牢。”
王葛赞道：“对，破釜沉舟，牢期过后，卖身契也不作数。再签再坐牢，看谁耗得起。”
“我明白告诉阿弟这是计，那家人不敢的。可他怎么想的？觉得我不疼惜他，万一他真坐牢怎么办？他犹豫不报官就罢了，竟跑去县郊又与那女娘会了一面！哼，然后跟我说，他舍不得那女娘了。”
“不对劲。阿姊别怨我直言，这女郎图什么？邹郎君名声已坏，非富贵人，无英俊貌，还有子女。”
“是啊，你小小年纪都能想明白。所以我借劝农之际查访这家人，发现他们提防心很重，善于应对旁敲侧击，对过了数年的事全能记清楚，哪怕小问题，一家人的回答也能相互对应上。”
王葛皱紧了眉：“谍人？”
“没证据。且因为他们是异族人，我更得收敛行事，不能总在那处地方巡田查访。”
平州对异族人的政令是广接纳，初来襄平的异族百姓本来就跟惊弓之鸟似的，生怕被怀疑、被不公正对待。邹娘子无实据便不能上报官长，不能做出格的欺压百姓行为。再者就算上报，任务仍会交回专门抓谍人的吏去查。让别的吏查，不如邹娘子自己查。
怎么办？解决此事的难点在于必须速战速决。
王葛不能用司隶徒兵的身份相助，此身份才被郡署以谣传压下，不许百姓乱传，为此段娘子郑重告诫她，不经对方亲口允许勿再暴露铜牌、提及徒兵。
邹娘子：“这两天，我一次次强迫自己回想当年。阿葛，我觉得我错怪我夫君了。他当时想最后抱我一下的，我那么顺手就刺中他心口，是因为我已经存了杀他的念头。我既然能随时弃他，为何撒谎有孕？我自己逃不行么？”
王葛攥紧对方的手：“你不是随时能弃他。按你说的那种部落规矩，只要你逃了，他不可能活！或许死法跟那些被活活撕碎的谍人一样惨。阿姊，我们每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阴暗念头，我们不避讳，但也不能过于鄙视自己。”
邹娘子轻拍她手背：“我没事，说出来好多了。真是稀里胡涂半辈子啊，连我阿父的嘱咐也做不好。”
“阿姊别放弃，一人智窄，明天咱们把这件事告诉刘郎君，他善于观察，也识破过谍人的。”

第311章 296 情报是“木”
距离襄平县很远的一处树林里。
月光若有若无。忽然传出轻微的“噗”声，带着诡异的潮湿劲，这种屁音不用闻就知道臭。
然后有人不满：“嗤。谁？”
“稳……”另个方向，又响起拐弯的悠扬屁音。
远远近近的树上、草丛开始发颤，然后各种憋笑。
训练这队斥兵的武官平静语气道：“都不用躲了，此次侦查山林失败。”
王恬好似野猴，从地上弹起来，一边捂腚飞窜一边喊：“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司马冲先向武官一揖，再申辩：“我们一天都在急行，按要求每五里地堆一堠，前堠距离此处不足五里，为何因两声屁把之前的侦查成绩作废？”
能被选为斥候的乡兵，都擅长夜视。武官做个手势让众人聚拢，问道：“谁可答他疑问？”
桓真：“我答。任何轻微的异响，都会被对方斥候察觉。在斥候训练中，被对方察觉就算被歼灭。那么之前堆的堠子，会由提醒我方安全，变成坑杀我方的陷阱，甚至让敌军沿堠找到我军。”
武官：“对。身为斥兵，既要具备兵的武力，也要有谍人的警惕，否则，我们会变成敌军的刀，将刀锋转向战友。这段时间的苦训，不是让你们来感受斥兵艰辛，而是看你们有无长进？看谁做到了一天更比一天增强忍耐！”
黑暗中，二十名乡兵慌了，武官何意？这就开始淘汰人么？
此时王恬快步跑回：“有具无头尸，那边。”
桓真当仁不让的紧跟武官身侧走。
无头尸衣裳凌乱，致命伤在胸腹中间，全身皮肤被蚁虫啃食得严重，不过死亡时间没超过三天，因为三天前这片地方下过雨，此人朝上的衣料、鞋面均无淋过雨的痕迹。首级肯定是死后被割的，加上被搜检过，可推测死者是谍人或斥候身份。
王恬交待：“发现他时就是这样，我没敢碰。”
武官：“做得对。不急着动尸体，你们仔细搜周围，不要点火。”
少年裴兼来自司州河东郡，不多时，他发现一处蹊跷：距离死尸丈远的树上，一根断枝上挂有草屑。这种草不是林间的，而是方头履所用的芒草。
晋兵才配得起方头履。死尸的脚上，穿得是寻常草鞋。
很快，桓真在北边两棵树上发现树皮被扒的痕迹，高度可疑，符合死者所为。桓真跟武官说了声，叫上王恬、另个乡兵继续朝北找，竟再发现三处被扒过皮的树。
这样就是总共五处，高度一致，桓真仿效奔跑状态，在每棵树上狠劲、快速的一扒，抠掉的方位与大小差不多。
三人回来跟武官禀报：“越向北，这几棵树的间距越长，说明死者知道逃不掉了，被迫用此方式留情报。”
武官用树枝把死尸的草鞋褪掉，说道：“履不是他的，他的脚趾比这双履长，若穿此履根本不能正常赶路。裴兼发现的草枝，很可能是围杀者看中了此人的方头履，换了以后上树搜寻，因穿不好陌生人的鞋，被树枝挂了一下。”
司马冲：“所以死者很可能是我方斥候？探听到什么机密了，被敌兵追杀？”
众人协力把尸体移开，束草清理蛆蚁，刮地面表层，无木片等情报。这就是说，仅能靠那几块缺失的树皮推测了。
武官清点乡兵，下令立即返回训练营。
看到最后一次堆的锥形堠了，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这让少数人的紧张放回肚子里。也有人问：“土堠还留着么？要不要推平？”
武官沉声回：“不用，骑士营很快占领这里。”明天，这大片林子全将成为扎营区域，不然他哪敢带这些世家子弟过来训练。
这时桓真说道：“我想到树皮的线索了。一共五棵树被剥皮，却分两种树。咱们在林中呆了那么久，也就发现两种树。我没记错的话，扒掉树皮的顺序是不同树种交叉的，最后他被人围住，当然来不及再这样做了，因此单了一棵。”
武官目光炯炯：“这就更能确定此举为暗信了！与树种无关，与树本身有关？与皮有关？还是与……”
数人同声：“木？”
情报与“木”有关？
次日是王葛的休沐日。一般情况下，吏都会把休沐日攒起来，家稍微远的便能告归，多和亲人相聚几天。从这点上说，古代的上班休假制度还是挺宽松的。
她心里刚冒出称赞念头，王书佐就遣何职吏来请她。原来是一些本地木匠师联名向郡署恳求，想听王葛讲解风箱道理。风箱制出来后，只要拆开，道理很快就能理解。可是第一个制风箱的人，是先思索出道理，再制物。
顺序一反，境界天差地别啊！
所以他们想恳求王葛传授的，是她制风箱前的想法，以及研制过程中的心得。
邹娘子比王葛激动多了，催促：“快去！”这可相当于传授“木匠之道”啊！
“是。那阿姊要答应我，找刘郎君商量。”
“放心，阿姊不是愚人，听劝。”邹娘子将王葛送到巷头，正好，刘清过来了。
王葛这才放心跟着何职吏去。
讲授的地方就在功曹署最大的庭院，本地匠师有三十多人，匠娘仅二人，王葛特意向她们展开笑容，往开了想，有俩就比没有强。
这些木匠师也算有眼色，立即调换位置，让两名匠娘坐到最前排。
何职吏已经按王葛路上说的，把灭火筒、喷药柜、一个风箱的剖面模器运到了庭院。
王葛不废话，直接讲述：“诸位或许已知，灭火筒是我最先制出的。可你们不知，此物也是经过改良的。最早的用来驱赶老鼠，利用的道理就是封闭的筒管，可让泥丸一样的小物体加速被打出。那我是怎么想到最初的这个道理呢？吐枣核！”
论编瞎话的功力，王葛可是有两世经验。枣核是现成的，她含在嘴里后，鼓腮帮往空地使劲一“噗”，然后笑着看众木匠师：“怎么样，远不远？要是嘴巴漏风，就吐不远。”
她后方，段娘子小声跟王彪之说：“这几日庖厨不象话，粥里的枣到底是煮烂的，还是被他们偷吃了？尽是些没肉的核。”

第312章 297 传心得
王彪之笑着应道：“你放心，明日不会了。”
二人继续听王葛讲。
“因此我想到，用封闭的竹管力量，代替嘴的运气使力……后来，踱衣县的郑匠师把灭火筒改良，横置汲水筒，跟水箱连为一体，增加汲水孔……前些天我在郡级比试中改良的农药喷洒器，就是把喷溅结构改为横向，增加孔眼数量……正是这场比试，再引发我深思，我认为不论灭火筒还是喷药柜，跟铁肆的一种吹火器『鼓风橐』的道理一致。”
“等等。”年纪最长的木匠师出言，语气颇冲：“汲水跟鼓风怎能一样？”
旁边蓝匠师怕王葛生气，赶紧转圜：“吕翁的意思是，王匠师怎么会将水、风两种器械放在一起探究？这一步，好比从无到有。”
张匠师带着些许的自嘲附和：“是啊，如果我们也能参透目前境界，突破从无到有，或可来得及晋升大匠师啊，呵呵。”
蓝、张两位匠师，在王葛才来襄平时一起制过犁。即使二位不替吕翁解释，她也没生气。
因为今天来这里，进一步实现了她穿越的意义！
她前世今生都是普通人，没有高官厚禄、掌握权势的野心，她自知没那种能力。她心理年龄一把岁数了，跟桓真、司马韬这样的少年相处、相斗时，都得绞尽脑汁，何况官场。没看桓县令到踱衣县才两年，头发都竭虑泛白了。
她就是一个有着前世记忆的木匠师，承继着某些非遗文化，见识到这些文化在古代，其实是赖以生存的技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后，决心把后世的文化融于大晋。
利民就是利己，利民才能利国。
怎样才能加速匠技文化的碰撞与融汇？只能像儒学一样去推广，去授业。
王葛微含笑，声音自信而高昂：“我们是木匠师，以木为基石，木除了与火相克，可容土、容气、容水，或可与金结合，变成比单纯用铜、铁所制，更利于农事战事的器物。我们是木匠师，要操纵木，不要被木操纵，先深知这点，才能谈从无到有。”
大部分木匠师边听边点头。
王葛：“所以我想，喷药柜增了进、出水的孔后，改无可改了么？不往储农药的柜里灌注前，空木柜不就相当于鼓风橐么？”
一片倒吸气声。
她最后这句疑问，就是醍醐灌顶！
王彪之才蓄的整齐白须被他揪掉两根。他跟段娘子互觑，眼中映着对方的惊诧。原来改良风箱的前一步器物，是空的喷药柜！
王葛继续：“空的喷药柜，在推送竹筒时，抽取的不就是风？出的不也是风？风箱的区别是想办法把推、抽回，都变成最开始我说的封闭嘴巴。别说由水敢想到风……”她突然顿住，犹豫该不该借今天的机会，引出那大杀器。
她指向飘在天空的木鸢：“我甚至敢想，有朝一日，人会不会借鸢飞上天？我去庖厨时，发现热气把甑盖顶翻，当时我就想，如果将甑横倒，热气能不能推动沉重的甑？我再想，能不能想办法加大热气的力量，用在别的方面？推着别的器械行走，最终替代畜力？我去打水时，得依靠桔槔才能把很沉的水桶提上井沿，于是我想，倘若吊杆的力量有一套固定算法，投石机可不可以无限增大，轻易砸开城墙？反之呢？能不能用重石的力量，撬起更沉的重石？可不可以移山？”
随王葛一句句引导，她面前的匠师们逐渐激动、直至颤抖。
王彪之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功曹史，我建议授学结束后，所有匠师签密契。”
“可。”段娘子的心也剧烈的跳，别说这群木匠师了，她一个外行都随王葛的话，一会儿畅想天际，一会儿脚踢大山。
古有公输子，今有木匠王葛啊！她叮嘱：“近来城中不断有谍人异动，今天起，再增强保护王葛的兵力。”
“是。”王彪之声音更低：“刚才她讲这些设想前，停顿过，我觉得她在风箱上还有改良计。”
“她和我提过，可试着把粗树掏空，做成大型吹火器。”
“之前既然透露过，她不会欲言又止。连人借鸢飞天的设想都敢宣扬，还有什么会让她谨慎，把要说的咽回去？”
段娘子轻“咦”，是啊。“除非……是可实现的改良？”
王彪之抄起手：“或许比风箱、甚至曲辕犁更令我等震惊。”他一心二用，趁王葛歇口气的工夫，宣布今日的匠技授学结束。
此刻，邹娘子正跟刘清坐在街边安静处，她把阿弟跟那家农人的纠葛、以及她的质疑全详细讲述。邹娘子知道刘清肯定答应帮忙，只是没想到对方面冷心热，竟跟她交流起识别谍人的心得。
刘清出身可不一般，他大父在咸宁年间担任过司隶校尉，家学渊源。这让邹娘子有种回到训练营的感觉，久违而振奋。
“襄平是辽东要地，广纳异族百姓的同时，各路谍人隐藏其中。首先我们要视这点为正常，不必有风吹草动先自乱阵脚。”
邹娘子肃容点头，自省：“我近日浮躁，不仅是此事关系到了我阿弟，还因为日复一日，我恨谍人为何总也逮不尽！”
刘清：“阿姊可以反过来想，谍人是不是也在恨，为何抓了一个又一个，还在怀疑下一个？他们有哪点不像寻常百姓？甚至比百姓还像百姓，怎么仍被阿姊盯上？”
邹娘子被逗笑，郁结舒缓不少。
刘清继续讲：“底层谍人没有经过长期训练，他们人数多，相对的，任务会轻松。审慎分辨，可将底层谍人的任务分为两种。一种是收集各路消息，什么消息都行，不论真假都报给上级官长。另一种，谍人的资质略强过前一种，他们在受训时就领到了任务，所以通常隐于市、亭、部落等地，但一定是居住聚集地、消息来源快的地方。”
邹娘子眨巴两下眼，好吧，原来她属于资质最差的谍人。
“所以平常时候，第一种谍人活动频繁。比如那个货郎，他借买卖探听各路消息，有时散布一些不实传言，他每五天会去我昨晚去过的酒肆卖酒，每次商人都推着货郎的背，亲自将其撵走。”
邹娘子忍了忍才没起身。这种谍人逮之不尽，五官掾早就抱怨地牢已经塞不开囚犯了。

第313章 298 火器序章
刘清：“此类消息传递，如微风拂江，水波每时都在流动，搅不起大的水花，可是想清理又清理不尽。他们传递的情报，十条中未必有真，但百条中必定有真。当我们察觉水波下藏有暗流，就是第二种底层谍人出动了。”
邹娘子赞同：“是。城中情况不对，但要我说出哪里不对劲，我找不到证据。”
“我跟阿姊一样，也隐有察觉，推测不出什么。”他摇下头，“这部分谍人带着不同的固定任务来襄平，城内一定发生过不寻常的事，一定是不寻常，才触发他们的任务，让他们无法忽视，不得不执行。”
“襄平集州治、郡治，商贾熙熙，匠人攘攘，可以说每天都不寻常，又寻常。动静最大的是几次征兵，但这种消息往往不等谍人把情报送出去，战争已经开启。”
“是啊，这也是我之困惑。”
邹娘子感叹：“有些人在这里生活得太久，早忘记自己是谍人，无论武力与警惕均不如从前。可惜啊，他们的迟钝和胆怯，达不到让我们侥幸的程度，反而扰乱我们的判断。”就如当年她在异国一样，能逃生，非她机警，而是自身失去了谍人的特征，导致敌对势力没在第一拨搜捕中逮到她。
刘清：“以我个人的感受来看，不寻常之事有……外郡乡兵越来越多；骑士、步兵陆续集结离城；一直未在街市见过东夷校尉、太守，但不能推测他们不在襄平。还有一件！我们跟王匠师走得太近，导致我们忽视了！”
邹娘子懊恼的拍下额头：“是。曲辕犁，风箱，哪个都利于千家万户。我得去趟吏署，我记得有两年的『辽东大匠』遭遇过不同横祸，具体情况应当存有文书。”
“人多查得快，我跟你去。”
“你无权限，先在街上转转。”
刘清还能不知这点？没蹭上便宜，郁闷不已。唉，他何时才能成为正式的吏？有王葛在前，只能说明他本事不够，非年龄原因。
邹娘子到吏署时，那些木匠师刚签完密契，跟她错身而过。
吕翁走在最前：“唉。”听完王匠师的心得后，他也有千句心得啊，好郁闷，离开后不能跟任何人吐露。
蓝匠师：“唉！”吕翁，我懂你。
张匠师：“唉……”吕翁，蓝匠师，我懂你们。
二十多人，要么神色复杂，要么摇头叹气的。
邹娘子猜出这些人就是来讨教匠术的木匠师。出啥事了？不是在功曹署传授匠术么，怎么来吏署了？还各个惆怅！就算阿葛讲得不好，也不至于如此吧。
数墙之隔的功曹署，王葛与王彪之分坐两边，齐齐望向上首的段娘子。
“按刚才王匠师讲的，风箱跟喷药柜的道理相通，那风箱也可用来喷洒农药、用在灭火上？”
“是。但密封得改，不能用鸡羽。”
王彪之：“嗯，风箱结构比喷药柜简单，更利于贫困地的推广。王匠师在讲解风箱时，是不是有未尽之意？”
一个个比猴还精。心事被看出，王葛就不隐瞒了，说道：“不是风箱。我是突然想到灯油了，如果喷药柜中装的是麻油，把麻油喷出之际，另个人在前方执火把，会烧多远？”
她描述的，是宋代出现的一种火器：猛火油柜。
受限于密封功能不足，王葛才有所犹豫。不过理论可以先提出，制简易版还是可行的。
廨舍静谧。
这种静谧不单指没人回答她，而是一种气氛上的静止，段娘子、王彪之的大脑，均诧异停留在王葛的假设中了。
没那么难懂吧？王葛进一步引导：“当然是顺风向的时候。嗯……麻油价贵，如果试不成功，太浪费了，若有能替代的贱物最好，就可以多试几次。”
她知道石油的发现很早，此时或被称为“黑水”，或被称为“石漆”。石油的最早记载，是班固所著《地理志》中关于“上郡”诸县的一段描述……定阳，高奴，有洧水，可燃。
意思是，上郡定阳县、高奴县这两个地方的洧水，可燃。
当时人们不知洧水上飘浮的油腻物就是石油，却已经将此物用于照明。可惜的是，黑水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仅在当地充当膏烛。后来，到北周宣政年间才第一次用于战争，那时又有新的称呼“石脂水”。
王彪之先回神，轻咳一声。
段娘子：“那就试吧。先用麻油试，再找替代物。”
“不能用喷药柜试。”王葛解释：“柜体太大，密封达不到的话，万一火顺着孔槽逆燃就麻烦了。用灭火筒试吧。”
灭火筒一次就能把麻油推净。
众人来到兵曹练武场，只有此处有麻油库房。颇戏剧的一幕出现，俩郡兵押着几个着道袍的男子进入库房区，这些不知道真假道士的人，全背负沉筐。
郡署兵曹的官长跟县署一样，只设“兵曹史”。东夷校尉府的兵曹，才设最高级别的“兵曹掾”。
郡兵命道士停下，其中一人跑过来跟兵曹史汇报，捕这些道士是因为其在街市私卖硝石。
硝石？筐里是硝石？王葛眼睛瞪大一圈，天意吗？硫磺有了，硝石有了，庖厨就有炭！就差作死的试验了？
太激动了，她装着若无其事看向旁边时，一双“铜铃”都没顾上恢复正常，正好跟王彪之来了个对视。
他笑弯双眼。
她心虚：书佐绰号不该叫“王白须”，该叫白狐精！
兵曹史让吏把两个最细的灭火筒汲满麻油，器械外的残余擦净。段娘子带着吏和火把来的，三名吏按王葛叮嘱，在练武场楔三个粗桩，把灭火筒架在后面两个桩叉上，绑紧，以纹丝不晃为标准。
最前面的桩竖绑火把，点燃。
为安全计，王葛让推动塞杆的吏执棍械做延长杆。
一切就绪。
今日无风。
王葛点头后，段娘子下令：“推！”
呼……
数丈的蟒焰，在大晋隆熙三年，八月初九，掀开了火器战争的序章。
那几个贩卖硝石的假道士有幸目睹了这幕，不幸的是，余生皆被禁锢在郡署。
王葛又签了一份密契，剩下的事不用她管了。
回吏舍后，邹娘子已在等她。
“授学如何？”
“和刘郎君说了么？”
二人都牵挂着对方。
洧：音wěi，水名。洧水。

第314章 299 谁家秦吉了？
传授完匠术签了密契？邹娘子明白了，没多嘴问王葛讲了什么。她把跟刘清的所有交谈转述，然后道：“我和刘郎君分开，去吏署找到那两名辽东大匠的记录竹简。一人姓陈，七年前在街市与人口角重伤，另一人姓元，路过县郊时被冲上道的疯牛踩踏。可惜文字都太少，难查犯事方如今在哪？”
“疯牛踩踏？”王葛想起来了，“元匠师曾担任过惊蛰匠肆的主管匠吏，伤了头部后，不到半年就离世了。他是靠改良轻弩考取的辽东大匠称号，跟我同署的匠吏闲谈时，说元匠师被伤前曾跟人提起，轻弩还有改良余地。”
邹娘子右拳击左掌：“太可惜了！相隔太久，若能找到犯事者重新审，或许还能问出些线索。”
王葛进杂物屋，二人一起往外抬工具、木材，王葛说道：“按阿姊和刘郎君的推测，有个法子可以试试。我虽是外行，但觉得培养谍人，不仅要培养人，还得培养环境。只要某处常住地不暴露，便不会轻易放弃，老谍人走，新谍人来，甚至邻里都是谍人的可能也有吧？”
“我知你意思了。当年元匠师赶往惊蛰匠肆的道路，也是你如今途经之路。伤元匠师的势力如果没被清除，那他们会继续生活在附近。一开始推广曲辕犁，没几人知道新犁是你制的，等你凭借风箱考取辽东大匠后，就有人猜到了。不，是猜错也无妨！能制出风箱的辽东大匠，年岁还这么小，一定匠才绝伦，远胜普通的天赋匠师！”
“阿姊真是，这时候还要借机夸我一句。”
邹娘子抿嘴笑：“我是以你为傲的。”
王葛说回正题：“今天讲授匠技的内容签了密契，不过授业之举瞒不住。我的主意是，把接下来的休沐日提前告请，隔两天，刘郎君跟段勇夫代替阿姊去巡田地，看有没有田农打听你的消息。”
“可。道并行，我再故意于街市露面，或许还有别的收获。阿葛自忙，咱们这法子得先告诉王书佐。”
邹娘子一走，王葛开始雕刻木块。因榫卯技能弱，她推行的还是一种理念。这些木块会以泥沙为基，既能组装成城市、防戍亭驿的固定舆地，也能在战争中模拟细致地形。
最要紧的，是凭借木制舆图，演示她以后改良的各类兵械如何使用，或相辅、或相克。比如“木城”，比如“雉尾炬”等等。
刺……刺……削木之声娓娓。
笃笃……敲榫的动静时脆时沉，引得一只红嘴、黄腿的黑鸟停落她前方，它颈部也有两抹黄，好奇得歪着小脑袋，更显伶俐。
王葛听到翅膀的扑棱声了，暂停动作，被小家伙汉奸似的中分头型逗笑，问它：“不害怕？”
黑鸟向另侧歪头，仿佛想弄清她在讲什么。
王葛童心起，发坏的向它比划刻刀：“你是翻译官吗？嗖嗖，宰你下锅。”
“怂货。”它旋身飞起丈高，重复句“怂货”飞走。
王葛瞠目结舌，什么情况？这鸟是“秦吉了”？明代起才被称为“了哥”。
她被一只鸟骂了，谁养的啊！
午后，专娘子回来，舀着凉水就喝，抹两下嘴边水渍，坐下看王葛雕木。
专娘子泼辣，觉得看雕木能使心绪平静。往往这种时候是她遇到烦心事了，王葛已习惯，俩人就这样各不打扰。
雕完一个步兵模块了，以五个人形为一模，脚底均延长，使整个木块的底座纵横相连。底座背面是榫头，用时直接扎进泥沙中即可。
点点木屑似光阴。
两天后，刘清、段勇夫来到县郊农田。
在辽东郡，负责巡田劝农的吏有三种：循行小史，散吏，各乡游徼。其实很多底层吏的分工并不固定，等农闲时，这三种吏的职责会逐渐转为地方治乱，协助征粮救灾等。
闲话不说。
段勇夫有着典型的异族长相，刘清又年少，异族农人见到穿着吏衣的二人，很快就有主动询问的：“往后换你们管这片了？”
刘清：“暂管几天。”
又有人问：“邹散吏呢？她许了给我们添口井，还作数么？”
“这事我们不知，回头问她。”
刘清、段勇夫交会神色，可是问到邹散吏的百姓自顾走远，没有继续打听的意思。
“那几间矮屋就是邹郎君惹下麻烦的地方。”刘清扬颌示意。
段勇夫明白了：“走。”
“昨天我找到两个惊蜇匠肆的老匠工，他们讲不清元匠师出事的具体位置。我圈出三处地方，此处为其一。”
“麻烦。疑心谁了，不能先抓再审？”
“法之为道，前苦而长利。”
“哈哈，这句我懂，功曹史教过我。”
两辆独轮车出现在二人前方，轱辘寻着好走的地方歪扭而行。第一个推车者是年近四十的郎君，后面的女娘也就十六七岁。
刘清先喊：“这里最近没来过外人吧？”
女娘动作一僵，郎君停了步，女娘跟着停稳。郎君回道：“没有。咋了？要查啥？”
“今年外郡人多，案比之前让我们先查访一遍。”刘清一副不愉快的语气。
“哼。”段勇夫嘴拙，但有眼力，做出比对方还烦的表情。
“行了，没住过外人就行。”刘清掉头走，走出挺远后小声道：“别回头。”他抻个懒腰，晃几下脖颈，脚步更轻快朝向官道。
段勇夫不解：“这就回去？”
“是。”刘清不卖关子，解释：“邹郎君投宿那家人的画像我见了，就是刚才那对父女。他二人没跟邹散吏走近过，但知道邹散吏是邹郎君的亲姊。两日没来巡田，今天换成我们，这父女一句沾边的话都没问，谨慎过头了。他们连着去县署大闹两次，跟刚才的表现可是判若两人哪。”
“啊……有理！”段勇夫称赞，拍下刘清肩膀，回城后刘清的半边肩仍疼。
郡署吏舍区。
随翅膀扑棱声，那只口吐芬芳的秦吉了又落在庭院，冲王葛连声叫：“好好说话，不能吓唬我。听到没？好好说话。”
王葛问邹娘子了，襄平很多富户都喜欢驯养秦吉了，偶尔遇到跑飞的，百姓从不伤害它们。这种鸟天生嘴碎，学话快，她哪有时间和它闹，继续雕手中木料。
“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哦，好好说话。”它开始来回踱步，胆子渐大。

第315章 300 禽言人心
王葛要把木料凿成“凹”形，此为城墙垛口的模块。垛口在利于守城方瞭望敌情、反击的同时，也利于攻城方攀爬、偷袭。
凿掉的碎木，都被她扫落到工具凳底下一步左右的距离。稍显粗野的动作没吓跑秦吉了，它前倾小脑袋，盯着碎木断断续续掉落，突然叫出一个字：“木。”
王葛停止刻木。此禽这么聪明吗，能把学到的人话跟器物对起来？
秦吉了歪头跟她对视。不，它看的是她手中的木块。王葛把“凹”形木推到凳边，掉地。
秦吉了摆正身姿。
王葛等了两个呼吸。
“木。”
看来不是蒙的。她起身，到杂物屋抱些干柴、麻绳出来，坐回原处，然后取出布囊中没舍得吃的鸡蛋，掰一半蛋白填自己嘴里，故意等秦吉了发现她吃食物的举动后，再掐碎一点蛋黄洒在柴旁。
接下来她不管此禽，开始劈拣柴枝，用麻绳捆绑制作鸟笼。
好一会儿，秦吉了才跳到洒开的蛋黄边上挑了两嘴。
王葛余光观察到：真警觉啊。
她放开柴棍和绳，鸟笼的底已经绑出形状了，短暂犹豫，她摇下头，放弃。重回到工具凳前，拣块新的木料雕凿鸟笼模块。
秦吉了又啄一点蛋黄屑，边吞咽边打量王葛。
只凿出鸟笼形制很容易，实心的就行，用刻刀划竖线，泥巴填塞在每道竖缝里，便可形成视线上的笼栅栏错觉。
可以了。王葛把仅有半个掌心大小的假笼子蹭落地面，秦吉了一怔，随即吓飞、又飞回来：“不能吓唬我，不要进笼子。好好说话，不要进笼子。”
果然，想用笼子诱捕这只鸟不可行。
午初，邹娘子回来时，秦吉了早已飞走。
王葛把情况详说，邹娘子思忖着道：“一直以来，是有利用此禽送信的传闻，不过传闻也说了，因『情急』才驱使此禽传递消息，因此得名『秦吉了』。秦吉了再灵慧，终归是禽，厉害的……是驯养它的饲人。”
“饲人？”
“对。他们大多是豪室之奴，专门为主家驯兽、驯禽，被称为饲人。按你所说，这只秦吉了见木识木，会躲避笼状器物，证明驯养它的人特意教过它分辨这些。它两次找到咱们庭院，那就绝不止两次飞进过郡署。”
“我可不信自己有何特异，会吸引同只禽两次来找我。”王葛不解：“它是仅找我，还是寻找和『木』有关的人都行？那下步呢，它的主人想做什么，能凭此禽推测出什么？”
“是啊。近期住在郡署的木匠师只有你，也只有你在庭院里制木。但这件事……算不上机密，就连惊蛰匠肆也有匠吏知道你在郡署居住。”邹娘子摇头，“一只禽就算再擅学话，又能怎样？何况你谨慎，根本没跟此禽说什么。”
王葛：“就算想杀我，一只秦吉了，如何杀？”
未正时刻。
刘清跟段勇夫回城，见人群一堆堆簇拥在城墙处，都没表现出好奇。这情况常见，要么是有新的州郡匠师比试，要么是官署雇大量佃客。
两人都没顾上吃午食呢，食肆街的好些屋门口，秦吉了在鸟笼里代替商人争相吆喝。
“炖肉。好吃，好吃不好。”
“进不进来。没钱莫进。”
“瞎看什么。说你呢。”
刘清看出来了，段勇夫十分喜爱这种禽。对方从街头笑到街尾，感叹：“哎呀，商人就是会做买卖。人骂，我生气，被鸟骂，哈哈，它骂得越凶越招人稀罕。”
“因为段兄知道秦吉了无辜，它们摹的，是主人的心思。当然，也有多嘴路人的影响。”
段勇夫使劲点头：“你念过书，说话就是不一样，我正是这样想的。”
二人同时望天，一只秦吉了从屋顶飞过。
夜半。
可能是连续凿榫卯木块的原因，久违的噩梦又将王葛卷入。
咚、咚……鼓音屡次破开灰尘般的迷雾，为她辟开条狭窄小路。她试着不前进，但是不行，很快就出现从高处跌落的失重感，她只得磨蹭着迈步。
渐渐，鼓音中夹杂了“笃笃”的木锤声，此声从天往下笼罩，她仰起头，只见半空的左右两侧，掐下一双巨手。
一只手拿榫头，一只手握榫槽。
虚空的声音随着巨手降落：“南行，它们能合于一起么？还是才被分开？”
王葛：“都不是一种结构，怎么合？”
“拿出你的刀，便能合。”
王葛发现巨手下有空，她应该能过去，于是试探着前行。
“南行，你的刀呢？”
巨手之声不停：“南行，你说我是谁？”
“南行……”
王葛被搅得心烦，回头喊：“你是林下！林下、林下！”
巨手散成灰雾，雾再如翻动的书页一样，在她四周颠来倒去。
突然，她视野澄清！前方被一堵墙拦住，墙面画着个黑线条的四方亭，亭中竖一鼓。
“啊。”
王葛头一摆，喉咙总算叫出声音了，真正醒过来。
她梦里的澄清，是邹娘子端着的烛盏。
专娘子也担忧的问她：“做的啥噩梦，看把你吓的，都嚷梦话了。”
王葛顺着鼾声看了眼南娘子，还好，没把她们都吵醒。
“我说梦话了？”她擦擦额头的汗。
邹娘子：“放心吧，含含糊糊的，我们根本听不清，正准备摇醒你呢，好在你自己醒了。”
专娘子：“嗯。我就听清一句『死马』，是不是梦见白容踢你了？”
“啊？”王葛讶异，她梦到白容了么？兴许真梦到了，梦境嘛，稀里胡涂很正常。
八月十三。
王葛休沐的第四天。
邹娘子去街市，其实昨天傍晚她便短时间出来过，没遇到任何不寻常事，阿弟也没来找她。难道她和阿葛都想多了？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郡署时，段功曹史带着个小女娘来到王葛吏舍，小女娘始终低垂头，无论瘦矮身形和衣着头巾，均和王葛差不多。
“进屋。”段娘子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是。”王葛也一句废话不问。
屋门掩上后，小女娘坐到王葛的工具凳处，拿刀刻木，像模象样。
一刻时间过去，院里响起奇特嗓音：“不能吓唬我。”
是那只秦吉了！
王葛握拳，学段娘子一动不动，维持着平缓气息。屋里很黑，又静，院中的声音听来更显清晰。

第316章 301 再获奖励
“木。”
“木，木，木。不要进笼子，木木木。”
咚咚咚……随此禽的每声“木”，王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加重。不一样，跟上次它来时不一样，很明显，秦吉了对木料的反应更迅捷，好似有人催着它辨识木料。
小女娘训斥：“起开，别靠我这么近。”
秦吉了：“好好说话，不能吓唬我。”
接下来是片刻安静。
小女娘大声嫌弃：“你身上真臭！”
“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哦。”还是这句，秦吉了连续两遍。
屋内，段娘子始终沉着，王葛明白了，小女娘跟此禽的交谈、甚至交谈时的语气，一定都根据邹阿姊的汇报进行过演练。
果然，小女娘柔声重复刚才的话：“你身上真臭。”
庭院安静，没有秦吉了的回应。这证明它很聪明，会感受人的喜怒，但是没聪明到听懂人语的地步。
粗蛮的凿木动静在持续，显然，小女娘不太会木匠活。不多时，她哼唱起歌，一开始王葛听不清歌词，随对方气势高昂，才听出女娘唱的是诗经《雅》部的《江汉》。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
“江汉汤汤……经营四方……四方既平……”
“江汉之浒……彻我疆土……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歌未唱完，门被敲响，王葛随段娘子出来，阳光真好啊。
“它走了。”小女娘低着头，细声细气汇报秦吉了呆过的位置。
“你说它身上臭，是哪种臭味？”段娘子一边饶有兴致的打量木料筐、以及几块雕琢好的木模，一边询问。
“鸟粪味，嘻，也不是特别臭，它落到我跟前，我才闻到的。”
段娘子拿起一个木模，心里想的却是：来之前，叮嘱专小娘子要少说话，以免王葛疑心，可小娘子年纪摆在这，又像她阿姊一样的活泼，叮嘱了果然没用。
段娘子示意王葛坐：“跟你说一下喷火筒的事情。别嫌我唠叨，这次你不选兑换功勋数，实在可惜。”
“是。我也觉得可惜。”王葛回的是真心话。喷火筒仍在持续试验，未正式命名，但知道这桩机密的官吏皆清楚，此兵械势必成为战争形式演变的界别转折。
晋之前使用过火战，但要么是引燃草球，要么是把引火物缚于箭头，比如《魏略》记载的“火箭”。可是从前种种均只能叫“火战”，不能叫“火器”。
多劝无益。段娘子说回正题：“东夷校尉很重视这次功劳，他亲自定了两种奖励供你选。一是抵十次郡比试的首名；二是抵两次州比试的首名。”
王葛惊喜至极，毫不犹豫道：“我选州比试首名！还得劳功曹史向司马将军转达谢意，谢将军、谢功曹史成全我这小匠师的志向。”非她眼窝浅，说着说着欲泣，实在是匠师晋升路，一步更比一步难！
中匠师考大匠师，有项标准必须达到，就是考取三次州级匠试的首名。
跟郡竞逐赛比，木匠大类的州级比试，不仅在地域方面扩大了竞争，技能方面同样，有的州竞逐赛不区分巧绝、天工。
王葛初到平州时，在宾徒县遇到过一场州比试。当时还觉得一次州首名能抵三次郡首名，挺合适的。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普通初级木匠师根本不许报考州比试，怎可能考中名次？不过是官署的一种鼓励罢了，听来热血沸腾，其实不可实现。
由此可知东夷校尉的照拂之意。
段娘子一摆手：“不瞒你，东夷府找到一种替代麻油的燃物，叫石漆。此物不在辽东，大量运输过来需要时间，到时东夷府肯定要你协助试器。”
这话的意思是，运石漆的时间说不准多久，若王葛的吏期先结束，可不能不管了。
“我明白，此事善始善终，我愿立契。”
“好。还有件事，试喷火筒那天，你听到几个假道士背的是硝石，为何表现惊奇？”
该来的躲不过，王葛知道自己露了破绽，正好被王书佐发现。
她早想好怎么回：“小时候我听村里一位老人讲，墙上结的白霜不能舔，要是洒到柴里能使火旺。后来我见大母烹完早食后把灶火弄熄，到了午食时，只要她挑松木柴，看似熄掉的火就又燃起来了。然后我琢磨着制出了火折子，并在火绒中加白霜助燃。”
王葛连哪个老人都编好了，是已经离世的鳏翁。段娘子当然不会追问那么细，王葛继续胡编：“再后来，对我家有恩的一位郎君告诉我，白霜叫『硝』，他还知道此物可用来治病。那不是跟硫磺一样么？”
段娘子：“嗯，你说过，你给你大父抓药时，药里有一味硫磺，你熬药时不小心洒到柴上，火焰顿时大起。”
王葛连着点两下头。其实当初不抓硫磺也可，能省不少药钱，为防备以后用到硫磺时有理由扯谎，她便未雨绸缪的买了。“世间物质的用途其实很广，硝、硫磺都用于治疾，但不能仅用于治疾。那天我之所以惊奇，是因为突发奇想，若把这两样助燃物都跟木柴烧到一起，会怎样？”
“会怎样……”段娘子低语。
王葛心道：快说啊，这个时代应该有道士混着这两样东西炼丹吧？你都没表现惊奇，可见是知道的。你不把话题往炸炉上引，我怎么继续扯呢？
“还有一事。”段娘子指着几块雕刻好的“凹”形木块，问：“凿的是城墙垛口？”
改话题了，那王葛也不急在一时，从容回道：“是。我想制出精细些的城墙模器，方便改良守城器械。”
“那就辛苦王匠师了。”段娘子说完起身：“这些天你继续休沐，没消息给你，不要离开郡署。”
为什么？王葛不解，对方公事繁忙，特意来一趟，肯定是查到什么了。下步行动难道不是引蛇出洞么？
小女娘随段娘子走的时候，王葛蹲低瞧对方模样，吓得小女娘往后仰身。
“功曹史，她跟我同住的专散吏长得很像。”
段娘子不应，王葛追着对方语速飞快而问：“我知道专散吏有阿妹，看来她就是专小娘子了。”
“嗯。”
“我能留专小娘子说会话么？”

第317章 302 赴死之志
专小娘子慌张摇头：“不行……”察觉功曹史训意的目光扫过来后，她知道又犯错了，低头。
王葛继续请求，句句急促：“功曹史。她不会无缘无故扮成我的样子，今天这事按说可以让我避开，是来不及让我躲对么？可见事情紧迫。此事一定涉及我，我已经猜出一些了，若让我假装全不知情，害一个无辜的人，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功曹史……”
“过不去也得过！护卫兵进来，看紧院门，即刻起，除了邹散吏，不许外人进、不许王匠师出，违反者……除王匠师，其余人军法处置！”
两只巨禽在半空飞越，它们呈十字交叉，是猎鹰！可见是驯服过的，各有警戒领域。但以前怎么没见？王葛想起在会稽山考试时，就有猎鹰常在山川巡视。
随着院门被掩，她视线落回，缝隙中，看到刘清也在护卫兵中，段娘子边走路、边训话，很快离开了窄巷。
邹娘子回吏舍前被叫到功曹署，知道了上午的事情后返回庭院。
她不知道怎么劝王葛，再回想专娘子这几天的强颜欢笑，邹娘子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自责不已：“单靠我和刘郎君收集消息，太慢。如果事情真如咱们推断的，那谍人势力必定是准备了许久。我近来才察觉，根本来不及，没有时间给我查，甚至连一股谍人、还是数势力交锋我都不知。”
她的愤慨随着愧疚上涌：“他们只冲你来，或别的木匠师也是他们下手的目标？我全不知、不知！”一把匕首自她袖间闪出，寒刃替代满腔不甘直入泥土，唯柄卡在地上。
王葛有疑惑要问，可目前情形，还是暂别开口了。
“刚才我看见阿专了，我最恨的是，我身板宽，代替不了阿葛你，也代替不了阿专。”邹娘子左手捂住双目，哽喉：“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没想到现在和你一样高了。我原先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她长姊的脸庞跟你就挺像。”
她手臂放落，问：“阿葛，其实你一直知道，我们几人跟你同吏舍居住，非吏署随意安排吧？”
“是，我知。”
“那你可知建兴元年朝廷就下令，辽东郡和玄菟郡的客女到次丁年纪后，必须移出主家户簿，她们还可跟兵户女一样从军么？”
建兴是成帝在位的第二个年号，也是最后一个年号。
“不知。”王葛只知“客女”是部曲之女，非奴婢。
一般来说，客女的契期会跟长辈一致。打个比方说，如果铁风有女儿，铁风契期到了后，铁女娘便随铁风一起恢复自耕农户籍。倘若铁风续契，铁女娘未及许亲，将重新成为客女。再如果，铁风签的是长契的话，导致铁女娘到成婚年龄仍是客女，那么铁女娘许亲的人家很可能也是部曲、佃客。
为主家耕地的佃客，是会跟着土地交易而转移卖身契的。
王葛不由揣测，辽东、玄菟二地这项政令，是成帝对女子地位改革的试探之一？与女娘可为匠吏的政令一样？
邹娘子手按匕首柄端，说道：“专娘子、南娘子是客女出身。我与她二人在防戍亭结识，我们跟儿郎一样，听凭武官命令，不惧苦，也不惧死。我们约定，活着时要彼此扶持，赴死时则各凭本事！危难之际，弱者当以身为盾，护强者周全！”
她手一用劲，整只匕首入土，容色不再颓丧，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此约定，非认定弱者该死。阿葛，你记住，女娘想在这个世道闯，挣功劳、挣地位，比儿郎难太多了。如果没有足够强的女娘登上高位，怎么帮扶更多的女娘？我等既立此约，理当遵循。阿专不会怪你，专娘子也不会。所以你勿自怨，好好制木，才是你该做的。”
王葛欲言又止，她想问既然有猎鹰，为何不早放出，有它们巡视空中领域，秦吉了敢来么？还是猎鹰数目有限，不得已才从别处调遣回来？
罢了，问有何用？连院门都出不去，与其让邹阿姊的愁绪雪上加霜，不如一心制木，默默陪伴。
悠扬的哨音在院外响起，是刘清用树叶吹扬州小调，音声时而婉转低缓，时而雄飞鸣亮。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暗势力的猖狂，今早接到看管王葛的命令，他便知道不需他插手查谍人一事了。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就踏实等待。唯一还能帮王葛的，就是用故乡的小调，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人在煎熬。王葛，好好制木，其余的交给段功曹史，相信段功曹史。
入夜。
距离襄平很远的地方，一只千人队伍越过山林，围好新的营落。数十新兵迅速吃完晚食，利用夜训前的空闲来营边看一种新兵械：飞辕车。
此兵车可两两相连，组成一种防御阵，叫飞辕寨。
武官允许桓真他们抽出兵车上的铁枪，刚才乍看就觉得铁枪不少，每人上前拿，竟多达三十根。
裴兼掂着铁枪重量，更觉得匪夷所思，问武官：“此车是哪个大匠师制的？”
“不知。以后还会来新的兵械，可能比飞辕车更令我等惊奇。你们记住，以后关于新兵械，能告诉你们的，细听、记牢，我不主动讲的，什么都不要问。”
“是！”
王恬凑近桓真，悄声问：“跟破解杀木匠师情报有关吗？”
桓真摇头：“咱们发现的情报仅是推测，至今也不知是谁杀了我方斥候。再有，防戍营离襄平太远，此消息送没送到东夷府还不知呢，就是送到了，也得结合其余情报审慎分辨。”
王恬一脸失落，没兴致看飞辕车了。“桓阿兄，你说……那名斥候死前拼尽办法留消息，如果知道留了没用，他后悔吗？逃命的时候，千钧一发，不耽搁时间抠那五块树皮，不想着寻找第六棵树，说不定不会被围住呢。”
“推己及人，兴许有后悔念头吧。但是再将他置于当时境地，我信他仍会那么做。拼一线生机，还是坚持忠义初心？只有真正临其境才知道。我们不要揣测他会不会后悔了，有损他的忠义。”
“好吧。那你说……飞辕车跟王葛……”
“嘘。以后都不要提她。”
“哼，要我说，情报根本不用汇集、不用分析，换我是敌国谍人，第一个杀她。”王恬撇撇嘴，嘀咕。
“啧！”桓真气够呛，这熊孩子！

第318章 303 博弈
“桓阿兄变了，不喜听实话了。”王恬似笑非笑。
桓真看对方，熊孩子长本事了，一时间竟让他分辨不出是认真讲，或仍是玩笑。他反击：“以后我是斥候，你是骑士，你被我套出的话，自然句句为实，何来喜或不喜？但你休想听到我讲实话。”
王恬咬牙：“还没定下来呢，我还有机会！”武官说了，明天是最后一次斥候兵的选拔，落选者进骑士训练营。是训练营，非直接成为骑士，意味着还要经历一段时间的练兵、考核。倘若再落选，进步兵训练营。
桓真一副气人的鼓励模样：“嗯，几十人争一个名额，你好好努力。”
王恬把牙咬得咯叽响：“咦……桓阿兄你就是变了、就是变了！”不再让着他、哄他了。
桓真向飞辕车方向扬颌，王恬望过去。桓真说道：“我帮你问过武官了，若步兵训练营也呆不住，可直接成为辎重兵。去吧，提前推一下飞辕车，别力气不够。”
王恬委屈巴巴的撅嘴：“阿兄是将与我分别，怕我不舍吗？何必用这种方法。”数十预备兵，仅选出桓真、裴兼两名斥候，明天最后一拨竞争了，考核过程肯定更严。再说就算他被选上，执行任务也未必和桓真一起。“我知咱们以后不能轻易相见了，具体何时走，能跟我说么？”
“阿恬，山阴县有仲秋施粥的风俗么？”
“有。”王恬心沉，这是本月随时离开的意思。
“都城也有。”桓真眼眸始终明亮，这回看对方，是真正的鼓励。“我期待与恬弟都城相见。”
“嗯！到时你我弈棋。”
桓真苦笑，棋局中，阿恬仿佛生而知之，下遍军营无对手。
尽管不舍，尽管有了预感，王恬还是没想到，桓真、裴兼连夜便离开了骑士营。
三天后。襄平县。
从立秋到案户比民期间，各官署、都亭均会给六十岁以上的老者施谷粮和葛布，七十岁以上加一束帛、桃木杖，年年如此，以示朝廷敬老、养老之意。
当然，此举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户籍登记做准备。
王葛制木累了，站在院墙边仰着头瞧，好像视线可以拐弯，能瞧见热闹的街市一样。“这院落离外墙真近。”
邹娘子也是闲不住的人，正在给白容修整马蹄，没走心的应句：“是啊，吵吵嚷嚷的，市肆动静稍大咱们就能听见。”
“如若住的位置靠里，秦吉了兴许找不见我吧？”
邹娘子动作一顿。
王葛：“之前跟我同署的匠吏说过，仲秋至腊月，襄平县每月都举办一天角抵戏，想必极热闹。”
“是。”
“仲秋的角抵戏是哪天呀？”
“明天。”
“那我明天等阿姊回来，好好跟我讲讲，行么？”
“阿葛。”邹娘子过来，“你猜出我明天出郡署？还猜出什么？”
“猜出我是饵。”
邹娘子大惊，急忙否定：“不是的！”
“说法有误，我的名气是饵。然后用专小娘子替代我，她变成真正的饵。至于阿姊，立志做饵，生怕装不像。你们都这么伟大，以弱护强嘛，我是得利者，哪有资格质疑你们的用心。”
“阿葛！”
“昨晚阿姊的心终于静下来，我便知道你接受了新任务，准备好凛然赴死了，对么？无愧疚，阿姊当然踏实了。明天专小娘子会假扮我，由你护着上街瞧角抵戏，对吧？真真假假，不管虚也好，实也好，对那些潜伏的谍人来说，都不能再拖延了，再不出手杀我，便会被他们的主子质疑忠心、他们就会内斗！”
“你过来。”邹娘子不由王葛拒绝，拉着她来白容跟前，二人蹲在马腹旁，邹娘子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拿你没办法，有时候我是真盼着你笨些多好。昨天功曹史才告诉我，东夷府早先截获了一份貊部落的情报，本郡只要有宗匠师级别的木匠师出现，便自动触发刺杀任务，代号为『木』。”
王葛的郁气变为慎重：“宗匠师……为了北伐来的？”
邹娘子点头：“后来的事，确实如咱们推断，曲辕犁的出现打乱了谍人部署。不过，我们兵力不够，貊部贼孽也一样，在他们犹豫的时候，你又制出了风箱，加上『辽东大匠』的赫赫声名，东夷府不得不做防备，怕你被那些贼孽加入刺杀名单。”
“难道不止一只秦吉了？”
邹娘子再点头。“阿葛，你得明白，要抓捕一名谍人，既得有证据，也要出动至少数倍兵力。现在谁敢说有万全之策？谁敢赌貊部贼孽刺杀你们全部？还是把力量汇成一股，只杀其一？这次行动，双方都孤注一掷，最可恨的是，这种程度的博弈与暗杀，在北伐期间，仅是开始。”
“所以，阿葛，”她握住王葛的手，劝慰中含着温柔：“不光我们是饵，在这场博弈里，所有参与者都是。咱们听从安排，做好自己该做的，便是对己方最大的支持。我答应你，会护好阿专，我和她都活着去，活着回。”
王葛忍住哭意：“我做了两个手执兵械，不怎么好用，阿姊莫拒绝，万一能帮上你和专小娘子呢？其实，其实我更希望你们用不上这兵械，阿姊，我、我还是本事不够，太着急了兵械制得不好……”
邹娘子头一次打断对方的话：“不拒绝。阿葛现在就教我。”
八月十八。
襄平街市人头攒动，处处喧嚣。许多百姓天不亮就占好了位置，就为近距离目睹今年的首次角抵戏。
角抵戏，早年间被称为“百戏”，常见的表演项目除了角抵外，还有舞鲤鱼、走绳索、赤脚趟火、寻橦、幻术等。
天刚亮，寻橦戏先开始，一个身上粘毛，装成山猴的矮汉大喝句：“果然来也！”
喝声未止，他抛出长竿，竿的远程落地霎那他追了上来，随一声尖啸，竿立！
四周惊叫，矮汉在空中兜了个半圈，站稳时，竿已顶在他头顶，他双臂微抬、头也微仰，以此保持着竿始终竖立他发顶。
鼎沸呼喊随四面冲来的三男一女达到高峰，这四人也是猴儿扮相，先后踩着矮汉爬上粗竹竿，每个人在竿上的方向，跟他们奔跑来的方向一致。四人同时抬脚、展臂，再往高爬。
一人到顶了，还在爬！
“啊！”他突然失手坠落。
人群如狂风卷惊骇！
喔……
哇……
有小孩吓哭。
呼！但见竿上的最底一人抡臂接住坠落者。这个力道令顶竿矮汉更矮三寸，面赤暴筋。他怒嚎一声：“果然不服！”
差点坠落的那个人喊：“凭高四望！”他蹭、蹭、蹭重新爬回竿顶。
“起！”这过程中，矮汉双腿也再度撑直。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坠落”是表演。
一束帛：五匹为一束。
貊：音m&#242;。高句丽的起源部落。小说里涉及此部落的内容纯属我乱编，勿考究。
寻橦（t&#243;ng）：一人顶竿，数人爬的表演形式。
果然来也：果然，古籍中猴子的别称。

第319章 请假
抱歉，今天挤不出时间更新，断更一天。

第320章 304 街市百戏，暗室杀戮
凭高而望的尽头。
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
这是鼗鼓的声音。
伴随愉悦的摇鼓，襄平城四处城门口的人流同时向内涌动，一边呼朋引伴：“舞鱼来了……今年的鱼好大！”
共四只舞鱼队伍。前头摇鼗鼓引道的均是十个少年，他们又蹦又跳，打着赤膊，围观的女娘们看好哪个就朝他们扔巾帕，她们笑容愈失态，起哄声越发喧天。
朝着经道会合的两条大鱼，画的分别为鲢鱼、鲶鱼，寓意“连年”丰收。
向纬道中心位置会合的彩鱼是鲽和鲤。鲽鱼象征着夫妻情深；鲤鱼代表的祥瑞更多，孔仲尼为儿郎取名为“鲤”的原因，就是其子出生时，鲁昭公送了条大鲤鱼。
梆了梆……
梆了梆梆……
鼗鼓声声中，谁都没注意一郎君、连带跟随他的小童，全被揪进一间食肆。舞鱼队伍刚过去，还是这间食肆出来二人，后面躬着背走路的矮者是饲人，提鸟笼，笼中有只秦吉了，它颇躁动，但是一声不吭。
肆舍内明显还留着人，门被从内闩严，刚被杀死的两具尸体和冲鼻血味，一并阖在屋里。
与这条街相隔的一间酱肆，商人乌娘子走出，拴绳索。一只秦吉了老实的站立她左肩，叫道：“关门。”
“嗯？”
秦吉了能察觉主人的不悦，尖嘴不停：“不说了，不说了，买酱吧，好吃呢。”
徐商人快步过来，他是鳏男，乌娘子是旷女，两人岁数差不多。欢喜洋溢于徐商人面容：“阿乌，我知你今日一定有空。”
乌娘子冷声回他：“没空。”
“你听，是鼗鼓声，彩鱼一定舞到前街了，一起去看行么？”
“看来你非要跟着我了？”
“我想跟你一起看舞鱼，看完舞鱼后不再烦你。”徐商人满脸期盼。
“我忘了件事，进来等吧。”乌娘子解开门索，重开屋门。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咣”一声，随关门动静，徐商人还未适应昏暗，就见乌娘子靠近他、又闪躲，然后他才感觉疼痛，血冲开他脖颈的长口子，决堤似的往外涌。
也就一个呼吸的工夫，徐商人想捂脖子，胳膊却抬不起来了，他踉跄着往门框上栽，乌娘子轻松抓住他背，放倒。
“特、特……”徐商人被血液窒息，眼球朝上翻，脸开始变色，可怜嘴里头也全是血。
“特……疼。”他吐出个稍微清楚的字后，脸青的更厉害。乌娘子沉着等待，直到对方手臂落地，袖间掉出来个铜饰。
金灿灿的双鲽，雕工很好，它们系于一起，就像书里说的，此鱼成双出现，不比不行，一世不离。
乌娘子头皮发麻，脑中一遍遍回响刚才徐商人的请求……我想跟你一起看舞鱼。
她揣好铜饰，特意让眼泪滴落到徐商人死不瞑目的眼眶中。“来世吧，不比不行。”
门刚开出一隙，铁剑从外刺进乌娘子软腹，骤变令秦吉了绕梁而飞。执剑者戴草笠，挤进屋，此剑械既细且薄，乌娘子是头回见识，也是最后一次。
“你……”是东夷府、还是哪方势力？问这蠢问题没意义了，乌娘子艰难的寻找秦吉了在哪。
“嗒”一声，执剑者不知甩的什么暗器，把秦吉了击死坠地。
乌娘子“呵”一声，没了呼吸。
执剑者在两具尸体上各刺要害，又谨慎检查屋舍，确定没处能藏人、无后门，才摘下草笠。若王葛见到她定然吃惊，是数日未见的南娘子！
南娘子把鲽形铜饰装进布囊，此为徐商人是谍人的物证。此人跟乌娘子都是高句丽国派来的，一个归属夫余贵族势力，一个归属貊部落势力，两方势力都想破坏辽东稳定，又相互水火不容。看徐商人这死相，定是才被乌娘子先下手为强。
外面嘈杂，表演吞剑、飞丸的艺人来了。
暗室杀戮诡谲。
街市百戏精彩。
南娘子立在窗边听人来人往，真盼着有一天，百戏只带来吉祥，不再充满各方算计。
午初过去。
各方情报在郡署兵曹汇集，舍内官吏有主簿周颐，主记室掾刘述，兵曹史明拓，贼曹中史荀序，录事史卢谌，功曹书佐王彪之。
刘述：“一上午，十一个中等级木匠师殒于食肆、烛肆、酱肆，全部为外郡人。已发现的谍人来自三个地方，貊部落、夫余部落、秦州。发现三只秦吉了，均识木为『木』，留着无用，尽被署兵宰杀。另外，有一名饲人来自倭奴国，没抓到活口，无法确定此饲人受何部落指使。”
坐在此的没一个笨人，都明白刘述不解释秦州谍人，那就是脱离不了六夷背景，最大的可能是来自鲜卑、羯族或氐族。
主簿周颐开口：“每个被杀的匠师都是定好时间段的，这也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谍人，在向我们下战书！混水摸鱼者有之，栽赃貊部落的更有。下午两位宗匠师……算上王匠师吧，他们三人再不出现，枉死的木匠师会更多。宗匠师是绝不能出岔子的，况且荀太守不在，二位宗匠师也不会听我周颐啰嗦。”
王彪之赶紧道：“主簿放心，王匠师这边已安排好，未初后离开郡署。”
周颐：“嗯。其实宗匠师不出现是对的，他们真去看角抵戏，有府兵重重包围，谍人使何计策也靠近不了。”
王彪之垂眸不言。他替王葛感到不平没用，在此时为她争、为她辩，往后反不利她的成长。想被重视，得王葛靠自己本事去拼。
刘述：“仲秋角抵戏照常举行，导致我们兵力分散。分散，不代表失章法。压力加给诸位了，申时、酉时这两个时辰，望各曹在紧密收网时，尽可能减少百姓恐慌。尤其踩踏、火灾，必须事先预防。”
周颐：“能否一举清除辽东的貊部落余孽，只在今朝。就说到这，各行各事吧。”
未初。
扮成王葛的专小娘子在邹娘子、田勇夫、段勇夫护卫下离开吏舍区。刘清不在此次任务中，为防被有心人打探，他连扬州小调都不能吹。
王葛也不能发出锤木的稍大动静，就拿出多日未动的木球，进行内球剥离。心要静，以后她肯定会经历更大的风浪，那就从这次开始吧，将磨难化砺砥，炼心境以提升。

第321章 305 十年练三箭
未正。
专小娘子已经忘了身负任务，百戏令她眼花缭乱，尤其看到角抵、吞剑、趟火表演时，真是喜到极致转惊，惊到极致又喜。她不停摇着邹娘子的手，嘴里重复来、重复去就三句：“邹阿姊快看！真好看啊！快看呀邹阿姊！”
邹娘子心道：这才像十二岁的小女娘，不知阿葛见到这番热闹场景，会跟阿专一样吗？或是仍跟个小老妪似的……
把王葛想成小老妪的样子，邹娘子没忍住，开怀大乐。
专小娘子回头，正好看到对方由内而发的畅快，周围太吵了，她大声问：“是不是真好看？”
她明亮的眼中渐映个黑影靠近。
是一只秦吉了。
它飞得不算太高，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上方过去。邹娘子抓专小娘子的手骤紧，叮嘱：“别慌，继续看戏。”
“嗯。”小女娘的笑稍微收敛，确实没怎么慌，因为她根本不知任务底细。
约有半刻，反方向飞来一只秦吉了，邹娘子深信此禽是刚才那只兜回来了。很可能，它便是三次飞进郡署找王葛的那只！
人群中出现用泥块丢秦吉了的顽童，一个个被训斥后不再调皮。可秦吉了已经受惊，盘旋着找主人，找不到，它再次往回飞。
这时两头都有人嚷：“那边演七盘舞了，快随我走。”
到底哪边有七盘舞？你拥我挤的交错中，邹娘子左手拉回阿专，排斥耳边嗓音，匕首自袖筒坠至右掌。
变故就在这一瞬。
太快了。
事后给王葛讲述时，有些情景邹娘子回忆不出画面，只能根据功劳的分配结果去揣测。
秦吉了找不到主人，找到了专小娘子，它冲小女娘降落之际，数道禽影疾如闪电，向着秦吉了要落的整片区域合围！
是猛禽游隼！
戾天飞隼，后发先至！
秦吉了被其中一隼削落。
可怕的是，又十余只隼飞来，四面八方，向邹娘子二人所在的位置聚集。
绞杀就在千钧一发间！
嗖嗖嗖……数不清的弩箭朝空发射，伪装成百姓的弩兵第一时间做对了预判，用箭纵横交织，形成有序的天网。
唰、呼、砰……三支并发的箭呈“川”字射隼。
一隼中箭，坠落。掉的位置巧了，正好砸在秦吉了的残尸上。
又三支并发！
“唰”是离弦！
“呼”是破风！
“砰”是射中！
邹娘子以为自己做好万全准备了，但隼之迅，迅到她自愧、迅到匕首不敢甩，因为绝对甩不中，还会误伤无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搂紧阿专蹲低，不能让突破箭网的隼抓着阿专。邹娘子看向射箭者，在一处房顶上，由五个弩兵守护蹲围。
射箭者，正是段功曹史。
五个弩兵之一，有阿专的长姊专娘子。
每三箭必有一隼被射死，这对擅长搏噬的恶鸟、对驯它们的饲人来说，都是侮辱！
“啾……”
“啾溜溜溜……”嘹亮的奇特鸣声在街市不同位置响起，是驯隼的饲人发出的。
这些饲人穿着打扮均不显眼，想在几个呼吸间将他们锁定很难。因为现在街道上太乱了，邻近肆铺都上了锁或绳索，听话的百姓还行，等巡兵破门后听从指挥进屋躲了，但那些被谍人胡乱喊叫鼓动的百姓不少，有的被撞倒，有的哭着紧跟在巡兵跟前躲，阻碍了巡兵走动。
关键这几个呼吸的工夫最要紧！
怎么办？邹娘子急得目眦尽裂，段功曹史站处太显眼了，若游隼俯冲，五个弩兵是很难防住的，疾速之下，它们的嘴与爪都比精铁打磨的锋刃还要厉害。
邹娘子真想冲天而啸，让该死的游隼来抓她吧，不要伤到功曹史。可是她不能喊，阿专已经抖成一团。她在此次任务里，就是护住阿专，而非莽勇。
“让道！速速让道！”
这时，两个九尺壮汉高举皮鼓奔来。他们奔跑的节奏一致，托高的皮鼓呈横放，上头负手而立一短人。
有人认出了短人身份，是表演“俳优”者，人皆称他优勉。
优勉多才多艺，擅长驯兽驯禽，由远及近的这一路，他口中不停，发出各种禽鸣试探：“秋喝、秋喝……”
“游游游……啾游……”
“啊啾啾游游游……”
仅三次，就有游隼被干扰，先悬停空中、再消失于空。
一只隼不受控制，必定会出现第二只！谍方饲人乱了，有急于指使隼攻击房顶上段娘子的，有命隼攻击鼓上矮人、托鼓壮汉的，也有始终记得任务目的，强令猛禽穿弩阵杀掉“王葛”的。
先后两团黑影携风，优勉和左边抬鼓的壮汉皆被隼抓伤。
又一道禽影掠于房顶，幸亏专娘子五人一直按练兵时的顺序射弩，令这只隼改变方向。
“啾啾游游……”
“啾溜溜啾……”
优勉不顾伤口，仍与谍方饲人斗驯禽口诀。
天战、人战，拼成了气势之战。
谍人不断横尸。相对的，巡兵也有伤亡，弩兵相继倒下，托鼓的壮汉只剩下一个、浑身也尽血，但他咬牙托住了鼓！优勉为了将声音传得更高，即使腿再次被隼抓伤，仍叉开步稳稳立住身躯。他是矮，但他的心敢跟天比高！
唯有趴地躲避的百姓受伤者最少。
“啾啾游游……”
“啾溜溜啾……”
拼杀越发残酷，双方都无退路！
突然，一老翁哭着跑出肆舍，他用自己护住倒地的巡兵，冲群隼喊：“畜牲！有本事冲我来！”
又有一娘子夺门而出，也护住一名重伤弩兵：“冲我来吧！今天咬不死我，来日我咬死你们！”
这场惨烈的缴谍战，终于在段娘子射穿最后一只不受控制的游隼后结束。
当然，此时距离缴谍战已经过去一天了。
吏舍庭院里，邹娘子跟王葛、刘清讲到了战斗结尾：“死掉的谍人近百，其中被百姓堵住、活活打死的有十余人。段功曹史手臂抻伤，半年不能再拉弓。优勉重伤，我来时仍未苏醒。”
刘清感叹：“没想到一名俳优，能有如此忠义赤胆，可见《史记》记载不虚。”
《史记》中记录了一名叫“优旃”的艺人，优旃有一颗悲悯心，善于借讲笑话的方式向秦皇提谏言，救助苦难。
刘清解释完优旃事迹，起身告辞。“我家中传有一种金疮药方，这就去找医者问一下，希望对救治有用。”
王葛二人送他出门后，她问邹娘子：“段功曹史真无妨吧？”
“我正要跟你说功曹史。我也是任务结束后，昨晚听专娘子说的。十年前，功曹史的仲妹在战场被游隼袭击，此禽飞速骇人，禽性贪残，但凡被它爪钩蹭上都得掉块肉。当时救治不及，段小娘子惨死。从那以后，功曹史只练一种武艺，就是并发箭。”
王葛惊讶：“一次发三支箭？”
“对。十年功成，三箭必有一箭堵住游隼的前道！那天拼到最后，一半的弩弓都在护着功曹史，因为只有段娘子，才能射中那些畜牲！”
俳（p&#225;i）优：古代百戏中，表演乐舞谐戏的艺人。
优旃（zhān）：秦朝一名歌舞艺人。

第322章 306 解析“火箭”
带着对段娘子的崇敬，王葛道：“初见专小娘子那天，我想问清楚以后怎么做，是不是让专小娘子当我替身？我当时跟功曹史说……如果是这样，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然后功曹史回我……过不去也得过。原来过不去也得过，是功曹史说她自己。”
邹娘子拍拍王葛手背，感慨：“所以啊，只要肯用心、不惧苦，心里的坎就有机会迈过去。若是只知怨天尤人，即便过去二十年，坎依旧横在道前。对了，你给我和阿专的火器没用上，功曹史拿走了，她有闲空时可能叫你过去。”
二人都没想到，下午功曹史就让职吏来请王葛了。
廨署里药气浓，段娘子外衫松系，举止间微露内裹的药布，好在精气神还跟往常一样充沛。
王葛刚坐至书案对面，又起身，因为王书佐来了。
段娘子暗笑，世家子弟就是规矩多，王彪之知道她得了一种小型火器，迫切想见识，因着她肩臂上药，不好意思单独过来。
不再耗时间，段娘子示意摆在案上的两件兵械，它们外形一样。“阿葛说一下。”
“是。”王葛分别掂下木器的重量，有数了，一个已经使用过，一个还盛着麻油。
她拿起轻的说道：“在兵曹署试喷火筒时，我看到麻油库舍里的吸油囊很有趣。”
吸油囊为兽皮所制，大小、厚薄不一，是方便库吏取麻油用的，最小的油囊吸满麻油后都不如掌心阔。当时王葛担任试火器的匠师，向库吏讨俩油囊，对方怎好拒绝。她要油囊的初始心思就是造手执式喷火器，也算巧，正好遇到邹娘子执行缴谍任务。
王葛当然不知道手枪构造，她采用的仅仅是杠杆省力原理，把喷火筒的推活塞方式，改为扣动机栝来驱动。
暂且大言不惭称此械为“火箭”。
火箭的主体木结构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分呈“﹀”形，由两片宽木组成，凹陷处安装油囊，所以前头充当挡板的宽木需留孔，孔不能大，保证油囊的出油口（也是吸油口）能探出、不挤就行。
下部分是握柄与机栝。握柄是不能活动的，一定撑牢上部分。
上、下的连接处有轴，通过机栝的活动挤压油囊，以此实现杠杆的省力作用。
制作过程中较麻烦的，是机栝跟上结构的后推木片为整木而凿，握柄与上结构的前挡木片亦如此。这就要设计好各处的曲度，不能简单的凿成“钳”状，否则单手握柄时，手指根本够不着机栝。
王葛解释完主体部分，剩下的延长管和点火装置一目了然，三言两语带过即可。
延长管仍为整木凿刻，外观呈六根木条围成的镂空骨架，首、尾是整圈的圆，尾端跟火箭主体的“﹀”前挡插接。
火折子竖起，装在延长管的头端。
这里不得不提，别看火折子是王葛研究出来的，她还真买不起此物，那天是向刘清借的，对方什么都没问便给她了。王葛需要的是火绒，借到火折子后，用木头凿了两个短管，只剪了一半的火绒用，剩下的还给刘清。
使用火箭无窍门。经段娘子同意，王葛拿起那个沉的，跟王书佐来到门外，她先拔开火折筒的塞帽，顺好风向，火绒亮光已经起来。
堵住油囊嘴的填充物是麻线和木屑粉搓成的，扣动机栝，这点填充物瞬间被麻油冲开。油柱经过火绒位置后，焰火的扩散范围超出王彪之预料。
他立即嘱咐：“勿松机栝！”
火箭的缺陷也一目了然。
“是。”王葛等火焰彻底消失，吹灭火绒、扣回塞帽，才谨慎的松开机栝。给邹娘子制这种火器，原本是对付秦吉了的，一旦遭遇多只秦吉了就用火烧它们、吓它们。哪想到秦吉了也是猎物，谍人的真正杀器是游隼。
进廨舍，她郑重道：“功曹史，火箭一定有改良余地，在改良前大批打造的话，我建议慎重。”
段娘子犹豫：“此器小巧，携带随意，各防戍亭早一天用，早一天得利。”
王葛沉思，是啊，功曹史说的有道理。她开口：“如今火箭的缺点有四。”
她知道两位官长都能看出这种火器的优缺，一一说明，是为防她自己考虑的不周全。
首先是油囊小，掌控力道的情况下，最多可以喷两次，但分成两次使用，威力肯定不如一次把麻油挤空；二是喷了火焰后，机栝切不可迅速松开，那样油囊回弹的吸力有可能把残存火焰回吸；三是火绒燃起来的速度慢，既得提前拔开塞帽、又得事后盖回去；最后还是火绒方面，想令其燃烧质量好，一次喷火烧不毁，就得加大制绒成本。
“我能想到的缺点就这些，功曹史、书佐可有补充？”她问。
二人都摇头。
王彪之察觉段娘子又在稍微活动手臂，知道她药效过，伤痛开始加重了，于是道：“火绒成本暂不考虑，我想办法。”
这就是世族子弟为官的好处。王葛暗赞财大气粗，说道：“我有增置油囊的法子，但是会加重火箭后部位的重量。最好把延伸管改为铜制、铁制，不然木料太容易烧毁了，改为铜铁后，还能增重前部位，稍微起些调节平衡的作用。”
段娘子心里轻松不少：“如此就解决了第一和第四缺点。”
王葛：“我会试着改良机栝结构。”
段娘子：“好！那就这样，你回去不必太急，有场郡比试适合你参加，是那两位宗匠师出的题。”
王葛一点就透，这是要提前告知她考核什么了。“谢功曹史，谢王书佐！”
邹娘子一直在功曹署院门处等着，见王葛高高兴兴过来，俩人心照不宣的挤着肩头，邹娘子小声问：“奖赏你了？”
“嗯。火箭……就是我制的那两件小型火器，得拿到东夷府评定，不过功曹史说了，缴谍战斗里加上我和刘郎君的名，我得两个功勋值，刘郎君提供火绒，得一个。”
“太好了！”
是很好，王葛越想越美滋滋的。虽然风箱报到朝廷后，给她的功勋肯定远远高于两点，但现在是实实在在拿到手的功勋，是她第一次得功勋值，由王书佐亲自记录留存。还有，她郡竞逐赛的首名只差六十九次了，等火箭的评定下来，她再造几个改良器械，中匠师指日可待！
而中匠师晋大匠师最难完成的三次州竞逐赛，她已经提前完成两次首名！

第323章 307 酷吏天赋
王葛凭着功曹文书，去兵曹领了十几个小吸油囊、五截火绒，库吏按匹配数量取火折子外筒时，她没要。
不起眼的节约也是节约。此时的军用火折子已经固定外筒标准，总长为六寸，上筒、下筒均留有透气小孔，以防火绒被闷灭。
别小看透气孔，孔的大小、位置、数量均非随意钻凿，是火绒肆经过数百次的比对，根据同类型火绒的保存时间和质量定下的。
所以说，王葛的智慧在于有自知之明，仅推行新器物理念即可。每步推行她都很谨慎，步子跨大了，以自己的身份易被人诬为妖魔。
本土匠师的智慧，在于肯接受新道理，并用他们的经验将崭新器物改良，更好的应用于实际。
回来吏舍，她就喝了碗温水，便开始火箭构造改良。
话分两头。
昨天的缴谍战斗并非收尾，甚至可以说，是彻查貊部落贼孽的开始。
刘清来地牢看司马韬，仅下地梯的工夫，就有两个叫冤的人从他旁边被狱卒拖行。他让道，很快听见“吱哑”开牢门动静，“咣”声阖门动静。两次声响，有些人再也见不到天日。
刘清刚收回心思，就见五官掾从过道远处过来，他停步揖礼。
“是刘勇夫啊。”
“是。”刘清拿出牍文。
许他探监的牍文就是五官掾写的，对方略扫一眼，落在“司马韬”名字上，刚舒展的眉头又锁了起来。“嗯，你自去吧，近日罪徒多，勿久呆。”
刘清再称“是”，没多会儿，他明白五官掾为啥事犯愁了。
从昨天开始，罪徒数量急剧增多，凡被怀疑跟谍人有关系的，不管证据足不足，先抓进来再说。司马韬的独室待遇保不住了，一对父女同时被逮，父搡进司马韬这间，女娘押于隔壁。两室之间是土墙，且每间牢门都留着递饭食的方洞，奋力叫嚷还是能听到彼此的。
审讯有先后，这父女每隔一会儿不是砸门就是喊对方，以此方式确定平安。狱卒太忙，顾不上管，顶多在路过时吼一句。司马韬渐受不了，他擅揣测人心，对方你来我往的喊叫，是真父慈子孝还是别有目的，几句便能听明白。
揍这男囚前，司马韬先活动手腕、冷斥：“贼谍也配跟我关一起！”
一拳碎肉、两拳断骨，对方无力还手了。
四拳，这人缩在墙角，疼得蜷身。
六拳，男子求饶声都大不起来，断断续续道：“我，不是，谍人。我是，百姓，只种地，不干，别的。”
“你说什么？哦……”司马韬跟个神经病似的，“哦”完一动不动。
黑暗中，对方只能看清司马韬的轮廓。“我真不是，谍人。咱们都、都要被审，何必，打来打去？”
“我想到了。”司马韬对废话充耳不闻，兴冲冲的拽烂草席，摸索着挑拣草枝，隔了一会儿才快速说：“你总算说对一句，我何必跟你打来打去，你是谍人，打你脏了我的手。你在这呆久了就知道，外边这些狗狱卒有多坏，你不老实，连溺桶都不给你。嗯，你倒不用愁这个，你呆不久。”
“你想干什么？”
“试试给你用刑。别动……”他毫无预兆一拳，捣中对方软腹，“等一下，我想想，我得先绑了你手脚。别动别动啊……”
司马韬想出来的刑招，就是用硬些的草棍撑起罪徒的眼皮，然后用尖草扎对方眼球。只扎左眼，深度适可而止，血水淌空只剩下皮就不好了。
罪徒的惨呼声被司马韬紧紧捂住，对方越能抵抗疼痛，越暴露非寻常百姓的破绽。
等此人左眼球被扎满草刺、换右眼时，招了。
他说跟隔壁女罪徒非父女，数年前一起被貊部落选中后，装成逃难百姓来襄平，他们的任务是收集匠师方面的消息。前段时间收到新任务，让他们想办法接近一名邹姓女吏，邹女吏在郡署担任巡耕劝农之职，“父女”二人劳作的田地，正好在对方巡田范围中。
但普通百姓哪那么容易接近官吏，这对谍人又不傻，表现得太刻意了，不得惹邹女吏怀疑？
也是巧合，某天傍晚，一个颇有气度的郎君来到佃农们的聚居地投宿，此罪徒听到对方姓邹时，立即邀请邹郎君投宿自家。邹郎君傻，三言两语就透了底细，原来真跟邹女吏有关系，邹女吏是他阿姊。
跟刘清讲到这，司马韬提醒：“记得游街那天吗？有人嚷着县署出了桩热闹事，当时就是这假父女惹的。那哪是栽赃一个小县吏，是官署善待这些异族人太久了，养肥他们的狗胆，已经敢公然挑衅官署之威！”
隔着牢门，刘清也能听出司马韬的洋洋得意。“时间到了，过五天我再来。”
“我一日不被审，便仍是乡兵，短短半时辰，我识破两个谍人。哈，五官掾说了，会把我的功劳报上去。”
“嗯，我会跟王匠师说。”
“哈哈！哈哈哈哈……”司马韬肆无忌惮的喧哗，只惹来狱卒敷衍的斥责。
刘清摇头，唉，无可奈何，司马韬就像又臭又硬的石头，从山上滚入沼泽，裹着臭也有办法生存、适应，终于逮住机会向五官掾展现酷吏天赋。急审贼谍之际，恐怕他至少能踏出这间牢室了。
刘清回来后，把地牢的事情告诉邹娘子，由后者转述给王葛。
王葛虽然郁闷，但在这件事上，还是利大于弊。“咱们得谢他，把阿姊的难事解决了。”
邹娘子确实卸掉一副重担。“我一直没查到这俩谍人的证据，仅当成嫌疑报上去。此次缴谍战闹得太大了，是东夷府下令疑罪当有、先抓后审。幸而没拖久，不然我阿弟……”
王葛明白，这种事拖久了，非能不能辩解清楚的问题，而是肯定会沾上，被判为从犯。
邹娘子再道：“刚才刘郎君说，他出地牢后找五官掾了，跟司马韬自己说的一样，定不了罪前仍是乡兵身份，很有可能因审出俩谍人奖他功勋值。”
“应当的。阿姊放心，我想得开。”功是功，过是过，王葛本来也没打算带那厮去洛阳审，不是怕结下死仇，死仇已经结下，她是觉得在及笄前，有冲击大匠师的可能了，怎舍得把时间浪费。
哪怕浪费一天也不行！

第324章 308 改良火箭（涉及制作，不喜可略）
邹娘子看出王葛非言不由衷，换了话题问：“你不是说九月朔日有场郡比试么，怎么不做准备？”
“这次郡考跟基本功相干，我从成为准匠师起就未停下基础练习，备战已久，阿姊放心。”王葛难得调皮一笑，再道：“刚才在功曹，我看出功曹史着急大批打造火箭，她在养伤呢，哪能一天天愁这些。而且赶在郡考前改良好火箭，同样是我所求，算是个挑战吧。阿姊，这番话可不能跟功曹史说，她照拂我够多了。”
“你呀。也就是你，当着我面掀我底！”
“掀什么底啊？”先闻声再见人，南娘子还如往常，带着畅快的笑进院。
几句欢颜笑语后，邹娘子二人进屋，不再打扰王葛。
王葛先在地上画当前的火箭结构图，一边画，一边稍微走神，想的当然是宗匠师出题的郡比试。题目是按模器制作木齿轮，分两场。首场考标准，次场考数量。
具体说，就是首场考核匠师对规矩的掌握，功曹史还透露，此次尺寸要求会精细到“分距”的二分之一。
通过首场的人可参加次场，也可放弃。比试时间为整十二时辰，依旧是制首场时凿刻的木齿轮，谁制的标准件最多，谁得首名。注意的是，不在前十名的，全部有惩罚。
段娘子告诉王葛时，直言：“严苛的惩罚手段，是为杜绝木料浪费。考生制的标准木齿轮，全用来打造记里车。”
贾舍村修路时，王葛见过最简单的单层记里车，每行一里路，车上的小木人敲一下小木鼓。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从桓真那知道记里车有双层的，每行十里路，通过齿轮的咬合传动，木人自动敲打铜铃。
在大晋，使用记里车只有三种情况：第一，皇帝出巡时作为仪仗车，拉车的马固定为四匹，排在记里车之前的只有指南车；第二，用在修路之前，以丈量的路长结合路宽，推算消耗的熟土量、修道工具得预备多少以及力役分配等；第三，开疆拓土后使用，先竖立界石，再沿各方向驾记里车，精确丈量才能保证后续各项规划，比如建防戍亭与野亭、舆图修订等等。
如果征战后的疆土未来得及用记里车测量，里数就以斥兵傍路而堆的堠子为标准，正常来说，都是五里堆一堠。
闲话不再多说。王葛心思专注，开始琢磨怎么改良油囊。原先的结构是把油囊绑在“﹀”形木片间，利用机栝的回扳驱使“﹀”后边的木片挤扁油囊。
暂不考虑改动延伸管的情况下，仅增加油囊个数……王葛依着思路先画数个“﹀”形木片组成的旋转轮。改良任何器械都得一步步来，急不得。她画了六个“﹀”形，每个凹陷处绑油囊是可行的。
那就把六个油囊图添在模图里。
第二步，实现旋转轮的旋转功能。这就要改变下部分的手柄、机栝与上部分的整体连接了。她把模图上面一直有的“轴”去掉，觉得看上去不明显，移动膝盖挪个地方，趴近地面重新画“第二步”的分解图，将上半结构和下半结构分开三寸距离。
树叶和灰尘开始满院乱刮，起凉风了，要变天么？
邹娘子喊她：“进屋画吧，不然过会下雨就白画了。”
王葛当断则断，笑着道：“那我就奢侈一回，动笔墨吧。”
郡署早就给她配了书案，笔、墨、竹简、椠都是消耗品，这四样许她按月领取。
两盏烛全点亮，很快，王葛又沉浸于思索中。邹娘子缝衣，南娘子缝寒鞋，屋门虽然刮的不时作响，但三人各忙各的，均渐渐沉静，好似跟外面天地隔绝了一样。
六个油囊依托的木轮，旋转不难，难的是每次囊嘴转上来后，怎么跟延伸管对接呢？
有两个方案。一是延伸管改为漏斗形，大口在后，正好包裹住旋转轮，这样的话，不管木轮怎么转，轮到哪个油囊喷油，都会经过延伸管、再过火绒；二是把延伸管和油嘴断开，不直接相连，而是在延伸管的底下加“︺”形弯柄，“︺”后边的斜木把以榫头方式，插接进主体部分，具体位置在机栝的前边。
目前说不上按哪个方案改良好，王葛做事向来不嫌麻烦，那就先用全部心思斟酌第一种。她刚要起笔，问题就来了，不行，先别浪费墨和木板，她左手端烛灯、右手拿平凿，到墙角，仍是在地上画。
邹娘子跟南娘子看看王葛，均没管。
新问题为延伸管和火绒是一体的，不用考虑火绒随着延伸管的旋转而转动，要紧的是一次喷火焰后，火绒就废了。总不能六个油囊配六截火绒吧？而且火绒外面还得罩木管，使用前需先拔盖，难道喷六次火焰拔六次么？
不行，这种点火方式太笨了，也太耗火绒。
能不能用火寸条替代呢？应该能。
王葛把地上的火绒图形抹掉，换成“条”图形。以火寸条为点火器，好处是不用管它怎么放置，任它随延伸管转成横、转成竖都无妨。
所以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每次喷火焰后，在原来的点火位置，手动装上新的火寸条？还是加装新构件，用机械臂代替手动安装？
手动换火寸条……就得为每个兵卒增加手套，因为延伸管整体改为铜制，喷过火后温度极高。不过就算多了手套物资，仍比第二个主意省钱。
她只是木匠师，选择哪种改良方法得官长决策，她将机械臂结构画出，很简单，可使用木料，两段杆、一个轴。
上杆相当于火箭多出一个“手柄”，位置在机栝的前面（机栝在真正的手柄前）。上杆的末端与下杆上端以轴相连。下杆末端安装火折子，所以上杆得短，下杆得长，才能实现抬举下杆，瞬间点燃延伸管上火寸条的功能。
操作方法为：每次喷火时，把机械臂抬起，喷火前把机械臂落下，令火折子最大距离的垂低，不会被火焰范围波及。
至此，第一方案最关键的改良算完成了。
王葛反复看，脑中模拟它们的真正成形，再略调整后，开始标每个构件的尺寸。
标尺寸的过程，又是一个调整的过程。
等外边响起轰隆雷声时，她回头，见只有南娘子在，不禁问：“阿姊，啥时辰了？”
南娘子放下针线，温和而笑：“酉初，你邹阿姊去庖厨取晚食了，很快就回来。”
椠（qi&#224;n）：没写字的木板叫椠，书写了的木板叫牍。
以后凡我标注“涉及制作”的，就代表本章制木过程多。做为写这种类型小说的作者，我是不能几句话带过制木情节的，对此类内容无感的书友不用订阅。非水文，书友可以不看，但我不能不写，相互体谅，感谢。

第325章 309 瞄准器
淅淅沥沥的雨就这样下了停、阴沉半天后又下，直到处署这日艳阳才腾空。
一早，王葛把两种火箭和改良模图背到功曹，昨天傍晚邹娘子跟王书佐提前说了，所以除了功曹、兵曹的人在，还有她没见过的官吏以及数名木匠师从周围廨舍陆续出来。
功曹史没介绍谁是谁，王葛也就不问，礼多人不怪，她朝各方向简单一揖，当目光扫到匠师中央的老者时，略滞一下。对方约有六十年纪，器宇轩昂，气度明显卓越于其他匠师，她心道：莫非是成名大匠师？
容不得多想，王葛把木器和牍取出，牍较多，按顺序摆放。上面一排是第一方案的改良分解；下边是第二方案。
两种实物全做出来了，因时间仓促，她凿刻的颇粗糙，不过足够展示和按模图解说。
回廊、院门皆由护卫兵围起，可见郡署对此次试器的重视。
环境越静，越突显王葛的清脆声：“诸位看，这是初始火箭。这两个是两类改良模器，我先讲第一种。原有火箭上挤压油囊的后木板，我在上面加了横置的排油棍，能更好的把燃油排空。”
“我改了机栝的曲度，将机栝与上方的后木板分开，后续可通过楔榫方式进行组装，这样更利于匠肆分工制作。”
诸匠师纷纷点头，说难听些，匠工也是器，制零件过程中，尽量别让匠工动脑思考，只动手即可。大批量赶工时，将复杂的器结构分解，无论制器的期限还是质量，均能提高。
“木轮的内木圈，我加装了固定摇把，可通过摇木把的方式，将下一个油囊摇到排油棍位置对准。当然，也可以直接旋转木轮。”说到这，王葛不满意的叹声气，“我匠技有限，目前仅能做到用手摇轮的笨办法，诸位前辈若有主意，望将其改进。”
“再看点火的机械臂……最大可能的节约火绒浪费……但是火寸条不能像市肆卖的那种了，得整根木条浸硫磺，以便瞬间点燃。火寸条的规格，我建议精准试器后重新核定，一是减少硫磺、木料的浪费，二是火寸条大小，有可能影响喷出的火焰。”
“现在看延伸管。我听说有种贵重弩机，装备了利于瞄准靶物的『望山』，我未见识过实物，但是见过模器，隐约猜出望山的道理，于是在延伸管前端、后端各加一个觇孔。”她端平火箭，以庭院的银杏树为靶，闭起左眼，继续阐述：“我的使用方法，是目力通过后觇孔中心，瞄准这棵树，再令树居于前觇孔的中心。当两个觇孔、靶物在一条直线上，应该也能提高瞄准。”
改瞄准器？王葛可真是处处给她惊喜。段娘子喊了句“王匠师稍住”，才想起自己臂膀受伤了，试器不准。
王彪之最先了解功曹史心思，可这事他帮不上啊，他没用过有望山的弩，比较不出两个觇孔和一个望山对目力辅助有何区别。
兵曹史反应过来了：是要试“觇孔”的瞄准强弱么？
那名老匠师抢在兵曹史前：“我试一下。”
王葛看向段娘子，后者点下头，她将火箭交给老匠师，自己退到一旁。这时再看老匠师，王葛更觉得此人大有来历。明明是华发萧萧的年纪，学着她端平火箭后，整个人变得冷峻，似有煞气冲出他周身。当他眯起左眼后，煞气愈厉，不像匠师，反而像骁勇之将！
“嗯。”他收臂，寒霜之势全消，把火箭交回王葛，未评好坏，站回匠师那边。
段娘子：“继续讲吧。”
王葛：“是。我将延伸管的前端做了一圈槽，作用是可加装再增长。第一种改良就这些，下面讲第二种。”
她换了火器后，段娘子问：“这个怎么没装觇孔？”
“回功曹史，一开始我突发奇想，觉得觇孔对瞄准有用，于是画在刚才那种改良火箭的模图上，再照模图制的实物。画第二种改良图时，我觉得加上觇孔，实际使用中可能起不到辅助作用，因为火焰喷出来是洒开的，或许弩器更适合装双觇孔……或者一个觇孔配一望山。”
不是或许弩器更适合，王葛的本意就是借着这次的火箭，把弩机三点一线的瞄准原理推广出去。火箭当然用不上！
回到讲解中，王葛先绕圈走，伸直手臂让所有人看清木器结构，停回原位道：“此火箭，为双旋转轮，可安装十二个油囊……延伸管与后边的主体结构断开，在下边安装曲状木把相连前、后……挤压油囊的横棍可挪动位置，可根据靶物大小、距离远近更换木轮、油囊……几乎各个部位都可拆卸，此器算是重型火箭……”
“轰！”南方向突然传来震耳的炸声，位置似乎在兵曹。
有人心惊，有人肃目，不过在场无一人乱出声喧哗。王彪之速速跟段娘子说一下，追着兵曹史离去。
段娘子问王葛：“还有要紧的结构么？”
“没有了。”她又不傻，别说正好都讲完了，就算未来得及说的，也不能继续了。
段娘子嘱咐：“还有几天就郡比试了，勿再忙活别的，好好准备。”
“是。那我回去了。”
王葛一走，其余匠师随职吏引领暂去吏署等待，唯老匠师、两名官吏停留。
这两名官吏分别是主簿周颐，录事史卢谌。
卢谌和段娘子跟随周颐向老匠师揖礼，周颐说道：“黄宗师，耽误你时间了。”
“我等时间都紧，就不说多余的话了。两种改良的火箭，道理都做出来了，结构太粗糙，我明天画出最终模图，申正前你们遣人去东夷府拿。”他摆手，示意不必客套再谢，继续利索言语道：“此器确如王葛所说，不必装觇孔。我的建议是，莫轻易在基础弩机上配备，会令普通兵卒养成依赖觇孔的习惯，久之，五射技能恐大大降低。”
周颐欣然应“是”，再道：“那我们就等黄宗师画出最终模图后，将实物制出，报于东夷府。只是不知双觇孔的瞄准改良，还需要报上去么？”
“当然。双觇孔、靶物……呵呵，暂称它为『三直一线』吧。”
觇（chān）孔：觇有窥视之意。
五射：古代射箭的五种方式。

第326章 310 郡比试
周颐可不是随口而问，这关系到瞄准器改良能否单算一桩功劳。
再说王葛，出来功曹后，跟邹娘子会面，后者低声道：“刚才那声炸雷听见了么？我看兵曹史跟王书佐一前一后走得急，但无意外之色，看样子他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王葛点头：“听见了，估计近处的街市全能听见。”她其实有怀疑的方向，上次跟段娘子提过把硫磺、硝放一起助燃木柴的事，如此大的爆炸声，于这个时代来讲，百分百跟试验这个有关。“阿姊得闲时帮我找些竹筒，伐竹之期要短，竹秆也得短。”
没时间感叹自己离小木件雕刻渐行渐远，王葛相信，待她有足够的本事，攒够功劳后，便有资格走回自己的匠道。
这次回吏舍，她全副心神都投入到基本功训练，另外，每天凿刻三把卡尺，上面的“分距”被渐割渐细、渐细渐明、渐明渐宽。
数日沉浸于一事，王葛的匠技基础终于再上层楼，做到每次能精确在分距二分之一（1.21毫米）的位置画线。
怎么才笃定自己画下的线段标准呢？口说无凭，得有证据。王葛是把细分长度单位当成很重要的事来做的，既然有书写条件了，就得记录，力求每一步的成绩均可验证。
首先在平整木板上画一个标准分距（2.42毫米），再用一根头发圈成圈，蘸唾沫做成放大镜。邹娘子三人眼力都好，她让三位阿姊透过放大镜看，三人全确定木片上这个分距的两端竖线，跟直尺上所有分距两端竖线是顺直的，证明等宽，此步骤通过。
然后裁纸，要裁的笔直，用自制的炭笔沿着纸边画“半分距”，将左纸、右纸的“半分距”相合，通过放大镜比对，两个纸上半分距组合的总宽，能跟木片上的整分距之宽一样，记录为“画对”一次。但凡有发丝误差，记录为“画错”一次。
一天总共画了多少，其中对多少、错多少，分别录总数于竹简。
那为什么每次不直接跟标准木尺比对，而是多一个步骤，把一截标准分距刻在木板上呢？因为木尺是桓县令送的那把，将作监所制，最好少用，减少磨损，平时王葛极珍惜，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时光就这样一闪而过，进入九月。
这场郡比试的地点在县都亭，首场考核辰初入场，申正结束。次考得三天后了。
天未亮，王葛就由二十人组成的队伍护卫出城。同吏舍的三位娘子、刘清等常跟随王葛的，自然全在其中。
到达都亭后，王葛不从正门入，之前认识的老亭吏“隼”迎接一行人，从专门留出的路线走，提前进入考区。
护卫得留在特殊信道外，这些程序王葛已提前知道，且知道被照拂的考生不止她。这就是边郡，普通匠师多如牛毛，天赋匠师也不少。
她安心随老亭吏进场，果然，有比她进来还要早的。
老亭吏：“王匠师放心，首场、次场我都是巡吏，我不管其余事，只负责你的安全。”
“有劳阿翁。”
“这次匠师多，考场分了三个地方，其余两个考场是两个通道，既做进场用，也做出场用。只有这处考场多了刚才进来的门，等会此门会用薄毡席封上，不封严，不管遇到何种情况，你随我走。”
“是。我明白。”
这时入场的鼓响了。王葛早拿到了号牌，找到对应的制作分区，此地高悬大布，上画两个齿轮，每个齿轮下方写有实际尺寸。
王葛站在最前边一排，先记齿轮外观，再熟背尺寸。虽然不限考生的观图次数，但谁会在制木时来回跑动啊。
第一个齿轮为十八齿，厚一寸，径直一尺九寸，周长五尺九寸六分又半，齿距三寸一分又半。
第二个齿轮为十齿，厚一寸，径直四寸五分又半，周长一尺三寸七分又半，齿距一寸九分。
王葛从不高看自己，死记硬背得有一刻，才至材料区领桑木和工具筐。这时她所在的制作区靠前位置已经坐满，把筐放好，工具凳拿出来，试试凳脚稳固，立即取料开始制器。
木屑垂落，锤凿声充斥周围，很快，考生陆陆续续系上挡木屑的面巾，王葛也如此。
考场外边，特殊考生的陪同者都自觉的分开距离等待。数王葛的护卫多，引来不少人侧目。
辰时过。
巳时过。
午时。
邹娘子嘱咐众护卫：“王匠师很可能提前离场，都打起精神。”每人带了麦饼出发的，等她话落，全赶紧利索吃完。
未初二刻，临时封起的特殊通道被扯开，老亭吏带王葛出来，她面巾和外露的额头上全是灰，头巾也快脏成另种颜色，只有一双眼亮晶晶。
刘清心头一跳，表面冷峻如常。
老亭吏向众人揖礼：“我还得巡考场，不能送诸位。”
邹娘子：“多谢。”
二十一人匆匆离开考区，谁都默默不言，边走路，邹娘子这些女娘边蒙上面巾，这种装扮在边郡不算稀奇，因为一路土尘太呛了。
秋风凌厉，马蹄驰疾。
官道上，邹娘子为首，段勇夫押尾，刘清骑术非常精湛，有时在前、有时缓，很明显，他最关注的是队伍中唯一骑白马的瘦削女娘。
在意料中，又在意料外，三个赶鸭人横穿官道，道的另侧围坐几个寻常打扮的壮汉，手中要么有锄，要么握镰。
“小心啊……别踩我的鸭。”赶鸭人全部叉举双臂喊叫。
“停！”邹娘子谨慎的提前勒马，队伍随她而止。
这时赶鸭人不赶紧催促群鸭快行，反而各个粗鲁挥鞭，吓得鸭群四散。别小看此禽看上去笨拙摇摆，其实跑得挺快。
道另侧的壮汉们哄笑，先是一人起身，朝官道上喊：“你傻啊，怎么赶鸭的，我瞧你们是故意讹钱吧，专往马蹄子底下赶？”
个子最高的赶鸭人恼道：“乱叫什么，再乱叫我抽你！”
所有壮汉拉下脸，簇拥着同伴围上官道。“抽谁？再说一遍！”
个最矮的赶鸭人离壮汉们最远，跳脚嚷句：“抽你们！救命……”嚷完，他朝马队跑。
邹娘子喝一声：“戒备！”话音刚落，果然，那群壮汉撵着另两个赶鸭人也朝马队跑。一时间“救命”声和“站住”声嘈杂混织。
“近两丈者，杀！”邹娘子把早备好的邮旗左向、右向一挥，这代表此骑士队伍在执行公务，不必见兵械就可杀挡道者。
最前头的赶鸭人迟疑一下，既然到了这地步，不必遮掩了，只见他右手就要抬到嘴边，双腮先鼓起。
这动作是……
本章记里车木齿轮的尺寸数据，勿考究。

