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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时自带滤镜
作者：孟中得意
内容简介
 文案一： 谭幼瑾三十一岁那年依然单身，她想自己会永远单身下去。 某天，于戡醉后突然对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的。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她，可谭幼瑾仿佛听惯了情话，微笑道：你这破烂情话，还是拿去哄小姑娘吧。 一个女人，二十一岁被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骗情有可原，三十一岁被骗不免丢人现眼。 可有一瞬，她竟怀疑是真的，她不上相，最好的照片都是于戡拍的。也许只是技术好而已。 文案二： 因为于戡，谭幼瑾几乎得了漂亮男孩PTSD。见了漂亮男的，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生怕触动他们内心深处的自恋情结。 和于戡打交道的经历告诉谭幼瑾，好看而不自知的男人只存在于传说中，这个世界上没有被女妖觊觎还不自知的唐僧。多的是没有唐僧命却得了唐僧病的人，多看他几眼，就认为女的对他求而不得。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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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唐僧病◎
谭幼瑾习惯一个人去餐厅吃饭，上菜前顺便处理下工作，不怕怠慢了谁，但她母亲却把这当作她可怜的证明。
点完餐菜还没上，母亲发来链接：独居老人去世十五天后才被发现。接着又有一个链接：女性最佳生育年龄是二十八岁之前。
和链接一起发来的还有一条消息，让她明天去舅舅家前化个妆，明天约了她舅母的学生来吃饭，务必给人家一个好印象。紧接着还有一句：条件好还不嫌弃你年龄的好男人不多了，千万不要错过。
谭幼瑾忍不住问：不嫌弃我年龄？他是十八吗？
那边答什么十八，三十五。
一个三十五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嫌弃她的年龄？
谭幼瑾马上回：我没时间。
母亲：没时间？默克尔都有时间结婚，你以为你是谁？别拿工作当挡箭牌，我结了婚生了你我照样是市优秀教师，我教了这么多学生，多的是事业家庭都没满的人，优秀的人干什么都优秀。
又是谭幼瑾熟悉的语气，别人都怎样，你为什么不能这样？通常这例子周主任也不需要从别人家去借，只需要搬她的学生就好。谭幼瑾母亲是附中高中部的级部主任，附中盛产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人才，但她从来都不是。她三十一岁仍孑然一身，恋爱都没谈过，工作倒还说得过去，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业，完全不能作为她母亲口中的优秀榜样。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默克尔都要结婚，你以为你是谁？
谭幼瑾深吸一口气，打出一行字：我是谁？我是个废物，我没结婚的能力。
年纪渐长后，她发现，只要承认自己是个废物，能省却许多口舌。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我是个废物，没有处理亲密关系的能力。
——你为什么不结婚？别人三头六臂，结婚生子和事业兼得，我是个废物，拥有一样就够费劲的了。
其实问问题的人就是这么想的，可她真痛痛快快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对方反而显得不好意思，开始安慰她“其实你长得还挺不错的，你能力也不差……”
之后母亲再发来安慰的话，劝她不要发小孩儿脾气，谭幼瑾无奈笑笑，一个字没回。同一时间，她收到了一份节目策划案。
是她的大学同学许辰发来的。许辰比谭幼瑾大四岁，两人却是一届。谭幼瑾比一般人早两年上学，而许辰为考导演系复读了两年。许辰本来有一电影梦，刚毕业就被无情粉碎，那时候还没网大网剧，拍电影的门槛还很高，副导演也不是那么好混上的，只能转向电视节目，做起了综艺。
许辰赶上了综艺大火的早班车，做的几档节目都很有水花，如今她刚生完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就马上投入了工作，目前正在筹备一档恋爱综艺《条件有限的约会》。节目三位女嘉宾设定都是30+，每个女嘉宾都有三个男人作为约会备选，在经过筛选后选择一个进行交往，在节目组种种条件限定下约会。在恋爱综艺漫天的当下，许辰想做一个全程不谈恋爱也能好看的恋综。
三个女嘉宾，要有代表性，节目已经敲定了两个，一个离异带娃女演员，一个和男明星传绯闻却被否认的女歌手，目前就缺一个母胎单身的女嘉宾。
谭幼瑾是许辰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过了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的。最近谭幼瑾还出了个音频课,专门讲爱情电影，反响颇好。一个天天跟学生讲爱情电影却没有谈过恋爱的人，来参加这种节目，许辰很好奇会有什么效果。
谭幼瑾并没有打开ppt，她现在没有和男人约会的兴致，更没有在众多摄像机前和一个陌生男人约会的兴致。之前她已经拒绝了一遍，但许辰好像并没有想要放弃。
五分钟后，许辰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有时间吗？咱们面谈。
见谭幼瑾不回，许辰又发来一条：万一遇到你喜欢的呢？恋爱本质上是社交活动。要想遇到满意的，还是应该扩展社交范围。就算在节目里遇不到合适的，观众里也不乏优质男。
没有回复，许辰仍不死心地发来消息：近距离接触下男的，了解下真实男性心理也没坏处嘛，有助于你对人性有更深刻的认识。
谭幼瑾徐徐打出一行字：你相信对着摄像机能展现出真实的人性吗？
她从不相信。她甚至不相信任何人的自传，人是很难不美化自己的，尤其对着摄像机。当然想美化自己最后变成丑化是另一回事。
许辰：一个人百分百地说真话并不容易，但完全说谎也很难。你应该知道，有这种演技的人很少，表演系一年也未必能出几个好苗子。再说我们的节目设置不是那么轻松的，累到一定程度，就没有精力伪装了。
过了一秒，许辰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但这次的酬劳还不错。
这个数字有点儿出乎谭幼瑾的意料，一般素人不会给到这个价钱。她最近很在乎钱，在换了新房东之后。
谭幼瑾看到这个钱数倒是真考虑了一下，她还没回复，一个声音叫她：“谭老师！”
女孩儿T恤短裤一脸青春，长得很像表演系的学生。谭幼瑾在电影学院教电影史论。她十六岁考上电影学院文学系，生平见过的美人大都是在电影学院见的。
女孩儿漂亮得很有特点，能够经过镜头的考验，假以时日，或许会有属于自己的荧幕代表作。但是前提是远离网络大电影。演技这东西，一旦在网大里成型，再改就难了。
谭幼瑾第二眼就看到了女孩儿旁边穿灰色帽衫的男孩子——于戡。如今在拍网大。
当年她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是表演系男生，差点儿推荐他去拍朋友的影片，一问才知道是导演系男生，对成为被拍摄者毫无兴趣。于戡去年毕业，毕业后疯狂拍网络大电影，毕业不到两年，就买了房，正好是她租的那一所，他是她的新房东。
于戡也看到了她，他像以往一样称呼她为“谭老师”，他问谭幼瑾：“谭老师，一个人？”
谭幼瑾并没回复，她对着女孩儿笑笑，顺便也把残余的笑意对着于戡展示了一下。于戡看向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怜悯，谭幼瑾努力管理着自己的表情，才没流露出对于戡的蔑视。他好像当年一般肤浅，以前她没男朋友，热心帮助他这个性别为男的生物，就是看上了他；她现在一个人吃饭，没人陪着，就是孤独的可怜人。
谭幼瑾目前在住的房子她已经租了多年。房子是一百平的两居，小次卧充当了原来房东的储藏室，一直锁着门，她相当于租了个一居。前房东是她师哥，她签了长租，还花了大几万装修。房东最近把房子给卖了，卖给了于戡。于戡便成了她的新房东。房东卖房前，问她可有意向购买，她倒是有意向，但是没有钱买上千万的房子。
去除房租等七七八八的花销，谭幼瑾一个月的工资能剩的极为有限。要不是长年写影评，最近又和平台合作出了付费音频课，光靠工资，她现在连个厕所的首付都付不起。但即使有副业，买下租住小区的房子也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事。父母在买房上倒是愿意帮忙，但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到十六岁之前花父母钱的日子。
得知新房东是于戡时，谭幼瑾很惊讶，她没想到拍网大这么赚钱，不到两年就攒个房子钱，即使是贷款买房也够可以了。
卖房前，房东跟谭幼瑾讲好，买卖不破租赁，她可以在房子住到合同终止。那时谭幼瑾不知道新房东是于戡，自然没有反对。后来知道了，如果于戡给钱让她退租，她一定爽快答应，虽然她很舍不得这房子。她工作后就一直住在这房子，这是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只属于她的空间。可于戡不给她钱，谭幼瑾便继续住着，虽然她一点不想和于戡打交道。
因为于戡，她几乎得了漂亮男孩PTSD。见了漂亮男的，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生怕触动他们内心深处的自恋情结。后来发现，男人的自恋和长相并不是强相关，不好看也可以很自恋。于戡完全误会了她，她再饥渴，也不会喜欢比她小八岁的学生。
女孩儿又说：“谭老师，我经常在网上听你的音频课。”她是另一个学校的表演系女生。
谭幼瑾又对着女孩儿笑一笑，并不看于戡，低头喝了一口山楂汁。
旁边桌子的客人正好离开，他们便坐了下来。
服务员端来了谭幼瑾点的干炒牛河，谭幼瑾放下平板低头吃饭。她这一桌很沉默。旁边桌的人倒一直在说话，他们大概在谈剧本。
这天菜上得很慢，干炒牛河吃完了，菠萝油还没有上，谭幼瑾向服务员询问进度的时候，瞥了一眼旁边桌，她在女孩儿的脸上看到了崇拜和欣赏，她猜于戡大概在讲一个网大剧本，女孩儿的崇拜除了爱人眼里出西施别无解释。

第2章
◎划清界限◎
谭幼瑾有时会想，或许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播下了于戡误会她的种子。
于戡读大二时，她第一次见他。那时候她朋友正筹备一个小成本片子，讲母亲的，演员还缺一个叛逆的儿子，让她帮忙留意。她在学校路上看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很适合演那个叛逆的儿子，怕错过了，主动走到他对面，简单说明了情况，问他有没有意向。他只对她说了两个字，没有，就又戴上了耳机。谭幼瑾给了他一张名片，对他说，如果他以后改变想法，随时可以联系她。他最终也没改变想法。
谭幼瑾真正知道他的名字还是在她自己的电影史选修课上，期末没考试，她只布置了一篇论文，最后一节课，于戡来交论文，谭幼瑾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她对他的脸很有印象，但从来没有在电影史的课上看见过他。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于戡，导演系。于戡这个名字她也很熟悉，整个学期，她一共点了三次名，这个人三次全部缺勤。他的论文她给了满分，顺便推荐给了一家杂志发表。不过于戡这门课只得了八十分，二十分的考勤分被全部扣光。后来在她的推介下，于戡还在这家杂志开了专栏，专门谈电影，不过只写了一个学期就停了。后来想想，大概是为了和她彻底划清界限。
于戡的第一个非作业性质的短片是谭幼瑾投资的，因为她喜欢他的分镜剧本，那和一般编剧写的剧本是两回事。那时她刚工作不久，手头没多少钱，不仅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还专门给他借了很贵的设备，像是操持自己的事。外面开始小规模地传她和于戡的绯闻，最广泛的一版当然是单身女青年为色所迷，于戡虽然是导演系的，同届表演系的却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有气质。她不当回事，因为她对于戡毫无想法。一个老师，对比自己小八岁的学生有想法，也太过禽兽。
可于戡大概当了真，怕她真的对他有想法，他还了她的投资，开始跟她避嫌。她请他吃饭，于她，老师请学生吃饭很正常，她当穷学生的时候，老师也没少请她。她想问问他的想法何以转变，在此之前，他们毫无矛盾，创作理念也很合拍。他说他没时间，还特意强调他另有约会，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这几乎是明示了。
跟他有约的那个名字，谭幼瑾还算熟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读中学时曾当过她母亲的学生。她母亲很喜欢，谭幼瑾很少听母亲赞学校里哪个女生美，周主任喜欢聪明刻苦的学生，但这女孩儿是个例外。谭幼瑾因为母亲的缘故，还给女孩儿做过几次艺考辅导。女孩儿开红色跑车，很主动地要给于戡当短片女主角，于戡谢绝了好意，只让她在短片里友情打了三秒钟酱油。
其实不必告诉她名字的。非要告诉她名字，大概是告诉她，她的这点儿钱根本无法收买他。
于戡另找投资的事传出去，仿佛坐实了谭幼瑾对于戡有想法的传闻。这是一个很严重的传闻，指向谭幼瑾没有师德。
证明自己从未爱过一个人，竟然这么困难。
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让于戡造成了误解，但她连问也不能问，因为于戡没有明着说，她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会把事情推向更尴尬的境地。
在这一刻，她发现她之前学的逻辑都丧失了用处。
她对他的善意帮助都成了她喜欢他的证明。她确实对他有好感，那不过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无关性别。只有这时，她觉得男朋友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可以抵挡于戡的猜测。她的身份也限制了她，她不光比他大八岁，最重要的是他口口声声地叫她谭老师，他把她限定在了一个框子里，她无法对天发誓说她如果喜欢或喜欢过他，她天打雷劈。
于戡拍的短片获了一些奖，他还在一个采访里感谢了谭幼瑾谭老师对他的帮助。
学校这么小，于戡还在上学的那两年，两人碰到几乎无可避免。于戡看到她，依然会尊敬地称呼她为谭老师，她每次都微笑着回应。传闻只是传闻，没后续也就淡了。有于戡的前车之鉴在，她更加注意和男学生保持距离。
除了偶尔的碰面，谭幼瑾并不关心和于戡有关的一切。他拍网大的事她也只从别人那里听过一嘴，语气是很惋惜的样子，那意思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她听了却毫无感觉，像是听别人讨论一个陌生人，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
吃完饭是七点半，她买的电影票要半小时后才检票。餐厅里还有不少空位，如果没有遇上曾经的学生，吃完了她会在餐厅多坐一会儿。她买单时，于戡和他对面的女孩儿还在聊，完全忽略了食物。
电影是她自己买的票。她在圈子里也算有些资历，有片子上映，片方都会主动请她去看，对于这些免费送上门的观影机会，她每次都是拒绝。免费看了电影，让写几句好话，写不写。片子好当然没问题，片子不好，免费看了电影写起批评都不硬气。即使是熟识的朋友主动请她去看参与创作的电影，她也坚持自己买票去看。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这么固执难搞，怪不得没见身边有男朋友。
谭幼瑾晚上回到家，窝在沙发里写今天的影评，里面有一句话是“观众隔着屏幕也能闻到里面的气味”，她写的时候没察觉，重读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于戡说的，虽然在他说之前她就这么觉得。
他拍她投资的短片时也贯彻了这句话，短片是一个九十年代初的青春片，为了还原当时的气味，他买来106涂料又把租来的场地重新刷了一遍，等涂料干了，他又拿湿抹布去擦墙弄脏做旧。他不光充当了导演摄影剪辑，道具灯光也包揽了。于戡找来了当时的画报杂志摄影作品，不光服装要还原，就连天空颜色要还原，一个短片，他变换了五种天空颜色，现实拍不到，就想办法用滤镜。谭幼瑾至今还记得某一天傍晚橘红的天空和担心钱烧光的恐惧心情。于戡对细节的苛刻，对于一部学生作品，实在太奢侈了，远超她的预算。她刚工作没多久，虽然有工资，也靠写影评赚了一些稿费，但钱完全不够于戡烧的。为了完成对于戡的投资承诺，她甚至接了艺考辅导。
不过这种恐惧只持续了一段时间，于戡就把她花的钱全都还给了她，彻底和她划清了界限。她是过了些日子才知道于戡还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她三姨家是做女性内衣的，有天家族聚会，三姨对她说，她最近找了个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给公司拍了好几支内衣广告，还附送了许多平面图，加起来的劳务费比广告公司一支广告的报价都便宜，广告公司就是坑冤大头。谭幼瑾被迫得知这个物美价廉的学生叫于戡。
谭幼瑾盯着于戡说过的话，思考留下还是删掉，如果留下，不是她的话就要注明出处。就算他们俩没有误会，于戡现在拍网大挣快钱去了，她引用他的话，未免太没有说服力。
也是凑巧，于戡这时也想到了她。谭幼瑾收到一条短信：我现在住的地方有点儿挤，您介意我把目前用不到的东西在您的次卧吗？
短信是于戡发来的，谭幼瑾很想拒绝。
但她的回复却是：次卧从来不在我的租住范围，你想放什么都可以。
房子没卖给于戡的时候，次卧一直充当着前房东的储藏室，房东一换，次卧就空了。新房东想放东西，她自然也不能阻止。
谭幼瑾从冰箱里取出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打量着自己住了多年的房子。虽然是租的，但她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房东很体谅她，除了次卧作为储藏间，其他能搬走的家具都搬走了，留给谭幼瑾自己布置。客厅里只有一张单人千鸟格沙发，原本放长沙发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张很大的升降桌，作为她的工作台。桌上有一盏绿色小台灯，是谭幼瑾高中时用零用钱买的，作为给自己十五岁的生日礼物，还没坏，一直用到了现在。她从小就这个性格，喜欢什么东西就会一直用，用到坏了还舍不得扔。她读中学时很喜欢一双鞋，一直穿，穿到鞋底都快要掉了，又买不到同款，只好去修，修鞋师傅不好意思做她的生意，请她再买一双新的。她失落地拿回家，把鞋子好好刷了一遍，放在鞋盒里，一直放了好久。
谭幼瑾喝了一大口酒，趿着拖鞋走到落地窗前拉窗帘，星星很多，她忍不住开了个窗缝。正是严冬，寒风借着白色纱帘扑到她脸上。窗帘是她对这个家做的最贵的一笔投资，客厅加卧室的窗帘花了她一万多块钱。窗帘和别的不一样，其他的都可以搬到新家，窗帘却很难原封不动移植到未来的家。她搬到这里的时候刚工作，在租的房子里买这么贵的窗帘并不必要，在她看了几家平替之后，最终还是狠心定了第一眼就喜欢的窗帘。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房子，当然一切都得是她喜欢的。选择喜欢的也是有代价的，代价是她连着一个月连吃饭间隙都在给杂志写影评。
她转过身再次看她住了多年的家，再过不到一年就是别人的。
如果她有足够的钱，可以把这房子再从于戡手里买过来。他不像她，对这房子没感情，多付出点钱，他或许会愿意卖给她也说不定。
如果她答应许辰的邀约，加上她之前的存款，付下这房子的首付还能挣个装修钱。
许辰再发来信息，谭幼瑾没有拒绝，而是问：在约会之前，我可以知道和我约会的男的是谁吗？
为了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总得付出些代价，代价是牺牲自己的部分隐私，收获一些社交尴尬。谭幼瑾对自己说，其实也没什么，还能丰富自己的人生体验。
那边回道：不可以，不过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谭幼瑾微笑，确实不会失望，她根本没任何希望。
【

第3章
◎不正经◎
第二天清早，谭幼瑾洗漱完没来得及吃早餐，就开始用洗地机拖地。周日是她固定的大扫除时间，但因为于戡要来，这个打扫时间从下午提前到了上午。房子虽然是她租的，但她很爱惜，她不希望于戡对此有什么误会。
谭幼瑾的前任房东很尊重租客隐私，不留任何备用钥匙，每次来都要提前打电话通知她。于戡也保持了这个好习惯。
于戡打来电话，说他请的工人先来，他一会儿才能到。她并不介意于戡晚到，只希望他不到。
她接到于戡电话不久，就听到门铃响，直觉是于戡请的工人来了，她走到门口，却在电子猫眼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脸。周主任长了一张很符合她职业身份的脸，让人一看到她，就脱口而出周老师。
周主任进门，先检视了一下鞋架，发现没有男式拖鞋。她每次来，第一目标都是鞋架，第二站便是家里的卫生间。如果家里有男人来访，这两个地方最能发现蛛丝马迹。
事实证明，女儿没有骗她，现在确实没有和男人交往。但她也没有感到很高兴。
周主任近来总是怀念十六岁之前的谭幼瑾，那时候的女儿很听她的话。十六岁的谭幼瑾瞒着她把志愿改成了电影学院，从此离她规划的路越来越远。但即使女儿背离了她设计的轨道，她也没有放弃女儿，她每天耳提面命让女儿在博士毕业拿到教职前千万不要谈恋爱。按照她的规划，女儿二十五岁拿到教职，二十六岁谈恋爱，二十七岁结婚，二十八岁生孩子，在对的年龄做所有对的事。但谭幼瑾在二十五岁拿到教职后，就再没做过她认为对的事。
周主任此番决定采取怀柔战略，她坐在客厅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喝着女儿给她泡的茉莉花茶，语重心长地问道:“恋爱结婚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体验，你这么大了，不体验一下以后多遗憾。只是见个面，并不是就认准了这个人。不喜欢咱们再换。”
周主任正要继续发表高见，门铃又响了，谭幼瑾对母亲说：“我房东让人把他用不着的东西放到储藏室，等人走了您再说。”
于戡告诉谭幼瑾，他目前在同栋楼租了房子，他的房东坚持要把卧室的床、床垫和柜子留在家里，他带来的东西根本没地儿放，恰好这里有间次卧空着，正好放原先房里的床和衣柜。他一个人拆了床架，把东西打包，请工人帮忙把东西抬过来。
于戡在电话里打了招呼，谭幼瑾见到来人往房里抬家具床垫，并不意外。她把工人指引到次卧，意外的是周主任，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目送着工人把床架床垫衣柜抬到次卧，她问谭幼瑾：“次卧是要住人？”
“不住，就是放房东用不着的东西，放完了就锁上了。”
“你新房东男的女的？”
“男的。”谭幼瑾对母亲的敏锐既佩服又无奈，叹了口气，补充道，“家里钥匙都在我这儿，一年也见不了两次面。”
等工人把全部东西都搬完，于戡才来。
谭幼瑾第一感觉是这人真不怕冷，只在衬衫穿了一件连帽衫。她记得他以前也不怎么怕冷，从未见过他穿羽绒服。严冬她裹得像个熊，他却只穿棒球衫。她并不认为是年轻的缘故，她年轻时也很怕冷。
“谭老师，您中午有空吗？我请您吃饭。”
他客气地称呼她“谭老师”，开口闭口您，她也不得不露出一点专属于老师对学生的温和笑容。称呼这事儿很能限定身份。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于戡并不如何尊敬她，说话总是“你”“你”的，基本不称呼她为“您”。他也不叫她谭老师，叫她密斯谭，有点儿戏谑的意思，全学校只他一个人这么称呼她。那时她偶尔想在于戡面前拿出老师的样子，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拿范儿。
谭幼瑾当于戡是客套：“谢谢，不过我中午有事。”
于戡并没就着谭幼瑾给的台阶下来，追问道： “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当年您没少请我吃饭。”
谭幼瑾笑道：“又不是特意单请你一个，不必这么客气。”她自认这句话说得足够明白。她是请过他吃饭，不止一次，好像都是拍那个短片的时候。大都是和别的学生一起。一群学生，有男有女，只有她一个老师，她怎么好意思让其他人请客？于戡每次抢着买单的时候，她都这么说。难道因为这个，于戡就对她产生了误解，误会她爱上了他？那她爱的人也太多了。
而且当年他还钱的时候，连饭钱都还给了她，那坚决和她划清界限的坚决震动了她，甚至让她产生了自我怀疑，是不是她真的对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男生意图不轨，才令他这般决绝。
于戡好像并没因为她这话有什么尴尬：“谭老师，那对我没什么分别。”
但对她有分别，谭幼瑾不喜欢和于戡这样站着，他比她高，为了和他说话，她要仰着头。
周主任把目光从次卧转到客厅，看见自己女儿在和一个年轻男人面对面说话，男的看上去和踏实稳重没有一毛钱关系，却和她记忆里的一个人重合。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叫于戡。虽然她没教过他几天，但他的长相确实很有记忆点。
于戡也注意到了周主任，主动和她打了招呼：“阿姨好。”
怕母亲误会，谭幼瑾介绍道：“这是我新房东。”
“新房东？”周主任从上到下把于戡扫了一遍， “怎么称呼？”
“于戡。”
“于戡？”周主任又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她果然没记错。但这个曾经的学生好像没认出她。
谭幼瑾截断了母亲要说的话，对着于戡笑道：“东西都搬完了吧，我正在收拾卫生，家里比较乱，就不请你喝茶了，改天见。”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连于戡的表情都没看，就为他打开了门。再厚脸皮的人，也知道这是在送客。
于戡这时仍保持了礼貌，临走时还不忘和周主任说再见。
等于戡走后，周主任问谭幼瑾：“刚才那于戡是房东的儿子？”
“房东本人。”
“他才多大？还不是拿的家里的钱。你和这男孩儿还是少接触，那种家庭背景的孩子你可不是人家的对手。”
周主任认识于戡要比谭幼瑾早得多。前些年，周主任的一位老同学找到她，这位老同学颇有些财力，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请她帮忙解决家里孩子的转学问题，她记得这位老同学最小的孩子也二十了。一问才知道，老同学离婚后又找了个男朋友，男朋友想把在外地上学的儿子弄过来在附中借读，求到了周主任头上。
周主任却不过人情，帮了忙，于戡转学到附中高中部，开家长会的时候，她见过于戡的爸爸几次。于戡父亲在一众家长里，格格不入，从长相年纪到做派，一点儿都没个当家长的样子。给孩子开个家长会，他像个雄孔雀开屏。于戡父亲对周主任很是尊敬，周主任却对他全无好感，现代社会，哪个正经男人会不到二十就有了儿子？三十多岁又找了个快五十的女朋友，除了吃软饭，还能有别的理由？这段感情断然长久不了。事实证明，她猜得没错，没多久，老同学就分了手，于戡他爸好像也换了个同龄女朋友，于戡也转了学。
“买这房子的钱不定是他爸从哪个女人手里弄来的。”
即使谭幼瑾现在连句话都不愿和于戡多说，但此时仍忍不住为于戡澄清：“这房子是他自己买的。他还没毕业就拍网络大电影，您可能不知道，拍网大挺赚的。”
“你跟他很熟？”
“不熟，只不过我和他是校友，对他多少有点儿了解。”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要小心一点。有些男人功利起来完全超出你的想象。我听你舅母说，有个男孩子为了考她们学校的研究生，竟然去勾引系里的女导师……真是道德败坏。”
谭幼瑾听了母亲的话只觉得可笑：“您是想暗示我什么呢？我还没有师德沦丧到这种地步。至于于戡，早已毕业，而且早有女朋友。我和他，只有房东和租客这一种关系。”
于戡勾引她？亏她母亲想得出来。她此时被迫理解了于戡当时的想法，他爸爸已经戴了一顶吃软饭的帽子，眼看这顶帽子突然要落在自己头上，无论如何也要撇清关系。于戡和他父亲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他花她的每分钱都还给了她，包括她请他喝咖啡的钱。但她并不想把当年的事讲给母亲听，母亲听了，只会觉得她这老师当得很失败，竟能让学生产生那种误会。
周主任听女儿的语气，也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但女儿周围都是这种所谓搞艺术的男的，她很是不放心：“要我说，还是理工科的男孩儿好，踏实稳重，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你当时听我的学理多好，周围不缺好男孩儿，学业感情两不误。像我和你爸爸就是同学，知根知底。你非要来什么电影学院，身边圈子就没一个正经男的。我觉得你舅母给你介绍的那个就不错……我知道，你说不想结婚是气话，归根结底还是靠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又放不下面子。你跟我说心里话，妈妈难道能笑话你吗？”
“我确实是靠自己找不到。”谭幼瑾听烦了母亲的这番议论，几乎是恶作剧地说道，“您也别给我介绍了，我自己找，我正准备去上个相亲节目，发掘下其他可能性。”
周主任下意识地说道：“哪个正经男人会上节目找对象？”
谭幼瑾笑：“您不是一直认为我喜欢不正经的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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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落单◎
签节目合同之前，谭幼瑾和许辰进行了一次长谈。
正式谈话前，两人聊最近在上映的几部电影，提到其中一部的导演陈导，许辰笑道：“我们这专业的淘汰率太高了，大陈是我们那届导演系唯一能拍院线电影的。你别看现在电影拍那么烂，当初没毕业的时候眼光叫一个高，国内的导演他没一个看得上的，至于国外，伍迪艾伦的电影在他看来就是浪费胶片，完全可以压缩成五分钟的脱口秀……他谁都批评，结果你看他现在拍的这是个啥。”
许辰随口提到了于戡：“没毕业的小孩儿都特狂，你知道我们系有个叫于戡的小孩儿吧，上学时听说那是狂得没边了，不过他影评写得确实好，我当初还以为他以后能吃上电影这碗饭，最近才知道，他不声不响地拍了一堆网络大电影。网大也能叫电影？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们那会儿放弃艺术选择金钱还要纠结扭捏一下，觉得臊得慌，没脸见人，他们就很理所应当。”
谭幼瑾抓住一个并不紧要的信息笑道：“你自许老前辈，其实完全是年轻人的想法，只有二十岁以下的人才会觉得三十多岁老得不得了，是另一代人。像我这个年龄，我几岁，就觉得几岁年轻。”她完全略过了 “于戡”这个名字，也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许辰也笑：“倒也是。前阵子遇到一个刚火的小明星，长得是真好，就是嘴跟白送的一样，见了我，夸我真不像35岁的，我心里想35岁在他心里得老成啥样。”他们这圈子从不缺年轻面孔，也不缺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的，像她，已经算大器晚成。
谭幼瑾问许辰：“你能告诉我，你们节目给我定的人设是什么吗？”
“没有人设，你只需要展示真实的自己。在家什么样，在节目里就什么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在节目上演三流电视剧的戏码。”在许辰没考上电影学院之前，这个行业的鄙视链很坚固，拍电影的看不上拍电视剧的，拍电视剧的看不上搞电视节目的，这几年由于网剧网络大电影的加入，鄙视链又有了深度细分。许辰虽然是个综艺导演，长期处于导演鄙视链的底层，但她也不怎么看得上狗血电视剧的剧本，她坚信只要找到合适的嘉宾，就会自动生成具有可看性的故事，根本不需要导演组专门写蹩脚剧本。
谭幼瑾微笑，什么是真实的自己？在家和在学校的她都不一样。
她问许辰：“那三个男人都是谁？” 节目为每个女嘉宾准备三个男嘉宾备选，三个男嘉宾涵盖20+、30+、40+三个年龄段，女嘉宾通过微信聊天等筛选方式从中选一个约会。
“保密。“许辰又说，“男嘉宾我们已经有了初步人选，我们会在里面尽可能选择契合你条件的。你更喜欢年轻的还是成熟一点的。”
找到合适的男性人选并不是个容易的事，要世俗条件相对优秀，长得能上镜，还愿意曝光，还要在镜头下接受被挑选，被女嘉宾委婉地嫌弃。现在许辰手里有一个男嘉宾大名单，这些人选她并不是都满意，但是这是一个双向选择，也有她满意最后名额敲不定的，所以有些不那么满意的也只能在名单里留着。为了提高效率，许辰制定的策略是：既然三个男人里，每个女嘉宾最终只选择一个约会，那么每个人的备选里有一个让女嘉宾满意就够了，其他的说得过去就行。如果谭幼瑾喜欢二十多的，那么就在这个年龄段里侧重找一个符合条件的，另两个条件也不太强求。
谭幼瑾对在节目中谈恋爱毫无希冀，所以很大度地表示，世俗条件优秀的男嘉宾优先节目里的另两位女士，介绍给她的男人只要道德人品不低于人类平均水平，至于长相身高职业她都不是很有所谓。唯一的要求不能找她的熟人，下了节目，她还要生活。
许辰也笑：“虽然你对我们毫无要求，但我对自己还是有要求的。放心，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上我们节目。”
节目录制时间长达四周，跨越了春节，除春节的三天假外，其余时间都是连续录制。谭幼瑾对这个录制时间倒还满意，都在她的寒假里。正式录制的前一天，天还没亮，她就打车去编导给她安排的“家”。
按照导演组制定的计划，在正式录制前要完整记录谭幼瑾她约会前一天的生活，最好是在她真实的家里拍摄。但是谭幼瑾签合同的前提，就是不暴露她的房子。也不是完全是为了保护隐私，这房子是她租来的，房东未必同意被拍进节目里。节目组只能妥协，给她临时找了个住处。
负责谭幼瑾这部分拍摄的小编导让她多带点书到她临时的家，因为这样比较符合大家对知识分子的期待。编导想象的谭幼瑾家，就算没有专门为书准备间房，至少得有面书柜，要不书都读哪去了呢。
但谭幼瑾连个专门书架都没有。她坚信“书非借而不能读”，凡是能在图书馆找到的书，她基本都不会买。即使自己买了书，看完了她也会捐出去，而不是收藏在家。为数不多的书都是图册，每天睡前翻一翻图。在房子更换房东前，她睡前常翻的一本书是世界家具大百科，方便她在梦里畅想自己未来的装修。
她如实告诉编导，她自己的真家里没什么书，更没有某些读书人家里和屋顶齐高的书柜。小编导听了，还有些惊讶，大概是觉得她名不副实。
为了让谭幼瑾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知识分子，编导拍摄前很贴心地带来了不少英文假壳书，虽然这些书只有一个壳，但显得很厚重，在书架上摆满，很有书香气息。谭幼瑾看见这些全新的书壳，自嘲地笑了笑。她无意间看到第三排中间那本，书名的英文字母印错了，她不得不提醒小编导，最好把这些假书撤掉，否则很可能弄巧成拙。
大概是为了呼应她这三十多年的单身生涯，谭幼瑾临时的家一股性冷淡工业风。她自己的家可没有这么冷。这个新房子供暖不怎么好，她为了配合拍摄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摄像拍她做早餐，她在热面包上比平常多抹了一大匙黄油，就着热咖啡送进去，希望能让自己暖和一点。她比编导想象得要配合，当小编导提出让她在镜头面前表演看书，谭幼瑾在尴尬地笑了一声后，同意了。
她每天确实都在见缝插针地阅读，但表演阅读，对于谭幼瑾来说很困难。她虽然在电影学院待了这么多年，但演技非常一般。
客厅里有一架琴，小编导问谭幼瑾：“谭老师，要不弹首曲子。房主说了，这琴可以用。”
但谭幼瑾不想弹。她学过五年琴，她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每天在家吃饭时，周主任都会放曲子给她磨耳朵。谭幼瑾五年学琴经验向她的母亲周主任证明，她全然没有任何弹琴天赋。她还学过一阵舞蹈，在培训班浪费了不少光阴和金钱，却从没在学校文艺汇演中露过一次脸。谭老师在本市最好的中学之一教重点班，见识过太多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学生，但她最终悲哀地发现，她的女儿并不属于这些全面发展的学生之一。周主任尽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但掩饰得不太好，偶尔会冒出一句：别人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谭幼瑾也很无奈，她就是不可以，她有什么办法。很多别人轻易能做到的事，她费好大劲都很难做到平均水平。有好几年，谭幼瑾最大的愿望就是混迹于人群中，成为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她不求聪明的冒尖，只求不引人注目的丢人。但很长时间里，连这都是个奢望。
小学每次两两组队的时候，她总是落单的那个。作为唯一一个落单的，很难不吸引别人注意。这时候老师会问同学们，谁愿意和谭幼瑾组成一个三人队，在老师多次善意提问下，终于有人善良地站出来，表示她们不介意多谭幼瑾一个。但善良也是有限度的，他们只愿意善良一次。
她从没把这些事告诉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很忙，工作之余操心她的衣食已经够累。她父亲做地质科考，常年出差在外，家里全年靠母亲一个人操持。她上学早，固然有她母亲想揠苗助长的雄心，但实际上还是她的意志。她不想再上全托幼儿园，而一般的幼儿园上下学时间和她母亲工作时间冲突，于是她就只好提前上小学了。
她不光生理发育晚，智力发育也晚，何况她的同学们比她的智力多发育了两年，她在班里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她一天到晚混混沌沌的，老师上课，她根本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老师向她提问，她也不能领会什么意思，但还是会回答，老师听她回答听得一头雾水，在同学们的笑声里，请她坐下。放了学，她不知道老师留了什么作业，就背着书包回家了。交作业的时候，她甚至不懂撒谎说忘在家里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留了作业。她的同学们大都是幼儿园就在一起上，她属于临时插进来的一个，在智力和体力上又都属于拖后腿的存在，没人愿意和她组队。
轮流当了几次电灯泡后，再遇到两两组队的情况，谭幼瑾就主动提出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她觉得很自在，不怕会拖谁的后腿，不怕谁会嫌弃自己。她能和自己的一切缺点和平共处。开始是被迫不一样，后来就习惯了不一样，和大多数人不同也没有任何精神负担。
谭幼瑾微笑：“抱歉，我不会弹琴。”
于是小编导只得作罢。
拍摄的这一天，谭幼瑾在镜头下看了两部电影，耗时五个小时。她觉得电影很好，正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推介一下。而她三餐包括做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早饭牛奶列巴，午餐是蔬菜三明治，晚餐白粥配榨菜，榨菜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编导很疑惑：“您平常都有这么多时间看电影吗？”她还以为谭幼瑾单身到现在是因为工作太忙。
谭幼瑾说：“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小编导很是羡慕，她也希望工作就是看电影。
接着小编导对谭幼瑾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您看了这么多爱情电影，就没想过谈恋爱吗？”
没等谭幼瑾回答，小编导又说：“我当初听您讲爱情电影，还以为您恋爱经验丰富。”
【

第5章
◎单身老小姐◎
活到三十一岁，谭幼瑾从不觉得结婚生子是人生必选项，也不觉得自己至今没有谈过恋爱有什么不对。只是在给学生们讲爱情电影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点心虚，虽然她的侧重点是电影。
但她大多时间觉得这心虚没有必要，她回道：“人类的所有感情都是共通的，没谈过恋爱也不妨碍讲爱情。”
谭幼瑾早上六点打车到临时住处拍摄，拍到晚上十点才回家。进单元楼时，正巧碰到于戡和一个女孩子在一楼等电梯。
谭幼瑾光凭背影就认出了于戡，他只在连帽衫外穿了件外套。于戡还没毕业的时候，谭幼瑾为了不在学校里和他说话，培养出了五米开外凭背影认出于戡的能力，见到背影，便绕着他走。她不想听他客气地称呼她为“谭老师”，她还得虚伪客套地回应。既然他那么避嫌，为什么不能绕着她走，见了面装看不见。他自己爱演也就算了，她还得陪着他演。
然而也有躲之不及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于戡转身看见了她，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称呼她为“谭老师”。谭幼瑾微笑着回你好，笑容很机械。女孩儿也转身，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
女孩子不是上次谭幼瑾吃饭遇见的那一个，是另一种漂亮。高而瘦，背着一把吉他，看上去和于戡一样也不怎么怕冷，虽然穿着宽大的羽绒服，但腿上只一条破洞牛仔裤，脚踝也完全暴露在冷空气中。
女孩儿在和于戡谈她最近看的一部电影——《丑闻笔记》，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电影博主为了吸引眼球，大概会给这部电影改名为《快退休老处女因为嫉妒，恶意捅破四十岁闺蜜和学生不伦恋》。
女孩儿对着于戡感慨，中年女老师会被小她二十多岁的学生爱上，只有凯特&#183;布兰切特的脸才有说服力。
女孩儿又说：“不过朱迪&#183;丹奇更能吸引我，她让我忘记了她在演戏，让我相信她就是一个被寂寞和欲望折磨的单身老女人。我不觉得她可恨，只觉得她可怜。”为了佐证她的看法，女孩儿重复电影里朱迪&#183;丹奇的一句英文独白，她记得不是很准确，却还算完整，流进谭幼瑾的耳朵里直接翻译成不算准确的中文：“太久没有被人触摸，以至于仅仅是公交车售票员的无意碰触，都能在体内激起一股久违的渴望，直涌到两腿之间。”
谭幼瑾很怕冷，一条围巾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现在很感谢这条围巾，把她的一切情绪都堵在了里面，没有泄露出来。
她有些焦躁，九层的人到底在做什么，电梯为什么一直卡在那层，让她在这里听两个既不懂单身也不懂老的年轻男女谈单身老女人的寂寞难耐。
“不知道她是孤独才变成这样子，还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孤独。一个人寂寞惯了，就像坠河的人，稍微有人释放一点善意，就当成救命稻草，要把这稻草一起拉入水底。”
谭幼瑾站在一旁，心想：这女孩儿的观点可比她的长相要平庸太多。
大概是旁边有一个单身、年纪不算很年轻的女人在旁边，于戡自始至终没有对电影发表意见。
女孩儿又换了一个主题感叹：“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青春期男生的感情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不过是新鲜而已，得到了就弃如敝屣。其实希芭也未必完全不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年轻男人确认她的魅力还在。希望我以后老了不会这样。”
于戡沉默许久，突然说：“这部电影太老套了，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谭幼瑾也不喜欢这部电影，不过她不认为她和于戡的不喜欢是同一个原因。这部电影的导演大概是无法理解两个女人间的复杂感情，所以直接简化成了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求而不得的爱情。把男女之间的感情直接简化成爱情也就罢了，同性之间也这样粗暴。
谭幼瑾等不及电梯到一楼了，她转身向单元楼门口走。
她刚要开门，听见有人叫她：“谭老师，电梯来了。”
“我想起我还有个快递要取。”谭幼瑾没有转身，走出了门，她身上宽大的黑色羽绒服将她和夜色融为一体。
刚才在出租车上的困意都被寒风驱逐了。她真是和于戡一句话都不想说，然而以前不知道怎么这么多话。大概是她以为她说什么他都会懂，当时年纪也不小了，真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难道真是因为孤独？
在夏天好像更容易产生错觉，冬天则不会，冬天的寒风让人清醒。
几年前的夏天，晚上某家艺术影院重映《巴里&#183;林登》，谭幼瑾到了电影院，意外发现于戡坐她后座。外面正热，这家电影院夏天空调温度一贯开得很低，谭幼瑾每次来都特意带件外套。她猜于戡或许不常来，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短T恤。当然也可能不怕冷，她见过他冬天只穿一件帽衫。
电影散场，他们前后脚出去，于戡主动跟她聊起了电影。两人从电影画面聊到电影配乐，从电影院聊到了地铁站，地铁里没座，两个人便站着聊，面对着面。怕打扰别人，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开始是两个人说，后来便变成了谭幼瑾一个人说，她从电影配乐讲到了老单身汉亨德尔，从他的歌剧讲到清唱剧，讲亨德尔和巴赫的交集，于戡低头看着她，听她说话。
她很少这么痛快地讲话。给学生讲课是另一回事，要有主题，偶尔引申到别处，也要适时拉回来，要考虑学生的理解能力，要思考怎样说他们才能听懂。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擅长说话的人，她可以写明白，却很难说明白。她的母亲以前经常对她说“谭幼瑾，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嘀咕什么，不要整天自说自话。”母亲对她说的话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只盼着她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她讲得太尽兴，以至坐过了地铁站都没察觉，于戡也没提醒她。于戡大一就从宿舍搬出来住，他和谭幼瑾都住在学校附近，虽然不在一个小区，但应该在同一个地铁站下。
过了两站谭幼瑾才意识到自己坐过了，她抱歉地笑笑，和于戡从车厢里出来，等相反方向的地铁。
玻璃映出谭幼瑾的像，她穿着牛仔裤白T，外套被她搁到了包里，玻璃里的她并不比于戡大多少。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和于戡好像同班同学，放学后相约一起回家，结果话太多坐过了站。事实上，她的学生时代，并没有一个可以说这么多话的同学。
从小学到高中，她的同学都比她大，他们自以为成熟，嫌她幼稚，觉得她根本不会懂大人的事，也不怎么和她交流。她和同学们最多的交流，就是他们来向她请教错题。她经常看见有人一到课间就开始聊，打了上课铃还不想结束，她很好奇那是怎样一种感觉。等到成人，主动和她交流的人多了，她也始终遵循着社交礼仪，倾听多过表达自己。话说得这么多，还是第一次。
谭幼瑾站在等候区看着自己的镜像，思考话是不是太多了，好像在学校里上课还没上够似的。于戡问她：“你怎么不说了？”
他好像也很喜欢亨德尔，谭幼瑾自以为了解他，以为他要不想听会直白地表现在脸上，恰好她也很想说，好不容易找到了同好，恨不得把之前积攒的话都倒出来。这次上了地铁，谭幼瑾一直盯着上方的站牌，生怕坐过了站。以前她一直希望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这次却觉得太快了，到了站还觉得有好多没来得及说。她对于戡说，她那儿有亨德尔早期清唱剧的CD，可以借给他听。她不算音乐发烧友，对音乐设备并不怎么讲究，CD也很少买，手机的音乐软件基本就能满足她，但她却收集了很多亨德尔的CD，也许是因为亨德尔作为一个倔强的老单身汉，倔强地单身到死，她觉得不出意外，自己也可能单身到死。
出了地铁站，于戡并未和她告别，而是提出送她回家，理由是她是个女的，这么晚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谭幼瑾觉得完全没必要，她以前总是一个人回家，并没遇到什么事。
然而于戡坚持，谭幼瑾也就没反对。路上，于戡跟她说起他想要拍的一个短片，他们从地铁走到谭幼瑾的小区，又走到她家楼下，要说的话还没说完。如果是白天，谭幼瑾会请于戡上去坐坐，继续聊，虽然她基本不请人到她的家。但此时是晚上，而于戡是个男的，她并不觉得于戡对她有什么企图，但她作为老师，基本的避嫌还是要的，传出去，对他俩的名声都不好。她让于戡在楼下等一下她，她去楼上取了CD拿给他。
她并没取回CD给于戡，她出门忘记带钥匙了，门打不开。她第一时间给于戡打电话，说CD一时找不到明天再带给他，让他先回家。她没在电话说她没带钥匙的事，她这时突然想起了师道尊严，让学生知道她出门没带钥匙开不开自家门，够没溜的。
她站在楼道窗户前，往楼下看，心想果然是年轻，才几秒就跑没影儿了。等看不到于戡，她才下楼，附近有酒店，她可以临时住一晚。
第二天她找开锁匠开锁，进门拿了CD送给于戡。没多久，于戡就把CD还给了她。后来，她在于戡的短片里听到了熟悉的老亨德尔，只有几秒，就被男主粗暴地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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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个男人◎
三位女嘉宾各自录制，分线并行。等到中后期才见面。
正式录制这一天，谭幼瑾戴着黑眼圈早早醒来。她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为了驱逐困乏，她连喝了两杯浓咖啡。
天还没亮，谭幼瑾就爬起来洗漱，一刻不歇，坐车去她临时的家，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两个行李箱。在节目录制时间，她都要住在临时的“谭家”。
节目组给她找了三个约会备选，涵盖了20+、30+、40+三个年龄段的男人。录制第一天不见面，只在微信聊天，节目组给了谭幼瑾一个新手机和一个微信号，让她用这个微信号和男人网聊。而在聊天前，三个男人的资料，她都一无所知。一无所知是单方面的，男方都看过她的资料。而三个男人的情况，都需要她通过聊天自己获取。
在节目设定中，三个女嘉宾里，获取男方信息最少的，第一次约会基金为零。节目总导演兼制片人许辰对这个区别于其他恋综的设定很是得意，她认为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生活法则，掌握的信息越少越容易被骗，被骗很容易就会有金钱上的损失。
谭幼瑾随便给自己起了一个微信名，头像上的女子和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是一个梳着倭坠髻的拱手女侍俑，很胖很端庄，她前不久在博物馆拍的。
为了如实向观众展现他们的微信聊天内容，节目组要求嘉宾要用语音输入法，再将语音转成文字，而不是直接打字。
谭幼瑾自嘲地笑了笑，在这种全无隐私的情况下，还能在镜头前忘我地谈起恋爱，那一定是个天才。可惜，她从来跟天才无缘。
聊天过程中，为了烘托气氛，节目组特意在房间里放起了李宗盛的《晚婚》，试图引发她的某种情绪，以作为有效素材剪进节目里。节目组的这种手段像极了三流电影，剧情不够音乐来凑。
我从来不想独身却有预感晚婚
我在等世上唯一契合灵魂
然而这歌对谭幼瑾却只有催眠作用，她听了只想睡觉，连着打了两个呵欠，流出泪来。不过她很清楚剪辑的作用，她现在的一切反应都是未经处理的素材。素材都是一样的，但不同的人剪辑出来就是不同的故事。比如她和于戡那些相处片段，被于戡剪出来就是她对他图谋不轨而他坚定拒绝。谭幼瑾固执地认为剪辑比拍摄更能体现审美，因此她固执地认定于戡的审美上限不会很高，所以大多时候对他去拍流水线的网络电影也不觉得多么遗憾。
而现在，虽然她是因为呵欠流的泪，剪出来，就是她触歌伤怀，感怜身世，一个单身却渴望爱的大龄单身女青年形象简直要鲜活的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她听着歌，忍着困意，和三个约会对象一对一微信聊天。
第一个没等谭幼瑾询问，就主动自我介绍是某整形美容医院的副院长，他表示自己完全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相比五官，他更看重一个人整体散发出来的气质，他一见谭幼瑾的照片，就被她独特的气质所吸引，觉得必须要和她认识一下。
谭幼瑾并不太相信医生的话。一个不以貌取人的医生？她一直认为以貌看人是整容医生和导演的职业病，看到什么程度往往决定了他的职业水平。观察同一个人，牙医会第一时间注意到牙齿、擦鞋匠会透过鞋而不是衣服去判断出这人的生活习惯消费水平，而一个室内设计师，只通过房子装修就直接给房主的审美下了定义。如果一个牙医在潜在病人笑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口红色号而不是牙本身，那大概率更适合当一个美妆博主。
在宣称不以貌取人后，整容医生又说被她的气质所吸引，谭幼瑾并不怎么相信。她自认并没有什么让人一见钟情的本钱，这几年对她表示好感想跟她进一步发展的男人大都是熟人，因为觉得她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女人。她并不觉得适合结婚是什么夸奖，只觉得这些人看人的眼光实在有待提高。
谭幼瑾忍不住笑着回复道：“您是看了哪张照片得出的结论？”其实应该说谢谢直接把这话题终结的，但她突然产生了某种恶作剧的心理。
医生为了证明自己所言无需，很快发来了一张照片。
医生并没有尴尬，尴尬的是谭幼瑾。
这张照片是谭幼瑾的证件照，曾经挂在学校官网教师页面上。
照片是于戡给她拍的。她从小到大都不怎么上相，证件照一般要比本人难看三分。那时于戡还没主动和她划清界限，有天他打开官网上的教师简介，指着谭幼瑾的照片说：“谁给你拍的？怎么把你拍成这样？”谭幼瑾并不觉得照片特别难看，但是于戡坚持要给她拍一张新的，并让她把原来的替换掉。于戡给她拍的那张照片只在网上待了不到半年，谭幼瑾就又换了新的。不知道节目组从哪儿搜罗到这张照片，还作为她的资料给她的潜在约会对象看。
幸亏于戡不会看这种节目，否则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拿着几年前的照片上节目，给约会相亲对象看，这一切看在别人眼里，只能说明她对于戡拍的照很满意，满意得过了头，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为了对抗这种尴尬，谭幼瑾直接打开原相机，怼脸照了张自拍，这天阳光很好，在这种强光下，脸上的一切小缺点都暴露无疑，包括没被彻底遮盖住的黑眼圈。
和照片发过去的还有一句话：那张是几年前的，我都忘了在哪拍的，大概率用了美颜，您看看现在这张真实的。
医生惊讶的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并不是两张照片差异过大，而是对方竟在节目上毫无顾忌地发给他用原相机拍的素颜照片。
谭幼瑾并不认为这张照片是素颜。节目组并没给她配化妆师，但她打了个粉底，还修了个眉毛，虽然眉毛没画，口红也没搽。
医生在再三思考后发来了一句话：你的气质很独特。
第二个和谭幼瑾聊天的男人是播音主持出身，大概对自己的声音很自信，他放弃了语音输入法转成文字，而是直接发来了语音。
谭幼瑾不是很能欣赏，无紧急情况发来一串串大段语音的人。
然而他的声音确实体现了他的专业，谭幼瑾出于客套称赞他的音色。
受到谭幼瑾的鼓励，男人马上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迫切的颇具有磁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吗？
谭幼瑾有一种男人在朗诵诗歌的错觉。她几乎想回：你如果真这么想听我的声音，可以去买我的音频课。
不等谭幼瑾同意，对方就发来了语音邀请。
如果不是录节目，谭幼瑾大概率不会接听这种语音电话。她按了接听键，很客气地说你好。
男人又用那种很有磁性的声音说：“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跟你比不了。”这绝对是谭幼瑾的真心话。
谭幼瑾这边，“我在等世上唯一契合灵魂”还在唱，手机那边的男人也听到了，适时地回应谭幼瑾：我完全能理解你，我也一直在寻找我的soulmate,有时候想将就将就得了，但我最终发现，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将就二字，无论是对工作还是对待感情……”
谭幼瑾不能当着节目说，咱们这灵魂也没深刻独特到非得找个伴侣来理解，于是只好沉默。
男人当她默认：“我们这种热爱艺术的人旁人总觉得我们清高，其实遇到知音……”
谭幼瑾实在不觉得自己和男人是一类人。为了避免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再次称赞男人的音色很好。
二号聊天对象继续说：“我想你和我一样，一定喜欢徐志摩。”
听到这句话，谭幼瑾不知如何回答，她只能确定一件事，她实在不是他要寻找的灵魂伴侣。
那边又说：“我在看他的一首诗，我也给你读一下吧。”
接着谭幼瑾的房间里充斥着二号聊天对象充满感情的声音，这感情在胸腔里堵着，仿佛要爆炸了。
“  ……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看不见
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
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熟铁，
在爱的槌子下，砸，砸
火花四散的飞洒……
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
听着他读诗，谭幼瑾的灵魂也变成了“火砖上的熟铁”，被他的槌子，砸出了四散的火花。
一首诗朗读完，谭幼瑾出于礼貌，第三次称赞他的音色很好，感情很充沛。
二号聊天对象听到后马上说：“你现在读什么诗？能不能给我读来听听。”
谭幼瑾耐不住他的再三邀请，只能念了张宗昌的一首诗：
“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一戳一蹦跶。”
手机那边的男人听了，掩不住的失望，这个人实在难做自己的灵魂伴侣。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并不准备马上放弃谭幼瑾，为了挽救谭幼瑾，他说：等咱们见面，我送你一本徐志摩的诗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接连聊了两个人，谭幼瑾虽然没做任何体力劳动，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她连着喝了两杯咖啡，才缓过劲来。
这个男人大概看的也是于戡拍的那张照片。他们对她的了解，不过照片和资料上的那几行字。而她，比他们更豁得出去，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来参加节目了。
有了前两人的经验，谭幼瑾对第三人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的头像也是唐俑，不过是男的；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好在这第三个人对自己的声音不是十分自信，没有给她发来一大串语音。
他没有自我介绍，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天空被他拍得很有层次感。
他问谭幼瑾：“你那的天跟这差不多吧。”
谭幼瑾在书桌前呆了许久，这时看到他的文字，才意识到自己在屋里待得太久了，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看窗外的天。
她觉得文字说得不够准确，于是也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他。
她拍的照片跟他相比，有些粗糙了。她猜他可能是个摄影师。
像不知道说什么但必须聊天的人一样，他们聊了很长时间各地的天气。
【

第7章
◎三选二◎
谭幼瑾问：“你是南方人？”
“南方太大了，你猜具体是哪儿？”
谭幼瑾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猜不出。”她又补充道：“除非你告诉我经纬度。”
“你上学时一定是个好学生。”
谭幼瑾并不认为这是在夸她，大概是嘲笑她呆，别人会怎么问呢？可能会问下当地的景点或者特产，反正不会问经纬度。
过了几十秒，那边很配合地发来经纬度。
谭幼瑾看了，脱口而出具体城市，是一个不太出名的地级市。她活了三十多年，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还不能凭直觉判断东南西北，必须抬头看太阳才能确定，但她的地理书面成绩却一直很好。这有周主任一半的功劳，周主任是一个地理老师，并且信奉一个人只要想学习在任何地方都能学习，小时候带谭幼瑾去爬山，边爬边给她讲解不同海拔为什么会有不同植被，回来会提问。寒暑假坐火车和母亲去旅游，到站的时候，她已经背下了从始发站到终点站的所有站点。
“跟你相比，我倒好像是个外来人。经纬度是我刚才在网上查的，如果不是你问，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老家经度多少。“
“我也只是碰巧知道。”
“你可真会给我台阶下。如果不是摄像机在拍，我不会跟你说实话，暴露我的无知。”
他这么坦白，谭幼瑾很意外，摄像头一直存在，但大家都在假装它不存在。
“我和你不一样。”他又继续说，“我好像从来都没做过好学生，我的老师很讨厌我，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
谭幼瑾并没多少安抚别人的经验，但此时听他感慨，觉得有义务安慰他，但没想到合适的词，只好沉默。
对方倒没把沉默当回事，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你最近看的一部电影是什么？”
谭幼瑾说了一部上世纪三十年代老片子，这是她第五遍重看。
“你大概是一个怀旧的人。”
“并不是，我是最不怀旧的人，我永远最喜欢现在。我只是觉得过了这么多年，技术在进步，但人的困境好像还是那些，并没什么不同。”
她对民国毫无向往，至于更早的年代她更是只感到可怖。一部史书那么厚，施舍性地只给了女人几页。一个男人向往过去尚能理解，但一个女人想回到过去，大概只能以得了失心疯来解释。
她现在的生活，大半要感谢现代科技。她天生没有方向感，去旅游，如果没有手机导航，不知会走多少错路。更别说其他。
至于她自己的年少时代，她也没有丝毫怀恋。花着父母辛苦挣来的钱在母亲的期待下去上各种培训班，结果成绩总是让人失望，当她很有自知之明提出想要放弃时，母亲拿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来激励她不要半途而废，把她衬托得像是一个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的懦夫。周主任无意间感慨，“你们年级第一那个孩子，父母一天到晚挤在个小房子里打麻将，还能有这样的成绩，换个家长，换种环境，真不知道多有前途。”说者无心，谭幼瑾听了却很有些鸠占鹊巢的心虚，觉得辜负了优秀父母对自己的培养，真该把自己的家长和自己宽敞的房间让给年级第一，让他从优秀变得更优秀。
现在多好，自担其责，只要她承担得起代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最近倒想回到前几年。”
谭幼瑾在心里想，他也许不是想回到过去，只是想变得更年轻。
“我猜你应该不会喜欢老男人对你追忆过去。”
“倒也不是。”谭幼瑾表示她对老男人并无偏见。她猜不出对方的年纪，但估计他不会比自己小。不过直到聊天结束，他也未向她追忆他过去的辉煌。
他们的聊天以一张照片开始，以另一张照片结束。不过下午两点半的天和下午五点的天空是两番景象。
聊天结束后，谭幼瑾马上给许辰发微信，让她把给男嘉宾看的照片换掉，节目宣传播出时也绝对不要放。
“为什么？我觉得这张照片很好。”
“但这是几年前的照片，我现在不长这样。”
“我觉得你这几年并没什么变化。”许辰打趣道，“谁给你拍的？不会是暗恋你的人吧。”
“不是。”谭幼瑾斩截地说，“他误以为我暗恋他，想要跟我划清界限。这张照片一定要删掉。”
“什么人这么自恋？”许辰出于职业道德，收敛住了自己的八卦心。在她的印象里，谭幼瑾一直很有界限感，不会做出什么让男人误会的事。
“事情已经过去了，把照片删了就行的。”谭幼瑾又发了自己的证件照给许辰，“把照片更新一下，告诉他们这才是我的近照。”
“我还是觉得原先的照片和你更像。”许辰顿了顿说，“不过既然你坚持，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给你再拍一版。”
“不用了，谢谢。”
晚上，小编导给了谭幼瑾一张表格，让她填三个聊天对象的年龄职业家乡兴趣爱好……稍晚一些，他们会评估三位女嘉宾信息掌握的准确度，根据排名，确定约会基金。
第二天结果公布，谭幼瑾是最后一名。
因为成绩太差，很有进步的余地。在谭幼瑾正式约会前，节目组特意给她请了一位婚恋指导——演艺圈婚姻幸福的代表秦笛女士，来对她的感情问题进行诊治，以达到对症下药的目的。
秦笛来节目之前，看到谭幼瑾的名字，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
秦笛上一次火是二十年前，那时她熟练扮演具有一切人类美德的美貌女子，可惜命运总是跟她扮演的角色开玩笑，把一切和人类美德无缘的人聚集在她身边，各种考验她，而她在逆境中，却仍不忘初心，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她的丈夫在镜头前看见她，低估了她的演技，深信她就是角色本身，在种种努力之下终于把她娶回了家。
结婚之后，秦笛彻底息影，开始相夫教子。原来，她在镜头前演，现在，她在家里演，演技并不比以前差。但是待遇却很有差别，也没有工作人员为她鼓掌，夸她演技出神入化，她的丈夫只道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本色出演，根本不觉得她演技绝佳，为他放弃了怎样的机会和舞台。思考再三，她决定转换舞台，她丈夫也同意。她开始以为是丈夫支持她的事业，后来才知道他是知道她不会翻出什么水花。四十岁的女人，又很多年没演戏。
秦笛火的时候，各式样的人都笑着往她身边凑，她嫌烦，怕没有隐私，又怕这些人不安好心想占她便宜；然而当人们疏远了她，冷着眼从几米之外打量她当她不存在，让她保有了隐私，她又觉得寂寞，嫌这些人势利眼，开始怀念以前被簇拥的时光。没办法，她习惯了聚光灯。
复出的第一部 戏，秦笛只能在爱情电影里演女主的小姑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她以为无人注意，却在一篇影评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篇影评忽略了女一女二，直接把她打捞出来，讲她演得好。写影评的人叫谭幼瑾，秦笛看到影评马上引为知己，找了几个人终于拿到谭幼瑾的联系方式，请她一起吃饭。谭幼瑾委婉但直截地拒绝了，连个客套的话口都没留。
秦笛在心里骂谭幼瑾不识抬举，又有点儿自怜，早几年自己大火的时候，姓谭的难道会拒绝她？
有这个角色打底，虽然没有好戏请她演主角，到底不太愁片约了。复出后，秦笛拼命接戏，电影电视剧，好的差的来者不拒，最近，有部剧很有水花，她在里面演女二，一时间竟然压住了女主的风头。那些和她半熟不熟的人又凑了上来，这次秦笛没有直白地嫌他们烦。有势利眼往自己身边凑，这是成功的表示。
在见谭幼瑾之前，秦笛已经见过了另两位女嘉宾。秦笛一看到谭幼瑾，就觉得她被节目组给坑了，连个化妆师也不给她准备。她也是傻，不给你准备不会要求嘛，就算没法提要求，自己请个化妆师也好。镜头最吃妆，单露不显，三个女嘉宾合在一起播出，她就吃亏了。
大概是第一次录节目，完全没经验。
另外两个女嘉宾就很有镜头感，尤其是她见的第一个女演员。看似随便在沙发上找个位置坐了，但其实是室内光源最好的地方，她很知道自己的左脸比右脸好看，随时准备向摄像头展示自己美丽的左脸，每说一句话都很注意脸的角度。
秦笛对这个同行既生气又佩服，生气的是这年轻同行故意坐在自己身边，不光抢占了独属于自己的光，还通过对比暴露出自己不再年轻，佩服的是她在戏外也很有女主角的自我修养。
秦笛有一种本事，一张脸只要看上二十秒，就能准确说出这人脸上做了什么医美项目。见第一个很有女主角自我修养的女演员，在第三眼之后，她就判断这人前不久刚刚填充了苹果肌。而她只看了谭幼瑾一眼，就确定谭幼瑾的脸没做任何努力，甚至连打扮都没怎么照顾镜头。
秦笛觉得谭幼瑾过于随意了，她这样随便，把盛装打扮的她衬得过于郑重其事了。秦笛心里说，既然都来参加恋综了，咱能别装清高了吗。秦笛一直觉得来参加恋综的都是不红却想红的人，想红嘛，不丢人，但遮遮掩掩就没意思了。何必呢？谁不知道谁啊？
谭幼瑾并不是故意为之。拍摄的地点没有暖气。谭幼瑾为了保暖，黑色毛衣外随便套了一件白色宽松长款羽绒服，把她身材的最大优点——一双长腿给掩盖了。她倒不是刻意掩盖自己的优点，实在是太冷了。
秦笛本以为谭幼瑾会主动提起那篇影评和她套近乎，自认伯乐，但是并没有，好像她完全忘了这件事。既然谭幼瑾不提，秦笛也只当这事不存在，没必要非得给自己认个恩人。
简单寒暄之后，秦笛直接开门见山：“说说你对三个人的评价吧。”
谭幼瑾给的都是正面评价，第一个人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很擅长赞美别人；第二个很有热情且热爱工作。至于第三个，谭幼瑾说他的照片拍得很好。
每个人的评价字数都差不多，听上去并无偏爱。
秦笛马上问：“那你现在对哪个更有好感？”
谭幼瑾仍是微笑，回答也很模式化：“我都没有恶感。”
“但是现在你需要做出选择，三选二，你决定和哪两个男人开始后天的约会。如果你只选择一个人，那也可以。”
谭幼瑾觉得一开始就选择一个人，很可能被节目组剪成一见钟情，后续很难收场。第一个男人的年龄她很确定，但第二个和第三个哪个更小她不由琢磨了一下。心里对朗诵家很有点抱歉，他这么积极地展示自己，但她剥夺了他未来出镜的机会。可没办法，她不想让人误以为她喜欢小男人。也许对朗诵家来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可以及时止损去寻找他真正的灵魂伴侣。
“你确定？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确定。”
“节目组帮你告知这两个幸运的男人。”
秦笛问谭幼瑾：“为什么放弃第二个？你不是说他很热情吗？”
“他很好，但我和他想象中的灵魂伴侣距离很远。”
“这可不一定，据他给节目组的反馈，他对你很满意。”
“这是他的风度，为了给我一个面子。”怕没有说服力，谭幼瑾又补充道，“而且他太年轻了，我和他恐怕没有共同语言。”
“年轻？但我看了他的资料，他和你年龄差不多。”秦笛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谭幼瑾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很值得玩味。
谭幼瑾及时掩饰了自己的震惊，那么她选择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二十来岁的。整容医生明显不是，那么就是第三个？
一个很会拍照的二十来岁的男人？和她聊天最为顺畅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种种条件层叠在一起，让她想到了于戡。
尽管她认为于戡不会来参加这种节目，但是一个和于戡相似的男人，她觉得自己也最好敬而远之。
“我现在还能改变主意吗？”
“为什么？”
“我不太能接受和比我小的男人约会。”
“很抱歉。”秦笛见够了谭幼瑾镇静的样子，此时看她终于有点事情不在掌握之中的慌乱，颇带点愉快的说，“但是不能。因为男嘉宾已经得到了我们的通知。狂喜又失落，太伤害一个人的感情，我相信你不愿意这么伤害他。”
“而且。”秦笛继续说，“因为你之前并没有太多经验，你可能并不了解自己的真实需求。你在不知道他年龄的情况下，选择和他继续约会，说明你们并不是没有共同语言，你实际可能不排斥比自己小的男人。”
秦笛一时八卦心发作：“是有哪个年轻男人给你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吗？”才会听到他们的年龄，就避之如蛇蝎。
“没有。”
但秦笛不相信。她甚至不相信谭幼瑾单身到现在，只不过是为了做节目贴了个标签。她相信，像谭幼瑾这个年纪还单身的人存在，但是这样的人，多少得有点儿羞涩，绝对不会毫无障碍地上恋综，像全世界宣布自己单身了三十多年。除非她不是。在秦笛的圈子里，一直单身是缺乏性魅力的表示，她不认为有女人愿意给自己贴上这种标签，又不是偶像剧女演员。
秦笛笑道：“观众很好奇，你这么优秀，为什么单身到现在？”
“您是默认单身是因为不优秀吗？”谭幼瑾不是很喜欢这种问题，这话细听就能听出对单身的歧视，单着是因为不够优秀。因为这种歧视，许多单身或者不婚的人为了不落下风，都要在后面补上一句，虽然我是单身但我可不是没有人追哦；我虽然不想结婚但我一直在谈恋爱，从来没有空窗期。
