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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岛的人
作者：月芽尖尖
内容简介
 *好好脾气粘人大少爷别扭敏感冷淡小画家 *失忆大狗狗磕磕绊绊一路追回老婆 分手四年的前男友突然找上门，应春和好心收留几日，哪知竟被赖上了 应春和同他约法三章：一别进我房间，二别随便烦我，三三天后给我走人！ 前男友可怜巴巴坦白：我出车祸失忆了，还有了ED的后遗症，但我 应春和内心惊涛骇浪，表面波澜不惊：你什么？ 前男友：我想追你 应春和：？！ 复合前，应春和：有病，还是得尽早治疗 复合后，应春和：嗯也很厉害了 两个深情笨蛋的恋爱故事 * 1. 离岛设定为中国南方某个小岛，文中岛上相关内容全为虚构 2. 本文主要为第三人称叙述，但在每章结尾有第一人称自述，行文风格比较怪，能接受再看 3. 节奏慢，细水长流 4. 有攻ED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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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他将要见到一个叫应春和的人”
北京最近的天实在古怪，这才早上九点，就已经让人热得有些焦灼。
任惟一边操纵方向盘停车，一边跟蓝牙耳机那端的助理说话，让她给自己准备好冰美式。
挂断电话之后，他在开着冷气的车厢内短暂地闭目养神，这是他每天早上都会给自己留出的五分钟。
长久以来，他就是靠这五分钟的短暂休憩得以维持整日的工作精力。
也许是今日实在太热，令他有些贪恋车厢里的冷气，再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七分钟。
任惟抬起左手揉了揉眉间，垂在一旁的右手凭感觉去拿放在扶手箱里的手机，准备下车。
可能因为大脑还有些混沌，一时不察间手机没拿稳，掉到了驾驶座椅和扶手箱间的缝隙里。
这一变故出乎任惟的意料，怔忪片刻后，他才认命地将手伸进缝隙里去够手机。费了他很大的力气，但好在还是拿了出来，手机也并没有摔坏。
任惟松了一口气，锁好车后往电梯方向走去。
他刚走到电梯口，就被一个着急上班而小跑过来的年轻实习生撞了一下，手机再一次掉落。
而这一次显然没有上一次的好运气，捡起来后手机屏幕边缘明显有破碎痕迹，更糟糕的是，无论他怎么摁都开不了机。
撞到任惟的实习生见此吓坏了，认出任惟是谁后更是一脸惶恐：“对不起，任总……我……我太着急了……”
见任惟一时没说话，实习生咬了咬牙道：“要不我赔您一部新手机吧……”
这话说出来，实习生的心里其实也在忐忑。
因为他认得任惟的手机是某知名品牌前阵子才上市的新款，且目前只在国外发行，国内暂时还没有货，只是预售。
他不仅买不到这部手机，而且这部手机的官方价格也比他两个月的实习工资加起来都高，可今天才不过是他来这家公司实习的第二周。
任惟自然看出来了他的忐忑和窘迫，无心为难他，便只是说：“不用赔，拿去附近的修理店看一下吧，说不定能修好。”
“好，任总，我跟您去。”实习生连忙点头。
任惟一噎，他的原意其实是让实习生帮忙拿去检修，毕竟他上午还有工作要忙。
可他对上实习生明显害怕因此得罪自己的忐忑眼神，最后也没有将话说出口，只是转了个方向：“那走吧。”
做出这个决定时，任惟想起曾有人说过他是很容易心软的那一类人。
“任惟，你只是看起来很尖锐，可一旦被人触及你的弱处，你就会变得很好说话，很好被拿捏。”
“像刺猬，看起来很扎手，肚皮却柔软温暖。”
可说这话的人是谁呢？任惟想不起来了。
事实证明，任惟今天可能真的运势不佳。
在公司附近找的那家手机维修店技术很差，进行了一通他看不懂的操作之后，把他的手机直接给恢复出厂设置了。
任惟看着那个打开后恢复初始状态，只剩下原装软件和空白内容的手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任总。”实习生付了维修费后，小心翼翼地叫任惟。
“没事。”任惟云淡风轻地将手机放进裤兜里，“重要的数据都有备份。”
这当然只是安慰实习生的话，任惟知道自己手机里丢失的一些东西有多么重要——客户的联系方式，偶然生出的设计灵感想法等等，一切的一切都宝贵且无法复刻。
好在也不是完全无法挽回，任惟打算等下把手机送到IT部门让他们看看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距离上午的会议开始时间已经过了三分钟，任惟才姗姗来迟。
他走到为他留出的主座前，先郑重地给在座的人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各位，临时出了点情况所以来迟了些。”
道完歉后，他从容不迫地坐下徐徐宣布：“会议现在开始。”
他要的冰美式和所需文件都早已放在了他的手边，方便他随时使用，各部门的负责人则开始陆续发言，汇报近期的工作。
整场会议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任惟听得很专注，甚至没有分神去喝一口冰美式。
等到会议结束的时候，咖啡里的冰块已经消融，比起有冰块的时候更为苦涩，也更难以下咽。
任惟才喝一口就皱起了眉，同样让他皱眉的还有一片空白的手机。
平日里，他的手机里总是塞满了工作讯息，处理不完的事情让他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将手机调成静音。但是现在，没有任何事来打扰任惟，他的手机里空空如也。
安静得过了头，这对于已经从家里出来自主创业几年了的他来说，很是难得。
任惟习惯性想点开公司内部交流的软件，但他忘记手机已经系统重置了，目前桌面上并没有他要的软件，而他按照习惯位置点开的是手机通讯录。
软件打开的一瞬间，任惟就知道自己点错了，正打算退出时，却因眼前出现的画面一顿。
通讯录并不如他所想的一片空白，有一个号码因为被保存在SIM卡里而幸存了下来。
号码的主人叫应春和，至若春和景明的春和。
任惟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未听人提起过应春和的名字。
但他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
2019年的时候，他刚到美国不久便出了一场车祸。
那场车祸让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骨折，在医院里躺了快三个月，同时还失去了一段记忆。
2015年到2019年这四年间的大部分事情他都想不起来了，偶尔会想起了一点零星的片段，但大多数时候是空白。
就像他今天偶然想起的那两句话，想不起是谁说的，想不起是在哪里，就只是些微零星抓不住的碎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大脑受到创伤后导致的失忆症无药可医，好在缺失了四年记忆对任惟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
出院以后，他按照原本的规划继续自主创业，和友人一起成立公司，做项目，在一年后顺利上市。
2021年时，因为家里的要求回了国，在国内新找了合作伙伴一起建立分公司，国外的公司则交由留在那边的朋友打理。
回国以后，家里见他年近三十，已然到了适婚的年龄，接二连三地给他介绍了好几个所谓门当户对的姑娘，但他都没什么感觉，也因此认识了更深一层的自我。
就在前不久的家宴上，家里又准备给他介绍新的姑娘时，他冷不丁说了一句：“不用了，我不喜欢女的。”
那一刻，家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面容都变得惊恐又扭曲，好像任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话。
当然，或许对他们来说，这就是。
那天的最后，任惟的爷爷任治诚摔碎了一个他最喜欢的青釉花口茶杯，并且用龙头拐杖捶地，怒不可遏地叫任惟滚出任家。
任惟的母亲陶碧莹女士将他送到家门口时，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小惟，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任惟没能理解母亲话中的意思，很困惑，是真的感到困惑：“他是谁？”
听到这句话以及看到任惟脸上不作伪的困惑，陶碧莹好像松了口气，面上显露出来一点愧疚：“对不起小惟，妈妈忘了，你不记得了。”
在这样的一句话里，任惟意识到自己一定遗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
任惟很聪明，知道母亲不愿意告诉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如常地和母亲告别。
回家的路上一如既往的堵车，在车子停滞不前的间隙里，任惟慢慢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在失忆之前是有恋人的？
目前这部手机里的SIM卡是任惟很早以前还在国内的时候就用着的，去美国之前也没忘让人帮忙给这张卡里充话费。回国后更是又用回了这张卡，帮他充话费的朋友还因此说他很念旧。
可是朋友并不知道，任惟已然被剥夺了念旧的权利。那四年的记忆被蒙上了一层白纱，有时候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有时候又一下子涌出来很多片段。
而现在手机里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和号码让任惟仿佛找到了一把钥匙，一把能够让他打开自己紧闭的记忆之门的钥匙。
他决心要找到这个人，这个叫应春和的人。
他给这个号码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屏幕显示了号码的归属地，广东离岛。
离岛是哪里？
任惟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
遗憾的是，这通电话没有被接通，电话的主人手机欠费了。
期待的落空让任惟有片刻的懊恼，但很快他又觉得庆幸，一个起码是在四年前就被存下了的号码如今还没有被注销已经很幸运了。
欠费而已，任惟可以给他充钱。
任惟叫来助理，把这个号码报给他，让他给这个号码充五百块的话费，顺便给他订一张去离岛的机票。
如果说前一件事对助理来说还只是奇怪，后一件事就堪称匪夷所思。
离岛？离岛是什么地方？
助理在查询了机票，又查询了资料之后才答复任惟：“任总，你要去的这个地方没有能直达的航班。”
任惟错愕，也怪他养尊处优多年，这才一时忘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可以用飞机直达的。
“那能坐什么去？”任惟皱着眉问助理。
助理不愧是任惟高薪聘请的私人助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高效率地为任惟整理出来了一份出行攻略，并且发到了任惟的电脑上。
任惟打开文件一看，愣住了。
他如果要去往离岛，需要先从北京乘飞机到揭阳潮汕机场，再从机场搭车前往汕头的码头，而后坐轮渡才能抵达离岛。重点是，前往离岛的轮渡不是每天都有，要三天才有一趟。
上网查询了一下轮渡的信息，任惟发现今天刚好就有一趟。
可能是早上摔手机的事已经用掉他太多霉运，他这会儿倒是难得的好运。
任惟让助理帮忙推掉了后几日的工作行程，自己订好了两个半小时以后飞往汕头的机票。
如果他在下班的高峰期前出发，就能够在一个半小时内顺利抵达机场。
事不宜迟，任惟拿上手机、钱包和护照便下楼搭了个车前往机场。
两小时后，他顺利搭乘飞往汕头的航班。
任惟坐过很多次飞机。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坐飞机出国旅游。创业后出于工作需要，这几年他也经常坐飞机出差。
可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一样，他对即将去往的地方一无所知，对即将要见到的人也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叫做应春和的人是男是女。
春和，听起来其实有点像女人的名字，但是任惟并没有因此就直接下结论。
将机票收起来时，任惟注意到今天的日期是7月7日。
2023年7月7日，他将要见到一个叫应春和的人。
[应春和的日记]
2019年7月7日
任惟跟我提了分手，我同意了。
听他家里人说他会去美国，短时间不会再回来。
那很好，这样我们应该就不会再见面。
我拖了一个小箱子回到离岛，我的家乡。
那个箱子能装的东西太少，放了一点衣服就塞不下别的，所以对我最重要的那幅画是被我一路抱着回到离岛的。
这种感觉像是回到了我十五岁那年的某一日，父母出海没有再回来，三天后我抱着他们的遗像从家门口一直走到渡口。
离岛很小，那条路也不长，我从小到大走过很多遍。
可那天太热，我的脸上被晒得全是汗，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一片，很是难受。
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讨厌这座岛，考上北京的大学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岛上的人就是这样，要么出去了不再回来，要么永远不出去。
我不属于任何一种。
我像是大海里出于好奇而奋力上岸的一尾鱼，在领教了人类世界的险恶和陆地生存的艰难后，不得不再次回到这片自己最熟悉的海域。
我在这里疗伤，也在这里躲藏。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夏天的故事，所以特意选在了立夏这一天开文
欢迎来到任惟与应春和的夏日

第02章 “任惟，你活该”
离岛是一座很小的海岛，岛上的风景也跟任惟去过的巴厘岛、夏威夷、马尔代夫之类的海岛没得比，甚至各方面设施还没有任惟到过的任何一个三线城市来得完备。
任惟刚从船上下来，便踩了一鞋底的泥巴，他上个月才拿到货的手工定制皮鞋就此遭殃。
他低头看着自己差不多报废的皮鞋，面色实在说不上好。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岸边有几个年迈的老婆婆正提了一网兜的鱼虾朝着海滩边一排的小屋方向走，看起来估计是要回家。
许是因为任惟穿的白衬衫加西裤太过于正式，在这岛上实在少见，几个老婆婆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打量着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外乡人。
注意到这几道目光，任惟没再顾自己皮鞋上沾到的泥泞，换上笑脸同几个婆婆打招呼：“阿婆，你们是本地人吗？”
几个老婆婆都很和善，看他笑着跟自己说话便也笑着回了几句。
可惜的是，她们说的都是当地的方言，任惟一句也没听懂。
她们很快也发现他听不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混合着劳动过后的汗水，深深浅浅地堆在一起，带着城市里少能见到的淳朴气质。
任惟刚想说点什么，就有个老婆婆先是将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而后过来扯他的袖子。
“呃呃…”老婆婆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去看一旁的路牌，“那个…”
任惟一看，边上有块白色油漆粉刷的木质路牌，最上面写的是“欢迎来到离岛”，下面画了一个指向左边的箭头符号，标注派出所，意思是有任何需求可以找岛上唯一的派出所帮忙。
任惟懂了，连忙对好心的婆婆道了谢。
老婆婆见帮到了他很是高兴，笑着摆摆手，目送这个初次登岛的年轻人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前往派出所的路上，任惟又给应春和打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的电话虽然打通了，但遗憾的是，没有人接听。
听着手机那端传来冰冷电子女音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任惟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收起来，继续朝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离岛很小，派出所隔得并不远，任惟没走多久便到了。
这岛上唯一的派出所狭小而破旧，外面牌子上蓝底白字的英文因为陈年累月的风吹日晒，白色字母都泛起了黄。
任惟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就见桌上摆着一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台式小型风扇正对着人吹，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台出现故障但还在继续运转的机器。而被风扇对着吹的人用警帽罩住了脸，睡得正酣。
任惟环视了一圈，却也只见到这么一个人，一时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把人给叫醒。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有人走进了派出所，看到他时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手便将那顶罩着人脸的帽子给掀开了，用帽子在人身上狠狠一抽：“睡什么睡？这还没下班呢，你就在这睡！有人来了都看不见！”
睡觉的小警察被抽得一激灵，看清了抽自己的人后苦着张脸叫唤起来：“张叔，你干嘛啊？我们派出所能有什么人啊，我睡一觉怎么…”
他的话突然顿住，因为他看见了自己面前站着的任惟，眼睛都瞪大了不少：“还真有人啊，这是哪来的外地人？”
被叫做“张叔”的老警察睨了小警察一眼，而后川剧变脸一样和颜悦色地对任惟道：“小伙子，你是来岛上旅游的？有什么事啊？”
这两位警察说的话虽然带了一点当地的口音，但比先前遇见的老婆婆说的方言要好很多，任惟大致听得懂，只是稍微有些费力。
他心下因此松了一口气，笑着回答：“您好，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警察一愣，像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奇事，“你找什么人啊？”
“我找应春和，您认识他么？”任惟将应春和的名字说了出来，眼里带了点希冀，望向老警察。
老警察听了应春和的名字更是一脸古怪，很是谨慎，用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任惟：“你找的人我倒是认识，不过你找他做什么你可得先说清楚咯。”
任惟听老警察说认识应春和心下轻松了不少，想着离岛虽然小但也不是全无好处，你看这找人不就很方便么？
“是这样的，我找他有点事，来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任惟为了证明自己，还将手机掏了出来，给老警察看通话记录。
老警察看了看，这通话记录的号码确实是应春和的，当下便也知道这人是真的认识应春和。
他把先前的戒备收了收，重新带上笑意，跟他解释应春和不接电话的原因：“你这时候打他电话他当然接不了的哇。往常这会儿，他都在学校画墙画，手机没带在身上，你要打学校的电话才有用喔。”
后知后觉的，老警察反应过来任惟那格外标准的普通话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京腔。
北京来的？小应不就是在北京上的大学么，可能是朋友？
老警察到底热心，当下便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我给你打个学校的电话找他喔。”
“好，谢谢您。”任惟收起手机，一脸紧张地等待这通电话能够顺利地被接通。
电话被学校的一个女老师接起，老警察跟她很熟，笑着聊了两句，再让她将电话转交给应春和。
一秒，两秒……三十四秒过去了，电话那端才响起一道清澈的男声。
“喂，我是应春和。”
老警察的电话用了很多年了，音质并没有那么好，落在任惟的耳里带了些电流的杂音，沙沙的，偏偏就让他的心一点点静了下来。
“小应啊，是我，你张叔。”老警察笑着跟电话那段的应春和打招呼。
应春和的声音也带了一点笑：“张叔，找我有什么事啊？是张婶有什么东西要我回去的时候给她捎吗？”
应春和的家与张家顺路，有时候张婶忘记买点什么，就会打个电话叫应春和从学校回去的时候帮忙捎带。
老警察看了任惟一眼：“不是你张婶的事，我在上班呢。这儿来了个外地人说找你，你看你是不是来见一见他？”
“外地人？是谁啊？”应春和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困惑，许是不解为什么会突然有个外地人来找他。
老警察这才想起忘了问任惟是谁，连忙问他：“诶，小伙子，问你呢，你是谁啊？到这儿来找应春和做什么，你是他什么人啊？”
任惟听到这个问题也是一愣，鬼使神差的，从嘴里冒出来一句：“我是任惟，应春和的男朋友。”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警察瞪大了眼，一旁的小警察则张大了嘴，可以依稀从他的嘴型判断出他想说但没说出来的那个字是“靠”，而电话那一端的应春和也静了，好半天没说话。
约摸半分钟过去，应春和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并没否认任惟所说，只是先前声音里有的笑意淡了：“你叫他在那等着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这句话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了，手机里传出来一阵忙音。
电话挂了有一会儿了，老警察仍然保持着震惊的状态看着任惟。
还是小警察拿了个塑料凳子过来放在任惟的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语气倒是客气礼貌：“哥，你坐。”
任惟摆了摆手，淡淡地笑：“我不坐了，我去外面等他就好。”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话一说出来，估计对眼前这两人造成了很大的心灵冲击。这地方小，民风淳朴，想必都不见得知道什么是同性恋，更别提接受这一思想了。
“诶，你这说的什么话。”老警察连忙拦住要出去的任惟，把他摁在凳子上坐下了，而后把桌上的小风扇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任惟吹，小小的凉风将任惟的发丝都吹得飘动起来。
任惟愣了愣，有点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老警察拿起自己桌上的玻璃茶杯喝了一口，自己缓了缓才对任惟笑笑：“你不是说你是小应的对象么？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算是他的半个长辈，既然你是他对象，我也不能亏待了你呀！”
小警察也在这时给任惟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过来，放到他手上：“哥，你喝水。”
任惟将水接过来，道了一声谢。
他想起前不久自己跟家里出柜时的场面，长辈勃然大怒，家里鸡飞狗跳。
那可是北京啊，他爷爷还是很早就接受了西方教育的那批人之一，他父母更是高知人士，还都有过留洋经历，却无一能够理解任惟。而这个叫做离岛的小小海岛，交通闭塞、发展落后，可他在这岛上遇到的人却个个都很好。
哪怕不认识，却愿意为他指路；哪怕不理解，却怕他站着累、口里渴。
纸杯里的水是刚从饮水机接的，夏日岛上炎热得厉害，凉水都成了热水。
任惟将纸杯握在手里，那温度透过纸杯蔓延到了手心里，温暖的水流也像是从纸杯里流淌了出来，一直流至他的心里去。
他来离岛还没有半个小时，但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有辆白色的电动车在派出所门口停下，车上的人一边摘头盔一边从车上下来。
头盔摘下来之后，他略微过长的头发便露了出来，栗色的，看起来很柔软，就那么散在肩上。
他朝派出所看过来，隔着玻璃门对上了任惟的眼睛。
四目相对间，任惟发现他不仅发色浅，瞳色也很浅，偏棕，在阳光下有点像琥珀。
任惟猜测这个人应该就是应春和——他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色背心，下身是水蓝色的牛仔裤，背心上沾染了五颜六色的颜料，看起来像个放浪不羁的艺术家。
任惟想起来老警察之前说应春和在学校画墙画，这样看来还真是个艺术家。
应春和把头盔往电动车的镜子上一挂，大步走了进来。
进来之后，应春和没跟张叔打招呼，直接看向任惟，冷冷的：“你来干什么？”
任惟被他问得心里有些乱，难道自己弄错了？应春和其实不是自己的男朋友？
可是刚刚电话里，应春和也没否认啊。
他有些懵地从凳子上起来：“我来找你啊。”
哪料他这句话一出口，应春和的眉头就狠狠地拧了起来：“你来找我做什么？是你要跟我分手的。”
任惟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千里迢迢过来找的人居然已经是前男友了。
他很是困惑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会跟你分手呢？”
面前这个人生得很好看，肤色是海岛人常见的小麦色，身形纤长、眉眼清亮，很符合任惟的喜好和审美。
应春和像是被任惟气笑了，语气不善地回：“那就得问你自己了，你是失忆了不成？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忘了？”
应春和没曾想自己无心说出口的话还真就一语中的，任惟迎着他的眼神点了一下头：“是啊，我失忆了。”
应春和第一反应便是这人在耍他，差点说出来一句脏话，边上一直看热闹的两个警察也都听笑了。
小警察尤其笑得大声：“不是，哥，电视剧都没有这么演的啊。”
任惟当下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荒唐了，可信度很低，只好掏出手机开始给助理发消息：“你等一会儿，我让人把我的检查报告发过来。”
助理的效率很快，不出五分钟就将任惟当时在医院大大小小的检查报告都一并发了过来，任惟从中挑出了最重要的一张给应春和看。
应春和接过手机，才看了那张报告一眼便陷入沉默。
他从鉴定报告那张照片退出去，将助理给任惟发过来的所有报告全看了一遍，找到了最早的那个日期——2019年7月9日。
应春和握着手机的手不太明显地颤了一下，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车祸？”
任惟听懂了，点了一下头，“对，不过我也不太记得了，是他们跟我说的。”
应春和抬起头再一次看向任惟，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声音也有些嘶哑，像是被骑车赶过来这一路吹的海风浸染了，咸咸的。
任惟听见他说——
“任惟，你活该。”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7月7日
我没有想过任惟会来找我。
他说他失忆了，我理应感到难过，可是心里先冒出来的却是可悲。
是的，我感到可悲。
原来我自以为不可磨灭的情，其实是可以被轻易抹去的。
算上我和任惟分开的四年，我已经在他的人生里空白了八年。
其实只要我说我不认识他，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属于我们的记忆，属于他的应春和都会完完全全地消逝，我会在他的人生里永远地空白下去。
可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骗任惟，但我不可以。

第03章 “任惟，你好笨”
应春和一开始听到电话那端传来的那道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幻听，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再问第二遍。
四年了，应春和已经四年没有听见过这道声音。
他还记得四年前任惟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应春和，我们分手吧。”
他那个时候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力气问，只是说了一声好。
那会儿是隔着电话说的，挂断电话后，应春和的手止不住地颤，手机从手心里滑出去、掉地上，摔得一声碎响。
这会儿挂断电话后，应春和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汗湿了。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没出息。
怎么四年了，还是老样子？
骑着电动车往派出所去的一路上，应春和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不就是多年未见的前任么？不就是前任突然找上门么？
这有什么的。
26岁的应春和已经帮外婆杀了四年的鱼了，心已经和刀一样冰冷。
区区前任，他还怕他不成？
应春和将电动车在派出所门口停好后，隔着玻璃门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任惟。
任惟的个子很高，长手长脚的，穿着衬衫西裤坐在廉价的红色塑料凳子上。他坐得坦率，并没有不自然，把塑料凳子都坐出了高档旋转办公椅的架势，但应春和还是替他觉得憋屈。
无论从哪里看，任惟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小而落后的海岛，旧而促狭的派出所都不该是任惟应该在的地方。
应春和有点想逃，但是逃不掉了，任惟已经看见了自己。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门短暂地交汇在了一起，恍惚间，应春和觉得他们中间的这道玻璃门就是他们错失的这四年时光。
他深吸一口气，越过那道玻璃门走进了派出所，从没有任惟的世界走向有任惟的世界。
有任惟的世界很不一样，温度好像更高一些，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后背的衣料已经渐渐被汗水浸湿，胸腔里的心脏则在快速跳动。
热意干燥，闷红了应春和的眼眶。
他听见自己说：“任惟，你活该。”
活该出车祸，活该断了几根骨头，活该失忆，活该忘记我。
应春和心想：今天难道是愚人节么？老天爷要给他开这么大一个玩笑，任惟居然会失忆？！
可是都失忆了，为什么还要来离岛？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别哭。”任惟将一块干净的白色手帕递到了应春和面前，语气既懊恼又诚恳，“对不起，应春和。”
应春和没有去接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画画时不慎沾染上颜料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声音有些哑：“你什么都不记得，说什么对不起？”
“但你很难过。”任惟很认真地望向应春和，双眼里一片澄澈，“我想这应该是我的错。”
“我并非是不打招呼就过来打扰你，事先我有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但是一次你欠费了，一次你没接。”
“如果你真的很不想看见我的话，我也可以现在离开。”
“应春和，你不要哭了，我也很难过。”
任惟耐心地跟应春和一句一句解释，而后把手贴到自己心脏的位置，轻轻地皱了一下眉：“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哭，我就也很难受。”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酸酸胀胀的疼。
“或许我真的很爱你，应春和。”
应春和觉得荒谬。
无论是已经分手四年的任惟，还是已经失忆了的任惟说出这句话都让他觉得荒谬。
先提出分手的任惟，先说撑不下去了的任惟怎么还可以再大言不惭地提起爱呢？
一旁的张叔打破了沉默，对应春和道：“小应，你也知道这轮渡三天才有一次，就是现在让这小伙子回去，也得等三天以后。他这么远来找你也不容易，你不如先带他找个地方住下？”
应春和没接这话，张叔估摸出他的意思，便又转向任惟：“小伙子，我们岛上有几家旅馆，你可以暂时去那住上三天，三天之后你再走。”
任惟还没开口回答，应春和就先听得一皱眉。
虽然这些年岛上发展了一下旅游业，有了一些游客，但是岛上旅馆的环境依旧跟任惟住惯了的五星级酒店完全没得比。
任惟不可能住。
果不其然，任惟立马接了一句：“我没带证件。”
这个借口太拙劣，应春和一听就笑了：“你骗鬼呢？你没带证件你这一路怎么来的？”
谎话说出口后，任惟显然也很快意识到这借口太烂了，没有辩解，只是很执拗地看着应春和，眼神避也不避，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
应春和被他看得有些烦，干脆迈步往外走去。
任惟没有跟上去，应春和却停了下来。
应春和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没有动的任惟，不耐烦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想在派出所过夜？”
任惟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快步跟上前，一直跟着应春和走到了电动车边。在应春和没有看见的地方，任惟的唇角轻轻地翘了翘。
应春和将挂着的头盔取下来，递给任惟：“戴上。”
任惟接过了头盔，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戴上，一边很紧张地问应春和：“你准备带我去哪？”
应春和嫌他磨叽，先跨坐上了电动车，语气冷冷的：“不是说了么？带你去旅馆。”
任惟心里有点不乐意，但是怕惹人不快并没有表现出来，戴好头盔后就坐上了电动车。
他自然地伸出双臂从后面搂住了应春和的腰，轻声道：“走吧，我好了。”
应春和被他搂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任惟手臂偏低的温度给冰到了，脊背都因此一麻。
顾及着自己的手还把着车头，他没有挣扎，只是说：“松点。”
“哦。”任惟应了一声，环着他腰的手臂力道稍微松了些，但是皮肤还是隔着薄薄的衣料与应春和相贴。
应春和的唇抿成一条故作淡定的直线。
应春和沿着环岛公路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平静的海面和沿岸的沙滩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色光辉。有不少渔民拎着今日的收获——装满鱼虾的网兜和竹筐往岸边的房屋方向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又一串的脚印。
海风将应春和披散的头发往后吹去，落在了任惟的脖颈间。
发丝被风吹得一下又一下地刮蹭着任惟的脖子，痒痒的。
“应春和，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任惟毫无征兆地发问。
应春和没回答，呼啸而过的海风将任惟吹了个满头满脸。
任惟没有气馁，继续问：“是19年吗？我是19年失忆的。”
应春和总算回应了他：“很久了，不记得了。”
任惟好似受到鼓舞一般，接着说了下去：“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想。”
他没有说应春和的那句“很久了”让他的心变得有一点酸涩，像颗未成熟的青杏被大风一刮，砸落在地。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下一句：“是15年吗？”
2015年是任惟没有记忆的第一年。
“不是。”应春和回答他。
“那16年？”
“不是。”
“17年？”
“不是。”
“18年？”
“不是。”
“所以还是19年。是19年对不对？”
“是。”
任惟对2019年倒不是记忆全无，短暂地回忆了一下：“19年我出国了，但我21年就回国了，我怎么没来找你呢？”
最后一句话其实是任惟问自己的，但是应春和却以为是问他的。
“不知道。”应春和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任惟慢慢地搂紧了应春和的腰，感受他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微微颤抖。
他又一次对应春和道歉：“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了。”
应春和在他的这句话里突兀地想起，他曾经和任惟有过一个约定，他答应过任惟在自己毕业那年的夏天会带他来离岛。
距离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四年，但是任惟还是来到了离岛。
没有应春和的带领，没有过去的记忆，任惟一个人磕磕绊绊地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海岛，找一个几乎也完全陌生的人。
应春和为此心里一堵，因为任惟的辛苦。
任惟和他在一起时，做了很多原本不必要做的、辛苦的事。哪怕在他们已经分手后的今日，任惟都还是为了他在做很辛苦的事情。
电动车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下。
砖红色的院墙并不高，上面生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瀑布一样往下垂。
任惟当下便知道这不会是一个旅馆，但还是不敢让自己的高兴展露得太明显，尽量语气平淡地问应春和：“这是哪？”
应春和将铁门上虚虚扣着的锁取下来，推开铁门，铁门被推得发出一声响：“我家。”
铁门一推开，小院里面的景象就显露了出来。
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油柑树，树冠很大，将树下的石桌和石凳都罩在了阴影里。两边的空地则被均匀地划分了开来，一半种菜，一半种水果。
任惟对这些并不了解，认不出种的是什么菜，也认不出种的是什么水果，但还是很新奇地左看右看。
应春和打断了他参观一样的行为，领着他到了院子里的一个角落，将一根塑胶水管递给任惟：“你的鞋脏了，洗一下吧。”
任惟一路上都没有提这件事，更没想过应春和会注意到。
他平时很爱整洁，刚沾上的时候就有些受不了了，但是之前没顾得上便一直忍着。
“谢谢。”他对应春和道了谢，接过那根水管。
就在他打开水龙头准备冲洗鞋子的时候，听见应春和说了一句：“任惟，你是不是给我充话费了？”
任惟怔了一下，分神的片刻不慎将手中水管对准了自己，大量的水从水管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浇了一遍，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应春和见状，微微一愣后对任惟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任惟注意到他唇角边上两个浅浅的凹陷，这才知道应春和原来有两个梨涡，失神片刻。
应春和去屋里拿了块干净的白毛巾出来，毛巾被他罩在了任惟的头上，附带一句轻轻的嘲弄：“任惟，你好笨。”
不知是在说哪一件事。
任惟不知所措地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心里颇有些懊恼，想不明白为什么应春和一猜就猜到是自己给他充的话费。
他到底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应春和对他眨了眨眼，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猜。”
圆圆的眼睛很灵动，瞧着像一只狡黠的狐狸，露出略微得意的笑，却将尾巴藏得很好。
[应春和的日记]
2016年5月1日
任惟今天给我充了话费，五百块，我觉得他有钱没处花。
这是他看了我上个月的话费账单之后做出的决定，以后每个月都会帮我充话费，表现得像个为美人一掷千金的贵公子。
不过他确实是贵公子，这点倒没有错。
我主动告诉他话费这么多是因为我的号码不是北京号码，是外地的。
任惟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当然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号码归属地并不是北京，而是一个叫离岛的地方。
离岛是我的家乡。
那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很破，也很落后。
明明从那里出来以后，我已经决定不再回去，但不知为何我却一直没有换掉这个号码，就好像，离开那座小岛的只是一部分的我。
任惟问我离岛漂不漂亮，说他很想去看看。
我回答他不漂亮。不过很快又说，如果他真的想去的话，等我毕业那年夏天可以带他一起去。
他很幼稚，这么一件小事非要跟我拉勾，好像我会反悔一样。
他说：说好了，应春和，你要带我回你家。
我没有告诉任惟的是，夏天是离岛一年四季中最漂亮的时候，所以如果真的要带他回离岛我只会选择夏天。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想要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

第04章 “你撒谎了，应春和”
等任惟擦干净皮鞋准备进屋时，时候已经不早了。
应春和看了一眼时间，正想问任惟晚饭吃什么，就见他站在门口瞧着屋里的实木地板，没有贸然往里进。
“要换鞋么？”任惟问他，脚上刚用水擦过的皮鞋还带着水光。
应春和这才想起家里不常有客会来，鞋架上向来只有两双拖鞋，一双他的，一双他外婆的。当然，他外婆的那双太小，任惟显然是穿不下的。
任惟在这一刻显得很局促，像是明白自己是个不速之客，来的时机并不凑巧，也并不受人欢迎。
他抿着唇，没有再开口，有些执拗地站在门口，好像应春和不给他找双拖鞋他就打算这么站一晚上。
应春和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自己的拖鞋脱下来给他：“穿我的吧。”
“啊，不用。没有拖鞋就算了，我不穿也可以。”任惟见应春和把拖鞋让给了自己，却又不愿意穿了，将皮鞋脱在外面，穿着袜子站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
两个人都穿着袜子站着，中间就摆着那双拖鞋，但是没有一个人去穿。
这一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很滑稽。
应春和将拖鞋踢到任惟的脚边：“穿上，我穿别的。”
他转身从鞋架上把外婆的那双粉色拖鞋拿了下来，有点小，但是勉强能穿。
任惟见应春和还有拖鞋穿，这才把脚伸进面前的那双拖鞋里，鞋子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这让他的面色终于好了些。
他朝应春和这边看过来，留意到那双拖鞋的颜色。
粉色的，不像应春和自己的，倒像女生的。
应春和有女朋友了？
应春和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此刻已经过了他平时吃晚饭的点，胃开始隐隐发出警告。
他皱了皱眉，神色略显不耐，看了一眼任惟：“炒饭吃不吃？”
察觉他脸色不好，任惟怕他是觉得自己事多，也没敢问拖鞋的事，快速点了下头：“吃。”
“那我去做饭，你在客厅先待着吧。”应春和转身便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兴许是怕任惟无聊，快走到厨房时脚步微顿，扭头对他道，“无聊的话可以看电视，遥控器在桌上，我一会儿就好。”
任惟受宠若惊地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我不是很饿，没关系，你不用太快。”
应春和点头，人转身进了厨房。
将两个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时，应春和的脑海里还在回放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西装革履、俊秀矜贵的人坐在铺着廉价沙发布的老式沙发上，像是坐在五颜六色的花海里，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早就说该换新沙发了，应春和懊恼地想。
任惟没有打开电视，而是打开手机先给助理发了个简短的消息，大致交代了一下自己最近不会去公司的事，有事情让她想办法处理，或者去找副总，没有要紧事不必联系他。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便将手机关机，彻底与北京的一切隔绝开来。
他收起手机，抬头细细打量着这个家。
三室两厅的房子，面积说不上大，看起来年头不小，但打理得很整洁，也很温馨。
电视柜上放了一个花盆，种的是吊兰，没开花，但是长得很好，郁郁葱葱的。
任惟觉得这盆植物很有应春和的感觉，吊兰的叶子轻轻摇晃，令他就此联想到来这的路上应春和被风扬起的发丝。
一样在风里摇晃，一样带着清香。
任惟的家里没有这些，没有小院子种花种菜，电视柜上面也没有绿植。他回国后在北京买的那套、他现在常住的房子，装修沿用了之前在美国租住的那套房子的设计。
为此，任惟还特意联系了一次美国的房东太太。
那套房子的装修算不上有多好看，只是普普通通的极简风格，主色调是米白色，没什么特色，但任惟习惯了，习惯了那样的装修，也习惯了长时间一个人独处。
或许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念旧。
任惟走到餐桌边倒了一杯水，趁机打量在厨房里忙碌的应春和。
厨房门被拉上了，有纹理的玻璃门贴了金鱼戏水的彩色窗花。灯光与压花玻璃交织出细碎的光影，里面的人就在这色彩斑斓的光影下朦胧一片，轻轻地晃荡。
像是被罩在了他幼时玩过的万花镜里，眼前的景也好似化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他常梦见这样的背影，隔得远，从来看不清脸，只依稀瞧得见轮廓，在光影间隐隐绰绰、明明灭灭。
不止一次梦见，醒来却抓不住一丝一缕，在脑海里飞快地流走，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失忆这么久以来，任惟头一次为忘记了从前的事而感到难过。
他不该忘记应春和的。
厨房门拉开的声音让任惟的思绪渐渐回笼，目光所及之处，应春和端着两盘炒饭朝他走来。
色泽诱人的蛋炒饭盛在印着荷花的白瓷盘子里，值得一提的是，没有葱花。
盘子放在餐桌上，清脆的一声响。
“吃。”应春和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并没有看任惟一眼。
蛋炒饭的米粒颗颗分明，蛋液将米粒包裹得恰到好处，还散发着刚出锅的热气，看得人食指大动。
任惟舀了一勺炒饭，送入口中，咸香适中，是可以媲美饭店大厨的水准。
这让他颇为意外地发出了一声感慨：“应春和，想不到你厨艺这么好。”
应春和闻言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淡淡地应了声：“没有很好，除了蛋炒饭也不怎么会做其他的。”
“能做好蛋炒饭也很厉害了。”任惟笑了笑，正好想起他在美国时的一次经历，“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回突然特别想吃蛋炒饭，跑遍了唐人街也没找到一家蛋炒饭做得好吃的店。要是只是味道一般倒也罢了，可是他们的蛋炒饭居然都喜欢放葱花。”
估计是觉得应春和可能不知道，任惟补充了一句：“我很讨厌葱花。”
任惟又吃了一口面前高度符合他口味的炒饭，咽下去之后不经意地问应春和：“你以前也给我做过蛋炒饭吗？我总觉得味道好熟悉。”
“美国”两个字将应春和刺了一下，心脏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从痛感里滋生出恨，对任惟的恨。
可是当他对上任惟那张一无所知的脸，恨意又无力地消散了。
现在的任惟什么都不知道，应春和提醒着自己。
他最终低下头，很冷淡地回：“没有，我以前不做饭。”
以前不做饭，那现在为什么学会了做饭？
任惟想起那双粉色的拖鞋，应春和或许有女朋友了的想法又一次在心头浮现。他吃饭的动作一顿，略微迟疑片刻后，问应春和：“应春和，你家里是还住了别人吗？”
应春和不知道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源自何处，心里感到莫名，但是他难得见任惟露出这样小心翼翼的神情，好似将自己的生死全交由他来掌控，他能任其生也能任其死。
应春和忽然意识到这不失为一个好借口，轻轻地扯了下唇，对任惟露出他们见面后的第二个笑：“是啊，所以麻烦你三天后一定要离开。”
任惟觉得应春和的这个笑容堪称残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在喉口处压抑着。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此冲动、长途跋涉地赶来这里，赶来这个陌生的海岛，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想找回过去的记忆，但是过去的人已经在往前走了。
任惟的喉结滚了滚，将那点屈辱感艰难地吞咽下去，像咽下一颗冰冷坚硬的石头：“好，我会的。”
“嗯。”应春和点点头，端起边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盖自己算不上自然的神情。
两人都没再说话，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勺子和瓷盘碰撞的声音。
吃完炒饭之后，任惟主动站起来将应春和的那个空盘子接了过去：“我来洗碗吧。”
这一幕和很多年前的一幕奇妙地重合了，应春和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他跟任惟还一起住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的时候。
任惟从小到大就没进过几次厨房，所以只能应春和来做，洗碗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任惟的头上。
出租屋里没有餐桌，两个人是窝在沙发吃的，饭菜放在从超市用十五块买回来的折叠桌上。
应春和吃完之后就把碗放在桌子上，人陷在沙发里不动了，只用脚轻轻地踢任惟，拖长尾音叫他：“任惟——去洗碗。”
应春和回过神来时，任惟已经进了厨房，水龙头出水的哗哗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墙上挂着的那块橘色的布是洗碗布……”应春和的声音突然停住，电光火石间想起来一件事，立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快步冲向厨房，但还是晚了，任惟已经看见了——
还没有收起来的砧板上有一堆已经切好的小葱。
背对着应春和的任惟慢慢地转过身来，很笃定地道：“你撒谎了，应春和。”
你撒谎了，应春和。
你以前就有给我做过饭，你以前就知道我不吃葱花。
既然两句话里有一句是谎言，那么剩下那一句又有几分真呢？
任惟略微审视地盯着应春和的脸看，生平头一次恨自己没有读心术，不能够一眼看穿面前此人的心中所想。
太狡猾了，差一点就将他骗了过去，还好让他发现了这点没来得及收拾的罪证，让他发现了这只狐狸不经意露出的尾巴。
[应春和的日记]
2017年7月23日
在给任惟做饭以前，我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这么麻烦。
这个人，他不吃葱姜蒜！！！一点儿都不能放！！！
他舌头灵得很，我偷偷用了葱姜给肉去腥，炒的时候一丁点儿都没给他看见葱和姜，结果他一尝就知道了，最后愣是一块肉都没吃，就着一盘青菜吃完了饭。
他也不能点外卖，因为嫌弃外卖重油重盐，不健康。
我说他这就是富贵病！
他太麻烦了！我要和他分手！
今天准备做鱼，上楼的时候房东阿姨好心告诉我，可以用柠檬去腥。超市的柠檬八块一个，我买了两个，是我三天的早餐钱。
如果今天任惟还不吃，我就把他的头拧下来！

第05章 “我们做过吗”
空气仿佛凝滞，久久未有人开口说话。
最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应春和，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神色依然冷静，不慌不忙：“没撒谎，不喜欢吃葱花这种事，不是一定要给你做过饭才会知道吧？”
他缓缓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在任惟的胸前轻轻一点，唇角依旧噙着笑：“毕竟，记住对方喜恶这种事，不是恋爱中最基本的么？”
最基本的。
可是任惟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任惟对上应春和堪称恶意的笑，依旧不死心，近乎执拗地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你现在还没忘呢？”
为什么现在还没忘记呢，应春和？
明明我们已经分手四年了。
应春和的笑意转淡，比起恶意挑衅更像自嘲，声音也微微有些哑，让任惟疑心他好似要哭，但他双眼澄澈分明没有泪。
“因为没有车子来撞我。”应春和的声音轻轻的，像沙滩上被风卷在空中的细沙，“任惟，我没有你那么好运。”
说完这句话，应春和便没有再看任惟，转身出去了。
任惟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应春和在派出所说过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任惟，你活该。”
这与刚刚那句交叠在一起，吵得任惟头疼欲裂，只好抬起手扶着发疼的额以此缓解。
他此时此刻才明白，或许之前他跟应春和并不是和平分手，所以应春和不想见他，应春和想要忘了他。
眼下对他的收留也并非是念及旧日的情分，而仅仅是因为应春和心善。
他该知情识趣，也该有自知之明。
任惟只有在美国那几年自己洗过碗，从前在国内的时候家里有阿姨，后来回国之后工作忙，基本不在家里吃，装修的时候也买了洗碗机。
可奇怪的是，他洗碗的动作却很熟稔，仿佛刻在肌肉记忆里，完全不像是平日不怎么洗碗的样子。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
盘子洗干净之后，任惟将瓷盘放在流理台上的塑料筐里沥水，洗碗布也挂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从厨房里出去，却没在客厅里找到应春和的身影。
“应春和？”任惟唤了一声应春和的名字。
“我在院子里。”应春和的回答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任惟走出去，就看见应春和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那一片的花已经开了，种的是绣球，花开得很热闹，花团锦簇的一隅。
饶是任惟没养过花也知道一般不该是在这个时间点浇水，略微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个点浇水？”
“早上出门太急，忘记了。”应春和漫不经心地答话。
可能是见花开得好，他伸出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绣球花在他的拨动下微微晃动，而他的唇角也因此浮现出一点浅薄的笑意，梨涡也若隐若现。
任惟为这笑意失神片刻，而后掩饰一般移开视线，随口问了句：“这花是什么品种？”
“无尽夏。”应春和的浇水壶空了，将其放回了院子里的木架上，看着任惟补充了一句，“Endless Summer.”
应春和说英文有一种独特的腔调，似乎是带了一点方言的口音，显得很软糯，异样的柔和。
“无尽的夏天？”现在正值夏日，任惟觉得这花的名字很应景，不由得问了句，“为什么种这个？是喜欢花还是喜欢夏天？”
是因为喜欢花还是因为喜欢花的名字？
应春和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任惟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任惟轻而易举地就能够读懂他，这是他们灵魂上的契合，是他日后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中都没有再遇过的。
应春和没有回答任惟的那个问题，转而说：“这是我四年前种的，今年是它第一年开花。”
应春和之前觉得是自己没有种花的天分，又或者是离岛的条件并不适合无尽夏的生长，可是就在今年初初入夏的时候，这一丛无尽夏终于开花了。
那时他尚且不知这是为什么，而今看来好似冥冥之中有所预兆。
因为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个夏日，所以才迟迟不开花。
十八岁以前，应春和对夏日的记忆是汗涔涔的白背心、冰冰凉凉的海石花和细软炙热的沙滩。
十八岁以后，应春和对夏日的记忆是薄荷味的香烟、吱呀作响的绿色风扇和潮湿粘腻的吻。
无尽的、永恒的夏日，应春和被长久地困在其中。
“那看来我运气很好。”任惟微微一笑，这让他本就过于精致的面容看起来更为俊朗，“能够赶上第一年开花。”
应春和不置可否：“你的运气一直很好。”
好到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好到可以什么都忘记。
针扎一般的细微痛感在应春和的身体里蔓延，让他渐渐感到胸口发紧，难以喘息。
任惟就是在这时，将他的手搭了过来，覆盖在应春和的手背上。
任惟的体温很凉，跟应春和正相反，让他一时怔住，似乎是贪恋这点凉意，没有立即移开自己的手。
任惟朝他望过来，眼里带着笑意：“那就分给你一点好运吧，应春和。”
应春和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也很奇怪，会因为任惟的一无所知而感到生气，却又会因为任惟的一无所知感到难过。
他应该立即移开手的，但是他没有。
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甚至不能称之为牵手，就像两个阳光底下无意识相触的影子。
片刻后，应春和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冷淡地回了一句：“你自己留着吧。”
说罢，他便没等任惟，自己进屋去了。
任惟笑了声，又回头看向那丛无尽夏。
花团锦簇的绣球花漂亮得惹眼，他有种直觉，应春和种植无尽夏应该和自己有关。
他当初刚到美国就出了车祸，醒来之后就在医院躺着，等到出院的时候只有瑟瑟秋风将他裹挟。
那是他人生中经历过最短暂的一个夏日。
“我今晚睡哪里？”任惟进屋的时候问应春和，而应春和正好从卧室抱出来一床被子。
应春和领着任惟往最里的一间卧室走，这间卧室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里面的陈设看起来很旧，跟客厅里的陈设稍有差距——罩着白色网纱的玻璃窗、雕着花的红木衣柜、老式的棕绷床，床头的那面墙上还挂了一张略微褪色的结婚照，上头相拥的两个人眉眼看起来跟应春和有些像。
“这是你父母的卧室？”任惟心里有了一个猜测，问出声来。
“嗯。”应春和将抱过来的那床薄被铺在床上，用青灰色的格子被替换掉原本大红色的荷花被。
任惟想帮忙，但是应春和的动作很快，根本用不上他，只好站在一旁尽量不添乱。
等应春和换完床品，他才问了句：“那阿姨和叔叔呢？怎么不在家？”
应春和叠荷花被的动作一顿，好半天才回答：“他们去世了。”
任惟的眼睛睁大了，立刻道：“抱歉……”
“没事。”应春和示意任惟让开一些，打开他身后的衣柜门，将叠整齐的荷花被放了进去，“很早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才十五岁。”
“那现在这间房没人住？”任惟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急着想要转移话题。
应春和关上柜门：“嗯，这间没人住，但是隔壁那间有人住。”
任惟想起来了，应春和的女朋友。
他闭上嘴，不再问了，神情也明显冷淡下来。
应春和出去了一会儿，又回到这间卧室，手上拿了一件白色的、背后印着“离岛中学”四个字的文化衫和一条花色鲜艳的大裤衩。
应春和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尴尬，估计是也没想到只找到这样的两件能给任惟穿的衣服。
他轻咳了一声，把衣服递过来：“这两件都是没穿过的，比较大，你可以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下洗了澡就先穿这个吧。”
任惟当然不介意，甚至很新奇地将文化衫翻了过去，看背后的那几个字：“离岛中学是你以前读书的中学么？这是校服还是什么？”
“嗯，岛上只有这一所中学。”应春和点点头，“不是校服，是之前学校有活动的时候发的活动服。我当时被叫过去帮忙，所以也给我发了一件。”
“帮什么忙？”任惟有些好奇。
“画画。”这样的小事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故而应春和直说了，“我偶尔会去帮学校画点墙画或者板报画。”
任惟想了起来，今天在派出所也是将电话打到了学校，“你今天也是在学校画画？明天也要去么？”
“嗯，学校新建了篮球场，边上的空墙叫我过去画点画做装饰。”应春和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往外走，“不早了，你洗了澡就早点睡吧，浴室就在边上。”
“等一下。”任惟叫住应春和。
应春和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任惟的额头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热的：“这屋里没有空调，太热了，有风扇么？”
应春和经他提醒才意识到这件事，倒是他疏忽了，沉默片刻才说：“你等一下。”
过了会儿，应春和拿过来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绿色台式风扇，外壳微微有些掉漆，但是被细心擦拭得很干净，按钮的位置还有个褪了色的云朵贴纸。
应春和把风扇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将风扇开到了三档：“睡的时候别离太近，容易感冒。”
听到他的这句嘱咐，任惟心里想：这是把他当小孩了么？
可回答的声音里却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点笑：“好，我知道了。”
应春和显然还有些不太放心，走出门前多问了一句：“你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其实还真有，只是这东西不太好说出口。
任惟略微别扭地伸手摸了摸鼻子，视线也移开，没有同应春和对视：“有没有新的内裤。”
应春和一愣，这才意识到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个，但——
“没有，而且……”应春和皱了下眉，“你穿不了我的码。”
不仅仅因为两个人的身形差距，应春和身高上比任惟要矮上一截，整体也偏瘦，还因为某个部位的尺寸差距。
“咳咳咳……”任惟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的，脸都红了。
他这下是真的有了曾经与应春和是情侣的实感，这比应春和知道他不吃葱来得更加确切。
不吃葱还可以勉强解释为一起吃过饭，记住了对方的喜恶，但是这涉及更隐私的一方面则是很难被轻易地糊弄过去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应春和都在从前看过任惟的身体，他们曾赤裸相对、亲密无间。
应春和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事情，神情一时也有些别扭，但看任惟这么大反应却又很快故作镇定地反问：“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成年人谈恋爱总不可能这都没见过。”
好一个成年人谈恋爱。
任惟抓住想要及时撤退的应春和，将他细瘦的手腕捏在掌心：“只是见过吗？有没有做点别的？”
“你都说是成年人了，你摸过吗，应春和？”
任惟极具威慑性地朝应春和靠近，将他整个人都逼得后背靠在了门框上，进退不得，深而沉的眼眸无形地对他释放压迫力：“或者说，我们做过吗？”
“你知道的，我都不记得了。”任惟捏着应春和手腕的手一松，掌心暧昧地在应春和的腰间摩挲了几下。
[应春和的日记]
2015年11月23日
今天借了舍友的小锅煲了玉米排骨汤，而后用新买的保温桶装了带去慰问伤患。
伤患任惟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无人问津，他家里的阿姨给他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伺候着。那架势，说是满汉全席也不为过。
烦人，我为什么要给他煲汤？
但任惟还是喝了，满汉全席进了我的肚子。
很撑，任惟或许是想撑死我。
吃完饭之后，任惟让我帮忙给他洗澡。
……
他简直像个流氓！我的衣服被弄得全湿了！要不是我亲眼看着医生给他上的石膏，我真的会怀疑他的腿是不是真的断了。
但他确实有耍流氓的资本，正常人会有那样的尺寸吗？
不写了，手心现在都还有点痛。

第06章 “晚安，应春和”
刚让任惟逼到被迫靠着墙不能走时，应春和脑袋还有点懵，没能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等到反应过来后，他脸上的神情都冷却了下来。
因为是在燥热的夏夜，散发出来的寒气也更明显，轻易地驱散了任惟身上的热意，握着人手腕的力道都不由得松了松。
“任惟，我想你应该学会自重。”应春和神色冰冷，将自己的手从任惟手心里抽离出来，“我们现在不是可以谈论这种事的关系。”
任惟垂下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虽然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失，但是心中到底生出一些失落。
为应春和的抽离，也为应春和的冷漠。
失去记忆的人还在执着过去，拥有记忆的人却已经有新生活了，多荒唐。
任惟略微自嘲地勾了勾唇，但很快收拾好这点无济于事的情绪，同应春和道歉。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任惟态度诚恳，只是语气稍显低落，“不是有意冒犯你的，别往心里去。”
应春和抿着唇无言，只觉得被任惟碰过的那片肌肤带着一点细微的麻，起先是心慌的麻，到后来就是麻木的麻。
这一幕看起来很像《薛平贵与王宝钏》里，薛平贵重回武家坡装作无赖调戏王宝钏那一段。
王宝钏最后哭了吗？应春和不太记得了。
但他确信自己现在并没有想要流泪，指责任惟也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快感，反而让他心里更为烦闷。
从房间出来以后，应春和去厨房倒了一杯冰水。
冰水下肚，他身上的闷热感才勉强消退了一些，只是心情依旧不好。
其实用薛平贵来比作任惟并不合适，因为任惟不是负心汉。
又或者说，任惟比之更为过分，他甚至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来讽刺，拥有那段起初甜蜜、最后却令他痛苦的记忆，竟也成了让他如今在与任惟的关系中制胜的秘诀。
世事无常到底是何意，他现在才算是真正领教到。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夜应春和久违地梦到了任惟。
梦里是两人正式确立关系后第一次出门约会，那天任惟为了耍帅故意带了个滑板。
秋日冷风瑟瑟，任惟帅气起跳，妄图将滑板在空中转出花来，但最终开花的却是他的屁股。
应春和简直哭笑不得，只能是将人扶起来，勉强揉着摔疼的屁股、拖着摔伤的腿打车去医院，约了一场消毒水味的会。
医生给任惟打石膏的时候，任惟还在哀哀地叫唤。
医生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叫应春和：“诶，你是他朋友吧？你过来跟他说说话，他老这么叫多影响我。”
应春和只好走过去将人的手给握住，用力地捏紧，冷着脸跟他说：“任惟，别鬼叫，丢死人了。”
任惟当然也知道自己今天一天尽丢人了，面子全丢没了，被这么训斥一下，人也蔫巴了，垂着头不说话，安静下来。
“喂，”应春和见他一时这么安静，倒还有些不适应，只好又别扭地安慰他，“其实还是挺帅的，这是我第一次看人玩滑板。”
倒也不是纯安慰任惟的话，应春和是真的第一次看人玩滑板。
离岛贫穷、信息闭塞，岛上自然不会有什么人玩滑板。而来了北京之后，应春和鲜少出学校，也没机会看人玩滑板。
“真的？”任惟的双眼亮起来，好似丢失掉的那些自信瞬间又回到了身体里，“其实我平时玩得都很好的，就是今天实在是太紧张了。”
说到紧张，任惟的声音都压低了些，手指在应春和的手心里轻轻一勾：“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见到你我就好紧张，上台领奖我都没有这么紧张。”
“紧张？为什么紧张？”应春和偏头看他。
应春和很难忘记第一次见到任惟的情景，身姿挺拔、容貌英俊的男人西装革履站在学校礼堂的领奖台上，落落大方地说着获奖感言。
顶上照射灯打下的灯光衬得人更是光芒四射、风光无限。
那个时候都不紧张的人，现在怎么会紧张？
听到应春和的疑问，任惟短促地笑了声：“应春和，你真不知道吗？”
应春和张了张唇，想要反问任惟难道自己应该知道吗。
可是就在这一刻，大脑的意识忽然被抽离，如蝴蝶般振翅飞走，短暂而距今遥远的梦境戛然而止。
应春和在漆黑且寂静的房间里惊醒。
由于家里唯一的风扇给了任惟，应春和平日又不经常开空调，此时房间里很是闷热，热到从梦中醒来的应春和难以再入睡。
他干脆掀开被子下了床，准备去院子里吹会儿风。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以至于应春和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起夜的任惟。
应春和的手抚上大门的把手时，客厅里响起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你要去哪？”任惟的声音是突然响起的，应春和毫无防备。
应春和惊诧地转过身，可转过身也并没能看清人在哪，只依稀辨认出洗手间门口那团人形的灰影是声音的源头。
昏暗的环境给了应春和一种还身处梦中的错觉，忍不住低声喃喃：“我刚刚梦见你了，任惟。”
任惟的身形一顿，对应春和这番话显然始料未及。
“那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约会。”
应春和凭着感觉走到沙发边上，身体陷进沙发里，慢吞吞地继续说：“你带了个滑板想要耍帅给我看，结果摔断了腿。”
“这也太笨了吧。”
任惟摸摸鼻子，显然有些尴尬，轻声嫌弃那个年轻的自己过于傻气的行为。
“第二天我去你家里看望你，给你带了我自己煲的玉米排骨汤。”
应春和将自己的双腿曲起来，手臂抱住双腿，不太有安全感地将下巴磕在了膝盖上，已经及肩的长发顺着脖颈滑下。
这个姿势让他拥有了一点难得的安全感，得以将接下来那句话继续说了出来。
“我妈说我们这儿的人都要能煲一手好汤，将来好给心爱的人喝。”
这句话让任惟的心轻轻地荡了一下，在这个并不凉快的夏夜里荡起了秋千。
“那是我第一次给家里人以外的人煲汤。”应春和的脸埋进了大腿间，声音闷闷的，“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你不爱吃玉米。”
应春和的意识其实不太清明，刚醒过来的人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与其说是想要讲给别人听，更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客厅的窗户没关，有风灌进来，任惟从中闻到了一丝海岛特有的咸涩气息，让他的鼻子都为之莫名一酸。
“所以，我最后喝掉了你送来的汤吗？”任惟看着沙发上像个虫茧般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应春和。
应春和的头抬了起来，在黑暗中凭着感觉看清了任惟的轮廓，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声音莫名有些哑了。
“喝掉了。你都喝光了。”
任惟笑了。
应春和很清楚地听见了他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从前的每一次，羽毛般扫过他的心，微痒。
“显而易见，应春和，我更爱你。”任惟眨了眨眼，明知道应春和看不见，但是嘴角还是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况且，我也没有那么讨厌玉米，别为这种小事耿耿于怀。”
“真的吗？”应春和不太自信地望过来。
“当然是真的。”任惟微微弯下腰，伸出手隔着虚空做了个拍头的动作，似乎是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拍了拍应春和的头，“晚安，应春和。”
只有应春和会因为给喜欢的人送了那人讨厌的食物而愧疚、自责至今。
任惟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因此变得酸软一片。
任惟的动作其实很幼稚，像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但是应春和的心情确实因此转好。
此刻的任惟好似成为了《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身形隐在大片的黑色里，流露出来的温柔却是不需要看见、不需要触碰也能够感受到的。
应春和终于弯了弯唇角，对任惟说：“晚安，任惟。”
晚安，祝你来到离岛的第一个晚上能做个好梦，任惟。
[应春和的日记]
2017年8月4日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了，租的房子没有空调。尽管任惟想要请人来装，但是苦于没有地方可以放室外机只能作罢。
北京的夏天是很沉闷的热，每个人的心里都像一片久旱的土地，稍有不慎就会开裂。
为了避免身体里的燥意往外涌，我和任惟这两天都很少说话。
我们都不想吵架。
其实任惟原本不用忍耐这样的热意，他大可以回到他装有空调的大别墅里度过夏日。他之所以没有如此做，隐忍至今，都是为了我。
今天在任惟回来之前，我去超市买了一台风扇，绿色的。店员说这款风力很大，吹起来很凉快。
将风扇扛回来之后，我翻出来上次去画室当助教收到的贴纸，一个小朋友送我的，云朵形状。我把贴纸贴在了开关按钮上，最后由回家的任惟按下。
我们在风扇吹起的凉风里接吻。
我感到头晕目眩，身上也汗涔涔的，还是很热。
超市的店员骗了我，风扇效果并不好。

第07章 “或许应该叫你，小画家？”
因为作息时间长期固定，任惟的生物钟一向很准，第二天准时在早上七点醒来。
醒来的时候，他入眼见到陌生的环境还有些懵，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现在是在离岛，在应春和的家里。
床头柜上的风扇还在转，任惟下床将风扇关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按钮上微微泛黄的云朵贴纸总让他觉得很熟悉。
但他确信自己不曾见过这样的贴纸，也不曾用过这样的风扇。
令他意外的是，应春和比他起得还要早。
任惟从卧室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应春和站在玄关处准备换鞋，看样子是即将要出门。
“你要出去吗？”任惟问了应春和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见到任惟这个点起来，应春和明显有些意外：“你起这么早？”
“习惯这个点起来。”任惟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出去吗？”
“嗯，要去学校。”应春和将视线收回去，继续刚刚的事情——挑选今日出门要穿的鞋子。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似乎难以抉择，伸出去的手也一直摇摆不定，不知到底要拿起哪一双鞋子。
实际上鞋架上摆放的鞋子数量并不多，款式也很单一。
在任惟看来，应春和鞋架上数量众多的帆布鞋和他家里鞋架上几乎没差的皮鞋毫无区别。
如出一辙的单调、无趣。
但如果不让应春和快速做好这个决定，只怕是他还会在这件事上纠结很久，迟迟出不了门。
任惟担心应春和会因此迟到，过强的时间观念让他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他决定帮助应春和做出这个决定：“最下面那双姜黄色的怎么样？”
那是一双匡威的经典款式，颜色和款式都不特别，无法让人得出它脱颖而出的原因。
应春和的动作一顿，语调很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感觉会比较配你今天的穿搭。”任惟回答。
他并不是随便挑选的。
今天的应春和上身穿了一件浅棕色工装衬衫，下身是看起来很凉爽干净的米色短裤，整体是很舒适的慵懒穿搭，配一双姜黄色的帆布鞋会显得更加明朗、活泼。
由于应春和许久没有再说话，任惟总觉得对方可能不太满意自己的这个选择，略微拘谨地摸了下鼻子：“嗯……我是想着你喜欢画画的话，可能会比较看重搭配一些，毕竟搞艺术的人好像都这样。”
应春和默不作声地将那双姜黄色的鞋子从架子上拿下来，一边换鞋一边问任惟：“说得好像很了解一样，你又见过几个搞艺术的呢？”
那可多了。
托家里的福，任惟从小到大没少见过搞艺术的，其中名气最大的一位，他的画作拍卖价格达到八位数。
只不过任惟凭借家里的关系所接触到的那个圈子过于浮华，跟应春和给他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应春和身上有种很纯粹的气质，任惟是理科生，不太会形容，非要说的话，或许比较像深海里的鱼，在一片适宜自己的海域里惬意地遨游。
“我可不是搞艺术的。”应春和打断了任惟的思绪，“别拿我和别人比，任惟。”
这句话说得有点尖锐，任惟只好缓解氛围地笑笑：“你想多了，我没有拿你和别人比较的意思。”
“唔……”任惟往前走了走，从脑子里想出了一个或许比较贴切的称呼，“或许应该叫你，小画家？”
这个久违的称呼使应春和怔在了原地。
那个完全在状况之外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就在应春和怔神的时间里走到了他的跟前，慢慢蹲下身，将他刚刚系好的鞋带扯松了，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重新系好。
完成这一动作后，任惟对应春和解释：“你刚刚那种系鞋带方式很容易松，我这样系会好一点。”
岂止是好一些，任惟系鞋带的方式让原本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蝴蝶结焕然一新，牢牢地系好，怎么甩也不会掉。
可就在任惟想要抬起头向应春和邀功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系的是应春和右脚鞋子的鞋带，可是左脚鞋子的鞋带系法与他方才系的如出一辙。
“诶，原来你也会这么系吗？”任惟惊诧地询问。
要知道他曾经因为这种系鞋带方式不容易松，在高中打篮球前每每都会被叫着帮好几个朋友系鞋带。
这可是任惟的独家系鞋带方式。
应春和将脚缩了缩，回避了任惟这个问题：“不早了，我要出门了。”
“厨房给你留了粥和鸡蛋，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自己做别的，冰箱里有食材。”紧接着，应春和飞快地说完这一句。
任惟那句“我不喜欢吃鸡蛋”还没说出来，应春和就已经夺门而出，留给他“砰”的一声门响。
甚至没有对帮忙系鞋带的任惟说一句谢谢。
好吧。
任惟悻悻地起身，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自讨没趣。
于是连带着早餐也不是很想吃，只打算去厨房看一眼。
砂锅里煲着海鲜粥，闻起来很香，轻易地就勾起了任惟的食欲，这也让他再一次为应春和的厨艺感到惊叹。
更让他意外的还在后面——
砂锅边上有一个小瓷碗，碗里放着一颗剥好的、只有蛋白的水煮蛋。
任惟最不喜欢吃的蛋黄已经被剔除了。
鲜香浓稠的海鲜粥、被挑走蛋黄的水煮蛋赋予了任惟一个美好的早晨，勉强暂时忘记应春和出门前的逃避。
享用完主人精心准备的早餐后，任惟走到院子里，替那个又一次因为急着出门而被主人再度遗忘的绣球花浇水。
离岛的早晨，空气出奇的好，风也轻柔，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和咸涩。
任惟浇完花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难得起了个早，还没有工作，他有一整天的空闲时间可以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惜离岛这个地方，任惟人生地不熟，就算想要出门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在哪里。
昨天他坐应春和的电动车回来一路上，也没有见到过其它的路牌，或许在他到达离岛时，看见的那块标示着派出所方向的路牌就是这岛上唯一的路牌。
思来想去，任惟只好试着用手机搜索应春和的电话号码，想要把微信加上。
可他将那串号码输入进搜索框之后，意外地发现自己早就添加了应春和的微信号。
看来他们当年分手之后，应春和并没有删除他的微信好友。
任惟看着那个微信号一时心情有些复杂，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用户在他的列表里沉默地躺了四年。
应春和为什么没有删除自己的联系方式？
没有删除号码，也没有拉黑微信。
任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不删除前任的联系方式，有的人可能是因为洒脱，并不在意，但应春和显然不在其中。
他回忆起在派出所见到应春和时，对方故作不耐烦和排斥，没什么人注意到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显然，这样一场意料之外的重逢，应春和心中的震动并不比任惟少。
任惟盯着应春和天蓝色的冰川头像看了一会儿，而后因实在没找好开场白，选择了很幼稚的一个方式——他拍了拍应春和。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任惟放下了手机，没有再继续看那行拍一拍的小字，看来应春和并不想理他。
好像有点尴尬。
但现在也不能撤回了。
任惟烦躁地将手伸向边上的花草，无意识地揪住了一片叶子。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一看，是应春和回了一个问号。
尽管只是一个问号，但任惟还是为此松了口气。
这比他预想的情况好很多，还以为应春和故意不想回他的消息。
任惟停止折磨可怜的叶片，斟酌了一番语句，再给应春和发过去一条消息。
[任惟：我有一点无聊。]
这次应春和回得很快。
[应春和：。]
任惟感受到了应春和的无语，亡羊补牢般挽回。
[任惟：我想去超市，有东西要买。]
[应春和：买什么？]
[任惟：内裤。]
[应春和：……]
这下应春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应春和：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还要别的吗？]
[任惟：拖鞋。]
[应春和：行，给你带，你别出门。]
[任惟：为什么不让我出门？]
[应春和：懒得去找你。]
看到这句，任惟没忍住，笑了一下，几乎能够想象出来应春和说出这句话的样子——神情冷淡，眼睛向下看，满脸写满了不耐。
像他奶奶曾经养的那只脾气不好的猫咪。
[任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春和：下午五点半左右。]
[任惟：你中午不回来？]
[应春和：对。]
[任惟：那我中午吃什么？]
应春和往常在学校画完画，都会直接在学校食堂吃中饭，一下忘记了现在家里多了个人。
应春和捏着手机，微微皱眉，再度犯了选择困难症，索性将问题抛给了任惟。
[应春和：我接你来学校吃？还是我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其实在这两个选择里，应春和更倾向于他回去给任惟做饭，毕竟学校食堂的饭并不怎么好吃，他不觉得任惟会喜欢。
但是直接说出来又显得他多担心任惟吃不吃得上饭一样，好像他上赶着回去给人做饭。
这可是前男友！
他图什么，房子给人住，还要凑上去给人做一日三餐？
[任惟：你能回来吗？]
应春和盯着手机片刻，目光若有实质，手机屏幕都快要被他盯穿。可最终，他并没有回复任惟最后发过来的这条短信，手机放回了兜里，还特意调了静音。
他重新拿起画笔和调色盘。
操场上日头很足，刚刚为了试色调的颜料这会儿功夫就有些干了。
他用画笔戳了两下，颜料块又软下去。
好像他自己的心脏，看起来很硬，但只要任惟稍微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就开始塌陷。
这很没用。
应春和用画笔泄愤似的在颜料上狠狠地戳了两下，而后将画笔和调色板一股脑扔进了边上的水桶里。
不要对任惟轻易心软。
应春和这么跟自己说。
[应春和的日记]
2019年9月13日
这是我回到离岛的第三个月。
意外的是，失恋之后的我并没有萎靡不振，终日以泪洗面，像爱情电影里经常会出现的经典桥段那样。
回来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很平静，也很少会想起任惟。
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奢望过能与任惟长久，毕竟上天向来很少眷顾我。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何况是本就天差地别的我与任惟。
突然失控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早上出门的时候突然注意到鞋子上那个由任惟系好的蝴蝶结，像是身体里的某个水阀被打开，三个月里没掉过的眼泪都汹涌而出。
任惟系鞋带的方法很独特，也很牢固，可惜我一直没能学会。
我努力去回忆任惟是怎么系鞋带的，可是怎么怎么也系不回去。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也没能将那些蝴蝶结复原，最后只有一双我不经常穿、没来得及拆鞋带的匡威幸免于难。
任惟，我系不回去了，我们回不去了。

第08章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在应春和不回消息的时间里，任惟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但是都一样石沉大海。
是他哪句话说错了吗？
还是应春和突然有事要忙？
又或者是应春和出什么事了？
呸呸呸，任惟赶紧晃了晃脑袋，想将自己脑子里不吉利的想法给甩出去。
可是万一应春和是真的出什么事了呢？
本来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但是此刻被单独拎出来，任惟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于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锁手机屏幕来缓解焦虑。
“啪”地打开，“咔”地又锁上，如此反复。
明明知道，只要应春和发来消息，即使手机锁了屏，也会亮起，弹出来一条消息通知。
但是因为一直没能等来那样一次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没能等来那样一条消息通知，让他不一直不厌其烦地反复解锁手机。
他甚至细细算过，他一共看了一百五十七次锁屏动画。
在这样堪称机械的重复动作中，任惟的焦虑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加严重。
他觉得应春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阻碍了对方回复自己的消息，可能是车祸、泥石流或是暴风雪，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联想天马行空、不切实际，可原本的焦躁情绪在这样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想法中渐渐消散，转化为另一种。
他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应春和，开始不再期待应春和回复自己的讯息，转而期盼应春和一路平安。
所以，当任惟做好了一桌菜，听见院子里的铁门响动时，他是近乎喜出望外地跑出去。
当目光对上安然无恙的应春和，他心里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他想，幸好，应春和没有真的出什么事。
应春和没想到任惟会跑出来接自己，更没想到任惟的身上还系着家里的碎花围裙，一时怔住，“你做饭了？”
“对啊。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吃，但是保险起见我还是做了你的那份。”任惟说到这，对应春和很庆幸地笑了一下，“还好你回来了，这样我晚上就不用吃剩饭了。”
对任惟这个行为，应春和感到很不理解，“你自己会做饭干嘛还要叫我回来？”
任惟因他这句话垂下眼，很轻地说了句，“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语气，神情也没有泄露太多的情绪，但是由于应春和太了解任惟，很轻易地就感受到了他的委屈。
像是在说，我想和你一起吃饭有错吗？
应春和不太自在地想要缓解这古怪的情绪，将手上的袋子提起来了一些，“给你买的东西，过来拿。”
任惟先前没有注意到那个袋子，听到应春和给他带了东西立刻高兴起来，凑过去提袋子，一边去提一边笑着问，“谢谢，都买了些什么？”
应春和在心底给任惟翻白眼，想着买什么不都是你让买的吗？买了什么你不知道呢？
可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袋子里还真有任惟不知道的东西，他想要叫住任惟，但是任惟已经率先一步将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任惟的表情有些惊喜，很意外地看着那袋蓝色外包装印着一个小浣熊的饼干，“这种饼干现在居然还在生产吗？感觉已经是很早以前吃过的了。”
很快，他又捏着那袋饼干转头看向应春和，“这个也是给我买的吗？”
应春和很想说不是，但是任惟亮亮的、写满期待的眼睛又让他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总觉得让自己显得像个恶人。
他只好转开脸，不去与任惟对视，“随手拿的，你想要就给你吧。”
饼干当然是应春和给自己买的，这种饼干的记忆对他来说已经很久远了，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学。
他在超市的货架上看到这种饼干还在售卖时，难免神情恍惚了一下。在各色新奇包装、特别口味的零食中，它显得格外不起眼，像个表面干净却好似积灰的另类。
应春和觉得它很可怜，也很像他自己。
于是他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将它从货架上拿下来，结账，买回家。
完全没有想过这袋小饼干会让任惟很喜欢。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应春和都觉得配得上任惟的东西应该是足够好的、足够闪亮的，可以是特意为他空运来的西冷牛排，可以是价格不菲的变频空调，也可以是手工定制的西装。
而不应该是挑出蛋黄的水煮蛋，随手买回的过时饼干，廉价老旧的台式风扇和便宜普通的文化衫。
任惟不属于离岛，也不属于应春和。
应春和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点难过被任惟精准地捕捉到，有点小心地问他，“你是不想给我吗？如果你很喜欢的话，我可以不要的。”
“没有很想要。”应春和收好自己那点些微的难过，目光在任惟想要拆开饼干的手上一扫，“不是做饭了吗？饼干等会儿再吃吧，先吃饭。”
之前就是这样，任惟经常会乱吃零食，最后吃不下饭。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对吃的饭挑剔，对零食倒是不挑剔，什么都吃，超市找零拿回来的糖果都是他吃完的。
但应春和不喜欢浪费食物，小的时候家里不是很有钱，有过饿肚子的经历，所以对于饭菜都看得很珍贵，哪怕吃不下了也不会浪费。
这样因为贫穷养成的习惯是离岛和童年带给应春和的烙印，终其一生都难以抹去。
任惟动用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一桌菜，卖相还挺好的，完全出乎应春和的意料。起码在他和任惟分开的时候，任惟还是不会做饭的。
应春和总觉得，任惟可能这辈子都不用学会这些。
任惟不是富二代，而是富三代，不出意外未来也会富下去，所以他不用领教这世间绝大多数的苦难和不可得。
这样的人，或许一生都不会拥有什么遗憾。
任惟应该是去美国之后学会的做饭，做的菜也偏西式，一共四道，分别是芝士焗虾、香煎鳕鱼、黑胡椒土豆泥和奶油玉米蘑菇浓汤。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应春和走进餐厅时，误以为自己家里多出来一个田螺先生。
应春和尝了土豆泥，口感绵密、清凉，很适合夏天，难得让他觉得夏天吃饭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离岛的夏天总是很热，每每这个时候应春和的胃口都会很差，过热的天气会让他有些排斥进食，今年也不例外。
今天中午他却吃完了一整碗饭，是入夏以来他中午吃得最多的一次，他将这归功于任惟的厨艺还算不错。
“你下午还要去学校画画吗？”吃完饭之后，任惟问应春和，看人的眼睛很亮。
应春和不太适应他这样，开始觉得失忆了的任惟很没有边界感。
这人之前对别人也是这种热情的态度吗？也会这么看人吗？
记忆过于久远，应春和没能想起来。
“要去，怎么了？”应春和的画还没画完，虽然学校那边给出的工资并不高，但是他画得很用心，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任惟不愿意将自己等待应春和回复消息反复解锁手机的事和盘托出，只是说，“我一个人在家比较无聊。”
应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跟我去学校也很无聊，我要画画，没有时间带你玩。”
“没关系，我不介意。”任惟只是想跟着应春和出去，“我就在边上看着你，不会打扰你工作。”
应春和想说你不介意我介意，可是对上任惟期待的眼神又说不出话来。好皮囊带给任惟的优势太明显，对上那样一张脸，应春和每次都狠不下心。
“好吧。”应春和妥协了。
任惟明显很高兴，“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呢？我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半个小时之后走，不要带什么。”应春和很冷淡，有点不想跟任惟交谈，将手机拿出来装模作样地刷。
任惟就是在这个时候问了一句，“应春和，你上午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了？”
应春和刷手机的动作顿住，觉得任惟这话问得直白又突兀，一点成年人交往的分寸都没有。
这样的问题，其实一句“临时有事”就可以搪塞过去，但是应春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很想刺回去。
可能是因为任惟那条消息给他带来的不适，也可能是因为毫无记忆的任惟给他带来的郁闷。
“你发了我就一定要回？”应春和的语气不冷不热，看向任惟的眼神也一样不热切也不冷淡，只是如水一般流过，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什么。
任惟觉得自己是被水冲刷过的石头，从里到外都湿漉漉的，有点狼狈，只好硬气地没有回这个明显尖锐的问题，转而去开饼干的包装袋，将小熊形状的饼干放在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咔嚓一下，小熊就断掉了脑袋。
应春和有点看不下去，皱着眉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突然就注意到任惟白皙的胳膊上有个明显的红点。
他默不作声地进房间拿出来一瓶花露水。
任惟愣愣地看着应春和，直到人已经走了过来，动作熟练地在他胳膊上长了蚊子包的地方一喷。
那点被任惟自己都忽视掉的蚊子包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他受宠若惊地看着应春和，木讷地说出一句，“其实也没有很痒。”
应春和觉得他不识好歹，但是举着花露水的手没有松开，冷淡地问他，“还有哪里吗？”
于是任惟给应春和展露了他一个晚上就收获的十几个蚊子包，胳膊上、腿上、脚背上。
豌豆公主般娇贵的少爷得到了离岛蚊子的认证，确实细皮嫩肉。
应春和蹲着给任惟喷他脚背上的蚊子包时，他开始觉得自己似乎给应春和带来了麻烦，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事很多，解释道，“我以前好像没那么容易被蚊子咬，昨晚我都没看到过蚊子，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就被咬了这么多处。”
给他喷完最后一个蚊子包，应春和抬起头看他，面无表情戳穿他的谎言，“别撒谎，任惟，你以前也很招蚊子。”
任惟的脸红了，长这么大以来，他嫌少有撒谎的时候，更不会有被这样直白地戳破谎言的经历。
是他一时忘记了，应春和远比他知道的更为了解他。
任惟吞吞吐吐、言辞闪烁，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能够辩解的话。
应春和开始发现任惟一无所知的乐趣所在，他可以尽情地戳破任惟的一些谎言，看任惟这样尴尬得无所适从的反应，让如今的任惟在自己面前无所遁形。
这给应春和带来一种隐秘的、微小的快乐。
他率先放过继续为难任惟，给出一个台阶下，“晚上给你点蚊香。”
任惟很识趣地顺着台阶下，但是又有那么一点得寸进尺，“要点两卷，这里的蚊子很凶！”
[应春和的日记]
2017年8月23日
我和任惟吵架了，他的错。
昨晚他没回来，爱回来不回来，谁稀罕。
可能因为晚上没睡好，早上我起得格外早，开门的时候外面蹲着的人都还没醒。
任惟的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脑袋埋在臂弯里昏睡。
我突然就消气了，走过去拍他的脑袋，让他进去睡。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和我一样晚上没睡好，很委屈地说我终于出门了。
原来他跟我吵架之后根本没走远，见我没追出去自己又回来在门口蹲了一整晚，身上被咬了很多蚊子包，进屋后脱光衣服让我给他涂药。
北京的蚊子素来公平，咬人也咬得均匀，皮肤白嫩的任惟身上直接被咬出了一块地图。
我给他涂药的时候，他一直哼哼唧唧的，一边怪我不出去找他，一边道歉说不该跟我吵架。
最后他转过脸来看我，眼睛还是红红的，有点小心地问我，以后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以后的事情没人说得准，但我还是答应了任惟，至少下一次吵架的时候我会让让他。

第09章 “任惟，要点脸”
出门依旧是骑应春和那辆白色的小电动车。
就像不希望总是应春和给自己做饭一样，任惟不希望总是应春和骑车带自己，于是提议，“要不我骑车带你吧？”
应春和没说不好，只是看他一眼，“你骑过电动车吗，任惟？”
任惟闭嘴了。
应春和轻笑一声，显然因为任惟吃瘪而变得心情很好，但是这点笑容因为任惟上车时的重量而迅速碎裂了。
应春和眼疾手快地扶稳电动车，深吸一口气，埋怨道，“任惟，你好重。”
被控诉的任惟有点忧伤地坐在应春和电动车的后座，摸着肚子想自己晚上要不要少吃一碗饭。
离岛中学和应春和的家隔得并不远，途中经过了岛上的小型超市。
超市的名字并非任惟熟知的沃尔玛、华润万家这一类，也非图吉利的家和、佳惠、喜洋洋、好又多这一类，而是很飒气的一个人名——翠姐超市。
看见这名任惟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散在风里，落在应春和耳朵里带上了点细微的痒意。
“超市老板娘是叫翠姐吗？”任惟笑着问应春和。
应春和觉得耳朵痒，但是在开车腾不出手去揉，只能身子稍微往前挪了挪，这才回答，“对，这家超市开很多年了，最开始只是便利店。”
“你给我买的饼干就是在这买的吗？”任惟问应春和。
此时正好经过一段不太平的路，电动车颠簸了一下，似乎是怕摔，他条件反射性地将搂着应春和腰部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应春和明知道他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却难以避免地心跳加速。
“任惟，要点脸。”应春和皱着眉，“明明是你自己抢走的。”
可是任惟的脸皮很厚，应春和早就知道。
等那段不太平的路过去了，任惟的手还是搂得很紧。
这比抢饼干过分多了，应春和却没有骂他。
今天校门口值班的门卫是跟应春和很熟的胡爷爷，见了应春和就跟他热情地打招呼，“诶，小应啊，你又来学校画画了？”
胡爷爷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记性不大好，忘记应春和上午就来学校了，中午回家的时候还跟他特意说了下午还会过来。
“是啊，我又过来了。”应春和将电动车在校门口停好，让任惟从车上下来。
胡爷爷这才注意到应春和的电动车上还带了个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却没认出来，估摸着应该是学校里新来的年轻老师，也笑呵呵地叫了声，“小应你今天和小林老师一块儿来的啊？”
应春和跟任惟都怔了怔，还是应春和先反应了过来，对胡爷爷笑道，“胡爷爷，您这眼神越来越差了啊。这不是小林老师，是我的朋友。”
哪知胡爷爷年纪大了不仅眼神不好，最近耳朵也越来越差，笑着点点头说，“噢噢，你和小林老师是朋友啊，我知道我知道。”
应春和被弄得哭笑不得。
偏偏一旁的任惟还凑过来问，“小林老师是谁？跟你很熟吗？”
迎着对方热切的眼神，应春和收起笑意，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关你什么事？”
就这么一句话，搞得任惟再度受伤，闷闷不乐地跟着应春和走进校门，一直走到篮球场也没有主动跟应春和说话。
应春和自然不会主动同任惟说话，将画具拿好之后就准备继续没完成的画作。
而任惟的注意力已经被墙上的画吸引了，那是一幅以蓝黄为主色调的画，画的是海，海里却长了许多向日葵，一枝一枝挨挨挤挤地向上生长，在海风里摇曳。
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如海浪一般扑面而来。
任惟为此发出惊叹，“好漂亮。”
应春和拿画笔的手一抖，明明不是第一次听到人对这面墙画的赞美，每天走过路过的学生老师能让他收获不少溢于言表的夸赞，可任惟与旁人不同。
听到任惟的夸赞，应春和没出息地手抖，颜料不慎沾到衣服上。
好在习画多年，应春和已经放弃保持衣服的整洁。
可任惟的夸赞并没有因此结束，围过来好奇地看应春和在画板上调颜色，一脸吃惊地看着他随意地调出和墙上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又一次发出惊叹，“应春和，你好厉害，这个颜色好漂亮。”
应春和画笔下的蓝色和黄色都有一种自带温暖的光晕，柔和得出奇。
但是对此，应春和本人的想法是觉得任惟自带滤镜。
带的什么滤镜？前男友滤镜？
怎么这年头对前男友还有滤镜的？正常人不都应该视前男友如仇敌、陌生人乃至死人吗？
任惟倒好，什么也不记得，还能倒贴上来。
应春和捏着画笔重重地往墙上抹去，在心中斥骂任惟的莫名其妙。
其实任惟并不是现在才这么莫名其妙，任惟当年也很莫名其妙。
任惟对应春和是一见钟情，反正任惟自己说的是这样。
在他们见了两面之后，见到的第三次，任惟就对应春和表白，说想要追他。
应春和觉得北京的公子哥就是不一样，好新潮，喜欢来得快速又随意，对象还是同性别的。
于是，应春和掉头就跑。
这么糗的告白经历，对于双方而言都是相当震撼的，不同的是，应春和脸皮薄如纸片，而任惟厚颜无耻且大言不惭。
后来两人在一起，任惟逢人就说起这段经历，一边叹气一边说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表白把人吓得落荒而逃，甚至因为没看路一头撞到了墙上。
说这话的时候，任惟会揉揉旁边应春和的头，装模作样地扳过来看看，吹两口气，“呼呼，还好没给我们小画家撞笨了。”
来学校之前，应春和原以为任惟会无事可做、格格不入。
但事实与之相反，任惟融入得很好，在学校篮球场待得很是自得，甚至因为等待应春和无聊，自来熟地去和篮球场上的高中生打起了篮球。
穿着离岛中学文化衫的任惟混入其中，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应春和偶尔停下画笔看向篮球场时，好似隔着岁月重回任惟青春年少的时代，那是应春和从不曾见过的任惟时期。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那时候的任惟也一定与后来的，与现在的同样耀眼。
任惟进了个三分球，全场都欢呼起来。
同他一起打球的高中生一个个将手掌举起来，要与当事人击掌庆祝，而当事人的眼神则在一片喧闹声中越过人群，与篮球场外的应春和对上。
他举起手掌对应春和笑，笑容明朗、热烈，胜过当空的烈阳。
应春和避无可避、无从拒绝，只好也抬起手配合任惟隔着空气击了一个掌。
太傻了，应春和做完没多久就立刻收回了手。
得到应春和配合的任惟显然很满意，后半场打得更加卖力，气势逼人，抢尽球场的风头。
可惜，后半场应春和都没有再分给他多余的眼神。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起码任惟收获了一球场高中男生膜拜的目光。
其中有个应该是原本他们当中打球最好的男生，任惟听到其他男生叫他凯哥，每次传球的时候那些小孩也基本以凯哥为中心。
任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抢了人的风头，打完眼前这场便说不打了。
凯哥倒是主动走过来，还给他递水，“哥，你喝水不？你球打得真好，你是学校新来的老师么？”
任惟没接水，说自己不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他用手指了指篮球场外背对着这边画画的应春和，“我是跟我朋友来的。”
武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笑，“诶，你是春和哥哥的朋友啊？”
春和哥哥。
任惟也笑，“是啊，我昨天才过来的。”
“我瞧你就不像我们这儿的。”武凯看了看任惟，“哥，你从哪来的？”
任惟回答他，“北京。”
“呀，哥你从北京来的啊？怪不得呢，春和哥哥之前就在北京念的大学，我以后也想去北京念大学。”武凯仰着头看任惟，脸上流露出一点艳羡，“哥，北京好吗？我听说北京又大又漂亮，我没去过，你能给我讲讲吗？”
任惟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北京啊，有人觉着他好，有人觉着他不好。我倒是觉得你们这就很好，比北京好。不过，你要是想考北京的学校可得努力了，那儿的大学可不好考。”
武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哥你说得也是，我瞧春和哥哥就是不太喜欢北京，不然他也不会回来。我们这儿的人从来都是往外跑的，只有他出去了又回来。”
任惟听到他提起应春和从北京回到离岛的事，突然生出一点想要探知应春和过去的欲望，“你跟应春和很熟吗？他是多久回来的，你知道他是为什么回来吗？”
听到任惟这么问，武凯显然有些讶异，“你不是跟春和哥哥是朋友么？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知道？”
任惟不太好意思地笑笑，自己也无奈，“是啊，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我之前出国了一阵子，不太清楚这些。”
“出国啊。”武凯倒吸一口凉气，看任惟的眼神又多出几分艳羡。
出于对另一种阶层的人的羡慕和崇拜，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任惟的问题，“我跟春和哥哥当然很熟啊，我们家就住他们家隔壁。春和哥哥是四年前回来的，刚回来那会儿不太出门，我们都猜测他可能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但是没人具体问过，所以到底是春和哥哥为了什么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哪能去戳人伤疤不是？”
四年前，2019年，应春和最后一次和任惟见面也是那时候。
所以，应春和是跟他分手之后就回了离岛，任惟在心里想道。
任惟其实还想问更多，比如应春和现在是不是真的有女朋友，他女朋友是不是会住在他家里。但是应春和此时正好将画具收好，朝这边走了过来，叫任惟，“任惟，走了。”
“诶，好。”任惟应了声，只好同武凯别过，朝着应春和的方向跑去。
结果武凯也跟着跑了过来，要帮应春和提东西，“春和哥哥，你怎么自己提这么多东西啊，我帮你提吧。”
应春和被他紧张的神色逗笑了，没让人帮忙，“不是很重，我提得动的，没事。”
“可是你手腕……”武凯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噤了声。
任惟却捕捉到这一词汇，敏锐地看向沉默的两人，尤其看向应春和，“手腕怎么了？”
应春和避开他的视线，“没怎么，就是以前受过点伤，不太能提重物。”
任惟就是在这时想起，刚刚应春和调颜色用的是右手，可后来画画用的却是左手。他当即强势地将应春和手上的画具一起夺了过来提着，应春和力气不敌他，只能任由他夺过来。
武凯这才放了心，同两人告别，自己跟同伴回教室去了。
没了旁人，任惟才继续问应春和，“手腕怎么受伤的？严重吗？多久的事？”
他这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三个应春和都不想回答，避重就轻地回答最后一个，“你不在的时候。”
任惟因为他这个回答陷入短暂的沉默，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懊丧，“对不起。”
应春和特别奇怪地看向他，哪怕是知道手腕受伤的真正原因也为此感到奇怪，“你道什么歉？”
“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无论是出于什么，我都觉得我需要道歉。”任惟表达歉意的方式也很直接，转过头来看向应春和，“今晚回去也由我做饭吧，不，在我回北京之前都由我做饭吧。”
“任惟……”应春和一时失语，是完全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何种表情的失语，大脑完全陷入混沌，好气又好笑，好笑之余又多出些辛酸。
原本早就不痛，这会儿也不该会痛的手腕也开始隐隐作痛，故意矫情似的。
尖锐的、连绵的痛感从手腕一点一点蔓延至心脏，让他的心脏开始变得酸疼、无力。
这种疼痛感应春和其实很熟悉，在同任惟分手之后，每当他想起任惟的名字，就会在身体里生出这样的痛感。潮湿的心脏长满水荇，将整颗心缠绕，直至难以喘息。
但他没法不想，他没法不痛。
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或许恋痛，宛如自虐般、毫无尽头地思念任惟。
[应春和的日记]
2019年7月21日
离岛最近总下雨，闷热得难受，手上的膏药更让人难受，黏糊糊的，痒得烦人。
我总想抠，也想拆掉，做医生最头疼的那种病人。
但最终还是没有，因为还是担心会影响恢复。
万一以后真的画不了画那得多糟糕，这么多年我只做好了这么一件事，要是连画也不能画了，我在这世上还能剩下什么念想？我还能有什么意义？
特别痒的时候，我只能趴在床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抽烟。
烟是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南京银钗，薄荷味。
薄荷味在房间里弥漫时，我又一次想起任惟。
任惟特别喜欢在我抽完烟之后和我接吻，除此以外，还喜欢在我喝完蓝莓味的真果粒和冬天抹完橘子味的唇膏之后接吻。
他迷恋我唇齿间的味道，还总是说气味的记忆比其他的记忆都要来得深远，会让他记很久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没机会知道了。

第10章 “笑你是个傻子”
“怎么？”任惟停下脚步，回头认真地望向应春和，准备聆听他未说完的话。
应春和与之四目相对，任惟的眼眸澄澈得好似一片湖，湖水宁静、柔和，随便说点什么都能化为石子令这湖面泛起不小的涟漪。
说什么呢？
要自揭伤疤说那些任惟一无所知，也不得而知的陈年旧事么？
当然是不。
毕竟，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应春和受到十分的痛，若是讲给还在热恋期的任惟听，或许能够让其感受到七分的痛，但若是讲给如今不知爱、也不知恨的任惟听，能让其感受到的或许只有五分、三分痛，亦或是更少。
倾听的人只能感知到一小部分的痛感，受伤的人却需要再度将伤口抠到溃烂，等到新的一轮愈合。
这实在不划算，也实在太难看。
“算了。”应春和吐出一口气，出于对自我的保护从而选择放弃伤害任惟的机会，“不关你的事。”
但粉饰太平的冷漠有时也会成为伤人的利器，任惟脸上的热切快速冷却下去，不再看应春和，声音也低低的，“即使是前男友，关心一句也不过分吧？”
应春和对此却嗤之以鼻，“好的前男友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言外之意：而不是分手四年后一声不吭地找上门来。
接下来出校门的一段路，两人都不再说话，互不搭理。
这一幕同下午进校门那幕巧妙地重合，让应春和打心底觉得滑稽。他不知道自己跟任惟待在一起怎么好像小学生一样，动不动就要吵嘴仗。
好在小学生任惟消气消得很快，刚出校门就转过来对应春和说，“我想去买瓶喝的。”
应春和看了一眼校门口的便利店，又看向任惟，“你带钱了吗？”
任惟愣住，不可思议地问，“现金？不能用手机扫码吗？”
应春和就知道任惟不可能带钱，或者说现在城市里的人出门都很少会带现金，毕竟如今手机支付已经很普遍了，出门只用带手机就好。
可惜这里是离岛，电子交易并未能得到广泛推行；这家便利店又是开在学校门口，学生基本没有手机，学校也不允许带手机。
出于这两方面的原因，这家便利店目前只收现金。
应春和摸了一下口袋，找到张不知是哪次放进去忘了拿出来的十块钱纸币，将其递给任惟，“有张十块的。”
任惟给他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提着应春和的画具，显然腾不出空接纸币。
应春和见状，冷笑一声，“那你买了不也没手拿？干脆别买了。”
听了这话，任惟倒也没生气，只低着头说，“但我是在帮你提东西。”
只这么一句话，便让应春和哑火了。
“走吧。”应春和有点别扭地开口，率先一步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选你想喝的。”
任惟快步跟上去，得寸进尺地说，“想喝汽水。”
应春和由于理亏并未对任惟这一要求进行驳斥，仅淡淡提醒，“十块以内。”
其实这句提醒也不是很有必要，小海岛的便利店根本不会进售价在十块以上的汽水。毕竟，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离岛人而言，售价在六块以上就已经算是天价汽水。
“第三排中间那个蓝色瓶子的。”
从北京来的大少爷任惟好巧不巧，真看中一瓶天价汽水，海盐柠檬味，售价八块。
那是一款新出不久的汽水，应春和前段时间出于好奇买过一次，特别难喝，那味道简直像在喝汽油。
应春和打开冰柜门的动作微顿，问任惟，“你喝过这个吗？”
“没啊，好像是新出的吧，之前没讲过，我想试一下。”任惟答得很坦然。
从前的任惟也会这样，热衷于尝试一切新上市且包装独特的零食，经常会踩雷，但屡败屡战、越挫越勇。
应春和打消了提醒任惟这饮料很难喝的想法，在心里先跟自己撇清关系：这不能怪他，是任惟自己的选择。
结完账，应春和让任惟先把画具放地上，将那瓶汽水递过去给他。
许是真的渴极了，任惟接过去就急急地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动作一气呵成。
随着塑料瓶里液体逐渐少去三分之一，任惟的脸色渐渐变了，眉头拧起来，五官也有些微的扭曲。
应春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了？”
任惟将盖子拧紧，一脸难色地看了看瓶身包装上写着的牌子，暗暗将这个牌子的汽水拉入黑名单，半响才吐出一句，“好难喝，一股汽油味。”
这评价让应春和微怔，随即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道短促的笑声，为这莫名其妙且无人知晓的巧合。
“你笑什么？”任惟被应春和的笑声弄得不明所以，但却因对方心情转好而跟着也带上笑意，似是被应春和的笑声所感染。
应春和不准备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对人眨眨眼，“笑你是个傻子。”
八块钱买瓶贼难喝的汽水，可不是个傻子么？
瞧着人眼睛里狡黠的光和唇边浅浅的梨涡，任惟好似又一次看见了一只狡猾的狐狸，可他这次显然抓不住这只狐狸的尾巴。
任惟刚把地上的画具重新提起来，就有人叫住了应春和。
“小应老师，你这是刚画完画啊？”叫住应春和的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个头不高，一米六多的样子，脸上还戴了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不多时那人就走到了二人跟前，有些好奇地看向应春和身旁的任惟，“小应老师，这位是？”
“对，我刚画完画，准备回去了。”应春和对人笑笑，而后不紧不慢地介绍旁边的任惟，“这是我朋友，过来岛上玩两天。”
林育年看向任惟的目光明显变得热切，伸出手想跟任惟握手，发现任惟的手上都不得空后干脆在人的胳膊上拍了拍，以示友好，“你好啊，我是林育年，在离岛中学教书。小应老师的朋友就是我林育年的朋友，你在岛上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喔。”
任惟发现离岛人说普通话会不自觉带上方言的语气词，老警察和林育年都是这样，说话的时候每句后面习惯性加上个语气词，听起来很软糯，天然的就让人有亲切感。
他也对林育年笑笑，“林老师你好，我叫任惟。我在岛上的时候，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帮忙。”
“好好好。”林育年笑呵呵地应下，再对应春和说起正事，“小应老师，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应春和料想他叫住自己也不会只是打个招呼，正了正色，“好，你说。”
“是这样，这不是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了么？我想着再给学生好好复习一下重难点，你看周四的美术课能不能……”
林育年说这话其实有些难为情，他到底是年轻老师，对于占用兴趣课时间上文化课内容这种事做得少，没什么经验，远远不如老教师熟练。
应春和听明白了，善解人意地笑笑，“行啊，林老师也是为学生成绩着想，不用这么不好意思。”
听应春和答应了，林育年松下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学生过来的，哪有学生喜欢被抢兴趣课的？我也是没办法，想着能让他们期末考成绩好些。”
“这样吧。”应春和想了想，“周四那节课是下午最后一节，等你给学生上完课我再进去给他们画幅速写好了。速写画起来快，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上美术课反正没一个老实画画的，一个二个都只是想看我画画而已。”
“这样好啊，这样好。”林育年眼睛亮了亮，忙不迭地点起头，也不忘夸赞应春和，“小应老师画得那么好，他们喜欢也是自然的。你当初可是靠画画考去了北京的，能不厉害么？”
林育年同应春和说话的功夫，任惟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过话，手也提着画具没放下来，只在听到应春和当初是艺考去的北京时，显露出些微的讶异。
任惟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受家里的熏陶，耳濡目染在这方面略懂皮毛，自然也能看出点应春和画画水平的优劣，但是应春和生在离岛这般落后闭塞的地方，却是走艺考的路上的大学，这属实让人意外。
先别说条件够不够了，单是家长、老师都不见得能同意。哪怕是任惟自己，若是当年高考想走艺考的路，都得被家里骂一句不务正业。
画画？画画能成个什么名堂？
“任惟，走了。”
应春和的声音使任惟回过神来，林育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面前的应春和冷淡地看着他，“想什么呢，叫你半天。”
任惟这会儿反应倒快，学着应春和冷淡的语气回嘴，“你就叫了我一声。”
应春和一噎，难得吃瘪，干脆不理任惟，快步朝着电动车方向走去。
坐上电动车，任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等等，林育年是不是就是……？”
“对，他就是小林老师。”应春和一听就知道他要问什么，迅速地接上话，下一刻发动车子。
偏头去看后视镜的时候，应春和亲眼目睹任惟蓦地瞪大了双眼，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重复，“他就是小林老师？！”
应春和被他的反应逗得发笑，“对。”
“靠。”任惟炸了。
“学校看门那老头眼神也太差了吧？”任惟愤愤不平地控诉，“我，一米八七的大高个，林育年他看起来最多也就一米六五，比我差一大截呢，这怎么能认错的？这哪里像了？”
应春和憋着笑意，慢声回他，“年纪。胡爷爷他看你们年纪差不多，都是年轻人所以就弄混了。”
说到年纪，任惟突然心虚起来，声音都低了一些，“小林老师多大啊？”
应春和想了想，“好像二十二吧？他刚大学毕业就回来当老师了，还没当多久呢。”
“得。”任惟的气焰彻底弱了下去，“人家还比我年纪小呢，感情还是我占便宜。”
想到任惟的年龄，应春和唇边的笑意缓缓收起来。
微凉的海风里，任惟听见应春和问他，“任惟，你今年三十岁了吧？”
任惟明知应春和看不见，但还是傻气地点点头，“嗯。”
说罢，他又觉出点不对劲，眉毛不悦地拧起来，“应春和，你嫌我老啊？”
哪能呢。
三十岁的任惟褪去年轻男孩的稚气和青涩，棱角更为分明，眉眼更为深邃，岁月带给他的印迹让他生出别有韵味的成熟与风流。
这一点，应春和在派出所再见任惟时便深刻地感受到了。
应春和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说话不像当地其他人一样会带上语气词，普通话是在北方待过四年而有的标准，只是腔调没变，绵绵的如同冬日沉雪。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二十二岁。”
[应春和的日记]
2015年9月23日
很意外的，我又一次见到了任惟，那个我原以为只会有一面之缘的人。
见面是在地铁上。
这个地点也让我很意外，任惟居然会坐地铁？他家破产了吗？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还在晃我手上的耳机线。
先顺时针晃三圈半，再逆时针晃三圈半是我的习惯。才晃完顺时针的三圈半，我就被人叫了名字。
我没想到任惟会记住我的名字。
尽管上一回见面我们确实交换了姓名，但是我并不认为他会因此记住我。原因太简单，那么耀眼的一个人不可能只与我交换了姓名。
肉眼可见的，我们彼此都很紧张，但依旧为了避免尴尬而努力与对方交谈。
紧张感带来的后果就是，我们都坐过了站。
等待换乘的时候，我一边在心里想今天的一切都蠢爆了，一边忍不住去偷看站在身旁的任惟。
他的头发好像有点长了，这次没像上次见面那样用发胶梳上去，而是很柔软地垂下来，看起来快要遮住眼睛。
尽管我看得很小心，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他显然比我还要无措，不自在地拨弄自己额前的碎发，眨了下眼睛问我他头发是不是太长了些？或许该去剪剪了。
和他对视的那一瞬，我好似回到童年夏日躺在沙滩上的夜晚。
我听见潮声、看见繁星，在潮涨潮退间，失去属于我的海岸线。