第327章 311 替身
管他想干什么！
专娘子在那声“戒备”提醒时，就把背负的弩机端在手了。
突！
弩箭穿透矮个赶鸭人的脑袋，尸体的双脚先跳离了地面一下才“砰”声倒出去，可见弩箭冲击力有多大。
“杀……”邹娘子一马当先，扬刀叱咤之！
“杀！”南娘子借着冲力从马背跃下，她的兵器是特殊薄剑，擅长近身搏斗。
“杀啊杀啊……”段勇夫和田勇夫挥矛刺击。
刘清等其余护卫将王葛包围在中间。
前方的冲击真正碰撞一起了。
高个赶鸭人速喊：“杀骑白马的！”随他吆喝，有壮汉钻马腹躲过了邹娘子的环首刀。
哧！
南娘子得手，将另个赶鸭人抹了脖子。
砰！
段勇夫矛杆砸中一壮汉的肩，对方竟能硬生生抗住此击，继续朝后方跑。段勇夫提醒战友：“小心，有力士。”
身有巨力者，才配叫“力士”。
形势逐渐严峻时，远处的农田有三三两两的百姓结伙跑来，他们真来帮忙，或和谍贼同伙？
唰……环首刀斜劈，邹娘子终于将高个赶鸭人杀死，她怀疑赶鸭人全是饲人，最开始被弩箭射死的那个，或许就是想用口哨招游隼。
刀被尸体的骨缝卡住，邹娘子下马背的同时就地而滚，借力拔出了刀，她快速跟一壮汉对击，躲闪，壮汉掌力不卸，改击马腹。
休想得逞，坐骑伤亡是要扣功劳的，邹娘子横刀抹对方后腰。
再看南娘子，招式中袅娜与刚劲并融，令她整个人似剑锋，既寒厉又刁钻，所有人唯她身轻灵利，辗转腾挪都游刃有余。
敌方呼喊：“夺弓弩，先夺弓弩。”
专娘子警惕被包抄，她纵马回骑，身体在马背上倒转，扣机栝，箭如流星！
突、砰！
射中！力士终归也是血肉之躯。
刘清等护卫带着王葛往后奔，得跟专娘子拉开距离。
紧撵专娘子的力士仍有三人，这时田勇夫的坐骑也被伤，他下马跟邹娘子合力对付一力士。
嗖……突！专娘子发空一只弩箭后，再中一人，被射中胸膛的力士往后仰了仰，“啊”声狂叫，将弩箭拔出，血跟着狂滋，骇人无比。
王葛回首正好瞥到这幕，她细声柔音中带着惊恐：“他是铁打的？不疼吗？”
刘清眼皮都跳了，先喝住队伍：“停这。”不能离前锋太远。
他再回王葛：“肯定疼，他嘴里的血就是自己咬伤的。戒备！”
刘清眼观六路，制止快跑近官道的百姓：“停步，官署在缴贼。停步，你等各自归田、归家。”
众护卫宏声齐喝：“停步。”言罢，横出他们的兵械。
有人听话离开，有人三步一回头，有人后退一段距离观望。这时，前锋的最后防线破了，有壮汉朝后队袭来，他左手抓布囊，右手从中掏石块掷。
这是个会使暗器的谍人。
扑！一护卫的坐骑被掷中。
嘶……马惨叫着高抬步。
“嗖”一声，刘清后面的箭兵发威了，射中壮汉的腹，可壮汉狰狞住脸色，仍能坚持投石。
就在箭兵搭弓再次瞄准时，刘清对侧的骑士右手环向左手。
郡署择选护卫时，因着队形细挑的乡兵，特意选了两个左利手的位于护卫阵的左边，当然，此举也考虑万一被围，得以杀阵方式冲出重围，到时兵械挥起来会误伤王葛。
此骑士的小动作，在练武之人看来很垮、很随意，唯有刘清、最后方的护卫察觉到。
刘清抬高声音：“都注意……”
但那人不等刘清说完，环首刀已抓于右手，袭向王葛。
咚、咚……县都亭考场四周槌鼓之声响起，考生们知道申正了。每人将自己号牌拴在两个木齿轮上，木齿轮搁在筐的最上边，从哪个材料区领的筐就交回哪，然后离场等待后天清早发榜。
榜上有名者可进行次场的报名。
老亭吏嘱咐王葛不必着急，一直等到没多少考生了，才把工具筐交过去。就在材料区，老亭吏陪她安心等，这里的主管匠吏是知道内情的，等通道的围毡都扯掉，一辆辆柴车按序拉进来后，老亭吏和王葛坐上同辆车。
每辆车都高竖邮旗，如徐徐洪流拐上官道，向着东夷府出发。
半时辰后，地面出现血迹，隔一处一滩，滩滩刺目。啄食碎肉的野禽有的不惧车队，在道边和丛棘间兴奋飞越。
王葛担忧不已，是邹阿姊带的队伍遭袭了么？
此次又是李代桃僵之计，提前离开考场的是替身，替身被骑士队伍重重相护，如果有贼谍盯着，必会上当。
真正的王葛只需要正常考试，申时后随辎车队伍返回县城就行了。
替身还是专小娘子么？王葛摇下头，心头添了分疑惑，如果是专小娘子，是驾驭不了白容的。白容只认她、桓真、王恬和司马冲。
运输辎重就是慢，天黑下来后才进城。东夷府外，邹娘子、刘清等候她多时，不过二人身边还有个矮瘦的小郎……怎么像王恬？
“葛阿姊，没想到吧，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小小少年把灯笼挑到脸旁，面孔十分清晰，全无重逢感慨。
王葛被他的欢悦感染，也笑得眼睛弯弯。“王郎君何时来的？”走近三人，她闻到的是沐浴后的清爽，路上那些新鲜血迹在她脑中又闪现一次。
邹娘子：“咱们边走边说。”
王恬调皮更劣，头两步还好好的走，第三步就猛得往刘清背上窜。
“多大人了，猴似的。”刘清训归训，还是接稳了对方。
王恬又溜下来，跟王葛讲述他来襄平送信，正好赶上这场郡比试，就充当一回替身。
邹娘子瞧出王葛的吃惊，补充道：“是这样，不过原本替身不是阿专，阿专不会骑马。起初连替代白容的马都定下了，恰好王郎君来兵曹，兵曹史觉得王郎君年纪小，俊秀，扮成你也没问题。王郎君性格……挺好，兵曹史一说，他就欣然答应。”
王葛心里有数，估计是王恬答应的太痛快，反而让兵曹史悬心不已，后悔提这要求了。“几位阿姊没伤到吧，路上，我看到有好多血迹。”
“放心吧，有伤的，没有重伤的，武力不行怎会派来保护你。”她叹声气，再道：“这次行动不光是护你、防县郊还隐匿逆贼，主要针对的，是兵曹内的谍兵。”
王葛一点就透，问：“在护卫我的人里？”

第328章 312 链枷锤初显威力
“是。此人左、右手都擅使，原在粱水乡任乡兵伍长，立过一次功劳，后来有百姓举报此人行事有异，但不久那名百姓就失踪了。”
失踪？“梁水”就是后世的太子河。王葛瞬间想到贾舍村的鼠大郎，如果桓真没那么巧捕到两条分食了尸肉的大鱼，并执着查清鱼案，恐怕鼠大郎将永远沉在河底，也被录为失踪人口。
邹娘子继续讲着：“前年上计之时，乡正仔细，把这一情况写在文书里递到郡署，去年春耕，兵曹把此人调来襄平。此后这厮老实异常，两位木匠宗师来襄平后，他又活跃起来，但是对这种立过功的兵，没有实证是不能先抓后审的。”
“缴谍战竟也未暴露。”如果暴露早抓起来了，王葛真替邹娘子、刘清等捕谍之吏犯愁。每个谍贼都得仔细辨别，无足够证据还不能妄动，否则自己先背处罚。
果然，邹娘子憎恶道：“缴谍战前一天，他因病告归，既躲过数方谍贼势力的内斗，又为刺杀行动失败留下后手。”她摇下头，叹声气，“这次代号为『木』的暴乱，涉及谍贼太多了，至今没审出跟这厮有关联的口供。明兵曹史这才将其安插进护卫队，把机会递他面前令其现形。”
王恬凑过来：“我也给他递机会哩，我揪掉白容右肩好几根毛，白容才明白我让它往那厮跟前蹭，那厮可算下决心袭击我了，嘻，不知我早等他呢，被我一锤打烂脑袋！”他做出挥械的潇洒之姿。
邹娘子夸赞中有羡慕：“是的。王郎君使的武器很特殊，锤形如蒺藜，随链甩动，我从未见过。王郎君先卷飞那谍贼的刀，再回甩，确实算作一锤。”
“嘻嘻，也没那么厉害，我根本没使出平常的五分功夫。”
刘清弹下王恬脑门儿：“好好说话。”
“好吧好吧，是葛阿姊厉害，要是没有葛阿姊制出链枷锤……咦？不对！我明白了，怪不得就一句不要紧的口信，让我跑那么远回襄平，莫非是为了让我演示链枷锤的威力？”
别说邹娘子讶异了，就连刘清都不知链枷锤又是王葛制的，傍晚时候他试过此械，几次差点砸自己脸上。王恬使的那么好，可见练习很久了。
十名护卫等在前方，有之前见过的、也有生面孔，王葛没多问，白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主人，原地搓蹄，脑袋委屈得朝她手心拱。
上马后，王葛在它右颈一摸，唉，岂是被揪掉几根毛啊，都斑秃了。
一宿无话。
次日王葛仍是天不亮就起，不过非练基本功，而是跟在三位娘子旁边打拳。邹娘子三人招式间要么臂挡如铁、腕掌带风，要么步稳如桩、蛇走交错。可看王葛呢？手臂像螳螂碰瓷儿，身躯如猥琐夜偷，时不时还绊自己一下。
“哈哈。”专娘子又恼又笑：“有人捣乱，没法练了。”
王葛解释：“以前雕刻用的木料大多是樟木，木料软，这次用桑木凿齿轮觉出费劲了。我臂力还是不行。”她上弯手臂，左、右看一下，“以后常跟诸位阿姊练武，会长力气吧？”
邹娘子：“会的。先教你一套二禽戏，练熟了后，再教你五禽戏。”
王葛前世知道五禽戏，但二禽戏还真是头回听到。
邹娘子边演示动作边讲口诀：“澹然无极，众美从之。第一式，起，吹呴呼吸……如熊攀经……”
专娘子、南娘子在旁看着都笑哆嗦了，王葛学得挺快，动作也对，但就是不协调。
天亮后，专娘子、南娘子刚走不久，护卫队便送来王葛要的竹秆，粗秆、细秆均有，还有实心的箭竹。
邹娘子：“本想等你考完这场郡比试再说的，可襄平县竹肆少，全是一批批从别处运，有新鲜竹料的更少，要是等你考完，不知道等到啥时候了。一车竹料够吧，要是不够，趁匠肆还有，再来一车？”
王葛连忙点头：“好呀，那就再劳阿姊一回。”
还真不够啊？邹娘子激动应道：“我这就嘱咐护卫去，索性再运两车。”看来阿葛这回制的新器比飞辕车还大！
邹娘子在院外交待事的工夫，王葛沿着屋墙走，以前发现有三处结硝霜的地方，都还在，霜的范围都扩大了，很好。
不急着刮。原先制火寸条剩下的硫磺也还妥善存放着，就是数量不多。回到竹堆前，邹娘子刚好进院，告诉王葛：“田勇夫带人去了。”
“我现在只用箭竹，”王葛进杂物屋，边搬工具筐边道：“阿姊帮我把其余的竹秆垛进屋吧。”
“成，你忙你的。”
二人已如亲姊妹，早不需要假客套。王葛把箭竹锯成两种标准的截截短秆，一种两寸长，一种三寸长，分筐搁。
等邹娘子忙完了，喂好白容，又打扫干净庭院，王葛还在忙活这个。前者看不懂了，一根根秆这么短，不见削尖，能制成什么？难道是过后用绳把它们编排起来？
“呼……”王葛抻下肩背，深呼吸。
邹娘子以为终于要停了，王葛给自己鼓劲：“继续！”
同一时间，王恬在兵曹练武场演练完了链枷锤，此锤根本无可循的招式，能看出来之前王恬说的是实话，这少年确实胡乱练的，只要不打在自己身上就行。
但众吏不得不承认，正因为无法预料刺锤的走向，才更增威力，不可抵挡。现在王恬使的是木制的，若将链枷锤整体换成铁制……
兵曹书佐：“换成铁制，推广于骑兵，利用战马冲击之势，挥锤！”
正专注听的兵曹史明拓被吓一跳，挥锤就挥锤，咋呼这么大声干啥？
王恬擦汗，眼中熠熠生辉，兵曹史咋还不夸他呢？哼，是嫌链枷锤灰扑扑太简陋么？他气得叉腰，向四周守兵叫阵：“谁敢上前一试，跟我对打？”
明拓伸手制止：“你累了，先歇歇。”
王恬立即道：“我不累。”
明拓：我累！熊孩子，说好了逮那谍贼活口的，他倒好，把那厮小半边脸都砸没了。
书佐打圆场：“呵呵，都比划半个时辰了，岂能不累？”
“我真不累，指一人跟我比试比试就知道了。哎，对了，明阿叔，我听说司马韬被关在地牢里，要不就叫他跟我比试吧，死了正好能腾出个囚窝哩。”
明拓好烦啊，谁是你阿叔，当年我就多余跟你阿父见那一面……时，偏这调皮孩子刚好在！
二禽戏：源自庄子外篇《刻意》，五禽戏是在二禽戏上发展创造的。
吹呴（hǒu）：一种呼吸法。

第329章 313 次场开始
郡署地牢的刑室，司马韬脑袋一点，醒来，先窥眼墙角的火盆，再问旁边狱卒：“我睡多久了？”
前方木桩上绑着的罪徒“唔唔”挣扎，又恨又惧：这酷吏的觉怎么这么少！
狱卒：“不到半个时辰。”
司马韬起身，跟罪徒隔着一步距离后，似问话、似自语：“还能忍是吧？”
唔唔唔唔……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可罪徒嘴里被塞麻核，喊叫不出，只能狂摇头。假如木桩足够长，他脑袋能磕到的话，必会选择自戕。这狗吏跟别的酷吏不一样，审讯少动刑具，但手段和折磨程度比用刑具还可怕。
司马韬扭头问狱卒：“昨天死掉的那个，脸皮扒好没有？”
“好了，按你说的糊在烛笼上了。”
“火盆旁边那个？不早说，我以为是普通烛笼。”
狱卒气得紧攥拳：普通烛笼会不糊布？再说当我没看见你醒后先寻摸着找呢！一天十二时辰最少被你支使十个时辰，若非五官掾下严令，刑室内听你的，看我不把你摁地上揍到你服！
狱卒越寻思越气，五官都拧巴时察觉气氛不对，于是眼皮不动只转眼球，视线跟司马韬对上……罢了，且忍！忍，行了吧，他这就把烛笼提过来。
司马韬：“点上。”
狱卒躬着的腰一僵，多气人啊！火盆在另侧脚边，他本来就准备把烛笼点上的，被对方一说，好像得句句听吩咐才会办事。
司马韬颇满意的拿过烛笼，在罪徒越发剧烈的挣身中，将笼的一面往罪徒脸前靠近，缓缓靠近。“看看，认识他么？”
“唔唔、唔唔！”拿开、拿开！狗吏，遭瘟的狗吏，笼上又腥又臭，惨白惨白的，真是人的脸？罪徒的一只眼皮被割除，肿得另只眼都闭不紧。
烛笼是寻常的行灯制式，半边未糊布，竹骨根根，另半边、也就是靠近罪徒的，糊着扁圆形、有些厚度的白皮，上有一块块血痂。皮上高出一截的勉强看出是鼻，下方咧个洞的一圈暗紫是嘴唇，最骇人的是双眼位置，睫毛都带着，被脓血粘成黑中发红、红中渗黄的两条粗线。
就在皮即将贴到罪徒脸上，避无可避时，司马韬提远，正色询问：“有一挑担货郎，四十年纪，每五天去你酒肆一次，每次你都不要他的酒，唯有角抵戏之前他卖酒的日子，你要酒了。你是肆主，为何每回由你亲自把货郎撵走？每次撵他出门时，都在传递情报？”
罪徒赶忙摇头：“唔唔唔唔！”不是每次！有时也是真卖酒，谍人也得生活啊。
司马韬：“唉。昨天他跟你一样嘴硬，你现在看他的嘴。啊，你没认出他是吧？那你听听他说话，跟你们传递情报时一样说话。”
“呜呜……”罪徒心苦，他不是嘴硬，是嘴麻。
“不妨告诉你，昨天入夜时，他受不住刑，招了。可有用、没用的说一大堆，我不知哪句是真。你同伙提到最多的就是你，你帮我分辨，哪些供词有用？”司马韬把死人嘴皮那块不停往罪徒脸颊按。
里头的烛盘摇晃那么厉害，火始终不灭，通过皮上数孔往罪徒脸上灌热气，罪徒涕泪横流，脑袋快躲折了也躲不开，吓到极致后又溺了。
司马韬吹灭烛火，负提身后，跟狱卒说：“差不多了，我们叫狱吏来吧。”
“对了。”他走出两步迅速折回一步，吓得罪徒差点翻白眼死过去。司马韬手指点两下：“别让我再来审你。”
出来刑室，等狱卒从别的刑室把狱吏叫来后，此狱卒再随司马韬快行，向隔了条通道的另个刑室走，推门，刑桩上绑着的人，正是刘清之前怀疑过的卖酒货郎。
司马韬负在后的手摇动一下，狱卒懂事得接过猪皮制的假人脸烛笼，轻放到墙角，点上火盆。
“你是罪徒酒货郎？”
狱卒关门，将审讯声跟通道隔断。
午时。
吏舍。
王葛正给每截实心箭竹挖孔，这些秆中最粗的，直径也仅半寸稍余，细的才三分距稍余。有的中心位置带疏松的小孔，好挖一些。挖的时候得注意，外壁留的要薄，竹管不能出现裂纹，裂开哪怕一点也淘汰掉。
只挖一头就行，不必到底，因为硫磺和硝霜都少。这活没啥窍门，邹娘子上手帮忙。“阿葛，明早就贴榜了，首榜你肯定排第一。”
王葛笑着道：“希望是。”虽然首榜不算成绩，可是得第一的话，便证明次场差不了。若首场进不了前十，报名次场就得慎重了。
“阿姊，优勉郎君怎样了？”
“能吃下饭了，就是腿伤太严重，往后得拄拐行走。抬鼓的两儿郎可惜了，唉，他们和优勉打小就相识。”
王葛敬佩优勉，问：“他以后靠什么生活？”
“放心吧，段功曹已交待都亭，一直照顾优勉温饱。而且优郎君擅驯兽，往后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不会少。”
那就好。王葛想到前世，真正的心灰意冷不止是病重，还有认识到自己再无法创造价值，再不会被人需要的时候。
次日，田勇夫去都亭看的榜，午后回来，告知王葛她成绩排在第二。榜单上前十名的成绩细分了，齿轮标准她为第一，因凿制过程长，成绩综合后落到首名之后了。
九月初五。
王葛再进考场，这次的场地设在东夷校尉府西北角，次场的考生出奇少，竟不到百人。
一进场，诸考生大惊，没有模器图！
三十多人簇拥着主考官而来，威严气势令所有考生立即噤声。王葛暗惊，主考官见过，是上次在兵曹试改良瞄准器的老匠师。
他旁边的副考官开口：“考题跟首场相同，给你们领材料的时间，保管好个人号牌，辰时开考，明早卯时末结束。休息区供应饭食，其余考规不变。你等可有疑问？没有便各去备料吧。”
能有啥疑问？难道傻到询问为何不给模图么？像王葛这样的，不仅早想到不给模图，甚至都想到考核内容改变齿轮标准了。说到底，考啥、怎么考，是官署和考官说了算，质疑或不服气的绝对会被第一拨淘汰。

第330章 314 库舍再炸
这三十多人不全是考官，还有察验匠吏。匠吏和巡吏的职责差不多，一个个分散去往各自区域忙碌。十名考官暂无事，一起走向考官区。
刚才公布规则的副考官姓姚，说道：“唯一的匠娘考生就是王葛，我猜出王匠师会报名，但没想到仅她一名匠娘。”
另一人：“首场成绩一百名之内，有七名匠娘。她们不报次场也对，桑木硬，凿这种木料得力大，想跟男子拼力气争次场前十，太难了。”
“呵，她们再力弱，有王葛力弱么？”
“哪能这样比，王葛匠师有功在身，输了不受罚，别人可不行。人嘛，不能凭勇冒进，取舍都有道理。”
一名姓宁的考官道：“我不同意你这话，不如作赌。”
诸考官都来了兴致，姚考官问：“怎个赌法？”
宁考官：“等王葛进休息区，我和巴考官各遣一匠吏试探，问她如果无特殊照拂，敢来次场比试否？”
巴考官，自然是讲“取舍都有道理”者。
这时候，王葛领到材料筐了。桑木料比首场的多了三组，看来考官们算过，哪怕十二时辰都用上，考生也最多凿制四组齿轮。
工具里多一把铜卡尺和铜规。卡尺适用于槽宽、齿距、齿高等的测量，规器可较对最开始的圆坯、以及成形后的齿根圆等。但别忘了，这是匠师的考试啊，不是匠工的，按常理不该出现任何测量工具，全凭目测基本功才对。
念头一转，王葛明白了，多出的工具是坑！不是用来察验标准的，验的是人心。一旦用上了，就会用第二次、第三次，拖延凿木进程不说，且让考生一次更比一次质疑自己。
取出所有东西，她把两“坑”搁回筐里。记里车齿轮运转到底是怎样的呢？王葛好奇念头刚起，计时鼓响了。
收心，开始。
她有筹划，先制规格小的十齿齿轮，连续制完，中途不歇。王葛了解自己，她持续制一种器物会越制越顺手，相对应的，处于沉浸状态的时间就长，肯定比两种齿轮切换着凿制消耗时间少。
不管大齿轮、小齿轮，除了尺寸掌控，另个难度就是消除凿痕。尤其端面，受时间限制来不及打磨，而齿槽位置凿痕斑斑的话，还会影响后续的咬合和运行。
话分两处。
郡署，兵曹库舍区。
包括王恬在内的二十二骑士严阵以待，除了十二岁的王恬，其余人的年纪从十八至二十不等。北伐已然开始，骑士营大半在外，留在襄平的新兵居多，兵曹要试铁制链枷锤，且很快得推广，那第一拨试练兵卒肯定需骑术、武力、年少具备。
马匹也要健壮。
说实话，短短几天挑出这些骑士不易。
言归正传。经兵曹改良的新型链枷锤有十种，区别有：手柄长短、粗细；链长短、粗细；锤大小、空心或实心；锤形制有圆、有枣核形；锤上的蒺藜数量不同，最少的是六个；锤数量也不一样，悬吊的刺锤最多的是三个。
当然，王葛创的最初形制没被淘汰，也在其中。
兵曹史嗓门洪亮，鼓励而问：“谁敢上前一试？”
静寂。
嚓……银杏叶落地可闻。
“扶！”
此声响更明显，是谁在使劲吸鼻子？
明长官气够呛，目光扫到王恬后停滞，不用琢磨，肯定是这熊孩子作怪！
王恬徐徐吐气，再瞬间猛吸气，又徐徐吐出，反正任对方咋打量，保证自己纹丝不动。他可不傻，乍见地上摆了两排铁制的链枷锤，他确实稀罕，但起初练木制的时候还总被伤到呢，若被铁刺锤砸一下，说不定直接退役哩。
兵曹史没办法，只得大喝：“上甲！”
随他命令，库舍夹道走出两列守卫，揪着大毡，毡上是二十二套铁制甲冑。
“明日起，每十天一考，共考六次，每次武比的首名均可得一功勋值。”兵曹史这番话令年轻儿郎们激动不已，他继续道：“共十种链枷锤，每种都有两件。今日先进行力气较量，不排成绩，而是根据力气大小，分配合适你们的链枷锤。你们的任务，是在一个月内练熟，两个月后比较出此兵械哪几种可用，哪些形制不可用。”
王恬举臂。一个月内练熟，第二个月是互换链枷锤么？不然咋分辨哪种利于作战？互换的话，一开始选轻的肯定吃亏啊。不对，一开始选重的，头两次武比也会吃亏。
小少年白纠结了，兵曹史根本无视他，更郑重道：“仅做这些不够！可用的链枷锤，需试出使用它们的骑士在力气方面、身板方面的范围条件，以及战马的耐力要求！战马的耐力包括你们着甲冑、不着甲两种！”
王恬比刚才还急，再举臂。不着甲，啥意思？试这项的话，那练武过程中也得不穿甲。才两个月啊，既得穿甲练、又要除甲练？
兵曹史仍无视：“练习之地就在郡署骑射场，已制好各种材料的靶人。每天有职吏记录你们的习武情况，偷懒者、不服纪律者，废骑士身份！得过功勋值的，扣除！好了，谁有疑问，现在问。”
王恬踮脚举臂：“我，我有疑问。”
兵曹史：“既然没有问的，进行力气较量吧。考两项，角抵和投石超距。”
轰……轰、通！
轰、迸……是远处一库舍炸了！黑黢黢的不知道什么器物破空、坠落。
一声声中，整片地方像被雷神袭击，牵扯着大地震动，不知震余几里。
王恬等人纷纷下马安抚住马匹，等人们站稳、官吏从各廨舍出来惊骇遥望时，爆炸处仍有土石、各种碎物被轰向半空。
轰！又一声巨响，数丈高的红焰成一大团朝天而吐，火光隐去后，腾腾乌烟宽阔，随风向斜飘。
“哇！”好巧不巧，王恬发出惊呼时，正好没炸裂声、也无人喧哗。
兵曹史瞪过去，王恬不但不怕，还老熟人似的跑过来，压低声问：“明阿叔，快去善后吧，有我能帮上的么？哎，明阿叔……”
王恬想跟去瞧热闹的心思没实现，他们很快被带去骑射场比试。
这次爆炸比上次可严重多了，连东夷府都能听到。
王葛仅心里哆嗦一下，继续摒弃所有杂念，制器。

第331章 315 艰难的坚持（感谢第六位盟主）
她是一定要考取这次竞逐赛首名的，这场拿到后，便只差六十八次郡首名了。为此她提前睡足、吃撑，就为了制小标准齿轮的中途不歇。
很快，所有考生都恢复常态。满场凿木声持续，锤敲凿、凿铲木的嘈杂传到考官区后小多了，随时间过去，陆续有考官来巡场。
等宁考官巡到王葛这里时，第一个十齿齿轮她已经制好，正在打磨扁铲，令其恢复锋利。其余三块小木料均凿好了圆坯，两块垛在四块大木料上面，一块搁在工具凳上。磨好扁铲，她旁若无人得凿制第二块木料的端面。
宁考官看眼材料筐，里面只有卡尺和规器，他轻点下头，不错。
刚才他看到几个考生在用规器正圆，其实匠师使用测量器具不能算错。比如有的匠师上年纪，眼力模糊了；或者特殊器物的内深、内径直，目测时无法有好的角度，为免误差，就得靠尺、规辅助；再就是匠师教匠工、徒弟时，为演示标准分距寸距，也得用测量工具，毕竟口说无凭。
可在只有十二个时辰的郡比试里用，不可取。因为测量工具的优点会让考生逐渐依赖，每次用卡尺、规器时，考生的沉浸状态都中断掉。总如此，别说制四组齿轮了，三组也难。
午正。
少部分考生抵不住饿，进休息区了。
姚考官巡场回来，低声跟主考官汇报：“宗师放心，王葛左、右手都利，所以能抗住疲惫。”
黄宗师轻“嗯”声。
姚考官暗暗羡慕，宗师肯定都具慧眼，能被黄宗师惜才，可见王葛之天赋非一时争鸣的那种，所以才让他借着巡场关注一下她，怕王葛年少争强，为夺一次郡首名损伤筋腕。
未初。
打听爆炸情况的护卫回来了，在黄宗师意料之内，还是郡署兵曹，没听打到有无人死伤。
未正。
那些中午没歇的匠师，有三个去休息区了。王葛凿好了第二个十齿齿轮，正好去趟茅房。穿过休息区，她发现好几个陶灶都不熄，茅房位置离吃饭的地方不近，一看便知是才挖的粪坑，里面搁个溺盆，周围插破木片为篱。
存心折腾考生啊。她回来路上领个饼，咬了一口后搁在了筐里。
申初。
距离从郡署出发到现在，已五个时辰，王葛两只手轮换凿木也快挺不住了，长时间刻桑木料对她来说，确实有点超极限。
不能歇。计划好了把四个小齿轮凿完，就必须完成，她绕着工具凳正走、反走，活动手腕，再拿出麦饼吃掉小半。
可以了，加油王葛！她给自己鼓劲后继续干活。
申时末，她把第三个小齿轮凿完。这样计算的话，她肯定完不成四组齿轮，将此念头从脑中排除，着急有用么？只会令人焦躁。
巴考官从王葛旁边过去，暗赞，小匠娘跟诸多匠郎拼意志不难，拼基本功也不难，难在拼力气。他到休息区找一相识的匠吏，嘱咐几句试探王葛的话后离去。可他不知，找哪个匠吏都没用，他和宁考官的作赌根本没有机会论输赢。
酉时。
对普通百姓来说，日落相当于一天的结束，加上体力基本都耗空，休息区的考生明显比中午时候多。陶灶数量也增加了，每口釜冒着腾腾热气，火大时，沸汤顶开盖子，炖肉裹着花椒、大豆的香气窜出，更浓更远，谁能忍住不馋呢？
酉正两刻，十几个巡吏端着考官的食案经制作区走向考官区，王葛咽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得叽咕乱叫。有什么了不起的，谁没吃过肉啊！她还有半块麦饼呢，新麦面蒸的，饼皮发硬了，拽一大口慢慢嚼，也很好吃。
她在脑中勾画大齿轮和它的各项数据。是的，所有小齿轮已经完工，如自己预料，一个比一个制成的时间短。
吃多少饼也在计划内，王葛仍余下一些，抓紧时间如厕回来，把新木料放到工具凳上，继续战斗！
考场就是匠人的战场。
砰！木锤敲凿下沉。
轻微的“咔”声后，碎木被铲下来，凿刃得微微上提，再敲把顶。两个动作为一组，才能铲出一道边弧。五尺九寸六分又半的周长需要铲多少道边弧，才能铲出圆形粗坯？
王葛不知，没心思数这个。匠技好的铲两圈、稍微修整就可以，匠技差的、心思不专注的，铲一天也不一定行，甚至能毁坏粗坯。
按自己计划，四块大木料的粗坯完成要控制在一个时辰。
很艰巨。这次不等腕和指节难受她就更换手。
砰，砰。
砰，砰。
砰，砰……
渐渐的，倒替手的节奏也固定，融入整体的沉浸状态。
一个个火盆点燃，日光与火光切换，王葛仅皱着眉凑近木料，适应，再无其余反应。饭饱的考生什么时候回的制作区，她更不知。
亥时。
王葛把剩下的麦饼吃掉，四顾周围，缓解眼睛酸涩。好渴啊，不过能忍，只要不憋狠坚决不进休息区。她看到惊蛰匠肆的主管匠吏了，人皆称他“惊蛰匠师”，没想到对方也在此次考试的察验匠吏里。
王葛不知此匠吏一直在关注她，因其中午就受宁考官嘱托，等她进休息区后进行言语试探，问她“如果没有输掉郡比试不受罚”的奖励傍身，可敢来考这场郡比试。
亥正。
惊蛰匠师跟巡场的宁考官遇到了，前者摇摇头，后者明白了，王葛仍持续制木，未真正歇过。
亥时过。
子初过，子正过。
丑初过……丑正两刻……三刻……
寅初。
有考生仅想趴伏工具凳上歇口气，结果一下睡着。
有考生在休息区睡了一个时辰，刚回归。
有考生眼力不行了，必须藉助测量工具。
首场的头名考生，和王葛一样始终没歇过，此考生比她还能拼、连吃喝都没沾，但他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再无法把控精准分距，更别说半分距。
黎明之前，最难的时候真正到来！
王葛也到极限了，她不是铁打的，在往休息区走，双脚拖拉着仿佛不知道错步，强睁着眼到水缸旁，舀一瓢冷水、闭上眼猛泼脸。
秋夜之寒，凉上加凉。
“哈……”困意顿时消得差不多了。
再来一瓢。
“呼。”她扔掉瓢赶紧往回走，嗯？又看到惊蛰匠师了，她先朝对方揖礼。
“快去吧。”他目送这个天赋小匠娘走远，想到宁、巴考官的赌，没当回事，笑笑。有什么可赌的？
如果不倚仗奖励，她敢参加这场比试么？呵，没有什么如果！
哪来的如果！
再好的奖励、再让旁人眼红，也全是王葛凭自己本事挣来的，既然挣到了，就属于她！天赋、奖励、年少、坚韧，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王葛。
感谢本月给悟空投月票的所有书友，把我从月票榜百名后捞到百名前了，哈哈。特别感谢新盟主紫可心的打赏，也感谢百花晓月、沉香如屑、一个颖诶这些老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332章 316 得郡首
破晓。
卯时，日出。
巡吏把所有火盆熄掉，太阳光接替了火光，比试即将结束。
王葛困劲儿已熬过去了，刚刚着手第四个大齿轮，先铲一侧端面，她每一锤、每一铲的动作，以及心神之专注，仍跟必须将其凿刻完似的郑重对待。
当然，肯定是制不完的。
接连三声鼓音，卯正四刻！郡竞逐赛结束。
姚考官提前站到制作区中央。当考官并不容易，他上了年纪，熬夜熬得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尽量洪亮，令边角的考生可听清他的话：“下午未时贴榜，还想完成手中凿刻的，允许留在考场完成，不过计时鼓之后的所有凿刻，不计入比试成绩。提前讲明，本次郡考十名之后的惩罚为……在立春木匠肆制木齿轮，役期是三个月，期首是明日。”
立春排在二十四节气之首，以“立春”命名的匠肆，在所有郡署木匠肆里，规模最大。
考官的话意很明显，没信心冲进前十名的，赶紧收拾行囊吧。
不得不说，考初级匠师时“品德察举”一项太重要了，未完工的考生全选择留在原处制完手中齿轮。黄宗师脸上难得挤出笑纹，众心成诚，何愁匠业不兴！
考生们先各自把制好的齿轮搬到考官区，大齿轮很重，王葛力乏得厉害，学别人撂俩一起搬，憋得脸通红。惊蛰匠师和一名巡吏同时过来帮她，她不好意思笑笑，也就不客气了。
考场外，邹娘子等护卫看到十几个考生出来便中断了，再无考生，赶紧撵上一人追问，得知原委后安心等待不提。
且说诸考官，即将察验交上来的齿轮。这时候就得使用测量工具了，因为每人都信自己的目测本领，以工具为准才不会出现异议。
姚考官想起来一事，又气又笑道：“首场考核时，最先离场那名考生跟王葛匠师差不多年纪，你们知道她凿制的齿轮是什么样的么？”
宁考官：“哈哈，我见过，形状说方不方、说圆不圆，齿槽深浅不一，端面有凹有凸，谁摸扎谁手。察验匠吏当时就扔废料堆里了，没往东夷府拉。”
这时众匠吏把第一个考生制的四个大齿轮抬到测量案上了。
小齿轮的端面是否平整不必用工具量，目测足够了，大齿轮不行，得用墨斗和专门的测量案。因为普通的案面不能保证精准平直，阔度也不够。
测量案摆四个大齿轮仍有余地，端面测完后，测齿和槽。当量齿槽宽时，旁观的立春匠师冒出个念头，他曾见过惊蛰匠师用过一种新卡尺，木制的，将常用铜卡尺的功能细化了，尺身上端加了小爪，不是正好方便测齿槽宽么？
做到官署匠肆的主管者，均谨慎无比，立春匠师没吭声，打算私下跟对方说，仿制一把，自己用着方便就行。
王葛是接近巳正离开的东夷府，精神头尚好。
未正二刻贴出的成绩榜，仍旧是田勇夫来看的。不负辛苦，王葛之名最高。
“哈哈！第一，第一！”田勇夫畅快大笑，惹来不少羡慕声。
当然也有嫉恨：“这王葛匠师长得也太老相了。”
此言被近旁的匠师听到，立即驱赶：“哪来的恶人，滚滚滚！谁不知王匠师是小女娘！”
“王匠师给辽东带来了新犁和风箱，我们都感激得很，你故意坏她名声存的什么心？”
此人悻悻：“哼，新犁，哼，风箱。谁知道真是她想出来的，还是盗别人的？会稽郡离这几千里地，谎话怎么扯不行？”
田勇夫顺声寻人，一脚将对方踢个驴打滚。
“无耻竖夫！”他揪紧此人耳朵将其提起，揪得对方脸侧窜血、惨叫抡拳。
田勇夫另只手逮住对方毫无章法的右腕，反向狠扣。
这人脸都疼白了：“别别别，饶命，我不敢了，松松松、松点劲。”
“哼！”田勇夫一搡，斥道：“既无胆，就管好你的嘴。”
别看田勇夫外表粗莽，但他心细，揍这竖夫一顿确实能出气，但是会被传兵欺百姓，甚至给王葛惹麻烦。
远处有三男子一直瞧着榜这边的热闹。居中而立者姓布，左边的姓傅，右边那个姓齐。三人均不到二十年纪，是司州广平郡的初级木匠师，来辽东目的跟王葛一样。
布匠师：“雕凿齿轮比试在司州常有，边郡啊……呵，哪怕繁华如襄平城，机巧类的郡比也罕见。总共不到百人报名次场比，换成司州，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傅匠师笑着道：“踏入平州境后，咱们见过一条好官道吗？可见很少用到记里车。”
齐匠师：“就算有也记里不准。”
布匠师：“走吧，来都来了，看下榜。往后再有此模拟试，希望我三人荣登榜上。”他再傲，也不会傻到当众把话说满，但心底是自信的，往后在机巧类的郡比试里遇到王葛的话，他必会一次次踩在她头上为首！
申时。
王葛补足觉了，得知好消息后，心真正放下。这回前十的成绩仍细分，她的尺寸标准第一，齿轮数量跟许多考生并列第二，综合后被评为首名。原先首场的第一名排在她后头，成了第二名。
“六十八场。”她呢喃着余下的首名次数。
邹娘子宽慰道：“我问过王书佐了，瞄准器改良单算一桩功劳，最少也得抵一次郡首名吧。”
王葛心喜不已：“若是火器抵两次，瞄准器抵一次，就只差六十五了。”
“我觉得火器能抵三次。”
“好吧，六十四。”
王葛想做的事太多了，说笑也只敢三言两语。木制城池模盘才进行一点儿，改良卡尺更是漫长路。
大晋的“度”承继汉时标准，只有“引、丈、尺、寸、分”这五度。她目前能画出标准二分之一分距了，距离十分之一分距还早呢，越往后，画线段越困难。
多想无用，先把箭竹管钻完吧。
“劳阿姊跟诸护卫说一下，帮我个忙，看谁家墙上、或邻里的屋外头结了硝霜，都帮我刮下来，尽量少刮到土，收集要小心，别让硝霜遇火星。”
“好。”
“阿姊另有活，帮我买个大鸡笼，再买些半死不活的鸡，鸭也行。”
邹娘子看着两筐竹管，预感到什么大机密一般，激动又不得不谨慎压低了声问：“为啥买半死不活的鸡鸭？”
“价贱啊。”

第333章 317 爆竹试验
“为啥买半死不活的？”这是段勇夫问的。
“价贱。”邹娘子原话回他。她左思右想，觉得这活比刮硝霜费劲，农家养禽都往壮里养，谁往死里养啊？正好，段勇夫遇袭时受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干不了别的，先帮她在街市转转吧。
反正阿葛说了，不急在这两天，买太早了耗食。
九月初八，火箭与瞄准器改良的奖励下来了，如王葛预料，这个时代有高人，看出“双觇孔”跟“望山”的原理区别来了。此瞄准方式暂被东夷府命名为“三直一线”。
火箭的初版给过王葛奖励了，是缴谍战中的两点功勋值，所以只有改良才能兑换成首名奖励。她改了两种，都太粗糙，每种可抵一次郡首名。
三直一线抵一次州首名！
至此，王葛提前完成中匠师晋级大匠师的最难关卡！送走职吏后，她跟邹娘子说了声，独自进屋，坐下。
屋中的暗，令她瘦薄的脊梁更显挺直，从她会走路，坐与走，她的腰背都直，似她两世倔强。
猛然间，所有艰苦积攒的难过涌上双眼，日子这么苦，这么得苦，她怎能没有委屈、没有对命运的抱怨？不知匠师令前，她甚至预感会被艰辛压垮，会早亡！
她阖起目，捂住脸，先是轻轻啜泣，而后肩头抖起来，抽噎，愈抖越疾。
王南行，你看，我替你活下来了。
前世的你没有白打拼，今世的我也没有白白坚持。
来边郡的选择更没有错。
大父，大母，阿父，二叔，我离中匠师越来越近，我先一步完成考大匠师最难的三次州考首名了。我会想办法告知你们的，此喜悦，该同享。
阿荇，我出发时没跟你告别，我知道你不会怨阿姊，因为你会明白，今后我们的离别不止这次。你愿我化鹏飞翔，我愿你积累学识为海，海可映天纳渊。
阿蓬，阿艾，我会让你们有机会读书的，哪怕你们不愿读，但读不读的选择权，阿姊会给你们挣到。
唯有阿母，阿母啊……
王葛放下手，泪水覆盖眼睫、流淌，覆盖又流淌。阿母啊，我乍到这个时代，既对陌生环境恐慌、又对穿越这件事害怕的时候，你那么聪慧，怎能察觉不出我非正常婴孩呢？因为你数次长时间凝视我，又将我揽紧，自言自语：“管他呢，反正是我的孩子。”
所以阿母，你撒手人寰，我怎能让你真正的孩儿虎头夭折。
“你们放心吧。”王葛重拾坚毅，“我会更争气，这个家会更好！”
下午，王葛正式开始火药配比试验。
准备工作全部做好：刻字竹简，钻好孔的两种箭竹秆（长度分别是两寸和三寸），硫磺（又让刘清买了一些），硝霜（已尽量把杂土去除），木炭粉，泥（里面和了木屑粉，最后封管用），引线，点火杆。
王葛不知道前世鞭炮的引线怎么制，便把火寸条削的跟粗针一样，代替引线，肯定能行。
由于专娘子、南娘子均两三天回次吏舍，缺人手，王葛便把刘郎君叫进院帮忙，由刘清负责记录。不管爆竹能否爆裂，每根里面填充了多少硫磺、硝和木炭，都得写明，如果炸开了，还得记下炸裂程度。
刘清刚要开口，邹娘子抢先说道：“我是阿姊，谁都别跟我争，由我来填管。”说完，她瞪王葛一眼，一把揪掉王葛戴好的手套。
其实到现在，邹娘子都不清楚王葛究竟要干什么？
她想过问对方的，如果又是一种新的火器，何不告知兵曹或功曹，由两曹出人手、出材料试器多好？可是一转念，算了，王葛必有自己的顾虑。再者，兵曹连炸两次，上下正焦头烂额。
邹娘子没想到，王葛接下来的话解释了疑惑。
“好吧，我不跟阿姊争。现在试的叫火药爆竹，爆竹咱们都知，达不到伤人威力前，不能当成火器、兵械，所以暂不必麻烦官署。待有威力后肯定要报上去的。”
王葛指一下装有硫磺等粉末的盒子：“那为何叫火药呢？因为硫磺和硝都是药，为了刘郎君记录方便，暂取此名。现在开始，先试两寸的竹管，第一根，硫磺、硝、炭各取一。一分量，就是我制的木匙舀平的量。阿姊你别动，由我取，不然我心里没数，你只管填管。”
刘清伏案书写。
用人不疑，王葛不管刘清这边。事先已用土试过两寸管内可填的总量，共三把木匙，分别舀出三种粉，搁在裁好的纸上。这时候别管浪费不浪费，一张裁纸只使一次，因为重复用，粉每次都有残余，误差更大。
晃动纸，令粉末融合后，由邹娘子卷成漏斗状，小心倒进竹管里，然后把引线插进一寸，填封泥塞紧，只要起到密封作用即可，不需太厚。
王葛早制好档板，爆竹制好了搁在板前方，板的后边是点火杆，吊杆形制，吊过去用火折子把引线点着。
引线上粘足了硫磺，瞬间就着了。
啪！
爆竹炸了。
动静不小，三人都随炸声一抖。
王葛：“嗯？”一次就试成功了，运气这么好么？不，应该是管孔小，封闭又好，三种燃烧物加在一起分量足导致的。
邹娘子心有余悸的看眼炸到档板处的碎竹，刚才还觉得王葛想得真仔细，隔个档板点爆竹，真是幸亏挡上了。
火药味夹着糊的竹味散开，王葛近乎贪婪的吸一口，虽然不是前世的爆竹味，但也快接近了吧，真好闻啊。
刘清撂下笔，认真问：“这算失败还是成功？”
王葛赞道：“郎君聪明，炸开是成功。不过炸得威力太弱，我要调整药粉分量。”
别看刘清表面稳，实际上激动得直想握拳，他突然想通了，兵曹两次出事，应该是在初始理念上就跟王葛殊途。
王葛的目的，是炸！炸得越厉越好！
而兵曹目的是控制火焰，求一个“稳”字。
如果王葛能做到控制爆炸呢？如果她试出各种爆炸程度的数值，那不是更高层次的“稳”么？
“换三寸管，三种粉末跟刚才的分量相同。”
再炸。
院外，田勇夫又一哆嗦，跟另个护卫说：“我去巷头听听，试试动静能传多远？”
院内。“两寸管，三种粉末还是均等，分量均减半。”
“换三寸管……”
“两寸管，仍均等，分量再减半。”
“换三寸管。”
这次没有炸开，但是竹管被火力呲倒、顺着地面搓飞两步距离。
涉及火药配比的，都是瞎写，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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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318 各方心思
邹娘子立即拍下心口：“失败一次也好，让我缓缓，别小瞧炸声不大，不知为何很震耳呢。”
所以后世人们用放鞭炮的方式驱恶除秽呀。王葛笑笑，明白对方是宽慰她，不过她早做好失败准备，岂会在意。
王葛思索着说：“这证明少许硫磺、硝，加在同等分量的木炭中，达不到迅速燃烧，以致威力不足。不过爆竹刚才横行……若把地面换成水面，在水战时使用呢？如果能让火药爆竹在水中横窜到敌军船底……砰！再爆……不行，先得想法子让引线、竹筒都防水浸才行。还得能掌控横窜方向。这一步早呢，不说这些，咱们换管，继续。”
“等我一下。”刘清匆匆记录，他觉得随火药一次次试，王葛还会有更多设想，不随时记下来，过后忘记怎么办？谁敢说这些想法将来不可实现。
是得等等，邹娘子已经跟不上王葛的思路了。
刘清写好后，把语录放一边，不跟火药记录的竹简搁一起。
王葛：“现在开始取一匙硫磺，双匙硝，双匙木炭。装入两寸竹管。”
巷尽头，田勇夫正往回走，但听一声极脆的炸响，他肩颈控制不住的一缩，比刚才在院门口听的还脆裂。咋回事？咋离远了还更响了？
好在白天吏舍区几乎没人，才虑及此就有人出院门，他认识对方，是吏曹的何职吏。
“是田勇夫，你听到啥动静没？”
“职吏今日得沐？”
“是啊。”
砰……二人同时望过去，何职吏道：“就是这动静，像王匠师住的那片呢？”
“昂，这声比之前都响。”
对方越答非所问，何职吏越觉得自己猜对了。“那个，田勇夫，你还不知吧，王匠师初来襄平，就是我给她换的常住身份。”
“知道，我知道。”这活不就归你么？你想推脱还不行呢。
“所以我可不是外人呀，王匠师是不是又制什么新兵械？”
砰、啾……很明显有异物飞上天，砰！在极高处炸裂。
二人目瞪口呆仰头，再落回视线相觑。田勇夫结巴道：“这、这、可不兴乱传话啊，我先不跟你说了。”
他快速往回奔，边念叨：“神农炎帝哎，这咋还炸上天哩。”
何职吏退回院子，掩门嘟囔：“是，可不兴乱传，唉，就不该问。”事后证明他恼对了，就因多了句嘴，不但被主簿亲训狠批，还签了密契。可实际上呢，他知道的情况都不如密契上写的多。
爆竹为何上天？是王葛突发奇想，忆起前世的“二踢脚”来了，既有现成材料，何不试试？于是把二寸管封闭的那端挖开，在封泥中稍加几滴水，和湿，将三寸管塞好火药后，倒过来用湿封泥跟二寸管连在一起。
二寸管也是倒着放置的，引线往地面一插就行。
点火。
没想到一试即成，二寸管轰的气流将三寸管顶上天，飞的过程中，三寸管也炸。田勇夫敲响院门的时候，糊味早窜出墙了，连相邻的地方都能闻到。
巧合的是，段勇夫推着独轮车来了，实在买不到半死不活的禽，就买了半大的秃毛公鸡、公鸭，各一筐，它们在里头不停互挤、踩，叫唤一路了。
卸车的工夫，邹娘子提醒王葛：“刚才那声响，估摸别处也能看到。”
“无妨，烧寻常爆竹也有崩出火堆的呢。”反正到目前为止，她试的就是爆竹。
跟邹娘子关系再亲，有些话也不便说，毕竟对方是根深蒂固的古代思想，又是兵，自小接受的道理就是遵循命令。王葛不一样，吃小亏都惦记着报复，何况吃大亏呢。
从火箭改良只抵两次郡首名开始，她便吸取教训。
她又不是真正的十二岁小女娘，能没想过连续立功，没人眼红她、没人盯着她？火箭功劳被算成“改良”，凭什么？初版又不是别人制出来的！分明有人钻段娘子因病告归，钻功曹暂时无人做主的空子！
她让刘清再买硫磺，让众护卫四处寻硝霜，就是故意往外透风声。王书佐为何不跟往常似的，让邹娘子、或遣别的吏询问她要干什么了？证明王书佐不愿在此时出头，他在躲避别曹锋芒。
其实分功劳嘛，王葛理解，但那是手执型喷火兵械啊，竟然一种改良版本只抵一次郡首名，也太吝啬了吧。所以现阶段把火药爆竹交给兵曹，很可能一次郡首名的奖励都换不来。段娘子不在期间，万一吏曹再让她协助兵曹制火药怎么办？到时啥功劳都无，还会耽误自己的活。
最关键一点，她知道火药威力能到达什么地步，此时代的官吏可不知道，别费个一年半载的，兵曹只制出大号鞭炮就满足了，到时她能安心离开辽东么？
一个时辰后。
兵曹。
打探消息的兵丁回来了，明拓放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兵书，佯装也不是很在意的问：“怎样？异响是从王葛匠师吏舍那发出的么？”
“回官长！应该是！”
怎么跟书佐孙盛一个毛病，那么大嗓门干啥。
察觉兵曹史不满，兵丁如实道：“王匠师那有护卫，不让我进，也不回我问的话。不过我闻了，那条巷内有糊味，属王匠师院门口的糊味浓。”
“嗯，糊味……硫磺的味？”
“回官长！我闻不出来！”
废物啊！平时饼上少一粒胡麻，你都能跟庖厨较半天劲，这时候闻不出来了。明拓烦闷挥手，兵丁行礼退出后，他坐不住了，在屋里踱到门口，又踱回书案。“会是什么呢？再次改良火箭？带响声有何作用？一定有大用！”
有了，王恬跟王葛、还有那个叫刘清的勇夫是同乡，不如让王恬打探打探。此事要悄悄办，最好别让功曹知道，他可不是怕段娘子啊，女娘嘛，心思都窄，别等她告假回来，误会他抢功劳就不好了。
吏曹。
半时辰前，一散吏向主记室掾刘述报了一情况，王葛居住的吏舍位置有火物飞天而炸，这名散吏装着过路，果然闻到窄巷内有很浓的火气味。
刘述立即把此事转述于主簿周颐，并郑重言道：“兵曹近来连续出事，虽说东夷府还未下处罚，但硫磺、硝这类的利燃物，咱们是不是该主动增、改约束条令，更严格管控呢？王葛是立了不少功，但不能因此坏法乱纪，滥用硝类利燃物啊！”

第335章 请假
五一探亲，断更一天。

第336章 319 增加巧绝比试
周颐锁着眉头道：“她是兵匠师，还有司隶徒兵的身份，时至今日，谁愿因这等可大可小的事与她生隙？”
这话也太应付了事，刘述紧跟着问：“可是放任的话，别的匠师仿效她行事怎么办？”
“兵匠师才几个？再者，只要及得上王葛立的功，郡署许其仿效。”周颐咬重“兵匠师”三字。
刘述憋了一肚子火出来，周狐狸什么意思？正气凛然的，显得他成了恶人、针对王葛似的！荀太守在防戍重地，近期难回襄平，这期间作为后方，不得以稳为重么？王葛的确天赋匠才，但是太能折腾了，每制出一种新器，底下的吏都得忙断气、跑断腿，他才不信周狐狸听不到众吏的抱怨。
最严重当属兵曹出的两次事，死了那么多人！虽说多数是前段日子逮住的假道士，但那些假道士只私卖硝石，非死罪啊，可倒好，扣在兵曹没几天就尸骨无存。
王葛吏舍内外也有不少护卫呢，再出人命怎么办？他也是为王葛安危和前途着想啊！
功曹。
贼曹中史荀序兴冲冲来到王彪之的廨舍，没坐稳便急着说：“叔虎，听说没，司州一些自诩洒脱之士，刚兴起科头傅粉歪风就全被官家逮去服田役了，尤其都城、弘农、河东三地，谁说情都不行。哈哈，我还听说有个外地少年，天生面白，刚进司州境，被十来乡兵围堵！那伙兵莽，全指望擒下他立功呢，少年咋解释都不行，哈哈，后来怎样你知道么？你都想不到！”
“嗯。被谁救了？”
“你这人半点趣意都无。”荀序讲出答案：“司隶从事史司马道继的小女娘。听说自这件事后，抓捕施粉儿郎的政令撤消了。”
“贼曹不清闲，休玄难得来，说吧，你还听说什么了？”
荀序视线在墨迹半干的公文上略停，知道对方确在忙碌，于是直言：“先前王葛以司隶徒兵身份把司马韬扣在地牢里，我听说此勇夫擅审谍贼，估计别人也知道，找到了五官掾，不知单纯讨好皇室，或以此卖好校尉将军，再或者……”
“针对王葛。”
“这可是你说的。如果趁着段功曹史不在时，真让司马韬出来了，王葛还能把对方再逮一回么？”
逮一回尚可，逮两次过。
襄平城重用王葛，明知司马韬非叛逆，不得不暂扣他，上至东夷府，下至郡署书佐级别的吏，均能看透这桩交锋。司马韬的家书到时，就是他出牢狱时。
现在将其释放，那放了就是放了。
王彪之起身，向荀序郑重一揖：“我代王匠师谢休玄。”
“我跟你一样，爱惜王匠师之才。”荀序回礼。
王彪之送对方出门后，鼻息间一叹。段功曹史才离开几天，各曹心思就摆上明面了。王葛是匠才，来边郡，争得就是这两年要紧的光阴，若被搅进一滩滩浑水，整天明争暗斗，她的天赋与壮志皆会拖垮、埋没。
他坐回书案，将刚才的公文搁到案角，自椟中取出新的楮皮纸，由着此刻心绪书写：斫削柱梁，谓之木匠，凿斧营造，从匚从斤。执规矩，度方圆，心中藏神巧，裁木赢天然。巧绝为智，天工为慧，应乘势并进，怎可分割……
一纸奏记，改变了平州匠人的比赛格局。自孟冬月，先从襄平县开始，逐步增多巧绝技能的郡级、州级比试，几年时间里终与天工技能并行，吸引更多匠人来往。无数巧绝匠人的呕心之作，源源不断输往异族，换取财资，为北伐大业、为中国之民族文化融合再添臂力。
后话暂且不提。
段勇夫送鸡鸭过来，手中忙，嘴也不闲着，说起刚才在市亭听到的一场郡比试：改良水碓。
王葛心中一动，前世王南行上山游乡，倒是见过舂米水碓，可惜没见过水磨。当时她特意查过水碓的数据，最早文字记载出现于汉代桓谭所著的《新论》，后来杜预改良此械，作“连机碓”，以水轮驱动四个碓头工作，也叫“四连碓”。
杜预同时发明了“水转连磨”，直到南北朝时期，祖冲之将水碓和水磨结合，发明了“水碓磨”。
王葛仅记住这些资料，怪自己前世学习知识太浮躁了，凡事知其然便沾沾自喜，根本不知其所以然。
那她报名这场郡比试么？当然报名，输了又不受罚，刚才犹豫的是时间问题。她得再分出部分精力制改良水碓模器，总不能揣着滥竽充数的念头比赛啊，既然比，就得提前准备，认真对待。
根据段勇夫所说，这次郡比仍分为首场和次场，均是制模器，毕竟每个水碓都会耗不少木料，制作周期也久。准匠师等级也可参加，所以人数肯定众多，首场的日期定于九月十五。
报名地点和比试地点都有若干个，离郡署最近的报名点是县署，比试点是县郊南宕渠。王葛身份特殊，报名不必亲自去，段勇夫拿她竹牌去县署登记即可。
翌日黄昏，火药爆竹配比试验结束。
田勇夫和护卫们按王葛要求，拉来一车粘土、碎石子。天黑下来后，专娘子和南娘子回吏舍了，二人负责把石子敲得更碎，然后在院里挖大土坑。王葛和邹娘子制泥球。
泥球分两种，一种只用泥，另种混杂了锋利的碎石片。
咯咯咯咯……嘎嘎嘎……鸡鸭被分成四个笼子，叫唤的满庭院热闹无比。
邹娘子心软了，问：“真拿它们试啊？”
王葛可惜道：“别看数量多，到时被火药轰，可能剔不出多少好肉来。”
邹娘子一怔：“昂，是。”
“噗，哈哈。”专娘子、南娘子被逗笑。
九月初十，火药试验进行第二步骤。
早上王恬跟着刘清一同来的，后者不怕落王恬面子，直言对方厚脸皮，根本撵不走。
王葛赶紧说：“无妨的，王郎君不是外人。”
她能猜出原因，知道刘清也能猜出。王恬在兵曹练习铁链枷锤，每十天一比武，如此紧要的时候怎会有空闲来她这？且他从进院就撅着嘴，明显不情不愿，定是被官长命令来的。
叔虎：王彪之的字。唐代着的《晋书》中，因避“李虎”讳而作“叔武”。荀序，根据《搜神后记》中查到的字是“休玄”。
科头：指不戴冠帽。
奏记：下级官员向上级言事的一种公文。
楮皮纸：2008年，楮皮纸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斫（zhu&#243;）削柱梁：斫，用刀斧砍的意思。
从匚（fāng）从斤：“匠”字说文解字，从匚从斤。“匚”的意思是受物之器；“斤”的本义是指曲柄类别的木工工具，合在一起为“匠”。因为匠的本义就是指木工。
水碓：碓音du&#236;。水力舂米的器械。

第337章 320 火雷试验
多想无用，王葛接着道：“这就开始吧。我手中的竹简，记录的是火药爆竹威力最强的五种配比。上午任务是，加重每种的分量，观察威力能增多少后，择出最强。下午任务是，在其分量上把硫磺、硝和木炭做稍许增减，再挑出强中更强者。所以得辛苦刘郎君仔细记录。”
刘清抱拳回礼。
王葛继续：“包容火药的外物不再用竹管，改为泥球，泥球分为两种，今天只使用泥制的。王郎君轻拿轻放，可以帮着察验一下泥球有无裂缝，出现裂纹绝不能用。”别闲着熊孩子，闲着易找事。
果然，王恬渐有兴致，检查了两个后，问：“还和打司马冲时那样灌粪吗？”
邹娘子、刘清装听不见。
王葛摇下头，回得挺认真：“今天不行，炸在我院里没法收拾。”
装不下去了，邹娘子打岔：“要不要把白容牵走？”
“不用，让它适应。”王葛站到昨晚挖好的方坑边，讲回正题：“此坑四尺长、宽，三尺余深，里面一只鸡、一只鸭。坑边立档板，点火仍用吊杆，吊杆有改良，可四周旋转。”
改良方式极为粗糙，就是把支柱分为上下两截，上尾、下首绑草绳，另凿出两块“匚”形木料，扣在一起比支柱宽很多，能容下鼓囊的草绳，再在木料的顶和底抠出比支柱略粗的孔眼（孔宽不能大过草绳的粗度）。扣在草绳外头后，用麻绳缚紧木料，这样便可随意旋转，有草绳阻挡，支柱从俩“匚”形木料里掉不出来。
吊杆的短臂尽头坠有网兜。王葛说道：“填好火药后，先把泥球放在绳网里，悬吊入坑。”
刘清问：“引线也改良了么？”他注意到引线不是火寸条了。
“对。我仿效制火绒法，把硝霜洒在纸上，拧纸成引线，外面缠了细线，保证纸卷硬挺、不会散开。昨晚试过二十次，这种引线比火寸条燃烧慢，而且保留点火杆，算是双重保障吧。”
点火杆就横在屋墙根，邹娘子拿过来。
刘清拉着王恬一起坐到书案后，让对方研磨，可不能再检查泥球了，已经查碎俩了。
王葛：“为确保安全，火药球进坑里后，诸位都不能过档板。刚才忘记说了，木匙也有改动，大匙抵原先的小匙十次量，中匙抵五次。”
墨没磨好，刘清先用刀在竹简上刻下“匙”的变化。
一切就绪。
“第一次取火药，工具为大匙、中匙。硫磺五大匙；硝三大匙、一中匙；木炭一大匙、一中匙。合而为十，这个『十总量』，就是填满泥球的量，我提前用干土试过。”
刘清记性好，等王葛说完速记。
王恬哪是能坐住的人，蹲到了邹娘子跟前看她填药，再看墙根下的一个个陶罐，明白了。怪不得泥球那么厚，原来葛阿姊缺硫磺和硝，罐里最多的木炭粉。
这时邹娘子封好泥球，放到绳网上，点燃引线，旋转吊杆到土坑上方，抬杆，令冒着火苗的泥球沉入坑底。
坑里，一直扑腾的鸡鸭迅速安静。
同时，王葛、邹娘子、刘清捂耳朵。
王恬眼珠一转，捂耳朵。
轰……碎土崩溅！
爆炸声里似乎夹了声尖厉的“啊嘎”音，听不出是鸡惨叫还是鸭子发出来的。
西南角的草棚下，白容吓成了驴，焦躁得扯缰转圈，想挣脱马桩。
更浓烈的硫磺气、土腥、还有糊味占据整个庭院。
院外，段勇夫装着挠头掩饰惊慌，问田勇夫：“这就是你说的火药爆竹？”
田勇夫：“昂。你守这，我走远些听听动静。”晾晾汗，吓他一跳，也太响了。
“这是爆竹？”段勇夫自言自语，真想进院瞅，长长见识。
院里，四人全站在坑边，坑的外形已经不是四方了，坑底炸出一大片凹陷。秃毛鸡和秃毛鸭本来就难看，死相更丑，简直千疮百孔，且被碎土埋掉一半。
王恬说话快结巴了：“好像雷炸下来啊。葛阿姊，阿姊，这是新火器？叫什么？”
“没起名，不过王郎君说得好，炸声如雷，便暂且称它『火雷』，诸位觉得怎样？”
刘清先赞声“妙”，然后句句铿锵：“契文之『雷』，寓意其似雄雄战车征于天际，其音可无限宏广、可碾世间秽恶。雷响之际，与此器一样，必伴随光电。还有！伐四夷蛮虏，需雷鼓大震，不正应了北伐势不可挡么？好名字！仿佛天生该称它为『火雷』！”
念书多就是能说。邹娘子点头：“嗯！”
“火雷，火雷……”王恬重复两次后，双手点着自己胸膛，朝每个人邀功：“这名字是我起的，嘻嘻，我起的火雷。”
王葛被他愉悦感染，笑弯了眼：“对，待火雷大成，必有王郎君的功劳。趁热打铁，咱们试第二种。我修整吊杆，王郎君帮我再抓一只鸡、一只鸭过来。”别人不用管，一定得让王恬有活干。
刘清跳进坑，把两只死禽扔出来，问：“炸的坑不小，填上么？”
王葛：“得填上。”
邹娘子拿来工具，和刘清一起忙。
绳网和吊杆一截都炸毁了，不过王葛早有预备，利索得替换新的杆臂和绳网。
重新就绪后，她念出第二次的配比：“硫磺六大匙；硝一大匙、一中匙；木炭二大匙、一中匙。”
第三次配比：硫磺六大匙；硝二大匙；木炭二大匙。
第四次配比：硫磺七大匙；硝二大匙；木炭一大匙。
第五次配比：硫磺七大匙、一中匙；硝一大匙；木炭一大匙、一中匙。
话分两处。
试火药爆竹时都有人听到，何况更剧烈的火雷呢，尤其第五炸，比前四声轰响倍余。
各曹很快收到消息。
明拓在廨舍急得打转，前些天库舍出事，他头一个逃不掉罚，此时若有功劳抵上，说不定能保住兵曹史职位。
“阿恬啊，”他摇下头，不满意，对着面前的空荡荡一遍遍练习：“贤侄，打听出来了么？打听得怎样？是火器吧？贤侄，我和你阿父交情不浅哪！咳，阿恬哪……”
此刻明拓哪想得到，他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鞭炮扔到粪坑里的受害者。

第338章 321 正道
各曹都有庖厨区，午初就能领昼食。功曹的庖厨庭院最阔，院内既铺陈筵席，也有数个食案。
荀序撕碎麦饼，蘸着咸豆汤说道：“莫嫌饭不好，知道现在有人在乱传啥么？说要打仗了，很快涨粮租、连草料也涨，还有盐，于是有百姓恐慌，每日只敢食两顿，为预备寒冬囤谷粮。别说，汤真咸，我再拿个饼去。”
案对面，王彪之微抬下眼皮：谁嫌饭不好了？再说你不去自己贼曹吃，跑功曹来，还夺过膳吏的勺可着釜底舀这么多咸豆，能不咸么？
荀序回来，往前倾着身体，压低声音：“听说了么，从东莱郡来了几海船的匠工，这时间可比往年提前啊。”
“嗯。”
“你知道？”
王彪之吃完了，用手巾轻拭嘴、短须后，讲道：“东夷府要置州级匠肆了。木匠肆七所，分别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命名；铁匠肆五所，分别以宫、商、角、征、羽命名。”
荀序撇下嘴：“厉害。魁杓，五音，哈哈，仅这些名就压在郡署匠肆上头。”
郡署木匠肆目前只有十六所，以二十四节气顺延命名。郡署铁匠肆目前十所，以十二律吕顺延命名。
“应当的。”王彪之是坦荡人，这话非装模作样，而是心底认同。州治就该强于郡治。
“司马韬的事有主意了？”
“嗯。他审出四谍贼，可兑四点功勋值，应得的功劳，我跟五官掾说了，全给他。”
荀序吃惊，满脸写着：这就是你的主意？
二人近旁没人，王彪之不慌不忙讲道：“司马韬总共审了五个人，有一人是冤枉的。此人颇具游说之能，出狱后向大族封氏荐司马韬之才，封氏找到五官掾，询问可否用金赎人。情况便是如此，当天消息就散开了，你常在酒肆、食肆巡查，听见此事还不容易？”
荀序食饼无味，越寻思眉头愈紧。“有无可能……从那名罪徒出狱，到向封氏游说，都在司马韬算计内？”
“有可能。”
王彪之派人访查地牢，查到的线索有：司马韬通过跟狱卒闲聊，知晓了近期官吏繁忙，抱怨四起，抱怨的源头除了仲秋月的案比造册外，还跟新犁、风箱、改良农药喷洒车的推行有关；狱吏说两次炸雷声是兵曹位置出的事，此后，经司马韬诱导，狱卒吹嘘本性更厉，凡听到的传言不管真假都讲，传言里有“见过兵曹史来往廨舍”，以及“听说功曹史告归”等等。
总有聪明人能在一堆混乱的线头里，把主线捋直。所以最厉害的游说者，是司马韬，即便那人洗清罪名离开牢狱，依旧被掌控。
可惜王彪之的揣测，同样是根据下属查到的线索一层层梳理出，最多等功曹史回来，告诫五官掾约束狱卒少妄言。至于司马韬，有何错？
荀序郁闷不已，整件事里，自己成了传话棋子。“尽是些摆不上明面的手段！就这么把功勋值给这等小人？”
“走吧，边走边说。”二人进入廊庑，阳光晒过右侧矮树，投射光影在他们身上，随着走动，明与暗不停得变幻。“他是不是小人，我们说了不算。但功勋值是他凭自己能力挣的，该给他。试想，若我今日凭一己喜好扣他的功勋，将来便会扣别人的，说不定哪朝扣了你荀休玄的，呵呵。”
“叔虎！你，不是这种人。”
“我希望休玄也不忘初心。为官为吏，就是得严苛律己，一步都不要迈错。别人犯错，我等当以正道制止，令邪道无所遁形，而不是以恶治恶，助奸佞趟出一条更宽的邪道。”
未时。
王葛几人把上午倒空的陶罐用马毛刷又刷出些残余硫磺，硝用掉的分量少，主要是硫磺太缺，下午的试验还能凑合，明天的肯定不够。
“按原计划来。”王葛下了决定。材料可以慢慢置，试验步骤绝不能省略马虎。“上午最强的火雷，很明显是第五次的火药配比。我在这种配比上下略作调整，不再使用中匙，中匙改为小匙。”
她先用大匙舀七次硫磺，倒在光洁的纸上，再舀一满匙硝。“原本还需一中匙硫磺，也就是五小匙，现在加一小匙；硝不变。炭原本需一大匙、一中匙，我不改它的分量，改为稍大些的木炭。”
不使用磨成粉的炭。
三种都放在纸上后，把纸的四角兜起，轻轻绕动，令硫磺粉和硝霜充分附着木炭。她解释此举：“我想看成形的木炭会不会比炭粉更助燃。邹阿姊，呆会往泥球里放，纸一起放进去，这样更能减少药粉损耗。”说完继续晃纸。
邹娘子自知干活不如王葛仔细，没抢着干。
王恬见每人脸上都一层黄灰，尤其王葛更憔悴。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撅着嘴过来王葛跟前，如实说：“是兵曹史让我来的，他想让我打探消息，看你又制什么新火器。他想抢你的功劳……抵罪，哼，当我……不明白呢。”
邹娘子连咳两声都没挡着王恬说完。
晃得差不多了，王葛把纸包递给邹娘子，宽慰王恬：“没有抢功一说。你能看出来我这里缺硫磺和硝，正愁怎么托人跟兵曹史提要求呢，幸好你来了。而且试第二种泥球得换宽阔地方，还得劳你问官长，能不能提供一处试器场？”
邹娘子“专心致志”封泥球，心虚得紧。阿葛肯定知道她把火药爆竹和火雷的事，托田勇夫告知王书佐了。不然以功曹对阿葛的照拂，不可能先让兵曹见识火雷。
王恬顿时畅快：“事不宜迟，我在这帮不上啥，不如现在回兵曹讨硫磺，对，还要讨试练场！可是，嘻嘻，我空手去……”
“不能空手。”王葛按现在的火药配比装好一竹管，这竹管可不是先前的那种，长有五寸。她安引线、填封泥，嘱咐：“跟点火雷的法子一样。爆竹威力再小也不能拿在手中放，路上千万避开火星。”
刘清送王恬出院门，不放心道：“别拿着去别处玩，直接去兵曹。”
“我办事阿兄放心。”王恬笑容洋溢。
“等等！”王葛想起前世屡屡发生的新闻，追出来，添一句：“切记别把它往茅坑扔。”
天枢、天璇等：北斗七星。北斗七星的运转，便是二十四节气变化的依据。
宫商角（ju&#233;）征（zhǐ）羽：乐律五声。

第339章 322 机械大匠
你为啥这么想？
顷刻间，王恬、刘清全狐疑看她，但凡正常人，谁把爆竹往茅坑里扔啊？
王葛神情更肃，话锋也转：“除非兵曹史不让你展示爆竹威力，而是拆爆竹分析火药配方。”
二人恍然！到了兵曹后，易寻到的掩盖火药配比最容易的东西，就是粪溺！
王恬重重点头：“葛阿姊放心，我不会把爆竹交给他的。”交出去还能上手夺么？火雷制作并没高深玄机，分析出配方仅有硫磺、硝和木炭三种后，剩下的就是多试多炸就行了，引线制作也同样。
再者，兵曹有那么多材料，硫磺与硝的纯净肯定比王葛这里的强多了，官长又急于立功，到时难说会不会厚颜无耻试出更厉害的火雷邀功。那王葛的辛苦算什么？
王恬一路胡思乱想：如果段功曹史没告归就好了，一定能震慑坏人心思的；又或者大伙都没来边郡，此时在会稽郡就好了，阿父虽然老烦弃他，但行事很公正，定不会欺负王葛无权无势，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唉，桓阿兄在哪啊？往常有任何事，他根本不用想，桓阿兄全能考虑周全。
少年毕竟年纪小，想到阿父后就剎不住了，愈想念家，怕撞见人丢脸，赶紧抹抹眼泪。哎呀，把引线攥湿了，应该不要紧。
行至一廊，对面过来个小吏，看吏衣是县署的，跟王恬错肩时，对方叫住他打听：“小郎从吏舍过来的吧，听到跟炸雷似的动静没？”
“你听到了？”
“是啊。”
“听到了干嘛问我？”
“无礼。”
王恬当没听见，暗暗嘀咕，怎么县署也有人探听葛阿姊制新器？念头仅一过，不再在意。
王葛是后天才从邹娘子这得知兵曹史被炸了一身粪的。王恬离开没再回来，看样子是讨不来硫磺了，事情原委到底如何，王书佐告诫邹娘子莫揣测，并令邹娘子转告她，安心准备改良水碓的郡比试，等考试结束，硫磺问题、试练场地均会解决。
邹娘子除了捎来王书佐给的连机碓模图，还带来更振奋的消息，就是在齿轮、水碓比试后，还会有机械改良的比试。年底前，两位宗匠师将从各场比试的首名里选出一人，冠以平州“机械大匠”称号。州级考试也是此种模式，称号为“机械巨匠”。
不论大匠、巨匠，各州均只选这一回。也就是说，错过今年的评选，往后不会再有相同称号了。王葛庆幸自己参加了齿轮比试，不然少一场资历该多懊恼！
机械大匠，奖励功勋值五点。
邹娘子遗憾道：“可惜平州仅有五郡，书佐说了，功勋值数是按郡数给的，这件事上，哪处边境也无特殊优待。还有，你托我问家书的事，书佐应了，但是一般的家书邮期很久，他托人也是一样，加上路途远，寒冬又近，遇到雨雪之灾更会延长。”
所以呢？王葛静待。
“若你成为机械大匠，倒是送家书的好时机。王书佐说，各地择出人选后，公文会急送都城，那时便可托亭驿多捎一封信。书佐的兄长在都城任职黄门郎，信至都城后，由王郎官遣人把书信送至踱衣县，路上会省许多时间。”
王葛明白了，提前送信，未必能早到，说不定还因雨雪灾情辗转遗失。跟紧急公文一同送必然妥当！“我听书佐的，劳阿姊先代我转达谢意，水碓比试我会全力以赴，不负他期望。”她郑重一揖。
今天是九月十二，距离比赛时间只隔两天了。
王葛不是好高骛远之人，强制自己先不想机械大匠的事，拿到水碓考核的首名才是当务之急。如果此次如愿，就完成三十四次首名了。
把书案抬到庭院，拿出椟中的张张模图。楮皮纸、韦诞墨，应该是王书佐亲自誊画的，令她再次感恩，珍惜不已。
图上的连机碓分别是二连碓和四连碓。
距离杜预发明此机械已经过去五十余年，从模图可知四连碓仍是替代人力的极限。
时间太紧，无法见到实物，幸而王葛早习惯古代的不便利了，每张模图映入眼帘，都立即在脑中勾勒出实物构造。
接下来就是定下考试的目标，得确定朝哪个方向改？步子不能跨太大，她有自知之明，没有祖冲之的本事，而且祖冲之也不可能在两天时间里琢磨出水碓磨。
换个思路，王书佐既给她四连碓模图，为何还给二连碓的？应是告诉她，要考虑水流条件，最好是一般的渠河也能使用。
排除了往水碓磨方向改良，那还有什么功能可利于农事或兵事呢？或者是跟农事沾边、跟兵事沾边也行。
王葛陷入沉思。
邹娘子为了庭院安静，用麻绳把院里的秃毛鸡、鸭的嘴全绑上了。然后她离书案两步远坐，把王葛新领的冬制吏衣拆开，吏衣里头的木棉太薄，取出来加兔毛，重新缝衣。
平州百姓养兔者极多，既能做兔肉酱，也可贮备皮毛御寒。
兔毛是弟妇送来的，自从经历谍贼一事，阿弟连惊带吓带愧，至今不愿出门。弟妇大度，不仅没计较，按往年时间来郡署送兔毛，还特意多送一份。
邹娘子想到这，不经意抬眼，发现王葛正在看她，立即问：“怎么了？”
王葛欣然道：“阿姊是我的福星，我想到怎么改良水碓了。”
“啊？就属你会夸人。”邹娘子没当真，但谁不愿听夸赞呢，再缝衣时，她嘴含笑，就没合拢过。
王葛说的是真的。刚才她左思右想，视线渐渐停在邹娘子的动作上，对方一会儿从左侧位置拈兔毛、一会儿够右边的针线筐，慢慢的，邹娘子身后位置被她想象出一个水轮。
顺着水轮的转动，一条传输带载着盛皮毛的筐、盛针线的筐运送到邹娘子跟前，她不必再倾拧身体、伸手臂去够了。
王葛又回到沉思中。
当然，传输材料之功能，不会用在哪个人缝衣时。能不能用于传输谷粮呢？每次谷粮脱壳后，用机械力传送至仓库。
抑或用于匠肆？流水线作业中传输零件？
何谓改良，改良的不正是理念么？求的不就是将道理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么？
韦诞：曹魏时期的书法家，制墨家。

第340章 323 才入门坎
王葛彻底想通，在她见识、能力都不足时，莫往复杂里思索，从以往的改良考核也能看出，考完以后官署并没有直接使用她的器械，后续还得中级以上的匠师将器械进一步完善。比如唧筒、火折子、以及最近的火箭。
她先把立式水轮、传输带在地上画出来，它们中间隔着一步空距。
水轮是水动力的第一步，传输带是她想达成的最终形制，或者说功能吧。
得想办法把二者连起来。
她在水轮的中心位置横向画出一条粗轴，轴方向跟轮截面垂直。轴构件在王书佐给的模图上画得很明白，立式水轮受水流冲力旋转，粗横轴则随水轮而动。
从这一步后，得斩断连机碓的思路了。
连机碓的原理是，横轴上每隔一截距离安装短木板，轴旋转，短木板自然也翻飞，以此拨动两侧舂米的碓杆末端，令碓起落。
水磨的原理同样，只不过将立式水轮改为卧式，躺卧于激流地段，轮中央的粗轴笔直朝上，跟顶端磨盘的上扇相连。
王葛一边琢磨，一边慢腾腾画出个大齿轮，齿轮套在横轴的另端，跟水轮遥相平行，乍看似一条轴穿了俩大轱辘。
先不管像不像，她用石片轻点两下齿轮位置，离传输带近了，再在传输带上下两条线的空处标个箭头，表示往哪个方向动。前世王南行一心学雕刻，根本不懂齿轮传动，所以只能用笨办法一步步推。雏形出来后，还要标模器的尺寸，想要达成的实物尺寸。
院门被敲响，邹娘子出去。
等王葛构思出大概后，邹娘子告诉她吏曹的刘职吏来过。
刘职吏才由小史提拔到此职位不久，掌管州郡级竞逐赛，原先负责这项事务的江郎君已经晋为吏曹直事干。江郎君能晋升，说起来多少沾了王葛的光，她当初申请灶具改良的比试，就是对方从数十个申请中，将她排在了最前。
所以说与人为善，也是为自己谋善。
刘职吏告知两件事。一是王葛的吏职归属还在惊蛰匠肆，九月的郡比试申请她未使用，莫浪费掉；再就是从本月下旬，东夷府要增加巧绝技能比试。
普通的场次增加哪会让吏曹特意遣人过来，刘郎君这种刚上任的职吏，必是遵循官长的命令行事。可见至少是辽东郡的匠师考核格局要改！
邹娘子朝天拜，欣慰不已：“娲皇眷顾啊，总算盼来了。阿葛，说实话，看你整天这么忙活，我是欢喜你有本事，但也担心，巧绝之技哪经得起这么搁置啊。”
“是。”王葛看看自己的手，猛然发现竟不太像她的手了。锤凿之间的众物缩影，跟大开大合的舟航柱梁，烙印到手掌的茧、纹理是不一样的，所以才有巧绝、天工的技能区分。只有到了某种境界，才能感知这点。
如果说文人的辉煌在笔墨里，武人的辉煌在战场中，那匠人的辉煌就在掌纹里。
邹娘子提醒：“刘职吏的意思，应是希望你这个月就申请巧绝考核。”
“我明白。”愉悦呈现王葛脸庞。她知晓邹娘子是真心担忧她，那么就接受对方好意提醒，比讲别的都能令其安心。实际上，王葛在发现手掌纹理变化后，匠心再次提升。她怎可能生疏小木器的雕刻呢，毕竟有前世二十余年的基础打底。而今，她开始融合天工技能了，隐约间，她明了官家增设兵匠师的含义，察觉自己终于踏进兵匠师的门坎。
下午，邹娘子把王葛的九月郡比试申请交到了吏曹，她回来后，王葛已经开始雕水碓模器。申正时，拿出近期未动的鬼工球，重新上手。从今天起，她调整功课，利用傍晚的一个时辰恢复套球凿刻，等这次郡考核结束再加一个时辰的练习。
天黑后王葛再吃晚食，饭后仍是盲练基本功，子初时刻躺下后，她把鬼工球抱于腹上，用自制的曲凿不停的探外球的孔眼。
一下、一下的轻探，用心力代替目力，感知外球、内球的各种距，直至顶不住困意。
辛苦会有回报的。
遥远的清河庄，接近子正时刻了，精舍庭院唯有王荇的舍屋亮着烛光。屋外，童仆筑筝裹着棉被倚墙瞌睡。
时而低缓、时而快昂的诵书声透出门窗。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夫子注……”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
“夫子注……”
因着案户比民，不论大学、小学，后天都要进行学考，然后有半个月的休归期。这次王荇有信心，一定能超过许询夺得小学的首名成绩。
袁夫子说过，他做的注释不能照着背熟就行，还得加入自己的理解。考试分笔试和辩论，每名学童都要用自己的理解与对手做辩论。强对强，弱对弱，王荇的对手是许询。
他缓解眼睛发涩的办法，就是闭目畅想，将自己代入篇章情景。三黜之时，他为柳下惠；狂者歌时，他为接舆；途遇丈人时，他为子路……
哎呀，差点睡着！旁边就是冷水盆，浸湿手巾擦脸，清醒了，一定要背完最后一篇。努力，王荇！案比造册后，他就七岁了，阿姊十三。人都说光阴似流水，若不珍惜，光阴会比流水还不可追。
不再走神，他反手捶下肩，累啊，怎能不累呢？可是他必须不怕累，得比阿姊还努力才行，不然怎能早些为家里挡风遮雨。
光阴的确从不驻足，但见半空云过月，晨光又破云，满轮秋月再皎明。
已是九月十四。
王葛提前来到考场地，南宕渠。顾名思义，此渠在襄平城南，水面开阔，凿渠之前已有大片田地，所以渠道绕田穿乡。黑暗里聆听湍急，好似千筝齐鸣，动中寻静，可闻水珠的蹦跳清脆。她斜背箧笥，就这样矗立岸边，让心随波逐流，好不快意。
后方五个火盆点起，因考场偏僻，吏曹又给她增了十名护卫，有几个白天就来了，占下好位置。明早卯时排队入场，此处离入场通道很近。
即便娘子们习惯襄平的匠人多，专娘子也不禁感叹：“这是捅了蚂蚁窝了？考生这么多，我都紧张。”
小史：小吏的一种。
直事干：“干”是吏的一种，职责是掌文书，有具体事务的叫“直事干”，地位在书佐之下。
晋朝时期，普通百姓计算岁数，有的是按每年案户比民时增长。兴许贵族不一样吧，我查不到再具体的数据了。

第341章 324 开考见刺杀！
王葛被逗笑。考生确实多，这也是大晋盛世的一种体现，毕竟繁荣需以稳定为基础。匠人愿意来边郡，就会带动商贾，为利来、得利退的商队可不仅仅局限于中原，久之，交市越立越多，大晋的文化才有机会向更远的蛮夷地宣扬，为货币经济的奠定打下基础。
往常王葛是不考虑这些的，但她已是吏了，觉悟当然得跟上来。
专娘子轻撞邹娘子手臂，低声问：“阿葛偷乐啥呢？”平时总跟小老妪似的，突然像小女娘了，很不习惯哩。
邹娘子嗔她一眼：“别多话。”小娘子就得有小娘子的样，难得娇俏态，多好啊。
说是卯时入场，不到寅正就排队了。王葛走正常通道，南娘子有巡吏身份，可负剑一起进考场。上次齿轮比试王葛就知道，特殊考生不罕见，离她们不远还有个特殊巡吏执双斧。
前后考生都有眼色，跟王葛保持距离。
进场顺利不必细说。
辰初，考试开始。
整场考核分上午场和下午场，除非被淘汰，中途不许离开。
上午场的大体规则为：午初时刻截止，可提前交图，但是不能提前进行下午的制模器比试。到了午初没画完图的淘汰。巡场过程中，如果一名考官与一名察验匠吏都判定某个考生画图差，便可将其淘汰。无故喧哗、斗殴的，淘汰。考生对于不公正的判定可申诉，无理申诉者，废初级匠师、准匠师等级。
今次的考核场地，官署不仅投入大量人力、材料，还安置了五里长水流地段的轻型脚踏翻车。翻车被人力驱动后，南宕渠的水会经新挖的水道并入不远处的支渠，尽量减少水浪费。当然，这得是下午场实际制模时了。
每五十步为一制作区，草灰划线，考生可自由选择水流段，然后就不能随意走动了，在自己选的制作区里领号牌和材料工具，直至考核结束。
王葛由南娘子护着一直朝东走，没办法，谁都知道既有翻车，那选择哪个制作区均是一样的，为了省出制图时间，都愿留在近的地方。
“铮”一声，铁光横起，刺杀来得毫无预兆！
南娘子来不及抽剑，用鞘格挡住的。
刺客是一异族匠娘，打斗动作太快，王葛凑巧捕捉到对方的武器，是一把细长小刀。怎么带进场的？
南娘子蜂腰上前、臂弯拧转，剑出鞘，与刺客近身缠峙。
在周围考生奔逃、惊骇大叫时，距离最近的王葛听到一声铁器捅肉的闷响。南娘子左手还有匕首，刺进那匠娘的上腹，拔、刺、拔、刺。
刺客的嘴巴疼得半张，始终冷静的南娘子绕向其背后，剑锋抹于对方颈部一勒。
此区域的两名巡吏上前，什么都没问，拖走尸体，竟然扔到视线可见的一辆柴车上就算了。
“呕……”有考生吐。
站在翻车边的察验匠吏高喊：“刚才哪个大声喧哗了？告诫一次，再有下次必驱逐。都别围着了，快选考区。”
南娘子身上沾有血，凑近王葛时，说不上腥还是锈味。“没吓着吧？”
“兵器乍碰时害怕，后来没怕。”王葛如实说。
“别影响考试。”
“不会。就选这个区！”王葛领材料筐，里面三样物，毡席、素牍、行囊笔。笔匣中配有刮刀，寻到刺客武器的来处了。真贼啊！
王葛强迫自己观察别的事，藉以忘却刚才的血腥一幕。她看到了不会用毛笔的考生可以领取木炭替代；看到踩翻车者穿的吏衣归属都亭，让她想起绰号为隼的老亭吏；还看到执双斧的那名特殊巡吏保护的考生，对方也选择了此制作区，见王葛望过来，回以和善微笑。
刚才染血的地皮被巡吏铲干净，巡吏把脏土筐也扔到载尸的车上。
好多了，王葛终于压下害怕和紧张，骨子里的倔强让她把毡席铺在刺客死的地方，面朝南宕渠，开始画图。
若考官现在巡场，就会发现别人先画水轮，而王葛是先画轴，更惊诧的是，她在轴上开始添水轮，两个、三个、五个。
跟轴平行，又画一轴。
南娘子眼观六路后，视线挪到木牍，挑下眉。阿葛在干嘛？天，这就画错了，开始刮？
唉，王葛也没办法呀，她不擅机械，昨日推翻前日的设想，如果不推翻，根本没必要来考，因为自己都觉得设计得繁琐，起不到改良作用。
幸而昨晚矗立岸边，滔滔水流将思维打开，她才有了新灵感。
谁说水碓必须固定在岸边？为什么不能在船上？如果在船上，就可以找到更多的激流，充分利用水力！
而且，水轮还可以做船行的驱动，代替楫棹。如果水流不急，棹夫可以踩动水轮上的档板，助水流共同驱船，甚至逆流而行。
水轮与水轮间，加短木板，拨动碓杆，使杆起落，捣物。这样的话，虽然每个碓都小，但数量多啊。
唯一要克服的就是船吃水的问题，不能因水轮而漏水，淹沉了船。但这是船匠师（不算她）该考虑的，她只是提供理念。
王葛不知道，她临时迸发的灵感，复原了一种叫“蒙冲小舰”的快船。按原有历史，此船是东晋末年八槽舰时期，名将王镇恶渭水之战，以少胜多使用的特殊“蒙冲”。
此蒙冲最早的记载在《宋书》王镇恶传里，文字为“镇恶所乘皆蒙冲小舰，行船者悉在舰内，羌见舰溯渭而进”等，关于这种船的其余记载虽也有，但怎么做到的“舰外不见有乘行船人”，又怎么做到逆渭水而进的，同样缺乏。
这场郡比试，可以算王葛匠技的分水岭了。她完全是凭自己的天马行空，勾勒了一幅幅可实现的船碓模图。这种船碓的最大意义，是改变船行的驱动，碓的功能在其次，跟明代出现的“夹以双轮如飞”的船碓不一样。
当王葛把船的外形加在模图上时，南娘子更胡涂了，不是改良碓么？怎么出来船了？
于是巡场的考官走过来时，南娘子搓碎步，不动声色挡在了考官前头。
考官挪。
南娘子后脑勺仿佛长眼，也挪。
“咳！”她和考官同时假咳。
考官是提醒对方让道。
南娘子是提醒王葛赶紧刮掉船的外形，快啊，不然会被淘汰啊。
交市：中原与异族在边境地设置的贸易区，魏晋以前称互市、关市。
晋朝的一里：300步为一里。
蒙冲：古代进攻型快船，船体狭长，用于突击。