秦笛马上否认，自己并没有这种意思。她也不好当着镜头说，她觉得谭幼瑾也不算丑，不至于连个追她的男人都没有。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遇到一个让你恋爱冲动的男人吗？”
“没有。”
秦笛觉得这天简直没法聊下去，只好抛出下一个问题：“你对恋爱对象不可能完全没有设想吧。”
谭幼瑾为了保证节目能够顺畅地录下去，这次倒是多说了几个字。
“眼光独特，独特的就跟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样，觉得我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的……”她随口说的，因为并不觉得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她母亲只她一个女儿，也从不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周主任常年在名校教重点班，见过太多优秀学生，虽然也曾经夸谭幼瑾优秀，但这个“优秀”是一二三等奖外的优秀奖，用来鼓励她变得更加优秀。
秦笛心想，谭幼瑾择偶要求实在是太幼稚了……大概她十来岁的时候有过这种想法。
但对着摄像头，为了让谭幼瑾和未来屏幕之外的观众仍对爱情保有诚挚的期望，秦笛对谭幼瑾很是诚恳地说：“相信我，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的。”
谭幼瑾很是客气地道谢。
【

第8章
◎没有下限◎
约会前的那两天，一直在下雪。
谭幼瑾的微信收到一条很短的视频，视频里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上一条消息是一张天空图。她一面觉得出于礼貌至少应该回复几个字，但是手指刚触到键盘，又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这一天的下午，是谭幼瑾的私人时间。于戡发来短信，说要请她吃饭，为他以前的不懂事道歉。她那时候热心帮助他，他却不识好歹。
这道歉来得太迟，以至于谭幼瑾最开始看到这些字的排列组合，竟有些麻木，等到谭幼瑾把这条短信仔细读了两遍，才意识到发信人的真正意思。
太晚了，然而聊胜于无。他终于认识到自己错看她了。她比他年长八岁，又曾是他的老师，理所当然地宽容些，他有那样一个父亲，很害怕吃软饭的帽子也扣在自己脑袋上，反应过度也不是不可以原谅，毕竟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于是谭幼瑾很大度地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回复完，仍然盯着他道歉的短信看，仿佛刚刚沉冤得雪的犯人，手里捧着赦令，一个字也不敢错过，生怕自己看错了。
于戡却并不打算让这事过去，他主动提出要当面向谭幼瑾赔不是。
搁往常，谭幼瑾会拒绝。伤口愈合了，疤还在，他即使还了她清白，她也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关系了。但这次不同于往日，她想跟他谈谈房子的事。她希望他能把房子转手给她，她会多付一点钱，并且承担未满两年交易的税费。她不会让他吃亏。
饭约在晚上。去之前，谭幼瑾又跟许辰确认，最开始她资料里的照片绝不会再次出现，更不会出现在节目中。等到许辰发来肯定的回复，谭幼瑾才真正放了心。
挂掉许辰的电话，谭幼瑾窝在沙发上计算房子再次交易的税费。如果没有这个节目，她还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谭幼瑾往青柠汁里丢了几个冰块，在二手房交易软件上看本小区的最近成交记录，心里估算要跟于戡谈的价码。这个房子是本小区最好的户型之一，单价也应按照近期最高单价开给他，低了仿佛是故意利用他的愧疚占他的便宜。
算完了，仍不能安心写她的音频稿。
鬼使神差地，谭幼瑾打开视频软件开始搜索于戡的电影，第一个出现的是恐怖喜剧，片头没有她想象的粗制滥造，六分钟过去，屏幕跳出付费方能观看的字样，会员也不例外。谭幼瑾心里哼了一声，还收费，倒是很有勇气。她很好奇，许多经典片子开个会员就能看，这种网大还要单片付费，真会有人看吗？
影片在谭幼瑾付费之后又继续原来的剧情，她在心里自嘲道，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她打开投影仪，拉上窗帘，整个屋子黑下来，把于戡的网络大电影投到100寸的幕布上，眼睛盯着屏幕看。青柠汁喝完了，她从冰箱里翻出一瓶清酒，窝在沙发里自斟自饮。
电影结束，谭幼瑾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刚才在黑暗里积聚的恐怖被驱除了大半。故事很单薄，一句话就能概括出来，甚至发展逻辑也欠缺说服力，但恐怖的气氛却从屏幕蔓延到了谭幼瑾的酒杯里。她喝完了杯里最后的一口酒，看到摄影一栏出现于戡的名字，几乎要笑了。她几乎怀疑导演就是故意选这么一个单薄的故事，以此凸显他的技术，恐怖气氛完全是靠灯光镜头焦段的变化营造的，隔着屏幕，她怀疑里面的凶手要走出来。她甚至闻到了楼道里腌臜的气味，新打破的蛋液从一级阶梯留到另一级，印在路人甲的脚上。
她没看错他，一个人真有才华，不管多少，总是舍不得藏着掖着，非得露出来才罢休，即使他在大方向上已经屈服，但是不被关注的电影细节，比如路人甲原先的鞋底，他也要从细节里跳出来告诉别人我很牛x。
等她关掉投影仪，于戡打来电话，主动接她一起去。
馆子已经定了，是一家日料店。这家店的消费水平远高于谭幼瑾的收入水平，她曾经跟别人去过一次，去了并不想再去第二次。她对日料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喜欢。论螺蛳壳里做道场，日本人是这方面的天才，多小的东西都能形成一套虔敬的制作程式。她佩服，却也是只是佩服而已。
为了不那么喜欢的东西花那么多钱，她觉得没必要。但于戡提出来了，她马上表示了同意，只不过坚持她请客。
小区和餐厅有一段距离，谭幼瑾没车，除了坐于戡的车，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于戡的帽衫好像永远都是一种款式，颜色也仅是黑白灰，她很难不隔着几米就认出他。
上车前她问于戡：“你女友介意别人坐副驾吗？”谭幼瑾享受了多年单身生活才知道，结婚固然丧失了某些自由，但也收获了另一些自由。要想耳根清净，一个单身女性要比已婚女性更懂得避嫌。已婚女性，有她丈夫做样板摆在那里，凡是不如她丈夫的男人，即使会错了意犯了唐僧病，一句你也配就可以退敌。但她不行。除非不得已，她基本不搭男人的车，六十岁以上的男人除外。坐副驾，怕被误会；坐后面，有把人当司机的嫌疑。完全没有自己打车方便。
于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您介意您男朋友的副驾坐别的女的吗？”
“不介意。”谭幼瑾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从来就没男朋友。不过，从来没男友这件事实在没必要拿来说，尤其是跟于戡说。
谭幼瑾笑道：“你指个位置吧，我坐哪儿都可以。”她有些后悔没找个理由，另打车去。上次这么尴尬，还是她说请于戡吃饭，于戡说他有另有约。
于是谭幼瑾坐到了副驾。
于戡主动挑起了话题，他问她最近都看了什么电影。
谭幼瑾一时有些尴尬，她总不能说她刚才付费看了他的网络大电影，为他贡献了六块钱。
于是她说她昨天看的电影《乡村牧师日记》。普遍的翻译有点儿不太准确，因为主角是天主教徒，但谭幼瑾还是沿用了这翻译。
“你好像很喜欢这电影，你之前还跟我推荐过。”
“是吗？”然而她说完就想起来了，她确实向于戡推荐过。在于戡很直白地说他没看完这部电影就睡着了之后。于戡是个顽固的电影原教旨主义者，坚持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能靠镜头语言传递，而一个导演放弃镜头语言使用大量旁白，要么是偷懒，要么是能力有限。他认为这部片子的导演是前者，因为电影构图已经体现了他的才华。谭幼瑾很少将自己的审美强加于人，但这次她建议于戡把这部片子看完，她直觉他看完了就会喜欢上。
以前她很喜欢于戡谈电影，观点有时过于尖锐以至于听上去很像是偏见，但因为这偏见恰恰是她没想过的，她觉得很受启发。她那阵儿给杂志写影评，有一次和于戡聊天后，里面不由自主掺入于戡的观点，她不擅长将别人的观点据为己有，最后干脆把于戡的观点和他们的共识汇成一篇，以于戡的名义发了。稿费自然也是于戡的，于戡觉得她没必要，他说他的观点她完全可以拿去用，实在过意不去，可以在提到他的观点时说“我有一个学生说过……”“我有一个学生还说过……”。谭幼瑾当时笑了，她说一个老师得多没溜儿才能这样啊。
于戡说：“最近我也把这片子重新看了一遍。”
谭幼瑾没问于戡这次看，有没有喜欢上。她只是嗯了一声，于戡现在看这部片子有什么感受，并不是她现在关心的事。她在想怎么能相对自然地转到房子交易上来。
一路上，都是于戡在问，谭幼瑾很简短地回答。但他们所说的话题都与房子无关。
到了日料店，两个人在预定的位置坐定，谭幼瑾知道这家店要提前很久预约，谭幼瑾想，大概约了别人，而那人爽约了，所以来这里的人变成了她。
谭幼瑾看板前师傅处理食材，于戡和师傅聊天。听话音，板前师傅对于戡很有些印象。谭幼瑾猜于戡应该至少来过几次，否则师傅不会一眼就认出他。人均这么贵的地方，还经常来，大概毕业这两年真是挣了不少钱。听于戡和师傅确认菜品，谭幼瑾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下价钱。
于戡让谭幼瑾选她喜欢的酒杯，好像默认了她要喝酒。谭幼瑾摇摇头，说她不喝。她中午已经喝得够多。于是便没有点酒。
谭幼瑾非常安静地吃完了一餐，她早就做好了买单的准备。但等到她要买单的时候，才知道于戡抢先付了款。
本来她准备买完单再跟于戡提房子的事，之前一直找不到说房子的机会。然而现在她吃完了于戡请的饭，再说让他把房子卖给她，而这一切都在她向他道歉之后，这事情就变了性质。
谭幼瑾和自己和谐相处多年，原宥自己的一切缺点，她不嫌弃自己不看太阳就不分东南西北、不嫌弃自己不会系蝴蝶结、不嫌弃自己手脚跟不上脑子，但她今天有点儿嫌弃自己，嫌弃自己没有及时买单。
房款她已经计算好了，但这个数字含在她嘴里一直吐不出来。她很了解自己，这时候说不出，今天是绝对说不出了。当于戡提出送她回家的时候，谭幼瑾说她今晚还有电影要看，就不麻烦他了。
其实最近上映的电影，她一部都没有兴趣。然而一时也不找到别的理由。
“我也好久没去电影院了，也想去看一看。我送您吧，咱们一起去。您买的哪个电影院的票。”
谭幼瑾并没有买票，“现在买票也来得及。”还没到春节档，电影院里并没有那么多观众。
现在电影院里只剩下动画片和爱情片，她不知道自己和于戡去看动画片合适，还是爱情片合适。
在犹豫之间，谭幼瑾快到电影院才买好票，她选了一部动画片，她对于戡说：“这部反响还可以。你要不想看，可以换一部，完全不用顾忌我。”
“我也好久不看动画片了。”
太怪异了，但一起看动画片更怪。
进电影院之前，于戡问谭幼瑾要不要吃爆米花。谭幼瑾很客气地说谢谢不用。
这个点并没有来看动画电影的小朋友，整个厅里只有谭幼瑾和于戡两个人。
整个过程中，谭幼瑾都保持着良好的观影礼仪，一个字都没说。她猜于戡大概真是对她感到抱歉，才会为了送她回家，陪她来电影院看这么一部片子。
电影散场，谭幼瑾又进了于戡的车子，这次她对他说：“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
“真的吗？”
“真的。”
直到约会当天，谭幼瑾也没有回复那个雪的视频。她是最后一名，约会基金按规定为零，但节目组很宽容地给了她每个约会对象十块钱。
因为约会基金实在有限，为了控制预算，约会地点定在一个免费公园。公园不大，平时人流量也不多。
谭幼瑾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公园门口隔着五米看见于戡她还是有些恍惚。他和昨天穿的衣服一样，只是换了个颜色。怎么会这么巧，这公园离他家并不近，又不是什么有名公园，他来这儿干什么。她无法想象最坏的结果，以至于对于戡身后的跟拍视而不见。她告诉自己，他或许在这选景也说不定。
谭幼瑾假装当于戡不存在，目光看向别处，而于戡离她越来越近，她心跳越来越快。那个声音很熟悉，不过他不再叫她“谭老师”，只是直接单字称呼她，叫她“谭”。
怪不得昨天向她道歉，原来是为了今天的事。一个人怎么能如此没有下限？
她可真是识人不清，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对自己随拍的编导说：“能不能先暂停拍摄，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于戡也察觉到了她脸色的变化，问：“要不要去医院？”
谭幼瑾连看都没看他，直接对编导说：“我想去车里休息一下。”
到了车里，她用自己真正的手机给于戡发短信，她以为自己还算平静，但愤怒还是从她打的字里蹦了出来：你有女朋友，却来参加这种节目，让别人知道了，也影响你的前途。希望你能主动退出节目，我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
对面并不准备消耗她的耐心，让她等待，马上回复道：我没有女朋友，如果你说是那天的女孩儿，她只是来我这儿取一个东西，她拿完就下楼了。就像我当年去你家楼下取CD一样，只不过是这次冬天，我让她上楼了。而你让我在楼下等。
谭幼瑾气得简直要笑了，好像让他在楼下等是什么错误似的。她让他在楼下等，他也不照样误会她对他图谋不轨了。
这当儿，于戡又发来一条信息：如果你实在不相信，可以找她证实，我可以给你她的电话。
这个电话她不可能打，打了，她成什么了，一个怒火中烧的妒妇？她选择相信于戡，相信他没有那么笨，不会专门给自己制造这么大的把柄。
他没有这么坏，于是她连让他自动退出节目也不能了。她无法名正言顺地指责他，虽然她心里也疑惑，她到底和他有什么仇怨，让他这样对她。就算想参加这种节目再扩大下知名度，也完全可以选别的女嘉宾。
既然他不准备退出，那她就退出好了。此刻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她只打了两个字：抱歉，就放弃了继续和于戡争论。
谭幼瑾直接给许辰打电话，以身体不适为由，要求停止录制。
许辰先是安抚谭幼瑾，问她为什么，在安抚无用之后，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起了合同：终止合约，你要付大笔违约金的。跟我说，到底是什么问题，我帮你解决。
【

第9章
◎不熟◎
谭幼瑾尽量让自己平静一点：“于戡是我曾经的学生。补充协议里写明了男嘉宾要选和我平时生活没有交集的人。”
许辰马上说：“但是他说，他只是选过你的课，并且整个学期一节课都没去上过，他的考勤分是零。”
这句回复实在是谭幼瑾的意料之外，她下意识地问道：“这是于戡跟你说的？”
“当然。相信我，在选择嘉宾时我们充分考虑了你的要求。”许辰都觉得于戡这话很有些欠揍，你连人家的课一节都不去上，现在却要去追求人家？但是当时这个理由确实说服了她。或者说她很愿意被于戡说服。节目录制前夕，之前给谭幼瑾选定的20+年龄段的男嘉宾，突然被女友在网上控诉渣男。为了对女嘉宾负责，也为了降低节目风险，节目组直接和这个人解了约。但是问题是，给谭幼瑾找的三个备选约会对象里，这个被解约的男人是三个人里最上镜也最可能有看点的。再找一个条件相当的人并不容易，这时她想到了之前主动想要参加节目的于戡。
许辰之前本想做一个导演养成系的综艺，联系到了于戡，加了微信好友，后来因为赞助等问题没能做起来。做现在这个节目的时候，因为人选难找，她把自己朋友圈里所有条件还不错的未婚男人列了个表，逐一询问他们参加节目的意向，出于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理，她也拿着拟邀名单问了于戡。于戡只回了她一个字：没。
许辰本来没报希望，于戡拒绝她也没放在心上。后来男女嘉宾人选都敲定，于戡不知怎么又有了意向，但是嘉宾已经选好，许辰虽然觉得于戡参加节目可能更有可看性，但是合同都签了，她只好对于戡说，有机会再次合作。
选定的男嘉宾出了问题，许辰马上联系于戡，她还做好了于戡拿乔的准备，连通告费预算都多提了一成，但还没到提钱这一步，他就答应了。于戡这时候答应替补，许辰除了庆幸就是感激。即使如此，她还是按照谭幼瑾的要求，向于戡确认他和谭幼瑾确实不熟。
许辰听谭幼瑾这么问，开始怀疑于戡话的真实性，她再次向谭幼瑾确认道：“他有撒谎吗？”谭幼瑾只和于戡在学校小范围内有过传闻，那时许辰已经离校多年，而且这传闻现在早就消散了，许辰并不了解。
“没有。”
谭幼瑾又重复了一遍：“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没有听过我的任何一节课。”谭幼瑾几乎要笑，她的课他全部缺勤，他们确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师生关系。她口口称称说他是她的学生显得有点滑稽。
她刚才还在想，即使是上综艺露脸，于戡为什么选择她？他什么都知道，在和她见面之前，他就看了她的资料和照片，那张他给她拍的照片……
可是，现在她想，为什么不选择她呢？对于戡来说，选她或者别人做节目里短暂的合作伙伴，有什么不同呢？严格意义上说，他并不算她的学生，他连她的课都没上过一节。即使有过短暂的合作，但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俩的事儿在他这儿早就翻篇了。
许辰继续解释：“我特地跟他确认过，于戡说他对你来说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谭幼瑾截断了许辰的话，肯定道：“我们确实跟陌生人差不多。”她刚才太失态了，这样反应过度显得她太拿他当回事了。其实单凭于戡是她房东这事也可以单方面解约，因为不符合补充协议。但谭幼瑾决定录下去，不过是一个不算熟的人，到下一轮二选一直接选择整容医生，更能证明自己对于戡毫无意思。为了一个陌生人，放弃到手的买房钱实在不太值得。
许辰没想到自己的话如此有说服力，轻易就把谭幼瑾说服了，之前在肚子里储备的话竟都没派上用场，一时有些诧异。
谭幼瑾对着车窗调整表情，等到她终于能露出个友善的笑容，才从车上下来，重新开始录制。
当距离于戡只有一米时，这个准备已久的笑终于露了出来，只是因为彩排次数太少，不是很熟练。相比谭幼瑾，于戡的笑容要自然很多。
到现在，谭幼瑾仍认为于戡不适合笑，他适合演那种把愤怒挂在脸上的年轻人，对整个世界不屑一顾。
谭幼瑾坚持把笑挂在脸上，她笑着说：“之前没见面的时候，我猜你是个摄影师，见到你，我才发现我猜错了，你是个演员吧。”
“那你就猜错了，我没演戏的天赋。”
谭幼瑾这次也笑得很自然：“我很少见你这么谦虚的人。”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有时候，太了解也不是什么好事。”她确实不够了解他，在他说另有约之前。人与人的关系可太脆弱了，一句话就完全改变。在他说和年轻姑娘另有约之前，她还在为他电影的成本控制发愁，想着怎么赚些外快把这个窟窿补上，以及把误会解释清楚。但一句话之后，她突然丧失了和他交流的欲望，甚至不想看他一眼。
于戡不想再和谭幼瑾争论他到底有没有演戏天赋，他问谭幼瑾：“谭，你来过这个公园吗？”
他不再称呼她为“您”，而是“你”，他也不再谦恭地叫她“谭老师”，而是一个单字。
谭幼瑾听了，纠正他道：“我更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地叫我。”他们完全没亲昵到叫单字的程度。
于是于戡连名带姓地称呼她： “谭幼瑾，你为什么不喜欢之前那张照片？”
谭幼瑾以前总觉得于戡称呼她为“谭老师”很刺耳，但现在她宁愿他叫她“谭老师”。
她忍住不喜说：“那张照片太旧了，我更喜欢现在。”
“那相比几个月前的照片，你肯定更喜欢今天拍的。我给你重新拍张照吧，我拍照的技术还说得过去。”
两人并排走着，谭幼瑾并不看于戡，一直目视前方。除了人行道的雪被清理过，其他地方的雪还保留着。她的眼落在桥中间亭子上的落雪上，以沉默来表示拒绝。这雪后的公园像一幅留白过多的画，谭幼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羽绒服，一直到脚踝，和这天几乎融为一体。于戡一身黑，只脚上的鞋是白的，他们站在一起，颜色上的对比倒是很强烈。
羽绒服本身的帽子很大，谭幼瑾突然戴上，把她的侧脸全都挡住了，于戡走在她身边，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们在桥中间走，到亭子前，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问谭幼瑾：“姑娘，能帮我们拍个合照吗？”
一群六十岁上下的老姐妹来赏雪，年长见多识广，请人帮忙拍照，首选年轻姑娘，其次是同龄老头。而姑娘旁边长了一张俊脸的年轻男人，她们只会在最后没有办法时不抱希望地问一问，经验告诉她们，这些年轻男人的耐心只会给同样年轻且漂亮的女孩儿，一点儿可不会给她们。
这经验很奏效，谭幼瑾爽快地答应了。帽子遮挡了谭幼瑾的部分视线，她一只手倏地摘下帽子，头发又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接过阿姨递过的相机，帮她们拍合照。阿姨们不像她，一个个都很鲜艳，花花绿绿的丝巾，把这银白世界衬得花团锦簇。
搁以前，谭幼瑾拍完照片会直接把相机交还阿姨，直接走人，但这次因为她不想跟于戡交流，主动提出要帮阿姨多拍几组照片。
阿姨们欣然接受谭幼瑾的好意，不断调整自己的姿态，以便拍出不同效果。红色阿姨整理头发时，注意到刚才那个被她果断舍弃的年轻男孩儿在拍她们这边。
她问谭幼瑾：“那男孩儿是你男朋友吧，长得够俊的。”
谭幼瑾很直截地否认：“不是。”
阿姨的话跟她大红的衣服一样热情：“那你有男朋友吗？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认识好多优秀小伙子。”
谭幼瑾适时转移了话题：“阿姨，您这件衣服真好看。”
阿姨觉得谭幼瑾很有眼光，立马把介绍对象的事丢到了一边，愉快地告知她这件衣服的购买地点和价格，并且以过来人的角度传授了她的选购心得。
谭幼瑾这照一直拍到了饭点，阿姨们很感谢她，邀请她一起回家吃饭，“不远就是，你能看见对面那楼吗？我们就住那里头。”
阿姨们太热情，谭幼瑾光拒绝就很费了一些努力。等阿姨们终于放弃请她吃饭，结伴离开，她才终于回过头，刚转身，就发现于戡正拿着手机对着她。她马上戴上了帽子。
“谭幼瑾，你中午有什么想吃的？”
谭幼瑾不能理解，至于每说一句话都要连名带姓都称呼她一次吗？不叫她名字难道就不能说话吗？
“我中午回去吃。”谭幼瑾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该到饭点了，那咱们……”
谭幼瑾“再见”还没说出口，就听于戡说：“我请你吃。不过你得等我会儿，他们给的十块钱不太够。”因为谭幼瑾的表现，她的约会对象每人只有十块的约会基金。
“不用了，谢谢。”
“你得给我一个在你面前表现的机会。”
谭幼瑾在心里笑，他大概不是想在她面前表现，而是想在镜头前表现。她决定给他这个机会，毕竟他的录制到今天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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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仰慕◎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参加这个节目吗？”
谭幼瑾很配合地接着于戡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你资料里的照片。你还记得那照片吗？”
第一次在许辰发他的拟邀名单里看见谭幼瑾的名字，于戡想到谭幼瑾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只觉得荒唐，谭幼瑾疯了才会来参加这种节目；过了些天，为了确认谭幼瑾没有疯，他给许辰发微信问她女嘉宾名单确定了么，许辰没说明到哪里有谁，只当他还想参加，说男女名单都已确定，他要感兴趣欢迎下季来。后来许辰又给他发来邀请，看到谭幼瑾的资料，于戡正在车上，他一直盯着她资料里的照片看，那是他给她拍的，红灯变成绿灯，他还在看，后面的车急了不停地按喇叭。
于戡以为谭幼瑾看到他会选择退出节目，合理的解约理由也有现成的：他是她的房东。他本来也没打算录，来这儿只不过为了给她提供一个反悔的机会。但她选择继续录下去。于戡不知道谭幼瑾是不再那么讨厌他，还是觉得他不重要。
又是那张照片，于戡给她拍的照片。谭幼瑾再次澄清：“那张照片是几年前的了，节目组使用并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选这一张。”
“你不用是因为觉得拍的不够好吗？”
谭幼瑾忍住不耐又重复了一遍：“我记得我刚才说过，我更喜欢现在的照片。几年前的容易引起误会。”一语双关，既怕如整容医生一样的人误会她现在长这样，也怕于戡因为这张照片误会她对他有什么情愫。
但于戡好像反应迟钝一样，他问：“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当然最好不过。”她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嘴里跳出来，好像怕于戡听不清楚。
“你喜欢现在的照片当然更好。”说这话的时候，于戡一直在注意谭幼瑾的表情，他拿出手机，给谭幼瑾看，“这是我刚才抓拍的，你喜欢吗？”
谭幼瑾看到照片中的她，那时她刚给一群阿姨们拍完照，耳后的头发滑到了前面，她用手去拨头发。她看了一眼就把视线从照片转移到了前方，他给她拍的照片虽然是静态的，但总是会让她想到前前后后的事，仿佛照片会动似的。如果于戡照片里的她，能代表于戡对她的想法，那他应该不会认为她对他有什么炙热的无法言说的感情。
于戡追问：“你喜欢吗？”
谭幼瑾在犹豫了几秒之后，不得不承认：“你很会拍照。”她又说：“不过现在已经见了面，照片已经没有必要了。”
“当然，相比照片，我还是更喜欢看真人。”
“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谭幼瑾觉得于戡完全曲解了她的本意。
“但我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
谭幼瑾有些后悔自己没有退出了，于戡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她的预想。
“你还记得我选过你的课吗？”
谭幼瑾不知他为什么主动提这件事，她当然记得，刚才她还听说，他将一节课都没上过，作为他们不熟的证据。
“你可能忘了我这号人，但我一直记得你。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在单方面地仰慕你。”
谭幼瑾听到“单方面地仰慕”几个字，嘴角忍不住动了动，他在用他电影里都不屑用的台词。她当然一个字都不信。
谭幼瑾并没有揭穿于戡，她的脸自始至终很平静，好像听惯了这类表白似的，很客气地说谢谢。太大惊小怪了好像当真一样。
“我知道这句话太没新意,不过我对着镜头好像只能说出这句。”于戡这次看着谭幼瑾的侧面，“其他的话，好像都不适合当着摄像机说，可是在别的地方说，你又一句都不会听。”
这句话听在别人耳朵里，当然是他暗恋她已久。而对于谭幼瑾，则是另一番意思。她有点儿相信他之前的道歉是真的，现在是在蹩脚地为过去的她澄清，澄清她并不曾对他有过非分之想。当年他没钱的时候，于戡都会为了和她划清界限，完全不考虑电影的后期花费在哪儿，靠拍内衣广告把钱一分分地算给她，他是凌晨两点把钱打给她的，她七点时才看到，想必是钱一到他的账户，他就马上打给了她，一分钱都没在他的账户停留。现在他这样，当然不至于为了钱和她扯上关系。
如果没有摄像头，谭幼瑾很想对于戡说，真没必要。现在根本没人记得他俩的传闻。用不着编一个他暗恋她的版本，让她参与演戏，却不给她剧本，她缺乏即兴表演的能力。
“我想，你肯定听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因为镜头前的观众只有她一人，谭幼瑾出于礼貌不得不嗯了一声。
“要是你，你觉得怎样惩罚这狼才解恨？”
谭幼瑾感受到了于戡的暗示，他大概是在向她道歉了，他以白眼狼自居，谭幼瑾却觉得有些言重了，他并没有到白眼狼的程度，她投的钱他一分不少都还给了她。
“你问我的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了，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谭幼瑾顿了顿说，“谢谢你来这里，不过咱们年龄相差太大，我觉得可能不是很合适。”
她自认为说得已经够清楚，她原谅他了，她也不需要于戡再接着演这暗恋戏码。
“差距大吗？我不觉得。”于戡却并不顺着这台阶下，反笑道，“在这种问题上，你只考虑年龄，而不考虑别的，评价标准如此单一，我觉得你可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成熟。没谈过恋爱的小女孩儿才会像你一样，预先设定条条框框，有一点儿不符合要求就完全否决。”
谭幼瑾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滞。
于戡问她:“我这么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谭幼瑾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而且通过咱们上次微信聊天，我觉得你大概喜欢生理年龄比你小的人。”
谭幼瑾惊诧道：“你从哪里得出的这结论？”她以为于戡今天是帮她摘帽子的，却在她刚原谅他之后，马上给她扣上了一顶更大的帽子。
于戡举例说：“你说你最喜欢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回到过去。”
谭幼瑾因这样被污蔑，部分丧失了一直保持的好涵养：“请问你的论据和你的结论有什么关系？难道在你看来，年轻就代表现在吗？如果你要把时代比作人的年龄，那过去的时代没现在年头长，才是更年轻的。”
“那你喜欢更老一点的？”于戡几乎要笑，“这倒容易，我又不是不会变老。”
谭幼瑾在逻辑上战胜了于戡，但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着她。
然而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马上沉默了。好像意识到观众大概不会喜欢多嘴的男人，即便他长得好看。
“你的侧脸很好看。”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于戡突然说，“我刚才一直没说，是怕你听了马上戴上帽子挡住。”
他这么说，谭幼瑾自然不能马上戴上帽子，只能由他继续看着她的左侧脸。现在，谭幼瑾不能像很久以前把他当作一个无性别的学生。他的注视让她有点儿不自然。她简直不知道他到底要干点儿什么。
“我在你左边是不是让你不太自在？”于戡绕到了谭幼瑾的右边。
谭幼瑾总能感觉到于戡投过来的目光，她一点儿都没有更自在。这和当年与于戡相处完全两样，当年谈话的时候，谭幼瑾经常会忘记了他是一个荷尔蒙旺盛的年轻男人。
快到公园出口，于戡又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别客气。”
谭幼瑾不得不提醒他：“因为我填错了你的职业年龄还有其他信息，你能拿来用的钱好像不太够两个人一起吃饭。”
“你没有看到我本人前，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谭幼瑾说了一句没有意义的废话：“和现在的你不太一样。”她准备告别，却听于戡说，“钱不够可以赚，我带了吉他，可以去附近广场卖艺。饭我是一定要请的。”
于戡带了吉他，放在寄存处。谭幼瑾想，他比朗诵家展现自己的手段要高明一些。
仅有的十块钱被于戡在街边小店买了一杯速溶咖啡，他送到谭幼瑾手里：“如果一会儿你觉得我水平给你丢脸，可以假装不认识我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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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年快乐◎
结束和于戡的录制，谭幼瑾又在镜头下去超市采购食材，在摄像机前给自己做了一顿晚餐，等到九点，房里才只剩她一个人。
小编导给她发来一个视频，是于戡在广场上弹唱，被路过的人拍了上传到网上，评论倒还不少，都是正面评论，夸他的长相、声音还有手指，剩下的都在问他是谁。谭幼瑾觉得唯一过誉的是他的弹奏技术，离专业水平还有一段距离。
至于谭幼瑾，并没有被录进去。于戡弹唱的时候，她站在他的对面，离他三米远。此时看视频里的他，竟有点儿陌生。在现场的时候，她起先并没有看他。她那时刚离了公园，不用近距离接受他的注视，终于获得了一点喘息时间，她并不关注于戡在弹唱什么，眼睛也不去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目光却飘得很远，天很蓝。阳光也很好，捧着纸杯的手也不觉得很冷。听到那两句歌词，她才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在看她。
I wrote this for my prettiest friend
But while trying not to prove that I care
现在隔着视频听，还能回想起初听到那两句的惊讶。
曲子和歌词她都算熟悉。
《prettiest friend》----那是她中学时流行的一首歌，她在学校广播站里听过。升高三前的那个夏天，骑车回家耳机里就是这一首。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她的脸上，她背着双肩包骑在路上，车轮疯狂地转动，一个男声在她耳边温柔地和她表白。那是她迄今为止最渴望恋爱的时期，很久之后，她见到有人并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人爱，就匆忙投入了恋爱，颇能理解，她十五六岁时就是这样想的。
像很多人一样，她在没正式恋爱之前就通过电影音乐书籍各种各样的渠道见识了爱情的魔力。在那个夏天，她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在她数学不是最好的英语不是最好语文成绩一般甚至连蝴蝶结也不会打的情况下，能够喜欢上她，并且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她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作为回报，不管这个人怎么样，她也将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她想被人爱，至于这个人是谁并不要紧，重要的是足够喜欢她。
然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配合她的幻想。人人都知道她是周主任听话的好女儿，同班男女同学说话亲密了些，都怕她去报告周主任。于是整个夏天，虽然她的心里经历了一场风暴，然而现实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夏天过去了，高三来了，当其他学生的身高基本固定时，谭幼瑾开始疯狂的长个子，脸上的婴儿肥也褪去了。情书倒是收到了，虽然不多，然而拆开看，信里女生所有的优点好像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找了一段复制到网上搜索，发现都有现成的模版。
因为学校广播站有一阵总是播放和爱情有关的音乐，周主任针对这个特意提了建议，说是这种歌曲缺乏对学生的正面引导作用，音乐应该给人以鼓舞，激励同学们克服苦难，向着更高的山峰攀登。周主任的建议大概对广播站选曲起了作用，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取代了《prettiest friend》一类的情歌。高考成了谭幼瑾生活中的唯一重心，她自己的歌单也换成了亨德尔。她那时候听亨德尔当然不是因为他倔强地单身了一辈子，而是因为他反抗了他父亲对他的职业安排，选择了音乐。
从此之后，《prettiest friend》再没出现在她的播放清单里。
She can&#39;t see she&#39;s making me crazy now
I don&#39;t believe she knows she&#39;s amazing how
……
Even pretty can be seen by the blind
随手录的小视频收音当然不会好，要把声音开很大才能听清楚。谭幼瑾趿着拖鞋去冰箱里拿酒，打开冰箱门，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真正的家，冰箱里并没有储藏的酒。于是她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视频里，于戡前面的人群越聚越多，旁边那块牌子是于戡让她帮忙写的，上面写着打赏1—5元都可。有不少人停下来扫码打赏，年轻的女孩子尤多……
谭幼瑾看着视频里的于戡，用手机反而比现场看得清楚。她在现场时做不到一直直视他，因为好几次当他发现她在看他，便对着她笑。现在想想，摄像机前的她表情一定有点儿不自然。在心理素质这方面，她虽然长他八岁，却一直比不上他。
几年前，谭幼瑾在现场旁观于戡拍短片，男女主拥抱，女主落在男主肩上的手落得太实了，不够小心翼翼，于戡直接走过去抱住男主给女主示范，隔着很远，谭幼瑾都能感受到当时男主的僵硬，于戡开始和结束的都很迅速，他完全把这当成是一个工作。谭幼瑾当时油然对于戡生出一阵佩服，她自己是做不到的，不光和于戡一个年纪做不到，什么时候都做不到。她可以严格要求自己，但做不到去要求别人，而拍电影其实是一个团队工作，所以她的导演梦在没开始就夭折了。
谭幼瑾从来没有以异性的眼光打量过他，她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她这样做。即使是录制时，在他说他从没上过她的课后，不算她的学生后，她也做不到。现在因为他不在身边，谭幼瑾终于可以相对客观地审视于戡，他大概是她十五六岁会喜欢的那种男孩子，当着别人的面给她唱歌夸赞她的魅力，凝视着对她唱“my prettiest friend”，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然而她的年龄已经翻了一倍，过了为此激动的年纪，虽然“my prettiest friend”在她脑子里徘徊了一阵，但没多久就消散了。一堆摄像头提醒着这是在录节目。谭幼瑾跳脱出来，以剪辑师的角度来看待于戡的表现。她要是剪辑师，一定感激死了于戡，于戡简直自带剧本，几乎做的所有事都是有效素材，在她非要给阿姨们花大量时间拍照制造诸多无效素材后，他力挽狂澜，还重复在广场上弹唱点题，唯一的缺失是广场上两个人没有任何有效互动，但他对她的注视在剪辑上填补了广场的互动空白。
谭幼瑾关掉了手机视频，看着窗外，复盘她和于戡这一天的约会。
不知是于戡是不是只会弹这一首，还是为了突出中心思想，他一直在重复弹唱。仿佛那个夏天，谭幼瑾骑着自行车看着路边的人群在耳边单曲循环。
大概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于戡终于赚够了他需要的钱，带着吉他走人。有姑娘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于戡看了一眼谭幼瑾，笑着说：“这得看她什么时候想听。”
于戡请她吃饭，这次他没问她想吃什么，直接指定了一家餐厅。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很喜欢这家的黄油面包。谭幼瑾也很喜欢这一家的面包，只为了面包，以前经常来。从广场到餐厅有一段距离，两人走着过去。开始两人都走得很慢，走着走着，谭幼瑾受不了于戡似有若无的注视，加快了脚步，于戡因为先天优势，跟上她毫不费力。谭幼瑾被他的毫不费力整的有点儿懊恼，她感觉自己完全在被一个小她八岁的男人牵着走，从参加节目到现在，自己完全丧失了主动权，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必须做点儿什么摆脱这糟糕的状态。
于是谭幼瑾对于戡说：“谈谈你之前拍的电影吧。”现在谭幼瑾回想起来，她当时是有一点儿恶意在的，她知道于戡对他现在拍的网络大电影并不算满意，最重要的事，他清楚地知道什么叫好电影，而他拍的不是。人们可以原谅电影批评家的“眼高手低”，影评写得一针见血，真去拍，也就是学生作业的水平；但不能原谅一个导演，嘲笑别人二流货色，自己却拍出了十八流烂片。而于戡的问题比“眼高手低”更严重，他与他的标准背道而驰。
但于戡的反应还是超过了谭幼瑾的设想。她以为他顶多会不愉快地岔开这个话题，不再把控局面。毕竟网络大电影取代了广告片成为导演系学生的新出路，许多人都这么走，还有人连这条路都走不成，做着和电影完全无关的工作，而他走成了，还买了她在租的房子，也算这时代的年轻成功者。
他完全沉默了，一个字都没说。谭幼瑾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刚才听见他对着她唱“my prettiest friend”。她瞥了他一眼，注意他的耳根有些泛红，他刚才所展出的随意、像早就拿到剧本的随意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的步子都有点儿沉重，他走得很快，但在超过她时，又故意放慢脚步来等她。
谭幼瑾突然觉得有点儿抱歉，为她戳到了他的软肋。她突然想起了他电影里西瓜碎在楼梯上，被一个个脚印碾过的气味，他在无人注意处的一点小坚持。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餐厅。
于戡赚的钱并不能不顾及价钱随便点，他只给自己点了一份意面，就一直低头在吃。那些从他嘴里流出的机智以至有点儿油滑的话，都不知跑哪儿去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谭幼瑾喝杯子里的柠檬水，抬头看于戡，他的耳根还有点儿红。
谭幼瑾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感觉，现在好像她在欺负他一样。这种感觉太过罕见，以至于她还记得他上一次耳根泛红的情景。那次是在拍短片前，她和于戡去选场地，因为剧本里有抽烟的戏，于戡从没抽过烟，他想提前试一试，他特意买了一盒烟，抽出一颗点燃，一边抽一边咳嗽，谭幼瑾那时早已有抽烟的经验，在上大学脱离周主任后，她尝试了许多周主任绝对会禁止她的事，半是乖乖女教育反弹，半是为了体验生活，很多事她试了之后发现也没什么意思，比如抽烟，她受不了香烟的气味，试了几次再没抽过，抽烟的姿态倒是掌握得很好，因为在正式抽烟之前，在电影里观察了许多次。她从没给于戡上过什么课，但她当时看他抽烟这么生涩，突然有一种要给他示范的冲动。
“挑衅人不是你这样的。”她看了剧本，提前在脑子里设计了场景，从烟盒里抽出一颗烟，冲于戡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点燃，她接过烟夹在手指吸了几口，对着前方说，“要把烟雾喷在他的脸上。”她并没有示范怎么把烟喷在别人脸上，因为她旁边只有于戡——她的学生。她注视着前方自己吐出的烟雾，并不看于戡，忍住了咳嗽，没有露出并不熟练的马脚。
“你来试试。”谭幼瑾从烟盒里又抽出一颗烟，拿打火机引燃，“点烟不是你刚才那么点的。”她把引燃的烟递给他，注视着他抽，他一个学东西很快的人，大概是天生不喜欢这东西，并没掌握技巧，仍是咳嗽，咳嗽的时候耳朵有点儿泛红，谭幼瑾猜他是因为学得慢有点儿不好意思。她小时候也这样，因为一个东西总是学不会，从耳根一直红到整张脸。于是她说抽烟又不是什么好事，学会了没什么好。
但现在谭幼瑾不能对他说，你现在拍的东西就很好。因为她觉得他可以拍出更好的。
谭幼瑾本以为这种场面会僵持到结束，但是这顿饭吃到尾声，于戡突然跟她说话了。
“我昨天又看了你大三时拍的片子。”
谭幼瑾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是在大三时拍过一个短片，不过现在网上已经搜不出来了。她们学校的人，即使不是导演系的，也大都有一个导演梦，她本科的时候也有过这个梦，不过这个梦想在她拍完片子剪出来就彻底破灭了，事情大概是那么个事情，但没有一个画面是准确的，不是差一点儿意思就是差很多意思。
于戡拍的网大，不管有什么缺点，至少技术上要比她的学生短片好得多，到底是结构规整的正经片子，而她的，可以说跟电影毫无关系，只能说是一堆素材的堆积。这堆素材让她认清了自己，从此绝了导演梦。有导演被批评急了，骂“影评人谈电影，就像太监谈性”的前例在先，于戡用她拍的这个片子嘲讽她，也不让她意外。
然而于戡不至于为了今天嘲讽她，昨天就看了她的片子。
到底好奇战胜了一切，谭幼瑾问于戡：“你在哪儿看到的？”网上应该找不到了。
“想要看总能看得到。”于戡又说，“你这个片子的想法很有意思，不过演员找得不太对。”
谭幼瑾相信他是真看了这片子。这个故事男主设定是一个出身低微虚荣暴躁□□的男演员，却擅长演各种一个和他所有性格相违背的绅士，演得太过好，以至于不喜欢他的人骂他没有演技，只擅长演他自己。演着演着，不光别人当了真，就连自己也当了真。这种反差感，义务帮她来拍片的表演系男同学当然不能满足，在这个前提不成立的情况下，所有的一切都全线崩塌。
谭幼瑾微笑：“最大的问题还是导演选错了。”除了故事，一切都很烂。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技术、审美都可以随着时间进步，但有一点不能，电影是团队工作，而她缺乏一个导演应有的领导力，当然她也完全没有领导别人的意愿。当一个导演不能在拍摄过程中贯彻自己的意志，最后的结果可能和设想的南辕北辙。
于戡提到了片子里的一些细节，有些谭幼瑾被他提醒，才想起来。她知道于戡对电影的审美还是很好的，因为有审美，所以才会在她提到他拍的片子时，沉默了那么久。他阅片量比她差很多，因为他不像她，什么电影上映了都去看一看，在他们还维持着良好的师生关系时，他看她跑电影院看各类新电影，很直白地嘲讽她，密斯谭，你大概还有两百年可以活，才会这么大方的浪费时间。她很宽容地说谢谢祝福，她是研究大众电影的，没办法不去看。他只看他以为好的片子，只要他觉得好，他能看上二十遍，
谭幼瑾很感谢他这样一个人肯把她之前的“遗迹”翻出来，如此细致地观看。
他们谈的时间过长了，谭幼瑾注意到了对面摄影师打了个呵欠。未来剪辑师大概也会觉得无聊，远不如卖唱时有卖点。但于戡作为一个导演，好像忘了这些事。
走出餐厅时，谭幼瑾以为一天的约会会到此结束。但于戡对她说：“我直觉你不会选我，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咱们再走会儿吧。”
谭幼瑾确实不会选他，但她现在才意识到，于戡早就知道她不会选他继续下去，他知道她对他没有男女方面的想法，今天也让其他人知道她对他没有。他的道歉是真的。
“他暗恋她”的素材已经够多了，所以于戡也不再提供这类素材，走路时也不再看她。两个人走到一家小店，于戡买了照片纸，在一张照片背面写上新年快乐。又把一张给谭幼瑾：“我字写得不好，你能不能给我写一张。”谭幼瑾也写了同样的话。
旁边是打印店，于戡让谭幼瑾等他，他去打个东西。没多长时间，他就出来了。
一直在走，步行去附近邮局，于戡买了两个信封和新年生肖邮票，背对着她，把东西放在贴好邮票的信封里。出门一封交到谭幼瑾手里，提前祝福她道：“新年快乐！”
谭幼瑾回他：“你也是。”
在互相祝福中，两人告了别，她没有回头。
谭幼瑾把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回来，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出信封，信封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打开信封，背面写着新年快乐，正面是她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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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澄清◎
于戡晚上回到住处，岑凌给他发来一条微信：你下部戏的投资有着落了吗？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于戡回了四个字：谢谢，不用。
岑凌的电话追过来：“于戡，就为了挣个通告费，对着节目组临时找来的人，在镜头前卖力地表现深情，完全暴露自己的生活，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岑凌今天看到了于戡镜头前弹唱的视频，问了朋友，才知道他现在正在参加一个恋爱综艺。她对于戡示好了这么长时间，除了没有表白几乎都做了，他一直油盐不进，上次晚上她主动到他家拿CD，自认意思已经足够明显，结果他竟然没让她进门，让她在门口等他。他对她比柳下惠还柳下惠，转头就去上恋爱综艺，跟人速食爱情去了，她实在难以消化。
于戡笑道：“我觉得挺有意思。”
岑凌追了于戡半年，当然换一句话说，她忍了于戡半年，她从没在一个男人面前受过这样的冷遇。岑凌一开始追于戡，完全是荷尔蒙作祟，她回国后在自家公司广告部工作，于戡拍网大以外，也拍广告。她和于戡认识，就是因为公司换了最近走红的一个年轻男演员做代言人，要拍新广告。广告拍摄时，她在现场，第一次觉得拍的人比被拍的人更有吸引力，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于戡身上，公司的新代言人被他衬得很乏味，像一只被摆弄的木偶。
广告拍完，她请于戡吃饭，于戡主动买的单。饭间于戡很沉默，这沉默比饭菜更对她的脾胃，她讨厌话多的男人，身材长相所带来的吸引都会被多话给稀释掉，稀释掉她所有的欲望，包括食欲。这之后，岑凌开始主动联系于戡，聊工作之外的事。她本来以为于戡受了她的暗示，会珍惜这个机会，主动追求她，像其他男人做的那样。然而不知怎么就搞成了自始至终一直是她在主动。她给他发十条微信，努力找他喜欢的话题，他顶多回一条，回得还很敷衍，毫无感情，让人觉得根本无法再聊下去。好几次她都想算了，但一想到自己曾经付出的沉没成本，曾在这个男人面前委曲求全了这么久，如果不能让他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实在咽不下这这口气。而且她对他的兴趣还在，并没有被他的冷漠稀释掉，反而因为得不到加重了。
岑凌尽力遮掩自己的恼怒，站在节目女嘉宾的角度想问题：“你在节目装得这么真，万一对方当真了怎么办？万一被你撩动了春心，你这不是欺骗人家感情吗？”
“这你就不用替人家担心了，她不喜欢我，而我吧，天生就这脾气，只喜欢不喜欢我的人。”于戡笑，“她越不喜欢我，我就越喜欢她。”
“你怎么这么……”岑凌本想说你怎么这么贱，然而骂他约等于骂自己。她以前觉得他冷漠得近乎傲慢，然而现在他的话完全颠覆了他对她的想象。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气得挂断了电话。
于戡靠在椅背上，打开新年封，看他为自己准备的新年礼物。信封里的照片背面写着新年快乐，是今天他骗谭幼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写的。正面是她的照片，那一瞬间她一定没想到他，否则不会有这么舒展。
所有关于他和谭幼瑾的传言都是假的。起先令他感到愤怒的是传言里的另一个关键词——钱。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自尊心和羞耻心膨胀得要把整个宇宙都给撑破了，一心只想着自证他并不是不知羞耻花女人钱的人。
他本来计划的是一个月内还清谭幼瑾的钱，然而在意外得知谭幼瑾的母亲是附中周主任时，他恨不得马上把钱还给谭幼瑾。周主任对他父亲是坦白地看不起，认定他是一个吃女人饭的男人。他父亲并没有周主任认为得这样不堪，但是于戡也找不到十足的反驳理由。他的父亲确实是做女人生意的，在离开舞团后，他靠一对一教有钱的中年女人们跳舞赚钱，而女人们找他，并不只是因为他教得好。周主任如果知道谭幼瑾拿钱给他拍片子，说的话未必不会比谣言更难听。
于戡以白菜价拍了内衣广告，又接了两个乱七八糟但给现钱的活儿。钱到账的时候，他正躺在临时租来的剪辑室里乱着头发补觉，连着四天几乎连轴转，中间加起来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他特地根据约定付钱的时间定了闹钟。闹钟一响，他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马上把钱转到了谭幼瑾的账户，备注证明是他还给她的投资。他睡了一个好觉，因为终于把罪名洗清了。然而醒来还是觉得不够快意，他虽然还清了谭幼瑾的钱，但面对她还是毫无优势，她比他大八岁，靠着年龄差和她的教职，并不把他当一个有性别的男人对待。
为了还钱的事，谭幼瑾邀他一起吃饭谈一谈，他不知怎么脑子发热，说自己另有约，其实这约他已经拒绝了，只等着在谭幼瑾脸上捕捉出蛛丝马迹的醋意，不需要太多，一点儿就可以，但他没有看到任何他想要看到的。那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和谁有约会，完全不用告诉我，这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你。
他比谭幼瑾更早转身离开，好像急着去赴谁的约，虽然并没有人和他有约。完全是自取其辱，仿佛对着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说，自己多的是人喜欢。
这种羞耻感在脑子里持续了许多天，以至于听见学校里传闻说：谭幼瑾喜欢他无情被拒，只觉得说不出的荒谬，荒谬到让人想笑。更荒谬的是，谭幼瑾就差把职业道德刻在脑门上了，她如此和他避嫌，生怕让他有一丁点不该有的误会，但传言却没放过她。
为了彻底让这传言消失，谭幼瑾像躲瘟疫一样躲他。她越躲他，他越不让她如愿。隔着十来米看见她，特意迎着她走过去，和她打招呼。而她的脸色每次好像都如复制粘贴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说话时也不怎么看他。
这几年，每次碰面，隔着老远，他都能感到她因防备带来的紧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要他为谭幼瑾澄清：她根本不喜欢他，对他没有任何男女方面的想法，他们的关系就能够缓和。但在今天之前，他没有一次为她澄清过，澄清她并不喜欢他。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个烟盒，取了一颗烟点燃，他不大抽烟，偶尔抽，就会想起谭幼瑾第一次教她抽烟的情景。
于戡盯着信封上的“新年快乐”看，他和谭幼瑾再见面，应该就是明年了。接下来的节目录制，只要另一个男的，能活到节目结束，她就不会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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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白玫瑰◎
陈副院长通过网上的视频提前看到了自己竞争对手的真面目。比他年轻得多的一个男人。
上次他对谭幼瑾说自己不会“以貌取人”完全是自谦，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视频里男人的脸，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总结出了这张脸不够完美的几处。然而局部最优解并非全局最优解，如果这个男人来到他的医院，要求通过人工的努力对相貌做出一些改变，出于职业道德，他会劝这个年轻男人再考虑考虑。
在对男人进行了视频面诊之后，陈副院长才想到了自己在节目里的处境。他的职业让他不得不想到，他的脸和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同时出现在一个节目，甚至一集中，会被怎样的比较。他自己从事医美整容多年，听到“女人变漂亮完全是为了取悦男人”一类言论总觉得过于片面，就如一个男人交往许多女人，有时并非是因为对女人本身有多少兴趣，也可能是为了获得炫耀的资本，让其他男人佩服自己的魄力。即使对于一个彻彻底底的异性恋而言，异性在很多时候也没同性重要。
陈院长自己就是这样，所以很难不以己度人。在正式约会前，他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胜算，不免有些悲观。那位谭小姐对他好像并没什么兴趣，如果有，不会特意发给他一张素颜照片。以他的经验，女人在喜欢的人面前，还是颇注意自己形象的。
陈院长对节目组这个约会基金的设置颇为不满。这种设置，天然对他这种四十岁的男人不友好。年轻男人约会没有钱尚可以用其他的东西弥补，但他这个年龄的男人可不行，不大方，魅力也就大打折扣。他来这个节目，能找到合适的对象当然好，但最重要的还是在自己的员工、客户、未来潜在客户、亲友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风度。一分钱不花，在公园里干逛，可体现不出他的风度。
约会之前，陈院长给自己设计了两套方案。能够继续下去当然好，这代表他战胜了一个比他年轻得多的好看男人；但是如果这个谭小姐并不欣赏自己，那在她拒绝自己之前，他一定要提前退出。
约会定在了咖啡厅。这家咖啡厅是陈副院长的朋友开的，今天借场地给陈院长一用，并不需要付费。
谭幼瑾比陈院长想象得要友好很多，还给他带了礼物——一本敦煌博物馆出的新年日历。
对方准备了礼物，不管厚薄，自己却没有回礼，多少显得没有风度。陈院长急中生智，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谭幼瑾：“谭小姐，你随时可以过来免费体验我们医院的项目。”怕谭幼瑾误会，他马上补充道：“来我们医院的人都是像谭小姐这样的美女，据我的经验，漂亮的人往往更追求完美。”
初步对谭幼瑾打量之后，陈院长已找到了谭幼瑾脸上可以变得更完美的地方，她的双眼皮是内双，眼皮有点儿肿，额头虽然饱满，但眉骨略平，五官不够立体，她的某个角度让他想到第一眼看到的那张照片，但照片和现实是两码事，差不多的一张脸，照片上看是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离近了看就略微有些寡淡。不过到底在他设置的底线之上，陈院长现在看女人，在外貌这方面的标准比年轻时要宽容很多。选太太和择女友是两码事，后者只要有美貌这一长板就足够，但前者要各方面拿得出手。
谭幼瑾并不知道陈院长如此宽容地看待自己。为避免节目成为医美广告平台，谭幼瑾接过名片，并没问陈院长自己适合做什么项目。不过她倒是有点儿好奇，陈院长自己做了什么项目。
谭幼瑾觉得，这位陈副院长倒是比自己要追求完美得多。就连眉毛，也比她的还要精致些。陈院长没有像她一样穿羽绒服，而是穿的长大衣，大衣很平整，没有一点褶皱，就像陈院长的脸。他这类脸看着就比同龄人年轻些，加之保养得好，并不像四十岁的人。
谭幼瑾不太恰当地想到了自然界的雄性，她第一次听到“雌竞”这个词时多少觉得有些荒谬。明明自然界里在外表上争奇斗艳以获得异性注意的，都是雄性生物。开屏的是雄孔雀，相比之下，雌孔雀要朴素得多。
陈院长夸奖谭幼瑾：“谭小姐，我总以为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士不会单身到现在。”
谭幼瑾并没有被表扬的愉快，她笑道：“那您以为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单身到现在？”
陈院长心里已经有一分想要退出的心思。他一时语塞，他心里有答案，但没有说出来，他一直觉得女人单身到谭幼瑾这个岁数，理由总逃不脱这三个：长得不美；性格太差；要求太高。听了谭幼瑾的问题，确认她大概占了三分之二的问题。当然他现在又加了一点，如果对面的女人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一直单身，那她可能在那方面有点儿冷感，否则不至于一次恋爱都能忍住不谈。单看她的脸，也能看出她绝不是个热情的人。陈院长最近有个新发现，花心不是个道德问题，而是个生理问题，一个人专一，不是有多么高的道德，只要欲望足够冷淡就够了。眼前的这位女士，在他看来，倒是很有专一的天赋。
然而对着摄像机，他笑道：“宁缺毋滥的女人才会单身到现在，我很欣赏你对感情的态度。我现在还没有结婚，也是和你一样，对感情标准比较高。你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谭幼瑾并没把上次那套眼光独特的标准拿出来，一个整容医生，眼光太独特，对病人恐怕不太友好。她随口道：“看缘分。”
陈院长一点不信，一个回避谈要求的人，往往要求很高。
陈院长因为谭幼瑾送的这本日历主动提到了敦煌壁画，以一种科普的态度向谭幼瑾讲解着。谭幼瑾听出了里面的一些常识问题，然而面上只有微笑，无意纠正，一些小错误，滑过去也就算了，特意指出来，会让对方难堪。
陈院长自认知识足够广博，也不吝啬在谭幼瑾以及未来的观众面前展示，他由敦煌壁画拓展开去，一直谈到冷兵器史。
谭幼瑾本来打算一直作为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存在，但出于礼貌，为了陈院长不至于展示出更多的知识漏洞，在播出以后被人耻笑，她主动岔开了话题，引到他了解的领域来：“你们医院的男顾客多么？”
陈院长正讲到兴处，突然被打断，有些不悦，如果对方对自己有意，至少应该表现出兴趣，而不是没有礼貌的转移话题。此时陈院长已经有三分想要主动退出的意思。但他毕竟是个有风度的人，对着谭幼瑾抱歉道：“我一时忘记了，你们女孩子对历史兵器这些都不感兴趣，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谭幼瑾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有兴趣，可以继续讲下去。”
但陈院长此刻丧失了继续科普的兴致，对牛弹琴，不弹也罢。出于风度，他回答了谭幼瑾的问题。
跟上次和于戡见面不一样，这一次谭幼瑾很主动，主动地提问，不让话里留有任何间隙。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白玫瑰，陈院长说这是他特意让朋友为谭幼瑾准备的。
“谭小姐，白玫瑰很符合你的气质，淡雅迷人。你让我想起一篇小说，《红玫瑰和白玫瑰》。里面的白玫瑰大抵就是你这种气质。”
谭幼瑾无法说谢谢，她想陈院长一定没有看过这部小说或改编的电影，否则不会用这个词来夸她。自始至终，男主角都喜欢红玫瑰那一类女人，白玫瑰是一个想象中的理想化结婚对象，然而结婚了，发现并不理想，不过后悔也晚了。谭幼瑾自己很反感被说“适合结婚”，倒不是因为现今“贤妻良母”已经被污名化成了一个骂人的词汇，而是她根本就不是，婚姻是最高等级的社交场，非常考验人的社交能力，她根本不擅长。
陈院长继续说：“小说里说，每个男人心里都至少有一个白玫瑰和红玫瑰，但我不是，在白玫瑰和红玫瑰里选，我一定选白玫瑰。”
谭幼瑾淡漠地问：“是吗？”
陈院长有点儿不悦，对面女人的话好像他在撒谎。他回道：“当然，我比较能欣赏上得厅堂、气质高雅的女人。”他自认是个开明的人，并不需要女人下得厨房。
上得厅堂？气质高雅？听到这四个字谭幼瑾实在忍不住笑了，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对她的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那您看的和我看的应该不是一本书，我看的这本里，并不存在你说的这种女人。”
陈院长听了，无话可说，对谭幼瑾除了失望，还是失望。看没看过这本书重要吗？又不是什么有思想性的巨著。最重要的是他在夸她是他欣赏的那类女人，而她竟然毫无情商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与其让谭幼瑾拒绝自己，陈院长觉得很有必要在这时表明自己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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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但是◎
陈院长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先是礼貌夸赞谭幼瑾几句，之后便进入到“但是”。
但是，谭幼瑾和他理想的伴侣有些出入，所以他希望能终止约会。
说完陈院长刻意去观察谭幼瑾的表情，平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多少有点儿纳罕，就算她不喜欢他，被他先拒绝了，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尴尬难堪。她这样轻飘飘，好像他这人和他的拒绝无足轻重。陈院长一面失望，一面庆幸，谭幼瑾的反应越发证明了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和这样一个对人对生活都很冷淡的人生活在一起，实在难以想象，幸亏他先发制人，否则被员工客户看到他被拒绝，面子多少有点儿难以安放。
陈院长心里对谭幼瑾极其失望，在落幕前还是保持了他的风度，祝福她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恋人。
谭幼瑾也给了他同样的祝福。
虽然陈院长这番操作出乎节目组的意料，但是他们也并没有挽留他的意思。节目太平了没意思，这种没有什么风险的意外来的正合适。同样不再和一个人约会，拒绝人和被拒绝完全不同，小编导怕谭幼瑾不高兴，毕竟他们跟谭幼瑾承诺，让她二选一，结果现在丧失了选择的机会，好在剩下的那个是于戡，而不是陈院长。小编导劝慰她道：“退出就退出，反正你也不会选他。”
谭幼瑾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他离开了，她当然不会挽留他；但他不离开，她除了他好像也没别的可选。和陈院长谈话，固然是一种煎熬，但这煎熬在预料之内，尚可忍受，全当体验生活。但于戡不一样，每一秒都无法预测他要干点儿什么。
况且，于戡都做好了退场的准备，新年礼物都送给了她，她现在让他返场是怎么回事。他会怎么想她？
“这不是明摆着呢，我估计这陈院长都看出来了，要不他不会拒绝你。”陈院长不主动退出，难道谭幼瑾会选他？除非跟观众有仇。节目虽然说如何如何创新，但毕竟本质上是个恋爱综艺，不是人类大赏，谭幼瑾和陈院长约会十期，没点特殊癖好的观众哪个会一直看下去？反正她自己就看不进去。
“但你们承诺我这个环节是二选一。”谭幼瑾坚持，她尽力微笑道，“你们节目经验丰富，应该对这个情况有风险备案，所以你们应该还有约会备选吧。”
“谭老师，你对昨天的嘉宾不满意？”小编导没想到谭幼瑾是这个反应，昨天的难道不比今天这个好多了吗？节目里另外两个女明星的约会对象，哪个也没她这个长得好看啊，还那么的主动。
谭幼瑾展现出了编导以前没发现的固执：“我希望在这个环节有选择的机会，而不是完全没得可选。你们应该能履行之前合同里向我承诺的吧，我想你们应该为我准备了其他的约会对象。”
编导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陈院长立场给节目带来的问题。姓陈的要不主动退出，她想谭幼瑾会毫无悬念的选于戡，她现在也可以轻松地就跳到下一环节。但是现在，谭幼瑾没准以为他们是为了节目效果故意让陈某人搞这一出，故意为难他们。
“这个男嘉宾离开完全不在我们的预期之内，我们谁都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但是你们应该有风险备案吧。”
编导没办法直接告诉谭幼瑾，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有档期还符合节目基本线且接受自己随时可能被淘汰的男的，没有一个人选比于戡更具有可看性。这个可看性，不只是脸，还包含着未来可能存在的戏剧冲突，年龄相当，就没有冲突了。
虽然他们承诺不干涉嘉宾选择，但是在选择嘉宾时就已经预设了选择。否则三个女嘉宾都选择一个年龄段的男人，就太重复了。节目组给谭幼瑾选择男嘉宾的时候，在20+这个年龄段的男嘉宾费了最大的心力，另外两个年龄段，都是符合节目设定的基本线即可。他们虽然是一个恋爱综艺，但本质上是综艺，综艺最重要的就是可看性。
现在来找一个比不上于戡的人来约会，对节目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谭幼瑾坚持节目组再提供一个约会对象，小编导只好向许辰求助，其间还不忘把陈姓院长骂了一顿。
许辰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可能要感谢他主动退出，否则咱们这节目真就没法看了。”
“您是说如果他不退出，谭老师会选择他继续约会？天，不可能吧。”
从常理看，确实不可能。但是，凡事都有意外。许辰觉得谭幼瑾和于戡未必是广义的师生那么简单。
许辰突然想到米怡，一个和于戡同届的师妹，上半年参加她的综艺，资料里写着她第一次当女主角是在于戡的获奖短片里，之后在电视剧里演过许多配角，今年因为在一个爱情电影里表现出彩，拿了新人奖，才在这一辈女演员冒出头来。她最近生日米怡还发来了祝福。许辰打开了和米怡的聊天框，在寒暄两句后直接引导了正题：于戡和你们电影史的谭老师以前有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米怡过了两个小时之后回复：这个我不太清楚，应该没有吧。谭老师人很好的，一般和人不会发生什么矛盾。于戡拍短片的时候，谭老师还给他提供过不少帮助。
许辰看到“帮助”这句话，疑惑更深：他们最近还有联系吗？
米怡说：这我就不清楚了。
矛盾当然是有的，但当事人不说，她一个外人又何必帮他们广而告之。谭幼瑾帮过她，于情于理，这种事她都不能做。
她拿到新人奖的这部电影就是谭幼瑾推荐她的，导演是谭幼瑾的朋友。她是演完才知道，导演一开始并不知道她这个人，当时定的演员出了事故，急着找演员补上，谭幼瑾在这时推荐了她。导演翻开她作品列表，看到一堆电视剧，连试戏的机会都不肯给她，是谭幼瑾坚持她有潜力，又把她之前演的短片推给了导演，才得了一个试戏机会。但谭幼瑾什么都没跟她说，只说有个戏让她去试一下。
当时她刚和于戡签了合同，准备进组他的网大，但是一个有资历的院线电影导演找她演戏，哪怕是配角，她也准备选择后者，搏一搏。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咬牙付赔偿金，这事是她对不起于戡，但于戡倒是很宽容，只是问对方确定要她吗。她回说，确定，马上就要签合同了。虽然于戡气愤她没契约精神，但一分钱没要就放走了她，另找了别人。
米怡从没跟于戡说过，是谭幼瑾推荐她去试戏，她直觉于戡知道了绝不会高兴。大概在那次短片没拍完前，他们就不怎么往来了。
米怡到现在都不清楚，两人会突然一下子谁都不理谁了，大概是因为那个传言。但那个传言，她并不相信。她在拍于戡的短片前，对他很有几分男女方面的好感，但是拍戏时，好感完全被他的不近人情给吓退了。他并不把拿她当一个好心帮忙的朋友，而是把她看作一个拿了片酬的正式女演员，虽然这片酬并不如她在外面拍广告挣的多。只要他不满意，她就要重拍，她当时想，不就一个小短片吗，你当自己是国际大导呀。然而她还是坚持下来了，因为他把她拍得很有故事感，有来历，不是光秃秃的，比广告中的陪衬更像理想中的自己。
然而于戡只在戏里把她当女主角，拍完戏，仿佛她是一个群演。他和她只有讲戏的时候才有话。平时倒很惜字如金。
米怡以为于戡天生冷漠，但他对谭幼瑾却有点献殷勤的意思。大家合影，于戡拍照，照片的焦点都在谭幼瑾身上，尽管谭幼瑾素着一张脸，一点没有想成为中心的意思。而她们几个表演系的女孩子在照片中，都被边缘化了。
米怡那时候想，大概是因为谭幼瑾投资了于戡的缘故，她是老师，年长，比他们都有资历，也有人脉。于戡当然要讨好她。不过于戡马屁拍在了马蹄上，她不觉得有女的愿意在没有任何化妆的情况下一张脸被拍得那样清楚。而且她认为谭幼瑾并不适合拍这种大头照，因为她的优势是腿而不是脸，谭幼瑾的身材是她羡慕的那一类，高瘦，上身的某个部位没有过度发育，穿什么都不会太难看。
谭幼瑾不忙的时候，来看他们拍戏，戏拍完了，他们去吃饭。开始是大家一起说笑，到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于戡和谭两个人在聊天，仿佛其他人不太存在一样。但谭幼瑾和于戡不一样，她会很快意识到气氛的微妙之处，把其他人也引入聊天内容。
他们一伙吃饭的时候，如果饭桌上有谭幼瑾，大都是她买单。因为她自觉是老师，说没有让学生请老师的道理。有一次本来于戡说好请客，谭幼瑾提前把单买了，因此闹了点不愉快。于戡发了急，问谭幼瑾怎么这么不尊重人，说好的他请客为什么不经他允许就买单，他这样质问把谭幼瑾弄得有点窘。
但谭幼瑾毕竟是老师，她就这么看着于戡，一句话都不辩解，把他衬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似的。桌上其他人都觉得于戡太过了，人家体谅你现在没钱好意给你买单却上升到人家不尊重你，纷纷劝他给谭幼瑾道歉。谭幼瑾表现出了不愿和于戡一般见识的大度，她对于戡说：“应该是我像你道歉，我不应该不经你允许就剥夺你请客的权利。”
于戡并没给台阶就下，反而得寸进尺：“那你下次别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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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多多益善◎
许辰为了稳住谭幼瑾,请她先和于戡约会，同时承诺他们会积极为谭幼瑾寻找其他约会对象。
“可是这算什么呢?你不觉得这样很……”
“这事确实是个意外，我们没有合格的备选确实也有不周的地方。”许辰说，“但你当时说，只要对方道德水平没有低于平均水平，你都愿意尝试一下，全当体验生活。如果你认为于戡道德低于平均水平，只要你认为，不需要实质性的证据,我们可以马上终止你和他的约会。”
谭幼瑾不能说于戡的道德低于平均水平,那不是事实。而于戡是她的房东理由当初没用，现在已经失去了时效。
“你们之间曾经有过不愉快?”