第11章 “应春和，你煲的汤好好喝”
由于在便利店门口同林育年交谈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应春和跟任惟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完全落下了。
落日之后的离岛温度降下来很多，吹来的风也凉快，邻居家的黄狗趴在院门口乘凉，长尾巴三百六十度地快速旋转，转得像个小风车。
任惟看呆了，第一次见到狗的尾巴可以这么转，“应春和，你们这儿的狗还挺特别的。”
应春和见他看得稀奇，朝那只狗勾了勾手，“十五，过来。”
他说的是方言，还夹杂着几句当地逗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嘬嘬嘬”，说的时候嘴巴会撅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O型。
任惟看着应春和撅起来的嘴，发现对方的唇色很红润，看起来很软，很好亲。
等等，很好亲？
任惟被自己心里生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心跳都加速了不少。
就在他遐想连篇的时候，那条黄狗已经雀跃地凑了过来，围在应春和的脚边转圈圈，尾巴摇得异常欢快，嘴里还一直兴奋地汪汪叫。
螺旋桨一般高速旋转的尾巴让任惟疑心它马上就要飞起来。
“它叫什么名字？”任惟弯腰去摸狗的头，这条狗意外的亲人，见它来摸自己，用头抵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十五。”应春和这回说的是普通话，“因为它被捡回来的那天是十五号，武奶奶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任惟点点头，叫狗的名字，“十五。”
十五好像真的听得懂一样，汪汪两声以作回应。
“它听得懂？”任惟没养过狗，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黄狗，与它湿漉漉的双眼四目相对，“它好聪明啊。”
应春和嫌他大惊小怪似的看他一眼，“对，十五很聪明，跟它说什么它基本都能听得懂，再怎么出去疯玩都会在日落之前回家。”
说到这，应春和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上一句，“比有的人都聪明。”
任惟：“……”
奇怪，怎么好像挨骂了？
进屋的时候，正好是七点半，客厅里小木屋形状的老式挂钟表盘上方的小木门打开，跳出来一只木质小鸟，发出“布谷布谷”的报时声。
任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个挂钟，口中喃喃，“应春和，你家这钟还会叫呢？”
应春和也愣住了，看向那个木质的布谷鸟，和任惟同样诧异，“这钟已经好多年没有报时过了。”
很早以前时兴过一阵这种会报时的西洋挂钟，但那时候应春和家里穷，买不起这样的钟，岛上也买不到，家里的这块钟是一位传教士送给应春和父亲的。
传教士叫克劳拉，他坐轮船去各国传教，途径离岛的时候遇到暴风雨。船坏了，天气也恶劣，因而不得不在离岛住了一阵子。
他在岛上住的时候，虽然大家跟他语言不通，但都很喜欢他，常常是双手比划着交流，鸡同鸭讲，都听得云里雾里。可这并不影响什么，每个人都很开心。
克劳拉人很温柔，尤其喜欢小孩。应春和小时候顽劣，被他抱着的时候会去揪他的白胡子，但他从来不生气，高高兴兴地让他揪着玩。
这块钟在应春和上初中的时候就不会报时了，当时也拿去岛上的钟表店修过，但是店里的老师傅技术有限，说修不了这个，只好作罢。
表倒是耐用，时间一直很准，因而用了这么许多年。
应春和奇怪地走过去看了看那块钟，说不上是惊喜更多，还是感慨更多，“没想到这块钟还会好。”
“怎么了？”任惟适时走过来，同他一起看那块钟，刚刚有布谷鸟出来的小木门此刻已经闭上，“你不希望它好吗？”
“当然不是，只是现在已经过了特别期待它能够好的那个时候了。”应春和语气平淡地道出这句话，面上看不出情绪。
在西洋钟刚坏的时候，应春和希望它能够快点好起来，每天放学回家都希望能够看到它再次报时。毕竟已经用了很多年，早已习惯了听到布谷布谷的报时声。
而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应春和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去轻易改变一个已经养成许久的习惯，这会让他很不适应。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应春和又逐渐习惯了这块西洋钟不再能够报时，当初的期待也逐渐在漫长的等待中消失殆尽。
现在如果能好，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却也已经不再是从前那种心情。
待应春和转身进了厨房去准备晚餐，任惟还站在那块西洋钟前，久久伫立。
他的耳边不断重播应春和方才的那句话，明明是在说钟表，可是他总觉得那句话套在自己和应春和身上也是一样的。
他们已经分手四年，应春和也有了新的生活。
或许在刚分手的时候，应春和也曾有过两人能够重归于好的期待，任惟能够从美国回来的期待。可是四年过去，当时再深再重的期待，如今又还剩下多少呢？
念书时学过的那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原是这样的意思。
应春和将从院里摘下的小番茄放在水龙头下方清洗，洗着洗着出了神，小番茄掉进水槽中，弹了一下飞出去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上几圈，正好滚到刚走进厨房的任惟脚边。
任惟弯腰将那颗小番茄捡起来，顺手拿过来放在水龙头下淋水冲洗，而后丢进一旁的盆里，不经意地发问，“这是要做什么？”
“糖拌番茄，吃吗？”应春和偏头看他。
“吃。”任惟待在厨房没走，“还要做什么，要帮忙吗？”
这话放在从前，应春和会直接把任惟从厨房请出去，毕竟让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进厨房，只会引发一系列的灾难，但如今他已经吃过任惟做的饭菜便不会再有这样的忧虑。
思忖片刻后，应春和决定让任惟挑选今晚用来装菜的盘子。
任惟并未对应春和的安排提出异议，认认真真地打开消毒柜，挑选了一个水晶玻璃碗用来装糖拌小番茄，两个荷花边的圆盘用来装菜脯蛋和清炒芥蓝。
“还要一个装汤的。”应春和看完任惟挑选出来的盘子后，补充了一句。
任惟又重新打开消毒柜，从中拿出来一个奶黄色的双耳汤盆，“你还要煲汤吗？我们两个人吃四个菜会不会太多了？”
“嗯，要煲汤的。”应春和看着任惟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个汤盆，慢慢地转开脸，认真洗着盆里耳朵菠菜，“我们这儿饭前都要喝一碗汤的。”
“哦，是吗？我有个广东的客户家里好像也是这样。”任惟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只是一并想起来的还有另一句，“他还跟我说，他妻子经常会给他煲汤。”
他这句话将应春和吓了一跳，手中的菠菜叶都无意中掐断了两根。
于是说错话的任惟在下一刻，被应春和下了逐客令，赶出了厨房。
厨房的玻璃门强硬地拉上之后，只有应春和自己听到他胸腔里不太平静的、飞速加快的心跳。
该死，好像是被占了便宜，但怎么更像是被一语中的？
任惟估摸着应春和快做好的时候，过来敲了敲玻璃门。
玻璃门拉开，露出应春和半张脸，冷冷淡淡地看着他，“做什么？”
任惟这人胜就胜在低头速度很快，且态度相当诚恳，此刻像只耷拉耳朵的大狗一样站在外面，小声地问，“需要帮你把菜端出来吗？”
老实说，扮可怜这招虽老套，但妙就妙在应春和恰好就吃这一套，把玻璃门又拉开一些，让人进来。
三菜一汤端上桌，两人正好落座时，墙上的钟表又一次报时。
应春和愣在座位上，就见任惟自然地给他舀了一碗汤，递过来的时候看似随意地道了句，“钟表好了也不是坏事吧？感觉会让每一天过得更有仪式感。”
应春和捧过热汤，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怎么说？”
“你想，有时候一天下来都很普通，说不定过了一段时间你就忘记这一天发生什么了。但是如果有钟表报时，你可能就会记得听见布谷鸟声音的时候，你正在做什么。”
“比如，下午七点半，你和我正好回到家。”
“八点半，你和我坐在餐桌前准备吃晚饭，我给你盛了一碗汤。”
任惟说完这些，大口地喝了一口碗中的汤，发出很满足的声音，“应春和，你煲的汤好好喝。”
其实想一想，人生就是由这样那样的无数个瞬间所组成的，像小孩捡石子，平平无奇的被丢弃，奇形怪状的被留下，将裤子口袋装得鼓鼓囊囊。
眼下这样的瞬间就是一颗会被应春和放在口袋里，舍不得丢掉的石子。这样的场景让应春和觉得温馨，久违地萌生出一种朦朦胧胧的、类似“家”的感觉。
是柴米酱醋茶，是人间烟火气。
这种感觉在应春和小的时候，父母在世的时候拥有过；在去到北京，和任惟相爱住在小小出租屋时也拥有过。
只是这样的两个“家”最后都毫无例外地崩塌，他不得不试着接受，或许自己的一生就是注定要颠沛流离。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应春和懂得这样的道理。
夹起一块糖拌小番茄放进嘴里时，应春和觉得很酸。
明明放了很多糖，却不知道为什么尝起来会这么酸。
在这样的酸楚中，应春和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好像不希望任惟离开了。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7月8日
任惟来离岛的第一天，我希望他赶快走。
任惟来离岛的第二天，我希望他留下来。
说不清究竟是我太过善变，还是情爱一事本就令人捉摸不透。
我也以为我是恨任惟的，但原来，爱不过是恨的一种叠加态，叠加在一起是完整的爱，崩塌时是散落一地的恨。
有多爱，才会有多恨。
任惟在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一点一点重新拼凑我们的爱，重新填补残缺的我。

第12章 “应春和，你舍不得我走？”
头天晚上不知怎的没睡好，迷迷糊糊合了两下眼，也不知道算睡了还是没睡。听得隔壁养的鸡叫了两声，应春和便半点睡意也没了，索性从床上爬起来。
他正端了个搪瓷杯半眯着眼蹲院子里刷牙时，外头突然传来十五的叫声。
应春和听见响动抬头看去，就见铁门缝隙里显出张人脸，是武凯。
“春和哥哥，我奶奶今早做的肠粉做多了，你吃吗？”武凯嗓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应春和吐掉嘴里的泡沫，“你进来呗，门没锁。”
“诶。”武凯应声，将门上挂着的锁解下来，推门走进来，不放心地嘀咕了一句，“哥你咋晚上睡觉不锁门呢，多不安全，万一有人偷东西怎么办？”
应春和嫌他事多，给他翻了个白眼，“我家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谁偷？”
武凯嘿嘿笑两声，“咋没有值钱的？你画的那些画不是可值钱了么？”
应春和漱了口，走进屋里将搪瓷杯和牙刷都放了，这才回，“你又看不懂，知道什么值不值钱？”
“我怎么不知道？那要是不值钱，你还能安安静静在咱们这儿每天想干嘛干嘛，吃穿不愁的？”武凯人精似的叨叨。
应春和被他逗笑了，“在这儿又花不着什么钱，你瞎琢磨什么呢。”
武凯环顾四周，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头上忽地挨了一下，是应春和拿干帕子抽了他。
应春和挑眉，“找什么呢你？”
“春和哥哥，你朋友不住你家吗？”武凯捂着头问道。
应春和有点意外他会找任惟，“你找他干嘛？”
武凯顾左右而言他，“那不是我奶奶做肠粉做得多了，你要是有两个人吃，我就多拿一点过来。”
“真的假的？”应春和不信，“你不会本来就是来找他的吧？肠粉哪里是准备给我的，我才是那个顺带的吧？”
“哪呢啊。”武凯笑着坦白，“我是看那个哥哥打球很厉害，想问问他能不能等我放暑假了也跟我一起打球。”
说到这，武凯又问了一句，“他还会在这儿待多久啊？我下周就放暑假了。”
说到放暑假，应春和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日，怪不得眼前这小孩不去上学呢。任惟来了多久，应春和就过了多久稀里糊涂的日子，哪还记得今天是周几，什么时候放暑假。
至于任惟会在离岛待多久，按他们说好的，应该是后天有轮渡了就会走。
想到这，应春和随口回，“那你就别想了，等你放暑假人早走了。”
“啊。”武凯惊讶地张大了嘴，有点遗憾地嘟囔，“哥你咋不留人多玩一阵子再走呢？”
留人？
应春和可不会留人。
“我留他在这做什么？这儿又没什么好玩的。”应春和心里烦闷，朝人小孩脑门戳了一下，“人家大城市的人跑你个小岛上来，待个两三天就够了，能有什么意思！”
小孩被说得挺不服气的，瞪着应春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觉得离岛就很好啊，再说了，你不是也从大城市回来了吗？证明外面再好，也不如咱们这。”
“谁说这儿没什么好玩的？”任惟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从屋里出来，自来熟地摸摸武凯的脑袋，承诺道，“等你放暑假了，你就来这儿找我跟你打球。”
说完，他就进了洗手间去洗漱，留下应春和跟武凯两人待在客厅。
武凯率先笑着打破沉默，“春和哥哥，你看人家答应得多爽快。”
应春和踢他一脚，“那你去认他当哥。赶紧从我家出去，咋那么碍眼呢你。”
武凯嘻笑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说，“哥，我去给你们俩端肠粉过来。”
等人走了，应春和慢吞吞地踱步到洗手间门口，倚在门框上看人洗漱，也不吭声。
任惟一回头才看见他，被吓了一跳，瞪大双眼，“你干嘛不出声就在这站着？有事？”
两人身高有差距，应春和这会儿看任惟得仰着头，怪费力的，因而脸上也显现出些微不耐，落在任惟眼里就是又冷又臭。
任惟冷不丁被他这么一看，有点委屈，心想自己一大早刚起来也没做什么，不知道怎么就把人给惹生气了，“怎么了？我惹你了？”
应春和抬起眼皮瞧他，清清冷冷一句，“你瞎许诺人小孩干什么？等人放暑假你又不在这了，存心放人鸽子？”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在了？”任惟没想到他是为这事，心下登时松了口气，轻轻一笑，“我就不能在吗？还是，你不想我在？”
应春和莫名一噎。
可很快，应春和就呛声回去，“什么意思？我们说好的，我只让你住这几天，等有船了你就走。怎么，你想反悔？”
“没想反悔。”任惟又笑，“不是有旅馆吗？你家不让我住了，我就去住旅馆好了。总不能，你连旅馆都不让我去住吧？”
他的话音一顿，挑着眼尾看应春和，“还是说，应春和，你舍不得我走？”
“谁舍不得你？我巴不得你今天就走。”应春和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转身便往院子里去了，健步如飞，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任惟洗漱完去到院子里的时候，就见应春和正在油柑树下的一个土陶缸边站着。走近了，才看清那缸里种了一整缸的荷花。
荷花还没开，水面上浮着一圈的荷叶，不过已经结了三四个小小的荷花花苞，边上还有几个小莲蓬。
任惟这还是头一回见着养在缸里的荷花，他这样北京长大的公子哥从小到大见过最多的就是颐和园的那池荷花，此刻略微吃惊地感叹一句，“原来荷花还能养在缸里。”
应春和没理他，神情专注地用手拨弄着一朵荷花花苞，像是将那花苞当成玩具一样把玩。
任惟看得稀奇，也想上手，却被应春和拍了下手，“别把我荷花玩坏了，坏了你可赔不起。”
任惟讪讪地把手收回来，就见应春和摘下来一片荷叶放进边上的竹篮里。
“这是做什么？”任惟对应春和做的每件事都有浓浓的好奇心。
在初来乍到的大少爷眼里，应春和的小院子就像个寻宝窟，遍地都是新鲜玩意儿。
“用来泡茶。”应春和看他一眼，“你喝吗？”
任惟爷爷也爱泡茶，家里名贵的茶饼放了不少，他作为年轻人素来不爱喝那玩意儿，就爱喝冰镇汽水。上班之后汽水喝得少了，喝咖啡更多，只是基本都是为了提神，私心里也不算爱喝。
可这会儿问话的是应春和，任惟没拒绝，点点头，“喝。”
应春和扬了扬下巴，提着竹篮进屋泡茶去了。
任惟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在边上问应春和，“你们这儿都会用缸种荷花吗？我在别处都没见过这样的，怪有意思。”
应春和摇摇头，“不是，就我家种。”
“嗯？”任惟还以为这是当地风土人情，听见否定的答案，没忍住好奇继续追问，“那你家为什么种荷花？怎么想到用缸种的？”
应春和手上有事在忙的时候，脾气会温和许多，有问有答，“小学的时候课本上有篇课文，里面写作者祖母在家里用缸子养荷花。我那时候没见过荷花，放学回家之后就跟我爸妈说起这件事，过了几天我们家就开始种荷花，一种就是好多年。”
任惟听得若有所思，“你爸妈一定很爱你。”
应春和往杯里倒热水的动作一顿，轻轻点头，“是的，他们很爱我。”
荷叶泡茶也是那篇课文里提到的，他们家荷叶长出来的第一年，应春和父亲就摘了荷叶泡茶喝。应春和嫌苦，并不爱喝。
应春和父亲乐呵呵地说，荷叶泡茶清热解暑，小屁孩不识货。
应春和在离岛野着长大的，夏天跟人在沙滩上打球，海里游泳，到处疯跑，晒得黢黑，体质好得不行，从未中过暑。听了父亲这么说，应春和更加不喝了，觉得没什么用。
从北京回来之后，应春和倒是落下了苦夏的毛病，年年都喝荷叶茶。
茶泡好了，武凯也端着肠粉过来了。
做的是肉蛋肠粉，上头淋着武奶奶特调的酱汁，香气四溢。
应春和跟任惟就坐在餐桌上吃。应春和吃饭不爱说话，任惟却一口一句夸赞，将普普通通一碗肠粉夸上了天，听得武凯脸都红了。
小孩很腼腆地搓搓手，“哥，你要是喜欢吃，明天你也上我家吃吧。”
任惟点头，很不客气地应下，“行啊。”
应春和吃完擦擦嘴，看了看对面埋头苦吃的人，“你占人小孩便宜做什么？”转头又对武凯道，“这哥哥有钱，你让他付钱，别白吃你家的。”
武凯连忙摆手，“我不要钱，这值几个钱啊。”
任惟倒是不介意，笑着说，“行啊，我得给你钱，不能赖你小孩的早餐钱。”
两大人一个比一个没正形，把小孩逗得迷迷瞪瞪的。
武凯不自在地左看右看，想转移话题，刚好眼睛尖，注意到某处贸贸然开口，“哥，你怎么穿的是我春和哥哥的裤子？”
应春和的笑意一滞。
任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裤衩，“啊，是吗？他给我的，我就穿了。”
武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奇怪地说了句，“哥，你没有自己的衣服吗？看起来不像有钱的样子。”
别说是不像有钱，任惟现在除了皮肤白点，身上穿着件老头背心，下面一条大裤衩，往门口一蹲，跟土生土长的离岛人没什么差别。
任惟支吾一句，“可能，你春和哥哥觉得我需要入乡随俗吧。”
任惟抬起头冲对面的人眨眨眼，“你说我说的对吗，春和哥哥？”
应春和的喉结滚了滚，莫名觉得热，端起手边的荷叶茶喝了一口也未能缓解。
说好的清热解暑呢？
好像没用。
[应春和的日记]
2020年5月5日
近几日总是翻来覆去睡不好，时常做噩梦，反复惊醒，找不出缘由。
撕日历的时候，看到今天是立夏，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夏日。
往年夏日我都在做些什么？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
总觉得可能是暑气太重，去药店买了瓶藿香正气水，那味道冲得很，喝了两口脑袋就发晕。索性在地板上躺着，昏昏沉沉地又睡去。
醒来之后用去年晒干的荷叶泡了杯茶喝，难喝，又苦又涩。
我想，其实是我的身体机能在逃避夏日，禁止我以此想念任惟。

第13章 “那你陪我玩吗？”
“别瞎叫。”应春和警告任惟，“你比我大。”
可任惟脸皮比应春和厚多了，厚颜无耻地顺杆子往上爬，挑了挑眉，“那换你叫我哥？”
听了这话，应春和无语地隔着桌子在底下用脚踹他。
任惟吃痛，这才老老实实闭上嘴，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送走武凯，任惟问应春和今天的安排。
“没什么安排，今天不去学校画画。”学校给应春和画画的工期很宽松，所以他经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去就去。
任惟的眼睛亮了亮，“那你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应春和隐隐觉得不妙，有点戒备地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只是想你带我去转转。”任惟挠挠头，“不是会有人来这儿旅游吗？都有什么好玩的？我想去看看。”
“没什么好玩的。”应春和并不太想带任惟出去转，毕竟外面日头大得很，出门一趟好比酷刑，故而他轻描淡写地回驳，“是有人来旅游，但你没发现来的人也不多吗？”
这么些时日的相处，任惟已然发现应春和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当下他便扮了个可怜，很是无辜地对应春和眨了眨眼，“可我后天就走了，好不容易来这一趟，什么都没玩过的话也太遗憾了吧？”
该死。
得益于任惟丰神俊逸的出挑面容，他每每做这样的表情都会特别有杀伤力。以前是，现在也是。应春和从来都抗拒不了，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地点了头。
任惟见应春和同意，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那点得逞的笑意落在应春和的眼底，平添了几分可恶，但并不让人讨厌，只让他觉得无可奈何。
依旧是应春和开电动车带任惟。
在任惟坐上来之后，应春和嫌他靠得太近，出声提醒，“你靠后坐坐，挤着我了。”
任惟的身后还空着一小段，但他欺负应春和看不到，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靠后不了了，我已经贴着坐了。”
应春和不疑有他，没再多问，忍受着任惟的身体与他的后背紧密相贴，忍受着自那相贴的地方传来丝丝缕缕沉闷的热意。
“你准备带我去哪？”任惟的手自然地搭在应春和的腰上，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应春和在开车，哪怕心里不舒服也不好动作，略微烦躁地回了两个单字，“海边。”
任惟的热情丝毫不减，继续追问，“有什么好玩的吗？其实我坐船过来的时候，看见岛上有一个白色的建筑物，那是什么？”
“教堂。”应春和回的依旧是两个单字。
“我还以为是灯塔。”任惟对这个答案略微意外，“这里居然有教堂，你们是有人信教吗？”
不怪任惟意外，毕竟离岛这地方与外界联系并不密切，很难让人想象会受到西方宗教文化的浸染。
“不是，我们没人信教。”应春和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这更让任惟觉得奇怪了，“那是为什么会建教堂？”
建教堂的缘由说来话长，正好这会儿已经到了海边，应春和将车停好，同任惟一起往沙滩的方向走去，准备边走边说。
此处并非是任惟上岸的那片海，而是另外一片专门划分为旅游区的海岸，周边小卖部、烧烤店、甜品店等等吃喝玩乐设施一应俱全。
只不过由于现在是上午，海边的人并不是很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游客。
沙滩上有给游客歇息的沙滩椅和遮阳伞，应春和随意找了一处与任惟坐下，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家里那块西洋钟吗？”
“记得，怎么了？”任惟昨天才被西洋钟的布谷鸟报时声惊到，自然不会轻易忘记。
“那块钟是一个传教士送给我父亲的，教堂也是为他建立的。”应春和叙事的语调平静温和，令任惟想到日本电影里的旁白字幕。
在这样的感觉下，任惟保持着安静，做一个绝佳的故事聆听者。
“他叫克劳斯，励志要游历世界各国去传教，可惜的是他运气不怎么样，才去了三个国家，就在途径我们这儿的时候遇上了暴风雨。他坐的船坏了，不得已跳船求生，正好被我们这儿出海的渔民给救回了岛上。”
“那个时候，离岛的交通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出行并不容易，克劳斯就在我们这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努力学习中文，跟我们讲基督教，大家都听不太懂，但还是按照他画的图纸给他建了一个教堂。”
“他人很好，我出门去上学的时候碰到他，跟他打招呼，他会在胸前画一个十字，祝我一天都好运。”
“后来呢？”任惟见应春和长久没再开口，忍不住出声询问。
“后来他有一天坐船离开这儿，继续去别的地方传教了。”应春和淡淡地回答。
这个结果倒是在情理之中，任惟点点头，“那也挺好的。”
这番说辞是岛上的大人应付小孩的一贯回答，没有协商过，但都心照不宣地统一了口径，就好像美化结局是他们与生俱有的天赋。
事实与之相反，在真实的版本中，克劳斯意外染上重症肺炎，又因为岛上交通不便没能够及时送医，最后不幸离世。
直到应春和长大以后，才真的知晓了克劳斯“离开”的真相。
一开始他并不能理解这种隐瞒，跑去质问大人为什么，得到的回复是：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是为了呵护孩子的童心，让他们的世界不必经历风雨。
如今看到任惟脸上的恬淡反应，应春和才算是真的理解到为何大人会选择编织这样一个善意的谎言。
因为他们是抱着对方的世界能够没有一丝阴霾的希冀，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你想下海里玩吗？”应春和看着不远处的海，问了一嘴。
任惟摇摇头，拒绝了，“有点晒，算了吧。”
应春和狐疑地看了任惟一眼——对方此刻并没有站在遮阳伞底下，而是站在阳光底下，看起来很享受日光浴，完全没有半点怕晒的样子。
倒是应春和看得微微皱眉，常年生活在离岛的经验告诉应春和，任惟再这样下去，他那白皙的皮肤不出几日便会被晒黑一个度。晒黑都是其次，甚至有可能会被晒伤。
很突然的，应春和想到了一个答案——
“任惟，你是不是，不会游泳？”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任惟就像被踩到脚一样，立刻反驳，“没有啊！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不会游泳呢，你在开什么玩笑？我都说了是因为太晒了，所以才不想下水的。”
应春和冷淡总结，“好了，我知道你不会游泳了。”
任惟脸都涨红了，嘴巴张了又张，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吐出来一句，“不是有一句话说，上帝为你关了一扇门，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吗？我觉得我学会游泳的这扇门，可能就被上帝给关上了。克劳斯应该会讲过这个吧？”
“克劳斯讲没讲我不知道。”应春和轻嗤一声，话说得毫不客气，“敢问这位先生，那么上帝为你开的那扇窗是什么呢？”
从小到大基本各项全能的天之骄子任惟居然被问住了，只因为这个问题有一个前提，前提是关上了游泳的门。
不善于游泳，那善于做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技能从他脑海里闪过，但他没办法抓住一个。
如果是应春和，在这样的环节一定可以很迅速地回答出，上帝为他打开了画画的窗。
想到这，任惟略微沮丧地垂下头，“我好像还没找到那扇窗。”
应春和方才问题中那生出尖锐锋芒好似撞上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他泄气了，甚至因此生出几分愧疚，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太过分了。
看着任惟沮丧的神情，应春和在心里骂了好几句“我真该死啊”，最后别别扭扭地转移话题，指了指一旁在玩沙滩排球的几个小孩，“那你想玩排球吗？”
任惟顺着应春和指的方向看去，又一次摇头，“不玩，我没有排球，不想跟小孩子抢球。”
“白痴。”应春和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从沙滩椅上起身，“我去小卖部买一个球过来，你玩不玩？”
“你给我买？”任惟看过来，双眼明亮，半点不见方才的沮丧，“那你陪我玩吗？”
任惟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同从前一样好哄。
应春和的心在这一刹那变得很柔软，像是在夏日烈阳的烘烤下，散发出冰淇淋融化时的暖意，带着不易察觉的甜味。
他应了一声，而后转身飞快地朝小卖部的方向跑去。
任惟就看着海风吹起应春和的衣摆，混合着光晕一同飘摇，令他感到头晕目眩，好似中暑。
他一脚踏空，倒进身后的沙子里，思绪漫无目的地随着身体一同旋转，想到教堂中唱诗班吟诵的诗歌，乐谱上跳跃的音符，大海里浮出海面的鲸鱼。
画面的最后，想到夏日里为他奔跑的爱人。
[应春和的日记]
2017年8月17日
今天任惟陪我去公园写生。
我们一起住的的出租屋到公园要经过一条马路。
那片街区太老旧，红绿灯有些坏了，有一部分亮，有一部分不亮。
走到斑马线中央的时候，我小声跟任惟说，那个绿灯的小人好像在荡秋千。
他听得笑出声，而后贴在我耳边说，艺术家的思维还真是天马行空。
总觉得不像什么好话，我好半天没理他。
晚上却在他的备忘录里发现他新添了一句：以后可能会为遇见的每一个完好无缺的红绿灯感到缺憾。

第14章 “喜欢就是喜欢”
应春和买完沙滩排球回来，一转身却没见到任惟的身影，四处搜寻才在边上的一个小摊贩前找到了任惟。
他朝着任惟的方向走过去，发现那是个卖樱桃的小摊，唯剩不多的小樱桃装在竹篮里，上面有刚用矿泉水瓶喷出来的水，看起来水亮亮的，果子显得更加红润、新鲜。
这卖樱桃的还是个熟人——住在应春和隔壁的武奶奶。
“婆婆，你这樱桃怎么卖？”任惟微微弯着腰，礼貌地向摊位前坐着的武奶奶问价。
武奶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皮肤白嫩，说话斯文，肯定是外面来玩的游客。于是乎，她开口便把价格翻了一番：“二十一斤，只剩这么一点了。小伙子，你要不要？”
“二十一斤啊。”任惟复述了一遍，又看了看竹篮里的樱桃，思考自己要买多少。
其实这个价钱在他的心里并没有一个实际的概念，毕竟他很少会去买水果，不知道樱桃的市价，亦不知道樱桃在离岛该是什么价。
不过他的心理活动武奶奶是无以知晓的，只以为他这声念叨是嫌价格贵了。
可武奶奶见的场面多了，宰游客也不是头一回了，当即先发制人地呛声回去，竖眉轻斥：“怎么，嫌贵啊？你也不去别家看看，多的是卖二十五一斤，三十一斤的，我这还算卖得便宜的呢！”
任惟买水果要么去水果店，要么去超市，从未在街上的摊边买过水果，更未踏足过菜市场那样的地方。 他哪里见过这架势，连忙惶恐地摆手：“没有没有，我没嫌贵，只是念了一遍。这一斤是多少？我不知道该买多少……要不先给我称一斤好了。”
“嗐。”武奶奶看这年轻人颇有些实心眼，尖锐的气势收了收，扯了个袋子开始给人装樱桃，手一抖，哐哐哐一竹篮的樱桃基本都倒进了袋子里，“你要买就干脆都买了呗。我这樱桃甜，卖得可好了，今天就剩这么一点，卖完收摊了。你把它都买回去，我给你便宜点算。”
任惟看着那沉甸甸的一袋子樱桃，直觉自己跟应春和两个人是万万吃不下这么多的，赶紧说：“不不不，不要那么多。吃不了那么多的，婆婆，少一点吧。”
“是不是怕贵了？不会要你多少的，都说了给你便宜点算。”武奶奶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将称拿起来，袋子挂到铁钩上，轻轻拨动上边的秤砣，眯着眼睛报了个数，“一共三斤。”
而后她那浑浊的眼珠看向任惟，里面闪动着精明的光：“按理说是六十，就算你五十五吧，给你便宜点喏。你要是吃着甜，下回还来我这买噢。”
任惟看不懂这种老式盘秤是怎么称重的，听到武奶奶报了价格，便不疑有他地去掏裤兜里的手机：“能扫码吗，婆婆？”
“能。”武奶奶爽快地应下，将旁边竹篮里的二维码牌子拿出来，递到任惟的面前。
许是因为刚做完这单大生意，武奶奶心情极好地多说了几句：“你们这些外地来这儿玩的年轻人都没几个人带现金，都是扫码。那我在这卖，肯定也得有这东西。可惜我不会弄这玩意儿，这还是我前些日子叫我孙子帮我弄的。”
说起自己的孙子，武奶奶的脸上不无骄傲神采。
瞧着老人这般神色，任惟轻笑着回了句：“您孙子一定很聪明。”
“滴——”的一声扫码过后，任惟正准备输入金额数字，却被人从身后扯了一下衣摆。
扯他衣摆的人没看他，从他身后探出来一个头，笑眯眯地同卖樱桃的老婆婆打招呼：“武奶奶，这是我朋友。你卖他这个价钱可不好吧？”
武奶奶看了看应春和，又看了看任惟，眼睛都看直了：“小应，这你朋友啊？之前没见过呀。”
应春和笑着点点头，哥俩好似的将一只手臂搭上任惟的肩膀：“是啊，他来这儿找我玩两天。今早他还吃了您做的肠粉呢，小凯没跟你说我家多了个外地来的客人啊？”
武奶奶拍了下手掌，面上显露出羞赧的红意：“哎！他说倒是同我说了这事，可这人我也没见过呀，你看这事闹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任惟自然也听明白他方才被开高了价格，但他看了看应春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朝人靠近些，维持着他们向旁人展露出来的这种必要的亲密。
“小伙子，真对不住，奶奶不知道你是小应的朋友。”武奶奶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掌，目光落在人掌心里的手机上，“你那钱还没付呢吧？”
“没付呢，还没来得及。”任惟将手机给武奶奶看，正准备继续摁数字，就遭了身边人的一肘子和武奶奶的一声呵斥。
“那你就别付了！”武奶奶连忙叫住任惟，让他停下付款的动作，“奶奶怎么能收你的钱呢，你是小应的朋友，这樱桃就当奶奶送给你们吃的。要是吃了还想吃，就上奶奶家里来拿，家里还有着呢。”
说完这话，武奶奶好气又好笑地嗔怪一声，指着任惟对应春和笑：“小应，你这朋友还真是个傻孩子，他刚刚还以为我催他付钱呢。”
“他啊——”应春和拖长了尾音，双眼因为笑而微微弯起来，唇边的两个梨涡很是明显，“心眼特实诚，就一傻子。”
编排完任惟，应春和没忘叫任惟给武奶奶打招呼，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我家的邻居武奶奶，就是武凯的奶奶。今天早上你吃的肠粉，便是奶奶做的。别愣着，叫人。”
“奶奶好。”任惟笑着叫人，还对人弯了弯腰。
武奶奶看得眉眼也弯起来，笑呵呵的：“欸，好孩子。”
最后，武奶奶将那个小竹篮也直接给了二人，让他们用来装樱桃。
小竹篮不值钱，是用岛上的青竹编织而成。离岛的老人基本都会这种竹编手艺，应春和也会，只是没有武奶奶做得这么又快又漂亮。
任惟听了这竹篮是手工编织的，看了又看，喜欢得紧，感慨一句：“武奶奶可真好。”
这句话让应春和的脚步停了停，偏头看他：“你来了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你爸妈现在一切都还好吗？”
“嗯？”任惟还在看着那个竹篮，试图弄明白那漂亮的纹路是如何编织出来的，语调轻快随意，“挺好的啊。”
因为气氛刚刚好，应春和继续问了下去：“那爷爷呢？爷爷也还好吗？”
任惟的视线终于从竹篮上移开，唇边的笑意微收：“爷爷也挺好的，前些年身体动过一回手术。不过，术后恢复得还不错，身子骨没什么大碍。”
似乎是为了让语气能够更轻松一些，任惟故意说了句想逗应春和笑的话：“他老人家前阵子都还有力气打我呢，哪里需要人操心。”
可应春和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笑出来，神情反而变得凝重：“他打你？他现在还会打你？”
“啊？”饶是任惟心再大，这会儿也觉出了不对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爷爷虽然脾气确实不怎么好，但是以前也没怎么打过我。好像也就我很小的时候，我那会儿太淘气，三天两头闯祸，他就会拿拐杖抽我。其实抽得也不重，是故意做出来吓我爸的。”
应春和半天没吭声。
“还是，”任惟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应春和的脸上，“在我不记得的那几年里，我做了什么事，让我爷爷打我了？”
应春和有些心烦，避开任惟的目光：“不好意思，这个我不能跟你说。你如果实在想知道，也可以回去问你的家人。”
任惟耸耸肩，状似不在意般道：“是不是我以前告诉你的？或许有可能我是说得太夸张了。就比如我刚刚说我爷爷前阵子打我那事，实际上他老人家不过是吼了我两句，那地板被拐杖戳得可比我疼多了。”
听得他这么说，应春和果然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气：“是吧，可能你之前对我撒谎了。”
一直观察着他的一举动的任惟，捕捉到了那一丝松懈的神情，却没有再多问，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们这的樱桃甜不甜？万一不甜，这么多拿回去没人吃，不就可惜了？”
“挺甜的。”应春和配合地接话，从竹篮里挑出一颗递到任惟的唇边，“你可以尝一颗。”
任惟对这举动始料未及，但遵随本心地往前凑，张嘴咬住那颗红艳艳的樱桃，将其吃进嘴里。动作的时候，唇瓣不慎触及应春和的手指。
应春和飞快地收回手，但逞强一般没有移开目光，脸色是冷的，耳朵却红了：“你觉得甜吗？”
任惟翘着唇角嚼了嚼口中的果肉，甜蜜的汁水在唇齿间溅开，是出乎他自己意料的甜，是很熟悉的、童年的味道。
他的双眼轻轻眯起来，回味着口腔里那樱桃的鲜甜：“很甜。”
“那就好。”应春和点点头，但觉得任惟的神情有些奇怪，实在不像是纯粹的因为吃到喜欢的食物而会有的反应，像是夹杂了更多他读不懂的、不知缘由的怀念，“你怎么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樱桃了。”任惟娓娓道来缘由，“在我小的时候，樱桃是并不昂贵的一种水果。因为我喜欢樱桃，到了季节，家里就会经常出现这种水果。”
“然后不知道哪一天，樱桃好像就不太能看到了。”
“我不是单说我家里看不到了，超市、水果店都很少能再看到我小时候常吃的那种，小果的、红彤彤的樱桃，它被进口的车厘子取而代之。可说来奇怪，车厘子我反倒不爱吃。”
“你知道吗？我后来很多次想吃樱桃，但是他们都给我买车厘子。”任惟唇边的笑意微微苦涩，“他们跟我说，这是一样的，甚至车厘子更贵一点。”
“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为什么会喜欢便宜的樱桃，但是喜欢就是喜欢。”
“它代表着我幼时的一段记忆，那是我人生少有的、真正觉得快乐的时光。它的味道是无可替代、不容复刻的。”
最后的那句话，任惟是望着应春和的眼睛说出来的。
在那一瞬间，应春和感到恍惚，好像领悟到，任惟想说的并不单单是指童年的樱桃。
同时他也想到，任惟人生中有一段少有能够获得纯粹的自由和快乐的时光，只是被任惟本人给遗忘了。
而他，手里握着那记忆之门的钥匙。
只是那扇门，连他自己都很少有勇气愿意打开再看一看，看看门后面的、属于他们二人的快乐。
[应春和的日记]
2021年4月12日
今天在学校画墙画的时候，教室里在上地理课，他们正学到冰河时代。教室里的学生问出了我也曾在中学时期问出过的那个问题——“离岛是不是冰河时代留下的呢？”
冰河时代结束后，冰川渐渐融化，很多之前被掩埋在冰层下的岛屿渐渐显现出来。而离岛是大陆岛，确实有可能是由冰碛物形成。
假设事实真的如此，那么离岛，这座小小的海岛其实就是冰河时代的遗物，是冰川的残骸。
我由此想到任惟，想到我们之间的结束也像是冰河时代的结束那般。
他带走了一小部分的我，余下支零破碎的、这一部分的我成为时代结束的遗物，成为爱情的残骸。
自他走后，我永远残缺。

第15章 “应春和，你好歹让让我吧”
“你很会打沙滩排球吗？”任惟将竹篮放在沙滩椅上，问出来之后，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还没等应春和回答，就自己又接了一句，“生活在海边的话，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跟朋友打？”
应春和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并没有，小时候还不知道排球呢，来海边就是帮家里捞鱼，或者在沙滩上捡贝壳。沙滩排球我是上了高中才慢慢开始知道的，当时的体育老师会教我们打。”
任惟笑着看过来：“打得好吗？”
应春和被他的笑容晃了晃神，别开眼，慢吞吞地回：“一般吧。”
打了三个回合后，任惟便知应春和方才那句“一般”是谦逊的说辞。
又一次轮到他去捡球，捡完球回来后，他忍不住对应春和示弱：“应春和，你好歹让让我吧。不是说陪我玩的吗，怎么一点玩的乐趣都不准备给我？”
应春和被他委屈的样子逗笑，嘴上不饶人：“给你捡球的乐趣。”
话虽是这么说，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里，应春和明显开始给任惟放水，让任惟接球比之前轻松许多。
任惟接了好几个水过头的球后，终于忍不住笑：“感觉你给我放的水，快比这海里的都要多了。”
确实，这样的球若是让应春和当年的体育老师看了，估计都要气得跳脚。可应春和却并未从中感到不适，反而乐在其中。
好像也不是非要赢，才会快乐。
应春和翘着唇角，心情很好：“这不是照顾菜鸟吗？”
边上还有几个在打沙滩排球的小孩，与他们这边温温吞吞的画风不同，他们那边打得热火朝天，出了一身汗，嘻笑着跑去边上的小卖部一人买了根冰棍。
可能是看应春和同任惟也在打排球，觉得有趣，就坐在边上嗦着冰棍看了一会儿。
就是看了这么一会儿，有个多嘴的小孩出声：“哥哥你们俩打球怎么跟我爸妈打球一样？慢悠悠的，一点儿劲都没有，是穿白衣服的哥哥不会打吗？”
应春和听笑了，将球捡起来抱在怀里，朝小孩的方向努努嘴：“任惟，小孩都笑你。”
“那不打了。”任惟跑过应春和这边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出门前放进去的纸巾，递给应春和，“擦擦吧。”
应春和接过纸巾，没有急着擦额头上的汗，问他，“你呢？”
“我没关系。”任惟甩了一下头，发丝上的汗珠随着他的动作挥洒在空中，少数顺着他的脸部轮廓从额头上滑到下颌，再依次滑过喉结、锁骨，最后隐入衣服里，消失不见。
应春和的喉结轻轻滚了滚，不太自在地转开眼：“喝不喝汽水，我请你？”
任惟突然就想起上回应春和给他买了汽水，回家后他忘记将汽水钱转给人了，应春和也没有再提。
“我请你吧，上回就是你请我的。你想喝什么？”任惟同应春和并肩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对于任惟非要请回来的行为，应春和并没有阻止，在心里已经想好的答案脱口而出：“百事可乐。”
任惟脚步一顿，偏头看向应春和，语气问得很是谨慎：“你是更喜欢百事可乐吗？可口可乐不行吗？”
应春和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之后，还要因为喜欢的可乐不同而跟任惟争论。
他臭着脸，冷冷吐出一句：“百事可乐才是最好喝的。”
任惟瞪大了眼，张口就道：“可口可乐才是最好喝的！百事那么甜，能喝？”
应春和伸出一根手指竖到任惟的眼前左右摇了摇：“跟不懂百事可乐的人没话聊，你没品。”
可是答应了要请应春和喝汽水的任惟，不仅要被嘲讽没品，还要自己去冰柜里帮应春和拿出百事可乐付款。
出门的时候，任惟故意将可口可乐先递给应春和，见人不接才笑眯眯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给错了。”
应春和接过罐装百事可乐，帅气地来了个单手开罐，喝了口冰镇的碳酸汽水，这才点评任惟的行为：“幼稚。”
像小学鸡。
任惟却无心恋战，注意力早被应春和方才单手开可乐的动作吸引了，眨了眨眼问他：“欸，你单手是怎么开的？好酷，教我一下。”
无形耍酷最为致命，应春和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偏过头来挑了一下眉：“想学？”
任惟点头，态度很是真诚：“对啊，教吗？”
应春和接过任惟手中还没开的可乐，慢动作给他又演示了一遍，两个拉环在他的食指上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学会了吗？”应春和把可乐递给任惟。
任惟点了下头，而后摊开手掌，手心向上：“我的拉环。”
应春和啊了一声，却没有直接给他：“这个反正等下要找垃圾桶扔掉，我一起扔吧。”
任惟摇了摇头，固执地要那个拉环：“我不扔，你给我吧。”
应春和没明白他准备干嘛，将他的那个拉环取了下来，放到他手心里：“给你给你。”
而后他就看着那个拉环被任惟接过后，当宝贝一样塞进了裤口袋里。
应春和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两人一起朝着放樱桃的位置走去，应春和走在前，任惟走在后。
趁应春和不注意的时候，任惟将裤口袋里的拉环拿出来，把圆环那部分戴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在阳光的照耀下，两人手指上的拉环泛着明晃晃的光，宛如两个戒圈。
时间已经到了午饭的点，应春和问任惟想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任惟朝边上的店面看了一眼：“在外面吃的话，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吗？”
倒不是任惟不想回家，只是无论是他做饭，还是应春和做饭，都要花上一些时间，而且实在累人，回家了之后，也不一定再想出来。
正合应春和的意，他也不想回家做饭，夏天做饭太热了。
“附近的话……这个点，你要不要吃面？有家手工面还不错。”应春和想了一下才回答。
“好啊。”任惟不挑食，欣然同意，“如果是外地人来这旅游，一般会去吃什么特色小吃吗？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吗？”
“蚝烙、炒粿糕、糯米钱、炸虾饼什么的。”应春和报菜名一般罗列出许多，而后微顿，“不过，我夏天最喜欢吃的是海石花。大热天的来上一碗，特别清爽。”
“海石花？那是什么？我没吃过。”任惟好奇起来，“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一个都没吃过，能都带我去吃一遍吗？”
“现在没有，要等到晚上。这些都是在小摊上卖的，等晚上老板出摊了就能买到。”应春和领着任惟走到了他说的那家面馆门口，“不过这家面馆有蚝烙，你可以先尝尝这个。”
任惟抬头看了一眼门牌，面馆叫阿喜面馆，想来店主就叫阿喜，就像翠姐超市的老板娘叫翠姐一样。
果不其然，应春和走进去之后，对着厨房那边叫了一声：“喜叔。”
进店后，任惟先帮应春和拉开座椅，再自己绕到另一边去坐下，又顺手提起桌上的水壶给应春和倒了一杯水。
很突然的，瞧着任惟习惯性照顾人的动作，应春和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应春和临近期末考试，整日整日地泡在图书馆里，总让任惟找不到人，他干脆便也来图书馆陪着应春和。
午休的时候，图书馆有人倦得趴在桌上稍作休息，应春和也不例外。
再醒来，手边空了的杯子已经被接满了水。
他们学校图书馆的饮水机就在室内，且就在应春和常坐的座位后面。接水的声音不小，每次有人来接水，应春和都会惊醒，但任惟接水却没让他听到半点动静。
应春和百思不得其解，有一回特意留了个心眼。
那天午休应春和没睡熟，等到任惟起身给他去接水，他从臂弯里露出半张脸来，往后朝饮水机的位置看去，就看见任惟小心翼翼地将杯子倾斜，好让水顺着杯壁安静地往下流。
那水流好似是从那一刻流进了应春和的身体里，在他体内翻涌成海。
阿喜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黢黑的大叔，听到应春和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拿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黑亮亮的眼睛看向人，笑得很亲热：“小应过来吃面啊。”
应春和点点头，回以一笑：“是啊，带朋友过来。”
阿喜这才看到任惟，惊讶地“嚯”了声：“你这朋友长得可真俊，想吃点什么啊？”
店内的菜单是贴在墙壁上的，应春和指给任惟看，同他介绍：“喜叔的手工面做得很劲道，你可以尝尝牛肉面。”
“那是，我们离岛这儿，面做得最好的就是我家了。”喜叔乐呵呵地看着任惟，手指比出来个三，“我可做了快三十年的面了，小伙子。”
任惟笑笑，很是捧场：“那就来碗牛肉面吧。”
说完他一时卡壳，又偏头看向应春和：“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个叫什么，好什么？”
“蚝烙。”应春和接上话，“喜叔，给他来份蚝烙。外地人，没吃过。”
“得嘞，我这蚝烙做得也好着呢，保准你吃了喜欢。”喜叔爽快应下，又问应春和，“小应呢？小应想吃什么？”
应春和没怎么犹豫就出口：“跟他一样的牛肉面，来您家不吃牛肉面吃什么？”
喜叔同应春和比出一个大拇指：“小应，喜叔就喜欢你这一点，说话好听！”
喜叔进了厨房忙碌后，任惟想着喜叔进去前说的最后那句话，小声抱怨：“同我说话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好听，应春和。”
应春和正喝水呢，听到这话差点没呛到。
他瞪大了眼看向对面坐着的人，好气又好笑：“任惟，我现在能对你这样就不错了。”
要是全天下有另一个人被前任甩了，对方远赴异国一走了之，几年后二话不说找上门来，可不见得能有应春和这般对人的态度。
应春和回想自己这几天又是给人做饭、铺床、煮茶、涂花露水，现在还带着出来跟个导游一样陪着玩，心中火气腾腾腾起来不少：“任惟，你可知足吧。你但凡早几年来，我能给你连骂带打地赶出去，打完直接给你扔海里去，死了都捞不上来。”
这并非气话，应春和是真的这么想过。
在知道任惟失忆以前，应春和接到电话后赶往派出所的路上，他脑海里都只有一个问题——任惟怎么有脸来找他？
任惟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应春和，没被对方气势十足的话威慑道，而是缓缓问出一句：“那你现在怎么不这么做了？是放下了吗？”
是放下了吗？
应春和的睫毛颤了颤，哑口无言，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
他就这么与任惟僵持着，直到他们点的两碗面热腾腾地端上来。
热气让对面坐着的人面孔变得朦胧，似雾非雾、似梦非梦。
[应春和的日记]
2017年6月24日
今天买汽水的时候，我跟任惟又爆发了一场“到底是可口可乐更好喝还是百事可乐更好喝”的世纪大战。
谁也没争过谁，拿起易拉罐的时候默契地把脸扭向两边。
但他比我想得还要恶劣，他偏要让我尝一下可口可乐的味道，以某种我避之不及的方式。
滋滋冒泡的碳酸汽水好像自唇舌间钻进身体里，在我的身体里冒着一个又一个的泡泡。
泡泡破裂的时候，心底也跟着酥麻一片。
嗯，可口可乐今天赢了。

第16章 “他与任惟是灵魂的契合”
“欸，你俩咋傻坐着不吃呢？”阿喜端着蚝烙过来时，奇怪地看了一眼端坐着的两人。
应春和装作无事地对阿喜笑笑：“面太热了，晾一会儿再吃。”
阿喜乐了：“那你不早说，我拿凉水给你过一趟不就好了么？”说着他就要来端桌上的面，被应春和给连忙拦住了。
“没事，不用麻烦你了，喜叔。”应春和冲他摆摆手，“现在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那行，你们慢慢吃，还有什么事再叫我喔。”阿喜笑着点点头，转身又进厨房忙碌去了。
店里为了方便用的是一次性的竹筷，应春和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任惟，一双自己拿在手上。
任惟接过筷子，还没来得及拆开包装，就见应春和利索地拆开包装袋，将竹筷交叉磨了磨，这才把筷子放进碗中去夹面。
“你为什么要把筷子这样弄一下？”任惟一边拆开自己的筷子，一边好奇地问道。
“就……习惯啊，你不会吗？”比起任惟的好奇，应春和觉得问这个问题的他更显得奇怪，难道不是大家都会这样做吗。
“我不会啊，我也没见过别的人这样弄过。”任惟摇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是第一次见。
应春和突然想起来这大少爷之前连外卖都不怎么点，要点也是点高级餐厅的外送，估计平时连一次性筷子都很少会使用，一时颇为无语。
无语完，应春和又只好给任惟解释自己的行为：“这种筷子掰开之后不是都有点毛刺么？这样磨一下不会扎手。”
“原来是这样。”任惟恍然大悟，依葫芦画瓢地照着应春和的动作，也把筷子交叉在一起磨了磨。
应春和没料到他这也要学，好笑地嗔怪了一句：“学人精。”
“就学。”任惟没被打击到，挑起面吃了口，似乎是觉得香，又捧着碗喝了口汤。
他这吃饭的样子怪香的，惹得应春和多看了他两眼，结果正好看到他把口中的汤咽下去，而后吐出句：“你不也学我么？”
应春和莫名其妙：“我学你什么了？”
“你学我系鞋带啊。”任惟回答得很快，这事他早就想说了，可惜应春和那会儿跑得快，他后来又没再想起来，“那天我看你鞋子上鞋带系得很特别，那样系鞋带的方式不是学的我的么？”
许是怕应春和不承认，任惟还补上了一句：“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总不可能那还是我自己给你系的吧？”
他的这句话落下后，应春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在这沉默中，任惟突然回过味来，反应迅速地看向应春和：“怎么不说话？不会真是我给你系的吧？”
应春和糊弄不下去了，干脆埋下头吃面，也阻止对面的人再开口：“食不言寝不语。”
任惟悻悻地闭嘴了。
不过在应春和这两次的避而不答中，任惟还是得到了所有的答案。
——“是放下了吗？”
——“不是。”
——“不会真是我给你系的吧？”
——“是。”
任惟的心情一时变得很复杂，他感觉自己像被过度烘烤、耗干水分的橘子皮，闻起来是苦的、涩的，一使劲，就会碎成渣。
他开始清楚地知道应春和如今对自己也依旧有着残存的情意，可这样的情意非但没能让他觉得好受，反而让他觉得越发内疚。
任惟，你怎么敢的？你怎么好意思的？
让人等你这么久，念你这么久。
好不容易人来了，还把所有的过往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是你要吃蚝烙吗？怎么不吃？”应春和打断任惟的思绪，把装着蚝烙的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盘子里的蚝烙煎得外酥里嫩、鲜香四溢，用的生蚝也是新鲜的。任惟用筷子扯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蓦地睁大了，赞不绝口，又接连吃了好几块。
“好香，这是怎么做的？”任惟的神情不作伪，显然是很喜欢这款第一回品尝到的地方美食，不一会儿功夫就将盘子里的一整块蚝烙吃掉大半。
他倒还注意着，吃得这样快也没将东西沾到嘴巴边或是脸颊上，硬是把这么个街边摊贩卖的夜宵摊美食吃出了高级西餐的优雅。
应春和看得称奇，事实上任惟这个人经常会让他感到惊讶。
在北京的时候，应春和没少见过富家子弟，那些公子哥、大小姐瞧着个个都是娇生惯养大的，金尊玉贵，众星捧月，从小到大没有什么烦恼，也没吃过什么苦。
按理说，任惟同他们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可任惟，偏生就是不同。
这种不同并不仅仅指，任惟可以跟着应春和住廉价的出租屋或是吃普通的大排档，更指任惟无论是在何种环境、何种情形都能足够坦然。
他优于绝大多数人的出身并不会成为他走向任何一个阶层的限制，反而是不经意流露出的良好修养让他在任何时候都比之旁人更为从容、耀眼。
应春和没有同任惟介绍蚝烙的制作过程，而是低下头，催促他快些吃。
任惟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
吃完所有的食物之后，任惟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正是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饱嗝从他的嘴里跑了出来。
他明显有些窘迫地捂住嘴，很是歉意地望过来，想表达自己的不好意思。
应春和并没有觉得这个饱嗝让任惟的风度减分，反而觉得他可爱。不过依旧配合地别过脸，假装没有听见。
临走的时候，两人分了一点樱桃给喜叔。作为回报，喜叔给他们一人手里塞了杯自己做的凉茶。
凉茶清热解暑，任惟刚想夸赞，一出门就被外头的热浪差点掀了个跟头，低头猛喝了两口凉茶以作缓解。
“我们现在去哪？” 任惟偏头问应春和。
应春和不怎么怕晒，但看着这毒辣的日头和任惟白皙的皮肤到底皱眉，有心找一个阴凉些的地方玩。
“边上有家手工工艺品店，我带你去那吧。”应春和引着任惟往有遮阳伞的街道走，特意自己走在外侧，让任惟走在里面。
走了一阵之后，任惟才发现应春和一大半的身体都暴露在烈阳下，而自己却在对方的引领下，不知不觉间一直处在遮阳伞的阴影下。
“应春和……”任惟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想说点什么。
“怎么了？”应春和对他情绪的变化浑然未觉，正好已经走至了手工艺品店门口，催促人进去，“到了，进去吧。”
任惟只好止住话头，推开门，往里走去。
手工艺品店的老板是一对年迈的夫妻，二人进去时，里头正一人削着竹子，一人编着竹篮，好不和谐。
编竹篮的阿婆穿着红艳艳的花裙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当地的民谣，歌声温柔慈和，叫人联想到母亲慢慢晃着婴儿摇篮的手。
“阿婆，阿公。”应春和走在后面，从任惟的肩膀处往前冒出自己的头，熟练地同人打招呼。
丁阿婆的歌声停下来，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来人，认出是应春和后，立即笑得弯了眉眼：“欸呀，是小应喔。今天你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儿啊，是你阿婆找我有啥事？”
应春和冲她笑着摆摆手：“没有，不是我阿婆找你，是我带朋友过来玩。”
任惟很有眼力见地往前走了走，凑到丁阿婆的跟前，自来熟地打招呼：“阿婆，我是应春和的朋友，过来这边玩。你穿的这条裙子真好看，好靓欸。”
丁阿婆还是头一回见应春和带外地来的朋友到自己店里来玩，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嘴甜的小伙，夸张地诶哟两声，而后声色俱厉地去拍身边的老头：“你瞧瞧，你看人家多有眼光。哪像你个老头子，非说我穿得花里胡哨不好看。”
丁阿公冤枉死了，赶紧朝应春和求助：“小应呐，你快来帮帮阿公。我哪敢说你阿婆穿花裙子不好看喔，我分明说的是穿裙子不方便做事的啦，她净冤枉我！”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左一句右一句地吵起嘴来，叫应春和看得哭笑不得，只能上前劝架，好说歹说才把人给劝住了。
吵嘴停下来，丁阿婆笑眯眯地看向任惟，阔气地朝店内挥了下手臂：“小伙子，你要看上店里什么物件，尽管拿走，就当阿婆送你的。欸，你瞧这小伙不仅嘴甜，长得还俊。”
任惟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被这么一通夸，脸都红了，窘迫地摆摆手：“阿婆太客气了，我还是给您付钱吧，哪能叫您送。”
“诶哟，那有什么的。这些个小物件值不了几个钱，也就你们外地人觉得新鲜还能拿着玩玩。”丁阿婆冲应春和的方向努努嘴，“小应他可看不上我店里的东西咯，早玩腻了。”
应春和连忙往丁阿公身旁靠了靠，跟人告状，“阿公，你看阿婆她，这见了帅哥就移不开眼的习惯还是没改。”
“哼。”丁阿公吹了吹胡子，非但不生气，反而骄傲地挺了挺腰，“要不是这样，你阿婆年轻的时候也不会看上我喔。我那会儿，可是咱们岛上第一帅哥。”
老头神气的样子叫任惟跟应春和都笑弯了腰，丁阿婆却嫌弃地给了他一肘子，“好汉还不提当年勇呢。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了，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任惟笑着笑着，一转头，瞧见架子上挂了个风铃，上头是淡蓝色的玻璃制品，下面吊着竹子编的叶片、花朵，随着风吹轻轻摇晃，很是精巧。
“喜欢这个？”应春和注意到了任惟的眼神，凑过来问他。
任惟点点头，去问丁阿婆：“阿婆，这个卖吗？我喜欢这个风铃。”
丁阿婆停下同老伴的吵嘴，看过来，不知为何，神情竟有些古怪。
任惟以为这是非卖品，善解人意地道：“要是这是您自己用来收藏的就算了吧，我再看看别的。”
“欸，不是收藏的，卖的卖的。”丁阿婆敛了敛神色，却又看向应春和，“小应啊，你朋友想要这个你就去帮他拿下来吧，我去找东西给它包一下。”
应春和看向那个风铃，那个由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风铃，罕见地默了默，一时竟不知这是何种的缘。
店里那么多东西，怎么就让任惟一眼就相中了自己做的这一个呢？
他不免又想起曾经想过的那句——他与任惟是灵魂的契合。

第17章 “看你最新鲜”
丁阿婆找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盒子将风铃装在里面，还贴心地塞了一些旧报纸，以免带回去的路上风铃被磕碰坏。
回程的路上，坐在后座的任惟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这让他只能单手搂应春和的腰。
应春和的后背被纸盒的边缘硌得有些不舒服，但他习惯性地保持沉默，听身后的任惟兴致勃勃地讨论要把风铃挂在哪里。
“你觉得挂在房间的窗户边怎么样？”还没等应春和回复，任惟就自己否决了这一提议，“但是那间房的窗户都是关上的，挂风铃好像没什么用，而且挂在房里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了？”
应春和想说自己看不看见都行，但最后也没有打击任惟的热情，继续听他叽叽喳喳地自说自话。
“挂客厅呢？客厅有没有哪个位置适合挂风铃的？”
“欸，挂门口是不是更好？每次开门进门都能听到风铃响，有人来了也能一眼看见。”
大门门口素来就是挂风铃的绝佳位置，任惟自认为找到了最适合挂风铃的位置，停下自说自话。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应春和有些过分安静了。
后知后觉的，他意识到不妥，毕竟他现在是借住在应春和的家里，如果要装饰什么东西应当先征求主人的同意才是。
“应春和，我可以把风铃装在你家门口吗？”任惟轻声询问。
应春和却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的沉默同任惟所想的事完全不是同一件。
应春和只是在想，这一幕很像许久以前，他刚租好明光桥附近的那个小出租屋时，任惟就是这么兴奋地说了许多千奇百怪的、装饰他们家里的想法，想象力之丰富比应春和更像搞艺术创作的。
“别的都无所谓，窗帘一定要用遮光性很强的窗帘。每天窗帘一拉，我们就可以在房间里拥抱着，一起睡到天昏地暗。”
窗帘在任惟的描述中，好似成为开启折叠空间的工具，为他们在北京折叠出一个不受纷扰的小小空间。
“随你。”应春和这么回答。
他在心里想：任惟，你可以把风铃挂在家里的任何地方。
很早的时候，应春和就发现他对任惟有一种超乎常理的耐心和包容，能够容忍对方的很多行为，比如共用同一只水杯，比如允许对方入侵自己的私人领域，再比如允许对方占用自己原本宝贵的时间等等。
这些事情如果是由别人做，应春和只会感到无比冒犯，但是任惟不会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
有的时候，他会觉得是任惟很没有边界感，但更多时候觉得是自己对任惟总是习惯性降低原则。
任惟总是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底线拉得非常非常低，这很讨厌，但应春和无可奈何。
应春和家门口的门框上沿有两块凸出来的圆木，每年会在端午节的时候用来挂艾草。
今年端午刚过不久，上面放的是一把新艾，在烈阳的烘烤下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任惟踩着木梯将风铃挂在圆木上的时候，正好闻到苦艾的味道，好奇地问：“应春和，你家为什么会在这里放艾草？”
应春和嫌弃好奇宝宝任惟的问题一天到晚也太多，很敷衍地回答：“习俗。”
任惟明显对这两个字的简短回答很不满意，但当下并不发作。
将风铃挂好之后，他从木梯上下来，同应春和商量：“别这么敷衍我，应春和。作为交换，我来准备晚饭怎么样？”
自主创业几年，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任惟明显从中习得了一些谈判技巧，比当年为达目的只会扮可怜好得多，应春和应下来也不会显得奇怪。
“端午节的习俗而已，很多地方都有的。”应春和将木梯收起来，放到原本的位置，“挂在门框上有祈福、辟邪的意思，希望家里人都可以无病无灾、健康好运。”
“原来是这样。”任惟恍然大悟，不免发出感慨，“应春和，我发现你们这儿有好多有意思的风俗习惯。”
应春和被他的感慨逗笑：“城里来的少爷还真是看什么都新鲜。”
“确实看什么都新鲜，不过看你最新鲜。”任惟嘴快，话赶话地顺嘴就直接说了出来，半点没考虑后果。
应春和被他这话惊到了，差点撞上前方的厨房玻璃门。
走在后面的任惟眼疾手快地伸手绕过来，垫在应春和的额头和玻璃门中间，避免了他额头被磕到。
任惟松了一口气，轻笑一声：“应春和，怎么这么不小心？”
虽然没撞上，但应春和人还是懵的，耳朵边好似有一只夏日的蝉在嗡嗡作响，大脑昏沉，头重脚轻。
应春和疑心自己中了暑，机械式地撇开任惟的手臂，自顾自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随手拿出瓶冰水贴在脸颊上降温。
蝉鸣停歇，热意退却。
应春和放下那瓶冰水，正准备放回冰箱，就发现自己拿错了，这瓶不是他的，是任惟的。
瓶子还是昨天应春和给他买的、那瓶难喝的汽水的，瓶身的包装纸被人从中间的位置撕出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这个三角形的缺口让应春和愣在了原地，半天没吭声。
好半天，他才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轻声开口：“任惟，这个缺口是你撕的吗？”
任惟诧异地看过去，就看到应春和指着瓶身包装纸的那个三角形缺口，那个昨天由他自己习惯性地撕开的缺口。
“是我撕的，这个怎么了吗？”任惟迟疑着朝应春和走过去，走到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看汽水瓶残缺的包装。
任惟在心里觉得应春和现在的神情很奇怪，好像从看到这个缺口的那一刻，应春和那一直以来若无其事的假象也被撕开了一个缺口，让底下被掩盖的悲伤暴露出来、倾泻出来。
应春和的悲伤无处掩藏、无所遁形。
任惟顺着应春和的目光看去，看冰箱里面属于应春和的那瓶冰水，看应春和把那瓶水拿出来，旋转，露出来一个相同的三角形缺口。
所有的疑问都在无言中有了答案。
任惟其实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小习惯，想不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就这么一直保留了下来。
同样方式系好的鞋带，同样方式撕开的包装纸，都是他们曾参与对方的人生的证明，是没有被时光磨灭的、任惟与应春和曾有过交集的佐证。
“应春和……”任惟想说点什么，却在应春和转过头，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声音戛然而止。
应春和的眼眶在不知不觉间隐隐发红了，悲伤像火一样在他的眼尾燃烧起来。
在得知任惟失忆的那一刻，应春和认为上天是残忍的；可在看到这个相同的缺口的这一刻，应春和认为上天又是仁慈的。
原来不是什么都忘记了的，原来他们曾经有过的那段时光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留下了痕迹的。
不被允许相爱的两个人在命运的捉弄下，瞒天过海地留下了这么一丁点的、证明相爱的符号。
“你做晚饭吧，我先回房间了。”应春和把那个汽水瓶放回了冰箱，没再与任惟多说，转身走进房间，将自己与任惟隔绝开来。
任惟略微苦恼地摸了摸鼻子，在心底猜测那个缺口估计让应春和回想起了某段不太好的回忆，看样子同自己有关。
遗憾的是，他现在对此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看了看应春和紧闭的房门，很轻地叹了口气，而后打开冰箱门，思考晚餐该做点什么。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没多久，应春和就听到了木门外自厨房传来菜刀噔噔噔地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而屋内的应春和坐在床上，双腿曲起来，手臂环着双腿，就这么发呆。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房间里一个日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那里立着一幅画，目前被一块米黄色的布罩着，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一开始用的是白色的防尘布，但才用了没几日，应春和就觉得不吉利，给换掉了。
白布瞧着总觉得像在罩着死人，房间也变得像停尸间。
应春和本身不迷信，但是在对待任惟的事情上总会显得格外小心，前瞻后顾。
不知道具体保持这个姿势到底多久，只是双腿逐渐感到细微的麻木感。
应春和皱着眉锤了捶腿，从床上下去，走到那幅画前，手指捏住了防尘布的一角，似乎是想要掀开。
敲门声突然在这时响起，他的手受惊一样松开布条，收回来。
“应春和，晚饭好了。”是任惟来叫他出去吃晚饭。
应春和像是突然回魂般的猛然后退几步，麻木的小腿撞上床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那被防尘布盖住的画框，疑心画里的人隔着一层布正盯着自己看。
他想要逃离，跑去拉开房门，头也没抬就往外走。
门外站着的人被他吓了一跳，而后将他接了个满怀。
应春和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凉意，身体也在不易察觉地发着抖，看起来像是受了惊。
任惟手足无措，轻轻拍他的后背，柔声询问：“怎么了，应春和？”
这声音让应春和一下子从被魇住的状态中扯了出来，从云端落回了地面。
他埋在任惟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见他身上沾染到的一丝油烟味，不呛鼻，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任惟，你身上有股油烟味。”应春和的声音闷闷的。
任惟窘迫地顿住了手，“很难闻吗？我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不用，不难闻。”应春和想抬起头，告诉任惟这种味道其实让他变得很有人间烟火气。
可他抬头的一瞬，恰逢任惟低头。
他眼睁睁地瞧见任惟的唇擦过自己的发丝，似是一个落在他发上的、若有似无的吻。
[应春和的日记]
2016年3月2日
今天去商店买水的时候，任惟正好在我身边。他注意到我喝完水之后，会把瓶身的包装纸从中间撕开一个三角形的缺口，就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告诉他这是我的一个习惯，这个习惯最早要追溯到我的小学。
小学二年级，我的学校有了饮水机，老师让班上每个人来上学的时候，要记得戴一个自己喝水的水杯。
那天之后，我大部分的同学都让家长给自己特意买了一个新水杯，花花绿绿地摆满了饮水机的周边。水杯都是从岛上唯一的超市买的，款式大差不差，放在一起拿的时候难免会弄混，所以老师建议每个人都用油性笔在瓶身上做个小记号。
我那时候家里穷，为了减少家里的开销，只从家里随便找了个矿泉水瓶带过去。
所有人都在认真做标记的时候，我也将那个矿泉水瓶的包装纸稍微撕开了一个缺口，当作是我给它做的小标记。
经年之后，我已经有能力买自己的水杯，但这样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成为略有缺憾的童年留给我的烙印。
任惟听完之后，很久都没说话。
我那会儿心里很忐忑，尽管我始终无意隐瞒自己家境贫寒，但如果真的被任惟看不起，我想我还是会有点伤心。
好在任惟没有，他只是学着我的动作，将瓶子撕开了一个同样的三角形缺口。
他告诉我，从今往后，我都不再是一个人。

第18章 “你怎么哪哪都这么小”
“真的不用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吗？”任惟无所察觉地问应春和，明显很紧张，忧心自己身上的气味会让应春和不舒服。
应春和从任惟的怀里抽离出来，与他隔开一段距离：“真的不用。”
但一直到二人走至餐桌前，任惟的神情都没有轻松下来。
应春和无奈了，拉开座椅坐下：“我只是说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又没说难闻，你干嘛这副表情？”
其实是任惟在应春和的这句话里突然意识到，他在来离岛之后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有些不修边幅。当然，这是同在北京、在纽约时的他相比。
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总经理，保持优雅得体的形象是必要的礼仪。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刮一次胡须，下颌常年带有淡淡的须后水味，西装上则会喷上冷调的木质香。
那是任惟在离岛以外的味道。
而那萦绕在他周身的木质香早在他抵达离岛的第一日，便被海风咸涩的味道取而代之。
现在的任惟，穿老头衫、大裤头，身上还带了一身的油烟味，简直逊爆了，毫无魅力可言。
任惟虽然接受了应春和的说法，但由于过不去自己心中的坎，稍显垂头丧气，拉开座椅坐下，很沉闷地拿起碗筷：“吃饭吧。”
他情绪流露得太明显，应春和很难不注意到。
同任惟的情绪不佳相比，应春和此刻的心情意外地还算不错，不由得打趣任惟：“你如果一直是这副表情，食物也不想被你吃掉的。”
任惟扶额，唇角含着无奈的笑意：“啊，好吧，我知道了。”
这话听起来其实有些“真是拿你没办法”的宠溺意味，听得应春和脸热，连忙埋下头专心吃饭。
晚饭是干煸四季豆，土豆烩鸡排和西兰花炒蘑菇。
可能因为任惟自己是个金贵的玻璃胃，加上烹饪是去了国外才学的，做菜偏西式，主打的就是一个简单、清淡。
换了别人可能会受不了，不过应春和在夏天的胃口素来不好，清淡饮食反而更合适。最让他喜欢的是那道土豆烩鸡排，尤其喜欢食物里混合的一丝用来提味的淡淡柠檬清香。
吃好喝好后，应春和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
在他看来，这就是件约定俗成的、分工明确的事，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就该去洗碗。
但任惟不这么认为，他也起身走进了厨房，帮应春和一同收拾。
应春和好笑地看着要跟自己抢餐盘的任惟：“你怎么回事？洗碗还洗上瘾了？”
任惟坚持拿了过去，不容分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我借住在你家，总得做点什么。何况，我不是很快就要走了吗？”
应春和的手收了回来，反应过来明天就是任惟在离岛最后闲暇的日子。等到后天的轮渡一来，任惟就要离开这，回到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去。
北京，或是美国，总之不是离岛。
应春和假装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那就留给你表现吧，我去院子给花浇水。”
“好。”任惟打开水龙头，准备洗碗。
走到院子里之后，应春和才想起来自己早上已经给花浇过水了。好在这原本也只是他随便找的借口，无事可做后，他干脆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夏夜凉风吹过，头顶新挂上去的风铃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在这样的声响中，应春和的心也沉淀下来，很安静。
心底一直存在的声音因此变得无比清晰——
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任惟离开吗？
“不是说浇花吗？浇完了吗？”任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素来招蚊子的人发来关心的问候，“在这儿坐着，等下你就要被蚊子端走了。”
应春和笑了声，不怎么领情：“我可没有你那么招蚊子。”
任惟被笑了也没进屋去，而是站在应春和的身后端详他的脸。突然的，他伸出了手，罩在应春和的眼前，发出一声感慨：“应春和，你的脸好小。”
可不是么，他这只手伸过去，就几乎将应春和的整张脸给罩住了，让他知道“巴掌脸”并不是夸张的形容词。
被任惟的手掌突然遮去视线让应春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住了，差点忘记要呼吸。
回过神来后，他撇开任惟的手，反驳了一句：“是你的手掌太大了。”
任惟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不太信：“是么？”
他很幼稚地去拉应春和的手，想要用应春和自己的手来试一试，结果在抓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手比对方的大出不少，诧异地出声：“你的手怎么比我小这么多？”
他把两人的手紧贴着在一起对比，发现自己的手掌不仅能将对方的手一手包住，五指都还超出对方的五指不少。
跟他的手一比，应春和的简直就是小巧玲珑。
“应春和，你怎么哪哪都这么小？”任惟惊讶地感慨，完全没意识到他这句话听在当事人的耳朵里，还会有另一层意思。
应春和没什么风度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人：“你才小，你才哪哪都小！”
应春和这么一复述，任惟顿悟，哈哈哈地笑出声来：“你这是说哪去了？我又没有特指别的地方，我只是说你的手和你的脸比我的要小一些。”
应春和听着那句“比我的要小一些”快要炸毛了，瞪过去：“闭嘴！不许再说了！”
任惟嘴是闭上了，目光却不加掩饰地扫向了应春和身下的某个部位，似乎是在用目光作尺来丈量那物体的长度。
应春和今天穿的依旧是宽松舒适的短裤，颜色是浅灰色，但凡有什么动静都会很明显。
注意到任惟的目光之后，应春和无比后悔今天穿了这条裤子，声色俱厉地呵斥人：“别乱看，任惟！”
他不想再坐在这当作对方调笑的对象，从石阶上起身，打算往屋里走去。
任惟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还带着笑：“你跑什么？是不是真的比我小，你不是自己心里最清楚吗？”
正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所以他才想要跑的啊！
“还是说，”任惟故意拖长了尾音，显得有一点恶劣，也有一点可恶，“你心虚了？”
激将法虽然烂，但是好用。
应春和立马像被踩了痛脚一样甩开任惟的手，大声嚷回去：“谁心虚了？我是觉得你太幼稚了！小孩子才喜欢什么都比来比去！”
眼见着应春和都被激成这样了，任惟却还不知道见好就收，耍起了无赖：“那你就当我是小孩吧，麻烦你稍微透露一下，我猜的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应春和回答，他眼下这激烈的反应和红透的耳垂已然说明了一切。
可任惟难得见应春和如此，就想抓着把人欺负得更狠一些。
“无可奉告！”应春和恶狠狠地瞪了任惟一眼，而后噔噔噔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啪地甩上了。
任惟笑得乐不可支，却不知死活地依旧在外面闹应春和：“应春和，你别把门给摔坏了！”
应春和气不打一处来，抓着床上的枕头往门上砸，把那扇门当作是外面那个可恶的人来砸：“要你管！你搞搞清楚，这是我家！”
外面终于安静了。
应春和的心情却久久未能平复下来，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一切都糟糕透顶。
他轻而易举地就被任惟拿捏住了，之前装出来的所有从容、淡定都白费了。
应春和简直恨死任惟了。
他咬着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咒骂任惟。
“客厅里的吉他我可以用吗？”任惟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
应春和还在生气，没有回应。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任惟轻快的声音渐渐远去，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好像是很轻地带着点笑意。
他居然还笑？
应春和更气了。
吉他扫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是任惟将吉他拿了过来。
要给他唱歌？
应春和在心底嫌弃任惟的招数老套，耳朵却竖了起来，人也往门口的方向移了移。
一门之隔的任惟清了清嗓，似乎是觉得说开场白太傻，干脆什么都没有说便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英文歌，但意思很是直白，听得应春和脸上刚刚才退去的热意再度升起。
“You know I try but I don&#39;t do too well with apologies”
（你知道我试图追回你，但我只是不擅长道歉）
“I hope I don&#39;t run out of time”
（但愿一切不会太晚）
“……”
“Is it too late now to say sorry”
（现在说抱歉是否太晚）
“I&#39;m sorry”
“Sorry”
“……”
任惟明显已经很久没有弹过吉他，最开始吉他弹奏并不算熟练，磕磕绊绊的，歌声倒不受影响，音调清澈平稳，连颤音也恰到好处的勾人。
乐声温柔如夏夜凉风，自门缝间钻过来，吹拂应春和的脸颊。
一曲终，木门被人叩了两下。
“别生我气了，应春和。”
“原谅我吧。”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7月9日
任惟很狡猾，我早该知晓。

第19章 “万一会下暴雨呢？”
其实以前，应春和不是没有跟任惟吵过架。每次吵完一架之后，性格使然，他也不会主动找任惟和好。
任惟常说他这种时候特别气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就算说了话，说得也不好听。
后来应春和稍有改观，在不知道说什么来缓和关系的时候，会选择给任惟做一碗面，在底下埋一个荷包蛋。
有点笨拙的方式，但任惟意外的很吃这一套。
昨晚那情形说白了不过是吵闹着玩的，一夜过去什么事都没了，应春和毕竟不是记仇的人，也不喜欢小题大做，不会为这么点小事就同任惟冷战或是别的。
可实在没想到，任惟昨晚竟会那般郑重其事地同他道歉，让他消气。
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的时候，应春和在心里默念：这只是看在他明天就要走了的份上，并非是想要同人和好。
“今天早上吃面？”任惟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时，正巧见应春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出来。
听了他的问话，应春和的动作一顿，将那碗面放在桌子上，没看他，“嗯，你吃的话我给你下一碗，现在只做了我这份。”
“噢，行。”任惟没太睡醒，状态还有点萎靡，蔫蔫地一边往洗漱间走，一边有气无力地回，“你要是嫌麻烦就别给我下了，我洗漱完自己来下。”
“没事，煮面很快的。”应春和佯装自然地用不耐烦的语气道，“倒是你，洗漱快点，面很容易坨的。”
“好——”任惟懒洋洋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
应春和转身走进厨房，看着流理台上已经装了个荷包蛋的陶瓷碗，莫名觉得脸有些热。
任惟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应春和已经在餐桌前坐下吃面了，对面还摆了一碗面，是给他的。
任惟走过去坐下，没有立马吃，而是打量了一下应春和的脸色，轻声问，“你不生我气了吧？”
应春和一口面噎在嘴里，差点没把自己给噎死，连忙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才皱着眉道，“本来就没多大事，你犯不着这样。”
犯不着怎样呢？
犯不着如此小心翼翼地弹吉他唱歌、道歉、试探，但应春和心里也很清楚为什么任惟会这般做，原因太简单了——因为他们如今什么关系也没有。
就像应春和催眠自己的一样，他收留任惟是出于善意，而非是出于情分。
情分，他们之间没有这种东西来维系，脆弱易折、岌岌可危，一不留神就可能断裂。
“你没生气就好，我也只是确认一下。”任惟又恢复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对应春和笑笑，“我这寄人篱下的，万一让你不高兴了，你把我轰出去，我岂不是只能睡沙滩了？”
明知他是为了缓解气氛而开的玩笑，应春和却笑不出来，把吃完面的空碗往前一推，冷淡地看着对面的人，“怕什么，你明天就可以走了。”
任惟唇边的笑意消失殆尽，半天没说话，埋头吃面，吃了好几大口后，才吐出一句，“到底是我想走，还是你想我走？”
话语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让应春和的喉咙都跟着发涩。
“任惟，我们之前说过的，我只收留你这三天。”应春和看着低头吃面的任惟，缓缓道，“等明天轮渡一来，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离开这里。”
不能再久了。
如果他们之间注定要迎来一场离别，应春和希望是越快越好，这样他才不会在过于美好的梦里沉睡不醒。
“我知道了。”任惟没有抬头，听着应春和将空碗拿进厨房，水龙头放水洗碗，而后出去院子里浇花。
这期间，他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久而久之，身体传来一种钝钝的麻木感。
碗里还剩的一点面已经坨掉了，任惟慢慢地开始继续吃面，嘴巴里却没吃出什么味道，嚼蜡一样，但因为是应春和煮的，又实在舍不得倒掉。
突然的，在他又一次用筷子挑起面条时，注意到碗底有不同于面条的东西，是一个荷包蛋。
就是这个瞬间，他的大脑里闪过很多支离破碎的片段，让他得以窥见一点被他错失的、他与应春和的曾经。
在那些片段里，应春和也为他煮面，也在碗底埋一个荷包蛋，这是应春和式的和好。
任惟吃完面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应春和正蹲在地里，在处理多余的杂草，手上没有戴手套，沾上了不少泥土，不嫌脏一样。
“需要帮忙吗？”任惟走到他身边，想要蹲下来帮他一起，却被应春和拒绝了。
“不用，没多少。”应春和头都没抬。
任惟却不听他的，在他边上蹲下来，用手拔出地里的杂草，手上瞬间沾上了不少泥土。
“我都说不用了……停！别动！”应春和转过脸看向任惟，结果这一眼却差点没把自己的心都吓出来，“别使劲了！你手上那个不是杂草！”
可是还是晚了，任惟的手比脑子快，已经将手里的那株“杂草”给拔了出来。这一拔出来却发现这株“杂草”的根长得极为不同，小小的东西呈螺旋状，瞧着有些像蚕蛹。
“这是什么？”任惟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陌生的植物，心下知道自己这是闯了祸。
应春和简直要被他气死，不过是一会儿没注意，种的好好的菜就这么遭了殃。
“边儿去，没功夫搭理你，别在这添乱。”应春和心疼地瞧着那株被任惟拔出来的、还没成熟好的宝塔菜，一口气堵在胸口，呼不出，咽不下。
他觉得任惟简直就是在报复他。
任惟起身了，手足无措地站在边上，很局促地道歉，“对不起，应春和，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对不起，又是对不起。
应春和受不了了，恶狠狠地瞪向任惟，“你除了会说‘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该说的时候不会说，现在说又有什么用？到底谁差你这句对不起？！”
他想听的从来都不是对不起，何以他们之间如今只剩下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你知道这种菜有多难种吗？你知道我种了多久，好不容易才看着它成活了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应春和的胸前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也跟着发红。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并非单纯是因为任惟将这株菜弄坏了才发的火，而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一齐喷涌了出来。
任惟就好像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一样，眼眶也轻易地红了，低低地说，“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
“应春和，是不是我失忆对你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这样你就可以将我彻彻底底地甩掉了。”
王八蛋。
应春和盯着任惟的脸，咬着牙在心里痛骂。但凡这个人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都不应该问出这样的话来。
率先松手选择放弃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应春和。
“任惟，就算我真的想甩掉你，那也是因为之前是你提的分手，一走了之的也是你。你现在没有资格来质问我这些，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什么。”应春和的声线从最初气得颤抖逐渐平稳，变回了平素冷静的那个他。
应春和话里的意思太清楚了，亏欠人的那一方从来都不是应春和，而是任惟。
抢在任惟想要说话之前，应春和继续说道，“但你也不用想着弥补或者别的什么，我不需要那些。比起那些，我更希望你以后能与我再不相见。”
“偶尔的寒暄或者逢年过节的问候都免了，我们也不是可以做朋友的关系。”
“明天离开之后，别再来了，也别联系了。”
字字珠玑、句句戳心，任惟的脸色惨白如纸，好几次张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就在应春和以为他不会再说话，顾自弯腰去处理任惟留下的烂摊子时，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句低哑的“应春和，你心可真狠”。
可不是心狠么，知道所有过往却不愿意告知分毫，告知那所谓的亏欠却不给人机会弥补，而是要让人一辈子亏欠，一辈子问心有愧。
老天也好像意有所感，今天的日头比前几日都要小，到了傍晚更是阴了下来。
吵过架之后，应春和同任惟基本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吃饭时就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响声。
这样的气氛如天边的乌云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等等…乌云？
应春和怔怔地看着天际越来越多的乌云，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意，看起来像是在预谋一场倾盆大雨。
“在看什么？”任惟走到门口，朝一直仰头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应春和投来疑惑的目光。
“好像要下雨了。”应春和喃喃。
似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样，下一刻，响起了一道惊雷，吓得应春和的身子都抖了抖，眼睛蓦地睁大了，像只害怕会被大雨淋湿翅膀的小鸟。
任惟的神色比他轻松很多，淡淡地说，“兴许还是暴雨。”
已经响了好几道雷，可迟迟还没有雨点落下，应春和笃定这是老天虚张声势的把戏，从前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反驳任惟的话，“不会，天气预报没有说今天有雨。”
“天气预报并不总是准确，万一呢？”任惟执着地看着应春和，“万一会下暴雨呢？这样一来我明天会不会走不了？”
是了，这才是应春和坚定地反驳任惟的原因，一旦下起暴雨，天气恶劣，明天有可能会停航。
“只有极端恶劣的天气才会停航，如果只是下点雨，明天就停了是不会导致停航的。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万一，就像我曾经在出租屋等了很久，想着万一你会回来找我呢？我一直没有删掉你的号码，想着万一你会跟我解释你不得不那样做的原因呢？”应春和深吸一口气，“可事实上是，这一切的万一都没有发生，生活是有既定的轨道的，没有那么多的意外与万一，错失了就是错失了。”
“应春和，你只是想说我们不可以再重来，对不对？”任惟望着应春和的眼睛，那双眼睛开始泛红、潮湿，在还未来得及下雨的时刻。
应春和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就先听到雨点淅淅沥沥砸落在地的声音——
下雨了。

第20章 “我想追你，应春和”
离岛在今日傍晚时分迎来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声势很是浩大，顷刻间就将整座岛笼罩在了狂风暴雨中，院中花草在这般的阵势下瑟瑟发抖，弯腰匍匐于地面上。
“下雨了，应春和。”
任惟的声音很平静，传入应春和的耳里时莫名清晰，让外面的风雨都随之模糊远去。
老天都在帮任惟，应春和只能这么想。
应春和从阶梯上起身，依旧不为所动，好似心如磐石：“只要明天雨一停，你还是可以离开。”
夏日的暴雨来得猛烈却往往短暂，梦一样戛然而止，应春和深谙这样的道理。
可他低估了任惟的固执，只听任惟又问他：“那要是明天没有停雨呢？”
应春和哑然。
任惟步步紧追，朝应春和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几厘。
这样近的距离，应春和甚至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细小绒毛和下颌冒出来不久的淡青色胡茬。
应春和心下一紧，感到一丝压迫。
任惟就这样发问：“如果明天没有停雨，我走不了，你会让我留下来吗？”
真是奇怪，任惟分明知晓所有成年人的社交分寸，也知晓如何相处才能让人更舒服，这得益于他良好的家教以及很小就跻身名流社会的经历。他能做到在任意场合的社交中都游刃有余，好似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可是在应春和面前，任惟放弃所有习得的社交技巧，成年人的拉扯，他直白、坦诚，毫不遮掩地袒露自己所有的心迹，要什么，不要什么。
于是面对这样真诚热烈的情，应春和退无可退，甚至会为自己撒过的、算不上高明的谎言感到自行惭愧。
真心应当是要用真心来交换的。
应春和沉默了太久，久到天光都逐渐黯淡，风雨中的海岛隐进夜色里。
突然的，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过后，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天地间皆亮如白昼，应春和的脸也因此被映得煞白。
等闪电过后，世界重新恢复暗色，连屋内也一并陷入黑暗——
停电了。
应春和总算有了借口可以逃避回答任惟的问题，松了一口气，快速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张叔打电话，询问要多久才能通电。
得到的回话却不怎么好，电路受损，得明天天亮了，雨停了才能请人去修。
应春和略微烦躁地挂掉电话，手机电量已然所剩无几。
无独有偶，任惟的手机也一样。
“我去找找有没有蜡烛。”应春和说着就打算往屋里去，却被任惟叫住了。
“等一下。”任惟在应春和的面前蹲下，用不知何时捏在手里的纸巾擦去应春和小腿上被溅到的、本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过的雨水。
他擦得认真、仔细，应春和看着他垂下的眼睑抿紧了唇，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
“好了，你去吧。”任惟直起身，神色自然地好像不过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应春和连谢谢也忘了说，脸颊滚烫，飞快地转身往屋里走，因为黑暗和慌乱而不慎撞上了墙壁，咚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嘶了一声，却听见身后传来任惟的声音，说话内容很是关切，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心点。”
应春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能藏住。
应春和跑回房间漫无目的地翻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能找到。别说是蜡烛了，甚至一根火柴都没能找到。
应春和有些不合适宜地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觉得自己应该找小女孩买火柴，从而将自己于此刻困顿的情形中拯救出去。
等等，火柴。
应春和从一个很少打开的抽屉里找到了有段时间没有使用过的打火机，外面的漆已经有些掉了，隐约露出下面的金属铁皮。
这是他二十岁的生日礼物，赠送人是任惟。
“找到了吗？”任惟还站在门口，只是没有站得太出去，不至于被飘进来的雨淋湿。
“没找到。”应春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热意已经退去不少，神情冷静，看不出有过慌乱紧张的迹象。
他的指腹拨动打火机的滚轮，幽蓝色的火焰迸出来，攀上他口中咬着的香烟，淡淡的薄荷味在流动的空气中漫开。
任惟看着应春和低头点烟的眉眼，好似被蛊惑一般，喉结滚了滚：“原来你抽烟吗？之前都不知道……”
他话说一半顿住，意识到很久以前的自己或许是知道的。
火焰熄灭，啪嗒一声，打火机被合上。
应春和明白任惟话说一半的原因，挑眉看了任惟一眼，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从唇中移开，吐出个漂亮的白色烟圈，漫不经心地回：“偶尔会抽，没有瘾。”
应春和抽过烟的声音变得沙哑，任惟的心变得很痒，觉得有瘾的好像成了自己。
“能给我一根吗？”任惟问应春和，朝他伸出手。
应春和把烟重新咬回嘴里，无所谓地将烟盒打开，让人抽了一根。
而正当他想要将打火机也跟着递过去时，任惟却咬着烟凑过来。
他的手掌罩在外面，挡住外头的大风，香烟朝着应春和口中燃烧的香烟靠近，一个红星变成了两个。
微弱的光芒映亮任惟的眉眼，应春和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急速跳动。
他叫不了停，它也不听他的。
任惟抽烟的动作其实比应春和更为熟练，从前是，现在也是。
应春和被任惟的动作惊得忘了拿烟，一口烟冲进喉咙里，狠狠地呛了一口。
他连忙拿开烟，同任惟也拉开距离，扶着边上的门框，咳得惊天动地，好似一个瞒着家长老师偷偷抽烟的高中生，一个明显生涩的初学者。
任惟轻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看来你确实是偶尔才抽。”
应春和受不了了，过于暧昧的气氛压得他浑身发紧，索性破罐子破摔往门框一靠，直白地问任惟：“任惟，你到底想怎么样？”
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个陌生的小岛来，并且死皮赖脸不准备走，到底是准备做些什么。
任惟笑了笑：“最开始，我只是想来找回我丢失的记忆，但现在，我想留下来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应春和的眼皮一跳，心里隐隐约约知道那个答案，却不敢确信，任由一层白纱罩在那谜底上。
“我还以为已经很明显了。”任惟为了让应春和听得更清晰，没有再抽烟，把香烟从嘴中拿出来，轻轻抖了抖烟灰，“我想追你，应春和。”
任惟本就低沉的嗓音因为抽过烟变得更为沙哑，说不来的性感撩人。
就这样，应春和的心在他的话语里如跳跃的音符般，演奏了一支激昂的交响曲。
应春和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却又觉得理应是这样的答案，任惟这些天以来的所有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任惟在追他，任惟想要追他，又一次。
有那么一瞬间，应春和觉得意识恍惚，好似回到很多年前刚认识任惟不久的时候。
应春和那时候觉得很奇怪，任惟这个天之骄子的人物为什么会天天来找他，好像没有自己的事一样。
当他把自己的疑问告诉任惟时，任惟当时又好气又好笑。
“不明显吗？我想追你啊，应春和。”
应春和眨了眨眼，没有回应任惟想要追求的话，而是问他：“要不要喝酒？”
任惟一愣，而后笑了：“什么意思？拒绝我还要喝点酒才行？方便我借酒消愁？”
虽是这么说着，他却跟着应春和的步伐一起往屋里走。
他举着手机，用手电筒照着应春和的脚下，看着应春和从客厅的木柜里将酒拿了出来，并非是任惟以为的啤酒或是红酒，更不是高度数的洋酒，而是一个土陶的坛子，上面罩着个红布头。
“自己酿的？”任惟好奇地看着应春和将酒放到了桌子上，“这是什么酒？”
虽然已经能够闻到一点空气中的酒香，但是任惟却没法分清是哪一种酒。
“嗯，自己家酿的，是油柑。”应春和把坛子放好，揭开封住的红布头，酒香四溢，飘满了整个屋子。
“好香。”任惟的鼻子耸了耸，迫不及待地要去拿杯子倒酒。
等他从厨房里拿回来两个玻璃杯时，应春和已经抱着坛子喝了一口，说话间酒香便从他的唇齿里溢出来。
“你回来了。”应春和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灰影，轻轻歪了歪头。
任惟暗道不妙，眼睛一眯：“什么啊，你不会就已经喝醉了吧？”
“开什么玩笑，任惟。”应春和不太服气地皱眉看人，将杯子抢过来，极有气势地往桌上一砸，发出轻脆的声响，“别瞧不起人，我能把你给喝趴下。”
“行行行。”任惟其实怀疑应春和已经有了醉意，但并不拆穿，给他倒上了一杯酒，满的。
“光喝酒有点没意思吧，玩个游戏怎么样？”任惟试探性地问应春和，语气有诱哄的意味。
应春和轻易地被吸引，酒精让他的警惕性比平日低上很多：“什么游戏？”
“老套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任惟给自己也满上一杯酒，“大冒险就不必了，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喝一杯酒就行。”
“可以。”应春和点点头，同意了，“谁先来？”
任惟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像是在考虑，又像是在等什么，最终他仰头率先喝下一整杯酒，微涩的酒味在口腔里回荡。
他看向对面坐着的应春和，看他的眼睛，微弱的光芒在那琥珀色的眼眸里闪动，“我先。”
“第一个问题——”
“应春和，你现在是单身吗？”
[应春和的日记]
2015年10月29日
虽然心里早就隐隐有了预感，可是在真的听到任惟说想要追我的时候，我还是被吓了一跳。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从未设想过的大奖将自己砸中了。
我不知所措、诚惶诚恐，茫然地好像刚来到北京的那一天。
这座城市大到随便什么都能把我淹没，人潮、车鸣又或是我从前很少感受到过的物欲。
学校附近的咖啡厅推出新的早餐套餐，面包配咖啡。被叫做云朵面包的面包据说很蓬松，深受许多同学的喜爱，但价格也如同云朵一般让我高不可攀。
我无法想象一个面包能卖到三十块，只能去面包店买了三块钱的小面包，看着咖啡厅外面张贴的广告，在心里想象云朵般蓬松的面包是怎样的味道。
任惟对我来说，也是一块云朵面包，我甚至无法预估他的价格。

第21章 “你要和我一起跳舞吗？”
片刻的沉默过后，应春和笑了一声，手已经握上了酒杯，“刚开始就问这样的问题吗？那之后还问什么？”
任惟摁住他的酒杯，没让他挪动，语气倒还算轻松，“你得理解一下追求者的心情，总得先问清楚感情状况才能开展之后的追求，不是吗？”
应春和没有见过这么追人的，强势的、不容拒绝的。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单身。”
虽然看不清，但是应春和可以感受到任惟应该是笑了，尖锐的逼人气势退去，温和地让应春和继续问，“好了，该你问了。”
既然任惟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直接，应春和便也没有了藏的必要，问他，“分开这么久，你有谈过恋爱吗？”
“嗯…让我想想该怎么回答呢？”这还是应春和头一回表现出对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任惟身边发生过什么的好奇，任惟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存心想要卖个关子。
黑暗让应春和的情绪藏得很好，哪怕心里忐忑好奇得要命，面上也没有显露出半分。
任惟没了耐心，放弃钓应春和的胃口，自己说了，“没有谈过。”
随着任惟的话音落下，应春和提在心里的那口气也松下了。
尽管他在任惟没直接回答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对任惟可能在这段时间里谈过恋爱做好了准备，但真的听到任惟的回答时，他才发现，他其实是不希望对方有过新的恋人的。
哪怕很多时候，应春和都希望任惟一切平安，有新的生活，但是更多时候他卑劣、自私，希望任惟不要那么快有新的生活，希望任惟能偶尔想起他。
这会让被困在原地无法往前走的他获得一点些微的慰藉。
“不过有跟新的人接触，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任惟那时候并不知道应春和的存在，男男女女都有接触过一些，明确性向之后接触的同性更多，但基本都没有结果。
他这么说倒让应春和有些好奇，“为什么呢？你一直是很受欢迎的那种人，四年没谈恋爱其实有些说不过去吧？”
“你不相信我？”任惟挑了挑眉，“追求者确实不少，但是都没能谈下去，总感觉哪里不对。其次，我自己工作也挺忙的，其实没有什么时间谈恋爱。”
应春和并非怀疑任惟话里的真假，但还是冷哼了一声，“看不出来你忙，赖在这都不带走的。”
“你不一样啊，我会为你空出时间。”任惟毫不掩饰自己的双标行为。
应春和默了默，在心底认同任惟的答案，因为从前他也说过任惟看起来很闲，但事实上任惟只是尽可能地将挤出来的时间都分给了他。
没有人需要喝酒，但应春和还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好了，轮到我问下一个问题了。”任惟夺回话语的主动权，看向正在喝酒的应春和，“第二个问题——”
任惟的尾音拖长，说话的声音故意放低，“这四年里，你有没有想着给自己……”
“咳咳咳……”任惟话还没说完，应春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的酒都被呛了出来，惊魂未定地瞪大了眼看着任惟，“你这是问的什么问题？”
“回答问题吧，应春和。”任惟的语气并不算强硬，甚至好似极好说话一样指了指酒杯，“实在不想回答就喝酒吧。”
事实上这个问题即使是不回答光喝酒，也等同于是回答了。
应春和在心里骂任惟奸诈，却又实在不愿意为这样一个问题输给任惟一杯酒，咬牙回答，“有过。”
哪料任惟得寸进尺，进一步追问，“几次？”
应春和咬牙切齿，差点咬碎一口牙，冷冷回答，“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再问就超了。”
“哦——”任惟了然地笑，又问，“三次有吗？”
“任惟！”应春和忍无可忍地直呼其名。
任惟却并未停下某种暧昧的无端联想，从应春和的反应中得出笃定的结论，“看来不止三次。”
应春和倒吸一口气，这才想起任惟大学时辅修过心理学，察言观色能力可谓一流，他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并不公平的游戏。
“轮到我问了。”应春和打断任惟，将话题强行转回来，“敢问任先生这四年里，都是怎么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的？”
问题意图一目了然，是想让任惟回答这四年里从一而终地茹素，只能靠自己的手工活来解决。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任惟的表情却有点古怪，是一种无从说起的古怪，像是想说的有很多，但最后却出于各种顾虑没能说出来，呈现出一种近似于便秘的表情。
索性，应春和什么都没能看到，只能感受到任惟变得沉默，开玩笑道，“怎么不回答？就算你一直是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回答的吧？”
结果任惟的回答完全出乎应春和的意料，根本就是另一个方向。
“其实……”任惟迟疑着开口，“是因为这四年里我基本上没有什么生理需求，所以并不需要解决。”
万千的言语汇集在应春和的嘴边，出口都只剩了一个单音节的“啊”。
“车祸后遗症。”任惟自己也是出院后过了很久才发现的，“找医生看，得出的诊断是ED，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勃|起功能障碍。”
任惟尽可能地解释得通俗易懂，但是应春和的接受信息及语言转换能力比他更为直白——
“也就是说，你阳痿了？”
任惟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嘴角抽搐了两下，“你好歹委婉一点说……”
“真的假的？”哪怕是没有光，任惟也不能忽略对面的人眼睛里冒出来的兴奋火苗，“完全看不出来啊。”
任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应春和的反应好像有点过于不同了，无奈地回，“这也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吧？”
“所以你现在是完全不能勃|起了吗？”应春和的目光下移，有意想要看任惟的下半身，但什么都没能看见，不仅仅因为黑暗，也因为被桌子遮挡了。
应春和突然觉得餐厅并不是用来喝酒的好地方，想要转移阵地，“我们去客厅喝怎么样？可以坐在沙发上。”
“不可以。”任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应春和无辜地摊手，“我能想什么？就算坐在沙发上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我又不可能直接上手。”
“哼，不可能不代表你不想。”任惟冷哼一声，给自己已经空了的酒杯重新满上酒，“好了，下一个问题。”
“我都说了想要追你这么久了，你还想逃避回答到什么时候？”任惟毫无预兆地将话题扯回到之前的回合，“到底能不能让我追你？总要回答一下吧，应春和。”
应春和战术性喝了一口酒，才慢慢地说，“我考虑考虑。”
说了跟没说一样，任惟不太满意地撇嘴，“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是可以追还是不可以追？明明是判断题，你怎么当简答题回答，而且你这回答，答了跟没答一样也是要扣分的。”
哪料应春和完全不上钩，反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刚说完你阳痿就问我同不同意让你追，是个人都需要考虑考虑吧？”
“靠。”任惟说出了一句脏话，“应春和，你怎么这样？”
应春和耸了耸肩，“当然你要是想做bottom，倒也无所谓。”
任惟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想打同情牌，“应春和，我是病人。你不要欺负一个病人。”
哪料应春和狡黠地眨眨眼，“没有欺负你啊，我这难道不是在体谅你吗？”
任惟只好追问，“那我以前是什么？”
应春和却又不答了，“那么久的事情谁还记得，兴许我也跟你一样失忆了，现在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
任惟气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虽然并没有人因为不想回答问题而喝酒，但应春和因为油柑酒味道太好，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下了许多，俨然有些微醺，大脑都开始有些昏沉。
他出神地看向门外，暴雨在夜色里并不明显，只能靠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分辨。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应春和喃喃道。
任惟也陪他一起看向门外，“好像是的。”
“你知道我每次看到这样的暴雨，都在心里想什么吗？”酒精让应春和的思维变得跳跃，语气也比平日更为活泼。
任惟被他话语里的活泼所感染，带了点笑，“想什么？”
“我在想，这样的暴雨天，真的很适合跳舞。”应春和说着说着就从椅子上起身，朝着门外一步步走去。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回头看向任惟，对他弯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问这位先生，你要和我一起跳舞吗？”
[应春和的日记]
2020年3月4日
我不知道什么是想念，但是我经常在凌晨四点出门，在海边静静地看一场日出。
童话故事里，小王子难过的时候一天可以看四十四次日落，我难过的时候在海边一周看了七次日出。
我不看日落，我希望我的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永不下落。
每一个日出时分，我都在心里祝任惟平安快乐。

第22章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应春和定是醉了。
倘若他意识清醒，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举动。
可是，任惟看着应春和邀请的动作，只觉得此刻的他，比起平日里更为可爱，像只误入凡尘的精灵，正在邀请他赴一场夏日的森林舞会。
任惟情不自禁地朝他走近，将手放进应春和的掌心里，四目相对的瞬间，舞会的邀请函被火焰点燃，熊熊烈火烧得人身体滚烫、心跳加速。
他们一起走进下着大雨的院子里，在院落中央起舞。
一开始，他们毫无默契，你踩我一脚，我踩你一脚，跳得龇牙咧嘴，但乐在其中。
渐入佳境之后，他们的舞步越来越默契，跳的是探戈，动作并不标准，不过没人在意那个。
雨声成为背景乐，偶尔晃过的闪电成为灯光，满院的花草成为观众。
他们的头发、衣服都湿透了，可任惟看着应春和明亮的眸光，听着应春和爽朗的笑声，觉得那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糟最糟也不过就是一场感冒。
在这场只有他二人参与的、暴雨中举行的盛大舞会中，任惟好像知悉了一点自己被应春和所吸引的原因。
除去一开始就让他觉得舒心的外在，更重要的是应春和天真烂漫、自由热烈的灵魂。
应春和是真的醉了，大脑因为酒精的作用和舞蹈的旋转而越来越晕，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在笑，牵着任惟的手又转了一圈。
世界都好像因此颠倒，重心突然偏移，使他一时不慎跌进任惟的怀里。
他的心怦怦直跳，其实这点声音在大雨声中难以分辨，但他依旧不安，无比紧张，大脑飞速转动，想要找一个转走任惟注意力的办法。
他思绪乱飞，天马行空式地畅谈：“任惟，你有没有看过一个芭比公主的电影？”
“什么样的？”任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芭比公主，却依旧耐心地倾听。
“芭比公主的卧室里有着与众不同的地砖，只要正确地在上面旋转跳舞，就能够打开通往童话世界的大门。”
“童话世界很漂亮，有英俊的王子、美丽的花草、精致的美食。公主们会在童话世界里跟喜欢的王子跳一整晚的舞，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卧室。”
“他们会整晚歌唱，整晚跳舞，哪怕是跳烂自己的舞鞋，弄脏自己的舞裙。”
“我觉得现在的我们，就像是这样。”
“任惟，你要不要跟我跳一整晚的舞？”
任惟安静地听完了这个芭比公主的电影故事，温和一笑：“你讲的这部电影，我并没有看过。不过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故事最后是不是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应春和不解，眨了眨眼。
任惟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想要夸应春和可爱的冲动，轻轻地说：“那我陪你跳一整晚的舞，你会给我什么呢？”
“我会给你什么？”应春和歪了歪头，好像很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其实大脑空无一物。
任惟声音低沉，像似诱哄：“是啊，你会给我什么？”
“我会……”应春和的眼睛突然一亮，将自己想出来的答案高声说出来，“我想到了，我会给你一个吻。”
话音刚落，任惟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就已经踮起脚尖，凑近，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落下了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触感是湿润的、温热的、柔软的，转瞬即逝。
就是在这一刹那，任惟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画面里有他，有应春和，很年轻的两张脸。
他邀请应春和做他的舞伴，陪他出席晚宴。
应春和一开始拒绝了，说自己并不会跳舞。
任惟却很坚持，说这不要紧，自己会教他的。
应春和听了，倨傲地扬了扬下巴，问：“那我会得到什么呢？”
任惟笑着回：“你会得到一个吻作为酬谢。”
原来应春和的舞步其实都是自己教的，原来应春和的谢礼也是自己曾给过的。
脑海里过去的画面与眼前的画面不断重叠，任惟一时难以分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
他朝应春和靠近，喃喃念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苦痛和沉闷，亦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喜悦：“应春和。”
他叫他，一遍又一遍。
“应春和。”
“应春和。”
应春和对此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跳舞、旋转，而后不慎被任惟的脚绊倒，又一次栽进任惟的怀里。
这一下把任惟从恍惚的状态里抽离出来，砸了个清醒。
“脚有点痛，不跳了吧，任惟。”怀里的应春和低声跟任惟说话。
任惟低头一看，才发现应春和的鞋子在不知不觉间跳掉了一只，不知已经光脚跳了多久。
“不跳了，应春和，我们进屋。”任惟没等应春和回应就将人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了屋里。
整个过程中，应春和只有刚开始发出了一声意外的惊呼，之后都很安静，甚至由于害怕自己掉下来，主动用手臂环住了任惟的脖子。
任惟动作很轻地将他放到了沙发上，用还剩了一点电的手机照了照应春和的脚底，还好只是有些脏以及有些红，并没有踩到什么碎石子。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而手机电量在此时告急，唯一的光源没有了，屋内恢复了一片黑暗。
原本安静了很久的应春和突然语出惊人：“任惟，你干嘛一直抓着我的脚？你变态？”
任惟连忙松了手，着急地辩白：“什么啊？误会！别随便冤枉人，我只是看看你脚有没有受伤，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说脚痛。”
“哦。”应春和点点头，“可是你看完了也没松手。”
任惟哑然，心跳开始加快，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心虚。
好在应春和醉了，很快就没有纠结这件事了，摇摇晃晃地起身：“我要去洗澡了，身上黏黏糊糊的好不舒服。”
任惟生怕他撞到，紧张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你一个人可以吗？需要帮忙吗？”
应春和走路歪歪扭扭，回答却很快：“可以啊，我没醉，不用你帮忙。”
“醉鬼都喜欢说自己没醉。”任惟失笑，在他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应春和凭借自己的感觉，找好了换洗的衣物，走进浴室前却停了停，扭过头用手指着任惟，郑重其事地说：“任惟，我要去洗澡了，你不许偷看。”
任惟脸都要烧起来了，说话磕磕绊绊的：“谁……谁要偷看！你……你洗……洗你的吧！”
应春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浴室。
他进去之后就开始放水，而外面的任惟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应春和要这么叮嘱一句——
应春和没关浴室的门。
可能是觉得关了门之后，浴室里面就完完全全是一片漆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这对任惟来说冲击非常大，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心理上，他已经答应了应春和不会偷看，现在如果偷看则是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身体上，哗啦啦的流水声不断地传入他的耳朵里，在引诱他往浴室看去。
任惟到底忍住了，只是心烦意乱地走到了远处，坐在沙发上。
这下看倒是看不见了，但因为大门已经关上，雨声被隔绝，浴室里的水流声依旧清晰可闻。
心神交战了不知多久，应春和终于出来了，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往卧室里走去，一边对任惟说：“我洗完了，你可以去洗了。”
任惟走进浴室时，里面还残留着刚沐浴过的热气，让他的身体也跟着升温。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的病要好了。
可低头一看，并没有。
为了冲散身体的热意，他还是洗了个冷水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应春和卧室里很安静，想是已经睡了。任惟没去打扰，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刚在床上躺下，就发现不对劲，先是摸了摸身下的床单，再摸了摸被子，竟全是湿的。
他抬头一看，雨水从屋顶的某个位置源源不断地渗进来，浸湿了整张床。
这床没法睡了。
任惟没办法，只好去求助应春和。
他敲了敲应春和卧室的门：“应春和，你睡了吗？我那间房漏雨了，床单被子都湿了，没法睡。你还有多余的被子吗？我今晚睡沙发吧。”
平素的夏夜不盖被子都觉得热，但今夜下雨，不盖被子显然容易着凉。
半天没有回应，他以为应春和已经睡了，不再敲，转身朝沙发走去。
还没走到沙发，就听见一阵响动，卧室门打开了，应春和从里面走出来，去任惟睡的那间房确认了一下情况。
经年失修的老屋漏雨是常有的事，只能白天再想办法修了，当下最重要的是解决任惟睡觉的事。
沐浴过后应春和的醉意消散不少，大脑尚算清醒，冷静地想了想沙发的长度，并对比了任惟的身高。
很明显，任惟如果睡沙发，那一双大长腿只能可怜兮兮地蜷缩着，实在是太过于憋屈。
于是，就像邀请任惟跳舞一样，应春和今夜再一次对任惟发起邀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他的睫毛在黑暗里很轻微地颤了颤。
除他以外，无人知晓他内心的紧张，连手心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应春和的日记]
2016年5月29日
任惟邀请我做他的舞伴，陪他出席晚宴，庆祝他即将毕业。
我有很多理由拒绝任惟，比如我没有合适的服装，比如我并不会跳舞，比如这样的场合任惟的舞伴不应该是一个同性。
可每一个理由，我想任惟都不会喜欢。
所以我只是问他，如果做他的舞伴，我可以得到什么。
这样让我听起来有些唯利是图，或许会让任惟心生烦厌。但任惟没有那么想，他说我可以得到一个吻作为酬谢。
落在我脸上的吻是他口中预付的定金。
我哑口无言、心跳紊乱，无可奈何地认栽。