第342章 325 第325双匠技
王葛听到动静回头，奇怪的瞧眼身后，没管。护卫是护卫，南娘子行事自有主意，她则做好考生就行了。添加船轮廓后，她发现水轮设计的重大问题，赶紧把轮外框刮掉，有外框会阻碍棹夫踩轮板。而且轮板不必太多，六板即可。
牍面顿时脏乎乎。
考官怎么还不走？王葛也心虚得把牍往胸前扣。
南娘子心道，幸亏我挡得严实吧。同时不解，还留着船干嘛？非得要船么？
考官姓雷，气性较暴，“哼”一声：你就是提前交模图，也压在最后阅！
他往别处走，路过执双斧的壮汉时，迁怒上头，拂袖，声更大：“哼！”
特殊考生转头看双斧护卫，咋了？
护卫的眼神透露无辜。
王葛重新画完水轮后，虑及蒙冲的狭长特性，决定再画另种水轮方式：纵向立式水轮。
水轮呈列队，安装在船体下方两侧，水轮数量按船体长度调节，模图是船切面，画三个。
这回南娘子看明白了，这不相当于给船装了轱辘么？车靠轮在地上走，船靠轮……能在水上走吗？
整体的两种船切面模图画出来后，也定下此思路是可行的，接下来是每个部分的分解，涉及数据有：水轮的径直、叶片、轴方式，轴长粗、水轮的安装与卸、拨动碓杆的方式等。
需要注意的是叶片要结实，得固定，保证人力踩踏时的牢靠。
先进行纵向立式水轮的分析，比横向的容易些。
已辰正，时间过得比水流还快。
船外侧装轮，为避免下午制模器沉船，王葛把水轮的位置放在船整体结构外。具体做法是将船甲板延伸出栏外，水轮就安在延伸的位置，一半叶片在甲板上，另半在下，每个轮的轴都非常短。
可这样一来，碓的作用怎么实现？画错还得刮，太麻烦了，王葛又在地上先起草图。两种解决方式：一种是中间的水轮改为巨型，专门驱碓用，横出的轴高不必高出甲板太多，以两组短木板拨动两组碓运作；另种法子是单独制一种只有碓的小船，在蒙冲闲时，碓船驶进两艘蒙冲的中间，将蒙冲水轮的轴加延长轴，令小碓船运作。
鼓音传来，巳初了。
王葛急出汗，来不及考虑那么周到了，把两种解决方案画在牍上后，纵向立式水轮就算结束。
进行横向立式水轮的分解。
比王葛还紧张的考生不少，都是开考后觉得准备的改良法不合适，但是来不及修改了。当然也有考生胸有成竹，无论从气度和神态上均体现着自信、甚至是傲然，这些匠师来自司州。
边郡得到的消息晚，司州早宣布“机械大匠”称号的奖励，于是精于机械的初级匠师纷纷赶往各边郡。
雷考官巡视一圈后，叹口气，集众思，也没看到真正能沉下心、利民的改良。他这声叹，并非仅忧心这点，还因早预想到是这么个结果而更忧心。碓，由杵臼来，为了节省力气，出现了踏碓，然后是机械之力的畜力碓，再出现水槽碓，最后是水碓、直至连机碓，无论哪种改良，中间确实都相隔不少时光，官家也没指望一、两场比试就出现益于连机碓的器械，但不能改来改去，离民生远了吧？
有的考生自恃聪明，将几个水轮并立，一机连六碓，模图上密密麻麻的摆开，根本不考虑材料消耗、水力能不能带动这么多碓运转。
还有考生把刚出水轮的轴位置凿孔，整轴为空心，让水轮甩出的水顺空心轴流出，从另端接水。这叫节水吗？这叫添乱！因水轮重，为了轴能平衡住，轴末端不绑石块就得绑重木，将轴掏成空心，费劲不说，能不裂么、能不断么？
更有把轴上短板改为齿轮的，层层齿轮的终作用，仍是拨动碓杆起落，徒增繁琐。所以啊，本事不够，莫太异想天开！
好在有二人务实，改动的是碓臼。
第一人，将臼材料标明要石制，臼壁需光滑如瓷，且四周如“瓮”之内腹，这样的话在舂米过程中，谷粮堆上去就下来，等同自行翻滚；第二人，改动的是碓杵形状和臼壁的斜度，臼壁只有一个方向是倾斜的即可，配合杵的斜度，作用也是令谷粮在被捣过程中自行翻倒。
“臼”当然算水碓的一部分。上午场进行到现在，基本可以下决定，第六制作区画模图的前两名就是这俩务实的考生。
雷考官的视线落在双斧壮汉位置，改杵、斜面臼壁的便是此特殊考生。刚才巡场他问了察验匠吏，此考生叫项衡，是襄平本地的双初级匠师，一制木，一制石，都是考出来的，这等匠才即便在繁华郡地也很罕见，从遭遇过二十余次的刺杀数便能知晓项衡本领之难得。
巳正，距离上午场结束只有半个时辰。
远处骤起叫嚷，所有人看过去，太远了，没发现什么。约有一刻，俩巡吏拖着个人经过，被拖的人双脚捆了得有十几圈麻绳，神态极痛苦，都叫唤不出声了，手臂明显脱臼。
又是刺客？一般扰乱考场的不会被这么对待。王葛是第一个回神抓紧在地上画的，这点倒令雷考官颇满意。
项衡起身交图。
来自司州广平郡的布姓考生交图。
来自司州魏郡的施姓考生交图。
来自司州汲郡的焦姓考生交图。
这次的郡比试跟以往不同，每个制作区各有主考官，两位副考官。副考官按序阅，先淘汰一批，次阅时主考官才参与，再淘汰一部分。所以雷考官暂不忙。
有专门盯刻漏的巡吏，最后半时辰时，每次挥旗表示一刻过去。
巳正两刻。
巳正三刻。
除了王葛还在画，其余考生均在进行最后的模图检查。哎呀，谁挡她前头了？
这画的是……哎……呀？雷考官站的位置看模图是反着的，脑中刚将模图扳正，瞠目结舌！
碓在船上？
不不不，轮在船上。
不不不，碓在不在船上不要紧，要紧的是水轮可驱船行？
刚才力求务实的想法完全置之脑后，雷考官知道这名考生是王葛，但他才想起来，对方跟他一样双匠技，一制木，一制船！

第343章 326 质疑
当然了，他的双匠技均为中等级。
双匠技的排名方式非随意，打个比方，假如王葛考上制木的中级匠师，履历中只能记录为“首制木，次制船”，因为她制船的本事仍在初等级。
雷考官目光警告南娘子：让道。他等不及了，要迫切察看蒙冲图。
每块木片的正反面都有画，没办法，王葛思维越来越扩散，既然是比试，当然把构想的都呈现，就跟做阅读理解拼字数一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万一哪个构想对了考官的心思呢？
咚！
计时鼓响。
完了，她郁闷的垂肩，没画完。
雷考官抄着手嘱咐：“速收拾，交图。”控制着激动，他知道不仅要目睹碓的变革，还要亲历造船术的变革！哼，听说东莱郡驶来几艘船，舵有孔、甲板竖有什么“拍竿”？对辽东郡的海船很是不屑哩。往后定让那帮人见识见识，无楫棹也可航行的蒙冲！
有秩序的上交后，所有考生按着巡吏引导，在考官区的划线外站立，等候叫名。叫的是木牍上的数字，跟每人号牌对应，被叫到可不是好事，证明被第一批淘汰。
半个时辰后，副考官按阅看的顺序报：“考生十一，考生七，考生二十三，考生一，考生二十……”
王葛的号牌是二十一，心揪起来、刚落下、又揪起，每个制作区的考生是不少，但首批淘汰数念完，此处绝对少掉一半人。
“淘汰者速离场。”巡吏重复三遍。
常参加郡竞逐赛的早习惯了，离去毫不留恋，不过总有不服气的，一考生脚步最迟疑，他在观察王葛，发现小匠娘没有离场的意思后，走回来举臂：“我有质疑。”
雷考官正看王葛制的图，听见嚷声抬头。
规则允许内，察验匠吏便可决定：“讲。”
考生指王葛：“她是特殊考生么？计时鼓响的时候，我看见她根本没画完模图，我想问，这次淘汰的人里有没有她？”
两名副考官均看向雷考官，特殊考生的身份敏感，且这个问题他俩确实没法答，因为王葛的模图被封存了。被封存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出现了极为出色的改良，后续可能会签密契的程度，多一人阅看就多一份泄露出去的风险。
封存规则还有：应当三名考官共同决议，仅副考官无封存权，如果主考官一人阅看后就封存，过后经官署评定考生的成绩没有那么优越，主考官得担责。
对于正常申诉，雷考官没有不悦，简言回复：“没有她。她改良的水碓不止一种，未全部完成，不违反本次郡考规则。”
原来如此。考生向考官分别揖礼，再向王葛揖礼，离去。
两隶臣为一组，推着独轮车来发放午食了，刚才那些淘汰者不管饭，真难为官署把时间算计得这么好。
三位考官不得歇，共同商议排出优劣，进行第二轮的淘汰。考生们食之无味，会不会再淘汰一半之多？
其余制作区被淘汰者陆续经过此处，有人独行，也有三三两两结伴的。一个看上去三十年纪的匠郎跟身边同伴说：“那人就是项均之。”
均之是项衡的字。
双斧护卫耳聪，凶视过去，那俩匠郎脸色都不大好看的离开了。
午正三刻，由雷考官宣布下午场的人选，这次是念到号的留下，仅念了三人！
各种不甘声起：“下午场才三个人？”
“我也被淘汰？淘汰是凭什么依据？”
“听说这次很多主考官才是中匠师级别，他们真有能力辨别水碓改良的优劣么？”
“铛铛”两声，察验匠吏用木棍敲刁斗，喝道：“有质疑可申诉！不服考官者，离场后向官署申诉。不谨守规矩，视为扰乱考场！”
魏郡的施考生起身，问：“我初来辽东，不知这种事向郡署申诉？还是东夷府？”
这是预备告考官了。
匠吏回：“找郡署吏曹，期限三天，不计今日。”
“我这就去！”他喜机械机巧，早就思考过水碓的改良，怎想在上午场就被淘汰，简直是对他苦心研虑的折辱！
一考生举臂，施考生停步，想听对方申诉什么。
“讲。”
“我自司州广平郡来，耳闻王葛匠师之名，在广平郡，像她这般的特殊考生很多，但我从未见过仅凭模图就达到封存标准、连另两位考官也不能阅看的先例。我非疑心主考官偏向特殊考生，而是制图时，王葛自始至终手忙脚乱，我很难不观察到她。王匠师，呵……”他摇头一笑，“王葛匠师似是对这场比试毫无准备，所以啊，怎样的天赋匠才，才能让毫无准备之人，把机械之碓改得巧上加巧，利上加利，胜过我等准备良久之人？”
雷考官刚要答复，王葛举臂。
察验匠吏：“讲。”
王葛问：“这位考生……”
“我姓布。”
“布考生说自己见识少，未免太自谦了。我考你一题吧，试试你我的天赋能差多远？”
谁自谦见识少了？布匠郎忍气强笑：“出题吧。”
“用主、三位考官的案上之物，做到纸被火烧不燃。”
“纸……”布匠郎剩下的话憋回牙缝里，他又不傻，她这样问，肯定有法子。他迅速扫向三个案，上面的器物几乎一样，除了笔墨纸，便是几片木牍，两个陶碗、一个盛饭、一个盛水，木尺、铜规。
可恶！可恶啊！法子肯定跟水有关，这竖婢要是只说一位考官的书案，那他就豁上了先试，把陶碗里的水泼空，任她有何法都不好使，可她防备他使这招了，分明临时改口成三个书案！
王葛心里的小王葛翻个白眼，有本事把仨考官的水都泼了啊。
“罢，我做不到，我天赋不如王匠师。”此人果断，没让事情继续，向王葛一揖，再向考官郑重而揖，快步离场。
这就算了？还司州来的呢，废物！施匠郎暗骂，害他白逗留丢脸。
被留取的三名考生除了王葛，正是项衡和另一名改良臼的匠郎。雷考官：“王葛上前。”
“是。”
“我以双中匠师担保你得下午场的首名，不必进行模器制作。”没办法，她制的图太潦草了，按图凿模，模船必沉。

第344章 327 又有改良法
啊？右座的副考官一脸诧异。
这次郡比总共三十个制作区，榜首只能从每个制作区下午场的首名里择取。按考官规则，雷考官可以这么做，但明、后两天是三十名主考官参与最终评判，王葛若不被其余主考官认定确有资格为榜首，雷考官此举必被质疑舞弊！
左座副考官则敬道：“加上我的名吧，我愿与雷匠师共同担保。”
右座副考官合上嘴巴，坏了，只怪自己年龄大，反应慢了。他知道雷匠师的声名，对方若非稳妥过劲，拼着双匠技并行，早能考取大匠师了。对方肯为王葛担保，再想想王葛屡次的出奇造物，哎呀、哎呀，反应慢了……有何要紧？脸皮厚就行！
“我信雷匠师，也愿与你共担保，共进退！”
未正，下半场开始。
项衡和号牌为五十的那名考生仅需用木料凿出碓和臼的形制，不需凿制水轮、横轴部分。
所以此制作区的翻车是用不上了。
为避免更多非议，王葛听从考官的话不提前离场，她就绕着翻车观察。原先在南山馆墅见过翻车，但那时工匠始终忙碌，没法这么近距离的看。
翻车是汉时毕岚率人所制，当时只用来清洗道路。曹魏时，马钧将其改良为灌溉用途。说起毕岚，跟翻车同时发明的还有一种灌溉器物，叫“渴乌”。
渴乌外形是有弯的吸水管，在南宕渠便能见到陶制的，令王葛非常惊诧。因为渴乌的原理是“以气引水”，也就是虹吸。
“王匠师，”雷考官过来，打断王葛游走的心思：“如何能让纸不被火燃啊？”他琢磨有一会儿了，如实讲，“我只能想到将纸浸湿，呵呵。”
“就是将纸浸湿啊。”王葛满目真诚，刚才出的题又没限制烧多久。“浸的很湿很湿，小火苗烧半时辰也点不着。”
雷考官半边鼻孔牵动着半边嘴角连抽两下，南娘子别过头，拼命想自己练兵时受的罚，才憋住了笑。
王葛继续讲：“我觉得他自谦太过，年纪又那么大，所以我不抢先说答案，让他先答，哪知道三碗水摆他眼前他都想不出这招。”
雷考官手扶住翻车上的把梁，深呼吸，为什么自己猜对了答案还很生气！“嗯，你看翻车吧，说不定以后还有改良此机械的考核。”随便扯句话，他朝制作区走去。
给布考生出的题，万不得已时，王葛确实预备要当众演示纸包水的烤火实验。为啥说万不得已？因为考官用的纸张是土纸，表面都能看出粗糙不匀，接水定然漏，再者还要控制火苗的大小。前世她自己用打火机做实验时，很容易先把纸烧出焦斑，以土纸的质量，会瞬间兜不住水。再者，只要烧出半点糊焦的地方，就算她输了。
所以一开始，她打的就是心理战！不然会在言语间露那么大的破绽，装着改口“三位考官的案上之物”么？
心眼越多的人，琢磨事越绕弯，布考生能想不到用水浸湿了纸可防烧？但凡正常人都会想到这层，可惜布考生跟雷考官一样，均不自信，认为以她的身份，不会当着那么多人出如此简单的题，认为她绝对有旁人意想不到的完善办法。布考生怕事情愈演愈烈，成为她更扬名的踏脚石，干脆认输。
不再想这件事，王葛沉下心看翻车。旁边的亭吏知道她就是制出新犁、风箱的王葛，心里别提多敬畏，不敢直视她，于是王葛站到哪，他就躲到翻车另一边。
她来到脚踏处，问：“阿叔，我能踩一下吗？”
亭吏赶忙回：“踩，能踩！”
抓住上头的横梁，王葛试着正蹬、反向蹬，对于她来说还是挺费力的。不过渠水汩汩，顺着同方向一直蹬的话，能感觉越来越节力，她看向南娘子，二人脸上都情不自禁浮现喜悦。
亭吏看出王葛是第一次蹬这种水车，介绍：“还有一种手摇的，更轻便。”
王葛回以微笑，某种情绪在触动她，越来越节力的过程中，她更加领略匠人改良制器的意义！所以自己要增广见闻，认识更多的机械才行，不能因害怕刺杀，整天躲在郡署。只有见识广了，才能把前世的文化积累充分跟这个时代的各种机械结合。
蹬累了，她拣块石子，坐到矩形槽侧边，看着湿漉漉的龙骨叶板、两端的轮轴。这种水车的运作原理，便是通过人力驱使（或脚踏、或手摇）岸上的主木轮，转动了木链条（每截做链条的木块中间都楔进一个刮水木片），令另一端、半没在渠水中的次木轮也转动。链条结构离开两个木轮的地方，全都进入有底的矩形木槽里，所以一个个木片刮动的水，才能顺着槽从低处流往高处的灌溉地。
用石子在地上画出此翻车，她没画主木轮侧面的踏板，而是让主木轮中间的轴延长，延长的终端画一个竖状大齿轮。那么，接下来如何让大齿轮在不需要人力的驱动下运行呢？
在这个时代能替代人力的，除了水力便是畜力了。不，不，要敢想，匠师要敢于想象，还有风力。
申初。
项衡和五十号考生全完成了碓模制作，有王葛的成绩压着，他们只能跟别的制作区争次名到第十名。贴榜时间是九月十八，在东夷府、郡署、县署、四处城门、都亭各地均能看到。
考官许五十号考生离场，项衡犹豫也走不走时，王葛起身，抹去地上画的，对南娘子说：“走吧。”
从现在起，她不会畏首畏尾，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就算她混在别的考生堆里离场，难道就认不出她了？一旦乱起来，只会连累别的考生。
王葛没想到，出来考场时竟然看到了王恬以及另外十骑士。除了矮王恬，他们各个高过八尺五寸，着铁制甲冑，手执铁链枷锤，坐骑包括王恬的在内，尽是彪悍的乌骊马。
王恬不再缠着刘清，抢在邹娘子前头说：“兵曹史遣我们来护送你回郡署。”
刺客的血早在南娘子衣上结痂，邹娘子简单问过情况，对王葛说：“现在回吧。”
“好。”趁天亮，先回城。
她心里揣着一团火，催促白容别偷懒快行。又可以换郡比试的首名了，因为她能改良翻车！
乌骊马：深黑色的马。

第345章 328 第一种改良法
一路浩浩荡荡，途中有返城的马车、农人、匠人、商队，也有反方向的行路者。
开垦土地的农人扛的是新犁！
卖禽的商车上，全是秃毛鸡。
不得不说刘清观察敏锐，战马疾驰间，他还能定睛到两个举止可疑的路人身上。他们一个背筐、一个抱厚布裹，远远见到骑士队伍便不约而同滞缓脚步。
挨近他们后，刘清专门看这俩人腰间的布囊，很坠，以至他们的腰绳都快掉到腚下头了。
马蹄悬空、紧勒，刘清示意段勇夫陪他就行了，邹娘子道句“好”，带领队伍继续前行。
王恬这队特殊护卫明显经历了特训，在马背上的姿态格外张扬，但直至进城，均保持着铁一样的肃杀之静，比寻常骑士更具压迫气势。
平安到达郡署外，可怜小少年没来得及跟王葛说话，就随同伴离开去骑射场了。
王葛不放心刘清和段勇夫，坚持在东门外墙边等。南娘子不急这一刻换洗，便跟邹娘子、专娘子述说考场上作赌一事，当后者听到雷考官的反应，一手撑在邹娘子肩头、另手捂腹笑岔了气。
之前王葛以为专、南二娘子性格相合，都外向泼辣，现在看来不是的。前者确实如此，但说不上为何，南娘子的开朗总给王葛一种伪装感，好似对方戴了多种情绪面具，变一场合、换一面具。
不再琢磨，刘清二人回来了，携筐背布裹，原来路途遇到的俩人是私卖硝石的，刘清给了二十个铜钱，对方喜出望外，连行囊一并给了。
王葛嘱咐句：“记账。”
二人和邹娘子的俸禄全搭进这次的火药试验里了，这个时代可没“报销”一说，不过功曹定功时，看到铜钱的支出记录便能明白，定会以奖赏补。
走回吏舍途中，由刘清转述，王葛终于知道兵曹史明拓的倒霉事。
怪不得王书佐不让邹娘子乱猜，原来是一场误会。
那天，王恬回兵曹前一刻，明官长接到命令去东夷府，难道是处罚下来了？明拓惴惴不安，一个劲儿冒汗，临出发前连喝两碗冷水。结果，距离郡署南门一半距离他都没走到，肚子就疼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上一次茅房估计不够，就没往旁边的吏曹去，还是回的兵曹。
要不说无巧不成书呢，王恬在王葛那呆了一上午，早想解手，兵曹史不在廨舍，他还能拿着火药爆竹去练武场么？先上茅房再说。
于是，和明拓一前一后，遇上了。
就俩坑。
王恬嫌臭，急着演示完火药威力离开，偏偏引线燃到封口那块后没动静了。怎么回事？应该是他路上哭，擦泪后把引线浸湿了。
“这个不好，我去换一个。”
当时王恬想，留下竹管肯定不行，拿走显得防备对方，也不好。
他装着不小心把竹管踢进粪坑，边说着“我很快回来”边往外跑。前脚刚出来，就听见爆竹炸了，然后他看到明拓欲哭欲怒、半怔半惊的大花脸。
“肯定是他抻脖子扒头，往我那坑里瞧！”王恬给刘清讲时，忿忿之心仍跟明拓踹他时那么强烈。
笑完这件事，也到吏舍了。
王葛没歇，打算对翻车的几种改良法直接制模，因为怎么改基本已想好。
杂物屋里有些裁衣剩下的零碎布料，她拿出来，邹娘子上下打量她，问：“衣裳刮破了么？”
“没有。我要缝个布风车。”
早在汉朝，不仅有扬谷糠用的机械“扇车”，巧工丁缓还发明了“七轮扇”，一人便可驱动七轮扇，用来夏季驱热，更别提孩童玩的木制、竹制的小风车。王葛在会稽郡常见货郎售卖彩色风车，襄平倒是少见，不过肯定有，少见是与她不大出门有关系。
果然，邹娘子笑着说：“想玩风车了？我还记得幼年时，我阿父故意把轴楔紧，我得使好大劲才能吹动风车，吹的腮疼。”时光真伤人啊，老宅早翻新，风车不知道扔哪去了，早知道该留着的，又不占地方，以至于现在回忆，心里多了块风车的缺失地。
赶在天黑前，王葛把风车缝出来了，跟邹娘子见过的不一样，这个风车以六块立式的木制“］”形状，绷了布片拼组，中心的竖轴在底部延长出来一截。
这是风车？轴跟六片布板固定在一起了吧？这怎么吹？邹娘子不解。
次日，王葛早起，趁天色将亮不亮，先练半时辰的二禽戏，然后和邹娘子一起去庖厨吃早食。
主管膳吏主动迎上来：“王匠师来了。”
正吃着，又一吏端着陶碗过来：“王匠师难得来，这是我用秘方酱拌的芥菜。”
王葛一尝，嗯？有蟹黄的味道！
烧火的吏从灶屋露头，喊道：“王匠师，我们都换新灶了，有风箱真好，想要大火就大火，煮汤蒸饼都快多喽。”
这顿饭吃的，王葛嘴都笑酸了。
辰正，开始做事。
昨天的布风车延长出来的轴，需要在其上加装一个卧式木轮。这个木轮跟翻车横轴末端的立式木轮形制、尺寸全部相同。轮的图她画了出来，十二根辐条，每根辐条均探出轮辋（轮外周）一截，起到的是齿轮结构“齿”的作用。
轮毂（轮中间穿轴的孔）的孔径比轴径长，才能令上方的风车旋转自如，所以得在轴穿过毂的上、底位置都楔个薄木块，做挡头用。当然，这些结构和法子全是按模器制作来说的。
为保证模器运作时稳固，王葛在毂的周遭凿十个孔槽，辐条全以榫头方式插接进轮毂。至于轮辋也不麻烦，她不时比对位置，刻出四块弧形木料，每个弧上挖三个孔，分别楔进辐条，组成完整的圆辋。
两个木轮都制好后，已是午时。
王葛顾不上吃饭，继续削制立式木轮的轴。同样的，为了让轴在轮毂内自如得转，且轴不脱落，轴穿过毂的左、右位置也各楔一块格挡。
好了。
当邹娘子以为王葛终于肯吃饭了，王葛又开始在筐里翻找木料。找到一块最小的茎状料，削成“丫”形支架，架住的是立式轮的横轴。轴出来支架的末端，坠个系了小石头的麻绳，起平衡立式轮重量的作用。
将卧式轮对准立式轮，试验它们可咬合、相互拨动后，把风车整体竖着扎进对应位置的泥土里。
“阿姊，你拨动风车，试一下。”
轮辋（wǎng）：轮外周的圆框。
轮毂（gǔ）：轮子中间穿轴的孔。

第346章 329 翻车三改良
“拨就行？”邹娘子问，确定不是用嘴吹后，她按王葛手指示意的顺时针方向拨动了风车。
竖状风车、竖轴、卧式轮相互间楔得牢靠，相当于一体，因此卧式轮也顺时针转起来。
立式轮的安装位置，在卧式轮的右侧下方，以辐条交错咬合。于是，随着卧式轮一圈圈的顺时针转动，立式轮朝后一圈圈的旋转。
同样，因为横轴楔接的很紧固，横轴自然跟随立式轮一圈圈的向后滚转。右端维持平衡的石头坠受摩擦力，被提上去、垂下来，提上去、垂下来，稳妥的平衡住左梢的木立轮重量。
总之，王葛凿制这些构件耗时半天，邹娘子驱动它们只需几个呼吸的工夫，因此后者很茫然，茫然王葛忙活这些轮、轴做何用？
王葛：“阿姊再反着拨。”
逆时针转风车，右侧下方的立式木轮便带动横轴朝前滚转。
王葛指着石头坠说：“阿姊想象，若是把石头换成翻车的链轮呢？岸上的那个链轮。”
石头、翻车……岸上的链轮？邹娘子想象不出来。
隔行如隔山啊。王葛只能在石头坠底下画出翻车的样子，双手比划动作一点点解释：“阿姊把左边风车这里，当成摇柄，或者脚踏轮也行，原先不是得手摇、或者蹬踏板，翻车才能转动起来刮水么？可是你拨转风车，是不是等同手摇、蹬踏板了？那右边的尽头，翻车这里，是不是被带着这样转，把渠里的水刮到岸上了？”
“哎？是！”邹娘子欣喜，终于明白了。
“你第二次转风车，翻车转的方向是不是也反着了？是不是能把岸上积的水，往渠里刮？”
“对！对，是这样的！”
“阿姊再看回左边。你想，如果风车很大，风也足够大，大风把风车吹转，是不是就不用阿姊转风车了？那是不是说明，右边的翻车离开阿姊，只要有足够大的风，也能引水灌溉，还能反向排涝？”
邹娘子眨巴眨巴眼，仔细看向风车，看向两个木轮的辐条交错，看向竖的轴、横的轴，看向石头坠，看向画的翻车。她重新慢慢的拨风车，然后反着拨。
停手。
此时一切的看，跟刚才不一样了。她再望着王葛，眼中浮了层泪。
王葛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如果此法可行，我觉得不单能用在翻车上，还能用在碾磨上！用风之力去推磨，那样的话，寒冬风大，带给农家的就不全是苦难了。”
邹娘子使劲点头，哽咽应道：“是啊，寒冬风越大，风车转得越快，便能轻轻松松替人碾磨。阿葛，你咋这么会想、这么有本事！”
小小的风车，没想到能跟翻车连在一起，阿葛啊，你真是辽东，不，你是所有农人的福星！
“不能只依赖风。”王葛话锋一转，在风车底部扎进泥土里的位置，以竖轴为中心画了一个卧式轮，为让对方能理解，她寥寥几笔添了水流，再从旁边筐里拿出一块木板，挡住风车。“现在咱们全当没有风车了。流水冲向我画的轮，轮是不是会转？那竖轴是不是跟着转？轴上面这个卧式轮是不是也跟着转？”
“啊……又回到刚才的样子！”
王葛放下了木板：“对。利用渠水的冲击之力，代替脚蹬、手摇，”她手指划往最右边的翻车位置，“最终回归于渠水。这样改良，仅翻车的主链轮在岸上，对木材的要求更高。”横于水中的卧式轮木材，不仅要经得起久浸，还要抗住急水、石块的冲击。
邹娘子出主意：“风车也留着，风吹加上水冲，速度更快……不行，”她把自己说乐了，“若风向跟水流反着来，几个木轮就都转不动了。”
“是这样。所以还有第三种改良法，无风或没有河渠的地方，可用畜力替代脚踏、手摇。我继续忙了。”
“你先吃饭。”
“忙完再吃。”
王葛不知道，她这三种改良法，后世分别称它们为：风转翻车，水转翻车，牛转翻车。
后两种是宋代出现的，而风转翻车的记载更晚，在明代徐光启所著的《农政全书》里第一次出现。
三种改良法并行，因地制宜的推广农具农械，正应了她初入急训营时，孟女吏讲的《考工记》中记载的一段话。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当时的准匠师们，只需要做到“工有巧”即可，现在王葛终于达到考虑“天有时、地有气”的境界了。
申正时，王葛由邹娘子陪同来功曹，三种翻车的模图、模器、连带石头坠，全部交给王书佐。
模器还是缺少翻车，不过这点无关紧要。另外，为了使风车转动更自如，她给竖轴加了个套管（用箭竹凿的），只要将套管插进泥里即可，使风车容易拨动。
王彪之一张张图纸看，眉头紧蹙着。谁能想到，如此平常的一天，翻车的应用发生了巨大变革！利用水力、畜力也还好，王葛怎么能想到利用风之力？
而不管怎么改，原理始终是卧式轮与立式轮交错，就这么简单？！
匠才！天生的奇匠！
三种改良都非同小可，必须急报东夷府。还有，要遣人告知功曹史，段娘子得提前回来了。
廨舍地面铺陈陶砖，没法拼插模器，王彪之和王葛出来，他让邹娘子把功曹的干吏、职吏找来，几名吏都过来时，王葛已把风转翻车、水转翻车拼好。
牛转翻车不必拼，因为其原理跟水转翻车一样，只不过不需要水中的卧式轮了，改为在竖轴上绑一根直木，相当于辕，套上牛拉动转圈就行。
“先观模图，再看模器。”王彪之告知这些吏，然后单独问王葛：“这次功劳不会小，还兑换郡首名？”
“是。早一天考完，便能早一天归家。”
王彪之轻点头：“边郡清苦，不留人啊。别看匠师攘攘来，有几人愿长留辽东。”
这话咋接？王葛垂首，这时候可不敢说她不是嫌边郡生活苦，是不放心家中老人，万一对方保证把她家人接到襄平城来呢？
“其实你归家可乘海船至东莱郡，再走陆路，东莱郡属青州，离扬州已不远。”
世上没白吃的厚肉饼，王葛仍低着头，静待下文。

第347章 330 各曹各吏
“壮志当凌云，不如把节余出的时间用来继续郡考、甚至州考，全部兑换功勋值，争取到五年后的远航名额，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急于启程，也是将时间徒耗在陆路上。”
王葛听明白了，自己在襄平多留一段时日，他便有办法让她在沓津县搭乘海船至东莱郡。她若百场郡首一满就离开辽东，只能走陆路了。“五年后的事太远了，我没想，所以一直不急着挣功勋值。况且远航啊，肯定又是长久的离家，我不舍。”
“我记得你刚来时，想去的地方是玄菟郡吧？”
“是。”
“不走走玄菟郡，等同白来辽东啊。”
王葛照旧耷拉眼皮：哼，原先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王彪之带着向往之意继续：“还有带方郡，那里多势力鼎足，呵，谁也不服气谁，对了，之前跟你同吏舍的钱娘子就在那。”
王葛长喘气一息，双肩提，放落。
太聪明就是不好说通。有了，王彪之想起邹娘子说过，王葛把火药试练的钱数一一记录。他提醒语气道：“百次郡首名之后，你再得郡首不光能兑换功勋值，还有赏钱。”
王葛终于抬起头，惊喜而问：“是官署有此条令么？”
这惊喜样，装得真像啊，实际上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小女娘怕他扯谎。“当然有。”现写奏记来得及，若东夷府不批，郡署出钱赏！
“以前我在会稽郡比试，前十名全有赏钱。”
“会稽郡繁荣，辽东郡自是比不得。”
“但是没有辽东防线，没有诸多英勇兵士驻守防戍重地，就会像书佐刚才说的，敌人便能乘船到东莱郡，离扬州可不远了。那时会稽郡还会繁荣吗？尤其上个月的缴谍战，死伤那么多人，以后为了护卫我安全，或许还会有郡兵、勇夫受伤，我心难安。所以我听书佐建议，多留一段时日，多参加郡比试，如能挣到赏金，我愿全部捐于因伤退役的兵士，还有优勉那样舍己为国的义士。”
说实话，刚才王葛拿两郡的赏钱相比，王彪之是不悦的。但之后她讲的，令他舒展了心情。
这才是大匠气节！
“王匠师，你信我，没有任何一边郡能比襄平城更适合你，你需要襄平，襄平……更需要你。”
唉，还是被灌了鸡汤，所以王葛平时不愿见这些官吏，几句话的工夫，职责和觉悟又被动的提升了。算了，王书佐敬她，她得识敬，不然风水轮流转，以后换成她求王彪之就麻烦了。再者，经功曹调度，兵曹许她去库舍选火药物资了，还可提供试练场地。
离开功曹，王葛赶紧再去吏曹。
谁都不容易啊，刘职吏接替那么多文牍，光堆在左边的简策就跟他肩头一样高。“王匠师？正好、正好，你申请的郡比试通过了。”
王葛揖礼：“劳职吏费心了。”
“无妨、无妨。这里太乱，外头说、哎哟。”差点绊倒。
“职吏当心。”
“无妨、无妨。”久坐室内，忘记时间，他以为快黑天了，没想到夕阳尚在墙头之上。“郡比日期是九月二十二，最近的考场安排在城西的『秋分』匠肆，还跟以前一样，虽是你提的申请，仍需去县署报名。王匠师还差多少场郡首名？”
“六十六场。”若明天水碓改良的成绩是榜首，便是六十五。
“王匠师是六月中旬来襄平的吧？”
“是。”
“这样算，一个月得十次首名，真是开匠师首例了。”
“不敢、不敢！”王葛连忙说。可不是谦虚，这话传出去被人误会是她自夸的可麻烦了。
还好，邹娘子出声道：“刘职吏有要紧事请直言，王匠师还得去兵曹。”
“好、好，我是这样想的，王匠师事多，不如把下月的郡比试题目说一下，我记下来，省得匠师再跑一趟。”
片刻后，王葛速离开吏曹，肚子叽咕乱叫，从早食到现在终于得闲，觉出饿了。为节省时间，她先回吏舍，邹娘子去庖厨领晚食。
王葛拿出一块新木料，趁着天未黑凿套球。她本月申请的郡比试是巧绝技能：凿双层球。
下月的题目是：凿三层球。
若非凿套球耗时长，她下下月肯定申请四层球！
夜晚，王葛梦到林下的手穿过迷雾，在教她榫卯拼接，跟急训营时的梦境相似，然后他问……南行，看懂了吗？
梦境折射现实，前世现实里，他确实问过这话。不止一次，每次都含着笑，连掌背微微鼓着的青筋，也透着跟他个性一样的清澈。
他怎能是清澈的呢？
王葛惊醒后，无声念着前世的名字：王南行。
从一开始厌恶梦见林下，变成顺其自然，梦见就梦见吧。也好，有个人提醒，她就忘不掉曾经的自己了。
她翻个身。时不时的梦境好像在和她玩拼图，逐渐拼出来小区域的完整记忆。她记起和林下初相识的地方在北京恭王府西洋门，那里有一块叫“独乐峰”的太湖石，对了，跟她匠工考试时的鲤鱼石形状颇似，当然，独乐峰小多了。
困意重新袭来，王葛没察觉眼角流了泪。
卯初。
她精神抖擞，照旧是练半个时辰的二禽戏，赶紧去庖厨吃蟹黄酱拌芥菜。
辰初来兵曹，书佐孙盛带王葛来库舍区。
看到爆炸地了，不见残砖，地面到处掘开，要重建需得清理掉原有的墙版地基。
附近的舍墙遭殃不少，全黑乎乎的，孙盛脚步不停，指一下左、右两边：“这俩间库舍离得最近，墙壁被震出裂缝，不牢固了，里面器物不得不移出。”
王葛和邹娘子互视一眼，疑惑为何说这个？
再过两横趟屋舍，到了。舍吏开门，硫磺味瞬间比外头浓数倍。此库舍狭长，无窗，阳光照不到深处的昏暗。一共四竖列陶瓮，三列是石状，一列瓮里是粉质的。
孙书佐：“王书佐跟你说过了吧，兵曹能提供试练火药的场地，可是襄平正值案比造册，还有粮租运输，试火药抽不出人手相助。”
王葛明白了，刚才对方为何提及周遭墙壁被爆炸累及，兵曹不是抽不出人，肯定有闲着的，但都害怕前段时间的爆炸，所以涉及硫磺、硝类肯定极畏惧。“不要紧，我自己找人来拉就行。劳书佐告知在何处试？”
“我话没说完。”
“哦。”没说完就没说完呗，嗓门这么大干啥？王葛下意识想掏下耳朵眼，手提起来又放下。

第348章 331 雷近
“硫磺、硝，尽属火辎，一旦失控就会跟刚才经过之地一样。屋墙坚固尚被炸毁，邻近库舍全受波及，何况人？”
紧接着，孙盛愁诉几句吏卒不足的原因。孟冬将至，郡兵曹、县兵曹的吏已经遣往各乡、亭巡视民居修整和寒衣储备，预备狂风暴雪的到来。即便是他，也只这两天能腾出空闲，过这两天，连他也帮不上王葛了。“我劝匠师勿急，下个月自燕郡押送十几个假道士来辽东，到时你书写硫磺、硝的调配，由那些罪徒劳作，不需你动手，可保万全。”
王葛误会了对方，原来兵曹真抽不出人力。她问：“书佐，那十几个假道士犯的是死罪么？”
孙盛脸上浮愧。均非死罪，但能怎么办？谁敢保证火辎不会有下次失控？谁不知道此举作孽？可事实就是，最懂硫磺、硝燃烧的罪徒只有假道士，死再多的罪徒也比炸死一名天赋匠师强！
王葛知晓对方是好意，换她为兵曹官长，敢让天赋匠师亲自制火药么？“非我等不及这批罪徒，而是下月我更忙碌，可能连两天时间也腾不出来了。”
不光是准备巧绝技能考核，计算时间，石漆快要运到了，到时她得协助东夷府兵曹进行喷火筒的试练。各曹之吏都言孙书佐博学聪慧，应当能听懂她意思吧。他仅这两天有闲，她也是，那就别言语周旋徒耗时间了。
再有就是，制完火雷就是结束么？不，火雷是起步！
孙盛：“既如此，让护卫来库舍吧。”
王葛揖礼道谢。
邹娘子立即分任务。
试火药的场地在郡署骑射场，离几天后王葛郡比试的秋分匠肆不远。王葛先跟邹娘子、南娘子过去，孙书佐协助护卫们运输辎车。
路上，经邹娘子讲，王葛知道骑射场占地很广，不止郡兵，乡兵、游徼、亭卒也会在那里练兵，但后者均是有重要武比时、且官署批准才行。
到达地点后，三人出示兵曹开具的竹牌，进入一片毡布围起的空地，长、宽近十丈，足够用了。
给她们带路的小吏说道：“王匠师放心，我这就告知郡兵，不让闲人靠近这里。”
王葛听到远处不停有喝嚷动静，小吏跑向的正是声音传来处。
邹娘子：“应该是链枷骑士。放心吧，兵曹会交待仔细，这里就是预留给咱们的。”
不到巳正，两辆辎车至。卸物时发现，一路不平，把她制的特殊泥球颠裂不少。
刘清说道：“这情况难免，放心，来之前我去庖厨讨了陶灶，把裂缝用湿泥糊上放灶上烤，误不了试练。”
和聪明人一起做事就是少担忧。
孙书佐指了水井方向，段勇夫独去取水；专娘子和另个护卫把有裂缝的泥球小心摆到一旁；田勇夫与三名护卫掘方坑，一人负责一个方向；刘清、南娘子把档板立上，这档板是从库舍领取的，比王葛院里的结实且宽大。
众人各司其责，王葛和邹娘子也没闲着，一起组装点火吊杆，再次赞刘清有准备，他领取了好几根木棍和足够的麻绳，不然原本的吊杆长度、高度与档板不易配合。
孙书佐闲着不得劲，这看看，那问问，然后出来毡墙转遍四周，确定除了入口都封严实了。
段勇夫挑水回来了，陶灶已经点燃，他和刘清用泥和水，把裂的泥球涂涂补补，堆在灶四周，然后由一个心细的护卫专门看管泥球。
万事俱备。
刘清突然说句“稍等”，然后拖着浮土筐到毡墙入口外丈远，倒退着洒于周遭。若谁靠近，必留痕迹。
邹娘子小声赞叹：“这个年纪的小郎，再没有比刘清更聪明的吧？”
王葛一笑。有，桓真。
轰……海面袭来黑云，夹杂着电闪雷鸣。
带方郡某处海岸线，桓真和裴兼随着其他斥候遥望黑云。他俩的位置在后，又不是最后，说难听点，他二人是这队斥候里最无用的小卒，其余人还得护着他二人。
此队斥候的任务是，抓捕在这里上岸的高句丽人，以及倭奴部落俘虏。
每隔不等年限，倭奴诸多的大部落王便会遣使聘晋，以大批俘虏、白珠、倭锦、班布为礼。也有小一些的部落王只运送俘虏至辽东、东莱二地，和当地豪族巨贾进行交易。
小部落王里不免有跟高句丽合作的，自然不绕远去辽东沓津、东莱的两处津关，这些倭奴中的一部分，会被训练为谍贼，然后流入豪族巨贾，以奴婢身份掩藏，伺机盗取情报。
比如前段时间在襄平城发动的“木”刺杀，训秦吉了的饲人就是倭奴。
斥候躲藏的枯草丛离岸不近不远，裴兼环顾周围后，问桓真：“好几天了，情报准么？倭奴自海上来，你说……斥候营是怎么确定到来日期的？”
“各类情报各类分析法。要么是抓捕了重要人物，审出有用的消息，要么是笨办法，两三年不止的巡视海岸，走访渔民、盗寇。”
轰！雷近。
黑云来到他们头顶了，雨势磅礴。
午正，郡署射猎场，一个个火药瓮再次挪移，避免骄阳直晒。
随震耳炸音，坑土飞溅。第一个火雷便成功引炸在王葛意料内，因为火药配方已经是淘汰所有次等的，只留下一种。更不必说，兵曹的硫磺、硝杂质少。
今天试验目的，是要记录多少分量，能引发多大的破坏力。
孙书佐耳朵里嗡嗡的，随王葛等人来坑边探看。
简直触目惊心！他忍不住跳进，看四壁大大小小的坑点，摸着。泥球一片成形的碎片都没有了，全随石子、尖木嵌进土坑，炸出坑外也有。如果把坑四壁换成敌人呢？
幸好啊，那天王恬拿的是一小竹管，如果是这种泥球分量的火药，兵曹史可不止被炸一脸粪了。
“王匠师，『火雷』二字起得好，名实相符！”
刘清将孙盛拉出坑。
王葛可不满意这点威力。“开始第二次吧，两个泥球的引线绑到一起，用引线绑。之后换大泥球，观察分别引爆、合并火药分量的爆炸区别。”
刘清应道：“好。”他会仔细记录。
孙盛这次严严实实捂住双耳。
迸……空！
此次引爆能听出来是分别爆开的。
随炸音消，毡墙外有哭叫声，“啊、啊”不止，王葛皱眉，吵声怎么这么让她烦躁？

第349章 332 火药绑箭
孙盛解释：“匠师勿虑，外面是清扫场地的倭奴，卖到辽东前被割了舌，不能语。倭奴婢一向胆小，被火雷声吓住了，场吏会叫倭奴离远的。”
邹娘子见王葛烦意不减，低语细说：“倭奴婢终身在此劳作，放心，他们不能离开骑射场，也不识字，跟外边没有接触。”
“那继续试练吧。”
令邹娘子疑惑的是，王葛没像往常一样不再在意，直到引燃下个火雷，眉宇才见舒展。
毡墙外十丈远的地方，一倭奴的独轮车倒地，筐里落叶、杂灰散出地面。场吏还没跑到，五名链枷骑士先过来了，他们是一伍，伍长姓何名矫。王恬就在这一伍内。
骑士们已提前收到告知，近日王葛匠师要借射猎场试练一种火器，让他们兼任巡场职责，保证王匠师在的时候勿进外人。
倭奴朝何矫、王恬几人“啊吧、啊吧”比划，再指天、指远处的毡墙，表达晴天打雷的恐惧。
何矫：“赶紧走，有毡墙的地方远离。”
倭奴紧着点头，可他还在惊吓中，手脚发软，把掉出来的杂灰扒回筐里，扶起车、连车带人再次栽倒。
小吏跑到了，帮着倭奴把车立好，重新收走杂灰，催促着对方离开。
何矫一个手势，其余四骑分成两队，相反方向绕毡墙一圈后聚回原地。
“撤。”
乌骊马纵蹄，朝训练方向回。
轰隆……突如其来巨响！
地面震动！
何矫、王恬惊慌回头，见一面毡墙倾斜变形。另三人的乌骊马受惊厉害，两匹马嘶鸣扬蹄，一匹斜着方向飞奔，幸亏链枷兵骑术都好，制止了坐骑躁动。
至于还没走远的倭奴，再次连人带车歪倒了。
王恬正想开口，何矫先道：“你去看看吧。”
“是。”
小少年明白入口洒浮土的意思，下马，猴跳着进来。刺鼻气味跟有重量似的扑在他脸上，远处的土坑边沿倒是没什么，坑北尽是碎土，毡墙上沾了很多污灰。
众人都认识他，王恬先冲刘清、王葛笑，再向孙盛揖礼，问：“伍长让我过来的，刚才炸声那么大，都没事吧？”
“啊？你说啥？”
王恬摆摆手，书佐嗓门还这么大，肯定没事了。
“孙书佐。”王葛问：“毡墙还可往外扩么？”
刚才试的泥球没往坑里放，因为必须试验地面之上的爆炸。之后还有室内摧毁、对活畜的伤害程度等等。
王葛原本以为这片空地足够用，亲眼见识火药重量增加后的成倍威力，才知想当然了。
她都错误估计，何况这些古代人。
孙盛立即吩咐王恬，拿他的竹牌去库吏取更多厚毡、竖竿来，另外叫几个链枷兵，先把这处毡墙拆卸，建到新的空地。
“王郎君。”王葛叫住王恬：“骑射场有弓箭么？”
“有。”
“多拿几只箭给我。”
王恬愉快应下，速离开。
孙盛在挨个看瓮，谁能想得到，医疾之药加上炭，合在一起可制火雷。“火药之名取的也好。”
他越想越振奋，因为兵曹第二次爆炸时，那几个假道士用掉的硫磺和硝有多少，他是知道的。如果按王葛的配比来，估计库舍炸毁程度得扩大成倍……不止。
绝对不止！
不多时，数名链枷骑士至，协助护卫挪毡墙。何矫一伍去郡署拉物资。
又一刻左右，俩场吏执弓、背箭箙来了，后头的人还扛着箭靶。
王葛从工具堆里找出斧子，劈断几小截木棍，再将它们竖劈为四，孙盛是文人，瞧着斧赶上她头大了，但落到木棍上，真精准啊。
“王匠师，我能帮上什么？”他问。
南娘子：“离远些就行了。”
王葛当没听见，放回斧，拿出随身带的尖锥和凿，把几根细棍抠空，一端留底。然后仍由邹娘子填火药，置引线，用泥封口，小心摁紧。
先制两个，反方向绑在箭上。
“谁箭术强？”王葛询问，并告知：“引线短，最好搭弓就能射，得中靶。”
包括邹娘子在内的所有护卫都看着她，脸上、眼里写着：这叫啥要求？这不正常吗？
邹娘子笑着道：“我填的火药，就不用换人了，我来吧。”
场吏已经插好靶。
刘清站在旁，吹燃火折子，点着引线。邹娘子举弓，拉满，箭支重量不一样，倾斜度就不一样，都是训练项目里的。
迸……箭中靶。
引线未灭，燃到底，看似被泥挡住，但纸卷里面有硝粉，纸卷的内层还是向内一直燃，接触到火药的瞬间，膨胀！
啪！木制靶面炸裂，靶柱被余力炸晃。
一名链枷兵瞅到这一幕，瞬间浮想，觉得该向官长建议，链枷兵应该有搭配武器，就是这种箭！
孙盛又一次激动，更可惜前段时间白白糟蹋了那么多的硫磺和硝。早前段功曹史跟明兵曹史提及的是，匠师王葛想用硫磺类火辎合于一起，试其燃烧力能强出单火辎多少？结果明兵曹史觉得这是挣功的好机会，不就合于一起烧么，何必交给一木匠师去试？
唉，活该被轰满脸粪！
第二支箭朝天射。在邹娘子确保可以做到的情况下，引线剪短。
但见她一腿后撤，弯弓的同时腰背向后，王葛这个外行也能感觉出对方全身之劲力。
嗖……
所有人朝天穹望。
“啪！”
成功，一团黑烟散开。
王葛：“不知夜晚射上高空，能不能现出亮光？”
专娘子、南娘子都听见了，互视一眼：用于斥候？做引路讯号？
孙盛上前：“之前已经有火箭了，此器该叫什么？”
王葛侧目，说道：“给兵器命名是诸官长之权，之前的火箭、包括喷火筒，都是为了给官长讲述模器，便于称呼临时起的。”
孙盛脸浮笑，轻道声“好”。
南娘子故意往孙盛位置站，把他挤开。“阿葛，毡墙快挪好了。”
王葛扫眼骑射场，视野内的墙壁都不算高，占地又广，如果有人打探很难防，所以得围高耸毡墙。
试练继续。
越来越大的爆炸声，令附近居住的百姓逐渐听得清楚。申正时候王恬他们运来更多的厚毡，就这样，一直炸到了酉初，火辎耗空。

第350章 333 骨子里的厌恶
起风了。
一只长耳鸮振翅略过，踪影与掩住余晖的阴云边缘重迭。
雨很可能夜里就下。链枷骑士拆毡墙，护卫们把炸过的地方填平整，各类工具、瓮、筐搬回柴车上。王恬把几头牛的耳套摘下来，挨个揪它们耳朵问“没吓着吧”、“能听见吧”。
孙盛暂不能走，因为明天需试火药炸屋舍的破坏程度，他得在射猎场选出几间空舍。
场吏与几个倭奴婢把王葛这些人的坐骑牵过来，护卫们的坐骑都不安宁，唯有白容争气，晃头晃脑，示意王葛赶紧到它背上来。
这是王葛第一次近距离见倭奴婢，三男两女，男子用布巾束发，女子垂一长辫在背后，除了个头确实不高，看不出其他的异族特征。此时期被他们的后世定义为古坟时代，虽然不该把现在的倭国人跟以后牵连，但王葛就是不喜！
不必找原因，就是骨子里的厌恶！！
白容或许真晓主人心事，冲着牵它的倭婢掀起嘴皮子，露出它大板牙示威。倭婢捧缰、恭谨后退，跟其余倭奴婢一样，自始至终垂头。
柴车覆好油布，绑紧。
王葛跟孙盛揖礼作别：“辛苦书佐。”
邹娘子最后一个上马：“出发。”
出来骑射场，发现好些百姓假装来回过路，还有蹬在树叉间的，实则全是好奇一声声的雷从哪传出？好笑的是，百姓们生怕装得不像，每人手里都有物什，要么是肩扛扫帚、耙子，要么搂筲箕、提篓，更有过分的少妪、老妪，边走路边缝衣篦针。
王葛再次感叹，襄平的百姓是真爱瞧热闹啊，身在道边，心在骑射场。
链枷兵开道，冰冷甲冑的气势令人退避，他们把护卫队送到街市位置后速速返回，今晚有得忙呢，先得听从孙书佐命令搬运器物，清理出几间空舍，然后进行每十天一考的武比。
此时的带方郡某处海域，风更疾，但仍吹不薄漫天黑沉。豆大的雨劈头盖脸，来不及洗掉人身上的泥泞，刚爬起的人就再次打斗，缠摔在一起。
战斗的一方是大晋斥候。
另方是高句丽谍兵。
十几个远渡来的倭人正战战兢兢趴跪在泥水里，两边势力都不敢得罪、也不敢逃，只期盼不管哪方胜，让他们活着便好。
唰！
桓真上半躯后仰接近垂直，差点被敌兵剖膛，生死关头才知平时训练的可贵，腿脚反应快于思考，桓真借拧身之势，踢中对方侧腰。
贼厮！用中原的环首刀跟中原人斗！桓真双手扑地、下摁，反向滚动往敌贼身上压，寒匕狠刺！
环首刀回。
铛……刃相碰。
扑！裴兼重重仰摔，几乎是下意识的偏身，躲过扎他面门的刀锋。他撩腿上踢，一记反勾把敌贼踢了个趔趄。
高句丽的精兵也全是武力强劲者，敏捷回击。
“十一……”裴兼来不及抢刀，咆哮着，冲击之际将插在泥里的刀蹬飞，因为他余光扫到桓真站起身了，离刀颇近。
进了斥候营，便不能道姓名。桓真的代号是“鸮伯”第七什、十一斥兵，裴兼是十二斥兵，均属羡卒。
桓真又一次扑到泥里，握住了刀柄，刃朝外，这也是练兵时强训的夺刀后第一要领。
起作用了，他的对手已经跟在他后面，被刀锋相向逼退。
怒喝与惨呼此起彼伏，就这样，血水于黑暗中流向每条泥沟。
再说王葛这边。
随着雨意将袭，道边草苫下的易货停歇，商贩纷纷装车归家。卖大件陶器的只能盖上草席，防备异物吹来磕坏缸、瓿。
大晋各城的市肆多数以货物类型来划分区域，行过陶器肆市后，到了贩奴集市。这时候就显出自卖者的优势了，已经看不到他们，只有杂胡、倭奴婢被贩奴商人赶到树下、肆屋瓦檐周围避雨，如“货物”一样挤着。
王葛避开目光，残存的现代意识只要看到此情景，便开始反胃。
邹娘子察觉，并拢坐骑说道：“官家一直主张徙戎，杂胡不论被哪方大族买走，早晚能熬过契期编户为民，有土地耕种，所以长远来讲，他们的日子只会变好。倭奴婢虽无法编户，可是也比他们原先的俘虏命运强。”
“倭奴婢无法编户？”
“是。建兴元年发布的政令。”
又是成帝司马攸。王葛没继续此话题，邹娘子当然不会再说。
回来吏舍不多时，雨下，屋内燃烛，王葛凿刻鬼工球，邹娘子、专娘子做针线活，南娘子独在外堂盘坐调息。
外面，檐周淌雨成线，屋顶和庭院则万千珠脆，不同雨声交织在一起那么吵杂，于一座城来说，却冲洗成静之氛围。
“呼……”王葛吹拂木屑，换一个孔眼剥离内球。此套球的外孔眼，她设置为十二个，寓意十二时辰。
外层的细雕则为双层：上层为圆日，底层浮祥云；上层为弯月，托月铺星辰。所以细雕的寓意是光阴迫，只争朝夕。
内球的花纹她还没想好，不急。
同一时刻，都亭的廨署区，冒雨而来两名船匠师。先进门的年纪长，姓鱼，大匠级别。后面的娘子四十余岁，姓谭，中匠级别。
匠师级别越向上，匠娘越少，更别说船匠师了。
外堂、内室坐得满满，全是改良水碓考核的主考官。两名船匠师来，是收到了雷考官传讯。取掉蓑笠，一时间相识、不相识的相互见礼，雷考官把王葛画的“蒙冲小舰”模图递给鱼匠师，后者聚精会神，好一会儿才递给谭匠师。
“有木料、工具么？”鱼匠师问。
“有。”雷考官展露笑容，点头。这两天需阅览的模图、察验的模具太多，仅靠他自己哪有时间制木船模。再者，模图需改良，他毕竟是中匠师，远不如请鱼大匠师来改，以免改疏漏了，惹人笑话。
这时谭匠师也看完模图了。
三位船匠师离开主舍，去往西侧的杂物屋，谭匠师这才打探：“此次郡比，王葛是榜首么？”
“哈哈，是。”
谭匠师喜悦，又问：“我听说王葛的初级船匠师是特殊功劳的奖励，中级船匠师能效仿么？”
羡卒：正规兵卒以外的。
徙戎：魏晋时期强迫异族迁居内地的一种思想主张。

第351章 334 近在咫尺
进来杂物屋，各自擦拭脸上雨水，雷考官拉过木料筐和工具筐，鱼匠师未直接回谭匠师之问，而是先分析王葛的初级船匠师：“按照匠师令，王葛得完成两种利国标准的制船改良，方可兑换成初级船匠师。以我对会稽郡王太守的了解，此官长谨慎的很，王葛得完成……才行，呵呵。”他竖起三指。
雷考官也现惊容，停下动作脱口而出：“三种？”
“嗯。”
鱼匠师对王太守了解的不够深，当时达到利国标准的改良其实是四种：开孔舵，减摇龙骨，升降平衡舵，拍竿。
雷考官苦笑：“不得不承认人跟人不同啊，在王葛之前，我都忘记匠师令还有此项规定了，因为没人能实现利国改良标准。一种都不可能！”
鱼匠师捋须，说道：“所以想效仿前例晋为中级船匠师，不是我愿不愿为她写奏记的问题，而是她仍得完成三种利国标准的改良才行，怎么也得比初级多一种。”
这可太难了，谭匠师摇下头，不再抱期望。
鱼匠师：“先制模器吧，若以水轮驱动蒙冲可行，先为她争取别的奖励。”肯定不只给她改良水碓考核的郡首名就算了。
次日，田勇夫拿上王葛的竹牌去县署看榜，顺便报名九月二十二的巧绝郡比试。
王葛为榜首，项衡第二。
在县署看榜的匠师很多，田勇夫吸取上回教训，再不敢张扬王葛的成绩，对周围“王葛必会是机械大匠”、“王葛根本没制模器”、“特殊考生就是占利”等或羡或妒的议论，他也全当没听见。
等田勇夫赶至骑射场告知王葛，半天时间已过去，火雷第一阶段的试验全部结束。
“太好了，三十五次郡首名了。”邹娘子不禁为王葛欣喜。
欣喜接踵而来！
九月二十一，段功曹史回郡署。
九月二十五，王葛在自己申报的巧绝技能郡比试中，再得榜首。
同一天，翻车的三种改良、蒙冲小舰改良的奖励全部兑现。风转翻车抵二十次郡首名；水转翻车抵十次；牛转翻车抵十次；蒙冲小舰抵十次。
合计五十次！
至此，王葛距离百场郡榜首，仅差十四次！
九月二十六。
王葛随段功曹史、明兵曹史来到东夷府兵曹练兵场，新的火辎“黑水”终于运到了。
在场的东夷府官吏有别驾，主簿，录事，兵曹掾，武猛从事。
仅闻飘浮的气味，她便知道确实是石油，就是不知通过什么方式运回来的、数量多少。
原有的木制喷药柜，经制金大匠师、制胶大匠师合作改良，成为密封更好的铜制喷射柜。共十件，全摆在宽阔练兵场中了。五件在石台上，每个石台周围都立了高高的毡墙，这是为了测无风天气的喷火距离。另五件在特制的战车上，用来测空旷地、各程度风力情况下的喷火距离。
这是王葛首次见到胶匠师。
胶，早在《考工记》中就有记载：鹿胶青白，马胶赤白，牛胶火赤，鼠胶黑，鱼胶饵，犀胶黄。
每种胶不仅制作麻烦，消耗的材料也难得、昂贵，所以此匠技全是世代相传的手艺。也因为此，胶匠师的考取方式特殊，从第一步匠童开始便为举荐式，到初级匠师这一步，便得由县令举荐，太守批准了。制木鸢的天志匠师、制墨师、造纸师也均为举荐式考核。
言归正传。
调配好、最适于燃烧的黑水已经灌于每个铜柜里。
东夷府让王葛来此的作用，更多的是见证意义，毕竟此火器的原理是她创出来的。
为安全计，首个铜柜里的黑水，抽取至横置的喷筒后，柜中残余黑水放出。
点火桩的位置，距离火眼正好一尺之距。
兵曹掾上前，由他亲自推第一座石台上的喷筒。这是要载入军事变革的历史性时刻，武猛从事挥旗高喝：“推！”
所有人屏息。
呼……黑水出铜孔，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便冲过火把，形成骇人气势的焰火柱。
由王葛报出最远火力：“二丈五尺五寸！”喊完，她退后一步，站回段功曹史旁。
真烦人啊，太激动了，她没发挥好，喊破音好明显啊！直到下午回吏舍，王葛还纠结呢。好吧，可能是乍见那么多州级别官长的原因。她给自己找到理由后，立即又投入到雕刻鬼工球中。
九月二十七，季秋月的角抵戏喧闹于襄平城。为了不给护卫添麻烦，王葛没去看。
十月朔日。
她申请的第二次巧绝技能考，仍在秋分匠肆举行。
隔天贴榜，再夺首名。
还差十三次了，她离中级匠师近在咫尺！
十月五日。
王葛制出守城兵械“卷耳拒”。
她不知道，此兵械跟明代《武备志》中记录的“木城”如出一辙。
制此兵械的灵感机缘来得很巧。
现在的王葛，白天就忙三件事：精进鬼工球的雕刻技能；分距内再分线段；继续城池模盘的制作。
当她把城墙组装在一起后，问邹娘子：“攻城立云梯的时候，是不是都从垛口这里上？”
“是。少一段攀登距离，就少一分掉落危险，再有，登城时，双手可扶住两侧的凸墙借力。其实正常的攻城还好，守城方都会加重兵力防御垛口，怕的是敌军夜袭。”
从问过此问题后，王葛就在琢磨，什么样的兵械，才能辅助守城方在夜晚易疏忽、困倦时，守好垛口呢？
直到卷耳成熟的季节到来，白容的尾巴上沾了两个回来。邹娘子摘下给王葛看：“粘得还挺牢。会稽郡有卷耳么？”
卷耳就是苍耳，此时代也称其“耳珰”、“羊负来”。
王葛伸手拿，因为怕扎着，所以手劲松，一个恰好掉落在城墙模的垛口上了。
她拣的时候，卷耳滚动。
霎那间，灵光乍现，守垛口的兵械在她脑海中成形。她右手示意邹娘子勿扰，左手在地上画两根竖柱，先按刚才想的样子，把卷耳横放的形状，画在两柱间上方。
“卷耳”以木料制，周身楔尖刺，可以说它是缩小版的夜叉檑。必须能滚动旋转，一个不够，可根据垛口高度，放两至三个“卷耳”。
既然缩小版的夜叉擂都出来了，真正的夜叉擂自然一并提出。

第352章 335 出发玄菟郡
夜叉檑顺城墙而下时，跟卷耳拒上的木卷耳一样，也可自转，作用是增加防御强度。此为两种器械的相同点。
不同的是，卷耳拒体积小，等同另种形制的拒马桩，放在垛口位置后就不动了，破坏不了城墙。而夜叉檑体积大，尤其战时紧张，兵卒难免判断失误，从城墙上往下抛檑的一瞬间，如果砸不中云梯，或者回收此兵械时，都会大面积磕碰墙砖。
为减少檑木与墙体的摩擦面积，夜叉檑两端得安装木轮，轮径宽于檑木。
在檑木两端、木轮前的位置各系粗绳，汇于一铁环，铁环上再系一绳，缠于城墙上面的绞盘，机械绞盘使夜叉檑收放省力，还保证不会掉落，被敌军掠走。
十月七日。
火雷的功劳兑现，抵五次郡首名。
令王葛意外的是，箭支上面绑火药法，也算成了功劳，抵一次郡首名。
这一天，今冬第一场雪来临。
东北风呼啸，恶劣天气里，南宕渠一段水岸却聚了好些县吏和匠师。匠师中有擅于机关制造的两名天志匠师，其余为木匠师、石匠师。
今日，大晋的第一台风转翻车，第一组风力连磨在南宕渠试运行。
两个布风车都是四扇，形制成“十”字，布扇叶以熟皮和毡密缝而成。风车的下方基台分层，下层牢固，上层连接扇叶框骨，可通过人力调整扇叶倾斜角度，配合风向。另有机栝，不使用风车时，除栝，把每扇的木框落低，然后倾倒。
风转翻车的原理一目了然，众人都不担心，今天测的主要是风力连磨。
石磨有六台，呈三、三分布在风车两侧，石磨的上扇，也就是可转动的磨盘，周边楔有木制辐条，起齿轮咬合作用。随紧固住风车的绞绳断开，风车在大风中转动，六台石磨则在立式轮、卧式轮的交错驱动下，轻松运转。
半个时辰后，开始试风车的收拢。
每人都冻得脸青嘴乌，两名县吏哆嗦着交谈：“听说了么，封家在县署找了人，打听王葛匠师有无许亲。”
“王匠师是扬州人，打听这个干嘛？还能略过她家中长辈聘媒？”
“你这就不懂了，先不说封氏有船，走水路至扬州快，要紧的是王匠师的心意。她家贫，父母一定会看重王匠师自己的意思，她若愿意，写家书让封氏带上，纳采、问名、纳吉，一趟全办成。”
“哼。”
“怎么？”
“王葛再具天赋，至多担任主匠吏之职，我不信渤海封氏子弟愿跟王家结这门亲。”庶出也不可能！
“听说是收养的假子。”
县吏都知的风闻，郡署里关注王葛的官吏岂能不知。邹娘子接到功曹史命令，先把封氏的情况跟王葛简略讲述。封氏长房在渤海郡，其余后人一代代因官移居，有一支在襄平安定下来。
邹娘子再讲庞小郎的情况，他刚满十五，父生前在县署为吏，离世五年后，母带着他嫁到封家，以后不会改姓。“封氏以律学传家，即便不亲近假子，也绝不会苛待。阿葛，你若是寻常女娘，功曹史不会让我跟你说这些。”
王葛明白，这是封家打听好她了，至少小郎的长辈颇满意。然后封家不想以势强迫，损人损己，如果王葛自己愿意，或者说跟寻常小女娘的说法一样，全由家里做主，那封氏就聘媒说亲。
“劳阿姊跟功曹史说，我不会远嫁。”她垂头装羞怯，细声而回。
“我猜着你会这样想。”邹娘子一叹：“唉，是太远了。那庞小郎缠着项衡匠师学制木，闹了好几桩趣事呢，罢了，我就不跟你讲了。”
“嗯。”王葛好似林黛玉附身，仍不抬头，轻推邹娘子的肩催促：“阿姊还不快去回绝，别让人误会加深。”
“好……吧。”邹娘子到了院门口，悄回头等了几息，见王葛又开始挑拣木料，一眼都未向院门这边打量，便知小女娘心意坚决。
她却不知王葛是有遗憾的。
这个时代倡导早婚，既然如此，王葛当然想过，如果条件允许，她就多认识些儿郎，从中挑个合适的。不可否认，功曹史有私心，想把她留在襄平，但不至于用亲事束缚她。所以必是庞小郎各方面都适合她，才让邹娘子提，免得错过了好姻缘。
但庞小郎出现的时机不合适啊。一年内，她不能分神思虑，既然百场郡首即将完成，那就得加紧挣功勋值了。谁不想金鼎留名，功传千秋？谁不向往远航，尤其是举国之力的海上征途！
因此只能放弃。
十月十二。
苍耳拒、夜叉檑的功劳兑现，苍耳拒可抵一次郡首名，夜叉擂抵三次郡首名。
十月十五，冬雪再下。
到了下午，四野全被覆盖，对王葛这些赶路人来说，真是：“白茫望不尽，烈风吹脸疼，马蹄陷泥泞，鸡狗不出声。”
“哈哈！”专娘子被王葛逗笑，脸上的冻疮扯疼，她迅速缩回嘴角夸赞：“这诗应景啊。”
还差三场郡比试了，听从段功曹史建议，王葛决定去玄菟郡游历。护卫共五十五人，二十二名链枷骑士全在其中，老亭吏隼也在。另有医者两名，匠徒十名。匠徒全是都亭扶幼院选出的孤童，一是替王葛打下手，二是路上干杂役。
还有个特殊的人在队伍里，便是因缴谍战落下腿疾的优勉。
马拉辎重，不拖延行程，缺点是很颠。可优勉不觉得颠，也不觉得冷，他听到王葛诵的诗，心更愉悦，拉开帘子任风吹……嗯，确实脸疼。
优勉不后悔那天与谍贼饲人斗技，他两名同伴英勇战死，优勉将滔天之恨冲准所有妄图破坏边郡安宁的谍贼，而不是陷于自责，或迁怒郡兵。他能下地走道后，每天在都亭打扫，喂马，能干些啥就干些啥，绝不让自己成为废人。
优勉没想到，王葛匠师竟然邀他加入游历玄菟郡的队伍，而且给他制了一种更利于行走的木拐，拐的中间位置多块木板，可扳平，他走累了把拐倒过来，就能坐到木板上歇脚。
百里不同天。
带方郡晴朗。某处树林，斥候什长宣布休息半个时辰，桓真就地一躺，嫌阳光刺目，把“护目带”拿出，一面脏得变色了，但另面还算干净。他刚要往眼上蒙，就听一人喷笑，还指着他……似乎在指他的护目带？

第353章 336 谁给的布条子
近处另个斥兵也瞧过来，脸色瞬间憋红，因为他胸膛有伤，不笑难忍，笑就抽疼。
哪里可笑？少年裴兼就在桓真旁边，仔细打量桓真，没啥不对呀！
什长姓吕名稷，训着“行了、行了”，坐到桓真对面问：“这布条子谁给你的？”
“噗！”后头的俩斥兵听到“布条子”，一个“哎呀、哎呀”捶地，一个不停得倒抽气、擦眼泪。
桓真摆出更茫然的样子，回道：“是会稽郡王太守家的仲郎君给我的，他当时正在用。”没错，这可不算诬赖阿恬，就是臭小子第一个往眼上蒙的。没错！
太守之子？吕稷龇牙咧嘴，五官挤出的纹路比树林里的秃枝桠还扭曲。
桓真再“认真”回忆着说：“不久后，我见到用此布条的第二个郎君，是皇室一宗亲，也在扬州住。当时他说自己白天难眠，便用这护目布蒙眼。”没错，阿恬、司马冲往眼上蒙的时间有前有后，隔了两息吧？所以就是“不久后”，没错！
后头那俩斥兵不笑了，又提太守又提皇室的，肯定不是撒谎了。
“咳，我细看看。”吕稷要过这啥“护目布”，正过来、反观看两遍，烦恼得抓抓头，还给桓真：“可能，可能各处风俗不一样吧。听说扬州……听说扬州，啊，那个你岁数小，还有你！”他捎带上裴兼，“要习惯闭眼就睡，咱辽东儿郎不兴用啥布……护目条子蒙眼。尤其回兵营！要么揣严实了、要么丢掉，总之莫拿出来！”
所以布条到底起什么用？好像除了裴兼，别的斥兵均知道。桓真带着狐疑小睡，有所思，有所梦。
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女娘，梦到自己和王葛面对面坐，手里都拿着布条，她笑着往眼上蒙，他也蒙。然后她说：“不是这样用的，我帮你……桓郎君……”
桓真猛睁眼，是什长在召唤，每名斥兵立即消除或躺、或坐的痕迹，豹子般紧跟上吕稷。
踏踏踏……辘辘轱辘……辎重车在中间，前后都有骑士。
道边有个普普通通的矩形竖石，上面被雪泥覆盖，只有常过此路者知道，此石为玄菟、辽东二郡的分界。
若是前世的王南行，肯定得跟界石合个影，现在得加紧赶路，只能在马背上听邹娘子讲述。
王葛已知的是，襄平北跟玄菟接壤，此郡在晋初时有三县，分别是治所高句丽县、望平和高显县。到了桓帝（成帝之后的皇帝）时，增夫余县，同时恢复汉时期的西盖马县。
高显城墙在建，几乎天天都有兵械改良的郡比试，所以让她此时外出，王葛对段功曹史感激不已。
匠师跟学者、武者一样，都得有底蕴。游历是增广底蕴的最好办法！路途上、异乡里的衣食住行，肯定跟呆在家不一样；外乡的农耕、生活习惯，交谈的乡音，亲眼目睹和耳闻，跟道听途说来的感受不一样；再有就是山、水、道路、建筑、树木野植。
言归正传。过去界石径直向北，到的是望平县，队伍在望平歇一到两天再去高显县。
接近傍晚，雪终于暂停，听到风筝声了，证明驿站已不远。
酉时，到达“雪中亭”。
多美的亭名啊。
几只乌鸦落到亭檐上，嘶哑鸣叫。这个时代将乌鸦视为吉祥之禽，生活中，百姓称它们“乌鸟”，文章中，赞它们为“孝鸟”、“祥鸟”或“赤乌”。
有郡署出具的通行竹牌，队伍不下马，随引道的亭吏直接去住舍区。
王葛浑身冻透了，下马后戳戳腰以下，都不觉得在戳自己。南娘子慌忙挡在她后头，一个眼色给邹娘子，后者立即让亭吏引护卫们去各自庭院，其余人除了专娘子，就只匠徒中的五个小匠娘留下。
“怎么了？”专娘子问。
南娘子：“阿葛来月事了。”
啊？王葛赶紧去瞧马鞍，邹娘子好笑又气，撵着她去屋里：“还顾这个呢。”她转身分派小匠娘们的活：“快，阿芒、阿楚，你俩去挑水，阿薪进来打扫，先扫内室，把被褥铺上。阿蒌、阿芦，先把马具都卸下来，牵去马厩。”
王葛暖和过来后才觉出肚子不舒服。不知道古代的东北是不是比千余年后的冷，戴着兔皮手套也不管用，好在她身体结实，喝了热姜汤，手脚慢慢活动自如。
邹娘子心细，早就为王葛预备了月事带，每次出短途都带着，这次更是单独装了个包裹，包了好多层，里面几层的裹布也全是煮过的。“我们阿葛长大了，真好。”
王葛难为情道：“就是把寒衣整脏了。”倒不是心疼布料，寒衣是吏衣，不能扔，大冷的天，血污多难洗，且不好晾干。
“扶幼院出来的匠徒就得干这些，你放宽心使唤，不然小娘子们肯定害怕。”害怕再回扶幼院，更害怕被人以为懒惰才退回去的。
王葛轻声应。按段功曹史所说，十名匠徒会一直跟着她，返回会稽郡后，由会稽郡署接手。这是平州往别郡输送劳力的一种官方形式。
次日照常行路，王葛没骑马，躺在车厢里盖着厚被子睡觉。襄平县到望平县，走官道的话，距离接近三百里，雪化更难行，过了“渠旁亭”后，官道边上陆续出现寒衣破絮的百姓。
马车几次减速，还有护卫的询问声吵醒王葛。她掀开车帘，邹娘子就在旁边。“阿姊，什么事？”
邹娘子靠近些，弯腰压低声：“是夫余县防戍营周边的百姓，为防战事，让他们迁往昌黎郡。他们走错道了，应该往西拐的，我让他们跟在咱们车后头，带他们到分岔道。”
王葛自己身体难受，以己度人，本想问后头的辎车能不能腾出地方，让这些难民里体弱的上车行路，但她放回帘布，算了。邹娘子负责行程，那她就少自作聪明去干预。
中午时候，队伍下官道，铲走一片空地的雪泥，支上陶灶煮粥熬汤。王葛刚下马车，就见王恬假意攀刘清肩头，把一个雪球摁到对方脖子里。
“王恬。”王恬刚回头，白影携风砸过来，他偏头将躲、被刘清扳正，结结实实被砸一脸雪。
扔他的是同伍的一名链枷兵。
很快雪球乱飞，王葛往车里躲，此刻从官道那跑来几个蓬头垢面的兵，跑在最前的直冲王恬去。

第354章 337 辎骑送英魂
链枷兵各个魁梧，连走路都携风带势，好几人挡到王恬前、或站于他身侧。伍长何矫用铁棍抵住冲撞者：“站住！哪里的兵？”
王葛一笑，凭身形看出打头的兵卒是谁了。
果然，此人撩开额前垂散的头发，快速咧嘴展现缺失了一颗门牙，急道：“阿恬，我是司马冲，快，给我们盛碗热汤，冻死我了。”
汤还没熬好，不过水已经开了，司马冲这六人等不及，先一人一碗往肚里灌热乎再说。王恬的视线停在司马冲手背上，才多长时间没见啊，便皴皮的跟王葛她大父的手背一样。
王葛误会了，以为王恬看她是想让她现在就过去。那好吧，身体不舒服，她走道比平常慢。
司马冲放下碗才看清是她，顿时怒气翻涌，加上冷，他嚷声字字打颤：“你、王葛你、你还有……”菜叶子掉出来了，他紧忙吸溜回去。“有脸见我？！”
王恬一把夺过碗：“你饿疯了，说啥呢！”
南娘子拇指顶住剑鞘，观察到王葛仅做个歪头不解的表情，于是收敛杀气。
“你不知道吗？”司马冲先朝王恬嚷，再瞪回王葛。
王葛：“有话明说！”
竖婢竟有脸让他明说？司马冲下牙咬上牙，狰狞一息，咆哮：“好！我明说！那块护目布……”
王葛竖手掌，不必听了，掉头回马车。
“嗝！”司马冲被憋出个嗝。
啊！耍他！仗着人多势众耍他！
司马冲扫眼两边护卫，硬生生挺回上躯，问王恬：“还记得来平州路上她包裹里掉出来的布条子么？她给咱仨一人一个，我问你，你的呢？用……在人前用过么？”说完，他顾忌得扫眼五个同伴，他们围坐在另个陶灶旁，听不到他这里谈话。
王恬想一下：“想不起来扔哪了，咋了？”
扔……司马冲捶砸胸膛，怨恼盯着王葛进马车里，深呼吸三次：“没事了，我饿得心慌，再帮我盛碗稠点的。”
他之所以被兵营分配此项无人愿干、捞不着功勋值的输送难民任务，就是因为前次战斗结束，他用那块破“护目布”擦刀上的血，没舍得用一次就扔，对迭着准备放回布囊时，让两个郡兵……都是女娘！瞅到了！
竟、然、是，月事带！
幸亏“司马”姓氏沾光，他没被废掉乡兵身份，但防戍营没法呆了，而且接这趟任务，短时间别想离开平州。
王葛从车帘缝里窥着，唉，有点愧疚。“南阿姊，你跟邹阿姊说一下，蒸几甑肉饼给几位兵士带着。”
三碗热汤下肚后，司马冲彻底瞄清形势，认怂。他跟王恬说起他们的任务，护难民去的地方是辽东郡沓津县。
王恬还是对刚才司马冲的异状感兴趣，撞他臂膀一下：“她听不见了，快说，究竟出啥事了？按理，你跟王葛没机会见到啊。”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瞧着你在护卫……嗯？”他朝马车那边扬下巴。
“嘻嘻，我现在是链枷骑士，瞧，全是精铁打造。我们要保护匠师王葛去个远地方参加郡比试。”
“嗤，郡比试用这么多人护着？”
“你路过襄平打听一下就知她多厉害了，而且一去一回均可兑换一个功勋点，谁不愿干？”
悲伤涌上心头，直到临走背俩大包裹肉饼，司马冲才稍觉开怀。召唤官道上一直等候的难民们再次上路，趁着饼热，他和同伴把一包肉饼分给难民。
再次和王恬挥手道别，也是向王葛告别。司马冲望向前途，尽可能朝远望，好给自己鼓劲！没关系，个人有个人际遇，年少时多吃苦，年长时便会有更多的教训可循。
好友强，他才不会差。总之，他不会气馁！
未正时刻，王葛一行人也出发，彼此都想不到距离下次重逢隔五年之久。
又至黄昏。
投宿的亭名听来失笑，叫“驴不歇”。跟王葛想的一样，亭中处处空地可见石磨，驴比磨少，确实难歇。
第三天，进入望平县。
官道远不如襄平县，王葛受不了颠又回到马背上，眺望田野，她发现个情况，越往北行，树林开始稀少。
邹娘子解释原因：“战争。一年年的争抢疆界，哪方势力都会先抢有树林的地盘扎营，大木可打造兵车、兵械，小木和荆棘当柴烧，只有野草旺盛，每年能活过来。”黄土下，还有纵横交错的白骨，生前为敌，死后埋到一起。
“让道、让道！后方有辎骑。”迎面一骑飞驰而来，高喊着，此人手中执有邮旗。
邹娘子立即下令，众护卫、马车全部贴紧道边。
此骑士刚过去，又一名执旗兵吏打马疾奔，喊着同样的话。
而后还有！
邹娘子知道事情严重了，让所有护卫一起填土，把旁边铺出片平整的地方，优勉和怕磕碰的辎车牵过去停靠，然后所有人牵稳马，完全让出官道，站进斜坡草丛中静心等候。
接近半时辰，辎骑队伍出现于视野。白麻招展，一辆接一辆的棺车密集相挨。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天空就似压下沉哀气氛，令人不敢出议论之声，每人都莫名悲痛。
老亭吏扶出优勉。
站在最前的邹娘子、田勇夫先垂头，所有人垂头。
车轱辘声入耳。
一句句苍凉的招魂声逐渐听清。
勿令英魂埋于野……
国家兴，而今归乡……
又有一声似唱似喊的招魂声盖过其余：“诸儿郎！诸娇娘！魂魄都跟好，莫迷了路哇……”
那拖长“哇”音，似喉咙裂了血！
王葛咬住唇，豆大的眼泪滴落。原来这些棺木里是战死的兵士！辎骑拉着他们的尸骨归乡安葬，一路呼唤，是怕殉难的魂魄落在异地变成孤魂。
足有两刻时间，运棺的辎骑走远。
午初，到达望平县城。这里当然比不上襄平繁华，可由于城窄，几条肆市街道的人都颇拥挤。
人们富裕后总想迁往大城的原因之一，便是同样的寒风只能吹透城外。
队伍先去县署，王葛身份特殊，能住吏舍就不住驿站。午食也在吏舍简单吃，然后县署遣了二十名乡兵，加入护卫队浩浩荡荡游逛望平。
时至今日，匠师王葛想低调也不可能了，甚至可以说，普通的大匠师也难跟她声名比肩。

第355章 338 故乡一抔土
望平县城墙采用的是版筑夯土建造法。
经乡兵讲述，四围城墙在十年前才建好，以前仅在官道要隘挡篱笆。目前，北段城墙有基槽、护坡和城门洞，也只有北城门是木制，其余三处城门仍是树枝编成的篱门。
王葛来前已知，平州境内仅州治襄平县的城墙用版筑夯土，再于内外固以砖甓。她将去的高显县，即将成为第二座包砖建造城壁的地方，因此哪怕严冬寒雪，也会引匠人云集。
下来城墙，她回首，知晓自己还是没融入这个时代，因为每次见土城墙都会给她一种沧桑感。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似身在一本历史书里了，思想始终是旁白。
乡兵再带众人赶往北城。
街上鲜卑人真多啊，差不多十个百姓里就有一个。望平县署对进入城池的鲜卑邑落有严格控制，从肤色也可辨别，大多是慕容氏统治的“白部鲜卑”。
乡兵一边引道，一边说：“异族百姓愿意在望平编户安家者，课田垦种的谷粮全部缴三留七，若自家有耕牛，入私再留一成。”
王葛忙问：“那汉家百姓呢？”
“一样的。”
也就是说，每亩地丰收后，按收成总量缴三成租，不按风调雨顺之年规定产量，且喂养了耕牛的农家缴租更少，自己可留八成！
天啊，王葛心动不已，如果踱衣县是这种缴租法，估计那些为减租考匠师的全放弃了！自家也不会顿顿挨饿，起码能吃九分饱吧？不过以大母那抠门劲，难说，定然更憋足劲头攒钱买牛。
刘清离近，低声道：“现在慕容邑落的首领叫慕容廆，此人极注重农耕。十余年前，他统领的邑落收六成田租，桓帝便下令和东鲜卑接壤的诸乡、或县减租，一律公收五成。慕容廆紧接着效仿，呵，望平等地在其效仿后，减为收四成租。建盛三年，慕容邑落已吞并宇文邑落大量土地，为巩固人口，又一次效仿晋政，但是两个月不到，望平诸边陲就减粮粗为三成，且鼓励农人喂养耕牛。”
王葛恍悟，这种缴租法根本不是长期政令，可以说，属于战争的另种交锋，争的是民！
引道的乡兵面容尴尬，这声音，要么再小点，全让他听到了还无法反驳。
邹娘子与南娘子交换眼色，以前咋没发现刘清这么讨嫌呢！郡署千方百计留王葛在辽东，没防备护卫里有个扯后腿的！
王恬是链枷兵里的异类，幸好甲冑重，压着他蹦跳不起来，他来王葛另侧，南娘子不让他，他就到王葛前头，倒退着走路，问她：“葛阿姊，桓县令给的一抔土可还留着？”
王葛一怔：“留着。”心愧，留着是留着，但由于一直攒归家的兽皮、毡、贝壳等物，盛乡土的布囊兴许压在筐底了。
一抔土在不在是次要的，记得桓县令的期望就行。王恬不多说，将刘清拉走。
接下来再听乡兵讲解望平的种种风俗，王葛就全当对方是导游了。
“阿葛，要不要歇歇？”邹娘子关心她身体，哪个初来月事的小女娘走这么多道啊。
王葛悄声回：“没事，垫得多。”
这是垫多垫少的事吗？
又走一段路，王葛回头打量匠徒们，又见老亭吏跟优勉骑一匹马，二人东张西望有说有笑，她放了心。
老亭吏的绰号之所以叫“隼”，一是他跑动快，二是目力超常。余光察觉王葛的关切后，对十名小匠徒和优勉的将来更加放心。
到北城门了。
来这里非为看城墙，而是看记里车。城门东边墙根下围有栅栏，里面用陶砖架着两辆记里车，陶砖的作用是令车轮悬空。记里车形制为单辕，双层，就是一里、十里都可击声的。
两辆车的一侧木挡板均卸掉了，乡兵解释它们出了问题，在等精于机械的木匠师来维修。
机会难得！王葛顾不得姿势雅不雅，先蹲到车前，脑袋尽量趴近柜里，看车轮如何带动齿轮，齿轮又是如何咬合运作的。柜内全部为木齿轮，大小一共六个，以面朝车前方算，左边的车轮起到第一步的传动作用，右车轮是单纯的车轮。
唉，她个子太矮了，三面都有挡板，想数清各个齿轮上的齿数，抻脖子都不行。
留在后方的乡兵跑来：“机械匠师正朝这边走。”
王葛遗憾的出来栅栏。县署不愿得罪她，也不愿得罪机械木匠师，所以偷偷看几眼就知足吧。
夜晚，她辗转反侧，脑海中不停回忆当初桓县令的话，别的竟然记不住了，只因为西游记的原因，记住“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两句。
再仰回身，盯着黑沉沉的房顶。她一直没机会见到荀太守，但段娘子铁定是荀太守的心腹之吏。王书佐级别不高，不过他有显赫出身，迟早高升。她的才能被功曹史、王书佐欣赏后，天赋匠师的声名逐渐由襄平传开，直到郡署给她增加护卫，兵曹随时配合她进行火药试练，且每次制出新兵械，全能按她所愿兑换奖赏。
然后她变了。
一切一切，让她逐步被利欲蒙心，忘记困难时候的伯乐才是最该珍惜的良师益友。细思，踱衣县如果是那个江县令掌权，她稍有不慎就会被逮进牢里遭受拷问了吧。
再想，桓县令二十出头，难道他不是心怀抱负，急于积攒政绩的年华么？但桓县令却把她放出这么远的地方，难道他不想将一名好匠师留在踱衣县吗？
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原来字里行间的期盼，充满的是无奈与被动，更是开明与宽容！
“我可不是白眼狼。”她嘟囔句，睡觉。
次日上午，王葛肚子彻底觉不出疼了，下午由东城门离开，去往高显县。至于郡治高句丽县，回程的时候再去。
辽东之域就是这样，入冬后一场雪、一场雪的不断。路上遇到行路难的百姓，人数少时，邹娘子让护卫施以温水或麦饼，人数多了只能视而不见。
世间不缺恶人！
卖奴隶的商队把奄奄一息者抛到道边，这些异族奴隶不识字，比划不清扔掉他们的是什么商队，更不知道商队赶往的是哪个城。
雪越下越大，若王葛的队伍不管这些人，估计没多会儿就全都冻死。
慕容廆（wěi）：前燕君主慕容皩（hu&#224;ng）的父亲。
白部鲜卑：一说居“白山”得名，一说因肤色较其余鲜卑族白而得名。小说里勿考究。

第356章 请假
抱歉，工作原因，今晚不更了。

第357章 339 至高显
人命为重。除了链枷兵和弓弩护卫，其余人能背多少行囊背多少，王葛也不例外，优勉离车，上了老亭吏那一骑。
腾出了地方，十几个奴隶被抬上马车，有的呼吸微弱，已看不出胸膛有起伏了。
邹娘子忙令：“绕路去北风亭！”
绕的不算远，队伍一边走、一边注意两侧积雪厚的地方有无再倒下的人。王葛比别人多围一层面巾，即便这样，开口还是直灌冷风：“往年有这种情况吗？”
在大晋，商贾财富再巨，身份上也是“良人”，也就是平民。部曲、奴婢无罪的情况下，平民杀部曲，罪减一等，杀奴婢，罪减两等。王葛数过了，共十七个奴隶，不知能救活几人，哪里的商队敢如此作孽？
邹娘子：“每年都有。凡查到的商队要么属东鲜卑贵族，要么属高句丽贵族势力，我们的官署罚不了他们。”
幸亏王葛制木之余，学了些边郡各族的常识，不然根本听不明白话中的几个意思。
东鲜卑盘踞势力分别为段氏、慕容氏、宇文氏。他们贩卖的奴隶绝大多数是别部落俘虏，再就是匈奴人。
而高句丽，邹娘子指的是高句丽国。玄菟郡的高句丽县和高句丽国不是一回事，先有前者，然后一个叫朱蒙的人在县境范围里建了个国，以县为国名，后迁至丸都山建城。高句丽国贵族贩卖的奴隶，往往是从南沃沮、辰韩、弁韩三地抢掠的，有时夹杂着倭奴。
如果这十七个奴隶没被转手过，从外貌特征可断定，商队来自高句丽国。
商队受各自势力驱使将大量人口卖至平州，受益的是平州，东夷府怎会因为奴隶被虐惩治商队？拿高句丽国来说，对方正处于奴隶社会，他们的意识里，确实认为打杀奴隶是正常的。
那官署遇到这类情况为何还费时费力查呢？因为还有一种贩奴形式，便是大晋的商队到鲜卑、高句丽境内，贱价买奴隶，返回中原高价卖。
闲话不说。北风亭到了，随队的医者已经开好药方，交给亭吏后，王葛一行人不歇，继续顶风冒雪赶路。至于那些奴隶能救活几个，听天由命。
时代的残酷，王葛已适应。
三天后，高隆之丘显现于平原，此便是“高显县”的得名由来。
官道、野道，汇于城外五里之处，然后跟入城的中轴大道连接一起，越行越宽。
畜车、商队排成一队入城，走道者、包括用独轮车载物的排另个队伍。
巡视秩序的骑兵来来往往，告知百姓城门口的检查规矩：排队途中坐车里无妨，骑在马背上不行；奴隶、禽、畜数量均只能比路引上写的少，不能多，此三类冲撞旁人，或毁坏旁人财物，等同奴隶、禽、畜之主伤人毁物；所有人到达城门都得搜身，携带铜、铁等利器的必须主动拿出，不能藏匿。
规矩必建立在教训之上，王葛与众护卫都下马，她摸摸白容的脏鬃毛，给它瞧她手套上抹下来的泥。
白容冲她打“嚏”：谁也别嫌谁！
她笑笑，遥望前方，这是南城门。
启程前王书佐告诉她，高显县第一步修建的是北城墙，扩至丘山下，且新城要引辽水入城。另外，高显县的异族势力、谍人潜伏更加复杂，用盘根交错来形容一点不为过，不光异族人投奔中原，中原人也有投奔异族、为异族卖命的。
书佐的意思她明白。城市建设对匠人来说，相当于从无到有，如果她愿意，建城不管耗时多久，都可以留在高显，且能助她接触船业制造。在此地，不必提防所有异族人，不能信中原人。
当时她感激对方提醒后，岔开话题：“链枷兵护卫我出行，不就暴露了链枷锤？”
王书佐回她，新兵械的出现就是要用于战争，需要保密的是精铁如何锻造、火药如何配比！
“葛阿姊是想家了么？”王恬站到身侧，打断王葛浮想。
“嗯，想家。”
“我也想。不过我比你运气好，整天这么多人监视你，你想跑都跑……”
刘清捂住这熊孩子的嘴拽到队伍后，搡给何矫：“看好你的兵！”
王葛借着回首打量邹娘子几人，和她想的一样，唯有南娘子神色如常。
南娘子……以前真是郡兵么？
队伍挪的很慢。能理解，寒冬出远门的，基本都携带较多的行囊，商队持有兵械，匠人的工具里也尽是铜制、铁制的，均得和路引上一一对照。
一名巡兵纵马从前至后通告：“特殊匠师单列一队进城！特殊匠师单列一队进城！”
有商队主事“叽哩呱啦”朝此巡兵喊，语气不满，似是质问凭什么？
巡兵兜回马，“隆咯呶洒”回他。
又过来一骑巡兵朝后方跑去，也是告知特殊匠师可独排一队。
邹娘子谨慎，这才挥手，示意众人跟上她。路过不满的商队时，王葛看清主事的模样，此人体格高大，只在头顶留发。
是宇文部鲜卑！
她再看巡兵，挺佩服的，负责排队还得精通异族语言，估计不止懂一种异族的。她却不知那商队主事纳闷转头，问随从：“巡兵嘟噜的啥？”
高显众匠云集，特殊匠师当然不止她。王葛预料项衡会来，不料这么快就遇到了。保护他的乡兵一半负箭，一半执斧，很惹人注目，护卫里有些人没穿兵衣，应是部曲，看上去，部曲非保护项衡，而是护卫走在项衡旁边的一少年。
天冷，项衡也蒙着面巾，不知对方认没认出她，反正王葛装着没认出对方。
申时前，顺利进城。主街的积雪都堆在两边，店肆周围最干净，就是房屋的高度要矮于她到过的县。其余的街道要么结冰、要么泥泞，茅草搭的屋顶很多，总之，这里不像城镇，给她一种大型村落的感觉。
不过商业不弱于襄平！
一片片草苫下，卖陶器、兽皮、骨饰、羽饰的最多，畜市占地广阔，卖马的不少，屠贩极多。
不是游逛市肆的时候，先至县署。
护卫、匠徒也全得开具新路引，每人还领了交市木牌。木牌虽小，有大作用。

第358章 340 “阿田”小娘子
别看城内摊肆繁多、贩卒熙攘，但卖物之商贾全部持有州郡编户。
身为异族来高显，少量的买物县署不管，卖物、或大量购粮帛等特殊物资，得去官署划定的交市区域。持木牌者，各受己方势力的监管市吏保护，所以在交市区，有木牌能减少抬价受骗、恐吓斗殴的情况发生。
路引什么的都办完后，就是郡比试的报考了。
王葛属于特殊匠师里的特殊者，东夷府早遣亭吏跟玄菟郡通信，不仅许她一行人全住进县署，还能在任何一场郡比中随时补上她。也就是说，王葛赶不及报名无妨，在开考的计时鼓前进考场就行了。
为安全考虑，职吏建议她仅参加城附近场地的考核，吃食上，要么在吏舍区的庖厨，要么在县署食肆。
王葛报了后日的郡比试后，文书就算更换完毕，众人离开廨署，由一小吏引道去吏舍区，条件有限，只分给他们三个院落。出门在外切记，能凑合就别为难人，尤其为难底层小吏，一是难为对方不管用，二是被对方怨恨后，想使坏有的是招。
天将黑。
距离县署东门不到百步距便有个官署食肆，名为“偕行”，写着二字的木牌被风吹晃，王葛霎那失神，想干酪隶徒兵相互扶持的誓言……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跟在她身边的有八人，分别是邹娘子、南娘子、刘清、田勇夫、小匠娘阿薪，链枷兵王恬、链枷伍长何矫、链枷什长张梧。
即便下午时候职吏保证过偕行食肆的安全，邹娘子为防万一，还是让王葛别围兔毛领，换灰色布衣，效仿阿薪装扮。结果王恬一看，主动要求自己也扮成相似的样子。
别说，他这一扮，衬的王葛真像匠徒了。
食肆内，一个个矮屏隔开筵席，每条过道皆烧着火盆，盆里面是石炭。石炭在明代才被称为“煤”，在大晋，石炭矿仅能官署开采，不允许民用。
乍进来真暖和啊。
在这里担任迎客、烹膳、清扫的全是老兵，他们因各种原因退离战场，不过武力犹存。
已经有两席客旅，都坐在避风的最里面，王葛九人挑处宽敞位置，不分席，围坐。她左手边是南娘子，右边王恬，王恬再右是阿薪，阿薪之右是邹娘子，其余人背对着过道。
这次出门，东夷府与郡署都给了钱，但路上风雪兼程哪有时间和心情享受。今晚不同，邹娘子再说句“不必吝惜”，包括她自己在内，全笑的见牙不见眼，赶紧各选自己喜食的。
这时门外进来数人，被安排在后头位置。
王葛选了炖鱼和炙羊肉。
王恬只爱炙羊肉，要了大份量后，闲不住，半拧着身看后头的白色绨缯素屏。少年又想家了，想起兄长喜素屏，忧心兄长听没听进去医者的嘱咐啊，得少思少虑才行。
抚着素屏，王恬发觉触感有异，仔细看，经、纬颜色有深浅，且纬线上应是粘了贝壳粉，才能在炭火和烛光的交融下，于拙朴中偶闪亮泽。
布屏的另一面，十五岁的少年庞襄背靠素屏。他是跟着好友项均之来高显的，对方报考了后天的郡比试，为抓紧时间思索考核题，晚食吃的是上个驿站剩的冷饼。那怎么行？过会儿他得问下迎客，有无保住食温的瓮，好给项兄捎些肉食回去。
庞襄观望肆中陈设，往常在家他便喜欢从平常事物里找不凡，何况出远门。之后他回身打量屏风，察觉纬线附着有晶粉时，屏的对面有人将手放在素绨上了。
是谁和他一样有颗好奇心？
屏风木框与墙壁间有半尺之隙，赶巧了，王恬、庞襄都把头歪过来，逢了个面对面。
庞小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小娘子，夸张做着鬼脸也俏皮灵动。
唉，不是谍贼。王恬遗憾对方没冲他出手，再表演个斗鸡眼，坐正了身。
庞襄耳朵泛红，也腼腆转回，从这刻开始，他身在屏风这头，心在屏风那头，由对方数人的话语间，捕捉哪个是小娘子的声音。嗯……人无完人，庞襄忽略小娘子不悦耳的声音，记住了别人叫她“阿田”。
戌正，王葛一行出来食肆，雪花片片随风斜，是唯一区别夜黑的颜色。
富人赏雪，贫家屋寒。
次日一早，各家各户屋顶刮雪，屋外、院外扫出行走的道，灶火自然也随着早起的勤劳者升起炊烟。整个高显城如睡醒的幼狮，在天晴的那抹亮色里慢慢鲜活起来。
王葛也扫了一段雪，扫出汗后正好到了早食时间，然后就是画图了。庭院里湿，她把书案摆在门口位置，此次出门带足了行囊笔和土纸，可穷日子过惯了，浪费两张后，她把书案挪一边，仍在地上画。
小匠徒们干完活已经接近辰正，一个个安静站、坐到王葛两侧看她。孩子们纯朴、听话，全都抿紧嘴巴不出声音，不挡她光线。
明天的郡考，题目是改良云梯。考生自带木料、工具，考核要求宽松，允许只画模图或只制模器。但时间短，巳初开始，申初结束，只考三个时辰。
王葛在东夷府的兵曹见过云梯，总共三种，当时问过段功曹史，平州在用的就是那三种，各防戍营的云梯只有新旧区别，无形制区别。
最简单的一种，是只能扛行的，顶端绑尖木，立起来时靠木梯本身的重量，尖木就能砸进城壁，以此稳固。这种云梯的优点是耗材少，对付一般的城池高度够用了，扛行所需的士兵数量也少，跑动快。
最复杂的一种，底部有横置木板，板下四个较大的木轮。木板上面的长梯与前面的宽阔竹盾形成“X”角度交叉，梯底与盾底均固定，梯顶的爪钩是铁制。这种云梯的优点是兵卒可以躲在盾后推行，一旦兵卒坠梯，有可能掉到交叉的上角中，少坠一段距离，兴许能保全性命。
另外一种介于两者间，梯顶为铁钩，梯底最后一截是横轴，贯穿两木轮，梯下端不到一人高的位置处，也安装横轴，两端（在梯的框架外）各楔有粗木，粗木底端削尖，架起云梯后，将粗木支起为撑，起进一步稳固梯身的作用。此结构云梯通常用在城墙下土质松软、且有斜坡的地方。