谭幼瑾很斩截地说:“没有。”
“那咱们明天就照常录制。”许辰怕聊下去谭幼瑾会变卦，紧接着说,“今天就拍到这里，早点儿休息。”
谭幼瑾从后采地点打车回家，今天她父亲回家。路上经过花店，她特地买了一束花。
小时候她爸爸因为常年不在身边，对她很歉疚，一回家就给她买一堆礼物，偷着带她去吃周主任不允许吃的快餐食品,帮她写作业好空出时间带她去玩儿。周主任发现了，骂丈夫“你就知道在她跟前卖好,把我衬得多可恶似的。我好不容易让她养成好习惯了，你一回来就拆我的台，我要是天天跟你似的这么惯着她,你女儿就废了!”老谭深知夫人劳苦功高，支撑这个家,只能一声不吭地听着，赔礼认错。老谭在夫人的教导之下，不再带女儿去玩儿，而是在书桌前给女儿传道受业解惑，以至预习下一学年的功课。
老谭给妻子女儿都准备了礼物，除了各地的岩石，还给两人各买了一个名牌包。谭幼瑾平常习惯背帆布包，轻且方便，但收到父亲的礼物，为了让她父亲觉得这礼物买得很值，她表现得很惊喜，说一直想要这么个包，没想到今天竟然收到了。她知道她爸为了准备礼物一定看了许多攻略。
谭幼瑾这收到包的喜悦表现得太到位，老谭因此很满意自己的眼光，但在周主任看来是另一回事。她对着谭幼瑾说:“你没结婚，只有你爸爸给你买包，你要是结了婚，你丈夫也得给你买包，这样你一年就有两个包。”
老谭笑道:“你要是喜欢，不结婚，爸爸也可以一年给你买两个包。”
周主任瞪了丈夫一眼，“那是一回事儿嘛。”
老谭马上配合说道:“多多益善。”
谭幼瑾回来前，老谭和周主任进行了一番长谈。
老谭总觉得女儿单身到现在，多少是因为他的缘故。因为他不在身边，一切要靠她母亲操持，以至从小到大对男人并无多少期待。因为这个，他总觉得对谭幼瑾有些歉疚。
周主任让丈夫不必太过自责，谭幼瑾现在已经完全不排斥恋爱了，这个想开的速度甚至有些超乎她地的意料，直接参加综艺当着—堆摄像头去谈恋爱了。
两人都觉得当着镜头谈恋爱不靠谱，又互相安慰，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谭幼瑾想开，合适的人选不愁找不到。
周主任并不希望女儿上什么恋爱综艺，但好歹女儿在恋爱上跨出了第一步，她也不好太泼冷水。
饭间周主任问女儿:“节目里都是什么人，有你满意的吗?“
谭幼瑾想到父母总要看这节目，粗略地说了一下:“一个主持人，一个整容医院的医生。”她刻意把于戡给省略了。
听到约会对象里有一个是四十多岁的整容医院的医生，老谭和周主任不约而同地露出嫌弃之色。周主任忍不住说:“这节目也太不负责了，怎么能介绍这么大年龄的，我之前给你介绍的哪个不比这个好。”
老谭也附和:“年纪实在太大了。”实在不能接受这么大年纪的女婿。周主任又问:“那个主持人怎么样?“
谭幼瑾不习惯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只是说不合适。
“还有别的吗?”
“应该会有。”
应该还有?周主任听了，直接表示:“这种节目不录也罢，照他们这个做法，怎么能找到合适的?能不能不录了?这几天正好你爸在家，我安排你跟人见见面，让你爸给你把把关。”
“您就别管了，我已经跟节目组签了合同，反正也就二十天的事，很快就结束了。”谭幼瑾并没有说通告费和违约金的事。说了，她父母便会以为她缺钱，拿钱给她。花了母亲的钱，又完全凭自己的心意做事，自小的经验告诉她，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周主任戳戳丈夫，让他发言，老谭领悟了夫人的指示，对女儿说道:“二十天也是很宝贵的，你的人生不应该这样浪费。要是没有合适的就算了，不要这么勉强自己。”老谭一直觉得自己夫人在这婚姻里受了许多累，作为一个自私的父亲，他不愿意女儿受这累。
老谭说的话并不完全合周主任的意，周主任又补充说:“当着摄像机，你一举一动一定要更加注意自己的形象，尤其你又是老师，更要注意影响。”周主任因为女儿上恋爱综艺，特地补了一些恋综，看到有刚认识不久的男女就当着摄像机拥抱亲吻，很是看不过去。女儿这么大了，她不好意思说得很明白，她自信这么说，谭幼瑾应该会懂。
老谭附和道:“这点你妈说得很对。为人师表，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饭间，周主任提到老谭的一个同事最近三婚。老谭摆摆手道:“不要提他!”
周主任则站在女方的父母考虑:“这么年轻的姑娘跟这么一老头子结婚，她爸妈一定受不了。"
谭幼瑾知道周主任提的这个人，他爸以前的一个朋友，因为离婚娶了自己的学生，被道德感强烈的老谭单方面断交。老谭很反对师生恋，不过他倒对师生恋里面的“生”很宽容，认为她们完全处于弱势地位，听到什么女学生勾引导师的言论，他永远站在学生这边，老师在权利阅历上都完全属于上位者，拒绝了难道人家能拿你怎么样?
他这样一个人，总是很直白地表达意见，以至于到现在没有一点儿行政职务。
吃了饭，老谭在客厅里看电视剧，这是他的一大娱乐。一家三口，只有老谭对电视简直不挑，只要剧里不涉及他的专业，什么违背常识的剧情他都能看得下去。老谭的学生们听了他们导师爱看的电视剧，惊讶得仿佛自己听错了。出于孝道，谭幼瑾忍着痛苦陪父亲看了一集电视剧，才离开。
父母劝她:“今晚就住下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明天我早上还有工作。”她特意把“录节目”说成了“工作”。
周主任和老谭一直把谭幼瑾送上出租车才回家，周主任喁咐女儿录节目要注意展现一个好的形象，老谭让女儿注意身体。
看着出租车离开，周主任问丈夫:“我今天表现得够克制吧。”老谭为其竖起了大拇指。“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肯定明白。当父母的，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周主任今天看到谭幼瑾穿着羽绒服运动鞋背着帆布包就来了，很想问问她上节目也穿成这样吗。上电视做节目还是应该注意一点形象，不要太随便。
谭幼瑾坐在出租车上，拿起节目的专属手机，有新微信发过来，一张猫的照片，照片后面写:我觉得这猫的神情有点儿像你。猫靠在街边，正在看太阳。
于戡以前也说过她像猫，一个古典学派的猫。于戡将猫笼统地分为两类，现代派的猫靠人喂养，古典学派的猫自食其力靠捉鼠养活自己。
她没有于戡本人非节目期间的微信。她有几年坚持不用微信，和人来往主要靠邮件，自认如果真有事打电话要比微信方便得多，微信这类即时软件不回消息就有罪恶感，然而大多时候并没有说话的欲望。但是到底没坚持住，个人到底抵不住时代的大势。
谭幼瑾没有回复。过会儿于戡的电话打过来，是她自己的手机。
铃声响到第十声，谭幼瑾才按了接听键。
于戡开门见山，并未寒暄:“我知道我以前给你带来了许多困扰，之前我也想过为你澄清，但有些事，你也知道，越解释越让人误会，我上这个节目就是想让别人知道，即使咱们真有那种关系，也是我追求的你。我不光在节目里这样说，我对所有人都这样说。”
谭幼瑾并没有想到于戡会这么直白地说这些，他昨天那样的表现，也确实给人制造了“他单方面的仰慕她”这种印象，证明了她完全没有对他图谋不轨。
“其实你真的不必这样。”谭幼瑾再次强调，“假的东西没有什么生命力的，现在大家早就忘了这件事了。”撇清一个传言，又制造一个谣言，还比之前要轰轰烈烈得都多。然而他这样有诚意，她实在无法怪他。
“别人可以忘，我不能忘。我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怎么能轻飘飘地就忘了?“
谭幼瑾简直拿他没办法，她希望他赶紧把这些给忘了。
就在谭幼瑾觉得这话题没法继续下去的时候，于戡突然说:“还记得你大三时的那个片子吗?我想重拍它，我希望你能把这个改编权给我，我会尽可能在我的能力之内，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谭幼瑾听到这个，之前所有的东西都从脑子里清除了出去。于戡要把她大学时拍的短片重拍，变成正常的电影。她最想重拍的时候，是看着一堆素材无法剪辑的时候，后来就慢慢忘了这件事，因为在一切条件没有重大改变的情况下，重拍也不会变得更好。就在这个东西已经完全埋藏在她的记忆里，于戡又把这个东西像发掘古董一样重新发掘了出来。不过一个短片的体量，要拍成正常电影，要费的功夫太多。而且，她不认为这个片子适合改成网络大电影。
于戡有点儿激动:“你是怕我毁了你的东西吗?”他声音又低下来:“你的东西总是不一样的。”
谭幼瑾突然想起于戡因为她问他现在的片子，耳根红的场景。她猜他现在没准耳根又红了。她不是故意刺激他。她的东西已经被她亲手毁了一遍，没有什么可毁的了，如果他是别人，肯给她钱，突然要把这陈迹挖出来，再毁一遍，她可能要考虑考虑，考虑完了没准同意。但于戡不一样，她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他道歉的—部分了。
“拍这个不会赚钱的。”
“我也没有那么爱钱。”
好像她指责他爱钱似的，但她不是那个意思。
谭幼瑾不知说什么，只来了一句:“你别冲动，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完全考虑好了，就等你的同意。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你不给我，我也完全能理解。毕竟我之前并没有向你证明我值得你信任。”
“可不可以加下微信，我有许多问题想向你请教。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我以后通过邮件联系你。”
谭幼瑾犹疑着，最终还是同意了于戡的加微信请求。他道歉到这种地步，不同意好像不原谅他一样。
“我已经完全原谅你了。”在电话里，谭幼瑾突然问，“你能不能主动退出节目?”
既然陈院长能退出，于戡也能退出。
“我不能退，如果你不想让我参加节目的话，可以不选择我，但我绝对是不会主动退出的。我退出的话，我之前的不就白做了吗?怎么能为你澄清。”
谭幼瑾听到于戡的话，只觉得生活在跟她开玩笑。于戡已经为她搭好了台阶，只要她放弃他选择别人，就完完全全地证实了她的清白。但是现在出了岔子。
谭幼瑾不得不把今天的情况告诉于戡。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难以启齿，明明陈院长说要退出的时候，她毫无感觉。如果于戡不主动退出，那么明天便又是她跟他的约会。
“这个人有什么资格主动退出?”
谭幼瑾甚至感觉到了于戡的气愤，她语气很平静:“任何人都有资格选择退出。”
“那我更不能退出了，显得我和这个人一样没有眼光。我耻于和这种没有审美的人为伍。”
“但我希望你退出。”
“别的事我都能答应，但这件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你陷于这种境地。一个节目里就三个人，有两个人主动要退出。不明真相的人看了会怎么想你。我上这个节目，非但没有为你澄清，反而给你带来了困扰，你觉得我能做这种事吗?”
谭幼瑾闭上眼，想一想都觉得难堪，她自己倒觉得还好，但她父母是很要面子的人，尤其是她母亲，看了节目恐怕会不想出门。对于她自己，还是和于戡一起约会更难熬些，在节目里演十多天，下了节目还怎么相处……相处?其实即使她原谅了他，也早就无法像以前那样相处了。他出了学校，她根本无法把他当一个无性别的人对待。
“你放心，即使在节目里，咱们相处模式也是你说了算，我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你随时可以对我爱答不理。如果节目组为你找到其他合适的约会对象，你也可以随时让我离开。”
谭幼瑾又重复了一遍她以前说过的话:“我原谅你了，你真的没必要……”完全是不平等条约了。
“我也有好处的。”于戡笑道，“密斯谭，多参加一期节目，我多拿一期的钱，你知道，拍电影很费钱的。”

第16章
◎练习◎
于戡自从拍网大以来,就只跟一家视频平台合作分账，这家视频平台前阵子做一个新恋综，电影中心的总经理想捧—捧他这个关系户，推荐他去参加，当时还给他画了一个大饼，如果节目有热度,可以考虑投资他做院线电影。他很不识抬举地拒绝了，如今人家从熟人那里得知他上了另一个综艺，怀疑他另找了其他的平台,打电话来试探。
于戡拿起桌上冷掉的咖啡灌了两口,他当时确实不想参加这种节目，一是觉得太假惺惺，二来他的家庭不像谭幼瑾那样单纯,一句话就能概括完，他的家庭背景经不起细究。他身边的人都以为他长了一张被父母惯坏的脸，长在一个不缺钱的家庭，有段时间他甚至也有意让人这样以为。当时知道周主任是谭幼瑾母亲的时候，感情复杂,其中也有点儿弄虚作假水落石出的难堪。其实他也没有故意作假，只是别人这样以为时,他没有纠正，慢慢就成真的了。
但是对着别人的质疑,他只说，以前不上节目，是因为节目里人不对,现在找到了对的人，自然就上节目了。
中间插进他母亲的电话,感谢他送的生日礼物。
于戡很少给他的母亲打电话，因为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母亲是家乡省台颇有点名气的主持人，对外，他称呼他的母亲为“姑姑”。
于戡爸妈都是舞蹈演员出身，生下他的时候，同样的年轻，同样的美，以及同样的没有钱，并且因为这错误的结合也丧失了在舞团的前途。于戡三岁的时候，他的父母终于意识到，他们的结合是对年轻美貌的浪费，没有产生一点儿经济价值。
最先得知这一点的是于戡的母亲，离婚的时候她依然年轻，依然美，唯一和婚前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儿子。离婚无损她的魅力，依然有很多人追求她，但结婚是另一回事。不过有一个例外，临市一家望族的长子，即使在得知她有儿子之后依然向她求婚，不过前提是她离异有子的事情要瞒着他的父母，否则他父母不会准许这门婚事。
从此，于戡就多了一个姑姑，少了一个妈妈。他归父亲抚养，母亲每月会寄给他抚养费。都是他母亲来看他，一年来几次，而他不知道母亲的家在哪儿。他母亲每次来，他父亲都会让她把钱拿回去，他们不缺钱。当他的面，他母亲会忍着不揭他父亲的短，背地里骂他“你知不知羞，总是花女人的钱，你难道想让你儿子学你吗?”他父亲大言不惭地说:“赚男人的钱就比赚女人的钱高尚吗?我这是正当职业，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
他父亲教有钱女人跳舞，闲时和他们聊天，除课时费之外，女人们也会送他礼物。他父亲收的很理所当然，他完全把自己当成服务业从事者，外国不还有小费文化吗?多给的钱和礼物于他就是小费。他这样漂亮又不能靠自己有什么权势的男人，从同性那里收获的除了嫉妒就是鄙夷，温暖都是异性给他的。他父亲利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教导于戡，要多跟女人打交道，女人从来没坑过我，这辈子坑我的只有男人。
这套理论，于戡至今也没找出什么大的漏洞。然而这不妨碍，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觉得父亲的工作和人生观有些羞于启齿。
“钱上面如果有问题，随时跟我说，我帮你解决。”说完又补充，“你给我的钱我都留着，你随时拿去用。”
“还了您就是您的了，哪有要回来的?”
“你何必跟我分得这么清?”
于戡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很难想清，但是还钱的痛快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母亲不赞成他报考电影学院，最怕他当演员，因为当演员就要抛头露面，不知道家庭背景什么时候就会被暴露出来，听了他母亲的担心，他还奇怪:原来他是这么见不得人的吗?
“你要接受采访，说话一定要慎重，不要让人抓住你的把柄。你不知道那些记者，就爱给人设套。”
“您放心，我并没有名到那种地步，没有人关心我的隐私。您老这么关心我，我还以为全国人民都知道我是谁了。”
他自己也不愿意抛头露面，用不着提醒他。在那位陈院长退出前，于戡并没有一定要上节目的打算，他想谭幼瑾应该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喜欢上什么人。但是他退出了，他当然得留下。
谭幼瑾躺在床上睡不着，实在不知于戡为什么突然说要重拍她的短片。是真想改，还是……如果他上大学时说，她大概一定会答应，那时候总觉得他有无限可能的。其实在他当时那个年龄比他做的好、后来很平凡的，她也见过不少。不知为什么会觉得他—定就会冒出头来。
谭幼瑾打开投影仪，选了他第一部 拍的网大看，生平第二次付费观看网络大电影。
她没想到最让她深刻的是里面的—首粤语歌插曲，听到这歌不知怎的，会觉得这歌是于戡对她说的，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上过她教的课。
“见你这么讨厌我
我就快乐很多
被你当朋友 更加苦楚
—秒都怕太多与你一伙
都说过不要修你教那一科
你好尊贵 但我不喜欢你
我不想被你看得起”
电影投在天花板上，谭幼瑾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收到于戡发给她的微信，问她对他有什么要求。这是于戡给她发的第二条微信，第一条是你好，于是她回了两个字:你好。
这次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不要做得太过。
她进一步解释，适度对他很有好处。他还年轻，又擅长社交，应该是喜欢过集体生活的人，肯定是要恋爱结婚的。做得太过，让别人都相信他单方面仰慕她好多年。将来对着另一半也不好解释清楚。
于戡问她:“什么叫做得太过呢?这个过的程度是什么?”
在大街上弹唱这么多遍情歌就算很过了。
“那我不唱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老板，毕竟我能在这个节目赚到通告费，都是因为你不淘汰我。”
于戡的很多话，谭幼瑾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可以跟你音频通话吗?“
“太晚了。"
“就—会儿，完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谭幼瑾关掉投影仪声音，接听了于戡的音频通话。
于戡对她说:“我听你的话，不唱了。”于是谭幼瑾听到了吉他声。
这个点弹吉他，简直神经病，晚上恐怕是睡不着觉了。谭幼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电影画面，听于戡用吉他弹亨德尔的《恰空》。她自己熏陶了几年音乐，操作起来不行，但鉴赏能力还是有的，于戡划单得并不熟练，有—种新手的生涩。但能弹完到底是不容易的。
弹完谢幕，于戡感激她道:“感谢密斯谭带我赚钱。”
她回:“不客气。”
“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当然你完全可以不答应。”
“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拍张照片，我有个片子要用。”
“我没有拍摄经验，你还是找别人吧。”
“只有你的脸合适，当然还有一点，”于戡顿了顿说，“在片子里，这张照片是作为遗照出现的。我知道你不迷信，所以才敢跟你提这种要求。不过你要是有别的顾虑..…"
“好吧。”谭幼瑾想，这种要求确实一般人不愿意答应，但她无所谓，没这个避讳。
“那咱们明天拍这张照片可以吗?“
“可以。”
“晚安。”
谭幼瑾这句没回。关掉投影仪，谭幼瑾摸下床，走出卧室的门，才意识到这房里没有酒。明天一定得买瓶酒。
第二天约会，按照许辰的设置，第一次确定约会肯定是舍得花钱的，之后会越来越抠。所以这次约会金额并没有做什么限制。
于戡也不跟他们客气，第一个要求就是让节目组租一辆豪华跑车给他。他还很过分地让节目组去定晚餐场地，编导说根本不可能，他定的地方都需要提前很长时间预约。于戡把之前许辰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说你们会尽量满足我们的要求吗?许辰听到这番转述，心里骂这小子真是得寸进尺，然而当于戡主动提出要为节目免费拍宣传片的时候，许辰觉得于戡的要求并不过分，很是合理。
和于戡结束通话，许辰继续和沈慧玲沈老师谈后期合作。沈老师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年轻的时候她演柔弱无依的小媳妇，受尽恶婆婆的欺凌却依然忍气吞声，等到了年纪大一些，就转身成为巾帼不让须眉的贤妻，无论丈夫多么不成器都对他不离不弃，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到了老了，开始演丈夫娘，到这时才终于获得了对男人的自主审美，让那些她看不上眼的男人从她女儿身边滚开。
沈老师演岳母演多了，恨不得自己也有一个女儿，然而她生的是儿子。接到邀请，后续在节目扮演一个丈母娘的角色，沈老师很是愉快地答应了。
在见到谭幼瑾之前，于戡已经把他的所有要求都跟节目组沟通过，并被告知，他们会尽力去做。
谭幼瑾本打算吃了早饭再去赴约，却被编导告知，于戡那组已经在等她一起吃早餐。
谭幼瑾这次见到于戡，因为昨晚刚沟通过，完全是另一种感觉。她很难看到这个人的脸想到他说的“感谢密斯谭带我赚钱。”
大概是她说的“不要太过了”对他起了作用，于戡不再像上次见面说那些让她根本招架不住的话。
谭幼瑾昨晚没睡好，来之前特意遮了黑眼圈，没让疲惫显出来。她看了一眼于戡，到底年轻，同样很晚睡觉，一点儿疲态都没有。
于戡淑对着镜头感激谭幼瑾:“感谢你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吃早饭。”
好像是她做主让他留下来的，谭幼瑾心想这人又在装了，不过这家餐厅的粥很好喝。
吃完早饭去私人影院看电影，片子是《巴里&#183;林登》，谭幼瑾不知道于戡为什么会选这个片子。她还记得那天的心情，后来好多事都变了，心情倒是没有忘。
于戡告诉谭幼瑾，他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是骑摩托车去看的。
谭幼瑾想，那她和于戡遇到那次，他应该不是第一次看。他们是一起坐地铁回来的，那于戡应该也是坐地铁去的。
谭幼瑾的眼睛盯着屏幕，想起之前一个朋友说过判断男人的玩笑话，她说一个人看电影如果因为被剧透就完全就看不下去，那他一定不是个专一的人，因为了解就马上厌倦，反之，一个人如果一部片子能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好多遍，那这人很可能非常专—。她把这话当玩笑听，然而想到于戡把一部片子看上那么多遍，总是想到这句话。
偶尔她会觉得于戡在感情上是个天真的人，如果不是那个陈院长主动提什么红玫瑰白玫瑰，她还不会想起来。那次跟她昨天的约会场面不知怎么有些相似。那时候和于戡还有其他几个学生一起吃饭，其间一个女生问于戡“你们男的是不是都这样，有了红玫瑰就觉得白玫瑰好，有了白玫瑰就开始想着红玫瑰”，那个女孩儿对于戡是有些好感的，否则不会把这个问题抛给他。但于戡并不怎么知情识趣，一脸这个问题很可笑的表情，很斩截地说:“你不知道这人一直喜欢的是红玫瑰那类女人吗?最背着人的时候，去巴黎狎妓都选择这一款。”于戡对小说电影都不怎么喜欢，因为他说他反感黏黏糊糊的男人。不过他却因为这个故事得出了一个一般人都不会得出的天真的结论:一个人要选择他真心喜欢的，才会幸福。
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谭幼瑾又不好换位置，只好坐着。她此时快速瞥了于越—眼，发现他的注意力倒全在电影上，不像她，想别的出了神。
于戡没有告诉谭幼瑾，他第一次看这部电影，就是和谭幼瑾一起。大概是第一次看，所以印象总是深刻一点。那时候刚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出行都靠它，看电影时遇到谭幼瑾，谈着谈着就到了地铁站，又坐过了站，再坐回来，把谭幼瑾送到门口，等她把唱片拿回来，然而没等到，她打电话说唱片忘带了，他仰头看着那家的灯，发现并没打开。他忘了那时候的具体心情，但有一点记到了现在，就是他一定要去谭幼瑾的家里坐一会儿。
从谭幼瑾所在的小区出来，他跑着去地铁站，跑得很快，怕错过末班地铁，坐地铁去电影院，地铁里的人好像比之前少了不少，到电影院门口，他的摩托车还在等着他。回来时天很晚了，罕见地没什么人。
两人就这么看完了一部电影，中间谁也没说话。编导几乎都想站在他们中间，提醒这两个人就不能说点儿什么，否则都是无效素材，到时剪辑师怎么剪?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么一部闷的片子，小编导喜欢强情节的，这部看着只想打哈欠。看个爱情片也好啊，到时实在不行这一段还可以配乐渲染一下氛围，这部片简直让人无法相信爱情。
出于礼貌，编导一直忍着没去打扰他俩。等到片子完全放映结束，小编导才过去让他们说点儿什么，要不这些根本没法剪进节目了。
于戡表现得很是配合，他问谭幼瑾:“你还喜欢这部片子吗?”
很简单的—句话，谭幼瑾—时却没有给出答案。
“你喜欢夏天这—部还是冬天看这—部?“
他们上次是夏天看的，这次是冬天，谭幼瑾这次还是没有回答，好像这是很难的一部问题。
谭幼瑾看到跑车，很纳闷，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一环节，对拍摄好像也不是很友好。
于戡请她上去坐，要载她去看—看风景，顺便拍些照片。
“能不能开慢—点?”
“你不觉得对这车，提这要求有点儿怪。”
“车太快我可能会吐。”谭幼瑾补充道，“是真的，你如果不想破坏你的心情，开慢一点。”
于戡开得很慢，慢到谭幼瑾自己都觉得很慢。
“那你一定不喜欢坐过山车。”于戡想把车开快些，或者请谭幼瑾坐过山车，最刺激的那一种，因为他想听她尖叫，看她失控，他甚至很少听她提高声量说话，她好像—直是那么个声音，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没什么波动。
谭幼瑾笑道:“最简单的那种可以坐。”
于戡—路开慢车，有点儿自嘲地笑，外人看他，一定觉得他有点儿傻。
“你的表情控制很好。”
谭幼瑾说谢谢，她并不觉得是夸奖。尤其于戡说，她更不认为是，她知道好些演员，为了表情好看，从不做大动作，喜怒哀乐都差那么点儿意思.
因为车很慢，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看周边的风景，在这种心情之下，于戡的话她并没有觉得是冒犯。
于戡又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谭幼瑾仍是很正经地回答:“这需要长时间的练习。”周主任那时真是辛苦，除了上班，还要抓紧一切时间教育她，纠正她弹琴时的表情，母亲对她说:“女孩子不要做这么夸张的表情，不雅观。”
时间久了，对着镜子练习，竟然像把这副表情焊在了脸上一样，好像是天生的。以前别人对她夸的最频繁的一个词“家教好”，她听了总觉得不舒服，觉得这个词用在人类伴侣身上可能更合适。
但习惯训练真是厉害，练成了，改也难了，不这样，简直就像把皮把脸拔下来这么恐怖。开始是脸不对心，现在是心也无波无澜。心情平静当然有诸多好处，但偶尔也会觉得会不会就此降低艺术感受力。只有这时，她觉得要不要谈场恋爱。但这种想法并不会维持很久，因为放眼四周，无人可谈。
车一路开，谭幼瑾看着窗外，她突然笑道:“像你这种人就不需要练习。”
于戡笑着问为什么。
谭幼瑾没告诉他答案。天生做什么表情都好看，才不需要从小练习这个。

第17章
◎废物◎
于戡问谭幼瑾要不要换着开车。
谭幼瑾回说:“我没有驾照。”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于戡的惊讶。即使是他们交流最频繁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怎么谈到各自的生活，谈的都是别的。他对她并不了解。
“你对车没兴趣?“
谭幼瑾微笑:“倒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我之前去驾校学过车,学了几天，教练跟我说，你怎么连这都学不会,我就没再学。”
谭幼瑾再一次感到了于戡的惊讶，不知是为她被教练说怎么这都学不会，还是因为她不高兴说不学就不学了。总之,真正的她和他设想的她有点儿出入。
但这惊讶很快就滑过去了。
于戡的反应比谭幼瑾想象得要激烈,好像骂的是他本人:“那是他教学水平不行。会不会说话啊他?你就这么让他说你?”
谭幼瑾微笑着沉默。她对居高临下的批评教育忍受度很低，听到了就很难遮盖自己的反感，大概是童年导致的应激。小时候没办法,谁叫周主任对她付出太多，而她确实达不到母亲的期望。但对于外人，她一向不觉得他们有指点自己的资格。后来有了自主权，忍受能力逐年退化，有时候简直为零。
教练当时对谭幼瑾说,“别看你学历这么高，悟性远不如只有小学文化的鱼摊老板,另一个练车的也比你反应快”，谭幼瑾笑道，“您说这话是预设我就应该比人家强吗?您这是学历歧视吧。这纯粹是偏见，专业之间都是有毕业壁垒的，在非我专业的事情上,人家比我悟性强很正常。这值得您这么大惊小怪吗?要照您这套预设，现在应该我教您练车吧。”教练实在没想到她这么说,好像自己见识短浅一样，找不到话来反驳，便说“你们女的，动手能力不行，动起嘴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谭幼瑾觉得他这话也很有问题，“首先，您的结论完全是错误的，您不能因为无理可辩就进行人身攻击;第二，我只能代表自己，不能代表所有女的......."