第23章 “怎么不换新的？”
等到两人真的一起躺在了同一张床上，应春和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大脑里一直在不断循环同一个问题——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任惟说想追他，他避而不答问要不要喝酒；玩真心话的游戏，不知不觉间喝了很多；醉意朦胧间他邀请任惟跳舞，两人在大雨里起舞；他一时兴起亲吻任惟，虽然只是脸。
这夜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像是连环画般，在应春和的脑海里一节一节地滚动，充斥着荒诞、不可思议。通篇看下来，简直是一幅糟糕的魔幻现实主义画作。
这下他的酒是全醒了，连同困意也一起消失殆尽。
身旁的任惟已经睡着了，应春和能够听到他发出的轻浅呼吸声，显然没受到半点影响。
任惟的睡眠质量大多数时候都很好，每次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应春和很早以前就知道，此刻在心底生出艳羡。
但又不止是艳羡，还有一点羞恼。
难道只有他会为两人同睡在一张床上而忐忑得睡不着觉吗？只有他会这么没出息吗？
应春和转过脸，盯着任惟的睡颜看，昏暗的环境并不能明确分辨对方的五官，但他却还是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睡着的人毫无察觉。
这人还真是没心没肺！应春和忍不住在心里如此骂道。
鼻子耸动时，空气里有一缕淡淡的橙子味飘过来，是沐浴露的味道，与应春和身上残留的香味一模一样。
应春和这才意识到，任惟跟他用了同一款沐浴露。或许这些天都是，但他之前并没有注意过。
同样的橙子味在空气中交织，萦绕在应春和的鼻息间，每每一呼吸都能闻到，惹得他心烦意乱，胸中像是堵了口郁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外面还在下雨，雨势不再加大，但依旧淅淅沥沥的，落在屋顶上、窗户上、树叶上，滴答滴答。
听着听着，应春和的眼皮渐渐沉重，睡着了。
下雨天实在是太适合睡觉，加上前一晚还喝了酒、跳了舞，又笑又闹，可谓精疲力竭，应春和醒来的时候已然不早。
刚醒来，他尚且睡眼惺忪，大脑还带着宿醉后的昏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视角好像不太对。
眼前这个是什么？下巴？
他怎么一睁开眼就看到任惟的下巴？
残存的一点睡意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应春和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嗯？！
他的手怎么会搭在任惟的肩膀上？！他的腿怎么会夹在任惟的腰上？！
他就是保持着这么一个离谱的、树袋熊一样的姿势在任惟身上吊着睡了一整晚吗？
昨晚他自己事先做的一系列心理建设如今都好像几个巴掌，啪啪啪打到了他的脸上，生疼。
正当应春和想要趁任惟还没醒，小心翼翼地准备将自己的腿从任惟的腰上移开时，却突然听到一道声音：“你醒了？”
应春和的动作顿住，半条腿僵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与任惟四目相对，看着人嘴角那抹打趣的笑意咬了咬牙，用鼻子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任惟就以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向应春和僵在空中的腿，语气略微诧异，但显然明知故问：“应春和，你这是干嘛呢？”
应春和哽住了。
准确来说，是梗住了，心梗的梗。
他该怎么解释他昨晚一个不小心不仅把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还把腿也架在了人的腰上？
其实这种睡相不好的事随便解释一下也就过去了，顶多是有点尴尬，应春和这会儿过不去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发虚，于是说什么都不对，脑子里都是空的。
“雨还在下，不知道今天我能不能走。”任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应春和心底也没有答案，更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任惟能够留下来，还是希望任惟能够离开。
“不清楚，具体情况要等我给张叔打个电话问问才知道，先起床吧。”应春和终于结束了跟任惟那僵持的局面，得以逃脱的他飞快动身想要下床。
冷不丁的，任惟伸手抓住了他，把想要趁机溜走的人扯回来：“等一下。”
应春和毫无防备，被任惟扯了一个趔趄，身体栽下来，一屁股坐在了任惟的腿上。
应春和懵了，瞪大眼睛看向任惟：“你干什么？”
这么一个变故，任惟把原本叫住应春和想说的事忘了个干净，对上应春和愠怒的脸，略微干涩地回：“完了，我给忘了。”
应春和颇为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屁股动了动，想要从他腿上起来，结果发现自己的屁股好似碰到了某个部位，动作因此一顿。
沉默，两个人都沉默了。
应春和的表情相当精彩，不像是单纯的尴尬。
这种古怪的表情在他出口跟任惟说话时，任惟总算是知晓了为什么。
“你是真的没什么反应啊。”应春和感受着身下那个部位，得出一个结论，脸上的耐人寻味慢慢转变成好奇，“所以连一般人每天早上都会有的反应，你也不会有吗？”
任惟万万没想到应春和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件事，可这件事要怎么说呢？
如实说？还是嘴上挣扎一下？
好像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怎么体面。
任惟轻咳一声，决定选择转移话题：“咳，应春和，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个人隐私？你不是说要去打电话的吗？赶紧去吧。”
把人弄得如此窘迫，应春和心情大好地从床上下去，走至门口时脚步停了停，回过头来，目光在任惟刚刚与他亲密接触过的那个部位扫了扫，却并没有任何暧昧、旖旎的意思，而是饱含惋惜和同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惟，实在不行，还是找医生多看看吧。有病，还是得早治疗。”
“去你的。”任惟羞愤欲死，抓起手边的一个枕头往门的方向扔去。
结果被应春和反应迅速地接住，又给扔了回来，倒给任惟罩了个满头满脸。
电路已经修好了，应春和给手机充了会儿电后，站在大门口，倚着门框，一只手握着手机给张叔打电话，一只手拿着枚刚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硬币轻轻地抛着玩。
“喂，张叔，今天通航吗？”电话通了，应春和询问那边的张叔。
张叔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愁：“没呢，你又不是没经验，这天气怎么能通航？那船啊，根本没法开过来。”
硬币正好落在手心里，是花的一面朝上。
“好，我知道了。”应春和合上手掌，将硬币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张叔这才想起应春和为什么会问这么个问题：“噢，你那朋友还在你那住着呢是吧？那这也实在没办法了，你再让他住上几天呗。”
“嗯好，那之后通航了，您告诉我一声。”
“好嘞，有消息我就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任惟正好从屋里出来了，问应春和：“怎么样？我今天能走吗？”
应春和转过身来看向他，将手掌摊开，给他看自己手心里的硬币，“猜硬币，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什么啊，这还要我来猜。”任惟看着那枚硬币笑了，但还是配合地猜了，“我猜是花。”
应春和把硬币放在手指背上，拇指一弹，硬币在空中旋转，银色的冷光一晃重新落回他的手心里，在任惟看清前就被他用另一只手快速地罩住。
应春和面无表情地将硬币放进了裤子口袋里，转身就往屋内走：“猜错了，我不告诉你。”
任惟气笑了，追上去：“应春和，你耍赖了吧？我分明看见是花。”
应春和的声音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的波动起伏：“那就是你看错了。”
屋里有点暗，应春和想去开灯，却发现家里餐厅的灯坏了。估计是因为昨夜的雷雨，电路故障把灯泡给烧了。
那是一盏波西米亚风格的玻璃灯，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罩在外面，里头是橙黄色的灯泡，晕出来一片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说起来，这盏灯其实很容易坏，买回来之后不知道坏了多少回，灯泡上起来也比较费劲，严格来说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物件。奈何应春和偏偏喜欢它的美貌，自打买回来便一刻不停地装在了家里的餐厅，这么一用就是两年多。
应春和习以为常地从专用的抽屉里拿出来一颗新的灯泡，又去找来木梯子，打算将灯泡给换了。
任惟见状主动请缨，应春和没有推拒，算是给自己这个新追求者一个表现的机会。
只是在任惟踩上木梯时，他明知道梯子很结实，放得也很稳当，但还是略微担心地抓紧了木梯，小心扶住，生怕待会儿一个摇晃让任惟从梯子上掉下来。
“感觉你这盏灯用了比较久了。”任惟一边换灯泡，一边跟应春和聊天，“我刚刚看你那抽屉里还有好多灯泡，是这盏灯经常坏吗？这么不好用，怎么不换新的？总是要修的话，那多麻烦。”
应春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因为这盏灯很漂亮，比如因为买这盏灯的那天刚好是任惟的生日，又比如因为东西他喜欢所以不嫌麻烦。
但最终，这些话他都没说出来。
应春和只是点了点头，仰头与换好灯泡的任惟四目相对：“嗯，你说得对。用得久了，是该换盏新的了。”
[应春和的日记]
2017年10月14日
进入画画瓶颈期的时候，我常常会去看电影，从电影中寻找一些灵感。
一般情况下，我会在没课时找很多冷门的外国电影看。
任惟发现我这个爱好后，买回来一台投影仪放在床头，正对着床前的那面白墙，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时常窝在床上看电影。
很舒服，很惬意，我很喜欢。
今天是第一天用投影仪看电影，我选了一部已经看过的电影，王家卫的《春光乍泄》。
我眼里的何宝荣很狡猾，利用黎耀辉的心软，一次又一次地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电影放到片尾的时候，我跟任惟说，如果我们有一天分手，他来找我求和，我不希望听到他嘴上说什么从头来过。
任惟看起来已经快要睡着了，翻身过来抱住我，嘴里嘟囔了一句话作为回应。
一句或许他醒来就会忘记，但听到的人却难以忘记的话。
我听见他说：“那就重新追你一次好了。”

第24章 “那你好好考虑”
灯用久了，换盏新的。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像是在劝人不要太念旧，要适当做出断舍离，东西该换新的就换新的。可是只要仔细往深处一想，这话的意思就变了——
任惟不也是那旧了的、用久了的东西吗？
思及此，任惟顿觉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简直就是祸从口出。
他连忙从木梯上下去，冲应春和急急摆手，“不不不，我刚刚那是瞎说的。这有的东西还是用久了的比较趁手，换了新的还得适应。人念旧是好事，你说这朝三暮四的，时不时换新的也不好，不是吗？”
应春和一挑眉，觉得任惟这样煞是有趣，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可你也说了，这是东西用得趁手才不换新的。这事实摆在面前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为什么不干脆换个新的？”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一号，那盏玻璃灯，目前已经能重新亮光了。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二号，任惟，依旧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情形中，而那“不中用”三个字也像是意有所指一般。
任惟面色不大好看，却仍想最后挣扎一下，“那他起码中看不是吗？人生在世，能找到个自己喜欢的，符合自己审美的东西不也是件容易的事，不是吗？”
这话当然不错，人生在世，能找到合眼缘的人与物都属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应春和倒要看看任惟这狗嘴里还能编出些什么来，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还有呢？还有什么？”
“还有……”任惟话说一半，外头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将他的话给打断了——
“小和！快出来接我！”
应春和一听到声音就赶紧跑了出去，就见一个穿翠色花衬衫的白头发老婆婆撑着把雨伞走进院中，胳膊上还挎了个竹篮子，里头露出来几片绿油油的菜叶子。
“外婆，您怎么今天过来了？下这么大雨，您也真不怕摔着。”应春和看得心惊肉跳的，赶紧跑出去接外婆，想要帮她提手上的竹篮。
薛婆婆却没让，别开他的手，“欸，这不用你，哪能让你提这个。你扶着我就行咯，免得待会儿上那个阶梯的时候我脚下打滑。”
见应春和小心地将自己扶住了，薛婆婆才关切地看向他，“怎么样？这次手痛得厉害吗？我啊，就是放心不下你，这才过来看一看。每回下这么大雨你都难受，什么也干不了，身边没个人可怎么……”
薛婆婆的话突然顿住了，因为她听见屋里传出来有人穿着拖鞋在地上走动的声音，略感意外，“家里来人了？谁啊？隔壁的小武？”
“不是。”应春和摇了摇头，“我一朋友，外地来的。本来今天他就要走了，但是赶上下暴雨停航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这些年从外地来找应春和的朋友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薛婆婆也见过些，知道是在外面帮应春和弄他画的那些画的，每次来了都对人很热情、很照顾。
薛婆婆这会儿便也以为是应春和那些帮忙弄画画的朋友，责怪般的在人胳膊上一拍，“你个死孩子，家里来了客人也不知道提前跟我说，我好给人带点东西过来。这下我半点准备都没有 ，叫人看了多不好。”
“诶哟，我哪知道您今天要过来我这儿啊。”应春和捂着胳膊叫疼，冤枉死了。
“你哪不知道？哪次下雨我没过来看你？你脑瓜子里真不知道都记了些什么！”薛婆婆话听着狠，但没有生气的意思，多的是对应春和的关切。
这时屋里探出来一个头，叫她，“您好。”
薛婆婆对着那张脸，愣住了，伸出手指摇摇晃晃地指着任惟的脸，猛地转头看向应春和，“这不是那个，你那个……”
“什么我那个？您又想说这人长得像我上次陪您看的那电视剧里面的哪个演员了？哪像了？”应春和反应迅速地接上话头，拍了拍薛婆婆的背，给她使了个眼色，“您就是这么个老毛病，逢人就说谁谁谁长得像谁谁谁，合着您看所有人都差不多一个样儿。”
薛婆婆这下也反应了过来，一拍自己的脑门，“诶哟，你这么说还真是，我这再仔细一看就又不像了。”
说完，她用手肘碰了碰应春和，“所以这小伙子是谁啊，你也不给婆婆介绍介绍。”
总算把像谁的事给糊弄了过去，应春和心下松了口气，笑着给外婆介绍任惟，“外婆，这是任惟，我的朋友，最近在家里住几天。”
介绍完任惟，他又对任惟介绍外婆，“任惟，这是我外婆，她偶尔会过来看看我，跟我住一段时间。”
任惟点点头，对薛婆婆露出了他那标准的、讨长辈欢心的笑容，“外婆您好，我在这借住几天，打扰你们了。”
薛婆婆果然成功被他的笑容捕获，眉眼一弯，“诶哟，这小伙子俊的，嘴也甜。你们吃饭没有啊？没吃饭的话，外婆给你们做。”
“还没呢，没来得及吃。”任惟自然地接过薛婆婆手上的竹篮，“外婆，我给您提。”
“欸，好好好。”薛婆婆被他这么左一句“外婆”，右一句“外婆”给叫得心花怒放，熟门熟路地走进屋从鞋架上将自己的拖鞋给拿下来换上，而后朝厨房走去，“我给你们包馄饨怎么样？小伙子，你吃不吃馄饨呀？”
任惟看着薛婆婆脚上的那双粉红色拖鞋眼睛都看直了，但意识到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把想问的话暂且吞了下去，帮薛婆婆提着东西进了厨房，“我不挑食的外婆，您做什么我都吃的。”
听到任惟这讨好的一句“不挑食”，站在二人身后的应春和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他从前给任惟做饭的时候就没见过比任惟更难伺候的人，还不挑食呢。
任惟进厨房没多久就又出来了，应春和对此并不意外。自家外婆做饭向来不喜欢边上有人，也更不会让小辈帮忙，他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真正让他难以应对的是任惟出来之后说的话。
任惟的双眼里都闪着雀跃的光，应春和根本无法忽视，就听他语气难掩激动地问，“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个住在你家里的人，其实不是女朋友，而是你外婆？”
虽然当初是应春和存心让人产生的误会，但是这会儿他依旧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道，“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有女朋友，这是你自己乱想的，跟我可没有什么关系。”
一般人得知自己被骗了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生气，但是任惟不是一般人，任何事情的反应也跟一般人不那么相同。
任惟单纯地为自己减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而感到高兴，眉飞色舞的，“那就是说，我现在可以追你了？”
应春和闻言，忍不住扶额，“昨晚喝醉的到底是我还是你？这个问题我不是说了还要再考虑考虑吗？”
“好好好。”任惟根本不掩饰他脸上的高兴，“那你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就告诉我。”
这种高兴延续到了餐桌上，任惟连吃了两碗馄饨，把薛婆婆都看笑了。
薛婆婆看任惟的目光越发慈爱，“这小伙子胃口可真好，能吃是福，真好真好。你吃饱了没？不够的话婆婆再给你去下。”
“够了够了。”应春和连忙拦住薛婆婆，“他又不是猪，哪能吃那么多，再吃他要撑死了。”
任惟这会儿也确实吃撑了，抽纸巾擦了擦嘴，“我吃饱了，不用再下了，外婆。您包的馄饨可真好吃，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鲜的馄饨了。”
被夸赞厨艺，薛婆婆立刻神气起来，“那可不，你婆婆我啊，这手艺比外面好多店都要好呢。要不是我老婆子懒得费那功夫，早开店去了，那样你来吃我的馄饨还得收你钱呢。”
“哈哈哈，外婆您去开店啊，我给您盘个店面。”任惟笑着表示支持，二话不说就要给人盘店面。
应春和见两人说得火热，立马泼了一盆冷水，将二人浇了个清醒，“开店又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一个老太太自己还要人照顾呢，平时我还担心你扭到腰撞到腿的，开个店这要忙那要忙的，你要是摔一跤，那医药费可比赚的钱多得多了。”
薛婆婆被打击了热情，瞪了自己亲孙子一眼，而后看向任惟，“你瞧瞧这人，说话多不中听，也不知道最后能跟谁过去，谁能受得了他这嘴。”
任惟倒不觉得应春和的嘴有什么，反而觉得他这样可爱。可能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连每次应春和生气的样子，他都觉得俏生生的。
他低头笑笑，捏着勺子在仅剩汤的碗里转了转，“我觉得他这样也挺好的，总有人喜欢的。”
薛婆婆瞧着面前低头的青年，又看看另一边不自在地转开了脸的孙子，眉眼也带上了笑意，没再多说什么。
吃过饭后，薛婆婆把应春和叫进了卧室。
一进去，薛婆婆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幅画，笑着打趣人，“这画还拿布罩着呢？怎么不摆出来？怕被人看见？”
这会儿没了别人，应春和索性坐在床上，不置一言，闷葫芦一样撬不开嘴，吐不出字。
薛婆婆从自己带来的竹篮里拿出来一包草药，一边给应春和揉着他受伤的手腕，一边把捣好的草药细细地敷上去，“跟外婆说说，现在你们这是怎么个情况？又好了？”
应春和无奈一笑，“外婆，您怎么这么八卦啊？”
“这怎么能叫八卦呢？”薛婆婆瞪了他一眼，“我关心我自己孙子的幸福也叫八卦？”
草药包好之后，薛婆婆看着应春和的那只手叹了口气，“那年你回来的时候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人老了眼睛看不清楚了，心可没瞎。你就像被抽走了魂一样，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从前最喜欢画画的也不画了，每天就对着你带回来的这幅画发呆。”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我是你外婆，你从小就是这么个有事往心里藏的性格，你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不说出来，我都知道。但你凡事总要为你自己想想不是？”
“那回你发高烧，我守了你一整夜，心都是焦的。结果你人一清醒一些，就开始给自己写遗书，你让我怎么想呢？你想让我这个白发人送你这个黑发人？”
“孩子啊，有些事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实在有坎你过不去，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你要是真还想跟他好，你就跟他好，别整日想那些死啊活啊的，那都不顶用！”说到最后，薛婆婆的眼底泛起了泪花，情急之下握住了应春和的手。
应春和吃痛，但是没吭声，听着薛婆婆继续说下去。
“就像你这手上的伤，你总以为它好了，实际上每次到了这阴雨天就作痛。只有等你真的哪天不惦记了，不觉得痛了，你才是真的好起来了。”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这人都到你面前来了，你不如就跟人好好地聊一聊，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要是他真的欺负你，你就告诉外婆，外婆替你收拾他。”
薛婆婆轻轻地拍了拍应春和的手背，“乖孩子，外婆盼着你好呢。”
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却并不是来自她的眼眶，而是来自应春和的。
不知不觉间，应春和的脸已然淌满了泪水，张了张唇，到底没说出话来，轻轻地将脸贴在了外婆的手背上。
外婆的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上下下地顺着气，徐徐地拍，像是又回到了童年的夏日，一手摇着蒲扇给他扇风，一手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同星辰萤火、潮声蝉鸣为他编织一个又一个属于夏日的美梦。

第25章 “应春和，我不让你疼”
应春和将自己收拾好再从卧室出去时，任惟正同外婆说家里的西洋钟奇迹般的好了，又可以报时了。
外婆虽然听得稀奇，但显然不太相信的样子，觉得任惟是在唬她。
离整点恰好只剩下一两分钟，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任惟便拉着薛婆婆守在西洋钟的跟前，等待终表的报时，两人一左一右站着跟门神似的。
应春和瞧得好笑，张口先数落老太太：“他幼稚，你怎么还跟着他一起幼稚？到点了不自然就响了，至于守着在这儿等？”
偏偏老太太不听，眼里只有那西洋钟，抬起手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别吵吵，这马上就到点了，等下这报时的声音都被你说话声给盖住了！”
应春和冤死了，无奈地笑笑：“外婆，你怎么回事呐？我这说话声再大能有多大啊？还能把报时声都盖住了？”
他的话音刚落，分针指向12，西洋钟的小木门打开，里面的布谷鸟伸出来发出“布谷布谷”的报时声。
“诶哟，还真是好了啊。”纵是做好了准备，突如其来的声音还是把薛婆婆吓了一跳，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说话，眉眼倒是都笑得弯起来，颇为感慨地道，“上回听见这报时声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你都还在上小学，你爸妈他们也都还在……”
薛婆婆的话说一半止住了，连边上陪着笑的任惟都跟着停住了笑，一起朝应春和看过来。
应春和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突然都看我干什么？说了就说了，这都多久过去了，我早习惯了。”
应春和当然不是光嘴上说说的，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到橱柜那边去拿茶叶，准备泡一壶新茶。
他常喝的茶都偏苦，薛婆婆不爱喝他那些茶，素来是只喝花茶或是果茶，顶多闻个茶香，因而他只用镊子从瓷罐里夹出来少许茶叶。将茶叶放进茶则中后，正好任惟从边上经过，他便让任惟去帮忙烧壶开水。
任惟刚想答应，可这一张口，就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应春和被他这个喷嚏吓了一跳，手里装茶叶的瓷罐都差点没拿稳，还没来得及说任惟，却先被任惟嚷着反咬了一口。
“应春和，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任惟理直气壮地对应春和嚷，“不然我怎么突然打了个这么大的喷嚏？”
为避免等下吵起来把自己上好的茶叶给摔了，应春和先将茶叶放回了橱柜里，这才开始说：“任惟，你是不是有病？谁骂你了？还在心里骂你，你今年几岁啊？再说了，我就算要骂你，我直接当面骂不好吗，我至于要藏在心里骂你吗？”
其实要是真的吵起架来，任惟是完全吵不过应春和的，他自己也深知这个道理，当即收敛了情绪，低眉顺眼地想要求和，结果一张口又是两个喷嚏。
应春和听得皱眉，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任惟，你是不是昨晚淋雨感冒了？”
任惟接过纸巾揉了揉鼻子，迟疑着回答：“应该不会吧。”
虽然隔得远，但一直在偷听他们二人讲话的薛婆婆在这时插了一句嘴：“怎么淋雨了？昨晚那么大的雨你俩还出去了？”
应春和莫名心虚，没敢说，总觉得说出来会被责怪，毕竟明知道淋雨会感冒还跑出去玩了半天，实在是很不理智也很不成熟的行为，全都是因为他酒后一时冲动。
而喝酒就更不能说了，在长辈听来实在有些太不像样了，简直像个趁着家长不在家偷偷做坏事的叛逆期小孩。
但是任惟没有这种意识，很坦白地把两人昨晚做过的事直接说了出来：“噢，是的，昨晚下雨的时候我们在院子里跳舞。”
“跳舞？”薛婆婆诧异地看向二人，“那么大雨你俩跑院子里跳舞去了？”
“是啊，他喝醉了非要拉着我去院子里跳舞。”任惟笑着说，“他刚开始跳的时候老踩我的脚，可痛了。”
薛婆婆被任惟言语里的欢乐所感染，最后也只是出于忧心地叮嘱了一句：“下次再这么玩可别玩太久了，毕竟下着雨呢，万一感冒了还得吃药。哎哟，我去给你把家里的感冒颗粒找出来，你先冲一杯预防一下。”
转身进房间找药的时候，薛婆婆嘴里还在笑着感叹：“欸，这俩人，还跟孩子似的呢。”
坦白错事之后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之中会有的责备，这不仅让应春和感到意外，也让他感到温暖。外婆就像她说的那样，支持、鼓励他，盼着他能够更好。
应春和偏头看任惟的侧脸，看他微微翘起的额发，看他安静平和的精致眉眼，看他沾染笑意的唇角，内心感到一刹那的困惑：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多年以来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坦荡、直白、热烈。
任惟回过头来时，正好对上应春和的视线，微微一怔，而后有些无措地摸脸：“怎么了，干什么盯着我看？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这个时候其实随便说什么都可以，甚至可以说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别的东西，目光只是正好对上了，总之有的是借口。
可是应春和深吸了一口气，又想起任惟从始至终的直白和坦荡，放弃了编造一个借口来糊弄任惟，选择直接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看一下你。”
到底是心里忐忑，刚一说出口应春和就因为害怕面对任惟的反应，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给你烧喝药的水”就跑进了厨房里。
进了厨房之后，应春和将双手撑在流理台上轻轻地喘了一口气，而后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向外看，却被外面也在偷看他的任惟捉了个正着，视线再次相撞在一起。
胸膛里的心脏飞速地跳动着，如有规律的鼓点般，咚咚咚，完全不可控。
一切都好像乱了套。
追求人的那一方比他更为坦荡，倒是他这个被追的几度躲避，甚至落荒而逃。
好像从前也是这样，任惟主动，自己躲避，后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将烧水壶接好水、插上电后，应春和又翻找出之前买回来很久但没怎么用过的红泥跳跳壶，把东西端出去餐厅里，茶叶放进壶里，再架在炉子上烧。
火烤得壶里的水渐渐开了，将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活泼雀跃好似舞蹈。
一旁的任惟看得新奇，趴在餐桌上很认真地观察，看了一会儿后好奇发问：“这个壶盖这么一直一直跳，水都不会溅出来吗？”
“不会，它会卡住，不会让水出来。”应春和学着他的姿势一起趴在餐桌上，两人就如孩童观察蚂蚁搬家一样头挨着头地看炉子上的茶壶，看壶盖噔噔噔地跳舞。
家里的感冒药很久没用了，薛婆婆找了半天，还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没有过期，这才拿出来。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餐桌上两个人头挨头趴着，其中一个头还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薛婆婆笑着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去拿杯子给任惟冲感冒冲剂，在厨房里用筷子把药搅了搅，这才端出去放到餐桌上。
她对还醒着的应春和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自己去门口的摇椅上坐着乘凉。
外头的雨势比昨夜小了不少，但仍旧在下，比起平日里凉爽许多，老太太向来喜欢在这样的日子中躺在摇椅里乘凉。
应春和点点头，心里打算着等药晾凉了，就把身边这个跟猪一样睡过去的人叫起来吃药。
原本已经趴着睡着了的人，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动了动，手摸索着攥住了应春和刚上过药的手腕，指腹在缠绕的纱布上摩挲几下，嘟囔出一句：“应春和，你是不是很疼？”
应春和怔住了。
就听这人又继续说了下去，“刚刚你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一定很疼……”
“要不你跟我去北京吧，我帮你找最好的医生……”
“应春和，我不让你疼……”
“你别哭……”
“傻子。”应春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离最初受伤已经过去了好些年，刚受伤时那剧烈的痛感都已经在记忆中渐渐模糊，连可能没有办法长时间握画笔的事情都已经坦然接受，而始终无法忘记的其实是心里的伤痛。
那种痛楚比起如今手腕上偶尔会使不上劲，或是在雨天作痛的感受，来得更为强烈、更为绵长。
在很多个日日夜夜里，每每想起任惟的名字，就会感到一阵令人麻木的心悸，酸涩的、窒息的。
这两个字也好似成为一个他生命中逐渐隐去的符号，不能被提及，不能被想起。
他理应去恨的，但是下一秒又告诉自己，错的不是任惟。
或许根本没有人有错，每个人都是对的，但由于只有他一个人选择忏悔，于是他也就成为了唯一有错的人。
忽然的，应春和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比如任惟素来自律，并不嗜睡；又比如任惟触碰自己时，温度过高的手指。
下一刻，他的手背就贴上了任惟的额头。
不出所料的，任惟额头的温度离奇的高，简直烫得惊人——
任惟发烧了。

第26章 “他想要亲吻应春和”
翻箱倒柜将家里的退烧药翻出来，却发现都过期了，没有过期的也在年初应春和发高烧的时候用掉了，便只能临时出门去药店买。
出门前，应春和先将任惟叫醒，让他把感冒冲剂喝了。
任惟烧得人有些迷糊，旁人说什么就做什么，接过应春和递过去的杯子仰头喝了个干净，喝完又趴下继续睡过去。
应春和怕他再着凉，在他睡下后，去屋里拿了条薄毯子出来给他披上。
外面的雨虽然比昨晚小一些，但依旧没法骑车，只能走路过去药店，一来一回就得一个小时。
过去的路上，应春和先给药店老板陈叔打了通电话，生怕对方因为下大雨干脆不营业了，到时候白跑一趟。
“陈叔，你的药店今天开门吗？我要买点退烧药，家里有人发烧了。”那边电话一接起，应春和就快速地询问。
陈叔的声音听着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小应啊……没，今天还没开门呢。哎哟，是你外婆发烧了吗？那可不好啊，严重吗？要不要吊水呐？”
“不是我外婆，陈叔，是我一朋友。不是很严重，就是有点烧，我过来给他拿点退烧药和感冒药。”
“噢噢，那行，我现在过去给你开门。”
“好，谢谢陈叔。”
挂断电话之后，应春和才发现自己的心一直慌慌的，跳得急促、剧烈。
他想起今年年初的时候，自己突然就发起了高烧，烧得那样厉害，迷迷糊糊中以为自己会死，从那以后便对这寻常的发烧也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他只能一边往医院走，一边在心里劝慰自己，任惟这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况且任惟的体质向来比他好，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即便是这样的，他的脚步还是一直很快，唯恐迟一点赶回去就会让任惟烧得更重，也更难受。
到家的时候，任惟还在睡，外婆在厨房里做午饭，菜刀噔噔噔地落在砧板上。
“任惟，醒一醒。”应春和走过去将任惟叫醒。
“嗯？”任惟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就看见近处站着的人，屋里没开灯，他的眼神也不大清明，看人好似有重影，一下没认出人来，呆呆地没有动。
应春和将药和水拿过来，水杯放进任惟的手心，“把退烧药喝了。”
任惟慢吞吞地接过药，在仰起头，温水滑过喉咙流入肺腑的时候，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热意也好似就此传遍他的全身。
“应春和。”任惟轻轻地念出这三个字，像在辨认，像在熟悉，也像在回忆，“你是应春和。”
如果是十八岁的应春和，遇到睡蒙了的任惟说这种话，会假装不耐烦地翻个白眼，说我不是应春和是谁啊，你睡一觉把你男朋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吧？
但是二十六岁的应春和，遇到现下的情形只能是艰难地扯了一下唇角，慢慢地吐出一句，“任惟，你又把我忘记了吗？”
接受任惟失忆的事情对应春和来说只是看起来不难而已，事实上无数个忍不住想要争吵、感到难受的瞬间，他都不得不劝自己冷静。不为别的，只为眼前的任惟什么也不知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和现在的任惟复合，倒确实是一种重新开始，一切都是崭新的。
应春和由衷地感到羡慕，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毕竟那场车祸带给任惟的创伤远不止失忆这么简单，断掉的骨头、几个月的卧床还有丧失的性功能。
可他还是羡慕，羡慕任惟什么都不记得，那段记忆既是宝贵的财富，也是沉重的枷锁，让他长久地囿于那年夏日。
若是换做平日，任惟能够很快地意识到应春和语气里的不对劲，但他现在头脑过于昏沉，不仅不能意识到应春和的不对劲，并且眼皮沉重得又要睡过去了。
应春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病患计较，甚至友善地帮任惟拉了一下毯子。
确定人真的又睡过去之后，应春和心情复杂地去点了根沉香，一边点一边跟自己说要沉心静气。
沉香的味道安神，应春和经常会在煮茶、喝茶的时候点。
火折子烧红线香的顶端，猩红的一个点像是双发红的眼睛。倏地一下，应春和吹灭那个红点，让那点红色化为一缕白烟、一截灰烬。
原先煮茶的炉子早就熄了，应春和将茶壶拿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零星的茶叶也顺着壶口流出来，落进杯子里，却不如常见的那般沉入杯底，而是浮在水上轻轻舒展开了蜷曲的叶面。
“应春和，没有忘记你。”任惟的声音在这时候突兀地响起，虽然音量微弱，但由于屋里实在安静，字字都更为清晰，“不会再忘记你。”
应春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知道了。”
茶水入口微苦，过了会儿却慢慢有了回甘，在唇齿间漫开。
趴在餐桌上睡到底别扭，也容易着凉。应春和没让任惟睡多久，就把人弄卧室里去了。好在任惟并非意识全无，倒也没费多大劲。
换了地方睡之后，任惟睡得更沉，渐渐地陷入了一个深而远的梦里。
梦里主要的场景是在一间出租屋里，之前任惟也梦见过这地方许多次，在美国、在北京都梦见过，但从来不知道是何处，也不知道屋里有什么人。
这回的梦倒是比从前清晰很多，不仅让他知道这是哪，也让他看见了屋里的人。
这是明光桥附近的出租屋，租客是应春和。
任惟化为了一团没有实质的虚影飘在半空中，看见自己，或者说是更年轻一点的自己走进那个屋子，屋子比他想象得还要小得多，那么促狭，但是做惯了大少爷的人却一点也不嫌弃地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拐进几平米的小厨房，从后面抱住正在做饭的人，很亲昵地将脸贴在对方的脖颈上，笑着说，“老婆，我回来了。”
被叫“老婆”的应春和没什么好气地把人推开，“别来捣乱，我在做饭。”
任惟被推开后又贴过去在应春和的脸上快速亲了一口，很响亮的一声，而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剩下应春和涨红了脸，将手里的西红柿都掐出了水。
画面转了转，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吵了起来，任惟气得直接摔门离开。
飘在半空中的任惟看着自己夺门而出急得连忙跟上去，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走多远，到附近的公园坐了坐，天黑之后就回到了出租屋门口、
没带钥匙，也没敢敲门，但也不愿意走。二十出头的任惟脾气犟得像头驴，轻易不向人低头，宁愿蹲在门口吹一夜的冷风，喂一整晚的蚊子。
直到应春和早上出门，这才发现门口有个蹲了一整夜的傻子。被捡回家涂药的时候，任惟小声跟人道歉，但也不忘说应春和都不出去找他。
说到后面，任惟气势又弱下来，红着眼睛问应春和以后能不能不吵架。
应春和点头说好，任惟相信应春和那个时候是真的想要说好，想要保证以后都不吵架了，因为应春和的双眼与他如出一辙的通红。
飘在半空中的任惟就像看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画面从眼前晃过，让他看那些陌生的、熟悉的、藏在他记忆深处的他与应春和相爱的过往。
最后的画面是出租屋的浴室。
浴室经年失修，灯泡有点坏掉了，在头顶上明明灭灭；墙角有蜘蛛在结网，原本白色的墙面也早已泛起了黄，甚至有少许淡绿色的青苔。但没有一个人去在意那些，这同为了欲盖弥彰而故意放出的花洒水一样，都只是画面的背景，都只是爱欲的陪衬。
浴室很小，站两个人就会显得拥挤，两具身躯几乎是紧贴在一起。为避免应春和的身体碰到肮脏的墙面，任惟将他抱了起来，让他的双腿缠在自己的腰上，用力地勾住。
他们像两条水蛇一样紧紧缠绕在一起，将爱与欲揉进对方的身体里，也溶进哗啦啦的水流里，最后流进下水道，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电影的放映机好似出了故障，任惟就此醒来，转头一看，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手边趴了颗毛茸茸的脑袋。屋里没有开灯，凭借其柔软的触感和卷翘的发丝，任惟得以知晓这是应春和。
应春和的睡眠素来很浅，还没等任惟发出声音，就已然醒来。他看到任惟醒了后微微一愣，接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手伸过来碰了碰任惟的额头。
任惟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听见他用轻快的语气说，“你退烧了。”
在这个过程中，任惟一直盯着应春和的嘴唇看，看着它一张一合，慢慢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涌起来一股很强烈的冲动，海浪一样翻涌着，即将没过他的头顶，促使他去做一件事，就像是电影的最后一幕，他方才在梦里见到的最后一幕那样——
他想要亲吻应春和，现在就要。

第27章 “应春和，你不要可怜我”
“应春和，我梦见你了。”任惟的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声音沙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应春和走到一旁去开灯，语气随意地问任惟，“梦见我什么了？”只是摁完开关的手指略微紧张地一蜷。
“很多。”任惟努力地将自己心中那个想要亲吻应春和的念头暂且按下去，简略总结自己的梦境，“梦见我和你过去发生的一些事，应该是这样……我猜的。因为太真实了，不太像没发生过的事。”
“还记得吗？记得的话，说来听听。”应春和生出一点好奇，想知道任惟究竟梦见从前的什么事了。
“我梦见一间屋子，梦里的大部分场景都在那间屋子里。那里好像是明光桥附近，我跟你一起住在那。你会给我做饭，我会去洗碗，平时我们会一起出门去上课，周末的时候会陪你去附近的公园写生。”任惟大概地讲了讲，然后问出自己的问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那时候就同居了吗？”
应春和没有想到任惟会梦到这些，心情有些复杂，“是我大二时候的事，那个时候为了方便从学校搬出来租房住了，房子找的是大学附近很便宜的一间，又破又小很多东西都缺。我当时让你不要来，你自己天天来，后面就一起同居了。”
其实当时任惟来的第一天应春和还没来得及整理，看起来的画面比后来收拾过的，也就是任惟梦里看到的更加破。任惟推开门就看到里面掉皮的墙壁、泛黄的天花板和生锈的水管，直接拉着应春和扭头就走，说我给你租别的地方，这里破成这样怎么能住人呢？
应春和当然是不同意，说租金都已经付了，况且是我住又不是你住，你不喜欢以后不来就是了。
任惟拗不过应春和，只好绑着应春和收拾了一整天，忙到半夜两人累得瘫坐在地上，而房子里已经焕然一新——脏乱的角落都被打扫清理干净，旧得有些掉皮的沙发铺上了米色的沙发布，门口新买的铁艺置物架上整齐堆放了一些生活用品，窗台的位置有一个喝完牛奶后洗干净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小把房东阿姨种的小碎花。
那种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他们两个都叫不上来名，只是觉得淡紫色的花瓣怪好看的，生命力也意外的很强。原本他们都以为这种花摘下来不出三天就会枯萎，但没想到插在瓶子里后，竟保持鲜活的样子有了十多日才渐渐枯萎掉。
在那个时候任惟就意识到应春和其实是很会生活的一种人，并且有着某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后来的很多次，他发现自己也是那样的一块朽木。
“其实，我还梦到了一些别的。”任惟犹豫着把话说出来，“嗯……是发生在浴室里……”
“浴室？”应春和一下没反应过来，毕竟这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任惟并不确定梦里的那段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他梦里新增的情节，试探性地描述那个画面，“就是……我把你抱了起来……”
“停！”应春和突然急促地打断了任惟的话，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与此同时，他的耳垂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从应春和别扭的反应以及明显发红的耳垂，任惟明白了，他的感觉没有错，浴室里的那一段也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
应春和很快就从羞臊中抽离出来，眉头一皱，“任惟，你这是做了个春梦？”
枉费他刚刚认真听了那么久，其实任惟的梦里主要的内容根本不是那些吧？
这下羞臊的轮到了任惟，人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上半身立得直直的，“你别张口就来！什么春梦啊？就那么一点点，根本没多久我就醒了！”
应春和敏锐地抓到他话语里的缺口，皮笑肉不笑，“听你这话，你还挺遗憾的？要不你躺回去，试试看能不能接着梦？”
“我不跟你说了，都说了不是那个意思！”任惟气得掀开被子，准备从床上下去，想借口上厕所离开一会儿，“我去上个厕……”
但他的被子方一掀开就被他飞快地又给盖了回去，速度之快让应春和的头发都给这被子带起来的风掀得动了动，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巴掌一样。
应春和无语了，“任惟，你搞什么啊？”
“不是……”任惟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跟应春和解释这个情况，“等下，我现在有点乱……你让我冷静一下。”
应春和的目光在他变幻莫测的神情和死死捂着下半身的动作上扫了扫，隐约猜到了点什么，表情一下就变得戏谑起来，挑了挑眉，“任惟，你是不是硬了？”
“你怎么知道？！”任惟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地跟应春和对上眼，肉眼可见的慌乱，“不是……这你怎么都猜到了？”
原本只是随便猜猜的应春和见猜中了脸上笑意更浓，“还真是啊？我随便猜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动作太明显了。”
见任惟一脸紧张的样子，应春和又不由得开导他，“你不好意思什么啊？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了，这不就正常的生理反应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搞得好像是我给你弄的一样。”
说完这句话之后，应春和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等等……你刚刚做了个梦，梦里你在和我……咳咳，和我那什么，然后你醒来就成现在这样了？”
应春和的双眼微微眯起来，心情大好，像是抓住小鸡仔的狐狸一样，“任惟，这算什么？你在梦里意淫我呀？还嘴硬说做的不是春梦呢？不是春梦，把你给弄成这样？”
任惟活了三十年都没有经历过这么尴尬的事情，在梦里梦见和前任在做恋人间很亲密的事，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有了生理反应。等等，他有了生理反应？
任惟跟应春和几乎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了这件事，彼此对视上，齐齐开口，“但我（你）不是……”
说实在的，任惟自己都不太记得上一回有反应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本来他也没有恋人，平时生活又两点一线，不是公司就是家，过得清心寡欲，这件事对他没有多大影响，久而久之基本都没放心上。
可没想到他今天却很突然地在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之后，生出了反应来。
“你这叫什么？医学奇迹？”应春和开了个玩笑。
任惟却摇摇头，把原本用来罩住下身的被子掀开了，坦然地露出自己的下身。
他这一举动让应春和无可避免地自动就把目光投向那个关键的部位，遗憾的是没有看到任何的异常，平静无波。
“已经没了。”任惟语气平淡地说，“没有医学奇迹。”
任惟去上厕所了，应春和让他顺便用干毛巾擦擦身上的汗，把衣服也换一身。
任惟这一去就是半个多小时，应春和都怀疑他是不是掉坑里了。
从厕所回来的时候，任惟明显兴致不高。想也是，这种事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应春和没有多问，只是道，“睡了那么久都没吃过东西，现在饿吗？我去给你下碗面？”
任惟点头说好，应春和便转身进厨房给他下了碗不放葱的阳春面。
这还是任惟第一次吃没有放葱的阳春面，应春和端过来的时候，任惟自己先笑了。应春和瞪他一眼，“笑什么？”
任惟摇摇头，将面接过来，拿起筷子嗖嗖嗖吃起来，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见他吃完，应春和问他还吃不吃，想吃可以再下。
任惟听笑了，“应春和，你喂猪呢？”
应春和好不容易有的一点好脸垮下来，给任惟指了指钟，“谁凌晨两点多喂猪？哪有猪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成功又把人惹生气了，任惟却笑意更浓，平日里他就爱看应春和生气，比冷着一张脸的时候生动多了。慢慢地，他的唇角轻轻放下，小声说了句，“应春和，你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应春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既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么夸张的事，也没觉得自己现在做的没必要，“你现在不是病患么？换了我任何一个朋友我都会这样对他的，你也不用多不好意思，这没什么。”
这没什么，任惟，这并不代表你对我有多特别。应春和这样想。
“但我们不是朋友不是么？”任惟抬起眼看向应春和，眼底静谧得像一片湖泊，沉静的、安宁的。
应春和在这样的眼神里哑然，他想任惟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懂，只是装作不懂。
他们曾经是恋人，现在是前任，是追求者与被追求者，但不是朋友。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做不了朋友，现在也做不了。
他们之间能够拥有的关系无外乎那一种，除了那一种，应春和宁愿与任惟老死不相往来。
“我只是想说，”任惟的话顿了顿，眼底的光有些无措地闪烁了一下，“应春和，你不要可怜我。”
任惟可以接受应春和不喜欢自己，可以接受渡口复航那天他必须要离开这里，可以接受应春和以后都不再联系自己，但是他不希望应春和可怜自己，同情自己。
将病情告诉应春和只是他想要对应春和做到坦诚、毫无保留，而并不是想以此来博得应春和的同情心。
应春和被任惟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又好笑又无奈，最后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可怜你了？”
如果是从前，应春和不会相信天骄之子任惟也会生出这样近似于自艾的情绪，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任惟把自己剥开给他看，看他的残破，看他的自卑，看他如世界上许许多多人一样，遇到爱会委曲求全、低声下气。
最早见到任惟的时候，应春和觉得他像神明，遥不可及、高不可攀。而如今的任惟是一座残破老旧的神像，只是铜塑，不坚硬、不牢固，朝他扔泥巴，扔石头都能让它变得更破、更烂。
现在的任惟伤害起来很轻易，就像曾经他自己受到的伤害那样，尽数还回去，只要应春和想，他随时都可以这样做，并且效果卓群。
可是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应春和问自己。
答案显而易见。
应春和对任惟说，“任惟，我从没有可怜过你，你也不需要我可怜。”
[应春和的日记]
2019年7月15日
和任惟一起去寺庙求的那条红绳今天突然断掉了。从前戴了两年多都没什么事，不知道怎么回来离岛还没几天就断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预示，连佛祖也知晓我与任惟没有好结果。
我自认在佛像前跪拜时足够诚心，奈何神明不肯佑我。

第28章 “你又要赶我走了？”
任惟是被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给吵醒的，醒来循声望去，发现那声音的源头竟是从天花板处传来的。他疑惑地从卧室里走出去，只看见薛婆婆在客厅里择菜，不见应春和。
“小任，起来了啊。怎么样，还难受吗？”薛婆婆一见他出来就关切地问道。
任惟笑着宽慰她，“我没什么事了，外婆。昨夜烧就退了，这会儿也没那么难受了。”
“早上我听小和说了，说你昨夜就退烧了。不难受了就好啊，不过你这还是得注意。”薛婆婆一边念叨一边起身给任惟倒了杯热水，任惟摆手说他自己来就行，但薛婆婆没让，执意给他倒好了送到手上，“你们这年轻人身体还不如我这个老家伙呢，淋个雨就给你整感冒了，真是的。”
任惟乖乖地听训，把感冒药吃下去，这才问，“我刚刚起床的时候听到顶上有敲东西的声音，那是什么声啊？”
“噢，那个啊，是小和在修屋顶呢。他爸妈那屋不是漏雨了吗？今早雨一停，他就上去修了。”薛婆婆对此见怪不怪了，“这屋子住好多年了，经常这里坏一点，那里漏一点的，修修补补的，都习惯了。”
这对于薛婆婆来说习以为常的事对任惟来说却有些震惊，瞳孔都放大了，“修屋顶？应春和现在在屋顶上？”
他快步走出门，站到院子中间往屋顶上望去，却没能看到应春和的身影，只听到丁零当啷敲东西的声音。
薛婆婆这时也走了出来，给任惟指了指边上，“你在那站着可看不见，你得从那边的楼梯上去才能看见。”
任惟朝薛婆婆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了有一个通向屋顶的梯子，自那爬上去便看见全身几乎扒在屋顶上的应春和，跟个壁虎似的。一见应春和这样，任惟就笑出了声。
应春和被这笑声惊动，偏过头来看他，又惊讶又奇怪，“任惟？你上这来做什么？”
“我听外婆说你在修屋顶，我没见过屋顶是怎么修的，好奇，就上来看看。”任惟解释完，露出费解的神情，“没想到你跟个壁虎似的，你这样怎么修屋顶啊？”
“好奇害死猫。”应春和没好气地回了句，下一句便是逐客令，“你还是下去吧，我没功夫招呼你。你在这上面，就只能给我添乱。”
任惟没那么听话，执意要留在这看应春和怎么修屋顶的，“我不过来，就站在这看你，用不着你招呼我。”
“那随你吧。”应春和见拗不过他索性算了，继续修补屋顶，内心却暗自嘀咕：任惟嘴上说他像个壁虎，倒是不知道走，难不成是想看壁虎给他表演不成？
房子是瓦片屋顶，失修漏雨的有三块瓦片，先前已经修好了两处，目前就剩最后一处。
应春和先将坏掉的瓦片拿下来，注意到被瓦片遮盖的下边有少许淡绿色的青苔，费了些功夫将那些青苔清理干净，这才开始涂防水涂料。
等防水涂料干要等一会儿，应春和趴着干等实在无聊，便同任惟聊起天来，“任惟，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许是应春和说得多了，任惟现下已经没有那么抵触被催着走，反而同应春和开玩笑，“怎么，昨天夜里还悉心照顾我呢，今日我病一好，雨一停，你就又要赶我走了？”
“你现在不可能没工作吧？你总要回北京去上班的不是吗？而且你来这边这么久，你家里人就不会问吗？”应春和没有同任惟开玩笑的意思，很认真地在替他考虑，“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边什么都不干，我也不可能一直让你在这白吃白喝白住的，你真当我做慈善了？”
“我可以付租金，你就当我是租你的房子。”任惟自动忽略应春和为自己考虑的那两个问题，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法。
应春和都无奈了，“关键不是这个，任惟。”
“那是什么？”任惟很执拗地看着他，“你怕我家里人来找你？”
应春和皱了皱眉，这当然不是全部的原因，不过也算是很关键的一部分，到底没有否认，“算是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家人最近应该不会怎么过问我的事。前段时间家宴的时候，我跟家里吵了一架。”任惟其实不太想同应春和说他家里的事情，但是想想应春和可能并非对他家里的事一无所知，有所隐瞒反倒不够坦诚。
应春和心下一紧，“跟谁吵的？吵什么了？”
“跟我爷爷，我说我喜欢男的，然后他就说我离经叛道，有辱家门。”任惟如实说来，由于不想让应春和听了不舒服，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他还打算用拐杖打我，幸亏我跑得快。”
应春和却半点笑意也无，眉头紧锁，“他还要打你？”
“我没让他打到，欸…你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任惟见应春和面色不好，也跟着犹疑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里这氛围太压抑了？担心以后跟我在一起他们会来找你麻烦？”
“是啊，万一你家里真有人来找我，我可得先考虑考虑要五百万还是一千万。”应春和从最初紧张的情绪中缓过来，回想了一下任惟第一天到离岛的时候身上也没见到有什么伤口，便也开起玩笑来。
任惟也笑，“那你还是多要点吧，等你要到了我再来投奔你，这样我们的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应春和被他这没个正形的样子逗得乐出声，“你家里给我的钱你倒还要来用回去，你倒是会做生意。”
任惟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全当是夸赞，欣然应下，“还行吧，我这商业头脑。”
说话期间防水涂料已然干透了，应春和催他走人，“赶紧下去吧，我把最后这一点收个尾就也下来了。”
“行，等你下来吃饭。”任惟这次听话了，乖乖走人。他下楼梯的时候，应春和余光往那边瞥了好几眼，生怕他下去的时候没踩稳。
吃过饭后，薛婆婆偷偷跟应春和说要去给任惟弄些药来，应春和让她别瞎操着心，但人老太太不听，执意出了门。
任惟问应春和外婆去干嘛，应春和替薛婆婆遮掩，“不知道去干嘛了，老太太神神秘秘的。”
话一说完，应春和就听见任惟笑了一声，莫名其妙的。他奇怪地看过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老了会不会也跟你外婆一样，是个古灵精怪的老小孩。”任惟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掩饰自己上扬的唇角。
应春和就知道他没想什么有用的东西，冷哼一声，“你能看到那一天再说吧。”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来，是任惟的。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应春和头一回见到任惟的手机有人打电话过来，都不用任惟说，他自觉走开留给任惟接电话的空间。
任惟这个电话打得还挺久的，应春和期间从卧室里进出好几回，每回出来的时候都见任惟还在打电话。
他心里狐疑：跟谁有那么多话要讲？
可能就是越想掩饰越是明显，任惟那边早就注意到的应春和进进出出好几次，但都没什么要紧事，出来一会儿就又进去了，余光还假装不经意地往自己这边看。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对电话那端的助理匆匆说完了最后几点要事。
将电话挂断后，任惟走到应春和的房门口，屈起手指在门上轻轻敲了敲，“应春和？”
“有事？”应春和漫不经心的回话好半天才从屋里传出来，任惟疑心他是故意的。
“有。”任惟给出的是肯定的答案。
几声拖鞋圾拉地板的声音过后，应春和把门打开了，只开了三分之一不太情愿地露了个头出来，“什么事？”
“你有电脑吗？我想跟你借一下电脑。”任惟有意补充，“我方才同助理打电话，有一些工作上的事需要处理一下。”
原来他刚刚是在跟助理打电话。
应春和将门敞开，转身往屋里走，“电脑有，不过你工作上的事很急吗？因为我的电脑他出了点故障，白天可能用不了。”
“嗯？”任惟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白天用不了是什么意思，晚上就能用吗？”
“是的。”应春和一脸无语的表情，“我真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白天用就会不停死机，不停重启，到晚上就没什么事，能够正常使用。我看它晚上反正能用就一直没去修，岛上没有修电脑的，跑出去修一次太麻烦。”
“还有这样的事？”任惟闻所未闻这样的故障，新鲜得很，打趣道，“看来你的电脑也随主人，跟你一样有脾气。”
应春和瞪他一眼，“拐弯抹角地骂谁呢！”
“我可不敢。”任惟立马示弱，“我这寄人篱下呢，哪敢骂你呢。”
“少来，没什么是你不敢做的。”应春和示意任惟去他工作台上拿电脑，“喏，电脑在那呢，你自己拿吧。你先看看现在能不能用，不能用的话你就得等晚上了。”
“行。”任惟朝应春和的工作台走去，边走边说，“指不定你这电脑的故障我还能帮你修好呢。”
快要走近的时候，任惟突然注意到角落里没有光照到的地方立了一幅画，被布罩着，看起来尺寸还不小，奇怪地问道，“应春和，你这怎么还放了一幅画？干嘛放地上不挂起来？”
应春和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定时炸弹在这，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冲上前挡住任惟的目光，“没什么，是我画得不满意的一幅。扔了舍不得，看了又不舒服，干脆给它拿布罩起来了。”
“这样啊。”任惟没怀疑，将电脑从工作台上端起来，“那我先出去了？”
“嗯。”应春和点点头，步子半步都没挪，待任惟出去并且把门带上后，他才卸下力。
他回头看向那幅画，伸出手捏住上面米黄色防尘布的一角，却到底没有勇气拽下来，很快又收回了手。

第29章 “要全脱吗？”
薛婆婆带回来的是一种草药，用水烧开了给人洗澡，能够驱寒排毒。她一边跟应春和交代，让他去把一卷旧凉席找出来，一边将草药架上水煮了。
任惟不明情况，只见薛婆婆一回来就拉着应春和进了厨房，两人在里面跟研究什么实验一样哐哐当当地捣弄。
他好奇地往里探了个头，应春和及时发现将他推了出来，人也跟着他一起出来了。
“干嘛呢这是？神神秘秘的。”任惟更加好奇了，一颗心被完全吊了起来，“你和外婆这是背着我在搞什么大型研究吗？”
应春和笑了，“那这研究项目估计很难申请到经费。”
他这番说辞让任惟隐隐约约有了猜测，指了指自己，“是跟我有关吗？”
应春和点头，“是啊，在给你烧洗澡水呢，任少爷。”
被应春和这么戏谑地叫“任少爷”，任惟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精彩，没明白，“什么跟什么啊…你诓我的吧？又不是没有热水器，怎么要特意给我在厨房烧洗澡水？”
“别挡我道。”应春和将任惟撇开，丢下一句“我骗你做什么”就转身进了外婆的那间卧室。
任惟步步紧跟，甩不掉的粘人大狗一样，“应春和，你先别走，你跟我说清楚再去忙…诶，你突然拿凉席出来做什么？”
应春和从床底下把一卷旧凉席给拿了出来，凉席许久未用上面积了不少的灰，刚拿出来抖了抖，边上站着的任惟就受不了地用手在跟前扇了扇。
“咳咳咳…好端端的，你把凉席拿出来做什么？还是这么旧的，那都有些烂了。”任惟被抖落的灰尘呛了好几下，却依旧坚持要问清楚应春和打算干什么，颇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哪来那么多问题？都说了是给你烧洗澡水。”应春和双手拿着凉席想把席子拿出去，右手没能使上劲，才抬起来一些又落回了地面。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想试着再抬一次，边上的任惟就在这时将凉席接了过去，他手里空了。
“我来吧，你手腕这两天都还敷药呢，别白敷了。”方才嫌弃有灰的任少爷这回拿凉席拿得稳稳当当的，等他出去听应春和的安排把凉席放在了客厅里的地上，两只手都是黑的。
本来凉席也要拿抹布稍微擦一擦，应春和心里默念着不是特意为了任惟，随即转身去洗手间打了盆水出来，先把那盆清水放在任惟跟前，“把手洗了。”
任惟受宠若惊地把手伸进去，搓了搓，清水一下就变成了脏水。素来爱干净的人少有这样的时刻，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转为了窘迫，双手交叠在一起认认真真地搓了个干净。
应春和瞧得好笑，又嫌他磨叽，催促道，“洗个手要多久？你就不能快点？”
他催得任惟更加窘迫，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的时候小脾气一上来，将手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水往应春和脸上弹。
应春和躲避不及，只能快速闭上眼，任由那水珠飞到脸上来。
“任惟！你幼不幼稚啊！”应春和无语死了，“隔壁小武都不玩这个了！水被你洗那么脏，你还往我脸上甩！”
任惟笑得欢，倒没忘了去给应春和拿纸巾擦脸，凑上前去想给他擦，正好跟应春和四目相对，就看着他湿了的长睫微微一颤，羽扇般的扇起一阵风，吹乱任惟的心湖。
“你俩靠那么近干嘛呢？”一阵玻璃门推拉的声音过后，薛婆婆的问话从厨房门口传来。
应春和反应迅速地将任惟手里的纸巾夺过来自己擦了擦脸，“他刚刚玩水，弄我脸上了。”
“玩水？”薛婆婆听得眉头一皱，“哎哟，这怎么刚退烧又玩上水了？小任呐，不是婆婆说你，你这要玩也要等感冒好了再玩才是。”
应春和刚把脸上的水擦干净，听了外婆的话有几分无语，嗔怪道，“外婆，你说之前先看看是多少点水吧？就这么一小盆水，再怎么也不会加重他感冒的。要是这都让他感冒加重了，那他这也太娇贵了。”
薛婆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了笑，“人家千里迢迢从北京来找你，当然是尊贵的客人。你少给我这么没良心的。”
“外婆，您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也太厉害了些。”应春和从薛婆婆身边走过时，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抱怨，“他现在跟我八字没一撇，啥关系没有呢，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
薛婆婆笑笑不解释，不远处的任惟却注意到了他们的低声私语，嚷了声，“应春和，你少跟外婆说我坏话！”
应春和对他冷嗤一声，“你叫上瘾了是吧？这是我的外婆！”
“哎哟，好了好了，你俩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吵起来了。”薛婆婆被他们俩这小孩子式拌嘴逗得直笑，催应春和先去把事给做了，免得等下烧的水都冷了。
应春和嘟囔着“哪那么容易冷”，人却赶忙去把薛婆婆吩咐的事给一一做了。
先是把凉席用抹布擦干净，擦完之后放地上晾干；再去厨房里把烧开的草药水提出来，倒了一大半进浴桶里；而后在浴桶里放了把椅子，用来坐人。
“好了。”应春和招呼任惟过去，“你把衣服脱光坐椅子上去。”
坐椅子上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当着应春和的面把衣服全脱光？
任惟有些为难，“要全脱吗？”
应春和莫名其妙，“你不全脱了怎么洗澡？你穿衣服洗澡啊？”
与应春和的目光对上，任惟才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明白问题所在，索性一咬牙，问道，“可你还在这呢，要不等你出去了我再脱吧。”
应春和这才明白任惟是在别扭什么，乐了，“诶不是，咱俩都是男的，脱个衣服而已你别扭什么？以前也不是没看过，再说了你在北京的时候去澡堂里，到处都是全身赤裸的男的也没见你不好意思呀？”
“那不一样！”任惟也不知是被那滚烫的洗澡水熏的还是怎么，身上生出许多热气，脸都红了，小声补了一句，“我又不喜欢他们。”
一记直球把应春和砸得够呛，人都懵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身上也跟着热起来，最后只能妥协了，别扭地将脸转开，“行了，我不看你，你脱吧。”
等应春和把脸转开了，任惟却又看着他轻笑一声，“其实你看也行。”
应春和身上更热了，瞪他一眼，“你哪那么多话啊？别那么多事行不行？要脱就脱，你爽快点…诶！”
哪成想应春和说着说着，任惟直接把衣服撩起来了，吓得应春和叫出声，迅速把脸转开。那“罪魁祸首”还在笑，“诶，应春和，你怎么不看了？”
这下气得应春和在心里连着骂了人好几句。
“好了，我脱完了，然后呢？”任惟将衣服尽数褪去后，赤条条地站在应春和身侧，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知道任惟全脱光了之后，这下别扭、不好意思的成了应春和，根本不敢把脸转过去，连眼睛都闭上了，就那么跟任惟说话，“你先拿毛巾，把毛巾拿手上之后坐到浴桶里的凳子上去。”
任惟照做，进浴桶里坐好之后才发现草药水温度很高，白皙的皮肤登时被蒸得泛起了红。他没太在意，只是觉得浴桶稍微有点小，坐在凳子上更是施展不开，勉强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跟应春和说，“我坐好了。”
“那我要睁眼了？你不想让我看就拿毛巾遮一遮。”应春和说这话时，声音倒是平稳，只是任惟没能看见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任惟听了将毛巾罩在下半身，而后对应春和说可以了。
应春和轻轻地呼了口气，睁眼，转身，把靠在墙壁上立着的凉席摊开，绕浴桶一圈，栅栏一样把浴桶和里面的任惟都围在了里面。
“这是做什么？”任惟懵了，眼见着自己的世界变成了井底之蛙的世界，只有头顶的一个圆圈让热气往外散，剩下四周的每一处都被围得严严实实的。
“汗蒸。”应春和把凉席最后的一点缝隙也给遮住，彻底把人罩在了里头，“蒸出汗来能驱寒排毒，就是蒸桑拿那样。”
这样形式的“蒸桑拿”任惟还是头一回见，又新奇又惊异，“那我这要蒸多久？我要干什么吗？还是我就坐着不动就好了？”
“蒸的时候，你抓着毛巾的一角，剩下的部分放进洗澡水里，不停地转动水，让那个热气浮上来。等你觉得洗澡水的温度没那么烫了，能够洗澡了，你就可以用水洗澡了。”应春和跟任惟一一交代完，就准备出去了，却被任惟叫住。
“等等，应春和，你就要走了吗？”任惟捏着毛巾的一角哗啦转了一圈水，感受了一下这草药水的温度，“这水现在还这么烫，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洗。你让我一个人在这转毛巾，那也太无聊了点吧。”
应春和挑了挑眉，觉得任惟的要求古怪又无理，“不然呢？你洗个澡还要我在边上陪你？”
“诶！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这么说！”任惟听得人一窘，本来坐姿就别扭，这下更是局促起来，一双大长腿委屈巴巴地蜷着，“不是让你陪我洗澡，就是汗蒸的这段时间，你在外面陪着我呗，不然我一个人好无聊。”
“你真的好像小孩，这么大了洗个澡还要人陪你。”应春和话虽是这么说着，人却走了回来，拎了浴室里平时放了用来洗衣服的小凳子过来坐下，“行了，等你好了我再出去。”
任惟安静了，浴室里只剩下毛巾在水中转动带出来的哗啦哗啦声响，热气一点点散出来，不仅将凉席帘子里面的人给蒸热了，也将外面坐着的人给蒸热了。

第30章 “可是你在这里”
热水冷却下来到能够洗起码要二十多分钟，应春和有经验，所以总得聊点什么，不然他在外面就这么坐着也是无聊。还没等他想出要聊点什么，凉席帘子里的任惟先开口了，“应春和，你以前也这么洗过澡吗？”
“洗过啊。有时候感冒，外婆或者我妈就会去找草药回来，让我这么洗。一般来说，用草药水洗完第二日就会好很多。”应春和因为任惟的问题，短暂地回忆了一番自己的童年，忆起那些童年旧事，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他自己不曾察觉，任惟倒是从他的语气里听了出来，抓着毛巾转了一圈热水，随意地问道，“那你家人也会像你现在守在边上一样等你洗完吗？”
这是个什么问题？
应春和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那倒不会，我小的时候家里人都挺忙的，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我。我五岁的时候就学会煮面了，不过那个时候还要踩在凳子上才行，不然我够不到灶台。”
有一个盘旋在任惟心里许久的问题突然涌到了嘴边，他斟酌片刻，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应春和，你小时候家里是不是比较穷？”
任惟其实问得很委婉，语气也很礼貌，应春和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觉得任惟的语气过于小心，实在没有必要。
“你不是能看出来吗？其实现在也没有多有钱。”应春和的语气淡淡的，比起从前那个会因为贫穷而自卑敏感的自己，现在的他已然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贫穷与富有，就像他如今也能够坦然接受自己与任惟始终存在的差距。
用差距这个词或许不够恰当，更恰当的说法应是鸿沟。他与任惟之间隔了一条鸿沟，任他如何努力都难以追赶，因为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平，有些人的起跑线在寻常人努力一辈子都企及不到的高度。
从前应春和会在人前努力藏好自己的贫穷，可是贫穷这东西太难藏，就好像是一条畸形的尾巴，任你如何藏，它都很可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显露出来，以他人接受不了的丑陋姿态。因为这条尾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割舍、难以剥离。
很长一段时间里，任惟其实是无法想象贫穷的，原因很简单，他接触不到贫穷。他所处在的圈子也无法让他接触到贫穷，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并没有切实的概念。
他从前会不理解应春和用颜料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地从最后面一点一点挤着出来，甚至有时候还要将挤不出来的颜料膏剪开，用画笔将挂在管壁上的零星颜料也刮下来。在他看来，颜料用完了就应该买新的，最后剩的那一点点费那么大的力气弄出来其实也没有多少，更是用不了多久。
后来他又看到应春和这样挤快要用完的牙膏，感到莫名奇妙，第二天就买了一支新的回来。可应春和一声不吭，一直到把旧牙膏用完了才换上新的用。
如今任惟也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事，比如屋顶为什么会需要修修补补，灯不好用为什么不能换新的，电脑坏了为什么不拿去修。
但任惟这人有一点，他不理解归不理解，但他懂礼且谦卑，尊重应春和的每一个做法，也不会凭自己的富有去自作主张地帮助应春和。
“我大学之所以能读完，全靠我四年里一直在拿奖学金和做兼职。如果我哪一个学期没拿到奖学金，我可能就得把家里的这套房子卖了。”应春和叙事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地方这么小，平时少有人来，这房子也算不上好，就算是卖也很难卖出去，卖出去也卖不了很多钱。”
当时应春和大学之所以要在外面租房子也是为了方便做兼职，住宿舍有门禁，很多晚上的兼职便做不了，但通常晚上的兼职薪酬都会比白天的要高上一些。
说到这里，应春和又不得不说起另一件事，说这件事时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所以当初你追我的时候，一开始我拒绝了你。我跟你说的是，我没有时间谈恋爱。”
应春和穷的时候太忙了，忙着学习，忙着工作，也忙着画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大三那年，他那年运气很不错，参加的一个小比赛拿了奖。本来那个小比赛没什么人关注，那次偏偏有个粉丝不少的博主注意到了这副画，将画作发到了平台上，引得许多圈内的人开始注意到应春和，陆陆续续找他买画，后来更是有画廊找上门合作。
应春和终于得以从钱只够生存到开始有一点钱去生活，时间也变得多了起来。那年他们终于能够和寻常的情侣一样去旅游，一起去过寺庙里红绳、去锦鲤池喂鱼、去许愿泉扔硬币、也去摩天轮上接吻，做俗世里最普通不过的恩爱情侣。
“应春和，但我觉得你的家人都很爱你。你的父母虽然去世得早，但是他们给你的爱却很多，他们将你教得很好。”任惟听应春和说了半天那些贫穷的过往，而后得出这么一句。
应春和哑然失笑，不以为意，“可这并不稀奇。”
“谁说的？”任惟也笑了，“你不能因为你拥有了，就觉得这并不稀奇。有没有可能，别的人很难得到这样的爱。”
“这样的爱是什么样的爱呢？我不知道你具体指的是哪一部分。”应春和感到困惑，就像任惟无法想象贫穷一样，他也无法想象有人会没有家人的爱。
“很难说……”任惟沉吟片刻，“比如你口中妈妈、外婆给你特意煮草药水洗澡这样的事，我家人就不会做，顶多是让佣人帮忙放一下。”
若是换了旁的人，指不定要说任惟在凡尔赛了，可应春和心里却清楚不是这样，任惟是真的在为爱的缺失而感到失落。
“我爸妈在我小的时候就不怎么在家，爷爷管我比较多。我爷爷从小就对我比较严厉，所以我也不太爱去他家住，宁愿跟佣人和管家住一起。”任惟如今对童年的印象已然不深，毕竟实在没有太多值得记住的事，“我父母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每次回来一般只过问一下我的成绩，旁的就不会问了。偶尔有几回帮我带了玩具回来，还是我主动要求的。”
“对他们而言，或许我只是一个不需要太多精力照料的机器，提前设置好能够稳定运行的程序，而后就不再关心，偶尔过问。他们连我什么东西不吃都不知道，还没有家里的佣人了解我。”
“养盆植物都该像你一样知道每日要浇水，可是他们养个孩子连基本的爱都懒得施舍。”
应春和从前不曾听任惟说起过这些，大部分的时候，应春和都以为任惟的家庭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般，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哪怕后来窥见任惟家庭的冰山一角，也不曾怀疑过他亲人对他的爱。
应春和曾以为那是爱，只是他不理解，只是他从前没见过。原来那种偏激的约束和强硬的决断并非是千百种爱里的任意一种形式，真正的爱是理解尊重、关心呵护，是称赞所有好，也包容所有坏。
他以为生活在豪华城堡里的王子原来并不拥有玫瑰，原来他们彼此唾手可得的东西却是对方望而不得的。
“任惟，那你很了不起。”应春和道。
任惟错愕，“什么？”
“我说，那你很了不起。没有得到爱，但也还是学会爱。”应春和隔着凉席望向任惟，目光从凉席的空隙里流进去，“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样，况且你还学得不错。”
任惟在凉席帘子里接住了应春和的目光，像捧住一汪清泉，小心翼翼地，生怕其从指缝间流走。
他舔了舔嘴唇，很干，燥热，但他知道不是水太烫了的缘故。本应该更有耐心一点，但是他此刻显然无法再保持耐心，他怕再等下去，那清泉就会从他掌心流走。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任惟目光灼灼，热意真切，“爱人的能力有没有退步，你总要体验一下才知道。”
应春和被他的目光烫到，很快移开视线，移开后又觉得落了下风，很是懊恼，反驳道，“那你考虑好什么时候走了吗？你总归是要回去的。”
此前应春和说的那些任惟不是没考虑过，原想之后再说，这会儿被问起，干脆也说了出来，“等有轮渡可以离岛了，我会先回北京一趟，等处理好必要的事情，我会再回来。我的公司性质不同，不需要我时时刻刻都在公司，况且公司也有副总。我在你这也一样可以用电脑工作，不会耽误什么。”
应春和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吐出一句，“但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长期不在北京不会影响什么吗？你的工作、家人、朋友都在北京。”
“可是你在这里。”任惟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我们总不能热恋期就异地，这样很容易再分手。”
“什么热……热恋期？我都还没答应你呢，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应春和被他这话说得羞臊起来，磕磕绊绊地顶回去，正好看时间差不多了，扔下一句“水应该差不多了，你可以洗了，我先出去了”便一溜烟跑出了浴室。
房子里隔音不怎么好，浴室又跟应春和卧室离得近，应春和一路跑回房，才刚松懈下来，就从墙那边清晰地听见了任惟的笑声，转头就将自己发烫的脸埋进了枕头里，鸵鸟一样躲了起来。

第31章 “任惟，往事不可追”
“你这是在做什么？”任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见应春和抱了一床被子进了任惟睡的那间。
汗蒸出了太多汗，任惟顺便把头也洗了，没用吹风吹干，拿了条干毛巾罩在头上揉搓，怕水珠掉地板上还得收拾，干脆站在浴室门口那块没动。即便好奇应春和要做什么，他也只是站在那往里张望了下。
应春和在铺床，原本被雨水浸湿的那床被子已经早早被他换下，但因为任惟暂时不回这间房睡，便也没有换新的。
刚刚叫任惟那么一刺激，应春和今晚是不准备同任惟一起睡了。两人又没在一起，整天睡一张床算怎么回事？左右现在雨也停了，屋顶也修好了，任惟大可以回自己屋睡，不必跟他挤一张床。
任惟总算看出来了应春和的意图，有些急地走到门口，明知故问，“应春和，你铺床呢？”
应春和懒得同他拐弯抹角，抖了抖被子，将被子铺平，“嗯，今晚你睡这。”
“我不同意。”任惟硬邦邦地回，“不过是问了你一句，你没想好就慢慢想，又不是催你，怎么就又赶我走了？现在是不让睡一起，明天就该不让我住你家了。”
应春和好气又好笑，睨他一眼，“没问你意见，只是通知你。”
说完，应春和转身就要往外走，懒得同任惟再这么扯下去，手却被任惟给抓住了，委委屈屈地来了句，“应春和，你怎么这样？”
任惟的手掌湿热，轻易地就把应春和的手给捂热了、弄湿了。应春和身体松懈下来，语气也跟着软下来，无奈地看向任惟，“我怎样了？”
任惟低头看他，头发还是湿的，眼睛也看起来湿漉漉的，眨了两下眼睛，看起来更为委屈，“你不让我跟你睡。”
“你几岁？洗澡要人陪，睡觉也要人哄？”应春和被他逗笑了，说出的话却依旧冷酷，“本来就是你屋睡不了了，我收留你一晚而已。现在你屋能睡了，你回来睡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任惟皱了皱眉，很是不认同应春和的话，可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什么能够说服应春和的理由。
一滴水珠从任惟湿着的头发上掉下来，正好落在应春和的手背上。应春和这才反应过来任惟头发基本没怎么吹，皱起眉，“你怎么不吹头发？去把头发吹干了，等下又感冒，你这澡也白洗了。我去给你拿吹风机，你把头发吹了。”
应春和想出去，任惟却不松手，很固执地生应春和的气，“你不让我跟你睡，那我也不听你的，我不吹。”
这话听得应春和眼睛都瞪大了，“身体是你自己的，到时候你感冒一直不好你可别赖我。”
哪料任惟铁了心跟他闹别扭，呛声，“就赖你，谁让你要把我从你房间赶出来？”
应春和真服了他了，“松手，我去拿吹风。我给你吹，这总行了吧，少爷？”
这下任惟快速地松开了手，先前脸上委屈别扭的情绪全都一扫而空，盈满了笑意，“这还差不多。”
拿完吹风机回来，应春和若有所思地忽而问了句，“你做的那个梦，现在还记得多少？”
任惟一眼将他看穿，“记得你每次一吵架就喜欢阴阳怪气地叫我‘少爷’。”
意外的思维同频让应春和轻轻笑了声，其实本也不该意外，毕竟多年前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如此，无论应春和说的是多么稀奇古怪的事，任惟都能巧妙地接上话，并且与应春和所想吻合。
应春和平日里不太吹头发，通常都是拿毛巾搓一搓就等它自然晾干，偶尔几次拿吹风也都是直接开最高档风快速吹吹，草草了事。但是给任惟吹显然不能如此，大少爷肤白细嫩，稍微热一点都会被吹红吹痛。
应春和将风调到中档，先靠近自己的手背试了试，感觉没有特别热，再靠近任惟的头发，吹了两下问他，“烫了吗？”
“没有，可以。”任惟顺嘴开了句俏皮的玩笑，“你给我吹头，就算是烫了，我也忍着。”
“少来，真要是烫了你立马就嚎上了。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么？”应春和才不会把他这句玩笑话当真，无情揭开任惟大少爷的遮羞布。
“是是是，你都知道。”任惟在温热的风里缓缓闭了闭眼，“你比我都了解我自己。”
“你只是暂时忘了而已，没准什么时候就都想起来了。”应春和不擅长安慰人，语气很生硬，但能听出来他很努力地想要安慰任惟，“你不是还做梦梦到从前的事了么？指不定哪次做梦又梦到了。”
任惟睁开眼，仰着头看向应春和，双眼明亮，“做梦多不靠谱，而且醒来就可能会忘了，不如你跟我讲吧。”
应春和拿着吹风的手一停，低头与他对视，“你想听什么呢？”
“想听很多，比如我之前是怎么追你的，你又是怎么同意的，或者你能想起什么就讲什么吧。”任惟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既好奇他丢失的那部分自己，也好奇曾经的应春和该是什么样子。
根据他梦中看见的那些画面，同从前相比，应春和如今好像没有那么快乐了。从前的他们在破旧的廉租房欢笑，那欢笑声在如今敞亮整洁的屋子里却寻不到。
“任惟，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一个童话，里面一架天梯。”应春和看着自己指缝里属于任惟的黑发在温热的风里摇曳，微微晃神，“听名字你也能想到，这是个能通往天堂的梯子。只要你每往前走一步，先前你走过的那一段台阶就会四分五裂，碎成粉末，这意味着你决定往前走了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够回头。”
“任惟，往事不可追。”应春和的眼眸中有光闪动，任惟疑心那是泪，仔细看发现并不是，“过去的事过去便过去了，过好眼下就行了。你现在说喜欢我，想要追我，总不可能是因为那些你自己都记不清的往事吧？”
“你喜欢的，难道不是现在的我吗？”应春和的手指一点一点滑过任惟的脸颊，而后在他的唇边擦过，鸟噱一样，飞快地啄了一下又扇扇翅膀飞走了。
“剩下的你自己吹吧。”应春和把吹风塞进了任惟的手里，而后便不再管他，扬长而去。
任惟看着自己手里的吹风，上面还残留着应春和手掌的温度，同他的嘴唇一样，还残留着应春和来过的痕迹。过不了多久就会不复存在，就像他的梦，都不长久。
他恍惚间醒悟，现在自己的心境已经同刚来离岛时截然不同。
刚来离岛时，他满心只想着找回自己的记忆，强硬地想让应春和收留自己，同应春和有冲突也总是想要扳回一成。但如今不同，他如今是因为喜欢应春和，要等应春和一个答复才在这里留下。
是因为应春和，而不是因为过去的记忆。
而应春和的态度也悄然转变，从会生气难过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到现在会安慰他“往事不可追”。
相互影响是润物细无声的，就像喜欢是悄然生长的，没有一个确切的节点，等你发现是，它已然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老人家睡得早，等他们忙完这通，薛婆婆早早地就睡下了。任惟放下吹风的时候，应春和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应春和，睡了吗？”
“没睡，有事？”应春和冷冷淡淡的声音通过木门传出来，显得闷闷的。
“没什么事，就想跟你说句晚安。”任惟笑笑，“应春和，晚安。”
应春和手中的笔在这带笑的声音里一抖，刷地拉出一条破坏性线条，毁了他刚起好型的线稿。
他烦躁地将这张纸揉成团朝废纸篓的方向丢过去，正中红心。
“晚安。”应春和说。
但这个夜晚却并不安宁。
应春和好不容易将线稿重新画了一遍，东西都不想收拾了，直接将自己的身体往床上一丢，被子一卷就准备睡过去，门外却突然船桥敲门声，紧接着就是任惟的声音。
“应春和，你睡了吗？”
应春和一脸暴躁地坐起来，眉头紧皱，“又怎么了？”
“我房外面一直有声音，很吵，我睡不着。”任惟见应春和还没睡，明显松了一口气。
应春和却疑心这是任惟找的借口，不想去给他开门，“大半夜的，能有什么声音？任惟你别没事找事，快点去睡觉，这都几点了。”
“好像……是青蛙。”任惟的声音弱弱的，“我觉得有点像，但我不太确定。”
应春和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任惟睡的那间房背靠山，山势起伏不平，每每雨后都会形成许多水坑，常常会招来青蛙栖居，叫声也会持续一整晚。
他下床开门，撇开任惟，往那间屋子走，一走进去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蛙叫，此起彼伏、抑扬顿挫，跟在演奏交响曲似的，吵得人头痛。
“那怎么办？要不你戴个耳塞？”应春和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又好笑又无语，“我总不可能去帮你把青蛙都给抓了，你忍一晚上吧，估计明天就没有了。”
任惟眼见着应春和摆摆手准备走了，急忙道，“可是我没有耳塞。”
应春和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那我去给你找两团棉花。”
“不行！”任惟态度很是坚决，没有就此作罢的打算。
应春和困意渐长，索性道，“那这样，你去我房间睡，我睡这里总可以了吧？”
“我不是因为被青蛙吵得睡不着才去找你的。”任惟别过脸，仍然不同意。
应春和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其实……”任惟话说一半，突然吞吞吐吐了起来。
应春和被他弄得愈发烦躁，踩着拖鞋碰了碰任惟的鞋，催促他，“其实什么？你说啊。”
“其实我……我有一点怕青蛙。”任惟终于把话说完整了，应春和的困意也散去不少，看向任惟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接。
“你别不信。”任惟把胳膊递过来，给应春和看，“你瞧，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根本消不下去。我听到青蛙叫，浑身都不舒服，一个人真的没法睡了。”
怕青蛙要怎么办？应春和不知道，当下也只想快速解决问题，好去睡觉，没怎么思索便说，“那你今晚还是跟我一起睡吧。”
应春和并未发现，在他转身之后，任惟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在蛙声里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第32章 “任惟，看彩虹”
平日里，任惟的睡相都还不错，应春和觉得这可能也是少爷从小到大被规训的结果，是他学过的礼仪之一。但是今天晚上，任惟却好像把他学过的礼仪规矩尽数忘了，一进被子里，手臂就自然地搭到了应春和的身上。
应春和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扯下去，睡意都被他这动作给吓没了，“任惟，你做什么？”
“我害怕。”任惟理直气壮的，“要抱着东西才能睡着。”
应春和给他整的没脾气，转头塞给他一个抱枕，“那你抱这个。”
但是任惟不要，转头又给他扔回来，“不要这个，它没有温度。”
应春和扔回去，“你放被子里捂一会儿就有温度了。”
任惟推回来，“它也没有你身体软，抱着不舒服。”
应春和快要服了任惟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瞪了他一眼，“你说话之前能不能打打草稿？我怎么可能比抱枕软？你不想好好睡觉就出去！”
任惟把手收回去，彻底安分了，“噢，我不弄你了，我们睡吧。”
好好一句话怎么在任惟嘴里硬是变了味道，好似意有所指一样。应春和急切地回，“什么‘我们’？我是我，你是你，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听懂了吗？”
说罢，应春和就将先前那个抱枕放在了两人之间，当作一条警戒线，双方各不得越界一步。
做完这一切，应春和转过身，侧着身子闭上眼，用冰冷的背部对着身后的任惟。
任惟盯着应春和的后背看了一会儿，心道应春和还真是无情，手却在找机会把横在二人中间的碍眼抱枕给抽走。
终于被他寻到了一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把抱枕给抽走了，并且没有惊动已经快要睡着的应春和。
毫无察觉的应春和一个翻身就正好翻进了任惟的怀里，让他抱了个正着，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不对，迷迷瞪瞪地将眼睛睁开一些，就看见近在咫尺的下颌，有点懵，“任惟？你什么时候把抱枕拿走了？”
察觉到任惟的手又搭自己身上了，应春和手往下想要去扯任惟的手，“松点，抱得太紧了，不舒服。”
任惟听了，将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半梦半醒的应春和目的达成，忘了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搭在任惟的手臂上，头一歪，靠在任惟的肩膀上昏睡过去。
反应过来应春和睡着了的任惟失笑，声音轻轻的，“应春和，你的警惕心也太低了一些。”
一偏头，他就能看见应春和安静的睡颜，很乖巧，嘴巴不自觉地嘟起来，两边的脸颊显出圆圆的小包，像只呼吸的小金鱼。
任惟意识到自己的心变得很软很软，低了低头，在应春和额头没被头发罩住的一小片肌肤上落下一个吻。
醒来的时候，任惟已经不在床上了。
应春和坐起来缓了缓，脑子里闪过一些昨晚的画面，模模糊糊快睡着时，额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可能是错觉吧？
应春和拿镜子照了照，没发现额头有什么印迹，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小和，你瞧你，怎么才起来？小任都起来好一会儿了，哪有让客人先起床给你做饭的道理？”应春和一走出房门就挨了薛婆婆的一顿数落。
应春和无语透顶，心道我都是因为谁才睡得那么晚，他早起给我做早饭不是应该的么？可是当着薛婆婆的面，应春和可不敢这么说，只应了声说好。
洗漱完出来，任惟刚好将煮好的素面端到桌上，看向应春和，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容，“应春和，面好了。”
此时已经不早，外头的太阳渐渐大了起来，应春和却觉得那日头不如任惟的笑容晃眼。他沉默地走过去坐下，夹起一筷子尝了口，又放下筷子，钻进厨房拿了瓶醋出来。
应春和吃面吃粉都喜欢放醋，一次性会放很多，瓶子一倒，往里面倒了一圈的醋。
任惟头回见人放醋跟放水一样，瞪大了眼睛，“应春和，你吃面放这么多醋？不会酸吗？”
应春和有心逗他，“不会酸，要不你尝一口？”
任惟果然上钩，将筷子伸进应春和的碗里，夹起一筷子尝了口，结果五官都扭曲了，被酸得猛灌了一杯水下去。
应春和在边上笑得欢，脑袋突然挨了一下，是薛婆婆过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自己吃得酸不拉几的，还去害别人，这孩子咋这么坏心眼呢？”
应春和吃痛地捂着头，“外婆，你怎么又胳膊肘朝外拐？我才是你亲外孙！”
任惟在边上笑着劝了劝，“外婆，是我自己要尝的，不怪他。”
“你还帮他说话呢，我都听到是他要你尝的。”薛婆婆看向任惟，将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得明明白白。
“你就向着他吧，反正过两天他就走了。”应春和哼了声坐下，继续吃自己的面。
薛婆婆愣了愣，“小任，你这就要走了啊？怎么不再多留几天？”还没等任惟回话，薛婆婆就转头在应春和手臂上拧了一把，“是不是你这死孩子赶人家走呢？人家又不吃你什么东西，你赶什么赶？”
“疼疼疼！外婆，松手，松手！”应春和这下是被真的弄痛了，龇牙咧嘴地将薛婆婆的手拍开。
对面的任惟都惊得站了起来，边说话边伸手过来，“没事吧？很疼吗？让我看看。”
应春和把身子扭开，不让任惟碰到，冷着脸，“你自己跟外婆说。”
任惟碰得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才对薛婆婆说，“外婆，我回北京有事呢，还要去上班，有点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好了，我就又回来。”
“这样啊，那你准备哪天走？”薛婆婆听明白了，手在应春和手臂上抚了抚，“去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没定呢，估计等通航了我就走吧。”任惟重新坐下，吃起面来。
应春和实在看不下去了，看了老太太一眼，“你不有智能手机吗？你实在想他你就给他打视频好了。”
任惟咽下一口面，眼睛瞪大了些，蛮稀奇的，“哟，外婆您还会打视频呢。”
“那是，我外婆可潮流了。”应春和笑了声，要知道他外婆可是离岛第一个会用智能手机打微信视频电话的老人。
薛婆婆一聊到这个来了精神，很是神气地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
任惟一看，嚯，手机壳还是粉色的，别提多时髦了，笑着问，“那外婆，您会加微信好友吗？我们加个好友？”
“那怎么不会？”薛婆婆熟练地将手机划开解锁，淡定回复，“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任惟这下知道薛婆婆是真的会用智能手机了，稀奇地连连称赞，把薛婆婆夸得找不着北。
吃完面的应春和先去院子里浇花了，过了会儿任惟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边上看应春和浇花。
院子里花多，应春和浇着浇着没了耐心，想用水管浇，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边上的任惟，“你躲开点，我要用水管浇花了，别把你浇到了。”
“噢，行。”任惟跟乖宝宝一样，应春和一说就躲得老远。
躲开之后他自己又笑了，脑海里恰好闪过零星的画面，顺嘴就说了出来，“应春和，这感觉好像我第一次看你做菜的时候。你一放油，我听到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吓得躲开老远，总觉得你是要研究什么生化武器。”
这跟应春和的厨艺无关，纯粹是因为任惟从前没有见过人炒菜，第一次真正见到炒菜会有那么大的动静，自然被吓得不轻，生怕油会溅到身上。
应春和蹲在地上将水管拿手上，笑着回任惟，“任惟，你下属知道你胆子这么小吗？又怕油，又怕青蛙的。”
任惟面上挂不住，嘴硬道，“也没你说得那么胆小吧，我也不是什么都怕的，就那么一两样东西。”
“还怕虫子。”应春和淡定补充，“之前什么飞蛾、蟑螂、蜘蛛之类的，都能将你吓得半死。”
任惟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但是应春和说的这些东西自己确实真的会害怕，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些虫子在他眼里一个二个的都长得怪吓人的。他这下才意识到，应春和了解他比他自己都多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这注定了他以后每次与应春和拌嘴都很有可能落在下风。
“喂，应春和，你就没有什么怕的吗？”任惟的目光投向应春和，隐隐流露出不甘，“说来听听，我就不信你什么都不怕。”
应春和怕什么呢？应春和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第一反应是迷茫，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可是他与任惟四目相对时，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他所惧怕的并非这世上存在的任何一个确切的事物，他怕离别、怕失去，怕望而不可及，也怕爱而不可得。
佛说，人间有八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应春和所惧怕的是其中三苦，合乎情，亦合乎理。但应春和不想要告诉任惟，觉得没有这种必要。
应春和将水阀的开关打开，水从管子里迸发出来，他的手指及时堵在管口，让水流按照自己的想法朝几个方向喷洒而去。
任惟的注意力被他这浇花的方式吸引，瞬间忘却了自己问的问题。他一边看得好玩，一边也帮应春和留意哪里没有浇到，提醒他别落下。
“好像都浇完了，可以了，应春和。”任惟环顾一周，确认每一朵花都已经被水浇灌。
应春和却并没有关闭水管，而是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再低头调了下水流的朝向。
就在任惟诧异应春和怎么还没有关水时，忽地听到应春和说了句，“任惟，看彩虹。”
任惟惊异地看去，就见应春和好似变魔法一样，让那水流在光的折射下，于院中花草的上方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晶莹闪烁、炫彩夺目。

第33章 “应春和，我害怕”
在美国的时候，任惟也见过不少新鲜的追人手段，比方说有一个酒吧的调酒师就给他变过一个花哨的魔术。
他先是行云流水地调一杯酒，而后用打火机在杯口点一圈，火焰燃烧起来那一刻，魔术师的手一动，调好的酒变为了一朵火红的玫瑰，递给任惟。
任惟伸手准备去接，那手又一动，玫瑰重新变回了酒，酒杯推到他面前，调酒师唇边笑意无限魅惑，说了句先生，请慢用。
但与应春和突然变出来的彩虹相比，那魔术也变得逊色不少。
看着那阳光下的小小彩虹，任惟的整颗心都像沐浴在了阳光之下，暖烘烘的。
可相比任惟的心神荡漾，应春和这个当事人显然冷静得多，就好像只是心血来潮做了这么个举动，甚至都没太在意任惟的反应，自顾自地关掉水管的水阀，将水管放回原位，便转身进了屋。
任惟在心里“恨”死应春和了，哪有这么撩完人就跑，一点儿也不负责的。
他气势汹汹地追上去，想要找应春和理论个清楚，可一进去却没见应春和的身影，只看到薛婆婆。
任惟环顾四周，没看见应春和人影，还没发问，薛婆婆就了然地先回答了：“小和进屋里换衣服去了。”
“换衣服？换衣服做什么，他要出门？”任惟没明白，朝应春和的房间看了一眼，门紧闭着。
“他等下要上山砍竹子，拿回来做竹编，换身不那么容易脏，好做事的衣服。”薛婆婆解释道。
任惟讶异地看过来，他还不知应春和会这个：“上山砍竹子？他一个人去吗？”
“是呀，我这把老骨头上山，他还得当心我摔着，所以一般都是小和一个人去。他不是画画么？有时候也会做点手工小玩意，他管那个叫什么……找灵感？我不懂他那些，但是竹编我可比他会得多，他这手艺都还是我教的呢。”薛婆婆乐呵呵的，脸上写满了对孙子的骄傲。
上回在沙滩上，任惟就得知应春和会竹编，但却没见应春和编过，自己也产生了兴趣，连忙对薛婆婆道：“外婆，那既然这样，您也教教我竹编呗，我也想学那个。前段时间，我在丁阿婆店里还带回来一个竹编的风铃呢，好漂亮，我能不能学那个？”
“哟，小和还带你去了那啊。”薛婆婆笑了笑，对任惟口中的风铃有几分好奇，“什么样的风铃？你拿给我瞧瞧。一般的竹编制品都难不倒我这个老婆子，我的竹编手艺在整个离岛那可都是很有名的喔。”
小老太太神气的样子看得任惟直乐，指了指门口的那串风铃：“就那个风铃呀，门口挂着的。我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丁阿婆直接送给我了，我觉得可漂亮了。”
“这个……”薛婆婆顺着任惟指的方向看过去，对上那门口挂着的风铃，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看了看任惟，随即意识到任惟并不是在开玩笑，目光有些奇怪起来，“这个风铃就是小和自己做的呀。”
“啊？”任惟有些懵了，“外婆，你说这个风铃是应春和自己做的？”
“是啊。”薛婆婆点了点头，“这个风铃我看他做了好久呢，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做好了也没见他摆出来，我以为是他自己觉得做得不满意，给收起来了，又或者是送人了。我来的时候，看到这个风铃挂在门口，以为是他又拿出来了，没想到是你从丁阿婆他们店子上拿回来的。”
可能是意识到任惟的表情不对，薛婆婆奇怪地问了一句：“小和没跟你说这个风铃是他做的啊？”
“没有啊。”任惟皱了皱眉，不明白应春和为什么会不告诉自己这件事。
正在这时，应春和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了，连鞋子也换成了方便行动的靴子。
他看向突然闭紧了嘴的任惟，觉得对方有些古怪：“聊什么呢，你们俩？”
任惟抢在薛婆婆说话之前摆摆手：“没聊什么，就是问了问你要去做什么。”
“噢。”应春和点点头，没多心，走到客厅的角落，去拿放在角落的杂物箱里的柴刀。
任惟走过去，到他身边停住，小声询问：“应春和，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应春和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跟我去干什么？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又帮不上我什么忙，你以为是小学生郊游啊？”
没想到会被应春和说得一无是处，任惟的脸都有些红了，但还是坚持：“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不行吗，应春和？”
应春和想要拒绝，结果正好对上任惟的眼睛，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里面写满了恳求，他完全招架不住。
应春和顿了顿，转身：“我去给你找双靴子。”
任惟的脚比他的要大，穿他的靴子是穿不下的，应春和只好去把他爸爸之前的靴子给翻了出来，将外面的灰尘简单用抹布擦了擦之后叫任惟试一试。
“能穿吗？”应春和看着任惟将靴子套在脚上，“不能穿就算了。”
任惟穿进去后踩了踩，有点挤脚，但他没表现出来：“能穿。”
“那你就穿这个吧，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提上。”应春和吩咐完任惟，自己准备去拿那把柴刀，结果任惟抢先一步将那把柴刀也拿在了自己手上。
应春和回头看他，不解地皱眉：“你做什么？”
任惟很自然地把所有东西都拿在了自己手上，“你不是手腕不能提重物吗？我来提就好了。”
应春和本还想坚持一下，想说自己倒也没有那么脆弱，哪料薛婆婆见着这幕，在边上帮腔：“小任说的是。平时我就叫你好好养伤少提东西，你老不听，这下有人帮你提东西，你就别逞能了。”
实在不好再推拒，应春和便由着任惟去了。
下过雨之后的山路泥泞不堪，并不好走。
应春和照顾没怎么走过山路的大少爷任惟，走得很慢，比他平时上山要慢多了。
但即便是这样，任惟还是走得磕磕绊绊，鞋子第一下被泥土黏住的时候更是有些慌乱地嚷起来：“应春和，我的脚拔不出来了，陷进去了！”
应春和很无语，冷静回答：“这里不是沼泽地，那只是普通的泥土而已，你用力一点就拔出来了。”
任惟将脚拔出来之后，发觉沾上泥土的靴子又沉又重，皱着眉：“鞋子好重，好难走啊，应春和。”
应春和抱臂看着他，神情冷漠：“你不想走了现在可以原路返回，或者你就在这等我。是你自己要跟着我上山的，我没有让你来。”
可能是听出了应春和话语里的不悦，任惟神情变得有些不好看：“你是生气了吗，应春和？”
应春和的语气硬邦邦的：“我没有。”
看来是生气了。
任惟叹了一口气，诚心认错：“抱歉，应春和，是我自己要跟着你上山的，也不是光图好玩才要跟着你的，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上山会有些不方便。我没有打算现在下山，只是说鞋子太重了，路也很难走，如果你不喜欢听，我之后不会说了。”
尽管他极力掩饰，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应春和还是听出来了一丝淡淡的委屈。
就像应春和说的，任惟作为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又从没走过山路的大少爷，本来应春和也不应该让他跟着上来，但是他既然同意了，就早该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都说了没生气，你道歉做什么。”应春和别扭地回，随即做出了一个让任惟很是意外的举动——
他将自己的手伸向了任惟，掌心向上摊开：“走不动就让我拉你吧。”
任惟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手掌屏住了呼吸，有些难以置信，眼睛眨了又眨，满心以为会受到责怪的小孩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一颗糖果，受宠若惊、又惊又喜地将手掌搭上来，搭上来之前还谨慎地在裤腿上擦了擦，生怕自己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把应春和的手弄脏了。
他的掌心闷热，不像应春和的，透着一丝凉意，奇怪的是那点凉意非但没能让任惟的掌心温度降下来，反而更为燥热，连带着应春和的手掌都一齐热了起来。
任惟刚把手掌伸过来，就着急忙慌地将应春和的手掌握住了，紧紧的，像是怕应春和反悔一样，嘴上却还为自己找了个借口：“啊，好像握得太紧了，没关系吧？我主要是怕我不拉紧一些，这脚拔不出来。”
应春和看破不说破，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手上使了点劲，将人从泥地里拉出来：“行了，走吧。”
“好。”
任惟的脚从泥地里拔出来之后，两人的手还是紧密交握在一起，没有谁率先松开，也没有谁提出要松开，都默认这一事情的发生。
剩下的路程中，任惟也没有再多嘴过走不动，连步子都比前半程轻快了许多，甚至让应春和疑心他前面是不是都是装的，但是又觉得任惟不像会在这种事上装的人，估计还是少爷矫情病犯了的可能性比较大。
走着走着，任惟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下，应春和，这山是不是就是我那间房背后的那座山？”
应春和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么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应得很快：“是啊，怎么了？”
下一瞬间，任惟的语气变得惊恐了起来：“那这山上不是有青蛙吗？”
对哦，这山上有任惟害怕的青蛙。
瞧任惟现在一副杯弓之鸟的惊恐样子，应春和乐坏了，可这才笑了两声，下一瞬间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因为任惟将他的手牵得更紧，并且整个人都贴了过来，身体靠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低低的：“应春和，我害怕。”