第359章 341 改良云梯车
从前王葛只改良守城兵械，这是她首次改良攻城兵械，昨晚睡前有思路了，今天上午要在基础思路上拓展，天黑之前必须定下模图！等进了考场还犹豫的话，那不必等成绩评定便会被驱逐。
昨天县职吏告知过王葛，高显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持续这种快速考核的郡比、州比，当地匠人称此考核方式为“短时转场”。县署不提供材料、工具，连搜身都没有，只根据报名人数定下合适的场地，能容纳下考生就行。
惩罚规则同样宽松，考生坚持到考核结束，哪怕成绩垫底也不会受罚，只罚那些比试过程中被考官驱逐的，需要服力役一个月。
王葛现在是州级别特殊匠师，在玄菟郡同样有免罚特权，不过成绩垫底跟被驱逐离场可不是一回事。且职吏又好言提醒，这里的考官性格颇暴烈，遇到不公正驱逐时，事后回吏曹申诉，切莫当众顶嘴。
一天还是十二时辰，昼短夜长让王葛生出错觉，觉得可用时间真的缩减了。
次日天微亮，她衣裳加厚，带着十名护卫离开县署向北城门方向去。
最近的考场在北城外的空地。赶考匠师如一簇簇鱼群，挤到了城门口内、外，再分流游往各方考场。出城只查货车，像王葛等骑马、少行囊者步行通过即可。
考场环境比她想象的还简陋，残雪算是派上用场了，几步一小堆充当划线，两道长雪墙的中间是进场口。
巡吏皆是乡兵，站在每处进场口高喊：“考场西、北两侧都有云梯车，考生观看完速进考场，自寻位置，考生间相隔三步距，不许喧哗斗殴。巳初开考，可以提前画图，不能提前制模器。”
真开眼界！考个试跟吃快餐似的。王葛为求谨慎，到西边的云梯车实物处看了下，是东夷府里最复杂的那种结构，只不过盾是木制的。梯身上、木盾布满了磕碰痕迹，王葛抬手，仰头，想象自己要拼命了，她好容易爬到垛口位置，一个夜叉檑压黑视野，冲她滚砸下来。
呼……她甩下头，仅想象都恐慌。
战无休止，兵械改良便无止境！王书佐说的对，不必怕敌人效仿。只要匠师履行使命，敌军的效仿就追不上我军的改良。
来到就近的入场口，县级特殊匠师允许一名护卫陪同进场，王葛可带进三名，邹娘子择人选，她、南娘子和张梧。
奇葩的是，巡吏只验明考生是初级匠师身份就行了，难得遇到州级别的特殊匠师，巡吏还给王葛竹牌，笑模样指着个方向道：“那边地干，匠师往那边走。”
王葛回以笑容，张梧抱拳道谢。制作区的地面能看出铲修过，不过泥土地肯定有坑洼、湿泞结冰的地方。巡吏指的方向，干净位置多。
张梧纳闷：“不怕有人混进来？”
邹娘子：“混进来有何好处？兴许县署盼着有人混进来呢，还能多个服力役的。”
王葛也想明白了，每场考试的前十名能跟报名者信息对起来就行。
选好地方，张梧把筵、厚毡铺上。她带的工具很全，连工具凳也带来了，取出几捆绑在一起的薄、厚木板，行囊笔也拿出，打开工具箧笥，里面除了刻刀、锤、凿等，还有她自制的炭笔。
解开几撂木板的麻绳，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图，她要改变计划，试一下能不能在三个时辰里制出云梯车模器！
大晋的云梯车已经结合防御盾，在理念上实现了从无到有，可惜停留在“盾”的简单构造上，没有跨出第二步。
王葛要做的，就是把平面盾改为“盾屋”。为减少材料消耗、车体重量，当然不是建真正的屋。
攻城之际，驱云梯车的兵士最害怕的除了箭矢，还有城头推下来的巨石、滚木、以及热汤毒汁。因此盾屋的顶不能节省，必须厚。四壁为横栅形制，既可观望周围，又能防备外物袭击。
底座改为六轮，形制前后有区分。前面的四个大轮区域，也就是盾屋占据的区域，底盘是空的，兵士躲在盾屋里推车前行。后方三分之一的底盘实心，起到平衡云梯车体的作用。
盾屋前方两侧的粗柱过屋顶后向上延伸。
至此，盾屋结构结束。
梯结构分为固定的下梯和抓钩城墙的上梯两部分。
下梯的作用是供兵士从地面距离爬到上梯的尾端。二梯相接的位置，就在盾屋前方两侧的粗柱顶端。下梯的尾端在车轮的后两轮位置，王葛制模器，没将这处位置设计成轮轴穿过梯两侧外框，因为她非车匠师，不知道这样设计会不会影响云梯车的行动。下梯尾端就在底盘上，另横一木固定梯尾，令其不在颠簸中挪动。
最后是上梯。
大冷的天，王葛忙出一头汗。身边不断有考生被逐，远处巡吏的叫喊一声接连一声，还有头顶的太阳，都预示考核快要结束了。
已经未时。
参加夜考的匠师们提前到来，巡吏让这些人勿聚集在进场口位置。项衡报的就是夜考，题目和王葛考的是一样的。
夜考的条件差，但考核时长比王葛参加的白天场多两个时辰。戌时开始，明早卯初结束。不过巡吏刚才讲了，白天场的考生撤离完毕，夜场的考生就能进场，可以先制图，不能先凿制模器。
庞襄跟着项衡出城的，再跟着近距离观看云梯的样子后，项衡嘱咐：“交市不比城内，要是跟人斗气，适可而止，莫仗着部曲跟人打架。要知道对方看见你身边有人护，还敢跟你斗，帮他的人也不会少。”
“知道。”庞襄笑眯眯应，项均之唠叨好几次了，少年明白对方是为他好，所以不会不耐烦。
“阿恬！”
阿田？庞襄的心猛然而提，迅速回头搜寻喊声发出的方向。有不少跟阿田小娘子打扮相似的小匠徒，但她们都不是她，不用转过脸来，他也知道她们不是阿田。
“阿襄，怎么了？”
“无事。均之兄，考试的时候再困也不要睡着，明早我在城门内等你。”
项衡拍下庞襄的肩，他这么大人，哪用着对方接，可是阿襄待人挚诚，如果顺其心意能让阿襄更愉快，何苦以拒绝之言伤人。
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
“来了，嘻。”王恬打个冰溜，溜到刘清跟前剎住。“快吃，可烫了。”在考场外等候，没个遮风地，就算来回走动、跺脚也冷。附近有卖煮鸡蛋的，他俩就被田勇夫派来买了，王恬塞到刘清嘴里一个，俩人边笑边往回走。
庞襄上了马背，再次回瞅人头攒动的考场边。他笑一下，没关系，能再见是运气，不再见也曾有幸遇到过。

第360章 342 游交市
没多久后庞小郎便知，坏运气也叫运气。
计时鼓响了。白天场考核结束，王葛没全制完，她相信考官能看明白她想达成的效果：就是将吊杆原理与云梯结合。
四人不急不慌收拾器具，走在考生末尾离场。王葛在高显县的第一次郡比试虽留下遗憾，也总结出了经验。
短时转场类型的考核既然允许考生只制图即可，那就不会苛刻模器的精细，考官的目的，是表达清楚改良原理就行了。考前，王葛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可这么多年的习惯让她只要拿起木料，就想雕凿的尽量完美。还有，她榫卯技能差，导致拼接盾屋步骤消耗了不少时间。
两个温鸡蛋下肚，王葛不再想了，对邹娘子说道：“咱们在周围转转。”
可不是闲转。北城大道两侧的考场规模太震撼了，县职吏说，能跟十里外的都亭考场区相接。都是短时转场考核！
且每天都有州考！
许多外州郡的中匠师，全是以此类型比试通过的三次州首名关卡。目前除了玄菟郡的高显县，还有辽东郡的西安平县、丸都山的南防戍亭、乐浪郡的镂方县有这种类型的州郡级匠比。
需改良的器具尽在考场外面，最离谱的是一艘海船，长十五丈余，高立二帆。王葛绕船一圈，嘴巴就没合拢过。太惊叹了！运输到这里再组装的？一侧是外船体，一侧为剖面，底部四周有泥台，辅助船体能立稳。剖面可看清女墙内的梯结构，梯用于增多楼船士的站立位置。
她改良的种种均没在此船上体现，大晋唯一的草包船匠师王葛，也就能看出这些门道了。她再去旁边考场，众护卫笑了，器具实物是曲辕犁。考场内空空，不知道没有夜考场，还是未达到最低报考人数。
曲辕犁两侧一蹲二站着三个异族人，都四十余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布衣，脚上是草鞋，头发先打了结后盘于头顶。蹲着的人正把曲辕犁的分解结构一一刻到木板上，勉强称为木板吧，像是从烧柴的木头里挑出来的。刻画的工具是石头。
邹娘子察觉王葛在好奇，告诉她：“从发髻看，他们来自马韩部落。曲辕犁推广不了那么快，这三人应是第一次见。”
凡公开摆放的兵械、农械，官署便不惧异族部落效仿。换言之，大晋国力雄厚了，才有底气海纳百川。
马韩这三人开始“啊七啊八”交谈，动作比划得夸张，嗓门也大。
三韩之地的语言，邹娘子略通，她听完几句一起译述：“他们在讲……他们某个部落的木匠，很聪明，早年间去往晋土，起了个汉名，当中便有『葛』字。”
又听一段，邹娘子笑了：“咱们想岔了，这三人非匠师，他们说明天不在附近卖麦饼和咸豆了，哪怕冒大雪也要回部落……”她突然止声不译了，面现厌恶。
“哼，”王葛问：“他们接下来是不是说，兴许曲辕犁是他们的葛木匠造出来的？”
王恬惊讶坏了：“葛阿姊，你何时学会马韩话了？”
“猜的。”
邹娘子：“算了，莫跟愚人计较。”其实这三个马韩男子讲的更过分，竟怀疑近来闻名平州的王葛就是他们在故乡耳闻的葛木匠。
王葛：“我只希望他们归乡后，别乱传我是马韩人就行。”计较啥？能计较过来么？
邹娘子尴尬一咳：“天真冷啊，回城吧。”
话分两头。
随着天黑，一处处考场燃起了火盆，乌鸟夜行，一时间飞不清天上人间。
离新、旧城墙近的地方，巡吏为考生架起毡墙挡风，远的地方没办法。也是建新城墙的缘故，老城门戌初才关。
卯初，北城门开，庞襄带着牛车来接项衡的，扶后者上车，捂紧厚被，项衡声发颤道：“冻透我了，幸亏阿襄来。”
“先别说话，喝口热水。”
牛车走得慢，没行多远，后方有拉货的兵车在喊“让道”，车体真长，四头牛为脚力。
“咦？”项衡疑惑。
庞襄也纳闷：“怎么是云梯车？是项兄考场外的那个么？”
“是。”为何拉回城？往后不考此兵械的改良了？那原因只有一种，已有值得定下来的改良法，不必消耗考生们的材料和时间了。
辰初，王葛一行人除了留下段勇夫、另名乡兵外，其余人都跟随，用一天时间游逛交市。出来县署东门，得有一百来人涌在路两侧等候贴榜。
短时转场的贴榜时间有固定规律，均为考完两天后，在县署、城门、考场几处圈定地方贴出成绩。如有奖励，榜单上会标明，无奖励也不必沮丧，至少能宣扬声名。
昨天王葛出来的早，才没看到挤榜单这幕热闹。上主街后，蒸饼、菜粥的香气弥漫，剁肉的动静“咣咣”不停，过去食肆街立即冷清。
交市的位置在丘山下往西，离近的时候闻着畜粪味走就行了。
马蹄打滑，众人下马牵行，过去查验身份的市亭关隘，路更难走，也是没办法，此处交易最多的就是牲畜，加上雪一场场的下。每天牛马成群来往，异族商队可不像汉家百姓那么守规矩，各种粪早跟泥巴混在一起，闻之欲呕。
队伍人数太多了，邹娘子让众人分散，约定午正在市亭集合。
邹娘子这几个常跟着王葛的，当然还是随王葛的兴趣逛。
没多会儿，王葛要么是适应臭味了，要么是被琳琅满目的特产吸引，只觉得眼睛不够用。
夫余特产有赤玉、美珠；沃沮特产有布、鱼酱；挹娄特产有猪皮裘、虎纹席（抠门，不买不让摸）。
高句丽与马韩人售的基本都是蚕绵、粗糙银饰。
倭国……王葛走过去，看都不看。
再往前走，嗯？古代也有冰雕师，展现的竟然是“削冰得火”！
削冰得火的最早文字记载，见于公元前的《淮南万毕术》，如今王葛亲眼目睹冰制的凸透镜取火过程，怎不令她惊叹。
此技艺除了邹娘子、南娘子见过，其余人也是头回见。
交市占地真广啊！
看完了冰雕，七拧八拐的踩着雪泥走，又渐渐出现说臭不是臭的奇怪气味。
走近了一问，才知是捣牛粪砖的。

第361章 343 改良粪砖模具
异族商队是鲜卑族的，大量牛粪拉到交市这里，已经上冻。他们很会选地方，旁边就是烧陶的，把粪车靠近每个窑慢慢软化牛粪，腾出粪车后买几个陶器，烧陶的商人也就没怨言了。可是买牛粪砖的中原商人很多，来不及化冻，只能使劲捣烂后搅拌，再制砖型。
中原也好，鲜卑也罢，百姓总会于日复一日的劳动中总结出各种便捷农具，比如王葛正看的粪砖模具。
形制很简单，一个矩状盒体，底面敞口，里头中空，上头的板中位置抠孔，楔一长杆，手握长杆往牛粪里一摁，就摁成砖状。
王葛家以前只烧过羊粪，养了牛以后，大父母囤牛粪做田肥，哪舍得烧来取暖。所以，亲眼目睹以牛粪砖为利的商人都不把粪砖制成蜂窝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心情大好，再看烧陶器的去。
全部是圆形窑，有大有小，大窑烧出来的是缸、瓮或移动灶，小窑烧的就多了，瓿、釜、盆、碗，成品密密麻麻摆放，有的底不平、瓮口粗糙，鲜卑商人不嫌，把价格压低些，贩运到草原深处，卖的价跟好陶具是一样的。
不看谷粮、牲畜区域，王葛众人基本逛完了小件易物区，可以往回走了。午食在城门外吃的，路过云梯考场时发现很显眼的云梯器具不见了。
王葛心里有数。回到县署已经未正时候，外边竖立的几个大木板，除了贴榜作用，还有近期可以报考的改良项目与场次，至于详细考规，那得报名的时候询问职吏。
南娘子、张梧在她一左一右，护着她挤进人群，搜寻可报考的信息。改良织绫机、改良砻具、改良车辕、改良刀具、改良量器……
太多了！
每种考核后面标记有哪类型、等级的匠师可参加，匠师识字有限，分派在这里念字的，是县署雇的两个贫学童，寒衣寒鞋上全有补丁，嗓子都哑了。
王葛看这俩学童挺胸膛、谁问都认真告知的样子，她眼窝不禁发酸，俩孩子都慢慢变成了阿荇。思念不动则已，一旦想了，便是长久的惆怅与自责。
大父的腰病今年犯没犯？
大母此刻是不是正缝制寒衣寒鞋？
阿父双目没再疼吧？
阿荇……阿荇长多高了？
王葛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识多少字了？在清河庄跟同门相处得怎样了？袁夫子喜欢阿荇吗？又到墨上冻的季节了，他肯定不会停止练字。
家里的席子加厚没有？阿蓬、阿艾别嫌活动不开，可得多穿啊。
院子那么小，二叔娶进新妇，肯定住不开的，桓郎君不在苇亭了，新亭长会给自家换个稍大些的新院子么？
外头，邹娘子示意小匠徒们走路放轻，不要吵到王葛。刚才一回吏舍，王葛先交待找些木料、牛粪来，然后说独自在内室呆会儿。邹娘子心细，怎瞧不出王葛心情低落，唉，应该是想家了。
不多时，段勇夫拉来半车牛粪，他嗓门大，邹娘子让他别说话：“先卸在茅房旁边吧。”
门响，王葛走出。她可不想牛粪冻硬，到时还得费力捣。
蜂窝式牛粪砖与实心的相比，好不好烧、耐不耐烧，得试验比较，不能她说怎样就怎样。看一下段勇夫拉来的木料，吩咐小匠徒把木料、工具都搬到门前的空地上，然后王葛将衣袖拢紧臂绳内，这就制压粪模具，形制完全仿照前世蜂窝煤的大小、孔眼设计。
前世王南行不知道蜂窝煤是怎么压出来的，不过鲜卑商人的操作给了她灵感，需要改的地方是：手执的杆分为“固定杆”和“压模杆”两部分。
因此固定杆不能为实心了，为节省时间，不需要将其凿为空心，只需将杆的里侧凿出贴服压模杆的弧度即可，固定杆厚度当然不能太薄，否则使用过程中易断裂。
固定杆的底部是圆形空心模，用锤把固定杆楔入模顶的位置，不能在中间，因为中间要预留给压模杆通过。
凿好这些，能看出天晚了，阴云遮挡了落日余温，估计又要下雪。
王葛开始制压模杆。此杆是圆柱体，底部楔进一圆形板中央，圆形板底下楔十二根木棍，分布为中四、外八。制好后，压模杆的整体倒着从空心模底部往上输送，通过刚才预留的孔眼后，再拣两块四寸长的木料凿出弧状，分上、下跟固定杆绑在一起。
天黑了。
零星小雪飘洒，王葛终于忙完，试着抽推压模杆几下，觉得没问题后，她仰头望向半空。
雪一定是诸仙的窃窃私语，不小心把苍穹的神秘铺陈于大地。
哎呀进眼睛里了，那些诗人赏雪时一定光写好的，不写狼狈的。王葛听到身后有动静，看见阿芒、阿薪各执烛盏、一手挡风，站在房门内守候她，邹娘子则站在小匠娘之后，笑容胜过烛火温暖。
“邹阿姊，咱们晚上烧牛粪吧。”
“好。”
“我有个想法……”
这次王葛胡诌的理由是，平常烧柴时火焰变弱，就得掀动木柴，火就重新旺了，然后前天晚上在偕行食肆见到烧煤块同样如此，迎客加了新煤块，火没变大反而快要闷灭似的，然后迎客用烧火棍挑松煤块才行。
“柴如此，煤块如此，所以我想，牛粪砖是不是也如此，那为何我不提前给它们钻眼，不就省了掀动？”
专娘子“啊呀”一声，“对对对，从小烧柴时我就知道这个道理，哈哈，可我咋没跟阿葛一样往深里琢磨呢？不然……”
邹娘子：“不然我们都出远门，唯你留在庖厨烧粪。”
小院里洋溢起欢快，比较两种牛粪砖的燃烧程度时，县令欧阳锐的廨署主屋烛火通明，西侧火盆内燃着的，正是牛粪砖。
欧阳锐出身渤海欧阳氏，其父欧阳建现任雍州刺史。
书案上放置着王葛凿制的云梯车模器，案对面坐着的老者姓刘，便是云梯改良考核的主考官，天工技能，中匠级别。
两侧坐着兵曹史、都亭亭长以及数字门下吏。
欧阳锐：“人已来齐，劳刘匠师讲解云梯车。”

第362章 344 童子郎
“是。这名考生将盾改为屋式，盾屋底部只有框架，供兵士走动推云梯车前行。盾屋后面斜置的一梯为『固定梯』，供兵士从地面距离攀上『活动梯』。稳固住固定梯底部的横木中间，竖起一根立木撑住活动梯。平常时候，活动梯可平直横搁，不会压住下方的固定梯、致其变形，还能在修整房顶等攀高劳作中，把活动梯当成高台使用。攻城紧要之际，只要拉动麻绳……”
刘匠师讲到这，合攥车体最前位置的几根麻绳，先掖进盾屋前壁的窗口，麻绳长，垂出盾屋的底，他往下拽，活动梯顿时竖起，在力度的掌握下，竖起的梯向对面方向继续倒。
烛火范围明显被周围身影的前倾压缩。
放松麻绳，活动梯归位。
刘匠师：“诸位应当都看明白了，固定梯顶端、活动梯底端、盾屋上方两根立柱的连接，采取一轴贯穿的方式，但活动梯底部的两侧框架探出来轴部一截，加横木垂麻绳。因此，改良采取的是投石机一样的吊杆原理，兵士可在盾屋内齐拽麻绳，将云梯竖起！”
兵曹史先看一眼县令，问刘匠师：“在考场，此模器有几人见到？”
“考生制不到一半时我就发现了，考核一结束，我到她跟前收的模器，只有我和另名副考官见过。”
所有短时转场考核，最多配一主、一副两名考官、两名察验匠吏，有些小件改良只有一名考官、一察验匠吏。
欧阳锐：“这名考生你们都知道，会稽郡王葛。”
“是她？”
“她不是才来么？”
都亭亭长：“哼，我可是听说王匠师原本就要来高显的，到了襄平县被强留了！”
乱说！县令眼神警告。此事他知，王葛原本是来玄菟郡，没指明来高显县。
刘匠师：“我已将王葛定为本场考核首名，短期内不设云梯改良考核。”
“好。”县令吩咐门下史：“做好王葛的文书记录。”内容包括参加过什么比试，各场的成绩，奖惩等。大晋那么多匠师来来往往，每年每县都会出现记录错误，但不能在王葛这里出错。
欧阳锐再道：“刘匠师已把模图画出，明早连同奏记、模器急送郡署。望诸位早做准备，莫等郡署下令打造云梯车时，犯不职之误！”
众吏出廨舍，在屋里觉不出暖和，一站在外面就知道牛粪砖的好处了。
这时，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与此同时，踱衣县清河庄。
望秋林的小学精舍夜里闭门，门奴以为耳朵出毛病了，怎么听到蹄走地的声响？
黑暗中现出轮廓，两人骑着二牛过来。较瘦较矮的先跳下牛背，是望秋林老管事，告诉门奴：“开门吧，郎君是袁夫子的家人，远道跋涉而来，明早还得走。”
老管事送袁彦叔来到夫子居住的舍区，耳闻阵阵诵书声，喜得眉开眼笑。哎呀，主家重用他，几次想将他调到别处管事，他都推却，就为了时不时能听到读书的声音。“呵呵，郎君还记得哪间屋吧？”
“记得。”
“记得就好啊，快去吧。”
袁彦叔揖礼，看不到老管事身影后，他望向房门，一步从容、下一步急迫、五步来到门前。
“阿父。”先低声呢喃，轻叩房门。
“进来，今晚怎么……”袁山甫一抬眼，夫子惯有的矜持变成惊、接着是怒！“逆子！”
砰，袁彦叔跪下：“阿父，我明早还得走。”
袁山甫返回书案，把大尺换成普通竹尺，人携势、尺携风的拣儿郎肉厚的地方揍。“你不是不入仕么？不是不入仕么，啊？不是不入、不入仕么？呼、呼……”儿郎越来越皮糙，袁山甫打出一身汗。
袁彦叔：“风大，我掩上门你再打。”
“哼。”
父子俩一个坐回书案，一个掩上门，没闩，跪于对面。“阿父知道我为司隶徒兵的事了？”
“王悦写信给我了。你，你可是我大晋唯一的童子郎啊！”
建盛二年时，袁乔十岁，因熟诵《五经》、《三礼》，被豫州刺史举荐。皇帝将袁乔召至国子学，策问经义之后赐“童子郎”身份，并赐字“彦叔”。
童子郎也属郎官，这么多年才出一个，为不为虚职，皇帝说了算。此后半年，袁彦叔在国子学读书，每月都被召进宫一、两天。
皇帝年轻，朝中都知陛下喜年少有志者，可以说，袁彦叔的大好前程已经铺开，谁知这小少年突然辞官了！
烛火把袁山甫手里的竹尺照得更亮，袁彦叔解释道：“当时为抓逆贼，我才答应王长豫暂任司隶徒兵，现已辞掉。”
“不早说！坐好说话。”
“是。”
“既已辞掉徒兵，明早急着去哪？”
“平州。”
袁山甫一怔，北伐之际，官家又发布功勋令，确是儿郎建功之时。“那里最危险的除了战场，还有隐藏于街市、乡野的谍贼，切莫自恃武功大意行事。”
“是。刚才听阿父话中之意，是在等谁么？”
袁山甫看眼旁边的刻漏：“等一名弟子，你也教过他。”
“王荇？”
“嗯。他跟别的学童不一样，仲冬休归后，谁教他？所以白天跟所有学童习《论语》，晚上我另教他《春秋》。笑什么？”
“儿不敢笑，儿是替阿父欢喜，找到了好弟子。”
“比你强。”袁山甫原是冲着许询才来清河庄授业的，经过细微观察，发现王荇的天赋不输许询，且更刻苦、奋进。自从逆子辞童子郎、又从武，伤了他的心后，袁山甫誓要再教出一名童子郎来，数月的衡量，他终下定决心，选择悉心教导王荇。当然，他暂不会跟弟子讲这些。
叩门声响了一下。
这是师徒二人商量好的，每晚王荇只要见烛火透窗，叩一声门进来即可，单独补课的事勿张扬。
王荇进门，惊喜不已：“袁阿兄！”小家伙扑到袁彦叔怀里，后知后觉失礼了，腼腆退后，先向夫子揖礼，再向袁彦叔揖礼，抿嘴笑眯了眼。
袁山甫摆手：“你袁阿兄明早又要离开，去吧，去阿荇那说会话吧，今晚不补了。”

第363章 345 王荇的想象
一大一小拉着手出来，童仆筑筝懂事地落后丈远。走入学童的住舍区后，王荇才出声：“袁阿兄，你的手又粗了。在外头做事很辛苦吧？”
“坐这。”
避风的地方，两人并肩坐在个矮土台上，袁彦叔抚一下王荇的小脑袋，先感叹“变模样了”，再说道：“做理想中事，辛苦就会减几分。”不可能不辛苦，熬得轻松些罢了。
“甚有道理哩，就跟我阿姊一样。阿兄，我听同门讲，你以前是童子郎呢，后来几次遇险均被武官相救，才觉出习武重要，辞去了童子郎。真是这样吗？”
“差不多。”
差多了！若袁山甫在这，得拿竹尺打儿郎的嘴。那么多好山好景不游，偏要去些险恶野山，还穿绢袍、蹬丝履，心眼多、嘴欠，这种逆子不招盗寇，老天都看不过眼！
“今次阿兄还是出远门么？”
“嗯。”
好心疼袁阿兄。王荇往对方身上靠拢，心知鹏程万里，得先像大鹏一样勇敢飞出去才行。将来自己也会飞出去的。
短暂的沉默后，袁彦叔问：“阿荇除了读书，可有别的喜好？”
“嘻，我喜欢看太阳，看月、看星。”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呀，袁阿兄考他呢。王荇接道：“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阿荇喜欢日月星辰的璀璨，还是感叹天空比海还广，可包容它们？”
“都有。”王荇指向夜空，“我每次看星的时候，还在想，它们离我们好远，依然能让我们看到光亮，那诸星肯定不是我小时候想得那么小。”他用拇指、食指捏个缝表达着有多“小”。
你现在也不大。袁彦叔被逗笑，可对方接下来的滔滔不绝，让他一惊接连一惊。
“我再反过来想，从一颗星上看我们，是不是也这样小？阿兄可有过这种念头，星上有人么？有兽么？有禽么？如果有，他们看我们脚下的土地、河川是什么形状的？我们和诸星一样璀璨么？诸星为什么不如月这么大、这么亮？是距离原因，还是本身如此？阿兄看那片云，比月宽广不知几何，但我们都知道，云肯定及不上月广阔，所以是因为距离的原因，对么？《尚书》有云，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可《尚书》没说，日月星辰有多远……”
半时辰后，袁彦叔回到阿父房舍，转述王荇的话语，袁山甫畅快而笑。阿父这种由内而发的喜悦，离袁彦叔记忆最近的一次，就是他被赐童子郎的时候。
高显县。
众官吏议完云梯车，正要散去时，一小吏背着个筐过来，说是木匠师王葛给的新牛粪砖。“王匠师还让我传几句话。”
王葛让小吏转达的，自然是她怎么想到给牛粪砖打孔的原由。
筐里满满，每个都烤干过了，扔到火盆内就着。
小吏觉得廨舍气氛诡异，县令、门下史他们为啥一直盯着火盆啊？火焰多足，他们能不能说句话，都咋了？
好在门下史终于开口了：“王匠师还讲别的没有？”
“没有。”
门下史挥袖，小吏如释重负，告退。
欧阳县令：“都看明白了？牛粪砖打了孔眼，照旧耐烧。王葛的话里提到了石炭……今晚就让炭肆仿效新牛粪砖制新炭饼，明早把烧火程度的比较报过来。”
兵曹史、都亭亭长齐声应“是”。
炭肆分两种，木炭肆和石炭肆，木炭肆许民经营，后者由兵曹管控，建在都亭里。
欧阳锐又吩咐门下史，不管钻孔石炭比较的结果如何，明天都要把此法跟云梯车模器同送郡署。
“查一下王葛接下来报的郡比试。”这是给门下议生下令。
欧阳锐再对门下书佐说道：“明天问王匠师，可愿去新城墙那看看。”
若襄平城的官吏在这，心情定然大好：哼，有王葛匠师在，谁都别想清闲！
夜半。
鼓音“咚咚”，王葛又一次跌进噩梦。
四周皆黑，有人哼唱起奇怪的歌谣，声音长了脚般越来越近。王葛不懂歌唱，只觉出到了高昂声调，听起来也不刺耳。歌声渐渐定于一处位置，王葛害怕想跑，怎么都迈不开腿。
比黑暗还要黑的人脸轮廓出现，这时候王葛察觉自己是平躺的！这张脸靠近她的脸，更害怕的是，歌停，换成了呼吸，喷在她脸上。
“南行，我带你走吧，结束煎熬。”
林下，真是你杀了我吗？王葛终于从梦境脱离。又一块记忆碎片补上前世的空缺，林下刚和她认识时，说实话，虽被他身上的一种书卷气吸引，但他有时讲话奇奇怪怪，跟有韵律似的，为此她还怀疑过他脑子有病。
林下爱看历史书，全是魏晋那段时期的。他不懂雕刻，可对于榫卯技能比她接受的快多了，尤其鲁班锁！有一次他画了六个木块，让她凿刻出来，然后他轻轻松松组合于一起。之后她在网上查了，没查到这种拼接形制的“六子联方”，那时林下挺认真地回答她的疑惑。
“前世记忆。”
王南行当然认为是玩笑。
后来，王葛在急训营的固定任务“六子联方”里，拿到的模器就是林下拼起的那种。当时此任务差点失败，最后关头她脑中闪过的画面，实际上就是前世记忆的影像。可惜急训营期间竞争紧迫，不容许她深想。
今晚补回来的记忆就这些了，王葛略有烦躁，很快压制住。试想，一个成年人能记清小学时期的几件事？初中时期的记忆也混混沌沌吧，何况她是穿越转世呢。
清早，她和护卫们一起扫雪、清开路面，只要在辽东生活，接下来数月都会如此。
回到院里，王葛来杂物屋墙根，昨晚冻了两盆冰。逛交市时削冰得火的技术给她启发，可以试着用干净的冰制成放大镜，进行小分距线段的练习了。
王葛虽然没在这个时代见过放大镜，但她知道肯定有！因为后世江苏邗江对一座汉代墓考古，里面就有一个水晶放大镜，单面的，可放大四到五倍。
对了，这个时代没有“水晶”的称呼，初到宾徒县时，王恬看到赤玉，简单提及过“水玉”，王葛便知道水玉就是水晶。

第364章 346 刺杀！
昨天在交市，冰雕师使用底部光滑的铜铫盛满木炭，一手用铜盖捂紧铫口，不让炭掉出来，另只手执铜铫在冰面上一圈圈旋转，依靠炭热磨出凸面。
这种方法既省力，又保证冰面的光滑。
此次出行王葛携带的物资中就有铁铫，火盆里有正烧着的牛粪，万事俱备，先沿盆边浇热水，把冰砣子倒在干净的雪上，斧背敲成块块碎冰。
专娘子带着三个小匠娘领回早食了，过来雪堆边问：“这是干啥？”
邹娘子：“阿葛想试一下，能不能制出那种两面凸的圆冰。”
“火折子受潮了？”那也不至于用冰取火吧。
王葛将一块冰放在手掌上，比划着动作解释：“不是取火用。昨天我靠近圆冰的时候，发现从一端看另一端能放大。”
专娘子狐疑而瞅：“没放大啊？”
“所以得试一下，看是不是必须制成两面凸的形制才可以。”
从上次用唾沫、头发自制放大镜，王葛便知道普通的吏阶级跟寻常百姓一样，都接触不到放大物体这等层面的知识，接触了也会和邹娘子等人现在的反应一样，没有强烈的好奇心。
很正常。百姓每天都在辛苦经营、讨生活，所见之物被放大、缩小，知道不知道有何用？比如王葛告诉农人用两面凸的透明冰能放大黍粒、麦粒，有用吗？又不是一粒变两粒，能当饭吃吗？告诉商人可以用水玉代替冰，磨制放大镜卖给贵族，商人各个精明，这道理还用王葛教吗？下多大的工夫才能将水玉磨成光滑的两面凸形制啊！
至于贵族，早在汉代就得知的放大原理，始终未向民间推广，不代表贵族阶级没在已知原理上继续研究。
因此王葛制凸透镜的目的，仅做放大分距线段用，没妄想制什么显微镜、望远镜。
巳时，门下书佐来了。她放下捏冰的镊子，起身揖礼。
“就在院里说吧。”门下书佐先感激新牛粪砖的事情，再道：“县令让我问王匠师，可有时间观看新城墙建造？”
“明天我有场郡比，后日如何？”
“好，那就后日辰正出发，我在郡署北等候匠师。王匠师在制冰？”
“冰块磨成双面凸圆，能放大分距线段。”
“哦？我试试。”
不出王葛所料，书佐虽联想到目力不好者可用此双凸圆冰看文字，但用冰块磨制的方法太麻烦了，还易融化，实际不可行，唯有刻画线段这等必须保证精确的事务上可用。
离开王葛这，门下书佐回复县令，一并将制冰的事讲述。正好，门下议生也查到王葛明天的郡比试是制尺。
随北伐扩域，别州郡的匠工调配过来，各县新建匠肆需要大量的标准规具、尺具，利用考试集中匠师制尺、制规是最好最快的解决方法。
欧阳县令：“你是说，王葛在制比分距更小的线段？”
“是。”
“告知吏曹，倘若王葛此次郡比仍是首名，同类型比试加一场州比。”
议生：“县令不知，王匠师三次州比首名已经完成。”
怎可能？！欧阳锐的诧异凝固在脸上，他相识的匠师，哪个不是五年起步游历于诸边郡，王葛才至平州多久！“郡比试呢？差几场？”
“云梯改良过后，只差两场了。属下找到她交与吏曹的文书，若干郡首名均是同一天考取的，还有两场州首名考取的日期也是同一天，可推断非正常考核。属下又寻到来本县办事的辽东郡吏，得知王匠师造的曲辕犁、几种翻车改良，东夷府给她的奖赏是兑换郡首名次数，由此可知那两次州首名、其余非正常的郡首名，也是奖赏方式得来。”郡吏不知的，最大可能是签过密契。
“改良翻车的事我知晓，郡署先在高句丽县推广。”欧阳锐短暂思量，吩咐议生：“你去木匠肆，让匠吏找制尺的最好木料，下午给王匠师送去。她既敢制比分距还要小的『度』数，证明她对分寸的掌握，早达到将作监要求的标准。她报了几场？”
“刻直尺、矩尺、制规，均非短时转场考核，每月都是考一次。还有，主考官、主察验匠吏也由郡署遣派。”
匠师考核这么繁琐！书佐、议生离开后，欧阳锐找出一个五彩漆盒，打开后，静躺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水玉。他阿父就有一块雕琢成一面平、一面凸圆的水玉，其用与王葛制冰的目的差不多，目力涩时放在文字上面将文字放大。
毫无杂质的水玉极其难得，传家不需要留这么多吧，少一块也……欧阳锐拿一块放到案上，再看漆盒内，嗯，少一块好明显啊，真的挺不舍。
进入仲冬了。
这次郡比的考场在城内，巳初开考，酉初结束。王葛在庖厨吃了早食后才出发，她没想到，这么快谍贼就摸清了她的比试场次和路线！
好在众护卫始终警惕，张梧、何矫的链枷锤都砸向投掷王葛的乌色匕首，南娘子甩出了剑鞘！
剑鞘打中匕首。
王葛被专娘子拽下马背才反应过来遭遇刺杀了。
“快、快！”
护卫声声急迫，按照之前训练的，两名匠徒一前一后抱紧王葛，专娘子、王恬、刘清再像鼎足一样围在外圈，王葛自己只管抱头蹲低就行。
“杀啊！”
“死吧！”
双方都拼了命，叱咤夹杂着短兵相接。
专娘子伺机发动弩箭。
街边肆铺纷纷闭户。马蹄声传来，是巡兵！
马声嘶穿云宵，奔跑中的百姓里也有谍贼，他们拉起了绊马绳。
哗……又有谍贼将铁蒺藜洒在街面。
“别耗时间，快杀那个蹲着的！”
王葛听见了，更抱紧头。尽管在南宕渠经历过一次近距离刺杀，可她还是害怕到发抖，因为南宕渠那次跟现在的险境完全不一样！谍贼是哪里的？怎么这么多人？完全是一场大规模有组织、有分工的筹划。
县署有内贼吗？
砰！人倒地的动静好大，两名小匠娘搂她的力道更紧，倒地之人是死了么？千万别是她的护卫、千万别是！王葛仍未抬头，头是要害，她能帮到护卫的，就是遵从训练，将自己缩到最小。
有箭矢在飞窜？
她没听错，因为王恬挥动起链枷锤，增大防御。
呼呼呼……
“啪”一声，王葛和小匠娘都随此动静哆嗦一下。链枷锤打到武器了？
“让道！”大队巡兵终于来了。
“雪疾！雪疾！”谍贼们喊着撤退暗语，跑入事先预谋好的退路。
铫（di&#224;o）：古代随身携带的小型锅具。

第365章 347 我要一人来高显
打斗过程短。谍贼死了三人，受伤的有两个被捉住，一部分巡兵沿着血迹追往巷中。
王葛的护卫中，乡兵死一人，伤二人。伤兵均不是重伤，但敌人兵器上淬毒了，必须及时刮毒。今天只随行一名医者，好在器械携带的全，由巡兵出面借用最近的肆舍给两名乡兵治疗。
很快，疼痛叫喊传出，医者也喊：“再来个人摁紧他，快！”
两名巡兵拖着个半身浸血的谍贼返回，田勇夫跟行而问：“还有气么？”
好像所有人都在走动，都有事干，王葛想帮忙，可她就跟刚才一样，唯一能帮的就是站在原地别添乱。
伤兵的惨叫戛然而止，王葛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幸而邹娘子出来了，把刘清叫进去的时候告知众护卫一句：“无性命之忧。”
腾出肆舍的商人听从巡兵安排，叫了几个放心的街邻开始清走染血的雪泥，胆子大的人用雪搓掉屋墙上的溅血。
刘清留在了肆舍，邹娘子叫过田勇夫嘱咐几句后朝王葛这边过来。“还能考么？”
王葛紧攥着拳，前路有没有第二场刺杀？考场里面有没有谍贼？今早还生龙活虎的护卫，现在被草席裹着躺在车板上。
他叫郑五郎，再也回不去襄平了。
“我……”她看回邹娘子，对方眼眸也发红，但除了悲怒外，更有坚定与鼓励！“我能考！”
“好！”邹娘子立即下令：“除刘清、何矫、医者、伤兵留下，其余人上马，出发！”
骑马是为避免足下趟泥，不是允许策马飞舆，包括巡兵在内，只有军情、缉捕贼寇等紧急情况才能在城街鞭马疾行。阳光渐明亮，食肆皆开门经营，王葛知道离开考没多少时间了。还好，两名巡兵加入了护送队伍，遇见商队时，商队即使抱怨也不愿惹巡兵，纷纷避道让王葛的队伍先通过。
匠人增多，快到考场了。
王葛听从邹娘子指令下马，把白容交给后方护卫，南娘子与链枷什长把王葛、邹娘子二人护在中间步行。
邹娘子：“阿葛，之前我跟你说过，护卫的任务就是要护你周全，哪怕拚死！你只管制木。我没跟你说的是，谍贼任务不止杀人一种，还有诛心。你若退缩、自责、背负谍贼强加给你的愧疚，对方就得逞了，那郑五郎殉难会变得毫无意义，反而成就谍贼死伤者的功勋。”
“阿姊放心，我从不退缩。”王葛声音清冷，人遇事，事教人，邹娘子讲的道理对，但有一点，她不认同。“阿姊帮我传信给段功曹史，我要调一人来高显。”
“哪个人？”
“司马韬。凡刺杀我的谍贼，让他参与审讯。”真正的木匠师哪能只制木，还得会制人。司马韬不是有酷吏天赋么？不是一直通过刘清向她递话么？不是擅扒皮拆骨、消磨罪徒的意志么？那就借这厮的手段，先诛谍贼的心！为郑五郎、为不得不忍受刮毒之痛的伤兵报仇。
巳初。
南娘子、田勇夫、张梧陪同王葛进入考场，邹娘子留在外面调配返程兵力。也就一刻时间，留在县署的护卫、另名医者来了。
场外很多等候者，远比里面的考生多。
人遇事，事教人。王恬不再像往常似的，只要歇脚就嬉闹，他胸口憋着一团火无法发泄，只能观察能看到的所有人，希望从中找出形迹鬼祟的。
嗯？刚才那个人是老亭吏隼么？王葛两次郡比试，邹娘子不是都让老亭吏留在县署么？
王恬没表现出异常，自己观察旁人的时候，或许也被旁人观察着。
一个时辰后，刘清来了。
王恬等刘清汇报完伤者情况后，把对方拉到一边，说了老亭吏刚才在此的疑惑。
“此事我知，邹散吏安排的。”刘清快语告知：“王葛来高显，谍贼不可能无行动。改良云梯那天，邹娘子只带十护卫出行，便是想引谍贼上钩。实际上我们离开县署前，就有护卫扮成百姓分散在街上了。隼亭吏趋行之速快，他有单独任务，便是求救巡兵。”
怪不得巡兵来这么快！
王恬明白了：“上次谍贼要么是没上当，要么是筹划不及？我说呢，怎么出城考试仅带十护卫，城内考试倒带了二十人出来。”
“今天不一样，是仲冬朔日，巡兵比往常多，巡视时间也提前。因此邹娘子调整了任务，咱们先出发，其余护卫压后。”相当于把巡兵当成前锋。
“嘘，刘阿兄，我怎么总觉着有人在瞅我？阿兄你……”王恬话止，顺刘清疑惑的视线回头。
庞襄停步，向王恬、刘清揖礼：“在下襄平县人，庞襄。”
二人回礼，刘清问：“郎君有事？”
王恬脑袋歪起，此人咋有些眼熟呢？
庞襄已经鼓了一个时辰的勇气了，说道：“我之前见过一位小娘子，跟、跟这郎君相貌……”不能说长相一样，以免对方生气，“相貌很相似。我，所以我想问，我想问……”脸好烫啊，怎么办，刚才想好的措词全忘了。
王恬瞠目：“相貌和我……难道我阿父还有别的外室？唔、唔唔！”
刘清眼筋直蹦，立即捂住熊孩子的嘴！
考场内。
刻尺考核是木匠类最安静的郡比试。每把素尺木料都是割好的，长十一寸，宽一寸，厚度一分距。
淘汰规则分批。
首批淘汰总长度误差达到一分距的。一把尺只能标注十截“寸距”线段，按将作监的直尺模器为衡量，考生刻的总长度达到十寸一分，或者九寸九分，那这把尺会被考官评为“废尺”。如果连废尺都算不上，考生要按耗的木料受不同期限的力役惩罚。
次批淘汰“寸距”、“分距”误差明显的。有的考生总“尺距”达标，不代表分、寸平均划分。
再淘汰“线段底端”参差不齐者。寸距少，含起始线段总共才十一条，保证底端持平容易。难在密密麻麻的分距！
剩下的“有用尺”，再按刻尺的数量、线段规整评出前十名。
此次郡比有额外奖赏。
前十名的考生，只要“有用尺”达到十把，每超过一把，赏一百个铜钱。
官署提供的工具是刻刀、磨石、葛布。为保证每一刀的精准，刻不完一把木尺就得打磨刀尖。刻完的尺，放到工具凳左侧的筲箕里，右侧筲箕中是木料。等考核结束，考生直接退离考场，什么都不必管。
王葛又刻完一把，用葛布擦去些许细屑。横扫一眼就是检查，完美！

第366章 348 “等刻”境界
然后背面刻姓名、户籍地、在平州的常住地。王葛不管别人的速度快慢，但求自己刻的每把木尺都跟将作监标准分厘不差，且尺背留名均用秦篆，寓意着统一与标准。
刻刀的尖锋正反各磨两下，新木料拿到工具凳上。
由半寸位置下刀，第一刀是起始线段，跟寸线段的竖长是一样的，然后是一分距、二分、三分、四……
寸线段……一分、二、三……
寸线段。
分距……
只有少数与王葛同样自信的考生，下刀法为反刻，也就是先从线段底端起刀。如此运刀，假若刻完整尺后发现线段底端参差不齐，修整痕迹会明显于正刻。
刻至五寸位置，磨刀。
继续。
六寸、七寸……十寸。
葛布擦干净尺面，自检，尺背留名。
午时，隶臣提着篓挨个考生发放麦饼，每个饼都是默默放到木料位置。
未时，察验匠吏开始巡场、抽查，有一人来到王葛的制作区时驻足，面色不悦。
三名护卫，年纪这么小的州级别特殊匠师，是王葛？
听辽东郡传，王葛为兵匠师，擅长机械改良，先不论其天赋，她这个年纪的基本功不可能强过年长匠师，可是成尺数量却倍于其他考生！
不怪匠吏疑心王葛糟蹋木料。这是郡级比试，为保证成尺均达到“有用尺”标准，考生半个时辰能刻出一把就不错了，可王葛的成品绝对有二十多把尺了。
察验匠吏顶着南娘子的审视目光，开始抽查……了十把，每道线段都与模器木尺对齐！
王葛侧身。
筲箕里再多一把成尺。
抽查最后一次，就查这个才刻好的。这回匠吏更惊！前十把他只注意线段间距，现在发现无论寸线竖长、分线竖长也与模器上的一样！刻尺技能中，称这种境界为“等刻”。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察验匠吏抿紧嘴，踱着四方步走了。之后他未再抽查考生，还查啥啊，王匠师已能稳居榜首。这情况得跟主考官汇报，倘若王匠师有精进基本功的好方法，最好由郡署出面，将方法推广，久而久之，匠工制器的速度定会提升。
酉初。
考生们怕被误判作弊，都在计时鼓响的时候起身，王葛四人走在最后，这回跟项衡碰上面了，相互见礼，同出考场。
邹娘子早等在通道这，说道：“云梯改良的昼考榜贴出来了，阿葛，你是榜首。”
项衡听见了，联想到云梯被运走，难道跟王葛有关？因为那个时间段夜考来不及阅，只能是昼考或前一天，考官阅出令官署定下的改良方法。
“襄弟怎么在这？”项衡疑惑。庞襄打算用一天时间游逛城南区域，今早顺道在考场一停，为何又来考场了？
“唉，项兄。”庞襄肩膀提落，跟受了大旱的禾苗一样垂头丧气。“我找到田……想寻的那个人了。”呜，往后再也不想了，世上根本没有田小娘子，只有名为“恬”的小郎。
这时数十护卫簇拥王葛过去。
别人看王葛，庞襄嘟着嘴看王恬。
项衡察觉，误会了，出声打断对方的失神：“襄弟怎么跟田小娘子重逢的？”
项衡知道庞襄的长辈前段时间打听过王匠师，之后传言匿迹，不管是封家不考虑这桩婚姻，还是王葛拒绝了，既然无缘，阿襄跟王匠师最好两不相识。
他岂知这一问，庞襄好容易自我排解开的糟情绪又涌回心头：“嗝、嗝……”
事情是这样的。
今早王恬被刘清捂住嘴拉到一边的时候，王恬想起从哪见过庞襄了。在偕行食肆！素屏后方的食客，当时他还冲庞襄挤眼做鬼脸呢。
咦？对方说小娘子跟他相貌很相似，不会把那晚扮成小匠娘的他真当成女娘了吧？应是这样的！因为君母那么厉害，都查不到阿父把外室养在哪了，能被庞襄发现？而且庞襄才多大，就算去过山阴县，那得多久前的事了？自己不可能有个岁数相近的姊妹。
王恬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肯定不能跟刘清讲。
庞襄为解心中疑惑，一直徘徊在考场外头。
两个“有心人”终于逮到刘清不在跟前，王恬立即问庞襄：“告诉我，你在哪见到跟我长相相似的女娘？人多主意多，我帮你想办法找到她，如何？”
“我，在一家食肆看到的，我自己找，不用你帮……啊！”少年越说越羞涩，声音渐渐低到自己才知道说的啥，可当他抬起眼表达拒绝时，看到的是王恬嘬腮、斗鸡眼的鬼样子。
啊、嗝、嗝！庞襄遭受不了这种打击，打嗝打到中午才停。项衡一提，又开始了。
另一边，王葛这只队伍到了遇刺的那条街，所有人下马徒步而过。
刚才邹娘子告诉她，郑五郎的尸身将随第二批北伐阵亡士卒送还本土，按朝廷令，郡署会给郑五郎的亲属土地与耕牛，粮租、力役均有减免。另外，段勇夫已带着调遣司马韬来高显的公文出发。
到县署了。
王葛：“今天发生的事，官吏肯定有知道的，得问一下书佐，明早还照常去新北城么。”
“今天让护卫看榜的时候问过了，孔书佐说照常。”
“好。今天这场比试，我有些心得，晚食就不吃了，不必喊我。”
南娘子：“你午食也没吃。”
“无妨，不饿。”
邹娘子冲南娘子摇下头。当时郑五郎倒下的地方离王葛太近了，战斗一结束，王葛睁眼就是半身浸血的尸体，又眼睁睁看着对方被草席卷走，心中怎能不悲愤。
王葛进了屋，邹娘子给阿薪个眼色，让小匠娘陪在内室。其实王葛不全是过不去郑五郎的事，连续四个时辰制尺，她的基本功确实即将提升。“再添一盏烛。”
“是。”阿薪出来屋，邹娘子还以为被王葛撵出来的呢，一听是要添烛，心算放下了。
阿薪把火光挑到最亮，安静坐到一旁，心道：只要火变暗，她就挑亮，绝不能耽误匠师制尺。
“别盯着烛，伤了眼就不能学制木了，让你干活时我会喊你。”王葛嘱咐完，立即像考核时一样专注神思。
她要将每个“半分距”等分。
君母：庶子对父亲正妻的称呼。

第367章 349 “度师”境界
白天那个察验匠吏未达到“等刻”境界，不知此境界分为入门、十过半、入厘三个阶段。
三个阶段全是在不对比模器的情况下，连续制十把十寸成尺来衡量的。
制出一把“线段间距、竖长”均与模器一致的成尺，就可算作踏入“等刻”境界了。因此察验匠吏只验了一把尺，便认定王葛达到该境界是对的。
第二个阶段，顾名思义，每次连续刻十把尺，都有六把以上达到模器标准。
每制十，对十，即为“入厘”。
察验匠吏猜错、或许他根本不敢想、甚至不知道的是，王葛早过了“等刻”境界，她现在是制尺技能的至高境界“度师”！
同样的，“度师”也分三个阶段，分别为一分二、一分四、制毫。
区别于“等刻”的是，“度师”仅在一把尺上，以十寸之距为衡量。
匠师能准确的将每个分距半分，属第一阶段。在襄平的时候王葛就达到了。
那“一分四”就好理解了，把每个分距等分为四。王葛即将突破的便是此阶段，当然，因民间、官署匠肆均无小于分距的度器，她至今不知制尺有境界划分，境界内还有阶段区别。
每个分距等分为十，便为“制毫”。
半时辰后，王葛清走桌上的工具、木料，换成纸张，她削尖炭笔，吩咐阿薪：“把阿芒她们都叫进来，埋在雪里那些放大镜端来。”
王葛刚才一直在找考试时的奇特感觉，就是明明数百人汇聚，精神却比独处的时候安定凝聚。
屋外小匠徒们脚步匆匆，阿薪和邹娘子汇报，专娘子嗓门刚大就压低，听不出哪个匠徒说了句“又下雪了”。
这一刻，王葛真正悟透《庄子》达生篇捕蝉老丈讲的那段话，她轻声诵道：“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真正的匠师，该和这名捕蝉人一样，不受环境干扰。万物静，匠师静，万物嘈杂，匠师依然守心专一。
匠师大道，守心是第一步。
次日，大雪纷飞。
骏马蓑笠踏白茫。王葛一行人与门下书佐带的巡兵合到一起，浩浩荡荡向新北城出发。
新城墙说是扩到丘山边缘，实际上地势平坦后更向外扩了不少。
孔书佐从道西指向道东：“这整片为制土区。雨雪太大的时候不能制熟土，役夫便歇于道西。干活的场地在东边。”
飞雪掩视野，也冲淡了炒土的腥气。道西草屋密集相挨，道东役夫来往不计其数，由近至远的高土台、焰火、悬空大镬、吊杆并排相接，一直蔓延成看不清的灰影。王葛感叹，这可比贾舍村修路的规模宏阔多了。
再往前走，听到了口号与夯土声。王葛问：“是修道的动静吗？”
书佐：“对。”他打个手势，所有人从此处下马。
王葛回首，见田勇夫把斗笠摘掉，到老亭吏那抱下优勉负背后托稳，老亭吏抱着拐棍。她放心前行，问：“这么冷的天也修道？”
孔书佐解释：“匠师至平州时间不长，不知真正的寒天尚未到来。力役辛劳，可是每天有三餐、有热汤。存济四野穷苦，筑安稳之高墙，民安心，社稷则安定。呵呵。”
“受教。”王葛再看忙忙碌碌的役夫，理解了“四野穷苦”是什么意思。
他们衣着、发顶不同。
着兵衣的定是羡卒，按平州令，每兵户除了有一人为正卒（正规兵）外，还得有一人为羡卒（预备兵）。羡卒在不被征往战场的时候，得随时服从力役调配。
穿各种破旧寒衣，束发或盘髻的男、女，他们要么是冬闲的自耕农，要么是讨饭来高显的异族百姓，要么是官署从商队买的奴婢。
剩下的披头散发者，囚衣褴褛，是隶臣妾。
继续前行，王葛看到许多役夫间隔相排在挖方沟，道另侧的沟是挖好的。她把白容交给邹娘子，走到沟边往下看，沟壁、沟底都贴着大砖。
孔书佐跟过来：“水窦高三尺，会一直挖到老城，纵横街巷。”
这是王葛第一次近距离看未建成的排水沟。“里面要埋陶管是吗？”
“是。陶灶区把烧好的陶管刻了编数后拉过来，由编数可追溯至匠肆、匠吏。”
“那城墙砖也有编数？”
“对。包括内部的版筑夯土，每丈距都能追溯到负责的匠吏。”孔书佐点头。“上城墙看看？”
王葛笑眯双眼：“好。这一长段都已建成？”
“哈哈，只建成这一段。”孔书佐暗暗称奇，下马交谈这一路，王葛的沉稳、气度，都不弱于成年儿郎，只有刚才一笑，才让他记起她年方十三。
王葛好奇停步城墙下，只见离开墙基一步之隔的地方，等间距挖了三个大深坑，中间的坑边放了个大瓮，瓮口用枯草堵着，防止灰、雪进去。瓮腹之大，以及高度实在罕见！“这是……听瓮？”
“听瓮”也叫“瓮听”或“罂听”，王南行前世听林下提起过，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于《墨子》备穴篇。听瓮通常埋在城墙根位置，等距间隔，用于侦听地下声源，防备敌军以掘地道的方式袭城。
之前在襄平城，王葛看到的听瓮是瓮腹埋在泥土中，唯蒙着薄皮的瓮口外露，没想到睹瓮整体，这么庞大！
孔书佐回她：“是听瓮。看来是吊杆器械还没备好。”
这时城上快步走下一名守兵，孔书佐亮出身份竹牌，下令：“看天气可能要起大风，找些草席把瓮包好。”
“是。”守兵朝上方同伴挥手。
又两名守兵下来后，王葛随书佐登城墙，南娘子紧随她身后。此处是城墙突出的“行城”部分，行城的作用是消除主体城墙的防御死角，当敌军云梯架起时，可从行城的两侧射箭、投石。
城墙顶处处积雪，风比下方大多了。眺望远处，良田、道路、树林全都跟落雪嵌于一起。两侧方向的近处，役夫好似不停歇的蚂蚁一样，为玄菟郡的西北防线营造崭新壁垒。
人登高，心情随之开阔。
孔书佐：“匠师不知啊，你来高显几天，欧阳县令便在我等耳旁念叨几天。我等都希望王匠师多留一段时日，看看新城哪里可改良，尽管提。郡比试的改良考核虽然多，还是有县署想不到的地方。呵呵。”
“我确实发现个问题。”
惯性思维，孔书佐先点头，而后惊问：“什么？”
水窦：水沟。
罂（yīng）：贮水存粮的器具。

第368章 350 听瓮与飞桥
“是听瓮。我仅有初步想法，回去后仔细琢磨再告知书佐。”
前世林下除了关注西晋前后的历史，还常查阅兵器、农具的变革。由于王南行专注雕刻、学艺，与林下聚少离多，加上穿越导致的记忆模糊，关于听瓮这类特殊兵械的演变，王葛记住的不多。
不过知道大概就行了，可根据原理推出实物。
她想改听瓮？不怪孔书佐失落。自有听瓮以来，改动的要么是瓮体大小，要么是竖井的深浅与间隔，王葛肯定也从这三方面着手。唉，今天这趟是白来了。匠师改听瓮，官署肯定不采纳，因为瓮体、竖井全是在年复一年的实战中，吸取经验留下的最良结构，哪能看几眼就想当然。
王葛察觉出对方心思，改话题问：“城墙用土全是从隍堑中挖的么？隍堑还会再拓宽、加深？”
这个时代没有“城壕”的叫法，城墙前面的沟堑，有水的叫“池”，无水的叫“隍”，到了南朝才有“城濠”的统称，唐朝时又称“城壕”。
孔书佐：“对。选择城墙址首先要看土质，建城都是就近取土。表层的土质干，蒸晒即可，里层的湿土要用大镬几翻几炒，土熟之后，跟沙、石灰、碎陶一起夯实。之后隍堑加不加深、加宽，还要听郡署安排。”
“那短时转场考核有改良『飞桥』一项么？”
“有。”必须有！没有就现拟题目。
“飞桥”过沟堑，“飞江”渡江面，到唐朝以后，飞桥、飞江两种通行障碍的兵械均被称为“壕桥”。
王葛脸冻僵，笑起来光咧嘴角，脸皮不动。孔书佐也一样，胡须都上冻了。
下城墙，凌乱的脚印、马蹄印还在，全浅了许多。
返程顺利。回来县署后，王葛坐在火盆边暖和手脚，一边细细回想前世林下对听瓮的提及。
他提到两类演变。
一是固定的“井听”形式改为可携式的“枕听”，此法记载于《梦溪笔谈》的器用篇。就是用牛革制成囊，吹气以后“附地枕之”，原理为“虚能纳声”，耳聪者可听到数里之外的人马动静。
二是人在瓮外听声，改为瓮里。王葛记不清的便是这种改良，怎么个“人在瓮里”法？瓮口朝上、朝下？朝上倒不必变动什么，只要人能钻进瓮里就行了。朝下的话，竖井内得打桩吧，不然撑不住瓮体。可是瓮口朝下，泥土包裹瓮身肯定不全，共鸣传播会不会减弱？
王葛来庭院里，挨着院门有个闲置的空瓮，观看实物比仅在脑海中想要好。“阿薪，你们把瓮倒过来。”
五个小匠娘怕磕坏陶瓮，一起使力，先缓缓放倒。
“等等！”王葛遣开她们，蹲在放倒的瓮前看。想到主意了，她唤：“邹……专阿姊，帮我跟护卫说一下，找个陶肆，我想要一种新形制的瓮。”
邹娘子随书佐去吏署了，查询近期有无改良飞桥的郡比试，没跟众人一起回吏舍。
专娘子过来，王葛在地上画个瓮形，顶与底部皆平、封死，开口在侧面。她边画边解释：“瓮长、腹阔均跟今天城墙下见到的一样，注意，侧鼓开口能钻进一人即可，别开太大。”
至于牛革，大晋不允许无故杀牛，更别提卖牛革了，只能向异族商人买。在街市上找牛革难，交市肯定有，算了，今天雪太大，明日再说吧。
不多时，邹娘子回来。改良飞桥属于短时转场考核，因风雪和报考人数的缘故，明天无比试，后天、大后天均只有一次昼场。
“报后天的昼场吧。”
如果制尺考核能得郡首，她再考取改良飞桥的郡首，“百场郡首”条件便全部完成。
至于晋中匠师的其余条件……匠童考核中担任一次考官，她在襄平完成了；担任“一年匠吏”也快了，她的立契初始是从七月一日算的，平州特殊，半年可抵别郡一年。
唯有最后一项条件无法提前，她得回踱衣县由县令、县三老、会稽郡的一名中匠师举荐，等候郡署批准。
不多想了。接下来的时间，王葛紧挨着火盆凿刻鬼工套球，两只手交替戴兔皮手套保暖。不着急思索飞桥怎么改良，非她自大，而是触类旁通，在改良云梯时她便一并想好了。
傍晚，雪仍没有停的迹象，趁着天有余亮，王葛把从襄平带来的城墙模器搬到庭院西墙边的空地，拼接插于雪中，然后五指并拢，划出雪沟当作“隍堑”。兴致来了，她再把房屋模器、骑兵、步兵、行人全都插到雪里，洒土为街道。
邹娘子等人围在旁，各个称奇，这是她们头回见王葛把各种模器合组于一起，乍看真跟微缩的城一样。
次日下午风雪渐停。
王葛划的“隍堑”被填平，模器也半埋。
陶瓮一时半会儿烧制不出来，护卫游走附近街市，别说没遇到卖牛革的异族货郎，食肆都大半闭院没经营。
专娘子不解，把邹娘子拉到一边问：“为何不跟孔书佐提？高显县署还能连张牛革都没有么？”
“唉，昨天书佐明显不信阿葛能改良听瓮，一句话都没递，阿葛怎好主动提。”哪怕在襄平，也是王葛自己想办法备硫磺和硝，试出威力了，郡署才批准火辎。
“哼。”道理归道理，专娘子仍替王葛憋屈。
屋里，王葛在准备飞桥的木料。此次考试她还是不制图，只制模。有上次的经验，她提前在每块木料上刻编号，用刀尖在关键位置划痕迹，再跟画好的模图一一比对，牢记。
可以了。
十月初四。
王葛戴毡帽，穿得跟个胖球一样准时进考场，没提前来受冻。满场考生算上她，正好达到最低的考核人数，二十人。
计时鼓响，巳初。
要改良一种兵械，先得了解它在战争中的使用地、最想达成什么功能。
其实飞桥用于攻城的时候少，用于突袭防戍营的时候多。因为防戍营经常移动，只能以竹、木、拒马器械为围挡，再采取在围挡外面掘宽沟的办法增强防御。
想达成的功能，当然一要快，二要稳固，三要运输方便。

第369章 351 世间辛苦
刚才考场外的飞桥实物有两架，每架的两侧边框为加厚整木，中间供兵卒踩踏的地方是一块块紧密横楔的窄板。长度、宽度一样，均是长两丈，宽一丈五尺。边框的首端、尾端各有铁环，用绳索穿过铁环，可将两架飞桥连接在一起。
倘若沟堑窄，一架飞桥搭过去就够了。倘若沟阔，便数架飞桥穿索连接。沟堑窄当然没什么可讲的，攻城、攻营若遇到沟宽的情况，因为连接位置软，不可能先系绳索再推桥，只能用人命不断去填沟架铺。
王葛改良的飞桥有两种。
第一种便是架设快！稳固性增强！
桥面的形制跟改良前差不多，也是边框为粗木，窄板为踩踏，但是在飞桥两端各进五尺的位置，框外侧楔圆木作轴，各套大木轮。木轮挤进沟堑后，要么前轮、要么后轮紧蹭沟壁，土是软的，轮便能往土里卡，起到支撑桥面的作用，增强稳固。
边框首端、尾端没有楔横板的余出部分，比原本的飞桥留出来的长。如果沟堑宽阔，可提前以铁棍为夹板，用粗绳将两架以上的飞桥边框紧密缚绳连接。
铁棍、边框均为直器，即便拼接飞桥，桥面整体仍是直的，然后集人力、木轮的滚动，飞桥可一次推到沟堑对岸。边框首、尾的余出多，缚绳相接时还可根据沟堑宽度，调节飞桥的整体长度，令最前、最后两个大轮均卡在沟壁上。
第二种改良法更接近云梯的思路。飞桥可跟车械一样长途移动，两截桥面以轴方式连接，运输过程中折迭，铺桥时展开。
这种飞桥有四个轮。区别于第一种改良法的是，此四轮规格略小，不能推到沟里，全部在地面上。轮的作用仅是便于运输，迁营时，不用另备畜车装载飞桥。
桥结构不是单纯的平面，无论四轮上面的固定桥，还是折迭的活动桥，均呈“冂”形，高度比轮略高。
王葛考试的时间，田勇夫带几名护卫去交市买到了两张牛革。按她嘱咐，田勇夫让商人将牛革剪裁，缝出两个长形制的囊，革商有技巧，凡相接的地方，里外均垫皮、密缝，保证囊吹足气后不漏。扎口很简单，把边缘捏到一起，一圈圈缠绳就行了。
按《梦溪笔谈》讲述，听动静时吹气为枕，平时当箭箙，更适合斥候使用。
带方郡也有交市。
桓真来此，是找“小水貊”部落的商人制弹弓。此部落依小水而居，属于貊族的别种，以制好弓而闻名。桓真自小喜射弹弓，虽然远距离的杀伤不足，但小弓形制携带便利，随便找个石块就能当弹丸，最合适在山林地形侦查的斥候。
大弓、弹弓均有，弓背全以柘木为材料，臂腹的角也全是青色牛角，属上等中品。唯有弓弦的筋和胶有区别，桓真一一辨别，选中牛筋马胶的弹弓，拿钱时，护……那个糟心的布条子掉出布囊半截，他赶紧掖回去。
那天执行完任务回兵营，他才想起布条子仍带在身上，但兵营全是男子，扔哪都不合适。
不占地方，以后再说。没钱了，桓真用两把鸟羽跟貊商换了三个铁石弹丸，然后往回返。他走过一草苫时停步，是中原商队在卖铜饰、铜镜。真是糊弄异族人，铜镜照的还不如水盆映影清楚。
桓真没想买饰物，是忆起一件事。来平州的路上，司马冲拿出小铜镜照牙，当时王葛稀罕，借铜镜照了一下。
那竟是她第一次照镜。
所以世间“辛苦”岂是两个字能道尽的，边郡不知有多少百姓的生活地远不如苇亭！
要解众民愁苦，唯有大晋强盛！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斗志战胜寒冷，变成一团火充斥在桓真胸膛，这一刻，他不再抱怨自己仍是斥兵中的小卒，也不再抱怨训练了谍兵之技，却整日窝在丛林里。
“我买到冻疮药了。”裴兼也至聚合地点。
“这里奸商多，别被骗了。”桓真脸凝重伸手。
裴兼胳膊拐弯，坏笑着把疮药放自己布囊里，系紧。
桓真：“啧！”
与此同时，东夷府的首批三直一线铜弩、铁链枷锤运送至高句丽县，把新云梯改良图带回襄平。
天寒地冻，运往乐浪、带方二郡，丸都、不咸山防戍营的辎重队伍尚在路途中艰难跋涉。
再艰难，也已起程。
而针对王葛的各路刺杀，会反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酉时。
制尺考核成绩在城门内的榜板上张贴。
郡首。这是王葛最胸有成竹的一次，她心情平静往下看，没想到项衡排在第十位。
她的基本功进步程度异于常人，可不仅仅是勤奋练习的原因。试问哪个匠师不勤奋？之所以强过老匠师，跟她前世雕刻鬼工球，长年执刀于丝毫之间是离不开的。
因此，项郎君很了不起。
为贺第九十九次郡首，晚食再次来到偕行食肆。当然，还是上次几人陪同王葛，其余护卫返回吏舍去庖厨吃。
孽缘啊！
庞襄打算明天回襄平，邀项衡来偕行食肆，刚跟迎客讲完菜饮，就听刚进门的客旅中有人喊：“阿恬，快进来。”
“嗝、嗝、嗝……”
项衡趁庞襄往门口瞅，在其背上拍一下，没管用，对方照旧打嗝。有两道素屏相隔，项衡坐的位置又靠里，不知来的人中有王葛。
这次王葛只要了一簋清炖羊肉，上回众人就发现了，其实不点解腻的咸菜，食肆也会给客旅盛一些，量少点而已。
果然！每人要么给一豆葱碎、要么给一豆蒜拌咸芥菜。
邹娘子示意王葛看火盆，带眼的圆形煤块！连大小都跟王葛制的新牛粪砖一样。邹娘子回过头来，视线正好瞅到王恬长至腮边的两髦，仍冻得硬挺，成风吹的斜式。
她再看跟王恬差不多大的王葛，唉，一比较，越发跟小老妪似的。
戌正。
项衡他们来得早，加上他还报了明天一场郡比试，吃饱就离席，不在食肆耽误时间了。
庞襄走过道怕被王恬看见，脸朝另边拧着，下裳扫到火盆，火一下烧不起来，带着丁点红光随着他脚后跟稍稍起落。
项衡看到了王葛，先微笑揖礼。邹娘子等护卫自然也跟着王葛起身，众人还没全站稳呢，庞襄裳摆的火苗起来了。

第370章 352 谍贼稻喜
一众惊呼起！
有即刻解衣扑火的，有直接上手的，有晕头转向喊叫“找水”的，也有出主意让庞襄躺地打滚的。
乱腾中，那个找水的部曲踩翻了过道火盆，刘清手疾眼快把右侧素屏横拽，避开崩飞的火星。
哪有这么莽撞的部曲？邹娘子正疑惑，一壮一瘦俩迎客抬着大陶盆跨步而来。“都让开！”
后头紧跟抱水罐的灶夫。
哗……这盆水可不少，准确的泼到庞襄后裳，冲击力让少年往前跄了一步，多亏项衡扶住。
还是项衡替他道谢，又打量他身后确定没有残火，惊魂未定的庞襄才反应过来，赶紧向瘦迎客揖礼。
壮迎客去拿铲，把石炭、燃柴搓回火盆。
灶夫踏着小碎步碾灰烬。
王恬：“我帮你。”帮忙是假，想凑近看庞襄后头有多狼狈是真。
刘清伸臂挡住王恬。他察觉出不对，俩迎客、灶夫各居一角，渐有包抄之势，在他们当中唯有踩翻火盆的部曲！
大陶盆立在瘦迎客右手下，他告诫：“每年都有这种事，小郎以后走路可别不看道了。”
庞襄尴尬应“是”。
“另外，”瘦迎客话锋一转，回首：“人离席，就不要把箸带走……”
变故起！
这部曲不等他讲完，便冲他面门携风捣拳。
噔、噔、噔、噔……瘦迎客早有防备，侧身避闪的同时，陶盆在地面四次挪转，好似身之使臂，两个呼吸间四次挡住对方向王葛方向偏移。
“啊？稻喜住手！”庞襄大喊。
对方怎可能听从。“撒！”稻喜五指如钩，抓住陶盆边沿运力夺。
瘦迎客送力：“给你。”左手在盆底一翻，陶盆“呼”声半空打滚砸稻喜面门。
项衡急喊：“阿襄快退。”他身不由己，被护卫们簇拥到两张素屏间，背靠过道另边墙壁。
稻喜灵活后翻，头脚倒立欲踢飞陶盆。
但这盆似长在瘦迎客手上一样，又被拽回稳立于地面。“还我箸。”随他喝令，陶盆腾空，呼呼呼……逼迫稻喜连连后退。
无路退了！
铁铲在壮迎客手中一圈圈的转，稻喜捣臂，硬抗陶盆一记。
砰！骨碎！
这盆是铁铸！外边糊的陶泥。
“哈哈。”瘦迎客大笑。
有南娘子盯着，邹娘子回头安抚王葛，也是跟其余人说：“我们勿着急走，也走不了，这个叫稻喜的必是谍贼。”
田勇夫：“那今夜有得审了。”
王恬问刘清：“你猜稻喜平时听庞郎君的命令，还是听封家人的？”
封家、庞郎君、项衡……王葛顿时想起前些日子封家打听她的事。再看打斗，壮迎客已加入战斗，稻喜左右难撑，胸膛再挨一盆，接着脸颊被铁铲挥中。
“我打死你。”灶夫终于用上了水罐。
稻喜不躲反接，“啊”声惨叫，他想用罐碎片当暗器的念头落空。原来罐也是陶包铁，一下把他压倒，铁铲又一次扇中他的脸，碎肉飞崩，耳朵只剩下半块。
瘦迎客先卸掉稻喜下巴，再抽对方腰带反拧双手紧捆。稻喜挣扎无用，箸从他裤管中搜出来，断裂成几截。他腕间系着个小布囊，也被解下。
邹娘子不让别人动，上前看布囊里的黑膏。
瘦迎客：“像是乌头制的。”
宇文部鲜卑有秋季采摘乌头制毒的习俗，但不代表稻喜就是宇文鲜卑势力所遣。
庞襄裳摆犹滴着水，他甩开稻丰、稻满过来。刚才被烧，少年没哭，现在眼泪掉落，觉得今晚一桩一件跟醒不来的噩梦一样。怎么会这样？在封家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一直是稻喜在旁开解，他怎么能接受对方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
少年心纯，却不傻，所以……稻喜，不是我想来高显，是你想来，对么？
食肆隔墙就是县署，很快，巡兵收到消息过来。
基本可确定王葛是被刺目标，邹娘子是捕谍人，所以她二人被允许进衙旁听。王葛第一次见识公堂，高显不同于别的县署，两侧站立的全是持矛乡兵。
她和邹娘子坐在侧边上，挨着邹娘子的是项衡。三人对面是孔书佐等门下吏。
部曲稻丰、稻满跪在堂中，庞襄站在稻丰旁边。
为何不见罪魁祸首？王葛向邹娘子斜身。后者不等她问，悄声道：“稻喜这种谍贼几天内是审不出来的，肯定先关地牢。”
欧阳县令来了，堂中气氛更显凝重。
王葛和县令是第一次照面，她微垂着头，目不斜视，欧阳锐坐至案后，视线扫过王葛，轻拍惊堂木。
几个门下吏同时看官长，往日县令审案，惊堂木震慑之声能掀开房顶，今晚怎么了？
“庞襄，部曲稻喜何时跟随你的？平时有何异常……”
公衙院门外，南娘子、刘清、王恬三人等候在道西，道东是项衡的四名执斧护卫，全是襄平本地乡兵。
王恬一跳、一跳，揪着枯树上能够到的枝桠，跳累了，说道：“今晚这事跟庞郎君肯定没牵连。”
刘清：“嗯。”
“他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还……”
“咳！阿恬，你看，月多亮，明天定能晴一天。”
“我觉得这位郎君讲得对。”出声的斧兵是跟随项衡时间最久的。“庞郎君的性子随他亡父，心善，但有时候没主意，被稻喜那厮钻了空子，哼！”
南娘子看此人一眼，在南宕渠考试时，就是这名斧兵跟项衡进的考场。
王恬攥两个小雪人，分别给刘清和南娘子，算贿赂二人别拘束他的礼，他来斧兵跟前问：“给我讲讲吧，如果县令冤枉阿襄，你放心，我去东夷府给阿襄喊冤。”
这就成了阿襄了？刘清向南娘子伸手：“阿姊，借雪人一用。”
南娘子本来就想扔，正好。
刘清接过，掷到王恬脚边：“好好说话，不然回吏舍。”
衙堂内。
庞襄是读书人，知道这时候有些事该讲就讲，仅隐去“王葛”姓名，然后拣要紧的说。前段时间他阿母相中一女娘，对方是木匠师，庞襄本来就跟项衡相识，走动就越来越近，想着仔细了解木匠师平时做些什么。
没想到这桩亲没成。不过庞襄没往心里去，他是真觉得制木有趣，继续和项衡常来往，落在长辈、旁人眼里，都误会他心情郁结。稻喜就是这时候鼓动他外出游历的。

第371章 353 中层谍贼
庞襄算半个封家人，也算半个外人。这几年寄人篱下受的委屈，跟是封家子弟受委屈的感受肯定不一样。逢那种时候，他不想让阿母看到，为他忧心，然后稻喜总会出现在身旁劝解，给他讲外面的天地多广，还说比起天地山川，人的喜忧得失都不值一提。
就这样，他渐渐视稻喜为友。庞襄原本的打算是年前去玄菟郡治游历，稻喜出主意……项衡要去高显县，路途不近，加上天寒，一路太危险了，何不送项衡平安到达高显再转去高句丽县？
到了高显，当然投宿邻近县署的客舍，且得邻近县署经营的食肆。看似顺理成章，其实少不了路途上稻喜一次又一次的明示、暗示。庞襄现在回想，稻喜跟他说话不管是鼓励还是鼓动，都无旁人在场，对方分明是有意避开。
庞襄所知的稻喜也就这些了。
邹娘子在王葛手心写了四个字：中层谍贼。
稻喜潜在封家这么多年，真想对付天赋匠师的话，项衡早没命了。王葛突然想，如果稻喜这样的中层谍贼潜在自己身边，自己能察觉吗？
答案是否定的。王葛不寒而栗！
稻丰、稻满提供的证词更少，跟今晚行刺事件不沾边。
问审结束。庞襄的嫌疑不大，但近期肯定不能离开高显，除稻丰、稻满外，其余部从明早来公衙挨个问审。
走出衙门后，项衡问邹娘子：“上月二十六，夜晚时候，恬护卫可就食于偕行食肆？”
二十六，是王葛初到高显那天。
王恬被项衡身边叫庞襄的少年错认成“阿田”的事，刘清跟邹娘子汇报过。她顿时明白项衡意思了：“稻喜那晚也在？”
项衡点头，拉上垂头丧气的庞襄离开。
王葛一头雾水，邹娘子先让她跟南娘子、刘清回去，邹娘子则叫上王恬返回公衙。
十月二十六，稻喜和王葛在偕行食肆仅隔一道素屏就食，那晚稻喜为何没行动？仅仅因为食肆内客旅多，没看到王葛，或无行刺条件？还是那时他不确定哪个是王葛？
直到本月初一，庞襄跟王恬在制尺考场外遇到，稻喜才确定王葛的长相？
为了破案线索更明晰，邹娘子说了封家曾许意王葛的事。所以稻喜先前得到的情报里，如果连王葛的面貌都欠缺，那他受封家重要人物指使的可能性很小，也更排除了庞襄、甚至项衡的嫌疑。
一众县吏仍在公衙议事，就是头疼这次谍贼事件会牵扯封家。渤海大族封氏，北平大族阳氏，北海大族逢氏均跟匈奴、鲜卑保持着大量奴隶买卖，迎合朝廷徙戎之意的同时，三族跟异族谍人有来往的传言也没断过。
但只要不谋反，朝廷不会动豪族。
因此稻喜是不是想用箸浸乌头毒膏行刺王葛，不是查案的重点，重点是封家参没参与。
邹娘子心事重重，回吏舍后久久不能入睡。她干脆拿牛革囊为枕，试试能不能起到听瓮的作用。可是满室鼾声，想听的不能听到，不想听的声声入耳。
被褥窸窣，王葛跟个虫子似的蛄蛹到邹娘子被窝。“我跟阿姊一起听。”
牛革囊颇长，二人并肩平枕刚好。
“阿葛以后会去洛阳吧？”
“想去。”
“想去就一定要去。凭你的本事，该去更宽广、匠人更云集的地方。”
“阿姊不留我在辽东了？”
“不留了。再留，我怕护不住你。”邹娘子想，阿葛一生注定不能平静，既然斗，干脆去都城斗！什么封家、什么鲜卑，有本事也跟去都城？不敢去就是怂货！
十月初五。
要试牛革枕能不能达到听瓮效用，最关键得找个耳聪之人。
优勉自荐。
他擅驯禽，从前经常和伙伴进山聆听各种山禽鸣叫，伙伴离世、他腿受伤后，一天天独处，优勉就聆听草虫蹦跃、鼠打窝、蜘蛛盘丝。
有了聆听人，从哪找那么多人跑动，制造声源呢？
王葛的想法是，今天将声源设为三种级别：百人徒步，五十人徒步，十人徒步。
人数肯定凑不来，用辎车顶。
前两种出发的起点位置在五里之外的固定点，根据测算结果定十人徒步的出发点。
明天再定骑马方式的人数、距离远近。
城中没有合适的空旷地，城外的话，先排除北面、南面。原因是城北皆考场，城南客旅、商队太多了。
再排除城东，东边地势不平。
定下城西后，辎车全带上，队伍大张旗鼓开拔。
可怜孔书佐的鞋都跑掉了，终于在署院里把队伍拦停：“匠师留步，留步啊。王匠师，邹散吏，为何说走就走？”
后方，小吏一手牵马、一手提着拣到的鞋朝这碎步跑。
这误会！王葛、邹娘子赶紧下马解释：“书佐，我等是去城西试『听枕』。”
“什么听枕？路上说。”
就这样，孔书佐又带了十名巡兵一起出行。
王葛听从邹娘子建议，跟书佐、优勉同乘车。白容很生气，被小吏牵去马厩途中把孔书佐的坐骑踹折了腿。
“我是这样想的。”车里，王葛简明扼要，开始胡诌：“瓮埋在城墙里，能听到城墙外有人掘地道，那说明泥土可传递声音。”
这道理孔书佐当然知道。
“所以哪里的泥土不是泥土呢？”
“嗯。”
“瓮因腹鼓、中空能集声，对吧？”
“对。”
“革囊也中空，吹足气后是不是也鼓？”
孔书佐点头。
“所以同样是泥土，同样鼓腹、中空，为何非得用沉重的瓮？”
“可是……”
“书佐疑惑瓮得深埋，革囊小，无法深埋对吧？”王葛示意对方把革囊的正中位置竖到耳旁，然后她在外侧用指腹轻点。
孔书佐眼睛瞪大。
“能听到声响，且声响不小，对么？可换成大瓮，我在瓮腹另侧这样轻点，书佐觉得能听如此清楚么？”
“应当……不能。”
优勉笑着道：“我试过，不能。”瓮壁厚，整体阔，这种力道的少位置触碰，当然及不上革囊附在耳边。
王葛：“那进入瓮里听呢？”
优勉：“如果是我，或许能听到。”
人进瓮里？！这点孔书佐一下想透了！

第372章 354 生病
王葛：“革囊比瓮的纳声灵敏，抵在地面之上纳声，若能及上瓮深埋竖井的纳声，兵士就可随身携带，平时将革囊当箭箙用。”
她向优勉示意，新瓮模图就搁在厢角，形制一目了然。“书佐看，新瓮的顶部跟底端一样封死，能跟听瓮一样完全裹于泥土，只留瓮口在外。新瓮平时也可蒙革，需要细听时除革，兵士进到瓮里。当然，竖井形制得跟着改。”
“这不是问题。”孔书佐朝后方指：“新瓮也带着了？”
王葛摇头：“唉，街市几家大陶肆都忙，短时间烧不出来。”
“两天！让官署陶肆烧。”
巡兵当即拿着瓮图往县署返。
其实私人陶肆的意思是，烧这么大的瓮很容易出裂缝，凡烧坏的全得买家出钱。王葛又不是冤大头，凭啥一再拿辽东郡署的钱贴补玄菟郡署。
巡兵最知城西哪里空旷、少人。定下优勉的位置，出发点刚好能定成五里外的“望原亭”。
试听枕的效用，难度在于如何精准测距。好在平州基础练兵规定了慢行军的步伐、速度，十个小匠徒全被邹娘子督促跟着训练过。所以王葛这边出三十一人（十链枷兵、十一乡兵、十匠徒），加上孔书佐的九个巡兵，去望原亭借十名亭吏，再拉动五辆辎车，按每辎车抵十人是可以的。
随队伍在视野中渐远，孔书佐先侧躺于地，耳贴牛革，起初怕压坏了听枕，脑袋没压实，即便这样，也能听到“咕噜噜”跟地底往上涌雷的声响。
“妙哉！呵……”他乐着起身。
优勉递出拐后，不需老亭吏扶，先单腿屈，再从容侧躺，枕于革囊的正中位置，紧接着撑肘离革。
声响太大了。
去望原亭的行动不算在试听里，因为由近及远会让优勉抓取细微动静的难度增大，从而判断不准。
众人耐心等。
白雪茫茫的平原视线极好，队伍挺远了仍能看到身影。
优勉再次耳附革，离革，向王葛、孔书佐道：“能听见。”二人欣喜，这已经证明革囊在地面上能纳声了。
天真冷啊，吸鼻涕声此起彼伏。王葛也吸下，上冻的鼻涕跟薄膜一样在鼻眼里呼扇，别说，还挺有意思。
孔书佐眼力一般，望着队伍越来越眯眼，建议：“试新瓮时可去都亭，那里有望楼和巢车。”站高才能望远。
望远……望楼……兵车……
夜半，王葛头疼而醒。
她梦到了“望楼车”的图。前世林下画过此大型兵械，记得那时她刻木疲惫，休息之隙到他身旁见到的。
邹娘子睡眠浅，一睁眼见王葛坐着，赶紧也坐起来问：“哪里不适？”白天试听枕的时间太久了，一次次等待亭兵报距离，回来路上她就发现王葛眼下涨红。
“渴。”一出声，坏了！觉出喉咙肿疼。
“怎哑成这样？！”邹娘子叫醒阿薪、阿芒，“阿芒去喊医者，阿薪找姜削片，煮半釜水。”
南娘子半睁眼皮欲起，被邹娘子一指头摁倒：“睡你的吧。”
“哈。咳咳。”
邹娘子瞪王葛，把寒衣往她身上套，边小声训：“还知道笑。”
“我一直以为武者警觉，有风吹草动立即跃地而起。”其实王葛自觉精神出奇得好，甚至有种灵魂冒出脑壳，悬于屋顶俯瞰的玄妙感。
“你专阿姊就是个弩兵，算不上武者。你南阿姊，唉，她本是我们众姊妹中最有本事的，选进了东夷府任府兵伍长，结果在武比中，被另个伍长用浸了乌头毒的刀砍伤。”
又是乌头毒！王葛惊吸一口气。
“那厮当时就自尽了，到现在也没查出受何人指使。幸好在场的医者擅治乌头毒，把阿南的手臂保住。可从那时起，她再也使不了重兵器，还添了嗜睡之症。她以前不打鼾的。”
原来如此。难怪王葛觉得南娘子有时爽朗、有时平静到麻木，性格说不出的怪，换成谁被战友蓄意谋害还不知原由，都难接受。
“战争，不止在战场啊。”
“别说话了。”
“再说一句。阿姊，我真睡不着，想把改良望楼的模图画出来。”
“都依着你，穿厚。”邹娘子点烛后，担忧的瞧王葛，“眼难受吗？怎么有泪？我出去看看，应是医者来了。”
王葛摇头，眼不难受，是想到对方从来不自作主张，认为她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对方只会在她决定做一件事后，尽心尽力支持和陪伴。
医者进屋。
艰苦生活下，底层百姓没那么多讲究，况且医者不同别人。诊脉，开药的过程中，专娘子、其余小匠娘都醒了，邹娘子再一次摁倒南娘子，也让专娘子她们继续睡。
这时王葛轻飘的奇异感消失，开始头重虚乏，身上更冷。
阿芒送医者出去，阿薪把姜汤端来，然后邹娘子去杂物屋嘱咐阿芒怎么煎药，由阿薪守在书案旁。
白天王葛请教过孔书佐，“巢车”、“楼车”是同种大型兵械，均在《左传》中出现过，证明望楼的作用早与兵车结合，运用于战场。
当时巢车的原理简单，车板上竖二柱，顶端有横梁，人先站进巢台（可容纳一到二人），用辘轳将巢台吊高到横梁下的位置，然后底下的人把绳端系紧在车体或木桩上就行了。
现在大晋用的巢车更坚固、更高。孔书佐说，高显城最大的巢台有八个巨轮，巢台如木屋，可供四名兵士在屋内走动而不晃，巢屋四周开高低不等的瞭望孔，防备敌袭的同时，既可用弓弩反击，还可向己方挥旗报告军情。
当然也有缺点，一是打造这等巨型兵械要耗许多木材；二是驱动绞盘、升降辘轳占用的人力多；三是辘轳、绳索都损耗太快，得时常维修和更换。
王葛先把孔书佐描述的在用巢车画出。
邹娘子回来了，让阿薪去杂物屋跟阿芒作伴。“药还得等会。又开始下雪了。你自忙，不用管我。”夜深人静，她正好给王葛多缝一些月事带。
此时襄平城外的一段官道，雪下得极大。
段勇夫、司马韬一前一后冒雪疾驰，前方马蹄将软绵的新雪溅飞，洒在后方的司马韬脸上，越冰凉，他越畅快。
兴奋之情涌破胸膛！
“啊……”他肆意狂啸，终于出地牢了！

第373章 355 开始挣功勋
可也由此更恨王葛入骨！一木匠，下贱之婢，几次三番毁他前途，糟蹋他的声名，现在对方竟能想把他调离郡地就调离，将他当成报复敌人的利爪。
这证明东夷校尉府也看重王葛！
“啊……”气煞也！竖婢王葛，此生我都不会放过你，我受的屈辱，定要万……千（算了，誓言立得太大不好实现），定要双倍还给你！
天明。
王葛昏昏沉沉间，听到有人唤“南行”，她应声“哎”，视线从模糊变清晰。
邹娘子把被子填到她腰后，试她额头，欣慰道：“还好。阿芒，把药粥端来。”
阿薪端来了温水，给王葛擦脸、擦手，扎好头巾。温水漱了口以后，王葛好受些了，问：“刚才迷迷糊糊听到什么……南行？”
专娘子：“孔书佐遣人来了，说明日增改良巢车的郡比试，还问今天去不去官署陶肆看烧瓮，我代你去。你邹阿姊说道路难行，嘱咐我骑马小心。吏在外面等着，阿葛放心休养，我回来跟你细说。”最后一句，她已掀开门帘出去了。
阿芒端着食案进来时，院里响起南娘子和王恬的说话声，稍后，南娘子抱着个长木盒进屋。“庞小郎托恬护卫带给阿葛的赔罪礼。”
既拿进来，定是检查过无碍的。王葛打开盒盖，露出笑容，里面有木屑为垫，放置着五颗奇形怪状的石子，两块嶙峋树皮。
石子颜色有黑有褐有白。两颗黑石上各有舒展的花纹；两颗褐色中的一颗接近正圆、另颗接近三角；白石则上弧窄、下弧宽，很像云朵。
两块树皮都不大，均能看出是破碎剥落时自然形成的轮廓。一块如文字“木”，另块儿……王葛把树皮反过来，玄机在内壁，纹路形成飞兔奔跑，栩栩如生，不知是霉斑、还是裂纹里渗进灰土导致的。
邹娘子：“之前便听说庞小郎跟项匠师学制木时，能在废料堆里挑一天，总算明白他挑拣啥了。这些莫不是来高显路上拣的吧？”
肯定是。王葛想起自己从野山河拣的一筐石子，在别人眼里只是石子，但在她眼里，每一颗上都有她和阿弟的想象。
“劳阿姊让恬护卫帮我转达，此礼我收。还有，稻喜是稻喜，庞郎君是庞郎君。”
南娘子点头：“好。”
翌日，飞桥改良的榜出来了，王葛为榜首。
至此，百场郡首全部完成！
十月初九，王葛身体恢复，开始第一场挣功勋值的郡比试。她之前只在缴谍战中积攒了两个功勋数，别说不如刘清和王恬，估计连司马韬那厮也比不上。
不过没关系，之前制风箱的功劳由东夷府报到朝廷，功勋肯定少不了。王书佐还告知过，凡报至朝廷的功勋，记录会在将作监留一份，传报官署一份，户籍郡地一份。
那会不会出错？肯定会，跟郡首统计出错一样，凡自觉功勋值不对的，只能前往上述廨署申诉、核查、更正。
时代所限，王葛觉得底层职吏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尽责了。
言归正传。
这场巢车改良的考生和上次飞桥改良考核一样，又是刚好二十人，好几个考生都面熟，王葛狐疑，不会是高显县署特意为她调官署匠吏来凑数吧？
管他呢。
前世林下画的“望楼车”在宋代才出现，改良的基础是汉代就有的“楼橹车”。
也就是说，从汉到唐这段时间，巢车不管叫楼车也好、叫楼橹车也好，几乎只改“巢台”构件，增阔、增防御性，换来的是兵力成倍消耗，运输困难、维修频繁。
因此，宋代的望楼车更像孔书佐讲的春秋时期的初版巢车。
由沉重回归简便。
二十名考生只有王葛选择制模器。砰砰砰……木锤敲凿，一寸、一分地剔除多余木料。
车轮四个。轴穿过四棱柱形制的粗辕，因此两个横轴相当于稳固二辕的横梁。二辕中间的地方，辕上位置横搁中梁，中梁也为四棱柱形制。然后两端各楔木柱，穿过中梁与辕。
所以二辕的横骨架有三个，两个是轮轴，一个是中梁。
望楼车底座的全部构造就是这些。
王葛喉咙一阵痒，手巾堵嘴咳几声，开始凿望楼，也就是巢台。望楼的整体结构无顶，四周封死，底部除了正中位置留出一孔曹，还另开一偏孔。待打造实物时，偏孔能供一人钻进钻出即可。
然后凿竖状支柱。
竖支柱是连接车底座与望楼的结构。柱底进一指的位置（按模器来说）凿横贯孔，穿轴。轴横向安装在车底座结构的两根木柱顶端，轴径要明显小于穿过去的孔径，保证穿过去后旋转自如。但也不要小太多，不然难保证轴构件的结实。
轴在两侧立柱孔的内、外楔挡头。
支柱底在轴正中位置的两侧楔挡头。
再就是支柱顶了。将巢车结构底部正中留的孔，楔进柱顶，要让柱顶高出望楼围墙的高度。等打造望楼车实物时，肯定另有办法加固望楼，不令望楼下坠，天太冷，王葛就不苛求模器的稳固了。
她削刻一块弧状的薄木料，边沿宽出望楼四周少许，楔进柱顶，相当于给望楼加了一个悬空、斜檐的屋顶。这样设计，兵士可通过这段悬空留隙通报军情，也可用箭矢射杀敌军，但敌军很难远程射杀望楼内的人。
最后步骤了！
在竖支柱上，等距离缠麻绳，缠成一突出、一突出的骨节，作用是让兵士抓、踩绳骨节，攀爬到顶端的望楼。
最后的绳骨节与望楼底的空余位置，三股绳交叉绑，甩出六根绳头。
因为支柱是随下方能滚动的横轴带动望楼，进行两侧方向斜倒折迭的。这六根绳三、三向外拉紧，紧紧拴到地面的六个桩上，就能固定住支柱和望楼不倾斜，也稳住木轮不移位。
不需登高望远时，松绳索，就可放倒支柱（连带着望楼），便于驱车运输，遇雨雪也好搭油布，保护木料不受侵蚀。
仅将巢车升降的原理改为攀爬，就减少了木料损耗，减少了辘轳、绞盘构件，减少了兵力配合，令兵车整体轻便数倍，且保住了登高望远的作用。
这才是真正的兵械改良！
而非只求重型，只求机械运用，只求外观震撼！