谭幼瑾真心认为，她只能代表她自己，并不能代表所有的女人，她很长时间内都觉得，在女的里面，她属于较笨的那一个，尤其有她母亲这样能干的女人在旁边对比着。她母亲拿驾照就拿得非常快。小时候，别的女孩子轻松就能凭直觉感受到的，她要通过书本获得间接经验才能在生活里感知到，总是慢好几拍。她从不觉得自己归属于任何一个群体，更遑论代表，也不觉得任何一个群体能够代表她。
谭幼瑾坚持让教练道歉，教练只觉得她强词夺理，然而又说不过，道歉也道得很敷衍，背过身马上说“这世界上真是什么人都有，我特么怎么这么倒霉赶上了。”谭幼瑾让教练收收嘴里的脏字，她不练了。
练车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也没练多长时间，直到今年教练仍记得谭幼瑾，同校的人去这个教练那儿练车，教练总会提到她“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一个叫谭幼瑾的?能力不行吧，脾气倒还挺大，我还教过博导呢，也没跟她似的，批评两句就受不了，又笨又不谦虚，当她学生可倒了八辈子霉运了。”校友听到这个评论，大都很惊讶。得知她最近评了副教授，教练还进行了一番感慨，大概是觉得这套评审机制有问题。教练夸奖在他那儿学车的谭幼瑾校友，常使用的一个句式就是“你可一点不像谭谁谁。”
在这沉默里，于戡说:“你要想学，我可以弄个教练员证，教你练车。”
“谢谢，不过我不打算考驾照了。”谭幼瑾觉得他这台词有点儿过了，这样将来简直没法收场。
“就因为那教练的几句话?“
“我不太适合开车，即使拿了驾照，也不会开，所以干脆就不学了。”谭幼瑾笑，“我这个人畏难，别人是知难而上，我是知难而退。”
周主任为了鼓励她考驾照，甚至主动提出她拿到驾照后就送她一辆车，她还是没再考。周主任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不满道，开车是现代人基本技能，别人都会，你怎么能连这个都不学?谭幼瑾她的同龄人鲜少有没驾照的，哪怕拿了驾照一次不开，也是有驾照的。她没有驾照，就像她至今没有恋爱生活，同样背离了人群。谭幼瑾毫不羞惭地说，因为我是一个废物，好在这是一个适合废物生活的时代。网上打车比自己开车还方便。她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完全过了觉得自己是废物的年纪。真这么觉得反而很难说出口。
周主任完全没能领会到她的庆幸，只觉得她在自暴自弃，懊恼谭幼瑾越来越没上进心，以前她很多地方尽管不灵光，但还是很努力。别的小孩子不到半天就学会自行车，谭幼瑾要学好几天，但那时她没放弃，哪怕摔倒了也一声不吭继续站起来学。长大了反倒不如以前。
谭幼瑾被母亲的教育洗礼了一遍，下意识地反省她现在这样见到困难就躲，只做自己觉得不费力的事，是不是太过不思进取。但也只反省了几秒，仍然在舒适区里待着。毕竟努力了这么多年不舒服了这么多年才找到舒适区，终于找到了，根本不舍得出来。
于戡听了她的话后开始沉默。谭幼瑾的视线转移到路边景色，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在镜头前说这些的，但是他的惊讶对她多少是点刺激。她发现，于戡对她这个挂名老师可能是有一些美好想象的，她的缺点都在生活里，而他们并没怎么碰触到彼此的生活，她们谈论的都是生活之外的东西。他过高地估计了她，即使当年误会她，恐怕也是把她当成一个上位者，觉得她把他当成一个猎物，拿钱在诱捕他。
刚才她这样表现，简直像是老人说话的时候被人夸牙齿好，出于真诚，突然摘下活动义齿，嘿嘿两声，告诉人，我这牙是假的。属实没有必要。反正又不会在一起生活，他愿意这样美好的想象她，出于一个老师的职业道德，哪怕是挂名老师，她也不应该戳破他。这时，谭幼瑾突然想到了父母对自己的提醒，为人师表，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那你一定需要一个司机吧，我给你当司机。” 出于礼貌，谭幼瑾当然没有说打车比找他这个司机更简单一点，也不用找停车位。
于戡无意间提起谭幼瑾的一个同事，这个同事最近辞职去乡下，租了一块宅基地，租期二十年，自己设计了一栋小别墅，过起了想象中的田园生活，许多媒体都报道过。
谭幼瑾没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追求谭幼瑾的人并不多，这个同事是其中一个，因为他认为谭幼瑾和他志趣相投，也喜欢田园生活。当谭幼瑾说她更适合城市生活的时候，同事大有所爱非人之感，觉得自己看错了人。那错愕的眼神谭幼瑾至今记得，分明写着:原来你也是个大俗人。
这男人确实错看了她，倒不是高估了她的情操，而是高估了她的生活能力和社交能力。乡下的能人进城一个月就能融入城市生活，但反之，根本不可能。谭幼瑾一直觉得，她能现在这样还算舒服地生活，最感谢的就是现代社会的高度分工，如果把她比作一个木桶，她是一个短板多过长板的，但这不妨碍她现在过得还不错。她的短板可以付费让其他人帮她补齐，不用亲力亲为，也不用靠社交欠人情债。最适合她的就是大城市的闹市区，田园生活于她可望不可即。
想到这儿，谭幼瑾自嘲地笑笑，她并不是一个神秘的人，然而周围对她充满误解。
开到森林公园附近，于戡突然说:“今天天不错。”谭幼瑾并不觉得，今天比昨天还要冷。到森林公园停车，于戡提议去里面转一转，谭幼瑾下了车，手抄在口袋走在于戡旁边。
于戡问谭幼瑾:“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谭幼瑾想起昨天答应了要帮于戡拍一张照片，用在片子里，在这里拍倒没什么，跟游人照差不多。她问:“现在，你确定?”当着节目的摄像机，她不便问她现在的形象合不合适。
“我确定，随意点儿，当我不存在。”
谭幼瑾并不特别紧张，也没有如何随意，尤其在于戡盯着她看的时候。他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他是一个男的。以前的相处她大概没有这种感觉，否则不会那样自在轻松。她大都是独处比跟人相处自在，和女人相处又比男人相处自在一点，因为打小父亲不在身边，陪她的是母亲，而母亲怕她早恋，在一段时间里总是把男人描述得跟洪水猛兽一般，虽然她并没有这种感觉。
她现在比以往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即使于戡向她道了歉，过去的日子也无法复刻了。谭幼瑾脸上显露出—闪而过的忧郁，但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于戡拍了一阵子，大概是总拍不到满意的，这么冷的天，谭幼瑾竟感到了热意。她不想再拍了，低声问于戡到底是哪出了问题，什么时间能结束。
“拍得很好。不过我刚才突然觉得你这外套不太合适。”于戡笑着对谭幼瑾说，“你刚才的形象太温暖了，我需要的照片气质要冷冽一些，整个照片的氛围有点萧索。明天咱们再来拍。”
谭幼瑾有点儿气，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无用功，于戡才提出问题。
“不用等明天了，就现在吧。”谭幼瑾犹豫了几秒，干脆把羽绒服脱了。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暖暖和和来表达萧索孤冷，需要十倍于现在的演技，这个表演功力她当然是没有的。于是她只能像一般没有演技的演员，借助外部手段。羽绒服一脱，风一吹，她马上感到了冷。她忍着冷不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这明显出乎于戡的预料，他盯着她看，甚至忘记了提醒她把宽大的羽绒服穿上。
谭幼瑾催促道:“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凛冽的风—吹，整个人的气质自然也是冷冽的。身上的衣服都是冷色调的，黑色高领毛衣裹在身上，宽大的裤腿下面是一双白色球鞋，风简直往裤腿里钻。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尤显得冷。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更适合秋冬，夏天不适合她。
五分钟之后，谭幼瑾又裹上羽绒服，手揣在口袋里取暖，目光直视前面，并不看旁边的于戡，连鞋带开了都没有发觉。于戡突然从她侧面蹲下，谭幼瑾低头，看到他的头顶，他的手指触到她的鞋带。他比她想象得要笨一些，系得很慢，比她自己还要慢，不过最后打的结很漂亮，比她另一只的漂亮。
表演太过了，谭幼瑾决定今天录完节目提醒他，演得差不多得了。

第18章
◎讽刺◎
谭幼瑾走在于戡旁边, 右脚迈步时，总会想到这只鞋的鞋带是于戡系的，步子迈出去，总觉得这鞋不像是自己的, 倒像是临时穿了别人的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做, 她要是行动不便, 无法自己系鞋带，他的行为她还勉强能理解, 但是根本不是那回事。难道他真是演着演着太入戏了, 把她当成了他正在追求的人？
再这样演下去，可就要没法收场了。中途谭幼瑾特意去洗手间, 把于戡给她系的鞋带解开，用自己的方式又重新系了一次。她系的鞋带不如于戡系得漂亮, 但改回来，终于让她恢复了自在。
从卫生间出来, 于戡大概注意到了她鞋带的变化, 但他什么都没说。谭幼瑾一直想提醒于戡, 但有摄像机在, 总找不到机会。好在晚饭预定的餐厅因为提前没打好招呼, 不允许跟拍带着那明晃晃的摄影设备入场，才给了她一个空隙。
餐厅她和父母一起来过, 她母亲生日, 她特地定的这家给她庆生。窗外便是湖景，湖里有天鹅。来这里的人不少是冲着窗边景色来的。母亲生日那天人好像特别多, 提前那么多天预定, 也没定到窗边位置。景色倒算得好, 那天她给父母拍了不少照片, 只是味道和她的理想有点儿距离，这家不许点餐，只有套餐，套餐里她最喜欢的是餐前面包。其他的没吃完，面包倒是又免费续了一份。后来她再没来过，最便宜的套餐她也觉得贵，她没奢侈到为了一份面包花上这么多钱。
谭幼瑾没想到于戡临时定就能定到窗边位置。于戡看出了她的疑惑，他说他也很好奇，不知道编导通过什么方式就订到了好位置，大概是运气好。
但谭幼瑾并没有兴致欣赏窗边景色，她直接对于戡说：“你今天演得有点儿过火了。”
“演？”于戡明显对这个字不很满意，但明显压着声调，“你觉得我哪里在演？我今天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是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话量都比往常少，应该是她昨天的话对他起了作用。但是她今天反而更怕沉默。谭幼瑾侧脸去看窗外，不去看于戡的脸，这时她才领会了这位置的好处，可以不必和于戡面对面。她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鞋带我自己会系，当着镜头，容易引起误会。”
“有什么误会？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帮你澄清吗？”于戡对着谭幼瑾笑道，“这些素材不很好地表现了我追求你，你对我无动于衷吗？我给你系鞋带，你为了和我撇清关系，又把鞋带重系了一遍，摄影师如果不是太差劲，应该能抓住这个人物关系。如果他们抓不住，一会儿出去的时候，我提醒他们，给你的鞋一个特写，申明现在谭老师右脚的鞋带是她自己系的。”
于戡把这些话像玩笑一样说出来，但谭幼瑾却笑不出。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这种小事根本没人会记得，更不需要澄清什么。你现在这样反而会招致更大的误会。我希望节目录制结束之后，咱们都能马上回归正常生活。”谭幼瑾不得不提醒他道，“你现在这样没有顾忌，等你以后交了女朋友，你就知道后悔了。”把自己弄成一个卑微的追求者形象，永久地定格在了屏幕里，想重拍都没办法，以后简直没法跟女朋友解释。她自己倒没所谓，因为于戡设计的这个形象对她并没有什么损害。
“我不会后悔。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我很后悔当初没有给你澄清。请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好吗？”
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谭幼瑾想让他别再纠结过去了，然而还没说，于戡就自动转换了话题， “这里的餐前面包不错，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谭幼瑾有点儿惊讶，她确实喜欢这里的餐前面包。但是为了面包来这里点套餐太奢侈了。
于戡好像又看出了她的想法，告诉她：“这是节目组出的钱。”又说：“不过现在我也请得起你，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谭幼瑾觉得他这句“我跟以前不一样”颇有点孩子气的得意，但她听了只想起他很惨的那段时间，上学的时候，他嫌宿舍太挤，搬出去租了一间房，但资金有限，只能和人合租。和他合租的是一对情侣，情侣吵架吵得过了火，男的一边摔盘子砸碗，一边问女的，是不是看上了姓于的小白脸，把于戡也牵扯进来。于戡失控把男的给打了，打得不轻，赔了些钱。房子也没法再住下去，宿舍床位也被人占了，只好临时租了一个不见太阳的保姆间，房间很小，还堆了一堆用不着的东西，他每天把他塞进床里都很费力。这事是谭幼瑾听一个男生说的，于戡本人没告诉她，她也假装不知道。
原山顺着对面女孩儿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又顺着男人看到了谭幼瑾。原导年初转型拍了一部青春爱情电影，票房前两天很好，后来跌得厉害。直到现在，他仍认为票房失利，谭幼瑾要负一部分的责任。
原导和谭幼瑾认识，以前谭幼瑾还写影评夸过他的片子。电影首映式他请谭幼瑾去，谭幼瑾拒绝了，过了两天，突然出了一篇影评写他电影如何不好。电影刚上映就发，一点儿不讲江湖规矩，完全是拆他的台。公关团队找谭幼瑾删，她也不为所动。本来前两天票房很好，到第三天就开始跌，票房一路走低，原导认为和谭幼瑾这种不负责任的影评人脱不了干系，当时气昏了头，认定谭幼瑾是竞争对手派来黑他的。
原导自认自己的电影算不得十全十美，但许多高票房的还比不得他这部转型之作，同期电影谭幼瑾不去骂大导，却来挑自己的漏洞，明摆着是柿子找软的捏。他越想越气，酒醉之后，他发了一条微博，大意是某些影评人对这部青春爱情电影看不惯，并非是电影不好之故，大半是由于对青春男女的嫉妒，像某某这种人，长相刻薄，青春期绝对没有一个人爱她……
紧接着，他下一条微博又截选了鲁迅的《寡妇主义》来讽刺谭幼瑾，以表示这并非个人的看法，而有着广泛的共识：“至于因为不得已而过着独身生活者，则无论男女，精神上常不免发生变化，有着执拗猜疑阴险的性质者居多……别的独身者也一样，生活既不合自然，心状也就大变，觉得世事都无味，人物都可憎，看见有些天真欢乐的人，便生恨恶。尤其是因为压抑□□之故，所以于别人的性底事件就敏感，多疑；欣羡，因而妒嫉。其实这也是势所必至的事：为社会所逼迫，表面上固不能不装作纯洁，但内心却终于逃不掉本能之力的牵掣，不自主地蠢动着缺憾之感的。”
发完之后，他丢下手机便睡了，醒来发现未接电话一堆，都是来骂他的。
谭幼瑾到底不算一个公众人物，只因写了一篇影评就攻击其私生活，而且还恶意使用一篇将近一百年前的文章大范围扫射独身人士，很难在舆论上得到支持。不喜欢这部电影的当然只有更抵制，而原来的一些支持者也被推到了反面，于是这电影毫无疑问地扑街了。
原导被骂了酒也醒了，马上把之前发的内容删除，说自己被盗号了，又在微博上为盗号事件向谭幼瑾道歉，说完全尊重她批评的权利。为了挽回票房，他甚至忍着对谭幼瑾的不满，主动约她出来吃饭，表明自己从善如流的态度，然而谭幼瑾并不理他。电影也没有挽回败局。
原山问对面的女孩儿，是否认识这男的。
女孩儿说不认识。
原山想，长成这样大概是一个演员，这种辨识度，都没人认识，说明是一个扑街。难怪，眼光差成这样，抱大腿竟然抱了一个圈子外的，谭幼瑾能给他提供什么好机会。他正在选男演员，让这人过来一个配角，形象倒还算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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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丽达与天鹅◎
原山对面的女孩儿见原山一直盯着斜对角的男女看, 猜测女的大概是原山的前女友，如今正在和新人约会。否则实在不能解释他那复杂的眼神。
原导如果知道对面女孩儿的想法，只会觉得她肤浅。艺术来源于生活，一个艺术创作者, 时刻不能放弃对生活的观察。
此刻, 原导认为, 观察谭幼瑾很有益于他未来的电影创作。
原山因为离得远，看不见谭幼瑾的具体表情, 只看见她要么低头吃东西, 要么侧着脸看窗外，基本不和男人对视。原山几乎想笑, 这世界恐怕真有报应这回事。这女的大概是在谈恋爱了，和普通朋友聊天当然不会这么回避。一个平时刻薄压抑的女人碰上一个年轻的感情经验应该很丰富的男人, 结局很难好，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不过他想, 跟别的被骗财骗色的女人比, 谭幼瑾的结局应该不会太差, 毕竟能为漂亮男人提供的资源有限, 只能起个搭桥的作用, 没了利用价值就会被男的踢开，不会被长期压榨。
原山筹备拍摄的一个爱情喜剧电影, 女二号是刻板印象的大龄未婚女上司, 表面冷得像冰，内里燃着一团火, 随时准备被点燃, 因为一个误会, 以为男主喜欢自己, 顿时心花怒放，衣服也从黑白灰变得鲜艳跳跃，只等着男主戳破窗户纸，然而最终证明是一场单相思原导看到剧本的时候，直接想到了谭幼瑾，为了丰富女二号的人设，他还特意给女二号加了一些细节，女二号本来是金融业从业者，原导怕她的生活不够繁忙，特意给她加了一个看电影的爱好，尤其爱看爱情电影，闲来还写影评
原导甚至有些佩服自己的预见性，谭幼瑾的结局已经写在了他的剧本里。如果谭幼瑾对面的年轻男人能在电影里演一个角色，对谭幼瑾本人绝对是一个重大打击。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原导脑子里停留了几秒，就被驱逐了出去。他不愿意招惹谭幼瑾这种不按常规出牌的人。
电影出来，就够谭幼瑾受的，不用多此一举再戳她的痛处。
“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是因为我长得太难看不符合你审美吗？”
谭幼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好像一个小孩子争夺注意力一样，那意思大致等同一个小孩子说“我这么好看，你怎么就不看看我？”因为这孩子气的话，谭幼瑾暂时忽略了他是一个具有诱惑力的男人，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打量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像是审视一幅画。因为她的注视，于戡不再说话，谭幼瑾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他的耳垂有一点儿圆，这是他一张脸上唯一可能和孩子气挂钩的地方。不知为什么，谭幼瑾感觉他有点儿紧张，所有的五官好像都在迎接检查似的那么严阵以待。
“你可真会说玩笑话。”谭幼瑾笑道，“从小到大，有人说过你不好看吗？”
“就是心里这么想，谁会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于戡也笑，“反正我知道你不会。你喜欢或者讨厌好像都是一样的表情。”
太强烈的爱憎都是需要精力的，谭幼瑾深知自己精力有限，不愿浪费给别人。她猜于戡应该和她不同，爱和恨应该都是很热烈的。有热情也是一种天赋。
于戡突然说：“我去年去柏林，特意去看了菲利皮诺的那幅画，我当时有种直觉，你可能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喜欢。”
这句话太突兀，谭幼瑾本来在吃东西，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迎着于戡的目光问：“哪幅画？”她不记得她跟于戡提起过菲利皮诺&#183;利皮，更不记得跟于戡说过自己喜欢他的画。
“你不记得了？”于戡不得不提醒她，“你跟我说过，以“丽达与天鹅”为母题的画，你最喜欢的是小利皮的这一幅。”为了看这幅画，他特意改签了机票。
谭幼瑾终于想起来了。她是说过，当时随口胡诌的，因为她记得在小利皮的画里，和天鹅在一起的女人穿了衣服，很难找到情欲的痕迹。剩下的那些画里，从米开朗基罗到布歇再到塞尚，丽达几乎都是不着一缕的，穿衣服的反倒罕见。
宙斯化为天鹅引诱美人丽达，像之前的许多次猎艳一样，这一次，宙斯又得手了。两千多年间，关于这主题的雕塑绘画太多，喜欢哪一个作品，多少能看出这人对情欲的态度。她其实更喜欢米开朗基罗的版本，天鹅的喙吻着女人的嘴，画里女人的肌肉线条很有力量，后来鲁本斯摹过的一版过于柔美了，因为柔美甚至显得羞涩，像是被勾引的深闺贵妇，显得要被动许多。这偏爱没什么难以启齿的，然而她撒了谎，说了一副她并怎么注意的画，为什么要撒谎呢？
菲利皮诺的画里，几乎看不见情欲的影子。天鹅甘心被女人用绳子套牢，陪自己的孩子玩乐，像一个普通家庭的丈夫父亲。完全背离了人设，像一个ooc的同人作品，或者把这副图解读成“丽达与天鹅”根本就是误读。
谭幼瑾忘记当时是怎样的一个心理，大概还是为人师的心理作祟，不想让学生把自己看得太透彻。然而，她随口这么一说，于戡能记到现在，还为此特地去看了那画。她这么把别人的随口一说当回事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于戡大概刚上幼儿园吧。她一会儿觉得他是一个具有诱惑力的男人，一会儿又觉得他幼稚。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谭幼瑾自问，如果知道于戡这么重视她的话，当时会不会随口一说。然而直到现在，她也不能给出肯定的回复。
“我没那么善忘。”
谭幼瑾疑心于戡在讽刺她，然而他记忆力这么好，讽刺她记性差好像也有资格。
“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你为什么来参加这节目？”
谭幼瑾这次没隐瞒，很直截地说：“因为我想买房，这笔报酬恰好能帮到我。”
“所以在节目里和谁约会都无所谓，是吗？”
谭幼瑾没有回答，她以为她会对约会对象是谁无所谓，但现在她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但我不一样，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无法坚持下去。”
谭幼瑾觉得他说得可能是实话，他那么排斥演戏，谢绝了一切演戏的邀约，却在这个节目里一天到晚地表演。有一个定时炸弹，谭幼瑾一直忽视了，现在才替他想起来。
“你在节目里撒的谎，被你前女友看到了怎么办？”比如他说他一直仰慕她的那些话，他在认识她之后，交的女朋友，看到了，会怎么想？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受自己的恋人在恋爱期间，喜欢别人。于戡的谎话太挑战人的忍受力。并不是所有的人对此都愿意一笑了之，万一有人气急在网上控诉他，可够他受的。
“我在认识你之后，就没有过女朋友，这点你大可为我放心。”遇到谭幼瑾之前有过交集的那个女孩子，恐怕现在都忘了他是谁。时间太短了，大概他在人家的记忆里已经淡得没有印象。最后没在一起当然是他的原因，他无法告诉女孩儿他一直称作姑姑的人是他的母亲，但他也无法彻底撒谎。
谭幼瑾怀疑自己听错了。
于戡难得在谭幼瑾脸上看见一点不一样的表情：“你是不相信么？我都相信你三十一年没有恋爱过。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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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喜欢◎
谭幼瑾听出了于戡声音里的急切, 他好像在跟她表明什么似的，好像他真的单方面仰慕了她好几年。
谭幼瑾反问道：“你这个年龄，没谈过恋爱也很平常。我为什么要不相信？”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可能谈过许多次恋爱, 也可能一次都没谈过, 都很平常。她说平常, 而不说正常，是因为觉得一辈子不恋爱也正常, 正常却不平常。
她一直觉得, 能单身到死简直是件伟业。即使是像她这样喜欢独处且享受独处的人，也未必能坚持到八十岁不谈恋爱。她太清楚, 一个人的一生不仅受意志力控制，还受激素的操控, 她不一定能够坚持得住。自然为了让人能够繁衍下去，给了人类多少生理上的弱点, 稍有懈怠, 就趁虚而入, 把人引到既定的路上去。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单身一辈子可怕, 怕的是四五十岁突然有了结婚生子的念头。恋爱本就需要熟能生巧, 四五十岁突然上情场，一点儿经验没有, 怕不是太惨烈。然而她也做不到为了避免这一惨状发生, 特意提前去恋爱积累经验。
这样平常，然而谭幼瑾还是有一点震动, 因为他说“遇见你之后, 再没谈过恋爱。”如果没有不知道前情, 只听那么一句。好像他不谈恋爱是因为她。
谭幼瑾用笑来掩饰这震动： “你这生怕我不相信的样子, 好像你做的是什么不平常的事。于戡，你觉得你几年没谈恋爱很不平常吗？”放几年前，她不会对他这么说话，一个老师故意让学生吃瘪总是不应该的。
“当然没有。”他还要再说，刚到嘴边，又低头吃东西，把到口的话和食物一起咽了下去。
但谭幼瑾对他这几年没谈过恋爱确实有一点儿意外，因为她觉得他擅长社交，恋爱是社交的最高形式，而一个人能够获得的大部分快乐都是从他擅长的事里来的。她去养老院做义工，见到里面七八十岁的老年人仍然没放弃他们年轻时的特长，有的依然在谈恋爱。越喜欢越擅长，越擅长越喜欢。就像她，喜欢独处也就愈发擅长独处，根本不能想象自己的空间里多一个人是怎样的情景。
于戡转向了服务员，又续了一份面包。
谭幼瑾本以为只有自己爱吃这里的面包，这时发现对面还有同好，只好和于戡一起分享。因为她那一句话，于戡沉默了许多，一直在低头吃东西。谭幼瑾抬起头看她，目光定在他的头发上。想来这几天不过是假装老道，脸皮还没学会变得很厚。
原山还在餐厅采风，他发现情况可能和他预想的有点儿不一样。那男的情场老手做派好像是装出来的，为了在年长女人面前不落下风。男人在年轻时喜欢比自己大的成熟女人，觉得同龄女人肤浅没深度，等到自己年纪大了，开始转过头来喜欢年轻女孩子，此时不再觉得她们肤浅，只觉得清纯可爱，这种情况他也见过不少。岂止男人，女人这样的他也见过很多，圈子里就有不少，年轻时的情人都是比自己大的，到了岁数，突然喜欢起小男人。不过女人的下场比男人的下场要坏一些，因为她们不甘心只享受恋人的青春，还要扶持他们的事业。
原山不喜欢对面正在发生的故事，因为无甚新意，且对他的电影取材没有任何帮助。
等面包快要解决完，于戡才跟她说话：“有看中的房子吗？”
“正在看。”凭直觉，如果她说她看中了他刚买的房子，他恐怕会马上卖给她，即使他心里并不愿意。
“如果没有满意的，你可以一直住在现在的房子里，如果你想要这房子也可以，你短片的改编权可以算作首付。”
“你真这么想拍？”谭幼瑾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看的这片子？”
“我读大二的时候。”他们马上要闹崩的前夕。他在网上扒到了这部短片。
谭幼瑾几乎要笑了：“你那时候眼光可高得很，怎么会看得上这种短片。”导演系没毕业的学生眼光最高，因为还没受到现实的打击，还没有完全认识到电影其实是一个风险艺术，拍摄时天气的变化甚至开拍前主角和他的恋人在电话里吵了一顿架都可能影响到片子的最终呈现。抱持着完美主义，戈达尔塔可夫斯基都能挑出毛病。竟能把她学生时的短片看入眼，也是奇怪。
“我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看这短片很想当着她的面把她嘲笑一番，省得她有时候在他面前搭老师长辈的架子，然而奇怪的是，看着看着竟然看下去了。
谭幼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于戡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这倒是很像真话。
“但涉及到花钱，我还是要问一下为什么。尤其是电影这种费钱的大项目。”
“我喜欢这个故事。”一个演员整天扮演和自己性格截然相反的角色，后来甚至迷恋上了自己演的角色，觉得这就是理想中的自己，演技这样好，却招来批评“演什么都像他自己”，然而即使这样，生活里他也不愿意摘下面具，宁愿观众这么误会他。演员塑造角色，反过来也被角色塑造。
“为什么？”
于戡忍不住笑：“你可真是，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也需要问个为什么吗？你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还要一边喜欢一边列理由吗？”只有不喜欢的时候，才会列出个一二三。
谭幼瑾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可能真是被短片里的某一点戳中了，以至于对其他的缺点视而不见。就像他为了吃餐前面包买下整个套餐一样。但她不会为了餐前面包买下整个套餐。
“你找投资的时候，不也得找理由说服别人出钱吗？”拍电影和写剧本不是一回事，稍微制作精良的一点网络大电影，也要八位数。她不希望他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另一回事。但我想对你说实话，那些临时找的理由跟喜欢就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于戡又提起过去，“你当初投资我拍短片的时候，也列了一堆理由吗？”
谭幼瑾咳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她确实列了一张表格，从分镜剧本到摄影剪辑全方面评估了一遍，最终认定基于于戡的才华，她应该把她有限的储蓄投资给他。这表格至今还保留在她的硬盘里。
于戡看着谭幼瑾笑：“你真列了一堆理由啊。能告诉理由都有什么吗？”
“投资电影前必须要做的评估。我想你也经过了许多次这种流程。”谭幼瑾的目光转向于戡，“你认为这个片子你找得着投资吗？如果投资人的想法和你不合，你准备怎么办？”
“那我就用自己的钱拍。”
谭幼瑾笑道：“你还记得吗？这里有一个前提，你刚才已经把你的最大资产——房子，交换了我的改编权？”他之前确实攒了不少钱，但终究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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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默契◎
“你再想想, 一个月后如果你还有兴趣，再跟我说这件事。”
出了餐厅，又回到摄像头下，于戡送谭幼瑾回家, 谭幼瑾没请于戡上去坐坐, 节目因此少了不少素材。但小编导也不能为了节目能剪辑出更多有效素材, 强迫谭幼瑾，她很清楚强迫也没用。发现于戡和她一样也有点儿失望, 小编导的失落才得到了缓解, 但镜头还来不及捕捉于戡的失望，他又换了张脸。
回到家, 谭幼瑾才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她母亲打来的。她又打过去, 母亲问她约会对象怎么样，谭幼瑾说了两个字：保密, 就把话题岔了过去。周主任不满道, 我又不会给你宣传出去, 你对我保什么密。好在周主任对她的约会对象不抱有什么希望, 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周主任这次打电话主要是通知谭幼瑾, 她三姑家的表妹要结婚了，定在明年正月初六。
“你表妹希望你能够去参加她的婚礼, 她不好意思跟你说, 怕你不理她。”
谭幼瑾笑：“我有这么小气吗？”
表妹和她大学时的学业论文指导老师曾经闹过一阵恋爱，这老师比表妹大二十岁, 恋情维持了没多久就分手了, 里面固然离不开谭幼瑾姑姑姑父的努力, 跟谭幼瑾多少也有一点关系。
表妹恋爱的时候, 还在读大三，恋情暴露后，表妹把谭幼瑾当作同盟，认为价值观多元化的表姐会支持自己。结果谭幼瑾也和她的父母站在一起，反对师生恋，骂该老师没有师德，完全是利用阅历差在进行降维打击。甚至支持她父母去学术伦理委员会举报那老师。那人不想因为恋爱把事情闹大，就同表妹分了手，表妹对谭幼瑾非常失望，骂她是老古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联系她。
挂掉母亲的电话，谭幼瑾躺在床上看自己大三时拍的短片。又来了电话，是她表妹来的。表妹说话很小心翼翼，当谭幼瑾表示会去参加她的婚礼，她的声调才变得活泼起来，她对谭幼瑾说，幸亏你们当初阻止了我，否则不会有现在的幸福。
睡觉之前，谭幼瑾撕去了这天的日历，离录制结束又少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起来，谭幼瑾刚醒，就看到于戡发给她的微信，让她看一下她的邮箱。微信是凌晨五点发的，谭幼瑾想，这人起得真早。她连着喝了大半杯咖啡，打开邮箱，下载附件，除了完整的评估报告电影预算还有前面的分镜头手稿。她坐在电脑前看于戡手绘的分镜头，时不时往嘴里灌咖啡，要不是闹钟提醒她要录节目，她会一直看下去。他的镜头语言确实比大三时的她高明多了。
她很佩服于戡，他一定把她的短片看了许多遍，才从这短片里提炼出了她的文字剧本，最终转换成了独属于他的镜头语言。她远不如于戡，自己拍的短片，就几十分钟，昨晚重看还做了许多心理建设。然而也可能是面对别人的失败，比面对自己的更容易。
于戡开车来接她，谭幼瑾一眼就看到了他跟以往不一样，戴了一副墨镜。她觉得有点儿奇怪，以前从来没见他戴过墨镜。
有摄像机在，于戡并没问她到底看不看他发给她的东西。他只对她说，早上好。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要凭对对方的了解程度获得今天的约会基金，这基金承担他们今天的中餐晚餐以及其他一切活动的经费。
编导告诉于戡，让他开车完全是破例，剩下时间不允许他再开车。接下来所有消费都要来自于他给自己挣的约会基金。因为油费很难衡量，所以建议他修改代步工具。
一共十个问题，谭幼瑾拿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对方第一次见你穿的外套是什么颜色。谭幼瑾记得是黑色。于是她在答题板上写了两个字：灰色。
第二个问题，对方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这个她确实忘了，并不是她有意假装不知道。于是谭幼瑾直接在答题卡上写忘记了，连猜都懒得猜。
第三个问题，对方在这几天接触里最常使用的口头禅是什么。谭幼瑾写下三个字：不知道。她写得很快，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留一点儿给自己。
一共十个问题，谭幼瑾猜测她大概答对了三道。
编导把分开的两个人请到一个房间里揭晓答案。谭幼瑾坐在于戡对面，他的墨镜还戴着。她有点儿好奇，想问问于戡是不是受伤了。
编导通过重放视频，揭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于戡第一题答对了，谭幼瑾倒不奇怪，因为这一天他给她拍了照片。他记得她的衣服颜色是什么并不奇怪。
第二个问题，于戡也答对了。
谭幼瑾想，于戡的场景再现能力确实不错。她之前一直很欣赏他这一点。
前三个问题答案揭晓，谭幼瑾三个全错。在她的衬托下，于戡的记忆力显得格外的好，好得像是他和节目组串通好了一样。
小编导短暂地为谭幼瑾尴尬了一下，看着答题卡笑道：“接下来我们看第四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单独把于戡的眼睛截出来，和其他人的眼睛混在一起，让谭幼瑾猜哪双眼睛是于戡的。谭幼瑾觉得自己再答错，观察力就显得太低下了。
第五、六题和第四个问题差不多的，也是把于戡的五官单摘出来，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让谭幼瑾猜。
这三道题，谭幼瑾都答对了，编导用一种略带夸张的语气夸赞谭幼瑾的眼光，以弥补她前三题的失败。谭幼瑾想，除非是脸盲，一般人怎么可能猜错。
小编导刚感慨了两人的默契，谭幼瑾下一道题又答错了。
像谭幼瑾自己预测的那样，十道题她自己一共答对了三道。而于戡十道题没有一道答错。她和于戡就坐在对面，这时候，她想，于戡戴墨镜也是好事。
不过因为是默契度测试，木桶的容量由短板来决定，尽管于戡所有题都全部答对，但因为谭幼瑾，他们的默契度只有三十分。
小编导对着谭幼瑾露出了神秘的笑容：鉴于这个测试不够充分，我们又给二位加了一个新项目。这个新增加的项目是许辰临时让加的，并不在原定的规则之内。
这是额外根据他们定制的猜电影项目。谭幼瑾根据节目组给她的电影名，在画板上画画，让于戡猜。谭幼瑾想到于戡毕竟是一个电影从业者，如果准确率太低，被人知道了，实在不太好。她小时候学过几年的画，倒还算有绘画功底，不过这种画，最需要的是达意，倒不需要太细腻。她这次不像刚才答那十道题时这么轻松，每看到一部电影名都在想怎么准确地传达给于戡。
于戡和谭幼瑾的画法完全是两种，谭幼瑾的图都是根据电影名字来的，但于戡却不肯这么简单地放过谭幼瑾，他画的都是电影里某一幕场景，他觉得谭幼瑾会认出来的。他这种画法设置了很大的门槛，一般人如果只听过电影名，或者看电影看得囫囵吞枣，根本不可能猜出来。
谭幼瑾甚至有些奇怪，于戡到底是对她有怎样的信心，才会认为她都能猜得出，怕猜错，她每一张画都看得很细致。他画的这些场景，确实都是她印象深刻，每一幕都像是刻在了她脑子里。而于戡能够画得这么准确，当然他对这些画面印象也很深。
谭幼瑾想，之前她对于戡倒不算是误会，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交流对象。但这种交流，只能停留在某种方面。
这个结果很出乎编导的意料，相比刚才的惨败，这一局的百分百胜利显得十分不可思议。
编导愉快地向他们宣布，鉴于他们的默契，他们最终获得了一百元的约会基金。这个数字充分显出他们是一个节约环保的节目。在公布这个消息之后，小编导又很遗憾地说，我们还为你们特地准备了一个增加默契度的节目——跳交谊舞，如果你们刚才测试不达标，就可以去参加了，是不是有点儿遗憾。小编导的目光转向于戡，但她没能从他的眼神里获得有效信息，因为他戴着墨镜。
谭幼瑾倒是庆幸，能不去跳交谊舞。她小时候学了很长时间的舞蹈，但是她很少从肢体的舞动伸展中获得太大的快乐。等到她整个人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她也几乎忘记怎么跳舞了。交谊舞她倒是会跳的，只是和于戡？还是算了。
出了那个测试的房间，于戡突然来了一句：“玩游戏，你也这么认真，汗都快下来了，看到你，我还以为现在是夏天。简直像个小孩子。”他声音很轻，好像怕第三人知道似的。
谭幼瑾下意识地用手指去够自己的鼻尖，确实出了汗。被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人说自己像个小孩子，心情实在很复杂。她在心里说，难道你不是吗？在这种节目里，随便做个游戏都这么认真地炫技。她没问于戡为什么自信他画的某个场景会让她马上想到对应的电影，她觉得答案未必是她想要的。
在镜头前，她什么都没说，她甚至忍住了好奇心，没问于戡为什么突然戴了墨镜。
节目组剥夺了于戡开车的权利，他们的代步工具变成了步行以及自行车。
两人骑车，一前一后，谭幼瑾在前，于戡在后。
于戡对谭幼瑾说：“我十五岁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为了能赶快熟悉，我用了几天时间，骑车把整个城市转遍了。”他熟悉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甚至比本地人还熟悉，因为一般的本地人只了解他所在的那一个区。但他经常跟着父亲搬家，所以好些区都熟悉，早先导航还不普及的时候，有人跟他问路，他指得都很准。但即使这样，他也感觉自己是个外来人，因为这个城市里没有自己的房子。
他是买下谭幼瑾租住的房子时，才算真正有了一个自己的房子。但在房东卖那房子之前，他确实没有一定要买房的想法，他本来想的是靠拍网大攒一些钱，将来想拍什么拍什么，反正通过网大的训练，他最擅长的不是拍电影，而是控制成本。他想拍一部自己想拍的片子，小成本也可以拍，完全不受别人的控制，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天突然想去看房，本来是看一看，但鬼使神差就定了。他攒的钱全都变成了房款。
听于戡这么说，谭幼瑾想起十六岁那年，高考结束，她也是骑车在这个城市转了好些天，之前的这么多年，每天都在忙学习，都没完整地把这个城市看过一遍。
但是即使这样，她感觉自己也不如于戡熟悉，每一条小巷子他都能说出来历，像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多年。
“你真的是十五岁才来这里吗？可我觉得你比我还熟悉这里。”好像于戡才是真正的本地人。
于戡笑着说：“我在你二十三岁那年来的这儿。”
谭幼瑾听了，想到二十三岁的自己，那年她正在读博。周主任告诉她专心学业，暂时先不要考虑婚恋问题。她确实没考虑，因为根本没时间考虑。
那年，他们彼此都不认识，彼此都忙着自己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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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抽象◎
途径一家点心店, 谭幼瑾多看了两眼，她打小喜欢吃这家的点心，不过这两年不知怎么就网红起来，店门口总是排很长的队, 偏偏还没入驻外卖平台, 这两年她一次都没吃过这家的麦芬。
其实别家的麦芬也未见得差, 但因为一直吃不着，在记忆里愈发美味起来。
下午他们按照节目组的安排去了一家陶艺店, 捏出自己眼中的对方, 谭幼瑾捏的于戡比较抽象，于戡问她, 我在你眼里就长这样吗。谭幼瑾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于戡捏的她倒很像那么回事。她笑道, 是我手拙，不能捏出你十分之一的美貌, 只能勉强捏出个人样。末一句像骂人似的。她说完才意识到。她不是个精通说话艺术的人, 但平常说话很注意界限, 除非故意, 一般不会冒犯到谁。今天说话过于放松了, 甚至有一刻忘记了镜头。
于戡不以为忤，盯着谭幼瑾制作的泥人看, 看了好一会儿, 称赞道：“确实很有人样。你要是女娲，捏出的世界肯定比现在要精彩。”
谭幼瑾隐约觉得于戡在嘲笑自己, 她要是女娲, 这世界审美的标准恐怕要颠倒了。她没搭于戡的话, 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试图做出些改良。她一眼都没看于戡，她太知道她长什么样。然而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她能就他的相貌特征以及神态描述上千字，但实践起来，只能概括为四个字：勉强类人。之所以能够类人，是因为她对于戡的身材比例把握得很准确。
于戡再次看着谭幼瑾捏的自己笑道：“你的作品很有思想性。”
出了陶艺店，两人去小餐馆吃晚饭，步行过去。虽然天气预报预告今天又有雪，但两人都没带伞。于戡钻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把伞出来。他嗖地一声打开伞，撑在谭幼瑾头上。伞完完整整地落在谭幼瑾头顶，雪花落在于戡头上。
黑伞将白色雪花和谭幼瑾的头发隔绝开来，这情形让她觉得有点儿怪，好像于戡是她的保镖。
谭幼瑾不得不提醒：“这伞够遮两个人。”
“但我没有雪天打伞的习惯。”
“那我自己打。”
“我的手不怕冷。”
谭幼瑾的手确实很怕冷，但她也不习惯别人淋着雪为她打伞。不过她知道于戡有时候很固执，她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和于戡争。
于是谭幼瑾说：“如果不是大雪，其实我雪天也不习惯打伞。”
于戡按了雨伞按钮，撑着的伞迅速合拢。雪花落在谭幼瑾的头发、外套上，她抬头看天，雪花往她的眼睛里钻，她眨了眨眼睛，鞋子在落雪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脚印。她往旁边一瞥，也看见了于戡的脚印。
谭幼瑾听见于戡说：“每到下雪天，我总觉得有好事发生。”
谭幼瑾只是闭着嘴笑笑，没有问于戡这些年下雪天遇到了什么好事。因为一说话，雪花就会往嘴里钻。
但是于戡对着谭幼瑾突然抛来了一个问题：“你现在的生活，符合你十五岁时的设想吗？”
谭幼瑾摇摇头，雪花飘过她的脸，她笑道：“不太一样。但我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大概怕雪花和风一起往她的嘴里钻，她的语速很快。
她没告诉于戡，和他这样的好看男孩子走在一起，就比较符合她十五岁时的设想，比较能满足她当时的虚荣心。但她十五岁的设想也只停留在这里，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想下去了。直到现在，一想到要和一个人在密闭空间内长时间相处，她就会出现母亲那双对她长时间审视的眼睛，接着便无法想象下去。相比这个，好像还是单身终老比较能想象，她已经想象到老了怎么办。她不太能接受去养老院，在养老院做了几次义工，她发现养老院，就是一个放大的幼儿园和小学，也充斥着小团体，不擅社交的老人好像也难获得快乐。
她看看旁边的于戡，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她很想提醒他，将连帽衫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抵挡雪花，但又觉得如果他想戴一定会自己戴，用不着她提醒。
谭幼瑾反问于戡：“你呢？”
“我那时候好像没什么想象。”唯一的想象就是，能够有个独立的住处。在家的时候，时常有女人来他父亲的家。当他开门时，来人就用一种他不太能忍受的眼光打量他，那种眼神他不太能形容，但他当时有一种屈辱感。现在想想这种屈辱像是过度敏感的应激。
到小店门口。两人看看自己身上的雪，又看看对方，相视笑了一下。谭幼瑾怕弄脏小店的地面，在外面跺鞋子上的雪，一连跺了好几下。
于戡笑道：“你现在鞋底很干净。”
谭幼瑾没再看鞋底，和于戡一起进了小店。于戡的手突然落在谭幼瑾头发上，她刚要反应，于戡展开手掌给她看：“你头发上有雪，不过现在已经化了。”
谭幼瑾点了一份酒酿汤圆，等待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看窗外的行人看得并不真切。
“你经常一个人吃饭吗？”
“我习惯一个人吃饭。”
“我也习惯一个人吃饭，不过我更喜欢和你一起吃饭。”
谭幼瑾当然不能说于戡的话有错，幸亏酒酿圆子即使端了上来，谭幼瑾的嘴可以用来吃东西，不必回答于戡的话。
于戡不能开车，打车送谭幼瑾回家。到谭幼瑾家小区的时候，于戡和她一起下了车。像昨天一样，谭幼瑾并不准备请于戡上去坐坐。她正想拒绝的话，一把伞已经撑在了头上，伞柄落到了她手里，她刚听到一句“小心地滑”，就见于戡又钻进了出租车。
雪已经停了，落在地上的变成了雨，地上结了冰，还没来得及清理。谭幼瑾撑着伞，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低头看着月亮地儿，看雨落在地上，和地面的冰分不出你我。
她突然想吃麦芬，在外卖平台上买了另一家的，还有另几样点心。晚上不宜喝咖啡，但她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雨天喝咖啡的诱惑。她注意到客厅里角落的小书柜里放着几张CD，这家的真实主人大概是蓝调的忠实拥趸。她拿了一张播放，歌词翻译成中文，大概就是老婆和别人跑了，跑的时候还卖了他买的钻戒，惨不忍闻，于是谭幼瑾换了CD，这张截然不同，没有怨气，只有缠绵，她懒得再换，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边喝咖啡边看于戡发她的分镜剧本。
歌声遮盖了大半雨声，却没能遮盖住手机铃声。
电话是于戡打来的。他告诉她，此刻他在她家楼下，有东西要给她。谭幼瑾走到窗边，看见了楼下的人影，不像带了伞。
她拿了伞下楼，出了电梯，走在大厅，隔着单元门的玻璃，她看到了于戡的脸，于戡在这时突然扣上了他连帽衫的帽子。直到打开单元门，她才把这张脸看得真切，紧接着她就看见了于戡手里的手提袋。
是她今天特意多看了几眼的点心店。
“我经过的时候已经没人排队了，就顺便买了带给你。”手提袋交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触到。谭幼瑾倒没别的感觉，只感觉他的手指有些凉，他的外套上有雨迹。
两人面对面，谭幼瑾说谢谢。其实没有必要的，她刚才已经点了别家的外卖，刚送到了。
“那明天见。”说这话的时候于戡的手握在单元门把手上，半个身子已经出去。
等到谭幼瑾完整地听到这句话，单元门已经把他俩隔开了。
“上来喝点东西吧，我也吃不了这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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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坏◎
电梯里, 于戡对谭幼瑾说：“你以前请我吃过一次这家的点心。”
“是吗？”谭幼瑾并不记得单独请于戡吃过这家的点心，此时听了，也未从记忆里仔细挖掘。
“片子里需要点心做道具，你特意买了这家的, 还多买了, 请大家一起吃。”于戡只得承认不是“我”, 而是“我们”。他不知道谭幼瑾记忆力是不好，还是很好。她对他们之间的有些事记得很清楚, 就像他之前对谭幼瑾说“你当年没少请我吃饭”, 谭幼瑾纠正他道“又不是特意请你一个人吃饭。”
谭幼瑾经他提醒想了起来，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那次于戡一直在忙别的，她买来请客的点心都被其他人分吃了。
“中午我本来想排队买, 又怕你认为我当着镜头作秀。没想到闭店前赶上了。”
“你……”谭幼瑾本想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没出口又把话吞了回去。他想得很对, 如果于戡当着摄像头给她排队买点心, 她很难不怀疑他在演。他在这方面很了解她。
“我是不是想错你了……”
谭幼瑾微笑着不说话, 很抱歉, 她就是他想的那样。
“外面雨不小吧。”电梯里, 谭幼瑾注意到于戡的外套有被雨雪一遍遍砸过的痕迹。
“还好。”
出了电梯，到了家门口, 于戡的鞋底在入户门垫上蹭了好几下, 好像怕把她的家弄脏似的。谭幼瑾一直以为于戡是不怎么拘小节的，看他有点儿紧张, 她反倒放松了, “不必这样, 我给你拿拖鞋。”
因为节目组经常来室内录节目, 谭幼瑾准备了许多一次性拖鞋，不是她自己的家，更要爱惜。她自己倒没那么讲究。她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给他，又让于戡把外套脱了放在衣架上。
谭幼瑾出去之前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开着，一进门就把客厅里所有的灯都开了，整个房间顿时亮起来。音乐依然放着，在雨天放这么缠绵要死的音乐，听在外人耳朵里，很难认为她对爱情没什么期待。
“你和白天不太一样。”
谭幼瑾很平淡地说：“白天化了妆。”谭幼瑾一边说一边去拿吹风机。结束录制就彻彻底底洗了一次脸，换了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随意绑了一下。整个房间的灯都开了，太亮了，她素着一张脸，脸上的小瑕疵无所遁形。谭幼瑾想于戡大概说的是她的脸不一样。
“跟这个没关系。”
“喏，给你吹风机。”谭幼瑾指了指于戡的头发，“吹一吹吧，别感冒了。”
于戡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头发湿了，刚才完全没感觉。
她又给他指了指洗手间，“洗手间在那儿，里面有镜子。”她以前觉得他不是个爱照镜子的男人。但是事实证明，她对他有诸多误解。于戡摘了墨镜，谭幼瑾看出了他熬夜的痕迹，大概是一个很在乎形象的人，还要戴墨镜遮一下。
“用不着照镜子。”
“哦。”谭幼瑾心里笑，男孩子爱美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取悦别人的眼睛也是件功德。
趁于戡吹头发的功夫，谭幼瑾关了音乐，把点心装了盘。她问于戡喝奶还是咖啡，晚上不宜喝咖啡，但她没有为别人拿主意的爱好。于戡说咖啡，谭幼瑾想他明天大概还得戴墨镜了，但是她并没建议他换成牛奶。
谭幼瑾把单人沙发的位置让给了于戡，她坐到双人沙发上。她注意到于戡的头发有几根头发翘起来。她指了指于戡的头发，于戡好像没有领悟她的意思，谭幼瑾打开手机前置镜头让他当镜子看他自己，在谭幼瑾的注视下，于戡按了拍摄键。
她看着于戡的侧脸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戡在白天展现出的聪明乃至精明因为这翘起的头发在谭幼瑾眼中消失了，凭空多了两分傻气。不过照片确实是好看的，在这种光源下，用原相机怼脸拍，还能好看实在是难得的。但是他在想什么呢？她不是让他拍照啊。
因为这傻气，她暂时忘记了他是个有诱惑力的男人，鬼使神差地去帮他抚平头发。灯光打在他头顶上，刚才吹风机吹走了他头发上的潮气，仿佛有静电似的，她又马上缩回了手。手指重新放在咖啡杯上，她笑着说：“刚才你的头发翘起来了，不信你看刚才的照片。”
为证明她没有撒谎，她把刚才拍的照片通过微信发给了于戡。
她打量着照片上的于戡，觉得他真是傻得有意思。这种呆事，大概她二十年前才干得出来。等她抬头，才注意到于戡在看她。
谭幼瑾马上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意，她注意到于戡的耳朵有点儿泛红，才反省自己的笑是不是不太厚道。
她正在低头反省的时候，一只手落在了她头上，她刚要抬头，手已经滑走了，就听于戡说：“你的头发刚才也翘起来了。”
根本不可能，她的头发绑着。
于戡打开自己手机前置镜头对着谭幼瑾：“看，现在是不是不翘了？”说着飞快按了拍摄键。
谭幼瑾心里笑他幼稚，又笑着提醒他道：“不要随便抓拍别人，尤其是找角度拍照才好看的人，小心被打。”
“你哪个角度不好看？“
谭幼瑾笑道：“于戡，你是近视了吗？”她进来因为视力下降，亲身体验到，近视了看人有一种朦胧美，仿佛自带滤镜，如果全国人民都近视，时下许多电视剧就不用花大价钱加滤镜，让演员的脸糊得失真，好像多年来摄影设备没有革新似的。谭幼瑾视力逐年缓慢下降，直到去年她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了看电影，专门配副眼镜。因为在电影院里，她开始看不清四十岁男演员脸上的肌肤纹理，仿佛在看某些电视剧。
“我的视力很好。”
谭幼瑾仍是笑：“那就好，近视了多少有点儿麻烦。”于戡好像没有理解她的话，但谭幼瑾不准备再跟他解释，笑纳了于戡的赞美。就跟大街上被人随口叫美女一样，说的人并没当回事儿，跟人扯我其实也算不上很美，多少有点儿没事儿找事儿。
谭幼瑾把话题转到了剧本上。谭幼瑾谈到了剧本，女主角是于戡新加的，她原先的短片里并没有。
因为和窗户离得远，雨雪声听得不太真切。
对于女主角的形象，谭幼瑾有点儿意外，完美得简直不像一个真人。好人也不是一点儿缺点都没有。谭幼瑾又看了一遍，发现于戡对他描写的这个完美的人也不是很了解，像蒙了一层纱似的，像个美好的梦。因为最后没在一起，谭幼瑾反倒不觉得假了，因为对于喜欢又没有得到的人，总是有诸多美好的想象。尤其他这个年纪。
谭幼瑾喝完了一杯咖啡，才委婉地提了出来。因为不像于戡的路数。
“我很小就觉得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编剧好像描绘坏人要比好人顺手得多，坏人很可信，好人就觉得假。我以前也这样。”于戡突然笑，“我好像想象人的阴暗面好像容易些，简直无师自通。”
谭幼瑾低着头，心想所以他以前会怀疑她对他别有所图？
“因为你，我对好人多了一点儿想象力。”
谭幼瑾没让惊讶露出来，笑道：“你很会夸人。”
于戡明显对她的回答不满意：“我像是随时都会撒谎吗？”
“我不是这意思，你好像只能看到我的某个角度。”拍照也是拍她最好看的一面。她低头喝水，等水见底才说，“哪个老师那么没溜，天天把自己的阴暗面暴露给学生，你看到的当然都是最好的一面。”而且她那时欣赏他，当然对他好。
“那你觉得你哪里坏？也让我看看。”
于戡望着她，好像要发掘出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谭幼瑾站起身，去给自己的杯子舔水。水壶里的热水都倒完了，谭幼瑾又按了加水键。
听着水流进壶里，谭幼瑾突然笑道：“你这么给我戴高帽子，我还哪里敢把我不好的暴露给你。”没等于戡回答，谭幼瑾就说：“不早了，你赶快回家休息吧。”
这是要逐客了，于戡很识趣地道别，跟谭幼瑾说明天见。他走得太迅速，连外套都忘了拿。等他出了门，热水壶里的水开了，谭幼瑾才想起他的外套搭在衣架上，雨伞也没拿。
等她走到电梯，电梯显示在一层。她马上给于戡打电话，让他在楼下等她。
于戡并没在电梯口等她。谭幼瑾走到单元楼门口，才看到于戡，他身上又被打湿了。这人走得可太快了。
“你没打车吗？”
“这天不好打车，骑车过去也没多远。”于戡看到谭幼瑾手里的黑伞，问，“要不要出来看看？”
就在谭幼瑾犹豫的当儿，于戡已经把单元门打开，顺走了她手里的伞，砰的一声伞打开，于戡在门外等着谭幼瑾出来。
“今天不看，明天晚上就看不到了。”
谭幼瑾和于戡不一样，这些年看见过许多次雪，然而她也被他的兴奋感染了，自动走到了伞下。
伞下只有她一个人，谭幼瑾说：“现在不是白天，你还是进来躲会儿吧。”
雨夹雪落在地上，很快结成了冰。
“又不是夏天的暴雨，落在身上简直没有感觉，而且我有帽子。”他的家乡冬天时常下雨，而这种淅淅沥沥的雨天，他从不带伞。偶尔错估了雨势，雨下得比他想象得大，有人邀请他共打一把伞，他也从来都是拒绝。两个人打一把伞的结果，就是两人都会淋雨，倒不如一个人独自打。
谭幼瑾心里笑他幼稚：“你以前也从来都不打伞吗？”
“除非雨下得太大。”于戡笑道，“但是雨太大，伞的作用也有限。”有段时间他父亲来北方发展，他临时和他母亲同住，是八月份，一次遇到大雨天，他倒带了伞，可惜伞骨被刮折了，避了一会儿雨发现雨量并没有减少的趋势，只好冒雨往回走，整个人被暴雨洗了一遍，回到他母亲的房子带了一身的雨水，其他人正在吃饭，最先注意到他的是保姆，看见他让雨水淌进了家里，小声抱怨道：“真麻烦，一会儿还得收拾。”他当然也没有为此觉得抱歉，反而像一条狗似的抖落自己身上的雨，地板上更脏了。他对着地板笑，恶作剧得逞的那种笑容。没几天，他就搬走住校了。他又花钱买了一把新雨伞，雨伞很结实。
四周的白都掺了颜色，白得一点儿都不纯粹，和上次的大雪完全不一样。上次脚踩在地面上，还有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次则悄没声的。脚下的雪已经被行人的脚印踩实了，硬梆梆的，一不小心就有滑倒的风险，她仔细盯着地面，路灯的光映在掺着灰色的雪面上，一步步都走得很小心。她注意到于戡的鞋子，他好像把家乡的习惯一直带到了这里，从来没穿过棉鞋。突然她注意到于戡的鞋面和地面打滑，下意识地用手抓他的胳膊。
谭幼瑾嘴里的“小心”刚出口，于戡的脚已经稳稳地走在路面上。她把手忙缩回口袋里，解释道：“我以为你刚才要滑倒了。”
“你走路这么小心，很怕滑倒吗？”
怕滑倒怕骨折怕一切意外，当然现在好一些，如果真滑倒扭伤了，实在麻烦可以请护工，不用麻烦母亲。她小时候惧怕一切有风险的事，一半是因为真出了事后果要她母亲承担，她自己承担不了。她这一点倒是像她母亲，周主任做事风风火火，但在健康上却是很小心，因为真有了意外，丈夫不能回来，家里非但没有人可以依靠，还有一个孩子要依靠她。
谭幼瑾怀疑自己对风险的厌恶在幼时就已经生成了，她反问道：“你不怕吗？”
“怕吧，但我觉得我不会跌倒。我以前很喜欢在地面上溜冰，不用花钱也没限制。”于戡很大方地说，“你如果怕的话，可以挽住我的手。”
“不用。”谭幼瑾心里哼了一声，自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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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眼神◎
于戡并没有说再见的意思。谭幼瑾发现, 如果她不说要回家，他们好像可以在小区里一直转下去。
“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伞仍打在她自己一个人的头顶，越发凸显的她出来送伞像多此一举。
于戡这时倒没显出留恋的样子, 对于她的提议响应得很快：“我送你回去。”
谭幼瑾不由得笑了, 像他们这样送来送去的, 估计道别时天都快亮了。然而她拗不过他。虽然于戡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这时候打伞也无法挽回。但谭幼瑾还是把伞收回到了自己手里, 一半遮在了于戡的头顶。因为他比她高, 她举伞的样子显得有点儿努力。谭幼瑾着急往前走，不像之前那么小心, 鞋在冰上打了滑。她还没反应，于戡已经抓住了她的手, 好像他时刻都在注意她一样。等谭幼瑾站稳了，于戡的手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谭幼瑾说谢谢, 于戡的手还是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抓她抓得很紧, 好像怕她再次摔倒似的。大概怕她误会, 他解释道：“路上滑, 这样咱们还可以再走快点。我想把你早点儿送回去。”谭幼瑾没有再把手抽回去, 她自己也没有细究这心理。不知为什么，谭幼瑾觉得他有点儿紧张, 他的手本来很凉, 一会儿就热了。这热也传到了她手上。
她并不太擅长和人拉手，这种不擅长不分男女。她小时候从来没有和女同学手拉手上厕所的经历, 以至后来她上大学, 和一个女孩子出门, 女孩儿很自然地拉起了她的手, 她整个人都很僵硬，又不好把手抽回来，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于是僵硬了小半路，中途趁机把手放回了口袋，那女孩儿马上和她生出了距离感。在拉她手的女孩儿看来，两个女孩子只要不讨厌就可以互相拉手挽手。但对于谭幼瑾，她总觉得要非常喜欢才能这样。
她和绝大多数人不太一样，认为十指紧扣比亲吻要亲昵得多。不过于戡握着她的手倒跟亲昵没什么关系。
虽然两人走路速度都比之前快，但谭幼瑾还是觉得这百米路有点儿漫长。走着走着，于戡的手放松了些，谭幼瑾趁机把手从于戡手里收了回去，手心还残留着他手上的余温，倒不觉得冷。
两人像达成了共识似的，步子又放慢了些。伞换于戡举着，伞下有一个半人，一个谭幼瑾，半个于戡。
于戡看着谭幼瑾的侧脸，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谭幼瑾照片，照片上的她头发比现在长很多，大概是烫过，眉眼比现在要凌厉，一看就对整个世界充满着无穷的偏见，和现在很不一样。照片上的她大概二十岁还是不到，总之很年轻。他那时候倒不觉得照片上的她很好看，但是一眼就记住了。他看到照片的时候已经到了电影学院，因为这照片记忆太深刻，以至于平时在学校里看见活生生的谭幼瑾，竟觉得是两个人。
他第一次看到谭幼瑾的影评，还是在高三，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谭幼瑾写的。读大学之前，他没有看影评的习惯，在他看来，看电影是吃饭，看完电影再看别人影评，就是吃完饭把别人吃过的东西再嚼一遍，属实没有必要。而且他也没那么多时间，他爸为了维持和贵宾客户的友好关系，把一部分任务交给了他。到周末，他要去教一个他爸女客户的一个小孩子玩滑板，教另一个客户的小孩子弹吉他，都是他爸给他揽下来的，因为他爸认为这两个女客户都是很重要的人脉资源，要积极维护，这对于戡也有好处。于戡并不喜欢这差事，也根本不想维护什么人脉，但是没办法，他爸挣的钱，他也花了。所以做父亲的跟人拍了胸脯把差事揽下了，他也只好去干。
他之前上的学校是他父亲前女友托了周主任的人情上的，感情一变动，也不好再在这家学校继续上下去，因为户口在老家，也参加不了本地高考，索性去上国际学校。他上的这家新学校，学费很贵，他爸要求他为这学费负些责任，他也不好拒绝。
于戡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他在做的兼职，包括他当时正在交往的女孩儿。他们聊的话题完全不触及生活本身，因为电影可以一帧一帧地揣摩，但他的生活却不是很经得起细看。其他人都觉得，他和女孩儿交往，是因为外貌的互相吸引。但在他，完全不是这样，因为他父母，他对那种因为皮相生出的爱慕甚至有点儿排斥，虽然是本能。事实上也确实不是长相，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不见面在网上聊倒尽兴，见了面却没那么多话可说，好像之前聊天的是另一个人。他决定考电影学院，以为女友会支持他，结果并没有。她说，“如果你想要学电影，国外也多的是学校，你为什么一定要考国内电影学院呢？”
因为国内学费便宜，他对女孩儿说。这对他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甚至是最重要的原因。他不想再花父母的钱，而且他的父母也不会花钱让他出国读电影。他一点儿都没撒谎，但女孩儿却觉得他在开玩笑，让他认真一点，她不想谈异国恋。
后来，他进了电影学院，女孩儿去澳洲留学，两个人的联系也就断了。等到他开始留意电影批评，才知道，但凡他们的聊天涉及到电影，大都是女孩儿辛苦从别处搜寻来的材料，谭幼瑾本人对此有很大贡献，都是她做学生时写的。
他开始搜集谭幼瑾早期的影评，她早先写的东西很有锋芒，一句话恨不能得罪一百个人，越往后这把刀越钝。等到他考到导演系，谭幼瑾的笔锋，对于他来说已经可以称之为圆润了，像是被招了安，但确实也不是被收买的文章，捧人也不是这么捧的。他去旁听她的课，坐在最后一排。她每个字都在力求中立客观，好像要把她所有的偏见压下去，太客观了，不像个人，倒像是个机器在讲，简直要把他的瞌睡勾出来。
这之后，他没再去旁听她的课。她的影评刊在杂志上，照例买了看，但随便看几眼就扔到了一边。后来选课，他仍选了谭幼瑾，但一节课都没去上过。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因为别的不喜欢的课，也多少去上了几节。
即使这样，当谭幼瑾在路上主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不过当她推荐他演一个叛逆的儿子时，他觉得她的眼神大概有点儿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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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伞◎
一个人在伞底下空间很宽裕, 两个人就有点儿挤。开始于戡只是象征性地在伞底下呆一呆，小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大概是领略到了有伞的好处，他整个人都挤进了伞里。
为了两人同时能享受到一把伞的遮蔽, 谭幼瑾盯着地面, 努力和于戡的步调保持一致。她注意到于戡也在调整他的步子, 他腿长，步幅大, 好像为了迁就她, 把步子走得委委屈屈的，一点儿都不伸展。伞顶比她高一截, 因为于戡比她高一截。
他瘦是瘦，可架不住骨架子大。一把伞下, 两个人无可避免地挨到了一块。天很静，谭幼瑾甚至能听到两人衣服摩擦的声音。摩擦生热, 她觉得自己皮肤也和衣服发生了摩擦, 整个人有点儿热。这声音不大, 不用心根本听不出来, 却跟了她一路。她特意避开他些, 身体有一部分到了伞外，伞马上又跟了过来, 两个人又挨在了一起。