第34章 “那手还能拉吗？”
应春和完全没办法判断任惟是不是演的，毕竟他自己现在心都乱得不像样，心跳快得完全不受控制，偏偏还要担心会不会被任惟听到。
他伸手想要去将任惟给扯开，“这都还没听到青蛙的声音呢，你害怕什么啊？说不定青蛙早就都走了，你先离我远点，靠那么近做什么？”
可他扯不动任惟，本来手腕就不太能使得上力气，何况这才下过雨，手腕还有隐隐的痛感，任惟那么大高个靠过来，他完全拿这人没办法，一下子犯了难。
“万一有呢？”任惟不依不饶的，“我一想到这山上有青蛙，我就害怕，我就走不动路，腿都是软的。”
应春和差点给任惟翻一个白眼，腿都软了哪还来的那么大力气扒在自己身上？可是这话说出来，也太奇怪了，而且任惟肯定不会承认，说不定还会装无辜，说是什么太害怕了才会拉得那么紧，更加不会松开了。
他只得好声好气地跟任惟说：“这不是还没有青蛙来吗？这样，如果一旦有青蛙来了，我就帮你赶跑行不行？你现在能不能稍微把我先松开一点，然后再稍微跟我保持一点距离？”
“我为什么要跟你保持距离？而且我坐你车的时候，不是也跟你有这么近吗？坐车的时候我还会搂你的腰，比这会儿更近，怎么现在就不行了？”任惟理直气壮地反驳应春和，一副完全不明白应春和为什么会想要跟他保持距离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也很是懵懂无辜。
这下应春和不需要判断了，凭借他对任惟的了解，任惟现在很明显就是装的，就是演的，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他果断地甩开了任惟的手，“别装了，任惟，你给我适可而止。”
果不其然，在他这样做了之后，任惟讪讪地收回了手，也与应春和拉开了一些距离，不敢反抗似的应了一声“噢”。
可应春和看任惟那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人怎么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样？可是明明是他更吃亏，更受气才对吧？
“任惟，你别装那么委屈，你委屈什么？”应春和看不过眼了，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
哪料任惟还挺振振有词的，“你自己说让我拉你的手的，这才拉了多久啊，就反悔了，还反过来凶我，我可不委屈么？”
应春和眼睛都瞪大了，从未见过如此强词夺理之人，“是，我是让你拉我的手了，但是你的行为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思好不好？你整个人都贴我身上了！”
“那我害怕啊，我碰到害怕的东西就是会这样。”任惟依旧委屈，依旧理直气壮。
应春和没辙了，以前从未觉得任惟会如此胡搅蛮缠，看来分开的这四年里任惟总还是变了一些，真是本事见长。
他转身就要走，才懒得跟任惟扯来扯去，可就在他要走之际，身后的任惟忽地说了句，“你不想让我靠那么近，是因为你的心跳会变得很快吗？”
“你刚刚心跳很快，我听到了。”
刷的一下，应春和的脸红了，心也慌慌的，在心里痛骂任惟越界，一点都不遵循成年人恰到好处的相处原则，看破不说破不懂吗？！
应春和的皮肤是小麦色，本来脸红不会有多明显，可是连带着耳垂也红了，这下任惟想装看不见都不能。
“应春和，你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任惟的声音弱弱的，其实心里很高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应春和红通通的耳垂看，觉得可爱极了，但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把应春和给吓跑了。
他觉得应春和其实是一只蜗牛，大部分时候都背着坚硬的壳，偶尔松懈下来才会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点触角，可是一旦有人去抚摸它的触角，它就会先一步缩进壳里，一只羞怯、胆小、可爱的蜗牛。
“不许再说了，任惟。”应春和板着脸制止任惟说下去，可是因为脸还红着，显得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是任惟并不听他的，我行我素地继续说：“你明明不是不喜欢，为什么不让我靠你那么近？”
“因为你还没有追到我。”应春和瞪着他，“任先生，你目前还在追求阶段，我觉得我们之间最好还是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比较好。”
“好吧。”任惟点点头，像是接受了应春和这一说法，“那手还能拉吗？”
应春和噎住了，想说不能，可想到方才却又是他先说的让任惟拉他的手，这会儿不同意了，倒像是他言而无信，说话不算话一样。
他到底是把手伸了过去，“拉吧。”
任惟迅速地把手搭过来，那反应之快，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仿佛吃准了应春和一定会同意。
像是为了遮掩什么一样，应春和别扭地扯开话题，“快点走吧，再不快点，天黑了我们都下不了山。”
“噢。”任惟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应春和后面，跟着应春和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在应春和走过的地方。
应春和不经意地回头时，发现了这一点，明知道对方是为了走得稳、走得快才这样，但是不知道为何，他看到那个自己的脚印被新的、更大一些的脚印覆盖，心里竟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感。
竹林并不算远，原本只是十几分钟的路程罢了，但是因为带上了任惟，这段路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到了之后，应春和让任惟把东西先放下，然后教任惟怎么辨别竹子，怎样的是年份比较大适合做竹编的，可以砍的；怎样的是年份较小还没长好的，不可以砍的。
教完基本的辨认竹子，应春和再教任惟怎么用柴刀砍竹子，怎么使力会比较轻松，砍哪个地方会比较好砍，并且让他注意着不要砍到自己。
应春和教得认真，手握着任惟的手，教他怎么拿柴刀去砍，给他比划落刀的位置。任惟却不算是个好学生，在看到应春和跟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之后便心猿意马了起来，出神地盯着应春和近在咫尺的脸，看他一张一合的唇，愣是一句话没听进去。
“听懂了吗？”应春和已经说完了，将手拿开，问任惟。
任惟回过神来，没好意思让应春和再说一遍，干脆点了点头。
应春和叉腰站在一旁，打算验收一下教学成果，“那你试着砍一下吧，把你面前这根竹子砍下来。”
“好。”任惟点头，双手收紧握住柴刀的把手，挥起来朝那个竹子砍去，噔的一声，竹子纹丝不动，刀将将陷进去一些，轻易就可以拔出来，唯有一些竹叶被震得抖落下来。
应春和看笑了，“不是这样，你这样得砍好多下才行，你走开，我给你示范一遍。”
他说罢，便将任惟手里的柴刀拿了过来，对着那竹子挥下去，噔噔噔三四下，那竹子就应声倒地，被他拦腰砍断了。
任惟看得瞪大了双眼，很是惊奇，“应春和，你好厉害。”
应春和对他的称赞并不受用，很嫌弃地看向他，“你别光顾着夸，学一下。”
任惟接过刀自己上手又试了几次，这几次都比第一回要好得多，明显已经渐渐摸到了窍门。
孺子可教也，应春和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随后便不再同任惟搭话，自己也到一旁砍起竹子来。
应春和教任惟砍竹子有两个原因：第一，任惟闲不住，如果真的让人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干，到时候也还是会来影响他；第二，他自己的手不能一直用力，也使不上多少力，光靠他一个人砍，不知道要砍多久。
虽然他做竹编本来用的竹子并不多，但是因为他精益求精，每次会用报废很多，故而每次都尽量多砍一些，免得做一次竹编还得上山砍好几趟竹子。
做起事来的任惟没有平日里那么粘人、聒噪，很专注，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连应春和早就没有在砍竹子，而是停下来偷看他都没有发现。
他看任惟挥刀时手臂上冒出来的青筋，也看自任惟额角留下来的汗水，任惟对此一无所知。
任惟虽是第一次砍竹子，学会之后倒并不显得生涩，应春和需要砍三四下的竹子，他也只需要砍个六七下。只是偶尔会认错竹子的年份，每当这时，应春和都会及时提醒他，以免他砍错了竹子。
有意思的是，任惟会在发现自己认错之后，心有余悸地摸着那根尚且年幼的竹子跟它道歉：“对不起啊，竹兄，我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宝宝，差点就把你给砍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这话配上任惟那一口京腔，应春和以为自己在听相声呢，乐坏了，“任惟，你在干什么呀？”
任惟的手掌拍拍竹子，回头对应春和笑，“我在安慰这根竹子啊，它刚刚受惊了。”
瞧任惟这理所当然的样子，应春和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任惟曾经有一个习惯，他出门的时候身上都会抓一把零钱带着。那时候电子支付已经广泛使用，人人出门都是只带手机就够了。
刚开始应春和也不知道任惟为什么会这样做，直到看到有次在街上路过一个乞讨老人时，任惟停下了脚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进了老人面前的碗里。
应春和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挺惊讶的，毕竟绝大多数人心里，那些在街边乞讨的多半是骗子，背后有团队，或者那根本就是个有钱人装的，因此少有人会往那个碗里放钱，可是任惟却会这样做。
应春和当时还问过任惟：“你就不担心对方是骗子吗？”
任惟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骗子就骗子喏，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被骗的，骗一点也没什么。再说了，这点钱对我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如果能够真的帮助到有需要的人也挺好的。十个里面如果有一个人真的被我帮助到，也很好了。”
善良的、天真的像一个孩童，可是应春和无可抑制地为此动容。
就像现在一样，应春和看着任惟小心郑重地安抚那根竹子的样子，无可抑制地为此感到心动。

第35章 “任惟，你离我太远了”
“应春和，你怎么不说话了？”任惟奇怪地回头，发现应春和自打刚刚就变得有些沉默。
应春和摇摇头，“没什么，快点砍完下山吧，时候不早了。”
“噢，好吧。”见应春和这样说了，任惟也没再多问，说起了别的事，“应春和，我听外婆说，你砍竹子是为了做竹编，那你想好要做些什么了吗？”
“嗯……暂时还没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应春和不会傻到以为任惟只是随口一问。
任惟依旧没有直说，而是道，“那你现在不想一想吗？外婆说你做竹编一般是用来找灵感，那通常会做些什么呢？应该不会是做竹筐吧？”
“不做竹筐，会做一点别的，一般都是小东西，做大的东西太费力气了。”应春和自认竹编手艺完全没有到他外婆那个地步，很有自知之明，“而且竹编很伤手，竹子时不时会划到手，做得太久会影响我画画。”
本来做竹编就是为了画画找灵感，应春和当然不会本末倒置。
“小的东西吗？比如呢，蝴蝶、星星那些吗？”任惟听后若有所思。
应春和偏头看他，“有做过，不过也不止这些。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是想学吗？”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任惟的语气很平静，期间甚至还砍断了一根竹子。
竹子倒下时，应春和却觉得触目惊心，那一声就好像不是砸在了泥地里，而是砸在了自己的心上，这下也明白了任惟话里的指向性，联想一下出房间的时候看到任惟在和外婆说话，不难猜测发生了一些什么。
“你知道风铃是我做的了？”应春和询问任惟，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了七成把握。
“嗯。”任惟将刀放下，回头看应春和，“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呢？这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应春和抿了抿唇，“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
任惟皱眉，“什么没有必要？”
“风铃是不是我做的并不重要，你只是喜欢那个风铃而已，我并没有必要特意告诉你那个风铃是我做的，我不觉得这会改变什么。”应春和把话说顺了，也说完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任惟完全不能理解应春和的这种想法，“你为什么会觉得风铃是不是你做的不重要呢？明明很重要。”
应春和堪称平静地看着他，“那你现在告诉我，如果当时丁阿婆告诉你那个风铃是我做的，你会怎么样？”
“我会更加想要那个风铃啊，也会更加喜欢它，拿到之后我也会把它收藏得更好。”任惟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后呢？”应春和看着他，“如果我们两个没有在一起，那场暴雨没有下，你按时坐着轮渡离开这里，你会想要把那串风铃带上吗？”
“我……”任惟一下子竟答不上来，他心底觉得自己是会的，但不知道为何对上应春和的眼神，他竟有些迟疑，也有些想要逃避。
“你恐怕不会。”应春和笃定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没有必要，因为告诉你那个风铃是我做的，除了给你带来不必要的负担之外，其实没有任何的意义。比起这样，我更情愿你把它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跟我没什么关系的风铃。”
这样你就会在离开的时候带走它，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它承载我的一份情长久地陪伴在你的身边。
任惟被应春和说得哑口无言，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他创业这么多年，没少跟人谈合作，在谈判桌上向来是雷厉风行、坚决果断，可是每每对上应春和，他总是落在下风。
是因为应春和比自己更加伶牙俐齿吗？
好像并不是。
任惟看着应春和冷静表面下轻颤的手指，在心里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他在面对应春和的时候，他并不是想着赢，所以很多时候都甘拜下风。
他要的不是赢，是喜欢，是爱，是应春和。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任惟这样回答应春和，微微垂头，“应春和，我发现你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你这样让我很挫败。”
在这样的一句话里，应春和惊觉任惟发现了他们重逢以来的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应春和不信任任惟。
任惟说自己失忆的时候，应春和不相信；任惟说自己怕青蛙的时候，应春和也不相信；任惟说自己不想走的时候，应春和还是不相信。
所以应春和也选择不告诉任惟许多事情，包括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分开，也包括他分开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他统统都不愿意告诉任惟，因为他总觉得任惟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现在的一切都不长久，任惟不可能永远留在离岛，也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
“抱歉。”应春和难得地对任惟说了一句道歉，“我承认，很多时候我都不愿意相信你。没办法，任惟，你离我太远了。”
“什么？”任惟不明白应春和口中的“远”具体指的是什么“远”。
“离岛跟美国很远，跟北京也很远，我跟你也很远，你能明白吗，任惟？”应春和想说的并不仅仅是指距离。
任惟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有说过要你跟我去北京，我一直都说的是，以后我可以经常过来，距离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你只用在离岛等着我就好，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首先，你话里说的这种你经常过来找我的方式对你来说并不公平。”应春和皱了皱眉，还是决定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其次，我说的并不仅仅是指距离远。任惟，穷人和富人之间也很远。”
任惟愣住了，很快就眉头紧锁起来，“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难道做了什么让你感觉到你跟我之间有很大差距的事情了吗？是我冒犯到你了吗？”
“并不是。”应春和回答。
实际上任惟作为一个高阶人士，出生在富贵家庭里的少爷而言已经做得足够好，他没有绝大多数富人身上的傲慢自负，他知书达礼，尊重他人，好教养，好脾气，可谓是一个好好先生，怎么也挑不出错来。
但是应春和知道，即便任惟这样做了，他们之间存在的差距也并不会消失。
在从前任惟能够轻轻松松地换最新款的，甚至是国内还没有上市的电子产品时；在任惟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富人气息的家人，趾高气昂地找到应春和时；在应春和努力筹备了近一年的画展，可以被一句话就轻轻松松取消时，应春和都无比清晰他与任惟之间隔的是一条鸿沟，是一条银河。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任惟皱着眉，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段记忆，所以完全不能理解应春和现下的所有顾虑，他天真，天真到近乎残忍，“我不认为贫富差距会影响我们什么。”
“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你也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才会这样说。”应春和被任惟的天真话语刺伤，不愿再多说什么，俯下身开始整理他们砍完的竹子。
任惟也帮着他一起整理，没再多说什么。
可就在应春和以为这个话题已经揭过了，他正在用藤条将竹子捆在一起时，任惟突然又说了一句，“应春和，你不相信我可以做到吗？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让贫富差距影响我们什么。”
应春和手上的力气一松，藤条也随之松开，刚刚被拢在一起的竹子一下又四散，滚落开来。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任惟一眼，这一眼让任惟觉得痛，似一把尖锐的利刃快准狠地扎进来。
任惟听见他说，“任惟，我相信过，但你没有做到。”
“你食言了，任惟。”
你食言了，所以我现在不相信了。
在任惟愣神之际，应春和重新把那些竹子拢在一起，用藤条捆好了，一共是两摞，他的那摞多一些，任惟的少一些。
应春和俯身打算把多的那一摞扛起来时，任惟走过来抢了过去，将那摞竹子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应春和这时候没跟他争，将那摞少一些的拿上，同任惟一起下山。
下山的路他们两个肩上都抗了竹子，不方便再牵手，但任惟明显比上山稳得多。
回到家的时候，薛婆婆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乘凉，悠悠地摇着蒲扇，见两人回来高兴地起了身，“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我给你们煮了绿豆汤，清热解暑的，你俩进去喝一碗。”
任惟放下竹子后，先去了洗手间洗脸洗手，刚刚在山上砍竹子出了不少汗，身上也沾上不少泥。在山上的时候，大少爷的洁癖一直忍着没发作，这下了山便一刻也忍不了了。
应春和没他那么讲究，直接用院子里的水管草草地冲了冲，把脸和手洗了一下，换了干净的鞋便进屋去倒绿豆汤。
薛婆婆细心，绿豆汤的绿豆是提前一夜就泡好了水，今早一起来就煮上了的，煮好之后放冰箱里冰镇，这会儿应春和喝到的便是冰冰凉凉，又浓又香的绿豆汤。
应春和喝完一碗，任惟还没从洗手间出来，便又去给自己倒了一碗。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光着上半身从洗手间出来的任惟。
应春和眼睛都瞪圆了，惊叫一声，立马将眼睛闭上，人也背过了身去，手里端着的绿豆汤都差点没摔了。
“你干什么不穿衣服？”应春和的声音都在颤抖。
任惟被他这反应吓懵了，急忙解释，“我只是没穿上衣，又不是什么都没穿，你怎么这么大反应？我洗个头，结果不小心把衣服弄湿了，我就干脆脱了，打算去屋里换一件，没想到会被你看到。”
“你赶紧进屋把衣服穿上！”应春和听完他的解释后，稍微好受了一些，但依旧惊魂未定，不想自己转身后又面对裸男。
任惟应了一声，转身进屋里穿衣服去了，随手把门给关上了。
应春和这才转过身，慢慢地挪到餐桌前坐下，食之无味地开始喝自己捧着的那碗绿豆汤。
不一会儿，任惟从屋里换好衣服出来了，头发又没有吹，湿答答的，干毛巾搭在脖子上，就那么过来准备给自己倒绿豆汤。
绿豆汤已经被应春和都拿了出来放在餐桌上，因而任惟过来的时候势必会经过应春和的身后，应春和一想到这里，浑身都绷紧了。
而任惟从厨房拿了碗出来后，不出所望地在他身后停住，手臂从他身侧经过去够餐桌中央的绿豆汤。
吧嗒，一滴水从任惟的头发上落下，正好落在应春和的肩膀上，水滴很快就洇湿了那片衣服布料，也扰乱了应春和的心。

第36章 “手把手教我”
任惟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应春和的肩膀湿了一块，看了看罪魁祸首——自己的头发，急急忙忙用干毛巾将头发罩住，与应春和也拉开了一些距离，连声道歉，“抱歉，我刚刚没注意，要帮你吹干吗？或者你去换一件衣服？”
相较任惟的慌乱，应春和显得镇定许多，淡淡道，“不用，一点点而已，等下就晾干了。”
随后，他埋头继续喝绿豆汤，捧着碗的手却不可控制地发着颤，暴露他算不上平静的内心。
任惟生怕头发的水再弄湿应春和的衣服，老老实实用毛巾把还湿着的头发整个包裹住了。应春和不经意地一回头，一颗白花花的脑袋就那么闯进视野，像颗剥了壳的水煮蛋。
“噗嗤——”应春和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什么造型？”
“什么什么造型？”任惟扭过头看向应春和，借着他的瞳孔当镜子照了照自己，这才发现他现在的样子十分滑稽，一时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应春和的笑声渐渐止住，反应过来方才任惟在用自己的眼睛当镜子，也反应过来二人现在的距离太近了，一站一坐，一左一右，相距不过一拳。
“怎么了？”任惟的笑声也停了下来。
应春和缓了缓，说了句没什么，低下头将碗里剩余的绿豆汤给喝完了，剩下一点绿豆渣在碗底。
“你就放桌上吧，等会儿我喝完了一起收进去。”察觉应春和想要将碗拿进厨房，任惟道了句，余光瞥见他碗底的绿豆渣，“欸，你都不吃绿豆的？”
应春和撇了下嘴，否认，“不是不吃绿豆，是不想吃渣。”
“噢，好吧。”任惟点点头，接受了应春和这一说法，没再多问。
可就当应春和放下碗想要离开之时，却看见任惟把自己的碗拿了过去，用勺子将碗底的绿豆渣舀起来送进嘴里吃掉了。
应春和眼睛都瞪大了，“任惟，你做什么？”
“帮你吃掉啊，不然很浪费。”任惟回答得很是自然，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等应春和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时，绿豆渣都已经被任惟吃进嘴里并且咽下去了。
应春和哑巴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正巧薛婆婆进屋想要拿个东西，将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而后看了一眼自己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孙子，眯着眼睛笑了笑，“你瞧瞧人家小任多好，不浪费食物，哪像你？”
“什么浪费不浪费？那是渣啊，那能有什么吃的。”应春和很费解，既费解外婆的胳膊肘往外拐，也费解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人喝绿豆汤把绿豆渣也给吃掉，这个人还是任惟，甚至美名其曰不浪费食物。
真奇了怪了，要不是应春和知道任惟家有多富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富家少爷，这哪像一个富家少爷能有的做派？
任惟不知道应春和在想什么，将绿豆汤喝完一碗后，兴许是觉得味道不错，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光速喝完两碗后，将他和应春和的碗一起拿进厨房，没有直接丢进洗碗池了事，而是打开水龙头顺手给洗了。
应春和进去看的时候，任惟已经把洗干净的碗放在沥水篮里晾着了。
富家少爷来他家当佣人来了，这是演的什么变形计？
应春和一边心里这般嘀咕着，一边催促任惟快点出去帮忙，明明他前不久还嫌弃过任惟碍事。
竹编要做的工序有很多，首先在竹编之前，还得把扛回来的竹子处理一下，劈成方便做编织的条形。
劈竹子这事本该由有经验的应春和来，可这才刚下过雨，空气都还是潮湿的，应春和的手腕时不时就会作痛，根本胜任不了这项工作，便只能由任惟来。
应春和将把竹子锯成一小节小节的和劈开竹节的任务都交由任惟，自己来做后续的劈篾。
锯竹子倒还算是简单，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任惟由于自己的工作性质，曾经也做过一些手工模型，锯出来的竹节切口平滑整齐，让应春和很是满意。
但劈竹子就稍微费事了些，主要原因是应春和担心任惟会劈到手，教了任惟好几遍，可是一看到任惟拿刀的手便又不放心了。
“你要实在不放心，不如手把手教我怎么劈？”任惟挑了下眉，本意是觉得应春和太过担心，调侃这么一句，哪知应春和并未领会到他话语里的深意。
“我这难道不是在手把手教你吗？”应春和皱了皱眉，心想要不是自己现在不方便劈竹子，他就自己上了，哪用得着这么费劲地在这里教一个笨学生。
可他嫌学生笨，学生还嫌他这个老师笨。
“手，把，手。”任惟一字一句地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应春和，“你好像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
就是四目相对的那么一瞬间，应春和发觉自己听懂了。
手把手不就是老师的手握着学生的手去教吗？
没什么，只是教人东西而已，这样学得更快，一种教学方法而已，应春和一边在心里这么劝慰自己，一边发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不少。
他勉力稳住心神，嘴上不忘损人，“手把手就手把手吧，要是手把手教你你还是学不会，就只能证明你太笨了，任惟。”
任惟的双眼里仍带着笑，好似已然看穿应春和表面的淡定都只是伪装。
应春和先是将一节锯好的竹子放在地上立着，而后伸手去握住任惟拿着刀的手。
任惟的手是热的，因为忙了有一会儿不怎么干净，掌心手背都有汗，应春和的手则偏凉，交握在一起时，两人都一怔，但谁也没好意思先动作，生怕比对方先露了怯。
“喏，先把竹子立在地上，然后你拿刀对准竹子中间的位置往下劈就是了。”应春和故作镇定地握着任惟的手往地上的那节竹子劈去，咔的一声脆响，竹子被劈成两半倒在地上。
“会了吗？”应春和的手还没松开，偏过头看向任惟，恰好任惟这时也偏头过来，两人的鼻尖相撞在一起，不重，但叫两人的身体都一同僵住，像故障的机器人一般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明明应该先移开或者隔远一点才对，但两人的手上还拿着把刀，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血案，出于谨慎考虑便也只能先按兵不动。
先动的是任惟，准确来说，是任惟的喉结。
应春和清楚地看见任惟的喉结一滚，嗓音低哑地回答，“会了。”
应春和的头皮都被这么一句弄得快要炸开，仓皇失措地扭过脸，将视线错开，“会了就好。”
交握在一起的手总算得已分开，分开时，应春和从来没觉得那把刀有那么重过，手腕有这么酸软过，看来该叫外婆多敷几次药了。
也是因为距离足够近，应春和不经意间发现了任惟白皙的皮肤上冒出来的红包，一个又一个，脖子上有两个，手臂上更多。
应春和皱眉，“你什么时候被蚊子咬了这么多包了？不是每天晚上都给你点了蚊香的吗？”
任惟听着那句“每天晚上都给你点蚊香”心下一喜，面上却不显，对于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包不太在意地说了句，“不知道，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没看见，可能是上山砍竹子的时候弄的吧。”
“啊？那你在山上怎么没说？你回来也没说。”应春和皱了皱眉，山上的时候他并没有碰见蚊子，但是任惟的体质素来招蚊子，真的遇到了也正常。
何况山上多的是虫子，也不一定是蚊子，兴许还有毒，这会儿还不显，过不了多久就该痒得不行了，指不定还会发脓溃烂。
应春和越想越觉得不行，沉着脸往屋里跑去，留下一头雾水的任惟。
很快，任惟就看见应春和跑着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罐子，近了之后瞧见罐子外标写着“青草膏”三个字。
“给你涂这个，对蚊虫叮咬什么的很管用。”应春和把青草膏递给任惟，任惟却没去接。
应春和看了看任惟还拿着刀的手，以为他是拿着刀不方便，说了句，“你先把刀放了吧，把药涂了再弄。”
任惟把刀放下了，却也没去接应春和手里的青草膏，而是朝应春和凑近了些，“你帮我涂吧，脖子上的我看不见。”
应春和看着那凑到跟前的白皙脖颈，拿着青草膏的手指都不禁一紧，很快垂下眼，边将盖子拧开，边回了话，“好。”
他没看见的是，任惟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让任惟没想到的是，青草膏居然是绿色的。
他瞧着那绿绿的看起来像什么失败的实验产品的膏药，拧眉，“怎么是绿色的？味道也好奇怪，要不干脆涂花露水吧。”
虽说他也算不上喜欢花露水的味道，但总比这个什么青草膏要好。
“花露水的作用没这个好，别那么多话，大少爷。”应春和又恢复了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损任惟是大少爷的样子，不过任惟甘之如饴，被这么说了一句反倒闭嘴不闹了。
手指沾着一点膏药涂在脖子上那个明显的红包处，再轻轻揉开。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任惟却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应春和的手指一顿。
其实是膏药太凉了，但任惟对上应春和询问的眼神，说出的却是另一句，“有点痒。”
应春和了然地点点头，“噢，那我给你多涂一点。”
“好。”任惟计谋得逞，心满意足地也点了下头。
涂着涂着，应春和又想到任惟先前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便再问了一遍，“我先前问你呢，怎么在山上的时候不说被虫子咬了？”
“啊……本来是想说的，”任惟说一半顿住，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但你那时候不都生气了，嫌我碍事了，我就不好意思说了，怕你又觉得我事多，让我直接下山。”
应春和默了默，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愧疚，同任惟道歉，“抱歉，我那时候语气不好，说的话也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下次有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时间告诉我。”
骗到了应春和的关心和道歉，任惟本应该更得意，不知为何却并不高兴，半天没说话。
就在应春和的手指往下，准备去给任惟涂他手臂上的红包时，被任惟一把抓住了。
“怎么了？”应春和有几分错愕。
“那你呢？”任惟望着他的眼睛，似是要通过这双眼睛望进他的心里去，“你有什么事的时候，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第37章 “如果有，那也仅仅是爱情”
什么事？
应春和觉得自己理应知晓答案，但心里却一下冒出来太多他没有告诉过任惟的事情，一时竟不知任惟指的是哪一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可他面上却很镇定，“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很多。”任惟的手掌一点一点收紧，将应春和的手指完全包裹在掌心里，让其逃也逃不出去，“你有什么事都不会告诉我，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大到手腕的伤，小到一个风铃，你统统都不告诉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哪怕只是朋友，也没必要如此。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有什么事都能够跟我说，开心的，难过的，好的，坏的，都可以。我想要知道，也想要帮到你一些。”
应春和心中有所触动，但坚持认为自己不需要任惟的帮忙，也不需要一个人来作为他的依靠。这个话题于是就此止住，他沉默地为任惟涂剩下的药膏。
涂完脖子涂手臂，涂完手臂，应春和又问任惟腿上有没有。
先前为了上山方便，任惟穿的是长裤，裤脚捋起来看了看，发现腿上更是重灾区，几乎没什么好肉，每一条腿上都生了许多血红的包，简直惨不忍睹。
应春和被他这惨状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想给他擦药，“怎么咬成这样了？咬成这样你都不吭声，你真是……”
话说一半，应春和的话音止住了，手上的青草膏被人拿走，“腿上我自己够得着，我来就行。”
应春和对上任惟冷淡的眉眼，恍然想起自从任惟来离岛之后，想是他心里也知道对自己有所亏欠，脸上一直是带着笑的，从没冷过脸。不像现在，倒让应春和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他眨了眨眼睛，确定任惟现在不再需要自己后，小声应了一句好。
没多久任惟就涂完药了，回来继续做自己先前没做完的工作，锯竹子，劈竹子。整个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只能听见竹子被刀刃劈开以及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应春和的话本来就比任惟少，这下任惟不说话了，应春和自然也没话说，沉默地用刀刮着竹子表面的毛刺，再将其分成粗细均匀的竹条。
早在几年前，应春和还只会怎么用处理好的竹条编东西，劈篾做不好，不是粗了就是细了，还会伤到手。故而这活本来都是薛婆婆来帮忙做，但是外婆毕竟年纪大了，应春和不想叫她老人家太辛苦，只好偷偷练习，劈坏了不少的竹子。
都说熟能生巧，勤能补拙，还真叫应春和给学会了。
绝大多数时候，应春和都相信努力是有用的，是会有回报的，比如画画，比如学竹编，但是爱情不一样。
爱情不是拔河，不是谁更努力谁就能赢，应春和像摸黑过河一样摸不到窍门，从前是，现在也是。
应春和看着任惟绷直的背和闷不吭声的样子，妥协一般叹了口气，“很多事不告诉你是因为太麻烦了，你不知道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任惟。如果我要告诉你这一件事，还得跟你解释上一件事，怎么说都说不完。”
任惟的动作顿住，心想又是这样，怒火都快要燃起来，却听到身后又传来一句，“但你如果现在想知道，我可以在你离开离岛之前告诉你一些。你也可以再认真考虑一下，是否还要继续追求我。”
因为紧张，应春和的手掌用力地捏着手中没来得及放下的竹条，掌心被还未打磨的竹条刮得刺痛，同样尖锐的，同样落在手上的痛感，他在四年前也曾体会过一次，后来还因此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
最初治疗结果并不理想，医生更是直言他以后恐怕不能再画画了。
同一时刻里，上天让他失去了他生命里最宝贵的两样东西——画画、任惟。
“你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也想了很多办法来阻拦我们见面。但那个时候的你和我都太年轻，根本不畏惧任何想要将我们拆开的力量，不仅没有分手，感情反倒更好了，整天都腻在一起。”
任惟甚至离家出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过家。
再回去的时候，是不得不回去。
任惟的爷爷病了，被气病的，躺在ICU里生死不明。
他们在一起的事，最初只有任惟的妈妈知道，后来家里基本都知道了，除了任惟的爷爷。知道的都瞒着，不敢让老爷子知道，谁也不敢在老爷子面前提任何一句相关的话。
任治诚心底最骄傲的、样样都优秀的亲孙子任惟，在青少年期都不曾做过什么叛逆的事，却在成年已久后干了件离经叛道的大事，跌碎了一众人的眼镜。
任惟，任家的大少爷，任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是个同性恋，喜欢男人。
这样的重磅消息对这样一个权贵家庭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惊天大锤，在家里藏着掖着生怕它哪天给爆了，哪想到还是被人给引爆了，甚至是从外面开始炸的。
那一年，应春和开始在画画的名人圈子里崭露头角，合作的画廊也趁热打铁地帮他办了场画展，想给他再添一把火，能更上一层楼。
没想到，火是火了，却不是因为画。
画展所在艺术馆的后门外，两个男人激情拥吻的照片在网络热搜上高居不下。许多人议论纷纷，很快就有人扒出来照片的两位主角分别都是谁。新秀画家、权贵之子、同性恋情，每一个标签都吸引着看客的兴趣，热度一直不降反增。
正当二人不知如何处理眼前棘手之事时，任惟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应春和从那天开始与任惟失联了三天，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但是热搜被撤掉了，甚至搜都不再能搜出来那张照片存在过的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情，那是应春和头一回领悟到权势只手遮天的能力。
三天之后，任惟的家人找上门，用尽手段逼应春和主动与任惟分手，并且离开北京。
他们给他看画展被砸了个稀巴烂的视频，不仅是美术馆的玻璃，画展宣传的海报，还有展出的画作，无一幸存。应春和来北京之后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在顷刻间不复存在，跟他的身心一样，碎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即便是这样，应春和也没有当下就同意与任惟分开。
他不卑不亢地与任惟的舅舅陶正华，那位据说在商界也举足轻重的人物说，“分手可以，我想要听任惟亲口对我说。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陶正华听后轻嗤一声，笑了，“应先生，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从穷地方来到大城市，遇见个能够让你改变命运的高枝就拼死想要抓住，好让你一朝改命，飞上枝头。但你的算盘打得不够好，任家目前还轮不到任惟来做主。”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口中的想法我没有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任惟身上获得过什么，如果有，那也仅仅是爱情。”应春和深觉受辱，语气却分毫未变，冷静地回话。
“爱情？”陶正华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一样乐得笑出声，好一会儿才停下。
他信步走过来，一脚将应春和踹到在地，做工精致、价格高昂的手工皮鞋像碾蚂蚁一样碾着应春和的头，一下，又一下。
他问应春和，一句，又一句。
“爱情能让你填饱肚子吗？爱情能让你不用辛辛苦苦同时打好几份工吗？爱情能让你在北京最好的美术馆开画展吗？”
“你出去问问，你付房租的时候，买东西的时候，租场地的时候能不能用你口中那没用的爱情付费！”
“你去问问，能吗？”
应春和浑身上下都在痛，头被人踩在脚底下，心却不是，依旧高昂地对人说，“诚如您所说，爱情买不到什么，也换不来什么，但同样，爱情也用金钱买不到。”
应春和艰难地喘息着，话语从牙缝里不屈服地挤出去，“您没有，所以您不懂。”
“爱情如果真像你口中所说的那么厉害，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像条狗一样，只能被我踩在脚底下，凭我的脸色苟延残喘！”陶正华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满目嘲讽。
过于密集的痛在身上同时进行时，应春和的身体好似进入了一种保险机制，短暂地感到麻木，察觉不到痛感，因而本应真正难捱的时候反而没有感到多漫长，从头至尾也一声不吭。
真正让他感到漫长的是任惟打过来的电话，一分钟都不到，应春和记得清清楚楚，手机掉在地上后，屏幕暗下去前，显示的数字是三十四秒。
“应春和，我们分手吧。”
“好。”
两句话，一人一句，三十四秒，他们接近四年的恋爱画上句点。
伤得太重，应春和在医院躺了快一周才勉强能下地。能下地走路后，他第一时间办了出院手续，打车去了任惟家。
开门的是佣人，新面孔，应春和从前没见过。兴许是被人交代了，在对上应春和的脸后立刻变得噤若寒蝉。
应春和问她任惟在不在家，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少爷不在家，去美国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
就在应春和一无所获，转身准备走了时，佣人又跑进去拿出来一张银行卡递给应春和。
“这是什么？”应春和没有去接。
佣人直接把银行卡塞进了应春和的手里，“少爷让给你的，你拿着吧。”
应春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金光闪闪的银行卡，头一次生出恨意，心想任惟不愧是任家人，连侮辱人的手段都一脉相承。
但因为任惟不在，他的怒火，他的恨意都无处发泄，只能是苍白地问了句，“除了这个，他有留什么话给我吗？”
佣人摇摇头，说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天大地大，应春和却头一次生出无处可去的想法，只好逃难似的逃离了北京。
那副他给任惟画的肖像画，由于害怕被装订工人不小心弄坏，或者看展的人碰撞弄坏，展出前没有放在艺术馆，原本打算等画展的最后一日再带过去，最后却因此逃过一劫，成为他唯一留下来的、完好无损的画作，被他不辞辛苦地一路抱着带回了离岛。
银行卡里的钱一直没动过，卡被他锁在了抽屉里，甚至从来没去确认过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他想，多少钱都买不了他的四年，他的爱情，他的任惟。

第38章 “应春和，你不恨我吗？”
听完应春和口中的陈年旧事，任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本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去拥抱应春和，可是在百感交集之下，他竟然不敢去看应春和的眼睛，更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说错话。
来离岛这些天里，应春和对他的态度以及为他做的一切事情，都在脑海里走马观花式地回放了一遍。
带他回家，给他做饭，陪他出去海边玩，发烧了照顾他等等，应春和为他做了那么多，可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应春和曾经历过那么多由他带来的苦痛之后。
羞愧如潮水一般将任惟席卷，没过头顶，濒临窒息。
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任何资格来指责应春和所做的一切，应春和做的已经足够好，换做是别的人，又或者换做是他自己，都未必能达到应春和所做的十分之一。
“应春和……”任惟的声音在颤抖，如溺水之人般艰难喘息着，腰突然直不住了，慢慢地弯了下去，最后蹲在地上，懊丧地将脸都埋在了双手里，“我来这儿的第一天，你就该赶我走的。”
相对于任惟，应春和说完这一切还算是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得以长舒一口气。
他垂首，目光落在任惟的头顶上，看他的发旋，有两个。
常听人说，有两个发旋的人会很有福气，比别人都好命。
任惟生来就比绝大多数人好命，这是不争的事实。连在爱里都比别人要好命许多，遇见应春和，任劳任怨、委曲求全、忍气吞声的应春和。
他像吞咽一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一样，将他受过的一切苦痛吞下肚里去，好像这样就可以当作一切不曾发生。
他和任惟不曾分开，任惟也不曾伤害过他。
“我想过的，也做过了。”应春和这么回答。
实际上，应春和在与任惟分开的这些日子里，想过许多许多次。如果任惟来找他，他一定会把任惟赶走，赶走之前还会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任惟什么都还没有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应春和的心开始发紧发疼，眼眶开始发酸发红。
他把画用画布盖起来，却在院子里种无尽夏；他不再试图联系任惟，却还是会对着任惟的聊天框发呆。
他发现他恨不起来，他对任惟恨不起来。
怎么恨呢？
是要把那些美好的、熠熠生辉的曾经碾成烂泥一样去恨吗？
应春和做不到。
他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可每每想起任惟，就像是溺水之人一样，不断沉沉浮浮，屡次濒临窒息。
有爱才有恨，而应春和还没能从爱河里迈出去，跨不到恨的彼岸。
“但是你太死缠烂打了，任惟，我赶不走你。”应春和轻声说。
而后他听见“吧嗒”的一声，是任惟的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砸落在地。
任惟的眼泪很大颗，落下来也很重，应春和从前就知道，也不止一次为此心痛、心软过。
“对不起……应春和……对不起……”任惟哽咽着跟应春和道歉，一遍又一遍。
明明更应该说的是别的，明明还应该再多说一点什么。
可是除却这一句对不起，他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能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够弥补应春和受过的苦，挨过的痛？
“你看，有些时候我不告诉你，真的是为了你好，告诉你了只会让你有负担。瞧你现在，都哭成这个样子了。”应春和故意语气轻松地同任惟开玩笑，想让任惟心里稍微好受一点，别再哭下去，但是却起到了反作用。
任惟的哭声越来越大，将原本好好地在屋里休憩的薛婆婆都给惊动了，着急忙慌地跑出来看，就看到蹲在地上哭的任惟，和边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应春和。
薛婆婆大惊失色，连忙小碎步跑过来劝：“哎呀，你们这是怎么了？吵架了？怎么小任都给哭成了这个样子了？小和，你真是，再怎么吵架也不能把人给弄哭了呀，平时外婆都是怎么教你的？”
任惟自己都哭得喘不上气，还来拦着薛婆婆，让她不要说应春和，哑着嗓子道：“外婆……你别骂应春和……我们没吵架……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
薛婆婆听得哭笑不得，拍拍任惟的背，给他顺了顺气：“好，我不骂他，那你说说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还哭上了？大小伙子的，遇到什么事啊哭成这样？你哭得再大声点，邻居都该跑我们家来看看是什么情况了。到时候传出去，说我们家欺负你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多不好啊，你说是不？”
任惟应付不过来薛婆婆，转头用湿润明亮的双眼望向应春和寻求帮助。
应春和只好先把外婆哄回了屋里，再去哄外面这个还在哭的人。
从前应春和就对如何哄哭泣的任惟束手无策，如今过了四年也依旧毫无长进，盯着仍然蹲在地上哭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总算提出一个建议：“要不我带你出去走走？别蹲在这哭了。”
任惟抬起头看他，眼眶都还是红的，脸上也是湿润的，没说话，只把手臂伸过来。
应春和了然地去把他拽起来，奈何任惟蹲了太久腿麻了，起身的一刹那重心不稳往应春和怀里一栽。
应春和眼疾手快地把人抱紧了，才没让人栽到地上去，任惟顺势将头埋进了应春和的脖颈间。
“应春和……对不起……”任惟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
这次因为贴得足够近，说话时应春和能够感觉到他腹腔的震动，带着他的心一齐震动。
应春和深呼吸一口气，语气不算好地埋怨他：“任惟，别把眼泪鼻涕都蹭我身上，没事了就站直。”
任惟闻言，立刻把脸转了个边，湿润的脸颊离开应春和的脖颈，但头依旧没有从应春和的肩膀上离开，耍赖一样。
应春和听见他说：“应春和，再让我抱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应春和拿他毫无办法，叹了一口气，任由他这么继续抱了下去。
“应春和？”
“嗯？”
“你不恨我吗？”
“……不恨。”
任惟将头从应春和的肩膀上挪开，双眼忐忑地望着应春和，不太确信地又问了一遍：“真的吗？你不恨我吗？”
抢在应春和回答之前，他又紧张地补上一句：“你可以恨的。”
你可以恨我的，应春和，你为什么不恨？
应春和的宽容大度，应春和的不恨，非但没能让任惟有所豁免，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更加的罪孽深重。
他哽咽着：“我的家人那样对你……我还跟你分手，分手后还一走了之……我不是个东西，我那么可恨，你怎么不恨我？应春和，你还是恨我吧……”
“说了不恨就是不恨。”应春和拍了拍任惟的脸，调笑一般说，“或许你该感谢你有张帅气的脸蛋，让人恨不起来。”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但是任惟眼下许是因为哭了太久，智商下降，把玩笑话给当了真。
下一秒，任惟就止住哭声，仓皇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害怕道：“那我现在哭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变得很丑了？那你还会不恨我吗？太丑了的话，你是不是就要恨我了？”
应春和怔了怔，没料到任惟会想到这个，笑出声来。
任惟却以为是自己的样子太过于丑陋、滑稽，引人发笑，慌里慌张地跑进屋里去照镜子，然后发现自己不仅眼睛哭得红红的，头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得乱七八糟。
最可怕的是，脖子上一堆绿油油的不明物体，看起来像是某种令人感到恶心的黏液，整个人看起来异常颓丧，像个不修边幅的绿巨人。
任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丑陋过，走出来的时候更加不自信，好像脸上已经写了几个大字——“招人恨”。
好在应春和像是没看见那几个字一样，神色如常地朝他走过来，主动牵起他的手，用哄小朋友一样的柔和语气对他道：“走吧，我们出去走走。”
任惟安安静静地任由应春和把自己牵了出去，期间一直小心翼翼地偷看应春和的脸色，还以为应春和没有发现。
“任惟，别想太多。”应春和淡淡地说，“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就像你说的，你有知情权，我不应该什么都瞒着你。如果我想我们还有以后的话，就应该将过去的事情跟你说清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有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任惟屏住了呼吸，完全没有想到应春和将这些前尘旧事说了出来之后，居然是为了给他新的机会。
他吸了吸鼻子，但没能控制住情绪，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这次是无声的。
他的反应看得应春和好笑又莫名：“怎么了？”
“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应春和。”任惟哽咽着说。
“配不配也是要由我来说了算的。”应春和斩钉截铁地反驳了任惟。
“你失忆了，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不知者无罪，大部分的事我都不会怪你，那也没有意义。”应春和的手指动了动，在任惟的掌心里轻轻一勾，“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往事不可追，我希望我们都能向前看，即使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了，也不用为那些事所困扰。”
任惟被应春和给搞蒙了，他不明白应春和怎么一会儿说新的开始，一会儿又说以后不在一起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刚刚才说了新的开始，怎么又说以后我们不在一起？应春和，我头有点晕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了？”任惟怀疑是自己哭得太久，眼泪掉得太多，导致大脑都有点迟钝，反应不过来应春和的话。
“自己琢磨去吧。”应春和却不愿意说了，甚至吝啬地把手也给松开，没有再牵任惟的手。
任惟想要牵回去，手才伸了一半，突然有道黑影从旁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吓了他一跳。
“喵——”
吓到他的原来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身上的毛发有点脏，看起来不像是家养，像是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猫咪的眼睛圆圆的，滴溜溜地转着，在应春和跟任惟之间看了看，而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准确地选择了任惟，扒拉了任惟的裤腿两下，而后在他的脚边一躺，四脚朝天地扭动着滚了滚，笨拙地示好求欢。

第39章 “你没法对它负责”
“喵——”
奶牛猫见面前的人类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
“哪来的猫？这附近有人养猫？”任惟低头看着那只突然冒出来的小猫，蹲下身去挠猫猫朝上的肚皮，小猫随即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不是家养的，是只流浪猫，前几个月突然出现在岛上的，不知道是从哪跑出来的。”岛上养猫养狗的不多，有那么几户养了的应春和都认识，这只奶牛猫的花色又特别，应春和见过一回便能记住。
春天的时候，应春和在海滩边见过它，还给它买了根火腿肠。后来便没再见过这只猫，不知道是跑哪玩去了，太久时间没见应春和还以为它是被人捡回去养了，没想到还是在流浪。
“那我们把它捡回去养吧？”任惟还没养过小动物，但他一向喜欢小动物，面前的小猫看起来也很可爱，很亲人，让他一时生出了将其带回去养着的想法。
“不可以。”应春和拒绝了，没有犹豫。
任惟诧异地抬起头，明显有几分意外，配上他才哭过的眼睛，让他自己也像一只被应春和拒之门外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为什么？你不喜欢猫？还是你猫毛过敏？”任惟在脑海里想了几个有可能的原因，毕竟他家里就是这样，他妈妈对绝大多数的动物毛发过敏，所以他从小到大都不能养宠物。
“都不是。”应春和淡淡道，“因为你没法对它负责。”
任惟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应春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会对它负责？”
“你怎么负责？”应春和有条不紊地同任惟解释，“你在岛上待不了几天了，轮渡一来你就要走，你走了以后猫怎么办？留给我吗？”
这话没错，猫是任惟要养的，可他在离岛待不了很长时间，刚说完要养猫自己就一走了之，把猫扔给应春和实在是不像话。
“你不想养的话，我可以带它走。”任惟小声辩解，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没有担当，没有责任心。
“你带不走。你拿什么带走它？回北京路途遥远，光是怎么回去就得费很大的劲，何况流浪猫什么手续都不全。而且你没有养过猫，养猫还需要购置很多东西，例如猫粮、罐头等等，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带它去打疫苗。任惟，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不是一句话的事。”
应春和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任惟，在心里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你带不走这只猫，就像你当初没法带我去美国一样。
所以只要时间一到，无论是应春和，还是猫，都只有被留下的命运。
“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任惟点了一下头，认可了应春和的说法，没有再坚持要将这只小猫捡回去养，但依旧将小猫从地上抱了起来，对应春和说，“那我们现在能去给它买点吃的吗？”
这当然可以，应春和没有理由拒绝，领着任惟前往岛上唯一一家超市，也是之前他给任惟买过小熊饼干的翠姐超市。
一路上，小猫很乖地趴在任惟的怀里，它很轻，几乎没有给任惟带来什么负担。同时它还乖顺亲人，不像一般的流浪猫那样难以接近，似乎也受到了离岛这儿淳朴热情的民风感染。
任惟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小猫的鼻子，小声嘀咕，“我觉得养你也不会很麻烦吧，你说呢？”
“喵——”小猫好似听懂一般，回应了一句。
走在前面的应春和回头便看见一人一猫鼻子碰鼻子的画面，好不和谐，倒显得他这个不让将猫带回家养的人过于冷酷无情。
小猫也扭过头来，与应春和对上视线，弱弱地唤了一声。
应春和屈起手指，在小猫的头顶上揉了一把，唇角浅浅地扬了扬。
“它长得其实很像以前我们学校里一起喂过的那只流浪猫。”应春和看了一会儿小猫，忽然这么说道，“也是黑白相间的，只是比这只要胖多了。”
学校里的流浪猫是不缺东西吃的，路过的学生常常会喂点东西，它自己也能经常去学校的角角落落找到吃的，肚皮圆滚，毛发油亮。
应春和很多时候见到那只猫的时候，多半见它懒洋洋地在晒太阳，好不惬意。
任惟记忆模糊，想不起来应春和说的那只猫，但依旧替怀里新捡的小猫说话，“这只也很好啊，喂一段时间就会胖了。”
应春和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把手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又一次碰壁的任惟没有放弃，装可怜道，“应春和，我从小到大还没养过宠物呢。”
应春和瞧他的眼神一时变得有几分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任惟因为应春和的眼神顿住，面露迷茫，“怎么了？难不成我养过？”
“嗯，你养过一缸热带鱼，在我们恋爱的时候。”应春和回答。
准确来说是他们有一次从海洋馆约会结束之后，没多久任惟便去花鸟市场买回来一缸热带鱼。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在装饰得同海洋馆别无二致的蔚蓝玻璃缸里畅游，偶尔会趴在玻璃壁上端详外面两个同它们一样起起伏伏的人类。
那一个夏天，应春和都与任惟在他的房间里缠绵厮混，面对着那一缸热带鱼。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片从小就围绕着他的，他最熟悉的海域，在里面尽情地畅游。
他和任惟都成为海里的鱼，不知疲倦地遨游，无忧无虑。
偶尔他会品尝任惟的味道，也像是海水一样，咸涩的，口腔里渡一圈，而后吞咽下去，在身体里翻涌成浪。
也或许是因为替他们保守了太多的秘密，那缸热带鱼没能活多久，过了夏天就接二连三地死去，寿命短的像蝉，只活一个夏天。
通过应春和简短的言语，任惟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有一面墙那么大但空无一物的玻璃缸，原来那里面曾养过一缸的热带鱼。
从美国回来后，他没怎么回过家，自己买了新的房，偶尔回去几次，回去的那几次要么跟家里吵架，要么没能从家里仅剩的东西里找出一丁点有关于过去的蛛丝马迹。
他努力过很多次，但总是一无所获，后来便不再做无用功。
“应春和，我为什么会养热带鱼？”任惟想象过自己养宠物，一只猫或是一只狗，也有可能是一条蛇或是一只刺猬，想过很多种，但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养一缸鱼。
应春和听后笑了，“因为你好像觉得我喜欢。”
“你说在海洋馆的时候，发现我看鱼的眼神很不一样，于是就买了一缸鱼，好以此为借口天天叫我去你家。”应春和直到今天才终于告诉任惟自己为何会在海洋馆流露出那样复杂的目光，“其实我当时并不是看鱼，我只是想到离岛了。”
海洋馆的颜色太过于蔚蓝，并不接近应春和记忆中的海；热带鱼的颜色太过于艳丽，也并不接近应春和熟悉的、用于烹饪的鱼。
但应春和还是在任惟那里寻求到一点慰藉，一点依存。
翠姐超市近在眼前，应春和熟门熟路地进去，同超市老板娘翠姐打招呼。
翠姐原本正在嗑瓜子，听到应春和的招呼声，将瓜子放下，扬起一个明艳动人的笑，“小应来买东西啊。”
“是啊。”应春和淡笑着点点头，任惟也在这时抱着猫走进了超市里。
翠姐的目光从应春和的身上转移到了任惟身上，双眼一亮，“哎哟，小应，这是你朋友？长得真俊呐！”
饶是已经见过离岛许多人，个个都热情，个个张口就会夸，但任惟这会儿还是难免有几分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笑，“是啊，我是应春和的朋友。”
翠姐人如其名，穿了一身暗绿色的裙子，长发松散地用一个夹子夹在后面，为人快言快语，爽朗大气。
她站起身，热情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招待任惟，“你这是要买什么呀，姐给你拿，不用你付钱。欸，你这还抱了只猫呢，不会是来给猫买东西的吧？”
任惟没想到她一猜就猜中，笑笑，“是啊，我来给猫买点吃的。”
翠姐听后，利索地走去货架上拿了两根火腿肠和一盒牛奶出来，没去收应春和的钱，直接将东西塞进应春和怀里。
应春和推拒了一下，“翠姐，你先把钱收了。”
“嘿，你这孩子，姐都说了不用你们付钱，这就几个钱啊，有什么好付的，猫又吃不了多少。”翠姐嗔怪一声，见塞不进应春和怀里，转头塞任惟怀里了，任惟因为抱着猫腾不出手来推拒，只得任由翠姐将东西塞了过来。
应春和见状也没了别的办法，只好收下翠姐的好意，同任惟走出去时不忘对翠姐说，“谢了姐，过两天我将家里的菜带点过来给你。”
“好嘞，你多带点小菜，你家种的小菜清甜，我儿子可喜欢吃。”翠姐这下没同应春和客气，笑着应了。
应春和点头，“好，一定给你多带。”
任惟在外头听着两人一人一句，一来一往的，面上流出几分艳羡，“应春和，我真羡慕你，待在这么一个地方。我家那边，我跟邻居一年都打不了几回照面，别说说话了，名字都不一定能记住。”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坏。”应春和拍了拍他的背，“走了，喂完猫回家了。”
任惟点点头，将火腿肠的包装撕开，小口小口地喂给怀里的小猫，“嗯，回家了。”

第40章 “应春和，你还真是……”
离院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应春和便已经能闻到从自己家飘出来的饭菜香，不仅自己闻到了，连隔壁家的大黄狗都被这香味勾了出来，在院门口焦急地打转，尾巴跟风车一样狂甩。
“好香，外婆做什么了？”任惟的鼻子动了动，偏头问应春和。
应春和从香味中闻出了个大概，偏不告诉任惟，反而挤兑他，“你这外婆叫得可真顺口，你没有自己的外婆吗？怎么老管我外婆叫外婆。”
“我外婆又不在这。”任惟半点没恼，嘻笑着跟在应春和后面进院子里。
走了一半，他脚步顿住，折回去院门口，遵守约定地将抱了一路的小猫放在地上，没有将小猫带进家里。
好在小猫没有任何伤感的情绪，一落地便朝院门口的大黄狗扑了过去，一狗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任惟准备将院门掩上时，听得院里的应春和飘过来一句，“开着吧，不用关，外婆做了鱼，等下可以给猫吃一点。”
任惟愣了愣，而后听从应春和的话没有将院门关严实，留出来一道能够让猫钻进来的小缝，看着外面跟狗打闹在一块的小猫身影轻笑着说了句，“应春和，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呢？
真是嘴硬心软、面冷心热。
任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里有一处在为应春和悄悄塌陷，越陷越深。喜欢上应春和对他来说是一件太轻易的事，八年前是如此，如今亦是。
任惟走进客厅时，薛婆婆正好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见到任惟笑着招呼，“回来啦？赶紧过来坐着，饭都做好了，洗洗手就可以吃了。”
任惟用目光没找到的应春和从厨房里拿着碗筷出来，嘴上不太留情地埋怨了自己外婆一句，“外婆，怎么他回来就是赶紧洗洗手坐下吃饭，我回来就是赶紧进厨房来帮忙？真是好不公平，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孙子？”
薛婆婆将菜在桌上放好，转头给应春和额头来了一记爆栗，“你这孩子，哪来那么多话？外婆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就让你做这么一点小事还话多。”
应春和捂着额头说哪敢，手掌的掩盖下朝任惟瞪了一眼。
任惟心领神会地立马伸手将应春和手里的碗筷接了过来，在桌上依次放好。
薛婆婆瞧见了两人这一动作，看破不说破，笑眯眯地进厨房去了。
两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桌上的饭菜上，任惟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没有见过的菜，“这是什么鱼？这又是什么做法？我从没见过。还有这个小碟子里的是什么，豆子吗？”
“巴浪鱼做的鱼饭，那个是豆酱，用来蘸的。”应春和给任惟这个外地人解释了一番，落座给每个碗里盛了一碗汤。
“鱼饭？”任惟接过应春和给他盛的汤，对应春和话里陌生的词语有几分疑惑，目光落在瓷盘里一条一条堆叠在一起摆放的鱼，造型好似万花筒一样。
薛婆婆正好从厨房出来，笑着给任惟解释，“我们这的人会用将捞起来的新鲜海鱼用水煮了当饭吃，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快，小任你尝尝今天这鱼新不新鲜，好不好吃。”
在薛婆婆的热情招待下，任惟立刻夹了一筷子的鱼肉，没忘记蘸了蘸碟子里的豆酱。
鱼肉肉质细腻，带着未经过多烹饪的鲜甜，配上咸鲜的豆酱，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让人赞不绝口。
一见任惟的表情，薛婆婆就知道他这是喜欢吃，双眼都弯了起来，“小任，喜欢吃你就多吃点噢。”
“好。”任惟没同薛婆婆客气，很快一条鱼便只剩了鱼刺在盘子里。
薛婆婆见任惟这么喜欢吃，面上更是欣喜，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唉，我这都已经好些年没怎么做鱼饭了，女儿女婿走得早，我身体好的时候倒还去海边捞几回鱼，后来身体渐渐差了，小和就不让我去了。这一来呢，身体吃不消，二来呢，这捞了鱼回来做了，也就我一个人吃，多可惜，还白费功夫。今天这鱼啊，还是隔壁小武家送给我的，也是有你在这，我才接了过来。”
任惟听着听着，忽觉不对，朝边上看了一眼，果然见应春和如薛婆婆话里说的一样，碗里一块鱼肉都没有。
他有些诧异，“应春和，你不喜欢吃鱼啊？”
他这话一出，薛婆婆倒比他更惊讶，“小和海鲜过敏呀，这你都不知道吗？”
海鲜过敏？
任惟愣了愣，有几分茫然，看看应春和又看看薛婆婆，“我不知道。”
电光火山之间，任惟想起自己来离岛之后给应春和做的第一顿饭里面有两道菜都有海鲜，芝士焗虾和香煎鳕鱼。如今这么回忆了一下，那天应春和好像吃的最多的是土豆泥，确实基本没碰含了海鲜的两道菜。
可是除此之外，应春和早上不是还煮过海鲜粥么？
任惟又想起来，自己去厨房看那锅海鲜粥时，应春和已经出门了，很有可能那碗海鲜粥就是单独为他一个人做的。
当年应春和突然回来离岛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薛婆婆看孩子的状态就知道这孩子在外头遭了难，并且多半跟他抱回来的那幅画里头的人有关系。
应春和从小话就偏少，嘴巴也严，不想说的事绝对不会轻易往外说，怎么问都没用。
所以这些年，薛婆婆也仅仅是隐约知道自己的孙子是个同性恋，喜欢男人，受了一点情伤。
薛婆婆一直以来想的简单，就希望孙子过得好，见到孙子心心念念的人从画里走了出来，来到了离岛，来到他们家，第一反应就是高兴。
接触下来，也发现任惟这孩子懂礼貌有耐心，长得俊还能干，哪哪都让她满意，可如今任惟居然记不清应春和的饮食忌讳这一点到底让薛婆婆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瞧着只是一件小事，实际上却是大事。
感情再好的两个人朝夕相处都少不得摩擦，任惟却连应春和的饮食忌讳都记不住，实在是算不上可靠。
这么想了一通，薛婆婆落在任惟身上的目光就变得有些恨铁不成钢，热切渐渐淡了下去，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吃饭吧。”
任惟不是傻子，明显能感觉到因为这么一个小插曲，薛婆婆对自己一下就冷淡了许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什么呢？说他虽然现在不知道，但他以前应该是知道的？说他虽然忘记了，但并不是有心的？
任惟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应春和淡淡道，谁也没看，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用轻松的语气随意说起，“对了外婆，翠姐说你种的小菜好吃，她儿子喜欢，让我过些天多给她带点过去。”
“好好好，都在院子里呢，你给她多带点没事。”薛婆婆面色缓和些，应了话。
应春和抬起眼皮朝他外婆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多说，打算找个任惟不在的机会再同外婆说任惟失忆的事情。
任惟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响，有电话进来。
任惟看了一眼屏幕，沉默片刻，而后边说自己去接个电话边起身，手机被他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走远了些才接起，对那端说了句，“喂，妈。”
陶碧莹女士的声音隔着网线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许久未听过的陌生感，让任惟有一刹那的迷茫。听清陶碧莹所说的字句时，任惟又好像是被一把从飘渺的云端拉回了地面，他从美好的有些不切实际的离岛被拉回了本应属于他的现实。
陶碧莹的声音稍显疲惫，说的是任惟听过很多次的话，“明天回来一趟，你爷爷身体不好，回来看看他。”
任惟张了张口，分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好。”
到底是太久没跟儿子联系，陶碧莹免不得生出一些关切，“我前几天去过一趟你公司，没瞧见你，你助理说你去出差了。本来给你带了汤，又带了回来。你这孩子，出远门也不同家里说。”
“妈……”任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告诉对面的人，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亲人，告诉他自己现在在离岛，找回了自己此生的挚爱，可他一想到应春和告诉他的那些往事，话又止住了。
“……怎么了？”陶碧莹有几分困惑。
“没什么。”任惟语气重归平常，“出差用不了几天，就没说。”
“好，那你明天记得回趟家。”
“嗯。”
任惟进屋的时候，应春和也正好挂断电话，电话是张伯打来的。先前应春和有跟张伯讲过，哪天通航了给他一个信儿，这下打电话来便是告诉他明日通航。
应春和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任惟这件事，或者说将这件事告诉任惟之后，要不要挽留一下任惟，眉头不悦地皱起。
轮渡三天一趟，任惟没什么急事的话，迟一点再走也没什么事吧？不过只是再多留几天而已。
但万一任惟北京那边有什么事呢？万一三天以后天气又不好了呢？
“我妈给我打的电话。”任惟回到座位后，主动同应春和交代了自己刚刚去接的那通电话，“她让我明天回家一趟。”
薛婆婆关心地看他一眼，“怎么了，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我爷爷身体不好，我妈让我回去看看。”任惟淡淡地笑了一下，但是明显情绪不同于之前。
“噢噢，人老了是这样的，什么病都有了，有时间还是要多回去看看。”薛婆婆点了点头。
应春和将碗里还剩的一点汤喝掉，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对任惟平静地道，“那你明天走吧，刚刚张伯给我打了电话，明天通航。”
任惟眸光沉沉地看着应春和，深而沉的眸底像一片暗夜里的湖。
他抿了抿唇，半天才回了句好，声音很闷。
应春和深呼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没法再同任惟待在一间屋子里，呼吸同一片空气，起了身，借口要拿鱼去喂门口的猫。
任惟盯着他出门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快速将剩下的饭菜收了尾，帮薛婆婆收拾了残局，才出去寻应春和。

第41章 “任惟，讨厌烟味么？”
半开的院门可以看见侧身蹲在地上的应春和，脚边放着他刚刚拿出来的鱼，小猫在一旁埋着头哼哧哼哧地吃鱼。
应春和的手掌落在小猫的头上，揉了揉它头顶的白毛，脸上的表情却很淡，双眼没有聚焦，飘飘散散，像是在想事情。
任惟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叫他，“应春和。”
“嗯。”应春和应了一声，没抬头。
“心情不好？”任惟明知故问。
“没。”应春和将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任惟笑了一下，学着应春和把手落到猫头上的动作将自己的手落在了应春和的头上，揉了揉他的发丝，头发没有烫染过，发质很好，蓬松柔软。
“任惟，你手不想要了就继续。”应春和声音冷冷的，没什么起伏。
任惟又笑了下，到底把手松开，“不是说没有心情不好吗，怎么这么凶？应春和，舍不得我走吗？我还会回来的。”
应春和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也是冷的，“没人要你回来，想走就走，我不会去送。”
任惟是注定要走的，在任惟出现在离岛的那一刻，应春和就明白这一点。任惟的世界有很多东西，天大地大，山高海阔，任惟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应春和屈居在这样偏僻狭小的岛屿。
有点想抽烟，应春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样想。
任惟垂着眼瞧见应春和伸出来的那一小截粉嫩柔软的舌头，眸光暗了暗，又重复一遍，用更为郑重的语气，“我会回来的，应春和，再相信我一次。”
应春和的手指蜷了蜷，慢慢收紧，心想这很难。
他很难再相信任惟，毕竟上一次任惟也是这样，接了家里的一个电话后离开他们一起居住的地方，此后他们再也不复相见。
翻来覆去十几个日夜，应春和等来一句轻飘飘的分手，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一张侮辱性的银行卡。
信任这东西需要聚沙成塔一般一点一点累积，但倒塌却只需倾刻之间，灾后重建比刚开始要难上许多。
任惟伸手将应春和披散在肩上的发丝拢了拢，同他缓缓道，“应春和，现在不是八年前了，我家里干涉不了我那么多，公司是我自己的，我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他们管不了。别担心，我说会回来就是会回来。”
“你的手腕有伤，竹子先别弄了，等我回来我帮你一起弄。”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你不想打电话就发消息，我看到就会回你。”
这场景很奇怪，让应春和联想到即将出远门的丈夫临行前对妻子事无巨细地叮嘱，一时有些脸热。
他冷冷地对任惟道，“别那么话多，任惟，用不着你操心，我也没事情找你。”
明明对方冷着一张脸，落在任惟眼里却全成了可爱，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盯了应春和一张一合的唇有一会儿，突兀地开口，将那夜他醒来就在心里响彻的话对应春和说了出来，“应春和，我想亲你。”
应春和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嘴巴张了又张，没能说出话来，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不行。”
“为什么？”任惟问得很诚恳。
应春和的脸更烫了，头发里隐约露出来的耳尖也是通红的，咬牙切齿，这人还好意思问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他们现在根本就不是随随便便能亲嘴的关系。
“想着，不是能亲嘴的关系，别乱亲。”应春和的语气硬邦邦的，说完之后犹觉不足地补上一句，“追人就好好追，别耍流氓。”
任惟眨了眨眼睛，好似有些困惑，“这叫耍流氓啊？”
他俩都没在一起，任惟给他来一句想亲他，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应春和目光冷冷地瞪着他，只是因为脸依旧红着而显得气势稍显不足。
“只是一个道别吻而已，这都不行么？”任惟的语气稍显可怜，眼睛眨巴两下，无辜而期待地望着应春和。
应春和心如磐石，不为所动，见小猫吃完了鱼，蹲下身将碟子拿起来，转身进院子里了。
吃饱了的小猫发出愉快的喵喵声，见投喂它的人已经进去了，便抓着近前之人的裤腿蹭了蹭。
任惟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眸光很温柔，“乖。”
任惟进屋的时候，薛婆婆正在看天气预报，没看见应春和。
薛婆婆朝任惟比了个唇形，任惟看懂了，朝应春和的房间看去，目光触及紧闭的房门。
他走过去敲了敲房门，“应春和，我能进来吗？”
里面好一会儿才有回应，应春和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哑，惜字如金地道，“进。”
门没锁，任惟拧开把手推门进去便见到斜斜倚着窗边抽烟的应春和，袅袅白烟将他的面容笼罩住，模模糊糊的，令人生出遥隔万里之感。
“应春和……”任惟轻声叫他的名字。
应春和夹在指间的细支烟轻轻一抖，一截燃尽的白色烟灰徐徐落下来，他正好偏过头来看向任惟，眉眼又变得清晰了，离任惟很近。
看清任惟之后，应春和的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任惟别声张，外婆不让他抽烟，他都是躲着抽的。
任惟点点头走进屋里，将门给关得严严实实的。
香烟重新回到应春和的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找我做什么？”
“没什么，就想找你。”任惟也说不上来，在听到电话那端母亲的话时，他本来情绪不佳，可在看到应春和明显不爽的反应之后心情却逐渐好了起来。
应春和拧眉，冷淡地瞥他一眼，“任惟，你很粘人。”
“嗯，只粘你。”任惟话接得很快，倒是应春和有些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脸又热了起来，不太自在地偏过了脸。
“任惟，讨厌烟味么？”应春和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任惟愣了愣，心想我自己都会抽，算不上讨厌，更不会让应春和以此为借口叫自己出去，嘴巴动得比脑子还快，“不讨厌。”
应春和偏头过来，被风吹得冰凉的唇贴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一触即分。
由于太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应春和的动作其实很生涩，说是吻都有些勉强，仅仅只是嘴唇轻轻一碰。
就在他想要撤开时，后脑勺被任惟托住又摁了回来，加重了这个吻。
任惟的嘴唇温热，呼吸也热，轻易地就将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凉风的应春和烘热了。应春和的手抬起来想要将任惟推开，却被任惟抓住了，扣紧，深深浅浅地吻着，罩进任惟的世界里，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空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潮潮的，又下雨了吗？
那任惟明天还走吗？能走吗？
分开之时，应春和的唇是红的，双目是湿的，睫毛颤了颤，面上有几分迷茫。
任惟先发制人，“应春和，你不是说不是能亲嘴的关系么？你干嘛亲我？”
应春和咬了咬牙，“你追我，你当然不能随便亲我，但是我可以。”
任惟挑了下眉，下一刻便将脸凑近到应春和面前，“那你再亲一次吧。”
“别得寸进尺，任惟。”应春和将任惟的脸推开，心说嘴巴现在还痛着呢，任惟有病吧亲那么重，感觉要把他吃进去一样。
任惟面露遗憾和不满，“在我梦里，我们每天都亲好多次。”
应春和翻了个白眼，“那你继续去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话虽如此说，但事实确实同任惟所说那样，应春和从前跟任惟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接吻，哪怕是吵架了也会。有时候是应春和生的气，任惟会把他亲到消气，一下又一下。
任惟这个人大多数人看到他的时候，都想象不出他私底下会是这样一副样子，在亲密关系里粘人又热切，喜欢一切能够与恋人亲密无间的事，牵手、拥抱、接吻，也喜欢不断地表达爱意，直接、坦荡。
但应春和现在暂时还不想跟任惟说这些，他看着任惟心烦，对上对方微红湿润的嘴唇更烦，恨不得捶自己一下，好好的，冲动什么。
现在好了，一切都乱了套了。
“应春和。”任惟捏着应春和的手指，轻轻地揉他的指腹、骨节，莫名温存，将他乱了套的思绪重新理顺，“我走了以后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
说不清是因为刚抽完烟，还是因为刚接完吻，应春和的声音是哑的，听来有几分慵懒，“随你，爱打就打，我不会接。”
任惟低头笑了一下，“那我每天晚上吃完饭给你打吧。”
应春和偏头看他，想说的拒绝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出口就变成了轻轻的一句“嗯”。
任惟的肩膀听见回复后松了松，应春和心很软，他早就知道。
“应春和，别担心，这次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任惟捏着应春和的手指这么说。
应春和从烟盒里取烟的动作一顿，总算回过味来任惟突然这么磨磨唧唧，这么粘人都是在干些什么，是为了让他放心，为了让他安心。
如今的任惟跟从前不同，他们的处境也跟从前不同，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度上演。
“嗯。”应春和轻轻地应了一声，将烟盒合上了，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靠抽烟来让自己镇定下来。
离岛的轮渡是在上午，任惟起得很早，应春和装睡没有去送，也没有人来叫醒他。薛婆婆也没有，可能是被任惟交代了。
任惟自己倒是走进来看了一眼应春和，站在他床边好一会儿，跟个柱子似的。就在应春和快要装不下去时，他听到任惟说，“应春和，我走了。”
应春和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门重新被关上之后，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洇湿身下的枕头。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7月13日
对一个在海边长大的人来说，海鲜过敏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好像上天从一开始就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
但我在遥远广阔，繁华热闹的北京找不到我的归处，我想我也不属于北京。
任惟，在你凝望着我的眼睛，向我保证你会回来，不会再让我找不到你时，我好像听到了那个答案。
吾心安处是吾家。

第42章 “他想应春和了”
“终于晓得起来了哇。”薛婆婆见应春和从房间里出来，笑着揶揄了这么一句。
应春和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嘴硬道：“昨晚睡得太晚了，没能起来而已。”
薛婆婆哼了声，将应春和看得透透的，“我还不知道你？从小你就是这样，你爸妈出趟远门从没去送过，每次都假装赖床起不来。”
应春和讨厌离别，所以尽量避免送别。
见谎言被戳破，应春和干脆不解释了，“他走多久了？”
薛婆婆抬头看了一眼钟表，“有好几个小时了吧。”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震得那块贴着的皮肤都有些发麻。
手机掏出来一看，是任惟发过来的消息。
[任惟：准备登机了。]
附带一张登机牌的照片。
“他已经到了机场，上飞机了。”
应春和看完消息，将其转述给了薛婆婆。
“好好好，叫小任路上注意安全。”薛婆婆放了心，笑着道。
很奇怪，原本因为任惟的离开而惴惴不安的心，在收到任惟的短信后，落了地。
应春和在心底叹息一声，回复了任惟这条消息。
[应春和：一路顺风。]
夏天绣球的需水量极大，应春和吃过早餐后，便去了院子里给无尽夏浇水。
正浇着水，有个身影从半开着的院门里溜了进来，爬至应春和的脚边，用爪子扒拉了两下他的裤腿，轻轻地发出一声细长的“喵——”。
应春和拿浇水壶的手在空中一顿，低头看脚边的不速之客，语气冷漠，“不就喂了你一次吗？你怎么还赖上我了？”
小猫听不懂，以为应春和在跟它开玩笑，在地上打了个滚，白色的毛沾了一圈的泥土，头顶还蹭到了几根杂草。
这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应春和弯了弯眼睛，但依旧没松口，“卖萌也没用，我不会养你的。想要养你的人不在这，我可不像他。”
“喵——”小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应春和，一脸懵懂。
看它把自己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应春和到底没让它直接出去，捏着它的后脖子将它一把拎了起来，带到水龙头附近打算给小猫洗个澡。
哪知小猫刚被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淋到，就应激似的喵喵喵叫着跑开了，上跳下窜，溅了应春和一身水。
应春和狼狈地抹了一把脸，耐着性子哄小猫，“过来，洗个澡，洗完给你吃小鱼。”
浑身湿漉漉的小猫抖了抖身上的水，委屈巴巴地喵了一声。
“两条，给你吃两条鱼。”应春和加大筹码，朝小猫伸出了手。
小猫像是被他的诚意所打动，纡尊降贵地迈着优雅的猫步走了回来，乖乖地让应春和继续给它洗澡。
应春和控制好水管的水流，让其缓缓地浇在小猫的身上，以轻柔的手法搓揉。小猫这回没有逃跑，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完全任由应春和摆布。
用水洗干净之后，应春和去屋里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将小猫包裹住，而后用吹风机一点一点给小猫吹干毛。
这感觉让应春和想起了那天晚上帮任惟吹头发的画面，在心底暗暗吐槽，自己怎么不是在帮任惟吹头发，就是在给任惟想养的小猫吹毛？
这算什么？给爸爸吹完，给儿子吹？
吹干毛的小猫整个焕然一新，黑白相间的毛发柔顺蓬松。它自己好像也知道一样，得意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猫尾巴在后面高高地竖着，神气得不行。
客厅里择菜的薛婆婆与小猫四目相对，笑眯眯的，“哟，这是哪家的小猫啊？这长得可真好看。”
“不是家养的，流浪猫。”应春和简单收拾了一下给小猫洗澡弄乱的地方，从院里走进来，“刚刚它在院里打了个滚，到处都是泥，脏兮兮的，我就给它洗了个澡。”
“洗了澡好啊，干干净净的，香喷喷的多好。”薛婆婆从沙发上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念着，“昨天好像还剩了点鱼吧？拿出来给这小猫吃了吧。”
“拿一点就好了，别拿太多，它吃不了很多的。”应春和生怕薛婆婆把所有的鱼都拿了出来，到时候小猫全舔了一遍又吃不完，凭白浪费了。
薛婆婆却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没事啦，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啦。再说了，你又不吃鱼，小任也走了，我一个人能吃多少？还不如给小猫多吃点呢。”
就这样，在外婆的宠爱下，刚洗香香的小猫得到了三条美味小鱼。
小猫兴奋地边吃边喵喵叫，将三条鱼都吃得干干净净，小肚皮吃得圆滚滚的，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着盘子。
应春和去收盘子时，边上的薛婆婆笑着问了句，“小和这么喜欢，干脆将这只猫留在家里养着吧。”
留下来吧。
应春和垂着眼睛摸了摸小猫圆滚的肚皮，淡淡地说，“还是不了吧。”
他没有照顾小猫的经验，也不认为自己有照顾小猫的精力。
事实上，他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完全无法自理，整日闭门不出，躺在床上睡到天昏地暗，不知白天黑夜。
房间里的窗户朝海，他可以坐在床上长久地维持一个姿势看潮起潮落。
他不与外界交流，也完全失去与外界的任何联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一个人，吃饭喝水次数都少得可怜，像一株濒临枯萎的植物，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腐烂结局。
刚回离岛的那一年，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外婆从自己家搬过来跟他一起住，带着他一起在院子里种菜种花，每天做菜煮茶，才稍有好转。
其实应春和一直知道自己不正常，早在他与任惟恋爱之前。彼时，他不以为意，觉得搞艺术创作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正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后来，这渐渐地开始影响他的生活，也影响他的创作，但他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他意识到自己被困住在某个时刻，也意识到自己有一部分残缺了，但暂时做不到自渡。
应春和拍拍小猫的头，看着它的眼睛，轻声道，“如果他还回来，就让他带你走吧。”
如果他还回来的话。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就在近处的薛婆婆凑过去帮应春和看了一眼消息，“小任说他到北京了。”
应春和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不一样了，应春和，现在跟从前杳无音信的日子不一样了。
他或许真的会回来。
任惟发完消息从机场出去，因为提前发过消息，助理已经在外面等待。
“任总，先回公司吗？”助理为任惟拉开车门，轻声询问他。
任惟身上穿的是他去离岛那天穿的衬衫和西裤，被应春和用熨斗细心熨烫过，看不出半点褶皱，他又恢复了那个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好像他真的只是去外地出了趟差。
“嗯，回公司吧。”任惟应了一声，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低头，看见脚上那双已经擦干净的皮鞋上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
像逃课出去疯玩回来的小孩膝盖上的伤口一样，是他去过离岛的证明。
虽然公司有副总在，但他去离岛的这段时间里还是堆积了一些事务。等他将事情一一处理完，已经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
这期间里，陶碧莹给任惟打来了三个电话，都是助理帮忙接的。
从公司离开时，任惟单独给助理转了一笔账，备注加班辛苦。事实上，二人都心知肚明到底是什么辛苦了。
车子朝着任家老宅的方向驶去，正逢下班高峰期，开一段路就会堵一下，任惟因此更为烦闷。
等道路通畅的间隙，他在车内点了根烟，心道助理已经结束辛苦的折磨，但在任家里候着他的辛苦还没开始。
路上实在太堵，从公司到任家花了比平时两倍的时间，所有人都已是酒足饭饱，任惟才姗姗来迟。
见了他，原本喝了两口酒面色红润的任治诚很快沉下脸来。
任惟将事先让助理买好的补品交给下人，对任治诚温和地笑笑，“爷爷，您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大约是觉得任惟今日态度诚恳，任治诚面色稍霁，冷哼一声，“你少来气我，我这身体自然就好了。”
陶碧莹站起身来，轻轻柔柔地笑着去拉自己儿子，“你看你，回自己家还带什么东西？这么晚才来，饿了吧？快坐下吃饭。”
“徐妈，你再把锅里的汤热一热端上来。”陶碧莹转头又对佣人道。
任惟其实没什么胃口，随口道，“不用麻烦徐妈了，我不怎么饿。”
主座上的任治诚闻声狠狠地拧起了眉，“怎么？你现在翅膀硬了，家里的饭菜都入不了你的眼了是吧？！”
“爸！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别这么说人了。任惟，你也是，来家里怎么饭都不愿意吃？快跟你爷爷认个错。”陶碧莹拍了一下任惟的手，轻声细语地化解爷孙的矛盾，动作娴熟，毕竟这样和事佬的角色她已然在这个家里做了许多年。
到底不愿拂了母亲的面子，也搞得家宴太难看，任惟朝他爷爷低了个头，“爷爷，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中午吃得有些多了。”
桌上剑弩拔张的，厨房里徐妈已经将那汤热好了，很快端了过来，给任惟盛了一碗。
任惟接过道谢，比方才道歉来得真心，“谢谢徐妈。”
徐妈摆摆手说不用，错身而过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任惟知道她在叹息什么，叹息这一家子人对外个个光鲜亮丽，关起门来个个都是疯魔。
徐妈手艺很好，在任家做了许多年，煲的是乳鸽汤，为了照顾任治诚的口味，偏清淡，闻起来很香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
任惟喝了两口，在心里想，好像没有应春和煲的汤好喝。
他想喝应春和煲的汤了。
他想应春和了。

第43章 “或许你可以说，你也想我”
由于是家宴，在座的除了任惟和他的父母，还有任惟的两个姑姑和一个叔叔，总共四家人。
知道任惟来了，老爷子定要说些什么，几家的小孩便被下人带去了客厅看电视。
徐妈牵着个胖胖的小男孩从任惟身边经过时，任惟多看了两眼，凭着样子认出来这应该是家里小姑的孙子，由于是在他出国的时候出生的，这次还是头一回见。
小姑任芸注意到任惟的眼神，笑了笑，“小惟这还是第一次见我们家的轩轩吧？怎么样，可爱吗？”
任惟收回视线，客气地回了句，“挺可爱的。”
任芸脸上笑意更深，顺势道，“既然可爱，那你也赶紧去生个小孩让你爷爷高兴高兴。小惟你长得俊，到时候生出来肯定比轩轩还可爱。”
任惟捏着汤勺的手指微微用力，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只是没开口说话。
那边任芸还浑然未觉地自顾自继续道，“你说说你，这都三十了，还不准备结婚？上回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我瞧着就不错，你怎么是半点意思也没有啊？”
任惟冷着脸将汤勺扔在碗里，陶瓷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让这屋里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任惟慢条斯理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道，“小姑，我方才只是说的客气话，其实你孙子长得挺丑的，随你儿子。”
这番话说出来，在场的好些人都变了脸色，当事人任芸更是气得厉害，伸出手指冲着任惟指，“任惟，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为你着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连任惟的父亲任恒都沉了脸，“任惟，你懂不懂什么叫尊敬长辈？你的礼仪教养呢？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陶碧莹这回也没再偏袒儿子，一言不发地坐在边上。
“上回吃饭的时候，我记得小姑也在。”任惟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爸和他小姑，“我分明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女的，现在不喜欢，今后也不可能喜欢，所以我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孩子。没事就喜欢催婚催生的劲头都省省吧，小姑你自己家都一堆破事没处理，就少操心别人了吧。”
任芸脸色一白，“我们家什么事？你少在这……”
“姑父又换了个美女秘书，你不知道吗？”任惟没等她说完就抢先打断她，目光也看了任芸身边的姑父一眼，“上个月我在商场看到姑父带她去买包，还拍了照片，小姑你想看吗？”
“够了！”任治诚紧紧攥着龙头拐杖，用其在地上重重地一敲，双目猩红地瞪向任惟，“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就非得把这个家闹得不安生是不是？”
任惟神情冷静，回话不徐不慢，“我妈说您身体不好，让我回来看看，我便来了。但我现在看了看，爷爷您身体还不错，还有力气骂人，倒也用不着我操心什么。至于其他人……”
任惟站起身来，“少来掺合我的事，你们家的事我也没功夫会管。”
说完这句，他就像是厌烦至极般快速转身朝玄关走去。
快要走到时，身后那群愣神的人忽地就像炸开了锅一样，炒成一团，陶瓷制品在地上碎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任治诚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冲着任惟的背影怒吼，“你非要闹成这样是不是？好！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以后一定要跟个男的过，你就别说是我任治诚的孙子！我们任家从此以后没有你这么一个人！”
“爸！小惟他一时糊涂而已，您别把话说这么重。”任恒听到要跟任惟断绝关系，将其从任家除名，脸色骤变。
任治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手指着他，“一时糊涂？四年前送他去美国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可现在呢？你们平时都是怎么教他的，教出了这么一个不肖子孙！”
任惟的脚步顿住，急急转过身来，面沉如水，“四年前怎么了？”
众人鸦雀无声，也是这时，所有人突然意识到，任惟并不记得四年前的事。
“说话啊！”任惟抬高声音嚷了一句，冰冷急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四年前发生什么了？”
虽然已经从应春和那边得知了一部分，但是眼前众人的表情都在告诉任惟，事情原非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用强权逼退了一个人，这对历经几代风霜的任家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早就司空见惯，不觉为奇。
可任惟看着他们一个个色变的脸，意识到肯定还有更严重的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还能发生什么？不就跟你现在一样，嚷嚷着不喜欢女的，喜欢男的，以后要跟男的过，把你爷爷都气进医院了！”任恒很快圆上话，并且不由分说地道，“你不是准备走吗？赶紧走！看见你在这就心烦！”
傻子都该知道有猫腻，可任惟看了看一直给他使眼色的母亲和跑去给任治诚拿救心丸的徐妈，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换鞋，开门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任惟出去了却没直接走，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
没过多久，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出来，他小姑看到他还没走，拉着小孩躲他很远，面色很是不好看。
任惟没看她，自顾自地抽着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母亲也出来了。
陶碧莹走到他面前，看见他在抽烟轻轻皱了下眉，“你刚把你爸你爷爷气得不行，不赶紧走还在院子里抽烟，待会儿看见了又该骂你了。”
虽是这么说，倒也没有多责怪的意思，雷声大雨点小。
任惟手里的烟还剩一大半没抽，陶碧莹话音刚落却把烟掐掉了，淡淡笑了下，“随他们骂吧。”
陶碧莹看着他的儿子，风华正茂的年纪，明明做别的事都已然成熟稳重，从不让他们多操心，可偏偏在这件事上前所未有的固执，四年过去了，是一点也没变。
四年前那会儿，陶碧莹还能劝自己，任惟只是年轻，一时走岔了，如今却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她唯一的儿子任惟，喜欢男人，是个同性恋。
“小惟，妈妈从前不理解你，以为你只是想玩玩，没想到你会是认真的。”陶碧莹拍了拍任惟的胳膊，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从前妈妈太忙了，没有时间陪在你身边，一直以来妈妈都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妈……”任惟打断陶碧莹的话，面色不太自然，“别这么说。”
“妈是真的这么想的。”陶碧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过得幸福，至于你以后要选择什么样的人一起生活，那都不重要。”
她望着任惟的脸，手缓缓抚上去，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动，“妈妈会帮你的，这次是真的。”
“什么？”任惟有片刻的困惑，没听懂陶碧莹的话。
陶碧莹摇了摇头，淡笑道，“没什么。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任惟点点头，没再多问，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缓缓发动车子。
车开一半的时候，任惟突然想起来自从他到了公司就没再给应春和发过消息，而现在距离他同应春和约好的每天晚上打电话的时间也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任惟连忙用车载蓝牙给应春和拨去电话，铃声响了很久都没人接。随着铃声的重播，任惟的心也不断下沉，不会是生气了吧？
就在任惟以为电话快要无人接听的前一秒，嘟的一声，接通了。
“喂。”车厢里响起应春和冷冷清清的声音。
任惟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一扫之前的不悦，轻快地笑问，“应春和，你吃过晚饭了吗？吃的什么？”
电话那端的应春和显然很无语，先吐槽了一句才回答，“吃过了，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吃的小鸡炖蘑菇，清炒油麦菜，还有紫菜蛋汤。”
“感觉你的晚饭把鸡的一家都给吃了。”任惟听完笑着开了句玩笑。
应春和听后也笑了，很快又问任惟，“你晚饭吃的什么？”
“喝了点家里阿姨炖的汤，还不错，不过我更喜欢你煲的汤。”任惟说完后，又小声道了句，“应春和，我想你了。”
好半天，应春和都没说话，任惟只能听见他那边的风声，想来应该是在院子里。
“任惟，你走了以后蚊子都开始咬我了。”应春和低低地抱怨了一声。
任惟听得心情好起来，唇角微弯，“或许你可以说，你也想我。”
应春和忘了，任惟向来是直接坦率的那个人，能打直球就打直球，容不得任何一点迂回婉转。
应春和妥协，“好吧，任惟，我也想你。”
任惟低低地笑起来，不用看都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上就写了四个字——春意盎然。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那端的应春和酝酿了很久，总算鼓起勇气问了这么一句。
“要不了很久，我在这边把事情都交代好就能回来，应该……”任惟在心里预估了一下，“一周左右吧。”
一周左右啊，应春和舒了一口气，那也不是很久。
但是在任惟明显不太对劲的语气里，应春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问了一句，“任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嗯？你怎么发现的？”任惟愣了下，没想到应春和居然会发现。
应春和了然道，“因为你每次心情不好都会这样，话特别多，你自己没发现吗？”
任惟当然没发现，而且是从来没发现过。
他的喉头滚了滚，到底是对应春和一股脑说了出来，“我妈不是说我爷爷身体不好，让我回趟家吗？回去之后又吵了一架，现在刚从那边出来没多久。”
“你跟家里吵架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应春和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着急。
任惟愣了愣，有些不明白应春和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好像上一回他告诉应春和自己跟家里吵架了时，应春和也是这样的反应。
想来可能是从前他家里人的行为吓到了应春和，任惟没再往深处想，语气轻柔地宽慰应春和，让人放心，“没什么事，我这么大一个男人，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应春和的声音低下去。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不知不觉间快到任惟家门口了。
任惟将车停好，“应春和，我到家了。”
应春和应了一声，“嗯，那挂电话了。”
“好。”任惟准备去挂电话，可就在他快要挂断的前一刻，又听应春和说了一句话。
“你想养的那只猫今天自己溜进院子里来了，跟你一样，不请自来。”明明话里有明显的埋怨，可任惟听到更多的却是思念。
任惟低低地笑了声，“那麻烦你帮我先养着它吧，别赶它走了。”
“这猫看起来挺凶的，不知道会不会拆家，要是养太久我可帮不了你。”
“用不着很久，我会尽快回来的。”
“那好吧。”
应春和的声音听起来不情不愿的，很是勉强的样子，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快速道了一句，“那你快回来。”
似乎生怕听到任惟说什么他答不上来的话一样，应春和没等任惟有所反应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留给任惟一阵冰冷果断的忙音。
任惟失笑，应春和真的，好可爱啊。

第44章 “你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因为要在短时间内解决堆积的事务，好在之后有较多的时间可以待在离岛，任惟这些天几乎是连轴转，忙得一天下来水都没喝几口。
约定好每天都会给应春和打的电话倒是一次不落，在电话中也丝毫不提自己的忙碌，只问应春和今天过得怎么样，外婆怎么样，小猫怎么样，最后说一句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应春和隐约猜到他的忙碌，并不多言，只在每次的电话里都会叮嘱任惟记得按时吃饭。
“你是不是恋爱了？”任惟的合作伙伴，公司的副总贺奇林这天在跟任惟吃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
“啊？”任惟摸了摸脸，“怎么看出来的？这么明显吗？”
贺奇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这都全写脸上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之前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无时无刻地将手机拿在手上，不是发消息就是打电话？”
任惟嘴硬地辩驳了一句，“公司刚建立的时候，工作忙都忙不过来，我不是也是这样吗？”
“你聊工作会聊得一脸春心荡漾？嘴角都快拉到太阳穴了，还搁这跟我装呢。”贺奇林愤愤地将快餐盒里不爱吃的青椒一点点挑出来，又愤愤地瞪了一眼面前这个只顾着自己快活把一大半的工作都扔给他的好友，“这段时间你不在公司，也是找你对象去了吧？你可真行。”
任惟将自己饭盒里还没动过的大鸡腿夹给了贺奇林，给人赔礼，“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给你加个鸡腿。”
贺奇林不领情，冷哼一声，“一块鸡腿就想打发我啊，任总？”
“改天请你吃大餐。”任惟当然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打发，连忙道。
“这还差不多。”贺奇林勉强算是满意了，咬了一口那鸡腿肉，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处的对象？哪天领出来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呗。”
“还没处上呢。”任惟很难说清楚他现在跟应春和的关系，来之前应春和亲了他，现在也会说想他，可两人间的关系还没定下来，他如今还是个没名没分的，“我还在考察期。”
“哟，这倒是新鲜。”贺奇林挑了下眉，万万没想到众星捧月惯了的任惟还能有今日，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不是，你这都还没处上，你就去了那么久？你去干什么去了你！”
“我去追人啊。”任惟理不直气也壮，“那不追还进入不了考察期呢。”
贺奇林喝了口水，才道，“听你这意思，是还准备去？”
“当然啊，刘备还三顾茅庐呢，追人可不得有点诚心？半途而废可不行，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我就居家办公了，有什么事你以后就线上找我，开会也线上开。”任惟反正迟早会跟贺奇林说这件事，干脆这会儿便一起说了。
贺奇林愣了一下，一句脏话就到了嘴边，“草，你怎么不干脆把公司都给我呢。”
哪知任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当即点了头，“也行啊，这样我还省点事，那我把股份转给你，我自己留一点，以后就光拿分红得了。”
“美得你。”贺奇林无语凝噎，像是这么久以来头一回看清好友真实的一面，“我说你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可能是的，北京新增一例恋爱脑。”任惟一脸严肃地说完，话音刚落自己先破功笑了出来。
贺奇林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道，“任惟，你不一样了。”
任惟一怔，“什么？哪不一样了？”
“不好说，就是……”贺奇林认真地想了想，“非要说的话，你现在像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一样。你不知道这几年虽然你看上去好像还好，但就是没什么活气，整个人像是一潭死水。”
这么看来，恋爱脑就恋爱脑吧，也没什么不好，再说任惟现在事业有成，年过三十，这时候不谈恋爱什么时候谈？
贺奇林想开了，拍着任惟的肩膀感慨了一句，“我也好多年没见你谈过恋爱了，上回见你谈恋爱的时候，你好像还在读大学吧？我记得你当时那个对象叫什么来着，应什么……”
任惟福至心灵，“应春和？”
“对！应春和。”贺奇林点点头。
贺奇林与任惟相识已久，家里条件差不多，兴趣也相投，交际场上见过几回，之后一来一去便成了朋友。
他年长任惟几岁，大学毕业便出国深造了，就见过应春和一面，是在跨年晚会上。
听说任惟今年的舞伴是个男生，一堆人围着去看，贺奇林没什么兴趣，心想男的和男的跳舞有什么好看的？
最后大多数人都涌去了一楼，倒让二楼的他占了个好视角，从头至尾地把底下两个男生的一支舞看完了。
当时他还只是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奇怪，舞会过去了一段时间，他才从任惟口中得知二人是恋爱关系。
贺奇林那会儿还花了一段时间来接受任惟的性取向，主要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任惟居然会喜欢男的，更没想到任惟这样家世背景的人会做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我家里还有那年跨年晚会上你们俩跳舞的照片呢。”贺奇林回想了一下，那张照片本来他是准备发给任惟的，只是后来事太多，又给忘了。
任惟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知道他跟应春和的过往，内心激动不已，一时没忍住给贺奇林的肩膀上来了一拳。
贺奇林被他一拳锤懵了，“好好的，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你知道我跟应春和的事怎么不早说呢？”任惟实在是想不到自己寻找了许久的知情人，竟然就在自己身边，“你要是早跟我说，我就能早点去找他了。”
“等等等等……”贺奇林缓了会儿，“什么情况？你跟应春和怎么了？”
任惟呼出一口浊气，语气沉沉的，“我把他给忘了，便一直没了联系，最近才找到他。”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不对，仔细一分析，哪一句都透着古怪，贺奇林又一寻思任惟最近唯一忙的事不就是追人去了吗？
想到这，贺奇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靠，任惟，合着你现在的追求对象还是应春和？你们这是重归于好，旧情复燃啊？”
“是啊，怎样？”任惟有气无力的。
贺奇林实在没想到好友不仅是个恋爱脑，还是个痴情种，什么年代了居然在玩纯爱那套，啧啧称奇好半天。
说来，他们两人是任惟回国之后才联系上的，贺奇林也是被任惟拉过来合伙的，他对于任惟在美国发生的事并不了解，只是隐约知道任惟刚到美国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
这会儿，任惟便把自己失忆的事也简短地讲了讲，贺奇林又是一阵感慨。
“讲这么多呢，其实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任惟勾住贺奇林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贺奇林嫌他勒得紧，扯了扯他的手臂，“什么忙啊？能帮得上我肯定帮你。”
“小忙，你就今天回去给我把那张照片找出来，还有我当年跟应春和的事你也好好想一想，都讲给我听一遍呗。”任惟说完又反悔了，“不，我今天陪你一起回去，上你家里去找照片，晚上你就跟我讲讲当年的事。”
贺奇林眼看人说着说着都准备就此下班，开车直奔他家了，连忙劝下，“等等，麻烦任总先将工作处理完再忙你恋爱的事好吗？不然过几天你又撂挑子跑了，剩那么多工作给我一个人，我找谁去？”
就这么约好了，工作结束之后再一起去贺奇林家里。可惜工作实在太多，两人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任惟想了想还是不好打扰好友的休息，便约他明天再说。
贺奇林笑骂了一句，“还算你有点良心。”
回家以后，任惟便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应春和，顺便问应春和认不认识贺奇林。
应春和倒是说不认识，只是名字有些耳熟，可能隐约听任惟说过几次。
任惟想也是，毕竟在贺奇林的描述里，他们只是匆匆一见，甚至没当面打过招呼，应春和不认识也正常。
照片的事任惟暂时没告诉应春和，打算等贺奇林找到了再发给应春和看，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任惟提前结束了工作准备去找贺奇林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任芸打来的。
任惟皱了皱眉，不太想接，不知道这人给他打电话来是做什么。前些天，他才在家宴上下了人的面子，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干脆没接。
只是他没接，任芸很快又打过来了第二个。
任惟到底是接起来了，“喂。”
“小惟啊，上次的事是小姑的不对，跟你赔个不是。”任芸在电话那端说的话很是客气。
任惟不是一个记仇的人，真要什么气什么仇当场就报了，听任芸跟自己道歉，语气也缓和下来，“都过去了，没什么事，小姑。”
“好……小惟，我现在在你公司楼下，你有空跟我见一面吗？”任芸客气了一番，总算将正题说了出来。
“现在？”任惟看了看时间，有些犹豫，贺奇林这时也从自己办公室走了过来，站在任惟办公室门口，用眼神问他走不走。
“小姑，现在可能不太行……”任惟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任芸打断。
“小惟，我就是想问你上次的事，你说你拍了你姑父跟别人去商场买包的照片，照片还在吗？”任芸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准备跟你姑父离婚，所以希望你能把照片给我。当然，作为交换，我也会给你一些你想要的东西。”
“关于，你当年的那个小男朋友。”

第45章 “台风来临之前，出现在我面前”
即使再不愿意同任芸见面，再怎么厌恶与其虚与委蛇，可牵扯到了应春和，任惟到底没办法视而不见，只好如约出现在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人人都想着早点回家，咖啡厅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任芸就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低着头用勺子搅拌着杯中的咖啡。
任惟走至她跟前，叫了她一声，“小姑。”
任芸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任惟这才发现平素明艳的美妇人今日眉宇间都透露着疲惫，妆发也远没有平素的精致，见到他也只是淡淡地扯了一下唇角，“小惟，你来了。”
任惟落了座，端起一旁店员倒的柠檬水喝了口，在心底思忖该如何开口。
还没想好，对面坐着的任芸先说道，“那个照片，你是真的有吗？”
她这么一问，任惟突然想起自己手机前不久才刷了机，里头现在什么都没有。过去这么些日子了，不知道找技术人员还能不能恢复。
可他当然不会如实告诉任芸，面不改色道，“当然，这种事我犯不着骗您。而且我还记得是在哪个商场，您还可以自己去调监控看看。”
一番挑不出错的话本该叫任芸放下心，可得了这么个回答，任芸非但没有露出半点轻松的神色，反而面色一僵，好半天才缓缓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别人，不止一个。”
任惟一怔，“那您为何……”
“为何不早点跟他离婚？”任芸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啊。这门婚事是你爷爷定下的，商业联姻，我们两家的利益绑在一起，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也就是因为这样，那个人才会做得越来越变本加厉，因为知道她离不了，她家里也不会让她离婚。
“一开始，他还会偷偷瞒着我，后来就根本不避着我了。”任芸略微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艰涩，“若只是给那些女人买买包，买买衣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他外面养的女人居然怀孕了，他还想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他把我当什么？死人？！他都已经是做爷爷的人了，孙子都几岁了，突然又要多一个孩子，这不是疯了是什么？”任芸越说越激动，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手背隐隐显出青筋，“他不知道他的财产有多少是属于我的么？没有我任芸，没有我们任家，他以为他又算得上是个什么东西？！”
任芸的目光冷下来，手也跟着上前一把抓住任惟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小惟，你要帮姑姑！帮我让那人净身出户，我要让他一分钱都得不到，跟他外面的女人和他那个碍眼的孩子滚得越远越好！”
多么不堪的婚姻，多么丑恶的人心，像一幢外面富丽堂皇的房子，内里却结满了蛛网。任惟看着面前的任芸，听着她话语里令人窒息的婚姻，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小姑，”任惟的声音轻轻的，意味，却让任芸隐隐听出了嘲讽的“你自己的婚姻都过成这样，怎么还总想着劝别人结婚生子呢？”
任芸一怔，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任惟目光冷淡，没有任何类似于同情、心疼的情绪，“小姑，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感情也就一般，打这种亲情牌实在没什么意思。既然想要我帮你，小姑就该拿出点我感兴趣的东西来做交易才是。”
听到任惟这般说话，任芸竟然没感到几分意外，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将面上那点刻意装出来博人同情的可怜收了收，而后打开一旁放着的手提包，从里面掏出来一个黄皮文件袋。
任芸慢条斯理地扯着文件袋封口的细线，期间看了任惟一眼，道了句，“你还真不愧是你爷爷的孙子，冷酷无情这一点倒是挺随他的。”
任惟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文件袋上，没被任芸的话激起什么波澜，只是等文件袋里的照片被拿出来以后，突然说了句，“我若真的随他，小姑你今日怕是跟我做不成交易了。”
任芸愣了愣，随即笑了，倒是她今日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说的也是。”
那张照片是应春和跟他提过的，被媒体曝光恋情的那张照片。画面中，两个男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旁若无人地接着吻，身侧是巴洛克风格的艺术馆，有只白鸽从他们身后的那片天空飞过。
造成后来一切不幸的源头，竟然会是这样一张静谧美好的照片，竟然只是这样一张照片。
不可思议，也不可理喻。
“就这一张照片吗？还有别的吗？”任惟的声音堪称冷静。
任芸以为任惟不知道，笑了声，“你可别小瞧这张照片，当初家里为了撤掉这张照片费了不少力气呢。我这可是少有的一张备份，网上的消息早就被删了个一干二净。”
任惟点了下头，丝毫不退让，“既然小姑能把这个存下来，那别的应该也能存下来吧？”
在这样的交谈下，任芸终于察觉了一丝不对劲，眉头拧起来，“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对了，只能是因为这样，不然不会听到前男友的事情不惊奇，看到照片也依然冷静。
“没有。”任惟矢口否认，事实上也确实没有，只简单道了一句，“只是有当年的知情人告诉了我一些事。”
原来如此。
任芸无奈地笑了下，“小惟，你还真是执着啊。没想到当年将你强行绑上去美国的飞机，也依旧没能让你有所改变。”
“你说什么？！”任惟的双眼蓦地睁大了。
在应春和的描述里，他是主动给应春和打电话提了分手，而后直接去了美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任惟原以为，自己是受了家里的胁迫，不得已做出了跟应春和分手的选择，可原来就连后来他去美国也是被强行送去的，所谓没留下任何别的话，也不是不想留，而是根本没机会留。
“不止如此，你当年到了美国，落地之后被家里安排好的司机接走。可你刚上车没多久，就让司机掉头回机场，想要买票飞回来。”任芸像是替他惋惜，又像是为同样身不由己的自己感慨一般，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很可惜，你运气不太好，回机场的时候出了车祸。”
后来的事任惟是知道的，伤势惨重的他被送往医院，全身上下十几处骨头断裂，失去记忆，性功能障碍，在病床上躺了好几个月，痛苦难挨的复健。
任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折返回机场，是想见应春和吗？是想对应春和说什么吗？还是想要做些什么？
明明知道就算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力量那么微薄，却还是做了，不计一切后果地去做了。
“小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任惟郑重地对任芸说道，将照片仔仔细细地收好，随即对任芸承诺，“您跟姑父离婚的事，我会为您请最好的律师，替您争取最大的利益，同时也会让人去找更多有力的证据。其实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已经构成了重婚罪，只要证据充足，甚至可以判刑。”
“判刑？”任芸睁大眼睛，显然有些许震惊。
“嗯，理论上可以，但还要看证据是否充足以及法官的认定，这个可以到时候再想办法。对面作为婚姻过错方，小姑你想在离婚时争取最大的权益还是很容易的。”任惟对这方面的了解程度不算很多，只能大概地给任芸讲讲。
哪料任芸听后，面色却很凝重，“不，不能判刑。他要是判了刑，我儿子之后怎么办？还有我孙子，他还那么小。”
任惟顿了顿，淡淡道，“我也只是一个建议，小姑你若是不想追究他这方面的责任，到时候也可以不追究，只把财产清算好也是可以的。具体情况，您到时候把您的诉求跟律师讲就好了。”
“好。”任芸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小惟。”
“还有一件事。”两人的谈话基本结束，任惟却忽然又开口道，“小姑，你当年因为家里而不敢离婚，如今怎么又敢了呢？”
“当年最想离婚的时候，家里集团资金周转不过来，是你姑父家出了一把力，才让集团顺利渡过了难关。我回任家说想离婚，你爷爷就给了我一巴掌，后来再也没提过。”任芸用勺子搅拌了一下杯子里总共没喝过几口的咖啡，沉闷的棕褐色液体像是长久困住她的沼泽，粘腻发苦。
但她思及此又浅浅地笑了下，“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如今的我，有能力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任惟听后点了点头，先行离开咖啡店，走之前顺手结了账。
任惟是回到家才给应春和打的电话。
应春和接电话的时候像是在忙，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任惟说话有应答，有时候则没有。
十分钟后，任惟忍不住了，“应春和，你在忙什么啊？”
这次应春和回答得很快，“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忙什么，说话老断断续续的。”任惟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很忙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你好了。”
应春和听笑了，还故意逗任惟，“那好，你挂电话吧。”
“应春和！”任惟简直要被他气死，听见那端传过来的笑声，咬牙切齿地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应春和收了收笑，总算跟任惟解释自己在做什么，“台风快来了，每年差不多这时候都会有台风，所以岛上在提前做准备，我现在正在帮忙呢。”
忙的是正事，任惟气发不出来了，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应春和又笑了，他最近经常笑，连薛婆婆都说他近来笑容多了好多。
“我刚刚听你好像说了什么照片？”应春和问道。
任惟将手里的照片拍给应春和看，“喏，发你了。”
应春和没想到自己还能看见这张照片，照片里的他和任惟大胆而热烈地爱着，所有美好的回忆都随之纷沓而至，但紧接着，之后的所有痛苦时刻也纷涌而至。
他一时静下来，“哪来的？”
“我小姑给我的，她有事相求我帮忙，就把这个给了我。”任惟察觉到应春和声音里情绪的变幻，立刻将自己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你说说，这张照片拍得多好，多幸福的一对恩爱眷侣，怎么就让他们一个二个说得那么不堪呢！”
“就这样一张照片还能吵吵嚷嚷那么久？果然心里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我还偏就不信了，将来等我和你结婚，我要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的婚礼上，挂在我们的婚房里，让所有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宾客都看看，让所有来我们家做客的人都看看！”
“诶，应春和，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第一个把这张照片发出去的媒体是哪一家？我还真想找找那个摄影师，好好谢谢他给我们拍了张结婚照。”
应春和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任惟，“你省省吧，谁要跟你结婚了？任先生，你目前还处于追求阶段好吗？任重道远，你加油。”
说起这个，任惟瞬间蔫巴了，“你说我改名叫任重，会不会快一点？”
应春和佯装严肃道，“你改名叫道远也没用。”
“那怎样才有用呢？”任惟轻声问，好学生一样虚心求教。
应春和认真想了想，“在台风来临之前，出现在我面前。”
“保证完成任务。”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7月18日
任惟今天在电话里开玩笑地说起了结婚，其实这件事我们以前真的有想过，领不了证就请朋友吃一顿饭，仪式总要有。
我们草草拟订了宾客的名单，我还煞有其事地拿起纸笔准备画婚礼仪式的现场布置图。
任惟的想法变得飞快，一会儿说要露天，一会儿又说怕下雨，还是室内的好；一会儿说要很多的玫瑰，一会儿又说玫瑰太多显得好俗气。
最后也没讨论出来一个结果，我如今只依稀记得，任惟困得快要睡着前，抱着我说：应春和，只要跟我结婚的是你，好像其他的也不是很重要了。