第374章 356 家书
十月十一。
风雪停歇一天。
司马韬终于从辽东郡的地牢“游历”至高显县地牢。下土梯，他深嗅这熟悉的气味，由腥转霉，很快各种臭气扑面。
“呼……”徐徐吐气。
这里比辽东郡署的牢狱脏、破，每间地室倒不小，皆用粗木制的栅栏为整面前墙，所以里头一览而尽，挤满蓬头垢面的罪徒，各个腐臭不堪。
“都是久滞未审的？”他问引道的狱吏。
“回司马郎君，本县狱吏少，谍贼嘴又硬，不瞒你，去年抓的谍贼还有没审的呢。”
“我就是来帮你们的。”司马韬本就俊俏，微微而笑更让旁人觉得这少年清澄直率。
狱吏果然放松警惕，心想，不像狱史说的不好相处啊，就是年纪太小，能审案么？
实际上欧阳县令告知狱掾、狱史的是：司马韬性情多变，愿意审案就审案，愿意住牢室就腾出个空牢室给他住，此子在地牢是暂时受罚，呆不久，莫得罪他。另外，要告诫众狱吏，勿与此子谈论跟审案无关的事，以免招祸。
欧阳县令不能直接跟两名下属说司马韬狡智阴鸷，不止坑罪徒，连狱吏也坑，他最后咬重“以免招祸”四字，觉得足以提醒了。
辽东郡把人遣来，就得接，于是狱掾领着司马韬去取行刺王葛的罪徒记录，狱史趁这片刻工夫去提醒狱吏们。
狱史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就用狱吏们最能明白的意思简单告诫：“司马韬是皇室宗亲，不好相处，这段时间嘴巴都闭紧，少惹麻烦。”
一个是“祸”，一个是“麻烦”，含义天差地别！
话分两头。
段勇夫给王葛带来了好消息。因三种翻车改良之功（涉及密契的不能算），“机械大匠”名额已定，王书佐这就让她写家书。
“劳段护卫再跑一趟了。”王葛激动难抑，原以为还得再等一段时间的。
“仲冬戊子，阿葛拜问大父母毋恙也？阿父、二叔皆毋恙也？我在平州一切安……”写到这，王葛摇头，把纸揉成团扔进火盆。像她这种情况，独自在千里外的异乡打拼，只报平安明显是假话，反而让长辈牵挂担忧。
重写。开头相当于模板，不必改。“我已完成百场郡首，独难适应平州寒冷，幸而结识邹娘子诸友，又有功曹史、书佐诸官长照拂，每月按吏禄领取柴薪、牛粪取暖，不致冻伤。另攒俸给、赏钱、毡席、皮毛，不便一一细叙。”
唉，嘘寒问暖的话加上空格，满两页纸了。
接下来该提发豆芽的事了。王葛是在段功曹史养病时发现对方食的药膳里，竟然有黑豆发的豆芽！
当时王葛目瞪口呆！！！
这才知道《神农本草经》里早就记载有黑豆发芽的方法。书中称其为“大豆黄卷”，被列为中品药，用于治疗湿痹筋挛膝痛。
也就是说，虽然还没人将黄豆、绿豆、豌豆作为普通菜肴推广，但用豆子发芽这种理念，早出现了。
所以穿越者真的别自以为是，周围没看到的东西，不代表没有，只是现有的生活环境让自身达不到更多的见识罢了。
她一边详写发豆芽的法子，一边犯嘀咕，就算大母信她，信菽（大豆）、菉（绿豆）、豌豆浸水能发数倍的芽菜，估计还是不舍得制芽当菜吃。
为啥呢？一是常种的大豆为缴租五谷之一，剩下的可以攒着当钱使，买布、购农具，一升新豆还能换一升半到二升的陈粮，在自耕农眼中，豆就是钱；其次，穷人家吃豆芽放不起肉，只能白水煮，得吃多少才能及粗粮半升抵饿；再就是像王葛家，寒冬季节吃菜靠野山挖的萝卜，或夏季晒干的野菜叶烫煮，熬过冬季足够了。
邹娘子在旁见王葛写了五张纸后，开始修改、删减、誊写为三张，越发心疼小女娘早早被生活所迫，通晓人情世故。家书多两张纸没什么，多不了分量，少两张是生怕给王书佐添麻烦。
段勇夫不肯留宿，刚暖和透就带上书信离开，王葛愧疚地送他到城门口，早知道就明天交给他了。
一夜北风。
次日。
望楼车的成绩出，王葛得郡首。相当于一个功勋值拿到手，累计功勋值为三。
也是这一天，听枕、新听瓮由高显官署报至玄菟郡署。
十月十三，她参加制矩尺考核。
隔日参加制规考核，未进入前十。这是王葛为匠师以来，首次郡考失利，气得睡觉都磨牙。
十月十六，制矩尺成绩出，高居郡首。功勋值累计为四。
下午未时，地牢。
稻喜被拖拽到刑室，绑紧到刑桩上后，一狱吏留下，另两名狱吏离开。
稻喜垂头等待，知道审讯最少得俩狱吏在场。
吱……司马韬推开门。
“罪徒稻喜？”
狱吏敛容躬背：“正是稻喜。”
稻喜一动不动，视线下看到一双脚走到侧边的火盆处，靴底脏污是结痂的血斑。然后他听到狱吏去掩紧门。
“呵，又是蠢才。”司马韬烤着火，抱怨：“一个竖婢，又没铁臂铜骨，怎么一个个都如此蠢杀不死她？嗯？”
稻喜保持着呼吸平静，内心快速分析：什么意思？此人也是狱吏？从近日刑讯人数看，应是增多了两至三名狱吏，莫非就有他？竖婢是指王葛么？此人讲这些，另个狱吏为何没反应？
“我在问你。”
稻喜目转，当没听见。
狱吏吭吭哧哧：“匠师大才，周围当然，有重重护卫。”
稻喜眉头皱：是在问狱吏？！那问话者肯定不是狱吏，是狱掾还是狱史？听声音年少……
啪！
司马韬执火钩一步上前，抽到稻喜左臂、胸膛的连接位置。
“呜！”奴子！稻喜半躯剧痛，痛到快要失去知觉又失不掉！
司马韬的脸比挨打者还狰狞，还愤恨，他把铁钩朝后猛扔，狱吏狼叫一声跳开，差点被砸着。
“呼……等我片刻再来审。”司马韬向狱吏歉疚笑，甩门出刑室。
狱吏这才抖着下巴小声骂：“鼠子。”才来几天啊，审一人换一副嘴脸，太吓人了！可恶的是这厮确实擅审，朔日刺杀王葛的谍贼招供了，是上月二十九，门下议生在吏署查问王葛报考哪些郡比试时，被院中打扫的奸细小吏窃听到，报信给高句丽的谍贼商队。
稻喜在封家潜伏多年，察言观色，狱吏对这疯少年的惧怕和厌恶不像伪装。他忍疼问：“这么年少的官长，是谁？”
狱掾、狱史：古代监狱的低级别官长。

第375章 357 离开高显
罪徒也敢问我？狱吏刚要呵斥，司马韬折返，快步走到稻喜前：“好奇了？我是司马韬，代狱吏。现在核定罪徒身份，稻喜，年纪三十一，襄平县封家部曲。有无错？”
稻喜：“无错。”
“何时到封家的？”
“记不得了。”
“何、时、到、的、封、家？”
“九……年前！”
稻喜答晚了。司马韬并拢二指，在他被铁钩打过的肩窝位置一字一摁，摁完六次，再蔑语：“封家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你潜伏在这种人家，又伺候个蠢郎君，难怪蠢上加蠢。”
人为刀俎，稻喜垂低眼皮，不出言，不摆出抗拒表情故意激怒对方。
“你第一蠢，是乌头毒膏给官署留下可追查的线索。第二蠢，令竖婢以后对这种刺杀方法有了准备，往后真中乌头毒，她能在最短时间刮毒疗伤。第三蠢，你一人失利，害隐藏在封家的其余蠢货胆战心惊，心乱，形迹则乱，你猜，他们会不会怨你？”
稻喜的呼吸逐渐发热，不仅因连遭辱骂，还因奴子分析的正是这几天自己担忧的。
“你该庆幸是我审你。我虽指望破案立功，但也比任何人都盼着王葛死。”说到这，司马韬横眉扫狱吏。后者吓得尖声保证：“司马郎君，我什么都没听见！”
稻喜：“你说你叫司马韬，我听说过你。”
“听说过就对了。我之前在辽东郡代狱吏时，故意放走一人，姓……牛，那厮自负游说之才，吹嘘和封家某房子弟相熟，结果有何用？封家连五官掾都指使不动，害我仍被困在地牢里。”
没错，是他。稻喜是谍贼，自然注意封家任何风吹草动，竭力打听能打听到的一切。
两个月前是有一牛姓郎君来封家举荐了一皇室宗亲，襄平封家能否攀上皇室，对稻喜往后的情报影响很大，可惜他只查到此皇室子弟年少，得罪的是木匠师王葛，之后封家作罢此事，牛郎君气恼离去。司马韬称王葛“竖婢”，原来这奴子真跟王葛有仇，仇还不小。
“想、什、么、呢？”司马韬在对方伤痛处再摁。
稻喜一声不吭，司马韬不满意的朝后伸手。
狱吏上前递铁钩，司马韬不接，狱吏深呼吸，离近，双手竖提铁钩，恭谨之态把钩把呈上……结果掌影裹风，他被司马韬劈晕。
“稻喜，你知我知，你今日必死。我跟你做个交易，你说一件能让我立功的情报，我杀王葛，顺便给你个痛快。我杀那竖婢不是帮你，但目的是你、是你背后的势力想达到的，就够了。”
稻喜摇头：“我只是个小人物……”
“我也是啊。”司马韬双手提狱吏的腰，猛将其额磕中稻喜的额。
啊……这疯子！稻喜还能不明白对方意图么？
果然，司马韬咧嘴笑，松手：“你诓他，假意说口供，他信了，你把他磕晕。你知道么，人受外力昏迷再醒转，是记不清楚当时发生什么的。好了，我无后顾之忧了，你说吧。”
你有无后顾之忧关我何事？脑子有病吧！
“等等！”司马韬正衣襟，执笔简：“你助我，我助你。你不助我，我就把你记录为世间第一蠢刺客，把你的蠢事栽给高句丽、鲜卑、三韩、匈奴，还有倭奴国，啊，还有东莱郡，那里有不少鲜卑谍贼吧。我管你是哪派来的，但派你的势力不知我在撒网啊。还是那句话，心乱，形迹则乱，哈哈！”
稻喜气至身抖，对方是疯子，但自己的部落势力不知道司马韬是疯子！只会以为自己背叛了！
“咦，稻喜，你说我要是把庞襄杀了，会不会惊动渤海封氏？封家会不会彻查？他们第一念头会查谁？”
“啊、够了！奴子，疯奴子！”
“这桩交易做么？不做我找旁人。”
刑室外，门下议生和狱掾各用王葛发明的听筒，怼紧土墙聆听刑室内的争吵。短暂静默后，稻喜答应了，司马韬用冷水泼醒狱吏。可是身为谍人，要么不屈到底什么都不招，一旦招供一件事，那之后再坚持还有意义么？
稻喜被押回牢室，次日再进刑室，才悔恨自己上当了，他甚至怀疑像司马韬这样的疯子，当时能放走牛郎君是故意为之！就为了有朝一日逮到封家的人，利用此事迷惑人心。
话分两处。
段勇夫回到襄平了。王葛是签过若干密契的特殊匠师，家书必须经吏曹细阅，确定没有机密泄露才能往外送。
负责此事的主记室掾刘述对文字最爱较真，为防刘述矫枉过正，乱改书信内容，王彪之守在一旁等待。
果然，刘述才开始看就将“独难适应平州寒冷”，改为“难适应辽东寒冷”。
再把“又有功曹史、书佐诸官长照拂”，改为“又有诸官长照拂”。
“嗯？王书佐看这段，”刘述念出声：“菽、菉、豌豆浸水发数倍卷芽……以便出海贮豆当作菜蔬？”
原来，王葛先提辽东有人食黑豆发的卷芽，那很可能别的豆也能制芽菜，她怕大母不舍得用新豆试，便说楼船士保家卫国，乘船出海期间却没有菜吃，倘若能贮豆制菜，或能解决航海饮食之难。
刘述问：“王书佐食过大豆黄卷么？”
“食过。”王彪之点头，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未听过这三种豆也能浸水生芽。”
“呵，信中别的内容没什么，誊写……”
“劳刘主记誊写后给外面的亭吏就行了，我这就去跟功曹史汇报三豆制芽的方法。”查阅人家信件，还想抢人家浸水制豆芽的功？吏曹某些人真是一天比一天不要脸面了！
王葛不知，她这封家书到达洛阳后，还会被检查一遍，随黄豆、绿豆、豌豆发芽的法子在司州推广，“豆芽葛”、“绿卷葛”各种绰号也一并传扬。
进入腊月了。
王葛起程离开高显，前往高句丽县。她算真正领略平州这片地域的冬季，两县距离近二百里地，路上就没有不下雪的时候。
青笠绿蓑，骏马载驰。她跟着护卫们一起歌唱：
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霢霂，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
……
本章最后是诗经《小雅信南山》。

第376章 358 “云”号海船
腊冬二十二。
大雪纷飞里，王葛站在襄平西城门外，望着远走的扶棺队伍，久久驻足。身后，邹娘子压下悲痛，声音冻到发颤，她竭尽力气高唱：
“岂曰无衣？与子战友，王于兴师……”
其余护卫陆续跟上：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进城、出城的百姓，些许商队也含泪并声：“岂曰无衣……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歌音悲愤，穿风破雪！
昨天回襄平，王葛才知道从襄平起程时，遇到的首批阵亡兵士木棺里，有祝英！
祝英的籍地在会稽郡上虞县，她的棺十月末就走驿站离开。按朝廷令，别州郡阵亡将士，全部送还本土安葬。
今天是第三批送离辽东郡的。王葛错过送别祝英，不能错过送别其余诸英魂。
“祝阿姊，待我回会稽郡，会去看你的。”
嗖……
铮！
冷箭自一辆牛车里射出，挨着匠徒阿薪的笠沿向王葛额头而去，南娘子劈剑的同时，王葛被邹娘子大力而拽，脚都离了地。
又是一场刺杀！
腊月二十四。
王葛头回在一场郡考中，遭两路谍贼袭击。
腊月二十九。
令高显县狱卒饱受摧残的祸害司马韬终于离开了。
司马韬差点气歪鼻子，为他说情的书信到了东夷府，可东夷府把释放令传到高显县的同时，附加了一份借调令，让他速回襄平，辅助狱吏审讯谍贼。
所以他忙忙碌碌，就为了来平州做个狱吏？还是代狱吏！
啊……别以为他不知道，又是王葛从中使坏，他再次成为她想支使就支使的工具。凭什么？！
除夕日。
踱衣县最宽阔的街道挤满百姓，热闹之声正引更多的人往这跑。百姓是在等岁除驱疫的傩戏队伍。
铁风抱着王艾，铁雷嫌抱着王荇不得劲挤，一把将王荇抗到肩头，王禾、王菽、王蓬、王竹四人紧牵手。
“阿禾，看好弟妹。”王二郎朝长子喊，时刻关注着子侄们别离开太远，一边紧抓新妇周氏，喜眉笑眼盼着傩戏来。
王翁、贾妪、王大郎则由瓿知乡的乡吏陪着，在邻街一食肆的院里坐着。
一家人在这时候全部出行，还有乡吏陪同，是为了来县署拉官署对机械大匠的赏赐之物。有郡署赏的，也有县署赏的。
周围越吵、人越多，老两口、王大郎就越欢喜，喜着喜着，贾妪又想掉泪。虎宝离家一年半，终于有信了，还这么光耀！乡吏的意思是，往回拉赏赐的时候，路上得一直敲金打鼓宣扬哩。
可虎宝得受多大罪，才挣来这份光耀。
母子连心，王大郎一时听不到阿母说话，就知阿母又牵挂阿葛了。“阿母。”他伸出手，贾妪赶紧握住。
“阿母放心，阿葛就快回来了。”
“嗯。”
“是啊是啊。”王翁也劝妻。
乡吏赶紧夸赞王翁身板硬朗，夸贾妪声音洪亮，再夸王大郎稳重，引老人家开怀。
咚咚咚咚咚……
“傩戏来啦！”
“快看、快看！”
维护秩序的乡兵嚷不过孩童们的尖叫声，罢了，只要不出踩踏事，今天可不兴训斥百姓。
傩鼓驱疫者皆戴面具，有的头戴皮冠。队伍里蹦跳最欢快的，大多为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的侲僮，均是从县里、三乡选出的伶俐孩子。壮年者则有县吏、乡吏、乡兵中的勇者。执戈扬盾的面具人不时喊“傩”，白衣绘彩、朱发者则边行走边甩麻鞭，另有执桃弓、苇矢者，洒赤豆与五谷者。
而这时数千里之外的辽东郡、玄菟郡、不咸山防戍营，分三面向丸都山发动了进攻。
平地起炸雷，轰开了高句丽国的几处城墙，大晋自武帝时期就养精蓄锐，今朝终于以莽推横扫之势，一举攻至山腹处的宫殿！高句丽王乙弗被俘。
“天谴高句丽！”
“天雷破城！”
“天助大晋！”
铁蹄裹挟的各种口号，对高句丽守城兵的全部处死之策，掩盖了火雷新器的初次使用。但新云梯、新飞桥、飞辕车、链枷锤等以前从未出现的兵械、兵器，还是被各路谍人发现。
一月扶余县再传捷报。
二月春风似剪刀。
三月末。
辽东郡沓津县西南，潮水一波一波拍击海岸，据说明年会开通至东莱郡的民用渡船，但传言嘛，是真是假不好说。
桓真一身布衣，做普通农家郎打扮，他所在斥候小队的伙伴有装成工匠的、有装成货郎的，散在周围侦查。
半月前，桓真执行任务时，用铁丸射瞎一谍兵的眼，生擒。谁知道此人是马韩一部落渠帅的亲弟，此部落用重金把人赎走，这种部落不在明面上犯大晋，私下却会追杀桓真，不死不休。
像桓真这样有出身的大族嫡子，真把命搭在辽东就麻烦了，于是东夷府给他军功，让他搭乘今天下午的“云”号海船去东莱郡。到那里后，自有人护送他回司州兑换护军营名额。
扮成挑粮农夫的什长吕稷从桓真前方走过去。
这是让桓真随他走的讯号。
看来开始登船了。
桓真：“我一直以为此处是兵营重地，没想到连集市都有。”
“你没猜错，从前确是兵营所在，你看，那边还有没拆完的营地木档呢。”
真要开启民渡？
这时，有牛挣脱了辕乱跑，后头追赶的人急喊：“牛发疯了，快都躲开、都躲开！”
吕稷用身体挡住桓真，往同伴那处退，快语提醒：“得当心。刚才我打听搭乘云船的人多不多时，被楼船士好一顿盘查，看到我的兵牌仍再三询问。”
“说明此地有谍贼冒充兵士的先例？”
“对。”
疯牛被好几人一起摁住，虚惊一场。
裴兼过来了，他装成驼背，不然气度异于寻常百姓，有些显眼。“快走，都在登船。”
上艞板前，每人出示路引或文书，基本是归乡的伤兵或匠人。商队一律不许走这趟海航线，大族的商队也不例外。
斥兵们把桓真送到艞板前就不用急了，揖礼道珍重，愿相逢还有时。
这艘海船有三层，桓真按照先前得的指令进入第三层。空荡荡，就他一个？
到甲板上朝岸观望，艞板直冲的前方来了得有百骑，另有五辆辎车。队伍前段，三十余人穿相同的白衣青裳，戴着青笠。腰间不是挂刀就是挂剑。其余骑士有负弩、负箭，还有……
桓真搭在栏杆上的手因激动而发紧，是链枷兵！
现在哪个儿郎不羡慕链枷兵？不期待进入链枷骑兵营？

第377章 359 两封信
遗憾自己一直在偏僻林地执行侦查，等得知丸都山被攻破、链枷骑兵大展雄姿时，已须离开平州了。
这时下边有楼船士下令，即刻起客旅不能上甲板。
快步登上顶层十一名楼船士，没管桓真。他再朝下看，看到岸边在加宽艞板。楼船士接应着白衣青裳者先登船，然后是骑士、连同坐骑，另有楼船士帮忙卸辎车。
桓真快步回舱，他觉得有个身矮的骑士很像阿恬。
“阿恬，慢些，当心冲撞着人。”
“终于要回家喽。”
王恬越过一个个白衣青裳，朝正数第四个女娘……王葛做个鬼脸，边喊“让我第一个上去”，边冲上舱板，剎住。“冲猛了！我看到桓阿兄了。”
“阿恬。”桓真微笑，张开手臂。
“桓阿兄！呜……真的是你。”
王葛走上来后，避开上舱的通道，揖礼：“桓郎君。”
“王匠师。”
“郎君还是叫我王葛吧。”她许久没如此欢喜了，解下碍事的青笠，接着有匠徒上前拿走笠，其余戴笠者随之除笠。
“好。”桓真看着这幕隐有猜测。
这时刘清上来了。
旧日些许结怨，在各自经历了艰险，真正成长后，早化为对彼此还健全活着的庆幸。随船开拔，四人围坐述重逢，桓真这才知道自己沾了王葛返乡的利，也正如他猜测的，满舱兵士、匠徒，全是为了护卫她的周全。
“阿葛，贺你不负辛苦，终有所成。”
王葛微垂头，腼腆而笑。可惜她不知道，假害羞这套演技落在久跟谍人打交道的桓真、刘清眼里，轻易就能识穿。
几人各自简述经历后，又恨谈缴之不尽的谍贼。
桓真：“阿葛放心，回到内地会好的。”异乡定居者在内地诸郡占的比例少，查访严，不似边郡是本地人少。
刘清出主意：“其实可考虑迁入山阴。”
王葛是真考虑过举家迁山阴县的想法，只不过：“我阿弟在清河庄修学。”
王恬给刘清解释：“袁山甫夫子在庄内小学授业。”
刘清明白了，精舍易换，良师难遇。
王恬叹口气：“桓阿兄这就回司州了，再见面又不知几年后。”
“不会。我答应过阿荇，要带他去洛阳见恩师。”
王葛意外的看桓真，她是记得这句话的，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对方也记得。
桓真也看着她，声音发低：“不会太久的，我回去是为多带部曲随行。”
刘清……什么情况？怎么坐在这突然自觉多余，不得劲了？
此船后方随行有两艘艨艟，他叫王恬陪着去甲板看。
桓真笑着瞧王恬调皮的走路态，王葛等他回过头，正色道：“出发前辽东郡段功曹史告知我郎君的处境，到东莱郡后，我这边会跟东莱郡署有护卫交换的对接，之后安排你随行在去司州的匠工队伍里。平安至洛阳后，郎君先传平安给桓县令。”
桓真不言。
“或我。”
“好。”
说话啊，为什么又沉默啊！王葛一百个心眼子，确实有一个察觉他对待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此苗头必须灭掉。“郎君对我家有恩，有件事不好相瞒，需郎君出个主意，或写封信给桓县令。”
“婚姻之事。”桓真非询问口吻。
“是。”
“我早写好。”他从布囊中往外拿信，两封，故意带出“护目带”，不急不慌掖回布囊。
王葛眼瞬间瞪大，紧接着恢复正常。
脸皮是真厚呀，还能装下去。桓真：“这封交给我族叔，另封是给阿荇的。我不知登云船的是你，本打算到东莱郡后托人捎到踱衣县。王葛，我知你志向，婚姻关系着一生，关系着匠师这条路你能不能继续搏。说亲前，先询问我族叔，他会帮你查清对方底细。”
太好了！王葛双手接过。她现在的身份，说亲高不成低不就，想择合适的人选，必须方方面面打听仔细。“谢郎君，随我来，我也有一物给郎君。”她清楚自己的物品摆放，打开木料最好的大箱，一长形漆盒放在最上面。
此漆盒为木胎，四边各有展翅白鹤花纹，盒顶镂空繁琐，实在精美。打开后，四周、底部垫着软布，横搁一个水玉磨成的凸透镜。
镜面就有掌心大，薄铜包裹圆壁，樟木为柄。
她说道：“这是高显县欧阳县令赏的，平时可做放大用。”
桓真静待接下来的话，他了解王葛，她不可能因水玉珍贵才送他。
“郎君若有机会，定要寻到同样晶莹的水玉，分别要打磨的形制，怎样组装和观测，我都绘了图。”她掀开软布，露出图纸一角，解释道：“我有个想法，不同的水玉凸片、凹片，组于一起，或能起到将数里外的景象放清到眼前的作用，但试的代价太高昂。”
“放心，交给我。”
“我的想法不一定对。”
“总得试过才知。”
“别对着太阳和火光看。”
桓真笑了，他又不傻，还是应声“嗯”，眼睛盯上刚才漆盒位置的两旁，各有个普通木盒。什么好物？怎会跟漆盒搁在一起？
贪心病越来越重了。王葛全打开，里面有奇石、树皮、兽形墨块（一看就非好墨），还有……
桓真凑近，都以为看岔了，怎么还有土纸的碎屑？啊，看出来了，这块纸上的草茬是弧状，令纸发皱，形成一个笑脸，草茬就是笑脸的嘴。
“阿葛，你喜攒这些？”
“一友人送的。”唉，这个庞襄，回到襄平后又托王恬送来一盒歉礼，王葛拒收，结果庞襄再出远门了。别看这些东西不值钱，被挤被碰都易碎，就搁到箱顶。
“在边郡莫轻易交友，都不可信。”
哪来的冷风？桓真说完扫视周围，是邹娘子、南娘子在朝他刮眼刀！这次专娘子没随行，她于上月去了扶余县防戍亭。
桓真把漆盒放到行囊里的薄被中，用绳子缠紧。
王葛：“这层舱安全，郎君自便，不用随时带着行囊。”
“好。”
桓真去甲板找王恬二人。
王葛坐到邹娘子旁。对方说道：“睡会吧？”
“嗯，这就睡。”
一场场的郡比哪那么容易，考前日夜思虑，且越往后，每次外出都要面临层出不穷的刺杀手段。仅稻喜那趟谍线，就牵出十余名中层谍贼，蛰伏于边郡大族、巨贾中。从二月起，谍贼各方势力好似蜘蛛开会，纠缠交错的织网，拿她当唐僧肉。
唉……
王葛睡熟都皱着眉头。

第378章 360 回到踱衣县
“不是写春联么，怎么改画了？”
梦境里，王葛是唯一的观众，她的视角在桌上，正冲桌前的两个人，好诡异的角度。
王南行分别看林下画的两幅图。“这是……门神？”
“是。左边的是神荼，右边的是郁垒。《山海经》记载，若害人之鬼，此二神便以苇索缚之，射以桃弧，投虎食也。所以古时有小儿出生，长辈会将二神刻在桃木上，用桃符为小儿护佑辟邪。”
王南行一笑：“听明白了。我也给林下刻桃符，护佑他此生健康，平安。”
“两个吧。你戴一个，我戴一个，我都想好了，你那个背面刻鱼，鱼前方有树，我的桃符背面刻一个亭，亭里有鼓，合在一起寓意……”
寓意什么？
这个梦不噩，可是没做完就醒了，跟往常不同的是，此梦只给王葛补了梦境里的记忆，多余的一点都没有。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都城将作监见到一景，才真正拼齐王南行、林下的种种过往。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邹娘子、南娘子等特殊护卫，在东莱郡署交接完事宜便得返回辽东郡。链枷骑士除王恬、刘清回扬州兑换州护军营名额，其余人得去往不同的州郡负责练兵，十人去广固县（青州郡治），剩下的分别去司州与雍州。
只有十名匠徒要跟随王葛至会稽郡。
东莱郡官长阅看密契公文，震惊不已，竟写满三页！要知道公文里只书写密契总录，比如何年何月何地改良重型兵械、造轻型兵械、造特殊兵械等，不涉及名称、数量、器械的具体用途，更别提“火器”、“火雷”文字了。
这也就是特殊匠师的等级最高为州级别，若有“国”级别，王葛必能列入！
路引公文里无谍贼刺杀的内容，经邹娘子言语交接，加上东莱郡本身便非太平地界，因此辽东郡总共多少人护卫王葛，交接兵力后，东莱郡派的护卫只多不少。进入徐州后，会由徐州接管。
越往内域郡地行，越平安。
五月十二，进入扬州。
祖约叛乱留下的疮痍，建邺城仍在修复。
归心似箭，王葛在州府交接完过路文书、更换了护卫，与王恬、刘清道别，紧接着赶路。
建邺兵力不足，她的护卫按以往的惯例配给，共三十乡勇。乡勇，不是乡兵中得过“勇夫”称号的人，是乡兵中武力较强者。
已经很好了，还给配了五辆牛车哩，王葛知足。
五月二十二，进入吴兴郡。
二十七，到达吴郡盐官县，乘船至会稽郡。
二十八，终于进入山阴城！
从前王葛对山阴城的印象，就是急训营里一天天的任务考核，令人时刻紧张的淘汰制度，当时进城、出城一晃而过的繁华，似跟她隔了个世界。
这次不但径直进郡署，还见到了刚从乡壤巡农回来的王太守。
王太守王茂弘，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王导。
当然了，此大晋没有永嘉南渡的耻辱，王导不会权倾朝野，王敦无机会掌荆州军权，王氏大族不可能与司马氏共天下。
但王葛仍然紧张。
因为王太守言谈间委实如一位温厚长辈，若非他气度雄伟，实在不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她几次差点被对方引导着，把不该说的吐露了。
哎呀，嘴还挺严。王太守为难，阅密契公文，看不出当中的重要性，边郡嘛，因谍贼多，十件改良器具得有七件签密契。
所以，给一名初级匠师配多少护卫合适？
这种护卫是长期随行，相当于食郡署俸给，给王葛一人服力役。可不是路途上交接更替的那种，能随意调回，况且吴郡、吴兴郡数县重建，借走会稽郡不少乡兵。
这时门下议生进来了，王葛起身见礼。
“王匠师放心，已安排好夜宿之地，就在郡署吏舍。”
“有劳议生。”
夜宿吏舍？王太守满意的看着议生，一眉稍高、一眉低：何时有匠师宿吏舍的先例？
议生含笑回望：别急，听我问。
“王匠师，方才我在吏曹，对护卫沿途的交接文书有些不明。”
“议生请讲。”
“辽东郡给匠师的护卫数只有二十人，但是到东莱郡后，护卫突增一百一十人，莫非东莱至徐州地域不太平么？”
链枷骑士没被写在文书里，那王葛当然能不讲就不讲，她回道：“是不太平，不过比辽东郡要好。”
“有盗匪生乱？”
“表面是盗匪，是不是谍贼伪装，需审过才知。”
“那东莱郡至徐州路途，匠师遇到几次盗匪劫道？”
“七次。”
“再往后的路途呢？”
“没有了。”
“刚才匠师说，东莱虽乱，比辽东郡好，辽东郡除了谍贼，也有盗匪？”
“我不知，没遇到过盗匪。”
“那遭遇谍贼……”
“百余次。”
“哦，多、多少？”
五月晦日。
王葛一行投宿于上虞县东北方向的仇亭。《地理志》中对仇亭的记载为……柯水向东流入大海。
这里不仅有汇入大海的曹娥江，还有祝英的墓。
次日一早。
浅草没马蹄，田野祭英魂。
白容也感知主人的悲伤，流出眼泪。
“祝阿姊，我来看你了。我想告诉你，丸都山被攻破，不咸山防戍营向北推进，高显新城在建，扶余县境向西扩了。一辆辆记里车，正在记录我大晋扩充的疆域，一座座新亭，守卫新修的官道。你放心，这才是开始。”
祭完祝英，王葛在马背上回首，蒲公英开始飞了，英魂就如顽强的蒲公英，将希望之种洒向世间，诸英魂，都会转世回来的！
六月初七。
南山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江流奔腾，那个当年怀着憧憬与忐忑进山求学的王葛，已敢与山比肩！
下午未时。
王葛被门下史迎进县署，此吏引路，边感慨：“哎呀，难怪灵鹊在檐头报喜，匠师总算回来了，真是巧，县令今日在廨舍。”
桓县令听到动静，站出屋门。
王葛双眼瞬间酸涩难忍，县令两鬂灰白更甚！可见这两年案牍操劳艰苦。她停步，郑重揖礼，大声道：“王葛不负县令栽培，今日归来！”
“好，好。来。”桓式喉咙也发哽。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整这么酸楚做甚。

第379章 361 姊弟相见
门下史呈上水，王葛略打量廨舍，到处简陋，筵席全都磨边，唯文书整理有序，在县令后方的墙下高矮堆垛。
“县令，我百场郡首全考到了。”
门下史坐在旁，笑着汇报：“录事史正在整理王匠师的文书，核对她的郡考、州考、功勋值累加。仅风箱的功勋值就高达二十一，机械大匠是五。”风箱的功勋数奖励，是按大晋有二十一州发放的，跟机械大匠按平州有五郡的发放方式一样。
桓县令：“州考？”
回到故乡心里就是轻松，王葛语速飞快：“是。三次州首名也考到了，东夷府还让一位木匠宗师提前写好举荐我为大匠师的文书，走驿邮，没让我随身携带。对了，这是桓真郎君写给你的信，他也写给我阿弟一封。还有，我给县令带了辽东郡的特产，刚才在吏署全交给书佐了。”
她每报一事，桓式点下头。“王葛，你有骥骜之气，鸿鹄之志，不过凡事有张有驰，踏实归家休息一月，我为你安排好吏职，先晋中匠师，再议接下来的事。”
“是！”
桓式察觉王葛时不时扫一眼阿真的信，于是敲碎泥封，打开信筒，取出尺牍。
要不要装害羞？王葛垂着眼，不知信里托县令照拂她婚姻一事，写得委婉不委婉？
“阿真要在本县买荒地，你交待给循行、小史。”
王葛拧眉。信就这么递给门下史了，可见没别的内容！“不打扰县令，我回家了。那些护卫之俸？”
门下史跟着起身：“匠师随我到吏署稍待，五名郡兵、十名勇夫、三十五名乡勇皆按月领谷粮，另给他们各配农具、马匹所需的草料。到苇亭后，所有护卫闲时种田，若有偷懒不服训的，你不必管，跟程亭长说，由程霜上报即可。”
“我明白了。还有白容……”
桓式：“良驹只择一主，你带去苇亭吧。”他又吩咐门下史，“在苇亭建个骑射场，”嘱咐王葛，“骑射能学则学。”
“是。”
门下史送走王葛后已接近申正，他返回县令廨舍，把尺牍放到书案上。“给桓真郎君寻找荒田的事交待下去了。刚才我瞧着王匠师似有未尽之言，跟信有关？但信中确实没写旁的事。”
“嗯。明日让县三老、木匠肆的主管匠吏各为王葛举荐。”
门下史告退后，桓式拿起两片窄尺牍，一片上写着……托族叔买县境荒地；另片写着……盐碱地也可。
取首字，就是“拖延”。
“心眼比本事多。”桓式笑着弹下木片，用刻刀把上头字迹全刮掉，扔到废料筲箕里。王葛的未尽之言就是接近许嫁之龄，敢向她提亲的，她难查清对方底细，能查到底细的，定不配她。王荇年纪又小，倘若姊弟俩一个进了将作监，一个进太学，王葛的婚姻还能更上层楼。
拖延……是下策，应从现在起，操些心，为她寻觅值得托付的少年郎。
话分两头。
铁风、铁雷平时均在县署，只有王荇休归时一起去清河庄接、送。门下史猜出王葛肯定先去趟清河庄，就给铁氏兄弟休期，王葛跟二人相见，自然又是一番重逢感慨。
铁雷先去苇亭送信。
铁风跟去清河庄，他和庄里几个管事都熟。
王葛在平州艰苦惯了，马不停蹄赶到清河庄已快半夜，护卫在草地里搭帐，她在牛车上清出个能躺的位置，坐上去，激动心情难压抑，又担忧。
“铁阿叔，你说袁夫子能让我见阿荇么？”她摇下头，“见是肯定让见的，不知能否许他跟我回家？”
“应当能。上个月荇郎没休。”
其实这问题她已经问第三遍了，铁风也告诉她三遍，自去年十月起，王荇学业更紧，有时双月归次家。
月明星稀，王葛往庄园方向看，心随微风慢慢平静。
卯时，庄园的门敞开了，陆续有佃农推车、扛犁，相携去田地。门奴见数十兵士骑马驱车过来，立即往王葛这边跑。
铁风跟门奴认识，把夫子的礼搬进庄园，王葛这些人只进外院，铁风一人随门奴去找精舍的管事。
她安心等候。
听到跑动声了，来了！
脚步声很重，铁风背着王荇从望秋林跑到的外院。
姊弟俩未语泪先流。
王葛终于放下心，阿弟长高，结实了。
“阿姊！阿姊！”
是挺结实，撞到她怀抱，两人差点一块栽倒。
“阿姊阿姊阿姊！阿姊，呜……”王荇紧扒阿姊肩头，怎么都叫不够。
“先别呜呜，夫子许你跟我回家么？”
“呜！”王荇脸上已经哭花，点头，“许我休两天，今天和回来那天不算。呜……”
“太好了，走。”
“呜……”
“阿姊背你？”
“呜……”王荇摇头。
“来，跟阿姊骑一匹马。还认识白容么？”
“呜……嗝、呜……”
童仆筑筝这才气喘吁吁追来外院，向马背上的王荇道别，感同身受的又喜又泣。
王葛一行分成两队，一部分随她快马疾奔，牛车慢，另部分在后押车。县署给了好些吃食，一个瓮挨一个瓮，都怕磕碰，还有两头活猪，五只活羊，一颠一“咩咩”。
铁雷与王禾早等在五里外的空亭，翘首以盼，听到马蹄动静，立即牵紧马站到道边。铁雷：“一定是葛匠师。”
对，一定是。
官道尘土少，望得远，先是一个个黑影出现，然后人影与马匹的轮廓都清楚起来。
铁雷目力强，展臂呼唤。
王葛搂紧王荇，减速，将到王禾两人时喊二人：“跟上！驾！”
“哎！”王禾欢喜，大声应。二人利落跃上马背，跟上队伍。
前方那女郎，是他的从姊！王禾好想喊出声：有人知道吗？那飒爽之姿胜过儿郎的女郎，是他的从姊哩！
这两年苇亭不断外扩，野草丛在近处望不到了，最早开垦的荒田已能种植麦子，唯对面的苇地还保留着一些。
亭道上，王二郎、王菽、王蓬把脖子都抻变形了，三人终于一起吆喝：“来了？来了、来了！”
“阿姊！”
“阿蓬别跑，都是马……快快阿菽，快……”王二郎语无伦次的一手去揪侄儿、一手拉着女娘去迎。

第380章 362 归家
“二叔。”王葛下马。
王荇骑行太久走不动道，由铁雷背着。
“阿葛么？”王二郎上下打量，有些不敢认侄女了，不单是尘土扑面，相较离家时，王葛确实长高、稚气尽褪，从容的气度更令面相有变化。
王蓬下嘴唇包上嘴唇，抖糠似的上前：“系阿己么？你系我阿己么？”他挺自信记得长姊从前模样的，怎么眼前的不敢认，从前的样也瞬间模糊了呢？
“别动！”王葛故意严肃，矮下身，捧住二弟的脸，用自己脸颊的土在对方两边脸蛋上各蹭，怪嗓音逗他：“你系我二弟阿蓬么？”
一个鼻涕泡崩出来，王蓬咧嘴笑：“是，嘿，我是。二叔，从姊，我阿姊回来了，真是我阿姊回来了，嘿嘿，我阿弟虎头也回来了。”
“都回来喽！”
“都回来喽！”
王蓬蹦跳着当先开道，雀跃而喊。
王葛已知自家搬宅院了，搬到原来的亭署，亭署迁到更阔的地方。
“跑慢点儿。”王二郎越过王蓬。
“啊二叔等等我。”
王葛拉着从妹的手并行，王菽也成长了，迅速告诉王葛：“迁宅院是县署安排的，没人敢说闲话。”
“嗯。”人越出名越要注意声名，尤其名气大、吏职低的时候。“这木亭还没修？”
“新亭署那已经建了新亭，程亭长特意留着老亭，夏天乘凉用。亭长还说，有这样一个旧亭，后辈们才不会忘了苇亭原来有多苦。”
“哼。”王禾撇下嘴：“整天不是程亭长就是程小郎。”
王菽也“哼”，把脸一扭。
什么程小郎？王葛刚生疑，程霜带着两个亭吏迎上来。简短寒暄，亭吏跟两名勇夫去接后边的车队，王葛身边只留五郡兵随行足够了，其余人、所有坐骑全跟着程亭长、王禾走。
行不多时，二叔折回，牵着个梳着三丫髻的女娃，穿着漂亮的浅红衣、深红裳。
王葛停步。
这是……么妹阿艾？
小女娘挣开王二郎的手，严严实实躲到他身后，然后小心歪出头、又害羞的躲回去。
“阿艾？”王葛蹲下身。
小女娘这次歪出头的动作放慢，脸上仍笑着，眼泪噼里啪啦的滴落，各个剔透跟泉珠似的。
“来，阿艾，我是你长姊王葛。来。”
阿艾扭捏走出两步，变跑，但是很轻柔的倚进王葛怀抱。王葛抱起对方，别说，还挺沉。她把阿艾的胳膊环到自己脖子上，感受小家伙紧张发僵的身体慢慢放松。
女娃就是女娃，哪怕哭了、噘嘴抱怨，说出的话也显可爱，惹人怜惜：“长姊，你再不回来，我可记不住你了。”
“嗯，长姊好伤心，长姊可是一直记得你呢。阿艾，带长姊去找大父母、阿父，好不好？”
“好。”她朝前指路，然后一本正经的神态说：“长姊放我下来吧，你一路辛苦，我不能再累着你。”
王荇羞愧，附在铁雷耳边说：“阿叔也放我下来吧。”
“哈哈，到院里就放下你。”说完，铁雷飞奔。
半人高的篱笆院，王翁、贾妪焦灼而望，王大郎捏拐杖的手不时轮换。是铁雷提前跟他们说，阿葛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远游归家，得晚辈跪见二老，若二老迎出院会被人数落不孝。
铁雷人未进院，王荇声先扬：“大父母、阿父，我阿姊就在后头。”
“大父母……阿父……”王葛奔跑进院，郑重行稽首礼，铁雷劝院外瞧热闹的亭民各忙各去。
一阵乱腾后，只有王家人进了主屋，王葛这才趴到大母膝上，祖孙俩哭个痛快、喜个痛快。
待久别团圆的情绪都能克制时，王葛再向二叔母周氏行礼。周氏圆脸，是天生的笑模样，早备好见面礼，她亲手绣的布囊，花样为展翅飞翔的大雁。
王葛双手接过，从众人都愉快就能看出周氏必是贤惠新妇。
贾妪一时间跟长孙女稀罕不够，又把王葛拉近，小声告知：“你二叔母有孕了。她本要给你裁衣的，我不让。”
王葛附耳回：“这布囊已经很好了，我往后任吏，得穿吏衣，还就缺个针脚密的新布囊。”
阿蓬大嗓门：“我都听到了，长姊夸二叔母哩。”
这时铁风叩门，是车队进亭了。
十辆大柴车载着满满的物，这是官署给王葛的体面，也是给王家的体面。
今日天已晚，猪羊暂拉到亭署的猪圈、羊圈。酱菜、腌肉太多了，有的不能久放，一车给护卫们，两车给亭署。果酒、枸杞酒有一车，王二郎分别解开一瓮，倒出些让阿父和大兄闻，真是好酒啊，香甜欲醉。
王葛从辽东带回来的箱笼只剩三个，颇沉，全抬进主屋，贾妪喜得见牙不见眼。
王蓬几个小的帮不上忙，就在王荇带领下点数，记录。
灶屋早烹了肉粥，王菽一会儿出来一趟，和篱笆外的一少年你瞅我、我瞅你的笑了好几个回合，王葛总算明白王禾为啥生气了，自家的白菜有被拱的迹象！
小少年渐觉察王匠师剜了自己好几眼，腼腆行礼，离开。
“谁呀？”王葛蹭大母一下，指院外，问。
“程亭长家的仲郎。”
王蓬跑过来，展开手掌：“长姊，你看这是啥？”
黄豆芽和绿豆芽！
程亭长会做事，早让亭灶烹了羊肉，让亭吏抬着食器来的，肉汤里也有豆芽。
家人都体谅王葛劳累，这顿晚食简单吃过，孩子们声音放小，不吵不闹腾。
月上树梢。
王葛终于能躺到自家屋里休息了。她左边是大母，大母旁边是王艾、王菽。她右边是虎头、王蓬。
“日子真快啊。”她拉着虎头的手，摸索着他手上的茧。
阿蓬八岁了，虎头七岁，阿艾六岁。二房的王禾十二，阿菽十岁。自己在外的辛苦，家人是没看到，但家里人就轻松么？除了阿菽、虎头、阿艾穿的衣料是新的，其余人的衣裳还和从前一样，洗褪了色、缝缝补补不舍得扔。
两年时间，大父的头发全白了，大母的背躬了，阿父的眼眶凹陷……一股酸楚冲上她鼻腔，不敢想，一想到阿父的双目，早白的鬓角，她就心疼！难受的心口疼！
一家人团聚的喜悦里，她岂能看不出每人心底不敢询问的忐忑，他们肯定想问她：阿葛，这次归家呆多久？还会如此长久的离家么？

第381章 363 回贾舍村
贾妪：“快啥快？从你离家，大母觉得哪天都比从前的日子长。”
王荇趴起身解释：“阿姊是说，每天的时间不够用。比方我，要是每天能再长些，就能诵更多的文章。”
阿菽附和：“我能编更多的草鞋。”
贾妪：“嗯，我能调更多的浆糊，把你们的嘴都糊上。”
王菽、王荇都憋笑憋得发抖，王葛也捂嘴，怕吵醒王蓬和王艾。
笑劲过去后，贾妪说正事：“我想着你得回贾舍村给你阿母扫墓，何时去？好让你二叔提前跟阿竹说，收拾出屋子。”
“不用二叔特意跑一趟。明天吃完午食，我阿父、我们弟妹几个就出发，阿竹勤快，空屋平时肯定都打扫着，不需提前收拾。这样的话，后天清早我们就能到田坡，天黑前归苇亭，不耽误虎头回清河庄。”
王荇喘气都不敢粗，生怕漏掉一个字。“阿姊送我回精舍？”
“当然。若阿父不觉得累，就一家人出行，送你回精舍。”
“呼……”好激动，王荇真想把二兄摇醒，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贾妪：“带你阿父去，真行啊？”
“有牛车，不好走的地方让护卫背他，不费事。”
“嗯……”
“大母想问护卫的事吧？他们是郡署遣到县署，再由县署遣到苇亭服力役的，另个任务是保护我、保护咱一家人。从边郡回来的特殊匠师都如此，大母不必担心他们怎么吃、怎么住、干啥活，既是在苇亭服力役，当然全由程亭长管。”
王葛一向如此，能跟家人讲的事，不欺瞒、不含含糊糊，否则老人家表面上答应不操心了，实则担忧全积在心里，日复一日变成心疾。
贾妪上年纪，很快睡着。王葛轻拍王荇的背，一边想桓真的两封信。桓县令那边只写了买地，给阿弟的是劝学之言，证明桓真给她信时没弄岔，这是咋回事？
罢了，听桓县令的，先晋中匠师再说。
清晨。
王蓬、王荇懂事的跑去次主屋，一个迭被、倒尿盆，一个帮着阿父穿衣、梳头。
院里，王禾已经扫干净院，铺好筵席。
王葛给大母细细篦头，没想到阿艾会自己扎髻了，但昨天的三丫髻肯定不是小家伙自己扎的。
王翁“咳”一声，散发、背着手从次主屋出来。昨晚他和大郎、阿禾宿一个屋。
贾妪嘟囔：“啥都争。”
王葛被大父母的孩子气逗笑，说道：“只要大父母不嫌弃，孙女愿天天为你们梳头。”
右厢房门开，王二郎夫妻前后脚出来。
王葛：“二叔母也起这么早？”
周氏：“我想去猪圈那走走。”
王艾跳起来：“我也去。”
一大一小就这么牵手出门，王葛先惊讶看大母：“为啥去猪圈走？多臭啊。”再问二叔为何不同去？
贾妪笑了，替儿郎解释：“你二叔母嫌你二叔话多，一会不叫她靠近圈，一会紧催着她去别处走动。”
“哦。二叔母以前在乡里鼓刀屠宰，没想到跟阿艾一样喜欢看猪啊。”
王二郎：“哈哈，她看猪是分块看的，跟阿艾可不一样。”
这话说的，把王翁、刚出屋门的王大郎全引笑了。
吃过早食，终于腾出大空，王葛打开带回来的三个箱箧。大件有羊毡，羊毛和麻线混织的窗帘、门帘，整张的羊皮；小件有兔皮、毡帽、手套、成团的羊毛线球、素皮带、革靴。无一样不是生活常用。
连王翁都看惊了，抢在妇之前问：“这得耗多少钱？”
“所、所以一文没攒下、哎呀！大母轻打，哎呀二叔，二叔你跑那么快！阿菽快拦着大母，虎头……”
午后。
王家长房离开苇亭。随行的护卫是郡兵、勇夫，铁风、铁雷和诸乡勇全部留在亭里。王蓬、王荇、王艾全与郡兵共乘一骑，累了再乘车。王葛则一直陪阿父坐牛车，看到稍别致的风景便跟阿父描述。
颠簸间，一只蝴蝶落到辕处，又上下、左右绕着牛身翻飞。
“阿父，有只黄蝴蝶，翅膀张开有这么大。”她在阿父手掌上画，兴高采烈道：“它一直在给咱们引道，还在，还没飞走，你说它是不是从贾舍村飞来的呀。”
“呵呵，你阿母原先进野山，就常有蝴蝶绕着她飞。一晃……多少年了。”阿吴、蝴蝶，他都忆不起色彩。
王葛语气更感伤：“这世上如阿母一样幸运的女子不多。”
“为何这样说？”
“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得多好的运气，才遇到阿父这么好的男子。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一方多牵挂，另一方牵挂才会少。牵挂少的人，遗憾就少，不甘也少。”
随着牛车摇晃，王大郎陷入这几句劝解的思索中。
傍晚，队伍进入贾舍村。
王葛考虑王竹这时候可能还在归家路上，就想带阿父去寿石坡看一下，可是从坡底向上望，不见往昔拔野菜、拾羊粪的村童们。东坡、西坡各有一群羊，两个放羊人全是成年男子，从穿着上看像贾地主家的佃农。
其实佃农也看到王葛这些人了，但被兵骑气势吓住，均装作没看见。
郡兵伍长赵力见王葛不下牛车，询问：“匠师，还上山么？”
她摇头：“不上了，进村吧。”
几个小的都坐到牛车里了，王蓬奇怪道：“这山坡是不让村里人爬了么？”
王荇：“应该是。以前傍晚时候，坡上还热闹着呢。”
王艾倚在王葛怀里，后仰着头朝她看，神情在问：是这样么？
王葛：“你二兄、三兄说的对。寿石坡跟以前不一样了，咱们久不回村，看来呀，村里情况变了好多，兴许别的地方也有变化。你若好奇，见到你竹从兄时，你细问他。”
从寿石坡绕这么一圈，正好和刚归家的王竹在院门前遇上。王竹胆小，还以为阿父的案子又审出啥来了，这是来抓他了！
幸亏王荇连声唤他，王竹才回魂。
“竹从兄！你认不出了？是我长姊回来了，昨天才到苇亭。我们明早去坡田给阿母扫墓，今晚得在你这借住一宿。”
“啊？葛从姊，真是葛从姊，我、我真、真不敢认了，我还以为……大伯也来了？快，进院，都进院。”王竹边卸下背筐边说，“几个屋都是干净的，我每天都扫，被褥也常晒。”
他进杂物屋搬席子：“我马上烧火，今天挺热，你们都渴了吧？”一回身，见王葛站在门口里边。

第382章 364 祭母
“阿蓬想你了，在院里和从弟从妹说会话，其余的不用你忙。”
王竹老实点头。自刚才进院能看出护卫们全听葛从姊的话，那他也听就出不了错。
骑队出行早有预备，除了营账、铺盖和陶灶，食器、谷粮、腌肉、木柴，连驱蚊虫的艾草均携带着。院里挤不开，勇夫们有说有笑，在院门外摆开几个灶烹食。
随着日暮，左邻右舍呼朋引伴，越来越多的村民扎堆观望王家，没人敢向兵士打听王家这是咋了，但看眼前情况，绝非来查王家、来抓王竹的。
难道是……王葛回来了？那也不能这么有本事，带兵出行吧？
隔壁张家全出动，尤其最好打听事的魏妪。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议论起张菜的亲事，两年多请了六回媒，不是张菜嫌女方丑，就是女方嫌张菜懒，回回说亲不成反结仇，把村里其他儿郎的声名都连累了。
院里。
王葛让护卫把几个屋子都熏遍艾，然后搀阿父进次主屋。能看出王竹确实用心，屋中两个竹床位置不变，床帐很干净，被褥尽是后来置办的。
当初往苇亭迁的时候，知道新宅院窄，就没把竹床运过去。王大郎两边摸一摸，叹口气，坐正。“阿葛，王竹的事……呵，算了。其实论脾气，虎头随我，你随你阿母。”
“那我可得跟阿父说实话，模样也是呢。”
“哈哈。”王大郎最喜长女这点，从来不似旁人在他面前忌提眼疾。“你从小就有主意，还都是对的，我只嘱咐一句，在阿蓬面前别给王竹冷脸，阿蓬记住的事比阿艾多，别让你二弟难做。”
“我明白，你放心。”
“出去说会话吧，饭好了叫我，颠这一路颠饿了。”
“那我让虎头进来陪你。”
“行。”王大郎知道长女不放心自己，“正好，许久没听他诵书了。”
王葛坐到院中，王艾到她背后搂住她脖颈说：“我问竹从兄了，寿石坡不让村里人上了。”
“真是这样啊。”
“嗯。半个月前开始的。”
“阿艾真厉害，才发生半月，你就能打听出来。”
“嘻。”王艾高兴坏了，负着手绕院走，瞅瞅房、瞅瞅墙，姿态跟王翁一样一样的。
王葛看向王竹，问：“两户佃农干活还勤快吗？我不大回来，有难事别自己扛，都是一家人，该说得说。”
“没难事。佃户很勤快。这段时间收胡麻，又快收麦了，我才没去苇亭看大父母。”
王葛点下头，唤二弟：“阿蓬，来。”
原来王蓬一直在院门口左踮脚、右踮脚的往外瞅，听到叫他，立即跑回来：“长姊，刚才外头打架了，护卫阿叔走过去，还没说话哩就不打了。”
王竹：“是魏姥和……贾妇的长嫂，上月便打过一回。”
王葛记得，魏妪是张菜的祖母，不用问为何打架，定是有村邻猜出她衣锦还乡了，然后魏妪讽刺弃妇贾氏，贾妇的长嫂挖苦好吃懒做的张菜。“往后少跟这两户来往。有人打听我的事，你只用一句推脱……王匠师不让说。”
“嗯。王匠师不让说。”
天黑了，兵士撑起布帐，村邻终于散去。
贾舍村有的人家日渐败落，有的人家开始兴旺，但表面上，仍跟往常的夜晚一样平静。
这个季节，朝阳乍出地平线，瑰色就铺满田野、山丘。
吴氏的墓在王家最早开垦的地里，佃农被嘱咐过，时常打扫，两颗柳树皆成荫，地面只有才冒头的野草，碑也颇干净。
王大郎原以为久不来，会悲痛难抑，但很奇怪，当手放到碑上，摸索着“亡妻吴氏”四个字时，整个人瞬间通透了。阿葛说得对，阿吴离世早，其实是牵挂少的那个，他是牵挂多的。所以她少遭罪，不知思念苦楚，不知孤零一人残喘是何滋味，不必心疼他双目再没法看见。
王葛跟亡母讲述自己在平州的所见所闻，自己快成为中匠师了，离大匠师也不远。还有，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家，孝顺长辈，照顾弟妹。
王蓬则说自己种下的麦苗快丰收了，让亡母保佑收麦的时候别下雨。
王荇诵一段《孝经》，言自己知道修学机会不易，会更努力奋进，帮着兄姊们挑起家中重担。
王艾说自己会穿衣、梳发、喂鸡鸭鹅、拾粪，求亡母保佑长姊能听见这句保佑……带回来的两头猪能不能只宰一头？
这孩子！
王葛板着脸把王艾抱到行礼的位置：“这点愿望不用求了，我答应。”
祭拜尾声。孩子们跪成一排，向亡母行振动之礼。
王葛、王艾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上下相击，顿首。
王蓬、王荇右手在外，左手在内，前后相击，顿首。
坟旁，微风吹动柳梢，或许这是吴氏魂魄不忍，想为儿女们拭泪。
阳光晒着下山的道，车轱辘吱吱呀呀，三个小的慢慢不抽噎了，王荇又上了马背，王蓬犯困，枕到阿父腿上睡着。
王葛则揽着王艾，询问要紧事：“今年是苇亭开荒第四年，耕田怎么分，程亭长说过么？”九月得交粮租了，苇亭开垦出的农田有限，丁男每人五十亩、丁女每人二十亩的课田数是不可能够的，何况次丁男也得缴。
王大郎：“亭长的意思是，先把第一拨亭民的课田亩数分出来，后至的亭户不到缴租期限，可缓。不过听你大父说，许多亭民对此法颇多怨言，怕到了明年、后年轮到他们交粮租时，课田数不够怎么办？到时谁帮他们凑数？”
“有攀咱家的吧？”
岂能没有啊！王大郎叹声气。
王葛早算好了：“大父超过六十一了，算次丁男，咱家的课田数需一百一十五亩，按官家给匠师的减免，九月案比前，咱家总共缴三百二十升粮，每升粮五个钱，合计一贯余六百个钱。”
“你意思是……买新粮交租？”
“是。初建苇亭时，建房、凿井、给亭民提供吃穿用度，一切消耗尽是桓郎君自己拿钱，所以他照顾咱家，亭民觉得不公没办法。换程亭长后，苇亭跟别的亭一样了，咱家这么多人，只有二叔、二叔母和阿蓬种地，旁人不服正常。且二叔母有孕，再少一份劳力。”
王艾急了：“可、可是大父母喂猪扫马圈，禾从兄巡夜打更，菽从姊每天都编草鞋，不都是为亭里忙吗？”

第383章 365 苇亭分地
王葛微笑教幼妹：“当然是呀。不过阿姊问你，这些活全算上，你时常帮大父母清扫猪圈也算上，你觉着亭里能先给咱家分地么？分够咱家的再分别人家的？”
小女娘泄气一叹：“不能。”
“为何？”
“因为别人家也很辛苦。把咱家的地分够了，轮到别人家就更少了。”
“对。其实不只大父母、你从兄姊，有的亭邻擅长修屋，有的亭邻擅长伐薪，这些活难道不累不苦么？所以平均分地，开荒田出力多的亭户认为不公平；按谁家开荒田时出力多，就多给其分地，常做杂活的人家觉得不公平；先凑齐第一拨亭户的课田，其余亭户当然也认为不公平。”
此时王艾已经不生气了，还替程亭长操心道：“亭长真难。”
“所以刚才我跟阿父商量，今年不必分给咱家田，咱家用钱买新粮缴租。那样的话，不管哪家亭民有怨言，跟咱家无关，跟长姊无关。你要知道，长姊即将为吏，再往后还想被官长举荐、升迁，就不能被人借今年分地的事情坏了名声。”
“啊！”王艾激动道：“我明白了。咱家跟亭长说今年不要地了，赶第二拨分地，除了阿姊讲的好处，还有……待明年时，就算先给咱家分足课田，别人都说不出啥了。对吗？”
这回轮到王葛惊讶了：“阿艾怎么这么聪明！”
王大郎开怀道：“你原先如何教虎头的，虎头就如何教阿蓬、阿艾，除了教兄妹认字，还把在清河庄遇到的难事讲出来，让阿蓬、阿艾去想，换成他们遇到那些困难时要如何解决？”
王葛前望，载着王荇的那骑时而朝前奔跑一段路、再折回，她知道阿弟非贪玩，是前日归家时长途奔行，她下马无事，他却得铁雷背负。阿荇为这件事羞愧，激发练习骑技的决心。
难得回村，王葛让车队从岔道转向野山河，在河边吃完午食再回苇亭。
下来牛车，王大郎被长女扶稳，感受脚底一颗颗圆润的卵石，近距离听河水流淌，听么女围绕他欢声笑语，听俩儿郎比赛打水漂，慢慢的，脑海中想象这一幕的画面似有了些色彩，不再是灰、是黑。
有护卫照看三个小的，王葛放心跟阿父说话。“以前这个时候来江边，村东贾家的好些佃娘在附近洗衣、晾衣，有说有笑的很热闹。现在洗衣的人少了，衣裳量多，再想想寿石坡不让村里人上去，我推算贾家几房相斗有结果了。”
“有现在比着，更觉贾太公仁善。”
“阿姊。”王荇过来，玩累了，喘气有些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张菜？”
王葛顺阿弟示意的方向看，是张菜。他旁边没别人，蹲在石滩上，背靠草丛，正快速往筐里放卵石。
姊弟俩心有灵犀对视一眼，猜出张菜看到自家人了，因惧怕这么多护卫不敢过来，装成拣石头的样子。
村里风言风语张菜心悦她，可是怯懦到好容易重逢了，连问候一句都不敢上前，算心悦么？
王荇：“阿姊，我们也当没看到他吧。”
“嗯。”
“快看，我逮到一条小鱼！”王蓬捧着双手急跑，王葛喊他“慢点”，王蓬脚下还是踩滑，好在勇夫时刻跟紧，没等栽地就捞起。
“谢阿叔。嘻，”王蓬献宝似的把小鱼放到王大郎手心里：“阿父，你摸摸，小鱼肯定是被水冲到石缝里的，我若没看见，它就回不去野山河了。”
王艾也跑过来：“有船。”
王荇眼力超常：“是鱼伯家的船。看后面，还有两个竹筏哩，每个筏上有两只鸬鹚。”
王葛知道有渔民驯鸬鹚捕鱼，但在贾舍村还真是头一回见，看来鱼伯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鸬鹚展翅，王蓬、王艾兴奋尖叫，一边一个摇晃着王荇问：“捕到鱼了么？捕到没有？”
浮光随日度，漾影逐波深。
时间一晃而过，王葛归家已经十五天了。每天上午她跟着大父母去猪圈、马厩清扫，下午向二叔母学纺线裁衣，傍晚陪伴阿父、幼妹在亭里走动散心。
“要分地了。”太阳落山时，王禾进院告诉家人这个消息：“程亭长说，明早在亭署前的木亭敲鼓宣布。”
王翁嘱咐：“虽跟咱家无关，二郎，你明早也去听。”自家今年不要地，且自行买粮交租已经跟程亭长说准了。
果然如王葛先前分析，亭里按户均分课田，先紧着第一拨的二十余户人家。剩下的农田不分，仍归亭署。亭田的粮食产出，三成归亭署，剩下的七成，分到课田的亭户只能领三，其余亭户领四。
还有一个消息更令亭民担忧，今年九月案比以后，官署不再给苇亭谷粮。
也就是说，往后能开多少荒，吃多少饭。
最后亭吏说：“此分田法是县署拟定，谁家不满，自行去县里找。”
一牵驴的娘子姓罗，高声道：“我非攀别人，王匠师家耕出的地，有三十亩么？”
王蓬跟着二叔来的，气道：“没我长姊造的曲辕犁，你家能耕出几亩地？”
“我家用的曲辕犁是官署给的！要是你王家造的，我还不稀罕用呢。”
亭吏挥槌：“哎哎，不必吵。王匠师家今年不要地，王家自己购粮缴租。”
王蓬与罗娘子互剜眼刀。
亭吏离开了，亭民却在亭子外头越围越多。
王二叔侄没呆下去的必要了，一边离开，王蓬一边生气。“那罗娘子好烦人，幸亏二叔不喜她，要是换她当我二唔唔……”
“别乱说啊。”王二郎剪刀手，把侄儿的嘴皮子一夹，幸亏旁边没人。“回去不许提这事，你二叔母有孕，误会了咋办？”
罗娘子心悦王二郎在苇亭不是秘密，前些年的时候，罗娘子隔三差五给王家送萝卜，王家推脱不了，就回些鸡蛋、腌菜。那时候王二郎走道都揪着心，生怕碰上罗娘子。
总这样不是办法，有次贾妪亲自还吃食时，跟罗家长辈说清楚，王二有心悦的人了，为了两家好，不要再送萝卜。谁寻思次日罗娘子就把王二堵在道上，不管周围有亭民过路，逼问王二郎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王二郎当时拖着锄头往家跑，可把那些瞧热闹的亭民笑够呛。

第384章 366 夜半谈心
已往之事不提。
午时骄阳如火，王葛推着独轮车往家走，大父母在她侧后方。
随天气炎热，畜圈的蝇虫成群结队，又不能一直熏艾，忙活一上午了，疲惫的祖孙三人都不大说话，但心里欢喜得很。
无米粮之忧的日子就是好，踏实！
至于日常的护卫数量，王葛跟程亭长商量好了，只要她人在亭里，每天除了郡兵伍长赵力，再轮换出两人随行即可，其余人或开垦土地，或充当亭卒。
迎面而来一户人家，姓田，相互招呼后，田翁问：“亭吏说你家今年不要地，真不要啊？”
王翁板正面孔：“这种事哪敢说假？”
田家人就这么停在道上，看着王家人走到前头拐弯的地方。田小郎不解，问：“王匠师刚归家的时候好威风，怎么现在自己推车，兵士不帮她呀？”
他阿父：“谁知道呢。不过有人说，这拨兵士本就是县里派来给苇亭开荒的，凑巧和王匠师归家赶到了一起，要不那些猪、羊咋直接就拉到亭署的畜圈里了？”
田翁催促：“行啦，别看了。先想想明日抽签立契的事！”
再说王家三人，都快到家了又遇一邻，是个鳏夫，姓殷。“王翁，亭吏说你家拿钱买粮缴租，真的啊？”
王翁：“亭吏都说了，还能是假的？”
“那得多少钱哪！你家为咱苇亭着想，亭署不得帮你家出点？”
王葛笑了，回此人：“你现在去跟亭长说不要地，用钱买粮抵缴，不就知道亭署帮不帮你家出钱了？”
殷郎君惶恐摆手：“王匠师说笑，我胆小，见到亭长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无妨，我帮你说。”
“不了不了不了……”
重新推车前行，贾妪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是拿话坑咱？”
王翁：“哼。原先真没看出他有心眼，他说害怕亭长，咋不怕赵伍长啊？”
赵力目光询问王葛：要我查刚才那人么？
王葛向他轻摇下头。把车竖到院门旁，王菽也回来了，一起进院，王艾懂事的早舀好水，都洗掉一脸汗，周氏喊饭好了。
正好，王二郎、王蓬归家，叔侄俩真是不嫌热，一路快走加小跑，背后全汗透了。
一家人边吃边说，得知亭署分地法以后，老两口同时叹气，对殷郎君没那么厌恶了。自家才从苦日子过来，能不知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涩么？能忘记每顿都吃不饱，肚里难受的煎熬感么？
往后县署不给苇亭粮食了，亭民更得节衣缩食，更得拼命开荒，更得指望上天风调雨顺！这种情况下，能活着就不易了，还想让泡在艰辛里的人、惶恐中的人，时不时抬头看看，看看富裕者施了什么善举？
阶层，就在今日，逐步将王家跟其余亭民分开界限。
王禾晚上又带回来个好消息。苇亭一年年扩建，亭卒不足，县里给苇亭增十个亭卒名额，王禾在名录内，吏职为“亭子”，虽然每月只有一斛五斗的俸粮，但毕竟是正规亭卒了。
这可是大喜事！王葛立即嘱咐赵伍长，明早宰一头猪。
贾妪扇蒲扇的动作加快，王葛知道大母心疼，说道：“咱家没地方养，早宰杀完，免得旁人说咱家占亭署的利养自家畜。”
王艾撅嘴：“那另头猪也得杀掉了？”
“来。”把么妹唤到身边，王葛说：“当然可以继续养着，但得贱价卖给亭署，这样的话，它可以活到过年。你选吧，是尽快吃掉还是给亭署？”
啪啦啪啦啪啦……贾妪的蒲扇快要扇出火星子了。
王艾瞧到了，“噗”声捂嘴笑：“大母说。我听大母的。”
这还差不多。贾妪做主：“一头自家吃，多出来的肉腌起来。另头、剩下的羊全贱卖给亭署。”
“哦，有肉吃喽。”王蓬早迫不及待，欢快声刚落，不知哪家响起哭声。
夜深了。
王葛翻个身，小声问：“大母还在想分地的事？”
“不是，我在想家里的钱。前年你二叔续弦，纳征下聘礼，给周家……”
“大母，我不爱听这些。”
“家里的钱都是你挣来的，哪能不跟你说呢？”
“那当年我阿母和我的命，全是我二叔救的呢。前年我不在家，我若在家，聘礼更多。”
“耙子手。”祖孙俩都笑了，贾妪道：“其实大母睡不着，是想跟你商量攒嫁妆的事。往后你还会挣钱，那么这钱就得有个说法，就跟亭里分地的道理一样。”
王葛握住大母的手，安静聆听。
“你有本事，就得对三个弟妹有担待，还得公平。阿蓬、虎头、阿艾，你给他们各留一成，给你阿父留一成，剩下的六成做你嫁妆，如何？”
“这世道，女娘想跟儿郎论公平，太难了。给阿艾留两成，这两成不动，一直攒到她出嫁。大母莫急，听我说其中道理，你若觉得不对，我再听你的。阿艾过继到长房，就是我亲妹，将来她的夫家能不拿她跟我比么？在嫁妆上，她夫家只会将阿艾跟我比较，不会跟阿菽去比较。这点对阿艾来说，岂不是受我牵累？”
贾妪哑然，是这个道理。
“再给阿菽留一成。”
“啧，阿菽有你二叔管。”
“我二叔救我阿母时，可没分该谁管？没去想他能不能逃脱虎口。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阿禾是儿郎，有闯的心，也闯出来了，阿菽不一样，她性格软，没嫁妆撑腰，到了夫家受气怎么办？她若过不好，我二叔就过不好。再说了，我不信你和大父瞧不出来，程亭长家是不是相中菽妹了？”
“就你眼尖。其实私下已经提了，等你及笄后，程亭长家就请媒。”
“所以啊，咱不能让阿菽在嫁妆这件事上没底气。”
贾妪心疼长孙女，抹眼泪，又欣慰得很。
“再就是给你和大父留一成。”
“你就是讲出天大的道理，这一成我们也不要。”
王葛撒娇口吻道：“比天大。官家宣扬孝道，大母想让旁人诋毁孙女不孝敬你们么？再说了，我、阿菽、阿艾的钱都不动、全攒着，我们仨那么能吃，你真不心疼？”
“这孩子！快睡吧。”

第385章 367 中匠师王葛
兴许是睡前谈二叔这房谈多了，王葛梦到一只花斑大虎把二叔顶翻，然后二叔一动不动，梦境里她挪不了步、叫不出声，崩溃无助时，两道光从天而降，同钻进二叔头中。
梦里二叔醒没醒她不知道，因为她醒了。
卯正。
分到课田的亭民有二十七户，今日都得抽签立田契。
近处的田地全部归属亭田。
所谓抽签，抽的是极远处的荒地，按方位划分出来二十七片，亭民需按签上标注的方位，跟随亭吏去数荒地亩数，再从开垦出的耕田外围往内数，数够自家的课田亩数，合计便是一户人家丁男、丁女、次丁男占田的最高额。
然后立契。
大晋的田契不写耕种年限，比方王葛家在坡田开垦出来的地，现在都归王竹了，并不会因三房只有王三一个丁男，收回超出五十亩占田最高限额的其余耕地。
言归正传。
荒地的远跟远又有区别，为免争端，抽签的方法为：每户择一人出来，从布袋里掏一泥丸，捏碎泥丸，里面木块上刻着的字就是荒地范围，如东近、东远、东次远、东最远。
争先的不一定运气好，推让的也不是谦逊。亭吏不催促，反正今天立不了契，等于放弃分地。
接近辰初的时候，王葛一家路过，看到亭子被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因为得逮猪，赵伍长把郡兵都叫上了，郡兵和王葛全家均精神抖擞，真是一条窄道，两种人生。
王艾跟在王葛旁，仰起小脸，细声细气道：“我看到有人哭了。”
王葛知道么妹在想什么，小孩子嘛，心灵纯净，觉得亭民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自家却要宰猪烹肉，心里会产生一种犯错的愧疚感。于是她问：“那你知道长姊为了挣今日之功，在苦寒的平州哭过多少回么？”
小女娘愣了，连带脚步都滞缓，紧接着埋头跟上。王葛偷瞄阿妹，示意家人别管，让阿艾自己思考其中道理。
王葛说服家人今年不要地，购粮抵租，是因为近期郡署会考察她的品德才能，这半年是她晋中匠师、大匠师的重要时候！但不能因为不要亭田等做法，给几个孩子产生错误引导，只看重旁人的苦，轻视她的付出与艰辛。
到畜场了，一进院，挨着东墙的是马棚，因马匹增多，新的更大的马厩在建了，位置就在骑射场。从明天开始，王葛得去练射箭，隔行如隔山，她吐口气，暂不想。
王艾误会了，伸出软软的小手指往王葛蜷起的掌心里勾动：“长姊别生气，我错了，我怎能不心疼你，反而心疼外人呢？”说到最后，她嘴巴瘪起。
王葛算发现了，论模样，阿蓬、虎头、阿艾其实都随大母，尤其哭起来，下嘴唇能兜出上嘴皮子一寸。“长姊交给你个任务，看好二叔母，一会儿逮猪的时候别让二叔母靠近，长姊就不生你气了。”
“嗯！我一定做好。我现在就看好二叔母，长姊放心。”
孩童的情绪来去都快。
郡兵们跳下猪圈，追猪、猪边窜边叫时，王艾已经乐得合不拢嘴。王蓬忙坏了，一会儿跳脚大叫，一会儿跟阿父说逮猪情况。
王翁老两口在灶屋烧足开水。
辰正，烫毛的气味飘满了畜场，王葛最讨厌闻这个味，觉得比猪粪还臭。
接下来的两天，她半天练射箭，半天和家人一起制腌肉。程家小郎被王菽叫来帮忙，回去的时候让程小郎捎走一瓮肉，转天小郎就带来一篮蛋、一瓮果酒回礼。
六月二十八，县署的循行小史来了。一为巡视亭田丰收、分配情况，劝农继续开荒；二是给王葛送中匠师的文书。此文书郡、县均存，这份由她自己保管。
现在起，她，是中匠师王葛。
七月初十前，她得去县署签吏契，吏职为匠肆主事，至于哪家匠肆，小史不知，看来桓县令别有安排。
未时，王竹驱牛车载了一车新粮来，过磨麦场的路口时，被罗娘子看到。她牵住驴，阴阳怪气道：“是竹小郎啊。你大父母有那么些钱，都能买粮缴租了，还管你要粮？咋，他们没跟你说么？哼。”
王竹被太阳晒得微眯眼，回道：“我家跟罗娘子家不一样。我家不论长辈富或贫，晚辈都得孝敬。”拉你的磨去吧，幸好二伯没相中你。
王葛正要去骑射场，见王竹来了，立即让护卫卸粮。知道王竹午食肯定没吃，她赶忙热麦饼，舀卤肉。
“从姊，饼不用热。”
“你快坐着去吧，跟你大伯、阿艾说会话。”
“我路上遇到罗娘子了，从姊知道罗娘子么？”王竹声音减轻，怕二伯母听见。
王葛看眼二叔母，周氏正坐在墙根的阴凉地里做针线活。她“嗯”一声：“是不是跟你说大父母买粮抵租的事了？”
“是。我……”王竹把自己怎么讽刺回去的话讲了。
“回的对。有些人自己不要脸，就不用给她脸。”
“其实今年坡田收成好……”
“尝尝咸淡。”王葛往王竹嘴里塞块卤肉，“好吃吧？明天回去的时候捎两瓮，不是心疼、不舍得你多带，天热，拿多了放不住。”
太好吃了！王竹嘴里的没咽下去，就盯住碗。
王葛把碗塞他手里，塞好瓮。“我知道你想说，坡田的收成凑一凑，说不定够我们这边缴租。但是分家了就是分家，不然将来二房立出去后，拿不出多余的粮贴补大父母，二房怎么想？”
王竹咀嚼的动作停住，是啊，是这道理！
“分了家，你过好自己的日子，闲时来苇亭探望大父母，让他们少牵挂，这就是最好的孝敬。不过嘛，你的想法该提就提，大父母虽然拒绝，知你孝顺，心里会很开心的。”
王竹眼泛酸，这番话后，知道葛从姊真正原谅他了，当他是自家人了。“嗯！那我现在就找大父母去，和大父母提。”
“先吃完呀……”
他回头笑，跑出院子。
周氏朝王葛招手：“阿葛，来。”
“二叔母。”
“试试头巾。”
“这是……给我的？”
“对呀，我知你不喜太艳丽，但是花一样年纪，还是得稍微有些红艳相衬。我用栗色线在这一角正反都绣了鲤，到时被风吹起更是好看。”
王艾跑过来：“我给长姊系。”
“好的。”她感受幼妹小手在发后的轻拂，面对着侧头打量、教阿艾怎么系头巾才最好看的叔母，而后视线下移，周氏的腹隆起明显。
得预备着找产婆了，真正懂医的产婆。

第386章 请假
节日停更一天，祝友友们端午安康。

第387章 368 训诂，说文，立言
偷得浮生一月闲，半围篱笆别声远。
七月初九一早，王葛没让家人远送，与十五名护卫轻装策马出发，转过弯道她回首，家人仍在院前，都知道她会凝望这一眼。
下午至县署，仍旧是门下史将她迎进县令廨舍。
难怪前些天小史不知她将至哪所匠肆为主吏。桓县令直言：“城内只一所官署木肆，城郊两所。按匠师令，县级别的木匠肆，每所只能有一名主吏，如今皆满。以往的解决办法是荐你去大族木匠肆，等待合适位置腾出。”
王葛心里一动，那就是这方法不适合她，正好，她的盘算更有实现可能。
门下史解释：“县令虑及你不同于别的匠师，顺利的话，年前能晋为大匠师。去年扬州改了政令，大匠师不能进任何私营匠肆，要么在郡级别的匠肆任主吏，要么在郡、县任职吏、散吏，或特殊营造匠肆任主吏，或任常主考官。”
严格讲，大匠师才真正进入官场。按照匠师令，大匠师的吏职举荐不采用“九品官人法”，而是汉代盛行的“辟除”制，因此诸州郡对于匠师人才的选任不尽相同。
王葛：“我明白了。”如果荐她去私营匠肆，可能刚立足就得离开了。“在襄平县时，我询问过辽东郡晋大匠师的条件，最重要的除了三次州首名、更高等级的匠师举荐外，最好再达成至少一种利民、或利兵的器具改良。不知本郡……”
桓县令：“此项条件为额外项，各州郡通用。因为大匠师跟中匠师不同，需定等级，高等为州级，良等为郡级，寻常的为县级。区别的是，富庶州郡的县级大匠师不能晋宗匠师。不过你不必担忧，一是东夷府的文书中对你大加赞赏，加上宗匠师的举荐，不出意外，应定为州级。”
王葛略作腼腆状：“据我所知，州级之上，还有至高级。”
至高级有另个称呼：准宗师！
门下史欣喜，立即问：“王匠师志向远大，莫非又有改良想法？”
王葛先看眼桓县令，再点头：“是。半月前我和家人去野山河，见木船、竹筏顺水而行，几乎不用撑篙推桨。回家后我想，夜晚船、筏闲置，能不能也将其利用起来……”
接下来，不必对方问，她阐述打造筏碓、筏砻的构想。
早在襄平改良水碓时，王葛就有类似构想，但那场郡比的考核时间太短了，她修修改改，制出了蒙冲小舰，“船碓”的理念反而没被采用。后来王葛琢磨原因，应当是舰体作为战船来说不大，但当成船碓就得在水下打桩，固定船身。此法若被推广，很容易被谍贼势力利用，在重要河道里设桩，阻断辎船运输。
但野山江水域无妨。一是没见有辎船往来，二是河面宽，即使挨着石滩的近岸处，水流也颇疾，三是鱼伯一家的生活既然能越过越好，为何不鼓励临江而居的百姓进山砍竹制筏，白天捕鱼，夜晚利用水力舂米、或驱动砻磨。
就这样，王葛从未时说到酉时，确定下先制两个筏碓、两个筏砻，在南山江试。一旦可行，立即在野山江建第四所官署木肆，王葛为主吏。
住宿地也安排好，这段时间王葛、二十名护卫均在吏舍居住。
公事说完，她请求一桩私事：“我已是中匠师了，想去拜见授业夫子，见一见昔日同门，但我不知南山馆墅许不许我进？且江岸建了许多匠肆，以前的渡口应该不在了。”
门下史笑了。
王葛惊喜望向县令，难道桓县令猜出她要去南山，帮她安排好了？
果然！桓县令说道：“后日一早，我带你去新的渡口，需要准备些什么，稍后佐史告诉你。”
她笑眼弯弯，赶紧说：“不必麻烦佐史。给两位夫子、诸同门的礼我都备好了。”
“给夫子备的何礼？我看一下。”
王葛随身携带着，取出，是两个鬼工木球。乍看不起眼，一个雕刻“训诂”二字，另个雕刻“说文”二字，字体之外均是镂空的祥云与飞鹤。桓县令拿起“训诂”，王葛主动将另个木球递给门下史。
两人透过镂空发现木球内部有一小圆球和一四角星体，小圆球与星状木咬合，它们中间有视线可见的缝隙，随外球晃动，始终咬合着一起移动。
“这……”门下史面现惊色，再重新看外球，无任何榫卯拼接的痕迹，说明什么？说明外、内三块木料是整木雕刻！“这，这得费多少工夫？”
王葛：“弟子事师，敬同于父，费再多工夫都是应当的。”
桓县令：“没猜错的话，此雕琢寓意的是日、月、星？”
“是。”
“好。”他探手，把门下史手中的“说文”拿过去，透过镂空细看里面，又看回“训诂”。
好尴尬。王葛都伸出手准备拿回了，拿了个寂寞。不是，桓家人都这样吗？“我现在雕鬼工木球的技艺更精进了，年前必能雕刻更好的给县令！”
“鬼工木球，鬼工……取自梓庆削木为鐻？”
“啊？”这句她听不明白，削木为锯？
桓县令：“我的鬼工木球上便刻……立言二字。”
“是，我记住了。”立言，她确实知道，出自《左传》，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
门下史带王葛一行人去吏舍，边走边说，她才明白后天南山馆墅、清河庄的大学学童要在楼船上进行一场学术交流。南山馆墅的大学有不少女弟子，也就是说，这次郊游算是一场大型相亲。
难怪让她提前做准备，沐浴更衣、好好打扮的意思呗。
很快，门下史匆匆回廨舍，给桓县令回报：“都跟王匠师讲明了，到底是去过边郡、有见识的女娘，我一提，她就明白了，没有拒绝。”
“那便好。”该大方从容时当从容，两所学馆不尽是豪族子弟，希望藉此机会，王葛能遇到良缘。
更大的惊喜在吏舍等着王葛。
她把阿薪等匠徒带到会稽郡时，原以为此生没机会再见了，没想到曾朝夕相处的四个匠娘在院里等着她，一个个也不知道去阴凉地等，晒得汗流浃背。
砻（l&#243;ng）：一种谷物脱壳的农具，用竹、木、泥制成。
鐻（j&#249;）：古代一种乐器。

第388章 369 同门重逢
阿芦抹着眼泪说：“王匠师，郡官长把我们的契书交给踱衣县了。此县官长说，往后你去哪里任主吏，我四人便跟随你去哪里。”
四人中，阿芦与阿薪十岁，前者活泼、表述事情最利落，阿薪最勤快，很多时候不用王葛吩咐就能看到活，把活干好，缺点是嘴笨。阿楚和阿蒌八岁，跟阿薪相反，啥活都得先嘱咐才会干，好在都很听话。
原先还有个阿芒，是王葛最看好的，她真动过收对方为徒的心思，但年初遭遇谍贼时，阿芒为护着她被一箭穿背，没救过来。
不敢回想。
“好，跟着我，以后都跟着我。”
有小女娘在身边，不论传话、办事都方便许多。阿芦带着阿蒌去领晚食，院中木料、竹料、草秆都给王葛预备了，连麻绳也有一捆，她没休息，开始制筏碓、筏砻模器。
王葛作为中匠师，打造器具不能再和以前一样，粗略画几张图便不管了。从现在起，画图、制模、实物的打造与监管都得抓起来，这是主管匠吏必须担的责任！再者，学会抓了，才能学放手。
月上墙头，她才觉出饿，慢慢嚼着麦饼，全当休息，然后在院中踱步，一步一尺距。
基本功，她一天也没放下过。
次日上午，她先把筏碓的模器制出，置于大陶盆中，将一侧盆底垫高，盆面稍微倾斜后，筏翘起的前端抵住盆壁。
赵伍长将门下史请来后，王葛让阿薪、阿芦一起舀水冲击筏两侧的木轮，轮转轴转，筏上的四个小型木碓被轴上四个短板拨动，开始运作。这证明在筏上置碓、置砻，用水力驱动的想法是可行的，因为单砻磨绝对不会重于双碓或四碓。
下午，王葛洒身濯发，试穿县令遣属吏送来的新衣新履。
七月十一。
她随桓县令到渡口。
巳初，船至。除了郡兵伍长赵力必须跟随王葛，其余护卫、包括县兵都得留在岸上。
清河庄的学子在昨日汇于南山，于下个渡口一起登船，因此现在船上只有楼船部曲。
此楼船三层，谢氏所有，王葛跟着桓县令一层层观看。每层舱外都用彩帛装饰，舱门与几处窗口悬挂贝壳、珍珠相穿的珠帘，随着船开动，琳琅闪烁、脆碰相击，当真声声悦耳。再看筵席崭新，案桌、食器全具备，皆是漆面绘彩。出舱，外廊层层宽阔，舱壁与栏杆雕琢着骑士狩猎的花纹。
船绕山而行，王葛仰望高峦，处处薄雾青翠，山花璀璨，一时间有种人在画中的不真实感。
桓式则一手把着栏杆，望江水被船分流，归于平缓。短暂的出神后，他说道：“昨日桓真来信了，他已平安回到洛阳。”
“太好了。在边郡那段时间，我等最大的期盼就是『平安』二字。”
“莫老气横秋。王葛，你的人生好比此船，刚启程，谈感悟尚早。好了，你既无紧张局促，那我便不管你了。”
没多久，船行减速。
王葛往下走，一边往岸边看。船停稳，这个渡口她熟悉，通往山间栈道。等候在此的学子可真不少，有着青衿服的，也有着便服的。此次郊游当然不全是冲着相亲来的，也供志合者论经择友。
当先登船的是两所学庄的夫子，因此夫子间出现两个小学童极其惹人注目。
王葛喜出望外！
是谢据和卞恣！走在他们前面的，正是郭夫子与左夫子。
蹬蹬蹬蹬蹬……她快步下到最底。“浮云一别，江岳三年。学生王葛拜见恩师。谢同门，卞同门，别来无恙。”
“哈哈，”左夫子畅快而笑，“王葛，正是知你来，我才答应带上这两个难缠的弟子。这里吵，走，寻个清静地，你跟我们好好讲讲边郡经历。”
“是。”
“王同门，诸同门让我代他们问你安好。”卞恣与王葛并行，小女娘长高，较从前瘦了。卞恣非司马南弟那种明媚的长相，但眉眼散发英气，有种别样的清丽，与众不同。
王葛笑眼弯弯：“那一事不劳二主，待江游结束后，再请卞同门把我备给诸同门的礼带回馆墅。”说完，她回头看眼谢据，故意小声但能让他听到，“阿恣真好，和我没生分，不像有的同门啊，才两三年没见，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我没和你生分。”谢据装着看江水，重逢之喜与先前的失落似水流一样搅来搅去：我怎会和你生分，只是听说你上月就回来了，便一直等你书信，却没等来。
此时大部分学子已登船。
卞恣抿嘴笑，主动拉住王葛的手。“这木梯好窄。”
王葛知其意，感其意。
有一少年注意到王葛，忍不住问：“那名女弟子是清河庄的么？刚才在岸上没看到她呢。”
“她是木匠师王葛，三年前在你们南山馆墅修学过一段时间。”
“你是？”
“我是清河庄弟子，孟通。”
“南山弟子，纪远之。”
这时王葛几人跟着两位夫子到了三层，此层舱开窗最多，江风习习吹人襟，正是细述重逢的好地方。
众人坐下来时才察觉不对劲，后方的兵士一直跟着，原来不是凑巧。
王葛向赵伍长示意，对方挨着舱壁坐下。她略作解释：“我在平州遇到过几次刺杀，回本郡后，为防万一，官长给我配了护卫。”
郭夫子：“哦。我之前也去过平州，那里异族百姓多，的确乱。”
这时又上来三人，当中便有桓县令，另两人都是年纪长的夫子。王葛、卞恣、谢据起身行礼，夫子间和县令仅简单而礼。
桓县令三人择另个窗下的位置坐。
王葛转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话题：“别的也还好，就是冬季漫长，三月仍下大雪。”
左夫子：“上月底，桓县令来过一次南山大学。他左边的是陆夫子，曾在太学担任过《春秋》博士，桓县令拜访之余，把你归乡、晋中匠师的事跟我们说了。短期内不会离开了吧？”
“两年内应都在县里。”她余光见谢据始终闷闷不乐，愧意道：“弟子本该一归乡便去拜见夫子，委实是……在边郡屡次遭险，不知多少次目睹好友、护卫，一次次为护我周全死于谍贼迫害，这才在家休息缓解，让心稍稍宁静，免得不自觉带了戾气，冲撞夫子与诸位同门。”
谢据皱起眉头，不再沉闷，取而代之的是关切。

第389章 370 江鸟风波
此舱陆续上来人，楼船士给每处坐席摆放果饮、稻饼。谢据藉此机会往王葛身边靠近。
卞恣说道：“我季叔去的也是平州。”
王葛：“对，他到过襄平城，当时与一位傅郎君同行。”
卞恣惊喜，这种消息好比简短的家书，尽管只言词组，也拉近与家人的距离。
郭夫子：“来，共举杯盏，敬边郡将士之精勇，敬年少有志者之无畏。”
左夫子：“风积厚而负巨翼，水积厚方可载大舟，学积厚而存立言。望你三人始终以品行为修身之本，牢记利世之求学初心。”
王葛三人齐声应“是”。不再打扰夫子，三人去甲板，正好看到几个学子捏碎稻饼喂飞鸟，引着十几只飞鸟逐船。近旁有两个女郎倚栏观看，她们梳着芙蓉髻，白衣彩裳，身姿在江风吹拂下皎皎似仙。
芳菲韶容！王葛暗赞对方时，二女郎也隔远望她。
卞恣察觉，告知王葛左边的女郎姓诸葛，另个姓邓，都是南山大学的女弟子。
其实王葛不知，她身后始终跟着个护卫，不管走到哪，同样是这艘楼船中最引发人好奇心的女郎。
“葛阿姊，给。”谢据伸出手，原来离席时他掰了一小块稻饼。将这小块饼再分为二，另块给卞恣，他自己不要。“别在手里拿着，放栏杆上吧。”
船行的速度慢，把几块饼屑放在靠舱近的栏杆处，吹不飞，很快便有飞鸟靠近，离近了发现它们个头都不算小。
谢据有先见之明，船头那群学子突然吆喝，原来是有人被鸟翼打到脸了，惹事的烂鸟好死不死，疾扇翅膀飞到王葛这边叼饼屑吃。
“是那只，逮住它！”
好几个人轻手轻脚过来，且尽量放轻声音喊：“快……再喂饼，引着它别让它跑。”
其实事情到这里很寻常，几个想捉鸟的学子只是想先捉住它，王葛未听从他们，还拉着卞恣、谢据退后，这些学子并没呈现出迁怒。
结果这只烂鸟看到王葛、卞恣手里还有饼，又故计重施，“呼”一下飞过来，被赵伍长手疾眼快一掌劈中！他力道多大啊，鸟尸跟箭速似的，被劈落到想捉它的中间那学子脚前。
“啊！”此人受惊，大叫着把旁边同伴拽到了鸟尸前。被拽的毫无防备，正好踩到翅膀上，脚一滑，“砰”声坐地。
后方哄笑声连连。
谢据小声道：“这下可糟了。”
王葛：“嗯，结仇了。”
有楼船士过来收走鸟尸。
王葛几人都不傻，立即回舱，此时郭夫子、左夫子已经跟桓县令那席合至一处。郭夫子、陆夫子对弈，另三人观棋。
“看，这边风景好。”王葛走至距离桓县令最近的窗。
“是哩。”谢据、卞恣都点头。
刚才被吓叫的学子站在舱口，他身侧还有一人，两双眼睛锁定王葛四人、尤其赵伍长。
谢据：“这两人应该是清河庄学子。”
赵力是普通兵士出身，平时跌打习惯，哪寻思打只鸟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匠师，我刚才不是有意的。”
王葛一笑：“你做得对。你只管尽职，其余事情由我管。”
桓县令起身，为官久了，一举一动皆具威势，才往舱口瞥，那俩学子便离去。“出了何事？”
她不藏掖、不夸大，三言两语描述刚才的事。
清河庄部分学子是靠着家世争取的修学名额，桓县令没轻视这件小事，嘱咐道：“到彩石滩后跟紧你们夫子，跟着我也可。”
“是。”王葛转头嘱咐谢据、卞恣：“咱们三人别分开。”
彩石滩是南山底下的一处翠谷入口，也属谢氏产业，因卵石铺陈，艳色缤纷而闻名。午时楼船停靠在此，渡岸边上栽着不少柳，阔叶的矮植向翠谷方向延伸，可见两处亭尖隐于谷前。
下来船，卞恣感叹：“我也才来第二次呢。”
王葛回神，这里层层迭迭的彩石好似浓妆艳抹的琉璃，美得触目惊心！她原以为会跟野山江石滩差不多呢。“我，我早知道带个筐了。”
众人笑。谢据拣起一块杏红色的圆石给王葛，说道：“这种颜色最少见。南山、连带着彩石滩，都是成帝赏给我谢族的，那时我谢家才开始往踱衣县迁。听我阿父讲，此处本没有这么多彩石，是常年从各处河滩挑选、运到这里，久而久之，原来的河石早被压到泥里。”
卞恣：“那有人从此地拣到七彩玉石、还有水玉，是真的么？”
“真的。”
七彩玉石？水玉？天哪天哪！王葛顿时猫头鹰附体，视线扫描周圈。然后发现谢据抄着手、歪头在笑她：“你真信啊？”
“假的？”她一脸凶相再瞪卞恣。
“哈哈，你真是……”卞恣大乐，认真问：“葛阿姊，你这样在边郡不会被骗吗？”
好丢脸！“走走走，咱们跟紧夫子。”
一个着学子服的郎君过来，揖礼道：“我是清河庄学子孟通，前些年与诸位在古墓山见过。”
谢据和卞恣都记不清了，王葛回道：“以前孟兄和我同乡刘泊常在一起。”
“是的，一晃三年，刘同门已经去都城，凭他的才识，应能考进太学。”
“孟兄也可以的。”
“借女郎吉言。滩石宽阔，竹植丛生，诸位莫远离人多之地。我去寻同门，不打扰了。”孟通说完告辞。
卞恣终于记起来了，当初司马南弟跑去刘泊的斗帐，考对方一加一等于几，结果刘泊装哑，孟通上当了。
刚才王葛看到县令、夫子都往翠谷方向走的，于是她一手牵一个：“咱们找夫子去。”她觉得孟通应是听到什么了，特意过来提醒。
转过一簇簇竹、矮植，赵伍长步子慢下来，王葛后知后觉停步，回身。
是那个惊叫少年和他同伴！她瞧出来了，这是丢大脸了，不敢气别人，想把气撒到她和赵力身上。
“我们继续走。”王葛边走边扬声：“躲躲藏藏，鼠辈就是鬼祟，永远只敢用损招害人。”
惊叫少年也扬声：“呵，刘同门还记得我家匠肆有个投河死的匠娘么？可惜了啊，有双巧手，没有脑子，竟想着攀富贵，结果呢，死得不明不白。”
王葛指天：“哎呀快看，岸上也有这种飞鸟呢。切莫学你同类胆怂嘴贱，不然也一巴掌扇死你。”