谭幼瑾眉毛旁边长了一颗痘, 是今天新长出来的，于戡昨天没发现。再次见面之后, 都是他找话题, 但电影又不能谈, 自己没拍出满意的, 不好意思谈别人的，好的坏的都不想谈。
“你的痘好像每次都长在一个地方。”
“嗯？”
“今年春天我在路上看见你，你眉毛旁边也长了一颗痘，离着远了我还以为是一颗痣。我刚要跟你打招呼，你就转身走了。”于戡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背着她今天白天还在背的一个大单肩包，手里捧着一个色块凌乱的杯子。他记得，谭幼瑾买咖啡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带杯，她也曾建议他这么做，自带杯子环保，而且能便宜一点。
“我现在视力下降，那次应该是没看见你。”
于戡确认谭幼瑾认出了自己，否则不会走得那么快。
“去年秋天我有一次看见你，你也是眉毛边长了一颗痘，你见了我脸还红了。”于戡忘了是哪天了，只记得她穿了一件橄榄绿的卫衣。她很少穿这种颜色，一般都是黑白卡棕以及靛蓝。那天她好像蛮高兴，见到他立刻板起面孔，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和他打了招呼，疾步而过。每次遇见他，他都能重新体会一下“疾步”到底是怎么样个步子。
“那应该是皮肤过敏。”冬天可能是冻的，秋天只可能是皮肤过敏。这是实话，说出来好像在遮掩。她有点儿奇怪，于戡竟记得那样清楚。但是她知道他记忆力好，见到什么，能在脑子里马上生成画面，一帧一帧都是动起来的，且自动削减了他不需要的素材，很连贯。当于戡还她投资的时候，她很纳闷，于戡到底把两个人的相处剪接成了怎样的影像。
她刻意以一种师长的口吻问：“你当初选了我的课，为什么一节都不来？”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谭幼瑾顿了顿，“那你还是先说假的吧。”
“我不想在讲台下听你说话，我想跟你面对面说，就像现在这样。不过后来我还是有点儿遗憾，因为坐在讲台下，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你，你不仅不会躲，大概还会觉得这人孺子可教。”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除了皮肤过敏，也会脸红一样，谭幼瑾感觉于戡的目光像雪花似的往她脸上扑，躲无可躲。谭幼瑾有点儿不自然，她不喜欢这不自然。换了别人，她会迎着目光盯过去，直到对方不敢再看她。
“你好像怕我觉得你太好，又不肯把你不好的一面给我看。”
于戡这句话说的很突兀，谭幼瑾没否认，只说：“这都是我的职业道德。”她进一步笑着解释：“前者是我希望你对人性能有更深刻的理解，扩展你看人的厚度；至于后者，当然也是职业道德的一种。”
“可我又不是你的学生。你在我面前，不用讲什么职业道德。”
谭幼瑾对着空气笑，心里呵了一声。在那些她看他一眼就觉得心烦的时间里，如果不是他每次见他，都叫她一声“谭老师”，她根本不会克制住自己对他的不屑，忍着不耐烦回应他。现在他说他不需要她的职业道德。
不过严格来说，他确实不算是她的学生。但是于戡是一个导演，一个自己写剧本的导演，她可不想把她的弱点暴露给他，成为他的素材库。他发现是一回事，但她主动暴露是另一回事。把自己的经历拿来安慰别人，结果反手就成了人家创作素材，被当做一个有心理问题的缺爱女配画在漫画里，那是她十来年前才干的傻事，这样的事情她不准备来第二次。她一向觉得安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告诉对方，同样不好的事她也经历过，现在走出来了，你也可以。漫画作者特意送了精装版给她，大概是觉得她会喜欢，因为漫画里给缺爱的女配配了一个霸道多金的老男人，过上了传说中的幸福生活。
“就算你把本性全都暴露出来，也比我好得多。所以你在我面前真不用有什么包袱。”
这话过于坦诚了，谭幼瑾笑道：“那你得坏到什么程度啊，我得离你远点儿。”她往伞外偏了偏。伞又移过来，完全遮住了她整个人，但于戡并不移动。谭幼瑾见他淋着，又往中间凑了凑，于是两个人就都在伞下了。
于戡把谭幼瑾送到门口，谭幼瑾没说再见，这一天她说了好几次再见，于是再见了不止一次。向着电梯走了两步，谭幼瑾想回头看看于戡有没有打伞。回头，正发现他站在玻璃门外面看着她。趁着大堂的灯光，隔着玻璃门看他，看着并不真切。
谭幼瑾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先是5倍放大再调到10倍再调到15倍，在一次次放大之后，于戡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她眼前。她略微变换了一下手机的位置，他的眼睛眉毛跑到了镜头之外，相机对准的是他的鼻子嘴巴下巴颏，本来他的嘴是闭着的，可能是注意到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故意装深沉，笑的时候没有露出牙齿。谭幼瑾按了拍摄键。她抬头看玻璃门，发现于戡还站在那儿，她忍不住笑了，隔着玻璃门，她仿佛看见于戡也在对她笑。
她转身走向电梯，进了电梯，手机又响了。接了电话，那边只说了一句明天见，大概是电梯信号不好，之后便没了声音。出了电梯那边还是沉默，谭幼瑾仍归结于信号不好，她在电话里说：“我听不到你说话。”
“明天见。”
又是沉默。谭幼瑾愣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于戡特意打电话就是为了说一句明天见，之后长时间的沉默都是在等她先挂电话。表达告别，有人说拜拜，她说再见，于戡从以前到现在总是对她说“明天见”。
她回了一句“明天见”，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就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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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明天再看吧。◎
谭幼瑾把录节目当作上班, 她的新同事比她工作要积极得多。她在楼上还没准备好下楼，新同事已经到了楼下。
大冬天，从有暖气的房间转移到寒冷的室外，同事见到她第一个字便是：早。这早含着白雾, 于是她也回了一个早。班上到一半, 就接到了编导发来的新任务, 说是今天要直播，明天去儿童福利院, 而明天他们送给儿童福利院小朋友的捐赠物资取决于今天直播的观看人数。另两位女嘉宾都是公众人物, 而他俩都不算严格的幕前人士，跟人比直播观看人数罕见地没有优势。
谭幼瑾对直播不算太陌生, 早前她还做过几节直播课，但在直播之前稿子已经准备好。现在有什么可直播的, 难道直播她和于戡随便闲逛？
谭幼瑾想起于戡吉他弹得不错，建议道：“要不你直播教人弹吉他吧。”
“那你呢？”
谭幼瑾笑：“我可以拍你。“言外之意就是她不想出镜。
于戡表现得很谦虚：“我的水平还不足够教学, 估计没什么人看。”
“光看脸也不亏嘛。”
等到于戡的目光射过来, 谭幼瑾才自觉失言。
谭幼瑾问于戡：“你平常看直播吗？”
“不怎么看, 不过你上次的直播课我看了。你那次和现在好像有一点儿不一样。”
谭幼瑾很诚实地说：“上次直播加了美颜滤镜。”上次电影直播课她本来是反对加滤镜的, 因为主办方给直播课定的主题是电影如何让我们直面真实的不完美的自己。一边讲如何直面真实的不完美的自己, 一边给自己加浓重的滤镜让人家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有点儿说不过去。但是和她一起出镜的女孩儿却不能接受不开滤镜, 因为她皮肤过敏且因过敏没有化妆。而谭幼瑾化了妆, 她这时再坚持不开美颜，就有些不近人情, 于是她只好一边开着美颜, 一边跟人讲如何直面真实的自己。回家对着镜子卸妆, 心想独处时比在人群里更能直面真实的自己。然而晚上卫生间的光源很好, 镜子里的自己比原相机里的自己要美上几分。
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确实感到了年龄在脸上留下的一点印迹。前阵子周主任拉她一起去美容院，给她做护肤项目的女孩子得知她三十岁后对她说“姐姐，您保养得真好，根本看不出来你三十了。”她并不是幼态长相，一般人猜她的年纪至多差个两三岁，并不至于猜不出来她三十了。她听了这夸赞，并没有一点儿欣喜，这话好像三十岁多老似的，还需要掩饰。但她听了，稍微过了下脑子，也就从耳朵里滑过去了。但周主任却受了些刺激，又劝她赶快恋爱结婚，“前几年可挑得还很多，现在差一点儿，但还来得及，过几年就是真困难了。”同时又让她保持自信，不要降低对男人的选择标准。
她了解她母亲，比起她长时间单身，母亲最害怕的是她和一个不符合她要求的人在一起。
于戡笑：“不是因为这个。”他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反问谭幼瑾：“你平时看直播么？”
两个都不看直播的人打开了直播app，想要借鉴一下别人的直播内容。一开始弹出的都是在卖货，还有教人穿搭化妆以及各类探店，刷到一条做饭直播，于戡说：“要不咱俩直播这个吧。你觉得怎么样？”
谭幼瑾笑：“我的做饭水平远不如你弹吉他的水平。”
“诶，你想什么呢？我做。你想吃什么？”
谭幼瑾收好了脸上的惊讶，“都行。”
“对我有点儿要求行吗？”
谭幼瑾不好麻烦他，便说了几个最基本的菜式，炒土豆丝、番茄炒蛋……
“我给你炖个汤吧。干贝杂菇汤可以吗？”
“可以。”就在谭幼瑾惊讶于戡厨艺的时候，发现他刚下好了一个厨房app，在上面看菜谱。
于戡又说：“来个凉菜吧。”
“凉拌黄瓜。”应该没有比这个更好做的了。
“看来你长了一个经济实用的胃。”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讽刺。
“咱们去买菜吧。”
谭幼瑾本想去超市，没想到于戡提议去菜市场。谭幼瑾从来没和人一起来过菜市场，她自己倒是去过几次。于戡对菜市场比谭幼瑾想象得要熟，起码比她熟。
“你经常来？”
“上次拍戏，在这里取过景。来过几次。”
于戡表现得并不像只来过几次的，他对这里的每一个摊位好像都很熟悉，知道哪一家的土豆和西红柿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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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品◎
大多数时候, 谭幼瑾习惯且喜欢一个人行动。一个人去看画展，遇到合眼缘的，可以就站在那儿一直盯着看，干看, 一幅画从一个细节看到另一个细节, 看到闭馆；要是遇不到喜欢的, 绕一圈就走人，买一个冰淇淋边走边吃观察路上的路人也很有意思。和别人一起来, 就不好这么自由。一个人叫自由, 在两个人的关系里也可能被理解成自私，只顾自己。
不过逛菜市场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意思, 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意思。
两个人边走边商量晚饭要吃什么，为了这顿饭要准备什么食材。相比看菜, 谭幼瑾因为职业的关系更喜欢看人，有时看着菜场里的某个摊主, 在心里给他写人物小传, 看到留着胡子趿棉拖卖调料的摊主, 想他更合适哪个导演的气质。观察完摊主, 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演员想一遍, 哪个演员在这个菜场工作不显得突兀。于戡好像看出了她的兴致所在，把她单方面的脑内活动变成了讨论, 两个人猜摊主们各在这个菜场工作了多长时间。
关于一个水果摊主的工龄猜想, 两个人的分歧很大。那摊主看上去不超过四十岁，于戡却猜他卖了三十年水果。
“要不咱俩打个赌。”
谭幼瑾问：“赌什么？”
“我赢了, 你请我喝啤酒；如果你赢了, 你想拿我怎么办都行。”
话说到这份上, 如果不是有摄像机, 谭幼瑾便要劝于戡不要什么赌都打。不过她转念一想，于戡猜这么离谱，没准是真拿到了正确答案。但答应了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请啤酒而已。
事实证明，谭幼瑾猜得没错。于戡和水果摊主认识，摊主客串过于戡的一部网大。因为是水果世家，从小就跟在父母身边一起卖水果，已有三十余年。摊主把草莓橘子冬枣装在一个袋子里，非要送给于戡，让他带走给女朋友吃。于戡也没推辞，在二维码上扫了一百块。这里的水果比超市便宜许多，一盒草莓不过十多块，摊主不肯占于戡便宜，又在袋子里装了柚子哈密瓜，这次袋子送到了谭幼瑾手上，摊主太热情，谭幼瑾拒绝不了，只得接着。
下午的录制地点定在于戡家。谭幼瑾因为职业习惯下意识地以貌取人，在她给于戡做的人物小传里并没有善庖厨这一选项。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戡。在采购过程中，她发现于戡应该没有下厨习惯。他不光买了食材，还买了油盐酱醋，就连米也是现买的。
于戡左右手拎着两个大袋子，每个袋子都跟要撑破了似的。谭幼瑾要帮忙，于戡拒绝了谭幼瑾要帮忙的要求，他说双手各拎一个容易保持平衡。谭幼瑾主动帮他分担了右手边的一个袋子。接着于戡的右手和谭幼瑾的左手同时拎着一个袋子。
两个人好不容易打到车，把人和东西一起塞了进去。谭幼瑾想到刚才打赌输了，邀请于戡喝啤酒，但啤酒还没有买。好在小区超市就有卖的。
谭幼瑾对于戡住的小区很熟悉，他们所乘的电梯也很熟悉，上了电梯差点儿去按自己的楼层。
开了门，于戡把东西放下，看着谭幼瑾笑道：“你不热吗？”
谭幼瑾这才脱掉外套，她双眼寻觅挂衣架的时候，于戡已经把她的外套从她手里拿走，挂到了衣架上。
于戡的住处比较符合谭幼瑾对理想房子的想象，他的客厅有一个一百寸的电视。前段时间她还想把投影换成电视，现在大屏电视的价格降到了一个她能消费得起的水平。但是想到再过不到一年就要从房子里搬走，一直没有下决心。客厅像是今天刚打扫过，不知是不是提前知道了这次录制。客厅橱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离着两米看完全看不清是什么，很像是拍糊了。但谭幼瑾很难想象，于戡为什么要把拍糊了的照片特意摆出来，他拍照技术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来单身男人的家，倒不紧张，因为摄像头太多。小区供暖很好，好几个人挤在客厅里，她穿一件薄毛衣竟有些热。
虽然摄像机一直在录，但是当编导说要开始直播的时候，谭幼瑾还是感到了一点不同。厨房很明显最近没有被使用过，谭幼瑾和于戡一起把油盐酱醋放到了该放的地方。
于戡把洗菜和做饭的活儿揽到了自己手里，让谭幼瑾负责切菜。谭幼瑾本来想说这个分配是不是不太合理，她也可以洗菜。谭幼瑾做饭频率并不高，她工作时间大都吃在食堂，偶尔自己做饭，也做得很简单，很少炒菜。想到有摄像头在录，她不介意给于戡一个表现的机会。于戡还年轻，比她更需要树立一个勤劳的形象。
谭幼瑾低头切菜，不仅沉默，头也很少抬。
于戡很突兀地说：“说出去别人都不相信，我在校的时候没有上过你一节课，听你讲课还是付费买的音频课。我从来没有对外说过你是我老师，连你的课都没上过一节，怎么好意思这么叫你？”
他说得很突兀，直到说完，谭幼瑾突然明白于戡为什么一直强调没有上过她的课，他们不是师生关系。
于戡突然又直接叫她的名字：“谭幼瑾，你小时候最怕什么动物？”像是初次见面完全不熟悉为了避免尴尬问的问题。
“老鼠。”
于戡不知怎么就笑了：“这年头怕老鼠的猫也是有的。”
谭幼瑾想起于戡说过她像一只猫，一只自食其力捉老鼠养活自己的古典猫。
周主任看着手机里的女儿切土豆丝，她切得很慢，像放了0.5倍速似的。这也符合她对女儿的认知：厨艺不精。但切得很认真，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土豆上。
老谭问周主任：“这旁边的男孩儿是谁啊？怎么没听幼瑾提过？”
土豆丝切到一半，谭幼瑾不小心切到了手。于戡几乎和谭幼瑾同时发现她手指淌出了血滴，他刚才已经熟悉了刀和案板接触的规律。好在于戡备用的医药箱倒齐全，他帮谭幼瑾用碘酒消了毒又给她敷了创可贴。
“我给你的那把刀太利了，不适合切菜。”
“是我不小心，我自己来。”创可贴她完全可以自己贴。
“我知道你怕麻烦别人，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麻烦。”
再回到厨房，谭幼瑾的工作已经被于戡取代。
“那我做什么？”
于戡把草莓洗好装盘递给她：“你先吃，顺便在旁边指点指点我。或者跟我说说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去年拍片子的时候。”去年拍一悬疑片，主演是一厨师，特意请了厨师培训。他自己在旁边看着，看久了，也偷师了半成，勉强能摆出个会做饭的样子。于戡一般把拍网大说成拍片子，把自己拍的网络大电影直接省略成“电影”，别人一般会默认为院线电影，他也不愿意让一般人有这误会。
老谭看着视频问周主任：“这男孩儿是个演员？都有什么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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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谭幼瑾常年单身, 且对相亲十分排斥，给她的父亲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以老谭朴素的价值观，女儿对男人的初始印象是由父亲决定的，如果女儿对他这个父亲很满意, 即使运气不好见到了一些比较恶劣的异性, 也多少会对婚姻有些憧憬。他几乎认定女儿不谈恋爱不想结婚, 是对他这个父亲的无声批判。
老谭因为小时候没能长时间陪伴女儿向女儿道过歉，但谭幼瑾并没有就这个问题谈下去。她说, 这方面您只需要向我妈道歉, 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换了我, 也不会比您做得更好。
老谭就没法子说下去了，他很难不理解为女儿因为在婚姻里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所以不结婚。他总不能说你也跟我一样，找个支持你事业的另一半。
老谭很感激自己的夫人支持自己的工作, 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 但他一点儿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自己夫人的日子。想归想, 但说不出口, 尤其当着自己夫人的面, 像是对夫人生活意义的否定。理想的女婿事业当然不能太差，但事业心太强了也不行, 最重要的是有家庭责任感, 能够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总有人见他女儿没有结婚，要帮忙介绍, 听到某个青年才俊一心扑在事业上, 他直接就给否了。
对手机里的这个“演员”老谭也不满意, 这个职业太不稳定, 不可能一心扑在家庭上。周主任也不满意，不过原因不一样。
在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后，老谭直接去搜于戡的名字，才发现他原来是个导演。
老谭对影视完全外行，他对网络大电影并无歧视，只认为是一种新兴事物，见到于戡一年拍了这么多网络大电影，虽然他一个都没听过看过，但认定他是个勤奋有事业心的年轻人。
老谭不觉得于戡是个合适人选，看夫人比自己还要不满意，宽慰她道：“我看幼瑾对这个男孩儿没什么意思，都是男孩儿一头热。”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幼瑾对他只是基本的礼貌，并不怎么热情。”画面里他女儿笑都很少，有时笑也是淡淡的，像是出于礼貌。
周主任也这么觉得，她放了心，她以前总怕女儿被文艺圈的男人给骗了。可是她的女儿既对她介绍的靠谱男孩儿完全没兴趣，也对这种长得好看对她殷勤的男孩子没什么意思，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的呢。
屏幕里的字幕，以夸奖羡慕为主，其间也掺杂着一些不太友好的批评言论，“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个男的不好看吗？为什么都夸他帅？”“要真帅，早火了，用得着上恋综表演”， “这男的一看就没做过饭，摆明了演戏”，“美颜开的太大了，西红柿的颜色都变了”“ “小姐姐是明白人，知道男的在演戏，心里指不定翻了多少白眼。”
老谭和周主任看到批评于戡的言论，并不觉得反感，只认为是网友的言论自由，应该得到应有尊重。直到看到攻击他们女儿的，他们马上觉得自由也应该有一个尺度。
老谭血压一向稳定，直到看到“这个女人也一把年纪了，到底有什么可傲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装什么矜持”“这个女人家里应该挺有钱的，要不男的不至于这么上赶着”……
周主任不满道：“就不应该上这个节目，什么人都可以指指点点……你女儿从小自尊心就高，看了肯定受不了。”周主任太了解女儿的自尊心，只要在她面前夸奖自己的学生，就能激起她的好胜心。她开始是无意的，后来利用了她的自尊心让她上进。
“就是嫉妒，不用理他们。”说着不理，但老谭还是忍不住用自己刚刚注册的号对他眼中的无理言论进行批驳。老谭虽然也觉得女儿和男孩儿的年龄差有点儿大，他觉得同龄人更适合女儿。但他可不觉得三十老，甚至他觉得自己还属于青壮年时期，大有可为，说他女儿老，是对女儿的侮辱，更是对他的侮辱。他洋洋洒洒了一大篇，等到要发出去才意识到字幕有限制，只能缩减。发表字幕的同时特意对夸奖女儿有气质的评论进行点赞。
直播后期，观众里出现了一些明显认识于戡谭幼瑾的，有几条字幕连在一起“谭幼瑾疯了吧，和一个拍网大的搞到了一起” “这是被年轻的□□给搞晕了嘛”“网大都能忍，以后再批评别人的电影可就说不过去了啊”。
菜做好装了盘，谭幼瑾以为直播要结束了，结果编导告诉她，要等吃完饭才结束。
她忍不住说：“有人看吗？”
“很多人看。”
当得知直播人数已经超过七位数，谭幼瑾倒不是很惊讶。节目跟直播平台要了推荐位，多少有一些观众点进来看。但她不信真有七位数。早两年，她一个媒体熟人对她说，直播数据后台可以直接改，两三万的观看量改成上百万，动动手指就行。还有更离谱的，发通稿吹观看量的时候，把几个时间段的直播人数相加，凑成一个惊人的数字。
不过两三万的人对她来说已经不少了。给学生上课，一百人以上就是大课。
谭幼瑾给于戡买的啤酒摆在桌上，于戡没问她，就给她倒了半杯。
谭幼瑾微笑着说谢谢。她在心里自问，此时自己是不是有表演的成分。当着摄像机和这么多观众能完全坦然地不在乎这些目光吗？如果没有摄像机，她会对于戡说什么？她脸上的表情会是怎样，和现在会是完全一样吗？
不一样，她在心里很清楚地评判到。那么于戡的所作所为有没有表演的成分呢？她问自己。他在镜头前呈现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形象，虔诚甚至谦卑地表达着对她的感情，这形象真是太好了。她一开始很奇怪于戡即使要上恋综，为什么要选择她。他说想要为她澄清，她相信有这个理由。但她觉得肯定也有别的。一个漂亮男人痴情却得不到回应，在当今太容易引起人的怜惜，怜惜往往能唤起关注，这关注很难说对于戡没有一点儿诱惑力。他的事业不上不下，如果能在大众传媒上输出这样一个形象，对他的事业当然是有帮助的。
她母亲总怀疑她现在对恋爱婚姻不感兴趣，是不是从男的身上受了什么刺激。
她约会过一些男人，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她进了大学，脱离了母亲，开始做一切母亲不让她做的事，在冰冷的雪天喝冰镇可乐吃冰激凌、吸烟、喝高度数的酒，穿母亲绝不让她穿的衣服，有的衣服布料不是很多。还有，和男人约会。她这时候已经不再像十五六岁那样渴望有人无条件地爱自己，她觉得这期望就跟落魄书生渴望狐仙突临自己家差不多，梦想很美好，但做做梦也就得了。她要恋爱既不是出于强烈的生理需求，也不是因为孤独寂寞产生的心理需求，有点弥补十五六岁遗憾的意思，还有一点像是后来学车，别人都会，自己不会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就像后来没学成车，她也没和任何人从约会走向恋爱。自从最后一个约会对象和她闹得不欢而散，祝她孤独终老后，她就再没约会过，又成了她母亲当时理想的女儿，一心扑在学习和工作上。
是有男的让她不好受，可她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大家彼此彼此，谈不上谁伤害谁。事实上，只有于戡这个男人让她受过刺激，和婚恋全无关系。事后细究原因，因为她对他毫无防备。
现在也是因为这个，即使是看起来最温暖和谐的时候，她对他也不是毫无防备。但是她愿意配合他扮演这样一种形象，如果对他的事业有帮助也不错。毕竟她十来年前拍的短片，她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他却看了好多遍。而且抛开私人恩怨，从她的职业角度来说，她愿意他有更好的发展。
两个人，四菜一汤，有点儿多了，谭幼瑾问编导摄像要不要一起吃。大家很客气，都表示还不饿。
在镜头前，谭幼瑾只喝了一小口酒，公平地夸赞了于戡做的每一道菜，表现出了一个合格的客人应有的素质。一盘土豆丝，一半是她切的，她不小心切到手，剩下的便换成于戡切。两种土豆丝混在一起，但她能分清哪个是她切的。
一顿饭吃到尾声，编导在直播镜头扫不到的地方，建议于戡弹吉他回馈观众的热情收看。
两人对坐着，谭幼瑾没有抬头，她握着手里的玻璃杯，里面的啤酒还有剩。于戡看了谭幼瑾一眼，问她想听什么，谭幼瑾笑道：“我都行，你可以征求一下直播间观众的意见。”
不知是直播间观众的建议还是编导自己的想法，编导说大家想听《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问于戡能不能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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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滤镜◎
于戡说他不会弹编导点的这个, 他没再征求谭幼瑾的意见，开始弹亨德尔的一首曲子。谭幼瑾很熟悉这旋律，只是第一次听吉他版的。
谭幼瑾低头喝杯子里的酒。她本来是没打算喝的，但是一曲都没弹完, 杯里的酒已经空了。她也没再倒, 就这么看着空的玻璃杯。手指轻叩着玻璃杯, 发出有节奏的清响，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传到其他人耳朵里, 被吉他声盖过去了。
她几乎想要问于戡, 就是这么为她澄清的么？那个他口中需要澄清的留言几乎已经消失了。他现在新造出来的这一个才真给她带来了压力。倒不是怕舆论，这种和她职业无关的舆论即使有负面, 对她的影响也是有限的。真正困扰她的是，她不知道于戡是真是假, 但她好像可能也许有点儿当真了。
谭幼瑾低头看向桌下，她自己的腿几乎是贴着椅子, 但于戡的腿要舒展多了。有时桌下比桌上更能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在于戡还没毕业, 她还是他广义上的老师时, 她曾经跟他说过, 要拍一桌人的暗流涌动, 镜头不光要从台上扫，还要看看桌子下面, 演员可不是脸上有戏就得了。
相比现在, 谭幼瑾更喜欢他们私下的相处。现在她总是怀疑于戡在演，对镜头他可能比她更敏感。唯一一次, 她在镜头前完全相信他, 是他因为谈及他拍的片子, 耳朵发红, 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的情绪被另一人推着走，猜他真心还是假意。
谭幼瑾有一个熟人曾为她在年轻时候没能恋爱感到遗憾，因为没能体会到那种丰富复杂的情绪实在可惜。这情绪一样一样拆开看，谭幼瑾发现，所有的她都体会过。她只为自己的母亲有过那样的情绪波动，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大多数快乐都源自母亲的夸奖，而母亲一旦夸奖她的学生，马上就能激起她的嫉妒心和好胜心，而后她又为自己的嫉妒羞耻，她一直都知道嫉妒是不好的。她猜测母亲的心情，猜她是不是对自己满意。等她大了些，开始能够一分为二地看待自己的母亲，可听到别人批评自己的母亲，哪怕有七分事实，她也觉得很反感。因为是自己人，对自己人总是袒护的。
等她违背了母亲给她制定的规划开始独自生活，她才慢慢获得了自己情绪上的自由，再听到母亲夸奖别人，终于能客观地去欣赏所夸之人的优点，而觉得自己有没有这优点都不影响自己的生活。
这情绪自由太过来之不易，一点儿都不想拱手让人。好在这些年来她还算经得起诱惑，因为能诱惑到她的都不来诱惑她。
她喜欢轻松的关系，不愿意给自己罪受。而她并不是一个适配度高的人。适配度高的人，和大多数人都能愉快相处。她不只不高，简直低得令人发指。她的一个约会对象骂她，你又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人，为什么这么挑剔别人？她并没有挑剔，让别人为她改变，只是觉得不合适。但她没有反驳，只是说，我能力有限，光是忍受我自己一个人的缺点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再多了实在受不了。那人以为她在讽刺，其实她说的也算是实话的另一个版本。
一曲弹完，于戡还要重复弹，刚听到前奏，谭幼瑾就打断了这弹奏，笑着问道：“今天直播是不是开了美颜？”她太知道如何打破浪漫的氛围。
刚才因为于戡的曲子冷清的直播间评论突然就炸了。照一般常理认为，因为直播美颜这事儿是谭幼瑾提出来的，那她肯定不是美颜的最大受益者。至于最大受益者，明摆着是某个人。之前觉得谭幼瑾对帅哥太冷淡的人，也为她找到了理由，其实这人并不是真帅。评论里除了夸谭幼瑾坦诚的，剩下的都围绕于戡的长相。
“我就说，这男的要真这么好看，怎么会现在还是个扑街。”
“菜都变色了，还信他真长这样，不骗你们骗谁。”
“既然小姐姐提出来了，那就把美颜关了吧。”
……
偶尔有一个认识于戡的，为他证明他并没有靠着美颜欺骗大众，但很快就被别的评论淹没了。
老谭问周主任：“好像幼瑾看着皮肤是比平常好点儿，这男孩儿不长视频这样？”
“比视频里好看点儿吧。”周主任并不喜欢这完全看不出皮肤纹理的滤镜，把人的五官都给模糊化了。
编导完全没想到谭幼瑾会当着镜头问这个，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话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今天的直播时长已经足够了，在沉默了许多秒后，编导进画外音：谭老师可真爱开玩笑，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直播间的观众看到最精彩处，一颗心刚提起来等待着不曾预料的场面出现，直播间突然切断了。
直播结束，小编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处理的不够妥帖，停留在观众对于戡的长相质疑中结束。
“谭老师，你刚才怎么想起提这个？现在好多人都觉得于戡是个照骗，根本不长视频里这样。”就因为谭幼瑾的一句话，把一个好好的爱情故事变成了对直播滤镜的讨论。
谭幼瑾并不觉得这句话如何影响了于戡，反正他的长相又不会因为她的话有变化。就算有，也不过是增加了他的讨论度，等节目正式播出，自然可以扳回一局。她倒是觉得美颜反而耽误了于戡，这种磨皮瘦脸的电子美容术只会让他看上去更奇怪。
直播结束，节目却继续录制。周主任见直播完了，马上给女儿打电话，今天他们一家三口要去看芭蕾舞《红色娘子军》，顺便问问女儿的感情进展。票是谭幼瑾一个多月前就买好了的。周主任年轻时的偶像是吴琼花，这场舞她看了好多遍，演员也换了几拨，她却始终兴趣不减。她年轻时很羡慕芭蕾舞演员，后来有了女儿，也未尝没有让女儿补足自己遗憾的想法。然而培养女儿的经验告诉她，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始终要落空。最近她自己报了一个芭蕾舞的班，从零开始学起。
谭幼瑾的手机铃声是树林里的鸟叫，和她设置的闹钟是一种是声音。她在电话里说正在录节目，让父母先去。
挂掉电话，于戡问她：“铃声你又换回来了？”
“嗯？”谭幼瑾的铃声从来都是鸟叫，只不过不是同一类鸟。
“四年前就是这个铃声，但昨天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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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两人到剧场的时候, 舞早就开始了。于戡和谭幼瑾一起来的。他说他也想去看看，没准剧场门口黄牛有票砸手里，正在贱卖。
从出租车下来，剧场外仍有黄牛在挣扎, 问过往的行人要不要票, 前排中间的好位置。问到于戡和谭幼瑾, 于戡问什么位置票价多少。确实很好的一个位置，完全是贱卖。但于戡开了一个更低的价钱。开场这么长时间, 到底也不比流行明星的演唱会抢手。再不卖可能烂在手里, 最后黄牛咬牙跟于戡成交了。
于戡上一次和黄牛交易还是好几年前，咬牙的是他。离这里很近的另一个剧场, 原价680的话剧门票被黄牛炒到了两千多一张。他准备请谭幼瑾一起去看。之前谭幼瑾因为临时有事，把一个热门话剧的高价票送给了他, 让他独自去看。他不想欠她的。但实在没有闲钱从黄牛手里买这么贵的溢价票。最后咬牙买了两张原价480的，花了两千多块。等他邀请谭幼瑾去看的时候, 被告知她已经约了别人。他没有出手手里的票, 只是把黄牛给举报了。他视力很好, 入场的时候看到了谭幼瑾和两男一女一起, 他们的位置比他的还要好不少。
两人准备等中场休息再进去。临近过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即将要来的喜气。也不知这喜气何时来。谭幼瑾在剧场外问于戡：“你说，人在镜头前是不是忍不住要表演？”她当然是指于戡在镜头前对她展示了过多的热情。
于戡马上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 几乎是笑道：“有时候好演员在镜头前比镜头外更真实。这是你说的, 你还记得吗？”
那句话还有后半段“好演员往往在镜头前比镜头外更真实，演戏时需要调动一切真实的情绪, 在镜头外倒可以装假, 眼神里的躲闪、声音里隐藏的急迫愤怒羞涩, 一切一切的情绪, 如果在电影里，可能会被一遍又一遍地重新观看，甚至会被截取图片，一帧帧地分析。稍微有点儿不对，就会被察觉。但在生活里，当你竭力要隐藏爱愤怒或者别的东西时，旁边的人可能在忙、看别人或者发呆，等你终于抑制着时刻要泵出的情绪表达完，对方才回过神，笑道，诶，你刚才说了些什么？太高明的演技反而显得有点儿滑稽。”
于戡对这段话记忆很深刻，他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后来才知道出处在谭幼瑾这里。
“是吗？你怎么突然提这个？”她之前说过写过的东西，仿佛出土文物一样，被于戡发掘出来，放到她面前。
于戡接着她的话说：“诶，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谭幼瑾先是诧异，继而涌起一股好久没有有过的情绪。很久之前，她小心翼翼地一股脑儿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倾倒给母亲，这话里有真有假，假的是她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班里同学都很喜欢她。当然是假的，他们嫌她小又笨，并不带她玩。她很怕母亲听出来她在撒谎。但是她母亲正在忙别的，等她说完了，才吐出一句“你刚才在说什么？”并告诉她说话要有条理，否则别人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当时的情绪一股脑儿攒在一块，简直提炼不出来一个精准的词。她人生中大半的负面情绪都可以来自这一类“你刚才在说什么？”学校里的同学听她咭哩咕哝说了一堆，问她“你刚才在说什么”，母亲对她说“你刚才说了些什么”，约会时，对方说“我好像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她开始总反思是不是自己表达能力有问题，后来好奇是不是对方理解能力有问题。到现在终于知道，互相不理解才是常态。
在这种情绪还没有完全回想起来的时候，谭幼瑾听于戡说：“你忘了？”
她经他提醒才想起，他是照搬的她的话。于戡看着她笑，谭幼瑾被看久了，忍不住也笑了。
今天有月亮，但周围各种人工的光比月光更亮。
她没有忘。
这篇赚来的稿费买了她现在绝对不会穿的衣服，那时候她上大学不久，远离了过去的环境，开始做一个与以往截然相反的人，做得很熟练，只要不近距离接触，就会觉得她打小就是这么一人。只是当别人夸新的她时，她会为过去的自己感到一点儿不平。她发现，她并不讨厌以前的自己。
她像一个理想的老母亲一样爱着自己，即使洞悉自己的一切缺点，为自己的缺点难过，但从来没有一分钟，想要成为别人。现实的母亲做不到这一点，母亲不仅是她的母亲，还是一个独立的人，有工作，有家庭之外的生活，也有一堆人类的烦心事，不可能每天围着她的情绪转。她那时为母亲毫不能理解自己而痛苦。但她知道，母亲也完全不轻松，生了一个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孩子，换成这孩子是外人，连朋友都不会做，但阴差阳错，却要在18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同这孩子绑在一起，把自己难得的休息时间都挤给她。命运这样捉弄人，却没有哪个人可以怪。
好在亲情不可以选，但朋友爱人可以选，感到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双方都轻松。
“你是不是特别害怕失望，所以一开始就把期待调到最低？”
谭幼瑾没有否认。这是她从生活里得到的经验。每次她怀着过多的期待时，愿望总是落空。反倒完全绝望的事会另有惊喜。但命运很神奇，总是能精准地判断一个人是真绝望还是假绝望。
“我猜，你是一个保守型投资者？”
谭幼瑾笑：“不，我是稳健型投资者。”谭幼瑾马上明了于戡的意思，他在说她不喜欢风险。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她在银行做风险评估，结论是稳健型，比保守型稍微能承受一点风险。不过每当她对高风险理财产品流露出兴趣时，手机马上就会跳出提醒“该产品的风险等级超过你当前的风险承受能力”，她从善如流，马上放弃了尝试。
她选择单身本质上和她的投资学不谋而合。单身是一个人，恋爱是两个人，婚姻可能有一堆人，多一个人就多了一个不可控因素。
有人会想，高风险可能会血本无归，但也可能会有高回报；但也有人想，高风险可能有高回报，也可能血本无归。
单身则是把不可控风险降到最低。买房都可能蚀本，把钱存在银行里，收益是不多，但至少能保住本金。也不是毫无风险，通胀会让银行里的存款贬值。三十年前在银行里存了能买一套房的钱，如今取出来，连个厕所也买不起。取钱的时候可能会想，当时还不如花了，至少享受了，但是总比当时赔了好。
她说：“我对风险的厌恶帮我规避了许多风险。”
于戡马上说：“我这个人可以说没什么风险。尤其对你来说。”
谭幼瑾噗嗤笑了，她觉得他这句话很有问题。
“你是不是有点儿害怕我喜欢你？”于戡知道，即使两个人没有因为那件事断掉关系，谭幼瑾也不会和他在一起，甚至比现在在一起的概率还要低。她很反感师生恋，反感得人尽皆知，尽管他俩是挂名师生恋，她也绝不会为他破例。那时候，有其他人在场，谭幼瑾意识到多和他说了几句话，都要把别人拉入谈话中，尽管她并不擅长做这个。她尽可能的避嫌，生怕别人误以为他俩有什么关系。
谭幼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于戡说：“不要怕，该来的你怎么拦，都拦不住。”
他又说：“你好像意识不到你有多好看。”
谭幼瑾迟疑了一下，挤出两个字：“谢谢。”
“别客气，我觉得你比谁都好看。”他不说美，也不说漂亮，而是说“好看”，相比前两者，“好看”更为主观。他一点儿都没撒谎，他见过许多人，电影里的生活中的，在这些人里，他确实最喜欢看她，观察她。
仿佛要证明他说的话是真的，于戡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侧着看谭幼瑾。
“我记得今天的啤酒度数不太高，你酒量是不是不太好？”谭幼瑾在暗示他可能喝醉了。
外面有风，把谭幼瑾的头发吹到了眼前，她刚要去拨，于戡已经先她把她的头发拨到了耳后。分不清她的脸和他的手指哪个更凉。他低头凑到她的耳边，发出一些声音，像是故意模仿风声，但此风声和现在正在刮的风是两回事，不如这风光明正大，像是从窗缝溜进来的，而且比正在的风要热很多。
他对她说：“你能闻到酒气吗？闻不到吧。”他刚嚼了口香糖，薄荷味的。
谭幼瑾笑他幼稚，故意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于戡也没再走近。离着远了，她在心里复习这风吹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谭幼瑾听到这话，她的关注点没有在“为什么”，而是在“喜欢你。”
“因为我足够了解你。”
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为什么我喜欢你？因为我了解你。”好像别人不喜欢她都是因为不够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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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想象力◎
没有摄像头, 谭幼瑾却有点儿入戏。
“我觉得你并不了解我。”谭幼瑾其实觉得喜欢根本不需要了解，只需要想象力。而太过了解会摧毁一个人的想象力。
“那你给我个更了解你的机会。”
“这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你不用对我太好。”于戡顿了一下，“你可能不相信，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 并没把你想得多好, 我就觉得你这人吧, 和我比半斤八俩，没比我高尚到哪儿去。”
谭幼瑾听到“半斤八俩”不禁微笑, 她听到他继续说：“你当初把你高价买来的票送给我, 我还在想你为什么唯独送票给我，不送给别人？我想你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后来我发现我想象力好像有点儿丰富。”他那时并不想和比他资历深的女人发生什么情感上的联系, 怕被误解为抱女的大腿。谭幼瑾晚上十点给他发短信问他要不要票，他凌晨三点才回消息, 五点才睡着，结果当天上午才知道, 谭幼瑾在问他要不要票之前, 已经把票赠给了她的一个同事, 在那同事也临时有安排不能去之后, 才问的他。
谭幼瑾也认为他想象力有点儿丰富, 但他自己承认了，她也没别的可说。
“后来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好, 和你相处反而没以前自在。一个人如果说他想要找一个好人来恋爱, 有时候可以理解成他想占好人的便宜。但我根本不想占你的便宜，我宁愿有便宜能让你占。可你真他妈是个好人啊。”
谭幼瑾甚至从于戡的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点儿讽刺的意思, 她既没笑纳也没拒绝。
谭幼瑾的手机响了, 是周主任打来的, 上半场已经结束,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周主任问谭幼瑾现在在哪儿，还来不来。谭幼瑾说她马上到。
挂掉电话，谭幼瑾对着于戡说： “中场休息了，咱们进去吧。”好像于戡刚才说的话被风给吹走了，一点痕迹没留。
谭幼瑾的手握着手机，并没有退回口袋，手指上还残存着羽绒服口袋带出的温热。突然她的手指和另一个冰凉的手指碰上了，她的心像条件反射性地跳了一下。凑上来的手指并没有缩回去，本来刚碰到时很凉，像冻得梆硬的冰块，但这冰块像有太阳烤的，没一会儿就化在了她手指上。开始只是小拇指被碰触，接着于戡的无名指和中指也贴上来，要把她的整只手抓住，谭幼瑾的手颤了一下，退回了自己的口袋。
谭幼瑾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于戡的胳膊像是无处安放一样放到了她的头顶，但是手最终没有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胳膊最终停留在了距离她羽绒服腰部一厘米的地方，从背后看像是在搂着她，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碰到她的衣服，她也没办法叫他不要这样。
两个人本来是并肩，后来变成于戡走在谭幼瑾前面，他侧转身面对着谭幼瑾，边走边笑着看她：“你说我不了解你，是指哪个方面？”
于戡不看路只看她，谭幼瑾不得不提醒他：“晚上你这样不看路很容易摔倒。”
“但我知道你会帮我看路，我了解你。”
谭幼瑾迎上于戡的目光：“你了解我？你了解我什么？”她之前从未以这种口气和于戡说过话，不相信里透着点儿挑衅。
她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既然你说你了解我，那你觉得我应该对你这番话有什么反应。”
于戡沉默，先是平视前方，抬头看天上像是被风吹的散了黄的月亮，就这么看着，一句话不说。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转向谭幼瑾的眼睛，笑道：“我刚才表现像你吗？”
谭幼瑾呵了一声，目光直直地投向剧场，像是在表达不赞同。
“站在你旁边和你说话的人是我，你为什么从不看我总是看别的什么东西。”
谭幼瑾听到这话，想笑却又没笑出声。她几乎听出了一种“我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委屈。
谭幼瑾为看演出特意带了眼镜，但眼镜现在在包里。趁着现在的夜色，看于戡简直像蒙上了一层光。她第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他，还是在她跟他完全不熟的时候，以一个选角导演的眼光看他，她那时视力比现在要好一点。后来熟了，几乎没怎么认真打量过他，因为怕误会，更怕误会破坏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出资帮他拍短片，愿意和他说话，本来是因为和他在一起难得和自己独处一样轻松，还多了点别的意想不到的意思。然而当初为了维持这关系，反而弄得不轻松了，因为要避嫌，有其他人在，甚至也不好只和他说话，怕误会。
她对他从没男女方面的想法。对她来说，有些想法只要不想有，就绝不会有。
她的约会对象大都是她“看来”的，她那时候还不是老师，年纪还很轻，可以理直气壮地在任何地点观察任何一个男性生物，不管是不是表演系的，一点儿都不怕被误会。当时和她约会的有几个就误会了她。因为她长时间的注视，这注视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甚至可以理解为肆无忌惮，有些被她看的人默认她这是在释放勾引或者被勾引的信号。而谭幼瑾当时的衣服和打扮好像也和她的目光打着配合，让人误以为她的情感和目光一样热烈。真接触了才知道上了当。
谭幼瑾发现，让这些口口声声喜欢她的人反感她太过简单，只要把她真实的一部分拿出来给他们看一看就行了。
谭幼瑾的目光从于戡的眼睛转向他的耳朵。他的耳朵不大不小，谭幼瑾觉得这耳朵和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有点儿反冲，有些温顺的意思，看了想拉一拉耳垂。
为把自己从戏里抽离出来，她对自己也是对于戡说：“我这人很怕麻烦，只能维持简单轻松的关系。我不喜欢大张旗鼓地谈恋爱，来参加节目就是为了劳务费。录节目对我来说是工作，我不想把工作里面的关系延伸到生活里，那样对我是个麻烦，你想你应该能理解。”
谭幼瑾有点儿相信于戡说的话。这种先例倒也不是很少见，年轻时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人，到了一定岁数，对年龄所带来的资源阅历祛了魅，所见都是年龄增长的负价值，又会喜欢比自己年轻的。爱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她不介意让某个人成为自己的一个阶段，也不介意自己成为别人的某个阶段。但是于戡不行，因为和别人尝试一下，结束了至少收获一段体验。但和他试一试，结束了就失去了一个把她过去拍的短片看了又看的聊天对象。划不来。
她没看于戡的表情，单方面就把这件事结束了。她笑着说：“咱们还是分开进去吧，我不想我父母误会。”说完谭幼瑾没再看于戡，验过票急着向里面走。于戡后买的票，两个人位置不在一起。
谭幼瑾的票在母亲旁边，周主任见她过来，对录节目的事都按捺不住好奇，但碍着周围的人，并没有直说，而是在手机发消息给谭幼瑾。老谭来的时候在路上花六块钱买了于戡的网络大电影，趁着中场休息戴耳机又瞄了一眼。老谭是进步论的信奉者，到现在，仍认定明天的自己会比今天的自己进步一点点，所以对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很宽容。
谭幼瑾记得于戡的座位在她的斜后方，演出结束，她向后瞥了一眼，发现她印象中属于于戡的位置坐了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顺着队伍往外走，周主任和老谭讨论里面的演员，声音不大，如果谭幼瑾不仔细听，便只有她父母两人能听到。两个人挽着手，亲亲密密地交谈，衬得旁边的谭幼瑾像是一个人来的。
散场，顺着人流往外走，谭幼瑾看到了一个熟人——的半个后脑勺。他们中间隔着好些人，但恰巧都没那人高。
事实证明谭幼瑾没有猜错，当那个后脑勺转过来的时候，谭幼瑾看到了于戡的脸。他的目光很快聚在一个点上，笑了下，像是不自觉弹出去似的，又火速收了回来，他定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后面的人不断越过他。等到谭幼瑾经过他的时候，他也没像以往那样打招呼。
谭幼瑾并没停留，一直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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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上镜吗？◎
节目冬天录制结束, 预告片放出的时候已是夏天。
节目出预告片的时候，谭幼瑾正坐在电影院陪父母一起看电影。如果是谭幼瑾自己买票，她绝不会来看这场电影。这电影的导演对谭幼瑾来说并不陌生，据说是一部爱情喜剧, 导演是原山。老谭为了妻女能更加快乐, 特意买了三张电影票来让一家三口观赏这部喜剧。
实时弹幕在谭幼瑾心里扫过, 没有一条弹幕和快乐有关。
女二号完美符合刻板印象中的大龄未婚女上司，因为一个误会, 以为男主喜欢自己, 以为郎有情她有意，只等着男主戳破窗户纸, 然而最终证明是一场单相思??
这位女二号本来工作够忙了，原导大概是怕她生活不饱和, 特意给她加了一个看电影的爱好，尤其爱看爱情电影, 幻想男人透过她中等偏上的脸爱上她中等偏下的灵魂。不仅看电影, 闲来还写影评??
因为之前和原山有过节, 谭幼瑾怀疑女二号百忙之中始终有一个写影评爱好, 和自己颇有些关系。她倒并没有受什么刺激, 即使是专门讽刺她，这种情节太无创新, 类似剧情的电影实在不罕见。谭幼瑾自嘲地笑笑, 她这些年一点电影创作欲都没有，还是好作品看太多了, 在伟大作品面前, 觉得自己啥都不是, 羞于提笔, 要是每天看原导这种电影搬上大荧幕，一定每天都涌动着旺盛的创作欲。
老谭电影看到三分之一，就觉得这片子不太对劲，等到电影进行到一半，老谭开始后悔买票看着电影。他的脸越来越严肃，他发现老伴的脸也越来越严肃。他把脸转向女儿，发现女儿脸上竟带着笑，虽然说不清是什么笑，但毕竟是笑……
他自己却笑不出来，电影讽刺的对象让他联想到了自己女儿。他的女儿同样大龄未婚，同样爱电影经常写影评。而且，他以为那个叫于戡的喜欢自己女儿，但女儿告诉他，那只是节目设计，节目最后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虽然女儿并没误会，但他误会了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喜欢自己女儿。他觉得女儿对此或许会有点儿失落，虽然她未必多喜欢于戡。老谭看女儿并没有离场的意思，尽管心里把这电影骂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在座位上熬坐着。
电影散场，老谭和周主任分别对电影发表批评。谭幼瑾只是默默听着，并不发表意见。她讨厌这电影，和她的现状没一分钱关系，她十五岁对感情充满幻想的时候也不喜欢。
周主任问谭幼瑾要不要回家住，谭幼瑾说要回她自己住的小区。
她父母也没强求，老谭说：“我开车送你。”
“不用，地铁二十分钟就能到。”
周主任说：“你爸……我们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谭幼瑾的话积在嘴里，一个字没吐出来，开车门的时候她改变了主意：“咱们一起回家吧。”
谭幼瑾和母亲坐在后座，她早就注意到母亲眼角的纹路了，但今天看觉得格外明显。她之前从未觉得自己年纪大，等她老了，人均寿命恐怕要突破九十岁，她现在至多活了全部寿命的三分之一，年轻得很。可看到岁月在父母刻下的痕迹，她突觉日子过得真是飞快。
预告片是谭幼瑾的表姨传给周主任的，而表姨是从女儿那里看到的，前一天，表姐还给周主任发来了一个领英链接，推荐她认识的青年才俊给谭幼瑾。
周主任看到领英档案链接在心里纳闷：又不是找工作面试，为什么一上来就发简历？周主任心里这么想，嘴里也忍不住问了出来。
“年轻人讲究效率嘛，清楚直观，方便双方了解。他在领英上没搜到幼瑾的资料，幼瑾如果对这人的条件还满意，发一个链接给我。”
周主任盯着简历看了好一会儿，履历倒是不错。可恋爱又不是面试，照男的这效率，不知相了多少个人。她很斩截地说：“这个不行。”
表姨将周主任的拒绝理解为谭幼瑾有正在恋爱的对象。她耐不住好奇，问周主任，谭幼瑾和节目里的哪个人在一起了，是不是卖相最好的那一个。周主任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幼瑾喜欢成熟稳重的男孩子。”言外之意节目里的于戡既不成熟，也不稳重，并非理想对象。
“那是哪一个？”
周主任顿了顿说：“我之前按你跟我说的法子煲汤，味道确实好……”
老谭和周主任偷偷在卧室里看预告片，为让两个人能一起看得更清楚，周主任提议把手机上的视频投到电视上，可距离投屏过了好几分钟，电视上也没显示预告片。
谭幼瑾躺在床上，突然天花板上出现了她和于戡的脸。她刚打开了投影仪，在天花板上投屏，内容突然就变成了节目里的场景。
天花板上她的脸比正片要好看一些。
她之前看过一小段正片，不是剪辑最终版。片子里的她脸比实际大一圈。她对此很熟悉，镜头吃进去的是妆，吐出来的是膨胀的肉。她倒不觉得片子里的自己难看，因为有打光滤镜，比公开课视频里的她还是要好看的，当然好看得有限。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些陌生，镜头不仅吃进了她的淡妆，让她的脸素净乃至有些寡淡，好像还把她的表情给吃进去了。于戡长时间地注视她，她面无表情；于戡同她说话，她面无表情……她用她的面无表情衬托出了于戡的热情。
天花板上的内容则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表情过于生动了。
看了两分钟，她意识到这大概是预告片。谭幼瑾收到预告片的时间比大多数人要早，是编导发给她的，但她没看。编导告诉她预告片关于她的镜头基本是于戡拍摄剪辑的，在这之前，她本来打算看一看，领略一下剪辑的神奇。她很知道剪辑的力量，尽管节目录制期间她都尽量和于戡保持距离，但只要手够巧，想象力够丰富，剪出一出他俩的爱恨情仇并不困难。
天花板上突然出现了她没投屏的内容，唯一的可能是别人投错屏了。猜到这个并不难，她之前也投错过……
谭幼瑾关了投影仪，她心里苦笑，投屏这么久没反应，爸妈应该意识到投错了吧。
电视一直没反应，老谭决定重启。重启电视后，果然投屏成功了。两个人边看边一起骂于戡：“这男孩子长得一股邪气，看起来毫不真诚，幼瑾不和他在一起是对的。”他们觉得于戡妨碍了女儿的幸福，并不是因为他没和谭幼瑾在一起，而是女儿好不容易对男人有了些兴趣，又因为他的虚伪表现退回了原点。其罪之二，之前女儿要求他们对节目结果保密，为了履行对女儿的承诺，即使有亲朋介绍很好的对象，他们也不好帮她同意。骂完于戡又夸自己的女儿：“都说上镜丑三分，我们女儿在镜头里也很漂亮。
第二天一大早，老谭和周主任在厨房里做早饭。
周主任提起昨晚的电影，忍不住埋怨老谭：“电影院这么多电影，你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一个片子？”
“就这一部打着喜剧的招牌……我本来是想让她看电影解闷，结果倒是添了堵。”老谭心里骂这电影的同时也怨自己没提前查一下剧情。
“这电影也是低俗，反面角色单身也就算了，还经常写影评。幼瑾也差不多算这圈子里的，有没有可能这导演和幼瑾有矛盾，故意拍片子来讽刺她？”
老谭嘴上说不可能，打开手机查这个导演的作品，搜索结果显示，这人因为上部电影和谭幼瑾结了仇。老谭一向自认英明，悔恨昨天脑子发了昏，娱乐时间竟带女儿去电影院受刺激。
周主任一向冷静，此时意识到昨晚的电影捎带着讽刺自己的女儿，一面煎蛋一面命令老谭去网上匿名骂这片子和导演。她太过愤怒，声音无意识地提高了。
周主任仿佛福尔摩斯附身，进一步提出猜想：“于戡和姓原的好像都是导演系的，于戡会不会添油加醋和姓原的说了许多他和幼瑾的事。”周主任做教导主任多年，深知某些男生的劣根性，有的男孩出于虚荣心，会在同性面前炫耀自己的情感经历，比如哪个女孩儿喜欢他，更甚的还会讲一些细节。
“不可能吧。”老谭口里的“不可能”底气不足，他马上联想到了女儿录的节目，这导演或许是知情人，虽然他坚决认为女儿的故事和电影里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老谭用“她”代替了女儿的名字，生怕谭幼瑾听到他们在谈论她：“你说节目到底怎么回事？最后是她拒绝了那个姓于的男孩子还是那个男孩子拒绝了她？”
周主任坚决地说：“你女儿拒绝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希望。”周主任并没看出来，但她希望如此，“要是那个男的拒绝的她，还在电视上不停放，咱们的亲戚朋友她的学生都知道了，她还怎么和人相处？你女儿自尊心多强你又不是不了解……”
“你说得太严重了。”老谭宽慰周主任，顺便也宽慰自己，“我看幼瑾并没有受影响，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再说，再好的人也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欢，被拒绝有什么可丢人的，只能说明这个男的审美有问题……”
“问题就在于本来是两个人的事，现在放到了公共平台，谁都可以讨论，影响就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了。现在还出了这破电影，认识她的人怎么想……你说幼瑾多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参加这种节目。于戡这么年轻，有什么必要上节目相亲。上节目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为了曝光。为了曝光，多一点镜头，他拼命在幼瑾面前献殷勤，实际上毫无真心。”
老谭和周主任虽然也爱钱，但脸面的排序远大于钱，他们一致认为女儿上节目绝不是为了钱，而是真想上节目找对象，结果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被一个姓于的男的给毁了。两人经过一番对谈，最终达成一致意见：为了照顾女儿的自尊心，他们要假装并没发现这一点，以后给她介绍对象要委婉，以免对她产生刺激。同时决定，在她找到一个可靠的伴侣之前，要可能多带着她去玩玩……其间夹杂着对她的可怜心疼，比如周末都没有一个男人陪着她去野餐露营散心。他们后来虽然总是异地，但是恋爱和结婚初期的日子还是经常黏在一起的。
谭幼瑾并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爱好，但是她开门准备去洗漱的时候，父母在厨房突然提高的音量不由她听不见。她比父母还怕听到他们谈话，只听到父母心疼她周末没男的陪她玩儿，就关上门退回了卧室。她也没法子冲到父母面前解释，她并没孤苦到这地步，再说她再低能，三十岁了，难道连自己玩儿都不会？
过了会儿，她的手才重新按到门把手。正式开门前，她还特意咳嗽了两声，作为对父母的通知。
吃早饭的时候，父母问谭幼瑾暑假想去哪儿玩。
谭幼瑾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旅伴，相比按照攻略在每个地点打卡，她更愿意好好睡一觉，找个小店吃了早餐，骑着自行车闲逛，遇到哪儿想看一看，就进去瞅瞅。在这方面，她和父母的兴趣并不一致。对于她，旅游和度假是两码事，最好的度假是在家里，泡完澡开罐凉啤酒蜷在沙发上看电影就非常之好。可想到陪父母的时间并不多，每次父母提出三人一起出行，她都会答应，并且尽量迁就父母的旅行节奏。她也是才知道，父母固然爱她，时间长了不见也想念她，但是他们也更愿意和同龄人玩在一起，并不怎么想和她一起旅行。把她规划进去，不过是可怜她一个人太孤单。
父母直接催婚她倒是完全能抵挡，怕就怕父母对她暗戳戳的心疼，他们悄悄地心疼她，怕她发现，可她偏偏瞧出来了，虽然这心疼得完全不是地方，简直离题万里。
“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你们发现没，当着我，你们特别有为人师表为人父母的包袱。”
二人马上否认，齐声问谭幼瑾：“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暑假要考驾照，没时间去。”谭幼瑾要考驾照，从宏观上来说，她解释为有时候为了在舒适区更舒适，而不是麻木，有必要从舒适区暂时跳出来一会儿；更具体的是，父亲开车的场景触动了她，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一家三口非要有一个人开车，还是她来开比较好。之前于戡也刺激过她，每次节目里开车，都是这个比她小的男的握着方向盘，她时不时会产生把方向盘握手里的冲动。
周主任很是惊讶，她之前苦劝女儿考驾照，都被女儿用一堆话堵了回来，什么打车比开车划算，开车不如坐地铁……
周主任省略了惊讶，直接鼓励女儿说：“我相信你，这个假期估计就能过。”
“您也别太相信我。”谭幼瑾微笑，“三年内能考上就成。”很久之前，母亲对她的鼓励“我相信你，你很聪明，只要你努力，你一定能成功。”简直成了她的恐惧来源，她其实想听“不成功也没关系。”现在她对自己说“不成功也没关系。”顺便从不成功里捞点乐子。
原山的电影在谭幼瑾心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在浏览记录上留下了痕迹。大数据关注到了谭幼瑾对这一电影的关注，疯狂地向她推送有关这电影的一切。
翻到影评，谭幼瑾没忍住看了几篇。有一篇她看了很久，对这种爆米花电影，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意见，一般都是从情节价值观方面谈，但这一篇则是完全的技术分析，开头就批评了片子的布光构图……
每个字都在告诉片方：我是同行。谭幼瑾想到了原山的某个同行，看到第二遍的时候，谭幼瑾几乎确认了这同行是谁。
“同行是冤家”直接给了现成的反驳理由。底下有评论说：既然你讲得这么专业，告诉我你自己拍了个啥。
谭幼瑾觉得这篇影评写的每一个字都特别在点儿上，唯一的问题是写影评的人。写影评的人也拍片子，但没有一部片子上过院线，这方面的成绩远比不上原山。于是再合理的批评，有了这个身份，都可以被认定是同行抑制不住的嫉妒。
谭幼瑾叹了口气，切了小号，给影评点了个赞。点完赞没忍住发表了一条评论。
大数据还捕捉到了谭幼瑾最新聊天主题，开始频繁跟她推送有关节目嘉宾的内容，不过大数据大概判定她对于戡没兴趣，给她推送的全是见过两次面的整容医生作为专家在各种节目亮相……
谭幼瑾拿了节目组的酬劳，很厚道地期望水花都出在其他嘉宾身上，她一点儿都不介意自己的镜头被剪掉。可惜事与愿违，预告片已经在她的亲戚同事学生间散布开。有八卦的亲戚问她最后和哪个男的在一块，是不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她和于戡自从节目结束就没联系过。于戡在节目里算是彻底为她洗脱了她对他图谋不轨的罪名。于戡没联系她，她也没联系他。其实只要于戡像以往一切客套地叫她一声“谭老师”，这关系便可以继续下去，但是没有。
晚上，谭幼瑾买了鲜啤回家，没坐电梯一节节爬楼梯，爬到三楼，听到一个声音叫她：“谭幼瑾！”
谭幼瑾下意识地回了下头，其实不回头听声音也能听出来，虽然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她并没有答应，但也没向前走，就站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拎着啤酒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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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自恋◎
谭幼瑾笑纳了于戡连名带性对自己的称呼, 轻松地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笑，冲他点点头。于戡连跳了几级台阶，走到她身边。楼道不算窄，谭幼瑾却觉得有点挤。
谭幼瑾再有想象力, 也不会想到在她到家门口时, 于戡会叫住她, 塞给她一份体检报告单。
体检报告来自一家大三甲，而不是私营的体检连锁结构。看这厚度, 体检项目明显很全面。而报告单上的年龄性别告诉谭幼瑾, 这份体检报告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眼前人，而不是别的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于戡。
看她脸上流露出的疑惑, 于戡问：“你之前不是要看吗？”
“我……？”谭幼瑾话没说完，突然想起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但……
节目的前半段录制都在本市，那时候他们还有在摄像头之外见面的时间。那天晚上这房子楼下漏水, 物业给她房东——也就是于戡打电话, 要上来看一下。锁只有她的指纹才能打开, 她打车奔过来, 处理结束已经是半夜。处理结束, 于戡坚持她回录节目的住处。他的车限号，打了普通网约车。她和于戡坐在后排, 光线昏暗, 她乘车，无论坐哪个位置, 第一时间都是系安全带。
在她系上安全带之后, 她发现于戡没系安全带。倒不怪他, 司机铺设的垫子把安全带插口挡住了, 找到并不容易。而她出于对风险的厌恶，不能接受同车人不系安全带。在她找到插口后，她直接帮于戡扣紧了安全带。这一过程一气呵成，其间不小心碰到了于戡的腿，但时间很短暂。帮他系好安全带，她的目光便转向了窗外。
难得光污染很少，星星很亮，于戡建议他们提前一段路下车，他走着送她回家。她对凌晨两点的室外也有好奇，同意了于戡的建议。距离晚饭已经过了几个钟点，但附近的便利店早已关了。她从包里拿出口香糖嚼，顺便分享了一片薄荷味的给他。