第46章 “跟伴侣多交流感情”
任惟先是托贺奇林帮忙找了个处理离婚案有经验，业内有名的律师，再是找了IT技术人员帮忙修复手机数据，至于任芸丈夫婚内出轨的相关证据则找了专业的私家侦探调查搜集。
手机送去恢复数据需要等上一两天，任惟原本是准备买个备用机，突然想到回国后有次回家搬了一些以前的东西过来，那里面就有他出国前用的手机。
他去储物间将旧手机翻出来充上电，没坏，还能用。只是锁屏密码叫他犯了难，先试了试自己生日和常用密码，都显示错误，手机锁定五分钟。
任惟将手机放到一边，用电脑远程求助应春和，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之前的手机密码。
应春和认真回忆片刻，随后回复不知道。
任惟大惊：你为什么会不知道我手机密码？你都不查我手机吗？
应春和一本正经：好的恋人会尊重对方的隐私，给彼此一定的空间。
任惟发个哭哭的表情包：空间是有了，可现在密码解不开了。
回归正题，任惟问应春和的生日是哪一天，指不定是他的生日。
得到“0517”的回复后，任惟边输入边发出疑问，“我还以为你是春天出生的，那你为什么会叫应春和呢？”
“我爸妈都是渔民，经常会要出海，在出海之前通常都会去祭海神，祈祷这次出海那天能春和日丽，一路平安，所以给我取名应春和。”应春和给他解释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名字承载着应春和的父母美好的祝愿，既是对生活，也是对应春和。
手机又一次解锁失败，任惟倒没有泄气，又问应春和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纪念日，比如确定恋爱关系的纪念日那种。
[应春和：有一个。]
[应春和：1215]
死马当活马医了，手机解除锁定后，任惟输入了应春和发过来的这串数字，意料之外的是，这一次成功解锁了。
任惟喜出望外地告诉应春和这一消息，并且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日期，是他们恋爱纪念日吗？
哪知任惟这一消息发出去后，收到的却是应春和发来的一把带血的菜刀小表情。
[应春和：任惟，你变态吧。]
[任惟：？]
[任惟：什么意思？这是个什么日子？]
应春和却不再回复了。
任惟摸不着头脑，见应春和没了回应便也不再逼问，带上手机出门，目的地是医院，他预约了今天的身体检查。
负责检查的邹医生是他这几年常看的那一个，对他的病情已然很熟悉，看完了所有的检查报告后对任惟道，“报告上来看，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之前车祸留下的损伤也基本恢复了。任先生，你最近那方面依然没有进展吗？”
“没什么太大的进展。”任惟想了想道，“跟之前差不多，能有一点反应，但维持不了多久，多数时候没有反应。”
邹医生将检查报告放下，又问任惟，“任先生，方便问问你最近有伴侣了吗？”
“快有了。”任惟最近属于公孔雀开屏的阶段，乐于跟人分享自己的恋爱状况，提起这个嘴角就忍不住上扬，“我正在追求他。”
邹医生了然地笑笑，“怪不得你今日着急来检查呢，往日看你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对了，你这个情况他知道吗？”
“知道的，我一开始就说了。”任惟脑海里浮现应春和劝自己记得去看医生的模样，又不禁勾了勾唇，“他劝我好好看医生。”
“你的伴侣还挺开明，一般人听到这种情况怕是没有后话了。”邹医生笑笑，“那你可得认真治疗，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好心。”
任惟笑着点点头，将上回自己睡醒自然勃起的事跟医生说了，“前不久我倒是有一回，没去弄就自己有了反应。”
“哦？”邹医生推了推鼻梁上夹着的眼镜，眼神认真地看过来，“当时具体情况是怎样的？跟我讲讲。”
“那时我刚睡醒，做了一个梦，梦里跟人发生了关系，醒来就发现有了反应。”任惟简单概括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梦里那个人你认识吗？”邹医生听后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认识，就是我现在追求的对象。”任惟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这样说好像有一种在意淫追求对象的感觉，不太礼貌，于是补上一句，“我们之前就在一起过，梦里梦见的是我们之前的事。”
“诶，任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你因为车祸失忆了吧？”邹医生记东西的笔一顿，看向他，“你现在是恢复记忆了吗？”
任惟摇摇头，“没有，今天过来也去看了看，医生说这个不好说。目前我偶尔能够想起一点，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一些，医生说我这个状况已经算比较好的了。”
失忆症无药可医，着急也没什么用，任惟早已放平了心态。
邹医生大致了解清楚了任惟目前的情况，在病历本上写下了一些药品，“就你刚刚描述的一些情况来说，比过去还是有好转的，有痊愈的可能性。我先给你开点药，你吃吃看，不过药也只是辅助效果，不是什么神药，不一定吃了就会有用，但会让你的情况稍微好上一些。”
邹医生写完病情和处方，将病历本递给任惟，为了缓解病人的压力而开了个轻松的玩笑，“这病比起失忆还是好一些，还有药能吃呢，任先生也不用太发愁，放宽心就好。”
任惟听后笑了笑，双手接过病历本，在出门之前又被叮嘱了一句，“这种病急不来，平时要保证良好的身心，多锻炼身体，保持好心情。”
任惟刚想接话，就听邹医生又说了一句，“平时也可以跟你的伴侣多交流交流感情，这样可能会好得快一点。”
话中的交流感情方式当然是成年人的方式，听得任惟耳根一烫，不太自在地应道，“好的医生，我知道了，谢谢您。”
下楼排队取药的过程中，应春和给任惟发来了一条微信，是小猫的照片。
最近应春和经常会发小猫的照片给他，有时候是小猫在打滚，有时候是小猫在晒太阳，有时候是小猫在吃鱼。
每次只发照片，没有多余的话。但是在这一张又一张的小猫照片里，任惟太清楚背后藏着的都是三个字：想你了。
他点进微信去看照片，今天是小猫打翻了牛奶，一地的牛奶，连照片里应春和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也沾上了一点牛奶，乳白色在小麦色的皮肤上异常明显，罪魁祸首蜷缩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
不知为何，看着那抹乳白色的水渍，任惟的眸光微暗，忍不住喉结轻轻一滚，吞咽了一下。
手指在无意中滑动了一下，从聊天界面退了出来，到了消息界面。由于这部手机刚开机没多久，微信消息没同步，大多还是四年前的消息，其中有一条聊天框吸引了任惟的注意力，聊天对象是他的舅舅，陶正华。
任惟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眼皮不安地跳了跳，随即点进了那个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四年前，是陶正华发的。
[陶正华：到美国之后，把国内的事趁早忘了，别再做让你妈妈伤心的事。]
往上翻却基本都是任惟发过去的消息，一次性发十来条，但很久才会得到一句简短的答复。
[任惟：舅舅，别打他了。]
[任惟：都是我的错，你放他走吧舅舅。]
[任惟：别打他，舅舅我求你了。]
[任惟：别打他！别打了！]
[……]
[任惟：他还好吗？]
[任惟：舅舅，你能不能带他去医院？医药费我来出。]
[任惟：舅舅，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带他去医院吧。]
[任惟：舅舅，你能拍一张他现在的照片给我吗？]
最后一条陶正华回复了。
[陶正华：他已经走了。]
[任惟：他去哪了？]
[陶正华：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聊天中的话语结合应春和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在任惟的脑海里吵吵嚷嚷，像一支声势浩大的交响曲，吵得他头痛欲裂。
任惟用手捂着头，痛到双腿都要站不住，整个人软下去，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昏沉沉中，身体上的痛感也并未消散，起先只是头痛，后来觉得背也痛得厉害，大脑里闪过许多熟悉的陌生的画面，共同点是都鲜血淋漓，混乱不堪。
有人在呼痛，任惟起先以为是自己，仔细辨认后又发现不是。
是应春和。
应春和说：“任惟，我手好疼。”
只是这么一句话，便让任惟感到了撕心裂肺之痛，一颗心都好像被生生撕扯开来。
而后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见自己说，“别打了！爸，妈，我求求你们，别打他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做。”
“我认错了……别打他了……”
“我跟他分手，你们让他走吧……放过他……我求你们……”
[应春和的日记]
2015年12月16日
任惟是个变态！
我刚刚醒来才发现他把日历上的12月15日圈了起来，还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每年都要庆祝。
到底是谁会每年庆祝第一次滚床单的日子啊！！！
我不会跟他庆祝的，坚决不会！

第47章 “还以为是你负荆请罪来了”
任惟醒来时，入目是素净的天花板，素净得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致的苍白，却莫名有几分熟悉，熟悉得好像是在哪见过，就连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也熟悉，仿佛他在这样的地方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刚从沉睡状态脱离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运转就卡住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任惟费力抬起手，懊恼地锤了脑袋几下，再慢慢坐起身来。
也不知是因为脑子被敲了几下，还是因为缓过劲来了，任惟大脑里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意识到他眼下所在之地应该是医院的病房。
医院？他怎么又进医院了？
上次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还是在美国，他那次出了一场车祸，等等……
任惟谨慎地环顾了一遍病房内的情形，看起来和他之前在美国待的那家医院很像，难不成现在其实是他刚出完车祸的时候？
他穿越了？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贺奇林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
贺奇林见任惟醒了，面上一喜，“任惟，你醒了？感觉如何？”
但是任惟想问的明显跟贺奇林想知道的背道而驰，张口就是一句，“贺奇林，现在是几几年？”
一时之间，贺奇林看任惟的眼神变得十分古怪，半天没说出话来，既没回答任惟的问题，也没再继续问任惟什么。
愣了片刻之后，贺奇林选择转身出去叫医生了。
两个小时后，任惟重新做完全面的身体检查，被送回了病房。
贺奇林跟他大眼瞪小眼，跟问小孩子一加一等于几似的问他：“任惟，现在是几几年？”
任惟刚被折腾了一通，实在是没心情了，有气无力地回：“2023年。”
贺奇林却没这么快放过任惟，紧接着又指了指自己，“我是谁？”
任惟白了他一眼，无语得要命，“你是我儿子。”
边上的医生听笑了，贺奇林也跟着笑了，伸手推了任惟的脑袋一把，“去你的，少占我便宜。”
随即他转头对医生说：“医生，我朋友他现在看起来像是没什么事了。只是不知道先前那种情况他之后还会不会有？”
医生将检查报告拿在手里又看了看，才谨慎地回答：“从报告上来看，任先生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脑部也没有什么新的损伤。先前那种醒过来不知道是几几年的情况，可能只是刚醒大脑没能反应过来导致的记忆紊乱，休息一段时间会好很多。”
贺奇林谢过医生，将检查报告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终于安下心，开始了对任惟的数落：“我说你都到这个年纪了，平时能不能多注意身体，多保养？多少人在你这个年纪中风、猝死，你是一点也不上心啊。”
任惟对自己的身体清楚得很，大毛病没什么，只是偶尔会有点小毛病，多半还都是那场车祸留下的毛病，远没有贺奇林说得那么身残病弱，索性对他的数落充耳不闻。
任惟敷衍地点了点头，随意问道：“你怎么会过来？”
“你还好意思说呢。”贺奇林回忆起来都还心有余悸，“你之前不是让我给你找照片么？我给你找着了，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哪知道电话那边接起来是个护士，说你在医院大厅晕倒了，问我能不能联系你的亲朋好友过来照顾一下。你家里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帮你通知你家人也不太好，反正公司也没什么事，干脆就过来了一趟。”
“谢谢。”任惟对贺奇林道谢，既是谢贺奇林能够及时赶来医院照顾，也是谢贺奇林没有贸然通知任家。
听完任惟的道谢，贺奇林嫌弃地摆摆手，“谢什么谢，咱俩之间哪用说这些？不过你可是真会挑地方，在医院晕倒，都省得再多跑了。”
任惟没什么力气说笑，皱着眉，“我有点想不起来晕倒之前都发生什么了。”
“这我问过护士了，说你当时在排队取药，拿着手机在看，而后不知怎么就晕了过去。刚开始他们还以为是低血糖，后来看你这么健壮一小伙子也不像有低血糖的样子，正好你手上还拿着病历，就直接给你办住院，找原本就负责你的医生过来了。”贺奇林语速飞快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他做事向来仔细，滴水不漏，这也是任惟能跟他共事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原因。
任惟听后点了下头，但也还是没能想起来当时的情形，只能模糊地回忆起自己好像是去排了队，至于拿手机看了些什么，则是半点都没能想起来——
不过，答案或许就在手机里。
“我手机呢？”任惟看了一眼床头柜，没看见自己的手机，身上也没有。
“在我这呢，怕放别的地方给你弄掉了。”贺奇林将任惟的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任惟接过去试了试，却没能成功打开，“怎么打不开？坏了？”
“不能吧？我都还给你打了电话，是不是没电了？”贺奇林想了想，起身去外面给任惟借了个充电宝回来。
手机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来，果然是没电了。
任惟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没电了而已，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一点，手机里会有的东西太多，他现在就算开机也很难找到他昏倒之前究竟看了些什么，兴许只是一晃而过的图片或者视频，难以再找到记录。
偏偏他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气得他将手握成拳锤了自己的头两下。
贺奇林在边上看着吓坏了，连忙拉他，“你干嘛呢？别把自己的头给敲坏了，你这么一颗聪明的脑袋没了，我们公司以后得喝西北风了。”
“我还是想不起来昏倒之前发生了什么。”任惟面色很是难看，倒是没有再继续自虐般敲自己的头。
“急什么，医生不是说了么？你就是刚醒过来记忆还比较紊乱，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贺奇林给他削了个苹果，不疾不徐地安慰他，“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
“不能算了！”任惟突然反应剧烈起来，高声反驳道。
贺奇林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稳，“吓我一跳。”
“我之前就是这样把很重要的事给忘了，我怕这回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任惟的大脑一片空白，迷茫地想道：上一回他把应春和给忘了，这一回呢？这一回他又把什么事给忘了？
内心的不安实在太过强烈，他急切地将手机开机，立刻就要给应春和打电话。
贺奇林在边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开机、输号码、拨通电话，显然没功夫再做别的，只好自讨没趣地将削好的苹果放嘴边啃了一口。
“喂，应春和。”任惟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急切地叫对面的人。
听到这个称呼，贺奇林连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嘴巴更是张成了“O”型。
认识任惟这么久以来，贺奇林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样，新鲜得不行，竖起耳朵想听听两人都说些什么，奈何任惟发现这一点之后就跟防贼一样捂着话筒，唯恐对面的声音泄露出来一丁点。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打电话？你工作忙完了？”那端的应春和明显对任惟今天打电话过来的时间有几分讶异。
经他提醒，任惟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钟表，下午四点，距离他平时下班时间还早。
“嗯，忙完了，今天事比较少。”任惟为了避免应春和担心，将自己在医院这一事隐去，睁眼说瞎话地扯谎。
边上的贺奇林听得叹为观止，比了个口型“事还一堆呢”，任惟没搭理他。
应春和对任惟的说辞半信半疑，淡淡地笑了声，“我还以为是你负荆请罪来了。”
任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负荆请罪……”
脑海里浮现出早上跟应春和一个一个地试手机密码的情形，最后试出来的正确密码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1215，只是他没想起来那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应春和还炸毛了一般骂了他一句变态，之后便不再回复。
不知为何，任惟忽然回想起了发烧那夜他梦里的情形，那个记录了他和应春和相识、相知、相爱的漫长梦境。
这么些天过去了，梦里的很多细节都已经被遗忘，唯有最后将要醒来的那段画面始终印象深刻，挥之不去。
闷热湿润的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低沉压抑的喘声。
任惟的脸渐渐热了起来，将头转过另一边，小声问：“应春和，那不会是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吧？”
他虽然转了过去，也压低了声音，可这病房里总共就他和贺奇林两个人，这句话自然是一句不落地传进了贺奇林的耳朵里。
贺奇林猛烈地咳嗽起来，站起身，“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应春和被他这句直白的话吓得不行，一听他那边还有别人的声音，啪嗒一下把电话挂了。
惨遭挂电话的任惟将怨气都发泄在了贺奇林身上，一脸哀怨地看了过来。
贺奇林无语极了，心想自己这是招谁惹谁，连忙道：“我走，我这就走，不妨碍你，你接着打。”
说着他就往病房门的方向走去，还没来得及走出去，病房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了，迎面对上一位妆扮精致的美妇人。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贺奇林自然认得来人是谁，礼貌地问了声好：“阿姨好。”
陶碧莹温和地看向他，想起来了这人是谁，“你是那个贺家的孩子，跟我们小惟一起开公司的，对吧？”
“对，是我。”贺奇林点点头，想着任惟的家事自己在边上也不太好，转头向任惟比了一个自己先撤退的眼神便对陶碧莹道，“那阿姨，你们聊，我就先走了。”
病房门又关上了，陶碧莹朝任惟慢慢走过来，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任惟皱着眉，原想说些什么，却看陶碧莹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
那竟然不是个名牌包，而是个保温袋，提着保温袋的手上还可以看到一处清晰的红印，像是被烫的。
那处烫伤像是把任惟也给烫了一下，到底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手机也收了起来，不痛不痒地说：“妈，天气热，您想给我送什么东西叫司机送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你当我是真想给你送东西？你什么都不缺，哪里差我这一口汤？我不过是借这个机会来看看你。”陶碧莹回答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她一向是这般，温声细语的，哪怕是跟任惟急了，说话的语气也不重，每每让任惟有气也发不出来，常常是一腔怒气打在了棉花上。

第48章 “别再让小惟见到他”
任惟在医院晕倒，后由医生护士送到病房住院毕竟是突发事件，除了正巧打来电话的贺奇林，按理说应该不会有旁人知道才对，可陶碧莹不仅找了过来，还准确找到了病房，并且带了汤过来。
这让任惟心底难免生出了几分疑虑，与陶碧莹随意说了两句后，便委婉地问了问她是怎么知道他在医院的。
“还能怎么知道的？当然是问的你助理。”陶碧莹语气淡淡的，“我早早起来煲的汤，怕你又跟前几回一样出差去了，便先打电话问了你助理。听你助理说你在医院晕倒了，这才着急忙慌赶了过来，连病房号都还是问的前台护士。”
贺奇林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这事若是任惟助理知道了倒也不稀奇，逻辑上说得通，任惟信了几分，没再多问。
“你说说你，从小到大便是这样，一直就是报喜不报忧的。以前呢，还晓得报喜，现在倒好，跟家里不亲了，别说忧了，连喜都不报了。”
意料之中的数落到底还是来了，任惟习以为常地垂下头安静听着。
陶碧莹美目一横，瞪着病床上的儿子：“今天若不是我凑巧，你住院这事可是根本不打算让我知道？！你说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过成这个样子，让妈妈怎么放心？”
“煲的什么汤？”任惟有意岔开话题，瞟了一眼床头柜的保温袋。
“每次一说你，你就转移话题。”陶碧莹一眼识破任惟，瞪着他还准备继续说下去。
任惟只好道：“我没有，只是饿了。之前晕过去了，连中饭都还没来得及吃，现在不都快到吃晚饭的点了。”
见他这样说了，陶碧莹也不好再说下去，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面上显露出一丝心疼，赶紧将带来的汤给他盛出来。
煲的是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香味浓郁，鱼肉鲜美，豆腐滑嫩。
任惟原只是找了个借口，闻到香味那一刻却是真的饿了，吃下一碗又盛了第二碗。
“妈，你今天煲的这汤味道真好。”任惟捧着碗夸赞陶碧莹的手艺。
陶碧莹总算展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颜，嗔怪了一句：“你若是回家住，那不是日日都能吃到。”
这话刚一说出来，陶碧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笑意微凝。
任惟刚跟家里闹翻了，她说这话倒像是存心来请他回去的。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跟我公司离得太远了，早上又堵车，住家里不方便。”任惟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揭过去。
任惟公司所经营的业务不需要客户常常上门，对地段要求没那么重要。刚回国的时候，为了节约成本，选的地方较偏，离任家自然是远的。
房子也是为了方便工作，挑离公司近的小区买的，自然而然的，任惟这几年回任家的次数渐渐少了。一是不方便，工作也忙；二是每每回去，总能给他招上一大堆麻烦事，还不如不回。
“算了。”陶碧莹好不容易来见任惟一回，可不是为了跟他说任家那些事的，“还没问你呢，今天是因为什么晕倒了？检查报告出来没，给我看看。”
“喏，床头柜上放着呢。”任惟喝着汤，头都没抬，“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陶碧莹把检查报告拿过来看了一眼，果然如任惟所说，没什么大问题，稍稍放了些心，但还是有几分不满：“工作，工作，工作是忙不完的。你再让我知道你因为忙工作把自己弄进了医院，我看你这公司就别开了！”
任惟怕真给她气坏了，只好哄着她：“好好好，我答应你，绝没有下次。好了妈，别生气了。”
陶碧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这是在哄自己，正了正色：“任惟，我没同你开玩笑。家里不缺你这几个钱，也有公司给你，不需要你那么累。”
说起来，任惟刚开始找到贺奇林一起合伙组建公司时，还被贺奇林笑，说他家里那么大的公司难道没有他的位子么，怎么还需要大少爷自己出来开公司。
那会儿任惟如何回的他现在已然忘记了，这会儿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家里公司是姓任，可惜跟我没什么关系。”
陶碧莹听笑了：“怎么，你跟家里吵了一架，你就不姓任了？”
“姓不姓任都一样，您年轻的时候在公司工作了那么久，现在公司不也跟您没什么关系么？”任惟的话尖锐直白，没给陶碧莹留什么脸面，轻易地就将她这些年最不想触碰的伤疤给揭开了。
陶碧莹的嘴唇动了动，坚持道：“小惟，你跟妈妈不一样。妈妈是外人，但你是你爷爷的亲孙子，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给你。”
任惟将碗放下了，直直地看向陶碧莹：“妈，那天吃饭你也在，爷爷说了会跟我断绝关系。你知道的，他一向是言出必行。”
“退一万步说，就算爷爷没跟我断绝关系，我还是任家的人。可公司也不是我说了算的，爷爷在的时候他说了算，爷爷不在了，就是我爸、小叔他们说了算。等他们也不在了，才轮到我和堂兄堂弟几个。”
“妈，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我有能力养活我自己，没必要回家里的公司去听人使唤、仰人鼻息。”
陶碧莹如何不知道任惟说的有道理，但执意道：“什么叫这样的日子你不想过，妈妈难道会害你吗？”
她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心里突然有些难受起来。
早些年的时候，她忙于工作，错过了任惟人生中绝大多数重要的时刻。一回头，孩子已然长很大了，客客气气地叫他妈，实际上却并不亲近。
无数次，她都尝试过去和缓自己和任惟的关系，他们之间分明是血肉相连的母子，可却总好像隔着些什么一样。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惟，妈妈只是希望属于你的东西能一直属于你，而不是落到了别人的头上。”
“妈……”任惟皱了皱眉，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陶碧莹压低声音打断他：“上次不是同你说了么？你爷爷身体不好，最近这段日子还叫了律师过来，估计是准备立遗嘱了。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爷爷，不可能真的同你断绝关系。你找个日子回去跟你爷爷服个软，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然后呢？”任惟默不吭声地听陶碧莹说完，而后沉着声问，“让他又给我塞个什么好姑娘，在他面前演个戏做个秀，做符合他要求的，心理正常、完美无瑕的好孙子？”
陶碧莹让他这番话给噎住了，蹙着眉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了句：“我听说那郑家的孩子也跟你一样，可人家后来也不是结婚了么？怎么你就不能改改？”
郑家那个任惟认识，倒不算很熟，只知道早些年吃出了名的玩得花，天天往gay吧钻，没想到后来被家里押着回去联姻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这样的家庭是不能有同性恋的，以前如何荒唐，最后统统说成是年轻不懂事闹着玩，到了一定年纪就得回家乖乖听话，结婚生子。
“你觉得我该像他那样？”任惟抬起眼皮看向陶碧莹，“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的，还找个女的凑合结婚？妈，你也是女人，要是我爸他喜欢男人，却找了你结婚，你该怎么想？”
陶碧莹嗖地一下站起身来，满面怒容：“任惟，你真是疯了你！”
对上陶碧莹的怒容，任惟却没心没肺似的笑了笑：“妈，你看，你自己不是也接受不了么？那做什么要别人接受，要我接受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一番话跟盆冰水一样冲陶碧莹浇过来，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掀起来的怒气也熄了。
放在枕头下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任惟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应春和发了条消息过来。
[应春和：你不是忙完了才打的电话吗？怎么边上还有别人？]
就差把“那人是谁”给直接问出来了。
任惟看得唇角微弯，慢慢地敲字回消息。
陶碧莹思绪乱，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任惟一眼，目光却在任惟的手机上一停：“这看着怎么像是你出国前用的那部手机？”
任惟有些意外陶碧莹居然认得出，随口解释：“噢，我手机有个数据拿去恢复了，暂时先用着这部手机。”
他光顾着回应春和的消息，没注意到陶碧莹看那手机的目光明显略微沉重。
陶碧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小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任惟打字的手顿了顿，没有隐瞒：“目前还没有，不过很快了。”
“跟……男人？”陶碧莹的手紧了紧。
任惟不置可否。
陶碧莹有些待不住了，提着包转身：“那妈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任惟关掉手机屏幕，想从床上下去：“那我送你。”
“不用。”陶碧莹摆摆手，面容不复来时的光彩照人，显出几分憔悴，“有司机，你平时工作别太累了，多注意身体。”
“嗯，您也是。”任惟只好又坐回去，目送他妈走出了病房门，目光里有淡淡的关切。
更早一些时候，任惟也期待过家里人能够接受自己的性向，但事实证明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渐渐也就不再抱有期待。
但是他妈陶碧莹，毕竟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够让他感受到类似亲人之间温情的人，看起来也远没有其他人那么坚定不移。
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希望自己的恋情能够得到亲人的祝福。
陶碧莹踩着小高跟走出没多远，便停下了，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哥哥陶正华去了一个电话。
“哥，小惟好像谈恋爱了。”陶碧莹握着手机，声音有些颤抖，“我想你帮我查查，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端传来哥哥让人安稳的声音，“好，我帮你查，有消息了给你回复。”
“嗯。”陶碧莹将电话挂断，一时之间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她又回到了四年前的某一天——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无助地握着手机，对电话那端的哥哥求助：“哥，你帮帮我，帮帮小惟。”
她的思绪太乱，说话颠三倒四、支离破碎，陶正华听得很费力，但耐心地全部听完。
听完之后，陶正华沉吟片刻，随即问她：“小莹，你想哥哥怎么做？”
陶碧莹一愣，是啊，要怎么做呢？要怎么做她的儿子才会恢复“正常”？
她咬了咬牙，痛苦不堪地说：“让那个男人离开北京，别再让小惟见到他。”
只要这样，只有这样，她的儿子才会没有污点，没有瑕疵，回归到正确的轨道上，优秀如初。

第49章 “真想现在就见到你”
由于身体并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任惟只在医院住了一天，第二日就照常回公司上班了。
到公司后，他先去了趟技术部门拿手机。技术人员效率很高，说是大部分的数据已经恢复了，需要他过去确认修复情况。
“任总，您来了。”技术部门的章俊同任惟问好。
任惟冲他点头致意，慢慢踱步过去，让他将恢复的数据打开。
任惟主要是准备看照片的恢复情况，目光扫到那张在商场中偷拍的照片时，握着鼠标的手一停，将手松开，准备说可以了，不用再看了。
手离开鼠标的一瞬，眼睛突然被角落里的某张照片的明亮色彩晃了下。
“等等。”任惟的手又握回了鼠标，将刚刚看到的那张照片给点开了，那是在画展拍下的一张画作的照片。
画作的尺寸很小，有点像是画家拿着速写本随手画下的，跟平板差不多大小，可以用于挂在家里墙壁上，也可以立在桌面上，框架也很轻便。
考虑到各方面都很容易携带，也很好安置，任惟最后买下了这幅画作。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这幅画作的内容任惟很喜欢——
层层叠叠的浪花托着旭日浮出海平面，好似一朵从海里生长出来的花，色彩明亮绚丽，画面恢宏开阔，而海边不远处小小的白色建筑物更是点睛之笔。
买下这幅画的时候，那个白色建筑物任惟误以为是灯塔，但是如今因为有人跟他讲过，所以他知道那不是灯塔，而是教堂。
这幅画中的场景是离岛，任惟笃定。
拿上手机从技术部回到办公室，任惟着急地去邮箱里找他当年买画时办理的手续，翻了足足有半小时，才终于找到那封堆积许久的信件。
那幅画作出自一位叫Spring的画家之手，中国籍。
Spring，春天，春和日丽，应春和。
任惟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前起伏不定，下一秒就想打电话给应春和，想问问这幅画是不是他画的。
敲门声却在这时响起，助理走进来，提醒他十分钟后有个会要开。
任惟深呼吸一口气，将此事暂时搁下，随助理一起去了会议室。却没想到这个会议一开就是两个多小时，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一整个上午都过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出去，贺奇林也走过来，有气无力地拍了下任惟的肩膀：“走，吃饭去。累了一上午，我感觉脑细胞都快死光了，再不吃点什么就撑不到下班的时候了。”
正好任惟把那张照片恢复了，也想跟贺奇林聊聊关于他姑姑离婚案的事情，点点头应允，同他一起前去用餐。
“你姑姑的事我已经跟吴律师大致讲了，由于是对方的过失，胜诉的概率还是很大的。他愿意接手这个案子，会尽力为你姑姑争取最大的权益。”贺奇林先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跟任惟讲了讲。
任惟点了下头，也说了说他手里的情况：“现在能够证明对方出轨的证据是有一些，但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那个情妇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父亲就是我姑父徐安骅的。如果不能够证明这一点，恐怕能够争取到的权益会大打折扣。”
最初任芸来找任惟的时候，任惟还以为是任芸自己发现徐安骅在外面的情妇有了孩子。没曾想这事竟然是徐安骅亲口说出来的，好似肆无忌惮，有恃无恐一般。
正因如此，才让任芸彻底无法忍受了，坚持要离婚，并且要让对方讨不到半点好处。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距离任芸的预计要求还差得远。
“那有点麻烦。”贺奇林听后皱了皱眉。
相对之下，任惟倒是一脸平淡：“嗯，他虽然对我姑姑不好，出轨的事并不藏着掖着，但孩子方面藏得很小心。目前查不到是去哪家医院做的检查，现在连月份都还不大清楚，估计是怕我姑姑动什么手脚。”
他姑姑虽然忍了这么多年没离婚，但可没跟人一直装什么家庭和睦、夫妻恩爱，没少想办法收拾外头的莺莺燕燕。
贺奇林刚刚吃得急，有些噎到了，喝了口水后看向对面一脸冷淡的任惟，略有疑惑：“这不是你姑姑的事吗？你怎么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着急？”
哪知任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着急做什么？你都说了是她的事，又不是我离婚，我有什么可着急的。”
“你不是在帮你姑姑离婚么？”贺奇林愣了愣，“我还以为你跟你姑姑比较亲，才帮她的。”
“噢，那个……”任惟也喝了一口水，这才慢慢地说，“我跟她一直都不怎么亲，帮她是因为跟她有个交易，我跟她各取所需而已。”
“交易？”贺奇林显然有几分好奇，“什么交易？”
“同你一样，她说有应春和的事情想告诉我。”任惟说完，有点不爽地看向贺奇林，“说好的照片呢，什么时候发我？”
贺奇林哪里想得到是因为这个，又好笑又无语，当即掏出手机来准备把那张照片给任惟看，任惟却阻止了他。
“直接发我。”任惟盯着他的手，“发给我之后你把它删了。”
贺奇林愣了愣，而后笑了：“不是，这什么意思？”
任惟抿了一下唇，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解释：“跟他的照片，只能我有。”
只能他有，只能他看，别人碰不得。
贺奇林夸张地吹了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一样快速将照片传给任惟，而后把照片给删了，手机在人眼前一晃：“看清楚了啊，我删掉了。”
“好，你先走吧，我看看照片。”任惟笑道。
贺奇林听后，骂骂咧咧地自己先走了。
但任惟其实不是为了看照片，而是为了趁餐厅没什么人的时候给应春和打个电话。
语音电话响了一会儿后，被对面挂掉了。
任惟盯着那个通话被挂断的提示，心想：应春和在忙？
想归想，可他心里还是很不爽，眉头皱起来，嘴唇也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直线。
没等他给应春和发消息，对方就回了电话过来，却不是语音通话，而是视频。
那点不爽一扫而空，任惟翘着嘴角飞快点了接通。
视频接通后，那端的画面里却并没有出现他日思夜想的人，而是对着一块空空的地面，不知道是在哪。
“应春和？你在外面？”任惟半天都没看见人，忍不住出声，“你人呢？开视频就给我看地板，是想让我数蚂蚁吗？”
不锈钢碗放在地面上的清脆叮当声响过后，应春和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那你数了吗，有几只？”
“数了。”任惟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那地面，“一只都没有。”
应春和笑出声来，手机终于往上拿起，不再对着地面。
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小院门口的道路，整张脸快埋在碗里狂吃东西的大黄狗和一只在边上扑腾小飞虫的奶牛猫。
仍然没有应春和，吝啬得不行，一点鞋尖，一点影子都没让他瞧见。
任惟不爽极了，但没明着说，顾左右而言他：“十五在吃什么，吃得这么香。”
“绿豆汤。”应春和看着面前用舌头不停舔食绿豆汤的十五，解释了一句，“外婆忘了你不在这了，煮多了些，给左邻右舍都送去了点。武奶奶说她跟小武吃不了多少，就盛了一些给十五吃。”
任惟听得心中一动：“要是我在就好了。”
应春和顿了顿，随后竟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是啊，要是你在就好了。”
周遭一下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仿佛离他们远去。
任惟的喉结轻轻一滚：“应春和，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今天？”应春和如实把上午做的事都说了出来，“去了趟学校，把剩下的墙画给画了，下午还要过去继续画。想趁着台风来之前把画给画完。”
听到他提起画，任惟几欲问应春和那幅画是不是他画的，他是不是有一个艺名叫Spring。
但应春和的问题先抛过来：“你呢？任惟，你上午都做了些什么？”
任惟只好把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噢，就是工作，上午开了个会，开得还挺久的。”
虽然任惟没有明着讲过，但应春和多少能够感觉到任惟的工作很忙，不知道是本来就如此，还是因为在离岛待得太久，堆积了太多事务，又或者，是为了早点能够再来到离岛。
“注意身体，别太辛苦。”应春和没问任惟工作到底有多忙，仅仅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知任惟莫过他，自然知道对方有分寸。
“遵命。”任惟嘻笑着应下。
喂食的不锈钢碗忽地被打翻，是只顾着扑腾小飞虫的猫猫不小心将碗给撞翻了。
明明是它自己惹出来的祸乱，却把它自己吓了一跳，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手脚敏捷地跑开老远。
被它骚扰惯了的大黄狗见怪不怪，半点没被吓到，继续去舔地上洒了的绿豆汤。
应春和走过去收拾残局，将碗翻过来，就看到底下都是狗没有吃掉的绿豆渣。
他愣了片刻后，很快笑出声，说了句：“你看，狗都不吃。”
狗都不吃绿豆渣。
任惟急了：“说谁是狗呢？”
应春和笑意不减：“谁应我，我说谁。”
欢笑过后，应春和总算将镜头反转，在这通视频电话的末尾给任惟看了看他的脸，笑意还没散去，眉眼明亮。
任惟对上那笑颜，心里好似被阳光照耀，温暖的感觉快要满溢出来。
他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手机上，像是隔着屏幕跟应春和额头抵着额头。
应春和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应春和，真想现在就见到你。”
[应春和的日记]
2020年12月18日
一直合作的许老板告诉我，有几幅画送到美国去参展了。
听到美国两个字的时候，我若说心里没有波动，那也太假。
我想象我的画作会被展出在某一个艺术馆里，任惟或许会出于某种兴致参加画展，正巧看到我的画。
不一定能认出是我画的，也不一定会注意画作署名是谁，只是目光在画上稍作停留。
我幻想着他的目光在画上停留的那个瞬间，从那个瞬间里得到短暂的慰藉。
但美国很大，听说任惟去的是纽约，我的画作展出在加州，他应当是见不到了。

第50章 “不能画画了？”
和任芸的见面，依旧是在任惟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小惟，我听人说你前不久去广东出过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个前男友就是广东人吧？”
任惟坐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对面坐着的任芸先发制人地来了这么一句。
任惟淡淡地笑了下：“小姑既然有这样的本事，想必你离婚所需要的那些证据也不需要我来帮忙查了。”
任芸笑意一僵：“小惟，你这说的什么话。姑姑哪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都得靠你帮忙。姑姑刚刚说的那话，无非是想确认一下那人在你心里到底有怎样的分量，我也好确定我找来的东西是不是你想要的。”
任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面上云淡风轻，看得任芸心里直打鼓，手不自觉地攥紧。
若是那前男友在任惟心里已经没什么分量，那接下来的事不就……
“姑姑都费尽心思把东西找来了，怎么也不拿出来看看？”任惟仍然是不紧不慢的，让任芸判断不出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任芸的手伸进包里，拿出来一个密封文件袋，没有直接递给任惟，而是摆在了一边放下。
她涂了精致美甲的手指在那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徐徐道：“当年家里为了让你跟那个男人分开，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压新闻就不说了，还专门找人去教训了那个男人，据说伤得还不轻。”
当年的事，任芸其实知道得并不算多，任治诚好面子，这等丑闻不仅外面瞒得死，家里也一样。
她只是知道她大哥那个优秀的儿子为着一个男人发了疯，亲吻的照片上了新闻不说，还吵着闹着不肯分手，最后硬是用了点不太干净的手段才将两人彻底分开了。
任惟捏着咖啡杯把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即便已经在应春和那边听过一回那不堪的陈年旧事，但眼下又听到，心里还是乱得厉害。
“我记得，你的前男友是个画画的，对吧？”任芸的手指摁住那文件袋，往任惟的方向轻轻推过来，“这里面是他当年去医院做的检查报告，手腕受伤挺严重的，似乎是以后不能再画画了，日常生活都费力。”
明明从未见过应春和，明明也早已见惯了这种事，任芸的语气里却不自觉地带了点惋惜，让她回想起12岁那年被父亲收走心爱的舞鞋时的心情。
不能画画了？
这五个字让任惟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但他很快又镇静下来，因为他很清楚应春和现在还能画画，事情远没有那么糟糕。
可他又想起应春和画画用的左手，右手提不了重物，阴雨天会作痛，得时常敷药。
原来应春和手腕的伤也是因为他，因为他的家人。
无尽的愧疚在他心底不断累积，浑身弥漫起刺骨的寒意，令他拿文件袋的手都忍不住发颤，一时不敢去拆开。
从他的反应里，任芸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面上露出些笑意来：“看你这样子，想必我找来的东西对你而言也是有些用处的。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希望我离婚的案子能够在一个月以内处理好。”
任惟勉强从压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皱了皱眉：“为何要这么急？正常的程序走下来，起码要三个月。你这个案子目前情况也并不明朗，牵扯得较为复杂，应该会在半年左右。”
“半年？！”任芸是真的不太懂法，更不知道离婚案具体要处理多久，身边的朋友一个二个都是名媛、阔太太，没有谁有经验，一下让半年这个数字弄得心慌慌的，“半年也太久了，我可等不起半年。”
任惟狐疑地看着她，猜测道：“小姑，你不会也出轨了吧？如果是这种情况，你被姑父抓到把柄，离婚要的时间可能更久，而且能得到的权益也会大打折扣。”
这猜测让任芸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任惟一眼：“你瞎说什么呢？我就算跟他再没感情，但是在外面乱搞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他不要脸，我还要脸，更何况我还有儿子。若是让我儿子知道了，他该怎么看我？”
“那你急什么？”若不是有人等着想要上位，任惟想不出别的原因能够让任芸如此急着离婚，“其实你稍微拖上一拖，等那个孩子生下来，能争取到的权益会更大。”
这一点任芸自己怎么可能没想到，但她很果断地否决了这个提议：“等不了那么久。”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之后，任芸的面色有几分古怪，意味深长地看了任惟一眼：“小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跟小姑装不知道？”
“什么知不知道？”任惟被她说得一头雾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任芸的目光朝边上飘忽几下，其实这个时间段，咖啡厅里客人寥寥，坐得也都很远，完全不值得担心，但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事太过于重要，必须要谨慎小心。
确认完四周不会有人能够听到他俩的谈话后，任芸才用一只手半掩住自己的唇，很轻很轻地道了一句：“你爷爷他，快不行了。听医生说，估计是熬不过今年冬天。运气好的话，倒是还能一起过个年。”
上回陶碧莹去医院看任惟的时候倒是提起了这回事，不过也只是说最近任治诚有找过律师，不像任芸这般言之凿凿，将医生的口风都给探听到了。
难怪。
要知道，任芸跟丈夫徐安骅的感情虽一半，但徐安骅因为当年在危难之时拉过任家一般，这些年来任治诚都对这个女婿很是满意，甚至隐隐有让女婿跟儿子一起竞争公司管理层的意思。
在这样的境况下，若是任治诚离世时，任芸尚未跟徐安骅离婚，那这遗产必然是分给任芸一家的，视为夫妻共同财产。若是离婚，徐安骅会从中分去一部分。
任治诚的资产累积几十余年，数目很是庞大，同这样一笔遗产来看，徐安骅那边因为婚外生子能多分到的财产自然就不够看了。任芸权衡之下，自然是选择谋求多的这一份。
“除了要离婚案能够处理得更快些，你还有别的事要我帮忙吗，小姑？”任惟把事情捋清后，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便直接问任芸。
任芸闻言后笑了一声：“小惟，不愧是你们这一辈里最聪明的孩子，什么都能让你猜到。倒是真的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放弃公司的继承权。”
把要求说出来后，任芸像是生怕任惟会不答应一样，连忙又补上了一句：“当然，不会让你平白放弃，我自然会给你足够的钱。你就当是我买的，这样一来你也不吃亏。”
说的比唱的好听，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公司的继承权可远远不是钱那么简单，如果运营得好，市值自然水涨船高，况且他们家公司这几年都运营得挺好的。
任氏集团如今的主要负责人是任惟的父亲任恒，任治诚虽早已退居幕后，但仍然是集团的主要控股人，很明显，日后集团的接班人自然是他属意谁，便是谁。
明眼人都知道，在任惟这一辈的人里，任治诚最喜欢的便是任惟，如若不是因为四年前爆出来的那桩丑闻，如今任惟怕是早已在集团做事了。
这个决定对任惟来说，做起来并不需要多长时间。
他淡淡地勾了下唇：“就这个？”
任芸不敢相信他的反应竟然会如此平淡，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说的是放弃公司的继承权。”
“我听清楚了。”任惟冷淡地看着她，“我会放弃的，包括遗产的继承我也没什么兴趣。老实说，任家的一切东西我都没什么兴趣，你不必担心我会跟你儿子争什么。”
任芸这下是真的觉得任惟有些疯了，但是她眼珠一转 ，又觉得疯了也没什么不好，假装好心提醒地道：“小惟，其实当年家里对你做的事确实有些过分。你爸让人做的那些就不说了，关键这新闻还是你小叔给找人抖出去的。”
意料之中，当时应春和虽然有了些名气，但也仅仅是个刚刚冒头的小画家，没有谁会专门去盯着他偷拍，只能是冲着任惟来的，却又不是为了要钱，想象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叔叔任贤跟他爸爸任恒为了争公司一把手的位置常常是斗得头破血流，有这么一个好机会能够将任恒给拉下来，那自然不会放过。
只是——
任惟幽幽地看了任芸一眼，眸光深而沉，隐隐地透出一股压迫感：“小姑，难道当年的事你就半点没有参与，没有推波助澜吗？”
对面的任芸眼神心虚地躲闪了几下。
“小姑，当年的事我不会追究，你如今要我帮忙的事我也会办到。”任惟拿着文件袋起身，不欲再多谈，“律师和徐安骅那边我都会盯紧，有什么进展会告诉你。只是日后家里如果有什么动静，希望你也能告诉我一声。”
“那是自然。”任芸温和地笑笑，姿态又恢复到她平素的美妇人样子。
上车后，任惟就着急地将文件袋给拆开，一一浏览过去。检查报告很详细，还有几张照片，仔仔细细地给任惟还原了当年应春和到底经受了怎样的苦痛。
全身上下伤处不断，头、后背、胸腹、腿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最严重的地方便是右手手腕，检查结果是“软组织损伤，腕骨骨裂”，医生建议是做手术治疗。
这一刻，任惟总算切身体会到应春和看到他出车祸后的身体检查报告时，是怎样的心情，又是怎样红了眼眶的。
心脏狠狠地揪起来，像有万千虫子在噬咬一般，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几度难以喘息。
从应春和的描述来看，他当年最后应该是没有做手术，也可能做了，但是结果并不怎么理想，导致现在留下了病根。
顾不得多想，任惟立刻给熟悉的郑医生打了个电话过去：“喂，郑医生，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推荐的骨科医生？我有一个朋友他右手手腕之前受了点伤，没有治好，我想找个医生再帮他看看。”
“我有他四年前受伤时候的检查报告，我先发过来给您看一下吧……嗯，您有消息了联系我，麻烦了……”
挂断电话后，任惟在车里静坐着，好半天没动静。
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闪烁着“应春和”三个字。
任惟的手颤了颤，一时间竟没有力气去摁下那个接通键，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不停闪烁，最后电话挂断，屏幕也跟着暗了下去。

第51章 “应春和，我来找你了！”
电话挂断之后，应春和可能觉得任惟在忙，没有再打来。倒是任惟因为应春和甚少主动打电话过来担心是有什么要紧事，在心情稍微平复一些之后，便回了电话过去。
“喂，应春和，你刚刚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任惟的声音平稳，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不同。
“没什么事，只是我待会儿要去张叔家吃饭，估计要很晚才回来。”应春和跟任惟讲着待会儿要去做的事，语气稀松平常，却让任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任惟的唇角一弯：“你是担心我晚上打电话给你，你没空接，才现在给我打电话的吗？”
应春和自然不会承认，闷闷地回：“你想多了，我随便打的。”
任惟笑笑爱哦，并不拆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应春和，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做了些什么？”
这是任惟跟应春和每日电话里都会有的环节，互相汇报今天做的事情，事无巨细。明明是很无聊的事情，但可能因为对方是应春和，竟也让任惟觉得有趣，每每应春和讲的时候，他便会在脑海里将对方做那件事的样子勾勒一遍，听得津津有味。
“没做什么，晒晒太阳，浇浇花，帮武奶奶卖了卖水果。”应春和说得很简略。
“卖水果？你还会卖水果？”任惟惊奇道，由于并未见过应春和卖水果的样子，一时倒无法想象，也想象不出应春和端着副冷冷淡淡的神情蹲在路边卖水果的情形。
应春和总觉得任惟话里的疑问像是质疑，不爽地反问：“怎么？你不信？”
明明能听出人的不爽，任惟却假装没听懂，应下去：“嗯，没见过。”
应春和：“……”
“卖的什么水果？”任惟不理会应春和故意的沉默，继续问道。
这次应春和没有再沉默：“芭乐。”
“啊，芭乐。”任惟很少吃芭乐，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比较陌生的热带水果，脑海里也记不起来上一回吃这种水果是什么时候，味道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隐约记得确实吃过，不由得问道，“芭乐的味道是什么样的？我有些想不起来它的味道，你喜欢吃芭乐吗？”
“还好。”应春和喜欢绝大多数的水果，暂时没有找到并不爱吃的种类，小声地补充了一句，“给你留了一个。”
“嗯？给我的吗？”任惟愣了愣，有些意外。
“卖剩了两个，武奶奶都给我了。有一个被我吃了，还有一个留给你。”
总共就两个芭乐，应春和原本是想直接将两个都给去皮切块，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吃了一个，另一个放进了冰箱。
芭乐的保鲜期并不算长，但任惟好像很快就回来了，应该能赶上在芭乐放坏之前吃到。应春和这么想。
“今天没画画吗？”又聊了一会儿其他的事情后，任惟状似无意地问起。
“画画？”应春和愣了一下，以为任惟说的是问他怎么没去学校画墙画，“去学校吗？学校的那个墙画已经画得差不多了，估计下个月再过去补一点细节就完工了，这个月暂时不去了。”
任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你在家里不画画吗？我之前听小凯说你不是会卖画吗？”
严格来说，去学校画墙画和做美术老师都只是应春和的兼职，他的主业还是画画，但任惟去离岛的时候从未见过应春和在家里画画。
任惟并不怀疑应春和现在用左手也一样能画画，毕竟他见过，但是在知道应春和的手腕伤情到底有多严重之后，还是难免会在意。
应春和的语气淡了下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突然想到，就随便问问。”任惟知道应春和瞒着自己肯定有他的道理，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应春和自己已经知晓了他手腕的伤是怎么来的。
“最近是没怎么画，画画也是要灵感的。你又不懂，少问。”应春和的语气回归正常，以一种不太耐烦的口吻将任惟三言两语打发了。
任惟知他不想多说，没再继续问，随意再聊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水果的保鲜期在任惟看来都不长，听到应春和给他留了芭乐，晚上到家后加班处理了部分工作，希望能更早一点离开北京，去往离岛。
次日他去上班更是给自己加了工作量，还顺便拉上贺奇林一起，让贺奇林叫苦连天，恨不得他能赶紧走。
盯着徐安骅的私家侦探总算有了些进展，找到了徐安骅带情人去做检查的那家医院。虽然具体的产检报告暂时不清楚，但是拍到了几张徐安骅陪同那情人去产检的照片。
郑医生那边也回复了，推荐了一个业内有名的骨科医生，问任惟什么时候有时间带患者过去做个具体的检查。
“吴医生，这种情况是需要做手术的吗？”中午休息时，任惟给骨科医生那边打了个电话。
吴医生的回答比较保守：“暂时还不清楚，我得看了患者现在的具体情况才能给出治疗建议。如果恢复情况比较好，不一定需要手术，药物治疗也是可以帮助恢复的。”
任惟沉思片刻后道：“好的医生，我知道了。之后我问问他的意见再回复您，谢谢。”
手腕的伤是大事，在电话里或是微信里说都不太妥，任惟决定等去了离岛当面问问应春和的意见。
北京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后，任惟订好了七月二十六日这天的机票和轮渡。
这次他带了一个行李箱，但箱子里衣服没装多少，倒是装了些别的东西，例如那幅出自画家Spring之手的画作，用相框装裱好的照片，还有给离岛上的人带的礼物，薛婆婆的，张叔的，武奶奶的，武凯的，连小猫小狗的也有。
24寸的行李箱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做工精致的衣物反而憋屈地塞在小角落。
上飞机之前，任惟发了一张登机牌的照片给应春和，应春和则回了一条小猫打滚的视频。
[任惟：好可爱。]
不知道是说猫还是说人。
下飞机后，任惟却收到了渡口停航的短信提醒。由于台风即将过境，下午一点过后所有航线停运，具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尚不知。
任惟拧着眉点开新闻，铺天盖地都是本次台风的报道，中央气象台已然发布红色预警。
他不信邪地赶去渡口，整个渡口都已宣布停运，没有一条能够带他去往离岛的船。
这么大的消息应春和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很快就给任惟发来消息。
[应春和：这次台风好像很严重，渡口停运了吗？]
[任惟：停了。]
[应春和：那你要不要先回北京？我查了一下还有航班，再拖下去飞机也要停运了。]
应春和的忧虑不无道理，若是飞机也停运，任惟既回不了北京，也去不了离岛，只能困在此地等台风过去。
[任惟：先不回了，我想想办法。]
任惟没打算回北京，他这趟来就是做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回北京的准备来的，不可能见都没见到应春和又原路折返，没有这样的道理。
“喂，贺奇林，你之前是不是说你有一艘游艇来着？”任惟给贺奇林去了一个电话，贺奇林祖籍广东汕头，很早以前任惟听他说他爷爷给他的成年礼是一艘游艇，只是这东西不好带，一直放在汕头。
任惟尽量言语简洁地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很快贺奇林就给了回复，一个姓名电话和地址。
联系上驾驶员之后，任惟给出高价那边同意出海，送任惟去离岛，只是现在出海需要审批，没有审批文件还是去不了。
左思右想之后，任惟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陶碧莹听完他的这个“忙”之后，没问任惟要办这些文件做什么，只说让他等消息。
两个小时后，任惟在驾驶员的家中收到了陶碧莹的消息，文件下来了。
[任惟：妈，谢谢你。]
[陶碧莹：注意安全，小惟。]
[任惟：我会的。]
驾驶员叫胡远，身高一米九的东北大汉，早些年一直在海上漂，后来嫌累，便领了个驾驶员的闲差，一年出不了几回海，工资照拿，日子很是逍遥。
他带着任惟上游艇的时候笑着说：“我好久没干过这么疯狂的事了，感觉接你这一单生意能让我年轻十岁。”
任惟也听笑了：“我也好久没干过这么疯狂的事了。”
从来没有这么这么地想要去到一个人的身边，迫切的，强烈的，刻不容缓的。
任惟站在甲板上，双手扶着栏杆，面前是蔚蓝的海，海风将他的额前刘海吹得扬起来。
他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应春和，我来找你了！”
驾驶台把着舵盘的胡远也跟着喊了一嗓子：“我们来了！”
原本因为去不了离岛的愁绪一消而散，爽朗的笑声一串接一串浮在海面上空。
胡远技术很好，稳稳当当地将任惟赶在夕阳落下之前送到了离岛。
任惟从游艇上欢快地三两步跳下去，胡远朝他挥挥手：“那我就功成身退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再见！”任惟笑着与他挥别。
依旧踩了一鞋底的泥巴，但任惟这次早有准备地穿了运动鞋，心情丝毫没受影响，拖着行李箱往应春和家的方向走。
意料之中的，院门没有落锁，只是虚掩着。
嘎吱一声，院门被推开，任惟与院中的应春和四目相对，应春和的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芭乐，上面还挂着水珠。
任惟脸上原本已经露出来的笑意顿收，急得跳脚：“应春和，你说好是留给我的！”

第52章 “因为今天要见喜欢的人”
离岛每年都会有台风过境，对此经验丰富，应对措施也相对完善。
因此，在一开始，应春和并未将今年的台风放在心上，只是谁也没想到今年的台风会这样强劲。
新闻大肆播报不说，渡口提前停运，岛上的店铺也都早早关了门，整个岛上基本看不到人出门，萧瑟得好似一座孤岛。
对于任惟没法登岛的事，应春和接受得很快，甚至很快就为任惟考虑好了之后该怎么做，还建议任惟可以赶在飞机停飞之前先回北京等消息。
世事无常，变数难免，何况眼下的情况实在无法以人力改变，怨不得谁。
外婆前几日回自己家去了，说是得将家里种的菜遮一遮，花花草草也收一收，免得被台风糟蹋了。
偌大一间屋子外加一个小院便都只剩下了应春和一个人，说句话都能听到回音。
说好要来的人也来不了了，这家里就更加显得空。
明明这些年基本上都是这般，这样一个人的生活应春和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次，原以为这次也能够适应良好，可他却一反常态地坐坐站站，走走停停，完全静不下来。
身体里好似平白多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瑟瑟冷风灌进去，又哗啦啦吹出来，疯狂地叫嚣着，没完没了。
台风多久才能结束尚不可知，芭乐的保鲜期却是确切的，再放下去就要烂掉了。
干脆先拿出来洗干净切块好了，再考虑是用来做烘焙还是榨汁，不知道哪一种能够保存久一点。
没纠结多久，应春和先行动迅速地去将冰箱里的芭乐拿出来，到院中洗了洗，刚把水龙头关好，手里的芭乐还没来得及去皮，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应春和想不出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拜访他家，疑惑地看过去，就与风尘仆仆赶来的任惟四目相对，紧接着便是那句气急败坏的“应春和，你说好是留给我的”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惊得他手中的芭乐险些没拿稳。
“你怎么……”应春和的思绪很乱，一时失语。
任惟怎么来的，不是停航了吗？
任惟真的来了吗，不是幻觉吗？
像是生怕眼前的人是幻觉一样，应春和的眼睛用力地眨了眨，一下，两下，人还在眼前，甚至越来越近了。
下一瞬，他被揽进一个温暖真切的怀抱里。
不是幻觉。
耳边可以听见胸腔里不平静的急促心跳，很有力的“砰砰砰”，像是在放烟花，把脑子炸得乱作一团，色彩绚烂。
鼻息间可以闻到淡淡的柑橘味，应当是任惟喷的香水，遭海风一吹，任惟整个人都像一颗湿漉漉的橘子。
任惟今天居然喷了香水。
“你喷香水了。”应春和语气笃定，声音倒是很轻。
“嗯。”任惟没有半点被发现的窘迫，坦然承认，“因为今天要见喜欢的人。”
一记直球把应春和给砸蒙了，半天没答上话来，只好假借把芭乐塞进任惟手里来转移注意力：“给你。”
将芭乐给出去后，应春和也顺势从任惟的怀里抽离了出来，任惟的怀中一空。
看了看手中的芭乐，任惟唇角翘着，没有抓着应春和的避而不答不放，顺着应春和的意转移话题，“这个要怎么吃？”
“削了皮直接吃，你也可以切块。”应春和回答，耳根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行。”任惟拿着芭乐进屋了，顺便将行李箱放进了他先前住过的那个房间，熟门熟路，一气呵成，自然的好像他就是这屋的主人。
任惟从厨房里拿了把水果刀，将芭乐的皮削了，却没切块，而是直接一分为二切成了两半，内里的颜色有些像西瓜，粉红粉红的，汁水倒不怎么多，看起来美味可口。
两人一手半个芭乐，站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外婆呢？我怎么没看见她，在睡觉吗？”
“她不在，前些天回她自己家去了。”
“那现在家里就你一个人？”
“嗯。”应春和答完又觉得哪里怪怪的，眯起眼睛看了肯任惟，重复一遍，“就我一个人，怎么了？”
“没怎么。”任惟心不在焉地咬下一口芭乐，“只是我给外婆带了礼物。”
嘴上虽是这么说，他的心里却想了许多别的事——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做什么呢？情侣之间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等等，他跟应春和好像还不是情侣。
“礼物？那你给我就好了，我给她放她房里去。”应春和不知道任惟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面色如常，“不过，你给她买了什么礼物？”
“一个暖腰的，还可以按摩。外婆平时种菜种花，难免会腰酸。听人说这个牌子的还不错，我就买来给外婆试试。”任惟其实还给薛婆婆带了个翡翠镯子，但怕东西贵重，应春和不肯收，暂时没说出来，打算到时候偷偷塞给薛婆婆。
“贵吗？贵的话我转钱给你。”应春和轻轻皱了下眉，没打算让任惟破费。
任惟摆了下手，“不用，你不都说了吗，我有钱，你就让我花吧，反正是我自愿的。”
反正从前也是这样，不让任惟花的钱任惟还是会花，说也说不过来，应春和干脆随他去了。人傻钱多，懒得劝。
“我还给武奶奶、张叔、小凯他们都带了礼物。”任惟如数家珍一般将自己带给大家的东西一说了一遍，最后又补充道，“当然，也给你带了。”
应春和一边惊异于任惟那个箱子居然能塞下那么多东西，一边忍不住好奇，“给我也带了？带的什么？”
任惟不想现在就告诉他，眨了下眼睛，故意吊人胃口，“等下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被二人忽略已久的小猫不太高兴地钻进两人中间，喵呜一声。
任惟蹲下身，抬手摸了摸小猫的头，笑着说：“也给你带了礼物噢。”
应春和低头看着脚边的一人一猫，突然间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小猫还没取名字呢。”
“啊，那是得好好想想。”任惟盯着小猫身上黑白相间的毛色看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主意，“要不就叫奥利奥吧，怎么样？”
还没等应春和回答，任惟已经将小猫从地上抱了起来，晃了晃它的身体，笑着说：“扭一扭，泡一泡，带奥利奥去喝点牛奶。”
小猫对自己刚刚才得来的新名字适应不佳，半天没有反应，直到任惟将一盒牛奶拆开倒在带来的猫咪碗里，它才终于对任惟口中的“奥利奥”有了反应，喵喵两声表示同意了。
小猫喝奶的间隙里，任惟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有小猫的猫砂盆，逗猫棒，小绒球和一个猫爬架。
应春和踱步过来，站在卧室门口停住，好心问了句：“要帮忙吗？”
“好啊。”任惟满口答应，而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相框递过来，“麻烦帮我把这两个相框摆在合适的位置。”
应春和不设防地接过来，翻到正面一看，两个相框里的照片主人公都是他和任惟，只是一张照片他见过一张没见过，一张在接吻，一张在跳舞。
无论是哪一张，画面中的两个人都紧紧相贴着，眼里只有彼此，昭然若揭的爱意都快要透过画面溢出来，不用多言也能一眼看出是对热恋中的情侣。
任惟说到做到，真要把照片摆在家里，还是应春和的家里。
应春和感到匪夷所思，却又忍不住问：“跳舞的这张照片就是贺奇林拍的那张吗？”
跳舞这张照片连他自己也还是第一次见，在任惟告诉他之前，甚至不知道有这张照片的存在。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妙，像是他自己都不曾留下纪念的时刻被人好好地封存，如今终于让他重见于世，物归原主。
“对。”任惟做了个恐吓威胁的手势，“在我的逼迫下，他费劲千辛万苦把这张照片给我找出来了。”
当年应春和跟任惟基本没留下什么合照，原因很简单，他们两个都不是爱拍照的类型，也总是觉得有脑子记住就行了，不一定非得拍照。
现实给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他们狠狠的一记教训，分开之后才觉得惋惜、后悔。
能够留下照片记录他们相爱的过程再怎么样也是一件美好的事，应春和到底遵从任惟的心意，将相框摆在了家里。
接吻的那张放在了他的卧室桌子上，跳舞的那张则放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日后只要是来他家的人，一进客厅就能够看到那张照片，光明正大，昭示天下。
爱就是爱，不需要隐瞒，不需要躲藏。
“还有一样东西。”
应春和重新回到房间时，听到任惟这样说，而后看着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个跟相框很相似的东西，但材质和尺寸都明显有一定差别，外观也更让应春和熟悉——
那是一幅画，一幅曾经出自他自己的手，他以为不会有幸被任惟看到的画。
大片的蓝色映在应春和的眼底，澄澈的，静谧的。
“这是我有一次在美国逛画展买到的画，送给你。”任惟没有再问画作是否是出自应春和的手，因为他在应春和的眼里已经找到了答案。
应春和的手指微颤，接过那幅画，开始相信冥冥之中真的存在所谓命运的安排。
是命运的安排让这幅画几经辗转又回到他手里，也是命运的安排让任惟兜兜转转又回到他身边。
应春和本是无神论者，在此刻却相信或许是有神明在保佑他。
“应春和，你让我在台风之前回到离岛，我做到了。”任惟的声音低低的，双眼明亮，闪烁着不容忽视的光芒，“所以，我可以向你要一点奖励吗？”
“什么奖励？”应春和被接二连三的惊喜弄得大脑混乱，一时间有些丧失了自己思考的能力，完全被任惟牵着鼻子走。
“一个吻，可以吗？”任惟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与应春和温和对视，两人间仅仅一步之遥。
应春和让他看得喉头发紧，口干舌燥，脸也有些热，紧张地想往后退，但他的脚又好似被粘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三秒内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一。”
“二。”
“三……”
“三”的音才发出来一半就被堵了回去，是应春和上前一步吻住了任惟，给予了他想要的奖励。
一个吻，一个奖励他言而有信，一个感谢他去而复返，一个主动迫切的久别重逢的吻。
唇齿间还残留着一点芭乐的味道，酸甜。
呼吸交换，唇舌勾缠，所有的爱意与思念都尽数融在了这个吻里。
“够、够了吗？”应春和慢慢退开，喘息着问任惟。
任惟嗓音微哑，“不够。”
他托住应春和的后脑勺，再度吻了上来，唇舌细细地描摹对方的唇形，轻轻吮吸、搅弄。
一道闪电倏地划过天际，映亮了未开灯的房间，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淅淅沥沥的雨声也随之倾下。
喧嚣无比，但无人在意。
外面风雨琳琅，他们在屋里忘我地接吻，房间闷热潮湿，爱意汹涌滚烫。

第53章 “今晚我睡你，房间”
“应春和，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漫长的吻结束后，应春和尚且还在平复呼吸，就听到任惟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用词很微妙，不是“和好”，也不是“复合”，而是“在一起”。
从一开始任惟所做的就不是求和，而是追求，就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要重新追求一遍应春和，他要跟应春和有全新的开始。
可是，应春和很清楚，哪怕是现在，他跟任惟在一起还是会有很多问题，他的亲人，他的家世，他的工作，这些问题都很难被忽视。
而且，应春和目前也没法离开离岛。外婆年纪大了，他离家太远总是不放心，更何况他如今适应了小岛生活后，很难再去重新适应城市生活。
但他如果真的要跟任惟恋爱，他并不想跟任惟异地恋，这实在太让人没有安全感。
“我不是急着现在就要你一个答案，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很多犹豫的事。不过，你可以先听我讲完。”任惟没有让应春和安静地思考太久，就又开口说道。
“我的家人那边我会好好说，如果他们一直无法接受我们，我也不会让他们来打扰你，打扰我们的生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现在的我已经有能力可以应付好这些。”
“我公司那边的问题你也不用担心，公司现在运营得很好，不需要我坐班，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线上联系我。偶尔可能需要回北京或者出差，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年之内不会超过四次。我们在一起之后，你想待在离岛或者是想去别的城市生活都可以，我不会让你跟我异地恋。”
“我们在一起之后，就只是你和我在一起，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其他方面不会有任何改变，你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任惟总算停下，略微紧张地看着应春和，等待他的答案。
应春和在他期待的注视下，眨了眨眼睛，而后轻轻地笑了，“我的生活还是会受到一点影响吧，比如每天会多出一点时间用来约会、接吻，不是吗？”
任惟完全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个答案，大脑短暂地懵了一下，而后傻愣愣地噢噢两声，耳根隐隐红了起来。
“其实你也不用向我保证这么多，就像你说的，谈恋爱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本来也不用考虑那么多其他的事情。”应春和徐徐说，浅浅地笑着，“你可能不知道，曾经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一点自卑，总感觉自己不太配得上你。因为你太耀眼了，跟你相比，我好像是路边一颗灰扑扑的石头。”
任惟听得皱起眉，很不高兴：“路边哪有那么漂亮的石头？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捡。别这么说你自己，你明明就很好。”
应春和的笑意深了深，看向任惟：“不过现在，我已经不会那么觉得了。这些年我存了一点钱，现在也有固定的收入，没有以前那么穷，不用你跟我挤出租屋，吃水煮白菜。我们之间可能还是会差一些，但没有那么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现在，任惟，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任惟愣了愣，脸上明显热意升腾，但语气很不情愿，“应春和，明明是我先问你的。”
并非是在意谁先谁后，任惟听到应春和问自己要不要一起也很高兴，可是他更希望是由自己来追求应春和，应春和只要站在原地不动就好了，等他走过来，等他把全世界最好的爱捧到应春和的面前。
任惟凑过来，亲了一下应春和的唇。
那唇才接过吻不久，还是红艳水亮的，被任惟亲出“啵”的一声，响亮无比，嚣张肆意。
“应春和，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呢？”
还没等应春和回答，任惟就又低头亲了亲应春和的唇。
他很孩子气地说：“不准不同意。”
应春和失笑：“我也没说不同意。”
那就是同意了，任惟欣喜若狂地想继续亲应春和的唇，他的肚子却在这时发出了一声有些不合时宜的“咕噜”。
这声音一出，两人都笑了，应春和是乐的，任惟是囧的。
“行了，我去给你做晚饭，想吃什么？”应春和已经吃过晚饭，只用做任惟一个人的。
“我都行，你随便做吧。”任惟随口给了个答案，毫无参考性。
应春和颇为无语，问也白问，干脆自己做了决定：“馄饨怎么样？外婆走之前包了馄饨，冰箱里还剩了点。”
“行。”任惟没意见，顺带拍了拍应春和的马屁，说他做什么都是大厨级别，被应春和笑着推开，让他别说了。
热锅烧水，馄饨从冰箱里拿出来，空碗调个汤底。
做完这一切后，应春和守在锅的边上，安静地等待水烧开。在等待水开的间隙里，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任惟刚开始追他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来他面前刷一遍存在感，刷完之后会问应春和，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应春和被他问怕了，后来干脆见到任惟就躲。
可任惟不是那么好躲掉的，干脆出现在应春和毫无准备，也完全没办法避开的场合——聚餐。
应春和大一加入了学校的学生会，文联部。部门聚餐的时候，任惟也来了，据说是部长的朋友。
这实在不让人惊奇，毕竟任惟这样的人，有的是一大把人想拥上去跟他做朋友。而任惟自来熟，在什么样的场合都能游刃有余，见面不到半小时就跟在场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打成了一片，看得应春和咂舌。
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任惟的座位就在应春和的左边，说话做事都很容易碰到。
应春和并不想与任惟在这样的场合交谈，干脆从头至尾保持沉默。而任惟也与他心照不宣地维持陌生人的关系，互不干扰。
就在应春和以为这场饭局就会这么不尴不尬的结束时，却听原本跟周围人聊天聊得火热的任惟突然凑近，跟他说了一句：“虾滑好了，你想吃吗？”
聚餐吃的是火锅，应春和不善交际，没有参与点餐环节，菜品有很多都是他不怎么喜欢吃的，因而一整晚下来他基本都吃得很少，饭局过了一半，应春和的肚子还差不多是空的。
任惟估计也是注意到了这点，才特意问他，以为是他不好意思去捞菜。
应春和的神情微微一滞，犹疑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在聊天，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个角落。
“要吃吗？我帮你捞。”任惟又问了一遍。
应春和点了下头：“好。”
任惟长臂一伸，够到了勺子，将漏勺和汤勺都拿在一起，捞起一个虾滑后，用漏勺将多余的红油和辣椒都撇去，才把捞出来的那个虾滑放进应春和的碗里。
一连这样好几次，最后应春和的碗里有了一个虾滑堆起的小山。
火锅的热气氤氲间，应春和偷偷看了看任惟专注的眉眼，看他仔细认真地为自己捞出一颗又一颗干干净净，没有红油和辣椒的虾滑。
那一瞬间，他的心神为之震荡，此前所有的坚定不移都为之动摇。
应春和明知自己海鲜过敏，但那天还是把任惟给他捞的虾滑都吃掉了。
聚会结束后，任惟跟他们一起走回了学校。
他早已不住校，此举只是为了送应春和回学校，故意落后众人，跟应春和走在最后面。
他一如既往地对应春和说：“应春和，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满心以为会跟之前一样收到拒绝，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天应春和说的是“好啊”。
得到肯定回复的任惟懵了一瞬，而后脚步停下，转头看向应春和，“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刚刚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应春和却不愿意再说了，快步往前走：“没听见就算了。”
任惟立即追上去，带着笑：“不，我听见了，应春和，你答应我了。你说了好，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他声音不小，应春和吓得赶紧回头去捂他的嘴，“你疯了？！你想刚在一起就出柜？”
应春和被吓得不轻，任惟却在亲吻应春和的手掌心，湿湿热热的。
应春和立即缩回手，脸红得厉害，又一次落荒而逃。
这还没完。
一个小时后，应春和跟任惟在校医院面面相觑。
应春和是因为海鲜过敏，任惟是因为肠胃炎。
“吃不了辣你还去做什么？”应春和没忍住数落任惟。
“因为想见你啊。”任惟说话直白坦荡，把应春和一噎。
半天没说出话来的应春和又听任惟问道：“你海鲜过敏怎么还把虾滑吃了？”
答案显而易见，应春和根本不需要回答。
没得到回复的任惟想明白后顾自高兴起来，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唇角用力地压着：“那我以后给你夹别的菜。”
“嗯。”应春和抬起头看两人的吊水瓶，滑稽得不行，但心底又因此湿润一片。
或许不应该说是滑稽，而应该说是笨拙。
他们只是在很笨拙地爱人。
水烧开了，应春和将馄饨下进锅里。没等多久，馄饨就浮了起来，用漏勺捞出来，盛进碗里。
应春和把碗端出去放在餐桌上，再朝房间里走去，叫任惟可以去吃了：“馄饨好了。”
他走过去，就见任惟已经基本将东西收拾好了，箱子里只剩下带来的衣服，一眼看去，根本没几件衣服。
这实在让应春和意外，毕竟曾经的任惟巴不得每天穿的衣服都不一样，跟个公孔雀一样花枝招展，带这么少的衣服实在不应该。
“你怎么就带这么几件衣服？最近台风天，会经常下雨，我家又没有烘干机，你只有几件衣服的话，洗了可能不太好干。”应春和目测任惟箱子里的衣服不超过三套，噢，有一套看起来还是睡衣。那么只有两套日常穿的，加上任惟现在身上这一套，一共三套。
任惟眨了下眼睛，很无辜，“装了给大家带的礼物之后，就没有什么空间能装衣服了。”
应春和又不是傻子，那些礼物虽然看起来很多，但都不是大体积的，占不了太多空间。何况衣服都塞在下面，礼物都放在上面，显然是先装了衣服才放的礼物。
应春和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任惟，双眼微眯，“你不会是，想穿我的衣服所以故意不带的吧？”
“怎么可能？”被一语言中的任惟瞪大了眼睛。
应春和无语极了，“别装了，我看透你了任惟。”
被看透的耍小心机人士委屈巴巴地坐到了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汤、吃馄饨，生怕惹了人不快。
任惟装可怜，装无辜，装委屈都素来有一套，应春和对此已经免疫，面不改色地在边上拿了逗猫棒哄奥利奥玩。
奥利奥对自己的新玩具很满意，快乐地扑上扑下，憨态可掬。
玩着玩着，奥利奥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一回头就见餐桌前的男人一脸怨念地瞪着自己。
它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不再没心没肺地玩逗猫棒，而是往应春和的身后躲了躲，可怜巴巴地“喵”了一声。
应春和莫名其妙地朝任惟看过去，任惟却已经很快收起眼神，低头安安静静地喝汤，假装刚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今晚睡哪？”吃饱喝足后，任惟擦干净嘴巴问应春和，双眼明亮。
应春和怎么会看不懂他的意思，却假装没懂：“睡你房间啊，你之前睡哪现在就睡哪。”
“下雨了，山上有青蛙，我害怕。”任惟眨了下眼睛，语气无辜又纯洁。
应春和本可以态度更加坚决，毕竟他知道任惟的害怕是只有三分也会演出九分，但是他看向任惟，看向他的新任男朋友。
都说小别胜新婚，那他偶尔纵容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好吧。”应春和勉为其难地松了口，“今晚你睡我房间。”
“噢——”任惟拖长了尾音，复述了一遍，“今晚我睡你，房间。”
话语里故意为之的停顿，让应春和的脸颊一热，原本纯洁无比的一件事也变得暧昧旖旎，想入非非。

第54章 “应春和，你尝起来好像海”
脸上短暂的热意过后，应春和似笑非笑地看着任惟，缓缓道：“你有本事就真的睡，别光是嘴皮子厉害。”
任惟神情一僵，还未来得及回答，又听应春和继续道。
“抱歉，忘了，你没本事睡。”应春和一番话说得很是不客气。
任惟脸垮了，露出一副很受伤的神情，“应春和，你这是歧视病人。”
歧视？
应春和当然没有。
但是任惟既然都说到歧视了，应春和故意佯装严肃道：“你说得有道理，刚刚答应你的时候忘记将这一点考虑进去了。”
寥寥数言就让任惟脸色骤变，他终于意识到他在这方面完全不是应春和的对手，又急又气，“不行，你都答应了，可不能反悔！应春和，你不能言而无信！”
见把人逼急了，应春和依然稳如泰山，以不变应万变，微笑着，“但是你那方面有问题确实会很影响我们之后的性福生活吧？”
任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个鼓胀的皮球被人扎漏了气，瘪下来，垂头丧气的，“也不是完全治不好，我这次回北京看了医生，最近也有在好好吃药。”
“啊，是吗？”应春和朝他走近，见他那颓丧样，到底拍了拍他的脸，安慰他，“其实阳痿也不是什么大病，看开点。”
但是这通安慰显然没有起到效用，任惟听得嘴角狠狠一抽。
说句实在的，一开始任惟刚检查出病症时，稍微有那么一点难为情，故而将这病一直瞒着。到目前为止，应春和还是除了他自己和他的医生之外，唯一知道他有这个病的人。
随着时间一长，因为工作忙得晕头转向，任惟根本无心经营私生活，也没有去开启一段恋情的打算，这方面的问题便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现在不同了，他有了恋人，他跟应春和在一起了，那么这件事就成了他们之间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任惟可以预见，如果他解决不好自己的这个问题，他可能就会被应春和解决掉。虽然在他看来，应春和应该不会这么肤浅，但也不好说，毕竟应春和也是男人。
任惟了解男人，男人只要有喜欢的人，在那方面时时刻刻都能起冲动，谁也不例外。长久得不到满足，很容易心生隔阂。
任惟隐隐有了一丝危机感。
他诚惶诚恐地拉着应春和的手，有几分可怜地问道：“应春和，你不会嫌弃我吧？”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认识到现在的自己同应春和相比，实在难以相配。
他丧失了记忆，患上了疾病，拥有着一具残破的身体。而应春和完好无损，完美无瑕，在这样的应春和面前，他理应自行惭愧。
这样的任惟属实不多见。
自卑的，小心翼翼的，可怜巴巴的。
饶是任惟曾经也经常对应春和装可怜，示弱撒娇，但跟现在这样还是有所区别。就好像应春和与任惟忽然互换了一样，自卑敏感的那个成了任惟，患得患失的那个也成了任惟。
应春和的心底泛起一点淡淡的酸楚， 并不好受。就跟他之前看到任惟憋屈地坐在廉价塑料凳子上，能够做出一桌饭菜时的心情一样，在他看来，任惟本不应该是这样。
作为穷人，应春和明明不应同情对方，这样的苦难在他的人生里分明小到不值得一提，但是对方是任惟，这就总是会让应春和忍不住想，这些苦难任惟原本不必经历。
应春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手掌在任惟的脸颊上抚了抚，垂着眼睛看他：“所以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任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一般都是饭后吃。”
“去吃吧，别忘记了。”应春和对他道，并主动起身，“我去帮你倒水。”
“好。”任惟依言照做，起身去了屋里拿药。
治疗的药物有两种，两颗褐色的胶囊和一颗白色的药片安静地躺在任惟的掌心。
应春和看着他吃下去后，才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今晚要不要尝试一下？”
任惟放下水杯，双眼透着清澈的茫然，“尝试什么？”
“尝试一下你能不能硬.起来。”应春和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
任惟冷不丁被这句话呛到了，连连咳嗽好几声，脸都红了。但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咳红的，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问你呢，要不要试一下？”应春和看任惟这反应颇有几分好笑，抬起脚用鞋尖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
被鞋尖蹭过的地方激起一小片酥酥麻麻的电流，刺激得任惟眉心一跳，眸光都沉了下来。
他的喉结轻轻一滚，声音沉沉的，“试到哪一步？”
应春和没有说死，回答得很含糊，咬字也暧昧，“能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
话放出去了，应春和才后知后觉家里没有半点工具。因为平时完全毫无用武之地，所以根本没有准备过。
任惟看着应春和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迟疑道：“要不，今天就先算了，明天？”
虽然是条件不足引起的推迟，但应春和总觉得越是推迟一点越是不妥。这种事情讲究的就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讲究一个冲动，明天或许能出门将工具买来，可是冲动没了，便也就意兴阑珊，没什么意思。
应春和否掉了任惟的提议，往床上一躺，“就今天吧，明天兴许就没感觉了。”
真不愧是搞艺术的，凡事讲究一个感觉。
任惟略微不高兴地朝床边走去，翻身上了床，双手撑在应春和身体的两侧，压迫性地俯视他：“对什么没感觉？是对这件事没感觉了，还是对我没感觉了？”
应春和听得啼笑皆非，从未见过任惟这么斤斤计较，毫不退让地回嘴：“其实有没有工具也无所谓吧，你又不一定能到那一步。”
说完这句杀伤力十足的话，他还犹觉不够似的冲任惟挑了一下眉毛，挑衅意味十足。
激将法虽烂，但好用，且百试不爽，百试百灵。
任惟或许别的地方不行，但嘴上功夫不输，深深地吻着应春和的唇，一下又一下地啄，不算温柔，感觉像是鸟的喙在啄他的嘴唇，细微的刺痛。
应春和觉得任惟好像变成了一只啄木鸟，而自己就是一块被他挑中的倒霉木头，被挑选着好下嘴之处，深深浅浅地用嘴巴戳刺、探索。
木头在这种时候会发出什么的声音呢？应春和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听见有细微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响起，起先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以为是被关在门外的奥利奥无聊地叫唤。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持续不断，细细软软的声音出自他自己的口，是从他的唇齿间溢出去的。
知道的原因也很简单，是任惟贴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应春和，你家隔音好吗？”
应春和一下全明白了，羞恼地动了动身体，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死死闷住，一副接下来一丁点声响都不准备再往外泄露的架势。
任惟的笑声闷闷沉沉，忽远忽近，而后渐渐听不到了，因为他的嘴唇有了别的事要忙碌。
奇异的温暖，令应春和觉得自己这块木头好像被泡进了温热的池水里，泡得发胀，泡得发硬。
他的思绪乱了，双目也跟着涣散，好似真的成为一尾深海的鱼，在潮水间沉沉浮浮、起起落落。而任惟，任惟突然之间获得一项了不起的本领，能够掌控潮起潮落。
应春和因此成为任惟掌控之下的一尾游鱼，明明身处自己最熟悉的海域，却只能听凭这个外来者的吩咐命令。
这很不好。应春和想要停下。
他的手指抓住任惟的头发，叫他的名字，声音微颤：“任惟……”
但任惟现在不想听这个，含糊着说：“换一个叫法。”
换什么呢？
应春和的大脑一时间好像断了路，程序故障一般，迟迟想不出一个答案。而任惟那边在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前，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老公……”应春和很小声地说出那两个字。
任惟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他深吸的那一口气里，巨大的风暴酝酿而成，比窗外的狂风骤雨来得更为猛烈，树木颤抖，水声滴答。
应春和置身风暴的中心，仓皇无措地攀上任惟的脖颈，像是揪住一株断崖边的救命稻草，抱住一块洪流中的浮木。
任惟温热的掌心抚着他的后背，亲吻他的眼睛，鼻子，而后是嘴巴。
舌尖带有一点淡淡的咸涩，微苦，应春和往后一缩，抗拒那种味道。
任惟发现了，很轻地笑，眉眼被爱欲浸染得漂亮惊人，笑意散漫：“躲什么，应春和？”
明明是你自己的味道，躲什么，应春和？
应春和躲得毫无道理，他自己也知道，但依旧躲了。
任惟又笑，语气很柔和，像在睡前童话故事一样，说的内容却一点也不适合小孩子听：“应春和，你尝起来很像海。”
是因为在海边长大的么？不仅味道上像是海水的咸涩感，连吞下去也像，仿佛有潮水在身体里汇聚，翻涌。
但这还不是结束，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应春和再度躺下，大脑尚且是一片混沌，有点迷茫地想：任惟行不行好像不重要了，因为任惟不需要那些也能令他溃不成军，泛滥成灾。
作者有话说:
没能赶上中秋，迟来的中秋快乐
很努力地写了想写的，希望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55章 “嗯…也很厉害了”
“雨好像停了。”
不知是何时，外面淅淅沥沥的暴雨悄然停歇，只剩一点狂风哗哗刮过树叶和屋檐雨水滴答落下的声音。
任惟动作微顿，稍稍停歇，仔细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响动，发现确如应春和所说，雨停了。
确认了这一点后，任惟却不大高兴地咬了应春和一口，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力道不算重，但依旧让应春和轻轻地嘶了一声。
“应春和，你分心。”
被指责的应春和冤枉，也不冤枉。
他确实有稍许分心，但主要原因不在他。
一开始时，他切切实实地沉浸在了任惟带来的感觉中，潮起潮涌，但渐渐的，思绪忍不住飘飞，就好像是在听一支他期待已久的乐曲。
再如何动听的乐曲，前奏过长也难免会令人有所疲惫。
“嗯，有一点。”应春和坦荡地承认，而后坐起身，朝任惟贴近，“所以我接下来会集中注意。”
为了能使这支乐曲快些进入到他真正想听的那部分。
他的手掌贴上任惟的身体，亲自去拨动琴弦。
凡事都是用进废退，应春和原以为这件事也一样，在行动之前就做好了自己可能会动作生疏的准备。可当他的手掌触碰到那熟悉的琴弦，接下来的动作无需多思考便行云流水地进行了下去，熟练无比，像是那乐章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琴弦在他的动作下绷得越来越紧，已然能够奏乐。
新奇一样，应春和的指尖轻轻拨动，看着一抹红从任惟的耳根一直蔓延至脖颈，短促地笑了声：“是因为你吃了药吗？反应好大。”
医生给任惟开的药并非是立即见效的，否则这药的名字都该被张贴在药店门口玻璃上，宣传小广告也该随处可见。
应春和心知肚明，仍然调笑。
任惟的手指微动，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显露，咬了咬牙，明显有几分气，出口的却是无奈：“应春和，我只是有点问题，不是完全不行。”
解释完，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凑上前，控诉道：“你使的那劲，不知道的以为你在钻木取火呢。”
饶他真是块木头，这会儿也该起火了。
可能是因为他这个说法实在太好笑，笑点奇高的应春和听后微微一愣，而后剧烈地笑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笑得人往前栽去，顺势将脸埋在了任惟的脖颈处，交颈依偎。
他的笑声连带着任惟的胸腔一起震动，形成这支乐曲里的鼓点，出现得恰到好处。
音调渐渐变了，从和缓的前奏部分一下进行到了激昂的高.潮部分。
乐曲轻快明朗，节奏跳跃多变，混合着新加入的乐器击打声。
只是结束得太过仓促，演奏者还没反应过来，乐曲已经戛然而止。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不可描述的气味，加深了旖旎暧昧的氛围。
窗户忽然被人打开，阵阵凉风灌起来，带着暴雨过后的清新，吹淡了屋里原本的气味，连那种似有若无的氛围也给吹散。
应春和去抽屉里翻出来香烟和打火机，又坐回床边，点了一根，凉凉的薄荷味划过喉口。
他偏头，看了看还有些呆愣的任惟，于心不忍地想要安慰，生硬地憋出来一句：“嗯……三分钟，也很厉害了……”
这句话的安慰效果明显适得其反，窘迫从任惟的头顶蔓延到了脚底，连脚背都局促不安地弓了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解，但一时词穷，半天没说出话来。
画面实在过于好笑，应春和又一次笑得失了控。
肆意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连原本窘迫得一动不动的任惟都绷不住了，抄起一个枕头砸向应春和，企图掩盖他的笑声，斥骂一句：“笑屁啊，别笑了！”
虽是骂着，可声音里明明也带上了笑意。
应春和顺势倒在床上，肆意到有几分狂妄的大笑依旧没停，被枕头捂住了，闷闷地传出来。
如果放在从前，这件事绝对会在任惟从出生到现在所有做过的事中，尴尬程度排第一位，此生都不愿意再回想。
没有人不想在恋人面前保持完美，维持自己的美好形象，何况还是任惟这种从小到大什么都想要尽善尽美之人。
可是他听着应春和的笑，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欸，应春和……”任惟的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
想问应春和他是不是太差劲，也想问应春和这是不是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次体验，更想问应春和是不是从此以后他们就没有下回了。
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应春和就先一步将脸上的枕头扯下来，脚尖碰了碰任惟：“接一下烟，快烧到我手了。”
应春和是想让任惟将他指间的烟接过去灭掉，哪曾想任惟会错了意，摊开手掌心伸了过来。刚好一阵风从窗外吹来，一截燃尽的烟灰簌簌落下，落在任惟的掌心里。
应春和愣了愣，笑嗔：“傻吧你。”
说的是任惟会错意的事，但冥冥之中，好似将他未问出口的话也一并回答了。
任惟的眉眼轻轻一弯，干脆让应春和把烟头也扔他手心里：“给我吧，别烫着你。”
烟已经燃至末尾，但还带着红星，应春和想想还是算了，下床去桌子上找东西灭烟。不常抽烟的人桌上连烟灰缸都没有，尽是他画画的东西和平时手工做的些小玩意儿，最后找了块不常用的砚台，将烟灭在了里面。
随手抽了张纸给任惟，让他擦擦手里的烟灰，顺带将脚边的垃圾桶也踢过去给他。
应春和单手撑着身后的桌子，懒懒地站在桌前，缕缕凉风吹过，将他垂在肩上的发丝吹得扬起来。
“你的头发好像长长了些。”任惟的注意力成功被应春和的长发吸引，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得出结论。
“是吗？”应春和抬手摸了一下头发，感受它的长度，没觉得长了，同时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任惟走了多久。
结果出来后，他轻轻地笑了声：“任惟，你就走了十二天，没那么快。”
原来只有十二天。
“才十二天吗？”任惟没仔细算过，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感慨，“可我总感觉好像去了很久一样。”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这下算是真的体会到了。
兴许是因为刚结束一场亲密互动，又兴许是任惟的神情太过认真，应春和也难得坦率一回，浅浅地笑了下：“是啊，我也感觉有点久。”
十二天，再久也久不过四年。
应春和理应知足的，理应摒弃贪婪、自私这样的恶念。可是他每每看着任惟，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这种小地方生长出来的人都会存在的劣根，藏在身体里，刻进骨髓里，难以改掉，难以抹灭。
一开始，他只是舍不得任惟走；后来，他希望任惟能够待得久一点；现在，他希望任惟永远不要再离开。
他不希望任惟再离开，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任惟站起身，走过来吻了一下应春和，尝到他唇上微凉的薄荷味。
“在想什么？”任惟问他。
应春和面无表情：“在想怎么把你锁在这，让你永远都走不了。”
明明是很可怕的事，任惟却听得双眼明亮，很高兴一样：“真的吗？拿什么锁？你打算什么时候锁？”
应春和这下变得莫名其妙起来，怀疑任惟车祸把脑子也给撞坏了：“你听清楚了没？我说我要把你锁起来，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听清楚了，我觉得这很好啊。”任惟眨眨眼睛，“你说要把我锁在这，让我永远都跟你在一起。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银行卡都交给你，里面的钱应该够我们一辈子不工作，可以一直在离岛生活。”
应春和愣了愣，不知道该先为任惟真的好有钱，还是为任惟脑子好像真的坏了而惊讶，但最终他也只是一笑揭过：“随口说说而已，不会真的做的。”
任惟的手掌不知不觉间伸到了应春和的身后去，手指在他的肩胛骨上来回摩挲，沉吟：“但我是真的觉得很好，这证明你很需要我，很舍不得我。”
隐秘的心思被任惟直白地道出，令应春和有几分恼羞成怒，冷哼一声：“我又想了想，你只能三分钟，所以还是算了。”
此言一出，任惟的脸登时红了，无从辩驳，只能略微可怜地道了句：“那我……下回坚持久一点呢？”
“多久？五分钟？”
“应春和！”
“哈哈哈……”
笑着笑着，两人一齐栽倒在床上，深深地陷进去，如同陷进应春和曾以为与自己不匹配，也永远不属于自己的云朵面包里。
原来换取任惟的代价如此简单，仅仅只是一份相等的爱，他早该知晓。
“任惟，”应春和勾住任惟的脖子，轻轻地吻了他一下，终于以较为认真的语气开始说任惟最在意的事情，“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别太在意。”
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这件事本来也没有那么重要，在恋爱中只会占据一小部分，一起生活更多的是诸如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的小事。
“虽然很希望你能好起来，但如果真的好不了，也不要紧。”应春和这样对任惟说。
任惟看起来神情有所好转，抿了下唇，不太确信地问：“真的吗？”
应春和索性又说道：“而且，就你以前那样……其实也挺累人的。现在，虽然快……但也挺好的。”
这一点应春和没说谎，从前的任惟在这方面可谓是精力无限，强势且疯狂，没完没了地索要，应春和总是吃不消，好几天才能缓过劲来。
明明应春和是真情实感地在劝导任惟，哪知任惟又自卑起来，垂下眼：“那你不会觉得我比从前差很多吗？”
骄傲自信如任惟，也会害怕跟从前的自己比较。
应春和翻了个白眼，没了耐心，扯过被子往身上一盖：“睡了，别吵。”
任惟当真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躺好，躺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往边上摸了摸，长臂一伸将应春和搂住。
搂在怀里后，他亲亲应春和的脖子，又亲亲应春和的耳朵，这才舒坦了。
应春和嫌他烦人，亲得黏黏糊糊的，推了两下没推开，到底由着他去了。

第56章 “应春和，行吗？”
应春和醒得早，不为别的，雨后空气潮湿，湿气侵入右手手腕，丝丝缕缕的痛在腕间萦绕。痛感并不剧烈，奈何应春和对痛比常人较为敏感，耐痛能力不好，很快就因此醒来。
他皱着眉，嘴唇煞白一片。
刚想起身，手腕上忽然一热，是任惟的手掌贴了过来，轻轻握住，声音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问他：“去哪？”
任惟身上温度很高，让应春和手腕的痛感有所缓解，声音轻轻淡淡：“去洗漱。”
“先别去，再陪我睡一会儿。”任惟长臂一伸，将应春和已经到了床沿的身体又给捞回来，温温热热的气息笼罩过来。
从前就是这样，应春和素来没有赖床的习惯，醒得也早，回回被任惟扯着一起赖床，好几次险些打工迟到。
从学校里搬出来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以后，两人每个月的开销更大，应春和又好强，不喜欢什么事都让任惟出钱。任惟虽然每个月都给应春和打一次钱，美名其曰是房租和生活费，但应春和基本上没动过。
应春和为了多攒些钱，同时打三份工，早上去便利店，下午去咖啡厅，周末还会去画室当助教。
其他时候都还好，到了冬天，早上起床本就困难，身边还有个赖床的火炉拉着你，恨不得倒头再睡个回笼觉。
可惜应春和心里知道条件不允许，贫穷的时候每分每秒都要挤出来，好能去换成维持生计的金钱。
现在应春和不需要出门打工，他拥有大把空闲的时间，也没有一定要早起去做的事，心安理得地躺回去，陪任惟继续睡在被窝里。
任惟想亲应春和的脸，嘴唇只碰到柔软的头发，移开一些，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道：“应春和，我好像梦见你了。”
这是常有的事了，失忆后的任惟经常会做梦，光怪陆离的梦时常让他睡眠不佳，为此他还去看过医生，开过一些助于睡眠的药物。
但在确定梦里的人都是应春和后，任惟渐渐不再抗拒做梦，反而开始期待每一个梦境，想从中找寻他与应春和的过往点滴。
“梦见什么了？”应春和问他。
“梦见，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了蛋糕，你闭着眼睛许愿，然后吹蜡烛。我还送了你生日礼物，是一个打火机。”任惟的声音停停顿顿，努力抓住即将要从他的脑海里飞走的零星片段。
很早以前，他不记得是在哪里看见过一种说法，说的是，梦境里通常是过去已经发生但被遗忘的事。
这一点在他真的失忆并找到应春和后，得到了一定验证。
梦里的事大多数已经发生，任惟抓住这一点，从而去寻找梦境与现实的联系，想起应春和确有一个打火机，Zippo的，黑色。他见应春和用过，也记得打火机并不新，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外壳的漆微微掉了，能看见底下的金属铁皮。
“嗯，确实送过，17年的时候。”应春和轻描淡写地回答。
但任惟并不好糊弄，他很快意识到应春和并没有烟瘾，却一直备着香烟的原因。
“应春和，你是不是因为我送你打火机，你才一直抽烟的？”任惟偏了偏头，这回他亲到了应春和的脸，一片雪花似的轻轻落在脸颊上，带着阳光融化雪水的温热。
应春和不承认：“少自作多情，没有这样的事。我抽烟就不能是因为我自己想抽？”
早已熟悉应春和的心口不一，任惟笑笑：“好吧，但烟还是少抽，对身体不好。”
“啰嗦。”应春和不耐烦地下了床。
出去一看，应春和就被眼前一幕惊到了。
昨晚他和任惟进房间之前，他忘记关大门，飘进来的雨水在门口积了一滩水，连鞋架都被浇了个透彻。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奥利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去玩，浑身毛发都沾了泥巴，脏兮兮的，还跑回来将客厅踩得到处都是，泥巴色的小花开遍了整个客厅。
任惟从房间里出来也见到了客厅惨不忍睹的景象，并且正好目睹罪魁祸首被应春和当场抓获，扔进了浴室关起来。
收拾完小猫，应春和回头看见客厅的景象脸色又是一黑，头都痛了。
任惟立即道：“你先坐着，这些我来收拾，你别管了。饿了吗？我给你做早餐，想吃什么？”
冰箱里有提前买好的吐司，应春和摆了下手：“我吃面包就行，冰箱里有，我自己去拿，你去收拾吧。”
任惟却没同意，硬是去厨房开火煎蛋、热牛奶，用吐司给应春和做了个三明治，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牛奶装在玻璃杯里，端出去放餐桌上，这才招呼应春和过去吃早餐。
洗漱完的应春和走过去一看，盘子边缘还有用番茄酱挤的一个小小爱心，红红的很显眼。
任惟做家务的经验约等于零，上一次拿起拖把估计要追溯到中学的劳动值日。
任惟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拿起拖把的瞬间神情有几分茫然无措。但他胜在懂得不耻下问，半点不扭捏，从洗漱间探了个头出去问应春和：“应春和，我知道我接下来问的问题可能有点傻缺，但……拖把怎么用？”
看着探出来一个头的任惟和下方同样探出来一个头的奥利奥，一人一猫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应春和失笑，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起身：“要不还是我来吧。”
任惟抓着拖把的杆子，没同意：“不行，我说了我来收拾，你只用教我拖把该怎么用就好。”
见他坚持，应春和只好跟他讲解了一遍拖把的使用方法，并且注意叮嘱任惟先用湿拖把拖一遍，再用干拖把拖一遍。
任惟认真听完，条条都仔细记住了，不一会儿便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木地板看起来油光锃亮。
收拾好客厅的地板后，任惟又进洗漱间拿了块干净的毛巾，浸了热水，而后出来搭在应春和的手上。
应春和愣了愣，才知道他先前好几次揉手腕的动作都被人看在了眼里。
“我给你带了药贴，是我找医生问过的，说是效果很好，待会儿我帮你贴上？”任惟仔细将毛巾在应春和的手腕上缠好，确保热意将腕处完全裹住。
“好。”应春和的睫毛微颤，好似被热意裹住的不仅仅是手腕。
“应春和，你要不要跟我去北京一趟？”任惟原本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应春和提这件事，这下正好有了现成的机会，便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托人找了业内有名的医生，兴许能够让你手腕的情况好一些。”
应春和半晌没说话，垂着眼睛看蹲在身边的任惟，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了句：“你怎么说的？”
“嗯？”任惟没能理解到应春和的意思。
应春和轻轻呵出一口气：“你怎么跟医生说的？说我手腕经常疼，不治就残废了？”
“应春和，我不是……”任惟皱起了眉，没有意料到应春和会是这样的反应。
应春和冷冷地看着他，打断他的话：“当初医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如果不动手术，保不齐会残废。”
画画为生的人残了手，好比原本在天空飞得自由惬意的鸟突然被折去了羽翼。
任惟的后背惊出冷汗，心脏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感，声音都在颤：“那你，做手术了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应春和没成为残废全靠福大命大。
他当年没法做手术，身上所有的钱几乎都用来赔偿给了艺术馆那边，再付掉医疗费和住院费基本所剩无几。
更何况，没人敢给他做手术，起码北京没有。
应春和那会儿走投无路又想起任惟留下的那张卡，再怎么屈辱不堪，也只能是用卡里的钱先做手术。
可是找了几家医院，医生都说做不了。
他最后遇见的那个医生心眼好，递给他一张名片，隐晦地说：“应先生，我知道广州一个不错的医生，你可以去他那做。”
应春和接过那张名片，很是莫名：“北京都做不了，广州为什么能做？”
医生看他一眼，又叹了口气，都说医者仁心，可也有逼不得已的时候，低声说：“不是做不了，是没法给你做。”
应春和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医院没法动手术，而是有人不想他在北京动手术。
任家为了逼他离开北京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应春和那时想不通，明明任惟都已经去了美国，他们都已经分手了，任家为何要将一切做得这么绝，有什么必要呢？难不成任惟还会回来？
过了很久，他偶然一次查阅资料，正好看到了任惟的公司在国外上市的消息，见到许久不见的人以全然陌生但光鲜亮丽的样子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任惟发型精心打理过，面容干净利落，装扮沉稳不俗，风光无限一如初见。
应春和忽然就明白了，明白对于任惟而言，与应春和之间的一切都是他漂亮履历里的污点，活该被任家狠心抹去，连一丁点残留的痕迹都要擦得干干净净，好让人无处寻起，就好像不曾存在过。
“没做吗？”任惟从应春和的反应中已经得出答案，没有追问应春和不做手术的原因，“那我们先去看看医生，听听医生怎么说，如果需要做手术就做，需要吃药就吃。”
由于应春和的抵触太明显，任惟不得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又道：“如果你是不想去北京，那我给你找别的地方的医生。我们可以找近一些的，不去那么远，要不了很长时间，你说呢？”
毛巾有些凉了，任惟将毛巾拿下来，又去用热水浸了一遍再给应春和敷上，手指在没被毛巾覆盖的地方轻轻揉捏。动作虽然生疏但手法不像乱捏的，一看就是仔细学过，紧绷着的手臂在他的动作下渐渐放松。
“应春和，行吗？”任惟语气很柔和，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哄。
很多时候，应春和并非是讳疾忌医，之所以一直放任手腕痛着，没再想过去看医生，是因为他在避免自己回想手腕受伤的原因，也避免了去恨谁。
他不愿意去恨任何人，宁愿承认自己活该，承认自己倒霉。
如果这就是他命定的一劫，他认了。
可是任惟不想要他认。
“当年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任惟握着应春和的手，语速缓慢地给出承诺，想让应春和将他的每个字都听清，“我跟你保证过，那种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也会给你交代。”
不是弥补，而是追责，追究那些应春和当年没法追究也不忍追究的人的责任。
听完任惟的承诺，应春和皱了下眉：“你怎么交代？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不是应春和大度，而是应春和不想让任惟为难，如果要让任惟为了他跟家里人完全闹翻，他并不愿意。
任惟心里已经有了草拟的计划，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告诉应春和。
他将话题又转回来：“我跟你说的去看医生的事，你怎么想？”
应春和眸光微动，到底松口：“我考虑考虑。”
浴室传来一阵刺啦声，怪刺耳的，那是被关久了的奥利奥在挠玻璃门。
两人这才想起浴室里还有一只犯错的小猫，应春和失笑，拍了一下任惟的手：“好了，你先去给奥利奥洗澡吧，再不去它能把浴室也给掀了。”
“他敢？！”任惟话是这么说，到底起身，却不是朝着浴室的方向，而是先去了趟房里。
不一会儿，任惟拿了药贴出来，放在应春和的手边，叮嘱他：“待会儿你敷完就贴上，要是你不好贴就叫我，我来帮你贴。”
“嗯。”应春和点点头，嫌任惟把自己当废人，皱眉抱怨一句，“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贴个膏药而已，用不着你。”
“嗯嗯我知道，应春和最能干。”任惟嘻笑着亲了一下应春和的脸，转身进了浴室给奥利奥洗澡。
没多久，任惟便听到应春和叫他，草草用干毛巾擦了擦手，丢下洗澡洗一半的奥利奥出去了。
应春和见到任惟脸上沾到的泡沫笑了声，冲他招招手：“过来帮我贴下药，手使不上劲。”
半点没有方才那副“用不着你”的样子。
任惟笑笑，不说什么，上前帮他将膏药贴好，平平整整地附在手腕上，没有一丝皱褶，就像他给应春和系的鞋带一样，漂亮完美。