第390章 371 三件事
惊叫少年嗓门再提高：“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可蠢人是不懂这道理的，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混在我等学子里。啧啧啧，出门前也不照照，常年遭风吹雨淋的女娘，能跟常年诵书写字的女娘一样么？就算穿身好衣裳也像偷来的！刘同门，你说，我这番话有没有理？”
啊……真是好贱的嘴！谢据和卞恣都受不了了，刚想回身，被王葛扳着肩头继续走。
损人这块，王葛上辈子都没输过：“有句话叫……兽同足者而俱行！凡獐头鼠目者，为何装成人、勉强直立行道了，还得叫上另个贼眉鼠眼的陪他尾随在人群后？因为鼠辈均改不了怂怯的本心，即使出门前用鼠尿照影，自觉像两个人了，出了鼠窝后，仍胆怯到杯弓蛇影，被只死鸟吓出鼠叫声。”
刘姓少年瞠目：好歹毒的嘴，这是连他也骂上了？
哪知王葛没骂完呢：“所以是人是鼠，只凭受惊吓时的叫声就能分辨。女子被吓，声脆而亮，男子被吓，声短速止。唯有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声，自顾着躲危险不算、还把同伴往坑里推的，就是怂鼠。不躲此类怂鼠远些，还往跟前凑的，便是怂鼠同类！”
最后几句骂话中，刘姓少年伸手踢脚、被惊叫少年捂着嘴往树丛中拽。前者使劲挣开后愤怒质问：“你拖我干什么？被她这么骂、就这么放她走？”
那怎么办？“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嘴。”这种情况继续跟着不就继续挨骂吗？
“嗤。”纪远之与孙绰从一处大石后方走出。
俩鼠辈不知是谁发出的嗤笑，但纪远之、孙绰眼中均现鄙视，俩鼠辈还是能看出的。惊叫少年先发制人：“小人行径，躲在后头偷听！”
纪远之：“我二人刚寻好清静地，划地为盘，以石子为棋，是你们有洞不钻，在地面上乱跑，扰人清静。”
孙绰鼓着腮帮努力憋笑，这次郊游没白来。
刘少年歪头龇牙：“你骂谁？”
纪远之：“骂鼠辈。”
“你才是鼠辈！”
“哈哈……”女郎的笑声轻扬。
惊叫少年转头前就慌出一背汗，打量，果然是心仪许久的诸葛女郎和邓女郎。完了！他又在二女郎面前丢人。
诸葛女郎唤道：“纪远之，上回对弈没分出输赢，可敢再比一次？”
惊叫少年看呆，好似女郎唤的人是他：真是人比花娇啊。
“啪”，他头顶挨一扇，刘少年面目狰狞，怒其不争：“我若再跟你走一起，我就是猪！”
不提这俩鼠辈反目。另处竹丛后的彩石道上，桓县令刚与司隶从事史王悦碰面。王葛和学子的对骂终于停了，二人相视而笑，王悦说道：“这次我急着来踱衣县，有三件事。吸取祖约之乱的教训，也是为四年后的远航筹划……中军，要在踱衣县择一地建火辎贮备库。”
“我定全力配合。”桓式面上平静，心里波澜起伏。
中军三十六营是陛下的亲军，建火辎贮备库，就得驻扎中军。连踱衣县这样的偏县之地都被选中，可推算其余郡县也会建各种贮备库。陛下先是选拔世家少年进州护军营，再将中军遣至各地……自太康三年开始的州牧制废除，历经四代帝王，州郡兵终是要被陛下全盘掌控了。
而桓家，自被成帝重用，必然世世代代效忠陛下。陛下强，桓家就强，这点无可置疑。
王悦：“第二件事。以南山馆墅、清河庄两所精舍为试地，包含小学，推广一种新算器，算盘。以算盘替代算筹。”
桓式轻“咝”一声：“我记得王葛考准匠师时，改良过游珠算板。”
“对，就是她改良的。这些年集国子学、太学的算学博士推演，总结出整套算诀，完全可替代筹算。被选中推广算盘的郡县，明年起均要增加新的职吏……算吏。”
“我懂了，我会让乡吏各择私熟同时推行。那第三件事？”
“王葛的事。我带来了将作大匠的举荐文书，荐王葛为至高级大匠师。”
桓式先惊后笑，鼓掌道：“这可是开大匠师举荐先例啊。前天王葛还忐忑，想着将船筏改良为筏碓、筏砻，思虑能不能凭此功得至高等级的大匠师。这回稳妥了，呵呵。”
“改良船筏？是预备新建一所官署匠肆？”
“是。现有的几所匠肆，主吏已满。”
“建肆之地定了？”
桓式收了笑容，边回边打量王悦神色：“将定未定，暂拟在瓿知乡、浔屻乡之间的野山河畔。”
王悦手挑一叶挡道的斜枝，笑模样活像只白衣狐：“巧了，火辎库的地点，也定于野山。”
桓式：“或在南山、清河庄边择一隅也可。”
王悦：“还是在野山吧，免得晴天打雷，吓坏连江鸟都惧的学子。”
“晴天打雷？何意？”
这时王葛已经找到了左夫子。
七彩食肆，倚翠谷而建，以细竹为篱，七色美石为道，下船时看到两处木亭之一就在此食肆内。院内、院外已经铺设了筵席，美景入目，再感受着江风吹送竹树的清香，委实令人心旷神怡。
亭内，左夫子正与纪夫子对弈，周围观棋者有夫子也有学子。这位纪夫子之前游走于会稽郡各处精舍授地理学，年初才决定留在南山，暂于馆墅教学三年。
王葛几个没进亭，在邻近的一处空席坐下，她倒是心情愉悦，看迎客来来往往呈餐具、饼饮。
谢据、卞恣还在想刚才的事呢。
“葛阿姊，”谢据问：“平州是不是好多凶人？”
“嗯，很多。”
卞恣：“所以经常吵架？”
“不。一般是直接动手。”
谢据喝到嘴里的果饮差点喷出去。卞恣乐的露出小米牙，向往道：“待我长大，一定也去平州游历。”
王葛点头：“到了那里你会知道，女娘有多飒爽、多英勇、多自在。她们跟儿郎一样驰骋沙场，跟谍贼斗智斗勇，丝毫不惧。还有，襄平城箭术最好的就是一女娘，她射出的箭，能预判鹰隼飞翔的路线，将隼射杀。再有一娘子，擅使剑，连剑鞘也是她灭杀谍贼暗箭的利器……”
别说小少年、小女娘了，来到此的诸葛女娘、纪远之等人也随王葛的娓娓讲述而热血澎湃，恨不能现在就去平州见识一番。
只是总有恶人讨嫌！

第391章 372 学子反目
刘姓少年气不过自己无端被骂，匆匆追来，也不管旁人愿不愿和他同席，找处清河庄学子的筵席空处一坐，待王葛话语刚停，他便嘲讽：“你说的那些女娘确实令人钦佩，但怎么越听越奇怪？哦，我知道奇怪在哪了，你讲述诸多危险境况时，好似你也在场，你也跟她们一样的威武、机智。呵，所以……你是把自己也并入她们当中了么？好让旁人往后夸赞那些女娘时，代入之身影却是毫不相关的你！”
太阴险了！“咿……”谢据、卞恣磨着牙看王葛：快骂他！
王葛轻松应对：“刘学子是吧？回你之前我需先确认，你怎知我当时不在场？”
“哼，我当然知。”
“去年你在平州？”
“未。”
“那你如何知……去年在平州的我，当时不在场？”
“猜也猜得出，还用亲眼看吗？”
“那你猜……攻入丸都山的前锋营是哪所？”
“你知？”
“我知。襄平城百姓人人皆知！是丸都山防戍营！荀太守亲率的骑士营！你再猜……高句丽贵族从地道逃跑，我军是怎么精准抓到他们的？”
“怎么、抓到的？”有学子听得入迷、紧张，情不自禁询问。
“是我……改造了侦听器具，若干斥候可随身携带，置于山城外各处侦听地道动静。刘学子，你继续猜，射隼的娘子为何射隼？谁引来的隼？隼要杀谁？”王葛怒目直视，句句喝问，一句比一句声高。
“你，你……”这怎么猜？刘学子脑催嘴、嘴催脑，整个人已经窘懵了，双腮筛糠般哆嗦。
许多人听得身上起鸡皮疙瘩，连亭中下棋、观棋的夫子们都停下来，齐齐望向对峙的二人。
“你不知吧。所有事情你都不知，你凭什么猜测？你哪来的脸、哪来的胆猜测？”王葛声音缓下来，“若还有旁人跟你似的脸皮厚，倒也有一桩好作用，便是全拉去平州筑城墙！用你的厚脸皮加固防御，也算你为国为民尽力了，而非厚颜无耻坐在这里吃饱饮足，闲出嘴来议论我的是非，诋毁我的功劳。”
刘学子没等说完便掩着面落荒而逃，跟急不可耐的惊叫少年差点碰撞。
“哎？”惊叫少年没喊住对方，算了，等回学庄再找机会缓和，他已想出法子了，必让王葛当众出丑！但见他一步快一步，匆匆进食肆，看到匠婢竟与纪远之、诸葛女郎几人坐到一起。哼，也好，现在此婢有多得意，马上就有多丢人！
他先寻一处空席坐下，这个位置正好直视王葛，懒得周旋了：“王女郎年少有为啊，听说前两年就考上了匠师，不知王女郎在南山修学时，进的是小学，还是大学？”
院落顿时肃静，言谈声、笑语皆停。
集众目睽睽，惊叫少年头回领略志得意满的滋味。
坐在王葛左边的谢据隔着她递给卞恣一块稻饼：“这个香。”
卞恣则端给谢据一盏果饮：“尝尝这个。”
王葛平静而视挑衅者：“小学。”
惊叫少年：“小学啊，那女郎现在会作诗么？还是只会诵《篇》、《章》？”
王葛双眸里一闪而过不屑，此种久为强者的不屑，令纪远之的心霎那怦然而动。“看来你熟作诗。既然你想比作诗，那得由我拟题，五个数内作出，比试诗意高低，不必作全首。可敢比？”
在场学子目瞪口呆！只听过曹子建七步作诗，没听过五个数内作诗的。数慢些还行，若是数快了……
惊叫少年眨巴眨巴眼，不该这样的，自己怎么又被动了？“那若是我作不出，你也作不出，如何算？”
“算你赢。为求公平，再加一条，我出题，我先作。”
这可是你自找的！“好！”
“以鸟为题众鸟高飞尽孤云独日闲一二三四五。”
噗……不知谁没憋住笑。好个妙女娘，喘气慢者一个呼吸都不够呢，她便出题、作诗、连带数数一气呵成。
汗水从惊叫少年的额头滴落，他没敢擦，因为擦汗会显自己心虚。他敢挑衅就早准备好诗句了，尤其以“鸟”为题的诗，可他再自负也知道自己备好的诗，比不过匠婢这两句。怎么办？作还是不作了？
岂知王葛根本不给他机会：“五个数后你未言，此回合你输。听好，仍以鸟为题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一二三四五。”
汗浸到少年眼里，不擦睁不开眼了。“江阔……”
“已超时，作出也不算。再给你一次机会，继续以鸟为题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一二三四五。”
“江、江……”他余光不敢打量周围，丝毫不敢打量，可是没用！他知道所有人肯定都在注视他、讥笑他、蔑视他。完了，完了，怎么办？他比不过的，说出备好的诗更徒增笑柄。他咽口唾沫，嘴皮子一跳：“你盗诗！”
王葛猜这厮会如此说，随即问：“盗谁的？”李白、王维、杜甫，一个都没出生，他们死后挪用叫盗，生之前挪用叫借！
“我怎知？！”
此话一出，清河庄之人再无半点颜面，刚才刘姓少年子虚乌有，此学子又如此。
王葛：“不知就去找。一日寻不着我盗诗源头，你一日不能归清河庄念书，如何？”
“凭什么？”
左夫子愤而出亭，声起的太高，脖筋都蹦了：“凭她是我南山弟子！”
郭夫子比肩而立：“凭王葛是南山馆墅的正式学童，岂容人诋毁盗诗恶名！凭她不靠家世、不靠他人、只靠自身本事已是中匠师！够格么？你清河庄就是这样教弟子的么？！若不逐此竖子，怎还我南山弟子清正之名？！”
谢据、卞恣、纪远之、诸葛女郎先站起：“还我南山弟子清正之名！”
南山所有弟子怒目，激昂之声穿云裂石：“还我南山弟子清正之名！！”
一场郊游，谁都没预料到是这个结果，谢氏楼船把清河庄弟子扔在了彩石滩，有本事游回去！
两所大学从夫子至弟子，险些反目。
虽然发生些不愉快，王葛却也结识了不少品行端良的学子，女娘有诸葛文彪、邓葳，儿郎有纪远之、孙绰。

第392章 373 雨灾
整场风波在桓县令看来更不算什么，回县署后，他一直思考王悦所说的火辎库。野山三峦嶂，跨瓿知、浔屻二乡，需得在八月前定下库舍的位置，明年孟夏之时建好，中军正式驻扎。
让属吏勘察地势他肯定不放心，但自己难腾出闲时，因为本月要将各乡、亭的吏治进行考核，下个月收粮租，紧接着是案户比民。
全都是拖不得的事啊！还有，朝廷为何征聘王葛为火辎库主吏之一？
凡中军库肆，主吏的人数最少得两名。按惯例，征聘匠师为主吏，级别得是宗师。王葛以准宗师身份被征聘，前所未有，那么将作大匠的举荐，代表的是陛下之意？
昨日王悦没向他透露更多消息，只言涉及机密，待中军进驻野山时，他便知道了。火辎库……王悦的慎重……王葛……东夷府诸多不提内容的文书……
桓式想，难道他自认足够重视了，其实仍轻视了王葛的才能？莫非她在平州造出什么了不得的……与火辎有关的兵械？
南山江边。
烈日炎炎，匠工们正按照王葛的吩咐，参考着模图和模器凿制木轮、支架、轴、杵、臼。
竹筏与竹砻是现成的，筏不需任何改动，竹砻的改动也不大，仅需把穿过上磨的横档木，更换为六个木辐（相当于木齿轮）。因此凿出两个水木轮后，便可以先试筏砻了。
不以渔船作为碓、砻的载体，为的是避免在水底打桩。竹筏的重量轻，在岸上打矮桩，然后用三根绳索牵制住筏足够了，不令筏被水冲走。
每个立式水木轮有六个板，每个轮板的宽度五寸，厚五分，轮径暂定为二尺五寸，必须根据试水时候的水流力量、竹砻被驱动的快慢，对水木轮径长做尺寸调整。
下午，天变。乌云裹挟着雷电滚滚而来，匠工们把筏拖到提前挖好的浅坑里，王葛与护卫、匠徒往最近的王氏匠肆跑。
风雨来得太快了，半刻不到，昏暗覆盖天地，连对岸的南山都在视野里消失。谁都没预料到，从这场雨开始，踱衣县不见晴天。
七月二十三，斜雨如丝，王葛一身泥泞回苇亭，和她担心的一样糟，亭田排涝不及，全被淹了。自家院里到处是水，靠十几块石头垫出进屋的道。
她下马，吩咐赵力一众护卫：“在院外挖渠。”
谁都没想到王葛今天回来，以至于进来主屋的门，王翁、贾妪、周氏都愣了。
王大郎心有所感：“是……虎宝么？”
“是长姊，我长姊回来了。”王艾来到身前。王葛握住么妹的手，拧眉头打量屋里，草秆垫在席下，虽未有漏雨处，但满屋潮气顶翻屋梁。
“我二叔、阿菽、阿蓬呢？”
贾妪、周氏、王艾的眼皮都肿着，一看就是刚哭过。王艾嘴利索，立即说：“二叔今早又回村了。我三兄被禾从兄带去亭署了，亭署有吃的，禾从兄说不能把我们全带过去，一天带一个……”说到这她泣不成声，坚持说完，“菽、菽从姊，还是去编、编草鞋。”
这些话间，王葛注意到周氏脸色发黄，跟她离家时判若两人。她拉阿艾坐回阿父身旁：“大父，家里的情况跟我说说吧。”
王翁一叹：“唉，多少年没下过灾雨了。咱家还好，其余人家漏雨漏的……唉！你二叔之前回过村里一趟了，坡田五月才种的黍、咳……咳咳……”
老人一急，咳得脸发胀。王葛慌忙给大父捋背，周氏要起身，被贾妪摁下，给夫君倒来水后，贾妪带着哭音接替说：“坡田才种的黍、小蒜和芜菁，头一年啊，你从弟想着多种茬胡麻，全淹了，呜……虎宝，这可咋整啊，啊……要人命啊这是……”
王葛搂住大母，心疼不已，大母又瘦了。“没事，没事，有我呢，大父大母、阿父，没事。二叔母也别愁，真的，有我呢。”
王翁眼涩喉咙哽，身体拧过一边，背对着家人，不愿让家人看到自己这个顶梁柱无能。
王葛冷静又快速道：“你们听我说。咱家不必担心饥荒，这话非我虚言，真的。来之前我算过了，现在我每月可领六斛谷粮，这个月的带回来了，是我着急回家，粮车在后头，一个时辰便能到。阿禾每月的粮俸是一斛五斗，平常我不在家吃，阿禾再时不时去亭署吃，算下来你们吃的粮跟平时一样。而且最多两个月，我的俸禄会更多。”
缺粮恐慌令一家人顾不上询问她最后一句话是何意。贾妪抽泣着掰手指头算，问：“是么？真够吃？”
王翁转回身，伤心、难堪，欲言又止。
王葛两世为人，岂能不懂长辈的心思：“大父，我记得你教我的话，一直记得。你说过……长房兴旺是正道，能容下别房依靠，更是正道。这种天灾时候，我不会弃三房不顾。今次回来，我多买了三车粮，明天去野山江的时候交给竹从弟，一车他自留，两车给两户佃农，咱家能熬过这场雨灾的，我保证，也不让三房难熬！大父放心。”
贾妪不用夫君交待，利落地抹把鼻涕：“我这就拿钱。”
“不用。我给匠肆制尺挣钱，不用动积蓄。”
一家人全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同声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们？”
王大郎紧攥的手松缓，这段时间他更早起、更晚睡，想着多编筲箕，能换出半升粮也行啊。
周氏则捂住脸，终于敢哭出声。这次遭灾，她娘家不是不帮她，实在无力帮。自家无地，全靠鼓刀屠宰过日，雨接连下，她眼看着姑舅、夫君发愁，啥忙都帮不上，就这样一天天愧疚、一天天难安，有时甚至觉得怀这个孩子不是时候。
王艾懂事地给周氏擦泪。
王翁第一个反应过来：“雨停了再给阿竹送粮，不急这一两天。”
咋能不急啊，她从县署来还能不知道么，百姓刚收的粮食怕受雨浸，恨不能提前缴租，家里能存几日谷？
但这种时候就别直言了。王葛解释：“今天不是休沐日，县里在野山江建一所新匠肆，木料、竹料都囤好了，我为主吏，以后都在野山江做事，顺道给阿竹捎粮。”
征（zhēng）聘：指朝廷招聘贤才。

第393章 374 百规百矩千尺
一家人总算展露欢颜。其实从苇亭至野山江匠肆的距离，跟离县署之距差不多，但家人就是觉得以后她离家近了。
外面有人喊：“雨停了。”
王葛随大父站到屋门处，赵力等人全在铲泥、运泥，择院门偏东位置丈远处挖坑，暂时将院里积水泄到大坑里，天晴后再填坑就行。
众人穿蓑戴笠，还是能看出阿薪四人跟护卫们不同。
王翁疑惑：“那是女娘吧？”
“是。从辽东郡带回来的匠徒，县署让她们四个以后还跟着我。”
这时附近人家也出来屋，都朝王家这边打量，知道是木匠师王葛归家了。
阿薪进院，先揖礼叫人，再拿起大扫帚扫院。
王翁：“这雨还得下，阿葛，别让她忙活了，扫了也是白扫。”
王葛转述大父的话，喊阿薪：“雨还要下，别扫了。”
唰唰唰……阿薪生怕自己干活慢被嫌弃，把扫帚挥得更利落：“我、我，我这就扫完。”然后把扫帚立回原来地方，询问，“翁，匠师，家里被褥肯定都潮了，我想烧上柴火，把各屋被褥都烘一遍，行吗？傍晚前一定烘好，耽误不了烹晚食。”
王翁指旁边的次主屋。好吧，他明白了，啥样的师带啥样的徒，都闲不住。
“长姊，长姊！”王蓬得到消息朝家跑，赵伍长怕这孩子跌倒，快步过去把王蓬夹在腋下搂进院。
一时辰后，车队进苇亭，这回载来的物真多，前车停在了院门口，队伍末尾还没拐上这条道。
王葛解释，不只有粮，还有木柴、席子和干草。绵延不停下雨，她尽可能的考虑需替换之处。每辆车上都覆着两层油布，挨车揭开油布检查，还好，物资没被雨浸。王葛熟练的分配护卫，很快，住人的三间屋里，草和席子全部更换，粮食只卸下三袋，其余的让赵力领路去亭署，借亭署的粮库放。
满载的牛车往来，看见这情景的亭民怎能不眼馋不羡慕？
贾妪担忧：“阿葛，要是有人管咱家借粮，借是不借？”不借怕损孙女声名，借的话，舍不得啊。
又开始飘雨丝了。
“要借也是向亭署借。不管谁来，你们实话实说，咱家没富到借粮的余地。”
王翁：“听阿葛的。谁脸皮薄、嘴怂，说不出拒绝的话，就把自己的饭省一顿借给别人。”
王蓬立即保证：“我嘴不怂。”
王艾：“我也不怂。谁要是不服气，我还会跟他们讲理，我家有粮是我长姊辛苦挣的，每粒粮都是用辛苦换的。哼！”
“哎哟。”王葛喜欢不已，搓着么妹的小脸蛋。
离王家较远的罗家，连日被雨水浸，昨天开始，驴不吃、不拉，罗家除了种地，全指望这头驴给亭里拉磨挣点口粮呢，这可咋整？罗娘子来亭署找亭吏帮忙给驴看病，正好遇到王家的粮车过来。
人的命咋就差距这么大？这一刻罗娘子又钻了牛角尖，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她整日忙个不停，会种地、敢自己骑着驴走远道进野山，挖回来那么多野萝卜，每次都是挑出好的、腌好了给王家，她不怕苦累，怎么王家就相不中她？非得娶个模样不如她、家里还没有地的周氏？之前那周氏不也是寡妇么？哪点比自己强？
罗娘子灰心之际，听到一名护卫跟亭吏在交谈“招募野山领道”的话，立时来了精神，一询问，原来是县署在野山江边建了匠肆，王葛是主吏，因以后要常采伐竹、木，需开辟几条上山、下山的运输道。
亭民如果被召，明早就得跟着王匠师走，总共干一个月，一天给四升麦谷。
四升麦谷啊！她离开家，家里就少张嘴讨食，且她省着吃，一个月后能带回家好几斗粮！
傍晚，求盗卢五来王家一趟，合适的进山亭民有三个，一是王葛的二叔王二，再是赵家大郎，然后是罗家娘子。
王葛：“我二叔不去。让赵郎君、罗娘子带好行囊，明早卯正过来。”
王菽给卢五两篮子刚烙好的饼，卢五很明白：“放心，交给程仲的时候一定还热乎着。”
王禾也回家了，好些天没吃过饱饭，他鼓着腮问：“为啥不让我阿父去啊？”
贾妪呼他肩：“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罗娘子去了，自家二郎肯定不能去！
周氏听过亭里有人传夫君和罗娘子的事，她根本没当回事，自己的枕边人自己了解，夫君要是有那心，怎会舍近娶远？
王葛往饼里夹满肉酱，递给阿父，然后跟王禾说：“你寻思这是好活呢，你问大父母，贾地主家没开山道前，进野山有多费劲？咱家又不缺这口吃的。”
王翁：“阿葛，你回来后忙这忙那，大父没来得及问，你制尺挣钱，是咋个制法？这么些粮啊，得制多少尺？实在不行咱家买粮吃，你可不能光顾着家里，不顾着自己。”
其实王大郎早想问了，可自己这种情况既帮不上父母，也帮不上长女，着着慌慌询问，会显得二老不心疼阿葛一样。
王葛笑着道：“大父再不问，我就主动引着话说了。是这样的，大匠师晋宗匠师，除了得考取一次国考首名外，还需要在『百规矩千磨砺』中择一样完成。”
百规矩，就是需要制最少两种固定角度的规器，每种一百件；或者一百把矩尺，正、反面都要有度线段。
千磨砺，是指制一千把直尺，按惯例，制九百把、单面有度线段即可。
“不管选哪样，都得在主吏事务之余打造，所以晋升宗匠师之路，也叫『熬宗匠』。”
一家人有还没反应过来的，有欣喜若狂，还有忐忑、生怕自己想岔的。王大郎：“这么说，大匠师也快了？”
王葛：“昂。我下午刚进家时说了啊，一、两个月以后俸禄会更多……”
啪！贾妪气笑，一蒲扇呼王葛背上：“这孩子！你这叫说了？多大的事啊，稀里胡涂不讲明白。”
王蓬：“我看出来了，咱家还真不是我长姊最威风。”
啥意思？
王蓬先把大母的蒲扇拿过来，才说：“我长姊再威风，敢打官么？我大母就敢。”说完他往屋外跑。
正好，院外头，赵伍长认出是王二郎和王竹回来了。

第394章 375 秩干匠肆
叔侄俩冒雨赶路，是因为野山江水泛滥上岸，周围良田全淹了，以致村里人心惶惶。王二郎当机立断，把值钱的粮、酱、几床好铺盖装到牛车上，饭没顾上吃便和王竹逃回苇亭。
一家人担忧着千万别有洪灾，唯王葛犯嘀咕，以前二叔给她讲前两世经历时，可没提过贾舍村有洪灾，只言自家霉运接连，不得不自卖于贾地主家做佃农。
但瞧二叔现在对洪涝的恐怕劲，不似装的（装也没能耐装这么像），所以要么他把前世经历忘了？要么，他以为天灾这种事，会随这一世大晋的皇帝变化而变化。
后种可能……王葛摇下头，二叔是憨直，憨直不是傻。忘记前世，倘若真有这可能，不就跟没重生一样么？
“虎宝？虎宝！”王二郎抬高嗓门。
“啊？”她回神。
“明天你咋去野山河？道全淹了。”
“这样我更得去了，总不能新匠肆受没受灾、有无被淹，我这做主吏的全不知情。”
王二郎犯愁，侄女说的在理。“那明天带上我，哪里水深水浅我知道。”
“你在家吧，我比你熟悉野山江。”王翁说道：“阿葛，我跟你一道走。”
王葛心中温暖，这样的家人，她怎样付出、保护他们都不为过。“县署安排了临水亭吏在村口接应我，你们都放心。还有，二十八那天我回家，我问过了，虎头月底休归。”
那可太好了。贾妪从孙儿那夺回蒲扇，屋里闷热，她慢慢给王葛扇凉，一边感慨：“野山江周遭的好田，都是贾地主家的，这回遭的灾真是麻烦了。”
王翁：“嗯，那些田里种的全是粳稻。”
五谷里属稻米的价贵。
王竹：“村里人传，贾地主家把气撒到佃农身上，骂佃农的时候还说……这场灾雨晚下半个月就好了。”
一家人唯王艾不明白，晚半个月，粳稻就能收获，这是说贾地主家只顾自己，不管别的农户死活。
王翁：“没根据的话听听就算了。管好自己的嘴，别跟着乱传。”
王竹：“是。孙儿绝不跟着乱说话。”
既然王竹回来了，王葛次日启程，就只带上给两户佃农的粮。昨天倒腾出的空车全要带去新匠肆，还有几辆满载的，是护卫、匠徒的行囊和食粮。
罗娘子跟在队伍尾，借着告别家人看向王二，不知为何，心里的结突然松了。
一路小雨转停，停又小雨。快到贾舍村时，五骑披蓑戴笠者驻于道边。
“任亭长。”王葛记得对方模样，下马揖礼：“我是秩干匠肆主吏王葛。”
“秩干”是野山河这所新匠肆的名，寓意山垄之水。
任溯之：“王主吏，道不好行，咱们边走边说。前天我遣吏去匠肆看了，那里地势高，雨水顺坡入江，木料、竹料都没受损。现有匠工二十人，隶臣三十人，都住在草棚里，没有伤病者。就是屋舍、围墙得缓建了。”
“人无恙、连木料也能保住便是万幸，建屋建墙不急在一时。这次出来我等带了油布帐，行囊齐全，只需亭长指条稳妥的道，我们自行至匠肆。”天气不好，若对方同行至匠肆，根本没法返回临水亭。
任溯之粗嗓门一“哎”，说道：“那可不行。有一长段难行的路，伤到坐骑、损坏车就麻烦了。”
“有劳了。”王葛不再客气。
“那个……王主吏，还记得我外甥么？”任溯之清楚记得数年前贾舍村修路时，刘泊去王家送过吃食。
“我阿弟也在清河庄念书，怎会不记得。半月前我见过刘郎君的同门，说起刘郎君去洛阳的事，只是再详细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考进太学了。”
王葛赶紧道贺。她不多问，任溯之自然不好继续讲刘泊的事。过了寿石坡，视野内尽是微荡漾的污水，草枝、各种污浊横飘，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村落。
任溯之长长叹气，自认倒霉，这两年他吏绩刚有起色，灾雨又来了。“唉，沟渠灌满无法排涝，好在临水亭地势高，受灾情况不重。苇亭如何？”
王葛：“刚栽下葱和芥菜，雨便下个没完没了。且从今年起苇亭正式成为野亭，开始缴租，县署不再给粮，亭民愁上加愁啊。”
到坡田与野山的分岔路了，一名去过坡田的郡兵带着两名勇夫、阿芦和阿蒌，去给佃农送粮。王葛嘱咐这五人，送下粮在坡田的棚屋凑合一宿，明天去三房宅院修补屋漏，然后直接回苇亭。
这种天气舍家的时间一长，屋子、院墙更易塌坏。
离开官道后，马蹄渐被泥泞裹缠，这种靠脚力走出的小道被浑水覆盖，只能靠经验辨别了。
罗娘子坐在牛车里，不时四顾打量，偶尔也偷看队伍前方的几骑。她一路的自满已被打消掉，知道倘若换成她带路，可能真会把队伍带进淤泥地。
另外，那个和王匠师并骑的人，身板真宽，是谁啊？比王二威风多了。
秩干匠肆建在野山下，实际上离山体有段距离，既与江岸接边，又高出将近一丈，估计雨灾后落差能到一丈半距。地面跟江岸相接处筑着长土堆或插竹篱，防备有人离近掉到江里，每隔二十步距空出一缺口，应是给观察江水留出的位置点。
匠工管事姓吕，带着数名匠工快步过来，雨不大，他们只戴竹笠。吕管事告诉王葛，每堆木料处都搭有草棚，现在的分工是……匠工看守材料和工具，已经制出十几个筏了。隶臣妾干杂活，没发现有多言抱怨的。
任溯之指着西南方向：“三里地外便属于浔屻乡地界。”
吕管事：“是。我就是浔屻乡人。”
任溯之眼一瞪，吕管事心慌垂头，明白自己多言了，等对方和王主吏走出三步远，中间再隔上两名护卫，他与诸匠工才重新跟随。
任溯之问王葛：“县官长跟你说了么？隶臣妾全由郡署挑选，从山阴县过来的，此三十人为首批，后续再增。匠工皆出自本县。”
“告诉我了。县令还说下个月初由郡署遣乡兵来，正式搭建匠肆，到时免不了向临水亭借人。”
任溯之一脸愁苦望山，这里借临水亭的人，他忙不开向哪处借人？又想，才几年啊，那时王葛还是寻常农家女，可现在……跟自己吏级别一样了。如此看，自家外甥也没那么值得炫耀哩。

第395章 376 王南行之死
众人不歇，赵伍长令隶臣妾卸车，给护卫们搭手撑营账、建灶棚。
吕主事跟着王葛和任溯之检查材料各区与匠工生活区、制筏区、废料区、隶臣妾的生活区，都走一遍后，天彻底黑下来。
又一次雨停。江水在夜晚的流淌声格外大，轰隆隆不绝，让人睡不踏实。
突然，赵伍长翻身而起：“警戒！有骑队动静，快，都别睡了！”
临水亭吏挤在护卫们营账里，任溯之拱出脑袋，心道：睡懵了吧，除了江水声他咋没听到其他动静？
赵伍长把听枕塞给另名郡兵，他去喊王葛，此郡兵迅速躺地聆听、色变：“有踢踏声，好近！”
一个个有病吧！任溯之讶至一眼大、一眼小，刚才被赵伍长吼醒，害他左、右脚的鞋穿反了，能不踢踏么？
他揉搓眼垢，弯腰撅腚正想细看这郡兵为何枕倒在地上时，王葛出来营账，远处断断续续的呼喊声传来：“主吏可在？故人桓真来访……主吏可在？”
声音确实像桓真。王葛赶紧跟赵伍长说：“应是我故人。”后者行手势，勇夫们放低弓箭。
任溯之不好奇这种恶劣环境，什么样的故人会来这里寻王葛，他只好奇郡兵怀里的长枕，莫非有听瓮作用？
成群结队的骑士黑隆隆出现于视野，纷纷勒马停住。
唯三骑缓慢向前。
或许是上天窥见世人的心意，这一刻乌云终于分散，月亮出来了。中间的少年骑士摘掉竹笠，正是桓真。
“桓郎君。”真是他！王葛快步上前，因不知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令对方深更半夜找到这来，她顾不上揖礼，紧张问道：“一路无恙？家中无恙？张夫子无恙？”
桓真下马，向她笑：“皆安。我急着来只有一事，得知江水泛滥，确认你安全到达，无恙就好。”
王葛猛然忆起乘云船离开平州时桓真的不对劲。麻烦了，这少年真有那种心思。快刀斩乱麻？如何斩？一时间她不知该回少年什么话。
“咳！”任溯之清嗓。
桓真揖礼：“任亭长。”
任溯之回礼后畅笑：“几年不见，快来一叙。”
“是。”桓真先嘱咐部曲首领高月、高明听从王葛安排，然后向她点下头，随任溯之去营账。
高月是女娘。非王葛自作多情，她觉得桓真这种性格带客女出行，目的应该是留给她用，就像把铁风、铁雷留给阿荇一样。
部曲共二十二人，经王葛询问，桓真一行是先到的县署，再至的苇亭，没在苇亭停留，直接寻到了这里。所有人一天都未进过食、饮过水。
客女除了高月外，还有二人，分别是冯衣、冯织。
王葛越琢磨越奇怪：桓家部曲都是双胞胎基因么？尤其冯衣、冯织，无论模样、身形，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她分配十二人去匠工棚住一晚，九人睡到牛车上，留高月住自己帐篷。没多会儿，赵伍长于帐外传话，桓真在任亭长那睡着了。
王葛舒口气，想了想，还是问高月：“桓郎君这次来踱衣县，说没说过呆多久？”
高月先坐起，再恭谨回话：“说过。桓郎说八月九月期间，荇郎的休归期长，桓郎用这段时间带荇郎去洛阳见张夫子。”
王葛激动，阿弟真的能去洛阳长见识，拜见张夫子了。那她也得备礼，让阿弟带给夫子。“提具体启程之期了么？启程前留在踱衣县么？”
“我不知。桓郎未提，我等不敢询问。”
如果时间来得及，王葛便雕刻鬼工木球作为礼，以示自己不负当初那个“路”字。
江水的轰隆声在王葛梦里渐似鼓声，又变成心跳声。梦境里，她眼前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诡异的是能感觉自己跟爬山似的不断往上行，除了急剧的心跳声，还有林下偶尔的说话声。
听起来他很累：“我心不变。哪怕阴阳隔世，永不会变。”
王葛默默冷哼。
林下：“我把你最珍惜的刻刀、篾刀，带上了，还有我们的桃符。”
王葛眼前终于能视物，原来林下一直背着王南行，他把王南行放倒在地，然后他的大手在王葛视线中放大，朝她抓来。王葛在梦里喊不出声，只听林下说句“刀掉了”，她便被林下抓起来放到王南行怀中。
他再坐下，把王南行抱到怀，接下来的话全如窃窃私语：“以为你很轻，背上山还是把我累坏了。”
王葛：那是你虚。
王葛的视野前变成一片空旷，林下这是……把王南行背上悬崖了？
林下：“听我心跳声，吵着你了吧？我自己都觉得跟鼓似的。呵呵，我不想看日出了，不愿等了，你呢？”
王葛心惊胆战：自己前世的死因终于要揭开了么？
林下：“南行，我后悔，一直未告诉你，『桃符』其实是我的小字。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带上你，带上你为我们刻的桃符，还有你的刻刀和篾刀，我们就都没遗憾留下了。我们不熬了，好吗？我们赌另种运气，好吗？若是赌输，你一定要怨我，怨我才能记得我……”
“啊！”强烈的失重感让王葛叫出声，梦醒。
高月、阿薪、阿蒌随之都醒。阿薪给王葛擦泪，向高月解释：“主吏每隔段时间便做噩梦。”她轻拍王葛的背，主吏这次的梦一定特别可怕，哭得这么厉害。
王葛摆手，拿过手巾，悲伤充斥胸膛快要撕裂她！她说不出话，也不想说。林下死了，原来林下也死了，和她同时死的。
他抱着她跳山自杀了！
她记起来了，王南行最后的日子时常昏迷，一天天步入死亡，没法救治了！林下不想继续煎熬，背王南行登山的时候，王南行回光返照，意识反而胜过往日的偶尔清醒，可惜王南行体弱，睁不开眼皮、开不了口。
林下确实是凶手，杀了他自己。
跳崖前，林下反复告诉王南行的还有：“倘若赌对了，南行，你记住，我还有一个名字……司、马、攸。我在晋朝，我叫司马攸，小字桃符。”
诈尸夺位的成帝司马攸吗？
王葛用手巾捂在脸上，泪如泉滴根本来不及擦。林下，如果你真是司马攸，那这个大晋的不同就有原因了。可如果你真是司马攸，我生你已死！
我生你已死！
这算什么啊，这也叫运气么？
林下……
林下！！

第396章 377 你退我进
悲伤来不及收拾，次日卯正，王葛顶着肿眼给众人分配活。雨过天晴，先得扫净积水，然后铲运淤泥、灭鼠窝蚁窝，所有防水布悬挂晾透后贮存。待灶棚飘出谷粥的香气，任溯之和桓真一前一后出营账。
邋遢者更邋遢，衬托倜傥者更精神焕发。少年换了崭新衣裳，头束黑绸缣巾，同样的黑绸内衫宝蓝襦，襦上有黑丝、银线交错而绣的兽图，翠蓝、浅栗拼色的交窬裙随他走动，与地面浅浅水迹的倒影交相辉映，别说女娘们忍不住多瞄几眼，就连忙忙碌碌的护卫也侧目赞叹。
桓真来到王葛后方，她有所察觉回头。华丽衣饰令她恍惚，不知司马攸年少时，是不是和眼前儿郎一样的伟岸才貌？
“帐里进毒蜂了？”桓真故意打趣。眼肿成这样，哭了很久吧？她性格坚韧，会因何事伤心如此？
“是江岸湿潮……”倦感如江波，一波接一波要淹沉王葛，她实在没心情编理由扯谎。
桓真指下灶棚，示意自己先跟任亭长去吃早食。转过身的工夫，对她的敷衍转为释怀，甚至有一丝别扭的欢喜。王葛若非完全信他，认定他愿包容她，以她素日小心翼翼的处事方式，岂会敷衍他？
早食一过，临水亭众吏告别。罗娘子推着独轮车避道一旁，这次她壮着胆子看到任溯之的长相。早知此郎君瞬间在她心里替代了王二，不如不窥这一眼。对方还会再来匠肆吗？他再来的时候，她会不会不在这里了？唉，琢磨这些做什么呢？他这个年纪肯定早有新妇，儿女绕膝。
“情”字有人谋，有人避。
王葛有意躲着桓真，交待完吕匠工如何统计材料工具，又交待筏工不能只知制筏，耗竹情况、用掉多少辅助材料都得一筏一记，再下令今日起开始制木碓和竹砻。隶臣妾除了日常杂务，还需伐薪割草，搭建更多的屋棚。
至于赵大郎、罗娘子这两个领道人，暂干杂活，待山坡能攀爬后登山探路。
巳初，高月找到王葛：“我等这就离开，桓郎让我告知，主吏忙，不便打扰，不必相送。”
糟了，一听就是气话。王葛小跑着来江边，桓真一行人全上马预行。她扬起笑脸快语解释：“野山风景好，我以为桓郎君要在这里留两天，才想着赶紧交待完匠工做事。”盯着他神色变化，她心里一咯噔，喊阿薪，“去牵马，前路难行，我送桓郎君一程。”
晚了。桓真：“野山风景……真好？”
“优势是占了个『险』字，论壮阔比不得会稽山，论秀丽比不上南山。”
“王主吏常登野山？”
“没有。桓郎君还是叫我王葛吧。”
“这话你曾跟我说过。”
“是。”
“你既一提再提，我便留几日。”
“是。”真难缠啊，留就留吧，继续躲他、撵他当真结仇了。
桓真把鞭朝高明一扔，得意下马。
王葛：“昨夜没来得及问，桓郎君可如愿进入司州护军营？”
桓真笑着点头，说道：“在司州，少年护军营也叫牙门军预卒。中军，分宿卫军与牙门军，两军共三十六营，每营三千二百人……”
王葛知道桓真是在教她，阿薪提前在灶棚边铺好筵席，二人坐下后，桓真继续说：“以后诸州少年护军营，武比之后，全要进入牙门军预卒营，待成年后通过武比进入牙门军。牙门军与宿卫军一样，分骑兵、步兵、射声兵……”
渐渐的，二人又像前往平州路途上一样，一个讲述认真，另个学习认真。王葛原本就有进将作监的筹算，为弄清林下是不是司马攸，更得去洛阳！
江水起，江水落。
两天后，野山江跟没造过孽一样，退回原本的水位线。但贾舍村里菜蔬遭殃、畜禽生病，都随着气温升高愈发严重了。百姓从早到晚哀声不停，奔波于临水亭、乡里。亭吏、乡吏不可能顾上每一家，无奈下，有百姓来秩干匠肆求助。
桓真的部曲有五人擅治畜病，高明、高月均会医疮疾，冯织会医折伤，冯衣擅诊带下病（妇科疾病）。
七月二十八，桓真留下大半部曲为周围乡民排忧解难，携五人和王葛队伍一起回苇亭。
路过贾舍村时，一些村民正在贾地主家带领下清理官道上的淤泥，到处充斥着恶臭，但大片的积水没有了。
王葛不放心三房宅院，还没到村北，就看见王竹扛着耒耜迎面而来。“阿竹。”
“从姊。”在这段路遇上从姊，王竹知道从姊是特地来看他的，赶紧先说：“昨天我让护卫阿叔们回去了，他们把家里漏雨的地方都修好了。”
“村外的路还很难走，佃户粮够，你过两天再去坡田。”
“我知道，我是去村西官道铲泥。从姊放心，我自愿干活，不向贾家讨粮吃。”
官道想维持久，除了自身质量达标，也得人力给予养护。这种活通常由乡野大户招募，受招的人能得到些许谷粮。由此可见村东贾家现在的家长非一无是处，至少比那个吝啬鬼贾风强。
已经走到这了，和从弟告别后，王葛仍从宅院过路。桓真与她并骑，问：“你幼年和同伴斗鹅玩耍么？”
“没有。那时家里买不起鹅。”
“和同伴骑竹马争输赢？”
“也没有。我阿父不能视物，那时不像现在走路好，我一眼看不见他，他怕我跌倒，我怕他跌倒。”曾经那么坎坷的生活，度日如年，原来用一句话就概括过去了。
“那也没玩过弹弓了？”
王葛笑：“没有。”
“你以后时常在外奔波，靠人不如靠己，练弓最适合。但这个年纪才开始练稍晚，加上臂力欠缺，练大弓不如练弹弓。我教你吧。”
“谢桓郎君！我一定用心学！”
从文渴望名师，从武也一样。桓真的弹弓本领强，必然是刚入门时就有好的武师教。她跟着桓真学，相当于跟良师学。
阳光真好啊。桓真心里问：那我再教你斗鹅、骑竹马吧，假装我们从幼年也这样相知相识。
他自小性格偏执，自己也知道这点，不知何时、为何动了心？那动了就动了！何所惧！天地再险他都敢闯，王葛再狡智，他也敢求！

第397章 378 孟家提亲
再说县署。
桓县令没想到那场不欢而散的郊游后，纪家开始打听王葛。纪家祖上是丹阳名门，踱衣县这一支是桓帝在位时迁来的，虽然纪氏不如从前兴旺，但望族终归是望族，桓县令想来想去，本县纪家适龄的子弟只有南山学子纪远之。
此纪家，不是一直与临海郡邓家结好么？为此邓家把女郎邓葳送至南山馆墅修学。
所以得查明，是纪家后辈自作主张打听王葛的情况，还是纪家长辈有此意？
门下史请见：“县令，桓郎来信，他去苇亭了。”
桓县令一怔。
桓真被东夷府举荐有功，准许进牙门军预卒营。或许是中军将分配兵力至各州郡的原因，待到十月，预卒营正式练兵。
距十月，不短也不长，桓真匆匆而来，所说理由是带王荇去洛阳拜见国子祭酒张季鹰，但为何不赶紧出发？清河庄的袁夫子还能不放王荇吗？
那天桓真来县署，脚没站稳便离开，本以为去吴郡查看产业，怎么兜转几天往回走了？去苇亭要么找程亭长叙旧，要么找王……按清河庄休归惯例，王荇明日才能归家。
倒是王葛告归之期是今日。
心存了怀疑，桓县令越分析，越觉得族侄种种举动异常。
苇亭骑射场。
王葛随桓真一圈圈驰骋，逐鸡撵鸭，弹弓射丸。太难了，地上被她打出那么多土坑，累的鸡鸭都懒得跑了，她仍丸丸打空。
夕阳西下，王蓬来喊他们回家吃饭，桓真假装牵阿蓬的手，一下把阿蓬提到了马背上。
“啊……喔？”王蓬非害怕骑马，而是第一次见桓郎君对他笑，不敢相信对方愿意和他嬉闹。
二弟都察觉的变化，王葛更察觉。
桓真：“我已把弹弓发力诀窍教你了，剩下的靠勤奋练习。这次我与阿荇一同离开，会托放心的人送他返家。进入预卒营，我将有很长一段时间……”
王葛明白他未尽之意，与他再相见真得隔许久了。她把阿蓬抱下来，示意二弟先回家，然后她揖礼相谢，诚恳道：“桓郎君对我一家的恩情，在我家人心中，隔再远的距离不会变淡，隔再长的时间也不会变轻。”
“那我就放心了。”
王葛微垂着头，桓真只能看到她发顶和鼻尖，察觉不到她对这句话是何反应。他再道：“水玉的事情有着落了，试出结果后我告知你。”他阿父把那片磨成双凸圆的水玉、连同她画的图一起呈进宫里了。
有人觉路长，有人觉路短。
看到自家篱院，王葛舒口气的时候，桓真似自语、似向她保证道：“我做事和你做事一样，必有始有终。”此话过后，直到他带着王荇离开，未再单独与她交谈。
桓真跟中午时候一样，仅在王家略坐就去亭署。
夜深了，他仍与程亭长饮酒，高歌，顿足起舞。当初建苇亭，大至一屋、一井，小至一车、一苗，全是他用私钱建筑、购买，为县署养活二十余户难民，在桓真心里，苇亭才是他的第一桩功勋。
王葛也未眠，埋头书案，准备给张夫子的礼。来不及雕刻鬼工木球，为表述自己踏入了匠师大道，她将自己密契之外的改良一一画图，标注器物名称、作用，尽绘于纸上。从火折子开始，一直画到曲辕犁、风转翻车、筏砻，此举也算是她从匠童到中匠师的历程总结。
一夜肯定画不完。
次日午正，王荇归家。短时相聚，长时别离，下次归家得仲冬了，好在王家人已经习惯。
铁风、铁雷均随桓真回洛阳，高明、高月、冯衣、冯织全部留给王葛，需要一提的是，部曲高明与客女冯衣是夫妻。
桓真和王荇哪知道，他们刚出踱衣县，浔屻乡一孟氏人家就请乡媒来王家说亲了。
媒吏言：此郎姓孟名通，年十九，在清河庄大学念书，家境虽称不上富裕，但是供孟通读书足够了。
这是告知王家，莫担心以后反让王葛供夫念书。
还言：孟家钦佩王葛之才，将来绝不会将王葛困于内宅，且孟家在乡里有私塾，就算王荇以后不在清河庄继续修学，也能进私塾，不致中断学业。
美中不足的是：孟通十六岁时成过亲，不到三个月，新妇病亡。
如今稍有身份的人家说亲基本如此，请媒三次甚至四次，女家若同意，男家会征询女家，择合适的吉日正式纳采。这样做，两家都有准备，不会难堪。哪跟上回山阴彭氏似的，征询都没有就直接上门，还张张扬扬载那么多车的礼，让人议论了王家好久。
王葛未在家，老两口和王大郎虽不情愿这桩媒，也没当即拒绝，给了媒吏五升麦粮为脚力之谢，说要考虑半月。
按理，孟通自身跟中匠师身份的王葛还算相配。读书人地位是高，可孟通年近二十，若声名显、被官长举荐过，媒吏能不讲么？由此可见，此郎出仕的可能不大。
王大郎：“咱家家境现在比不上孟家，阿葛晋大匠师以后，很快，孟家就比不上咱家了。”
贾妪最不愿意：“他丧过妻，就该找寡妇提亲，咋好意思登咱家门。”
王翁：“啧！愿不愿意全在咱家，人家又没强迫，又不是没把话说明白。还有，往后媒吏来，只要提的人家不很差，你不许冲媒吏拉脸！大郎，我的意思是让二郎去趟匠肆，把这事跟阿葛说一声。她见识多，想得远，婚事上或许有更多考虑。”
知女莫若父。知子莫如父。
王大郎知女，怕阿葛为了自家的老老少少，反愿意找个处处不如她的夫婿。婚姻干系一生，缺少才华的儿郎，阿葛怎会中意？
王翁知子，担心大郎因爱女之心想偏想窄，最后给阿葛增添烦恼，让她为了孝，于婚姻大事上为难，最终阻碍仕途进取。
八月初三。
王二郎火急火燎来到秩干匠肆，可是侄女笑嘻嘻一句“知道了”，便事不关己似的，带他观看匠肆，尝山果、饮竹茶。
次日，王二郎喜气洋洋载着几大麻袋野瓜、山枣、野粟、山柿子，并两笼小野兔回苇亭。王翁拧着眉头问：“你侄女没说啥时回来？”
“她那里忙得很，正在建屋哩，短期回不来。”王二郎摇头。
“那孟家的事她咋说？”

第398章 379 王葛的愤恨
“我侄女说……呜、嘻嘻……”
“呜”是预知得挨揍，先替自己哭一声。今天是王二成亲以后第一次挨打，老两口把他撵到亭署也没解气，贾妪倒杵耒耜，就站在回家的道口等着，不信这竖子不归家。
此事王葛是故意的。自忆起林下的死因，她悲伤积于心，整日不敢清闲、无处倾诉，真快憋死了。好奇怪，捉弄一回二叔，她心情好多了。
至于孟家……王葛不嫁强势之族，不等于想扶贫，孟通无论自身能力还是家境，相比将成为大匠师的她都弱，二叔回去后，大父母、阿父肯定明白她心意。当然，二叔已经挨上揍了吧。
隔日巳时，桓县令、兵曹史率乡兵至，任亭长与上次来的四名亭吏也在队伍里。县吏均穿裋褐，乡兵有人背行囊，有人负箭，有人握斧。兵曹史把这段时间招募的探山百姓喊到一起，下令他们带上被褥、麦饼，午时开始攀当前山峰，确定伐木路线。
王葛不知火辎库的事，趁县令跟前无人，赶紧拍马屁：“此山向阳地势探的差不多了，我跟上山就行，不劳县令……”
“对。你也去，匠肆暂由临水亭监管。”
“是。”她原地掉头进屋棚，换裋褐，多带双草鞋系到腰间。她上山，护卫、匠徒也忙碌准备，都得跟着去。
刚开始登山，人数看着多，爬到山间全隐在郁郁葱葱中，根本不显。罗娘子不甘心的频频回首，那郎君又来了，这回连逢面的机会都没有，她就又被遣上山。
来秩干匠肆，确实和罗娘子起初想的一样，能攒下粮。但每回下山必须摘一筐山果、药材，或逮到野兔，一筐之外的收获才是自己的。谁爬山能携两个筐？罗娘子啐口唾沫，全当啐王葛。
王葛体力很好，不过护卫多，用不着她背物资，因此唯她和桓县令、兵曹史自在，边攀山边欣赏风景。
柿子树黄灿灿，枣子红莹莹，过膝的一簇簇紫黑色圆果，前世王南行管它们叫野葡萄，叫不上名的野花更是颜色缤纷，与野草争相生长，难说谁的生命力更强。
凡探过的路每隔一段距离均做标记，要么在枝头系麻绳，要么在树下围一圈石头。
王葛对何种竹、木、草了如指掌，一一指给桓县令，她擅察言观色，对方有兴致，她便讲述哪样材料可制哪种器械，若对方敷衍而“嗯”，她就不多言招人厌烦。
藤枝交错的山地越来越陡峭，走在最前头的领道人是浔屻乡民，他停下向后喊：“过去上面峭壁就平坦了。”
无数山鸟被人声惊飞，发现无危险后重栖树梢。
桓县令侧目王葛一眼。
“县令。”
这有眼力的模样，差点逗笑桓式。他道：“考你一题。五数字内以鸟作诗，不必作全首一二三四五。”
“蒹葭苍苍，白鸟为霜！”
“那以山为题就是……”
“蒹葭苍苍，山露为霜。”
“哈哈哈。”桓式笑过，颇随意的问：“所以那天真是盗诗？”
“我岂敢。在襄平城我最先遭遇的刺杀，是谍贼利用秦吉了引鹰隼袭击，那段时间我见禽生恶，为克服恐惧，常与护卫们以禽作歌，久而久之攒下三句不全诗。”解释完，王葛又补一句：“若让我作全首就露馅了。”
“跟你以诗作赌的学子叫梁咏，回清河庄后自行弃学。梁家，有请媒之意。”
“此梁家与安定梁氏……”
“是同宗。”
安定梁氏兴旺于汉时，至今仍是名门望族，梁咏在彩石滩丢那么大脸，看来梁氏要替梁咏夺回颜面啊。好损的招，请媒？呵，这是做给真正许意王葛的人家看！谁敢与梁氏儿郎争？
王葛家又不傻，怎会答应梁氏，因为同意了只有一条路，被弃！然而拒绝梁家一次，梁家会二请媒、三请媒……直到把她拖过二十岁，由官署许配。
知道怕了？桓式叹口气：“从事史王长豫已书信梁氏，等商量结果吧。不过你以后切记这次教训！”
“是。”王葛垂低头，状似听从，心内愤恨！自己辛辛苦苦挣来那么多功劳，就因一场年少斗气而面临无计可施的戏弄。那么多的功劳，抵不过豪族随意弹出的手指头！
安定梁氏，是么？
安定梁氏！！
天一暗，桓式下令停止爬山，山中不能燃火，乡兵劈木插篱，以篱阻挡野兽袭击。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聚集地，渴了饮山泉，饿了食野果或麦饼，待天亮后继续攀登。
王葛吃半块麦饼后，坐着出神，阿薪以背而抵充当凭几。夜枭在月当中掠过，跟剪影似的，又一只掠过。“阿薪，人总有一天会飞上半空，比夜枭飞得高。你信么？”
“只要是主吏说的，我都信。”
王葛笑：我也信，总有一天，不会太远！
山间的晨曦充满盎然生机，数十丈高的峭壁上斜出一松，令人感叹天地造物之奇。沿峭壁上行，到达领道人说的平坦地势。这里虽属山体之南，但中午之前阳光会被峭壁挡住，或许是这个原因，树木稀落。
兵曹史：“好阔的地方。”
桓县令：“再探。”此地离山底不够远，建火辎库容易被侦查到。
离开这片空旷地回望，峭壁不似刚才乍见那么惊艳了，四周奇形怪状的山石多了起来。
“这块石头上有字！”高月一直走在王葛前面，有字的石头拱出地面半人多高。
应是受前段雨水的冲刷，王葛定睛，上面刻的字全很清晰：不以我归，忧心有忡。
宋体字！
桓县令过来，给她和兵曹史讲：“这两句出自邶风《击鼓》，是说兵士久不能归家，心怀忧忡。”
罗娘子不知何时靠近：“我阿父阿母说，很久以前有贵人来野山，教两乡人唱歌，还教人认草药。”
两乡自是指瓿知乡、浔屻乡。
桓县令继续行，兵曹史等人赶紧跟上。
王葛故意放慢脚步，一副不舒服的样子揉眼睛。放开手后，双眼红且流泪，她苦笑：“不知道什么草籽飞眼睛里了。好难受。”
好难受。
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宋体字？
前世林下说过，他和王南行是天赐的缘，名字含在一首叫《击鼓》的诗中。
王葛再搓揉眼，调整呼吸。这一会儿她才明白，成帝司马攸在会稽郡多划出一县，“踱衣县”是多一县的意思。
此县共三乡：瓿知、荷舫、浔屻，是“不知、何方、寻人”的意思。
很久以前来野山游历的贵人，和在石头上刻字的是不是同一人？是司马攸么？是……林下么？

第399章 380 磨砺千把尺
八月十四。
距离探山之行过去好几天了，王葛恢复主吏的忙碌，累的时候仰望高峰，感觉山是林下，树是林下，山谷吹来的风是林下。
有时候她不知不觉流泪，庆幸几十年前他来过的地方，她也来了。遗憾的是太晚。
可再一想，她与他的足迹终归重迭，她愿把这种重迭视为重逢。
便是在这种压抑和悲伤中，王葛制尺本领小突破，于一把尺上将每个分距精准等分为五，离最高的度师“制毫”境界更近了。
至今她仍不知刻尺技能存在境界划分，意识到自己的进步后，她打算提前准备“百规矩千磨砺”。
大匠师晋宗匠师的过程叫“熬”宗匠？她偏要破惯例，不仅选择熬时最久的“千磨砺”，还要制足一千把直尺！
且每把尺刻双面线段！正面最小刻度仍是分距，反面最小刻度为……双毫！！
素尺材料有严格标准，横长十一寸，竖宽一寸，截面厚度一分距。起始线同样严格，从半寸开始刻。加强自我挑战，她先刻双毫那面。刀下几乎无声，速度为每息一刀，刻法仍是由下至上，到达较长的寸线段时，同样行云流水。
翻面。
由难变简，速度加快为每息两刀，尽量保持相等腕力。王葛把想弄清林下是不是司马攸的期望，把对安定梁氏权势相压的愤恨，全化为奋进动力。表现于制尺时，便是下刀的力度也苛刻到相等！
尺成。
阿薪、阿芦负责校验每把尺是不是完全相同。刻速跟验速基本一样，仅从速度比较，王葛远超将作监招募的同等境界之尺匠。
八月十七。
临水亭吏带来第二批建匠肆的隶臣妾，这次有五十人，还是郡署派遣。按交接程序，王葛要核对人数并一一对应罪徒籍贯，没想到啊，隶臣里竟有当年司马韬找来害她的四个市井无赖。
布大郎是无赖里记性最好的，五官谄媚成一朵枯花看着她。
王葛问：“当年你们有七个吧？”一共十人，被徒兵歧郎君和亭吏打死三个。
“回主吏，去司州的路上跑死三个，祸害全死啦！剩下我等全是良善人哪，嘿嘿。”
另三个无赖没站在一起，声音倒是齐：“我等全是良善人哪。”
死少了！王葛冷着脸清点完人，让吕匠工把隶臣妾带走分配活，她把任亭长请到灶棚外的筵席处，斟上柏子粉泡的水，说道：“近日匠肆采摘了不少枸杞、山枣，柏子已晒干，挑出好的装袋了，下次亭长来时可得把空车还我。”
“哈哈，我就不与主吏客套了。哎呀，靠山吃山，匠肆建在这虽然偏，其实比县里好。”他这次去县署接罪徒，听人议论王葛无出身、资历浅，被县署找了处偏壤临时建肆打发，换成别的中匠师，即使官署匠肆无主吏空缺，也会进大族匠肆为主吏。还有，别的官署匠肆配有数名察验匠吏，唯独秩干匠肆直到现在仅王葛一名主吏。
“我也如此想。”王葛让阿薪取来两把尺，搁到一浅底箧笥里。“以前亭长对我家多有照顾，尤其我从弟王竹的事情。提谢礼显得疏远，这是我制的尺，跟寻常匠肆卖的尺不一样，望亭长莫嫌弃，一定收下。”
任溯之的欣喜可不是装出来的，他自有消息门路，知道王葛的匠师天赋非同一般，她制的尺，应比市面上能买到的尺标准。回亭里后，他才发现两把尺均是双面刻线，细密线段的一面，细密到他用手指头边退边数、还是很快数乱。
天啊！这两把尺上的线段要全是准的，可传家啊！
晚阳落，几个探山百姓陆续下山，匠肆骤然多出五十隶臣妾，来来往往抬木料、推车，把苇亭的赵大郎吓一跳，还以为自己下山走错道了。
罗娘子想法别致，先寻思带这些罪徒来的人里有没有那宽背郎君。她借着卸野果、搬柴、推车，各个角落的活都忙，可是没看到人，明白宽背郎君就算来过，也在她下山前又走了。
更打消她荒唐念头的是，探山任务结束，匠肆会给足说定的谷粮数，明早领了粮后她得离开匠肆了。罗娘子鼓足勇气想找王葛问明宽背郎君是谁，没等走近被众护卫的威势吓退。
八月二十四，王葛快马加鞭回县署，令高月和几名乡勇驱十辆牛车，先至王竹那卸下一车山货，剩下的全部载回苇亭。
王葛去县署述本月事务后，把俸禄领了，报休沐归家。各州郡的俸禄不同，同一地官与吏俸粮的种类也不同。踱衣县只有县令、主簿、主记的俸粮是新五谷，县令的以粳稻居多；众门下吏、曹官、亭长，是去年产出的五谷；再低的吏虽同是一年前的陈粮，但只有黍和麦。
因此家里就算每月吃不完王葛的俸粮，也不能抵成田租缴纳。
昨天乡吏就来苇亭了，收租的时候，顺便将亭民人口数、重要的财畜资产与去年比对。王葛主动去亭署找乡吏登记，顺便把野山采摘的三车特产给程亭长。
人情往来，也属学问。
这次王葛从野山运回的还有木料和竹秆，除了给弟妹刻凭物识字的木块，还要给阿蓬做一种玩具，叫“升官图”，也给阿艾做一种玩具，叫“彩衣偶”。
升官图的玩法，文字记载最早见于宋代钱易所著的《南部新书》，内容为……李合出贺州，人言不熟台阁，故着骰子选格。
这段话的意思是，唐代一名叫李合的状元，为了让人们熟悉三省官制，发明了掷骰选格的游戏。具体为：先在一张纸上画格，大小不一的格中写着不同官职，然后掷骰，根据骰上的数字和颜色，在官职图格上进、退不同的格数，进为升官、退为降职。
到了明代，骰子选格被称为“升官图”。2006年，被第一批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的“朱仙镇木版年画”种类里，就包含升官图。
“彩衣偶”的名字是王葛起的，原本是流行于宋代的儿童玩具“磨喝乐”。简单说，就是一种能更换衣裳、首饰的偶人，偶人可用泥捏、木刻、骨雕，或更昂贵的材料制作，偶人不仅能掰动四肢与脑袋，连眼珠也能随丝线的挑动而转。
“磨喝乐”这种玩具包含在七夕非遗项目里，可是现代的孩童只知同样玩法的芭比娃娃，有几人听过“磨喝乐”呢？

第400章 381 第一拨风雨
王葛先制升官图，以匠师令为参照，格子少了不好玩，最纸级别便从“乡匠员”起步，然后是匠童、匠工、准匠师……直至宗匠师。
她不知宗匠师之后怎样晋升，为免误导，所以不画。
每类匠级别的大格中，按她考核经历的规则细分等级小格，准匠师后添加“郡急训营”大格，以“任务完成数量”细分等级小格，分别为：一、五、十、二十、五十、一百。
初级匠师由“下等”至“特等”后，再以“郡比试首名次数”画格，仿效急训营任务数，也是六个格。
到了中匠师大格，没有高等、低等，但小格并不少，分别为：州首名一、州首名二、州首名三、大匠举荐、宗匠举荐、将作大匠举荐、国重器。
大匠师大格画了“县级、郡级、州级、准宗师”小格后，添加“百规矩、千直尺”小格，就到了最后的“宗匠师”大格。
王葛很满意，格子很多嘛。
纸珍贵，肯定不能用纸来制格，她用麻绳将薄而宽的青篾条编排成紧密正方形席状，先用刀刻格子线和字，再用柴灰涂黑。
王葛了解二弟，只有制法粗糙，阿蓬才舍得和亭里的小伙伴玩。
走格之物不用管，可以是石子，可以是草根，每个玩家记住自己的走格物，别弄混、耍不了赖即可。
掷的骰……王葛改为四色独乐（陀螺），黑色用柴灰涂，红色用花汁染，绿色用叶汁染，还有木料原色。当独乐倒地，原木色朝上时，转独乐者不进格、不退格；红色进一格；黑色进二格；绿色退二格。
耗一天制完，两刻时间后，院里嗷嗷的。先是王蓬发现二叔耍赖，多进了一格，紧接着贾妪不承认独乐停稳后是绿色格朝上，再是王艾说大父拿的是她的走格小石头。
不知道的真以为王家人打起来了。王大郎目不能视，但听家人嚷嚷闹闹的，也跟着笑酸了嘴。
王葛本想明天制彩衣偶，结果阿菽撅嘴撒娇，缠着又制一套升官图，拿到编鞋场和要好的小女娘们玩耍。
彩衣偶和升官图相反，不仅雕刻要用心，各种可穿、退的衣裳，首饰，假发髻都得尽量精致。这就要针线活最好的二叔母、攒了好多兔子毛的大母帮忙了。
王葛把想法尽述，贾妪和周氏听一遍就明白了，周氏觉得能帮上阿葛，开心得不得了，贾妪则越听越抿嘴，心疼兔毛。
三人开始各忙各。
周氏翻找碎布，凑各色的线，因侄女还没雕出人偶，周氏先琢磨花样，学侄女把想到的事物画下来。
贾妪更心疼了，糟蹋纸墨啊！烦归烦，老人家用皂斗煮水染黑兔毛，摊到干净地方晾晒、梳理，一点也不糊弄。
王葛制这种玩具，已达到心中绘图上手就刻的程度。人偶造型为“织女”，脚踩丝丝缕缕的祥云，云底是平的，可以将织女偶立在案上当摆件。织女偶广袖飘舞，姿态婀娜好似飞天，只有一处不美……脑袋是光头。
一家人从没见过这种玩具，王葛想了想，只把双臂、腰间、双肘做成可活动的，利于穿衣围裳就行，不可卸掉，以免吓着阿艾和二叔母。
织女偶为整木雕刻，活动关节全部仿效鬼工木球法，外框与内骨既完全分割，又脱离不了。每处活动位置的外框，均留能穿线的环孔。穿上线后，跟提线木偶的玩法一样，令织女偶可以朝不同的方向飞天，飞天姿态随阿艾的想象力各异。
王葛本以为升官图游戏会因百姓大多不识字缓慢传开，哪想到比曲辕犁的推广之速还快！数月时间，内地州郡大半地界的人都开始玩了，且绘制出各种升官格。
后话不提。
与家人团聚这几日，她没思念林下，没想前世任何事。王南行有再多的不甘和遗憾，跟今世王葛的家人无关。
可这难得的惬意还是被人打破了，梁家一些人对王葛的迁怒，不是清河庄之主王悦一封书信能抹平的。
句章县山渡乡梁家在她休沐最后一天上午，遣媒来苇亭说亲。亭里活忙，王家只王翁、王大郎、王葛、王艾、周氏在。媒吏知晓的事不少，对着王葛说道：“哎哟正巧，赶上王匠师在家。”
接下来此吏只跟王翁说：男家儿郎姓梁名咏，年十六，祖上是安定望族，原在清河庄念书，后来跟王匠师因误解生了嫌隙，赌气休学。
又道：梁郎归家后醒悟，愿求娶王匠师，愿结两姓之好。
王葛今次归家第一天，便把得罪梁家，县令提醒她梁家要报复的事跟家人讲过了。王翁等媒吏把话都说完，这是自家知礼，然后不卑不亢拒绝：“真想结两姓之好，先得家境相称。这捆新苇，劳你还给梁家吧。”
“苇”在纳采之礼中寓意屈、柔。
临时采摘，更体现梁家对王葛的羞辱。
媒吏冷笑，未多言半句，出了院门将长短参差的一捆苇丢到了地上。
“你！”周氏刚要开骂，王葛用更高的嗓门命令高明：“摁住他！阿薪、阿芦去找程亭长，就说有人随意弃灰在道，问亭长怎么罚？”
啊？媒吏瞠目，想立即拣起苇捆。
高明是桓真挑选的部曲，不但武功强，脑子也灵，上前把媒吏的胳膊反拧！伤不到筋骨，但也绝不好受。
媒吏叫饶过程中，阿薪、阿芦一个往亭署跑，一个往亭长常去的耕田跑。
程亭长家的二郎程仲与王菽相互中意，程、王二家当然荣辱与共。梁家不是想拣回脸面么？程霜不罚媒吏钱、不罚粮，就在老木亭跟官道中间的土地画个圈，让媒吏站圈里。
圈外竖个大木板，上刻：乱弃灰者罚站。
阿蒌和阿楚站圈外，一遍遍宣传“句章县、山渡乡、媒吏”乱抛物之举，媒吏只站了不到半时辰，便用袖挡脸，挤开瞧热闹的百姓逃窜。
俩匠徒飞快跑回来告诉王葛，她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拨风雨：“跑吧，没打算留他。”
周氏刚才发怒，肚子隐隐发疼，被冯衣扶回屋诊脉。程霜、程仲仍留在王家院里，和王家父子对坐。

第401章 382 你问我硝有何用？
程霜察觉王葛在思索似的，便出主意道：“你明日照常去匠肆，我去县里把今天的事说一下。梁家势力再大，也没他家提亲女家必须答应的规矩。而且是句章县的乡媒无礼在先，我按本县亭规惩治，道理上无错。”
他不知，王葛非在担忧梁氏与媒吏狼狈为奸一事。当媒吏冷笑起身，还有扔掉那捆苇的时候，跟随她不久的部曲、客女皆义愤，反而赵伍长磨蹭走慢，生怕显出他是她护卫。
所以王葛才让高明去擒媒吏。
不堪用的人，多留一天都危险！王葛想通：“确实得劳程阿伯去县署一趟。赵伍长，你看哪些护卫思归，想回山阴、或惧怕梁家势的，全数叫上，你们明天一起跟程亭长走。”
“阿葛？”出什么事了？王大郎听出不对，久盲之人很难控制神情。
“大郎。”王翁出声的同时，王葛也温言安抚：“放心，过会我跟阿父细讲。”
“赵伍长明白我意思吧？”她看回赵力，“这次走，是我肯放人。若留下，再犯失职可不好走了。”
赵力没料到一时耍个心眼，让王葛看破他胆怯不说，还当众让他这么没脸。哼，一匠吏，真当自己是官了！“若我等都想走呢？”
“甚好，不送！”程霜抢在王葛之前道。
次日，除了叫沈山的郡兵留下，其余四十九个护卫随程亭长去县署，不光人离去，马匹、当时载物的牛和车全是郡署的，一并走。
沈山擅弓射，便是那晚枕牛革听任溯之踢踏鞋的兵。
计算时日，周氏离分娩期就一个月了，王葛仍让高明、冯衣夫妻二人留家，她则先带沈山、高月、阿薪疾行回匠肆。此次休沐归家，十辆载山货的畜车全是匠肆的，冯织与阿芦三名匠徒不必急，天黑前把空畜车全带至匠肆即可。
话分两头。
洛阳城。
重九登高系茱萸。洛水南的一处高阁上，王荇正式拜张季鹰为师，敬菊花酒，寓意长寿消灾。张季鹰在门生手臂系绛纱囊，内盛茱萸，寓意逐风邪。桓真的岁数不好戴茱萸纱囊，便陪着夫子饮酒，吃花饼。
外面的彩帛由风吹送，一下、一下打在素绨糊的窗棂框上，王荇忍不住眺望闹市。从进入洛阳城，他越发觉得书读少了，视野内尽为锦绣华美，处处绚烂富贵，不似人间。
可浮华之下呢？他念过的书里没有。
城中建筑楼阁相连，远到与天际相接，哪种楼阁是店肆，哪种是宅院，可有严格的规制？长街窄巷以什么为依据划分市、里、亭？来来往往之人艳服丽裳，寻常百姓住在哪呢？难道全住在城外么？巡兵有列队步行的，有骑士，这些兵士是皇宫管着么？如果只听陛下指令，那军令下达方式是怎样的？
桓阿兄带他登高此阁时，每层阁里都有斗诗讴歌之声，他并没从桓阿兄神色中看到愉悦，所以斗诗之举、不拘之歌属俗靡还是猖狂？
他都不知，因不知而束缚，不敢表现出喜与厌。如果继续束缚着，心存不敢，自己的学业便会如洛阳城的繁华般，浮于表面。
“夫子，他们唱的什么？弟子没听过，想知道。”王荇转回头，那种自偏壤而来的小心翼翼，令张季鹰心疼怜惜。“憨儿！”
这一月，国子祭酒张季鹰身边多了个小童，王荇跟着夫子见识国子学、太学，游遍洛阳大市，直到十月初六，张季鹰才遣族人亲送门生归乡。
苇亭。
王葛九月初八再报休沐，把王竹接过来。以前家里穷，重阳节只用陶碗盛满五谷，拜天帝、神农，希望赐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今年的重阳她备好了菊花酒，买了稻饼，四个茱萸香囊。
王翁、贾妪给阿菽、阿竹、阿蓬、阿艾系上香囊后，两个小的为了显摆，你追我嚷跑出门。
隔着篱笆，王葛看到一面生娘子朝自家方向来，斜挎篓，越走近笑容越欢，扬声问：“小娘子，这里是木匠师王葛家么？”
王葛：“不是。”
娘子“噗嗤”笑出声：“我大老远来，王匠师咋忍心诓我呢？”
贾妪正好从灶屋出来，警觉问：“谁啊？”
娘子抢在王葛前嚷：“我是句章县梁家请的媒氏。”
有亭民听见了，朝王葛家张望。
“你进屋，阿禾……都进屋，二郎扶你大兄进屋！”王翁不慌不忙来到院门处说：“院门敞着，你不进，偏在外头嚷。”
媒氏笑容不减：“进进进。哎呀，王匠师真是比梁家夸赞的还伶俐呢。”她说着卸篓，篓里盛的是卷柏。
卷柏在纳采礼中寓意长生。
但梁家挑选此植，肯定是取本意……卷附，跟上次的苇一样，想让王葛屈服、卷附于梁家。
“上次的媒氏不懂事，回去之后被免了职。梁家遣我来，确是诚心求娶王葛匠师啊。”
按规矩，这时候被求娶的女娘不能干扰、插话。王葛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离远了站到茅房外，让阿薪拿小刀给她，令阿芦端过来筲箕、又嫌筲箕大，喊高月到杂物屋找陶瓮。
满院子护卫、匠徒被支过来、嚷过去。
王葛悠哉哼着曲，从墙上慢慢刮硝。
王翁始终没请媒氏坐的意思，对方是梁家遣来的，面带笑，心里看不惯王葛愉悦。于是走近了问：“匠师归家还在忙啊？这硝霜刮下来有何用？”
“你问我硝有何用？”王葛笑了。
媒氏就这么稀里胡涂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着搡进亭署的猪圈，才裁的衣裳上全是猪粪。她恨看高处而站的王葛：“呜呜呜……”
王葛横掌，比对着媒氏的脖子虚空一划。“呜！呜呜、呜呜……”对方快要气撅过去。
王葛自平州返乡，携带的履历文书里虽无密契内容，但密契是分等级的。郡兵沈山马不停蹄去县署报案，县吏一听有人向边郡回来的匠师王葛探听高等级机密，不敢大意，赶紧报门下吏。
次日午时，县主簿、兵曹史、狱小史全来了。主簿姓闵，因涉及高等密契，他先解释县令外出了，最快得明日至。再问王葛：“此妇探听的，要紧么？”

第402章 383 同一招不能用两次
“她一句话便问到要紧处。”火药配比共三种材料，提到“硝”当然要紧。
“在边郡，这类谍人多否？”
“时常有。”
“那边通常如何处置？”闵主簿不是和王葛绕圈子，正常人谁愿和密契沾边，别审来审去把他坑进去了。
“拒捕者杀，擒住了审完再杀。”
三吏明白了，这种重案，说不定连县令都无资格审。
那就等吧。
猪圈外隔着距离再插竹篱，不让无关的人靠近。王翁和贾妪还得给猪喂食，故意减少食的分量，半饱半饿最难受，几头猪时不时怼近那妇人闻。
王葛暂不能去匠肆了，兵曹史命苇亭亭吏通知临水亭，由临水亭监管秩干匠肆几日。
九月十一，司隶从事史王悦驾通幰追锋车，跟桓县令同来。后方跟随的骑士中有两名膀大腰圆者，为司隶徒兵。
临时公堂设在苇亭亭署，王悦主审，桓县令旁听。王葛属报案人，自然也得在。
那妇人被拽出猪圈，浑身比猪臭多了，徒兵用冷水泼清醒她，开始问话。
王悦：“姓名？”
徒兵蹬妇人一脚：“问你姓名，回话。”
“我姓霍，霍莲。”
王悦：“句章县何乡媒吏？”
霍莲抖成筛糠，又冷又怕，不知道除王葛外的四人是干啥的，但肯定都是官！“我，我是……”
徒兵喝斥：“大声回！”
霍莲被吓，尖嚎：“我是山渡乡人。”
徒兵：“官长问你是哪个乡的媒吏？”
“原来的媒吏被免，梁家、梁家许我当媒吏。”
那就还不是媒吏。王悦：“梁家哪个人许的你？与让你来王家提亲的可是同一人？”
霍莲怔住，哭道：“我，我不知道。是一个人！他说他是梁家的，在南渡乡谁敢冒充梁家人啊？而且他说王家人愿不愿意这门亲，都给我五百个钱的脚力，呜……我就来了。”
“你到王家提亲，为何不跟王家长辈说话，去跟梁家想求的女郎说话？”
“我，这个……”霍莲使劲回想：“是因为王家翁他不理我。”
“然后你跟王匠师说的什么？”
“只说了一句话啊！我就问她刮硝做何用？！然后她……”
王悦以掌击案，霍莲噤声后，他问王葛：“此妇进你家门后，除了刚才她问你的，还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警觉太过。”王葛语气里有心虚、有害怕。
狡智啊！一时间王悦不知该赞王葛还是气，他几乎可断定霍莲不是谍人。提到“硝”不要紧，许多百姓都知屋墙上的白霜是硝，还能因火药用到硝而禁止百姓提“硝”么？
但是因这句话抓了此妇，兴师动众审，就不能放了。否则必被真正的谍人疑惑，万一琢磨出什么，谁放走霍莲谁担责！王葛，这是在回击梁家啊，敢想、敢干！这么机敏且有魄力的小女娘，真会像她现在表现出的害怕么？
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都听到了吧……霍莲捧心恸哭，继而恨指王葛，上首的官没让她说话，她只能靠哭声大小让别人瞧明白她受了多少罪。
王悦无奈，吩咐徒兵：“押往司州吧。”此案只能当成谍贼窃密来办了。
出来亭署后，他惜王葛之才，想告诫几句，但思及她跟梁家的怨，终归是梁家无气量在先，于是减为一句：“同一招不能使两次。”
“是。”王葛感激，郑重揖礼，明白从事史看穿她把戏，不打算责怪了。
“崇信，残棋再续？”王悦拉上桓式，登追锋车而去。
被捆缚更厉害的霍莲则被徒兵搁到马背上，估计这样跑到县署，肠子得颠断。
崇信是桓县令的字。桓式一脸郁闷可不是装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变笨了，怎么听完审案更胡涂！霍莲被疑为谍人的原因，就在那一句话中，可那句话怎么了，哪里有问题？虽然提到了“硝”，但与野山要建火辎库肯定无关，因为王葛不知道火辎库的事。
这次梁家会收手么？王葛揣着心事往家走，那些撵着追锋车瞧稀罕的孩童们陆续跑回来了，王蓬就在其中，个头略高的田小郎在他背后大劲猛推，他跌出去趴地。田小郎做了坏事便跑，王葛朝这边过来，其余孩童怵她，一哄而散。
王蓬爬起来，别处没啥事，右手心蹭破点皮。
“走吧。”她揽着二弟，知道他为何被排挤。赵力那些护卫离开，对苇亭来说缺了不少劳力，对方临走时跟亭民乱编造，说是得罪了她以致在亭里呆不下去，不能再帮忙修屋种地了。
回到家，高月给王蓬处理手伤，这孩子故意咧嘴笑，显示一点小伤根本不疼。王葛把阿艾叫过来，一起嘱咐：“赵护卫那件事是我没处理好，以后有人因这事欺负你们，得和家里说。”
王蓬急了：“才不是哩，阿姊什么事都能处理好！”
“疼得轻。”
“长姊放心，没人欺负我。”阿艾再给二兄吹手：“不疼，不疼。”
王蓬痒得缩手：“嘻。其实田家郎吃糠，我吃粮，别看他比我高，我能打过他。长姊放心，我是故意饶他这一回的，下回我还手，别人要说我仗着长姊之势欺负人，我能有理讲。”
孩童间打架骂架很正常，众弟妹里属阿蓬性格大咧，他能有这心眼，王葛放心不少。
三天后，大匠师文书送到踱衣县，等级为至高级。
风和日丽，这时王葛正在江边命匠工凿木制器，重体力活由隶臣干。靠水吃水，她要利用水力制自动洗衣桶、捣衣臼。捣衣臼仿效的是水碓原理，木臼得靠桩牢牢固定住，杵随水力在臼内捣布，起除垢作用。臼不设前壁，方便捣好以后拽出布料。真正使用时，可用填了絮的布裹到杵槌上，不致砸坏布料。
洗衣桶则跟水转磨的原理相通，岸上的构造稍微复杂。首先得往地底楔套管，木柱置于套管，再在地面上加外壁巩固，保证木柱承载重量旋转不会歪倒。木柱的外壁再往上，置卧式木轮，与竖状水轮横轴另端的立式木轮相咬合。卧轮上方是面积阔的圆木台，木台上置木桶。
所以是桶随木台转，木台随木柱转，木柱因卧轮与立轮的咬合而转。
忙碌到午时，几条大鱼在江中心连续跃出江面，王葛顺江鱼游走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对岸走着几名青衣学子，各个步伐蹒跚，疲惫到极致了。

第403章 384 纪远之
这些人错过数里之前的浅滩，想来匠肆歇脚得乘竹筏横渡，或前行三里路到浔屻乡再说。他们中唯一穿着布衣裋褐者挥手，朝匠肆呼喊，其余人卸了行囊就地而坐、或躺倒。
王葛令隶臣撑筏过去接，一共八人，七名学子，当中竟有纪远之和孙绰。挥手之人姓庾名翼，字稚恭，自豫州来，游历至南山馆墅再起程时，纪远之几人随其出行，十月下旬再回南山。
晋朝大族培养学童，都是自幼年起便鼓励他们外出访友，望他们增长阅历的同时能尽早独立。纪远之缓过乏劲，告诉王葛他们是后半夜被庾稚恭催着行路，一路没停过，直到实在走不动了，幸好看到了匠肆。
刚才王葛掂过两筐行囊，确实不轻快。但看庾郎君下来竹筏后，停步在江边看匠工制器，询问各构件如何拼装，精神抖擞，仅体力比较，实在令人佩服。
午食有新鲜鱼汤，山菌炖野味，炙兔腿，枣泥与麦粉相搀蒸的饼。再饥饿，学子们都温文尔雅进食。饭后，饮竹叶泡的水。竹叶是洗干净晾晒好，再几片几片放在釜里煎出香味，贮存于垫了竹茹的瓮里。
未正后，王葛留下沈山、吕匠工陪这些学子，她来江边继续忙碌。
每处洗衣桶、木台外都得建榭。待衣、布洗涮好，二人沿一面的梯登上榭屋，屋梁正中（转桶的上方）有辘轳，悬粗绳，绳一端系于木绞盘，另端有木钩，二人协力钩布、转绞盘取衣。榭屋另三面全有延伸出去的若干竹杆，直接将布、衣铺到杆上晾晒。
洗衣、捣衣之水也不必耗人力。每处洗衣桶配一牛转翻车，往高处刮水，再用竹筒接引。并不浪费畜力，一牛可以管整片洗衣区域。
王葛还计划造若干大型筒车，汲水后通过竹筒输往不同的生活区，减少匠工、隶臣妾来往江岸汲水的时间。
她做这些可不是体谅隶臣妾辛苦，而是要腾出更多人力伐木伐竹、采摘山货、撑筏捕鱼。王葛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发挥到极致，并没意识到这种不间断的创新制器会让她上瘾，导致最后一小小秩干匠肆，差点把近距离这座山峰折腾成斑秃。
后话不提，先说眼前。
庾郎君、纪远之都对机械感兴趣，王葛在哪分配活，二人都紧跟着旁听。齿轮咬合运行的道理一听就明白，但是在她讲之前，他们想不到能用到某种劳作中。
“这里。”王葛叫过一匠工，此处水浅、流缓，她直接在地上画模图，卧式水轮带动横轴，轴通过支架担到岸上。“这处再加支架，用棍穿了野物后，与轴连在一起，试着用水轮旋转炙肉。能明白么？”
匠工：“能。主吏，可我还在做另份活……我记住了。”顶不住王葛的严厉目光，他速回刚才忙的地方，心里哀叹，今夜得更晚睡了。
庾、纪二人继续跟上王葛。她都走过制碓杆的俩匠工了，又折回来，差点踩着纪远之。
“制过贮水碓么？”她问。贮水碓是水碓的雏形，到了明代时有单独的名称，叫“槽碓”。这种碓的杆，前细后宽，原理是从高处引细流，贮于碓杆末梢的宽槽内，当积水到一定程度时杆尾沉下去，杵槌翘起，槽内的水在沉下去的霎那淌掉，杵槌这端又重了，砸到臼内。
俩匠工均回“制过”。
王葛接着下令一人专门制贮水碓，山上一道道的溪流小，正好利用起来，连接竹筒引到烹食区，用贮水碓把栗子、干枣捣烂制饼。
阿薪提醒：“主吏，申时鼓响了。”
王葛通常在申时、酉时制尺或雕刻鬼工木球。她“嗯”一声往回走，看洗衣桶、捣衣臼制作区没什么问题后，往吏署返。
吏署外周是匠肆唯一用土筑的院墙，在院外就听到孙绰六人的喧嚷声。莫说庾、纪二人，王葛也以为其余学子下午时间要攀登野山游玩的，没想到玩起了升官图。
这套升官图一直放在匠肆，是制给阿薪几人消遣的。
“这是什么？”纪远之刚好奇出声，孙绰就过来把他拽到图前一顿解释。
王葛看到孙绰系在腰带上的骨雕饰物，面露不解，怎么是……算盘？她一转身，庾稚恭仿佛会瞬移似的，已站在他行囊前，举着个稍大些的木制算盘，咧开两排大牙冲她笑：快问我啊，我告诉你这是啥？
“是叫算盘么？”距离准匠师考核太久了，当时主考官没对算盘单独评价，因此王葛以为此物不合时宜，读书人还是习惯用算筹，便慢慢淡忘此事。几年后再见，谁知道当中经历了什么？
庾稚恭错愕。孙绰不想玩升官图了，过来惊讶道：“王同门已经知道算盘了？夫子跟我们说，本县先从南山、清河庄用这种新算器，以后替换掉算筹。”
原来如此。王葛装着不感兴趣，只要官署不宣布，她绝不会说此算器是她制，“算盘”名是她起的。
来者是客，学子们既然没去爬山，她这一时半会的也闲了，就让匠徒铺席摆案，与庾郎君、孙绰对坐交谈。
孙绰先笑着夸赞：“上次在彩石滩听王同门讲平州之事，我都没听够呢。”
王葛可不敢轻视这个娃娃脸的小少年，按惯例，年纪十五才能修大学学业，孙绰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应是跟刘泊一样的早慧者。她谦逊道：“我在平州走动，大多时候是为了参加匠师比试，经历并不多。再往多了讲，就全是道听途说之言了。”
庾稚恭问：“平州的匠师考，跟内郡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这时纪远之过来，升官图再新奇，也比不上他对王葛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抹思绪。应该达不到爱慕，他也不敢，自家一直与邓家交好，这点纪远之从小就知道，来南山一起求学的邓葳也知道。
可楼船初见王葛的情景，不知为何，总时不时窜进纪远之脑海、闪现她转身走上船梯的倜傥之姿。对，她拥有着这个年纪儿郎都少体现的倜傥气度，跟相貌无关。
纪远之想在议亲前理清自己的心，因此长辈议起该向邓家提亲了，他片刻犹豫，断然拒绝。心若不纯净，跟邓家联姻只会害自己，也害了邓葳。

第404章 385 聪明人真难缠！
少年涉世到底浅，他这一拒，仅两天时间，家中便把他异常的唯一变量查到了。这便是纪家打听王葛的前因后果。
匠吏、亭户？家中仅一幼童在读书？纪家的打探如清风拂柳，涟漪散，然后算了。他们愿给儿郎时间，相信不必长辈劝，远之能理清、想通。
纪远之坐下后，王葛简洁回庾郎君之问：“平州偏重兵械类考核，内郡偏重小木件雕刻。”人家岂会真对木匠的事情感兴趣，千万别长篇大论。
孙绰：“当日三句不全诗已经传开，真的不全吗？”
王葛一笑：“桓县令也问过我，的确不全。”
庾稚恭：“可惜了。不过……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是抒图中之景么？”
懂得怪多！
“是抒我心中宁静之盼。”王葛若非两辈子加起来的沉稳，现在就露馅了。她恍悟，那天桓县令半玩笑似的向她确认盗诗，破绽就在这句里！此诗名为《画》，所赞全是画中之景，怎可能是她临时作诗？幸亏梁咏是草包。
纪远之：“我前段时间告归，得知梁咏弃学了。他非踱衣县人，以后应不会来了。”
“希望如此。”王葛职业假笑。
庾稚恭：“我有一疑请教主吏。江边水轮各异，有利于碓、有利于砻、有利于磨，主吏想没想过，将诸多利合至一起？”
“阿薪，把水轮三利的模图拿给郎君。”王葛看似风轻云淡，心中实惊。此人仅在江边观看半日，就往这方面考虑？还是以前接触过类似机械，早有这想法，和她探讨？
不管哪种原因，她改良的“水轮三利”都得尽快打造，不能按原先计划拖到需立功的时候呈给官署了。
王南行所处的历史中，直到元代，才由农学家王祯发明了“水轮三事”，兼碓、磨（砻）、灌溉三种用途。
王葛能提前改良出这种功用合并的器械，跟王南行无关。是王葛在平州不断考试、不断钻研、不断游历，三者缺一不可，方增广机械所见、增进所知，启发出了“水轮三利”。
今日这些学子看过她绘的模图，哪怕实物还没造，将来若有人在她之后创出此械，至少不能诬她抄袭。
其余学子不玩升官图了，都凑过来看水轮三利图。
酉时鼓响。
奇怪的是，几息后，又一声鼓。
庾稚恭一心二用，先将手中图递给孙绰，问：“都是报时鼓么？”
王葛：“是。匠肆用的两个漏刻为同种形制，可滴时读刻仍有误差。”
孙绰笑着问：“那为何不择一个漏刻报时？两个都报，主吏不嫌乱？”
聪明人真难缠！王葛刚要回，吕匠工匆匆过来：“主吏，一隶臣采摘山果摔伤了腿。”
王葛仍沉着，询问：“隶臣里有医者，诊过了么？”
“诊了，可、可肆内药材不齐。”
“之前让你去临水亭补药材，没去？”
“我，近日太忙，还没顾上去。”吕匠工知错，害怕地垂低头。
“阿芦，”王葛吩咐道：“你找沈郡兵，让他这就去临水亭。吕郎君，你问清楚隶臣摔伤的山路，再问那段路有没有别人摔过。”
“是，我这就去，一定问清楚！”
纪远之以为问清哪段山路易摔，是提醒自己这些人上山览胜要当心。庾稚恭却觉得……
“机械可用于山道运输么？”
王葛点头：“一定可以。事在人为。”
“王主吏匠能巧慧，心性坚毅，比传言中更具班输之智。因此我劝主吏重修学业，莫一味钻研机械，不然匠路迟早走窄。哪怕每日腾出一时辰、半时辰……”
脚踏万里路，心承千卷书。理固机中栝，何止百齿轮。
谁都没想到，对方几句规劝之言后，背起行囊，大步高歌而去。先是孙绰追赶对方，其余学子也赶紧跟上，纪远之明白这一去，更少有机会跟王葛相遇。
几息犹豫后，他还是揖一礼：“庾稚恭句句肺腑，王主吏，望你勿放弃学业。珍重。”
“珍重。”王葛目送，直至看不见他们身影，才呢喃出声：“啧，前边是绝路呢。”
一个半时辰后，八人咬牙闭嘴重新路过匠肆，得折回好几里啊，才能从浅滩去对岸。
亥时，沈山顺利携药回来。
次日吃过早食，王葛只带高月、阿薪登山，寻找隶臣说的那段怪地势。
才进山的区域，腐枝老藤相较刚建匠肆时少了很多，都被拣走当柴烧了。这个季节漫山色彩更绚丽，黄树叶、红树叶交相辉映，要不是她每天太忙，真该抽出时间多登山。
找到地方了。
据隶臣讲，此地看着平坦，但就是常绊跤。王葛观看四周，高月和阿薪在摔倒痕迹的地方来回走。
高月有功夫，察觉能力强于普通人。“王主吏，是有点怪。”她指着上山方向，“这样看，其实还是稍稍有上坡之势的，但踩路感觉其实是下坡。所以负重物走路时，就算没有石头和藤也容易被自己绊倒。”
王葛：“我知道了。我们的目力往往受周围参照影响，以两边的地势、树木起伏来判断脚下起伏，加上习惯了，以为上山路就该是不断的上坡。而这段坡势，跟目力所见是反的。”
王南行生活的济南，就有类似的一段怪坡，看着是上坡路，其实是下坡路。
返回山下后，王葛先让匠工制提醒牌，悬挂到怪坡沿途。就从怪坡开始，她要一段路、一段路地安装起重吊杆、运输滑轮或轨道，在冬雪覆山前，开辟出一条省力的机械运输通道。
未时，贾舍村村东贾地主家来人，牛车中载满物，有鸡、鸭，有姜、黍。领车之人是贾家现在的家长贾顺。
这位贾四郎很会说话，先言他知道王葛是同村之邻，但是匠肆初建，他不好贸然打扰。如今将要入冬，正是食鸡鸭进补养生之时，他怕再不来，天就寒了。再道，匠肆若有需要贾家出力的时候，遣人说一声就行，贾家定全力协助。
王葛没推却，叫过隶臣把车夫带至灶区卸物。阿薪明白王葛意思，跟了过去。
阿芦笑容满面道：“郎君看到了，主吏事忙，郎君有事请求的话，不妨跟我们主吏直言。”