过了会儿，等口香糖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于戡突然凑过来吻她。凌晨两点，她的脑子并没有凌晨清醒，看着于戡的眼睛越来越近，一点儿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但没吻成，他大概是有点儿紧张，一开始他的鼻子撞到了她的鼻子。她突然开始笑，笑声很夸张，她从未在于戡面前那么笑过。仿佛于戡做了一件非常滑稽的事。她知道夸张的笑声能够驱逐一切暧昧，而羞涩沉默只会把暧昧程度加深。这时候周围很静，她的耳朵里只能听到她的笑声。笑着笑着，她感觉她嘴里的薄荷口香糖黏在了牙齿上。
收束了这夸张的笑，谭幼瑾慢慢动用脸部肌肉转换成一个礼貌性的微笑。她微笑着告诉他，有一种极度厌恶危险的人，接吻前需要对方出具完备的体检报告，以防被传染疾病。恰巧她也是个很厌恶风险的人。因为太厌恶风险了，所以她一直单身到现在。
她相信以于戡的智商，能听懂她的拒绝。事实上，于戡确实听懂了。自此之后，除了录制节目，他再没像她表达过超过朋友关系以上的热情。
每次在节目录制里感到他的热情，谭幼瑾都要在心里感叹：这人真是能屈能伸，不成功简直没天理。
体检报告放在谭幼瑾手里，来得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她看了一眼于戡的背影，回过头输入自己的指纹开锁。
她觉得于戡完全在赌气，但这口气堵了好几个月，她还是没想到。
回到家，谭幼瑾马上又看到了于戡的脸，在微信照片里。照片中的于戡帽子压低到眉毛，但谭幼瑾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据拍照人说，这张脸比她今天看到的年轻十几天。照片上，于戡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儿，长得很漂亮。
拍照人是谭幼瑾的老熟人沈锋——一个二线男演员，提醒谭幼瑾不要被骗。据他当时对这对男女的观察，他们俩很可能有点儿什么。
谭幼瑾认识沈锋的时候，他还在演话剧，后来他拍电视剧，还是谭幼瑾推介的。那次两人因为参加同一个活动住在古城一家三层的民宿。不巧碰上了地震，震动的当儿，其他人听到声音都跑了下来，只有沈锋一个人还在楼上。等大家看见他，又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形象。原来这段时间沈锋在房间里换衣服整理妆容，觉得穿短裤背心跑下来太不雅观。圈子里注意形象的人谭幼瑾见过许多，注重到自费花钱给拍过的电视剧图像一帧一帧地P图，她也勉强理解。但像沈锋这样在生死之间，把形象放在生命前面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谭幼瑾因他而相信，马上要被执行绞刑的人，在死亡之前的24小时内，不是想着摆脱死亡或被恐惧所环绕，而是设计在临刑前的演说词，以在看客面前留下一个英武的形象，这种情况也是很可能存在的。
沈锋这些年一直没放松对自己技术能力的要求，有空就对人类进行观察。于戡的照片，是沈锋在一家会所观察人类时拍的。拍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照片里的年轻男人会和谭幼瑾有交集。只是觉得这男孩和女孩儿很有故事，忍不住拍了一张。
今天早上他偶然刷到谭幼瑾上了综艺，觉得谭幼瑾身旁的男的很眼熟，傍晚他突然想起这男的是谁，忍不住在照片库里翻到这张照片提醒谭幼瑾。
谭幼瑾并不意外，于戡这种职业，和漂亮女孩儿打交道太正常不过。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女孩儿脸上，心里感叹一声，于戡这审美确实不错。
在谭幼瑾单方面强行转换话题后，沈锋谈起了别的。自从沈锋发现谭幼瑾的嘴很严之后，经常单方面向谭幼瑾输出对贵圈的看法，有时甚至还会和她说最近给他递过来的本子。
谭幼瑾很少对此发表意见，不过她这次忍不住说：你能不拍爱情戏还是尽量不要拍。
沈锋打出了一连串问号。
在没得到答复后，沈锋很是不服气：你自己没怎么谈过恋爱，还天天谈爱情电影？我怎么就不能拍爱情片了。
谭幼瑾：哪个谈恋爱的男的，刚深情地向女方表白完，不是看女方的表情，而是对着车窗玻璃看自己有没有颈纹。
谭幼瑾前些天母亲去看望亲戚，正好电视里放这一电视剧，她看到这片段时简直惊了。世界上完全没有美而不自知这件事，只分比较自知和过分自知。
沈锋：原来你这么关注我？这个你都看得这么仔细。你平常不是不怎么看电视剧吗？
谭幼瑾：……
谭幼瑾最后还是没忍住翻看于戡的体检报告。真是健康啊，连一个结节都没有。她自己今年体检检出两个结节，拿到体检报告后，她马上调整了作息，开始了养生模式。这两年每次看体检报告单，都像小时候看成绩单一样忐忑。父母劝她恋爱结婚，理由是生病了有人照顾。
先不说结婚了是否有人照顾她。她最怕别人照顾她，她不愿意麻烦任何人，包括她的母亲。她从小好像就默认，照顾她，就有了要求她的权利。
小时候受母亲照顾，都不能心安理得。
于戡打来电话的时候，谭幼瑾正在洗澡。她沾满泡沫的手握着手机接通了电话，他的语速很快。她同时听到了水声和于戡的说话声。
“去年冬天录节目的时候，咱们住在同一家酒店，凌晨一点，我房间的电视突然跳出了我拍的片子，我马上想到了你，和我同一个酒店wifi，除了你，我猜不出谁这么巧看我的陈年旧片。我给你发了条微信，想看你睡没睡，验证我的想法。我发你说明天有雪，过了两分钟，你回复了我说，现在凌晨，已经是新的一天。我当时确认，除了你，只有在凌晨一点看我的老片子。”
这个人可真是自恋啊。但他确实没猜错。她确实在凌晨一点看他的陈年旧片。但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戏里的女主角。她意外在一个电影片段里，发现一个戏里很边缘的女孩子很有资质。她搜索这女孩之前演过的戏，发现她在于戡的网大里演过女主角。
她发现她和于戡对于女性的审美过于一致了。不止这个，之前于戡片子原定的女主被她推荐到了别的剧组，她觉得以原女主的资质应该去演更好的戏，而不是在于戡的网大里浪费时间。事实也证实了她的审美，这女主角临时撕毁了与于戡签的合同，参演了另一部戏，还因此拿了新人奖。
她并非故意给他使绊，只是于戡知道了，恐怕不会像现在对她这样。
凌晨一点，看他的陈年旧片，他怀疑她喜欢她，实在很难反驳，解释也只会认为在掩饰。
“你吃饭了吗？咱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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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并不憨厚◎
谭幼瑾关掉花洒, 哗啦啦的水声消失在浴室里。
“天太热了，我不想出去吃饭。”谭幼瑾拒绝得干脆，她不想给于戡误会的空间。
过了三秒，于戡说：“那明天我请你, 明天有雨, 最高温度三十度。”
“明天我约了别人。”
“巧了, 后天气温也不高，最高三十一度。你有时间吗？”
这回谭幼瑾没再斩截地拒绝, 选择了沉默。
浴室的镜子并没有除雾这一功能, 镜面水雾迷蒙，谭幼瑾看不清自己的脸。
“你说我觉得你太好, 是因为不了解你，那你也总该给我个了解你的机会吧。你要是真那么不好, 我也断了念想，正好也遂了你的意。你这么拒绝我了解你, 难道是……”
谭幼瑾直接在心里为于戡补上了后面的话：你这么拒绝我了解你, 难道是在欲擒故纵。
但于戡并没按照谭幼瑾想的说：你这么拒绝我了解你, 不会是怕我越了解就越觉得你好吧。你放心, 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 如果我发现你一点儿缺点没有跟个圣人似的，我实在配不上你, 我自然也就没妄想了。
如果是面对面, 谭幼瑾还能牵动一下嘴角，表明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但隔着手机, 她没法用任何表情表达自己, 除了语言。于戡的表现有点儿出乎她的意料。
毕竟当年只是有传闻他靠着长相说服她拿投资, 他就自动斩断了和她的关系；现在她问他要体检报告, 他竟然把广告送上了门，虽然挣扎了几个月。而以他的看片口味，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大概不会去看原山的片子，还看得那么仔细，冒着被骂“乌鸦笑猪黑”的风险写了影评。
但是即使这样，他们的感情链接太脆弱了。只要她告诉他定了的女主角为什么毁约去了别的剧组，于戡可能就不是这态度了。
镜面上的雾气慢慢消失，谭幼瑾看着镜中的自己，在浴室光的映衬下，像是加了一层滤镜。
圈子就这么大，反正他早晚都会知道，谭幼瑾决定不再麻烦别人动嘴了。“
谭幼瑾：“你还记得米怡吧。”
她投资于戡的那部短片，女主角就是米怡。她记得这女主角开始对于戡很有些好感，后来这好感被于戡给折磨没了，他一遍遍纠正她的表情，严格得像她不止拿了他几千片酬，而是后面加了个万字。不过这折磨也是有成果。后来改变米怡职业生涯的那部作品，导演就是看了于戡的那部短片，才同意让她来试戏的。短片是谭幼瑾坚持让导演看的，在看之前，他几乎要定了别的人选。恰恰，米怡试戏前，已经和于戡签了网大合同，要演他的网大女主角。
事实证明，女孩儿弃演于戡网大的决定十分正确。她拿新人奖的同时，于戡无声无息地拍了片子又无声无息地放在了平台上。女孩儿还给谭幼瑾发了短信表示感谢，没有谭幼瑾，她连去剧组试戏的资格都没有。
谭幼瑾很为女孩儿高兴。她当时并不怕于戡知道这件事。
如果别人认为她是个好人，她就一切都是好人的做派；但是如果对方认为她坏，她也不介意给这个论点加个论据。那时候她不觉得于戡对她有什么好印象，她并不介意她认为他坏。而且女孩儿在当时的她看来完全是弃暗投明。如果于戡有自知之明的话，就不会认为女孩儿的选择错误。
于戡那部片子，她是最近几个月才看的。看完了，她不得不承认于戡一开始的选角确实很合适，后来的女主角像是投资人非要过把戏瘾。这片子是于戡节奏最好的一部，他其他片子总怕观众看了不值，立志在六十分钟的片子里讲九十分钟的故事，有时又忍不住在不恰当的地方抖落自己的聪明。但这部片子他拍得克制，但女主角的表情台词都很不克制。她想于戡对这部片子应该报了很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说完就一直在等于戡的反应。但是长时间的沉默，比任何一次沉默都更长。她不后悔推荐女孩儿去别的组，至今她都认为女孩儿的资质应该有更好的发展。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如果于戡是她的朋友，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镜子里的雾气几乎都要消失了，她在镜子里能看见自己清楚的五官。她扯动了下嘴角，口型在说：你不是说要了解我，现在了解了吧。
于戡并不了解她。她确实在和于戡闹崩之后，没像别人说过他的一句坏话。如果不是这样，于戡大概不会在几年断连之后，不仅向她道歉还表达好感。这也是他认为她好的论据。但这并不是因为她人品上佳，而是她觉得主动提起就是在乎的表示，很容易被理解成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且说他坏话，更证实了她缺乏阅人的智慧，让人看了笑话。尤其她不愿意让母亲看她的笑话，当了老师还能让学生这样弄得下不来台。
谭幼瑾决定于戡再沉默下去，她就把手机挂断。她头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
当她看向手机屏的时候，她发现，手机没电了。
而她刚才竟然没注意到。
什么时候没电的？她说完这件事之后还是之前，于戡到底听到没有。
平时她的手机绝不会因为没有电量断电。外出常备充电宝，手机电量绝不会调到百分之二十一下。今天怎么了，竟然忘记及时充电了。
她洗澡时也坚持把手机带到卧室，怕滑倒了爬不出卧室打120。虽然浴室有防滑垫，一般不会滑倒，但她在这方面很有风险意识。她母亲曾经很担心地说，单身一辈子，老了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谭幼瑾对未来很乐观，她对母亲说，不要太过担心，未来机器人恐怕会提供丧葬一条龙服务。
热的水流冲下来，冲掉了谭幼瑾头上的泡沫。
从浴室出来，谭幼瑾裹着浴巾趿着拖鞋拿手机去充电。头发没顾得擦，水珠淌到脸上。
刚充上电，她就听到门铃在响。她在电子猫眼里看到了于戡。他一直在按她的门铃，这频率好像他一秒都等不及要看到她的样子。但她在他的脸上并没有看到一丝生气的意思，不像要找她理论的样子。
虽然是他不对在先，她把他定好的女主推到别的组，也只能算是扯平了，算不上欠他。但是人对自己的标准和对别人的标准是不一样的，自己都是不得已的理由，别人都是强找的借口。
“有什么事吗？”她现在这个样子，只裹着一条浴巾，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给他开门。
“你话说到一半，突然挂断了电话，之后我再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知道你再讨厌一个人，也不会直接挂断电话。你开门让我看一眼，看完我就走。”
“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他看不到她的脸，她却能通过猫眼看到他。她看着屏幕上他的脸，他的鼻子是他脸上最优越的部分，不过她觉得他的眼睛最能代表他这个人。她的目光转到他的耳朵上，想他刚才听到哪儿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再说一遍，让他更了解她一点。
“但你手机从来没有因为没电关机过。你有时包里甚至有两块充电宝。”
她看着他的嘴，数他说话时露出的牙齿，一颗，两颗……这些细节，他倒是很了解她。这时谭幼瑾才意识到于戡这么快冲到她家门口，是以为她出什么事了。太大惊小怪了，她在家里，能出什么事。
她忍不住笑：“我很好。”
“那让我看你一眼。”
她这个穿戴，根本不可能打开门见他。
“我刚才洗完澡，现在还没吹头发。”她说得很快，怕他听不清楚，又怕他听得太清楚。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还是更愿意当面听你说。我在外面等，你什么时候吹完头发，再给我开门。”
难道让她当面说，他以前的女主跟他毁约，有她的功劳。
吹风机送来的风声灌满了谭幼瑾的耳朵，她不愿意让人多等，头发吹到八分干，马上套了件衬衫裙换上，穿裤子上衣太费时间。她吹头发换衣服都很快，到了门前，却没马上开门。
她透过电子猫眼观察于戡。从上扫到下，她刚才没发现，于戡是穿着拖鞋来的。他来得太匆忙，甚至忘了换鞋。对一个因为她突然挂断电话，马上来看她到底有没有出事的人，再重复一遍并不愉快的往事，这对她并不容易。
谭幼瑾从于戡的眼睛扫到他的嘴巴。她最讨厌他的时候也觉得他好看，没有什么东西比美更客观了，鉴赏艺术还需要些知识储备，但发现美只需要长了眼。但审美还是有些主观的，她客观上知道他好看，但她当年如果选人约会绝不会选他。她理想的对象是一敦厚男子，脸会比于戡的圆一点，五官也会钝一点，有一双看起来友善的圆眼睛，对人对自己都宽容。但她似乎是缺乏对敦厚男子的吸引力，这些年没一个主动出现在她身边。出现在她身边的跟敦厚都没什么关系。她一个朋友给她解释，她看起来太正派端庄了，敦厚的男同胞们反而更愿意欣赏妖冶一点的。
而她因为越来越没有恋爱欲望，也没去主动寻找敦厚的男性。
谭幼瑾看着于戡的整张脸，他的鼻尖上有汗，今天外面很热。她再一次发现他的脸跟圆最有关系的，是他的耳朵。她的目光定在他的耳朵上，想着要跟他说什么。
门打开的时候，门外的热风冲进了一部分。谭幼瑾第一句话是：“瞧我这记性，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对了，你还和米怡有联系吗？”
“没有。”于戡并不愿意提及这件事，当初投资人要用他的亲侄女当女主角，他坚持一定要用米怡——他觉得他能找到的人选里她最合适。如果投资人坚持他的侄女当女主，他就另找投资。投资人最终拗不过他，同意了。
但他坚持要用的女主角临时毁约，要去别的戏当配角——那个片子的导演他认识，算是谭幼瑾的朋友。谭幼瑾不像圈子里其他人，随便交换个微信就算是朋友，她的朋友并不多，这人算一个。谭幼瑾曾经向他推荐过这导演的电影。
临阵换角，还是他力排众议坚持的女主角，但是人家要奔前途，不想拍他的网大，他也不能拦着。
后来那部片子扫了不少颁奖礼，米怡作为女配角拿了一个挺重要的新人奖，真正有了大众意义上的知名度，证明了她选择的正确。
于戡并没有看颁奖典礼，他是通过别人的朋友圈知道的。那时候，他想，谭幼瑾应该看了颁奖礼，并给导演和女配角发去了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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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的问题是太爱自己◎
谭幼瑾确认于戡没听到她说后面的话, 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她并没终止这个话题，而是问：“你觉得米怡戏演得怎么样？”她想知道于戡怎么评价一个和他有过矛盾的人，以此判定他以后会怎样评判她。
于戡回答得很简洁：“聪明、努力。”他选米怡是因为合适，适配比技术更重要。她获奖的那部戏恰好和她也很适配。米怡跟他提毁约时, 一直对着他哭, 这哭声好像等着他说, 我的戏配不上你，你走得对, 才肯停止。但他从来都缺乏安慰人的天赋, 不像他父亲，可以在电话里陪着哭泣的女人很有耐心地聊一个多小时的电话。他一场哭戏都没拍过。
出于职业道德, 他告诉米怡，哭的时候没必要刻意收下巴, 生活里没什么，上镜会显得很刻意, 在戏里, 准确远比好看重要。这哭声马上停止了。他完全不需要她的愧疚, 也没要米怡的违约金, 知道她当时付不起, 投资人恨不得米怡离开，用他的侄女当主角, 除了显得他的坚持像个笑话, 其他人全都得偿所愿。
谭幼瑾等着于戡往下说，但就只有这四个字的评价, 说完他就看着她。
“怎么突然提起她？”
谭幼瑾决定暂时不跟于戡提之前毁约的事, 她从他脸上的表情得出一个结论, 他甚至不想听到和这件事有关的边角料。如果她一定要告诉他, 为了避免尴尬，绝不要选择面对面。
于戡进门，谭幼瑾才打开了客厅的灯。没来得及调光源，投下来的是强烈的白光。她发现于戡黑了不少，自录完节目到现在将近半年时间，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她转换了话题，问于戡前几个月在做什么。
于戡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到冬天你就知道了。”
谭幼瑾猜他应该是去拍什么片子了，也不知道听没听她的建议。她拒绝了他改编她大学短片的提议。她不确定于戡是真相信爱情还是出于市场考虑，总之他的剧本里爱情拯救了男主角。她甚至怀疑于戡的不诚实，他应该能理解，那些习惯当焦点的人，只有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目光才能喂养他们对注意力的饥渴，只有一双眼睛，无论多深情，作用都有限。
她建议于戡去拍青春恋爱片或者热血运动电影，那个适合他的气质。于戡好像觉得受到了侮辱，但她其实是赞赏。能把青春拍好也是一种本事，她以前投资的于戡的短片，于戡虽然退了钱给她斩断了和她的关系，但她其实喜欢里面溢出来的少年气质，连天空的颜色都那么对味。后来他拍网大，和中年人相关的部分总是差点儿意思。
于戡的目光转到了啤酒瓶旁边的体检报告，他问谭幼瑾：“这个你看了吗？”
“嗯？”谭幼瑾愣了下，抬眼看于戡，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洗完澡胡乱抓着头发用吹风机最大档吹过，但没来得及梳。他的嘴抿着，眼睛盯着她看，像少年球员盯着他刚打出的球。好像她就是那个球。
她并不想和他谈论他的体检报告。她知道一些人，在和异性进行□□交换前，会交换彼此的体检单。除了这种场景或往这种场景推进，谈到这个很怪异。那天她提到体检报告，不过是拒绝的一个说辞。
谭幼瑾突然有点儿嫉妒于戡。如果她被一个人以这样的理由拒绝，她绝不会再找上门来，更不会因为这个人可能有事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跑下楼去按门铃。她只好感那些对她好感的人，一旦她觉得对方可能对她没好感，她对此人也马上丧失了兴趣，就像当年她对于戡那样。
凡是超脱她控制的事，她都本能地远离。这种行事风格以前帮过她许多次，帮她避免了许多可能落在她头上的麻烦。现在她有点儿不确定，这种对安全感的极度追求，是完全出于理智，还是来自对未知的恐惧。
她想起很久之前一个男人对她的控诉：你太爱自己了，你既不在乎我在想什么，也不在乎我做了什么，你只在乎我对你的话有什么反应。你眼里只看得到自己，你除了自己，谁都不爱。他告诉谭幼瑾，像她这种过分自私自我的女的，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孤独终老。
谭幼瑾觉得这个和她约会的乐队键盘手确实看穿了部分事实。她当时一句话都没反驳，微笑着感谢对方的坦诚。当她放弃寻求理解的时候，她马上拥有了好涵养。
窗户没关，风来了，窗帘鼓起来，夏天白昼长，现在外面还没完全的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夏天将像去年的夏天一样平稳地度过去。谭幼瑾看着啤酒瓶微笑，一个安稳的、没有任何悬念的夏天。
谭幼瑾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有点儿可惜，啤酒不那么凉了，但她还是灌了下去。
于戡的体检报告，她一行一行看到最后，她把杯里的酒喝完，像是很久之前看同班同学的卷子，成绩比自己好很多，开始礼貌性地佩服：“你这身体状态，真让我羡慕。”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走神，忘记了进行表情管理，忘记了在这句话之前应该补充一个礼貌性的笑容。她这句话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驱逐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暧昧，因为声音过轻甚至显得有些虚弱，很像是一个病人在感叹。
如果谭幼瑾细看于戡的脸，她会发现几秒之内他的表情变化层次非常丰富，从不解怀疑再到现在的紧张，最后落成嘴边的一句话：“你怎么了？”
“我……”谭幼瑾从这声音甚至听出了慌乱，等她意识到于戡为什么慌张，她几乎要笑了，但她很好地控制了嘴角的弧度。她刚才的语气好像和她话的内容不太搭，以至于他误会了，以为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才会如此羡慕一个健康人的身体，才会拒绝他。现在黄金档早已不再演这种戏码，这戏码流行的时候，于戡大概在看少年热血漫。
“我……”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谭幼瑾就用手遮住了脸，消化脸上荡出去的笑意。她很少有这种控制不住表情的时刻，很想笑，但又觉得笑出声来不太好，只好用手把脸捂住。她想解释，又怕解释的时候笑声顺着这些话跑出去，所以她一个字都没说。
看在于戡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突然捂住脸，像遮盖眼泪。
于戡突然抱住了她，谭幼瑾还没来得及推开，就听见他说：“我在呢。”
谭幼瑾的头被迫靠在于戡肩上，这戏剧性的一幕突然发生，她甚至忘记了推开他。她鼻子里钻进了一股薄荷味，是他的，应该是沐浴露的味道还没散尽。这个脑袋瓜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他自己写剧本绝对不会写这种故事，却往她头上套这种苦情戏码。她咬住牙齿憋笑，憋得脸都要红了。
就在谭幼瑾准备狠狠嘲笑于戡的时候，他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对她说别怕。他的大手很干燥，抚摸她还未全干的头发。她突然忘了要说的话，呆愣在那儿。
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个玩具熊，和七岁的她一样大小。白天学校里没什么人听她说话，回到家她妈妈让她吃饭时不要说话，吃完饭就让她做作业监督她练琴，她只好把自己攒的话说给这只熊听，她买很大的白色蝴蝶结打扮这只熊，有时候觉得自己很辛苦，流两滴伤心泪，舍不得让眼泪自然干掉，还要抱着熊往熊身上蹭一蹭。后来这只熊变老变旧了，被她的母亲给扔了。她哭了很长时间，她母亲又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给她，她还是哭。因为这一只不是那一只。
她后来再没有过玩具熊，觉得有新的是对以前的一个的背叛。她妈妈说她是个小傻子，玩具熊知道什么呢。更小一些的时候，有亲戚逗她，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妹妹，她说想，那亲戚接着说你不怕以后妈妈只爱妹妹。她说，她是完全不能被替代的，说得理直气壮，但心里好像并没有太大底气。
谭幼瑾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她突然觉得于戡很傻，不只是因为他竟误会了她有什么绝症，像是青春期还没过去，说“一直”“永远”的时候说得坚定且有信念感，不仅自己相信，还要说服她相信。她并不怎么相信这些词，但听到他说的时候，竟然有点儿动摇。
她单方面破坏了这气氛，笑着说：“你误会了，我……挺健康的，只是没那么健康。”
于戡松开了她，扶着她的肩膀，看向她的眼睛，好像要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怕于戡不相信，她又做了进一步解释，她不过在体检里检出了结节，这类结节许多人都有，并不算什么。她很羡慕他一个结节都没有。
于戡就这么盯着她，盯着盯着他抿着的嘴突然张开，露出白牙齿。他开始笑，不仅眼睛里带着笑，甚至还溢到了鼻洼里。在牙齿的映衬下，谭幼瑾发现他确实晒黑了不少。于是她也笑了。
在这强烈的光下他五官还能经得起考验。被这么热烈地注视着，会生出一种他很喜欢她的感觉。也可能是一种幻觉。自从前些天，谭幼瑾得知她一个师哥认为她至今单身，是因为暗恋他。她就觉得谁拥有了想象力，谁就拥有了爱情。
就在这一瞬间，谭幼瑾终于明白了她到底在躲于戡什么。她怕他的热情会激起她关于爱情狂热的想象力，这想象力过于炙热，烧掉她所有的防御，然后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一场想象。
但是他此刻喜欢她。以后怎么样她不知道，至少此刻他喜欢她。
“你的脸红了。”于戡的声音有点儿得意，好像谭幼瑾的脸红是他造成的。
谭幼瑾微笑着沉默，她没告诉于戡，憋笑也会导致脸红。
当于戡的鼻子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谭幼瑾过于熟练地偏过了头，吻上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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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还在表情管理吗◎
谭幼瑾主动的这一吻太轻了, 配上脸上的神气，简直像是施舍。
此时空调没开，室温很热，谭幼瑾的冷静并没传染给于戡。仿佛一滴冷水滴在燃着的灶火上, 非但没有熄灭, 反而激起更大的热情。她刚才的亲吻像是在纸上画了个线稿, 只有个浅浅的痕迹，而于戡把它狠狠落到实处。她很主动地迎合。比于戡想象的要主动得多。
然而她的动作和表情却不配套。即使这个时候, 谭幼瑾也没忘记进行表情管理。她比于戡大八岁, 还曾是他的挂名老师。生涩慌乱这种少女相实在和她不太配，虽然她现在也不比十多年的自己多多少经验。在恋爱上她也是相信熟能生巧的, 可惜她天赋有限，也懒得拿勤劳去补拙。
所以她只能去调动其他方面的经验。在表情管理方面, 她有着丰富的经验，几乎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她记得有一天, 她很激动地和母亲说她在春游时的见闻, 她的母亲突然很严肃地看着她, 对她说她的表情让她的脸变得呆里呆气。她愣在那儿, 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她母亲问她是否有崇拜的老师或偶像, 她可以观察学习一下人家的面部表情。
谭幼瑾从来没告诉过她的母亲，她曾长久地崇拜过自己的母亲, 即使剥离母女这层身份, 作为两个独立的人，谭幼瑾也能欣赏她的好处。她也知道母亲爱她, 但那是基于血缘关系, 谁是她的女儿她都会爱。如果没有这层血缘关系, 谭幼瑾几乎可以肯定, 她的母亲不会喜欢她本人。
谭幼瑾并没有找一个女偶像来学习言谈举止，她很久没有偶像了。但她现在表情管理得很成功。平静就像她的鼻子嘴巴眼睛，仿佛生来就长在她的脸上。即使于戡的膝盖撞到她的膝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脸上也没露出破绽。
她能经受得起一切，但禁受不起一个人的热情。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定时炸弹的倒数计时器，每响一下，好像都离危险更进一步。她集中全副精力应付他，怕一着不慎就暴露出她其实并没有和年龄匹配的镇静和熟练。
相比喜欢，她并不怕别人对她的反感憎恨。越是反对讨厌她，她越能我行我素，坚持自我；但她禁不住强烈的喜欢，她知道自己很可能为了维持那喜欢，最终失去自我。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这一刻应该是真喜欢她的。她不愿打碎自己在于戡心里的像，虽然他在心里为她塑的像实在是不堪一击。
于戡终于想起来抬头看谭幼瑾，他第一次和她离得这样近，却没在她的脸上捕捉到同样的热情。
于戡逼视着谭幼瑾的脸，谭幼瑾的表情简直像是在某个研讨会或者是优秀教师的颁奖现场。他拍片时，最怕遇到这样的演员，只顾着自己上镜好看，喜怒哀乐都用一套拍广告片的表情。谭幼瑾倒不怎么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但很在乎自己得不得体。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位谭老师好像从来没有失态过。但太他妈得体了。
谭幼瑾避开于戡的注视。简直是一双食肉动物的眼睛，在注视他选中的猎物。很快，谭幼瑾在于戡眼里发现了失望，那失望简直像是食肉动物发现自己追逐已久的猎物是一株植物。
于戡的眼睛没有一秒离开过谭幼瑾的脸，生怕把她给看错了。
他十九岁的时候，自命为他老师的谭幼瑾告诉他，心面合一心口合一是京戏的事，只有京戏才会把好坏中奸画一个脸谱焊在脸上，心里想什么马上唱出来，生怕观众看不出来；电影不一样，生活则更是另一回事，一张木然的脸下可能有一颗极为敏感的心。
于戡把谭幼瑾当年说给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看着谭幼瑾的眼睛对她说：“你还说过，生活里的好演员和戏剧里的好演员是两码事，戏里的演员太在乎自己的形象就出戏，在生活里恰恰相反。”
但生活里再好的演员，在一厘米的距离内，也会露出破绽。
于戡看着谭幼瑾的眼睛：“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谭幼瑾面上只有一瞬的恍惚，但马上微笑道：“现实和理想总是有点差距。”
一个太擅长旁观的人，在自己的故事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在别人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真实的她不如他的想象，也是她看过的结局之一，并不陌生。
“好像一件事刚发生，你就预设了最坏的结局。好像你一旦流露出脆弱，我就马上会向你的软肋捅上两刀。”
这句话不在谭幼瑾的意料之内，她暂时忘记了管理表情，他到底比别人更了解她。但是在她和他最初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预设最坏的结局。
换她十几岁，有人表示我懂你的脆弱，她恐怕要掏心掏肺。但她喜欢现在远胜过成年之前，未成年的时候，不能够自力更生，成长太依赖父母的爱和他人的善意，而她偏是个不太讨喜的孩子。在她最想要依赖别人的时候，她没得到；现在她终于能够完全靠自己，更是完全不想了。
眼下她并不指望跟人共担悲伤，彼此能分享快乐就可以了。她对于戡的话竟控制不住的反感，他是要她向他暴露全部的脆弱吗？然后证明她确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她微笑着嘲弄他：“所以你是在进行电影人物心理分析吗？”
谭幼瑾不喜欢这样被审视，于戡目光凛凛的，仿佛一个食肉动物看着他的猎物，吃定人家的同时又露出一脸无辜的神气。因为这猎物不肯主动剖开自己的心给他看，心里还有点儿受伤。谭幼瑾不喜欢他这样，他在感情上被人给惯坏了，仿佛他没得到例外的待遇就是别人的错。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儿。我还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你的脸。”其实是看过的，在很早的时候，她离他远没这么近的时候，他用照相机看她，镜头慢慢推近，近得几乎能数清她眼里的睫毛，然而不像现在。那时候她眼睛里没有他。
于戡离近了，在她的眼睛里找自己的影子。他说：“我四年前就喜欢你，那时候我就以为你知道。”越来越多的证据告诉他，谭幼瑾根本不知道。
他一度以为她看出来了，却故意装看不见。在有他的场合，她看向每个人的目光都很平均。她甚至也不少看他一眼，因为完全避免看他，也是把他看作特殊的表示。
谭幼瑾此时完全忘记了表情管理，她看着于戡。她试图从他的话里归纳出两个有用信息：他早就喜欢她；对此她早就知道。前者她存疑，后者则完全是假的。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毕竟你那么善于从电影里发现别人爱情的蛛丝马迹，而那些细节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于戡现在完完全全地知道，她一点儿都不知道。这么善于发现别人的爱情，轮到自己，却要亲口说出来才去思考这可能性。
他那时候太想平视谭幼瑾，可越想平视她，他越是高估了她的能量。等到他离开了学校，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社会人，回过头看谭幼瑾，她的处境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她不过是刚工作不久，还因为坚决反对已成熟饭的师生恋得罪了校里颇有能量的前辈，即使他不是她严格意义上的学生，涉及不到什么利益输送，真和他有什么只会让弄得很难堪。
于戡继续说：“我以为我不用你的钱，咱们的关系就有转变的契机，结果……”没说完他自嘲地笑笑。结局他们俩都知道。
她比他资历高比他年纪大比他有钱，他在她面前所谓的好强最终都演变成了逞强，而她就在一边微笑着看他，好像早就把他看透了。在确定她对他完全没有男女方面的好感后，于戡以一种近乎自卫的方式和谭幼瑾斩断了联系。
“那时候我拒绝你说要和别人见面，其实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对我有一丁点的在乎。结果你特不屑，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垃圾……我当时确实很可笑。”
这么说的时候，于戡已经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以前的自己。当时他说和苏颦有约，事实上他早就拒绝了苏颦的邀约。他根本不想见苏颦，苏颦和他说，谭幼瑾这么聪明，而且年纪资历摆在那儿，她都看出来了他对谭幼瑾有意思，谭幼瑾本人怎么会看不出，她只是装不知道。苏颦让他不要再瞎想了，省得谭幼瑾在学校难做人。苏颦是周主任最喜欢的学生之一，一个例外，她学习成绩和平均水平还有些距离。因为周主任的关系，苏颦得到了谭幼瑾帮她无偿补文化课的机会。她文化课能达标，和谭幼瑾颇有些关系。苏颦时不时传达些谭幼瑾母女的新闻：母女关系好极了；谭幼瑾的文化课成绩可以上最好的综合性大学，却来了本校，也得到了她母亲的支持；谭幼瑾很善良，小时候经常被骗子骗钱……
谭幼瑾就这么听着，仿佛是一株真的植物。于戡还她钱是因为喜欢她？他早就喜欢她？
而且他还以为她早就知道，
电影可以一遍遍地看，还可以慢速回放，但她并不怎么看他。她大多使劲都在听，听他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内容。
谭幼瑾从来没像拉片子一样一帧一帧地回忆过去，此刻她被迫回忆以前，好些时刻定格成了照片。那时于戡确实待她有那么一些不同。那些论据可以得出许多论点，唯独不能是“他喜欢她。”她的师生伦理观不能允许她往那方面想。
事实上，她连一秒钟都没往那方面想过。她从来都反对师生恋，不止一次公开讽刺找在校女学生的老男人，要是和于戡有点儿什么，这些人都会看她的笑话。
“我四年前就喜欢你，一直到现在。”他一直看着她，“难道你现在还没看出来吗？我掩饰得没那么好吧？”
他在讽刺她，一个彻头彻尾的理论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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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比谁都热情◎
他四年前就喜欢她？谭幼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喜欢的不过是他的一面——作为一个老师的一面。
作为老师, 她把自己的最好一面展示了给他。她的职业素养也不允许她向他展示她的阴暗面。
“我相信，“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停顿了几秒后也没能完整地说出她相信他喜欢她，她相信他很早以前就喜欢她, 可即使以前就知道, 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是她十几岁二十岁一定会喜欢的那种人, 不因为别的，单只因为他的热情。如果她十几岁的时候他用现在这种眼神看她, 她会避开他的目光, 然后在心里一遍遍想他的侧影，落实在笔上, 然后锁在抽屉里，谁也不给看。
但现在, 羞怯这东西已经从她身上抽走了，一点儿不怕十几岁的自己突然还魂。
谭幼瑾微笑着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但你知道, 这感情总有一天就会过去的。这样的事你应该也见过不少。”她见过太多对自己老师前辈有好感的人, 脱离了那种处境, 感觉自然就消失了, 甚至觉得当时陷入这感情的自己可笑也说不定。于戡可能因为意外中止把这感觉维持了下来, 但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我不准备让它过去。”
谭幼瑾从没想过于戡竟会给出她这样一个答案。他竟然以为自己是个例外，他对她的感情永远不会成为过去时。他此刻喜欢她, 并且认为他会一直喜欢她。他说得很坚决, 好像他说话管用似的。
谭幼瑾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例外。虽然她觉得那种她理想的感情存在，但她并不认为会发生在她身上。上天从未眷顾她, 所以她从也没有过期待。
但谭幼瑾没法对于戡说你以为你是谁, 竟然以为命运的剧本会按他一开始设定的大纲运行。她太理智了, 但她只能被不那么理智的人吸引。
“我为什么要让它过去？我不会让它过去的。“于戡用手指头去数谭幼瑾的头发, “你有三根金色的头发。”
好像是吧，她没有细数过，不是三根就是四根。
于戡一面看她，一面跟她描述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锁骨手臂。谭幼瑾的侧面很单薄，和十几岁时没什么区别。她读高中时才来生理期，别人为月经痛苦的时候，她为没能有生理期而苦恼。她好像永远不能和其他人同频。
于戡简直像是她身体的游客，处处散发着好奇心，仿佛发现哥伦布对新大陆的感情。而谭幼瑾对她的身体，则像是土著对本地热门景点，基本了解却缺乏探究的兴趣。
谭幼瑾好长时间都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自己的脸、锁骨和手臂和单薄的背。她审视自己内心的时间，多于审视自己的身体。后来她发现，一个人动不动研究自己的内心，和时时刻刻照镜子一样，都是过于自恋的表示。她不喜欢太自恋的人。
她在于戡的好奇心中重新萌发了对自己身体的兴趣，这被发现的身体在炙热的抚触下逐渐苏醒，慢慢化了冻，由冰换成了流动的水。谭幼瑾听见了这水流的声音，这感觉过于陌生，她的理智此时竟完全做不了身体的主。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找他的手，渴望贴得更紧一些。
好在门铃声稍稍复活了她的理智。她之前准备做三明治，在平台上买了些食材，现在送到了。
谭幼瑾不确定现在的自己能见人，她请外卖员把食材直接放在门外。
谭幼瑾对门外外卖员说话的时候声音尽可能没有起伏，话一落地，她就听见于戡在她耳边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热情起来比谁都热情。”
谭幼瑾没承认也没否认，她说她要出去拿食材做晚饭。
“我给你做。”
于戡在厨房做谭幼瑾要吃的那种三明治，谭幼瑾坐在客厅，周主任刚才因为她手机关机没有打通她的电话，此时又打了来。
周主任仿佛是误会了什么，为了安慰谭幼瑾，对她说她和于戡没在一起非常的正确。周主任听别人说，于戡他爸要再婚了，和一个比他小不少的女孩子，这女孩儿的爸妈劝不动女儿，都要愁死了。周主任的语气丝毫不掩饰对于戡父亲的鄙薄，恨不得要把此人拉出去斩首示众，“以前从年长女人那里骗钱，现在一把年纪，用骗来的钱把自己包装一下，转身一变成了成功人士，又去诓年轻女孩子，好不要脸。”
谭幼瑾听了，并不觉得惊讶，这样的例子她见了许多。例内很平常，例外才奇怪。她倒不觉得于戡的父亲一定是个骗子，此一时彼一时，以前缺钱缺资源，偏爱有钱有资源的女人，现在衰老了，急需青春来滋养，便转又喜欢年轻女人。一切爱，不过以他自己的需要为转移。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于戡的气息，很平静地转移了话题。
周主任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今天周主任又寻觅到了一个新的女婿人选——是谭幼瑾二姨介绍的，细一打听发现是谭幼瑾的小学同学。
“你猜你二姨给你介绍的谁？”
谭幼瑾的声调很冷：“猜不到。”
“你小学班上的班长，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还用零花钱买了一个小火车给他当六一节礼物？真没想到这么巧。现在还单身，”
她甚至忘记了这班长的名字，但记得小火车的事情。她之所以送班长小火车，是因为分组的时候班长是唯一提出愿意把她纳入团队的人，她后来才知道，班长之所以偶尔提出把她纳入团队，是因为她母亲主动找班长帮助她。
她童年时代的经历告诉她，对于完全意义的弱者，即使是善良的人，也只会播撒些同情，而不会产生爱。即使她对于弱势群体有着无限的同情，愿意在不损害自己的情况下尽己所能提供些帮助，但她不允许自己作为一个弱者存在。
谭幼瑾随便找理由挂断了电话，她在抽屉里摸出一盒烟，里面还有几颗。女士香烟，薄荷味的。她拿了一颗，点燃，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厨房里的于戡。
等于戡做好了三明治，谭幼瑾却没去吃，她窝在沙发前的毯子上，散着头发，又点燃了另一只烟，吸了起来。于戡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夺过她手里的烟，吸了一口。那烟已被谭幼瑾吸掉了半截。
谭幼瑾提醒他：“你抽的是女士香烟。”
“刚才你和你母亲通话了？”
谭幼瑾嗯了一声。
“你怎么和她说我和你的关系？”
谭幼瑾又拿回了自己的香烟，“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事，用不着向第三人说。”
“你是觉得把你和我扯在一起让你丢脸吗？”以前她那么躲他，他偏往她眼前晃。
“怎么会？”谭幼瑾这次是真的惊讶，偏过头扫了于戡一眼，“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很好看吗？”于戡是那种人，即使他不是个好人，单凭他的长相，把他放在前男友的列表里，也不算辱没了自己。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这个还需要我说吗？你一直都知道吧。”谭幼瑾确定他知道，非常知道。她从来不相信有美而不自知这件事，自己不照镜子，也会有外人不断地来提醒。他前几年没钱，脾气也不是很随和，还被好些女孩子喜欢，不是因为他的脸，难道是因为他的灵魂？而且她确认他从来不缺人喜欢，他太擅长理直气壮地拒绝别人的喜欢了，直接干脆，连理由都不找一个。不过因为他没打算用这张脸换点儿什么，对自己的好看知道得比较笼统，不会特意给她凹出一个帅气的角度。
“每个人的审美都不一样，我从来不确定我符合你的审美。你跟我说过你喜欢圆脸的男的。”
谭幼瑾不记得她说过，大概是随口编的，编完就忘了。那时候她没考虑恋爱，又跟他走得近，大概是怕人误会，所以编了一个他没有的特征。
“但我现在也不信这话。你好像除了演员，并不怎么在乎一个男人脸扁脸方。”
谭幼瑾手里的烟短得马上就要烧掉手，于戡抢过来熄灭了。
谭幼瑾扭过头看着于戡的脸，他的嘴唇出乎她意料的柔软，刚才她还感受过。她想，即使所有的故事都通往一个结局，但她现在更喜欢情节比较多的那一种。她不介意自己的人生多点儿情节。
“那你以为我看重什么？一个男人的灵魂还是什么？”谭幼瑾用手点了点于戡的鼻子，“我看男人，第一看脸。爱啊温柔啊价值观啊都可以装假，没有什么比一张脸更真了。即使是整过容的脸，也比别的都真，甚至可以说更真。先天长相，还可能脸不对心，后天选择什么样的鼻子嘴巴眼睛，完全暴露了一个人的审美。”
她的手指划过于戡的鼻子捏了捏于戡的两颊，笑着说：“张开嘴，让我看看你的牙齿是不是也长得很好。”
谭幼瑾简直像是检查自己的宠物，但于戡的嘴并未张开，她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按，大概是想试下他的嘴唇到底有多柔软。她看着于戡的耳朵越来越红，简直要滴出血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生怕这主动跑过来的猎物不见了。
谭幼瑾微笑，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她是一株植物，被啃噬咬啮也不会叫一声痛。因为植物不同于动物，只要不被连根咬断，就又可以再活过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谭幼瑾凑过去亲了亲于戡的耳垂。于是这个一直在努力培养耐心的食肉动物终于忍不住了。谭幼瑾闭着眼睛，她头一次主动放弃主动权，被动地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温度，然后两个人一起变得越来越烫。当她决定放弃理智后，她感觉到了一种原始的快乐。一种完全不用思考就能感觉到的快乐。
快乐的不像人，简直像是一头不会思考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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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有点儿关系◎
谭幼瑾对于戡的手指和嘴太过放任, 以致于戡以为和她发生什么都可以。
谭幼瑾本来也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她甘愿让身体感受支配自己的理智。她第一次觉得，两个人的体温竟然可以相加，这温度仿佛要把她给溶化了, 重新塑出一个新人来。但当于戡逼视着她, 用目光征询她的意见的时候, 她的理智又回来了。
当不说话的时候，目光就充当了牙齿的作用。那牙齿很锋利, 她经不起被这样的牙齿咀嚼。离得太近了, 所有缺点都无所遁形。
她母亲审视的目光又来了，虽然她母亲不在。
一个情欲旺盛的成熟女人和一个时刻被审视的女儿很难并存, 对那目光的想象仿佛要把她身体里迸出来的欲望给挤出去。
其实小时候在家里母亲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看她，周主任在家里也要工作, 有别的事要忙。但是总是能及时发现她那些隐蔽或者不隐蔽的小缺点……那些不经意的观察让谭幼瑾不得不每时每刻都注意自己是否正确。
母亲审视的目光很久没有在她想象里出现了，她自认早就摆脱了母亲对她的影响力。后来, 也没任何一个人对她有过这种影响力。
她约会过一些人, 她觉得这些人对她的喜欢都很泛泛, 更别说爱。但奇怪的是, 这些人对她的评价却很一致, 他们都说她太爱自己了。她纳闷，他们不爱她, 又不允许她爱自己, 那谁来爱她？
但偏偏于戡看她的时候，这种想象中的目光又冒了出来。
于戡的职业在某些方面其实和她母亲有相似之处, 同样掌握大量的人类样本, 又具有惊人的观察力, 随时都可以把她和样本里的其他人进行比较。她至今还想起母亲拿她和别的孩子比较, 最后一次又一次地得出她不如人。
这些比较无时无刻折磨着她。陌生人的批评否定不能动她分毫，反正不了解她；但被欣赏喜欢甚至爱的人否定，那样的罪实在经不起再来一次。
其实她知道怎样反击，以毒攻毒就是了。但她从没拿自己母亲和别人的母亲比较。她爱母亲，不愿母亲受和她一样的罪。而且她的自我和别人的界限太清楚，这界限将她自己的母亲和其他的母亲们鲜明地隔开，不容比较也无法比较。
她忍不住想，于戡在注视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寻找她的缺点。离得太近了，没有人经得起这样近距离的审视。只有足够的爱才能无视或者美化这些不完美。当然足够强烈的欲望也可以。
起码于戡现在对她有足够强烈的愿望，谭幼瑾想。于戡注意到了她的犹豫，手指重新回到了她的背上，抚摸着她：“你好像一只猫。”
当他抚摸着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像一只猫，骄傲和被满足的餍足感并存。唯一不同的是，谭幼瑾没像一只猫一样在被抚摸时，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他以前从母亲家里出来，又没来找他的父亲，独自找房住了一段时间。房东的一只猫经常趴在他的门前，等他回来溜进来随他进门。它经常在晚上找他，他不得不用花他有数的钱给它备点吃的。这只猫会突然伏在他面前，他用了一些时间才知道这是在让他撸一撸它的毛。
这只猫被抚摸够了，会满足地发出咕噜声轻快地离开，仰着头独自返回它自己的领地，留他一个人在他的房间里。
“我那时候想，等我自己有了家，我要养一只猫。”
两人贴得很近，谭幼瑾重新放松下来，她完全能感到他手的形状，甚至她觉得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手指的纹路，甚至比对自己的纹路更了解。她仰头看着于戡，很认真地听他说话，她也愿意多了解了解他。她问：“你准备养什么猫呢？”
“这只猫很大。”于戡跟她比划，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揉着她的头发，“这么高，只比我矮一点儿。”又在她两肩上掐了掐，“可能有点儿瘦，我需要多给她提供点儿吃的。”
他说：“不过这只猫太骄傲了，还在考验我，我现在要求不高，只要给我个相处的机会就可以。”
谭幼瑾本是仰着头，听到他这话，低下头，笑了。
“饿了吧，尝尝我做的三明治？”
谭幼瑾坐在于戡对面吃他做的三明治。两个人的膝盖撞在一起，谭幼瑾抬眼看于戡，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又低下头继续吃。
于戡问她：“还成吧。”
谭幼瑾下意识地点点头，点完头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说话，他也在吃，也许看不见。因为之前那长时间的亲近，她现在好像还有点儿懵，反应有点儿迟钝。
她还没说话，就听见于戡说：“那以后这个就包给我了。”
于是，谭幼瑾知道，刚才于戡吃东西的时候也在看她。
谭幼瑾问于戡要不要来点儿冰淇淋当饭后甜点，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谭幼瑾打开冰箱，拿出了自己的家庭装冰淇淋。
她因为家庭装冰淇淋更加实惠，买了两罐放在冰箱里。一直没开封，因为不知道自己几天能吃完。今天家里多了一个人，她开了一罐朗姆酒味的，拿了俩冰淇淋杯，分别盛了，递给于戡一个。
她几乎不请人来自己家里，客厅里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他们俩谁都没有坐沙发，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一开始两人并排坐着，各吃各的。
“你现在还在晚上跑步吗？”于戡记得谭幼瑾跟他说过，她喜欢夜跑。确切地说，他搬来这个小区之后，一次在晚上都没遇见过谭幼瑾跑步。他前些天从外地回来，也没看见过一次。
“没有。”跑步是一个人的运动，谭幼瑾喜欢在跑步时消化那些白天不能消化的情绪。她更愿意把有限的锻炼时间用在夜跑而非健身房上。每天看不同的星空比看一样的屋顶有意思得多。只不过去年附近有一女性独自夜跑时出了事故，她才放弃了，去了附近的一家健身房。
“哪家健身房？”
“现在已经跑路了。”健身房跑路了，她卡里剩下的钱一分都没退给她。这段时间谭幼瑾把所有可以用来锻炼的时间都用在了维权上，她这样一个不擅长社交的人，竟然联系其他受害者拉了一个群，收集证据，请律师，最终法院判决对方退钱给她。
她有朋友知道她卡里面只剩三位数，说她有这维权的功夫，多录个付费音频，几倍的钱都挣回来了，何必浪费这个时间。但对于谭幼瑾来说，赚新钱带来的快乐，远不如追回被骗的钱的快乐。
她小时候经常被人骗。天桥上的“乞丐”花了她不少零花钱，直到她母亲发现。她的轻信成为她是个小笨蛋的证据。她越来越难信任人，而各种破事儿破人还要削减她信任人的能力。
她太想毫无顾忌地相信一个人，信任到把自己的软肋全都暴露给他。然而她的理智告诉她，过于轻信，只不过增加给人向她捅刀的机会，显得她智商不高。
她把卡里剩的金额告诉于戡：“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儿小题大做？”
“我理解。”
谭幼瑾没接着问于戡理解什么，低头吃她的家庭装冰淇淋。
谭幼瑾瞥到他的侧脸，想到往事。
有一次她因为好奇去参加了一个聚会，她看见一个左脸七分像于戡的男孩子，因为像，多看了几眼，那男孩子马上注意到了，走过来和她说话。她才明白那像有一半是由于灯光的作用，正脸更不怎么像，他嘴唇的弧度有点儿钝，显得没于戡聪明。聊天的时候，那男孩子故意用左脸对着她。勉强自己迎合别人的审美，很具有利他精神。她想起于戡，于戡很明显并不具有这种可贵精神。但谭幼瑾并不感动，她更愿意男孩儿用右脸对着她，或者去和别人说话。
她暗示聊天结束的时候，男孩子问谭幼瑾明天要不要再见一次，一起吃饭，在一个挺贵的地方。谭幼瑾拒绝了，她很知道这种太明白自己哪个角度好看并想换点什么的男孩子，会默认她请客。她不想为这家餐厅买单。为了让男孩子不必遗憾，她特意告诉他她搭地铁回家，并不属于有钱人。
她讨厌别人骗她的钱，可于戡还她钱的时候，她一点儿没感到高兴。她那时欣赏他，投资他本身就让她快乐，并不需要其他回报。
于戡把他自己的勺子伸到谭幼瑾的冰淇淋杯里，盛了一勺，送到自己嘴里。他把谭幼瑾杯里的冰淇淋吃完了，指着自己杯里的大半份，问谭幼瑾要不要再来点儿。
“你还记得吗？我带你去过一家奶茶店，那家店每杯奶茶都配两个吸管口，端上来一杯就插着两个吸管，这样两个人能够分享。其实我是故意带你去的，我好奇你会有什么反应。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直接把你杯里的另一根吸管扔进了垃圾桶。”
于戡开玩笑地提起了这件事，那时候谭幼瑾真是不给任何一个引他遐想的机会。后来他们的关系被传成那样，他比谁都觉得她冤。可是他并没有为她澄清，即使他们现实里没在一起，在传闻里把他俩搁在一起，他也觉得比毫无关系要好。他受不了谭幼瑾把目光均匀地洒在他和别人身上，生怕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特殊化。
现在想想真是够混蛋的，完全无视了她受的压力，只想着在她心里占个位置。
谭幼瑾沉默着用勺子搅自己的杯底，搅着搅着忍不住问：“你喜欢我什么呢？”她很想知道她在于戡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于戡盯着她看，从眉毛转向她的鼻子嘴巴，他笑着说：“喜欢你的脸。”
谭幼瑾噗嗤一声笑了，她扬起头看屋顶的灯：“这答案太套路了吧。”
于戡看着她笑：“没办法，幸福的爱情总是相似的。”他擅自把“家庭”替换成了“爱情”。
谭幼瑾呵了一声，对这玩笑表示不能欣赏。
他终于严肃了起来：“你好像有一种能力，和你在一起，快乐就会翻倍。”他知道谭幼瑾不喜欢抒情，他也不喜欢，所以他尽可能把话说得不那么肉麻。
“以前遇到高兴的事儿，跟你说了，这高兴就打着滚翻倍。再琐碎的小事儿，只要和你一起经历的，我好像突然就有了那么点儿意义。后来没机会和你说话了，我才发现你竟然有这种能力……”他把她的投资还给了她，等于直接断绝了两人来往的必要条件，虽然他本意完全不是如此。处在他当时的境地，他怎么能不还钱给她？他并不信任周主任的人品，谭幼瑾迟早会知道他们家的事，苏颦告诉过他周主任对谭幼瑾的影响力，到时她认为他们父子都是吃女人饭的骗子也说不定。
“我之前一直特想赚钱，真赚到了，竟然不觉得多高兴，因为你又不知道。”于戡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记得你之前会夜跑，我搬到这个小区，晚上有空的时候就出来，那么多脸，没一个是你……”
他顿了顿，省略了半句话，接着说：“我还查了这附近的几条夜跑路线，可我一次都没看见你。”
偶遇不成功，所以只能找上门。于戡本来不准备买房，但看到谭幼瑾的脸，他决定把这房子买下来，让她知道他赚钱了。其实他这钱是为未来拍片子准备的，花别人的钱是很难有自主权的，但别的快乐来到的时间太漫长，即时的快乐只有她能给他兑现。
“我看房那天，看到你，突然就为之前做的事找到了个意义。虽然你好像并不想要和我有什么关系……”
谭幼瑾就这么听着，等到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她侧过脸去看于戡的眼睛：“但我现在很想和你有点儿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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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个人，两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 于戡在谭幼瑾家的活动范围仍仅限于客厅，偶尔谭幼瑾会把厨房借给他用。
她想把现在的时间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潜意识里她觉得这是最好的时光，并不怎么想进入下一阶段。
有个朋友曾跟她讲，越是擅长舞蹈、能从肢体运动中获得快乐的民族, 越少性压抑。她笑着回, 广场舞发达算吗？那咱们这儿最不压抑的群体应该是老年人。
谭幼瑾上过很长时间的舞蹈班, 但跳得并不好。她最喜欢的运动是跑步——一个人的运动。但现在，于戡开始陪她跑。
于戡隔天就约她夜跑。大概对她有误解, 他设计的路线比她之前的要长很多。之前跑步于她只是个调剂心情的方式, 并没正经当回事来做。于戡却很当回事。
她很希望于戡把跑步时说的话留到其他时间去说。她的体力并不能支持她长时间边跑步边说话。所以在于戡不喘气地说出一个长句之后，她的回答往往是“嗯”“哦”“噢”, 这种单字显得她有点儿冷漠。
于戡偶尔听谭幼瑾连“嗯”字都发得懒洋洋，就建议停下来, 两个人坐在路边漫无目的地看街景、月亮以及路过的人。
和于戡之前录的综艺播到第五集 的时候，谭幼瑾仍然一集都没看过。
对一个人最严苛的往往是他自己。她怕看出自己的破绽, 如果她仔细观察的话。
她对于节目的所有了解, 都是依靠软件推荐给她的内容。她从这些智能推荐里被迫知道医美行业的陈副院长和于戡出现的顺序被调换了, 她和陈院长的见面被特意剪辑到了第一集 , 用以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引出于戡这块玉。
第一集 推荐给她的内容都在赞扬她在陈院长面前的礼貌和克制，“要是我早就忍不了了。”陈副院长想要表现出的博学以及风度, 好像没有太多观众领悟到。
然后这种对她的称赞第四集 就出现了一些反转, 有一些文章开始对谭幼瑾提出做人的友善建议：如果对人没意思，就说明白, 这一片真心你不要, 有的是人要。
于戡的母亲给他打电话, 请他不要公开谈论他的家庭, 她不希望他在节目里提及她，这会给他造成困扰。
于戡向她解释：“我和你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我就算提到家人也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他现在自己一个人一个户口本。
周主任对这节目还算满意，尤其对女儿在节目里展示的姿态和风度满意。女儿她从小看到大，以致她有一种错觉，女儿只是年岁长了，其他的并没怎么变。而当她以一个观众的角度在节目里审视她自己的女儿时，她发现谭幼瑾和她印象里的并不怎么像。她从小对女儿的面部训练取得了很大的成效，直到最新一集，她从未在女儿脸上看到任何不得体的表情。同节目里的一个女演员甚至还有一些表情管理不成功的时刻。
每次周主任打来视频，如果于戡在，谭幼瑾就会走到自己卧室关上门再接听。
于戡有时候会自嘲地笑一下：“能不能让我也见点儿光？”
谭幼瑾打开手机手电筒的光，去照他的脸：“这光可以吗？”
这天于戡来得很晚，客厅里放着电影，谭幼瑾听着声音用挂烫机熨衣服，等全部衣服熨完，谭幼瑾坐在毯子上看电影，电影快结束的时候，于戡来了。
于戡看见角落里的一个纸箱，里面是还没安装的人体工学椅。
他直接拆了箱子，不一会儿装好了椅子。
谭幼瑾指了指椅子，对于戡说：“坐吧。”她自己有一把，这把椅子是给他买的，她想着他今天反正不来了，明天再装。
有椅子放着，于戡却不坐，坐在毯子上陪谭幼瑾一起看电影。于戡这一阵儿很忙，但他们每天都见面，只是时间有长有短。
“我有点儿累，能不能把你的腿借给我躺一躺？”
谭幼瑾把手放在于戡过于蓬松的头发上给他压平：“要不你回家休息吧，好好睡一会儿。”
“今天见面还没到十分钟吧。”
于是她的腿被动充当了于戡的枕头。他枕在她的裙子上，闭着眼老老实实地躺着，竟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谭幼瑾的腿有些麻，她竖起手指头准备戳醒他，让他回家睡觉，但她的手指落到他眼下的皮肤时，停住了，他这几天应该睡得不怎么好。
她决定让他再睡五分钟。偏偏谭幼瑾的电话铃声响了，一阵鸟叫声。
是周主任打来的。
她赶快调低了声音。周主任问谭幼瑾收没收到表弟的结婚请柬。
“收到了。”
接着周主任又提到家族里她的同辈人要么结婚了，要么也有了可结婚的对象。只有她……
“妈，我困了，晚安。”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真正跟母亲谈过她为什么不想结婚，这原因她觉得说给母亲听好像有些残忍，像是控诉。
过了十分钟，于戡还没醒，谭幼瑾试图去捏于戡的鼻子，没下去手。
谭幼瑾忍着腿麻低头看于戡的脸，这不是一张能让人降低防御的脸，尤其是之前的稚气褪去之后，谭幼瑾有时会怀疑他在说漂亮的台词，来哄骗她这个爱情的吝啬鬼。在爱情上，她简直是个葛朗台，过于计较以致遇到于戡之前没有放送出一点。她之前看法制节目，最痛苦的是看到那些一个月连个肉菜都不吃的人被人骗去了全部的储蓄，一瞬间她感同身受，感到了什么叫槌心之痛。但她很早就认定，世界上可能并不存在专门为某人定制的爱情，但一定有一个专门为某人弱点打造的骗局。谭幼瑾想如果她这辈子一定要被什么骗的话，就现在这个吧，她认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专门为你定了闹钟，一分钟之后响。”
“腿麻吗？”
“还好。”
一分钟之后，闹钟没响。
作为补偿，于戡主动提出为她按腿，手触到她膝盖上的生长纹，他问谭幼瑾：“什么时候的？”
大概是高二高三的事，那阵儿她个子蹿得太快了，在她的膝盖上留下了一些成长的痕迹。
有次她和人约会，对方提议她通过小手术吧生长纹去掉。她就因为这个建议，当面删除了对方的一切联系信息。这个又成为了她自恋的证据之一，简直听不进去一点建议。她倒不觉得是自恋，说是童年的自卑后遗症或许更恰当些。一旦她感觉到有人想让她自卑的苗头，她就马上与之划清界限。
如果一个人不能接纳自己的身体，那她自己的头发眉毛乃至生长纹都可能成为她的敌人，并且这敌人24小时都不会离开。小时候，每当母亲注视她的时候，她不够柔软不够灵敏的身体就成了她的敌人。她幼时按照母亲规划练了很长时间舞蹈却没从此获得什么乐趣。别人的动作像是从身体里自然流淌出来的，而对她来说，身体记忆只存在传说中，她的每个动作都要靠脑子指挥，因为怕出错，身体总是崩得很紧，从未放松过。
其实她母亲并不是一个完全不允许异见的暴君，即使是她小时候，也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沟通的姿态。谭幼瑾后来一直在想，当时为什么没有试着去表达不满呢？更别说反抗。
她用了很长时间得出一个结果，因为她的母亲爱她。她在学校里又是个不怎么欢迎的小孩子，她的母亲却那么爱她，为了她能合群会拿礼物和一堆漂亮话贿赂她的同学。这令她难堪，但她知道母亲爱她。她可以不在乎旁人对她的评价，但她不能不在乎她的母亲。
在她第一次听到“白眼狼”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就决定她一定不要做个白眼狼。父亲太遥远了，她眼里只看得到自己的母亲，她不能让这唯一爱她又对她抱有厚望的人失望。她努力把自己捏成一个母亲喜欢的样子。她那时一直觉得，如果她让这么爱她的人失望了，那只能证明她不配得到任何爱。
让一个笨拙的人同时拥有敏感，是上天对一个人的双重惩罚，偏偏谭幼瑾都具备。她清楚地感受到母亲对她的要求，又无比清楚地知道她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满足不了。她被母亲的真实目光和想象中的目光熬煎着，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感到轻松。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那时候她有多痛苦，最痛苦的时候，简直想退回母亲的子宫或者躺在婴儿床上，只有婴儿，什么都不会做，却能得到全然的爱，时刻被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注视，而不是被审视。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有时候会令人觉得她未来可以做一切。
当她对获取理想中的母爱死心时，她终于解脱了。
太强烈的爱让人受苦，幸运的是，后来她没再爱上谁。
她早就接纳了她这身体，完全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充当裁判。
即使这个时候，如果于戡展现出一点儿想要当裁判的兴致，谭幼瑾都会让他马上离开自己的家。
于戡去亲她当年生长的痕迹，谭幼瑾的膝盖猛地颤了一下。
自卑和自恋一母同源，都是太关注自己，失去了对别人的好奇心。谭幼瑾此时忘记了考察于戡有没有伤害她的能力，她对于戡有着空前的好奇心。她现在有一点儿近视，离着远了看人仿佛自带滤镜，完全忽视了脸上的斑点纹路。不过距离这么近，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于戡请她再放松一点儿。一个女人即使有马甲线，以一种很放松的方式坐着的时候也会有一个柔软的小肚子。他说他喜欢这种柔软的触感，靠着这里，简直像是回家。