第57章 “我俩处对象呢”
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手机响了几声。
应春和拿过来看一眼，是张叔转发的新闻，明天台风就要过境，提醒离岛居民在明天之前备好必要用品，家里的东西妥善收拾好等等，是一些每年都会说一遍的注意事项。
一些必要用品应春和早就备好，食物和水也充足，但因为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总疑心是不是有什么遗漏了。
“任惟，待会儿我们出去一趟吧。”应春和放下手机，对沙发上正拿了个小梳子，给吹干了毛发的奥利奥一点一点梳毛的任惟道，“明天台风来了，接下来几天都出不了门，你看看你有什么需要买的，提前买好。”
“行啊。”任惟放下梳好毛的奥利奥，示意它爬到应春和脚边去，“去，哄一下你妈，跟他认个错，说你以后都不捣乱了。”
奥利奥听话地爬到应春和的脚边，用刚洗过的蓬松软毛蹭应春和的脚，轻轻地“喵喵”两声。
哪料应春和不仅不吃它这套，也不吃它爸这套，凉凉地看任惟一眼：“我什么时候就成它妈了？”
任惟想了想，迟疑道：“那你当爸？”
应春和微微一笑：“当它爸爸有什么意思，不如当你爸爸好了。”
任惟想也不想就答应：“也行，今晚叫给你听。”
倒是提出这一建议的应春和脸色微变，耳根隐隐发红，斥道：“任惟，你要不要脸！”
要脸的人追不到老婆，任惟深谙此理。
他跟上应春和的脚步，一边换鞋一边问他：“应春和，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是怎么叫你的？小和？春和？”
应春和刚将脚传进鞋子里，闻言后偏头看向他：“不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任惟动作自然地蹲下身为应春和系鞋带，“情侣之间不是都会有一些亲切的称呼吗？贺奇林之前都会叫他女朋友宝宝。我之前怎么叫你的，难不成是honey？”
“没这么肉麻。”应春和脸上闪过一丝别扭。
脑海里适时回想起一点过往的片段，任惟从后面凑上前，分明个子比他高，却喜欢栽下头来，下颌抵着应春和的肩膀，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
“老婆。”任惟的动作懒散，连带着声音也懒洋洋的，丝丝热气喷洒在应春和的脖子上，混着那个暧昧的称呼一起攀上应春和的耳朵。
微痒，更多的是酥麻。
思绪及时收住，应春和不太自然地揭过话题：“你去拿一下伞，在鞋架后面那个柜子里。”
任惟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起身去拿伞。柜子里有好几把伞，他拿了一把之后，动作微顿，问应春和：“外面雨大吗，拿一把够了吗？”
应春和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不算大，但是他们两个身躯不小的大男人同撑一把伞还是有点勉强，原是想说不够的，回过头来与任惟对上视线，眼巴巴的样子让应春和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那你拿那把黑色的，那把大一点。”应春和到底妥协。
以防奥利奥在他们出门之后又偷溜进院子里玩，再次酿成灾祸，两人出门之前给奥利奥找了个小球让它在屋里玩，并小心地将门给锁好。
任惟个子更高，他撑开伞，率先走进雨里，三两步下了台阶，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应春和，做了个标准的邀请手势，一如应春和那夜醉酒后邀请他跳舞。
他弯着腰，摊开的手掌伸至应春和眼前：“应春和，走吧。”
他的阵仗太大，神情也认真，不像是邀请应春和同撑一把伞，倒像是邀请应春和共赴一场华丽的舞会。
很中二的画面，放在少女漫画里，更像是说着“我的公主殿下”的骑士。
应春和配合出演，神情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轻慢地将手放进任惟的掌心，一步步走进他的伞下。
黑色的伞和任惟揽过来的手臂一同将潮湿的雨幕与应春和隔开，裹在一个温热的世界里，如同应春和为避免院中花草被风雨摧毁那般，小心地用东西罩着。
花草用遮雨篷布，应春和用任惟的怀抱。
下过雨的路湿滑，一路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水坑，有些路段还有些泥泞，两人一路只好走得缓慢。衣服鞋子弄脏倒是小事，怕的是会摔倒。
“要买什么想好了吗？”应春和问任惟。
“想了。”任惟早已打好腹稿，应春和一问就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要买情侣拖鞋，情侣杯子，情侣牙刷……”
“停！”任惟话没说完，应春和就立即打断了他，颇有些羞恼地瞪着他，“任惟，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我们要买的是必需品！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
任惟眨了眨眼睛，语气很无辜：“这难道不是情侣之间的必需品吗？哪里是乱七八糟的了，难道我们一起在一起的时候没买过吗？”
应春和哑了火。
平心而论，他们以前真没怎么买过情侣用品。
没别的原因，主要是应春和一直认为那些挂了个情侣的用品，都只是一种营销手段，一把牙刷卖3块，两把六块，怎么情侣也是两把就得卖十二块？同理还有情侣杯子，一个杯子十块不到，一套情侣杯子三十往上。
勤俭持家的应春和不想浪费这个钱，出于让步他倒是买了一粉一蓝的同款牙刷回去，充当情侣款，任惟用蓝色，他用粉色。
应春和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与任惟再谈恋爱，这人还是热衷于买情侣用品。
对于任惟这一爱好，应春和不好评价，只道：“别买太多，提回去很麻烦。”
应春和的手腕上还贴着药，任惟也不可能让他提东西，轻笑着让应春和放宽心：“没事，反正买多少都是我来提。”
应春和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一眼，表示他根本不是担心这个：“白痴吗你？下雨天提一大堆东西很不方便走路，再说这伞遮住我们两个都够勉强了。”
任惟恍然大悟，应春和这是担心买回来的东西会被淋湿，并非担心谁来提东西，也并非担心东西太重，任惟提得太辛苦。
他轻轻地噢了一声，语气有几分阴阳怪气：“原来你不是担心我。”
“幼稚。”应春和撇开脸，唇角却压不住。
走到翠姐超市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不知更多是因为路上不好走，还是因为他们俩不停笑闹忘了前行。
采购东西的人不少，超市里很是喧闹，翠姐裹了条花花绿绿的大披肩麻利地收着银。
超市门口有专门用来放雨伞的竹筐，任惟收起伞，在门口抖了抖雨水，才将雨伞放进竹筐里，而后去牵应春和的手：“走吧。”
两个男人手牵手实在有些奇怪，更何况离岛很小，超市里免不了会有应春和认识的人。
任惟想到这，手一松，打算将应春和的手松开，却被应春和反握住了。
他诧异地朝应春和看去，应春和就好像明白他心中所想一样，递过来一个眼神，淡淡道：“没事，牵着吧。”
“好。”任惟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手指得寸进尺，钻进应春和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紧扣，密不可分。
或许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应春和跟任惟没走两步，就正面遇上了张叔和张婶。
张叔是知道任惟前些日子已经离开岛上了的，这会儿见到眼睛都瞪大了些，生怕自己看错了。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怪了，这小伙子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哇？”
张婶正在挑选货架上的面条，犹豫着选有促销活动的那种，还是选家里常吃的那种。她看得仔细，没听清丈夫说了什么，抬起眼来：“你刚刚说什么？谁来了？”
张叔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婶这一下先看到了应春和，笑着打了个招呼：“小应啊，来买东西？”
应春和眼见着就要被任惟拖去日用品区选情侣用品，心里正愁着呢，闻此一言如遇救星，立即欢快地应道：“欸，张婶，是啊，家里东西没备齐，再来买点。”
张叔眼尖，一下便注意到了应春和与任惟牵着的手，又联想到二人间的关系，心里门儿清，生怕妻子察觉出古怪，上前一步挡在她前头跟应春和说话：“小和，你这朋友什么时候来的？叔都不知道，上回见他坐船走了，还以为不来了呢。”
“昨天来的。”
“昨天？昨天不都停航了吗，他咋来的？”
“就……”应春和说一半卡壳了，想起他自己都忘了问任惟是怎么来的。
任惟适时接上话，笑道：“坐朋友的游艇过来的。”
“游艇？”张叔瞠目结舌，但他还未来得及发表看法，就被身后的张婶抓着衣服扯到了一边。
张婶一边扯开他一边抱怨道：“我想跟小应说两句话呢，你挡我前面做什么？路那么宽，你个没眼力见的非挡我前面，看都看不见了。”
面前的遮挡没了，张婶这才看清任惟的样貌，先是被对方的身高惊了一下，原本应春和已经算是个高的了，可任惟还要高上半个头，脸也生得俊，皮肤还白，看着就不像是岛上的人，甚至不像他们南方的人。
张婶略微疑惑地看了看脸生的任惟，又看了看应春和：“小应，这你朋友啊？婶都没见过他。”
“嗯，是我朋友。”应春和点点头，用另一只手在任惟的后背拍了一下，示意他打招呼。
任惟立刻嘴甜地笑着同张婶打招呼：“张婶好，我就住应春和家里，以后我们能经常见着，不怕没机会。您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哎哟，这小伙子还挺热心。”张婶笑弯了眼睛，“听你这话是要在岛上常住？欸，你俩还拉着手呢，看来感情是真好啊。”
任惟脸上笑意一顿，面色有些红，显然不知所措，没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
应春和叹了一口气，想着反正公开也是早晚的事，干脆直接说了：“张婶，我俩处对象呢。”
“啊？”张婶懵了，嘴巴张得老大。
张叔立马上前来给应春和手臂上拍了一下，气他真是什么都往外说：“小应你还真是！”
拍得这下力道不重，但拍的是右手，任惟担心碰到应春和的伤处，立马小心地拉过他的手臂检查，确认没碰到才放心。
应春和被这么几道灼灼的视线盯得头皮都麻了，同张叔简单说了两句，便拉着任惟离开，去了日用品区。
等两人一走，张婶终于回过神来，扯扯张叔的袖子：“孩儿他爸，我方才没听错吧，小应说的那是对象吧？”
“没错，他俩处着呢。”张叔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
这么个小插曲过后，任惟挑东西明显更加兴致勃勃，这也想买那也想买，浑身上下都透着喜悦。
应春和也不说话，随他拿了一堆东西往购物车里放，而后在他背后默默地将一些完全用不上的放回货架。
任惟一直没发现，就这么逛到了杯具区，在一对情侣杯前停下了。
“走了。”应春和推了下任惟，没动。
“想买。”任惟的手已经将那对情侣杯拿了起来，那是一对蜜蜂造型的情侣杯，每只蜜蜂手里都握着花枝，中间的花朵可以合在一起，色彩明亮，造型软萌。
原本任惟以为还要说更多的好话，应春和才会同意。哪知应春和盯着那对情侣杯看了一会儿后，轻描淡写道：“那就买吧。”
[应春和的日记]
2018年4月19日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睡不好，多梦，梦里的景象混乱不堪，醒来总是头疼。
我把这个消息说给任惟听，听完他笑着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他说：“可能因为上辈子的你是只小蜜蜂，听了太多花朵的故事，今生你成了人，它们的话你听不到了，只好托梦告诉你。”

第58章 “你呢，也湿了吗？”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应春和推着已经快要被塞满的购物车问任惟。
任惟想了想，说：“还有一样。”
“什么？”应春和实在想不出来任惟还有什么要买，整个超市每一个区域几乎都被他们逛了个遍。
任惟却讳莫如深：“先结账吧。”
应春和奇怪道：“不买了吗？”
任惟不回答，走过来帮忙推购物车，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排队结账的人不少，为了不影响后面排队的人，购物车放在了人的身侧，队伍的外面。
队伍缓慢地挪动，将要经过计生用品的柜架时，任惟的脚步微停，抬起手臂往货架上一扫，紧接着，一堆堆五颜六色的小盒子哐啷啷掉进了购物车里。
周遭一下安静了，众多目光都看了过来，应春和面上也有几分呆滞。
唯有任惟面不改色地推着购物车往前，好像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了一样。
回过神来的应春和脸热得厉害，恨不得地上能有个缝儿让他钻进去。他扯了扯任惟的衣袖，为了不让边上人听见尽量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羞恼根本遮掩不住，“你疯了？拿这么多做什么？”
且不说用不用得完的问题，任惟现在这心有余力不足的样子哪需要这么多？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揶揄满满的感慨，“哎呀，还是年轻好啊。”
应春和脸热得更厉害了，不知道现在装不认识任惟是否还来得及。
“可是，我现在放回去不会更加引人注目吗？”任惟学着应春和，也小声道。
应春和气得牙痒，却又不得不承认任惟言之有理，干脆撇下一句“我出去等你”后落荒而逃，留任惟一人排队等结账。
“哟，这不是小应的朋友吗？”排到任惟的时候，翠姐认出了他来，一边接过商品扫码，一边同任惟聊天。
任惟笑着应了句是，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快速拿了出来。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翠姐拿起一个小盒子扫了码，她利落的收银动作微顿，很快又见怪不怪地准备扫下一件，结果发现还有好些个相同的小盒子等待扫码。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二三四……竟然足足有十三个！
这下，不仅周围听到她数数的人咂舌，连见多识广的翠姐自己都是一惊，神情微微凝滞，跟任惟确认，“这，你没拿错吧？这款商品可没有促销活动。”
“没拿错，扫吧。”任惟面色不变地应道。
“噢噢行。”翠姐将数量敲好，心底的惊讶按下去后又生出些想要八卦的好奇来，“你这是带女朋友过来玩了吗？刚刚好像是看见个短头发的女孩跟你站一块，那是你女朋友？”
短头发的女孩？任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是翠姐将散着头发的应春和错认了，倒也没解释，笑了笑：“嗯，他在外面等我呢。”
“真好，玩得开心啊。”翠姐将一大袋东西递给任惟，小票顺手塞进袋子里。
任惟接过，把露了一截在外的小票往袋子里塞，正好看到结账的总金额，翠姐给他抹了零。
“谢谢翠姐，改天跟他一起来见你。”任惟抬起眼，真心实意地对翠姐笑了下。
“好嘞。”翠姐爽快地应下，暂且不知任惟口中的对象跟她关系更熟。
雨伞已经拿在应春和的手里，人立在檐下，等着任惟。
任惟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伞，另一只手拎东西，“伞给我吧。”
应春和看了一眼他手上沉沉的购物袋，没松手，“我打吧，你提东西。”
许是怕任惟担心他的手腕，应春和很快又补上一句，“我用左手。”
但任惟还是没让，固执地将伞拿了过来，“不用，东西没那么重，打个伞而已我来就好。你的手还有别的事要忙。”
黑色的伞撑开，应春和还有几分懵，看向任惟，“忙什么？”
任惟举着伞，给他看自己空着的臂弯，理所当然道：“挽着我啊。”
好像在情爱这件事上，任惟总是比应春和坦荡，从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喜欢就表白，恋爱就牵手、拥抱、接吻，众目睽睽也好，私下无人也好，任惟从不吝啬展露爱意。
应春和挽上任惟的手臂，鸟一样停留在枝头栖息，温暖舒适的栖息地，属于他的。
路面都是积水，雨点落下，烟花似的绽开，噼里啪啦。
雨水越来越多，在陆地生出一片灰白的海，倒映着一把把形色各异的雨伞，如五彩斑斓的鱼游行其中。
墨色的鱼忽地一停，不动了，底下的鱼尾却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应春和没有想到任惟会突然吻过来，大脑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任惟吻得投入且专注，闭着眼，唇齿厮磨，缠绵缱绻。
头顶的那把伞不自觉地往应春和这边倾斜，无觉无察间，雨水浸湿任惟后背衣衫。
“好……好了吗？”应春和单手抵在两人之间，推了推任惟的胸膛，声音微微发颤。
一吻总算结束，任惟抽离开，却又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唇。
应春和目光躲闪，飘忽间注意到任惟后背洇湿的那片渍迹，蹙了下眉，“湿了。”
任惟不太在意地将伞扶正，说没事，又看向应春和，“你呢，也湿了吗？”
“有一点。”刚刚伞虽然都倾了过来，但应春和的肩膀上还是淋到了一些。当他抬起眼，正好对上任惟眼底一抹促狭似的笑意，恍然惊觉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湿了吗？
——有一点。
应春和收回视线，心跳还很快，嘴上却很硬气地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被嘲没有“金刚钻”的任惟却不见半点沮丧，心态很好地接话，“会有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预判一样，应春和立马道：“今晚我不陪你试了。”
“为什么？”任惟脸垮了。
应春和哼了声，“等你更久一点再说吧，现在，免谈。”
快到家中时，应春和的手机响了。
他松开挽着的任惟手臂，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边接起一边往里走，“喂，许哥。”
许哥？
任惟放下买回来的东西，故意抬高音量问应春和，“应春和，伞放哪里？”
“你撑开放门口吧。”应春和将手机拿得离远了些，回任惟的话。
任惟看着他的动作眸光微动，没照应春和说的做，反驳，“风大会被吹走吧。”
应春和想想也觉得是，“那你就放玄关那个台子上。”
“算了，我找个什么装一下吧，放台子上等会儿都湿了。”任惟把伞收起来，进屋寻找起装伞的容器，最后找到个竹筐，装了伞放在鞋架边，方便下一回出门的时候能找到。
电话那端的许连丰静静听了这边好一会儿的响动，包括那翻找东西的窸窸窣窣声也听进去，听完全过程才敢辨认，“春和，你身边的人，是任惟吗？我听声音像是他。”
“嗯，是他。”应春和看穿任惟故意弄出响动的心思，干脆进了卧室，关上门来。
“你们，又联系上了？”许连丰的声音有几分唏嘘，难以置信一般。
应春和答得坦然，像是从任惟身上现学来的，“我们又好了。”
许连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感慨道：“真是不容易。”
虽是感慨，但好像并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他们还能在一起。
“说正事吧，许哥，找我有什么事？”应春和扯回话题。
许连丰这才说起自己打电话来的原因，“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新买了套房子，墙都还空着呢，差几幅画挂上去。”
弦外之音应春和听得分明，笑问：“行啊，你要几幅？”
“那可不敢多要我们大画家的，两幅就行，一大一小，大的放客厅小的放书房。”
“好，多久要？”
“可不敢给你定时间，你多久画完我就多久进新家咯。”
“行，那我尽快，也提前祝你乔迁快乐。”
正准备挂电话，却听许连丰又道：“对了，下个月有个国际比赛报名，你有兴趣参加吗？”
应春和的笑意微顿，“比赛？我拿什么参赛？你知道的，我这几年对自己画的东西都不是那么满意。”
“唉，你这话说的。画作的艺术价值不是由你自己定的，你看这些年我帮你卖了多少画，又展出了多少次？若是你画的不好，我们之间会一直合作到现在吗？这比赛啊，你参加了就算没拿奖，别人也不知道。要是万一拿了奖，那你这知名度可就更高了，我也能沾沾你的光。”许连丰是个商人，劝应春和参赛无非是希望他的画作商业价值能够更高，卖出更高的价格，也让他的画廊更有知名度。
不过站在与应春和认识多年的朋友角度，他也是希望能够推应春和往前走一步。
“我考虑考虑吧，许哥。”应春和到底还是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许连丰也没有强求，“行，你好好考虑，这个比赛没什么门槛，都能参加。唯一的要求就是报名参赛的画作不能展出过，要是未展出的。”
“好，我知道了，尽快给你答复。”
应春和挂了电话后，心里细细想了想，回离岛的这几年他创作欲不算高，画出来的画要么送展了，要么卖掉了，留在手上的寥寥无几。
不对，好像还有一幅——
应春和的目光落在房间里那幅被布罩着的画作上，那幅当年没来得及展出的画。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7月27日
我想人类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无意识的有机质，比如发呆，比如沉睡。
在任惟亲吻我的瞬间，我也成为无意识的有机质，不会思考，停止运转，大脑空白。
我掉进爱欲的潮流，而后任惟将我打捞。

第59章 “可以给你多加点醋”
没在屋里待多久，电话挂断之后，应春和便走了出去，正巧看见蹲在他房门口不远处的任惟。
应春和忍住笑，佯装不知地问：“你在我房门口干嘛呢？”
任惟立马解释道：“什么啊？我是给奥利奥捡球，刚好路过你房门口，才不是特意蹲在你房门口的！”
怕应春和不信一样，他有意扬了扬手里的毛绒玩具球，再用目光扫向正慢悠悠地迈着猫步走过来的奥利奥。
人证，不，猫证物证俱在，按理说应春和不应该怀疑任惟话语里的真实性，可是他太了解任惟，再熟悉不过任惟在心虚撒谎的时候，背会绷得格外直，就像现在这样。
应春和不想拆穿任惟，笑了笑，“这样啊。”
任惟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一边用玩具球逗着奥利奥，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谁给你打的电话？”
“许哥打的。”应春和也故意不说许连丰的名字，观察着任惟的反应。
果不其然，任惟听到这亲切的称呼后，有些阴阳怪气地道：“许哥？谁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异性兄弟？”
语气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了，应春和轻笑着换了话题，“中午吃面吗？还是饺子？可以给你多加点醋。”
任惟愣了愣，面上极其不满，既不满应春和岔开话题，也不满应春和竟然记错了他的喜好，“应春和，你怎么岔开话题？再说了，我又不爱吃醋，加醋做什么？”
“是么，”应春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看你挺爱吃的啊。”
任惟这才反应过来先前自己那些欲盖弥彰的小举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一时间，耳根通红，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道：“是啊，我就是吃醋了，谁让你接个电话还要偷偷进房里接，有什么是我这个正牌男友不能听的？”
应春和就知道会是这样，走过去拍了拍任惟的头，手掌顺毛一样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是工作电话，许哥跟我是合作关系，按照通俗易懂的说法，他应该算是我的经纪人。”
“噢，是工作啊。”任惟其实能猜到应春和接的电话应该是正事，但还是会忍不住好奇，也警惕应春和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同性。
“其实，你也可以叫他哥。”应春和忍住笑，故意逗任惟。
任惟果然有些恼，躲开应春和的手，“我为什么叫他哥？我又不认识他。”
“因为他比你大。”应春和眉眼弯了弯，“而且，他都结婚了，小孩都有了。你在气什么啊，任惟？”
那颗不安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连带着先前的那些担心全都一扫而空。
任惟后知后觉有几分窘迫，却听应春和悠悠地又补上一句，“而且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从前知道，现在也知道。”
显而易见，这位刚刚让任惟吃飞醋的许哥从前就认识任惟，也知道他与应春和相爱的过往。
任惟如同一颗鼓鼓囊囊的皮球被扎了下，完全瘪掉，泄了气。
应春和再一次顺毛，只不过这次比前一次多了些安抚性，轻声问他：“好了，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来做吧。”任惟顾念应春和手腕上的伤，想尽可能地帮忙让他减少手腕的劳累。
却不想此举让应春和看得好笑，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当作豌豆公主一样来呵护了，手掌往下，拍拍任惟的脸，“没那么娇贵，做个饭而已。我下午还准备画画呢，难道你也要帮我吗？”
“帮不了，我不会画画。”专业上的事任惟没法帮助应春和，但他望向应春和的眼睛，恳切的，“但做饭可以让我来，这样你手腕就没那么累，下午画画或许会轻松一些。”
回望任惟恳切明亮的眼眸，应春和一时哑然，不得不承认任惟说得确有道理。
或许在任惟看来，并不认为帮他做事就是认为他多么娇贵，而仅仅作为一种恋人间的体贴。
应春和从来好强，但到底接受任惟的体贴照顾，享受被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用过午饭后，应春和进了房间，在房间里准备画画；任惟则拿了电脑到客厅里，在客厅里进行办公，二人互不干扰。
只不过应春和的房门是打开的，任惟只要一抬头就能够看见伏案作画的应春和，而奥利奥充当信使一样时不时从客厅叼个东西进房间里，时不时又从房间里叼个东西出来客厅。
送进去一颗糖果，送出来一张画了爱心的糖纸；送进去一盒牛奶，送出来一朵纸折的玫瑰。
两人幼稚得好像上学时互传小纸条一样，但传得乐此不疲，最后是奥利奥罢工了，找地方躲起来，不理这对无聊透顶的情侣了。
具体要画什么应春和还没想好，人坐在工作台前，用碳笔在速写纸上打了好几张草稿，但都不太满意。
正事没干，倒是不务正业地画了些小画，速写纸的一角，赫然是两尾交缠在一起的鱼。
意识到自己画了些什么的应春和匆匆将那纸翻了过去，一时不察间手碰到了一旁的笔筒，笔筒掉在地上，里头插着的笔也跟着叮铃哐当掉了一地，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这动静不小，客厅里的任惟闻声后，停下手中的事，抬眼看来，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不小心将笔筒碰倒了而已。”应春和定了定神，回了话，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笔和笔筒。
笔筒里的笔不仅有碳笔，签字笔，油画笔还有毛笔，只是毛笔最不常用。应春和精的是水彩和油画，走的是印象派，能用到毛笔的次数属实不多。水墨丹青他倒是学过，画得却实在是很一般。
都说这书画不分家，书法他也练过，得了当时书法老师一句评价：应春和，你要不还是去画画吧。
说起来，曾经他还因为自己的毛笔字太丑，差点出了洋相。
大三那会儿课已经很少了，空闲时间里，应春和经常会去出租屋附近的那个公园画速写，任惟绝大多数时候都会陪同他一起去。
那天也不例外。
画速写的时候，应春和经常会遇到路人以为他是卖画的，问他能不能给自己也画一幅。
应春和很少拒绝，路人收获一张免费的速写肖像画，而他得到一个免费的速写模特，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那日傍晚，应春和给最后一个想要速写画的路人画完，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公园时，迎面走来个老人，问他能不能帮忙写幅毛笔字。
老人指了指应春和画具盒子里的毛笔：“我看见你带了毛笔，能帮我写一幅吗？我拿去送人。”
求画的应春和见得多了，求字的应春和还是第一次见。
应春和本就书法不好，又听说这是要拿去送人，连声推脱。
可那老人坚持，边上还围了一圈平日看应春和画画的人，都在帮腔，让应春和帮忙写一幅字，没什么大不了的。
应春和都准备硬着头皮拿起毛笔写了，却有一只手伸过来，先行拿起那毛笔。
目光顺着手往上看去，是任惟。
任惟对应春和露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笑，而后便去找墨汁和纸。
让应春和意外的是，那最后写出来的字竟然苍劲有力，颇有风骨，赢得一圈喝彩之声。
回去的路上应春和一问，才知道任惟自小便被他爷爷要求学书法，师承大家，自是不俗，写得一手好字。
“以前都没见你写过，也没听你提过。”应春和实在诧异，有这样的本事却从来提也不提，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任惟却不当回事地笑笑，“因为没什么好提的，我老师还说以后让我勿在人前提起我是他的学生，丢他的脸。”
这倒不是假话，任惟的老师确实说过，却是因为任惟以后不愿在书法的路上再进一步，生生给他老师气到了。
停了书法课的第一日，家里的人难得整整齐齐地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了顿饭。
食不言，寝不语，餐厅里只能听见筷子和勺子在碗碟间碰撞的声音。
一顿饭快要结束的时候，任恒用方巾擦了擦嘴，看向对面坐着的他的儿子，沉声道：“书法只能作为一个爱好，任惟，作为任家的孩子你有别的路要去走，知道吗？”
任惟从始至终低着头，没什么情绪地回答：“知道。”
任恒满意了，结束这场他心血来潮的训话，珊珊来迟的管教，离席去了书房。
待他走后，任惟也放下了碗，看向边上还在喝汤的母亲，问她：“妈，以后都不上书法课了吗？”
陶碧莹捏着勺子的手停了停，偏头看过来，对任惟露出一个慈母微笑，但因为不太熟练而略显生涩，“小惟要是想的话，还是可以上的。”
任惟摇摇头，只道：“不用了，麻烦妈跟老师说一声，我不想学了。”
明明是家里不让他学了，但他非要说是自己不想学了，这么说了，就好像能以此掩盖那些逼不得已，那些身不由己。
应春和听完任惟的话后，笑着调侃：“这算什么，藏拙吗？好谦虚啊，任大少爷。”
“或许算是吧。”任惟也跟着笑笑，接下应春和的话，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书法好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只能是锦上添花的技艺，偶尔在必要的时候展露，成为家里人想要炫耀的资本，但更多的就不被允许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像停止书法课一样的事被家里强制叫停，而他反抗不得，如吞咽一块冰冷的石子般将所有的所有如数咽下，跟年幼时的他如出一辙。
就跟那时候似的，他主动地说着，是他不想要了，以此藏匿怯懦无力的自己。

第60章 “应春和，你比我疼”
刚刚应春和房间里的那声音到底让任惟有些担心，又听房间里好一会儿都没了声响，干脆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朝应春和的房间走去。
“还好吗？是手腕又痛了吗？”任惟站在应春和的房门口，关切地问道。
他的身形高大，站在房门口，挡住了一大半外面的日光，使得应春和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他所带来的这片阴影里。
没由来地，应春和感到了一阵安心，好似他是被任惟所包裹住了一样。
笔都已经捡了起来放进笔筒，笔筒也都好好地放回了原位。
应春和轻浅地笑了一下，觉得认为实在大惊小怪，“没有，画草图而已，都是用的左手。”
听他这么说了，任惟确实松了一口气，目光也看向了应春和面前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图画过的纸张，好些已经揉成了团，很明显，画得并不满意。
“画得怎么样？”任惟明知故问，在他的认知里，画家画不出画的时候都会比较焦躁，这时候假装没看出来应春和还没找到灵感比较好。
不过应春和同任惟所了解的那些画家不同，不领会任惟的好心照顾，轻挑了下眉，戳穿任惟拙劣的演技，“你不是都看见了？”
任惟只得承认了，笑笑：“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被看出来。”
“别瞎猜。”应春和声音淡淡的，“像我这种不是天赋型的选手，画不出来或者画得不好都是常有的事。”
在画画上，应春和向来不觉得自己是天赋型的，顶多是有那么一些天分，更多的来说，他能够有今日的成就全赖他足够努力，看得见看不见的时候都有在好好画画，精益求精地练习。
虽说这几年是画得比从前少，除去灵感没有之前那么充足这一客观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他手腕的伤，每天能不能画，能画多少，他心里得有个度。
手腕刚受伤的时候，他就开始尝试用左手画画，起初磕磕绊绊的，画出来难看得要命，说是孩童刚习画的作品也会有人信。后来渐渐画得像样了一些，但到底没有用右手画得那般精细，平时用用可以，真正想画出一幅好画来却是做不得数的。
如今没法用右手画画的日子，他都有在心里好好构思能够用右手画了的时候，该画些什么。这会儿他心里送给许连丰的那两幅画的草稿已经定好，只是要送去参赛的却迟迟没定好。
总觉得，既然是要拿去参赛的，那势必得用他较为满意的画作才行。
可要在一个月内画出一幅满意的画作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眼下，若要参加比赛，那么摆在应春和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
A、在一个月内画一幅新画去参加比赛。
B、用当年那幅没有展出的画去参加比赛。
否则，他就只能选择不参加比赛。
虽然知道应春和这是实话实说，任惟听了心里却不大舒服，很是孩子气地道：“我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你就是天才小画家。放轻松，你一定会画出非常好的画的。”
应春和失笑，但很快又摇摇头，“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天才画家这样的名头我可担不起，我又不是沈流云。”
若非要说如今国内在世的印象派画家里有谁担得起“天才画家”这个头衔，应春和认为只能是沈流云，他的师哥，画坛的传奇人物。
应春和是上了高中才开始系统地学画画的，而在同等年纪，沈流云已然成名，不可谓不天才。
哪料任惟听完应春和口中沈流云的名字面色有几分古怪，欲言又止。
应春和瞥他一眼，“怎么了？”
“你认识沈流云？”任惟问他，神情有几分犹疑。
应春和点点头，“我叫他师哥，不过关系算不上很熟，一般般吧。”
毕竟沈流云那样的人物，跟应春和相隔得不是一点半点，他可不好胡乱攀亲。
但是任惟的神情依然古怪，丝毫没有放松下来，声音闷闷的，“沈流云长得很好看。”
应春和怔了怔，他当然知道沈流云很好看，但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见应春和没反应，任惟又补充了一句，“他还是个gay。”
说到这了，应春和总算反应过来任惟这是在闹什么，实在没忍住笑，“你想什么啊，我跟沈师哥怎么可能？再说了，他不是有恋人吗？”
沈流云的性向并不是秘密，起码他本人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跟人恋爱了之后，也从不避讳些什么，上过好几次新闻。
这下，任惟总算确认了一点，恨铁不成钢地咬咬牙，“应春和，你是多久没上网了？他早分手了。”
“啊？”应春和呆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八卦砸中，下意识想要去拿手机搜索。
任惟却拦住了他，心情看起来有所好转，“我现在相信你跟他真的不怎么熟了，那些新闻就别乱看了，影响心情。”
应春和想想也是，那些营销号每次都会夸大事实，或者编造一些根本莫须有的谣言，看那些实在没什么意思，倒不如他自己有空了去问候一下沈流云。
“啪”的一下，任惟在应春和面前打了个响指，将人的魂给叫了回来。
他颇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够了，应春和，你都想了十分钟的沈流云了，不许再想了。”
“什么啊，我就随口一提的事，明明后面都是你自己要问的。”应春和好不冤枉，哪里是他要去想沈流云的？
“好，那现在开始，不许想他了。”
任惟双手捧住应春和的脸，惩罚似的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带有情绪的吻，有些重，沉甸甸的爱意砸下来，砸得应春和有几分头晕。
这下应春和哪还有空去想别人？
全让眼前之人给尽数占据。
他的腰抵上身后的桌子，磕在边缘的位置，有点硌。可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那点硌又被酥麻的电流感取代，从尾椎的部分一直往上攀。
这感觉太过于刺激，有时候会让应春和忘了要如何呼吸，脸因此涨得很红，小麦色的肌肤少有的显出艳丽。
任惟跟从前一样会接吻，或者说更会了。
应春和的嘴唇被他亲肿了，咬破了，模模糊糊间听到窗外好像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没完没了似的，跟任惟的亲吻一样没完没了，无休无止。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去了床上的，落雨的声音渐渐遥远，听得不清晰，倒是奥利奥挠门的声音更加清晰，想进来，但里面的人都没空搭理它。
任惟暂停动作的时候，像是进行到关键时刻却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的影片。
应春和没反应过来，见任惟要起身，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腕，急急地问他：“去哪？”
见他这样急切，任惟脸上明显堆满笑意，却还假装矜持地弯弯唇，说：“去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呢？当然是任惟在超市里跟扫货一样买回来的五颜六色小盒子。
应春和的脸更红了，哦哦两声，松开了手，让任惟去了。
任惟从房间离开后，应春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滚烫的，想起自己从超市回来的路上还坚定地跟任惟说，今天不跟他试，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改了口。
朝令夕改，昏庸至极！
应春和又翻了个身，打滚一样，将脸从枕头里拯救出来，正好看见任惟从外面走进来，半裸的上身让那近乎完美的身材一览无遗——漂亮紧实的腰腹，线条流畅优美，肌肉恰到好处并不夸张，还有两条很明显的人鱼线，这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的结果，走在健身房估计能迷倒一片。
面对此情此景，应春和只能在心里感叹：实在不怪他要做个昏君，美色当前，难以把控也是人之常情。
小盒子倒是拿来了，气氛也依旧很好，但最后还是没进行下去。
原因很简单，任惟硬件没跟上，心有余而力不足。
应春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小任惟一会儿，突然道：“要不你做bottom怎么样？”
这个提议很显然吓到了任惟，原本就跟不上的硬件，更是直接从加载中变成了加载失败，进度清零，一切重来。
应春和注意到后，挑了挑眉，想说至于么，他都当那么久的bottom了，怎么他任惟就不能当了？大家都是男人，谁上谁下有区别吗？
哪料分明被吓到了的任惟半天后憋出来一句，“好、好吧，那你试一下？”
竟然同意了。
应春和看向明明窘迫局促，但也不希望跟他带来不好体验的任惟，心突然变得很软很软，手轻轻地抬起来，拍了一下任惟的脸。
“还是算了吧。”他说。
他慢慢躺下，轻轻地将头枕在了任惟的腿上，仰着头与任惟对望，“会有一点疼，你没做过，还是不要了。”
他不舍得，担心弄疼任惟。
任惟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隐隐红了一圈，双眼也很明亮，隐隐有萤火闪烁其中。
他的手掌握住应春和的右手手腕，微微垂下头，在还贴着药贴的位置落下一个吻，干燥温热的吻，却隐隐让应春和感到了湿意，潮湿的，涌动的。
任惟的声音低低的，“应春和，你比我疼。”
不是这么计算的，应春和想。
就像爱没有计量单位一样，疼痛一样也没有。或许痛感可以分等级，可是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落在每一个不同的时刻，谁又能说谁比谁更疼，谁比谁更容易呢？
忽然的，应春和的心里生出了一个冲动，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想好了。
应春和舒出一口气，手腕贴着任惟的掌心蹭了蹭，对他道：“任惟，帮我个忙。”
“嗯？什么忙？”任惟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朝应春和看过来，眼睛仍然是湿红的。
“去帮我把角落里那幅画的画布掀开，然后把画拿过来。”应春和的目光落在角落阴影里的那幅画上，盖在上面的那块防尘布从盖上去之后几乎就没有拿下来过，他缺乏这样的勇气。
任惟进出过应春和的房间这么多次，不会从没注意过这幅画，但他见上面罩了东西，并没有多问过，这会儿也不太明白应春和为什么突然要自己去拿画。
虽然不懂，但这既然是应春和的要求，他便还是起身照做了。
尽管任惟隐约猜到这幅画应该跟自己有关，也在心里做了一定的准备，可当他将防尘布从上面扯下来，看见底下那幅色彩绚烂的人像画时，还是微微一怔，被那眼前的画面给冲击到了。
由于走的是印象派，应春和很少会画人像，多是画风景，这并不代表他的人像就画得不好，眼前这幅画作就是很好的证明。
画面里的任惟手里抱着一捧花，肩上停留着一只蓝色尾羽的鸟，眼眸的光温柔而平和，细看能够发现他的瞳孔其实是一片海洋，上面浮着一轮明黄的月，波光粼粼，月影辉辉。
画作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和日期。
“Spring，2019.4.7”
这幅画耗时近三个月，完成于2019年4月7日。应春和从寒冷的冬日画到和煦的春日，才终于将其完成，本应在应春和6月的个人画展上展出，定在画展的最后一日作为特殊画作参与展览，仅供展出，不予售卖。
但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和任惟的绯闻就传遍了网络，紧接着任惟的爷爷住院，任惟接到消息前去医院。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任惟离开之前还亲吻了应春和的额头，他们当时尚未知晓，此后他们会一别四年。

第61章 “好爱你”
“应春和，你、你画了我啊……”任惟似有所察眼前这幅画作的意义非凡，说话都有些磕绊。
“是啊。”应春和笑笑，也看着那幅画，心情比以往都要来得平静，“画很久了。”
这幅画从盖上防尘布之后，应春和从未将布掀开过，可当他再看到这幅画时，发现每一处的光影，每一抹颜色都像是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一般，熟悉得就好像那光影是他身体里的骨骼，那颜色是他身体里的血肉。
他的身体里长久残缺的那一部分好像在顷刻间被填满了，他重新找回了那一部分的自我。
那个自由的、热烈的、勇敢的应春和。
大三那年冬天，应春和在画室做助教，常常也会画一幅当范例摆在前面，给学生们看。
任惟来找他的时候，应春和刚画完画，手上、衣服上都沾了颜料，脸上也有不慎沾到的，只是他自己没有留意到。
见到玻璃窗外的任惟，应春和兴奋地冲他招招手，叫他：“任惟，进来看我画的画！”
任惟本来不打算进去的，只准备在外面等应春和下班，可听应春和都这么说了，只好走进画室。走近了，他才注意到应春和脸上那抹明黄色的颜料，失笑：“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给应春和擦去脸上的颜料，兴许是刚沾上，一下便擦掉了。
脸上那温柔的擦拭令应春和微微怔住，耳边的喧哗声很快让他意识到画室还有学生们在，一时赧然，不自在地问道：“擦掉了吗？擦不掉的话就算了，我等下去洗洗。”
任惟的回答是用拇指摁在应春和的手背上，拇指移开时，被摁过的地方赫然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圆点，笑着回：“擦掉了，小应老师。”
任惟学着画室里那些学生一样，管应春和叫“小应老师”。
任惟的手分明带着室外的寒气，但被他碰过的那处地方莫名有些发烫，温度灼人，连带着应春和的心都好像在被烘烤。
“不是说看画吗？”任惟偏过头去看那画，静物练习，画的是一只造型特别的宽口花瓶。
光影结构那些，任惟不会看，只觉得这画色彩明亮，笔触温柔，看了赏心悦目，夸赞道：“我们小画家画得真好，什么时候给我也画一幅？”
短短的一句夸赞，用词也普通，可就是那一句亲昵的“小画家”令应春和听了，脸更烫了，面上却很倨傲，轻轻地扬了扬下巴，“你帮我去洗画笔，我就帮你画咯。”
冬天的水冷，洗画笔堪称每一个美术生的酷刑，可若不及时清洗，颜料僵在了画笔上，之后便卸洗不掉了，这画笔也就废了。
应春和是深知这酷刑的，高中集训那年冬天从这酷刑里千锤百炼过来。在那之前，他手从未生过冻疮，因着那一年泡冷水太多，手上生了好些，一碰就疼。
可是还得画，该洗的笔也还得洗，这是他选择了画画来作为梦想的必经之路，没有捷径可走。
因为太知道冬天的水有多冷，让任惟去洗画笔也只是应春和的随口一说，没成想任惟当了真，满口答应下来，提着装满画具的桶就去了外面，打开水龙头接水。
应春和追出去叫住他：“诶，我开玩笑的。水很冷，你别洗了，我自己来就好，反正我本来也要洗手的。”
任惟的手已经伸到了水龙头之下，冰冷的水浇下来，将他的手淋了个透彻，刺骨的寒意从手上蔓延开。但他却没有将手从水下拿开，而是去拿桶里的画笔，把沾染颜料的笔头放在冷水下冲洗。
他一边洗，一边对应春和说：“确实很冷，以后都让我帮你洗吧。”
吃过苦头的应春和喃喃：“会生冻疮的。”
“那你可得替我多画几幅画才行。”任惟笑着应答。
“行啊。”应春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冷风吹得他肩膀上散着的发丝飘起来，说出来的话也像头发似的散在风里，“等我以后出名了，办了个人画展，我就把给你画的画放在画展上展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整个展区的正中间，每个进来的人都会被它吸引。”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笑意盈盈地看向任惟，“然后等他们来问我，这幅画卖不卖。我就告诉他们，这是非卖品，是一位任先生的私有物。”
“我等着那天。”任惟抬起眼，与应春和笑着对望。
洗完画具后，任惟没让应春和去洗手：“回家用热水洗。”
应春和点点头，又想去牵任惟的手，被任惟躲开了。
任惟笑着把手往身后藏：“手冷，别冻着你。”
“哪那么容易冻着？”应春和非把任惟的手从背后拉了出来，用他自己两只温热的手裹着任惟的，给他一点点捂热。
“应春和？”任惟突然叫他。
“嗯？”应春和抬起头。
“等你毕业我就跟你求婚。”任惟看着他的眼睛，“领不了证，我们就办婚礼，我会给你一场最美好、最盛大的婚礼。”
应春和先是愣了愣，而后慢慢地笑了，轻轻地说：“我不要很盛大的婚礼的，只要是和你就够了。”
盛不盛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个人是你。
答应了给任惟画画，可之后拖了很长时间都没画。倒不是应春和不想画，可若是让任惟坐着或是站着给自己当模特，画出来的效果太死板，并不令他满意。
他所从印象派，个人又重色彩，重光影氛围感，叫他照着人去画反倒失真，缺乏画面的鲜活度。如此一来，他只能是画画改改，改改画画，一拖许久，始终没找到满意的灵感。
任惟称他对自己太过苛刻，应春和反驳说自己这是慎重。
慎而重之，一如他对任惟的情感。
真正明确要画什么是在某一天的晚上。
凌晨三点多，应春和忽然醒了。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后，他起身从床上下去，立在窗边。窗外的墙面有一整墙的爬山虎，夏日里入目是满眼的绿意，到了如今冬日只剩干枯的藤，纵横交错，蜿蜒盘旋，好似外露的血管。
他摸到窗台上的打火机和烟，拇指刚划过砂轮，就听见卧室里传来响动，而后是任惟沙哑的声音，“怎么，半夜爬起来偷偷抽烟？”
应春和低低地笑了一下，刚窜出来的火苗被盖子罩住，叮的一声，“不抽了。”
任惟朝他走过来，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冬天太冷，头发没去剪，如今长度已经能用橡皮筋扎起来。应春和发质柔软，任惟平日里就很喜欢摸，尤其爱用手指捻着他的发尾玩，这下也不例外。
任惟捻着那点发尾，问道：“睡不着吗？”
黑暗里，应春和摇了下头，发尾因他的动作从任惟的手里飞了出去，“我，有点想家。”
上大学之后，应春和没回过家，一是来回路途遥远，路费昂贵；二是他的父母都已不在世，唯一的亲人外婆身体康健，整日和几个老姐妹吃喝玩乐，不需要他特地回去照应什么。
离开岛上时，是外婆送他上的船。
外婆给他带了一盒她亲手做的糕点，沉甸甸的，应春和嫌重，有些不想带。外婆看他一眼，老人的那双眼睛仿佛洞察一切，“带着吧，以后想吃吃不到了。”
应春和心里咯噔一声响，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了笑，“怎么会呢？”
船快要开了，外婆看了看他，眼里隐隐有泪花闪动，拍拍他的手，“小和，以后不回来了吧？”
应春和一怔，这才意识到，外婆一直以来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懂，嘴唇微动，嗫嚅着：“外婆……”
“你不用说什么，外婆都懂。”外婆感慨万千地拍着他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从手腕一直摸到指尖，“岛上的人都是这样的，你爸妈他们，命不好，没机会出去。我呢，人老了到头了，也不想出去了。你能够离开岛上挺好的，出去了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吧。”
“好好的，小和。”外婆的手摸上他的脸，掌心一片湿润，是他的泪。
任惟，北戴河，漆黑的夜，结冰的海面。
应春和坐在副驾，跑车呼啸着穿行于墨色的夜幕中，车前灯在这夜幕里迸出两条亮白的河流，流向东边的海岸。
全程三个多小时，车子停在北戴河的海边时，天已经蒙蒙亮。
任惟摁下开关，敞篷车的车顶玻璃打开，冷风哗哗地灌进来。而应春和不畏寒似的站在车座上探出头，第一缕日光正好落在他的头顶。
日出了。
旭日缓缓浮出水平线，映亮了沉睡的海面，海浪卷着冰轻轻翻涌。
潺潺的水声，粼粼的日光，流动着，跳跃着，一如应春和记忆中的海，记忆中的故乡。
他从中汲取到生命力，那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浸透他的血管，仿佛是鱼回到熟悉的海。
“好看吗，应春和？”车内的任惟问他，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倦意。
应春和低下头，双手捧住任惟的脸，落下一个吻，答非所问：“好爱你。”
按说冬天的鸟类稀少，可那天他们运气很好，一吻结束时，有鸟从他们身侧飞过，长着漂亮的蓝色尾羽，浪一样跃过海面。
“居然有鸟。你刚刚看清了吗？它的尾巴好特别，是蓝色的。”应春和的目光追寻着那飞鸟的轨迹。
任惟也看过去，推测道：“可能他正准备飞去南方过冬。”
“那它有可能会路过我家，我家也在南边。”应春和顺着任惟的话想下去，很快，他就朝着那鸟飞去的方向招招手，“如果你经过一个叫离岛的海岛，替我在海边的沙滩上停留一会儿吧。”
替他看看离岛的海，吹吹离岛的风，再飞回来告诉他。
从北戴河回去没多久，应春和就开始着手画那幅画。
他画绚烂的绣球花盛开在任惟的怀里，画蓝色尾羽的鸟停在任惟的肩头，画涌动的海沉在任惟的眼底，画温柔的月浮在静谧的海面。
后来那捧绚烂的绣球花真的出现在任惟的怀里，他捧着它出现在应春和的毕业作品展上。
捧花太大了，应春和用双手接的，笑着问了一句：“这么大一捧，少爷你是求婚来了？”
任惟摇摇头说不是，一脸神秘兮兮的，“今天是庆祝你毕业，求婚还要等一等。”
等什么呢？应春和追问任惟，任惟却又不说了。
无尽夏的花期很长，能连绵不绝地开一整个夏天，因此得名。
在那个夏日的原本计划里，应春和要办个人画展，任惟要跟应春和求婚，他们要一起回离岛。
但就像那捧无尽夏凋谢在七月一样，原本属于他们的夏日也戛然而止。
退租前，应春和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能卖的卖掉，能送的送掉，实在舍不得的寄回家，剩下带不走的都扔掉，最后扔的是花瓶里的绣球花。
枯萎后的绣球花散发着淡淡的腐烂臭味，任谁也看不出它原本的鲜活。
每年冬天都会有北方的鸟飞到离岛过冬，但应春和再没见过一只有着蓝色尾羽的鸟。
倒是那无尽夏的种子在他院子里悄然埋下，安静生长。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无尽夏在种下的第五年终于开花，任惟重新走进应春和的世界，计划好的夏日得以续写。

第62章 “二十四孝好老公”
“所以这画叫什么？”任惟的声音将应春和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无尽夏。”应春和淡声回答。
任惟一愣，以为应春和是空耳听错了，把“画”错听成了“花”，笑着解释：“我问的是画叫什么，不是花。”
“就叫无尽夏，这幅画。”应春和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虽将画藏得很好，可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无尽夏却是藏不住的，那是他对任惟放不下也忘不掉的最好佐证，承载着他沉甸甸的思念与爱意。
他忍不住目光微微躲闪，别开了脸，希望任惟不要进一步追问院子里的花为何而种。
任惟也像是心领神会一般，并没有追问，只是身体突然站直了，而后迈步往外走去。他面上看起来倒还冷静，没什么不对，可是同手同脚的走路姿势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暴露了个彻彻底底。
“你要去做什么？”应春和忍住笑，假装没有发现任惟滑稽的走姿。
“去院子里给花浇水。”任惟给出的答案蹩脚无比，一听就漏洞百出，且不说外面今天一直在下雨，这会儿也没停，再说院子里的花早被应春和用遮雨布给遮了起来。
应春和没有再控制自己的笑意，畅快地笑出声来。
任惟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借口有多傻，窘迫地要去捂应春和的嘴，“好了好了，别笑了。”
“别浇花了，真怕你把我绣球花给淹死了。”应春和好不容易停下笑，却依旧不忘打趣任惟。
虽说话是打趣，倒也有几分真心实意，任惟想要帮他忙的心是好的，但是术业有专攻，交给全然不懂花草的人来帮忙侍弄，遭殃的只会是花草。上次任惟帮忙摘杂草，结果拔了他辛辛苦苦种的菜一事尚且心有余悸。
应春和决定给任惟找点他力所能及的事。
他抬起手拍了拍任惟的脸，哄他：“你想看花什么时候都能开，花在哪又跑不了。倒是现在不早了，你能不能去把饭做了？”
意有所指般，他悠悠补上一句：“我外婆常说，好的老公要学会主动承担家务。洗衣做饭带孩子都该是老公的事，你觉得呢？”
任惟神情一滞：“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太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应春和只好重复：“你能不能去把饭做了？”
任惟摆手：“不是这句，后面一句。”
应春和想了想：“主动承担家务？洗衣做饭带孩子？”
任惟急了：“不是，关键的那两个字呢？”
应春和眉梢一挑，恍然大悟般笑笑：“老公？”
任惟喜笑颜开：“我现在就去做饭！”
应春和就在身后看着他慌不择路地出去，差点撞上门，笑得不行，提醒他小心一点，别把头给撞破了。
任惟捂着头懊恼地回了一句知道了，而后钻进厨房去准备晚餐。
打开冰箱挑选菜品时，任惟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在此之前，他很难想象，自己快要三十岁了，谈起恋爱也会这般冒冒失失。
或许是因为，对应春和来说他们之间是重新开始，但是对丧失了记忆的他而言，他们牵手，拥抱，接吻，恋爱之间做的每件小事都是第一次，自然而然会心动不已，激动不止。
这跟年龄无关，跟对象有关，因为对方是应春和，哪怕任惟今天是七十岁，八十岁，还是会为应春和的一句“老公”而高兴得不停哼歌，一边哼歌一边洗菜，准备他们要吃的饭菜，就像现在这样。
任惟做晚餐的期间，应春和出去找了专门擦拭画框用的清洁布和小刷子进来，准备将画框上的陈年积灰都处理一下。
全部擦拭干净后，应春和将画框立在工作台上，打开台灯，仔细控制光影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而后选择了一张呈现效果最好的照片给许连丰发过去。
[应春和：许哥，用无尽夏参赛你觉得可以吗？]
许连丰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当初应春和的个人画展就是他帮着一手操办的，也知道那时应春和是准备将这幅画放在最后一天展出的，只是后来一连串的事谁也没料到，画展没能继续办下去，那幅画也没有如期展出。
这几年应春和画的画其实并不算多，好几回许连丰都想问问应春和《无尽夏》的安排，要不要帮忙出手掉。
他想得简单，这谈恋爱分手是常有的事，何况应春和最后跟任惟都闹成了那个样子，这幅画在家里放着也是糟心，扔了砸了都随应春和自己痛快，不过费了那么大心思画的画，卖了更好，起码有钱。
前年，应春和很长一段时间没画出来新画时，他也真的委婉问过应春和《无尽夏》有没有出手的打算，而且给应春和打了包票，说定会给他卖个好价。
应春和却说那幅画已经被他劈了，当柴火烧掉了。
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的，许连丰没太当真，可后来一直没再见过那画，倒是渐渐真信了，未曾想今日还能再见到这画。
许连丰给应春和打了电话过来，先是开玩笑地说了句：“这画还在呢？我以为真被你用来烧了。”
这幅画从构思到画完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难以衡量，应春和恨极了、痛极了的时候都没法狠下心毁了这画。而今与任惟重归于好，自然想让这心血能够到它原本该去的位置，拿奖，参展，受尽赞誉，如画里的人一样风光无限。
“没烧，放得好好的。”应春和笑笑，“你说的那个比赛，我用这幅画参加你觉得可以吗，许哥？”
“当然可以啊，这幅画也就是你一直藏着不肯卖，不然现在都不知道炒到什么价去了。”许连丰不会画画，可是他开画廊却不是光当土老板来了，一幅画能卖到什么价位，都靠他一双眼睛。他可是圈内出了名的慧眼，还常有人拿着画求他估价。
听许连丰这么说了，应春和放下心来，将这事定下，“那行，等我这边台风过去，我就将画给你寄过来。”
应春和个人资料许连丰那边都有，他要卖画还是参赛都只用将画寄过去，剩下的事情那边都会帮他办妥当。
这也是应春和跟许连丰合作到现在的原因，彼此都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半个亲人。
挂断电话后，应春和从房间里出去，就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菜肴，四菜一汤，摆盘精致，卖相极好，显然是受到了应春和的口头激励，恨不得发挥出自己毕生的本领来做好这一桌菜。
而做好这一桌菜的大厨任惟正在一旁给奥利奥倒猫粮，奥利奥眼巴巴地围着，显然在用眼神示意这位铲屎官能够给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应春和看了一会儿，唇边慢慢带了点笑意，还真是做饭带孩子，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老公的样子。
把罐头和猫粮均匀拌在一起后，任惟摸了摸奥利奥的头，奥利奥知道这是可以开迟了，迅速爬过去将脸整个埋进了碗里。
任惟偏头，这才看见从房间里出来的应春和，微微一笑，“正打算去叫你吃晚饭你就出来了，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应春和没说自己都出来好一会儿了，配合地笑了下，“是啊，心有灵犀。”
任惟做的菜不仅看着精致，味道也极佳，色香味俱全，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有道土豆烩牛肉放了应春和不喜欢的洋葱。
但应春和没有说，只是夹菜的时候会小心地避开洋葱，无奈洋葱切得碎，再小心还是会有不慎沾到的时候，应春和每次用筷子在碗里把洋葱分开，才把牛肉和土豆吃进嘴里。
对于应春和而言，这实在是很小的事，没有必要说出来，但任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看向他：“应春和，你不喜欢吃洋葱吗？”
应春和略微迟疑地点了下头：“对，但是你炒菜放了也没关系。”
应春和想要表达的是，虽然他不喜欢，但是任惟炒菜还是可以放洋葱。他只是不喜欢将洋葱吃进嘴里，并不像任惟对葱姜蒜讨厌到极致，完全不能够容忍它出现在菜里。
可是听了应春和的回答，任惟却微微皱起了眉，看起来有些困惑，“为什么没关系？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以后炒菜就不会放了。世界上能够做的菜有很多，洋葱的功能也可以找其他的东西帮忙代替，菜是给你做的，当然要做你喜欢的才对。”
就像他不喜欢葱姜蒜和蛋黄会直接告诉应春和一样，吃不喜欢的饭菜难受的是自己，能够提早说出来更好，实在无法避免才要试着接受。
应春和一愣，筷子不安地在碗里拨动了两下，思索片刻后慢慢道：“可能因为，我从小到大习惯了这样，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穷人是没有资格挑食的，除了吃下去会过敏，严重时会危及生命的海鲜，应春和一直不认为自己有拒绝其他食物的资格。
不喜欢可以尽量避开，但最好不要主动要求。家里不富裕，有什么就吃什么，父母做饭也很辛苦，应春和不想给他们再添麻烦。
应春和还小的时候，有那么一回，家里种了茄子，饭桌上就时常会出现茄子。应春和原本并不讨厌茄子，可是吃多了自然会厌，在一周内第三次吃到茄子后，他问妈妈可不可以不吃茄子了，他不喜欢。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后，摸摸他的头，温和地问他明天吃土豆可不可以，应春和说可以。
夜里他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房间，听到妈妈对爸爸说了句“感觉很对不起小和，让他跟着我们吃苦”，而后是压抑的哭声，很细微，却像有蚂蚁在应春和的心上啃咬，轻轻的疼，不致命，却磨人。
此后应春和再没说过自己讨厌什么食物，担心因为他的话语会让父母感到愧疚。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麻烦。”任惟听完应春和的话，轻声反驳，“对做饭的人而言，精心为人做的饭菜，能够让吃到的人真的喜欢才是首要目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对应春和眨了眨眼睛，“何况，如果做的菜不是真的讨老婆欢心，我这个老公的位置恐怕不保吧？不是都说，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吗？”
应春和被他那句“老婆”烫了一下， 脸颊发热，埋下头吃饭，敷衍地嗯嗯两声，听起来很不走心。
可是心情变好却是根本藏不住的，想想好像其他的事情也是这样。
应春和从小岛走到大都市，每一步都不容易，初到北京感到与这座大城市格格不入，一直将自己过得很是拧巴，哪怕是跟任惟恋爱之后，很多事情也总是想着自己解决，不打算麻烦任惟。
后来任惟发现了之后，跟他好好地聊了一次。
他跟应春和说：恋人既是用来分享的，也是用来分担的，不用只展露自己好的一面，将剩下不好的一切都藏起来。好的恋人会包容对方的所有，爱优点，也爱缺点，爱的是真实的全部的他，所以平日里好的坏的都可以尽情告诉对方，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足够完美，而是因为你是应春和。”谈话的最后，任惟吻了一下应春和，说了这最后一句。

第63章 “永结同心，此生不离”
晚饭过后，任惟本想去看看奥利奥吃完猫粮没有，却在客厅遍寻不见奥利奥的身影。
应春和的目光投向自己忘记关好的房门，心里隐隐有些不妙，起身，“可能在我房里，我进去看看。”
“奥利奥？”应春和叫着奥利奥走进房间，并没有得到猫咪的回应。
房间内没有开灯有些昏暗，他顺手将灯打开，灯光映亮房间的那一刻，趴在他工作台下面很好的藏在暗影里的猫猫显露出来，嘴巴里似乎还咬着什么纸质的东西。
嗯？
应春和将奥利奥从地上抱起来，强硬地掰开它的嘴，把那个纸质的东西给扯了出来，“你嘴巴里在吃什么？给我看看。”
淡绿色的纸，看起来颜色有几分眼熟。
应春和低头一看，瞧见了那个工作台边上的纸盒，是之前他找小刷子顺便从柜子里拿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盒子。
意识到盒子里还有什么的时候，应春和一脸严肃地放下猫，着急忙慌去检查盒子里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
“喵——”嘴巴里没了东西，奥利奥喵喵叫着跑开，正好撞上门口的它爸。
因为了解猫的破坏力，应春和在把奥利奥带回家之后，一直都是将房门关上的，生怕奥利奥闯进去把他的东西弄坏了。
小猫不懂什么东西不能碰，只觉得好玩，此刻瑟缩着被拎着后颈提起来，四条腿在空中无力挥舞了一套猫猫拳。
明显感觉出应春和的紧张和房间内的气氛不对，任惟小心地问了句：“奥利奥把你的什么东西弄坏了吗？”
应春和盯着那个破了个大洞的纸盒发愣，听了任惟的话才将盒子打开，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不容易被咬坏的东西都放在上面，容易坏的纸质类东西倒是都压在下面，有本子，也有信件，本子没坏，信件却没那么好运，最下面的三封都被咬出了缺口。
应春和一下子没了反应，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任惟把猫放下，用房门隔绝开，而后慢慢走向应春和，轻声问他：“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损坏得很严重吗？”
可能因为奥利奥是他要养的，任惟此刻的言行更加小心翼翼，俯下身一样一样地捡拾应春和刚刚从纸盒里拿出来的东西，想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好，不至于乱糟糟地堆了一地。
但是很意外的，他发现了一样有些许眼熟的东西——一条装在透明小袋子里的红绳，中间断开，一分为二。
“这条红绳……”任惟的眉头微皱，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在哪也曾见过跟这条红绳一样的东西。
应春和偏过头来看他，对上他手里的那条红绳也是一怔，嘴唇微动，“怎么了？”
“总感觉，这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任惟很认真地思索着，按说红绳不都差不多，每一条都不见得有什么不同，这东西在寺庙里更是常见，可是手中的这一条实在是太过于熟悉，连着那断为两半的样子都十分熟悉。
“想不起来就算了吧，或许是你记错了也不一定。”应春和伸过手来，想将那条红绳给拿过去，未曾料到任惟却在这一瞬间抓紧了那袋子，让他没法将东西抽离出来。
应春和诧异地看向任惟，就发现任惟的眼底有光亮起，明显是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出车祸之后，我的随身物品都被医院用袋子装了，里面就有一条红绳，跟这条很像。”
这件事显然出乎应春和的意料，眉心蹙起来，“你去美国的时候，手上还戴着红绳？”
“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条红绳也断开了，就像你的这条一样。医护人员说是在车祸现场发现的，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给收了起来。”任惟回答完，总算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条红绳熟悉，并不单单因为红绳的外形，更因为红绳同样的断裂，就好像它们原本是一体的。
“后来我还问了我妈，我妈说那条红绳是以前给我求来保平安的。”任惟本身不信佛，听了陶碧莹的话之后没有怀疑。
不对，哪里都不对。
如果任惟是真的想要跟自己分手，那出国的时候手上怎么会还戴着他们一起去寺庙求的红绳？
在任惟失忆之后，任惟的母亲又为什么要撒谎骗他？
一直以来心里残存的那个念头再一次浮现出来——任惟怎么会轻易地放手？
即便是遭到了家里人的阻挠，任惟也不该是那种会在电话里草草说分手的人，这不符合任惟的作风，但是因为应春和在那之后都没办法再找到任惟，只能够接受这样的答案，接受任惟是不得已，是怯懦后退，是狠心诀别。
可是现在看来并不全是这样，还有很多事情显然是应春和不知道的。
“应春和，你怎么了？”任惟忽然的发问让应春和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红了眼眶，眼睛涨得发涩发痛。
他轻轻地垂下眼，摇了摇头，告诉任惟：“不是那样的，那条红绳不是保平安的。”
红绳叫同心绳，寓意永结同心，此生不离。
“什么意思？”任惟的神情微微凝滞，似乎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劲，声线明显不稳。
应春和设想过任惟家里的任何一种情形，比如说反对，比如说坚决阻止，但从未设想过这样一种，那就是在任惟失忆之后完全抹杀掉他与任惟的过往，抹杀掉应春和的存在，就好像他在任惟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红绳是我们一起去寺庙里的时候求的，是同心绳，不是保平安，而是保姻缘。”应春和别开脸，不想与任惟对视，“你妈妈骗了你。”
出乎应春和意料的是，在得知被母亲欺骗的任惟较为平静，没有太过震惊，反而安抚性地将手掌放在应春和的背上顺了顺。
“其实我隐隐有猜到一些，对于失去记忆的那四年，家里的态度总是讳莫如深。我回国的时候，发现家里的佣人都换了一批，之前在我家做了很多年的一位阿姨被辞退，据说是犯了什么事。”任惟并不傻，凭借家里人的态度早就摸清了个大概，这才会一直在私底下小心寻找过往的痕迹，想知道自己到底被隐瞒了什么样的事情。
“我妈是我在美国车祸之后，唯一去医院看过我的家人。她在医院一直照顾了我一个月才回国，临走前还给了我一张卡，怕我在美国没钱用。”任惟眨了下眼睛，语速很慢，“应春和，你可能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跟我妈待在一起那么长一段时间。”
应春和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没明白，疑惑地看向任惟。
就见任惟淡淡地笑了下，只是那笑意总让人觉得有一丝苦涩，“小的时候，我父母工作都很忙，很少会在家。记忆里，我爸的身影是很少见到的，见到最多的次数是在家宴上，妈妈稍微见的多一点，有时候运气好，一个月也能见上一两次。我自己数过，我妈在家最长的一次，待了十四天，只差一天就有半个月了。”
“对我来说，那真的是很长的十四天。”
“所以当她在美国陪了我一个月的时候，我意识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也问过她，她说是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任惟看着应春和，与他四目相对，眼里隐约有光闪动，“在见到你之后，我大概知道她做的事到底是什么了。她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可是无论如何，这些已经造成的伤害都无法挽回，我只希望我能有机会弥补她犯的错，让你不必再经受苦痛。”
似乎是预料到应春和会说什么，任惟抢先一步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不希望我是在弥补什么，但是无论是作为我妈的儿子，还是作为我自己，我都希望你能越来越好。我做的所有事情，你既可以当作我是在替母亲的错误负责，也可以当作是因为我爱你。”
应春和哑口无言，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任惟的脸，想让他稍微高兴一点，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责怪什么，不必这副哭丧脸的样子。
可任惟抓住他的手，用自己的脸很轻地蹭了一下，掌心忽然就湿润了，像是被雨水打湿。
应春和听到任惟低低的声音，“应春和，其实我之前听你说起你父母的事，我都很羡慕你。我妈她，甚至不知道我不喜欢吃什么，你都不知道，她每次给我煲汤都会放姜。”
声音委屈得像个孩童，或许任惟此刻就是一个孩童，一个不曾从童年走出来的孩童。
应春和是幸运的，尽管他的父母贫穷且早逝，但是在他们在世的那段日子里给了应春和足够多的爱，真是因为有爱支撑着，应春和才会积攒下那么多的勇气去挥洒，自由热烈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任惟没有那么幸运，而应春和在此之前不知道这些，任惟从未提起过。
“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感觉我在用爱绑架你。”任惟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应春和。
应春和失笑，“你还知道啊？”
得到这样直白的回答，任惟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很快偏过头，在应春和的掌心里印下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吻。
“我知道她在骗我，但我没法怪她。”任惟的声音很轻，“对不起，应春和。”
被骗的是任惟，但他却对应春和道歉。
应春和的心像是被任惟的泪水浸透了一样，酸软一片。
或许真相究竟如何在此刻变得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明确任惟从始至终都是爱他的，这就够了。
“不是你的错就不要道歉，任惟。”应春和看着面前的任惟，在心里轻轻叹息，叹息任惟对如同摸黑过河般步步摸索来到离岛的过程只字不提，却包揽分明不属于他的所有过错。
应春和不会去问如果任惟因为被母亲欺骗，从而一直没办法找到他该怎么办，因为他知道任惟会一直找下去，愚公移山似的傻气。
可应春和爱这样的傻气，他这一生会遇见的人千千万，有的只是擦肩而过，有的得幸同行一程，但他只会遇见一个任惟，只会遇见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真心，千金难换。
作者有话说:
之前看到过一种说法，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应春和是前者，任惟是后者

第64章 “差一点”
台风过境，窗外大雨滂沱，有使整个世界颠倒倾颓的架势。明明窗子关得严实，那雨却好像依旧飘了进来一般，让这屋里也变得淋漓。
“好大的雨。”任惟看了一眼窗外，喃喃道。
应春和却看着他湿红的眼睛，心不在焉道：“嗯，都湿了。”
任惟丝若所感地回过头，与应春和的眼神相对，一时间明白了对方所说的“都湿了”到底指的是什么，脸上一热，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他有意想用眼泪来换取什么，而是他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情绪一激动，眼眶就会忍不住红，情况好的时候，能将眼泪一直忍住，憋在眼眶里不往外流；坏的时候则是根本控制不住，哪怕不眨眼，那泪水也会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掉。
在这点上，任惟一直有些难以启齿，好在他多数时候情绪都比较稳定，越长大也越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候。
但应春和显然比他更了解他这一点，并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惊讶，想是早已见怪不怪。
任惟试图转移注意力，去看应春和手心攥着的那几个被咬了缺口的信封，好奇道：“这是什么？”
手里的东西一下变得烫手起来，应春和的手往后一缩，“不是什么。”
这反应属实古怪，若是重要的东西直接说便好了，着急否认倒像是这东西见不得人一样，或者说是，见不得任惟。
任惟的好奇心更重了，脸上一垮，故意说道：“嗯，我知道了，就算是情侣之间，也该让对方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语气阴阳怪气，神情更是失落委屈，茶艺炉火纯青。
应春和看得目瞪口呆，简直怀疑任惟这四年去美国是去进修了一番茶艺。
算了，就算给他看，丢脸的也不是自己。
应春和这么想着，便将手里的三封信塞进了任惟的手里，很不耐烦的语气，“给你看行了吧？你想看就都给你看，你最好是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念就念。”任惟喜形于色，压根没把应春和这句半真半假的话放在心上，满怀期待地拆开了信封。
可就在拆开后看清里面信纸上写的是什么的那一刻，他立马将信纸又给折了回去，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双颊晕染至耳根，而后占据了整个脖颈，一截徐徐燃着的香烟似的，白色的烟灰团着燎红的火星往下蔓延，烧得厉害。
“念啊，怎么不念？”应春和再清楚不过那信纸上都写着些什么，见他这反应，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揶揄起来。
只见那摊开的信纸上赫然是一排接一排的肉麻情话，洋洋洒洒地堆满了整页纸，当然这都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那字迹任惟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己的。
这是一封任惟写给应春和的情书，不知道是在怎样的一种心境下写出来的，光是第一句任惟就念不出口。
“这、这是我写的吗？！”任惟明知故问，声音都在颤。
“你自己的字认不出来吗？还要问我。”应春和轻轻哼了一声。
这是他的字没错，可是他之前竟会写出这样的字句来求爱吗？什么“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永远的挚爱”“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无法自拔”这样雷人的句子层出不穷，一句接一句。
铁证如山，任惟无从狡辩，奈何他还失去了写下这封情书的记忆，整个人乱得不行，慌张询问：“我为什么会写这个？这也、这也太肉麻了！”
由于任惟这副仓皇失措、羞愤无比的样子实在太有趣，让应春和一时忍不住想要逗他一下，随口胡诌，“我不是告诉过你，当初是你追的我吗？你为了追我，这样的情书写了很多很多，每天给我写一封。”
“真、真的吗？”任惟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应春和语气坚定。
任惟手指颤巍巍地伸向一旁的那叠没被奥利奥咬坏的信封，“那叠也是？”
应春和微微一笑，“都是。”
任惟双眼一闭，不忍直视那些肉麻情话，道出一句：“我写这样的情书给你，你也能答应我，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
这话听得应春和嘴角微抽，怎么好像哪里怪怪的，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见目的达到，应春和也不再逗任惟了，将情书背后的真实原因说了出来。
从前他们虽然感情好，各方面也契合，但是吵架总是难免的，两个人又都拧巴，不愿意率先低头，最后干脆制定了一个规矩。吵架之后，如果有一方想要和好，就给另一方写一封情书，内容不定，但是要情感真挚。
为什么是情书而不是道歉信也有说法，主要因为吵架之后一般没人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错，但若是换成情书则好办很多，只需要表达爱意，不想要争吵和分开即可。
定下这一约定之后，两人和好的速度大幅上升，同时碍于写情书一事太难为情，连着吵架次数也减少了。
这些情书在应春和当年收拾屋子的时候，本是准备全部丢掉的，只是最后到底没舍得，想着只是纸而已，没多少重量，便塞在行李箱里给带了回来。
带回来之后，应春和有时会看，每次心情不好就随机抽出来一封看。
明明任惟写的都是些无厘头的雷人情话，应春和却能够凭借那些情话回忆起这是他们哪一次争吵之后写的，这些情书好似绳结记事一般帮他记下了那些与任惟过去的点滴。
听完之后，任惟竟觉得那些情话也没那么雷人了，只不过是傻气了些，又好好拿起那张纸，大声念了一句：“应春和，对我而言，你就像茫茫夜幕中的一颗明亮星辰……”
“好了好了！”还没等他念完，应春和就头皮发麻地打断了他，他这个念的人不尴尬，倒是应春和这个听的人听得犯了尴尬症。
任惟已然从初初的尴尬中缓过劲来了，见到应春和这般，忽地兴起，去那堆还没拆开的信封里找，“你刚刚说是吵架了谁想和好就给对方写吧？那你是不是也给我写过？我要看看你写的。”
应春和原本是想拦一下，但是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写得可不像任惟这般丢人，任惟要看就让他看好了。
就见任惟一封一封拆开，结果都是他自己的字迹，一封比一封情意绵绵，拿在手上念上两句，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应春和就坐在地上，姿态很是慵懒，静静看着任惟一封封找寻，唇边带了点轻浅笑意。
却见任惟在拆开一封有缺口的信后，面露困惑，似乎是信纸上的内容跟他预想到的太过不同。
任惟皱着眉看着手中信纸，这字迹很明显不是他的，应该是应春和的，可是看完了第一段，他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倒是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薛美珍是谁？这信上说，这封信要交给薛美珍。”任惟困惑地念着那个名字，将那三个字在嘴中咀嚼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意识到“薛”这个姓在他认识的人里确实是有一个的，抬起眼，诧异地看向应春和，“薛美珍是外婆的全名吗？”
原本应春和唇边的那点笑意骤然退去，面色难看地想要过来抢走那封信，“这封不是的，给我。”
任惟却紧攥着没松手，刚刚看过的字句在脑海里又跟倒带似的重新放了一遍，总算让他明晰了其中含义。
明晰了这封信的意义后，他攥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将手又抬起来，信纸放到眼下，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看去，总算在快要结尾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写的是：房间内用米黄色防尘布罩起来的那幅画赠予任惟。
后面还附了任惟的联系方式，有微信号和手机号。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还加了一句“若始终联系不上或对方不想要，可将画委托给许连丰售出”。
要交给薛婆婆的信，对财产和画的处置，字里行间都不难看出这其实是一封遗书。
任惟往下看，看到落款日期是今年，2023年1月5日。
今年一月五号那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应春和会写遗书？
应春和他，差一点就死了么？
见任惟已经全部看完了，应春和也一时没了动静，内心懊悔起来，早知道就应该将这东西销毁了才对。
“应春和……”任惟的喉结轻轻一滚，声音哽咽发颤，通红的眼睛看过来，“是不是，我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差一点，或许就差那么一点，让他此后与应春和无法再相见，生死相隔。
那通红的眼眶将应春和一烫，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很轻很慢地笑笑，想安慰任惟，“那不是没有发生吗？”
下一秒，他的身体被任惟狠狠地揽入怀里，那么用力，以一种似乎想要与他融为一体的力量，融进身体里，融进骨血里，此后无论是何等凶恶之事都难以将他们再分离。
生疼，应春和觉得自己好似要被揉碎在任惟的怀里，玻璃制品般碎裂开，每一块碎片都带着能够扎伤人的锋利棱角。
作者有话说:
前文在薛婆婆的话语里有提到过这封遗书

第65章 “我会为你守寡一生”
去年年末，应春和在家中久居不出，手机也不常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一概不知，成天不是画画就是睡觉。那段时间，他不知为何总有睡不完的觉，每天都提不起什么劲，整个人像是进入了冬眠期。
到了元旦那日，隔壁的武凯放假回来，受奶奶之托过来给应春和送点东西。
“春和哥哥，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放假的武凯欢快地接下跑腿的任务，鸟一样从外面飞进院子里。
应春和怕冷，手都缩在袖子里，实在懒得伸出来去接那盒糕点，敷衍地点点头，“嗯，我也想你，东西你进去放茶几上吧。”
武奶奶人勤快，平时闲不住，家里后山和院子都种满了水果，结果了就摘了带去卖，没结果的时候就自己在家鼓捣糕点。这下赶上她孙子放假回来，一次做上了许多，应春和也跟着沾沾光。
只是那糕点一直放在茶几上，应春和起先是忘了吃，后来则是没力气吃。
3号那天他一醒来就觉得喉咙不太舒服，干涩得厉害，如果他是一条河流，那么显然已经可以看到裸露的河床，濒临枯竭。
他下床去找水喝，可两杯水喝下去，这情况也未有多大好转。
大概是感冒了。
应春和体质不错，少有生病的时候，家里也不怎么会备有药品，好不容易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盒感冒药，发现早已过期。
算了，不吃药应该也不会死。
应春和没放在心上，草草吃了顿饭后又缩回床上睡觉。
一觉睡醒后，状态更糟。
昏昏沉沉间，应春和想起许连丰有给他发消息，提醒他最近注意防护。只是应春和平日本就不爱出门，根本没放在心上，哪料还是中招了。
世界好似变成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应春和被架在里面翻来覆去地烧着。快要烧干时，依稀听见雨声，瓢泼大雨倾倒下来，没能浇灭这丹炉的旺火，却令应春和的手腕也跟着作痛，倍受煎熬，为数不多的生命眼见着就要燃成灰烬。
这样困苦难度的时刻，应春和梦见了任惟。
他自打同任惟分开后，鲜少会梦见任惟，这下倒是真觉得自己怕是快死了。人之将死，心中最是挂念的东西总也能在梦里见上一回。
先看见的是海，其次才是任惟。
层层叠叠的海浪往岸上涌来，看着像是在北戴河，细看又发现不是。这个时日，北戴河的海早该结冰了，而离岛的海冬日也不结冰。
这是离岛。
任惟来到了离岛，像他们很早之前约定好的那般。
“应春和。”应春和听见任惟叫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朝着他小跑过去。
一个浪头打来，他浑身都湿了个透彻，从梦中惊醒，身上湿濡黏腻，原来不是浪，是汗，叫他的也不是任惟。
任惟没有来。
一时间，应春和悲从中来，好似被魇住一样，踉踉跄跄地从床上下去，找来纸笔，字字句句写下遗言。
他想写任惟，可是写什么呢，写爱还是写恨，写遗憾还是写想念。
统统都不合适，统统都不应当。
那他还能写什么呢，恍惚间他看见了房间里用布罩着的那幅画，到底在这样一封实在胡来的遗书末尾写下任惟的名字，希望有人在他死后能将那幅画交与任惟。
这便是全部了。这便是他与任惟相爱四年，分别三年半后仅剩的全部。
北京发生的所有都像是他的一场黄梁大梦，至此从鬼门关里走过一回，才真正算是大梦初醒。他也像是那奇异传说里的樵夫，到乡翻似烂柯人。
大病初愈那日，他照旧去海边看日出。
在旭日跃过水平线那刻，他在心里默默道：任惟，我要忘记你了。
决心忘记任惟的第七个月，应春和在派出所见到阔别四年的任惟，遗忘计划宣告失败。
讲起这些自怜自艾的时刻，应春和口中涩涩，尽量隐去绝大多数的悲痛，装出一副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淡然，但还是叫任惟从中听出悲切。
应春和并非为爱轻生之人，实在是病痛缠身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才会写下那样一封遗书。
薄薄的信纸早被任惟攥得皱巴巴，盯着那“赠予”二字良久，直到双眼发涩发痛，任惟才眨了眨眼睛，哑声道：“应春和，若我找来此处，你已然不在人世，我定会为你守寡一生。”
手中攥着的信纸换成了应春和的手，在那手背上印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吻，像印下一枚用于承诺的章，向他保证。
无需言语，应春和就已明了任惟的意思。
为他守寡一生，这样也算他们共度一生。
今生的缘要在今生修得圆满，再赴下一世的约。
“傻不傻啊。”应春和失笑。
忆起那年被逼问他所图为何，他说他不要名，也不要利，他说他要爱。
不是轻飘飘的几句情话，是融在亲吻拥抱里的浓情蜜意，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扶持共进，是同甘苦，是共患难，是难时不弃，是易时不离。
都说爱不珍贵，爱不值钱，可是千金难换一份爱。
旁人笑他得陇望蜀，心比天高，任惟让他求仁得仁。
窗外的世界大风呼啸，大雨瓢泼；窗内的世界安安静静，两个人相拥而吻。
一如书里写的那句：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台风这次在离岛附近停留得不是很久，一夜过去，黄色预警已然解除。
任惟的怀里暖得像火炉，应春和几度想从中抽离，又因贪恋那温暖，半推半就随了任惟的意，陪着他赖床。
就这么闹到快要正午时分，才终于从床上离开。
两人挤挤挨挨地在洗漱间刷牙，忽然间，任惟好似想起什么，吐掉口中的泡沫，道了句：“坏了，早上没起来给奥利奥放猫粮。”
应春和失笑，含糊不清地说：“完了，你儿子要被你饿死了。”
可能是流浪久了，饿多了肚子，奥利奥的饭量尤其大，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模样，每次都能吃上满满一大碗猫粮。
说来也怪，一早上没吃到东西，也没听见奥利奥用指甲划拉门的声音。换了平日，应春和起得晚的时候，早早就挠起门来了。
那声音实在刺耳，应春和对这类声音敏感得不行，每每听到都会立即起床，赶紧给这祖宗续上粮才得个清净。
任惟匆匆洗漱好，出去找奥利奥，却没在客厅找到奥利奥的身影。
难道是太饿了去厨房翻东西吃了？任惟这么想着，进厨房也找了找，但依旧没找到奥利奥的身影。
这时应春和也从洗漱间出来，疑惑地看着任惟东找西找，“找什么呢？”
“找奥利奥，没看见它。”任惟皱着眉，心里不知为何，莫名有几分慌张。
比起任惟，应春和跟奥利奥相处的时间更长，想了想道：“可能是缩在那睡觉吧，你先给它碗里放上猫粮，等下敲敲碗，它听见动静应该就出来了。”
奥利奥好懒贪吃，这招再好用不过。
任惟听信了，去给猫碗里续上一大盆猫粮，用手指在边缘敲了敲，口中叫着猫：“奥利奥，出来吃饭了。”
可是奥利奥还是没出来。
应春和的心也跟着慌了起来，同任惟一起将家里翻来覆去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奥利奥。
“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奥利奥是什么时候？”应春和问道。
很快，二人都一起想了起来，昨晚奥利奥犯了错，任惟将它从应春和房间里拎了出去。
“奥利奥不会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然后离家出走了吧？”任惟猜测道，毕竟奥利奥性子野，平日就爱跑出去玩，若是离家出走也不是没可能。
“但是，昨晚因为会有台风，所有的门和窗子我都提前关好了。按理说，奥利奥应该跑不出去才对。”任惟说的应春和不是没想到，但是怎么看，奥利奥都不像能从家里跑出去。
“说的也是。”任惟点点头，又用目光将家里扫视了一遍，这下突然注意到鞋架似乎有点乱，好几双本是放在最底层的鞋子都散乱地掉在地上，东一只西一只。
应春和平日讲究整洁，家里一般不会出现这样的景象才对。
“鞋架怎么有些乱？”任惟说着，朝鞋架的方向走去，本意是蹲下身准备将鞋子都放回原位，可这视线一下移就发现了鞋架后的一个圆洞。
这房子已经建了许多年，又是建在海边，墙体早就不够坚固，不知何时多出个不小的圆洞来，刚好够奥利奥的身量钻进钻出。这洞生在鞋架后面，一直被鞋子和架子遮挡，竟没人发现。
又在洞口找到一撮跟奥利奥同花色的猫毛，这下更是确认奥利奥是从此处“越狱”了。
应春和跟任惟一时间哭笑不得，将大门打开，去院子里找，却也没找见。
离岛的墙多半修得矮，哪怕是大门锁着，猫翻墙而出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是奥利奥这种身手矫健，常居野外的小猫。
好在此刻雨已经停了，应春和先联系了张叔，将奥利奥的照片发过去，拜托派出所帮忙一起找猫，再跟任惟一起离开家，打算去岛上几个奥利奥常去的地方找找。

第66章 “伸手”
最先去寻的地方是隔壁武奶奶家。平日里，奥利奥常跟隔壁的十五玩闹，好几次应春和在家里找不到奥利奥，都是在隔壁找到的。
武奶奶喜欢奥利奥，常常将家里新鲜的小鱼做成小鱼干，用来招待这位经常不请自来的小客人，奥利奥半点不客气，每回都吃得肚子圆滚才回家。
一听是奥利奥不见了，武奶奶也跟着着急起来：“诶哟，我没见着那猫来我家呀，怕不是上别处玩去了？这昨晚不是下暴雨吗，十五也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没去外头，现在都还在屋里睡觉呢。”
话音刚落，大黄狗睁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踱步出来，走到屋门口，前肢撑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很显然，十五今天并没有见过奥利奥。
应春和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倒是任惟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礼貌同武奶奶告别：“麻烦您了，那我们先去别的地方找找。”
刚准备就此离开，武奶奶却将他们叫住：“等等，就你们两个人，这得找到什么时候？我带着十五一起去帮你们找找吧，人多力量大，找起来快些。”
“好，谢谢奶奶。”应春和感激地同武奶奶道谢。
武奶奶力道不轻地拍了下他的后背，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的，说什么谢不谢，邻里邻居的，帮帮忙应该的。”
武奶奶自己家里养着十五，当十五还是条小奶狗的时候就养了起来，感情很深。对他们这等寡居的人而言，宠物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应春和此刻心情最是了解不过，也不多说安慰的话，直接带着十五出了门，跟应春和、任惟分头行动，帮着一起找猫。
第二个去找的地方是翠姐超市。
奥利奥聪明，知道看人脸色，翠姐是个好相与的，它便总是到超市去找翠姐，趴在她脚边打滚卖萌，好骗到些吃喝，翠姐每回被这小猫哄骗得将店里的小面包、小火腿拆了给它吃。
这习惯在奥利奥被应春和收养之后也没改变，虽说现在是不常饿肚子了，但还是时不时会去翠姐超市转转，像是在自己的底盘巡查一样，还帮翠姐抓过几回老鼠。
翠姐当时看得称奇，道是这猫还懂报恩呢。
途径任惟第一次遇到奥利奥的草丛，两人停下来找了好久，但依旧没找到奥利奥的身影。
“你说它到底会去哪呢？”应春和的脸上写满焦急与懊悔，“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对它太凶了？它肯定心里很难受，不然不会下那么大雨还跑出去。”
很明显，应春和此刻满心想着如果自己昨晚不凶奥利奥，它就不会偷跑出去。
对此，任惟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对他道：“现在别想太多，我们先找到奥利奥再说。”
“嗯。”应春和点点头，似乎因为任惟手心传递过来的暖意而镇定不少。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翠姐超市，超市大门紧闭。
想也是，今天台风刚走，少有店铺会营业，翠姐指不定还在家里睡觉呢。
希望又减少了一个，应春和一脸懊丧，正欲拉着任惟前往下一处，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和”。
应春和扭头看去就见到了一身花裙子的翠姐，翠姐明显有几分惊讶，“你俩来超市买东西么？要买什么，我现在把店门打开。”
应春和摆摆手：“不是的，翠姐，我们不买东西。我们是来找猫的，奥利奥丢了。”
听应春和说完始末，翠姐沉吟片刻，当即决定陪应春和跟任惟一起去找猫。
“它是昨晚就跑出去了吗？下那么大雨还往外跑，这猫平时看着聪明，怎么这次倒犯起傻来了。”翠姐跟两人并排走着，忧心忡忡道了句。
“怪我。昨晚它跑进我房里，把我的东西给咬坏了，就凶了它几句。它可能是生气了，就趁我和任惟都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去。”应春和又一次自责道。
“别这么说。”翠姐拍拍应春和的手臂，“这猫就跟小孩一样，调皮。你不说它，它不会改；你一说它，它还生气。我儿子也这样，闹心得很。咱们先找猫，找着了再说。”
张叔那边也给应春和发来消息，说派出所都帮忙在找，也在岛上的居民群里发了寻猫启事，好些应春和相熟的伯伯婶婶也都出了门，帮着寻找。
今日台风刚过，外面本应是一片萧索，却意外的有不少人在外行走，都是帮忙找猫的。
应春和看在眼里，心里不胜感激。
遥想当年，他父母去世时，同船的几个叔叔都不忍来见应春和，最后还是把事情告诉了薛婆婆，由薛婆婆转达给了应春和。
他们都念及薛婆婆年纪大了，可怜应春和还在念书，争着想将应春和收养了，其中也有张叔张婶一家，是应春和自己拒绝了。
他父母早早就为他上大学攒了钱，暂时不用担心未来没钱用，也不想给别人家添麻烦。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多照顾了他一些，今日是这家来给他送饭送菜，明日是另一家，都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于应春和而言，岛上这些叔叔阿姨，伯伯婶婶，公公婆婆都是他的亲人。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应春和几人到了奥利奥最喜欢去的沙滩。
沙滩上尽是台风肆虐后的景象，用于给游客打沙滩排球的排球网倒在地上，一些没收走的遮阳伞也吹倒在地，凌乱破败。
几人连遮阳伞下都没放过，一个个掀起来查看，却还是没找到奥利奥。
距离应春和与任惟从家里出来找奥利奥已有半日，却还是一无所获。
应春和脸上写满了懊丧，连任惟的安慰都听不进去了，泪水都开始在眼底打转，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张叔打来的电话。
“喂，张叔，是有消息了吗？”应春和急急忙忙接起电话。
“对。”张叔在那边应答，“丁阿婆在他们店门口发现了一只猫，说是跟你那只猫有些像，但是他们年纪大了不会用手机你也知道，就只是给我打了个电话，具体是不是你那只猫，还得你自己过去看看。”
“好，我就在这附近，现在马上过去看看。”就像是茫茫夜色中忽然照进来了一束光，应春和快速挂断了电话，几人一起朝丁阿婆的店铺跑去。
老远就见着丁阿公在店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
应春和急急跑过去，问丁阿公：“阿公，你们说的那只猫在哪呢？”
丁阿公见了他这才松下一口气，带着他往店后门走去。后门处有一块小角落被屋檐遮住，不会淋到雨，角落里有一只小猫蜷缩着，丁阿婆就在一旁照看着。
应春和走近了才明白丁阿公方才那副凝重的神情是为何，奥利奥的全身都湿透了，眼睛也闭着，缩成很小一团，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发现似乎还在抖。
“奥利奥。”应春和叫它，声音微颤。
听到熟悉的声音，奥利奥艰难地睁了睁眼睛，看见应春和，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句作为回应，但是声音明显微弱，看得出状况很不好。
丁阿婆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早就发现这猫不对劲的原因，指着奥利奥的一条后腿给应春和看，“喏，这条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了，看起来伤得不轻。”
应春和伸手拨了拨奥利奥的毛发，找到了底下的血迹，那血黏在手上，很是难受。
直到这一刻，任惟才深刻体会到应春和当初那番不要轻易养宠物的话是有多么明智。如今这么个情形，岛上却没有宠物医院，根本没法给奥利奥医治。
应春和跟其余几人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岛上有诊所吗？”任惟问道。
“有，不过那是给人看的，可不会治猫。”翠姐回答。
“有就行，先把猫带过去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安排。”任惟出奇的冷静，先是让翠姐给诊所打电话，叫那边准备一下，再是拜托丁阿婆去店里找了条小毯子，用来将奥利奥包住，以免再受凉。
一切安排妥当，他蹲下身对应春和柔声道：“我已经联系人过来接我们去汕头，只是那边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在接我们的人来之前，先带奥利奥去诊所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好吗，应春和？”
任惟的声音里有一股能使人镇静的奇异力量，应春和心下稍安，用毯子将奥利奥细细包裹好，确保不让风吹到小猫，这才直起身对任惟道：“走吧。”
应春和没有忘记给张叔通信，猫已经找到，让帮忙的人都先回去，并对大家表达了感谢。
前去诊所的路上，应春和小心地抱着奥利奥，任惟则用手臂虚虚揽着他，动作同样小心。
他俩人相偎的背影落在翠姐眼里，心里生出股莫名的感觉，这两个人怎么像是在谈恋爱一样？
这想法一出来，翠姐又很快打消了，且不说有多荒唐，应春和跟任惟都是男的，再说了，任惟不是有女朋友吗？上次还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来着。
欸，不对，这下看起来，小和散着头发的样子怎么跟那天任惟的女朋友有点像？
走在前面的两个人自是不知道她的想法的，应春和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翠姐有了这么大一个误会。
离岛诊所今日迎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何医生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做好了准备，并在半小时后接到了病人。
小病人焉了吧唧地在人怀里缩成一团，身上还裹着一条小毯子。
何医生今年已有六十五岁，岛上的人平时有什么小病小痛的都是来找他看。一只受伤的小猫在他看来还不算什么大事，有条不紊地给小猫的伤口消了毒，并用绷带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再去找了个电吹风耐心将小猫身上湿着的毛发给细细吹干。他一边吹着一边对应春和说：“小和，这猫我瞧着是没什么大事，只是皮外伤，骨头还是好的。你要是不放心，就再找个时间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听何医生这么说了，应春和一直提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
刚刚离开了一会儿的任惟朝他走来，手里拿着张沾了水的纸巾，对应春和道：“伸手。”
应春和愣愣地将手伸过去，摊开，就见任惟低下头，用纸巾细细擦去他掌心沾到的血迹。随着那点血迹被擦拭干净，应春和心里的慌乱也好似被就此擦去。
任惟擦拭完，准备松开应春和的手时，应春和的手忽然动了动，小拇指碰上任惟的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

第67章 “要不要跟我一起洗澡？”
渡口已经解封，但是往来离岛的轮渡还没到运行的时候，任惟预料到这一点，又联系了之前送他来离岛的胡远，问能不能来离岛接他。
也是赶巧，胡远正好有空，满口答应下来。
任惟在胡远答应下来之后，又联系了汕头一家比较好的宠物医院，那边在了解了具体情况后，表示可以派车过来渡口接他们直接去医院。
在两边都联系好后，任惟将他们晚上要住的酒店也给订好，从容不迫地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而他所做的这一切，应春和是抱着奥利奥在渡口等待游艇来时才知道的。
三十岁的任惟跟二十几岁的任惟有了很大的不同，应春和之前就隐隐发觉，却是在这一刻才有了强烈的实感。任惟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常常赖床，连袜子都要应春和帮忙找，将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糊涂的大少爷了。
或许从前的任惟本也不全是如此，只是那时候他在应春和面前总习惯于什么都要应春和帮忙，用过度的依赖来表达爱意。
三十岁的任惟理智、冷静，能够给予人安全感的同时，依旧依赖应春和，像一座苍翠巍峨的高山，河水奔腾流动，高山屹立不倒，四季常青。
没有等很久，游艇就驶到了渡口。
任惟率先走上游艇，又回过头来想要牵应春和上去，朝他伸出了手。
应春和看着那伸向自己的手，有几分犹疑，没有立即将手搭上去。
任惟太了解他，一下便明白了他在犹豫什么，劝慰道：“不会去很久，我们给奥利奥看完医生，没什么大事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回来。”
可应春和听了，却还是没有动。
任惟只好又道：“应春和，你要是实在不想去的话，那就把奥利奥给我吧。我带它去看医生，有什么事情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这样可以吗？”
话里话外都是在为应春和着想，显然也明白应春和是在顾虑什么。
应春和听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将手搭了过去，让任惟牵着自己上了游艇，“没事，我跟你一起去。”
若要说是避世，其实也谈不上。
应春和这几年也不是没有离开离岛的时候，可是因为这次是跟任惟一起，他心底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就好像，代表他从那个封闭自己的壳子里冒出了头，从自己熟悉的海域游了出来。
他明明很清楚未知的海域可能藏有数不尽的危险，但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或许因为他始终无法拒绝任惟朝他伸出的手。
把奥利奥放在了船舱内，应春和同任惟一起站在甲板上，双手扶着栏杆，任由海风将他们的头发吹得凌乱。
“任惟，你知道我第一次坐船离开离岛是什么时候吗？”应春和轻声开口。
任惟想了想说：“小学吗？”
应春和摇摇头：“没有那么早，是我十七岁的时候，为了去外地参加美术集训，这才坐船离开岛上。”
后来的事任惟就都知道了，应春和顺利考上大学，去了北京，一直坚持画画，越画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
“我当年考上北京的时候，所有人都为我高兴，都说是鲤鱼跃龙门，我这条小岛养育的小鱼有朝一日竟也能去到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读书。”应春和很少说起这些，在从前和任惟恋爱时都几乎没说过，他虽会自卑，但也傲气，不愿让恋人知道自己这些想法。
明知道任惟不会看低他，但还是小心翼翼掩藏。有时候，应春和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天生就有条畸形尾巴的小兽，不得不时时刻刻注意将自己那条丑陋的尾巴藏起来。
“可是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鲤鱼跃龙门其实是神仙挑菜。”应春和的声音很低，却让任惟听得心微微一缩，“我拼尽全力去到的地方并不会善待我。”
究其原因，应春和认为这不是北京的错，或者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也许当年就算没有任惟家里的事，应春和早晚还是会离开北京，漫长的通勤时间，日渐上涨的物价和在柴米油盐的夹缝里残喘的梦想都足以劝退他。
毕业的时候，应春和并没有跟同学一样去找工作，将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了即将到来的画展上，寄希望于未来他会在画坛有一席之地，不用为了温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成功需要天赋、努力和运气，而应春和天赋不高，运气不好，全凭一腔热血在努力坚持。
现实就是连应春和最期待的那个画展，也是因为任惟悄悄承担了大部分的资金，还拜托许连丰不要告诉应春和，而应春和在最后去结算赔款时才知道了一切。
从北京回到离岛那日，应春和抱着画，意识到自己已然一无所有，爱情与梦想一同丧失。茫茫海面一望无际，他看不到半点希望。
任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手掌贴着应春和的手背，交叠在一起，看着眼前的海面，缓缓道：“应春和，或许在你看来你的人生不够明亮，可是你知道吗，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梦想可言。”
他指了指自己，对应春和笑着说：“拿我自己打比方，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有过什么梦想。或许这东西在我小的时候真的存在过，但是现在的我根本想不起来了。上次看到这个词是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应该是看电视的时候？”
电视里的广告倒是出现过“梦想”这个词，长大了梦想当宇航员，梦想当运动员，梦想当科学家。
可是这世上又是谁真的当了宇航员，真的当了科学家？能够实现儿时梦想的人注定是少数，绝大多数的人都在生活中渐渐遗忘自己的梦想。
做梦的权利每个人都有，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实现梦想的勇气。
“应春和，我们生活在一个以唯利是图为生存模式的世界中。在这里，梦想是最容易放弃，也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了。”任惟偏过头，静静地看着应春和的眼睛，琥珀般的瞳孔像一颗不知自身美味的蜜糖。
“你放弃过吗？”应春和不免生出好奇。
“如果你是指那些被我父母阻止的爱好，我想我有过，很多次。”任惟看起来毫不在乎似的耸耸肩，“他们平常不太管我，就像种花种草一样，种下去，而后任由它生长。但是每每在察觉到花草快要长出他们限定的范围，就会一剪刀下来，咔擦一下把那点新生的枝桠剪断。”
说这话的时候，任惟不觉得自己可怜，像他这等生活环境的人都是这般过来的，家里给他提供足够好的物质条件，那么他也必须为此牺牲掉一部分东西来作为交换的代价，被控制，被规训，而后走上既定的道路。
“所以你很了不起，应春和。”任惟吻了吻应春和的鼻尖，想要告诉这个不知自身优秀的人他到底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不知道为何，应春和听了却情绪依旧不高，甚至仰了仰头，咬了任惟一口，在下颌上。
任惟吃痛，稍稍退开，面上装出半真半假的难过，很是受伤一样，“应春和，你怎么咬我？”
“想咬就咬了。”应春和笑得很得意。
见应春和笑了，任惟连那点装出来的受伤也不再装了，唇角轻轻弯了弯。
胡远经验丰富，游艇开得很快很稳，将两人安安全全地送到了汕头，而宠物医院派来的车就在那等着。
应春和抱起奥利奥，跟任惟同胡远告别，再一起上了去宠物医院的车。
虽然何医生摸了摸奥利奥的骨头，说是没有伤到骨头，但是应春和出于担心，还是让医院给奥利奥拍了片，将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
检查结果倒是都无异样，腿上的伤也确实是皮外伤。医生给奥利奥上了次药，叮嘱之后再过来换两次药便好。
可是应春和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奥利奥，内心有几分不安，“既然都不严重，那它为什么还一直昏迷着？”
医生对此也有些疑惑，只好道：“那先把它放在这观察一晚上，你们明天再来接它，你看可以吗？”
应春和接受了这个方案，跟着任惟一起去缴了费用。
从宠物医院出来后，应春和的神情还是凝重的，任惟不由得失笑，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好了，应春和，别这么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医生不是都说了奥利奥没什么事吗？我们明天就能来接它回家了。”
应春和点点头，面色总算稍霁，与任惟一起去了附近的餐厅吃了晚餐，再去了酒店。
折腾一天也累了，应春和一到酒店就扑倒在床，俨然一副累坏的样子。
任惟用脚碰了碰应春和的小腿，带了点笑，“先去洗澡。”
“噢。”应春和闷闷地回了一声，人却没动。
过了会儿，任惟再看，已能听到细细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不由得啼笑皆非。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任惟怕吵到应春和，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将阳台的玻璃门关好以后，才接起电话，对那端道：“喂，什么事？”
“任先生，您让我盯着的那位陶先生，最近去了一趟澳门。”那端传来毕恭毕敬的汇报声。
“澳门？”任惟眉头一皱，“他去赌了？”
“是的，不过数目不大。”
“有人带他去吗？还是他自己去的？”
“有，带他的人您也认识，就是您让我盯着的另一位徐先生。”
徐安骅？
任惟的眉头皱得更紧：“徐安骅也是去赌的？”
“没有，徐先生只将陶先生带了进去，之后就坐飞机去了香港，没在澳门待多久。”
倒也符合徐安骅的性格，为人精明，做事谨慎，又有一个偌大的公司在运转，自然不会将钱财耗在赌博之上。倒是他舅舅陶正华游手好闲，没做什么实事，这些年全仰仗他母亲才能过得生活滋润，起了邪念想去赌博也不让人意外。
任惟沉思片刻，“徐安骅去香港做什么，查了么？”
“他好像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去香港做什么，机票是临时订的，没能跟过去看。”侦探没能给出有价值的答复。
“行，继续盯着吧，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钱一会儿打给你。”任惟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时间心情很复杂。
阳台的玻璃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应春和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在这啊，我刚刚找你没找到，还以为你出去了。”
任惟笑着揉揉他的发，“我怎么会趁你睡着一个人出去呢？你想什么呢。”
应春和顺势将头抵着他的掌心蹭了蹭，慢吞吞道：“我想去洗澡了。”
“嗯，去洗。”任惟应着，手却没拿开，不像是想让应春和就此离开的样子。
应春和好似是误会了什么一样，看他一眼，面露犹豫，但还是将话问了出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洗澡？”