第405章 386 听墙角的皇帝
贾四郎腼颜开口：“我家中靠江的田，种的全是水稻。村里消息难跟外头一样灵通，真不知如今有无农具能减轻栽苗时节的劳累。主吏掌匠肆，懂得肯定比我多。唉，现在乡里建了两三所野亭，壮年佃农全去亭里种地，剩下的不是上了年纪，就是受不了累的。”
匠肆常跟临水亭来往，王葛已知贾家这两年压榨佃农、佃农数次到临水亭告状的事。“贾郎君所求是利农正事，为何不到乡所申求？”
“去过了呀，去过两回了。是乡正帮我出的主意，说乡所报到县里，最终还得找匠师管这事，求远不如求近，呵，女郎是主吏，肯定是咱们县最有本事的匠师。”
乡正岂会讲这种话。王葛耐心道：“农人、寻常匠人均可随意改自家农具，但匠师改良农具，必须按制令报县署。贾郎君勿忧，凡利农申求，谁都不会故意耽搁，月底前我会报给县署。”
贾四郎强笑：又是这种推辞。
唯一令他舒心的是，匠肆还他满车的山菌山果，这趟过来算是没亏。可是人心不足，路上他越琢磨王家的快速兴旺，越不可思议。一贫穷村女，学点手艺真就考上匠师了、还能成为吏？这也太离奇了！且听说王家子在清河庄念书，粗鄙农家的孩子能认几个字？怎么进去的清河庄呢？
唉，都怪长房那些不成器的，从贾风犯事后，乡吏、临水亭吏都避自家不及，想打听啥事都打听不出来。
王葛才不管贾四郎怎么想。她思考的是，按寻常公文往县里报，不如以郡比试申请的方式，往更高一级的郡署报。如此既集思广益，还能给初级匠师们多几次郡考核的机会。
再就是，由她提的比试项，考试地点很可能设在踱衣县，对本县的初级匠师有利，且让匠师令在县境内传播更广。
倘若到下个种稻季没有可行的改良法，她再腾时间做这件事。
事巧，次日她才拟好牍，临水亭亭佐单英来了，送来她的大匠师文书。
至高级！
王葛提了许久的心终于踏实，现在起，她就是“准宗师”。
单亭佐先贺王葛，再解释任亭长外出了，近期亭里事务都由他代管。二人几年前就相识，现在一方不以过往论资，句句敬称“王大匠师”，另方不因腾达而气盛，仍唤“单阿叔”，真是越交谈、二人越喜笑颜开。
跟任亭长每次来往一样，单英也带了三大车山货离开。
王葛这才敲开泥封，取出另封信，如她预料，是桓县令告知她的主职已有安排，静心等待，这期间营造好秩干匠肆。
信中末尾提到，清河庄学子孟通质朴，但其弟好赌，孟家正卖田还债。
“呼……”王葛吐出一口气，明白了，她未瞧上孟家，对方一样，不是真正瞧得上她。县令这是提醒，即使梁氏继续为难，短时间没人家来求娶，她也别稀里胡涂应了孟家。
此时的洛阳城。
国子学，是武帝在咸宁二年夏五月建立，自建立后，贵族子弟迁出太学。成帝时期，两所学府崇德敦礼更盛，慕学者凡入学，必先试《五经》学业，通一经者为学府“门人”，通两经以上者方为“弟子”。
国子学门人即享朝廷补助。初入太学时为弟子，方享朝廷补助。
半个月时间，王荇对两所学府的建立、隶属、博士和助教的选任、学子的选拔与录用等等，几乎全了解了。今天随夫子来国子学，没想到和司马南弟重逢，原来南弟的二叔在国子学担任助教。
张季鹰看出俩孩子都很激动，便让助教领他们去旁边的闲置书舍叙旧。没多会儿，张祭酒有事离开。
巳初刚过，皇帝司马有之来了，手里拿个接近一尺长的铜筒。跟随的官员尽属散骑省，当中便有散骑侍郎司马绍，也就是司马南弟的阿父。王葛的徒兵铜牌，便是司马绍为司隶从事史时给她的。
张季鹰不在，旁边屋舍传出两道稚声，引起皇帝好奇，他步子一悠哉，其余人就知道绝不能出声打扰陛下雅兴（偷听）。
司马南弟：“阿恣曾邀我跟她游历大川大河的，唉，我挺后悔来洛阳。好想知道她已经去过哪里。”
王荇：“卞女郎去过之地……最远应该还是清河庄。”两所小学每月要么比试成绩、要么集于一起辩学。
外面，皇帝、诸官跟着笑（除了司马绍），不是觉得俩孩子的话好笑，是被小女娘“齁齁”的粗嗓门、男童“呵呵”的反差感引笑。
笑过劲后是苍凉。南弟叹气：“其实我一点也不希望阿父升官，那样的话，将来我就得在国子学念书了，可他在太学。”
司马绍脸色大变：什么情况？哪个他？
散骑常侍陆士光向皇帝示意，司马有之回头，一见司马绍这模样，明白了。小女娘是司马绍家的。
王荇：“不一定。你继续乱想，不刻苦诵书，进不了国子学。”
“哼，你挖苦我！”
“良言逆耳。好了，我做好了。你拿这边的纸盒，别动，我站远把线扯平。对，你把盒口放耳边。司马女郎，听到我说话……”
“呀！”小女娘等不及他说完，先欢喜而叫，惊讶无比！“怎会这样？为何隔这么远，你像是在我耳边说话？”
这回真引起屋外的人好奇了，什么纸盒？什么隔远了、在耳边说话？
王荇：“你可知瓮听？”
“嗯，我知。”
屋外一串回音：我知、我知、我知……继续说、继续说……
“我管此物叫传声盒，跟瓮能传声差不多。我阿姊常教我，凡事要知其所以然，不能只知道瓮埋在泥土里能传声，还要思考为何如此？现在我们相距丈远，只要一根细线连接，相互说话就做到若附耳边聆听，又是什么道理呢？嘻，我还没想明白。”
“可是已经很厉害了。王荇，这个能送给我么？”
“当然。再跟你说件有趣的，你家中若有这种稍厚的纸，可以学此迭法，在纸盒里面盛水，不必盛满，先用火苗慢慢接近纸盒的底，持续烤，你会发现，纸不会被火点着。”
屋外……湿纸是不会被点着，但纸盒里面盛水，盒底是干的，也不会着？
司马南弟：“真的？那我们在这试吧？”

第406章 387 隔壁院喂猪的
当然不会试成。
待后来仲冬时节王荇归家，拿出皇帝赏赐的几大盒珍贵器物时，王葛后悔的捶自己好几下，早知道两个纸盒、一根线做的“纸电话”就能得陛下亲赏，她再忙也要多教给虎头些趣味小实验。
先不说王葛。距离洛阳城不远的城郊兵营，盛气桀骜的少年们陆陆续续来牙门军预卒营集结了。
温式之的骑术和武功均比不上桓真，但下来马，桓真得靠好友扶着。看来同时间段来的人不少，以至于营门附近土尘飞扬。
“瘸子也来练兵？”说话的少年姓杜名儁，红衣黑裳，出身京兆望族杜氏。他牵马到营门口，出示身份牌，验过，兵卒朝一处大营账指。距离颇远，杜儁如猛鸟飞起，稳坐马背，在蹬起的尘烟下去往营账。
桓真二人正验身份牌，后方再来三骑……旧相识，都是皇室宗族。
司马哲：“温怂之！哈哈，你也敢来牙门军？”
司马慧：“怂子配瘸子，咦？这瘸子有些面熟。”
司马岖则一脚长、一脚短，绕着圈学桓真走道。
温式之气愤难忍，手臂被好友使劲把住。桓真用鞭指住司马哲：“牙门军非门牙军，有本事练兵时较量，争牙尖嘴利，哼，来错了地方！”
司马慧撸袖子：“死桓……”
司马岖摇摆到兄弟前头，掐腰贱气的笑：“别上他当！他这皮鞭是陛下赏的，嘿……你当我不知道？”
司马哲俩眼微眯，阴气十足，猛得撞温式之，温式之压倒桓真。
嘲笑声中，司马三纨绔按兵卒指的方向去营账，跟刚才杜儁去的帐不一样。
温式之把桓真扶起来后，桓真龇牙咧嘴，可见是真疼啊。好在坐骑都听话，不用牵缰绳也亦步亦趋跟在二人后头。
温式之问：“桓阿兄，你阿父明知要练兵了，为何打你这么狠？”
“说来话长。”
“你又走不快，慢慢说。”他俩要去的，和前面几人去的兵帐又都不同，距离更远。
“我在辽东郡立了功，陛下诏我入宫，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说我只想求娶一女郎，望陛下替我说动我阿父，向女郎家请媒提亲。”
是水玉那件功，确如王葛所说，视远处之景如在眼前。可是功劳再大，陛下也不可能下旨令桓家娶一匠吏，这不是赏桓氏，是打桓氏的脸！
所以桓真有数，请求的原话是……提亲一次，就一次！他知道王葛家肯定不答应，但他认了，此生不请媒一次，他不甘！
陛下是允了，却同时赏了桓真之父桓彝一条皮鞭，父子二人回去后，桓真天天被抽，直到今早离城还加了顿“餐”。所以他手里的皮鞭，就是普通皮鞭。
温式之抓住了重点，急忙问：“哪家女郎？”
“你见过。几年前在踱衣县都亭，隔壁院喂猪的那……啊！”
温式之自己绊自己，再次拽倒了桓真。
喜事至！九月二十七，正逢王葛休沐的时候，周氏顺利生子。王翁给这个孩子取名为“麦”。
王葛抱着壮实的从弟，他哭得好有劲啊，真好。瞬间，她几乎忆不起当年虎头在襁褓里的可怜样子。“真好，阿麦真好。”她轻声夸着，以后家里再有孩子降生，都得是这样，再不能是……
“二叔、叔母，快看，阿麦笑了，笑起来简直跟二叔一样！”
王二郎急地搓手：“让我也抱抱吧。”从侄女回来，阿麦就长她手里了。
周氏侧过脸笑，再次庆幸，嫁到王家真好，嫁给二郎真好。
只有阿蓬、阿艾很严肃，看看襁褓中的从弟，再看长姊。长姊撒谎！从弟刚生下来就老了，从头皮皱到脚底，根本不像二叔、也不像叔母！
宾客纷至。
王葛成为大匠师的事没在苇亭里宣扬，不过公文经过县、亭、乡，凡有心者格外有心，全借着这次王家添丁送来贺礼。十四岁的大匠师，且为罕见的“准宗师”，谁还不懂王葛已被朝廷看重，前途光耀。
锦上添花。
十月初七，王葛被任命“州级别”特殊营造主吏，兼会稽郡常主考官，兼秩干匠肆主吏。随公文而至的是郡署的五十贯赏钱，自此，她俸粮变更为月十五斛，增加俸钱，每月一贯。
踱衣县署赏王家宅院一处，位置在瓿知乡，东巷里。
此宅院不如苇亭的大，好处是挨着“知章”乡塾很近。乡正说了，进乡塾不试学业，十五岁以下都收，按入学季（正月、八月、十一月）交束修即可。
束修的规格为：四壶酒，一束脯（十条为一束）。
王家主屋里，王葛讲到束修后，贾妪的心啊，仿佛被耙子抓成一条条脯。束修可不按户来，阿蓬、阿艾都念书得交双份！
王葛：“乡正说了，不必非是肆里卖的肉干，咱自家腌的咸肉也行。”
贾妪把脸别到一边，咸肉是野地里长的？不是先买来肉再腌的？
王翁使个眼色，让王葛继续说。
“乡塾不管吃住。咱家又不能全迁到东巷里……”
王家都住进乡，相当于放弃亭户身份，明年苇亭的地就真没份了。但是乡塾不管饭、也不提供住宿，只让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住东巷里，谁能放心？
王葛之所以把二叔叫来一起商议，是让阿菽也念书，再把王禾调至乡都亭，以后由王禾带着王菽、从弟和从妹在东巷里住。
阿菽编织方头履的活，每月都有规定的数，改由阿薪四个匠徒分担，且阿薪她们两两轮换，留在苇亭帮家里煮饭、干杂活。高明和冯衣则负责苇亭、东巷里、匠肆三地的消息传递，以及运粮拉物，等阿荇归来，还得多跑个清河庄。
贾妪见长孙女把阿菽编草鞋的活都安排妥当，于是出来屋，不坐那赌气了。真是越烦心啥，越第一眼看见啥，牛棚那的耙子在老人家眼里变化成王葛的手，一壶壶酒、一束束肉干从缝里漏没影。
顺水人情谁不愿送？十月十六，王禾的调令至。
两天后，王菽、王蓬、王艾进“知章”乡塾。乡塾只教小学文章，有《孝经》、《急就章》和《尔雅》，学成后可由乡正举荐去县塾。
从进入十月到现在，王葛真是忙到东忙到西，时常赶夜路回秩干匠肆，生活仿如马背上的她，颠簸却也一直前行。

第407章 388 王葛很满意
咔！
咔……轰！
野山中峰的怪坡地段，又一棵高耸的树倒下，惊飞山禽，吓缩走兔。隶臣把枝桠劈去只留树干，使用主吏造的撬杆器具，同时在树干两头、中间位置撬动，让树干朝山下滚。
从怪坡到匠肆材料区的物资通道已开辟好。
树干滚到平缓地方停下来后，早有等待的隶臣，停下手中活，把树干抬到车上，拉到下个坡的位置，然后返回来继续伐木。
如果树干滚落的陡坡太长，自有埋好的阻截桩隘将其截停。每个阻截桩的左、右地面均挖有沟槽，隶臣将桩或左、或右放平，把滚歪的树干移回物资通道，重新推木下山。
这样伐一天木，比以前扛木下山轻松太多，腾出来的力气可以伐更多的木和竹。
匠工们也更忙了。
王葛下令减少制筏碓、筏砻，开始打造“水轮三利”。她是到县署先呈的此械模图，再提出把王禾调到乡都亭。不然虽也能办成此事，调令肯定下不来那么快。
简单来说，此组合器械就是一个立式大水轮通过横轴、卧轮、立轮、再一横轴的咬合协作，带动若干木碓、一磨或一砻、翻车共同运作，可集舂谷、磨面（去谷壳）、灌溉于一体。适用于官署公田、大族庄园。
另外的使用条件是，水轮必须建在湍急的江河地段，岸上得有一定规模的水渠。这就涉及到水轮三利的缺点，就是翻车的刮水板仅能单向运作，可汲水，无法排涝。
其实打造水轮三利的困难，真不是横轴、各齿轮的相互配合，因为在这点上，王葛算上驾轻就熟了。
困难是江流里的大水轮。首先轮径得阔，能输出更大的力带动多机械一起运转，否则建它得不偿失。她不采用寻常以叶板为辐的水轮形制，而是以一致的多辐条，稳固撑起宽而厚的轮辋。轴穿双轮，双轮辋间设置隔断木板，这些木板才是叶轮。
桓家管事桓田喜就是在王葛忙得晕头转向时，到达了踱衣县。
朝中很多人都知，龙亢桓氏因成帝重用而兴起，但很少人知道，成帝未登大位时，就暗暗相助桓颢遍寻失落的族人，散钱财助桓族购置产业。
桓颢是桓真的祖父。从桓颢这辈开始，桓氏除了研究经学外，还研律学。成帝登基后任桓颢为廷尉，并于建兴元年宣布，民间批注晋律，必须经廷尉认可后才能立舍传学。龙亢桓族地位在朝中再高，同样以律学为传承的渤海封氏从此让位。
王南行所在的历史中，桓颢只有一子，名彝，但王葛穿越过来的大晋，桓颢有七子！
桓田喜人如其名，脸面圆，天生带喜、还不惹人厌。千里迢迢到了踱衣县媒曹，可把媒吏吓坏了……都城廷尉家的嫡公子，求娶谁？
这一路，桓田喜日夜兼程，媒吏更急，赶紧找门下史。
“你说谁？哪个桓家公子、求娶谁？”已经仲冬了，门下史惊出一脑门汗。立即汇报桓县令！
十一月初四这天，桓田喜跟着县媒吏来到苇亭，桓家这事不好张扬，程亭长根本不知消息。到的时候正是傍晚，王翁和贾妪回来了，王二还在亭田忙碌，得天黑才能归家。
阿薪已经煮上了饭，不用贾妪忙活，阿楚端来水，贾妪洗净脸、换了衣裳后，去周氏屋里逗孙儿阿麦。王翁帮着大郎收拾荆条，父子俩都慢腾腾的，一边聊家常。
王翁：“听程亭长说，野山可能要封起一峰，以后伐薪只能爬另两峰。中峰底下都让秩干匠肆占下了，要是封北边那座峰，贾舍村里的人砍柴砍竹，以后得走远不少道啊。”
王大：“那不得走到浔屻乡了？”
“嗯。”
王大郎思量着道：“这么大的事阿葛没提，要是真封山，封的应该是中峰。”
王翁笑：“有道理。”
高明遛马回来了，和桓田喜在王家院前方的路口相遇。高明倒吸口气，他见过桓主事！没想到对方也认得他，桓田喜问：“还有谁在王家？”
“新妇冯衣……”高明不敢问桓主事来这干什么，进来院告诉王翁：“翁，来客了。”
从来到走也就一刻时间。
王家不敢答应这桩亲在桓田喜预料中，跟他预想不同的是，王翁父子都没有受宠若惊之态，也不卑微，还捎带一句……王家拒桓家，跟拒句章县大族梁家的原因是一样的，与小辈们的恩和怨皆无关，是自知门户不相当。
桓田喜走了以后，父子俩静坐良久，王翁才复杂心绪感慨：“还真让阿葛猜对，桓家来提亲了。”孙女留的话没错，恩是恩，想办法还。自家若不知好歹嫁女过去，阿葛在权势、恩情的双迫下，还敢喘气吗？
王大郎欲言又止：但阿葛为何让拒绝桓家时，提一句梁家呢？
摇下头，他不敢再深想。
仲冬十一这天，桓县令来秩干匠肆，第一架水轮三利在今天运行。仅崭新的巨型器械令一众县吏震撼吗？不！原本匠肆往上的峰土绿意盎然，怎么变这么稀疏？
县署是要求匠肆开辟出登往那处镜壁石峭的宽道，但没说路宽十丈啊！没说铺栈道啊！另外还有一条光秃秃、专门用来滚树干至材料区的坡，得消耗多少人力？
郡署拨给匠肆前前后后共一百隶臣、二十隶妾，怎么做到的？先不说伐木，就说切割木料……原来劈木也可以利用水力！
构思竟很简单，与水碓的原理相通，把臼挪开换成木料，俩树干竖着、并列摆放在两个杵头下的位置，特殊打造的一组铁铡刀先提前砸进树干里，俩杵头随水轮驱动继续砸铡刀，直到把树干断为两截。
王葛很满意，站在县令旁边，抄着手望山。
这时几头驴拉着“吧嗒、吧嗒”响的车从旁边的道过去，左车轮为传动，带动轴、拨片，令车上的小型木碓随车速而运作。
桓式惊问：“这仿效的是……记里车？”
王葛：“是。”
几头驴纷纷侧目，眼神分明全在告状：快管管王主吏吧，吃一份草秆干两份活，不让歇啊！

第408章 389 家常闲事
观巡匠肆周遭后，桓县令只留下王葛，告知此行的另件事……中军兵士要在下旬进山扎营，就在此峰，建火辎库。
中军自有军匠，从现在起，秩干匠肆的伐木地界停止在怪坡，不得继续向上。
“火辎库？”一念浮上心头，王葛问：“与我有关？”
“嗯。你担任的州级别特殊营造主吏，指的是司州。”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任职公文都该清晰明了，当时她还疑惑，为何营造主吏只言是州级别，没有书写“扬州”？所以是涉及火辎机密，故意隐去“司州”。
桓县令已经放弃好奇火辎能制出什么奇器了。他再道：“句章县来牍文，请你过去给一场郡比试担任主考官，吏曹以本县也有郡比试回牍拒绝。”
不管这次相请是不是梁家从中捣鬼，王葛都赶紧相谢。
“常主考官”之职，就是要游走于郡地各县。本县县署拒绝，比她自己找理由推辞好，因为她就算能推掉这次，下次呢？
借着桓县令来，王葛报休沐，月中休两天，剩下的月底休。算着时间，虎头快该回来了吧？
寒冬时节骑马太受罪了，到家后，王葛的脸冻的已没知觉。
今年也是格外冷，幸好自家提前制足了牛粪砖，然后王葛发现辽东郡的蜂窝砖没推广到内郡，当时她立即报给了县署、瓿知乡乡所。现在苇、临水二亭亭署取暖用的粪砖均为蜂窝孔的。
王禾几个全住在东巷里，次主屋就不再住人，王大郎到主屋睡。白天因着王大在，周氏基本不来主屋。另外，阿蓬阿艾不在跟前，王翁老两口就倒替着去干活，总有一人在家陪着大郎。
今天是王翁在。王葛一边裹着被子暖和，一边听大父讲这半月家里头的事。
一是桓家从洛阳遣来个管事，请了本县之媒，已经照她先前留的话客气回绝，桓家管事始终随和，没有无礼傲慢举止；再是高明常跑东巷里，阿禾那边挺好，不用担心，在乡都亭的活是看管两间库舍，只值白天，夜里是另个亭吏；高明还去清河庄问了，小学腊月休学，出正月恢复修学，但虎头归家后，得先去清河庄找袁夫子取课业，才能休归；阿菽三个更不必担心，都能适应乡塾；最后是浔屻乡孟家二次来提亲了。
王翁：“孟家那媒氏倒识趣，他说要知道你是大匠师了，根本不来这一趟。”
孟家够不上烦恼。
王大郎提醒：“梁家上回遣的媒妇出那么大事，恐怕会更恨你，以后变着法继续使坏。阿葛，你还是得小心。”
王葛：“来便来。谁存着歪心，谁就得比占理的人多费周折才能占到利。我正好想看看，他们这样的大家业能耐几次风吹霜打。”
午时，贾妪、王二郎都回来了。
王葛手脚捂暖，去叔母那看从弟阿麦。
“哇……看我是谁？汪汪汪……”
小小的孩子特别识逗，王葛一挡脸、一挡脸，乐得阿麦不停蹬腿。
“抱不住了、抱不住了。”周氏把孩子塞给侄女，小被子全蹬散开，她解开布绳重新系好。
王葛夸赞：“瞧我们阿麦，力真大，冷不冷啊？”
“啊……哦……”
她一根手指被小家伙攥住。
周氏笑着道：“冷啥冷？哪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啊，有火盆取暖，你大母还给阿麦织了羊毛帽。”
王二郎问：“野山那咋样？靠着江，到处都刮风吧？”
王葛只看一眼二叔，继续跟从弟哄话：“是挺冷。不过啊，冷不着我，阿麦说是不是？冷不着从姊，就冷不着阿麦。”
“咯…啊啊…”小家伙欢快雀跃。
王二郎喜道：“嘿，来，阿父抱抱。”
王葛拧身，没稀罕够呢，不给。
不能只疼最小的，还得疼那几个半小半大的。吃过午食，王葛像操碎心的老母亲，又匆匆赶往东巷里。
乡塾条件简陋，才入学的学童总共七个，都在一间屋。屋门大敞，里头仍不算亮堂，夫子挨着里墙，阿艾坐在最前排，最后头的王蓬和王菽几乎和屋门平行。
王葛没出动静，在外打量，听诵书声阵阵。
仲冬往后，因墨冻、手冻，一般都是诵书多、写字少。七学童正跟随夫子念《急就章》，夫子念一句，学童们连念三遍。
此情景，王葛不禁想起南山馆墅。文化教育的差异，最重要的便是夫子对于学术的领悟、授学之耐心，其次才是学舍环境、笔墨供给。还好，虎头自念书开始，习惯把夫子在注释外的讲解，与他自己的理解全记录下来，已经攒满三大箱简牍、纸册，全搬到了东巷里葛藤巷宅院。
酉初散学，阿菽三人没精打采出来。
一个想，念书比编草鞋累，聊闲话的工夫一点不给，还喊得喉咙怪疼。
另个想，念书比喂猪累，喂猪偷懒骗的是猪，念书偷懒骗的是自己。现在才明白，骗自己最难骗！
阿蓬早困得没感慨了，眼周泪迹斑斑，打着大哈欠，等阿艾叫声“长姊”扑向王葛，他才消了困劲，喜出望外。
东巷里有三街六巷，王家新宅所在是六巷中最长的“葛藤巷”，家家户户贮葛藤纺线，王菽说，夜里的纺车声一直响到入眠。
王艾：“天明响得也早，比鸡鸣还早哩。”
王蓬：“那我倒是不知道。”
说来很巧，自家隔壁就是刘泊家，王葛以前登过门送竹简，所以记得。不用刻意打听，住的时间稍久便知刘泊母子非本地人，寄住于任氏娘家的祖宅有五年，又迁离了葛藤巷。任家一直没往外卖宅、赁宅，每隔十天半月的来个人打扫收拾一下。
天全黑时王禾回家，他在乡亭没有马骑，每天皆步行来往。
在乡里住，除了弟妹们讲的纺车噪声，其余事也不便利。首先是井离得远，王菽胆小不敢靠近井，每天都得王禾回来把缸挑满；洗衣不能一次洗多，不然晾挂起来后院子被占满，走道挡来挡去；左邻右舍的老人爱打听事，不理睬显得无礼，但是一搭话就容易说多。
王艾撅嘴告状：“连咱家几只鹅都知道了。赵家姥还跟我打听菽从姊岁数哩，我骗她说九岁，赵姥说那就算了，她孙儿十三了，差得挺大。”
王菽惊讶四连问：“赵姥？哪家人？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第409章 390 不配跟我儿争！
王禾边喝粥边笑：“昨天我带阿艾去挑水，旁边有几姥在捣衣，估计是昨晚时候问的。”
王艾郑重其事点头。
晚食过后，王禾去挑水。阿蓬撑不住了，眼皮耷拉着打瞌睡，王葛让他去睡，然后宽慰阿菽、阿艾：“家里叫你们读书，不是指望你们跟虎头一样靠读书讨生活，是觉得识字就比不识强，认字多比认字少强。哪怕用掉一年时间只会背《急就章》，一年后的你们也会有大变化。”
王菽如释重负，一年时间只背《急就章》的话，她绝对……释重释早了！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王艾的突然背诵，让王菽不知“内卷”这个词，却深深领悟了此词含义。
戌时起，夜空飘落小雪。
巷子里的纺车声少了好多，大概和王家姊妹一样在庭院看雪。因着初雪至，王葛对虎头的牵挂更重。阿弟现在到哪里了？也下雪了么？投宿逆旅可有取暖之物，有无热食果腹？天寒地冻，他还在诵书么？
王荇已经过庐江郡。
送他归乡的张存郎君年纪二十，是张季鹰族中子弟，就读于太学，三年没回家了，正好借着这机会回吴郡族地。离开司州境后，私营逆旅减少，今晚投宿的驿站几乎被兵士占满，张存出示国子学祭酒的牍文后，驿站态度立变，腾出来两间大院。
下雪了。
王荇站到庭院，用掌心接着丝丝凉凉。张存过来，王荇问道：“张郎君听过雪孩子的传说么？”
是小时候阿姊讲的，他一遍遍听不够，直到跟阿姊说……这个传说里，我愿当那只母兔，只有母兔不会为雪孩子伤心。
反而庆幸。从那以后，阿姊再没跟他讲了。
隔壁院，一中年郎君刚好练完五禽戏，他姓葛名洪，双眸含星，耳聪异于常人，听见院墙另边一半大孩童在讲：“从前有只母兔要出远门，为了哄小兔呆在家不乱跑，就在屋前堆了个雪人……”
“可是母兔回来的时间，比原来想的还要久，小兔每天孤单又害怕，便跟雪人说话……”
“小兔觉得和雪人已是好友了，就言外面天寒地冻，请雪人进屋烤火……”
张存故意惊讶：“那不把雪人烤化了？”
“所以雪人拒绝。小兔这才明白，原来雪人……怕火！”王荇故意用上阴森语气，这回是真把张存、也把隔壁葛洪的念头引歪了。
接下来肯定是雪人起坏心，小兔利用火打败雪人。
等王荇讲到雪人为救小兔闯进火屋，被火灼化、在世间再无半点痕迹时，两位成年郎自愧，但旋即失笑。
因为王荇为附和悲壮结局，紧接着哼哼曲调。可惜他五音皆在五音外，连院里老牛都“哞哞”抗议。
次日，洛阳。
每年的仲冬月，中军之精锐都要集于城郊讲武练兵。步兵间以一步相隔，骑兵间以三步相隔。每阵营十二鼓、一钲。随军鼓，各阵营举旗，旗为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
兵阵以持刀楯者在前，执矛槊者在中，负弓箭者在后，数组转换间游龙走蛇，马蹄卷起黄土喧嚣。逢钲响，步伐停。
兵士整齐的喝声横震四野，直冲云霄！
预卒营只有前段时间武比选出的十人，被安排在这场大练兵的边角。桓真位置最好，因为在这十人里，他夺的是首名！
练兵之后是冬狩礼，继而是真正的射猎比试。
飘雪了。桓真随军鼓移动步伐，雪粒凉且密，与他情窦初开的执着滚成一团，热和冷的冲撞使他精神更为集中。
桓真一直在等这场射试。他打听过了，凡射猛兽者，将得陛下几句鼓励和奖赏，年年如此。他是预卒营的兵，倘若在诸营正卒的竞争下射得猛兽，是更值得赞许之事。就算陛下对他上次的请求有提防了，众目睽睽下，还是会按冬狩规则赏他。
他仍不求别的。他要向王家二次提亲，求娶王葛！
有得就有失。冬狩礼上，桓家出了个孽障的笑闻很快传遍洛阳，与桓氏有联姻意向的大族全都得慎重考虑了，还好，廷尉家的嫡子不止那孽障一个。
其实桓真在平州时摔打惯了，根本不惧再挨一顿鞭抽。最可怜的是桓家管事桓田喜，都五十年纪了，满心以为能回洛阳过年，哪知道廷尉派出奴仆，过一半路程后就和他在驿站遇到了，又折回去踱衣县。
王翁跟桓田喜提及的那句“大族梁家”，由奴仆带回述给廷尉桓彝。桓彝这辈子只干三件事，一是巴结皇上，二是扬桓族之威，三是研律学。一听王家把小小句章县梁家跟自家并提，气笑：“句章梁家？就是他安定梁家的嫡子，也不配跟我儿争！”
苇亭。
寻常百姓家在仲冬月，开始加紧伐木积薪、治粪、修造农具，再就是说亲。
本月是乡媒一年中最忙时，哪能谁来请媒都顾及上？当然，贫寒之家正好不愿那么麻烦，苇亭便是如此，互约婚姻的几家亭民报给亭署后，由亭署报到乡媒那，就到“请期”那步了。
进入下旬，降第三场雪时，乡塾教《急就章》的夫子病了，王菽三个得以暂时休归。程仲听说阿菽回来了，抱着一瓮煎过的枸杞叶往王家跑，然后傻乎乎的腼腆在院外，和同样傻乎乎的王菽隔着篱笆笑。
这场雪大，有高明夫妻俩、匠徒阿芦和阿蒌，王家再挖一口地窖，并收集雪，把盛满雪的瓮放进地窖，可以延长肉酱、谷种的储藏时间。所谓“秋收冬藏”就是如此。
田家小郎得知王蓬回来了，怂恿着一帮伙伴壮胆，过路王家时大喊：“我阿姊要嫁人喽，我阿姊要嫁人喽。”哼，你阿姊再有本事也没许成亲事，岁数越大越难嫁！
王蓬撇嘴，跟阿艾说：“自家姊从此到别人家了，他竟不难过，还欢喜。”
阿艾笑嘻嘻道：“二兄没发现，换成以前，你肯定过去和他辩了，现在理都不理睬。”
王蓬歪着头琢磨这话：是哩，为啥呢？要说这是读书认字的好处，可夫子只教《急就章》，《章》里不含世间道理啊。
阿艾陪着二兄思考，最后兄妹俩总结，兴许是在葛藤巷听多了左邻右舍的闲言，明白许多矛盾没必要置自己于当中，有些人和事不需放在心上。

第410章 391 王荇归家
野山。
大雪覆盖三峰，远处看秩干匠肆，一间间茅棚染白头，一筏筏碓砻浮急流。大小相错的水轮、翻车吱吱悠悠，各类畜车往来江岸，所载有粗磨的麦面、砻过的糙米，一次次碾而成的细面、精米，还有活蹦乱跳的江鱼。
不管人走还是畜车经过的道路，都露着泥土，没有积雪、积冰的泥泞地。江岸边上有一段段的苫棚挡雪，没全覆盖道路，不是就这样算了，是时间紧，还没来得及全部搭建。
灶区也扩建了，有比邻连接的灶屋，也有半敞开式的灶棚。灶区靠着山体的地方，密集排列着日夜运作不休的槽碓。
受寒冬影响，引山而下的涓流断了，改引雪水至碓尾的槽，把剔除了刺的鱼肉砸成酱。秩干匠肆的鱼酱逐渐闻名踱衣县，比别处制的要香浓。其实没什么秘诀，是把提前晒干的虾碎成虾粉，再加少量咸蛋黄调到了鱼酱里。
二十五这天，中军第一批兵士到来，有一百一十一人，全来自牙门军“积射营”。
积射兵最初叫“迹射士”，意思为寻迹而射。
这拨兵士的带队武官是伯长樊驷，出身南阳望族。樊驷的相貌随其名，有双倒八眉，嘴角天生歪，一副见谁烦死谁的嫌弃样。
郡署陪同而来者有五人。武官是门下贼曹傅敞，兵曹史陈承。另有三名胥吏，年最少者是贼曹中史谢奕，年最长者是山阴县都亭亭长邹树，另个虎背熊腰者，是会稽山柀亭亭长李羔。
县署官吏三人，分别是县令桓式、兵曹史陆过、临水亭亭长任鲤。
王葛已知积射将军姓葛，火辎库只有两名主吏，另个负责库舍建筑，姓吴，是军匠。葛将军与吴主吏均还在路上，下月中旬随第二拨兵士来野山。
除了任亭长留在匠肆，郡署、县署官吏都得上山，王葛是主吏，当然也在其中。今天原本还需大批隶臣妾跟随，负责运输物资，因王葛做好了准备，把营账、寒被寒衣全提前运送至营地位置了，所以只要二十个隶臣进山就行。
从山底至怪坡这段路，因有栈道，攀登容易。过了怪坡后，桓县令眉头一挑，真有种将王葛调为门下吏的念头。此处不是不让匠肆砍伐破坏山体了么？王葛命人以树为柱搭建了若干小型草舍，一看就全是新盖的，不仅存放着蓑笠，简易的草鞋和方头履，还有一种特殊的登山屐。
两个屐齿可装可卸，绑到鞋上后，上山只留屐的后齿，下山只留前齿。伯长樊驷换上后，试了试踩坡的脚感，倒八眉往平里舒展。不错，管用！
谢奕、李羔跟王葛算是旧识了，后者龇着大牙乐，没想到连他这种巨脚都有合适的屐。谢奕称赞后问：“此屐也是主吏创制？可有名？”
“就叫登山屐。”王葛笑眯着眼，还真有点小惭愧。小惭愧是因为她只知此屐是谢氏后辈谢灵运发明的，被后世称为“谢公屐”，倘若知道谢灵运便是眼前谢奕的重孙，那她的职业假笑得更厉害了。
继续前行，凡结实的树干间全被拴了粗绳，人可拽着粗绳借力，再加上登山屐，积雪已成为不了攀山障碍。每过一段地势前，立有木牌，画着缩比例路线，并标注测量里数、此处有何树植、产何药草等。
营地的位置在大峭壁再往上，穿过一斜谷后的慈竹林。
大峭壁后方也建有草屋，屋周围扎有防备野兽的杜梨刺枝。这里的补给物资种类多、每类的量少，比怪坡那里多了砍伐工具、灶器、食器，挖有地窖，窖内是谷粮和少量的蜂窝牛粪砖。
天将黑时，到达营地。
四野是望不到边的慈竹林，稍微背阴，因着山风穿过，不算潮湿，适合火辎的贮放。在众人刚到来的地方，不少慈竹被砍掉，腾出来的空地上搭建了简易竹屋，总共三十五间，每两间或三间仍是以杜梨围成院墙。
可还是有两间屋遭到兽袭了，看痕迹应是熊兽造的孽，幸运的是每间屋本就空荡，没损失。食物、被褥、衣物、布帐等物资全在每间屋的地窖，窖底和窖周有干草、竹叶垫着，被褥除了冻得冰凉，没受潮发霉。
樊驷诚恳向桓县令揖礼：“劳县令费心了。”若非处处周到，他们这些人且得受好些天的罪。
“是王主吏之功。”桓县令没必要抢下属的功劳，下属越会做事，他面上越有光彩。其实令桓县令满意到心底的，是所有贮备尽是秩干匠肆卖鱼酱、卖竹叶茶等山货赚的，从未向县里要钱。
建造营地的吴主吏得几天后至，王葛没有留在山上的必要，次日清早跟着桓县令下山。那二十个隶臣留在了营地，这也是王葛在山间建物资供给的原因之一。郡署连遣三批隶臣妾，都太能干了，没一个偷懒的，她当然想多留一些在匠肆。
仲冬二十七中午，王葛回的苇亭。王荇傍晚到家，十二辆牛车载物满满，驱车的人除了张氏奴仆还有清河庄的佃客。
原来王荇两天前就到踱衣县了，先去南山江的谢氏船肆，放下谢太常给谢据的礼，司马南弟给同门的礼，以及他自己给谢据和卞恣的礼。非王荇不懂礼数，是南山馆墅一向严格，寻常布衣、学子根本不让进山。谢据告诉过王荇，如要通信，可经谢氏船肆传递。
之后，王荇去了清河庄拜见袁夫子，把给夫子、众同门的礼放下。当时天晚，且和夫子久别，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讲完，他便在清河庄住了一宿。张存早就仰慕大儒袁山甫，正好借着王荇这层关系，在清河庄住半月再返吴郡。
王家人再次团圆，喜极而泣之事不必细述。张族人、清河庄人得赶夜路回庄，把车上油布掀开，王家人惊讶住，每辆车上都是精美的箧笥、漆绘的木盒。箱盒都贵重，何况里头的礼？这可不能往杂物屋放，次主屋不住人，先铺上席，摆放到次主屋，放不下的往主屋里摆。
“哇啊……”婴孩就是越忙越添乱，阿麦蹬腿捣拳大哭，周氏摸一把，没尿啊。
王荇过来，想抚不敢抚，试着叫声：“阿麦。”
血亲就是这么奇怪，叫声名，亲切感便袭入心间。“阿麦，我是你从兄，王荇。”

第411章 392 懂事的王荇
“啊……哦？”王麦不哭了，好奇盯住这张陌生面容。
从弟好小啊，好惹人疼。王荇问王葛：“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么？”
“嗯，你更瘦点。”
王蓬一听，终于忍不住了，与王荇附耳道：“幸亏你跟这时候的从弟像，他刚出生那些天，皱吧得跟蝉一样。”
这么近距离，王葛、周氏能听不见？周氏笑出了眼泪，她属于那种笑点低的，以致半夜起来解手想起，还是笑到忍不住，把王二郎吓醒，以为新妇中邪了。
只提眼前事。张族之人、清河庄人执意不留下来吃饭，也不让王家人远送。
王家吃完了晚食，全部聚到主屋，王荇拣游历中重要的事讲述，当讲到在国子学见到了皇帝时，屋内呼吸集体短暂停止！
“陛下夸我朴直，诚实，赏了我好多器物……”
嗯？屋里怎么刮起旋风？
贾妪的声音从次主屋嚷来：“哪个是？”
皇帝的赏赐真是不少，有铜鸠车，一椟铜琢钉，一椟银琢钉，三漆盒毛笔，五椟不同材质的细纸，两箧笥彩色独乐，两椟铁弹丸，两椟铜弹丸，十椟不同形制的墨块，十椟蜜蜡，一套瓷围棋，一个普通木制的鲁班锁。
当王葛看到鲁班锁，周围的喜悦和动静，瞬间跟她隔绝了时空一样。是前世林下教她的那种鲁班锁，也是在急训营期间遇到的任务“六子联方”。她是木匠，能看出这六块木料有几十年了，皇帝赏此物，跟赏其余童趣之物的心思一样？还是……
“就知道阿姊喜欢这个。”王荇凑近的笑脸把王葛唤回神。
她的手一直摸在鲁班锁上。
姊弟俩想多了，“啪”一声，贾妪把王葛的手打缩，把箱笼全盖回。
“喜欢啥喜欢！御赐之物，就是块木头也是……”老人家觉得用钱衡量会惹皇帝生气，赶紧合掌朝一处拜拜，改口：“也比钱值钱！还想拿着玩？”
小辈们相互做鬼脸，王葛朝另个方向指：“大母，洛阳城朝这。”
贾妪深呼吸一口，还是重新拜拜。
这次王翁赞同老妻说的，今夜就把诸礼分类，贵重的全藏地窖里。
清早，天边才开始泛白，王荇轻手轻脚出来主屋，离开院后绕着苇亭外周走，一边小声诵书。昨天才归，就先没和家人说两天后他得回清河庄。学舍是停课了，不过袁夫子的意思是让他利用腊月、正月，把落下的学业补回来。当然不止是学舍教的那些，还有夫子独给他讲解的《尚书》。
走到了老木亭，王荇瞧着亭中身影愣一下，阿姊？阿姊比他起得早倒是正常，但她为何坐这里？
王葛朝他招手。“歇过来了么？”
王荇点头。
“怎么了？”小脸这么严肃？
“阿姊，你有心事。”
王葛叹口气，是有心事，别的心事都能跟虎头讲，唯有匪夷所思的前世，刻骨的遗憾，还是只埋她一人心底吧。
王荇并排而坐：“是那个鲁班锁吗？昨晚阿姊看到鲁班锁后就有心事了，我能瞧出来。”
“嗯……”
“你不必事事告诉我的。”王荇歪着头冲她笑，“往后你有心事，可以先在自己心里盛满，溢出来的、不愿意盛的，再盛在我这里。”他捂上自己心口位置，“我的心会永远腾出一块，给阿姊留着。”
太讨厌了，这么懂事！王葛眼眶泛红，点头。
“阿姊，我们回去吧，咱俩一起给大父母、给阿父煮饭吃，好不好？”
“好。”
“唉，我长大了，终于快赶上阿姊高，却不能和阿姊手牵手了。”
“赶上我高？去趟洛阳会拐弯抹角讽刺人了？”
“哈哈。那你追我，看能撵上我不？”
一姊一弟欢快跑回家时，好惭愧，大母已经在灶屋了。贾妪往灶膛里添了柴，说道：“再去玩会。”
王荇笑：“外头有啥好玩，我们就想跟大母在一起。”
贾妪这心啊，说不上来的暖。
一晃两天过，残月变新月。
进入季冬了。高明送王荇去清河庄，王禾四人回乡里，王葛也休沐结束，返回秩干匠肆。
严冬对水力机械的运转肯定有影响，得时常敲掉冻在要紧处的冰，至少不能让冰积厚。
初三大雪纷飞，受雪路阻，初八这天，积射将军葛洪、掌版筑营造的主吏吴捺终于到来。第二拨兵士还是一百一十一人，伯长姓山名容。
王葛再次登山。她很好奇葛洪，几次打量对方，他会是历史上着《肘后方》、《抱朴子》的葛仙翁葛洪么？
漫山雪，松竹仍翠。
涓流被冻得更细，在河道冰壑里寻隙而闯，脆脆轻轻，叮叮咚咚。不时有枝桠上的雪陡然洒落，惊动鹎鶋拂翅，红雀怯鸣。大峭壁似被天斧砍削而成，或许峭壁下端那颗斜松，便是天庭遗留的斧柄。
葛洪心旷神怡，一拂袖，接住雪花，他早察觉王葛的打量，露出温厚笑容，问她：“王主吏听过雪孩子的传说么？”
“听过。”
好吧。
一路上二人再无话。
到达营地。慈竹又砍掉了许多，沉积的腐叶全被清理干净，不仅多出来几间竹屋，还铺了一条宽竹道延伸到溪流处，在水流上方矗立起一座竹榭。
让王葛舒口气的是，营地几间竹厕，有一间用竹枝组了个明显的“女”字。总算不必和上回一样，找地儿解手不敢跑远又不敢离近。
无论建筑上的变化，绕林跑步的兵士与整齐的喝声，还是徐徐倾斜的炊烟，都给此地带来鲜活气息。
往里行走，王葛被好大两张熊皮震撼住！它们均悬挂在两簇细竹间晾着，皮上不见有损。
冒出灶釜的肉香，难道是熊肉？
好闻不好吃，塞牙！
饭后，刚到来的伯长山容与樊驷进行角抵比试，众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喝彩声、助威声好不热闹。
郡署官吏在最偏的火堆处围坐议事，明天起，只留下谢奕和李羔常驻此峰。
王葛则与葛将军、吴主吏坐一起。吴主吏先简述将要营造的库舍分布，然后葛将军定下二人年前、年后这两个月的任务。在火辎入库前，王葛可以不常驻山上，但得顾好二百多兵士的衣食物资。

第412章 393 比啥不好，你比功勋？
大量、长期的物资供给肯定从郡署拨，这便是郡官吏来营地的原因，不能什么情况均不知，由着积射营讨粮讨物。王葛要做的是协调好隶臣妾的劳作轮替，期间不能让秩干匠肆歇工太甚。歇久，水力机械就全废了。
夜晚的野山跟巍峨壮阔毫无关联，狼啸、熊吼、枭戾，远远近近，既向异类也向它们同类宣告着领域。王葛心大，放心入睡，真有兽群冲击营地，她瘦骨嶙峋的，生存机率最大。
次日下山，隔两天上山。
又下山……再上山……
疲于奔波，奋进于奔波，就这样到了腊月二十，王葛又匆匆赶去县里担任郡比试考官，考核项目是她十月底申请的“插秧农具打造”。顺带着，她把制好的一千把直尺交到县署，这些尺符不符合标准，得由郡署经营的尺肆主吏察验。
令王葛、也令桓县令哭笑不得的是，一封公文于孟春下旬送来，牍中内容为……尺肆主吏是“郡级”大匠师，不如王葛的“准宗师”级别高，按匠师令，那名主吏无资格察验王葛制的所有器具。验尺时间延长，郡署得将这批尺送至司州境的官署尺肆。
大匠师晋宗匠师的条件有三，按照顺序分别为：十二岁之前，获得“班输童子”称号；制成符合将作监标准的百规器、或百矩器、或千把直尺；申报国级考核，在国级考核中夺首。
这三项条件里，还要剔除户籍地是富庶州郡的“县级”大匠师。
验尺时间被拖后，申请国考就得拖后。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是因为此，王葛的制尺才能、准宗师之名，更为人所知。
飞雪卷天，为求一见，漂萍东西。
踏踏踏踏……
“驾、驾！”桓真、温式之二骑顶飞冒雪，疾驰于官道，赶往踱衣县。
马是驿站的，每驿更换，他们不必顾及马匹的体力，只要别折了马蹄耽搁行程就行。
进入中旬后预卒营允许少年护军们请归，正月十六那天必须准时返营。自从冬狩礼上桓真丢人现眼，桓廷尉便把逆子的用度、用人全停了，将其禁在家，连身份牌都没收。
可他防不住中书令家的儿郎温式之，也低估了自家儿郎要做成一件事的决心！
温式之这些年在都城不是白混的，不但开具出远途会稽郡的文书，还给了桓真执行公事的路引牌。温式之最开始跟别人一样，不赞同桓真求娶一匠娘，但后来桓真说了句话，又讲述王葛的种种经历，他能理解了。
“我怎会心悦处处不如我者？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温家、桓家交好，温式之知道桓真有个臭毛病……太争强好胜！遇事越困难越愿顶着干，但凡身边出现同龄强者，不论学业还是武功，桓真都得超过对方的本事才罢休。
唯有王葛，桓真怎么都超不过。就算上天独给他多出十年时间学木匠，也绝对超不过她！因敬佩而好奇，因好奇而渴望了解，渴望了解难道不算心悦吗？
算的。
腊月二十三，桓家管事桓田喜二请县媒，再至苇亭。真是不明白，长公子都猜中王家不会答应了，又请媒管用吗？
进院后媒吏要是不说，王翁还以为桓家换了个管事呢，可怜桓田喜两边颧骨都冻出疮裂来了，双耳更厉害！贾妪拿出熬汤才舍得用的猪油：“抹抹吧，管用。”
桓田喜盯着姥手背发肿的冻疮，算了，肯定不管用，别白费人家猪油了。
天太冷，一方想暖透才离开，王家老两口良善，也这样想，于是由着媒吏没话找话，渐渐聊开。当然，王家先回绝亲事，理由仍然是家境悬殊。
媒吏先感叹今冬冷得比去年早，路上的积雪比去年厚，既然说到这了，必须要赞王葛制的带孔牛粪砖，原本能制两块粪砖的用量，可制三块了，还好烧、耐烧。
桓田喜这才知道从平州传到洛阳的蜂窝炭，是王葛创的！
媒吏不能只夸自己家乡的能人啊，还得夸夸桓家的，就问：“当年要不是桓真公子把建苇亭的活揽下来，估计这里还是大片大片的苇泽呢。”
王翁：“我家几间屋就是原来的亭署，是桓郎君当年亲自带匠人建的，到现在不漏雨、不怕雪压！”
桓田喜如自己被夸，笑得脸疮开花：“别的不说，桓郎要想做好一桩事，那必是往最好里做，自小就这样呢。你们知道朝廷发布的功勋令吧，桓郎在平州没呆多久，竟挣到……”他为表示不是“二”，俩手各竖食指，感慨，“竟挣到二十余数功勋值，不然怎可能一回洛阳直接进了牙门军。”
贾妪“啧”一声：“你一定记错了。我家王葛都得了一百余功勋数，桓郎君挣的肯定是二百余数。”
桓田喜……看向媒吏，确认……
“啊。”媒吏埋头饮竹叶茶。比啥不好，谁敢跟王主吏比功勋？气氛颇窘，身体还没暖透，他找到新话题了，问王翁：“听说荇郎君去了趟洛阳，应该归家了吧？”
“上月底就回来了。”
“都说洛阳好，洛阳城大，洛阳城随便掉块砖，都能砸到大官、富贾。”
众人听到这都笑。
媒吏继续道：“可到底咋个好法，城大能大到何地步？不亲眼见识永远想不出来，真是羡慕桓管事啊。”
“洛阳并非处处繁华。”桓田喜上次来就探清楚王家有几口人、各自的名了，知王荇在清河庄读书，但他不知王荇是跟着桓真去的洛阳。他问王翁：“荇郎君都去了洛阳哪里？”
王翁难为情道：“说了好些个地方，我因着他好诵书，只记住了国子学和太学。”
两所学府的确各有供慕学者观看的讲学处、学子辩论处。田桓喜不好直说王荇去国子学观看没有用，他道：“将来荇郎君进太学的话，最好读通两《经》再入学，便可享学府补助。”
贾妪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呢，阿荇要是十四岁之前把五经全读懂，就能得童子郎称号呢。”
媒吏瞠目！
桓田喜瞠目！“谁跟荇郎君这么说的？”

第413章 394 就是桓真吧
五经全读懂得多难？跟会诵可是两回事。再说了，只有皇帝亲自试经，所问皆通才会授童子郎。此事若容易，怎会几十年仅有一袁乔？
“陛下说的。”
陛……桓田喜跟做梦似的离开王家。没想到啊没想到，王家不仅出了个能匠，还出了个慧童。王荇竟与公子是同门，是国子学祭酒的正式门生，才去洛阳半个月便遇见皇帝，得到了夸赞和许多赏赐，实在太巧了吧！
冷风一吹，桓田喜暂不琢磨了，不管怎么说，廷尉都不可能允许公子娶王葛，因为一族兴旺跟一家之兴旺，有着天壤之隔。
腊月里家家户户得祭灶神。乡塾停课了，高明把王菽三人接回来的，王禾还要过两天才能告归。牛车在雪地中十分难行，三个半大孩子全很懂事，不坐车，当轱辘陷到雪里时，立即一起推车，嘴里“啊啊”的相互间鼓劲。
王葛则晚一天，离开县考场后赶夜路，在二十四日清早回到的苇亭，跟家人一起祭了灶神后，下午往匠肆赶。如此匆匆，一方面是恪尽职守，另方面是郡署的运粮队伍没在原定日期来。倘若年前到不了，山上那二百多嗷嗷待哺的兵士绝对会杀下山，到时她人在匠肆，至少迁怒不到她。
另外，身兼二职的麻烦显出来了，县署许王葛二十八可休沐，但火辎库事务是葛洪将军说了算，对方要是居于山中不记岁首，她就得在匠肆过年。好处是葛洪自中军来，知晓她于下一步火器创制的重要，下令柀亭亭长李羔常住在匠肆，何时她要上山了，李羔与沈郡兵结伴护卫，免她提心吊胆的爬山。
月亮俯照江面，水轮声、碓声、砻声响彻两岸。
王葛听习惯了，不觉得吵。上个鬼工木球雕刻好，已经给了桓县令，她在雕刻新的。从这个木球开始，她要雕三层套球了。
高月在屋外轻唤：“主吏，桓公子来了。”
桓公子？王葛立即出来，确是桓真。他脸早冻僵，想笑，笑不出来：“天冷，可有热汤？”
在临水亭换马时，他让温式之留在那了。
平时王葛的吏舍只有两名匠徒，客女高月、冯织住在靠院门的侧屋。桓真进来后门不再关，并且王葛让高月进来。
阿蒌去取热食，冯织去端热水。
“郎君哪天启程的？”王葛问。
换以前，她头一句只会问出了什么急事？桓真如实道：“初五。正月十六之前必须回兵营。”
二人短暂沉默。
“阿荇何时……”
“阿荇已……”
二人同声起，同时止。
王葛身后的阿薪，桓真身后的高月都更垂头，更屏息。
桓真不再拖延：“我说几句话就走。阿葛，没人比我更适合，你聪慧，知道我指的什么。我唯一的担心，是在你十五岁之前赶不及，这次匆匆来，想知道你的顾虑除了家境，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两地之距，比如厌恶。”
两地之距会有解决法，厌恶他就真的没机会了。
“桓郎君对我一家有恩……”
“我冒失来，莽撞问出这些话，已然把恩抵消。”
王葛抬起眸。
这一世，她很明确，她是必须要成家生子的，即使忆起前世的遗憾，她为了今世的家人，一样不改想法。两世加起来的岁数与阅历，令她遇到任何同龄少年都不会有情意，那为什么不选个志同道合的伴侣？不选个基因好的？
对面的少年正直，勇敢，能文能武，聪明，见识广，个子高，英俊……关键是中意她！为什么她有好的、熟悉的不选？去等差的、去赌那些她不了解的？
“只有家境。”王葛凝望，认真得重复道：“只有家境。”
这句重复是告诉她自己：定下了。
就是桓真吧。
桓真笑，双肩放松。“你回家后可跟翁姥、跟阿叔说，不管我家来几次，依旧拒亲。”
“好。”王葛将案角的箧笥推给对方：“这里面一共十二块大小不等的正方形木板，我管它们叫牵星板，我仅有初步设想……你拿去洛阳……或许可用于航海……”
桓真匆匆踏月来，匆匆踏月走，背上的箧笥牢牢缚紧，跟他的人生一样，从此多了要牢牢承担住的事。
王葛焦急等待一天，腊月二十六巳时，郡署的粮车队伍终于来了。押车的郡兵浩浩荡荡，带队之吏是上次来过的郡兵曹史陈承。
“哎呀，耽搁了，耽搁了。路上雪厚，不是这车陷、就是那车坏。”陈承苦笑着解释，问：“这就上山？”
王葛点头：“对。”
陈承向后方下令：“赶紧！卸车抬粮，速速上山！”
王葛肯定不能先行。每卸空一辆车，空车得驶往材料区，后车才能依次往前提，明明有匠工打手势引导，但就是有郡兵充耳不闻。不能再这么没秩序了，她直言：“劳陈官长指派武官协调畜车，怎么都得在天黑前把粮运过峭壁，不能再耽搁了。”
“天黑前运过峭壁？你当是走平地啊！”陈承急了：“山路都是雪，又都扛着这么重的粮，就算能走到峭壁处，不还是得歇脚、得明天才到营地？”
王葛态度不退让：“兵曹史不考虑天气变化么？今晚过峭壁，明天就算风大雪疾也能把粮运到营地！我宁愿今天辛苦些！”
“那你扛粮啊？嘴上谁不会说？”扛着粮袋的一郡兵路过出声，语气很冲。
王葛怒目，对方是被她撵离苇亭的伍长赵力！“我可以扛粮，你可以制木么？”
赵力后头的郡兵姓史，是八月底时随赵力一起离开的护卫，见赵力被呛住，大声喧嚷：“路上若非你们匠人造的车总坏，能延迟到现在才来么？”
王葛：“真是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匠人不造车，你从山阴城出来就得扛着粮袋走！”
废物！陈承不耐烦道：“行啦、行啦，张着嘴那么多话，不嫌灌冷风啊，赶紧！”
真是太明显了，看似斥责赵力两人，讽的其实是王葛。
李羔过来了，站到匠工那，喝令：“一个个麻利点！不愿干的、或觉得这活是给王主吏干的，就放下粮袋从哪来滚回哪！要么攒着埋怨，明天讲给积射将军！”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出自《论语》，是说君子严格要求自己，小人只会谴责别人。

第414章 请假
友友们抱歉，今晚更新不了了。

第415章 395 火星之念
不少郡兵都知亭长李羔武功深不可测，因此他只盯一会儿，车辆来往、卸粮的速度就全跟上了。
李羔过来提醒王葛：“上山还好，他们忌惮中军，不敢延误。下来后呢？”葛洪将军肯定不会留对方在山上耗粮，这么多的人下山后赖在匠肆过年，匠肆辛辛苦苦贮备的山货非得被吃空、拿空。
“我跟临水亭说好了，他们今晚就把库舍贮备运往县署。”反正陈兵曹史得上山，留下来的郡兵跟任亭长抢吧。抢到是能耐，她眼不见心不烦。
山底事务暂由吕匠工监管，王葛和李羔、沈护卫开始登山，陈兵曹史在他们前头。四人均没负重物，陈承逐渐走快，突然一踉跄，蹬下来那块石头赶上脸盆大了，叽里咕噜带动更多的碎石、泥土翻滚而下。李羔拽着王葛避开，沈护卫躲得颇狼狈。
人数多爬山出这种情况常见，且陈承抱拳表示了歉意，王葛三人就算怀疑对方故意发坏，也没法计较。
这样下去怎行？
“我们走另条道。”王葛朝右方指，“从这过去是耽误些时间，但到达峭壁的距离跟此条路差不多。”
李羔：“之前走过么？”
“走过，葛将军也走过，他同意把那条路作为备用运输道。”
“好。”
三人当机立断。走过去确实耗掉小半个时辰，不过攀爬间无额外顾虑，到下午未时，他们已经越过大部分郡兵的水平位置。
备用运输道的植被不同，土地硬实，缺点是没来得及搭建补给屋，离山溪也远。
沈山惊喜，抠起一块褐色石，这种石相击易出火星，虽然比不得上好火石，但这是白拣的啊。他跟李羔说：“别看野山大，这类火石可少了。”
李羔：“幸亏少！这种石头若是多，赶上天干物燥时，再跟刚才一样的情况滚落，很容易砸击出火星，引发山火。”
王葛：“是这样的。贾舍村的贾太公生前时常命族人与村邻结伴上山，撒网似的寻找火石，能运下山的全运下山，就是为避免刚才……那情况。”
她脑中突然想到什么，欲仔细寻思，被沈郡兵接下来的疑问中断了思路。
沈山询问李羔：“陈官长拖延这么多天才送来粮，就不怕葛将军发怒么？”
王葛也不解，明知路途难行，为何不提前启程？
“你们以为积射营只来这二百余人么？常驻进山阴城中、会稽山的还各有五百人数。”
沈山由疑转惊：“常驻？那郡兵营怎么办？”有中军了，何必再设郡兵营？
“所以山阴城里什么传言都有。有传郡兵营即将撤消的，把郡兵遣回各乡为乡兵。也有传中军诸营兵士不足数，将从郡兵里择人补进积射营的。”李羔不必愁，他曾在祖约叛乱中立下大功，动谁也动不了他。
沈山不安，暗想，从今往后一定得担好护卫之职，说不定将来的出路在王主吏这里呢。
王葛明白了，倘若郡兵营解散，掌会稽郡军事的谢郡尉没多大影响，但陈承的兵曹史之职就难说了。就算如第二种传闻，积射营挑一些郡兵补充不足，能挑几个？像赵力此等犯过错的，恐怕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无。
天黑之前，三人越过峭壁，这里有好几间草屋补给点，门全打开着，屋里已经躺满人了，后来的郡兵只能以粮袋为席、为枕，四仰八叉就地而歇。
王葛挨个屋找，看到陈承了，正打着呼噜。
有郡兵把地窖里的陶灶抬出来，王葛赶紧过去，嘱咐对方在屋内煮饭，不要露天点柴，不要破粮袋，可用地窖里的贮备粮煮粥。
一间屋飘出粥香后，别的草屋也开始取陶灶煮食。郡兵都不够分的，谁管王葛三人？
天彻底黑了，郡兵还在陆续而至，陈承睡醒，清点人数后烦躁不已。缺十七人！
“王主吏，这冰天雪地的，你说怎么办吧？十七个人啊，要是被狼群盯上就麻烦了！”
王葛面现不解：“陈官长在郡里练兵时没遇过此等情况么？那时怎么办，现在照着办就是。我一匠吏，能有什么主意？”
“哎呀，早前王主吏的主意可是强硬得很，不容我反驳啊。你不让歇在怪坡，非得到达这里，你说担心明日天气恶劣，是吧？都是你说的吧？可你看看月色，有变天的可能么？”
王葛笑了，话语仍不疾不徐：“看来陈官长是不清楚我的身份啊。我是火辎库主吏，当然向着积射营说话，我还想你们一刻不歇连夜把粮运到营地呢，你也听从么？”
陈承背后的峰影中，突响熊吼！
王葛后方的北峰，虎啸震林！
所有人向北方望，都没想到区区野山竟有兽王。
“有虎！”三个郡兵惊慌而来，真难为这么黑的山路，他们一直坚持到这。之所以晚来，是因为一人的粮袋被划破，破口不大，他们发现后犹豫再犹豫，还是舍不得，便往回走拣粮，实在没地方盛了才放弃，折腾掉不少时间。
还差十四个人。
陈承命令二伍结伙沿来路搜寻，嘱咐他们别走太远。
其中一伍的伍长是赵力，沈护卫一直属此伍的郡兵。总共五个人，少一人当然明显，而且赵力憋了一天的火气，立即喊沈山：“歇够没，还不一起去！”
“赵伍长，你又不是不知我任务是啥，可别难为我了。”
“王主吏这不没发话留你么？”
“是啊，可也没发话让我离开。”
陈承指着赵力骂：“行了！还不速去！让你放屁的时候不放，不让你放的时候属你屁多！”
指桑骂槐谁不会啊？王葛假意挡脸：“陈官长站远些骂，你贱……出的沫星子忒多。”
“哼……呼……”一直闭目养神的李羔打起呼噜。
王葛看着陈承离开的背影，当然不是在思索此人，而是白天一瞬而过的那个念头里，因陈承而起。
当时她想的是，贾舍村的人翻找火石运出山，就是怕这种石头有像陈承蹬掉的那样大的，滚落间相互砸击迸发火星，燃着枯草，引发山火。
砸击……碰撞……引着火星……碰……引着火星……
她眼神越来越亮，知道下一步要制什么火器了！

第416章 396 反常怀疑
事实上，积射营的斥候早就发现郡兵上山，告知给了葛将军。当葛洪在慈竹营地听到虎啸声，先赞一句“此山有灵”，而后心有所感，命令伯长山容：“雏虎尚幼，不宜与险恶禽兽久缠。你速带人去，接应王主吏上山。”
夜深风起，风被峭壁斩为两种呜咽声，伴随着树影摇动，令不少人睡不敢睡，更加烦躁。
郡兵已轮换了三拨，都没寻到那十四个人的踪迹，每次无功而返的人跟兵曹史汇报后，陈承都破口大骂。他是真害怕，莫说十四人出事，就算四人出事，他这兵曹史也提前当到头了。
兵士们本来就疲惫，本来就不愿揽这趟运粮的活，再被官长训斥，逐渐的，抱怨声由窃窃私语变得懒遮掩。
“匠吏都能指使咱们……”
“就不该听她……”
“咱们的命在她眼里不如块木头……”
“动不动拿葛将军压兵曹史……攀上中军了，当然瞧不上咱郡兵营……”
“赵力不是说……嫁不出去……哈哈哈哈……”
“哎？你们发现没，她都没解过手，一直坐那别是溺裤子了吧哈哈……”
“要不你去问问，兴许能混个护卫呢。”
王葛站起，看向奚落她言语最响、最卑劣的几人。
龌龊的哄笑虽然低了，但那几人全望向她，挑衅之意明目张胆！
卑劣者无惧，被诋毁者更无惧！
王葛高声道：“谁对我不满，站出来说，把你们刚才议论我的都大声讲出来。怎么不说了？是不敢当面问我？还是尚有羞愧、自己也知道说不出口？你们觉得这次运输粮辎有辱你们的郡兵身份，为何不在郡兵营就拒绝？接了任务再抱怨，难道不该抱怨你们自己么？抱怨我做什么？！还不敢当面抱怨！挤在暗处碎嘴传谣，一个比一个嘴利，是因为夜里黑，你们知道挤成一团，我哪个也认不出，是吗？知道女娘脸皮薄，赌我不敢跟你们较真辩理，是吗？”
陈承苦楚着脸，站出草屋门口恳求：“行啦，王主吏，他们不回嘴就是知道错了，莫再添乱了行不行？”
“那就管好你的兵！”
“我的兵至今有十四个没找到！你告诉我怎么管、到哪管？”
“约定好的时间不至，是他们失职，你找不到你的兵是你失职！问不着我！”
“呵，好，好，我们都失职，我担不起兵曹史一职。那你来担？！”说到最后陈承烦到顶点，怒指王葛，咆哮！
“你敢卸任吗？”王葛随即咆哮回去：“你敢就地卸任，我就敢就地担起运粮之职！你敢吗？你若敢，现在你下山，我一人去向葛将军领罪！我敢！你敢吗？”
要气死了！陈承紧攥拳头骨节响。
偏方向，一滩黑物朝王葛掷过来。李羔刀出鞘、以刀身为击，“迸”一声，击飞的是滩湿泥。
王葛面不改色的看一眼掷泥方向，再看回陈承：“话不投机，陈官长好自为之，我先前往营寨。”说完，她揖礼离去。
陈承阴沉着脸揖回一礼，然后连羞带恼骂向掷泥巴的那伙废物：“谁干的？丢人现眼！你们的同伴陷在山林里，我体谅你们累、冷，让你们轮换去找人、轮换着留在这烤火，是歇足了啊，竟然传人家女娘的闲言？！滚，都滚！找不回来人，你们也别回来了！”
另一边，沈护卫回头瞧，认出先站起来领罪的郡兵是跟自己同伍的史韧。沈山匆匆行路，边跟王葛解释：“主吏，郡兵营不是都这样的，很多儿郎勇猛也讲理。似赵力、史韧这等心窄记仇的，真的只占少数。”
王葛轻“嗯”。
李羔：“我在山阴这些年，确实没听过郡兵欺人惹事的传闻。”
王葛解释：“正因事情反常，我才得走。寻常的诋毁我能忍，可是有人蓄意兴风作浪、搬弄是非就不行了。我那些话就是想提醒陈官长，莫让心思歹毒者利用了这件事，拉着更多郡兵犯错，到头来也害他兵曹史一职不保。但愿陈官长能听明白吧。”倘若提醒对方太明显，她就危险了。
沈山愤慨又无奈：“真不知道赵伍长怎么变成这样！以前他真不……唉。”
李羔却越寻思王葛的话越觉得不对：“你怀疑是……谁？出来！”
“谍人”二字未来得及说，李羔听到有踩步声，嚷话的同时把王葛推到树后。沈护卫则以另棵树为盾，拉起弓弦。
“王主吏、李亭长莫慌，我是积射营山容。”
此时的兵曹史陈承冷汗涔涔，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他听出王葛话里有话，在打发走赵力那伙惹事的后，便叮嘱几个亲信郡兵小心收集李羔打碎的烂泥，从中找到两个荆棘刺。
粮辎中有活羊，陈承命亲信砸晕一只羊后，避开人扛到僻静处，然后把羊嘴绑牢，把荆棘刺扎进活羊肢体，用雪把羊冰醒后，羊站不起来了。再扎进羊头，羊很快似生非生，似死非死的瞪直眼。
这是什么毒？有解无解？如果不是李羔及时出手，但凡有一个荆棘刺扎中了王葛呢？陈承不敢再假想了，幸好没发生，幸好有李羔护卫王葛！
郡兵里，竟然潜伏着如此险恶者，史韧为何用这种手段害王葛？
亲信郡兵吴胜是什长，此人就是粮袋漏了，舍不得粮回头拣的其中一人。看到羊这种遭罪法，他也胆战心惊，问道：“我去追史韧？先拿下他？”
理智已经恢复，陈承摇头：“主谋者不一定是他，也不一定是赵力，且如果是他们，或许还有别的同伙呢？吴胜、陈广，你二人带着我的竹牌去追王主吏，一定要安全看着她到达营地，把毒刺的事告知葛将军。”
陈广是陈承的亲侄。
二人齐声应命。
“等等！”陈承割掉羊头。烦死了，连块布都没有，他上手就要撕吴胜的寒衣，算了，还是撕侄儿的吧，多难之际，有个向着自己的亲兵不容易。
包好羊头后，他快语交待：“葛将军问什么，你们全如实答。切记别再跟王主吏斗气。快去吧，山路不好走，要小心。”
二人走后，陈承吩咐另个亲信张锄：“把此羊埋藏后，放跑两车羊，弄残一只，尽量仿效这只羊。”
张锄深感官长聪明：“我明白了，煮给史韧、赵力他们吃，谁不敢吃谁就是……”

第417章 397 收徒之意
陈承双目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才把属下瞪得真正明白该干啥，赶紧放羊、逮羊去了。
如果要烹羊，那费劲仿效中毒的那只羊干什么？也不想想，毒性确定不了，没法得知烹熟的羊肉有无残毒、残毒能把人伤到什么程度，就敢在百余人饥饿的情况下，烹一只羊？还留给史韧那伙人回来吃？
人笨不要紧，猜不到官长的想法不要紧，那就别乱猜啊！这点稳重都不具备么？突然间，陈兵曹史灵光开窍！
太守和郡尉不会早知道郡兵营要撤吧？才渐渐把精明的、勇猛的兵都调走，增来些蠢夫充数！蠢到无可救药、蠢到自作孽了，那谁都不会同情郡兵们，自然无兔死狐悲之感，反而认为撤掉郡兵营是好事！
“要真是这样……”陈承阵阵心寒，“要真是这样……那我也得先铲除祸害兵营的孽障！”
话分两处。
伯长山容，出身河内郡望族，他身材格外高大，执弓负箭而出，真跟座小山般带着压迫气势。尤其随他出声，后方、两侧远远近近的树上树后，三十三名积射兵现身，令王葛三人全都舒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
“葛将军知道主吏上山了，特意让我等来接主吏。”山容一开口，彬彬有礼，不似武将倒似儒生。
“我正好有急事想早些见到葛将军。”
积射兵擅长攀山钻林，早将峭壁至山顶的地势摸熟，王葛跟着这些人，脚步不由自主得变轻快，于丑初时分到达营寨。
山容向竹榭那边示意：“葛将军就在前方的朴榭。”
王葛揖礼相谢，然后对李羔道：“郡兵之事也要紧，李亭长快去找谢郎君吧。”她再示意沈护卫不必跟着她。
李羔看着王葛只身步往竹榭，疑惑：之前她说的“急事”，难道另有急事？非是郡兵的事？
也好，有贼曹中史在，郡兵之事当然先由郡吏管。
谢奕独有一竹居，好找。
李羔把陈兵曹史、少数郡兵与王葛的冲突，郡兵们对此次运粮任务的牢骚，以及十四个郡兵没至峭壁补给处集合的事情讲述，包括赵力等郡兵从山脚下就与王葛有矛盾也说了。
谢奕相貌敦厚，性粗犷，心玲珑，别看年纪才十九，郡署还真没人不服气谢奕早早就担任贼曹中史。他走出竹居，让冷风吹走全部的困意，对李羔道：“这些年平和惯了，从上到下、连郡兵营自己都忘了韩晃的教训，仇亭的教训。”
当年韩晃只是什长，没想到心计那么深、那么能忍，直到他自己暴露了才令郡署确定他是奸细，几天间被韩晃屠杀的人命，快赶上萧山一战死掉的郡兵数了。祖约投降后，为了留自家一条血脉，招供上虞县仇亭、亭附近的船肆都是奸细窝藏之地，是他留给侄儿祖涣的逃亡之所。
那年赶往仇亭的人也有李羔。祖氏大树倒，奸细们如惊弓之鸟，竟无端行杀掠之举，然后出海逃亡。郡署只追到了破船残骸、零落尸骨。所以那场仗，会稽郡官吏的功劳全抵了失职之罪，最无辜的当属踱衣县县令桓式，因太守之错，桓式的升迁受到连累，至今仍在踱衣县。
谢奕教李羔：“我等既知王主吏的重要，首先应假想周围早有伺机待命的谍人。王葛归乡不久，她归乡的消息就如风吹叶，一处地传递一处地，各路谍人尽已知晓。”
随他手挥，李羔感觉竹叶飒飒的动静都不一样了，竹叶中似藏了有眼睛的，在夜色掩藏下偷偷睁开绿眼打量，风经过它们，带上了消息。
旁边有巡兵经过，李羔甩下头，不敢再想竹叶了，惭愧不已：“郎君说的是，王主吏归乡这么久，按她边郡的经历来讲，始终风平浪静才是反常。我大意了，掷她的那团泥说不定都……真的是要杀她！”换作三年前，他哪会如此粗心，不知不觉中，他都没察觉自己的警觉不如从前。
谢奕：“走吧，去接一下。我相信陈兵曹史还有脑子，该派人追你们。”
“郎君有主意么？打算怎么查？”
二人经过溪流，只能看到竹榭的寥寥黑影。
竹榭以“朴”为名，王葛更信葛将军就是历史上自号“抱朴子”、最早的化学家葛洪。她急着讲的，是关于用碰撞方式触发火药爆炸的想法，当然不是急诉郡兵之事。郡事务理应先交由郡吏处置，哪能由她越过谢奕直接跟积射营将军说呢。
王葛：“我的想法是，把火雷固定到江流中，通过机栝连接火石一类的引火装置，敌船经过时，船体蹭动机栝，引着火雷。”
葛洪捋须沉思，脑中勾画她讲的装置、船只经过的情景，然后道：“就近调配火辎得年后了，你先归家，好好过年。”
“将军觉得此法可试？”
“当然可试。”
“我见将军眉间有愁意，还以为我想的太过简单了。”
葛洪暗叹气，他能不愁么？他向往松乔之道，追寻的是积善立功，手不伤生，但身受陛下器重，揽下研发火器的任务，将来是能立功了，但经他之手要损多少人命？还摊上个擅奇思妙想的天赋匠师，加速他理想的斩断。
“唉。”他朝王葛摆下手。走远些，不想看到你。
竹栈道有缝，王葛脚下一磕，突然又涌上主意，两步回来说道：“这种火雷不仅可以固定在江流中炸船，还能埋在敌兵斥候常出来的林地里，只要他们踩中……”
葛洪指天。
王葛点头：“对，他们就被炸上天了。”
“我是说天这么晚，王主吏快去歇吧。”快走快走！
“是。”
葛洪终于吐出郁气，他不怪王葛戾气重，她在边郡经历着刀光血影，屡见战友之殉难，对敌怎会怀仁慈之心？但戾气太重易招横祸，此鹏已然扶摇半空，中途夭损实在可惜，于她己身、于大晋都不利。要不要……收她为弟子？以玄静中和戾气，助其稳登青云？
谢奕庆幸陈承没真犯胡涂，他和李羔等到了郡兵陈广、吴胜。二人都气喘吁吁，陈广解下背后的羊头，按着叔父交待，把发现有毒荆棘刺的事情仔仔细细说清楚。
李羔后背惊汗，怕什么来什么，那滩泥里真藏着恶毒的心思！

第418章 398 相互指证
次日午时，粮陆续运至营地，十四郡兵都无恙，他们没有走失，是体力不济加上相互抱怨，天黑后就没敢继续向峭壁爬。
但是史韧死了。
这厮犯错后被派出去找人，迟迟不归，下半夜，陈兵曹史又派人找史韧，折腾到天亮，从一陡坡处发现了尸体。
衰运伴身，陈承做假那只羊的目的没达到。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在今早告知所有人要小心荆棘，因为有只羊被一种荆棘刺伤后就不能动了，因此得把羊、连带羊脚上的毒刺运上营寨，提醒众积射兵当心。
载羊车上山很费力，需要不停轮换人手，可是到达营地了，荆棘刺还在羊脚上，没被人动过。
“这是不是说……只有史韧想害王主吏，没别人参与？”陈承问出这话，摇头叹气，自己都不敢给答案。荆棘刺其实很普通，毒罕见。从仅有两个毒刺也能看出这种毒很难制，史韧是普通郡兵，不能轻易离开兵营，从哪得到的毒？
谢奕：“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史韧为从犯。再往好的方面想，不是每个谍人都像韩晃那么沉稳。”
史韧是不是自己跌死的，放后再查。谢奕借了二十积射兵士，让所有郡兵集合到一处空地，这里的地面有不少坑洼，是积射兵训练投石超距的武场。
谢奕、陈承、李羔站在前方正中，三人面前有几筐细柴棍。
陈承喊话：“史韧是被人谋害！肃静、凶手就在你们中间！不查清，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受害者。而且这两天有人把不满情绪针对给王主吏，更有人懈怠、不听军令，拖延了所有人的运粮时间！为还我郡兵营清朗风气，揪出祸害人命的罪徒，现在开始……”
想尽快揪出谍人，肯定不能以有人蓄意害王葛来查，那会让脑子不灵的郡兵更迷糊。
谢奕的法子，是让每个郡兵回想，从接到运粮任务开始，直到今天为止，有哪些人和他们的接触、交谈与平时不一样。比如原先没怎么讲过话的，开始主动攀谈；常把话题引到郡兵营将撤、将被中军替代；比如贬低乡兵的待遇；碰上困难便牢骚满腹，甚至抱怨无辜之人，比如怨王主吏。
再有就是运粮途中，车坏了或陷进泥泞里时，哪些人喜拱火，谁先挑起的话题，责怪到造车匠人身上。
凡回想到有异常之举的，都要在对方面前放下一根柴棍。放下的时候当着所有人，把证据讲明。
总共进行两轮，以免有人遗忘，可进行补充。
兵曹史将规矩讲完，李羔冷声威慑：“作奸犯科者，不敢以恶示人，往往伪装成忠善面目、软弱胆小之辈，以此靠近你们，降低警觉，鼓动你们成为他们刀锋上的毒，刺向你们真正的战友！不想变成下具死尸，不想继续被利用、导致家人都被你们连累，就齐心协力把凶徒揪出来！赵力，你第一个，之后横向依次上前。”
赵力被叫名，打个哆嗦，到现在他仍不敢往史韧的尸体方向瞅。来到筐前，取多少柴棍？还有，周围那么多积射兵持弓，是逮出罪徒直接射杀吗？他做过的事算“作奸犯科”么？
陈承训斥：“多拿了放回来，不够再回来取，磨蹭什么！”
“是。”赵力俩手一捧，转回身时，后方郡兵各个色变。谁都不傻，赵力肯定是最被怀疑的，这厮捧这么多柴棍什么意思？不会和他一起解个手都算上吧？
诸兵神色落在陈承眼里，气的他七窍生烟，怎么全贼眉鼠眼的！
谢奕慢条斯理道：“想想你们进军营的初心，想想你们是兵，你们是朝廷的刀，莫稀里胡涂做了凶贼的刀。”
赵力的心稍稍平静，在横排第二人，宋年的脚下放下一柴棍，他就这么蹲着说：“接运粮任务前，宋什长没主动和我说过话……”
宋年急了：“怎么没说过？”
嗖！一支箭扎在他脚旁三寸之地。
连赵力都被吓坐倒。
射箭的积射兵从箭箙中又取一箭。
真射啊？！陈承强忍着不看谢奕，把威严气势顶到最足，扫视众兵：“再有插嘴打岔的，就不是吓唬你们了！赵力，继续说！”
赵力把散落的柴棍重新捧好，站起身，声音发颤：“宋什长，我以前是和你说过话，但都是我和你说，你从没先和我说过。你说郡兵营就快没了，嘲讽我从穷乡来，又得回穷乡去……”
第二根柴棍，赵力放到横排第四人卫寿脚下。“你原先怕我，从我被那贱……被王主吏撵回兵营，你就不对劲了，你屡次明里、暗里讲我，说我人回来了，脸丢在踱衣县，你还……”
第三根柴棍放于横排第五人。“布昌，我们那辆粮车，是你总故意往斜里使劲，才把轱辘别坏的。”
“你放……”布昌大张嘴巴低头，看自己左腿。原来他刚一开口就有一箭一矢自相反方向射，箭将矢拦腰穿裂，矢的尖头刺进他裤管，好在偏斜了没扎到肉。
射箭者遥遥向射矢者打个手势，以示歉意。
接下来，凭赵力如何说，也无人敢辩驳了。等他把剩下的柴棍放回筐，返回自己位置后，李羔喊话：“从第二人起，均可反驳前人的话，也可为他人作证。还有，史韧虽死，有罪同样不可恕，他有何异常也要讲出。加快速度。”说完，他指宋年。
宋年只取两根柴棍，大步走到赵力那，嗓门洪亮道：“我记起来了，那天是史韧在你身边，他是我同乡，我是可怜他跟着你倒霉，才去劝他，顺带着跟你说些话。你说我嘲讽你从穷乡来、回穷乡去，但是末尾我还说了『我也如此』！是你自卑，把善言往嘲讽里想。”
赵力气至五官变形。
不过接下来宋年的举动出乎人预料，他并没在赵力脚下搁柴棍，而是走向史韧的尸体放下一根，当对方是活人般鄙夷道：“你从踱衣县回来后，我好几次解手的时候遇到你，你都垂头丧气，引着我问你，然后说王匠师仗着主吏身份，如何轻视你们那些护卫……”
宋年再走到第三排，将另根柴棍放在伍长柳顺脚下，说道：“史韧虽是赵力那伍的，但跟你关系最近。运粮途中我注意你好几次了，不管史韧抱怨什么，附和的人里必有你！”

第419章 399 割断，葛生
慈竹丛后，王葛看了一会儿，暗赞此法绝妙。
谍贼只要是郡兵身份，必然露出端倪，缩小到一定范围后再挨个审就是了。即使对方没参与运粮任务，也会被一次次指证带出水面。还有，这样做不仅能剪除谍贼，还可将不配为兵的所有败类暴露于光天。
可惜她得立即下山，瞧不完这场好戏。李羔脱不开身，葛将军让伯长樊驷送她。
幸好，留在匠肆的五名郡兵没惹事。吕匠工汇报，昨晚临水亭吏来了，已把山货、鱼酱全拉走，存放谷粮的库舍未动。
次日一早，秩干匠肆能停的机械全停，只留三名匠工值守，其余匠工返家，正月初八回匠肆。除夕值守的三名匠工则正月初九返家，十九回匠肆。
午后，三十余郡兵下山，与等候的五郡兵简短几句后，所有人驱着空车离开。王葛让沈护卫送一程，交待他什么都别打听。她觉得谍贼应该是查出来了，受牵扯的郡兵不会少。
腊月二十九一早，她也离开匠肆，先去坡田祭母，再把王竹接上回苇亭。过年期间，家里有外人都会不自在，再说也住不开，王葛嘱咐沈护卫，高明等四人，阿薪等四匠徒全在亭署。她不找，他们就暂不必过来。
王荇、王禾是昨天回来的，王葛归家后，真正团圆了。裁好的新衣得明早才能穿，但可以先试呀！王家的屋子少，女娘们全在厢房住，笑声穿透门墙，没多会儿，贾妪嫌闹腾，去灶屋忙活。很快，新妇周娇娘也出来给阿姑打下手。
锵锵锵……锵锵锵……鼓刀剁肉，烙饼烹羊。
王蓬在屋外喊：“我们去点爆竹了。”
王葛：“等等我们。”她和王菽、王艾赶紧换回旧衣，但脸上的桃红妆肯定来不及擦了……三人心照不宣，就是来不及擦。出来屋，果然迎来惊赞！
连抱着阿麦的王翁都喜笑颜开，连声夸着“好看”。
王艾跑到王大郎跟前，让阿父摸她额心的花黄：“阿父，这叫花黄，是花瓣形的，黄灿灿可好看了。”
铜镜、象牙插梳、各色脂粉花黄、假髻、缯绦等妆物，全是王荇在洛阳时，司马南弟托他送给王葛姊妹几个的礼。借着过年，再加上王荇说脂粉不用，天一热就会腐坏，跟原先的冻疮膏坏掉一样，贾妪才舍得了，全拿出来让晚辈们尽情打扮。
王葛和众弟妹抱柴到道边，这里已提前筑好挡风土垒，引草点柴，把翠绿的短竹秆扔到柴上。
啪！第一声爆裂好快啊。
“爆竹响喽，哦，爆竹响喽。”王艾跳起来拍手。
隔壁赵家也抱柴出来了。穷家富家都得过个好年，提前燃放爆竹，是期盼爆竹之音早些吓走恶鬼，驱逐晦气。
“王主吏。”赵大郎曾去野山做过探道人，他带着自家俩孩童过来，恳求：“王主吏，能不能给我小儿、小女系上艾草囊，让他们沾一沾你的福气？”
王葛笑着应。
俩孩子都懂事，先给她行礼相谢，系好香囊后又谢。
王葛说道：“匠肆经营鱼酱，要常来往县里、乡里，年后招募车夫，每运到县里一瓮酱给一升陈粮，运到乡减半，畜车是匠肆出，你若愿……”
赵大郎不敢打断她说话，不停点头。他愿意，他当然愿意干！他不嫌远，愿跑县里，送一趟酱能挣好几斗粮呢，至于开春后地里的活，小儿快七岁了，基本都会干。
除夕至。
还是阿麦嘹亮的哭声叫醒一家人，贾妪先放出鸡、鹅满院跑，王葛、王菽进灶屋煮淘米水，小辈们为长辈濯发，一家人吃完早食，再就着灶屋的热乎气继续烧水沐垢，穿戴新衣裳。女娘们插钗插梳，王翁和一众儿郎或束新头巾、或簪花。
贾妪咋躲都没用，被新妇、孙儿孙女们摁在铜镜前涂脂抹粉，王葛有前世的化妆经验，还真是把大母打扮的年轻几岁不止。
早食匆忙，午食就丰盛了。王二郎快吃饱时，用筷子蘸了米酒点到阿麦的小嘴巴上，被新妇看到揍他一拳。王二郎在新妇耳边说句悄悄话，小两口浓情蜜意，老两口看在眼里，当然替二郎欢喜。
晚食是重中之重，周娇娘烹食手艺最好，王葛几个给她打下手，周氏按王葛讲的，把肉丸用猪油煎一遍再煮。
锵锵锵……
锵锵锵……
许是这两天磨刀、鼓刀声听太多，守岁过后，王葛又坠入奇怪梦境。自从在野山上发现那块留着宋体字的石头，仿佛把她前世的记忆补全，没想到隔这么久，她再次被厚重的灰雾裹住。
我在做梦，这是梦……
雾的那边是你么？林下，让我再看看你吧。跌下崖底，当时疼吧？
我已经知道了，以前梦到的鼓声，其实是你背着王南行上山，疲惫至极的心跳声。
“我为什么说王南行？我不就是……”梦境里，王葛迷茫低语，一种与前世割断的恐慌和诡异感开始压迫她，且因为梦境里听不见自己的发声，她愈感窒息。
我为什么说王南行？
我不就是王南行？
林下，林下你在吗？
猛然间，头顶的雾没了。
一只巨掌从天而下，把她抓起，她离灰雾越来越远，当远到一定距离后，王葛惊骇！
灰蒙蒙的不是雾！
而是层层迭迭的木屑和竹丝，它们被盛在一个矩形木盒里，她是被这只巨掌从木盒里拿出来的。
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僵固了般挣扎不得，很快，她迅速下降，然后停在长形的黑石上，被来来回回磨刀一样打磨。
铮、锵……
铮、锵……
铮、锵……
为什么还不醒？快要疼死她了！就在痛苦快要忍受不了时，王葛被巨掌提离黑石，停留在一截竹秆顶端。
随着“呼”的风声，她被巨掌挟着向天空扬，斩风快速而下。
咔！整具身体劈进竹缝里。
王葛头一歪，总算吓出了梦境。
庐江郡，桓真、温式之投宿的野亭名“葛生”。此亭四周有不少荒坟，都是很早时候战乱留下的，绝大多数没人祭拜。
桓真等亭吏烧完爆竹，温式之睡着后，他独在院里一遍遍练武，脚下游龙走蛇，掌与拳在肘撞间不时切换。
当汗出透，他就地而坐，仰头望月，缓缓轻诵《葛生》。
“葛生蒙楚……葛生蒙棘……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疲惫渐去，桓真开始练刀。
铁光耀月，一劈一砍间尽响饮血之音。
刀如人，充满虎豹力量，抒发着他急于成长、冲锋战场的志向。此志向中，他期盼王葛的陪伴。既定下目标，再难也要达成，王葛，他娶定了！绝不像《葛生》里的字字句句，空留遗憾，空赋悲哀。
悲哀有屁用！
咔！刀锋砍进牛棚的柱子。

第420章 400 三请媒
结果当然是修补好牛棚才能离开葛生驿站。因耽误些许时间，桓、温两少年更快马扬鞭，绝不敢延误预卒营的归返时间。
巾蒙面，雪粒就寻他们的双眼打，寒风刮鳞般刮他们执缰挥鞭的手。
可怒马怎惧风虐！
儿郎们干脆揪掉了面巾，大叫着穿越近途野林，狂啸着跨过沟壑泥崭！前途艰险又怎样，只要他们闯过去，就成为了道！
正月十五。
洛阳，中书令府。
今日是灯节，朝中给一天休期，温泰真在府。家奴禀仲郎回来了，但是被廷尉家的真公子背回来的，十分虚弱。
温泰真担忧而行，边问家奴：“他们身上可有伤？”
“身上都有血迹，已去请金疮医、折伤医。”
温式之的兄长温放之先来一步，在屋外听到金疮医纳闷：“这不是人血吧？”
然后是二弟急忙忙的“小点声”。
温放之进屋，只见二弟直挺挺仰躺一动不动，嘴巴微张着、眉头微拧。桓真则握着二弟的手放在腮旁，神情是少看几眼二弟都舍不得的关怀、愧疚相。
好一对难兄难弟啊。路上还有时间练这套？
温放之坐到二弟脚侧，往对方脚心轻挠。
“嘻。”温式之咬着嘴憋笑，用被子掖严实双脚。“兄长饶命，先帮我一回，稍后我全跟你说。”
听到外头有动静，桓真赶紧拽倒温式之：“躺好。式之！式之？你快醒醒，二位医者诊的怎样？他只是太疲乏了，对么？”
医者齐齐看向温放之：对，还是不对啊？
中书令进来了。
“阿父。”
“温叔。”
温泰真向长子点下头，示意桓真坐，先询问桓真的情况。
金疮医：“回中书令，桓郎君无恙。”
“那这一身血？”
桓真解释：“我们走的近道，遇上狼了，不是我自己的血。”这句话里没骗长辈，确实遇到了狼，狼跑了。
血是野兔的。桓真继续道：“已经进城了，式之弟栽下马来，我怎么叫他都叫不醒……”
这是暗号。
“阿父。”温式之睁开眼，虚弱出声，向阿父那边抓，“阿父，你别责怪桓真，是阿真救了儿。”
桓真在后托起伙伴：“你别这样说，换我有难，你也会救我的。”
温式之：“阿父，咳咳，你常教我，有恩需还，以德报德。咳咳，那廷尉的儿郎救了你的儿郎，你是不是也得救一救桓廷尉的儿郎？”
温放之快要被二弟逗死，他悄声嘱咐家奴：“去府外看看，若桓廷尉到，领廷尉过来。”这俩惹祸精是知道没时间了，才编排这么一出拙劣戏。
温泰真放下心，只要儿郎无恙，其余事好说。他宽慰桓真：“放心吧，你们明日就回兵营了，你阿父过来时，我与他说，不叫他打你。”
桓真揖礼请求：“我不怕挨打。温叔若疼我，能不能劝我阿父，再向王家请媒一次。”
温泰真沉默两息，问仲郎：“阿真在哪处救的你？”
“城门口。”
“哦。阿真，你把式之放回去吧。”
这时庭院中响起一声喝：“桓真那孽障在哪？”
然后是家奴的相劝声：“廷尉莫急、莫急啊，真公子正虚弱着呢，经不起再打了。”
温泰真笑着起身，与桓茂伦并肩进来。那不成器的孽障老老实实叩伏于地，自己的儿自己知，这是来中书令府避难，连元宵灯节都不打算回家了！
强忍着气，桓茂伦问：“说，去哪了？”
温式之痛苦状咳两声，替桓真回：“旧地重游，去了趟踱衣县。”
“呵。”桓茂伦气笑。
桓真解下背负的布裹，向前一推，解释：“水玉镜功成，儿认为得跟王匠师说一声。幸亏去了，她又给儿一物，叫牵星板。”
桓茂伦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撂穿绳的木板，跟“牵星”有何联系？
水玉镜之事温泰真是知道的，他提起这串木板，示意好友先问正事。于是桓茂伦问：“这些木板怎么用？”
“或可推算星辰高度，辅助海船航行。”
“详说。”
轰……
隆熙五年仲春月，南山江彩石滩岸，随一艘废船被水雷炸散，大晋的水战也掀开火器序章。这里远离乡村，即使有听到动静的渔民，也以为是打了声旱雷。
本月风俗，冬衣旧帛都得浣涤，白色的最好别用草灰水洗，不然颜色会变黄。需把小豆捣成末，筛一遍投到温热的水中，再将布料投入，此法洗出来的布不需另捣便很柔软。
匠肆专门腾出两个大的自动洗衣桶，为周围村民免费浸衣、浣衣，顺便向村民宣扬插秧、拔秧的新农具“秧马”。此农具形如小舟，首尾两端上翘，秧马前、后都有放苗的位置，人骑在上面栽、拔秧苗，用双脚蹬动秧马移动，可免去劳作时不停的躬背弯腰之苦。
此农具是山阴县一沈姓初级木匠师，在郡比试中所制，因制出秧马夺得首名。
凡家中种植水稻的农民，按户可领取一秧马。
就这样，秩干匠肆和王主吏的贤名传到了更远的浔屻乡。
下旬吉日，王葛正式拜葛洪为师，知晓葛师除了医药还精通儒学，他收集的百家存书有十余箱，都带到了营地。从这时起，王葛重修学业，并由伯长樊驷和山容教导骑射。
农活正忙的时候，桓田喜第三次来王家请媒。这回巧了，赶上王葛休沐回家。
哎呀！桓管事顿时明白公子为何心悦王女郎了。
王葛执弓负箙，白马白衣，下马、行走间有女将之威，脸庞虽稚嫩，眉眼却有经历世事沉浮后的镇定。
“王准宗。”桓管事人讨喜，话也讨喜。
“桓郎君在兵营顺利吧？”她从容问。
廷尉家嫡公子许意她之事已经传开，矫情回避反而会让传言跑歪。
桓田喜立即回：“已经是预卒营伯长。”
王葛点下头。
巧事接踵而至。一个穿吏衣赶着驴车的人朝着王家院门来，扬着笑脸问：“是秩干匠肆王主吏家吗？”
王翁上前：“是。”
此人把车上的大笼搬下来，里头是只活雁。他站进院门口，揖礼，道明来意：“我是句章县媒，受县里梁家所托，为公子梁咏说媒，求娶女郎王葛。”
活雁算是请媒之礼中最贵重、最用心的了。
桓田喜上前看雁，讶道：“雁翅有伤啊，这可不吉！”