谭幼瑾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儿烫。她猜自己的脸应该很红，这次不是过敏，也不是因为憋笑。
“你是我想象中的故乡。”他很早就离开自己的家乡，住所一次又一次地换。这家乡在想象中无数次美化，安放了他所有不能安放在其他地方的情绪，但事实上真实的故乡并不能承担这重量。
谭幼瑾心里笑他：我要是你真实的故乡呢？她以前也会因为对他强烈的失望想要看他的笑话，也会冷眼看他原定的女主角去拍别人的戏，对他毫无同情心。
但她没说，没忍心说。不是对他不忍心，是对自己不忍心，现在这样的感情对她来说也很难得，她不想去破坏。于是只是笑着说：“当初你买下这房子非要让我看，是因为‘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吗’？”
谭幼瑾觉得她比于戡大，主动的一方最好由她来做。她主动对于戡说：“我更喜欢卧室的光。”
她始终睁着眼，看着于戡，放任自己脸红。她不能选择她的全部人生，但可以选择她自己的记忆。她决定把眼前的一切永久地记下来，永久地留存在她的记忆里。
她比她自己想象的更热情。人是要死的，这热情不用也会消失殆尽。
家里备着安全套，是谭幼瑾买的。当她发现母亲来她家总是审查她家有没有第二人居住的痕迹，她恶作剧地买了这东西。母亲一面嫌她年纪大，再不抓紧连进她口中正经相亲场的资格都没；一面又完全不能接受这种成年人的东西，仿佛她是个中学女生。
但她始终没在母亲来的时候，把这东西摆在明面上给母亲看。太幼稚了，简直不像个成年人。
她没向于戡解释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她做了十多年成年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放这个在家好像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于戡没问谭幼瑾声称一直单身，为何家里有这种东西。他周围有些人，恋爱和发生关系可以并不重叠。对于已经被谭幼瑾抛向历史垃圾堆的人，他并不好奇。
他不好奇，却比他想象得要在乎，很难说于戡的卖力是单纯出于爱引发的欲望还是夹杂了被比较的恐惧。一想到谭幼瑾会拿他和别的男人比较，他的好胜心就压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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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要么是奇迹，要么是骗子◎
雄性食肉动物的捕猎和求偶其实颇为相似, 都是在漫长的窥伺中观察目标，追逐、靠近、扑倒、压住猎物咬住脖子确保对方毫无还手之力，不过是后者是把猎物的身体拆吃入腹，两个变一个；而后者则是一个强硬地进入另一个。
如果完全依靠本能, 于戡会快速地推进到最后一个阶段, 他膨胀的欲望希望马上找到一个地方去接纳。他说谭幼瑾是他理想的故乡时, 他不仅想让这个故乡安放他的情绪，也需要来安放他的身体。这不需要经验, 只需要足够的体力以及渴望。他的体力有绝对优势, 只要他想，她便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但是他知道谭幼瑾不会愿意他这样做, 她信任他不会这样做才把他放了进来。正是之前他掩饰住了他对她那种强烈的渴望，她今天才把他放了进来。
他相信光凭他的体力和他身体的优势, 马上就会给她带来许多快乐。但她偏偏对此是防备的。于戡发现，在面对一个体力远胜于她的男人时, 谭幼瑾想的从来不是这个男的能够保护她, 而是他一旦伤害她, 她是否能够反抗。当把他的优势剥离, 他就是一个缺乏经验的男的, 这让他有点儿挫败。
于是于戡只能暂时通过亲吻、抚摸、咬啮去捕捉她身体的气息、弱点和渴望，这也是先天的本能、而非后天的习得经验。在这方面他很有天赋。他甚至努力把自己包装得像是一个食草动物, 足够温柔, 没有任何攻击性。他的手指和嘴唇都包装得很好。他很想马上把她的身体揉进他的血肉里，但是他知道她是那种需要循序渐进的人, 所以他在克制欲望的同时还在克制放在她身上他的手掌的重量。
但是于戡的眼睛慢慢出卖了他, 他缺乏那种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眼神, 也装不出。他的眼神充斥着他要她, 他现在就要她，那种想要马上把人拆吃入腹的欲望根本无法遮掩。
强烈的欲望本身就是攻击性，因为需要对方配合或者退让来满足。
可能是出于一种天生的狡猾，于戡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能会有破绽，每当谭幼瑾要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他便去吻她的眼，这样吻着，她自动就闭上了。
劝一个人不要太在乎别人的目光时，经常有这样一句话出现：“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时间看你。”
谭幼瑾从来不用这类话劝人，觉得别人都在看自己固然是种受罪，但是被指出根本没什么人看自己，也未必多快乐。
而且，事实上是“大家都很忙，没时间细看你，随便看两眼的时间还是经常有的。”了解一个人太费功夫，就连夫妻子女之间也未必有全然的了解；但是匆匆看两眼就判定一个人如何如何，这样的事可不少。讲清一个人如何变成今天这样，其容量并不比一部英法战争史少多少，但是落在别人的眼睛里，几个通用的形容词就可以概括完毕。
谭幼瑾从来不奢望别人了解全部的她，她对别人也做不到。全然的了解很难做到，做到了也未必是好事。许多爱情的发生根本来源于对彼此的误解，恰恰是双方开始控诉“你怎么变得我不认识了”，才是真面目显露的时刻。
离着这么近，谭幼瑾忍不住想于戡会怎么看她，和她以为的自己是不是一样。完整的自我只有在独处或者完全视对方为空气时才存在。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戡每次对她说话却好像都要钻到她的耳朵里，他告诉她，他多么喜欢她，这种喜欢过于具体。怕她不相信，他用嘴唇和手指在她身上如实地翻译了一遍，太温柔了，温柔的她甚至想哭。她当然没有哭，对于她来说，展露眼泪比展露身体更羞耻。她试着用另一个人的目光重新看自己已经看熟的身体。身体因为另一个人，生发了一点儿意义，脱离了她的本来面目。
谭幼瑾闭着眼睛，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温柔和热情，温柔让她有安全感，热情让她感觉被爱。她在于戡的热情和温柔中，确认了她一直以来真正的需求：充满安全感地被爱。对于爱，她根本不是不需要，她非但渴望，而且要求很高，只是凡是低于这个标准的，她宁可不要。
当她得到了她需要的爱时，她想：要么她遇到了奇迹；要么她遇到了骗子。
她当然希望遇到的是奇迹。
也就是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过去现在拉成一条线，向未来无限的延展，茫茫一片，走来一个人，看到了她。她因此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即使这狭窄的空间有另一个人存在，她也是自由的。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睁开眼睛，完全依靠身体的本能抱住了于戡。她一双手捧他的脸，并不抚摸，只是看。她的目光灌注了她全部的感情，细致又大胆。
于戡不再只是面镜子，只折射出她自己的脸和感受。
当他们再次产生交集之后，她对于戡的关注基本只局限于和她有关的部分，他对她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他过去怎么看她，离着这么近他现在又怎么看她，他有没有伤害她的能力，所有的关键词都离不开她自己。他本人与她无关的部分，很少进入她的头脑，进入了也不会和深想。
太在乎自己感受的时候，就会把对方想得格外坚强，仿佛会受伤的只有自己。现在她决定把自己移开，去看完整的他。
她越看他，越发现：她遇到的不是奇迹，而是一个骗子。谁会看到这样一张脸，得到足够多的安全感呢？
没有人像于戡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她，那目光像是锋利的牙齿，要在所到之处都狠狠咬上一个印子，作为他到过的标记。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生的宿命就是通过不断的捕猎征服证明自己。
但是幸运的是，这个骗子只骗了她一半——他的热情是真的，比她刚才体会到的更热情。
他所有的动作和亲吻都在告诉她，他眼里只看得到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她。他好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生怕错过她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在对他的注视中，她发现了他的生涩。
他每次停顿下来用目光和亲吻确认她的感受，去捕捉她身体的蛛丝马迹，不光是因为体贴，更因为一种不确定，他需要从她的某些反应中获得肯定，再去决定下一步。现在他自动放弃了裁判她身体的权利，本能地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裁判的位置。
她觉得他可笑又有点儿可怜，仿佛是一个雄性动物的宿命，一生都在确定自己这方面的能力，这阴影时刻笼罩着，即使是最年轻体力最好的时候也需要一次次地肯定来确认。
她主动去亲他，他的嘴很烫。她告诉他她的感受，她从未要求过任何人，用她想要的方式来爱她。但是这次她告诉他，他怎么做，会让她感觉更好。她说，她现在想把拥抱和亲吻的时间延长一点儿，这让她感觉很好，她并不急着进行那一步。她甚至觉得那一步只是为之前的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积攒的情绪找个宣泄的出口。
当谭幼瑾向于戡提出她的需要时，之前被她驱走的羞耻感又回来了。这羞耻感让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格外的敏感，她甚至觉得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手上的指纹，以及她每一寸对他的留恋。
她为这羞耻感而羞耻，想要被爱有什么好羞耻的呢。出于对这羞耻感的反叛，她主动向于戡提出了更细致的要求。他做的总是比她要求的要好。但之前的敏感却没消失。这敏感贯通了她，以至于仅仅是指尖的一点儿酥麻也可以传遍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简直无处安放，因而有一种迫切的渴望，想让他的狂热把她的思想从她的身体里挤压出去，不给她一点儿思考的缝隙。
她没说话，扯过他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我要你。
因为那点儿血迹，于戡谨慎地问谭幼瑾是不是第一次。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谭幼瑾有点儿愕然，她放任他在她身体里搅着，感受着他身体的一点点变化，笑道：“你难道还有这方面的要求？”她知道他应该没有。但是她不想刻意讨论这话题，以致他产生一种错觉：她把这事儿看得很严重。她不想费心去解释，虽然她是第一次，但她毫无要把余生托付给他的意思。
性长久来被用作一种羞辱人的手段，越原始，越有效。用性能力羞辱一个男人，用性魅力羞辱一个女人，至今杀伤力不减。女的要更吃亏一点，处女羞辱和□□羞辱同时存在。她两种羞辱都没逃过，很年轻的时候不过因为多约了几次会什么关系都没发生，就被说男女关系混乱；现在呢，专业上稍微严格一点，不满她的人将其归为长期单身精神变态。她讨厌这环境，但却没受什么影响。而她没受影响，还要归功于她以前的失败。
她母亲总是以为她是出于叛逆选择了现在的路。事实上，如果能够轻而易举满足母亲和主流社会对她的期待，她的自我或许可以缩得无限小。她的自我是在无数次向母亲和社会的靠拢却失败的过程中摔打出来的。除了剥离别人的目光遵从她自己的心，她别无选择。
于戡理解为她不是第一次，怕她误会他对她有这方面的要求，他贴近她的耳朵，告诉她：“我喜欢有经验的人。”
那一刻来的时候，并没有出现一个女人的尖叫。谭幼瑾偏过头，滑过去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小半边脸，她不太想于戡看见她现在的表情，她的表情控制在此时无能为力。她对她的身体也无能为力，她的力气好像全都被抽走了，她只想像一根藤一样缠住他，给自己一个支点。于戡拨开她脸上的头发，让她的脸露出来，目光一点点地在她的脸上移动，仿佛要把她的这张脸刻进大脑皮层，永远地记住。
他一边看一边去吻她的脸，有点儿情不自禁：“你真美。”
“谢谢。”无论别人真心或假意夸她，她都从不辩驳，一视同仁地感谢。
这两个字却惹恼了于戡，她这样回答，好像他说的是例行公事的客套话。
于是他很认真地把他的想法重复了一遍。他尤其喜欢她被快感折磨到有点变形的脸，那张脸的失控完全是因为他。
他蛮横地去咬她的嘴，又让她把失控的快乐重新经历了一遍。这次完全靠他自己，而不是她的指引。
这都让谭幼瑾喜欢他，但她几乎爱上他是另一个时刻。
等到灯熄灭，她的眼睛闭上很久，还是没睡着。之前的事带来的感觉仍在她身体里停留着，延宕着一直不肯走。
夜很静，她听到开灯的声音。直觉有人在注视着她，虽然她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一会儿这种感觉还没消失，有人用手指描摹她脸部的轮廓，又试图用手指去衡量出她眉毛和眼睛的距离，太轻了，但她感到了那熟悉的触感。她整个人被一只手臂环住了，抱住他的人却不肯把整个胳膊的重量放在她身上，她感到他在亲她的脸，亲她的眼皮，很小心，好像生怕把她给弄醒了。
她的睫毛不自控地扑动。
她猛地起身，关掉了灯，在这屋子转入黑暗的当儿，她用手背揩去了眼角的泪。展露眼泪永远比展露她的身体还让她觉得有羞耻感。她又躺到原来的位置，抱住于戡，在黑暗中，她的自我缩得无限小，任由他此刻对她的爱把她整个人都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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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和小◎
节目播到第六期, 谭幼瑾对于戡的热情仍然没有回应。但是，硬要先得出一个谭幼瑾爱上于戡的结论，也能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论据。这节目有一派观众先得出了一个论点：谭幼瑾是一个羞于表达感情的人，别看她表面上还客气地保持距离, 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 她已经喜欢上了于戡, 接下来列九宫格，具体分析每一张图里谭幼瑾对于戡隐藏的感情。
周主任这类分析看多了, 甚至也怀疑女儿是不是真受了这男孩子的蛊惑, 喜欢上了他。好在谭幼瑾说节目结束后并没和于戡在一起，她才放了心。
谭幼瑾拒绝相亲不想结婚, 周主任固然有点儿急，但毕竟没随便领一个不入流的男的进她的家门。后者对周主任来说更不能忍受。她可以接受没有变化, 但不能接受变得更坏。
得知于戡的父亲又再婚了，周主任再一次庆幸谭幼瑾没和于戡搅在一起。于戡是什么人先不论, 光这混乱的家庭关系, 她就接受不了。她无法想象和这样的家庭同时出现在女儿的婚礼。
周主任对着谭幼瑾说再不抓紧就年纪大了, 但对着外人, 她从来说女儿忙于事业无心感情,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这些年她们母女虽然有矛盾，但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对方的坏话。她还会在这个小家庭的第三人——老谭面前偶尔表达对女儿的不满, 但谭幼瑾从未在她俩之外的任何人面前对她有过一句抱怨。
周主任很明白越急越不能慌, 这时候更要从容地拣一拣。她反对女儿上节目，现在也发现了节目的好处, 认识她女儿的多了, 可选择的圈子又大了些。
也是凑巧, 谭幼瑾表弟婚礼请的证婚人的儿子恰巧也是单身, 三姨马上想到了谭幼瑾。
三姨听说谭幼瑾参加了一个跟相亲差不多的节目，她最近因为忙着操办儿子的婚事，只是听说这节目，连扫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只从周主任嘴里听说，没成，还单着。
男女过了一定年纪，如果都是单身，很容易被联想到一起，把双方的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放在天平上称量一下，不致失衡，便自然有人跳出来充当媒人。三姨觉得这也算是一桩良缘。
更凑巧的是，证婚人单身的儿子对谭幼瑾有些了解，倒愿意和她认识一下。这人姓付，恰好是谭幼瑾表姐夫的同事，据说在单位一直很低调，从未说过他的家世，之前有过一个长期交往的女朋友，因为去年回国，双方规划不一致就分了手。回国后倒是相亲过几次，不过没有成。
周主任因为谭幼瑾摆明了拒绝相亲，于是做主，不用刻意搞相亲那一套，反而尴尬，婚礼当天把两人安排在一桌相邻坐着，既然这小付对幼瑾有些了解，他自然会主动认识，这样相处起来没准更自然。周主任了解了男方的情况，又摸了他家里的底。如果这人的个人条件很好，家长不怎样，周主任也是要反对的，她向来认定上梁不正下梁歪，男人结婚前的表现是做不得数的，婚后才现原形，这原形里就有他父母的影子。
周主任因为看不上于戡的父亲，理所当然地看不上于戡。不过除了自己的小家庭，她倒没向其他人说过于戡的坏话。在家庭群里聊天，谈到这节目，周主任会说于戡是个好小伙子，可惜年龄差距大了点，我们幼瑾喜欢成熟一点的。把女儿的追求者说得很不堪，对她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事。
表弟结婚前一天的晚上，谭幼瑾和于戡在一家小馆子吃饭。于戡比她还要忙，在忙他片子的剪辑，恐怕还有别的事。谭幼瑾之前对他说如果他太忙，两个人不一定每天都要见面，她完全能理解。于戡看向她的目光好像她在说“1+1=3”，他说“但我不能理解，我每天都要见到你。”
每次出来吃饭，于戡都怀疑谭幼瑾发现他现在经济紧张了，故意选些僻静地方的小馆子，给他省钱。
他之前拍的网大投资回报率都不低，按理说找到投资并不困难，但是这次他的剧本完全偏离了之前的方向，完全不是网大受众感兴趣的内容。剧本他一个字没改，没再找投资，把自己除了不动产外的所有钱财都搜刮出来，拿出来用。竭力控制成本，钱还是花超了。
如果不是谭幼瑾喜欢她住的这房子，他恐怕都要拿去抵押了。买房子不是全款，他贷了一部分，现在每月仍要还房贷。他的车卖了，因为不想谭幼瑾发现，他又租了辆同样的车开。
因为和谭幼瑾一起参加的那个综艺，他突然有了一些知名度，现在倒有几个可以赚快钱的出镜机会。不过到时会不可避免地提到谭幼瑾，他不想谭幼瑾以为他在利用他们的感情赚钱。于是还是找了个不需要抛头露面的活儿——一个男的要把他和他女友的爱情故事拍成短片在婚礼上放。于戡几乎有点儿同情这新娘，不是演员，却要按照准丈夫写的爱情剧本，一次次重复两个人交往的场景。但是看在报酬不错的份儿上，他忍着尴尬接了。准新郎觉得自己的想法在短片里得到了忠实表达，特地请于戡明天还去记录他们的婚礼现场。
于戡上次拍婚庆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当时和谭幼瑾还保持着相当友好的关系，挣来的钱给她买了教师节礼物，他其实不把她当老师看，但是总不能七夕送给她。谭幼瑾坚决把礼物退给了他，只留下了一张贺卡，理由是太贵了，她笑着说，“我要收下就跟受贿差不多了。”
但现在谭幼瑾并不了解于戡的经济状况，她带他来这儿，只是因为想带他来。
两个人吃饭有两个人的好处。她一个人来，多点几样，就有浪费食物的罪恶感，又不想每次打包都吃剩的。因为有于戡这样一个青年男性，谭幼瑾便会放心地多点几样。她倒没请朋友来过，环境太简陋，成为要是不喜欢里面的菜色，难免有被敷衍之感。
她自己吃得不多，支着下巴看于戡吃饭，有一种现场看吃播的愉快——因为别人有好的食欲竟然也会开心。
现在谭幼瑾不再抢着和于戡买单，心安理得地看他付账。
吃完饭走着回家，谭幼瑾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口香糖，嚼着口香糖跟于戡看被云彩遮住的月亮，同时不忘自己的专业，去观察周围的人。两个人猜跳交谊舞的大爷大妈是不是夫妻。
于戡突然问：“你猜别人会觉得咱俩是结婚了还是没结婚？”
谭幼瑾又一次觉得口香糖黏住了牙齿，于戡觉得别人会默认他俩是情侣或者更亲密的关系，要么是结婚的夫妻，要么是不结婚的情侣……和于戡在一起的时候，谭幼瑾只希望把现在的时光延长一点儿，再延长一点儿，她几乎不想到未来。她也没想过和任何人结婚。
她以为于戡也这样。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渴望早婚的男人。他比她更年轻，难道不应该更渴望自由，害怕被婚姻束缚吗？
“也可能觉得咱俩是无聊的神经病，走路也要八卦街边的人。”谭幼瑾直接转移了话题，笑道，“千万不要和咱们这行的人做朋友，一不留神就做了观察素材。”
于戡的手凑过来，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谭幼瑾没有在公开场合和人表示亲密的习惯。但是于戡非要握着她，她也没抽回来。
直走到了家门口，要开门，这握着的手才松开。谭幼瑾比于戡大八岁，但当于戡把自己的手掌和她的手贴在一起时，只觉得她小。她的手比他小那么多，整个人也比他小得多。
两个人谁大谁小可不是按年龄说的，他把这结论跟谭幼瑾说，谭幼瑾只是笑，觉得他幼稚。
两个人躺在床上，于戡捏捏谭幼瑾的胳膊，没敢使劲儿，怕弄疼了她，又指一指自己胳膊上的肌肉，让谭幼瑾摸一摸。他是那种瘦长型的身材，穿衣服的时候不太看得出来。
但谭幼瑾现在早见过了，也知道他能轻易地把她抱起来。他还特意要让她摸一摸，炫耀一下，谭幼瑾觉得他幼稚，但还是配合了。他又要让她使劲掐一下，他说他不会疼，随便她掐。
谭幼瑾笑着在他脸上掐了一下，很轻易地掐出了他的笑，他露出牙齿，在她手指头上咬了一下。他很轻易地把两个人翻了个儿，狠狠咬她，留下清晰的牙印儿。听到谭幼瑾痛地咝了一声，他马上收起了他的牙齿，很温柔地吻她。
这种温柔并非出于一种包装，而是他觉得他该这么做。此刻，于戡觉得他有让谭幼瑾幸福的义务，他应该温柔地对待她，如她所希望的。在此之前，他从来不认为他对谁有这种义务。他的父母从小就以他们各自的快乐为先，这倒给了他自由。
这种义务要求他必须克制，嫉妒时不时从他心里冒出来，渴望想要她回报给他同等的爱，眼里只看得到他。
他现在知道，他以前的失败就是没学会等。虽然他也曾假设，如果他不撒那个愚蠢的谎，两个人会不会是另一个局面。事实是，他抛出那个谎言之前，他已经无法忍受和谭幼瑾维持当时的关系了。
无论是谭幼瑾知道他爱她、假装看不见，还是根本不知道，他都不能忍受。
他那时还不到二十岁，自我膨胀得无限大，生平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不是觉得应该谈个恋爱就找个人爱了的那种爱，他爱她，恰恰是克服了许多不应该。有他老子那些经历在，他本能排斥和比他大的女人有任何情感关系，这会使外人本能地认为他在子承父业。但他还是爱上了她。
他觉得作为对他爱的奖赏，谭幼瑾也必须爱他，回报给他同等的爱。占有欲和爱一起蓬□□来，他在心里理直气壮地要求她的偏爱，就算不能和他一样，在人群中只看得到他，但要时刻显出他和别人的分别。尽管她对他其实是不一样的，但这种不一样根本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她将她的目光平等地分给每一个人，连多看他几眼都显得奢侈，他渴望的是之前在地铁里，那么多人，她眼里只看得到他，那次她坐过了站，为了多待一会儿，他也没提醒她。
这个人对他的爱熟视无睹，他第一反应不是伤心失望，而是愤怒。他主动把裁判他的权利交给她，但她不爱他，他觉得自己被否定了。但又觉得自己完全不该被否定，她应该爱他。这愤怒没有名目，他只能掩饰着这愤怒向她要求一点点额外的权利。他天生缺乏暗恋人的本能，不可能仅仅因为和她接触就感到满足，他越来越不满。
在谭幼瑾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他已经在他的心里排演完了一场大戏。他总是渴望见到她，但每次见面都会失望，他投注出去的目光，总是得不到回望。他的本能里唯独没有麻木，一切感官都很发达，那时尤其发达，痛也比一般人更痛。还钱之后，他觉得要么跟谭幼瑾开始一场新的关系，要么干脆就别再有什么关系。
于是很长时间真的就没关系。
这种没关系，让他知道，谭幼瑾真当他不存在是什么感觉，她以前还是很把他当回事儿的。她远比他要狠，当她决定把他从她的生活里驱逐出去，她真的可以完全不看他一眼。他必须赖皮地往她跟前凑，才能勉强地看她脸上挤出一个笑。
当于戡把他的一部分楔进谭幼瑾身体里的时候，那种快感并不单纯是身体上的。他知道，这时候她无法将他从她的身体里驱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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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狼和狗◎
在某个时刻, 谭幼瑾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她伸出手捂住于戡的眼睛，不让他看。
他对她说：“我喜欢你的脸。”
她将她的手掌从他的眼上移开，盯着他的眼睛看, 越来越近, 整个世界最终凝固成一个点。
过了好一会儿, 她躺在他的胳膊上，伸手揉他的头发, 开玩笑地问他：“除了我的脸, 你还喜欢我什么？”
于戡想了想，盯着她看：“我喜欢你想一套, 做的是另一套。”
这出乎谭幼瑾的意料，她笑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你这话，好像是在讽刺我？”
于戡否认：“我真在夸你。只有动物完全凭本能做事, 而你, 已经完全脱离了那个低级的层次, 灵魂时不时跳出来批判你的身体。你这种批判思维很值得我学习。”当她害羞的时候, 她的理智仿佛会跳出来要求她, 她不应该在一个比她小八岁的男人面前表现羞涩脸红，她应该表现得更成熟更主动。不知是不是因为年龄的关系, 她总是想要表现得像这段关系里的主导者。离得这么近, 于戡感到了谭幼瑾克服本能的努力。
谭幼瑾被说中了，却不生气, 她笑：“还有呢？”
于戡凑过来亲她的耳朵：“不过, 你也可以感受下动物的快乐。”
夜里, 昏昏沉沉地醒了, 有人拉自己的手，谭幼瑾本能地去回握，才发现他没醒。她突然想更了解眼前这个人，他和她完全无关的那部分，和她的快乐也无关的部分。她想知道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的烦心事儿，他何以成为眼前这个他，而不是一个别的什么人。
但于戡从没主动提起过他的家庭、他遇到她之前的那些事儿，他甚至不提他的烦恼，她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是有的。当他强势进入她的生活的时候，他却做到了对自己守口如瓶。
他不提，只可能是他不想提，谭幼瑾的边界感决定了她不会让于戡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所以她一次都没问过。他从不将任何负面情绪带给她，只提供给她快乐，于是她也只跟他分享她觉得快乐的事。
尽管现在他俩的关系变了，但两个人最开始认识的相处方式有一部分延留了下来。
他们现在的关系仍然局限于只分享快乐。
这是她最开始对他们感情的定位，她本能地惧怕太沉重的关系。只要快乐不在了，这关系随时可以结束。夜里，人会比白天更脆弱，她突然渴望一种更深刻的链接。
深夜，昏暗且静寂，会让人比白天更容易想到死亡。谭幼瑾想到了未来，当她快死的时候，她希望有人也能这样握住她的手，虽然这完全不会让她死而复生，但她希望死的时候对这世界仍有留恋，而不是觉得这世界太糟烂了，带着一种终于离开的庆幸。
于戡起得很早，怕吵醒谭幼瑾，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开门的时候也没发出什么声音。谭幼瑾醒的时候，于戡已经走了，床头柜上留着他写的小纸条，她滚到于戡的枕头上，躺在他睡过的位置上。
谭幼瑾刷牙的时候，眼睛盯着于戡的剃须刀，她在想要不要把这东西收起来，顺便清理一下他存在的其他痕迹。今天表弟婚礼结束后，母亲要过来，无须动用任何侦查技术，只扫几眼就能发现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发现了，势必会要一个解释。谭幼瑾始终觉得这是她和于戡两个人的事，她不想解释，但是她也不想刻意掩饰，好像他俩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于戡以一种示弱的方式强势地进入了她的生活，就像进入她的身体一样。她放任她的生活边界被一点点地蚕食。她默许于戡睡觉时把他的手搭在她的身上，清晨用他蓬乱的头发把她蹭醒，在洗手间里加入他的牙刷毛巾。现在她的家里不光有了男人的鞋，甚至还有了男人的电动剃须刀。
谭幼瑾意识到这种边界迅速后退的危险，但当于戡嘴唇下压抬起眼睛强烈地注视着她的时候，她很难坚定地捍卫她的边界感。
他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的一条幼犬，邻居准备送人，问她要不要，小狗眼巴巴看着她嗅她的气味待在她旁边等待着跟她回家，她在犹豫许久之后还是挤出了两个字：不要，因为她的母亲怕狗，她不能把它带回她们共同的家。现在这里是她一个人的家，她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但她早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于戡进入她的生活会打乱她多年的生活节奏，可她也没法把门关上，不让他进来。
于戡和她不一样，他一点儿都不怕她知道，她有支配他情绪的权利。这权利只加剧了她的谨慎，她怕自己不小心会在他身上割出一点儿小伤口。
但她其实是误会了。
一头无法被驯服的狼崽子伪装成一只无害的羊太难了，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完全是两码事。但是一头寻找自己新领地的狼伪装成一只等待被收养的狗却容易得多，只要收起锋利的牙齿和捕猎时凌厉的眼神就可以了。
也许连伪装都不需要，看的人自己就会误会。同为犬科动物，当收起攻击性的时候，狼和狗表达爱的方式并没太大区别。还没开始捕猎就在石头上磨砺的爪子也可以用来表示依恋，尖利的牙齿可以通过咬啮来表达亲昵。还有那双用来窥伺瞄准的利眼也可以用注视来表达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这误会没持续多长时间，于戡很快暴露了。狗是可以快乐地接受主人的投喂的，他更接近于那种把辛苦打来的猎物分享给另一半的动物。
当谭幼瑾和上一任房东签订的租房合同到期，她主动提出和于戡再签一份新合同，她付房租给他。于戡的表情好像无法理解她的话，“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付房租给我，你不觉得很荒谬吗？”是有那么点儿怪异，但是不付房租，就变成了她住在他的房子。如果将来分开，需要收拾行李从这里搬走的就变成了她，那大概会让这分手变得更艰难。
但这个理由她却没对于戡说，直觉他会不喜欢听。
他仿佛那种传说中的年轻人，对永远有一种执念。但她即使年轻的时候，也是觉得一切都在变化的，连她自己也每年都不一样。他那些片子里只有少年人的感情是准确的，但他把镜头对准中年人的时候，总是违和，明明编剧署名的是别人，但只要是他拍，即使是最疲惫失意的中年人，也一腔执拗，有开着破车冲向悬崖的勇气。这些表面上胡子拉碴眼神疲惫的中年人，仿佛被于戡给夺舍了，本来是爱咋咋地你说了算别烦我让我歇会儿，但却表现着和他们能量不符的冲动。他的自我太强大，甚至片子里完全和他两样的人也投射出了他的影子。
他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谭幼瑾很愿意和像她自己的人做朋友，但绝不会爱上像她的男人。她只会被热情的人打动。只有足够的热情才能烧掉她的理智防备，让她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欲望。
那些跟她约会的男人们，总以为一开始是他们的才华、风度、音乐上的品味或者干脆是他们的身体本身的魅力打动了她，其实她不过是因为他们表面的热情。等到她发现他们的热情不过是一种套路，平等地奉献给每一个他们感兴趣的女人，她就彻底失去了兴趣。
每当有人想要更加深入地想要进入她的生活时，她都会想起小时候同学们自由组队的情景，在她智力和体力都完全弱势的情况下，没有一个同学心甘情愿地想和她组队。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晚上一年或者两年学，表现得没有那么格格不入，她现在对关系可能更有安全感。但是没有如果，这个场景深切地植入了她的记忆。
以至她将每一个想要进入她生活的男人，都下意识地置入她的童年，想这个人会不会在她弱势的情况下选择她。没一个人通得过她的考验。
事实上和假设中，通过考验的只有她的父母，因为血缘的牵绊。而且选择了她，不意味着这爱没有任何要求，她一直被提醒，越优秀越值得被爱。
她知道这种考验既不合理，也不公平。她没有权利将任何一个人置于一个假设性的环境，然后得出一个主观性的结论。但是她没办法阻止自己这么想，如果她最弱的时候不能选择他，其他时候也不是那么必要。
她很早就意识到，她无法从跟不同的男人交往中获得快乐，她知道有的人是可以的，如果一个人不能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就从这个人身上取一些，从另一个人身上凑一些，最终拼成一个圆。但她不能，她不能把今天的温度和明天的温度相加减，凑成一个让她舒适的温度。
于戡是个例外，她从没将于戡置于想象的情境中去考验。他比她小八岁，就算真回到那时候，好像也是他更需要保护。
谭幼瑾还是坚决把房租转给了于戡，给他的理由是这样她住着会更开心。他接受了她的转账，没两天，她收到了他送她的礼物，一条比房租贵得多的项链。她记得他很久前对她说过，他绝不会买那些溢价的奢侈品，除非他疯了。
谭幼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于戡看她时的眼神。
她看着他眼睛的时候，总觉得他热情又脆弱。即使她在他眼里看出了不容拒绝的占有欲，仍觉得他脆弱。她甚至觉得，狼比狗更脆弱。强大是前者的本分，弱肉强食写在本能里，终其一生，都被一种恐惧变弱的不安感所环绕，仿佛一种不能逃脱的宿命。而小狗，是能坦然地接受自己作为弱势的身份，笑嘻嘻地接受别人的投喂的。
他们很多地方不像，唯独这一点他倒是有点儿像她。她不好意思自怜，于是在心里放心大胆地怜悯于戡。
但她怀疑，这也许不过是她的错觉。爱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对方敏感脆弱，怕一不小心就伤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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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看脸◎
原导的片子票房后继乏力, 虽然谭幼瑾这次没对他的片子发表任何意见，但是那篇骂电影的影评他隐约觉得是谭幼瑾的手笔。其实那影评的受众和他片子的受众完全是两类人，那篇处处给他挑刺的影评实在是太技术性了，一般观众根本懒得看完, 能影响的人加起来超不过一个电影院的观众。
他以前倒不怎么讨厌谭幼瑾, 因为谭幼瑾很有自知之明, 直言自己“眼高手低”，不像某个影评人骂别人不遗余力却把自己学生作业都不如的作品捧为绝世神作。她也从不标榜客观, 甚至直说她根本做不到客观, 声称她的影评都是她自己“偏见的集合”，而且她近些年很老实地只谈电影本身, 不像某些人，打着电影的幌子底下每个字都在谈他自己, 电影批评活写得像是自传。但是现在他不能忍受谭幼瑾对自己的偏见。
原导认为那篇影评里对他的批评，完全是他为了照顾观众的理解能力故意为之, 并不是他能力只能如此。他颇有些委屈, 他已经够屈尊去迎合市场了, 努力研究他看不起的人到底想要看什么, 结果市场竟高傲起来, 表现得好像根本不需要他来取悦。看来鹤再放低身段，也无法融入鸡群, 不知这到底是鹤的悲哀还是鸡的悲哀。还有谭幼瑾这样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冷眼看他的笑话。谭幼瑾？一个网大都拍不出来的人。
原导偶尔也搜索谭幼瑾的名字, 平台这些天一直主动推荐给谭幼瑾的相关内容。
原导最看不惯两种人：脸不够美只能标榜自己有内涵的女人、头脑空空徒有一张脸的男人。偏偏这两种人凑到了一个节目里。他猜谭幼瑾也欣赏聪明男人，但是真有思想的男人一眼就看出了她清高骄傲下面的虚张声势, 比如他, 他只有一次被她迷惑过, 因为那篇夸他夸得很到位的影评, 但此后他就看清了谭幼瑾的真面目。只有节目里没什么思想的毛头小子才会被她所谓的思想唬住，迷她迷得五迷三道。没准这男的还是装的，只是为了节目效果，只看脸倒不觉得他傻。
他自认现在颇能了解谭幼瑾这类女人的心理：在美人遍地的圈子，单纯靠脸没什么优势，只好另辟蹊径做一个“才女”。她实际上只能配得上并不怎么高明的男人，但只要她不和男人恋爱，她就可以在想象中配得上任何男人。原导以一种看笑话的心理，倒有点儿想看那个年轻男的把谭幼瑾追到手，到时谭幼瑾怎么评价男友连院线都不上了的片子？是不顾脸面地吹捧还是知羞地遮掩？到时可否再有勇气批评自己？
于戡说最喜欢谭幼瑾的脸倒不是玩笑话。在人群里区分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最快方式，只能是看脸。场地很大，来宾很多，但于戡还是在人群里很快搜索到了谭幼瑾的脸。
刚开始和她接触的时候，他看着谭幼瑾的脸就有一种直觉：她就是他爸妈嘴里的那种蠢人，一个会为了自尊心这种无用的东西放弃诸多有用之物的人。
他父母都是成功学的忠实拥趸，一直告诉他：自尊心是最无用的东西，是一切成功的障碍物。
于戡很快发现了这两个人理论的矛盾，虽然他们口口称称尊严无用，却要求对方对他们的为人及生活方式给到足够的尊重。而他们放弃尊严努力成功，也不过是为了获得更广泛的尊重——过上传说中有尊严的生活。
今早拍摄的时候，新娘主动告诉于戡，她在看他和谭幼瑾的那个节目，而且已经追到了最新一期。新娘特地给于戡留了一个空位，合同上的拍摄内容结束后，他可以和谭幼瑾坐在一桌。同桌的还有证婚人的儿子，那是她准婆婆特意安排的，她不好反对，但是她从心理上支持于戡。她劝于戡不要放弃，谭幼瑾迟早会被他打动的。
于戡从新娘的话里得知了俩消息：谭幼瑾会来婚礼；谭幼瑾对他俩的关系守口如瓶，仍以单身身份示人。
于是，他也只好对他俩的关系守口如瓶，假装谭幼瑾现在是单身。
他还没毕业的时候，谭幼瑾的言行经常向他传达出这样一种感觉：她爱上他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所以她绝不会爱他。以致当谭幼瑾爱他不得谣言传出来的时候，他虽觉得可笑，却从没为她澄清。现在她仍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俩的关系，理由是这段感情是他俩的事情，没必要像其他人公开。但是如果他和她年龄相当，他的家庭没那么复杂，就像今天结婚的人那样，她也这么怕公开吗？
谭幼瑾并不属于他合同上的拍摄内容，但是在正式录制之前，他临时把摄像头对准了谭幼瑾以及她旁边的男人。他不认识那个男的，但是却有一点熟悉——谭幼瑾以前说过她喜欢的男的大致就这样一张脸。一张不会引起防备的脸。一张太漂亮的脸会激起惊叹、艳羡和爱慕，但同时也会增加距离感。反而是这样一张无甚特色的男人脸，会让人放低戒心。
于戡用摄像机记录着别人的婚礼。虽然他从大一开始就靠拍婚礼赚钱花，但他从不觉得眼前这种传统的形式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无法想象他爸妈坐在那儿，谭幼瑾改口管他们叫“爸妈”。他自己都不怎么叫，他们家并没有什么家长的概念。
他父母很年轻就生了他，加上不显老，除了身份证上的数字，能暴露他们年纪的就只有他这个发育过快的儿子。他爸取了一个英文名字，让他不必叫爸，直接称呼英文名即可。于戡觉得这样很傻x，跟他爸说话的时候，一般不带称呼，他爸也毫不介意。他读初中的时候，已经比他爸高了，他爸那时最自豪的一点是“别人都说咱俩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倒像兄弟。”
更多的时候，他在父母中间充当了一个裁判的角色。两人离婚之后，见面机会并不多，每次见面总是吵，总是要于戡评一评，这个家到底是谁付出的更多，到底是谁被亏欠了。两边都有充足的理由。他到了十岁，他父母还在为他两岁时某个晚上谁刷的碗展开争执。但最多的论据是谁放弃了更多的追求者，他母亲骂他爸毫无让人幸福的能力，耽误了她的青春；他父亲马上说他的青春也是很值钱的，如果不跟她结婚，他也会过得更好。
因为对彼此的失望，婚前的任何一个追求者都指向幸福，除了对方。有多少个追求者，就是放弃了多少种可能。于戡被动知道了他父母所有感情上的可能。在父母的控诉中，于戡发现他父母其实是一类人：他们都希望在婚姻中是被照顾被庇护的那个。他们都认为自己的青春美貌很值钱，但是对方没给出一个合理的价码。
好在在他们的持续努力之下，他们最后都找到了能开出合理价码的人，过上了自认很有尊严的生活。
他爸以前经常被称作“小于”，现在成了“于总”。
于戡从来认为父母是不能选择的，但爱人可以选择。但是如果爱人在选择他的时候，还要考察他的父母……
他一向觉得谭幼瑾和他一样，绝不会喜欢这种婚礼形式，她不是个能当众喜极而泣的人。但今天，他产生了一点儿怀疑。他的眼睛偏离了镜头，瞥到谭幼瑾，她正在拿纸巾擦眼睛，鼓掌鼓得很郑重。
证婚人的头衔太长了，大概写出来得有半片A4纸，其间包括各个协会的名誉职务，谭幼瑾联想到了那个著名的敲门借宿梗，忍不住想笑，但她知道这笑很不合时宜，尤其证婚人的儿子又在身旁，于是用手遮住了脸掩饰。旁边的男人以为她被婚礼感动得想要落泪，很贴心地递给了她一张纸巾，她只能将错就错用纸巾去擦眼睛。
其他时间她大都在想于戡为什么回来这儿。她一来就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处理微信上的消息，并没有空发现同桌人之外的人。还是同桌的表外甥女先发现的于戡。小外甥女今天和妈妈一起来参加婚礼，她还在读小学，因为是学校的高年级学生，已经觉得自己很成熟。她并不安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婚礼开场前四处逛，逛了一圈跑到谭幼瑾面前，凑到她耳边说：“小姨，我刚才发现了一个特别帅的哥哥。有点儿像我们班的顾子由，不过比他好看多了。”她知道谭幼瑾的职业，特地把本场婚礼她认为最好看的男的指给她看。
谭幼瑾知道顾子由是小外甥女班里的班草，不久前两人刚闹了矛盾。小外甥女指着其中一个戴帽子的摄影师对谭幼瑾说：“小姨，就在那儿！”
谭幼瑾顺着小外甥女指的地方看过去。
“小姨，你认识他吗？”
当然认识，但是没想到他会来这里。她还以为他现在宽裕多了，用不着再来拍婚礼了。
“他是演员吗？”
“不是。”
小外甥女还要再问下去，被她妈妈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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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绝不客观◎
沈宁攀没看过谭幼瑾参加的节目, 他不属于那节目的受众。他听过谭幼瑾的电影课，偶然误点，竟完整地听完了。但他并未因此想和她发生点儿什么，她抽丝剥茧地讲爱情电影, 动用的全是理智和逻辑, 而没有情感。他觉得她不太像个女人。
“不像女人”这个评价含义颇为丰富, 有时用作夸奖，有时用来贬低, 前者多用作工作场合, 后者则指向情感。而他兼而有之。虽然他很了解一个群体里会有各种各样的个体，但这不妨碍他大脑第一时间做出这个判断。当然他的教养决定了他不会当众对别人做出这种评价。
他并没有因音频课对谭幼瑾有男女方面的意思, 但谭幼瑾的三姨主动创造他俩见面的机会，他也没拒绝。坦白说, 他对谭幼瑾有点儿好奇。他默认谭幼瑾也在来之前就知道了他，对他也有着某种好奇或期待。
见到谭幼瑾, 他没提他听音频课时对她的第一印象。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 对方绝不会喜欢。他一眼看见她, 就知道她不是个能开玩笑的女人。当时他听她的声音, 就有这个感觉。她的脸和她的声音很配套, 他无法想象这张脸配一个娇俏的声音，也无法想象这把嗓子配一张可爱圆脸。她的神态举止以及她说话的音色音调, 很容易引发一个男人对她的尊重, 爱调笑的男的见了她也难免正经三分。但强烈的尊重和炽热的情欲有时是相斥的，尤其是对于一个男人。有些人更适合在会客厅见面, 而不是在卧室。
短短几分钟, 沈宁攀就把谭幼瑾归为了只能在客厅见面的人。只有当她用纸巾拭完泪对他抱歉笑笑的时候, 他短暂地对她有了些别的意思。那一刻,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生动起来，他忍不住也回给她一个笑。但这感觉很快就溜走了。他觉得她非常的“传统女人”，矜持的过了头，还有另一个更恰当的词：端着。仿佛她一主动，男的就会怠慢她。他觉得有点无趣。
不过谭幼瑾这样的人也有好处，她是个太知趣的人，他连拒绝的话都不用说，这次由长辈安排的相亲就可以自然结束。他不排斥和谭幼瑾做朋友，聊聊他们熟悉的电影，但怕聊得太热络，谭幼瑾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想和她进一步发展。于是他选择了打开手机邮箱回邮件，准备找个时间及时告辞。
表姐觉得男方承担了周主任的重托，自觉不能让气氛冷下来。她觉得男方有点儿冷淡，远不像三姨说的对谭幼瑾很有兴趣。她只好主动挑起话题。
表姐笑着对谭幼瑾说：“我前些天刷到米怡的采访，她特地感谢你，说要是没你，她也不能演赵导的戏，拿不了奖。”怕宁攀不认识米怡，表姐特意强调了米怡最近很火，而在谭幼瑾推荐她演戏前，她没有任何名气。
谭幼瑾马上想到了于戡，然后庆幸他没有听到表姐的话。米怡单方面撕毁和于戡签的网大合同，在她的推荐下去演另一部戏，这部戏成了，与此同时，于戡的网大却毫无声响。更讽刺的是，她的推荐能起作用还要靠米怡大学时的一部短片，而那片子是于戡拍的。于戡听了一定觉得讽刺。
她有足够的理由证明他做这件事是正当的，于戡网大的失败更证明了米怡毁约是弃暗投明。
但是感情是另一回事。感情需要的不是客观，而是偏爱。尽管那时候她完全没有理由偏爱于戡，她想到他的名字都会不舒服。那时她一点儿都不在意于戡会不会知道。
谭幼瑾没有笑纳表姐的赞美，她不觉得自己对米怡的帮助有多大，归根结底还是靠的她自己。
谭幼瑾不接茬，表姐只好再挑起话题，在思索后特意为两个人找到了一个共同点：“幼瑾也是十六岁读的本科。”
谭幼瑾这时才意识到为什么同桌大都是亲戚，却给她身旁安排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不过周主任明显失策了，这男人明显对她不感兴趣。
谭幼瑾笑着强调了一下不同：“我不过是因为上学早。”而不是跳了级，这是她和旁边男人的区别。她早上学并没有任何优越感，因为年纪小晚熟，前几年时常有被同学智商碾压的感觉，觉得别人怎么好像什么都比自己懂得多。近些年倒越来越自信，虽然晚熟，到底是一点点熟了，以前不懂的现在也大半懂了，于是觉得很多事情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她这点诚实让旁边的男人觉得她在示弱挑起话题。沈宁攀觉得这种场合再冷淡下去多少打击谭幼瑾作为女性的自尊心，出于礼貌，他主动跟她聊了起来。
他以为谭幼瑾是个健谈的女人——不同于一般女人，喜欢给男人上课的那种女人。一句话能招来她许多单方面输出，不给人插嘴的余地。这聊天比他想象得要好许多。
谭幼瑾就这么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说上几句，作为回应，并不喧宾夺主。现在在工作之外，她很少有强烈的表达欲。上课掏出她的所知所学所想是她的本分，学生即使只为了拿一个好分数，也会努力理解她，彼此都得到了想要的。除此之外，她还想要说的话都录在了音频课和她的电影专栏里，为她赚取生活费用。在生活里，旺盛的表达欲可能并不会获得理解，还会招致误会。
以前的于戡好像是个例外，他在身边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种想把她所知道的一股脑儿倒给他的感觉，语速也比平常快很多。当初谣言传出来的时候，她自认问心无愧，却很难解释她的表达欲何以会倾泻给一个比她小得多的异性，明明也不是没有同龄人可供交流。真实的理由很难对外人言，他把她拉回到了她的少年时代，像她年少时的一个朋友，她那时拥有一生中最丰沛的表达欲望，可实在没有表达对象。正好遇到他，所以报复性地发泄。像是弥补过往的一个遗憾。
这个理由说出去，对她老师形象的杀伤力，未必会比谣言小。这几年谭幼瑾在咖啡厅遇见男人给年轻女孩子滔滔不绝地讲他的人生理论，免费传道授业解惑，经常会觉得尴尬，甚至耳根一阵发烫，心里想当初于戡听她说话，不会就现在这感觉吧。在她心里当然是不同的，但表象好像没什么区别。
于戡结束了他的拍摄，打开手机，发现有他爸于总的未接电话。
这两年“小于”终于进化成了“于总”，顺带着也有了一些做父亲的自觉，不忍心看儿子走弯路，想要把自己的人生经验传给他。
以前于总把还未成年的于戡带在身边，一半是因为到了一定年纪，一个有责任感的单身父亲比一个没家累的单身男人听上去更可靠。况且于戡长得很不坏，有时也能为他多增加些好感。他有点遗憾自己儿子没能遗传自己的好性格，一度觉得于戡要不是有张好脸，没什么女的愿意理他。他自己性格很好，即使对着对他毫无帮助的保洁阿姨，也会送上恰到好处的微笑。儿子对保洁阿姨态度倒不坏，但是对着真可能提供给他资源的贵人却缺乏应有的敬意。于总认为好性格和一张好脸同样重要，不光女人的长相有保质期，男人的长相也是有保质期的。聪明人会趁着还没过期及时兑现成保质期更长的金钱和权势。
于总很注意维护自己的身材长相，却不怎么在乎女人的长相。前者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只有脸好身材好，他的好性格才显得珍贵。至于他现在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更多的是因为老婆年轻漂亮让他在男人堆里有面儿，荣誉远大于欣赏价值。因着对前妻的反感，其实他更愿意和不太美的女人相处，只有通过对比，他的身材长相才会成为一种优势。但要显得成功，就不能不在乎一般男人怎么看他，虽然他并没从男人那里捞到过什么好处。
从节目里看到自己儿子追求比自己大的女人，于总倒是能理解，只是觉得没必要大张旗鼓。年轻男人喜欢比自己大的女人再平常不过，他一直认为，年轻时在年长有经验的女人这儿上一课很有必要。跟一般男人不同，他自己很能欣赏比他年长的女人。只是到了一定年纪，他只能和她们维持友谊了。有些人已经不能给他帮助，但因为有过去的情谊，他依然会在她们的生日以及节日送去礼物。他不是不能接受女人老，他是不能接受自己老，现在和年轻的女人在一起，他才会觉得自己没老。
而且于戡没享受过什么母爱，于总觉得年长女性最可贵的地方是她们的母性，本能地会去体贴引领比她们小的男人，接受他暂时的不强大，帮助他变得更强。不像他的前妻，只想享受男人的照顾。他一直保持着对前妻的反感，这个女人完全是双重标准，明明她自己是靠一张脸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却骂他不知廉耻吃软饭。
但是在节目上看到谭幼瑾，于总觉得儿子还是年轻，不懂看人。他一眼就看出谭幼瑾是个没有母性的女人，她的年龄和阅历非但不能成为伴侣的助力，反而增加了她对男人的挑剔。
不过于总很快发现了儿子的高明之处，一个年轻好看痴情的男人，越是被拒绝，越能激起人们的同情心。他特意选了一个一定会拒绝他的女人，然后一次次地表演深情，于是成为了这个节目里最受观众欢迎的人，实在是高明。于总没想到儿子竟然因为一直被爱答不理出了个小名。被他追求的人应该是看出了他的用意，一直在试图保持距离，唯恐一不小心中了他的圈套。这样小心翼翼，反而被有些人骂冷漠。
于总对谭幼瑾播撒了有限的同情。还是太讲体面了，对付这种坏小子，就该将计就计，回应更加凶猛的爱意，看他如何自处。不过毕竟是自己儿子，于总还是希望谭女士能够维持住她的体面。
于戡回拨过去，于总说他有个客户想认识一下于戡，他组了个局，明天晚上七点半。他让于戡务必过来，这个人脉很重要，要是和人家搞好关系，以后没准拍院线电影。
于总反问于戡：“你也不想总是拍网大吧？还是要拍些能登大雅之堂的作品。”于总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网大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直很好奇到底谁在看网络大电影，他自己和身边人没一个人看的，也不知道儿子到底怎么赚的钱。
“大雅之堂？”于戡听到他爸这么认真地说这几个字，竟有些想笑，于总这几年全方位包装自己的品味，雅得他简直受不了。
“这大堂您还是自己登吧，我就不往里挤了。”于戡挂掉了电话，目光扫到谭幼瑾。
于戡从来都不是个知趣的人。谭幼瑾最讨厌他的那会儿，他也不放过在她眼前逛的机会。他不确定谭幼瑾现在愿不愿意看到他，但他想见她。不过他可以迁就她一下，不公开两个人的关系。等他更成功一点儿，不用再买个项链也要分期付款的时候。
他走到她身后叫她：“谭师姐。”
谭幼瑾在听到第一个字就下意识地转身，她熟悉他的声音。她对这个称呼很轻易地笑纳了。
于戡扫了一眼谭幼瑾旁边的男人，目光并没停留。
“没想到这么快再见你。”于戡在谭幼瑾的脸上寻找惊讶，“你也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来这儿找她。恰好旁边的男人对她不感兴趣，并没有什么相亲的氛围，否则很难解释。
沈宁攀回头看见一个戴帽子的年轻男人。在他看来，过来打招呼的这个人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穿得很随意，对于参加婚礼有点儿随便了。他长得不错，叫谭幼瑾师姐，大概率是个演员，不怎么知名的演员，因为职业的缘故，这人大概跟异□□流总是播撒一点暧昧，这暧昧并无真情，只不过是一种社交手段。
他觉得谭幼瑾应该很熟悉这种工作上的客套，但她并没回给出客套且模板化的答复，只是看着那男人。那眼神的内容超出了他的理解。
沈宁攀只回头看了几秒，转过来，他听见男的问：“你喜欢这婚礼吗？”问的谭幼瑾。
这问题有点儿傻，无论喜不喜欢，谭幼瑾当然不能在表弟的婚礼现场说她不喜欢这婚礼。
谭幼瑾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说：“很有意思。”
沈宁攀虽然没有一定要和谭幼瑾进一步发展的想法，但突然被另一个人打断，多少有点儿不快。有了对比他才知道，谭幼瑾刚才不是端着，而是眼里没他这个人。他直觉两个人有点儿什么，但想不出两个人到底能有点儿什么。
于戡打完招呼并没离开，而是坐在本桌唯一的空位上。仿佛他已经坐在这儿很久了，刚才只是出去了一会儿。
同桌对于戡最感兴趣的是最小的女孩子，她主动给于戡介绍了桌上的其他人。在他来之前，除了谭幼瑾旁边的男人，其他都是表亲。
唯独谭幼瑾旁边的男人坐在于戡旁边问他：“哥哥，你经常给人拍婚礼吗？”
“偶尔拍。”于戡纠正她的称呼，让她叫叔叔。
小外甥女想了想，大概是生意不好，她安慰他：“你长这么帅，把新郎的风头都给盖住了，所以没什么人请你。”
“你还是应该做演员。”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相信我，我觉得你肯定会火的。你知道米怡吧，我当时在电影院看她的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就觉得她一定会出名。果然，刚才我出门还看见她的广告。”说着她又谦虚地补了一句：“我小姨的眼光才叫好，当初米怡能演那个角色，还是我小姨向导演推荐的。之前她演的根本没什么人看。”
小姑娘并不怎么了解米怡，末一句话她还是刚才听妈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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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爱的本质是双标◎
即使这时候, 谭幼瑾也可以遮掩。比方撒谎说那时她以为米怡没戏拍，为她可惜，所以才特意推荐她，仿佛不知道这件事和于戡有关。
但她完全没这么做, 她现在不想对着于戡撒谎, 假装她是个别的什么人。她很想把真实的自己让他看看, 让他们的感情多一点实感。
关于米怡感谢谭幼瑾推荐这件事，于戡也看到过。大数据无孔不入, 想知道不想知道的消息都往眼睛里灌。但是他没细想, 他拍的又不是什么知名片子，谭幼瑾推荐米怡去拍其他导演的电影时, 也很难知道米怡已经和他签了片约。他告诉自己，谭幼瑾并不是针对他, 米怡未见得会告诉谭幼瑾和他签合同的事。
他经得起任何人的否定，除了谭幼瑾。
节目录制节目后期, 夜里谭幼瑾投屏投错了投到他房间的电视机, 他发现她在看他的网大。和喜悦一同来的还有尴尬, 她比表现得更重视他, 但是他想直接走到她的房间里关上电视机, 让她别看了，这片子远不能代表他现在的水平。那天晚上他一整晚没睡着, 节目一结束, 他就去拍他的新片了。因为超支太多，他今天在这里拍别人的婚礼。
但现在, 于戡从谭幼瑾的表情确定, 她推荐米怡演别人的电影时已经知道米怡已经和他签合同了, 如果他当时要米怡毁约赔偿, 谭幼瑾没准还要给米怡谋划怎么把赔偿降到最低。之前谭幼瑾突兀地提到米怡，就是要告诉他这个事情，以证明她并没有他说得那样好，她虽然没向其他人说他的坏话，但她确实是长时间的不喜欢他以及看不上他。
对比太鲜明。以前是她主动找到他要花钱帮他拍短片，后来就变成了她推荐已经和他签好合同的女演员去演别人的戏。如果他俩的关系没闹僵，谭幼瑾无论如何拆他的台；又抑或她真看得起他的东西，她也不会毁女演员的前途。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她是真讨厌他，也真看不上他的东西。
他接受她那段时间对他的厌恶。那个说谭幼瑾喜欢他却被拒绝的谣言替他报了仇，证明她把他当个无性别的学生对待是多么错误。如果他真是什么无性别的人，谣言怎么传得出来。他不喜欢这谣言，配合谭幼瑾对他的避之不及，更显得谣言荒谬。但是他没澄清过。这谣言有一点是好的，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说她喜欢他。和谭幼瑾不一样，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愿意别人把他和她在一起提。、
他不能接受的是她对他的看不上。厌恶还能反证她过去对他有过期待，是他辜负了她，那是他的报应，而且已经过去了。
于戡能感觉得到，谭幼瑾私下里很喜欢他。但一到公开场合她就要和他拉开一点儿距离。有好几次他都想问“难道你觉得和我在一起羞耻吗？”
和谭幼瑾在一起，于戡的羞耻感比他自己一个人时强烈得多。以前他不觉得自己没钱是个很大的缺点，但是她老主动买单，没钱就让他觉得很羞耻。今天在遇到谭幼瑾之前，他也觉得拍婚礼挣钱很正当，但是遇着她，他突然想编个别的理由，比如来这里拍婚礼是为了观察生活，而不是单纯为了挣钱。
于戡没有当演员的天赋，低头喝杯里的水。他努力压制他本身的恶劣，不说出伤她的话。夜里她整个人缠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说“她要他”，但是有其他人的场合，她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他在她斜对面，她偶尔看他，也仿佛穿过他去看别人，淡漠得恐怕别人看出他俩的关系。
低头喝了两杯水，于戡终于使他自己相信，等他状况再好些，不用买项链都分期，到时再要求公开或许更好。至于米怡的事，他一点儿都不想提谭幼瑾在其中的作用。
于戡在乎的事儿不多，他更多表现出来的是不在乎。但是太熟悉了，以至于真想表演不在乎的时候，反而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办。任何不在乎的人都不会选择一直低头喝水。
旁边的小姑娘一直在鼓励于戡当演员，她完全看错了于戡，于戡并没有当演员的天赋，虽然拍戏的时候，他很知道别的演员哪些细微表情不对，但落到他自己身上，他并没有谭幼瑾控制表情的能力。
他不太想说话，于是主动提出给谭幼瑾的小外甥女儿用餐巾纸变一个魔术，借此否决小姑娘的提议。
小外甥女很买账，一点儿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所有夸赞的词汇都用到最高级，号召桌上其他人一起欣赏。又问于戡能不能变别的。一个抗拒思考的人做事往往会不经大脑，全凭肢体记忆。于是于戡连着变了几个魔术。
谭幼瑾察觉到了于戡的反常，他并不是个热衷于在人前表演的人。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很红，一直没褪色，他在快感或者耻感特别强烈的时候，耳朵就会这样红。以他现在所能感到的耻感，他应该更愿意在人群消失，而不是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他。谭幼瑾当然知道是因为米怡的事。她突然有点儿后悔没说个善意的谎言，如果撒谎能让他好受一些的话。
沈宁攀发现谭幼瑾的目光一直定在变魔术的男人身上。他并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看年轻男人乐此不疲地在别人的婚礼上变魔术努力成为焦点，像是青春期的男生变着法儿地吸引注意力。十几岁的人这样做还情有可原，二十来岁再这样就未免肤浅得可笑了。
他不认为谭幼瑾会欣赏这种男人。他也确实没在谭幼瑾的眼光及举止里看到任何对男人的欣赏，比欣赏更复杂。这个年轻男人除了脸外其他都乏善可陈，但偏偏这张脸留下了许多想象空间，即使是单纯的肤浅也会使有些想象力丰富的人为他找出一个深刻理由。
谭幼瑾长时间注视着变魔术的男人，完全忘记了她和他刚才中止的谈话。沈宁攀原以为谭幼瑾是那类女人，生活里也热衷于站在讲台上讲课让男人谦卑地当听众。但刚才他发现她自动地充当了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当谭幼瑾偶尔投过注视性的一瞥请他讲下去的时候，他被刺激出了更多的表达欲，但他话没说完就因为这个变魔术的男人中断了。
关于什么女人适合恋爱，什么女人适合结婚，什么女人既不适合恋爱也不适合结婚，沈宁攀自有一套逻辑。谭幼瑾的硬件条件看似是个不错的结婚合伙人，但他知道她并不适合结婚，她不像个擅长妥协的人，婚姻是需要消融掉一部分自我，彼此妥协的，他在她身上看不到这类潜质。他也不认为谭幼瑾适合谈恋爱，固然有些人喜欢征服这类不太容易陷入爱情的人，证明自己的魅力，但他不是，太冷淡的人会让他觉得扫兴。
但当谭幼瑾用一双热眼注视另一个男人时，沈宁攀突然想和她发生点儿什么。他说不清是被谭幼瑾的眼神迷惑了，还是年轻男人激发了他的竞争欲。他觉得谭幼瑾没有她表现得那么理智，也许行动和想法永远是两码事。年轻男人求偶的行为看上去有点儿可笑，但谭幼瑾却很入戏，而不是跳出来理智分析他的可笑之处。他主动要跟谭幼瑾加个微信，方便以后请教她电影问题。
于戡的忍耐功夫并不到家，真正乐观自信的人会这样安慰自己：我的女朋友很受欢迎，更证明我的魅力。他不够乐观。
于戡并没给谭幼瑾回答的时间，他中止了令旁边小姑娘痴迷的魔术，直愣愣地看着谭幼瑾的眼睛，一点儿没躲：“谭师姐，我有个问题也很想请教你。我拥有了一个特别喜欢的东西，每时每刻都想拿出来炫耀，让别人知道这是我的。你觉得这是个缺点吗？”
他知道，谭幼瑾是人，不是个物品，他知道一旦他太宣誓他的占有欲，她或许就不是他的了。当他想说“你是我的”，他一般会颠倒一下语序，说“我是你的”。也许占有的同时就是被占有，两者并不是那么清。
于戡的目光再一次充当了牙齿的作用，它要咬去所有别的遮蔽，剖开她的心看一看。
他一秒都没移开看向她的目光，等着谭幼瑾的答案。
她反问：“让别人知道，会让你感觉更好吗？”
“会。”于戡的回答很直白，“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也许有人觉得我不配有，但我会证明那是错的。”他继续反问谭幼瑾：“如果真喜欢一个东西，却不肯示人，是觉得这东西拿不出手吗？”
谭幼瑾突然意识到，当于戡在问“我难道见不得光么”的时候，不是调侃，而是真的很介意。他并没她想象的那样自信。
“当然不是。”她这四个字说得很斩截，相比怕其他人怀疑，她更不想让于戡误会。
“那是为什么？”
于戡笑着问：“还是觉得不给别人看，这东西想不要就不要？”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不想要也没事儿。他这个问题用在物品而不是人上面，并不是那么有逻辑。于戡一直有一种感觉，谭幼瑾随时准备从这段感情抽身出来。不公开也可以使抽身更方便。想到这一点，他简直有点儿恨她。
谭幼瑾说不出话，她不是想不要就不要，而是她随时做好了这感情消失的准备。她可以离开于戡，于戡也可以离开她。她长这么大，一直都在培养的都是自己离开谁都能活得好的能力。可对于于戡，她说不出口，即使他后来会变，但现在的他确实是相信永远的。
她并没有因为这段感情可能走不到头就不把它当回事，反而因为随时可能结束，不想有一点外在因素破坏这感情的纯粹。她可不想周主任跑到于戡面前扯那套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理论。如果周主任这么说，她一定会站在于戡这边。如果他俩能长久地在一起，周主任的反对反而会成为一桩笑谈，并无什么杀伤力。但是如果这段关系没那么长久，周主任将会在以后的所有时间里，论证她对于戡的喜欢是个错误，众多类似案例里的一个，偏偏当事人总认为自己是个例外。
这些她都不能现在当着别人的面讲给于戡听。
于戡把谭幼瑾的沉默当成是默认。他打量了一下谭幼瑾旁边男人的脸，起身绕到谭幼瑾身边，俯身凑到她的耳边说：“原来你觉得可靠的脸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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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就为了一个男人？◎
于戡的声音只够谭幼瑾听见, 一个个字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背挺得很直，表情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她沉默了几秒, 没直接回答于戡的问题, 而是笑着对于戡说：“一会儿再说吧, 我现在要走，你开车捎我一段。”她的声音比于戡声音大, 足以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
距离隔得远, 周主任并没看到自己女儿提前离开。要到半小时之后，周主任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她这次相亲安排得很失败, 最重要的不是这次没成。周主任在选女婿上并不执着于某一个人，只要满足她要求的某一类青年都可以。这个不行, 还有下个，绝不是非哪个男人不可。问题是她的女儿提前跟于戡走了, 走的时候于戡揽着谭幼瑾的肩膀, 什么关系明摆着。而她却毫不知情, 还给女儿介绍相亲。
当着别人的面, 周主任只好把这口气咽下去。她勉强笑道：“幼瑾做事向来不愿让我担心, 一件事有了十成的把握才会告诉我。想来对这男孩子还在考察，现在还没确定关系。这事怪我, 没提前跟她说, 总想着不以相亲的名义见面会自然一些。”