第68章 “你今天，好像没吃药？”
应春和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并未想太多，只当是任惟还跟从前一样，听应春和说要去洗澡，会耍赖似的纠缠，说要一起洗，美名其曰能节省水费。应春和每每拗不过他，到底答应下来。
可事实上，每回真的一起洗了之后，比分开洗花的时间长多了，根本没省下什么水费。
在对上任惟明显诧异的目光时，应春和总算从迷蒙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眼下已经不是需要他们节省水费的时候了，任惟也并非是那个意思。
应春和的脸上显出窘迫来，仓皇地想要逃走，“你不洗的话，我就先去洗了……”
他没能成功逃走，手腕被任惟捉住。
任惟好似捉住一条咬下鱼饵却妄图从钩子上逃离的鱼，含笑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我没说我不洗，一起去吧。”
分明是应春和自己惹出来的，如今却弄得有些骑虎难下了。
但应春和毕竟不是扭捏之人，想到他曾与任惟坦诚相对不知多少次，心下又松了松，到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应下来。
他将手从任惟的掌心抽出，顾自先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看向阳台傻站着的任惟，问：“你愣着做什么？过来啊。”
明明先前非要赖着一起洗的是任惟，到了浴室门前局促起来的也是任惟。门还没关上，就见应春和已经背对着他将上衣脱下，头发有些乱了，轻轻地甩了甩，随意散在肩上，目光移动间扫到腰上两个小小的眼，好像有人在沙滩上挖了两个小坑似的。
任惟觉得那沙子能给自己埋里面。
酒店定的是豪华双人间，浴室面积却算不上大，进了两个成年男人立马显得促狭起来。兴许是因为正值暑假，酒店价格水涨船高，三分货也卖上九分价了。
任惟却没功夫去谴责万恶的资本家，随着花洒水哗啦啦流下，他身体里好似也有什么东西随之流露，盛在他的眼底，叫人意动。
应春和浑然不觉地叫任惟：“拿一下毛巾，忘记拿进来了。”
毛巾在玻璃门外的架子上，踏进浴室前本该记得带，可惜两个人都心猿意马，完全将浴室的正经用途忘了个干净，犹如走进欲念的湖，湖底生了只精怪，令人抛却所有，直往下陷。
“不急，待会儿再拿。”任惟落了个吻，印在应春和的后颈上。
应春和身体轻颤，想着要不还是转过去正对着好了，任惟却扳着他的肩膀深深浅浅地吻下去，没让他动，只得撑着面前的墙壁勉力站住。
“应春和，你这里有一颗红痣，你自己知道吗？”任惟吻着应春和后腰处的沟壑，声音不大，混合在水声里听来有几分模糊，语气里的惊喜却让人无从忽略。
像什么呢？像发现了一个自己天天抱着睡的玩偶身上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此前没有任何人发现过的特别之处，明明只是出厂前工人没有处理好的缝合线，却被当作不得了的特征来喜爱。
应春和替他羞臊，很难为情地蜷了蜷手指，“一颗痣而已。”
下一秒，他嘶了一声，因为任惟在那里咬了他一口，不容许他轻看那颗痣。
任惟低低地笑：“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前世的情人给你留下的印记？”
前世留下，为了今生好找到。
“大抵是没什么用的，不见那人来找。”应春和配合他，接着话头说下去，“也兴许是忘了。”
“那他损失可大了。”任惟亲吻应春和的眉骨，应春和为此闭上双眼，睫毛湿润颤动，听见任惟得意地笑，“全世界最好的应春和，是我的了。”
南方的花洒水温难以掌控，稍有偏离便冷热有失。没人去动那开关，应春和却一会儿像是遇冷，一会儿又像是遇热一般，失声惊喘，隐隐有泣音，藏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渐渐的，应春和站不住了，身体往下滑，快要跌在地上时横出来一只手臂，湖中捞月似的将他捞起来，月光如水散在那只手里。
眼瞅着耳边水声将歇，剧烈的颠簸感也趋近于平稳，应春和哑着声音问了句：“你今天，好像没吃药？”
明明是有点疑问加惊讶的语气，却被人会错了意，要命的摇晃感又迎头而来，晃得应春和浑身疲软，累到不行，口不能言，再也问不出任何问题。
“应春和，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医生好吗？”
迷迷糊糊将要睡过去之际，应春和恍惚间听任惟问了这么一句，大脑昏沉，没有精力思考问题中问的什么，敷衍着应下，第二日醒来便忘了个干净。
平日里应春和起床气不算重，但可能因为前一晚被折腾狠了，看什么都来气。他看着另一张没人动过的床铺骂了任惟一句，进洗漱间洗漱看到毛巾又骂了任惟一句，等稀里糊涂到了医院坐在等候区骂得就更狠了。
任惟被他骂了一早上，却没什么脾气，一边听着骂，一边将豆浆的吸管插上，递到应春和嘴边：“渴了吗？喝口豆浆。”
应春和骂了这么久自然口干舌燥，到底接过来，只是仍旧不太高兴地用牙齿咬着吸管，喝上好几口，不经意一抬眼就见到电子屏显示的滚动数字快要到自己，心生退意。
他语气渐弱，商量的口吻，“任惟，我们回去吧？”
任惟以为他是等太久等得不耐烦了，哄着他：“就快到了，我们看完就回去。”
算了。
应春和一言不发地忍耐下来，等待叫号叫到自己，跟任惟一起进了医生办公室。
进去前，他瞥到一眼门外贴的医生个人介绍，资历颇深，不像是能轻易挂到的号，心下又给任惟记了一笔，觉得任惟早有图谋。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医生先简单地问了应春和几个问题，应春和还没张口，任惟就先一一答来。这搞得医生都有些无奈了，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个来回，指着应春和问任惟：“究竟是他看病，还是你看？你让他自己说。”
任惟被训得讪讪，将话语权交回给应春和。
应春和瞥了任惟一眼，到底叹了口气，“他说的也没错。”
有些应春和自己都记不清的事，没料到任惟竟会记得一清二楚。
光问诊自是不够的，详细的检查也做了个遍，拿着检查单子细细看过，医生才终于给出结论：“你手腕的恢复情况挺不错的，一般来说很少能不做手术恢复到这个情况。”
医生说得委婉，但应春和跟任惟都听得出弦外之音，很显然应春和当初的伤情不动手术恶化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任惟心有余悸地握住应春和的手，又怕握紧了让人疼，轻轻松了松。
应春和反手握住了，这才淡淡回医生的话：“可能是平时家里老人常弄些草药敷着，也不常用这种手做重活。”
医生点点头，了然道：“难怪。”
又听应春和说每到阴雨天手腕还是会作痛，给应春和开了些药后，又推荐了康复科的一位康复师。
问诊快要结束时，应春和忍不住问了一句：“医生，恢复情况理想的话，能恢复到什么状态？”
“跟从前没受过伤一样肯定是不能了，但是正常生活不会太受影响，能够让你以后下雨天这手腕也不容易痛了。”医生说的是最理想的一种恢复结果。
“那，如果是长时间画画呢？可以画吗？”应春和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任惟也在边上急切地补充：“医生，他是个画家，手要是不能画画，影响可大了。”
“长时间肯定是不能……”医生的声音微顿，两人的心也随之一紧，又听医生继续道，“但恢复得好，平时一天画两三个小时还是没什么问题。但你要是一天画上七八个小时那肯定是不行的，手腕就算是没受伤，画那么长时间也容易劳损。”
得到这个答复，应春和明显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对医生表达感谢，这次多了些真心实意。
“你们是兄弟俩吧？你哥对你可真上心，什么都替你记着。”医生将桌上的检查单都递给应春和时，任惟又抢着去接，让医生失笑，多说了这么一句。
应春和微微一愣，笑了：“医生，他可不是我哥。”
医生见多识广，又看了他二人一眼，懂了：“怪不得。”
从问诊室出来后，两人又去了康复科，找到医生推荐的康复师，一起协商了康复计划。
康复师耐心地教了应春和一套康复训练手法，应春和仔细跟着学，任惟怕他记不住，站在一旁拿手机全录了下来。
敷的药贴和药浴包都开了一些，任惟在手机上一个个记下用药次数和时间，应春和手上扎了针，就看着他忙活半天。
针灸要半小时，应春和干坐着累，看任惟在边上转更累，忍不住出声：“你歇会吧，快把我头转晕了。”
任惟这才坐下，但也没闲着，时不时问应春和渴不渴，饿不饿。
应春和双眼闭着，干晾着他，问十句才回一句。
临近中午，刚刚给应春和扎针的许医生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正等着护士给自己送饭过来。百无聊赖之际，他被任惟这位过于聒噪的家属吸引，闲着也是闲着，道了句：“诶，那位家属，你过来一下，我给你把个脉。”
针灸医生不负责把脉，导致许医生这本领都快废了，有时候时不时就想抓一个人过去把把脉，今天抓了个任惟。
许医生的手指在任惟手腕上搭了搭，又问了几个问题，任惟一一答了，再看向任惟时，眼神有些复杂起来。
想着这毕竟事关男人那方面的事，说出来有碍面子，许医生压低了声音对任惟道：“先生，我建议您待会儿上我们医院挂个号，也开点药回去调理调理。你这脉象实在不太好，肾气不足，阴阳失调，平时得多注意。”
一直密切关注这边动静的应春和听到这，大声笑起来，很快便挨了许医生训斥，让他别把针给动乱了。
应春和只好强忍笑意，不忘挑衅走回身边的任惟：“任先生，医生说你不行啊。”
任惟淡淡地睨他一眼：“我不行，那你昨晚喊什么腿软？”
奇异的红很快攀上应春和的耳朵，不多时便红透了，而应春和闭上眼睛装死，不再吭声。

第69章 “你这是吃醋了吗？”
从医院出来时，任惟手上提了两个袋子，一个是应春和的药，一个是任惟的药。
虽说他在北京已经看过医生，也带了药过来，但是基本是西药，正好今天那个医生给他把了脉，他就顺便也看了看中医，又领了一份药。
应春和看着那两袋子药，莫名好笑，这下恋人成病友了，回去之后两人都得在药罐子里泡着，光是想想嘴巴里就开始发苦了。
任惟抬起眼，正好与应春和的目光相撞，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直接凑过来亲了应春和一下，还大有要深吻的架势。
应春和又羞又恼，很大力地拍他手臂，“你干嘛，还在医院门口呢！”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最是喧闹，刚刚任惟这一举动显然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察觉到那些带着好奇窥探的灼热目光，应春和脸颊瞬间更烫了。
从前就是这样，任惟一贯是想一出是一出，不会在乎是不是在外面，是不是人很多，从不刻意掩藏自己是个同性恋，坦荡到了无所畏惧的程度，似乎压根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应春和一开始自是做不到他这般，后来是被任惟带着勉强适应了。
如今一别四年，应春和心境变了不少，虽不抗拒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任惟有什么亲密行为，但还是多少会有些扭捏，对于任惟时常的突然袭击招架不住。
任惟眨了眨眼，一只手提了两个袋子，一只手用来跟应春和牵手，语气轻松，“在医院门口怎么了？医院门口禁止情侣接吻吗？”
应春和放弃与他在这个话题上进行不必要的讨论，难为情地转过脸，好半天后还是忍不住问：“怎么突然想亲我？”
“啊，因为想着等我们回去以后每天都吃药，嘴巴里都有药味了，趁着嘴巴还没变苦多亲几次。”任惟笑着解释，说完又凑过来亲了应春和一下。
这次移开后，任惟没见到应春和扭捏羞恼，倒是听见了应春和短促的一声笑。
他诧异道：“你笑什么？”
笑什么呢？大概是笑他们误打误撞又想到一块的默契，思维同频，灵魂共振。
应春和笑得眉眼弯弯的，嘴上却道：“好傻。”
在医院附近吃过午饭后，两人打车去了宠物医院看奥利奥的情况。
今日的奥利奥明显精神好了许多，虽受伤的腿上缠了纱布，瞧着还有些病容，但已然不是昨天那副恹恹的模样，在观察箱里来回走动，见到应春和跟任惟还很高兴地用爪子拍了拍玻璃。
应春和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医生将奥利奥小心地从观察箱抱了出来，伸手去接过来，一边给奥利奥顺着毛一边问医生：“所以它是没有别的问题是吗？看着比昨天好多了。”
被问到这个问题，医生的神情有几分复杂。
任惟紧张起来，以为奥利奥生了什么要紧的病症，追问道：“医生，我家猫是还有什么别的病吗？”
哪料医生摇了摇头，有些没忍住，竟是笑了出来，“别的病倒是没有，你们的猫身体还是挺健康的。昨天那样是因为它太饿了，我们给它喂了些吃的之后便好了。”
这原因叫应春和跟任惟听了简直哭笑不得。
尤其是应春和，昨日为奥利奥状况不佳的模样很是担忧，生怕今日过来还是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晚上睡得都不大安稳。
这会儿听了原因，应春和气得在这只馋猫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奥利奥被他拍得喵喵叫，却又察言观色似的，知道自己做错了，不敢太大声，生怕惹得人心里更不痛快。
医生在边上笑笑，帮奥利奥说话，“有的时候猫咪的行为就是很难摸清的，可能也是想你多关心它一下才会表现得比较夸张。”
那何止是夸张，应春和差点以为这只小猫命不久矣。
目光扫到医院一旁的广告牌，应春和做出了一个决定，问医生：“你们这里今天还能给猫做绝育手术吗？”
此言一出，不仅奥利奥的猫身一抖，连任惟都投来惊讶的目光，帮奥利奥求情，“这怎么还要绝育了呢？虽说奥利奥是做得不太对，乱跑出门，还假装病重，但也犯不着给它做绝育吧？这惩罚也太大了。”
应春和还未开口解释，医生先是觉得专业领域受到了质疑，跟这位病患家长科普起来，“这位先生，您有所不知，给猫咪做绝育手术是对猫咪有好处的。”
此前，任惟从未了解过给猫咪做绝育手术这一知识，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到医生科普完，任惟看了看心意已决的应春和，又看了看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奥利奥，只好安慰奥利奥：“乖，儿子你进去把蛋蛋切了，出来给你吃小鱼干。”
哪料话音刚落，就遭到了医生的反驳，“先生，猫咪刚做完绝育手术要注意饮食，吃易咀嚼的食物更好消化吸收，建议不要喂小鱼干。”
奥利奥好似听懂一般，眼里的光更加黯淡，任惟忍着笑意摸它的头改口说：“小鱼干不能吃，那就多加个猫罐头。”
但由于猫咪绝育手术前要禁食一段时间，今日已经不适合做绝育手术，应春和决定下次带奥利奥来复诊的时候再做，奥利奥的两颗蛋蛋得以幸存下来。
暂时保住了蛋蛋的奥利奥缩在任惟的怀里，听着自己的爸自以为声音很小地说：“儿子，你看看你妈，真是狠心，居然想着让你做太监。”
应春和在一侧撇嘴，“谁是他妈？再说了，这样不好么，随你。”
任惟心梗了，没想到安慰儿子遭来对自己的中伤，自认不是应春和的对手，赶紧转移重点，“你不想当奥利奥的妈妈吗？那就当爸爸吧，我给它当妈妈。”
“幼稚。”应春和嘴上如此说，却明显被逗乐了，心情很好地伸过手来挠奥利奥的下巴。
等的轮渡来了，他们从座位上起身，前去登船。
猫由应春和抱着，因为任惟的手要用来提药，当然，最重要的牵手也没忘记。
还好奥利奥不算很重，应春和可以只用单手抱着，另一只手留着跟任惟牵手，一前一后地排着队。
恍惚间，应春和看着任惟的背影，倒真觉得像是任惟说的那么回事一样，两人一猫，一家三口。
刚抵达离岛没多久，应春和就接到了翠姐的电话。
“喂，翠姐，怎么了？”应春和还抱着猫，干脆将手机开了免提搁在一旁。
“小和啊，你回来了吧？”
“嗯，刚回来。”
“来我家吃晚饭吧，叫上你那个朋友，哦对，还有他的女朋友。你们一块儿来，我今天特意做了一桌菜。”
翠姐欢快的邀请声中，应春和抬起眼与一旁的任惟对视，冷冷地扯了下唇，比出一个“女朋友”的唇形，而后挑了一下眉，质问着。
任惟连忙道：“误会，哪有什么女朋友。”
他隔得稍远一些，翠姐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倒是听明白了任惟也在边上，于是嚷了一嗓子：“小任，晚上来翠姐家一起吃饭啊！”
还没等任惟回答，应春和就先替他回答了，应着翠姐的话：“好的，翠姐，他说他跟他女朋友一块来。”
等到应春和将电话挂了，任惟立刻着急忙慌地解释起来：“哪有什么女朋友，就是上回我跟你一起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翠姐看错了，把你看成女的了。”
应春和身形偏瘦，那天又散着头发，光看背影确实容易认错。
应春和哼了一声，勉强算原谅任惟，但依旧有几分介意，“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任惟并非是想要瞒着应春和，而是那天他一出门就将这件事给忘了，更不记得翠姐说要邀请他和他女朋友去家里吃饭的事。
面对当前情形，任惟连忙发挥了自己的演技，手指抵着太阳穴，装模作样道：“应春和，你知道的，我之前出车祸留下了后遗症，这个记忆能力时好时不好的，有时候总是会忘记点什么。”
他这次演技显然发挥得不够好，应春和压根没信，阴阳怪气道：“大少爷你这记性这么不好，万一哪天冒出来个女朋友，你是不是也要这么摸着头跟我说你忘了自己还有个女朋友了？”
话里话外的酸味让任惟不急着解释了，凑过去笑着问：“应春和，你这是吃醋了吗？”
应春和自然是满口否认：“我吃什么醋？我是怕你人品不端，提前防备着呢。”
两人都心知肚明得很，若是应春和真担心任惟人品不端，压根就不会又跟任惟在一起了，这下是拿话敲打他呢。
“那我现在把手机密码和电脑密码都改成你知道的，方便你之后随时查岗。”任惟想了想道。
原本应春和想说不用，私人空间还是可以有的，可是却对上任惟莫名暧昧的目光，忽然就懂了，双目一横，瞪着他：“任惟，不许改密码，你想都不要想！”
任惟想要将密码都换成那串他俩都知道的纪念日数字，奈何这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夭折了，遗憾地叹息一声，在心里思考着偷偷改的可能性，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都没拿出来，就又挨了一记眼刀，伴随着一声低低的但语气很凶的话：“偷偷改也不许！”
任惟失笑，将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保证一般摊开在人的面前，“知道了。”
应春和这才收回目光，但头顶上有一撮头发仍然暴躁地翘着。任惟走过去，把那块头发给抚平了。

第70章 “好像有点羡慕你”
奥利奥伤口未愈，留在家中休养，应春和给它开了个它喜欢的猫罐头，外加几颗蓝莓。他摸摸奥利奥的头，嘱咐道：“我们出门了，你留在家里看家哦。”
奥利奥不耐烦地喵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要走快走，别打扰它进食。
见它的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应春和好笑地起身，“这馋猫，眼里就只有吃的。”
“你还不了解它？它可不是眼里只有吃的么？”任惟对奥利奥这行为早已见怪不怪，朝应春和伸出手，准备一起出门了。
应春和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却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面露疑惑，“伸手干什么？”
“牵手啊。”任惟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说翠姐家很近，我们走路过去吗？那不是可以牵手吗？”
应春和是说了翠姐家很近，不打算骑电动车，而是直接走路过去，可他看着眼下任惟这还没出门就将手伸了过来的样子，颇有些好笑，“任惟，你是小孩吗？出个门还要人牵你的手。怎么，怕丢啊？”
哪料任惟厚颜无耻，还真应下：“是啊，怕丢，这里的路我又不熟，等下你走太快我跟不上，在后面迷路了怎么办？那你不是还得来找我吗？”
“白痴。”应春和走过去，手搭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相扣，握住了，“真要是那么笨丢了，我才不去找你，我直接换一个男朋友。”
任惟垂眼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地荡起来，唇角微翘，带着不知道哪来的得意和自信，“你才不会呢。”
应春和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笃定，但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后，嘴唇微抿，到底没有继续这个确实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幼稚话题讨论下去。
此时已然接近日暮时分，他们踩在夕阳完全落下前，抵达翠姐家。
翠姐家里很热闹，显然不止邀请了任惟与应春和。
那些人对任惟而言自然都是生面孔，除了本就认识的张叔和在超市见过的张婶，其他人一概不认识。
还没等应春和给他介绍，先见到围着碎花围裙的翠姐从屋里跑出来，热情地招呼他俩，“小和，小任，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翠姐跟他们打完招呼之后，又很快意识到什么，朝任惟身后望了望，没看见人，奇怪道：“小任，我不是叫你带你女朋友也一起来家里吃饭吗？你怎么没带人过来，还牵着小应的手。”
她嘴快，最后一句话说完自己先愣了愣，先前就有过一回的古怪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目光在应春和与任惟的身上来回转了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没等任惟回答，离得最近的张婶起身揽住翠姐的肩，笑着道：“哎，既然大家都来齐了，那就可以把菜都端上来了，我去厨房帮你。”
于是在张婶的有意干预下，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揭过。
今晚在翠姐家一起吃饭的多半是昨日帮应春和一起找猫的那些人，都是些看着应春和长大的叔叔婶婶，阿公阿婆。
应春和瞬间明白为何翠姐今日要叫大家一块儿来她家吃饭，这是在帮他在感谢大家呢。
他的心中一暖，在翠姐端菜过来时，小声对翠姐道谢：“翠姐，谢谢。”
翠姐将手里那盘青菜放在桌上，嗔怪道：“你这孩子，跟翠姐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在我眼里，你就跟我半个亲生儿子一样。对了，我本来还叫了你外婆过来的，她说是腰不太舒服就不来了，只托人捎了这把她自家种的小青菜过来。”
张叔笑着接上话：“哎，小应她外婆种的青菜向来清甜，我上回找她讨还说没多少，不愿意给我呢。今个儿我倒是有口福了。”
应春和淡笑着回：“张叔你要真想吃干嘛不直接跟我说？我就是偷也给你偷一把出来。”
众人皆哄堂大笑起来，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任惟藏在桌下的手伸过来，手指在应春和的手心里轻轻地画圈，细微的痒。
应春和偏头看他：“做什么？”
任惟眸光微动，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点羡慕你。”
很长一段时间，任惟都觉得自己是讨厌这种人多的家庭聚餐的，可今日陪应春和坐在这儿，他才知道原来不是。
他讨厌的并不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而是讨厌明明是一家人却要虚与委蛇地相处，看似一团和气地坐在一起，实则都在勾心斗角，暗自算计。
那种冰冷的、虚伪的、微乎其微的亲情令他难以下咽，恶心作呕。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应春和长臂一伸拎起茶壶，给自己和任惟各倒一杯茶，淡笑着，“少爷，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吗？”
人就是这样，分明是人各有长，但这目光却常常是落在旁人身上，瞧不到自己的好。
任惟瞧着他，莫名好奇：“应春和，你也会羡慕我吗？”
应春和啼笑皆非，偏头分给他一个眼神，捧着手中凉茶呵出一口气，“少爷，我也是普通人啊。”
应春和再清楚不过，他对任惟的这声“少爷”称呼虽是带着玩笑，但任惟实则是货真价实的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半点做不得假。这样的人手指缝里漏点什么，都够一个普通人享乐一生了。
羡慕有吗？自然是有过的。
在任惟毕业后赋闲在家，不必像绝大多数的毕业生急着找工作时，应春和觉得自己确实羡慕。但任惟有的，他得不到；他有的，任惟也换不走。
羡慕过了，便也就罢了。
“这俩孩子怎么光说话呢？吃菜啊。”张叔见应春和与任惟尚未动筷，斜了他两人一眼。
来自长辈的叮咛，两人不敢不听，齐齐拿起筷子来，结果竟是不约而同地伸向近处的那盘蚝烙。
应春和笑了，用筷子抵住一旁，示意任惟先夹。任惟顺势扯走一块，放进碗里后又伸筷过来帮应春和分出一块。
二人的举动尽数落在对面的张婶和翠姐眼里，清楚他二人关系的张婶眼里不由得多了一抹慈爱，感叹道：“你瞧瞧，这俩孩子感情真好。”
翠姐口中的拍黄瓜一下食之无味，怪道：“但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张婶没解释，一边夹菜一边问翠姐：“对了，你不是说今天叫大伙来你家吃饭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翠姐这才想起正事来，将筷子放下，端起一旁的茶杯，对在座各位道：“今年我家俊俊到了年纪，我托人算了个日子，说是下个月十七出花园正好，还请各位到时候能够来我家帮帮忙。我就先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提前感谢大家了。”
说完她便仰头将杯中茶水喝尽，很是豪迈。
众人笑开，目光也纷纷落向她身侧的陈俊，七嘴八舌地说这有什么谢不谢的，大家都是邻里邻居，乡里乡亲。
张婶也笑笑，早早便猜到会是这么个原因，看着翠姐身边埋头吃菜的男孩，“我想着也是到岁数了，还怕你忘了，寻思要不要提醒你去算日子，没想到你已经算好了。”
“你这话也是，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忘？”翠姐搂过陈俊的肩，目光投向摆在二人中间的一只小碗，小碗中盛着一小团米饭，边上放着一杯酒，显然是给去世之人备的。
素来飒爽的翠姐眼底头一回有盈盈泪光闪动，“他爹去世这么些年，要不是有大家帮衬着，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以前都没跟大家说过这些，这眼见着我家俊俊就要长大成人了，自然要特地感谢各位一番。”
那场带走应春和父母的海难同样也带走了翠姐的丈夫，陈俊的父亲陈荣，那年陈俊比应春和小得多，才不过三四岁光景，对翠姐而言无异于天塌了。
翠姐那会儿尚且年轻漂亮，若是想改嫁自然是来得及，可她抱着年幼的儿子一咬牙，生生将日子过了下来，也多亏了离岛人个个心善，暗暗关怀母子二人，没少帮忙，才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没那么难。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陈俊继承了他父亲陈荣的踏实，也拥有着离岛人的纯良，如今年岁不大，却已然能独当一面。
翠姐的一番话任惟大概意思听懂了，却没懂那“出花园”是何意，小声询问应春和：“应春和，出花园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这成人礼的意思，每个孩子年满十五都会给他办出花园，既是为了庆祝孩子长大成人，也是为了保佑孩子日后一生平安。”应春和耐心给任惟解了惑。
原来是成人礼。
这让任惟感到很新奇，又问应春和：“那你十五岁那年也办了这个出花园？都要做些什么？”
可他这话却没得到应春和的回答，应春和盯着碗中的饭菜，空前沉默下来。
张叔在边上听了一耳朵，替应春和回答：“小应那年刚好赶上他父母去世，便没办出花园，本来日子都定好了，没想到会出那事。后来我们也说大家帮他一块办了，只是小应没同意，说是父母不在还是不办了。”
出花园更多的是父母对孩子的美好希冀，若是父母已不健在，确实也没了办的必要。
任惟看着应春和，瞥见那眼底飘起一层山间的雾气，却又很快散开，转过来看向他，笑了下，什么也没再说。
一颗种子就悄然在任惟心中埋下，但他装出淡然神色，只是同身旁的张叔交换了一个联系方式，说是之后有事方便联系。

第71章 “跟公鸡打了败仗”
“要去看一下外婆吗？”从翠姐吃完晚饭出来后，任惟问应春和，他还记得翠姐提了句外婆近来腰不太舒服。
应春和没料到他听的时候不动声色，却将这点细节也记得一清二楚，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走过去外婆家也需要一点时间，外婆年纪大了，晚上总是睡得早，这会儿过去怕是会打扰外婆休息。
“明日去吧。”应春和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这会儿过去外婆估计都睡着了，明日去你还可以将给她买的按摩仪带去。”
“好，还有我给她带的镯子。”任惟应下。
应春和狐疑地看他一眼，嗔怪道：“又是按摩仪又是镯子的，总感觉你这是收买人心来了。老实交代，你打的什么算盘？”
任惟失笑：“你怎么一副审犯人的语气？什么叫做是收买人心？有没有可能外婆对我也挺好的，我这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再说了……”
话说一半，任惟的话头一顿，不往下说了。
“再说什么？”应春和没听到后文，偏头看了任惟一眼。
任惟却好似心虚一般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没什么。”
实在古怪。应春和的双眼微眯。
其实是见面礼。
在任惟从小被灌输的知识中，去对象家做客是要给长辈带见面礼的，上回他是来得匆忙，也不知晓具体情况，这才什么也没准备，如今却是不同了。
他已经确定跟应春和在一起，自然要给外婆准备厚礼，既是礼数，也是为了让外婆能够放心将应春和托付给他。
想着想着，任惟一时出了神，回过神来，面前的暗色里便显露出一只圆溜溜的小眼睛，像是什么动物。
猫？还是狗？
不对，猫狗的眼睛不会有这么小，而且也不会是单只眼睛。
任惟扯了扯应春和的手，示意他去看不远处的那只藏匿在夜色里的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应春和看了一眼，很快判断出是一只鸡，不知道是附近谁家门没关好，让鸡跑出来了，见怪不怪道：“鸡，怎么了？”
话音刚落，街边的路灯齐刷刷亮起，照亮了整条街，也照亮了离任惟不远的那只公鸡，顶着火红鸡冠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那，小眼睛很戒备地盯着任惟看。
任惟被它看得汗毛都竖立起来，声音发颤：“鸡？！”
他这声音也不知是太大了还是怎么的，偏就将那只公鸡给惊吓到了，朝着他的方向冲刺过来。
任惟将应春和的手抓得更紧，以应春和为圆心急忙绕了一圈，吓得色变：“这里怎么会有鸡的？啊啊啊！应春和，它过来了！”
应春和无辜被拖进一人一鸡的战局，只觉得自己的身上都沾到了不少鸡毛，啼笑皆非：“任惟，你怕鸡啊？”
在见到鸡之前，任惟也不知道自己怕鸡。
没错，这是任惟第一次见到鸡。
大城市里来的少爷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鸡，一蹦能蹦一两米高，尖嘴能将人啄死的活公鸡。
在任惟狼狈的避让下，小腿已经不慎被公鸡的嘴啄了好几下。
这样下去不行，任惟索性松开应春和的手，撒腿就跑。
而那只鸡见到自己打斗的对象跑了，立即也跟着追了上去。
路灯映亮的街路上，一人在前面舍命狂奔，一只鸡在后头穷追不舍，画面属实滑稽，是能够入选年度搞笑画面的程度。
应春和被他们甩下老远，站在原地顾自笑得腹痛，耳边还依稀能听见远处传来任惟惊慌失措的叫声，还夹杂着几声公鸡的鸣叫。
任惟被鸡追得快哭出来，第一次知道一只鸡能够跑这么快，一不留神就被那鸡跳起来啄了屁股。
他单手捂着屁股，狼狈不已地加快速度往前跑，可是那只鸡却怎么也甩不掉，跑得他都快绝望了，只觉得他这辈子吃过的口水鸡、盐焗鸡、窑鸡、红烧鸡肉、大炸鸡等等鸡肉制品都生出腿朝他张牙舞爪地跑来，嘴中叫嚣着要来索命。
任惟后悔了，他试图跟那只鸡讲道理：“我以后不吃鸡了好吗？你别追了，你放过我吧！”
他甚至开始叫那只鸡为鸡老大，但是鸡老大不领情，跳起来又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啄了一下。
任惟又一次遭到重击，整个人一个趔趄向前栽去，磕在地上，后背还被鸡毫不留情地踩了好几下。
他满心绝望地趴在地上，又痛又累，心想他吃过那么多鸡，今天这是轮到他被鸡给吃了。
他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摆烂一样趴在原地不动了，等待自己今日将会被鸡分而食之的命运。
但他没能等来公鸡叫同伴一起来吃了他，而是等到应春和走来拍了拍他的头。
“还能起来吗？”应春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不太能。”任惟瓮声瓮气地回答，“我全身的骨头都好像散架了。”
应春和心情复杂，强忍笑意去拉他起来：“不能吧？你先起来，我看看。”
他艰难地将任惟从地上拉起来，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却先被人耍赖似的扑了个满怀。他费力托着任惟的身体，把人半搂半抱着，由于弄不清是真的哪里疼站不稳还是装的，只能是又问道：“能站直吗？哪里难受？”
“我感觉……我要死了……”任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应春和耳中，依旧沉闷。
应春和听得心下一跳，总算正色，换了个姿势扶着任惟：“是哪里疼吗？你要不先坐下，我看看，实在疼得厉害就去诊所。”
任惟依着应春和的意思坐在了地上，应春和这才看清他如今样子——原本白皙的脸蹭得一片灰，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更是因为在地上趴了会儿，衣服裤子都又皱又脏，前所未有的狼狈。
被应春和的目光打量着，任惟的羞耻心后知后觉涌上来，别扭地吐出一口气：“应春和，我丢死人了。”
应春和总算听懂任惟的那句“要死了”是什么意思，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说少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那么在乎脸面？我还以为是哪里磕伤了呢？”应春和松了一口气，实在没能忍住笑。
任惟听着他揶揄满满的嘲笑脸色更不好，委屈起来：“你还笑我！”
“不笑了，我看看你伤哪了。”应春和蹲下身去撩他的裤腿，在他的腿上找到几处擦伤，些微的红，破了皮但是没出血，倒是不严重。
“还有吗？”应春和放下他的裤腿，看向任惟。
任惟抬起手臂看了看，在手肘也找到一处伤，这处稍微严重一点，隐约渗出血来。
应春和叹了口气，看他的目光犹如母亲看在外面跟人打架鬼混后带了一身伤口回家的小孩，搀扶他起身：“走吧，我们去趟诊所。”
然而任惟被扶起来之后，意外发现自己伤的最重的地方竟然是右脚脚踝，动一下就疼得厉害，显然是方才在被鸡追的时候将脚给扭伤了。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应春和的身上，应春和被他压得肩膀都沉了下去。
这样下去自然不是办法，应春和当机立断地掏手机：“我叫人开个车过来帮忙吧。”
可是任惟实在好面子，丢脸到这个地步便也罢了，再不能让应春和以外的人瞧见，攥着应春和的手臂勉力强撑：“不用，我能走。”
应春和手臂都被他攥疼了，无语又好笑，只能收起手机，认命地扶着他往诊所的方向去。
还好诊所就在回家的路上，距离也不远，不然应春和再这么被任惟当人肉拐杖下去，怕是撑不到走到诊所他自己也会倒下。
“应春和，我刚刚是不是很丢人？”任惟沮丧地问。
“还好，看到害怕的东西被吓到也是人之常情。”应春和安慰他，虽然任惟害怕的东西有些太多了，虫子怕，青蛙也怕，现在连鸡也会害怕。
任惟觉得自己并不是怕鸡，只是因为从前没见过，今天遇见的这只又实在凶得厉害，努力想要给自己挽尊，“我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鸡才会这样，下次应该就不会了。”
应春和对任惟的话存疑，但是为维护任惟的面子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是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好，刚刚那只鸡是丁阿婆家里养的，我帮你跟阿婆说，让她把那只鸡炖了给你吃怎么样？”
“不，我不敢吃，我怕以后会被它的亲戚朋友报复。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吃鸡了。”任惟对被鸡啄的伤痛心有余悸，下定决心今后不再碰任何鸡肉制品，鸡不犯我，我不犯鸡。
事实上，应春和也只是说说，家里养的只有母鸡才是用来下蛋、炖汤的，公鸡是养着打鸣报时的，养的时间长，不会轻易就下了锅。
想到什么，应春和道：“出花园那日会杀一只鸡，用来当祭品拜神。你要是害怕鸡，那天我们还是晚点去比较好。而且宴席开得晚，开席前一般就吃些熟鸡和粿卷之类的点心，你别到时候饿肚子。”
听到杀鸡二字，任惟脑海里就不自觉浮现出血淋淋的画面，吓得双眼瞪大，可听到后面的吃食又忍不住嘴馋，实在矛盾。
他还没在离岛这边吃过鸡，不知道这边的做法是怎样的，心中微动，一时间左右为难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诊所，应春和搀着任惟进去。
何医生正抱着手机悠哉悠哉地躺在躺椅上刷，抬起眼就看见这二人：“小应，你俩不是昨天才来过我这吗，怎么今天又来了？你们猫又跑出去受伤了？”
应春和无奈笑笑：“今天不是猫，是人受伤了。”
“诶哟，这怎么弄的？”何医生这下才注意到任惟的惨状，关切地坐起身来。
应春和嘴唇还勾着，不动声色地揭了任惟的短：“跟公鸡打了败仗。”
短短几个字一语双关，不仅是形容词，还包含了字面意思，听得任惟耳根泛红，臊得厉害。

第72章 “您拿我当孙媳妇吧”
拖着敷了药的残腿，任惟在离岛迎来了八月。
八月里有几件大事发生，第一件发生在八月的第一天。
任惟刚起床就先后接到了私家侦探、律师和任芸的电话，原来徐安骅在带陶正华去了澳门之后，又独自飞往香港是去了一家医院，带他的情妇做产检。
只不过，这产检做的非同寻常，并非是为了检查腹中孩子健康与否，而是为了窥探腹中孩子的性别。孩子六个月大，性别女。
得知孩子性别之后，徐安骅即刻带情妇回了北京，安排人流。
任芸在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沉重，半点没有即将打赢离婚官司的喜悦：“小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一想到那个孩子我就……”
任惟自然也说不出恭喜任芸能够成功离婚的话来，只是宽慰任芸：“小姑，那是徐安骅自己做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说是这么说，但我总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盯得太紧了，他可能也不会那么急着带人去检查，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任芸并没有被宽慰到，心中忧虑重重，想着这似乎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任惟也从未想过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他想问题比任芸要长远得多，冷静帮她分析：“小姑，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改变这个孩子的性别，而徐安骅接受不了女孩是他自己的事，跟你并没有关系。何况，既然他这般不喜欢女儿，就算孩子生出来，他也不会对她多好，倒是省得来世上受苦了。”
这一番话听得任芸微愣，确实被开解到了，“你这么说倒也是这个理。”
况且，就目前情况来看，徐安骅这一作死行为对任芸而言是有利的，婚内出轨已有事实证据，想要对方净身出户并不算难，加上任惟帮忙请了业内有名的律师，之后应当会很顺利。
挂断电话时，应春和提醒任惟药煮好了。
事实上，不需要应春和提醒，任惟也已经闻到了屋子里弥漫的那股浓郁中药味，面露难色地以肢体动作表达抗拒。
医院给应春和开的内服药量少，多半是外用的， 搭配康复训练，任惟则不同，一副中药煎煮，一天分三次服下。时间一长，任惟觉得自己都成了一味中药，散发着苦味。
最重要的是，应春和自从他喝药以来，明显跟他有距离了，吃饭都坐对面而不是坐旁边，像是怕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到一样！
任惟捧着杯子一鼓作气喝完中药，五官都皱成了晒干的橘子皮，又见本来好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应春和起了身，顿时委屈道：“应春和，你是不是嫌我身上味道重？我刚喝完药你就走。”
再这样下去，药是喝完了，病是好了，可男朋友却不愿意让他靠近了。
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应春和从橱柜里将糖罐拿出来，就听到任惟这控诉满满的一句抱怨，莫名其妙地看他：“你又乱想了些什么东西？”
要知道，从前他跟任惟在一起的时候，任惟就喜欢乱想。
每次应春和晚回消息，任惟就会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车祸、地震、火山喷发等一系列基本很难随随便便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灾祸。
应春和每次光听着都服了，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是不是有个虫洞，尽装了些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的东西。
糖罐里装的是方糖，每块很小，不算很甜，应春和煮果茶和咖啡的时候偶尔会加。现在这方糖有了新的用处，他打开盖子，用镊子从中夹出来一块，递到任惟嘴边：“张嘴。”
任惟张开嘴，方糖从密封的罐子里转移到他的嘴里，在他的温热的舌面上融化成一滩甜水，以此抚慰他刚刚咽下的苦。
嘴里淡淡的甜味令任惟愉悦地眯起双眼，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噢，原来应春和是去给他拿糖了。
八月里的第二件大事是任惟同应春和一起去看了一趟外婆。
任惟将此视为提亲前的上门见家长，格外慎重，特意从带来的行李中翻出来离岛之后一次也没穿过的白衬衫和西装裤以示重视。
不过此夸张行为最终遭到了应春和的一记白眼和强烈抵触，认为这隆重到夸张的地步，在出门前不得不更换成一件随性的圆领T恤和普普通通灰色运动裤。
外婆家距离应春和家有些距离，应春和久违地骑上了那辆白色小电动车，长手长脚的任惟以一个并不算舒服的姿势，娇俏地贴着应春和坐在后座。
距离越近，任惟越紧张，不由道：“应春和，我给你唱首歌吧？”
应春和拒绝：“不要，你五音不全。”
任惟不服气了，硬要唱，歌声被海风吹得稀碎，再传入应春和耳里，难听程度翻倍。偏偏任惟毫无自知之明地在一曲结束后，追问道：“应春和，我唱得怎么样？”
应春和双手握在车把上，目不斜视，认真开车，语气敷衍：“挺好的。”
好就好在，没一句在调上。
奈何任惟却因为他这句话受到鼓励，又高歌一曲。
一曲末了，应春和终于忍不住问：“你唱的这是什么歌？”
“周杰伦的红尘客栈，你没听过吗？”任惟将歌名说了出来，颇有几分惊讶。
应春和确实没听出来，但却不是因为没听过这首歌，而是因为任惟实在跑调跑得太离谱。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外婆家门口，应春和停好车，才对任惟说了句：“唱得挺好的，下次别唱了。”
任惟一脸懵懂无知地发问：“为什么？你觉得不好听吗？”
“嗯……怎么说呢……”应春和对上任惟的目光，实在不好意思打击男朋友自信心，还是在即将见家长之前，艰难找补，“其实还好，起码你比周杰伦咬字清晰。”
算不得是夸赞的夸赞还是让任惟笑了出来，紧张的心情也得以缓解。
院门虚虚挂着把锁，但没真的锁上。
应春和熟练地将锁拿下来，推开门对里面嚷着：“外婆——”
薛婆婆在屋里听见声响，从躺椅上起身，刚起来就见到应春和同任惟走了进来，又见任惟手上提了东西，心下了然，却不动声色笑道：“你们来了。坐坐坐，桌上有水果，想吃自己拿。”
任惟没去拿水果，而是先去拿了把椅子过来，给应春和坐。
几人坐着聊了会儿天，任惟先是关切地问了问薛婆婆腰怎么样了，再把带来的按摩仪送给了薛婆婆。
薛婆婆笑呵呵地让应春和将按摩仪收到她房间里去，又道：“我可听说了，你跟你张叔算计着我院里的青菜呢，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去，现在就去院里掐两株青菜，省的你到时候偷摸地来拿，心里没个数。”
就这么三言两语支开应春和，等人去了院里，薛婆婆才晃了晃摇椅，慢悠悠问任惟：“小任，你今天这是干嘛来了？”
任惟心里一咯噔，面上却是从容地笑着：“外婆，我还能来干什么，同应春和一起来看看你罢了。”
“我这个年纪看不看的也就那么回事。”薛婆婆不会让他这么糊弄过去，瞥向他，“你到底干嘛来了，不准备说？”
任惟这才将身上带着的盒子拿出来，里头装着一只成色极佳的玉镯，把镯子给薛婆婆瞧，“外婆，这个给您。”
薛婆婆看了眼镯子，嗔怪道：“干嘛呀，贿赂我？”
“怎么会是贿赂呢？”任惟轻轻一笑，诚恳道，“外婆这是我特意带给您的见面礼，因为我跟应春和在一起了，再来看你总不好空手空脚的来，自然要讲究礼数。”
他这只玉镯份量不轻，却只冠了见面礼这么个名，可见家中阔绰。薛婆婆虽一直隐约知道应春和好过的那人约摸家境不俗，见了任惟后更是肯定，却不知竟会这般大手笔。
嫁娶讲究门当户对，嫁贫，嫁富都不妥，何况应春和这个情况与旁人更是不同。
薛婆婆目光转开，没再看那只镯子，也没去接，淡淡道：“小任，你来家里的时间虽不长，可外婆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外婆，我也拿你当半个孙子，来看我没必要带这么贵重的礼物。”
任惟听到那句“拿你当半个孙子”心都凉了半截，到底是笑着打了句岔：“别呀，外婆。您可别拿我当孙子，您拿我当孙媳妇吧。”
“孙媳妇”三个字可把薛婆婆吓一跳，她知道自家孙子喜欢男人的时候都没这么吓一跳，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任惟，问道：“你们这，要是结婚，算小和娶你还是你娶小和？”
任惟眼睛一亮，有戏！
他可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当下就顺着话继续说：“应该算是我嫁过来吧？”
“应春和，你给我进来！”薛婆婆突然中气十足地将在院里摘青菜的应春和叫了进来。
应春和一脸懵地走进来，又一脸懵地挨了句质问：“你们俩结婚，是你娶人家小任啊！”
应春和看看挤眉弄眼的任惟，再看看自己满脸震惊的外婆，还有什么不明白，可是为了能够过家长这一关，一咬牙，配合任惟将戏做下去。
他笑着：“是啊，他以后都住我们这了，平时家里的家务事他在做，猫也是他在带。”
嫁过来住一起，承包家里家务和带孩子，薛婆婆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孙子这是娶了个白富美回来！虽说这个白富美性别为男，但白、富、美全占了。
薛婆婆这下看那只玉镯的眼神都变了，聘礼变嫁妆，孙夫变孙媳，感情她之前一直都弄错了！
应春和见外婆一脸难色，添油加醋地解释：“外婆，这主要是因为任惟他，那方面不太好。”
任惟面露窘迫，震惊地看向揭了他短的应春和。
却因祸得福地获得了薛婆婆突如其来的认可，只听薛婆婆沉沉叹了口气：“你们俩今晚留下来吃饭吧，我去煲个汤，给小任补补。”
作者有话说:
外婆：原来我站反了cp！

第73章 “想过你很多次”
晚饭的时候，任惟被迫喝下了三大碗补汤，撑得肚皮都圆滚不少。最后还是应春和劝着说，一次性补多了对身体也不好，薛婆婆这才放弃让任惟喝下第四碗补汤。
但听着薛婆婆又在想下回给任惟炖什么补汤的时候，应春和哭笑不得地拉着任惟光速逃离。
回家的路上，任惟还心有余悸：“应春和，你太狠了，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感觉喝下去的汤都还在我嗓子眼。不行了，不能再说话了，再说话汤都要出来了。”
应春和专心致志骑车，冷漠回应：“你如果真的要吐，吐之前说一声，我停好车你下去吐，别弄我一身。”
任惟目瞪口呆，委屈不已：“应春和，你为什么只担心我会不会弄脏你，都不担心我的身体？”
前方路口转弯，应春和利落流畅地驶过弯道，声音平淡：“任惟，少贫。”
应春和头盔下的一截头发被风吹到了任惟的脖子上，微痒的触感令任惟想起他来离岛的第一天，他也是这样坐在应春和的后座，被应春和的头发弄得微微发痒。
不过一月光景，却好像恍如隔世。
他们用短暂的时间重新认识、相爱，好似在以此弥补他们中间漫长的四年空缺。
任惟突然安静下来，搂着应春和的腰，贴着他的后背轻轻说：“应春和，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会梦见你。”
有时候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有时候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有时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片段。
但他梦见过很多次，应春和曾反反复复入他梦中，与他相逢。
“真的假的？”应春和呵了一声，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真的。”任惟缓缓补充，“所以，应春和，哪怕我忘记了，但还是在这四年里想起过你很多次。”
或许每一次应春和思念他的时候，他便会在晚上梦见应春和，他们在梦里约会。
绝大部分时候，应春和都觉得自己对任惟的失忆毫不介意，毕竟这是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是任惟自身能够控制的，但还是会有在任惟对他们过往点滴毫无记忆时，生出来那么一丝难过。
好像这个人确实还是那个人，但是他们之间却缺失掉了一部分，并且因为少了那一部分而显得不那么完整。
爱情难有完美，但应春和没想过连完整都难保。
应春和有的时候会为此沮丧，每次都偷偷的，一次也没有告诉过任惟。
可任惟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了解应春和的忧虑，也想过该如何让应春和不那么忧虑，并为此付出努力。
无形中，应春和缺失掉的那部分过去已经慢慢被他与任惟新创造出的记忆所填补，日渐充沛。
快要到家的时候，应春和总算回答：“好吧，相信你。”
相信你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思念我，在我思念你的时候。
车子停稳，任惟扳过应春和的脸，将他的头盔玻璃掀起来，凑过去跟他接吻。
一路的海风并没能吹淡任惟嘴里的补汤味，应春和在餐桌上逃过一劫，没想到在此处又被找补回来。
他快速叫停，无奈地对任惟道：“任先生，我们能不能刷个牙再亲？”
可等任惟兴冲冲跑去刷牙，又被应春和以刚刷完牙嘴巴里还有牙膏味为借口，拒绝了他的索吻。
任惟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飞速用手机下单了口腔清新喷雾和口香糖，决定以后随身携带，不给应春和任何拒绝的机会。
在一月喝了四次外婆送来的大补汤，并且每天都一日三餐喝中药后，任惟的脸都喝绿了，嘴巴里涩涩发苦，总算迎来八月里的第三件大事——陈俊的出花园。
成人礼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任惟也并非没有参加过别人的成人礼，但是他参加的那些无非都是在顶级酒店宴请宾客，千篇一律，没什么意思。而离岛这种带了地方风俗特色的成人礼，任惟这却是头一回参加。
也是为了照顾他这个头回参加的新客，翠姐还特意给他送来了邀请函——一枚贝壳。
精美设计的邀请函任惟屡见不鲜，对这特殊的邀请函却是珍而重之，新奇又雀跃地随身携带，整日放在衣服口袋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应春和瞧他这样子倒像是得了什么奇珍异宝一般，猝不及防被问了一句：“应春和，你们这办婚礼的话，邀请函也是用贝壳吗？”
彼时应春和正在喝水，被这么一句话惊得呛咳起来，面色潮红地瞪他，“什么婚礼，谁要跟你结婚？”
任惟没脸没皮地眨眨眼，“不是在外婆面前说了要娶我吗？难不成是骗我的？”
应春和听得目瞪口呆，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他咽下一口水，目光躲闪，含糊道：“不算骗……但，总之不是现在。”
“好吧。”任惟似乎心有不甘，但很快又道，“那我先准备求婚吧。”
应春和又咳了起来，半是恼怒，半是羞怯地瞪向任惟，抿了抿唇，“哪有求婚还事先告知的？不都是偷偷准备吗？”
“也是，那你当没听见好了。”任惟想想确实有道理，立刻耍赖过来晃应春和的脑袋，像是要强行把刚才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晃出去。
应春和被他晃得头晕，在这样的头晕目眩中，却真的开始思考他与任惟的婚礼。
任惟喜欢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应春和希望他喜欢西式的，因为应春和想穿西装，他觉得自己穿白色西装比穿大红唐装好看些，而且这样捧花用无尽夏不会那么突兀。
漫无边际的思绪终结于任惟的吻里，唇齿相碰的吻，很急躁，倒真像是新婚燕尔般。
陈俊出花园那日，应春和想着要去帮忙，便带任惟去的早。
到翠姐家时，众人还在忙着布置，应春和很快加入了他们，留任惟一人在外看热闹。
任惟倒也自得其乐，看着他们将果冻、金纸、茶叶堆叠成塔，顶上拉了五颜六色的彩带花做点缀，乍一看像是棵特别的圣诞树。
他虽有很多不懂，但是简单不复杂的活能帮得上忙的便也尽力帮上一点忙，倒也不会觉得无聊。
应春和在里屋忙完出来找他的时候，就见他正帮忙将熟食祭品摆到竹编圆盘中去。
祭品摆放也有讲究，数量位置都有说法，任惟边听张叔说边摆，神情专注认真，好似是在测试什么精密仪器。
张婶从里屋出来就见应春和在瞧任惟摆祭品，笑道：“小任这看起来就跟嫁到离岛的媳妇似的，都有了半个离岛人的样了。”
话音刚落，那一无所知的“小媳妇”抬起头，对应春和笑了笑。应春和嫌他笑得傻气，不予回应。
一切就绪后，出花园的仪式开始了，第一项仪式是拜公婆母。
潮汕一带人将未满十五岁的孩童视为养在花园中，公婆母则是一对保佑孩子平安长大的神灵，花园中的小孩是因为有公婆母这对神灵的庇佑才得以康健成长。而到了十五岁，小孩长大成人，便要离开花园去往外面的世界闯荡。这也是出花园这个成人礼仪式的由来。
在十五岁以前，为寻求神灵保佑，每个孩子都会祭拜公婆母。到了十五岁出花园这天，便是孩子最后一次祭拜公婆母。
祭拜公婆母的地方在卧室的眠床，床上摆满了粿卷、乌鱼、熟鸡等供品，而用于祭拜公婆母的香炉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搪瓷碗，外面没什么花样，里面盛着半碗香灰。
规矩上，只有出花园的小孩和小孩的亲属可以进卧室一起祭拜公婆母，其他宾客只能在外看着。
应春和念着这对他自己来说寻常的祭拜仪式任惟却是从未见过，便特意寻了一处能够看见里头情形的角落同任惟一起站着，好让任惟能够看到仪式的全程。
“应春和，你十五岁的时候也拜了吗？”任惟记着那天吃饭的时候，张叔提到过应春和十五岁那年因父母意外亡故没有办出花园的事，又听应春和说这神灵是庇佑孩童健康成长的，不免操心起来。
应春和一愣，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没有。
每年拜公婆母的日子有讲究，分别是过年、元宵、七月七和冬至。父母意外去世那年，应春和过得浑浑噩噩，不仅拒绝了大家给他办出花园，连到了日子都没去祭拜公婆母。
应春和并非迷信之人，此刻听着任惟说的却出了会儿神。
神明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若是半信半疑则无用。
他拜了十四年的神，却在最后一年遗忘，倒也难怪之后诸多坎坷。
一看应春和的神色，任惟便知道了答案，嘀咕一句，“那这能补拜吗？”
应春和摇摇头说不知道，任惟听后若有所思。
他们说话的功夫，拜婆母的仪式已经结束，陈俊跟着翠姐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宴客厅进行之后的仪式。
瞧着陈俊拿起盘子里的熟鸡放到嘴边，咬了口鸡头，被鸡追了一条街还把脚扭了的任惟好奇道：“定下这个仪式的人是不是也被鸡咬过？”
应春和啼笑皆非：“什么呀，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
咬鸡头这项仪式传自一个明代潮州状元林大钦的故事。
据称林大钦聪颖过人，上学时答上了一名老者出的对子，那名老者大喜过望，赠予其一只公鸡。到家后，父亲将公鸡煮了，鸡头奖给林大钦吃。
后来林大钦高中，名扬天下，咬鸡头便作为一个习俗传了下来，承载着父母盼望孩子出人头地的美好祝愿。
任惟仔细看了会儿陈俊手中那只鸡，忽然惊道：“这只鸡怎么还有点眼熟呢？”
应春和愣了愣，也仔细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边上的丁阿婆，想起来什么似的，道：“这只鸡好像就是丁阿婆带过来的。”
任惟这辈子唯一见过的一只活鸡如今也变成了他最熟悉的样子，这一变故令他心情极其复杂，导致他整晚下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临睡前，不出所料的，应春和听到任惟的肚子传来一道饥饿的咕噜声。
应春和认命地去厨房给任惟煮小馄饨：“你吃几个？”
“十个。”任惟平时一碗能吃二十个小馄饨，但考虑到快要睡觉了，吃撑了待会儿睡不着，便在数量上减了半。
应春和下了十六个，任惟十个，他六个。但馄饨端上桌后，应春和才吃掉三个，任惟就已经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并且没吃饱似的眼巴巴看着他碗里的。
应春和无言以对，将剩下的三个也扒拉进了任惟碗里。
十三个小馄饨下肚，任惟正沉浸在幸福满足的饱腹感中，猝不及防迎来了八月里的最后一件大事，也是最让他如临大敌的一件——
沈流云要来离岛住一段时间，那位知名天才画家，应春和的师哥。
作者有话说:
出花园为潮汕一带民俗，有的地方为七月七出花园，有的地方则会找人算吉日出花园，文中采用第二种

第74章 “应春和，你不需要做蜻蜓”
“沈师哥说想来我这住一段时间，换换心情，我答应了。”应春和语气平淡地将沈流云要来离岛这一记重磅炸弹丢给了任惟。
任惟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一连串跟在沈流云后的赞美词，例如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要靠才华的天才画家，神情微妙地一变，如临大敌般以疑问的语气重复：“沈流云要来？”
“是啊。”应春和坦然地点头。
“他什么时候来？”任惟不怎么淡定地站起身，忧虑地来回踱步，口中问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不对，你上次不是说跟沈流云关系一般吗？关系一般他怎么会来你家住？而且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就答应他了？”
应春和深感莫名，不理解任惟怎么会这么大反应：“师哥之前也来过啊，只不过那时候你不在。哦对，之前他来的时候就睡你现在睡的那间房。”
任惟的忧虑没得到缓解，反而加重，已经让应春和无法忽略地显露在了脸上，“他之前睡我那间房？！”
这一刻，任惟与那林黛玉共情了，不禁想问应春和：你给我的是别人都有的，还是单单给我一人的？怎么给沈流云的和给他的竟是一样的待遇？
任惟不愿意承认，他对于沈流云这个人简直在意极了。
不仅仅因为对方的英俊面容和性取向为男，还因为这个人比他更先认识应春和，并且在应春和的生命里占据重要的一席，以至于应春和提起这个人时语气里带着不经意流露的称赞、艳羡和敬爱。
应春和没那么笨，也没那么迟钝，很快意识到任惟眼下过激的反应可能是占有欲和醋意作祟，笑了一下，轻而慢地解释：“嗯，我爸妈那间房平时没人住，家里有客人来了都是睡那间，外婆房间里放了她的东西，我也不好进去收拾。而且师哥一般来的时间不长，差不多都是住三天，有船可以走了就会走。”
沈流云很忙，如若不是因为来离岛的船三天一趟，应春和觉得沈流云也不会再离岛滞留三天。
虽然这次沈流云发来的消息里说想长住一段时间，应春和也没太当回事，感觉应该再长也不会长过一个月。
听了应春和的解释，任惟并没有立即放下心来，依旧是一副忧虑重重，生怕应春和被别人抢走的样子，对每一个出现在应春和身边的可疑人物都抱有高度警惕。
应春和决定不再逗他，有什么事还是说清比较好，唇角微勾，“任惟，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看过沈流云的年龄？”
任惟一愣，反应过来自己确实不知道沈流云多少岁，而后应春和很快告诉了他答案——
“他大我十岁，我跟他根本不可能有别的感情。他认识我那会儿，我就是一孩子。”应春和显然很是无奈任惟吃醋都没弄清对方的情况，自己胡乱吃起飞醋来。
任惟很快释然了，面上轻松下来，“原来他这么老啊？都三十多了，因为你叫他师哥，我还以为他就比你大几岁。”
“当然不是，师哥他跟我又不是一所学校的。”应春和解释起这个称呼来。
沈流云念的是正经美院，也是应春和当初的第一志愿。沈流云知道后，便说可以提前叫他“师哥”，应春和后来虽然没能真的考入美院，但这一称呼还是保留了下来。
任惟彻底轻松下来，这才想起在北京时听到的一些传闻，又由于他对应春和话里的每一个字眼都没有轻易放过，轻易联想到应春和说沈流云是来离岛换换心情的，心中忽地有了个明确的答案。
他看着面前的应春和，神情有几分欲言又止。
应春和似乎察觉到任惟的反常态度好像并不仅仅是吃醋，疑惑地问他：“怎么了？你不想他来吗？”
任惟不喜欢隐瞒，到底还是告诉应春和：“你没上网可能不知道，沈流云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想着，还是告诉你好一点。”
“什么事？”应春和眨了下眼睛，想起任惟上回听见沈流云的名字时脸上的神情也十分微妙，隐隐对即将听到的坏消息有所预知，在心里暗暗做了心理建设。
但即便应春和做了心理准备，任惟所说的事还是超乎他的想象，令他短暂地沉默少时，才慢慢给出回答：“有些可能是假的。”
就像应春和预知的那样，任惟告诉他的消息很坏。
沈流云一朝从神坛跌落，厄运连连，不仅许久画不出一幅好画被唱衰江郎才尽，还屡屡爆出人品堪忧的大雷，最劲爆的一条莫过于醉酒后驾驶车辆撞伤路人且肇事逃逸。
这就像是一根导火索，在这之后，不断有人出来发爆料帖，控诉沈流云私下性格恶劣，傲慢冷漠，经常打压后辈，在情场上也极度风流，脚踏多只船已是常事，之前相爱多年的恋人正是对此忍无可忍才分手。
“哪些？”任惟有些好奇，由于应春和也是沈流云的后辈，他他不禁猜测，“是打压后辈吗？这条是假的？”
“嗯，师哥没那么无聊。”应春和点点头，不过很快他又无奈地补充，“不过，说他傲慢冷漠倒是真的。其实师哥眼里通常看不见别人，所以更谈不上去打压谁。”
沈流云是站在塔尖的人，很少会向下看，不关心也不了解塔底都有些什么人。
从应春和寥寥数言中，任惟已然明白沈流云在应春和心中地位不一般，心中虽有些吃味，到底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其实他这情况看起来更像是得罪了人，你想帮他吗，应春和？”
在任惟将事情告诉应春和之后，他并没有立即就想到沈流云得罪了人，而这猜测从任惟嘴里说出来的意义有所不同，令他一下回忆起曾经的自己，也是因为“得罪”了人而沦为众矢之的。
在离岛的时间太长，应春和一下忘了任惟本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家境富饶显贵，家里人更是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滔天权势。
应春和敛了敛神色， “我就算想，应该也帮不上什么。”
四年过去，应春和生活上比当初好了不少，在圈内也有了一定的名气，但是要达到举重若轻的地位还相差甚远，因而他就算想为沈流云做些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任惟抿了下唇，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先让人去问一下具体情况，看看再说，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
不用想也知道，任惟能够帮上的忙比应春和能够帮上的忙要多得多，可这令应春和心里并不好受，就好像那道隔在他与任惟之间的沟壑再一次变得明显起来，提醒着他，他与任惟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心中发闷，应春和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念及此事毕竟是别人的事，没有贸然答应或是拒绝，只道：“等师哥来了之后，我先问问他再说。”
若是沈流云并没哟接受别人帮助的意愿，倒显得他们多管闲事了。
注意到应春和的神情凝重，任惟关切地看来，“还在为沈流云担心吗？既然他能够来这儿找你，就说明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不用太担心。”
应春和却并没有被任惟安慰到，抬起眼，冷淡的目光投向他，“任惟，如果你要帮师哥的话，会需要麻烦你家里吗？”
任惟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应春和的忧虑所为何事，笑着解释：“不用，我现在不靠他们。我想做什么不需要他们帮我，他们现在也管不着我。”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温和的抚慰：“应春和，四年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跟你保证过的。”
如今的任惟独当一面，不倚仗谁，也不受制于谁。
他比从前的任惟沉熟稳重，坚定执着，轻易地就驱散了应春和心底的不安。
应春和起身，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进屋在抽屉里翻翻找找，总算将上次任惟想要找却没找到的情书给拿了出来。
一共三封，都是他写给任惟的。
任惟接过那三封质感轻薄却蕴含着沉甸甸的情意的信，小心珍重地拆开了第一封。
应春和的情书跟他写的不一样，没有夸张的土味情话，字句也没有 像任惟那样一长串地写满整页，内容简短但用情真挚。
“上次见到你时，你戴了一枚金色蜻蜓胸针。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那只蜻蜓，你以为我喜欢，想要摘下来送给我，被我拒绝了。我那时候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不是喜欢那枚胸针，我只是有点羡慕它。如果可以，我想要跟它交换一天的人生，它来当应春和，上课、画画；而我变成蜻蜓，在你的胸口停留一整天。”
信纸散落在地上，任惟捧着应春和的脸，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湿润黏腻，缠绵灼热。
“应春和，你不需要做蜻蜓。”任惟抓着应春和的手覆盖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衣物和皮肉感受下面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像最绚烂的烟花在应春和的脑海里绽开。
告诉他，他不需要做蜻蜓，因为他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8月17日
那在过去写下，如今再次被任惟发现的情书，好像一张张过期奖券，上面写着“再来一瓶”的中奖字样。
而我作为一个善心的老板，为他兑奖。

第75章 “很酸么？我尝尝”
沈流云要来的日期并没有明确的定下，原本最初是定好了日子，可是应春和又很快收到对方说因为有些事情耽误了，可能要迟一点来的消息。
结合沈流云最近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应春和表示理解，劝慰了几句，并回复无论师哥什么时候来他都会欢迎。
原本沈流云推迟了来离岛，任惟悄悄的窃喜了一阵，可是看到应春和给沈流云回复的那条信息又很快吃味起来了。
“你都没跟我说过这种话，我都是自己觍着脸来的离岛，热脸贴你的冷屁股，我好可怜。”任惟假惺惺地哭嚎，挨了应春和好几下白眼。
不过沈流云不急着来了，应春和倒是可以不用先忙着收拾，任惟也暂时从那副如临大敌的戒备状态中走了出来，他们准备先去做点别的。
应春和想起在陈俊的出花园宴席上，他与坐在身旁的武奶奶闲聊了几句。聊天时，武奶奶说到今年的杏子还没怎么卖，剩了许多在树上，并叫应春和与任惟想吃的话可以自己去摘。
正逢这天周末，应春和便叫上任惟去了武奶奶家背后的山上摘杏子。
任大少爷对于绝大部分自己没做过的事都抱有极大好奇心，背着小竹篓上山的一路都兴致高涨，甚至在前一天晚上跟犯了小学生春游综合症似的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闹得应春和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一早都没给人好脸色。
种杏树的地方不高，没爬多久便到了。自己家种的果树不像别处为了方便游客来采摘会特意做一个牌子，任惟不认识杏树差点走过，被应春和从后面一把拽住了衣摆，像揪住他的尾巴迫使他停下。
“到了。”应春和面无表情地道。
任惟口中瞎哼哼的歌声也终于停下，他哼的是采蘑菇的小姑娘，自改歌词为“摘杏子的小伙子，背着一个大箩筐”。
由于他这次好歹没有跑调，应春和宽容地隐忍了他一路。
任惟第一次见到还长在树上的杏子，抬头看了看郁郁葱葱的树叶间一个个黄澄澄的杏子，个头不算大，但看起来都很饱满，凑近了闻能闻到淡淡的果香。
“我们怎么摘？用棍子打下来吗？”任惟经验不足，看着明显比自己与应春和都高出许多的杏树提出疑问。
“打下来摔地上就全烂了，你还吃什么？”应春和迅速反驳了任惟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后淡淡道，“爬上去摘。”
任惟一愣，是实打实的愣住了，仿佛在他的选项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个选择。
“要爬树啊？”好半天，应春和才听到任惟明显有几分犹疑的问题。
应春和眉梢一挑：“不然呢？”
任惟又一次用目光丈量自己的身高与枝头的距离，再看了看明显不够粗壮而且看起来无处下脚的杏树，无所适从道：“这怎么爬？”
应春和本就是一说，根本没指望任惟这个大少爷真的爬树，再说了任惟的脚才刚好没多久，万一爬个树将脚又扭了那才麻烦呢。
他终于不再逗任惟，拍了拍手，轻笑一声“逗你玩的”，而后走到树下一手抓住那树桩，三两下爬了上去，动作干净利索，令任惟一时看呆了。
任惟惊讶地看着已经站在树梢上的应春和，只见他用脚施压，将树梢踩弯，让任惟的手刚好能够到，才轻描淡写地道：“摘吧。”
这一举动不仅让任惟免去了爬树的狼狈和辛苦，也让任惟能够有自己摘杏的体验，不可谓不周到。
任惟抬起手将杏子从枝头上一个个摘下，正摘着突然被应春和一声呵斥：“诶！那个青的你别摘！”
却是来不及了，任惟的动作更快些，已经将那颗外表青绿只见到些微淡黄的杏子给摘了下来。
应春和实在无言以对，没想到过少爷连水果熟不熟都没法自我判断，连送到手边的东西都还会出错，沉默片刻才道：“你没看到那颗是青的吗？这都没熟，吃起来很酸的。”
任惟已经将其他摘下的杏子放进了竹篓里，手上只剩下那一颗青杏，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又用手指捏了捏，果然发现跟熟了的黄色杏子有所不同。这颗捏下去还很硬，不如黄杏那般软。
可是任惟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但是我觉得这颗看起来很好看啊，你不觉得他绿绿的很漂亮么？”
应春和撇了撇嘴：“我给你头上也弄点绿的，你看好不好看。”
任惟：“……”
生米已成熟饭，离了枝头的青杏也不能再回到枝头，应春和放弃跟任惟继续争论，只是道：“拿回去这颗你自己吃，我反正不吃。”
“我自己吃就自己吃。”任惟将那颗青杏也放进了竹篓里，丝毫不介意等会回去为自己的错误承担代价。
应春和指挥他到另一边树梢底下站着，郑重其事地叮嘱：“这下你可别再摘青的了。”
由于光照不均匀，有时候同一枝头上的杏子生得也颜色各异，有的全黄了，有的半青半黄，有的则还是青绿的。
应春和对任惟实在不放心，只好多次叮嘱，仔细盯着他看，好几次劝阻，这才让任惟没再摘下不熟的杏子。
他们两个人能够吃的实在有限，摘了满满一竹篓后就停了下来，原道返回。
回到家里，应春和先收拾了一小袋杏子出来，打算下午带过去给外婆。剩下的，一部分用来泡酒，一部分用来吃。
应春和将洗好的杏子装在水果盘里端出来时，就见到任惟正把头上那顶应春和担心他会被晒黑的竹编渔夫帽摘下，露出底下汗涔涔但好歹依旧白皙没被晒黑的脸，但他的手臂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山上过于充足的日光晒得通红。
应春和放下盘子，皱着眉数落起来：“任惟，出门前我不是让你涂防晒霜了吗？你没涂吗？”
任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懒得涂就没涂了，再说了我本来就没那么精细。”
他目光躲闪，顾左右而言他，想快点把这件事揭过去，伸手去拿盘子里洗好的杏子：“诶，杏子你洗好了？我尝尝。”
手还没能碰到杏子就挨了应春和一记拍，力道倒不重，只是语气不好：“先别吃，坐这等着。”
说罢，应春和就皱着眉折返回了厨房，不一会儿从厨房里拿出来两条包裹着冰块的毛巾。
他将两条毛巾都敷在任惟被晒伤的手臂上：“敷一会儿。”
“哦。”任惟坐得端正笔直，乖乖地将手臂也伸直了敷好冰毛巾，一动不敢动，像是上课被迫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学生。
应春和瞧着他这样子又觉得好笑，出言挤兑：“你还说自己不精细呢，少爷。你行李箱里的东西我可看过，什么护肤水、剃须水、漱口水、护手霜一样都没少带，没人能比你活得更精细了大少爷。”
任惟带来的东西不止放在行李箱，来离岛的这些日子为了方便已经直接堆放在了洗漱间的洗手台上，将应春和寥寥无几的零星物件都快要挤到角落，像株外来入侵植物一样强势地、生长迅猛地占据应春和的生活空间。
任惟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那些精致的习惯是他在北京和美国一直养成的，是必要的礼仪，是维持风度的方式。
他心里其实算不上喜欢，但因为其必要性和重要性一直坚持了下来，到离岛之后，虽然心里清楚，这样会让他过于紧绷，也与离岛的松弛生活有所不符，但是习惯难改，他到底没改变。
见任惟一时半会儿不说话，应春和心下叹了一口气。
得，他把人说得心里别扭起来了。
“任惟，你别扭什么，你以前冬天的护手霜还是我帮你涂的。”应春和无奈道，心想他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之前任惟每次涂多了护手霜还会将多余的护手霜擦到应春和的手上。两个人手背对手背，再手心对手心，互相蹭来蹭去，将护手霜在手上抹匀。
这话说完，任惟的表情有所松动，但似乎还有些别扭。
应春和思忖片刻，又道：“其实你剃须水的味道我很喜欢，还挺好闻的。”
任惟的剃须水是淡淡的薄荷味，闻起来有点像薄荷糖含片，在每个早晨与任惟贴近时，应春和都能够从任惟身上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淡淡气味，舌尖就好像也因此裹住了一颗薄荷糖含片，些微蜷动。
任惟听后，双眼明显一亮，而后很快小声道：“谢谢，我也喜欢你的沐浴露味道。”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应春和就有些忍不住了，瞪向他：“你自己不是有沐浴露吗？为什么总是用我的沐浴露，我才买没多久的沐浴露都快被你用光了。”
任惟不便与应春和解释他喜欢那种身体上跟恋人萦绕着同一种香味的感觉，伸手去够了够盘子里的杏子，塞进应春和嘴边：“不说了，你先吃颗杏。”
应春和没注意看就直接张了口，未曾想任惟拿的时候也没注意看，是随手拿的，好巧不巧拿的就是那颗任惟自己摘下并允诺会自己吃的青杏。
牙齿刚咬下，酸涩的感觉就直接冲了进来，刺激得应春和没绷住，五官都扭曲了，差点被酸出眼泪来。
“任惟，你故意的吧！酸死了！”应春和把任惟拿着青杏的手拍开，这下把他手臂上敷着的冰毛巾都掉到了地上。
任惟本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看着应春和泛水的红唇和湿润的眼眶，眸光忽然暗沉下来，喉结轻轻一滚：“很酸么？我尝尝。”
他凑上前吻住应春和的唇，舌头探进去，舔舐残留在口腔里的酸涩果味。
在这借口为了尝味道但显然过于绵长的吻里，任惟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些零星的片段，提醒着他舌尖上这股青杏的酸涩味道实在太过于熟悉。
仿佛在某个被他遗忘的日子里，他也尝过一次。
耳畔听到唇舌间津液交换的细微水声和一点来自于应春和的闷哼喘息，声音、味道都在将他一点点拉回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很突然地吻住刚刚皱着眉头吃完一颗青杏的应春和，舔掉他唇瓣上残留的汁水，卷走他口腔里淡淡的酸涩。
杏子的核还没来得及吐出，被他的舌头抵着一下一下往应春和的腮帮上顶，恶作剧般。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这是他们初吻的味道，任惟想起来了。
扰乱气氛的是一道不合时宜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以及一声尴尬的咳嗽，头戴米色渔夫帽，脸上遮了个白色口罩和一副巨大黑色墨镜的男人手里推着个行李箱，懒懒散散地倚着门框站着。
他抬起手将墨镜摘下，露出底下那双极具风情但过于淡漠的桃花眼，眼睛里少有的出现一丝兴味，嘴上却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他很快重新带上墨镜，推着行李箱熟门熟路地往原本任惟住的那间房间去，冲应春和与任惟摆了摆手：“没关系，你们继续。”
但这种情形显然没人能继续下去，应春和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叫住正准备推门进入房间的沈流云：“师哥，先等一下……”
可惜沈流云手比脑子快，先一步推开了房门，看见里面明显有些杂乱以及一些看起来并不属于应春和的东西。
沈流云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下沙发上依旧坐着的，刚刚与他的师弟热情激吻的男人，双眼轻轻一眯，语气不惊不喜：“哇哦，师弟，我对你家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是他怎么可以将东西放进我的房间呢？”
任惟本来要给人腾地方就很不爽，听到沈流云说这话更加不悦，瞪过去：“什么你的房间？那是应春和爸妈的房间，有你什么事？再说我都住那间房快两个月了。”
应春和左看右看，目光在两个男人间转来转去，头一下就疼了起来。

第76章 “沈先生客气”
“去，把你的东西都清出来。”应春和用脚踢了踢任惟。
任惟不乐意：“凭什么？再说我的东西又不多，放在里面也不碍他什么事。而且我东西拿出来放哪里，房间给他睡了我睡哪？”
任惟不知道的是，沈流云这人龟毛得很，有着许多艺术家的怪癖，其中一项就是领地意识极强，在他自己的私人空间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属于别人的东西。
应春和与沈流云认识已久，对他这一点毛病了如指掌，知道任惟如果不将东西清理出来，沈流云是不会进入那个房间的。
应春和的目光在依旧站在房间门口，没有半点往里踏入意思的沈流云身上转了转，有点无奈地凑到任惟近侧，耳语了一句话。
下一瞬，沈流云就见到方才还一脸不乐意的任惟哼了声之后，走过来绕开他进了房间，乖乖收拾起东西来。
此情此景，沈流云不得不夸赞应春和驭夫有方。
可惜沈流云是谁，只见他施施然依次脱下脸上的口罩和墨镜，冲应春和微微一笑：“师弟，我对你谈恋爱没什么意见，只是我瞧你这眼光不怎么样嘛。”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客厅里的应春和与房间里的任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收拾东西的任惟拳头悄无声息地硬了，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忍了下来。
任惟收拾完东西从房间里出来，正准备将东西放进应春和房间里去，路过客厅时，见到应春和与沈流云正在叙旧，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任惟内心拉响警报，迅速放好东西，回到客厅，很讨人嫌地挤进应春和与沈流云中间的空隙坐下，皮笑肉不笑：“应春和，你们聊什么呢？”
话是问的应春和，目光却警惕地落在沈流云身上。
沈流云的脸无疑是极漂亮的，年龄的增长不仅没有影响他的魅力，反而给他更加增色几分，一双桃花眼招摇得不行，瞧着格外勾人。要命的是他还留着一头与应春和差不多长度的头发，漂成了白金色，哪怕现在松松懒懒地坐在沙发上，也不会让人忽略其容貌的攻击性。
任惟心里暗自嘀咕：怎么他们艺术家都非得留个长头发吗？他要不要也夫唱妇随地去留一个？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听沈流云淡淡道：“我在跟师弟聊画，你也想听吗？”
聊画？
任惟觉得沈流云估计是故意的，认为他肯定听不懂，才故意这么说。
可是任惟自然不会就此退缩，面上镇定，欣然同意：“好啊，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前不久圈里出了幅还不错的画，叫《出荷》，画里的光影氛围颇有几分莫奈的《睡莲》之神韵，拍出了六百万的高价。”沈流云稍稍一顿，神情有几分微妙，“画《出荷》的齐佑在那之后就被媒体冠了个‘小莫奈’的头衔。”
方才沈流云便是在问应春和有没有看过齐佑那幅画，不过在任惟出来之前，沈流云尚且没有讲到头衔这段。
齐佑的画任惟自然是没见过，但是他知道莫奈，也知道那幅睡莲。说来也巧，任惟幼时还在一位长辈的家里见过一幅莫奈的画，虽不是最出名的画，但听说几经辗转收到手上也花了小八位数。
已故名家的画升值空间大，买回来少有会赔本，收藏价值自然高。而还在世的画家若非名气大，很难被拍出高价，基本上一幅画能够被拍到七位数的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任惟不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过，更罔论还被媒体冠了这么一个夸张的头衔。
任惟的眉头轻轻一皱，回头看见应春和面色也有几分凝重，心下更加确定地道：“这个齐佑是在炒作吗？”
沈流云眉梢轻挑，微微意外他能够准确地想到这，心情不错地嗯哼了一声。
这其实在圈内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不少画家会找人在拍卖时抬高最后成交价，达到自炒身价的目的。当以高价拍出后，再找媒体宣传一番，人气和热度渐渐就上去了，不愁之后没人买画。
近些年，这样如同造星模式成功将自己炒红了的画家屡见不鲜，将圈子里搅得乌烟瘴气，仿佛能够成名的规矩已经不再是看谁的画技高超，而是看谁家底更殷实，谁更有人脉。
虽说任惟知道每个圈里都会有自己的潜规则，但还是有些无语地讽刺了一句：“媒体敢给他封这样的名号，也不怕折煞了他？”
名号就算要给，也得符合才是，若是封个什么“新锐画家”之类的，还算过得去，可是叫“小莫奈”这不是碰瓷莫奈是什么？
沈流云唇角微翘，似乎有些没想到任惟的脾性倒是能跟他有几分合得来。
他略微颔首：“媒体就是这样，哪管什么事实，都是谁给他钱就会说什么。”
任惟注意到沈流云说这话时目光微冷，联想起这段时间网络上对沈流云的口诛笔伐，心情很微妙：沈流云这是在说他是被冤枉的？是有人收了钱在恶意整他？
一旁的应春和适时关切道：“师哥，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沈流云冲他笑笑，让他放心：“没什么事。我大门一闭，就什么都听不见了，过得舒心自在。”
在沈流云来离岛之前暗戳戳搜索了一大堆对方信息的任惟却不怎么友好地拆穿：“是吗？我看新闻报道好像说，沈先生您把房子都卖了？”
沈流云面色一黑，觉得自己有必要收回先前认为这人跟自己合得来的想法。
任惟装作好心道：“沈先生您若是实在生活拮据，可以跟我说，看在应春和的份上，我能帮的话也会帮您一把的。”
沈流云微笑：“不必了。”
任惟也笑：“沈先生客气。”
应春和被他两人这笑里藏刀的样子弄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想着眼不见为净，看了看也快到饭点了，干脆起身说要去做晚饭。
任惟自然不同意，宁愿自己去做，也不想应春和去做。沈流云来了，要他给沈流云腾地方就算了，怎么还要他老婆给沈流云做饭？
沈流云想得美，绝对不成！
“还是我去做吧。”任惟从沙发上起来。
奈何应春和并非是喜欢做饭，而是沈流云比任惟还难伺候，在饮食上可不仅仅是一个挑食能够概括的。
沈流云对于食物的熟度、切割状态和摆盘精致度都有着极高的要求，食物必须是他喜欢的熟度，例如牛排只吃七分熟，牛奶只喝五分热，吐司只吃三分焦。切割状态就更别提了，无论是切什么都要保持大小均匀，不能有太大差异，例如葱就只能切成均匀等份的葱段，而不能是细碎的葱末或者长短不一的葱段。
任惟光听这些都头大，完全无法想象该如何满足这些严苛的要求，只能是目送应春和进了厨房。
他颇有几分不满地阴阳怪气：“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毛病，故意折腾人呢？谁能做到这些。”
沈流云却说有人能做到。
任惟问他是谁，沈流云又不说话了。
任惟冷哼，根本不信：“你就吹牛吧，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
沈流云目光微暗，语气倒坚定：“有的。”
任惟撇嘴：“那人呢？你怎么不让他给你做？非得来这折腾应春和？”
沈流云倒是想，奈何事实不允许：“丢了。”
“什么？”任惟没听懂。
沈流云又不再说了，讳莫如深般。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坐了一会儿，沈流云突然偏过头来看了看任惟，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之前跟应春和谈恋爱的那个？还被拍过照片传到网上？”
任惟没料到沈流云连这一茬都知道，却立刻昂首挺胸起来，就差说一句：鄙人不才，正是在下。
任惟矜持着：“是我，怎么了？”
沈流云目露古怪：“你们之前不是分手了吗？”
任惟垮了脸：“复合了，你又意见？”
沈流云好奇：“怎么复合的？你追的他？”
任惟满口应下：“当然。”
沈流云思索片刻，虚心讨教：“怎么追的？”
等应春和做好饭从厨房出来，就见先前任惟跟沈流云两人间那股剑弩拔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和谐，甚至任惟还哥俩好似的搭上了沈流云的肩，沈流云竟然也沉默着任由他搭着。
实在古怪，但是应春和没有多问，招呼他们吃饭。
为了省事，应春和与任惟吃的是中餐，做给沈流云的则是西餐，切割整齐规整的七分熟牛排摆在干净的瓷盘内，黑胡椒酱颇具艺术感的抹在一旁，制作简单却勉强算是符合沈流云的严苛要求。
沈流云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三个人坐下和谐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几人坐在客厅聊了会儿天，没太注意时间，聊得较晚，到了沈流云平时睡觉的点，他率先打断了这次聊天。
沈流云睡前都会喝一杯牛奶，跟应春和与任惟说完，他便从善如流地进了浴室洗漱。
应春和倦了，将给沈流云热牛奶的重任交给了任惟。
任惟不情不愿地进厨房将奶锅架上，慢吞吞热上了牛奶。
但他热的牛奶显然不符合沈流云的要求，洗完澡只披了浴袍的沈流云踱步过来，端起牛奶杯只尝了一小口，就不悦地皱眉：“太烫了。”
随后，他将玻璃杯放下，娇贵地不愿意再喝，却用眼神瞧着任惟，意思分明，他想让任惟再给他重新热一杯。
任惟心想凭什么？但是收到了应春和的劝慰和要求后，只好心有不甘地再热了一杯。
这一次他精准把握火候，掐着时间热的，牛奶温度正正好，完美符合沈流云吹毛求疵的要求。
沈流云屈尊降贵地喝完了一整杯，连句谢谢都没有，用纸巾擦擦嘴，进房间去睡了。
任惟被他气得快要吐血，顿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将沈流云视为假想情敌的想法都太可笑了。
这哪是什么情敌？分明是多了个儿子！
作者有话说:
沈流云：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第77章 “我们这样像在偷情”
其实沈流云来这一趟，任惟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下午应春和要他去房间里收拾东西时，耳语了一句“这些天你跟我一起睡我房间”，虽说家里多出个人来是不怎么自在，但想到能每晚与应春和睡一块，便好像也没那么不能忍受。
再怎么说，心里的愉悦多过烦躁。
可当任惟洗漱完进到应春和房间，瞧见应春和正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出来，微微愣住，心里的烦躁瞬间又压了愉悦一头。
他皱着眉，不太高兴：“应春和，你做什么呢？”
应春和抱被子的动作顿了顿，眨眨眼睛，半真半假地道：“给你打个地铺。”
任惟：“？”
敢情应春和说的睡同一个房间是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下？！
沈流云没来时，他都能睡床呢！怎么这待遇还越来越差了？！
任惟拧眉，凶神恶煞地盯着应春和手里那床被子：“你要是让我睡地上，我现在就把沈流云赶出去。”
应春和见他好像是真的有几分生气，才不再逗他，袒露真言：“我只是想换床被子，这床被子大点，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床每次两个人睡盖起来有点小了吗？”
害得他每次只能蜷在任惟的怀里，以免稍微动了动，手和脚都露在了被子外面。
听到是这么个原因，任惟释然地笑笑，很不计较般：“小点也没什么。”
为着自己睡得舒坦，应春和还是坚持换了床大点的被子。
换好被子后，两人肩并肩躺下，睡意尚且不多。任惟发现了这点，吐槽沈流云是中老年人作息，睡那么早，而他们两个年轻人平时都要再迟上一两个小时才会睡。
应春和听了会儿，提醒他：“任惟，你也不怎么年轻了，都三十岁了。”
任惟说话的声音一顿，立即阴阳怪气起来：“怎么，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想去找个更年轻更帅气的？我三十岁怎么不能算年轻人？沈流云三十六，那都快四十了，我说他中年人本来也没说错。”
越说越没谱，应春和轻轻笑笑，有点好奇地问：“任惟，你这么不喜欢师哥啊？”
“那倒没有，谈不上不喜欢吧。”任惟想了想，语气有点抱怨，不知道是怨别人还是怨自己，“我只是讨厌他认识你比我久，本来我就输他一截，我还给忘光了。”
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
应春和心思微动，偏头看他：“爱情又不看认识的时间长还是短，出现的刚好才要紧。”
过早过晚都不对，不是任惟就都不对，要恰逢时宜，要是任惟。
任惟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放弃了，直接凑过来吻住应春和的唇，细细密密地舔吮，顺着唇缝探进深处。
应春和配合地张开嘴，与任惟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湿润的吻。
吻到最后，应春和意识到有什么东西顶着自己，腿一颤，畏缩似的，面上却镇定般笑笑：“这么快？”
任惟哼了声，心说他这段时间吃下去的药和补汤可不是白吃的。
任惟翻了个身，想去拿床头柜抽屉里放的东西，被应春和扯住了手臂。
他回头，看见应春和微湿的红唇一张一合：“别拿了，隔音不好，师哥会听见。”
任惟目光沉沉的，过于幽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里又一次计较起家里多了个人。
“帮你弄出来。”应春和说完就往被子里钻，任惟能够感觉到他的发丝扫在了自己的腰腹，细微的痒，惹得他的手情不自禁往下伸，手指插进应春和的发丝里，轻轻抓住。
任惟仰着头，没发出声音，细细密密的感受好似是在上午时分，海水被日头烘得温热之际，他纵深跳进海里，海水温和暖热，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其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原本算得上温和的海水，渐渐堆起浪潮，大有将任惟卷走的趋势。
任惟的手背不自觉用力，青筋突出，连成一片蜿蜒连绵的青山，绕海矗立，说不清究竟是山傍着海，还是海偎着山，或许二者兼有。
好半天，被子顶起一个鼓包，是应春和抬了抬头，任惟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说：“比上次久。”
任惟脸上很热，低沉着“嗯”了一声。
“那我出来了？”应春和跟任惟商量，却没等任惟回答，就率先从被子里探出个头，下颌抵着任惟的胸膛，唇边有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
“怎么样？”应春和问。
任惟盯着他若隐若现的梨涡看了会儿，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将两根手指放在了应春和的唇边。
应春和不明所以，但配合地张了张唇，那两根手指很快钻进他的嘴巴里，压着他的舌头，将里面四处都搜刮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任惟将手指抽出来，两根手指都湿漉漉的，全是应春和自己的，没有任惟的。
应春和的脸有点红，目光躲闪，假装不懂任惟在找什么。
下一刻，任惟将被子一扯，罩住了他们两个人的头，欺压着亲上来，用舌头去找寻他想找的味道，总算被他找到一些，淡淡的苦。
他吻得又深又重，应春和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细声细气的，像是只名贵娇弱的小动物，经不起太狠的折腾。
任惟松了松，陪应春和调整呼吸，但没离开，依旧用舌头勾着他，玩捉迷藏似的逗弄。
成年人的乐趣被他玩得像小孩子的游戏，应春和心想，但是又喜欢，迷恋地陪任惟继续玩。
因为他们先前毫无睡意，屋里还亮着灯，新换的被子里面一层是大红色，透着光，朦朦胧胧的红罩着他们，笼出一股旖旎的喜庆氛围。
应春和头有点晕，更加觉得罩在他们的红色过于暧昧，像要将底下的两个人吞食掉，含糊着说：“好像盖了个红盖头。”
任惟灼热的目光依次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缝，掺杂着浓而烈的爱意，落在应春和脸上很有份量，沉甸甸的，把他的脸压得发红发热。
“嗯，新婚夜，该洞房了。”任惟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宽大的手掌钻进应春和的睡衣里，握住他的腰，并不纯洁地摩挲。
应春和推他：“别弄，师哥真的会听见。”
任惟皱眉反驳：“不会，沈流云早睡了。”
应春和有几分无奈，小声嘟囔：“师哥只是睡了，又不是死了，动静不小他肯定会听见。”
任惟沉着脸，手没再动，但继续抱着应春和亲了会儿，贴着他小幅度地蹭，跟只湿了毛发的狗在蹭干身上的水似的。
应春和被他蹭得身体颤栗，细微抖动，嘴巴却被堵住，半点声音没发出来。
模模糊糊间，他想：这样应该没人能听见。
被子轻薄，可到底是夏日里，这么罩着许久，出来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不怎么好受。
任惟下床开了扇窗，而后关了灯。
他重新搂住应春和，贴在他的耳边哑声道：“应春和，我们这样像在偷情。”
但他很快联想了一下对沈流云的印象，又改了说法：“不对，更像瞒着孩子偷偷过二人世界的父母。”
应春和手拍了他一下，似乎有点羞赧地笑：“说的什么……”
任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不可能天天钻被子，这太要命了，能在夏天给自己捂出一身痱子。
“沈流云什么时候走？他有说吗？”任惟又催着应春和让沈流云走了。
应春和无奈，头疼起来：“他这才来一天，哪那么快。师哥没说要住多久，但我估计起码一两个月吧。”
任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久？”
应春和就像调和父子关系不好的母亲那样，手掌贴着任惟的后背轻轻抚了抚，劝他：“你们好好相处嘛，师哥性格也没那么差的，别这么不待见人家。”
任惟一向教养好，礼数周到，这次难得任性一回。不过在任惟的经验中，并没有如熊孩子撒泼打滚那套方式，皱着眉苦思冥想一会儿，又问：“他毛病那么多，我要是跟他对着干，他不喜欢什么我非干什么，他是不是就待不下去，过两天就走了？”
“任惟，别这么幼稚。”迟来的困意渐渐漫上来，应春和眼皮沉着，小声地回。
任惟原本还准备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先听见了应春和平缓的呼吸声，把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他在脑海里想了十来个赶走沈流云的计划，大有做一个项目策划书的架势，想着想着把自己想困了。
将要睡过去前，他想着在醒了之后新建一个赶走沈流云的项目，醒了之后却忘得一干二净。
工作日，任惟起得比应春和早。等应春和出来时，任惟已经洗漱完准备去做早饭，进厨房前，到底问了句：“要做沈流云那份吗？”
应春和瞧了一眼沈流云紧闭的房间门，摇摇头，压低声音跟任惟说：“不用，师哥早上应该不会起来。”
果不其然，一直到了中午十二点多，沈流云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新发型走出房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瞧着似乎没睡醒。
任惟处理完上午的工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嘲笑：“哟，沈大画家新发型真好看。”
沈流云面无表情地将揉头发的手放下了，盯着任惟看了几秒，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了一句：“你们晚上做*声音小点。”
任惟蓦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红了，支吾着：“啊？你昨晚听到了吗？有那么大声吗？那我下次注意……”
他目送沈流云进了洗漱间，再出来时已经又成为昨日见到的那个贵公子。
沈流云踱着步子朝沙发这边走过来，见任惟脸还红着，这才笑了下，恶作剧得逞一般，语气洋洋得意：“什么啊，你们昨晚真的做了？我随便说的。”
任惟彻底没了气势，心里憋得慌，打开原本屏幕已经暗下去的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输入“赶走沈流云计划书”这一行标题。

第78章 “重点是应春和还喜欢我”
应春和从院子里进来时，任惟跟沈流云正在吵架，一人一句，一个气势汹汹，一个冷眉冷眼，难分高低。
应春和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总算弄清楚了这二人为何要吵架，说来好笑，让两人如此大动干戈的竟然只是一颗杏。
先是沈流云想吃杏，但是吹毛求疵的毛病犯了，在果盘里挑来挑去，没挑出一颗形状饱满圆润符合他要求的杏，一边说杏不好，一边勉为其难地挑了最圆的一颗准备吃。
任惟不知何故，小气起来，非说沈流云既然不喜欢这杏就不要吃，又说这杏是他摘的他不想给沈流云吃。
一个不让吃，一个非要吃，一来二去吵得不可开交。
谁能想到两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竟会为争一颗杏吵翻了天？
应春和实在是哭笑不得，指着他俩数落：“你们俩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为了口吃的吵成这样？”
“才不是为了吃的。”任惟辩解，脸上还涨着吵架气出来的红。
沈流云在边上冷笑一声：“你说话也不打打草稿，就你这样会爬树摘杏？”
任惟心虚面上却不显，嘴硬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摘杏？谁说摘杏非要会爬树了？我长得高不行？”
两人这会儿说话还是坐着的，任惟话音刚落，沈流云腾地一下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任惟，神情倨傲：“你多高？”
任惟自信满满地也站起身，微笑着：“187。”
可等他站直了，脸上胜券在握的笑意崩裂了，他发现由于平时沈流云总是松松懒懒没站直，看起来便跟他差不多高，这下站直后竟比他高出半个头！
沈流云前阵子才刚做过一次身体体检，对自己的身高精确到小数点，唇角微勾：“193.2。”
任惟嘴角一抽：“小数没必要吧？”
沈流云却锱铢必较：“那怎么能行呢，只有足够精准的数字才能显出差距，不是吗？”
他瞧见任惟灰败的脸色，似乎心情因此大好，不仅伸了个懒腰，还向应春和拱火：“你说对吧，师弟？”
应春和无语凝噎，实在不想参与两个小学生的斗争，干脆岔开话题：“快中午了，你们中午想吃什么？”
沈流云刚想张口，就见应春和朝他看了过来，先一步堵上了他的嘴：“师哥，你算了。照你的标准，我能够给你做的东西实在有限，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吧。”
说得不无道理，沈流云对待应春和到底还是友善的，不会故意为难应春和什么，也知道迁就自己的怪毛病不容易，点点头不吭声了。
他不吭声了，才休战的任惟却又瞬间挑起战火来：“真可怜，想吃什么都不能选，不像我，我想吃什么应春和都会给我做。”
沈流云脸色一黑，忍无可忍地问应春和：“师弟，你男朋友今年几岁？他幼儿园毕业了没？”
在场三人中实际年龄最小的应春和叹了口气，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撂下了一句“不知道，可能还在念大班吧。”
思考了一会儿，应春和准备中午煲个潮汕牛肉丸蔬菜汤，再简单炒个香干炒肉和番茄炒蛋。
知道他要做什么后，任惟替他去院子里摘了青菜和西红柿进来。
这么些日子过去，大少爷已然对摘菜、择菜、洗菜的流程熟练于心，不需要应春和操心什么，洗好的青菜和西红柿便放在了他手边的沥水篮里。
菜洗好了，任惟却没急着出去，从后方搂住了应春和的腰，还没干的手在应春和的围裙上乱蹭。
应春和用手肘往后顶了顶，想把人推远点，声音里却掺着笑意：“做什么？别捣乱，出去。”
“应春和，我跟沈流云吵架你都不帮我。”任惟把下颌抵在应春和的肩上满腹委屈地控诉，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震动感不小，一跳一跳地硌着应春和。
应春和失笑：“任惟，你真是小孩子么？吵架吵不赢还要搬救兵？”
任惟撇了撇嘴，没跟应春和说他在网上看过沈流云在警察的陪同下进入派出所的照片，照片里的沈流云远没有方才与他吵架时的高傲神气，颓废异常，头发也是乱的，形同枯槁般。
吵吵嘴转移一下注意力，倒是比那副样子看起来好得多。
厨房门在这时被拉开，沈流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冰箱里……额，你们这是在？”
应春和一向不喜在旁人面前同任惟腻歪，那会让他难为情，听见沈流云的声音顿时窘迫地扯开任惟的手，身体也从那怀抱中抽离出来。
任惟倒是臭着一张脸，厚颜无耻地回头瞪沈流云：“干嘛，没见过情侣拥抱啊？”
“那倒不是。”沈流云耸耸肩，收回目光里的揶揄，自己去拉开冰箱门找他想要的酸奶。
找到之后，他便拿着酸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还十分善解人意地在临走前说了句“我出去了，你们继续。”
没人还能继续下去，任惟与应春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但还没等应春和以做菜为由将他赶出去，他就先意识到了不对，追着沈流云的背影出去了：“等下，你把那瓶酸奶放下，那是我的！”
沈流云颇为无语，不怎么好的耐心终于告罄，干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酸奶多少钱，我转给你，就当是我买的。”
“那不行，这酸奶是翠姐给我的，这包含着她对我跟应春和恋爱的浓浓祝福。”因着这层原因，任惟自己都没舍得喝。
沈流云心里嗤笑任惟有病，酸奶放着不喝只会过期。思考片刻，给任惟想了个法子：“这样吧，那我喝完之后把瓶子还给你，你就拿那个瓶子做纪念。”
这在沈流云看来是一个相当完美的办法，他喝了酸奶，任惟保住了它的祝福礼物，两全其美，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任惟死倔，好像跟沈流云犟上了，说什么都不同意。
沈流云懒得搭理他，干脆利落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下一大口。
任惟眼睁睁看一瓶酸奶被他喝去一大半，甚至还挑衅似的将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还剩一点，你喝不喝？”
“你自己喝吧。”任惟怎么可能喝沈流云喝剩的酸奶，没好气地回了句。
可是沈流云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突然沉默了，瞧着一下心情变差许多。
任惟心中记着应春和要自己跟沈流云好好相处的叮嘱，秉着关怀为本的心问了句：“怎么了，不是都给你喝了吗？”
沈流云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随口道：“感觉你的酸奶好像过期了。”
“是吗？不能吧，我看看。”任惟凑过来看酸奶瓶上的保质期和生产日期，瞳孔蓦地瞪大了，“昨天是最后一天，已经过期了。”
沈流云一噎，没想到竟让他一语成谶。
也是他自己一时疏忽，方才与任惟说了半天，酸奶不喝放着只会过期却也不记得去看一眼到底有没有过期，先入为主地以为放在冰箱里的应当就是没过期的。
就像原本同住的人走后冰箱里没人处理的食物一样，等他终于想起，打开一看基本上都已经过了期。
什么都有期限，不会永远等着谁。
“你很不舒服吗？我看你脸都白了。”任惟瞧着沈流云脸色的变化，紧张起来，“你要不要先去厕所吐一下，尽量把酸奶吐出来？你刚喝下去，吐出来应该会很快。”
不过是过期了一天的酸奶而已，过期了一周的面包他吃下去不也还好好的吗？沈流云这样想。可是呕吐的欲望却瞬间涌了上来，促使他不得不跑去洗漱间。
等到他吐完从洗漱间出来时，就看任惟一脸犯错的神情，手里端着一杯水；应春和也站在一侧，一脸担忧地看过来。
他们情侣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他还好吗，沈流云颇为疲累，勉强笑笑。
应春和实在担忧：“师哥，要是你一会儿还是不舒服，我就带你去诊所看看吧。”
沈流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一会儿再说吧。”
做错事的任惟蔫巴巴的，将水杯递到了沈流云手上，什么也没说。沈流云难得清净，巴不得这人多难受一会儿，干脆一声不吭。
这可把任惟惊到了，忐忑地吃完饭后，跟应春和去了院子里，偷偷问他：“沈流云他，应该不会记恨我吧？”
应春和宽慰地拍拍他的手臂：“不会，师哥没那么小气。”
任惟却还是放心不下，见他这般忧心忡忡，应春和倒生出几分好笑：“我看你也没有那么讨厌师哥嘛。”
任惟嘴上不承认，说他巴不得沈流云立马就走，可他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后，又往屋里去找沈流云了。
“诶，你昨天不是问我怎么重新追的应春和吗？”任惟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这一个是沈流云感兴趣的，便用这个来赔礼道歉，一副想要倾囊相授的样子。
沈流云确实感兴趣，朝他悠悠看来，眉宇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嗯，你怎么追的？你昨天说得太啰嗦了，都没讲到重点。”
任惟挠挠头，心想自己追求应春和的方式好像也没有哪里特别亮眼出色，到底什么才是重点呢？
电光火石间，任惟想到了。
任惟一拍脑门，双眼格外明亮：“重点是应春和还喜欢我。”
沈流云：“……”
任惟说完这句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道：“你想啊，要是你追的人对你半点意思都没有，根本就不喜欢你，那无论你做什么，他看你都会觉得烦，做什么都没用。所以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你要先确认你想追的那个人喜欢不喜欢你。”
沈流云在任惟说那句重点时，脸色就已经黑了。
他心想这算什么经验传授，这分明就是考试的时候出题老师提前泄题了，明目张胆地放水，过不了才怪。
可是沈流云又没有人给他泄题，不过出于礼貌和教养，他还是对任惟说了谢谢。
就在任惟满心以为自己说的对沈流云有帮助时，听到沈流云很关心似的问了一句：“但你死乞白赖跑过来，师弟都没有把你赶出去吗？而且你这人怪讨人嫌的，也不知道师弟怎么忍下来的。”
应春和当然不是没给他下过逐客令，下过，还不止一次。
任惟被戳到痛处，深吸一口气，爆发了今日内跟沈流云的第三次吵架。

第79章 “爱我让你很痛苦是不是”
身娇体贵的沈流云最终还是因那瓶过期酸奶难受得上吐下泻了一整天，一天下来，除了喝水，什么都没吃，到最后吐也吐不出，肚子却还是痛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应春和骑车带沈流云去诊所挂了水。
到了诊所，沈流云疲惫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刚好输完液，拿着棉签草草摁了两下针眼，便没耐心地扔掉了。
他站起身，脸色唇色都还是白的，没什么情绪地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途径一段公路，目光往下看能够看到不远处的海。
许是为了安抚沈流云的情绪，安静了一路的应春和开口道：“师哥，你若是有空可以多去海边坐坐，我之前心情不好或是画不出来画都会去海边坐坐。在海边坐着不仅心情会放松很多，还能找到不少灵感。”
应春和在海边画过欧鸟，画过日出，也画过漂流瓶。这片海陪应春和度过了太多情绪低谷期，无论是失意、失恋，还是失去亲人时，这里的沙滩和浪潮，蓝天和夕阳都以一种平和柔缓的方式抚慰着他。
听到应春和的提议，沈流云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同意了，并说想现在过去看看。
到达沙滩时，已经快要落日，海面波光粼粼，浪潮似许多新鲜橘子爆出的汁液般翻涌。
两人在沙滩上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就在应春和犹豫着想要说点什么时，沈流云率先开口了。
他望着面前的海，缓缓发问：“师弟，现在看着面前这片海，你会想要画怎样一幅画？”
仿佛又回到还在集训的时候，沈流云作为早已成名的前辈难得耐心地传授他许多经验，平日里还会在他作画前与他交流绘画灵感和构图想法，并给出改进建议。
彼时，沈流云站在长廊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语气松懒内容却认真：“师弟，画画的时候一定要有自己的思考，不能够光是将你面前的景象给画出来就完事了。那样的画很多人都能画，但能够以画画为生的人，以后能够被叫做画家的人只是少数。”
说完，沈流云偏过头看向应春和，目光里含着欣赏与希冀：“应春和，我认为你可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流云的鼓励与认可都是应春和前进道路上的灯塔，一直照亮着他前行的路，令他坚定自信，也坚持不懈。
应春和将沈流云方才的问题当作是一次考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我会画夕阳下，海浪打到礁石上的画面。”
“礁石？”沈流云一怔。
“在那，那有一块礁石，有时候浪太高了就会被盖住。”应春和朝西北方向指了指，沈流云顺着看过去，便看到了那块现在并没有被浪潮盖住，但他却一直没有注意到的礁石。
沈流云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头一次生出颓败，眸光都黯淡了下来，低声喃喃：“我没有注意到。”
事实远不止如此，他在面对眼前这片海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到，面前的景象没有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象，像一只掠过海面却未曾惊起半丝涟漪的鸥鸟。
他那与生俱来的绘画天赋仿佛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离他远去了，他再也无法感知到任何关于绘画的灵感，握住画笔时大脑是茫茫雪原般的苍白，苍白到让他觉得无力。
世人皆慨叹他是难得一遇的天才，事实上他到底也只是一介凡人。
注意到沈流云情绪的变化，应春和关切地看来：“师哥，怎么了？”
沈流云避而不答，却问了应春和另一个问题：“春和，画画有没有让你觉得痛苦过？”
应春和热爱画画，这一点毋庸置疑。很多时候，沈流云觉得自己对画画的热爱比不上应春和，应春和在绘画上的热情好似一团永远燃不尽的火，长久炽热，永恒明亮。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应春和给他的是肯定的回答：“有过。”
有过，且不止一次。
“过去三年，每当夏天来临，我就会情绪格外低落，专注力下降，很难去完成一幅画。而离岛的夏天比别的地方又要长上很多，有时候会让我觉得一年好像有九个月都是夏天。”可能是身体机制的自我防御令应春和很少回想过去这段痛苦难捱的时光，以至于他现在回忆起来都有几分模糊。
他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我只能逼迫自己画画，一天画一点点，最久的一次，我从三月份一直画到了十一月份，才画完那幅画。”
“每当那种时候，我就会感到无比痛苦，画画给我带来的好像只剩下痛苦。”
“我的大脑生了锈，我的手出了故障，我的创作是报废仪器生产出的一堆垃圾。”
这样的状态究竟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好半天，沈流云终于问出声：“看医生了吗？”
“看了，所以现在才好了许多。”应春和回答完，又看向沈流云，目光炯炯好似洞察一切，“那师哥呢，你看医生了吗？”
“还没有。”沈流云回答得有几分艰难，“之前一直没打算看，因为觉得应该算不上是什么病，而且当时我也有别的办法继续画下去，只是现在……”
他不知为何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说了。
应春和没有多问，站起身，随意地拍拍自己衣服裤子上沾到的沙子：“不早了，该回去做晚饭了。师哥，我们回去吧。”
“嗯。”沈流云也起身，学着应春和的动作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确认足够整洁后才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师哥，要不我把我的心理医生联系方式推给你吧，你可以先试着跟她聊聊。”应春和扶稳车把后，对沈流云道。
沈流云却没有应下，只说：“我先考虑一会儿。”
他暂时还没有做好接受治疗的准备，固执得像是在等待某种奇迹的发生。
车快到院门口时，应春和与沈流云都隔了老远就看到了外面蹲着的任惟，跟块望夫石一样守在门口。
听到车声，任惟立刻抬起头望过来，很高兴地说着“你们回来啦”，起身时却因为蹲得太久双腿麻木导致身形不稳，差点摔了一个趔趄。
应春和停好车，皱着眉对任惟道：“小心点，你脚又没好多久。”
脚扭伤看起来是小事，但若是治疗不当，恢复不完全，日后容易导致习惯性扭伤，因而应春和对此格外警惕，在任惟养伤期间就经常阻止他的某些过度的动作。
“好点了吗？”任惟对应春和笑笑，随后关切地看向沈流云。
沈流云没回答，淡淡地施舍了他一记白眼。
任惟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好了。”
对他俩的交流方式，应春和心中纳闷又觉得怪有趣，拍了下任惟的手臂：“走了，进去做晚饭了。”
意外的是，自以为做错事的任惟已然将功补过把晚餐做好了，连沈流云那份都做好了——煲了一锅小米粥。
沈流云不怎么喜欢喝粥，但是生病没得选，即使没什么胃口也赏脸喝了一小碗。
吃过饭后，沈流云便回了房间，他呆坐在床上想了会儿事，没想多久又分了神，思绪混乱，很难集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流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朝外走去，想找应春和说看医生的事，却没在客厅见到应春和，只见到端了杯水从厨房出来的任惟。
“师弟呢？”沈流云问任惟。
任惟喝了口水才道：“房里，好像准备画画，在打草稿。怎么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他们俩都默认应春和在画画不能打扰，而任惟与应春和同睡，沈流云若有什么事，待会儿任惟帮忙转告也是一样的。
“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有空了，介绍他的医生给我。”沈流云将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说了出来。
任惟只当是看手腕的医生，一边惊讶一边掏出手机：“什么医生，是骨科医生吗？沈流云，你手腕也有伤吗？应春和的医生是我给他找的，我有联系方式，你要的话我可以推给你。”
“不是骨科医生。”沈流云及时打断了任惟找联系方式的动作，“是心理医生……总之，你帮我跟他说一下。”
应春和看过心理医生？应春和有心理问题？严重吗？到什么程度？一连串的问题在任惟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又想起他看过的那封应春和的遗书，字里行间对生死的冷淡漠然，对遗产处理的干净果断都令他记忆犹新。这些统统都指向一条他之前没有发现过，或者说发现了也不敢确信的，应春和更没有告知他的事实——
应春和想过死，可能不止生病那一回。
任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令手指和掌心都生出了些沉闷的痛意，这才缓缓开口应了声“好”。
沈流云回屋后，任惟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许久，等到应春和拿了睡衣出来去洗漱，他才进了房间。
他在床上枯坐着，直到应春和洗漱完回来他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老僧入定。
应春和手里拿了块毛巾擦着洗澡不慎弄湿的发尾，奇怪地看了任惟一眼：“任惟，你傻坐着干什么，去洗澡啊。”
任惟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应春和，应春和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拿着毛巾的手不禁一松，擦头发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眉头轻轻蹙起：“怎么了这是？”
“沈流云让你把你的医生推给他。”任惟口中艰涩，微微停顿后又仰着脸问应春和，“你为什么需要看心理医生，应春和？”
任惟的眼眶不知何时晕开一圈红，眼底倒是一片澄澈，分明没有泪，而这一圈红更似气闷、不甘与悔恨。
应春和心尖发颤，手指微蜷。
“是因为我吗？”任惟哑声问他。
应春和张了张嘴，那句“不是”却没能说出口，仿佛被一团无形的棉花堵住了。
瞧着应春和欲言又止的样子，任惟心下了然，自责与后悔化成一场瓢泼大雨浇在他的心上，顷刻间湿了个透彻，雨里裹着霜雪，又冷又硬，砸得整颗心坑坑洼洼，隐隐作痛。
他张着口，嘴唇颤抖，声音艰涩：“应春和，爱我让你很痛苦，是不是？”
爱应该是美好的、幸福的、甜蜜的，但显而易见，他带给应春和的更多是痛苦的、悲伤的、屈辱的。
他站起身，在应春和的沉默中拉开衣柜门，找出一床被子抱在怀中，对应春和说：“我去客厅睡。”