第421章 401 种种变革
“雁是从天上射下来的，能没伤嘛？”句章媒吏辩道。
“哈，雁飞得有多高！谁那么大本事，能在雁飞时把雁射下来？呵呵，此雁是在禽市买的吧？”
“哎？你是何人哪？”不怪此媒吏气恼，梁咏弃学后开始赌钱、酗酒，王葛越是意气风发，梁咏的名声越臭。梁家这回是诚心请媒，给他不少脚力脚！这季节买到活雁容易么？从交到他手里，这一路他提心吊胆，生怕雁死在道上。有就行呗，梁家做全礼数，王家这边讲出去好听，管雁怎么来的干嘛？
踱衣县媒吏总算敢说句话了：“这是都城桓廷尉家的管事，是为桓公子请媒求娶王主吏的。”他再指下自己，“我是本县媒吏。”
句章媒吏赶紧收敛怒容。
廷尉家公子求娶王葛的事，梁家年前就知道了，因此对自家儿郎这桩亲其实有数。梁家说动媒吏来时讲得颇明白，亲事成与不成就这一次，诚意做够，不想再跟王葛结怨了。
王翁接到孙女的示意，恳切道：“诸位请听我说。若只论自身本领，我长孙女不逊同龄女郎，不然两家也不会一次次请媒求娶。但婚姻不全看自身啊！桓家、梁家跟我王家家境悬殊太大，这种情况，各自安好方为安好。”说完，老人家揖礼。
“使不得。”
“哎、使不得啊！”
桓田喜就要与媒吏告辞，听句章媒吏言：“王主吏，梁家托我问一句话。”
厚颜无耻，还问什么？桓田喜在院门口兜个弧回来。
“上次来的霍媒妪，犯了何重罪？”
王葛沉脸：“这事该问官署。”
“问了，能问到的只说重罪，打听不出细情。不瞒主吏，霍家一直追着梁家要人，要不是梁家拦着，年前就闹到你这来了。”
她直视对方双目：“问不出，就别打听。”话里的威胁极其直白，句章之媒不寒而栗。
你也别打听！王葛瞪向倾听姿态的踱衣媒吏。
你也是！没落下桓田喜。
还梁家拦着霍家人闹事？若非梁家察觉这次事情不对劲，会这么好心？
季春，中军三十六营增加两营，分别为雷火营、链枷营。
雷火营将军命荀灌娘担任，原来的辽东郡太守一职，由桓卣接任。
桓卣，字季伦，是廷尉桓彝的幼弟，桓真的季叔。
震惊朝野的变革还有，扬州、荆州、广州、益州、雍州，只保留少年护军营，所有郡兵营撤消，郡兵返乡划归为乡兵。这意味着州郡领兵制要真正成为历史，地方军将被朝廷军队替代。
同月，少年护军营开始招募女子骑射兵！
慈竹营地，王葛一骑绝尘，执弹弓追逐着一匹幼狼，两泥丸全打中狼躯，周围兵士当然要为将军唯一的女弟子喝彩。
王葛下马，这匹青马叫“铮静”，是葛师送给她的，一直养在山上。幼狼“小窝”抻脖子上来，乖得就差摇尾巴了。有吃有喝，最多每天挨几下泥丸，活得跟狗似的，多幸福啊！
“先生，仅论本事，我能考进少年护军营么？”
葛洪笑：“勉勉强强吧。”比起制木、制火器的天赋可是差远了。
王葛才雕刻好的鬼工木球给了葛师，她在三层套球的技艺上已经超越前世，不仅每层图案琳琅炫目，还加了一个特殊“走珠”。走珠在一般情况下，仅在外、中套球的间隔自如滚动，三层球转到特殊的重迭点，走珠便可漏过两层隔进到最里球滚动。反之一样。
“有一事，我思考了一段时间，需先生助我。”
“讲。”
“《墨子经说》有云……衡木加重焉，而不翘。又云……相衡则本短标长，加重于其一旁，必垂。我们从古时便知桔槔、投石机的道理，为何到现在都没有一本书细述吊杆中的运算？我们只知一端力大，必翘起另端，难道其中没有细致的规律么？不能像《海岛算经》一样，推算出数值么？”
葛洪听到眉头蹙起。是啊，从有桔槔开始，人们便知道利用吊杆省力了，但却止步于道理的大概，没任何人进一步研究。
时间一晃来到了初夏。
清河庄与南山两所学庄再添新课，学业之余，学童们需做不同形制吊杆、不同重物的投掷试练，总结吊杆掷物的规律算式。
当然，真正的研算申求早在上月末，以公文形式送往都城，为下一步的火炮投距做充足准备。
火辎库舍贮满了，营地在第一次夏雷轰鸣中，引爆首颗地雷。
下旬，手掷雷试练成功。
月底，将作监公文至，王葛的千把直尺察验合格，允许她提出的国考申请。时间定于十二月初一，鉴于她是特殊营造主吏，不能久离火辎营，考核地点设在会稽郡境。
国考不是谁申请都能通过的，按照匠师令，一年最多进行十二次。
一个月内不能有重复！
要么说“熬宗师”呢，今年的国考，说不定是去年、甚至几年前的大匠师申请的！她能被安排在年末，倒不是把别的大匠师申请挤到明年，而是惯例预留。
倘若前半年没出现她这样的天赋匠师，腊月的国考才会安排上。
王葛收到此公文时，会稽郡署已经把她申请的项目发往各地。凡有志竞争的大匠师，必须在十一月中旬赶来会稽郡署报名。
她要比试的，当然是小木件雕刻。
这一年的变革诸多。五月起，各州郡增加竞游赛斗。踱衣县有两个考核场，一是南山江，二是野山江。
亭吏也允许报名，王禾参加了。
十里九村八亭的女娘们来到训练岸边瞧热闹，鱼伯家每天撑筏捕鱼的都换成了女娘。
王葛休沐路过，白驹胜雪，青裳飒爽。早闻名终于得见她的儿郎们吼起歌谣，将那份可望不可即的心悦抒于一句句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嗷！”一声狼啸，小窝跃到山石上送别主人。你可得快回来哦，别让山下的狼夺走宠我的心。

第422章 请假
不好意思，今天比较忙，没更出来，一天。

第423章 402 一语惊醒
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王禾在野山江和鱼伯家的么女鱼双相识，结缘。鱼家在江岸住，每年案比的时候也算作贾舍村民。鱼小娘子勤劳、爽快，撑筏捕鱼之技不输儿郎。王葛打听鱼家情况时得知，鱼双跟王禾同岁，去年就有邻近人家求娶，因小娘子不喜，鱼家就都没应。
苇亭再次分地，王葛家分到该有的课田亩数后，请乡媒向鱼家提亲。鱼家同意了，王家立即正式请媒，纳采择之礼。两家都是好说话的，商议定下明年纳征请期。
好事成双。
洛阳。
桓真半年未归家，廷尉不急，桓真的母亲孔宪急！贴身婢女拿着夫人写的几张字找到兵营，每张纸上都有浸湿的痕迹，桓真知道那是阿母的泪水。
他羞愧难安，立即请期归家探母。
孔夫人见长子赤膊就回来了，肩上裹伤之缯渗有血斑，人和马都脏不成样，真是又心疼又气恼。
她专朝伤口上捶拳，一斥一拳：“你勇！你猛！为着旁人跟你阿父决裂，闹的满都城嘲讽你就罢了，还连累式之的名声。”
“儿知错。”桓真眼泪都被捶出来了。
“才知错？”
“早知错。”
“那灯节之后兵营每次许归，你为何不归？你要知，是你欠你阿父，非你阿父欠着你！桓真，你、你长本事的代价难道就是不孝不义？你以为把自己折磨得、折磨成这模样，我就心软向着你了？”
待阿母撒完气，桓真才埋低着头，龇牙咧嘴缓解疼痛。“是儿自己立功之心太急，非为跟阿父赌气，非为旁人。”
他仰起头恳求：“阿母别伤心了，往后只要兵营许归，我每月一定回来。”
孔氏冷笑：“你人在郊外，城中对你的传闻倒有所转变，有夸你洒脱的，有赞你忠贞于情意的，更有传扬王女郎天赋匠才的。都是你的手段吧？”
桓真垂头默认。
“造这些声势有何用？只顾着半边衡加重，是王家女不敢嫁你啊！”
“她连边郡都敢闯，连谍贼的重重刺杀都不惧，有何不敢嫁？”桓真苦笑，重抬起头，伸手触摸阿母眼角的皱纹，轻声说：“是因为她知道你们不同意。咱家又不是言而不信的句章梁家，她家若应了，咱家肯定不会悔婚弃她。”
“休提梁家。”孔夫人嫌脏耳。梁家养出个竖子，不思索教训反而迁怒弱小无势的王葛，真是卑劣下作。
桓真牵动阿母衣袖：“我知阿母疼我，觉得儿若娶匠吏，是儿受了委屈。可王女郎又何辜呢？她的长辈也疼她，就因为咱家几次请媒，令旁人不敢向王家提亲，令她就要拖过及笄年纪。”
孔夫人长声而叹：“你是铁了心啊。”
“所以阿母帮帮我吧，阿母难道不想我早些成家，和新妇一起欢欢喜喜来拜见你么？如果从成亲开始就不和睦，将来真会有子女么？”
敢拿子嗣威胁她？孔夫人刚竖起怒容，就融化在儿郎久违的撒娇之意的笑脸里。
桓真：“知子莫若母，儿的志向是弯弓走马，征战沙场。我期待将来新妇能与我并肩而战，而不是我经历着血雨，她却恐惧我一身铁腥。”
最后这句，撬动了孔夫人的心。
桓彝回府后，孔夫人告知：“阿真回来了，身上有伤，刚睡着。”
“那就醒来再打。”
“打就能拗过他的性子么？”
“不打他更张狂！”
“所以就得打到他不敢、不想归家？既对此事无益，又让你们父子离心，他执迷、你不悟，总得有一人退让吧！且你知道他在兵营如此辛苦拼命是为什么，他想在今年的冬狩礼上夺得射兽首名，到时再次在众目睽睽下提出请媒的请求，这次桓家再丢颜面，众口之中就不是说他不懂事了，是说你！是说你处理不好家事，牵连陛下一年又一年烦心！”
儿郎不在跟前，桓彝气得捶一下自己胸口：“我不是迂腐之人，我要真铁了心阻挠他，能遣桓田喜去办这事？随便遣个家奴，桓式在那任县令，还能不明白我意思？”到时由桓式找个合适的儿郎给王家请媒，王家女现在恐怕已经谈婚论嫁了，还能到现在都等着孽子？
孔夫人：“我知你承继先舅遗愿，想家族更加兴盛，你恼怒这么培养阿真，他却不知你苦衷。”
“唉。他将来没有婚家的照拂，事事都得靠自己，那时后悔就晚了。”
“夫君说的对，但有一点你没想通。”尽管室内无奴婢，孔宪还是压低声音：“当年成帝潜龙之时，为何相助先舅、扶谢氏？再说王葛，的确有才能，可陛下没授意的话，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考取到准宗师么？三代帝王，都有重视寒门之意，夫君不能因己脱离了寒门，就跟陛下逆着来啊。”
桓彝被一语惊醒！半晌，他喃声自语：“是，陛下若像武帝一样尊崇门第，一定当场斥责阿真的请求，诸官都会认为正常。是，陛下只会继成帝、桓帝之愿，怎会继武帝之愿。”
暑往寒来，四序炎凉。
季冬朔日，随鼓声起，木匠师今年的最后一次国考在会稽郡都亭开启。这场匠人的盛会，前来增长见识者多，考生少。算上王葛一共九人，三人是扬州本地的，四人自司州来，另两个考生分别是豫州、荆州人。
国考的开考时间都是朔日，考核时长为整月，允许提前完成离场。木料、工具由考生自备，考规宽松，考核期间的食宿供给十分适意。不设考官，不设察验匠吏，完工的器物由郡吏当场封存，待九件考核品齐全后运往将作监。
三个月后，无论考生身处何地，可向所在郡署询问成绩。
制作棚很宽阔，考生之间的间隔有两丈，凿木、斧敲、偶尔的咳嗽声都在空旷中返着回声。
外面则安静落雪。
远处有望楼，桓真一身黑衣，站在楼屋里遥望考核场。他攒了的休期全用上，这次是独自来会稽郡，送王葛进场、等她出来，与她共同经历匠师之路的攀顶。
今年冬狩礼，他在射兽中得了首名，陛下夸他秀杰奇姿，为少年之楷。此一语，远比他和温式之在洛阳城刻意营造的传闻强，那些贬低他、贬低桓族的传言很快消声。
阿父、阿母已经同意他求娶王葛之愿，所以这次来也是告诉她，不必再拒桓家之媒了。
愿洁白之雪见证，他此生只与王葛度百年。
先舅：丈夫的亡父。
婚家：亲家。婚，指妇家。姻，指婿家。
小说里晋朝皇帝顺序：武帝-成帝-桓帝-当今皇帝。

第424章 403 与谢据告别
割勒勒……
刺……
随木屑从木料上细碎剥离，三层鬼工木球的图案开始逐一显现。
今日是国考第十一天。
“呼。”王葛得不时吹走木屑才能准确凝视，令目力与接下来的凿力协调到极致。长期久盯后，毫厘之距都在视线中放大了。并非所有的图案都寻求精细，还有朴拙的，她要做到的是让每个图案返璞归真，赋予它们灵气。
因时间关系，三层套球唯外球结合透突、隐起、起突三种凿刻法，展现二十九种木器图案。
中层球与内球只结合透突、隐起凿刻法。中球展现十九种木器图案；内球展现九种。
图案的木器种类当然要包含草制器、竹制器。
五十七个图案无重复！
它们有生活中最常用的草绳网、草鞋、草席，有箧笥、竹筐、竹扇，有木制的桔槔，有各样农具，有舟楫，有兵械……她的灵感来自葛师教的《系辞》。
作结绳而为网罟，斫木为耜，揉木为耒，刳木为舟，剡木为楫，重门击柝，断木为杵，弦木为弧，剡木为矢……
书中记载上古圣贤观宇宙星河，而后结合山川水土之利，因地制宜造物利民。这些记载，不正跟她进入急训营时听孟女吏讲的……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而相得益彰么？
鬼工球本身就是如此，在小小的对象上，不止铺展着匠人的巧琢技能，还陈述出匠人性格与匠道的追寻。
从技能讲，王葛已超越了王南行。
从匠道上，她追寻的是大巧，王南行追寻的是精巧，没有对错之分，只有道路分歧。王葛想，或许这就是她几次梦里，总感觉与王南行割裂的原因吧。
腊月二十，国考的第二十天。
桓真从望楼上看到数骑人马径直而来，当先者是谢据，头戴兔皮毡帽，厚实的蓝色寒衣外披着白氅。氅摆绣有粟黑相间的雀羽，此绣使雪泥溅在上面不显脏污。
望楼之梯结有冰，谢据爬上来时得靠奴仆扶着。他和桓真没见过面，上来后相互揖一礼，桓真再往边上站站，两人就这么各挨一边。
快把值守在此的亭吏烦死了。这帮纨绔不回家过年，都跑来望楼挤什么？来来回回挡着他，还不敢训！
次日，谢据再来。
又次日……
腊月二十九。
王葛交上考核品，提前一天离场。护卫一直在考场之内等候，原来的沈护卫调至柀亭为亭吏了，现在的十一人全是葛师挑选的积射兵。
客女高月往望楼这边跑，桓真早看到了，哪等对方送信，他奔下楼梯向考场跑。
王葛脚步加快，二人相距越来越近，她出来院门，桓真的笑容像雪野中的炭火，融化着她此生俱来的孤独感。
“阿……”
“葛阿姊！”谢据着急的唤声抢到桓真前面，哎呀，寒衣太厚了，真是的，氅还缠腿，害他一点都不好看了，早知道不披它。“葛阿姊。我们有多久未见了？”
王葛迎到桓真身边：“他是我同门谢据。”
“三个月了。”她被谢据歪了的毡帽逗笑。三个月前，阿荇几个同门与南山小学的谢据、卞恣相约到野山游历，在秩干匠肆住了两日。
这孩子十岁了，她和他之间的友情早不能像从前，连通信也不再合适。毡帽是去年托阿荇送给谢据的，当时言此帽是大母缝制，谢据明白，其实是王葛缝的。
“阿据，他就是桓真。”
“见过桓兄长。我兄长名奕，提到过桓兄长。葛阿姊，我是来告别的，年后我要外出游历。”他示意身后的奴仆将漆盒捧前，认真而诉：“这里面是我在闲时用树皮制的纸。自己制纸方知耗时，与学术相比，我发现慕学者最需的，其实是有字之纸，是书籍。嘻，所以我的志向改了，我要在所到之处，把夫子教给我的文章，传播给更多人知道。”
谢据这一别，再见时恐怕都难认出了。
王葛与桓真上马，缓骑于道。
“考得怎样？”
她舒口气：“还好。”大匠师级别的考生，谁也不敢说比别人强，不出错、不浮躁返工就可以了，剩下的只能等将作监评判。
“王恬回山阴了，这些天我和他见过几次面，他说刘清有可能考进预卒营。估计阿恬得再等一年。”
王葛知道桓真在没话找话，她笑着鼓励他：“说说你吧。我只想听你的事。”
桓真心口涌上热火，灼的他眼神晶莹亮泽。“阿葛，我觉得我生来就该在争斗中、在刀光中生活，不，是抢夺！阿葛，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对不对？在兵营里，强就是强！弱就是弱！任何手段和流言都会被强者击垮。但一定要做到最强才行！”
王葛：“我理解。我们知道自己可以做到最好，如果懈怠，最辜负的是我们自己。”
“是！不过有时候人是察觉不到自己懈怠的。几年前我就如此，我以为自己足够刻苦，直到发现一葛藤顺岩而上，她那时攀登的高点，竟是我平时未瞧进眼里的。我钦佩她如此坚韧、专注、不卑不亢。倘若我跟她相换……”没有这种倘若，他不敢妄言。
王葛能猜到他未尽之意，回想从前，她感慨：“多少人仍旧如此，活一天算一天。”
“所以我要知道这世间到底有多苦，只有踩进辛苦里，才知如何摆脱辛苦，然后助世间摆脱辛苦。”
后面的护卫们不时交换眼色，桓公子千里迢迢来找王主吏，怎么不诉情意，句句跟交流武术似的？不过怪稀罕啊，王主吏也有活泼时候，不再过分沉稳像个小老妪。
山阴城外的岔道口，一处通往西北方向的洛阳，一处通往踱衣县。
并行的马蹄印该分离了。
“阿葛，路上慢行。往后年年岁岁，我们一起守。”
王葛微笑点头：“我看着郎君走。”
桓真心里暖烘烘的，摇下头，示意她上马先行。
无风无雪，此刻他为可以目送她很远而开怀。他情不自禁吟诵：“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踏踏踏……踏、踏……
白容有灵，刚疾奔起，就感受到王葛的踟蹰而调头，一起望向那容貌尚有青涩，情感浓烈且纯真的黑衣少年。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原本的末句“与子偕臧”被他仍引用前段末句。
王葛绽放笑容，她给不了这个岁数的他爱情，不全是因为林下，还因为自己的年纪。但她一定会给桓真最真挚的亲情和爱护！她向他挥手再次告别，而后扯缰，奔向归家之路。
寒风起，贯穿两途，如岁月之梭。
罟（gǔ）：渔网、捕兽网的总称。
斫（zhu&#243;）：砍木劈木的意思。
耜（s&#236;）：早期的翻土工具。耒（lěi）是耜上的曲柄。通常“耒耜”连用，在前文出现过。
刳（kū）：从中间剖空。
剡（yǎn）：削尖的意思。
柝（tu&#242;）：早期巡夜的敲击器具，木或竹制成。
漙（tu&#225;n）：露珠团成一圆。
《野有蔓草》是诗经里少有纯粹歌颂爱情的诗。最后一句“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对王葛和桓真来说不合适，就被桓真用上句的末尾代替了。

第425章 404 一纸调令赴洛阳
岁末岁首，日月相推。
二月春光明媚时，王葛应了桓真之求娶。
三月十七，国考成绩出，王葛晋升宗匠师，成为大晋年纪最少的宗匠。这时县署上下，乃至郡署官吏都明白，王宗匠不会在踱衣县久呆了。
桓家、王家相距遥远，到了纳征送聘已是季夏炎炎。
大晋禁奢，不过聘车之多，礼物之繁琐在寻常人家看来依旧冲破想象。金饼，地契，铜钱，美珠，绢帛细葛，五谷粮种，笔墨纸砚，铜镜案屉食器，箧笥漆椟，牛羊牲畜，鸡鹅活禽……只有王葛一家想不到的，没有桓家不舍得给的。
房契有五，两处在踱衣县城，两处在山阴县城，一处在都城洛阳。店肆更多了，尽在扬州境内。
所有田契附带佃客之契，佃客全部随聘车一起至，桓家还送了三十名管事，另有童仆三十人。
桓真的几份乡里地契、房契没写在聘礼里。
定下十月十六的亲迎日期后，王蓬、王菽、王艾从乡塾休学，王葛一家搬去县城，苇亭的宅和地交给佃农。葛藤巷的宅院租赁，桓真买的两处大宅不动。
紧接着，王禾调至县都亭为亭吏，他迎娶鱼双的日期也定下，在来年季春。
七月初，桓式调往山阴任县令，谢奕接替踱衣县县令之职。王葛的调令同至，她得在十月二十之前入雷火营任职，职务为“火械令”，掌火辎与兵械。
这代表王葛得提前离家了。踱衣县到洛阳两千多里，如果按原先的计划，桓真来踱衣县迎亲，那她根本来不及去雷火营。
预卒营有武比，这次武比非同寻常，桓真脱不开身。不过桓廷尉得知王葛调任消息后，立即遣铁风、铁雷出发，二人仅比公文晚三天到王家，协助王葛提前进京。
正是雨季，嫁妆车辎走不快，老两口和王大郎没在此事上犹豫，决定让王葛中旬就走。正好，这次把高明高月几人全都带回洛阳，阿薪四人自然仍跟随王葛。
定下日程后，就是商议送亲之事，王葛有嫡亲兄弟，送亲者当然不能让王二郎这一房去。巧合的是，袁夫子要上京会友，因此许王荇休期，还答应一路同行，不耽误路上教导弟子学业。
王艾懂事，不想长姊要离家时还心疼她，她主动道：“我留下陪阿父，我也舍不得大母。”
王大郎却对长女道：“若是能带上阿艾，就让她也去。日子好成这样，我若再照顾不了自己，不真成废人了？呵呵。”他脸上的笑没任何勉强、泛苦。
贾妪把阿艾轻轻搡到阿葛跟前：“去。又不用种地了，该见识外头的时候呆在家干啥？”
临行前夜，王二郎心里说不出的堵。
县里的宅院真大啊，还分前院、后院。后院里的樟树真茁壮，院墙四周爬满牵牛子。大兄说得对，日子好成这样，几年前做梦都不敢做。可这些都是虎宝挣来的，家里的顶梁柱本该是他，结果反要侄女风里来、雨里去的闯荡。
唉，从虎口里抢活的阿葛，这次一走是不是又得好几年见不上了？
“二叔在想什么？”王葛过来。
“以前觉得当官好，现在才知道不管干啥都由不得己。你说那……”王二郎指个方向，悄声抱怨：“咋想的，你才成婚就让你去兵营。”
王葛也悄声道：“指反了，洛阳在那边。”二叔真是铁随大母啊，换个地方就不分东西南北。
她仍保持着低音，观察着对方神色说道：“跟二叔说件事，我近日听闻有人能重活一世、两世，多吓人啊。”
王二郎：“啧！可别听些乱七八糟的，你得早起赶路，快去睡吧。”
王葛现在有自己的屋了，躺下后思索，从刚才二叔的反应看，他确实不记得重生之事了，难怪她从平州归家后，觉得二叔始终开朗，再无从前时不时的阴郁变化。
一个人没受过伤，怎会忘了自己重生过呢？什么样的契机下遗忘的？
那她呢？
会不会因某种契机忘了王南行，忘了林下？
清晨，王葛被梦境里的刀光劈醒，与弟妹一起泣别长辈。王葛再留恋的抱抱阿麦，启程。
嫁妆车有十辆，三辆车里是葛师给她的书籍与药草，两辆车里是桓式之妻陆洵给她的妆奁、衣饰，剩下的是大母为她缝制的被褥、四季衣裳，少部分是她积攒的钱和器物。
押车的部曲有铁风、铁雷、高明，客女有高月、冯衣、冯织，匠徒有阿薪、阿芦、阿蒌、阿楚，另有十名擅赶车的佃奴。
王家是普通匠户，王葛即便倾全力添置嫁妆也看不出多，所以没必要打肿脸充门面。且桓田喜已经转达明白孔夫人的意思，所有聘礼都是谢王家养育王葛之不易，不需添在嫁妆里。
一行人先去清河庄接袁夫子，夫子只带了三仆、一辆牛车，抄近道出踱衣县，一路秋高气爽，走走停停，王葛只要有闲，就与弟妹一起旁听袁夫子讲解儒学。
遇到好景，队伍便缓行，青山郭外，旷野曲河，无不令王葛感叹，这大晋的土地如此丰茂！继而发奋，中原疆土只能外扩，岂容蛮夷生觊觎之心！雷火营跟野山的火辎库有天壤之别，朝廷信任她，给她机会，那她就要继续钻研火器、兵械，要和将军荀灌一样，成为天下女娘之楷。
九月二十。
王葛一行终于来到了洛阳。铁风先一步去廷尉府回禀，铁雷押着辎车进城去新宅。
王葛姊弟四人并袁夫子不着急，他们轻车简行，在洛水和太学边游览后才进的宣阳门。袁夫子自有去处，进城后携仆向北。
根据聘礼的房契所写，新宅在铜驼街东。铜驼街是洛阳城的中轴大街，王葛不知道的是，此街也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都城轴线大街！它北接皇宫南墙的阊阖门，一直延伸到正南的宣阳门。洛阳大市尽在此街之西。
可惜今日没空游逛大市了，来到新宅所在的桃阑巷，顾名思义，这里因桃树多而取名。
宅院不比葛藤巷的大多少，但都城寸土寸金啊，何况还是在最繁华的地方。佃奴已经卸完车，空车暂拉往廷尉府存放，待出嫁那天再拉回来载嫁妆。
按出嫁前的礼节，王葛最好留在宅内待嫁，不和姑舅、更不能和桓真见面。但次日孔夫人就让婢女来接姊弟四人到食肆会面，嘱咐王葛只要不夜里晚归，其余腐旧规矩不必严守。

第426章 请假
抱歉，本月因工作原因，更新会减少。

第427章 405 成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十月十六，桓真与阿弟桓云、桓豁，好友温式之、刘泊、及预卒营的少年伙伴浩浩荡荡穿行铜驼街，至桃阑巷迎亲。
催妆，桓真迎新妇王葛上牛车，黄昏吉时拜双亲，然后至新居，夫妇二人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放下卺后，王葛的视线从卺间红绸移到桓真，他仍盯着卺，她再看新室布局、燃烧正旺的蜜烛。
一路的不真实感，正慢慢变得真实。
当视线回转后，桓真在凝望她。“前院有筵席，我得去应付片刻。”
“莫饮醉。”她垂眸嘱咐。
“放心。”桓真试探着伸出手摸她的脸。王葛没躲，他的忐忑减轻，笑着把指腹上沾的脂粉给她看：“我陪你洗掉再去。”
“好。”
他先帮着王葛卸掉发髻上的玉饰金钗，每每往桌上一撂，王葛都心疼不已，一一把钗收到妆匣里。
最后一只上面嵌着螺钿的金钗，桓真发坏故意作势而抛，听王葛紧接着发出的倒抽气，他笑出声，附到她耳边刚要说话，又离开半寸。这个距离更能看清她小巧的耳形，再顺着往她脖颈一瞧，他才重新凑近、比刚才凑得还近，说道：“有你喜欢的就好。还喜欢什么，往后全告诉我。”
“嗯。”王葛轻声应。“夫君早去早归。”
随屋门轻掩，王葛让阿薪也出去后，她的心总算安静，能自己呆会儿了。坐在床尾，她摸着柔滑的绸褥，思绪还没起来，绸面先被她的手刮起来。
床帐是细葛制的，算了，还是捏垂在帐侧的香囊吧。
捏几下，她倚靠着衣箱，自语：“结婚了。”
这就……结婚了，前世越离越远，真成了梦一样的缥缈。
自从来到洛阳，王葛几次从孔夫人，不该叫孔夫人了，该叫君姑，从君姑讲给她的一些事中，王葛几乎敢断定成帝司马攸是穿越者。首先是马蹬、马蹄铁的迅速推广，然后是晒盐技艺的修改，再是甲骨契文的发现，殷墟之址的划定。
当然，君姑并没提及太多成帝的事。
所以王葛不解，先不论司马攸是不是林下，单说如果司马攸是穿越者，为何只带来这几种技术、文明的推广？别的呢？
真是揭开一个谜，又有新的谜。
门响，王葛立即坐好，原来桓真说的“应付片刻”真是片刻！
现在夜里很凉，他带进来一股寒气。坐到王葛旁边，隔了几息才开口：“婚服沉，不必一直穿着。”
该面对的就得面对。王葛站起。
桓真一脸不明白的也起身后，王葛近前一小步，帮他解婚服。他展颜笑，攥住她的手放回她身前，温柔告知：“咱家没这些规矩，以后在长辈跟前也不必如此。”
婚服一层又一层，确实累赘。二人轮换着到屏风后头更换寝衣，她出来后，桓真已经躺在床铺外侧。“有件事我拿不准主意。”
这时候有话聊比没话聊好。王葛从床尾爬到里头，并枕躺好后，问：“何事？”
他侧过身：“你应该知道了，武比之后我被越骑营选中。就在我去迎亲前几日，雷火营和链枷营传出消息，将从各营征兵。你说，我进哪个营好？”
“问过姑舅么？”
“他们向来不管我这些。”
桓真有这犹豫，肯定是仔细考虑过不在越骑营呆了，觉得新建的二营对新兵来说更有前途。她道：“雷火营吧。不瞒夫君，我之前想过这个可能。”
“你想护着我？”他移近，只枕着枕头边。
王葛没后躲，认真回他：“是。我想护着你，护到你不需要我护，然后换你护我。”
“呵。”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平躺。“阿葛，你有没有觉得……你我有时候很像。”他的手也很粗砺，等她回自己这番话的过程中，他捏索着她的每根手指。
“嗯。”王葛笑，若是没这种感受，她就不会嫁他了。
桓真重侧躺，看着她。“但这世间品性相似的人太多了，难道都合适做夫妻么？合适为夫妻的，能像我们一样相遇么？阿葛，我们要长长久久在一起。”
王葛手心仍被他捂在心口上，随他的渴盼“砰砰”伏动。
隔日下午，雷火营一队女骑来到廷尉府。
十月十九一早，桓真陪着王葛先去桃阑巷，然后带上王蓬、王荇、王艾，一起至城北的大夏门外送她启程。
“你放心，阿父会安排好，一定在年前把阿荇他们送回踱衣县。”桓真这些话，昨晚其实都说过了。
王荇：“阿姊只需尽心司职，莫忧心我们。”
王蓬、王艾跟着道：“长姊莫忧心我们。”
王葛欣慰不已，只是孩子长大了也有不好处，她只能抱抱阿艾，歉疚道：“回家后跟大父母、阿父说，我攒下归期后，一定和夫君归家探望他们。”
“葛同门……”几骑人、一辆马车朝这边奔来。
是司马南弟！
小女娘早早就显出倾国倾城貌，她利落下来马车，先开心：“总算赶上了。”
再埋怨朝王荇一撅嘴：“哼。”要不是偶然间听说廷尉家的嫡公子娶了会稽郡的宗匠女娘，她就这么跟葛同门错过了。
王荇这么聪明，还能猜不出司马南弟生什么气？他立即解释：“我们才到洛阳，就把我阿姊备给你的礼送到府上了，当时管事跟我们说，你外出了。”
“我、我……”小女娘梗着脖子结舌，随她年纪渐长，几乎每天都有人送礼，她就是越来越厌烦才出城游玩的。看来得换管事了，礼物的轻重都不会分辨。
王葛：“南弟，你我同门之谊不在相处的短长。阿蓬、阿荇、阿艾，长姊不能送你们了，回去路上一定相互照应，尤其看好阿艾。夫君，”她紧握桓真的手，“我在雷火营等你。”
不再拖泥带水，她上马，来到骑兵旁。向钱娘子、南娘子点头，前者打个手势：“出发！”
昨天见到钱娘子和南娘子，知道二人被调来雷火营，真是出乎王葛意料。昔日伙伴一起策马扬鞭奔向邙山，马背上的她们，皎皎英姿不输勇猛儿郎。

第428章 406 雷火营任务
邙山有数十座山峰，东西相连，绵延数百里，既是洛阳之北的天然屏障，也是历代帝王将相的埋骨宝地。
雷火营在邙山西侧，地势开阔，背靠的山体不高，植被丰厚。据说此山有不少古墓，不过王葛最感兴趣的非古墓，而是贮存火辎的山洞处，竟然建有避雷装置。
经荀灌讲述，王葛得知成帝登基第二年，就把洛阳城的火辎库移到邙山了。
为什么成帝能造出避雷装置，却造不出火药？王葛对这位穿越前辈的疑惑更深，严重怀疑对方是喝了半碗孟婆汤后穿越的。
暂不说司马攸。王葛在辽东郡呆了将近一年没机会见荀灌，没想到雷火营实现她愿望，终于见到了这位传奇女将。
在人才辈出的大晋，仅依靠家世是难以服众的。荀灌则家世、本事兼具！她出身颖川荀氏，自幼好武，无论骑射、刀枪和拳脚功夫都少有对手，在高句丽一战中，更是率先带领女骑冲进丸都皇城，擒住了贼王。
如此威猛的荀灌娘，还不到三十岁，王葛怎能不钦佩！她却不知，荀灌也钦佩她，为了她的到来特意腾出一天空闲，并且换了新甲。
巡视完存放火辎的山洞、制作兵械的材料区后，荀灌嘱托：“朝廷对雷火营诸多期望，以后还需火械令多费心。”
“这是我分内之事，将军放心。”
王葛已知雷火营每年必须精进火器，或以改良兵械相抵，而荀将军既得征选新兵、严管练兵，还得时常来往皇城述职，不可能久呆兵营，于是她不言废话直接道：“今年仅余两个月，我的想法是改良地雷。”
嗯？难道任职公文中没提任务是从明年开始算的么？荀灌摆出倾听姿态。
王葛：“刚才我看到山洞贮存的地雷为铁雷、石雷，均是单雷引爆，对付阵营冲击的话，杀伤力太弱。”
“是这样。”
“我想把地雷与绊绳结合，制线杀雷，这样的话，两个月时间足够了。如果朝廷不满意此改良，将军可向朝廷说明，今年实在是时间紧，明年可给我营增加任务。不瞒将军，我觉得火器改良千变万化，宜早不宜拖，只要给够我人手，我想提前制明年的……将军，我还想讨一人，他叫刘清……”
有些话王葛提前打过腹稿，荀灌越听越激动，答应王葛请求后加一句：“材料也大胆用，不必担心消耗。”
钱娘子与南娘子相视一笑，她们瞧出来了，将军对阿葛真是相见恨晚啊！
线杀雷是用绳索带动多个机栝拨板，打着火星引发数雷连爆。首先要选择爆炸方式，是把地雷掩埋的密集，用一个母雷炸爆其余子雷，还是不分母雷、子雷？
前者的缺点很明显，爆炸范围还是小，所以王葛刚设想到就放弃。
后种方式的难点，当然是如何保证绳索将连接的雷尽量全爆开。毕竟火药本身的威力有限，还得算上机栝打出火星的失败率。王葛早想改良打火装置了，雷火营的优良火石贮备很足，她正好借着这次制新雷，把打火形制一并改良。
很快，王葛进入了制泥雷、试泥雷、试打火的反复忙碌，荀将军是不怕她浪费材料，可她骨子里刻着节约，再者，现在试的主要是引爆地雷的敏感度，不必要次次塞满火药。
种种试练日复一日，诸多火辎、兵械材料都得重新建册，因此拨给王葛的兵不仅要能吃苦、沉住心，更得机敏。
就这样，来一拨兵、只留二三人，再来一拨、还是留少数人，这现象令荀灌警觉。雷火营特殊，若兵士气不素养，战时引动雷火别说伤不了敌人，还易牵累己方！
再说刘清，他进入预卒营不久，被车兵营的一名武官看中，然后进了车兵营。车兵在中军里算垫底的，一是打仗使用战车的机会少了，二是操控战车主要凭力气，对骑射等本领要求低，久而久之，此营成了低武兵士的聚集处，从每年冬狩礼的表现上就能看出。
霉事成双，司马韬也进了车兵营，他是托关系主动进的。
如今司马韬的处境很尴尬，功勋值高，然而履历丢人，全是靠审案挣的，不像其余少年护军靠杀敌挣功，他只有进低武营，非议才最少。
越是冤家，越是路窄。刘清跟司马韬被分配同推一辆飞桥车，此车是王葛在玄菟郡的一次郡比中改良的，将架沟之飞桥改成可折迭、可长途推拉的车械形制。
车体很沉，在武官的各项口令下，数兵协力直行、拐弯、铺桥、折桥。在铺桥的过程中，难免脚下打滑跌进大沟里，老兵跌进去，武官斥责几句就算了，刘清、司马韬跌进沟，武官骂话就凶些。
其实这很正常。但总有些惯欺负新兵的人借机嘲讽：“他俩就是当年会稽郡五百怂夫里的，能被匠人吓住，还能干些啥？”
“那事是真的啊？我以为是讹传。”
“是真是假问问不就知道了。喂，你俩！那时候你们有被吓溺么？”
哈哈哈哈……
“讲讲吧，那匠人到底制的啥，有朝一日我遇见了好帮你们报仇啊。”
“你可别吹了，当心那匠人举斧劈你！”
“吓死我了，那我只好推飞桥车碾他。”
哈哈哈哈……
司马韬充耳不闻。
刘清扬声打断笑音：“用飞桥车不行，此车便是你们所说的匠人制的。我等当年输战，技不如人可是心服口服，不像某人厚颜，用着对方制的新兵械，鼓吹着自己的厉害！”
说用飞桥车碾人的兵是伍长，朝着刘清过来，一把捣在刘清肩窝：“怂夫，有本事再说一遍！”
武官敷衍的喝斥：“行了，都歇够了就继续练！”
这伍长露出得意，再练推车架桥的过程中，他几次把出错的原因归咎于刘清，没防备到沟边时司马韬暗中伸腿，此人要栽倒的瞬间抓紧飞桥臂柱，不光没救上自己，还害整辆车偏沉而倒。
武官又一次发火时，南娘子率骑队而来。“奉军令，调兵士刘清去雷火营。”
无数目光惊羡：雷火营开始选兵了！
更有不少人嫉妒这个叫“刘清”的，又没武比，也没听过此人有特殊本领，凭什么选他？！

第429章 407 峥嵘岁月
牙门军虽都在洛阳郊外，但分布东西南北，各营间隔着距离，绝大多数人连雷火营有“火械令”一职都不知，何况火械令是谁担任了。不过刘清认识南娘子啊，他顿时欣喜。
土尘刚落又浮起，司马韬目送刘清……我们还会相遇的。
司马韬永远记得自己入牢时，对方的决绝与厌恶，也记得幼年落难时，唯有刘清安慰和相助。所以对这个昔日伙伴，司马韬有怨，更多的是不甘。
他想和刘清较量，不是和对方作对之意，而是想让刘清知道，无论他的奋进之心、武功本领，都跟从前一样，并不落后对方，莫以为跟他交友就是耻辱。
仲冬月二十三，雷火营。
今天轮到桓真、杜儁、司马岖等新兵观看试雷、除雷。
试雷区，随火械令王葛举旗，引雷兵压下吊杆，触碰另端地面上悬浮的横绳。触碰的力度很轻，绳颤动，牵引着相系的所有机栝活动，火石制成的圆珠从机栝板上漏下，顺着长引管坠到底下的火药囊里。火药囊中间的突起也是火石，二石相砸，火星出现。
轰轰轰……
七个埋雷位，有六个炸响。
刘清快速记录这次的试雷情况。
后方，桓真庆幸自己听新妇的话进了雷火营。他终于知道王葛在辽东郡为何受东夷府重视，为何总遭谍贼刺杀了。原来火辎还可以这样用！能造成惊天动地的大区域杀伤！刚才的杆之力才多重，若换成敌人、换成骑兵队伍触碰到绳索呢？一定能把敌军炸到人仰马翻！
这时除雷兵全副武装好，手执长杆匍匐前进，接近位置后用长杆扫荡哑雷位。没有动静，此兵按照训练要求，掉头返回。
然后众兵在雷位两端横置长木板，撵着几头猪从雷位点踩过去，哑雷仍无动静。这时除雷兵的胆气才足，把哑雷挖出。
除雷任务直面生死考验，王葛愿意给兵士们适应的时间，她鼓励道：“埋雷是本事，除雷、排查雷也是本事。只埋不挖，雷眠地区会越来越多，迟早伤害到无辜子民、也反噬我们自己。要知道，我们打仗赢来的每寸土地，是用来种粮、植树、建屋的，不是赢来后就圈起，连我们自己也不敢踏足。”
她看向这名除雷兵，钦佩道：“所以，你很勇敢。”
她再面向所有的埋雷兵：“你们很勇敢！荀将军曾言，雷火营离不开我，但我要向将军禀明，雷火营最离不开的是诸位勇士，是每个明知前方有险，却依然敢上前、誓把任务完成的你们！”
司马岖眼睛一斜桓真，大声问：“我有一问，火械令会一视同仁吗？会不会因桓真是你夫君，特殊照顾他？不让他干除雷任务？”
众目之下，王葛走近几名新兵，停在桓真前头坦言：“我不会讲虚言，放大话，我的夫君我当然护、当然偏袒！我若连夫君都冷血对待，将来对你们只会更冷血！谁不服，谁就去找荀将军理论。再有就是，我这里不强留人，觉得不公正、或对雷火之力生怯者，可找各自的武官讲明。”
继续试雷。
火光交错的轰鸣中，大晋之峥嵘再翻一页，到了隆熙七年。
这一年的灯节，司马南弟觉得格外冷。洛阳城里灯红帛绿，到处都悬挂着流光走影的蟠螭灯。灯彩的数量多，花式较去年炫目，人自然也拥挤。
她约刘泊在石舫桥相见，是因为她知他喜静。
这里只有下半夜才能看到漂流过来的河灯。
雪逐渐下密，司马南弟撑起伞，偶尔从此处过的路人就算看不清她容貌，也被她盈美身姿吸引。
好冷啊。她哈着白气给自己壮胆，周身的冷浸到心里，再往回扩散。刘泊在洛阳有一段时间了，怎能不知石舫桥在哪、怎能不知这里偏僻？他若有心，肯定提前来这里等她。
这么多年的执着啊，她以为他未娶是终于感动了，没想到依然跟她无关。
白衣绿伞，刘泊来了。
他的身影在司马南弟眼里映成一卓然仙鹤，不单她靠近不了，旁人一样。
瞬间，她心里好受多了。
“刘泊。”她双脚早冻透，激动中腿挪动、脚挪不动，幸而把紧栏杆才没摔倒。
刘泊慢慢走***复着气喘，看清她狼狈又害羞的神色，赶紧解释：“路黑，我摔扭了脚，所以来晚。”
“啊，疼不疼？扭伤厉害么？怎么办，我没带医者。我、我以后不选石舫桥……”她越说声越低，想到可能没有以后了，忍不住恐慌、委屈掉泪。
“我阿父阿母已经应我请求，仲春请媒向贵府提亲。无论这次成与不成……”刘泊见眼前的女郎先是惊喜至极，再摇头要言的着急模样，心里不感动是假的。
他立即把话说完，不令她纠结：“我们都不能再私下见面。南弟，你放心，一次请媒不成，我不会生怯、也不惧人耻笑，我会再请媒、三请媒。这么多年过去，该我等你了。”
司马南弟啜泣而问：“那三请媒后，我阿父还是不答应呢？”
“自然是厚颜继续。”
“呜……”
桥外的一颗树后，跟踪女儿至此的司马绍听见哭声，真要气炸肺。这个竖子，敢叫我家女娘伤心，我也不让你好过！
正月二十，国子学祭酒张季鹰逝。
王葛和桓真一起请期，送夫子棺木返乡安葬。铁风、铁雷日夜兼程去踱衣县送信，王荇接到信后泪如雨下，按照长姊、姊夫说的，去吴兴郡的乌程县等待，然后一起扶灵至吴郡吴县。
张季鹰在这个大晋没留下“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之名言，并不遗憾，而是幸事。毕竟乱世难存安巢，就算他在八王之争中以良策抽身，余生又岂能舒展心怀。
这个大晋改变的，不止是张季鹰的命途，还有王葛一家，有桓真，有桓县令，有司马绍，有刘清，有千千万万的百姓。
个人的改变，影响着他人，他人的改变，影响着自己。每个人都是一寸绳，包括成帝司马攸。所有人拧成铺天盖地的网，把风雨飘摇中的大晋稳固在势力纷乱的江流中。
有些事，真是玄妙。

第430章 408 我是王南行
有些事，真是玄妙。
我叫王南行，不知命运对我特殊眷顾，还是故意捉弄，死后竟然连续穿越。第一次穿越，刚出生就被一血腥大口咬住，让瘫痪多年的我感觉到了疼痛。
在我勉强看清它长着虎纹时，新生命结束。
命运没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又穿越了，变成一条鱼，跟一穿着湿长袍的男人并排躺在岸上。他头发又长又多，把脸盖的严严实实，一动不动，是死了么？
我使劲蹦跶才掉转方向，用尾巴“啪啪”使劲拍他。
倒不是我多舍己为人，不怕他醒了以后恩将仇报炖掉我，而是我真的不想做一条鱼，哪怕没有第三次穿越了。
他终于动了，拨开两边头发。
啊！！！
是个少年，他长得好像林下！
对了，我想起来了，林下抱紧我一起坠下山崖，我穿越了，那林下呢？他抱我那么紧，也能穿越么？这个像他的少年人，是林下吗？
我不知道一条鱼能不能做出表情，只能努力“喔”嘴，向少年摆尾比划“林下”二字。
可惜一切努力全是我自以为是。少年醒来后先到江边瞧他自己的倒影，再四顾而望，然后才瞅向我，走过来抱起我，说：“送你回江流。”
他也游进水里，游得很好，那怎么会被淹呢？还有，这是古代么？不然他头发也太长了吧，像水草一样都快飘到腰位置了，而且他长裤的腰带是一条布绳。
突然，他长臂朝我勾来，把我揽住，笑起来更像林下了：“呆鱼。”
原来江中有一艘木船，我光看他了，差点撞船上。他放开我后，很利索的跃上去，褪掉湿衣，换上干衣和草鞋。
这是他的船？
应该是。他在船上四望，和刚才在岸上的神情一样，好像在寻找什么，我有个大胆的念头，他就是林下，他在找我。
“南行！”他朝对岸山的方向喊。
我激动坏了！我猜对了，他是林下！他和我一样穿越了，穿越成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少年。林下，我就是南行，王南行，林下你回头，你看看我像一条正常鱼吗？
你回头看看我，林下你听到水花声了吗？哪有一条正常的鱼会这样粘着你，跟着你呢？
他又呼喊几次后，有三艘船朝这边来，当时我只能从穿着打扮上确定这些人是古人。
后来我知道，少年司马攸在游水时被林下穿越回，差点被突然的穿越淹死。这一年他十七岁，身份是舞阳侯。
两年后，晋建国。司马攸成了齐王。
而我，成了他养的一条鱼，算是宠物吧，唯一的宠物，随着他打仗，随着他游历。
他常常对我述说心事，以这种方式排解忧愁或自我激励，我知道这些话他肯定不会对别人说，因为好些听起来那么的诡异，别说在大晋了，就算在我们原先的现代，也会被当成神经病的。
“我以为会穿回我死去的时刻，没想到回到了十七年华。可是她在哪？我让人搜山捞江，无所获。阿父阿母给我的桃符也失落在江里了，难道是上苍寓意我什么？呆鱼，我赌输了么？”
“三年了，还是没找到她。”
“我遣手下四处盗墓，积蓄钱财，扶助桓氏、谢氏，司马炎肯定一清二楚，降低他防备我的最好办法，就是我无子嗣。呆鱼，放心吧，我跟司马骏才是真兄弟之情，我知他将来子孙多，过继一个，悉心教导就是。”
“呆鱼，我心恐慌。我开始忘记前世的事，越回想，忘得越干净。”
“我成功了。呆鱼，这段时间不能常来和你说话了。”
“我若对司马炎仁慈，对那些司马子、奸臣仁慈，就是对天下子民不仁！都城注定血流成河，罪人之血，不值得怜悯。”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南行掉下崖后，她的血流向篾刀，流得太多了，我好容易才堵住血口。我又看到她的刻刀摔到很远，我想帮她够回来，可最终，我无能为力。”
“呆鱼，我又做奇怪的梦了，我梦到自己在江水里，我在水里看到她刻的两个桃符，它们发现我后从野山江中冲出，化成两道红光，也不知着急去哪，跟救人似的急匆匆。”
“我发布了匠师令，不许后人更改匠工考核的方式，相似的鲤石，应能让她想到和林下的相遇之地吧？”
“我把那条江贯穿的地方，划成一县，名为踱衣。设三乡，名为瓿知、荷舫、浔屻。南行聪明，如果她穿越在这个时代，如果有幸踏足踱衣县，应能读懂多出这一县的寓意。”
“前世记住的那些，一想说出口、或落在纸上，我脑中就混乱一片。这么多年过去，我有些明白了，大概是她熟知的，我不必知。我熟知的，她不必知。呆鱼，这是不是说，她真的在大晋？但为什么我就是找不见她？”
“呆鱼，你看，我们又回到野山江了，那边有住家。以前没有的，世事变化啊。你看这三座峰，两边的像不像刀？中间那座，像不像她？呆鱼，我带你登中间这道峰。”
“若她看到我刻的字，该知道我来过，该知道……我从未忘记找她。”
“这次一场大病，我想透许多事。我这一世，有功，也有罪，作为林下，我对得起南行，作为司马攸，我对不起阿贾。可是我欺骗不了自己的心，我这副身体里，始终是林下。”
“我，只爱王南行。我已经交待好后事，将来不葬邙山，就葬在一颗树下，我还是期待她来，告诉她我仍是林下。如果我先死，呆鱼，我会让人在树旁建一大缸，以后你陪着树就是陪着我。呵，想想那画面，就跟她刻的桃符一样。”
“呆鱼，我还没跟你说过那两个桃符吧。她的桃符上，背面刻树，树下有鱼，她刻给我的那个，背面是一个亭，亭里有鼓，二桃符合在一起寓意……林下有鱼，溯游南行，行也相思，停也相思。”
我就是王南行啊！
当林下感伤时，我感伤，当他壮志渐成时，我开怀。可是一条鱼除了摇头摆尾，还能做什么与众不同的事呢？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整日整夜鱼头朝南。
可是养我的缸太小了，他又从一开始便迁就着我，站在缸南投喂鱼食，所以他始终未能理解我暗示的“南行”含义。
就这样，在他的述说中，他一年年变老，我也是。
直到我死的那天，我察觉到生机的离去，于是一个摆尾，转头抵在缸北。
他说了句：“呆鱼，你忘了南……”
嗒嗒。
他意识到什么了，眼泪掉到缸里，我听见了。
傻子，到底谁是呆鱼啊？
林下，请原谅，我先走了。如果上天允许我跟你说一句话，我想告诉你：这个大晋很好。
感谢各位书友这一年来的支持和陪伴，正文已经完结。从本章开始，全是番外篇。

第431章 409 海航启程（感谢盟主紫可心）
隆熙九年秋，踱衣县浔屻乡渡口。
野山江到了这里已经极为广阔，厚重的涛水起伏，每一股都携带着巨力拍打石岸。
常有楼船驶来又走，也有一艘楼船始终停在此，名为“候征”。
渡口外面，瓿知乡的官道穿过贾舍村，跟浔屻乡连接在一起。道好，车行就稳，货郎们驱畜车为利往来，载的有菜酱、咸蛋、新鲜枸杞、山泉、煎竹叶等。
官道两侧也没闲着，早被百姓踩出两条野道来，草苫棚在野道上连接成片，售的大多是炙鱼和汤饼。
近两年靠着渡口的这处兵营，养活了不少百姓。
这一天，一切看似跟往日相同。
但是随着大地震动，黄土喧嚣，开路送信的苍鹰降落到候征船上，大晋朝蓄力数十年，终于重启了海上丝绸之路的征程。
官道上的车马纷纷避让，吃饭的楼船兵们则立即跑回兵营。眼尖的百姓兴奋极了，喊道：“快看，马队！”
“啧！什么马队，那是骑兵。”
“打头的是女将军？”
“不是将军，那是以前秩干匠肆的王主吏。她以前在瓿知乡住，对了对了，就在那个贾舍村。”
“那她旁边的肯定是将军了，匠吏咋能跟将军并行？”
“王娘子早去都城做官了。你们想，朝廷要是提拔小官，还用隔那么远把王娘子调去么？”
三百骑士、五百步兵在百姓的议论声中进了渡口兵营。
带队的将军是葛洪。那些认出王葛的人没认错，她因请期归家，就与积射营兵士、会稽郡乡兵从此渡口出发，所乘之船为“玄雷”。
桓真现在任散骑侍郎，无法长时间告归，只能随其余出海官员从东莱郡渡口出发，所乘之船为“虎犁”。
幸运的是，夫妻二人的任务相同，登陆地都是倭奴岛。
这次首航船队，最远的航线是大秦国和临儿国，所有人、船均须孟冬月之前汇集于交州合浦郡，从合浦港出发。
最近的航线是倭奴岛，因航线短，出发的渡口有会稽郡、吴郡、东莱郡、辽东郡，须在季秋月之前登岛。
长航线当然最辛苦，既得面对未知的深海，又要长期与天地自然力量搏斗。可是去倭奴岛的任务同样艰巨！
陛下的旨意有二：一是倭奴国不再为国，降为“岛”，此次登岛要寻回汉朝时期光武帝所赐的“汉倭奴国印”；其次，在势力最盛的九州岛部落区建四处海渡口，并挨着各渡口建四处交市，晋官吏、商贾要常驻交市。
所以船队中既有威猛兵士，也有手巧匠人，既有金戈火械，也有营造之木，全看九州岛各部落怎样选择了。
咚咚咚咚咚……
船队开拔。
玄雷船上的浆有一百六十支，仅楼船兵就三百余人。积射兵与乡兵在鼓声后，摇旗吶喊。主船吶喊过后，前后左右的蒙冲、斗舰、快舸上也扬起吶喊声。
这种旷世盛景铺展于江面，百姓们虽不知船队将往哪里去，去干什么，但每人心中就是没来由的涌起自豪与荣誉感。
国强，人民才强！
星河璀璨，与海际相接，黑色的海面仿佛照心宝镜，让勇者更勇，怯者更怯。王葛在指挥塔楼中和葛师议完事，走到甲板上停留，她望向划在远处的几艘快舸，它们好似剪影随波起伏，美得有些不真实了。
这段时间，钱娘子总见王葛揣着心事，可是如今她半点都看不透对方，只能劝：“风太大了，回舱吧。”
下船梯时，几名著少年护军兵衣的郎君已经走上几阶，见女娘们要下，他们跳回下层甲板让道。
“等等，你是雷火营火械令王葛么？”一少年出声。
“是我。”王葛刚才就注意对方了，长相和司马冲有些像。
“所以当年荆棘坡比试，是你打败的本郡勇夫？”
“对。”
“你记住，我叫司马晞，司马冲是我三兄，我可不像他那么窝囊，将来我的声名必会超过你！”
“你确实不像你三兄，他当年杀匪时，没这么些废话。”王葛轻描淡写回击，留下气急败坏的司马晞。
回到卧舱，王葛一时半刻睡不着，脑中一会儿想念家人，一会儿想桓真现在有没有登船。
大父母年迈，好在身体都硬朗。阿父的眼病已不奢望治好，只盼着一直平稳，莫有别的疾症就是幸事。
阿荇争气，入了太学，被陛下亲自试经通过，赐了童子郎称号。阿蓬到了相亲的年纪，不忙不慌，把大母急得三天两头找茬训他。王葛想到这，不禁笑，其实阿蓬性格慢吞，成长两年再说亲是好事。阿艾还在县塾念书，才十二岁就有好几家请媒求娶的，全被大父母和阿父拒绝。
二叔一房已经分出户了。王葛早考虑到这一步，让铁雷送信说通大父母，将瓿知乡的所有产业给二房。王禾已有一子，阿菽从嫁给程仲后，一直在苇亭生活。
一个家就是这样，枝叶繁茂后开始往别处扎根生长。王竹也成家了，娶的是秩干匠肆吕匠工家的女娘。
当然，王葛也有事瞒着家人。
一是她查到王三的服役地在广陵郡后，通过关系将王三遣往凉州。此等祸害，最好永远别回来！
再是她查到小贾氏的三嫁之乡，令人把对方做过的恶事扬传，小贾氏第三次被休。
至于姚氏，人已死，仇恨随其亡而归于尘土。
桓真……王葛手指在枕头上轻轻写着他的名字。其实和他聚少离多，她挺想念他、牵挂他的，不比思念家人的时候少。所以有时她会迷茫，都说婚姻久了后，爱情转化为亲情，难道她反着来，由亲情转为爱情了？或者是他的朝气蓬勃太足，破开了她耿耿于怀的年龄障碍，让她不再觉得自己老？
终于有了困意，王葛睡着。
东莱郡出发的“虎犁”海船中，桓真从梦中惊醒。好奇怪的梦，他从很高处、似山崖的地方坠落，落到的地方有个小水坑，他从水坑中看到自己是把刻刀！
跟阿葛平时用的刻刀差不多。那个水坑映的“他”十分明晰，因刀刃薄，有了破损。
紧接着，他瞧见远处有两具抱紧的尸体，他的心口开始憋闷，好似那两具尸体跟他有大牵连，一种无法诉说的痛楚在几息间越积越多，这才把他憋醒。

第432章 410 班输制器，将兵扩土
同卧舱的还有三人，王恬、司马冲、杜儁。王恬现在链枷营任伯长，司马冲在宿卫军左卫任伍长，杜儁在宿卫军右卫任什长。
桓真一时出神，这些年不仅是自己，伙伴的成长也很快，他若不加倍努力，很快会被伙伴甩在后头。旋即，他心中涌荡起傲然，情不自禁地笑，同龄阶段论成就功劳，谁能及上他新妇王葛！
金鼎功勋，阿葛排在年少队伍的首位，得陛下召见，当着文武百官，陛下赞她集天工巧绝之才，且有骥骜之气、鸿鹄之志。
正是在那一天，陛下宣布：班输制器，将兵扩土，舟楫为马，大晋海上丝绸之路该启程了。
桓真思到这再无困意，他悄悄离舱，甲板上每隔一段距离站着楼船兵，他学这些楼船兵不扶栏杆，发现想长时间脚步方寸不移地站稳很难。
有意思，他最喜欢挑战难，于是直视海浪，神思一半在目，一半在足下，一练就是近两个时辰。
东方红，太阳跃出海面，彩霞绵延不知几千里也！
从辽东郡沓津渡口出发的主楼船名为“麒麟”，甲板上的兵士停止练兵，齐齐望向朝阳。霞光笼罩了整个塔楼，里面的官吏有不少王葛的旧识。
王彪之，现已是东夷府治中从事。
袁彦叔，为辽东郡署议生。
和王葛相处最久的邹娘子，为东夷府吏。
吴郡出发的主楼船名为“鹤瑶”，是此行主楼船中最宏丽的，船周绘有祥云彩鹤，诸层舱还悬挂着各色彩笼迎风招展。此处出发的官吏也有王葛旧识，如游历时过路秩干匠肆的庾翼，现在吴郡任兵曹掾。还有孙绰，在吴兴郡任书佐。
会稽郡与吴郡的船队很快相遇。两艘主船挥动旗帜，并驾齐驱破浪前行。后面的商船汇拢，则如展开全翼的巨禽，大商船看旗号有司马、崔、王、纪、顾、陆、卢、诸葛、桓、谢、沈、孔等，小商船不需一一尽述。
“玄雷”船议事舱中，司州官吏有积射营将军葛洪、雷火营火械令王葛、河堤谒者陶隐；州官吏有扬州署功曹佐王述、武猛从事张恪。
葛洪：“按先前制定，由辽东郡船队先登倭奴岛，建简易渡口。我等的任务是辟出渡口范围。按以往情报，渡口海岸不算零散渔民，有两个部落位于北、南。北边的部落稍大，人口三百至四百户，寄林而居，擅制矛、弓。南部落有二百至三百户，只以捕鱼为生。”
他声音转沉，接下来的内容涉及朝廷旨意：“登岛后以十天为期限，我等必须说服这些部落的倭奴，要么迁往大晋，要么融合于其余部落。为免我五人之间起争议，倾向武力解决的，可投筹。”
陶隐、张恪将手中竹筹放往膝前。
陶隐之所以如此选，因他长期任务是监管渡口修建，若清整渡口范围都拖拖拉拉，往后遇到难题怎么办？延误了工期，回朝后他如何交待？
王述看眼王葛，他知道火械令是葛洪之徒，也听说过葛洪修道积善的一些理论。徒遵师意，那么关键的一筹就在他了。
他推出了筹。并非存着欺倭之意，而是考虑到倭奴无文字，跟那些蛮人比划清楚就不止十天了。
葛洪：“既如此，诸位请随我去火辎舱。”
这一刻，莫说陶隐、张恪了，就连性情一向慢吞的王述也颇激动。近年他们或多或少听闻洛阳邙山晴天起雷的传言，聪明人都猜测跟雷火营有关，倘若原因是火辎库出事故，为何荀将军从没受罚，在中军的地位还风生水起？
与此同时，“虎犁”海船上的三十几名译官正在单独辟给他们的书舱内记阅、或默诵。按时间算，虎犁船队要比吴、会稽二郡的船队早到一两天，倭奴岛各部落语言有差异，皆不通文字，现有的通译文牍仅是数十年来总结的反语音义，外加倭奴常用的手势、肢体动作。
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记忆再好，也难捋清几十、甚至上百部落的语言规律。
众译官中也有王葛的旧识，最熟知的当然是刘泊和谢据，另有诸葛文彪、纪远之。他们四人与其余国子学、太学弟子都是朝廷为此次远航临时招募的译官。
真正的译官只有殷融、江虨、李充，统管他们的官长是王恬的长兄王悦，现任官职为大行令。
午时，“玄雷”船的底层甲板传来一声声鼓劲口号，楼船兵们随着口号往上拽网。
突然，众人异口同声发出“呜”的惊呼，不知网住了多大的鱼，网被海中的力量往回拽，好在后方的绞盘极其稳固，与海中力量形成极限拉扯。
“快快快！再来人。”
“快来人帮忙。”
上层观望的楼船士得到武官允许后，兴奋往下跑。
人多后，海中力量终于不敌，在阵阵有序的发劲中，一条丈余长的大鱼被拽上来了。这个时代对海中生物的认知有限，王葛一边听葛师与王述讨论此鱼为何类种，一边探着头看兵士们宰鱼。
钱娘子不放心地抓着王葛的后腰。这时有人受不了腥气，赶紧找灰桶吐。
嘲笑晕船之人的声音，宰鱼拽鱼的吆喝，海浪一阵阵涌向船体的拍打，真是近处喧闹，远处如画。
突然有人唤“火械令”，是司马晞，他真是胆大，背靠栏杆轻跃，一手反抓栏、另手往上掷血淋淋的一物。
银光出鞘！南娘子的薄剑将此物扫成两半掉进海，她说道：“是鱼眼。”
司马晞一步两梯的上来，故意在南娘子脚下寻找，然后对王葛不阴不阳而笑，话里有话道：“火械令真是不识货，往后有好事我可不给你留了。”
“我师从葛将军，自然只识好货，不识腥臭烂货。”王葛语调风轻云淡的，就跟陈述寻常事一样。
司马晞知道，如果他气急败坏就上当了。他笑容慢慢减退，沾满血的右手掌心朝上，爪般捏攥。
不远处，葛洪对旁人恫吓弟子这幕视而不见。更后边站着二人也如此，他们是积射营伯长山容，郡吏李羔。
山容喃喃自语，也是告知李羔：“刚才劈鱼目那一招看似恣意，实则封住八方，怎么有种传说中越女剑的意思？”

第433章 411 登岛
“越女剑？”
“我之前读过一书，书言越之南林有女，善剑戟之术，可斩山妖，越王问此女剑道是如何练就的，此女答……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布形候气，与神俱往，纵横逆顺，一人当百。”
山容讲完后，李羔转过身向船首方向望远，耳中是海风吹拂衣摆的猎猎之响。
布形候气，与神俱往……
他随心中触动平举手掌，叉开五指感受风吹，视线穿过指缝看波浪沉浮，慢慢的，他五指轻动，动静皆跟上水流。
内实精神，纵横逆顺……
“呵。”李羔笑，收手，眼中海已成胸中海。“山伯长，可有兴致较量一番？”
凡主海船上均有数量不等的比武舱。
虎犁船其中一比武舱里，桓真抱住司马冲的腰，“啊……”他陡发狠力将司马冲摔在地，用拳抵住对方的喉。
此局桓真又赢。司马冲倒着粗气，摇手表示不比了，然后问：“我四弟司马晞，你知道么？”
“听阿恬提过。”
在扬州少年护军营，只要有司马晞的武比，此子必得首名。可是预卒营选拔之时，与司马晞对战的人已经认输了，司马晞还是掰折了对手的腕骨，因此被罚三年不许进预卒营。
“桓元子，现在的你是比我强，可是遇上司马晞，你一定输。”
元子是桓真的字。“我输不输未知，你肯定输过了。”桓真歇过来了，起身道：“跟你打没意思，我去找杜儁。”
司马冲呼口气，任额头汗滴淌，此刻比武舱只剩他一人，他不必隐藏越来越焦灼的惶急。司马冲知道自己进入宿卫军，非靠自身本领，所以勤学苦练一日不敢懈怠。
但勤奋在天赋跟前，算什么？
两年前，司马晞在兵营惹了祸事后跑到洛阳避难，没敢先找长辈和大兄，二兄又常住国子监，司马晞就到预卒营找三兄司马冲。司马冲一听四弟无端虐人致残，还句句不服、根本不觉得错，就打算用拳头教四弟，让这竖子知晓人外有人不得张狂的道理。
没想到，几招之间，司马冲被四弟反拧在地上，司马晞扬长而去时撂下话……你要不是我兄，我也拧断你手腕！
所以勤奋跟天赋相比，算什么？
这时又来练武的人了，司马冲抛开颓废心情出舱，见桓真正和杜儁保持身体笔直的站立甲板，二人各自双脚紧并，双手不扶栏杆，垂在身侧。
这有什么好比的？
杜儁正好站不稳了，借着看一眼司马冲，叉开步向桓真认输。
桓真：“再比一回。”
“比就比。”
杜儁是那种怎么风吹日晒都晒不黑的人，每逢比武发力或者情绪不稳，脸颊便拂红，于是有了“杜美人”的绰号。以前在预卒营，桓真屡次跟杜儁比武，从未借机用绰号取笑对方，就这样，二人由争斗逐渐义气相投。
桓真拍下司马冲的肩：“道让！一起。”
道让是司马冲的字。他点头，不试不知，原来楼船兵的腿脚基本功须如此扎实！可见武道之广就跟学识一样，兵种不同，必有可学之处。
百船争进，滟滟逐潮。
玄雷、鹤瑶二主船破开白浪，扇动着巨翼迎光、入夜，于仲秋月二十五到达倭奴九州岛岛西南方向。
苍鹰引航，船队并入虎犁与麒麟。
四船队浩荡荡排开在海面上，看近处，兵船商船重山巍峨遮云日，望远方，蒙冲斗舰星罗棋布遍海穹。
楼船和大商船上的所有人都是由快船接上岸，快到岸边时，王葛看到夫君了。他用一根长树枝扎着个蓝手巾高举摇摆，颇显眼。
“阿葛。”桓真踏上艞板，紧握王葛的手，借着上岸这步狠搂她腰。
王葛把他鬓角几根碎发掖到耳后，顺带轻捏他耳垂当作思念的回应。她问：“你几时到的？”
“昨天傍晚。”桓真说不出的欢喜，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中，只是人来人往太讨厌了，他不得不放开，护着她挤出人群，告诉道：“我的任务是去邪马台部落，明天一早就走。”
这次来倭的官吏都已熟记倭奴岛的信息。
岛上不管大小部落，全自称为“国”。
数十年前，邪马台部落盘踞九州岛岛之北，服属此部落的小部落有二十余个，在女王“卑弥呼”统率时期，部落势力达到顶峰。卑弥呼死后，又立女王“台与”。武帝泰始二年，桓帝永兴三年，台与都遣使携礼至洛阳求诣晋廷。
王葛：“走陆路还是水路？”
“放心，水路。”
陆路多丛林，又没有舆图指引，易遇险不说，还拖延找到邪马台部落的时间。
夫妻二人相看两眷恋。这次他们同来倭奴岛，是都得长期呆在九州岛区域，但桓真所在的队伍始终提前王葛这边行动，待王葛去邪马台建渡口时，桓真又该去西北方向的末卢部落了。
别离容易相聚难，她轻捂桓真双眼一下，不然他眸中的热焰真要让她脸红了。然后她嘱咐道：“这里的倭人跟都城四夷里的倭商不一样，你莫要仗着胆大独自行动。”
桓真笑着点头：“是。还有别的么？我想听。”
钱娘子、南娘子是王葛的护卫，不敢离远，好想堵耳朵。
王葛：“想听……我把君舅君姑嘱咐你的话再重复两遍？”
“哈哈，那还是饶了我吧。我倒是有一事提醒你，昨晚抓到三个倭人，应是邻近部落来打探消息的。大行令说，他们的语言无法通译。”
“嗯，葛将军有预备。”王葛知道面临分别，桓真更想听些具体的话，周围太吵了，她贴近他说道：“你也放心我。我会牢记任务，建渡口，立交市，非救济倭奴、教导文明。任务再难，我们不会无故行屠戮恶举，留罪柄让别人参劾。”
王葛把“无故”二字咬重。
自古功与过都是一起的，一个不小心，挣不着功劳白辛苦一场就算了，还容易被侍中省和御史台参劾。
这时司马晞也上岸了，没走几步看到了王葛。看来，她身边那郎君就是桓真了！也好，今日就让桓真丢个大丑，在众目睽睽中打败桓真，或许此举比下她的脸更让她生气。

第434章 412 新器，长火枪
“桓官长，我是扬州护军营司马晞，听闻你在预卒营时的武比排名无人能及，我特来讨教，有无言过其实！”
如此张狂的挑衅，引得不少人注目。
王葛扬声：“司马晞，你若有胆，先把你我之间的怨两清，才有资格找我夫君麻烦。”
桓真当然不会在新妇揽下对方挑衅的情形下强出头。
司马晞拍下挂在胯侧的环首刀：“好啊。怎个两清法？空手、比刀，还是遣护卫跟我打？”
“当然是各凭本事。我一人，执己制新兵器的攻击之力，跟你空手的防御之力相拼。诸位觉得公平吧？”王葛笑颜询问围观之人，哎呀，葛师、大行令都在，还有辽东郡的旧识王郎君、田勇夫。
那是……袁彦叔郎君么？
“公平。”一女子在王葛后方回应。
无比熟悉的声音！王葛惊喜回望，果真是邹阿姊！对方眼神温柔如昨。
她的提议确实公平，既然较量武力，又是匠师一人迎战，如果兵士同样执器，也太失公允了。
附和声、起哄声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好！”司马晞大喝。他不失警惕，问道：“怎个比法？总不能绑缚我，或让我一动不动任由匠师挥兵器砍吧？”
这时王恬和司马冲急切切闻风而来，前者用链枷锤破道，二人挤到前头后，司马冲瞠目！
王恬兴奋坏了：“这倒霉鬼是谁啊？真有你当年粪战前的风采。”
俩冤家一个烦弃的想拉开距离，另个偏缠着紧跟。二人逗闹过程中，王葛回司马晞：“两种比试法，你选一样。第一种，画一丈之圆，你在圆里，我执长枪在外，只要我的枪尖进入圆圈范围，你可夺枪，夺到就是我输。”
司马晞：“唬我呢！我站圈里你走了，我出圈就输？”
哈哈哈哈……观者全笑。
王葛不急不慌，待吵闹的喧笑过去，说道：“一百息为限，你不认输，则判我输，怎样？”
司马晞立即道：“好！”
“不急，且听我说第二种，免得过后赖我没讲全，欺负你。次比试法，增加同样的一丈之圈，我也站圈中，你我之间隔两丈，这两丈距离的正中间，加一堵盾墙。而后你我各掷武器，只交手一轮，谁胆怯躲出圈外了，谁输。”
司马晞果断道：“第一种！”不必管她使什么诈，因为他隔墙掷刀，屁威力都没有，跟她打平就算耻辱。
王葛鼓掌开怀：“正合我意。司马郎君，劳你自己画圆，等我片刻去取长枪。”说完，她向钱娘子做个手势，这是让对方去寻雷火营周将军之意。
莽人亦有二三友，司马晞的伙伴过来，帮着他比量步伐画圆。
桓真这边，自己的新妇自己知，他看出王葛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可阿葛有本事是一回事，她努力这么多年，得陛下信任与赞扬，仍被一个个倚仗家世的莽夫随意挑衅，是另一回事！
司马晞不时观察王葛，顺带注意到桓真望过来的厌恶，他向桓真咧嘴笑，做了个抹脖颈的威胁动作。圆画好了，他解下环首刀让伙伴拿着，以示对火械令王葛的绝对轻蔑。
“让道，让道。”雷火营偏将军周抚率队和钱娘子一道过来。
长枪在周抚手里，他站到王葛旁边，高竖兵械，洪亮声道：“此枪名为长火枪，也叫毒烟枪。遵陛下旨意，我雷火营将在登岛诸兵士中，择一百人数进雷火营。被选中者奖长火枪一只，毒火筒、毒烟筒各十。现在，由火械令为诸兵士演练毒烟筒如何使用，为防误伤，劳诸位后退。”
雷火营的兵士们维持秩序，一边放话：“毒烟威力大，十息可致眼盲，闭眼没用。”
“身上有伤者沾烟必得恶疮，顺风位置不要站人。”
“什么？憋气？毒烟只要灌鼻，再憋气都没用。”
“诸位记住，如果误陷毒烟，可用厚的湿手巾捂紧口鼻，在十息时间内逃出毒烟范围。”
“夺枪？手尽量不要碰枪头，因为枪头有钩镰倒刺。”
司马晞在长火枪威力的一句句宣扬中，再看才画好的圆圈……这不是圈，是坟坑！
王葛制的长火枪，其实就是后世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梨花枪”。枪身比一般的枪杆长，接近枪头的位置安装有铁箍，是绑缚火药筒或毒烟筒的位置。朝廷非常重视此兵械，待迅速推广后，雷火营就该一分为三了，将被分为雷炮营、雷火营、火枪营。
当然，这是后话。
一切就绪，司马晞纠结着站进圈，他的伙伴在圈外急躁相劝：“认输啊，晞兄快认输。”
钱娘子举风旗，王葛站到上风口。由南娘子冷声宣布：“雷火营规矩，凡死于火器试练者，按阵亡槥椟瘗葬，送致其家，官为设祭。”
司马晞撕衣摆蒙脸，布料下的五官狰狞发恨。他知道就算王葛坑他，周将军不会！所以毒烟枪的威力、雷火营的规矩均不会有假，可他就这么认输的话，将来进入中军怎么混？
王葛、周抚、钱娘子、南娘子各系面巾，此面巾是浸过解药的。然后王葛燃引线，枪尖在圆圈外，这季节海风大，灰黑色的毒烟非常浓，根本不像小小竹筒能释放出来的，烟顺着风刮、边扩散。
司马晞用手挡目，仅留一缝能看到对面即可。
一息、二息、三息……
糟糕！眼疼，他赶忙蹲低。
观战之人无不惊呼，这说明毒烟起效了。太骇人了，如此快！
四息时，司马晞蹲低，双手捂眼，埋低脑袋。
王葛随之蹲低。
五息、六息……黑烟滚滚中，她把枪尖探入圆圈范围。
司马晞的伙伴捶胸顿足，因为司马晞一动未动，已失了反击之心。
七息、八息，毒烟覆盖司马晞周身。
九息、十息、十一……他闻到了异味，紧接着鼻子里面剧疼，啊！鼻中流血了！
“我认……”这一张口，他立即察觉嘴中泛苦泛腥。这时司马晞再顾忌不了颜面，手脚并用的奔出圆圈，直到撞到了人才敢睁眼。
毒烟筒被水浇灭。
军医给司马晞塞解毒丸。
观战的兵士各个眼馋心痒，如此神枪，谁不渴望拥有呢？
比丢人更感耻辱的是，根本没人在意司马晞的认输。
槥（hu&#236;）椟：棺材。
瘗（y&#236;）葬：埋葬。

第435章 413 投雷机
这次雷火营带来的长火枪共一千一百余套，按每枪十个毒烟竹筒、十个铁蒺藜火药筒配备的。后一种火药筒可以少次数循环使用，筒身、筒底均是铁制，锻打法经过无数次试练，确保填塞的火药威力炸不开铁筒。引线那端用泥封住，火药中装有固定的三个铁蒺藜，另有尖锐的石子与沙。
单论威力，火药筒肯定弱于毒烟筒，不过近距离作战，尤其敌方不穿戴甲冑的情形下，足够大晋兵卒在火药炸开的几息间惊慑敌人，轻松取胜。
这些长火枪只留一百余数在倭奴岛，那整一千套正往麒麟船中搬运，半月后连同倭奴载至东夷府。
海上升明月，海岸上也燃起多如星子的篝火。
本来参与征倭任务的诸州少年护军就少，经过白天的赌斗，更没人愿跟司马晞结交了。他的伙伴梁犹颓废叹气：“这回我相信荆棘坡的传闻了，当年，非王葛能打败五百勇夫，而是那时候只有五百勇夫。”
梁犹来自句章县，他二兄就是斗诗输于王葛的梁咏，前些年求娶王葛被拒后，声名更臭，继而染上娼赌，死在了赌场里。
另个伙伴姓邓名瑜，正闷闷不乐想着心事。
邓瑜来自临海郡，长姊邓葳在南山馆墅念过大学，跟火械令王葛交友过一段时间。说实话，邓瑜很钦佩王娘子，可现在……旁人都兴致勃勃议论著争夺长火枪的事，唯他三人失去了争抢资格，被雷火营摒弃在外。唉，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司马晞：“我上她当了，两种比试法都是死局。”
梁犹：“晞兄，算了，她有官职，又有奇器倚仗，咱们斗不过她的。”
司马晞咬牙发狠盯住对方，眼底的血丝快要迸出来般扭曲可怕。梁犹赶紧解释：“我是真怕她使绊子，不让你进雷火营。这次多好的机会啊，选一百人数呢，我武力够不上，晞兄、瑜弟是绝对能争一争的。”
“哼。”司马晞冷笑，“中军三十八营，哪处不能进？今日非雷火营弃我，是我弃雷火营！”
邓瑜再听不下去，起身就走。
梁犹：“瑜弟干嘛去？”
“到海边洗洗耳。”邓瑜越来越烦梁犹，不停拱火就算了，还以小人之心揣测火械令，自己怎会跟这种人交友，真是瞎了眼！
黑鸦鸦的树林里，桓真紧箍王葛的腰，久久才从她脸庞间抬起头，又舍不得地再次轻覆。“阿葛，这次任务结束，我们要个孩儿吧？”
“嗯。”
二人成婚的时间不算短，可是相聚之时太少了。最初的时候因王葛频繁接触火辎，害怕那时期受孕影响胎儿，就服用避子汤。近年她终于轻松些了，桓真又被调去宫里。
不过这样也好，待回洛阳，她的年纪才正合适怀孕生子。“夫君喜欢儿郎还是女娘？”
“都喜欢。不过阿葛一定要生个小女娘，最好长相随你，性情随我。”
“为何？”王葛喜滋滋的，手往腹上抚。
桓真也把手掌覆到她腹上，若有旁人在，一定战栗于这对夫妻的傻乐姿态。“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太辛苦。倘若你能看着咱们的小阿葛欢快成长，生活里什么都不需她操心，不需她稳重，不需她懂事……阿葛，要是那样，能不能弥补你的遗憾？”
王葛不错目的望着眼前人：“能。一定能。”她鼻中酸涩，趴进对方胸膛。苦难非成长的唯一路途，可是穷苦人不能选择。她有想过倘若穿越到富裕人家，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想象无法替代现实，如果有女儿的话，她便能真真切切知道。
桓真轻拍她的背安抚，岔开话题问：“阿葛，我好奇，今天司马晞要是选择第二种比试法，会和你打平么？还是你诈他，赌他不会选第二种比试法？”
“此人不值得我诈。他选哪种，不认输都得死。”
桓真明白了：“看来雷火营的新器不止长火枪。”
“对。”王葛点头。
另种是投雷机，每种规格都经过成百上千次的试练，几丈距离用哪种投雷机可投准，王葛是最有数的。说句难听话，司马晞败在毒烟枪下还能有全尸，败在投雷机下，就得四分五裂了。
可惜啊，傻子是不会被朝廷选中来倭奴岛的。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同时遗憾叹气：司马晞啊，你怎么不多撑几息毒烟呢？
嫁到桓家后，王葛经孔夫人教导，知道了不少朝廷往事。自成帝夺位，皇室宗族被杀一拨、震慑一拨，剩下的再无封地，深居简出不敢奢靡。要不是陛下宽厚，成立少年护军，皇族子弟想入仕比寻常贵族子弟困难多了。
所以司马晞是皇族又怎样？中军里的司马子多了！凭什么别的贵族子弟得经磨砺挣军功，偏司马子伤不得、死不得？
“轰”声巨响，远处的地动山摇意味着第一架巨石机拼装好了，此举是向近处的倭奴部落宣扬，晋军已至。
清晨，虎犁船携二十余战船、司州巨贾大船再次启程，去九州岛岛之北寻找邪马台部落。军船中除了朝廷官吏，还有近两千晋军、三百匠工。商船上的匠工总数肯定远比朝廷派来的人数多，另有大量的奴仆与田客，商贾们想法没错，预长期留在倭奴岛，除了营肆建屋外，也得分地种地吧。
王葛是四天后去的寄林部落，这片丛林颇广，生长的是桧木，桓真说的被逮住的三个倭奴便来自此林。葛将军征下这里后，又率队去南边的捕鱼部落了，留下伯长山容、译官谢据和诸葛文彪协助王葛。
桧林中到处可见倭奴的生活痕迹，乱糟糟、恶臭熏天，根本嗅不到桧木的香气，比文书里记载的倭奴风俗糟糕许多。
“别磨蹭，快拆掉。”
“这处的秽灰怎么还没清？”
兵卒们催促的倭奴是愿意被晋军雇佣的，有二百二十余人数。这些倭人穿着破烂，黥面，年轻些的人，文身是桧树形状，年长之人文身各异，有的是船，有的是弓。
王葛心念一转就明白了，寄林部落大概在二十年前聚到此林。
果然，诸葛文彪说道：“这些人是二十三年前渐渐汇聚在此的，你看，这块石上画的，就是他们度过的日升月落。”
王葛看到一块大石上有密密麻麻的圆圈和扁圆，她脸上浮笑，说的话却不令周围人愉悦。

第436章 414 桓真的梦
“邪马台部落屡次求诣洛阳，除了互换方物、学习大晋的造物法外，还学走我们的文字。我们经历的千年文字历程，造物历程，就这么被他们省掉了。待这片土地有更大的势力诞生，待他们不再内斗，也能造出稳固的大船频繁出入洛阳，还会学走多少文明？有没有超越我们的那一天？到时候，我等造物的辛苦算什么？”
谢据先反应过来，惊讶道：“火械令的意思是……邪马台部落的野心，不止占据倭奴岛？”
王葛：“我只是觉得，一个不在意文明起源的民族，会在意礼义廉耻么？”
诸葛文彪：“此言有理！”
随后，几人来到部落贮藏弓箭的地方。木弓形制是短下长上，箭杆是木制，箭头是骨制。
山容：“怀愤离开的倭奴近二百人，葛将军许他们带走私物财产，兵器全部扣下了。”
王葛拿起一把弓：“这跟书中所记的邪马台兵弓一样？”
“是。寄林部落与邪马台部落有交易，用弓箭换取粮食的过程中，邪马台便能知晓这处的海岸情况。另外，每年小部落有向大部落献奴隶的规矩，长此以往，小部落零落、合并，不停迁移。相反的，即使邪马台内斗不断，势力也越来越足。”
王葛轻点头，表示明白。邪马台一直为立女、立男为部落王而争斗不休，每次殴斗后死伤人口、损耗战备，自然得向小部落索取。
这时一兵卒向山容汇报，撵走的倭奴徘徊在丛林另端，已经有饿晕的了。兵事上，王葛不管，她的任务是察验投雷机的制造。
桧木坚硬耐磨，这便是晋军选择从此片海岸登岛的原因。匠工伐木，倭人俘虏清理林中污垢，三天后桧木林总算干净，能随意走动了。
这夜，临时渡口很是喧吵，兵士们白天忙碌，天黑后仍有精力比武、跑马。司马晞很想跟中军的兵士较量，扳回名声，可是没人应他的挑战，令他空负力气无处使。
他愈发仇恨的王葛就在不远，她远望海面，想着桓真现在哪里？周将军他们找到邪马台部落位置了么？根据文书所写，九州岛之北有数十部落，晋军会跟这些部落起冲突么？再有就是，“汉倭奴国印”在邪马台么？
海风凉，钱娘子给王葛披上氅，问：“回洛阳后，你真的要去国子学念书了？”
王葛点头：“好在君姑说了，不论国子学、太学，都是岁数大的弟子居多。”
钱娘子：“你才多大。去念书挺好的，踏踏实实歇几年，你和桓郎君也该要孩儿了。”
在钱娘子、南娘子跟前，王葛不必装害羞，她笑着道：“其实我更想去太学，那样就能常和阿荇见面。”
“荇郎君十三了吧？”
“对。”
“年少得志，令多少人羡慕，听说不少人在打听荇郎君。”
“是有问到我姑舅那的，学业为重，过两年再说吧。”在王葛心里，十三岁的阿荇仍是孩子。不过世事变化真是玄妙，短短两年，谢据和卞恣定了亲，司马南弟也终于如愿嫁给了刘泊。
回营账躺下，王葛一时半会睡不着。她有多久没思虑前尘、没思念王南行了？如果回忆起的前世不是虚假，那她的穿越可真是奇上加奇。
王南行始终是王南行，而她只是对方的篾刀？
更匪夷所思的是，半年前王葛因公事去将作监，在那看到一颗红豆树，树下大缸里有条鱼，鱼头总朝着南。她奇怪而问时，陪同她的桓宗匠告知原因：自从桓帝继位，就命人寻来特殊的饵石，能散发鱼喜食的饵味，喂久的鱼就始终头朝南。
王葛当成趣事听，恰有红豆掉落缸里，鱼转头，桓宗匠道：“成帝当年养的奇鱼，活了三十余载，知道奇在哪么？那鱼年年月月，头向南行，有一日突然头尾相换，紧接着就……”
就是那个时候，王南行和林下的所有往事在王葛脑中补全。她很悲伤，但那时起的悲伤，无关林下了。王葛就像一个旁观者，哭得死去活来，心疼也好、遗憾也罢，从此后仅为王南行。
王葛翻个身。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自己是篾刀转世为何说不通？不过，如果前世因篾刀长久陪伴王南行，最后又被对方的血浸透，才拥有了王南行的部分情感和记忆，那刻刀呢？
王南行还有一把珍爱的刻刀！
刻刀有无转世为人的机遇？
虎犁船上，桓真瞬间被袁彦叔扛过肩，头脚颠倒摔在甲板上。“认输。”
袁彦叔坐到旁边：“你再坚持下去，就该我输了。”
“讲实话。”
“还需苦练。”
二人相视而笑。桓真问：“你想久呆平州？”
袁彦叔摇头：“等带方郡平稳，我就去凉州。”他和桓真的任务不同，过段时间他会随麒麟船队回平州，只是不再由辽东郡的沓津渡口登陆，而是从带方郡东南方向上岸，借道三韩回平州。
借道之处，就是大晋将在三韩建立的渡口、交市位置。所以剑拔弩张之势，短期内根本不在倭奴岛，在三韩。
“袁兄还记得祖约叛乱时，于会稽山生事的韩晃、苏峻么？”
“记得。怎么？”
这二人出现在桓真梦境好几次了。梦里苏峻反叛造成的兵民灾难，比现实里祖约造的孽还要恶！桓真梦到出卖阿父行踪的叛徒是踱衣县的江县令，以致阿父死于韩晃箭下。想来，当年他在踱衣县狱见到江城，当即想活剐对方，是因前世和江家有杀父之仇？
桓真还梦到司隶校尉卞望之也殉难于苏峻之乱。
郁闷地讲述完梦境，他说道：“我知这种事荒诞，但每每梦醒，我都心有余悸，很难平静。”
袁彦叔拍拍好友的肩：“放心，苏峻是我亲手杀的，韩晃和苏峻埋在一起，他们埋的位置我都记得。”
“我求袁兄一事，告诉我，他们埋在哪？”将叛贼挫骨扬灰不过分。
隔日。
积射将军葛洪率队返回临时渡口，捕鱼部落的二百余倭人全被带来了，他们愿去晋土讨生活。说服这些倭奴百姓的不是译官，而是邪马台对小部落压榨的躲无可躲、生无可生。
此刻在桧木林，由俘虏指认地点，兵卒们挖出两大坑骸骨，这些骸骨是早期生活于桧木林的人，后来寄林部落选中此地安居，就把原来的人全杀了，幼童也没逃过。
这些天可怜倭奴俘虏的兵士，全收回了可怜。原来弱小、哭哭啼啼的倭奴，在更弱的人前是不一样的。

第437章 415 桓南行
隔日，麒麟主船携十余战船开拔，被带走的倭奴有二十余人，都是这些天表现得精明、话多之人，剩下的大量倭奴自然留在渡口，充当运输土木的劳力。
司马晞在船上，经深思熟虑，他决定暂避王葛锋芒，海风徐徐，离岸之际，所有的丢人现眼跟着远离。他愉悦的舒口气，没关系，日子还长得很，只要他能进中军，早晚还会和王葛相逢！
岸上，梁犹气得五官变形，司马晞怎能说走就走，竟没告知自己？！骂别人的时候，梁犹根本没想过自己当初接近对方，所怀目的是攀附，尤其在海上遇到王葛的时候，他又想着利用司马晞对付王葛。他耍尽小聪明，却忘了一点，司马晞是莽，但能被护军营选来倭奴岛，就绝对不缺心眼！
言归正传。麒麟船队此去，得绕去九州岛岛东北寻到虎犁船队，接上那里的倭奴再返回带方郡。
海浪滔滔，大晋朝化身巨船，令周围国域风起浪涌。一转眼，已是弘疆二年九月。
洛阳，廷尉府。
王葛将要分娩，半夜进的产屋，现在天大亮了，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桓真越来越急躁，在屋外走来走去，赤霄学他，也踱来踱去。自倭奴岛回来后，谢据常居洛阳，一次机缘巧合，王葛跟白鹤赤霄再次遇见，从那时起，赤霄时常不请自来。
添乱！桓真瞪贱鹤一眼，赤霄立即大张翅膀，摆出吵架姿势斜眼瞅他：今天是好日子，你训我试试？
下午未正，王葛生下一女。
大晋朝的第一挂鞭炮，在桓府外“噼噼啪啪”炸开。
好小的孩儿啊，桓真提前练过抱枕头的本事，半点用不上，他从阿母那接过小女娘，然后维持着接过来的姿势，就这么一动不敢动了。“阿母，阿葛，我已想好她的名字，南行。”
王葛：“什么？”她太疲惫，怀疑自己听错了。
“南行，我们的女娘，叫桓南行。”
孔夫人把孙女抱回来，令王葛能看到桓南行的小脸。孔夫人赞道：“不久后你二人便得再次远航了，南行之意，甚好。”
如今王葛的官职是秘书左丞，掌管历代匠书文籍，隶属秘书寺，并领将作监的监事丞。三个月后，她和桓真要南下去交州的合浦郡，从那里的合浦港出发，再次远航去狼牙修国及媻媻国，此行目的除了记述航线，还要推行大晋文化与货币交流。
“是，甚好。”王葛生孩子受罪的时候没哭，现在眼泪滚滚而落。“君姑，我没事。”
她伸手轻抚孩儿软嫩的脸庞，你叫南行啊，真好。
其实桓真给女娘取“南行”名字，不仅是纪念他和新妇即将开始的新征程，还因他半年来断断续续的奇怪梦境。记得最清楚的一场梦，是他莫名其妙的在野山江里潜游，看到两个木雕的桃符，待他想仔细瞧桃符上的花纹时，它们化成两道红光窜出水面。
然后，他跟着红光向南而行，一边走，一边有个鼓般的声音在催促他：南行，南行，南行，南行……
再然后，他看到一头猛虎扑向一孕妇，可怜那妇人的脚被叼个正着，桓真急得目眦尽裂，既喊不出声、又动弹不得之际，二桃符化的两道红光扑进树下一昏厥的农夫身躯里。那年轻农夫立即爬起，用农具拼命砸虎。
梦醒后桓真意识到，那农夫是王二叔，虎嘴下出生的婴孩，是他的新妇王葛。
那晚，冥冥之中似有寓意，桓真坐到案前，神思凝重书写出“南行”，无端的，泪流满面。
踱衣有野山，地气生葛藤，
不知四时苦，望阳向南行。
何方是所在，桃符早指明，
寻人苦求之，刀篾终相逢。
【全书完】

第438章 新文《大魏女史》
已发，诸君多多支持，悟空感谢。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朗朗的诵《诗》声里，尉窈摊平书简。
前世为回报难还之情，她中断学业无奈嫁人，下场凄惨。
这一世，她绝不为任何人放弃求学路！
这一世，她不但要进国子学，还要考女史，做女官，植中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