周主任心里骂于戡骂得狠，嘴上却一直在说他的好话：“这男孩子一向追幼瑾追得紧, 人又不坏, 幼瑾想要给他个机会试试也正常。”其他人都附和周主任, 夸这男孩子长得好。
有人问这男孩子的家长是做什么的, 一是好奇，二是周主任对男方的父母从来都是有要求的。周主任忍着不耐说道：“这个我不清楚，还远没到那个阶段。”
周主任此时唯一庆幸的是她没向其他人说于戡的不好。女儿和她口中的烂人在一起了，传出去无论对女儿的名声，还是全家的家声都不是好事。
谭幼瑾不喜欢也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表现亲密，她甚至有点儿浪漫过敏，但是她克制住了把于戡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的冲动。她的右肩简直被他箍疼了，直到走到地下停车场车前，他才松开她。
她坐到副驾，于戡扳过她的脸，去亲她的嘴。谭幼瑾感到了他身上的那股蛮力和遏制不住的欲望，仿佛亲吻只是一个前奏，她拍拍他的手：“先回去好么。”于戡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我比谁都喜欢你。”
她比谁都知道。
谭幼瑾打开车窗，让外面的空气进来。她目光盯着窗外，直到外面的风把她耳根的红给吹散了，她才有余心去想今天的事。
于戡近来的经济状况很可疑。她原以为于戡换这车不过是喜新厌旧，自己的旧车开烦了，卖了，买了辆别人的旧车开。现在她有点儿怀疑，这车不一定是买的。
谭幼瑾心里拿不准，故意问道：“你这辆车长租的话一个月租金多少？”她边说边去观察于戡的表情，在他脸上发现一种被看穿的错愕。她很确认这辆车是他租的。如果是他买的，不会是这种反应。
但于戡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绕到了她身上：“这车可能不太适合你，等你驾照下来，我再帮你选一辆。”
如果她不是很早就认识他，她很难不把他当成一个假充有钱人的骗子，把租来的豪车充作自己的。他们那次断交很不愉快，但至少她知道了一点，于戡不屑骗她的钱。
她笑着问他：“你什么时候又增加了婚庆业务？”
于戡依旧嘴硬，说他是观察生活的同时顺便挣钱。重点还是在为创作积累素材，赚钱只是顺带的。
怕她不信，于戡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不缺钱。”
谭幼瑾“哦”了一声，并没有戳破他的谎话。他在努力地骗她，她却为他感到有点儿心酸。她带着笑看窗外，竭力表现得并没有看出来他在说谎。
于戡没问他之前问的问题，谭幼瑾和他一起走，就表明了态度。
但是谭幼瑾还记得，进到家，于戡顺势抱住她，蹭她的脸。谭幼瑾拿手指去描摹他的轮廓，手指停在他的鼻子上，“你这样好看，简直让我有自卑感。”
面对夸奖，于戡远没有谭幼瑾熟练，谭幼瑾每次都跟听惯了赞美似的，很熟练地笑纳并且说谢谢。他抓住谭幼瑾的手指头狠狠咬了一下，好像谭幼瑾在说不疼不痒的客气话。
谭幼瑾踮起脚摘掉于戡的帽子，去抚平他的头发，她把他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把他的眼睛当镜子照，笑着问他：“那你觉得我配得上你吗？”
谭幼瑾的电话铃声响时，于戡的手去自己背后找谭幼瑾的手，她刚才环抱他的手不像之前那么紧了。他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指挤入谭幼瑾的指缝，与她手指交叉，他本来轻轻地吻着她的嘴角，此刻蛮横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狠狠堵住了她的嘴，不给她一点说话的机会。
但是于戡始终拗不过谭幼瑾。他像以前一样，看着谭幼瑾拿着手机走进她的卧室，关上了门，把他隔绝在了门外。
周主任忍不住在电话里质问道：“你和于戡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幼瑾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不去理自己发烫的耳根：“就您想的那回事。”谭幼瑾从不怀疑她母亲的想象力。
她这样坦白，周主任准备的话反而失去了用武之地。
周主任省略了所有的委婉词汇，毫无修饰地说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你到底看上他哪点？之前给你介绍那么多人，你一个人都不见。”
谭幼瑾笑，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他哪点我都看上了。”
她停顿了一下，恢复了原来的声调：您给我介绍的那些人，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对我本人多感兴趣。至少于戡不会因为您能辅导未来孩子的功课选择和我在一起。”
“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怎么可以不考虑对方父母？”周主任很自信自己选择正经男人的眼光，此刻被质疑，有些恼怒，“于戡不考虑，那是他根本没考虑过跟你长远发展。你也不小了，没多少时间陪他浪费。你不会真以为于戡会和你结婚吧。”不小但也不够老，如果再老个十岁二十岁，浪费也就浪费了，反正不像现在是结婚生育的黄金期。
谭幼瑾反问：“他就算真想和我结婚，您也不会满意吧。”
周主任当然不满意，她可不想和于戡父亲那样的人做亲家。不过她不屑道：“要是他真跟你求婚，我倒高看他一眼，就怕你看错了他。”除了自己的女儿，周主任尊重任何女人不结婚的自由，反正对她毫无影响；但是一个男的如果谈恋爱从不考虑结婚，周主任马上会在心里认定这个男人缺乏责任感，一点儿都不靠谱。
“您为什么认为我对结婚有执念呢？我做别的事，都想要一个结果，但偏偏这件不是，光和他在一起我就很快乐。”
周主任自认很熟悉这类恋情的套路：“为什么现在这么多年轻男人为什么喜欢比他们大的女人谈恋爱？不就是不愿意承担责任罢了。连不结婚都有现成的理由，遇到你这种人，更是连借口都不用找。”
谭幼瑾笑，周主任法制节目看得不多，真能靠感情从女人手里骗到大钱的男人，未必在长相年龄上有什么优势，但一般都打着想要结婚的幌子。只有假称是长期关系才能骗取长期投入。
“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当成一个受害者。无论年龄还是阅历，我们俩里如果一定有一个人被骗，那应该是他吧。”
“男人和女人怎么一样？”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只对我现在的感受负责。我现在和他在一起很快乐，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觉得是浪费。反正没有他，我也不会选择别人。”
“你真是……”剩下的四个字“鬼迷心窍”周主任没说出口。
“我不希望您干涉，如果您非要介入这件事，我依然爱您，但是我永远不会尊重您了。”自从她成年后，对父母说“爱”仿佛都成了艰难的事，但她一直感谢母亲的付出。她觉得她爱母亲，也该让她知道。
周主任愤怒和震惊交织在一起：“就为了一个男人？”
“您怎么就不明白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好坏我完全能对结果负责。”谭幼瑾深吸一口气，反问，“这么多年，我有做错过一件事，让您给我收拾过烂摊子吗？”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谭幼瑾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避免行差踏错，对安全感的过度追求，就是为了不让她的母亲有机会说出“如果你要是听我的，就会……”她不光没让母亲收拾过烂摊子，连做错也不太敢。即使她选择了一条与母亲的期待截然相反的路，她也一刻没有停止过向她母亲证明自己。但现在，她厌倦了这种证明自己不出错的游戏。
没有两个字，周主任没有说出来。但事实上确实是没有。从对话一开始，周主任没有停止过震惊，女儿上大学后他们关系并没以前那样紧密，一个人十多年有很大的变化，她对女儿的印象始终是十多年前的，不合群，轻信别人容易被人骗。但事实上，女儿脱离她庇护的这些年并没被人骗过，事业也正常发展。
“我从不来觉得您是要控制我，您只是把我当成了您人生的一部分，觉得我做错了选择您就会受害、就有收尾的义务，为了能够掌握您自己的人生，您必须按照您的标准时刻纠偏我。但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完全能对我自己负责。”谭幼瑾很了解她的母亲，但她的母亲却不太了解她。
两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还是周主任先开了口：“你以为我愿意管这种事？算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过你以后要是觉得不靠谱，也没必要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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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装阔◎
教师节, 周主任收到了两个快递，一个收件人是她，一个是老谭，都是于戡寄来的。她的快递拆开是一支钢笔。看品牌, 如果不是于戡买假货糊弄她, 那还是挺破费的。和钢笔一起来的还有一张贺卡, 称呼她为周老师，倒不过界。
她对于戡虽不满意, 但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在那里, 知道越反对反而越把这俩人推到一起，一心只想着抵抗外敌的人会暂时忘了内部矛盾。倒不如不干涉, 静等着他们内部出问题。两个家庭背景年龄阅历都不一致的人出矛盾是迟早的事，她只需要等着, 做一个先知的慈母就可以，到时谭幼瑾自会钦佩她的先见之明, 也不会影响母女关系。当然周主任选择这样被动的等待也是无奈之举, 就算女儿撞了南墙自会回头, 也接受得起撞南墙的代价, 但她更希望女儿能够听她的建议, 不必撞南墙就直接走在康庄大道上。但谭幼瑾拒绝她介入，她也只能等着女儿自己清醒。
看到钢笔的一瞬间, 周主任首先怀疑这是女儿送的, 为于戡讨她的好。据她对于戡的有限了解，他也不像是个懂礼数的人, 转学这么多年从没在教师节给自己寄过一张贺卡, 连短信都没发过一条。谭幼瑾和他的关系连长期关系都未必是, 于戡会花钱来讨好她？她甚至觉得像于戡这种根本不尊师重教的人心里根本不会有教师节这个概念。但这节日对她们一家三口很重要, 小时候女儿给她和老谭过，现在他们一家三口都要过这个节。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谭幼瑾假借于戡之名送她的。
谭幼瑾接到周主任电话的时候刚出办公室，她和于戡约好十分钟之后于戡来接她一起去吃饭。
周主任没有直接戳穿女儿，省略了前情，尽量对女儿表示共情：“你希望你们的感情得到父母的祝福，这我完全能理解。但是作假就没意思了。他不是那样的人，你假装他是，时间长了，你难道不痛苦吗？”
谭幼瑾实在不知道母亲会突然说这些：“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周主任以为女儿在装傻：“你送的钢笔我很喜欢，如果你能署上你的真名，我会更高兴。”
“钢笔？您是不是弄错了？”她上次送她母亲钢笔还是几年前她母亲生日的时候。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为这种人不值得。”
周主任说话一向直白斩截，现在为了照顾女儿的心情故意不把话说得遮遮掩掩，以至谭幼瑾花了三分钟时间才搞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还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这礼物是于戡送您的，我完全不知情。我不会把差不多又贵的礼物送您第二次。如果他征询我的意见，我会让他只送您一张贺卡，省得增加您心理负担。。”
她觉得于戡实在是幼稚，就因为周主任怀疑他子承父业吃女人软饭，所以他要送她高价礼物表明他不是那样的人，明明他现在经济状况也不怎么样。于戡问过谭幼瑾她母亲对他的印象，她不愿让他尴尬，就说不错，她母亲真实的评价于戡绝不会想听，但她觉得于戡其实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真的是于戡送的？”
“您觉得哪个傻子会花高价买礼物送您，署别人的名字？”谭幼瑾心里笑话于戡，这样逞强能证明什么呢？他榨干自己的精力赚钱送人礼物，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可她母亲却毫不相信。
“他送这礼物是什么意思？你们的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周主任说完马上声明自己无意介入他俩，“你别误会，我不想管你们的事，只是你们的关系，决定了我怎么处理这礼物。”周主任在探女儿的口风。如果不是长期关系，于戡何必送她礼物？周主任心情很复杂，她当然不想于戡做她的女婿，可是于戡如果只是和谭幼瑾随便处处，完全不想结婚，她更无法忍受。
“您不用想那么多。这礼物，您要喜欢呢，就留下，不想收的话，交给我我还给他。他应该也能明白您的意思。”她不需要母亲违背本心接纳于戡，只要不干涉就可以。
周主任还是不能十分相信女儿的话，她此时想着把礼物直接退回去就丧失了介入这件事的契机，便换了口气：“这礼物太贵了，不过直接退回去也够不礼貌的，毕竟这是于戡的一片心意。你找个时间，我请你们吃饭，也顺便谢谢他。”
“您？请他吃饭？”谭幼瑾了解自己母亲，她不会因为一个礼物就对他扭转印象。
“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谭幼瑾提醒母亲：“我对于戡说，您对他印象很不错。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说了谎。”
“你对他这么说？”她对于戡印象不错？要是她光从节目里看到于戡，没准会对他印象不错。偏偏她认识他太早了，了解他家的根底。周主任莎剧看多了，越发觉得谭幼瑾在两头做戏，对于戡说她对他印象很好，假借于戡之名送她礼物骗她以为于戡想发展长期关系。周主任假装不知情，笑着说：“他主动表达善意，即使出于礼貌，我也不可能当面让他难堪。我只是想谢谢他，你不会这点都怀疑妈妈吧。”
“我当然不怀疑您这点，我更不怀疑您之前说的不干涉我俩的事。您一向说话算话，我从不怀疑您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母亲不要食言。
周主任接收到了谭幼瑾传达的信息，昧着自己的心意笑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了算，不过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帮你把把关。”她此时早已恢复了理智，当局者迷，她兼职做学生德育工作多年，却在自己女儿身上犯了错误。对于母亲介绍的和自己找的人，大多天然会偏向她自己找的那个，即使不好也要辩护，尤其对于一个十几岁就走出家庭闹独立的人更是如此。一味地说于戡不好只会激起谭幼瑾的逆反，愈发要证明他好，毕竟否定于戡就是在否定谭幼瑾识人的能力。周主任决定收敛起自己的不满，于戡不好，那就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谭幼瑾比约好的时间迟到了两分钟，于戡已经在那里等她。她进到车，发现了于戡送她的礼物。她取出花里的卡片，正面是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在笑，阳光很好，短暂地在照片上为她塑了个金身，背面一行字祝她节日快乐。这还是于戡第一次祝她教师节快乐。周主任怀疑礼物不是于戡送的，倒也有那么一点儿理由，他好像从不把这个节日当回事。以前她是他挂名老师的时候，他甚至没给她发过一条祝福短信。她坐在副驾，于戡载她去一家人均消费很贵的餐厅。
谭幼瑾主动提起礼物的事：“你送我爸妈礼物，怎么没让我帮忙参谋一下？”
于戡笑：“我怕你选得太好，他们不相信是我送的，以为我冒了你的名义。”这离真相有点儿距离。事实是，他在这方面很了解谭幼瑾，大概除了谈婚论嫁，谭幼瑾不认为任何有和对方父母联系的必要，而现在，她并不认为两人到了那阶段。他自己也对联系周主任没有任何兴趣，但是他觉得他至少应该向谭幼瑾的父母表明，这段关系对他很重要。
他知道周主任一向对他没什么好感。他能转学到附中还是周主任帮的忙，周主任是他爸当时女朋友的老同学。周主任一直认为她对他们父子俩的事很有话语权。周主任直白地看不起他爸，看向他的目光也很意味深长，好像在十几岁的他身上就看出了以后占女人便宜的潜质。他爸分手后，他坚持转了学。如果周主任和谭幼瑾没关系，那她怎么看他都无所谓，他甚至不觉得被周主任欣赏是什么好事。但是有谭幼瑾这一层，他希望周主任至少不要太讨厌他。如果她母亲一直认为她和一个烂人在一起，并且谭幼瑾就算不受影响，应该也不会多开心。
谭幼瑾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母亲现在还认为于戡送的礼物其实是她送的。
谭幼瑾提议去另一家餐厅。一家她觉得不错，人均消费却低很多的餐厅。
“咱们下次下去。今天还是去这家，定金已经付了，不去就浪费了。”
路口红灯，谭幼瑾的眼睛盯着那抹红，等红变成绿，她看着窗外的人群话却是对于戡说的：“你不觉得你对我有些生分吗？我带你去的那些小饭馆，我很少带别人去，因为环境太简陋，要是不喜欢菜的口味，很容易以为我为省钱故意怠慢。但我知道即使你不喜欢，也不会这么看我。但你对我好像没这种信任，好像你选一个没那么贵的地方，我就要怀疑你的诚意。”谭幼瑾也不觉得于戡多喜欢这些高价餐厅，如果他手头宽裕，贵的便宜的无所谓，但是现在他的消费能力明显高过了他的经济水平。
她一开始觉得于戡并没怎么受他父母的影响，毕竟于戡做事和周主任描述的他父亲很不一样。现在她发现于戡其实受他父亲影响很大，矫枉过正也是受影响的表示。而她直接激化出了他的这一面，换一个人相处，他未必这样。她长他几岁，她家又熟悉他爸的历史，为了证明不图她的钱，反而每次一定要抢着买单，明明钱上紧张还要打肿脸充胖子送她贵重礼物，现在这送礼名单还加上了她父母。
“我从来没这么想你。”于戡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不必想着为我省钱。”
他在钱上受的挫折大多是谭幼瑾带来的，虽然谭幼瑾完全无意使他感到压力。只有当着她的面，他才会觉得没钱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她最开始投资他的时候，他用她的投资用得很理所应当，觉得把短片拍好就算很对得起她。随着他向她投注的目光越来越多，钱也开始有了别的意思。但谭幼瑾却没变化，自始至终把他当成一个没什么钱的穷学生。他帮她带杯咖啡，她都要把钱转给他。花穷学生的钱是件很有道德压力的事，每一块钱都让她觉得烫手。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一个人只有一百块，还要拿走他九十九块，你会因此觉得你自己不善良。但是有一千万给你花五百万，你会觉得刚刚好。我希望你觉得刚刚好。”
谭幼瑾的眼睛看着窗外不动，好几年前，她、于戡还有其他几个学生在一起聊天，一个女生说男生最重要的是对她好，不需物质上多丰盈，只要“一百块给她花九十九块就可以。”那女生突然把话题抛给了谭幼瑾，问她怎么看。谭幼瑾当时说：“一个人只有一百，我还要花他九十九，我会觉得我不善良。”女生以为谭幼瑾在批评她，很是尴尬，但谭幼瑾接着加了一句，“不过，有一千万给我花五百万，我可能会觉得刚刚好。”这句加上之后，就成了一个小小的笑话，“善良”的人不和只有一百块的男人谈恋爱，只花有钱人的钱。
“那其实是一句玩笑话。”她没想到于戡还会记得，记得还当了真，所以不肯对她说实话。于戡不是一百块钱给她花九十九，他是用这一百块钱给他租来的车加油，开着这车去接私活儿，然后把接活儿挣来的钱全都花在她身上。
“前一句还是后一句？”于戡觉得这玩笑话至少有一半是真心话。他有点儿怀疑谭幼瑾知道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了。但于戡并没改变他车子行驶的方向，按照计划带谭幼瑾去了他预定的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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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骗子◎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 于戡从未让谭幼瑾买过单，这次也不例外。
短期关系并不需要太坦诚，过于坦诚反而会损害快乐，但回家路上, 谭幼瑾很希望于戡能够更坦诚一些, 她问于戡：“你是想让我了解全部的你, 还是只了解你觉得好的那部分？”
谭幼瑾这次她主动把选择权交给了于戡：“无论你选哪个，我都可以, 不过你的选择决定了我对待你的方式。如果你只想把你觉得好的一面展示给我, 那么出于礼貌，我也不好把我的缺点暴露给你。”
于戡对于谭幼瑾的话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他脸上的表情暴露了他。他第一时间感觉一定是他的经济情况暴露了。这感觉很像是当年他抢着买单结果付款时显示余额不足。
谭幼瑾盯着于戡的侧脸，等着他的回答。外面很吵, 一个司机因为超车问题问候另一个司机的家属，主要是对方的母亲, 然后开始彼此问候, 其中一个因问候语匮乏忍不住骂道：“嘴这么脏, 你他妈的没妈吗？有种下来！”
于戡从他母亲那里受到的最深刻的教育是, 一个男人要给他的爱人买单。他的母亲通过多年来对他父亲在经济上不作为的羞辱, 在他的脑子里灌注了这一观点。但于戡不知道，一个母亲对丈夫的要求和对儿子的要求很可能并非同一标准, 世事弄人, 她的前夫并没被她的羞辱改变，真正被她影响的是她的儿子。
如果谭幼瑾只是单纯地认为他穷, 因穷看不起他, 于戡反而会释然, 这样一个人他也不在乎她想什么；但是偏偏谭幼瑾会因他穷而体谅他, 当年她对他的爱意视而不见，却对他的窘迫有敏锐的觉察，那次他因余额不足没法马上付款，谭幼瑾意识到了他的尴尬，为了平衡他的尴尬，马上举了她自己的一件尴尬事。他宁愿她钝感一些。
于戡从不觉得表现得比自己实际更有钱，是在骗谭幼瑾。只把强大的一面展示给自己的爱人，可能是怕暴露脆弱困窘会磨损爱人对自己的爱意；也可能只是觉得爱一个人，理所当然要把最好的一面给人，坏的自己消化。于戡是后者，即使谭幼瑾知道他窘迫也不降低对他喜欢的浓度，他也不觉得有让她知道自己的必要。他的快乐分享给她，会指数增长；他的不快让她知道了，也会指数增长。
他只想向谭幼瑾展示自己好的部分，却想了解她更多：“你所谓的缺点，可能在我眼里是极大的优点。你不能替我决定，剥夺我对你优点的知情权。”
谭幼瑾笑：“你嘴里哪来的这么多漂亮话？”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一句漂亮话也不会说。她出钱投资他拍短片，让他学会控制成本，他很不客气地反驳她，完全不在乎她是否会撤回她的投资。
“我真这么觉得，不一定只有难听的话才是真话。“
谭幼瑾反问他：“那你凭什么认为你所谓的缺点在我眼里不是优点呢？”
于戡突然笑了。甲之蜜糖乙之□□，高矮胖瘦都有固定受众，敏感的另一个说法是感知力强，钝感可以说成是心宽。如果谭幼瑾因他而生了强烈的嫉妒心，他反而会很高兴，认为这是爱他的缘故。一个人认知里的缺点，在另一个人看来可能就是颇具吸引力的特点。但是缺钱好像就只是缺钱。
于戡努力对自己的问题轻描淡写：“相信我，我只是暂时遇到了一点小困难，很快我就会解决。”
谭幼瑾没有再追问下去，于戡已经给了她答案。她说过选择权在他。
于戡收敛了她可能会不喜欢的边边角角，尽可能表现得像个为她专门打造的标准情人——一个温柔的人。但离得这么近，一不小心就会露出他的本相。他总是忍不住咬她，一开始很轻，但最后总是留下一个个印子。他在她身上尽可能留下他的印迹，但他说的话却很温顺，他对她说：“我是你的，你要我么？”他的眼神是另一种意思，不要也得要。
于戡等谭幼瑾睡下，后半夜又开车回工作室剪他的片子。前几版剪辑他都不满意。他一连几天都待在工作室，只每天跟谭幼瑾通话。谭幼瑾倒很关心于戡的片子，不过一句都没问过。她既怕自己被爱迷昏了理智，远离客观，评价电影时不是想这电影好不好，而是想为了这片子导演费了多少心有多少天不睡觉；又怕直接看出了不好，生活和工作扯在一起的后果是，对一个人工作上的否定很容易被理解为对整个人的否定。和同行业的人恋爱就是有这点坏处。
于戡这样忙，谭幼瑾正好帮他拒掉了周主任的约饭邀请。又不是谈婚论嫁，谭幼瑾不觉得有见面的必要。而且周主任请于戡吃饭，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感谢他。
周主任因为谭幼瑾的拒绝更加断定礼物是谭幼以于戡之名送给她的。
于戡接到周主任电话的时候，刚往嘴里灌了大半杯咖啡，他这几天睡眠时间从不超过四个小时。他按接听键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但周主任主动联系他并不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自从他知道周主任是谭幼瑾的母亲之后，就莫名觉得会有这么一天。
他没等周主任自报家门，就主动称呼她为周老师。
周主任倒有点儿意外，她还以为这寄件人的手机号是谭幼瑾的另一个号码，没想到真是于戡。但她还是不太相信礼物是于戡送的，继续试探道：“谢谢你送我的礼物，钢笔的玫瑰金笔尖很漂亮。”她故意说错了一个细节，如果礼物不是于戡亲自选的，他很难注意到这里面的问题。
“但我送您的钢笔应该是白金笔尖。”
周主任几乎要相信这礼物真是于戡送的了，她做恍然状：“是白金笔尖，我明明心里想的就是这个，到嘴边不知怎么就说错了。”如果礼物真是于戡送的，周主任倒有点相信于戡想要发展长期关系，只是随便谈谈只会刻意躲着她，哪会特意送她礼物？可如果礼物真是于戡送的，那么谭幼瑾为什么会拒绝她吃饭的邀请？如果女儿真把于戡纳入了长期规划并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好，难道不应该希望于戡和她见面破除她的偏见吗？除非于戡有别的问题。
因为确认了礼物是于戡送的，周主任马上决定这礼物不能收。她既不把他当作未来女婿的合适人选，当然不能收他这么贵的礼物。周主任没在电话里提要退礼物，反而直接向于戡发出了吃饭的邀请。
出乎周主任的意料，于戡答应得很爽快，主动提出这顿饭他来请。周主任觉得蹊跷，于戡想要和她见面，反而是谭幼瑾在拒绝。她此前一向觉得谭幼瑾把这段感情看得很要紧，是于戡不做长远打算。
于戡晚上和谭幼瑾通话的时候，特意提到了这事：“这周日，我请你母亲吃饭，你觉得哪家馆子比较好？”
“其实你没必要做到这步。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事，第三人怎么看并不影响咱们的关系。”谭幼瑾不认为于戡会喜欢自己的母亲，他这么主动示好当然是因为她。但即使这样，不过换来了一个周主任对他进行家庭访问的机会。
“但以后总要来往的吧，又不可能一辈子不见。”
“一辈子？”谭幼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倒是很有诱惑力。
谭幼瑾在心里笑于戡，实在太像一个情感骗子。谭幼瑾长期看法制节目，发现一个男骗子想要通过情感骗女人，通常会使用两件套：假装有钱；假装想要长期关系。一般后者更通俗的表达方式是想要结婚。她自己对结婚并无执念，她从母亲的表现发现，确实是很有些人把想结婚当作一种极大的诚意和爱意。即使周主任并不想于戡成为她的女婿，攻击两人的感情自认为最有杀伤力的一句也是，你以为他想要和你结婚？
谭幼瑾觉得自己完了，面对一个骗子，她想的不是这骗子会不会伤害她，而是戳穿这骗子的谎言，会不会伤害这骗子。她不忍心，但周主任一定非常忍心。于戡的骗术不算拙劣，但要存心找他的漏洞，也不是找不出。这些漏洞最终都会成为周主任论证于戡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和周主任通话时，谭幼瑾问：“您又不喜欢他，为什么非要和他一起吃饭呢？他要是误会了您打算怎么解释？”
周主任试探道：“要是你们有长久打算的话，现在见见面也正常。”
“如果您觉得长久打算是结婚的话，那我现在确实没这打算。”
“到底是你没有还是他没有？”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不过既然他送您礼物，还主动请您吃饭，可能是有一些吧。但我是真没有。我不光不想和他结婚，我也不想和任何人结婚，我不觉得我能付起结婚的责任。除掉赡养父母，我不想照顾任何人。如果我结婚了，对方贫穷或者疾病，我想做的只有分手。”
周主任对女儿表达的感情观简直根本不相信：“你……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陌生人有苦难你看不过去都要帮一帮。”
“那都不过是举手之劳，长期的被依赖我可受不了。”
“你跟于戡也这么说？”周主任一时失语，她不觉得哪个想正常发展一段感情的男人能接受这番言论。在这方面她很老派，认为夫妻间有彼此扶助的义务。婚前睁眼，婚后认命，是周主任的择偶哲学。为了避免婚后陷入那种悲惨境地，周主任认为婚前一定要擦亮眼睛选择健康有前途的男人。但如果这个健康有前途的男人婚后不那么健康也没那么有前途了，还是要共患难的。怎么可以一有困难就跑开？周主任不信女儿是这样的人，但是这个理由确实能解释谭幼瑾这么多年一直单身。
谭幼瑾笑道：“谁会说得这么直白，不留一点儿体面。我没想到我不说清楚，他就误会了。不过您也说过他年轻熬得起，陪我熬一熬也没什么。”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她勉强先相信女儿就是这么想的，但她不能接受女儿对婚姻的理解：“为什么不会一起变得更好？你说的这些糟心事儿发生概率并不高。再说夫妻间是彼此照顾，你虚弱孤单的时候，也需要人来陪伴照顾，这不是单方面的付出。”
周主任一时忘了女儿现在交往的对象是于戡，目前如果考虑结婚，也只能是和他。但现在她只想纠正女儿对结婚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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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见面◎
周主任追到节目最后一集, 发现女儿之前确实没骗她，节目开始时，谭幼瑾是单身，节目结束时, 依然是。他们确实没因节目在一起。谭幼瑾因为拒绝于戡还引发了一些追求公平的人士对她的不满。公平派观众怀着朴素的价值观认为, 一分耕耘就该一分收获, 感情也应如此，因于戡的痴心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有人在弹幕上质问谭幼瑾：你这个人难道没有心吗？既然一脸对恋爱不感兴趣, 为什么要来上恋综？
微表情派则通过各种面部表情分析为谭幼瑾辩护，此派认为谭幼瑾早已芳心暗许, 只是面硬心软。因为谭幼瑾现在和于戡在一起了，周主任仔细阅读了这一派的分析, 越看分析越相信两人在节目里已经彼此有情。周主任把于戡和女儿在节目里的cut看了两遍，倒没发现于戡有什么她无法忍受的缺陷。
和周主任见面这天, 谭幼瑾发现于戡气质和之前不大一样, 他今天这打扮气质让人勉强相信他每天会按时上下班, 之前他给她的感觉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坐班。
于戡为了见周主任还特意买了件新衬衫, 他衣柜里一水的黑白灰的T恤里仅有的一件衬衫, 因为许久不穿皱巴巴的。他把自己努力打扮得像是周主任眼里的谭幼瑾同龄人。
这次看女儿和于戡一起，周主任倒没感觉两人有什么太大的不般配。
周主任昨天受了点刺激, 竟发现了于戡的一样好处。去年有人要把一个二婚的四十岁男人介绍给谭幼瑾, 那男人的履历确实很漂亮，但周主任觉得男的事业再成功, 年纪到底大了些, 超过了她能接受的五岁年龄差, 还是二婚, 问都没问女儿，直接拒绝了。这位“青年才俊”很快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结了婚，昨天介绍人特意跟周主任提起这女孩子现在怀孕了，又说二十来岁正是女人的生育黄金期，过了三十身体就开始下降……本来周主任一直跟谭幼瑾宣扬这一套，但此时从别人嘴里听到，周主任觉得极其刺耳，对方很清楚她的女儿过了三十还未结婚，当她面贬低她的女儿就是在贬低她，她顺着那人的话接道，既然三十岁能力就开始下降，那男人都过四十了，是得抓紧要孩子。
周主任回家跟老谭抱怨，二十多岁的男人都不嫌你女儿大，四十岁的男的也好意思。老谭也生气，但对着周主任说：“你之前也不这么说小瑾吗？现在才知道这话难听。你这人，自嘲可以，但有人要附和你，你就要翻脸了。”周主任从不自嘲，她反驳道：“我可从没在外人面前说过咱们女儿的任何不好。”
老谭这次休假，本想要和她一起来，周主任直接拒绝了，“咱们都来，搞得像见家长一样，八字都没一撇。”
谭幼瑾听着于戡对周主任的客套话，仿佛身边坐了另一个人。
周主任先是感谢了于戡的好意，经过谭幼瑾之前的提醒，她问题问得很委婉：“后天就中秋节了，一般中秋节你会和父母一起过吗？”
“我自己过。”于戡知道周主任问题旨在于了解他的家庭情况，他也没遮掩，“我母亲再婚后想过新生活，不想和过去有太多牵扯，我们现在很少联系；至于我父亲，现在也有他自己的新家庭，我们交集不多，我一般不太去打扰他。”
他说得很坦白，一句谎话都没说，但又不够坦白，因为没有一点细节，连她母亲是否和他同一城市都没说。周主任心里说这算是一个什么家庭，这是什么不负责任的父母，然而面上并没表现出来。出于礼貌，以及女儿在这儿她甚至没追问她想要了解的细节。周主任笑着问起于戡的工作：“我听人说，你现在在给人拍婚礼。”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周主任的亲戚。她猜于戡工作不会太顺利，才会去拍婚礼赚钱。不过到底是自力更生。
于戡没解释他为什么去拍婚礼，只说：“就那一次，没想到那么巧。”
“哦，那你还在拍网络电影？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还有只在网上放的电影。我这个人过时了，对新兴事物不太了解，只在电影院看电影。我本来想了解一下你的作品，但是屏幕一小，就觉得不适应，所以现在还没看。”
周主任这话不知是外行，还是故意羞辱。于戡的片子不在院线放当然不是因为他不想。谭幼瑾本能地想让这个话题滑过去，她还没说话，就听于戡说：“我也这么觉得，等以后我的电影上了院线，我再请您去看。”
周主任自认很有问问题的技巧，问得委婉而不露骨。她委婉地问了于戡有无不良嗜好，有无负债，有无家庭遗传病。
谭幼瑾本想阻止母亲，如果于戡的父母这样问她，她会马上拿包走人。但于戡比她的涵养好很多，每一个问题于戡都准确提炼出了周主任的意思，并尽可能简练地给出了答案，关于他自己的情况，于戡说的全部是实话，不好的略去了不提。
周主任主动跟于戡谈起了她的感情观，笑着试探道：“像我这一代人，年轻时同人谈恋爱都是奔着一辈子在一起。现在的年轻人好像开放多了，大概会觉得我这种想法太古板。”
于戡回道：“我和您的想法一样，我和人谈恋爱也是奔着一辈子在一起。”他说完看向谭幼瑾，谭幼瑾沉默，比她年轻的比她年老的都比她想得长远。当着第三人的面，听于戡表白，竟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当着摄像机，听于戡表达对她的喜欢，她倒没这种感觉，那时候总觉得有点儿假。其实于戡那时候当众对她说那些话也没那么自然，但那些话换个地方她又不会听。
于戡看着谭幼瑾继续说：“更正式的话我想放到另一个场合再说。现在说太随便了。”他一直有长远打算，但求婚这种郑重的事他还是想等他经济情况更好之后再提。
周主任终于相信，两个人中更不愿结婚的是谭幼瑾。但是谭幼瑾给出的那些不想结婚的理由，周主任觉得并不足够说服她。
她笑着问道：“你们平时在一起消费是AA？”仿佛“九斤老太”附身，周主任开始把女儿不肯结婚的理由完全归结于世风日下，男人一代不如一代，见惯了老谭工资奖金津贴全部收入上交，回到家就尽量承担全部家务，是轻易瞧不上一般男人的。她给女儿介绍的那些男人，也未必做得到。但是看不上她介绍的，却选了于戡……选于戡，但是不想结婚，周主任猜大概是谭幼瑾的理智战胜了情感，知道于戡是一个不适合结婚的人选。
于戡对这个问题并不觉得意外。刚从苏颦嘴里知道周主任是谭幼瑾的母亲，且周主任对谭幼瑾的影响很大时，他刻意躲过了中午和谭幼瑾的那次见面，明明那时候他每天都想见她。他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想要更有钱，没钱这件事变得难以启齿。那时候即使谭幼瑾爱他，他也会觉得难以启齿，因为他，让她母亲怀疑她看人的眼光。
谭幼瑾抢在于戡前面说道：“我们在一起，从来都是他主动买单。我偶尔要买一次单，他简直要和我吵起来。”她特意改变了对母亲的称呼：“周老师，请您告诉您这位曾经的学生，即使他不是每次买单，也不会有人认为他小气。我的话现在缺乏效力，还得您亲自说。”
谭幼瑾无意在母亲跟前展示她多么欣赏一个男人，她不喜欢这种戏码。她根本就不赞成这次见面。但今天于戡为她坐在这里，她就不能让他受委屈。她突然想让他知道她不公开他俩的事绝不是觉得他丢她的脸。
她玩笑似的对母亲提起他们当年：“我光明正大地投资他的短片，不知怎么就有了传言，他不想被别人以为他骗我的钱，把我的投资一分不少还给了我，那时候他才不到二十岁。得多看不起我智商的人，才会认为我会被他骗。我很不欣赏他这一点，别人怎么想他好像比我这个当事人怎么想他更重要。”
她目光转向于戡：“你低估了我对你的信任，不是一件事有了好结果我才会相信你的能力。如果这样，我当年也不会投资你的片子，毕竟钱花完了才能看到成片。而且，别人怎么看你并不影响我对你的看法，我没那么没主见。我比谁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主任莫名觉得谭幼瑾最后两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谭幼瑾表面上批评于戡，实则是在维护他。周主任从没见谭幼瑾在自己面前这样维护一个男人。从来都是她推销哪个年轻男人，谭幼瑾当听不见。她来之前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她本来是找于戡的漏洞，此刻却被迫在听女儿说于戡多么靠谱。
周主任对于戡算不上满意，他的短板很明显，比如他的家庭、他的职业以及他的年龄。但除去这些不能改变的东西她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他不轻浮也不油滑，除去他父母的部分，她问的那些关键问题他既不躲闪，也不避重就轻，都算坦白地答了。他是一个想长久的态度。
周主任今天带来了于戡送的礼物，她本来想趁这个机会还给他，借此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此刻她却犹豫了。她无法把于戡从女儿的生活里驱逐出去，就算真驱逐了，女儿也不会接受她介绍的男人，除非她能接受自己女儿一直单身下去。最后周主任决定，礼物暂时收下，未来如果两人分了再还给他。
这顿饭于戡买的单，谭幼瑾没说什么，倒是周主任对此表达了不满：“说好是我请你吃饭，你这样我更不好意思说你礼物了。”
谭幼瑾知道母亲说的是真话，但是如果于戡不买单，周主任恐怕也会有别的不满。
周主任的车限号，打车来的。于戡坚持开车送周主任回家。周主任觉得这车对于一个兼职婚礼拍照赚钱的年轻人过于奢侈了。她倒没想到于戡的车是租来的，第一时间觉得这是他父亲送他的。她以自己的心揣测于戡的父亲，总觉得他会在经济上资助自己目前唯一的孩子。如果她不了解于戡的父亲，她会觉得于戡接受父母的资助很正常，偏偏她了解。如果于戡花他父亲的钱对自己大方，她实在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周主任不好问得太露骨，只好迂回道：“现在去4S店看车，导购动不动就推荐分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风气。你买这车的时候，导购有跟你推荐分期吗？”
谭幼瑾希望于戡对自己能够更坦白，此时却怕周主任看出他没能坦白的部分，让他难堪。她抢在于戡前面问周主任：“您准备买辆什么车？”
“你不是马上要拿驾照了吗？我和你爸商量买辆车送你。“周主任不甘心话题被岔开，貌似随意地把话头转向了于戡，“诶，小于，你这车是自己买的还是父母送的？”
“我租的。”于戡知道谭幼瑾已经识破了他，他再当着她的面掩饰就没意思了。于戡下一句话是对谭幼瑾说的，“等你拿到驾照，咱们多租几辆开开，看你喜欢哪个。”
于戡不忍心周主任绞尽脑汁迂回提问，直接赠送给了她许多答案，包括房子是他分期买的，贷款是他自己在还。
于戡这么直白，周主任反倒沉默了，好像她并不是很关心这些问题的答案。
等把周主任送到小区，谭幼瑾让于戡先回去。她说她想和母亲再待会儿。
“于戡看起来比他爸靠谱。不过，”周主任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女儿，“恋爱初期的表现可能只是鱼饵，长时间相处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色。你还是要多考察一下。”
谭幼瑾笑道：“要没考察过我能和他在一起吗？”
“结婚和恋爱的标准完全两码事。”周主任截断了谭幼瑾的话，“别说你不准备结婚，你现在年轻，觉得自己一切都可以，也不需要别人照顾，可你老了……”
谭幼瑾反驳道：“老了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您又不是不知道男女的平均寿命，最后走的大半是老太太。”
“可于戡比你小……“于戡再怎样，这个年龄和身体以后也轮不到谭幼瑾照顾。但她说到一半就把话咽了回去，这样说好像一定要撮合他俩。
谭幼瑾听到这忍不住笑了：“人也不能太自私，我这人比较崇尚公平，我不想照顾别人，也不想麻烦别人照顾我。”相比病了没人照顾，她更怕病了麻烦护工之外的人长时间照护她，那关系太沉重。她小时候生病受母亲请假照护都做不到完全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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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另一种月饼◎
中秋节这天晚上, 谭幼瑾和父母一起在阳台赏月吃月饼。
周主任见缝插针地宣传她的理论：“人还是要成家，否则像我和你爸这个年纪一个人过节实在是太寂寞。一家人在一起多么好。”但她对于戡还不是十分的满意，并不觉得女儿应该在这棵树上吊死，马上补充道, “不过选择和谁成家还是要好好考虑, 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对于母亲的说教, 大多时候谭幼瑾并不反驳，只是沉默, 任它滑过去。她吃着月饼, 想到了不用到某个年纪就一个人过节的于戡。她不是个特别有节日仪式感的人，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过节有多凄惨。但是想到于戡中秋节可能一个人, 她还是希望有个人能陪陪他。
老谭一向觉得女儿无意婚恋，和自己长时间缺席家庭生活有很大关系。因为自己总不在家, 所以女儿觉得婚姻可有可无。听到周主任这么说，他先是表达了对周主任多年来照顾家庭的感谢, 又向妻子和女儿表达了歉意, 抱歉以前没为这个家庭付出更多。
周主任现在也将女儿不结婚归结于老谭在家庭生活中的缺位, 不过对老谭还是以肯定为主：“你爸对这个家庭其实付出了很多, 他每月的工资包括各种津贴奖金都全部交给我支配, 虽然他不在你身边，但是一回家就带你出去玩, 给你辅导功课……我们也共享了他努力工作的成果。一个父亲或者一个丈夫最大的失职就是让他的家人因为他抬不起头, 你的父亲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上从来没有让我觉得丢脸过。”周主任努力论证，老谭这个男人在家里还是很有必要的。
谭幼瑾无法说出口, 父亲对她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她对亲密关系的态度源自她和母亲的相处。于是她笑着对母亲说：“在您眼里, 恐怕没哪个男人比得上我爸。”
一阵鸟叫打断了聊天, 谭幼瑾的手机响了。是于戡打来的，一开始没声音，谭幼瑾还以为是信号不好，通话时间进行到二十九秒的时候，她才听到那边说话，于戡问她：“你的月饼是什么馅儿的？”
“五仁。”即使在五仁月饼被集体讨伐的那些年里，谭幼瑾过中秋节也只吃五仁月饼。她反问他：“你呢？”
于戡顿了顿，才说：“和你一样。”其实他根本没吃月饼，他一个人并不讲究这些，就像他端午节不吃粽子，元宵节不吃云霄，中秋节他也不吃月饼。
周主任的目光转到女儿身上，想大过节的这时候谁打电话过来。
晚上十点钟，周主任劝谭幼瑾：“这么晚了，就别回去了。”
老谭也劝她：“大过节的，就在家里住一晚。”
谭幼瑾拒绝了父母让她留宿的建议，坚持要回自己家。家里过节收到太多月饼，谭幼瑾临走前，周主任愣是给她手里塞了两盒月饼。
谭幼瑾提着月饼被父母送到小区门口，她打的网约车还没来，却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她对着父母说：“车来了，你们回去吧。”
周主任见于戡的车停在这里，以为谭幼瑾是和于戡约好的。周主任确认，于戡没骗她，确实他不和父母一起过节。她觉得于戡有点儿不够大气，既然都到楼下了，还遮遮掩掩的，也不知道下来打个招呼。
谭幼瑾走上前去敲于戡的车窗，于戡抬眼看她。
谭幼瑾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意外：“你难道不是在等我吗？”
他是在等她，但是没想到她会来。
谭幼瑾打开月饼盒，拿出一块月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于戡，她咬了一口月饼：“今天是我第一次吃五仁之外的月饼。”
这天晚上，于戡带谭幼瑾去看他片子的最新剪辑版，看到一半，谭幼瑾就知道于戡为什么现在经济这么紧张了。这样一个片子，他以前的网大投资商绝不会投。主角小时候被一个据说从不失算的大师预言，他的人生还算顺利，唯独在感情上不幸。为了避免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不幸，即使对于那些他颇有好感的人，他也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付出，生怕被伤害欺骗。他等待着不幸，却又竭力规避，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看着他喜欢的人和别人结婚生子，和他毫无交集，他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浅尝辄止。当他老了，回首过去，他在感情上既没被人欺骗过，也没被伤害过，他不屑地嘲笑那个大师的预言，在嘲笑中他突然感觉到了被预言的那种不幸，他确实什么都没失去，但他什么也没得到，而他的一生，很快就要过去了。
于戡对他的主角毫无同情，这倒在谭幼瑾的意料之中，对人生充满激情和憧憬的人，很难理解追求安稳的保守派，一般将后者简单理解为懦弱。她不理解的是，于戡为什么要自己花钱拍一个他不赞同的人生，光是为了讽刺这成本太大了。
谭幼瑾问于戡：“你为什么要拍这样一部片子呢？”如果不是于戡早就拍了，她几乎怀疑于戡有点儿在影射她。这部片子并不讨巧，对于投资商来说不够商业，但对于文艺片，它又太商业化了，于戡网大拍多了，已经习惯了隔几分钟就制造悬念，让观众期待主角到底会遇到什么不幸。毕竟网大的收益是和完播率挂钩的。但吸引谭幼瑾看下去的不是他所制造的那些悬念。
“你问之前，我还真没想过。”节目录到最后，谭幼瑾拒绝了他，他没和节目组一起回去，而是独自在录节目的城市待了一晚，走到他和谭幼瑾录节目时去过的旧货市场，随便在书摊上翻，翻到了一本几十年前的日记，日记的主人老来回忆过去，拼命证明他过往的选择正确，但是如果真不后悔，用不着每页都要论证自己是对的。直到尾页，日记的主人仍在坚持他不后悔。于戡尊重了他在日记里的意愿，没让主角在片子里说一个悔字，只有一个长镜头，主角老了遇上他年轻时喜欢的人牵着别人的手，她不认得他了，他还认得她，也没打招呼，只是看着她牵着别人的手离他越来越远。
“但是这片子拍完了，我突然有勇气来找你了，我觉得咱俩的事还没完，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结束了。幸亏我回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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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例外◎
“我如果那时候拒绝你呢？”
于戡看着谭幼瑾笑：“我当时还真没考虑这个可能。”
“你的自信程度有点儿超乎我想象。”谭幼瑾打量他的脸, 前些天他还说每个人的审美不同，他甚至不确信他在她眼里好看，那时候她还勉强信了。
“有的人，你见她一眼, 就知道你们的交情不止那么一点儿。咱俩呢, 我觉得, 至少得有百八十年的交情。”于戡确实有过自恋的时段，但他在节目录完半年后再回来找她真没多少自信, 只是凭着一股冲动：“凡事我做之前一般不会考虑失败了怎么办, 反正失败了也死不了，到时候再想怎么办也不晚。”
跟于戡恰好相反, 她做事之前一般会考虑备选方案。
以往于戡提到类似永远的字眼，谭幼瑾总是沉默着让这个字眼滑过去, 这次她笑道：“你对我的寿命比我自己都自信。”虽然于戡想得很长远，但谭幼瑾不觉得于戡能想象出她年老时什么样。她也想象不出于戡老了是什么样, 他的性格做派太配他现在这个年龄, 她连他中年的样子都完全想象不出。因为想不出, 所以很想留在身边看一看。
谭幼瑾坚持要把这版剪辑重看一遍, 看完月亮已经是八月十六的了。她更加确信于戡即使不拍这片子也不会改变他要来找她,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固然主角是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也不影响他从中得出他想要的结论。他以前片子里的中年人总是有一股和年龄经历不相称的决绝。这次因为有日记帮忙, 他如实拍出了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但是他不赞同。
主角躲在角落里看别人的背影, 谭幼瑾不看于戡：“他和你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他换一条路选也会后悔？”
于戡显然不同意：“虽然有人会因为好奇美化未经选择的路, 但这不代表选哪条路未来都会后悔。就算都后悔, 后悔程度还有不同。”
“当一个人认定最大的不幸是被骗被辜负而不是没人陪伴时, 他就会选择他现在的人生。即使事过境迁，看到别人选择另一条路过得更好，让他羡慕，也不意味着他选了会好。”
于戡直视着谭幼瑾的眼睛：“如果怕被骗，那应该提高自己看人的能力。而不是遇到谁，就预设自己会被辜负。”
于戡没留给谭幼瑾反驳的空当，继续说： “感情这东西，和别的不一样，不是有十分爱，给出了三分，得到了七分，就是占了便宜。总是有保留的爱，有保留的付出，剩下的那部分留着不用干什么呢？攒着等老了发霉还是直接死了清零？这个还不比钱，钱没花完死了可以让人继承。”
谭幼瑾几乎怀疑于戡在影射自己，即使现在，她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爱他，理智要求她留着一两分。谭幼瑾会以同样的注视：“那你觉得你自己看人的眼光怎么样？”
“我视力5.2，看人的眼光很好，而且会一直好下去。我现在觉得好的人，过二三十年、三四十年依然会觉得好。”
于戡逼近谭幼瑾的脸：“怎么你不信？”
“我当然信，不过你能想象得出我十年后什么样吗？”她绝不怀疑于戡现在的真诚，这就够了，但十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她不觉得于戡能想象出来她十年后什么样，而她也想象不出于戡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中年人，他的行为他的话好像只能配一张二十来岁青年人的脸。至于更老，她觉得离她太远。
“我想象不出来，但我太想知道是什么样了，我不光想知道你十年后什么样，还想知道你二十年三十年后什么样，我很好奇你那几根金色的头发会不会和其他头发一起变白，所以我要留在你身边一直看下去。我觉得你应该对我也有好奇心，想多看一看吧。”
大概考虑到谭幼瑾近来视力退化，为了让她看清楚，于戡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你也好好看看我，抛开那些你从别人身上吸取来的经验教训，单纯地看看你眼前这个人。”他不只是一个20+的男人，一个和30+女人谈恋爱的年轻男人，一个按照概率很可能会和她走不到最后的人。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谭幼瑾能在于戡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像。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热恋着的人总以为自己是例外，因为爱是去标签化的，剥离这些通用的标签，露出一个具体的人，每个具体的人都是不完全一样的，哪怕是些微的差异，都会觉得自己的感情和别人不一样。
谭幼瑾伸手去压平于戡的头发：“我还真很好奇一个中年男人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会是什么样。”突然她脑子里出来了一个想象，想着想着就笑了，“ 不过也许等你到中年，就不用烦恼这个问题了。”头发蓬松的问题大概只属于青年男人，毕竟按规律一般男人的发量会随着年龄递增而递减。
一个头发繁密的男青年在畅想自己的未来时，会想到更成功的事业，也可能会想到增加的家庭成员，但绝不会去想自己会不会掉发。
谭幼瑾帮他想了。她顺手扯过一张纸，在纸上画一个她想象的没有头发的于戡，画完给他看。
“这……这就是你想象中未来的我？”于戡拿过那张纸盯着看，又看了谭幼瑾一眼，“既然你想象力这么丰富，你觉得那时候我身边的你会变成长什么样？”
想象即暗示，暗示多了就会当真。谭幼瑾一般不太放纵自己去想象。
于戡没给谭幼瑾把纸翻面，顺过谭幼瑾手里的笔，也画了起来。他画的是两个人，不过不是正面，而是背影，一男一女，两人拉着手，男的头发明显比谭幼瑾画的多很多。他特意标了比例尺，笑着说：“我的应该比你准确，如果你把图上的人按比例还原的话，应该和你的身高臂长差不多。无论多少年以后，我能想象出的只有这场景。”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就是于戡描述的这场景。醒来很愉快。她想，果然想象就是最大的心理暗示。
因着谭幼瑾在节目里拒绝了于戡，节目观众对于戡的同情一直延续到了节目外，还很有一部分人对他由怜生喜，下了节目关注起他个人来。拿到通告费，于戡就没怎么再关注过这节目，直到有人拍到谭幼瑾和于戡在餐厅的照片，传到网上，他才意识自己竟然享受到了公众人物的待遇。
之前节目里的微表情派首先宣布了自己的胜利，甚至有的发之前的分析截图力证自己的先见之明。另外还滋生了一派考古派，考古出了于戡当年就在他的获奖短片里感谢过谭幼瑾，两个人的时间线一下从节目里拉到了四年多前，多了诸多可供利用的素材。当然也有人提出异议，有一部分人觉得于戡在借感情炒作，为了论证这一观点，特意去查询于戡最近有没有作品要上。
之前给谭幼瑾介绍四十岁男中年的介绍人隐约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主动同周主任提起，周主任虽不完全满意于戡，可藏着掖着好像见不得人一样。对于自家人，周主任对外永远是只说好话。因着她现在面对的是这样一个想看她笑话的人，于戡也暂时享受了这自家人待遇。
这人对于戡倒没意见，因为不熟，但对周主任却多少有点儿看不惯，好像谁也配不上他们家女儿似的，她好心好意介绍，结果一点儿不领情。
听到于戡的身份是网大导演，这介绍人笑道：“这种没资格在电影院放只能在网上看的电影，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身边还真没有人看这种。”
周主任明明也对于戡说过类似的话，心里也这样认为，但从别人嘴里听到是另一回事，她不屑道：“电影质量高低并不取决于播放平台。举个例子，您如果体检查出有肿瘤，只要是良性，这瘤子长在哪儿都比恶性强吧。同样的道理，好片子在哪儿放都不影响它是好片子。”这套良性恶性理论是之前谭幼瑾反驳她说的，不过周主任为了对面的人能够更好代入，把其中的“一个人”换成了“您”。
这人凭白挨了周主任一顿诅咒，一时想不出应对的话，只好自认晦气。
于戡这部网大的宣传费本来就很有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随着于戡的感情传闻有了热度，米正好送上了门，本着好刀要用到刀刃上，宣传主张靠于戡的传闻引流。至于这些人是不是片子的受众并不重要，反正只要点进来就贡献了点击率。于戡直接拒绝了这一方案，把方向定在了作品上。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在心里腹诽：一个人就怕没有自知之明，你之前这些网大哪有你的脸有说服力？
播出平台为了吸引观众来看，剧情简介给于戡这部片子加了许多噱头，被这些噱头吸引来的观众，看到最后很多都觉得受了欺骗。
周主任本想关注一下于戡的最新作品，结果还没点进去就被宣传词吓退了，她打电话给谭幼瑾：“他一天到晚忙忙忙，就是在拍这种东西？”
“您放心看，宣传词上的东西一样都没有，要是有，也不会这么多人骂于戡诈骗了。”谭幼瑾发现于戡之前确实一个字没骗她，他做事之前确实没想过失败了怎么办。照这样下去，他自掏腰包拍的片子很难回本。
下午周主任再点进去，发现原来的推荐位换成了别的，她差点儿没找着于戡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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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什么破结局！退钱。◎
因着谭幼瑾和于戡的后续在网上颇有些火花, 许辰给于戡发微信问他俩现在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有没有兴趣做一期回访。
于戡并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应该能猜到。至于回访，就免了。
许辰暗示道：听说你片子最近上了，你知道, 现在这时代, 酒香也怕巷子深。
于戡拒绝了许辰的好意。现在片子的播出结果明显不符合他预期, 这时候公开他和谭幼瑾的关系明摆着是利用谭幼瑾炒作，先不管谭幼瑾怎么想, 他自己就无法接受。当然他觉得谭幼瑾更无法接受。
这部片子于戡付出的比之前每一部片子都要多, 播放数据却比之前每一部都要惨淡。仿佛一个母亲为孩子付出掏心掏肺任劳任怨，结果孩子更喜欢只负责陪玩的的父亲。在这点上, 爱和奢侈品一样，都不具备性价比。
于戡本以为这次片子就算不赚钱, 也能回本，但他错估了形势。确实有这片子目标受众之外的人被悬念和强节奏吸引着看完了, 但看完之后就开始骂, 这些差评直接赶走了潜在受众和其他可能被原来宣传语骗进来的观众。如果看完他片子的观众看个几秒就直接走人, 可能播放数据还会好些。
于戡跟平台沟通, 坚决要把现在的宣传和剧情简介换掉。对接的人员认为于戡不懂市场, 但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说我们再考虑考虑。于戡很明白“再考虑考虑”意味着“根本不会考虑”, 他直接甩出了他之前网大的播出数据。
网大不同于院线电影, 买了票进了电影院，再难看的片子也不可能马上就离场, 但是在网上看可以看个十秒在付费之前就关掉, 没有任何成本, 即使看下去, 也可以倍速播放。。
于戡这次包括以往的片子，每分钟的平均信息量是一般片子的2-3倍。平台相关人员之前统计他片子的观影时长，发现竟然有一定比例的观众观影时长超过片子本来时长，具体分析才发现原来是观众在一开始快进倍速播放后，发现错过了关键信息，只能倒回来重看。也因为这网大里罕见的观影时长，于戡一直拿的是最高的分账合同。于戡拿出了之前的分账数据，同对接人员说，如果宣传不改，这次播放数据低于以往，他以后将终止和平台合作；如果改了，网上付费票房比以往的平均数据低，那他就自掏腰包给平台补齐这个差值。
周主任再看于戡片子时，宣传词和剧情介绍已经改了，不过还有之前被骗进来的观众在抱怨。
周主任并不是这片子的受众，如果导演不是于戡，她是绝对不会付费看这片子。
看到结尾，主角老来独身一人，在角落里目送年轻时喜欢的人和别人搀扶着走在一起，周主任还有点儿伤感，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周主任简直怀疑于戡拍这片子是在向谭幼瑾催婚，而催婚的切入角度很巧妙，一般人劝别人趁早组建家庭，都是在讲恋爱结婚多么好，多么幸福，于戡反过来讲，一个人如果不在年轻的时候把握机会，等到老了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这时候后悔也晚了……
但是并非所有观众都如周主任这么想。有观众在评论维权：早知道等免费了再看了。前六分钟就是诈骗，什么破结局，赶快退钱！
周主任看到了这条评论，马上回复：哪有看到结局还能要求退钱的？我认为这个结局很有寓意，建议你再看一遍……周主任作为非资深网友，上网和网友交流还采取平时在校和人交流的风格。
维权观众莫名其妙被教训了一通，问周主任：你多少钱一条？
周主任：什么多少钱？
观众：赶快把我拉你们群里，让我把被骗的钱挣回来。原来骗我的钱都买水军了……
周主任被人当成水军，很不愉快，于是开始长篇大论论述她为什么不是水军，称呼他为水军的评论侵犯了她的人格，要求对方必须道歉，否则她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这位要求退钱的网友上网多年，头一次听到被鉴“水军”如此愤怒的网友，礼貌问道：莫非你就是导演本人？
周主任马上否认。
有谁切小号发表意见会承认呢？这位积极维权的网友诚恳劝诫道：兄弟，再装就没意思了。你以前拍的那些悬疑片我还挺喜欢的，要不这回也不会给你花钱。你按你以往的路子走下去就挺好，别没事儿瞎整活，搞得不伦不类的。这啥破结局，你就算结局给老头儿再配个年轻媳妇儿都比现在强。你给我添堵，自己也生气，何苦？这钱就算大哥白送你的，别磨叽了，你有跟我对线的功夫还不如好好琢磨下部怎么拍。
周主任听到对方自称“大哥”叫自己“兄弟”简直哭笑不得，孺子不可教，周主任也懒得再教，在再次澄清她不是导演后，就把播放软件关了。
周主任给老谭发了这电影的链接：于戡为了追咱们女儿也是煞费苦心。你说，要是幼瑾要同他结婚，咱们应该同意吗？
老谭在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谨慎地给夫人留了面子：这个我不同意没有用，女儿也不会听我的。我做父亲的，还是支持孩子自己的决定。
谭幼瑾没想到于戡的片子在母亲眼里成了催婚电影。她之前对母亲说一个片子的质量不在于它的播放媒介，但小屏幕相对于大屏幕有天然的劣势。好电影适合在电影院看，小屏幕多少会磨损影像质量，而坏电影呢，更应该在电影院播放，只有把观众稳稳摁在电影院里，才不会让观众看一眼就马上离开。
像于戡这样的新人要想上院线，途径之一就是参加电影节，哪怕是入围，也有谈判的筹码。但于戡这片子完成时已经错过了今年大多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期，要想报奖最早也要等来年再上映。谭幼瑾本来想劝于戡等一等，但是在她开口劝之前，于戡已经和平台签了协议。很明显，于戡等不及了。
于戡之前倒是没骗她，他果然没对失败做好准备。自片子上映后，谭幼瑾发现于戡脸上多了几颗痘，于戡比现在更青春的时候，谭幼瑾都没在于戡脸上看到过。但于戡并没有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点儿不快乐。她本来以为片子上映后，于戡会闲下来，结果于戡比以前更忙了。她只有在晚上能看到他，一张疲惫但快乐的脸，疲惫是真的，但谭幼瑾觉得快乐有过度包装的因素。谭幼瑾出于对成本的敏感，她怀疑于戡不光为这部片子投入了积蓄，恐怕把房子也抵押了。如果片子不能回本的话，他不知得拍多少婚庆和广告才能挣回来，或许去拍他之前回报率更高的网大……
于戡很忙，谭幼瑾不知道他在拍广告还是在拍婚庆。忙里偷闲，于戡仍见缝插针地换租了一辆新车，主动提出陪拿到驾照的谭幼瑾去练车。
“多租几辆开开，你就知道你真想要哪辆了。”
谭幼瑾心里笑话他，片子还没回本，就已经想着怎么把这钱给花了。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总是夸我，把我的偶像包袱都给夸出来了，我现在手生，不想你在身边看。等我练熟了，你再陪我。”
于戡的眼睛逼近谭幼瑾，他也笑：“你不会认为我会在这上面高估你吧，我倒也没被感情冲昏到这种地步，对你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这话很讨打，谭幼瑾伸手作势去弹他的额头，于戡主动弯腰凑过去让她弹。
谭幼瑾见他主动凑过来，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侧过脸去笑。
“你就算手生露怯，我也会当你给我表现的机会。 ”
“但你从来拒绝给我表现的机会。”谭幼瑾没再说下去，就像她花三十年养成的性格不可能遇到于戡就改掉，她也不要求他突然就转性愿意坦诚示弱了，她只说，“你拍的片子我很喜欢，不过我更愿意在大屏幕上看到你的片子。”
于戡下意识以为谭幼瑾在勉励他争取下一部电影上院线，不过谭幼瑾马上消除了这误会：“我知道一家有观影厅的咖啡馆，屏幕尺寸还可以，明天晚上我请你在那儿看电影。”
这家咖啡馆的老板是谭幼瑾老相识，观影厅一直以来只对外放老片子，偶尔也接受包场。得知谭幼瑾要包场地放男友的网大，很是诧异，纳闷此人一向理智，竟被感情冲昏头脑到这种地步。
谭幼瑾看穿了对方的想法，笑道：“放心，我还有理智。”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无论她多喜欢这部片子，她也不会用职业身份为于戡宣传。但是她作为个人，愿意为她喜欢的片子租场地放映。
当天晚上，许辰也来了，因为谭幼瑾接受了她的回访邀约。谭幼瑾还主动请她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一直观影。
和节目里不一样，这天谭幼瑾明显要更善谈，而于戡则变得沉默，于戡好像是临场才知道节目组要来，并没有什么准备。不过许辰发现直到片子开映，于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谭幼瑾。
许辰本以为是于戡说服了谭幼瑾，来为他的片子做宣传，但于戡整个采访过程中都没有提到他的片子一字。谭幼瑾也体现了她职业的严谨性，对片子的好坏没有置一词。
当天晚上，许辰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推荐了于戡的片子，此外，她还放了一张照片。是观影厅刚暗下来的时候，于戡突然看向谭幼瑾，而谭幼瑾挺直脊背看着屏幕，她只拍到了一个黑暗中的背影。
后来，许辰参加于戡电影的首映式，看到一众媒体等着采访，总想到那天，观影厅是租的，只有他们，一个恋综的节目组等着电影赶快结束，开始采访于戡的感情生活。许辰一直觉得自己是于戡的伯乐，虽然等回访播放的时候，于戡当时片子的点击率已经很可观了，但那时候，不像现在，只有她才愿意采访于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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