第80章 “你是这样想的吗”
在此之前，应春和其实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任惟发现了他的病情会是什么反应，他又该如何做。可是等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先前做好的一切准备全都没了用。光是看着任惟红了一圈的眼眶，他就感到慌乱无措，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他头一次恨自己嘴巴笨，早知如此以前就应该去学一学言语技巧，也好过现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如今只得是扯住任惟衣摆的一角，固执地坚持着不想让他出去。
“任惟，客厅的沙发很小，你睡了会不舒服的。”应春和思来想去，搜肠刮肚，就只想出来这么一句能用来挽留任惟的话。
但任惟不为所动，执意要出去睡。
他撇开应春和的手，哑声道：“没关系，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他心想：他这一晚上都不一定能睡得着，睡哪里又用什么区别？
应春和皱着眉，生硬地劝他：“你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你那样睡会难受一整天的。你又不是之前那么年轻的时候了，怎么能不注意身体？”
可没曾想这句话却刺到了目前正敏感着的任惟，他当即大声回驳：“是，我不是四年前那个我了，所以你现在就没那么喜欢我了，一有什么事都要瞒着我，我就一点不值得你信任吗？你分明说了不会再有事瞒着我的！”
在他这样的高声责问下，应春和神情也渐渐冷了下来，眼睛深而沉地看着他，无形中释放着压力：“你是这样想的吗？”
那眼神太沉太重，任惟有些接不住，狼狈地转开眼。
他自知说错话，干脆抿着唇，将薄唇绷成了一条紧紧的直线，一言不发。
“那你出去睡吧，我不拦你。”应春和说着，就将抱着被子的任惟往外推。
任惟时常健身，底盘很稳，应春和推了两下，没能推动，气得咬牙在他身上锤了一下，握紧的拳头很快松了又紧，攥住任惟胸前的一小片衣角，喃喃：“任惟……我喜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听见他发颤苦涩的声音，任惟哪还敢说别的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脊背泛起后知后觉的冷意，怕得厉害，去抓应春和的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应春和，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应春和的双眼渐渐泛起酸意，终于意识到那些他一直以来避而不谈的伤疤与苦痛不仅仅是伤在他自己身上，痛在他自己身上，同样也伤在任惟身上，痛在任惟身上。
是扎在他们心里的一根软刺，平时无察无觉，却会在无意之间突然钻出来刺一下。
生疼，但细微，不剧烈，像热带雨林里永不停歇且捉摸不透的雨。你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下，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断断续续，折磨不休。
他们二人，一个不够坦荡，小心掩藏，自以为能瞒天过海；一个不够大度，斤斤计较，迫切地想弥补所有的遗憾和亏欠。
平静海面下蓄谋已久的风暴就这样在今夜爆发，他们站在风暴中心遥遥对望，陷入沉默。
这夜，任惟到底还是睡在了客厅里。
如应春和所说，沙发对于任惟而言确实小了，他得将腿蜷曲起来，才能睡在沙发里，而且不能翻身，不然容易掉下去。
他屈着腿躺了一会儿，睡意寥寥，烦躁地又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同样睡在客厅的奥利奥被他吵醒，迈着猫步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发出几声小小的“喵”。
任惟垂着手，在奥利奥的头顶摸了一把，莫名有种被儿子安慰了的感觉，忍不住向它倾诉：“儿子，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跟应春和吵？明知道他是因为我，我还这样……”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肯定做错了吧，我不应该让应春和生气，也不应该让应春和为我伤心。”
“我做错了很多事……很多……”
比如不该放开应春和的手，比如不该放弃跟家里斗争，比如不该去美国，比如不该失忆，一切可控的不可控的，都是不应该，都是导致应春和痛苦伤心，多次回避的诱因。
任惟一说起来，满腔苦水往外冒，絮絮叨叨许久，可惜小猫哪里懂人类的情感，贴着他的脚打了个滚，将他的鞋子当枕头，垫在头下面打着呼噜睡了。
任惟颇有几分对牛弹琴的无奈，忍不住推了奥利奥两下，想把猫叫醒：“诶，儿子，先别睡，你再陪我会儿。你要是不陪我，就没谁陪我了。”
可似乎是被他推烦了，奥利奥不仅没搭理他，还一个骨碌挺身起来，两三下跑回了自己的窝里躲清净。
这下任惟是真的孤家寡人一个了，把老婆惹生气了，把儿子也烦跑了。
任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漫无边际地开始回望自己这一生。
平心而论，他这短短三十年里，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说句遭人嫉恨的话，他的人生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四年前的那场车祸，实质上也没有给他的人生造成太大影响，出院以后一切照旧，好像一台整日运转的精密仪器，只是因为程序过载，短暂地停止运行，送去维修了一段时间。维修结束后，仪器又一刻不停地重新投入使用，功能不变， 甚至有所精进。
只是系统为了使仪器继续在原有位置上运行，删除了一段被其视为多余无用，会引发故障的程序，而那段被删除的程序却让如今的任惟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道难题。
他束手无策，无处求解。
他痛恨过去的自己怯懦无用，轻易放开应春和的手；也自责如今的自己无能为力，不能在应春和需要的时候陪伴在侧，也没能让应春和心甘情愿袒露所有。
你怎么能放开应春和的手呢？你怎么舍得让应春和难过呢？他在黑暗中诘问二十六岁的任惟。
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我现在能为应春和做点什么？他在黑暗中求助于二十六岁的任惟。
无人回应，二十六岁的任惟昏睡在一场意外的车祸里，迷失在一场经久不散的大雾里。
辗转反侧不知多久，迟来的困意总算涌来，任惟蜷在沙发里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任惟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想要看时间，先看到几则新的未读消息，分别来自助理、贺奇林和应春和。
他的瞳孔微缩，到底是遵从本心先点开了应春和的消息，内容言简意赅。
[应春和：中午不回，午饭自己解决，师哥的粥在锅里。]
应春和出去了？
任惟抬头看向应春和房间的方向，才发现房门大敞着，只有一室的夏日阳光，没有人。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想是那个时候就已经走了，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助理发来的是工作消息，有几个文件需要任惟过目，并且告知任惟下午有个线上会议需要他来开，那个项目的合作方之前一直是任惟来洽谈的，对方也只认任惟，不好换贺奇林去谈。
任惟今天起晚了，工作一时堆积起来，让他颇有些头疼。为了节省时间，他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了餐桌上，边吃早餐边工作。
他把助理标记为紧急的几个文件看完，才想起自己还有贺奇林的消息没有查看。他本以为也是工作消息，点开后却发现并非如此。
[贺奇林：你舅舅好像在借贷，你知道吗？]
任惟的面色微沉，自打上回任芸给他打过电话后，北京那边的事他虽然依旧让人盯着，但到底没有之前上心。
得了贺奇林这句提醒，任惟才记得去翻了翻上次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发现这事前些天侦探确实有跟他汇报过，只是他那会儿没太仔细看，只知道陶正华赌博已经欠了不少钱，没注意到陶正华为了还上钱还去借了贷。
思忖片刻后，任惟才回复那条短信。
[任惟：知道得不多，怎么了？]
[贺奇林：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你不准备管吗？]
[任惟：这事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贺奇林：行吧。]
[任惟：你怎么知道的这事？]
[贺奇林：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单纯冲你舅舅来的。]
没有根据的话贺奇林不会乱说，任惟当下便明白贺奇林这是在提醒他早做准备，省得沾上什么是非。
任惟谢过贺奇林后，给跟着陶正华的侦探去了个电话，命其去查一下这消息是谁放出来的，有什么目的。
挂断电话后，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刻不停地继续工作起来。直到沈流云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平时这个时间他早该饿了，今天却因为心情不好反应迟缓，半点都没察觉到。
洗漱好的沈流云清醒了不少，注意到沙发上有一床被子，愣了愣，看向霸占了餐桌用于办公的任惟：“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的？”
“嗯。”任惟回了个单音节，明显情绪不高。
沈流云挑了下眉，略微意外，但什么都没问。
“中午吃什么？”沈流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没看到应春和，奇怪道，“师弟不在家吗？”
“嗯，他出去了，中午我做饭。”任惟面无表情地在键盘上敲字，脸臭得跟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一样。
沈流云难得见任惟这副样子，怪新鲜的，不过他努力克制着没将嘲笑直接摆脸上，淡定地接受了他师弟跟男朋友吵架的事，只继续追问他唯一关心的事——“那，中午你准备做什么？”
任惟头也不抬：“哦，忘记说了，我只做我的中饭，你的在锅里，跟昨天一样，小米粥。”
这下沈流云不淡定了，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喝粥，昨天毕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没什么胃口，但他昨天吃进去的基本都吐了出来，现下肚子里空空荡荡，要他喝粥未免也太为难人了。
他当即发表了反对意见：“不想喝粥，你给我做别的。”
任惟看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做的你不吃。”
沈流云鄙夷：“你做饭很难吃吗？”
“不难吃，但是你那个严苛的标准我肯定是达不到的。你这表情什么意思？你有本事自己做。”任惟心情正差，才懒得伺候沈流云。何况他一想到应春和出门前给沈流云煮了粥，却让他自行解决中饭，这样天与地的区别待遇实在令他很难对沈流云有什么好脸色。
想着想着，他又瞪了一眼一无所知的沈流云。
沈流云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但是到底妥协了：“你先做给我看看，要是实在做得太烂，我再去喝粥。反正你也要做饭的，就当多做一份，顺便的事。”
这般理直气壮的语气听得任惟无语极了，回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又转念一想：沈流云不喝粥，那么应春和煲的粥不就是他的了吗？
这么想着，要给沈流云做饭的不甘情绪就从七分减少到了三分，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答应了。
任惟给沈流云做了香煎鳕鱼和蒜香虾仁，还有一道蔬菜沙拉。做的时候，沈流云没发表意见，等任惟做完他才说蔬菜沙拉这东西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缺少美观性，他不吃，只能是任惟自己用来配了粥。
坦白来说，任惟做的菜虽然不够美观，在沈流云看来只能打个六分，但是加上不算差的味道可以勉勉强强打个八分。
到底是吃人嘴短，沈流云享用完午餐后，拿纸巾优雅仔细地擦了擦唇边油渍，总算以施恩般的语气关心道：“说吧，你怎么跟我师弟吵架了？”

第81章 “任惟，一次是不够的”
提到这个，任惟面色不佳，不太想说，死鸭子嘴硬道：“没吵架。”
沈流云心想自己既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会听会看，平时好得恨不得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两人现在不仅分房睡了，一个还单独出门了。这除了是因为吵了架，还能是为什么？
“赶紧说吧，趁我现在还有心情听。”沈流云双手抱臂，冷淡地看向任惟，一副其实不是很关心，但是既然吃了你的饭不礼尚往来一下有点说不过去的勉强姿态。
“也不是什么事，就……应春和他之前看过心理医生，没告诉我。”任惟思考了一会儿，尽量简略地讲了讲，没有向沈流云讲他与应春和过去的事。
沈流云心下了然，想着怪不得昨天任惟那不知情的样子。
不过沈流云对于无意之间将应春和看过心理医生的事透露给了任惟，导致他二人吵架一事毫无负罪感，反而有点好笑地看着任惟：“就这？这有什么好吵架的？”
任惟显然不能接受沈流云这么平淡的反应，据理力争起来：“谈恋爱两个人之间不应该没有秘密吗？生病这么大的事，他之前都没想过要告诉我。”
“为什么不能有秘密？”沈流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谈恋爱不代表自己什么事都要告诉对方吧？总要有点私人空间。而且看心理医生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能师弟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是吗？”任惟面色依旧没得到缓解，“可是我对应春和就没有秘密啊。而且，他会出现心理疾病都是被我害的，我难道不该知道吗？”
“停。”沈流云拧起眉，暂且不论任惟说自己对应春和没有秘密一事，但说后半句，“你以为你是在演什么苦情电视剧吗？你害他生病都来了，可你现在连他生的是什么病，严不严重都不清楚吧？状况都没搞清楚，就少给自己揽责任。”
沈流云早些年开过几回讲座，能言善道，思维敏捷，两三下便将人点透了：“你与其在这自责后悔，乱七八糟想一些没用的，不如关心一下师弟的病情状况再说。”
“就像现在。”沈流云屈指在桌面上一敲，“他出门了你就在家里傻坐着，生闷气，自己不会出去找人？死皮赖脸什么的，我看你不是很会么？”
得了沈流云这么一句不算夸赞的夸赞，任惟也只得应下。
平心而论，沈流云说得不无道理，是他自己钻死胡同了。昨日事发突然，他一时只想着应春和因为跟他在一起承受了太多的苦痛，百感交集下才会口不择言，再度伤了应春和的心。
但要说这世上，盼着应春和能够平安康健，事事顺遂的人中，他当属第一，也最诚心，虽犯了点蠢，好在也不是不可挽回。
在等待下午会议开始的间隙，任惟拿了纸和笔放在电脑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愣是只写出一个开头的名字。
任惟今年三十岁，对于情书的记忆完全停留在了高中时代，那时候虽说收过很多，倒是没给别人写过，即便是算上之前与应春和恋爱四年里，给应春和写的那些情书，经验也约等于没有。
从前写的那些实在是太胡来了，任惟这样想，那些肉麻夸张的字句也不知道是怎么写出来的，自己写的时候居然完全不会害臊吗？
任惟皱着眉，习惯不太好地咬着笔头，啃出坑坑洼洼的痕迹，在心底鄙夷年轻的那个自己堪称糟糕的文采。
沈流云闲来无事，干脆在客厅里逗着猫玩，嘴上很刻薄地说奥利奥长得好丑，不知道师弟怎么会审美这么差，手里的逗猫棒却上上下下地动着，笑着看奥利奥扑腾来扑腾去。
玩了会儿，沈流云累了，猫也累了，一人一猫都在沙发里窝着。他随口关心了一句：“你不出门吗？”
“暂时不。”任惟并不是不想出门去找应春和，但是他现在既有未完成的工作，又对离岛的路算不上很熟悉，也不知道应春和到底去了哪里，实在无从找起。
任惟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找不到应春和事小，可万一他迷路了，还得麻烦应春和出去找他，事就大了。现在他跟应春和还没和好，应春和万一不愿意去找他，他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会议开始后，任惟戴着耳麦，仔细聆听项目进度的汇报，并冷静分析了一下，迅速给出建议，堪称高效地结束了这场会议。
可会议一结束，任惟摘下耳麦，重新拿起笔，对着几乎空白的纸张，从精明果决的公司总裁又变回束手无策的追求者。
任惟能写出实用精准、新颖漂亮的项目书，能给出一针见血、切实可行的建议，无论是执行还是决策，都理智果决，可在爱情一事上却难得笨拙，不得其法，求助无门。
枯坐了一整个下午，任惟总算将那封情书写了出来，修修改改好几遍，等到最后一遍将语言都组织好后，他用一张新的纸又誊写了一遍。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落得有些重，不像写情书，郑重其事的像在写什么协议。
明明是好看的，任惟看了一会儿又苦恼起来，觉得自己太过端正的字会不会显得不够浪漫？或许应该写得飘逸一点？但是那样又会不会看起来态度不够恳切？
任惟为这封情书用尽了心思，伤透了脑筋。
思来想去，任惟想要试探一下应春和的意思，给应春和发去消息，问他现在在哪，要不要来接。
任惟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学一下怎么骑电动车，不然想要出门接应春和只能走路可不太好，而且每次都让应春和骑车带他有点太不像样了。
他等了一会儿，应春和一直没回复他，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想回。
任惟觉得这次争吵主要错在自己，耐心地换了更温和的态度又问了一遍，但依旧石沉大海。
沈流云从沙发里分出个眼神看了看他，幸灾乐祸：“看样子，师弟没回你？”
任惟没功夫跟他吵架，只回敬一个白眼便作罢。
可等他去茶几拿水杯时，无意瞥见沈流云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也是给一人在发消息，拍了张奥利奥的照片，还发了几句话，比任惟还惨，消息没发出去，只有几个红色感叹号。
任惟唏嘘着，对沈流云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情感，但很快又提心吊胆起来，回去拿手机给应春和发了条消息，看看有没有被拉黑。
还好没有，虚惊一场。
可任惟也不敢再接着发了，生怕惹人烦。
在外婆家躲清净的应春和忙里忙外，薛婆婆被他转得眼晕，叫他：“你歇会儿吧，哪有那么多事要你忙？”
薛婆婆很快又有点好笑地开应春和的玩笑：“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个在夫家受了气，躲回娘家的小媳妇？”
应春和脸上一热，拒不承认：“说的什么啊？”
况且什么叫在夫家受了气？任惟住的房子还是他的呢。不过这样一听好像更不像样了，他自己的房子，受了气还往外跑。
薛婆婆慢悠悠地摇了摇蒲扇：“晚饭在这吃不？”
应春和想了想手机里九十九加的未读消息，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便道：“我回去吧。”
薛婆婆看破不说破，嘴上很嫌弃：“回去也好，省得在我面前晃悠，怪心烦的。”
应春和撇撇嘴，不太高兴地挤兑小老太太：“换个人来你倒是不心烦了。”
“光我不心烦吗？”薛婆婆斜他一眼，哼了声。
到家的时候五点半，应春和出来时没骑车，走回去花了点时间。
他刚进院子，便看到沈流云难得没什么形象地坐在一个小矮凳上，手里捧了个透明的玻璃碗，碗里装了满满的红石榴，一勺子下去舀走四分之一。
“哪来的石榴？”应春和问沈流云。
回话的却是听见声音从屋里跑出来的任惟，欢欣雀跃都写在脸上：“你回来了？石榴是武奶奶给的，还有五六个呢，你要吃吗？”
应春和本想说不用，对上任惟亮亮的眼神，又改了主意，点了两下头，就见任惟很高兴地进屋里给他剥石榴去了。
“师哥，你们中午吃什么了？”任惟进去后，应春和随口问沈流云。
“鳕鱼和虾。”沈流云不怎么擅长帮人说好话，面色有点别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他吃的蔬菜沙拉和粥。”
任惟喝了粥？应春和没怎么思考便想出了原因，脸红着进屋了。
令应春和意外的是，任惟挺会剥石榴的，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先用刀将顶上的蒂切了个正方形，把蒂取出来后，沿着中间的缝划了几道，再剥开，每一瓣都是完完整整的，鲜红的石榴籽挨挨挤挤地裸露出来。
任惟的动作行云流水，应春和看得有些出神，回过神来，剥好的石榴籽已经盛在了玻璃碗里。
任惟将碗放进应春和手里，语气从容得半点不像今天一天连发了上百条消息的人，好像一点儿也不介意应春和不回他消息，也不介意应春和出去了一整天，“吃吧。”
应春和捧着那碗石榴，长睫轻垂，遮住眼底的笑意。
兴许是剥了两个石榴，剥累了，任惟没有给自己再剥一个，随手洗了个苹果坐在应春和边上啃。
苹果很脆，任惟吃得有点凶狠，似乎是憋着气，又像是压着苦。
应春和全当听不见，没听懂，安安静静把石榴吃完了，将碗放进了厨房。
正当他思考要做什么晚饭时，他听见有人进来，厨房门也被拉上了，而后他被陷入一个温暖依恋的拥抱里。
任惟的脸贴着应春和的背，很轻地说话，似乎有所顾虑：“应春和，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应春和没吭声，等着任惟的下文，心里其实已经无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我上网查了一下，据说，拥抱具有疗愈作用，我以后每天都抱你一次，你会好一点吗？”任惟用很温柔的声线跟应春和说话，像是哄小孩一样。
应春和想了想，摇了下头说：“不好。”
任惟有点委屈，但洗耳恭听地抬起头：“哪不好？”
应春和同样声音很轻地回答他：“任惟，一次是不够的。”

第82章 “任惟，你怎么这么可爱”
离岛的夏日向来比别的地方都要漫长，温热的海风、灼灼的日光好似永无尽头。
这样的氛围下，时间的流逝失了具象，也没人留意，在无觉无察间缩减着年度余额。
秋日来临得悄无声息，仿佛任惟昨日还与应春和走在树枝与日光交织的斑驳光影里，耳边是海风吹拂与潮声阵阵，今日出门却已然能在离岛的空气里察觉几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任惟的那封情书最后也没有交给应春和，说不清是羞于启齿，还是完美主义作祟，觉得那封即使删删改改许多遍的情书到最后也实在差强人意，没能表达完全他对应春和的爱，只好偷偷藏了起来。
而应春和对此一无所知，只被沈流云调侃了一句也太容易原谅人了，跟任惟没冷几天就又亲热黏糊起来。
应春和自知理亏，无言辩驳。
小院里的油柑树枝头结满了油柑，应春和决定将油柑都摘下来，一部分送去给武奶奶和翠姐，一部分用来吃，一部分用来泡酒。
任惟没吃过油柑，而沈流云在前年秋天上过一回当，今年对一箩筐的油柑看也不看，避之不及。他一听说任惟没吃过，倒是来了兴趣，挑选了一个外形不错的油柑拿去洗了，回来递给任惟。
任惟难得见他好心，怪稀奇的，还很礼貌地对沈流云道了谢，毫无戒心地咬了一口，很快就变了表情。
他口中又苦又酸又涩，仿佛嘴巴变成了一个调味罐，什么味道都有，一时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任惟回头看到沈流云早已憋不住笑，在边上笑开了，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气得又吵嚷起来。
摘油柑摘一半的应春和就听到家里再度鸡飞狗跳起来，不明缘由地看了一会儿，弄清楚来龙去脉后很快心生一计，也去洗了个油柑。
他将那个油柑递给任惟，一脸真诚地道：“师哥那颗颜色一看就酸，我挑的这颗颜色深一点，这个甜，你吃这个。”
“真的？”任惟将信将疑地接过去，见应春和点了头，又见手里的油柑确实跟刚才那个颜色不一样，便很快放下戒心，再次尝试了这款新奇的水果。
紧接着，任惟露出了跟方才别无二致的表情，同样被酸得厉害，嘴巴都有些麻了，像是有人在他口中噼啦啪啦地放了一串震天响的鞭炮。
“哈哈哈。”任惟一看，方才满脸真心实意的应春和已经跟沈流云一起笑弯了腰，显而易见这两人是沆瀣一气，合起伙来捉弄他。
一时之间，任惟又气又委屈，破口大骂：“你们师兄弟就是一伙的！应春和，亏我还那么相信你！”
他在这个家简直就是孤立无援，无依无靠，毫无尊严！
时隔多日，任惟在“赶走沈流云计划书”中愤然写下了第十三条计划，内容是诱骗沈流云吃很难吃的食物。
可惜他这项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先等到了沈流云要离开的消息。
在应春和与任惟将洗干净的油柑一起放入酒坛里时，忽然听到一旁的沈流云说了句：“我过两天要走了。”
任惟愣了一下，很快心口不一地道：“你总算发现这个家里没有你的位置了吗？”
沈流云冷嗤一声：“这个家又不是你的。”
应春和对于这两个在最后都还要吵架的幼稚男人无语了，连忙叫停，关心地问沈流云：“师哥，不再多住会儿吗？”
“不了，有点事情要处理。”沈流云言简意赅地讲了下，“之前的案子最近要开庭了。”
应春和愣了一下，才恍然想起沈流云来离岛时身上还背了官司，不过他出于对师哥人品的信任，这些日子里并没有问过具体情况如何，现在看来是已经否极泰来了。
“师哥，祝你一切顺利。”应春和真诚地祝福着沈流云。
沈流云一如从前般倨傲自信：“那当然。”
见他二人四目相对，任惟心里顿时拉响警报，立刻泼冷水：“别案子败诉了又灰溜溜地跑回这儿来，我们可不收留你。”
话虽如此，过了会儿应春和却听到任惟小声问沈流云案子的律师请的谁，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将泡好酒的酒坛用红布封了盖。
沈流云走的那日，应春和与任惟一起送他去渡口等船。
“师弟，一直没问过你，你最喜欢我的哪幅画？”等船时，沈流云忽然偏头问了应春和这个问题。
应春和没怎么思考就给出了答案：“师哥最出名的那几幅画我其实都很喜欢，不过我最喜欢的是那幅《极》。”
《极》在沈流云的众多画作中不算有名，画面构成有被白雪掩盖的陆地、高山和房屋以及天际落下的极光，极光色彩绚烂，好似一场缤纷多彩的倾盆之雨，如天神恩赐般来到人世间。
沈流云听到这个答案微微一愣，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为什么最喜欢的是这幅画？”
“我从第一眼见到这幅画就很喜欢，后来还无意中看到了一则采访。师哥你在采访中说，画下那幅画时你为一睹极光去了趟芬兰，但由于突发意外，你错过了那场极光。”应春和到现在都还能回忆起采访里沈流云回答的那句话，“你在采访里说，这幅画你画的是人生的极。”
当年的那场意外差点令沈流云命丧芬兰，劫后余生后他创作出了这幅画，画下一场他并没有见到的极光，记录下他将死未死的一瞬间。
画作于画家而言，既是生命的载体，也是存放情感的容器，能替其小心储存人生里许多本是掠光浮影的小小瞬间，逐帧定格时间一长便会渐渐淡忘的生命节点。而这些被妥善存留的画作，随着时光的流逝和冲刷，经年之后方能显出其历久弥新的珍贵。
一如应春和笔下蓝色尾羽的鸟，一如沈流云笔下绚丽的极光。
船开走了以后，任惟依然耿耿于怀沈流云上船之前跟应春和的那个拥抱，愤愤不平道：“你们艺术家光语言交流还不够吗？一定要肢体交流吗？应春和，我跟你说你是有夫之夫，不能随随便便让别人抱……唔”
任惟未说完的话被应春和用一个突如其来的吻给堵住了，应春和捧着他的脸，唇边梨涡清晰可见，双眼都含上笑：“任惟，你怎么这么可爱。”
任惟愣了一下，脸很快就红了，他皮肤白，红起来格外明显，嘴上还在说“什么啊，你不要打岔”，可是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半天都没放下去。
“想去打桂花吗？”快到家时，应春和想出了一个周末消遣游戏，向任惟提议。
“好啊。”任惟欣然同意，很快便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什么时候去，要带什么，怎么打桂花。
他在应春和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比家里布谷鸟时钟的报时声还要响亮，应春和难得耐心一一解答。
奈何一入夜，任惟的小学生春游综合症又犯了，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就是不睡觉。
应春和原本酝酿好的睡意被任惟搅得全无，只好伸出双臂揽住他，将人牢牢抱紧，不让他动弹。
“睡觉了，任惟。”应春和闭着眼睛低声说。
“噢。”任惟没再动了，老老实实躺在应春和的怀抱里。
但是应春和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倏地睁开双眼，与还没睡的任惟四目相对，语气好笑又无奈：“任惟，你顶到我了。”
任惟不止大脑精神着，某个位置也还精神着。
等到折腾了一番再睡已是后半夜，第二天毫不意外地起迟了，错过了打桂花的最佳时间，只好将打桂花的计划又推迟到了后一天。
在应春和的三令五申下，任惟这次乖乖睡了，两人得以在凌晨四点半起床上山去打桂花。
凌晨四五点的桂花花蒂上带有露水，用竹竿轻轻一敲，便簌簌落下，落在地上早早垫好的布上，铺成一条香气馥郁的桂花毯。
虽说用竹竿敲打桂花算不上很费力的重活，但还是被任惟谨小事微地承包过去，连竹竿都没让应春和碰一下。
“桂花打下来做什么？”任惟低头看了看一地的硕果，很高兴地问应春和。
“泡茶、酿酒、做糕点、做桂花蜜、做香包，可以做很多事，你想做什么？”应春和正弯着腰将打下来的桂花放进袋子里，头也没抬口中却如数家珍般报出许多桂花能做的东西。
任惟想了想：“做香包吧，那样我就可以一直带在身上。”
应春和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平时又不怎么出门，带身上还是挂家里不都差不多吗？”
任惟但笑不语，暂时没将自己下个月要回一趟北京的事告诉应春和。
下山时，太阳刚好越过天际线，在远处山与山的间隙里探出头来。和煦的晨光照在他们的肩上，伴随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行去。
走至一半，应春和抬起头想要看一眼日出，任惟怕他被晃到眼睛，先一步以手作伞抵在应春和的眉毛处，为他庇荫。
应春和微微愣住，很快抬了抬下颌，将一个带着晨露般湿意的吻印在了任惟的掌心。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9月30日
我对离别的感知总是敏锐，自小便如此。
隐隐中，我知道，任惟很快就要离开了。

第83章 “我没喜欢过别人”
或许是因为渐渐有了凉意，应春和与任惟近日早餐都更偏爱热食。这日正好轮到应春和做早餐，做的是牛肉粿条。
先用白萝卜块加水炖煮，煮上几分钟，再下入牛肉丸一起煮，将萝卜的清甜与牛肉丸的咸香都充分浸在汤汁中。煮到时候差不多，往汤里烫一把小青菜，烫熟后盛出来放在碗底铺好，再依次将粿条和切薄片的牛肉也烫好， 与锅里滚了又滚的牛肉丸一起捞出，放入碗中。最后撒上芹菜粒与蒜头油，浇上浓郁的汤汁，一时间鲜香四溢。
茶几上还有两个前几天中秋拜月娘剩下的苹果，应春和将苹果洗了，跟任惟一人一个，放在热腾腾的牛肉粿条边上。
洗漱完的任惟小狗闻味似的一路嗅着来到餐桌前，迫不及待拿起了筷子：“好香啊。”
牛肉丸是家里自己做的，格外劲道，打破了任惟对这种食物的固有认知，一口下去鲜嫩美味，连双眼都舒爽得眯了起来。
吃到一半，应春和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由于平日里应春和的手机很少有人拨打，这个时间点又很早，任惟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可还没等他看清屏幕上的字，应春和就已经先接起了电话。
这个电话比任惟想象得还要久，久到他一碗牛肉粿条都吃完了，应春和的电话还没结束。
任惟瞧着应春和笑意盈盈的样子，心里愈发好奇对面是谁，他认识吗？
外婆？语气不像；张叔？感觉不是；翠姐？感觉也不是；还是沈流云？好像也没听见应春和叫师哥。能想的人被任惟想了个遍，又依次否了个遍，毫无头绪。
见应春和这通电话似乎还有的聊的样子，任惟只好先去厨房将碗洗了。洗完出来他见应春和还在讲电话，心中的好奇与不悦倍增，故意走过去拿起自己还没吃的苹果，将苹果块咬得咔擦咔擦响。
身边的干扰音太大，应春和不可能没注意到，唇角翘得更高了些，寻了个时机截住那边的话头，草草将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没等任惟发问，应春和就先主动解释：“电话是我一个高中同学打来的，说正好是国庆假期，大家都放假回来了，班里打算组织一个同学聚会，问我要不要去参加。”
堵在任惟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散开了，一下大度起来：“这样啊。你跟你高中同学应该很久没见了吧？既然都叫你了，你想去就去吧，是哪一天？”
但是大度不到一分钟，任惟忽地想到什么，又很警惕地看向应春和，故作严肃地审问他：“等下，你先跟我老实交代，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跟班里的同学谈过恋爱？或者，你有没有喜欢过谁？刚刚打电话那个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审问朝应春和劈头盖脸地砸来，让他没忍住笑，噗嗤一声笑出来：“任惟，你怎么这么容易吃醋啊？好小气。”
任惟不肯承认自己吃醋，很别扭地否认了，不想让应春和觉得自己小气，装出大度的样子道是应春和不想说就不说吧，但心里在意得不行，偷偷看了应春和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应春和的那份牛肉粿条也吃完了，擦擦嘴后开始吃苹果，装作没看见任惟多到不行的小表情和小动作，故意把人干晾着。
苹果属于应春和不怎么爱吃的水果，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动作自然地递给一旁的任惟。
应春和胃小，但嘴馋，想吃什么东西每次只能浅尝两口。任惟早就习惯替他解决他吃不完的东西，这会儿也一样，嘴上说着肚子饱了吃不下，手上乖乖把苹果接了过去。
应春和哄他：“这是拿去拜了月娘的贡果，吃了能保佑你，快吃。”
任惟听后果然不再说什么，乖乖地把剩下一大半苹果也吃了，剩下个干净的果核拿在手中准备扔垃圾桶。
那个果核被啃咬得太过干净，让应春和看出一丝艺术感，打算找机会画下来，于是抢在任惟将果核扔进垃圾桶之前把人叫住。
“等下，先别扔。”应春和从任惟手中拿过果核，将其放到了餐桌上，草草解释了一句打算以后有空画下来，便去抽了张纸巾来帮他擦手上沾到的苹果汁。
应春和擦得很认真，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仔仔细细地将手心手背都擦了一遍，再依次捏着每根手指头擦了一遍，连指缝里都没遗漏，仿佛任惟的手与他而言也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任惟被他擦个手擦得一颗心乱跳，在应春和抬起头的一瞬间低下头，落下一个吻。
任惟身上的温度总是比应春和要高不少，贴过来的刹那，轻易将应春和整颗心都捂热了。
“任惟，我没喜欢过别人。”应春和慢半拍似的，突然回答了任惟先前问的问题。
任惟愣了一下，很快也坦白：“我也没有，高中学习太忙了，没谈过恋爱。”
这还是应春和头一回听说，他这人没那么在意别人的情史，外加任惟家境优越，外表出挑，他一直以来都默认任惟在他之前有跟其他人谈过恋爱，因为了解自己的性格太容易多想，怕听了以后会不舒服，便从来没问过。
“高中没谈，大学也没有吗？”应春和抓住他话里的缺口，乘胜追击地问下去。
“也没有啊，要是有的话，你不能不知道吧？”任惟并不觉得恋爱史一片空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得很坦荡，坦荡得跟他向应春和坦白自己有ED时如出一辙。
他真诚、直白、坦率，就差将自我剖开给应春和看。
应春和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似乎仍有点不太信：“真的假的，你别哄我吧。”
“当然是真的！”任惟没想到应春和居然会不信，明明应春和一说出来他就信了，相比之下他在应春和那的可信度也太低了些，莫名有些委屈。
任惟晃了晃应春和的手，满脸真诚：“真的就喜欢过你，你别不信我。”
他力气使得有点大，晃得应春和手酸，连忙叫他停下：“好了好了，我信了。”
说不惊讶是假的，没想到任惟都三十岁了，应春和居然还是他的初恋，他的唯一。
可是光是这么想着，甜蜜的幸福感就将应春和裹紧了，说不出来的心怦乱跳，垂眼看了会儿两个人交握的手，想了想，问他：“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就在这周周末。刚刚我同学说，可以带家属一起去。”
上高中的时候，应春和因为是美术生，跟班里的同学关系其实不算很亲密，只不过有那么一两个玩得还不错的，但因为那两个同学大学毕业后都离开岛上去了外面工作，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了。
回离岛后，应春和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种社交场合，原本接电话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参加，但不知是被电话里同学的那句“可以带家属”触动，还是为了让任惟放心，他突然觉得若是带任惟一起参加，或许不会那么不自在。
这听起来有点像热恋中的情侣常会做的事，带另一半见同学朋友，任惟自然也领略到了这一层，欣然同意。
而后在周末去聚会的那日，应春和得到了一个盛装打扮、花枝招展的任惟。
应春和看着任惟一身笔挺的西装西裤，头疼不已，这场景好似回到了任惟跟他一起去见外婆的那天，不同的是那日任惟明显还有所收敛，今日则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在西装外套上别了枚银色胸针，连头发都喷了发胶塑形，抓出一股状似无意的不羁散漫，配上英俊的面容将应春和这间小屋都映衬得贵上不少。
“任惟，谁会穿西装去同学聚会？赶紧给我换了。”应春和把他往房间里推，“还有，你喷那么多发胶干什么？你又不是要去走秀，你自己看看你穿的跟我搭吗？”
任惟很无辜地眨眨眼：“可是我的同学聚会他们就会穿西装啊。”
应春和泄气了，吐槽道：“你的同学聚会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聚会了吧？那都是个小型名利场了。”
任惟小学高中上的是知名学校，大学念的又是热门专业，想想就知道同学聚会上估计都是各行业大牛之类的人物。当然，任惟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还是被众星捧月的那种。
可实际上，任惟对上次同学聚会的印象已经不深，想了会儿没想起来什么细节，只说自己那次好像离开得很早。
应春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任惟脸上写着一种不符身份也不符年纪的纯真，但这种特质被任惟融合得很好，不显突兀，好似与生俱来，浑然天成。
世间罕有，应春和心想。
“算了，再换衣服等下该迟到了。你就把外套脱了吧，怪热的。”应春和没再坚持让任惟换衣服，只是如今毕竟还不到需要穿两件衣服的温度，便帮他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脱外套时，应春和无意间弄掉了西装袖子上的袖扣。那袖扣太小，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不知道去了哪，两人蹲下找了一会儿都没找到。
应春和忍不住埋怨：“任惟，你这西装质量怎么这么不好，扣子还会掉。”
任惟默了默，才道：“定做的，可能做的时候没缝好，下次不找他们家了。”
“好了别找了，等回来之后，我再去外婆的针线盒里给你找颗扣子缝上。”应春和伸手去拉任惟起身。
任惟一边跟他往外走，一边很大惊小怪地赞叹：“应春和，你还会缝扣子？好厉害哦。”
“这有什么厉害的，穷人家的小孩都会的。”
“很厉害啦，我都不会，身边也没见到有人会。”
“你们有钱人又不用会这个，好了我要骑车了，该把手松开了任惟。”
“……”

第84章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聚会的地点是应春和同学开在沙滩边的一家小酒馆。这家小酒馆刚开不久，目前还在试营业期间，今天老板早早就给员工放了假，店里空空荡荡，专等着给晚上的聚会做准备。
店内贴了气球、拉了横幅做装饰，看着很喜庆，不过因为目前没什么人而略显冷清。应春和到得早，眼下还只来了一个人，那人背对大门坐着，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
应春和见到那人身上的西装顿觉失策，这显然是个意料之外的开展，谁能想到他的同学聚会上居然还真有人穿西装。
任惟显然也注意了那个人，立即偏头朝应春和比了个无声的唇形，说的是：明明就有人穿。
“应春和！这儿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明显比应春和更先认出他来，冲他热情地招了招手。
应春和大脑急速运转，在朝人走过去的途中，总算将名字给想了起来，还算自然地回应：“陆鹏，好久不见。”
陆鹏对他笑笑：“是好久不见了，上回咱俩见面还是高中毕业拍毕业照的时候了吧？”
应春和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的。”
陆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颇有几分感慨：“你是一点儿都没变啊，长得跟高中那会儿一样帅。”
应春和脸皮薄，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摆摆手，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应春和喝水的间隙，陆鹏正好将目光投向应春和一旁的任惟，以为也是自己班里的同学，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却都没想起来班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按说实在不应该，这般相貌不凡、气质不俗的人不可能不令人印象深刻，莫非还真有人变化这么大？
他挠了挠头，小声问应春和：“诶，应春和，你边上这个谁啊？也是咱班同学吗？我怎么没认出来是谁？”
应春和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被误会了，笑着牵起任惟的手在陆鹏眼前晃了晃：“他是家属，不是咱班同学。”
陆鹏一呆：“噢噢，家属……”
反应过来家属的意思，陆鹏眼睛瞪圆了些，他这人生得虎头虎脑，眼睛瞪大后颇具喜感，令任惟想到某个知名的相声演员，就听他提高音量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家属？！”
任惟被他逗得有点乐，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朝陆鹏举了个杯，笑意温和：“你好，认识一下，我是应春和的男朋友任惟。”
陆鹏脑子还有点懵，但他好歹在大城市生活了这么些年，长了不少见识，除了略微吃惊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很快端起杯子朝任惟敬了敬，大大方方地做了个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应春和的同学陆鹏。”
只是当他放下杯子后，又忍不住用看珍稀动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惊讶地小声喃喃：“天呐，这还是我第一次碰到活的同性恋，居然还是我认识的人。”
应春和被他这话逗乐了，头一歪，半靠在任惟肩上笑。
一整杯的柠檬水不一会儿就喝光了，陆鹏喝得嘴巴里发酸，忽然冒出来一句：“应春和，你谈恋爱原来是这样的。”
应春和不明其意：“什么样？”
“就……”陆鹏不知道该怎么说，用手比划了一下，“感觉你俩身上在冒粉红色的泡泡，有那种恋爱滤镜的感觉。”
这是个什么形容？
应春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外面也跟在家里一样，同任惟实在太黏糊亲密了一些，不免羞臊起来，红着脸把身体坐正了。
说到这，陆鹏跟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你俩在一起多久了啊？”
之前是四年，现在是两个多月，但是要都算上，还是分开说，应春和一时没想出来，卡壳了。
任惟抢先一步替他回答了：“挺久了，不过，我俩在一起多久都跟热恋期没区别。”
此言一出，陆鹏立即发出一声哀嚎：“不行了，我一单身人士跟你俩情侣待着还是有点心灵受创，赶紧再来个人吧，解救一下我。”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小酒馆的门被推开，是端了一箱啤酒进来的酒馆老板，他们班当年的体育委员林景涛。
“哟，陆涛、应春和你俩来那么早啊。”林景涛将那箱啤酒一路端过来放在了桌子边上的空地，“咱今晚喝啤的成吗？还是你们想喝点别的？我这反正都有。”
“我都行。”陆鹏摆了下手，“昨天我才陪客户喝了一局，今天恐怕喝不了多少，随便喝点吧。”
林景涛跟陆鹏毕业之后有联系，知道他如今在做房产销售，又看他身上还穿着工作的西装，关切地应了句：“同学间聚聚而已，陆胖你不能喝就别喝了。”
“去去去，怎么又叫上我外号了，我现在可是瘦了啊，早没高中那会儿胖了。”陆鹏听他叫自己的外号高声嚷起来，面上却没见不高兴。
应春和偏头跟任惟解释：“陆鹏上高中那会儿特胖，所以大家都叫他陆胖。”
由于任惟坐的地方灯光昏暗一些，刚刚林景涛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会儿见到应春和跟任惟说话这才发现那还坐了个人，但他比陆鹏显然记性好一些，辨认了会儿便知道任惟并非自己班上的同学。
“应春和，你旁边这位是你朋友？”林景涛拉开椅子，坐在了陆鹏的边上。
“家属。”应春和笑着回答。
林景涛意外地挑了下眉，很快接话：“那他今晚可得跟咱们同学喝一个，怎么说咱们也算是你的娘家人。”
应春和一囧，任惟却满口应下，似乎很高兴跟所谓的应春和“娘家人”喝酒。
陆陆续续的一直有人来，还有好几个也带了家属的，甚至有一对就是班里的两个同学，惹得众人欢呼起哄，控诉他两人瞒了大家这么久。
女方似乎是从前班里的学委，任惟听他们都没叫名字，都是叫学委。他不由得好奇地问边上的应春和：“应春和，你高中那会儿有当班干部吗？”
他说话声音不算小，给林景涛听到了，立马笑着应了话：“怎么没当？应春和当时可是咱班上的宣传委员，是吧陆胖！”
陆鹏高中暗恋的班花来了，一直紧张地低头理着自己的衣服，这会儿听到林景涛叫他，精神紧张地大声回答：“啊对！当了三年呢！”
他俩这么一人一句的跟唱双簧似的，将应春和给说得格外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小声阻拦：“你们俩嚷嚷什么，说的好像我当的是班长一样，我就一画黑板报的。”
这话林景涛可不同意了，连忙替应春和在任惟面前说话，眉飞色舞地描述起来：“任惟，你不知道啊，当年应春和给我们班画的黑板报回回都拿奖，给别的班羡慕的！”
这么当着任惟的面回忆过往“光辉岁月”的感觉令应春和分外羞耻，偏偏任惟还笑着接了话：“是吗？要我是其他班的我也会羡慕。”
应春和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嗔怪道：“你羡慕什么？”
任惟双眼弯弯，说了句俏皮话：“羡慕别的班有位靓仔。”
上扬的尾音好似一根细绳，牵动着应春和的心，晃动、飘摇，脸颊的绯色漫得更厉害了。
人都来齐以后，林景涛便跟陆鹏一起去端了点吃的过来，有寿司、炸鸡、年糕，还有当地的蚝烙、粿条卷，被一众人取笑他这小酒馆杂糅了多种文化，不伦不类的。
林景涛笑着给他们每个人拿餐具：“我这是入乡随俗好吧？开在咱们离岛没点当地美食也说不过去吧？”
兴许也是为了营造氛围，店里用的餐具都是金色的不锈钢材质，一个个金光闪闪。
见到那餐具的第一瞬间，应春和的瞳孔微微一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朵就先被任惟伸过来的双手给捂住了，替他将一旁筷子与碗碰触的声音隔绝在外。
更早一点，任惟就发现了应春和不太能听尖锐的声音，比如指甲刮玻璃的声音，不锈钢筷子跟碗碟碰触的声音，那些声音会让应春和浑身不适，故而在看到餐具时，先一步反应过来捂住了应春和的耳朵。
周遭的声音被完全隔绝后，心跳声显得格外响亮。
在明显有别于正常速度的心跳声里，应春和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任惟挑眉，笑容得意：“很早就发现了，这还不容易？家里的餐具和锅基本上都见不到金属的，还有一回你去隔壁拿东西，发现武凯正用金属筷子在吃饭时，特意隔得老远跟他说话。”
想来也是，应春和的任何喜恶与习惯都逃不过任惟的眼睛，不需要应春和特意去说，任惟自己有眼睛会看，有心会记。
应春和低头，很不好意思地笑着，想将自己的雀跃和心动都藏起来。模模糊糊间，听到任惟跟林景涛解释了一番，很快他们桌上的餐具都换成了木质的。
明明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事，但依然被放在很重要的位置，郑重其事、珍而重之。
在任惟的手垂下来时，应春和悄悄地凑过去牵住了，不动声色地维持一个别扭的姿势用单手去吃东西。
酒过三巡，在座众人纷纷染上醉意，个个大着舌头说话，诉说近况，回顾往昔。
原本说着今晚少喝点的陆鹏已经喝高了，闹着要听歌。林景涛指了指酒馆里的一个小台子，说那个台子就是用来给人唱歌的，也有音响，问陆鹏想听什么。
听到能唱歌，边上有人提议：“要不谁上去唱一首吧？”
应春和心思微动，迎着众人的目光站起身：“我去吧。”
“好好好，我来帮你放伴奏。”林景涛跟着应春和往小台子那边走。
林景涛给应春和介绍了一遍他店里的唱歌设施，小屏幕还有K歌模式，特意给想唱歌的客人准备的，俨然就是一个小型KTV。
应春和把想唱的歌调了出来，点击播放后，伴奏的音乐从音响里潺潺流出。
应春和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出汗，刚开始声音也有些发颤，但依旧是好听的，瑕疵并不明显。
台下的同学都很捧场地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跟荧光棒似的摇了起来，整个小酒馆化为一场小型演唱会。
唱到歌曲高潮时，应春和已然渐入佳境，微微抬起眼，在一众摇晃的白色灯光中对上任惟的双眼，温柔轻唱：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
如何能重拾信心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我爱主
同时亦爱一位爱人”
旁人或许听不出应春和歌声里的情感，任惟却无比明了，明了应春和的担心、恐慌与苦痛，那些应春和不肯轻易流露的悲伤与难过都在此刻难得慷慨地尽数告知任惟。
任惟与他遥遥相望，哪怕没有镜子，也深知彼此眼中闪动着如出一辙的水光。
他想：这一回，应春和不必祈求天地，不必祈求天父，不必将希望寄托于得不到回应的神灵。他会替应春和挡去所有灾祸与苦难，哪怕天地动荡，应春和也始终拥有安稳平静的一隅。

第85章 “任惟，我想跳下去”
一曲毕，应春和从台上下来，任惟起身过去牵住他的手，以自己有些喝多了为借口跟在座各位道了别。
直到出了酒馆走到沙滩上，任惟的手都还牵得很紧，用力到仿若要将两只手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入了夜的海是偶有褶皱的墨色绸缎，潮声隐约。
“任惟，你要走了吧？”应春和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不知是刚刚唱了一首歌，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声音微微有些哑。
“嗯。”任惟没隐瞒，“下个月要回北京处理一些事情，可能要一段时间。”
应春和的手动了动，任惟以为他想把手抽走，忧虑重重地握得更紧，都让应春和觉得有些痛了。
那点痛意如新生的草划过应春和的指尖，细密尖锐，却佯装无事，略微无奈地看向任惟：“我只是手有点出汗了，你松开点吧，好痛。”
任惟听见他说痛才反应过来自己用力过了头，松开一些，但没放开，嘴上说：“出汗就出汗，我又不嫌你。”
“我嫌，黏黏的又不舒服。”应春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任惟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紧接着，抢在应春和说话前先一步把话说了：“我主要怕你不高兴，就没想着先说。我还会回来的，这次是去处理一点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只是现在还不知道会需要多久，暂时没法给你一个准确时间。但我跟你保证，我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现实问题其实一直存在，一直就摆在他们俩面前，只是应春和之前总装作视而不见，可时间一长到底还是会显露出来，好比是被沙子掩埋的石砾，踩到的时候才会觉得痛，而在踩到之前始终抱有侥幸心理。
任惟不可能一直留在离岛，他的家人、朋友、工作都在北京，现在的情形只是任惟努力为之，但长此以往并不妥当，应春和明白这道理。
“任惟，你总得回北京的。”应春和轻声说。
任惟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没法给应春和开出任何保证，任何承诺，只好低头沉默着，但很固执地又牵住了应春和的手，似乎隐隐在表明某种决心。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处灯光寥寥的昏暗地，隐约间可以看到不远处有块礁石。判断了一会儿方位，应春和认出来是他曾经说会画下的那块礁石。
他听着耳边海水翻涌的声音，聚会上喝下的酒似乎也跟着在身体里翻涌起来，醉意醺然，忽的兴起道：“任惟，我想爬到那块石头上去。”
说做就做，他松开任惟的手，朝礁石那边跑去，步步迈入微凉的海水中。
任惟在他身后举着手机给他照明，叫他慢点，应春和却慢不下来，动作利落且迅速地爬到了礁石上，站稳身形，迎着海风张开了双臂。
“任惟，我想跳下去。”
任惟担心应春和，笨拙地手脚并用也爬上了礁石，还没站稳就听到应春和说了这么一句。
他判断不出应春和是清醒的，还是醉了，但跳海的举动有别于在雨夜跳舞，危险性太高，不禁阻拦：“不行，刚刚走过来的地方海水不深，可是这边底下不知道有多深。就算是不深，万一有石头划到你怎么办？别跳了，太危险。”
他说了这么一通，应春和却没怎么听进去，用手指了指远处：“跳远一点应该就不会碰到石头。”
说完他又很不高兴地瞪了一眼任惟，强调：“任惟，我水性很好的。”
任惟无奈了：“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溺水的都是会水的。”
可应春和执意要做的事没有谁能拦住，很快他就做了个跳水姿势，鱼一样跳入夜色笼罩的海中。
任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慌忙用手机灯光往下去照，却没能在茫茫海面找到应春和，只好口中一遍又一遍喊着应春和的名字，急得不行，生怕应春和真的出了什么事。
好半天，他都想要回岸上去叫人了，才在不远处的海面见到了颗探出水的脑袋，对他盈盈笑着：“任惟，我在这。”
担忧与慌乱登时散尽，任惟知道自己被他捉弄了，却没怎么生气，只关心地问他：“冷吗？别待太久，等下感冒了。”
“不冷。”应春和在海中游来游去，真如一尾鱼般灵活，还笑着怂恿任惟，“任惟，你要不要也跳下来？”
任惟被他吓了一通，此刻坐在礁石上歇息，没好气地回：“你忘了吗？我不会游泳。”
“你跳下来，我接住你呀。”说这话时，应春和双目明亮得好似倒映在海面上的两颗星星。
“接的住吗？”任惟深感怀疑。
“当然。”应春和满口答应。
任惟好似不信：“别说大话。”
应春和皱了下眉，用手大力拍了下海水，惊起一阵不小的水花：“才没有说大话，不信你就试试。”
就这么一人一句地扯了好一会儿，任惟都没有想往下跳的迹象，应春和以为他不会跳了，正准备作罢，眼前忽然有东西一晃，紧接着是扑通一声——
任惟跳下来了。
应春和心神俱震，原本平静的海面都好似因此被牵连，变得汹涌湍急，来不及多想他就立刻沉进水中，凭借声音的方向去找寻任惟。
没一会儿他便摸到了任惟的手臂，将人拽出海面，拍了拍任惟的脸问他：“任惟，你还好吗？”
任惟却双眼紧闭，一直没有反应，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像是呛了水，更像是昏睡了过去。
应春和慌乱起来，拉着他往礁石边上游去，那边水要浅得多，能够让任惟半躺着。
将任惟的背靠在礁石上后，应春和又拍了两下任惟的脸，焦急地叫他：“任惟，听得到吗？”
此处几乎没什么光，应春和贴得近也只能看见任惟一直闭着眼，旁的情况一概看不清楚，若非是还能察觉到任惟鼻息间有热气，他指不定要慌成什么样。
见任惟还是没有反应，应春和深呼吸一口气，捏住任惟的鼻子，嘴唇凑近打算给他做人工呼吸，却在即将贴上的一瞬，见到那紧闭的双眼睁开了。
应春和松了手，任惟立即呛咳起来，咳出一大股海水。
“很难受吗？还能起来吗？”应春和用手拍着任惟的后背，给他顺着气息。
任惟依旧在咳，没有应答。
应春和更加焦急了，伸手想去拉他起来：“这里水不深，可以从这走到岸上去，我先扶你起来。”
但应春和受到了一股阻力，没能成功将任惟拉起来，那股阻力来自任惟自己。
应春和略微疑惑地看向任惟反拉住自己的手，想问怎么了，却对上任惟的眼睛。
那双眼黑沉沉的，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流光溢彩，好似一直盖在这颗黑曜石上的布被揭开了，目光长久地落在应春和身上，裹着深而重的情意，如久别重逢般。
久别重逢。
应春和的双眼蓦地睁大了，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个可能，但又不敢确定。
在他的疑问想要问出口前，任惟先倾身过来，继续了原本他们要做的事，将两片嘴唇贴在了一起，只是不再是呼吸交换，而是单方面地侵略，很重地吻着，把唇/.肉与舌尖都含着吮、吮着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吻遍每一处。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重温什么。
湿润黏腻、缠绵漫长的吻令应春和身体发软，双目微湿，晶莹的水光在眼底闪动，却被他竭力克制着没有往下掉，哪怕脸上早已被海水打湿，即便流出来也不会被轻易发现。
他们二人尚且置身于海中，可是大脑混沌间，辽阔的汪洋也仿若是窄小的温泉，将一对爱人圈在其中，温暖地裹紧，上身、脸颊、心脏都渐渐发烫。
这样温暖的感觉令应春和回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早晨，任惟离开他们同住的出租屋前落在他额头的轻吻和透过窗户撒进屋里的夏日晨光。
熟悉的，怀念的。
应春和终于忍不住想要确认，于喘息间询问：“任惟……你真的、没事吗？”
应春和屏息凝神，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任惟，期待能够从他口中听到那个自己曾经想过无数次，但都一次次落空，逐渐因为希望渺茫而淡忘的事情。
也许是他今晚许下的愿望真的被天父听到，慷慨地给予他难得的好运，让他也得以迎来奇迹降临。
他听到任惟用微颤的声音说：“我想起来了。”
“全部吗？”应春和的嘴唇抖了抖，像是被海水冻着了，但他清楚自己不是。
“嗯，全部。”任惟回答他，重新吻上他的唇，再次将热意渡给他，驱散他身心的寒。
用力睁了太久的眼睛得以合上，悬在眼底许久的那滴泪也总算落下，融入深深寂海。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10月7日
如果说，人活一世其实是为了找到一件事物，让你心甘情愿为其殉身，有人为责任，有人为理想，有人为道义。
那么我，想要为任惟奋不顾身跳进海里的这一时刻殉身。
我想长久地停留在此时此刻，海水将我和任惟包裹，仿佛我们都是大海里的一尾游鱼。
大海成为我的来处，也成为我的归处。

第86章 “放过应春和吧”
跳进海里的瞬间，任惟什么都没有想，并没有太担心如果海水太深，而应春和又没能接住自己，要是真的溺水了该怎么办。
他对应春和一向抱有百分百的信任，相信应春和说到就会做到，之所以选择跳下来，也只是不想让应春和失落。
他没法拒绝应春和的任何一个要求，在暴雨里跳舞也好，在台风来临前登岛也好，在夜晚跳入深海也好，所有的所有，都不加思考便予以满足。
当海水没过头顶时，任惟的心依旧是一片宁静，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毫无准备。
下沉的速度比他所预想得要缓慢，这片海域似乎也比他所预想得要深得多。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感知着潮水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涌来。
那潮水卷着他所遗失的部分袭来，呼啸着侵入他的身体里，将他拖拽着陷进回忆的漩涡里。
“任惟……你手机在响。”
被窝里，应春和被耳边的手机铃声闹得烦躁，用脚踹了任惟两下。
任惟只得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接起电话时他还带着浓重的起床气，连电话是谁打来的都没留意：“喂。”
明明电话那端的背景异常安静，说的话也字字清晰，任惟的耳朵却像是被过于尖锐喧嚣的噪音刺了一瞬，耳朵像被罩了个金属盖子，只能听见冰冷的嗡鸣。
“怎么了？”
半天没听见声响的应春和觉出不对，从被子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向任惟，才发现他手里的电话早就挂断了。
任惟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木木地吐字：“我爷爷进医院了，我得回家一趟。”
应春和残留的那点睡意似乎因他这句话消散了，从床上下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他：“很严重吗？那你快回去吧。”
炎炎夏日里，任惟的手却冷得像块寒冰，自己都怕冻着了应春和，很快将手抽了出来，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严不严重。
“进了手术室，目前什么情况还不太清楚。”任惟一边说着，一边去找衣服穿，无意识间错拿了应春和的衣服，被提醒才发现。
他穿好衣服后定了定神，回头吻了吻应春和的额头，将嘴唇残留的一点暖意赠予应春和：“我走了。”
“嗯，快走吧。”应春和担心他没吃早餐会饿，临走前又给他塞了一袋牛奶。
去医院的路上，任惟手里一直揣着那袋牛奶，耳边不断回荡着电话里父亲任恒的责问，一遍又一遍。
“任惟，你做的那些丑事都上新闻了，你不知道吗？你爷爷都被你气进医院了，你还不滚回来！”
他将眼睛闭上又睁开，慌乱外更多的是迷茫，整个人似乎困极了，意识却无比清醒。
任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进了医院，以同样木然的神情在手术室门口跪了一个多钟头。
没人让他起来，只有过路的医生护士多看了两眼，但瞧见其他几位家属异样的神色和其非富即贵的穿着打扮也不敢上前阻拦劝说。
整幅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垂着头跪地，身后稀稀拉拉站了一大堆人，有流着泪的女人，有沉着脸不停打电话的男人，亦有翘着二郎腿抽烟的男人和欣赏着手上新做的美甲的女人，荒诞又滑稽。
手术室的灯亮了几乎一整天才灭下，随着医生将病床推进ICU，众人也接二连三地跟上前去。
任惟等人都走了才从地上起来，起身的时候因为腿太麻而踉跄了一下，不甚又跌了回去。
这下将他口袋里的那袋牛奶给摔破了，顷刻间流了出来，洒满一地，衣服和裤子都脏了，连手都被弄得黏黏腻腻，糊在手上格外难受。
他只好去了洗手间清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下，一双手被他搓得通红，却仍未有停下的架势，抬起头一看，才发现镜中之人的双眼也同样通红难看。
ICU暂时还不让人进去探视，听了会儿医生的解释后，一行人作鸟兽散，各回各家，任惟则跟着父母回了家。
刚进家门，他就被任恒一脚踹了过来，跪久了的腿发着软，即便这一脚不算重，他还是被踹得跪在了地上。
家里铺的瓷砖比医院的还要来得冷硬，轻易地就让任惟尝到痛意。
“老子说的话你是半点听不进去是不是？任惟，你出息了！会给你老子长脸了！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来！”任恒先前在医院还压着的火这会儿全发泄了出来，他风光了一辈子，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亲生父亲被儿子闹出的丑闻气进了医院，公司股票暴跌，他不仅日后在公司的地位不保，还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耻笑。
任恒左右环顾，找到一根任治诚换下的旧拐杖，拿过来大力朝着任惟的背上挥去。
呼呼的挥棍声与恼怒的斥骂声在屋里响彻，其中还夹杂着一道歇斯底里的哭叫声。
陶碧莹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拦住任恒，却完全不是任恒的对手，自己也跌坐在了地上，连着头发都散乱了，好不狼狈，只能掩面不停地哭着。
几人里，唯独任惟是沉默的，明明衣服都渗出道道血痕，上身却还直挺着，那脊背像是不会弯曲一样，松柏似的插在地。
任恒见此更为光火，手上力道更重，一下下沉闷地砸在那始终不屈的背上：“任惟，你还不服输是吧？好，老子今天就打到你低头认错为止！”
陶碧莹立刻扯着嗓子哭叫起来：“任恒！你疯了是不是！这是你儿子！你唯一的儿子！你难不成还想把他打死吗？！”
任恒被她哭得头痛，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紧，干脆指着陶碧莹也骂起来：“你儿子干出这种事来，你还想护着他？！我看任惟就是被你给宠坏了！”
“你还有脸怪我？你儿子长这么大，你自己又关心过几回！”
两个人一时间就到底谁更疏于对任惟的管教和关心争执起来，难分高低。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看到跪在一旁的当事人，才又将话题扯了回来，对任惟道：“你赶紧跟那人给我分手，以后都不准再见了！”
沉默许久的任惟总算开了口，说出来的却是：“我不会跟他分手的。”
“任惟，你再说一遍！”任恒又拿起拐杖，指向任惟，对他怒目而视。
任惟丝毫不惧地回视，冷声重复：“我不会跟他分手的。”
拐杖再一次落到了任惟的身上，比先前更重，但不知道是被打多了还是怎么，任惟竟没察觉到太多的痛意，依旧无声地忍了下来。
可任惟能忍，有的人却不能忍。
在他跪到第三天的时候，陶碧莹再也坐不住了，给她哥哥陶正华打去了电话。紧接着，应春和的画展被毁以及应春和被一堆人殴打的视频出现在了她的手机里，也出现在了任惟的眼前。
任惟这时已经完全不能跪直了，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有人摁着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 ，生生地受着一棍又一棍。
先前那些察觉不到的痛意在看到应春和的那一刻，突然间都涌了上来，落在应春和身上的痛如有实质一般加倍落在了他的身上，后背好似套了块插满钢针的盔甲，又痛又重，沉甸甸地将他压垮。
地上湿润黏腻一片，不知道是任惟的血，还是泪。
他实在痛极了，再也受不住地去抓陶碧莹的脚，趴在她边上乞求她：“妈，别打了，你让他们停手吧！妈……我求你了！”
“妈，你放过应春和吧……我求你了……”
可是陶碧莹却哭着将任惟的手给扯开，满面斑驳地看向他：“小惟，是妈妈不放过他吗？不放过他的是你。妈妈才是真的求你了，我求你跟他分手好不好？”
她颤抖着手来摸任惟沾满血与泪的脸，哽咽道：“小惟，你听话，跟他分手好吗？”
“别打他的手！”任惟在看见他们开始故意打应春和的手时，整个人失控地挣扎起来，目眦欲裂，背上突然挨了一脚，无力而又沉重地趴了回去。
任恒用鞋尖碾着他的背，神情有别于前几日，漫不经心地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道：“任惟，你现在知道学乖了？知道后悔了？”
他用很散漫的语气揭开残忍的事实，给他的儿子上人生的宝贵一课：“你从小就要什么有什么，自然对什么都无所谓，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你看看，你不怕，有的人会怕。”
任惟艰难地睁着眼，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泪水混着汗水流进眼里，涩得刺痛，很费力地去看画面里的应春和，那人始终固执冷傲地一声不吭。若非是能听到一些杂音，还叫人以为本来就没开声音。
他想：不是的，应春和没有怕，怕的是他。
他被家里弄成什么样，他都可以无所谓，但是应春和不行。
他开始痛恨自己活了二十几年却始终是在家中庇荫下快活的鸟雀，毫无招架之力，也反抗不得，只要他们捏住应春和，就跟捏住他的软肋一样，叫他不得不跪地求饶，哀声忏悔。
他苦苦哀求了一遍又一遍，才被施舍般扔来一部手机，让他给应春和打电话。
“嘟嘟嘟——”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任惟看见画面里的应春和接起了电话。
他听着电话那端传来应春和微弱的呼吸声，还没等人开口，就先道：“应春和，我们分手吧。”
应春和什么也没问，低声应了一句“好”。
在得到回复后，任惟就像再也不敢听到应春和的声音似的立即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任惟被关在房间里养伤，等待家里的最后处决。
期间，他一直不停地给舅舅陶正华发消息，但基本上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
他也想要给应春和打电话或者是发消息，却又害怕连他的关心也会给应春和带去更多的麻烦，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
伤还没怎么养好，他就先被绑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你之前不是总说想去创业吗？那就去美国吧，待个几年再回来。”任恒漠然地看着人把任惟绑好，再目送他上了飞机。
一切都好像被有条不紊地纠正了过来，像用修正带涂改掉错误一样，粗暴地将任惟与应春和的所有尽数抹去，再依照他们的心意填写上正确答案，做回那个优异的、完美的任惟。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任惟会在纽约坐上来接他的车后，中途挣脱了绳索。车上的人怕真的弄伤了他，也由着他抢过了方向盘，将车子往回开。
即将抵达机场的一段路上，岔路口突然窜出来一辆小车，失控般朝任惟所在的车子疾驰而来。
任惟竭力扭转方向盘，却还是无尽于事，眼睁睁看着车子撞过来。
顷刻间，他浑身的骨头都好像被重物碾压过去，痛到难以呼吸。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依稀瞧见混在血色里的红绳，被鲜血浸染的红绳颜色格外刺目，缠在他的腕上，像一只不愿松开的手。
可在剧痛之下，他到底还是阖上了眼，在离机场几百米之遥的地方昏睡过去，陷进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第87章 “我还会回来”
任惟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吗？
那他还会走吗？走了还会回来吗？
明明应该高兴的，可先从应春和身体里冒出来的却是恐慌。
时至今日，应春和也不得不承认在对待任惟有关的事上，他始终是悲观的、不自信的。
在任惟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离岛，不打招呼就再次进入他生活的这段时日里，应春和时常会恍惚，总觉得如今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是他偷来的。
他仿若是点燃了童话里小女孩的一根火柴，在梦里与任惟再次相见、再次相爱，一旦火柴燃尽，他就会从这场虚幻的美梦中醒来，回到没有任惟的寒冬。
一滴水顺着应春和的颈侧往下滑，温热的，有别于冷凉的海水，令应春和晃了晃神，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那是任惟的泪水。
任惟抱着他，十指扣紧他的腰与背，湿答答的手臂像两条自海底伸出来的水草，丝丝缕缕缠绕在他的身躯上，一圈圈绕紧，用力到让人难以喘息，好似溺毙。
可是在这样接近窒息的瞬间，也感到无限的安全感，被抱紧，被需要，被依存。
近在咫尺的声音恍若是自深海传来的海妖歌声，蛊惑着人就此沉沦。
“应春和，我爱你。”
“一直都爱你。”
长久以来，应春和都认为自己爱人的能力极度匮乏，在任惟身上一朝倾覆，过度透支，分手之后更是所剩零星，再经不起任何风雨。
应春和执拗好强，不愿承认是栽在任惟身上了，顶多承认任惟对他确有某种奇妙的魔力，让他原以为已然干涸枯败的心能再度复苏、再度泛滥。
他如同玩命的赌徒般不知悔改，倾家荡产过一次仍心有不甘，拿上所有的筹码豪赌一场。
他素来运气不佳，这次却得人偏袒，有心助他赢得头奖，想输也难。
有风吹过，熄灭了他点的火柴，孤寂暗沉的海面却为他升起一盏恒久明亮的灯。
胸腔里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在这盏灯映下的暖调光晕里，自飘摇中落于实处。
可能运气这东西也存在守恒定律，在此处得了太多好运，就会在别处换回去。还没等应春和与刚找回记忆的任惟共度几日时光，任惟离开的进程就被迫提前。
这天两人一起吃早餐时，任惟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内容与四年前那通电话所差无几，连电话的背景音都来自同一家医院，堪称戏剧。
任惟挂断电话后，简单转述了电话内容给应春和听。应春和听完后，下意识摸手机想要查看日历，疑心他是不是穿越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同样的事还能演上第二回？
可当他看到日历显示如今确实是2023年后又不怎么高兴地撇嘴，满脸的不高兴。
应春和的举动尽数落在任惟眼中，可爱得令他忍不住发笑，轻易就驱散了方才那通电话带来的郁气。
“任惟，你笑什么？”应春和有些恼，瞪向他。
任惟轻咳一声：“看到你这么舍不得我，我很高兴。”
应春和一哽：“谁舍不得……”
任惟微笑补充：“而且好可爱。”
应春和：“……”
任惟的话说得直白又坦荡，好似并无半点调笑的意思，偏偏应春和却听得面红耳赤，热意汹涌。
任惟正了正色，补充了一点电话里没说的：“我爷爷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这次进医院估计情况不会太好。”
对于任惟的爷爷，应春和不曾蒙面，唯一的了解都来自于任惟之口以及一些网络上能够查到的信息。
他到底不是圣母，做不到在明知促使任惟与自己分开的力量中也有其爷爷一份，仍对人爱屋及乌。只不过，在病痛与生死之前，过往的一切恩怨变得没那么重要。
应春和到底流露出些微的关切，劝慰任惟：“别太担心，会好的。”
任惟对他笑了下：“我不担心，担心也没什么用，我也不是医生，做不了什么。”
任惟进了房间整理行李，应春和想要帮忙，任惟却没让，只好在旁边干看着。
看了一会儿，应春和突然发现任惟带的东西是不是太少了，出声提醒：“你衣柜里的衣服怎么不放进去？不一起带走吗？”
任惟抬起眼看过来，有些无奈地道：“我还会回来，干嘛都带走？”
“噢。”应春和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确实问了个蠢问题，倒显得自己好像催着人走似的。
也是巧了，今天刚好有轮渡，任惟便将船票和航班都订好了，下午就走。
“这次我可能会去比较久，如果我爷爷真的没医治过来，短时间我应该没法抽身。”任家里，任惟这一辈中他最年长，能力也有目共睹，若任老爷子过世，理应轮到他去操办葬礼，自然会有的忙。
思及此，任惟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继续对应春和说道：“回去之后应该会比较忙，你给我打电话恐怕不是都能接，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发信息，等我空下来了就会回你。”
应春和觉得自己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大事一定要给任惟打电话的，他这操心得未免有些多余，可是他看着任惟眉宇间难掩的忧虑和担心到底没有吐槽，乖乖点了点头。
殊不知应春和这副乖巧懵懂的神情令任惟徒增许多不舍，心里也跟着痒痒的，翻翻找找，把自己带来的唯一一件饰物，聚会那天戴过的银色胸针拿了出来。
他郑重其事地把那枚胸针放在应春和的掌心里，略微歉意地承诺：“抱歉，我现在就只有这么个东西，你先将就收下，之后我再用别的来跟你交换。”
应春和垂眼看向手心里的银色的松叶胸针，心道任惟好狡猾，留下这么个东西想要时不时扎他一下，好叫他时时想念，常常惦记。
还附带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承诺，心机颇深。
应春和抬了抬下颌，看起来很勉强地把那枚胸针给收下了。
任惟往他跟前凑了凑，讨好似的又附赠一个吻，送完之后自己意犹未尽地舔舔唇，很快大方地再送上第二个、第三个吻。
应春和被他吻得头晕脑胀，模模糊糊地想起“吻别”这个词，亲吻着告别，绵密黏稠的亲吻消解了原本离别的苦痛与不舍。
他想，这或许也是任惟的意图所在。
上飞机后，任惟短暂地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是他在美国时常会做的梦，只是这次他清晰地看见了应春和的脸。他看清了应春和脸红，应春和生气，应春和冷脸，每个神情都那么生动，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睁开眼时，飞机刚好落地北京，任惟不舍地从温暖的梦中抽离出来，神情淡漠地下了飞机，找到来接他的助理，上车直接去了医院。
任惟抵达医院时，任家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一个不落地出现在ICU门口，比平时家宴都还要来得齐，但这些人中究竟有几个人是真的担心任老爷子的身体，任惟不得而知。
任惟用冷淡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挨个打了招呼，只有小姑任芸和母亲陶碧莹回应了他，其他基本当作没听见。
任惟也不介意，开门见山道：“我来医院之前，何律师给我打了通电话。”
何律师是跟了任治诚多年的律师，家里的人基本对他都不陌生。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纷纷投了过来，其中任惟的小叔任楷最为迫切，急得问出了声：“何律师说什么？”
任楷平日里并非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任惟对于自己这个小叔的印象其实并不深，因为他行事低调，沉稳内敛，多年来都甘居于他父亲仁恒之下，仿佛任劳任怨，不争不抢。
但事到如今，任楷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没了装的必要，迫不及待地露出了马脚来。
任惟笑了笑，比之众人的急切显得格外从容不迫：“何律说，如果我爷爷去世，让我联系他，他会过来宣读遗嘱。”
见任惟说出了遗嘱二字，任芸也不再淡定，眉头紧锁：“小惟，但是何律为什么要联系你呢？这不合规矩。”
是了，若是任惟也是遗产继承人之一，何律不该在宣读遗嘱之前联系任惟，但这毕竟是老爷子任治诚的要求，也是任治诚给遗嘱上的一层保险。
任惟淡淡一哂：“因为遗嘱一共有两份，一份是对房产和现金的分配，一份是对公司股权的分配，前一份会在病房里宣读，后一份会在葬礼上宣读。”
说到这，任惟稍作停顿，将最重要的一点也抛了出来：“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放弃了公司股权的继承。”
“任惟，你说什么？！”反应最大的自然是任惟的父亲仁恒，他对此一无所知。
如今他已经年近六十，快到了从公司退下来的年纪，在他看来等他退下来之后，这公司自然就要落到任惟的手里。
纵然他看自己这个儿子有诸多不满，纵然老爷子也有几分微词，但任惟的能力毋庸置疑，凭他能不依靠家里在外闯出一番天地这点，就足以甩家里这些酒囊饭袋几条街。
可是现在任惟居然说什么放弃继承，开的什么玩笑？这是他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吗？
只是任恒这番剧烈的心理活动与不小的反应都只换来任惟淡淡的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更没有丝毫温情，不像在看自己的父亲，倒像在看一个疏离陌生的合作商。
“遗嘱已经拟好了。”任惟只是这么说，告诉任恒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没有再转圜的余地。
任恒身形一晃，目露震惊，这才知道他当年自以为是给儿子上的一课何其愚蠢，不仅断了他们的父子情分，也结下了恶果。他的儿子随他，睚眦必报，如今羽翼已丰，自然要向当年施恶之人一一讨还。
光是这么想着，他的后背就泛起了阵阵寒意。
任惟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似乎懒得多给谁一个眼神，自顾自地去了吸烟处抽烟，留下众人提心吊胆地等在原地。

第88章 “真的都问心无愧吗”
抽烟与喝酒都是成瘾性极高的事，任惟很早以前便都一一学会，不过目前为止都未曾对其中任一染上瘾。
贺奇林等一众友人将此归结为任惟自律性太强，任恒则将此归结为他教导有方，但任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与他个人的自控能力、家庭的规训作用都无关，当然也并非是出于侥幸。
真实的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抽烟也好、喝酒也罢，这两件事本身都令任惟兴致缺缺。
初尝酒味，任惟十三岁。
那天家里的佣人都放了假，父母俱不在家，他一个人摸进地下酒窖，出于好奇挑了一瓶外观漂亮的酒想浅尝一口，却不知不觉喝了个干净。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那瓶酒的具体度数，只记得喝下去没多久身体便渐渐生出热意，喉咙也有轻微的灼烧感，除此之外再无旁的感受。
即使他离开酒窖回到房间后便倒头睡去，次日醒来形容潦草，手中还抱着个空酒瓶，心里也不以为意，更不认为那是醉酒行为。
当然，他的确由此得出自己天生酒量不错且喝酒不会上脸的结论，这也成为他日后在应酬桌上谈下一单单合作的独家技巧，令许多人不得不叹服。
初尝烟味，任惟十五岁。
给他递烟的是一名体育生，与他的交情马马虎虎，递的时候估计以为他不会接只是想意思一下，但那天他自己也不知是何种心情作祟，竟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常人都说抽第一口烟很容易被呛到，任惟却是例外。尽管他吞云吐雾的动作稍显生涩，但就神情来看并无太多不适，散漫又从容，好似早已熟稔。
那根烟最后被他摁灭在身侧的一颗树上，随着他的动作，残存红星的一截烟蒂陷进树干的沟壑里，苍白色烟灰簌簌抖落，他人生的第一根烟就此燃尽。
简而言之，这两件事并没能让任惟产生任何类似于愉悦、兴奋、刺激的感受，甚至也不具有任何挑战性。
而这世上的其他事物也大多如此，之于任惟都太唾手可得，诸如金钱、名利、权力，所以都不可贵，都不稀罕。
如果将世界比作一个巨大的游乐场，那么任惟就是通过贵宾通道提早进入游乐场，并早早玩遍所有游戏项目的顾客。整个游乐场也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灰白色防尘布笼罩，令本该充斥欢笑声的多彩乐园化为黑白的默剧。因此，旁人期盼已久，排了长队才进入的欢乐场所对任惟而言则枯燥无味。
直到他看到唯一一抹彩色。
那彩色并非出现在游乐场里的任何一个游戏项目里，而是出现在最寻常不过的地砖上，随着一个人一蹦一跳地跃过，灰暗的地砖显出斑斓的色彩，犹如七彩的琴键被一一奏响，连成一支欢乐的乐曲于任惟的耳畔奏响。
任惟的目光移到那人的脸上，发现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在不久之前的迎新典礼上。
他叫什么来着？应……
“应春和，至若春和景明的春和。”心底有道清冽的声音替他回答了。
原本灰白的世界从那天开始渐渐染上色彩：
应春和的眼睛是偏褐色，在阳光下会显出宝石般晶莹的色泽；应春和的皮肤是小麦色，如同面包店鲜烤出炉的小面包般柔韧；应春和的耳垂是淡粉色，跟他的距离越近粉色就会越深……
“好几个老师都说我的色感很好。”应春和说这话的时候很谦逊，垂着眼睫，唯有唇角微翘，泄露一丝年轻人的自得。
任惟在心底认同这句话，只因他亲眼目睹种种温柔色彩于应春和的画笔下诞生，并在他的世界里尽数涂抹。
那年深秋，任惟秉持谨慎原则多次确认：
当他与应春和见面时，心底会产生愉悦的情绪；当他与应春和牵手时，身体里会分泌兴奋的因子；当他与应春和接吻时，脑海里会涌现刺激的信号。
他从而得出结论——他染上了一种名为应春和的瘾，并且不打算戒掉。
由于抽烟只是任惟逃离任家人的借口，他在抽到第二支烟的时候选择了停下，他的母亲陶碧莹正是在这个时候找过来的。
“小惟。”
陶碧莹平素总是妆容精致、衣着华贵，今日打扮倒是难得素净，连最喜欢的珍珠耳环都没戴，整个人难掩憔悴。
她看向任惟的目光里有忧愁，有迷茫，也有关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考虑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时间紧迫，便只挑了最紧要的一件说：“你能借妈妈一点钱吗？”
任惟不急不慢地扔掉了指间的那截烟蒂，看神情并不意外陶碧莹会有此等举动，只是问：“要多少？”
“三千万。”陶碧莹将那个数字报了出来，但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笔钱。
那个数字比任惟预想的倒是要少一些，让他不禁勾了下唇，开玩笑似的道：“妈，这也不是很多。要不你等我爷爷咽气了，兴许遗产能让你分到这个数呢。”
陶碧莹的神情一僵，显然对任惟这话始料未及，眼前的儿子顿时变得陌生起来，刻薄的、冷漠的、不近人情的，与她记忆里那个温和懂事的儿子相去甚远。
她紧紧皱起眉，除了感到震惊，还倍受侮辱，因为任惟明知任治诚有多么防着外人，根本不会将遗产分多少给她这个外人。
无论她为任家做了多少，只要她不姓任，这个家里就始终不会真的有她的位置，任何好处也落不到她头上。这个道理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深深明了，一直以来假装无事地埋在心里，却被任惟在此刻残忍揭开。
若说先前陶碧莹还抱有什么侥幸心理，眼下却是半点都不剩了。
任惟全都想起来了，那些她自己不忍回忆、不断逃避的事统统都被任惟想起来了。
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艰涩：“你舅舅说是你在报复他，我原本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报复？”任惟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陶正华赌博欠债、非法经营、故意伤人都是他自己做的事，被讨债的围堵也好，被警察找上门也好，都是他罪有应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不就是为了当年的事才这么做的吗？！”陶碧莹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沉痛，“就算你舅舅当时用的方法极端了些，但不也都是为了你吗？如果不是你非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我又怎么会去找你舅舅帮忙？”
陶碧莹已经想不起来她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眼睛又酸又涨，都隐隐渗出红血丝来，语气也变得歇斯底里：“任惟，那你想要妈妈怎么做？你要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孩子在我面前被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子连心，你以为打在你的身上我就感觉不到痛吗？我就好过吗？！”
任惟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慢慢握紧成拳，浓郁的痛色也在眼底漫开：“你只想着你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应春和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也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你们带走他的爱人，毁了他的事业，摧残他的身体，还将他赶出北京，甚至差点再也不能画画。他的家人知道这些难道就不会像你一样伤心，像你一样难过吗？”
“将心比心，难道做下这样狠毒的事以后，你们一个二个真的都问心无愧吗？！”
任惟凄怆一笑，眸中水光闪动：“妈，得知我出车祸时，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或许就是一报还一报？”
陶碧莹身形僵硬，上天仁义公道，见她以权势欺压别人家的孩子，犯下罪行，结下恶果，便让她自己的孩子也跟着厄运连连，不得善终。
四年里，陶碧莹后悔过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样痛彻心扉，任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利的刀扎进她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搅动，血肉模糊地作痛。
她想要做点什么，可是无论是道歉，还是弥补都并非任惟所要，那些在任惟眼里不仅虚情假意，也于事无补。
他要寻求的从来不是打击报复，而是来自正义的审判与裁决。
不远处传来一道喧哗声，陶碧莹抬眼看去，就见到一群警察朝着任家人走去，将任楷与任恒团团围住，分别以刑事犯罪和经济犯罪为由将他们带走调查。
陶碧莹听清警察的话后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喃喃发问：“刑事犯罪，你小叔他都做了什么？”
“买凶杀人。”任惟一番话说得语气淡漠，似乎当事人并不是他自己，“如果我运气再差一点，估计没法在那场车祸里活下来。”
当时任惟那场车祸发生得确实蹊跷，但陶碧莹关心则乱，想着任惟若是着急返程开车时没注意来往车辆也大有可能，便没让人去调查，不料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丑恶的真相。
任惟平静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依次扫过，没有给予太多的情绪，甚至父亲和叔叔的辱骂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头，冷眼旁观这个曾经门庭赫奕的家族分崩离析，暴露出肮脏丑陋的内在。
他的眼睛恍若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是如何为名、为利、为权而争得头破血流，面目可憎。
喧嚣逐渐远去，他垂下眼来，袖口处的铜色雕花扣子撞进眼底。
他心中微动，手指轻轻覆盖上去，感受着铜扣表面雕花的凹凸纹路。
临行前，有位善于种花的画家以针线为土壤将这朵花种在他的袖口，补上了遗失的那颗袖扣，向他隐秘地倾吐牵挂，也让他的思念有处盛放。

第89章 “我得去找他”
任惟走后的第一天，应春和画了一幅新画。
由于内容简单，应春和完成得很快，前前后后耗时没超过三小时，刚好控制在医生的建议作画时长内。
画完之后，应春和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任惟，任惟显然在忙，没有及时回复。一直到下午应春和给家里的馋猫加餐时，放在边上的手机轻轻震动，收到一则珊珊来迟的回复。
任惟问他：画了多久？
应春和不怎么高兴地努了努嘴，回复他只画了两个多小时，外加抱怨任惟管得比医生还严。
任惟这会儿似乎有所空闲，给他回了个电话过来。
“别怪我管你管得严，你总是不爱听医生的话。”任惟的声音遥遥地传来。
应春和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倒是忘了，任惟现在已经全都想起来了，再没有先前那般好糊弄过去。
自小到大应春和的身体都很好，少有生病，只是刚到北京时，因为水土不服，倒是生过几次病，但都不严重，仅仅是换季的感冒和吃坏肚子的腹泻。
正因为是小病，应春和总是违背医嘱，每每假装忘记吃药，实则是自己不想吃，忌口食物和注意保暖更是听过就忘，导致本来很快就能好的感冒也拖拖拉拉地持续了一月之久。
任惟发现应春和这点后，自主接过了监督应春和遵守医嘱的责任，将人看得很紧，还不忘数落他这么大了都跟个小孩似的，非要人看着管着才行。
事实上应春和已经许久没被人管束过，但任惟的管束并不让他生厌，反而从中品味出一点隐约的甜蜜。
“没有总是。”应春和慢吞吞地为自己辩解，“也有在听的。”
任惟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谦让他似的说：“好，你说是就是吧。”
“不过，你画完了怎么不拍照给我看？画的什么？”任惟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应春和画完之后便会拍照发过来给他看，就像之前总会给他拍几张奥利奥的照片那样。
应春和不太高明地想含糊过去：“画完了就要给你看么？又不是给你画的。”
刚说完，应春和就后悔了，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心道：他在说什么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果然，那端传来任惟的笑声，手机贴着应春和的耳朵，隐隐将他的耳朵都震得发麻。
“看来是画给我的。准备等我回去之后再给我看吗？那我是不是可以从现在开始期待了？”任惟笑着问他。
应春和继续嘴硬：“都说了不是给你的，少自作多情。”
“啊。”任惟半真半假地装起了惋惜，“真的吗？那我白期待了。”
他语气装得很像，虽没看见他的人，却能听声音听出他的失落，莫名让应春和有些不忍，暗骂任惟实在过于狡猾。
不过到最后，应春和也没向任惟透露他到底画了什么，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他将任惟吃过的苹果核画了下来。
那画中，米白的餐桌上静放着个苹果核，两边苹果都被啃得很干净，独留中间一截细核。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打在苹果核上，于桌面投下一片暖橘色的阴影。
阴影补全了苹果残缺的两半，形状像是依偎在一起的两瓣心。
应春和以此隐晦地记录平凡普通的日子里，为任惟心动的时刻。
任惟离开的第五天，应春和睡前看了一条视频，将声音调大后忘记再调回去，因此幸运地接到了任惟在凌晨四点多打来的电话。
“喂。”应春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
任惟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哑，“抱歉，吵醒你了么？”
应春和想说这不是废话么，这个点一般人都在睡觉，但是他的意识却渐渐清醒过来，没让他将这句话说出去，隐隐察觉到任惟这通时间点特殊的电话定然不同寻常。
“我爷爷，刚刚去世了。”任惟刚把话说完，应春和便完全清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敏锐地捕捉到电话里有打火机打火的声音，反应过来任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应该是因为刚抽了烟。
任惟现在是在伤心么？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寻求安慰么？他该说点什么好呢？
应春和不怎么会安慰人，刚醒过来思绪也有点凌乱，思考片刻后，没对任惟说千篇一律的“节哀”，只是说：“任惟，别太辛苦。”
“嗯。”任惟含着烟，模糊地应了一声。
应春和安安静静地听着任惟抽完一整支烟，烟抽完后，任惟说时间还很早，让他继续睡，随后便把电话挂掉了。
电话挂断以后，应春和却是半点睡意也无，起身在家里来回踱步，静不下来。
北京时间八点多，应春和在网上看到了任惟爷爷因病去世的消息，享年八十三岁。
应春和对死亡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多年前意外身亡的父母，在心底不禁回忆起当时的感受。
浑身汗涔涔的，湿腻腻的，像是刚从海里被人捞起，又像是被烈阳烤得快要焦掉，胸腔里蔓延着沉闷的痛意。
那种沉闷的痛意现在也包裹着任惟吗？
虽然任惟总是说跟家里人关系不亲厚，但他本性重情，并非情感淡漠之人，生死面前也难免会伤心。
思及此，应春和忍不住查询飞往北京的航班，赶过去陪在任惟身边的想法不可抑制地在心底疯长起来。
可是去北京这件事对应春和而言，远没有那么简单。
北京这座城市承载着太多应春和的欢乐与痛苦，他的梦想与爱情都埋葬在那，久而久之，凝结成他心口的一道陈年疤痕，不会再流血，不会再作痛，但仍然小心翼翼地避免去触碰。
这几年里，不是没有在北京的朋友约他过去玩，应春和能拒绝的都拒绝了，偶尔答应过一两次，但回回都在临行前又再度反悔。
与其说是惧怕，倒不如说是迷惘。
北京那么大，应春和并非害怕碰上什么人，想也知道，真的能碰上的概率微乎其微，他只是担心会在无意间经过某个熟悉的地点，从而不小心想起些什么。
故地重游，故人却早已不在身旁。
但任惟现在需要他。
这样想着，北京就从一道丑陋的疤痕变为一盏明亮的灯，渐渐驱散了应春和心底的迷雾。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任惟微哑的声音和沉闷的呼吸，应春和的心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应春和想：我得去找他。
轮渡要第二天才有，应春和只好等了一天才抵达北京。
走出大兴机场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应春和订的酒店在明光桥附近，距离较远，但实在不想挤地铁，咬咬牙打了个车过去。
由于应春和在飞机上睡足了，在车上的一个小时里难得没有困意，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陌生的、熟悉的，一一从眼前掠过。
到酒店后，任惟发来了消息，问应春和吃过晚饭没有。
应春和在飞机上吃过了晚餐，飞机餐不怎么好吃，他没吃两口，回任惟的却是“早就吃过了，今天做得有点多都吃撑了，你呢”。
他是瞒着任惟来北京的，任惟不知道他要来。
任惟没有察觉不对劲，回复说他正在吃晚餐，并建议应春和可以出门散散步消食。
应春和看了看时间，都九点多了，任惟才吃上晚餐，看来是真的很忙。
应春和远没有任惟那么忙碌，洗过澡后便睡下了。
或许是因为认床，他睡到六点多便睁开了眼，翻来覆去一会儿后，见实在没什么睡意，便干脆洗漱换衣服，下楼吃早餐。
酒店楼下就有早餐店，应春和却走远了些，想去从前常吃的那家早餐店碰碰运气，不知道那家店现在是不是还开着。
由于是单凭记忆找的路，应春和绕了一会儿才找到。那家店门面很小，牌子上的字都褪色到快要看不清，店内却一如既往地挤满了食客，生意很是兴隆。
应春和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一份双倍糖糖油饼。
从小到大应春和吃的都是甜豆腐脑，刚来北京的时候吃咸豆腐脑还有些不适应，多吃两次后却爱上了。
任惟当时说他这就叫入乡随俗，还故意哄骗他去喝豆汁，把他难喝得不行，差点当天都没能吃下饭。
应春和点的东西端了上来，糖油饼香酥脆软，甜而不腻；豆腐脑爽口滑嫩，卤汤鲜美，依旧是记忆中的味道，吃下去身心都舒畅起来。
吃完早餐后，应春和去之前住的出租屋附近转了转。
他搬走之后，房子翻修过，外墙和门窗的颜色都变了，已经半点看不出记忆中的样子。
应春和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好看的，索性去了趟母校。
学校倒是没怎么变，满地金黄的秋叶跟记忆中与任惟相恋的那个秋天不无不同，似乎下一秒，任惟就会踩着滑板出现在他面前。
凉风吹过，应春和后知后觉感到冷，他来得太急，衣服带得不够保暖，忘了南北温差之大，这会儿才觉出厉害。
思忖片刻后，应春和打车去了殡仪馆。
在殡仪馆门口下车后，应春和往里走了没多远，天空便飘起小雨。他担心雨会越下越大，只好先随意进了一处躲雨。
找到地方躲雨后，应春和掏出手机来看，正好看到一条新的推送，是应春和最新关注的一家媒体发的一则新博文，内容仔细讲述了任治诚的生平，也为看客介绍了任家目前状况，并对众人最关心的遗产继承问题做了些推测。
应春和匆匆扫了几眼，在众多配图里找到了任惟。
那张照片拍摄于医院病房，四面苍白，而任惟着了一身醒目的黑，神情冷峻，嘴唇和下颌线都紧绷着，看起来既沉稳又凌厉。
媒体对此写道：照片里这位矜贵的年轻男人是任治诚的长孙任惟，据悉，是目前最被看好的一位集团继承候选人。但在媒体的采访过程中，任惟表现得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应春和咀嚼着这几个字，没觉得哪里与任惟沾边，却必须要承认照片里的任惟看上去陌生又遥远，与他所认识的人相去甚远。
手机有电话进来，应春和看着屏幕上亮起的“任惟”二字，手指微蜷，动作缓慢地接通。
“吃饭了吗？”任惟在那边问他。
应春和不好骗他，坦白说：“还没有。”
“不早了，怎么还没吃？”任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关切，很快却因为听见了应春和这边的雨声，声音停顿片刻，语气变了变，“我早上看过天气预报，离岛今天是晴天，你那边为什么在下雨？应春和，你在哪？”
应春和没想到自己会暴露得这么快，颇有些懊恼，“我在殡仪馆。”
任惟那边静了一静，很快道：“具体位置发给我，我让人过来接你。”
挂断电话后，应春和将位置给任惟发了过去。
没多久，有一个男人找了过来，礼貌地问他：“是应先生吗？”
应春和点点头，便见那人对他笑了一下：“任总让我过来接您，我带您过去。”
“好的。”应春和颔首，跟在那人身后去了另一栋仪式楼。
告别仪式在明天举行，眼下告别厅还在布置中，身边经过的人大多行色匆匆，异常忙碌。
任惟就站在告别厅门口，周围站了好几个人，似乎在跟他商议什么事情。
带应春和过来的男人想去叫任惟，被应春和拦住了：“我自己等一会儿就好，你去忙吧。”
那人便走开了，应春和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到任惟皱了共有三次眉，神情始终不怎么轻松。
终于等到所有人都散开，任惟这才抬起眼，看见了应春和，片刻的怔忪后，朝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应春和看见任惟紧皱的眉毛展开，绷直的唇角弯起，在他的面前站定，无所顾忌地牵住他的手。
任惟捏着他的手指，轻声问他：“手有点凉，怎么不多穿点？”

第90章 尾声·“应春和，祝贺你”
“来的时候忘了。”应春和明显心虚起来。
任惟觉得自己不在身边，应春和根本没法照顾好自己，于是他不仅将西装外套脱下来给人披上，还很忧愁地道：“没我照顾你，你可怎么办呢？”
应春和心里想着明明是任惟很需要他，他才来北京的，但却没有反驳这句话，乖顺地垂着头，似乎任由人管束，唇边的梨涡也跟着悄悄冒出来。
任惟驱车带应春和离开殡仪馆，去他们从前喜欢的一家餐厅共度晚餐。
落座时，任惟先为应春和拉开座椅，再绕到对面坐下，服务员拿过来的菜单也推给应春和先看，自己则去给应春和倒茶。
他的动作做得从善如流，跟从前别无二致。恍惚间，应春和觉得其实现在跟过去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又仔细看了看任惟眼角淡淡的细纹和宽阔的肩膀，意识到确有什么不同了，不变的是他们依然坚定热烈地爱着。
回任惟家的路上，应春和跟任惟讲述了自己看过的那则博文，略微好奇地问任惟是不是真的会继承公司。
任惟神情不变，手上转着方向盘，让车身拐了一个流利漂亮的弯，语气随意地跟应春和说未公开的家族秘辛：“不会，我放弃了继承权。”
应春和愣了一下，微微感慨：“啊，那么值钱的公司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听到他的话，任惟不知道为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才说：“不喜欢的东西要来也没什么意思。”
在任惟一步一个脚印地将自己的公司创立起来，做出成绩时，他就已然做好了脱离任家的准备，他不再享受任家为他带来的任何便利，同时也不再需要任家给他的任何东西。
他从那为他遮阴挡雨小半生的屋檐下飞走了，不再做安于享乐、服从规训的鸟雀，选择飞往自由广阔的天空，寻求他真正想要的，也庇佑他真心爱护的。
应春和佯装不知一样，低头摆弄手指：“市值百亿的公司你都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呀？”
任惟觉得他故意装不懂的样子很有意思，唇角微弯：“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吗？”
路口亮着红灯，车子停下来，应春和偏过头看任惟，看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袖口的铜色扣子跟着晃动，星子般闪烁。
啪嗒一声，应春和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吻上任惟的唇。
平日总嫌漫长的红灯，任惟头一次嫌它短暂。
三。
二。
一。
绿灯亮起，应春和坐了回去，重新系好安全带，神情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唯独残留水光的红唇暴露着他方才的大胆行径。
车子重新发动了，看似平静地融入车流中。
下车后，应春和被任惟摁在车门上亲吻时，才知道一切远没有那么简单。
明知任惟同样压抑着浓重的思念与爱意，应春和却不知死活地将其挑起了，为此，任惟必须要他承担后果。
回到任惟的家里，应春和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家里长什么样，就再度落入热吻中。
他的背先后贴过门、柜子、墙壁，最后贴上柔软的被子，无可抑制地下陷。
下午的那场雨好似又继续落了起来，愈来愈大，将他的身体整个浇透了，浑身湿答答的，在狂风骤雨里无声颤栗。
但他并不感到寒冷，也不讨厌身上黏腻的感受，只是在雨滴落下时扣紧任惟的手。
意识混沌间，应春和似乎听到任惟说了模糊的爱，努力想要听得更清楚些，但身体没能领会他的意思，先一步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任惟已经走很久了，应春和打开手机，搜索了一圈词条，将每一张有任惟的照片都看了一遍才起床。
任惟的家里布置得有点冷清，东西很少，应春和对此点评：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想到自己也会在这生活，应春和认为不能这样放任下去，遂打车去了最近的商场，选购了许多东西，有他看来实用的，也有他看来任惟会喜欢的，其中装点家里的东西占少数，情侣用品占多数。
回程的时候，应春和收到了一封邮件，得知他寄出的那幅画作荣获比赛最高奖项，举办方在邮件里邀请他前往美国纽约领奖。
这是应春和在美术上获得的最高奖项，或许在获奖名单公布后，作为画家的应春和也将被更多人知晓。
一切都是崭新的、灿烂的、美好的，应春和不禁生出更多新的希冀。
要画更多更好的画，要办画展，要跟任惟幸福生活到永远。
任惟结束繁琐的告别仪式与遗产继承后，回到家中跟应春和一起拆他今天新买回来的那一堆东西。
拆包装的过程中，应春和先后宣布了两则消息：一、他画了任惟的那幅画获了奖，要去美国领奖。二、他决定搬来北京，跟任惟同居。
任惟消化了一会儿，肉眼可见地雀跃，絮絮叨叨起来：“你一个人去纽约吗？你第一次去纽约可能会有很多不便，还是得找个人带你才好。正好我对纽约很熟，可以陪你一起过去。”
“搬来北京跟我一起住，真的吗？你想什么时候搬过来？明天我们就回去帮你搬东西怎么样？”
“任惟，你话好多。”应春和嗔怪地打断了任惟的话。
任惟想继续说又不敢继续说下去，一脸憋屈地乖乖闭嘴，老老实实地继续拆包装。
“搬东西倒不是很急，也不需要特意搬很多东西过来，毕竟之后又不是不回去住了。”应春和一一回答任惟的问题，“美国的导游么，倒确实缺一个。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考虑带上你。”
任惟点头如捣蒜，努力推销自己：“我英语很流利，对纽约很熟悉，而且还能带你去很多好吃的餐厅和好玩的地方。”
他的推销效果显然还不错，得以成功让应春和在一周以后带上他一起前往了纽约。
落地纽约后，应春和在酒店听完任惟准备的攻略安排，没有表示自己想去哪一个地方，而是慢吞吞地问：“这些地方你以前常去吗？哪个最常去呢？”
任惟当下知道那份攻略失去了用武之地，恍然明白应春和其实对好看的风景、美味的食物都兴趣寥寥，只对任惟过去生活的地方留有兴致。
他们一起去了任惟在纽约的公司，吃了公司楼下的赛百味，而后去附近的广场喂鸽子。
鸽子热情又亲人，用尖尖的喙啄食应春和掌心的面包块，带来细微的痛感，但应春和觉得这痛感也伴随着幸福一同降临。
任惟站在草坪边缘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早早写好的一封情书，像宣誓一样为应春和朗读。
“你好，应春和，这是一封写给你的情书。”
“写这封情书给你的人是三十岁的任惟，你的现任男友。你总说他运气很好，但你不知道，在他看来，他这一辈子运气最好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了你。感谢你的坚持、宽容、热烈、勇敢，让他得以有机会再次与你携手同行。你画过那么多画，调过那么多颜色，却不会知道，他的世界也是由你亲手染上的色彩。”
“应春和，”任惟望向应春和，眼眶微微发红，水光轻轻闪烁，“你在我心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画家，独一无二的色彩魔法师。”
“我爱你。”任惟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却很坚定，“直到永远。”
应春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下一步动作，轻声调笑：“我还以为你会掏出戒指来呢。”
下一秒，任惟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却不是戒指，而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尾湛蓝色宝石雕刻而成的鱼。
任惟跟他解释：“本来想过要给你买戒指，可又担心会因此束缚你，所以最后定做了这条项链，希望你能一直像鱼一样在喜欢的海域里自由地遨游。”
湛蓝色的宝石映在应春和的眼底，海浪般涌动起来。他在心里想：他已然找到一片最喜欢的海域。
在热烈的掌声与闪烁的镁光灯中，一袭白色西装的应春和走上领奖台，从容自信地接过颁奖人手中的奖杯。
他站在话筒前，面向台下的众人，温声发言：“各位好，我是应春和，《无尽夏》的作者。”
“坦白而言，在绘画的路上，我走得并不轻松，也一度停滞不前，幸而我始终不曾忘记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感受，不曾忘记对画画的热爱。我感激这一路走来收获的每一份鼓励与帮助，陪伴与支持，最重要的是感谢坚持到现在的自己。”
“应春和，祝贺你，你年少立下的梦想如今已然尽数实现。”
“最后，谨以此画献给我的爱人和我人生里永不凋零的夏日。”
[应春和的日记]
2023年11月18日
万里无云的晴日，任惟躺在阳光充沛的摇椅里睡着了，奥利奥趴在他的大腿上，同样睡得很香，而我在写最后一篇日记。
就在昨天，这个日记本被任惟发现了，我虽不介意向他袒露我所有情绪与生活点滴，但羞于被他发现字里行间里隐藏的爱意。
时到今日，我仍然觉得陆地世界充满险恶，为此寻到一片新的海域。
这片海域舒适辽阔、自在包容，将在往后岁月里成为我的栖息之所，依存之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了，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

